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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耽]我想握紧你的手》承君诺
文案：
周济生认识了徐昊冉快二十年，追了徐昊冉七八年
终于追到手了，正打算抱着美人儿享受每日老夫老妻的生活，结果事事却不尽如人意。
徐昊冉卷入了京南大学院的院长争夺战中，周济生一直默默地陪伴在徐昊冉身边，坚信自己的爱人终会回头与自己相守。
可当徐昊冉与周济生真正心意相通后，命运又与他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温润宠溺攻X自信骄傲受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济生，徐昊冉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第一章
　　深冬，细碎的雪花如盐粒一般飘飘洒洒从天而降，窗外白茫茫一片，坐在窗前凝神听诊的人几乎与这雪景融为一片。
　　周济生将听诊器取下，温和地对患者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以后尽量早睡。”他写好病历递给患者，患者连连道谢离开了诊室。
　　“周医生，你今天不是请了半天假么？”护士小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上午十二点，这个时候已经是医院的午休时间了。
　　周济生这才注意到时间早已过了，他又担心还有候诊的病人，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候诊室的人，见还有一位病人，周济生对小孙说：“还有最后一位，看完吧。”
　　小孙笑微微地说了句“周医生可真敬业啊”，然后就去替周济生叫最后一位候诊病人了。
　　天气预报报道今天是小雪转大雪，中午刚过，细碎的小雪变成了飘飘扬扬的大雪，周济生撑着伞，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上，艰难地走着。
　　从周济生工作的博仁医院到京南大学的老校区，一般徒步需要四十分钟，周济生十二点半从医院出来，足足花了近两个小时才走到京南大学的校门口。
　　天气晴好的时候，京南大学对面的小路上总会有许多做生意的小贩，大雪的天气，对面小路上就显得冷清了。只有一位年过五十的老板娘裹着一条旧围巾，穿着几年前的旧羽绒服，瑟缩地站在她卖蒸糕的小摊后面，不停地搓着手。
　　“老板娘，天这么冷，雪又下的大，您还出来摆摊啊？”周济生走到了卖蒸糕的女摊主面前，笑微微地与对方打招呼。
　　老板娘刚才显然是在出神，听见有人喊她，连忙伸手要揭开放着做蒸糕食材的木桶，准备人客人做蒸糕。周济生本来是想与熟悉的女老板打声招呼，见老板娘揭开了木桶盖，他也没拒绝说不要。大雪天里还出来做生意的人都不容易，周济生索性要了两个。
　　“哎哟，是周医生啊，刚我都没认出来。”老板娘一边做蒸糕，一边打趣周济生，“您从京南大学毕业也快三四年了吧，现在咋样啊？”
　　周济生扛着伞，往小摊放的简易炉子边靠了靠去烤烤火，也顺便跟老板娘聊聊天：“托您的福，一切都不错。”
　　听周济生这么说，老板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周医生您是文化人，父亲又是医学院的院长，这样世家教出来的人真是会说话！”
　　周济生仍旧笑微微的，眉梢悄悄地挑了一下，立刻恢复了原样。
　　老板娘的动作很快，两分钟就做好了两个蒸糕，她递给周济生的时候叮嘱周济生快些吃，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周济生拿了一个蒸糕，把另一个放到了小摊上的保温箱里，一边吃一边继续和老板娘聊天。
　　“周医生是等人？”老板娘一开始以为周济生是去找他父亲周博院长的，却不知道周济生早已离开了周家独自打拼。
　　周济生咬了一口热乎的蒸糕，蒸糕里夹了红枣和栗子，外皮软糯可口，内陷香甜适中。他中午没吃饭，正好一个蒸糕果腹足以。周济生点点头，望着正前方被大雪覆盖的京南大学校园，看着零星撑伞走在校园里的学生，嘴角微微抿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来。
　　“是等女朋友吧，”老板娘见周济生的目光一直徘徊在校园内，也猜到了周济生等的应该是女朋友，“周医生的女朋友一定是个大美人吧。”
　　“嗯，大美人。”周济生下意识地接口，他爱的人的确是个美人啊，五官俊朗，仪表堂堂，今天还即将升任文学院的副教授，想到这里，周济生得意地勾唇笑了出来。
　　老板娘见周济生脸上带着笑，知道被自己说中了，此时有几个学生来到她的小摊前买蒸糕，老板娘忙忙活自己的生意去，没法与周济生再继续聊下去了。
　　周济生靠在小路旁的墙边，把最后一块蒸糕吃完，茫茫的雪雾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出现。周济生忙向老板娘打了个招呼，拿着刚才给徐昊冉留的一块蒸糕，迎着身影跑了过去。
　　雪雾越来越薄，周济生走到徐昊冉身边把蒸糕递给徐昊冉：“怎么样？通过了？可以庆祝了？”
　　徐昊冉接过蒸糕，瞟了一眼与自己并肩站着的人，对方脸上的表情比他自己还要高兴。徐昊冉嘟囔了一句：“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周济生笑嘻嘻地笃定说，“一定没问题是吧！”
　　徐昊冉对周济生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我们院的，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没问题？”
　　“那还用说啊，谁让我最了解你！”
　　“……”徐昊冉脸红了起来。
　　周济生见徐昊冉害羞的样子，笑得更开心。徐昊冉不是个容易害羞的人，但是在周济生面前徐昊冉总会脸红。周济生还曾经替徐昊冉听过心跳，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徐昊冉一定很爱他，徐昊冉当时对着周济生直翻白眼。
　　“走，给你庆功去！”周济生替徐昊冉拿伞，揽住徐昊冉的肩头，徐昊冉吃着热乎乎的蒸糕，两人同在一把伞下走出了京南大学的校园门口。
　　做生意的老板娘正巧抬头，看见走过自己身边的两人，老板娘直愣愣地看了许久，这才回过神来，不自然地勾了下嘴角。
　　周济生定的是一间日式的居酒屋，徐昊冉虽然是研究中文的，但是对日式文化同样感兴趣。周济生对食物不挑，只要吃得健康养生就好。
　　居酒屋的老板是周济生曾经治疗过的病人，亲自将周济生迎到了定好的包厢内，还免费送了一个刺身拼盘感谢周济生。
　　等老板离开后，徐昊冉一边用热毛巾擦着手一边对周济生说：“你都快兼济天下了啊，刚才那个蒸糕不会也是老板娘免费送的吧。”
　　这次轮到周济生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一个小医生哪有那么厉害。”
　　周济生念的是京南大学首屈一指的医学院，本硕博连读了八年的临床医学，以第一名的成绩从京南大学毕业。当时周济生找工作的时候，多家医院送来橄榄枝，周济生的父亲周博也替周济生找到了到了京南市第一的医院，但是不论是发来橄榄枝的医院还是市第一医院，周济生统统回绝了，他最后去的是一家刚在京南市建立不到两年的合资医院。周爸爸责怪周济生不明事理，后来在周妈妈的劝说下，周爸爸气才消了一半。周妈妈说周济生好歹是在医院工作，也不算丢了周家医学世家的名声。然而这事才过了半年，周济生又做了一件事，让周爸爸平息的怒火又一次挑了起来。
　　徐昊冉听出了周济生语气里的落寞，他感觉自己的心疼了一下，周济生想得到父亲的认可，但是他们俩在一起的事情这辈子都无法得到周爸爸的原谅了。
　　“对了，你评上了副教授，那个老院长没欺负你吧？”周济生不想破坏现在的气氛，他将自己心头的感慨全部压下，关切地问徐昊冉。
　　“没事，其他教授都支持我，他做不了主。”徐昊冉给面前的小杯里倒了点梅酒，语调冷了几分。
　　自他从文学院毕业后提交留校申请被院长驳回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四年，这三四年里徐昊冉在文学院如履薄冰，好在他的导师对徐昊冉特别看重，认为徐昊冉可以接替他的衣钵，但是老院长却对徐昊冉没什么好脸色。徐昊冉以为是周济生的父亲在老院长的面前告状，后来多番打听才知道老院长说徐昊冉小聪明耍得太过头，人品不正，他不愿文学院有徐昊冉这样的人存在。归根到底，老院长与徐昊冉的恩怨不过在于徐昊冉博士毕业论文里有推翻了老教授撰写的论文里的一个结论，在徐昊冉答辩的时候，老教授与徐昊冉争论了许久，最终徐昊冉从各个角度证明了老教授错误的观点，老教授不得不接受徐昊冉的结论，但这仇也就结下了。
　　说到底都是老教授的固执己见，徐昊冉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错。
　　周济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另起了个话题将刚才的话题一带而过：“博士毕业四年后评上副教授，下个目标是不是四年评上教授啊？”对于徐昊冉的努力，周济生很是期待。与徐昊冉认识这么多年，徐昊冉一直努力上进，周济生是真羡慕一直都在拼搏的徐昊冉。
　　徐昊冉拿起周济生面前的小杯给对方斟了一杯酒：“我会比你快一步当上教授的。”徐昊冉的自信有时候也让周济生头疼。徐昊冉一直以为老教授是嫉妒他年纪轻轻就评上了副教授，所以才会不停地找他麻烦，但是作为旁观者，周济生比徐昊冉看得透彻些，老教授对徐昊冉的嫉妒心并不是那么简单，他曾对周济生的父亲说过徐昊冉的自负与自大并不是一个学者该有的态度，片面的相信自己的结论，忽视他人的论证，从这一点上来说，徐昊冉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学者。


第2章 第二章
　　“你今天找我来，不是单纯为了庆祝吧。”徐昊冉与周济生认识了十多年，两人在一起也有七年了，周济生一个细微的动作或表情，徐昊冉能立刻分辨出周济生在想什么。周济生开玩笑说徐昊冉比他还适合当医生，怎么偏偏选了个文科，太可惜了。徐昊冉笑笑说兴趣所在，不能强人所难。
　　周济生给徐昊冉面前的食碟里放了一块肥嫩的生鱼片，又体贴地挤了一些芥末酱在食碟旁，做完这一切他催促着徐昊冉先把生鱼片吃了。徐昊冉提筷将生鱼片整块吞下，一秒钟后徐昊冉放下筷子，继续盯着周济生看。
　　周济生咋舌说徐昊冉暴殄天物，徐昊冉回道生鱼片吃的是口感，一点一点吃的那就不是生鱼片了。周济生耸肩，他继续夹了一片生鱼片要放在徐昊冉的食碟里，徐昊冉突然握住了周济生的手腕：“看你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不说？”
　　“不好意思开口啊。”周济生还是将生鱼片放在了徐昊冉的食碟里，笑嘻嘻地说。
　　徐昊冉搁下筷子，坐直身子，意思是让周济生不要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对方这么明显地摆明了态度，周济生又怎好再不说呢：“那个，我一个月前买了套房，不大，七十平不到，首付付了点，公积金贷了点，我一年工资可以把剩下房款付完。”周济生看着对面人的表情，见对面人脸上的没什么变化，周济生拿不准徐昊冉是拒绝还是答应，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周济生索性继续说下去，“你要不要和我住？”
　　“同居么？”文科生可以很轻易地就抓住周济生刚才散乱无章的句子中的要点，得出结论。
　　周济生点头，他早已习惯了徐昊冉的直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徐昊冉没有直接答应周济生，他低下头，目光放空。与周济生在一起七年，他们之间不是没有波折，周济生为了跟在他一起放弃了周博介绍的工作去了一家私立医院，而他在文学院中也受到了老教授一派的排挤。周妈妈曾经在大雨中哭着求徐昊冉离开周济生，老教授也各种施压，徐昊冉几次想放弃，都被周济生给回绝了。周济生甚至为此离开周家，租住在医院附近的小区里。有时候，徐昊冉在图书馆看书看疲惫了，会想起周济生，他思考着周济生的义无反顾，思考着为什么周济生会有如此大的信念敢与养育了自己三十多年的父母撕破脸面。徐昊冉觉得周济生是真的傻，这段感情分明没什么希望，为何周济生还要抓着不放？徐昊冉的父母都是农民，父亲在他十岁的时候过世了，是母亲将他拉扯大，借了亲戚的钱送他去大城市念书，徐昊冉也争气，本科毕业后被本校直接保送硕博连读，不仅免了学费，每年还有八千块的奖学金，再加上徐昊冉打工的钱，徐昊冉在做讲师第二年就把母亲借的钱连同利息全部还清了。在他的心里，母亲永远都排在第一位，要像周济生那样反驳母亲，徐昊冉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见徐昊冉半天没有回话，周济生也拿捏不准徐昊冉的心思，此时周济生有些紧张，毕竟同居了就代表两人从此要一起生活，周济生做这个准备都做了三四个月，他不知道徐昊冉能否立刻接受。
　　徐昊冉想了一下又问：“地段在哪里？”
　　“鼓楼东路。”
　　徐昊冉有些讶异：“离学校很近，但是你周二、周四要去第二门诊上班的话不是就远了？”博仁医院是是由两间医院合并组成，主要诊科都在位于市中心的第一门诊部，第二门诊部在城东，从鼓楼东路出发车程要一个半小时。徐昊冉知道周济生的收入情况，能在鼓楼东路这种距离市中心的地段买下一间七十多平的房子，已经掏空了周济生的这几年的积蓄了，再买车是不可能的。
　　周济生笑笑，他不在乎自己上班路途远近，只要徐昊冉肯跟他合住在一起，就算天天要他这么跑，他也甘之如饴：“你要跟我住一起，晚饭就归你做。”刚才徐昊冉的那句担心让他心里乐开了花，周济生知道徐昊冉对于这段禁忌的感情对待地很小心翼翼，所以周济生没有越过徐昊冉的界线，他们俩交往这么多年最亲密的身体接触就是蜻蜓点水般地接个吻，难得会相拥而眠。徐昊冉问周济生上班远不远，周济生认为徐昊冉是要接受他的提议。
　　“做的不好吃你别抱怨。”徐昊冉也给周济生的碗里夹了一块刺身，面前这个男人总是很温柔，但倔强起来也让徐昊冉没法让步。
　　“不抱怨！绝对不抱怨！”终于得到了徐昊冉的肯定答复，周济生高兴地把一整块刺身全部吞进了肚子，他好像早将自己说过话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徐昊冉抿唇笑了笑，不管是对于周济生还是对他来说，他们的关系终于向前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周济生本来想吃完饭就和徐昊冉去看他们的新房，徐昊冉说太晚了，明天一早还要给学生上课，周济生心里虽然空落落地，还是将徐昊冉送回了学校。
　　华灯初上，洋洋洒洒的雪花飘落在灯光下，街头还是没有什么行人，周济生与徐昊冉并肩走在一起，雪地上落下了他们两人并排的脚印，过了一会儿，从天而降的雪又将两人的脚印掩盖。
　　他们没有撑伞，雪落在头发上、肩上，周济生见徐昊冉没有围围巾，把自己的围巾摘下套在了徐昊冉的脖子上，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徐昊冉冰凉的手，试图想将徐昊冉的手给焐热。
　　“我上次给你买的手套呢？你怎么不戴着？”
　　“太贵了。”
　　“东西就是用的，你放着就更没价值了。明天记得戴上。”周济生心疼地搓了搓徐昊冉的手。
　　“哦。”徐昊冉点头。
　　徐昊冉独自一人来到京南市已经十多年了，他已经快记不得是怎么跟周济生认识的。人与人的缘分有时候会让当事人觉得莫名其妙，就像他和周济生一样。一个文科生与一个理科生，在一起七年，相识十多年。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穷酸农民，两个男人走到了一起，这条路看似艰难，其实走下来也没觉得有多少坎坷。或许，这只是对他徐昊冉来说吧。
　　两人就这样十指相扣地在路灯上往前走，等快到了京南大门口的时候，徐昊冉忽然松开了周济生的手，拿过周济生手中自己的那把伞，对周济生说：“我回去了，你明天还要早诊，也早点回去吧。”
　　周济生微笑着点点头，对徐昊冉挥了挥手：“这周找个时间一起看去我们的房子。”
　　“嗯。”徐昊冉转过身应了一声，然后独自一人撑伞走进了京南大的校门。
　　门卫的老何认识徐昊冉，他没注意到已经离开京南大校门口的周济生，他拉开一点窗户，对走近的徐昊冉恭喜：“恭喜徐老师了成为副教授啊，以后得叫您徐教授了。”
　　徐昊冉抬头对老何笑了笑：“谢谢。”
　　老何对徐昊冉点点头，目送徐昊冉走进校园，而后他关上窗户，抱着热茶看电视去了。
　　周济生放缓了脚步，他把围巾给了徐昊冉，此时脖子里冷风直灌，冻得他时不时缩了缩脖子。橘黄色的灯光给人温暖的感觉，他想象着新家的灯光，餐厅中坐着两个人，在温暖的灯光下一起吃着饭，他们有时会聊上几句，偶尔会笑出声。吃完晚饭他们一起洗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然后相拥而眠。周济生嘴角浮开一抹温暖的笑容，他总算凭自己的能力给徐昊冉一个家了。
　　手机铃声传入耳中打断了周济生的想象，周济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着要不要接听。终于，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妈？”对于母亲，周济生一直觉得愧疚，母亲虽然不认同他和徐昊冉在一起，但是母亲并没有反对过一句。
　　“济生啊，马上要过年了，今年除夕你回来吧。”人人都说周济生的温和的性格像母亲，倔强的脾气像父亲，周妈妈的声音也十分温和，周济生听得出来，母亲是在祈求他。他四年前也曾因为母亲的祈求回家过了一次年，但是除夕当晚的年夜饭一家人吃得不欢而散。周济生当晚就回到了自己的租住屋里，他想给徐昊冉打个电话，但是徐昊冉临走前叮嘱周济生不要打电话给他，徐昊冉怕徐妈妈听出什么来，他还没向徐妈妈坦白。
　　“妈，我过完年去看您。”周济生不会拒绝母亲的好意，但是他并不想与家人在除夕夜闹不开心，自从四年前除夕夜与父亲大吵一架后，这几年里周济生都会趁着父亲不在家买些礼品去看望母亲。周妈妈见周济生买了七八样礼品就知道其中有几样是给周爸爸买的，但是这对父子之间的结只怕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济生，我们就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忍心我们老两口每年除夕都两个人过么？”电话那边周妈妈已经哭出了声，明明就与儿子在同一个市，可与儿子只能一年见几次，周妈妈心里难过。
　　“妈，您别哭，我除夕的时候给您打个电话好不好？”周济生只能如此，他这四年里试过与父亲和解，但是父亲态度坚决，他一次次失败后，已经心灰意冷。他渴望父亲接受他和徐昊冉，但父亲的态度一直不肯改变。
　　周妈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声气，父子俩都是一个倔脾气，她想当和事老，两人都不给机会：“那个，小徐他还好么？”毕竟是儿子爱的人，周妈妈礼貌性地开口问了声。
　　“他很好，今天升了副教授呢，”周济生开心地向母亲说着徐昊冉的事情，忽然他想到了自己买了新房还没跟周妈妈说，周济生接着说，“对了妈，我在鼓楼东路买了套新房，您要是有空来看看吧。”
　　“新房？”不同于其他父母听见儿女买房的喜悦，周妈妈语气里带着震惊与不安。周妈妈一直不认为儿子会对一个男人会认真一辈子，但周济生买了套房，说明周济生打算跟徐昊冉过一辈子了。
　　“对啊，一百七十多万，不过首付和贷款我都办好了，只剩下三十多万，明年可以一次□□完。”周济生感觉到母亲的声音有些不对，他以为母亲是担心他的钱不够。
　　许久后，电话那头传来周妈妈低低的声音：“好，妈妈知道了。”然后周妈妈就挂断了电话。
　　周济生这才感觉到母亲的异样并不是他认为的那样，但他想不明白母亲到底为何会不安。


第3章 第三章
　　雪停了，久违的太阳从厚重的云层里爬出。
　　徐昊冉合上教案，宣布今天的课结束了。男学生们一哄而起，拿起课本就冲出了教室，女学生们比男学生慢了一步，还有几个女学生围在一起，交谈着什么，等徐昊冉收拾好资料，女生们将徐昊冉围在了讲台边。
　　徐昊冉被这些女生围住已经不是一两次了，他知道女孩子们打的心思，他虽然并不反对师生恋，但是他自己绝对不会和学生谈恋爱。
　　“徐老师，听说您评上副教授啦，我们几个商量了下，想给老师办个庆功宴！”其中一个长发的女孩子期待地看着徐昊冉，等着徐昊冉的回答。其他几个女生也连连应声，恳求徐昊冉答应。
　　看着女生灼灼的眼神，徐昊冉也不忍拒绝。今日正好雪后初晴，憋在校园里的学生们早卯了一股劲准备出去活动活动，就在徐昊冉要点头的时候，一个声音传入了女学生们的耳中，女学生们脸色忽变，连背都挺直了。
　　“小徐的学生缘不错啊。”徐昊冉的导师聂汩带着笑容慢悠悠地走进了教室，向徐昊冉打了个招呼。
　　聂汩是京南大文学院的老教授，平常很少会出现在本科生的教学楼，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特别重要的事情。
　　徐昊冉露出微笑向聂汩点了点头：“老师您直接打我电话或者在办公室等我就好，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聂汩的目光将围在徐昊冉面前的几个女学生身上打量过，他的目光并不严厉，但是看得女学生们都紧张不已。气氛一瞬间凝重了起来，徐昊冉准备开口替学生们打圆场，老教授又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想问问你今晚有没有空，院里的老师们要给你庆功。不过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应该她们先。”老教授弯起了嘴角笑了笑。
　　先来后到总要排在尊师重道之后，几个女学生忙摆手说聂教授相邀，她们就改日再替徐昊冉庆功，然后向着聂汩和徐昊冉说了句再见就跑走了。
　　聂汩笑呵呵地说：“你做我学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怕我？”
　　徐昊冉忙摇头：“没有，我很尊重您。”
　　聂汩伸手用力拍了下徐昊冉的肩膀，学生的这个答案他很满意，但再多的情绪就没有了。
　　“今天晚上六点半，在学校的专家楼，记得早点到。”聂汩用郑重地语调说，话中藏了一些话。
　　徐昊冉向聂汩道了声谢，然后听见聂汩小说地说：“老院长也会来，这次别搞砸了。”说着，他用力按了下徐昊冉的肩膀，锐利的眼神紧紧地定在徐昊冉的脸上。
　　徐昊冉心中一突，他知晓了聂汩的意思，老院长即将退休，下一任文学院院长的位置会落在谁手中，老院长最有决定权。聂汩为了徐昊冉已经和老院长闹得有些不愉快，现在徐昊冉成功地评上了副教授，就算老院长再不喜欢徐昊冉，这份面子还是要给老院长的。
　　“我知道有些难为你，但是他还坐在那个位置上，我们就必须得给他些面子。”见徐昊冉一直没回话，聂汩不得不提醒自己的学生。徐昊冉是他的得意门生，论文做得漂亮，也频频获奖，为他和学校添了很多光彩。但是徐昊冉的脾气让聂汩非常头疼，若是徐昊冉没给聂汩带来许多利益，聂汩早将徐昊冉当弃子丢了。聂汩惜才，舍不得徐昊冉才会三番两次地指点徐昊冉不要太过刚直。
　　徐昊冉听出聂汩焦急的声音，忙点头应道：“只要老院长不过分，我自然不会让他难堪。”
　　聂汩咋舌，徐昊冉这脾气让他棘手。
　　雪后温暖地阳光从玻璃窗外照了进来，轻轻柔柔地落在餐厅中吃饭的人身上。
　　周济生打了一碗热乎乎的鸡丝面正吃着，围坐在他旁边的几名护士兴高采烈地谈天说地，时不时还会与周济生聊上几句。
　　“周医生听说您买房了，是不是准备结婚了？”一个小护士刚听周济生说在鼓楼东路买了一套七十平的房子，兴致勃勃地开启了博仁医院外科每日的话题。
　　周济生长得英俊潇洒，为人彬彬有礼，从京南大学医学院博士毕业后拒绝了京南市内许多有名的大医院，来到了博仁医院。在这些刚毕业的小护士眼中，周济生就是典型的翩翩贵公子。再加之周济生还有一个三十岁出头未婚的属性，更让医院的小护士们当做了最佳结婚对象的人选。从周济生进入博仁医院的这四年来，要帮周济生做媒，或者要做周济生女朋友的小护士数不胜数。被第三个小护士询问自己有没有交往对象的时候，周济生本想说他已经有了爱人，但是徐昊冉要求周济生不要对外说他们二人的恋情，周济生只得三缄其口，对外说自己工作太忙没时间交女朋友。
　　现在，小护士们听说周济生买了房，以为周济生终于打算结婚了，忙旁敲侧击地开始询问周济生的生活状况。
　　周济生笑了笑说道：“离结婚还早。”
　　只有简单的五个字，但是包含的信息量却是惊人的。小护士们纷纷惊呼了起来，引得食堂内的其他人一齐看向周济生那边。
　　周济生被看得有些尴尬，忙劝小护士们放低些声音。有个小护士不乐意，噘嘴说道：“周医生的保密工作做的可真好啊，我们要是不问你是不是还准备藏着掖着呢？”
　　“是啊，周医生你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表妹那天还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呢？”另一个小护士接口说道，她原本打算给周济生推荐她表妹当女朋友的，现在是没希望了。
　　周济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那句话有歧义，但是他觉得既然他就要和徐昊冉住一起了，就算是真正地确定了两人的关系，适当地向同事透露一些也没事，而且也能让自己稍微摆脱一下这四年里受到的相亲请求也不错，所以他没有否定：“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别乱猜啊。”
　　几个小护士也是人精，对于周济生模棱两可的答案，小护士们并不满足，她们穷追猛打：“都买房了还说没一撇啊。周医生，你老实跟我们说，你和你的女朋友谈多久啦？”
　　“没多久。”周济生想了下，如果从他们毕业的时候他吻了徐昊冉徐昊冉没有拒绝开始算，应该是七八年，但是周济生总觉得直到昨天徐昊冉答应住在一起，才算两人正式地确定关系。
　　“周医生你保密工作做的可真好，没想到你也是个妻管严啊。”一个小护士笑吟吟地揶揄周济生，见周济生羞涩的样子，又不忍心再为难周济生。
　　“好啦，周医生等你新房装修好了一定要请我们去你家吃饭哦，这叫乔迁之喜！”小护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跟周济生打趣，周济生一一应了下来。
　　晚上六点半，京南大学校园内专家楼酒店学海厅包厢里热闹非凡。
　　三张酒桌旁坐满了人，这一场酒宴的正主徐昊冉坐在了主桌边，给聂汩和坐在主位上的老院长两人各自倒了杯酒。
　　聂汩笑呵呵地替沉默不言的老院长赵阁义端起了酒杯，一边用眼神示意徐昊冉快给老院长敬酒。
　　徐昊冉恭敬地端起酒杯，向着勉强从聂汩手中接过酒杯的老院长致谢，赵阁义淡淡地瞥了一眼徐昊冉，浅啄了一口酒算是表示了一下。
　　“多谢赵院长赏光，昊冉能评上副教授多亏了院长您的帮忙，我替昊冉再敬您一杯酒！”刚才赵阁义喝得那杯酒在其他教授眼中看来就是应付一下徐昊冉，聂汩知道要徐昊冉再敬一杯酒给赵阁义，赵阁义也不会喝完，于是他代替自己的学生向赵阁义敬酒。如果赵阁义还是像刚才一样应付了事，那赵阁义是下他自己的面子。赵阁义瞟了眼弯着腰向自己敬酒的聂汩，心里虽然不悦，脸上还是挤出了一抹笑容，招手让聂汩坐下，然后端起还满着酒的酒杯，回敬了聂汩一杯。
　　徐昊冉端着酒杯看着聂汩和赵阁义喝了杯酒，心底隐隐有怒意徘徊。
　　聂汩见气氛还算不错，又让自己的弟子围着酒桌敬了一圈，之后带着徐昊冉向第二桌和第三桌都敬了一轮。
　　敬到第三桌的时候，徐昊冉注意到这一桌前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女生，不由得将目光在那个女生身上多看了几眼。女生生得白白净净，容颜姣好，看上去乖乖巧巧，徐昊冉一看就知道这一定是一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女生。
　　果不其然，聂汩见自己的学生对女生显出了好奇，替女生做介绍：“这位是在我们京南大新闻学院念研一的林意涵同学，也是你林老师的千金，林老师今天有事没来，就让她来代表了。”
　　徐昊冉已经知道聂汩在打什么算盘了，间接地相亲么，连大学的老师都会这么背地里安排这些，徐昊冉心中冷笑，但面上还得和颜悦色地向林意涵打招呼。
　　“你好。”徐昊冉礼貌性地点了下头。
　　“你好。”林意涵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绯红，娇怯怯地回道。


第4章 第四章
　　聂汩有意要撮合徐昊冉和林意涵，见徐昊冉没什么反应，聂汩轻轻地拍了下徐昊冉的肩膀：“林教授对你可是赞赏有加，经常在意涵面前提起你，意涵今天是代替林教授来的，你不和意涵敬一杯酒？”
　　聂汩殷切地将徐昊冉往前林意涵那边推了几步，徐昊冉心里虽不愿，但知道今天要给足聂汩面子，徐昊冉再敬了林意涵一杯：“多谢林教授厚爱，多谢林小姐赏光。”
　　“徐老师客气了。”杯身轻轻相触，酒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发出旖旎的光芒，徐昊冉挪开了目光，也不知是灯光太耀眼，还是他心底抵触着这样的安排。
　　徐昊冉向林意涵敬完酒，聂汩又忙替学生做了安排：“意涵你不是有很多话要与昊冉说么？要不你坐到昊冉旁边，方便交流。”
　　林意涵娇羞地说了句“太麻烦聂老师了”，徐昊冉在接到老师的眼神示意后，开口不冷不淡地说：“我也有些话想与林同学聊一聊。”
　　在聂汩地刻意安排下，林意涵挪到了主桌坐在了徐昊冉的旁边。赵阁义冷冷地瞪了徐昊冉一眼，什么话也懒得说。
　　待林意涵坐定，聂汩又忙着撮合两人：“对了，明天不是有一群女学生也要给你办个庆功宴么，意涵有没有空参加啊？”
　　“明天我没什么课。”林意涵言笑晏晏地回道。
　　“那你明天就跟昊冉一起去，让昊冉来接你啊。”聂汩笑呵呵地说着。
　　徐昊冉点头答应。
　　晚上九点，酒宴散席，聂汩叮嘱徐昊冉将林意涵送回宿舍，然后自个儿带着一堆教授和学生离开了酒店。赵阁义走之前对徐昊冉说了一句“别太得意忘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聂汩看着老院长的背影连连摇头，对徐昊冉说别把赵阁义的话放在心里去。就算聂汩不说，徐昊冉也不会将一个快要退休的老人的话听在心里。
　　冬季的夜晚寒意侵袭，走在校园小路上的一对男女却没有紧挨在一起。徐昊冉离林意涵远了一小步，两人一前一后，一路上没什么言语交谈。
　　京南大学的老校区是一栋占地不大却古色古香的校园，一排有几十年树龄的雪松树立在路边。灯光落在积满了雪的小路上，将徐昊冉和林意涵的背影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昊冉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徐昊冉停下了步子掏出手机，看了屏幕显示上的来电人姓名，立刻按下了接听键：“怎么了？”
　　“明天晚上有空么，我想带你去看新房！”手机那头传来周济生兴致勃勃地声音。徐昊冉记得周济生今天值夜班，难得做医生的人这么有精神。徐昊冉是大学老师，比起外科医生来，徐昊冉并不比周济生忙，但是徐昊冉被大学内的人际关系缠绕，心理上比周济生疲惫。
　　走在徐昊冉前面的林意涵也停下了脚步，她微微歪头好奇地看着站在灯光下的徐昊冉。徐昊冉见林意涵在场，回道：“改天吧，明天有点事。”
　　“都快放寒假了那些教授还不肯放过你啊，又要你帮他们的学生看论文？”周济生心疼徐昊冉，徐昊冉从读研开始就一直在帮系里的导师看他们学生的论文，这事早已见怪不怪。徐昊冉也乐意接这活，虽然赚得不多，但是毕竟有钱拿，还能给导师一些好感，何乐不为。
　　“不是，是学生要给我庆功，我后天再给你电话吧。”
　　“哦，你还在外面么？别太晚回去了，晚上冷，冻坏了我也只能让你躺床上休息了。”周济生关切地叮嘱徐昊冉，徐昊冉应了一两声就挂了电话。
　　抬头见林意涵笑微微地盯着自己看，徐昊冉心虚地把手机塞回口袋，说道：“朋友，男的。”
　　“徐老师你可真幽默。”林意涵笑着说，“这年头就算是男的也可以是男朋友的。”
　　“你误会了，不是……”徐昊冉心头一惊，连忙开口解释。大学教授的风评很重要，如果被知道他和周济生两个男人在谈恋爱，那徐昊冉的前途就会毁了，所以他一直提醒周济生，也提醒他自己不要在外人面前露陷。
　　林意涵笑得更开心了，几秒种后，她忽然扑向了徐昊冉的怀里，给了徐昊冉一个大大的拥抱：“徐老师你别紧张，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明天下午5点你能来接我么？”
　　“哦，好。”徐昊冉木然地站在原地，都说女生直觉灵敏，徐昊冉觉得应该离林意涵远一些，但想到聂汩的叮嘱，徐昊冉只能勉强自己答应林意涵。只要他注意些，应该不会让林意涵发现他与周济生之间的关系，徐昊冉想。
　　周济生捏了捏有些酸胀的鼻梁骨，接着伸了个懒腰。挂钟指针指向九点半，周济生看了一眼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似乎期待着能有徐昊冉的电话，可徐昊冉挂了电话后就没再打过来。晚上的查房时间到了，周济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住院部走去。
　　“一切都还好吧。”周济生翻看着护士的记录，一边问值夜班的小护士。
　　小护士最高兴地就是能与周济生一同值班，她笑微微地点头，对周济生说：“周医生，秦大妈正在生闷气呢。”
　　“怎么了？”听见病人生气，周医生紧张地询问小护士。
　　小护士神秘兮兮地对周济生挤了挤眼：“您要知道自己问去吧，我们可不敢惹她老人家。”
　　周济生看出来小护士是故意打趣他，把记录本放回台子上，周济生也笑了笑对小护士说：“秦大妈平时白疼你们了啊，水果、零食的可没少送你们，她生气你们也不劝着点？”
　　“劝？”小护士故意板着脸说，“我们劝过啊，但是秦大妈说一定要找你问清楚，我们没法子啊。”
　　周济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些小护士都人精似的，他可玩不过他们。
　　周济生推开了秦大妈病房的房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小护士。躺在病床上的秦大妈看见周济生走进来，忙转过身背对着周济生。周济生只得走到另一边，秦大妈又转了个身子侧过去了。
　　“秦大妈，您刚动过手术，我跟您说了，别生气，一点气也不能生，你怎么不听话？”周济生用哄小孩子的口吻哄秦大妈，别看秦大妈一把年纪了，心态却特别年轻，不输给他们这些年轻人。
　　秦大妈背对着周济生哼了声，闷声闷气地说：“你都有对象了还藏着掖着不跟大妈说，我把你当亲儿子，你还瞒我？！”
　　周济生总算明白秦大妈是为什么生气了，他身后的小护士们掩嘴偷乐，早就知道秦大妈为什么生周济生的气了。
　　“我这不是刚跟他确定关系吗，我要跟您说了，到时候人家反悔不答应，我这不是欺骗您吗。”周济生哄着秦大妈。
　　“都新房了你咋才跟她确定关系呢？”秦大妈转过身，她很喜欢周济生，住院的这半年里秦大妈不停地为周济生做媒，结果今天下午听小护士们说周济生已经有对象了，还买了新房，秦大妈认为周济生没有真心实意地对她，所以才生气。现在听周济生亲口说出来，秦大妈这个老人都觉得奇怪，照理说都是谈了一两年才会考虑买房结婚这事，周济生怎么刚确定关系就急着买房了？
　　周济生抓了抓后脑勺：“我们认识了十多年，我追他追了七八年，就在昨天他才答应和我同居，所以我才会说刚确定关系。”
　　“哎哟！这是什么女孩儿啊，要你这么个优秀的男孩追个七八年？！”秦大妈一听，顾不得身体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吓得周济生和小护士们手忙脚乱地劝秦大妈快躺好，不要碰到刚做过手术的伤口。
　　“他比我优秀的多了，是个大学副教授，我比不过他。”周济生笑着回答。
　　“大学副教授？”秦大妈的儿子也在大学里当副教授，知道大学副教授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评，听周济生这么说，秦大妈更是奇怪了，“那她应该有三十多岁了吧……”
　　“秦大妈，年龄并不是选择对象的标准啊，我三十多岁，他三十多岁不是正合适么，为什么一定要找比自己小的？”周济生知道秦大妈把他的交往对象当成女的了，但是不论男女，用年龄来评论交往对象实在太偏颇了。
　　秦大妈还想再辩驳几句，但是周济生又说：“秦大妈，我知道您关心我，您不是一直说我有眼光么，现在您又不相信我的眼光啦？”
　　“大妈不是这个意思，大妈是怕你被人骗啊。”秦大妈说，“你这孩子心眼实，追人家追了七八年也不放手。对方呢七八年才答应，论用心啊，你用了99%，而她用了1%，要是对方跟你分手，你不白白浪费了七八年啊？”
　　秦大妈也是个实在人，周济生也知道秦大妈是关心他，但这话听上去还是很刺耳。周济生相信徐昊冉不会像秦大妈说的那样。“秦大妈，你没见过他，你不知道他的好，总之，他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周济生着急了，他精通医学，但是却不是那么伶牙俐齿，他只能将自己心中的所有想法告诉秦大妈，让秦大妈明白。
　　秦大妈见周济生急了，也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口不择言，她忙拉住周济生的胳膊，向周济生道歉：“对不起啊，大妈说错话了，小周你别生气，大妈这张嘴就是管不住。”
　　周济生哪里会生秦大妈的气，毕竟秦大妈也是好心。见秦大妈气消了不少，周济生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一些，他安抚秦大妈躺下，并叮嘱小护士们多照看秦大妈后，这才去隔壁的病房查看其它病人的情况。
　　停歇了一天的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转瞬间就在白天积雪融化的地方重新铺了一层白色。周济生走过窗边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昏暗的灯光将雪幕分割，这个世界看上去那么的不真实。
　　将林意涵送回宿舍，徐昊冉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教师宿舍。他坐在学校的湖边点燃了一根烟抽着，雪落在他的身上，不久就铺了薄薄的一层。
　　副教授评完了，他本以为可以好好地休息一阵，没想到生活并不如他的意。纷乱的思绪在脑中打了个死结，徐昊冉弹掉烟蒂，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着通讯录上的名字，在周济生的名字那停了几秒钟，而后往上翻过，按下了另一个熟悉的号码。
　　“昊冉啊，这么晚了怎么还打电话给我，外面下雪了，早点睡。”徐妈妈的声音如三月春风般传入了徐昊冉的心中。徐昊冉父亲早亡，是徐妈妈一人把徐昊冉拉扯大，当年徐昊冉高中毕业想不念大学出去打工帮徐妈妈减轻负担，徐妈妈握着扫帚声色俱厉地训着徐昊冉让徐昊冉去读大学。徐昊冉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人就是徐妈妈，在心绪不宁的时候，徐昊冉就会打电话给徐妈妈，听一听妈妈的声音，寻找一丝宁静。。
　　“妈，我评上副教授了，再等两年，等我有钱买……”徐昊冉顿了一下，他本想说等他有钱买房，但是他昨天答应了与周济生住在一起，那他就不用买房了，然而徐昊冉又觉得房子是买给妈妈住的，所以他继续说，“等我有钱买房了就把您接来市里一起住。”
　　徐妈妈听见儿子评上了副教授，高兴地哭了出来：“不用，妈住在这里挺好，周围邻居也都是老人，你要妈搬去大城市里妈反而不习惯了。只要你好好照顾自己，妈心满意足了。”
　　“妈，您别拒绝我好么。您苦了一辈子了，也该让我尽尽孝心了。”徐昊冉掐灭了烟头，继续劝说徐妈妈。
　　“我知道你懂事，你乖，妈是真的不想离开村子。你要想敬孝啊，就快点娶个媳妇儿，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或孙女！”徐妈妈一边抹泪一边说道。徐昊冉今年三十四了，马上是年末了，一过年徐昊冉就三十五了，村子里与徐昊冉一般大的孩子都已经结婚生子，孩子都能上学了，徐昊冉连个女朋友也没交，徐妈妈像许多父母一样，开始为孩子的婚姻操心。
　　徐昊冉握着手机，半晌没有出声。结婚生子，在别人看来这是正常的事情，但是对于徐昊冉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七八年前，当周济生吻了他的时候，徐昊冉心底一片茫然，后来他对周济生说，他与周济生并没有正式地确定关系，他要考虑，周济生同意了，两人之间虽然没什么亲密的举动，但也会时不时的见上一面。直到他评上了副教授，他对耗着周济生这几年有些愧疚，答应了周济生的同居请求。这应该算是正式的交往了吧，但现实却没有徐昊冉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了妈，您别老惦记着这件事，您多关心关心您自己，我给你寄的那些滋补品您也别不舍得吃啊。”徐昊冉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电话那头徐妈妈连声答应，又叮嘱了徐昊冉几句，这才念念不舍地挂了电话。
　　雪下大了，徐昊冉觉得有些冷，站起身向着教师宿舍的方向走去。


第5章 第五章
　　周济生曾经和徐昊冉抱怨过自己不太能理解现在小女生的心思，前一秒还对你笑颜如花的，后一秒就能御姐秒杀。正在看书的徐昊冉抬起头，瞥了一眼满面愁容的周济生，然后继续低头看书说：“女孩的心思你别猜，猜也猜不到。”
　　“你的我也猜不透啊。”周济生手托下巴对徐昊冉说。
　　徐昊冉耸肩，将思绪全放在书本里了。
　　前一日在专家楼酒宴上表现得斯斯文文的女生，隔了一天气势全开，她大大方方地在请徐昊冉吃饭的女生们面前挽上了徐昊冉的胳膊，向她们表示占有权。那些女生一个个面面相觑，徐昊冉想要解释，林意涵比徐昊冉先开口，一句话就让那些女生知难而退：“昨天聂教授介绍我和昊冉认识的，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天。”虽然林意涵什么都没说透，但是对面几个女生都知道林意涵要说什么。聂教授撮合的姻缘，她们哪里敢与林意涵争啊。
　　整个庆功宴吃得气氛凝重，尴尬无比。吃完饭后，林意涵又抢着买单，几个女生彻底放弃，她们跟林意涵不在一个段位上。本来还准备请徐昊冉唱K，连包厢都订好了，最后几个女生都说太晚回宿舍不好就离开了。
　　林意涵等女生们都走光了，收起了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又变成了之前知书达理书香世家的千金小姐，请徐昊冉送她回去。
　　电话那头听到徐昊冉诉说这事的周济生笑得合不拢嘴，徐昊冉觉得周济生笑得有些夸张了，提醒周济生：“别笑了，我现在头很大。”
　　“那个林小姐这几天还有找你么？”周济生问。
　　“没了，就那一次，之后都没再联系。”徐昊冉觉得有必要对周济生澄清一下他和林意涵的关系，而且自那场不欢而散的庆功宴后，林意涵只发了条短信说她最近要备考，所以暂时不跟徐昊冉见面。徐昊冉瞬间松了口气。
　　“这女孩倒是挺有意思的啊，”周济生虽是用开玩笑的口吻对徐昊冉说，但是他隐隐觉得林意涵不简单，不过他不想与徐昊冉的对话里全是别的人，他换了个话题，将压在心底好几天的话说出来，“哎，今年的平安夜和圣诞节是双休，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新房，我打算过完年就装修了，来年秋天就和你一起搬进去，好不好？”
　　徐昊冉思绪还徘徊在最近这些烦心事上，听见周济生的话，他立刻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全部都抛之脑后，而且周济生已经约了他两次他都没去，前一次是因为那顿记忆深刻的庆功宴。后一次是林教授说要单独请他吃饭，徐昊冉和林教授两人聊的话题都是赵阁义要退休，接替他位置的人会是谁，跟林意涵相处的怎么样这些话题，徐昊冉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现在巴不得能离开京南大的校园去透透风。
　　“好啊，早上九点我在车站等你。”徐昊冉合上教案，给了周济生肯定的答复。
　　今年的雪下得很任性，前两天雪停了，暖阳挂在碧蓝如镜的天空上，大家都觉得今年的平安夜会是一个好天气。谁知道，24号的早晨天空又阴沉了下来，没多久簌簌雪花再次落向人间，白色又一次铺盖在京南市。
　　徐昊冉戴着周济生一个月前给他买的手套，撑着一把伞站在公交站台边发呆。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西方的节日如今在东方也很受欢迎，再加之元旦也快到了，街头巷尾过节的气氛也越来越浓。
　　周济生与徐昊冉见面一般都很准时，今天是徐昊冉出来早了。徐昊冉最近被学校内的各种事缠绕，难得今天校园里没什么人，他也就早早起床，像从牢笼里逃跑一样，几乎是飞奔出的京南大校园。门卫的老何本想还想和徐昊冉打声招呼，结果徐昊冉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老何端着热茶嘟囔果然是过节了，学生们放风，老师也放风。
　　周济生拎着三四个早餐袋出现在徐昊冉视线中的时候是是8点45分，距离两人约定的时间还有15分钟。隔着一条街，周济生看着扛着一把伞站在车站旁的人，有些惊讶，徐昊冉这是几点就来了啊。
　　等人行道上的红绿灯变成绿色后，周济生快步跑向了自己的爱人，徐昊冉替周济生接过了手上的早餐袋，一边打开早餐袋给周济生拿出一杯热乎乎的豆浆，一边说：“都洒了，走慢点，又不着急的。”
　　周济生接过徐昊冉递来的豆浆，指着被徐昊冉拿在手里的早餐袋说：“刚出锅的七家湾牛肉锅贴，趁热吃。”
　　徐昊冉打开早餐袋，一股诱人的香味飘入两人的鼻中。此时公交站台边等车的几个小女生不知道是被那锅贴的香味吸引，还是被公交站台边两个当众秀恩爱的人吸引，时不时地将目光瞟向周济生和徐昊冉。
　　徐昊冉注意到自己被人打量，忙转过身背对着那些乘客，顺便用伞也将周济生给挡住了：“一会去新房里边看边吃吧，公交车上吃东西不好。”
　　“哦，那你先喝点热牛奶垫垫底。”徐昊冉的胃不是很好，周济生就怕徐昊冉挨饿。胃不好的人不能喝豆浆，周济生特意给徐昊冉买了一杯热牛奶。
　　徐昊冉喝了几口热牛奶，公交车到站了。徐昊冉给周济生拿伞，周济生替徐昊冉捧着牛奶，两人上了车。
　　大雪天路况并不好，本来二十分钟的车程，司机师傅足足开了四十来分钟。好在车上开了空调，不然周济生担心牛肉锅贴会冷掉。
　　两人下了车之后周济生忙把装了牛肉锅贴的早餐袋塞给徐昊冉，然后撑开伞遮在徐昊冉的头上，又替徐昊冉捧着他喝了一半的牛奶，让徐昊冉先吃几个锅贴再垫垫肚子。
　　“我还不是很饿，一会吃吧。”周济生也还没吃早饭，他不怎么爱吃牛肉，所以要了一份煎饼，煎饼袋还完好无缺地在周济生的手上，显然周济生也还没吃。
　　“你胃不好，赶紧吃几个垫下肚子，现在是冬天，更不能亏待胃，快吃几个。”难得周济生沉下了脸，平日里周济生是从不会生徐昊冉的气，除非徐昊冉不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周济生这个医生就会板着脸。
　　周济生那么坚持，徐昊冉也不好再拒绝，他一连吃了四个锅贴，然后对周济生说：“周医生，现在可以了么？”
　　“把牛奶也喝掉，一会冷了就不能喝了。”
　　徐昊冉一一照做，心头徘徊的疲惫好像被这些热乎乎的食物给赶出去了，他现在心里特别得舒坦。
　　等徐昊冉吃完，周济生给徐昊冉指了指路，两人漫步在雪中，向着他们未来的新家走去。
　　周济生买的房子是比较普通的商品房，房型看上去还不错，但是小区内的设施环境算不上太好。不过徐昊冉不会挑剔这些，周济生如果不跟他在一起，他完全可以买得起高档住宅区两百平的大房子，也不用买个七十平的毛坯房还要贷款。
　　他们的房子在三楼，周济生打开门侧身先让徐昊冉进去。七十平的房子真不大，但是厨浴、卧室、阳台一应俱全，用周济生的话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周济生捧着快凉透的豆浆一边喝一边兴高采烈地向徐昊冉说他的装修计划，他时不时问徐昊冉的意见，徐昊冉笑着说都听周济生的。
　　“这里我想给你打个书柜，我们的卧房也打一个，哦，还有客厅！”周济生指着书房的一面墙说，徐昊冉是文学院的副教授，以后要看的书会越来越多，周济生就寻思着尽可能地利用所有的空间给徐昊冉摆书。
　　徐昊冉笑了起来：“我还有办公室呢，再说了，现在的资料都在电脑里，我倒是需要几个移动硬盘，书柜在书房打一排就够了，打那么多碍事。”
　　“哦哦！”周济生一边点头一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记了一下。
　　徐昊冉看着周济生认真的样子，心底渐渐浮起一抹暖意。他看着这间属于他们的房子，看着兴致勃勃规划装修的周济生，脑海里浮现了他和周济生生活在这间屋子里的景象。
　　“昊冉，在想什么呢？”周济生喊了几声徐昊冉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走到徐昊冉跟前又喊了一声。
　　徐昊冉回过了神，看着面前的男人，眼角里有什么闪亮的东西划过。周济生似乎被徐昊冉眼中的那一抹光亮吸引，他感觉自己从心底浮出一丝火热，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按住了徐昊冉的肩膀，低头吻上了徐昊冉的唇。
　　舌头肆意在口腔中交缠，时而深入，时而浅出，两人彼此喘着粗气，但是谁也没有想过要叫停。
　　周济生空出的手轻轻搂住徐昊冉的腰，徐昊冉有些瘦，周济生每次与徐昊冉出去都劝徐昊冉多吃些，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将徐昊冉养胖些。按住徐昊冉肩头的手沿着徐昊冉的身体渐渐往下滑，直到贴在了徐昊冉的下腿，沉醉在对方深吻中的人脑中闪过一道光芒。徐昊冉一把推开了周济生，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涎水，一边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衫，一边看着周济生，过了许久他说：“抱歉，我还没准备好。”
　　周济生也觉得自己有些没控制住：“我……我的错，我……让我冷静十分钟，然后我们出去吃饭。”说完，周济生冲到了阳台上，吹着冷风让自己心底的燥热降降火。
　　这一年的平安夜，两人向以前一样在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各自回了住的地方。
　　元旦的时候，周济生对徐昊冉说他已经跟装修公司联系好了，过年前装修公司会把装修的图纸给他，过完年就开工。
　　徐昊冉点头说过完年就跟周济生一起弄装修的事情，几天后学校放寒假，徐昊冉回了老家，周济生本来要去送徐昊冉，结果临时接到了手术通知只能电话里跟徐昊冉道别。像以前的春节一样，两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过了年。


第6章 第六章
　　一转眼，春节的七天假期就过完了。
　　周济生这七天前三天在医院里值班，后四天做了两场手术，基本上没有休息时间。到了正月十五以后，他才稍微闲了下来。大学此时也准备要开学了，徐昊冉正月初十就回来，但是听说周济生医院忙，他就先待在学校里备课，也在写自己的论文。
　　等周济生有空的时候，周济生立刻约了徐昊冉见面。两人简单地说了下一个多月来各自的情况，又互送了新年礼物，然后开始商量起了装修的事情。
　　徐昊冉见周济生过年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一个人在操心装修的事情，周济生买的这套房子靠近京南大，徐昊冉在大学里教书没周济生在医院那么忙，徐昊冉对周济生说装修之后监工的事情交给他，周济生有时间抽空来看看就行。周济生见徐昊冉坚决表态，十分感动，点头答应了徐昊冉。
　　3月初，京南大的学生们重返校园。古色古香的校园里已经有了淡淡的春意，学生们或三三两两地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边走边聊着寒假里的趣闻乐事。
　　距离正式的上课还有几天，学校教务处把这学期的课表发到了每个老师的邮箱里，徐昊冉查看了一下这学期的课表，着手安排着每日去新房监工装修的时间。
　　徐昊冉去年年底被评为了副教授，这学期除了要带本科生外，研一的课也要带，除此之外京南大学的副教授还需要带其他学院的公共课。徐昊冉看着课表上写着的“法学院（一）”的字样，先是奇怪地咦了一声，而后他立即想明白了为什么原本要安排在理科学院的课会安排到了法学院去。
　　与上学期的课表比，今年徐昊冉要上的课时多了四五节，但是他每天还是能抽出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去新房看一眼。在装修队要进驻新房的前一天，徐昊冉电话里跟周济生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时间安排，电话那头的人一边吃着放了两个小时才吃到肚子里的午饭，温柔地对徐昊冉说着“辛苦了”。
　　徐昊冉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周济生疲惫的声音，心道论辛苦周济生比他辛苦了许多。他没将心底想的对周济生说，他又与周济生寒暄里几句就让周济生挂掉电话赶紧吃饭。电话那头周济生喜滋滋地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昊冉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你反射弧太长。”徐昊冉吐槽了一句挂掉了电话，他没发现此时自己的嘴角已经弯起了一个弧度。
　　接下来徐昊冉的日子过得充实又繁忙。自从上学期期末林意涵发了一条短信给徐昊冉后，徐昊冉再一次收到林意涵的短信是在三个月后，在他和周济生新房开始装修后的第二个月。
　　4月，春暖花开的时节。
　　校园里的学生们迈着轻快地步子从徐昊冉身边走过，偶尔有几个认识徐昊冉的学生经过徐昊冉的身边会礼貌地向徐昊冉打招呼。
　　徐昊冉一一微笑回应，但他的心情却不如头顶上的阳光那般明媚。直到走出京南大的校园，徐昊冉才将憋在心中的一口闷气全部吐出。林意涵又开始频繁地与徐昊冉联系，法学院的公共课结束后林意涵时不时地会邀徐昊冉去校园逛一逛。徐昊冉一开始是拒绝的，直到林意涵说：“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我也不希望你误会，我也不喜欢你，我们俩如今在一起不过是我爸和聂教授的意思，为了维持林教授和聂教授之间的利益线，希望你能忍一忍。”徐昊冉嗔目结舌地看着面前柔柔弱弱的女生，进而默然地点了点头。
　　装修的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周济生也时常会与徐昊冉一起监工，看着两人的新房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周济生感慨地问徐昊冉：“昊冉，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徐昊冉“嗯”了一声，接着握住了周济生的手。在一起了，虽然之前的过程坎坷而漫长，但徐昊冉希望接下来的路能够一路平坦的走下去。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就从指缝中溜走了。转眼到了暑假，新房的装修全部结束。周济生对徐昊冉说这段时间太辛苦徐昊冉了，他要请徐昊冉吃顿好的感谢，徐昊冉嘟囔道这也算是他的家，为自己家辛苦不是应该的么？不过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与周济生一起吃了顿好的，接着两人又马不停蹄地跑去花卉市场一股脑地买了十几盆绿植送去了新房。
　　“过个两个月就要搬进来了，要不要再庆祝一下？”周济生把绿植放好，来来回回地在新房里看了四五遍，像是第一次来拜访的客人一样好奇。
　　徐昊冉站在客厅里看着周济生一会往厨房里探头看看，一会跑去书房拉拉书柜，一会又四仰八叉地倒在卧室的大床上大喊“舒服”，一边拉着徐昊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搂着徐昊冉说以后他俩就这样看电视。徐昊冉趁着周济生还在兴奋劲里揶揄道：“你要不要也去阳台，看看阳光好不好？”
　　周济生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将徐昊冉从沙发上拖起来，拉着徐昊冉来到了阳台。几个月的时间，小区的环境有了很大的改变，环境清幽，颇为温馨雅致。周济生趴在阳台边往下看，一边对徐昊冉说：“以后我要是回来晚，你会不会在站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还要做饭，在这里发呆菜早糊了。”徐昊冉就差扶额。
　　“那我就早点回来！”周济生笑着说。
　　“多早？”
　　“6点？”
　　“我以为你会4点半回来陪我买菜。”
　　“昊冉你邀请，我就尽量早些回来。”
　　“你能放得下医院那些患者？”
　　“不能……”刚还信誓旦旦的人立刻垮下了肩膀，然后又一把抱住徐昊冉，“只要是休息日我都陪你买菜好不好？”
　　徐昊冉丢了个白眼给周济生，他能说不好么？
　　暑假的时候徐昊冉回了一趟老家，两鬓斑白的母亲烧了好几样徐昊冉喜欢吃的菜，一边往徐昊冉碗里夹菜，一边询问徐昊冉在市里过的好不好。
　　徐昊冉大口吃着母亲烧的饭菜，一边回道：“妈你放心，我过得很好。”
　　徐母欣慰地点点头，眼泪就又管不住地流了出来。虽然过年的时候徐昊冉也一直说他过得不错，但自从年前接到徐昊冉的那个电话后，徐母就察觉到徐昊冉过得并不开心。过年的时候徐母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徐昊冉虽然一直藏着话不让母亲担心，可做母亲的还是能察觉得出儿子心里有事。这次徐昊冉回来，徐母发现徐昊冉的心情与过年的时候截然不同，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她也想知道儿子在市里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人什么事。
　　“过得好就好，你身体健健康康的，过得开开心心的，妈就高兴。”徐母抹了一把眼泪，对徐昊冉说。
　　徐昊冉伸手替母亲把眼角的泪痕擦掉。
　　九月，对于有些人来说即将步入他们新的人生，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这是他们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年。
　　这是赵阁义担任京南大学文学院院长的最后一个学年，来年六月他即将退休，这一学年对文学院的教授们来说也是最难熬的一年。经过公开招聘，有三人报名接任文学院院长，激烈地角逐即将在这三人之间展开。文学院的其他教师虽然不需要去竞争，但是他们的站队也会影响到院长候选人的最终结果。
　　如火如荼的院长争夺战在京南大学的文学院正式展开了，三位院长候选人开始使尽浑身解数竞争，文学院内的气氛变得压抑与凝重起来。
　　身为院长候选人之一的聂汩教授嫡传弟子的徐昊冉自然也避不开这场没有硝烟的斗争，最近林意涵频频联系他，而支持聂汩的林教授也时常会邀请徐昊冉到家中做客，徐昊冉推脱了几次后，聂汩提醒徐昊冉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徐昊冉只得硬着头皮与林家父女周旋。
　　徐昊冉在学校内的日子过得不平静，但是回到他和周济生的家，疲惫不堪的心总能得到安抚。
　　周济生晚上回来的时间不定，但七点左右都能到家。徐昊冉今天做了青椒塞肉、清水灼西兰花、苦瓜炒鸡蛋和一锅冬瓜排骨汤。
　　今天周济生六点半左右就回来了，徐昊冉正在厨房里看着火候煨汤，周济生在玄关处喊了一声徐昊冉，见徐昊冉没有答应，周济生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靠近徐昊冉，轻轻地环住了徐昊冉的腰，把下巴垫在徐昊冉的肩头，柔声地问：“排骨汤，好香。”
　　徐昊冉这时才回过神：“回来了？”
　　周济生察觉到徐昊冉刚才在走神，伸头看了下徐昊冉的表情，徐昊冉的眉头锁在一起，眼底的光芒也不是平日那般明亮。
　　“发生什么事情了？”周济生替徐昊冉关了火，问道。
　　“没什么，就是最近课有点多，累的。”徐昊冉不想把学校里的烦心事带到家里来，他端起炉灶上的汤锅，让周济生准备洗手吃饭。
　　周济生发现最近徐昊冉总是心神不定的，他跟着徐昊冉来到饭桌边，不放心地问：“是不是老院长又难为你了？”
　　徐昊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否定道：“不是，老院长都快退休了，没那么想不开。”
　　既然不是老院长，那就是徐昊冉的老师了。赵阁义与周济生的父亲周博是至交，周济生还没和周博闹僵的时候听过赵阁义评价聂汩，赵阁义说聂汩唯利是图，如果他当文学院院长，京南大学的文学院里会充斥着一股官僚的学风。后来周济生也接触过聂汩，对聂汩没什么好感，徐昊冉也和他说过聂汩时常会将自己带的学生的论文让徐昊冉评判，他自己则什么都不做，只顾着钻营升迁之道。


第7章 第七章
　　周济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周济生从懂事的时候就知道京南大学学院的教授之争有多么残酷，他念了京南大之后就更深有体会。周父的医学院还算好一些，在周济生的眼里父亲周博的医学院院长位置完全属于捡到手的。京南大有规定，每个学院的院长候选人至少需要三名，而京南大学的医学院要求又比任何学院都要严格，经过公开报名，审核后符合报名要求的只有两人，学校见人选不足三人，延长了报名时间，但是到第二次报名截止还是没有挑选出第三位符合的人选。就在大家为最后一名人选发愁的时候，即将退休的医学院老院长突然想起了经常在研究室里呆着鲜少出门的周博。周博最后是硬推上去的，而且两位候选人面试过后，一人被国外一所大学邀请前往担任他们那边医学院的院长，而另一位则因为专业优势比不过周博被淘汰。周济生那时候刚读大一，他记得那天在研究室，父亲一边观察着显微镜里的细胞变化一边对周济生说：“以后会有一大堆麻烦事找上门。”周博说的没错，担任院长后他几乎没什么时间做研究，以前他们家门可罗雀，现在他们家门庭若市。周济生自那时起就下定决心不要留在大学里，博士毕业离开京南大后周济生才松了口气。
　　京南大内自上至下的派系斗争十分残酷，周济生有时候开玩笑说京南大每个学院选院长就像是在夺嫡一样，徐昊冉接口说那选校长不就是诸神之战？周济生笑得把刚喝进嘴里还没咽下去的水全喷了出来，对着徐昊冉竖拇指：“不愧是文学院的！”
　　玩笑归玩笑，徐昊冉这段时间里的精神不是太好，周济生看着心疼。周济生给徐昊冉舀了一碗冬瓜排骨汤：“喝点汤，别想那些事了。”
　　徐昊冉点头，他也不想一直想学校里的事，但是不是他不想就没事的。自从开学以来，徐昊冉发现工作之外的应酬越来越多，有时候双休还要陪林意涵逛街，虽然行程都是统一的陪林意涵逛商店、看电影、吃饭，像一对情侣一样，但是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一步左右微妙又恰到好处的距离。尽管林意涵对徐昊冉说明了两人之间不过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但是徐昊冉还是觉得这种状态令他非常疲惫。他曾经不止一次想结束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看出学生心思的聂汩提醒徐昊冉，如果得罪了林教授不仅聂汩的院长位置无望，徐昊冉还可能会被踢到二级院校或者专科学校去。徐昊冉思前想后，最终只有继续妥协下去。
　　聂汩要的是林教授那一派的老教授们的支持；林教授要的是聂汩坐上文学院长宝座后，京南大学文学院对他竞选下一任教授的支持。林教授本来打的算盘是想拉拢京南大学首屈一指的医学院的院长周博，然而周博油盐不进，再加之他的儿子周济生一毕业就去了一所小医院，林教授见与周博无利可图，就将目光放到了京南大里排名在医学院之后的自己所在的文学院里。
　　徐昊冉心不在焉地捏着调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汤，周济生替徐昊冉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两个青椒塞肉放在碗里端给了徐昊冉：“聂教授和林教授他们两个现在站在同一个阵线上，来年竞选院长聂教授胜算最大，你也没什么可担心啊。”虽然周济生从京南大学毕业了四年，但是他从小就与京南大学有接触，他不感兴趣这些明争暗斗，周博也不会过多地对家人说学校内乌七八糟的事情，在周济生进入京南大学念书后，周济生却比别人更迅速、更深刻地探知到京南大学中的错综缭乱的派系关系。
　　徐昊冉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给周济生看，接着他又低头看着碗里两个青椒塞肉，对周济生说：“让你替我担心了。”
　　“又说这些客套话，我们之间干嘛那么相敬如宾啊？”
　　徐昊冉笑：“古人有云，夫妻之间，相敬如宾。”
　　听见徐昊冉这么说，周济生忽然笑出了声来：“你这句古文我听得懂！”
　　徐昊冉往周济生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回来和周济生聊了聊他心情轻松了不少：“奖励你能听懂古文了。”
　　“喂喂喂，好歹我当年也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京南大的，语文成绩不差。”周济生故作抱怨，然而说着说着又笑出了声来。
　　周济生洗完碗问徐昊冉要不要出去散散步，徐昊冉在阳台上看了一眼蓝紫色的天空，答应了周济生。
　　京南市四季分明，此时刚入秋，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暑意。周济生和徐昊冉各自穿了一件长袖沿着小区旁的林荫小道上并肩走着。
　　“秦大妈最近身体好么？”周济生时常会和徐昊冉聊一聊医院的事情，秦大妈的事情徐昊冉也知道。秦大妈三年多前被查出了胃癌中期，如果手术切除掉癌症部分，秦大妈能够多活三到五年。手术后秦大妈就一直住在医院里，她是周济生的病人，周济生每天早晚都会去看一眼秦大妈。秦大妈心眼实诚，对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周济生特别喜欢，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周济生离家出走后很少能与母亲见面，从秦大妈那里能得到一点关怀，周济生对秦大妈也像对自己母亲一样。
　　提到秦大妈，周济生脸上的笑容减少了一些，徐昊冉借着路灯看清了周济生的表情变化，约莫猜到了什么。
　　两人间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会，徐昊冉忽然停下了脚步，一手拉住了周济生就将周济生往来时路的方向往回带。
　　“怎么了？”周济生被徐昊冉拉得踉跄了一下，还没缓过神呢，就被徐昊冉拉着往回走。
　　“是我学生。”
　　周济生立刻明白了徐昊冉为什么会做出这个举动，他握紧了徐昊冉的手，和徐昊冉一起一路小跑返回到小区内回到了家中。一进门，徐昊冉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将汗湿的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周济生给徐昊冉拿了双拖鞋换上，安慰道：“下次换条路。”
　　“嗯。”徐昊冉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沉入一片黑暗之中，他心中挣扎着，不知道要不要把他和林意涵的事情全部对周济生说。
　　一转眼到了国庆，往年徐昊冉国庆都能休满七天，但是今年国庆徐昊冉接到聂汩的通知让徐昊冉替他去新加坡参加一个中文学术交流会。徐昊冉看着行程安排表，交流其实只有10月2号一天，但是聂汩让他在那边多留几天。聂汩见徐昊冉疑惑地看着自己，恨铁不成钢地对徐昊冉说：“林意涵也会去，你多陪陪她。”徐昊冉想自己这是成了替林意涵免费的拎包服务生吧。
　　徐昊冉对周济生说他国庆要去新加坡做学术交流，周济生一边匆匆忙忙地吃着饭，一边对徐昊冉说：“没事，你去吧。”
　　“要不要带点什么？”
　　周济生本来想说不要，想了一下对徐昊冉说他去问一下同事，然后晚上回去列个清单给徐昊冉。
　　徐昊冉笑着在电话那头说别写太多，他就一个人两只手。周济生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对于周济生来说，法定节假日都是他最忙的日子。简单地吃完了中饭，周济生风急火燎地就赶往住院部巡诊。小护士们最喜欢和周济生聊天，见周济生来了，忙一群人跟在周济生后面忙来忙去。这倒是帮了周济生不少忙。
　　秦大妈的儿子和儿媳今天都在，周济生和他们打了声招呼，接着替秦大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秦大妈的身体不如一年前精神，但她还是能和人聊聊天的。
　　秦大妈拉着周济生的手问周济生最近和他的对象处得好不好，啥时候结婚，周济生被秦大妈问得有些窘迫，秦大妈的儿子和儿媳尴尬地让秦大妈别老打听人家的私事。秦大妈不乐意了说：“小周就是我半个儿子，他结婚我可是一定要去的！”
　　周济生只得应着说快了快了，秦大妈拍拍周济生的手说她一定等着周济生结婚。跟在周济生身后的小护士们抿嘴偷乐，其中有一个小护士问周济生什么时候带她们去他的新家，把周济生的女朋友介绍给她们。周济生一一应着说等这阵忙完，其实他心里也没谱什么时候才能将他和徐昊冉的关系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巡诊结束后已经到下午5点半了，周济生临下班前问诊室的同事们要不要带些什么新加坡的特产回来，同事们笑着打趣周济生说他们不需要带什么特产，他们就想见见周济生的对象。周济生抓了抓头说一定有机会，然后离开了医院。
　　徐昊冉去新加坡后的第三天，正在值晚班的周济生刚准备捏捏肩膀放松一下，忽然诊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一个西装笔挺的英俊男人扶着一个脸色惨白的清秀男人闯进了周济生的办公室，后面跟着的小护士一边喊着“先生您等等”一边想拉住男人却还是慢了一步。
　　周济生伸着膀子一脸愕然地看着对面的两个男人，虽然他还不至于被吓得双腿发软，但是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气势凌厉，周济生回过神，请人坐下：“你们请先坐，我给这位先生检查一下。”说着，周济生以眼神示意站在门口的小护士把椅子推过来。


第8章 第八章
　　穿西装的男人把生病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扶坐到椅子上，他站在生病的男人身后，一双手轻轻地放在生病的男人肩膀上，守护在生病的男人。
　　在这两人冲进诊室的时候周济生就看出来了这两人间的关系不一般，站在一旁的小护士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人，悄悄地咬了下嘴角。
　　“小孙，麻烦把门带上。”周济生与这两个人是同一种人，他能体会到这两人的不易。人的好奇心有时候会被别人造成困扰，周济生让小孙离开就是不想让患者感到来自外界的压力。周济生拿起被搁在桌前的病历，看了一眼病历上的姓名，患者叫叶晨，今年二十七岁。
　　穿西装的男人那时也注意到小护士的目光，不过他并不在意，但见周济生让小护士先出去，穿西装的男人周身散发出的凌厉气势收起了不少。
　　周济生见叶晨面色发白，额头直冒冷汗，手一直捂着右下腹，周济生问：“是不是右下腹疼？”
　　叶晨疼得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稍稍点了下头，眉头越蹙越紧。穿西装的男人看着叶晨，眉梢也跟着皱了起来。
　　周济生在叶晨下腹部按了按，一边按一边问疼不疼，叶晨有时轻轻地点头应一下，有时候无力地摇头，一分钟后周济生就得出了结论：“是急性阑尾炎，先拍个片子看看有无化脓，如果没有化脓可以先挂些抗生素，化脓了就需手术切除。”周济生边写病历边对叶晨和他身后的男人说。
　　穿西装的男人一听可能要手术，脸色都变了。周济生给他们开了一张CT单，让他们先去拍片。过了半小时左右，两人又回到了周济生的诊室。周济生看着片子，指着片子中的一处对叶晨和穿西装的男人说：“这里已经化脓了，最好今晚就做手术切除。”
　　“必须今晚就做手术么？”穿西装的男人担忧地问。
　　周济生对着穿西装的男人点点头：“他的阑尾已经化脓了，拖得越迟就越不好。”
　　“做手术的是哪一位医生？”穿西装的男人声音沉了几分问道。
　　正在写病历的周济生抬头看了一眼穿西装的男人，说道：“我。”
　　“你？”穿西装的男人眉头又皱了起来，周济生看上去不过刚三十出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有经验的医生。
　　周济生从男人的表情中看出了男人对自己的质疑，周济生在心中无奈地笑了笑，他长得显年轻也是罪过不成？他从医六年，第一年就上了手术台，第二年亲手执刀进行一些简单的手术，第三年开始接手大手术，秦大妈的手术就是在那个时候做的。当时秦大妈的儿子儿媳也担心周济生年纪轻没其他医生经验足，秦大妈倒是很看好周济生，说小伙子亲亲切切，看着就是个热心的好人，她对周济生放心。事实证明秦大妈的眼光不错，手术非常成功，术后恢复良好，秦大妈也说自己三四年的命是周济生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的。这几年里周济生大大小小的手术做了不下数百来个，他做医生的第一年就开始负责阑尾切除这类的小手术，早已熟练。
　　周济生停下笔，他没有回答穿西装的男人，而是问叶晨：“你是患者，由你决定。”
　　叶晨此时已经疼得将头压在了膝盖上，他双手紧紧地抓着穿西装的男人的手，叶晨挣扎着把头抬了起来，艰难地喘着气对周济生说：“我做手术。”
　　“叶晨……”
　　“嘉和，听医生的好不好？”
　　周济生看着用足了力气的叶晨劝说自己的爱人，想起自己与徐昊冉相处时的情形，不禁动容，他继续劝说穿西装的男人：“这不过是个小手术，没事的。”
　　穿西装的男人见叶晨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再犹豫，立刻答应周济生的手术要求。因为是急诊手术，周济生立刻联系了手术室，安排人员准备手术。
　　阑尾炎切除术是个小手术，但是将叶晨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穿西装的男人难掩焦急，周济生后来在手术台上听小护士说的时候，又想起了他与徐昊冉在一起的画面，能够摒弃世人眼光而在一起的人其实有多不容易，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手术很快就结束了，周济生刚从手术室走出来，等在手术室外穿西装的男人立刻从座椅上站起了身，抓着周济生的手问道：“叶晨怎么样了？”
　　周济生能够理解这人的紧张，他回以对方一个安心的笑容，然后说：“先让他好好睡一晚。”说着让开了身后手术室的门，打了麻药还在昏睡中的叶晨被护士们从手术室推了出来，穿西装的男人向周济生说了声谢谢快步走向了叶晨。
　　看着穿西装男人推着叶晨离开，周济生微微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周医生，他们是同性恋吧。”护士小孙问周济生。
　　周济生凝住了笑容，从他进博仁医院起，小孙就是负责他科室的护士，他们一起共事六年多，小孙活泼开朗，又心地善良，对病人也细心，但是周济生没想到，就算是小孙这样体贴的人也会对他们另眼相待。
　　“走吧，忙活了一晚上都累了，去休息吧。”周济生的声音没什么音调，小孙听着觉得语调里少了周济生平日的温文尔雅。小孙猜测可能是因为周济生值班又做了个手术有些累了，才会如此。
　　周济生早晨临下班前去住院部看望了一下秦大妈，然后去下一层的病房去看看叶晨。叶晨已经醒了，不过麻药过后，伤口处有些疼。叶晨正皱着眉躺在床上，但还是对着床边照顾他的人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叶晨注意到了有人走近，侧头看了一眼，见是周济生，叶晨轻轻地拍了下爱人。正在给叶晨晾凉稀饭的人顺着叶晨的眼神看过去，见昨天那个给叶晨做手术的医生换了件自己的衣服站在床边，笑微微地看着他们俩，穿西装的男人继续搅拌着碗里的稀饭，向周济生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叶晨瞪了一眼男人，又侧过头对周济生道歉：“对不起医生，沈嘉和他就这臭毛病，其实他很感激你，但他就是说不出口。”
　　周济生笑着点点头，他能够理解，在沈嘉和心里叶晨是排在第一位的，就像在他周济生的心里，徐昊冉是第一位的一样。
　　“有什么需求就跟护士说，若身体不舒服及时跟医生说。”周济生说。
　　“能不能请你留个手机号给我。”沈嘉和给叶晨喂粥，一边对周济生说。
　　周济生一愣，随后他明白了沈嘉和的意思，这沈嘉和也是挺有趣的人，刚开始不信自己，现在又只认定周济生是叶晨的主治大夫，周济生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嘉和，过分了，手机号码是医生私人信息，怎么能说要就要。”叶晨年纪比沈嘉和要小一些，但是比沈嘉和要懂世故，见爱人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对方要私人信息，叶晨忙出声阻止，又向周济生道歉。
　　周济生表示无妨，叶晨是他的患者，医生该时刻关注患者的病情，所以周济生大方地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给了沈嘉和。
　　“150xxxxx，周济生。”
　　沈嘉和与周济生交换了一下手机号码，然后沈嘉和坐回床边继续给叶晨喂粥。周济生简单地问了一下叶晨的情况，然后又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沈嘉和等周济生走出病房直到身影消失不见，这才对叶晨说：“这个周医生也是同道中人。”
　　“啊？”叶晨还没反应过来。
　　沈嘉和替叶晨将被子盖好，阳光落在床上，病房内寂静而温馨。
　　徐昊冉一天没都没有电话和短信过来，周济生在医院的食堂吃完了早餐，坐车回到家里。这几天徐昊冉不在，周济生也很少回来，家里的人气少了许多。
　　周济生推门进屋的时候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将公文包随手丢在了沙发上，周济生想起徐昊冉不让他把东西乱丢，连忙又把包拿起来挂在了衣挂上。
　　真冷清啊。周济生倒在沙发上想，过了一会，困意袭来，周济生沉沉地睡了过去。
　　此时，在新加坡的徐昊冉闷头跟在林意涵的身后，他的手里多了七八个包。一大清早林意涵就敲开了徐昊冉的房门，拉着徐昊冉开始逛街。
　　徐昊冉昨天凌晨才和林意涵从外边回来，还没睡满三小时就又被林意涵给拉出去说是她要感受新加坡的朝阳。
　　跟在林意涵身后的徐昊冉扶额，林意涵之前说的两人之间相互利用，难不成林意涵是利用他当个拎包的随从？徐昊冉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自己脑海里摇了出去，院长争夺战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激烈，就连来新加坡交流都摆脱不了这些烦心的事情。真的好想赶快回到京南，回到他和周济生的家里去。想到这，徐昊冉才想起昨天忘记给周济生打电话了。徐昊冉见林意涵挑了七八件衣服正在一件件的试，他把一堆包放在脚边，拿出手机立刻给周济生拨了个电话。
　　“昊冉！”刚睡醒的人精神奕奕，看见手机显示上的那个名字，周济生几乎是从沙发上蹦起来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徐昊冉心底的烦闷也一扫而光，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弯起了一个弧度，徐昊冉说：“你还好么？”
　　“怎么听着像很久没见一样。”周济生在电话那头打趣道。
　　“四天没见，是很久了。”徐昊冉不得不提醒周济生。
　　“我在度日如年，你呢？”
　　“度秒如年。”徐昊冉回道。
　　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撩动着周济生的心脏，周济生握着手机一脸的幸福：“你回来那天我去接你。”
　　徐昊冉本想说好，忽然试衣间的推门声响了起来，接着林意涵的声音也传来了，徐昊冉这才想起他那天肯定是要送林意涵回去的，他忙对周济生说道：“不用了，我还得回学校一趟。”
　　“好吧。”周济生听到了对方手机里传来的女声，他本想问徐昊冉和谁在一起，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多疑，他又与徐昊冉聊了一会，直到徐昊冉说他有事先挂了，周济生这才依依不舍地挂掉了电话。


第9章 第九章
　　10月5号，距离徐昊冉回国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在家里休息了一天后，周济生养足了精神，早上八点坐在了博仁医院的诊室里。
　　第一个走进周济生诊室的人不是个病人，确切的说，走进周济生诊室的是前夜一把推开了周济生诊室门的沈嘉和。
　　周济生换好白大褂刚转身，就见沈嘉和一张冰块脸对着自己，周济生后退一步，等看清楚这人是谁后，周济生咋舌：“沈先生您进来前请先敲个门。”
　　别看沈嘉和五官周正，西装笔挺的模样，但是做出来的事儿可与他的模样和衣着不搭调。沈嘉和把叶晨的病例放在了周济生的桌上，食指压在病例上，声音冷冰冰的：“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一个星期后就可以出院了。”周济生打开叶晨的病例，看了一眼，昨天他休假的时候又医生给叶晨了点口服的消炎药片，周济生看了下量，他不需要再开什么药给叶晨，就把病例合上拿给了沈嘉和。
　　“他说伤口还疼，要不要开点止疼片？”沈嘉和自己拉了个椅子直挺挺地坐了下来，又把叶晨的病例给放到了周济生面前。
　　周济生看着病例无奈地抿了下唇，他见过人谈恋爱天天腻在一起分都分不开的，也见过人谈恋爱一人不和要死要活的，像他和徐昊冉那样小心翼翼地可能没有，但是像沈嘉和对叶晨这样尽心尽力的周济生倒真没怎么见过。
　　“止疼片是对那些疼得受不了的病患用的，非到万不得已医生是不会给病人开的。”周济生解释道，“做手术肉被划开了哪有不疼的，叶晨是个小手术，再过一两天就不疼了。”为了叶晨好，周济生拒绝了沈嘉和的要求。
　　沈嘉和咂了下嘴：“叶晨说你不会给他开止疼药还真说对了。”
　　周济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问沈嘉和还有什么问题了没，沈嘉和说没有，然后拿着病例就要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济生问沈嘉和不是有他手机号码么，为什么不打电话或者发短信问？沈嘉和说叶晨不让，说这样太麻烦你了。周济生看着沈嘉和走出诊室的背影，心想沈嘉和来找他开止疼药怕也是背着叶晨来的。
　　一个男人为另一个男人做到这个地步，夫复何求。
　　到了午饭的时间，周济生来到博仁医院一楼的餐厅，打了一份三菜一汤的饭菜端着托盘在人满为患的食堂里找位置。
　　“周医生，坐这里吧。”
　　周济生捧着托盘准备往里餐厅更里面的角落深入的时候，一个略耳熟的声音传入了周济生的耳中。周济生停下步子，低头就见沈嘉和用脚把一张椅子勾住，似乎是在向经过这边的其他人宣告主权。
　　周济生虽然挺不满沈嘉和这做法的，但是见沈嘉和一直看着自己，周济生只得把餐盘放下，坐在了沈嘉和的对面。
　　“叶晨让我谢谢周医生。”周济生刚坐下，沈嘉和就对周济生说。
　　“不用客气，治病救人是医生的职责，应该的。”周济生笑了笑，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不是因为这个谢你，”沈嘉和其实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把筷子悬在餐盘上，没有下筷的意思，“谢你是因为你肯替他治。”
　　周济生莫名其妙：“他是病人我是医生，这有什么肯不肯治的？”
　　沈嘉和扯了下嘴角，似乎很勉强才露出一丝笑意，他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剩下的饭菜，对周济生说：“他的公司是有定点的医保医院的，在那家医院看病能省不少钱，但是叶晨没法在那里看病。”
　　周济生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一个病人无法在医院看病，周济生搁下筷子，疑惑地看着沈嘉和，又有些气愤地说道：“哪家医院这么缺德？”
　　沈嘉和没说医院的名字，只告诉了周济生原因：“现在这个社会，都拿同性恋作为吸引人眼球的噱头，电视上参加娱乐节目的男明星为了效果可以对着镜头卿卿我我，其实呢，现实中一些人对我们的指责越来越尖锐，连看个病都会被指指点点。”
　　周济生明白了沈嘉和的意思，他也明白沈嘉和和叶晨的处境，这也是他和徐昊冉为什么一直不敢公开的原因。连自己的父母都无法接受，如果被其他不相干的人知道，他们送来的冷嘲热讽远比祝福要真心。周济生很佩服那些敢于公开自己性取向的人，他敬重沈嘉和和叶晨，但他们经历了多少挫折才能坦然面对这一切，其中的辛苦不为人知。
　　“所以我和叶晨要谢谢你，那天来博仁医院前我带着叶晨去了那家医院，可是那家医院明明有值班医生却说医生下班了，叶晨那时候疼得受不了了，我就打车带他去了离那家医院最近的博仁医院，幸好你在。”沈嘉和长长地舒了口气，向着周济生伸出了手，“谢谢你，真的谢谢。”
　　周济生心道其实这真的不需要感谢他，他不过是出于医生的职责罢了，然而沈嘉和真心实意，周济生也不好意思拒绝对方，伸手与沈嘉和握了握手。
　　周济生的饭吃了一半，抬头见早已吃完的沈嘉和没有离开的意思，周济生问沈嘉和叶晨吃过了没，沈嘉和说他一小时前就给叶晨打好了饭送上去，看着叶晨吃完他才下来吃中饭的。周济生笑着说沈嘉和对叶晨真是体贴，说沈嘉和是中国好男人。
　　沈嘉和不太擅长对别人笑，绷着脸对周济生说在他看来这都是应该的。然后话题忽然转到了周济生的身上，沈嘉和问周济生难道他不是这么对自己的爱人么？周济生回想了一下他与徐昊冉的点点滴滴，胸有成竹的说他对爱人也是尽心尽力的。
　　“那他对你呢？”沈嘉和问周济生，“他对你是不是也尽心尽力呢？”
　　周济生立刻点头笃定地说：“也是。”
　　然而，沈嘉和却摇了摇头：“不见得吧。”
　　周济生疑惑地看着沈嘉和，沈嘉和又不知道他和徐昊冉之间是什么样的状态，为什么能斩钉截铁地说出“不见得”这三个字？
　　见周济生不解，沈嘉和解释道：“秦大妈告诉我的，她说小周医生的对象好似对你不太上心，说你追了他七八年才追到手，确定关系了之后又不时常陪着你，好不容易十一黄金周了，丢下你一个人飞去新加坡。”
　　“他不陪我是因为他工作也忙，他去新加坡是去参加学术研讨会，这几天我要留在医院值班，怎么能怪他呢？”周济生知道秦大妈是关心自己，但有时候秦大妈是太关心他了，所以也就误会了徐昊冉。
　　沈嘉和却笑了：“真是这样么？我问你，你是不是已经向你父母坦白你和他的关系了？”
　　周济生点了下头。
　　沈嘉和又问：“他没有向他父母坦白？”
　　周济生差不多猜到了沈嘉和要问什么了，他这次没有点头，反而说：“刚你不是说这样的关系很难么，那你应该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不愿意说吧。”
　　“为父母，还是为了他的前程？”沈嘉和有些不以为然，“爱是平等的，你现在这样就像是爱情的奴隶。你把他捧在手心里，把他含在嘴里，这是你对他的爱，但他对你的爱呢？”
　　“你是来说教我的？”周济生挑眉，他跟沈嘉和应该还算不上朋友吧。
　　沈嘉和压了压手，对周济生说：“我看你跟我们是一路人所以想提醒下你，这条路很难走，如果双方任何一人都没有永远走下去的勇气，就不要将那个人也带到这条路上来。”
　　“感情你是劝我分手的了。”周济生觉得好笑，这沈嘉和真是莫名其妙。
　　沈嘉和没有否认。
　　“爱是不求回报的，为什么你认为我爱他百分之百，他就一定也要爱我百分之百呢？”周济生已经气饱了，这顿饭吃得真是难受，他捧着餐盘站了起来，对沈嘉和说，“你和叶晨之间敢说爱的也对等么？如果没有，请不要来对我说教。”
　　“我不敢保证我们俩之间的爱是对等的，但我可以保证，我们俩之间的爱是平等的，我们俩之间绝对不会背叛对方。”沈嘉和无视了周济生的怒气，继续说道。
　　“你是来跟我秀恩爱的？”周济生气得笑了起来，“抱歉，我觉得我们比你更恩爱。再对你说一次，我觉得我和他之间的爱不需要什么对等或平等。”
　　“你是在做慈善么？”沈嘉和抬头看着怒气冲冲的周济生，声音平平淡淡地问道。
　　周济生回了一句“莫名其妙”转头就走。沈嘉和从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全身上下就散发着一股不可理喻的感觉。
　　躺在病床上的叶晨直接扶额，沈嘉和有时候冷静得可怕，有时候又过于热心肠。听沈嘉和把中午在餐厅里与周济生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全部跟自己说了，叶晨真相立刻马上就出院！他丢不起这个人。
　　“你怎么什么都和周医生说了啊。”叶晨叹气，沈嘉和耿直得让他哭笑不得。
　　沈嘉和倒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说道：“秦大妈让我去劝一劝周医生，我觉得这么说没错。”
　　没错是没错，但也不能太直接了吧。委婉些，起码不会让周济生捧着餐盘就走了。
　　叶晨也不知该怎么跟沈嘉和说，他伸手握住了沈嘉和的手心，对沈嘉和说：“下次别再对周医生说这些了。”
　　“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沈嘉和替叶晨把被子盖好，轻声地回应自己的爱人。


第10章 第十章
　　离开新加坡的最后一天，徐昊冉跟着林意涵逛了一圈，在一家冰沙店休息了一会。
　　林意涵用小勺舀了一小口冰沙放进嘴里，她的目光一直在面前的那一碗沙冰上，沙冰上的芒果粒已经被她吃完，将最后一个芒果粒吃完，林意涵搁下小勺，瞟了一眼坐在对面发呆的男人脸上。
　　徐昊冉的眼睛一直定在手机屏幕上，似乎是在等谁的电话，不过他时不时又会微微地抬一下眼皮，神情又像是怕突然接到电话一样。
　　林意涵放下勺子，一手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过了一会儿，林意涵觉得有些无聊了，问徐昊冉：“你在等周济生的电话？”
　　突然在林意涵的嘴里听见了周济生的名字，徐昊冉本来就悬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惊慌无错地看着对面笑得高深莫测的女人，忽然想起林意涵曾经说过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难不成林意涵或者说林教授他们已经知道了他和周济生的关系。
　　林意涵见徐昊冉惊愕地看着自己，倒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有些同情地对徐昊冉说：“怎么，你怕我把你们的关系拆穿？”
　　“你到底知道多少？”徐昊冉其实想问的是为什么林意涵知道他和周济生的关系还要与他接近，然而一句未经过大脑的话说出了口，徐昊冉说完之后才后悔。
　　林意涵细长的眉梢微微挑了起来，她似乎想不到徐昊冉会说这一句话。转瞬后，林意涵似笑非笑地回道：“你觉得我知道多少？”
　　徐昊冉听出来了，林意涵这是在故意埋汰他，不管林意涵知道多少，知道他和周济生在一起就不得了了。
　　“是林教授对你说的么？”
　　“我爸？”林意涵给徐昊冉一个诡异的笑容，她有以下没一下地搅动着面前已经化了的沙冰，问徐昊冉，“难道你不认为对你最了解的人是带你的导师么？”
　　徐昊冉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确定，他只是还抱着一丝侥幸，然而林意涵连这意思侥幸都不愿意给他。
　　“徐昊冉，你真的很可怜啊。”林意涵叹了一口气，嘴上虽然是在可怜徐昊冉，其实她好像更多的是在替感慨，“当然，我与你同样可怜。”
　　林意涵对着徐昊冉笑了笑，接着站起身来对徐昊冉说他们要去机场了，还有回到京南机场不需要徐昊冉送她回去。
　　这一两天护士小孙觉得周济生周围的气压极低，连经常来找周济生看病的熟人们也觉得周济生有些奇怪，有些人问小孙是不是周医生被人给欺负了？在他们眼中，周济生对待任何人都是温文尔雅的，绝对不会生气，但周济生这几天看诊时虽然都是轻声细语的，但是笑容很少，让不少人替他担心。
　　小孙抿着嘴，小声对询问的患者说周医生可能是跟女朋友吵架了，诸位担心周济生的患者们了然地点点头，而后又会心地笑了笑，小两口吵架而已，过几天就没事了。
　　然而，周济生与徐昊冉两人之间很少会吵架，就算是要吵架，周济生见气氛不对会立刻先道歉，他和徐昊冉之间可以说几乎是没有超过一次架。
　　周济生并不是生气，而是他一直在想着沈嘉和对他说的话。之前他认为沈嘉和不了解他和徐昊冉之间的难处所以才会说出那一番话来，但等他回到家倒在床上冷静下来的时候，周济生脑中反复回忆沈嘉和的话，又不断地将他和徐昊冉在一起这几年的情况都回想了一遍，周济生虽不赞同沈嘉和的所有话，但他也觉得他与徐昊冉之间并非对对方完全坦然。
　　下午去住院部巡查病房的时候，叶晨替沈嘉和向周济生道歉，说沈嘉和不懂得变通，几天前对周济生说了不该说的话。周济生笑微微地说他没放在心上，沈嘉和也是好心好意。正在给叶晨小苹果的沈嘉和低低地哼了一声，叶晨无奈地对周济生连说抱歉，周济生应付不来沈嘉和这样的人，最后只落下尴尬地退出了病房。
　　周济生又去了秦大妈那里，秦大妈最近的精神越来越不好，大家都心知肚明，手术只能延长秦大妈的生命三到五年。秦大妈也知道自己快时日无多，但见到周济生她还是勉强露出了笑脸来，周济生看着心里难受，又不能表现出来。
　　“你女朋友还回来啦？”秦大妈半躺在床上，拉着周济生的胳膊不放手，“出差也不早点回来陪陪你啊。”
　　周济生安慰秦大妈：“这个学术交流是国际性的，规模比较大，所以时间也长。”
　　“那她还给你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的啊？”秦大妈是真的把周济生当自己亲儿子看了，周济生想也有可能是秦大妈感觉到自己时间快不多了，所以才会催促着他问。
　　“打了，我们还会用微信联系，每天都有联系。”
　　“那就好，我上午还听小孙说你们小两口吵架了。”秦大妈松了口气。
　　周济生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让病人给医生担心了，我这个医生可真是不合格。”
　　“什么合格不合格的，你可不许贬低你自己啊，你可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了。”秦大妈故意撅起嘴，对周济生说着。
　　周济生点了点头，叮嘱秦大妈早些休息，不要太累了，有什么事就找他。秦大妈一一应下了，末了秦大妈又拉住了周济生说：“对了，小沈和你说了吧，那孩子性子耿直，但是话都是好话。”
　　周济生心里叹气，面上不忍驳老人的面子，他说：“谢谢秦大妈你们这么关心我。”
　　林意涵这次新加坡之行收获颇丰，徐昊冉随意地数了数就有三四个行李箱，还不算他和林意涵手上拎的这些包。
　　有几个国内的游客羡慕地看着林意涵和徐昊冉，林意涵坦然地对上他们的目光，而徐昊冉则一直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林意涵说她知道徐昊冉和周济生的事情后，徐昊冉的心就一直坠着。聂汩早就知道他和周济生的事情了，却还让他去接近林意涵，在聂汩的眼中，徐昊冉不过是他争权夺利的一枚棋子么？
　　林意涵似乎感觉到了徐昊冉在想什么，她把飞机票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来回地颠来倒去，声音轻飘飘地：“我知道你那么多秘密，你对我一无所知，都说我们是相互利用了，如果你对我什么都不了解，那么这场交易就有欠公平对不对？”
　　这时候徐昊冉才小幅度地抬起了头，他歪头看着近在咫尺笑意盎然的女人，这个女人有时候给徐昊冉的感觉是没心没肺，有时候的感觉是高深莫测，他不知道林意涵在打什么注意，但他能感觉得到，林意涵并不是一心一意地站在聂汩和林教授那一边。
　　“洗耳恭听。”徐昊冉简洁地回道。
　　林意涵正了下身子，像是在做演讲一样，正正经经地开始对徐昊冉说她自己的秘密：“我被选中作为其中的一枚棋子是因为我的父亲认为这样能消除我给他带来的耻辱。”
　　徐昊冉皱眉，林意涵这句话里给徐昊冉带来的震撼远比林意涵脸上的表情给徐昊冉带来的冲击强烈。
　　林意涵见徐昊冉的表情，她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好像是在说着其他人的事情一般，林意涵平淡地说着，徐昊冉对林意涵的厌恶转为了同情。
　　难怪林意涵会对徐昊冉说他们同样可怜，原来林意涵爱的人也非同一般。
　　“是不是意想不到啊，我爱的人是个女人？”林意涵说完，调侃徐昊冉。
　　徐昊冉摇头：“男人女人，你爱她，她爱你，为什么要分得那么清？”
　　林意涵“哦”了一声，对徐昊冉的这句话有些意想不到，她笑着说：“徐昊冉，与你接触多了发现你这人可真有意思。”顿了一下，林意涵又继续说道，“但是，你有时候又口是心非地让人讨厌。”
　　徐昊冉睁大了眼睛看着林意涵，不懂林意涵的这个判断从何而来。
　　“不明白是么？”林意涵挑了下眉梢，把手中的飞机票压在了腿上，郑重其事地向徐昊冉解释，“我之前提到你和周济生的关系，你的反应是惧怕而不是坦然，如果你的态度是后者，我或许觉得你不会那么讨厌。你在逃避这种关系，或者说，你在逃避你爱的人。”
　　“我没有！”徐昊冉大声地吼了一声林意涵，惹得路人纷纷驻足，有些人则一脸嫌恶地对着徐昊冉指指点点，他们把徐昊冉和林意涵当做了一对吵架的情侣，作为男人的徐昊冉居然对女人大吼大叫，实在没有风度。
　　林意涵倒不在乎，她轻蔑地笑了起来，徐昊冉心里已经怕到了极点，这也恰恰证明了她刚才的话说中了徐昊冉的心思。
　　这时，机场广播里播报即将飞往京南市的航班开始检票，林意涵夹着飞机票托着行礼先向登机口去检票，徐昊冉无奈地托着另外一个行李箱也走向了相同的登机口。


第11章 第十一章
　　林意涵下了飞机就打了一辆车自己带着一堆大包小包先走了，徐昊冉连跟她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他看着林意涵的车走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接着他也打了一辆车，与林意涵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一个星期没在京南市，徐昊冉感觉京南市的空气和人都变了。司机师傅和徐昊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听见徐昊冉说是京南大学的副教授，司机师傅一脸崇拜地说徐昊冉年轻有为。司机师傅又问徐昊冉结婚了没，徐昊冉说有个在交往中的人，司机师傅打趣徐昊冉说像他这样一表人才的人女朋友也一定又漂亮又有内涵。如果徐昊冉的对象真的是女人，徐昊冉会认同司机师傅的话，但周济生不是女人，而且一直都是周济生在照顾徐昊冉，虽然他与周济生还没迈出实质性的那一步，徐昊冉却绝对不会是照顾人的那一方。
　　从京南市的机场到徐昊冉和周济生的家大概要一个半小时，等徐昊冉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徐昊冉一身疲惫地搁下行礼一头扎进了沙发里，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徐昊冉满意地挪动了下身体，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
　　周济生打开门的时候入眼见到的便是趴在沙发上睡得香甜的徐昊冉。周济生轻手轻脚地把从卧房拿来的杯子盖在徐昊冉的身上，然后又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厨房。徐昊冉跟他说了飞机到达京南市的时间，周济生估摸着时间去买了菜。国庆七天长假，周济生只放了今天这一天，正好也是徐昊冉回来的日子。徐昊冉在电话里说不用周济生接，本来徐昊冉还打算回京南大一趟，在飞机起飞前徐昊冉又给周济生打了个电话说直接回家。周济生兴高采烈地说他去菜场买菜，亲自下厨做饭给徐昊冉吃。两人住在一起后都是徐昊冉下厨比较多，周济生因为医院忙回来晚几乎没什么时间做饭，周末在家的时候，周济生也会露一手，用徐昊冉的话来说，周济生做的菜色香味只差了色，香和味是有了。那时候周济生笑眯眯地给徐昊冉碗里夹了快糖醋排骨，对徐昊冉说：“我不能太完美啊，太完美了你怎么办？”徐昊冉摇头直乐，周济生总有办法让他们平淡的生活变得多姿多彩。
　　一缕金色的夕阳透过落地窗铺在了徐昊冉的身上，似乎感觉到了白天将要散去，徐昊冉趁着夕阳还残留一缕余晖之时睁开了眼睛。他抓住了那最后的一抹金色，而后屋内柔和的灯光亮起，一股饭菜的香味传来，引得徐昊冉胃中馋虫大动。
　　“你醒了啊，再等等，还有一个黄鳝咸肉白菜汤，一会就好。”周济生系着围裙，一手捧着一样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徐昊冉睡眼朦胧地盯着自己看，周济生忙让许久未见的爱人准备准备吃饭。
　　徐昊冉笑微微地点头，他翻身从沙发上站起来，迎着周济生走了过去，帮周济生布菜。他和周济生的饭量都不大，三菜一汤是标准，但是今天桌子上已经放了七个菜，再加上那还未煲好的汤，周济生居然做了八样菜。清蒸鲈鱼、玉米炒松仁儿、青椒肉片、香椿涨蛋、清炒菜心、干菜烧肉、干煸四季豆还有一碗黄鳝咸肉白菜汤，荤素俱全，样样可口。徐昊冉看着这一桌子的菜，见周济生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徐昊冉心道周济生这是在求表扬呢。徐昊冉拿起筷子拣了一个菜心吃了，菜心焯水后去掉了土腥味，然后下锅过油，青菜的清香味完全被锁在了菜心里，是地道的京南家常菜。
　　“进步神速啊。”徐昊冉搁下筷子，表扬周济生。
　　周济生对徐昊冉的赞叹颇为受用，他上前一步，拉着徐昊冉将人带进了厨房。灶台上煨着一锅汤，周济生拿了个碗给徐昊冉舀了一碗汤，让徐昊冉试试味道。
　　咸肉将黄鳝的土腥味掩盖，白菜吸收了咸肉里的油腻，鲜咸搭配适中，鳝鱼肉质鲜嫩正好，这一碗汤足见烹调者的用心。徐昊冉感觉这一碗汤里仿佛融入了周济生对他的思念，徐昊冉一口气把汤喝完，周济生在一旁连连喊注意别烫到，徐昊冉哪里还会顾及汤水烫口，所有的烦恼随着这碗汤烟消云散。徐昊冉将空碗搁在灶台边，吻上了周济生。
　　“喂，先吃饭……”周济生后面的话被徐昊冉全部堵了回去。周济生发现自己的主导权好像被对方给控制住了，周济生暗道不妙，舌头深入徐昊冉的口中，徐昊冉一时不察，险些防守溃堤。一声猝不及防的声音传入了正在激吻的两人耳中，被周济生压在墙边的人脸色忽然变了，周济生也是一愣，让自己离开了些徐昊冉，两人尴尬地对视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吃饭吧，吃完饭后继续。”周济生去碗柜里拿了餐具。
　　徐昊冉盛了一大碗汤，接着周济生又从厨房里拿了一瓶红酒，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两个空玻璃杯，倒了两杯红酒，一杯给徐昊冉，一杯拿在了自己的手上。
　　等徐昊冉坐定，周济生举着酒杯敬了徐昊冉一杯：“欢迎回家。”
　　徐昊冉歪着头点了一下，酒杯相碰，两人各自抿了一小口红酒。
　　“吃菜，多吃些，你不在家我都没怎么自己烧过饭。”周济生不小心把自己给暴露了，得到徐昊冉一计无奈的白眼后，周济生忙低头认错，“在医院食堂吃的。”
　　“你天天叮嘱我吃饭，自己就不照顾自己了？”徐昊冉给周济生碗里夹了一片鱼肚，他刚见周济生的时候就发现周济生比他去新加坡前要瘦了些，原来是没人在家给他下厨做饭，他就将就吃了。
　　“你最近有空么？”周济生笑着对徐昊冉点点头，徐昊冉的意见他全听进去了，现在他要让徐昊冉听他的。
　　徐昊冉见周济生换了话题，问道：“怎么了？”
　　“上个月你不是胃疼么，本来打算国庆给你做个检查的，结果你去了新加坡，你最近要是没事就来医院，我给你检查检查。”周济生一直记着上个月徐昊冉胃疼时候的样子，那个样子别提有多吓人。以前徐昊冉胃疼的时候喝些胃药会好些，那一次徐昊冉脸色苍白，周济生根据徐昊冉的反应觉得周济生很可能胃溃疡了，本来要带徐昊冉好好做个检查，偏偏遇见了徐昊冉要飞去新加坡。现在终于等到徐昊冉回来了，周济生决定要好好给徐昊冉看一看，就算没病也早些预防。
　　徐昊冉却摇头：“聂老师让我明天一早回学校汇报研讨会的情况，听说这几天文学院那边又发生了些事情，老师说大家忙得焦头烂额的，所以最近可能没空。”
　　“一个文学院长的位置，一群人争权夺利，说是教书育人的先生，嘴脸难看！”周济生从小就见惯了京南大学内的争权夺利。当年周博还没成为医学院院长的时候，时不时会有一些人找到周博的家里送着送那，周博最新研究，对这些复杂的人事关系没什么兴趣，最后都是周妈妈出面将人打法走的。周济生记得有一天他放学回家，一个教授模样的人在他们家小区徘徊，周济生没在意就推着自行车要进小区，结果那人忽然拦住了周济生，二话不说就将一个纸袋塞到了周济生的怀里，对周济生说这是给周博教授的，周济生奇怪，还想问几句，那人就跑远了。周济生翻了下纸袋，见是几本医学书也就没多想。当他把那几本书给周博的时候，鲜少发脾气的周博忽然勃然大怒，扇了周济生一巴掌，一只手指着周济生的鼻子，周博气得直发抖。还好周妈妈赶过来劝住了周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周博似笑非笑地把那三本书拿出来，抖了几下，一张支票就掉在了茶几上。周济生捂着嘴，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打他了。周博后来找到那个人把支票还给了他，周济生后来听周博说那人是为了升教授才想起要用钱来买周博的一句推荐，周博虽然在医学院内不经常露面，但是发表的论文总是大获好评，医学院的院长十分看重周博，故而有些人才会想方设法的巴结周博。京南大学虽说是百年名校，但是这些风气早已开始弥漫。不止是医学院，文学院、法学院等等学院都是如此的风气，也难怪赵阁义会痛心疾首地说文学院后继无人。的确，若是让聂汩之流坐上文学院院长之位，只怕清正之风不再，教书育人者不再。
　　徐昊冉虽然也觉得学院内的风气不如之前，但他觉得周济生这话还是过了。最近学院是真的有事，所以他才没时间，徐昊冉脸色沉了一些，他对周济生说：“你何必上升到这个高度，京南大若真是像你说的那样，地位还可能名列前十么？”
　　周济生也意识到了自己说得有些过，他忙向徐昊冉道歉，徐昊冉表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将气氛弄僵，周济生忙换了个话题与徐昊冉简单地聊了下徐昊冉在新加坡玩得如何，徐昊冉一一都向周济生说了，唯独隐去了他跟林意涵之间的交易。


第12章 第十二章
　　叶晨出院的那一天，周济生特意去病房探视。叶晨的人缘不错，身边围了一群小护士，反观沈嘉和的身边则没一个人围着。周济生了然地摸了下鼻子，毕竟生病的是叶晨，而且沈嘉和还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不过让周济生最震惊的是医院的这些小护士们明知道叶晨和沈嘉和是一对同性恋人，周济生记得最初叶晨的病床边只有一个负责看护的小护士偶尔会来看一眼，周济生也注意到了这种状况所以也会特别留心地经常来看看叶晨和沈嘉和。渐渐地，周济生发现叶晨的病床边围着的小护士越来越多，以至于沈嘉和的冰块脸更冷了，有一天沈嘉和抓着周济生对周济生说让他看着些手底下的小护士，别没事就围到叶晨身边来。周济生好奇地问沈嘉和，之前那些小护士不是绕着叶晨和沈嘉和走么，怎么才几天功夫就成了追星的小粉丝了？周济生还顺便抱怨了句自己都没这么好的待遇，结果得到的是沈嘉和的白眼。
　　在医院住了一周，原本病怏怏的叶晨离开医院的时候活蹦乱跳的，沈嘉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神甚是温柔。周济生记得沈嘉和其实是会笑的，不过一张冰块脸上露出的笑容，温度也热不到哪里去。
　　叶晨走的时候向着周济生打了打招呼，顺便说替他问候一下周济生的对象，周济生脸色瞬间窘在了一起，可他又没法说什么，只得僵着笑容向叶晨和沈嘉和摆了摆手。
　　送走了叶晨和沈嘉和后，周济生立刻回到了住院部去看望秦大妈。最近秦大妈的情况不太乐观，他们子女们也都知道，见到周济生的时候他们都向周济生轻轻点头表示感谢，若没有周济生，秦大妈早在三年前就不在了，周济生从阎王爷手里给秦大妈多抢了三年的命，子女们也知足了。
　　“秦大妈，我来看您了。”周济生俯身在秦大妈身边，轻轻地对秦大妈说。
　　秦大妈听见周济生喊她，对着周济生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来，她伸手握住了周济生的手腕，轻声问道：“小叶和小沈他们都走了？”
　　“嗯，他们今天刚出院。”周济生一边回秦大妈，一边示意小护士给秦大妈量体温。
　　秦大妈笑了笑：“小叶那孩子啊可招人喜欢了，听说住院部的小护士们都喜欢他，不过小沈嘛，人看上去精精神神的，对小叶也好，可就是不爱说话。”周济生想以叶晨的性子定然是坐不住的，身体好了一半可以下地的时候就在住院部到处乱窜，秦大妈又特别喜欢和年轻人聊天，叶晨自然也跟秦大妈熟悉了。秦大妈对叶晨的印象就是活泼的大男孩，对沈嘉和的印象则是沉默寡言的大男孩。
　　周济生莞尔：“秦大妈您最受欢迎了，博仁医院里从医生到病人可都喜欢跟您聊天。”
　　秦大妈点头：“瞧你说的，秦大妈再受欢迎也不及你小周医生啊。”秦大妈挪了下身子，配合周济生将听诊器的一头贴在她的背上，“即使你有对象了，你的人气依然不低哦。”
　　秦大妈说出了一个颇为时髦的词，周济生会心一笑，而后问出了他藏在心里的问题：“秦大妈，您知道叶晨和沈嘉和的关系么？”
　　秦大妈背对着周济生点了点头：“知道啊，他们在处对象。”
　　“……”得到了秦大妈的答案后，周济生沉默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把温度计拿给他的小护士，见小护士也莞尔一笑，周济生心中悸动。他似乎误会了什么，不，或许说叶晨和沈嘉和也误会了，但是在叶晨出院前他们的确还顾忌着，现在叶晨和沈嘉和已经没有任何顾忌。
　　“小周医生，怎么了，是不是我身体又什么不好啦？”见身后的人半天没声音也没动作，秦大妈问道，“有什么就直接说，秦大妈受得了。”
　　“不，秦大妈您什么事情也没有，有事的是我。”周济生慌乱地把听诊器从秦大妈的后背拿走。
　　“小周你有什么事啊？是不是惹女朋友不高兴了？”
　　“秦大妈，不是那样的。”周济生解释道，真的不是那样的，但是周济生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和徐昊冉说。
　　从住院部离开后，周济生就一直浑浑噩噩的，他脑子里不停地回想起叶晨和沈嘉和离开时的画面，又想起了秦大妈的话，他心中挣扎着，想对徐昊冉说要不要我们别再藏着掖着了，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在人们的面前好不好，像叶晨和沈嘉和那样？但是，周济生又犹豫了，叶晨和沈嘉和没有徐昊冉那么大的负担，大学教授为人师表，而且……现在可以说是徐昊冉生涯里最关键的时刻。
　　下班后，周济生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乘上了公交车，怎么上楼开了门，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徐昊冉的。
　　“怎么了，萎靡不振的，今天医院病人多？”徐昊冉一边给周济生拿了双拖鞋，一边问周济生。
　　周济生看着面前的爱人，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客厅里桌子上准备好的热气腾腾的晚饭，周济生心中一动，伸手拦住了徐昊冉，把人抱进了怀里。
　　“昊冉，我们别藏了好么。”
　　“藏什么？”徐昊冉一脸茫然。
　　“我们公开吧，向所有人，好不好？”
　　“你说什么？”徐昊冉轻声地问，声音渐渐冰凉。
　　若是从前，周济生感觉到徐昊冉的怒气时会立刻把停住话题或另起一个话题，但是今天，周济生决定正视这个问题，也想让徐昊冉正视这个问题。
　　“别躲了好不好，”周济生进一步恳求，“记得我和你说的接手的那个阑尾炎病人么，他和他的爱人光明正大地走在了人群里，我想我们也可以。”
　　徐昊冉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呼了出来，他想从周济生的怀抱里挣扎出来，奈何周济生很用力，他无法挣开。
　　“周济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挣扎无用，徐昊冉只得以冰冷的口吻命令周济生松手，“快松开！”
　　“为什么你一直在逃避，你不愿意？”周济生皱眉，把下巴用力压在徐昊冉的肩膀上，“我们的相爱难道就这么见不得人么？连晚上去散个步见到人都要把手给松开，这算是在谈恋爱么？这样能一辈子在一起么？”
　　徐昊冉的肩膀被周济生压得生疼，他忍着痛，咬牙回道：“周济生你发什么疯！”
　　“我没疯！我在认真考虑我们的未来！”周济生低吼道，压抑而沉痛。认识将近快二十年，他追了徐昊冉七八年，在一起快两年，但是……他们至今都在为这段感情躲躲藏藏，周济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叶晨和沈嘉和给了他决定公开的勇气，徐昊冉却还在退缩。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情况不同，如果我不是京南大学的副教授，你不是前途无量的医生，我们或许可以向那俩人一样一直走下去，但我们不能。而且，我母亲也不愿我……”徐昊冉最终没将那句话说出来——母亲也不愿我爱一个男人。
　　可是，周济生却能猜到徐昊冉要说的是什么。
　　周济生将下巴从徐昊冉的肩头挪开，他缓缓地松开了徐昊冉，眼中满是失望与痛苦。沈嘉和问他，徐昊冉和他的爱能够平等么？他觉得沈嘉和太过苛责于徐昊冉了，现在想来，沈嘉和不是苛责徐昊冉，而是作为同一类人，沈嘉和早已洞悉到了徐昊冉对这份爱会动摇。
　　“抱歉，我不该这么逼你，你有你的无奈与迫不得已。”周济生垂着双手，低头看着被柔和的灯光照着的地板，地板上模糊地印出了他和徐昊冉的影子，朦朦胧胧的一点也不真实。
　　徐昊冉以为周济生妥协了，拉着周济生往客厅走，饭要凉了，再不吃口感就变了。
　　然而，周济生躲开了徐昊冉的手。
　　“我想起来医院的研究所里有培养的细胞要收取，今晚我先住医院了。”周济生拿起包，穿上鞋转身就走。
　　关门的声音与平日里周济生出门时关门的声音一样，但是隔着这道门的两人已经察觉到了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转眼到了十一月末，寒意铺天盖地而来，京南大学文学院里的院长争夺战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自从那一次与周济生大吵一架开始，虽然后来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那一件事，但徐昊冉觉得这或许该是两人之间最严重的一次吵架。那时候开始，徐昊冉觉得他和周济生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周济生绝口不提要公开两人关系的事情，可也鲜少会按时回家吃饭，虽然周济生每次都会发短信或者打电话给徐昊冉说一声，徐昊冉总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在逐渐地改变。
　　十一月底，文学院发生了一件事，在公开招聘文学院院长的公告快要结束的最后一个星期，京南大学教务处告知京南大学文学院，又有一位符合条件的人选投递了简历，并且这位院长候选人也是出自京南大学文学院，被日本东京大学聘任为教授三年，如今三年期满，这位教授思念故土决定回国，并且回到自己的母校京南大学继续任职。这位教授的出现对原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的聂汩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再加之这位教授是京南大学校长一手推荐的同门学弟，聂汩与林教授感觉到事关重大，开始极尽所能地应用权腕，誓要将文学院长的位子夺入囊中。
　　徐昊冉也逃不脱聂汩和林教授编织的罗网。


第13章 第十三章
　　京南大专家楼酒店一间包厢内，聂汩脸色凝重，坐在一旁的林教授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眼见着到手的文学院院长的位置就要唾手可得，突然在招聘启事快要截止的时候杀出了一个程咬金，聂汩气氛地掼下酒杯，怒道：“林老弟，你老实跟我说说，是不是你哪里得罪了张校长？”
　　林教授斜了一眼聂汩，对方正在气头上他没把聂汩的责问往心里去，他食指用力压在酒杯边缘，沉声说：“我以为他会发现不了这次文学院长争夺中的真正目的，没想到张守正也不是个一心埋首学术的老学究。”
　　“啧，林老弟，能坐上京南大校长位置的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你怎么、怎么……”聂汩算是听明白了，原来是盟友轻敌了，他话也不好意思说得太难听，只得连连摇头咋舌，剩下的话也不多说了。
　　林教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我轻敌，我原以为他不敢这么做。”
　　“为什么？”
　　林教授抿了口酒，坐正了身子开始给聂汩分析战局：“张守正与赵阁义虽不是一派，但他们之间有一个周博，当初医学院院长争夺战能让周博捡便宜的人正是张守正，周博与赵阁义又是多年的朋友，也就是说，张守正手里有京南大两个最有实力的院长为他保驾护航，这么看来张守正要推荐的人想当文学院院长是轻而易举的。”
　　聂汩听到最后一句，心中一抖，这正是他现在所担心的。林教授的话还没说完，聂汩没插嘴，等着林教授继续说。
　　“但是，他们这坚固的联盟其中还有一个隐藏的威胁，”说到这的时候，林教授看了一眼聂汩，见聂汩没什么反应，林教授继续说，“周博的儿子，周济生。”
　　聂汩猛然间明白了林教授要说什么。聂汩皱眉，这步棋他也早就想到了，但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用。虽然为了文学院院长的位置他能够用尽手段，但是聂汩心里还是有做人的底线。毕竟周济生和徐昊冉在一起是出于两人的真爱，利用不相干人的幸福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也太卑鄙了些。
　　“不不不，林老弟，这不妥。”聂汩下意识地要拒绝，耳边却传来林教授的冷哼声。
　　“那聂老哥你告诉我该如何办？是甘愿认输把文学院长的位置拱手相让，还是放手一搏将你心心念念多年的院长位置纳入囊中？”林教授瞟了一眼低着头做思想挣扎的聂汩，抿了一口没喝的白酒。
　　周博是张守正的一支臂膀，扳倒周博等于断了张守正在京南大医学院的支持，对于聂汩和林教授来说是有益而无害。但是，如果扳倒周博利用的是周济生和徐昊冉，那毁掉的不仅仅是周博一人，连带着周济生和徐昊冉的前途也可能尽毁。聂汩还没有铁石心肠到这般地步。
　　“我们先不谈这个，我们在文学院内部争取到的支持率是59%，就算张守正推荐的人极其优秀，他与其他两位候选人也只能从41%的支持率中分配，对我们并未有什么影响。”聂汩说。
　　林教授轻蔑地笑了起来：“聂老哥啊，我一直不觉得你是学究型的人，怎么这会就只会简单的加减乘除了？”
　　聂汩脸色变了又变，但此时他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方法了。
　　林教授叹了口气：“人心是会变的，何况你能确定这59%的人会全部支持你？那位也是从京南大毕业的人，是赵阁义带的学生，又是张守正的同门，还不到四十岁，就已经是学术界的权威了，你难不成觉得这59%的人中不会有人去转而支持他？只要有百分之十的人去支持他，我们就没有胜算！”
　　“但是……这手段实在太卑鄙了，我们为人师表不能利用弟子的前途啊。”聂汩还是不愿意走这一步棋。
　　林教授见聂汩还在犹豫，也没继续逼聂汩，他给聂汩的酒杯里倒满酒，不屑地说道：“你明知道徐昊冉和周济生的关系，还让他和我女儿走在一起，难道就不卑鄙了？”
　　听到林教授的话，聂汩猛然一震，酒杯被他不小心碰到，桌布上流下一堆酒渍。
　　“我……”聂汩想解释什么，但终究话卡在了喉咙里。
　　林教授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大步走出了包厢，把门“嘭”地一声带了起来。人心是会变的，林教授的话一直回荡在聂汩的脑中，挥之不去。
　　12月初，又落了雪。今年的雪来得比较早，街头三三两两的行人撑着伞，步履匆匆。
　　徐昊冉跟着林意涵走进了一家商场里，林意涵在化妆品柜台随意地挑选着，徐昊冉则百无聊奈地替林意涵捧着喝了一口的热咖啡，左顾右盼，没什么心情。
　　“听我爸说，你老师有点后悔利用你了。”林意涵一边试唇膏，一边看着镜子角落里反射出来的人说道。
　　徐昊冉讷讷地看了一眼林意涵，不知道林意涵突然说这个是为什么。
　　“没注意到么？”林意涵侧头看了一眼正看着自己的徐昊冉，嫣然一笑，“看来你和你对象处得也不太好啊。”说着林意涵叹了口气。
　　一旁的服务员听见林意涵这么说，脸色变了一下，她以为林意涵和徐昊冉是对情侣，现在看来两人只是为了应付长辈才勉强走在一起的。服务员有些同情这两个人。
　　徐昊冉默然以对，林意涵的直觉一直很准，他和周济生相处时的气氛确实变了。虽然两人还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周济生也会回去吃饭，但是两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公式化。
　　林意涵把选好的一支唇膏递给服务员让服务员包装，等服务员离开，林意涵说道：“给你提个醒，我爸他知道你和周济生的关系，最近你们院里空降了个抢院长位置的教授，我爸和你导师已经快每招了，但是他们还有个杀手锏。你最好告诉你对象，让他注意些。”
　　徐昊冉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林意涵看，视线仿若带着寒刺。林意涵被徐昊冉的视线吓到了，忙把目光偏向一边：“别这么看着我，你和我趟了这趟浑水就别想不沾一点污垢就走出来。我之前也提醒过你，既然要走这条路就正大光明地走，你偏藏着掖着，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你早暴露了。”
　　林意涵本不想说得这么难听，她与徐昊冉走的也是同一条路，但是徐昊冉的小心翼翼和畏手畏脚让她实在看不下去。周济生早在几年前就跟周博摊牌了，不然也不至于去了京南市里一个私立的小医院当医生，以周济生的成绩完全能在市第一医院里工作。周济生为了徐昊冉放弃了许多，可徐昊冉呢，在周济生的庇护下如愿以偿地留在了京南大升为了副教授。徐昊冉风光无限，周济生却籍籍无名，周济生为徐昊冉付出了这么多，徐昊冉却还缩在周济生的护翼之下无动于衷。
　　“如今我还能怎么做呢？”徐昊冉忽然笑了起来，林意涵觉得他的笑尖锐而刺目，像是走在悬崖边没有退路的人一样绝望而孤独。徐昊冉的路被自己堵死了，他拒绝了周济生的要求，但现在他想公开，已然是来不及了。
　　林意涵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些过，她往徐昊冉的身边走近了一步，握住了徐昊冉颤抖的双手，鼓励道：“我坚持让你们俩公开关系，但是这个时候你最好别莽撞，你也试着劝一劝周济生别这样做。等院长争夺战尘埃落定了，不论是谁输谁赢你们再公开。还有……”林意涵顿了一下，她在思考这句话该不该说，“你们最好在这之前先分开，他们没有把柄没有证据，你们也不会被他们利用到。”
　　“谢谢，但是我怕济生他不同意。”前一段时间周济生还跟他说着要公开两人的关系，他们两人之间也因为这件事关系发生了隔阂，如果再和周济生说暂时别公开，岂不是火上浇油？
　　“这个时候你还在犹豫？”林意涵真相照着徐昊冉的脑门来一拳，“周济生对你这么好，难道你对他一丁点信心都没有？”
　　“不是……”徐昊冉不知该如何对林意涵说，“我们之间最近发生了点事情。”
　　林意涵挑眉：“发生了点事情你就不会服个软啊，他对你那么好，你低头认个错他会不接受？”
　　“我没错！”徐昊冉脱口而出。
　　林意涵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徐昊冉，接着她转身离开了徐昊冉的身边，朝着收银的服务员那边走去，接过了服务员包装好的唇膏。
　　话她已经说尽了，徐昊冉愿不愿意接受她的意见，林意涵管不着。
　　徐昊冉立在原地，眼神渐渐放空，他的视线里林意涵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林意涵刚才的一大通话还不停地回荡在徐昊冉的脑子里。
　　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提出那个不合理要求的是周济生，他也跟周济生亲口说过了暂时先别提公布两人关系的事情。从他认识周济生起，周济生就是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周济生的父亲是京南大的医学院院长，母亲也是书香世家，周济生一出生就被决定好了未来的命运：入读京南大医学院，本硕博连读，毕业去京南大第一医院工作，人生轨迹许多人都羡慕不来。他徐昊冉拼了命地念书，险些上不了京南大，大学四年里白天上课晚上打工赚钱，终于考上了京南大的研究生，却还得替导师做论文，好不容易硕士毕业提出留校申请却因为答辩时惹恼了院长差点被没留下下，连升任副教授都比周济生慢一年。徐昊冉有时候想，如果自己没有介入周济生的人生，或许周济生也不会离家出走，也不会在一个私立的小医院里当医生，连买个七十平的房子都要贷款。
　　即便是如此，徐昊冉也不觉得在周济生要求公布两人的关系上，他的拒绝是错误的。周济生可以不在乎，但是徐昊冉必须得在乎。


第14章 第十四章
　　徐昊冉把钥匙插在锁孔里，他觉得最近这个房门越来越沉重，从前他可以很容易地就推开屋门，现在却有些吃力。
　　周济生已经回来了，从玄关处正好可以看见坐在坐在沙发上的周济生把笔记本放在腿上好像正在写报告。周济生最近一直都很忙，徐昊冉问周济生医院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周济生一边埋首写报告，一边说没什么事，他最近要评主任医师，所以在写论文。徐昊冉一怔，周济生评主任医师的事情都没跟他提起，若是徐昊冉不问，周济生是不是就不说了？
　　听见推门的声音，周济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徐昊冉：“饭刚热好，记得吃。”
　　“你吃过了？”周济生的声音还如往常一样，可听在徐昊冉的心里却与以往不同，像是例行招呼一般，两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平淡。
　　“嗯。”周济生低下头继续敲字，客厅内白色的灯光落在周济生身上，原本温和的人显出了一抹凌厉的气息来。徐昊冉从不知道一直温文尔雅的周济生会有冷硬的一面，或许周济生曾经表现出来过，徐昊冉没有注意到。
　　徐昊冉从一进门就站在玄关处没有动，过了几分钟，周济生好像听见没有什么脚步声，周济生再次抬头，见徐昊冉还站在玄关处一动不动，周济生把压在键盘上的双手拿开，合起笔记本问徐昊冉：“怎么了？有话要对我说？”
　　最近徐昊冉才发现周济生对他的所有表情都了如指掌，只要一个眼神周济生就能明白徐昊冉心里想的是什么。可反观他自己呢，他都没有发现周济生最近这么忙是在评主任医师。他一直都受着周济生的保护，可是周济生一旦不将所有的目光放在他身上的时候，徐昊冉觉得自己就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了。
　　“嗯，有……”徐昊冉犹豫着，他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提醒周济生注意聂汩和林教授的暗招么？可是聂汩是他的导师，如果聂汩没有成为文学院的院长，那他未来的道路就会荆棘丛生，但若不告诉周济生的话，会不会对周济生的未来也有所威胁？
　　周济生侧头看着徐昊冉，等徐昊冉继续往下说，等了许久后，周济生发现徐昊冉犹犹豫豫一个字也未说出口，周济生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不是着急的事情就想好再说吧，你胃不好赶紧吃饭，别饿着了。”
　　徐昊冉感动，周济生还是念着他的，他的目光停留在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上，想起了周济生这些天为评定主任医师而做的努力，徐昊冉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还是没法说出来。
　　周济生挑眉，徐昊冉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他心底浮现了一抹不快。他迁就了徐昊冉十多年，徐昊冉不愿意让他说的秘密他都没有说，可现在徐昊冉想说了，却没有勇气说。就这么难以开口么？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说完了就去吃饭，好不好？”周济生还是不忍心对徐昊冉拉下脸，温声说。
　　久违的感动重新浮现在心头，徐昊冉深吸了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的话就将脱口而出，但他见周济生又把笔记本打开，重新将视线放回电脑上的时候，徐昊冉的心渐渐地沉入了深谷。
　　以前的周济生会静静地看着他，听他把话说完，但是现在的周济生却没有了从前那样的耐心。以前的徐昊冉觉得自己是周济生的全世界，现在徐昊冉觉得自己不过是周济生人生中的一小部分。
　　“怎么了，不想说了吗？”周济生已经看完了邮件后，徐昊冉的话还没有说出来。
　　徐昊冉此时已经觉得没必要再说了，他摇了摇头，走进了餐厅。与平日一样的三菜一汤，却没有人陪他吃。
　　吃完饭后，徐昊冉把碗筷收拾好后，从厨房里走出来，周济生还坐在沙发上，他一手托腮，手肘撑在膝盖上，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看，舒扬的眉梢轻轻敛在了一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徐昊冉见周济生专注的模样，不愿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要去书房，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了周济生的声音。
　　“你没话对我说，我有话对你说，坐过来吧。”周济生拍了下身边的沙发，让徐昊冉坐过来。
　　徐昊冉心中咯噔一下，心想难不成周济生想和他摊牌了？他缓缓地转过身，见周济生的双眼还是定在电脑屏幕上，徐昊冉更加不解。徐昊冉还是在周济生的身边坐了下来，他瞄了一眼周济生的电脑屏幕，是一封用英文写就的邮件。徐昊冉虽然是学中文的，但是国内的大学不论是读研还是读博都对英语写作有很高的要求，你可以不用说，但是你必须能看懂英文并且会写。周济生没有避开徐昊冉的意思，他大大方方地将邮件给徐昊冉看，徐昊冉看出来这是一封来自美国的邮件，大致的意思是邀请国内的外科医生去做学术交流。在京南市，博仁医院虽然不如公立医院的实力雄厚，但它是一家外资医院，医疗水平与技术与国内的大医院不相上下，博仁医院的总院设置在美国华盛顿，这次医学研讨会的邀请函自然也会发给博仁医院一封。
　　“你要去美国么？”徐昊冉问。
　　周济生没有回答徐昊冉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最近京南大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徐昊冉心中一颤，难不成周济生听到了什么消息，或者说聂汩和林教授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你是指文学院长那件事？”徐昊冉试探着问。
　　周济生眯了眯眼，他听出了徐昊冉的试探，他摇了摇头：“你最近早出晚归的，有时候回来比我还迟，面容也比以前憔悴了不少，我想着是不是文学院里又发生了什么。”
　　原来周济生还是注意着他的，徐昊冉心里的一抹寒凉因为周济生这句话消散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空降了一个院长候选人，老师有些担心。”
　　周济生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张校长推荐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徐昊冉怵然，这些日子他也没和周济生提起京南大的事情，周济生居然什么都知晓。
　　周济生抿唇笑了笑：“在我没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就知道医学院和文学院的院长选举没那么简单，里面猫腻大着呢。”
　　徐昊冉点点头，周济生说的没有错，只要稍稍深入了解一些就知道京南大这所百年名校里人际关系缠绕得千头万绪，所谓的院长选举已经私下用“院长争夺战”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专有名词来称呼了，也是闻所未闻。
　　“何况……”周济生话音一顿，声音沉下了不少，他看着徐昊冉的柔和的目光转瞬变得冰冷，徐昊冉心头莫名地突了一下。
　　“何况，你最近和林意涵走得那么近，无法让人不察觉到什么。”
　　浑身的血脉好似瞬间窜入了一股冻人的寒意，徐昊冉感觉自己的心脏好似也被这股寒意麻痹，他怔怔地看着对方没有温度的眼神，他知道了自己这股寒意是没法从周济生化解了，因为将他周身罩满寒意的人就是周济生。
　　“你不想解释么？”周济生声音淡淡的，听不出音调。
　　“我……”徐昊冉如鲠在喉，周济生没有催促他，周济生关闭了那封邮件，看着电脑上的屏保画面。
　　“我和她之间只是在相互利用而已，我和她都是这场‘教授争夺战’的棋子罢了，等结束了，我们就不会在一起了。”徐昊冉力图用最简单的话语解释他和林意涵的关系。
　　周济生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冷淡的笑容：“你还是没懂，我说的不是你和林意涵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隐瞒？”徐昊冉反问，“我认为这只是我的工作而已，没必要事无巨细地什么都跟你汇报。”
　　“跟我汇报？”周济生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似笑非笑地说，“原来你认为我一直在管着你。”
　　“不是吗？”徐昊冉说，“你不仅管着我，你还在监视我。”
　　“徐昊冉，注意你的用词！”周济生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他今日是无意见撞见了徐昊冉和林意涵在一起逛街，徐昊冉虽然偶尔会提及学校里的事情，但他除了过年前那一次提到了林意涵，就再也没有一次跟周济生提过林意涵。周济生以为徐昊冉和林意涵之间已经没什么关系，没想到今天他亲眼看见了林意涵贴在徐昊冉的耳边亲昵的动作，周济生再也忍无可忍。
　　徐昊冉自嘲般地勾起了嘴角笑了笑：“我的用词没什么不妥，你跟踪我，你管着我，为什么我什么都要跟你说？就算夫妻之间也不会无话不谈，何况我们根本就没法结婚！”徐昊冉几乎是咆哮着说出了这句话来，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他看着周济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道歉，但又觉得自己并没有说错。
　　周济生沉默着，许久后，他再次合起了笔记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昊冉，你还是没明白，我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你想说什么你直接说，我不想和你玩读心游戏。”徐昊冉疲惫地仰靠在沙发上说。
　　周济生背对着徐昊冉说道：“或许这句话现在这个时代说来你会觉得是个笑话，但是十多年前我爱上你，就是因为你不像那些人一样满是野心与欲望。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要迷失了你自己，不要对不起你的人生和你的职业。”周济生顿了下，又接着说，“或许我们彼此该冷静一下，分开一段时间我们各自想想未来该如何走，我也会想一想这份爱还值不值得维持下去。”


第15章 第十五章
　　徐昊冉推开沉重的屋门，屋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丁点声响。打开灯的开关，玄关处鞋架上一双双鞋子摆放得整整齐齐，不过第二层鞋架上留了两双鞋的空隙，那是周济生经常穿的两双鞋摆放的位置。
　　真的离开了。不过才一天，徐昊冉就觉得家里冷清得让他骨子里直发寒。
　　“我去华盛顿半个月。”昨天上午，正在京南大图书馆忙着帮聂汩整理资料的徐昊冉收到了周济生不到十个字的短信。徐昊冉盯着手机上的这一排字，无声地靠在书架上，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周济生给了徐昊冉半个月的时间去考虑他们的未来，等周济生回来，他和周济生之间终该有个结果。
　　美国，华盛顿。
　　这座城市不如纽约耀眼繁华，但作为美利坚共和国的首都，其政治地位无可取代。在这个拥有众多博物馆与文化史迹，以及各种世界国际组织总部的城市，流淌着美利坚共和国三百多年的历史。
　　当地时间下午2点，周济生抵达了杜勒斯国际机场。
　　前来接机的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中国女性，名叫蔺姗姗。蔺姗姗是随父母移居到美国的华侨，父母都是华盛顿博仁医院的医生，父亲蔺遽是博仁医院最有名的外科医生，母亲葛敏是博仁医院内科医师，蔺姗姗从小跟随在父母身边，耳濡目染，博士毕业后也进入了博仁医院成为了一名儿科医师。
　　“周先生您好，我叫蔺姗姗。抱歉本来应该是父亲来接您的，父亲他临时接到一个手术，只好我来接您了。”自小生活在华盛顿的蔺姗姗举止大方随和，外表娇俏可人，但举手投足间皆是西方人的热情与开朗。
　　周济生倒显得有些尴尬，在京南的博仁医院里，虽然也有一些自来熟的小护士，但周济生把她们当同事所以没什么顾虑，但是蔺姗姗不一样，她毕竟是陌生人，表现得太过熟稔反倒会失了绅士风度。
　　蔺姗姗伸手要替周济生去拖行李箱，周济生忙谢绝了蔺姗姗的好意。蔺姗姗悬着手，咧嘴笑道：“周先生这里可是美国，你要是太拘谨了，我可不知道该如何招待你了。”
　　面前的女生落落大方，被蔺姗姗这么一说，周济生觉得自己的确太过局促了，周济生松了松耸起了的肩头，向着蔺姗姗点头道歉：“蔺小姐说得对，是我太拘束了。”
　　蔺姗姗嫣然一笑，帮着周济生把行李箱放在了车后备箱，开车载着周济生从机场往博仁医院赶去。
　　“周医生来之前接到我父亲发的行程表了么？”蔺姗姗一边开车一边问。
　　周济生把行程表存在了手机里，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没什么安排，正式的行程安排是从明天开始。
　　“收到了。”周济生把手机放回了西装裤口袋里，现在他没法用手机。
　　蔺姗姗点点头：“行程表上没有安排您参观华盛顿的博仁医院，父亲叮嘱我一定要带您去看一看，今天您的行程没有安排，不如就去看一看华盛顿的博仁医院怎么样？”
　　“求之不得。”周济生欣然点头。
　　从机场到博仁医院车程接近两个小时，等周济生到达华盛顿的博仁医院时，医院里已经没有什么就诊的病人了。夕阳的余晖下，白色的医院被染成了金色，显得奢华而肃穆。蔺姗姗引着周济生从走廊内走过，这里的环境与京南市内的博仁医院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恐怕就是这里多是西方人的面孔，而京南市的博仁医院里都是东方人。
　　拐过了几个走廊，乘电梯上了三楼，周济生跟着蔺姗姗又走了几分钟来到了一间挂着用英文写着“Doctor Lin”字样的门牌的诊室。蔺姗姗敲了三下门，一位金发护士替蔺姗姗开了门，蔺姗姗向护士询问蔺遽的手术有没有结束，护士摇头说还需要一两个小时才能结束。蔺姗姗问周济生要不要带他参观一下博仁医院，周济生点头应允。
　　华盛顿的博仁医院是京南市博仁医院的总部，蔺姗姗向周济生说博仁医院在日本、俄罗斯、英国、法国等发达国家都设有分院，京南市的那一家博仁医院是唯一设在发展中国家的医院。蔺姗姗一边带周济生参观，一边问周济生知不知道为什么博仁医院会在中国选址，为什么还会选择京南市。周济生思索了一下回道：“因为中国的医学传承有千年历史，现在越来越多的国外医学研究者注意到了中医的效果，所以博仁医院才会在中国选址。”
　　蔺姗姗赞许地点头，周济生说得完全正确。“那知道为什么选择京南市么？”蔺姗姗又问。
　　这个问题周济生倒是没有想到答案，博仁医院是在七八年前才在京南市建立的医院，与京南市内的公立医院无法相提并论，但在短短的几年内，博仁医院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院一下跻身为京南市五大备受患者信赖的医院之一，博仁医院也是五个医院中唯一的一个私立医院，这一点让京南市老牌的公立医院的医生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周济生虽然是在博仁医院工作的医生，但是他也不能完全明白博仁医院到底是如何在这几年里发展得如此迅速。
　　“周先生不如猜一猜，或许你猜的那个答案就是正确答案呢？”蔺姗姗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罐热咖啡，给了周济生一罐。
　　周济生接过蔺姗姗递来的咖啡，道了声谢，淡淡地笑了笑：“我猜这答案应该在我们医院的名字上。”
　　“愿闻其详。”
　　周济生打开咖啡罐上的拉环，抿了一口咖啡，又想了一会才说道：“我们医院的宗旨是博爱与仁心，不论患者何种身份都会公平对待，而京南大医学院内传承的也是这种精神。”说道此处，周济生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来。若是二十多年前，或许京南大还是令周济生向往的大学，但不知从何时起，京南大内的校训渐渐地从上到下被人遗忘。院长的选任不是选贤任能，而是拉帮结派，连一些无辜的人也会被作为棋子利用。想到此，周济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边的淡笑变成了苦笑。
　　蔺姗姗瞥了一眼忽然沉默下来的人，见周济生眉头紧锁，蔺姗姗不知周济生想到了什么。她摇了摇周济生的胳膊，把人从沉思中唤醒：“周先生表情怎么这么沉重啊，美国人奉行不快乐的事情就不要放在心上，及时抛弃才是对生活的尊重。周先生您现在在美国，不要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
　　周济生被蔺姗姗从感慨中唤醒，见对方乐呵呵地看着自己，周济生也觉得自己或许太过杞人忧天了。
　　“抱歉抱歉，我好像把自己的情绪给带到美国来了。”周济生歉然地道。
　　蔺姗姗摇了摇手，示意周济生不要在意，她便继续带着周济生参观博仁医院去了。
　　到了六点，蔺遽的手术终于做完了。蔺遽是典型的东方人，五官周正，看上去一板一眼又颇为儒雅。蔺遽握着周济生的手说京南大博仁医院的陈院长极为看重周济生，当年周济生向博仁医院递出简历的时候，蔺遽正好在京南市。他说当时陈院长激动地拿着周济生的简历奔向蔺遽所在的宾馆，把周济生的简历摊在桌子上，高兴地话都说不清楚了。
　　周济生赧然地回道陈院长太看得起他了，蔺遽却说陈院长可没看错人，周济生已经快成为京南博仁医院的招牌了，陈院长这次让周济生参加在华盛顿举办的医学研讨会其实是想把周济生推荐到美国的博仁医院总部来，让周济生能在总医院多学习几年，回国后陈院长就可以把博仁医院交给周济生了。周济生惊讶地说这事儿他一点都不知道，蔺遽说陈院长是怕周济生不答应才会没告诉周济生的，周济生反倒更不好意思了。
　　与蔺遽一家吃完饭，周济生谢过了蔺姗姗要送他去酒店的好意，一个人回到了租住的酒店。奔波了一天，周济生觉得有些疲惫，冲完澡看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左右了，周济生打开笔记本，登上了□□发现徐昊冉的□□还在线。然而他却没有与徐昊冉聊上一句，他与徐昊冉彼此间都需要冷静，现在他并不想立刻与徐昊冉联系。
　　收了几封邮件，又回了几封后，周济生关上了电脑。他仰躺在床上，想起下午蔺遽说到的陈院长让他到总部来学习的事情，不由得叹了口气。
　　如今京南大的院长争夺正如火如荼，反观他所在的博仁医院里，陈院长一心一意地要把周济生培养成接班人。周济生想，如果他留在京南大医学院任教，也会如此轻易地就坐上京南大医学院院长的宝座么？恐怕不可能吧。
　　权利、野心、欲望，将一个纯真的人活生生地变成了一个为了这些不择手段的人。徐昊冉他能放弃这些么？如果徐昊冉再陷下去，周济生怕连拉他出沼泽的机会也没有了。
　　“昊冉，希望这半个月你能想清楚。”周济生祈祷着，也期待着大洋彼岸的人能够彻底醒悟。


第16章 第十六章
　　世界各地的风景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蔚蓝天空上的太阳。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破开了室内的漆黑，周济生翻了个身，半睁着眼睛看着床头柜上的闹钟，趁闹钟还没响起之前伸手把闹铃设定给关了。
　　在美国的行程就是从今天开始，周济生翻看了一眼放在床边的手机，发现一条短信和一个电话也没有，周济生心中有些怅然，随即又自嘲一笑，这里是美国，他的手机暂时收不到任何消息，也接不到任何的电话。
　　洗漱完毕，周济生正准备去吃早餐，门铃响起，周济生打开门，蔺姗姗对着周济生嫣然一笑：“Good morning！”
　　“早上好。”周济生侧过身，准备邀蔺姗姗进屋坐坐。
　　蔺姗姗摇了摇手说不用，她问周济生吃过早饭了么，周济生说还没，蔺姗姗就说她带周济生去吃早餐吧，酒店里的早餐都不好吃。
　　周济生欣然以应，跟着蔺姗姗出了酒店。
　　西式的早餐再丰盛，从小就吃惯了中餐的人来说味道却是一般。周济生认为一天三顿饭吃好吃饱就行，没有太挑剔，但是对于美国人的这种吃法来说，与周济生心中的标准却是不同。周济生吃完用餐巾擦了下嘴角，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光。蔺姗姗也差不多吃完了，她吃饭的时候观察过周济生的表情，虽然对面的人把盘里的早餐都吃光了，但是周济生吃饭时没有流露出丝毫赞叹的表情来，蔺姗姗就猜到了周济生并不爱吃西餐。
　　“周先生你在国内一定有很多女孩子追吧。”蔺姗姗用餐巾擦着嘴角，一边说。
　　周济生笑微微地说：“蔺小姐谬赞了，我一穷二白哪里有什么人追。”
　　蔺姗姗笑出了声：“周先生说谎话可不好哦，虽然我认为您这是在自谦。”
　　“并非自谦，对于一个有爱人的人来说，是不会有女生追的。”
　　蔺姗姗了然地点了下头，周济生误会了她的意思，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周济生对他的那位爱人极其在意。
　　“周先生看过今天的行程了吧。”蔺姗姗虽然一直居住在美国，但是她的家庭是典型的中国式家庭，蔺姗姗不想让周济生误会她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就要追求，所以她换了一个话题。
　　周济生点点头，今天9点在华盛顿的医学会有一个演示手术，大概4个小时左右，结束后用午餐，下午2点会针对这场手术进行报告演讲，差不多会持续到下午四点。今天一天的行程安排得很满，周济生连分心的时间都没有。
　　想来华盛顿散散心顺便理一理他和徐昊冉之间的感情，今天算是没空了。也不知道徐昊冉过得如何，周济生将徐昊冉的事情放在心底，站起身跟着蔺姗姗前往美国医学会去了。
　　最后一片枯叶在树枝上挣扎着，最后还是被寒风吹落在地。京南市今年冬天来得比较早，12月初落过一场初雪后，天气一直没有放晴。雪停了之后是下小雨，淅淅沥沥地惹得人心烦。尤其是心中空落落的人，坐在窗前听见这雨声思绪烦乱纠缠，看着电脑屏幕上闪动的光标，徐昊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直接关了文档。
　　他原是准备直接关了电脑，又不死心，点开邮箱看了一眼，邮箱里除了聂汩给他传来的论文和资料以外，就是一些不知通过什么方法弄来他邮箱的一些小女生发的告白邮件。窗外传来的雨声窸窸窣窣地敲打着他的心脏，徐昊冉双眼快速地浏览着一封封为查看的邮件，来回看了好几遍，当确定那熟悉的账号没有发来一封邮件后，徐昊冉颓然地关掉了邮箱，直接合上了笔记本。
　　是他太高估了自己，还是太低估了周济生？他本以为周济生不在的这些日子他自己也能过得向往常一样，但事实却狠狠地抽了徐昊冉的脸。
　　徐昊冉过得不好，而且学校的事情也一堆乱麻。聂汩和林教授的盘算越来越大，让徐昊冉应接不暇。各种饭局接踵而来，酒桌上的话都是藏着掖着让人猜着对方到底想说什么，这样的酒桌政治让徐昊冉头昏脑涨，徐昊冉醉眼朦胧地看着围在一桌上为人师表的教授与学者，在讲台上教书育人的假面具被摘下，在酒桌上拉帮结派的面孔才是他们最真实的一面。徐昊冉捧着不知道第几杯酒敛眉看着酒桌上的人，仰头灌酒。
　　胃部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自从他与周济生的关系不再如从前那般亲密无间后，他发现自己的胃也越来越不舒服了。周济生走后第二天，前一天喝了半斤白酒的徐昊冉感觉自己的胃仿佛被火烧一般灼得隐隐作痛。徐昊冉翻出了家里的医药箱，医药箱的最上排整齐地摆放了四盒胃药。家里医药箱用得最多的是徐昊冉，徐昊冉记得上一次打开医药箱的时候胃药就只剩了最后小半盒。徐昊冉拿起一盒未拆封的胃药，原本摆放胃药的地方露出了一张字条的一边。徐昊冉抽出字条，上面的字迹再熟悉不过——一日三餐记得吃些暖胃的，照顾好自己。
　　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一般，徐昊冉怔怔地看着纸上的字迹，巨大的空虚感蔓延至他整个身体。
　　周济生……我想你。
　　徐昊冉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慌忙地冲出卧室，打开了刚合上的笔记本。他太蠢了，他居然为了那些权力与野心而忽略了一直真心以待他的人。是他亲手将周济生给推开了，名利、欲望、野心，这些与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比起来微不足道，渺若尘埃。
　　“周济生……我想你。”打下这句话后，徐昊冉点击了发送键。胃部的疼痛感又一次袭来，徐昊冉挣扎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打开那一盒还未拆封的胃药，就着水送进了嘴里。徐昊冉坐在地板上，将脑袋枕在放在茶几上的胳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箱页面，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响，徐昊冉听着却觉得心头平静了不少。
　　台上，早晨做完手术的医生正在做着报告，周济生认真地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专注地记着笔记。蔺姗姗坐在周济生的旁边，看着周济生不停地敲击着键盘做着记录，蔺姗姗笑微微地转过头继续听报告。
　　报告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台上的人酣畅淋漓地说完了自己的手术经验，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十分精彩的报告。”周济生把笔记本放进电脑包里，一边鼓掌一边对蔺姗姗说。
　　蔺姗姗笑微微地点头应和，的确是一场精彩的报告，但是她更期待周济生的报告。
　　“周医生，陈院长有没有和你说，博仁医院本部的教授们也希望您后天能进行一次报告。”
　　“什么？”周济生一愣，他随即想起了临出发前陈院长让他做的一篇论文，还叮嘱他这次去美国一定要把这篇论文也带着，原来是这个用意么？
　　蔺姗姗见周济生一愣，明白了陈院长这是怕周济生临时反悔所以才没告诉周济生。在陈院长眼里，周济生是难得的人才，但是周济生太低调了，本来一年多前就可以评为主任医师，可周济生说他经验不足，还需要再磨砺。陈院长是真心喜爱周济生，也想把周济生作为自己的接班人培养，可接班人一直都差一把劲，陈院长才会趁这次机会先斩后奏，让周济生把握住难得的展示机会，把他的医学研究展现给世界的医学研究者们看。也好趁此机会给博仁医院总部的教授们留下个好印象，利于周济生日后的发展。
　　“这次报告很关键，关系到您能不能到华盛顿博仁医院的总部就职，陈院长和我爸都很期待。”蔺姗姗担心周济生不愿意做报告，进一步劝说周济生。
　　周济生想了想，刚又听了那位医生的报告，周济生心有所感，他伸手拎起了放在椅子上的电脑包，几秒钟后对蔺姗姗点了点头，答应了蔺姗姗的邀请。蔺姗姗高兴地握着周济生的手连连感谢，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心情。周济生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蔺姗姗地握抽筋了，周济生又没法拒绝。
　　晚饭是在蔺遽家里吃的，蔺遽与周济生一见如故，蔺遽的妻子葛敏也很喜欢周济生，时不时地给周济生碗里添菜。葛敏听见周济生说他已经有爱人了，葛敏还故作失望地说要是周济生早些来美国，就可以做他们家的女婿了。周济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在蔺遽和蔺姗姗替他解围，将话题给带了回去。
　　吃完饭，蔺遽邀周济生在他家里住了一晚，周济生不好推脱就留在了蔺家。蔺遽与周济生聊得开心，聊到周济生当年向博仁医院投递简历一事，蔺遽有些奇怪地问周济生：“我记得当年你是以京南大医学院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的，以你的家世，要么留在京南大医学院当副教授，要么是在市第一医院里工作，怎么偏偏选了个当时没什么名气的博仁医院呢？”
　　博仁医院的陈院长一直认为周济生能来博仁医院工作是博仁医院见到了一块宝，这么多年了，陈院长每每提及周济生在博仁医院工作就高兴得合不拢嘴。他丝毫没有想到周济生来博仁医院工作是因为他与父亲周博闹翻了。
　　面对蔺遽的询问，周济生没法不坦诚，他歉然地说道：“当年我其实和父母闹翻了，所以无处可去。”
　　蔺遽脸上的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周济生选择博仁要么迫不得已，要么是有其他的想法，蔺遽还不至于相信周济生当年是看中了博仁未来会发展为大医院才进去的。
　　“原来如此。”周济生虽是这么说，但是蔺遽也听出了周济生的无奈，见他不愿多说，蔺遽也不再问，他伸手拍了拍周济生的肩膀说道，“姗姗说你答应后天做报告，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多谢蔺教授。”周济生笑着道谢。


第17章 第十七章
　　葛敏和蔺姗姗给周济生收拾了一间卧室。因为临时决定了后天要做报告，周济生打开笔记本将存在电脑里的论文打开进一步修改。
　　此时，蔺姗姗的卧室里，葛敏追着女儿询问周济生的情况，问女儿周济生是不是真的有女朋友了。蔺姗姗对着妈妈郑重地点了下头，她知道妈妈的意思，虽然一家移居了美国，但葛敏一直希望自己的女婿能够是中国人。博仁医院里也有不少中国医生，但不是结了婚的，就是从小在美国长大一句中文也不会说的。葛敏心里着急，蔺姗姗倒不在意自己喜欢的人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蔺遽也劝过葛敏，他也认为只要女儿喜欢就行，但是葛敏心里就是想让女儿找一个中国人。
　　“妈，你就放弃吧，周先生跟他女朋友认识都快二十年了，我哪有机会啊。”蔺姗姗对母亲举手投降，她才27岁，在美国人眼里这个年龄还是个年轻人，谈婚论嫁也早了些。
　　“如果周医生这次汇报成功，他就能留在博仁医院了啊。”葛敏并不放弃，她对周济生的印象非常好，就算周济生比蔺姗姗大了七岁，但周济生家世好，性格温和，人又彬彬有礼，前途大好，就算在美国也找不到这么优秀的人了。
　　蔺姗姗对母亲这么孜孜不倦地给自己物色对象只能用沉默来回应。葛敏见女儿对此并不上心，还想继续做女儿的思想工作，忽然响起的扣门声止住了葛敏的话。蔺遽站在门外，对着屋内的母女笑了笑说道：“不是说好了我们不妨碍女儿结婚的事情么，你这可就不对了。”
　　见丈夫出面，葛敏悻悻地站了起来，向着丈夫那边走去，一边低声嘟囔道：“我这不是担心她嘛，你不担心？”
　　蔺遽居然摇了摇头：“女儿长大能够独立了，用不着我们操心。”
　　葛敏叹了口气，丈夫的话她心里也清楚，既然蔺姗姗不上心，她着急也没有。蔺遽拦着葛敏从蔺姗姗的房间里退了出来，蔺遽临转身前，向着坐在屋内的女儿眨了眨眼，蔺姗姗双手合在一起向父亲道谢。
　　等父母离开了，蔺姗姗躺倒在她的床上，她的卧室门一隅对着周济生的卧房，周济生的屋门半掩着，橘色的温暖光线落在蔺姗姗的眼角里，蔺姗姗看着那道光线渐渐地失了神。葛敏说得不错，周济生条件优秀，在与周济生接触的这一天半时间里，蔺姗姗对周济生也好感渐升。她从不相信一见钟情，虽然在第一眼看见周济生的时候蔺姗姗的确有些意外，没想到国内派来的医生是一位年轻又温雅的人，但蔺姗姗将这一丁点的好感压在心底，在一天班的接触中她对周济生的好感逐渐变大，可当她听见周济生说自己有了爱人的时候，蔺姗姗却又觉得心头轻松了不少。
　　“终究是觉得配不上他吧。”蔺姗姗想。
　　此刻埋首在论文中的周济生心无旁骛，他不知道几步之隔的那间卧室的主人正在思绪万千，他也不知道远隔重洋的那方有一个人的心里一直在喊着他的名字。
　　他指尖如飞，键盘的敲击声回荡在这间屋子里，时间不知不觉间流走，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后，周济生抬起了发酸的脖子，这才注意到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已经凌晨两点了么，周济生左右晃动了下脖子，自他工作以来很少会熬夜，因为他若不睡，徐昊冉也就不会安心地早些睡下。为了以身作则，为了给徐昊冉当一个好的示范，周济生每天11点一过就会拉着徐昊冉去睡觉。徐昊冉时常会抗议一会，最终还是会向周济生妥协。两人相拥而眠，一觉到天亮，然后周济生会先起床给徐昊冉下楼买早饭或者自己做早饭，而徐昊冉则会迟半个小时起床洗漱。
　　屋内一片阒静，这时候周济生的脑海里忽然全部都是徐昊冉的面容，他才想起这一天他都没有去看自己的邮箱，昨日他检查自己的邮箱里并没有发现徐昊冉的邮件，周济生想恐怕今天仍然会没有徐昊冉的邮件，可他还是登录上了自己的邮箱。
　　一封熟悉的署名邮件赫然映入眼中，周济生一怔，连忙点开那封邮件。来信者的ID是徐昊冉，而这封邮件只有简单的六个字和将他的名字与徐昊冉要说的话分开的省略号——周济生……我想你。
　　一瞬间，似乎耳边响起了周济生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周济生……我想你。”一句话，六个字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在周济生的脑海中重复回荡。徐昊冉是文学院毕业的，周济生耳濡目染自然也就知道每一句话中间用的标点符号代表的意思。徐昊冉曾对周济生说，标点符号不仅仅是用来断句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有不同的意思。徐昊冉发来的这一句话中，省略号前是周济生，后面是徐昊冉的内心想法，周济生感受到打下这句话的人内心的挣扎与害怕，徐昊冉是担心他发出的这一封邮件没有回音，也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刻发这封邮件给周济生。
　　“昊冉……”周济生盯着那封只有六个字的邮件，一遍一遍地低声重复着被他藏在了心底一天的名字。
　　周济生的嘴角边划过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他居然会对自己的感情不自信，他怀疑徐昊冉的同时也否定了自己对徐昊冉的感情。我真是愚不可及！周济生连忙打开网页，在美国机场官网上搜索航班信息，什么医学交流，什么汇报演讲都没有他爱着的徐昊冉重要。周济生不敢想象如果徐昊冉不在他的身边了，他要怎样一个人去面对未来的生活。
　　蔺姗姗睁开了眼，她见自己的衣服还没有换，妆容还留在脸上，蔺姗姗大惊失色，她居然也有邋遢的模样。蔺姗姗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对面屋子内的灯光还亮着，蔺姗姗奇怪为什么周济生还没有睡，她看了一眼被丢在身旁的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十分，蔺姗姗顾不得自己还没洗漱，穿着拖鞋就来到了周济生的屋门前，敲了敲门。
　　敲门声停下了许久后，屋内还没有人回应，蔺姗姗轻轻推开了一些屋门，坐在书桌前的人正背对着他，周济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眉梢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你还在改论文么？”蔺姗姗打了个哈气，一边向周济生走去，一边问。
　　周济生显然完全沉静在了自己的思想里，直到蔺姗姗走近了，他也没注意到身边有个人。
　　蔺姗姗靠近周济生才看清楚周济生在忙什么，周济生正在查询回国的机票？难道周济生还没有订好回归的机票么？蔺姗姗觉得不对，如果周济生要订回国的机票也不至于半夜三更地不睡觉来订啊，蔺姗姗又看了一眼，接着她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周济生才注意到身边站着个人，周济生抬头，原本丰神俊朗的人此刻却是一脸颓然，蔺姗姗注意到这样的周济生后终于惊讶地低呼了一声。
　　“蔺小姐，正好你来了。”周济生仿佛见到救星一般，他把笔记本往蔺姗姗那边挪了过去，“我不太了解怎么在美国的网站上预定飞机票，能帮我订一张么？”
　　“你今天回去么？”蔺姗姗诧异地问，之前周济生不是答应好了后天要去做报告的么，怎么今天就要回去了呢？
　　周济生只是点了下头，他似乎很着急，又将目光转向了笔记本上的订票网站，继续寻找着航班。
　　蔺姗姗见周济生胡乱地在找着飞机航班，只得拿过笔记本，替周济生寻找飞机票：“你要几点的？
　　“越早越好，最好马上就能飞的。”
　　“……”蔺姗姗很想立刻翻个白眼给周济生，现在能飞也得提前一小时赶去机场啊。
　　周济生捕捉到了蔺姗姗的表情，觉得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周济生向蔺姗姗道歉：“对不起，早晨□□点钟的也可以。”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着急么？”蔺姗姗一边替周济生寻找机票，一边问周济生。
　　周济生笑了笑：“他想我了，我要回去。”
　　直觉告诉蔺姗姗，周济生说的人应该就是周济生在中国的爱人。因为爱人想他，他就要放弃前程回去见对方？蔺姗姗心中叹息，做周济生的爱人很幸福吧，但是一个将所爱的人看得比事业和前程还要重的人，对蔺姗姗来说并不是好的结婚对象啊。
　　“早上□□点的恐怕难，但是下午的四点的还有票……”
　　“那就这班航班吧。”周济生没等蔺姗姗说完就点头了，他生怕再晚一点他今天就回不去了。
　　“你有跟我爸说么，博仁医院的院长也很期待你这次的汇报。”蔺姗姗还是不忍地提醒周济生，这次对他来说十分重要，难道周济生真的要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么？
　　周济生摇头，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的不舍：“我准备等早晨对蔺教授说。”
　　蔺姗姗挤出一丝笑容，她从周济生的表情里看出了对方的坚决，所以也不再劝说周济生留下来。


第18章 第十八章
　　果不其然，听见周济生说要立刻飞回国内，蔺遽和葛敏一脸愕然。蔺遽问清楚了周济生事情原委，让周济生不要冲动。
　　“小情侣之间有隔阂而已，也不急着这一时半刻地回去解释吧，”蔺遽昨夜虽然拦住了妻子要给周济生和蔺姗姗做媒的打算，但是他并不赞成周济生因为在中国的爱人想他了就放弃大好前程飞回国去。
　　周济生向蔺遽道歉，同时表明了自己不会改变想法。蔺姗姗见父母还想挽留周济生，又见周济生窘迫得沉默着不知如何说，蔺姗姗站到了周济生那一方，替周济生向父母解释。
　　蔺遽见周济生怎么都不肯留下来，对周济生来说他只是个外人，周济生既然已经决定了，蔺遽就没法再强留。
　　送周济生出门的时候，蔺遽惋惜地对周济生说道：“错过这一次，恐怕就没有机会了，你真的愿意这么做？”
　　周济生感激蔺遽的好意，但是在徐昊冉和他自己的前途上，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前者：“错过了他，我会后悔一辈子。”
　　蔺遽了然地笑了笑，接着又摇了摇头，周济生看上去理智，其实他的内心还是如孩子一般的纯真。
　　蔺遽叮嘱蔺姗姗开车送周济生去机场，等蔺姗姗和周济生离开后，一直跟在丈夫身后的闷闷不乐的葛敏终于开口了：“我以为这孩子会是个懂事的孩子。”
　　蔺遽“哦”了一声，安慰妻子道：“现在年轻人的思想可不是我们那时候了，说真的，我倒是挺佩服那孩子的。”
　　“佩服他为爱放弃前程？”
　　“佩服他能够那么勇敢而义无反顾地去爱一个人啊。”蔺遽若有所感地说。
　　蔺姗姗先把周济生送到了租住的酒店退房，周济生乘坐的是下午四点飞回京南市的飞机，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六个小时，蔺姗姗问周济生要不要吃个午饭，周济生本想说去机场吃，但见蔺姗姗一个女孩子匆匆忙忙地送自己去机场，周济生只得压下心中的焦急，跟蔺姗姗去吃了在华盛顿的最后一餐。
　　蔺姗姗给周济生拿了一杯咖啡，周济生向蔺姗姗道谢，而后若有所思地握着咖啡杯不发一言。
　　“我有些好奇，你的那位女朋友到底有多值得你如此对待啊。”蔺姗姗咬着薯条，问发呆的人，也顺便打法时间。
　　周济生对视上蔺姗姗投来的疑问的目光，他摇了摇头，眼中的目光坚定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蔺姗姗叼着薯条，瞠目看着对面淡然的说出了自己秘密的人。过了好一会儿，蔺姗姗才回国了神，她不知道该怎样对周济生摆出最自然的笑容，她试了几次都未成功，最后蔺姗姗只得放弃。
　　蔺姗姗不是没有见过同性恋，她甚至还有一个同性恋朋友，对这个圈子说不上了解，却也说不上陌生。可是，当周济生说出自己爱的是男人的时候，蔺姗姗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是不是很讶异？”周济生喝下一口咖啡，蔺姗姗忘记给咖啡里加糖了，咖啡涩口，但周济生能够喝下去。他与徐昊冉走过的路比这杯咖啡要苦多了，他们俩都能忍下来，一杯咖啡又算得了什么？
　　蔺姗姗回过神来，她露出了歉疚的表情向周济生道歉：“抱歉，我太大惊小怪了。”
　　周济生摇了摇头，似乎对蔺姗姗的反应没什么不适：“你不用道歉，除了少数立法尊重同性取向的国家会尊重我们外，其他人的态度我们也都知道。”
　　“不是这样，我并不是针对你们这类人，而是我觉得你……”蔺姗姗觉得说出来会冒犯周济生，她咬着吃了一半的薯条欲言又止，打量着对方的神情变化。
　　“不用对我有所顾忌。”周济生看出蔺姗姗用眼神询问自己的意思，他坦然地让蔺姗姗继续说下去。
　　蔺姗姗见对方让她说，她在脑内想了许多用词，最终还是选用了刚冒出脑内的那个词语：“我只是觉得你不太会是这种人。”
　　听见蔺姗姗的话，周济生忽然笑出了声来。他也曾经觉得自己不会是这种人，直到遇见了徐昊冉，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爱男人还是爱女人，不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是到他遇见了让自己心动的人，他才爱上了对方。不论男女，他爱的是徐昊冉这个人罢了。
　　“抱歉抱歉，我又说错话了。”蔺姗姗见周济生只是笑，什么也不说，以为周济生是在笑她的话太过愚蠢。
　　周济生抬手摇了摇，他知道蔺姗姗不是出于恶意。
　　蔺姗姗低下头，静静地吃着剩下的薯条，她觉得自己不该再开口了，说得越多，错得就越多，她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中饭差不多吃了两个小时，周济生起身要去结账，蔺姗姗拦下周济生说作为她刚才的冒失的补偿这顿饭就她来请。周济生见蔺姗姗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再推拒。
　　从华盛顿市中心到机场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将近两点半的时候，蔺姗姗送周济生抵达了机场。
　　周济生提着行李跟蔺姗姗道别，谢谢蔺家这两天对他的照顾，蔺姗姗欣然地接受了周济生的谢意，并祝福周济生和他的爱人幸福。
　　“多谢你的祝福，我们会努力的。”周济生笑着说。
　　“如果你们结婚了，请一定要邀请我！”蔺姗姗对着周济生挥手，她真心祝福周济生与徐昊冉能够一起步入教堂，结为连理。
　　年末，京南市下了今年最后一场大雪。
　　徐昊冉拢了拢围在脖子上的围巾，撑着伞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被白雪覆盖的京南大校园。这条围巾是去年冬天周济生送他的，周济生一直没要回去，后来两人住一起了，这条围巾自然也就不用还给周济生。
　　可是，周济生已经离开京南三天了，冬日的寒风在周济生离开的那一天刮进了徐昊冉的心里，徐昊冉翻出了周济生的这条围巾，他希望这条围巾上还残留着周济生的温度能够温暖他的冰冷的心脏。
　　自发给周济生那封邮件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徐昊冉一直握着手机，开着4G网，他希望自己能够第一时间收到周济生的回复的邮件，然而他等着等着却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手机的电量耗光，他只得将手机揣在口袋里，匆忙地洗漱后出了家门直奔京南大的校园。等他给手机插上电源，刚要打开笔记本查询邮件，聂汩把徐昊冉叫去了办公室，把一叠厚厚的学生论文丢给徐昊冉。离老院长退休的日子只剩下五个月，日子越来越近，聂汩已经没有精力去应付手下的学生了，他甚至将自己的课全部让徐昊冉去代他上。现在时值上半学期期末，大学里已经没有课了，但是大四和研三学生的毕业论文必须在这个时候要写好初稿给导师看了。聂汩索性将他手底下学生的论文都交给了徐昊冉，而徐昊冉他自己还有负责的几个本科生的论文。
　　十来篇论文看得徐昊冉头昏脑涨，等他差不多看完后，已经是下午六点半了。漆黑的天幕落了下来，周济生想起还放在自己办公桌上充着电的手机，他把论文合起，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人的教授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副教授办公室里。
　　徐昊冉打开手机，登陆上了□□邮箱，一封新邮件提醒立刻出现在徐昊冉眼中，熟悉的用户名，简单的几个字，徐昊冉握紧手机，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想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他的周济生的家里。
　　“我马上回来，我也想你。”
　　一旦确定了自己的心情，徐昊冉的脚步迈出的脚步就越来越坚定。
　　门卫老何坐在屋内，透过玻璃窗看见徐昊冉，拉开窗要跟徐昊冉打声招呼，徐昊冉就已经走过了他的窗前。老何握着暖手壶嘟囔道这么大雪了也不慢点走，然后就关上窗去看电视了。老何理解不了徐昊冉现在的心情，纵然大雪封路，徐昊冉也要靠双脚踩出一条通向周济生的路来。
　　好不容易来到了小区楼下，徐昊冉抬头而望，原本漆黑的屋子里亮起了温暖而明亮的灯光，一个熟悉的人影冒着冷风站在阳台边，低头往下看。忽然，张望的人好像看见了想见的人，他对着站在楼下仰头而望的人挥着手，欢迎楼下的人回家。
　　徐昊冉以伞当拐杖，匆匆忙忙地跑进楼内，他来不及按下电梯，而是一路爬楼奔向那个他一个人呆了三天的家。
　　当徐昊冉气喘吁吁地来到家门口的时候，眼底青黑的男人肩膀倚靠在门边，他还穿着西装，显然他也是刚到家没多久。周济生笑微微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向着徐昊冉张开了双臂。
　　“昊冉，欢迎回家。”
　　伞从手中松开，徐昊冉没有像周济生期待地那般一头冲入周济生的怀中。徐昊冉缓缓地向着周济生一步一步地走去，心脏却在激烈地跳动。
　　“我回来了。”徐昊冉将冰冷的自己送入了周济生的怀中，他终于能够真切地感受到了周济生的温度。
　　与周济生分开了三天，好似分开了一辈子。


第19章 第十九章
　　然而这种感觉，徐昊冉不想再经历一次。
　　周济生揽着徐昊冉，他差一点将这个人从自己的身边推开，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徐昊冉的温度，在十二月末，他和徐昊冉重新站在了一起。
　　时间好似静止了，两人静静地站在门口，直到电梯声响起，周济生感觉到怀中人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拉着徐昊冉迅速地回到了屋内，顺手将门紧紧地关了起来。
　　呼吸声在两人耳边回荡，一声一声叩击在两人的心房。不知是谁先吻了谁，或许是两人一齐将唇贴向了对方，他们在交缠中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徐昊冉面色绯红，胸口起伏，周济生也好不到哪里去。看着这样的徐昊冉，周济生觉得对方实在太过诱人，他不愿意为难徐昊冉，如果徐昊冉不愿意他不会继续下去。
　　徐昊冉怎么会不愿意，在周济生离开的这些日子他已经彻底地想清楚了，他一再地逃避，一再地拒绝，最终只能将爱的人推开。
　　“我要继续下去了……”周济生用征询地口气问徐昊冉，在徐昊冉听来却特别的难过。他们明明是恋人，明明比任何人都要相爱，到最后两人间连正常的对话都进行不下去。
　　徐昊冉抬头，对上周济生的灼灼目光里有着坚定与肯定，他期待着周济生的继续，然而……
　　静谧的屋内想起一阵低低的声响，徐昊冉脸色更红了。
　　“你饿了？”周济生几乎是憋住了笑才问出了这一句。
　　徐昊冉赧然，想从周济生的怀里钻出来，然而周济生紧紧地环住了他，他挣扎也是徒劳。徐昊冉把脑袋埋在怀里闷闷地点点头，他上午十点的时候才吃了一点，中午和晚上都还没吃，自然会饿了。
　　“正好，我也没吃。”周济生环住徐昊冉的手在徐昊冉的背部轻轻地拍了拍，他问徐昊冉，“家里还有什么吃的么？”
　　徐昊冉想起昨天他买了一堆火锅的食材准备吃的，然而却因为胃疼而放弃了：“昨天买了些火锅食材没煮。”徐昊冉没对周济生提起他胃疼的事情，如若对周济生说了，他想周济生一定会冒着大雪带他去医院做检查。他能想想得出周济生是怎么从华盛顿心急火燎地赶回来的，周济生眼底的青黑看得徐昊冉心疼。他收到徐昊冉邮件的时间是今天的凌晨三点半左右，徐昊冉知道周济生这一天一定没睡。
　　周济生给徐昊冉拿了一双棉拖鞋换上，然后走进了厨房，徐昊冉跟着周济生也钻进了厨房里。原本没有人气的厨房里满满是温馨的氛围，周济生洗菜切菜，徐昊冉则负责做菜，论做菜的功夫自然是徐昊冉强上一些，所以周济生就只能给徐昊冉打打下手。
　　很快，一锅火锅做好，两人没有把火锅搬到饭桌上，而是各自坐在茶几的两边，这样能够让两人的距离靠近一些，也能让彼此间暖和点。
　　一锅火锅，两人相互夹菜，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言语，只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吃饱喝足，人也暖和了起来，周济生一人收拾碗筷，没让徐昊冉帮忙。徐昊冉裹着周济生从床上拿来的毯子，蜷在沙发上，抱着ipad看小说。然而他时不时还会把瞅一眼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周济生，曾经两人相处的感觉又回来了，徐昊冉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有一个人能如此地对待他，他再也不会推开周济生，也再也不会对周济生说不。
　　洗完碗的周济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躺在沙发上的人一手拿着ipad，眼神却来回地在他身上打转，周济生一下扑在了徐昊冉的身上，把ipad从徐昊冉的手中拿走，贴在徐昊冉的脸边，暧昧的气息扑在徐昊冉的脸上，周济生温和地问徐昊冉：“要不要继续？”
　　徐昊冉眨了下眼，在沙发上放松身体，对着周济生点点头。
　　雪几乎下了一夜，然而第二天的时候，藏在厚重云层里的太阳从云缝间漏了一缕阳光。
　　徐昊冉翻了个身，一不小心扯到了痛处，徐昊冉眉梢还未挑起，一双手从背后向他袭来，将徐昊冉环住，好似生怕他跑了一样。
　　“你醒了？”徐昊冉背后的人声音温柔，又带着一丝慵懒。只有这简单的三个字，徐昊冉却觉得一瞬间幸福感充盈了整个胸膛。
　　“嗯。”徐昊冉点点头，轻声以应。
　　这一小小的动作落在周济生眼中却像是徐昊冉在害羞。周济生撑起了身子，去看背对着自己的人的神色，徐昊冉抬头正巧与周济生的眼神对上，徐昊冉倏地低下头，虽然昨夜两人已经亲密无间了，但一想到昨夜，徐昊冉就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周济生。昨夜他叫得也太……徐昊冉对着前方的墙面翻了个白眼，早知道自己会忍不住叫出声，他就不答应周济生试一试那些奇葩的姿势的。
　　周济生见徐昊冉闷闷不语，不再逗弄徐昊冉，他提徐昊冉将被子盖好，翻身下了床。
　　“你要去医院？”徐昊冉问。
　　周济生走到徐昊冉面前，蹲下身对着徐昊冉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陈院长解释，不过也不能拖太久，明天我就回医院。”
　　“嗯，是得好好解释，陈院长那么看重你。”徐昊冉小声说道，是他发了一封邮件给周济生的，让周济生立刻飞回国内放弃在华盛顿医学会上做汇报的罪魁祸首是他，他的任性险些把自己最爱的男人从他身边给推了出去，又让自己最爱的人放弃大好前程只为回来陪他。徐昊冉心中有愧，他想向周济生道歉。“对不起，是我……”
　　周济生伸出食指压在了徐昊冉的唇边，止住了徐昊冉的话：“不是你，与你比起来，任何事情都微不足道。”
　　徐昊冉还想再说什么，下一秒却被周济生用唇堵住了他想说的话，徐昊冉所有想说的话最终只得被周济生堵回了肚子里去。
　　长长的吻结束，周济生离开了徐昊冉，他又在徐昊冉的面颊边轻轻地落了一个浅吻，叮嘱徐昊冉再睡一会。
　　徐昊冉听话地合上了眼睛，脑中不断浮现的却是昨晚的片段，最终徐昊冉把头蒙在了被中，想以此将自己的脸上表情全部盖住。
　　周济生替徐昊冉找了一件新的睡衣，将做好的早餐端到了房间来。被子将徐昊冉的半个脑袋遮住，周济生轻手轻脚地走到徐昊冉的床边，坐了下来。
　　阳光洒在徐昊冉的脸上，冬日温暖的光线透过徐昊冉浓密睫毛的缝隙落在了徐昊冉的脸上。周济生就这么坐在徐昊冉的身边，看着沉睡中的爱人。
　　他和徐昊冉都不年轻了，再过几天，进入新的一年，周济生和徐昊冉都要三十五岁了。他们认识将近二十多年，他追了徐昊冉七八年，真正在一起两年多。然而，他们两人的感情还像年轻人一般的纯粹，或者说，像年轻人一样不懂得如何去相互爱对方。周济生以为给徐昊冉所有的爱就是情侣之间的爱，徐昊冉以为让周济生接受他的想法也是去爱对方，但是他们都忘记了，爱不是补偿不是妥协，爱就是爱，纯粹的、简单的，甚至毫无道理。
　　真是复杂的命题啊。周济生笑了笑，床头柜上的时钟指向了十点，他轻轻地拍了拍徐昊冉，将人从梦想中叫醒。
　　徐昊冉睁开朦胧的双眼，看了看周济生，周济生将一杯温牛奶递给了徐昊冉：“先吃点东西再睡，不然胃会疼。”
　　“嗯。”徐昊冉心虚地接过了周济生递来的牛奶，他不敢告诉周济生两天前因为胃疼而昏过去的事情。
　　“你今天要去学校么？”周济生不用去医院不代表徐昊冉就不用去学校，而且现在是年末了，距离文学院教授换届改选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徐昊冉在学校里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事。
　　徐昊冉把牛奶喝完，摇了摇头：“不用，昨天帮老师把这学期所有论文看完了，今天应该没什么事情。”
　　周济生咋舌：“情况是不是不太好？”
　　徐昊冉不想将周济生卷入这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何况他已经让周济生放弃了前途一次了，他不能再破坏周济生的人生。
　　“你现在该关心的不是怎么说服陈院长么？”徐昊冉挤出一抹笑，顺便换了个话题。
　　周济生见徐昊冉不想再谈学校的事情，也觉得自己管得有点多。若不是徐昊冉在京南大任职，周济生是一丁点也不想听见京南大的名字。
　　“行行好，求别提，我还没做好回到医院被陈院长拧着耳朵骂的准备。”周济生故作愁苦的模样，对徐昊冉说。
　　徐昊冉笑出了声来，他动了下身体，忽然一股不适感传来，徐昊冉松开的眉梢敛在了一起，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歪头看着自己的男人，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你昨天……”徐昊冉想了想，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干的好事。”
　　“啊？”周济生一脸茫然，他做了什么事情了？
　　“我要去洗澡！”徐昊冉闷闷不乐地低吼。


第20章 第二十章
　　周济生做好了被陈院长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可被陈院长叫进院长办公室后，站在窗户前看雪的头发花白的博仁医院老院长只是逆着阳光静静地点了一下办公桌前空着的座位，座位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周济生不是不害怕面对老院长，他敲响老院长办公室门的时候心里带着惶恐，可走进这间办公室后，满腹疑问将惶恐的思绪给打散了。他按照老院长的指示坐在了放着热茶的桌前，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等着老院长的教训。
　　老院长见周济生诚惶诚恐地坐着，他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却也没有板起脸来：“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么？”老院长明知故问。
　　“因为我没有参加医学研讨会的汇报演讲。”周济生揣摩着老院长的口气，最终还是如实地回答了老院长。
　　周济生的脾性陈院长了解，为人实在诚恳，不过有时候太过执拗，像头野牛一样拉都拉不回来。
　　“还有呢？”这个答案显然不是陈院长要的，周济生聪明，但有时候却也笨得很。
　　周济生的目光掠过眼前冒着热气的茶水，一直往上定格在了老院长和蔼的脸上。
　　“你别看我，你自己想，我不会给你提示。”陈院长是真喜欢周济生，就像蔺遽说的，当年博仁医院才刚刚建立不到两年，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院，虽然陈院长踌躇满志地说着一定会把京南市的博仁医院发展壮大，可是招聘启事挂在网站上都好几个月了，京南大那一年的毕业生也没一个把简历投过来。蔺遽劝陈院长别老盯着京南大，中国那么大还有好多医科大学，陈院长本来也准备放弃，结果忽然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南大的简历，陈院长心花怒放，当看到周济生的名字的时候，陈院长激动地连话都说不出口。他立刻把周济生的简历打印好，打车来到了蔺遽租住的酒店，蔺遽开门还没对陈院长问好，陈院长就死死地抓住蔺遽的衣袖把那份打印好的简历递给了蔺遽。
　　蔺遽扫了一眼，“毕业院校京南大学医学院”这几个字赫然映入蔺遽的眼中。不过若只是京南大医学院毕业的也不至于让陈院长高兴成这样，他又看了一眼简历上的“研究成果及奖励情况”一栏，上面虽没有洋洋洒洒写满字，但排列的几项研究成果和发表的论文足以让蔺遽震惊不已。
　　“怎么样？”陈院长呼吸终于平稳了后，他抚着胸口征询蔺遽的意见。
　　“这样的人才就算是在美国的医院也会抢着要啊。”蔺遽无不感慨地说。
　　然而陈院长却摇了摇头，他把那张简历拿回自己手中，指着周济生的名字说：“我说得不是他的研究成果，他的名字，你好好念念。”
　　蔺遽挑了下眉梢，陈院长难不成认为自己在美国待太长时间了，连简单的中文都不认识了么？“周济生，他名字有什么特别的？”蔺遽问。
　　陈院长连连咋舌：“太不同了，京南大医学院的院长是谁你知道不？”
　　“是他父亲？”蔺遽从陈院长夸张的表情里就猜出了陈院长的答案。
　　被猜中答案的人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兴奋地连连点头：“对，他是周博的儿子！京南大医学院长的儿子要来我们博仁！”
　　蔺遽揉了下额头，他直到前几天才以为自己弄明白了周济生选择博仁医院的原因。然而，真正的原因周济生这辈子都不会说。
　　陈院长待周济生是尽心尽力，一旦国际上有什么权威的学术交流他总会让周济生去，可周济生却好似就想找份工作赚份工资养活自己，屡次之后，陈院长看出来周济生是真没这个想法也就不催促他了。这一次因为是华盛顿博仁医院的总部要各分部医院派代表前去做交流，也为了培养日后各分部的新院长发出的邀请，陈院长见机会难得，又是自己医院的邀请所以才问周济生愿不愿意去，本来他并未抱着期望，结果周济生一口答应了下来，陈院长大喜过望，甚至还给周济生安排了一场汇报演讲。结果，陈院长还没高兴几天，周济生就回来了，连演讲汇报都没有做。
　　见周济生半天都没有回答，陈院长终究是叹了口气，将自己满腔的郁闷说了出来：“我让你去华盛顿不仅仅是为了培养你做我的接班人，我是为了让你精进医术去的。”陈院长看着乖乖的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的周济生，接着说，“增进医术是为了让你救更多的人，你现在有能力救一百人，三年后你说不定就有能力救一千人或者更多，为医者当以救人为己任，可你……”其实陈院长已经将怒火在得知周济生回国的那一天全数释放了出来，今天他已经不想生气了。
　　周济生原以为陈院长会说他放着大好前途不去争取，会怪自己不知进取，可是当陈院长的话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了周济生的心脏上，一声又一声，叩问着周济生的是不是做错了。
　　陈院长终究是叹息了一声，他看出周济生一直有一股坚定的信念，但这信念绝对不是对医术的渴求，如果周济生真的希望精进自己的医术，那么当年周济生也不会将简历投递到博仁医院来。
　　或许，陈院长有些苛责周济生了，治病救人是医生的职责，可是强迫周济生去治疗更多的患者，对周济生来说又公平么？医生要尊重每一条生命，但医生本身也是生命的个体，谁又来尊重医生的生命呢？
　　“院长……”沉默的人终于开了口，他不再躲避陈院长的目光，他直视着陈院长，对他说道，“对不起，这件事我做错了，但是我不会后悔。或许您会认为我自私，为了一个人而放弃许多人。作为医者，救更多的人是良心，可我不认为我就此放弃了作为医生的良心。医生必须要尊重每一个生命，认真对待每一个患者，我的良心是要认真地治疗每一个向我寻求帮助的患者，治疗好的每一个患者都是我作为医者的良心。”
　　周济生的话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办公室内，站在阳光下的老人的眼中浮现了一抹柔和。
　　陈院长没有看错周济生，或许在别人看来周济生将自己框死在了良心的某一小片田地里，但你不能否认周济生是一个负责任的医生。他用严瑾而认真的态度对待每一个接收的患者，他用自己的所作所为来向患者表现自己的良心。他并没有错。
　　“我好像被你打败了。”陈院长自嘲地笑了笑，也甚是欣慰，博仁医院若有周济生接手，或许未来的发展会比现在还要耀眼。
　　周济生已经感受到了陈院长的传位之意，他不会拒绝陈院长的好意，毕竟他自己刚才就说过，他会认真对待医生这一份职业，成为博仁医院的院长也是他作为医生的一部分，只是现在对他来说还有些早，因为他的还未拥有可以接受博仁医院院长的能力。
　　离开院长办公室前，陈院长对周济生说：“下次可别再中途跑回来了，就算有急事要跑回来，也得找人帮你做报告，别什么都不留下就走！”
　　周济生连连点头，认为陈院长说得颇有道理。
　　周济生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后终于呼出了一口气，若是再在里面待上半小时，周济生怕自己的心脏怕是跳不动了。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班主任，这个毛病随着年龄地增长转化为了怕领导和上司。好在陈院长没有多为难周济生，周济生把气喘匀了之后，掏出手机给徐昊冉拨了个电话。今早临走时徐昊冉一直担心周济生被陈院长骂，要周济生向陈院长道完歉赶紧给他打个电话说一下情况。
　　周济生将在院长办公室内的情况全部说了清楚，电话那头的徐昊冉才稍稍松了口气，对周济生说要谢谢陈院长放周济生一马。周济生问徐昊冉为什么不夸他遇事沉着冷静，徐昊冉回道：“你早晨出门的时候不是让我给你打气的么？”周济生就无话可说了。
　　这一年终于过完了，元旦的三天周济生难得休假，徐昊冉在学校的事情也忙得差不多了。两人这三天从早到晚在一起，逛街、看电影、吃饭，两人形影不离，就算招徕了异样的眼光，两人也大大方方地手牵着手走在一起。徐昊冉起初还有些担心，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他们总不能一辈子都藏着掖着，而且走在阳光下的感觉也特别好。
　　最后一天假期，两人买了一堆东西一起回家的时候，徐昊冉忽然对周济生说：“过年的时候你要是没有什么事，能陪我回去看看我妈么？”
　　周济生停下脚步，既犹豫又惊喜地说道：“你打算和伯母说我们俩的事？”
　　徐昊冉点头：“再藏下去不好，总归要跟我妈说的。”
　　“嗯。”周济生应和，心中却抑制不住喜悦。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要去见徐昊冉的母亲，周济生不好空着手去，虽然徐昊冉一再说母亲不需要什么东西，但是周济生双休还是把徐昊冉拉出门去挑选礼物。
　　“滋补品、衣服还是其他东西，昊冉你有什么好建议么？”周济生推着超市的购物车，拿起这个瞧瞧，又拿起那个看看，半天决定不了就索性把看中的东西都往购物车里搬。
　　徐昊冉看着塞满了一堆各种礼品的购物车直扶额，周济生见一车塞满了又去推了一个购物车，一手一个，俨然成为了超市一景。不论是顾客还是导购员，看到周济生都会投来敬佩的目光。
　　“我妈不在乎那些，你买什么她都乐意，你买这么多我们要怎么拿？”徐昊冉试图以实际困难来提醒周济生不要买太多礼物，然而周济生显然没听进去，周济生还给了徐昊冉一个很好的建议。
　　“没事，我去租辆车我们开过去。”周济生又把一个礼物放在了车里对徐昊冉说。
　　徐昊冉看着那一盒血燕燕窝发愁，周济生已经买了一盒燕窝，这又买一盒，徐妈妈也吃不完啊。
　　“喂，就算你要买东西也别买重复的啊……”徐昊冉把那一盒血燕燕窝放回了货架上，人人都说女婿上门会紧张得不知所措，现在周济生还没去见徐妈妈呢就已经不知所措了，要真见到徐妈妈，徐昊冉没法想象周济生会做出什么来。
　　“礼多人不怪嘛，而且我跟你在一起那么多年都没有去看一看伯母，也算是一次性补偿我这些年对伯母的亏欠。”周济生笑呵呵地又把徐昊冉刚放回货架上的燕窝给拿了回来。
　　徐昊冉看着又回到了购物车里的燕窝只能举手投降，得，周济生想买就买吧，他拦也拦不住。
　　周济生在超市里逛了一个上午终于买完了，不过周济生买的东西连收营员都瞠目结舌，一堆堆一样样的什么贵买什么。徐昊冉注意到有几个导购员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直到确定她们销售的物品被收营员扫过了价格，导购员的脸上露出了灿烂夺目的笑容：她们这个月的销售额提升了好大一笔。
　　然而等结完账，两个大男人对着一堆礼品愁眉苦脸了。
　　“怎么拿回去？”徐昊冉问周济生。就算他们两个男人四只手，最多也只能拿四分之三，剩下的四分之一他们实在拿不了。
　　周济生四下看了一眼，最后指着服务台说：“先寄放在这里吧。”
　　徐昊冉对着周济生翻了个大大地白眼。
　　临近春节的时候，周济生接到了周妈妈打来的电话，与往年一样，周妈妈希望周济生能够除夕回家过年，周济生对周妈妈说他今年要陪徐昊冉回老家过年，电话那头的周妈妈沉默了许久，临挂断电话前问周济生：“你们是决定一辈子在一起了吗？”
　　“嗯，妈，我们早就决定要一辈子在一起了。”
　　“妈妈祝你们幸福。”
　　“谢谢妈。”
　　周济生和周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徐昊冉正好在周济生身边。听到周济生说他要与自己一辈子在一起，徐昊冉对着周济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周济生与徐昊冉选在了大年二十七的时候回到徐妈妈居住的京南市边的小县城里。现代化逐渐在这个偏远的小城郊里蔓延，然而与大都市的繁华相比，这里仍旧显得落后与破旧。
　　从高速公路下来又一条马路直通往小县城，徐昊冉说这是前年县里出资修的，但这一条路花费了县里整年的预算，至于其他设施只能慢慢地购置或建设。
　　沿着马路往前又开了几公里，在一片广阔的田园前周济生停下了车。一间砖瓦搭建的有些许年头的屋子前站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老妇人穿着一件几年前旧款式的羽绒服，临风站在生锈的屋门边，努力地眯起眼来辨认从车里走下来的两人。
　　“妈！”徐昊冉在车上的时候就见到了站在门边翘首企盼的母亲，在车还没停稳的时候，徐昊冉拉开车门对着母亲挥了挥手，大声地喊着母亲。
　　周济生对于徐昊冉这个危险的动作颇有微词，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挑了下眉梢表示对爱人刚才动作的不满。徐昊冉许久没见到母亲很是激动，周济生觉得自己若是将这不满说出口怕会引起爱人的不快。
　　站在门边的徐妈妈对着徐昊冉挥了挥手，她颤巍巍地往前走要去迎儿子，徐昊冉忙大声地劝徐妈妈先回去。几日前下的雪虽然化了一半，但路面还是泥水满布，老人走来极其的不方便。
　　徐妈妈并不是固执的人，她按照儿子的话站在原地，目光一直望着从车后备箱卸货的儿子。儿子在电话里说会带他的爱人回来看她，徐妈妈在儿子身边找了找，除了一个文质彬彬的与儿子差不多大的男人外，并没有女孩子在徐昊冉身边。
　　周济生与徐昊冉两人每人拎着大包小包迎着徐妈妈走来，徐妈妈看两人拎着一堆东西，踩在泥泞的路上艰难地走向自己，又要迎着徐昊冉和周济生去接东西。
　　徐昊冉又拒绝了母亲的好意，路虽难走却也难不住他们。不一会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徐妈妈的身边，徐昊冉气喘吁吁地对母亲说外面冷，让母亲先进屋。徐妈妈欣慰地摇了摇头说看见儿子就不觉得冷了，站在一旁的周济生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位先生是？”徐妈妈听见周济生的笑声，又不由自主地往周济生的身后瞧了一眼，确定这里只有徐昊冉和周济生两人，徐妈妈的目光变得更加疑惑了。
　　徐昊冉看了周济生一眼，见周济生正对着自己摇头，徐昊冉则朝着周济生点了点头。眼下不是说出他们关系的时候，何况他们两人手上都拎着一堆东西。
　　“妈，外面冷，我们进屋说。”
　　“好，好。”徐妈妈将疑问压在心底，对着徐昊冉点了点头。
　　屋子里没有供暖，只在屋内点了个煤炉烧着，效果并不明显。
　　徐妈妈给周济生和徐昊冉搬了两个板凳，等他们两人把礼物放好了，徐妈妈又给两人倒了杯刚烧开的白开水捂手。
　　周济生向徐妈妈道谢，徐妈妈看着周济生，又一次问徐昊冉周济生是谁，为什么会跟着徐昊冉一起回来，徐昊冉的女朋友怎么没来？
　　徐昊冉捧着倒满了热水的白瓷碗，侧头看了一眼周济生，见周济生对着自己郑重地点了下头，徐昊冉双手握紧了白瓷碗，对徐妈妈说：“妈，对不起，我没有交女朋友。”
　　徐妈妈并没有露出太过于震惊的表情，徐昊冉说会带爱人来看她，可回来的只有徐昊冉和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徐妈妈就猜到徐昊冉要么没有交女朋友，要么他的女朋友跟他分手了。可徐妈妈万万没想到，徐昊冉对她说的爱人会是眼前这个男人。
　　“你说……昊冉，你说什么？”徐妈妈来不及将震惊的表情表现在脸上，她讷讷地看了一眼徐昊冉，又转回头讷讷地看了一眼周济生，然后又看了一眼徐昊冉，见徐昊冉目光没有什么变化，徐妈妈这才忍不住哭出了声来。
　　“妈、妈……你别哭。对不起，对不起……我……”纵然做好了心理准备，纵然周济生告诉过他徐妈妈很可能会接受不了，徐昊冉想了多种可能，最终还是在母亲的哭声中手足无措。
　　周济生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徐昊冉的手，当年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母亲的眼泪还有父亲的咒骂声让他也不知所措。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除了逃避外没有找到任何的解决办法。周济生的父母都是知书达理的人，他们都无法接受周济生和徐昊冉相爱，何况是徐妈妈呢。
　　“伯母，昊冉并没有对不起你，让他走上这条路的人是我，您怪我，别怪昊冉。”这也是周济生提前想好的说辞，然而真正地面对徐妈妈，周济生觉得任何说辞都不过是一把刀刃，一下一下地割着徐妈妈的心脏。
　　可是，如果隐瞒真得能对大家都好，他们会继续隐瞒下去，然而他们瞒不了父母一辈子，也不想瞒一辈子。
　　徐妈妈抑制住哭泣，她抬头看着握着儿子手一直陪着儿子的男人，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会比儿子优秀，也会是对儿子不离不弃的人。但是，这不代表她会接受。
　　“昊冉，你带客人去隔壁休息吧，赶了一天路你们一定很累了，我给你们做饭去。”徐妈妈把泪痕抹掉，站起了身来。
　　徐昊冉要去扶徐妈妈被徐妈妈拒绝了，徐妈妈背对过徐昊冉和周济生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屋子。
　　周济生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一直站在徐昊冉的身后，将徐昊冉身后的一片阴影全部遮挡住。
　　“出师不利啊。”徐昊冉故作轻松地说。
　　周济生感觉到徐昊冉肩头微微颤抖，周济生将徐昊冉拥入了怀中，这条路很难，他感谢徐昊冉愿意陪他，为了回报徐昊冉，他会护着徐昊冉一辈子。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徐妈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徐昊冉要去帮忙被徐妈妈从厨房里赶了出来。徐昊冉知道母亲是怕他看见自己的模样难过，徐昊冉就没再进去。
　　周济生站在一旁，看着伤心的徐昊冉，心里也难受。他在几年前就经历过被亲人拒绝的痛苦，所以能够切身地感受到徐昊冉的挣扎。
　　“带我去看看你从小到大生长过的地方，如何？”为了让徐昊冉心情好起来，周济生提出了让徐昊冉带他出去逛一逛的建议。
　　徐昊冉不舍地看了一眼厨房，母亲忙碌的身影在眼前来来回回，徐昊冉沉默了一会，站在周济生身旁点了点头。
　　这个小镇并不大，从头到尾走过来不过半个小时，小镇的最前头是一条通往县城的马路，过了马路就是一条由长江延伸而出的支流的河流。两人走过马路，来到破旧的码头边，说是码头，不如说是一个由三块五米见方的石板简单铺就的台阶。码头边停泊着一艘简陋的乌篷船，船上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正将打到的几条鱼装进一个水桶里。
　　“李阿伯？”徐昊冉似乎是认识这个老人的，老人闻声抬起了头，努力辨认了许久才在快要消失的记忆里翻到了喊他的人的面貌和名字。
　　“是昊冉啊，”李阿伯手中拎着水桶，老人颤巍巍地跨过船头走上走上破旧的码头上，又盯着徐昊冉仔细地瞧了又瞧，“今年又回来过年了啊，你阿妈每年最高兴地就是这时候了。听说你带了媳妇回来了，啥时候带来给李阿伯瞅瞅，阿伯给她压岁钱。”
　　徐昊冉看着老人对自己露出的笑容，躲开了老人殷殷切切的目光。李阿伯见徐昊冉不说话，以为徐昊冉害羞，农家人朴实，李阿伯并没有对着徐昊冉穷追猛打地问东问西，只是说有空来他家里坐坐，他的孙子李成栋今年也会从县里回来看他，让徐昊冉别再像去年一样错过与李成栋见面叙旧。
　　等李阿伯走远了，周济生问徐昊冉李成栋是谁，徐昊冉说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周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徐昊冉连忙又补了一句：“他十年前就结婚了，孩子都七八岁可以打酱油了。”
　　“哦。”有时候对方的话是无心的，听在另一个人耳中却有另一番的滋味。与徐昊冉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的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徐昊冉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徐昊冉感觉到周济生沉默了下来，此时日头也将沉至山后，徐昊冉为了避开尴尬的气氛，对周济生说该回家吃饭了。
　　两人按照原路返回，回家徐昊冉家的时候，徐妈妈已经做好了一桌菜：土豆烧鸡、白菜炒粉丝、咸肉炒青菜、红烧鱼，还有一锅香浓的排骨汤。菜式简单，足够引得人食指大动。人刚跨入屋内，一股饭菜的香味就萦绕在鼻边，周济生看了一眼徐昊冉，心道徐昊冉的厨艺原来是师承母亲。
　　徐妈妈见两人回来，她虽然还没将自己心里混乱的感情给整理好，但她还是伸手邀周济生与徐昊冉入座。
　　待两人坐定了，徐妈妈给徐昊冉和周济生各一双筷子，又给两人一人碗里夹了一块鸡肉。
　　“谢谢伯母。”
　　“谢谢妈。”
　　听见两人的道谢，徐妈妈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一股暖流自心底慢慢浮上，徐妈妈静静地看着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徐妈妈看不出一丁点不和谐。然而，徐妈妈还是不会接受，纵然这两人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是他们真的能够永远地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么？
　　整个饭桌上的气氛沉闷而压抑，吃完饭，徐昊冉要帮徐妈妈收拾碗筷，徐妈妈没让儿子帮忙，而是请周济生帮自己收拾碗筷。周济生给了徐昊冉一个安心的眼神，徐妈妈又安排儿子去后院烧些热水准备他和周济生的洗澡水，徐昊冉知道母亲是故意支开他，应了一声就去后院了。
　　徐昊冉对周济生放一百个心，所以他没有扶墙偷听，他按照母亲的要求来到后院去烧水，但他总忍不住去想母亲会与周济生聊些什么。
　　周济生帮着徐妈妈收拾碗筷，他以为徐妈妈会在徐昊冉离开后就询问他和徐昊冉的事情，然而等了许久，徐妈妈都未开口。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碗筷的触击声时不时传来，叩击在周济生的心脏上，周济生不愿去催促徐妈妈，他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思索着徐妈妈会问他些什么。与徐昊冉是怎么认识的？对徐昊冉是认真的么？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未来？还是……
　　“昊冉他对你好吗？”就在周济生思绪乱飞的时候，徐妈妈忽然开了口，问出的问题是周济生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收拾碗筷的人一愣，足足有五秒钟后，周济生才回答徐妈妈：“很好。”
　　徐妈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接着她又摇了摇头，有些心疼地说：“如果他真的对你好，你就不会愣一下了。”
　　“不是，伯母，他真的对我很好，不，或许该这么说，就算他生气我也觉得他对我很好。”周济生连忙解释，“我刚愣了一下是因为我没想到您会问我这个问题。”
　　“为啥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周济生又结巴了，几年前他在父亲周博面前振振有词，现在他在一个温婉的妇人面前却哑口无言。
　　徐妈妈没有催促周济生，他把周济生手中的碗筷接过，拿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一阵洗涮声，周济生被这一阵声音唤回了神，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饭桌，然后走进了厨房。徐妈妈见周济生跟来，忙让周济生回屋里等着，周济生撸起袖子说他跟徐昊冉在家的时候都是他来洗完的，徐妈妈惊讶地看着周济生，似乎是想不到这么一个出身金贵的大少爷会做家务。
　　“徐妈妈您别这么吃惊，我就算住在自己家也是我负责洗全家人的碗筷。”周博从小就锻炼周济生的独自，七岁起让周济生独自去上学，吃饭的碗筷都让周济生洗，等周济生离家出走后，周妈妈曾经哭着对周博说要是小时候没让儿子那么自立就好了，儿子也不会轻易地离家出走，周博却连连摇头，说周济生要走他能拦得住么。
　　徐妈妈这辈子都生活在这个小镇上，但是她还是从周济生的刚才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端倪来。
　　“小周，你有和你爹妈说你和昊冉的事吗？”
　　“有，”周济生没打算隐瞒徐妈妈，“他们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是啥时候的事了？”
　　“有四五年了吧。”周济生也不大记得了，痛苦的事情他都不愿意去记得太清楚，但是这件事情他又无法彻底地忘记。
　　徐妈妈百感交集地看着周济生，周济生温文尔雅，一看就是从小在大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他与徐昊冉不一样，徐昊冉是从小过得是苦日子，也只身一人前往大城市里打拼，徐妈妈放心地让徐昊冉离开自己生活，但是周济生不一样，这么个大少爷若是离开了父母，过得可是苦日子了。
　　“你很不容易吧，听昊冉说你买了房子，还背了一身的债。”徐妈妈不知道城里买房还贷是怎么回事，她从上次徐昊冉的描述里明白了一点点，认为周济生买房的贷款是欠债。
　　周济生摇头，让徐妈妈安心：“没有，我今年就能把剩下的钱还完了。”
　　“昊冉没给你出钱么？”毕竟徐昊冉和周济生住在一起，那套房子就算不是徐昊冉的，徐妈妈觉得徐昊冉也该帮周济生分担些房钱。
　　“我和他都没考虑过这事，他过得开心，我就开心。”
　　徐妈妈抬头看着周济生，这个孩子的目光坚定不掺杂一丁点杂质，徐妈妈渐渐地被周济生给感染，她挺喜欢周济生的个性，心头的疑虑渐渐地溶解了一些。
　　然而，这并不代表徐妈妈会答应他们。徐妈妈的心里的疙瘩是不会因为周济生的几句话就解开的，两个男人在一起过一辈子，这该有多艰难？
　　徐昊冉把热水烧好了，他从后院跑回到前屋里，见周济生正在帮母亲擦着洗干净的碗筷，徐昊冉悬着的心往下降了一些。
　　徐妈妈见徐昊冉回来了，让徐昊冉带周济生去洗澡，徐昊冉带周济生去后院，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听见周济生问他：“你不问我和伯母谈了些什么吗？”
　　“左右不过是我们的事情，谢谢你的努力。”徐昊冉停下脚步，对周济生说。
　　“不该谢我，要谢就谢我们吧。”周济生笑了笑，将徐昊冉揽进了怀里。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管前路是否坎坷，他们都不愿回头了。
　　徐昊冉静静地靠在周济生的怀里，头顶月朗星稀，明日应该还是一个晴天。他喜欢晴天，晴天总比阴天好，晴天能让徐昊冉看清道路上的荆棘，让徐昊冉能够做好心理准备去为他选择的道路开辟一条平坦的大道。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徐妈妈虽然还没有接受徐昊冉和周济生在一起，但是徐妈妈渐渐地与周济生熟络了起来。一转眼到了年三十，周济生和徐昊冉一起在厨房帮徐妈妈打下手，一个洗菜一个切菜，配合得默契，徐妈妈本是想让两个孩子休息一下，奈何周济生和徐昊冉似乎都不是闲得下来的人，徐妈妈最终同意了两人给她帮忙。
　　周济生自小就被周博要求学着做家务，然而徐妈妈怕周济生受伤还是把洗菜的任务分配给了周济生，徐昊冉就接过了切菜的任务，掌勺自然是徐妈妈。不大的厨房里刚好能够容得下三个人，热闹的人声和着此起彼伏的炒菜声飘荡在厨房里。今年的年三十徐家小院里颇为热闹。
　　菜全部在桌上布齐后，周济生和徐昊冉邀徐妈妈坐在了主位上，两人分别挨着徐妈妈坐下，周济生开了一瓶红酒给三人的碗里倒满。徐妈妈学着周济生和徐昊冉的动作举起碗，三个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后徐昊冉和周济生异口同声地大声喊了起来：“新年快乐！”
　　徐妈妈不太好意思像孩子们那样大声地喊出来，她跟着说了声新年快乐，喝下了从未喝过的红酒。
　　“妈，吃菜。”周济生和徐昊冉又一同夹了菜放在了徐妈妈的碗里，他们用了同一个称呼来称呼徐妈妈。
　　徐妈妈一愣，她先是看了一眼徐昊冉，然后侧过头看了眼神情有些尴尬的周济生，徐妈妈对着周济生笑了笑，也对他和徐昊冉说：“谢谢你们。”
　　徐昊冉像孩子一般咧开了嘴角，周济生连连对徐妈妈说着不客气。徐妈妈并没有拒绝周济生对她的称呼，也就是说徐妈妈开始接受了他们。
　　天空上炸开了一道绚烂的焰火。京南市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在小县城里并没有这样的规矩。
　　吃完年夜饭的孩子们最高兴地就是放焰火了，各种形状的焰火在空中炸开，一闪而过，却能在孩子们的脑海里留下许久的记忆，甚至是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记忆。
　　前一天周济生和徐昊冉替徐妈妈去县城采买食材，周济生童心未泯，买了近百来块钱的焰火回来。那时他们两人手中已经拎了一堆东西，徐昊冉劝周济生少买一些焰火，周济生两手各提着四五个塑料袋，用胳膊肘艰难地抱起焰火摊老板打包好的一堆焰火，对徐昊冉说他自从上了初中后就没放过焰火了，他一定要把这二十多年的遗憾给补全。徐昊冉叹了口气，跟着周济生同样用胳膊肘抱起另一半的焰火，两人一路在行人投来的好奇的目光中走回了家。在门口迎接徐昊冉和周济生的徐妈妈见两个孩子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七八个塑料袋，还抱着一箱子焰火，徐妈妈不知道是该帮徐昊冉还是去帮周济生。最终徐妈妈只能让两个孩子先把焰火放在地上，她替他们看着焰火，周济生和徐昊冉去家里先把买的食材放进厨房。
　　“要不要放焰火？”帮徐妈妈收拾完碗筷，周济生迫不及待地把买的两箱焰火翻了出来，满是期待地问徐昊冉。
　　徐昊冉看着那两箱焰火，知道周济生今天是不放完这些焰火是不会睡觉的。徐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让徐昊冉去陪周济生放焰火。
　　“伯母要不要一起？”周济生又一脸期待地看着徐妈妈。
　　徐妈妈听见周济生又叫回了原先的称呼，愣了一瞬，下一秒她并没有去纠正周济生对她的称呼，她笑了笑说道：“我就不去了，让昊冉陪你好好玩。”
　　周济生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他跟徐妈妈打了声招呼，二话不说就拉着徐昊冉走出了屋子。
　　天空中时不时地会炸起一阵璀璨的光芒，周济生把两个箱子都搬到了院子里，翻翻拣拣了一会，最终选了一个最大的十六孔的方形焰火。
　　“昊冉，给我打火机。”周济生把焰火摆放好，兴奋地问徐昊冉要打火机。
　　徐昊冉刚把打火机掏出来，周济生一把拉住了徐昊冉的手，将徐昊冉往前带了带：“你来点，你来点！”
　　“你怕？”徐昊冉侧头看着周济生。
　　周济生摇头：“我怎么会怕，放焰火的乐趣在于点燃引线的一瞬间啊，你不会不知道吧？”
　　徐昊冉嫌弃地看了一眼周济生，这是什么歪理谬论？焰火明明是在空中炸开的时候才有趣，放的时候哪里好玩了？徐昊冉一边想一边点燃了引线，周济生在引线点燃的一瞬间立刻拉着徐昊冉跑开了一米多远。引线很快燃烧到了藏在焰火中的引信，随着一声冲天的声响，焰火在空中炸开，只留下了不到一秒钟的光华。这一抹光华散去的瞬间，另一抹光华在声响中炸开，火光接二连三地在空中闪烁，周济生替徐昊冉捂着耳朵，一边大声地喊着：“好棒！好棒！”
　　徐昊冉也被焰火吸引，他早已忘记了前一天买焰火时他还嫌弃周济生的幼稚，现在他也跟周济生一样，仰头望着在空中炸开的焰火，只是他没有像周济生那样叫出声来。
　　“昊冉，你快许个愿！”
　　许愿？徐昊冉沉浸在欢乐之中，可脑子还是清醒的。这是放焰火，又不是吹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还有对着焰火许愿的一说？
　　“对着焰火许愿？”徐昊冉挑了下眉。
　　“对对，快许愿，在除夕夜里听着驱邪的鞭炮声许愿！”周济生把自己心中荒诞的想法说了出来。
　　徐昊冉很想吐槽周济生，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纵然他心里一千一百个不愿意，徐昊冉还是对着在天空炸开的焰火许了个愿。
　　“你许了什么愿？”
　　“许的愿说不来不灵了，你要知道？”徐昊冉问道。
　　周济生摇了摇头，随后又莞尔一笑：“我知道你许的什么愿，你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是不是？”
　　徐昊冉嘴角弯了弯，这根本就没任何悬念可言。
　　焰火在天空中再次炸开后戛然而止，周济生和徐昊冉等了几分钟见焰火不再喷出火焰，两人又从箱子里翻出了另外的焰火继续放。
　　徐妈妈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两个津津有味放着放着焰火的孩子，眼眶渐渐地湿润了。她的耳边回响起吃年夜饭时周济生喊的那一声“妈”，刚才两人放焰火时的对话她也听得清清楚楚，她还是迈不过心中的那一道坎，但是她也不想让儿子伤心。
　　“孩子他爸，你会同意么？”徐妈妈一边抹掉泪水，一边喃喃自语道。
　　大年初一的清晨，早早起身的徐妈妈准备去厨房里给徐昊冉和周济生做早饭，忽然屋外传来了周济生的声音，徐妈妈奇怪为什么周济生那么早就起来了，她准备去叫周济生进屋来吃早饭，却见周济生一手握着电话，平日里舒朗的眉梢紧紧地敛在了一起，神色也不似往常那般温和。
　　“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您是不是哭过了？”周济生尽量地压低了声音，他不想吵醒徐妈妈和徐昊冉。昨夜半夜母亲突然发了条短信来，说是家里发生了点事，希望周济生这几天赶紧回家一趟。周济生立刻回了短信过去，但是却没有收到母亲的回复，周济生觉得奇怪，又给母亲打了几个电话结果都是关机状态。周济生担心母亲一夜没睡，他估摸着这会母亲应该醒了，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这一次周济生打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哭音，周济生心中咯噔一下，母亲为何而哭？
　　“济生，你爸……你爸爸他……”
　　“爸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虽然周博与周济生闹得很僵，但是周博毕竟是周济生的父亲，周济生仍然十分担心周博。
　　“不是……但是……”电话那头，周母结结巴巴，好似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愿说。
　　“妈，到底怎么了？”周济生心里着急，最终还是忍不住催促了一声。
　　周母似乎在儿子的催促声中打定了主意，电话那头，周母说出了一个令周济生心惊的消息：“有人将你和徐昊冉在一起的照片放在了京南大学校的论坛上。”
　　“……”周济生震惊地抬起头，新年第一天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目而寒冷，冷风一阵阵地灌进了周济生的心里，渗入周济生的血液里，最终寒意遍布了周济生的全身。
　　是聂汩和林教授做的么？之前徐昊冉就跟周济生说过聂汩和林教授可能会利用他们俩的关系来扳倒张校长推荐的人选。纵然周济生知晓京南大学派系斗争严酷，但他还不相信聂汩和林教授会如此卑鄙。如今他和徐昊冉的关系被人揭穿，周济生首先怀疑的就是聂汩和林教授。
　　“是聂教授和林教授做的么？”周济生握紧了手机，一向温文尔雅的人声音沉入了寒潭底。
　　“你爸还在查。”
　　看来是还没有查出结果，可周济生已经认定了罪魁祸首是聂汩和林教授。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徐妈妈听到周济生说出了“聂教授”三个字，徐昊冉曾经跟她提起过聂教授是徐昊冉在京南大的导师，一直对徐昊冉不错。但刚才周济生说的那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憎恶。徐妈妈虽不知道周济生和周母说些什么，一直告诉她出事了。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徐妈妈猛然回头，脸色凝重的徐昊冉站在她的身后，见母亲回头担忧地看着自己，徐昊冉将双手轻轻地放在母亲的肩头，让母亲安心。
　　“昊冉，你是听到了？”
　　徐昊冉点点头，却没有对母亲提起一个字。他不想让母亲担心，即便现在知道自己脸上的神色已经让母亲看出了端倪，但他还在极力地掩饰。
　　“昊冉，告诉妈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周和聂教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恩怨啊，还有那什么林教授？”徐妈妈见徐昊冉一直将目光放在周济生那边，徐妈妈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徐昊冉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妈，没事儿，麻烦您给我们准备早饭好不好？”
　　徐妈妈不勉强儿子，她点点头，朝着厨房走去。
　　徐昊冉等母亲离开了，连忙走出了屋子，来到了周济生的身边。
　　周济生刚挂掉电话，见徐昊冉惶急地向自己跑来，他便猜到了徐昊冉恐怕听到了他刚才的那番话。
　　“昊冉……”周济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徐昊冉说。是他把徐昊冉带上了这条路，如今出了事，最无辜的是徐昊冉。
　　徐昊冉看着周济生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成真了。如果是在周济生前往华盛顿之前，徐昊冉或许会惧怕，但现在他不再害怕，他决定要与周济生一起走这条坎坷的路，他就绝对不会中途放手。
　　“是不是那件事成真了？”徐昊冉声音镇定地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我今天先回去了解下情况，等事情稳定了下来你再回来。”周济生握紧了拳头，自他从京南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避开京南大学内的派系斗争，他怎料掉一直要置身事外的自己最终还是躲不过。在阖家团圆的春节里，在新年的第一天，聂汩和林教授还是不愿放过他们。
　　徐昊冉听出周济生是不想让自己也跟着回去，周济生是要独自一人面对未来的波折，徐昊冉感激周济生对他的照顾，但是他更愿意与周济生并肩站在一起。
　　“我跟你一起回去，这件事情牵扯到的人是你和我，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去。”徐昊冉一把拉住了周济生，之前他差一点就把这个人从身边给推开，现在他不能再失去周济生。他握紧了周济生的手，生怕自己一放手他和周济生就永远分开。
　　面前的爱人眼神坚定，不带一丝犹豫，周济生欣慰地与徐昊冉十指相扣，将徐昊冉拥入了怀中。阳光似乎又有了温度，周济生冰冷的心脏重新被徐昊冉温暖，他看见了站在屋内窗户边的徐妈妈担忧地看着他和徐昊冉，徐妈妈也瞧见了周济生的目光，偷偷地将眼角的泪痕抹掉，向着周济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来。
　　周济生和徐昊冉吃过了早饭就收拾东西立刻出发，临走时，徐妈妈将之前就准备好亲手腌制的干货给周济生和徐昊冉带着。周济生把干货往车上装的时候，徐妈妈将徐昊冉拉到了一边，面对儿子不解的目光，徐妈妈犹豫着将自己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对儿子说了出来：“昊冉，妈虽然还是没法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但妈知道小周对你是真心的……”徐妈妈眼角的泪又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徐妈妈没有伸手去抹，“你们俩在一起不容易，你千万别让小周难过。还有……如果事情解决了，就给妈打个电话啊。”
　　徐昊冉重重地点头答应了母亲，就算徐妈妈不说，徐昊冉也绝对不会再做出让周济生为难的事情来。
　　“妈，你照顾好你自己，很快，可能五月我们就能再回来看您了。”徐昊冉安慰着徐妈妈，心里想着教授争夺战结束后，他能彻底地放下一切与周济生光明正大地回来看望徐妈妈。到时候，他要不要跟母亲说他准备和周济生结婚呢？
　　“唉，我等你们回来！”徐妈妈点头，徐昊冉帮母亲把眼角的泪痕给擦了干净。
　　大年初一，聂汩却没什么好心情。家里的座机挂了响响了挂，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了，那些追过来询问的人不知从哪里翻到了他家里的座机电话，多年未响起的电话铃声刺耳传来，聂汩的妻子想接又不敢去接。
　　“把电话线拔了！”聂汩最终忍无可忍，对妻子吼道。
　　妻子一边拔掉电话线，一边抱怨道：“关机、拔电话线有用么？你那个好学生做的好事到头来为什么要找你？”
　　聂汩已经够烦的了，没想到妻子还不让他省心。聂汩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妻子就唠叨了许久，最终聂汩起身走去书房，“嘭”地一声将门关了起来。
　　“你对我砸门有什么用，对你那学生去砸啊！”妻子对着关上的门吼了一句，索性出门散心去了。
　　虽然拔了电话线、关了手机，聂汩还是要与林教授保持联系。聂汩打开笔记本，登陆了邮箱，果然林教授今天一早就一连发了好几封邮件给聂汩。
　　“聂老弟，如果徐昊冉给你打电话了，请一定要先稳住他。”
　　“我保证这步棋不会伤害到你和徐昊冉，只要按照我下面的方法做，你一定能够成为文学院院长。”
　　……
　　接下来还有好几封信，聂汩一一打开了浏览。这件事是林教授一人一手策划的，连聂汩都被蒙在了鼓里。若不是昨天晚上赵阁义怒气冲冲地亲自上门质问聂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恐怕倒现在聂汩还不知道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
　　之前林教授就说过要利用徐昊冉和周济生的关系做文章，好将张守正校长那一派的人一一拉下马，聂汩觉得这样做有失操守，拿不想关的人做筹码算计对方，就算他们赢了，聂汩也过不去这道坎。所以他一直没有同意林教授的提议，结果林教授竟然背着他动手，还选在了新年第一天的一早。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让徐昊冉和意涵订婚，那么舆论就会认为徐昊冉是正常人，而周济生是同性恋，我们这方就能彻底撇清关系，而周博那边则无法自圆其说。所以，麻烦聂老弟等徐昊冉与你见面的时候，能够劝说徐昊冉与意涵订婚。”这就是林教授的下一步安排，通过徐昊冉与林意涵的订婚表示徐昊冉是正常人，而林教授也会将周济生毕业后因为爱上男人与父母闹翻只得去一家小医院工作这些事情添油加醋地拿出来说。
　　聂汩看着那封邮件心底一阵恶寒，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林教授居然能够用出这种手段去争夺大学校长的位置，若是外人看来定是极其讽刺的一件事吧。更何况，林教授连自己的女儿都要利用。
　　聂汩关掉了林教授的邮件，他双手盖在脸上，这一天他本该跟妻子一起出去拜年，结果却因为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不敢走出家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响起，聂汩皱眉，心道那些人是打不通他的手机和家里的座机就转而开始直接找上门了么？聂汩不想理会，任凭敲门声越来越大，最后显然那人不耐烦了，直接喊出了声来：“聂老弟，是我，快开门！”
　　是林教授的声音。聂汩下意识地皱眉，他现在最怕见的就是林教授。这人太过可怕，让聂汩都觉得不寒而栗。
　　“聂老弟，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不结局，这件事的发展就会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很可能会波及到你和我！”林教授焦急地喊道。
　　聂汩心中冷笑，林教授做这件事之前就没考虑过其中的影响吗？如果徐昊冉和周济生坦然承认这件事情，那么他聂汩也会跟着倒霉，到最后不受影响的恐怕只有林教授一人。然而，到那个时候，聂汩是不会保住林教授的。
　　聂汩终究还是替林教授开了门，林教授脸色不豫，许是因为聂汩许久才替他开门。
　　“聂老弟，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林教授一进屋门就开始教育聂汩，不论是京南大校长的位置，还是文学院院长的位置，都不是简简单单地凭着学术实力而获得的。个人的能力仅仅是其中的一个方面，更多的，是需要人脉关系以及隐藏在暗中的手腕。
　　“妇人之仁？”聂汩瞟了一眼林教授，无力地坐在了沙发上，“现在这样我还能够心软么？”
　　就在替林教授开门前，聂汩已经下定了决定，林教授将他逼得无路可走，只能按照林教授编写好的剧本继续演下去。或许这样对不起徐昊冉，但只要徐昊冉忍一忍，等到他成为了文学院的院长，林教授成为京南大的校长后，一切就都好办了。
　　林教授听出了聂汩话中的意思，他松了一口气，幸好聂汩没有拧不清。
　　“先把徐昊冉叫回来如何？”林教授虽说是在征询聂汩的意见，但他早已将手机伸向了聂汩，好似是在催促着对方。
　　聂汩看着手机的眼神划过一抹寒意，最终他还是拿过了林教授递来的手机，拨打了徐昊冉的电话。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徐昊冉看着手机上显示的电话号码稍稍愣了一下。周济生见徐昊冉握着手机许久没有按下接听键，问徐昊冉：“谁打来的？”
　　徐昊冉回过神：“林教授……”
　　周济生挑了下眉，聂汩和林教授暗地里的勾结他早已从徐昊冉那里知道，没想到第一个打电话来的居然会是林教授。周济生对着徐昊冉点了下头，徐昊冉按下公放键让周济生也能听清对方的话。
　　“林教授？”
　　“昊冉，是我，聂汩。”电话那头传来聂汩略显疲惫的声音。打给徐昊冉的电话号码显示的是林教授的号码，而打电话的人是聂汩，这就表明聂汩和林教授正好在一起。
　　“老师……”听见聂汩的声音，徐昊冉五味陈杂。聂汩可以说是徐昊冉的恩人，若非没有聂汩的支持，得罪了赵阁义的徐昊冉是不会留在京南大里任职的。前年徐昊冉被评为副教授也有聂汩的功劳，虽然在周济生或者赵阁义等人看来聂汩的私德有缺，但聂汩实实在在是徐昊冉的恩人。可是，如今这个恩人很可能是将他和周济生关系公之于众的黑手，徐昊冉握着电话，在新年的第一天里对电话那头的老师说不出一声“新年快乐”。
　　“昊冉，你现在是在老家还是在京南？”聂汩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焦急，周济生还听出了聂汩声音中的颤抖，是因为愧疚么？
　　“我正在赶往京南的路上。”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没料到徐昊冉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又过了一会，聂汩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到京南先来我家一趟，我有事对你说。”
　　没等徐昊冉答应，电话那头响起了忙音，聂汩挂断了电话。
　　徐昊冉握着手机，眉头紧紧地敛在了一起。他本还怀疑到底是不是聂汩做的这件事，但从刚才聂汩遮遮掩掩的话语中徐昊冉做出了判断，就算聂汩没有直接将他和周济生的亲密的照片放到京南大的网站上去，聂汩也可能是其中的黑手之一。
　　“你准备怎么办？”周济生握着方向盘问徐昊冉。
　　徐昊冉思索了一下说：“我必须去见一见老师，劝他悬崖勒马。”
　　周济生点头，赞同徐昊冉的决定。
　　周济生先把徐昊冉送到了聂汩家楼下，他看着徐昊冉挺直的背脊，默默替徐昊冉打气。等徐昊冉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周济生调转车头，往他许久都没有去过的那个家的方向开去。
　　周妈妈打开门后见到周济生站在门外，激动地哭了出来。自周济生离家出走，每逢过年都是她和周博两人冷冷清清地过的，今年大年初一见到儿子，周妈妈激动地紧紧抱着周济生，不停地重复着：“儿子你终于肯回来了。”
　　自周济生把和徐昊冉在一起的事说给父母听后，母亲并没有像父亲那般强烈地反对，周妈妈只是不舍又眼含泪水地看着儿子收拾东西，对儿子说要不她再和周博说说。周济生知道周博虽然醉心于学术研究，但是脾气执拗，母亲是劝不动周博的。
　　最终，周济生在母亲的含泪的目光中离开了周家。
　　“妈……爸在家么？”周济生犹豫了一下，离家出走后纵然他回来过几次，也都是避开了周博，他已经与周博几年都没有见过，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周济生突然回来的原因周妈妈知道，她牵着儿子的手将儿子迎进了屋子，在玄关处，周妈妈一边替周济生拿拖鞋，一边担心地说：“小徐没和你一起过来？”
　　“他有点事先去办，而且爸也不想见他吧。”周济生说。现在这个时候他不想再引起任何的不愉快，如果这件事情只关系到他和徐昊冉，周济生也不会匆匆忙忙地赶回不愿意回到的家里。
　　周妈妈应了声，然后又对周济生说：“张教授和赵院长一大早全都来了，你进去的时候跟他们打声招呼。”
　　周济生嗯了一声，他很小的时候张守正和赵阁义就很照顾他，他也知晓他和徐昊冉在一起的事情如果没有这两位教授的帮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被放在台面上来。这两声招呼自然是要打的，但是对周博，周济生心里还是有些抵触。
　　儿子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周妈妈自然也知道周济生在想什么，她抹掉眼角边的泪痕，对儿子说道：“他毕竟是你爸，你爸那个人你和我都了解，他醉心学术所以有些事接受得慢一点。自从你离家出走，他一直都在关心你，你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每一篇论文他都下载并且打印了出来。还有……”周妈妈想起丈夫的模样又笑了起来，“前段时间听说你要在美国做报告，他天天都在浏览国外的相关网站，但是怎么就没你做报告的报道或者论文呢？”最后一句周妈妈是在询问周济生。
　　周济生窘迫地低下了头，小声说：“昊冉那边出了点事，我就回来了。”
　　周妈妈了然地点点头，其实周济生的性子跟周博如出一辙，周妈妈回想起当年周博追她时候的样子，也就明白了儿子为何会离家出走了。但是现在显然不是母子谈心的时候。
　　周济生抬起头刚准备往客厅走，就见周博肃着脸，站在不远处盯着自己看。周济生心中一颤，又不想对父亲妥协，他直接与父亲的目光对视，不躲也不避，像是在迎战。
　　“父子之间气氛别搞得这么僵啊，现在你们可得站在同一立场上。”京南大学的校长张守正与周博差不多大，与学究型的周博不同，张守正儒雅温和，却也世故圆滑，他来到周博身边，看见站在玄关处与周博目光相对的周济生，见父子俩气氛微妙，忙开口打圆场。
　　周家父子这才各自和缓了下眼神，一人二话不说地走回客厅，一人则跟在母亲身后慢慢地往客厅走。
　　张守正笑微微等对着周济生点点头，周母没有走进客厅，而是由张守正领着周济生走进了客厅。赵阁义见周济生出现，向周济生点了下头。
　　张守正指了指赵阁义身边空着的一个沙发，意思是让周济生坐在那里。
　　“好了，主角也到了，可以开始了。”张守正是这场会议的主持人，当周济生坐定，他开口定了定场。
　　说起来，这件事情周济生与徐昊冉完全无辜，他们不过是被作为了京南大里派系斗争的牺牲品被利用了。“主角”这个头衔周济生可一点儿也不想要。
　　似乎之前被妻子劝说了一番，周博看周济生的眼神不像曾经那般凌厉，但是周博又不知该用什么眼神去应对周济生，他索性就不看周济生。
　　周济生也同样没去看周博，张守正和赵阁义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无奈一笑。
　　“大年初一来想对策，对方可真是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啊。”张守正苦笑着说道。
　　赵阁义叹了口气：“本想安心退个休，结果弄得鸡飞狗跳。”
　　周博一言不发，他成为京南大医学院的院长将近十来个年头了，但这些年里他并未将心思放在大学内的派系斗争上，与赵阁义和张守正也是自进入京南大就读以来的老关系了，校友们都称他们为“京南派”这也是昵称，倒算不上是派系名称。然而，这些年里京南大内的学风渐渐改变，他们这些自本科就就读京南大的老校友们实在看不过去。周博还好，只要不影响到他的研究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出身文学院的赵阁义却不能眼看着学校内的风气改变，张守正也是从文学院里走出来的，而且还是京南大的校长，他不能像周博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我和徐昊冉的私事，我不觉得会对院长的争夺战有任何影响。”周济生尊重赵阁义与张守正，但是这不代表他会认同张守正和赵阁义的每一句话。他周济生光明磊落，与徐昊冉的关系再正常不过，他不信两人关系公开会对院长争夺战造成影响。这不过是他们的私事而已。
　　张守正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周济生摇了摇，周济生毕竟不在京南大里，对京南大里纷乱的派系斗争只能了解一丁点：“济生你错了，在你，在我们看来，你和徐昊冉的关系再正常不过，但是……”张守正说话的时候瞟了一眼周博，周博面色微变，此时张守正也不能顾及到周博的心情了，毕竟在他看来周济生和徐昊冉相爱并没有什么不对，“在有心人眼中，可以引申到你想不到的地方去。”
　　“是要说我爸对我的家教问题么？”周济生声音没有起伏，想想那些人的做法真是荒谬至极。
　　张守正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是那么简单，家教只是你们家的问题，但是同性恋是社会问题。”
　　涵养颇好的周济生低声地“嘁”了一声，这世上又不是只有男女相爱这一种选择，男爱男，女爱女，发乎于情难道有错？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另一边，徐昊冉神色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导师，他几次想把聂汩扶起来，可聂汩怎么也不肯起，站在聂汩旁边的林教授也在一旁帮腔，徐昊冉最后只能手足无措讷讷地站着，但他的内心却是在抗拒着聂汩的恳求的。
　　“昊冉，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和你老师都在尽力地去弥补，我们希望你能接受我们的建议。”林教授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实则语带威胁。
　　徐昊冉听来颇为刺耳，纵然他心中怒意满布，也无法对跪在地上祈求于他的导师，以及林教授宣泄怒火。徐昊冉觉得茫然，一位大学教授为何能够如此厚颜无耻、不择手段？为了升迁之路就将所有能利用者一一利用？
　　见徐昊冉不为所动，林教授板起了脸来，冷笑道：“徐昊冉，你现在是想过河拆桥？”
　　徐昊冉瞥了一眼林教授，从始至终他都不觉得聂汩会利用自己和周济生的关系做文章，事情走向如今这个地步，恐怕林教授在其中推波助澜了不少。
　　“林教授，意涵还好吗？”徐昊冉让自己冷静，聂汩和林教授要他通过和林意涵订婚来消除对徐昊冉不利的舆论，就算徐昊冉他愿意点头，林意涵也不见得会点头。
　　林教授早料到了徐昊冉会问林意涵，林教授笃定地对徐昊冉点点头，似笑非笑地回道：“是意涵先点头答应的，现在就等你了。”
　　“……”徐昊冉愕然地看着林教授，林意涵答应了？下一秒，徐昊冉就明白了林教授是如何让林意涵答应的。
　　“你对她做了什么？！”徐昊冉怒吼，聂汩与他是师生，所以聂汩利用徐昊冉，徐昊冉能够理解，但林意涵是林教授的亲生女儿，林教授连亲生女儿都能利用。徐昊冉想起之前在新加坡时林意涵对他说的话，再看着现在林教授这张得意得让人憎恶的脸，徐昊冉心底涌上一阵恶寒。
　　面对徐昊冉的怒吼，林教授仍旧谦谦有礼地笑了笑，徐昊冉只觉得这人伪君子的面具戴得愈发牢固，想要撕下这张伪善的面孔已经不成。“你很关心意涵？”林教授揶揄徐昊冉。
　　“她不可能答应，除非你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徐昊冉实在不想看见林教授这张面孔，他将目光挪开，却见跪在地上的导师埋着头，一动不动，徐昊冉心中一震，最终还是没对林教授吼出声来。虽然他与林意涵相交不久，但他看得出来林意涵性子倔强，若非林教授用了什么强硬的手段，林意涵是不会轻易妥协。
　　林教授不为所动，他仍旧笑微微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一个大学教授向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下跪，这一幕若被他人看见，不知会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但是，林教授此时并没有出卖盟友的想法，他以沉默应对徐昊冉的质问，而且他觉得，徐昊冉一定会接受他提出的建议。
　　周博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起初他的确不能理解周济生为什么会爱上徐昊冉，在他看来两个男人相爱有违社会发展规律。但是，周济生离家出走的这几年里，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博见儿子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优越的工作岗位，贷款买房，甚至……为了徐昊冉的一句话就从华盛顿立刻飞回国内，放弃了留在美国任职的机会，若是以前，周博会怒叱周济生太傻，但现在，看着坐在沙发上凛然不惧的儿子，周博沉着脸，心中在反思自己曾经是不是做的太过火了。
　　张守正双手捧着茶杯，对着周济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来，对于周济生刚才的那一不屑一顾的叹气声，张守正唯有淡笑以对。
　　聂汩和林教授以为能够利用周济生和徐昊冉的关系来打赢这一仗，但他们很可能错估了这两人之间的感情。而且……张守正一边思索着，一边放下了茶杯。将周济生和徐昊冉的关系公之于众，其实对聂汩和林教授并没有太多利益，相反，他们很可能会因为这件事而与敌对方一样受到指责。
　　“为什么呢？”张守正自言自语，“为什么要走这一步棋，难道他们真的不择手段？”
　　屋内其他三人听见了张守正自言自语的声音，一齐将目光转向了张守正。坐在张守正身边的赵阁义碰了下张守正的胳膊问：“学弟你发现了什么，说出来听听。”
　　张守正想了一下，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正色说：“如果他们想利用济生和徐昊冉之间的关系做文章，那么他们也该想到，徐昊冉是聂汩的学生，如果徐昊冉出事，聂汩也占不到理。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赵阁义敛眉，周博也歪了歪头，这个问题周济生早也想到了，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
　　“他们难道早想好了后招？那后招是什么呢？”赵阁义毕竟是文学院的院长，对聂汩和林教授的为人比较了解，故而做出了这样的揣测。
　　张守正点点头，看向了周济生：“他们很可能会想出一个能把徐昊冉这件事里救出来的办法，又能向我们丢石头。”
　　“能想到他们会用什么办法吗？”周博紧张地问，周济生虽然总不听他的，但毕竟血浓于水，周济生是他的儿子，他不能放手不管。
　　然而，张守正却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济生你知道吗？”
　　周济生一愣，而后也摇头：他又不是聂汩和林教授肚子里的蛔虫。
　　林教授站得有些累，他抬了抬脚，最后实在受不了坐在了沙发上。聂汩还跪着，他不敢抬头看自己的学生，生怕对上徐昊冉的目光时他会觉得愧疚而退缩，这也是林教授教他的方法，一直低着头直到徐昊冉被打动。
　　徐昊冉的确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师觉得不忍心，但是他更不忍心丢下周济生不顾。与林意涵订婚就是要抛弃周济生，他刚刚才与周济生互通心意准备一直走下去，现在却让他背叛周济生么？
　　“你是不是觉得跟意涵订婚就是背叛了周济生？”林教授心思通透，一眼就瞧出了徐昊冉心中的担忧。
　　徐昊冉转头看着林教授，在徐昊冉看来这个人太过可怕，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人引入悬崖而不自知。
　　“难道不是么？”徐昊冉反问，既然林教授知道他的顾虑，为何还要穷追不舍地逼他答应与林意涵订婚。
　　“徐昊冉，你怎么这么不知变通？”林教授板起了脸来，没有笑容的林教授看上去非常可怕，他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朝着徐昊冉走了过去，直到与徐昊冉还有一步之遥，他才停下了脚步，“这不过是个权宜之计，等聂教授成为了文学院的院长后，你就可以重新与周济生在一起，那时候没有人会妨碍你们。”
　　“你是在承认现在你是在妨碍我们吗？”徐昊冉已经忍不住怒意，他转过身与林教授面对面而立，质问着这位在京南大非常有地位的教授。
　　高高在上的林教授怔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对质，他以前以为徐昊冉一直不会顶撞聂汩和他，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徐昊冉却一步也不愿意退让。
　　“昊冉，现在聂教授还不是文学院长，还做不了主。而我也还不是京南大的校长，也没有办法为你们撑腰。”
　　撑腰？徐昊冉拧眉，就算是张守正当校长，赵阁义当文学院院长，周博是医学院的院长的时候，周济生也没想到要他们替徐昊冉和周济生撑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碍着谁了？他们两个人相爱背后还要有一股势力支持，徐昊冉想想就觉得莫名其妙！若不是聂汩和林教授利欲熏心，区区一个文学院的院长竞选怎会硝烟弥漫？归根结底不过是欲望、野心的催化罢了，一个学者的心也能被这些给腐蚀殆尽。
　　“徐昊冉，话我已经撂下了，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你想从这件事里抽身没那么容易！”林教授见软得不行，只能上威胁。他伸手要把做戏的聂汩扶起来，现在已经不需要聂汩来向徐昊冉卖可怜了。
　　然而，聂汩却向着林教授摆了摆手，聂汩缓缓地抬起头，面带愧疚又不忍地看着徐昊冉，恳求着徐昊冉：“昊冉，你帮一帮老师好不好，就四个月，就这四个月，只要等到五月底尘埃落定，老师就再不麻烦你了，你帮帮老师，好不好？”
　　徐昊冉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祈求的导师，心中挣扎又纠结。当年他刚入读京南大的时候，聂汩刚过而立之年，三十岁的聂汩意气风发，他也是京南大文学院里最年轻的教授。有许多女生私底下唤聂汩为京南大的“男神教授”，大部分人都期待成为聂汩的门生，甚至在徐昊冉毕业的那一年还有许多人喊出了要成为聂汩的研究生而去报考了京南大文学院的研究生。在一番厮杀后，最终成为聂汩研究生的是徐昊冉，惹得无数人羡慕不已。曾经聂汩也辉光过，在徐昊冉的眼中是最为尊重的老师，可现在……
　　“老师……”徐昊冉犹豫地开了口，他的内心还在挣扎。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济生，现在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你先冷静下来。”张守正挠了挠后脑勺，自己苦口婆心地对周济生说了半天，感情周济生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周博的脸色更沉了，周妈妈一直在留心客厅里的情况，此时一直回避的周妈妈顾不得客厅里还有两个大学教授，她冲到周济生身边，一把抓住周济生的手哭着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惹来什么结果，不仅仅是你、徐昊冉、你爸，还有张校长和赵教授他们以后在学校该怎么自处，你想过没有？”
　　“宁澹，别说了。”一直沉默的周博忽然开口要阻止周妈妈继续往下说，周妈妈一怔，捂着脸抽泣。
　　周博将妻子扶起，带着妻子坐在了身边，他见张守正和赵阁义还要继续劝说周济生，周博向两人摇了摇头，示意两人不用再说了。张守正和赵阁义相互看了一眼，便没再开口。
　　“这是你的决定吗？”周博扶着妻子的肩膀，问坐在对面的儿子，他的声音里没有从前将周济生赶出家门时的威严与强硬，相反，现在的周博俨然如慈父一般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询问孩子的意见。
　　周济生郑重地点了下头，向客厅内的所有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是的，这件事是我和徐昊冉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不该牵扯进其他任何人。”
　　“你从小就知道京南大里的派系斗争，不可能天真地认为这件事真的不会牵连到其他人，你为什么还要做出这个决定，甚至认为用这个方法就能够将事态平息下去？”周博直视着周济生的双眼，如果他从周济生的眼神中看出儿子的动摇，那他绝对不会答应周济生刚才的提议。
　　张守正与赵阁义一齐看向周济生，周博的问题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周济生所做的决定中最大的问题，他们等着周济生的回答，但他们不觉得周济生的回答能够说服他们。
　　周济生同样也不认为他的回答能够说服客厅中的每一个人，周济生将母亲担忧的神情看在眼中，又将周博、张守正和赵阁义的表情一一扫过，最后他将目光对向了向他询问的人，不再晃动，周济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相信，会有人尊重我和徐昊冉的相爱。”
　　聂汩揉着跪得酸胀的膝盖，一边不停地摇头。林教授双眼微微眯起，看着已经合上许久的屋门，嘴边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容。聂汩蓦地打了一个寒颤，心中还是有些不舍。
　　“他能说得动周济生吗？”聂汩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这是最后一场仗了，如果打胜了，那么京南大文学院长的位置就非他莫属，如果徐昊冉说不动周济生，那么……聂汩不敢往下去想，他已经丢掉了为人师表的品行，若连文学院院长的位置都丢了，聂汩未来的职业生涯恐怕就会彻底落幕。
　　林教授没有回答聂汩，因为他也不敢保证徐昊冉能否说服周济生。
　　周妈妈让周济生在家里吃完晚饭再走，周济生说自己与徐昊冉约定好了，晚上回家碰头。周妈妈虽然舍不得周济生，但她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比较特殊，周妈妈只得依依不舍地送儿子下楼，目送着儿子开车离开。
　　回到家后，周妈妈见张守正和赵阁义也要告辞，忙帮着周博送客。待张守正和赵阁义离开后，周妈妈才将闷在心里许久的话问出来：“孩子他爸，你是不是早就接受了济生和徐昊冉在一起？”
　　周博抬头看了一眼妻子，过了几秒种后，周博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来到妻子身边，握紧了妻子的手说道：“济生说得对，他们爱得光明正大，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如果连我们做父母的都不相信他，那还有谁能相信他？”
　　“你……”泪水溢出了周妈妈的眼眶，她连忙要将泪水抹掉，却慢了丈夫一步。周博伸手仔细地替妻子把泪痕擦干。没有一个父母会期望孩子走向荆棘满布的道路，他们都希望孩子能够在自己的庇护下走上坦途，然而当孩子违背了他们的意愿走向了那条荆棘满布的道路后，父母又怎么会在这条路上丢下碍脚的石块呢？他们会替孩子砍掉荆棘，替他们开辟一条坦途。周博已经想通了，他不能给周济生选择的这条路上再增加阻碍，他要替周济生搬开拦在儿子面前的巨石。
　　“好了好了，现在怎么可以哭呢，济生还需要我们帮他呢。”周博将妻子揽在怀中，宽慰道。
　　周妈妈静静地倚靠在丈夫的怀中，默默地替周济生和徐昊冉祈祷。
　　徐昊冉先周济生一步回到了家中，离开了不到三天的家里还留存着一丝温暖的气息。徐昊冉躺倒在沙发上，望着头顶的吊灯出神。
　　他最终答应了聂汩和林教授的祈求，聂汩跪在他面前的画面深深地印入了徐昊冉的脑中，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纵然徐昊冉心中一阵阵地反胃，纵然徐昊冉一遍遍地提醒自己接受聂汩和林教授的法子会让他和周济生的关系出现裂痕，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聂汩和林教授。
　　“四个月，再坚持四个月吗？”徐昊冉一只胳膊盖在双眼上喃喃自语，他的嘴角边浮现一抹自嘲的笑容，“徐昊冉，你该怎么说服周济生呢？”徐昊冉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必须要说服周济生，但是……这简直就是像在与周济生说分手。
　　开门声响起，徐昊冉整个人一颤，能打开这间屋门的除了他自己以外，就只剩下另一个拥有这间屋子钥匙的人了。
　　周济生回来了，但是徐昊冉并没有将盖在眼睛上的手臂拿下来，因为他心虚。
　　“我回来了，昊冉。”周济生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疲惫。他见徐昊冉躺在沙发上没有应声，神色变了一变，转瞬又恢复到往日宠溺的神色，周济生扑在了徐昊冉的身上，将对方盖在眼睛上的手臂拿开。
　　徐昊冉失神的双眼渐渐地恢复了焦距，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徐昊冉伸手捧住了周济生的脑袋，往周济生那边凑了凑，鼻尖正好贴在了周济生的鼻尖上。
　　“昊冉？”周济生一进屋就觉得气氛不对，现在徐昊冉又一直捧着他的脑袋打量，周济生有些疑惑徐昊冉在聂汩家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或者该问聂汩到底对徐昊冉说了些什么。
　　“周济生……”徐昊冉喊了一声周济生。
　　“嗯，我在。”周济生温柔回应。
　　“你怎么这么傻。”
　　“我傻才能显得你聪明。”周济生抬手勾了下徐昊冉的鼻梁。从进入京南大的第一天与徐昊冉相视的第一眼他就彻底地爱上了这个人，即便他在追求徐昊冉的路上次次碰壁，但他愈战愈勇，最终将这个男人的心攥在了手中。周济生将双手贴在了徐昊冉的手背上，他对徐昊冉说：“昊冉，我握紧了你的手就永远不会放开。”
　　徐昊冉微微一怔，而后避开了周济生灼灼目光。周济生不会放开，可徐昊冉做不到。
　　“怎么了？”感觉到身下人的奇怪反应，周济生追上了徐昊冉避开的目光，问道。
　　徐昊冉最躲不开的人就是周济生，从大一开始徐昊冉就躲不开周济生。他就读于京南大的文学院，周济生就读于京南大的医学院，两个学院一个在学校的南区，一个在学校的北区，从南区到北区要坐二十分钟的校车，怕麻烦的学生除了必须要去的课程外，很少有人会每天都往另一个校区跑，周济生就是个例外。
　　“济生，如果我和你分开四个月，你愿意吗？”终究是要问出口的，徐昊冉挣扎了一番，还是将徘徊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周济生直视着徐昊冉的目光，他猜到是谁让徐昊冉这么做的：“聂教授他让你不要跟我见面？”
　　“不是……”徐昊冉摇头，若只是这样还好，他们顶多四个月不见，但并不是这么简单。
　　周济生眉头紧紧地敛在了一起，他又问：“他要你出国？”
　　“也不是……”
　　“那他到底要你做什么？”周济生有些不耐烦了，既然徐昊冉不是与他再也见不到了，为什么他们要分开四个月？
　　四个月？周济生忽然想到了这个时间是多么的特殊，教授争夺战四个月之后就落下了帷幕，那也就是说，这四个月里徐昊冉与他之间会有事发生？
　　“昊冉，你老实告诉我，他们到底要你做什么？”周济生正色问道。
　　“如果，我要和林意涵订婚，这只是暂时的，四个月后……”
　　徐昊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感觉到周济生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心脏仿佛被周济生的目光扎得生疼。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也高估了周济生的无私。
　　“这就是聂教授和林教授要你做的事？”
　　徐昊冉点头。
　　“那你知道，我准备怎么解决么？”
　　徐昊冉摇头。
　　“我想以我和你的名义写一封信发在京南大的论坛上……”
　　“什么？！”徐昊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下一秒当他看见周济生眼中溢出的痛苦后，徐昊冉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伤害了周济生。
　　“现在没必要了。”周济生从徐昊冉的身上翻了下来，坐在了地板上。
　　张守正说对了，他周济生一厢情愿，徐昊冉未必答应。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徐昊冉看着坐在地板上一言不发的周济生，他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伸手想去碰一碰周济生的肩膀，快要触碰到周济生的一刹那，徐昊冉又将手给收了回来。
　　如果真的按照周济生说的那么做，徐昊冉真的有勇气与周济生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吗？他之所以答应周济生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他知道周济生不会在他没有同意的情况下向他们周围所有人或者说京南大认识他们的人公开。父母是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人，徐昊冉不会欺骗母亲，周济生不会欺骗他的父母，但是……如果像周济生说的那样将他们的关系告知所有他们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挡在徐昊冉面前的是一座座人墙，他没有向周济生那样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勇气。徐昊冉，终究是懦弱的。
　　“徐昊冉，我们分手吧。”
　　新年转眼就过去了，今年的新年对于周济生和徐昊冉来说，过得幸福又悲伤，对于京南大的人来说，这个新年过得有些意想不到。
　　徐昊冉向往常一样与守门的老何打了声招呼，一直热络的老何还是捧着他那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大茶杯，对着徐昊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路过徐昊冉身边的学生时不时会投来打量的目光，但学生们的眼光都是善意的，至于那些路过的教师们，眼光则与学生们的不相同。
　　从校门到徐昊冉办公室有十分钟的路程，徐昊冉感觉这十分钟宛若走了许久许久，然而即便他走入了办公室，那挥之不去的目光仍旧徘徊在他的身上。
　　他已经没有可以站在他面前替他挡风遮雨的人了，他选择与周济生走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就必须要承受得住这样的结果。只要挨过这四个月就好，徐昊冉试着如此说服自己，可四个月过后，他或许还是自己一个人了吧。
　　前几天徐昊冉打了个电话给徐母，徐母问徐昊冉学校的事情如何了，徐昊冉犹豫了半天，还是对徐母说了实话。电话那头，徐母沉默了许久，最终徐母一言不发地挂掉了电话，徐昊冉再拨回去已经是忙音了。
　　徐昊冉知道母亲对他彻底地失望了，他决定等事情全部结束后就去向母亲道歉，可是母亲是期待着周济生一起回去的吧，那时候恐怕不可能了。
　　与徐昊冉相比，周济生周围的环境要好得上太多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护士们全都围在了周济生的身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向周济生打听他的那位男朋友的事情。
　　“周医生你藏得那么好原来对方也是个大帅哥啊，对我们来说真的好可惜啊……”一个小护士喜笑颜开地对周济生说。
　　周济生眨了眨眼，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说可惜。
　　“是啊，现在的帅哥都被内部消化了，我们这些美女也只能内销了。”
　　“……”周济生满头黑线，他的担心显得有些多余，但是心的担心又出现了。现在他的身边总会围着一群小护士问这问那，周济生虽然不介意小护士们的关心，但是事情的发展还是让做足了心理准备的人有些出乎意料。
　　周济生坐诊的时候，一些熟悉周济生的患者或者家属也会问一问周济生的情况，他们并不是抱着打听八卦的消息来的，他们多半是担心周济生与徐昊冉的关系被传开后会不会对周济生有影响。有一个患者甚至担心地问周济生会不会被调走，他一直都是周济生治疗的，如果周济生不在博仁医院，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个医院看病了。
　　周济生笑微微地回那个患者，让患者安心。陈院长是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把周济生开除的。
　　过完年上班的第一天陈院长就把周济生叫至了办公室，虽然周济生和徐昊冉的关系闹得沸沸扬扬，但还不至于能够影响到周济生在博仁医院的工作。
　　不过陈院长还是有些担心，他询问周济生事情有没有影响到周济生的父母，周济生如实以告。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虽然我们医院在京南市里算不上什么名气，但是还不至于让自己的员工受欺负。”陈院长的话掷地有声，周济生十分感激陈院长对自己的爱护。
　　“院长，这是我的私事，让您费心了。”周济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并不希望把他和徐昊冉的事情渗入到工作里来。其实，这件事本就是他和徐昊冉的事情，与京南大，或者与其他任何人毫无关系，偏偏有人要利用这件事做舆论，周济生本有机会反抗，却因为他爱的人而放弃了。
　　三月末的时候，原本将要被人遗忘的消息又一次引起了轩然大波。虽然在有些人眼中觉得这件事情与新年的那件事情并无太大的关系。
　　周济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给自己泡了一杯红茶，捧着笔记本浏览网上的消息。忽然，周济生邮箱提示里有一份新邮件。发件人是曾经周济生再熟悉不过的人，如今两人已然成为了陌路。
　　周济生犹豫着要不要点开，最后他还是点开了这封邮件。
　　“4月17日，我要和林意涵在凰集台大酒店订婚，望周先生赏光。”
　　一封邮件，一句话，轻易地将他与徐昊冉的感情抹掉了。
　　直到这一刻，周济生才感觉到自己与徐昊冉之间的爱其实是十分脆弱的。
　　“一定赏光。”周济生敲下四个字，将邮件发送了出去。
　　最近秦大妈的身体不太好，周济生时常会去住院部看一看秦大妈。秦大妈的儿子儿媳见到周济生常常加班给秦大妈做检查，两人对周济生十分感激。秦大妈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秦大妈自个儿也知道，她见周济生担心的模样每当周济生来，她都会安慰周济生不要难过。
　　“小周啊，跟你对象处的怎么样了？打算啥时候结婚啊？”秦大妈每次见到周济生都会问一下周济生最近的情况。
　　周济生每次都会说还不错，结婚还早。可最近一两个月，周济生对秦大妈说的是“还好。”
　　连续几次后，秦大妈就猜出了周济生现在与他对象相处的并不好。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跟秦大妈说说，秦大妈是过来人可以帮你想想法子。”有一天检查完，秦大妈拉住了周济生的手没让周济生走。
　　周济生见秦大妈关切的模样，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得到了许多人的关怀，周济生感激大家对他的担心，但是他却无法与大家说出口他与徐昊冉恐怕再也不会走在一起了。
　　“妈，周医生说您需要静养，您就别太操心了。”若是平时，秦大妈的儿子见周济生神色有些为难，虽然他并不在京南大学任教，但是关于周济生和徐昊冉的事情他也略知一二。
　　秦大妈见儿子的反应也与平时不同，秦大妈这次更不可能轻易地让周济生离开了。她一定要问清楚。
　　“到底发生什么了？”秦大妈不甘心地追问，她知道自己身子越来越不好了，所以想在自己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能躲帮帮周济生。
　　“秦大妈……”周济生向来不是一个吞吞吐吐的人，就像当时他果断地想要将自己与周济生的关系在京南大的论坛上说明的时候，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但是现在，面对秦大妈，周济生犹豫了。
　　秦大妈没有催促周济生，她关切地看着这些年来一直照顾自己的年轻医生。也算有五六年了吧，从她住进博仁医院里来，周济生就一直是她的主治医生，这些年里她看着周济生一点点地成长起来，像许多母亲一样，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能够在瞑目之时看到孩子能够成家。她的儿子已经娶了妻子，也有了孩子，拥有了一个美满的家庭，可她认得这个孩子还没有着落。
　　“是不是跟对象分手了？”秦大妈试着探问，她得到了周济生确定的答案。
　　“分手就分手了，你这么好的条件还怕找不到吗？”秦大妈拍了拍周济生的手背，尽量地去安慰周济生。
　　然而周济生只是低着头，目光渐渐地失去了焦点。
　　“你追了她那么多年，大妈知道你放不下，但是人总要向前看，该放就得放。”秦大妈心疼周济生。
　　该放得放。周济生已经放手了，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将徐昊冉彻底地从记忆中给忘却的。
　　“秦大妈，道理我都懂，但是……”周济生终于回过了神，露出了一抹苦笑，他决定向秦大妈吐露实情，“秦大妈，我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了。”
　　“她真的这么好啊？”
　　“他啊……”周济生自嘲般地笑了笑，“或许在别人的眼里他并不好，他不敢承认与我的感情，他不敢公开，他畏畏缩缩的与我相爱，但是我知道，他是真的爱我。”
　　秦大妈听出了周济生话中的不寻常，半年多前沈嘉和与叶晨两人的关系让秦大妈知道了同性之间也可以有爱情，她早有些怀疑周济生爱的人一定不是一般的人，现在听见周济生这么说，秦大妈有些明白了。
　　“是男人吧。”秦大妈问。
　　周济生点头，他心中愧疚，不应该隐瞒秦大妈这么久。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秦大妈握紧了周济生的手像是在给周济生打气：“小周，不要放弃，秦大妈相信你的眼光。”
　　周济生对着秦大妈露出安心的笑容来，这是他与秦大妈最后一次谈话。
　　当天夜里，秦大妈病逝。周济生站在秦大妈病房门外一言不发地望着头顶的白炽灯，小护士们的啜泣声一声一声地传入周济生的耳中，灯光是那么的明亮，周济生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他把手伸向白炽灯，握住又张开，如此反复，小孙含着泪看着周济生，小声问他：“周医生，您在做什么？”
　　“试试能不能将秦大妈的灵魂握住，这样鬼差就不会把她带走。”周济生说着，嘴角边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容。
　　小孙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她感觉最近这一个多月来周医生人变得有些恍恍惚惚的。
　　周妈妈打了个电话叫周济生回家，周济生这一次没有拒绝。
　　周济生进门向站在玄关处的父母打了声招呼，周妈妈高兴地应了一声，周博脸上没什么笑容，倒也不像从前那般板着脸了。周博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意思是让儿子去客厅坐一会，他有话要与周济生说。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刚切好的苹果，周妈妈拿了一块苹果递给周济生，自从周济生离家出走后，周妈妈就再也没有给儿子切过水果吃。如今儿子回来了，周妈妈迫不及待地给儿子手里塞水果，周济生吃完一块，周妈妈又催促着周济生再拿一块。
　　“宁澹，能让我先与济生说几句吗？”妻子思念儿子，周博理解，不过他刚要开口就被妻子打断了话，周博无奈只得先让妻子先停一停。
　　周妈妈耸了耸肩膀，心道许久都没一家三口坐在一起了，她想在周博面前宠宠儿子都不可以了么？心里虽然这样想，周妈妈却未说出口，她慈爱地摸了摸周济生的脑袋，即便周济生已经三十四岁了，在周妈妈的眼中仍旧是个孩子。
　　周济生听周博有话要对自己说，忙将口中的苹果块吞进肚子，而后端正坐好，等着周博开口。
　　周博见儿子调整好了精神，将放在一旁的一封粉色的请柬推给了周济生。这封请柬周济生再熟悉不过，他也有一封一样的。
　　“我想问问你，这个订婚典礼你要不要去？”周博的声音没什么变化，就像寻常与儿子交谈一般。
　　周济生的目光触到这封请柬就立刻转向了其他方向，周妈妈见儿子脸色变了变，忙将那封请柬收了起来，周博没有阻止妻子的动作。
　　“我和你妈妈都觉得你不用去，我们代你去就行了，你觉得呢？”这就是周博喊周济生回来的目的。他接到这封请柬的时候正好刚从他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林教授得意洋洋地捏着这张请柬离着周博老远的时候就扬了扬，周博之前就已经听说徐昊冉要和林意涵订婚了，只是没想到林教授如此的厚脸皮，居然将这封请柬送到了他的手中。周博还是接过了这封请柬，林教授的做法虽然让人厌恶，但周博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人家送来请柬了，那他就接下，至于会不会去另当别论。周博一开始并不打算去参加这场订婚典礼，但是林教授将请柬放到他手上的时候特意提醒周博说徐昊冉也给周济生寄了一份请柬，希望周济生看在两人相交二十多年的份上能够抽空前往。周博修养再好也忍不住瞪了一眼林教授，而后转身离开。与林教授这样的人多说一句话都让周博觉得恶心。
　　周济生知道父母的担心，是怕他看见徐昊冉难过吧。“爸、妈，谢谢你们的关心，我前几天已经回了徐昊冉的邮件，我会去参加他的订婚典礼。”
　　“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们都已经……”周妈妈难过地开口想劝儿子，林教授给周博送请柬就是来给下马威的，周济生再参加徐昊冉的订婚典礼不就是正好入了林教授的圈套了吗？
　　“妈，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就算我们分手了，我们也不是仇人啊。”周济生安慰着周妈妈。
　　周妈妈还想再说什么，周博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示意妻子别再多说。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们就不拦着你。”在周济生离家出走几年后，周博第一次对儿子露出了笑容，“不过，我希望你能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那里。”
　　周济生明白周博的意思，林教授等着看周济生和周博的笑话，他们怎么会让林教授得逞呢？
　　一个多月不见，周博憔悴了许多，周济生询问周博京南大里的事情，周博不太愿意多说，不过他让儿子不用太过担心，人在做天在看，行不端的人自会有报应。周妈妈见难得的家庭聚会气氛逐渐变得压抑，周妈妈把周济生拉到了厨房里去让周济生帮她打下手。周济生欣然之至，至于周博则去阳台上与他的花花草草为伍去了。
　　周妈妈从菜场上买了好些周济生爱吃的菜，她已经很久没有给周济生做饭吃了。周妈妈询问周济生平日里都吃些什么，周济生想了想说就是普通的家常菜。
　　“你还会吃家常菜啊，我看你是安慰妈妈，一直都吃外卖的吧。”周妈妈一边切菜一边说道。
　　周济生洗着西红柿，不甘心地回道：“妈，你可别不信，我现在也下得了厨房的了，昊冉他常说我菜做得好。”
　　切菜的刀一顿，厨房内忙碌的声音戛然而止，周妈妈背对着周济生抿住了唇，不让周济生听出她的啜泣声，可知母莫若子，周济生见母亲双肩轻颤就知道母亲怎么了。
　　“妈……您别哭，我现在一个人过得很好。”周济生丢下洗了一半的西红柿，替母亲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一切都会过去的吧，周济生每当想起徐昊冉的时候都会这么地安慰自己。
　　周妈妈点头，她不知道儿子这一个多月是怎么熬过来了，如今还要去参加徐昊冉的订婚典礼，她一想到儿子接到徐昊冉的请柬时的画面心里就难受。在周妈妈的眼中，周济生是一个多么优秀与完美的孩子，自小到大都是周博和她的骄傲。然而，她的孩子为了徐昊冉而与他们大吵，甚至离家出走。周妈妈看着瘦了一圈的儿子，狠狠地抱住了儿子。这是她的儿子，怎么可以被别人欺负呢！
　　“妈，我真的没事，别让爸看见，不然他又会说你太宠我了。”周济生轻轻地拍着母亲的肩膀，让母亲放宽了心。他心中也暗自叹息，自己不该再这么颓废下去了，他失去了徐昊冉，可还有他们两人在一起的记忆。他这一生也不算白活了吧，有一场刻骨铭心的爱，他应该知足。
　　不过是一场订婚典礼，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却挤满了前来祝贺的人。周济生端着一杯香槟，歪在角落里，看着站在最前面穿着西装的帅气男人，将玻璃杯贴在了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口浓郁芬芳的香槟酒。
　　热烈的掌声此起彼伏，悠扬的旋律引人入胜，人们沉醉在觥筹交错之间，只有少数几个人冷眼看着这不似人间的仙境，有人转身离开，有人步出了宴会大厅去花园里散心。
　　“他来了，你不去看看？”挽着未婚夫手腕的女人对着摄像机言笑晏晏，在快门按下的瞬间，她的唇齿间露出了一句只有她和未婚夫能听得见的话语来。
　　徐昊冉的笑容凝在了脸上，闪光灯罩下，将他这一抹僵硬的笑容留在了相机里。
　　“在花园里，不过你去追会太明显了些。”林意涵善意地劝解徐昊冉不要冲动，但她更希望徐昊冉不要听她的，丢下她去花园里找徐昊冉心心念念的男人去。如果徐昊冉真的这么做了，想必在场的许多人表情一定会很好看吧。
　　但是，徐昊冉并没有去。他凝住的笑容瞬间溶解了，恰到好处的笑容再次出现在徐昊冉的脸上，这次换做了林意涵露出了应付的笑容来。围在新人们面前不停按着快门的摄影师们心中不住地吐槽，虽然这两位新人外表看上去颇为登对，但笑容却十分的不同步，令他们无法同时捕捉到两人一起绽放笑容的瞬间。
　　周妈妈见儿子一个人在花园里散步，与周博说了一句便追着儿子去了。她担心周济生的心情，想寸步不离地呆在儿子身边。
　　忽然，周妈妈停下了脚步，她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跪在了周济生的脚边，周济生慌乱中忙要去扶那位老妇人，老妇人却几次拒绝。
　　“济生，这位女士是？”周妈妈快步来到周济生身边，她看了一眼跪在周济生脚边哭泣的妇人，觉得这个妇人的面容有些熟悉。
　　“我是徐昊冉的妈妈。”徐妈妈抬头看着周济生和周妈妈，哭着说。
　　“伯母，您别这样，这不是您的错，我也受不起。”周济生又一次要将徐妈妈扶起来，可徐妈妈就是拒绝站起。她没有脸面站起来面对周济生，她觉得唯有下跪替儿子道歉，才能补偿徐昊冉对周济生的背叛。
　　“昊冉对不起你，是我这个做妈的没教好他，是我的错，是我……”徐妈妈泣不成声，连连说着是自己一手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不是您的错，是我家济生没福分。”周妈妈蹲下身来，与徐妈妈面对面。两个陌生的母亲第一次相见，却感受到了相同的悲痛。她们接受了儿子们在一起，可谁也没想到，刚接受，周济生和徐昊冉就分开了。


第30章 第三十章
　　周济生跟着母亲一起将徐妈妈扶了起来，周妈妈掏出了手绢递给徐妈妈擦泪，一边示意儿子不要跟过来。周济生向母亲点了点头，目视母亲与徐妈妈离开后，他转过身，不经意间与站在大厅内的男人四目相接。
　　徐昊冉怔愣了几秒钟后立刻掉转了目光，刚那一猝不及防地相识，他心底潜藏的那一抹齐冀立刻喷涌而出，然而他却不能离开宴会厅一步，他终究与周济生隔着人海，连一眼都无法相对。
　　站在花园中的周济生见站在大厅中被人群围着的男人转开了目光，周济生松下了肩膀，将拉远的目光收回。
　　徐昊冉一切都好，那就很好了。
　　5月初，文学院院长争夺战进入了白热化。这一个月，似乎京南大所有人的焦点都聚集在了文学院内。若是在几个月前，就算是文学院院长换届改选，文学院的关注度也不如医学院。现在，京南大医学院逐渐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在新年的那一场舆论战中，周博输了。不过医学院的学生们却不这么认为，周博自始至终都未参与到舆论中来，还有医学院的学生说文学院选院长与他们医学院又有何关系？不知道京南大派系关系的人自然会这么说，但是在京南大内任职任教的人就会对此说法一笑了之。
　　然而，在校长张守正的支持下，医学院并没有遭受任何冲击，周博也还在安安稳稳地做着京南大医学院的院长，校内也没有传来任何对周博不利的舆论。这倒不是张守正动用了手腕，就像周济生自己说的，这原本就是他和徐昊冉的私事，如今不过是被有心人利用了而已。这也是张守正对京南大学风唯一欣慰之处，谣言止于智者，大学的校园里没那么傻子。
　　最近周济生都会父母家吃饭，他鲜少再回他自己购置的房子里住。这天吃完饭，周妈妈问起周济生房子那边的款项结得怎么样了，周济生笑笑说除了正常的房贷他都结完了。周妈妈对周博说索性将儿子剩下的贷款全都还清算了，周博看了一眼周济生询问儿子的意思。
　　“我自己还吧，反正也就还有几年的贷款了。”周济生不愿父母年老了还要替自己顶着一片天，现在他已经独立了，房贷还不至于让父母帮着还。
　　“我和你妈前几天商量过了，你那套房子太小，又旧，我们打算给你在医院附近买一间大一点的房子。”周博向来严肃，难得会露出笑脸，就算是与自己的儿子说话，周博也没有什么表情。
　　周济生诧异地看了一眼母亲，问道：“我那里住得挺好的，不想换房子。”
　　周妈妈欲言又止，她又看了一眼丈夫，似乎是在征询丈夫的意思。周博搁下碗筷，起初要让周济生换房子的事情他并不赞同，但是妻子一直说怕儿子睹物思人，过得难受所以想让儿子换个环境，而且说不定还能重新遇见喜欢的人。周博却不觉得儿子会这么想不开，但他拗不过妻子，还是答应妻子帮着问一问周济生。
　　“你想清楚了？”周博问。
　　“嗯。”周济生猜到了父母为什么会有此一问，他们是怕自己触景伤情而已，不过他还不至于那么看不开。或许他这辈子不会再爱上任何人，或许要让父母失望没有孙子孙女可以抱，欠父母的唯有用陪伴来偿还了。“我以后会多回来陪你们的。”周济生笑着说。
　　过了几天，张院长把周济生叫到了办公室。张院长乐呵呵地把一封邀请函递给周济生说中，今年的华盛顿医学研讨会又要召开了，上一次周济生放弃了表现自己的好机会，这一次张院长不希望周济生再放弃了。
　　“今年提前了半个月，十月下旬的时候就要举行了，去年你本来要做演讲的论文已经发表过了，所以今年不能用。希望你提前准备好这一次演讲的论文，还有……”张院长停顿了一下，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周济生，他像是在下军令状一般对周济生说，“这一次可不许再找任何借口任何原因逃跑了！”
　　周济生无奈地抿唇笑了起来，他不过就是临阵脱逃了一次，好像已经给张院长烙下了无形的烙印。周济生向张院长行了个军礼，表示自己一定不会辜负张院长的厚望，然后周济生握紧了那封邀请函退了出去。
　　张院长抬手指了指快要走出去的周济生，欣慰地笑出了声。
　　月末的时候，周妈妈告诉周济生文学院长的争夺战终于落下帷幕了。周济生盘腿坐在沙发上喝着碧螺春，一边撰写要去华盛顿汇报用的论文，一边向着母亲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学校里还是有明理的人，知道他们想使坏，不过你爸那里没受什么影响。”周妈妈切了一片西瓜递给周济生，往周济生那边凑了凑，去看周济生写的论文。
　　周济生接过母亲递来的西瓜，向母亲道了声谢，他的视线盯在放在腿上的笔记本上，看似是在思考论文，然而听见母亲的话后，周济生许久都没有敲下一个字。
　　“儿子，听说上次你去华盛顿，有个教授想撮合你和他女儿？”周妈妈出身书香世家，但也免不了为儿子的婚事操心。
　　周济生歪头看了一眼母亲，而后摇头笑道：“妈，我喜欢男人。”
　　虽然母亲早已心知肚明，但是这还是周妈妈第一次听儿子这么直白地跟她说喜欢男人。周妈妈理解儿子，她对着儿子点点头，不再继续那个不合时宜的话题。
　　“而且，张校长和爸那边一开始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周济生咬了一口西瓜，西瓜清甜可口，缓解了下周济生的疲惫。一开始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徐昊冉没有接受。
　　周妈妈“嗯”了一声，这几个月来周妈妈也渐渐地明白了儿子这些年的不容易。自那一次在订婚典礼上徐妈妈替徐昊冉不停地向周济生道歉，周妈妈心中对徐昊冉的怨恨也渐渐消弭了。
　　路是周济生和徐昊冉自己选的，作为父母他们只能给孩子们指引而已，至于儿子最终要做何种选择他们不该干预。
　　“不过，我听说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藏在周妈妈心中好几天了，周博不让周妈妈告诉周济生，可周妈妈还是担心儿子，决定说出来。
　　周济生擦了擦手，问母亲什么事情，见母亲神色凝重，周济生想难道会与徐昊冉有关？
　　周妈妈见周济生眼中带着疑惑，她又有些犹豫，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林意涵去英国留学了，而且不会再回国。”
　　周济生猛地直起了身，林意涵居然在这个时候出国了，也就是说徐昊冉已经成了弃子？聂教授如愿以偿地成为了文学院的院长，林教授作为校长接班人的呼声也越来越高，徐昊冉与未来京南大的校长的女儿订了婚，以后的仕途定然一帆风顺，可林意涵居然出国留学了，那么徐昊冉与林意涵的婚事恐怕也要搁浅。
　　“济生……”周妈妈见周济生神情有异，后悔自己不该说出来，但是她想起在订婚典礼上泣不成声的徐妈妈，又不忍心。
　　“妈，这是他选择的路，就算我现在还和昊冉在一起，我也无法阻止他去走这条路，也无法把林意涵叫回来。”这不是周济生的冷情寡义，就算他现在回去找徐昊冉，他也会觉得自己是在趁机而入重新要讨回徐昊冉的心。周济生不会卑鄙地利用任何人的弱点，更不会利用徐昊冉的弱点。
　　周妈妈点点头，又问道：“我担心徐昊冉的母亲，上次在订婚典礼上你也看见了，她一个人把徐昊冉拉扯大也不容易，若是知道徐昊冉的婚事吹了，指不定怎么伤心呢。”
　　有些人你想忘记，但是不是立刻就能把和他一起经历过的人和事一起忘掉。周济生可以放下徐昊冉，但是徐昊冉的母亲，周济生没法不担心。
　　可是，徐妈妈终归要知道这件事的，他们去说并不合适。
　　“妈不是要你告诉徐妈妈这事儿，妈是想说，徐妈妈一个人在乡下也不容易，要不你请个年假跟我一起去看看她？”
　　“嗯，我看下时间安排。”周济生对着母亲点点头，然后继续收拾好了心情继续写刚开了个头的论文。
　　就在周济生准备着请年假的时候，6月初的京南大里又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这一次，周济生无法再抽身事外——京南大要取消授予徐昊冉的副教授头衔，原因是一个学生指出徐昊冉发表的论文抄袭他的论文！
　　周济生匆匆赶回家里，与新年时候一样，家中的客厅里坐着张守正、已经退休的赵阁义还有周博。
　　“就知道你听见这个消息什么都不顾地跑回来，先坐下来喝杯水顺口气，我们一会会和你说事情经过的。”作为京南大的校长，张守正早见惯了风风雨雨，这些事在他眼中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因为这事涉及到徐昊冉，张守正因着周济生的关系无法对这事视而不见。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报应！”赵阁义低声地咒骂了一声，早年他就说过徐昊冉过于自负又顽固不化，后来聂汩又利用徐昊冉与周济生的关系成功得到了文学院院长的位置，赵阁义虽然退休了，心里憋的那股气还在。
　　张守正摸了摸额头，他在试图掩饰自己因为听见赵阁义那句话而露出的尴尬神色。周博倒是摇了摇头，一个学生状告自己导师抄袭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聂教授，不，是聂院长那边是怎么个说法？”徐昊冉出事，作为徐昊冉的导师，那聂汩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徐昊冉曾经对周济生说过，聂汩是他的导师也是他的恩人，如果徐昊冉出事，聂汩不会见死不救。
　　张守正继续以收掩盖住脸上的神色，周博抖了下嘴角却未说出一个字，唯有赵阁义的谩骂声更加响亮，这位退了休的老院长依然保持着任教时在讲台上的精神，不过他在讲台上是不会对任何人破口大骂的。
　　“聂汩这个腌臜东西，居然落井下石！”赵阁义用力地哼了一声，抬起一只手对着虚空指了指，似已怒极，“他竟然说徐昊冉还抄袭了他的论文，一个学生抄袭导师的论文？他也说得出口！”“嘭”的一声，赵阁义一拳砸在了红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的水杯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客厅里又归于平静。
　　周博嘴角抽搐了下，他心疼地不久前刚换的红木茶几，还好赵阁义的手劲没那么大，茶几上除了滩了点水渍，没什么损伤。
　　周济生漆黑的瞳仁里划过一抹愕然的光芒，聂汩不但不帮徐昊冉，反而还对徐昊冉落井下石？学院里都有默认的规则，学生的毕业论文可以参考导师及其师兄师姐们的论文来撰写自己的论文，论文撰写完成后会对论文进行查重，若与任何一篇论文的重复率低于3%，那么这篇论文并不存在抄袭或借鉴一说。徐昊冉不论是本科毕业论文、研究生还有博士毕业论文都经过了严格的查重程序，这些论文经过了这些年都没有复审查出问题来，也就是说聂汩指出的徐昊冉抄袭的论文并不在这些论文里。如果这些重要的学位论文没有问题，那聂汩指出的论文应该是徐昊冉平日发表在期刊上的论文。只要不是重大的研究项目相关的论文，或者发表在国家级和省级的刊物上，那徐昊冉的副教授职称并不会被剥夺。但是，现在徐昊冉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就是京南大的文学院要取消徐昊冉副教授的职称。
　　周济生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如果连他都镇定不下来，就别提想办法帮助徐昊冉了。
　　“那个学生指责他抄袭的论文是哪一篇，聂院长说的又是哪一篇？”周济生问张守正和赵阁义。
　　赵阁义已经退休，这个问题只有张守正能够回答。张守正放下手，露出了被他遮挡了许久的面容，他神色沉重，犹豫了一会，才说：“学生指出的是一篇发表在核心期刊上，聂汩说的是京南大学报上的。”
　　“学报上的那一篇我看过，虽然还是写得自负满满，不过要说他抄聂汩的，我倒是看不出端倪来。”赵阁义很不喜欢徐昊冉，但是对徐昊冉的钻研精神还是颇为满意的。在徐昊冉博士毕业答辩的时候，赵阁义险些与徐昊冉当着一群教授的面争论起来，后来赵阁义一直说徐昊冉自负且自大终归会吃苦头的，可他还是不愿看到一个人无端地被冤枉与指摘。
　　张守正跟着点了点头，被聂汩点出的那篇文章张守正也做过对比，只能说聂汩太过牵强，毕竟那个观点不是聂汩一个人指出过，只不过徐昊冉撰写的论文遣词造句十分不严谨，如果在那个观点处进行标注也不会有此误会。不过，张守正见过徐昊冉后只能苦笑，徐昊冉坚称自己没有看过聂汩的那一篇论文，这个观点是他自己得出来的，他并不认为这个观点是错误的。张守正委婉地问徐昊冉就不能向聂汩说明一下是他在论文撰写中没有按照规范进行引用，忘记标注了论点来源，结果徐昊冉是摇头拒绝。“这个观点是我自己得出的，就算聂老师他之前也得出了这个观点，但并不能说我是抄袭或者借鉴他的。难道我今天晚饭吃了青菜，聂老师也吃了这道菜，就说我是模仿他吗？”张守正一言不发地看着离开办公室的徐昊冉，他不是被徐昊冉说得哑口无言，他是觉得自己怎么劝说只怕徐昊冉也不会向聂汩低头。
　　“也就是说学报上的那一篇可以说是徐昊冉论文撰写的不严谨导致的，不能算作是抄袭这一个大过失。”周济生问道。
　　“的确如此，聂汩说的抄袭并不成立。”赵阁义顿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至于那个学生说的，倒有些棘手。”
　　张守正点了点头：“第一，这篇论文是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而且徐昊冉评定副教授职称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一篇；第二，我对比过两篇论文发表的早晚时间，那个学生的论文早一个月发在学报上，徐昊冉的晚了一个月，而且……”张守正抬头看着周济生说道，“两篇论文的相似度极高，吻合率有80%，这一篇不能像聂汩说的抄袭的那一篇来找漏洞。”
　　听到这里，周济生心沉到了谷底，论文相似度80%这说明什么读过大学的人都知道。徐昊冉的那一篇论文完全可以被判为抄袭。一个获得了博士学位的老师抄袭一个本科学位的学生撰写的论文，对于徐昊冉来说，一旦判定为抄袭，那他的人生就等于毁掉了。
　　“昊冉他怎么说？”周济生不认为徐昊冉会抄袭，徐昊冉是那么自负的一个人，他宁愿相信自己的判断，也不相信大多数人的观点，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去抄袭呢，而且还是抄袭一个本科生的论文。周济生希望听一听徐昊冉的辩解，然而张守正却以沉默回答了周济生。
　　周济生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守正，徐昊冉居然没有辩解么？为什么？
　　“这个时候了还那么自大，我就说，他终归会被自己的冥顽不宁给害死。”赵阁义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骂徐昊冉，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赵阁义其实是在担心徐昊冉不知为自己辩解。
　　“我去找他问清楚！”周济生站起了身，丢下这句话就匆匆离开了家门。
　　客厅内的三个教授神情各异，却没有一个人去阻拦周济生。或许在他们看来，只有周济生能够劝说得动徐昊冉了。
　　蝉鸣阵阵，暑气蒸腾。
　　京南大的校园内，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一个人影风也似地经过他们的身边，等他们回过神的时候，那道人影已然不见。
　　“那个人好熟悉啊……”
　　“好像在哪里见过。”
　　“啊，我想起来了！是与徐老师传绯闻的那个人。”
　　纵然这些学生不在同一个院系，但是他们都会关注学校论坛的讨论区。开学前的那一场八卦在学生们中间激烈地讨论者，有不少女生跳出来替徐昊冉和周济生辩解，甚至打动了不少男生。然而，让理解周济生和徐昊冉的学生们没想到的是，一个多月后就传来了徐昊冉订婚的消息，原先替徐昊冉说话的人纷纷留言徐昊冉太不争气，也有人怨周济生没能留住徐昊冉。再热烈的话题经过时间的冲刷后终究会变淡，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学期的京南大校园论坛上八卦让人目不暇接，而且主人公都是同一个人——徐昊冉！
　　“是因为徐老师论文抄袭的事情特地来找徐老师的么？”其中一个女生曾经在校园论坛上发帖力挺徐昊冉与周济生，所以在见到周济生经过的身边的时候，这个女生做出了如此的猜测。
　　“真不希望徐老师出事，虽然他订婚不对，但我还是相信他们之间是真爱的。”另一个学生说道。
　　年轻的学生们虽没有教师们经历的人生丰富，但少年人的眼光总能比年长的人要看广阔一些。
　　他们的猜测并没有任何的错误或者说是不准确，周济生的确是来找徐昊冉的，而且周济生至始至终都相信他们之间是存在真爱的。
　　徐昊冉正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看书，其他老师都已经回去了，他并不打算离开。还有一个多小时校园才会彻底地安静下来，他不想这么招摇地出现在学生们的眼前。他的自负与傲气在这几个月中荡然无存了，他的未来，他的爱人也全都丢弃了，他现在一无所有，唯有脑袋里仅存的对周济生的回忆。
　　“我在鼓楼东路买了房，我们的家，跟我住在一起好不好？”一年多钱周济生终于买下了一套房，之后他们就住在了一起，虽然发生了许多波折，但这是徐昊冉过得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也许是过得太幸福了吧，老天也妒忌他的得意，所以开始惩罚他了。
　　他还记得在订婚典礼上与周济生的那短暂的目光相接，周济生目光里满满都是不舍，徐昊冉当时很想丢下未婚妻投入孑然站在花园中的周济生怀里，然而他却硬下了心肠没有这么做。
　　未婚妻也离开了，工作也要丢了。
　　周济生……我想你，徐昊冉翻过一页书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胃部的疼痛感越来越清晰，徐昊冉一手压在胃部，渐渐地弯下了腰，虽然开着空调，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冒了出来，滴在了他翻看的书页上。
　　自从过完年开始，他的胃疼越来越严重，为了帮聂汩赢得文学院院长的位置，徐昊冉没有时间去看，再加上一个人也不太注意饮食习惯，最近这半个月几乎每天都会疼上一阵。徐昊冉每次胃疼的时候都会想，如果周济生看见他这个样子，肯定又要叮嘱他去看医生，不过徐昊冉又是自嘲一笑，最终还是会被徐昊冉以各种借口拒绝掉。
　　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汗珠一滴又一滴的落在了书页上，徐昊冉连合起书页的力气也没有，他只能将额头抵在平放在桌上的胳膊上，倒吸冷气。此时的他已经无暇再想任何事情，他的脑中只浮现出周济生那一张焦急的脸。
　　“济生……我想你。”
　　“昊冉！”徐昊冉昏厥之前，朦朦胧胧间他好像听见了那个久违的声音。徐昊冉想挣扎着抬起头，然而他刚刚把头抬起一点力气好似瞬间抽空，然后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桌子上。
　　“徐昊冉！”周济生好不容易找到了徐昊冉所在的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就看见趴在桌上一手按住胃部的徐昊冉。徐昊冉的胃病是多年的沉疴，周济生一见徐昊冉这般模样就知道徐昊冉怕是胃病又犯了。
　　周济生奔向徐昊冉身边，将意识朦胧的人扶起，见徐昊冉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周济生慌忙将人背起，并拨通了急救电话。
　　六月末，是学子们放暑假的日子，本该安静的京南大校园却在这个月末喧闹了起来。不论是论坛上还是网线外，京南大的学生们都惊呼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这样的画面。
　　在烈阳下，周济生背着徐昊冉穿过偌大的校园，周济生满身是汗，脚步稳健且毫不犹豫，走在道路上的学子们纷纷自觉地给周济生让开一条路，有些人甚至焦急地跟了周济生一段路，还有几个男生帮着周济生扶住他身上的徐昊冉，生怕周济生一个脱力让徐昊冉摔下来。事实证明，周济生就算摔了自己也不会让徐昊冉受到一丁点的伤害。救护车五分钟后抵达了京南大的校门口，守门的老何本想询问一番救护车司机为何会出现在此，然而他刚打开守卫室的门，就见周济生背着徐昊冉朝着救护车跑了过来。
　　“哎哟！是徐老师！”老何二话不说按下了校门口栏杆的按钮，给周济生和医生们让出了一条道来。
　　护士们从周济生的手中接过徐昊冉，让徐昊冉躺在医疗推车上，周济生向老何道了声谢，然后跟着上了救护车。
　　徐昊冉的意识半浮半沉，他总觉得耳畔有人在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然而他似乎不想睁开眼睛去看那个喊他名字的人，徐昊冉怕再见到他，怕与他纠缠，因为他对不起他。
　　“济生，我有话对你说。”陈院长面色凝重，他站在周济生身后，犹豫了许久才叫了一声周济生。
　　从昨天到现在，周济生已经守了徐昊冉一天一夜，他紧紧地握着徐昊冉的双手，一刻也不愿意松手。
　　听见陈院长的声音，周济生缓缓地回过头，见陈院长担忧地看着他又点了点头，周济生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徐昊冉的手，跟着陈院长走出了病房。
　　陈院长背着手，沉默地往自己的诊室走，周济生见这是去院长诊室的方向，周济生猜到徐昊冉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待周济生跟着自己走进了诊室，陈院长将门锁上，伸手让周济生坐下。周济生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陈院长开口。
　　陈院长把一张CT片递给周济生，周济生看了一眼，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陈院长是消化外科的首席医师，昨夜替徐昊冉做手术的正是陈院长。陈院长试图安慰周济生，然而周济生自己也是医生，看见徐昊冉的CT片子就立刻明白了。
　　“是晚期，最多两个月。”周济生根据CT片下了判断。
　　陈院长点点头，周济生的医学水平已经快赶上他了，周济生做的判断并没有错误。
　　“昨夜我替他打开胃部看了一下情况……”陈院长有些犹豫，虽然周济生根据CT片子诊断出了徐昊冉目前的情况，但是CT片只能大概的反应出徐昊冉的病情，做手术是最能直观看见徐昊冉胃部病变的情况，就算使用化疗药物也无济于事。
　　濒临崩溃的感觉是什么？周济生此时就像一只脚踩在了悬崖边，只要一阵风就能将他吹下悬崖。然而，真正快要跌入忘川的是徐昊冉并不是他，他只能隔着奈何桥看着在忘川中挣扎的人，无法伸出手来。
　　“对化疗药物也免疫了。”周济生低声问道，陈院长能听得出周济生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但其中起伏的颤抖还是暴露出了周济生心中痛苦。
　　陈院长神色复杂地看着周济生低下了头，在陈院长的眼中，周济生一直都不会消沉，然而此时的周济生失魂落魄，陈院长走到周济生身边轻轻拍了下周济生的肩膀，安慰道：“多陪陪他。”
　　周济生独自一人黯然地走出了陈院长的诊室，待他回到徐昊冉的病房时，恰巧遇见了抱着包裹的徐妈妈惶急地挨着病房探头寻找。
　　“伯母，您来了。”周济生连忙迎上徐妈妈，替徐妈妈将洗得发白的布包抱在了怀中，布包有些沉，周济生想这应该是徐妈妈给徐昊冉带的滋补品。然而，徐昊冉连化疗的药物都没法用了，再多的补品也挽回不了徐昊冉的命。可周济生知道却不能对徐妈妈说，一个母亲这么多年一个人将孩子拉扯大，眼看快要盼到头了，结果却是儿子得了不治之症，周济生不知道该如何与徐妈妈说。
　　“小周，昊冉现在怎么样了，没什么事吧，怎么听说还开了刀了？”徐妈妈着急抓着周济生询问徐昊冉的状况，昨夜周济生打电话给徐妈妈的时候并不知道徐昊冉的情况非常严重，周济生只在电话里对徐妈妈说徐昊冉在博仁医院需要做手术，徐妈妈连夜就赶了过来。周济生心中苦笑，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徐妈妈，他并不想欺骗徐妈妈。
　　“伯母，您连夜赶过来吃过饭没有，我先陪您去吃饭吧，昊冉还要一会才醒。”周济生没法去回答徐妈妈的问题，只得故意避开。
　　徐妈妈见周济生避开了她的问题，心中咯噔一下，她虽然只与周济生短短地相处过几日，但徐妈妈了解周济生并非是一个会撒谎的人，周济生是一个很有活力的人，可现在的周济生却满脸愁容。徐妈妈摇了摇头，柔声问周济生：“小周，虽然我一直跨不过这道坎，但是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喜欢昊冉，真的想对他好的人。所以伯母求求你，告诉伯母实话，我不会告诉昊冉的。”徐妈妈祈求周济生，就算儿子病入膏肓，她也想知道儿子的真实情况。
　　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关心与期待是不容亵渎的，周济生心中也在挣扎，他犹豫过要不要告诉徐妈妈，但是当徐妈妈说出了这句话后，周济生知道自己不会欺骗徐妈妈。
　　“伯母，我们换个地方说吧。”纵然他们现在离徐昊冉的病房很远，他也不想被徐昊冉知道。
　　徐妈妈眼角溢满了泪水，她轻轻地点了下头，跟着周济生远离了徐昊冉的病房。
　　“胃癌？！”徐妈妈说完就捂住了嘴无声地哭泣，她没想到自小健健康康的徐昊冉会得胃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
　　周济生不停地安慰着徐妈妈：“对不起伯母，当初我若是早些给他做检查就好，是我的错。”
　　徐妈妈哭着摇头，这并不能怪周济生，徐昊冉的脾气徐妈妈清楚得很，自负有时候又不听劝解，周济生一直顺着徐昊冉的脾气。在徐昊冉的订婚典礼上，徐妈妈一直在思考，如果换成了别人与徐昊冉在一起，恐怕早就分手了吧。徐昊冉如此的骄傲，他曾对徐妈妈说等他出人头地了一定要把妈妈接到市里来，他要成为京南大的教授、文学院长甚至是校长。可是现在，徐昊冉还是副教授，他还没有成为教授，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不怪你，他是什么个性我明白，他一直都没听你的劝告，是我没教好他。”徐妈妈抽泣着说道。
　　周济生和徐妈妈相视一眼，而后一齐露出了无奈的苦笑：他们都要失去徐昊冉了。
　　徐妈妈说要去买一些洗漱用品，周济生看老人家大热天的从车站赶来，还没休息过就又要出去，周济生忙对徐妈妈说他去替徐妈妈买，让徐妈妈多陪陪徐昊冉。徐妈妈点头答应了，然而她觉得应该给周济生和徐昊冉两人更多的独处空间。
　　这一年的夏天，对周济生来说，灼热的太阳似乎带着利芒。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恍恍惚惚中似乎听见了有人在耳边啜泣，时而又低声呼唤自己的名字，这声音听来如此的熟悉，黑暗中猛地划过一道亮光，徐昊冉睁开眼，哭红了双眼的母亲坐在床边，似在祈祷又似在忏悔。
　　“妈？”徐昊冉轻轻地唤了一声，忽然腹部一阵隐隐的疼痛感传来，徐昊冉吸了一口冷气，喊出口的尾音变了样。
　　徐妈妈听见徐昊冉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儿子已经醒来。徐昊冉双眼迷茫地看着母亲，嘴角因疼痛而不由自主地抽动着，他知道这痛与胃痛不一样，腹部的痛好像是被人划开了一道口子。徐昊冉歪过头见床头边悬着吊瓶，徐昊冉明白了什么。
　　“昊冉你醒了，昊冉你哪里不舒服么？昊冉，告诉妈你哪里不舒服，妈给你揉揉。”终于等到徐昊冉醒来，然而徐妈妈压在心头的大石却无法放下。徐昊冉只有两个多月的生命了，徐妈妈一想到儿子即将永远地离开自己，徐妈妈就忍不住眼中的泪水。
　　徐昊冉摇了摇头，母亲的反应太过反常，他一时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在医院里？”徐昊冉问道。
　　徐妈妈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
　　“我是不是做过手术了，是胃部吗？”徐昊冉继续问，他在昏倒前唯一感觉到不舒服的地方就是胃部，徐昊冉刚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隐隐作痛的腹部，一道伤口就留在那里，徐昊冉估计可能是自己的胃做过了手术。自己的胃已经伤到如此地步了么，居然要做手术。
　　刚被擦干的泪水又一次溢出来，徐妈妈咬着嘴角一声不发地点头。
　　“妈，您怎么一直在哭啊？”徐昊冉伸手替母亲擦干了泪水，不知何时岁月已经在母亲的眼角和双鬓上留下了痕迹，徐昊冉一直都没注意到，他心疼地替母亲把耳鬓边的银白头发拢到了耳后，对着母亲笑了笑，试图让母亲安心，“做手术而已啊，没什么可担心的，我现在应该已经好了吧。”徐昊冉嘴上是这么安慰着母亲，可是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为什么会做手术，而且都没有在他醒来之后问自己要不要动手术，他与周济生在一起那么多年自然知道若是情况紧急只需要跟家属确定可以做手术就不需要等病人点头，也就是说……自己的胃病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了吗？
　　徐妈妈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泪水，她不想让徐昊冉看出端倪来。眼泪擦干，情绪稳定后，徐妈妈对着徐昊冉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安慰徐昊冉：“没，妈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又不着家的，怎么都累进了医院了？还平白无故地挨了一刀，是不是学校最近有什么事啊，妈要不帮你跟聂老师请个假？”
　　听见“聂老师”这个称呼，徐昊冉下意识地愣了一下，而后他对着母亲摇了摇头，谢绝了母亲的好意。如今他这个样子，只怕聂汩会更高兴的吧，一个弃子从头到脚再也没有了利用价值，聂汩和林教授只怕会立刻踢开。
　　“对了，我这是在哪个医院？”徐昊冉不想再提起学校的事情，他刚醒来，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将自己送进了医院，也不知自己现在在哪家医院。
　　徐妈妈有些疑惑地看着徐昊冉，难道徐昊冉进手术室之前都不知道是谁一直在他身边照顾着吗？
　　“这是小周工作的医院，博仁医院。”
　　周济生工作的医院？徐昊冉吃惊地看着母亲，他一直昏睡的时候脑中徘徊的模糊人影渐渐地清晰了起来，那是他昏倒前看见的周济生惊慌的面容。最后来救他的还是周济生啊……徐昊冉无奈地苦笑，他徐昊冉何德何能让周济生这么爱着？
　　“妈也是刚赶过来，也不太清楚你的情况，等小周来了，让他亲自跟你说吧。”徐妈妈替徐昊冉盖好了被角，她知道自己再继续与徐昊冉说下去很可能会说漏嘴，徐昊冉昏迷的一天一夜都是周济生守在身边的，最了解情况的也是周济生。
　　徐昊冉无声地点了点头，他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感觉自己心跳在紧张地跳动着，他期待着周济生的到来，又不希望再见到周济生，因为他没有任何脸面能够面对曾经背叛的人。
　　周济生拎了一大包洗漱用品回来了，甫一走进病房，他就看见徐妈妈坐在徐昊冉的床边，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周济生轻手轻脚地想要走过去，他才落下第一步，躺在床上的人就转过了头，与准备迈第二脚的人四目相接。
　　这一眼，似乎经历了几个世纪那样的长……他们不是许久未见，在一个多月前徐昊冉的订婚典礼上，周济生还与徐昊冉无意中对视了一眼，然而那一切却像是两人在做无声的道别一般，他们两人相对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秒就分开了。这一次，他们相互凝视，没有人想过要将视线避开，也没有人想过要挪开目光。他们静静地对望着，好像时间都为此而静止。
　　但是，终归要从这一眼中回过神来。
　　徐妈妈站起了身来，对周济生说道：“小周你回来。”
　　周济生点点头，他往徐妈妈那边走过去，将买的洗漱用品递给了徐妈妈的身边：“哎，伯母，您看看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给你买。”
　　徐妈妈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一直看着周济生的儿子，她接过周济生递来的洗漱用品，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周济生能够走到徐昊冉身边。“这些够了，我去把这些东西泡一下杀杀菌，你先替我陪陪昊冉。”徐妈妈向着周济生颔首，然后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许久未见的两人。或许这样说并不准确，徐昊冉在昏迷前还是看见了周济生。可那时他的思绪并不清醒，所以不算是见过了。
　　“你……”
　　“你……”
　　沉默了许久后，两人异口同声，却没有一个人将剩下的话说出口，最终，两人相视而笑，阳光落进病房里，好像将两人间所有的隔阂消融了。
　　周济生坐在了徐昊冉的床边，他对着徐昊冉笑微微地打趣：“你啊，我一不在你身边你就不好好吃饭了是不是？胃被切掉三分之一，你才会长记性么？”
　　徐昊冉听见周济生这么说，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稍稍落了地，他也笑道：“过完年开始就一直忙，到现在也没消停下来，我哪里顾得上。”他将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一带而过，并不想在周济生面前提起这个话题让他担心。
　　周济生了然，他也不想提起那些事来打扰他与徐昊冉的短暂重逢。
　　“你是我的主治医生么？”徐昊冉问。
　　周济生回道：“不是，消化科不是我的专长，我请陈院长当你的主治医生了。”
　　“走后门不太好吧。”徐昊冉揶揄周济生，周济生从来都看不上京南大学那些纠葛的派系斗阵，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周济生装作挑了挑眉：“给病人找到合适的医生，这也是一个医生该做的事情。”
　　徐昊冉无法反驳。
　　这天下午的时候，陈院长来到病房给徐昊冉做了个检查。陈院长全程不苟言笑，看得徐昊冉和徐妈妈一阵紧张，等检查结束后，陈院长只说了句：“还算不错，安心治疗。”然后就离开了病房。
　　徐昊冉望着陈院长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头疑惑徘徊。他虽未见过陈院长，但周济生曾经说过陈院长的医德和为人极好，对待病人细致认真，可刚才陈院长只留了这句话就离开了，徐昊冉不解陈院长为何不多与自己说说病情。
　　徐妈妈已经追着陈院长出去了，病房里只留下了周济生一个人。周济生仍旧是笑微微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徐昊冉，但是徐昊冉觉得周济生的笑容并不是发自内心。
　　如此又过了三四天，白天的时候由徐妈妈和周济生一起陪着徐昊冉，晚上的时候则由周济生一个人陪在徐昊冉的身边。若是困了或者累了，周济生就在徐昊冉的床边趴一会，有时候徐昊冉睡一觉醒来，周济生已经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徐昊冉看着睡着中的人，伸手替周济生捋了捋额前凌乱的刘海，他看着周济生喃喃自语道：“济生，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第五天晚上，徐昊冉感觉到好久不曾出现的胃痛又一次出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周济生丢下倒了一半的水杯，紧张地询问徐昊冉是不是胃疼？
　　徐昊冉紧紧地攥住周济生的手臂，脸色苍白的人忍着痛，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济生看，艰难地问周济生：“济生，你老实告诉我，我的病到底是什么？”
　　“昊冉，你别说话，陈院长马上就到，他会告诉你的。”向来镇定的周济生慌乱地回着徐昊冉，他与徐昊冉相处了那么多年，周济生知道自己终究瞒不过徐昊冉，但他没有胆量亲口跟徐昊冉说出结果。
　　“济生……周济生……我希望是你亲口告诉我……”徐昊冉昏迷前反复地对周济生说着这句话，就在周济生要开口的时候，徐昊冉又一次昏了过去。
　　天边露出第一抹晨光的时候，徐昊冉醒了。
　　坐在徐昊冉床边眼底青黑的男人见徐昊冉醒了，立刻扑到了徐昊冉的床头，伸手替徐昊冉试了试体温，直到确定徐昊冉体温正常，周济生才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昊冉从鬼门关回来了。
　　徐妈妈见儿子醒来，终于抑制不住，哭了出来。母亲的哭声一声一声地传入徐昊冉的耳中，徐昊冉虚弱地对母亲说：“妈，我有些话想和济生说。”
　　徐妈妈伸手轻柔地抚摸着儿子没有血色的脸颊，点了点头，向周济生交代了一句离开了病房。她知道儿子要跟周济生说些什么，这些日子最辛苦的莫过于周济生，他一直忍着悲痛照顾徐昊冉，但徐昊冉应该也发现了周济生的不寻常了。
　　“济生，这几天你很消沉，这与平时的你一点都不像。”徐昊冉想对周济生笑一笑，可他没有太多的力气。
　　周济生知道徐昊冉要说什么，但他没有准备好面对徐昊冉的询问，可终究还是要告诉徐昊冉。
　　见周济生没有说话，徐昊冉目光定在周济生的脸上：“你为什么不问我论文的事情？”
　　“因为我相信你。”周济生脱口而出，他至始至终都相信徐昊冉，所以才没有问。但其实，问不问又有什么差别，如果徐昊冉连命都保不住，这些虚名又有何用？
　　徐昊冉若有所思地点点过，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徐昊冉在积蓄力气，徐昊冉又开口说道：“我已经是老师的弃子了，未婚妻去英国留学，婚事等于告吹；新年的时候又出了那件事，给老师抹了黑；成为文学院长的老师巴不得把我这个黑历史从他的眼前抹去，就算我再骄傲，再自负又如何，没有人相信我，我相信我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我相信你，昊冉，我相信你。”周济生握紧了徐昊冉的手，几个月前他居然想就这样松开徐昊冉的手，可松开了也就彻底地要失去徐昊冉了，周济生后悔至极。他也是一个胆小鬼，在那场订婚典礼上他居然不敢将徐昊冉带走，如果他把徐昊冉带走了，或许还能救下徐昊冉。可他，终究没有勇气把徐昊冉带走。
　　“学生状告老师抄袭，若是他输了，他这一辈子的前程就毁了。而我，前程早已被我自己给亲手毁掉了，所以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徐昊冉拼命勾起了嘴角，这是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做出的动作。
　　曾经的徐昊冉是那么的自负与骄傲，可如今躺在病床上的徐昊冉是那么的虚弱与不堪一击。
　　周济生拼命地摇头，泪水决堤，病房内寂静无声。
　　“我……没救了吧。”徐昊冉笑着问周济生。
　　周济生无言地点头，他希望自己能用任何代价去将徐昊冉的生命时钟往回拨，他还有许多事情没与徐昊冉一起做，他还欠着徐昊冉一场婚礼。
　　“昊冉，求你握紧我的手，我不能让你离开我。”
　　“我握着呢。”徐昊冉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了周济生的手。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拼命地想要留住时间，时间还是在指缝间悄然无声地溜走。徐昊冉的精神越来越不好，白天的时候，周济生时不时就会来住院部照看徐昊冉。有一天，小孙在跟着周济生去住院部的路上，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都没问出口的问题。
　　“周医生，那位就是您的爱人吗？”
　　周济生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地继续往住院部走。
　　七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周济生抱着一个西瓜满头大汗走进徐昊冉的病房。躺在床上看书的人见穿着白大褂的周济生怀里抱着个几斤重的西瓜向自己靠近，徐昊冉丢下正在看的书，拿起丢在床头的手机将周济生略显狼狈的模样拍了下来。
　　“喂，这样子就别拍了吧！”周济生怀里抱着个西瓜来不及阻止徐昊冉，徐妈妈坐在徐昊冉的床边看着两个孩子搞怪，露出了许久未曾露出的笑容。
　　“昊冉，要拍也该拍小周给病人看诊时候的照片啊，那时候的小周多帅气。”似乎受到了孩子们的感染，徐妈妈也跟着打趣周济生。
　　周济生这次更窘迫了，他把西瓜放在地上，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凑近徐昊冉恬不知耻地问道：“昊冉，我穿白大褂很帅吗？”
　　与徐昊冉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两人有过约定，不互相询问对方的工作，徐昊冉自然也没去医院找过周济生，更别提周济生穿白大褂时的样子。住院的这些日子，周济生上着班的时候会来看徐昊冉，周济生来不及换衣服，就套着白大褂就来了。徐昊冉第一次见周济生穿着白大褂走过来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周济生从头到脚看了许久，看得周济生都快不好意思了，徐昊冉才挪开了目光，笑着说道：“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别人都会称呼你们为‘白衣天使了’。”
　　周济生悄悄地挑了下眉，纠正徐昊冉：“‘白衣天使’是指护士吧。”
　　徐昊冉歪头看着站在阳光下温柔的男人，轻轻地摇了下头：“丘比特不是男孩子吗？”
　　“这也行？”
　　“行。”徐昊冉居然还认真地点了点头。
　　最近的周济生越来越不知羞耻了，除了时不时会迸出嘴的甜言蜜语，他甚至还会在徐妈妈或者周家父母的面前表白，若不是徐昊冉没什么力气，都不知道要钻进被子里多少次了。这一次也是，在徐妈妈在场的时候竟然问自己他帅不帅，徐昊冉想若是他回答周济生“很帅”，后一句这人会不会厚脸皮地说“所以你才爱我。”
　　“在我眼里，周济生就是周济生，你再帅，也是周济生。”徐昊冉说。
　　虽然徐昊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但是徐昊冉的这句话对周济生颇为受用，周济生转头对徐妈妈挤了挤眼：“伯母，他说我帅！”
　　徐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可她看着躺在床上面容越来越憔悴的儿子，笑容渐渐地消失不见。
　　“哎，小周你是最帅的。”徐妈妈心中难过，仍是强挤出一抹笑容应和周济生。
　　周济生知道徐妈妈的心情，他不再与徐昊冉开玩笑，把刚放在地上的西瓜抱起说是要去切西瓜。
　　徐妈妈连忙拦住了周济生：“我去吧，你替我陪陪昊冉。”说着，徐妈妈把周济生怀中的西瓜抱在了自己怀里，对着周济生点了下头，将周济生留在了病房里。
　　“谢谢你。”待母亲离开后，徐昊冉向着周济生道了声谢。
　　周济生摇头，坐在徐昊冉的床边，替徐昊冉整理了下额前的刘海：“陈院长早晨来给你检查过了吧。”
　　徐昊冉点点头，周济生一直敬重陈院长，徐昊冉当初不明白，这些日子看着陈院长每日早晚都会来给他检查一遍身体状况，见陈院长如此认真的样子，徐昊冉终于明白了周济生为何总会说陈院长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老先生。
　　“济生，你的论文写的怎么样了？”陈院长早诊的时候，跟在陈院长身后的一个年轻医生无意间提起了华盛顿研讨会的事情，陈院长虽然及时制止了年轻医生的话，但是徐昊冉多少还是听到了些。
　　周济生一愣，见徐昊冉关切地看着自己，周济生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去了。”
　　“为什么，去年你已经放弃一次了，今年你还要放弃么？”徐昊冉焦急地撑起了身子，力气也在这一刻用尽，他重重地倒回了病床上，挣扎着要再次爬起来。
　　周济生阻止了徐昊冉的动作，他心疼地看着徐昊冉：“别乱动了，我已经和陈院长说好了，我不会去华盛顿，我会一直陪着你。”
　　“陪着一个快要死的人值得吗？你已经因为我放弃了一次，还要因为一个连命都快没有人再一次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吗？”徐昊冉不甘心地劝说周济生，去年周济生突然从华盛顿回来是因为徐昊冉，如果徐昊冉当时没有拒绝周济生，周济生也不会突然回来。这一次，他不想再一次耽误周济生。
　　“你胡说什么！”温和的人忽然大吼了一声，为什么这个时候了，徐昊冉还要把他从自己的身边赶走。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所以，也请你，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别松开好不好。”眼泪滴落在徐昊冉的脸上，徐昊冉抬头对上周济生通红的双眼。徐昊冉勾起嘴角笑了笑，似是在自嘲，他为何总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周济生可以为他放弃任何事情，而他呢，却一次次地想把周济生从身边推开。
　　“济生，我想吃你做的菜。”徐昊冉忽然对周济生说。
　　周济生愣了一下，而后立即点了点头：“好。”
　　“可以点菜吗？”徐昊冉问。
　　“不要太难，我的厨艺刚起步，还需要你多教教。”
　　“好，就家常菜，我们经常吃的那些。”
　　徐妈妈捧着切好的西瓜靠在病房外无声地哭了起来，陈院长早晨来的时候对徐妈妈说过徐昊冉现在已经无法进食，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一旦连营养液也没有用了，就是回天乏术的时候了。
　　八月三日下午，小孙急急忙忙地敲响了周济生诊室的门，才敲了一下，门应声而开，眼底青黑的周济生刚从徐昊冉的病房里回来没多久，见到小孙，周济生想也不想地拔腿就往住院部跑。等小孙回过神的时候，周济生已经快要跑到走道尽头了。
　　“周医生，陈院长已经去了……”
　　长长的走道里回荡着小孙还未说完的话以及响起的电梯铃声。
　　“胃部大出血，一度休克……”陈院长翻开病人的眼皮检查瞳孔的有无异样，一面安排着其他医生准备医疗器材。
　　“院长，病人吐血了……”
　　陈院长表情依旧镇定，作为医生的他此时不能慌乱，可是这种情形，就算陈院长再镇定，就算他是华佗在世，也束手无策。
　　病房外的徐妈妈无助地哭泣，周妈妈陪在徐妈妈身边，眼泪不停地往下落。
　　“伯母、妈……昊冉怎么样了？”徐昊冉的病房在七楼，周济生一口气跑了上来，周济生来不及喘匀了气，问守在病房外的两位母亲。
　　徐妈妈哭得话已经说不出来，周妈妈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只能以最简单的话告诉周济生情况，她怕自己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济生，昊冉他……”
　　“抱歉打扰你们了，”周妈妈话刚出口，病房门被陈院长来开，陈院长面色沉重，他不想打扰病人的家属，可此时他却无法不这么做，“济生……你们进去看他最后一眼吧。”陈院长痛苦地说出这句话后，沉默着给周济生他们让开了路。
　　“昊冉……”徐妈妈扑到了徐昊冉的床头边，被子上还残留着徐昊冉吐出的血迹，徐妈妈双手颤抖着替徐昊冉抹去了眼角边的泪水，她清楚地听见徐昊冉在对她说着“对不起”，徐妈妈泣不成声，这是她的孩子，她最骄傲的孩子，现在她要失去徐昊冉了。
　　周济生站在徐昊冉的床头，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表情，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即将和自己永远分开的徐昊冉。躺在病床上的人曾经是如此的骄傲，如此的健康，那是他想要爱一辈子的人，为什么徐昊冉的一辈子却这么短，而他的一辈子却如此长。
　　“济生，昊冉叫你。”徐妈妈握着儿子的手，对儿子爱着的男人说。
　　周济生抬了下叫，迈出一步，然后他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与一直看着自己的爱人，徐昊冉带着氧气罩，微弱的声音传不到周济生的耳中，但是周济生从徐昊冉的口型里判断出徐昊冉要对他说什么。
　　徐昊冉用尽了力气抬起手来伸向周济生：“我……不……想……离……开……你……”
　　悲痛如巨大的浪潮将周济生淹没，他伸出手握住了他身边唯一的能够带他离开深渊的手，但是那只手却忽然被垂落了下来，落进了深渊之中。
　　“昊冉……求你握紧我的手，不要放手……”
　　天地间霎时无声。
　　天边最后一缕夕阳给永远沉睡的人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犹如沉睡中的天使一般。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八月末，风中带着丝丝凉意，雨水滴落在伞面上，好似是天使们的的祷告。
　　大地上，悲恸的哭泣声和着雨声，跪在墓碑前的徐妈妈任凭雨水将她淋湿，抚摸着墓碑久久不愿起身。周妈妈陪在徐妈妈身边，周博替她们撑着伞不发一言。前来祭奠徐昊冉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张守正与赵阁义站在不远处，两人正在低声耳语。
　　“还是没有进展吗？”赵阁义问的是两个月前徐昊冉的学生状告徐昊冉论文抄袭一事。在徐昊冉住院期间，周济生拜托张守正与赵阁义帮徐昊冉找证据。张守正与赵阁义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赵阁义曾经当着诸多人的面训斥过徐昊冉自大狂妄，但是徐昊冉的性格虽不讨赵阁义的喜欢，可在钻研学术上，赵阁义颇为佩服徐昊冉。赵阁义不相信徐昊冉会去抄袭一个学生的论文，可经过两个月多的对比，搜索了国内外数千篇相关论文，赵阁义还是找不到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徐昊冉并没有抄袭学生的论文。张守正出身京南大文学院，也与赵阁义一起帮徐昊冉找证据，可他也与赵阁义一样，没有一丁点头绪。
　　“是不是我们俩的出发点都错了？”雨势越来越大，张守正的左肩西装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些。
　　赵阁义转头看着张守正，微微蹙了下眉：“用论文的时效性去论证论文没有抄袭，这不是正常的手法吗？”如果他和张守正能够找到在这个学生之前发表过的相关论文，就有可能证明徐昊冉的论文并非抄袭，他可能与那个学生一样看过那一篇论文，故而两人的得出的观点相似。
　　“不是这样。”张守正摇头，他反应了过来，这种方法只能证明那个学生与徐昊冉的论文观点都借鉴的最早发表的论文，但并不能排除徐昊冉没有抄袭那位学生的论文，而且对徐昊冉最不利的是他的论文与学生的论文重合率高达80%，这才是最令他们头疼的事情。“老赵，你不觉得我们用错了方法了吗？”
　　张守正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了赵阁义听，赵阁义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的确，他们用的方法并不能证明徐昊冉没有抄袭那个学生。
　　“恐怕我们要让小周失望了……”张守正看着伶仃站在雨幕中许久未曾动过一下的周济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喂，那个丫头怎么会来这里，她不是出国去了么？”忽然，赵阁义碰了下张守正，指着雨幕中撑伞向着徐昊冉墓碑走去的女人，对张守正说。
　　张守正顺着赵阁义手指的方向看去，随即愕然地张了张嘴：“她不是去英国了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喂，她给了小周什么东西？”赵阁义眯了眯眼，努力想要看清楚林意涵递给周济生的文件上的字，然而距离太远他与张守正什么也没看清楚。
　　在雨中一动不动的人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终于抽动了下嘴角，露出了个十分浅淡的笑容来，周济生伸出了手，眼中露出了一丝茫然，这个女人此时此刻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很意外我出现在这里吗？”林意涵嘴角边的笑容也很淡漠。
　　“昊冉说你去了英国留学。”
　　林意涵点头，而后她把手中的一个文件袋递给了周济生。
　　“这是什么？”
　　“一份能证明徐昊冉清白的文件。”林意涵在周济生还没伸手的时候就把文件袋交到了周济生的手中，她见周济生茫然地看着自己，撇了下嘴解释道，“我询问过那个学生的同学，他们告诉我一件事情，徐昊冉当初在给他们上课的时候曾经把他论文中的观点以及写了一大半的论文在课堂上给这些学生看过。徐昊冉也告诉过他们将会在下一个月将这篇发表，那个学生就抢在了徐昊冉的前面在学报上发表了这篇与徐昊冉论文有80%相似的论文。”
　　周济生猛地抬头看着林意涵，如果林意涵说得是真的，那么就能证明徐昊冉的论文并没有抄袭。
　　林意涵对着周济生笑了笑，似乎是在笑徐昊冉的傻：“他太自负了，将自己的论文放在了课堂上给学生们看，他是认为没有人能够模仿他的文章吗？而且至死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句，他就那么在乎他的学术成果？”
　　林意涵说了什么周济生听不清楚了，他紧紧地抱着那份能够证明徐昊冉清白的文件，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可这一切都太晚了。
　　九月初，树叶开始变黄，京南大的秋天即将到来。
　　周济生与陈院长面对面而坐，茶几上各放了一杯茶，陈院长喝了一口后，看着坐在对面的周济生，问道：“月底华盛顿的研讨会就要召开了，我不希望你错过这个大好机会。”这已经是陈院长第五次劝说周济生前往华盛顿，可次次都被周济生拒绝。
　　周济生放下茶杯，刚要开口，就听得陈院长又说：“之前的理由我听够了，现在我想让你听我的理由。”
　　“院长的理由？”周济生重复了一下陈院长的话，这一次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陈院长点点头，开口说道：“我的理由，也是徐昊冉的理由。我想，徐昊冉若是还在，也不会让你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吧。”
　　周济生一愣，而后苦笑着点头，陈院长找了个好理由来说服他。
　　与去年一样，前来机场接机的还是蔺姗姗。
　　“虽然我该对你说节哀顺变，但是我更希望你能振作起来，我想你的那个他一定也是如此希望的。”蔺姗姗走在周济生身边，如此安慰周济生。
　　周济生对着蔺姗姗点了点头，他不会再辜负徐昊冉。
　　转眼又是一年，去年京南大内的余波延续到了今年。文学院院长聂汩学术造假，接着校长候选人被人寄匿名指其收受贿赂，两人先后被京南大开除，接任聂汩文学院院长位置的是去年落选的那位归国的教授，而张守正则要延长退休年限，直到找到合适的京南大校长接班人才为止。
　　这一年，周济生成为了主任医师，位于华盛顿的博仁医院总部曾邀请周济生在总部任职，然而周济生谢绝了总部的好意，毅然回国为国内患者治疗。
　　年末的第一场初雪下得悄无声息，等周济生从医院离开的时候，才发现路上已经积起了一层雪。周济生在医院大门前跺了跺脚，用围巾将口鼻遮住，正要埋头往外走，忽然一阵婴儿的哭泣声传入耳中。周济生心中一颤，他连忙四下看了一眼，在医院不起眼的树丛旁，他看见一个被裹在红色的围巾中嗷嗷哭泣的婴孩，周济生连忙将婴儿抱在怀里，他四下找寻是哪一个人将婴儿丢在这里，却一无所获。
　　婴儿在周济生抱起的一瞬间止住了哭声，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济生看，好似是在打量这个忽然出现在眼中的男人。
　　周济生看着婴儿的双眼，心中悸动，纯粹的无暇如黑曜石般的瞳仁里绽放不染尘埃的目光，与他十八岁时候初见的徐昊冉的眼眸一模一样。
　　“昊冉……”潜藏在心底许久的名字再一次被周济生喊了出来，周济生抱紧了怀中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反复地喊着远去人的名字。
　　昊冉……徐昊冉。
　　我好想你。
　　你知道吗？


第36章 番外·只如初见
　　十八年前的夏末，纵然已经入秋了，暑气的余热仍在，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上，躲在阴凉处的人还是不停地打哈气。
　　周济生从替新生办理入学手续的服务台上拿了一个印有京南大logo的扇子不停地扇着，他窝在医学院迎新处的一张桌子后，将自己完全隐藏在角落里。
　　作为京南大这一届的新生，周济生却像是老生一样被安排在了医学院的迎新处和学长学姐们一起替新生办理入学手续。不过医学院的学长学姐们却没给周济生安排什么事情，只是让周济生给新来的学生们发扇子和矿泉水。这些活计对周济生来说太过无趣了，所以现在他正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扇着扇子百无聊赖地向报到处的新生们发东西。
　　“多谢学长。”来报道的新学生非常有礼貌，从周济生手里接过扇子和矿泉水后总会向周济生道声谢。
　　被道谢的人却不乐意地挑了下眉头，纠正对方：“别，我跟你一届的，别叫学长。”
　　“啊？”新生愣了一秒，见对方没理会自己去给下一位来报道的学生继续发扇子和矿泉水，他只能往前挪了一步，给下一位新生让步。
　　本来周济生今天也该像这些新同学一样接受学长和学姐们的帮助，然而身为医学院院长的父亲却提前给儿子注册登记过，然后就把自家儿子给轰去了医学院的新生接待处，美其名曰叫熟悉新同学，其实……周济生想他老爸是在极尽所能地利用一切资源支持学校建设吧。
　　哼，我也是刚入学的好嘛！周济生摇扇子的动作频率越来越快，心中不停地吐槽自己的父亲。
　　“那个学长，请问一下……”
　　“我跟你一届的，别叫我学长，叫我同学就好。”周济生正头顶冒火，头也不抬地顺手抓了一把扇子和一瓶矿泉水伸给站在面前的人。
　　伸出去的东西对方许久未见，周济生高高挑起他好看的眉梢，催促道：“别傻站着啊，拿了东西就去前面登基下信息，给别人留个空间好不好？”
　　听见周济生这么说，对方倒是接过了周济生手中的东西，但是他并没有按照周济生说的那样往前走几步去登记信息。
　　“……”周济生无语，这才抬起头去看这个傻愣愣站着不动的人，蓦地抬头，一双清澈而羞涩的漆黑瞳仁与周济生相接。周济生嘴巴张了张，这么纯粹的目光他从未见过，仿佛从对方的眼中能够看见整个星空。
　　这是什么鬼的形容词！周济生后来对徐昊冉说到自己初见徐昊冉时候的感觉，绞尽脑汁用自己能够想到的形容词描述了一遍他初见徐昊冉时候的那股感觉，结果被文学院的博士鄙视得一塌糊涂。
　　“不好意思，这位同学，请问文学院的新生接待处在哪里？”徐昊冉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看，以为自己惹怒了他，但是他迷路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个新生接待处结果一看是医学院的，徐昊冉没办法才会向周济生问路。
　　周济生回过神，他的目光落在徐昊冉一张白净得近乎朴素的脸上，接着抿了下嘴角，他目光继续往下移，对方居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来报道，校服上还刻着某某县高级中学的字样。再往下视线就被桌子给挡住了，周济生站起了身，俯下身见对方身边放着用渔网袋装着的搪瓷盆、搪瓷缸和棉被，视线挪回到对方身上，周济生这才注意到对方背上还背着一捆棉被……
　　周济生睁大了眼睛，这是几十年代的新生入学了啊？面前这人不会是穿越来的吧？
　　徐昊冉见周济生露出打量的眼神，他低下头拎起地上的东西转身就要走，他这一路上被人异样的目光打量了多次，早就明白了周济生这眼神中的意思。人穷不能志短，何况他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同样是凭真才实学考进京南大的，他也不比这些人差。但是，被这种眼神盯着看，徐昊冉也不会傻到给人围观。
　　周济生第一眼确实是觉得对方的有些“大开眼界”，但是想起那一双清澈的眼眸还有有些羞涩的面容，周济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就会莫名地漏跳一拍。“一见钟情的感觉呢就是你见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一秒你会什么都忘记，眼里就只有对方。之后呢，每当你想起那种感觉，那的心脏就会漏跳一拍。”暑假的时候陪母亲看一部爱情偶像剧的时候女主角的好闺蜜如此对女主角说，那时候周济生一边嚼西瓜一边对周妈妈说：“现在的爱情偶像片怎么这么狗血啊。”
　　“喂，同学，我带你吧，”周济生起身追上了对方，一脸温和地对对方说，“你一个人拎那么多东西找也不方便，我帮你拎。”没等对方拒绝，周济生就当先替徐昊冉拎起了那个装了一堆锅碗瓢盆的渔网袋。
　　徐昊冉见对方如此热情想拒绝也不好意思，向周济生道了声谢，又与周济生互通了姓名。
　　然而……两人在大太阳下围着京南大的广场绕了好几圈也没找到文学院的新生接待处，与徐昊冉和周济生有同样遭遇的学生还有许多。
　　“我的天，这文学院也太不靠谱了，接新生连个牌子也不举的啊。”周济生气喘吁吁地抹掉了额头上的汗水，拼命摇着手里地扇子坐在台阶上对身边还在寻找文学院新生接待处的人说。
　　忽然，徐昊冉指着一个方向对周济生说：“是不是那栋教学楼后面？”
　　“诶？”周济生把头挪向徐昊冉的方向，眯眼瞅了一会，接着立刻从地上蹦了起来，像是在发泄怒气一般，大叫道，“就是那里！文学院怎么这么不靠谱，藏在那么深也不贴个指引图。”殊不知周济生把他父亲的好友赵阁义院长和出身于文学院的张守正校长一起给骂了。
　　徐昊冉挑眉睨了一眼拎着他行李已经大步奔向文学院的周济生，心里想以后还是跟周济生少见为妙。
　　文学院与医学院本就挨得远，周济生与徐昊冉自那一次新生报到后也就再无了交集。不过不是说没有交集周济生就见不到徐昊冉的。周济生想方设法地打听到了徐昊冉的动向，徐昊冉每晚都会去学校的图书馆里温习，于是周济生就每天也去图书馆看书。
　　然而，京南大的图书馆想偶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周济生连续去了四五天才遇到徐昊冉。徐昊冉穿梭在书架间，正在挑选要借的书籍，周济生假模假样地来到徐昊冉的身边，瞥了一眼徐昊冉，然后故意自言自语道：“奇怪了，那本《白色巨塔》放在哪里了，怎么总找不到？”
　　徐昊冉听见身旁人的自语，见对方矮着身子在找最下层的书架上的书，他伸手将放在书架最上层的书够了下来，然后拍了下周济生的肩膀：“你不是在找这本？”
　　低着头的周济生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徐昊冉手中的书，然后点头接过：“对对对，就是山崎丰子的这本！”之后他才将视线对上徐昊冉，见对方看见自己模样的时候愣了一下，周济生故意歪头看着徐昊冉，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好老套的桥段和台词。多年后，再回想起当时周济生的表情与话语，徐昊冉直言周济生没表演能力，太假了。
　　徐昊冉一声不吭地转头就走，他虽然对周济生的印象不深，但周济生也算是给他人生中带来不好印象的人了。
　　“喂，我记得了，你叫徐昊冉对不对，入学的时候我还帮你拎过行李，帮你找过文学院的新生接待处，怎么说也是你的恩人了，你怎么这么冷淡？”
　　徐昊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停下了脚步，转头高挑着眉头看向周济生，几秒种后，徐昊冉冷冷淡淡地对周济生说：“你忘记跟我说‘谢谢’了。”
　　“……”周济生扶额，追个人怎么就这么难。
　　虽然两人第二次相见也不是很圆满，好歹周济生与徐昊冉算是认识了，徐昊冉对周济生冷冷淡淡的，但是周济生对徐昊冉却是热情十足。冰块终会被火给融化掉，时间久了，徐昊冉对周济生的态度也和缓了不少，两人称不上是死党但也算是好友。
　　转眼到了大一的下半学期，京南大的公共选修课一般都安排在下半学期，除了政治课是各个学院都可以选修的以外，其他的选修课学生们只能选择本学院老师开设的课程。周济生提前问好了徐昊冉要选哪位老师的政治课，然后学校开放选课系统的当天就瞅着页面盯了足足三小时终于抢到了那个老师的选修课。周济生在图书馆遇见徐昊冉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徐昊冉他的选择，然后……悲剧的是，徐昊冉却没抢到，只能抢到周济生那堂政治课结束后的另一位老师的政治课。所以，每次上政治课前周济生都会唉声叹气，下了政治课后遇见徐昊冉又兴高采烈地打招呼，然后等下一节政治课开始后，他又唉声叹气。
　　周济生这个样子没多久就被心细地徐昊冉发现了，晚上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徐昊冉问周济生怎么每次政治课下课的时候周济生都会唉声叹气的，见自己又兴高采烈地，之后又唉声叹气的，是不是那位老师上的课周济生不感兴趣？
　　周济生一手托着腮，一边闷闷地说：“当然不感兴趣了，又不是和你一起上的。”
　　“什么？”徐昊冉一愣，没明白周济生话里的意思。
　　周济生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徐昊冉，这个人怎么越看就越喜欢了，虽然徐昊冉鲜少发脾气，但是徐昊冉的性格并不完美啊，自大、骄傲、甚至目中无人……嗯，目中无人这点可能只是对他周济生，但是这个人又纯粹、单纯，很多事都不明白，周济生歪着脑袋打量着徐昊冉，脑子一热说道：“徐昊冉，我好喜欢你啊，喜欢的欲罢不能，想天天见你。”
　　“你瞎说什么！”对面被表白的人吃了一惊，他慌忙推开椅子，椅子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图书馆里传开，徐昊冉和周济生引来了一群人的注目。徐昊冉感觉到自己被周围好奇的目光包围，他连忙抓起书包，连摊开在桌上看了一半的书也顾不得拿，拔腿就跑，他要跑离周济生的视线，然而他的脑海中却一直浮现周济生刚才对他表白时的表情——眷恋、渴望还有……不能再想了！徐昊冉拼命摇头，消失在周济生的视线中。
　　“啊……周济生你吓跑他了啊，以后恐怕再难见到了。”周济生懊恼地用双手捶着自己的脑袋。
　　自那以后，徐昊冉都在避开周济生，周济生也知道徐昊冉在避开自己，他不再刻意出现在徐昊冉常出现的地方，也不再与徐昊冉相见，四年的大学时光转眼即逝，直到临毕业他们再也没见过。
　　周济生是本硕博连读，所以大四毕业还要继续读京南大医学院的硕士和博士。别人早早地开始找工作，周济生则窝在家里做个大闲人。
　　有一天，周博的老朋友赵阁义来周家拜访，无意间周济生听见赵阁义谈论起今年报考京南大文学院硕士的事情，赵阁义似乎不太满意今年报考京南大的硕士。
　　“不是还有我们学校自己的学生么？”周博问赵阁义，一般像京南大这样有名的学校都会优先录取自己本校的学生，可听赵阁义的话，似乎对本校生也不太满意。
　　赵阁义摇头叹气：“徐昊冉那个学生你听过没？”
　　周博想了一下，他是医学院的院长，对文学院的事情不甚了解，但是徐昊冉的名字他倒是听过：“你说那个在你课堂上顶撞你的学生？”
　　赵阁义点头，然后苦笑道：“就是他。”
　　“他不是像你道歉了嘛？老赵，你可不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啊。”周博意在劝说赵阁义放下成见。
　　赵阁义摇手：“老周你误会了，我不是还记着那件事，这学生钻研的精神值得称赞，但是他那股傲气啊，该收一收，对他未来不好。”
　　周博看了一眼赵阁义，见赵阁义话中有话，就问道：“怎么了，你不是说他给你道过歉了？”
　　“他是被聂汩带过来给我道歉的。”赵阁义不悦地说。
　　周博立刻明白原因了，周博笑了笑：“原来你不是对学生不满意，是对聂汩不满意，他是不是选了聂汩做导师了？”
　　“被你猜中了。”
　　周博拍了拍赵阁义的肩膀：“路是那学生自己选的，你啊以后就多指导指导他，别因为聂汩跟学生过不去。”
　　“我是那种人吗？”赵阁义不忿地问道。
　　周博见触到了赵阁义竖起了刺，忙连声说“不是不是”，赵阁义这才消气。
　　当天晚上赵阁义走后，周济生在周博面前说了徐昊冉很多好话，周博奇怪儿子怎么跟文学院的学生打上交道了，周济生只一带而过，然后说希望周博能帮徐昊冉在赵阁义面前多说说好话，周博答应了儿子，但是即使这样，周济生还是没想到三年后在徐昊冉的硕士论文答辩的时候徐昊冉和赵阁义还是争了个面红耳赤。
　　徐昊冉顶撞赵阁义的事情已经不止在文学院内传开，甚至传到了整个京南大。在图书馆看书的周济生看着朋友圈里转的消息，苦笑着摇头，他这些年替徐昊冉在赵阁义面前修饰的形象全毁了，周济生合起看了一半的书，走出了图书馆。
　　此时已经是六月末，该回家的学生都回家了，校园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周济生从图书馆出来后就朝着文学院的学生宿舍者。文学院的学生宿舍比较偏僻，路上没什么人，等快走到文学院学生宿舍门口的时候，周济生歪在了一颗树边，抱着膀子等还没有回家的人从这条路上走过。
　　半小时后，寂静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道人影对周济生来说再熟悉不过，或许这些年里徐昊冉已经忘了周济生的存在，但周济生却每天都注视着徐昊冉，今天也不例外。
　　在徐昊冉快走近的时候，周济生忽然伸手向徐昊冉打了个招呼：“喂，好久不见。”
　　正在走神的徐昊冉吓了一跳，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朦胧的灯光下一个熟悉的人又多年未见的人站在面前，徐昊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从对方的神色上，周济生发现了一个令他惊喜的消息，徐昊冉多年没见自己，他却还认得出来他，或者说，徐昊冉也与他一样时常会注视着对方？
　　“看来，我们好像也不是很久没见啊。”周济生笑微微地说道。
　　徐昊冉神色有些尴尬，他听出了周济生话里的意思，的确如周济生所说，这几年里他也会在意周济生的动向，在图书馆的时候他也会悄悄地看一眼周济生，这都该怪周济生大一的时候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即使他不再出现在周济生的面前，可他好像总会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周济生。
　　“吃饭、去图书馆、散步，总会遇见。”徐昊冉回道。
　　周济生撇嘴，他知道徐昊冉不愿承认，不过他已经能看见一个好的结局了。“都要毕业了你还跟赵院长顶撞啊，我在我爸面前也没法帮你圆了这次。”周济生往徐昊冉那边走近了几步，站在徐昊冉面前说道。
　　“原来是你……”徐昊冉低语道，虽然他知道自己顶撞赵阁义让赵阁义不喜欢他，但这些年里赵阁义在课上还是时不时地会给徐昊冉一些提示，也帮徐昊冉把论文推荐给各个期刊，没想到这后面还有周济生的帮忙。
　　可是周济生却对着徐昊冉摆了摆手：“也不算吧，赵院长虽然古板了一点，但是人不错，他很欣赏你，我也就是帮你塑造塑造好学生形象而已。”
　　徐昊冉敛眉，周济生这话说得好像自己不是好学生一样。
　　“你别误会啊，我就是给你好上加好吗。”看出对方的质疑神色，周济生忙解释。
　　徐昊冉瞥了眼周济生，不想与周济生继续下去这个话题：“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看星星、看月亮，谈诗词歌赋，聊人生哲学，品风花雪月。”周济生一边说还一边指指头顶上的星星和月亮。
　　“说人话。”徐昊冉快要扶额。
　　“对你告白啊。”说人话的周济生立刻简单明了直接，但是这直接让对面的人直接转身就要跑。
　　周济生眼疾手快拉住了徐昊冉，装出了一脸的哀怨：“徐昊冉，七年前你逃过一次，现在还想逃啊？你就给我个准话嘛，拒绝也好，答应也好，我都能接受。”
　　“你总得给我点考虑的时间吧，而且……说实话，我们俩男的在一起，不觉得很奇怪吗？”徐昊冉感觉自己的手腕被周济生狠狠地扣住，他想挣扎也无力。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连人鬼都能相爱了，我们怎么不能相爱？”周济生笑嘻嘻地问徐昊冉。
　　徐昊冉头大，周济生这么多年来乱用典故的毛病还没改：“那是浪漫主义手法，现实主义没法用。”
　　“现在讨论学术不觉得不合时宜吗？”周济生嘴角边得意的笑容更深了，“我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徐昊冉只求快些脱身，也不管周济生会开出什么条件就催促周济生快些说。
　　周济生用力把徐昊冉往路边一带，然后将徐昊冉压在树上，他居然得意洋洋地摆了摆头，一手勾起徐昊冉的下巴露出了个邪魅的笑容：“条件就是让我亲一下，这样就算你拒绝了，我也能对这七年的暗恋留点回忆。”
　　“别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周济生用唇给堵上了。
　　不过周济生不是个顽劣的人，他轻轻地在徐昊冉唇边亲了一下就抬起了头，看着徐昊冉说：“我等你三天，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里等你答复，拜拜！”
　　徐昊冉还没反应过来，周济生已经大跨步地走远了，看他那春风得意的背影，徐昊冉却气得直对天上的星星月亮翻白眼。
　　他才不会答应周济生！
　　三天后，当周济生准时出现在小路边的时候，徐昊冉没有来，周济生以为徐昊冉有事耽搁了，一等就等到了天亮。直到门卫大爷说徐昊冉昨天下午就回去了，这次轮到周济生对着太阳翻白眼。
　　没事，徐昊冉还要读博，他也还有时间继续追徐昊冉，他总能把徐昊冉追到手！


第37章 番外·恰同学少年
　　身穿黑色盔甲骑着黑色战马的敌人长/枪送出，朝着一动不动的白衣道士刺去，就在枪尖快要触及道士脸颊的一瞬，忽然一只手扣住了长/枪，接着一个身穿墨衣长发的男子一跃而起，一脚踢在黑色铠甲骑士的肩头，黑色铠甲骑士立时摔下马来躺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墨衣长发的男子头顶上显出了一串对话框：“怎么了？”
　　操控着白衣道士的人将嘴巴合上，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打下一串字，这一串字显示在对话框上：“我爸来了。”
　　“……”墨衣长发的男子头顶上飘出一串省略号，过了会，他头上的对话框又飘了出来，“那我去打小怪，你一会跟上。”
　　“嗯。”手指快速地按了三下键盘，操控着白衣道士的人把头从电脑屏幕后抬了起来，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爸，找我有什么事啊？”
　　周济生皱了下眉，他给这孩子取了个徐昊冉的名，是想让这孩子能够继承徐昊冉发奋刻苦的精神，没想到……周昊冉居然会沉迷于游戏。不过好在周昊冉聪明，很多东西一学就会，虽然沉迷游戏，不过功课倒没让周济生操心。周昊冉也顺利地考上了京南大，不过他既没选文学院，也没选京南大首屈一指的医学院，他最后选的居然是新闻学院，这让周济生、周父周母以及徐妈妈都大跌眼镜。周济生问周昊冉怎么选了个新闻学院，周昊冉义正言辞地说自己喜欢发掘社/会/弊/端，揭/露/现/实。没等周昊冉说完，周济生就塞了个包子到周昊冉的嘴里，周济生心道这孩子中二病期还没结束。不过不管如何，周济生还是尊重了周昊冉的选择。
　　“我下周三有个大手术要做，走不开身，你替我去接一个人。”周济生坐在了周昊冉对面的沙发上，很想把儿子面前的笔记本给合上。
　　“老爸不行啊，下周三我有事！”周昊冉连忙拒绝，心里嘀咕下周三是个好日子么，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坐飞机回来？
　　周济生就知道周昊冉会拒绝，他现在一直在反思为什么这些年来周昊冉越来越不听他的话？他捡到周昊冉的时候周昊冉才一周大，然后就一直带在身边，照理说就算不是亲生的也应该与自己合拍啊，周昊冉小时候是很可爱，也很听周济生的话，可到了初中周昊冉就不再听周济生的话了，不过这孩子倒是很听周妈妈和徐妈妈的话，见到周博乖得跟个小白兔一样，在周济生面前就像个小狮子一样活蹦乱跳，还时不时对着老爸撩爪子露獠牙。
　　“你有什么事，你的事不过就是约小伙伴打游戏，开荒副本是不是？”周济生不玩游戏，但为了儿子着想，他开始试着了解儿子玩的游戏，不过这款3/D真人扮演游戏玩起来实在太晕乎，最终周济生只能放弃，可术语还是了解了不少。
　　周昊冉听父亲说出了一连串的术语，对着老爸眨了眨，露出了不可思议地表情来：“老爸你在哪个区？多少级了？要不要我拜我为师，我带你升级？”
　　周济生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周昊冉还真是给个竹竿就顺着爬，一点也不担心会掉下来啊。
　　“别想把你爸我的话题给带跑了！”周济生板起脸来，从前博仁医院的人都觉得周济生温文尔雅，可自从周昊冉十岁以后，博仁医院的医生和患者们都觉得周医生脸上总写着“生人勿近”的字样。若不是为了儿子，周济生也不愿意整天做个黑面阎罗。
　　周昊冉撇嘴，他老爹就是经不起玩笑：“好好好，老爸，行行好，那天我真有事。”
　　“说你什么事，如果真的重要，我可以考虑不让你去。”周济生虽然一直板着脸但也不是严父，至少他还是会和周昊冉讲道理的。
　　周昊冉知道必须要对周济生说实话他才可能从魔抓下逃脱：“我要接我朋友，第一次见，工会聚会呢。”
　　“……”如果周济生不是修养好，现在恐怕早对周昊冉开骂了。一个虚拟网络里认识的朋友，还工会聚会？这听着怎么就跟黑社会聚首一样？
　　见老爸脸色更不好了，周昊冉洞悉到老爸可能不了解他刚才说的意思，于是就用周济生能听得懂的语言解释道：“老爸，就是类似同学聚会那样，我们高中同学还每年聚一次呢，这次恐怕是一生只聚一次，你忍心我错过这一生一次的机会吗？”
　　要不要说得这么严重啊？周济生差点在儿子面前翻了个白眼。“你几点去哪里接他们？”
　　“下午一点，在京南国际机场！”周昊冉以为父亲要松口了，忙把信息全说了。
　　结果，他刚说完就见周济生露出了一抹得逞的笑，周昊冉背脊一凉，他想不会老爸要接的人也是在京南国际机场的吧。他想了一下才发现他忘记问周济生要接的人到京南的时间和具体地址，现在他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么巧啊，你的朋友是从华盛顿来的？”
　　周昊冉点头。
　　“我要你接的人也是坐那般飞机来的，到时候我把信息发给你，你举个牌子替我顺便接一下他。”
　　“啊？老爸不行啊，我还要带朋友去酒店呢。”周昊冉继续抗议。
　　“你可以先把那孩子接到家里来，然后再送你朋友去酒店。也可以请你朋友来我们家里吃个晚饭再走。”为了让儿子去接机，周济生释出了最大的善意。
　　“老爸……”
　　周昊冉还想抗议，却听周济生又丢了句话来：“如果你不去，这个月我就断了你的网费！”
　　“好，我去！”要不要这么狠啊，周昊冉看着老爹的背影吐槽道。
　　回到游戏里，跟周昊冉名叫道非道的道士组队的角色花非花还站在道非道的面前。
　　“你没去杀怪？”周昊冉快速敲击键盘，通过操控的游戏角色问花非花。
　　“小怪清完了，就回来看看有没有刷新的小怪打你。”花非花说。
　　“谢啦，不愧是认识了七八年的好哥们！”操控着道非道的人坐在屏幕前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那么久？”
　　“我老爹给我安排了任务，下周三除了接你还得接个人。”周昊冉抱怨道，他可不擅长和不熟悉的人打招呼。
　　“来得及吗？”花非花问
　　道非道：“跟你同一班飞机到的。”
　　花非花：“也是华人？”
　　道非道：“一会我老爹会把信息发给我，我看下呗。”
　　两人一边聊一边继续操控着游戏角色在游戏里与怪物对战，几分钟后，周昊冉的Q/Q闪了起来，周昊冉对游戏里的同伴说等一下，点开Q/Q就看见周济生给他发来的信息。
　　“姓名：欧阳飞、性别：男、年龄：21、父亲：欧阳奇、母亲：蔺姗姗、外公：蔺遽，外婆：葛敏……”
　　“老爹你要不要发的这么详细啊，来张照片不就得了。”周昊冉真是服了周济生。
　　然而，周济生却回道：“不让拍，没有。”
　　“……”周昊冉学周济生直翻白眼，哪有这样的，那要怎么接？
　　“你到时候把他名字写在牌子上，举个牌子……”
　　“NO！”周昊冉觉得这样太Low了。
　　“回来了？”见道非道动了一下，花非花头顶上的对话框又冒了出来。
　　“嗯，我老爹把对方信息都发过来了，从爸妈到外公外婆……”
　　“不就是发张照片给个姓名吗？”
　　道非道：“说是那小子不给拍照片，什么鬼？！”
　　花非花：“我理解，我也不喜欢拍照，还是见真人比较帅。那人叫什么名字，多大，我登机的时候帮你留意下。”
　　道非道：“欧阳飞，21岁。”
　　周昊冉打下这几个字后，对方许久才给了回应。
　　“我帮你留意着啊，对了我给过你我照片么？”
　　“给过了，是个帅哥。”周昊冉下意识地敲了这句话，突然间又发现这句话怎么看都怎么显得那么暧昧。不过发都发出去了，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操纵着花非花的人对着电脑屏幕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此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蔺姗姗听见儿子的应答声推门进来了，她问：“小飞你行礼准备好了么？刚我把你的信息全部发给你周叔叔了，他说那天他来不了，让他儿子周昊冉来接你，我一会把他照片发给你？”
　　“好啊，谢谢妈妈。”虽然他与周昊冉通过视频见过，但是能收藏一张周昊冉的照片也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周昊冉站在接机坪，手里举着个写有“欧阳飞”三个大字的接机牌，经过他身边的男男女女都会看一眼周昊冉手上的接机牌，周昊冉觉得自己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熊猫一样。要不是为了接花非花，周昊冉才不会这么傻乎乎地站在这里接一个陌生人。
　　下午一点，显示屏上显示从华盛顿飞往京南市的飞机抵达，周昊冉吐出了一口闷气，他决定接到欧阳飞之后直接给他打一辆车送到自己家去，把人打发走后他就和花非花两个人叙旧去。打定注意后，周昊冉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出口找寻花非花和欧阳飞。
　　不多久，出口处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中，周昊冉这几天反复都在盯着这人的照片看，对那人再熟悉不过。那人好像也看见了周昊冉，他对着周昊冉点头笑了笑，加快速度向周昊冉走过去。
　　“花非花？”周昊冉一把抱住来人，兴奋地打招呼。
　　花非花点点头，笑微微地拍了拍周昊冉的肩膀：“是我。”等周昊冉松开了他之后，花非花把手伸向周昊冉：“你好周昊冉，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欧阳飞。”
　　“你好欧阳……什么？！”周昊冉伸向欧阳飞的手僵在了半空，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人。
　　还没等周昊冉反应过来，欧阳飞立刻将怔愣的周昊冉抱在了怀里：“哎呀呀，抱到真人了，手感不错啊。”
　　老爸，这与说好的不一样啊！周昊冉无语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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