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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白眼狼养成系统》鹿歇
文案：
一朝身死，谢辞遇到了一个叫做“主角养成系统”的玩意儿。
养成游戏？养的还是主角？听起来岂不是美滋滋？
然而——
第一穿，被辛苦养大的萝莉女帝一杯鸩酒毒死；
第二穿，被亲手带大的养子幽禁至死；
第三穿，被养了几百年的徒弟一剑穿心而死；
第四穿……
第五穿……
……
谢辞忍不住悲从中来：被骗了……这根本是白眼狼养成系统吧？！！
系统：【请宿主保持冷静，下一个世界资料正在录入中，滴——】

***
1.cp九夷，1v1，he
2.系统是个只会叭叭叭的弱鸡系统，没有开挂的金手指
3.主角他不苏，反而总是很惨
4.已定的世界：宫廷，江湖，修真，娱乐圈，战场，彩蛋，最后一个世界难以形容

内容标签： 相爱相杀 励志人生 系统 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辞 ┃ 配角：系统081，主角们 ┃ 其它：养成



　　一：奸相养成女帝

第1章 杯酒凉（一）
　　“寅时三刻，皇太女，薨——”
　　平元十三年，冬。
　　朱雀街上的老杨头早早地在街角支起了自己的早点摊，生火、烧水、擀面、剁馅，将包子上了笼屉，得闲就坐在破板凳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嘴被磨得乌黑光亮，一看就是有不少年头了。
　　冬日里天亮得迟，卯时过不久，街上还是一片黑，只有早点摊上支楞着的两挂纸灯笼，颤悠悠地发散着一点聊胜于无的光。
　　摊上只有零星客人，老杨头眯着眼窝在挡风的角落里，边抽烟边望着灶上蒸腾的白雾。
　　寂静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声势浩大的动静，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四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就“嘚儿嗒嘚儿嗒”地拉着一架高大的马车停在了早点摊边。
　　那与寒碜的早点摊格格不入的马车上下来一个人，走到灯笼下才看出是个眉清目秀的半大少年，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白生生的脸盘上带了温和的笑意。
　　“老人家，来俩包子，一个菜一个肉。”
　　“诶，好嘞！”
　　老杨头把烫手的包子仔细包好递给那少年，少年接过包子给了钱，轻声道了谢才离开。
　　等马车辚辚地走远了，一个按捺不住好奇的食客问：“老板，刚才那是哪位大人？”
　　老杨头抽了口烟，一脸神秘地摇了摇头，“不好说，不好说。”
　　那食客心里原本只是有点好奇，这下可好，连连催促老板快说。
　　老杨头卖了个关子，心里大为满足，这才抬手遥遥一指那在夜色里已经模糊的饰以盘龙纹的车帷，摇头晃脑地说：“正是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人呐——”
　　那年轻食客原是个愤世嫉俗的落魄书生，闻此一言，惊怒道：“难不成竟是卫长清那个奸贼——”
　　书生话未说完就被老杨头一烟杆敲在手臂上，老人四下看了一圈，低声道：“噫，后生可不敢乱说，不要命啦！”
　　卫长清姓卫名琅字长清，乃是当今相国，又是先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官居一品大员，外戚里的头号人物，担得上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这样的身份，即使不奸也要被别人骂一声“奸臣”，更何况卫琅本来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奸臣，他奸得坦荡，奸得“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杀忠良，乱君心，搜刮民脂民膏可谓无恶不作。朝野之中的有识之士提到他的名字，无不是咬牙切齿，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读书人比较文明，骂他还连字带姓地叫，朝堂之上的那些武将们，怒火攻心时不是直呼其为卫琅就是毫不客气地称他“卫小贼”——卫琅今年三十有五，勉强算是刚过而立，在一群两鬓斑白的老臣面前的确担得起“小贼”二字。
　　此时，马车里的“卫小贼”两个包子下肚，这才觉得空荡荡的胃里有了暖意。
　　卫琅已经不算年轻，脸上有了些许岁月的纹路，面容冷峻，眉间萦绕着上位者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不过他没有蓄须，看上去倒是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
　　前一晚没怎么睡好，他有些倦怠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问：“天枢，还有多久？”
　　“就快到了，老爷。”赶车的少年答道。
　　今日休沐，不必上朝，卫琅这黑灯瞎火急匆匆地是要赶去皇宫里。
　　今年是个多事之秋，北方与匈奴战事正胶着，拖拖拉拉缠绵病榻十余年的皇帝在这个关头驾鹤西去，过了三天不到，皇太女又薨了。
　　前一桩跟卫琅没什么大关系，后两件却有不少人疑心是他的手笔。
　　卫琅一只脚刚一踏进未央宫，就有一道小小的身影飞扑到他怀中，哭得肝肠寸断：“舅舅！”
　　卫琅脚步一顿，摸了摸女孩的头，“瑜儿莫怕，舅舅在。”
　　这小女孩名叫怀瑜，年方十三，是卫琅的亲外甥女，他妹妹留下的遗腹子之一。她与姐姐皇太女怀瑾是一对双生子，也是大行皇帝唯二的子嗣。不比姐姐的聪慧沉稳，怀瑜是个软趴趴的柔弱性子，此刻骤然没了所有倚靠，只觉得孤立无助，下意识把亲舅舅当成了救命的浮木，紧紧抓住了便轻易不肯松手。
　　卫琅携着哭哭啼啼的怀瑜进了寝殿，只见怀瑾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小小的那么一点，尸体已经凉了。
　　卫琅站在床前定定看着死去的小姑娘，眼圈慢慢红了。
　　【怎么办！怎么办哎哎！！啊啊啊！！！目标死了啊啊啊啊啊——】
　　【请宿主冷静，任务还没有结束。】
　　他拉出进度条看了看，短短的金条条上面明晃晃写着5%。
　　的确没有结束……
　　【所以，之前搞错目标了？真正的目标是怀瑜不是怀瑾？】
　　脑子里那个抑扬顿挫的男播音腔没说话，卫琅眼前慢慢浮现出一行只有他看得见的淡金色简体字：辅佐皇太女成为一代女帝。
　　卫琅：“……”
　　当初给出任务的时候，系统的确没有明确说明是哪个女孩，现在怀瑾死了，怀瑜便成了皇太女……
　　卫琅偏头看了一眼挨在身边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只觉得两眼发黑，心在滴血。
　　其实在一个月前，“卫琅”不叫卫琅，他叫谢辞，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中国上海的一个普通程序员。二十八岁，拿着每个月一万出头的工资，女朋友因为他凑不出房子首付的钱而选择了分手，苍白虚胖，身体亚健康，最后在某个又一次熬夜加班的夜里猝死在了电脑前。
　　普普通通，平凡无奇的人生，只在死后作为健康、生活的反面教材上了一回微博热搜。
　　死了以后，他的魂儿在那具不怎么好看的尸体旁边蹲了很久。谢辞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冷冷淡淡活了二十八年，和女朋友分手以后浑浑噩噩度过了生命余下最后的时光，死后，他终于清醒了，后悔了，他发现自己还没活够，他其实还有好多事情想做、好多地方想去——他还不想死。
　　鬼魂不会哭，他干瞪着眼悲切地望着自己尸体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个抑扬顿挫的男播音腔：【你想活下去吗？】
　　谢辞吓了一跳，他四下扫了一圈，确认现场只有他一只鬼和他的尸体这一个人，所以这个男版Siri的声音是他妈哪儿来的？
　　【你想活下去吗？】
　　男播音腔又问了一遍。
　　按放在以前，这种邪教传销一样的话谢辞是听都不屑听的，可他现在他妈是一只鬼啊，吓都吓不死啊！
　　谢辞咽了一口唾沫，颤巍巍地问：“你……你是谁？”
　　【你想活下去吗？】
　　男Siri没回答，问了第三遍。
　　谢辞这才发现这个声音似乎是从自己脑子里发出来的，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顺口了，他回答了一声：“想。”
　　【滴——宿主接受协议，系统绑定中——】
　　“什、什么绑定？”谢辞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一种即将要被寄生兽似的东西入侵身体的恶寒感让他不存在的冷汗都快冒出来了，“你你你、你是谁？”
　　【滴滴滴——宿主您好，系统081号竭诚为您服务。】
　　“你是谁！”
　　【宿主不必惊慌，你可以用脑内意念与我交流。】
　　谢辞这才发现自己对着空气大喊大叫的样子好像是有点蠢，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个鬼谁也看不见了。
　　【宿主，我是轮回司系统部下辖的“主角养成系统”，工号081，很高兴见到您。】
　　【啥啥系统？】谢辞猜它说的系统和他理解的系统绝对不是一个玩意儿，什么轮回什么主角什么养成的……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他前女友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呢？
　　【主角养成系统，】它听起来很耐心，又或者是已经很熟悉这套流程了，【在三千界中，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一个集气运之大成者，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主角”。既有大气运必也得经受大磨难，主角养成系统的使命就是挑选合适的宿主，穿梭于不同的世界之间，帮助不同世界的主角成功走上人生巅峰。】
　　这个套路听起来有点耳熟，“被挑选的合适的宿主”问，【是不是就是那什么什么……快穿啊？】
　　一直波澜不惊的播音腔里带了点惊讶：【你还知道快穿？】
　　谢辞有点不好意思：【我女朋友……前女友喜欢看这种小说。】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既然宿主已经接受协议，系统现在开始筛选任务……】
　　【等等等等！】谢辞连忙伸出尔康手。
　　【宿主还有什么问题吗？】
　　【劳动合同呢？条件和规则呢？任务具体是什么样的？这些得事先说清楚吧！】
　　系统先是顿了顿，然后用那把机械的播音腔“哈、哈、哈”抑扬顿挫地笑了三下，笑出谢辞一身的鸡皮疙瘩，【亲爱的宿主，最差也不过一死，和你现在的环境有什么区别吗？】
　　……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即使宿主在任务中死亡，只要积分大于等于零，宿主也可以重启任务或者进入下一个任务。宿主成功完成三个任务之后，就可以自由挑选任务。】
　　系统给他画了一张饼，听起来好像没毛病，但是……
　　【所以宿主只要成功完成第一个任务，就可以有继续活下去的机会，何乐而不为？】系统微微一笑，【去吧。请您加油。】
　　等、等等？
　　还没等谢辞说什么，他就两眼一黑，再一睁眼，就变成了“声名远播”的奸相卫琅。
　　卫琅所在的这个世界类似于中国古代的封建社会，但是王位继承方面又像西方王室，女子也可以登基称帝。王朝的现任皇帝只有和皇后生的双胞胎女儿这两个子嗣，按照顺位继承，双胞胎中的长女怀瑾成为了皇太女，系统给谢辞的任务就是“辅佐皇太女成为一代女帝”，名垂青史的那种。
　　原主卫琅是皇后的哥哥，皇太女的舅舅，不折不扣的大奸臣，就在谢辞成为他之前，卫琅正筹谋着趁你病要你命——杀了皇帝，挟持皇太女，谋反称帝。
　　且不说名正不正言顺不顺吧，反正卫琅在朝堂之上已经几乎一手遮天，要不是谢辞过来了，估计皇帝的死还真该是卫琅下的手。
　　皇帝病了这么多年，许多政事其实都是这位他十分信任的“大舅哥”帮着处理的，谢辞穿过来以后，就让皇太女监国，凭着原主的记忆教怀瑾处理一些政事。怀瑾聪敏异常，是块当皇帝的好料子，一个月后，进度条可喜地变成了金灿灿的5%。
　　谢辞于是想，这任务还挺简单的嘛，原本想谋反的最大障碍已不存在，皇帝预备役学得很快并且越来越得心应手，如此下去，最多两年他就可以完成任务，帮助任务目标走上人生巅峰，简直美滋滋！
　　谢辞看怀瑾，就像看着一段程序，他知道这串代码最终会被他编成一个完美的程序，结果……
　　结果他才刚开始没多久，电脑就他妈蓝屏了！
　　聪慧的怀瑾，变成了软乎乎的小哭包怀瑜……
　　谢辞看着那5%，顿觉第一个任务似乎就要扑街。
　　想到这里，谢辞的眼神冷了下来，沉声问：“御医何在？”
　　外间悄无声息鱼贯而入一群人，呼啦啦跪成了一片。
　　“诸位可否告诉我一声，殿下缘何便会突然去了？”
　　他问得客气，底下跪着的御医们却忍不住战战兢兢。
　　两日前，皇太女在主持大行皇帝的丧仪时突然昏厥，御医诊断是感染风寒，哪料到她竟一睡不醒，短短两日不到，就突然暴毙。
　　御医们无人敢出声，半晌，才有一个胆子大的抖着声音回道：“禀相国，殿下乃是偶感风寒，再加上殿下悲痛过度，身体本就虚弱，这才抵挡不住病魔，才……”
　　“偶感风寒？”谢辞不怒反笑，低低重复一遍，道，“好一个偶感风寒啊……来人，将诸位大人带下去，挑一个黄道吉日，让他们也下去陪着殿下吧！”
　　寝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御医们爆发出一阵哭嚎。
　　“相国大人饶命！”
　　“大人！小臣冤枉啊！”
　　在这样的嘈杂纷乱中，怀瑜害怕地抓住了谢辞的衣角，咬着嘴唇说：“舅舅……这、这也不能全怪他们……”
　　谢辞弯下腰，握住怀瑜的肩膀与她对视，问：“瑜儿是不是觉得，舅舅这样做太过了？”
　　怀瑜犹豫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瑜儿，”谢辞看着她懵懂天真的眼睛，耐心地说，“他们没有治好阿瑾，这是他们的失职，所以他们应当陪葬。这是舅舅教你的第一课。”
　　怀瑜瞪大了双眼。
　　【叮——】
　　谢辞听到提示音精神一振，连忙翻开进度条一看，沉默了。
　　5.01%
　　……多0.01%也是多了嘛，谢辞艰难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新气象！努力日更！希望有小可爱赏脸瞧一瞧看一看！


第2章 杯酒凉（二）
　　天色阴沉，隐隐有下雪的兆头。
　　大行皇帝丧事还未办完，皇太女的丧礼又提上了日程，礼部忙得焦头烂额，宫内六尚二十四司也忙着日夜赶制哀礼所用物品，王侯公卿们的丧服倒是不用重制了，直接继续穿着去参加皇太女的丧仪。然而如今北方战事蔓延，国不可一日无君，怀瑾殁了一个月不到，怀瑜就被裹了一身隆重的龙袍，赶上了那张王座。
　　近日来坊间流言甚嚣尘上，一是说大夏接连死了皇帝和皇太女，怕是国祚到头，国之将亡了；二是说卫贼心狠手辣，不仅杀了皇帝，连皇太女都不放过。
　　这些话谢辞早听了不下八百回，所以早朝上一个老臣喷着唾沫星子含沙射影地骂他的时候，谢辞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
　　他现在正对着停在5.01%迟迟没有动弹的进度条发愁。和从小接受帝王教育的怀瑾不同，小哭包怀瑜对于治国理政完全一窍不通，以前学的也只是皇室子弟的基础教育，不成想有朝一日竟赶鸭子上架当了皇帝，她只得从基础的从头开始学起。结果这快一个月过去了，进度条还是纹丝不动。
　　谢辞站在文官的最头上，远远地可以看到王座上那个小姑娘，旒冕冠垂下的十二道珠帘后，是一张惊惶无措的小脸。
　　今天是怀瑜第一次正式参与早朝议事，朝臣们只当她是一个摆在上头的吉祥物，心知肚明这位不过是奸相卫琅的傀儡皇帝。
　　“眼下民间流言愈演愈烈，如此下去，怕是会民心不稳，有碍我大夏百年江山社稷啊，陛下！”
　　老臣的声音愈发嘹亮，到最后甚至称得上凄厉了，这一嗓子拉回了谢辞的神志，他转头看一眼，须发皆白的老臣跪伏在中央，精瘦苍老的背脊因为情绪激动而不住颤抖。
　　谢辞从卫琅的记忆里刨出一个名字，御史大夫刘檀。
　　三朝老臣，忠心耿耿了一辈子，颇有才干，就是脑子不大会拐弯儿，耿直得像头牛，半只脚入土了还是正三品，名列卫琅欲除之而后快的榜单TOP 3。
　　四下皆静，老臣颤巍巍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满朝文武无人敢接话。大夏的这些重臣，一大半是卫琅的人，剩下的那些，若不是卫琅先挑起战火，也只有御史刘檀敢和他正面刚。
　　怀瑜的目光在他和刘御史之间来回转，涨红了脸说不出一个字，看上去快哭了。
　　谢辞心里叹了一口气，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刘大人这话有趣，民间流言四起，那必是有心术不正之人在四处传播流言，监察、缉拿造谣之人，不正是你们御史台的职责所在么？”
　　“相国大人此言差矣，”刘檀目光炯炯地瞪着他，一双眼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来，“我御史台所行乃是监察百官，清肃朝堂之职，所负乃是查清先帝、元庆皇太女晏驾之因之责，如何能对百姓大肆监察！”
　　这话就是在赤、裸裸地说卫琅杀了先帝和元庆皇女了，刘檀一番铿锵激昂就像一粒石子打破了平静的湖面，原本安静得听得见一根针落地的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嗡嗡声，立马就有卫琅这边的人按捺不住出列。这下可好，“反卫派”紧接着也有人被激出了头，双方舌战的人越来越多，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好不热闹。
　　这几乎是多年来早朝的必备项目，谢辞揣手站着，抬首却看见怀瑜一脸着急地看着下头吵得激烈的百官，一脸想拉架又不知如何开口的表情，在王座上手足无措坐立不安。
　　谢辞看她那副简直想下来劝架的样子，还真怕她一个忍不住就噔噔噔跑下来了，正欲出列，却听隔壁武官那列响起一个声音，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散漫，偏能穿透嘈杂的人声，让谢辞听了个一清二楚。
　　“依臣所见，这流言也可能是朝堂之内散播出去的，刘大人不妨查一查。”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谢辞差点端不住自己这一身卫琅式的严肃冷厉。
　　【他今天怎么也来上朝了？！】
　　【宿主，新皇帝第一天上朝，按例所有的官员都是要出现的。】
　　【我不是说过他出现在我一百米之内你都要提醒我的吗！】
　　【滴——提醒宿主，提醒宿主，沈容晏出现，目前距宿主6.15米。】
　　【……】你这个马后炮放得真是及时哦。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今上的亲叔叔、先帝的亲弟弟，楚王沈容晏。楚王殿下生得好看，气度雍容，然而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大草包，京城纨绔中的战斗机，养了一府百十来个美姬侍妾，成日不是寻欢作乐就是招猫逗狗。先帝见不得自己的弟弟这么副现眼样，就在兵部给他挂了个从四品的闲职，一年到头也上不了几次朝，除了怼相国的时候分外起劲，平日里也是个摆在朝堂上的吉祥物。
　　百官皆知楚王和相国是死对头，今日楚王怎么隐隐有偏着相国说话的意思了？
　　楚王姿容秀丽，玉面修竹，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武官里简直鹤立鸡群，沐浴着来自四面八方意味各异的视线也依旧面色从容，仿佛自己刚才不过是说了一句今早多吃了两个灌汤包而已。
　　谢辞见了他简直浑身不自在，瞥了一眼就连忙把视线收回。
　　他和楚王的第一次见面，有一点尴尬。
　　不不不，应该是极其的尴尬了。
　　如果说生产的阵痛是疼痛感中的第十级，那就是谢辞人生中尴尬程度的第十一级。
　　当时系统随手就把他推进任务里，谢辞来不及说话，来不及细想，眼睛一闭一睁，脑子里就被塞进了一大堆这个世界的资料和原主卫琅的记忆，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发现……情况似乎不大对。
　　空气里弥漫着情、欲的味道，耳边是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肉体沉浸在一种蚀骨销、魂的极端快感里。这种感官刺激实在是太过强烈太过舒服，谢辞忍不住随着惯性大力撞了几下。
　　直到他发现，身下的这具身体，手感好像不太一样……
　　薄韧却有力的肌肉，骨骼分明的肩背，还有、还有……
　　虽然是后入式他看不见对方的脸，但傻子也感觉得出来，这他妈是个男人啊！
　　笔直笔直了二十八年的直男谢辞，顿时，天崩地裂了。
　　【系统！系统！系统我操、你妈什么情况啊啊啊啊啊！！！】
　　【滴——系统服务器繁忙中，滴滴滴——】
　　【！！！】
　　谢辞屁滚尿流，想到自己刚刚日了一个男人，浑身的白毛汗都在疯狂跳舞。
　　他拼命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是一堆数据，没错没错，这只是一堆数据……
　　诶我操！
　　以一种称得上屈辱的姿势趴伏在那里的男人低喘着笑了起来，听着那阵低低的笑声，谢辞的鸡皮疙瘩都快挣脱身体飞起来了！
　　男人偏过头来盯着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他又轻又慢地说：“怎么，相国大人这就泄了身，难不成是上了年纪……不行了？”
　　任何一个男人被说不行都会暴跳如雷，但谢辞没有，因为他看着男人那张绝艳的侧脸，整个人已经陷入了震惊过度的麻木。
　　皇帝的异母弟弟，楚王沈容晏。
　　谢辞在卫琅的记忆里疯狂扒拉，终于搞清楚原委：大概是五年前，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卫琅几乎完全把持了朝政。很少有人知道卫相国好男风，而他偏偏看上楚王的脸好多年，于是就以楚王之母吴太妃的性命要挟，逼迫沈容晏屈从了自己……更惊悚的是，卫琅好像是真的爱上了沈容晏。
　　然而沈容晏无疑是对他恨之入骨的。
　　我的妈呀！不是主角养成系统吗？得不到你的心就得到你的人什么的，怎么还来个基佬版的强取豪夺虐恋情深啊？！
　　卫琅上了王爷，（试图）杀了皇帝，把持朝政，意图谋反，这人是要上天？变成这样一个人岂不是一天会被刺杀个好几百回？
　　【系统系统！我能不能放弃这个任务啊！】
　　【滴，宿主目前积分：0，放弃任务的后果：抹杀。】
　　【……】
　　【第一个任务难度分类为入门级，祝宿主玩的愉快，早日完成任务，滴滴滴——】
　　这他妈是入门级？我要出门，出门啊啊啊！
　　沈容晏一时控制不住出言讽刺，心里其实是后悔的，他知道身后的男人有多暴虐残忍，也想象得到这句话会让他变得多愤怒，甚至还会对母妃造成伤害……
　　然而他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卫琅的任何反应。他忍不住看他的脸，发现卫琅的表情有些奇怪，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仿佛是……呆滞？
　　沈容晏第一次在这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男人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然后他就看着他面无表情地下床、穿衣、离开，背影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不，怎么可能呢。
　　沈容晏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他艰难地撑起被折磨得浑身酸痛的身体，伸长手指去勾那件被随手扔在一边的里衣。
　　卫琅，卫琅……他把这个名字放在齿间反复咀嚼，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杀了你。
　　“殿下说的在理，是该查。”谢辞一脸深以为然地点头。
　　百官：卧槽今天太阳打西边起了？楚王和卫相统一战线了？
　　沈容晏遥遥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继续说：“皇兄和元庆皇太女相继晏驾，此事实在蹊跷，臣心中哀痛，认为此事，也该细查。”
　　百官：哦，拐了个弯还是在怼相国啊，吓死爸爸了。
　　谢辞心中冷笑一声，不管人是不是他害死的，反正最后查出来肯定会是他害死的。
　　“相国大人，本王听说，皇太女薨的那日，相国下令处死了所有为殿下诊治的御医？”沈容晏毫不掩饰地把矛头直指向他。
　　谢辞挑了挑眉，他早知道自己当初的做法会招致非议，因此也不否认，点头道：“是。”
　　文武百官顿时炸了。
　　沈容晏笑了，问：“不知大人为何如此？”
　　“作为大夏最好的医者，吃着朝廷的俸禄，却没治好殿下小小的风寒，该杀。”谢辞看向他，冷冷淡淡，眉眼间一派肃杀。
　　一句掷地有声的“该杀”出口，朝堂上安静了下去。
　　谢辞出列两步，眼神扫视了一遍下首的官员，直到他们一个个或情愿或不情愿地低下头去，才折了折衣袖，冷声说：“诸位若是想查，拟个名单递给陛下过目便是，何必在朝堂之上争执不休？”
　　【叮——】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谢辞一惊，打开进度条一看：6%？
　　什么情况，怎么一下子突然就多了0.99%，难道小哭包被他的霸气侧漏感染了？
　　谢辞正维持着一脸不容置疑的冷漠发愣，就听御座下首的大太监扯着尖利的嗓子高声喊道：“陛下身体不适，今日早朝到此结束，退朝——”
　　第二天，御史刘檀果然递了一份查案名单上来。递到怀瑜手上的奏章都要先经谢辞的手，目前她其实就是个负责在谢辞批示过的奏章上盖章的人肉图章。谢辞拿到那份奏章之后，笑了笑，把里面一大半人都划掉换成了自己的人。
　　反正他已经是个深入人心的大奸臣了，也没必要改了不是？


第3章 杯酒凉（三）
　　下雪了。
　　暮色四合，院子里点上灯，谢辞靠在廊下，望着天空发了会儿呆。
　　谢辞生在南方、长在南方，学习工作也都在南方，因为小时候是孤儿，长大了忙着工作挣钱，他从来没有出远门旅游过，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才第一次看到北方的雪。虽然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他生活过的世界，他所在的北方也不是原来的北方了。
　　“天枢，今天是什么日子？”
　　“廿五了，老爷。”
　　离冬月初五的祭天大典还有整十天。
　　冬至的祭天大典，是怀瑜登基以来的第一个重要的庆典，也是她第一次在万千百姓面前正式亮相，这一定是涨进度条的重要节点，无论如何都要保证怀瑜在典礼上不能出一丝差错。谢辞早早就开始督促怀瑜熟悉祭典流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事情绝对不会像他设想的那样顺利发展，就像好端端的皇太女怀瑾哐叽变成了怀瑜……
　　雪越下越大，谢辞觉得有些冷了，正想回屋，却看见长廊里有人在小厮的带领下急匆匆走过来，等人走近了一看，竟是宫里的内侍。
　　谢辞的心陡然一沉。
　　内侍几乎是扑到他跟前的，哆嗦着跪下，“奴婢见过相国大人！”
　　谢辞叫天枢把人扶起来，问：“公公此来何事？”
　　那小内侍年纪不大，脸上已经快哭出来了，急忙说：“禀相国大人，陛下、陛下今日用过午膳后便觉着凤体抱恙，着御医瞧了瞧没甚事，可、可就在奴婢出宫前，陛下已经晕过去了！”
　　谢辞二话不说便跟着小内侍进了宫，等到了未央宫一看，怀瑜双眼紧闭、小脸惨白地躺在床上，竟还是昏厥不醒。
　　整个内殿气氛低沉得可怕，谢辞环视一圈跪在地上的宫人御医，点了那个战战兢兢的御医，“你说。”
　　御医已经快吓尿了，他本只是太医院首席御医的二把手，结果首席在上次元庆皇太女之殇时掉了脑袋，他这才被推上来，没想到屁股还没坐热，眼看着就要步上他前领导的后尘。话在脑子里滚了三遍，他憋着气说：“禀大人，微臣、微臣观陛下的病症竟有虎狼之势，和、和，那个，和……”
　　“说！”
　　御医吓得半死，憋着的那口气也一下子全散了，忙竹筒倒豆子地说：“微臣观陛下的病症与元庆皇太女颇为相似，微臣不敢轻易用药啊！”
　　谢辞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系统，该不会两任任务目标都会这么归西了吧？那我这任务还怎么完成？】
　　【宿主放心，不会。】
　　他揪着的那颗心这才放下一半，却又拧起眉头，【两个人都差不多症状，是不是下毒？难道除了我，啊呸，除了卫琅还有人想她们死？】
　　【滴，超出系统权限，无法作答。】
　　……要你何用。
　　谢辞把目光重新转向怀瑜，满面冰霜沉声说：“此事，彻查。”
　　风雨欲来。
　　谢辞靠在偏殿的软榻上，闭目沉思。
　　他暂时封锁了消息，只让人在宫内彻查，不过最迟明早，所有重臣们一定会知道皇帝病倒的消息，到时他必将再一次成为众矢之的。先帝和元庆皇太女的死因还没查明白呢，新帝又不明不白的昏迷不醒，说不是卫琅做的他自己都快要不信了。
　　可细想就知道，怀瑜是个再完美不过的傀儡，至少在她能亲政之前，卫琅是没有任何缘由对她痛下杀手的，反而只会给自己留下更多话柄，所以除了他，还有谁想杀了怀瑜呢？
　　谢辞的脑子里几乎立刻就出现了一个名字，楚王沈容晏。王室人丁单薄，先帝只有他这一个亲弟弟，若是怀瑜死了，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不对啊，一个因为母亲就被卫琅给拿捏住的人，会对自己的亲侄女痛下杀手？他不怕卫琅杀了吴太妃吗？
　　说不定他之前都在扮猪吃虎卧薪尝胆，等的就是这一天呢？
　　不不不，他一个闲王也没有推翻卫琅的资本啊，更何况如果之前都是在隐忍，那这代价付出得也太大了点吧……
　　【系统，能不能给一点凶手的提示啊？】
　　【滴，超出系统权限，无法作答。】
　　好了好了，他知道了。
　　就在谢辞苦思冥想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谢辞神色一凛，他之前明确说过不许任何人进偏殿打扰，谁那么大胆子？
　　“谁？”
　　那脚步声停了停，然后层叠的金丝帷幕后走出来一个人。长身玉立，白狐裘金丝冠，不是沈容晏又是谁？
　　谢辞吃不准他出现在这里是几个意思，因此也就没动，只冷淡地问：“楚王殿下有事？”
　　沈容晏没说话，他走到谢辞近前，谢辞不自在地转开视线，余光却瞟见沈容晏抖着手指解开了白狐裘。
　　柔软金贵的狐裘“噗嗒”一声掉在了厚厚的波斯毯上。
　　谢辞吓了一跳，眼见着沈容晏又开始解腰带脱外袍，俨然一副要把衣裳脱光了的架势，连忙出声说：“你干什么！”
　　沈容晏玉白的手指一颤，停住了。
　　【系统系统，卧槽吓死我了，沈容晏这是要干嘛？】
　　【卫琅以吴太妃的性命相要挟，每个月会与沈容晏发生一到两次[哔——]关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谢辞想起来了，自从那尴尬的第一面之后，他连正眼看沈容晏都不大敢，更遑论要跟他那啥啥了，他可是一个笔直笔直的直男啊！
　　谢辞只好冷声对他说：“把衣服穿上。”
　　沈容晏垂首站着没动。
　　谢辞有点火，好好一个王爷怎么娘们儿唧唧的，声音忍不住就大了起来，“我叫你把衣服穿上！”
　　沈容晏猛地一抬头，狠狠瞪着他，眼角发红，冷笑了一声，“怎么，你要的不就是这样么，卫琅！你不就是要看我不要尊严来求你吗？还不够？还要我跪下来？”
　　卧槽卧槽，王爷啊，这误会大发了！
　　沈容晏的眼睛里都是恨，那恨意看得谢辞脊背发凉。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问：“相国大人，您要怎样才能放过我母妃和瑜儿？”
　　“晋之……”谢辞看着他眼角那片红，叹了口气，说，“你先把衣服穿上。”
　　沈容晏还是不动，谢辞只好站起来，捡起白狐裘给他披上。他浑身一颤，但强忍着没动。
　　谢辞见他这副模样，心想：【卫琅真是个大人渣啊。】
　　【滴，宿主说的没错。】
　　【……】虽然知道说的不是自己但听起来这么别扭是怎么回事。
　　谢辞负手退开几步，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曾对阿瑾和瑜儿动过任何手脚。”当然先帝的病一直好不了的确和原主脱不了干系。
　　沈容晏明显是不信的。
　　谢辞又叹了一口气，说：“十日后的祭天大典，可能需要你来代祭，殿下若是有空，还是回去熟悉熟悉祭典的章程罢。”
　　说完他也不敢看沈容晏，抬脚离开了偏殿。
　　唉，溜了溜了。
　　第二日早朝，怀瑜没上朝，而文武百官显然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皇帝生病昏迷的消息，朝堂上□□味一触即发，当“卫党”和“反卫党”因为一件小事争执起来时，战火就彻底爆发了。
　　谢辞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本来精神就不大好，听底下这一通吵吵，太阳穴简直要爆炸。
　　第三日早朝，怀瑜还是没醒，群臣没心思吵了，他们想到元庆皇太女也是昏迷了两日便突然暴毙，人人心里都升起了一种感觉——这大夏，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谢辞和楚王都成了谋害皇族的怀疑对象，但更多人心里想的是：没想到纨绔子弟楚王殿下有朝一日竟有可能继承帝位，只恨当初没想到早早抱紧金大腿。
　　第三日中午，怀瑜醒了。
　　那时谢辞正在偏殿待着，虽然早知道怀瑜会没事，但亲眼看到，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躺在床上，虽然脸色苍白，但看上去精神还不错。
　　谢辞走过去，怀瑜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指，轻轻软软地喊他：“舅舅。”
　　谢辞心里蓦然一软。他想到了儿时在孤儿院的“妹妹”，她比自己小两岁，总是扯着他一点点衣角，用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他，小声地“哥哥，哥哥”喊个不停。可惜那个小女孩儿后来被人领养走了，他们再没见过面。
　　于是他半跪下去，伸出双手握住怀瑜的小手，低声说：“舅舅在呢。”
　　怀瑜瑟缩了一下，似乎是因为第一次见一向严肃冷漠的舅舅如此温情而有些惊讶，但她的眼底很快就浮上一层泪光，脸颊在谢辞手上像只猫儿似的蹭了蹭，说：“瑜儿还以为以后再也见不着舅舅了。”
　　“别胡说，”谢辞在她手上轻轻拍了一下，问，“身体还有没有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怀瑜摇了摇头，说：“没有了。”
　　“那瑜儿告诉舅舅，为什么会突然昏过去的？”
　　怀瑜的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含糊地说：“我……我也不知道。”
　　这是明知道犯人是谁还要包庇了。
　　谢辞的脸色沉下去，抽手站起看向跪着的一片人，说：“查，从这些宫人起，一个一个查，不肯说的，一律送去慎刑司。”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告饶声，怀瑜吓怕了，忙半撑起身子扯住谢辞的衣袖，哀求道：“舅舅，舅舅，不是他们的错，您别罚他们！这些宫人都是从小陪我长大的，您放过他们吧！舅舅，求求您了！舅舅……”
　　小姑娘说着说着，竟哭了出来。
　　谢辞无视那些人的呼天抢地，握住怀瑜的手，低头看她，“陛下，您是帝王，不再是以前那个养在深闺的公主了。”
　　怀瑜愣愣地仰头看着他，大大的眼睛里蓄不住泪水，硕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却没有再说话。
　　【叮——】
　　6.5%
　　【噫，这回涨得有点多啊？】
　　【恭喜宿主，啪、啪、啪。】
　　他发现了，这小姑娘好像是需要吓一吓进度条才能往上爬啊？
　　宫里的人，几乎没谁能扛得住慎刑司的严刑拷打，最终，双胞胎的乳母供认了所有罪行，说是自己下毒害了怀瑾，又用同样的手法对怀瑜下了毒，但这次分量没够，怀瑜竟被救了过来。
　　然而还没等问出残害皇嗣的原因以及她是如何得到如此奇特的毒、药的，那乳母便不堪折磨咬舌自尽了。
　　处处都是漏洞，谢辞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幕后的凶手还掩藏在一片迷雾中，而不管是朝臣还是平民百姓，大部分人无疑都认为大奸臣卫琅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说好的主角养成游戏，这下好，不仅是强取豪夺虐恋情深，现在还加入柯南片场了？


第4章 杯酒凉（四）
　　怀瑜虽然醒了，但身体还是十分虚弱，只能下诏让楚王代为祭天。新帝刚登基就缺席了一年中最重要的冬至祭天大典，这听起来就是个悲伤的开头。
　　这种悲伤在谢辞发现进度条竟然缩水了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他不信邪地关上面板，揉了揉眼睛，再拉开——1%，没错，是1%！不是他眼花也不是白日做噩梦，进度条退回了1%！这玩意儿还他妈会缩水！设计者有没有考虑过用户体验啊！
　　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浓浓绝望笼罩了他。
　　【系统……为什么……会这样……】
　　【皇帝祭天荐太庙是政权的重要典仪之一，主角无法出席祭天大典，会对她的威望积累造成严重影响。】
　　谢辞抹了把脸，【所以说，如果主角的成功道路上出现障碍而我没有解决的话，进度条会倒退？】
　　【是的，】谢辞从系统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点恶意的愉悦，【进度条还有可能清零的，哟。】
　　以冬至日，致天神人鬼。①
　　冬至前一天，礼部尚书亲自奏请祭祀。
　　祭祀队伍以银甲铁马的骑兵为前导，后随身着五彩甲胄，持山河旗、豹尾矛的仪仗队，其后又有铁甲肃容的禁卫军护卫楚王和公卿百官前往太庙。
　　祭典在圜丘坛举行，坛下道士护法，礼乐歌舞并行，坛外则有数万百姓顶礼膜拜。
　　至夜三更，祭典开始。
　　这规模大概就相当于封建社会的春节联欢晚会吧。
　　谢辞其实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大半夜的祭祀，冷就算了，还黑——至少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是这样，古代没电没灯，谢辞每天晚上坐书房里处理奏章的时候，总担心自己眼睛要瞎。
　　随着一声高而亮的唱喏，百官公卿，平民百姓，万人跪伏，歌舞停，礼乐兴，楚王在两名内侍随从下稳步从容走向祭坛。
　　谢辞余光看着沈容晏从自己面前走过，总觉得他会看不清脚下的路跌倒。圜丘坛高三层，共七十二级台阶，穿着那身看着起码有五十来斤的行头，他都有些担心沈容晏那副单薄的身子能不能爬到顶。
　　然而他的担心没成真，因为楚王殿下他压根没能走上祭坛。
　　百官跪伏，大家头贴黄土眼观大地，谁也不知道上头的楚王走得怎么样走到哪儿了，直到半空传来一声又尖又厉的“有刺客——”，谢辞猛地抬头，就见那发出警示的内侍被一名暴起的道士一剑穿胸，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有刺客！
　　楚王和剩下的那名内侍瞬间被数名佯装道士的刺客团团围住，场面登时失控。
　　“有刺客！”
　　“护驾！护驾！”
　　“保护殿下！”
　　在周遭一片混乱中，谢辞却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奇怪的混沌状态。他的意识似乎半离了身体，浮在空中望着卫琅的那具肉身，然后眼睁睁看着卫琅毫不犹豫、脚下不顿地冲向了沈容晏！
　　谢辞没想到，他一个荒废运动多年亚健康状态的技术宅，有朝一日身体竟然可以这么灵活。
　　于是在这危急之间，他竟冒出了些不合时宜的喜悦。
　　直到看到一刀擦着卫琅的肩膀险险划过，小喜悦被恐慌的大浪拍得渣都不剩，谢辞吓得声音都变了调：【系系系系系统！】
　　【宿主别慌，这是因为卫琅残留的执念太强，暂时掌控了身体。】
　　卧槽！大人你对王爷真是真爱啊！可就算您武艺高强，手无寸铁冲上去和刺客正面刚也是妥妥送人头啊！
　　【那怎么办！卧槽他冲进去了！卧槽那个人要劈到他了啊啊啊！】
　　【滴——滴滴滴，残念清理完毕，宿主可以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了。】
　　然后谢辞就眼睁睁看着一柄雪亮的钢刀扎进了卫琅的小腹，他紧接着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让他不受控制地向卫琅的身体飘去，等他有了脚落地的实感，前所未有的剧痛瞬间将他的大脑搅得一片空白！
　　哦草草草！好他妈疼！
　　作为一个普通人，谢辞平生受过最大的伤也就是刀切手的程度，这下几乎被一柄长刀捅了个对穿，他差点两眼一翻厥过去。
　　【系统！不能屏蔽痛感吗？！】
　　系统的声音冷酷无情：【本系统尚未开发此项功能。】
　　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很快接管了战局，谢辞捂住插在肚子上的那把刀，一下子泄了力。
　　为了维持卫琅高贵冷艳的人设，谢辞用尽毕生毅力强忍着没叫娘，但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脚下站不稳，身子踉跄着向后倒去——
　　然后被一双手接住了。
　　谢辞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容晏复杂的眼神。
　　沈容晏看到跪在脚边的小道士广袖里的那一点雪亮寒锋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在那柄长剑刺向自己的时候，他拉过身后的内侍挡在身前，甚至还有点想笑。
　　只是在看到那个人不顾刀剑冲入战局，不容拒绝地把自己拉到他身后的时候，沈容晏的心里掠过一丝错愕。
　　你想干什么？
　　你……要救我？
　　沈容晏冷眼旁观那人替自己挡了刀，利刃深深扎入他的腹部，当那个人脚步不稳地倒下时，沈容晏是想退开的——但他退了一小步，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接住了他的身体。
　　很沉，微颤。
　　你为什么救我？
　　身上插着刀，谢辞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苦逼的公刺猬。
　　感觉沈容晏好像没有马上推开他的趋势，谢辞半靠着他的力歇了口气，提起精神低声对他说：“殿下，祭天大典不能停。”
　　沈容晏沉默了一小会儿，也低声回答：“我知道。”
　　那一刀不知道刺到了哪儿，谢辞只感觉肚子上的血流个不停，现在隐隐出现了头晕眼花手脚发冷等失血过多的症状，再这么下去他怀疑自己的肠子都要流出来了。谢辞提起最后一口气高声道：“清场，祭典继续！”
　　拼着说完这句，他就两眼一黑，人事不知了。
　　谢辞是被系统提示音吵醒的。
　　【叮叮叮叮叮——】
　　他被吵得头痛欲裂，勉强恢复意识后拉开进度条一看，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10%！
　　谢辞木愣愣地瞪着小金条条，感觉自己快不认得数字了。
　　他这一激动一挪身，痛感神经立马就向大脑神经中枢表达了强烈抗议，谢辞“嘶”了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肚子上被人开了个洞，连忙一头冷汗地躺好。
　　天枢听到动静马上掀起帘子走了进来，给他倒了杯温茶，恭谨地问：“老爷感觉如何？”
　　“死不了。”谢辞在少年的搀扶下勉强半坐起来，仰头把水喝尽，喘了几息后问道：“我昏了多久？”
　　“快有三个时辰了。”
　　“祭天大典呢？”
　　“照常完成，不过那些刺客被擒后纷纷服毒自尽，没能抓到活口，大理寺那边正在连夜彻查。楚王殿下右臂受了点轻伤，无大碍；陛下受了些惊吓，现应在宫里等您的消息，奴这就差人去禀告陛下您醒了。”
　　“天快亮了吧？”
　　“是，再有一个时辰也该亮了。”
　　“那就不急，等天亮了我亲自去宫里。”
　　“是。”
　　谢辞觉得他现在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强忍着腹部的伤痛下了床，慢腾腾绕到博古架后面拧开一个机关，原本平滑的墙壁上就悄然洞开一个暗格来。
　　谢辞从暗格中取出里面摆的唯一一个物件，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木漆小盒，轻轻打开，里面只有一只半卧的铜老虎。老虎做得并不精巧，因为年岁久远表面还有一些铜锈斑驳，但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玩意儿，却是能调动整个大夏近半军力的半道虎符。
　　虎符的另一半在镇守北境的镇北王贺正锋手里，两半虎符合一，就是这天下最令人垂涎的权柄。
　　谢辞用指腹摩挲着虎头，估摸着北边的战况和眼下的情况，如果他没猜错，那这个道具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他觉得自己真的好敬业，人都已经被捅成了个破米袋，还要兢兢业业地亲自赶到皇宫里去安慰小皇帝。
　　唉，不敬业也不至于工作到猝死啊，谢辞乐观地想，说不定这个鬼系统挑中自己就是因为他敬业呢？毕竟他也的确找不出来自己第二条优点了。
　　系统还是一如既往平仄起伏的男播音腔：【天机不可泄露。】
　　谢辞乘马车到了长乐门时，竟看到门内停着龙辇，见他来了，龙辇上下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噔噔噔向他跑过来，后面跟了一串大呼小叫的宫人。
　　谢辞有些错愕，快步迎上去，“陛下？”
　　“舅舅！”怀瑜飞扑到他怀里，不小心撞到了他肚子上的伤口，谢辞脸色一白菊花一紧，就感觉又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草草草！
　　怀瑜吓了一跳，连忙退开，仰着头怯怯地看他的表情，大眼睛里很快聚起了水雾，“舅舅，你疼不疼？瑜儿错了……”
　　“没事，”谢辞咬牙说，伸手不着痕迹地扶住自己的老腰，“陛下怎么过来了？”
　　怀瑜笑了，伸手来拉谢辞的手，甜甜地说：“舅舅受伤了，走路会疼，怀瑜来接舅舅呀。”
　　谢辞展开自己的大氅替她遮挡寒风，“陛下该好好养身体，本不必亲自过来。”
　　怀瑜往他怀里缩了缩，“瑜儿都已经好啦，舅舅，走，瑜儿带您乘车进去。”
　　谢辞望向龙辇，愣了愣，道：“陛下，龙辇仅帝后可以乘坐，臣这……不合规矩。”
　　“朕是皇帝，规矩是朕定的，”怀瑜严肃着小脸小大人似的说，很快就破了功，孩子气地向他吐了吐舌头，“朕一会儿就改了这个规矩，以后舅舅就可以和瑜儿一同乘车啦！”
　　他和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对视片刻后，妥协地叹了一声，“臣谨遵圣谕。”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周礼·春官·神仕》
　　下章要开始转折啦！呱唧呱唧开心(′▽｀)


第5章 杯酒凉（五）
　　先皇病逝，元庆皇太女暴毙，新帝中毒，祭天大典楚王遇刺……一桩桩一件件，看上去和权倾朝野的卫相国都脱不了干系。
　　更甚者，卫琅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与陛下同乘龙辇，这不是以下犯上意图谋逆又是什么？新帝孱弱，卫琅的司马昭之心，现在怕是连掩饰都懒得烦了罢！
　　乱臣贼子，祸国殃民。
　　弹劾卫琅的奏章满天飞，谢辞看完最后一本，将折子扔回桌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眶，“都快过年了，这帮老头怎么还这么闲？”
　　天枢走到他身后力道适中地按摩起了穴位，轻声问：“老爷，是否需要敲打一二？”
　　“不必，”谢辞闭眼享受，懒懒地说，“差人把奏章运进宫。”
　　“弹劾的折子是否扣下来？”
　　“一并运去，放在最上面最显眼的位置。”
　　“是。”天枢垂眼应下，他从不会质疑卫琅的任何决定。
　　过年前的几次朝会，谢辞都称病没有参加，在家安心养伤，隔几天进宫一趟校考怀瑜的功课。怀瑜仍然是早朝上最金光闪闪的那个吉祥物，早朝缺了卫琅，议事不再是相国的“一言堂”，决策的效率反而低了下来，“卫党”和“反卫党”成天吵得不可开交。
　　随着年关将近，争议最大的便是北方战事问题。
　　匈奴骚扰边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近年来战况愈发胶着，尤其是眼下年关将近，大夏战士思乡心切，士气低迷，而匈奴人是游牧民族，世代逐水草而居，入冬之后草原条件恶劣，土地广袤肥沃的大夏是他们最眼馋的肥肉，打仗愈发不要命起来。
　　当兵的打仗最怕遇上不怕死的，镇北王贺正锋在一个月之内已经向中央递了三份文书，请求皇帝向北境增兵。
　　调动兵马需要虎符。虎符一半在镇北王手里，一半拿捏在卫琅手中——除了传国玉玺，先帝差不多将大半个江山都交给卫琅打理了，卫琅要是不想谋反还真对不起先帝对他的这片傻白甜信任。
　　可是原本的卫琅，他是个主和派。
　　谢辞以前看电视剧，知道大奸臣一般都是主和派，你好我好大家好。卫琅在朝廷内势力大根系深，因此一大半的官员也都是主和派。若不是之前贺正锋和他的贺家军在边境奋勇杀敌接连告捷，朝廷大概早就和匈奴签订不平等条约了。
　　眼下，匈奴人打得越猛，主和的更想主和，主战的更坚持主战。没了卫琅，主和派失了一个最大的火力点，一时竟和主战派僵持住了。
　　作为一个三观正直的现代青年，谢辞当然是认为应该主战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是他小学时候就会背的诗句，现在每每念到还会感到热血沸腾，豪情万丈，而且以大夏目前的整体实力，打仗其实并不虚。眼下的问题是，如何在不崩卫琅人设的前提下，给北境增兵，同时又增加进度条呢？
　　谢辞这伤一养，就养到了过年。
　　其实卫琅的身体素质非常好，再加上正值壮年，腹部的伤好得很快，而且那伤口虽看着吓人，但其实并没有伤到要害，不然他当初也不能一醒就下地。
　　然而谢辞还是打算装病，并且要一直装下去。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一点一点减少卫琅对朝政的控制，才能把权柄逐渐过渡给怀瑜，才能让怀瑜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不过想想好好一大老爷们儿以后要一直装林黛玉，还真有点愁人。
　　除夕夜，宫里惯例是要设年宴的。年宴分外朝宴和家宴，外朝宴在乾元殿举办，皇帝宴请文武百官，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出席。卫琅作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权臣，从来都是压台的那个。于是等谢辞到达午门的时候，立马就被各色目光给包围了。
　　谢辞如今这幅装病的模样，看在官员们的眼里，就是卫大相国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一身大红吉服也难以掩盖他憔悴的面色。
　　被卫琅压制多年的朝臣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一手遮天的权臣，他其实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也老了。
　　百官集齐，鸿胪寺官引百官入乾元殿，按品级就坐。封建社会的宫廷宴会流程异常繁琐，总结起来就是不停跪，不停磕头，听皇帝作年终总结，再磕头，吃饭赏歌舞，看完一支舞就得磕一次头。反正跪到后来，谢辞对着一桌子豪华晚餐已经胃口全无了。
　　怀瑜年幼，声量细小，所以今年的年终总结是大太监替她念的。念毕，群臣叩首，三呼万岁。
　　进度条【叮——】地涨了1%。
　　属于这个小姑娘的时代，终于缓缓拉开了帷幕。
　　元初一年的除夕宴，大概是大夏这么多年来最不安定的一个除夕宴。
　　宴饮进行到一半，宫门处突然响起了一阵骚动。
　　天枢不知何时悄然来到谢辞身侧，跪下低声道：“老爷，人带到了。”
　　谢辞晃了晃犀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和不明真相的人群一起望过去——
　　只见一名甲兵疾跑进大殿，他身上沾满尘土和血污，风尘仆仆的形象和华美庄严的宫殿格格不入。
　　来自北境的传令官。
　　“陛下，边境告急，主帅请求增兵！”
　　传令官铿然跪下，双手递上一道染血的文书。
　　这是贺正锋在一个月内递给中央的第四份求援文书。
　　铠甲与金砖相撞的金石之声，扯断了中央王朝的最后一根神经。
　　群臣哗然。
　　主战派纷纷出列，或慷慨激昂、或涕泪齐下地跪求皇帝下令出兵。乌泱泱几十号人一齐跪在大殿中央，这个场面还是比较震撼的。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压力下，卫琅无法再无动于衷。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这个王朝真正的掌权人身上，那个坐在百官首位的男人捏着酒杯，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年幼女帝。
　　一息之后，女帝身边的大太监一挥拂尘，高声唱道：“准——”
　　群臣叩首，三呼万岁。
　　北境战势蔓延近一年，朝廷终于答应增兵支援，群臣正沉浸在高昂的气氛中，坐在女帝下首的楚王突然起身离席，走下高台，在众人目光中撩袍一跪。
　　“微臣自请，代君出征！”
　　望着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谢辞终于缓缓挑起了眉。
　　大殿内静了一瞬，大臣们乍一听都有些懵——那个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闲散王爷，京中第一号纨绔子弟，刚才说要代君出征北境，去打匈奴？
　　皇帝御驾亲征，一般不需要亲身上战场，起的主要是一个鼓舞士气、振奋军心的作用，如果需要皇帝亲自去打仗，那么一般不是敌方快完了就是我方快完了，亲王、皇子代君出征也是一个道理。
　　但是北境到底苦寒，军中条件更是艰苦，远远比不得京城的繁华安逸，除非是特别勤政爱民心系天下的皇帝，一般的帝王都不太乐意御驾亲征。反观楚王那个白皮肤小身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模样，他真能禁得住粗粝的西北风？他们莫不是听岔了吧？
　　沈容晏直起身，神色坚定地说：“微臣自请代君出征，望陛下恩准！”
　　朝臣们这下全都听清楚了，顿时一下子炸开了锅，打量沈容晏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珍稀动物，然而还没等大家消化这个消息，高台上又传来一声又亮又长的“准——”！
　　“臣，谢主隆恩。”沈容晏深深拜了下去。
　　这就答应了？认真的？这可作不得儿戏啊！
　　百官纷纷向谢辞投去视线，却发现相国大人也是一脸讶异，一副始料未及的模样。
　　——合着这是小皇帝自己答应的啊！
　　然而君无戏言，皇帝说出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沈容晏代君亲征，率领数万大军支援北境的事，就这么如同儿戏一般被敲定下来了。
　　外朝宴之后是家宴，皇室人丁单薄，加上一个老年痴呆的太皇太后和几个表亲藩王，满打满算也只能凑齐一桌。严格来说卫琅的身份是没资格参加皇帝家宴的，但以他的地位，不仅要参加家宴，还得留在皇宫中和皇帝一起守岁。
　　老太后熬不得夜，已经回宫休息去了，沈容晏去了福华殿陪伴他长年青灯礼佛的母亲吴太妃，藩王们也各自回到在京城的府邸陪伴家人，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了谢辞和怀瑜二人。
　　怀瑜年纪小，守不住岁，等人都走了以后就扭来扭去在位子上坐不住了。
　　“舅舅，我们去看雪好不好？”怀瑜歪头看他，笑眯眯的。
　　怀瑜早已脱了龙袍，换了一身繁复端丽的宫装，一圈绒绒的白狐毛偎着玉雪可爱的小脸，衬得天真又无邪。
　　谢辞下意识地往窗柩边看了一眼，说：“现在没下雪。”
　　“嗳，下雪有什么意思，我都看腻了，”怀瑜嘟了嘟唇，“我想去观星台看雪景！”
　　观星台是宫城内最高的楼宇，站在观星台顶部，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城。近日来连日下雪，宫宇顶部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京城中家家户户都在守岁，烟花爆竹得放到大年初一早晨，白雪流光，万家灯火，从观星台顶看下去，倒的确是不错的景致。
　　怀瑜扒在栏杆上，双眼晶亮地望着除夕夜的京城，看上去快活极了。
　　“舅舅你快来，这儿的景儿真好看。”
　　“陛下，台高风大，容易着凉，快进来罢。”谢辞缩在暖阁里，冲她招了招手。
　　怀瑜回头看他，却没动，笑容从她脸上慢慢褪去。怀瑜咬了咬嘴唇，有些犹豫地开口：“舅舅……您不问我？”
　　谢辞微微笑了起来，反问道：“问什么？”
　　卫相常年一张冰封三尺的严肃脸，笑一笑堪比铁树开花，怀瑜愣了片刻，才说：“就是，擅自让皇叔出征的事……”
　　谢辞起身，走到怀瑜身边，垂眸望向万家灯火，“过了年，陛下便又长了一岁。”
　　“……嗯。”
　　“您长大了，懂得自己做决定，这很好。”
　　怀瑜先是一怔，然后笑开了，拍着胸脯舒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瑜儿还以为要挨骂了呢！”
　　谢辞勾了一下唇角，转头看着怀瑜，问：“陛下是不是想向臣讨要一些东西？”
　　怀瑜听了这话，不由得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幽深墨沉的眼。她心里没由来地一慌，连忙把视线转向夜空中倏然绽开的烟火。
　　“舅舅说的是，新年红包您还没给瑜儿呢！既然您自己都说了，那可得包厚一点儿呀！”怀瑜说完就又看向谢辞，伸手做出一副讨要红包的样子。
　　寒风割脸，刺得柔嫩的面颊发疼，怀瑜看着谢辞，手心里却紧张得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嘭——
　　又是一朵巨大华丽的烟花在空中绽放，接着便是越来越多，许许多多的烟火，将半片墨色天空染得亮如白昼，也不知是哪家的达官贵人如此奢侈。
　　谢辞从袖笼中摸出一个简陋的木漆小盒。
　　风骤起，长发遮住了双眼，怀瑜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她的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在漫天烟火中，她的舅舅把那个小盒递给她，对她说：“愿吾皇，心想事成。”
　　【叮————】
　　进度条猛地往上一蹿，最后停在了20%。
　　装逼好累……超冷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哇！【通篇没有敏感词】成就达成！超感动的说！
　　从明天起改成晚上六点更新喔~


第6章 杯酒凉（六）
　　北边战火燎原，朝廷的增兵不出年关就得奔赴北境，作为带兵出征的亲王，楚王被特许每日进宫陪伴吴太妃。
　　于是从未央宫出来的谢辞和从福华殿出来的沈容晏就在出宫的路上碰了个正着。
　　谢辞现在见沈容晏其实已经没那么尴尬了，祭天大典之后，两人也不曾私下说过话。谢辞不找他，他也不曾来见他，两人倒像是达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似乎把曾经卫琅和沈容晏之不可告人的关系都给忘了。
　　谢辞神色自如地向沈容晏行了礼，两人在漫天飘雪中并行，一路无话。
　　“相国大人，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走着走着，身侧的人冷不丁问了一句。谢辞突然想起来他好像是借着给沈容晏挡的那一剑的由头称病的，心底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愧疚。
　　“尚可，劳殿下担心。”他的语气不由软了一分。
　　沈容晏嗤了一声，道：“哪个担心你了？”
　　气氛一下轻松起来，谢辞的声音里也跟着带了笑意，“那是臣自作多情了。”
　　雪花簌簌打在伞面上，天地间的其他声音仿佛都被皑皑白雪吸去了，显得愈发静寥。
　　他们之间极少有如此融洽的时刻，此时不知是因为楚王即将出征还是因为卫相因病而少了几分凛冽，两人各自撑着伞缓步在宫墙下，沈容晏的心情居然是平和的。
　　“殿下明日便将启程了吧？”
　　“嗯。”
　　“臣在此就先祝愿殿下所向克捷，早日班师回朝了。”
　　“承君吉言。”
　　“殿下，不知吴太妃娘娘身体可安好？”
　　这句话仿佛打破平静的魔咒，沈容晏脚下一顿，语气骤然一冷，“相国此话何意？”
　　谢辞马上反应过来对方大概是误会了，他只能也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说：“殿下误会了……”
　　“误会？”沈容晏冷笑一声打断他，“有什么可误会的？我母亲身体如何，大人不是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么？”
　　谢辞哑然片刻，道：“臣是想问，不知太妃娘娘的身体禁不禁得住北地苦寒。”
　　沈容晏面色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反问：“你说什么？”
　　“北地苦寒，寻常妇人未必受得了，不过我看太妃娘娘身体健朗，应该是不怕的……”
　　“卫琅你什么意思？”沈容晏声音发紧。
　　谢辞平静地看着他，说：“晋之，带你母亲一起北上吧。”
　　四下静得出奇。沈容晏怔怔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他的表情告诉他，他没有在开玩笑。
　　“……为什么？”
　　“在你身边，对她而言该是比深宫更好的归宿。”
　　“为什么？”
　　“殿下不愿？”
　　“……这不合规矩。”沈容晏下意识地说。
　　“规矩是人定的，”谢辞轻轻笑了笑，问他，“你想带你母亲一起走吗？”
　　沈容晏定定看他半晌，忽而撇过脸去，低声道：“多谢。”
　　“客气了。”谢辞摇摇头，率先向前走去。
　　分道扬镳之前，沈容晏突然叫住了他。
　　“卫长清。”
　　谢辞回头，“怎么了？”
　　沈容晏站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问出了口：“你……你当时为什么救我？”
　　谢辞想了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殿下，此去一路顺风。”
　　离开之前，谢辞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男人撑着一柄伞静静站在漫天白雪里，美成了一幅画儿。
　　元初二年正月初六，楚王率十万大军，出征北伐。
　　临行前，少帝亲率百官公卿于城门为三军饯行，敕封楚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赐帅印。
　　朔风猎猎，战鼓齐鸣，沈容晏银甲红缨，肃容跪地。
　　“臣，定不辱命。”
　　***
　　三年后。
　　“胡来，这简直就是胡来！”
　　刘檀将一封奏章狠狠掷到地上，浑身都气得发抖。
　　那奏章差点砸到郑御史的脚，郑御史吓得往边上一避，喏喏道：“太傅大人……”
　　刘檀如今已官居太傅，但还保留了当年当御史的火爆脾气，一激动就容易吹胡子瞪眼摔东西。
　　那封被扔到地上的奏章，上面“淮王”、“造反”、“卫琅”等字眼显得触目惊心。
　　刘檀平复着呼吸，瞪了那御史一眼，问：“这上面说的可句句属实？”
　　“没有半字虚假啊，”郑御史道，“这些话乃是下官亲自拷问淮王亲信所得，淮王与相国往来书信也都从淮王府中搜出，人证物证具在。兹事体大，下官不敢贸然把奏章交给陛下，这才来请教太傅大人，还望您能指点一二。”
　　刘檀沉吟片刻，道：“这奏章我会替你转交给陛下，你暂且先别走漏风声。”
　　郑御史感激涕零地作了一揖，道：“多谢太傅大人！”
　　怀瑜制止了卫府管家的通报，轻车熟路走向书房。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当年的小姑娘长成窈窕少女，怀瑜脚步轻快地走过游廊，翩跹的裙角恍若飞舞的蝶。
　　快走到书房门前的时候，怀瑜瞧见那个跟随舅舅身侧多年的青年正垂手立于门边。
　　天枢看到年轻的女帝亲临相府，正欲参拜行礼，怀瑜马上伸出手指在唇边对他做出一个“嘘”的动作，天枢了然一笑，退开几步垂首而立。
　　叩叩叩。
　　怀瑜轻轻叩动门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然后是一声低沉的“进来”。她脸上扬起一个调皮的笑，伸手推开门。
　　还是初冬，房间里却已经点了银丝炭，怀瑜一走进去便觉得闷热难当，偏她舅舅竟还裹着厚重的貂绒毯窝在圈椅里，面色惨淡，端着一只青瓷小碗正喝着药，露出一截瘦得腕骨支棱的苍白手腕。
　　“何事？——陛下，您怎么来了？”
　　怀瑜跑过去，把正欲起身行礼的谢辞按了回去，问道：“舅舅怎么这么早便点上了炭，怎么又喝上药了？身子又不舒服了？”
　　谢辞将青瓷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皱，“入冬便觉着有些冷了，太医院给开了些温补的方子。”
　　怀瑜却捕捉到了谢辞眉间那极快的一皱，乐了，笑嘻嘻地说：“哈哈，原来舅舅也怕苦的呀？”
　　“哪有人不怕苦呢？”
　　“朕看淮王叔就不怕，他天天挂个苦胆在床跟前儿，效仿越王卧薪尝胆呢。”怀瑜小脸热得红扑扑的，往书架边的小榻上一坐，小腿悬在沿上一晃一晃的。
　　淮王是怀瑜的堂表叔，为数不多的几个藩王之一。前段时间不知怎的想不开要造反，结果还没起事就被事先得知消息的中央镇压，现在一大家子人已经下到天牢，正等着皇帝的最后一刀。
　　“陛下对淮王一脉打算如何处置？”
　　“朕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呢，”怀瑜皱了皱小鼻子， “朕实在是拿不定主意，舅舅说该怎么办？”
　　谢辞拈起一颗蜜饯，“陛下亲政一年有余，这种事自然是该您自己拿主意。”
　　“可朕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呀，”怀瑜苦恼地说，凑过来讨好地抓住谢辞的袖口晃了晃，“淮王叔虽做了大逆不道的事，但他毕竟是朕的叔叔，朕若是罚他罚的重了，百姓会不会觉得朕不仁义？可若是轻罚了，那别人不该觉得朕好欺负了么？舅舅，您就帮瑜儿拿个主意吧。”
　　“陛下想怎么罚便怎么罚，您是天子，有谁敢对您置喙，”谢辞任她扯自己的衣袖，不动声色，“要留下来用饭吗？”
　　怀瑜气呼呼地瞪着他，见他果然没有其他话要讲，登时小嘴一扁，赌气道：“哼，朕回宫吃去，可不敢劳烦舅舅了！”
　　等怀瑜一脸不高兴地离开后，谢辞连忙扯下貂绒毯，掏出丝绢擦了擦后颈的汗。天枢快步走进来，熄了熊熊燃烧的炭火。
　　谢辞扯松了衣领，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年前，谢辞将虎符交给了怀瑜，进度条猛蹿到了20%，可那之后的两年就磨磨蹭蹭涨得极慢，直到怀瑜亲政后，进度条才开始飞速上涨，现在已经涨到了80%，三年抗战，谢辞仿佛看到胜利的曙光在向他招手。
　　再这么继续装病下去，他估计得疯。
　　“老爷，北边来消息了。”
　　“如何？”
　　“已经打到了狼居胥山，镇北王似乎没有继续往北打的意思。”
　　谢辞的手一顿，“要回来了？”
　　“应该就在这一两个月。”
　　楚王当年代君出征，这仗一打就是三年。大夏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将匈奴人彻底赶出关外，军心大振之下乘胜追击，一路将匈奴人往北赶，一路势如破竹打到了狼居胥。谢辞还听说沈容晏在行伍之中表现得并不草包，也曾指挥了几场胜仗，很是风光了一把，现如今官员们提起楚王殿下，想到的大多都不是当年那个绣花枕头纨绔头头了。
　　沈容晏大胜归来，会不会对怀瑜的帝位造成威胁？
　　谢辞下意识选了“否”，然而这种信任毫无根据，一不小心就会让整个任务功亏一篑。沈容晏如今在军中建立起了一定的威望，麾下可以调配数万大军，而且吴太妃三年前跟他去了北境，他在京城已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一旦沈容晏和贺正锋合谋造反，怀瑜一个亲政没多久根基尚未稳固的小皇帝被他们薅下去的概率不小。更何况怀瑜身边还有他这么个大奸臣，简直就是给人家“清君侧”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活靶子。
　　因为继承了卫琅的记忆的关系，谢辞觉得自己对沈容晏这个人过于放心了。之前把吴太妃放出宫，他还自认为做了一件好人好事。
　　事实上，直到半年之前谢辞还没有这个担忧，但经过淮王一事，他突然意识到了之前忽视的威胁。
　　谢辞在北征军中一直都安插有眼线，起初不过是习惯性动作，但随着沈容晏回京之时的临近，一旦对方有任何异动，他安插的暗线就会成为暗杀楚王的杀手。
　　让谢辞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后，北边传来消息，沈容晏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故事快结束啦~


第7章 杯酒凉（七）
　　“失踪？什么叫做失踪？”
　　“楚王殿下率一队轻骑夜袭匈奴军营，不料遭到埋伏，至今无人生还，殿下……生死不知。”
　　谢辞的脸色黑得可以拧出墨汁来。
　　天枢觑着他的神色，默默把“凶多吉少”这四个字咽了回去。
　　谢辞心里很焦躁。
　　【系统，沈容晏死了吗？】
　　【滴——超出系统权限，无法回答。】
　　他直觉沈容晏还活着。没见武侠小说里的男主角掉崖以后还捡到武功秘籍练成盖世神功嘛？失踪=奇遇啊！
　　【滴——提醒宿主，这个世界的主角不是沈容晏。】
　　【所以他的确死了？】
　　【超出系统权限，无法回答。】
　　经过三年多的相处，谢辞发现这个系统就是个除了嘴炮之外没有任何卵用的假人工智能，他现在连嘈它都嫌累脑子。
　　指望系统还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谢辞沉吟片刻，道：“天枢，你带一队暗卫去北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楚王战死疆场的消息前后脚传回了京城，朝野上下一片震动。
　　谢辞由是更加确定，沈容晏很有可能还活着。
　　他想干什么？
　　谢辞看着80%的进度条，心里升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第二天休沐，他一早就进宫面圣，怀瑜正在宁寿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是先帝的亲娘，怀瑜的祖母，年轻时也曾是名动京城的风流人物，可如今已年近花甲，是个神志不太清楚的老太太了。她还是卫琅的表姑母，当年卫琅的妹妹卫姝嫁给先帝，取得是个亲上加亲。
　　“长清来啦？”太皇太后瞧见他，等他行完礼，笑眯眯地冲他招手，“长清好久没来看姑母啦，又长高喽。”
　　谢辞任老人拉住自己的手，在她面前半跪下，问道：“姑母近来身体可好？”
　　“老喽老喽，老胳膊老腿儿的，路都走不动喽，”太皇太后仿佛恢复了一丝清明，笑着摇了摇头，然而下一句的思绪又跳回了几十年前，“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呀？阿姝呐？这丫头又跑哪儿去啦？”
　　谢辞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说：“太子殿下带她去玩了。”
　　太皇太后听了，乐呵呵地点点头，“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怀瑜靠过来，歪在太皇太后肩上，撒娇道：“皇祖母，我也是好孩子吧？”
　　太皇太后眯着眼睛瞧了她一会儿，伸出苍老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阿瑾也是好孩子啊。”
　　老人家又糊涂了。
　　怀瑜笑容一僵，眼睛里泛起泪来，她强忍着把泪意逼了回去，说：“祖母，我是怀瑜呀。”
　　“哦，哦，是瑜儿，祖母老糊涂啦，”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怀瑜都长这么大啦？”
　　怀瑜险些要落下泪来，谢辞见状，只好闲话几句扯开话题。
　　老人家精神不好，过了一会儿便有些乏了，谢辞便与怀瑜一同告退。
　　离开前，太皇太后慈爱地看着他们，褶皱的眼皮底下，目光湿润又温柔，“你们都得要好好的啊。”
　　“舅舅今日来是为了什么事？”怀瑜背着手，边走边好奇地问他。
　　“是因为楚王殿下。”
　　“皇叔？”怀瑜眼神一黯，“皇叔他为国捐躯，是大夏之栋梁，朕已经吩咐礼部，当以亲王的最高礼制，将皇叔风光大葬……”
　　“陛下，”谢辞不得不打断她的话，“臣怀疑……楚王殿下还活着。”
　　“什么？”怀瑜吃惊地瞪圆了双眼。
　　谢辞：“北边可找到殿下的尸身了？”
　　“应该……尚未。”
　　“那贺王爷为何匆匆上报朝廷，楚王殿下已身陨？”
　　“那种情况下，皇叔生还的可能性……应该极小吧？”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贺王爷此举是否不够妥当？”
　　“……好像是。”
　　“那么，”谢辞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缓缓道，“陛下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怀瑜一愣，对上他的眼睛，“舅舅的意思是……”
　　“陛下很聪明。”
　　“不可能！”怀瑜下意识地否定，“皇叔、皇叔他一直忠心为国，皇叔他从前就待我很好，他不会……”
　　“陛下，三年、军功、名望、兵力，足以改变一个人。”
　　怀瑜慌乱起来，好像又变回了三年前那个站在姐姐床边的小姑娘，不自觉就抓住了谢辞的手，“那舅舅，我、我该怎么办？”
　　怀瑜的手冰凉，谢辞的手比她还冷，两手相握，也不知是谁在安慰谁。
　　“陛下，臣给您的虎符呢？”
　　怀瑜倏然抬头看他。
　　半道虎符，可诏令千军。
　　谢辞替她紧了紧斗篷，“贺王爷也快该班师回朝了吧？”
　　“还有一个月。”
　　“可万一不是呢？”怀瑜忍不住问。
　　“那便相安无事，”谢辞轻轻挣开她的手，“防微杜渐。”
　　怀瑜浑身一颤。
　　*****
　　十天后，谢辞接到天枢的密信：楚王未死。
　　那是他从天枢那里接到的最后一条消息。
　　十五天后，北境传来消息，楚王奇迹生还。原来当时楚王殿下率一队轻骑深陷匈奴兵的埋伏，楚王在亲兵的掩护下成功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结果因受伤过重昏死过去，幸得边境一汉人相救，这才捡回一条命，伤还没养好就赶回军营。镇北王大喜，军队不日便将启程回京。
　　与此同时，京城却陷入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
　　一个月后，镇北王与楚王率大军抵达京城。
　　女帝亲率百官，在城楼迎接大胜归来的军队。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三年不见，沈容晏黑了，也壮了，红缨玄甲，眉眼间添了野性，周身气质沉稳得与当年那个 “名冠京城”的闲散王爷判若两人。
　　他往怀瑜跟前重重一跪，铿锵有声，“臣，幸不辱命！”
　　怀瑜亲手将他扶起，高声道：“多谢皇叔与镇北王，保我大夏江山！”
　　底下三军齐声呼和：“保我大夏江山！保我大夏江山！保我大夏江山！”
　　声势浩荡，回音雄壮，街边挤满围观的百姓，此刻也心情激荡得忍不住一同喝彩。
　　“朕已在宫中设宴，今日得为皇叔和镇北王好好接风洗尘。”怀瑜笑着说。
　　镇北王贺正锋是个粗壮疏朗的大胡子中年人，听闻此言哈哈一笑，爽朗道：“多谢陛下，那微臣与好男儿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辞觉得自己此刻凑上去肯定很像一个大奸佞，不过他也的确是个大奸佞。
　　他缓缓踱出几步，行礼道：“陛下，京城重地，非京城守卫和禁军，三军按制不得入内。”
　　镇北王两眼一眯，冷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卫相，当真是久违了！”
　　谢辞一揖，“王爷，许久不见。”
　　贺正锋双眼一瞪，声如洪钟，“怎么，我军好男儿们为大夏保家卫国，驱逐蛮虏，眼下竟是连城都入不得了？”
　　“臣并非此意，只是天子脚下，律法森明……”
　　“卫琅！”
　　“王爷，”沈容晏淡淡打断了镇北王，神色不辨喜怒，“相国大人言之有理，今晚便驻扎在城外吧。”
　　谢辞：“谢殿下、体恤。”
　　乾元殿。
　　宫中许久没有举办过如此盛大的宴会，丝竹弦乐，歌舞曼曼，君臣尽欢。
　　酒过三巡，殿内大部分人都已经微醺了。
　　谢辞用手指轻轻敲着杯沿，一手撑着额头斜觑着斜上首的沈容晏。
　　他神色泰然地饮着杯中的酒，看上去简直镇定得过分了。
　　三年的军营生活真的能让人发生这么大变化？
　　谢辞在他脸上也看不出个花儿来，于是隐秘地把视线转向怀瑜。
　　怀瑜接收到他的目光，手指蓦地攥紧，正欲开口——
　　“陛下，臣，有事启奏！”
　　谢辞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吼得一愣，有点懵地看过去，竟然是太傅刘檀。
　　刘檀是个有能力的好官，虽然性子直得有点傻，但是对怀瑜而言，却是个再合适不过的辅臣，三年时间里，他暗暗把对方一路从正三品提到了正一品。
　　若是被卫琅的那些党羽知道了，肯定当他失心疯。
　　现在这个时候，这个环境，他一个太傅有什么好奏的？
　　怀瑜显然也是有点懵，过一会儿才说：“太傅有事请讲。”
　　刘檀跪了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份奏章，当着满殿文武官员的面，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半年前，淮王谋反，举国皆惊，幸得陛下英明，将其镇压，淮王及其党羽伏诛，但经御史台调查，发现谋反一事，并非如此简单。”
　　议论声顿时四起，怀瑜问：“太傅所言何意？”
　　刘檀：“经调查，京中还有重臣与淮王里应外合，私相授受！”
　　谢辞缓缓放下了手。
　　怀瑜：“谁？”
　　刘檀左手一指，嗓音嘶哑，“便是当朝相国，卫长清卫大人！”
　　满朝皆惊。
　　谢辞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中站了起来。
　　他走到刘檀身边，低头看着这个精瘦的老臣，缓缓问：“刘大人，可有证据？”
　　刘檀颤巍巍地把那份奏章举得更高，“陛下，这便是御史台从淮王亲信口中拷问出的证据！”
　　谢辞瞥了那文书一眼，冷笑，“片面之词而已。”
　　刘檀狠狠瞪他一眼，道：“此事人证物证具在，陛下尽可查明！”
　　不对。
　　谢辞当即一跪，“陛下，必是有人作假污蔑微臣，微臣不曾做过与逆党相通之事，望陛下明鉴。”
　　“诛奸邪，清君侧！”
　　平地突然一声怒吼，便是庑殿都跟着震了一震，谢辞顺着声音望过去，是镇北王贺正锋。
　　贺正锋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来，对怀瑜跪拜下去，“陛下，卫贼不仅把持朝政，祸害朝纲，与逆贼相通，还私通外敌！此贼不除，江山难安！”
　　谢辞面色一凛，“镇北王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对。
　　贺正锋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这时，头顶忽然有人淡然开口，“将证据呈上来。”
　　是沈容晏。
　　不对。
　　一个方方正正的红木盒子被一个小内侍捧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谢辞的面前。
　　不对。
　　“卫相国，打开来看看吧。”贺正锋道。
　　谢辞看着这个盒子，看了半晌，慢慢伸手揭掉盖子。
　　他的手一抖，盖子摔在了大殿金砖上。
　　里面是天枢的头。
　　青年的面色惨白如纸，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紧紧闭着，头发蓬乱，脸上还沾着抹不去的血污。
　　贺正锋还在说：“半个月前，臣在边境擒获此贼，他身上正带着卫琅私通匈奴人的密信！这人乃是卫琅身边亲信，卫大人，你认还是不认？”
　　这是冲着他来的。
　　谢辞终于全都明白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个高高在上始终一眼不发的少女。
　　怀瑜终于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旒冕冠的十二道珠帘遮住了她的脸。
　　谢辞听到她缓缓地说：“舅舅，你真是让朕失望了……”
　　【叮叮叮叮叮————】
　　谢辞双眼猛地一闭。
　　95%。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终于写到这个情节啦！下章还有大反转！明天就结束第一个世界啦，然后还会有一个小皇帝和沈王爷的番外~


第8章 杯酒凉（八）
　　谢辞被效率很高地下了天牢，很巧，还正好是淮王待过的那间牢房。
　　淮王当初在天牢里顶不住压力畏罪自杀，一头撞死在墙上，留下的血污渗进墙缝里，变成了一块丑陋的暗褐色污渍，正对着床的位置。
　　谢辞：“……”
　　他裹紧泛着霉味的厚棉被，脸色微微发白。
　　他这几年装病是真，但是快要四十的年纪，身体大不如前了也是真的，天牢里潮湿阴冷，凉气能钻到骨头缝里。
　　狱卒并没有亏待他，相反待遇比起其他囚犯还挺不错的。牢房里没有蛇虫鼠蚁，有厚棉被和干净的水，每日两餐菜色竟然还挺好。
　　【系统，好无聊啊，有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滴——有斗地主，宿主想玩吗？】
　　【两个人怎么斗地主？】
　　【滴——本系统连着地府WiFi，哟。】
　　【……】所以你平时不出声都是在玩斗地主吧？
　　谢辞感觉自己仿佛窥到了什么真相。
　　系统把他拉进一个房间，里面的游戏ID分别是系统081，系统233，系统414。
　　……和一群人工智能斗地主，压力好大。
　　没有刑讯，没有拷问，谢辞每天坐床上吃饭睡觉斗地主，来到这个世界后头一回如此清闲，日子也就这么流水一般过去了。
　　他没想到，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来天牢里看他的，会是沈容晏。
　　谢辞正准备王炸，听到外头狱卒谄媚的一声“楚王殿下您怎么来了”，手一抖，点到一对三。
　　系统跟了一对六，地主输。
　　谢辞：“……”
　　系统：“哈、哈、哈。”
　　233：“嘎嘎嘎，这一届的宿主不行啊。”
　　414：“来任务了吧？”
　　心痛到无法呼吸。
　　谢辞抬头正对上进来的人，沈容晏脚步一滞。
　　“楚王殿下。”谢辞淡淡点头，没有站起来行礼。
　　他现在心情很不好，看到一个坑过自己的人，心情更不好。
　　沈容晏仿佛对他的无礼浑然未觉，他打发了狱卒和侍卫，冷冷清清的牢房里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辞盯着对面墙上淮王留的“遗迹”，啧，真是惨。
　　尴尬的沉默。
　　“近来如何？”
　　“还行。”
　　又是沉默。
　　沈容晏总不是来天牢跟他玩“比比谁说的话更少”的吧？谢辞忍不住瞥他一眼，却发现对方直直地盯着自己，眼神古怪。
　　谢辞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心里竟然有点发虚，只好又回头去看那片苦大仇深的血迹，“殿下有何贵干？”
　　“你是谁？”
　　谢辞猛地看向他。
　　“你是谁？”沈容晏又问了一遍。
　　谢辞后背的寒毛都要炸开了。
　　【系统系统！什么情况！我暴露了？】
　　【滴滴滴——】
　　……卧槽你是不是还在斗地主！我要向轮回司的领导投诉你啊！
　　谢辞勉强维持住卫琅式高贵冷艳，冷漠道：“殿下此话何意？”
　　“你不是卫琅。”
　　“……殿下说笑了。”
　　“你不是卫琅，”沈容晏面色沉静，眼神笃定，“从三年前开始就不是。”
　　“……”
　　谢辞闭口不言，脑子里已经炸得遍地开花。
　　“八一八那个第一个任务就惨遭扒马甲的宿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谢辞不说话，沈容晏就自顾自接了下去，“你明知道她最后会对你下手，为什么还要扶植她？你不是卫琅，为什么要留下来承担卫琅种的恶果？”
　　“你是谁？……妖怪，还是、神仙？”
　　不语怪力乱神的楚王殿下最后竟然语气复杂地问了个三岁小儿才会问的问题。
　　谢辞只能表情麻木地疯狂呼叫系统。
　　长久的沉默后，沈容晏轻叹一声，问：“你知道你会死吗？”
　　谢辞：“……”嗯，我知道。
　　“你不该死。”他轻轻地说。
　　啥？
　　“我可以送你离开，”沈容晏看着他，“你……想活下去吗？”
　　谢辞只剩满脸错愕。
　　“……为什么？”
　　“你救过我，”沈容晏忽地自嘲一笑，“虽然那也不过是我们自导自演的戏。”
　　【滴滴——系统081竭诚为您服务。】
　　【……你终于上线了哦。】
　　【发生什么事了吗，宿主？】
　　【我的……算了你别说话，我听了头更疼。】
　　【好的，宿主。】系统干净利落地回答，然后竟然真的又下线了。
　　【……】
　　“不用了。”谢辞摇了摇头。
　　沈容晏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回答，他深深看谢辞一眼，道了声“好”，便要转身离去。
　　“等一下。”
　　他脚步一顿。
　　“那个，”谢辞感觉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说出了口，“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是……是卫琅的心愿。”
　　谢辞在天牢里呆了十天。
　　十天后，两名内侍来到天牢，带了他往常穿的衣物配冠，待他梳洗整齐后，恭敬地将他带进了宫。
　　乾元殿。
　　谢辞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年轻的女帝穿着龙袍，背对他站在高台之上。
　　“陛下，罪人卫琅带到了。”
　　怀瑜动了动，终于转过身来。
　　“罪臣卫琅，参见陛下。”
　　怀瑜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才说：“舅舅，在天牢里呆了十天，您看上去可一点都没憔悴。”
　　“蒙陛下照拂，罪臣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骤然一冷，“舅舅，我真不喜欢您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您长大了，陛下。”
　　怀瑜没叫他起身，他就得一直跪着，在天牢里钻了凉风的膝盖隐隐发疼。
　　怀瑜笑了，冠冕垂下的珠帘就跟着晃，“是呀，我长大了。舅舅，瑜儿做得好不好啊？”
　　谢辞抬头看她。
　　这是他的任务对象，这个世界的主角，未来名留青史的千古一帝。
　　谢辞近乎叹了一声，“你做的很好。”
　　怀瑜笑容更深，但下一秒就是一僵。
　　“阿瑾。”
　　“……您说什么？”
　　“阿瑾，你会是个好皇帝。”
　　“你怎么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发涩，突然有些慌了。
　　其实谢辞一直都有怀疑，直到刚才，最终确定。
　　三年前，“怀瑾”暴毙，“怀瑜”中毒，沈容晏遇刺，一切都太过巧合，凶手又太过刻意，并且几乎把所有仇恨值都拉到了他的身上。谢辞当时把所有可能的嫌疑人都过了一遍，甚至把沈容晏列为头号嫌疑人，但是怎么想都不对。
　　三年间，怀瑜功课学得很用心，可进度条几乎动也不动，而只有她得到虎符、十五岁亲政，逐步掌握实权之后，进度条才会猛蹿。因为那些功课是身为“怀瑾”的她烂熟于心的，只有真正参与政治才可以让年轻的女帝变得强大起来。
　　三年后，她联合太傅、御史台、镇北王、楚王，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彻底打倒了她一手遮天狼子野心的舅舅。
　　这份筹谋和冷静，不是那个软乎乎只会哭的小皇女怀瑜可以做到的。
　　她是怀瑾。皇太女是她，千古女帝是她，谢辞的任务对象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滴——恭喜宿主回答正确。】
　　【……求求你闭嘴吧。】
　　“这不重要。”谢辞说。
　　怀瑾很快冷静下来。
　　对，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赢了，舅舅已经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她的脸上于是又扬起一个笑，不再是怀瑜的那种甜蜜轻快的笑容，而是自信又冷静的，属于她的真正的自我。
　　小姑娘穿了一身威仪的龙袍，单薄的肩背显得更加伶仃，然而青稚的眉眼间已经有了冷厉的气势。
　　谢辞终于从这个小姑娘的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女帝风采。
　　【叮——】
　　进度条达到了97%。
　　“您不怪我么？”
　　谢辞没说话。
　　“对不起，舅舅，” 怀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轻声细语地说，“可这个王朝到底姓沈，不姓卫。”
　　【叮——】
　　99%。
　　一只精致小巧的玉杯被端到了他的面前。
　　“母后一定很想念您。请上路吧，舅舅。”
　　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谢辞毫不犹豫地接过，一饮而尽。
　　【叮——】
　　【滴——任务完成度：100%，宿主获得积分：100分。第一个任务已经完成，宿主是否选择立刻离开这个世界？】
　　【是。】
　　他的意识沉入了熟悉的黑暗。
　　***
　　谢辞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他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自己没成功挂掉。
　　【宿主不必惊慌，这里是系统空间。】
　　听到系统的男播音腔，谢辞这才恢复过来。他仔细一看，发现四周并不是纯粹的黑，不知哪里来了许多星星点点的细小光芒，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那些小光点飞快地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大光球，散发着柔和的光线。
　　谢辞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手没脚，并不是站在实体的地面上的，他眼珠子艰难地转了一圈，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大光球？
　　等等，他不是一只阿飘吗？怎么变成一个球了！
　　【系统！我的身体呢？！】谢辞崩溃。
　　对面那个飘飘悠悠的大光球说话了：【宿主，您在二十一世纪的身体已经死亡，目前的您只是一团意识。】
　　【不是，我是说、我的魂，诶我去，我不是鬼吗？怎么变成和你一样的东西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间，说：【宿主，您对我们地府可能存在什么误解。】
　　经过一通解释以后，谢辞终于接受了“人类死后的灵魂状态其实是一个球”的说法。
　　你好我好大家好，反正所有人都是球。
　　平静下来以后，第二次死亡之前的回忆一股脑涌进了他的脑海。
　　虽然第一个任务成功通关，但是莫名憋屈是怎么回事。
　　他总觉得不是他在养成主角，而是主角一直在耍他啊！
　　他以后再也不要和古代人玩心计了，稳输。
　　谢辞：【系统，我能看看之后的事情吗？】
　　【好的。】
　　谢辞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3D大屏幕，随着上面走马灯似的画面，还伴随着新闻联播男播音腔的讲解。
　　“卫琅死后，沈怀瑾以雷霆手段肃清朝堂，选拔新臣，广开言路。沈怀瑾在位五十四年，尊号‘元熙’，元熙女帝执政期间，内政修明、省刑减赋，大兴文教、国富民安。第二十三年，改革税制，对后世形成深远影响；第四十年，灭匈奴，合并蒙古国，为封建社会后期的疆域版图奠定基础。元熙女帝在位期间做出了卓著贡献，被后世史书称为‘千古第一女帝’、‘历史上最伟大的五位皇帝之一’。”
　　谢辞怔怔地看着画面里的怀瑾。
　　看着她由少女逐渐长大、成熟、衰老，她的眼神越来越坚毅，一举一动越来越沉稳，看着她最后终于鬓发霜白垂垂老矣，在子孙环伺下永远闭上了眼睛。
　　谢辞终于明白第一个任务为什么是入门级了——这个主角，根本不需要他养成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世界结束啦！！！
　　嗯……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谢辞很冷漠。
　　因为他现在还是把穿越当做任务，遇到的人物当成主角、配角来看待的，在他看来完成任务就是通关游戏，所以他当然不会对任务对象有多余的情感。
　　当然到了后面会改变的啦，作者会让他明白人生~的~奥义~~
　　看到有小天使说希望我能爆更，虽然压力大但是超开心啊啊啊！我写的东西有人在看有人喜欢诶！
　　所以今晚九点会豪气地放出番外！明天开始第二个世界！
　　说着捂住了自己爆掉的肝……


第9章 番外（一）
　　番外·阿瑾
　　太皇太后病重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怀瑾正在启政殿批奏章。
　　朱笔啪嗒一下掉在纸上，洇开一片艳红。
　　传话的小内侍偷偷觑着她的脸色，吓得不敢说话。
　　怀瑾怔怔看了那一小块污浊半晌，再开口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声音发紧，“带路罢。”
　　太皇太后信佛，宁寿宫里永远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檀香。重病的老妇人苍老而枯瘦，雪白的长发依然挽成一个整齐服帖的髻，掩在鸦青色锦被下的胸口起伏微弱。
　　一旁侍候的老嬷嬷见怀瑾来了，凑到太皇太后耳边轻声说：“娘娘，陛下来啦。”
　　太皇太后睁开浑浊的双眼，吃力地看着她。
　　怀瑾半跪在床前，握住老人的手，“皇祖母。”
　　太皇太后努力对她露出一个笑容，“阿瑾来啦。”
　　她的鼻头没忍住一酸。
　　这个痴呆了多年的老太太，是唯一一个始终认得她是谁的人。
　　“嗯，我来了。”
　　“长清呢？那孩子怎么没一起来呀？他上次还惦记着本宫的绿豆糕呢，”太皇太后慈爱地捏了捏她的手，“阿姝呀，你哥哥去哪儿啦？”
　　舅舅已经死了快五年了。
　　怀瑾很难得地晃了神，她的思绪被老祖母的一句话带回了许多年前，她的舅舅跪在她面前，毫不犹豫地喝下鸩酒，闭眼前，唇边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是不是“阿瑾，你做的很好”？
　　过去太久，怀瑾记不清了。
　　但她还记得舅舅最后的表情，不动声色，冷漠而镇定，看着她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地让怀瑾恨得咬牙切齿。
　　她恨死他了。
　　耳边突然响起若有似乎的嚎哭声，怀瑾的思绪被匆匆收回，嚎哭声悲切而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
　　怀瑾这才发现，她握着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力气，悄无声息地凉了下去。
　　她身边最后一个亲人，终于也离开了。
　　她出生的时候，钦天监对她父皇说，此女乃天命所归。
　　怀瑾知道，她的一生都将为大夏而生，为大夏而活。
　　可是她一手遮天、无所不能的舅舅，并不希望看到她长大。怀瑾知道卫琅会杀了她，因为他想要的是一个乖乖的傀儡，而不是一个聪慧的皇太女。
　　她害怕，怕极了，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在又一个失眠的夜里，她抱着硬要缠着自己睡的妹妹，看着怀瑜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鬼使神差地想到：如果……如果是她这个懦弱天真的妹妹呢？卫琅会让她活下去吗？
　　这个可怕的想法如同附骨之疽，在她脑海里越缠越深。
　　终于，她哄骗着妹妹喝下那碗致命的桂花蜜水，怀瑾成为了怀瑜，软弱又天真，再合适不过的傀儡皇帝。
　　可是她太弱小了，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远远无法与卫琅抗衡。
　　怀瑾找上了她的小皇叔，她曾经偶然间撞见过卫琅在甘露殿对皇叔做那种……不堪入目的事，怀瑾知道，皇叔也恨他，甚至比她更甚。
　　这个朝廷里还有许多对卫琅不齿的人，她会联合每一分力量，韬光养晦，慢慢强大，一点一点扳倒她的舅舅。
　　她会报仇的，她会不负所望地成为一名优秀的帝王，为了父皇，为了怀瑜。


第10章 番外（二）
　　番外·晋之
　　“我死后，把尸体一把火烧了，你若愿意就带着，不愿意就随便找条河抛了罢。”
　　这是那个怪人告诉他的，卫琅最后的心愿。
　　沈容晏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最后竟然真的这样做了。
　　人死如灯灭，生前那样不可一世的卫相国，死后也不过是一抔黄土，轻飘飘的分量，哪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大权臣呢。
　　沈容晏将卫琅的骨灰敛到一个青瓷小罐里。
　　他是恨他的。
　　卫琅亲手折断了他的脊骨，把他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将他的生活变成炼狱。
　　可等到卫琅真的死了，他的心里骤然一松，也骤然一空。
　　沈容晏其实从来不是个有大志向的人，别人说他纨绔，他也的确纨绔，他想要的不过是一间院落，一方美景，母亲安康，平日种花弄草罢了。
　　卫琅死后，沈容晏向皇帝请辞，卸去所有职务兵权，带着母亲离开了京城。
　　母亲是江南人，晚年想回到家乡，沈容晏于是带着母亲离京南下，去看一看阔别三十载的故土。
　　烟花三月，水光潋滟晴方好。
　　沈容晏从岸边租了一艘小乌篷船，他亲自摇橹，载着母亲泛舟西湖。
　　母亲望着粼粼湖面，笑得一如当初那个赤着双足濯水采清莲的船家少女。
　　苏杭不同京城，这里的春日暖和却不干燥，清风拂面叫人心情舒畅，连空气里都带着甜软的花香。
　　春和景明。
　　吴太妃看风景看累了，便收回视线，不期然看到旁边端正摆着的青瓷小罐。她知道那是个骨灰罐，只不知道是谁的，这一路上，儿子不提，她也没好意思问。
　　此时心情放松，吴太妃便随口问道：“晋之啊，这位与我们一路同行的友人，到底是谁呀？”
　　正摇橹的沈容晏愣了愣，他不自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时无言。
　　吴太妃一看他这副模样，便晓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娘也就是随口一问。”
　　沈容晏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过是一位故人。”
　　轻风带起了他的鬓发，恍惚间似是一只大手轻缓地拂过他的面颊。他仿佛听到一声轻而渺远的“晋之”，一拂而过地消散在暖风里。
　　【一·杯酒凉·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故事正式完结啦！撒花花~~~
　　明天开始第二个故事！魔教教主养成武林盟主！
　　养了一个儿子，结果辛辛苦苦养大成了我死对头是怎么肥四？！
　　嘿嘿嘿，这回是正~儿~八~经~的养成哦~
　　二：魔教教主养成武林盟主


第11章 红莲妄（一）
　　他拥有一张令天地失色的脸。
　　镜中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肤白胜雪，发如鸦羽，眼若流泉，眉间一朵栩栩如生的红莲，衬得嘴唇愈发薄红，黑瞳愈发幽深，眼角眉梢都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艳色。
　　他一袭红衣微敞，露出精致玉白的锁骨，黑发披散，只在左鬓边缠了一缕小辫，坠着泠泠作响的银流苏。
　　美得雌雄莫辨，美得不似人类。
　　谢辞抬手摸了摸这张脸，一言难尽：【这风格……怎么这么东方不败啊……】
　　这是他在第二个世界的身份，红莲宫主秦无妄。
　　这个人就厉害了，江湖第一大魔头，武林第一大毒瘤，杀人如麻死不要脸，臭名昭著能止小儿夜啼。
　　“鬼爪红莲”秦无妄，以武功阴毒，喜欢灭人满门出名，不知道是多少正道家族的噩梦。
　　秦无妄早年是名门正道的叛徒，叛出师门后练了一门邪功，不仅练就了一身诡异阴邪的功夫，而且还让外貌永远保持在了十九岁时的模样，如今他已二十有三，看起来却仍是面若好女的纤纤少年。
　　一个东方不败和天山童姥的诡异综合体。
　　最惊悚的是，这个人又是个基佬。谢辞不懂，为什么他一个直得顶天立地的大直男，连穿两次都穿成基佬？难道以后次次穿越都得是基佬？
　　系统表示，这是由随机抽取的任务决定的，他也无法干预。
　　秦无妄当年痴恋着自己还在名门正派时的师兄，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师兄是个钢铁直的直男，对秦无妄的痴缠追求一直是严词拒绝的态度。师兄喜欢的是师父的女儿，他们的小师妹。
　　师兄和小师妹成亲的当晚，秦无妄叛离了师门。
　　秦无妄随后堕入魔教，凭着惊人的美貌爬上魔教老教主的床，使尽万般手段得到邪功秘籍，练成后转身杀了老教主，创立红莲宫，遂成新一代大魔头。
　　这还不算完，秦无妄当上红莲宫主后，听闻自己求而不得的师兄和他的妻子竟然生了一个孩子，心中妒火几乎让他五内俱焚，一怒之下回去灭了原师门满门，连只狗都不放过。
　　不仅如此，他还丧心病狂地杀了自己的白月光朱砂痣，他爱了快半辈子的师兄。
　　正是传说中的，“我拥有不了的东西宁愿毁了都不会让给别人”的大变态。
　　这种一听就是妥妥的终极反派大Boss的设定，竟然让他去养成男主？
　　哦对了，这个世界的主角就是那个倒霉催的师兄的儿子，名叫陆盏，出生尚不足一岁就父母惨死的小可怜。秦无妄灭门时，一剑斩了他母亲，正要杀死这个被咽了气的母亲紧紧护在怀里的小婴儿时，望着陆盏和他师兄幼时有七分肖似的眉眼，他突然罕见地犹豫了。
　　尽管这个孩子身上一半的血是肮脏的，可另一半，毕竟是师兄的骨血。
　　这是师兄唯一留下的东西了。他长大以后，会不会……长得像师兄？
　　秦无妄有多爱他师兄，就有多恨他师兄。既然对这个孩子下不了杀手，秦无妄就想到了一个无比恶毒的报复师兄的办法：把这个孩子变成他的孩子，让这个孩子按照他给予的人生轨迹长大，把一个正道子弟，变成一个和他一样令世人痛恨的恶人。
　　变态，真是太变态了。
　　秦无妄于是一把火烧了师门，抱走孩子，将他交给一户普通农户抚养。半年后，他返回杀了农户一家，将陆盏带回红莲宫，并谎称这是他在乱坟岗死人堆里捡的小孩，将其收作义子。
　　谢辞穿过来的时间，正好是秦无妄把陆盏带回红莲宫的第二天。
　　他的任务是把陆盏培养成武林第一高手。
　　上回是大奸臣这回是大魔头……确定这是“主角养成系统”而不是什么“反派作死系统”吗？
　　谢辞梳理完秦无妄的记忆，纠结地说：【老哥，打个商量，下次穿成个好人行不行？】
　　系统沉默片刻，说：【已接收宿主反馈，滴。】
　　唉。
　　谢辞欣赏不来这种中性美少年风格的长相，一脸糟心地将镜子倒扣回桌面上，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谢辞一出门，就有两个分别立在门边两侧的美少女对他柔柔弯腰，轻声细语道：“参见宫主。”
　　美少女们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白衣飘飘，面若娇花，身若扶柳，莺啼婉转，直教谢辞内心一阵荡漾。
　　天可怜见！他都多久没见过这么身娇体软易推倒而且还不是白切黑的的萌妹纸了！
　　技术宅的心灵一瞬间得到了充分的治愈。
　　秦无妄大概是颜控主义者协会终身荣誉会员，整个红莲宫一水儿盘正条顺的大妹子，一个赛一个的好看，人口占少数的男同胞们也都是放在现代可以当明星的长相。
　　在这种环境下待久了，真的会对美色麻木啊！
　　谢辞端着秦无妄用鼻孔看人的姿态，目下无尘地踱步而出。
　　秦无妄虽打算养大陆盏，但他打心底里憎恶这个师兄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因此只把陆盏安置在后山一个又偏又破的小院里，派了一个瘸腿老嬷嬷照顾。
　　老大这副态度，底下的人上行下效，对宫主捡来的“养子”也就怠慢了，谢辞走到那方小院的时候，被眼前景象震惊了。
　　这简直就是别墅区里的土窑洞啊！金堆玉砌、重楼叠宇的红莲宫竟然有破落得如此清纯不做作的院子，谢辞都想为秦无妄鼓掌了！
　　作为旁观者，谢辞心里是无比愤怒的。一个无辜的孩子，父母惨死于一个男人的嫉妒心之下，自己被迫认贼作父，还被丢在一个破得漏雨的危房里……
　　如果说卫琅是人渣，这个秦无妄简直连渣滓都不配当。
　　美人皮下一副沤出毒的蛇蝎心肠。
　　谢辞走进院子时，老嬷嬷正哄着大哭不止的小陆盏吃米糊。
　　陆盏现在也不过一岁半都不到，正是懵懵懂懂离不开人的年纪，突然离开农户家被带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身边只有一个不认识的老嬷嬷，又惊又怕，大哭不止。从昨天到了红莲宫到现在，他醒着的时候基本都在哭，哭得小脸通红，声音都发哑了。老嬷嬷试图给他喂米糊，但小家伙只顾着哭，对她抗拒得很，再这样下去，她真担心这孩子会哭出个好歹来。
　　老嬷嬷姓马，原是下等伙房里一个烧柴的老太太，眼见高高在上的宫主竟然亲自到这个破院子来，吓得立马跪下，颤巍巍道：“老奴参见宫主。”
　　谢辞哪敢受一个老太太这么大礼，差点跟着跪下，然而想到秦无妄的人设，只得露出一副矜傲又鄙夷的表情，寒声呵道：“滚开！”
　　马嬷嬷忙不迭退到一边，偷偷抬眼看着宫主一脸戾气地走向嚎哭的孩子，她一颗心都揪起来了。
　　小陆盏还是个豆丁，小猫儿似的那么大，裹在一身粗布衣服里，哭得小脸通红满脸鼻涕眼泪，看起来可怜极了。
　　谢辞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微微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谢辞以前抱过前女友亲戚家的小孩，于是他动作有些笨拙地抱起小陆盏，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
　　小孩当即奋力挣扎，尖叫得像一只被按住脑袋痛揍的小狗，短手短脚不得章法地踢腾乱蹬。
　　小陆盏一只手抓到了谢辞脑袋上的小辫子猛地一拽，银流苏叮叮啷啷被他生生拽了下来，顺带着一簇长发。
　　“嘶——”
　　谢辞只觉得头皮也要被这小孩给拽下来了，忍不住嘶了一口气。
　　马嬷嬷吓得紧紧闭起眼睛，她不忍看这个惹怒宫主的小孩的下场。
　　然而等了半天，却并没有听到让她害怕的动静。
　　她悄悄睁开眼，却见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抓着那串精美的银流苏好奇地翻看，而宫主抱着孩子，竟然还轻轻晃了晃！跟喂完奶哄娃的娘一样！
　　马嬷嬷简直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太大老眼昏花了。
　　谢辞神色复杂地看着怀里的孩子。
　　陆盏不哭了以后，就露出小小的粉团子似的一张脸来，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了，软趴趴地耷在眼皮上，可怜又可爱。
　　这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孩子，他原本该是天之骄子，在名门正派的家庭里沐浴着父母的宠爱长大，然后成为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威震江湖的大侠。
　　然而因为秦无妄的一己之私，他家破人亡，还变成了人人不齿的大魔头的养子。
　　等陆盏长大以后知道真相，谢辞预感自己将会死得很惨很惨……
　　他侧头看向低头缩在一边的马嬷嬷，道：“马嬷嬷是吧？今天起，你和少宫主搬到前山去住。”
　　老妇人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但马上胆怯地低下头，喏喏道：“老奴明白。”
　　***
　　交代完孩子的事，谢辞照原主的习惯去处理“公事”，然后去练功。
　　秦无妄能年纪轻轻走到如今的地步，不仅因为他心狠手辣豁得出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同时谢辞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非常勤奋努力的人，该做的事一点不含糊，该练的功一刻不懈怠。他每日都要花大半天的时间练功，常常在静室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武功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谢辞之前只在电视和武侠小说里看过，如今自己亲身体会了，顿时觉得果然是玄之又玄。
　　他练功打坐的时候，感觉整个身体都被秦无妄留下的习惯接管控制了，出招轻轻一划就劈碎一块大石砖爽是爽，可是完全没有真实感啊……
　　谢辞顿时歇了一腔热血武侠梦。
　　他从静室出来已经是月上中天，简单洗漱过后便回房睡觉。
　　他刚刚碰到床铺，就感到身后有一具温热的躯体靠了过来，手臂藤蔓一般环住他的腰，往他胸膛上摩挲。
　　湿热的呼吸搔在他耳后，舌头舔上了他的耳垂。
　　“宫主，奴来服侍您……”
　　谢辞耳后汗毛轰地一炸，心头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草草草！他怎么忘了秦无妄还有男宠的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
　　妖艳贱货美人爹爹和小豆丁儿砸！
　　小葵花课堂开课啦！


第12章 红莲妄（二）
　　男宠被他一掌推开，踉跄着跌坐在地上，诧异地看着他。
　　“宫主？”
　　他脸上的惊讶在看到谢辞的脸色后变成了惶恐，男人跪了下来，瑟瑟发抖道：“奴服侍得不好，请宫主恕罪，饶了奴这一回吧！”
　　谢辞后颈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他捂着脖子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头很痛。
　　这个男人长得和秦无妄的师兄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种温润的气质，很有翩翩公子世无双的味道，这也是秦无妄最为喜爱的一个男宠。
　　可是他现在面无人色地跪缩在地上，像一只无力反抗的蝼蚁。
　　当真是作孽。
　　谢辞只好说自己累了想睡觉，挥手让男人退下了。
　　他心累地躺到床上，眼睛直勾勾瞪着层纱叠缦的红色帐顶，睡意烟消云散。
　　似乎是因为被当年师兄成亲的场景刺激到，秦无妄对红色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衣服是红的，房间是红的，整个红莲宫到处都是血红血红的。
　　好像这有这样，他才能填补一点自己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妄念。
　　可这里的红色丝毫喜庆也无，死气沉沉，和主人一样阴森而诡异。
　　谢辞看得眼睛疼。
　　第二天一早，谢辞先去了一趟陆盏住的小院。
　　魔教中人惯会趋炎附势，眼见宫主不知怎的竟然对这个捡来的小孩上了心，陆盏的生活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他住的小院是离谢辞住的地方最近的院子，不大却很精致，花木扶疏，白墙黛瓦，还有一个开满睡莲的小池塘。
　　谢辞踏进门的时候，就见小孩坐在院子里一把藤椅上，低头玩谢辞缠头发的那根银发链，短短胖胖的手指不停拨弄着长长的银流苏，发出咿咿呀呀意义不明的声音；旁边环绕数名身姿曼妙的白衣少女，撑伞的、打扇的、端水的、捧点心水果的、讲故事的……
　　小孩身上还穿了一身非常喜庆的大红袍子，头毛用红绸带扎了个小辫儿，看起来就像个众星拱月的福娃。
　　谢辞：“……”
　　他被这幅“穷奢极欲”的景象给闪瞎了狗眼。
　　看见谢辞进来，那一众白衣少女连忙跪下，莺莺燕燕道：“参见宫主。”
　　谢辞环视一圈，问道：“马嬷嬷呢？”
　　一名少女道：“嬷嬷在厨房准备少宫主的午饭。”
　　这一大早就准备午饭？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被这群美少女排挤了。
　　谢辞于是一挑眉，“谁让你们来的？”
　　那名少女将腰弯的更低，道：“是左护法派奴来伺候少宫主的。”
　　左护法闻人狄是秦无妄的狗头军师，当初尸山血海一起打拼出来的，可以说是秦无妄寥寥无几信任的人之一。他的面子，谢辞还真不太好驳。
　　问题是陆盏将来可是一代大侠啊，从小穿红戴绿在美貌少女环伺下长大，将来把他的三观养歪了怎么办！
　　一个一身红衣东方不败一样的大侠？想想都辣眼睛。
　　他只好说：“你们回去，告诉左护法不必派人来。”
　　莺莺燕燕们不敢质疑，匍匐在地齐声道：“是。”
　　赶走了一院子美娇娘，谢辞才向陆盏走去。小孩只顾着玩玩具，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等到谢辞走到他面前了，陆盏抬头一瞧，又“嗷”的一声哭了。
　　谢辞：“……”
　　这和说好的剧情不一样啊！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听到小孩的哭声，马嬷嬷颠颠地从厨房里跑了出来，见是谢辞，她浑身一哆嗦，连忙跪下。
　　谢辞挥手让她起来，看着孩子哭心里有些无措，只好指着小孩说：“他又哭了。”
　　马嬷嬷连忙起来哄孩子，可小孩还是哭，小手指着谢辞咿咿呀呀。
　　谢辞忍不住心虚地退了两步。
　　苍天可鉴，他碰都没碰陆盏一根手指啊！
　　马嬷嬷哄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谢辞，踌躇着说：“宫主，少宫主这似乎是……想要您的发饰……”
　　谢辞一愣。
　　昨天被抢了银流苏，今天梳头时，伺候的少女给他梳了串红珊瑚珠上去，圆圆润润挂在发梢上倒是挺可爱的。
　　谢辞不疑有他，立马把珊瑚珠解下来递给小孩。
　　陆盏的哭声当即一停，小胖手急急伸过来抓了珊瑚珠，露出一个缺牙的笑。
　　马嬷嬷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说：“小孩子这个年纪，会比较喜欢这些精巧有趣的物什。”
　　谢辞忍不住想笑，绷得有点辛苦。
　　陆盏突然抬起头，圆溜溜的黑眼睛在谢辞和马嬷嬷之间来回看了几眼，然后指着谢辞，边笑边说：“珠……珠……珠珠！”
　　谢辞顺嘴问：“什么？”
　　陆盏笑得更开心了，奶声奶气地喊：“珠珠！珠珠！珠珠！”
　　马嬷嬷道：“少宫主这是在谢谢您呢。”
　　陆盏伸手抓住谢辞的衣角，还在一迭声地“珠珠”。
　　谢辞有点不自在，只好说：“不用谢。”
　　陆盏接着张开双臂，大声说：“抱！”
　　谢辞于是又弯腰抱起他，陆盏窝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只顾低头玩珠子，倒也没忘了把银流苏发链紧紧攥在手里。
　　谢辞拍了拍他的背，用袖子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鼻涕。
　　马嬷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不是亲眼见了，打死她都不会信凶神恶煞的宫主有朝一日竟会有如此“慈爱”的一面。
　　接着她便听到宫主对他说：“从今以后，你就尽心服侍少宫主。万一再有谁塞人过来，一律拦在外面，就说是我的命令。”
　　马嬷嬷：“老奴晓得了。”
　　谢辞长这么大从来也没有照顾小毛头的经验，在去议事厅的路上，戳了戳系统。
　　【系统，你有没有育儿手册之类的东西啊？】
　　【滴——有的哟。根据目标现在的年龄，推荐您《1-2岁宝宝发展指南》。】
　　【行吧，给我来一本。】
　　【滴——兑换所需积分：20分，宿主是否确定以20积分兑换物品？】
　　谢辞傻眼：【还要用积分换啊？】
　　【是的哟，系统提供的一切物品都需要用积分兑换。】
　　【那万一积分不够用了怎么办？】谢辞回味过来了，【你以前怎么不说？这是欺诈啊！】
　　【滴，宿主不要着急，积分是可以赚取的。因为第一个任务是入门任务所以没有开发此功能，从第二个任务起，宿主可以通过完成支线任务来获得积分。】
　　【什么支线任务？】
　　【任务出现时系统会通知宿主。】
　　……还是觉得被骗了。
　　谢辞最终还是用20积分换了育儿手册，心里好一阵肉痛。
　　等到了议事厅，左护法果然已经在等他了。
　　闻人狄是个相貌俊美的青年，白衣金扇，玉冠束发，气度翩然，若不知他的身份，还以为是哪个正道世家的公子。可事实上此人心狠手辣的程度不比秦无妄低，在“江湖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排行榜上名列三甲。他手中那把金扇就是他的武器，每一根扇骨中间都藏着淬了剧毒的毒针。
　　闻人狄身份特殊，不必对他行跪礼，因此只是潇洒一拱手，道：“见过宫主。”
　　唉，要是能选，他宁愿穿成闻人狄这样衣袂飘飘的美青年啊。
　　谢辞颔首道：“闻人。”
　　闻人狄摇着扇，含笑问：“宫主为何把属下送给少宫主的人遣回来了？怎么，少主对那些女奴不满意？”
　　“不是，”谢辞摇头，“你以后别送人过去了，让其他人也别送。”
　　“这是为何？”
　　“我亲自带他。”
　　“什么？”闻人狄惊得差点没捏住扇柄，瞪大双眼一副好像不认识他了的样子上下打量他。
　　艰难地消化这个消息后，闻人狄表情古怪地问：“无妄，你……你怎么想的？”
　　他是知道秦无妄那段过往，也知道陆盏的真实身份的。
　　谢辞又不可能告诉他真相，只好忍住全身鸡皮疙瘩，侧过头，眼微垂，用一种伤感又纠结的语气说：“毕竟……是他的孩子。”
　　闻人狄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辞颓了一会儿，搓掉满身鸡皮疙瘩，问：“闻人，你专程等在这儿，总不是为了跟我说女奴的事吧？”
　　闻人狄想起正事，忙正色道：“差点给忘了。昨天青州分坛……”
　　谢辞一边听着，一边一心两用地在脑子里翻起了育儿宝典。
　　***
　　【占有欲】
　　谢辞发现陆盏对他的头饰有一种迷之占有欲。
　　每天早上他去看陆盏时，小孩见到他就眼睛一亮，哼哼唧唧要“珠珠”，不给就哭。
　　如此几回后，谢辞索性不戴那些丁零当啷的玩意儿了，直接把一匣子金银珠玉送给了陆盏。
　　结果小孩捧着匣子，左看看右看看，小嘴一扁，遂大哭。
　　谢辞一个头两个大。
　　小孩边哭边抓起一串珠子，伸直小短手往他眼前凑。
　　谢辞突然福至心灵：“你……要我戴着？”
　　陆盏快把珠串怼他鼻子上了，谢辞只好接过，缠到头发上，“这样？”
　　小孩顿时破涕为笑，冒着鼻涕泡泡，尖叫：“珠珠！”
　　说着伸手来扯他的头发。
　　谢辞吓得脑袋往后一仰，就见小孩一愣，张大嘴巴又有开始嚎的趋势，忙不迭把珠串拆下来递给他，“你看，珠珠，在这儿呢。”
　　陆盏笑，抓珠子，流口水。
　　谢辞匪夷所思：合着一定要他戴在头上再抢过去才开心？什么毛病？
　　【称呼】
　　小孩会说的词越来越多了，有时候甚至还能蹦出一两句短句子。
　　随着时间推移，谢辞发现了一个问题。
　　谢辞蹲在小孩面前，戳了戳他的大脑门。
　　正玩着新抢来的珠串的陆盏一脸懵逼地抬头，“珠珠？”
　　“阿盏啊，”谢辞一脸严肃地指了指旁边的马嬷嬷，问他，“那是谁？”
　　陆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响亮回答：“嬷嬷！”
　　谢辞摸了摸他的小辫子，“真聪明。”
　　手指转回来指着自己的鼻尖，问：“那我是谁？”
　　陆盏毫不犹豫，开心地喊：“珠珠！”
　　“……”谢辞耐心地纠正，“不对，是义父。”
　　“珠珠！”
　　“阿盏跟我念，义父，义——父——”
　　“珠珠！你……你是、珠珠！”
　　“阿盏乖，是义父。”
　　“珠珠！”
　　“义父。”
　　“珠珠珠珠！”
　　“……”
　　“珠珠！”
　　【反叛期】
　　谢辞在静室打坐冥想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人声。
　　气息翻涌，他心情不大好地睁开眼睛，呵道：“外面何事吵闹！”
　　门外安静了一瞬，不多时响起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宫主，少宫主爬圣像上去了，不、不肯下来……”
　　话音未落，就见门被从内拍开，红衣美少年一脸惊怒，“什么时候？他怎么爬上去的？”
　　但凡魔教，名头上总得有个教义信仰才好吸引教徒，红莲宫的“圣者”就是死不要脸秦无妄本人。他命人在大殿前铸了一个三米多高的白玉“圣像”，面容妖艳，额间一朵红莲，栩栩如生，每日都有专人擦洗跪拜。
　　活着就给自己立像，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一份了。
　　谢辞匆匆赶到的时候，只见圣像下围满人，一个个一脸紧张地看着上头的小孩，急的好似热锅蚂蚁。
　　反观那个坐在雕像肩膀上的小孩，一脸得意洋洋地俯视底下的奴仆，小短腿在半空中晃啊晃。
　　晃得谢辞火冒三丈。
　　“陆盏！你给我下来！”
　　天外飞来一声怒喝，陆盏吓得一哆嗦，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一晃，顿时惹得一阵惊呼。
　　谢辞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他只好努力平复语气，“你下来，我不揍你。”
　　陆盏小脑袋一昂，“我不！”
　　“你下不下来？”
　　“我就不！”
　　五岁的熊孩子真是太讨人嫌了。
　　谢辞怒极反笑，道：“好，你不下来，我上去。”
　　陆盏见他真摆出一副要上来抓他的架势，顿时慌了，从雕像肩膀上爬起来就要躲，结果一个没站稳——
　　“爹爹！”
　　他下坠的身子忽然一停，然后就落入了一个泛着冷香的怀抱。
　　陆盏睁开吓得紧闭的眼，抬起头，正对上他爹气得发青的脸。
　　爹爹就连生气都这么好看。
　　然后他就见爹爹扯出一个笑，问他：“你爬那么高干什么？”
　　陆盏瑟缩了一下。爹爹越是生气，就越要笑。
　　他小声说：“他们不让我爬。”
　　“所以你就偏要爬？”
　　“……”不敢说话。
　　陆盏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脸颊小猫儿似的在他胸口蹭了蹭，讨好地说：“爹爹，我错了……”
　　谢辞：“……”
　　当天晚上就被揍了个屁股开花还没晚饭吃。
　　小孩哇哇大哭。
　　骗人！说好的不揍人的呢！
　　唉，养孩子，养个将来很可能会做掉自己的孩子，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作者有话要说：
　　陆小盏明天就长大啦，毕竟要快点长大才能反攻爹爹呀……
　　从今天起我就是个没有一毛钱存稿的小可怜了，哭唧唧。


第13章 红莲妄（三）
　　铿——
　　薄韧的剑锋被两根修长苍白的手指夹住，谢辞淡淡道：“太慢了。”
　　少年不甘心地咬牙，“再来！”
　　晶莹的汗珠随着动作从额角滑落，少年丢开长剑，猱身上前，出拳佯攻谢辞左肋，趁着谢辞出手格挡，由拳变指在空中猛地一变方向，向他右侧空门袭去——
　　然后被他义父轻松挡下，使出吃奶的劲也前进不了分毫。
　　“事不过三，阿盏。”
　　陆盏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一点促狭的笑意，心里更是气闷，气闷中又升起一股不知道哪儿来的委屈。
　　他收回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道：“我知道了。”
　　没能在谢辞手下走过十招，他就得绕后山跑十圈。
　　十六岁的少年像初长成的修竹，挺拔又秀致，个头已经快赶上谢辞了。他身着群青色劲装，束发的小银冠上缀了一串红珊瑚珠，衬得整个人肤白唇红水嫩嫩。
　　陆盏生得好看，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偏偏脸颊还带着点没褪掉的婴儿肥，看起来有一种动物幼崽的天然无害感。
　　那也得是狼崽子。
　　陆盏五岁开始学武，可是谢辞又不好把秦无妄这一身阴毒邪门的功夫传给他，只好翻出多年来魔教劫掠的武功秘籍，什么剑法拳法枪法指法五花八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教。只能说主角不愧是主角，就谢辞这种填鸭式教育，陆盏竟然能从中参悟出自己的套路，如今已经能跟他过五招以上了。
　　要知道秦无妄虽说不是天下第一，那也是武林一流高手，魔教扛把子。
　　谢辞不动声色地甩了甩虎口发麻的手掌。
　　小狼崽子垂眉耷眼地去跑圈，谢辞边活动着手掌，边捡起被丢在一边的长剑。
　　“晚饭前跑不完就没饭吃了。”
　　陆盏立马脚下生风，一溜烟窜出去老远，少年朝气的声音远远传来：“知道啦！我要吃烧鸡！爹你得给我留鸡腿儿！”
　　***
　　月黑风高夜。
　　陆盏叼着包袱，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
　　他大而圆的眼睛回头扫了一圈，眼角浮上一层狡黠的笑意。
　　他像猫儿一样无声地落地，拍拍衣摆上沾着的尘土，把包袱背在背上，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宫主，少宫主他又不见了。”
　　侍女正在给他梳头，谢辞听了，眼睛都懒得睁，问：“什么时候？”
　　“早上刚发现的，左护法已经带人追去了。”汇报的下属显然对自家小主人三不五时的离家出走习以为常，表情都不带变的。
　　陆盏在他身边无风无浪长到一十六岁，众星拱月地活在没人敢忤逆他的温室里，养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普天之下除了我爹我最大的熊孩子脾气。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看到描写江湖儿女恩怨情仇的话本儿，自此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无限向往，梦想着成为拯救世界的大侠，整天暗搓搓计划着离家出走。
　　陆小少年最长一次离家出走记录是三天，然后就被闻人狄从山下镇里的饭馆带回来了。
　　——少年被人骗光了钱，吃饭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本着“大侠怎么能吃霸王餐”的原则，硬是在人家饭馆里洗了一天碗，洗碎了一大半。闻人狄赔了钱把人拎走的时候，饭馆老板感激得老泪纵横，差点没当场跪下。
　　对了，当初那话本就是闻人狄闲来没事给陆盏看的，他自知理亏，每回小少主离家出走都很自觉地去把人提溜回来。
　　陆盏这两年偷偷跑出去没有一百回也得不下八十次，每次逮回来被谢辞以武力压制单方面虐一顿后，安静个十天半个月苦练武功，过不了多久就又故态复萌。
　　生命不息，越狱不止。
　　陆盏心性单纯，谢辞总担心他下山被人骗，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可少年总有出门历练的一天，不到人世红尘里去滚一滚，挑遍七大门八大派，他怎么能长成武林第一高手？
　　最重要的是进度条已经在20%停了快两个月了。
　　少年！到了开辟下一个副本的时候了！
　　“回来以后把人带到静室。”谢辞道。
　　***
　　“闻人叔叔，我错了。”陆盏讨好地笑。
　　闻人狄不为所动，笑眯眯地用扇柄敲了敲他的头，道：“这话你留着跟你爹说吧。”
　　美青年已经变成了美大叔，仍是白衣飘飘金扇轻摇，手上提溜着一个蔫头耷脑的小少年一点都不碍其风流倜傥。
　　“别呀！”小少年急了，“我爹这次肯定得削死我！叔，你救救我吧！啊？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停。”闻人狄直接往他嘴上敲了一记，被陆盏反应极快地挡住了，遂饶有兴致地一挑眉，“哟，长进了——不行。你叔我老胳膊老腿一把年纪，可扛不住你爹那两下。”
　　陆盏俊脸顿时一垮，一脸生无可恋道：“那您现在就打晕我吧。”
　　少年这次下山打破了自己的记录，足足离家出走了半个月。
　　为什么呢？
　　山下的小镇他早就混熟了，这次就想走更远，去离得最近的大城青州，结果在山道上迷了路。在山里跟野人似的活了小半个月后，终于被闻人狄千辛万苦给刨了出来，在客栈里足足换了三澡桶水才把人给洗刷干净。
　　闻人狄忍俊不禁，道：“看你这么可怜，那我再透露给你一个消息——你爹这次让我把你直接带去静室。”
　　“什么？”陆盏大喊一声，顿时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叔你放我下来！我不要回去啊啊啊啊啊！”
　　静室是谢辞每日练功的地方，整个红莲宫唯一的禁地。
　　陆盏长这么大就进去过两回。第一回 是他五岁时淘气爬到圣像上去，被他爹拎到静室里一顿猛揍，屁股疼得足有三天坐不了凳子；第二回是八岁时陪他长大的马嬷嬷去世，陆盏伤心得一直哭，拉着他爹不撒手，谢辞那段时间只得连打坐冥想的时候都抱着他。
　　八岁以后，陆盏再没有进过静室，他总觉得，一旦要去静室，不是他犯了什么大事就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原来这次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呜呜呜他错了！爹会不会把他打到一个月都下不了床啊！
　　陆盏站在门口磨磨蹭蹭不肯进去，被闻人狄一掌拍进了门。
　　闻人叔你卖队友！
　　“过来。”
　　静室里沉香袅袅，帐幔飘飘，陆盏望着红色纱幔后影影绰绰的人影，硬着头皮往里走。
　　陆盏老老实实走过去，乖乖跪好，无比顺溜地把说了成百上千次的台词又说了一遍：“义父我错了。”
　　小时候认错服软时还叫“爹爹”，长大了脸皮薄，只肯叫“义父”了。
　　“错哪儿了？”谢辞转过身面对他，只能看到小少年丧气的头顶。
　　“不该半夜翻墙离家出走。”
　　“下次还干不干了？”
　　“……还干。”
　　“……”谢辞被噎住，顿了顿，问，“就那么想下山？”
　　爹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心情还行？
　　陆盏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谢辞的眼睛。
　　光线明昧，那张脸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勾人魂魄的艳鬼。
　　他呼吸一窒，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爹爹怎么这么多年都一直长得这么好看呢……
　　他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谢辞见陆盏耳朵发红不说话，还当他是害羞，只好出口激他，“不说话就是没那么想了？”
　　“想、想的！”陆盏忙说，“山上太无聊了，除了您没人愿意跟我打，您我又打不过……”
　　“下山以后，想去哪儿？”
　　“江湖！”陆盏眼睛亮了，“我想去闯荡江湖！”
　　少年眼睛亮闪闪跟只小奶狗似的看着他，谢辞有点头疼，“你出门连路都不认得。”
　　陆盏脸一红，嘴硬道：“这次是意外！”
　　谢辞看他半天，看得他脸越来越红，才一脸深思熟虑下定决心的表情说：“行吧。”
　　陆盏愣住了，呆呆地问：“您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下山？”谢辞看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明天就下山去吧。”
　　陆盏先是感到不可思议，反应过来后顿时一阵狂喜，喜完心里又莫名其妙涌出来一点失落。
　　爹爹这就答应了？
　　这么简单？
　　都不……挽留一下？
　　谢辞看他表情千变万化风起云涌，最后竟然没有开心地跳起来，不由得感到奇怪，问道：“怎么，不开心？”
　　“开心，”陆盏抬头看他，看上去有点委屈，“可我不认得路。”
　　谢辞愣了愣，道：“义父可以派个人带你去中原。”
　　陆盏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更委屈了，低头道：“噢。”
　　谢辞莫名其妙，青春期的小孩难道都这么喜怒无常的？
　　“阿盏，下山后，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谢辞道。
　　谢辞难得这么郑重严肃地说话，陆盏不由得抛开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洗耳恭听。
　　“你要记住，不管是谁问你，你都不能说你来自何处，师承何门，明白吗？”
　　“啊？”陆盏直眉楞眼地问，“为什么？”
　　红莲宫远离中原，陆盏长这么大就没离开过方圆十里地，对自己义父的“臭名昭著”并没有直观认识。尽管知道红莲宫的行事作风似乎和话本里的江湖大侠不一样，他也以为不过是道不同谋罢了。
　　看着这个单纯的儿子，谢辞有点愁，“你知不知道中原人管我们叫什么？”
　　“什么啊？”
　　“魔教。”
　　“魔教？”陆盏皱起眉，一脸不解，“可是我们不吃人心，不剥人皮，不强抢民女也不灭人满门啊？”
　　他们哪有话本里那些令人咬牙切齿的大魔头那么凶残啊！
　　谢辞：“……”除了最后一条其他的好像是没错。
　　“总之不能说，”谢辞只好说，“不遵守这一条就不准下山。”
　　“那好吧。”陆盏别别扭扭地答应了。
　　“还有，”谢辞突然觉得有点说不出口，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义父在江湖上的名声……咳，不大好听，你要是听到有人骂我，不许冲动，不许出头，知道吗？”
　　“为什么！”陆盏急了，“他们凭什么骂你？我打得他们脑袋开花！”
　　谢辞无奈，“还想不想闯荡江湖了？”
　　小少年被踩住了尾巴，只好小声忿忿道：“那我就偷偷打……”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m……
　　没有存稿的小可怜，以后应该都是这个点更新了……(Ｔ▽Ｔ)
　　对了！写这章的时候，少年陆盏的形象，我满脑子都是飞流弟弟！就是下面这张！
　　<img src=http://wx4.sinaimg.cn/mw690/0067aT6Bgy1fj1tw34upej30c80c83yx.jpg>


第14章 红莲妄（四）
　　“义父：
　　展信如晤。
　　离家已四月有余，睽违日久，拳念殷殊。盏已周游中原多地，亦见识多家功夫，受益匪浅，始知往日之菲薄。盏必当夙夜匪懈，发愤图强，以期有朝一日能望父之项背。
　　盏于周游期间，亦结识二三好友……”
　　陆盏的字不好，功课也不好，从小到大看到书就头疼，这封笔迹隽秀、遣词造句文绉绉的家书，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手笔，也不知道是哪个新结识的“江湖好友”代笔的。
　　在山上被拘了十六年的小崽子一下山就乐得找不着北，这还是陆盏离开这么久以来写给他的第一封家书。
　　虽说这只是一个任务世界，陆盏只是他的任务对象，但养儿子似的养了十六年，要说没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谢辞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把这封信珍而重之地妥帖收起来了。
　　谢辞刚把家书放好，就听外面传来下属通报的声音。
　　“何事？”
　　“禀宫主，右护法回来了。”
　　【叮——支线任务：“晏娇之愿”发布，积分奖励：80分，宿主是否接受？】
　　同时，他眼前浮现出一行金色小字，左边“是”，右边“否”。
　　谢辞都快把这玩意儿给忘了，他想了想，问：【任务失败会有惩罚吗？】
　　【滴，任务成功奖励积分80分，失败倒扣80分，宿主是否接受？倒计时开始，结束前宿主不回答视为默认，十，九，八……】
　　他的积分还剩80分，任务失败就直接清零了……
　　【四，三，二……】
　　【接受。】
　　【叮——支线任务：“晏娇之愿”开启，目前进度：0%。请宿主加油，哟。】
　　谢辞回过神来，问：“人现在在哪儿？”
　　下属：“已关押在地牢，听候宫主发落。”
　　谢辞略一沉吟，道：“去看看。”
　　晏娇是红莲宫现任右护法，十七岁的小姑娘，两年前从分坛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选拔上来的，容貌绝美心狠手辣，位列江湖“十大死不要脸妖女”之首。一年前，晏娇去中原执行任务，自此一去不归，谢辞也曾派人追踪但音讯全无，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倒自己回来了。
　　叛离红莲宫的人，下场都只有一个死，晏娇为什么会自己回来？
　　【系统，你能给点背景说明吗？】
　　谢辞的眼前立马出现了一长串任务简介，他赶紧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晏娇当初的任务是取得洛水白家的祖传剑法秘籍，按照红莲宫一贯的作风自然是直接上手抢，若不听话就灭人满门。然而晏娇小姑娘自恃美貌，不屑于用如此暴力的手段，她想用美人计。
　　白家长子白长风，中原武林正道少侠，功夫高，长得好，人品家世无一不佳，无数江湖女侠闺中少女的梦中情人。
　　晏娇扮作惨遭魔教灭门的孤苦少女，与白少侠“偶遇”。
　　正义少侠与凄苦孤女，天雷动地火，两人很快就好上了。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两人恩恩爱爱过了一阵子，白长风决定带晏娇回家，见过父母，与她成亲。但是纸包不住火，白家刚好有一门客认出了晏娇的真实身份，白父白母遂大怒，将晏娇逐出门去，并说“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进白家门”云云。
　　可惜晏娇是真的已经对白长风情根深种。她在白家门前跪了一天一夜，白长风连出来看她一眼都不曾。
　　红莲宫的人正在对她大肆追捕，晏娇无奈，只得东躲西藏，既得躲避追踪，又要偷偷联系白长风。
　　没过多久，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再过了一段时间，她听闻白长风要成亲了，新娘子是与他指腹为婚的表妹。
　　哀莫大于心死，晏娇的心里只剩下了滔天恨意。她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勉强度日，那个曾与她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男人，却要和其他女人洞房花烛了？
　　晏娇又恨又不甘，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抱着最后一线复仇的希望回到红莲宫。
　　谢辞：“……”
　　好一部年度狗血大戏，他在里面充当的还是反派角色呢。
　　所以晏娇的愿望是什么？要他帮她杀了白长风还是灭了白家满门？
　　幽暗阴冷的地牢里，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气。晏娇被关押的牢房条件不算苛刻，由于她地位超然也没人敢对她用刑，但谢辞走进去以后还是吓了一跳。
　　他印象里的晏娇，肆意张扬、美艳无双，哪是面前这个面色惨白，瘦得只剩一个大得惊人的肚子的小姑娘呢？
　　谢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要是搁在现代，十七岁还是念高中的年纪啊。
　　晏娇看见他进来，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挣扎着爬过来要行礼，“晏娇见过宫主……”
　　谢辞广袖一掀就把她给扇开了，一脸厌恶道：“你还有胆子回来？”
　　他手上收了力，阻止了晏娇跪下也不至于伤到她。
　　晏娇摔在一边，怔怔地望着他，眼睛里倏然滚下来两颗硕大的眼泪，哽咽着说：“晏娇有罪，虽万死不足以偿还……”
　　谢辞负手看她，问：“你既知道，还要回来，为什么？”
　　晏娇于是强忍着痛与恨把那段过往说了一遍。
　　谢辞的目光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溜了一圈，“孩子多大了？”
　　“七个月了，”她的脸色突然一白，颤颤道，“求宫主放过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
　　谢辞：“……”
　　他看起来有那么凶残吗？
　　“你想要什么？”谢辞索性直截问道。
　　“属下想要白氏满门的命，”晏娇的眼睛里涌起刻骨怨毒的恨意，她紧紧咬着牙关，一字一顿道，“我要亲眼看着他们付出代价！辱我者，必要他十倍百倍偿还！”
　　谢辞看得脊背发凉，他悄悄吞了一口唾沫，还要装作不屑一顾地问：“你能拿什么换？”
　　“属下已抄录了白氏剑谱，愿将此物奉给宫主。”
　　“若我灭了白氏满门，自可以得到剑谱，你的筹码没有任何价值。”
　　“属下余生愿为宫主驱策，万死不辞！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将为宫主做牛做马，我愿意做任何事！”
　　谢辞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个逼迫纯洁少女的恶魔，“你和你的孩子，本就是红莲宫的人。”
　　晏娇面色白如金纸，她讷讷说不出一个字，脸上只剩下一片绝望。
　　谢辞暗暗叹了一口气，道：“你的筹码，只够换一个白长风。你可愿意？”
　　归根到底，谢辞觉得白家人着实有些无辜，还是把渣男交给晏娇任她处置，尽量把伤害降到最小好了。
　　晏娇的眼睛里幽幽亮起两簇火光，她沉声道：“属下愿意。”
　　【叮——任务进度：10%。请宿主再接再厉。】
　　***
　　洛水白家是正道世家中赫赫有名的大家族，白家长子娶亲，虽不至于十里红妆，但排场阵势也是十分惊人了。
　　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场庆贺，白府的喧嚣热闹，离出去三条街都听得一清二楚。
　　锣鼓喧嚣，吹吹打打，送亲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街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忙着争抢喜婆天女散花般四洒的喜钱。
　　谢辞负手而立，遥遥望着白府高大庄重的门楣，问：“准备好了？”
　　站在他身后的晏娇罩着一身黑斗篷，帽檐下露出瘦削的尖下巴和淡得没血色的嘴唇。她点点头，轻声道：“是。”
　　他俩站在离白府三条街一处高楼的屋脊上，谢辞脚下一点，飞身掠了出去。
　　白长风从喜婆手里接过新娘，他的手握上一只小巧温软的柔荑。那只手在他手心里有些紧张地颤了颤，不过很快就温柔而坚定地回握了回来。
　　他的心神一刹那有些恍惚，眼前仿佛掠过一张美艳动人的脸。
　　她是魔教妖女，你与她是不可能的。
　　白长风告诉自己，强迫自己不要再想那张脸。
　　他牵着新娘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跨过火盆，走进大堂。
　　他的父母坐于高堂之上，笑意盈盈表情满意地看着他们。
　　耳边传来喜婆尖而高亢的唱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且慢！”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白长风浑浑噩噩的状态，他回过神来，就见一男一女仿佛从天而降地飘然落在堂前！
　　那男人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红衣烈烈，面容绝艳，额间一朵红莲妖娆似火；他身后跟着的娇小女子，裹了一身墨黑斗篷看不清面目，但是白长风的心却在看到那人时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是她来了？
　　婚礼现场顿时乱了。
　　谢辞虽然已经十多年没在中原出现过，但在场的宾客许多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与红莲宫有渊源纠葛的也不在少数，四下嘈杂混乱，一片刀剑出鞘之声！
　　“这妖人是谁？”
　　“鬼爪红莲……是秦无妄！”
　　“秦无妄这妖人怎么来了！”
　　“他来干什么！”
　　“今日必叫他有来无回！”
　　被这么多人围观叫骂的感觉还是很酸爽的，谢辞与晏娇站在大堂台阶前，身边方圆三丈之内一片真空圈。那些人骂归骂，顾忌着他的实力和名头，还是没有贸然上前来。
　　白父白母满面惊怒地走了出来，白母面色惨白，好似下一秒就要气昏过去。白父倒还保持着正道世家当家人的风范，强忍怒火，咬牙问道：“红莲宫主今日大驾光临小儿婚宴，不知有何贵干？”
　　谢辞负手一笑，道：“总归不是来庆贺你儿子成亲的了 。”
　　白父面色愈发铁青。
　　“今日这事，还得要白长风白大公子亲自出来一叙比较好，”谢辞四下环视一圈，道，“怎么，白公子敢做不敢当，此刻是要当一只缩头乌龟了？”
　　这话不啻于火上浇油，周围江湖人的愤怒顿时更上一层楼，许多人已经按捺不住蠢蠢欲动，想上来给他这个大言不惭的大魔头教训了。
　　谢辞面上一派泰然，心里却着实发苦，他的眼神在不经意扫到一处时，倏然一顿。
　　他和那人刚好四目相对，顿时觉得脸上的表情快要绷不住开裂了。
　　我的蠢儿子啊，你怎么在这？
　　陆盏望着被围在人群中心的义父，呆滞如鸡。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的目标是：搞事！搞事！搞事！


第15章 红莲妄（五）
　　一片沸反盈天声中，陆盏在人群中望着他，欲言又止。
　　他最终还是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动作。
　　谢辞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又生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秦无妄，小儿与你无冤无仇，你这样欺负一个小辈算什么意思！”
　　白父的怒喝将谢辞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重新看向堂前，因为心情莫名不佳，连着语气也更恶劣了，“与我无冤无仇，与她呢？”
　　晏娇缓缓拉下帷帽，露出一张虽然憔悴却仍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白父的脸色忽青忽白，他显然是没想到这个妖女竟然还能腆着脸上他们家来闹事。
　　周围有人认出了晏娇身份，一时间群情更是激奋。
　　“是魔教妖女！”
　　“这妖女与白家公子有什么牵扯？”
　　“呸！必是这妖女使计蛊惑！”
　　“人家大喜之日前来搅局，好不要脸！”
　　“魔教中人当真是没脸没皮……”
　　晏娇不理周围议论纷纷，她双眼只盯着喜堂，高声道：“白长风，你敢不敢出来见我一面！”
　　“妖女！”
　　白母当即两眼一翻，昏了过去。仆妇们连忙围了上去，周围宾客更是骚乱。
　　一片混乱中，白长风走了出来。
　　他一身大红喜袍，更衬得面如冠玉、姿容俊雅，他先俯身查看了一番母亲的情况，再转过身来看着晏娇，表情复杂。
　　“你来了。”
　　他们一人阶下一人堂上，相隔数丈，中间却像遥隔万里。
　　晏娇冷笑一声，道：“是，我来了。今日我若是不来，怕是以后就再见不着你了吧！”
　　白长风表情一滞，说不出话来。
　　两厢僵持间，晏娇忽地脱去身上的黑斗篷，她那个浑圆明显的大肚子就暴露在了众人目光之下！
　　“我腹中已有了你的孩儿，你认是不认？”
　　白母刚悠悠转醒，听得此言，又“嗝”地一声晕了过去。
　　众人哗然，谁也没料到，那魔教妖女竟然已与白家大公子珠胎暗结？
　　大家原本是来道喜的，没想到竟围观了如此一场大戏，想必接下来几年的江湖话题可得热闹好一阵儿了。
　　白长风的视线落在晏娇的肚子上，面色登时一白，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见他下意识如此动作，晏娇的面色一沉。
　　“妖女！”白父抢先一步道，“谁能证明你腹中孩子是我儿的？你休得空口无凭坏我白家名声！”
　　这话说的就实在有些过分了。谢辞嗤笑一声，悠悠道：“怎么，白大公子没长嘴吗？为何事事都要白家主来抢答？”
　　“秦无妄！”白父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满堂喧哗之声渐寂，众人皆把目光投向白长风，看他如何回答。
　　白长风走下台阶，站定在晏娇面前，两人仅数步之遥。
　　他看了一会儿晏娇的肚子，又抬头凝视她的脸，近乎梦呓般轻声问：“这是……我们的孩子？”
　　白父气极：“长风！”
　　晏娇原本满心恨意，此刻看着白长风如此模样，心头忽地一软，眼底就浮上一层泪光，“是。”
　　白长风沉默片刻，低声道：“娇娇，你受苦了。”
　　晏娇的眼里倏然掉下泪来。
　　谢辞看这情节走向好像有点歪，只得出声：“白大公子这是承认这孩子了？那我红莲宫今日就只问一句，你们白家打算如何负责？”
　　一语惊醒梦中人，白长风的表情突然变得犹豫，讷讷说不出一个字来。
　　尽管他的反应不出所料，晏娇还是心中发寒。她斩去心中最后一点绮思，声音冷了下来，问道：“长风哥哥，你打算怎么办呢？”
　　白长风沉默不语，白父在他身后怒道：“什么负责？负什么责？魔教妖女用邪术蛊惑我儿，我儿不过是一时不察中了妖女诡计！你肚子里的孽种，我白家何来负责之说！”
　　“白家主慎言，”谢辞轻笑一声道，“这‘孽种’，可是你的亲孙子呢。”
　　“你！”白父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眼看着就要厥过去了。
　　谢辞话锋一转看向白长风，道：“白公子，敢做不敢当，可不是君子所为。”
　　“我……”
　　“长风哥哥，”晏娇步步紧逼，“你要怎么办？”
　　白长风心头大乱，他眼前是晏娇泫然欲泣的脸，身后是父母和家族沉重而殷切的希望，四周是泰半江湖世家名门的目光，此情此景，他如何能说得出一个字来？
　　“长风！你给我过来！”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白长风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晏娇娇美的面庞顷刻被怨毒和冰冷覆盖，她跟着白长风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却愈发轻柔，“长风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风！”
　　白长风浑身一颤，脱口道：“娇娇，对不住……”
　　他话音还未落，就突然感到左肩剧痛，等他反应过来，就见不知何时那道红影鬼魅一般贴在了他身后，五指狠狠扣住了他的肩膀！
　　白父目眦欲裂：“秦无妄！”
　　谢辞控制着白长风飘然一转身，面向白父，道：“白家主，秦某不是没有给过你们选择的机会。白公子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我只好替他做选择了，见谅见谅。”
　　白父气得浑身发抖，这时，他身旁的宾客中走出一名中年男子，愤然道：“秦无妄，在场这么多江湖前辈，你以为仅凭你二人之力，能活着离开吗？”
　　谢辞看着他的脸一回忆，好嘛，十多年前的秦无妄好像杀了他全家。
　　不过他怎么可能单枪匹马来打副本呢？谢辞微微一笑，道：“我能不能活着离开不劳阁下操心，不过在场各位能不能活着离开……我可就不清楚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白府四周围墙飘然而至十六名白衣人，有男有女，皆以白纱覆面。
　　在场对红莲宫有所了解的人心中登时悚然一惊：十六红莲使！
　　十六红莲使是秦无妄手下除左右护法外的十六名高手，身手诡谲，最善布阵绞杀，手下冤魂不知几何。
　　空气中突然飘来一阵甜腻香风，众人不察，纷纷吸入大半，等反应过来时却已是来不及了。
　　在场上百人纷纷感到身体发软四肢无力，一眨眼就倒下去了一大片！
　　几息之后，在场还站着的除了墙头的十六红莲使，便只剩下晏娇、谢辞和被他抓在手里没法躺倒的白长风了。
　　白父全身酸软，经脉凝滞，竟是使不出内力来了。他心中大骇，喊道：“妖人！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谢辞扯着软得像块破布条的白长风翩然转身，边走边说：“白家主放心，不是什么肠穿肚烂的毒、药，不过是我红莲宫特制的一点点软筋散罢了。秦某奉劝各位不要强行催动内力，只会于己不利。”
　　他话音还未落，就有几个强行催动内力的人口吐鲜血，登时唬得剩下的人都不敢动作。
　　他带着晏娇大摇大摆走出白府大门，最后说了一句：“多谢白家主款待，我等先走一步！”
　　院中躺了一地的人，只能大声叫骂，眼睁睁看他们扬长而去。
　　***
　　【叮——任务进度：80%。宿主做的很好，成功就在眼前了，哟。】
　　谢辞一转身，表情顿时一垮。
　　完了完了，他好不容易远离中原安静了十几年，这下好，一下子又把大半个江湖都得罪光了……
　　转念一想，他本来就是大魔头，得罪不得罪的，那些人本来就欲除他而后快，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怎么的。
　　谢辞将白长风随手丢给十六红莲使中的一人，一行人运起轻功，足下生风地离去。
　　开玩笑，他们这几个人可不一定抗得过那么多武林高手的围追堵截，得趁那些人恢复过来之前赶紧跑路才行。
　　一行人赶到城外小树林时，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人声。
　　“义父！义父！”
　　谢辞只好停下脚步，十六红莲使退开让那人过来，晏娇看到来者，掩不住吃惊道：“少宫主？”
　　自小在红莲宫长大的人，随身都带着各种解药，自然不会被软筋散迷倒。陆盏趁着婚礼现场一片混乱人人自顾不暇之际，偷偷溜了出来。
　　陆盏气喘吁吁地赶上来，顾不得擦额头的汗，可等到了谢辞面前，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辞心里又叹一声，转身看他，道：“你来干什么？”
　　大概他语气不大好，陆盏先是一愣，然后面上就浮上来一点委屈，“义父……”
　　我们都四个多月不见了，您怎么上来就不给我好脸色看啊？
　　谢辞看他这副模样，语气不由得缓了一缓，“你快回去，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陆盏扭捏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说心里话，刚才在婚礼现场对义父视而不见，又让他心中萌生许多愧疚心虚，脸上一阵一阵烧红。他只得转开话题，探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白长风，道：“义父，你们这是要带白大哥回去？”
　　“白大哥？”谢辞忍不住皱眉，“这个白长风就是你信中所说的友人？”
　　眼见陆盏点头，谢辞心里顿时生出一种“儿子交了坏朋友”的感觉，没好气地说：“方才你也在现场，这小子不是什么值得结交之人，之后的事你别过问了。”
　　“可是……”陆盏正想辩驳，看清谢辞的神色后忙闭口不言了。
　　“去吧，”谢辞道，“没在江湖上闯荡出一点名声来，别回红莲宫丢脸。”
　　陆盏闻言正色起来，道：“阿盏明白。”
　　***
　　回到红莲宫后，谢辞把白长风交给了晏娇全权处理，不再过问。
　　三个月后，晏娇历经九死一生，生下一个男婴。
　　至于白长风最后到底如何，活着还是死了，谢辞却是不知道了。
　　期间不断有白家人和一些武林正道人士前来声讨，但纷纷铩羽而归。红莲宫的魔教恶名甚嚣尘上，销声匿迹了十多年的大魔头秦无妄的名字，又以一种无比霸道的方式回归众人视线。
　　晏娇的儿子出生的时候，谢辞脑海里响起了【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
　　【任务进度：100%。支线任务：“晏娇之愿”完成，奖励积分：80分。恭喜宿主，啪，啪，啪。】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上要去看电影，所以白天就写完发出来啦！四不四很棒棒！
　　小天使们来跟我说说话好不好呀~觉得还不错的话就收藏一个呗~本来看得人就少，我快要寂寞如雪崩啦……_(:3&#160;」∠)_
　　另外我明天要回家，所以更新会很晚，大家可以等到后天再看~么么扎(* ￣3)(ε￣ *)


第16章 红莲妄（六）
　　青州地处西南边陲，是大夏国西南境内的最后一个大城，南接南诏、西连吐蕃的地理位置，把这里的风俗民情变成了一锅五彩斑斓的大杂烩。在青州的街头，你既可以看见袖衫冠服的汉人书生，也能看到银饰琳琅的苗族少女，甚至连藏传佛教的僧人喇嘛也是随处可见。
　　因此，一个一身黑袍头戴黑纱帷帽黑漆漆跟只黑乌鸦似的独坐于酒肆中的人，不但不会令人觉得奇怪，甚至因为那点雾里看花的神秘感，还可能惹来一些审美比较剑走偏锋的狂蜂浪蝶。
　　一只手重重拍在黑衣人的桌上，盛着茶的陶碗跟着一抖，那黑衣人仿佛也被吓着似的浑身一颤，抬头看向来人。
　　油头粉面的恶霸公子醉醺醺一笑，大着舌头说：“哟，这、这儿还有一个小、小美人……美人……”
　　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丝合缝，也不知道这位全身上下都被酒水腌入味的恶霸是用的哪只眼睛看出了“美人”二字，不过看那人身形，该是个纤细少年或是身形高挑的女子。
　　店老板和跑堂小二躲到了柜台后面，其余客人也纷纷噤声，这恶霸是远近闻名的青州一霸，家里和控制了泰半青州城的红莲宫有些关系，谁也惹不起。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后，复又垂头，竟是一副完全不为所动的模样。
　　“嘿，美人儿脾气还、还挺大。”恶霸嬉笑着对他的三五狗腿子说，一群人顿时嘻嘻哈哈笑闹作一团，口中还不断说着下作的淫词秽语。
　　宛如智障。
　　黑衣人不知是不耐烦还是害怕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身就欲离去，肩膀却被扣住了。
　　那恶霸公子见“美人”没说两句就要走，直接上手就抓住了“美人”的肩，道：“爷话还没说完，让你走了？”
　　他话音未落，就觉得扣住“美人”肩膀的那只手手腕一凉，还没等他迟钝的脑神经反应过来这凉意从何而来，就突然听到一声大喊——
　　“住手！”
　　这天外来的一声大喊，一时间把在场的人都给喊愣了，众人纷纷转头欲探这位勇士的庐山真面目。
　　却见那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粗布灰衣，书生打扮，细皮嫩肉——总而言之，弱鸡一只。
　　救美的英雄原来是只狗熊，恶霸及狗腿子们愣完都哈哈大笑起来，恶霸还饶有兴致地笑道：“这位小兄弟，你——有事？”
　　年轻人在众人目光中涨红了一张小白脸，气势顿时一弱，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们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呃，调戏良家人，简直无耻！”
　　恶霸听惯了别人说他无耻，但还是头一回听人这样说自己无耻，哈哈一笑，抽出腰间那把富丽堂皇的大扇子风骚地一摇，摇头晃脑道：“我无耻——又怎样？”
　　年轻人显然被他的不要脸震惊了，他的表情挣扎片刻后，竟然直接冲了过来！
　　壮士，有胆量！
　　围观者纷纷惨不忍睹地捂住了双眼。
　　只见年轻人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然后被狗腿一号一拳打在了脸上。
　　“唔！”
　　“嘿，这傻大胆儿！你们，给我上！”
　　狗腿二三四五号一齐得令出手！
　　年轻人在拳打脚踢之下艰难地向黑衣人靠近，神奇的是，虽然一直被动挨打，他却没觉得有多疼，反而是那几个狗腿子接连发出惨嚎。
　　他终于抓住了黑衣人的胳膊，用力一扯，低声道：“快跑！”
　　恶霸公子原本在一旁看好戏，却见不知怎的那个弱不禁风的书生竟然真的抓了黑衣人就跑，而自己的小厮们却一个个“诶哟哟”地躺了一地，顿时勃然大怒，“饭桶！给我追啊！”
　　苦不敢言的狗腿子们立马爬起来往外追，恶霸突然觉得手腕先前发凉的地方竟然隐隐作痛，他低头一看，瞬间酒醒了一大半——他的手腕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又薄又利的伤口，此刻正有大量鲜血奔涌而出，顷刻就湿了半幅袖子！
　　恶霸魂飞魄散：“回来！你们都他娘的给我回来！”
　　年轻人拉着黑衣人在街头狂奔，一路激起惊叫无数。
　　他长这么大都没像现在这样逃命过，跑到心脏都快炸了才在一条小巷里停下来。
　　他气喘吁吁道：“跑了这么远，他们应该不会追……”
　　他的下半截话断在了回头的时候。
　　黑衣人的帷帽不知何时被人拽掉了还是逃命时跑掉了，完完整整地露出一张脸来。
　　那是一张让他词穷的脸。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竟找不出一句足以形容这张脸的赞美之词。
　　“小、小兄弟……”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
　　黑衣人仿佛没看出他的窘状，对他微微一笑，道：“多谢兄台方才解围。”
　　年轻人的脸顿时更红了，“不、不客气，我……我也没做什么……”
　　黑衣人道：“那些人不会追过来了，那我们，就此别过。”
　　眼见对方转身就走，年轻人心里一急，也不知怎的忽然脱口而出：“我、我叫温子玄，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黑衣人脚步一顿，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他。眼看着温子玄的脸红得快熟透了，他露出了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道：“我姓谢，单名一个辞，在所不辞的辞。”
　　***
　　“所以，你也要去中原？”温子玄惊讶道。
　　“没错，”谢辞点头，“你呢？你去中原干什么？”
　　温子玄挠了挠头，道：“我是要去中原看武林大会。”
　　没想到谢辞竟然一脸惊喜地说：“这么巧！我表哥正是落梅山庄的弟子呢！”
　　温子玄听了更是高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你跟我一道去中原吧？你去你表哥那儿探亲，正好我们一起围观武林大会，岂不妙哉！”
　　谢辞笑眯眯点头：“好啊好啊！”
　　望着眼前和自己弟弟一般大的少年，温子玄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小谢你放心，接下来这一路，我保护你！”
　　谢辞噗嗤一声笑了，毫不客气地拆台：“你刚刚还连三五个小厮都打不过呢！”
　　温子玄登时俊脸一红，偏偏人家说的是事实，他还反驳不得。
　　谢辞却没揪着这点不放，很快地转移了话题，问：“子玄兄，你为何要千里迢迢赶去中原看什么武林大会啊？这大会有多好看？”
　　温子玄一听这话，立马来了兴致，滔滔不绝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武林大会可是五年才举办一次的武林高手比武大会，不论身份、不论出身，天下豪杰群英荟萃，只要去了便能参加，最终胜者会获得‘武林盟主’的称号。武林盟主你知道吧？对对对，你想，那多威风啊！这每一届武林大会，来自五湖四海各大门派的高手数不胜数，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啧啧啧，两个字！精彩！只要是个江湖人就不能错过这场盛会！我堂堂江湖人称‘百晓生’温子玄，怎么能错过呢！”
　　“你是百晓生？”谢辞瞪大了眼，一脸惊讶地望着他。
　　温子玄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下一届百晓生。”
　　谢辞：“哦——”
　　温子玄急了：“你别不信！我真的知道很多江湖消息的！”
　　谢辞：“嗯嗯我知道啦。”
　　“真的我不骗你啊！”
　　“那你知道红莲宫主秦无妄吗？”
　　“当然知道！‘鬼爪红莲’秦无妄，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他二十年前忽然销声匿迹，四年前却在洛水白家大出风头，结果之后又不再出现了，也是个怪人。”
　　“那你见过他，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那……那我怎么晓得……”
　　“百晓生？”
　　“小谢，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像我这个年纪的人有几个亲眼见过秦无妄真容啊！”
　　“嗯嗯……”
　　“我说真的啊！”
　　说说笑笑间，青州城已经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一路向东北，往中原落梅山庄。
　　***
　　进度条纹丝不动地停在50%已经三个多月了。
　　陆盏已经快一年没往家里寄信了。
　　谢辞的焦躁在又一个看到纹丝不动的进度条的早晨达到了顶峰，他忍不住问系统：【系统，陆盏该不会出事了吧？】
　　【滴——宿主不用担心，陆盏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主角之所以是主角，就在于对他们来说，一切不可能都是可能，一切事故都是奇遇，一切磨难都是为了日后的逆天金手指。
　　谢辞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心里总有些放不下。
　　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父爱”在作祟……吧？
　　如此纠结了几天之后，谢辞决定下山。
　　三个月以后的武林大会，陆盏一定会出现的吧？
　　落梅山庄，这一届武林大会举办地点；落梅山庄的庄主柳应天，目前在任武林盟主。刚好又是一个和秦无妄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的大佬。
　　想定之后，谢辞把宫中事务交托给了闻人狄和晏娇，换去惹眼的红衣与红莲印记，乔装打扮一番后，谢辞下山了。
　　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年以后，第一次自己一个人，主动离开红莲宫。
　　哇，再换几个世界，宅男果然还是宅男。
　　青州是离红莲宫最近的大城市，青州城城主与红莲宫多年来合作密切，红莲宫保他一方平安，他为红莲宫提供经济支持，双方合作一直十分愉快。
　　因此谢辞出山以后定的第一个休息点就是青州城。
　　他也是没想到自己裹成个木乃伊了还会有没长眼的人来骚扰。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搭讪，对方还是个男的，这种体验着实新奇，谢辞吓了一跳之后，也就待在原地没动。但眼看那个醉鬼越来越放肆之后，谢辞觉得实在是太无聊了：他浪费时间待在这儿干嘛？看人发酒疯？
　　他百无聊赖地起身正想离开，没想到醉鬼竟然对他动了手，谢辞出于身体本能地使了阴招，还没等后悔，他又遇上了人生第一次“英雄救美”——
　　一个结结巴巴、弱不禁风的“英雄”。
　　这小孩有点可爱。
　　他不着痕迹地替他挡开狗腿子的三脚猫功夫，任他拉着自己跑出去好几条街。
　　原来这孩子是温子玄，青州城城主那个传说中不成器的大儿子。
　　那可真是——太巧了啊。
　　谢辞内心的恶魔小人挥舞着三叉戟，桀桀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温小花出场啦！陆小盏掉线中！
　　戏份这么少的男主真是夭寿哦……下一章一定要把儿子牵出来遛一遛。
　　因为把昨天的更新拖到了凌晨，所以今天！算是！双更！
　　捂住自己再次爆掉的肝和挂到肚皮的黑眼圈去睡觉了……
　　我这么勤奋！小天使们请不要大意地更爱我一点吧！！！


第17章 红莲妄（七）
　　“再过半天就能到青石镇，到了青石镇后我们休息一晚，明日再上落梅山。”
　　温子玄递给谢辞一个馒头，向他解释接下来的行程。
　　谢辞接过馒头后道了一声谢，边咬边问：“武林大会都已经开始了，镇上的客栈会不会住满了啊？”
　　今日是武林大会第二天，他们从青州城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开幕，温子玄懊恼得连连捶胸顿足。他们从洛阳搭了前往青石镇送货的商队的顺风车，脚程快了不少，入夜前就能到达青石镇了。
　　温子玄正啃了一大口馒头把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听了谢辞的担忧，脸上立马露出得意的神情，刚咽下一口就迫不及待地说：“那是当然了，镇上的客栈早三个月前就订满了！得亏我百晓生有先见之明，出发前就订好了客栈……呃，不过我只订了一间房，怕是得委屈你和我住一起了。”
　　谢辞摇头，“这有什么的，有的住就很好了。房钱多少，我给你一半吧？”
　　温子玄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我不必如此生分。”
　　谢辞正欲说话，他们坐的运货板车突然停住，温子玄猝不及防，差点被馒头噎了个半死。
　　“咳咳、咳，怎、怎么回……”
　　马惊人喊，尘土飞扬，一片混乱。谢辞他们坐在靠后的运货车上，看不清前面的情形，温子玄探身拍了拍车把式的肩膀，问道：“大哥，前面出什么事了？”
　　赶车的车把式表情凝重地回头道：“碰上山匪了，你们且小心。奇了怪了，这条道儿都走几百回了，这还是第一遭遇上山匪……”
　　因为运送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粮油米面生活用品，商队没有请镖局护送，队里的车把式也不过是体魄强健的普通人，对上山匪几乎毫无还击之力。领队直接放弃了抵抗，让山匪一辆车一辆车的搜刮过去。
　　那十几个山匪挑挑拣拣，竟然什么都没拿，看他们那副样子，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或是人。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谢辞与温子玄坐的车前。
　　谢辞双眼一眯：这些人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普通山匪……
　　统一的黑底红纹服饰，黑巾遮面，训练有素，每个人都配了一件精良武器。
　　旁边的温子玄仿佛认出了他们，压低声音惊讶道：“怎么会是他们……”
　　没等谢辞问清“他们”到底是谁，那些人已经搜到了他们身边。搜查他们这辆车的蒙面人一见车上竟然还有俩大活人，高声道：“这里有人！”
　　他们果然在找什么人。
　　很快又有四个蒙面人围了过来，将运货车团团围住，严阵以待地紧盯他俩。
　　温子玄从没见过这架势，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结结巴巴道：“各、各位壮士，不知、有何贵、贵干？”
　　领头的蒙面人视线在他俩身上扫了一圈，刀子般的目光锁定了谢辞。
　　“把帷帽摘了。”那人对谢辞道。
　　谢辞还是黑衣黑帽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打扮，看起来活像个神经病，在那么多人的虎视眈眈下，他动也不动，仿佛没听见。
　　蒙面人浑身散发出了杀气。
　　温子玄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诸、诸位，这是舍弟，他天生有怪病，容貌……异于常人，大家别介意……”
　　“摘帷帽。”
　　刀剑出鞘声锵然响起。
　　冷汗刷地就下来了，温子玄也不敢多言，只好扯了扯谢辞的衣袖。
　　谢辞缓缓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帽檐……
　　“咻——”
　　暗器破空之声猝不及防，五名蒙面人一息之间就被全击中，闷哼几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武器铛啷啷掉了一地，一同落地的还有五颗不起眼的小石子。
　　“谁！”
　　所有蒙面人武器纷纷出鞘，霎时一片剑光凛然。
　　温子玄吓得一把抓住了谢辞的胳膊。
　　“你们要找的人在这，不必为难无辜路人！”
　　一男一女随着清朗男声翩然而至，谢辞在看到那年轻男子时双手猛地一攥。
　　那人大约二十岁上下，右手持一把长剑，青衣木簪，发髻上拴了一根银流苏。他个子长高了不少，五官也完全长开了，长身玉立，俊雅秀致，眉眼间一派沉稳自信。
　　四年不见，眼前的陆盏几乎叫他不敢相认。
　　眨眼之间，十几名蒙面人将陆盏与他身边那名轻纱覆面的蓝衣女子团团围住。
　　“你们也真是有够耐心的，不会在这山道上守了三个月罢？”陆盏颇有闲情逸致地调侃道。
　　领头的蒙面人冷声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还希望陆公子不要为难我等。”
　　陆盏抱剑而笑，道：“可惜这是我师父遗物，我是绝对不可能把它给你们的。”
　　师父？臭小子什么时候找了个师父没告诉他？
　　谢辞顿时好气，却听旁边的温子玄小声惊呼道：“天邪（yé）剑！”
　　“你说什么？”谢辞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我是说那位少侠手里拿的剑！天邪剑！”温子玄扯着他激动碎碎念，“那是隐居多年的剑圣的剑啊！天哪！难道这位少侠是剑圣弟子？那……那照他这么说，剑圣岂不是亡故了……不是吧……”
　　谢辞懒得理温子玄状若癫狂的自言自语，他问系统：【系统，所以陆盏失踪的这大半年真是奇遇去了？剑圣？】
　　【滴，是的。主角受人算计掉落悬崖，被剑圣救起，获得了剑圣传承和天邪剑。】
　　【……】该说主角真不愧是主角，套路无处不在吗？
　　谢辞看着陆盏抱在怀里的那把长剑，剑身古朴宽厚、大气稳重，和以前他教他时用的长剑完全是两种风格。
　　妈呀，心里有点酸酸的是咋回事。
　　那边厢，蒙面人与陆盏已经一言不合动上手了，那名神秘的蓝衣女子身手竟然也不弱，两人以少对多却不落下风，双方缠斗得难解难分。商队的人怕被误伤，纷纷驱车离开了，只有谢辞和看得津津有味的温子玄留在原地，蹲到远离战场的角落里。
　　谢辞看着那些蒙面人，越看越奇怪，忍不住问：“那些蒙面人又是谁？”
　　温子玄从兜里掏出没吃完的馒头啃了一口，道：“这些人啊，他们是‘十二夜’的杀手，‘十二夜’你知道不？”
　　谢辞当然知道，“十二夜”是江湖上势力最大的杀手组织，因每一任首领的称号都是“十二夜”而得名，他们接任务不忌对象不论种类，只要雇主付得起代价。一个专业的杀手机构，一帮有秩序的亡命之徒。
　　陆盏竟然惹上了十二夜？背后的雇主是谁？
　　“啧啧，剑圣的弟子对上十二夜的杀手，也不知道谁能赢啊……”温子玄捧着馒头道。
　　等他半个馒头吃完，那边已经分出了结果，原地只剩下左臂受了轻伤的陆盏和正为他包扎的蓝衣女子。谢辞看得清楚，若不是替蓝衣女挡了那一下，陆盏原本一点伤都不会受。
　　短短四年，他的进步简直神速。
　　“子玄，”谢辞低声道，“你等会儿就说我是你弟弟，是个哑巴。”
　　“啊？”
　　温子玄还一脸茫然没反应过来，那边的陆盏和蓝衣女已经向他们走过来了。他连忙拉着谢辞起来，拱手笑道：“多谢少侠出手相救。”
　　陆盏潇洒一抱拳，方才还大杀四方的英勇少侠脸上竟露出了少年人的羞赧，他不好意思道：“那些人本来就是冲我来的，你们是被殃及了，我应该给你们道歉才是。”
　　温子玄忙道：“少侠客气了，在下温子玄，这是我弟弟小谢，不知少侠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在下陆盏，”他道，“这是我的同伴，柳姑娘。”
　　站在陆盏身侧一直静默不语的蓝衣女子对他俩微一颔首，道：“柳云笙。”
　　这声音犹如空谷幽涧、林间清泉，听得温子玄一阵愣神，直到谢辞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才回过神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结巴道：“怪、怪不得女侠身手如此了得，原来是、是落梅山庄少庄主，啊、哈哈，哈哈哈……”
　　柳云笙有些惊讶地一挑眉，问：“你认得我？”
　　涉及到专业知识，温子玄立马自信起来，“在下不才，外号‘百晓生’。”
　　“那可真是失敬了，”陆盏笑道，“两位可是要去武林大会？”
　　温子玄：“正是的。”
　　陆盏：“在下与柳姑娘也正要赶去落梅山庄，既然同路，不如大家一起走吧？”
　　温子玄心里本就是这么想的，但不好意思开口，一听陆盏这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多谢两位恩人好意，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带上温子玄和谢辞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拖油瓶，一行四人直到月上中天才到达青石镇。双方在青石镇口分了手，陆盏与柳云笙直奔落梅山庄而去，谢辞与温子玄则到镇上订好的客栈休息一宿，第二天一早再上山。
　　柳云笙原本还想邀请他俩一起上山，温子玄喜不自禁正想答应，身旁的谢辞却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只好婉拒。
　　待那两人离开后，温子玄一脸莫名地问道：“小谢，你今日好生奇怪……难道你与陆少侠还是柳少庄主有过节？”
　　谢辞随口敷衍：“我表哥曾得罪过柳大小姐。”
　　温子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还是别让她看到你的好。”
　　***
　　第二天一大早，温子玄就叫醒谢辞，两人简单洗漱完吃过饭，就和大部队一起浩浩荡荡地上山了。
　　除了有名有姓的大门大派和在武林中有一定名气的大侠能有幸住在落梅山庄，普通参与者和围观群众都是住在落梅山脚的青石镇上，第二天一早再上山的。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人抱怨，毕竟五年一次的盛会，能来看一眼都是莫大荣幸了。
　　谢辞明白这种心理，这武林大会的盛况大致就相当于现代的奥运会吧，当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他高中毕业正在北京毕旅都懒得去看，这次倒是蹭上了一回古代的奥运会。
　　想想还是觉得蛮奇妙的。
　　上山的人实在太多，山道上挤得满满当当，温子玄好几次都差点被人挤下去，要不是有谢辞拉着，估计他到晚上都不一定上得了山。
　　两人挤啊挤爬啊爬，好歹赶在中午前赶到了会场。会场设了好几个比试场地，有简单模式、普通模式、较难模式、极难模式、地狱模式等等等等，比如绝世高手们过招就在落梅山山顶终年积雪覆盖的山峰上，狂风就能把人掀翻，一般人爬都爬不上去。
　　前排早就坐满了，温子玄只好买了两张看台票，两人又是好不容易挤上人挨人的看台，刚一坐定，下面的比试场上刚好上来两个人。
　　温子玄看到其中一人，眼睛顿时一亮，兴奋地喊：“小谢你看！是陆少侠！”
　　周围太吵，谢辞根本听不清温子玄在说什么，他只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清台上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时，微微一愣。
　　还是青衣木簪银流苏，肩负长剑的青年淡然立于台上，玉白脸庞在阳光里笼罩着一层温润的碎芒。
　　意气风发，陶然自若，那个身影神奇地和秦无妄记忆里的师兄重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今天就想让儿子大出风头的，结果废话说不完，只能放到下一章了。
　　把第二个世界的大纲撸了一下，大概有十五六章的样子~（陆小盏同学强烈要求加戏！）
　　然后从这章开始我搞了个大事！会有大——反转！不知道会不会有小天使猜到！


第18章 红莲妄（八）
　　温子玄又是一声惊呼，道：“‘飞花剑’何尝！”
　　这话说的是站在陆盏对面的那个人，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容貌俊朗、气度不凡，想来在江湖上很有人气，因为他一上台旁边女侠们的叫声都高了八度。
　　谢辞宅了二十年，对江湖上的后辈们基本两眼一抹黑，于是不耻下问：“这人很厉害？”
　　“当然厉害了，他可是横山派掌门的首徒，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温子玄激动道，“你看到他手上那柄剑没有？那是飞花剑，神兵榜上排名第十一呢！嗳，不过话说回来，陆少侠的天邪剑可是天下神兵第一，他们俩交手，也不知道谁的胜算比较大……”
　　谢辞心想，那还用说么，主角一出，谁与争锋啊。
　　“当”，场边传来一声清脆的敲钟声，比试开始了，原本喧闹的观众顿时安静下来。
　　飞花剑轻巧灵敏，天邪剑古朴厚重，何尝与陆盏二人，一个动作轻灵迅疾，一个招式大开大阖，两个又俱是姿容出色的青年，打斗翻飞之间场面煞是好看。
　　陆盏出招简单凌厉，但一招一式之间却又像蕴含了千变万化。再加上他从小被谢辞填鸭式教了各家功夫，在剑招之中融入了拳法、枪法、掌法的技巧招式，动作更加灵活多变。
　　他在天邪剑法中融入了自小学到的武功招式，倒让他的武功愈发神秘难辨，全然看不出师承何门。
　　谢辞脑子里系统提示音【叮叮叮叮叮】响个不停，简直要炸，果断强制关闭了系统音效。
　　十招之内，胜负已分。陆盏收回虚虚点在何尝心口的剑尖，对他歉然一笑，何尝风度很好地回以一笑，两人交谈了几句后发现彼此颇为相投，不打不相识，遂结为好友。
　　台下其乐融融，看台上的人却议论纷纷：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青衣少侠，竟然一出手就轻松打败了横山派大弟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看他那把剑是不是有点名堂？”
　　“这招式不曾见过啊！”
　　“我看他招式……似乎是流云剑法。”
　　“不对不对，好像是化龙掌。”
　　“嘶，我怎么觉得有点像朱家枪？”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少年英才啊……”
　　众人中心思想：这是打哪来的怪物？
　　谢辞看着台上表现从容的陆盏，心底涌起一股骄傲：废话，这可是我养的儿子。
　　第二个上场的是一个青年和尚，大会规定，凡连胜三场者，即可晋级下一阶比试。
　　那和尚对陆盏合掌一揖，道：“阿弥陀佛，陆施主，比试开始前，小僧需得代家师问施主一个问题，万望陆施主能替家师解惑。”
　　陆盏颔首道：“大师客气了，请问罢。”
　　和尚：“敢问施主手中可是天邪剑？所用可是天邪剑法？师从可是剑圣本人？”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剑圣？三十年前就隐居避世，独孤求败的剑圣？
　　陆盏从容道：“剑是天邪剑，功夫不尽然是天邪剑法，至于家师，不错，正是剑圣前辈。”
　　众人沸腾了，这年轻人竟然是剑圣的亲传弟子！剑圣此前从未收过徒，这人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被剑圣收作唯一的弟子！
　　和尚又问：“敢问剑圣前辈，如今何在？”
　　陆盏神色黯然下来，“家师已于半年前仙逝了。”
　　剑圣死了？！
　　那这个人岂不是当今世上唯一会天邪剑法的人？
　　这下所有人都彻底不淡定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附近几块台子的观众全都围了过来，陆盏所在的擂台周围已经挤满了人，火爆程度堪比春运。
　　谢辞现在倒无比庆幸自己是坐在离得较远的看台上了。
　　和尚合掌又一揖，道：“阿弥陀佛，陆施主，请赐教。”
　　第二场比试毫无悬念，陆盏再次轻松取胜。
　　最后上场的是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武器是一对粗拙的双刀。没想到这人的实力竟然出乎意料的强劲，陆盏取胜得并不轻松，双方足足缠斗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分出胜负。
　　结束时，陆盏额上已沁出了薄汗，却更显得面目白皙清隽，引得谢辞身边的女侠们又是好一阵尖叫。
　　经此一役，剑圣传人陆盏的大名，怕是要整个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谢辞拉出被他静音的进度条一看，短短半个上午就已经涨到了65%。
　　温子玄正兴奋得满脸通红，拉住谢辞道：“小谢，陆少侠竟如此厉害，这么快就晋级了！我们快去恭喜他吧！”
　　谢辞却摇了摇头，说：“他这一下出了名，找他的人肯定很多，一定忙的很，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人家了。”
　　温子玄一听这话有理，虽然难掩沮丧，但还是点头道：“没错没错，还是小谢你想得周到……唉，没想到我竟然能有一个这么厉害的朋友，嘿嘿！”
　　他说着说着又泛起了一脸痴笑，谢辞懒得理，眼睛只盯着走下擂台的陆盏。陆盏一下台就被各种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他彬彬有礼地一一打过招呼，独身一人快步离开了会场。
　　谢辞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左手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侧，一定是昨天被十二夜杀手砍的伤口又裂开了。
　　接下来的比武精彩有余戏剧性却不足，相比之下就显得平淡乏味，时间长了便让人感到视觉疲劳。温子玄与谢辞二人看到日薄西山，今日的比试结束，才跟着汹涌人潮离开会场。
　　一天下来，又热又累，感觉整个身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温子玄拖着两条僵硬的腿往外走，走到会场大门外，却看到身边的谢辞停下了脚步。
　　“小谢，你怎么不走了？”温子玄奇怪道。
　　谢辞道：“趁着在山上，我得去落梅山庄看我表哥。”
　　温子玄这才想起对方来的本意是来探亲的，连忙点头，“那好，我先下山去了，你今晚还回客栈住吗？”
　　“回的，”谢辞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去吧，路上小心。”
　　***
　　陆盏回到房间时，左手臂已经不怎么疼了——时间一长，反倒麻木了。
　　外衣已经微微有血迹渗出来，陆盏脱了上衣一看，雪白的绷带果然已被染红，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看上去触目惊心。
　　得亏今天多穿了件衣服，不然岂不是要丢脸。陆盏庆幸地吁了一口气。
　　他咬牙慢慢解开绷带，血都已经凝住了，把绷带和伤口黏在了一起，硬生生扯开的时候，疼得他“嘶嘶”直抽气。
　　他从小就怕疼，小时候每回他受伤，义父都会冷着脸用特制的伤药给他上药，不仅见效快，而且还能减轻疼痛。可惜他离家四年不曾归，身上带的伤药早就用完了，如今受伤也只能自己硬扛着。
　　唉，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呢……
　　自从特制伤药用完以后，陆盏再受伤时就想着义父给自己上药时能吓退周围一丈活物的冷脸，想着想着就有点想笑，笑着笑着伤口似乎也就不那么疼了。
　　他拿起柳云笙给他的金疮药，正皱着眉毛准备往胳膊上撒，耳边突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谁？”陆盏扬声问道，“是柳姑娘吗？”
　　门外无人回答，叩门声也没再响起。
　　陆盏缓缓放下药瓶，心生警惕。不过这里是当今武林盟主的府邸，守卫森严，应当不会有什么歹人作祟。
　　他披衣起身，走到门边侧耳细听了一会儿，门外并无脚步声或是呼吸声，他拉开门，只见庭木疏疏，果真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陆盏低声自言自语，退回房里，正准备关门时，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了门边地上的一件物什。
　　陆盏定睛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白瓷药瓶，普普通通，没有任何标识。
　　他的心脏突然猛地跳了一下，俯身捡起药瓶，急急拔掉木塞——
　　瓶口逸出了熟悉的草木清香，那是陪伴他长大的味道。
　　陆盏只觉得周身血液一瞬间都向心口聚集去了，左边胸口顿时鼓噪得厉害。他握紧药瓶，几步跨到空无一人的院子里。
　　“义父！义父是你吗？”
　　“义父？”
　　无人应答，耳边只有微风吹过、花木婆娑，陆盏的心跳却变得越来越快，耳朵逐渐红了。
　　他不自觉地把握着药瓶的手贴在了左胸口，笑了起来。
　　***
　　第二天，陆盏的比试地点已经换到了落梅山庄内，这是比地狱模式低一个等级的“赛场”，能进落梅山庄比武的，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陆盏以弱冠之龄便能进落梅山庄比武，名声更是大噪。谢辞一路上山，已经听周边的人说了不下百遍“少年英才”、“惊才绝艳”、“天纵之才”的年轻剑客了。
　　进落梅山庄观看比试不仅仅是一票难求，不是在江湖上有一定地位的人，大门口的守卫根本就不会把人放进去。温子玄一个除了“青州城城主之子”——并且还是私逃出来的——的身份之外没有任何关系的年轻人，根本没可能搞到进山庄的门票。
　　不过山人自有妙计，温子玄带谢辞暗搓搓躲过守卫的视线，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围墙底下。两人万般艰难地爬上围墙，果然可以远远看到比试的广场，虽看不太真切，不过还是能分辨出谁是谁。
　　想到这个方法的显然不止温子玄一人，围墙上、墙边的大树上已经蹲了十几个人，挤挤挨挨的像一窝鹌鹑。墙内的守卫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让他们这么待着了。
　　要不是其中的一只鹌鹑拉了温子玄一把，他还不大爬得上去。
　　谢辞与温子玄排排蹲，加入了鹌鹑大军。
　　“当当当——”，三声悠远的钟鼎声遥遥传来，陆盏第一个上了台，身形近乎诡谲地“飘”了上去。
　　“咦？陆少侠这身轻功好生奇怪……”温子玄喃喃道。
　　谢辞冷汗都要下来了。废话，这是他教他的功夫啊！这臭小子想什么呢，生怕自己不被人认出来啊？
　　再看陆盏的对手时，谢辞觉得那人似乎有点眼熟。他借过旁边老兄的望远镜“千里眼”一瞧，两眼差点一黑。
　　那不是别人，正是四年前被他搅得颜面全失的洛水白家家主！
　　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下章就要见面啦！搞事搞事！


第19章 红莲妄（九）
　　谢辞后背冷汗涔涔，脑子里电光火石之间闪过无数想法猜测，最后纷纷扰扰只落在一句话上：
　　白家家主有没有从陆盏的轻功路数上看出他和红莲宫的关系？
　　谢辞转头对温子玄道：“子玄，我肚子不舒服，先去解个手。”
　　温子玄眼睛牢牢盯着广场，百忙之中挥了挥手，“你快去快回。”
　　谢辞从墙头溜下，几步没入了山林中，飞跃腾挪，几息之间就绕到了一处空无一人的后墙，他翻过墙，跳上屋檐，悄无声息地飘到离比试场地最近的一处屋脊上。他所在的位置近到场内人声可闻，又是一个视觉死角，让他能看得清全场，场中的人不特意寻找却并发现不了他。
　　比试已经开始了，谢辞静静伏在了屋顶。
　　看着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武林大会是“以武论道”，讲究的是一个点到即止，除非是来踢馆挑衅的，不然没必要出手伤人。然而白家家主出手却招招狠厉，每一剑都咄咄逼人地往陆盏命门刺去，一副不死不休的姿态。
　　一位大世家的家主这样对待一个小辈，看上去未免太有失风度。场边已经有人站起来，或疑惑地低声交谈，或紧盯着台上的情况。
　　陆盏一开始猝不及防，招架得十分狼狈，好几次差点被对方的剑风划到，但他很快地调整好了状态，改守为攻。
　　刀光剑影，飞沙走石，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台上已经不是在比试，而是在搏命，并且还是单方面的。陆盏始终没有对对方下杀手，再加上自己年纪尚轻对敌资历浅，因此虽然身怀绝世剑法，但比起纵横江湖多年的白家主到底还是略逊一筹，不久就陷入了处处受制的局促状态。
　　陆盏紧咬着牙，心中憋着一股气。他知道义父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他绝对不能输。
　　他脚下步法陡然一变，整个人瞬间鬼魅一般移至白家主身后，足尖一点整个人便轻跃到半空中，天邪剑直直斩下！
　　在场的都是资历颇深的老江湖，大半都与秦无妄有些渊源，就算陆盏上台时的动作他们没看清，可这下他展露出来的诡异轻功，却让所有人脸色突变——
　　秦无妄的独门轻功“步步生莲”！
　　这个一鸣惊人的年轻人竟然会红莲宫主秦无妄的独家功夫！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台下疑窦丛生，台上却是步步惊险。白家主毕竟功力深厚经验丰富，他在陆盏突然从面前消失时就极快地做出了反应，天邪剑当空斩下时他已一矮身侧滑而出，手中的剑反向脱手而出，正正撞上了天邪剑！
　　锵——
　　两人都在剑势中注入了内力，两剑狠狠相撞，清越的剑鸣声不绝于耳。
　　白家主内力霸道下手又不留情面，陆盏虎口顿时渗血，整个人反被震得倒飞出去，他连忙用天邪剑点地减缓退势，剑尖闪着火花在巨石打造的高台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剑痕！
　　白家主反身抓住剑，喝道：“小子，看招！”
　　说着他就持剑向陆盏疾追而去，陆盏无法，只得以剑对抗，两人凌空对拆数招，陆盏一路退去，转瞬便退到了高台边沿！
　　比试的巨石台足有近两丈高，比试规定，凡命门被控、跌下高台或自动认输者都算输，一旦陆盏被逼下高台他就必输无疑了。
　　谢辞忍不住屏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两人。
　　三步，两步，最后一步……陆盏的脚踏空了！
　　谢辞双手下意识一攥，却见陆盏并没有跌下，他很快反手将天邪剑狠狠插、入石壁，身体一扭一点，整个人以惊人的角度借着剑身复又跳回了石台之上。
　　可是这下他就没有了武器，而来势汹汹的白家家主却不会就此放过他。
　　白家主显然对陆盏能翻身回来早有准备，立即欺身上前，凌厉一剑向前刺出。
　　不料陆盏竟不闪不避，坦然迎面而上。
　　噗！
　　剑入血肉，白家主的剑狠狠贯穿了陆盏的左肩，陆盏闷哼一声，脸上却突然扬起一个笑。
　　那个笑容狡黠如狐，笑得白家主后颈一寒，立马意识到情况不对，然而想要后撤已经来不及了——
　　陆盏不退反进，右手五指成爪，闪电般向白家主的颈侧抓去，电光火石间，他的手已经牢牢扣住了白家主颈侧命门！
　　肩上的剑没入更深，血肉摩擦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不住急喘，脸上笑容却越拉越大，“白前辈，承让。”
　　尽管陆盏重伤，但按规则来说，他确实赢了。
　　举座皆静，举座皆惊。
　　谢辞也和底下的人一样，彻底惊了。
　　——陆盏取胜的最后一招，正是秦无妄赖以成名的“鬼爪”。
　　天呐！他从来没教过这小子鬼爪功啊！他到底怎么学会的？
　　在众人纷纷议论中，柳应天起身，寒声道：“此一局，是陆盏陆少侠获胜。”
　　他虽这样说，眼睛却死死盯着陆盏，面沉如水。
　　白家主面色忽青忽白，颓然松开了剑柄。陆盏捂着左肩踉跄几步，单膝跪倒在地上。
　　白家主冷眼瞧他，强压下滔天怒火，咬牙切齿问道：“陆盏，你到底师承何门！”
　　陆盏面色苍白，虚弱一笑，道：“家师剑圣，前辈若是不信，柳少庄主可以为我作证。”
　　白家主冷笑一声，正欲说话，柳云笙飘然而至，飞身上台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陆盏。
　　柳云笙仍是轻纱遮面，她声色泠然动人，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失强硬，“白伯伯，陆少侠已身受重伤，眼下还需得让他疗伤才是。至于陆少侠到底师承何人、出自何门，他既已赢了您，明日场上自可回答。”
　　这话堵得白家主脸色涨红，自然不好和小辈再多计较。他冷哼一声，愤愤然拂袖而去。
　　台下武林中人神色各异，柳应天看着自家闺女不顾众人议论将陆盏扶下台，面色愈发阴沉。
　　***
　　月至中天，夜凉如水。
　　陆盏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金纸，就连嘴唇都白无血色。薄薄的眼皮不停微颤，似乎连睡梦中都不得安稳。
　　紧闭的窗扉突然传来“咔哒”一声，窗户“吱呀呀”被推开，一道黑影猫儿似的无声地滑了进来。
　　陆盏忽地张开双眼，眼神清亮，哪里是睡着的样子。
　　“义父？”他声音喑哑地轻声道。
　　那道黑影随着他的声音一顿，一息过后，八仙桌上的油灯“噗”地亮了起来，幽幽火光照得一室昏暗明昧。
　　陆盏只见一道黑衣黑帷帽的身影立于窗边，看着有些眼熟，他愣了愣，道：“小谢？”
　　小谢走了过来，冷冷道：“还记得这个名字，看来你神志还算清醒。”
　　这声音哪是什么“小谢”，分明是他义父！
　　陆盏又惊又喜，忍不住撑起身体道：“义父，你终于来了！唔……”
　　然而他忘了自己左肩还有个漏风的大窟窿，这一动立马扯到了伤口，顿时疼出了一脑门冷汗，整个人禁不住地倒下去。
　　身体还未砸到被褥，一双手轻而稳地扶住了他，把他轻轻放了回去。
　　谢辞简直气得想打他脑袋，没好气地说：“乱动什么，还嫌自己伤得不够重？”
　　陆盏却只是傻笑，道：“您可算来了，我都等一晚上了，您再不来我就要睡着了……”
　　谢辞哼了一声，语气倒是比方才好了一些，“现在感觉如何？”
　　“还行，就是动不了，有点儿冷。”
　　“废话，那一剑下去，没残废都算你运气好。”谢辞说着说着又气上了，质问道，“你今天为何用我教你的招数？还有，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鬼爪’的？”
　　陆盏知道躲不过这些问题，心里有点发虚，道：“我……我想要赢……”因为你在。
　　谢辞这下是真的没忍住，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眼见陆盏吃痛地皱起一张脸，他接下来的语气就不由自主软了下来，“输赢就那么重要？比命还重要？还有，今天在场的人应该都看出你的功夫来自红莲宫了，明天打算怎么解释？”
　　陆盏却不是很在意，“剑圣前辈博学多识，明日推说是他教的我不就成了。”
　　谢辞扶额：“你糊弄别人就算了，今日在场的大多是曾与我有仇怨的人，他们能信？”
　　比如柳应天，当年就是秦无妄掳走他的妻子，将人残忍杀害，然后把半副尸体送回落梅山庄的啊！
　　陆盏见糊弄不过去，只好“哎哟哟”地叫起来：“疼疼疼……哎呀，义父我突然疼得厉害……”
　　谢辞果然紧张起来，也顾不得其他，忙问：“肩膀疼？怎么回事，没用我给你的药？”
　　“包扎的时候外人在场，我就没拿出来。”听起来委屈巴巴的。
　　谢辞只好摘下帷帽，边挽起袖子边说：“衣服脱了，我给你看看。”
　　陆盏乍一见那张四年不见依然美得惊人的脸庞，先是一愣，再听清他说的话，脸上腾地烧红了，“不、不用，脱什么衣服啊……”
　　谢辞不耐烦地直接自己上手，边解衣服边说：“害羞什么？你小时候我给你洗澡，光屁股我都看过几百回了！”
　　陆盏浑身僵硬不敢动，对方微凉的手指碰到自己皮肤时，整个人顿时僵直成了一具直挺挺的僵尸。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感觉好奇怪啊啊啊……
　　谢辞小心地解开绷带，挖出一块药膏给陆盏上药，状似不经意地问：“阿盏，你出来历练这些年，清楚江湖人都是怎么说红莲宫、怎么说我的吗？”
　　陆盏一僵，好一会儿才说：“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心翼翼地问：“义父……您……您真的做过那些事？”
　　谢辞动作一顿，平淡点头，“是。”
　　陆盏便不说话了。谢辞侧头看他一眼，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于是问他：“怎么，终于知道你义父不是好人了？”
　　陆盏抬眼看向他，不期然碰到他的目光，微怔后就极快地把视线撤开了。
　　“……至少义父待我是极好的。”陆盏低低地说。
　　谢辞眼波不兴地收回视线，内心实际上已经快感动哭了。
　　好孩子，爸爸这些年没白养你！希望你知道真相以后能对爸爸稍微亲切一点啊……
　　谢辞把绷带打了个结，重新包扎好伤口，站起身来。
　　陆盏连忙拉住他衣袖，问道：“义父，您要走？”
　　谢辞点头，“当然，子玄不知道我出来。”
　　“子玄子玄，叫得倒是亲热……”陆盏咕哝道，再抬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义父，足足四年未见，我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了，您不留下来陪我？”
　　许久没见陆盏撒娇，谢辞微愣，无奈地说：“子玄若是半夜醒来发现我不在，解释麻烦。”
　　陆盏闻言瞪圆双眼，问：“你们睡一间房？”
　　眼见谢辞点头，陆盏更打定主意不愿意放他走了，只道：“明早我就打发家丁下山知会温公子一声，您就别走了吧，啊？”
　　陆盏从小就知道，只要自己露出一副被闻人叔叔称作“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奶狗似的”表情，他提出什么要求义父都会狠不下心拒绝。果然，谢辞犹豫片刻，妥协了。
　　谢辞熄了灯，帮他掖好被子，躺在了他身边。
　　“快睡，明日还有的烦。”
　　五岁以后他就没和义父同床而眠过，此刻两人躺在一张床上，陆盏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第20章 红莲妄（十）
　　大概是因为分别四年未见，谢辞发现这晚的陆盏格外多话，躺在床上嘚啵得个不停，活像回到了七八岁的小话痨时期。
　　在他讲到拜剑圣为师的经历时，谢辞突然想起那个衣袂飘飘一身仙气的柳姑娘，忍不住语带调侃地问：“你和柳姑娘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吧？”
　　陆盏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如实答道：“当初掉落山崖，是柳姑娘发现了我。”
　　喔！这经典的男女主相遇桥段！谢辞立马感觉自己隐约嗅到了粉红的味道！对啊，陆盏这经典的武侠小说男主配置，怎么可能没有漂亮妹子呢！难不成这就是他未来的儿媳妇？
　　谢辞顿时八卦起来：“你觉得柳姑娘如何？”
　　陆盏：“……挺好的。”
　　这什么鬼回答？谢辞坚持不懈：“柳姑娘怎的一直戴着面纱？”
　　陆盏的语气瞬间降了八度，冷淡回答：“不知道。”
　　谢辞浑若未觉：“那你可见过她真容？”
　　陆盏这下真的不想回答了，硬邦邦地说：“见过。没有义父长得好看。”
　　这叫什么话？
　　谢辞抬手就往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轻斥道：“胡闹！怎么好把人家姑娘来跟义父作对比？”
　　陆盏不说话，房内静默下来。谢辞以为夜谈到此结束了，于是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不成想没过一会儿，耳边突然响起陆盏有些犹豫的声音。
　　“义父……我、我可不可以不叫你义父？”
　　谢辞心头一凛，半天没辨出来这句话的意味。
　　“为何？”
　　陆盏努力扭头看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您现在看上去比我还小呢，叫义父岂不是把您叫老了？”
　　谢辞心里一松，只觉得啼笑皆非，只好问：“那你想怎么叫？”
　　陆盏想了一会儿，扭捏着开口：“嗯……阿妄？”
　　谢辞抬手又是一巴掌，“你叫隔壁家旺财啊？快睡觉，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陆盏嘟嘟囔囔地用没受伤的手摸着额头，终于消停了。
　　***
　　天高云阔，武林大会的第五日，是个风朗气清的好天气。
　　然而落梅山庄内的众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当陆盏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陆盏脚步顿也不顿，神色如常地向柳应天一抱拳，道：“柳盟主。”
　　柳应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点头。
　　陆盏环视一圈，发现场内并没有准备他的座位。他心下明了，神态自若地站在了原地。
　　最先走出来的果然是白家家主。
　　四年前的丧子之痛让他的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也变得更加阴鸷。他瞪着陆盏，问道：“小子，我问你，你的功夫到底是哪儿学来的？”
　　陆盏道：“家师剑圣。”
　　柳云笙从柳应天身后走出来，道：“小女子可以作证，陆少侠的确师承剑圣，绝无半字谎言。”
　　白家家主冷哼一声道：“你休要用剑圣来糊弄我！我问的是在此之前！‘步步生莲’、鬼爪功，还有流云剑、化龙掌、朱家枪……这些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流云剑谱十年前便失传，丐帮化龙掌只传丐帮子弟，至于朱家，二十年多前就被秦无妄那妖人灭门了！”
　　他步步紧逼，“你，到底是谁！”
　　柳云笙上前一步道：“剑圣前辈博采众长，会其他功夫也不足为奇。”
　　“笙儿，回来！”柳应天面色不善地呵止。
　　陆盏对柳云笙摇头，示意她不必再为自己出头。他面向一众前辈，表情仍是从容不迫，“之前一再隐瞒，实非本意。不错，晚辈的确出身红莲宫。”
　　躲在屋顶上偷听的谢辞差点脚一滑掉下去。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陆盏怎么这么爽快地就掉马甲了？他被人穿越了吗？！
　　谢辞急吼吼地一看进度条，还是安安稳稳停在昨天升上去的70%上。
　　他简直胆战心惊，完了完了，这他妈还怎么成为一代大侠啊！
　　白家家主怒目圆睁道：“你和秦无妄那妖人又是什么关系！”
　　陆盏面色不变，“秦无妄是晚辈的义父。”
　　完……蛋……了……
　　谢辞呻、吟一声，捂住了脸。
　　一片哗然，众人纷纷起立，白家家主更是直接铮然出剑，直指陆盏。
　　“红莲宫多年来伤天害理作恶多端，你倒是好大的胆子！敢来武林大会放肆！”白家家主怒喝一声，“诸位在此见证，白某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陆盏不卑不亢一抬头，朗声道：“各位前辈，晚辈自问行走江湖四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我义父隐退江湖多年，不再过问世事，何来作恶多端之说！”
　　“我儿白长风！”白家家主青筋暴起，“枉他叫你一声‘贤弟’！他便是被你那个‘好义父’杀害的！”
　　“是白大哥辜负晏姐姐在先，更何况晏姐姐当时已怀有身孕，怎么可能置孩子父亲于死地？”
　　“你！你妖言惑众！”
　　白家家主气得持剑的手都在颤抖，他不欲再听陆盏分辩，挥剑直刺陆盏心口！
　　柳云笙失声道：“住手！”
　　谢辞正欲出手阻止，却见白家家主的剑挥到一半，突然被斜里冲出的一道气劲硬生生弹开了！
　　“认贼作父！认贼作父啊！”
　　这悲怒的大喊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却见场边伺候的柳家仆人中走出一名枯瘦矮小的老人，方才那道霸道的劲风，竟是这个其貌不扬的干瘦老人打出的。
　　说是其貌不扬其实都是抬举了，老人身材瘦小佝偻，半张脸上横梗着可怖的烧伤，皮肉虬结变形。可那双掩在枯褶的眼皮底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熊熊怒火。
　　柳应天皱眉，呵道：“福伯，你干什么？”
　　福伯跛着脚缓缓走到场中，细细打量陆盏半晌，眼神悲切复杂。
　　陆盏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舒服，他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着痕迹地后退避开了两步。
　　福伯转身，对着柳应天跪伏下去，悲声道：“福伯有过，隐瞒庄主多年！”
　　柳应天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福伯起身，回头看了陆盏一眼，缓缓道：“禀庄主，老奴曾是沧山剑派弟子。二十年前，沧山派惨遭灭门之祸，老奴侥幸未死，为报此血海深仇，这才隐姓埋名于落梅山庄。”
　　沧山剑派？出了个弃徒秦无妄的沧山剑派？那个二十年前被秦无妄灭门的沧山剑派？
　　柳应天心下一跳，心里隐约出现了个猜测，“你继续说，‘认贼作父’又是何意？”
　　福伯眼中已有泪光闪动，声音微微哽咽，“当年，秦无妄那妖人对我派陆岐生陆师弟纠缠不休，猥琐恶心至极，此事想必在座诸位均有耳闻。”
　　众人点头，秦无妄的性格嚣张肆意，他当年追陆岐生追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武林中人虽然不齿但也津津乐道，江湖小道消息里十条有九条都和他有关。
　　“后来，陆师弟与小师妹喜结连理，秦无妄也叛出我门。原本以为这段恩怨可到此了结，没想到！没想到二十年前……小师妹已诞下麟儿，秦无妄……秦无妄那妖人竟然趁此时杀回沧山，一夜之间屠尽我沧山派上下一百七十三口人！一把大火，将整个沧山派付之一炬！”
　　福伯又看了面色微微发白的陆盏一眼，继续说：“我原本以为……陆师弟的孩子也被那妖人丧心病狂地残害，没想到、没想到……”
　　陆盏踉跄后退，声音发紧，“满口胡言！”
　　“你年方二十、名唤陆盏，与陆师弟的孩儿一模一样，你的样貌，与当年的陆师弟更是……”
　　“你胡说！”陆盏打断他，怒目而视，“是谁让你说这些话的？你们有何阴谋！”
　　“孩子，你若是不信，”福伯悲伤又怜悯地望着他，“你的右侧肋下可有一块朱红色胎记？你的后脑勺应该还有一小块凹痕，那是你父亲在抱你玩耍时不小心磕到的……”
　　陆盏脸上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身形一晃差点倒下。
　　“你是沧山剑派陆岐生的儿子。秦无妄，他是杀害你父母外祖、让你沦落魔教的凶手啊！”
　　作者有话要说：
　　马甲都掉了，小黑屋还会远吗？
　　emmmm……今天玩猫丧志了，对不住对不住……


第21章 红莲妄（十一）
　　烛心哔啵作响，温子玄打了个哈欠，剪掉一截灯灰。
　　“小谢，我熄灯了啊？”他问了一声。
　　谢辞应好，温子玄放下剪刀，正准备吹灭蜡烛，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这么晚了，是谁啊……”温子玄咕哝着，走过去拉开门。
　　昏暗的光线下，门外的人影影绰绰，温子玄看清来者的脸时，吃了一惊，结巴道：“陆、陆少侠？”
　　陆盏脸色不大好，他勉强一笑，问道：“温公子，请问我……小谢公子在吗？”
　　温子玄一愣，“在的……呃，你找我弟弟有什么事？”
　　房内传来谢辞的声音，“子玄，陆少侠找我有事要说，你让他进来罢。”
　　“哦、哦好。”
　　温子玄愣愣应是，侧身让陆盏走了进来，转身却见谢辞神色倦倦地望着自己，说道：“子玄，麻烦你先回避一下。”
　　温子玄一头雾水，但看谢辞和陆盏的神色都严肃得不似平日，还是乖乖走出去了。带上门之前，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就在楼下大堂，有事叫我。”
　　说完他又懊恼得直皱眉，要真出点什么事，他这小身板还不够陆盏填牙缝的；要本就没什么事，他这话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然而房内两人无心他顾，温子玄离开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听闻烛火哔啵声。
　　灯下看人，那张脸美得愈发不似人类。
　　陆盏望着他长长眼睫上盈着的莹莹烛火，眼圈渐渐红了。
　　“义父，”他低声说，“我想回家，我们回红莲宫好不好？”
　　谢辞抬眸，轻叹一声：“阿盏。”
　　陆盏看着他，近乎小心翼翼地问：“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谢辞的眼角抽搐似的微动了一下。
　　他的心率其实已经飙到一百八十迈了啊！
　　求问：如何安抚一个刚刚得知自己是被杀了自己亲爹妈的人养大的悲催娃？
　　答曰：不存在的。
　　谢辞的沉默让陆盏双手越握越紧，骨节青白。他深吸一口气，又问：“您怎么不说话？”
　　他……他能说什么啊？对不起我杀了你爸妈，可是我好歹把你养这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还是杀你爹妈的其实不是我我只是一个顶缸的小可怜啊？
　　尽管知道这一幕迟早要来避无可避，可等真相真的被赤、裸裸摆在面前时，谢辞还是堵得一句辩驳都说不出来。
　　谢辞无话可说，他只好又叫他一声：“阿盏。”
　　连着两声“阿盏”，对陆盏而言已经是最清楚明白的回答。他闭上双眼，惨然一笑，“为什么？”
　　谢辞：“……”
　　“我问你，为什么！”
　　陆盏再睁眼时，双目赤红如血。那眼神太过沉重复杂，看得谢辞呼吸一窒，忍不住偏头避开。
　　“你为何杀了我父亲母亲！你当年为什么不干脆也杀了我！”
　　铮——
　　“秦无妄！”
　　天邪剑愤而出鞘，剑尖直指谢辞颈间。剑锋吹毛断刃，谢辞白皙的脖子上瞬间殷红涌现，鲜血滴滴答答滑落下来。
　　陆盏握着剑的手一抖，他的声音也在发颤。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你为何要抚养我？”
　　“……是因为我父亲？”
　　“因为我这张脸？”
　　谢辞：“……”少年啊你自己都替我脑补完了我怎么回答？
　　陆盏的手颓然落下，他轻声问：“我和我父亲，长得真的很像么？”
　　谢辞其实有些懵，他隐约觉得陆盏越问好像越走偏了，然而望着陆盏那双近乎心死的眼睛，他的心里还是结结实实地像被钢针扎了一下。
　　怎么说也是朝夕相对了十六年的孩子啊，真的是像养儿子一样养大的，怎么可能没感情呢？
　　他这么问，是真的很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谢辞于是如实回答：“你的确很像你父亲。”
　　等等！为什么他说了这句话以后陆盏的脸色更糟糕了啊？！
　　“所以……真的是因为……我像他？”
　　是啊……啥？！
　　“你留我性命，是因为……我像他？”
　　谢辞目瞪口呆，不是，你的脑回路是怎么一路偏到这里来的？
　　【滴——提醒宿主，提醒宿主。】
　　【主角黑化值+2，主角黑化值+2。】
　　【什么什么？！】谢辞简直吓得魂飞魄散，【什么黑化值？那是什么鬼？】
　　【滴，黑化是主角在性格或精神上的一种剧变，简单来讲就是切换至阴暗人格。】
　　【废话我当然知道啊！所以黑化值到底是个什么鬼？会对任务有什么影响啊？！】
　　【滴，黑化值总分一共有10分，当主角黑化值达到10时，可能会触发意想不到的剧情哟。至于对任务的影响，根据往届的情况看，“有影响”和“没影响”的比例各是50%，“好影响”和“坏影响”的比例各是50%，所以到底会有什么影响，还需要宿主您自行发掘哟。请继续加油，哟。】
　　【……你除了说废话到底还会干什么！干什么！！】
　　谢辞内心无声呐喊，但他的脸上只能端着无悲无喜的冷漠，冷冷看着陆盏。
　　两人无声对视，陆盏的表情一路从不敢置信→痛彻心扉→心如死灰→冷如寒霜。
　　谢辞：“……”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天邪剑再次缓缓举起，这一次，对准了谢辞的心口。
　　陆盏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厉害。谢辞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想杀我？”
　　陆盏嘴唇翕动，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你是该想杀了我，”谢辞叹一声，“可你还杀不了我。”
　　【叮——】
　　进度条奇妙地涨了1%。
　　？？？
　　谢辞直愣愣地看着金灿灿的小长条，感觉诡异。
　　他突然福至心灵，看着陆盏赤红的双眼，试探着说了一句，“等你能打得过我，再来杀了我。”
　　天邪剑猛地一颤。
　　【叮——】
　　又涨了2%？
　　“好。”陆盏的声音低而干涩，“你记住，秦无妄。”
　　陆盏走了。
　　留下一脸如梦似幻的谢辞，捂着脖子上已经止血的伤口发呆。
　　所以主角接下来的进度条，是要靠着对他的恨来涨了？
　　虽说涨进度是挺好的，但是膝盖好痛，心脏好像也有一点点难受……
　　以前那个意气飞扬双眼晶亮的小陆盏，应该是再也回不来了？
　　不过进度都已经到了73%，他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应该也不会太长了吧。
　　谢辞长吁一口气，回过神来，听到门边传来脚步声。
　　转头看去，只见一脸尴尬的温子玄踌躇在大开的房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担心，就、就没走远。”
　　“都听到了？”
　　“……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温子玄头皮发麻，小心地问：“你，啊不，您，您真是……红莲宫主秦无妄啊？”
　　谢辞忍不住笑了一下，“是。”
　　温子玄轻轻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都差点没站稳，连忙伸手扶住门框。
　　“那个，秦、秦宫主，晚辈以前说的那些、那些关于您的话，那都是无稽之谈，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谢辞被这小孩逗得心情都没那么差了，他单手托腮冲温子玄招了招手，道：“你过来，我现在不想杀人。”
　　温子玄浑身一抖，苦着一张脸慢慢蹭了过来。
　　“睡觉吧。”谢辞伸手拨了拨烛心，站起身。
　　温子玄忙说：“您睡床，我睡桌子就成。”
　　谢辞瞥他一眼，这小子简直吓成了被猫逮住的老鼠，就差没对他毕恭毕敬地磕头了。
　　烛火熄灭，谢辞瞪着黑暗中的帐顶发呆。
　　“前辈……那个，您、您真的杀了陆少侠的父母？”
　　温子玄的声音突然响起，谢辞一挑眉，回答：“对。”
　　温子玄好一会儿没敢说话，憋了半天，又问：“前辈啊，我不是质疑您的实力，绝对不是！不过落梅山上现在有那么多高手……万一他们知道你在这里，怎么办？”
　　“不会。陆盏不会说出去。”谢辞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可是，万一呢？”
　　谢辞怀疑温子玄这张嘴就是乌鸦嘴，因为当他这句话话音刚落，谢辞就听到楼下隐约传来人声。
　　这大半夜的，会有谁挑这个时候来投宿？
　　谢辞悄声下床，贴到门边细听。
　　“……掌柜的，你们这里的房客中有没有一个十八、九岁模样，长得像女人似的的男子？”
　　卧槽？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啊！
　　温子玄也悄悄摸了过来，小声紧张地问：“前辈，怎么了？”
　　谢辞低声道：“被你说中了。”
　　温子玄差点跳起来，“那那那，那怎么办啊？”
　　“你怕什么？他们来了，不是正好可以救你出去？”谢辞轻轻一笑，“我可是会吃人的大魔头。”
　　温子玄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悄声道：“前辈，您知道我是谁吗？”
　　谢辞回头看他一眼，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地望着自己。
　　“我，我其实是青州城城主的儿子，”温子玄鼓足了勇气说，“前辈，我们一起逃吧？回到青州城就、就安全了。”
　　“你……你要跟我一起，逃？”谢辞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温子玄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连忙局促地摇头，“不是不是！不是逃，是……呃，是回！我们一起回青州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谢辞慈祥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快乐的小傻逼。
　　***
　　月黑风高夜……正是落跑时。
　　谢辞拎着温子玄从二楼跳了出去，一路“嗖嗖嗖”出镇。
　　需要逃跑的时候，就不得不感叹有轻功真是好啊。
　　温子玄吓得抱紧了他的腰，被疾风吹得七荤八素，还不忘百忙之中拍他马屁，“前辈，您的轻功真好！”
　　谢辞哭笑不得，“你别说话。”
　　温子玄老实闭嘴，缩成一只专心感受飞翔“快感”的鹌鹑。
　　青石镇不大，他们很快就出了镇，找到了来时的路。暗夜疾奔，要不是秦无妄能夜视，恐怕他一离开青石镇就找不着北了。
　　谢辞突然觉得腰上好像有一点刺痒，他没在意，可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的内力逐渐变得凝滞。
　　再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飞”不动了。
　　耳边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作者有话要说：
　　他还不懂~还是不懂~


第22章 红莲妄（十二）
　　喉间涌起一股腥甜，谢辞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摔落下来。
　　他狼狈地半跪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卧槽，怎么回事，怎么一言不合就咳血了？！
　　温子玄也滚到了一边，连忙跑过来问：“前辈，你没事吧？”
　　谢辞捂着胸口抬头看他，那张白净斯文的脸掩在林中鬼鬼幢幢的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咳咳……是、是你？”
　　“……啧，这么快就发作了？”温子玄轻轻后撤一步，声音里带了点微讶，“红莲宫特制软筋散，果然诚不欺我啊。”
　　“你……为什么？”谢辞边吐血边问，他现在还很懵，脑子里飞快滑过很多念头但一个都抓不住。
　　四肢越来越无力，腥甜感不断涌上来，他又是哇的一口血。
　　温子玄又轻笑一声，那声音又轻又慢，带着爬行动物一般的粘腻感，哪里是那个直头愣脑的小书生？
　　“你是谁？”
　　“啧啧，朝夕相处三个月，前辈这个问题真是好叫我伤心呐。”
　　温子玄负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一双眼睛黑得望不到底，脸上却还是在笑着的，平白升起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感。
　　“你想要什么？”
　　“前辈，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温子玄单手撑着下颔，歪头道，“您大人有大量，莫怪莫怪。”
　　电光火石间，谢辞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思绪，他脱口而出道：“你是十二夜？”
　　温子玄微一挑眉，道：“哦呀，被发现了。”
　　谢辞忍不住又是一口血。现在想来，他和“温子玄”认识的这一路来确实充满了疑点。初次见面的“英雄救美”就太过巧合蹊跷，就说他包得那么严实怎么还会被人调戏啊！还有后来路遇十二夜的杀手追杀陆盏，他一眼就看出对方身份，甚至连隐世三十多年的天邪剑都能一眼认出，这怎么可能是青州城城主之子的眼界？还有白家家主、柳应天、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福伯……
　　刚才故意撺掇他逃走，恐怕现在追兵应该离他们不远了。
　　想通以后，谢辞也懒得挣扎，索性让全身放松，靠着一边的树根半躺在地上。
　　“这么一想，福伯也是你的人？”
　　十二夜有些兴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当年不可能留活口。”谢辞闭眼喘了口气，他现在胸闷得厉害。
　　“啊……对呀，”十二夜点头，“大意了大意了，秦无妄怎么可能那么疏忽呢？”
　　“前辈，既然您已经发现疑点，怎么还会与我走？”十二夜一脸好奇。
　　“因为没想到是你。”谢辞没好气地说，“雇你的是谁？洛水白家还是柳应天？”
　　十二夜皱了皱眉，道：“哎呀，我们做杀手的，最要紧的就是要保护客户信息啊……不过鉴于问的人是前辈您，我就破一回例吧。”
　　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全对呀。”
　　“那就是，洛水白家和柳应天？或许还有其他正道世家？”谢辞睁开眼瞥他一眼，“我这辈子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十二夜笑眯眯，“前辈，您也不小了，怎的还天真得这么有趣？你再想想。”
　　“比如说，当年的事，除了您……还有谁知道实情？还有……这红莲宫的软筋散……我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谢辞倏地抬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呢？”十二夜轻叹一声，“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啊。”
　　谢辞心头万马奔腾，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可能？闻人狄怎么可能背叛秦无妄？说好的一生一世好基友呢？！
　　“所以说，千万不要太信任别人。”十二夜说完这一句，起身走到没有树木遮蔽的开阔地。他从兜里掏出一根信号棒，点燃后往地上一扔。
　　咻——
　　刺眼的火光照亮四野，窜上墨黑的夜空，“嘭”地炸开。
　　“前辈你猜，那群正义凛然的白痴还有多久才会赶到？”十二夜饶有兴致地望天。
　　谢辞不想跟他说话，躺在地上沉默挺尸。
　　“不如这样啊前辈，”十二夜突然兴奋，“你给我更高的代价，我现在就带你走，如何？”
　　谢辞嘲讽一笑，“我现在可付不起报酬，怎么，要我教你武功？”
　　十二夜很坦然，“我不会武功，也学不了。”
　　“这样还能混到首领，厉害。”
　　“过奖过奖，”十二夜谦虚道，“靠的就是脑子嘛，前辈。”
　　这嘲讽的语气！
　　谢辞气得更想吐血了，他连忙深呼吸深呼吸，勉强压下喉间腥甜，咬牙道：“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拖时间？放心吧，我没带解药，动不了。”
　　“唉，其实我还是有一点点真心地提出这个建议的，”十二夜一脸遗憾地摇头，“可惜可惜。”
　　远处隐隐有火光闪动，十二夜偏头看一眼，微微一笑，“哦呀，他们来了。”
　　“那么前辈，希望，后会有期。”十二夜冲他摆了摆手，一声唿哨，瞬间几名红纹黑衣的蒙面杀手从暗处现身。在手下的护送下，十二夜很快就消失在了幢幢密林中。
　　谢辞仰天躺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连着两世都被人算计啊……他好像……的确有点智硬。
　　【系统，我真诚地希望，下一世能做个好人，拜托了。】谢辞满脸悲切。
　　【……宿主，请加油。】
　　系统的声音竟然也带上了一丝同情。现在连人工智能都开始同情他了啊！
　　追兵很快赶到，人声嘈杂中，谢辞抬头看了一眼。
　　柳应天，白家家主，一众秦无妄曾经得罪过的武林高手，浩浩荡荡足有几十人。
　　这么大阵仗，还挺看得起他的。谢辞苦中作乐地想。
　　“妖人秦无妄，快快束手就擒！”一人叫嚣道。
　　谢辞无力吐槽，他都已经躺在地上动不了了，还喊个屁啊？
　　白家家主上前一步，看脸色简直想分分钟用手里的剑戳死他。他面孔扭曲地狞笑道：“秦无妄，没想到吧，你也会有这一天。”
　　不不不，我还是想到过的……
　　谢辞全身的麻痹感逐渐蔓延，现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十二夜给他下的不是普通软筋散，闻人狄应该还往里面加了别的东西，能让他像个渐冻症患者一样逐渐全身都失去知觉。
　　很快，谢辞连眼皮都不太动得了了。
　　他的神志也在逐渐溃散，迷迷糊糊中，听到柳应天凛然开口道：“将秦无妄先关入我落梅山庄水牢，待到天亮再作定夺。”
　　***
　　谢辞是被冻醒的。
　　他只听得到自己的牙齿在“咯咯咯”打架，因为全身功力都被压制住，他现在都不能用内力护体，刺骨的冰寒从身上每一个地方钻进去，连骨头缝里好像都长了冰碴子。
　　他哆哆嗦嗦将眼睛强撑开一条缝，一看清眼前的情况又很想不管不顾地昏死过去算了。
　　是说怎么这么冷啊！他整个人胸口以下都浸在冰水里啊！
　　他被绑得跟只螃蟹似的捆在一根石柱上，浸在及胸高的寒潭里，水面上漂浮着大块碎冰，周围光线昏暗，似乎是一个地牢。
　　妈呀，传说中的落梅山庄水牢原来就是把他浸冰水？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啊！他的下半身已经基本上失去知觉了！
　　谢辞勉强气沉丹田，想提点内力保个暖，结果哇的就吐出一口血。
　　谢辞：“……”
　　呜呼哀哉！天要亡我！
　　陆盏走进水牢，看到的就是面色惨白浸在寒潭中的人，浑身颤抖，淡白的唇边带着一丝血迹。
　　脆弱得完全不像他那个无所不能心狠手辣的义父。
　　他的头发衣服尽数湿漉漉地贴着白瓷一般的皮肤，愈发衬得眉眼幽黑如深潭，无端流露出一抹带着凌虐感的艳色。
　　陆盏的眸光一黯，转身关上牢门。
　　谢辞听到“喀拉”一声响，昏昏沉沉地抬起头，看清来者是谁时，又想昏死x 2。
　　“秦无妄。”青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底下监牢幽幽回荡。
　　“你来了。”
　　谢辞勉强扯出一个笑，开口时声音的沙哑都把他自己惊到了。
　　陆盏的眼神又暗了一分，他向前走了几步，已经站在了寒潭边。
　　“天亮了么？”谢辞问。
　　陆盏低低回答：“尚未。”
　　“哦，那你不是来提审我的。”
　　陆盏双拳猛地握紧，嘴唇用力抿得泛白。
　　“那你是来杀我的？”谢辞马上想到另一个可能。
　　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什么“等你打得过我了再来杀我”，分分钟打脸啊！现在陆盏用一根手指都可以捏死他了！他真的很想穿回去扇那个时候的自己一巴掌啊！
　　【叮，提醒宿主，主角黑化值+2，当前黑化值：4。】
　　卧槽卧槽！怎么一言不合又加了！
　　谢辞吓得连忙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说话，他怀疑自己再多说两句陆盏的黑化值就能爆表了。
　　陆盏自嘲一笑，道：“我在你心中，就如此不堪？”
　　不是不是，不堪的是我绝对不是你！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乘人之危，”他冷冷道，“一切都等明日之后再做了断。”
　　谢辞努力动了动腿，浑身的玄铁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当啷啷作响。
　　“明日之后……可轮不到你啦。阿盏，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他吃力地嘴贱了一句，说着又咳出一口血。
　　诶呦我草，这一口一口的，怎么跟林黛玉一样。
　　“……”陆盏眼角一跳，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谢辞昏昏沉沉仿佛听到“哗啦”一声响，抬起眼睛，顿时一个激灵吓清醒了——陆盏竟然跳下寒潭向他走过来了！
　　他了解陆盏，知道他不可能真的趁这个时候要他命，所以他跳下来干嘛？难不成还想给他这个义父一个涌抱？
　　陆盏冷着脸拨开浮冰，稳稳走到他面前，然后把右掌贴上了谢辞的心口。
　　谢辞顿时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心口顺着经脉流淌向四肢百骸，被冻得失去知觉的全身渐渐苏醒，舒服得他差点呻、吟出来。
　　陆盏他……在用内力给他保暖？
　　谢辞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下意识说：“阿盏，你肩上的伤还没好……”
　　陆盏一怔，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谢辞被冻得反应都慢了，就直愣愣地和他“深情对望”，直到陆盏猛地回过神，略显狼狈地撇开脸。
　　“我只是不想你天还没亮就死了。”他低声说。
　　谢辞有点想笑，鼻子发酸。
　　要命，他好像感动到了……养了十六年的儿子，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吧？
　　“阿盏，你是个好孩子。”谢辞真心实意地说。
　　陆盏好像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猛地收回了手，转身就往岸上走。
　　谢辞：？？？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说话了！你回来啊啊啊！我一个人承受不来啊！
　　享受过温暖再回归寒冷是最痛苦的，谢辞骤离陆盏的内力供应，全身顿时泛起被虫蚁啃食般密密麻麻的痛感，整个人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
　　卧槽！陆盏该是不是故意的吧！
　　陆盏爬上岸，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在地下汇成一小滩。他侧过头最后看了谢辞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事搞完了（其实还没有），小黑屋蠢蠢欲动（挖鼻屎）
　　今天的我，更新得乳齿早。诶哟赶紧得意地插会儿腰(〃'▽'〃)


第23章 红莲妄（十三）
　　谢辞被人拖出去的时候，双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这双腿恐怕得废。
　　“劳驾，”他气若游丝地对拖着他的其中一个人说，“能不能给我一件衣服。”
　　他现在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体上，冻得直哆嗦。
　　大概是秦无妄惊人的美貌和男女不论的杀伤力起了点作用，那人犹豫了一下，动手想脱下自己的外衣。
　　他的同伴连忙制止，恨恨道：“这可是个恶贯满盈的大魔头！你脑袋进水啦？”
　　眼见那人脱衣的动作停止了，谢辞有点急，嘲讽道：“若是不给我衣服穿，还没等你们折磨我就死了，你甘心？”
　　同伴气得脸红脖子粗，看样子倒是想当场就手刃魔头，另一人连忙说“算了算了”，到底把外衣脱了给谢辞。
　　谢辞接过，低声道了声谢，抖抖索索地把衣服给穿上，好歹缓过来一点。
　　他的双腿被毫不留情地在粗粝的地面上一路拖曳，磨得血肉模糊，血迹透过黑色的裤子斑斑驳驳地留在地上，看上去触目惊心。等被拖到落梅山庄大厅的时候，他的身后已经留下了一条惨烈的“血路”。
　　幸好谢辞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也看不到，就是感觉两条被拽着的胳膊快脱臼了。
　　但是陆盏看到了，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留下青白的月牙痕。
　　谢辞被扔在大厅中央，他伏在地上喘匀了气，这才缓慢地撑起身体。
　　若是真的秦无妄的灵魂在一旁，此刻恐怕得破口大骂。
　　他的仇敌们环伺周围虎视眈眈，而他自己却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狗，毫无反击之力地被他们用眼神撕咬。
　　真他妈逊爆了。
　　柳应天道：“诸位，魔头秦无妄现已被擒，大家认为，该如何处置此人？”
　　白家家主第一个说：“当然是杀了他！以命抵命！”
　　又有一人恨声道：“那岂不是太轻易了些！当然是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好！”
　　众人纷纷赞同。
　　这时一名少林方丈模样的老和尚踱步而出，念了一句偈语，面目慈悲地看着谢辞，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以杀止杀岂是武林正道该行之事。不如将此人禁于浮屠塔，永世不得出，不再让他为祸人间罢。”
　　老和尚在江湖上的地位超然，因此尽管大家面色难看，但还是没有人立马出来反驳。
　　老和尚双手合十，道：“既然诸位无异议，那便……”
　　“且慢。”
　　这冷不丁的一声不仅让老和尚微讶，谢辞也抬头望去。
　　陆盏表情沉郁地走到谢辞身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道：“晚辈自问，乃是此间最大苦主，不知各位前辈可有异议。”
　　没人出声，全家被屠，认贼作父二十年，的确没人比他更惨了。
　　“晚辈恳求柳盟主和各位前辈，将此人交由晚辈处置。”陆盏撩袍，直直跪下。
　　人群一阵骚动，白家家主皱眉看他，满脸不信任道：“小子，这人毕竟养你长大，我们如何信你不会对他动恻隐之心？”
　　陆盏看向白家家主，他眼中的冷然和恨意看得中年人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陆盏问道：“那照白前辈的意思，晚辈当如何做才能让诸位信任？”
　　一直冷眼旁观的柳应天开口道：“陆少侠，不如你就此废去秦无妄武功，如此想必大家都能信服。”
　　其余人纷纷点头。
　　老和尚道一句“阿弥陀佛”，闭上了眼。
　　陆盏抬起头，慢慢环视这些人一圈，他左手大拇指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抠得手心血肉翻出。他咬牙缓缓道：“好。”
　　这些人要废了他的武功？
　　废武功需要弄断筋脉，也就是要破坏全身筋络，过后这人便形同废人，别说重新习武了，就连正常如普通人生活也是不可能的。谢辞虽然对秦无妄的一身武功没有什么留恋，可是他也不想就此沦为废人啊！
　　谢辞的心里第一次升起强烈到无法抑制的愤怒，之前他还能用这都是任务来说服自己，可是，这些明明是原主留下的烂摊子，现在为什么要他来承担后果！
　　他自问这么多年来对陆盏教育得尽心尽力，他二十年来远避中原，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凭什么！要他来为二十年前的旧仇怨付出代价！
　　【系统！妈的老子不做这个任务了！】
　　【滴，提醒宿主，宿主目前积分：160分，放弃任务倒扣积分200分，宿主是否确定放弃？】
　　【……】
　　放弃就要负分被抹杀……任务进度条已经73%……
　　是忍一时风平浪静下一世又是一条好汉，还是破罐破摔算了……
　　谢辞还是很惜命的，于是怂哒哒不说话了。
　　算了算了，反正他腿也废了，跟废人也差不了多少。
　　谢辞安慰着自己，抬头时却愣住了。
　　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陆盏紧握颤抖的拳头，此刻有血红色的液体淋淋漓漓地从他指缝里滴落下来。
　　陆盏缓缓抽出了天邪剑，剑刃反射着霜白的寒光。
　　谢辞对上陆盏的双眼。
　　他居然哭了。
　　为什么要哭？
　　谢辞很想问他。
　　不要哭啊，阿盏。
　　寒光一闪，手起剑落。
　　天邪剑沾了刺目的血红，若是按着以往的宝贝程度，陆盏必然是要把剑擦得干干净净才收回剑鞘的，但眼下他却不想。
　　他将天邪剑背回背上，俯身打横抱起昏过去的谢辞。
　　谢辞的手脚软软垂下来，脑袋无意识地歪在他的胸口。
　　陆盏垂下眼，紧了紧双手。
　　“如此，各位前辈可否放心？”
　　***
　　谢辞感觉到鼻尖莫名很痒。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搔他的鼻子。
　　还在搔，还在搔……
　　还在搔！
　　妈的没完了是吧！
　　他心头腾地升起一把火，然后就猛一睁开眼睛。
　　这一下睁地太快，晃得他一阵眼冒金星。
　　用什么东西搔他鼻子的那个人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醒，一愣以后“叽”地叫了一声，立马飞快跑开，边跑边叫：“哥哥！哥哥！那个人醒啦！”
　　谢辞的视野过了半天才从雪花屏变回正常频道，他眼前是灰扑扑的帐顶，鼻端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五感随着意识慢慢回笼，他的两条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双手也一动不能动，喉咙干得要冒烟。
　　“水……水啊……”
　　他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低到微不可闻。
　　但很快就有一碗清水递到了他唇边，一只手轻柔却有力地扶起他的头。
　　谢辞顾不得其他，他渴得眼睛都绿了，几乎是恶狠狠地喝完了那碗水。
　　喝完水一抬头，差点没把喝下去的水喷出来。
　　这个耐心伺候他喝水，此刻正垂眸望着他的人是陆盏啊！
　　“感觉好点了？”陆盏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愤怒。
　　谢辞愣了愣点头，他现在感觉无比诡异，整个脑袋都转不过弯来。
　　“你现在还很虚弱，不要乱动，”陆盏把他轻轻放回床上，道，“无妄。”
　　谢辞傻眼，“你、你叫我什么？”
　　“无妄，”他的眼神静缓无波，“不然呢？义父？”
　　“……”那还是别了吧。
　　谢辞只好默默接受了这个让他后槽牙一僵的称呼。
　　“我们在哪儿？”谢辞转移话题。
　　“青石镇，”陆盏低头帮他整理好被子，“我在镇上租了一个小院子，这段时间你先在这里养伤。”
　　“阿七。”陆盏扬声叫了一声，很快有个男孩跑了进来。那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虎头虎脑的，大概就是刚才那个手贱搔他鼻子的人。
　　阿七挠了挠头，“哥哥。”
　　“这是我雇的一个小仆，这段时间他会照顾你的衣食起居。”陆盏说完转头对阿七道，“阿七，这是小谢哥哥，你接下来要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阿七点点头，信誓旦旦道：“哥哥你放心吧，我绝对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谢辞现在还是一片茫茫然的状况，他看陆盏似乎要离开，下意识就问：“那你呢？”
　　陆盏脚步一顿，他没有转头，只淡淡说：“你好好养伤。”
　　陆盏走后，只留下阿七和他大眼瞪小眼。
　　阿七淡定地一揩鼻涕，问：“小谢哥哥，你有啥想吃的不？”
　　作者有话要说：
　　唉，小谢从第一个世界到现在一直在被欺负啊……下个世界一定得让男主角雄起一把！
　　作者一揩鼻涕，决定今天双更！
　　所以这章短小一点，下一章大概会半夜更，我先吃个饭喂下猫和狗然后再遛个狗先……


第24章 红莲妄（十四）
　　阳光很好，阿七把轮椅推到院子里，让谢辞晒太阳。
　　养了一个月，谢辞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就是双腿彻底废了，手没力气，现在还要阿七喂饭而已。
　　而已个屁啊！现在他大小号也要别人伺候啊！阿七小少年给他端屎端尿做菜喂饭，任劳任怨整天还笑嘻嘻给他讲笑话开导他，谢辞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啊！有一种深深的奴役童工的罪恶感啊！
　　谢辞正深深忏悔着，阿七已经端出一个摆满菜的小几，搬了条凳子坐他旁边，拿着饭碗问：“小谢哥哥，你想吃先哪个菜？”
　　阿七做饭的手艺简直是谢辞废物点心生涯中最大的一束亮光，那句歌怎么唱来着？“熊熊火焰燃烧了我”？那阿七就是用他的厨艺照亮了谢辞（这个世界的）余生！
　　谢辞恬不知耻：“肉肉肉，今天是什么肉？”
　　阿七挟了一块红烧排骨，笑眯眯道：“是猪排骨！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嘛？”
　　谢辞咬着浓香四溢的排骨肉，心满意足，“好孩子，再来点青菜吧。”
　　笃笃笃，笃笃笃。
　　吃得正欢，大门被敲响了。
　　谢辞与阿七面面相觑，阿七怯怯问：“小谢哥哥，要不要开门？”
　　陆盏之前叮嘱过阿七，不能给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开门。
　　可是陆盏回来不会敲门，想杀他的人犯不着走正门，既然敲了门，应该不会是他的那群仇家。谢辞想了想，说：“去开门吧。”
　　谢辞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她。
　　“柳姑娘？”
　　柳云笙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衣衫，面上还遮着轻纱，整个人宛如一枝初春的新柳，看上去非常的赏心悦目。
　　不过谢辞可顾不得欣赏，他惊讶地望着柳云笙，一头雾水。
　　她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她来找他干啥？报杀母之仇？
　　柳云笙走进来，轻轻道：“前辈。”
　　被柳应天的女儿叫前辈，谢辞受到了惊吓，连忙对阿七说：“阿七，你给姐姐搬条凳子。”
　　阿七清脆应了一声，从房里搬了条凳子出来，用袖子擦了好几遍，然后抱着自己的小凳子远远坐到屋檐下，只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瞧。
　　“柳姑娘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谢辞问道。
　　柳云笙没坐下，一双美目里情感很复杂，似有仇恨，似有不甘。过了半晌，她才道：“前辈，晚辈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谢辞谨慎道：“你先讲。”讲完答不答应再另说。万一是求我自戕呢？老子好不容易才咬牙坚持到现在,任务没完成绝不会先死！
　　柳云笙幽幽道：“不知前辈是否知晓，晚辈与陆少侠，尚未出世时曾指腹为婚。”
　　……啥？！
　　这神他妈剧情发展？
　　柳云笙仍在幽幽讲述：“我母亲与陆少侠的母亲乃是手帕交，我出生时，母亲曾与陆少侠的母亲做了个约定，若她肚子里的是女孩，便与我义结金兰，若是男孩，便与我定下婚约。不成想，没等到陆少侠出世，我母亲便仙逝了；而陆少侠尚未满岁又被屠尽满门。父亲当年以为陆少侠已身死，不成想……他还活着，父亲便想，让我们履行当年的婚约。”
　　“那挺好的。”谢辞干巴巴地说。
　　这一段话里所有悲剧都是秦无妄造成的，谢辞听得简直如坐针毡。
　　柳云笙看着他，冷静道：“可是陆少侠拒绝了。”
　　……啊？！
　　谢辞再一次目瞪口呆。这又他妈是什么神发展？你们俩难道不是郎有情妾有意？
　　“现如今，武林正道泰半家族对陆少侠留你一命之事都颇有微词，”柳云笙垂下长睫，似有淡淡哀愁，“陆少侠如今身处风口浪尖，处境艰难，而成为当今武林盟主的乘龙快婿，无疑是对他最有力的帮扶。”
　　“……那他为何不答应？”
　　“晚辈亦不知。”柳云笙抬眸看他，“因此，晚辈想来……求您。”
　　柳云笙的眼神就像一根针，刺得谢辞心里一紧。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而这件事又极为重要。他只好说：“这事，求我也没用啊。”
　　“你杀他全家，骗他二十年，他却没有手刃你以报血海深仇……可见前辈在他心中，分量很重。”柳云笙声音苦涩，“求您，就算是为了他的前途，劝一劝他。”
　　这番话对一个姑娘来说，可以说是极度破廉耻了，更遑论她所求对象还是曾经残忍杀害自己母亲的仇人。可见这个姑娘对陆盏用情至深。
　　谢辞心中不忍，只好答应：“那我尽力一试，不过他脾气很倔，能不能行，我也不确定。”
　　柳云笙对他深深一拜，“多谢前辈。”
　　于是当陆盏傍晚回来，他们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谢辞满脑子都在想如何提起这个话茬。想得太入神，就连陆盏给他挟了一筷子他最讨厌的胡萝卜都没发现。
　　直到入了口谢辞才反应过来，皱着眉把胡萝卜吐了出来。
　　陆盏锲而不舍地又给他挟了一坨胡萝卜，说：“多吃蔬菜，别挑食。”
　　嘿，这语气是不是反了啊？
　　谢辞发现陆盏最近真的是越来越放肆，自从不再叫他“义父”之后，陆盏是真的一点不把他当义父看待，甚至都不当长辈看待了，有时对他就像对一个孩子，有时态度很奇怪，搞得谢辞浑身发毛。
　　要不是因为他和陆盏都是男的，他有时候都要怀疑陆盏是不是用心不纯。
　　然而想到接下来想说的话，谢辞纠结片刻，还是皱着一张脸吃下了胡萝卜。
　　呕，这味道真的好恶心啊……世界上味道这么奇怪的蔬菜难道有了一个香菜还不够吗？
　　谢辞今天竟然乖乖吃掉了胡萝卜，显然让陆盏有些惊讶。他看了他一眼，又挟了一筷子。
　　谢辞：“……”
　　算了还是直接说吧他真的不想吃了。
　　“阿盏，”谢辞斟酌着开口，“我听说……你母亲当年给你订过一个娃娃亲？”
　　陆盏原本因为谢辞乖乖吃蔬菜而柔和了的表情瞬间变得冷硬，他放下碗筷看着谢辞，眼神晦暗不明，“你怎么知道的？”
　　谢辞心里打了个突，讪讪道：“我听说的。”
　　陆盏讽笑一声，道：“是不是柳云笙来过了？”
　　“……啊。”
　　陆盏重新拿起碗筷，“你别听她乱说，我没想履行婚约。那不过是她娘和我娘作的玩笑话，算不得数。”
　　“可是这个婚约对你很有好处，”谢辞想最后挽救一下，“柳姑娘也是个好姑娘，你不是对她挺有好感的？”
　　陆盏“啪”地撂下碗筷，脸上隐隐有怒气浮动，“你怎么看出来我对她有好感的？怎么，你就那么想我娶她？为何？”
　　谢辞被陆盏过激的反应搞得一愣，他回过神之后淡淡道：“不是就算了，吃饭吧。”
　　陆盏好像更火了，他不依不饶道：“你希望我娶她吗？是不是，无妄？”
　　谢辞有些无奈，“我没有。”
　　陆盏冷笑一声，道：“没有？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是不是在这里待久了想离开了？”
　　谢辞被他这副第二次的叛逆期的模样搞得有点火大，没憋住火，呛声道：“对，没错！怎么，我说希望你娶她你就要娶她了？”
　　陆盏的最后一句话说的确实没错，谢辞的确很想离开。他形同废人地被关在这一方小院整整一个月，走不了路、拿不了东西、出不了门，这哪里是休养，分明是软禁！
　　他算是体会到突遭横祸而残疾的人的绝望了，他就像一头被枷锁牢牢困住、血肉溃烂的困兽，除了哀嚎愤怒，没有丝毫办法可以缓解内心的阴郁暴躁。
　　忍了一个月，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陆盏的愤怒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两人怒目相对，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先说话的是陆盏，他凉凉一笑，道：“好啊，您希望我娶她，那我就娶她，义、父。”
　　【叮，提醒宿主，主角黑化值+1，当前黑化值：5。】
　　卧槽卧槽！怎么又黑化了！
　　谢辞满腔怒火顿时泄了个一干二净，他现在恨不得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全都嚼吧嚼吧吞回去啊！
　　他只好垂死挣扎地补救，“那还是你心里怎么想的最重要，实在不喜欢也不必勉强。”
　　不知道为什么，谢辞说完这话后陆盏的脸色反而更差了，他直接离开饭桌摔门而出。
　　谢辞怔怔看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饭，心想：唉，至少黑化值没继续加啊。
　　***
　　那晚之后，陆盏再没回来。
　　半个月后，落梅山庄少庄主的婚讯传遍了江湖。
　　谢辞没想到，陆盏那句话竟不是气话，他真的要与柳云笙成亲了。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总觉得是因为自己当初的那些话陆盏才赌气答应的。这么一想，陆盏和柳云笙以后会不会成为一对怨偶？那他罪过岂不是大了去了？当初就不该一心软就稀里糊涂地答应柳云笙啊，还平白涨了一点黑化值……
　　陆盏与柳云笙大婚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谢辞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浑身的骨头都晒得懒酥酥的，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打盹的老猫。
　　吱呀——
　　厚重的木漆大门被缓缓推开。
　　谢辞觉得奇怪，阿七刚刚出门买菜，按说不可能这么早回来，陆盏更不可能结婚当天突然从山上跑下来。
　　是谁？
　　一片月白色的衣角先进入他的视线。
　　门终于被完全推开，当看清来者时，谢辞忍不住惊愕地瞪大双眼。
　　“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的是谁？是谁？是谁~~~
　　呦吼！明天就是第二个世界的最后一章啦！
　　我在考虑要不要写阿盏的番外……
　　因为写了肯定都是些很惨很惨的东西……
　　阿盏已经这么惨了喔……
　　是写一写呢还是直接到第三个世界？


第25章 红莲妄（十五）
　　“你怎么来了？”
　　“来看望看望您啊，前辈。”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一身月白衣衫作书生打扮的十二夜。
　　谢辞还没回过神，“你怎么进来的？”
　　十二夜没料到谢辞会先问这么个问题，他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道：“您的小仆走的时候忘锁门啦，真是个粗心大意的孩子呀。”
　　谢辞心中一凛，问：“你把阿七怎么样了？”
　　十二夜笑眯眯地说：“前辈放心，只不过让他在一个舒服的地方睡一会儿，晚些回来罢了。”
　　十二夜朝他走过来，在他身边悠悠然绕了一圈，啧啧道：“前辈，您现在看上去可真惨呀。”
　　谢辞翻了个白眼，这个人说话真是很容易让人火大。他懒得理对方，只道：“你来干什么？”
　　“我已经完成雇主的委托了，所以我来救你啦。”十二夜笑得像只狐狸，从他脸上根本看不出一句真话。
　　谢辞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你有病？”
　　十二夜顿时“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更像个神经病了，在谢辞关爱智障的眼神里笑出了满眼泪花，好不容易才捂着肚子停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诶哟……前、前辈你真是太、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哈……”
　　这人怕是个傻的吧？
　　谢辞默不作声地用手肘推着轮椅往后挪了挪，力求离这个神经病远一点。
　　十二夜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蹲到了他面前，“前辈，跟我走吧？”
　　现在就出发~
　　谢辞差点唱起来，连忙拉回神志义正言辞地拒绝：“我不。”
　　“为什么？”十二夜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无辜。
　　天真无辜放在一个小孩子脸上是很可爱，可放在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上，却让谢辞爬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因为你肯定有别的图谋，”谢辞也不拐弯抹角，老实回答，“你太聪明，我不和你玩。”
　　十二夜一愣，笑得更灿烂了，“啊……真是……被前辈夸奖了呢……好害羞。”
　　你要是好害羞就离我远点啊！不要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啊！
　　“可是怎么办，我一定要带你走呢。”
　　“那你带吧。”谢辞叹了一口气。
　　“嗯？”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腿和手，“反正我也没什么办法。”
　　“唔……或许可以叫个救命？”
　　谢辞面无表情地看他，道：“逗我很好玩？”
　　“好玩呀。”十二夜笑嘻嘻地点头，站起来俯身横抱起他。
　　十二夜看上去文文弱弱，力气倒是不小，很轻松地就把他抱起来，脚步轻快地走出门去。
　　陆盏租的小院子在一个幽深僻静的小巷深处，十二夜抱着他一路走出去，两边的人家静得听不到一点人声，只有门前悬挂着的纸灯笼在穿堂风里晃晃悠悠。
　　“前辈放心，我没有伤及无辜。”没等谢辞问，十二夜就主动回答，说着低头看了他一眼，“有时候我真觉得很奇怪，您和传说中的可真不像呀。”
　　谢辞低头闭上眼，索性破罐破摔地靠在十二夜胸前小憩，“所以传闻不可信。江湖还传言十二夜是个身高九尺体壮如牛的络腮胡大汉呐。”
　　十二夜深以为然地点头，“嗯嗯，有道理。”
　　接下来一路无话，十二夜抱着他走到巷口，上了一辆外表低调的马车，两人在车中坐定，马车便辚辚动起来。
　　十二夜在谢辞膝上盖了一张毯子，谢辞看着他头顶发旋，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十二夜动作不停，细心地把毯子掖好，慢悠悠地说：“就是您想的那样啊。”
　　谢辞叹一口气，道：“他给了你多大的好处？至于这么鞍前马后？”
　　“很——大的好处呀！”十二夜整理完便靠回车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有一点是我的私心呀，我也很想再见见您呢，前辈。”
　　这人嘴里一句真话都不会有。谢辞深深觉得再开口就是自取其辱，只好闭眼休息，眼不见为净。
　　暮色四合时，马车停了。
　　谢辞自从被废了武功之后身体一直虚的很，直到十二夜把他抱下马车，他才在轻微的颠簸中悠悠转醒。
　　“到了？”
　　“到了。”十二夜的声音很轻柔，“醒一醒吧。”
　　他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他们到了一个驿站，十二夜正抱着他往大堂走。
　　十二夜将他放在了一个毛茸茸的软座里，谢辞一坐下就晓得这是谁的手笔，果然一抬头，就看到闻人狄从二楼走下来。
　　闻人狄与他眼神相撞，脚步微微一滞。
　　谢辞还是十九岁少年的外表，可闻人狄已着实不算年轻了，光从外表看，谁也想不到这两个人会是一代人。
　　“好久不见了，闻人。”谢辞先与他打了招呼。
　　闻人狄走到他面前，神色复杂地将他上下打量一遍，道：“你竟成了这副模样。”
　　“是啊，”谢辞轻轻一笑，“也不知道我成了这样与我死了，哪个才更令你开怀？”
　　谢辞是真的很生气，他一开始怎么都没想到背叛他的会是闻人狄。就算在原主这个疑心病重到无可救药的人心里，闻人狄都会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可以相信的人。可就是这个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却是幕后那个捅刀捅得最狠最不留情面的人。
　　此刻的操蛋心情只有当年连续加好几天班做的代码因为停电而功亏一篑的时候才可比拟。
　　十二夜坐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他们“老友重逢”，插嘴道：“闻人教主，答应我的另一半报酬，可要尽快给我呀。”
　　“三日后自当交到你手中。”闻人狄冷冷道。
　　谢辞的心思却全被开头几个字夺走了，他重复一遍：“闻人教主？”
　　“对了，前辈你还不知道吧，”十二夜看热闹不嫌事大，“您的左右护法已经把红莲宫拆巴拆巴瓜分啦，您眼前这一位，可是新鲜出炉的摩桑教教主呢。”
　　闻人狄金扇一挥，一根毒针凌厉地向十二夜飞去！
　　十二夜的手下用刀挡开毒针，十二夜笑眯眯地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自己不再多话。
　　谢辞内心被一屏幕的草泥马占据了弹幕。
　　好气！他真的好气啊！
　　他几欲当空喷出一口凌霄血，但还是强忍着压回去了。
　　“无妄，这些年你偏安西南一隅，红莲宫在江湖上已经声势渐颓，我只能这么做。”闻人狄神态自然，仿佛只是在和他讨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谢辞简直要气笑了。
　　闻人狄的声音还是冷静的，“‘适者生存，这世界注定属于强者’，这是当年你带我推翻老教主时说的话。”
　　谢辞：“……”是哦他怎么忘了原主根本是个疯子！如果是原主，说不定闻人狄这么做他还会非常欣赏他呢！
　　谢辞只好冷笑道：“多说无益，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闻人狄轻叹一声，道：“无妄，你不必如此，我从来也没想过真的杀了你。跟我回摩桑教吧，我必不会亏待于你。”
　　谢辞简直匪夷所思。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闻人狄脑回路这么清奇？闻人狄是出于什么样的自信才会觉得都背后敲了这么大一闷棍了他还会屁颠颠地跟他回去？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都已经强制把他带到这儿了，闻人狄压根也没想过询问他的意见吧……这他妈就是意思意思地跟他讲一声“嘿哥们儿，不好意思啊，我为了大家好捅了你一刀子，既然你没死，就跟我走吧”？
　　老子喷你一脸凌霄血啊！
　　“这些年，你变得太多了……”闻人狄表情复杂，语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惋惜。
　　这句话却让谢辞悚然一惊，他当然知道自己和真正的秦无妄还是有区别的啊！就算他模仿的再像，秦无妄杀人如麻的本质他也模仿不来啊！上一世就有一个沈王爷拆穿他的身份，闻这次人狄该不会也看出他不是原装货了吧！
　　“闻人叔叔这话，可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一道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突然响起。
　　谢辞震惊看去，只见一身大红喜服的陆盏正提着天邪剑缓缓走进门来！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这货逃婚了？？？
　　谢辞脑海一片空白，呆呆望着陆盏，完全失去思考和语言能力。
　　陆盏遥遥看着谢辞，那眼神深得让谢辞看不懂，但却让他的脊背本能泛起一层寒意。
　　陆盏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守在驿站外的十二夜杀手和闻人狄的手下，甚至走进驿站都没人发觉，但闻人狄看起来却一点不恼火，他甚至像以前那样，熟稔地对陆盏笑了笑道：“小阿盏四年不见，进步当真惊人。”
　　陆盏将视线转到闻人狄身上，冷漠讽刺：“四年不见，闻人叔叔的变化也当真惊人。”
　　闻人狄轻轻摇扇，笑道：“阿盏是来找义父的？”
　　“我要带他走。”陆盏抬起剑，直指闻人狄，“您若是想拦，尽管可以试试。”
　　闻人狄的笑容终于微敛，“阿盏，拿剑指着长辈可不是什么好教养。”
　　陆盏冷笑一声，也不废话，直接猱身上前！
　　两人很快缠斗在一起，谢辞迟钝的大脑终于缓过来了，然后他发现自己缓过来也没啥用，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作壁上观的吃瓜群众十二夜此刻也悄悄蹭到他身边，低声问：“前辈，您觉得谁的胜算大？”
　　谢辞向天翻了个大白眼，也低声跟他说：“要不要趁现在，跑？”
　　“诶？”十二夜惊讶看他，“您不想跟陆少侠回去？”
　　废话！陆盏现在看起来精神状态明显不正常，他不想被任何一个人带回去！大不了趁现在跑路，等陆盏成为武林第一高手，他自然可以脱离这个世界了啊！
　　“走不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谢辞催促他。
　　十二夜思忖片刻，看了一眼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人，当机立断，抱起谢辞，悄悄摸着边溜出驿站。
　　四野暝寂，十二夜抱着他穿过一堆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上得马车，一扬马鞭就窜了出去。
　　谢辞在颠簸的马车里勉强靠好，费力喊：“喂——我们——要去哪儿啊——”
　　十二夜在风中喊回来：“去青州啊——”
　　“哈？”
　　“我没骗您——我真是青州城主的儿子——”十二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谢辞还没来得及表达惊讶，他的脑子里突然响起【叮】的一声。
　　他心里一沉，拉开进度条一看——75%！
　　陆盏这么快就打败闻人狄了？老铁你功夫不行啊！
　　“子玄——小心——”
　　“什么——”
　　咔嚓——
　　嘭！
　　只听一声巨响，谢辞顿时感觉头顶一凉，他抬头一看，脸都绿了。
　　我草草草草草！马车的车顶被陆盏掀掉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错误估计了自己，明天才能结束第二个世界了_(:з」∠)_
　　看到有小天使问CP的问题，没错，定了，也确实已经出现了。其实每个世界都有他，你就看哪个人对小谢最好啊！那个人就是CP啊！
　　不过估计要到结局才透露他的真实身份，所以影响不大，约等于无_(:з」∠)_（天哪这么说了看的人会不会更少……）大家就看小谢在每个世界经历着被主角爱到去死的悲惨生活吧~（不是）
　　至于是不是系统，Emmmmm……小谢表示不要跟我提那个屁用没有的废物点心(｀_ゝ′)


第26章 红莲妄（十六）
　　谢辞惊恐得声音都变调了：“温子玄！”
　　“前辈——怎么办啊——”
　　谢辞艰难地往前爬了爬，拽住十二夜的衣服，“快点啊——”
　　“已经——最快了啊——”
　　随着骏马一声长长的嘶鸣，“轰”的一声，马车四壁也跟着车顶被大卸八块了！
　　谢辞差点被甩出去，连忙死命拽紧十二夜的衣服，然而他的手软弱无力完全使不上劲，谢辞绝望地看着衣服从他手中飞快滑脱，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温子玄啊啊啊！”
　　谢辞眼睁睁看着十二夜头也不回地撒丫子跑远，然而他没空骂娘，因为顶多还有一秒他就要摔个半身不遂脑袋开花了啊！
　　哦，他忘了自己已经半身不遂了……
　　然而谢辞没等来三百六十度旋转花式落地，他的身体被一个怀抱稳稳接住。
　　谢辞紧闭双眼装晕。
　　他一点都不想睁眼看陆盏的表情！
　　“无妄，”陆盏轻轻地说，声音里竟听不出来怒气，“你为什么不睁眼看看我？”
　　“我找了你好久。”
　　“阿七一跟我说你不见了我就来找你了。”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为什么跑？”
　　谢辞不得不睁开眼睛，陆盏的语气非常不正常，他睁眼一看，陆盏的表情更加不正常！
　　他脸上沾了不知道是闻人狄还是他自己的血，在白皙清俊的脸上异常刺目，配上他游魂一样的表情和深黑的眼睛……
　　谢辞还没回复正常速率的小心脏立马又是一个哆嗦。
　　“阿盏……”谢辞艰难开口，“你受伤没有？”
　　这句话让陆盏从走火入魔的状态里恢复了一点人气儿，他抱紧谢辞，紧紧盯着他，说：“没有。”
　　陆盏看着他的眼神让谢辞形容不出来，就像是狼盯着近在咫尺的猎物，又像是小孩儿看着橱窗里的糖果礼盒……
　　反正就像是下一秒就想把他生吞活剥了，看得谢辞手心都渗出一层汗。
　　“为什么跑？”陆盏又问他。
　　【滴，提醒宿主，主角黑化值+1，当前黑化值：6。】
　　谢辞脸上勉强维持的冷静快要裂了，他只能苍白解释：“我没跑……只是担心万一你敌不过闻人，我也不能成为掣肘。”
　　这话说出来鬼都不一定信，陆盏却似乎接受良好，他甚至还微微一笑，柔声说：“好，我知道了，我们回家吧。”
　　【叮！提醒宿主，主角黑化值+1，当前黑化值：7。】
　　谢辞：？！
　　他担心自己再开口就得把陆盏刺激大发了，只好保持安静如鸡。
　　两人第二天一早回到了小院，赶了一夜的路没休息过，陆盏吩咐阿七看好谢辞后又匆匆离开了。
　　谢辞看着那抹离去的红色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
　　婚礼上当场放了新娘的鸽子啊……谢辞怎么觉得自己像个抢人老公的小三呢？
　　这个诡异的想法恶寒得谢辞浑身一哆嗦，连忙把它甩出脑袋。
　　当天晚上陆盏也没回来，谢辞不知道他在落梅山庄会遭遇什么，心中怀着担忧焦虑，直到半夜才撑不住睡着。
　　即使在睡梦中，谢辞也感觉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地紧紧盯着他。
　　那目光有如实质，导致谢辞竟然梦到自己被一条大蟒蛇缠住全身，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缠得他喘不过气来，全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谢辞挣扎着醒过来，两眼发直地喘息，心脏跳得飞快。
　　“做噩梦了？”
　　一道声音突然在耳边低低响起。
　　这近在咫尺的一声炸得谢辞的心脏差点跳到嗓子眼，他转头看去，竟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陆盏，正靠在床边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天光微熹，晨光透过窗柩照在陆盏脸上。他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看上去疲惫又憔悴。
　　谢辞心底泛起一点心疼，倒是压下了刚才的惊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陆盏笑了笑。
　　“回来不去休息，呆这儿干什么？”
　　“因为我怕你又跑了啊。”他轻轻喟叹一声，眼睛只看着谢辞。
　　谢辞心中一跳，他抬起手想去碰碰陆盏的脸，“阿盏，我不会走……”
　　卧槽？！
　　他下半截话还没说完就因为太震惊而失了声——他的手伸了一半动不了了，仔细一看，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扣了一条细细的银锁链，锁链的另一头扣在床柱上！谢辞抬起另一只手一看，也扣着一模一样的锁链！
　　什么情况？啊？这什么情况？！
　　谢辞还沉浸在一言难尽哔了狗了的心情里震惊到难以自拔，他的一只手已经被陆盏握住了。谢辞抬眸看向陆盏，他的表情温柔到谢辞头皮发麻。
　　“义父，我想了一夜，我想清楚了。”
　　“我不怪你。”陆盏近乎喃喃地说着，下巴抵在谢辞的手背上，痴痴地望着他。
　　【叮！提醒宿主，主角黑化值+2，当前黑化值：9。】
　　谢辞惊悚得整个人发毛。
　　少年啊你想什么你就想清楚了？你现在的精神状况不对头啊你知不知道！你面前这个是你的杀父仇人啊你知不知道！
　　谢辞简直想琼瑶式猛晃陆盏肩膀，把他脑子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进的水给晃出去！
　　“可是我没办法再相信你了，所以只能这么做。”陆盏侧着头，将脸颊在谢辞手背上轻轻蹭了蹭，“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谢辞无语凝噎。陆盏这一蹭，快把他最后一缕魂给蹭飞了。
　　我我我我不怪你……你松手好不好？画面为什么向着奇怪的方向飞去了啊？手铐play什么的是十八禁啊儿子！这剧情已经不是脱缰而是脱肛了！
　　然而接下来，更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陆盏低头，神情近乎虔诚地在谢辞的指尖轻轻吻了吻。
　　谢辞：！！！
　　【系统！系统！！！】谢辞已经快哭了。
　　【滴，提醒宿主，主角的黑化值已经达到9，主角的任何举动都是无法预测的哟。】
　　哟，哟你妹啊哟！老子他妈不知道啊！
　　“你别离开我，无妄。”
　　他的眼里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情愫。
　　谢辞简直毛骨悚然，他要是还看不出来就是傻子了！
　　陆盏喜欢他！
　　养了二十年的儿子爱上自己了啊！
　　谢辞已经没有勇气继续看陆盏的脸了，震惊和强烈的背德感搅得他五脏六腑连着大脑都变成了汁儿，然后通通被倒进黑洞连渣都没剩下。
　　显然陆盏并不在意他是接受还是拒绝，他再次轻吻他的指尖，潮热的呼吸喷洒在谢辞的手上。谢辞下意识一缩手，瞬间整只手被陆盏紧紧攥住，疼得他忍不住“唔”了一声。
　　陆盏连忙松开手，虚虚捧着他的手，看着他手上泛起的红痕心疼地皱眉。
　　“义父，你乖一点好不好？”
　　陆盏完全变了。
　　谢辞不知道这个陆盏是假的，还是以前那个会笑会闹意气飞扬的陆盏是假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像养亲生儿子一样带大的陆盏，怎么会……生出这种心思？
　　谢辞完全被圈禁了，一整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其他大部分时间都被锁在床上，只是偶尔太阳好的时候，陆盏会抱他出去晒晒太阳。
　　除了拥抱和吻手，陆盏倒是没有对他做出更过分的举动，这让谢辞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点。
　　反正马上就要结束了，马上就要结束了，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谢辞没有想到，这个“马上”，马上了那么久。
　　半个月后，陆盏带着他和阿七离开了青石镇，寻了一处深山老林隐居下来。
　　一年后，陆盏出山，重返中原武林。
　　三年后，陆盏挑遍七大门八大派，进度条涨到了90%。
　　五年后，武林大会，陆盏打败武林盟主柳应天，成为新任武林盟主。
　　进度条【叮——】地变成100%的时候，谢辞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听到提示音，愣了愣，看到【任务完成】的字样，先是不可置信地掐了自己一把，当疼痛感清晰传来，谢辞终于知道，他不是在做梦！
　　谢辞哭了，结结实实地哭了！
　　眼泪哗地就流下来，吓了一旁的阿七一大跳。
　　“小谢哥哥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没、没事，”谢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阿七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系统！任务完成了！我要求立马脱离世界！！！】
　　【滴，秦无妄的寿元还未尽，宿主不能现在脱离。】
　　谢辞一颗心顿时瓦凉瓦凉，【那怎么办？难道我还得活十几二十年？拒绝！坚决拒绝！我也是有人权的啊！】
　　【系统可以提供药物，让宿主立即无痛死亡，过程只要一秒钟，眼睛一闭一睁，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痛感，哟。】
　　【要要要！我要！】
　　【滴，兑换所需积分：200分，宿主目前积分：160分，宿主是否确定兑换？】
　　谢辞傻眼了，【换完我就负数了？】
　　【任务已完成，宿主脱离世界后可获得积分：200分，宿主可以预支积分，只需要10积分的利息，哟。】
　　谢辞毫不犹豫，【换！】
　　交易完成的一瞬间，一颗圆圆的小药丸就出现在谢辞的掌心里。
　　谢辞看了眼这颗跟麦丽素似的玩意儿，想了想，对阿七说：“阿七，我想睡一会儿。”
　　五年过去，阿七已经长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闻言麻利地走过来，毫不费力地弯腰抱起谢辞，进屋把他放在床上，双手在床头拷好。
　　谢辞躺好以后，对他笑了笑，道：“阿七，晚饭我想吃炖牛肉。”
　　家里没有养牛，得下山去买。不过阿七早就习惯谢辞心血来潮的点菜要求，于是应了一声，将茶点放在床边谢辞伸手够得到的地方，转身出去了。
　　等阿七出门之后，谢辞摊开手掌，毫不犹豫地仰头吞下药丸。
　　【滴滴滴——脱离世界倒计时中，五，四，三，二，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个世界终于结束了！！！
　　阿盏真的是个好孩子啊，到最后黑化值也没到10……真不忍心继续虐他了……
　　还有一个阿盏的番外，努力今晚写完，如果今晚撸不完就明天更。


第27章 番外（三）
　　番外·阿盏
　　他只是睡着了。
　　陆盏给他换上他最喜欢的红衣，左鬓边编起一缕长辫，系上那串银流苏发链。
　　陆盏在他额间描上红莲花。他手笨，描了好几次才勉强描出一朵像样的，总觉得不够好，可是没办法。
　　“义父，你委屈一下，”陆盏轻轻说，“阿盏一定好好学，下次定给你画一朵最好看的。”
　　陆盏低头轻吻那双冰冷的唇。
　　他以前总不敢这么做，因为只要看到义父的眼睛，他就能看见自己满身满心的龌龊。他怕亵渎了他。
　　所以他只是轻轻吻了一下，很快又离开。
　　他的义父终于变回了以前的模样，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美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秦无妄。
　　“无妄，你冷不冷？”陆盏把他的身体抱到自己怀里，害怕弄乱他的头发和衣服，只能小心翼翼地揽着。
　　“对不起啊，义父，对不起，”陆盏用唇抵着他的发顶，小声地说，“阿盏只是想把最好的给你……阿盏现在已经能把最好的给你了……阿盏给你报仇了……”
　　陆盏小的时候，觉得义父是这世间顶厉害的人。
　　他永远从容不迫，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整个红莲宫上下，所有人都尊敬他，没人打得过他。
　　只有在碰到自己的事的时候，义父才会笑，才会皱起那双好看的眉，才会气得跳脚，才会不顾形象地大喊“臭小子你给我过来”。
　　这种特殊让陆盏洋洋得意。
　　漫长的时光里，面对着义父似乎永远不会被年月磋磨的容貌，这种得意在他逐渐长大的身体里生根发芽，渐渐变了质，变成患得患失，变成让他不敢去细想的情感。
　　陆盏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梦遗，梦里那个人有雪白柔软的皮肤，乌黑的眉眼，穿着红色的薄纱，但那张脸总是模糊不清的，似雾非雾。
　　他十六岁第一次离开家闯荡江湖，在一个月夜里，他看清了那张脸。
　　陆盏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义父。”
　　他蓦然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不对的。他是你父亲。
　　可心里又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在说，可他也不是你亲生父亲啊。
　　亲生父亲，呵，亲生父亲。
　　陆盏从未想过，这几个字会成为他余生的噩梦。
　　他不敢亵渎不敢直视的义父，原来是他的杀父仇人。
　　原来……原来义父对他这么好，是因为他这张脸！
　　恨意和妒火在他心中两相交缠，他恨那个杀光他全家的人，他又嫉妒记忆里根本不存在的父亲。
　　陆盏知道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他的心理扭曲又变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该变成这样！
　　他们都错了！他们都有罪！所以他们合该成为对方的囚笼，互相困守一辈子，不是吗？
　　秦无妄是他的，只是他一个人的！
　　当他得知义父被人掠走的时候，陆盏快要疯了。
　　悬灯结彩，花团锦簇，当时他正跪在喜堂里，一片茫茫然地拜堂。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抛下新娘和满堂宾客，扯下胸前的红绣球，飞身掠出。
　　“陆盏！”
　　柳云笙一把扯下红盖头，喊他，“你会后悔的！”
　　不，不会。
　　陆盏脚步不停，心中暗暗回答，若是不去，他才真会后悔一辈子。
　　“无妄，我现在真的后悔了……”
　　陆盏抱着他的身子轻轻晃。他可真是轻啊，轻飘飘的好像快要消失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的呢？是他将他囚禁的这五年吗？
　　“我错了，义父，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做的……”陆盏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轻轻捏他的指尖，“我只有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在后来的江湖人的认知里，陆盏是史上最独特的武林盟主。
　　为什么呢？因为他仅仅当了一天盟主，继任仪式后就失去踪迹，再未在世人面前出现过。
　　人称“一日盟主”便是他了。
　　【二·红莲妄·完】
　　作者有话要说：
　　真正结束啦！
　　阿盏真的是个好孩子对不对？不管内心多痛苦绝望，他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别人（Emmmm……小谢从根本上来说是自己作的_(:з」∠)_ ），有点心疼啊抱住摸摸。
　　还有一更是在九点，开始第三个世界！
　　第三个世界是我最喜欢也是整篇文最重要的世界，因为小谢的身~心~都会在这个世界之后发生根本改变。
　　希望你们也会喜欢哦~
　　对了！我改了个名儿~不晓得你们有没有发现哈哈_(:з」∠)_小可爱们可以动动小手收藏一下专栏哟~
　　三：亲亲我的师尊


第28章 长生劫（一）
　　【滴——宿主是否确定清空进度条，重启任务？】
　　【确定。】
　　【滴，清空进度条消耗积分：100分，清空后宿主积分：50分。滴滴滴，资料删除中……滴，进度条生成中……身份融合中……】
　　【滴，任务已成功重启，祝宿主好运。】
　　一阵晕眩后，谢辞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小竹楼，熟悉的房间摆设，瑞兽香薰炉里渺渺袅袅飘出阵阵安神香的气息。
　　谢辞做了一个深呼吸，平复心情。
　　【提醒宿主，重启任务的机会只有一次，请宿主好好珍惜，哟。】
　　谢辞一把把系统的声音摁回去，冷淡道：【我知道。斗你的地主去吧。】
　　世界终于安静了，谢辞站起来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活动活动手脚。
　　谢辞的第三个任务世界，比前两个加起来还要牛逼——这是个修真、世界。
　　修真啊！当代青年哪个没看过几本修真小说？哪个没幻想过成为呼风唤雨踏破虚空的大能？想来就是美滋滋好不好！
　　更何况谢辞这一世的身份，还是个满级大号。
　　没错，就是传说中的大能！
　　原主名为容徵，昆仑剑派“君子剑”，和昆仑掌门一个辈分，修真界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而且系统很给力，这次的身份是个真正不掺水的好人，正道巨擘顶天立地，正大光明坦坦荡荡，感动得谢辞都要流眼泪了！
　　可惜，他还是失败了。
　　这一次的主角是容徵的徒弟，洛云洲，修真界大世家金陵苏家二小姐的私生子。谢辞的任务是让洛云洲成为修真界第一人。
　　听起来是起点文经典的逆袭套路对不对？
　　屁啊！事实上，洛云洲的亲生父亲是魔君，他是个天生半魔体。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他注定是要走入魔道的！
　　然而谢辞很傻很天真，他一心一意把洛云洲往正道修士的路子上培养，结果洛云洲后来还是没有违背天性地入魔了。
　　谢辞当年谨记上一世的教训，不敢对洛云洲亲昵，更因为他的一半魔族血统，甚至还严苛到了变态的地步，因此洛云洲成魔后杀回来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把他这个师父给“咔嚓”了。
　　他辛辛苦苦努力了一百多年啊！全都咔嚓咔嚓没了！
　　回到系统空间后，谢辞沉思许久，选择了删号重来。
　　这次他学乖了，既然洛云洲注定是要入魔的，那他就顺水推舟，让他入魔吧！这样等洛云洲成为魔君不就会念在往日情分上放他一马？他一定能活着等到洛云洲大杀四方一统修真界的那一天的！
　　没错，谢辞的目标只是活着而已。毕竟洛云洲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气运强无敌，等他成为魔君之后，十个容徵加起来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就是这么的没骨气……
　　谢辞在房间里溜达完一圈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任务重启后，他还是回到了当初的起点，所以现在应该是……
　　谢辞连着容徵的记忆回想了一下，再过一会儿，晨练完的洛云洲就要来请安了。
　　容徵就收了洛云洲这一个弟子，这还是看在他的好友——苏家二小姐的哥哥、苏家家主苏沉锦的面子上才收的，因此对他一直不冷不热放任自流，而谢辞穿过来之后更是对他严厉得不近人情，因此养成了洛云洲表面温和有礼实际阴沉虚伪的性格，修炼到后期终于被心魔所困堕入魔道。
　　谢辞决定，重来一次，要对洛云洲好一点。
　　绝不能再把他养成那副阴阳怪气的性子了！
　　谢辞正想着，正主就来了。
　　“弟子云洲见过师尊。”
　　见到谢辞一早就站在房间门口，洛云洲稚嫩的藏不住心思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就敛起心思，恭恭敬敬地对他行了一个礼。
　　“嗯，”谢辞颔首，“起来吧。”
　　洛云洲如今十二岁，跟着容徵修行已将近半年。
　　洛云洲作为主角，自然拥有一张能吸引上至八十下至八岁姑娘的脸。虽然年纪尚小，也能看出五官生得极好看，眉眼长得尤其好，眉目修长，双眼明若晨星。只是脸上本就没有几两肉，再加上细梁薄唇，看上去有些福薄。
　　虽然生得好，却不是个天圆地方的端方长相。
　　他的母亲当初大着肚皮嫁给洛家家主，生下他没过多久就精神失常了，想也知道他在洛家的前十二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因此洛云洲性子里的阴沉记仇，大概是多年来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尽管他这些日子来多少沾染了些容徵沉静出尘、翩翩君子的气质，可毕竟年纪尚小还不是很会掩饰自己，所以昆仑剑派里的同辈们都不太喜欢他，再加上师父对他一直冷冷淡淡，就让他愈发沉默偏执了。
　　比如现在，尽管他表面恭谨，眼里却都是不耐烦。
　　唉，他上一次是怎么做的呢？似乎是罚他打扫静心堂，结果让洛云洲愈发记恨自己……
　　谢辞想了想，淡淡问他：“云洲，这些日子修炼得如何？”
　　洛云洲诧异抬眸，这还是师尊第一次关心他的修行，他心里又惊讶又激动，满心不耐烦顿时一扫而空，一时竟有些磕巴，“弟、弟子还是有些……不得要领。”
　　说完之后他立马懊恼，哎呀，瞎说什么大实话，这下师尊会不会觉得他愚笨更加不想管他了！
　　谢辞心想，废话，容徵当初就给了他一本入门心法让他自生自灭去了，能得要领才怪呢。
　　想到这里，他和蔼道：“前些日子，是为师对你疏忽了，以后若是有什么不懂得，来问为师便是。”
　　洛云洲这下真是惊得瞪大双眼张大嘴，意识到如此仪态不雅，他连忙低头道：“弟子知道了，多谢师尊。”
　　活了十二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他……
　　洛云洲小小的暗无天日的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束微光。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第一章 乳齿短小？
　　Emmmmm……因为还没想好后面的剧情_(:з」∠)_
　　小谢终于要雄起一回啦！这次养成的主角依旧乳齿清新脱俗！偏执阴暗心中只有师尊好的魔尊VS正道表率终于能当一回好人啦的师尊~


第29章 长生劫（二）
　　完成和主角的第一次·again·亲切会晤后，谢辞走出他居住的那个小竹楼。
　　昆仑剑派是修真界八大仙门之一，虽然比不上土豪爸爸金陵苏家，但也是财大气粗气派非凡。比如昆仑君子剑容徵，作为门派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他拥有整整一座山头，又因为容徵只有洛云洲一个徒弟，还不喜欢有旁人服侍，所以一整座云流山上只有他们一大一小两个大活人。
　　容徵的居所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小竹楼，但是却建在一处万仞悬崖边，从亭台上望出去就是一片云海，天朗气清的时候，能看到底下的嶙峋峭壁，远处的巍峨山脉。谢辞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翻滚的云海和萧萧竹林碧波，感觉人生简直寂寞如雪。
　　唉，他已经在这地方清心寡欲地待了一百多年了，这下重头来过，不知道又要用多少个一百年……
　　呸呸呸！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嘛？
　　谢辞召出自己的佩剑“瑶光”，捏诀放大，踏了上去。
　　“起！”
　　谢辞清喝一声，瑶光剑就载着他，嗖地冲入磅礴云海，只留下一道快得看不清的虚影。
　　一个字，爽！
　　御剑飞行的快感终于冲解了一些谢辞心中的郁结，瑶光剑很快就在他的指挥下到达了目的地，谢辞凌空收剑翩然落地。
　　行云流水身姿潇洒，鼓掌鼓掌！
　　落地时，附近的昆仑弟子纷纷仰慕状过来问好，“见过容师叔。”
　　谢辞对这些弟子淡淡颔首，快步负手前行，很快就到了昆仑掌门的住所。
　　昆仑掌门严青，虽和容徵不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但也是辈分上的师兄弟。和容徵不喜收徒不同，严青掌门热衷于桃李满天下，收的亲传非亲传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谢辞第一次任务时花了百八十年也没能把他的那些徒弟们全都认全，因此在严青的山头看到有人喊他“师叔”，他只要一脸高冷地点头就成了。
　　严青是个外貌三十左右的俊朗男子，银纹玄袍，纱冠束发，看上去就非常有名门大派掌门人的派头。看到谢辞匆匆过来，严青端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惊讶，道：“容师弟，你这个时间来为兄这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原主是个淡然不问世事的性格，一年到头难得从自己的山头跑出来几次，这回竟然一大早就跑到他的地盘，严青不惊讶才怪。
　　谢辞放缓脚步，轻咳一声，道：“掌门师兄，师弟这次前来，是想问一问这次弟子试炼的事。”
　　“弟子试炼？”严青讶异挑眉，问道，“你不是一向不爱管门中杂事，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咳，”谢辞又咳一声，“这次的试炼……不知师兄可否让我来带队？”
　　谢辞也是没办法。谁让这次的试炼队伍里有洛云洲呢？谁让洛云洲上一世在这次试炼中受了重伤差点死掉，由此心中更记恨他和昆仑剑派呢？
　　昆仑剑派是八大仙门之首，修真界第一大门派，门下弟子无数，为了从众多弟子中遴选出资质上佳的尖子生，门派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举行一次试炼，就跟现代学校里的月考期中考差不多。
　　其实以洛云洲目前的能力，也就小学低年级的水准，他是不该参加这次试炼的，但由于他在门中向来受排挤，又因为成为容徵唯一的亲传弟子令许多人眼红不已，于是就有人故意将他的名字报了上去。
　　严青不知道洛云洲来门派这么久连半桶水都没有，谢辞以为以男主光环的力量区区一个小历练算不得什么，所以上一世的洛云洲稀里糊涂地就去了。没想到这次历练的凶险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派去的弟子折损大半，而洛云洲这个倒霉鬼，在遇到危险时首当其冲地被推了出去，虽然最后因为强大的主角光环没有挂掉，甚至还得到了一件秘宝，但也因此落了个重伤并失去了一条胳膊。
　　从这以后，谢辞和昆仑剑派就被记入了洛云洲复仇红名单。
　　所以这一次，谢辞一定要自己亲自跟过去，刷他一波好感度！
　　虽然惊讶不解，但出于多年来对容徵的信任，严青还是答应了谢辞的要求，让他代替原本的领队陆师妹成为这次弟子历练的带队人。
　　回到云流山后，谢辞把自己成为这次历练带队人的事情告诉了洛云洲。
　　洛云洲不敢置信地抬头，吃惊道：“师尊，您这是……”
　　“你实力尚且不足，”洛云洲羞愧低头，谢辞继续淡淡道，“为师这次一同前去，也好照应一二。”
　　洛云洲的一双眼睛，“叮”地亮了。
　　没错！对这种童年阴暗的小孩，就是要打直球！
　　***
　　雾灵湖是云梦泽无数大小湖泊其中的一个，也不知道从何时起，湖面四周变得长期浓雾笼罩，淡时最多能看见一丈之外，浓时伸手不见五指，周边百姓认为湖水有祛百病的神奇功效，因此把它奉为灵湖。在云梦泽周边的城镇乡野中，常能看到供奉雾灵的庙宇，多是蛟龙的形象。
　　雾灵湖的确是灵湖，湖水中蕴含了稀薄灵力，才让百姓们认为有“祛百病”的功效。湖水的灵息基本集中在了湖心经年累月结出的雾灵珠上，即湖泊的灵脉。灵脉自然有凶兽镇守，百姓们供奉的“雾灵”就是守护灵珠的蛟。
　　上一世洛云洲以失去一条胳膊得到的秘宝就是这雾灵珠，他依靠这颗珠子得以修为大增，从而在十年后的仙客盟上拔得头筹，一鸣惊人。
　　谢辞当年看着突然猛增的进度条还兴奋了好久，哪知道这一切都是黑暗前最后的光明啊！
　　至于这一次的弟子历练，就是让弟子们进入雾灵湖，取一株湖底的雾灵草，其实就是水草，只不过被湖水的灵息养了这么多年，也就成为了对修士们小有裨益的药草。
　　可是上一世时所有人都不知道，雾灵湖里那条镇脉的蛟，其实不是普通的蛟，而是活了不知道几千年，快要化龙的蛟龙！
　　昆仑剑派的几十名弟子潜入湖底，刚好遇上蛟龙从沉眠中醒来，即将化龙。化龙的过程被打扰，暴怒的蛟龙就把这群无知的人类撕了个粉碎……
　　最后要不是洛云洲有强大的主角光环，说不定谢辞的任务当时就可以game over了。
　　第二天，谢辞在昆仑山门前集结所有参加试炼的弟子，准备出发。
　　云梦泽和昆仑山相距千里，他们这一路自然是要御剑前行的。然而半吊子都算不上的洛云洲，别说御剑了，他就连剑都没有。
　　在周围人一片看好戏的眼神中，洛云洲低着头涨红了脸。
　　其余的弟子们都嘲弄地看着他，有人窃笑有人私语，但没有一个人出声帮忙。他们知道洛云洲虽是容徵唯一的弟子，但从来不得师父欢心，容徵对他一向十分冷淡，这也是洛云洲明明身份超然还总是被排挤欺负的重要原因。
　　上一世是陆师妹看在他的面子上勉强带洛云洲御剑的，这一次嘛……
　　谢辞看着人群中那个羞愤的少年，内心叹气，开口道：“云洲，你过来。”
　　洛云洲一愣，立马走了过来。
　　“师尊。”
　　“你随我一同御剑。”谢辞道。
　　围观的弟子们皆是吃了一惊，而洛云洲更是惊呆了。
　　矮油，从重启任务开始，男主角真是被他惊了好多次嘛……
　　谢辞心里悄悄升起一抹得意。
　　他轻咳一声，压下自己差点没忍住的笑意，淡然道：“还不快上来？”
　　洛云洲回过神，连忙手忙脚乱地踏上瑶光剑。瑶光剑因为第一次感受到除了主人之外的气息，不满地晃了晃，洛云洲吓得一把抓住了谢辞的广袖。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又赶紧慌张地放开。
　　谢辞看了他一眼，温声道：“抓着吧，御剑飞行速度极快，小心掉下去。”
　　洛云洲的脸更红了，也不知是感激还是羞愧，只低声道：“弟子没用，让师尊费心了。”
　　谢辞想，要是系统开通了好感度进度条，现在肯定叮叮叮叮响个不停了。
　　得意！
　　御剑飞行半日后，谢辞一行人到达了目的地，他们落脚在离雾灵湖最近的竟陵城，最近这段时间正是雾灵湖雾气最浓的时候，谢辞打算在城里休整一晚，明日前往查探一番熟悉一下地形，第三天再带领弟子出发。
　　毕竟要面对的是一条即将成龙的半龙，即使凭着容徵的修为和他已经活过一世的经验，谢辞也不敢托大。
　　谢辞财大气粗地包了竟陵城内最好的客栈，每个弟子一人一间房，毕竟大门大派，出门底气就是这么足！
　　安排好所有的小毛头以后，谢辞回到客房，把门一关就开始打坐修炼，一直到月上中天。
　　谢辞突然睁开双目，眼中清明一片。
　　他感受到了浓重的魔气。
　　魔修与普通修士一样，刚开始修炼时实力低微，魔气也就不明显；修炼到后期了修为深厚，就能敛去周身魔气，看上去与正道修士无异；而像这样肆无忌惮地魔气外放的，不是不上不下却有点棘手的麻烦，就是艺高人胆大什么都不怕的。
　　谢辞正在犹豫要不要管这档子闲事，脑子里突然响起【叮】的一声。
　　【叮，支线任务：“我美吗？”发布，奖励积分：100分，宿主是否接受？】
　　谢辞皱起眉，什么美不美的，这任务名字是什么鬼？
　　而且这又是什么情况，上一世有这档子事儿吗？
　　【系统，是和这股魔气有关吗？】
　　【是的哟。】
　　谢辞看着那诱人的100分沉思片刻，选了接受。
　　【叮，支线任务“我美吗？”开启，目前进度：0%，请宿主加油哟。】
　　好嘛，这下这个麻烦，他不管也得管了。
　　谢辞拿过靠在一边的瑶光剑，从窗户跃了出去。
　　他站在客栈的屋脊上，把灵力灌入双目，就看到西南方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黑气。那黑气魔气冲天，实在是无比嚣张，好像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
　　其实谢辞实在是太以己度人了，也只有他这等修为的修士才能觉得这魔气明显得不像话，普通的小修士只怕是连感应都完全感应不到，比如说这次出来试炼的小毛头们，都在房里睡得极香。
　　谢辞足下轻点，飞快地向着西南方追去。他这一路追就追到了竟陵城外护城河边的一株柳树下。
　　有句俗话叫“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当院不栽鬼拍手”，柳树属阴，在民间多与鬼怪阴灵联系在一起，又有鬼树之称。
　　谢辞看到柳树下的那具尸体的时候，一句“卧槽”差点冲口而出。
　　尸体被剥皮挖心，浑身血肉裸、露在外，已经被浓黑的魔气侵蚀了大半，不太看得出人样来了。
　　谢辞强忍恶心，捂住鼻子蹲下身凑近了细细看。
　　尸体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了个黑气缭绕的腐臭大洞，仔细看看得出断口并不整齐，应当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扯出来的。尸体的皮被剥得异常干净，连根头发丝儿也没留下，应当是从头顶天灵盖下手，完整地将整张人皮揭了下来。
　　纵观全身，处理得干净利落，是个业务老手干的，要不是被他半夜发现了，估计明天早上这具尸体就被侵蚀得无影无踪了。
　　再看这尸身的骨架大小和身体某些部位，还是个女子，并且是个年轻女子。
　　谢辞面色严峻地站起来。不仅是因为这具形容可怖的尸体，更是因为那浓厚的魔气到这里就断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么是那魔修不知用什么手段凭空消失了，要么……是那魔修的修为比他还高，高到连他都察觉不出的地步。
　　“师、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这些坏人！我明明是粗长的大叽叽女孩！（骄傲地挺了挺36D的胸）
　　还有谢谢“笙笙是个小天使”小仙女的补分和“云清流”小天使的地雷~还有可爱的折旧小天使~以及陪我走到这里的各位姑娘们！虽然这么说很矫情，但大家的喜欢的确是我继续写下去最大的动力！
　　鞠躬感恩爱你们（づ￣3￣）づ╭&#10084;～
　　妈呀把给我砸雷的小天使记岔了对不起对不起！内疚搓手
　　今天更个大肥章给大家！！


第30章 长生劫（三）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 “师尊”吓出了谢辞一身的白毛汗，他转头看去，就见洛云洲白生生一张小脸，就在离他不远处的护城河边。
　　他虽嘴里叫着“师尊”，眼睛却直直看着地上的尸体，显然是被吓傻了，小脸惨白，眼珠子都不晓得转一下。
　　卧槽他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谢辞方才全神贯注于魔气，后又查看尸体太过入神，竟完全没发现身后什么时候跟了一个小尾巴。
　　看洛云洲那副吓惨了的模样，谢辞叹气，走过去用衣袖挡住了他的视线。
　　“别看，回客栈。”
　　“那、那这尸体……”洛云洲总算回过神来，想起地上还有个吓人玩意儿，犹犹豫豫地说。
　　“此事你莫要管，专心试炼之事，”谢辞想了想，还是软了一分语气，“此事有为师在。”
　　***
　　“你听说没，昨儿个夜里，隔壁王员外家的闺女儿不见啦？”
　　“不见？咋个不见法？”
　　“这谁知道，听说人姑娘昨晚睡下的时候家里丫头还亲眼看着呢，今早上起来一看，房里就没人了。”
　　“噫……该不是和哪个穷书生私奔了吧？”
　　“我看不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娇娇女，哪来的能耐大晚上跑了不惊动家里护院的？王员外家的护院我见过，长得那叫一个凶悍。”
　　“那是……闹鬼啦？”
　　“啊呸呸呸，瞎说啥呢！”
　　“我看啊，多半是个魔修干的。”
　　谢辞第二日晌午才下楼，一下楼就听到一群人在讨论失踪的少女，听到最后一句时，忍不住朝说话那人看了一眼。
　　那人一身粗布短衫，形容落拓，粗眉小眼四方脸，脸上胡子拉碴，背上背了把其貌不扬的重剑，是个打扮邋遢的中年修士。
　　“噫？真人此话怎讲？”一群人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吸引过去了，围上去问道。
　　那中年修士故弄玄虚地掐起手诀，觑着小眼睛摇头晃脑地说：“贫道昨晚夜观天象……”
　　谢辞没什么兴趣地移开了视线，迈步向外走去。
　　他今天得去雾灵湖先探探情况，摸清那蛟龙所在。
　　雾灵湖上的雾浓稠得宛若实质。
　　现在正是雾气最浓的时期，那浓雾仿佛是紧紧贴在身上似的，拨也拨不开，以谢辞的灵力，最远也只能看到半丈之外。
　　雾里极安静，任谁也不知道几步之外到底站着个什么东西。
　　谢辞知道这雾灵湖怎么说也是个有灵脉的灵湖，附近不会有妖魔鬼怪作祟，虽说形容诡异了些，只要不入湖底，大危险是不会有的。
　　他御剑飞低低到湖面上空逡巡了一圈，雾气如影随形般，没有哪处是稍稀薄些的。他又飞到高空往下看，只看到一片扭曲的白茫茫，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谢辞落回湖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颗避水珠压在舌下，轻盈地鱼跃入湖中。
　　半柱香后，谢辞放缓速度，小心翼翼地把周身气息都屏绝了，慢慢向湖心靠近。可是等谢辞到了湖心区域，才发现这里除了游鱼水草外空无一物。
　　噫，蛟龙呢？
　　谢辞心下奇怪不已，不死心地绕着附近仔细查探了一番，连湖底沙地都一寸寸摸过去了，别说蛟龙和雾灵珠了，连个机关的影子也没找到。
　　从湖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夜色深沉，他在雾灵湖竟然逡巡了这么长时间。
　　可是蛟龙和雾灵珠呢？他连个鬼影子也没瞧到，总不至于在土里吧？明日便是弟子试炼了，难道这条挨千刀的蛟龙，还一定得要主角在场才肯粉墨登场啊？
　　时间太晚，谢辞估计自己再不回去那群小毛头得急哭了，只好离开。他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难道是那个诡异的魔修？
　　“何人！”谢辞厉声喝道，左手以指为刃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划出一道灵流。
　　灵力如剑锋般划开了浓稠的白雾，但只是一瞬，那雾气又严丝合缝地拢回到了一起。
　　“诶哟诶哟仙师！仙师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不远处传来一把有些耳熟的声音，听上去倒是颇为狼狈惊慌。谢辞快步走过去，几丈之外就抓住了那个鬼鬼祟祟的人。
　　竟是早上在客栈一面之缘的落魄修士。
　　他身上除了一股子糙汉子的馊味儿以外没有其他气息，然而谢辞不敢大意，手指已经凝聚了一股灵力。
　　“你是何人？鬼鬼祟祟作甚？”
　　中年人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吓得直摆手，说：“误会误会，贫道就是来这湖边看看！”
　　“误会？”谢辞才不信他的鬼话，“大半夜的，道长收敛气息在湖边晃悠，就是来看看？”
　　“嗳！嗳！可不是嘛！”这修士大概是个棒槌，还以为他真相信了他的话，涎着脸直点头。
　　谢辞随手向他脚边一划，顿时在他身边划出一道剑意凛然的深壑。
　　修士吓得一蹦三尺高，往旁边跳了一大步，肝胆欲裂地喊：“仙师！仙师别激动！我说就是了！说就是了！”
　　谢辞收回手，冷冷地看着他。
　　更深雾重，修士看不清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吞了吞口水说：“贫道……我早晨曾与仙师有过一面之缘，仙师想必是不记得了。我看仙师周身气度不凡，必是高人，想您应该就是冲着这雾灵湖来的。我左等右等，直到落灯了仙师还未回来，这才坐不住，出来看看……”
　　谢辞冷笑一声，又往地上划了个沟壑纵横。这次的剑风离中年修士更近了，几乎是挨着他脚尖划过。
　　中年修士浑身一个哆嗦，忙往后跳了一大步，差点就摔了个仰倒。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
　　谢辞没想到这货竟然“噗通”一下跪到了地上，涕泪纵横地说：“小人不敢隐瞒！不敢隐瞒！其实我就是看您来这湖里，还以为您跟前几批修士一样是来送死的，想趁机捡个漏罢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仙师饶命啊！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小儿，家里等着我拿米回去开锅呐呀呀呀呀——”
　　谢辞嫌弃地往后撤了一小步。
　　他这说法倒是比前一个像真事多了，谢辞心里虽仍未放松警惕，面上却做出了一副有几分相信的样子，说：“起来罢。你叫什么名字？”
　　修士抽抽搭搭地站起来，说：“小人名叫三青，姓马。”
　　“马三青，”谢辞背手而立，问，“你是说最近已有修士来过了？”
　　“嗳，前一批就是三日前呢，有来无回，尸骨无存，这几日都没人敢下湖。除了您，嘿嘿，除了您。”
　　谢辞懒得听他的马屁话，不耐烦地问：“三日前湖中蛟龙还在？”
　　“您这话说的，湖里那大蛟可不是一直在嘛，难道您没瞧见？”
　　谢辞沉默不语，马三青等了半晌看他不像是在说玩笑话，不由得惊诧道：“不会吧？那么大一条大蛟，说不见就不见了？”
　　“要不你下去看看？”
　　马三青立马紧紧地闭上了嘴。
　　最后，他还是在威逼下哆哆嗦嗦地下了水。
　　没想到这修士看上去平平无奇，水性倒是极佳，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就从下水的地方湿淋淋地从湖里爬了出来。
　　“奇了怪了，真是奇了怪了，”马三青翻来覆去地喃喃自语，“那么大一头凶兽，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看来真是突然消失了。
　　“仙师，我在这竟陵城里呆了一年多，过不了几日就要下水捞……咳，捡东西，从来也没听过没遇过这种情况啊！”
　　谢辞心中沉甸甸的，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经过一番折腾，已过子夜，湖周的雾神奇地淡了一些，不过也只是让他从能看到半丈之外到能看到一丈之外的地步。而马三青这个半吊子修士，则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两人回到城内时，长街上还是空无一人，未到打更时候，四下静谧一片。谢辞步法轻盈飘逸，于是只有马三青一个人踢踢踏踏沉重的脚步声在街上回响。
　　咔嚓咔嚓，喀啦啦啦……
　　谢辞倏地停下了脚步。
　　马三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仙师，咋啦？”
　　谢辞冷脸，“噤声。”
　　他连忙闭紧了嘴巴不敢说话。
　　谢辞凝神细听片刻，不多时就向一条小巷飞掠而去。
　　马三青面有菜色地在空荡荡的街上瞟了一圈，连忙颠颠地跟着跑过去。
　　“仙师等等我诶！”
　　马三青这个人，修为水平不怎么样，但约摸是逃跑惯了，脚下功夫却很有几把刷子。等他追上谢辞的时候，就见他负手而立，低头在看地上一团黑乎乎的什么东西。
　　他上前探头瞅了一眼，头皮登时一炸，嗓子里发出“嗝——”的一声，连连倒退好几步，过了半晌，才面色惨白地喃喃道：“苍天嘞，这都是个啥呀……”
　　地上那黑乎乎的一团，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具被侵蚀得只剩下躯干的人尸，血肉外露，黑气翻滚，胸口一个黑洞洞的大坑。
　　马三青捂着喉咙，看上去有点想吐。
　　这魔修越来越嚣张了。昨晚那具尸体被弃在城外，今天就大喇喇地扔在一条小巷里。
　　刚才谢辞听到异响赶来，却没见魔修踪影，原来那细碎声响竟是黑气啃食肉体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某种肉虫在嚼叶子……
　　如今离得近了，连马三青都听到这个声音，顿时觉得一阵牙酸。
　　奇怪。
　　今日这具尸体看上去与昨日那具没什么分别，只除了发现时间更晚，尸体被蚕食得更多。可是他分明记得，昨晚发现那具尸体的时候并没有听到这种声音。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但浓黑的魔气却仍在一刻不停地侵蚀尸体。
　　原来竟还是一阵一阵响的。
　　谢辞耐心等待了两炷香时间，那声音果然又响起来了。
　　【系统，关于这个支线任务有没有什么提示？】
　　【滴，请宿主依靠自己的智慧哟。】
　　谢辞脸色顿时不好看，心中第一千零八百次升起“我他妈到底要它何用”的念头。
　　马三青已经吐完了两轮，面无人色地远远躲在一边。
　　此时他看谢辞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高人，而是在看英雄了。见他终于有离开的意思，马三青连忙跟上。
　　“仙师仙师，这是怎么个情况？”
　　“你不是说过么，”谢辞脚下不停，面色严峻，“魔修。”
　　马三青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头天早上在客栈里说过的话，“苍天嘞，还真被我瞎说说中了……”
　　“竟陵城中一直有魔修出入？”
　　“有是有，但不多，也从没出过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啊！”
　　***
　　因为怪事实在太多，谢辞只好把弟子历练的事情押后，打算先解决完这个破支线任务再说。
　　小毛头们哪敢对他有质疑，还为能多几天来准备而欣喜不已，纷纷答应。只有知道一些真相的洛云洲担忧地蹙眉，但他也知道自己太过弱小，不仅帮不了师尊，可能还会拖后腿。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师尊清冷出尘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回房更努力地修炼去了。
　　谢辞不知道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但看到主角如此奋发努力，老怀顿时甚慰。
　　这个支线任务既没有背景介绍又没有线索提示，谢辞抓耳挠腮也想不出头绪，只好想办法招来些能帮上忙的人。
　　第三天夜里，谢辞一感应到魔气就跟了过去，只可惜还是迟了一步，那姑娘已经被剥皮挖心，不过幸好魔气蚕食得还不深，肢体基本还是完整的。这次那魔修更嚣张了，直接就把尸体丢在姑娘闺房里，还摆了个手放在腹上安详规矩的姿势。
　　他忍着反胃把那具人不人鬼不鬼的尸体塞进自己的乾坤袋里，乾坤袋有让放进其中的物品不腐不坏的功效，尸体放入其中也能有效阻止魔气的侵蚀。在姑娘房间呆了一宿，第二日早上他才把尸身拿出来摆好，悄悄离去。
　　果然，这一天，竟陵城炸开锅了。城里百姓个个人心惶惶，尤其是家里有黄花闺女的人家，更是吓得门窗紧闭，老子娘围着自己哭唧唧的女儿长吁短叹哭天喊地。
　　离竟陵城最近的是沧山派，想必不日就会派弟子前来。
　　第四天，果然有人来查这件剥皮挖心案了，只不过谢辞没想到，来的第一批竟是金陵苏家的人。
　　当世正道修士以“八大仙门”为首，实力最为出众，分别是昆仑剑派，蓬莱东方氏，南海离火宫，云梦沧山派，华山小天宫，漠北不落城，蜀中幻水阁和金陵苏氏。
　　金陵苏氏没什么特点，家主的修为也不见得特别高，但他们家有钱，巨有钱，是旁的人眼红都眼红不来的有钱。有钱到什么地步呢？他们家光是靠灵石、仙器法宝堆砌起来的实力就成为了八大仙门之一。
　　因此，虽说苏家家主是容徵的好友，谢辞也得摸着良心说一句，苏家的弟子大多是草包，尤其是这次来的，更是个穿金戴银的大草包。
　　苏家这次来的核心人物，是苏沉锦唯一的宝贝女儿苏菁菁。苏小姑娘今年不过十五，从小被她爹护着长大，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养成了一副“没头脑”和“不高兴”的性子，什么刁蛮任性、无理取闹、喜怒莫辨，等等等等，这类词都可以往她身上套。
　　这次出行是大小姐第一次出门历练，身边前前后后围绕了几十个苏家的高手，其中甚至有几个元神修士。小姑娘刚好路过竟陵城，听说城里出了个剥皮挖心的魔修，便摩拳擦掌地要来斩妖除魔。苏家的修士们还不是“依你依你都依你”，颠颠地拥着大小姐进城来了。
　　凡是有一定规模和底蕴的门派，都是有统一的校服的。比如说昆仑剑派的校服是黑色的，被外人戏称为“黑乌鸦”；而金陵苏氏的校服颜色则是金灿灿的，人称“金丝雀”。
　　谢辞远远地看着一大群“金丝雀”簇拥着中间那只花团锦簇格外漂亮的小“金丝雀”，觉得头有点疼。
　　第四个受害者是竟陵城小有名气的“豆腐西施”，她的尸首谢辞没有移动半分，就仰面躺在她家小院里。
　　估计西施是半夜出来解个手，结果被那该死的魔修看中，一命呜呼了。
　　豆腐西施的豆腐铺就在街边，店面连着后面的住房和院子，此刻前门后院里里外外水泄不通围了一大群人。官府的捕快和仵作也在，只不过在苏家人身旁一比显得很没存在感。
　　对于这种事，普通百姓自然是更信任“仙师”了。
　　苏菁菁小手掩着口鼻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多少恐慌害怕，多是嫌弃和恶心。
　　“啧，这尸体怎么长这样啊？”
　　站在她旁边的金丝雀应该是苏家修士里的领头人，他查看了一番后和苏菁菁解释了一通，和谢辞发现的没什么大区别，但最后一句话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尸身还有一古怪之处。小姐仔细看，这魔气在心脏位置最为浓厚，因此应当是从心脏开始侵蚀的。但尸身的躯干保持得却较为完整，反而是四肢和头颅最先被黑气吞噬掉。”
　　对哦，还真是！他怎么没注意！
　　先前那三具尸体与豆腐西施一样，都是先从四肢头颅开始消失的！
　　“那又如何？”苏菁菁不耐烦地说，“这又能说明什么？”
　　“这……”中年修士有片刻的语塞，但他很快说，“今夜我们便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必不让那魔修逃脱了去。”
　　谢辞从人群中悄然离开后，脑子里还在细细思索。
　　剥皮挖心其实不算少见，许多没品的魔修都会干这个，但那黑气的确古怪。
　　会间歇地发出啃食的声音，聚集在心脏位置，但先从四肢和头颅开始侵蚀……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过今夜有了苏家的修士，尽管苏菁菁草包，她带来的手下里还是有真正有实力的修士的，谢辞倒不是太担心。
　　入夜后，他又去雾灵湖底走了一遭，果然还是失望而归。
　　回城后还不到子时，城里四处是严阵以待的苏家人。后半夜的时候，城中突然人声大作。
　　“抓到了！”
　　“抓到那魔修了！”
　　“收网收网！”
　　“快！别让他逃了！”
　　谢辞推开窗，只见竟陵城中已是灯火通明，不仅是修士，今晚大部分百姓也没睡，此刻听到动静，许多人都提着灯笼披衣跑出来了。
　　谢辞从乾坤袋里翻出一顶斗笠戴上，足下轻点飞往最喧嚣的地方，然后悄无声息地汇入人群。
　　金陵苏氏不愧是土豪爸爸，一张缚仙网少说也要百来颗上品灵石，他们也不知在城中布了几张，眼下就有一张刚好网住了那魔修。只见一黑纱覆面黑袍裹身的黑衣人在金灿灿的缚仙网里不断挣扎，越挣扎那网就收得越紧，那人嗓子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来。
　　粗哑尖厉，听得在场的人浑身寒毛直竖。
　　谢辞看着看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那黑衣人的身材……
　　此时，刚好有一修士用剑尖挑开了黑衣人的面纱，露出一张面容狰狞的脸来。
　　尽管表情可怖，但也明显看得出是个妙龄少女。
　　“啊——”
　　人群中有一妇女大叫一声，当即翻着白眼晕过去了。
　　她旁边的汉子扶住妻子倒下的身体，拖着凄惨的哭腔嚎道：“我的儿啊！那是我的儿啊！”
　　“噫，这不是陈家姑娘嘛！”
　　“笨呐！那是披着陈家姑娘皮的魔修啊！”
　　人群中炸开了锅，大家纷纷面露惊惧地看着网里的少女。
　　谢辞一怔，陈家小姐，就是第三个受害者。
　　“妖人！还不纳命来！”
　　苏菁菁娇喝一声，提剑就往“少女”身上刺去。
　　“嗬——！”
　　那魔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缚仙网里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死了？”
　　“死了吧？”
　　“看上去是没气儿了……”
　　人群寂静了一瞬，很快就窃窃私语起来。苏家的中年修士上前检查一番，对苏菁菁点点头，道：“小姐，这魔修的确是死了。”
　　苏菁菁娇美的脸庞上掠过一抹得色，道：“那便好。嗤，什么剥皮挖心的魔修，也不过如此嘛。”
　　人群中渐渐传出对“仙师”的赞美之声，甚至还有一些百姓跪下来对他们磕头，苏菁菁脸上的得意更深了。
　　“噫……真是作死。”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语，谢辞转头看去，就看见几步之外跟他隔着几个人的马三青。
　　其貌不扬的假道士看着苏家那群人，表情却是十分凝重。
　　然而还没等谢辞走过去问什么，场内变故突生！
　　两个苏氏弟子原本正在解开缚仙网把里面的尸体弄出来，那尸体从网子里出来以后，却突然像泄气一样瘪了下去，从胸口心脏的位置窜出一股浓烈的黑色魔气，直直朝娇俏的苏家大小姐冲去！
　　“啊——！”
　　草包大小姐原本还在洋洋自得，脸上欣喜地表情还没来得及褪下去，就见一团黑雾直冲自己面门而来，登时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保护大小姐！”
　　“小姐小心！”
　　苏家人顿时乱成一团，可那团黑雾却快如闪电，顷刻之间就到了苏菁菁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雪亮刺目的灵流突然不知从何处直冲而来，精准狠厉地击中了黑雾，黑气里传出一声高亢尖利的嘶叫，眨眼间就被劈散了，丝丝缕缕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苏菁菁惊魂不定，要不是随身婢女扶着，差点脚一软摔到地上。
　　她回过神后，咬了咬花瓣般的嘴唇，面带戾气地问：“刚才那是谁？”
　　苏大小姐脸色奇差，完全忘了刚才自己差点去见佛祖，只觉得被当众落了面子，心下恨恨不已。
　　“找出来，一定把那人给我找出来！”苏菁菁恼怒地吩咐道。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大肥章！就说肥不肥！肥不肥！（骄傲挺胸）
　　我发现我总是写着写着每个世界主角的戏份就被我悄悄写没了……不过这段剧情很重要啊！大家要相信我从来不会写没用的情节和没用的配角的！
　　忘记说了，明天我要回学校所以可能会断一更昂~


第31章 长生劫（四）
　　谢辞拎着马三青的衣领子，一路把他提溜回客房，随手往地上一掼，自己慢条斯理地坐在了椅子上。
　　马三青的脸像一根大号胖苦瓜，苦哈哈地说：“仙师，真是好巧啊，又见面了，哈哈，哈哈。”
　　“说吧。”谢辞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又要说？”马三青愁眉苦脸，“说啥？”
　　谢辞二话不说直接在指尖逼出一股灵流。
　　马三青浑身一个激灵，立马坐正了，“说说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说苏家人‘作死’，为何？”
　　“这……那女娃娃二话不说直接就把那人给戳死了，还啥都不知道，可不就是作死嘛？”
　　“你认得那东西？”
　　“呃……”马三青支支吾吾目光躲闪。
　　谢辞直接抬手削掉了他鬓边的一缕头发。
　　“认识认识我认识！那东西是蜃魇人！专门以妙龄少女的心脏为食，以她们的皮为壳！被蜃魇人吃过的身体上面都会留下它们的‘孩子’，就就就就是那些尸体上的魔气！”
　　“会怎样？”
　　“魔气将尸体吃干净了就会形成新的蜃魇人，然后去找新的皮和心脏……”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魔气只到尸体附近就断了，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魔修，那尸体上的魔气就是剥皮掏心的怪物！
　　【叮，恭喜宿主得到关键线索，支线任务进度：5%。】
　　谢辞精神顿时一振，开口道：“‘蜃魇人’就是刚才袭击那小姑娘的魔气？”
　　“嗳对对对！虽说叫是叫‘蜃魇人’，其实只不过是因为它们披着人的皮，实际上就是一群低等魔物，没什么战斗力……”
　　“有灵智？”
　　马三青愣了愣，慢慢地说：“有……的吧，据说披了人皮的蜃魇人与常人无异……”
　　糟糕了。
　　谢辞眉头紧锁，马上想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如此一来，不知道城中还有多少蜃魇人的存在。它们披着人皮，混迹在人群当中，说不定方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就有可能有蜃魇人。
　　马三青显然也想通了其中的关卡，一张脸慢慢白了，“不、不会吧……”
　　谢辞把目光移回他的脸上，问：“你如何知道那是‘蜃魇人’？”
　　“啊？”马三青傻了眼，目光开始慌乱，“我、我……这……那……”
　　谢辞当机立断削掉了他另一边的头发。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立马变成了一只造型可笑的野山鸡。
　　“诶哟我的元始天尊啊！仙师您别急！我我我……我儿时见过这玩意儿啊！当时蜃魇人屠了一村的人，是我师父把它们给收服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真的还是第一次见它们又出现啊！”
　　“儿时？”谢辞搜遍容徵的记忆，对这个物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由问道，“你几岁了？”
　　马三青有点羞涩，扭捏了一下说：“一个月前刚过完生日，今年六百三十三了。”
　　谢辞：“……”
　　名满神州的瑶光剑“铮——”地出鞘，雪亮的剑光刹那盈满整个房间。
　　谢辞重启任务后第一次请瑶光出鞘，把它架在了一个落魄修士的脑袋边上。
　　“你，到底是谁？”他一字一顿地问。
　　马三青半边脸都吓木了，僵着舌头说：“鹅、鹅四马三青啊……鹅没骗你……鹅、鹅就四活得久了点……”
　　谢辞皱眉：“你修出元神了？”
　　马三青艰难点头。
　　“为何隐藏实力？”
　　他连忙说：“木有！鹅木有！”
　　谢辞看着他青白的脸半晌，终于收剑入鞘。
　　“你师父是谁？”
　　“就是个普通老道，”马三青揉着脸和脖子，惨兮兮地说，“早几百年就作古啦！”
　　谢辞懒得听他的鬼话，干脆利落地抽出捆仙索把他往床柱上一绑，用禁言术堵住他的鬼哭狼嚎，从乾坤袋里拿出笔和纸，给沧山派掌门写了一封急信。
　　***
　　竟陵城西，同福客栈。
　　今晚客栈值夜的小二原本正坐在柜台后打盹，忽然听到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他顿时一个激灵，抬头就看到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姑娘。
　　那姑娘是地字一号房的客人，从外地来竟陵，长得是真好看，白皮肤大眼睛，眉眼弯弯，嘴唇像红润的花瓣。
　　灯下看人，能比平常更添三分颜色，灯火幢幢里，年轻的小二哥不由得看得一阵心痒。
　　小二殷勤地迎上去，问：“客官有什么需要？”
　　姑娘对他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轻声细语地说：“劳烦小哥给我打一桶热水来。”
　　“嗳！马上就来！”
　　被美色迷昏头的小二没有发现，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姑娘漆黑的瞳仁忽地扩大，诡异地布满了整个眼眶。
　　***
　　沧山派办事果然有效率。谢辞半夜发的信，天亮后不久，沧山弟子就抵达了竟陵城。沧山派弟子着青衣，远远看去，很是像一根根碧绿碧绿的大竹子，看得谢辞一阵亲切。
　　“沧山方稚南见过容前辈。”
　　沧山派这次派出了五十多个弟子，为首的竟是沧山掌门漱和的首席大弟子方稚南。方稚南在新一辈里也是个极出色的年轻人，沧山派主阵符，方稚南就画得一手好符，在上一次十年一度的仙客盟中以符纸功夫胜了一名实力强劲的剑修，大出风头，自此名声大噪。
　　谢辞微微颔首，一颗半提着的心顿时安了不少。
　　“晚辈惭愧，”方稚南面有愧色地说，“本来竟陵城中邪祟魔物应当由我沧山派除去，然而家师听闻金陵苏氏已来到城中，我派不便出面插手，谁知竟酿成如此后果，实乃吾辈之过。”
　　青年面容俊朗，言辞诚恳，看上去十分令人信服。
　　谢辞心里冷哼一声，这方稚南又是个白切黑，三两下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什么错都推到了苏家的大草包身上。他直截问道：“你师父可有法子应对‘蜃魇人’？”
　　方稚南从容道：“自然是有的。事实上，家师也曾见识过这魔物，我派已研究出了应对它们的阵法。”
　　【叮，支线任务进度：10%。】
　　谢辞看方稚南的眼神顿时满意了不少，看得青年脊背莫名一凉。
　　沧山派五十多个弟子这么浩荡的阵势自然惊动了苏家人，没多久，苏菁菁就气势汹汹地带人赶来。
　　苏大小姐斗鸡似的找上门来时，昆仑剑派与沧山派弟子正进行友好交流，整个一楼大堂被挤得满满当当，苏家人到了之后，简直可以用水泄不通来形容了。
　　“呵，沧山派？你们来干什么？”苏菁菁抱臂斜睨着他们。
　　方稚南满面笑容地上前一步，拱手道：“苏大小姐有礼，我派自是来除魔卫道的。”
　　“除魔卫道？”苏菁菁不屑地笑了笑，道，“那魔修已被我斩于剑下，你们来赶什么马后炮？”
　　她又想到最后那道雪亮剑光，表情扭曲了一瞬。
　　方稚南表情不变：“苏大小姐此言差矣，魔物并未伏诛。容前辈判断，此魔物乃是‘蜃魇人’，它们以人心为食以人皮为衣，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斩杀干净的。”
　　“容前辈？”苏菁菁有些莫名，视线一转，没看到被弟子环绕的谢辞，倒是一眼瞧见了洛云洲。
　　洛云洲和半年前那个面黄肌瘦眉目阴鸷的小孩已然判若两人，苏菁菁一眼竟没能认出。待看清楚他是谁了，立马想到那个号称是父亲好友却不收自己而收了这个野种为徒的昆仑“君子剑”，再联想到昨夜的那道剑光，心里先是一震便是一怒，于是冷笑道：“呵，我道是谁呢。”
　　谢辞表情未变，洛云洲却眼神一冷，上前一步道：“苏大小姐，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苏菁菁心下怒火更盛，道：“我该如何，还轮不到你这个野种来教！”
　　这话正好戳中了洛云洲的伤口，谢辞眉心一皱，就见洛云洲整张脸都涨得通红，拳头捏得死紧。
　　方稚南连忙出来和稀泥，“此间毕竟是凡人地界，大家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苏菁菁抬着鼻孔冷哼一声，一甩长袖，带着手下浩浩荡荡离开。只有苏家那领头的中年修士一脸无奈地冲他们拱手致歉，被苏菁菁喝了一声后，也只好跟着走了。
　　***
　　这夜是月圆之夜。万里无云，当空一轮硕大圆月撒下柔和银辉，给竟陵城里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蒙昧的柔光。
　　苏菁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修为一般，心性却比天高，白天的一番对话和谢辞从头到尾的无视让她到现在还心气难平。
　　想她在金陵的时候，哪个人不是对她恭恭敬敬鞍前马后？何曾有人这样对待过她！
　　她越想越气，再想到沧山派的弟子已经在城中设好了所谓的驱魔阵法，就更是生气。
　　呵，她才不信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蜃魇人，那魔修分明已经被她斩于剑下，那帮人就是来抢功劳蹭名声的！
　　苏菁菁越想越难受，在床板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当即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裳，抓过宝剑轻手轻脚地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她一路飞驰到城西的城墙边，外头就是护城河和大片山野树林。她在城墙上停下，见上面插着几面黑色画以红符的小旗子，立马明白这便是沧山派的所谓阵法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见四下无人，偷偷拔了一面小旗子下来塞到怀里。
　　苏菁菁从城墙上跳下来，总算觉得心情好了一些，正想回住处，就见拐角阴影里走出个人来。
　　她停下脚步，警惕地握紧了宝剑。
　　那人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中，竟是一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少女，白肤红唇，眉眼弯弯。
　　苏菁菁心中的警惕弱了几分，皱着眉毛不耐烦道：“你是谁家的姑娘？难道不知道最近半夜不能出家门吗？快快回家去吧！”
　　那少女微微一笑，缓缓走近她。
　　“你干什么？”苏菁菁柳眉倒竖地看她。
　　“姑娘，”少女的声音又轻又柔，好似要飘散在风里，“你说我长得美吗？”
　　“诶？”苏菁菁莫名其妙，勉为其难地瞧了瞧她，道，“勉强还过得去眼吧。”
　　少女没生气，柔柔地笑了，“的确，还是姑娘你长得更好看呢。”
　　苏菁菁顿时有些得意，正欲开口，却见少女的眼珠突然扩散到了整个眼眶。
　　她在那两只黑洞般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惊恐扭曲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


第32章 长生劫（五）
　　第二日一大清早，谢辞的房门就被叩响了。
　　“容前辈可在？晚辈是方稚南。”
　　谢辞看了一眼被绑在床头边的马三青，他被施了禁言术，又被捆仙索绑着，此刻只能张大嘴巴目眦欲裂，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谢辞道：“我在。你去楼下等着罢。”
　　“是，晚辈逾矩了。”
　　谢辞走出房门，却见洛云洲已经站在了隔壁房的门口，蹙着眉毛叫他：“师尊。”
　　谢辞本来想让他回房，但转念一想，洛云洲怎么说也是主角，说不定有他在任务能更顺利完成呢，而且这对他来说也不失为一次锻炼机会。
　　再出口的话就转了个方向：“云洲，你随为师来。”
　　洛云洲的脸上立马露出一个笑。
　　两人走下楼，就见方稚南一人站在客栈大堂中央，表情严肃而焦灼。
　　见谢辞出现，方稚南迎了上来，沉声道：“前辈，昨夜阵法不知被何人破坏，城内又死了一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苏氏的人说，苏大小姐不见了。”
　　谢辞脚步一顿，“当真？”
　　“正是，”方稚南面色严峻，“阵法已经复原，至于苏大小姐……苏家人现在已经急昏了头，相信苏家家主不日便将赶来。”
　　谢辞估计阵法应该是苏菁菁那个草包破坏的，至于为何会无故失踪……要不是害怕被责备而逃走了，要不就是……凶多吉少。
　　他比较偏向第二种可能。
　　“苏菁菁是如何失踪的？”
　　“晚辈也不知，据苏家人的说法，和第一位遇害人王家小姐一样。”
　　都是睡前看着她睡下去，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没影儿了。
　　“昨晚那具尸首确定不是她？”
　　方稚南摇头，“不是，已经有人家认领了。”
　　那便奇怪了，难道蜃魇人现在已经丧心病狂到一夜杀两人的地步了？
　　不对，应该不至于，此刻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苏菁菁的尸体还没被发现，她很可能还活着。
　　入夜，谢辞、洛云洲、方稚南和苏家人齐聚在苏家包下的客栈。沧山派与昆仑剑派其他弟子都被派出去严加看顾阵法，确保没有一丝疏漏。
　　更夫今夜停了敲梆，整座城里寂静无声。
　　偌大的竟陵城，都被笼罩在恐慌肃杀的氛围中。
　　叩叩叩。
　　客栈的大门突然被敲响，苏家人神经紧绷，领头的中年修士一下子跳了起来，喝道：“何人！”
　　叩叩叩。
　　无人回答，只有重复的敲门声。
　　大堂里的人面面相觑，苏氏的一名修士在中年修士的眼神示意下，咽了一口唾沫，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了一个十七八的少年，见不是“妙龄少女”，那修士舒了一口气。
　　“小后生，你有何事？”
　　那少年正是同福客栈的小二，他不答话，只直直伸出手，将一封信封递给了他。
　　“这是？”修士疑惑。
　　少年仍不说话，修士正欲再问，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道清冷有力的声音，“退后！”
　　他还没反应过来，小二的头颅忽然爆成了一蓬血花，修士离得近，整个脑袋瞬间血肉炸裂。
　　两具无头尸“咚咚”倒地。
　　大堂里剩下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
　　谢辞脸色铁青地走过去，从少年无头尸的手中抽出已经浸满血污的信封。
　　他抽出信纸一看，脸色顿时更糟。
　　苏家的领头修士回过神以后立马走过来，问道：“容道长，这信上写了什么？”
　　谢辞直接把信纸递给他，中年修士接过一看，脸上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放我们走，不然她也将成为我族一员。
　　纸上粘了一块嫩黄色的纱衣碎片，还隐约带着苏菁菁身上特有的芙蓉熏香。
　　方稚南：“前辈？”
　　“蜃魇人抓了苏菁菁。它们要求停止阵法。”谢辞头疼地说。
　　“师尊，那我们该怎么办？”洛云洲担忧地问。
　　他其实完全不在意苏菁菁的死活，但看到谢辞为了这件事如此烦忧，他也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漫不经心。
　　谢辞看了他一眼，道：“先等你舅舅来再做定夺吧。”
　　洛云洲面色一僵，慢慢敛下眉。
　　子夜时分，苏沉锦披星戴月地赶到了，他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姿容俊美，只可惜满脸都是锦绣衣袍和珠玉发冠也遮不住的憔悴。
　　“容兄，”苏沉锦面色焦灼，也顾不得虚礼，一把拉住谢辞就问，“现在情况如何？”
　　谢辞拍了拍他的手臂以作安慰，道：“蜃魇人抓了菁菁，要求我们放它们出城。她眼下尚且平安，稍安勿躁。”
　　苏沉锦抓着谢辞的手松了松，脸色先是一白又是一红，过了半晌，他才疲惫地叹了口气，道：“对不住，事到如今，也的确是菁菁那丫头自讨苦吃，但做父亲的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容兄，你也是看着菁菁长大的，想必能明白我的心情。”
　　谢辞点头，心里不动声色地掉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苏前辈，”方稚南上前道，“令嫒失踪沧山派也有责任，只是那蜃魇人实在是歹毒非常，要想救出苏大小姐，还需从长计议。”
　　苏沉锦脸上怒意一闪，勉强克制道：“把它们放出城，在城外截杀不就行了？”
　　方稚南面有难色，“只是我派这阵符只能将它们在城内一网打尽，若是任由蜃魇人出了城，只要它们舍弃皮囊遁入野林，再想抓就难了。”
　　苏沉锦差点想把一个“屁”字怼到他脸上，世家的修养让他勉强刹住车，表情微微扭曲，“那你有什么主意？”
　　方稚南苦笑道：“所以晚辈才说需要从长计议……”
　　他话还没说完，苏沉锦就抽出他那柄“苏菁菁plus”的花里胡哨土豪宝剑架在了方稚南颈边。
　　场面顿时一僵，谢辞只好出来打圆场，“苏兄，你先别急，菁菁必须要救，可蜃魇人也不能放出城，我们先坐下想想办法。”
　　“要什么办法，”苏沉锦一脸和他女儿如出一辙的不耐烦，“我苏家这么多高手，还会奈何不了一群低等魔物？”
　　就你们家那群草包……谢辞险险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师尊、舅舅，”默不作声的洛云洲突然抬头道，“云洲有一个办法。”
　　苏沉锦一愣，把目光移向谢辞身边那个小童，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自己那个阔别半年的亲外甥。他收回宝剑，面露不信，“你？你有什么办法？”
　　***
　　“要不要再抹点腮红？”
　　“不必了吧？我看这样就挺好。”
　　沧山剑派两个女弟子吃吃笑着退开，露出被她们围在中间捯饬了半天的人。
　　谢辞和苏沉锦双双凑上去一看，两人俱是面色怪异地一愣。
　　被捯饬完的洛云洲无甚表情地看着他们，问：“师尊，如何？”
　　谢辞半天憋出来一句：“……挺好。”
　　确实挺好，简直就是个肤白貌美水嫩嫩的小姑娘。
　　洛云洲想出的法子，就是以人换人。蜃魇人只挑妙龄美貌少女下手，若是以一个男扮女装的男子掩人耳目，换回苏菁菁，再在蜃魇人出城门时将它们绊住，那便能解决此事了。
　　这么多人里，也只有十二岁的洛云洲能扮成小姑娘，再加上他生得好看，略一乔装过后，看上去和女孩子简直没有分别。
　　苍天呐，谢辞有生之年竟然看到了主角扮女装！
　　联想一下上一世那个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大魔头，他顿时觉得有些不忍直视。
　　一切准备停当，苏沉锦便派人往同福客栈捎去口信，约定半个时辰后西城门见。
　　洛云洲这个方法说起来轻松，实践起来却并不容易，尤其是他自己，在整个计划里承担了最大的风险。虽然对方有主角光环不必担心，但这么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谢辞还是有点心虚。
　　出发前，谢辞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塞到洛云洲手里。
　　“师尊？”洛云洲怔了怔，抬头看他。
　　“这玉佩上施过护身咒，能帮你挡一难。”谢辞解释道，“以防万一，你先带好。”
　　“……嗯。”洛云洲低头看着手中白如凝脂的玉佩，默不作声地捏紧了。
　　***
　　天快亮时，蜃魇人才姗姗来迟。
　　十几个貌美少女袅袅婷婷一起走来，谢辞不觉得赏心悦目，只感觉瘆得慌。
　　苏沉锦被磨得所剩不多的耐心此刻终于告罄，怒道：“魔物，我女儿呢！”
　　领头的是个眉眼弯弯的秀美少女，她偏头招呼一声，身后的两名少女就把苏菁菁押上前来。
　　“爹！爹！呜呜呜……”
　　苏菁菁一见她爹，登时哭喊起来，只见她头发散乱被五花大绑，形容虽狼狈，看上去倒是没受什么伤。
　　“菁菁！”
　　苏沉锦何时看到过自己的宝贝女儿受这种委屈，心里又惊又痛，当即就要上前。
　　肩膀就被一只手有力地扣住了。
　　“苏兄。”
　　苏沉锦看到谢辞冷静沉稳的双眼，心中稍定。
　　“嘻嘻，看也看了，现在该说话算话放我们走了吧？”少女嗓音又轻又柔地说。
　　“姑娘，”方稚南上前一步一拱手，对这个非人生物还要讲究繁文缛节，“敢问姑娘，蜃魇人一族潜居几百年，何以今日出来谋害人命呢？”
　　“谋害？”少女听了愣了愣，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说，“我们没有谋害人命呀，我们只是延续种族，与你们人类吃鱼吃肉没有什么分别的。”
　　谢辞听得一凛。
　　方稚南被这话一噎，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这怎可相提并论……”
　　“别说废话了，”苏沉锦沉声打断，“魔物，你快快将我女儿还回来，不然今日你必出不了城门！”
　　少女皱了皱眉，轻轻走到苏菁菁身边。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你们人类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她纤细的手指抚上了苏菁菁的脸，苏菁菁忍不住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喊：“爹！爹！救我啊爹爹！”
　　苏沉锦手指都快捏断了。
　　“住手！你别碰她！”
　　“为什么不呢？她长得这么好看。”少女甜甜地笑了，“我说过的，你们要是不放我们走，这张好看的皮就是我的了。”
　　“你敢！”苏沉锦勃然大怒。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谢辞突然开口，“把这孩子留下，我给你一个更美的姑娘做交换。”
　　谢辞说着牵出了身后女装打扮的洛云洲。
　　少女看到洛云洲，眼神顿时一亮，“这张皮好看！”
　　“是啊，而且她年纪还小呢，”谢辞循循善诱，“日后大一些长开了，还会更美。怎么样，是不是比你手里那个好？”
　　少女的眼神在安静的洛云洲和面色惨白的苏菁菁之间来回转了转，半晌迟疑道：“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想使诈？”
　　你别想了，我们就是要使诈嘛。谢辞向来风轻云淡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道：“你把苏菁菁留下，我把这孩子给你，你带她出城，我保证我们不对你们动手，如何？”
　　少女看着他的脸辨认片刻，问：“你是昆仑君子剑？”
　　谢辞微笑颔首，“正是。”
　　少女回头和其他女孩们低声商量，半晌回头道：“那好罢，我们换一换。”
　　为表诚意，谢辞先松开了手，低声对洛云洲道：“去吧。”
　　洛云洲抬头看他一眼，低低“嗯”了一声，迈着刚从师姐们那儿学来的“莲步”走了出去。
　　等亲手抓住洛云洲了，少女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才示意其他人放了苏菁菁。
　　苏菁菁一得自由，就如乳燕投林般奔进了苏沉锦怀里。见苏菁菁平安了，谢辞朗声道：“方稚南，开城门！”
　　吱呀呀——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少女犹疑地看了谢辞一眼，谢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抓着洛云洲率先出城。
　　她的脚步轻快，想到蜃魇人一族很快又能在神州大陆上繁衍生息，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手里抓着的那个小女孩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她现在心情好，所以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问：“怎么了？”
　　小女孩轻轻说：“马上就要出城门了。”
　　她的声音不似外表那般甜美，有些低沉，少女一愣，道：“是呀，你别怕，姐姐不会伤害你的。”
　　小女孩点点头，突然停下脚步。
　　她猛然意识到情况不对，下意识就要松开手，然而那小女孩却反手紧紧抓住了她，力气大得不似常人！
　　她一只脚已经踏出城门，突然听到耳边“嗡”的一声。
　　沧山符阵瞬间启动——
　　城门口突然升起一道萤蓝色光幕，少女踏出去的那只脚转瞬燃起蓝色的火焰，眨眼间就化作了黑烟。
　　少女发出一声夜枭般刺耳的尖叫，摔倒在地，洛云洲迅速松手向前，通过光幕撤出城门。
　　“你！”少女瞪大双眼，挣扎着要爬起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剩下的蜃魇人纷纷发出不似人的尖利长嚎，一副副人皮瞬间委顿在地，十数道漆黑的魔气直直窜向空中！
　　摔倒的少女抬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谢辞，眼睛里又惊又怒，甚至还带了些迷惘，“君子剑？”
　　谢辞：“对不住。”那又不真的是我。
　　他的指尖凝聚起一股剑气，毫不犹豫地向少女划去，重重击在了心脏位置。
　　她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秀美的人皮就和魔气一起化为飞灰消弭不见。
　　空中一团团魔气到处乱撞，怎么也撞不出阵法的范围，只好转身没头没脑向地上的人奔来。
　　谢辞左手掐起剑诀，周身瞬间出现了十几把寒冰缭绕的元神之剑。
　　元神剑在他周身带起了一阵寒气逼人的罡风，发丝和衣袍都在风中猎猎作响。
　　“去！”
　　那十几柄雪亮利剑势不可挡地直冲魔气而去，在空气中发出清越的铮鸣。
　　刹那间白亮如昼！
　　蜃魇人们发出的最后的尖叫，震得方稚南的耳朵发麻。
　　十六个蜃魇人，不过转瞬就被灭了个干干净净。
　　【叮——，支线任务“我美吗？”完成，获得积分：100分，恭喜宿主。】
　　***
　　一个月后，金陵苏氏。
　　“小姐，小姐您要用一些粥吗？”
　　门外传来小丫头怯怯的声音。
　　躺在床上的少女烦躁地一掀被子，冲门外吼道：“不要！不要！你们通通都给我滚！”
　　小丫头们匆忙告退。
　　四下安静后，苏菁菁把被子重新盖好，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摆出一个规矩又安详的姿势。
　　她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甜笑，眼睛里的黑珠一瞬间扩大布满了整个眼眶。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是这样的，我开学啦三次元的事情太多，没办法保证日更了，所以从这周起，周五一更，周六周日共三更，所以是一周四更，等到12月25日圣诞节再恢复日更喔！
　　希望大家理解~谢谢你们的喜欢~


第33章 长生劫（六）
　　解决完支线任务，还是得回到弟子试炼这件事上面来。谢辞出于谨慎，又观察了几日，但湖中的蛟龙还是不见踪迹。
　　算上蜃魇人的事情，他们在竟陵前前后后耽搁了有十天了，连严青都来信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谢辞想了想，决定挑一个雾比较淡的日子带弟子们下湖。
　　每个月十五，月圆时分，是雾灵湖的雾最淡的时候，二十名昆仑派弟子整装待发，在谢辞的带领下，忐忑又兴奋地前往雾灵湖。
　　关于雾灵湖的传说很多，但最多的还是关于水中那条护水灵蛟。蛟是“天”、“地”、“玄”、“黄”中“地”字级的灵兽，尽管他们只是下湖采雾灵草，一般不会惊扰到湖里的蛟，不过大部分弟子都惴惴却又无比兴奋。
　　唉，那是你们还不知道水里那条已经是“天”字级的半龙了啊……谢辞很发愁。
　　这一世既然他在场了，就不希望再有一个昆仑弟子折损在这里。
　　圆月高悬，一行人到达雾灵湖边，雾气的确比前一段时间淡了很多，以谢辞的目力，最远可以看到两丈之外。
　　谢辞清点完人数，将避水珠分发给每一个弟子，分到洛云洲时，谢辞顿了顿，低声对他说：“云洲，下水后记得跟紧为师。”
　　既然一定要主角在场才能触发事件，那他就把主角带在身边，也好在那蛟龙出现时先一步把它制住。蛇千年而成蛟，蛟千年而成龙，毕竟那是一条快化龙的蛟，谢辞也没自信能打过一条活了两千多年的老怪物，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但洛云洲显然误解了什么，他的脸上露出些许动容神色，过了一会儿才道：“云洲知道了，多谢师尊。”
　　嗯……多刷刷主角好感度也是好的嘛。
　　分发完避水珠之后，谢辞扫视一遍这群年轻弟子，肃声道：“你们须谨记，这次试炼的任务是采雾灵草，只需在雾灵湖边缘活动便可，万不能轻易往湖心去。若是被我发现有谁私自前往湖心，门规处置，明白吗？”
　　众人面皮皆是一紧，齐声道：“弟子明白。”
　　“好了，去吧，”谢辞的声音柔和下来，“采到灵草后自己上岸，还在这处集合。”
　　“是。”弟子们齐齐应道。
　　敲打完之后，谢辞便站在岸边看着这些孩子们一个个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跳进水中，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岸上只剩下洛云洲和他。
　　“为师给你的玉佩带在身上了吗？”谢辞问道。
　　洛云洲从领子里小心捏出一枚白玉佩，他竟是改作项链时刻挂在了脖子上，“戴着的，师尊。”
　　他想了想，又问：“师尊，我们不是下湖采灵草吗，难道还会遇到什么危险？”
　　谢辞想了想觉得还是把实情提前告诉他比较好，洛云洲很聪明，提前了解情况说不定还能有所帮助，于是他道：“湖中那条蛟近日忽然不见踪影，为师担心它怕是要化龙了，到时可能会引发水患。等会儿为师要带你去湖心，你记得跟紧为师，万事小心。”
　　“什么？”洛云洲大吃一惊，毕竟年纪尚小，顿时就结巴起来，“我、我们要要要去找大蛟？”
　　“正是，”谢辞点头，见洛云洲面有惧色，他伸手拍了拍洛云洲的肩膀，“莫怕，若是实在担心，你等会就待在外围等为师。”
　　谢辞说完这句话洛云洲反而不怕了，他面色一红，道：“云洲不怕，会跟紧师尊的，必不会拖累您。”
　　谢辞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个小不点儿心眼子怎么这么多，他哪句话也没说担心自己被拖累啊。
　　谢辞只好再拍拍洛云洲的肩，示意他含住避水珠，上前拉住他的手。两人纵身跃入湖中，在谢辞的带领下如离弦之箭般破开湖水,很快就到了湖心位置。
　　湖底澄静一如往昔，两人逡巡了几圈，还是一无所获。
　　要是水里能叹气，谢辞早就叹了个八百回了。为什么主角都在场了蛟龙还是不出现？难道是因为这一世他在场，所以破坏了事件的平衡吗？
　　雾灵珠啊！改变主角人生轨迹的雾灵珠该怎么办？难道都被他蝴蝶掉了？
　　谢辞突然开始后悔自己这次为什么要死乞白赖地跟过来了，这不是因小失大么！
　　两人在湖底转悠了快一炷香，再不上去估计其他弟子都已经完成任务了，在岸上见不到他或许会慌。谢辞没办法，只好冲洛云洲打了个手势，示意离开。洛云洲点头，正欲踩水上浮，却突然觉得脚下踩着的湖底沙地似乎起了什么变化。
　　砰通——砰通——砰通——
　　他感觉自己脚底下的地面似乎正在有规律地颤动，那动静由轻微逐渐变得明显，很快，湖水也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这是什么动静？
　　洛云洲心里有点慌，抬头去看悬浮着的谢辞，他微微瞪着眼睛蹙着眉，显然也感觉到了。
　　洛云洲小心地用脚轻轻踩了踩。
　　那动静突然停了，寂静片刻之后，那震动忽地疯狂地变快变大，四周的湖水仿佛沸腾一般颤动起来，湖底一片飞沙走石，湖水瞬间混沌！
　　这突如其来的如地震般的异动让洛云洲一个不稳，身体一晃就撞到了一旁石头尖锐的棱角上，还没等他感到疼，脚下的沙地就隐隐泛出了青光。
　　这妖异的青光让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也不知道突然从哪儿来的胆子，竟忍不住挥开眼前的水草泥沙俯下身去细瞧，可还没等他看清，就觉得后脖领子上一阵大力，竟是谢辞不知何时游了下来，拽住他的衣领飞速地向湖面冲去！
　　两人几息之间就上了岸，洛云洲还有点懵，讷讷问道：“师尊，这是怎么了？”
　　“蛟出现了。”谢辞又急又快地打断他，表情古怪，又是严峻又是狂喜，偏偏还要努力克制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什么？”洛云洲一愣。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前面那古怪的震动，似乎很像是……心跳声？
　　蛟、蛟龙的心跳？
　　难道那条蛟龙这几天不见了，是埋到土里去了？
　　两人回到下水的地方时，看到其余弟子果然已经都聚集在岸边，此刻正因为湖水的异动一个个如临大敌地持剑以待，见谢辞拎着洛云洲破水而出，一个个顿时找到了主心骨，向他们围拢过来。
　　“师叔！”
　　“师叔，湖里发生什么事了？”
　　“师伯，是、是水里那条大蛟吗？”
　　谢辞把洛云洲往弟子堆里一塞，语速飞快道：“你们在岸边好生待着，时刻警戒，千万不要靠近湖水，明白吗？”
　　一个年龄稍大的男弟子有点不服气地说：“容师叔，弟子们也可助您一臂之力。”
　　谢辞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严青的众徒弟之一，心想你们去还不够给那个老妖怪送菜的，嘴上却道：“那好，你们在这四周布阵警戒，别让旁的人靠近雾灵湖，尤其是周边百姓。”
　　他停了停，摆出一副忧心天下苍生的表情，道：“竟陵城的百姓，就靠你们了。”
　　那弟子果然不再多说什么，所有人都纷纷严肃点头，仿佛肩上担着满城百姓的命。
　　就在谢辞在湖边耽搁的这么一两分钟里，湖面上的雾气逐渐淡去，以谢辞的目力，很快就看见整片雾灵湖都散发着不寻常的青光。
　　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地动山摇！
　　弟子们顿时倒了一片，谢辞稳稳地站在原地，顺便拉了一把差点坐了个屁股墩的洛云洲。湖水激荡得越发厉害，竟哗哗掀起了几丈高的巨浪。随着大蛟挣扎着破土，湖中心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
　　我去，这玩意儿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谢辞不敢再耽搁，连忙御剑而起，飞到雾灵湖上空。
　　他紧张地盯着底下翻腾的湖水，手心微微发汗。
　　哗啦啦——
　　哗啦啦——
　　轰！
　　青光愈盛，蛟龙终于破水而出！
　　天地间回荡着苍越悠长的龙吟！
　　“我……操……”
　　谢辞有些呆滞。
　　尽管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第一眼看到这条巨大无比的蛟龙，他的心里还是狠狠一震。
　　蛟龙狂躁地扑打着尾巴，搅动得雾灵湖不停翻滚，水雾漫天。
　　它盘踞在湖中，整整占了大半个雾灵湖，大量湖水在它的翻搅下向四周溢出，幸好有昆仑弟子布阵警戒，不然这些湖水势必会淹了周围的村庄。
　　它遍体覆着华丽妖异的青麟，光华流转，在月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青芒，那颗巨大的脑袋上，一边赫然已经长出了一只龙角！
　　这是……龙啊……
　　他真的得，杀了这条龙？他真的，杀得了这条龙？
　　蛟龙在湖水里愤怒地扑腾了半天，好一会儿终于看到空中停了一个渺小的人类，它缓缓动了动身子，探了过来。
　　还什么先下手为强呢，说出来丢人，谢辞半边身子已经僵了。
　　尼玛！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儿还没有蛟龙一颗眼珠子的一半儿大啊！
　　蛟龙灿金色的竖瞳眯了眯，谢辞感觉到它似乎是在看着自己。
　　因为……似乎为了看清他，都有点对眼儿了。
　　在这种危急关头，谢辞莫名地，有点想笑。
　　“你是谁？”
　　他的耳边突然一声炸响，在天地间带着回音的清越声线，震得谢辞整个脑子都微微发麻。
　　滴答，滴答，噼啪。
　　谢辞感觉到鼻梁上突然一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三天没更新，本来就少的收藏又掉了三个……心碎……
　　大家能不能等等我呀？最近真的太忙了，等圣诞节就恢复日更了！想想我现在一周四更，也挺多的呀是不是？
　　尔康手挽留小天使o(╥﹏╥)o


第34章 长生劫（七）
　　雨越下越大。
　　谢辞很快就被淋透了，发丝有些狼狈地贴在颊边，他后知后觉地想捏个避雨咒，但想想反正都湿光了，还是作罢。
　　月亮完全被乌云遮住，浓雾散尽，大雨滂沱，谢辞根本看不清弟子们身处何方，密集雨幕隔绝了一切声音，谢辞恍惚觉得，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面前这条庞然如小山的青蛟。
　　“你是谁？”青蛟又问了一遍，谢辞迟迟不答，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尾巴在湖中扑腾了两下。
　　谢辞一下子回过神，这才反应过来，这条蛟龙，会说话？！
　　那他就不是什么妖兽，而是妖修啊！
　　谢辞冷汗都要下来了，连忙回答：“在下……晚辈昆仑剑派容徵，这次是带弟子来……前辈！”
　　他话都还没说完，也不知道是哪个字戳中了对方的逆鳞，蛟龙突然暴起，可怖的巨尾直直向他横扫而来！
　　谢辞连忙召瑶光剑后撤，眼见蛟龙的尾巴以千钧之力向自己劈来，他一咬牙，直直向上冲去。
　　就算要打也不能在这儿打，索性把蛟龙引到深山老林或者海里去再说！
　　青蛟仿佛看穿了他的意图，冷冷一哼，也不见什么动作，雾灵湖上重又出现了弥天大雾。
　　暴雨倾盆，然而浓雾却严丝合缝地聚拢过来，紧紧贴在谢辞身上。
　　谢辞身形一滞。
　　在这样的环境中，不仅五感受限，连吐息都逐渐变得压抑。浓雾像是一堵厚重的墙，简直像是想要把他活活压死在里面。
　　伸手不见五指，四周都是黑蒙蒙的一片，除了雨打在身上的轻微痛感，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其他东西的存在——不要说看清蛟龙在哪儿了，他现在连半寸之外都不辨人畜。
　　最可怕的是，虽然他手忙脚乱，蛟龙却似乎分毫不受雾气影响。而且这雾似乎能吸收声音，原本引发巨大动静的蛟龙现在好似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浓雾里。
　　谢辞险险避开蛟龙带着锋利倒刺的巨尾，却还是被它带起的厉风扇飞了出去。
　　他刚稳住身形，那条尾巴又穷追不舍地甩了过来！
　　谢辞叫苦不迭，只来得及将瑶光剑勉强往身前一挡，巨尾狠狠砸在瑶光剑上，剑身震颤着发出一声悠长嗡鸣，谢辞眼前一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虽然剑没坏，但他附在剑身上的元神罩却出现了裂缝，这一下好似直接拍在了他的元神上。
　　谢辞将瑶光缩回原形握在手中，不行，再这么和蛟龙打下去他不死也得残，当务之急是得赶快找到雾灵珠。
　　谢辞突然福至心灵，当即不管蛟龙无处不在的巨尾，转身向下冲去！
　　蛟龙显然也发现了他的意图，攻势变得愈发凶狠。
　　谢辞掐起剑诀，周身瞬间出现上百把元神之剑，一层层将他包围保护起来，好似一颗巨大的光蛹。
　　千年蛟龙的力量实在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在下冲的过程中，元神剑不断被蛟龙拍碎，他不顾灵府动荡，催动全身灵力，不断生出新的元神剑护住周身。
　　一路碎一路生，谢辞脸色发白，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元神剑乃是以剑修灵府内的元神化作的灵力之剑，灵力越充沛，化出的元神剑就越多，但同样对剑修本身的负担就越重。元神剑碎，更是对剑修元神的不断伤害。
　　几息的距离，对此刻的谢辞来讲却无比漫长。
　　后背挨了重重一击后，谢辞终于砸进了雾灵湖中。
　　那一击仿佛要将他周身的骨头都拍碎了，入水的那一刻，谢辞眼前一片空白，脑袋里回荡着巨大的轰鸣声。
　　他的身体顺着蛟龙的力量重重砸进了雾灵湖底，在湖底砸出一个深坑。
　　若是修为浅一些的修士，估计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滩肉泥。
　　一个人不知何时游到了他身边，一手扶住他的后背源源不断地输入灵力，一手把一颗圆圆的东西塞进了他嘴里。
　　谢辞终于艰难地恢复了呼息。
　　周围的湖水都已经被鲜血染红，混杂着湖底泛起的泥沙水藻，谢辞缓了半天才看清身边的人是谁——竟然是马三青！
　　当初谢辞解决完蜃魇人的事回到客栈，客房里的马三青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地断裂的捆仙索。他一早便知道马三青必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但见他没有恶意也就没多管，只是马三青竟然挣断了捆仙索离开，的确让他好一阵惊讶。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世外高人？专属于主角的奇遇？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马三青竟然会在这时候一脸肃然地出现在雾灵湖底！
　　难道他也是为了雾灵珠来的？
　　谢辞艰难地对他打手势：此地不宜久留。
　　他现在也没空计较嘴里被塞进去的那颗避水珠是不是马三青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的了，忙从乾坤袋里拿出一颗新的给他。
　　果然，巨蛟的爪子很快跟了过来。
　　马三青携着他快如闪电地避开，把他安放在一块礁石后，打手势道：我去引开它，你趁机找灵珠。
　　谢辞顾不得矫情，立即点头。马三青当即掉头向湖面冲去。
　　时间宝贵，谢辞一边催动灵力愈合身上的伤口，一边在湖心附近仔细搜寻起来。
　　一刻钟后，一无所获。
　　也不知道马三青到底是什么身份，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与那半龙周旋了这么长时间还不见颓势，可谢辞也不敢托大，心中忍不住焦躁起来。
　　怎么会没有呢？蛟龙都出现了，它守护的雾灵珠总不会不翼而飞罢！
　　雾灵珠，雾灵珠，雾灵珠……等等！
　　谢辞猛然想到，还有一种可能。
　　那条蛟龙很明显能控制周围雾气的浓淡，那么雾灵湖多年的浓雾就是他搞的鬼。那雾灵珠，如果他没想错的话，应该在蛟龙的体内才对。
　　什么湖水灵脉结成的灵珠，这分明是蛟龙的内丹啊！
　　怪不得这么多年来都没人找得到雾灵珠，因为它根本不在雾灵湖里。千百年来，根本不是湖养蛟，而是蛟在养湖！
　　仔细想想，在大蛟出现之前，雾灵湖不过是云梦泽一片普通的湖泊，雾灵珠的存在，从来都是与“守护凶兽”相伴相随的。
　　谢辞想通了其中关节，立马向湖面游去。
　　湖上的雾已经变淡了许多，谢辞隐隐可以看到马三青在空中和巨蛟缠斗的身影，剑光和青光穿透雾气，蛟龙愤怒的长吟延绵不绝。
　　谢辞气沉丹田，喊道：“马三青，怎么样了！”
　　“你快躲开！”马三青喊得声嘶力竭，“老子——快——撑不住啦！”
　　听到谢辞的声音，蛟龙转身就想冲他过来，却被马三青趁机一剑斩在背脊上，他那把剑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竟然劈开了坚硬程度堪比金刚钻的鳞片，巨蛟当即发出一声狂怒痛楚的长吟！
　　做得好！
　　谢辞当机立断捏诀加入战局，飞到马三青身边低声道：“将它往湖中引！”
　　“啥？”马三青破了音，“你——前面——把脑子——摔坏啦？诶哟卧槽老子的鞋！”
　　谢辞挥出一剑：“听我的！待蛟龙入水后立即出来！”
　　“噫——老子……老子不管啦！”
　　说着，马三青当真果断转身往下俯冲而去，谢辞紧跟其后。
　　蛟龙长吟一声，掉头追来。
　　“快！”
　　谢辞吼了一声，马三青势如破竹地入水，他却稳稳停在了湖面上。
　　谢辞紧紧盯着马三青的动作，将全身灵力向右手汇聚。只见蛟龙紧跟着一头扎入湖中，待马三青如破空之剑般从湖面激射而出之后，蛟龙巨大的头颅也跟着破水而出——
　　谢辞瞳孔一缩，汇聚周身灵力的右掌向湖面重重拍下。
　　成败在此一举！
　　湖面以他的手掌所落之处向四面八方迅速地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谢辞不顾一切地催动全身灵力，冰面以惊人的速度扩散。
　　这其实是上一世他自创的术法，目的是为了……冻冰棍。
　　本来嘛，他在杳无人迹的云流山上清心寡欲地待了百来年，都快淡出个鸟儿来了，偏偏容徵对外的形象是修雅端正君子剑，谢辞不能破人设，只好整天自己在山上暗搓搓琢磨一些解闷的玩意儿。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原本用来冻冰棍的法术，现在要用来冻住一整个湖泊和一条半龙。
　　谢辞周身经脉逐渐泛起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疼痛，这代表灵府内的真元即将耗尽。他的四肢好像要被撕裂一般，背后被灵力硬生生短暂催合的伤口再一次崩裂开来。
　　谢辞的四肢百骸都开始往外渗血，身上的白衣瞬间变成了一身血衣。
　　巨大的湖面终于完全被冰封住。
　　小山般的蛟龙只来得及将前半段身体伸出水面，整个身子就和雾灵湖一起变成了一个壮观的冰雕。
　　雾散雨停，圆月从云层后悄悄露出一抹银辉，披散在寒气弥漫的冰面上，蛟龙头顶只化出了一支的龙角，在月光中晶莹闪烁。
　　马三青踩着巨剑停在半空中，光着一只脚金鸡独立，目瞪口呆：“还……还可以这样？”
　　谢辞支撑不住地跌落到冰面上，脸色比冰层还惨白几分。
　　马三青驭着巨剑落下，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冰面上，“老子真是，多少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跟个血人似的谢辞，咬牙爬起来往他掌心渡灵力。
　　“咳咳、咳，”谢辞停下喘了口气，勉强压下一口血，蹙眉道，“我不碍事，你先将那蛟龙的头砍下了，这冰层困不住它多久。”
　　马三青抬头一看，果然，蛟龙身上的冰层已经有了几处裂痕，隐隐有挣脱之势。
　　“这玩意儿怎么这他娘的麻烦！”
　　马三青忙又挥着巨剑疾冲过去，以劈山断海之势，冲着龙头狠狠砍去！
　　【叮——恭喜宿主触发隐藏任务：“解救蛟龙”，任务奖励：500积分。请宿主在三秒钟内阻止蛟龙被杀，倒计时开始——三，二……】
　　谢辞脱口大喊：“马三青！等等！！！！！”
　　作者有话要说：
　　唉，都写到第七章 了，小洛还是个十二岁的孩纸（而且又被我写没了），剧情只开了个头……
　　发愁，这个世界估计得像裹脚布一样绵绵无绝期啊。
　　晚上还有一更！


第35章 长生劫（八）
　　厚重凝练的剑锋险伶伶地悬在蛟龙头顶。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第一步，接下来请宿主在一分钟内完成第二步“收服蛟龙”，倒计时开始——五十九，五十八……】
　　冰层在止不住的剑势影响下，以那一点为圆心“喀啦啦”裂开。
　　血红血红的倒计时数字浮现在他眼前，这一惊又一吓，谢辞差点心肌梗塞，连忙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颗灵丹吞下，浑身血糊拉地爬起来。
　　“马三青！”谢辞吼道，“过来拉我一把！”
　　马三青急吼吼地飞过来，大喊：“怎么办！冰快裂了！”
　　谢辞将半身的力都靠在他身上，咬牙道：“带我过去，到它头上。”
　　“你想干嘛？”马三青瞪圆了眼睛，“你你你……你可千万别乱来啊！”
　　“快点！”谢辞看着倒计时的时间越来越少，脑浆子都快烧起来了。
　　马三青瞅着裂纹越来越密集的冰层，一跺脚，“嗨！走！”
　　两人落在蛟龙巨大的头部，他们已经可以感觉到脚下的挣扎震颤。谢辞推了一把马三青，道：“快走，保护好我徒弟。”
　　马三青不放心地犹豫着，“你还真会支使人……”
　　脚下的震动愈发剧烈，仿佛蛟龙的滔天怒火正欲破冰而出，谢辞没时间跟他废话，低吼道：“快走！”
　　“你……你且放心吧。”马三青低叹一声，终是御剑离开。
　　【四十，三十九……】
　　没了马三青的支撑，谢辞脚下一软就单膝跪了下去。
　　谢辞哆嗦着用右手食指沾了沾身上的血，可是血液都有些凝住了，他咬牙在左手手臂上又划开一道，鲜血淋淋漓漓地滴落下来。
　　谢辞蘸了血，开始在蛟龙的头顶画符。
　　血液仿佛燃烧一般灼穿冰层，渗入蛟龙的青麟，有生命地流动起来。
　　蛟龙的挣扎愈发剧烈，耳边“喀拉喀拉”的断裂声不绝于耳。
　　这个繁复的符阵虽然在容徵的脑海里，可不管是容徵还是他，都从来没有用过。
　　【三十，二十九……】
　　以鲜血为代价与灵兽签订契约，若是饲主能控制灵兽，灵兽就会为他所驱策，若是不能……饲主就会被生生反噬而死。
　　更何况谢辞现在面对的，是一条处于暴怒状态，有灵智能人言的千年蛟龙。
　　人家是妖修啊！
　　咔、咔、咔！
　　危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蛟龙上半身的冰块块崩裂，它愈发剧烈地翻腾，终于发出一声长吟！
　　冰层“哗啦”完全裂开，蛟龙奋力一摆尾，就从冰面上挣脱了出去！
　　谢辞差点被整个甩下去，他连忙拽住蛟龙的一根角，右手一刻不停地继续画着。
　　“愚蠢的人类！”蛟龙的怒吼声在他耳边炸响，摇头摆尾地向天空冲去，奋力想甩脱他，“你给我下去！”
　　谢辞被震得又是一口血吐出来，他紧紧抓住龙角，笔画愈急。鲜血渗入龙鳞，隐隐散发出金光，那金光越来越亮，逐渐变得灼目逼人！
　　蛟龙痛苦长吟一声，“你会后悔的！”
　　【十，九，八，七……】
　　最后一笔落下，谢辞咬破指尖，将整只手摁了上去——
　　刺眼的金光照亮了半边夜空，沧越的龙吟在苍穹之下响彻神州大陆！
　　对方磅礴的妖力在契约结成的一刹那席卷而来，疯狂反噬谢辞的灵府神识。他从未经受过这种仿佛把人无数次劈开又重组的痛楚，全身血脉都在瞬间痉挛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好似在被反噬的妖力啃食咬碎。
　　谢辞拽着龙角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身体从云端倏忽跌落。
　　***
　　他的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纷繁画面。
　　一会儿是二十一世纪的谢辞那张疲惫虚胖的脸，一会儿是怀瑾居高临下地说着“请您上路吧，舅舅”，一会儿是陆盏病态迷恋的眼神，一会儿是天枢苍白染血的头颅，一会儿是上一世的洛云洲毫不犹豫对他举起的剑锋……
　　画面一闪而过又隐入黑暗，最后从无边黑暗中逐渐清晰的，是一双灿金色的竖瞳。
　　“愚蠢的人类！”一声咆哮在耳边炸开。
　　谢辞猛然惊醒。
　　周围是一片浩瀚沧海般的深蓝，无边无际，无穷无尽，而他躺在无垠苍蓝中，恍如漂浮。
　　这里是他的识海。
　　“终于醒了？”
　　一声嘲弄的冷哼拉回谢辞飘荡的思绪，他回过神，一偏头就看到不远处像小山一样盘踞着的青蛟，正眯着一双巨大的金瞳俯视他。
　　谢辞撑着身体坐起来，脑海里响起一声【叮】。
　　【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解救蛟龙”，奖励积分：500分！撒花！】
　　然后还有游戏通关的音效欢快响起。
　　谢辞：“……”
　　他现在一点都不敢高兴好不好！
　　他与蛟龙的契约已经缔结，对方想把自己撕成碎片的冲动谢辞完全感同身受。
　　这可真是……怎样一种酸爽。
　　谢辞有点心虚，“前辈……”
　　蛟龙烦躁地甩了甩尾巴，识海顿时一阵动荡，谢辞差点没被这一下给荡回系统空间。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谢辞勉强说完。
　　蛟龙古怪地哼笑一声，道：“愚蠢的人类，你当我不想杀了你？竟然能抵挡住反噬，倒是没那么废物。”
　　若是契约缔结成功，妖力对他的反噬不仅会置他于死地，也会使蛟龙受到重创，所以蛟龙不得不停止对他的攻击。
　　【滴，提醒宿主，自动消耗一次防护罩，扣除积分：200分，剩余次数：2次，宿主当前积分：450分。】
　　谢辞一脑袋问号：【防护罩？那是什么？】
　　【防护罩可以帮宿主挡住一次致命攻击，帮助任务顺利进行哟。宿主一共有三次免费试用机会，第一次消耗积分200分，第二次消耗积分400分，第三次消耗积分：800分，以此类推。】
　　【……这还叫免费试用？】
　　【滴，防护罩正式销售价格是积分1000分，使用消耗积分依旧按上述规则进行哟。】
　　【……】好吧。但谢辞紧跟着反应过来，【那上一世干嘛不给我用啊？】
　　【提醒宿主，上一世宿主被主角洛云洲一剑砍下头颅，死后被鞭尸一千次，挫骨扬灰，死得不能再死，防护罩并不能让宿主起死回生，破坏整个世界的规则。】
　　谢辞：【……】
　　蛟龙暴怒的吼声突然响起：“人类！你居然敢无视我！”
　　它的尾巴啪啪直甩，震得谢辞大脑直响，脑浆子都在晃。
　　谢辞连忙撑住身体，勉强道：“前辈，您别激动……我的识海快承受不住了。”
　　蛟龙鼻子喷气，鄙夷道：“废物。”
　　不过顾忌到自己和对方生死同命，蛟龙还是停下了对他识海的破坏。
　　谢辞舒出一口气，站了起来，他在蛟龙的瞪视下，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到它身前。
　　站在它面前，人类的身形渺小得就像一粒芥子。
　　谢辞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道：“吾名容徵，汝名为何？”
　　灿金色的竖瞳审视着他，过了许久许久，久到谢辞伸着的胳膊都酸胀得快失去知觉了，蛟龙才狠狠喷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低下自己巨大的头颅。
　　谢辞将手掌覆上蛟龙冰冷华丽的青麟，手心与鳞片相接处漫开淡淡金光。
　　“吾名九夷。”
　　金光愈盛，向四面八方延展出去，逐渐扩散到整个识海。
　　识海被包裹在灿金与深蓝中，恍如漫天星光下的无边深海。
　　灵魂连接正式缔结，除非元神散尽，否则他们的命数将被永远绑在一起。
　　从这一刻起，谢辞在这一世的任务里就和这条蛟龙同生死共命运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喜悦起来：也就是说，他有了一个好大的金手指！金手指诶！
　　灵魂缔结一完成，九夷就无比嫌恶地撇开脑袋，道：“你别高兴得那么明显，废物！”
　　他又恢复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姿态，威胁道：“你最好别变得更废物，否则我迟早定会反噬掉你的元神。”
　　化龙到一半突然冒出来一堆人想砍了他的头最后还憋屈地变成人类的契约兽……九夷大概是神州大陆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最悲催的妖修了。
　　谢辞都想为他掬一把同情泪。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出一个自己从一开始就无比疑惑的问题，“前辈，您为何一听我的名字就要下如此杀手？晚辈之前，与您应该未曾谋面。”
　　九夷“啧”了一声，不耐烦道：“曾经有一个人告诉我，我会因你而死。”
　　“如此看来倒是应验了，”九夷狠狠瞪他一眼，“所以你最好活得久一点，废物。”
　　谢辞想了想自己前两次任务和上一世的结局……突然觉得有点对不住这个大家伙。
　　***
　　“师尊！师尊！师尊您怎么了……”
　　嘈杂的声音和洛云洲惊慌的哭腔吵得谢辞脑袋发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真想叫洛云洲闭嘴，可惜有心无力，只好强行睁开沉重的眼皮。
　　全身返潮般奔涌而来的疼痛差点没让他重新昏过去，眼前都是一圈圈的飞蝇在飞啊飞转啊转。
　　马三青如释重负地抹了一把脸，道：“没事了没事了，这不是醒了嘛！”
　　洛云洲哽咽声一停，惊喜道：“师尊！您听得到我说话吗？”
　　谢辞这才发现自己半靠在洛云洲怀里，小少年也不知道撑了多久，身体都有些颤抖了。
　　然而谢辞现在一动都动不了，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太提的起来，只好轻轻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听到了。
　　洛云洲不敢去碰谢辞血糊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身体，只好兀自攥紧了拳头，两泡眼泪终于憋不住掉了下来。
　　马三青凑过来给他喂了一颗灵丹进去，问道：“容道长，那蛟龙哪儿去啦？”
　　谢辞一愣，难道他们只找到了他，九夷不见了？
　　“废物！再不快点接上周身经脉，你就真要成一个废物了！”谢辞的脑海里突然一声炸响。
　　他的左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被尖牙咬了一口的刺痛，这才感觉到手腕上似乎缠了一条冰凉滑软的东西，懒懒地动了动，用狠狠一口昭示了自己的存在。
　　谢辞一脸懵逼地眨了眨眼，突然想到：他是不是刚刚，把属于主角的奇遇给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扶住老腰，还有一更！


第36章 长生劫（九）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竹林飒飒，清风习习。
　　一阵轻踏落叶的足音渐近，竹林中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白衣黑袍，袍脚领口都绣着暗银色的云雷纹，衬得白皙的面容愈发俊秀。他眉眼修长，轮廓明晰而不锐利，尚还带着青涩的孩子气，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充满少年人的锐气。
　　十七岁的洛云洲，一如林中碧竹，是副初长成的挺拔利落。
　　他手中握着一把样式普通的轻剑，洛云洲在一根碗口粗的竹子一丈之外停下，定下心神缓缓拔剑，气沉丹田。昆仑剑法讲求的是“剑道灵均”，一招一式既要游刃灵活，又要均正端方。洛云洲屏气凝神，一剑向前挥出。
　　“咔”的一声，剑势在碧竹上留下一道深深划痕，洛云洲不满意地皱起眉，再次抬剑。
　　他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很快，竹身上就出现了密密匝匝的剑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头都已经升到了头顶，洛云洲的腮边滑下豆大一颗汗珠，他咬牙挥出最后一剑。
　　咔嚓——
　　竹子应声而断，轰然倒地。
　　“三百四十八剑。”洛云洲抹掉下巴上的汗水，轻轻吁出一口气。
　　比昨日少用了十四剑，应当算是有进步吧。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不知何时崩了一个小缺口。他摩挲着剑柄，低声自语道：“啧，又得去换一把剑了。”
　　五年前，师尊在雾灵湖击杀蛟龙时身负重伤，回到昆仑后只来得及交给他一本昆仑剑谱就匆匆闭关。这五年内，他自觉已经把昆仑剑法融会贯通，常常想着拥有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剑，可是师尊却迟迟未出关。
　　洛云洲抬头看了一眼碧蓝如洗的天空，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师尊迟迟不出关，他心中总是悬着一块巨石，不知道哪天就会当啷砸下来，砸他个措手不及。
　　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正欲重新来过，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洛云洲耳力过人，尽管来者脚步很轻，距离亦不近，但他还是听得清楚，一二三四，共有四人。
　　他勾起一个冷笑，收剑入鞘，掸去肩上的竹叶。
　　嗖——
　　破空之声自身后而来，洛云洲轻轻一偏头，一枚银镖从他耳边飞过，直直打上了他前方的那棵竹子，然后“当啷”掉了下来。
　　洛云洲嗤笑一声，道：“师兄好身手。”
　　身后那人恼羞成怒道：“洛云洲！怎么，你也就这点躲的本事？”
　　洛云洲悠然转身，看着秦楚和他的三个狗腿子，笑得一派谦和：“师弟的身手，自然是不及师兄万分之一。”
　　秦楚涨红了脸，手指捏得咔咔作响，恨不得上前撕碎他那张虚假的笑脸。
　　他是掌门严青的众多弟子之一，虽不是亲传，但由于出修真身世家秦家的嫡系，在门派众弟子中颇有声势。秦家和洛家还有几分亲眷关系，秦楚看着区区一个野种却被地位超然的昆仑君子剑收作唯一的徒弟，心中嫉恨已久，容徵闭关后，他对洛云洲的排挤更是变本加厉。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这小野种倒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如今容徵闭关五年都没有任何消息，说不定早已身死，区区一个野种，竟敢嘲讽他？
　　秦楚磨了磨牙，冷笑一声，道：“也是，你师父到现在还没有出关，你怕是到现在连一个低级法术都使不出吧？哈哈哈哈……”
　　秦楚和狗腿子们笑作一团，洛云洲脸色却是一沉。这话正好戳中了洛云洲的痛点，这五年来他只修习了昆仑剑法，别说普通法术，就连捏诀也做得不甚顺畅。
　　看洛云洲终于变了表情，秦楚心中更是得意，道：“师弟若是想学，师兄也不是不大方的人，只要你求我，师兄倒是可以教你一二。”
　　洛云洲微微一笑，道：“多谢师兄。”
　　秦楚洋洋得意，正欲开口，洛云洲却突然发难，一把抽出轻剑身形快如闪电般向他冲来。
　　“呵！”秦楚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两步，结果却被衣摆绊了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龇牙咧嘴地抬头，却见洛云洲已经收剑入鞘，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他。
　　“师兄，何故如此惊慌？”
　　“你！”秦楚简直怒火烧心，喊道，“你这个野种！你……”
　　洛云洲眼神蓦地一冷，眼中似有血红色暗芒一闪而过，秦楚被这异象吓得一塞，说不出话来。
　　“秦师兄，话不能乱说。”洛云洲寒声道。
　　秦楚回过神来，怒火更甚，用力踹了一脚跟班，喝道：“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去打他啊！”
　　洛云洲握紧轻剑，牙关咬紧。他知道，若是真的打起来，自己不一定是这几个已经筑基的师兄的对手。
　　对方三人已经纷纷提剑杀了过来，洛云洲也顾不得其他，只好抽剑迎上。
　　轰——
　　远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们脚下的土地都跟着震了震。所有人均是一愣，停下动作，纷纷抬头向巨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西南方的山间青光大盛，巨响正是那里传出的，山中珍禽都被惊得振翅飞出，空中传来数声清越鹤唳。
　　那个方向是……
　　“师尊！”
　　洛云洲突然脸色巨变，也顾不得在场其他人，提气就向西南方赶去。
　　***
　　“废物，照你这种修行方法，再过五百年我们都不一定出得去。”
　　谢辞睁开双眼，无奈道：“前辈，我已与你说过多次，人修与妖修，修行方法是截然不同的。”
　　横卧在他对面寒玉床上的青衣男子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青衣男子正是青蛟九夷，他浑身活似没骨头似的斜躺在寒玉床上，一手支着下巴，眼皮微敛，左眼角一颗朱砂小痣艳得灼人。
　　“那你就按着你们人修的法子慢慢来吧。”他说完翻过身背对谢辞，不再理他。
　　谢辞无奈摇头，也不再说话，继续闭目调息。
　　妖修普遍心智偏低，九夷也不例外，不仅脑子直一根筋不会说话，还动不动就跟个小孩子似的发脾气。
　　在灵犀洞里闭关这五年，与这么个家伙日夜相对，谢辞感觉自己的脾气都快被磨成幼儿园阿姨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九夷忽然动了动，泼墨般的长发仿佛有生命似的随着他的动作在青衣鲛纱上流动。
　　“喂，”然而他一开口就破坏了所有美感，九夷一脸不爽地叫了谢辞一声，道，“我饿了。”
　　谢辞只好睁眼，叹了一口气，问：“今天又想吃什么？”
　　谁能想到传闻中五年都在闭关养伤的谢辞，其实每天都要苦逼兮兮地偷溜出去给大爷找食呢？
　　谢辞不开心九夷就高兴了，他整个身体顿时愉悦地舒展开来，懒洋洋地眯缝着双眼想了想，道：“唔……山上其他的也都吃过了，那不如……”
　　“不行。”谢辞想也不想的拒绝，眼前这位大爷顿时立眉竖眼，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谢辞紧接着道：“仙鹤乃是门中豢养的灵兽，不能吃。果子狸如何？撒上粗盐再抹上蜂蜜香料，滋味可比鹤肉美得多了。”
　　九夷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可转念一想，他本来就是要找这废物的不痛快，怎么能听他的？于是拉下脸，道：“不行，就吃鹤肉。”
　　“不行。”谢辞皱眉道。
　　“鹤肉。”
　　“不行。”
　　“鹤肉！”
　　“不……”
　　“容徵！”九夷暴怒，想也不想地对石壁挥出一掌，“你再说一遍？”
　　石壁呈蛛网状裂开，整个石洞登时一震，头顶碎石扑簌簌掉落。
　　九夷猝不及防被掉了一头一脸的碎石，表情更是可怕。
　　谢辞早就习惯了这位大爷三不五时爆发的脾气，淡定拂去头上身上的灰尘，道：“除了吃仙鹤，其他都好说。待我们出去了，还有更多好吃的东西。”
　　九夷怒目而视，磨牙道：“我今日还偏要吃鹤肉了，你不去，那我便自己去！”
　　他说着便拂袖而去，谢辞叹气道：“九夷，洞外有禁制，你出不去……”
　　“真当你们人类的破阵法困得住我？”九夷不耐烦地打断他，“废物，你可别后悔了！”
　　片刻后，洞外突然传来几声地震般的巨响，整个洞府顿时地动山摇！
　　谢辞吓了一大跳，几乎是从地上蹦了起来，连忙躲避着头顶掉落的石块冲了出去。
　　“九夷！”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补完了记得看喔，下一次更新是下周五晚上~
　　终于开始时光荏苒了！感动！


第37章 长生劫（十）
　　山间异动，多方惊扰。
　　九夷早不知道钻哪儿捉仙鹤去了，徒留谢辞站在一片狼藉的洞府门口，望着空中疾驰而来的数道虹光，顿时冷汗滚滚而下。
　　严青、陆师妹等同辈师兄弟率先赶到，严青仔细打量他，关切问道：“师弟，身体感觉如何，可完全恢复了？”
　　陆师妹擅医，不等谢辞回答，直接上前执住他腕脉，蹙眉细细诊了片刻后，舒了一口气，展颜笑道：“掌门师兄放心罢，容师兄不仅身体无碍，修为还愈发精进了。”
　　众人先是微讶，然后一片恭贺之声顿时响起。谢辞心里记挂着不知野到哪儿去的九夷，阵阵发虚，只好干笑应和。
　　“师尊！”
　　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由远及近，谢辞转头看去，先是一愣，下意识就后退了一小步。
　　五年不见，洛云洲长开了不少，十七岁的少年俊秀挺拔，和上一世那个大魔头……长得也越来越像。
　　谢辞还记得自己被对方斩下头颅的时候的感觉，此刻随着眼前这个少年的出现，那些不愿意记起的回忆一一涌现。
　　看到如此多长辈在场，一路狂奔过来的洛云洲不由得慢下脚步，喘气道：“弟、弟子见过掌门师伯，各位师叔伯。”
　　严青笑道：“你们师徒五年未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罢？那我们也就不在这里自讨没趣了。师弟，恭祝你出关！”
　　众人走后，现场只余谢辞与洛云洲。或许是分别太久，洛云洲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期期艾艾上前道：“师尊……恭贺师尊出关。”
　　谢辞努力压下翻腾的回忆，对他笑了笑，道：“云洲，这些年可有好好修炼？”
　　洛云洲面上露出些许羞惭之色，道：“弟子愚笨，五年……仍未能成功筑基。”
　　谢辞恍惚了一瞬。上一世的洛云洲得到了雾灵珠，十五岁辟谷十七岁元婴，二十二岁在仙客盟一战成名，风头无两；可是谢辞忘了，这一世的洛云洲没有了金手指，其实也不过是个资质一般的少年，因为体内一半真魔血统被封印，他的实力或许还不如昆仑的一个外门弟子。
　　如今洛云洲十七岁了，进度条才堪堪停在6％。
　　谢辞想起自己闭关前只来得及匆匆扔给他一本昆仑剑谱，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
　　妈呀，这一世他又没办法把九夷的内丹挖出来给洛云洲，按照这样的节奏下去，除非马上揭掉洛云洲体内的封印，否则再过五百年他都不一定能完成任务啊！
　　谢辞连忙打起精神问道：“云洲，为师给你的剑谱，练得如何了？”
　　洛云洲表情一亮，兴奋道：“弟子已将剑谱烂熟于心，今日已成功在四百剑内劈断了主峰的碧竹！”
　　“……”谢辞苍白着脸勉强笑道，“做得不错。”
　　“师尊，”洛云洲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的脸色，道，“弟子是不是，太过蠢笨了？”
　　不不不，他只是心里落差太大了而已。勤能补拙，以洛云洲目前的资质，能在五年内做到如此程度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勤能补拙，谢辞觉得他简直就能补天。撇开别的不谈，洛云洲的这一点真的是让作为师父的谢辞又欣赏又惭愧。
　　谢辞于是温和道：“非也。为师对你，甚满意。”
　　洛云洲一张俊俏小脸立马雨过天晴，灿烂得如同向日葵，摇着满身花瓣殷勤道：“师尊刚出关，一定累了吧？云洲这就去准备，待师尊沐浴焚香一番再给您接风洗尘！”
　　谢辞感动地拍了拍洛云洲的肩膀，谁想到大魔王还能如此纯洁如小白花呢？果然怀柔政策没有错！
　　云流山上有一眼灵泉，有洗髓伐骨之效，再加上又是温泉，谢辞以前有事没事就爱来泡一泡。暌违五年终于又能重新泡温泉，谢辞简直想欢呼一声。
　　四下无人，谢辞解了衣袍就直接跳下去，激起一片水花，欢畅地游出去好几米远。
　　妈呀，天天装高人可憋屈死了！谢辞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这样放松过了。
　　“你那小徒弟若是看到你这般形容，怕是得吓死。”
　　一道慵懒嘲弄的嗓音突然响起，谢辞猛地转头，就见九夷不知道什么时候懒懒地斜在岸边，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水花，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见来者是九夷，谢辞马上淡定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问道：“怎么，逮着仙鹤了？”
　　九夷脸色瞬间一黑，冷哼一声道：“你们这儿的鹤大概是成精了吧，飞得比朱雀还快！”
　　谢辞笑着往身上撩了一把水，摇了摇头，道：“你别气，今天晚饭我给你抓果子狸，保证跑得没有白虎快。”
　　九夷双眼一眯，正欲开口，泉边竹林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师尊，云洲可以进来吗？”
　　谢辞差点吓得心脏骤停，大吼一声：“等等！”
　　九夷满面促狭地做了一个“小徒弟”的口型，却见谢辞以一个猛虎扑食的姿势猛地向他扑来，一把拽住了他！
　　这一下真是猝不及防，九夷的脸上还保持着笑容，就被一把拉进水里狠狠按了下去。
　　谢辞舒出一口气，正要叫洛云洲，指尖就突然被尖牙狠狠咬了一口，他来不及阻止，一声说出口的“进来吧”就生生变了调。
　　听到谢辞声音不对，洛云洲急急走了进来，待看到谢辞脸色似乎有些痛苦后，他神色顿时变了，紧张问道：“师尊您怎么了？可有哪处不适？”
　　“为师无碍。”谢辞咬牙道，另一只手捏住小蛟的七寸强迫它松开牙齿。九夷虽被捏住了七寸，身体却仍在他掌心不停愤怒地翻腾。
　　洛云洲忧心忡忡地看他面色，视线下滑时突然一滞，声音艰涩道：“师尊……”
　　谢辞顺着他的视线往身上看去，顿时一愣。在他白皙光滑的胸膛上，有一道丑陋狰狞的伤疤，张牙舞爪地横亘在心口上。这道疤是五年前留下的，其实他背上还有一道斜跨整个背部的巨大伤口，身上其他伤口都已经痊愈，唯有这两处，还是如此显眼吓人。
　　都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谢辞倒是完全不在意身上这两道疤，但见洛云洲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谢辞只好安慰道：“都是陈年伤疤，为师早已不疼了。”
　　被戳穿了心事，洛云洲有些狼狈地低下头，低声道：“师尊当年是为了保护我们……是云洲太没用，不能为师尊分忧……”
　　……这孩子也太能脑补了吧？这么善良真是洛云洲？
　　谢辞只好转移话题，问：“你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洛云洲回过神，顿时有点不好意思，道：“云洲来是想问……师尊喜爱什么味道的熏香……”
　　谢辞简直要被他身上的仙度瑞拉光环闪瞎双眼，有些受宠若惊地说：“你随意便好，为师没有什么偏好。”
　　洛云洲应是，又说了几句便离开了。洛云洲一走，谢辞立马就松开了手，下一秒就被扼住喉咙狠狠抵在岸边。
　　九夷长长的眼睫上缀满水珠，长发狼狈贴在身上，满面怒容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废物！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对我！”
　　若是洛云洲此刻折回来见到自家师尊光着身子被另一个男人以这种姿势控制住，估计才会吓死。
　　谢辞无奈地抬起血淋淋的一只手，道：“事急从权，再说你也报复回来了吧？扯平了行不行？”
　　九夷愤怒地瞪着他好半天，许久许久眼睛才从灿金色竖瞳变回普通人类眼睛模样，不情不愿地松手。
　　谢辞把血淋淋的手放回水里泡着，另一只手摸了摸脖子。嘶，这货下手还真够狠的，也不知道容徵这个易留疤体质等下会不会留下痕迹。
　　泡在温泉中，九夷索性也解了身上衣物，懒懒地任自己沉在水里养息，边吐着泡泡边说：“你这个徒弟，体内有一半真魔血脉，你知道不知道？”
　　谢辞内心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这个大棒槌，万一他不知道呢？谢辞毫不怀疑原本的容徵会因为这一句话就毫无犹豫地干掉洛云洲。
　　九夷看他表情便知道他早已知晓，不由得感觉意外，道：“你竟不介意？你们正道修士，不都是那个什么什么……嫉恶如仇的么？”
　　“错又不在他。”谢辞道。九夷提起洛云洲，倒是让他想起另一件事，于是问道：“我这徒弟资质不好，修为总也上不去，五年后便是仙客盟大会，你可有什么不伤本法子能让他在这五年内修为快速精进？”
　　九夷瞥他一眼，道：“解了他体内的血脉封印不就成了？”
　　谢辞无语，道：“能说点不那么馊的主意吗？”
　　九夷道：“倒是有一个倒数第二馊的。你用你的修为去填他的，岂不是不伤他身又不伤他本？你舍得？”
　　这个方法也不是不行……要是上一世谢辞肯定不愿意，可这一世他有了九夷这么粗长的一根金手指，牺牲一部分自己的修为，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见谢辞竟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馊主意的可行性，九夷倒真是惊讶了，忍不住问：“你对这徒弟就这么看重？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谢辞看他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是……这世上最重要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以后更文节奏改成一周三更！周五周六周日！12.25恢复正常日更！
　　真的抱歉抱歉，希望大家体谅一下。今天这章是用手机敲出来的，也没来得及检查，妈呀我腱鞘炎都快犯了……


第38章 长生劫（十一）
　　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五年。
　　谢辞也不想这么潦草地一笔带过，可是他在云流山上除了看书练剑，下棋弹琴，和九夷老祖宗斗智斗勇，就剩下每个月给洛云洲传一次功，督促他修炼。
　　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过得飞快，他上一世就过了百八十年了，这一世有了乖巧恭顺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洛云洲，谢辞这五年过得简直无比舒畅，称得上是“颐养天年”的生活。
　　洛云洲在谢辞坚持不懈的灵力“浇灌”下，半年前终于成功结出了丹，一跃成为昆仑剑派年轻一代中的翘楚，谢辞的进度条也喜人地涨到了20％。
　　对于谢辞用自己的修为换洛云洲修为这件事，九夷始终觉得匪夷所思，时不时就要泼他一盆冷水刺他一句。对于填补修为这件事，谢辞对洛云洲的说法始终是帮他疏通经脉，九夷冷眼旁观，道：“你真当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谢辞气定神闲，道：“知道便知道，这不重要。”
　　他是真不在意，只要洛云洲修为上去了，进度条顺利往上涨就好，更何况这一世的洛云洲比起上一世不知道好了多少，至少不再想着要干掉他了啊！要真一点小心机没有纯洁如同小白花，那还怎么当一个世界的主角哦？
　　谢辞的这种“圣父”情怀，自动自发地在大妖怪心里盖了个“蠢货”的戳。
　　“师尊！”
　　门外传来青年带笑的声音，九夷“噗”地化作一条小青蛟溜溜缠上谢辞的手腕，谢辞扯了扯袖子将它盖住，扬声道：“进来。”
　　洛云洲推开小竹楼的门，快步走进来。青年白衣黑袍，温雅清俊，脸上还带着清朗笑意，是和昆仑君子剑一脉相承的翩翩风度。
　　他手中握着的长剑名为“极星”，是谢辞亲手铸成，在两年前洛云洲的冠礼上赠给他的。洛云洲对这把剑宝贝得不行，亲手把它在桌上妥帖放好了才坐下。
　　谢辞倒了一杯温茶给他，道：“这次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洛云洲如今已称得上是昆仑剑派弟子中的领头人物，门派里有不少事也会交给他去处理。这个月的初级弟子试炼便是由他领的队。
　　“这次的任务不难，弟子就加紧回来了，”洛云洲温声道，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弟子这趟下山寻到了一个有趣的玩意儿，想着给师尊带来，师尊看看喜不喜欢？”
　　洛云洲拿出一枚芥子，轻轻一点，小小的芥子就“噼啪”展开，不多时就变成了一张晶莹剔透的晶玉棋盘，黑晶与白晶棋子罗列其上，竟是一副巧夺天工的珍珑棋局。
　　洛云洲笑得有些赧然，“师尊爱下棋，弟子不甚懂，不过听人说这是凡间举世有名的棋局，就给带回来了。”
　　谢辞心中十分受用，笑着拈起一颗黑晶棋子，道：“为师甚是喜欢，你有心了。”
　　洛云洲星眸一亮，若是身后有尾巴，此刻怕是得摇成螺旋桨了。
　　谢辞收下礼物，转而提起正事：“你早些回来也好，后日又该给你梳拓经脉，你先去准备准备罢。”
　　洛云洲一愣，蹙起了眉，道：“师尊，延缓一段时间也不打紧。弟子近来并不觉得灵力阻塞，师尊还是保重自身要紧，不必如此费神。”
　　谢辞摇了摇头，“再有三个月便是十年一度的仙客盟，如今你在昆仑弟子一辈中已担得起大师兄的称号，到时自然要代表昆仑出战，怎可松懈？若是能在大会前突破境界，那就再好不过了。”
　　洛云洲自知说不过谢辞，也明白自己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只好无奈应是，神情有些怏怏。
　　见他这副模样，谢辞打趣道：“若你在仙客盟上大出风头，为师也能好好风光一把是不是？勤加修炼，为师以后还靠你给我养老呐。”
　　洛云洲脸上露出笑意，欢欢喜喜点了点头，“云洲日后定不会辜负师尊。”
　　直到洛云洲离开了，谢辞还在感慨，这孩子怎么这么好哄呢？上一世他也不知道是抽哪门子的风把自己给作死了，若是早点对洛云洲温和些，说不定他早就完成任务，成为人生赢家的恩师了，那还用得着重来一次！
　　九夷从他袖子里钻出来，捞出那个珍珑棋局划拉着，讽刺道：“两百年修为换一个养老送终，你这笔买卖做得还真划算。”
　　谢辞现在心情好，不跟他计较，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你不懂。”
　　“我是不懂，再这么下去，你的境界估计得掉回金丹了，”九夷嗤笑一声，道，“等他觉醒了体内另一半魔族血脉，你看他还会这般对你？啧，这什么破玩意儿，无聊透顶。”
　　谢辞淡定喝茶：“昨日我已落回金丹境界。”
　　九夷惊得手中一枚棋子掉了也不自知，过了好半晌才摇头道：“真是不明白你怎么想的，我看你们人类的亲生父子也不一定做得到这地步……那小子该不会真是你私生子吧？”
　　“胡说什么！”谢辞差点被一口茶呛到，无奈道，“你且看着吧，这孩子日后定会有大作为。”
　　＊＊＊
　　十年一度仙客盟，是修真界最重要最盛大的盛会。仙客盟一向来由八大仙门轮流主持，除了各门派大佬见个面开个会巩固一下正道联盟交流一下感情，最出彩也最让人兴奋的重头戏就是各门派弟子之间的切磋比试。只要能在仙客盟中夺了魁首，不论你是名门子弟还是无名之辈，扬名四海走上人生巅峰完全不是梦。
　　上一世的洛云洲就是在仙客盟上一鸣惊人，从此开始了吊打修真界之路。
　　这一世的洛云洲虽然不像上一世那样外挂加持牛逼哄哄，但经过这些年的悉心栽培，谢辞认为他拿个前三名还是不成问题的。
　　总之，仙客盟大会绝对是涨进度条的关键节点！等大会之后，谢辞就要准备着一点点揭开洛云洲的身世之谜，让他向魔修平缓过渡了。
　　想到接下来的计划，谢辞简直比要参加大比的洛云洲还要激动。
　　今年的仙客盟由东海蓬莱东方氏主持，从昆仑到东海，横跨神州大陆东西两极，未避免赶路匆忙舟车劳顿，昆仑剑派由严青与容徵带头，加上门中精英子弟浩浩荡荡将近一百号人，提前一周就从昆仑出发，御剑抵达蓬莱列岛。
　　蓬莱东方氏这一辈的家主是东方清岩和东方清瑶两兄妹，东方氏一向与昆仑关系不错，他们到得最早，一来就受到了盛情款待。
　　九夷作为一条半龙，几百年没见过大海了，一到东海就自顾自出去浪去了。谢辞又给洛云洲“疏通”了一次经脉，对接下来的大会充满期待。
　　第二个抵达的仙门是金陵苏家。苏沉锦一个月前冲击境界失败，如今尚在闭关，这次的仙客盟由苏家大小姐苏菁菁代父出席。苏小姐带的多半是女弟子，莺莺燕燕一大群堪比只收女弟子的幻水阁，要不是双方校服颜色不同，站在一起还真是不分彼此。
　　十年过去，苏菁菁与当年那个骄矜任性的大小姐判若两人，气度沉静且谦和有礼，还十分恭谨地专程来向谢辞打了招呼。看到洛云洲，也没乌眼鸡似的上来斗，态度还挺平和，搞得连洛云洲都惊讶不已。
　　看得谢辞心中一阵感慨。
　　八大仙门陆续到齐，寒暄一番开完大会之后，便是激动人心的比试环节了。
　　每次仙客盟的弟子比试都因为主持门派的不同而有所变化，蓬莱诸岛仙岛众多，也多出秘境，这次的比试地点，就选在了“天”、“地”、“玄”、“黄”中的地字级秘境，秘境之中有灵器秘宝也有众多妖兽魔物，地字级秘境的危险性可不是小打小闹的程度，每个参加试炼的修士都提前签了生死状，最终参加比试的八大仙门弟子还有些杂门小派的修士，统共有近一千人。
　　出发去秘境前，洛云洲来到谢辞身边，目光灼灼地对他说：“师尊放心，弟子一定会取得好成绩，必不让师尊失望！”
　　谢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对洛云洲的这句话毫无怀疑。去吧，我的男主角！
　　比试秘境的入口在星罗棋布的岛屿中其中一个小岛之上，光是参加比试的弟子都把岛给挤得水泄不通了，八大仙门的这群长辈自然不去凑热闹，而是待在东方氏的主岛上通过灵镜观察比试状况。
　　比试的修士每得到一样秘宝或是杀死一只妖兽就能根据所得所杀对象的品级获得相应积分，最终积分最高的，便是这一届榜首。
　　昆仑派这次寄予厚望的弟子分别是严青的弟子秦楚和谢辞的徒弟洛云洲。
　　严青平时看上去无比正经，此刻也有些紧张，与谢辞两人暗搓搓地盯紧了灵镜。
　　“师弟，你说这次谁最有希望夺魁？”严青小声问。
　　谢辞同样用气声回答：“师兄且放宽心，我对他们有信心。”
　　参与比试的人一进入秘境就被自动送到了不同地点，谢辞在几百面灵镜里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了自家徒弟。
　　仍是白衣黑袍玉簪束发的俊美青年，面色淡然不骄不躁，与其他一进去秘境就着急得分的人不同，他一双灿如晨星的眸子始终警敏地观察着周边状况，看上去另有一种气定神闲的淡然。
　　谢辞看得一阵满意，看吧看吧，不愧是他交出来的徒弟，这王霸之气！这主角光环！
　　苏菁菁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谢辞身边，与他一同看着镜中的洛云洲，曼声笑道：“云洲这些年的长进可真是不俗呢，您说是不是，容叔叔？”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节完毕！下一章走主线剧情啦！埋的陈年老伏笔终于可以拿出来用了（抖腿）


第39章 长生劫（十二）
　　海上秘境内。
　　洛云洲确认剑下的妖兽确实已经没有一丝生命迹象了，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拔出极星剑。
　　妖兽血肉腥臭，他心疼地用衣袍反复擦拭剑身。
　　“多谢公子仗义相助。”
　　身后传来一道娇娇弱弱的女声，洛云洲心中叹了一口气，转头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那姑娘穿了一身金丝织就的精美衣袍，赫然是金陵苏家的弟子。姑娘面容娇美，柳眉微蹙，伸手摸了摸脚踝，咬唇道：“似乎是……把脚崴了。”
　　洛云洲本想救了人就赶紧离开，他还得多多得分取得好成绩为师尊争光，但如今眼前有一个受了伤的姑娘，他于情于理都不该独自离开。
　　洛云洲头疼得紧，只好无奈道：“你还能走吗？”
　　姑娘试着站起来，但动作只做了一半就身子一歪摔了回去，眼底顿时涌上一层薄雾，羞愧道：“好像不能了。”
　　洛云洲顿时蹙眉，简直想不管不顾丢下这堆烂摊子走开。
　　姑娘自知自己让他陷入了两难境地，低声道：“公子不必管我，你先走吧。”
　　洛云洲隐秘地看了一眼旁边树丛中的“监视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入秘境外的各位掌门前辈们眼中，若是他现在真的走了，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昆仑和师尊。
　　心中憋闷又别无他法，洛云洲只好转回身，掏出匕首开始挖妖兽的晶核，边挖边道：“姑娘放心，我断不会丢下你独自离开。我是昆仑剑派洛云洲，不知姑娘芳名？”
　　姑娘一听他名号，表情顿时变得惊喜，道：“原来是表少爷，奴家是苏家支系弟子，表少爷叫我玉琼便好。”
　　洛云洲挖出了晶核，这是一只“玄”级妖兽，晶核是莹莹碧绿色，他掏出一条手绢将晶核包好，递给苏玉琼，“苏姑娘，这枚晶核你拿着吧。”
　　苏玉琼一愣，连忙无措拒绝：“表少爷，这妖兽是你杀死的，我怎么好收下晶核？”
　　洛云洲将晶核直接塞到她手中，道：“这妖兽也是你先发现的，快收下，我们得快点出发。”
　　见洛云洲脸上已隐隐露出不耐之色，苏玉琼只好讷讷收下，手指紧张地搓了搓衣角。
　　＊＊＊
　　蓬莱主岛。
　　谢辞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离苏菁菁远了一点。
　　这小姑娘如今变化实在太大，谢辞不知怎的觉得有点慎得慌。
　　“容叔叔你看，云洲的排名已经升到前十了呢。”苏菁菁看了眼一旁高悬的晶石镜，笑道。
　　那巨大的晶石镜上列了所有参赛人员的名字，每一个金色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不断变动的积分，随着积分变化，名字的位置也在不断变化。而其中有一些灰色的不再变动的名字和积分，则代表着退赛或是已经身亡的人。
　　短短一个时辰，榜上的名字已经灰掉了将近十分之一。但有一个名字在经历一开始的沉寂后，突然爆发，一路从后面挤进前十，如今已是第七，并且分数隐隐有超越第六名之势。
　　那是洛云洲。
　　在带着一个战斗力负五的拖油瓶的情况下，他还能一路势如破竹冲到榜单前列，不得不说主角的确是主角。
　　洛云洲一口气成功超越了两个人，如今已经在第五名了。年轻人亮眼的表现很快吸引了其他大佬们的注意，众人纷纷围过来，围观洛云洲的这面灵镜。
　　“不愧是昆仑君子剑，容仙师真是教了个好徒弟啊。”东方清岩捋着胡子笑道。
　　谢辞拱手道惭愧，心里其实得意得不行。
　　那不是废话！这是谁？这可是男主角！将来你们所有人都得跪下来叫爸爸的存在！
　　投在他身上的目光，羡慕有之，嫉妒有之，谢辞统统笑纳，十分受用。
　　就在众人谈话间，洛云洲的排名已经进到了第四名。与此同时，严青的弟子秦楚和另一名昆仑弟子也都挤进了前十，昆仑剑派形势一片大好。
　　严青虽然还端着一张正经脸，但谢辞估计他心里肯定都乐成一朵花了。
　　气氛一派热烈间，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有些惊慌的声音：“这、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皆是一愣，随着那人视线看去，却见晶石榜单上的名字突然灰下去了一大片，并且还在持续不断扩散！
　　众人骇然，纷纷转头去看灵镜寻找自家爱徒，人群中很快响起一片哀叫——
　　短短片刻之间，榜单上的名字已经灰掉了一大半！
　　而在灵镜画面中，各派弟子正不知因何原因自相残杀！
　　很快众人便发现，镜中突然暴起屠杀各派子弟的，都是金陵苏家和蜀中幻水阁的人！
　　谢辞心中一悚，转头看向苏菁菁。却见苏菁菁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一直在盯着他，见他看过去了，她微微一笑，轻轻道：“君子剑。”
　　她眼中的黑珠瞬间扩散到整个眼眶。
　　转瞬之间，各式法宝出动，苏菁菁和幻水阁阁主穆紫衣被其余门派的人团团包围。
　　穆紫衣是个美艳少妇，她的眼睛却和苏菁菁一样只剩下了空洞可怕的纯黑。她抚摸着鬓发曼笑一声，道：“各位道友，你们不觉得现在，太迟了么？”
　　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穆紫衣突然发出一声尖厉呼啸，众人脚下地面突然传来了诡异可怖的颤动！
　　空中黑云翻滚，不知何时出现了大批夜枭秃鹰，发出凄厉嘶哑的呼号，而海岛四周，接连响起了成片惨叫声！
　　一名蓬莱护岛修士满身血污地冲进来，边跑边高声喊道：“魔族入侵！魔族……入侵！”
　　他跑了一半就摔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东方清岩与东方清瑶脸色登时剧变，这意味着蓬莱岛的外防被攻破了！
　　沧山派掌门漱和面色铁青地怒瞪被包围的两人，喝道：“苏家、幻水阁！你们竟然私通魔族！”
　　苏菁菁笑了笑，突然张嘴吐出一口漆黑魔气，两张人皮顿时委顿在地，两团黑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天空。
　　漱和大惊失色，“蜃魇人！”
　　天上翻滚的黑云间猛然响起一道浑厚粗粝的声音，穿透云层在众人耳边炸响开来。
　　“哈哈哈哈哈，诸位，许久不见了！”
　　谢辞瞳孔蓦地一缩。
　　魔君沧吾！
　　洛云洲的亲爸爸！
　　卧槽卧槽！沧吾君怎么会来这里的！上一次没有这个剧情啊！！！
　　＊＊＊
　　“表少爷，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处理一下你手上的伤吧。”
　　洛云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方才在取一头妖兽的晶核时，不小心被它坚硬锋利的背脊划伤了手背，留下了一道不浅的口子，不过无碍于行动，洛云洲也不甚在意。
　　现在离比试结束只剩下两个时辰，洛云洲不想耽搁，于是道：“我的伤不要紧，还是抓紧时间吧。”
　　苏玉琼犹豫地张了张口，想想还是没说话。
　　洛云洲看她表情，便知道她想的绝不仅是帮他包扎伤口那么简单，叹气道：“你累了？”
　　苏玉琼不好意思地点头。
　　这一路洛云洲都只是半扶着她走路，她伤到的那只脚还是不太好用力，这一路走得颇艰难。
　　洛云洲只好答应停下休息，两人在一条小溪边停下，苏玉琼坐下揉着自己红肿的脚踝。
　　洛云洲大致数了数乾坤袋里的晶核，大概有百余个，估摸着能有前三甲了。
　　可这还不够，他的目标是魁首。
　　苏玉琼突然“咦”了一声，声音有些惊惶，“表少爷，你看这溪水……”
　　洛云洲抬头看去，登时一怔，从上流流下来的溪水，竟然变成血红色的了！
　　空气中弥漫着逐渐强烈的血腥味，洛云洲拉着苏玉琼从溪边退开，皱眉道：“你在这儿别动，我去上游看……”
　　他话音未落，就见上游漂下来一具尸身，在血水中起起伏伏，而这具尸体的头已经不翼而飞。
　　没等他们回过神，紧接着又漂下来一具尸体，胸口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
　　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
　　一共漂下来五具尸体。
　　蓝色纱衣外罩，都是华山小天宫的人。
　　苏玉琼惊叫一声，连忙躲到了洛云洲身后。
　　洛云洲眉头紧锁，发生什么变故了？怎么会一下子死这么多人？而且看他们伤口，分明不是妖兽魔物所为，而是人为的……
　　比试严禁各门派之间恶斗，是谁这么大胆，下手又如此狠毒？
　　旁边树丛中突然传来一阵稀簌响动，苏玉琼又惊叫一声，抓住了洛云洲的衣袖。
　　洛云洲心里涌起一阵不耐烦，极星出鞘直指树丛，顺便不着痕迹地甩掉了苏玉琼的手。
　　“何人鬼鬼祟祟？”
　　树丛间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人，那人形容狼狈，左肩上有一个不轻的伤口，白衣黑袍，竟是秦楚。
　　秦楚与洛云洲四目相对，皆是一愣。然而眼下情况危急，秦楚也顾不得两人之间的龃龉，捂着伤口咬牙道：“洛师弟，幸好是你！金陵苏家和蜀中幻水阁的人都疯了，突然开始对我们下手！大家猝不及防死伤不少，你没遇上她们吧？”
　　秦楚说着向他走来，洛云洲心底却泛起一股凉意。
　　他还没能走到他身前，步子突然停下了。
　　“噗”的一声，秦楚感觉身体一凉。他慢慢低下头，却看见自己的心口只剩下一个硕大的血洞。
　　洛云洲的后腰被一个坚硬的东西抵住，被他高大身影遮住的苏玉琼握着匕首，轻声道：“少君，请您别轻举妄动。”
　　作者有话要说：
　　嗯……发便当发便当！亲爸爸来找小蝌蚪啦！


第40章 长生劫（十三）
　　风中飘来腥甜的血腥味，远处隐隐传来打斗声。
　　秦楚死不瞑目的尸体停在他眼角余光里，脸上似乎还带着微微的茫然。
　　洛云洲垂下长长的眼睫，玉白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依言没有轻举妄动，道：“你们是谁？”
　　苏玉琼轻轻一笑，一双乌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眼白，“少君不必费心打探，也不必想着如何才能杀了我。我力量低微，少君一个指头就能碾死，只不过您要知道，这秘境之内，还有许许多多我的同伴呢。”
　　少女甜腻馨香的气息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耳边，“君上很快就会来，少君请静待片刻。”
　　洛云洲低着头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为什么叫我少君？君上又是谁？”
　　抵在后腰的匕首松了松，少女微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您……您不知道？”
　　洛云洲眸光一沉。
　　就是现在。
　　***
　　天地间一片昏暗。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空之中有无数嗜血的夜枭秃鹰在盘旋，粗嘎凄厉的呼号在罡风中纠缠着海浪，令人心惊。
　　八大仙门——不，现在是六大仙门了——所有人如临大敌地与那个从翻滚黑云中走下来的男人对峙。
　　魔君沧吾，二十二年前被正道众大能联手封印在无极山下，他怎么跑出来了？
　　谢辞背后泛起一层冷汗，不是因为面前这个在众人包围下依然闲庭漫步一般的男人，而是因为他发现，这一世的剧情不知不觉已经和上一世的走向完全错开了。
　　在上一世的时间线里，魔君一直被镇压在无极山下，直到洛云洲入魔后亲手杀了他并吞噬了他的力量。
　　也就是说上一世的沧吾君明明只是这个世界一个BOSS级的布景板，应该在好几年后被洛云洲给咔咔了，怎么这一世却提早这么多年自己从山底下跑出来，还跑到仙客盟来了？
　　他为了什么而来？
　　想到此刻身在秘境内还一无所知的洛云洲，谢辞一颗心都沉到了底。
　　绝对，绝对不能让洛云洲见到沧吾君。
　　他抬头看了一眼晶石榜上的名字，“洛云洲”那三个亮闪闪的小字，此刻正停在第三位。
　　“二十多年没见，诸位别来无恙啊。”沧吾君血红色的双眼沉沉扫视一圈，苍白如纸的脸上缓缓拉起一个吊诡的笑。
　　如果把他和洛云洲摆在一起，单从五官上看，谁都不会怀疑他们俩之间的血缘关系，但两人的气质可谓是截然不同，眼前这个连呼吸间仿佛都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魔头，除了谢辞，此刻没人能把沧吾君和昆仑剑派那个优秀耀眼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众人呼吸均是一紧。
　　魔与人之间的差距是天生的，二十二年前，正道修士陨落、重伤了数位大能才将沧吾封印在山下；然而二十二年后，他却信步出现在仙客盟上，看上去实力不减反增。
　　没人想去问他是怎么从无极山低的封印挣脱的，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厉害。
　　东方清岩作为蓬莱东方氏的家主，冷哼一声道：“你今日来是想干嘛？二十年前我们能封印你一次，二十年后自然能再来一次！”
　　沧吾君轻忽一笑，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眼里，只道：“虽然本君也很想与各位叙叙旧，但本君今日来，可不是为了各位啊。”
　　谢辞沉到谷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唔……听说现在，你们正在进行什么‘弟子比试’？”沧吾君悠悠道。
　　漱和登时顾不得仙风道骨，拂尘一甩怒喝道：“魔头，你敢！”
　　沧吾君抬了抬手，四下瞬间变得更昏暗了，简直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傍晚，谢辞抬头一看，手指没忍住一颤。
　　只见空中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布满了一团团乌黑魔气，几乎要把空中盘旋的鸟类都遮住，那些都是数也数不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蜃魇人！
　　海风卷来的厮杀声更加清晰，在海岛周围，不知道还有多少的魔族人。
　　“铮”的一声，谢辞只觉得眼前划过一道雪亮剑光，他定睛一看，竟是严青手中的剑出鞘了，直直向沧吾君飞去！
　　沧吾君却面带笑容躲也不躲，那柄灵剑“噗”地疾速刺入他的身体，那具身体顿时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灵剑空绕了一圈飞回手中，严青面色一肃道：“是陷阱！”
　　众人也都反应过来，这个“魔君沧吾”不过是沧吾君的一个□□，真正的沧吾君，恐怕早就冲海上秘境而去了！
　　想到门派希望几乎都在秘境里，各大仙门的掌门们顿时变色，纷纷想要赶往海上秘境。然而半空中的蜃魇人尖啸着横冲直撞，围攻的数百魔族精英此刻也陆续冲了进来，一时竟被绊住了脚步。
　　谢辞现在真真是心急如焚火烧眉毛，恨不得一秒飞到洛云洲身边。他一剑将一个蜃魇人捅了个烟消云散，又一剑挥开一个魔族人的攻击，在激战中吼道：“掌门师兄，帮我掩护！”
　　严青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谢辞很快觉得身边攻势渐缓，不敢犹豫，立马御剑飞向上空，几名掌门也摆脱了魔族纠缠紧随其后。
　　然而几人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蓬莱主岛的上空不知何时被罩了一个巨大的结界，将整个岛屿都包围在了其中，谢辞最先冲上来，要不是即时停下，被魔族业火烧成齑粉的就不仅仅是他的衣摆了。
　　身后被他们绞杀出的一片空白很快又有源源不断的夜枭秃鹰凄号着扑了上来，花白胡子的小天宫宫主立马转身去对付那些难缠的家伙，其余人继续对结界不断攻击。
　　谢辞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一时半会儿攻不破魔君布下的结界，可洛云洲那边一刻都不能等啊！
　　谢辞收回瑶光剑，在其他人讶异的目光里，反手狠狠刺向自己小臂。
　　主人受伤，“契约兽”立刻就会有感应。谢辞紧紧盯着一线灰白的天边，心里无声呐喊——
　　九夷！九夷！祖宗你快点来啊！！！
　　***
　　轰——
　　又是一击，那个男人似乎只是随便抬一抬手，他就直直飞了出去，撞断一大片树林才堪堪停下。
　　洛云洲感觉全身骨骼仿佛都错位了一般的疼，连手指尖都没有一丝抬起来的力气，双眼看到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血红色。
　　洛云洲眨了眨眼，原来是满头满脸的血不知何时流到了眼睛里。
　　“啧，真弱。”
　　上一秒还在远处的男人，下一瞬却站在了自己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一双血红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作为本君的儿子，你就这么点实力？”
　　男人满是失望不屑的声音让洛云洲的脑海里腾地烧起一把熊熊怒火，他咬牙一字一顿道：“我、不、是、你的儿子！”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同样血红色的暗芒。
　　沧吾君轻嗤一声，“愚蠢。”
　　洛云洲的口腔里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他想起之前苏玉琼对他说的那些话，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杀了那个女人，再之后突然被重击……
　　仰望着眼前这个五官长得与自己八分相似的男人，洛云洲的视线都扭曲成了一片一片的红色，耳边只听得到自己血液奔腾的轰隆声。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
　　洛云洲眼底涌起更多更浓的血红色，沧吾君看着他，猩红嘴角泛起一个满意的笑。
　　他伸出一只苍白如死人的手，向洛云洲额上探去。
　　“傻孩子，好好感受一下你真正的力量吧……”
　　“住手！”
　　天边突然传来一声清叱，沧吾君手一顿，表情顿时变得不快。
　　这么快就来了？啧，那群废物……
　　他负手转身，正看到一黑一青两道身影落了下来，视线滑过青色身影，落在黑袍人身上，双眼一眯，“哟，容徵仙师。”
　　谢辞的形容着实有些狼狈，左手滴滴答答滴着鲜血，身上的袍子烧没了好几处，破破烂烂挂在身上，一头鸦羽般的长发也焦了好一段。
　　那个天杀的九夷，破结界的时候竟然故意把业火往他这边吹！
　　“没想到先来的竟是你。”
　　谢辞冷冷道：“你身后那个孩子是我的徒弟，当然是我来了。”
　　“哦对了，”沧吾君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便是我儿的师父对吧？多谢仙师，辛苦帮本君把孩子养这么大。”
　　谢辞头皮一炸。
　　果然！果然沧吾君已经把洛云洲的身份告诉他了！妈的！
　　要不是忌惮魔君的实力，谢辞恨不得立马扑上前把沧吾君捅个对穿！
　　他的计划！他辛辛苦苦小心翼翼筹谋了这么多年的计划！眼看就要功亏一篑了啊啊啊！
　　【系统！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啊！】
　　【滴，目前一切剧情发展都是由宿主的选择造成的哟。】
　　谢辞一愣。所以洛云洲没有杀掉九夷吞掉雾灵珠早早超神，就会有一个魔君老爸提前冒出来强行把主角成长的进程提速？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谢辞硬着头皮冷哼一声，掷地有声，“胡说八道！”
　　身边的九夷和对面的魔君同时响亮地嗤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对不起大家！以头抢地！没发现昨天已经星期五今天星期六了啊！！！
　　补上昨天的更新，今天的更新还在吭哧吭哧写，要是今天实在撸不完明天就二更（老天保佑我写出来啊_(:з」∠)_）
　　一周没更新收藏竟然还涨了，unbelievable！多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昂！


第41章 长生劫（十四）
　　身下的土地在不断颤动。
　　洛云洲的身体也在这颤动中不停颤抖，脑袋痛得仿佛要炸开，全身一阵冷一阵热，四肢百骸有一股陌生而霸道的力量不断冲击着自己的灵脉，全身骨血似乎都在这样的冲击下不停被撞断又重塑，撞断又重塑……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挂在脖子上的那枚玉佩，那枚玉佩早在为他挡下第一击时就碎成了数块，幸好他即时抓住了碎片，又勉强用灵力粘在了一起。
　　洛云洲青白的指节紧紧攥着温润的白玉，嘴角被咬破的伤口又一次流下一线鲜血。
　　师尊，我好疼啊……师尊……
　　“就凭你和这条蛟？容徵，你知不知道我的本体是什么？”
　　那个男人的低哑蔑然的声音突然撞进了耳朵，洛云洲几乎要溺毙的意识突然清醒了一瞬。
　　师尊？是师尊来了？
　　他心底骤然涌上一股狂喜，很快又被浓浓担忧所覆盖，师尊打得过他吗？那个人可是魔君啊！
　　那两个字突然刺痛他的心神，无边恐慌瞬间包围了识海。
　　对了，那个人是魔君，那个人说我是他的儿子，万一师尊听到了……万一、万一师尊相信了……不，不行！绝对不能让师尊知道！
　　快点，快点起来啊！
　　洛云洲！
　　***
　　谢辞被沧吾君一掌甩到树上的时候，一点惊讶都没有，把喉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现在掉到了金丹后期的修为，在魔君面前根本看都不够看。
　　九夷与沧吾君正缠斗得难舍难分，谢辞见九夷一时半会儿好像不会被打残，当机立断转身走向洛云洲。
　　完了完了，九夷连沧吾君都不见得打得过，将来面对全盛时期的洛云洲还不只有被虐出翔的份！
　　他绝对不能让沧吾君把洛云洲带走洗脑，必须得把这孩子栓在自己身边养大！
　　洛云洲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忽白忽红，全身都在不住抽搐，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他的额间有一线流动的黑红，正挣扎着破皮而出。
　　谢辞差点吓掉半条命，卧槽卧槽，洛云洲这是秒秒钟就要入魔的征兆啊！
　　谢辞连忙小心扶起洛云洲的身子，右手成掌印上他滚烫颤抖的后心，缓缓导入灵流。谢辞要用自己的灵力帮助洛云洲梳理经脉，压制体内逐渐觉醒的魔脉。他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渡给洛云洲大量修为，洛云洲周身经脉早已习惯了他的进入。
　　然而谢辞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太过天真，一下就被洛云洲体内横冲直撞的魔气撞得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之前压抑住的一口老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
　　卧槽！该说不愧是主角么！还没完全觉醒的力量怎么都厉害成这样啊！
　　谢辞面色一白，还是强忍内伤继续对抗洛云洲的魔气。
　　“废物！你快点滚过来！”
　　九夷气急败坏的声音远远传来，谢辞抬头望去，蛟龙在魔君的攻势之下已经略显颓势。
　　谢辞嘴里发苦，要命了，这根金手指到他手里的效果和到主角手里的效果怎么完全不一样！他还真打不过背景板BOSS啊！
　　“蠢货！”九夷仿佛看穿了谢辞心中所想，气急败坏道，“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力量是受你的制约的么！快点滚过来！”
　　沧吾君游刃有余地哼笑了一声，仿佛玩腻了似的，一掌把九夷拍了出去。
　　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烟尘漫天，已经看不见九夷的身影了。
　　谢辞看着漫步走过来的沧吾君，头皮登时一紧。
　　“把他给我。看在你养了他这么些年的份上，本君不杀你。”沧吾君道。
　　谢辞放下洛云洲，冷冷道：“你做梦。”
　　沧吾君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上唇，慢慢笑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辞握紧了瑶光剑，吐出一口气。尽管他知道自己基本上就是送上去的一盘菜，但还是必须得拼命一战。
　　他的周身亮起莹莹白芒，转瞬之间就凝出了上百把元神剑。
　　沧吾君只是抱胸站在原地，动也没动，脸上仍八风不动地挂着惨白讽笑。
　　谢辞这下几乎倾尽全身灵力，额头上早已满是冷汗，牙关都在不住颤抖。他紧紧盯着沧吾君，手中捏起剑诀——
　　他发现沧吾君的表情突然变了，惊讶、欣喜、贪婪、疯狂……那些情绪混杂在那张英俊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凭空让谢辞心底慢慢泛起一股寒意。
　　“师尊。”
　　他身后传来平平静静的一声。
　　数百元神剑轰然而出，谢辞猛地转头，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血红双瞳。
　　“……云洲？”
　　连谢辞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抖得有多厉害。
　　青年俊美的面容平静得宛如一面镜子，眉宇间一抹狰狞的黑红火焰几乎要燃烧起来一般扭动着。
　　“师尊。”洛云洲又叫了一声，血红色的双眸紧紧定在谢辞脸上。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眼睛丝毫没有焦距。
　　“好孩子，真是我的好孩子……”
　　沧吾君低低地笑了起来，谢辞连忙定下心神回头，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只见他的元神剑全都停在沧吾君面前，不停嗡鸣震颤，却前进不了分毫！
　　沧吾君脸上的笑容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他伸出舌尖舔舔愈发猩红的嘴唇，喃喃道：“那就让本君看看，你到底能有什么程度吧！”
　　随着沧吾君话音落下，那数百把元神剑顿了一顿，然后齐齐转头向他们激射而来！
　　哦草草草草草！
　　谢辞整张脸瞬间白了，他现在完全没有多余的灵力来进行防御，他要成为史上第一个被自己的元神剑捅成筛子的修士了啊！
　　【系统！！！】
　　【滴——宿主是否要启用防护罩？消耗积分：400分。】
　　【要——！】
　　轰！
　　如暴雨般倾盆而来的剑光，眨眼间在空中散成漫天齑粉，星星点点消弭不见。
　　元神剑碎，谢辞噗地喷出一口血，支撑不住踉跄倒下。
　　【滴，防护罩未被触发，返还宿主积分350分。】
　　噫？
　　“不愧是本君的儿子，不错。”沧吾君的声音响起，眼神越来越满意。
　　洛云洲缓缓收回手，另一只手接住了谢辞滑落的身体，神情凌冽如刀，“滚。”
　　沧吾君双眼不悦地眯起，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很快就又和缓下去，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地说：“如今你也恢复魔族血脉，与本君回魔界去吧。”
　　洛云洲揽着谢辞的手一紧，毫不犹豫地反手又轰出一击，沧吾君猝不及防，竟真的被他爆发的魔气打退了好几步。
　　洛云洲只觉得有满心暴虐无处释放，正要再出手时，胳膊却突然被人握住了。
　　他浑身顿时一僵，五脏六腑仿佛瞬间被冰水浇了一通，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近乎无措地眨了一下。
　　“魔头！”
　　空中传来一声厉喝，唰唰数道光影，六大仙门掌门人终于姗姗来迟。
　　谢辞全身血都凉了，什么叫修罗场？现在这样才是真正的修罗场啊！
　　空气紧绷得一触即发，严青瞬移到他们身边，低声道：“师弟，你感觉如……”
　　严青的后半截话在看到洛云洲的脸时戛然而止，剑尖刷地对准了他的脖子。
　　洛云洲一动不动，脖颈上顿时血流如注。
　　谢辞差点把剩下半口血也咳出来，连忙抬手去挡严青的剑。
　　如今这副局面，他现在已经不想着改变剧情了，只求不要增加男主仇恨值导致后期的报复变本加厉啊！师兄你现在用剑指着男主角的脖子日后绝对会后悔的！
　　没想到严青手中的绝世灵剑就连剑芒都太过锋利，谢辞还没碰到剑，手臂上就染红了一片。
　　洛云洲急道：“师尊！”
　　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众人视线，各大掌门看过来，顿时一个个脸色大变。
　　沧吾君和洛云洲都站到一处了，一模一样的血红眼睛汹涌魔气和肖似的五官，再看不出来两人关系的人就是瞎的了！
　　严青面色发白，咬牙道：“师弟，他是魔！如今你还要护着他？”
　　洛云洲全身愈发僵硬，谢辞顶着众人眼神，压力山大，此刻的一切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离火宫宫主面色阴沉道：“哼，原来你们昆仑派竟替这魔头养了个小魔头！看来与魔界勾结的不只是苏家和幻水阁啊！”
　　严青收回剑，满面寒霜道：“昆仑不知此子乃魔族血脉，如今知道了，自然也不会包庇！”
　　洛云洲全身重重一颤。
　　沧吾君原本只是饶有兴致地看戏，此时立马插了一嘴：“本君今日来也不想与诸位动干戈，只不过是想认回骨血罢了。只要云洲与本君回去，魔族自会撤回魔界。”
　　气氛顿时变了，各大掌门交换着眼神，一时都不说话。
　　原本一个沧吾君就够让人头疼的，如今一下子有了两个大魔，若是真要硬拼起来，对已经损失惨重的六大仙门而言无疑又会造成一次重创。
　　但若是真让沧吾君带洛云洲回去，日后必成大患。
　　没人担得起人间炼狱生灵涂炭的后果。
　　六大仙门很快达成一致，众人登时与沧吾君战作一团，一时间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严青丢下一句“快做决断”亦匆匆加入战局，原地只留下谢辞与洛云洲二人。
　　这处空间一片死寂，仿佛和数十步之外的混战在两个世界。
　　“师尊……”洛云洲动了动，声音干哑得厉害。
　　谢辞松开一直抓着洛云洲的手，洛云洲心底一慌，忙不迭扯住谢辞的衣袖，像个惊惶无措的孩子。
　　“云洲，松开。”谢辞低低道。
　　“师尊我错了，”洛云洲慌张地说，“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不是你的错。”谢辞叹了一口气，暗中一发力，竟是将被洛云洲拽着的那片布料给挣断了开来，勉力站直了身体。
　　洛云洲愣愣地抓紧那片黑布，长睫无措地颤动。
　　谢辞看着不远处的混战，道：“你是魔族，魔界才是你的本源。”
　　“师尊，我……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和那个人走！”
　　谢辞不忍心回头看他的表情，只能直直望着前方，道：“云洲，你记着，为师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作者有话要说：
　　补完啦！妈耶咋还有一更没写（吐血）


第42章 长生劫（十五）
　　【叮——支线任务“沙漠深处的干尸”完成，奖励积分：200分，恭喜宿主。】
　　【滴，宿主目前积分：1050分，恭喜宿主达到1000分，解锁系统新功能。】
　　游戏通关的音乐声丁铃当啷响起，谢辞脚步一顿，【什么新功能？】
　　九夷不耐烦地瞥他一眼，“停下干嘛？快点走，干死了！”
　　他嘴唇都起了干皮，白皙润泽的皮肤在风沙肆虐下出现了皲裂，整个人看起来都恹恹的。
　　他们正行走在一望无际的荒漠里，戈壁呼啸的狂风卷着黄沙，拍在脸上生疼生疼，天地间黄蒙蒙一片，根本辨不清东西南北。
　　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就算是修真之人也无能为力。眼下沙尘暴大作，漫天黄沙中除了他们根本找不到一个正在走动的活物，要不是两人都并非凡人，此刻在沙漠中也是寸步难行。别说御剑飞行了，谢辞连行走都感到有些吃力。
　　九夷是蛟龙，喜水，干旱的大沙漠几乎要掉他半条命。
　　谢辞见他那副模样，伸出一截手腕，道：“要不要上来？”
　　他这一开口就吃了满嘴的黄沙，连忙紧紧闭上嘴。
　　九夷瞪他一眼，抿着唇摇了摇头，只拉住他的手腕。
　　能让这位面子比天大的祖宗做出这么点让步，可见他也是难受得厉害了。
　　谢辞领着九夷，在漫天风沙中艰难前行。
　　【系统，新功能是什么？】
　　【滴，“好感度”功能开放。从现在起，宿主可以查看每一个角色对宿主的好感度啦，不过一定要出现在宿主面前才行哟。】
　　谢辞眉头一跳，【好感度是什么鬼？这不是攻略系统才有的东西吗？】
　　【哟，看来宿主很懂哟，】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主角好感度会对任务能否成功产生巨大影响，上一世主角对宿主的好感度过低导致任务失败，上一个任务主角对宿主好感度过高导致黑化值增长……】
　　【停，】谢辞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请宿主再接再厉，好好利用好感度哟。】
　　谢辞下意识回头看了九夷一眼，打开“好感度”查看功能，对方头顶明晃晃金灿灿的一个“10”，即使在昏黄的沙尘中也无比耀眼。
　　谢辞只觉得膝盖啪叽中了一箭，心塞地关上了查看功能。
　　这个数字……还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啊……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沙尘暴还是没有停歇的迹象。
　　谢辞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根本看不到太阳的影子，也难以辨认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
　　他走着走着慢下脚步，后背却猝不及防被“咚”地撞上，后脑勺被什么硬硬的东西撞得一阵疼。
　　谢辞忙不迭转身，就接住了九夷滑下来的身体。九夷双目轻阖、嘴唇干白，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看他额头上那一小片红，大概刚才撞上谢辞脑袋的就是他的额头了。
　　这位祖宗，不逞能会掉层皮还是怎么的！
　　谢辞无言抱起他，青蛟的体重比他想象的轻许多，谢辞展开外袍罩住他的口鼻，四下眺望一番，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没多久后，他的面前就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砂岩，在狂风之中沉默而坚实地屹立着。
　　砂岩背后便是一个极好的避风所，谢辞放下九夷，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枚芥子，一落地便变成了一顶小小的雪白帐篷。
　　谢辞将九夷抱进去放好，又掏出一囊清水，顺着九夷的唇缝一点点倒进去。他又用布巾蘸了水擦拭九夷露在外面的脸、脖子和手，皲裂的皮肤受到清水的滋润，如同久旱逢甘霖，终于慢慢鲜活起来。
　　任劳任怨料理完祖宗，谢辞猛灌了好几口水 ，总算缓过来一点劲。
　　谢辞躺倒在布毡上，全身肌肉都像转筋了一般酸疼，这种凡人的疲惫感他真是好久没有体会过了，此刻骤然袭来，倒叫他难得地生出了些睡意。
　　谢辞挨着九夷温凉的手臂，听着帐篷外尖啸的风声，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
　　谢辞是被晃醒的。
　　晃他的那人动作太过粗鲁，谢辞朦朦胧胧醒过来时，头晕的厉害。
　　“行了别摇了，我醒了……”他抬手抓住那人的手。
　　九夷冷哼一声，嫌弃地甩开他的爪子，道：“快点起来赶路！要是今晚到不了不落城，你就死定了。”
　　谢辞叹了一口气，睁开双眼。
　　沙尘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地平线上遥遥挂着一轮硕大的红日，四野都笼罩在血红的残阳中，壮丽而妖异。
　　谢辞收好帐篷，拍去身上残存的沙粒。
　　九夷清冷的眉眼好像也在夕阳中泛起了一些生动的活气，皱着眉头不断催促：“快点，要落日了。”
　　“你放心，”谢辞率先走出砂岩的范围，边走边道，“风沙停了就可以御剑，离不落城最多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谢辞走了好几步却却没听到九夷的脚步声，不由笑道：“说要快点出发的是你，怎么，现在反而不愿走了……”
　　“师尊。”
　　谢辞全身猛地一僵，未完的话音消散在滚烫又冷凝的空气里。
　　那个声音低沉而危险，谢辞仿佛在鼻间又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谢辞一寸一寸扭过头，九夷的脸上还维持着那个不耐烦的表情，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却像熄灭了光，左眼角那颗红艳艳的朱砂小痣也仿佛黯淡了。
　　他的左胸前，探出一截浸满鲜血的剑尖。
　　“哧”的一声，剑尖蓦地消失，执剑的高大男子从九夷身后的阴暗处缓缓走了出来。滴血的剑尖笼罩在如血残阳中，分不清哪儿是血哪儿是光线。
　　玄衣，黑发，赤瞳，惨白的面色衬得双唇殷红如血，他身边一股股的黑暗仿若实质，一点点蚕食着空气。
　　“师尊。”他又唤了一声。
　　***
　　谢辞猛地睁开双眼，长长抽了一口气。
　　他的心脏还在疯了一般狂跳，耳边只剩下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血液鼓噪声。
　　“喂，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九夷的声音好像远在天边，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谢辞转头，在橙红的光线中看到他的脸时，忍不住舒出一口气。他又伸手握住九夷的手腕，感受到手心里跳动的脉搏时，急促的呼吸这才平复下来。
　　是梦啊，还好是梦，果然是梦……
　　九夷皱着眉看他一会儿，或许是看他脸色太差，到底没有甩开他的手。
　　两人都没说话，谢辞又躺了一会儿，才松开九夷坐起来，道：“出发吧，我们得在天黑前赶到不落城。”
　　收起帐篷，谢辞犹豫片刻，却没有立马迈开步子，反而又伸手拉住九夷。
　　九夷下意识就要甩开，瞪起眼睛看他，“你发什么疯？”
　　谢辞苦笑一下，道：“你就当我发疯吧。风沙停了，御剑一会儿就能到不落城。”
　　九夷盯着他，眼睫在挺直秀致的鼻梁边落下一小扇阴影。
　　“你，是不是梦到那孩子了？”
　　他腕上的手瞬间紧了紧。
　　离和洛云洲的最后一面，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这些年间，谢辞除了偶尔回一下昆仑派，大部分时间都和九夷在外游历，几乎走遍了神州大陆，也通过各种各样的支线任务赚取了不少积分。
　　十年时间一晃而过，沧吾君果然依言蛰伏于魔界，谢辞也再没听到过洛云洲的消息，只有进度条会时不时地【叮】一声，提醒他任务还在进行中。
　　“云洲，你记着，为师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谢辞现在想起当时自己说的那句话，还是很想穿回去扇自己一巴掌。
　　洛云洲这孩子估计也是傻的，听他说了这么一句，竟然真的不吭声了。
　　谢辞定了定神，扬声道：“各位道友、沧吾君，容某倒是有一个折中的办法！”
　　沧吾君哂然道：“办法？容仙师说来听听。”
　　谢辞道：“你可以带走洛云洲，不过有一个条件。”
　　洛云洲不敢置信地抬头，一颗心猛地坠了下去。
　　沧吾君笑道：“容仙师，不知是何原因，让你觉得你们有资格与我谈条件？”
　　这话口气着实狂妄，漱和当即“呸”了一声，道：“与这魔头谈什么条件，做梦！”
　　谢辞冷静道：“沧吾君，若是我等今日拼死一战，你也不见得能离开蓬莱。”
　　沧吾君冷哼一声没有接话。谢辞说的这倒是实话，六大仙门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这一番混战，沧吾君虽未表现出来，但他已经受了伤，若是再拖下去，确实难以全身而退。
　　“诸位不如先听容某一言。”
　　双方暂时偃旗息鼓，谢辞没有回头看洛云洲，几步走了出去。
　　他怕自己一旦回头，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沧吾君，你可愿立下誓约，魔族百年内不再踏足人界？”
　　沧吾君神色一顿，定定看他半晌，慢慢点头，“可以。”
　　谢辞道：“血誓为证。”
　　沧吾君挑眉：“好。”
　　血誓一出，一旦违反，立誓人就会七窍流血不止，直到血尽而死。
　　“各位道友可有异议？”
　　这倒的确是个折中的办法，六大派掌门交换着眼神，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洛云洲。”
　　“弟子在。”洛云洲一下子跪了下去。
　　谢辞眉心一跳，忍住回头的欲望，道：“你身负魔族血脉，从今往后，不再是昆仑弟子。”
　　“师、师尊！”
　　谢辞顿了顿，继续说：“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不必再这般叫我。”
　　“师尊，我……”洛云洲膝行着过来拉他衣角，谢辞狠了狠心，振袖挥开。
　　洛云洲的手落了空，微凉的衣料滑过面颊，带出他一脸六神无主，只晓得直愣愣跪在那里，一双手还怔怔停在半空中。
　　“容徵，”离火宫宫主突然道，“这洛云洲既然不再是你昆仑弟子，那他一身昆仑派教出来的武功修为，是不是也该由你废去？”
　　谢辞猛地扭头看他。
　　卧槽卧槽！大哥你要不要这么给我拉仇恨值啊！我这一掌下去，将来我们俩都得死啊！
　　小天宫宫主捋了捋白胡子，沉吟道：“此话在理。”
　　严青也看着他，“师弟。”
　　沧吾君浑似毫不在意，只抱胸在一旁看热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辞身上，教他额上都冒出了冷汗。
　　背后洛云洲的眼神若有实质，刺得他脊梁骨都在泛疼。
　　“师尊……”洛云洲颤声叫他。
　　谢辞的手微微发颤，手心里都是汗。
　　“师尊，您不要赶我走，我错了……我、我自愿废去修为，但是师尊您别赶我走……”
　　洛云洲……好像哭了。
　　这个认知让谢辞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何德何能，竟然能让男主哭！将来男主回过神来，他的下场何止是被砍头鞭尸这么简单！
　　“洛云洲，”谢辞咬了咬牙，说出来每一个字时心都在抖，“魔界中人……决不能修行我派心法。你如今已被逐出昆仑剑派，武功修为……自当废除。”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发生过。
　　谢辞竟恍惚了一瞬，当他回过神来，对上的是一双双冷漠催促的眼睛。
　　他心底苦笑一声，知道这个仇，今日是非结不可了。
　　“师尊……”
　　洛云洲又一次来拉他的袖子，谢辞这下没有当即甩开。
　　洛云洲的眼神瞬间亮了亮，可还没等星火从死灰中复燃，谢辞的下一个动作，直接将他打入了无间地狱。
　　【滴，提醒宿主，主角黑化值+1，当前黑化值：1。】
　　作者有话要说：
　　补完啦！唉，最后这段修改了好几遍，emmmmm……写不出来想要的感觉好难受啊……
　　以前是白切黑，下一次再见面的主角就是黑切黑啦！
　　下次更新是周五，我绝对不会再忘记了(o&#65439;▽&#65439;)o  收藏过百了超开心，再一次真心感谢大家喜欢！晋江这么大，相遇不容易，我会继续努力哒！


第43章 长生劫（十六）
　　谢辞与九夷赶到不落城时，太阳已近西沉。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雄伟壮丽的城池如同一头盘踞在大漠深处的巨兽。
　　漠北不落城是由漠北夜氏独立统治的一座城市，既不受人间朝廷管辖，也不受修真界规矩约束。这一次十年一届的仙客盟，就在不落城举办。由于是盛会举办期间，进城的检查比平日更为严苛，等待进城的人群在恢弘高耸的城门前排起了长队。
　　到了城门口，九夷反而没那么急着进城了，他半靠在谢辞身边，眯着眼睛打起了盹。他们随着人流汇入进城的队伍，等轮到他们时，黑夜已经笼罩了下来，城墙边成百上千盏长明灯依次亮起，流光溢彩，亮如白昼。
　　“请出示您的名帖。”守卫道。
　　谢辞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封烫金请帖递了过去，守卫接过一看，表情立马一变，恭敬道：“原来是容仙师大驾光临，不落城有失远迎。仙师请随我来，小人这就带您去城主府。”
　　“不必，”谢辞笑道，“有劳夜城主费心，容某想先在城中逛一逛，稍后自行前去便可。”
　　守卫欠身让到一边，道：“仙人抚顶，结发长生。容仙师请进。”
　　进得城门，熙熙攘攘的人潮一下子裹了上来，两人便身不由己地被推了进去。
　　待看不到谢辞与九夷两人的身影了，那名守卫转头对一名同伴道：“快去禀告城主，目标已进城。”
　　同伴点头应是，返身快速消失在人群中。
　　***
　　与上百名陌生人挤在一块儿，谢辞差点站立不稳，他连忙拉住了九夷的手腕，两人才没有被人潮冲散。
　　从城门关厚重的阴影中走出去，视野一下豁然开朗，一大片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的景象映入眼帘。
　　他们面前是一条人潮拥挤的长街，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能看到遥遥远方一座金光璀璨的高塔直耸入云，即使在黑夜中也熠熠闪光无比夺目。若是谢辞没猜错，那应该就是这次仙客盟的举办地点，不落城的标志性建筑浮屠塔了。
　　街道的两侧被五花八门的店铺和摊贩占据，数不清的长明灯高低错落地漂浮在半空中，照亮街上行人眼中的奕奕光彩；摩肩接踵的体温、食物的热气、商贩热情的吆喝，熏红了每个人的面色；头顶偶有通体雪白的飞马拉着香车轻盈飞过，清脆的铃铛声淹没在外来人大惊小怪的惊呼里。
　　不落城果然不愧于它“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的自傲。
　　九夷还是第一次来到如此繁华不似人间的城市，目不暇接地左顾右盼，只觉得一双眼睛都不够用，恨不得再生出几对来才好。要不是谢辞拉着，他早就窜得人影子都见不着了。
　　谢辞拉着个一米八的男人在人群中艰难前行，累出了满头大汗，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干嘛不干脆跟着守卫直接去城主府算了，然而看着九夷那副兴致勃勃双眼发亮的模样，只得苦中作乐地叹口气。
　　“你不是一直嚷嚷着又累又饿么，”谢辞帮九夷付了钱，将他从面具小摊边拉了回来，“咱们先去吃饭吧？”
　　九夷将狰狞的昆仑奴面具戴上，双眼在面具下眨了眨，催促道：“对了，快走快走。”
　　谢辞也是第一次来不落城，只好拉了商贩路人打听，两人在指引下找到了据说是全城最著名的五星级酒楼。九夷挑了个临街的雅座，接过菜单就噼里啪啦点了一堆菜。
　　“再来个烤全羊，差不多了。”九夷放下菜单，满意地袖起手。
　　记菜的小二估计也是个实诚性子，笑道：“公子，我们家的菜分量可都足着呢，您点了这么些，二位铁定吃不完。”
　　九夷眉梢一挑，谢辞忙往小二手里塞了一小锭碎银，“就这些，再来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上菜快些。”
　　小二立马不再劝，喜笑颜开地捧着打赏退出去了。
　　九夷摘下面具，手支着下巴看窗外的长街景色，眼珠浅淡的颜色随着光景变换起起伏伏。谢辞解下斗笠和满是沙尘的外袍，舒出一口气。十来年的相处，两人早已习惯了这样无言相对的相处日常，雅座里的静默直到随着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上来才被打破。
　　一旦开始吃东西，九夷就与平日里表面上的闲静美好判若两人，撸起袖子风卷残云，两颊都被塞得鼓鼓囊囊的。
　　作为一个早已辟谷的修真人士，谢辞对口腹之欲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兴趣，因此只是寥寥吃了几口菜喝了几口酒，待烤全羊上桌后就放下筷子，如往常一般任劳任怨地为九夷老祖宗服务。
　　谢辞剑法了得，片羊肉的功夫也相当不错，玉白修长的手指握着小刀唰唰几下，一片片薄如纸片滋滋冒油的羊肉片就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瓷白小盘里，再撒上些孜然香料，吃得九夷一双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家的菜不错，”九夷抿了口酒，餍足地打了个饱嗝，“明天还来……”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突然犀利地射向了窗外，眉心一皱。
　　谢辞放下擦手的帕子，问：“怎么了？”
　　九夷皱眉扫视窗外，慢慢道：“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
　　谢辞忙看向窗外，仔细来回逡巡，却什么都没看见。
　　动物的直觉比人类灵敏得多，谢辞不疑有他，眉毛也不自觉皱了起来，“你看到脸了吗？”
　　“没有，”九夷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就突然那么一下，等我看出去时，什么也没瞧见，现在也没有了。”
　　“许是哪个人被我的容貌吸引，一不小心看呆了呢。”九夷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满不在乎道。
　　谢辞有些无语，却不敢大意。他最近愈发频繁地梦到洛云洲，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对方杳无音信了这么多年，谢辞心底总有种隐隐的预感。
　　大概这就是主角将出场的心电感应？
　　漠北的烧酒烈得很，九夷酒量平平却贪杯，谢辞陷入思绪一个没注意，他竟转眼已经把一壶酒都喝干净了，双颊嫣红地趴在桌上，抱着酒壶闭目喃喃，死活不撒手。
　　谢辞废了好大劲才把酒壶从他怀里拿了出来，背着九夷走出酒楼时，夜色深沉，此时已接近子时，然而不落城街上的热闹不仅没有减少一分，似乎反倒更喧嚣了。
　　喝了酒的人比平时沉不少，谢辞把沉甸甸的祖宗往上托了托，避开拥挤的人群，沿着街边慢慢走着。
　　“我们去哪儿？”被外边的冷风一吹，九夷清醒了一些，半阖着眼睛含混地问，滚烫的吐息洒在谢辞颈窝。
　　谢辞转了转脖子，道：“先找个客栈住一宿，明早再去城主府与掌门师兄他们会合。”
　　“那、那明天还来这儿吃……”
　　“好，”谢辞好笑道，“你还真是不心疼钱，在这儿吃一顿都赶上我们捉一次妖的报酬了。”
　　“啧，反正是你的……”九夷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就不动了，呼吸很快变得绵长低沉。
　　他一只手勾着的昆仑奴面具在谢辞胸前一晃一晃，谢辞背着他避开一群疯跑的小孩时，面具“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谢辞头疼地啧了一声，正想着该怎么把面具捡起来，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包裹在黑色的皮革手套里，颀长的手指拈起了那枚面具。
　　谢辞脸上挂起一个礼貌的笑，道：“多谢。”
　　他抬头去看那人的脸，却见他全身都裹在一袭黑袍中，脸上戴着一副黑色面具，大半都掩在黑色兜帽下，只露出被面具遮住的下巴，光看身量，倒是比他还高大一些。不落城中奇装异服者甚众，对方这副死神打扮倒也不算起眼。
　　那人没说话，把面具握在手中，一时也没动。
　　谢辞估计他是看自己这副模样也不知道该怎么把面具递还回来，于是把九夷又往上托了托，一只手穿过九夷膝下勉强伸出去，道：“麻烦您了。”
　　那人似乎愣了愣，半晌没动，谢辞手都有些发酸了，他才终于把面具平平递出。
　　面具离谢辞的手还有些距离，也不知道这人是故意还是怎么的，谢辞心里顿时生出点莫明其妙的气闷，只好勉力伸手拿过面具。九夷被颠得差点滑落下来，在睡梦中低低咕哝了一声，谢辞忙用手肘把他顶回去。
　　这黑袍人古里古怪的，谢辞拿到面具便也不欲和他多话，道了声谢就绕过他往前走。谢辞余光扫到黑袍人停在原地一动没动，心中顿时生出疑窦，再转头看时，原地空空荡荡，哪里有人。
　　心里那种越来越明显的预感再一次翻涌上来，身处热闹非凡的街头，他身上却突然泛起阵阵凉意。
　　走进客栈时，谢辞敏锐地感觉到了有什么人在盯着他们，他霍然转头，可是却什么也没发现。
　　两次了，绝非偶然。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呐？”堂倌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一间上房，”谢辞道，“安静些的。”
　　【滴，提醒宿主，主角黑化值+1，当前黑化值：2。】
　　他话音刚落，脑海里突兀地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谢辞脚步猛地一顿，回身看去。
　　亮如白昼的街道上只有来来往往的人群，与别处别无二致。
　　可是谢辞知道，洛云洲就在那里的某个地方，现在正看着他。
　　他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大噶好哇！
　　明天就要开始狂撒狗血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第44章 长生劫（十七）
　　谢辞一夜未眠。
　　九夷一睁眼就对上端坐在桌边煞白的一张脸，差点一袖子抽过去，头疼欲裂地揉了揉太阳穴，沙哑道：“你一大清早发什么疯？”
　　谢辞用灵力温了一杯茶递给他，面上神色没有半分好转。过了半晌，他才低低道：“你昨晚的感觉没错，有人在盯着我们。”
　　“谁？”九夷喝了一口温茶，脑子里自动把他们这些年得罪的人过了一遍。
　　谢辞揉了一把眉心，叹气道：“洛云洲。”
　　“洛云洲？”九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想起这人是谁后顿时一愣，“……你那个小徒弟？他不是去魔界了？这儿不是你们六大仙门的地盘么？”
　　谢辞又叹了一口气，心里那个小人已经作名画呐喊状了。
　　他昨晚认出洛云洲后才电光火石地想起来，不落城现在的城主，不是他原本认识的那个！夜老城主两年前已经退休了，现在这个城主是他儿子夜流明，谢辞没记错的话，这个夜小城主，上一世是黑化后的洛云洲的头号马仔啊！当年洛云洲复出后大杀四方为非作歹，夜流明莫名其妙被主角一身王霸之气征服，就成为了洛云洲的头号脑残粉，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这是什么？这就是主角光环！哪怕洛云洲比上一世提前好几十年重现人间，他那光芒普照的光环还是妥妥不掺水！
　　谢辞都要给跪下了，想都不用想，现在整个不落城、漠北夜氏肯定已经反水了，浮屠塔上的另外五大门派，此刻已经全是洛云洲的瓮中鳖，还傻傻的不知道呢……
　　九夷啧啧道：“要说你们正道修士也是惨，那我们还去不去浮屠塔？”
　　“去啊，怎么能不去。”谢辞幽魂似的站起来，苦笑道。
　　洛云洲头号记恨的人肯定是他没跑了，现在他都已经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去和不去也没什么大分别，去了说不定还能拼死保一保昆仑剑派的周全呢……
　　然而他转头看了一眼摊在床上咸鱼似的九夷，又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浮屠塔足有百丈高，换算成现代计量单位就是333.333333333333米，放在现代都市也是妥妥的摩天大楼，站在底下仰头看，脖子酸了也看不到顶。
　　这一届仙客盟的会场就在浮屠塔的塔顶，谢辞出示请帖后，守卫带他们乘坐天梯——长得和观光电梯有点类似，一会儿就到达了塔顶。
　　今天是弟子比试的第一天，谢辞到时比试已经开始，只有各派掌门和大能们统共二十来人，或盯着灵镜或低声交谈，大家互相都是熟人，打过招呼后谢辞便径直走到了严青身边。
　　“掌门师兄、陆师妹。”谢辞向二人招呼道。
　　严青略一点头，视线转向谢辞身边，道：“这位是？”
　　谢辞介绍道：“这位是师弟在外云游时结识的好友，九夷。”
　　九夷上前半步，一副足以唬人的世外高人的派头，“严掌门，久仰大名。”
　　几人互相寒暄一番，气氛倒是挺友好的。谢辞不动声色地四下扫视一圈，没看见夜流明的身影。
　　“怎么不见夜城主？”谢辞状似不经意地问。
　　陆师妹从桌上果盘里拈了颗葡萄，边剥皮边道：“这小孩花头多，说是要给我们看一个什么稀世珍宝，啧，打发打发时间倒是不错——这不去取了么，估计等会儿就该上来了……哟，来了。”
　　谢辞随着陆师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片黑袍翻滚。
　　不落城的校服色是赭红色，但夜流明比较特立独行，穿了一身和昆仑剑派如出一辙的黑漆漆长袍，更衬得皮肤白得不似常人，一头雪白长发耀眼无比——这个夜小城主，是个白化病人。
　　他身后八名身着赭红色劲装的护卫抬着一个被黑布罩着的庞然大物，看上去就沉重无比，八个肌肉大汉都抬出了满脸青筋一头大汗，当那个庞然大物被放下时，整个地板都震了震。
　　这个东西神神秘秘，勾起不少人的好奇，正如陆师妹所说，的确适合他们这群老年人打发时间——在夜流明还没有叛变的前提下。
　　现在明知夜流明已经是洛云洲的马仔了，谢辞看着那个黑皴皴的大玩意儿，背上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不管是什么，绝对不会是好玩意儿！
　　谢辞与九夷交换了一个眼神，右手悄悄握上瑶光剑的剑柄。
　　“诸位，”夜流明苍白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对众人道，“这便是夜某想展示的宝物了。”
　　东方清瑶兴致勃勃地问道：“夜城主，你就别吊大家胃口了，快说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夜流明加深了笑容，道：“夜某也不卖关子，此物乃是一面镜子，是夜某前些年从一名西域术士手中得到的。但它可不是普通镜子，这面镜子名叫‘厄里斯魔镜’①，据说能够使人看到自己内心深处最迫切、最强烈的渴望。”
　　“据说？难道夜城主自己也不曾看过吗？”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夜流明看过去，表情顿时耐人寻味起来，“容仙师，夜某自然是看过的，说出来也不怕大家笑话，夜某看到的就是不落城。至于您会看到什么，不如容仙师亲自来试上一试？”
　　“师兄，你吃炮仗啦？”陆师妹瞥了谢辞一眼，“我瞧着倒是挺有趣的——夜城主，快揭开让大家瞧一瞧吧！”
　　夜流明笑道：“夜某也正是此意呢。”
　　八名护卫已经随着话音揭开了黑布，谢辞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紧闭双眼大喝一声：“大家闭眼！”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或者来得及也不会有人听他的，谢辞只感到周身一凉，四周的声音落潮一般消失，在无声压抑的寂静中，或许不过转瞬，或许过了很久，细微的声音逐渐涨潮般涌来。
　　谢辞感到有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
　　他嘴里发苦，知道再闭着眼也没有任何卵用，只好睁开眼睛。
　　眼前的场景让他一愣。
　　他身处在一条幽深小巷中，两边是白墙黛瓦的民居，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冒出暗绿的青苔，一棵歪脖子杏树从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探出来，雪白白的杏花在靡靡细雨中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幽花香。
　　一副再平常不过的江南烟雨景象。
　　谢辞有些懵。他上一刻还在烈日骄阳的漠北，怎么下一秒就到江南小巷里来了？那面古怪的镜子到底有什么作用？
　　正愣着神，脑子里突然响起一连串警铃似的【叮叮叮叮叮——】，谢辞脑壳差点没炸开，连忙打开面板一看，脸色顿时一变。
　　卧槽，原本45%的进度条，怎么突然就蹦到60%了？！
　　什什什什么情况？
　　谢辞连忙呼叫系统，然而他的呼喊如同石沉大海，一点回应都没有。谢辞心里咯噔一沉，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系统不能回应他了……这意味着什么？
　　谢辞不敢往下想，望着眼前那条幽深曲折的小巷子，咬了咬牙，踏步走了出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洛云洲想搞什么幺蛾子，他除了往前走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谢辞没料到，这条巷子并不像它看起来那么深，他走了没多久，嘈杂之声渐响。谢辞加快步伐走了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巷子的尽头竟然是一条热闹的大街，谢辞一步踏到了街上，望着来来往往撑伞的行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怎么回事？难不成他真从不落城瞬移到江南了？
　　“公子，要买一把伞吗？”
　　身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谢辞转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卖伞的小摊边，扎双髻的摊主少女正笑着看他。
　　谢辞摇头道“不用”，掐起一道避雨诀，随便挑了个方向走了出去。
　　周围的人行色匆匆，只有他一人不紧不慢地在雨中走着，天色逐渐暗下来，街两边亮起了幽幽的大红灯笼。
　　“给我打，狠狠打！反正也没人管他，快点快点！”
　　“小杂种！”
　　“哈哈哈！没用，怂货！”
　　谢辞在一条小巷前停下来，在满是肮脏积水的暗处，五个少年正在围殴地上团成一团的一个小小身影，叫骂声不绝于耳，一句比一句难听。
　　领头的少年啐了一口，“小杂种，你跟你那个疯子娘一样脏！”
　　这句话让那个被动挨打的人突然开始奋力挣扎，像个受伤的小兽般嘶吼着：“住口！不准你说我娘！”
　　谢辞看到那人的脸，倏然一愣，那人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满脸瘀伤全身脏乱得像个小乞丐，那双满是怒火恨意的眼睛亮得惊人。
　　……是童年时期的洛云洲。
　　小孩的反抗激起了大孩子们更大的兴趣，落在他身上的拳脚愈发密集激烈，谢辞实在看不下去，正欲上前阻止，眼前的景象突然一阵扭曲，天光大亮，谢辞回过神，发现身边的场景异常眼熟。
　　等他看清面前那个一站一跪的背影，心中顿时一片“卧槽”刷屏滚过——
　　他能不眼熟嘛！这分明是十年前蓬莱秘境的场景！他就是在这里一掌废了洛云洲的修为！眼前那两道身影，就是洛云洲！和！他自己啊！
　　“师尊，我……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和那个人走！”
　　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谢辞的心忍不住颤了颤。
　　但那个站着的人只是头也不回地说：“云洲，你记着，为师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当年的他真是冷漠得可怕。
　　接下来的事情，谢辞已经不想再看第二遍了。
　　他闭了闭眼，转身就走，然而洛云洲显然不会让他这么轻松就避开，谢辞眼前一花，面前的场景又变了。
　　空气闷热难当，谢辞身上很快沁出一层汗来，他正站在一块滚烫的巨岩上，而四周，则是一望无际的翻滚的岩浆，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刚流的汗很快被蒸发了。
　　而在他面前不远处一块更大的岩石上，有两人一站一躺。
　　站着的那人是沧吾君，而明显受伤蜷缩在地上的人，尽管只看得到背影，谢辞也知道，那是洛云洲。
　　“呵呵，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呢，好孩子？”沧吾君伸出猩红的舌尖舔着嘴唇，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个阴寒贪婪的笑容，“乖乖过来，把你的身体献给父亲吧……”
　　“你做梦！”洛云洲捂着胸口恨道。
　　然而他的反抗在沧吾君面前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小蚂蚁，洛云洲退无可退，身体险伶伶地悬在岩石边缘，身下就是瞬间就能把他吞噬得尸骨无存的岩浆火海，谢辞整颗心都随着沧吾君不断逼近的脚步提了起来。
　　“怎么，你还在盼着你那个师父来救你？啧，真是又蠢又天真，你和你那个娘，还真像啊……”
　　尽管知道最后出事的肯定不会是洛云洲，但谢辞还是不忍心继续看下去，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背脊却突然撞上一人的胸膛。
　　森然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响起，谢辞后颈寒毛顿时一炸。
　　“师尊，您看，这不是您说的‘为我好的一切’么？您退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①借用了哈利波特的梗，有没有和作者一样是哈迷的小天使呀~
　　明天继续！


第45章 长生劫（十八）
　　谢辞猛地向前掠出，洛云洲竟没有阻止，周身场景如镜面般一片片碎裂，转瞬又变成了不落城繁华的街头。
　　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街道上人流如织，行人不知何时越来越多，每个人的头脸都几乎挨到了一起，密密麻麻向他挤过来。
　　谢辞咬牙推开身边两个伸手扯他衣服的“人”，足下一点跃上房檐，脚下不停地继续奔逃。
　　“您早就已经认出我来了吧，师尊？”
　　洛云洲的声音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不管谢辞怎么加速，都能感觉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卧槽这不科学啊！
　　谢辞内心狂吼，然而下一秒，洛云洲的声音直接响在了他耳边！
　　“师尊，您跑什么呢。”
　　谢辞只感觉到腰上一紧，下一刻整个人就猛地被洛云洲从背后箍在了怀里，幽幽吐息不紧不慢地挨上他的耳廓，“师尊您再跑，弟子可要生气了。”
　　卧槽！这什么鬼畜台词！这一世的洛云洲黑化得也太扭曲了吧！
　　腰上的手臂突然用力，谢辞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只能喘道：“你松手！”
　　“您答应我不跑了，我就松手。”洛云洲低低笑道。
　　谢辞憋屈道：“我不跑。”
　　洛云洲果然依言松手，谢辞连忙从他怀里挣开，转身面向他。
　　高大的黑袍男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那双寒潭一般幽深的眼睛，是黑色的。
　　谢辞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洛云洲现在还没到噬魂期，还是有理智和人性在的。
　　“十年未见，师尊却一见弟子就跑，可真是让弟子伤心呐。”洛云洲慢条斯理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你敢不敢收敛一下自己的杀气！敢不敢！
　　“洛云洲，”谢辞不动声色地退到一个安全距离，问道，“我们现在在哪儿？你把其他人都怎么样了？”
　　洛云洲唇角的笑容淡了一些，“师尊见到我，就只想问这些问题么？”
　　谢辞的胃都要扭曲了。大哥啊，你好好一个男主角，可不可以不要像个怨妇一样唧唧歪歪纠结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了！
　　谢辞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跑！
　　他直接召出瑶光剑，“嗖”地就窜成了一道残影。
　　谢辞不断往剑中灌入灵力，全力往浮屠塔顶飞去。要从这里出去的方法肯定在浮屠塔顶，他必须在洛云洲追上之前赶到那里！
　　御剑和用脚的速度就是不一样，洛云洲果然没能追上来，谢辞正要松一口气，却突然觉得脚下一沉。
　　他一声卧槽还没来得及出口，喉咙就被用力卡住，他下意识去拉，下一刻就被猛地掼了出去。
　　谢辞趴在一堆废墟里，好半天没爬起来。
　　他全身骨头都散架一般地疼，耳朵里一片嗡鸣，视线过了半天才从黑暗中恢复过来。
　　“师尊，我说过，别再跑了。”
　　洛云洲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他在谢辞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掐住谢辞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您没听清还是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嗯？”
　　下巴上那只手用力得跟铁钳子似的，谢辞都快感觉不到下巴的存在了，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沁出生理性泪水。他泪眼朦胧道：“不跑，留着被打？”
　　洛云洲的手松了松，脸上泛起让人看不懂的神色，“您觉得……我会伤害您？”
　　不然呢？你看看现在什么情况啊！谢辞简直想抓起一块砖拍他脸上。
　　似乎是意识到眼下的场景和自己说的话严重不符，洛云洲眼神闪动，半晌才道：“若您刚才不跑，弟子也不会这么做。”
　　他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杀气，双眼泛起充满戾气的猩红，那抹猩红过了许久才被他压制下去，洛云洲语气有些暴躁地说：“我现在不太控制得住自己的脾气。师尊，对不起。”
　　他说着松开钳制着谢辞的手，将他扶了起来。
　　谢辞被他反复的态度弄得浑身发毛，再看方才他脸上的挣扎之色，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洛云洲的表情似乎因为这句话缓和了一些，他没有回答，只道：“这里是心魔谷。若是不用这种方法，怕是师尊根本不会愿意见我一面。”
　　谢辞被他话里的委屈之意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就避开了洛云洲要帮他拍衣摆上的灰尘的手。
　　洛云洲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看他的表情又有变黑的趋势，谢辞忙道：“这种小事不必费心，我们还是快点出去吧，到了外面再慢慢说可好？”
　　洛云洲缓缓直起身体，看着他道：“说起外面……师尊，不知那名青衣男子是何人？师尊与他的关系，似乎不错啊。”
　　这话什么意思？
　　谢辞咂摸了会儿，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只好搬出对严青的那套说辞，“他是我云游时结识的友人。”
　　“友人？”洛云洲紧紧盯着他，表情变了，“让您亲手布菜的友人？亲自背他的友人？同住一间房的友人？一同参加仙客盟的……友人？”
　　谢辞在他步步紧逼下不断后退，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这这这……这态度、这语气，熟悉得有点诡异啊……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好感度”查看面板，往洛云洲头顶一看，眼前顿时一黑。
　　……90？
　　90！
　　卧槽这是为什么！他亲手废了洛云洲修为，断绝师徒关系，还把他丢给没安好心的魔君……为为为什么好感度会这么高？？？
　　就算系统不在没法解答这么高的好感度的含义，谢辞也知道高成这样的数值，绝壁不正常啊！它的邻居黑化值还稳稳躺在2，在黑化了的情况下洛云洲的好感值是怎么飚到这么高的！
　　要是好感度满了，会怎么样？
　　谢辞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凉气，头皮阵阵发麻。
　　“师尊，您怎么不回答？”
　　洛云洲的眼底又有猩红弥漫，他突然倾身上前，向谢辞伸出一只手。
　　“退后！”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谢辞背心一紧，眼前一花，视线再聚拢时就见自己身前站了个人。
　　谢辞望着他青色的背影，眼泪差点没掉下来：“你可终于来了！”
　　主人受伤契约兽会有感应，谢辞前面也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试了试，没想到九夷这么给力，竟然真的出现了！
　　九夷面色发白，咬牙道：“闭嘴！”
　　洛云洲收回手，双眼彻底被猩红占据，唇角勾起一个森冷的弧度，“能打破心魔谷的禁制，有趣。”
　　九夷不跟他废话，直接上前开打。
　　两人登时战作一团，谢辞咬咬牙，掉头御剑飞向浮屠塔。
　　祖宗你再坚持一下，哪怕帮我拖个几分钟也是好的！
　　谢辞全力加速，几息之间就到达了塔顶，从剑上下来的时候，灵力消耗再加上浑身的伤，他差点跪下去。
　　谢辞用瑶光撑住身体踉跄着向前走，走进之前众人所在的大厅，四下扫视一圈，心里一沉。
　　那面“厄里斯魔镜”不在这里。
　　怎么会这样？难道还一定得通过洛云洲才能从心魔谷出去？
　　谢辞忍不住焦躁起来，他不死心地四下搜寻，越是查看脚步越是沉重。
　　不在，真的不在……
　　“师尊莫非认为，找到那面劳什子镜子，就能出去了？”
　　幽幽声音在背后响起，谢辞浑身一僵，慢慢转身。
　　洛云洲倚在门边，不知道看了多久，血红的双眸中一片嘲弄。
　　“你是谁？”谢辞喉咙发紧。
　　“我？”洛云洲挑眉道，“师尊怎么会不认得我了？我是云洲啊。”
　　谢辞握紧了瑶光剑。
　　“你想怎么样？”
　　“不怎样，”洛云洲突然皱了皱眉，不耐烦道，“只要你死就行了。”
　　一道浓黑魔气突然向他袭来，谢辞忙用瑶光挡开，猱身上前，几息之间两人就推送往来了十几招。洛云洲明明可以杀了他，但却迟迟没有下重手，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狂暴一会儿痛苦，眼中血色忽深忽浅，似乎体内正有两股意识在不断争斗。
　　谢辞趁机逼退洛云洲，飞身朝门外掠了出去。
　　“不许走！”
　　身后传来一声狰狞的怒吼，谢辞哪里敢停，往身后甩出一道剑光就从黄金栏杆边跃了出去。
　　这可真他妈信仰之跃了！
　　然而还没等他提气运功，脊背突然挨上重重一击。
　　谢辞眼前一黑，一口血登时喷了出来，身体软软掉了下去。
　　卧槽！三百多米的高度，他得摔成肉泥啊！
　　谢辞根本无力运功，洛云洲打在他身上的魔息不断侵蚀着灵府，就连呼吸都让他感受到撕裂般的阴冷疼痛。
　　他的身体像一只受伤的鸟一样从空中掉落。
　　谢辞紧紧闭上双眼，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然而还没等他想好遗言，身体突然砸上什么冷而微硬的东西，落势登时一缓。
　　谢辞顾不得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忙睁眼一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九夷！”
　　接住他的，赫然是一条巨大的青蛟，谢辞正正好落在了九夷的头顶！
　　可是谢辞来不及开心，因为下落的速度就那么缓了一缓，九夷下一秒就直直往下掉了！
　　“卧槽！”
　　谢辞连忙拽住九夷的角，摸到一手的粘腻湿滑。谢辞这才发现，九夷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在不断向外渗血。
　　浮屠塔，不落城，烈日，黄沙……周遭的一切突然片片崩裂，他们身下不是近在咫尺的大地，而变成了无边的黑暗。
　　谢辞用力抱紧九夷的头，一人一蛟被黑暗吞食。
　　***
　　裂缝缓缓合拢，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云洲站在浮屠塔顶，狂风卷起长发，他低头看着极远极远的地面，声音裹着经年不化的寒霜：“你杀了他？”
　　他的语气突然一变，轻浮又不耐烦地说：“他是个累赘，对我们有害无益。”
　　洛云洲突然暴怒，抬手一掌轰碎半边塔顶，怒吼道：“谁准你杀了他的！”
　　“你啊，”他粘腻轻滑地笑了，“我……不就是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哟西！同志们下周五不见不散！
　　挥挥小手绢


第46章 长生劫（十九）
　　天空弥漫着翻滚暗沉的血红，大地一片焦黑，龟裂的焦土间渗着凝固的黑血。
　　阴风阵阵，恶灵咆哮，谢辞用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沉沉叹了一口气。
　　“这他妈哪儿啊……”
　　幽幽声线消散在尖啸腥臭的风里，谢辞脑袋一偏，脸颊贴上了九夷的麟，凉得他一个哆嗦。
　　九夷本就身受重伤，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又给谢辞当了垫背，要不是有两千多年的修为撑着，此刻怕是早就变成一条尸体了。
　　想到这里，谢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九夷的角，好像这样就能安心一点儿似的。
　　祖宗啊祖宗，你可千万别死啊。
　　【滴，提醒宿主，主角黑化值+5，当前黑化值：7。】
　　脑子里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谢辞先是被那充满恶意的数值砸得头晕眼花，反应过来后一阵激动，连黑化值一时都顾不上管了：【卧槽系统！你终于回来了！之前都干嘛去了你？！】
　　系统很人性化地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程序出了一点小故障。】
　　……老子信了你的邪！
　　谢辞默默咽下一口血，问：【你有没有能救命的东西？】
　　【给谁？】
　　谢辞拍了拍底下的蛟头，【他快不行了。】
　　【那你呢？】
　　谢辞瞥了眼自己瘫了大半的身子，摇摇头，【我有药，没事。】
　　系统顿了顿，说：【有是有的。九转还魂丹，一颗下去，生死人肉白骨，只要魂魄没离体都能活过来。不过需要积分1000分，你确定要换？】
　　这系统半天时间不见，怎么好像人性化了不少？
　　谢辞摸了摸下巴，看看自己那亮晶晶的1050分，咬了咬牙，【换！】
　　【滴】的一声，他的积分瞬间只剩下个零头，手心里却多了颗圆滚滚跟麦丽素似的药丸。
　　谢辞顾不得心疼积分，看着药丸，觉得有些眼熟。
　　这玩意儿怎么和他好多好多好多年前用来自尽的玩意儿，长得有点儿像……
　　系统凉凉地说：【再不快点，他就活不过三分钟了。】
　　谢辞连忙拖着半残的身体滚下蛟头，手忙脚乱地把九夷的巨嘴掰开一条缝，把那颗小得一进去就找不着的小药丸丢了进去。
　　随着九夷全身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流血开始缓缓愈合，谢辞终于缓出一口气。
　　这才感觉到浑身断了一大半的骨头有多疼。
　　谢辞一边嘶嘶抽着气，一边捞出一把仙丹灵药不要钱似的往嘴里塞。
　　过了好半天终于缓过来了点，谢辞摸了摸蛟龙的大脑袋，一指剑气劈散了不远处对他们探头探脑的孤魂厉鬼。
　　【系统，我有一个疑问。】
　　【？】
　　【你这个好感度系统……到底是怎么算的？】
　　好感度高达90的洛云洲要杀了他，好感度只有10的九夷却拼了老命救了他，这都什么玩意儿？
　　【我当初没和你说过？】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不遑多让的诧异，【噫……那个，是这样，洛云洲是主角，所以他的好感度上限是100，但是每个世界除了主角以外其余人的好感度上限都是10……宿主？宿主？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谢辞怔怔地望着身边的老妖怪，脑子有点乱。
　　九夷的本体大得如同一座小山，谢辞怎么抬头也只能看到他的鼻孔。这个一根直肠通大脑的二百五，对他的好感度是“10”。
　　“操，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阵阵阴风里，半身染血形容狼狈的男人一把揉上了自己的脸。
　　一个半残的修士，一条昏迷不醒的蛟龙，他们在这个地方的首要目标，是活下去。
　　据系统说，洛云洲当初在心魔谷里撕出了一个魔界裂缝，本来他们掉下来该是必死无疑的，结果竟然好巧不巧掉进了鸣冤峡——传说始皇伐楚时坑杀万人于此，从此成为人迹罕至魔物丛生的大凶之地。
　　谢辞又挥出一道剑气，一只企图靠近九夷的低等魔物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魂飞魄散了。
　　天色暗了不少，空中的血色翻涌得愈发厉害，好似下一秒就要倾盆而下，淹没大片焦土和地面上唯二的两个活物。
　　他几乎片刻不停地劈斩了大半天，终于在小山似的蛟龙周围划出了个干净的圈儿，等闲低等魔物和厉鬼是不敢靠近他们了，可随着子夜来临，鸣冤峡里的高等魔物，不知什么时候会对他们两个误闯的活物伸出爪子。
　　谢辞嗑掉乾坤袋里最后一瓶灵药，握紧了手中的瑶光剑。
　　脚下的大地传来由远及近的颤动，风中鬼魂的嘶鸣越来越尖锐，头顶那片暗沉发黑的血色终于完全变成了黑色，遮天蔽日，天地无光。
　　大家伙来了。
　　谢辞放出元神剑阵，周身瞬间出现了上百把白光莹莹的元神剑，剑意凛然直指来者。
　　然后在地平线上汹涌而来的滚滚烟尘中，谢辞忍不住瞪圆了一双眼睛。
　　“这他妈……是啥？”
　　而在那滚滚烟尘中，揪着魔物坚如玄晶的犄角的人，在看到谢辞的身影后双眼噌地一亮。
　　“哟，容仙师！好多年没见，快来帮一把！”
　　一刻钟后，谢辞看着眼前这个吭哧吭哧砍魔兽犄角的人，有一点懵。
　　“……马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面前这个撅着屁股丝毫形象也无的货，正是曾在二十年前云梦竟陵城遇到的中年修士马三青。粗眉小眼四方脸，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马道士，此刻正在用他那把门板似的重剑一下一下砍着“犀牛怪”头顶的角。
　　马三青抹了一把汗，混着血和黑泥的脸上扬起一个笑，“俺在这儿待了得有三个月啦，就是为了这玩意儿！”
　　他说着砍下了那支角，很宝贝地摸了摸才放进乾坤袋里。
　　谢辞脑中灵光一闪，道：“你是……猎宝人？”
　　猎宝人逐天下至宝而生，为夺秘宝不择手段，在修真界中的名声是不大好的。
　　马三青毫不扭捏地点了点头，道：“杀了这老怪也有仙师你一份功劳，除了这角，其他仙师想要啥直接拿！……噫，你后面这个妖兽是啥？这是你猎的？我咋没在鸣冤峡里见过？”
　　谢辞额角滑下一滴汗，试图用自己的小身板遮挡马三青的视线，“这个不是妖兽也不是魔物……”
　　“噫！我记得！这不就是当初雾灵湖那条老蛟龙？”
　　马三青双眼溜圆，巨剑指着九夷的鼻孔，喜上眉梢：“仙师，咱把它给剖了吧！雾灵珠价值连城，啊呸，连国啊！你八我二如何？”
　　谢辞：“……”
　　快三千岁的老蛟龙悠悠睁开一双灿金色的竖瞳，不急不缓道：“你，想剖了我？”
　　***
　　鸣冤峡赤地千里，寸草不生，除了千年不散的幽魂厉鬼，就只有魔气滋生的各种魔物，眼下唯三的三个活人，在一片怪石嶙峋的废土上大眼瞪小眼。
　　确切地说，是谢辞和九夷两双大眼，瞪着马三青蔫哒哒的一双小眼。
　　“你是说，你在这里迷路了？”九夷还没完全恢复，半瘫的身子被谢辞打横抱着，金色的眼睛凉凉盯着马三青。
　　马三青咽了一口唾沫，自打知道这条老蛟是个活了好几千年的妖修以后，他就不敢大声说话了。笑话，他刚还说要剖蛟取珠，按妖修的个性，没直接把他给剁了都算是脾气好的了！
　　“是、是啊前辈，你别看我们现在在这地儿好像很平坦，实际上鸣冤峡早千八百年就变成了一个秘境，大得没边儿，晚辈当初追着魔兽到处跑，早就离进来的地方十万八千里了。”
　　“你没带司南和罗盘？”谢辞问，这货不是猎宝人么，怎么可能会在秘境里迷路啊！
　　马三青一张胖苦瓜脸于是更苦了，咂吧着嘴说：“在这里头，司南罗盘都没用。”
　　谢辞有嘈无处吐，他极目远眺了一下地平线，只觉得嘴里发苦，“那我们该怎么出去？”
　　不落城浮屠塔上仅存的五大仙门，都还捏在洛云洲手里啊！
　　马三青安慰道：“仙师莫慌，鸣冤峡虽大，但你我御剑再加上这位妖修前辈，花上三五个月总是能出去的！”
　　三五个月……外面的仙门估计得被屠得一个都不剩了吧……
　　谢辞无语凝噎。
　　【宿主，你的任务本就是助洛云洲成为修真界第一人，你在担心什么？】系统的声音带了一丝不解。
　　谢辞一愣。
　　是、是啊，他的目的本来就是让洛云洲称霸天下，他现在不就是奔着这个方向走吗？他在担心什么？
　　只要窝在这秘境里不出去，过上半年、一年、十年……进度条肯定会满啊。进度条满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呀。
　　他在担心什么？
　　九夷窝在他怀里，身体还是冰的，脸还是惨白的，但却抬头用那双还没恢复的眼睛望着他，“废物，你别担心，等我恢复了，不出一个月我们一定能出去。”
　　谢辞怔怔地看着九夷的脸。
　　他在……担心什么？
　　【系统，这样说可能有点圣母……】谢辞的声音带了一丝丝苦笑，【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洛云洲，为祸苍生。】
　　终究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开始变了，而我，卡文了……
　　麻蛋，从昨天到现在就憋出来这一章！一章！
　　捂着坏掉的脑壳默默遁走……


第47章 长生劫（二十）
　　一个月后，一头巨大的青蛟自鸣冤峡呼啸而出。
　　若是在往日，楚地的官家百姓必要高呼神迹，对天跪拜，但今时今日却没有人有闲心往天上看了。
　　没有亲眼见到，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修士的战争会对凡人世界造成多严重的影响。
　　山棱劈裂，江河倒灌，饿殍千里，冤魂丛生。洪灾、地震、天火，伴随着无数死人而爆发的瘟疫，寻着血腥尸臭味而来的妖魔……
　　偶有一个皮包骨的小孩瞪着大得吓人的一双眼睛仰望，过了一会儿就无力地垂下头。
　　天上的异象，远没有下一顿填肚子的草根树皮有吸引力。
　　人间炼狱，血流漂杵。
　　“这也太、太惨了……”
　　马三青瞠目结舌地俯视着地上的惨象，相比之下，安坐于九霄之上简直让他如坐针毡。
　　“容老弟，”一个月的相处足以让自来熟的马三青换了称呼，“你知道这是咋个回事不？”
　　谢辞衣袍猎猎，神色复杂地攥紧了双手，“……真魔出世。”
　　这些……和他都脱不了干系。
　　洛云洲走到今天，他谢辞要负一大半的责任。
　　谢辞拍了拍九夷的角，道：“先落地看看。”
　　蛟龙清吟一声，片刻后，一行三人走进了这个破败的小城。
　　小城地处楚地和云梦交界，原本是一座靠水运发达起来的城市，因此受水灾和瘟疫影响也更加严重。全城十户九空，剩下的都是没力气逃难的老弱病残，街边处处可见肿胀化脓的尸体，偶尔才能看见几个麻木呆滞的活人。
　　恶臭混合着哭嚎呻、吟，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三人沉默不语，越看心情越沉重。
　　“走吧，”九夷打破沉默，低沉道，“你救得了一两个，救不了全城人。”
　　“再等等，”谢辞摇了摇头，手指向一边，“看看他们去做什么。”
　　在他们不远处，正有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互相搀扶着往一个方向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些人身后，走了不久，眼前就出现了一片小广场，原本大概是城中的集会场所，现在已经被满地的灾民占据。在广场边缘有一排棚子，下面有人不停忙碌着布粥熬药，走近一看，竟然还是熟人。
　　“方稚南？”谢辞微诧，“你怎么在这儿？”
　　赈灾的那群人竟是一水儿沧山派弟子，领头的绿衣服青年，赫然是沧山掌门漱和座下大弟子方稚南。
　　方稚南面容憔悴眼下黧黑，看上去过得并不好，见到谢辞一行三人先是一愣，忙迎上来行礼道：“容前辈，没想到竟能在此地遇见您。”
　　“你们……”谢辞上下打量他一番，“怎么回事？”
　　这里虽靠近云梦泽，但与沧山派的距离并不近，就算要赈灾，他一个首座大弟子也不该到这么偏远的小城来。
　　“前辈想必也知道，”方稚南低声道，下意识地咬了咬开裂的嘴唇皮，“一个月前，漠北不落城叛变，余下五大仙门的掌门……均下落不明。”
　　谢辞心中一跳，“一个都没回来？”
　　“是。”方稚南苦涩道。
　　“那你们沧山……”
　　“沧山派，”他苦笑一声，眼底一片晦涩，“没了。”
　　***
　　马三青与谢辞二人出城后便分道扬镳，谢辞与九夷一刻不敢停，飞速赶往昆仑派。
　　据方稚南所说，云梦沧山派和华山小天宫在一个月内就已经被魔族攻破，剩下的昆仑剑派、蓬莱东方氏和南海离火宫因为距离太远，具体的消息他也不是很清楚。正道修士被洛云洲的雷霆手腕打得措手不及，再加上不落城的叛变，修真界还来不及结成联盟，就已经被打散了。
　　谢辞知道，昆仑也撑不了多久。
　　不断上涨的进度条，已经超过85%向90%逼近。
　　至于掌门师兄和陆师妹的安危……他不敢想。
　　落在昆仑山门前时，谢辞几乎有些踉跄，要不是九夷即时化为人形扶住他，他差点站不稳。
　　“废物，伤还没好全，逞什么能。”
　　谢辞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在出鸣冤峡之前，他和系统曾有过一次对话。
　　【宿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不管你成功还是失败，都不会有好下场。你明白吗？】
　　【……明白。】
　　【那你还要坚持这么做？】
　　【是。】
　　【那么祝你好运。】
　　系统干脆利落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就不理他了，大概是放弃他这个不成器的宿主了吧。
　　谢辞笑了笑，却不后悔。
　　自从二十一世纪的那个谢辞死亡后，他在这个系统任务里零零总总活了快有两百年。回头看看，第一世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有时候想想，他会悚然发现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曾经的长相。
　　顶着别人的面皮别人的身份活了三世，每一世都为了任务殚精竭虑，每一世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每一世都毁了一些人的人生。
　　可是以前的他没有在意，这些对他来说只是一堆数据的世界，对生活在那个世界里的人来说，却是活生生的现实。
　　他们和他一样，都是活生生、有爱恨情仇的人，不是任务目标和npc。
　　就像这一世的洛云洲，若不是他刻意引导纵容，后来又把洛云洲扔到沧吾君的手里，若他能真正对这个孩子上心，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真正为了他的人生考虑，洛云洲无论如何都不会到如今这一步。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眼看就要把整个世界都给灭了。
　　希望他没有明白得太晚。
　　那么最后一次，他这个窝窝囊囊活了两百年的人，也是时候做一些真正该做的事了。
　　谢辞侧头看了九夷一眼，这个傲娇得要死的老妖怪明明是担心他，还要绷着一张满不在乎的脸嘲讽他，真是别扭。
　　谢辞忍不住笑了笑，道：“真的没事，我们走吧。”
　　九夷扶着他，脸色臭臭地咕哝道：“啧，别说得我好像担心你似的。”
　　“是是是，你没担心我，是我自作多情啦。”
　　“哼，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昆仑剑派并没有遭到魔族的大肆攻击。虽然山脚有一些魔物骚扰但却不成气候，对昆仑完全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谢辞一出现，一群昆仑弟子跟小鸡仔似的拥了上来。
　　“容师叔！”
　　“师叔你终于回来了！”
　　“师兄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母鸡”谢辞拍拍这个安慰那个，揪出个眼熟的弟子问清楚了状况。
　　这个不知道是严青第二十一还是二十二徒弟的青年说，一个月前，掌门严青和陆师妹突然失去联系，为了不造成门派动荡，这个消息先是被捂在了高层。可是随着魔族入侵修真界，各个门派先后遭到攻击，求救纸鹤雪一般飞来，昆仑终于坐不住了。
　　高层终于意识到，出大事了。
　　奇怪的是，在其他门派遭到大举入侵的同时，昆仑这边却安静如鸡，如果不是附近村镇受到妖魔攻击而波及到昆仑山，这里可以说是整片大陆唯一没有燃起战火的地方。
　　这就很奇怪了，昆仑在这场战争里的地位也就很尴尬了。没办法，昆仑剑派作为修真界第一大派，面对其他门派的求援和诘问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高层咬咬牙，先后派出了好几批精英剑修出去救火，逐渐的，门内的强大战力只剩下十之四五。
　　可是这场魔界策划了不知多少年的战争，还是没有对昆仑剑派伸出魔爪。沧山灭，小天宫灭，离火宫和东方氏情况不明，昆仑上下一片人心惶惶之时，除了掌门严青之外的第二根定海神针，君子剑容徵，终于在这个危急关头赶回来了。
　　这还真是雪中送炭、神兵降临，无怪乎一个个看到他都泪眼汪汪的。
　　谢辞回到云流山闭关一天一夜，第二天出关后，向所有人宣布了他的决定——
　　召回所有外出剑修，若有其他门派寻求昆仑庇佑，昆仑欢迎他们的投靠。
　　六天后，蓬莱东方氏沦陷。
　　十天后，南海离火宫沦陷。
　　半个月后，在修真界所有人的骂声中，外出作战并活着的昆仑剑修，带着所有愿意投奔昆仑的修士，全部陆陆续续浩浩荡荡回到了昆仑山。
　　然而昆仑的战力还是没有回到它的巅峰状态。
　　一个月后，神州大陆上仅存的最后一个巨头仙门，终于迎来了避无可避的战争。
　　“前辈……我们能赢吗？”方稚南眼窝深陷，两颗眼珠却亮得惊人。
　　谢辞望着山下那个逐渐成型的大阵，微微一笑。
　　“我们必须赢。”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m……你们说能赢吗？
　　显然……不一定啊。
　　接下来就是洛云洲菊苣的主场了！


第48章 长生劫（二十一）
　　后来再想起那天，谢辞的记忆全部是模糊的。
　　当时他并不知道，那一天会给他之后上百年的日子拉开一个多惨淡的序幕。
　　山下的魔族大军黑压压望不到尽头，杀了一波又涌上来一波，好像永远也杀不完一般，昆仑山脚很快就堆起了尸山血海。
　　“洛云洲没来。”方稚南面色难看，“这般车轮战下去，我们没有优势。前辈，要不要开启伏魔阵？”
　　他们此时正站在半山，可以将山脚的战场一览无余，战况激烈，人族修士尚占上风，但双方人数对比悬殊，铁打的人也撑不住魔族没完没了的消耗战。
　　谢辞盯着战场中央翻飞的青蛟看了一会儿，道：“守好阵法，半个时辰后若我没有回来，直接开阵。”
　　“前辈你要去哪儿？”
　　***
　　云流山顶，万丈悬崖。
　　谢辞推开小竹楼的门。
　　两个多月不见，洛云洲的修为显然又精进不少，额间的红黑色火焰像吸饱了鲜血一般“生气勃勃”。
　　他歪着身子靠在一把椅子上，衣袍迤逦一地。
　　洛云洲一手支着下巴，血红色的双眼只紧紧盯着谢辞。
　　“师尊。”
　　他的声音直接在谢辞耳边响起，谢辞脊背下意识一紧，瑶光剑发出一声清鸣。
　　洛云洲对他笑了一笑，站了起来。
　　“我就知道您不会有事。”雪白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落，他向谢辞走过来几步，不知想到什么，又停住了脚步。
　　“你……这是怎么回事？”谢辞声音涩然。
　　洛云洲不甚在意地将头发拢到身后，嗤笑一声，道：“什么怎么回事，这个蠢货以为你死了，一夜白头了呗。”
　　瑶光剑铮然出鞘，护在主人身前，谢辞面对眼前这个周身气质陡然一变的洛云洲，警惕地绷起了全身肌肉，“……心魔？”
　　“洛云洲”长眉一皱，“啧，真难听。”
　　他抱臂上下打量谢辞一番，表情不善道：“古董死板，长相一般，也不知道他看上你什么。”
　　谢辞不动声色地凝起剑气，道：“这个问题得问他自己，不如你叫他出来，我帮你问清楚。”
　　心魔冷笑一声，“那倒不必。”
　　下一瞬，他猛地出现在了谢辞面前，鼻尖几乎要贴上谢辞的鼻尖。
　　“只要你死了，这些就不重要了。”
　　谢辞瞳孔猛地一缩，手中剑气和瑶光剑已经打了出去，身体飞速后撤。
　　“你跑得掉？”
　　心魔随手一道魔气就打散了激射的剑气，鬼魅一般追了上来。
　　瑶光飞回谢辞手中，他挽剑迎上。
　　心魔手中也出现一把剑，不闪不避地迎了上来。
　　极星剑，昆仑剑法。
　　谢辞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感，就这么一闪神的功夫，极星剑已经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口。
　　“师尊，您可得小心呐。”心魔轻曼曼一笑。
　　屁话，你个小兔崽子。
　　谢辞催动周身灵力，漫天剑光飞闪，他边打边退，吃力地把洛云洲往伏魔阵引。
　　主角光环实在太过逆天，明明当年洛云洲的武功修为都被谢辞废干净了，但他如今使的一手昆仑剑法，竟隐隐能压制住谢辞。
　　还有没有天理了！这让辛辛苦苦练了几百年剑法的容徵情何以堪啊！
　　噗嗤——
　　剑刃入肉，谢辞闷哼一声，腰腹上又多了一道伤口。他咬牙后撤，硬生生让极星剑从自己皮肉里退了出去，不再恋战，转身撕开方稚南给他的引风符。平地突然刮起一道狂风，谢辞的身影瞬间窜出去一里地。
　　身后如影随形的剑光魔气瞬间就追了上来，谢辞又唰唰撕掉纸符，就这样一路撕一路追，他遛着心魔扛着满身剑伤往伏魔阵赶。
　　厮杀声近在耳边，战场出现在眼前。
　　终于他妈到了！
　　可是引风符用完了！
　　“九夷——”
　　青蛟长吟一声，向他飞来，谢辞挡开剑光，飞身而上。
　　“快快快！”
　　心魔冷哼一声，随手扔掉极星剑，一道魔息打了过来。
　　谢辞以瑶光剑抵挡，只听“喀啦啦”几声，剑身上竟然出现了数道裂纹。
　　飞到伏魔阵上空，谢辞拍了拍九夷的大脑袋，翻身跳下，九夷一摆尾巴，扎进了战况最激烈的地方。
　　一道魔息狠狠打在肩上，谢辞半身一麻，差点直接从空中摔下去。
　　下一刻，他的喉咙被猛地卡住，“轰”的一声巨响，后背狠狠撞上地面，从后脑勺到脊椎骨都撞得失去了知觉。
　　谢辞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感慨：这家伙怎么每次暴走都来这招？
　　洛云洲离他近在咫尺，呼吸相缠。
　　谢辞被他一只手压在地上，过了半晌眼前才恢复清明，视线中只有洛云洲垂下的白发和猩红的双眼。
　　心魔怒极反笑，道：“我说了，你跑不掉的。”
　　谢辞侧头吐掉一口血，笑了笑，“我没想逃。”
　　下一秒，瑶光剑从洛云洲背后猛地刺入，自前胸贯出，钉进谢辞胸口，牢牢扎进地面！
　　两人瞬间成了被钉在地上的一串肉串。
　　心魔猛地收紧卡在谢辞脖子上的手，谢辞呼吸一窒，几乎要失去意识。
　　他拼尽全身力气抬起双臂，环过洛云洲的身体握紧了瑶光剑的剑身。
　　双手血肉模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心魔的手骤然一松，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摩擦声，他的身体重重倒在谢辞身上。
　　“……伏魔阵？”他双眼紧盯谢辞，竟然扬起一个称得上愉悦的笑容，“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呀。”
　　在他们周围，原本掩盖在尘土下的阵法被风吹开，金色流光随着古老繁复的图文层层铺展，无比璀璨华丽。
　　狂风呼啸，金光大盛，七七四十九道镇魔杵轰然落地，在天地间结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囚笼。
　　灼目刺眼的金光显然让心魔十分不好受，他闷哼一声，身上渐渐散发出了焦糊味。可他自始至终只盯着谢辞，甚至还有闲心问上一句：
　　“毕竟亲如师徒十数载，你真舍得杀了他？”
　　谢辞视线已经模糊了，瞳孔也在溃散，他强撑着扯出一个笑，轻声道：“是魔……为恶……就该杀。”
　　心魔笑了，低头在谢辞颊边极亲昵地蹭了蹭，道：“你看，他是这么想的呢。”
　　……什么？
　　【滴，提醒宿主，主角黑化值＋2，当前黑化值：9。】
　　耳边一声长啸，谢辞身上骤然一轻。
　　谢辞勉强拢回四散的意识，只见一条通体漆黑的狰狞魔龙盘旋在半空中，遮天蔽日，体型竟然比九夷的本体还大上许多！
　　上古天魔一脉，魔龙为本体……
　　卧槽啊系统！主角这金手指开得也太大了吧！
　　这让辛辛苦苦修炼了两千多年还是一条半龙的九夷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魔龙平静地用那双血雾缭绕的竖瞳看了他一眼，仰天长啸，往金光璀璨的镇魔杵撞了过去！
　　镇魔杵上的符文轰然大盛，狠狠打在魔龙身上，魔龙坚不可摧的身体顿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漫天黑色冰晶般的碎片点点落下，在金光闪耀中竟然有种妖异的美感。
　　那都是洛云洲碎裂的鳞片。
　　“嗷——”
　　魔龙痛吟一声，再次撞了上去。
　　空中下起了红色的雨，腥甜冰冷。
　　那都是洛云洲的血。
　　伤痕累累的魔龙复又撞了过去。
　　谢辞被自己的剑钉在地上，看着天空中一次又一次想要撞开阵法的魔龙，森冷白骨肉眼可见。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在后山一剑又一剑，一定要劈倒竹子的少年。
　　谢辞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现在只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大地不停震颤，瑶光剑挣扎嗡鸣，搅得谢辞胸口血肉翻飞，几乎要当场死过去。他强自按住乱抖的瑶光，在飞沙走石中挣扎着仰望空中巨龙。
　　轰——
　　在洛云洲锲而不舍的撞击下，那根降魔杵，竟然真的——断了！
　　这质量也太差了吧？沧山派给不给保修啊？！
　　伏魔阵一旦出现裂缝，金光瞬间大减，有一就有二，过了不多会儿，第二根降魔杵，应声而断！
　　轰轰轰——
　　尸横遍野，骨肉成泥。
　　无数幽魂厉鬼放肆哀嚎。
　　“嗷——！”
　　魔龙最后长吟一声，翻飞腾挪落到地上。
　　落地的瞬间他化为人形，踉跄了几步。
　　白色长发浸满鲜血，逶迤在地的衣袍拖出一段长长的血痕。浓郁的黑雾般的魔气四溢，草木瞬间枯萎，堆叠在地上的尸体眨眼间成了累累白骨。
　　他蹒跚着向谢辞走来，单膝跪地。
　　“师尊……”
　　洛云洲抬手握住瑶光剑的剑柄，掌心都是粘腻的鲜血，痉挛的五指几乎要握不住。
　　“跟我走。”
　　他猛地拔出瑶光剑，原本就出现裂纹的剑身被霸道魔息灌入，立刻碎成齑粉。
　　谢辞的神识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失去了意识。
　　于是他也没听到：
　　【滴——提醒宿主，主角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100。主角好感度已满，请宿主注意，请宿主注意。】
　　【滴，提醒宿主，主角黑化值＋1，当前黑化值：10。主角黑化值已满，请宿主注意，请宿主注意。】
　　作者有话要说：
　　大噶好啊！这里是存稿箱君！
　　接下来的剧情可能会有点虐，作者正在小心翼翼地扯手绢呢！


第49章 长生劫（二十二）
　　云流山上，云海翻波，碧竹万顷。
　　谢辞一睁眼就看到徐徐升起的一轮旭日，眼睛差点被闪瞎的同时，整个人都有点蒙圈。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身上的窟窿都没了——现在是回光返照的一个梦吗？
　　一只手适时遮住他的双眼，身旁响起一道声音：“别直视太阳，眼睛疼不疼？”
　　谢辞眨掉眼睛里的生理性泪水，坐在原地没动。
　　“心魔谷？”
　　“是啊，”洛云洲撤开手，要笑不笑地弯了弯嘴角，“就算再像，也不是真正的云流山，是不是？”
　　红澄澄的朝阳终于从云海中一跃而出，耀武扬威地染尽万丈烟霞，几乎要蒸腾出浩淼的壮阔来。
　　“我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和师尊在一起的那五年。”洛云洲的声音轻飘飘的，有一种裹挟在云雾里的不真实感。
　　谢辞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白发的青年面色称得上平和，若是忽略那双血红的眼睛和额头上的真魔印记，恍惚就是十年前那个钟灵毓秀的昆仑大弟子。
　　“你的一生还很长……”谢辞叹了一口气，“何必这么早就下结论。”
　　洛云洲笑了笑，温柔道：“师尊想方设法要杀了我，并且差点成功了，不是吗？”
　　谢辞：“……”
　　他满意地看到谢辞的脸上浮现出一副噎住的表情，心里升起一股混含着恶意的喜悦来。
　　恨他吗？
　　恨的，当然是恨的。师尊将他丢给沧吾的时候，他在魔界挣扎求生的时候，差点被沧吾夺舍的时候，看到师尊身边那个陌生男人的时候，师尊对他避如蛇蝎的时候，被压在镇魔杵下的时候……
　　他恨不得将那个拯救了他又残忍丢弃他的男人挫骨扬灰。
　　可他又舍不得，甚至不得不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用来恨他，另一半用来爱他。
　　你有没有后悔过？你有没有愧疚过？
　　洛云洲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心底升起一点报复成功的隐秘快意，但很快又对这样卑微犯贱的自己产生了浓烈的厌弃和愤怒。
　　谢辞不知道短短一瞬间洛云洲经历了一个怎样复杂的心理变化，只能感到对方身上突然强烈到快要实质化的暴虐，只好生硬转移话题：“你这些年修为精进很快，这心魔谷与真正的云流山也没什么分别了。”
　　但显然他转移话题的手段实在太过拙劣，洛云洲眼角浮起一个讥诮的冷笑。
　　“为魔者，该杀，对吧？”
　　谢辞的眉眼冷了下去，“为魔亦可卫道，你错在滥杀无辜，为祸苍生！”
　　“弱肉强食本就是生存之道，”洛云洲凉薄地掀了掀唇角，“何错之有？”
　　“……”谢辞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熊孩子计较。
　　冷静，你要冷静，这孩子长歪成这德行，都是你自己当年作的孽！
　　“当日在浮屠塔上，你把掌门他们都如何了？”谢辞努力平心静气。
　　洛云洲的笑容突然变得诡谲，“啊……和沧吾……一样啊。”
　　这熟悉的语气，这鬼畜的表情……谢辞头皮蓦地一炸，整个人瞬移到十米开外，“你是心魔？”
　　“不是呀，师尊，”洛云洲好整以暇地站起来，轻轻歪了歪头，“我也把他……吃掉了啊。”
　　卧槽槽槽槽槽！
　　这妖孽玩意儿是啥？洛云洲三号？洛云洲完全体？
　　眼前的洛云洲对他眨了眨眼，谢辞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眼前一片黑暗。
　　＊＊＊
　　谢辞睁开眼，差点没疼得又晕过去。
　　他整个人被包成了个木乃伊，只能动弹不得地瞪着一双眼睛。
　　金丝帐顶，芙蓉花边，镂刻精致华美的瑞兽小银球里袅袅飘出安神香的气息。
　　这种华丽奢靡的装饰一看就不是在昆仑，应该也不是审美诡异的魔界，倒是比较像金陵苏氏的画风。
　　谢辞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脑海里飞快列出眼下的情况：
　　五大仙门的掌门，无一幸存。
　　昆仑不知道有没有守住，九夷那边情况未知。
　　洛云洲一号吞掉了洛云洲二号，如今变成了洛云洲三号，已经完成吞食亲爹和当世数位大能的壮举，目前实力段位大概是强无敌。
　　他……他现在是个战五渣。
　　洛云洲果然不愧是命运亲儿子！伏魔阵不但镇不住他还能让他得到机缘更上一层楼！
　　……这他妈还怎么搞？
　　谢辞郁卒地盯着帐顶，耳边听到“嘎吱”一声。
　　洛云洲？
　　他努力转动眼珠用眼角余光看。
　　鼻端飘过浓郁的芙蓉花香，娇俏轻柔的女声柔柔抚过耳畔，“你醒了？”
　　“……”
　　“苏菁菁”还是二十年如一日的小姑娘模样，如果不是那双瘆人的黑眼珠，大概还称得上赏心悦目。
　　“真是神奇，怎么每次见到你都能比上一次更惨呢？”苏菁菁微笑着叹气道，“既然醒了，就把药给喝了吧。”
　　谢辞如今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只能任由两名仆从硬生生给他灌了一大碗药。药里大概有化神散之类的东西，一剂下去，他全身愈发无力，甚至连神志都开始逐渐溃散。
　　待那两名仆从退出房间，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时，苏菁菁突然趴到床边，在他耳边轻声絮语道：“君子剑，我可以救你出去。”
　　谢辞心里一声冷笑，用模糊的意识给了她一个“老子信你的邪”的眼神。
　　苏菁菁也不恼，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轻轻说：“我等着你找我。”
　　在那之后，谢辞一直昏昏睡睡，时间都变成了无意义的流逝，因为他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睡了多久，又过去了几天。
　　又被灌下一碗药后，谢辞压了压舌根，口中的药液尽数被舌根下那块小玉石吸收。
　　苏菁菁给他的这个东西还真有点用处，至少他现在每天清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不管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凡能让他尽快恢复的东西，他都来者不拒。
　　对外界的情况两眼一抹黑，这让他心急如焚。
　　系统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以前觉得它没卵用还烦人，但如今真的只剩自己孤身一人身陷敌后了，他却生出些四顾茫然的惶惑来。前方茫茫然一片黑暗，谢辞也只能咬着牙自己坚持。
　　自己种的因，自己造的果，这残局也只能他自己收拾。
　　随着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谢辞也在装作睡着的同时，小心放出神识探查周边情况。
　　这里果然是金陵苏家，只是如今已经成了魔族的大后方。
　　在鸡零狗碎的闲聊八卦中，谢辞也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昆仑仍在“负隅顽抗”，比如魔族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比如昆仑久攻不下，已经让长老会心生不满……比如洛云洲要回来了。
　　谢辞在一个闭目养神的夜里，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身侧床榻倏然一沉，冰凉铁锈味伴着炽热的吐息。
　　“师尊别装了，我知道您醒着。”
　　呼吸声离得太近，谢辞不得不睁开眼睛。
　　洛云洲的双眼仿佛两簇幽火，月光下看得到他脸上的零星血迹，妖异而凶煞。
　　他的眼神有着能灼伤人的热度。
　　洛云洲三号达到了“1+1>2”的效果，谢辞被他看得全身发毛，好像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条赤条条躺在砧板上待宰的鱼。
　　洛云洲闻上去跟刚从血缸里捞出来似的，谢辞忍不住皱了皱眉，问：“受伤了？”
　　他正挑了谢辞一缕头发在指尖绕着玩，闻言低低一笑，很愉快地说：“不是我的呢。”
　　谢辞突然更不想和他说话了。
　　洛云洲浑然不在意的模样，边摸着他的头发边说：“师尊这些日子养伤养得如何了？听说过得……挺热闹？”
　　谢辞心里一沉，他知道了。
　　修长手指从头发滑落，沿着谢辞眉骨的弧度虚虚向下描画，谢辞忍无可忍地偏开头，洛云洲的手在即将碰到他嘴唇时落了空。
　　“师尊……您就这般嫌恶我？”
　　这陡然危险起来的语气让谢辞心中忽然警铃大作，他只来得及用疲软的双手抵住洛云洲突然翻上来的身子，下一刻嘴唇就被重重堵住。
　　谢辞的眼眶魂飞魄散地撑到了极限。
　　系统我干你娘啊！！！！！！
　　菲薄滚烫的唇瓣狠狠碾压着他的，洛云洲几乎是泄愤般用锋利的犬齿吮咬他的嘴唇，很快唇齿间就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谢辞全身软得就像个肌无力患者，除了“嗯嗯呜呜”和瞪眼睛，就连抵着对方胸膛的手都像在欲拒还迎！
　　操！
　　你他妈给我滚蛋啊！！！
　　他的脑子混乱得就像一锅煮沸的粥，除了愤怒简直无暇他顾，在洛云洲把舌头伸进来的时候，动用着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狠狠咬了下去！
　　“唔……”
　　洛云洲吃痛地哼了一声，毫不犹豫地伸手扣住谢辞的下颌，强迫他张嘴，强势而暴虐地攻城略地，舔过牙关和口腔软肉，扫过每一处柔软的角落。
　　这不像在接吻，更像是打仗，还是恃强凌弱以多欺少。
　　谢辞很没出息地……哭了。
　　怂得简直像个娘炮。
　　洛云洲的舌尖突然感觉到什么，微微一顿。谢辞很快从混乱的情绪里回过神，然而来不及阻止，洛云洲已经用舌头轻而易举地把那个东西卷了出去。
　　洛云洲把它吐在手心，用食指和拇指拈起来看了看，轻轻舔掉了唇角的血迹。
　　“师尊，这是什么？”他亲昵地问。
　　谢辞红着眼圈瞪他：“滚出去。”
　　“谁给你的？”洛云洲用指腹抹掉他脸上的泪痕。
　　谢辞索性闭上眼偏开头，来了个眼不见为净的非暴力不合作。
　　洛云洲吻了吻他的唇角，不再追问，心满意足地把他抱了个满怀，“睡吧。”
　　谢辞在弥漫着血腥气的怀抱里清醒到天明。
　　神他妈黑化值和好感度，如果这个任务结束后他还没魂飞魄散，他一定要去地府轮回司投诉！！！
　　作者有话要说：
　　哦呀，估计错误，要下一章才开虐嘞……


第50章 长生劫（二十三）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苏菁菁扶了扶鬓角，露出一个笑。
　　她对面“站”着一条半透明的淡蓝色的影子，面无表情道：“你为什么帮我？”
　　苏菁菁低了低头，露出一截白腻柔美的修颈，“容仙师放心，自然是有条件的。”
　　谢辞：“你说。”
　　“待到……事成之后，万望仙师能放我蜃魇一族一条生路。”
　　谢辞一挑眉，“洛云洲待你们不好？”
　　苏菁菁漆黑的眼珠轻轻一眨，“君上是个太念旧的人。”
　　念旧，也就记仇。
　　竟陵城之仇，老魔君之恨，一桩桩一件件，年轻的魔君从不曾忘记。如今他们蜃魇一族被倾轧得只剩下不足一百人，再不反抗，灭族也就是近在眼前的事。
　　谢辞沉吟片刻，慢慢问道：“我如何相信你？”
　　“从明日起，仙师的药会换成化神散的解药，”她又眨了眨眼，“这是我蜃魇一族的投名状，君子剑，你接不接？”
　　“你有把握能瞒过洛云洲？”谢辞又问。
　　苏菁菁胸有成竹道：“若论瞒天过海的本事，普天之下再找不出比我族更擅长的了。”
　　谢辞想起二十年前惨死的妙龄少女，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但还是点了点头。除了蜃魇人，他眼下的确没有其他办法可以离开洛云洲的控制。
　　噗的一声，淡蓝色人影像烟尘一样消失不见，只有如豆的灯火悄悄颤了颤，映出苏菁菁一张画皮似的精美的脸。
　　谢辞收回神识的时候险之又险，刚睁眼洛云洲就推门进来了，吓出他一后背冷汗，心跳快得飞起。
　　洛云洲看起来心情似乎不大好，一语不发地往床上一趴，过了半晌才动了动，挨过来抱住谢辞。
　　谢辞浑身一抖，自从前一天夜里那个出格的动作之后，他现在只要一被洛云洲碰到就忍不住心里发毛，后颈上的寒毛一层一层争先恐后地起立。
　　然而他现在全身动弹不得，只能像个巨型抱枕似的被抱着。
　　洛云洲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叹息般地吐出来。
　　潮热的吐息喷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谢辞这下真是有点忍不了，努力别开脸才压下喉咙里那句“滚开”。
　　洛云洲收紧环在他腰上的手，低喃道：“攻打昆仑折损太大，长老会那群只会吃腐肉的饭桶竟然要求我撤兵……师尊，你开不开心？”
　　谢辞没出声，洛云洲也不介意，等了会儿就继续道：“其实要灭了昆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昆仑毕竟对我也算有恩，我并不真想都给打没了……师尊，我把昆仑打下来送你，好不好？”
　　谢辞冷哼一声，阖上双眼。
　　洛云洲凑过来在他薄薄的眼皮上亲了亲，“我差点忘了，严青已死，昆仑本就是师尊的囊中物了呀。”
　　谢辞猛地睁开双眼，咬牙说出今晚第一句话：“掌门师兄当年待你不薄，你为何……”
　　洛云洲表情蓦然一冷，寒声道：“当年要不是他和那些废物一味相逼，师尊也不会不得已废我修为，把我交给沧吾，对不对？”
　　谢辞眼睫猛地一颤，又闭上了。
　　这个时候不管说“对”还是“不对”，他都能预感到没什么好后果。
　　洛云洲低低笑了一声，手指在他锁骨那片白皙光滑的皮肤摩挲着，轻轻搔了搔，似乎是觉得很有趣，又低下头在那截漂亮的骨头上用力咬了下去。
　　“洛云洲！”
　　头顶传来师尊惊怒的声音，洛云洲却没停，直到尝到鲜血的腥甜味，他才满足地停下，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又用力吮了吮。
　　“你既叫我一声师尊，又、又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洛云洲用指腹爱怜地摸着那块温热的牙印，抬头对上谢辞的眼睛，着迷道：“师尊，你别露出这种表情，我怕自己忍不住，做出更吓着您的事……”
　　谢辞一噎，差点没被胸口那团郁气给活生生堵死。
　　这这这……这个洛云洲三号到底在融合的时候出了什么毛病啊！
　　“师尊啊……”洛云洲在他耳边轻叹着说，“那个叫九夷的妖怪……我很不喜欢呢……”
　　谢辞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数九寒冬被一盆凉水给浇透了似的透心凉，但他很快地调整回自然表情，平淡地讽刺道：“何必对我说这些……你做什么，我也阻止不了。”
　　“您不担心我杀了他？”洛云洲微微撑起身体，侧躺着看他。
　　谢辞冷哼一声，“要杀便杀吧，左右不过是一只契约兽。”
　　洛云洲没说话，似乎是在观察他的表情。
　　空气中静得只听得到两人的心跳，过了半晌，洛云洲伸手摸上他的嘴唇，哑声道：“师尊，您大概不知道，我可能比您自己更了解您呢……”
　　洛云洲再次吻上来的时候，谢辞僵着没动，强迫自己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九夷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神情讥诮的脸。
　　他一定要逃出去。
　　洛云洲舔着他的唇缝，喘息着说：“师尊，若是他们三天后能挺过最后一轮进攻，我就不杀他，好不好？”
　　“我会抽了他的龙筋，扒了他的龙骨，叫他永远不能化作人形，来给师尊逗趣解闷好不好？”
　　“我明日便要回去了，师尊，我这趟可是专程为了您回来的呢，您看我一眼，嗯？”
　　看你个蛋！
　　谢辞呼吸乱了。
　　气的，怕的，恨的。
　　他必须逃出去，必须！
　　***
　　第二天一早醒来，身边果然已不见洛云洲身影。每日照三餐的药灌下去，身上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苏菁菁说到做到了。
　　到了第三天，他的体力和灵力已恢复大半，今天也是洛云洲说的最后一轮进攻的日期，谢辞联系到苏菁菁，事不宜迟。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苏府，谢辞仔细观察才发现，府里他见到的所有人都有一双和苏菁菁如出一辙的没有一丝眼白的黑眼珠。
　　谢辞看得后脊发凉，忍不住问：“你们不是只能穿妙龄女子的皮吗？”
　　苏菁菁眉头一皱，道：“那是我族习性，其他的皮也不是不能穿，不过穿了很不舒服就是了，嘶……”
　　她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胳膊，一脸不满意，好像自己身上也很难受似的，匆匆对他道：“君子剑，你快走吧，这里交给我。”
　　谢辞脚下微微一顿，道：“我答应了你的条件，你也得与我约法三章。”
　　“什么三章？”
　　“第一，你和你的族人不得伤害无辜百姓和正道修士。”
　　“……行吧。另两个条件呢？”
　　“眼下还没想好，日后再细说。”
　　苏菁菁停下脚步，深深看他一眼，但那双眼睛实在黑得渗人，谢辞也看不出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情绪。
　　“你曾失信于我一次，”苏菁菁道，“君子剑，这次你可不能再毁约。”
　　谢辞点点头，接过苏菁菁给他的剑。这把原是属于苏沉锦的佩剑，如今……
　　谢辞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也没想到自己最后会与这个灭了原主好友满门的生物结成“同盟”。
　　他捏起御剑诀，踏上宝剑乘风而去。
　　***
　　昆仑之战打得分外惨烈，谢辞知道魔族大军基本上都是由长老会的拥趸构成的，对死的那些魔族洛云洲根本连眼皮都不会掀一下，但人族修士那边，却是实打实地用惨烈的牺牲扛到了现在。
　　他不敢离战场太近，就洛云洲那个逆天挂逼，指不定能发现他在附近，所以谢辞只能待在离昆仑不远不近的一个废弃村庄，打算趁战况混乱的时候再趁机回昆仑。
　　结果他在破屋里待到了月上中天，放出去探查的神识连一点风吹草动的动静都没有感应到。
　　……怎么回事？洛云洲把日期提前了？还是延后了？还是……他当时说的日期，根本就是为了诈他！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头，谢辞额头上冷汗瞬间就滑下来了，他再也待不住，抓过宝剑推门而出——
　　一抹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残破的篱笆边，仰头望着天边的弯月，雪白长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银辉。
　　谢辞一颗心直直坠到谷底，僵在了原地。
　　听到开门的动静，洛云洲微微侧过头，露出一个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失望的笑容，轻声说：“师尊，您果然还是来了啊……”
　　谢辞后退了一步，宝剑铮然出鞘一寸。
　　洛云洲静静望着他的动作，负手站在原地没动。半晌，他道：“把人带过来。”
　　没等谢辞反应过来，一个人被拖了过来，像个破布口袋似的被扔在了洛云洲脚边。
　　云鬓散乱，衣衫残破，四肢都诡异地瘪了下去，仿佛只剩下一层软软的表皮，只有头颅和躯干还是充盈的。苏菁菁一双黑洞似的眼睛少了一只，脖子上被套了一个乌黑的圆环，只能不断发出“嗬嗬嗬”的声音。
　　这个完全没有了人样儿的玩意儿，今天早上还在言笑晏晏地与他“约法三章”。
　　“师尊，是这个东西对不对？”洛云洲将一只脚踏上苏菁菁的脑袋，缓慢而用力地碾了下去，“是它让你离开我的，是不是？”
　　苏菁菁发出痛苦而惊恐的“嗬嗬”声，仅剩的那颗眼珠也掉了出来，咕噜噜滚到了谢辞脚边。
　　“洛云洲，你……”
　　“师尊，这个东西残害了那么多条人命，您现在是在同情它吗？您想让我放了它吗？”洛云洲眼中血色愈发翻涌，满眼的暴虐几乎要喷薄而出，“名满大陆的昆仑君子剑，你是个屁的正道表率！”
　　洛云洲狠狠一脚踩下，只听一声惨厉不似人声的嘶叫，一团黑雾溃散在空气中，苏菁菁的皮囊彻底瘪了下去，在他掌下燃起黑色的魔焰。
　　洛云洲扯了扯唇角，一步步向他走了过来。
　　“师尊……您说，我该怎么对您才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还是没有开虐，对自己的效率绝望了……
　　真不是故意停在这儿的，主要是字数到了嘛……下章开虐开虐大家做好准备下周五见！


第51章 长生劫（二十四）
　　“师尊……您说，我该怎么对您才好呢？”
　　洛云洲死死盯住他的那双眼睛里，黑色的瞳仁拉成了一条诡异的竖线。
　　谢辞手心沁出冷汗，身后是避无可避的破屋，眼前是步步紧逼的洛云洲。
　　【系统系统！】
　　【系统！】
　　【081？！】
　　妈的！
　　谢辞用膝盖想也知道现在绝对不能后退。
　　虽然他对上洛云洲的胜率毫无疑问是0%，但是……
　　老子的晚节……拼死也得保一保啊！
　　谢辞咬了咬牙，毅然抵剑冲向洛云洲。
　　洛云洲挑了挑唇角，不躲不避地抬起手，一团漆黑魔气直接缠上宝剑，谢辞手中忽然一轻，湛亮的剑身眨眼碎成齑粉。
　　这他妈也行？！
　　谢辞额角冒出冷汗，他的本命灵剑瑶光剑之前被洛云洲给废了，直接重创了元神，他现在根本连一把元神剑都凝不出来！
　　谢辞只得不带灵力徒以招式抵挡，伺机寻找可以脱身的空隙。然而他现在的实力和洛云洲根本不在一条水平线上，推送往来十数招，洛云洲游刃有余，甚至还有些懒洋洋的漫不经心，脸上的戾气逐渐化成意味不明的笑容。
　　诚畜生欺我，我不可与畜生一般见识，不可一般见识……
　　打架就打架，你的手往哪儿招呼呢？！
　　妈蛋这小兔崽子根本是在逗他吧！
　　谢辞咬牙：“洛云洲！”
　　洛云洲笑了笑，手指在他颈侧刮了一下。
　　谢辞浑身一个激灵，从尾椎骨窜起一股让他头皮发麻的恶寒。
　　再一次被扼住脖子的时候，谢辞几乎要绝望了。
　　“师尊……”
　　洛云洲松了松手指，极亲密地把他整个人都箍在自己怀里，一口咬上他的喉结。
　　***
　　睁眼的时候，全身各处的痛楚像海啸一般席卷而来，尤其是某个不能说的地方……谢辞顿时连天灵盖都哆嗦清醒了。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眼球酸涩得像是生锈的轴承。
　　身体倒是被清理过，只不过浑身上下都是青紫的伤痕和牙印，可谓是凄凄惨惨戚戚。谢辞本想撑起胳膊，结果闷哼一声倒了回去。
　　他的胳膊昨晚被洛云洲给卸了，虽然后来安了回去，但动一动还是疼得厉害。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谢辞吃力地裹紧锦被，努力放松酸痛的肌肉。
　　嘴唇被咬出了血，他浑然未觉地瞪着双眼。
　　他在洛云洲面前甚至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狗屁的系统，狗屁的气运之子！
　　无所不能，强大无匹，天命所归，注定登上世界之巅。这样的人真的应该存在于世界上吗？
　　气运？天道？
　　天道是什么？气运是什么？系统又到底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不停地在这些世界辗转轮回？
　　天道何公！
　　这四个字在脑海中出现的时候，一阵猛烈的疼痛突然袭来，头痛得好像被人用力劈开一样。
　　谢辞冷汗涔涔，整张脸霎时白了。
　　【宿主，请注意你的精神状态，】系统严肃的声音突然响起，【你现在的精神阈值非常不稳定。】
　　谢辞闭上眼睛笑了一笑，【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系统静了几秒，犹豫地说：【对于未来发展走向有超过50%可能性影响的事件，我不能干涉……抱歉。】
　　谢辞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
　　没过多久，他又浑浑噩噩地昏睡了过去。
　　他断断续续地时睡时醒，精神越来越疲乏。
　　偶尔清醒的时候会看到洛云洲，但那张脸见了还不如不见，他宁愿昏过去。
　　这具身体被损耗得太厉害。当年为了洛云洲耗废了两百年修为一直没能养回来，之后又不停受伤，一次比一次更严重，瑶光剑断更是直接重创了他的灵府和元神……洛云洲的强迫，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容徵活不了几年了。这具身体就像一截快要燃到尽头的蜡烛，只剩最后一点微末的光在苟延残喘。
　　谢辞不知道洛云洲清不清楚他的身体状况，只不过在又一次漫长的黑暗后终于睁开双眼，视线里洛云洲青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成功取悦了他。
　　洛云洲凑上来似乎是想要碰碰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师尊，”洛云洲轻声在他耳边问，“您……您听得见我说话吗？”
　　谢辞不说话也不看他，眼神放空。
　　洛云洲无措地眨了一下眼睛，讷讷道：“我……师尊，您……我错了，我、我知错了，师尊，我……”
　　“昆仑……还在吗？”谢辞突然轻轻打断他。
　　洛云洲眼皮颤了颤，下意识握住谢辞落在锦被外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苍白得像雪，清瘦得骨节支棱。
　　这只手曾教他执笔握剑，教他为人处世，也曾一剑霜寒十四州。
　　而他是怎么“报答”的？
　　那个九夷没说错，师尊这么些年，只教出了一只白眼狼。
　　谢辞一僵，正想把手抽出来，洛云洲却先一步松了手。
　　“在的，”他飞快地说，“师尊，我从没想过毁了昆仑，我……”
　　他突然停下，因为师尊的眼睛又阖上了。
　　洛云洲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些，终于听见他缓慢微弱的心跳。
　　轻到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但毕竟还是在的。
　　洛云洲颤着手抚上谢辞散落的长发，自言自语道：“师尊，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
　　谢辞恢复意识时，全身感觉轻飘飘的，眼前是浩瀚无垠的深蓝空间，他竟然在自己的识海里。
　　一抹青色的背影站在深海中央，雪白的长发黯淡枯败，一直拖到了地上。
　　谢辞心里一跳，“……九夷？”
　　背影动了动，向他转过身，白发从消瘦的肩头滑开，露出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左眼角那颗朱砂痣红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终于醒了，”九夷眯了眯灿金色的眼睛，表情十分嫌弃，“刚才还在想，你要再不醒我就不等了。”
　　“你……你的头发怎么了？”谢辞勉强扯出一个笑，“现在流行杀马特白吗？”
　　九夷叹了一口气，原地坐下去，冲他招了招手，“废物点心，你过来。”
　　谢辞摇了摇头，咬紧牙关才能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我不，你过来。”
　　“啧，你这个小鬼，该蠢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蠢，”九夷笑了笑，坐在原地没有动，“既然都看出来了，体谅一下老人家吧。”
　　青色的长袍底下，他的腿不见了。
　　谢辞感觉眼眶酸胀得发疼，他走过去，把九夷抱在怀里。
　　近了才发现，那双金色的眼睛没有焦距，雾蒙蒙的一片。
　　他不由自主地搂紧了九夷。
　　“你现在可惨了吧？”九夷笑着问。
　　“我们半斤八两。”谢辞感觉自己声音发紧。
　　九夷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
　　“你不是在等我么，”谢辞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有什么话快说。”
　　“啧，原本是有的，现在好像都不怎么想的起来了……”
　　“他当年……果然没有说错……”九夷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最后轻轻地叹了一声，“好好活下去吧，容徵。”
　　“阿九，”谢辞脱口而出，“阿九……”
　　他的怀里骤然一轻。
　　谢辞僵硬地低下头，只看到星星点点碎金般的光点在缓缓消散。他伸手想要抓住它们，那些细碎的光芒却在被他手指碰到之前彻底消失不见了。
　　“阿九……”
　　他到最后也没能把自己真正的名字告诉他。
　　谢辞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似乎还黏着一片小小的碎金，颤巍巍地闪烁着。
　　一股巨大的痛楚突然袭来，谢辞猛地觉得喘不上气，脑子里“嗡”的一声，视线又变成了一片黑暗。
　　谢辞在朦朦胧胧间意识到一件事——他和九夷的灵魂契约，断了。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耳边有时会有嘈杂的人声，有时却又安静得恍如真空。
　　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像在冰天雪地，又像是身陷熔岩火海。
　　一股温和的暖流缓慢而柔和地包裹住他的意识和身体，谢辞在这样的温暖里彻底放松下来，思绪缓缓沉入海底。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的结尾怎么写都写不顺，昨晚写废了，重新列了个大纲。
　　瞬间降低了虐度（不然怕被打……）
　　你们绝对想不到在我原本的计划里九夷的下场是怎样的……


第52章 长生劫（二十五）
　　冷，好冷。
　　“回来……”
　　寒意刺骨逼人，冻得人脑壳发木。耳边隐约可以听到滴滴答答的水滴声，伴随着忽远忽近的幽幽呜咽，似真似幻。
　　“快回来……谢辞……”
　　一股突如其来的融融暖意从心脏蔓延向四肢百骸，驱散所有彻骨寒意，耳边缥缈的声音也骤然清晰起来。
　　“活下去，容徵。”
　　谢辞从一片沉沉的黑暗中猛地睁开眼，长长抽了一口气，吸进去满肺寒气，冷得他全身一个哆嗦。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光，谢辞连忙闭上眼缓了缓，再小心睁开，迟钝地发现眼前这半透明的寒光，似乎是……冰？
　　他扫视一圈周围的情况，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冷了——他竟然被封在了一具冰棺里！
　　这是什么奇诡的场面！cosplay白雪公主还是睡美人吗？！
　　【我去，你可算醒了。】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如释重负的声音。
　　谢辞一愣，茫茫然地问：【……什么意思？】
　　系统非常人性化地叹了一口气，说：【宿主，你已经昏睡了五十年了。】
　　【……哈啊？】
　　在系统絮絮叨叨的解释中，谢辞总算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诡异地被封在一具冰棺内。
　　五十年前，谢辞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世上唯一可能把他救回来的只有雾灵珠。洛云洲杀了九夷，剖出他的内丹，可是雾灵珠维持住了谢辞的身体机能，却没能让他醒过来。他的身体被存放在千年冰雪不化的昆仑冰谷内，一睡就是五十年。
　　【你的意识自主进入沉睡状态，怎么都叫不醒，唉，我差点都做好和你一起被困在这个世界的准备了……】
　　浑身肌肉都僵硬酸软，谢辞定神缓了许久，才吃力地抬手按上心口。
　　那股熟悉的暖意……是他吗？
　　阿九在这里？
　　手掌下的心脏蓬勃有力地跳动着，谢辞忍不住微笑起来。他眨掉眼睛里弥漫的水雾，开始努力活动肢体。
　　一炷香后，谢辞从冰棺里爬了出来。
　　他爬出来时一抬手直接劈碎了头顶厚重的冰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体内灵力充沛得吓人。
　　拥有这具身体以来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爆棚的灵力，和以前的他相比简直就是变身前后的蜘蛛侠的区别！
　　这应该都是阿九内丹的修为，经过五十年的沉睡，已经融合进了他的血脉里。
　　谢辞甚至产生了一种现在的自己干翻洛云洲不是梦的感觉！
　　他的冰棺被放置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冰洞里，目之所及处都是寒霜缭绕的千年寒冰层，晶莹闪烁倒是十分好看，就是眼睛快被闪瞎了。
　　谢辞在原地蹦了蹦，简直身轻如燕。有了护体真气已经不觉得冷，就是四肢还不怎么协调，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同手同脚。
　　努力适应了半天，他才在系统的指引下从冰洞里走出去。
　　也不知道这个洞穴当年挖了多久，九曲十八弯跟迷宫似的，一路还有无数机关陷阱，要不是有系统在一边提醒，谢辞估计自己到明天都不一定出得去。
　　洞外大雪纷飞，寒风呼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谢辞站在洞口探头往下方一瞧，头皮顿时一阵发麻——这个冰洞竟然是开凿在万仞峭壁上的！
　　脚下就是看不到底的万丈深渊，谢辞连忙缩回脑袋，拍掉头顶的雪花，往里面退了退。虽说他现在实力大涨，但是身边连把剑都没有，也不见得能在暴风雪的天气里从好几千米高的悬崖上的山洞出去啊！
　　系统突然开口：【提醒宿主，洛云洲每日入夜会都来冰洞，现在距离他出现还有六个小时左右。】
　　谢辞悚然一惊，【你怎么不早说！】
　　在回去躺着装作无事发生和扛着暴风雪离开之间，就算天上下冰雹他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谢辞拆下发带和腰带接在一起，往其中灌入灵力，复又探出身去，勘查一番后瞄准斜上方一块突出的冰棱，手腕一抖把“逃生绳”甩了出去。
　　天色擦黑时，谢辞带着一身结冰的血污伤痕走出昆仑冰谷。
　　昆仑山脉大得没边，他身上的伤在灵力催动下倒是好得很快，只是如今无法御剑飞行，短时间内根本走不出去。洛云洲很快就会来，等他发现自己不见了，天晓得会发生什么。
　　谢辞只好挑了个和冰谷、昆仑剑派都不挨着的方向，躲进了丛丛密林里。
　　他在山林深处找到了一处无主的洞穴，心说这么隐秘的地方一时半会总该不会被找到了，这才松一口气，也不敢点火，只好摸黑挑了一处坐下打坐调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辞隐隐听到积雪被踩踏发出的咯吱声。
　　那声音一听就不是动物，是人。
　　谢辞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摸到洞口。
　　应该不是洛云洲，他要想找到自己，有成百上千种方法，犯不着这么大喇喇地走过来。
　　数九寒冬，谁会到昆仑腹地的深山老林里来？
　　谢辞藏在暗处，听得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树木枝叶被拨开的窸窣响动，一条人影终于走进他的视线——
　　在银白色的月光下，谢辞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熟悉的粗眉小眼四方脸，永远不刮干净的胡茬，门板似的重剑，甚至衣角上那片经年累月的污渍都亲切得如此可爱。
　　谢辞愕然地看着那人走向自己藏身的洞穴，脑子里一大片【人生何处不相逢】刷屏而过。
　　马三青？怎么哪儿都能遇到他？
　　眼见马三青越走越近，谢辞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马兄，好久不见。”
　　“哇！谁！哪个瓜娃吓唬老子！”
　　鬼影子都没有一个的林子里突然响起一把清幽的男声，马三青吓得原地一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谢辞从暗处走出来，轻咳一声，“是我。”
　　马三青直愣愣地望着谢辞，过了半天才结结巴巴、一脸错愕地开口：“容、容仙师？”
　　***
　　温暖的篝火噼啪跳动，映得整个洞穴内都是柔和的橙红色。
　　马三青递给他一个水囊，大大咧咧道：“你放心，我刚在外头设了禁制，没人找得到。”
　　谢辞接过水囊道了声谢，囊中的水竟然是温的，一口下去全身都熨帖不少。他舒服地喟叹一声，对于在这里遇到马三青还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不由问道：“这时节，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来冬猎啊，”马三青拨了拨篝火，从随身的乾坤袋里掏出两张饼丢火上烤着，“这时节，昆仑山里可有不少好东西呐。”
　　对了，他是个猎宝人来着。谢辞想起来。
　　马三青坐在一边袖着手，看了眼谢辞，有些犹豫地开口道：“话说起来，容老弟，你又怎么会在这地方？你不是……五十年前就……死了吗？”
　　谢辞怔了怔，心情复杂地放下水囊，“这事……说来话长，总之就是因为一些原因，没死成……啧。”
　　看谢辞神色，马三青极有眼色地没再追问。
　　面饼被烤出了焦香的气味，勾得人馋虫大动，马三青把滚烫的饼子拣出来，递过一个给谢辞。
　　“老弟，吃一个暖暖肚子吧。”
　　尽管早已辟谷不用再吃东西，但在这样一个孤冷的冬夜里，一张热气腾腾的面饼让谢辞完全拒绝不了。他捧着面饼咬了一口，久违的食物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还记得，不落城有一家烤全羊做得极好的酒楼，阿九说过还想再去吃的来着……
　　他咬着一口饼子忘了咀嚼，怔怔望着跃动的火堆，那些被努力埋住的情绪姗姗来迟地将他灭顶。
　　他似乎在温暖的火光里看到了那张脸，眼角的小痣生动而灼艳，挂着熟悉的讥诮的笑，懒洋洋地骂他“废物点心”。
　　那是他在百年漫长的轮回时光里，走过这些世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以真心相待的人。
　　“容老弟，俺烙的饼这么好吃？都能把你……吃哭了？”
　　粗嘎的嗓音把谢辞扯回现实，谢辞眨了眨眼，火光中的脸消失不见了，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泪流满面。
　　谢辞连忙把口中发软的食物咽下，扯起袖子胡乱抹了抹脸，“太多年没吃东西，有些感慨……马兄见笑了。”
　　马三青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理解理解”。
　　谢辞咬着饼，状似无意地问道：“小弟五十年没接触外世，实在不知道……外头现在如何了？”
　　“还能如何？”马三青表情严肃起来，叹气道，“五十年前正魔大战，我们人族惨败，八大仙门尽数陨落，唉，说来那魔君也的确是个厉害角色……哦，对了，那个魔头是不是……”
　　谢辞平静地接上他的话，“是我曾经的弟子。”
　　马三青顿时有些讪讪，三两下把剩下的饼啃完了，这才道：“这修真界如今已都是他的天下啦，唉，凡人界和那些修真世家啊……惨喏……”
　　“昆仑剑派……也没了吗？”谢辞的声音里泄出一丝颤抖。
　　“在是还在的，”马三青看了眼谢辞的表情，斟酌着开口，“只过不，这个，昆仑如今已经是魔界的地盘了……”
　　“什么？！”谢辞猛然抬头。
　　“那魔头攻下昆仑派后就把那儿当做了老巢，当年那些正道修士啊，一个都没留下……噫，话说回来，容老弟你要躲的人，是不是就是他？”
　　谢辞点头道：“若马兄觉得不方便，我这就可以离开。”
　　马三青一拍大腿，“嘿，容老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把我老马当什么人了？你放心待着，要是那魔头真找到这儿来……没事儿，老马带你跑！虽然打不过，逃跑我还是有信心的！”
　　谢辞咬了一口半凉的饼，细细嚼咽着，过了半晌，才道：“马兄的好意小弟心领了。如今，我倒是真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马兄多年猎宝，见涉必定颇广，”谢辞慢慢说着，“你可听说过能彻底杀死真魔的法宝，或是法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为第三个世界的结束做准备。
　　昨天大家的留言我都看啦！很想回复来着，但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在这里集中回答一下好了：
　　主角的CP：之前说过啦，CP从第一个世界开始每个世界都在的，所以就算在这个世界死了还会在下个世界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哒！（噫我是不是间接承认了什么……）大家可以猜猜前两个世界他都是谁~真实身份会在最后一个世界揭晓的，我已经在埋伏笔了不晓得大家发现没！
　　主角的攻受：这篇文从一开始设定就是互攻，那小谢到底是攻还是受呢，就要看每个世界跟他搞对象的小伙子是啥了（比如下一个世界的小谢，将是一个霸道总裁大帅比强攻）。但不是说跟他搞对象就是CP了啊喂！我们小谢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嗯？）
　　九夷死了吗：这个就不用回答了吧！下一题！
　　呃……好像说完了？emmmmm……


第53章 长生劫（二十六）
　　“你可听说过能彻底杀死真魔的法宝，或是法子？”
　　马三青瞪圆了一双绿豆小眼，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你想杀魔君？”马三青磕磕绊绊地问，把那句“可你五十年前都没能杀了他”咽了回去。
　　“是，”谢辞弯了一下嘴角，眼睛里却毫无笑意，“凭我一己之力，断没有弑魔的把握，这才想麻烦马兄。”
　　马三青没有立刻回答，他与谢辞对视良久，转头望着火堆，叹了一口气。
　　“老汉我活了快七百年，红尘俗世都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啦，像你这样的傻子，倒是一点不见少。”
　　他拨弄着火堆，道：“杀死真魔的法子我不知道，但叫人魂飞魄散的方法，倒的确有一个。”
　　谢辞手指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低声追问：“……是什么？”
　　马三青瞟了他一眼，道：“这法子恶毒无比，是个同归于尽的方法，你真想知道？”
　　谢辞点头，“嗯。”
　　“啧，我就多余问。”马三青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怅然的神色，“……师父当年将这阵法传给我，没想到竟是要这么用了……哈哈，她老人家一定料不到。”
　　“阵法？”谢辞微讶，“你还会用阵？”
　　“是啊，这就叫真人不露相嘛。”马三青脸上一直带了点大大咧咧的神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看起来竟有些严峻，“我师父的名头容老弟你一定听过，五百年前那个屠尽正道三世家的女魔修，知道不？”
　　“你师父是……苓兰老祖？”谢辞吃了一惊。
　　苓兰老祖，五百年前最惊才绝艳的阵法大家，沧山派史上第一位女掌门，据说是因为情感纠葛而堕入魔道，后来很剽悍地把负心汉和他老婆一大家子都杀光光了，自己也就此陨落。因为这位老祖宗的事迹和上一个世界的秦无妄出奇相似，谢辞刚来到修真界的时候还悄咪咪特意关注过。
　　要是苓兰老祖还健在，哪还有当年魔君沧吾出来作妖那档子事儿。
　　马三青“嗯”了一声，从火堆旁捡起一根细树枝，边在地上划拉边说：“此阵名为‘血阵’，正是师父当年最后一战和……那个人，同归于尽的法子。你看好了。”
　　谢辞忙凝神去看地上的鬼画符。
　　天边逐渐泛起一线白的时候，马三青教他画完血阵的最后一笔。
　　马三丢开树枝，看着还在描画阵法的谢辞，突然道：“你是个剑修，总得要有一把剑才好。”
　　谢辞指尖微顿。
　　马三青从乾坤袋中找出一柄剑，剑身无鞘，剑柄质朴粗陋，唯独剑刃寒光湛湛，在火光中也泛着冷冽的锋芒。
　　“此剑名，‘长生’。”马三青停了停，笑了起来，“哈哈，好像有点讽刺。”
　　谢辞双手接过剑，剑身在他手中发出轻轻的一声嗡鸣。他摩挲了一下剑柄，笑着重复一遍，“长生。”
　　***
　　昆仑这日，晴空万丈，天高云阔。
　　唯独昆仑剑派巍峨的山峦上空，总也围绕着散不去的惨淡黑雾。
　　一道凛冽剑光如白虹贯日，雷霆万钧地斩开缭绕的黑雾，顿时魔气消散，万鬼哭嚎。
　　洛云洲仰头时，就看到他师尊衣袍猎猎，手持长剑，白玉般的面庞悲悯又无情。
　　那是他心心念念、痴缠入骨，描绘了那么多年的一张脸。
　　洛云洲道：“你来了。”
　　谢辞抬起手，持剑横于身前。
　　“我就知道，心系苍生的君子剑容徵，一定会主动出现。”洛云洲自顾自说道，“师尊您今日，是来斩妖除魔的？”
　　谢辞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深沉又复杂，洛云洲痴迷地盯着他的脸。
　　“你要灭世吗？”薄唇轻启，吐出的却是一句质问。
　　洛云洲瞬间失望极了，怒火控制不住地从心底烧起来，白发翻飞，双目猩红如血。
　　“是又如何？”他抽动嘴角冷笑一声，“这世道不公，灭了它又如何！”
　　“天道不公，不听它的又如何！”
　　一道莫名熟悉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在脑海中响起，谢辞有一瞬间的怔然——
　　这声音熟悉得让他心惊，就连话里的愤慨、不甘、不屑，种种复杂情绪，都真实得令他心跳漏了一拍。
　　但谢辞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道清冷愤怒的男声是谁。
　　“世道欺我辱我，我偏要将它踩在脚底下！”
　　洛云洲抬手轰出一团魔息，谢辞来不及多想，挥动“长生”，灵力与魔气在空中相撞，发出轰然巨响，四周山岩楼阁全都在这强大的力量动荡中砰然炸裂！
　　两人各自俱退了一步，嘴角漫出一线血迹。
　　洛云洲用拇指擦掉唇角血迹，笑了起来，“您要杀了我吗？”
　　谢辞回过神，望着青年，轻轻叹了一声，“我必须纠正错误。”
　　洛云洲笑得讽刺，“错误？我的存在，是错误吗？”
　　谢辞摇了摇头，回答道：“让你变成这样，是我的错。”
　　洛云洲一怔，然后仰天大笑起来，俊美的脸上有森森鬼气弥漫，看起来无比诡异邪恶。
　　“好，好，您要徒儿死，徒儿怎会不愿？”他抬起一只手，轻声说，“能与师尊死在一起，云洲甘之如饴。”
　　谢辞看着洛云洲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让他有些不安。
　　“在死之前，徒儿还想送师尊最后一件礼物。” 洛云洲的脸色泛起青白，嘴角扯起一个阴森的笑，抬起的那只手猛地一握。
　　“十方恶鬼，阴兵借道——来！”
　　脚下地面轰隆震颤，空气中出现了一股腐败腥臭的诡异血腥味，天色骤然暗了下去，无边鬼气蔓延，风声扯成了嘶吼的一线。
　　数百个衣衫腐朽的人影，裹挟着腐臭的阴风，从摇动的地面上凭空出现，双目血红，怨气冲天。
　　每一个鬼气森森的人身上，都缠着一道道漆黑的锁链。他们沉默无声地站着，而身上的锁链，叮铃当啷，汇成了天地间最声势浩大的怨铃声。
　　谢辞猛地瞪大双眼。
　　漱和……方稚南……苏沉锦……夜流明……
　　陆师妹……严青师兄……
　　谢辞看到了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他的手突然一颤。
　　在所有阴尸的前头，他看到了……九夷。
　　“师尊，这些年徒儿于鬼道之上也略有研习……您看可好？”洛云洲的声音轻而慢，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
　　谢辞的双手乃至全身，都开始剧烈地发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以至于长生剑都发出一阵一阵的颤鸣，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用力过度的手指上，指甲片片崩裂，血流如注。
　　眼底漫上一线血红，他一字一顿道：“洛、云、洲！”
　　磅礴怒意随着森寒汹涌的剑气，轰然倾泻，顷刻便在洛云洲身上割出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洛云洲却仿佛浑然未觉，他先是一怔，然后脸上涌现一股近乎疯狂的痴迷，他狂热而贪婪地一寸寸看着谢辞的脸，一遍遍说：“师尊，师尊，您终于不再对我冷冰冰了！您终于肯对我生气了……”
　　谢辞的太阳穴都在发疼，他硬生生地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阴尸，在他们向他涌过来的时候，谢辞紧握长生剑，长剑一挥，雪亮剑光断天裂地般地斩下！
　　血肉翻飞，断肢遍地，无数道剑光斩下，又有源源不断的阴尸无知无觉地涌上来。
　　厮杀到后来，谢辞的双臂都已失去知觉了，他的心底空茫茫一片，只有一张张青灰呆滞的脸在眼前飘荡。
　　谢辞站在漫山遍野的残肢断臂中，摇摇欲坠却不让自己倒下。
　　粘腻腥臭的血液从剑尖滴落，他颤抖着举起长生剑，对准了最后一个敌人。
　　九夷的双目只剩下一片血红，静静看着他。
　　四肢俱断，腰肢斩裂，他已经失去战斗能力，身体却还在兀自挣扎拧动着。
　　“至少你不该这么对他们……你不该……”
　　手起剑落，九夷的头颅“啪嗒”落在了血肉泥泞的地面上，挣动的躯体终于彻底安静不动了。
　　谢辞终于支撑不住，轰然跪地。
　　他伸出手，抱起那颗头颅，抖着手阖上他的双眼，一下一下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他眨了眨眼，鲜血从眼睫上滑落，像是一滴血泪。
　　洛云洲慢慢走过来，苍白的脸已经被鬼气侵蚀了大半，血浸透了漆黑长袍。他伸手从空气中一抓，手上多了一把雪白的剑。
　　谢辞放下怀中的头颅，慢慢站起来。
　　洛云洲问他：“师尊，你知道这是什么剑吗？”
　　他挽了一个剑花，剑身雪白无华，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
　　谢辞几乎是立刻就从那把剑上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
　　“虽然半龙的骨质不如天生龙体坚韧，但用起来倒还不错呢。”洛云洲扬起眼睫，对他轻轻笑道。
　　手指骨节用力得咯吱作响，谢辞连牙关都在颤抖，他的眼前只余一片血色。
　　长生剑也仿佛感应到他的情绪，势不可挡地冲向洛云洲。
　　上千把元神剑在他身后呼啸着组成庞大无比的剑阵，寒霜般的剑光剿灭所有森然鬼气。
　　谢辞飞身上前抓住长生剑，猛一振臂，长生剑与龙骨剑铮然相撞，爆发的气劲将方圆十里全部夷为了平地！
　　谢辞露出一个带血的笑，对着近在咫尺的洛云洲轻声道：“去死吧。”
　　天道是什么？气运是什么？
　　冥冥之中这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好的吗？
　　他，无力以抗？
　　谢辞不知道答案，那句莫名熟悉的“天道不公，不听它的又如何！”随着心中翻滚喧嚣的情绪，一下一下，振聋发聩。
　　【宿主！宿主！】
　　【谢辞！】
　　系统似乎在焦急地喊他，但谢辞什么也听不到了。
　　当洛云洲避无可避的一剑向他攻来时，谢辞毫不犹豫地松开手中的剑，用身体迎接了那把用九夷的龙骨磨成的剑。
　　噗嗤——
　　森森白骨刺入了他的心脏。
　　谢辞提前用灵力护住了心脉最重要的地方，一时半会儿，他还不至于就这么死了。
　　两人的动作俱是倏然停下，空气中只余他们剧烈的喘息。
　　“师、师尊……”
　　谢辞抬头，对上洛云洲不知何时恢复黑色的双眼。
　　“我愿为你裂山海、堕苍穹，”他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一线清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哀伤的笑，“可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呢？”
　　鲜血不断从唇缝溢出，谢辞平复着呼吸，轻声问：“你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为了我变成这样的吗？”
　　“……”洛云洲怔怔望着他。
　　先前那般激烈的情绪都随着龙骨剑刺进心脏的一瞬间倏然褪去，他现在只感到一片空茫的疲惫。谢辞伸出一根手指，在洛云洲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云洲，是为师对不起你。”
　　他用右手握住龙骨剑刺入心口的地方，汩汩鲜血顷刻染红他的手掌，掌心里隐隐有什么泛起一线血光。
　　“激活血阵，需要施阵人的心头血。”他的脑海中响起马三青肃然的声音。
　　他右手掌心血光愈盛，勾勒出一个无比繁复的掌心阵，灼烧得周围皮肤寸寸焦烂，眨眼便成焦骨，只有掌心绘有阵法的那块皮肤仍然鲜活如初，不知餍足地吸食血肉。
　　洛云洲只紧紧盯着他的脸，动也不动。
　　“师尊……”
　　谢辞伸出焦枯的右手，按上洛云洲的心口。
　　“之后，施阵人须将血阵按上对方心脏，阵法方能起效。”
　　谢辞猛地用力，只听血肉撕裂，骨骼崩断的可怖声响，洛云洲的胸前赫然被他按出一个硕大血洞。
　　洛云洲任他的右手硬生生破开胸膛，抓住了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血阵成，施阵人与受阵者，均会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洛云洲全身猛地一震，骤然失了力气，颓然向前倾倒。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抱住谢辞。
　　“师尊……”
　　谢辞没拒绝，疲惫地把额头靠在了他肩上。
　　终于……结束了。
　　都结束了。
　　【滴——主角死亡，当前任务进度：99%，任务失败。请宿主注意，三秒后将强制脱离世界。】
　　他闭上双眼。
　　***
　　回到系统空间，谢辞首先听到的是一声幽幽叹息。
　　他睁开眼，对面一团大光球忽上忽下地飘悠着，不知怎么就能看出一股愁苦。
　　【宿主啊……你这已经是第二次任务失败了啊……】
　　【嗯。要抹杀吗？】谢辞很平静。
　　系统一噎，飘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你这个工作态度不要这么消极嘛……】
　　谢辞不说话。
　　系统等了半天不见他来问自己，只好咳了一声，开口道：【虽说你这次任务失败并且还杀死了气运之子，但阻止了灭世大劫，让世界秩序不至于崩裂……经过轮回司惩治委员会的商讨，上面认为你罪不至死。】
　　谢辞还是没反应，系统好气，但看他这个状态又不敢刺激他，只好自己接下去：【上面给你的处罚是监、禁一百年。】
　　【一百年？】谢辞的声音里听不出起伏，【我知道了。】
　　嗯……然后呢？没了？
　　系统忍不住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过了许久，系统听到他低低的声音，【九夷他……真的彻底死了吗？】
　　081愣了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谢辞以为它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它轻声说：【宿主，他只是轮回世界中的一个配角……他不会再出现了。】
　　谢辞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三·长生劫·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个世界结束啦，没有番外昂。之后的世界都不会像这个这么长了（应该），都这么长了就不用写番外了吧对不对！
　　下一个世界——霸道总裁和他的替身情人！
　　没错！这次我们小谢是总裁！翻身把歌唱！
　　PS：为了保持结尾的顺畅，把周五的更新挪到今天，所以下一次更新是周六喔~
　　四：重生之总裁的替身情人


第54章 傀儡戏（一）
　　一百年……那是什么概念？
　　可能是一个人平淡无奇寿终正寝的一生，也可能是龙血树漫长生命中的弹指一挥。是沧海桑田，是故人如新。
　　对谢辞而言，是百年无边无际的黑暗。
　　作为一抹意识体，或者说灵魂，谢辞无法睡眠、不会饥饿。
　　清醒，孤独。时间的流逝都变成了无意义。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可显然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会疯掉。
　　后来他想，他怎么还没疯？
　　再后来谢辞想，他大概已经疯了吧。
　　一百年的监、禁，原来是比抹杀更残酷的惩罚。
　　【……宿主？谢辞？你在听吗？】
　　系统的声音忽远忽近地把谢辞拉回现实，他下意识地笑了一笑，【听见了。】
　　“刑满释放”之后，谢辞留下了点后遗症，总是不知不觉就走神，反应也经常慢一拍。
　　就好像……意识难以习惯控制身体了一样。
　　系统却不知怎么噤了声，谢辞也不在意，反正系统说的信息早就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飘忽的视线重新聚焦，就在光可鉴人的玻璃上看到一张冷而阴暗的笑脸。
　　谢辞愣了愣，迟钝地反应过来这张脸是他自己的，或者说，是他现在这幅身体的。
　　他控制着自己嘴角的肌肉放松，重新恢复回面无表情的模样。
　　系统这才颤巍巍地接着说：【那个……宿主，主角要出来了。】
　　【嗯。】谢辞简短回复，身体却站着没动。
　　他面前是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大到夸张的落地窗，将S市市中心繁华的夜景尽揽眼底。
　　房间里柔而暧昧的灯光打在玻璃上，半明半昧地勾勒出他的脸。
　　这是一张极具男性魅力的成熟而英俊的脸，五官深邃，即使不笑的时候嘴唇也是自然微翘的。高挺的鼻梁上却架着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给整个人无端添了一股斯文败类的味道。
　　左脸写着“有钱”，右脸写着“人渣”。
　　谢辞摘下眼镜，拈在手里把玩着。重新回到物质生活极度发达的现代社会，他竟然还有点诡异的不适应。
　　他这一次的身份，是34岁的花花公子，顾氏集团的总裁顾恒。
　　这次的故事有点猎奇。因为主角竟然是一名重生人士，还是惨遭这位顾恒先生抛弃之后又被人所害，重生归来的复仇者。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轻的开门声，轻缓的足音被昂贵厚实的羊毛地毯吸收，直到一道清澈柔和的嗓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顾先生，我洗好了。”
　　谢辞拨弄眼镜架的手指一顿，在落地窗的反光里已经看到了那个身量修长清瘦的年轻人。
　　他把眼镜随手放在身边的古董柜上，转过身，忍不住挑了挑眉。
　　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看上去大概二十岁——尽管谢辞知道他已经二十三岁，只是长了一张很显小的脸。
　　他的皮肤光滑白皙，稍稍有些偏长的头发乌黑柔亮，发梢还沾着些微水汽。他有一双小鹿似的湿漉无辜的眼睛和花瓣一样柔软红润的嘴唇，两颊犹带着沐浴后的粉晕，微微低着一点头，鼻尖的弧度很诱人。
　　他身上只裹了一件雪白的浴袍，欲拒还迎地露出胸口一片莹润的皮肤。谢辞想象得到，他底下一定什么都没穿。
　　毕竟来卖、身的人，哪个还会穿得严严实实。
　　***
　　傅以澜恢复意识时，身上竟然一点都不痛，只是有一点头晕。
　　他感到不可思议，毕竟自己的车可是和迎面而来的货车直接撞上，他甚至没想到能活下来。
　　他睁开眼睛，灯光晃得他一愣。
　　他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巨大的按摩浴缸里，温暖的水流柔和地拍打着身体，空气里是有些熟悉的高级香氛的味道。
　　他用胳膊撑起身体，入目是宽敞豪华的浴室，摆设莫名眼熟。
　　视线扫到挂在一边的浴巾时，傅以澜的呼吸蓦然急促起来，水花“哗啦”四溅，他猛地伸长手臂一把拽过浴巾。
　　洁白的浴巾边角，华尔道夫酒店精致的刺绣标志刺得他双眼发烫。
　　这里……这里是顾恒的套房！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出了车祸，尸体都被货车底盘碾压得惨不忍睹了吗？！
　　傅以澜一下子站起来，洗手台巨大明亮的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这是……二十三岁的自己。
　　……
　　穿越？重生？
　　傅以澜用了十分钟搞清现在的状况。
　　他明明白白地变成了五年前的自己，稚嫩如同白纸，内心还有傻得可笑的执着和坚持。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也不想深究到底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反正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也就足够了。
　　毕竟他还没死，还有机会从头来过，还有机会让那些害过他的人都下地狱。
　　想到这里，傅以澜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镜子里那张年轻美好的脸也露出了一个相同的微笑，提醒着傅以澜眼下的情况。
　　他想起来了，这应该是他当年第一次去找顾恒的时候，用自己的初夜换来一个金主和一条看似坦途却荆棘丛生的星途。
　　二十三岁的他还是一个进入娱乐圈一年多却始终得不到机会的十八线小演员，一次偶然的饭局偶然地被顾氏当家人看上，必然地被经纪人以雪藏要挟，强迫着自动送上门。当年的他视这为无比的屈辱，可是重病的母亲和半年没接到任何通告的窘况让他不得不放下了尊严。
　　尽管傅以澜后来才知道，顾恒那惊鸿一瞥根本不是什么偶然，只不过是他恰巧长得很像一个人，被有心人送到顾恒面前讨巧罢了。
　　而现在呢？
　　二十八岁的傅以澜想着上辈子出车祸前，顾恒对他的所作所为，嘴角笑容更深，把浴袍的领口拉得更开了一些。
　　***
　　傅以澜像水蛇一样柔而媚地缠上来的时候，谢辞没有拒绝。
　　他的手臂略显青涩地环上自己的脖颈，谢辞还配合地略低了低头。
　　在漫长黑暗中孤寂度过了一百年的时间，人体的温度让他几乎是渴求地咬住了贴过来的那双嘴唇。
　　柔软，濡湿，温暖。
　　傅以澜的脸庞像是一朵馥郁动人的玫瑰。
　　可惜他不是一个耐心的赏花人。
　　谢辞粗暴地扼住对方柔软修长的脖子，掌下温热跳动的动脉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咬上去的冲动。他感觉到自己的肉体耽溺其中，灵魂却远远漂浮到了半空中，冷眼旁观大床上肢体交缠的两个人。
　　……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流声，谢辞半靠在床头，点了一支烟。
　　【事后烟？】从傅以澜出现后一直安静的系统终于带了点调侃地出声。
　　谢辞悠悠吐出一个烟圈，懒得回应。
　　他记得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谢辞也是会抽烟的，撸游戏、深夜加班、心情不好的时候能抽掉一整包。顾恒的烟显然比谢辞曾经抽的十块一包的白沙高级多了，他却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怀念。
　　【宿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谢辞不理他，系统还是不甘寂寞地问。
　　谢辞在烟雾中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凉拌呗。】
　　系统这么问当然是有原因的。
　　毕竟这个世界的主角傅以澜，他的愿望是复仇。而在他的复仇对象中，顾恒就是那个首当其冲的，始乱终弃的渣男。
　　谢辞觉得，这个狗血恶俗的故事，总结起来大概可以叫做“霸道总裁和替身情人的爱恨情仇”。
　　顾恒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这么多年来情人不断，并且男女通吃荤素不忌。这都是因为他心里的有一个忘不掉的白月光。那抹白月光是他十多年前早逝的初恋情人，初恋死后，顾恒就不停寻找和初恋长得像的人，找到一个算一个，通通拐上床。然而长得再像也是赝品，他的情人就没一个能超过半年的。
　　傅以澜是一个意外，他跟了顾恒整整五年。
　　傅以澜有一双和初恋白月光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顾恒一开始看上他是因为他的外貌，但在相处之后，经历小说中常见的各种误会、阻碍、纠结等等狗血桥段，两个人相爱了。而傅以澜被顾恒包养后终于成功在娱乐圈出人头地，凭借精湛的演技斩获各大电影节影帝，年纪轻轻就成为一线大咖。
　　这本来该是个好结局，可是狗血故事里总不缺反派人物，顾恒与傅以澜在反派搅和下历经种种误会，两人罅隙渐生，最后分手收场。
　　可傅以澜不知道顾恒是真的爱上他了，还以为自己就是个被抛弃的替身，然后又在反派的搅和下，他丑闻缠身、身败名裂，最后死在一场有预谋的车祸里。
　　总的来说，傅以澜因爱生恨，现在对顾恒应该是恨之入骨的。
　　然而谢辞这一次的任务，是“帮助主角实现他的愿望”。
　　换句话说，就是帮助主角报复自己。
　　这可真是……怎样操蛋的一句话。
　　经历了三个悲惨世界以后，谢辞对于每次自己狗屎一样的身份安排已经习惯了，反正最后自己的下场不出意外都是死的很惨，只不过这一次他要主动帮主角来让自己死的很惨而已。
　　呵呵。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脸颊微红的傅以澜咬着嘴唇走了出来。
　　谢辞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明天去片场吧。”
　　傅以澜一愣，“……什么？啊，哦，好的，谢、谢谢顾先生。”
　　谢辞把烟捻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说：“明天下午我会去看你。”
　　傅以澜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但他很快就把情绪敛了回去，轻声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顾先生。”
　　他的心里却波澜起伏，完全没办法像表面那么平静。
　　顾恒这是怎么了？
　　他还记得上一世的顾恒在做完之后既没有等他洗完澡出来也没有说这些话。事实上，顾恒直接甩了一张支票在床头就离开了，第二天才让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去之前他被换掉的那部戏的片场。
　　傅以澜不着痕迹地看了谢辞一眼，那张英俊成熟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对方如此称得上殷勤体贴的行为，却无端让他产生了一种没着没落的不安。
　　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和他认识的那个顾恒……不太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我来啦！不知道大家今天买了什么？我买了三本书和一把键盘，穷哭在厕所……
　　这章内容信息量有点大……希望你们不要接受不良……嗯……
　　另外呢，小天使们不要太难过，摸摸头。来，跟我看文案，有一个“福利任务”是不是？那你们猜，福利任务为什么叫“福利任务”呢？


第55章 傀儡戏（二）
　　傅以澜离开后，谢辞在剩下的时间里享受了一晚来之不易的宝贵睡眠，直到第二天早上顾恒的秘书来叫早。
　　苟特助是一名尽职尽责到超乎寻常的助理，除了公事，就连上司的私生活也事无巨细地妥帖安排，下午结束一个会议后，就来提醒谢辞昨晚他自己临时定下的日程安排。
　　谢辞揉了揉太阳穴，戴上眼镜，“出发吧。”
　　“顾总，”苟特助严谨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犹豫，“公寓的门卡……需要给小傅先生吗？”
　　谢辞愣了愣，跟他对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讲什么。
　　苟特助说的公寓，是顾恒藏娇的金屋，之前专门用来养小情人的一套顶层公寓，上一世的故事里，傅以澜在跟他的第一晚后就火速成为了公寓的新主人，之后也一直住在那里，直到两人分手。然而事实上，那套房子的内部装潢全都是按照白月光的品味和喜好来设计的，顾恒不过是在那间房子里透过跟白月光相似的男男女女来缅怀过去。这件事也成了傅以澜和顾恒之间的心结，最后更是直接成为两人决裂的导、火索。
　　谢辞下意识就皱了眉，对上苟特助询问的眼神，只好说：“不用，把酒店的房卡给他就够了。”
　　顿了顿，他又说：“算了，房卡给我，我自己给他。”
　　“好的。”苟特助不动声色地点头，心中却瞬间浮起无数疑惑。
　　顾总昨天深夜就亲自打电话帮那个新人摆平问题，这可是之前哪位都没享受过的待遇，他还以为这次这位和以前那些都不一样，没想到竟然只是酒店房卡？可要说顾总兴趣不大，却又要自己亲手把房卡交给对方。
　　那这位小傅先生，在他老板心里到底是重要呢，还是不重要啊？
　　***
　　傅以澜参与拍摄的这部电影是一部悬疑警匪片，大投资大制作，从编剧、导演、主角到制作团队都是一线，就是冲着每年国内国际那几个电影节去的。
　　傅以澜演的那个角色，勉强算起来应该是剧本里的男六号，男主角卧底时期跟着同一个老大做事的黑道小弟，总共就活了三场戏，加起来不到十句台词。这个角色是他辛辛苦苦争取了好久才得到的，结果还是被一个带资进组的新人给截了胡。
　　顾氏集团是电影最大的投资方，作为金主，谢辞一到片场就受到了副导演和监制的热烈欢迎。
　　“顾总您今天怎么亲自大驾光临了啦，也不提前讲一声喔！”杨副导是个香港人，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港普，哥俩好地过来要揽他肩膀。
　　谢辞不着痕迹地避开，礼节性地握住杨副导伸过来的胖手晃了晃，“田导在拍戏？”
　　“系啊系啊，”杨副导引着他往里走，“顾总系要去休息系等老田还系去现场看啊？”
　　谢辞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去片场吧。”
　　现在在拍的是一场黑帮老大进行毒、品交易的戏，作为卧底的男主角要通过摩斯密码给暗中监视的警方进行传递信息，而傅以澜扮演的小弟则敏感地感觉到了男主角的不对劲。
　　现场正在进行紧张拍摄，工作人员秩序井然，谢辞就站在门边没走进去打扰。
　　他一眼就看到了傅以澜。青年染了一头杀马特金发，左耳挂了一排耳钉，花衬衣破洞裤，骷髅戒指铆钉腰链，浑身上下一副社会青年的流氓气，和昨晚那个青涩的男孩判若两人。
　　如果不是那张熟悉的脸，谢辞差点认不出来他。
　　啧啧，不愧是影帝啊。他心中感叹一句。
　　但是很快，谢辞的视线就被场中另一个人吸引了。
　　他靠在窗边，修长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搭在铝合金窗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他低着头，过长的额发遮住双眼，只看得到唇边衔着的一根烟，烟雾飘飘悠悠，把他似真似幻地拢在了里面。
　　说不清道不明，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副抓人的画面。
　　这部电影的男主角叶寻，从眼下来说，他才是真正的影帝。
　　同时……他还是顾恒的上一任情人。
　　谢辞的眼神又不知不觉地落在了他看似随意其实有规律地动着的手指上。叶寻有一双和白月光极其相似的，非常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明晰，指甲圆润整齐，光什么都不做摆在那儿就是一幅画。
　　据说叶寻为了演好这个角色还专门去学了摩斯密码，谢辞虽然不懂，但感觉看上去还是非常赏心悦目的。
　　“卡！”田导喊了停，对演黑道老大的演员说：“老冯啊，你刚才状态不太对，那句‘我说几点就几点！’语气要狠，但不要那么狠嘛，状态不要太过，我们等下再来一遍……”
　　一直陪在谢辞身边的杨副导这才走进去，边走边大声说：“老田啊，你看谁来啦，今天顾总亲自来看你喔！”
　　此话一出，站在门边的谢辞顿时吸引了无数道视线。
　　谢辞笑了笑，神态自若地抬脚走进去，所过之处犹如摩西分海，工作人员们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
　　毕竟是全剧组的大金主，谁都不敢不供着。
　　谢辞上前和田导寒暄了几句，又在监视器前坐下，意思意思地看了看之前拍的画面。
　　四面八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萦绕在他身上，谢辞看了傅以澜一眼，对方连忙站直了，有点紧张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他视线一飘，又和叶寻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叶寻还是倚在窗边没动，烟雾缭绕的，微微眯了眯眼，对他神色懒懒地点了个头。
　　谢辞的到来只是插曲，拍摄还要继续。导演椅被他给占了，田导只好让人又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盯监视器画面。
　　“《诡道》第三十九场第四条，Action！”
　　也不知道该佩服叶寻和傅以澜到底是专业演员，还是因为他们对他的到来根本毫不在意，接下来的这条在老冯进入状态后，很顺利地就拍完了。今天的拍摄日程不是太紧，拍完这场戏之后还有一段休息时间，谢辞懒洋洋地从导演椅上站起来，转头对导演说：“田导，你的休息室能不能借我用用？”
　　田导一愣，眼神往还站在场中的傅以澜那边瞟了一下，暗道一声“精彩了”。他当然是知道那个小男生和眼前这尊大佛的关系的，甚至对叶影帝和这位的那段也略有耳闻，心里顿时冒出了点八卦的想法。
　　他于是哈哈一笑，拍了拍谢辞的肩，说：“当然可以啦！用久一点也没关系啦！”
　　中年人这声音着实不小，周围的人顿时都隐秘地看了过来。
　　谢辞浑不介意地露出一个微笑，“多谢了。”
　　【宿主，我发现你脸皮越来越厚了……】系统小声说。
　　【有吗？】谢辞悠悠往导演休息室走，手指在腿侧轻轻点着节拍，【错觉。】
　　【……】
　　谢辞在休息室的沙发坐下不久，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
　　傅以澜轻轻走了进来，停在了离他几步之外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顾总，下午好。”
　　他白皙清瘦的手指紧张地抠着腿侧的裤缝，牙齿微微咬着下唇，清亮的眼神却是不闪不避地看向谢辞的。
　　傅以澜显然深谙顾恒喜欢的类型，把一个倔强又青涩的年轻男孩演的很好。
　　“坐吧。”谢辞点了点下巴。
　　傅以澜犹豫了一下，走近几步，见他表情没变，才在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隔了30公分的距离。
　　“你怕我？”谢辞忍不住笑着问他。
　　傅以澜好像被吓了一大跳，紧张地攥着手指说：“没、没有，您误会了。”
　　“嗯，”谢辞不置可否，又问他，“今天拍摄感觉怎么样？”
　　傅以澜的双眼一下子亮起来，说的话立马变多了，语速也快了起来：“导演很厉害，各位老师也都非常专业，特别是叶老师和冯老师，他们两个人飙戏的时候真的会有一种很强大的气场，跟他们对戏的时候我都怕自己接不上词……剧组氛围也很好，感觉大家都超级专业的，我还是第一次跟这么好的剧组呢……”
　　直到碰上谢辞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才猛然停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谢辞笑了笑，说：“没事，挺好的。继续努力。”
　　傅以澜用小鹿似的的大眼睛望着他，说：“总之，真的非常非常感谢顾先生给我这个机会……谢谢您。”
　　谢辞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漂过色又用了发蜡，手感却是没昨晚那么好了。
　　“手机给我。”谢辞说。
　　傅以澜乖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后递给他。
　　谢辞手指飞快地输入一串号码，边打边说：“这是我私人号码，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
　　“好的，我知道了。”傅以澜点头，双手接过谢辞还回来的手机。
　　“这个，”谢辞又夹出一张磁卡，“昨天那间套房的房卡。”
　　傅以澜愣了一下，接过卡片。
　　酒店房卡？上一次顾恒给他的，明明是那套房子的门卡……虽然他对那里无比厌恨，但他明白它对顾恒的意义。
　　叩叩叩。
　　敲门声适时响起，进来的竟然是苟特助。
　　“顾总。”苟特助手里捂着一只手机走到沙发边。
　　傅以澜识趣地站起来，说：“顾先生，那我先出去了。”
　　谢辞颔首，傅以澜就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傅以澜用手指转着薄薄的磁卡，讽刺地勾起一边唇角。
　　他把房卡和手机随手扔回裤袋里，走过长长的走廊。
　　他已经感觉到这一次的顾恒对他的态度好像和上一次有点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重生了的原因，蝴蝶效应让顾恒发生了改变？那其他人呢？
　　他走过一个拐角，猝不及防看到了一个人。
　　“叶老师好。”他连忙换上那副乖巧又谦虚的样子。
　　靠在窗边抽烟的叶寻听到声音，收回看着窗外的视线侧头瞥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傅以澜又对他鞠了个躬，这才继续往前走。
　　“小傅。”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叶寻却突然叫住了他。
　　傅以澜一愣，笑容立马挂回脸庞，“有事吗，叶老师？”
　　叶寻吸了一口烟，悠悠吐出来，轻声说：“你小心。”
　　傅以澜惊讶地回看他，“什么？”
　　叶寻重新看向窗外，香烟在指间明明灭灭，“没什么。你的演技不错，加油。”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涉及的电影内容致敬《无间道Ⅰ》，我最喜欢的香港电影之一。
　　这章本来还有一个角色出场的，结果没写到……下周五敬请期待喔！我觉得是一个大惊喜喔！
　　小谢：呵呵，老子信你的邪。


第56章 傀儡戏（三）
　　“什么事？”谢辞问。
　　苟特助拿着手机，表情平静,“是小少爷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小少爷在学校里又打架了。”
　　谢辞呆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应该说，连顾恒本人都快不记得了，他还有个儿子。
　　顾恒今年三十四，儿子顾安宁芳龄十五岁，正是个叛逆期的中二少年。
　　顾安宁是顾恒年少轻狂时一夜风流的产物，同时也是导致白月光早逝的间接原因。当年十九岁的顾恒少年酒后乱性搞大了一个女孩的肚子，白月光知道后直接负气出国，结果乘坐的飞机就那么巧发生了空难……
　　所以顾恒这么多年一直都很不待见这个儿子，一直把他放在老宅交给老管家照顾。
　　不管以哪种社会道德价值观标准来看都是渣之又渣啊。
　　谢辞再开口就带了点迟疑：“……所以？”
　　“班主任说，这次一定要见家长，如果您不去，小少爷很可能有被开除的风险。”
　　谢辞挑眉，“学校的校董难道不是我？”
　　“是的，”苟特助点点头，“所以您要去吗？”
　　谢辞努力在顾恒的记忆里回想儿子的样子，却发现对方形象实在太过模糊，上一次见面好像还是个小豆丁，连脸都没看清。
　　顾安宁好歹也是自己的继承人，没必要把关系搞这么僵。
　　“去，”谢辞说，又顿了一下，“你有他的照片吗？”
　　顾安宁就读的初中是顾氏集团名下的私立学校，学费死贵，师资力量一流，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贵族学校”。
　　谢辞到的时候正好是学校放学的时间，一路逆着人流走到老师办公室，就见办公室门口靠墙并排站着两个少年。其中一个长手长脚，瘦而高挑，那副单薄的小身板儿怎么看都不太像是个整天打架挑事的主儿。
　　谢辞走过去，“顾安宁？”
　　少年身形明显一僵，猛地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
　　顾安宁一看就是顾恒亲生儿子，只不过因为年纪尚小，轮廓还没那么锋利，配上嘴角的伤口和左眼的淤青，看起来简直有点像雨夜里淋湿皮毛的某种猫科动物幼崽。
　　接着此幼崽很快恢复了一脸欠揍的面无表情，从唇缝里挤出来轻飘飘一声：“爸。”
　　谢辞“嗯”了一声，视线在他头顶停了停，好感度赫然是灰扑扑一个“0”。
　　啧，就连前男友叶影帝好歹还有2呢……
　　谢辞向便宜儿子身边那个蔫头耷脑的小子投去一撇，相比起自家儿子，对方那副敦实的身板显然更像个打架老手，然而一脸姹紫嫣红比顾安宁还精彩，显然他才是被揍的那个。
　　谢辞心里奇妙地生出了一丝满意感，连带着对这个小胖子感觉也顺眼不少，于是自我感觉语气挺和善地问：“同学，你的家长还没来？”
　　小胖子厚实的肩膀一抖，哆哆嗦嗦地说：“马、马上就来了。”
　　谢辞点点头，“嗯，先都跟我进去吧。”
　　他正准备抬手敲门，走廊另一侧却由远及近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胖子立马嚎了一声：“舅舅！”
　　这一嗓子可谓情真意切、凄惨可怜，谢辞都没忍住抖了抖，下意识跟着转头看向来者。
　　“叶昊然！你个臭小子又给我闯祸？身上那层皮不想要了是不是！啊，您就是这位小同学的家长吧？您好，我是……”
　　对方一连串机关枪似的突突在谢辞转过身的那一刻嘎地堵回了嗓子眼，一双眼在墨镜后头猝不及防地瞪大了一圈。
　　谢辞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一边暗想“这都是什么孽缘”，一边伸出手，扬起微笑，“你好，叶先生，真是……没想到啊。”
　　对面这位戴着墨镜、原地化为一尊石像的，竟然是“2”先生。脱掉片场里那身慵慵懒懒看不清深浅的皮，眼前这个一脸惊愕的叶寻看起来多了一些人间烟火气。
　　叶寻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演员，他很快收起自己失态的表情，摘掉墨镜握住谢辞的手，脸上也露出一个礼貌又客套的微笑，“顾总。”
　　然后头顶的好感度，肉眼可见地由“2”变成了“1”。
　　俩小崽子站在一边，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看向了对方的家长。
　　谢辞握住叶寻暖而干燥的手掌时，脑海里突然响起【叮】的一声。
　　【叮——触发支线任务“寻找X-Man”，宿主是否接受？】
　　正在此时，身后的办公室门“咔嚓”一声开了，在里面等了半天还不见有人进来的班主任忍无可忍地探出一张脸，彬彬有礼地微笑：“两位家长，不如进来说吧？”
　　谢辞坐在办公室的会客沙发里，一边听对面的班主任“爱的教育”，一边打开了支线任务。
　　刚才形势匆忙，谢辞急匆匆就点了接受，连任务描述都没来得及看。
　　这次的任务描述格外长，谢辞先看了眼奖励1000积分，才有耐心把那一大串给读完了。
　　【欢迎来到“寻找X-Man”~不知道宿主有没有听说过“X-Man”这个名字呢？我们可不是泡菜国的那部综艺哦~“X”代表了神秘和未知，“X-Man”就是神秘人的意思~宿主要是理解成内奸也是可以的哦~毕竟我们这次要寻找的，就是在主角的上一世，导致苏雅纪、叶寻、傅以澜离奇死亡的凶手哦~他会是谁呢？嗯……这可不是一个轻松的任务呢~那么宿主要加油哦~什么？你问线索吗？当然没有啦，蠢货。】
　　谢辞被一串语气词和波浪线搞得眼花缭乱，也不知道这是系统的什么破趣味。谢辞在那三个名字上又过了一遍，苏雅纪是顾恒空难去世的初恋白月光，傅以澜上一世死于一场有预谋的车祸，至于中间那个名字……
　　【叶寻会死？什么时候？】
　　【是的，】系统说，【他死于《诡道》拍摄现场，表面上看一场道具事故，拍摄用的道具枪被换成了真枪，一枪击中肺部，不治身亡。】
　　【熟悉的套路，具体时间呢？】
　　【由于主角关于事发日期的记忆并不清晰，所以只能确定是在《诡道》拍摄期间，并且当日主角不在场。唔……葬礼日期我倒是知道。】
　　毕竟这个世界唯一的重生者是傅以澜，所以对于上一世的情节发展，他们只能通过傅以澜的记忆得知。上一世叶寻在傅以澜的记忆里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谢辞连他意外身亡的事情都没注意到，更不要说找到是谁动的手脚了。
　　可现在他的身份是傅以澜的现金主叶寻的前情人，总不见得在傅以澜不在的时候跑去片场关心叶寻吧？要不往片场里放几个人？
　　不对啊，他的任务是找到凶手，好像没说要保证叶寻的人身安全？
　　谢辞心不在焉地听完班主任一通絮叨，最后起身时和叶寻握手表示和解。
　　“顾先生，这次是叶昊然主动挑起事端，是他不对，对不起。”叶寻的表情不可谓不恳切，摁着小胖子的脑袋给他鞠了个躬。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心想：他好像也挺无辜的，要不还是保护一下？
　　两人各自领着熊孩子走出校门时，天已经擦黑，谢辞看了眼表，说：“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我们一起吃顿饭吧？两个小孩也好互相交流一下感情。”
　　顾安宁与叶小胖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嫌弃。
　　这次是叶昊然有错在先，叶寻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然而实在是不想和顾恒一起吃饭，只好说：“我是和田导请假出来的，还得回去拍戏……”
　　“我帮你跟田导请假，”谢辞不容拒绝地打断，“他总不会跟我说不吧？”
　　叶寻堪堪把一个“滚”字从舌尖吞了回去，好涵养地笑了一笑：“那就麻烦顾总了。”
　　说着，头顶的好感度在谢辞的注视下回归本原，与一边的背景板顾安宁小朋友凑了一双喜庆的鸭蛋。
　　谢辞拎过两位背景板小朋友，和蔼地问：“你们想去哪儿吃？”
　　顾安宁掀起眼皮，凉凉地挑衅一笑，“我想吃必胜客。”
　　叶小胖在一旁很没心没肺地喊：“必胜客好啊，我好久没吃啦！”
　　叶寻眼刀一扫，小胖瞬间消音。
　　谢辞忍住把小鬼头抓过来揍一顿的欲望，说：“这位叶叔叔是明星，不能去人太多的公众场合，爸爸换一个地方？”
　　顾安宁假笑一下：“那还问我干什么？”
　　最后他们也没去必胜客，谢辞挑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厅，挑了一个僻静的隔间，打发两个小崽子出去拿食物，他和叶寻两个人自动自发地坐了离得最远的两个位置。
　　尴尬的安静弥漫，谢辞可不是光想请人吃一顿和解饭的，他还得旁敲侧击地提醒叶寻在片场注意安全。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最近拍摄还顺利吗？”
　　叶寻转着玻璃杯的手一顿，看他一眼，“还行。”
　　“听说你们打戏枪戏什么的挺多的？”听起来有点没话找话。
　　“是啊，”叶寻似笑非笑，“放心，小傅只有最后一场有动作戏，武指很专业，不会受伤。”
　　“啊，”谢辞觉得有点尴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那你呢？”
　　“动作戏演主角么，”叶寻往后一摊，眯了眼睛看他，“顾恒你什么意思？”
　　谢辞和他对视片刻，问：“你们拍枪战戏穿不穿防弹衣？”
　　“什么？”叶寻一愣。
　　“还是多注意安全比较好，”谢辞低头又抿了抿水，“我明天和导演说一声。”
　　“你……”
　　叶寻还想再问，但两个发育期小崽端了满满当当的食物回来了，他只好把满腹疑问咽了回去，神色莫明地看着他。
　　谢辞微微一笑，低头看到顾安宁端回来的全只有肉和海鲜连片菜叶子都没，还没来得及摘掉的笑容又变成了无奈。
　　吃完饭后，谢辞把顾安宁送回老宅，自己还是回顾恒的别墅睡。
　　顾安宁一整晚对他的态度半点软化也无，谢辞也不急在一时，毕竟这么多年的漠视与隔阂，哪里是这么点时间就能打破的。
　　他靠在轿车后座的真皮靠背上，摘下眼镜，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苟特助，你明天挑几个人去《诡道》的片场，注意一下安全情况。”
　　“好的，”副驾驶上的苟特助应了一声，又问，“是要保护小傅先生的安全吗？”
　　“多注意道具组，”谢辞闭目养神，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让他们一直待到电影全部拍摄结束。拍动作片容易出事故，这部片子我投了很多，你们多注意一点。”
　　“好的。”苟特助往备忘录上记了一笔，抬头望向后视镜，看到他老板的眉心皱出了一道深深的阴影。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喜当爹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个世界主要的配角们都出场得差不多啦，大家可以开始下注谁是这一届（？）的CP了！
　　话说这个故事大家好像不太喜欢……哭唧唧，本来想搞个娱乐圈悬疑风，那我就缩减一下剧情好了_(:з」∠)_


第57章 傀儡戏（四）
　　傅以澜在《诡道》剧组毕竟只是个小角色，总共三场戏，拍了半个月不到就杀青了。
　　因为顾恒的关系，导演副导们还陪他吃了一顿简单的杀青饭，再加上他惯来长袖善舞，在剧组里人缘很好，这顿饭来的人不少，傅以澜被灌了不少酒，结束的时候脚步都是发飘的。
　　他想起副导演拍着他肩膀说“傅生啊，你长得好演技好，将来不可限量喔”时，中年男子脸上精明泛着油光的表情，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
　　傅以澜撑着电线杆在路边吐了一轮，撑着膝盖想：我可不就是个卖屁股上位的么？这样的目光和流言蜚语都已经经受了多久了，难不成年轻个五岁连脸皮也跟着变薄了吗？
　　傅以澜自嘲地摇摇头，直起身子，身后恰到好处地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
　　“傅先生，现在回酒店吗？”
　　傅以澜接过纸巾，看了这个面目平凡的男人一眼。他是顾恒派给自己的人，美其名曰助理兼司机，实际上就是个全天候监视器。
　　顾恒这个变态控制狂，上一世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不开爱上他的？
　　他擦了擦嘴角，说：“回去吧。”
　　其实不管是顾恒还是谢辞实在都冤得很，因为这种琐碎小事都是苟特助一手操办的，一个日理万机的总裁哪有时间管小情人的日常吃喝拉撒？
　　傅以澜裹着一身带寒霜的尖刺刷开门卡时，伴随着“滴滴”两声，惊讶地发现房间里似乎有人。
　　他关上门走进去，在会客厅的欧式复古沙发上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顾先生？”这一声的吃惊不是作伪，他连忙走过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躺在沙发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形状深刻的眼睛看起来少了一丝锐利，露出一点不在状态的茫然。
　　“你怎么在这里？”顾恒就这样带了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愣愣地问自己。
　　傅以澜一怔，说：“我……您给了我房卡以后我就一直住这里了。”
　　“啊，”他点了点头，眉头皱起来一点，“给我杯水。”
　　傅以澜倒了一杯水递给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小心地说：“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他揉了揉眉心，嘴角露出一点微笑，“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傅以澜这才发现，空气里浓郁的酒味，不仅仅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怎么了阿恒？”他一下没忍住脱口而出。
　　……
　　谢辞睁开眼，感觉到怀里有一具温热柔韧的躯体，微微侧过头，可以蹭到对方毛茸茸的头发。
　　瞪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看了半天，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和合作伙伴有一场饭局，喝得稍微有点高，他就直接到楼上的套房来休息，然后傅以澜来了，他就借着酒劲又把人家给上了……
　　他有点想叹气。
　　其实谢辞对于男人之间的性事——不要说被上，就连上别人他都没什么兴趣。
　　但他现在的行为显然截然相反。第一次可以说是贪恋人体的温度，可是第二次……
　　顾恒的身体好像比之前那三个身份都更，咳，重欲。
　　即使明知对方掩藏在乖巧皮囊下的是一副滴血的毒牙，但这种生理上的吸引，谢辞却抵抗不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啊宿主，】系统煞有介事地说，【释放情绪的方式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一是性，二是酒，宿主你不觉得自己的心情很需要纾解吗？】
　　【滚蛋。】谢辞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毫不留情地让对方消音。
　　既然只是金主和宠物的关系，也没有想不开要傅以澜真的爱上自己，谢辞也就不管会不会吵醒对方，直接把他从身上推开了。
　　被压了一宿的肩膀发麻，谢辞边活动肩膀，边掀开被子下床。
　　薄被下的身体不着寸缕，谢辞坦然光着身子进卫生间洗漱。洗完出来时，傅以澜已经醒了，拥被坐在床上，表情看上去呆呆的，像某种软软绒绒的小动物。
　　“早上好。”
　　谢辞走过去，顺手揉了把他的头发，脱掉浴袍开始换衣服。
　　“早上好，顾先生。”傅以澜软软地说，视线在他英挺深邃的侧脸上停了片刻，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期期艾艾地开口，“顾先生，我、我能不能不叫你顾先生？我是说……嗯……我可不可以叫你……阿恒？”
　　谢辞正在打领带的手指一顿，他侧头看傅以澜，对方脸上一派纯良的羞涩紧张。
　　他这是几个意思？
　　“阿恒”曾经是白月光对顾恒的专属称呼，上一世的傅以澜误打误撞地叫了这个名字，顾恒大发一通雷霆，却因此对他真正上了心。
　　所以傅以澜这一世打算走模仿白月光让顾恒爱上自己再甩了他的套路？
　　看了眼对方头顶不断在“0”和“100”之间剧烈波动的好感度，谢辞笑笑说：“还是叫哥吧。”
　　傅以澜怔了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但还是很快进入状态，乖乖叫：“恒哥。”
　　“嗯，”谢辞打好领带，看见好感度飘飘悠悠停在了“50”，“你和现在的公司合约还有多久？”
　　傅以澜：“还有三年多。”
　　谢辞穿好西装外套，扣上一粒扣子，“违约费我出，新的公司和经纪人已经安排好了，吃完早饭司机会送你去。”
　　“什么？”傅以澜愕然。
　　谢辞挑了挑眉，“不满意？”
　　他懒得和傅以澜继续上一世顾恒那套你来我往遮遮掩掩的爱情游戏，就想早点让他完成心愿自己好完成任务。
　　至于任务完成以后，谢辞曾经问过系统，是不是只要完成任务，他再留在任务世界做什么就不需要遵循“主角为上”的世界规则了，系统尽管心惊胆战，但还是很不情愿地说了个【是】。
　　所以进度条就跑得快点吧，他再憋下去就要憋成狂躁症了。
　　系统说错了，对现在的他而言，酒和性远远不够啊。
　　“没有没有，谢谢恒哥。”傅以澜有些慌乱的声音把谢辞扯回现实，他看了眼对方跌回“0”的好感度，心情微妙的有点不错。
　　***
　　主线任务要加紧进行，支线任务也不能耽搁。
　　其实对于“X-Man”的身份，谢辞心里有过很多猜测。
　　苏雅纪、叶寻、傅以澜，这三个人都是或深或浅和顾恒有情感纠葛的人，并且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那么这位凶手，应该是和顾恒认识了很久，同时要么是对他恨得疯狂、要么爱得疯狂的人。
　　可惜，这两重特点单个都能对应不少人，合在一起就没有一个能符合条件的对象了。
　　所以顾恒其实还有个对他疯狂爱慕多年的跟踪狂？
　　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虽然不怎么靠谱，但还是让谢辞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正千头万绪地思考着，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响起来了。
　　这支是私人手机，知道号码的人并不多，谢辞拿起一看，屏幕上的名字是“雅言”。
　　雅言……苏雅言？苏雅纪的弟弟？
　　苏雅纪有个小七岁的弟弟苏雅言，是如今苏家唯一的继承人。苏雅言从小就是苏雅纪和顾恒的跟屁虫，当年苏雅纪意外身亡后，为了避免苏雅言也被顾恒这颗大毒瘤感染，苏家直接把这位小少爷送出了国。这些年来，顾恒和他除了逢年过节的邮件往来和零星电话，几乎没有别的交流。
　　谢辞原本也怀疑过这位小少爷，但当年苏雅纪去世时他还是个十一岁的屁孩，这么多年又没回过国，要说他对顾恒能产生什么疯狂的爱，让他疯狂到不惜害死自己亲哥哥和两个无辜的人，谢辞是不太信的。
　　谢辞接起电话，“雅言？”
　　对面响起青年清朗柔和的声音，他的声音带笑，听起来很有活力，“恒哥哥。”
　　谢辞眉心一跳，听着对面有些嘈杂的环境音，还有耳熟的广播声，不由得问：“怎么那么吵？你在哪儿？”
　　“我在机场，”苏雅言笑着说，语气跳脱，“恒哥哥，我回国啦。”
　　“什么？”谢辞另一只手上的钢笔差点掉下去，“你……苏伯伯知道吗？”
　　苏雅言轻快地说：“我是偷偷跑回来的，恒哥哥你来接我一下吧，不然我就要流落街头饿死啦。”
　　“胡闹！”谢辞忍不住斥了一句，“你待在机场别动，我马上过来。”
　　苏雅言回国的时机实在是太微妙了，他的名字瞬间大红加粗跃上怀疑对象名单的榜首。
　　而见到苏雅言真人之后，谢辞更是一愣。
　　多年不见，苏雅言又很少在社交软件上发自拍照，所以谢辞对他的外貌印象很模糊。
　　他的长相和他哥哥真是……太像了。
　　谢辞仿佛看到了一个成年版的苏雅纪眉眼带笑地向他跑过来，心里那些不属于他的躁动擂鼓似的跳了一下。
　　苏雅言狠狠拥抱了他一下，青年身上清爽的古龙水味灌了他一鼻子。
　　刚好是顾恒最喜欢的那款味道。
　　“恒哥哥，好久不见！”
　　以苏雅言的身份，谢辞当然不能直接把他撂酒店里去，所以他任劳任怨地推了今天接下来的工作，陪小少爷吃喝玩乐了大半天，晚上又送他去那套顶层公寓住。
　　苏二少是个小话痨，一天下来说了好几箩筐话也不见口渴，见到公寓里熟悉的摆设后，更是怅然地拉住谢辞陪他喝酒，叽里咕噜不停说他们小时候的事。
　　谢辞第一次感觉到陪人聊天也是这么累的，最后好不容易等苏雅言喝多睡着，他才有空歇一会儿。
　　即使睡着了，苏雅言还是抱着枕头不停嘟囔着“哥哥……恒哥哥……”之类翻来覆去的词，眼角隐隐有水光闪烁。
　　谢辞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苏雅言清俊的侧脸，心想：是他吗？
　　【宿主确定吗？】系统突然出声，【只能回答一次，答案不可以更改哦。】
　　谢辞被它这诈尸似的一嗓子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不确定，滚。】
　　【……】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的人工智能，委委屈屈地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哎哟昨天漏了一个，这下主要配角是真齐啦！


第58章 傀儡戏（五）
　　苏雅言作为苏家唯一的继承人，谢辞当然不能真把他的行踪隐瞒下来。悄悄通知苏家人之后，谢辞装作一副“实在没办法我也拦不住他们”的样子，好歹把小少爷送回去了，暗里雇了私家侦探偷偷盯着。
　　傅以澜接了部古装剧进组拍摄去了，《诡道》剧组拍摄平安进行，苏雅言待在国内也没闹什么幺蛾子，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
　　谢辞在这个难得的间隙里不动声色地增加了和顾安宁接触的次数，虽说一直也没培养出什么父慈子孝的美好氛围来，但比起原本和陌生人没什么差别的关系，好歹也算能聊个五分钱的天了。
　　不拈花不惹草，苟特助有点搞不懂老板这个“二十四孝好爸爸”的新形象又是什么猎奇趣味。
　　《诡道》在三个月后成功杀青，谢辞作为投资人，赏脸吃了个剧组杀青宴。
　　当晚正好是顾安宁学校开家长会，谢辞打算替顾恒尽一下缺席了十五年的责任。虽然顾安宁小朋友对此嗤之以鼻，但谢辞还是自作多情地从他眼角余光里看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来。
　　因此在和便宜儿子惨不忍睹的期中成绩单面面相觑了一个小时，又挨完那位耿直的班主任关于“您儿子这学期打了多少架记了几次过”的一顿臭批之后，谢辞才浑身低气压地匆匆赶往饭局。
　　顾安宁同志表现太过“惊艳”，谢辞觉得有必要开展一次父子之间的亲切交流，干脆直接把他也捎上了，打算在饭局上露个脸就回家对儿子进行爱的教育。
　　谢辞拎着小崽下车的时候，正好碰上早退的叶寻。
　　叶寻的保姆车刚好就停在谢辞旁边，双方隔着两副眼镜十来米的距离，彼此客气疏离地匆匆点个头，就此错身而过。
　　“那是不是叶昊然舅舅？”顾安宁有点好奇地看了一眼，暂时忘了单方面对他爹的非暴力不合作。
　　“是啊，”谢辞按下电梯的按钮，双手插回裤兜，“想不想要签名？”
　　“切，”少年不屑地嗤了一声，“叶小胖不合格的卷子都是找我帮忙签的名，我都会他舅的字迹好不好。”
　　谢辞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没发现自家儿子竟然还有这么有前途的天赋。
　　“牛逼。”谢辞毫不掩饰地竖起大拇指。
　　顾安宁“哼”了一声，很矜持地把头偏开。
　　“叮”，电梯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走到剧组包的大包厢要经过外边的大厅，大厅一边连着个很大的露台，谢辞走进去就看到大厅里的餐桌空了一大半，外边露台聚了不少人，还不断有人跟着跑出去。
　　“外面怎么了？”
　　“车祸！街上好像发生车祸了！”
　　谢辞额角青筋一跳，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于是跟着凑热闹的顾安宁走了出去。
　　围栏边已经围了好多人，谢辞仗着个高腿长，站在人群后远远看了一眼。他的瞳孔突然一缩，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街上喇叭声震天响，站在四楼的高度看下去可谓壮观——足足有七八辆车连环追尾撞作一团，打头的那辆大货车载了一车斗的钢筋，此刻全都死不瞑目地倾巢而出，疯狂地把紧随其后的那辆商务车戳成了个前进后出的马蜂窝——那辆商务车，如果它没有被前后两辆车挤成奇形怪状的一团的话，谢辞大概会觉得有点眼熟。
　　然而他此刻没能认出那团奇行种是属于哪个倒霉蛋的，谢辞借着街灯和霓虹把那条扭曲的长虫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提着的那口气怎么也松不下。
　　“噢哟，这也太吓人了啦……”
　　“报警没有啊？”
　　“楼下有人会报的吧……诶你视频录了没？”
　　“录了录了，我先发微博……”
　　“爸……”
　　一片乱糟糟里，少年还在变声期的声音有点抖，格外清晰地传达到耳廓。
　　谢辞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拉住自己的，手心还泛着凉腻的冷汗。
　　“第、第二辆车……好像是……”
　　“长虫”身上突然蹿起一簇不祥的亮光。
　　谢辞下意识握紧了顾安宁的手，一把把他的脑袋摁到自己怀里。
　　视网膜里倒映出一蓬巨大而瑰丽的火光，在他眼底开出一朵刺眼的花来，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音速姗姗来迟，伴随着惊天动地的连环爆炸，人群尖叫声、玻璃爆裂声、撕心裂肺的鸣笛声连成驳杂的一片，一股脑灌满了耳朵，震得耳膜发痛。
　　【滴——提醒宿主，支线任务“寻找X-Man”关键人物“叶寻”死亡。】
　　***
　　“叶寻车祸身亡”、“S市连环车祸”、“爆炸”等等标题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火速占领了微博热搜前十名，每个标题后面都带了个“爆”字。
　　一时间，微博瘫痪，网友一片不敢相信的惊呼，粉丝一片哭天抢地的哀嚎，连英年早逝的影帝刚刚杀青的最后一部电影《诡道》，都跟着搭上了热搜前二十的顺风车。
　　据说影帝就是在吃完杀青饭回家的路上出的车祸，《诡道》官微最新一条微博下顿时挤满了失去理智的粉丝们的破口大骂。
　　连环车祸加上连环爆炸造成的十人死亡上百人受伤少了点噱头，反倒被挤到了“影帝身亡”的后头。
　　缺少了点噱头的谢辞坐在医院急诊室大厅，耳边充斥着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忙得不可开交的呼喝，急诊护士手里的酒精棉球正好蹭过他下巴上那块被玻璃划破的伤口，刺痛让他微微皱起了眉。
　　年轻的小护士不知怎么手腕就微微有点哆嗦。
　　“护士姐姐，我来吧，”顾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笑得温良有礼貌，“还有好多更严重的伤患呢，你们这么忙，我爸的伤我来处理就行。”
　　护士的目光有点吃惊地在他们俩之间转了一圈，似乎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能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又一辆担架车呼啸而过，护士小姐姐顾不得多想，把酒精棉和纱布塞到他手里，道了声谢就匆匆跟了上去。
　　往前数十年，S市的街头都没发生过如此惊天动地的连环爆炸，警车和救护车风驰电掣地赶到，被爆炸波及的人群一股脑地被载去了最近的医院。
　　谢辞当时站的位置比较寸，身边离了几米刚好是一座五彩斑斓的小仙女玻璃雕像，当场被震得原地飞升，飞溅的碎玻璃波及了周围一大片无辜群众。谢辞当时只来得及护住顾安宁，自己却生生承受了一场无差别洗礼。
　　幸好离得不是很近，再加上现在是深秋，衣服不薄，就是一张英俊的脸遭了点殃。
　　谢辞撩起眼皮看了顾安宁一眼，他左边眉骨下面有一道小划伤，这么一动就又泛起一点细密的疼，“没问题吧？”
　　“没问题，”顾安宁在他身前半蹲下，伸手用酒精棉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里的碎玻璃渣，“我没脑震荡也没骨折，一道伤口都没有，倒是你——爸，你得破相了吧？”
　　“滚，”谢辞牵起一边嘴角，“那也是钻石王老五黄金单身汉。”
　　“行吧黄金，”顾安宁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还没到达眼角就散了开去，他抿了抿嘴角，声音有点发紧，“叶昊然他舅……真的……死了？”
　　“……嗯。”
　　顾安宁手下一下子失了轻重，谢辞“嘶”了一声。
　　他马上反应过来，有点慌乱地蹲在那儿，“对不起……”
　　“行了少爷，你乖乖坐着吧，”谢辞一把把他拎起来按到旁边的座椅上，自己却站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出去打个电话，很快就回来。你坐这儿别动，知道吗？”
　　顾安宁终于回过神，有些凶狠地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五岁小孩。”
　　谢辞又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我觉得差不多。”
　　把少年跳脚的抗议抛在身后，谢辞穿过神色焦急的人群，闪身走进安全通道。他拿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里的第一个未接来电，回拨回去。
　　“嗯？”
　　“目标今天没有任何异常，手机一共有3通通话，一通是给您的，一通打给管家关于超市物品采购，最后一通是他国外的朋友打给他的，也没有问题。”
　　“他见了什么人？”
　　“目标一整天都在家里，除了家里三名佣人、一名管家和他的父亲之外没有见过任何人。”
　　谢辞挂了电话，翻到第二个未接来电，拨了过去。
　　“顾总，今天剧组里一切正常，在片场和杀青宴都没有人单独避开别人打电话，包括叶寻的经纪人和助理。”
　　谢辞缓缓吐出一口气，问：“叶寻的车你们检查了么？注意过都有哪些人靠近过么？”
　　话筒那边的声音一顿，有些狼狈地说：“抱歉，顾总，是我们考虑……”
　　不等那边说完谢辞就挂了电话，望着眼前惨白的墙壁，牙根咬得发麻。
　　叶寻死了……他最终还是死了……就死在自己面前……
　　死无全尸。
　　这算什么？哈，示威么？！
　　十几条人命啊……幕后那个丧心病狂的凶手，到底是谁？
　　苏雅言？甚至是傅以澜？是他身边的人，还是躲在暗处的疯子？！
　　谢辞正瞪着墙满腔邪火无处发泄，系统自避锋芒，半句屁话都不敢说，他的手机又“嗡嗡”震起来了。
　　“喂。”
　　“顾总，”苟特助永远不急不慌的声音很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已经到医院了，现在正在小少爷身边，您在哪里？”
　　谢辞狂躁的心情稍稍镇定了一点，说：“急诊室旁边的安全通道，你过来吧。”
　　苟特助一分钟不到就到位，对他一点头，“顾总。”
　　“怎么样？”谢辞问。
　　苟特助一边点开Pad的文档资料递给谢辞，一边说：“一共有七辆车，目前车上乘客死亡十一人、重伤三人，第一辆大货的司机、叶先生和司机以及助理、第三辆轿车驾驶员当场死亡。因为车辆损毁太严重，警局痕检科还在分析，车祸发生原因目前不明。我查过这七辆车上所有人员的背景，目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谢辞翻看着资料，屏幕反光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森寒，“傅以澜呢？”
　　“什么？”苟特助顿了顿，飞快把那一丝诧异咽了回去，回答说，“傅先生最近一直忙于拍戏，不过……昨天晚上他好像避开小王在厕所打了一个电话。”
　　谢辞抬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没告诉我？”
　　苟特助头皮顿时一紧，“是我的失误，顾总，保证没有下次了。”
　　“继续查，傅以澜那通电话打给谁的、内容是什么，还有今天的车祸，不仅是死难者，所有在场的人都查一遍，还有《诡道》剧组所有人……”谢辞摁灭了Pad的主屏幕，“两天后给我一份报告。”
　　“好的。”苟特助应声低头，既没有疑惑这场车祸看起来明明是意外事故为什么要大动干戈，也没有纠结那听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工作量。他看起来好像一个按部就班的人工智能，板正的脸上只有对上司命令的绝对服从。
　　作者有话要说：
　　_(:з」∠)_
　　手贱捉了个小虫


第59章 傀儡戏（六）
　　惊动全国的连环车祸爆炸案最终被定性为意外事故，期间谢辞还被“协助调查”了一次，缺了大德的某网媒拍下了他进出警局的画面，炒了一场哗众取宠的热度，顾氏的股票第二天就跌了将近10个点。
　　背后主使是苏氏一点也不让谢辞意外，只是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苏雅言的影子，毕竟事后他打给谢辞的慰问电话听起来是如此诚挚。
　　让谢辞没想到的是苟特助竟然周密到给傅以澜的手机里安了录音软件，那通神秘电话的对象是他正在医院接受化疗的母亲。
　　其他调查也毫不意外的，一无所获。
　　一切看起来毫无疑点、干净极了，要不是知道内情，谢辞也几乎要以为叶寻只不过是枉死于一场倒霉的意外。
　　叶寻的葬礼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举办，由于残留的肢体拼不出一个人样来，他的遗体早早就火化了，甚至拼凑不出一场完整的告别仪式。
　　悲伤和纪念的声势再怎么浩大，过个一年半载，这位英年早逝的青年影帝在健忘的人们心中留下的也不过是一个黑白剪影。
　　正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谢辞不便出席叶寻的葬礼，倒是傅以澜向剧组请了一天假，特意飞回来吊唁。
　　泪眼朦胧献上一支白菊的傅以澜，含着自己都不知道搀没搀一点真心的热泪，意识到了这场“意外”的不一般。
　　上一世的叶寻死于片场意外，这一世的他避开了意外却死于一场古怪的车祸，最后还是殊途同归。
　　他的死到底是命运的不可逆性还是人为？
　　联想到前世自己的那场车祸，他的心底掠过一丝兔死狐悲的阴影。
　　***
　　春节的时候，谢辞在顾安宁的默认下搬回了顾家老宅，俨然要把“二十四孝好爸爸”的形象贯彻到底，惊掉了一众狐朋狗友的下巴。
　　支线任务沉寂如一潭死水，主线任务倒是在傅以澜拼命三郎似的工作状态下稳步推进。
　　叶寻的遗作《诡道》乘着他的东风强势抢占了清明档，帮谢辞赚了个盆满钵满。与此同时，一个总出场时间不到十分钟的小配角，凭借着几乎可以说是惊艳的表现，获得了极高的关注度。
　　傅以澜终于一炮而红，被爆炸的曝光度和工作量抽成了一只心满意足的陀螺。
　　时间转眼就来到六月底，顾安宁的生日到了。
　　之前由于尴尬的身份和顾恒的不待见，顾安宁从来没过过一个正式的生日。如今父子关系好不容易有了缓和，谢辞也想趁此机会让他以顾氏继承人的身份正式亮相，顾安宁的十六岁生日会于是理所当然的盛大。
　　年轻的继承人穿着挺括的小西装、系着丝绒领结，年轻气盛又英俊翩翩，被他讨人嫌的老父亲推到了聚光灯下，接受来自四面八方意味不明的视线。
　　如果是在一年前，他大概会感到难堪又愤怒，但此刻放在他背上的手掌温热又有力，顾安宁竟然出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对自己身份的认同。
　　这种微妙的感觉让他有点别扭又有点无措，不动声色地维持着应有的风度，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开了。
　　顾安宁的视线在漫无目的地掠过人群时微微一顿，他看到了一张有些眼熟的脸，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看到过。
　　对方意识到他的目光，举杯对他微微一笑。
　　比起生日会，顾安宁的生日晚宴更像是一个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交际场。接到电话的时候，谢辞正端着假笑与人“谈笑风生”，对方的女伴身上过于浓烈的香水味熏得他脑壳疼。
　　离开那片熏人的芬芳，谢辞立刻舒了一口气，然而一接起电话，那口还没来得及松到底的气立马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严重吗？”谢辞扯了扯领带，太阳穴突突地跳，“哪家医院？”
　　生日会结束后，谢辞一脑门官司地匆匆离场，只来得及吩咐苟特助帮他收尾。
　　顾安宁好不容易送别了一群今晚刚刚结交的“朋友”，一转头就看到他那不负责任的老爹火急火燎的背影。
　　顾安宁：“……”
　　“顾小少爷。”
　　身后响起一道清朗的男声，顾安宁转过身，竟然是之前那个莫名眼熟的男人。
　　“生日快乐，小少爷。”对方微笑着递给他一个小小的扁平形状的礼盒。
　　顾安宁愣了愣，随后伸手接过礼物，“谢谢，你是……？”
　　“我姓苏，是你父亲的朋友。”青年的笑容柔和儒雅，看上去很有亲和力，很容易就让人心生好感。
　　顾安宁愈发确定自己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特别是这个姓氏，他在哪里听过呢……
　　电光火石间，一张照片闯入脑海，顾安宁想起来了，他小时候曾经偷偷溜进顾恒的房间——尽管顾恒二十岁之后就没在那里住过了，在房间的书桌上看到了一张合影。照片上是两个勾肩搭背的十七八岁少年，其中那个笑容阳光肆意得有些陌生的是他的父亲，另一个少年，一模一样的笑容，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青涩一些的脸——
　　就是这个人！
　　他姓苏，自小在下人的流言碎语里长大的顾安宁马上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可是那个人不是死了吗？！
　　顾安宁面色瞬间煞白，“你……”
　　姓苏的青年并不解释，微微笑着，用一种带一点蛊惑意味的语气说：“你知道你父亲干什么去了吗？”
　　***
　　傅以澜在下通告回住处的路上遭遇车祸，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谢辞接到经纪人的电话的时候，好悬没捏爆手里的高脚杯。
　　“X”是胆子太大还是当他傻？这是挑衅吧？是挑衅吧？！
　　【宿主稍安勿躁，顾恒的身体有早期心梗的症状，经不起你折腾啊，】系统小声说，【来跟我深呼吸，吸——呼——】
　　【滚滚滚，】谢辞用力按了按额头，【你别跟着裹乱。】
　　系统好委屈，系统不说。
　　到了医院，傅以澜的经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立马迎上来。
　　“顾总。”
　　“怎么样了”
　　“以澜中度脑震荡、左腿骨折，总体没什么大危险，”经纪人语速飞快，“小王的伤势严重一点，现在还在昏迷。顾总，肇事司机逃逸，具体是什么情况现在还不是很清楚……”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傅以澜的病房门口，经纪人很有眼色地停在门口，帮他关上门。
　　傅以澜面色苍白，看见谢辞进来连忙要坐起来。
　　“你别动，”谢辞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头晕不晕？”
　　“还好。”傅以澜低声回答，表情看起来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谢辞拎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问：“怎么回事？”
　　“恒哥，”傅以澜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他搭在床沿的手，脸上流露出一丝近乎惊恐的紧张，“不是意外。”
　　“什么？”谢辞挑了挑眉。
　　傅以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心沁出粘腻的冷汗，“我是说……这次的车祸，不是意外。”
　　谢辞眉心皱起，“你怎么知道？”
　　“我、我看到，当时……”傅以澜突然好似难以忍受地弓起身子，牵扯到伤处，立马闷哼一声。
　　谢辞握紧他的手，低声说：“别紧张，慢慢来。”
　　傅以澜呼吸急促，颤抖着说：“那辆车当时在另一条车道上，他是故意、故意打方向直接撞上来的！”
　　“看清司机的脸了吗？”
　　傅以澜满头冷汗地摇头。
　　虽然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他心里还是有点失望。谢辞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说：“好了，都过去了，你安心养伤，车祸的事我会查清楚的。”
　　傅以澜双手抱着杯子，咬着嘴唇不说话。
　　“还有话说？”
　　傅以澜犹豫片刻，轻声说：“恒哥，我怀疑叶老师的车祸，也不是意外……”
　　谢辞动作一顿，低头看他。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他的勇气，傅以澜抬头与谢辞对视，说：“连环车祸加爆炸，这是多小的概率？爆炸以后尸骨无存，我觉得这就是毁灭证据！我怀疑这次车祸和叶老师那次是同一个人指使的……”
　　“你这都是猜测。”谢辞打断他。
　　“可是……”
　　“好好休息，其他事我会处理。”
　　谢辞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傅以澜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平静得像一张抚平了褶皱的白纸。
　　麻醉效果逐渐褪去的左腿泛起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他抬手揉了揉肩膀上一大块淤青，轻轻“啧”了一声。
　　“这次代价好像有点大啊……”
　　谢辞步履匆匆地离开医院的时候，没注意到远处角落里轻轻的“咔嚓”声。
　　相同的声音在不同的方向响起，两班人马心照不宣地按下快门。
　　凌晨五点，“当红小生傅以澜车祸受伤”、“神秘富商深夜探望”悄悄登顶了微博热搜，等顾氏公关部门迟钝地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神秘富商”的身份很快就遭到人肉，他和前不久刚去世的青年影帝曾经那段纠缠不清的关系也被扒了出来， “相关人士”几句语焉不详的“有可能”、“据悉”，影帝的车祸疑云又引起一波讨论——
　　豪门、娱乐圈、车祸、谋杀、包养、同性恋……一个个足以写成一本狗血小说的爆炸字眼让无数赶早高峰的好事群众展开了丰富联想，绵延着去年深秋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发酵成了一场全民舆论狂欢。
　　顾恒、傅以澜和叶寻这三个名字，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聚首在热搜榜单。
　　顾安宁面无表情地刷着微博，视线里充斥着像素模糊的偷拍照片。想到昨晚那个人说的话，他的眼角眉梢结出了一层薄而锋利的冰。


第60章 傀儡戏（七）
　　医院外围满了记者，经纪人正在焦头烂额地打电话。
　　傅以澜把手机关了机，戴上口罩到同一栋住院楼的肿瘤科去看了看母亲。
　　母亲将会在三个月之后去世，生老病死，即使重来一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傅以澜早已接受这个结果，只希望在最后这段时间能多陪她一会儿。
　　推着轮椅回病房时，经纪人已经不在了，房间里却坐着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顾小少爷？”
　　少年长得和他爸爸很像，就连眉梢挑起的弧度也如出一辙，“看来你认得我。”
　　傅以澜略微吃力地拉上门，微笑说：“虎父无犬子，小少爷和顾总很像。”
　　顾安宁不为所动，“你就是傅以澜？”
　　傅以澜笑容不变，“是。听说昨天是小少爷生日，我也准备了一份薄礼，小少爷要是不嫌弃……”
　　少年人毕竟定力不够，顾安宁霍然站起，表情尖刻地质问：“你害死了叶……叶寻，现在还想害死我爸吗？你想要什么！”
　　傅以澜吃惊地说：“你误会了……”
　　“还是你想当我后妈？”少年咄咄逼人地露出一个冷笑，语气恶毒，“哈，不管你想干什么，告诉你，别他妈做梦了。”
　　病房门“嘭”地被拉开，狠狠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傅以澜来不及回头，只听到一道裹着冰碴的声音席卷而至——
　　“顾安宁，你给我出来。”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男孩两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
　　谢辞从早上起床开始右眼皮就一直跳。
　　顾氏A股飞流直下三千尺，公司楼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闻风而动的记者，竞争对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般蠢蠢欲动，家里的电话和他的两只手机都被打爆了八百回。
　　公关总监被骂了个狗血喷头，面色惨绿地从总裁办公室飘出来时，正好迎面遇上总裁身边那位十项全能的“AI大内总管”。
　　“苟特助。”公关总监连忙打招呼。
　　苟特助：“早上好，李总监。”
　　对方的镜片上滑过一道反光，人精似的公关总监不知道为什么，背上寒毛下意识一凛。
　　苟特助交给谢辞一份音频，里面的内容是傅以澜的手机通话和一段现场音频。
　　听完以后，谢辞神色莫辨。
　　苟特助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他接起听了几句后眉头一皱，飞快挂掉电话，说：“顾总，小少爷去医院了。”
　　谢辞一把摘下眼镜，“去医院。”
　　五分钟后，顾恒的专属座驾从顾氏大楼地下车库缓缓驶出，顷刻就被守株待兔的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一辆低调的别克从后门离开，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
　　谢辞换了T恤牛仔裤，戴一顶棒球帽和遮掉大半张脸的口罩，看起来就像一个重感冒来医院的普通人，再加上他的识别度也没有明星那么高，到医院时并没有引起注意。
　　傅以澜的病房在VIP区，谢辞还在周围安排了人手，保密性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他一把扯掉口罩，风驰电掣地冲到病房门口，正好听到他那活宝儿子吼的那句“还是你想当我后妈？！”
　　谢辞：“……”
　　他心累地拍开门，正对上儿子表情瞬间僵硬的脸，只好堪堪把“滚出来”吞了回去。
　　“顾安宁，你给我出来。”
　　顾安宁浑身僵直地走了出来，“……爸。”
　　谢辞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又在他肩上按了一把，“你……你去休息室等我。”
　　顾安宁垂头丧气地走开后，谢辞四下看了一眼，反手关上门。
　　“恒哥。”傅以澜小白花儿似的望着他，看起来无助、委屈，又故作坚强。
　　谢辞走过去，“早上的新闻看了吗？”
　　傅以澜点点头。
　　“别担心，我都会处理好的。”
　　谢辞在傅以澜诧异的眼神注视下半蹲在他面前，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你母亲也在这家医院吧，她身体怎么样？要不要陪你去看看她？”
　　傅以澜忍不住颤了颤，不是因为谢辞的动作言语，而是他用手指在自己手心写的字。
　　“有监听”。
　　傅以澜睁大了眼睛，心脏顿时跳得飞快。
　　“嗯？”谢辞声音愈发温柔，表情却异常冷峻。
　　傅以澜轻轻点头，嘴上却用为难犹豫的语气说：“……好吧。”
　　谢辞推着傅以澜的轮椅走出病房，两人一路沉默不语地坐电梯直接上了楼顶。
　　医院楼顶有一个小花园，植被稀疏，只有一个装饰性的小凉亭，六月底的天气，接近中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人，谁也不会想不开上这儿来晒阳光浴。
　　“恒哥，发生什么事了？”傅以澜终于忍不住开口。
　　谢辞检查完四周，走回他面前坐下。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谢辞思考了一下措辞，说：“你的手机和病房里都有监听设备，虽然是秘书做的，但我事先并不知情，抱歉……小澜。”
　　傅以澜一震，不知道是为了这句话，还是因为那个久违的称呼。
　　“车祸的事情，”谢辞低头看了一眼他打着石膏的小腿，“是你自导自演的吧？”
　　傅以澜背后迅速渗出一层热汗，指尖微微发麻，“恒哥……”
　　“照片、报道和热搜，也都是你做的。”这是肯定句。
　　傅以澜心中一沉。一听到“监听”二字他就知道对方对他的小动作都已经一清二楚，只不过还存了点侥幸。此刻听谢辞直接笃定地说出口，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海空白了片刻。
　　“恒哥，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不用解释。”谢辞打断他，手指仍然轻轻敲击着膝盖，深吸了一口气。
　　“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接下来的事……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谢辞舔了舔嘴唇，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紧张，好似一副坚硬光滑的白釉面具突兀地裂开了一条缝，“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
　　傅以澜僵着的身子终于动了动，他伸出双手握住谢辞神经质地敲击着膝盖的手，“恒哥，没关系的，你慢慢说。”
　　谢辞微顿，苦笑了一下，反握紧傅以澜的手，好像这样才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的勇气。过了半晌，他慢慢开口：
　　“小澜，你……你相信……重生吗？”
　　傅以澜瞳孔骤缩。
　　烈日炎炎，他却觉得好像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灌进他的天灵盖，将他好不容易才聚拢起来的思绪眨眼劈得一干二净。
　　无数记忆碎片被时间洪流裹挟着奔涌呼啸而至，轰地撞开紧锁生锈的阀门，挤压得让他感到窒息。傅以澜不得不张嘴呼吸，好像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喘不上气来。
　　“……嗯。”
　　他听到自己颤抖着，轻轻地说。
　　***
　　车内的冷气打在18℃，苟特助的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脸色比空调温度温度还要冻人。
　　为了掩人耳目，他开着顾恒的车出去兜了一圈，甩掉尾巴之后又开回了公司。后座假扮顾恒的员工已经离开了，他却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半旧不新的钢笔，墨色的笔身泛着昂贵的质感，笔盖上有个刻上去的龙飞凤舞的“顾”字。
　　他用指腹细细摩挲着笔身，把耳机线绕着它缠了几圈，不苟言笑的脸上吝啬地露出一点又惆怅又甜蜜的笑意。
　　这样的表情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位“真人AI”脸上，要是被顾氏的员工看到了，估计得吓死一群人。
　　然而这点微末的笑意很快就被空调风吹散了。耳机里只能听到“咝咝”的电流杂音，苟特助看了一眼时间，距顾恒和傅以澜离开病房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他摘掉耳机，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十几公里外S市均价最高的别墅区，苏雅言的手机铃声欢快地响了起来。
　　他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嘴角勾起轻快的笑容，点下“接听”。
　　“Hey，Sam……”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短小，嗯，精干的一章。
　　剩下没解释清楚的明儿继续！


第61章 傀儡戏（八）
　　烈日当空，相对而坐的两人却百感交集，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谢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把脸，喃喃说：“这都是真的……”
　　傅以澜这才发现自己指尖冰凉，手心都是凉腻的冷汗，他忙要松开手，却被谢辞紧紧攥着不放开。
　　“你……你恨我，是不是？”他很艰难地说，“小澜，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未曾说出口的纠结和解释无以为继，谢辞顿了顿，再开口声音已经冷静了许多：“我从你的……葬礼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晕倒了，再醒来，就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晚。”
　　傅以澜密密的睫毛倏地一颤，抬起眼看他。
　　谢辞的视线却只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眼圈微微发红，“我还以为我疯了，不知道到底多出来的那五年是假的还是现在是假的……我都不知道你到底还在不在，是不是太想你了才会出现这种荒唐的幻觉……直到这次你出事。”
　　谢辞深吸一口气，抬头望进他的眼睛，“你恨我，我知道，我不求你原谅。可是你报复我，不要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好不好？”
　　傅以澜猛地一震，紧绷着的脊背好像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坚硬的甲壳溃不成军。
　　顾恒的花言巧语一句都不能信，他告诉自己，可是冻僵了的心脏仿佛突然被热水浸泡，泛起一阵阵令他眼眶发烫的酸麻。
　　“不是为了报复你，”他咬牙把泛滥成灾的感情收起来，努力冷静地说，“阿恒，我的死不是意外……我、我只是要引蛇出洞，找出凶手。”
　　“我知道，”谢辞安抚地摩挲着他的手背，“你的车被人动了手脚……叶寻的车祸也不是意外，我知道。”
　　“查到凶手了吗？”傅以澜屏住呼吸。
　　谢辞摇头，“还没来得及。”
　　傅以澜泄气地靠了回去。
　　“不过这次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那个人肯定会露出马脚。”
　　“你有怀疑对象。”傅以澜笃定道。
　　谢辞犹豫片刻，轻轻点头，“……是。我怀疑是，雅纪的弟弟。”
　　傅以澜一怔，随即自嘲一笑，“怪不得。”
　　“小澜……”
　　傅以澜打断他惶急的解释，索性不再伪装，挣开他的手，重新给自己裹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盔甲。
　　“那么，顾总现在是想要‘结盟’吗？”
　　谢辞深深看他一眼，也重新恢复到平时的冷静，“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
　　傅以澜低头一笑，说：“好，为表诚意，我也提供顾总一条信息。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网上的照片有一部分角度不同——昨晚偷拍的记者，不止是我找的那批人。”
　　***
　　送傅以澜回到病房，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谢辞才起身离开。
　　一走出房门，他就跟变脸似的一秒恢复面无表情。
　　【宿主，你现在演技太厉害了，我都差点相信你了！】系统崇拜地感叹。
　　谢辞嗤然一笑，【比起主角还差了点。】
　　【什么意思？】系统一头雾水，打开面板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傅以澜的好感度不升反降，现在已经掉到30了！
　　【怎么会这样？】系统十脸懵逼，【他不是已经相信你了吗？怎么还……我看看，真的诶，‘让顾恒身败名裂生不如死’还在傅以澜的心愿名单里！】
　　谢辞眼角忍不住抽了抽，【相信不等于信任，他只不过想借我的手除掉凶手。这次的事，傅以澜就是想借舆论打击顾氏，翻出叶寻的车祸才是顺便的，他笃定顾恒不会放着他不管，一定会想方设法保护他。啧，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够狠。】
　　系统听得目瞪口呆，【你们人类……真是太可怕了……】
　　谢辞没所谓一笑，走到电梯口前才想起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是什么来着？
　　一分钟后，谢辞大步折返，从VIP休息室里拎出了坐立不安在角落种蘑菇的儿子。
　　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顾安宁进行了多丰富的联想，反正看到谢辞，他下意识就是一缩。
　　谢辞无奈，一把揽过他，把棒球帽摘下来往他脑袋上一扣，夹在胳膊底下带出了医院。
　　顾安宁乖乖坐在别克的副驾驶上缩成了一只蔫头耷脑的鹌鹑，谢辞没好气地往他后脑勺上刮了一掌，“怎么，有胆做没胆说了？”
　　“……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一听这话，巨大的委屈立马涌了上来，顾安宁嘴硬道：“错在不该没经过你同意就私自来看你小情人……嘶！”
　　谢辞都给气笑了，一巴掌把他的厥词给拍回去，手指虚点了点，“滚蛋。你爸我昨天刚宣布你是顾家的继承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今天你就上这儿来露脸，被媒体认出来怎么办？你还担心事儿不够大？还后妈……这他妈都谁教你的？”
　　顾安宁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出了一背脊冷汗，但想到病房里那个怎么看都一肚子坏水的“狐狸精”，他还是梗着脖子说：“他害死了叶小胖的舅舅！”
　　谢辞凉凉地刮了他一眼，“谁告诉你的？”
　　顾安宁瞬间偃旗息鼓，“……网上都那么说。”
　　谢辞冷笑一声，“这种话你也就糊弄糊弄老管家。我儿子虽然冲动，但还不至于是个傻子——到底谁告诉你的？”
　　一张温和儒雅的脸从眼前一晃而过，顾安宁咬紧牙关，不说话。
　　谢辞打了一把方向盘，慢条斯理地说：“昨晚的会场到处都有监控，你跟谁说了几句话我都能知道——你确定不现在坦白从宽，等我查出来？”
　　顾安宁果然被唬住了，嗫嚅着说：“他有证据。”
　　“谁？”谢辞耳尖地抓住关键词。
　　顾安宁握紧双拳，咬牙说：“……你房间书桌上……照片上那个人。”
　　谢辞一愣。
　　照片？什么照片？
　　谢辞一打方向，也不回公司了，掉头直奔老宅。
　　老管家本来就在家里坐立难安，一见自家少爷气势汹汹地拽着小少爷回来，顿觉要糟，连忙上前劝解：“少爷啊……”
　　“陈伯，我书桌上的照片你是不是收起来了？”
　　陈伯一愣：“照片？……哦，是不是您和苏少爷高中的那张合影？前几年下人打扫的时候毛手毛脚给摔了，我就收起来了……您现在要？”
　　谢辞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不用，没事了，您去忙吧。”
　　“诶，少爷，这……”陈伯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顾安宁。
　　谢辞哭笑不得，只好说：“您放心吧，这臭小子皮这么厚，我揍不动他。”
　　果然是他。
　　顾安宁说的“照片上的人”，不可能是已死的苏雅纪，那就只能是和他哥哥长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苏雅言。
　　只是苏雅言每天都在严密监控下，要是有异动，他找的私家侦探不可能毫无察觉，他到底是怎么做到遥控杀人的？
　　谢辞立马打电话：“今天情况如何？”
　　“目标到现在都一直在家里，就接过一个外国朋友打的电话……”
　　“外国朋友？”一线寒意沿着脊椎慢慢泛起，“和前几次的外国朋友，是同一个人吗？”
　　私家侦探愣了愣，忙回去翻记录，“还真是，都是一个叫‘Sam’的人。”
　　“他们都聊了什么？”
　　“就是一些日常问候，最近过得怎么样去哪儿玩了之类的……老板，目标现在又拨了一个电话，通话对象是——”
　　谢辞手机突然一震，显示有另一个电话打进来。
　　“——是您。”
　　“喂。”
　　“恒哥哥，你现在忙吗？”
　　谢辞意有所指，“你不是知道么。”
　　苏雅言轻声笑了笑，说：“事情可以交给手下人处理嘛。我整天待在家里无聊死了，今天老头子不在，你过来陪我聊天好不好？”
　　***
　　六月天孩儿脸，谢辞刚刚下车，一股潮闷的热气就扑面而来。天上风起云涌，不知何时遮了大太阳，隐隐酝酿着一场瓢泼大雨。
　　苏雅言正坐在后院檐下，一脸兴味地看着满院子低飞的蜻蜓。谢辞走过去，屈指在他身边的小茶桌上叩了叩。
　　“坐吧。”
　　苏雅言看也不看他，只是对着满院子的蜻蜓，抬手指了指院子里一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说：“记得吗，小时候我老跟在你和我哥屁股后面，有一回你嫌我烦，就把我骗到那棵树上，我爬上去下不来，急得直哭，结果摔下来了，还摔断了胳膊。但是哥哥为了袒护你，就跟长辈说是他骗我爬树的，最后反而是哥哥受了最重的责罚，你却一点事都没有。”
　　他顿了顿，转过头，露出一个和苏雅纪如出一辙的柔和的笑容，轻声说：“阿恒，你还记得吗？小言摔坏了胳膊，爸爸用家法罚我，打坏了一根藤条，我后背上现在还留着疤呢。”
　　“阿恒，你还爱我吗？”苏雅言蹙眉问他。
　　“苏雅言，你胡言乱语什么？”谢辞胳膊上窜起一片鸡皮疙瘩，只觉得他这副样子无比诡异。
　　他的表情一秒变冷，“你不爱他了吗？他那么爱你，甚至为了你去死。”
　　谢辞皱眉：“雅纪的事是意外。”
　　苏雅言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太正常。
　　“意外？”苏雅言冷笑了一声，“明明是我们，害死了他。”
　　厚重的积雨云在几千米的高空剧烈碰撞，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示暗示写了好多，大家有没有稍微搞清楚一点了？
　　搞不清楚也没关系，明天继续~
　　最近会日更，直到把这个世界写完昂，然后12月就要停更啦，圣诞节再恢复更新！


第62章 傀儡戏（九）
　　细密的雨丝溅在手臂上，谢辞心底泛起一股凉意，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苏雅言站起来，看着他慢慢地说：“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不该在那件事之后劝他出国散心，不然他就不会死在那场天杀的空难里。”
　　“而你，你是原罪。”苏雅言步步紧逼地走过来，用力抓住谢辞的手腕。
　　“如果不是你，他根本不会死。”
　　“可你却不知悔改，一个接一个地找情人，还养大那个小杂种，”他的眼神阴鸷无比，“你凭什么，啊？”
　　苏雅言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力气却大得惊人，谢辞手腕剧痛，冷下脸，“放手。”
　　“顾恒，”苏雅言逼得极近极近，“该死的是你。”
　　谢辞的瞳孔骤然一缩。
　　苏雅言却突然放开了他，“但是他那么爱你，我不能让他难过，对不对？”
　　“所以你就杀了叶寻？”
　　苏雅言挑了挑眉，好像听到了个笑话，“那贱人不是我杀的，一个赝品，我干嘛要脏了自己的手？我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
　　谢辞突然觉得有什么很恐怖的东西即将呼之欲出。
　　【系统，“X-Man”……是一个人吗？】
　　【嗯？这个问题……任务卷轴里好像没说过哦。】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部都涌到了眼前——
　　傅以澜说的昨晚的另一批记者，谢辞下意识就以为那是苏雅言的手笔，可是仔细想想，苏雅言怎么会知道傅以澜的计划呢？能够得知傅以澜的全盘计划并且提前安排人的，只有那个全天监听他的人……
　　之前派去片场保护叶寻的人，谢辞都是叫苟特助安排的，能对叶寻的车动手脚，还刚好在酒店前的那个路口安排车祸，还会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那个人不声不响，永远像影子一样站在他身后，以至于谢辞每次对他泛起一丝丝怀疑，都会被嫌疑更大的苏雅言转移视线。
　　如果说苏雅纪的死和苏雅言有关，那么后来的叶寻和傅以澜，根本是苏雅言和苟特助联合杀死的！
　　“X”从来不是一个人！
　　该死的思维定势！
　　苏雅言看着谢辞的表情，心情变得很好，“那只虫子刚才还给我打电话呢，叫我帮忙拖住你一会儿，你猜，他想干什么？”
　　谢辞一颗心往下沉了又沉，“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那只虫子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太烦人，我不想陪他玩了，”苏雅言孩子气地皱眉，看起来像极了他哥哥，“而且嘛……”
　　他的笑容一点点变得诡秘，“来不及了。”
　　谢辞转身就往外冲！
　　他拿出手机打给傅以澜，关机，果断直接打给主治医生：“李医生，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傅以澜的情况怎么样了，能让他接一下电话吗？”
　　谢辞拉开别墅大门，顶着雨冲进车里，刚一坐稳，听筒里的声音就换了一个人，“顾总。”
　　“小澜，我离开以后有没有人去找过你？”
　　“没有，”傅以澜顿了顿，“出什么事了？”
　　“没事，”谢辞舒了一口气，“你安心养伤。”
　　挂了电话，谢辞靠回椅背上，整个人骤紧骤松，心情像坐了一趟云霄飞车。
　　傅以澜没事，那是什么来不及了？
　　谢辞立马打电话回公司，却被告知苟特助上午离开公司后就没回去过。
　　到底是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突然攫住了他的心脏。
　　谢辞抖着手摁下老宅的座机号码。
　　接电话的是陈伯，“少爷？”
　　“安……安宁在家吗？”
　　“小少爷？”陈伯摸不着头脑地反问，“你刚才不是叫苟特助来家里接小少爷了吗？诶哟我说也是，下这么大雨叫孩子去公司干什么……少爷？喂？”
　　***
　　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把雨水一遍遍拨开，然而如织的雨幕很快就又模糊了视线。
　　每次他以为自己已经有能力掌控全局了的时候，现实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打脸。
　　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他极力想要忘掉的画面，鲜血、断肢、扩散的瞳孔、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顾安宁的面庞和九夷染血的头颅逐渐重合在一起——
　　嘭！
　　谢辞狠狠砸了方向盘一拳，轿车在大雨里发出刺耳的鸣笛声。
　　【宿主，你冷静一点，现在重要的是赶快找到顾安宁啊。】系统劝他。
　　【我很冷静。】谢辞深吸一口气，镇定地发动车子。
　　系统默默打了一个寒噤，不说话了。
　　谢辞风驰电掣地赶回老宅，路上安排好公司的事，让人去把苟特助的办公室和背景资料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保镖都派出去任何可能的地方找人，最后报了警。
　　在顾安宁的房间里枯坐了一个小时后，谢辞起身夺门而出。
　　暴雨一点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谢辞浑身湿透地坐进车里，伴着车载广播的台风预警，把奔驰S500开出了F1赛车的架势。
　　谢辞扔了平光眼镜，抹掉脸上的雨水，心里越是怒火中烧，思路越是清晰。
　　苟特助十年前入职成为顾恒的秘书，小心谨慎地在顾恒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就算他真有什么想法，也不应该突然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顾恒之前有过那么多情人，为什么苟特助偏偏要杀了叶寻？上一世他和苏雅言等待了五年才又杀了傅以澜，为什么这一次他要绑架顾安宁？
　　除非他也重生了，不然一个人的行为模式不可能会突然间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苟特助的刺激源是顾恒，不对，是我。
　　谢辞突然反应过来。
　　叶寻除了是顾恒的前任情人，他还是叶昊然的舅舅，无意间和顾恒又有了意料外的牵扯；而顾安宁，原本只是个角落里不受宠的私生子，顾恒却突然对他重视起来，还让他成为自己的继承人；反而是傅以澜，在谢辞的刻意安排下，显得他并没有很被看重……
　　对于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精神变态来说，这些出乎意料的事情是不是会让他失去理智从而丧心病狂？
　　维系在他和顾恒之间，还能让他觉得在自己掌握中的，会是什么？
　　名和花园的顶层公寓。
　　谢辞输入门禁密码，稳了稳心神，打开厚重的合金防盗门。
　　豪华公寓内一片好似台风过境的狼藉，谢辞拿过倒在玄关边的高尔夫球杆，谨慎地走进去，皮鞋在大理石地砖上叩出轻轻一声响。
　　倒伏的书柜、翻倒的沙发、碎裂的花瓶……谢辞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碎片，浑身紧绷地把整间公寓都走了一遍，空无一人，只在卫生间里发现了一滩意味不明的血迹。
　　呼吸猛然一窒，谢辞差点站立不稳。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谢辞拿起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
　　接通后两边谁也没说话，谢辞只能听到对面忽轻忽重的呼吸声。
　　“你果然找来了。”
　　苟特助严谨刻板的声音带了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腔调，尾音轻轻拖长，听起来诡异而又神经质。
　　谢辞四下看了一圈，伸手摘掉黏在镜框边闪着红点的监视器，扔到地上狠狠一脚碾了下去。
　　电话那端的人轻轻笑了起来，听上去很愉悦。
　　“你想怎么样？”谢辞忍怒问。
　　“做个选择题吧，”他笑着说，“您要公司还是要小少爷的命？”
　　“什么意思。”
　　“我手上握有多少公司的机密和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您知道的，”苟特助用那种奇怪的腔调悠悠说，“把那些东西发给苏氏和媒体，用不了一分钟。”
　　“往小少爷头上开一枪，也用不了一分钟。”
　　“您比较喜欢哪种？”
　　谢辞怒极反笑，“不好意思，都不怎么喜欢，我选PLAN C。”
　　“顾总，人生哪能有那么好的事情呐，人总得学会取舍不是么，”他叹息一声，“倒计时三、二……”
　　谢辞深吸了一口气，“顾安宁，我选顾安宁。”
　　对面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说：“明智的选择。你已经定位到我的位置了吧？我等你。”
　　***
　　顾氏早年以航运起家，现如今S市最大的港口还有一半是他们的。
　　不得不说苟特助的脑回路真是清奇，又很有效。他躲藏的地方完美避开了保镖和警、察的搜查，却又能让顾恒找到。
　　谢辞的思维不可避免地会受到身体原主的记忆和思维定势影响，即使能跳出窠臼也总是慢了一步。
　　顾恒的顶层公寓、顾氏的港口仓库，谁能想到他会躲在这些地方？
　　不，或许在他看来，这不是躲藏，只是和顾恒的“游戏”。
　　一种自大到狂妄的挑衅。
　　浑身都在往下滴水，谢辞一把把头发都撸上去，用力推开仓库大门，一股带着潮气的阴凉空气立马扑了他满脸，毛孔骤然紧缩。
　　偌大的旧仓库一览无遗，高高的天花板上挂了盏昏黄的日光灯，一束黯淡的光线刚好把底下的人笼在其中，好像一个拙劣的舞台。
　　顾安宁被绑在一张椅子上，脑袋无力地歪在一边，白色衬衫上从领口到胸前的一大片血迹刺得谢辞心中一跳，忍不住疾走几步。
　　“顾总，可以了，停在那儿。”
　　顾安宁身后的黑暗里响起一道声音，西装革履的苟特助慢慢走了出来。
　　谢辞感觉像吞了一颗苍蝇。
　　他穿了一身D&G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活脱脱一个翻版的顾恒！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小谢开始反杀！


第63章 傀儡戏（十）
　　“我已经做出选择了，你是不是也应该遵守诺言？”谢辞强忍怒气问。
　　“啊，你说得对。”苟特助一脸恍然，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抬起来抵在顾安宁的太阳穴上，谢辞看得清楚，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分明就是顾恒平时放在办公室里防身用的那把。
　　谢辞：“你干什么？”
　　“再做一个选择吧，最后一个，”苟特助神经质地轻轻一笑，“选你自己还是选他？”
　　谢辞都给气笑了：“这他妈是选择题吗？不管我选什么，只要你像刚才一样出尔反尔，我们就都得死这儿不是吗？”
　　“没有出尔反尔，”苟特助平静地说，“刚才的是测试题，我没有把资料发出去。”
　　谢辞：“……”这货对顾恒绝壁是真爱吧？都变态成这样儿了咋还这么傻白甜呢！
　　“顾总，我没想过今天能从这里出去，”他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小窗户，“警、察还有多久到呢？在那之前，你可以选择跟我走或者……也不要紧。”
　　“苟特助，你跟了我十年，要说一点情分都没有是不可能的，”谢辞尽力平缓地说，看到对方持枪的手颤了颤，连忙再接再厉道，“你放下枪，警、察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争取从宽从轻处理。”
　　苟特助笑容不变：“选你还是选他？”
　　谢辞：“……”这是油盐不进的意思？
　　脸上的雨水已经蒸发干净了，皮肤微微紧绷。谢辞抹了一把脸，沉声说：“我选他。”
　　反正他还有两次系统保护罩没用，苟特助打他一枪也死不了，但是顾安宁太阳穴上要是挨一颗枪子，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他。
　　苟特助怅然一笑，“果然，果然……我很开心。”
　　他抬手将枪口对准谢辞，拉开保险栓，“我很开心。”
　　谢辞叹了一口气，“放了他，你保证吗？”
　　苟特助点头，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一点点用力，“你的要求，我哪一次没办到？”
　　砰——
　　异变突生！
　　顾安宁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了或者压根没昏迷，就在苟特助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向苟特助一撞！
　　苟特助一个四体不勤的男人哪里禁得起一米八好几的少年一撞，两人双双向一边倒去，那颗瞄准谢辞脑袋的子弹冲膛而出，在他身后的仓库大门上撞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爸！”顾安宁声嘶力竭地大喊。
　　苟特助半边身子都被顾安宁连人带椅子压住了，枪也摔了出去，他顿时维持不住游刃有余的淡定，慌忙想要把顾安宁踹开！
　　谢辞眼睛都红了，早在两人倒下的那一刻他就猛地弯腰向前一扑，接连在武侠世界和修真、世界练出来的身手终于派上用场，他匍匐向前一把抓住摔在地上的枪，迅雷不及掩耳地对准苟特助！
　　顾安宁心口被狠狠踹了一脚，顿时一阵闷痛，眼前都是闪烁的金花，差点昏过去。
　　仓库里只听得到剧烈的喘息声。
　　“顾总，我……”
　　“安宁，闭上眼睛。”
　　顾安宁还没缓过来，就听到他爸冷得像零下八百度的声音，下意识就听话闭上双眼。
　　他感觉到自己被揽进一个潮湿但滚烫的怀抱里，一只耳朵贴着平稳有力的心跳，另一只耳朵被温热的手掌捂住了。
　　“我很高兴……”
　　砰！
　　顾安宁感觉到被他压住的那双腿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他立刻屏住呼吸，眼皮猛地一颤，身体僵硬得像冻冰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太多，他觉得自己冷极了，只好下意识往父亲身上靠。
　　姗姗来迟的警笛声终于呼啸而至，仓库大门被轰然撞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迎着刺目的光线，谢辞放下枪，慢慢举起手。
　　“警官，我只是自卫。”
　　＊＊＊
　　顾安宁正在急救，谢辞脸色阴沉地坐在手术室外，一下一下按揉着眉心。
　　笔录已经做完了，不管看上去像不像反正结果只会是自卫杀人，他不用负刑事责任。至于苟特助和去年的连环车祸爆炸案的关联，谢辞撇掉了苏雅言在其中的身影，把剩下的线索和证据交给了警方。
　　苟特助没来得及把资料发出去，谢辞趁警、察破门而入之前拿走了他的手机，至于他的办公室和家里早就被谢辞派去的人搜了个底掉。掰断那张SIM卡后，苟特助这个人对他生活的影响就彻底清零了。
　　微博上闹得沸反盈天的舆论已经被压了下来，广大吃瓜群众的兴趣持续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星期，对顾氏的影响远谈不上伤筋动骨，顶多就是蹭坏了点皮毛。
　　谢辞正靠在椅背上听着新任秘书报告工作，一个警、察走了过来。
　　“顾先生，请问这是不是你的东西？”警、察手里提着个证物袋问他。
　　谢辞抬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支黑色钢笔，笔盖上刻着个铁画银钩的“顾”字。
　　“是，”谢辞点点头，正好“手术中”的红灯灭了，他站起来，彬彬有礼地对警、察说，“麻烦你们帮我扔了吧，谢谢。”
　　至此，支线任务已经走了一半。
　　苏雅言之所以敢把一切都告诉谢辞，不光是因为苟特助疯了绑架了顾安宁还想杀了顾恒，更主要的原因则是他笃定顾恒不敢动他。他是苏氏的继承人，更是苏雅纪的弟弟，背靠这两座大山，要他亲手杀了傅以澜他都能肆无忌惮。
　　更何况他只是轻轻地推波助澜了一下呢？
　　可是他不知道，顾恒这个人，冷心冷肺，从里到外都不是个好东西，他腔子里仅存的那么一点点温情，早就都送给一个死人了。
　　更遑论半路接手的谢辞呢？
　　顾恒有一颗脚踩亚太的野心，早就谋划着吞并苏氏，暗中不知道做了多少手脚。彻底击垮苏氏，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如果上一世顾恒没有看在苏雅言那张脸的份上放他一马，也许傅以澜就不会死，也就没有这一世的故事了。
　　顾安宁被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还处于昏迷状态，谢辞陪他在病房待了一会儿，见他短时间似乎没有醒来的迹象，就先离开了。
　　顾安宁和傅以澜在同一家医院，谢辞先去找医生处理了一下夺枪造成的擦伤，转身就去了傅以澜的病房。
　　“害死你和叶寻的凶手之一是我的助理，他已经死了。”谢辞一坐下就开门见山地说。
　　傅以澜一愣，“……之一？那还有一个是谁？”
　　“苏雅言，”谢辞干脆利落地告诉他，“放心，苏氏蹦哒不了多久。”
　　傅以澜咬住嘴唇不说话了，谢辞却看到他头顶的好感度从“30”开始上上下下不停剧烈波动，最后堪堪停在了“60”。
　　【滴——提醒宿主，主角黑化值5，目前黑化值:5。】
　　谢辞：“……”
　　对了，他差点都忘了，这位重生复仇的主角初始黑化值就是满格，好感度也时常处于0到100的剧烈波动状态。
　　现在他黑化值降了，好感度涨了，意味着什么？
　　谢辞突然觉得有种淡淡的尴尬，屁股下面的椅子好像有点烫。
　　“对了，他是怎么死的？”傅以澜问。
　　谢辞一愣，含糊地回答：“他绑架了我儿子，对峙的时候走火了。”
　　傅以澜吃了一惊，“小少爷没事吧？”
　　“刚做完手术，”谢辞笑了笑，“现在就在你楼上躺着呢。”
　　傅以澜轻轻点头，谢辞觉得尴尬不知怎么好像更明显了，于是站起来告辞走人。
　　“顾恒。”傅以澜在背后叫住他。
　　谢辞脚步一顿，回头，“嗯？”
　　傅以澜犹豫片刻，轻声问：“我们以后……算是什么关系？”
　　情人？包养和被包养？还是……仇人？
　　这个问题或许更应该问他自己，但傅以澜想不到答案，冲动之下就问出口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尤其是看到对方明显一愣的表情，后悔感愈盛。
　　傅以澜有些难堪地低下头。
　　“小澜，”他听到他说，“你是一名才华横溢的演员，值得最棒的舞台和最高的荣誉。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傅以澜听明白了。
　　他的心里骤然一空，好像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被撬去了一块，但好像没有很难过，或许因为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或许因为……他也没有那么爱他。
　　恨意早已蒙蔽了他的双眼，无止境的相互误会和纠缠一点点磨去了那些原本就建立在代替品上的情感——
　　谁没了谁不能活呢？人生好不容易重来一次，似乎是没什么理由再互相折磨下去了。
　　傅以澜于是自嘲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不怕我以后报复你？”
　　对方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有点古怪，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猜你不会。”
　　＊＊＊
　　顾安宁完全康复后，挨了他爹一顿暴揍，哭着发誓再也不冲动行事，再也不没经过核实就跟着别人走了。
　　老爹打一棍子给个甜枣，在升高中前的这最后一个暑假里弥补了他错失十六年的童年。
　　傅以澜的事业稳步上升，即使后来没有谢辞的帮助，他也凭借自己的实力站稳了一线的脚跟。
　　这年年底，傅以澜以《诡道》中的角色获得了他的第一个电影新人奖。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他情真意切地感谢和怀念了英年早逝的叶寻老师，说哭了台下一众演员和万千观众，颁奖视频当晚就冲上了微博热搜第一，网友们对叶寻的追忆缅怀又持续了好一阵子。
　　一年后，苏氏爆出惊天丑闻，苏家当家人当天就脑血栓骤然去世，苏氏破产，继承人因为精神分裂症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苏雅言面色苍白如鬼，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栏杆，面目扭曲地疯狂尖叫：“顾恒！顾恒！你敢——你会后悔的！我哥哥绝对不会原谅你——你会后悔的！”
　　医生护士连忙上前抓住他，往他胳膊上扎进一针镇定剂。
　　疯子似的苏雅言像只软脚虾似的倒下去，被七手八脚地架回狭窄的病床上，用安抚带紧紧捆住。
　　“顾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病人的精神状态还是不太稳定……”院长在一旁陪笑，不停擦着脑门上的汗。
　　“没关系，”谢辞整了整刚才被苏雅言拽住的领带，微微一笑，“你们还可以给他继续加大药量嘛。”
　　“是是是。”院长点头哈腰。
　　至此，支线任务成功结束，顾恒的名字，也从傅以澜的心愿清单上彻底移除。
　　三年后，傅以澜夺得金鹿奖影帝，成为家喻户晓的著名演员，第四个世界的任务进度，走到100%。
　　顾安宁二十岁那年，父亲急性心梗去世，他在痛哭过后忍泪扛过父亲留下的重担，以完美的顾氏继承人的姿态接手了顾恒的商业帝国。
　　顾恒去世那天，是上一世的同一天。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傅以澜的葬礼，而是他自己的。
　　傅以澜放下洁白的花束，望着黑白相片里那人深邃含笑的眉眼，释然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个世界完结，接下来要暂停更新啦，圣诞节恢复日更！希望小天使们可以等等我?(? ? ?ω? ? ?)?
　　第五个世界——大将军养成小狼狗！想写写家国恩仇、英雄热血，小谢的正牌cp暌违十章之久，终于要从下一个世界开始狂刷存在感啦咩哈哈哈～
　　那我们，圣诞节再见？提前拜个早年了嘿！


第64章 番外（四）
　　叶寻不是他的第一个情人，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顾恒第一次见到叶寻是在金鹿奖颁奖结束的庆功宴上。
　　那次他当时的小情人——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清纯可爱得像只小白兔，被他花钱牵关系砸了个最佳新人的提名——当然是没得奖的，但他还是心情很好地陪小姑娘去了颁奖典礼和庆功宴。
　　年轻可爱的小姑娘嘛，会撒娇，水灵灵，嘟个嘴挤个胸就能让昏聩的主君一脸宠溺地“好好好”。
　　更何况……她还有一双那么像他的眼睛。
　　那次的颁奖礼叶寻得了最佳男演员，成为金鹿奖史上最年轻的影帝，一时风头无两。
　　顾恒的小情儿是新晋叶影帝的迷妹，庆功宴上好不容易能近距离观摩真人一回，激动得跟什么似的。
　　顾恒有点不爽，他知道小姑娘就喜欢男人为自己吃醋这种调调，于是故意加重表现出来。果然小姑娘一看他黑脸，立马甜甜蜜蜜地腻上来吻他，也不管别人在场，娇娇地说：“那还是我们恒哥最帅啦～人家最喜欢恒哥了～爱死你了啦！”
　　顾恒于是与她极尽亲热地唇舌交缠，视线却飘到了那个人身上。
　　修长的身形，宽肩窄腰翘臀，脸蛋也不错，身上那种让人捉摸不到的气质，也够带劲儿……
　　特别是端着香槟杯的手，真是好看……真是像他……
　　顾恒小腹发热，他感觉到自己起反应了。
　　叶寻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看过来也不惊讶，对他礼貌一笑。
　　顾恒于是在把小姑娘拉到厕所隔间的时候想，啧，这个人他一定要搞到手。
　　顾总想要的人，这么多年就从没失过手。
　　然而这回他第一次碰上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叶寻不是十八线小明星或是刚出道的新人，顾恒能给他的机会，好是极好，但也没那么稀罕。
　　叶寻不是gay，对于他的撩拨追求，一律不动如山地微笑装傻，始终维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顾总喜欢情趣，对方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调调越发激起他的征服欲。
　　顾恒一追就追了大半年，成功打破以往记录，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然而情趣美就美在虽撩人但不越界，顾总的耐性向来不足，久攻不下，他也就厌了。
　　世上美人千千万，他也没有强取豪夺的癖好，何必单恋这一枝花呢？
　　转机来得突然而巧合，甚至带了点宿命论的色彩，可见叶寻这朵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虞美人，注定是要被顾恒辣手摧花的。
　　顾氏在山区有一个高端氧吧度假村的项目，顾恒心血来潮去实地考察时，才得知叶寻就在旁边的山村里拍公益节目。
　　虽说厌了吧，但在深山老林里遇到美人还是十分赏心悦目的，顾恒也就溜溜达达地去叶美人那儿刷了个脸。
　　两个月没见，叶美人对他的从天而降十分吃惊，差点连平时的微笑客套脸都没端住，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顾恒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状况外的表情，感到十分新鲜，于是低声笑了，暧昧地说：“来看你啊。”
　　面具又严丝合缝地贴回叶寻脸上，他露出一个假笑，“谢谢顾总。”
　　顾恒有些遗憾，心里久违地发痒。
　　当晚顾恒就死皮赖脸地在当地住下了，不要脸地利用身份之便换到了紧挨着叶寻的房间。
　　叶寻能怎么办呢，只好黑着脸捏着鼻子，忍了。
　　当晚暴雨，山洪爆发。
　　顾恒一个金贵的大少爷，住不来村里的土坯房，一晚上就没睡着，浑身低气压地后悔自己见色忘“利”，不详的轰隆声响起时，他也是最早发现的。
　　顾恒脸色都变了——叶寻喜欢僻静，他们住的地方是离后山最近的房子！
　　顾恒虽然渣，但还不是人渣，逃命也没忘了一墙之隔的人，当即冲出房间去敲叶寻的房门。暴雨倾盆，屋里人睡得又沉，再加上叶寻为了防他，竟然把门给反锁了！
　　顾恒直接一脚踹开门，终于把睡美人给吵醒了，叶寻惊怒地瞪着他：“顾恒你干什么！”
　　顾恒哪还有时间解释，直接扑上去一把拽住他，吼道：“山洪，跑！”
　　叶寻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往外跑，鞋都没顾上穿，跑的时候就在泥泞的山路里崴了脚。
　　大地在震颤，可怕的轰隆巨响仿佛就在身后，叶寻说不出“你别管我快走”之类大义凛然的话，他是真的害怕顾恒会直接丢下他自己逃——
　　结果顾恒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背起他就跑！
　　大雨滂沱，心跳又急促又剧烈。
　　泥石流毁了靠近后山的几座房子，村里倒是很幸运的没有人员伤亡。村民都被暂时安全转移，节目当然也拍不成了，顾恒就顺水推舟地又献了一回殷勤，做主把整个节目组的人都请去了还没开业的度假村。
　　昨晚那个狼狈不堪的顾恒只是昙花一现，恢复风度翩翩的顾总交代完事情，一转头就看到叶寻正看着他。
　　外面下着雨，水汽潮湿，土坯房里，昏暗的灯光，刚处理完脚伤的美人还带着股云南白药的味道，撑着床沿坐着，静静地看着他。
　　顾总的猎艳人生里默认对视超过五秒就是索吻，美色当前，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回的顾总哪会犹豫？
　　当即就毫不犹豫地走过去，一把捏住叶寻的后颈，咬上他的唇——
　　叶寻竟然也没拒绝。
　　这难道就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顾恒有些好笑地想，还挺可爱的。
　　叶寻吃起来比他想象得还要美味。
　　学舞蹈出身的男人有着纤细柔韧的腰肢，薄韧却有力的肌肉，身体柔软得可以折成各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姿势——
　　眼角染上一点薄红，冷清的双眼会因为撞击而溃散失神，叫、床声低而浅，偏偏尾音勾人入骨……
　　顾恒尤其喜欢他的手，白皙修长，指节明显却不突兀，情到浓时会不自觉地攥紧，然后被顾恒一点点分开、握住，就好像耐心又不容反抗地撬开一只蚌的外壳，然后你就可以碰到里面柔软颤抖的蚌肉……
　　把神祇拉入人间，怎么不让人心生愉悦、食髓知味呢？
　　顾恒是一个完美的情人，温柔体贴，成熟英俊，虽然花心，但在维持一段关系时，绝对不会三心二意。
　　他毫不吝啬的温柔足以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人溺毙。
　　他们俩平时工作都非常忙，一个月也见不了几次，见了面大部分时间也都是上床。
　　叶寻是公众人物，所以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间公寓里。
　　他们会缠绵拥吻，会交颈而眠，顾恒会陪他对词练习剧本，他会为顾恒下厨——虽然一直到分开，他会做的也就只有炒鸡蛋和番茄炒鸡蛋。
　　他们唯一一次一起出门，是叶寻邀请他去看自己演的电影的首映式。
　　当电影里的他和女主角深情拥吻的时候，他们也在影院幽暗的角落里，缱绻地交换呼吸。
　　叶寻不是不经人事的小男孩儿，他清楚地知道顾恒本质上是一个生性凉薄的人，也不觉得自己能成为让浪子回头的那块金。
　　所以每每耽溺于对方的温柔深情时，他总是提醒自己，要小心。
　　小心不要丢了心。
　　叶寻知道顾恒格外喜欢自己的手，也看得出他总是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但他从来不问。
　　顾恒的热情一般不会超过三个月，叶寻已经破纪录了——他感到厌倦的时候，竟然已经和对方在一起一年多了。
　　真是不可思议。但那又怎么样呢？他遇见了一个年轻男孩儿，那个人不仅长得像苏雅纪，就连笑起来的弧度、说话的神态都像。
　　这样的神似无疑更让他神魂颠倒。
　　叶寻这人知情知趣，连分手的时候都是知情知趣的。
　　顾恒说分开的时候，叶寻只是微微愣了愣，就平静地点头说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烦躁，但这点烦躁也就是开车在路上遇到了小坑，颠了一下的程度，很快又会有新的酒池肉林、美好肉体让他纸醉金迷，所以他总是一次次刻意忽略了——
　　叶寻情热时湿润又热烈的眼神。
　　叶寻和他对戏时藏在台词后面的感情。
　　叶寻离开时掐得发白的指尖。
　　谁年轻的时候没爱上过几个人渣呢。
　　他在告诫那个年轻男孩要“小心”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在告诫自己。
　　【四·傀儡戏·完】
　　作者有话要说：
　　偷偷放个番外就跑？
　　下回是真的圣诞见啦！
　　五：大将军养成小狼狗


第65章 将军冢（一）
　　晌午时分，长安古道尘土飞扬。
　　一队奔马自官道上疾驰而过，统共二十六匹马俱是皮毛光滑身材魁梧，肌肉结实有力，在毒辣的日头下疾奔也不见疲态，若有懂行的人在一旁，一眼便能看出那都是训练有素的战马。
　　马队领头是一名黑纱覆面的男子，只露出被边关风沙吹得锋利的眉眼，抬头望见愈来愈近的东城门，眼中流露出放松的神采。
　　“将军！长安城到了！”
　　他右后侧的黝黑青年难掩兴奋地喊了一声，顿时惹得队伍里的大老爷们都嗷嗷大叫起来。
　　“到了到了！终于他妈到了！”
　　“再不到，老子蛋都快磨坏啦！”
　　“哈哈哈，东门外还是老样子啊！”
　　“娘子！相公回来了！”
　　“滚滚滚，将军，把陈二狗扔出去！”不和谐的声音瞬间被单身汉们的唾沫淹没。
　　随他回来的除了他的副将陆少阳，即是那名率先发声的黝黑青年，其余都是原籍在长安城的校尉和副尉，驻扎边关常年不归，此时乍见家乡近在眼前俱是激动异常，更有感情丰沛的直接红了眼眶。
　　谢辞被他们的情绪感染，也朗声笑道：“大伙辛苦！今天放你们半天假，别堕了霍家军的脸！”
　　“谢将军！”
　　***
　　长安内城，英国公府。
　　英国公裴氏，世代从军，祖上是陪高祖打下江山的开国元勋，承袭到如今已是五代。可惜英国公裴庆年两年前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国公夫人殉夫而去，裴氏上下嫡系子弟都已为国捐躯，满门英烈，只留下裴庆年的老母和一根独苗。
　　六十岁的老国公夫人裴余氏年轻时也是将门虎女，巾帼不让须眉，可年事渐高后早年在战场上带下来的毛病便发作出来，入春时生了一场大病，如今已是不大好了。
　　英国公唯一一个独苗还在舞勺之年，偏偏是个十三岁了话还讲不利索的痴儿，能不能承爵都还是个未知数。
　　更有人说，这是裴氏一族杀孽造得太多，都是老天给的报应。
　　英国公府风雨飘摇，已经闭门多日，这日午间却悄悄开了门，迎进一名风尘仆仆的青年。青年二十七八岁模样，身量颀长魁梧，面容俊朗，浑身上下散发着与锦绣繁荣的王都截然不同的霜雪气息，正是谢辞。
　　谢辞这次任务的身份是镇守疆北的定北侯霍长生，为国捐躯的英国公裴庆年是他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殉情的英国公夫人是他表姐。定北侯一脉死得比裴家还干净，如果不是霍长生十五岁就凭军功承了爵，定北侯霍家军的赫赫威名恐怕早就湮灭了。霍长生几乎是裴余氏一手带大的，听闻裴老夫人眼看快不行了，立即快马加鞭从疆北一路赶了回来。
　　“舅少爷！”
　　英国公府的大总管王安见了谢辞，忍不住双眼发热，迎上来激动道：“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等您多时了！”
　　谢辞大步流星匆匆往内院走，问道：“老夫人如今情况如何？”
　　王安一个体态圆润的中年男子，得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的步子，闻言眼圈就红了，边小跑边道：“老夫人如今，就等着见您一面呐……”
　　谢辞受霍长生情绪影响，顿时眼眶发热鼻腔发酸，只沉默不语闷头赶路。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霍长生的残魂力量比起前几次任务的都要强大，甚至连修真大能容徵都及不上他，谢辞接手这具身体已经月余，还是动不动就会被霍长生的情感影响情绪。
　　这种感觉——真他妈糟透了。
　　正午闷热，四下只闻聒噪蝉鸣和他们的脚步声，谢辞身高腿长步伐大，迎他的下人反而落在了他身后，一行人紧赶慢赶，很快就进了内院。
　　经过花园时听得人声嘈杂，谢辞放眼望去，只见一群丫鬟仆役围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一个个神态焦急地仰头呼喊。
　　“少爷，您快下来啊！”
　　“上头危险，少爷您别乱动！”
　　“哎哟，少爷小心！”
　　王安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跟上谢辞，眼见远处一团乱，他的耳力又远不及谢辞，还以为府里下人惹出了什么乱子，脸色登时一变，上前喝道：“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仆役们见了王总管宛如见到救星，一名小厮连忙跑过来道：“大总管，少爷爬树上去了！不肯下来！”
　　“什么？！”王安差点眼前一黑，脑门上的热汗都淌到了领口里，“那你们还傻站着，还不快把少爷抱下来！”
　　小厮都快哭了，“不是我们不想啊，少爷他不准人上去！一旦有人要上树，少爷就作势要跳下来！”
　　王安一听还了得，裴家就这么一根金贵的独苗苗，一根寒毛都怕碰掉了，连忙高呼着“少爷诶”奔了过去。
　　少爷？霍长生的便宜外甥裴昭？那个十三岁了还说不了一句完整话的小傻……呸，孩子？
　　谢辞也没想到和任务对象的第一次见面会如此“别开生面”，他在抄手游廊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也快步走了过去。
　　日头毒辣，树荫下倒是一片荫凉，谢辞顿时觉得周身一爽，燥热褪了不少，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谢辞不禁一愣。
　　裴昭蹲在树上看着他，眼底泛起一线莹莹的绿。
　　裴家祖上有胡人血统，大概是返祖现象，这一点在裴昭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他有一头微微鬈曲的黑发，皮肤偏白，五官也较旁人深邃，瞳色竟然带了点幽绿。
　　看起来可真像一只小狼崽子。
　　令谢辞吃惊的却不是他的外貌，而是他的眼神。
　　裴昭看着他的眼神静而深，很专注，甚至还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喜悦——霍长生这个表舅舅在他小时候待他极好，虽然多年不回长安，但显然裴昭还记得他。
　　这样的眼神，怎么看都不会是一个傻子。
　　结合霍长生的记忆，谢辞估计，这孩子应该是个轻度自闭症儿童。
　　谢辞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扬起一个笑，“小狗，还记得我吗？”
　　小狗是裴昭的乳名，裴昭刚出生时身体孱弱，他爹就做主给他起了一个好养活的贱名，气得霍长生的表姐生完孩子后的一个月没让英国公进房门。
　　树上的少年一言不发，仍然极专注地盯着他，好像完全没听到他的话。
　　树下的人大气也不敢喘，全都全神贯注仰头紧盯着裴昭。
　　过了好半天，裴昭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一字一顿道：“舅、舅。”
　　他的声音稚嫩，声线却压得很低，因为不经常开口说话，还有些生涩。
　　“下来，舅舅带你去看祖母好不好？”谢辞对他伸出手。
　　裴昭的眼睛慢慢从谢辞脸上移到手上，蹲在那儿没动。
　　谢辞等了一会儿，裴昭迟迟不下来，他于是放下手，问：“小狗，你自己下得来吗？”
　　半晌，裴昭点头。
　　“你是不是不想别人帮你，想自己下来？”
　　少年幽绿色的眸子动了动，点头的速度比前面快了些。
　　“那好，”谢辞笑着对他说，“你自己下树，跟舅舅去祖母那儿。”
　　谢辞说完转身就走，没管欲言又止的王安，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下人一阵惊叫，他没回头，过了一会儿，身后响起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跑得有点急，近了才慢下来。
　　谢辞侧头看了眼小孩儿漆黑的脑袋顶，心里有点发愁。
　　这样一个轻度自闭症儿童，要把他培养成一代名将？
　　这个任务听起来比他前几次加起来还夸张啊。
　　裴余氏的屋子里阴凉而安静，谢辞领着裴昭走进去时，年老的妇人正半倚在床上在婢女的服侍下喝药。
　　裴余氏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他俩的那瞬间迸发出灿亮的光彩，谢辞脚步一顿，霍长生百感交集的情感几乎是瞬间就让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来啦。”裴余氏温和地说，态度自然随和得像是他还是小时候那个跟自己儿子围在她膝头听战场故事的孩子。
　　裴余氏长得并不美，战场的磨砺加上病痛的磋磨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迈，蜡黄的皮肤和深刻的皱纹更是让那张脸看起来就像一截朽木。可那双眼睛里的慈爱却如此包容，几乎让谢辞有些坐立不安。
　　他活了几辈子了，几乎没感受过这种来自长辈的柔情。
　　不过要是认真算起来，他的年龄可比这位老人家大上两倍还要多。这么一想，那点被霍长生情绪带起来的感动一下就消失殆尽了。
　　谢辞把眼泪抹掉，走过去在床边站定，低声道：“娘。”
　　裴余氏每一条皱纹的线条都柔和下来，应下了这声称呼，转而把期待的目光落在孙子身上。
　　裴昭安静而木楞地站在他身边，没有开口的样子。谢辞正要提醒裴昭叫人，裴余氏却已经把目光转开了，转而对侍药的婢女道：“梅香，带小狗出去。”
　　婢女放下药碗柔声应是，裴昭抬头看了裴余氏一眼，一声不吭地跟着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谢辞猜得到裴余氏想说什么，先一步在她床前跪下，握住那双枯瘦粗糙的手。
　　裴余氏的目光又柔和了一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这么多年不回来，娘都快认不出你来啦。”
　　谢辞只得替霍长生背了这口锅，惭愧道：“边关事多，实在是抽不出空来……”
　　裴余氏却开口打断，道：“长生啊，娘明白你在想什么，可是今上是个多疑的性子，你这么做总会埋下祸患……”
　　“皇帝重文轻武，蛮人猖獗，边关缺人，将士们冬天连厚棉衣都穿不上，我有什么办法？”谢辞脱口而出，说完后背后立马出了一层冷汗。
　　这都是霍长生憋了许多年的心里话，要是被皇帝知道了他们的对话，他和整个英国公府的人就是有九个头都不够砍的。
　　这个时代有点像宋朝，国家富裕却积弱，西边、北边、南边都有外敌在虎视眈眈，偏偏统治者重文轻武，戍卫边关的部队经常出现物资短缺人手不足的情况。霍长生早些年还经常腆着脸向中央求粮求钱求人，可被皇帝敷衍的态度应付了好几次之后，心灰意冷之下，索性连每年的述职都称病推脱，只叫自己的几个副将轮流回长安应付过去，君臣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
　　要不是看在霍家军是戍守北边最强大的防线，皇帝怕是早就和霍长生撕破脸了。
　　谢辞不是霍长生那个一心保家卫国的直肠子，他心知肚明，对于霍长生和霍家军这支尾大不掉的部下，猜忌的种子早已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而霍长生的冷硬态度无疑只能在这层岌岌可危的和睦假象上雪上加霜。
　　谢辞咬紧牙关，把霍长生剩下的愤懑不甘都硬吞了回去。
　　裴余氏了然地看着他，手掌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道：“你和你爹、你哥哥、老裴还有庆年，都是一样的石头脑袋，又臭又硬，只晓得打仗。可是长生，你看看，看看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满腔耿直的下场，就是满门英烈啊。”
　　“过刚易折，过刚易折啊……”
　　“娘……”谢辞心情复杂地看着含泪喃喃的老妇人。
　　“裴家和霍家只剩下你和小狗了，娘说句自私的，英国公府已经护不住小狗啦，你是他唯一的依仗，”老人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眼神清明得像回光返照，“等我闭眼了，你能护住他吗？”
　　谢辞一怔，用力握紧了裴余氏紧紧抓着他的手。
　　“我能。”他低声却笃定地对这位坚强了一辈子的老人说。
　　裴余氏浑身的力气和最后支撑她的坚硬脊骨好像都随着他这句话被抽走了，她躺回软枕上，眼神复又变得浑浊，絮絮道：“去把小狗叫进来吧，我还想再听他叫我一声祖母呐……”
　　作者有话要说：
　　MERRY CHRISTMAS! I'm coming back!
　　感谢每一个还在等我的小天使！接下来我就可以日更啦啊哈哈哈！
　　小狼狗不是CP，久违的阿九下章出场哦！
　　12.26：不好意思啊大家，一个月没写了，卡得不行，我得理一理再写，明天再更新宝贝们( &#805;&#769; &#717; &#768;&#2370; )


第66章 将军冢（二）
　　“小狗，磕三个头，然后上香。”
　　裴昭用那双又大又静的眼睛定定地看了谢辞一会儿，一声不吭地照做了。
　　线香的味道发散开来，烟雾缠绕上灵位与白幡，哭灵声连成蒙蒙的一片。裴昭祭拜完之后就跟着谢辞安静地跪在下首，很专注地盯着烧纸钱的火盆。
　　裴老夫人昨夜里在睡梦中安然长辞，英国公府有条不紊地挂了白丧。裴余氏是一品诰命夫人，六十岁寿终正寝又算是喜丧，因此上门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霍长生这趟回京是偷偷回来的，戍守边关的将军擅离职守是要掉脑袋的欺君之罪，谢辞不便出现在人前，祭拜完就回了后院。霍长生一时情急赶回长安，谢辞却不得不为他的莽撞擦屁股，一回城就让陆少阳秘密往宫里递了消息。
　　他此行唯一的目的就是带走裴昭，可是这孩子是英国公唯一的后裔，身上又系着裴庆年西北军老部将的挂念，要想把他带回边关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辞在房里坐了不久就等来了皇帝的密旨，坐上马车悄悄进了宫。他跟着内侍走进御书房，在门口与一名中年人迎面相遇。
　　紫色官服，白面美髯，长了一副中正温和的模样，正是左丞相柏集。
　　谢辞心底本能地涌起一股来自霍长生的厌恶之情，柏集是朝中主和势力的代表人物，霍长生许多次增兵增粮的请旨都是被此君不痛不痒地挡回来的，简直对他厌恶至极。
　　左丞相柏集与定北侯霍长生并列朝廷两大毒瘤，前者玩弄权术一手遮天，后者狂妄自大功高震主，然而柏集是皇帝的心腹宠臣，霍长生却只让皇帝感到忌惮。
　　两人眼神在空气中你来我往地厮杀数个回合，脸上俱挂上客套疏离的笑容。
　　“柏大人。”
　　“侯爷，别来无恙啊，”柏集对于他的出现毫不惊讶，笑呵呵地捋着胡须道，“陛下可是等你多时了。”
　　“大人此话折煞我也，做臣子的哪里有让君上等的道理，大人可莫要陷我于不义啊。”
　　“是微臣见了侯爷心中欣喜，一时失言了，侯爷莫怪，莫怪。”
　　柏集笑得一脸狐狸样，谢辞看着就要控制不住霍长生的暴脾气，只好捏着鼻子皮笑肉皮不笑地打了几句官腔，赶忙跟他拜拜了。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谢辞走进去后目不斜视地行了大礼，礼还没行完就被皇帝虚扶起来。
　　“好你个长生，这么多年不回来，一来就和表兄这般生疏啦？”皇帝说得亲热，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霍长生的母亲是皇帝的表姑母，他和这位尊贵的表兄幼时也有过一段一起长大的时光，只不过这点情分早就消磨得差不多了，也就只够维持着这么点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表面功夫。
　　皇帝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高度集权的统治下，重文轻武是从高祖“杯酒释兵权”时就流下来的传统，防得就是他们这些居功自傲的武将。到了本朝，武将手里的兵权已经被稀释得差不多了，不然霍长生也不至于筹不到钱粮精兵，还为此不顾皇帝的猜忌整整六年不回长安。
　　对于这位陛下而言，不把全部兵权都收到手里是绝对不会安心的，定北侯手里的霍家军是他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可老定北侯年轻时曾护驾有功，在八王之乱中救了先帝一命，先帝登基后就赐给霍家铁券丹书，是以霍家军尾大不掉这么些年，皇帝还是迟迟没办法下手。
　　如今西北军已经回到皇帝手里，英国公一脉只剩下一个痴痴呆呆的小儿。他曾故意漏出把英国公幼子送去西狄作质的消息，霍长生无论如何都不会置这个外甥于不顾，果然，这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赶回来了。
　　皇帝终于心满意足地握住了掌控霍家军的命门，如今对着自己这位表弟的脸，也没过去几年那么恨得牙痒痒了。
　　谢辞垂下眼，恭谨道：“礼不可废，陛下。”
　　皇帝心情不错，感觉今日的晚膳能多添一碗饭。
　　***
　　英国公幼子在祖母逝世后伤心过度一病不起，自此称病在家，深居简出。
　　裴老夫人头七过后，谢辞带着裴昭踏上了北归的路。
　　裴昭对于离家远行这件事表现出了出乎谢辞意料的镇定，或者说是没反应，毕竟对一个哭和笑的表情都做不出来的孩子，也不能对他的情感表达要求太多。
　　只是离开长安那一天，他默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有点长，裴昭扒着马车的窗框，一直到东城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那时候的谢辞和裴昭都还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长安。
　　谢辞他们来长安时只用了半个月不到，可回去时带上了个十三岁的小孩，行军效率低了不少，等回到疆北的时候足足花了一个多月。
　　谢辞穿过来时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是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霍长生的军队。他们驻守在一个叫做榆城的边境小城，打着赤膊肤色黑亮的士兵就在干涸的护城河边绕着城墙跑步训练。
　　“将军！”
　　看到打马回城的谢辞一行人，上百个大小伙子齐刷刷地停下大吼，声音震得裴昭那匹长安来的马驹不安地用蹄子刨了刨地面。下午又干又烈的日光晒得他们粗糙的皮肤反光，汗水在胸膛背后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盐壳，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粗粝的勃勃生机。这是他的士兵，是守护疆土的第一道防线，是边关真正的长城。
　　谢辞勒住缰绳，对这个寒酸的小城生出了一丝好感。
　　他把裴昭带回城守府安置好，立刻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城外大营。霍家军足有三万人，小城里塞不下这么多士兵，因此大部分人都驻扎在一里外的大营内，就连霍长生平日里也都基本是睡在军营里的，城里那个专门的城守府反而长年空置。
　　霍长生这趟离开了差不多两个月，军中庶务都交给留守的幕僚和副将，但还是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回来定夺，谢辞想想都头痛。
　　谢辞来到大营的时候正是晚饭时间，营地里弥漫着炊烟、食物、臭汗、马粪和沙土的味道，霍长生的情绪又一次影响着他的心情，谢辞感到愉悦而舒适，嘴角不知不觉挂上了微笑。
　　然后他走过一顶军帐，一个人掀起门帘走了出来，谢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人出来时正在和身后的人说着什么，回头抬眼看到他时微微一愣，“将军。”
　　随着他说话的时候，双眼会无意识地微微眯起一点，左眼旁边那粒朱红色的小痣跟着肌肤纹理轻轻动了动。
　　谢辞如遭雷劈地僵立在原地，手脚发麻发冷，心口却不正常地滚烫。他的脑子里轰隆作响，这么多年面对各种突发状况训练出来的完美反应在此时此地一个都派不上用场。
　　他的意识穿越了上百年暗无天日的幽禁时光，回溯到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
　　“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吧，容徵。”
　　他的眉眼越来越清晰，总是倦倦的眼神，讥诮的笑容，苍白的皮肤，还有左眼角那颗灼艳的朱砂痣。
　　“阿九……”
　　谢辞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着颤。
　　***
　　那人微眯着眼看他，“老霍？”
　　谢辞骤然从一团乱麻的回忆里抽身而出，他这才发现眼前这个人除了眉眼外长得并不太像阿九。这是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有些病态的苍白，高而清瘦，两颊消瘦微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
　　宿主的记忆被系统灌入大脑，谢辞迟钝地辨认出眼前这个病恹恹的男人是霍长生的军师柯宁玉，看起来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鬓边却已经掺杂了点点星白——柯宁玉曾替霍长生挡过箭，肺部留下病根，因此身体一直不好。他在军中声望极高，地位仅次于主帅，是霍长生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是了，谢辞还记得九夷是怎么死的，不管是恰好长得有那么一星半点像还是什么转世轮回之类的，当初那个九夷都已经死了。
　　他心底苦笑一声，说不出是失落还是什么的，思维却已经恢复了正常运转，面色如常地朝柯宁玉微一颔首，道：“柯先生，身体可还好？”
　　柯宁玉放下门帘走出来，拧着眉毛把他上下扫视了一遍，才冷哼一声道，“死不了，去饭堂？”
　　谢辞摸摸鼻子，老实跟了上去。
　　霍长生两个月前热血上头回长安前曾遭到军师的极力反对，两人最后不欢而散，谢辞一点不想得罪一个聪明的心腹——从他几次倒霉透顶的被背叛经验总结得出。
　　好吧，不排除还有这人说话的语气实在是熟悉得让他过分怀念的原因。
　　配合着柯宁玉的步伐，两人慢慢并肩前行。
　　柯宁玉面色不善地问道：“裴家小子带来了？”
　　谢辞点头承认，“安置在城守府。”
　　柯宁玉慢慢踱步，啧了一声：“既然木已成舟，我再多说也是无用。除了虎符，你还答应了陛下什么条件？”
　　“咳咳，那啥，就是，”谢辞有点心虚，还是如实以告，“圣旨和监军已在来的路上了。”
　　饶是柯宁玉早料到这个结果，还是被气出了一声冷笑，“哟，那咱们以后就和西北军一个德行了呗？”
　　“那还是不一样的，”谢辞小心地劝，“至少这些都还是我的兵，哪像西北军，老裴以前连他手底下到底有几个副将都没弄清楚过……”
　　这位书生模样的军师脸色铁青地破口大骂：“狗屁！没钱没粮也就罢了，日后蛮子来打秋风，咱们岂不是连出兵扫荡都得向个屁也不懂的文官请示？那还他妈还打个屁仗！”
　　谢辞被这位异常接地气饱含烟火味的穷酸书生给小小震撼了一下，明智地在一连串粗口里选择了沉默。
　　军师骂骂咧咧地往饭堂走，谢辞默默地听着，终于确认这家伙跟他认识的那个九夷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那位老祖宗高贵冷艳到吃仙鹤喝晨露，最落魄的时候也不愿意让袍脚染上脏污——最后被他砍掉脑袋的时候不算，毕竟那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了——和眼前这位背着手面不改色地把五谷轮回挂在嘴边的白面书生完全是两个物种嘛。
　　柯宁玉骂到饭堂前突然停下了，脚步一顿，神情有些古怪地开口道：“老霍，你怎么，咳，知道我的小名？”
　　谢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啥？”
　　军师的脸臭得可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阿、九。”
　　谢辞一下子呆住了。
　　他在一刹那间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的画面一下子是九夷被他抱在怀里血迹干涸的头颅，那双漂亮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空；一下子是无边无尽的识海幻境里，阿九在他怀里变成金色的碎片；一下子是那柄雪白锋利的骨剑，噗嗤扎进他的心脏……
　　他以为过了上百年的时间，他本应该已经忘了的一切。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间，系统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震得他脑袋生疼，谢辞痛得闷哼一声捂住了头。
　　柯宁玉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他，“老霍，你怎么了？”
　　谢辞不着痕迹地拂开他的手，深呼吸勉强把头痛引起的呕吐感压下去，跌跌撞撞地退开几步，摇头道：“我、我不在这儿吃了，小狗……裴昭刚到，我等会儿回城里去。”
　　柯宁玉望着他步伐不稳的背影，神情有一瞬间的阴郁，然而只是一下子他就立马愣住了，好像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似的，最后只对着将军走远的身影不放心地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叫这个名儿，听到没有？”
　　将军好像踉跄了一下，背对他挥了挥手表示明白了，背影透出一股莫名的疲惫。
　　柯宁玉皱着眉，若有所思地走进饭堂。
　　***
　　【他是谁？】
　　【这个世界的配角，宿主。】
　　【……他和九夷有关系，是不是？】
　　【没有。】
　　【放屁。】
　　【宿主，你得明白，在任务世界中不存在轮回。】
　　【可你不是说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吗？你自己还是地府轮回司的呢。】
　　【谢辞，每个世界都是经过系统的细心挑选的，确保每个世界的人物和其他世界不会有任何关联，为的就是避免这种情况。】
　　【什么情况？】谢辞明明知道答案，但就是要嘴贱地问出口。
　　系统好像模模糊糊地叹了一口气，谢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对任务世界的人和事产生执念的情况，谢辞。】
　　作者有话要说：
　　加了一截1500+的尾巴
　　是这样，太久没写，太艰难了，怎么写都不顺，便秘都没这么痛苦，于是作者决定放飞自我，推倒这个世界原来的剧情，在大纲合理性范围内开始神展开……
　　接下来不管看到什么剧情，都请坐好自己的小车车不要害怕好吗？
　　以及我是真的真的要开始恢复日更了！


第67章 将军冢（三）
　　霍长生一年到头都不见得会去城守府住上几回，那里清冷得近乎简陋，只有一个老仆和三两粗使下人。担心裴昭会不习惯，谢辞离开前还特意把陆少阳留下照顾他。
　　陆少阳家中有五个弟弟三个妹妹，照看小孩很有一手。
　　等谢辞揣着一团乱麻回到城守府时他才发现，自己真是多虑了。
　　“他在上头待了多久了？”谢辞抬头问。
　　陆少阳汗颜，支支吾吾地回答：“末将也不清楚……眨眼就不见了……”
　　吓得他一通好找，还以为自己把人给弄丢了。这位少爷也不出声，结果无意间一抬头就看见他托着下巴坐在屋顶上，面无表情地眨巴眼。陆少阳活生生吓出一身冷汗，试图上去把人给抱下来，刚踏出一步，小孩儿就往屋檐边挪了挪，一副“你要上来我就跳下去”的模样。
　　陆少阳没见过这种架势，眼巴巴在底下看着，磨破嘴皮也劝不出少爷嘴里蹦出一个字，只好焦心地等自家将军回来处理。
　　若是谢辞不回来，这位实诚的大小伙子大概就要和裴昭这么一上一下地干瞪眼到明天了。
　　谢辞还是想不明白：“……他怎么上去的？”
　　话题的主人公正坐在堂屋房顶的屋脊上，托着下巴望着远方，一头卷毛在风里乱糟糟的，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好似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谢辞捏住鼻梁，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吃饭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是，将军。”
　　谢辞靠在院子里的树下用力搓了把脸，想用这种方法把脑子里纷扰的思绪都给搓掉，可惜效果一般。他试图告诉自己任务当前，大局为重，结果脑子里最后只剩下“狗屁”两个大字。
　　去你妈的任务。去你妈的系统。去你妈的轮回司。
　　系统审慎地在他脑海深处保持沉默，谢辞也不介意自己的想法被他看到了，他现在觉得自己一次次穿越完成这些莫名其妙的任务简直就像个笑话。
　　他谢辞上辈子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混蛋吧？不然为什么地府就是不肯放他安安生生高高兴兴地去轮回投胎呢？
　　他自嘲一笑，抬头正对上裴昭绿莹莹的双眼。
　　那小孩又用那种别人看不懂的专注眼神盯着自己了，他整个人看上去快要融化在瑰丽的夕阳里。
　　谢辞不记得是多久以前在哪里看过，说是自闭症儿童看世界的方式和普通人截然不同，这孩子这么喜欢待在高的地方，大概是因为高处的风景很不错吧？
　　“小狗，”谢辞对他招了招手，“我能上来坐坐吗？”
　　裴昭用眼神锁定他的表情，带了点探究，最后还是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
　　谢辞打了个“等我一会儿”的手势，“我去拿点东西。”
　　他飞快跑到厨房，在一干人诧异的眼神里端起一盘烧鸡又拎了一坛酒，然后爬上裴昭待的屋顶。
　　“能坐你旁边吗？”
　　裴昭没说话，谢辞就当他默认了。
　　他把酒和肉放在裴昭和自己中间，然后一屁股坐在屋脊上。
　　傍晚的风还是很干，但没那么热了，风里送来一丝丝清凉，带着炊烟和荒漠的味道。高处的风景的确不错，他坐在这里可以看到小半个榆城，归家的百姓，悠闲的羊群，零星的灯火，笼罩在斑斓滚烫的落日里。
　　谢辞拎起坛子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一路滚下去泛起火烧般的灼热，口腔和喉咙里一股滚烫的苦涩。
　　来自身侧的目光太过有存在感，谢辞往边上一瞥，绿眼睛的小狗子正目光灼灼地瞪着自己手里的酒。
　　谢辞觉得有些好笑，故意晃了晃坛子，问：“想来点？”
　　裴昭飞快点头，眼神里透出一点渴望。
　　谢辞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鲜活的情绪，但还是无情地拒绝了，“不行，等你毛长齐了再说，现在你只能吃肉。”
　　他把那盘烧鸡往旁边推了推。
　　裴昭仇恨地瞪了他一眼，把下巴放在膝盖上不看他了，也不去看香喷喷油亮亮的鸡肉。
　　谢辞懒得管他，只管自己有一口没一口地灌着酒。
　　一只小手犹豫地、慢慢地伸向了盘子，抓起一只鸡腿。
　　谢辞看他一眼，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手僵在半空中。谢辞笑了，“吃吧，本来就是给你吃的。”
　　裴昭放心地咬下一大口，飞快偷看谢辞一眼，“不开心。”
　　“什么？”谢辞挑了挑眉，“想家了？”
　　裴昭摇头，嚼着肉口齿不清地：“你。”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又灌了一大口酒，“啊，有点。”
　　裴昭慢条斯理地把一根鸡腿吃得干干净净，抬手指向天空，“星星。”
　　谢辞顺着他的指尖抬头，天色渐暗，漫天星辰正逐渐显露出自己的光芒，银河在黯淡下去的银辉间若隐若现。
　　“不会不开心，它们。”裴昭认真地说。
　　谢辞愣住了，他有点不确定这孩子是不是在安慰自己。在裴昭自顾自地啃着第二根鸡腿时，他轻声问：“你呢，小狗？”
　　裴昭停下咀嚼，鼻子微微皱了皱，模糊地回答：“还成。”
　　谢辞生出一种输给了这个十三岁的孩子的感觉，不禁哑然失笑，把剩下的半坛酒朝他递过去，“来点儿？”
　　裴昭的眼睛噌地亮了。
　　当天夜里，陆少阳在院子里焦急地等啊等啊，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家将军一身酒气，眼神炯炯，腋下夹着个面色酡红、安然酣睡的小孩儿，从屋顶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宛如天神降临，制服熊孩子的终极大魔头。
　　陆少阳看着将军的眼神很是敬畏，“哇。”
　　***
　　第二天一早，谢辞拎着还没睡醒的裴小狗，打马前往大营。
　　既然要把裴昭培养成名将，那当然要把他塞到军营里历练，而对于他的自闭症问题，谢辞不是心理专家，还是交给聪明人来解决比较好。
　　军中一群大老粗围着这个黑发绿眼的漂亮小崽啧啧称奇，裴昭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紧张地缩在谢辞身后抓着他的衣袖。
　　柯宁玉对此大皱眉头，他听说过英国公之子是个痴儿，用虎符兵权换来这么个小傻子，柯先生和英国公裴家没有交情，只觉得这是笔亏大发的买卖。
　　结果就见他的主将屏退左右，把那个木愣愣的小崽从身后刨出来，往他眼前一推。
　　柯宁玉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冷声问：“什么意思？”
　　谢辞轻咳一声，搓手道：“先生，你看你能不能当小狗的老师？”
　　柯宁玉：“……”很想拒绝。
　　谢辞往裴昭的背上拍了一掌，只见小孩身子不稳地晃了晃，柯宁玉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孩抬起头看他，细声细气地开口：“老师。”
　　柯宁玉：“……”
　　他受不了地避开孩子水汪汪的眼睛，只好转而怒瞪谢辞，冷笑挑眉，“将军这是强买强卖？”
　　谢辞心虚搓手，道：“这孩子其实挺聪明的，以前也开过蒙念过一些书……你就闲暇时教他一些兵法谋略，呃，循序渐进……”
　　谢辞在柯宁玉愈发冰冷的眼神中说不下去了，他最后只好把裴昭往对方跟前又推了推，一本正经道：“还有些军务要处理，我先走了。”
　　说完怕他开口阻止似的，飞快溜了出去。
　　柯宁玉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头痛地按着额角，一低头就见裴昭盯着自己。
　　这孩子目光避也不避，似乎还饶有兴趣。
　　对着一个孩子，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好叹了一口气，问道：“世子以前都念了什么书？”
　　裴昭不说话。
　　柯宁玉只好退而求其次：“《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可学过？”
　　裴昭犹豫着，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柯宁玉苦中作乐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得，至少字儿能认得。”
　　他踱步到桌案边，从一堆书里挑挑拣拣拈出一本《风后八阵兵法图》，心想这上面阵法图多，小孩应该看得下去一点儿。
　　他示意裴昭坐到小几边，把书本放在桌上，道：“世子先看着这本吧，若是有什么不懂得可以问柯某。”
　　说着他走回桌后坐下，拿起卷牍看了起来。身为军师，他要处理的要务一点不比谢辞少，还真没什么时间搭理这个痴痴傻傻的半大孩子。
　　裴昭慢腾腾地走到小几边，拿起《八阵图》看了一眼，又看了柯宁玉一眼。
　　柯宁玉的余光其实一直都注意着裴昭，及时出声询问：“世子可是觉得这本有些难度？”
　　裴昭踌躇片刻，慢慢道：“不是，看过……会背。”
　　柯宁玉挑起一侧眉梢，不相信地问道：“世子的意思是，您看过这本书，还会背？”
　　裴昭点头。
　　柯宁玉怀疑地审视着他，道：“天覆阵。”
　　裴昭一点不犹豫地接下去：“正二十四阵之乾未，守卫景门之六阵合阵，西北者为乾地，乾为天阵。天阵十六，外方内圆，四为风扬，其形象天，为阵之主，为兵之先。善用三军，其形不偏。①”
　　柯宁玉慢慢站起来，“‘泛地无舍，衢地合交’②，下句。”
　　“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
　　“敌知我情，通我谋，为之奈何？”柯宁玉的眼神越来越亮。
　　“兵胜之术，密查敌人之机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 ③
　　“‘将之所慎者五’④，何解？”
　　裴昭答不上来了，小脸皱起来，一脸沮丧，“……还没学。”
　　柯宁玉却是心情大好，双眼亮得惊人，苍白的双颊因激动泛起淡淡的红色，他捏着笔杆，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哈，好你个老霍，好你个老霍！哈哈哈哈……咳咳咳……”
　　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军师闷声咳嗽起来，边摇头边笑。裴昭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望着眼前状若疯癫的大人。
　　舅舅说老师身体不好脾气又差……他不会是要被我气死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风后八阵兵法图》
　　②出自《孙子兵法·九变篇》
　　③出自《六韬·兵道》
　　④出自《吴子·论将》
　　日更了耶！


第68章 将军冢（四）
　　谢辞处理完军务后又在校场巡视一圈就已是中午了，他在饭堂匆匆扒了一碗饭，又火急火燎地赶回主帐，在帐篷里坐了一个下午，傍晚时悄摸去找了军中的兵器师傅。
　　裴昭年纪小，身量也小，普通的弓他拉不开，刀枪棍棒更是不用指望，谢辞央师傅给他做一把小弓箭和一杆小枪，最后从怀里摸出自己修修改改画了一下午的图纸。
　　“将军，这是啥？十、字、弩？啧，弩、箭也没这么小，而且这玩意儿它也没机匣呀……”师傅一脸费解地，翻来覆去端详着图纸。
　　谢辞有点尴尬，“不是，这叫做袖里剑。”
　　谢辞在开始这无休无止的穿越前是一名程序员，供职于国内首屈一指的游戏公司，同时还是fps硬核玩家，大学里有一半时间都花在游戏上了，对于各种枪械武器不说了如指掌那也是如数家珍。可惜他的这个技能在以前经历的世界完全派不上用场，没想到竟然能在冷兵器时代发挥余热。
　　感谢刺客信条，感谢大学为了凑学分辅修的美术基础，让他在两百年后竟然还能画出一副让人看得懂的图纸。
　　师傅一脸嫌弃地看着图纸道：“将军，这玩意儿精巧是精巧，可是杀伤力不够，剑身太短还是双刃，这不就是匕首？这到时候捅到蛮子那身板上得半天都拔不出来，不适合军中配置啊。”
　　谢辞抹汗，“这就是做给孩子玩的，师傅，您看能做不能？”
　　好吧，他果然没有金手指这种东西，没有艳惊四座就算了，竟然还被古代的武器师傅给鄙视了。
　　谢辞挫败地叹了一口气，和师傅敲定了各种细节，边琢磨着晚上得找找霍长生小时候穿过的骑装按裴昭的身材来改一改，边往柯宁玉的军帐走，去接裴昭“放学”。
　　他一把掀开门帘，却见大帐里只有柯宁玉的随从清风在整理书卷。
　　“清风，你家先生呢？”
　　“将军，”清风抱拳行礼，笑嘻嘻道，“先生带裴世子去饭堂啦，刚走没一会儿呢。”
　　“啥？”谢辞茫然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饭堂走。
　　直到看到坐在柯宁玉身边，被一群满脸好奇、五大三粗的兵围观着的，小脸紧绷眼神慌乱但还是乖乖坐着的裴昭，谢辞还是跟做梦一样。
　　啥？这啥情况？
　　这还是他的便宜外甥裴小狗吗？
　　那个对小狗笑得一脸慈爱还给他夹菜的家伙又是谁？一定不是他那眼角眉梢都写着“嘲讽你”的军师吧？
　　谢辞穿过热烘烘的人群，有人给他让开位置，他在裴昭对面坐下，小崽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谢辞伸手揉了一把裴昭毛茸茸的鬈发，“快吃饭。”
　　小狗听话地低头扒饭，谢辞转而用眼神询问一旁的柯宁玉。
　　军师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馒头，笑得意味不明，“将军，你不地道啊。”
　　“这个……”谢辞对着他的眼睛瞬间心虚了，“其实这个吧……”
　　“你怎么不早说世子能过目不忘？”
　　“啥？！”谢辞震惊地张开嘴忘了闭上。
　　柯宁玉挑眉，“莫非你也不知道？”
　　“这……我还真不知道……”谢辞惊讶地把视线转向裴昭，在他那张波澜不惊的小脸上看到了扑棱扑棱刺瞎狗眼的主角光环。
　　妈哒心里好不是滋味喔。
　　柯宁玉只笑着摇头。
　　吃过晚饭，谢辞带裴昭回城。由于裴昭不会骑马，来去都是谢辞与他共乘一匹。裴昭一如往常安静地窝在他怀里，谢辞却感觉今天的小狗好像有点开心。
　　“今天课上得如何？先生可还好？”
　　裴昭的小脑袋在他胸前点了点。
　　“明日还来吗？”
　　又点了点。
　　“除了念书，想不想学骑马射箭？”
　　“……像爹爹，和舅舅，这样？”
　　谢辞微怔，“对。”
　　裴昭点头点得很用力。
　　“好，”谢辞腾出一只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今天晚上自己把要带的行李整理好，明日起就和舅舅一同住在军营，行不？”
　　“行。”裴昭回答。
　　***
　　一大早，天还没大亮，大营门口守了下半夜的卫兵正等着同僚来换岗，眨了眨疲惫的双眼，盯着由远及近的小黑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困了出现了幻觉。
　　那是啥？……一个小孩？
　　小孩后头跟着的……是一匹马？马上的人是……是将军！
　　卫兵立马站得笔直，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来醒神，目光锐利地直视前方。
　　裴昭身上挂着自己前一天晚上整理出来的大包小包的行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跌跌撞撞、脸色煞白地扑到军营门口。
　　他舅舅的马鞭轻柔地抽在他脚后的土地上，激起尘土和厉风，裴昭条件反射地往前一扑，把站在一旁的卫兵吓得立马侧身退开半步。
　　“太慢了，”马蹄声在他身后嘚嘚点地，舅舅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往一般耐心且温和，“这才一里地，伙房烧柴的刘老头跑的都比你快。”
　　裴昭咬牙站起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背着包袱，绕军营跑一圈，一刻钟后我要在饭堂看见你，去吧。”
　　裴昭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泛起一线浓绿。
　　“有问题？”谢辞微笑与他对视。
　　裴昭摇头，默不作声地低头跑了出去。
　　吃过早饭，谢辞把累得跟死狗一样的裴昭拎到柯宁玉的军帐里，往地上一丢。
　　裴昭歪歪扭扭地站好，叫了一声“老师”。
　　柯宁玉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托着下巴的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脸颊上轻轻点了点，什么话也没说。
　　接下来的日子，裴昭按照谢辞给他制定的计划开始锻炼身体。从一开始绕着军营跑一圈，到两圈、三圈，接着能跟着甲兵一起晨跑晚跑，雪白的皮肤被晒成了浅蜜色，肉肉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小下去一圈。
　　对于一个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一点苦的孩子来说，谢辞对他确实有点过于严苛了。但是除了第一天那个自下而上的眼神，裴昭再没有表达过任何不满，永远沉默着咬牙完成训练，即使受罚也眼神沉静，毫无波动。
　　谢辞觉得很神奇，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于是忍不住下手更狠，想看看他的下限在哪里。结果裴昭总能给他惊喜，他好像一块海绵，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吸收一切能吸收的东西，知识、能力、眼界，迫不及待地想要成长。
　　他想，虽然裴昭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但在那副把他和外界隔绝开来的外壳之下，一定有一个鲜活且睿智的灵魂，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所以只能用沉默的目光审视这个世界。
　　两个月后，长高了一小截的裴昭满面惊奇地从谢辞手中接过一把小弓、一杆枪，还有一副精巧的袖里剑。
　　“从今日起，你可以开始骑马习武了。”
　　裴昭用拇指细细地抚摸着袖里剑机簧上黑色的涂漆，脸上的肌肉努力地动作着，慢慢露出一个生疏的微笑。
　　“谢谢，舅舅。”他抱着一堆东西，一字一顿认真地道谢。
　　漂亮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谢辞听到任务进度条缓慢而悦耳的一声【叮】。
　　***
　　但是谢辞的任务生涯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呢，几天过后，从长安来的监军和圣旨也到了。
　　王乾是个典型的文官，被王都的水土滋养了一身保养得宜的细皮嫩肉，山羊胡打理得干净漂亮，从马车上下来后，眼神嫌恶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原本就发白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谢辞现在对武将这个身份融入地很好，见了王乾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就扬起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将士们，向王大人问好！”
　　整整齐齐站在谢辞身后作为仪仗队迎接监军的上百名大小伙子，扯着嗓子吼得震天动地：“参见王大人！”
　　王大人娇弱地抖了一抖，他身后的禁卫军护卫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了他一把，才避免了监军第一天就被霍家军吓了个大马趴的惨剧发生。
　　王乾气得手脚发抖，他早知道定北侯个性狂妄目无遵纪，但不知竟狂妄到此等怠慢陛下谕旨亲派的监军的地步。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扭曲地笑道：“霍侯爷，下官久仰大名，请您接旨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节结束，下章开始吾就要放飞自我搞事情啦！明儿晚上不见不散！
　　2017年的最后一天，这篇文竟然不知不觉敲了二十多万字了，妈耶，谢谢小天使们不离不弃的陪伴，love you all(*/ω＼*)


第69章 将军冢（五）
　　他静静地伏在雪地里。
　　寒冽的北风卷着鹅毛大小的雪片，刀子一样地刮在脸上，很快就在他身上盖起一层冰冷的伪装。
　　他把呼吸降到极轻极缓，全身一动不动，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那是一头狼。
　　魁梧壮硕，身姿矫健，灰白色的皮毛上结着冰棱，随着呼吸在寒风中簌簌起伏。
　　它也趴伏着，棕色的眼珠一错不错地与他的视线相交，热气在鼻端蒸腾出一小撮白雾。
　　身上带的箭早在追赶别的猎物时被用完了，他从矮崖上摔下来有一会儿了，他的马也没来找他。他对自己的小伙伴有信心，准是回去找舅舅他们了。
　　而现在，他左腿受了伤，一动就钻心的疼，他又冷又饿，汗水在额头上结了冰，在雪原上与一头身形巨大的狼狭路相逢。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与灰狼对视的双眼因为睁着太久而酸涩发疼。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要么在冰天雪地里冻死，要么被这头狼咬死。
　　他深深吸进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猛地动了。
　　灰狼龇牙低低咆哮一声，同时跃了起来！
　　掀起的雪浪迷惑了双方的视野，灰狼高高跃起，却发现那个人类不见了。
　　他用还健全的右腿猛一蹬地，拖着身体向右边拼命一滚，那头灰白皮毛的畜生果然傻乎乎地扑到他刚才的位置，因为被戏弄而发出愤怒的嚎叫。
　　“过来啊。”他呼哧呼哧喘着气，露出一个发狠的笑。
　　灰狼用爪子刨着雪，后腿猛然一蹬——
　　他没再躲开，野兽沉重而腥臊的躯体压上来时，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挤出来了，尖利森白的狼牙对着他的咽喉狠狠咬下，他咬牙闷哼着伸出左手格挡！
　　左手臂上传来撕裂的剧痛反而让他的大脑愈发清醒，就在血肉撕咬声中，他右手用力按下手腕上的机括，将弹出来的森然尖刃狠狠向巨狼的喉管上扎去！
　　“裴——昭——”
　　呼啸席卷的风里，男人的怒吼远远传来。
　　***
　　看到那头狼扑到裴昭的身上时，谢辞的心都快停跳了。
　　他毫不犹豫地在飞驰的马背上松开缰绳，抽箭、拉弓，激射而出——
　　谢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摔下来，什么形象也顾不得了，大步冲向那头狼的尸体。
　　他的箭又准又狠地钉进了灰狼的脑袋，那具庞然大物的尸体了无生机地趴在雪地上，而裴昭，裴昭……
　　谢辞用力掀开狼尸，底下那个浑身浴血的人几乎叫谢辞魂飞魄散。
　　“小狗，小狗……”
　　谢辞跪下去抱他的身体，惶急地叫他的名字，双手止不住地哆嗦。
　　那张血糊巴拉的脸上，闭着的眼睛忽然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露出一双狼一样的幽绿色眸子。
　　“我杀了它。”裴昭抬了抬脱力的右手，腕子上的袖里剑沾满温热猩红的狼血，很快结起一层冰。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眼底涌动着一片兴奋的浓绿。
　　谢辞满腔担心害怕瞬间变成和大雪一样的温度，沸腾的怒火从冰层下咆哮而出。
　　“你他妈，你个臭小子……”
　　谢辞怒极反笑，他一把松开裴昭然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视这个作死的家伙，怒吼道：“你给我滚起来！”
　　***
　　“将军放心，世子无甚大碍，左手的咬伤并未伤及经脉骨头，左腿胫骨只是骨裂，世子还年轻，养个把月便能大好了。”
　　军医给裴昭的左腿固定好夹板，笑呵呵地拍了拍，道：“世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将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尚没有徒手和野狼搏斗过呐！”
　　“他徒手个屁！”谢辞深吸一口气，硬憋出一个笑脸，“孟军医，麻烦您了。”
　　帐篷里被炭火烘得暖洋洋的，送走老军医后，谢辞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心里一波一波地拱火，尤其在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小崽子苍白的脸色时，火气就更旺了。
　　“说说吧，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去干什么？”谢辞寒声问道。
　　裴昭面无表情地动了动眼珠，含糊回答：“打猎。”
　　“打猎？”谢辞用力捏了一把眉心，脑袋突突地疼，“这种天气？这个日子？你一个人，跑到关外去打猎？”
　　他其实是追着猎物去的，不知不觉就跑远了。但这句话太长了，他说不出来，而且总有种说出来舅舅会更生气的感觉。
　　谢辞困兽似的在帐篷里来回绕圈，有点崩溃：“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缺胳膊断腿了怎么办？万一回不来怎么办？你哪来那么大胆子一个人到雪原上去的！”
　　“有小红星。”裴昭低声反驳。小红星就是他的马，那可是个好伙计。
　　谢辞没想到裴小狗现在竟然敢噎他了，顿时一怒三尺高，“裴昭！”
　　帐篷的门帘突然被掀开，风雪卷着寒气，一道声音在门边响起：“将军，世子。”
　　谢辞回头一看，竟是娃娃脸清风，双手稳稳捧着一个瓦罐，笑嘻嘻地从门外钻了进来。
　　谢辞清了清嗓子道：“何事？”
　　清风快步走过来，把瓦罐往榻边的小几上一放，揣手轻快道：“将军，这是先生亲手熬的牛骨汤，里头放了药材，给世子补身子的。”
　　谢辞和裴昭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模一样的一言难尽的表情。
　　柯先生热衷于做各种奇奇怪怪的药膳，久病是否成良医了谢辞是不知道，反正那些东西口感都诡异到让人不想再尝第二遍就是了。
　　清风看着两人的表情，满意地笑道：“先生还说啦，今儿是世子爷十五岁生辰，本来是要大办的，伙房里烤全羊都做好啦。可惜世子爷‘不小心’受了伤，那烤全羊这么油腻的东西自然是吃不得了。”
　　“我没……”裴昭虚弱地试图开口。
　　清风跟没听到似的继续讲：“先生说，那他就勉为其难地和军中将士们替世子爷吃这顿省生辰宴了，世子今儿晚上就好好把这牛骨汤给喝干净吧——哦，将军，大帐那边已经开席啦，先生催您过去呢。”
　　谢辞快憋不住笑了，看着裴昭脸上生动的苦逼表情，他大发慈悲地走过去揉了揉小狗的鬈发，道：“听到没有？听老师的话，把汤给喝干净，知道不？”
　　清风在一旁笑眯眯地帮腔：“将军您快去吃烤全羊吧，世子这儿有我照看着呢。”
　　“麻烦了，等这臭小子喝完汤你就甭管他，将军我给你留着肉！”谢辞笑道。
　　“那就谢过将军啦。”清风在裴昭怨念的眼神中笑嘻嘻地作了一揖。
　　谢辞掀帘走出去，兜头被扑了满面霜雪，他大步向大帐走去。
　　大帐内热火朝天，众人坐得满满当当，谢辞一走进去，纷纷冲他抱拳道：“将军！”
　　陈二狗憨厚地问了一句：“世子情况如何？”
　　“死不了，”谢辞没好气地道，“那臭小子被你们惯得越来越无法无天，真当自己无所不能了，狗胆包天的东西。”
　　陆少阳摸着后脑勺，嘿嘿笑道：“将军您这话就不对了，世子爷他是狗胆包天的东西，那您是啥呀？”
　　谢辞踢他一脚，笑骂道：“就你话多。”
　　谢辞坐到主位上时已经出了一身热汗，他脱下大氅，转头却看到一旁的柯宁玉身上只穿了一件厚袍子，正举杯浅酌。
　　柯宁玉身体不好，尤其是入冬以后，肺部的旧伤再加上寒疾，总是畏寒咳嗽。谢辞被他单薄的衣着吓了一跳，担心地把刚脱下的大氅往他肩头上披，“先生怎么穿的这么少，当心着凉——你怎么又喝酒了？上次孟军医不是说过禁止你饮酒了么！”
　　柯宁玉放下杯子，推开谢辞的手，无奈道：“我真不冷，这是米酒酿，老孟同意了的，不信你自己问他。”
　　斜对面的老军医乐呵呵地点头。
　　谢辞再三确认：“真的不冷？”
　　柯宁玉翻了个白眼，“真的。”
　　他只得悻悻放下大氅，端起碗灌了口烧刀子。
　　“阿昭在雪原上遇到狼了？”柯宁玉低声问，他没再续杯，素白修长的手指转着空酒盏。
　　谢辞状似不经意地瞥着他的手指，答道：“嗯。”
　　“狼群？”
　　“孤狼。”
　　“孤狼？”柯宁玉轻轻皱眉，“不应该啊。”
　　谢辞从他的手指上收回视线，叹道：“我也觉得奇怪。而且那头狼体型壮硕、皮毛光亮，不像是被族群抛弃的孤狼。”
　　柯宁玉放下酒盏，冷冷一笑，“只怕是关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罢。尸体可处理了？”
　　“已命人烧了。可若是他们真想用这做文章，处不处理都是一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柯宁玉讥诮地轻哼一声，一手托腮懒懒斜坐着。
　　“真的不冷？”
　　“……你很烦。”
　　肉香四溢的烤全羊被抬了进来，外表金黄油亮，皮肉烤得焦黄发脆，令人食指大动。用最鲜嫩的小羊羔烤制的那架烤全羊被放在谢辞面前，众人都眼巴巴地瞅着主将，得等他一声令下开动了大家才能开吃。
　　谢辞端着一碗烧刀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今日本是裴昭那臭小子的生辰，但那小子现在还在关禁闭吃不着了，大家伙儿就意思意思祝福几句，有啥贺礼都送到我这儿来，知道不？”
　　众人哄笑，有不怕死的使劲嘘他。
　　谢辞有点绷不住笑，把酒碗一举，豪放道：“废话不多说，弟兄们来干了！今晚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多谢将军！”
　　火辣辣的酒液灼烧着胃袋，谢辞一屁股坐下，先前的担忧、害怕、愤怒，大起大伏的情绪都随着酒气蒸发掉了一些，心里好歹没那么堵了。
　　在雪原上以为裴昭葬身狼腹的感觉，他真是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那个臭小子！
　　谢辞愤愤磨牙，拿起手边的银刀，娴熟地从热腾腾的烤羊腿上片下来最嫩的几片，然后把菲薄如纸的羊肉放在碟中，撒上香料和盐，顺手推到柯宁玉面前。
　　柯宁玉：“……”
　　众人：“……”
　　桌上静了一瞬，谢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顿时一僵。
　　他不是阿九，他是霍长生的军师，白痴你怎么又……！
　　陆少阳连忙出来打圆场，笑嘻嘻对谢辞道：“柯先生功高，咱们也劳苦啊！将军您可不能偏心眼，我也要！”
　　众人纷纷从僵滞的氛围里解脱，七手八脚地敲起了盘子。
　　谢辞松了一口气，一边笑骂一边给众人切肉，眼角余光小心地瞄着身边的人。
　　柯宁玉低头看了一眼，用筷子夹起一片肉慢慢嚼了。
　　因为身体缘故，他不常吃荤腥，吃得极慢，但还是一点点把碟子里的肉都吃干净了。
　　***
　　裴昭一个人躺在帐篷里，满嘴都是牛骨汤的怪味，又累又痛又委屈。
　　他今天一个人杀了一头狼，舅舅不仅不夸他，还骂他。
　　今天是他十五岁生辰，结果不仅没大餐吃，还要喝老师做的药膳……天知道那玩意儿的味道有多可怕！
　　舅舅和老师不就是仗着他说话不利索么，就老联合起来欺负他！
　　小狗好气，小狗说不出来。
　　裴昭翻着书生闷气，突然听到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的人影闪身钻了进来。
　　裴昭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谢辞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嘘”了一声，小声道：“悄悄的吃，大声的没有。”
　　裴昭吞了一口口水，飞快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狼是群居动物，一般不会独自出现，大家如果野外遇狼（不会吧）千万不要学裴小狗喔。
　　*片羊肉梗不晓得大家还记得不？不记得的自行复习长生劫（第几章我也忘了emmmmm）新年第一天这章也算是放糖啦对不对！
　　个人对这一章的开头挺满意，希望你们也喜欢，嘻嘻。
　　前年去丽江玩，走茶马古道的时候骑过一匹马就叫小红星。小红星友情出场一下。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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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1.02：爬上来说一声，今天可能更不了了，5000字的论文今天DDL，文档里到现在只有117字……滚下去赶作业……


第70章 将军冢（六）
　　第二日一早起来，谢辞还带着宿醉的头痛。揉着太阳穴看了一会儿文书，愈发昏昏欲睡了，索性起身披上外袍，打算出去溜达几圈。
　　然而还没等他把衣服穿好，帐外就传来通报的声音，谢辞只好又坐回去，“何事？”
　　陆少阳匆匆走进来，面色凝重地抱拳道：“将军，图尔库察部的使者来了，说是他们的雪狼王被汉人所杀，前来讨个公道。”
　　“图尔库察？”谢辞把这个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冷笑一声，“这入冬才一个月都不到，他们就坐不住了……少阳，叫各位副将和柯先生到主帐，看好裴昭别叫他乱跑。”
　　“是。”陆少阳肃容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又犹豫了一下，“那王监军呢？”
　　谢辞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皮笑肉不笑地嗤了一声，道：“他啊，不用你叫，去的准比咱都快。”
　　图尔库察部是北面蛮族里实力最强大的三大部族之一，族人逞凶好战，历来和边境摩擦最多，动不动就要来边关骚扰一下，但由于双方在二十年前老定北侯还在的时候签过止战条约，近年来还没有爆发过大规模的战役。
　　北边入冬以后，天气严寒恶劣，蛮人缺少食物，往往就要南下掠夺，因此冬天也是战事最频发的时候。可见图尔库察部已经不甘心于蜗居在草原一隅维持眼前的和平了。
　　谢辞到主帐时，王乾果然早早等在那里了，两人视线相接，貌合神离一笑。等众人到齐，图尔库察部的使者就被引了进来。
　　来者魁梧得像WWE冠军，熊一样的块头显得偌大的大帐好像也低矮压抑了不少，接引的我方士兵站在他旁边就像只小鸡仔。谢辞看得有些窒息。
　　“将军阁下。”使者右手握拳捶了一下左胸口，对谢辞行了一个图尔库察部的礼。
　　谢辞命人给他赐座，礼节性地问道：“使者此来所为何事？”
　　使者一双阴沉沉的眼睛掩藏在高耸的眉骨下，用带着口音的汉话大声道：“昨天，长生天的雪狼王被一个汉人所杀，雪狼王是我图尔库察的狼神，是长生天至高无上的神明！将军阁下，你们的汉人杀了我的神明，图尔库察需要一个解释！”
　　一名副将高声道：“使者阁下，你可有什么证据？”
　　“当然，”使者伸出蒲扇似的巴掌用力拍了两下，“进来！”
　　帐外走进来一个人，他显然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整个人紧张得脑门冒汗，畏畏缩缩地跪在地上，“参、参见各位将军。”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无他，此人竟是一名汉人。
　　图尔库察部的使者森森一笑，道：“汉人，你来说说昨天看到的经过。”
　　“是、是。”跪在地上的人抹了一把汗，磕磕巴巴地说，“我、啊不，小人，小人平日里靠打猎为生，住在关外的十里村。昨天和平时一样出门去打猎，哪想半道就下起了大雪，只好待在林子里等雪变小，结果就见一个人从矮崖上摔下来。小人本来想去帮忙的，结果突然窜出来一条大狼，一下子就没出去，结果就见那人把狼给杀了……”
　　“然后，你还看到了什么？”使者胸有成竹地问。
　　那人小心翼翼地抬头望了一眼，正好对上谢辞幽深的双眼，立马把头低了下去，急促地说：“小人接下来就看到一队人马赶了过来，领头、领头的人就是坐在上头的那位大将军！”
　　沉不住气的陈二狗一下子站了起来，怒道：“刁民，休得胡说！将军，让我将这胡言乱语之人砍了了事！”
　　众人激愤，更有人抽出兵刃，跪着的人吓得双眼翻白，软在地上差点晕过去。
　　谢辞抬手按下骚乱，沉声道：“使者，一人的片面之词如何能作为证据？既然你说雪狼王被杀，请问，尸体呢？”
　　使者双目燃起熊熊怒火，咬牙道：“狼王的尸体自然是被人给毁了！将军阁下，我们族人有一套召唤狼群的办法，昨天晚上是我族的活祭大典，可狼王竟然没有出现！没想到，我们长生天的神明竟然遭到了汉人的毒手！图尔库察部需要一个交代！”
　　“既无物证，人证口供又无法对证，使者阁下，这未免有些牵强了？”一直默然旁观的柯宁玉温声有礼道。
　　使者看了一眼这个孱弱的汉人，眼中不屑之色一闪而过，道：“这位阁下，证据明明都摆在眼前，难道你们汉人想以强欺弱，翻脸不认账？”
　　柯宁玉眼中寒光渐起，笑容却还是不变，“那不知使者阁下到底想要个什么交代呢？”
　　“交出杀害雪狼王的人！”使者昂首道，“交出凶手，我们图尔库察部可以既往不咎。”
　　谢辞嗤笑道：“使者阁下，‘既往不咎’可不是这么用的。我们不知道是谁杀了雪狼王，也不知道雪狼王到底是不是死了，这个凶手，我们还真交不出来。”
　　“将军阁下！”使者怒喊，“你这是在挑起战争！”
　　大帐内顿时一片兵器铿然声，空气一触即发。
　　使者环视一圈，冷笑道：“怎么，你们汉人打算强词夺理、毁尸灭迹吗？我记得你们可有‘不斩来使’的规矩！”
　　“使者稍安勿躁，”柯宁玉温吞道，“柯某区区一介书生，虽未遇过狼，也知道在关外独狼少见，野狼多是群居而动，更遑论你们长生天的雪狼王，那该是群狼之首，追随者不知凡几罢？可我听这位猎户的意思，那个‘凶手’，遇上的是一头狼？这又何解？怎知他遇到的不是被族群遗弃的孤狼呢？”
　　柯宁玉唇角的笑容一点点冷下去，“又或者，是居心叵测之人故意引来雪狼王，为的就是引起图尔库察部与我朝争端呢？”
　　“你！”使者瞠目结舌，藏在一把大胡子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讷然无言。
　　谢辞笑着看了柯宁玉一眼，接口道：“是啊，说不定就是有心人想挑拨离间，使者阁下，我朝与尊部多年友好，可不要中计，让他人从中得利啊。”
　　图尔库察部的使者看上去快冒烟了。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响起一阵纷杂之声，谢辞心里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下一瞬，就见一人掀了门帘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谢辞顿觉气血上涌，忍不住磨了磨牙：这个臭小子来凑什么热闹！
　　陆少阳紧随其后跟了进来，半跪在地告罪：“属下无能，没能完成将军嘱托！”
　　“你来干什么！”谢辞脸色糟糕。
　　裴昭拄着拐，嘴唇抿成一条线，环视周围众人，眼中绿意沉沉。
　　使者好似一条嗅到血腥味的狼，眯眼不怀好意地打量少年，“这位是？”
　　还不等裴昭开口说话，跪在地上的猎户失声喊道：“就、就是这人！就是他杀了雪狼王！”
　　谢辞心想要糟。
　　裴昭狠厉地瞪了那人一眼，抬头面无惧色道：“我杀了狼。但不知道是，狼王。我不杀它，就会被它，杀死。”
　　使者大叫：“凶手在此！凶手在此！”
　　“裴昭！”谢辞在一片沸反盈天中霍然站起，手指着他喝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昭脊背挺得刚直，眼神坚定无比：“一人做事，一人当。”
　　唯一还安坐的柯宁玉也站了起来，面色难看，“世子，莫要冲动行事。”
　　裴昭抿着唇不说话，死死握拳，静默地站在风暴中心。
　　使者上前一步道：“将军阁下，凶手自己也认罪了，请您把他交给我们！”
　　谢辞毫不犹豫冷笑一声，“做梦！”
　　使者大喊：“霍将军，定北侯，你要挑起战争吗？！”
　　监军王乾连忙开口：“霍侯爷，审慎行事啊。”
　　“你个老贼，到底是哪边的！”立马有人开口喝骂，王乾的脸顿时一黑。
　　一片乱套，谢辞居高临下地瞪着裴昭，咬牙道：“不管他到底有没有杀你们的狼王，这个人，我绝对不可能交给你们。”
　　使者面目扭曲，狠狠道：“好！好！好！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不交出凶手，霍将军，请你们汉人准备好迎接图尔库察部的怒火！”
　　使者说完愤而离去。
　　“霍侯爷！”王乾急道，“兵家无小事，你何必要惹起争端！”
　　谢辞冷冰冰回答：“不是我惹起争端，是他们挑事。”
　　“这可能会引发一场大仗！”王乾憋不住怒气地提高音量，“这可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怎么，那依王大人的意思，是要用英国公世子的命来换个相安无事？”谢辞冷厉地瞪着他。
　　王乾一时语塞。
　　“都出去，世子留下。”谢辞疲惫地坐下，宿醉的头痛让他有些眼晕难受。
　　柯宁玉最先动了，他在清风的搀扶下低低咳嗽着走出去，走过裴昭身边时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一直岿然不动的裴昭瑟缩了一下。
　　等众人都离开后，谢辞终于长叹一口气，“过来。”
　　裴昭没动。
　　谢辞抬眼看他，压抑着怒气问：“你怎么回事？”
　　“一人做事，一人当。”裴昭垂眼盯着地面，口齿清晰地回答。
　　“你当个屁！”谢辞差点没把手边的战术地图扔出去，“裴小狗我告诉你，你的命不仅是你一个人的！你父亲母亲，你祖母，你的亲人，你的老师！还有我！你以为牺牲自己很伟大很了不起是不是？谁给你的自信！”
　　裴昭丝毫不为谢辞怒骂所动，抬头道：“他们，不会罢休。我不出来，你是不是，要找一个替罪羊？”
　　这样一个长句子对裴昭来说很不容易，他慢慢讲了很久，久到谢辞也颓然坐下。
　　没错，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舅舅，”裴昭摇头，“不可以，这样。”
　　“你，你……”谢辞喟然长叹，撑住头，面对那样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我们，”裴昭慢慢地，慢慢地说，“不是要，保护百姓吗？怎么能，用他们，来换我的命？”
　　“小狗，我不可能把你交出去。”过了许久，谢辞低声道。
　　裴昭急了，一向缺少感情的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战争……”
　　“打就打，”谢辞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眼神灼灼，傲然一笑，“霍家军什么时候怕过打仗？”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狗还没长大，离这个世界结束还有好久呢……这场仗是为了引出一个关键角色，唔，不出意外下章出场。


第71章 将军冢（七）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图尔库察部使者怒气冲冲地离开时，身后是铁甲着身、严阵以待的上万霍家军。
　　皇帝的手书是开战两天后到的，战况还没到需要谢辞亲身上阵的地步，他与副将正在大帐中对着地图讨论战势，王乾就手持一封明黄布帛匆匆走了进来。
　　谢辞看完信后，脸色阴沉得众人一时不敢出声。
　　上头的意思很简单，停战，和谈。
　　朝廷和图尔库察部的和平条约已经持续了二十年了，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图尔库察部拥有的丰饶的铁矿。铁是全国除了铜之外最重要的流通金属，然而国境内铁矿贫瘠，大部分的铁矿来源都是西北与北境部族的上供，其中尤以图尔库察部为最。图尔库察部以每年十万吨铁矿的岁贡换取了二十年的休养生息、逐渐壮大，然后终于按捺不住撕下虚与委蛇的面皮，可惜长安城里那位皇帝显然舍不得草原上的金山，第一反应竟然是停战和谈。
　　“不能这么停战。”谢辞抓着布帛，面覆霜雪。
　　王乾瞠目道：“霍侯爷，这可是陛下的意思，难道你想抗旨不尊？”
　　“我说的是不能‘这么’停战。”谢辞抬眸看他，王乾被他看得身形有一瞬不稳。
　　“不错，”柯宁玉沉吟道，“此战乃是图尔库察部一手挑起，若我军主动停战示和，谈判时就失了先机。”
　　王乾的脸色好了一些，道：“柯先生此言不差，可眼下毕竟是蛮人占理，如何叫他们主动停战？”
　　“狗屁占理，”柯先生彬彬有礼道，“他们那是强词夺理在先，我们自然也可‘逼人太甚’在后。”
　　他飘给谢辞一道眼风，谢辞被他眼角那粒灼艳的小痣刺得心口一窒，一下忘了词，没接上事先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和他排练好的台词。
　　柯宁玉的眼神里于是带上了些鲜活的恼意，谢辞一下反应过来，清咳一声掩饰方才的走神，道：“王大人可知图尔库察部此次领军的主将是何人？”
　　王乾：“是大王子阿拉贡。”
　　“不错，”谢辞点头道，“阿拉贡此人，骁勇好战，然而性格急躁鲁莽，十分冒进。”
　　而且和霍长生是多年老对手，可惜十仗九输，十分的没有面子，对霍长生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啖其血食其肉。
　　柯宁玉一唱一和地接口：“阿拉贡与我家将军向来不大对付，在战场上遇到将军，很可能会怒急攻心，自乱阵脚。若是能趁机生擒阿拉贡王子，那和谈时我们的筹码就大多了。”
　　王乾目瞪口呆：“这、这也可能会激怒图尔库察部啊……”
　　谢辞笑了，“王大人，若论和蛮子打交道的经验，在下还是比你丰富那么一些的。”
　　霍长生的耿直加上谢辞自己的坏心眼，他现在讲话不管有不有理诚不诚恳都常常带上一种十分讨打的气息。
　　王乾的脸色果然变得很多彩。
　　“明日我会亲自出战，”谢辞活动了一下伏案多日有些僵硬的肩颈，“只要将阿拉贡引出来就好办了。”
　　“万一失败了呢？”王乾面色不善道。
　　谢辞耸肩，“那就和谈嘛。”
　　***
　　战场上厮杀震天。
　　红缨长、枪、身披玄甲的主帅一出现，己方的士气顿时就涨了三分。随着战鼓擂擂，主帅带领一队骑兵呈枪尖阵型，如同一杆锋华无匹的的长、枪，在敌阵长驱直入，一路势如破竹地劈杀。
　　蛮人身强体健，单兵作战能力远超汉人，但是他们不通阵法，变阵杀敌全靠传令兵扯嗓子吼，大军出战时往往靠力量镇压，面对灵活变动的阵法时就显得格外笨拙。
　　重甲的蛮人大军对上精通阵法的汉人精锐骑兵小队，就好比一滴沸水入油，小范围的动乱逐渐引起一片溃败。
　　汉人的战神，定北侯霍长生亲自出战了！
　　这个令人骇然的消息在蛮人的嘶吼声中很快传到了后方，没过多久，低沉的牛角长号自蛮人军队后方隆隆响起，沉不住气的阿拉贡终于不顾亲信劝阻提刀上阵了。
　　阿拉贡远远看到霍长生头盔上显眼的红缨须，顿时就红了眼，大吼道：“来战！”
　　他夹紧马腹一路狂奔，不知不觉就把亲兵甩在了身后。霍长生近在眼前，阿拉贡大喝一声，单手举起重达百斤的环背大刀狠狠砍下！
　　铿——
　　黑甲红缨的将军横举长、枪硬生生抗下这一击，胯、下的战马在重压之下登时嘶鸣着半跪了下去！
　　阿拉贡隐约觉得霍长生的力气似乎比以往小了一些，但一击即中的兴奋很快冲刷掉了这一点疑惑，阿拉贡忍不住激奋大吼，虎虎生风的重刀在他手中举重若轻得如同孩童的玩物，轻轻松松又是一个斜劈过去。
　　将军有些左支右绌地格挡，战马哀鸣不止。
　　“哈哈哈哈哈，霍长生，你也有今天！”阿拉贡用生硬的汉语快意大喊。
　　兴奋过头的蛮人没有发现，他已经被一队汉人骑兵给悄悄包围了。
　　就在阿拉贡的第三刀眼看着要砍伤将军的面甲，斜里突兀地刺出一杆长、枪，凌厉地挑开阿拉贡的大刀！
　　阿拉贡被震得连人带马连退几步，他这才发现不对劲，顿时又惊又怒，再四下一看，自己竟然已经落入了汉军的包围圈！
　　就在这个空档，黑甲将军的长、枪和方才那一枪齐齐向他攻来，阿拉贡下意识就去抵挡他老仇人的枪，却发现对方的力量根本远远不及霍长生——
　　而那杆神秘的枪已经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穿透铠甲，狠狠刺入阿拉贡的肋下。
　　阿拉贡痛得怒吼一声，一手握住露在外面的兵刃，不顾手心鲜血直流，大吼着用手臂夹住长、枪，试图把那个捅伤他的汉人小兵给挑起来。
　　纹丝不动。
　　一个恐怖的猜想像蛇一样攀上他的脊背，阿拉贡蓦然抬头，死死盯住那个被面甲遮住脸部，看不清五官的士兵。
　　围困住他的汉军已经把矛尖对准了他，阿拉贡被近百把长矛密密麻麻围在原地，胯、下的战马身上已经插满箭簇，哀鸣着倒了下去。
　　阿拉贡狼狈地跌落在地，还是死死盯着那个战士，双眼被怒火烧的血红。
　　“霍长生，你这个小人！”
　　那名战士推起面甲，露出一张化成灰他都认识的脸，笑嘻嘻道：“许久不见，阿拉贡王子。”
　　玄甲红缨的将军也跟着推起面甲，陆少阳夸张地抬了抬胳膊，苦兮兮地抱怨：“将军，您这身甲也太沉了吧。”
　　阿拉贡目眦欲裂：“卑鄙无耻！小人！混蛋！你这种人会被真正的战士不齿！”
　　谢辞示意左右精兵用铁索捆住阿拉贡，对他灿然一笑：“兵不厌诈啊，王子殿下。”
　　***
　　主帅被生擒，群龙无首的蛮人军队很快就溃败如一盘散沙，谢辞带军凯旋而归，把受伤的阿拉贡单独软禁起来，严加看守。
　　谢辞满身都是黏腻腻的汗和干涸的血迹，战斗时肾上腺素激增，整个人兴奋到不行，回到营帐后才感到疲累，脱了甲胄才发现左臂上不知何时中了一刀，伤口不深，谢辞也就没打算麻烦军医，自己找出药粉和绷带上药。
　　绷带裹到一半他才发现受伤的位置真是极其不方便，正纠结着该怎么把绷带绑好，帐子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了。
　　全军上下会这样不打招呼就敢直接掀主帅门帘的只有一个人。
　　谢辞僵硬地和门外的柯宁玉大眼瞪小眼。
　　他默默地动了动，试图用袍子遮一遮半裸的上身。
　　“遮个屁，我都看到了。”
　　柯宁玉毫不客气地走进来，接手了谢辞手上的绷带，熟练又快速地包扎好，绑了一个完美的结。
　　就是最后打结时多用了点力，恰好让谢辞龇牙咧嘴的程度。
　　“一切顺利。”谢辞低声道。
　　柯宁玉帮他把里衣披到身上，沉吟道：“是顺利，太过顺利了。”
　　谢辞动作一顿，“什么意思，你怀疑有诈？”
　　“我不确定，”柯宁玉摇了摇头，“就是感觉不太对……啧，顺利得有些蹊跷。阿拉贡鲁莽冲动是不假，可他以前也没哪次像这次这样这么轻易就被我们俘虏了。阿拉贡被你诈了也不是一回两回，就算他傻，他底下那些人难道不知道提防一二？”
　　“……若真是如此，他们图什么？”谢辞想不明白。
　　柯宁玉与他对视片刻，慢慢叹了口气，“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他们俱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凝重。
　　可是谢辞没想到，还没等他们想出点阿拉贡存在故意被俘虏的可能性的缘由，正主倒是快去见他的真神了。
　　当天夜里，被俘的阿拉贡突然陷入昏迷，高热不止，浑身不断痉挛。
　　谢辞一听消息就知道要糟，匆匆跑去一看：日，这他妈破伤风啊！
　　不管在二十一世纪还是古代，破伤风都是不治之症，症状爆发越快死得越早，谢辞也不知道是阿拉贡倒霉还是他倒霉，阿拉贡全身上下唯一的伤口就是谢辞捅在他肋骨下的那一枪，结果就他妈中了头彩！
　　在这个关头上，阿拉贡是绝对不能死的，军中的军医全都束手无策，谢辞没办法，只好咬牙忍痛，用1000积分跟系统换了一颗九转还魂丹。
　　一朝回到解放前，谢辞看着阿拉贡那张还算英俊的脸，很想直接掐死他算了。
　　服下九转还魂丹后，阿拉贡的伤势果然稳定住了，第二天下午，他终于恢复了意识。
　　谢辞立马赶过去，一掀门帘就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诡异的波动。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抬头正对上了阿拉贡高耸的眉骨下，那对淡色的冰一样的眼珠。
　　【滴——滴滴——呲啦——宿——呲——宿主——检测到异常电磁波——呲呲——高级系统入侵——滴滴滴——系统即将——呲啦——即将自动休眠——】
　　脑海里一阵嘈杂之后，是绝对的安静。
　　毛骨悚然的感觉慢慢浸透全身，谢辞见鬼一样地瞪着阿拉贡，僵在原地。
　　半躺在床上的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慢慢地笑了，薄薄的嘴唇尖锐如冰棱。
　　“嗨，你好啊。”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作者亲妈，还有这种操作？？？
　　嗯，有的，儿子。
　　本文迄今为止最大的副本Boss——高阶玩家出场。
　　唉，甜甜（chun）的阿拉贡小王子一出场就领便当了哭唧唧……


第72章 将军冢（八）
　　“嗨，你好啊。”
　　大概谢辞脸上的骇然很好地取悦了他，阿拉贡笑容愉悦地向后一靠，手腕一翻，指尖就夹着了一根点燃的香烟。他熟练地吸了一口，惬意地吐出一个烟圈，“来一根？一包500分呢。”
　　冷汗冰冷黏腻地捂在里衣里，谢辞很快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用了，谢谢。”
　　他走进帐篷放下门帘，仿佛进入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空间。
　　“哦，好吧，真可惜。没想到工作的时候还能遇到老乡，挺有趣的。”阿拉贡抖了抖烟蒂，笑意不达眼底，尽管懒懒地靠在那里，看起来却像个蓄势待发的捕食者。
　　谢辞可不是猎物，显然双方都没什么“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慨。对方一照面就黑掉了自己的系统，比起朋友来谢辞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敌人。
　　“这种情况不常见吧？”谢辞尽量波澜不惊地问。
　　“当然，”阿拉贡挠了挠眉骨，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唔，我做了几个任务了？啊对，222个，操，这是什么不吉利的数字啊——这应该是我第一次遇到同事吧？对，是第一次。”
　　谢辞不动声色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两百多个任务？自己经历过的世界也就是他的一个零头！
　　自己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蝼蚁，谢辞突然就理解他轻视的态度了。
　　差距太大，原本的不甘恐惧反而消弭殆尽，谢辞放松下来，双手环胸靠坐在桌上，长腿悠闲交叠在一起，死猪不怕开水烫似的开起了玩笑：“真巧，我也是第一次。”
　　阿拉贡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他一遍，玩味道：“你看起来还真不像个菜鸟。”
　　“谢谢。”谢辞把这句话当做夸奖收下了。
　　“你的任务是什么？”阿拉贡随意问道，“我得看看咱俩任务有没有冲突。”
　　“有冲突会怎样？”
　　“我不欺负新人，”阿拉贡大大方方地说，“如果有冲突，看在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我可以让你一次机会。”
　　谢辞微愣：“……什么？”
　　“比如这次，你们想用我来和谈吧？我可以让你们获得最大利益。”阿拉贡毫不遮掩。
　　谢辞神色瞬间冷下去。
　　阿拉贡恍若未觉，继续道：“当然，你还捅了我一刀，有点疼，所以以后我可就绝对不会手软了。”
　　那双冰一样的眼珠甚至没有落在他身上，阿拉贡把烟蒂随手一捏，碎成齑粉扑簌簌落在地面上。
　　指尖泛起一线凉气，谢辞怒极反笑，道：“一上来就黑了我的系统，这感觉不太像是‘不欺负新人’啊。”
　　“啊，那个，”阿拉贡耸耸肩，“只不过是为了说话更方便罢了。给你个忠告，菜鸟，别太相信那玩意儿，它会把你搞成鬼……嘶，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狗、日的你能不能别电我了！”
　　气急败坏的后半句显然不是对他说的，谢辞直起身，审慎地后退半步，“你好好休息吧。”
　　“嘿，我还不知道你我的任务有没有冲突呢。”阿拉贡慢悠悠地说。
　　谢辞脚步一顿，有些无奈，“前辈，明知故问就有点无聊了吧？”
　　谢辞离开后，帐中只剩下他一人，阿拉贡摸了摸下巴，低声自言自语道：“404，他真的不太像个菜鸟啊，是不？”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帐篷，谢辞的系统才重新上线。
　　听到熟悉的【滴滴——】声，谢辞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诡异地想起阿拉贡方才跟他说的话。
　　别太相信系统，它会把你搞成鬼……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信任过系统，因为他不知道这个电子音的背后会有谁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不断穿梭于任务世界的原因是什么？他为什么会被系统选中？为什么他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在死后直接进入轮回投胎呢？
　　谢辞设想过许多可能，比如无限游戏，比如实验，比如他上一世是个恶贯满盈的人，所以要通过做任务赎罪。他不知道答案，系统也不会告诉他答案。
　　一百年的监、禁消磨掉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天真愚蠢，而在见到柯宁玉的第一眼，谢辞就知道自己心里一直勉强维持的和系统之间的平衡彻底崩塌了。
　　他不相信系统，从前不，现在更不。但为了活下去，为了搞清楚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他还需要它。
　　他不相信系统，但更不相信那个神鬼莫测深不见底的“前辈”。
　　谢辞摇摇头，把这些可能会被系统发现的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
　　【系统，为什么会有更高级别的任务者进入这个世界？】
　　【我刚才去总系统里查过了，那个阿拉贡的宿主是高阶任务者。高阶任务者有自由选择世界的权利，按理说你这个任务世界级别不算高，一般他们那种人都不会选的，我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吃饱了撑的……】系统叽叽呱呱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音了。
　　谢辞狞笑着磨了磨牙，【哦，意思是这个世界的任务太简单，那个人就是过来放松心情的？】
　　系统：【……】
　　【那么他的任务该不会是一统天下吧？】
　　【对方系统级别比我高，我也查不到。】系统干巴巴地回答。
　　等级差距真是气死个人。
　　一人一统齐齐陷入了沉默。
　　***
　　大王子被生擒，图尔库察部果然宣布休战，和谈很快被提上日程。
　　谢辞派重兵把守阿拉贡所在的帐篷，没再踏足过那里一次，阿拉贡也很识相，安静地待在帐篷里养伤，一步也没有出过门，安分到谢辞有时会忘了军营里还多了这么个人质。
　　战事歇止后，谢辞整顿好队伍，拔营回榆城大营。这场仗来势汹汹，结果却并没有造成大的损失，雷声大雨点小，谢辞猜长安城里那位陛下看到军报后应该会很开怀的，但他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因为正像柯宁玉说的，顺利得太蹊跷了。
　　如果是原本那个力大无脑的阿拉贡也就罢了，可现在在他身边的是一颗叫做“高阶任务者”的定时、炸、弹，谢辞很难不多想。
　　再一次和谈，再一次签订和平条约，再一次给图尔库察部休养生息卷土重来的机会……
　　“此仗，更像是图尔库察部对我们的一次试探。”柯宁玉声音的低沉嘶哑，透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和谈乃是纵虎归山。”
　　谢辞把温好的药递到他手里，苦笑一声道：“长安的那位可不管这些。”
　　霍长生的那位大表兄，不惦记着开疆拓土、万使来朝，一天到晚只晓得汲汲营营地、老母鸡护仔似的盯着手里的皇权，除了玩弄权术平衡朝堂，就是变着花样地给边关将士们添堵，对于境外虎视眈眈的强敌视若无睹，整天一门心思地为霍长生会不会篡权夺位发愁。
　　霍长生十五岁前待在长安，他望着定北侯手里的兵权发愁；十五岁后驰骋疆场屡建军功，皇帝就更愁了。
　　柯宁玉快速喝掉那碗药，接过谢辞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嗓子，道：“就是不知这次陛下派来的和谈使会是谁。”
　　谢辞也没想到，来的和谈使竟然会是个老熟人。
　　两个月后，谢辞在榆城城门口迎来那位使者大人，一个没控制住霍长生的怒火，捏断了手里的缰绳。
　　谢辞下得马来，得死命把霍长生的残魂按回去，才勉强能不失礼数地对那人露出微笑。
　　“霍小侯爷，两年不见，一切可都还安好？”对方言笑晏晏，显然心情一点没被边关的风雪苦寒影响。
　　面对老熟人一如既往惹人嫌的笑脸，谢辞把手指关节捏得劈啪作响，笑道：“托您的福，柏大人。”
　　柏集老神在在地捻了捻胡子。他年轻的时候跟霍长生的爹老定北侯斗，好不容易熬死了老的，结果又来了个小的，在他的权臣之路上，定北侯霍家就是个眼中钉肉中刺，是通天路上的一座五指山。三十多年的斗智斗勇早让他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皮，在他看来，这位霍小侯爷城府智计远不及他爹，不出五年，不被他斗倒，也迟早会被皇帝给薅下去。
　　所以说会打仗有什么用，不过是个沉不住气的兵蛮子。
　　柏集的到来为双边和谈拉开了序幕，接下来的事就不是谢辞能掺和的了，他的日常又恢复到了练兵、处理军务、带小孩的三点一线。
　　裴昭的伤逐渐养好了，也不知道是与狼搏斗时命悬一线的刺激，还是之后与图尔库察部使者对峙的影响，他现在终于能说一些长点的句子了，虽然语速很慢，但总归是个好兆头，也算是这个艰难的年关，谢辞得到的唯一的好消息。
　　柯宁玉回到榆城后就大病了一场，谢辞几乎以为他要撑不过去这个冬天了，然而他所剩的积分不够换一颗还魂丹，那一刻的悔恨和对阿拉贡的杀意足以淹没他。
　　那一晚，谢辞在冰天雪地里站到半夜，想通了很多事。
　　作者有话要说：
　　高阶玩家戏份不多，但是很关键（承担了最大的虐点）
　　唉，总是忍不住虐自己亲儿子，等这个世界结束的时候，大家请继续爱我好吗？


第73章 将军冢（九）
　　“下次再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阿拉贡倚在马背上，带着笑说。他伸手拂去肩头毛皮上落的雪花，藏在高耸眉骨下的双眼就像大峡谷底幽深的冰面。
　　干硬的地面上落了一层薄雪，人踩上去嘎吱作响。雪还在逐渐变大，战马打着响鼻，喷薄出的热气和人的呼吸一起连成一片浅薄的雾。
　　谢辞也笑了笑道：“一直都是。”
　　阿拉贡深深看他一眼，拉着缰绳调转马头扬长而去，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大声道：“菜鸟，脱离任务以后一起喝一杯怎么样？到忘川边最贵的那家酒楼找我，我是他家的VIP！”
　　“如果有机会的话。”谢辞回答。
　　阿拉贡背对他招了招手，蛮人粗犷的唿哨声此起彼伏，领队的使节右手握拳捶了捶左胸口，领着图尔库察部的大王子和被俘的蛮人俘虏浩浩汤汤地离开了。
　　谢辞眨掉落在眼皮上的雪花，望着阿拉贡在他的视线里逐渐缩小的背影。
　　我玩不过你，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可不一定。
　　前辈，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啊。
　　‘放虎归山！放虎归山！’
　　震耳欲聋的怒吼在脑海中响起，激荡得谢辞胸腔间一阵气血上涌。
　　‘闭嘴。’他狠狠捏散霍长生的残魂，冷冷道。
　　“将军，”陆少阳御马靠近几步，在风雪扑簌中沉声道，“图尔库察部公主的仪仗队过来了。”
　　谢辞吸进一口干冷的空气压下情绪，道：“去迎。”
　　历时七天的和谈在经历了一系列你来我往艰难困苦的讨价还价后，图尔库察部用加一成岁贡和一位公主的代价换回了大王子和三千余名俘虏。
　　阿尔祖古丽，草原上的希望之花，图尔库察的雪狼神女，长生天的女神。
　　图尔库察部的使者用各种溢美之词夸夸其谈地赞美的这位小公主，其实是个比裴昭还小的孩子。十四岁的小姑娘坐在雪白的骆驼上，浑身披满珊瑚珠和蜜蜡串成的璎珞，脸颊在冰天雪地里冻得通红。
　　不管在哪个朝代，和亲的公主都注定和“悲剧”二字挂钩，更何况霍长生的皇帝大表兄的年龄，在这个时代都够做这位小公主的爷爷了。
　　谢辞策马前行，在阿尔祖古丽公主的骆驼前微微弯腰，用图尔库察部的礼节向她行了一礼，道：“公主殿下，微臣随行有马车和暖炉，请随臣来。”
　　阿尔祖古丽身边的侍女向她解释了谢辞的话，小公主动了动嘴唇，吐出一句软软的蛮语，谢辞听得懂，她说的是谢谢。
　　谢辞拉动马缰，回身喊道：“回营！”
　　***
　　这场闹剧般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给王朝的安危埋下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隐患，不过那都是后话，眼下，因为和谈的胜利和阿尔祖古丽公主的到来，榆城大营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阿尔祖古丽暂时换下厚重的礼服和饰物，在帐篷里休息了一会儿后，决定出去走走。
　　“公主，这里是汉人的地盘，外面说不定会有各种狡诈的陷阱，请您不要出去啊！”她的贴身侍女大惊失色地劝阻她。
　　阿尔祖古丽不高兴地噘嘴，她的贴身侍女总是太过谨小慎微，好像汉人都对她心怀不轨，而她就像传说故事里柔弱可怜需要英雄来解救的少女。
　　可她是雪狼神女，会走路的时候就会骑马，会说话的时候就会射箭和用匕首剖开小羊羔的喉咙了。
　　她虽然只有十四岁，但比起鲁莽愚蠢的大哥，她才更像老察坦的孩子。
　　“我会成为他们的王后，所有汉人都会对我下跪行礼，有什么可害怕的？”阿尔祖古丽露出那种总能让人疼惜的不解神色，手指卷着颊边垂下的辫子，“而且，那个汉人将军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
　　不顾侍女的苦苦劝阻，阿尔祖古丽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出去。
　　汉人的地方比他们部落要暖和一些，阿尔祖古丽好奇地左右张望。军营里来来往往的将士们要么对她视而不见，要么用一种带着鄙夷和憎恶的眼神审视她，阿尔祖古丽并不太在意，反正这些人日后都会死在老察坦的手里。
　　他们图尔库察部将会一统北疆，带领蛮族十六部的军队南下，用铁骑踏遍这块丰饶的土地，用鲜血染红长安皇宫里的王座，将孱弱的汉人都变成自己的奴隶，砍下所有反抗者的头颅。
　　她是侵略计划的先锋，她为自己的身份和未来的命运感到无比自豪与期待。
　　阿尔祖古丽在军营里闲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这里似乎是汉人士兵训练的地方，场地里有不少汉人挥舞着长矛和刀剑。
　　她背手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不自觉地露出了嘲弄的神色，在她看来，这些汉人士兵比起图尔库察部的勇士，就像还没发育好的小鸡仔。
　　阿尔祖古丽看了一会儿就兴致缺缺地转身离开，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尖锐的破空之声——
　　“公主小心！”
　　耳边传来侍女的惊呼，阿尔祖古丽犹豫了一会儿，老察坦叮嘱过她不能在汉人面前表现出她的身手，那她现在是该像个柔弱的公主一样摔倒还是矮身躲过，再将那个不知好歹的汉人杀掉呢？
　　还没等她在这短短的一瞬想出一个对策，阿尔祖古丽突然感觉到腰上一紧，这猝不及防的袭击着实吓到她了，她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惊慌地抬起头，却撞进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阿尔祖古丽愣住了。
　　她想到了关外雪原上郁郁葱葱的雪松林，想到了冬季结冰的俄尔斯腾湖，想到了那匹银光闪闪的雪狼王，它会机警地抖落耳朵上的雪花，用利齿撕开猎物的喉咙，也会在她面前乖乖俯卧，让少女温热的手掌抚摸它柔软脆弱的腹部。
　　那个人用手掌生生接下偷袭她的那支箭簇，然后松开了她，错步站到一边，手心把玩着箭，声音不高不低地问：“是谁？”
　　阿尔祖古丽发现他不过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而且有着非常明显的胡人血统，可在他发话之后，全场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了。
　　贴身侍女大呼小叫地跑过来，用厚厚的雪裘包裹住她，阿尔祖古丽却愣愣地望着那个刚刚救下她的少年。
　　她其实听得懂汉话，说的也不错，所以她明白这个少年不仅救了她，还正在为她讨公道。
　　这个人是谁？
　　“没人承认，”她发现少年说话的声音有一种古怪的生硬，“我会，告诉舅舅。所有人，受罚。”
　　舅舅？
　　阿尔祖古丽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人的身份了，他是那个汉人将军的外甥，是杀死她的雪狼王的人。
　　老察坦是她的父亲，她不能把狼王的死怪罪在制定计划的父亲身上，只好把所有仇恨都倾注在了这个杀害狼王的少年身上。
　　她立马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软弱和倾慕感到羞耻，仇恨和怒火让她握紧了拳头。
　　当那个绿眼睛的少年揪出了罪犯并向她走过来的时候，阿尔祖古丽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在他惊愕的眼神中一把扯过他的手臂，尖锐的犬齿恶狠狠地咬住他的右手！
　　“嗷！”
　　可怜的裴昭一脸懵逼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听到消息匆匆赶来救场的陆少阳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
　　无辜受伤的裴小狗摸了摸手上被包扎完好的伤口，发现自己宴会上的席位就在那个蛮人公主的正对面，顿时感觉一阵手痛。
　　那位公主的眼神实在太渗人了，秉着好男不跟女斗的原则，裴昭默默地把自己的桌子往老师身边挪了挪。
　　柯宁玉大病初愈，裹着厚重的狐裘倚在位置上，颈边一圈黑灰色的毛皮更衬得他脸色青白。他手捧一碗热茶，斜睨着一脸苦逼的小狗，忍不住轻笑一声，问道：“阿昭，你怎么惹到那位公主了？”
　　裴昭指尖拨弄腕上袖里剑的机括，低着头郁闷道：“不小心，抱了一下。”
　　“男女授受不亲，也无怪乎人家要生气了。”柯宁玉忍俊不禁地轻笑一声，气流骤然上涌，又掩袖咳了起来。
　　裴昭吓了一跳，忙要伸手去扶住老师的背脊，却被横里伸出来一只大手一把掀到一边，只见他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舅舅已经扶住老师，一手轻拍老师的脊背，一手端住原本在老师手里的那碗热茶。
　　“先生莫急，怎么又咳上了？快喝口茶润润嗓子，”谢辞絮絮说到一半，又扭头瞪向裴昭，“小狗，你是不是又惹柯先生生气了？”
　　“咳咳，将军，咳咳咳，不是阿昭……”
　　裴昭暗暗翻了一个大白眼，把自己的桌子又挪了回去。
　　十五岁的少年虽然啥都不懂，但还是感觉有点辣眼睛。
　　好像是老师这次去鬼门关溜了一圈，舅舅就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得跟看眼珠子似的，裴昭记得二狗叔吐槽过，说“老子对自个儿媳妇都没将军对军师这么上心”。
　　柯宁玉终于捋顺了气，苍白的面上因为咳嗽泛起不正常的嫣红，他喝了几口茶压下喉咙和肺部的痒意，有些无奈地推了谢辞一把，“老霍，快去主座上！”
　　“你还难受不？要不要叫老孟过来瞧一瞧？”
　　柯宁玉肺不痛了，他头痛，也不知道自己这位相识多年的主帅兼老友最近在发什么疯。他只好低声道：“不难受，哪儿都不难受！你快点滚上去，看没看到柏狗的眼神！”
　　柏集那只老狐狸笑眯眯又意味深长的探究眼神快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了，柯宁玉在自家主帅和老狐狸的双重夹击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谢辞最后道：“你等会儿要是不舒服也别勉强，早点离席就是了。”
　　柯宁玉连连点头。
　　酒过三巡，大帐里弥漫着浑浊的酒气和热烘烘的人味儿，尽管柯宁玉从头到尾只喝茶吃了几口菜，还是感觉到胸闷头痛，万一露出不适之色又会被唠叨，柯宁玉乖觉地告罪早退。
　　呼吸着夜晚干冷清新的空气，头痛缓解不少，沉疴依旧的肺又开始隐隐作痛，柯宁玉没忍住闷闷咳嗽起来。清风被他打发回去烧水了，身边没有能扶他的人，柯宁玉略显狼狈地抓住一旁帐篷的毡布，让自己不至于虚软无力地摔倒。
　　身后响起一阵轻却乱的脚步声，柯宁玉咳嗽的声音微微一顿，虽未转身，却隐隐猜到了来者是谁。
　　“你、你是不是，阿九哥哥？”
　　少女轻软怯怯的声音响起，柯宁玉恍惚了一下，好像不远处大帐的嘈杂声都远去了，心底掠过一丝长长的、长长的叹息。
　　柯宁玉回身，看着那张已经出落得清丽动人的脸，那个身量窄小却神色倔倔的小姑娘，叹息一般地用蛮语叫她的名字。
　　“阿尔祖。”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各位小天使，我回来了。嘤嘤嘤，无故断更，都是我的锅。
　　前几天心情太糟糕了，抱歉_(:з」∠)_


第74章 将军冢（十）
　　柯宁玉今年刚过而立，多病多舛的人生约莫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他十岁之前的童年是在长安度过的，不过那段锦衣玉食的日子太过久远，已经记不大清了。那时候他还是柯九，京兆尹家骄纵的小少爷，懵懂无知，少年不识愁滋味。
　　他的父亲在他十岁那年的冬天犯了事，父亲被斩首，家眷流放北境。从没吃过苦的小少爷和他美貌怯弱的娘，在北上的路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磨难，柯九只记得，当他们被一队蛮人劫下后，他用一块一路上被他磨得无比尖锐的石头，趁乱捅穿了那个强、暴他母亲的看守的咽喉。
　　一下又一下，直到那个人的脖子变得稀烂，直到他母亲哭喊着抱住他的身子，直到他抬起血红的双眼，看到一个蛮人兴趣盎然地盯着他们母子。
　　满脸满手都是鲜血的柯九，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蛮人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的王子，还不知道他会抢走自己的母亲做他的贺可敦，而他的人生，在经历了世家公子到流放犯的转变后，还能滑向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
　　在图尔库察部，所有人都只叫他阿九，他的姓和名字都随着流放犯生涯的结束而消失了。他的母亲成为了察坦王子最宠爱的妃子，而他因为徒手杀人的血性，竟然也入了察坦的青眼，而没有和他的其他家人一样，男的被杀死，女的成为奴隶。
　　“阿九，你就像草原上的野狼，你会吃人，你不像汉人。”察坦那样评价他。
　　阿九就这么在蛮人部落活下来了，部落里有许多人瞧不起他，尤其是察坦的儿子们，常常用他们蠢笨的拳头和刺耳的话语欺负这个瘦弱沉默的汉人小子。尽管他母亲总是哭着向察坦告状，察坦却对那些人放任自流。
　　同样的，察坦也没有阻止阿九报复回去。
　　阿九总是有很多办法的，虽然他没有强壮的身体和坚硬的肌肉，但他有草原上谁都及不上的聪明、耐心和冷静。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阿九陷害察坦的三儿子，并嫁祸给二儿子让两人自相残杀，导致二儿子断了一条腿后结束了。
　　那时候的察坦已经成为图尔库察部的王，他没有责罚阿九，而是给了阿九盘缠和骆驼，让他出去游学。
　　那年，草原上的希望之花刚刚诞生，察坦拥有了最疼爱的小女儿，阿九美丽又怯弱的母亲在生下阿尔祖之后大出血去世了。阿九依照母亲的遗言，把她葬在俄尔斯腾湖旁的胡杨林，面朝东南，至死都望着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十六岁的阿九背起行囊，牵上那头温驯的骆驼，只看了他的阿尔祖一眼，就踏上了南归的路。
　　柯九又叫回了柯九，十七岁那年，他在长安遇到恩师，恩师给他起了个字叫“宁玉”，宁静致远，君子如玉。于是柯九变成了柯宁玉，他把他的名、他的小字连带着那些不可告人的过去都掩埋了起来。
　　二十岁那年，柯宁玉选择参军，他很快就凭借过人的智计和胆识崭露头角，成为刚承爵不久的小定北侯的幕僚。
　　在加入霍家军前，柯宁玉曾去过图尔库察部。
　　阿尔祖已经是个白白嫩嫩、胆子大得一点也不像她母亲的小姑娘，他在图尔库察部待了足有小半年，直到阿尔祖会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叫他“阿九哥哥”，直到他发现察坦的野心。
　　汉人是他的敌人，汉人皇帝杀了他的父亲、害他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蛮人也是他的敌人，察坦抢走了他的母亲，杀了他的兄弟叔伯，让他的姊妹沦为奴隶。
　　可他是汉人，他的妹妹是蛮人的孩子，察坦将他养大成人。柯宁玉发现自己被夹在了一个诡异的位置，他说不清爱恨，辩不了对错。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在一个夜里悄悄离开了。
　　二十一岁那年，柯宁玉在战场上为定北侯挡下一箭，那支由察坦的大儿子射出的箭毁了他的肺，他九死一生，最后活下来了，却再也上不了战场。可柯宁玉一点儿也不后悔，他凭此成为定北侯的军师、霍长生的朋友，赫赫威名的霍家军的第二号人物。
　　他想不了太多，在其位谋其事，柯宁玉兢兢业业地当着他的军师，为霍家军、为霍长生尽心竭力、殚精竭虑，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拖着自己残破羸弱的身体时，不至于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被那些过于复杂的爱恨迷失方向。
　　而现在，三十岁的柯宁玉站在风雪夜里，望着自己年幼又执拗的妹妹，百味杂陈，不辨今夕。
　　阿尔祖古丽，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往前走了几步，却不敢走得太近，又急又快地轻声用蛮语问他：“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霍将军的手下。”柯宁玉裹紧了狐裘，细白的手指用力攥着衣边，低低道，“阿尔祖，没想到察坦竟然会用你来和亲。”
　　阿尔祖古丽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瞪着他，声音带上了哭腔，“哥哥，你会死的！”
　　柯宁玉笑了，低低地咳嗽了两声，道：“就算是死，我也会用这条命阻止你们。”
　　阿尔祖古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可怜地僵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颤抖着双唇道：“你为何要这样……只要你回来，父王肯定会原谅你的！”
　　“阿尔祖，我没做错什么，不需要原谅。”柯宁玉看着他的妹妹，她还那么小，那么稚嫩，甚至不懂得对她在敌方阵营的哥哥保持基本的戒心，“在其位谋其事，你是图尔库察部的公主，我是汉人军师，我们都在做各自要做的事。”
　　他的语气轻柔得就像十年前的夏夜，她和哥哥躺在星空下的草原上，哥哥细致又耐心地对她描绘长安的雕梁画柱、繁华美景。
　　那是阿尔祖古丽心底最初的向往。
　　***
　　四年后。
　　“少将军，这里有人！”
　　裴昭拉了拉缰绳，小红星乖乖驮着他小跑向声音来源处，在一间坍圮的的屋子前停了下来。
　　几个士兵合力搬开瓦砾砖石，那底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孩子，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虚弱地呢喃着，也正是他还能发出声音，让搜救的士兵不至于错过他。
　　裴昭跳下马，军医已经急匆匆地跑过来查看孩子的伤情，而他则走向了那间坍圮的屋子，蹲下、身仔细查看着。
　　他和他带领的一支小队正在关外的汉人村落十里村，这个村子在一天前遭受了蛮人的洗劫，边境巡防队伍发现之后立即上报，裴昭主动请缨来清扫和救援。
　　整个村子被洗劫一空，到处是残缺的尸体、遍地鲜血和滚滚烟火，刚才发现的那个孩子，是他们目前发现的唯一一个活人。估计也是最后一个。
　　这已经是今年入秋之后，第三个被蛮人劫掠的汉人村落了，而且比起前两个村子，十里村离关内非常近，到榆城只需要不到半日脚程。
　　这一切都在预示着什么，四年前的和平条约还热乎着，皇宫里那位蛮人皇贵妃正当盛宠，然而蛮人已经在蠢蠢欲动，简直是要迫不及待地撕破摇摇欲坠的假象。
　　据北边的情报，图尔库察部的新王阿拉贡已经成功统一了蛮族十六部，正在大肆招兵买马，虎视眈眈地剑指中原。
　　早在年初北疆十六部一统的时候，舅舅就向长安上书说明北边的隐患，可那位锦绣温柔乡里的皇帝显然不把这当做一回事，还说有他们霍家军镇守北境，国中永无忧患。
　　裴昭暗暗叹息一声，将精力集中于眼前，很快就皱起了眉。
　　这间屋子塌得不正常。
　　关外的房屋多是用石头垒成，坚固且防风。十里村的石头房子却塌了大半，而且多是碎裂开来，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到处是火光和余烬。就算蛮人力大无穷，杀人放火，他们的力气也不至于大到可以把石屋砸碎吧。
　　若真是如此，早十几年蛮人就该挥兵南下了。
　　裴昭被烟尘呛得咳嗽了两声，他站起来四下环视着，由于村里的房子都塌得差不多了，他们这一队人就相当于站在一片不小的废墟上。除了东南角那一片还没有搜寻完毕，剩下的地方都被他们翻过一遍了，完成任务的士兵们就在他身旁不远处休整，而军医正在那儿医治那个大难不死的孩子。
　　裴昭望着东南方向的那几个弯腰搜寻的小兵眯了眯眼，心里不知为何打了个突，他有点烦躁地搓了搓鼻子，突然听到他的副尉喊他。
　　“少将军，这孩子说的话有点不对劲！”
　　裴昭走过去，那孩子额头上渗着血，双眼虚无失焦，干裂的嘴唇却一直蠕动着在说什么。他伏低头凑近去听。
　　“火……好大声……听不到……炸、炸了……雷公老爷发怒了……娘亲……炸了……炸了……地龙……爹……”
　　“炸了？”裴昭皱眉重复一遍，“什么炸了？”
　　副尉表情严峻地摇头，他是个行伍多年的老兵，脸上都是汗，“属下也不清楚……”
　　老兵的话没能说完，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突然在耳边炸开，地面猛地震动，令人牙酸的坍圮声不绝于耳，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上裴昭的后背，他下意识地俯身护住那个孩子。
　　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头晕的厉害，一片天旋地转，他只晓得死死护住那个孩子，直到有什么人晃动他的肩膀，裴昭有些迟钝地抬起头，对上副尉焦急的脸。
　　“少……军……地龙……东南……火……”
　　眼前的人嘴唇一张一合，裴昭却听不真切，他直起身，晃了晃脑袋，勉强恢复清明，艰难地转头望向东南方向。
　　他的瞳孔猛烈一缩。
　　那里已经看不到一个人影了，之前仅存的几间还站着的屋子已被夷为平地，火光和烟尘冲天而起……
　　谢辞收到消息后直接策马赶往十里村，他在废墟里发现了残留的黑色粉末，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道。
　　“老天……”
　　他望着眼前的人间炼狱喃喃道。
　　阿拉贡发明出火、药了。
　　作者有话要说：
　　离这个世界结束大概还有两三章？我猜？


第75章 将军冢（十一）
　　在这个封建冷兵器时代，连烟花爆竹都是皇室年节特供的贡品，火、药实在是太超前的东西，再加上火、药性质极其不稳定，根本就不适用于战场，很可能还没等伤到敌军就在己方阵营先炸了，所以谢辞从没想过要把这个世界提前带入热、兵、器时代。
　　更何况他一个搞电脑的，化学知识早八百年就还给高中老师了，软硬件条件他都没有。
　　果然金手指和杰克苏从来都不属于他……
　　最让谢辞担心的不是火、药在战场上可能造成的巨大伤亡，而是这个年代的人根本对它一无所知，爆炸时的恐怖就足以摧毁一名意志坚定的士兵的斗志。
　　这甚至已经不是一个层面上的游戏了。
　　谢辞向长安紧急上书，皇帝终于对北边那头磨牙吮血的巨狼生了忌惮之心，半信半疑地命兵部开始研制火雷。在六部之中一向处于弱势的兵部终于好好扬眉吐气了一会，根据快马加鞭送入长安的火、药残余眉毛胡子一把抓地忙碌了起来，然而技术落后实在太多，研究进展艰难而缓慢。
　　入冬的第一场雪后，阿拉贡终于撕破和平条约露出隐藏多年爪牙，发动了战争。
　　北疆十六部倾巢而动，北境全线燃起了战火，不只是霍家军的驻地，但凡边境的重镇全都遭到了蛮人的入侵。
　　蛮人军队全都配备了威力巨大的火雷，西线的西北军兵败如山倒，节节溃退，不到一个月，北境的西北角就凹下去了一大块。
　　尽管谢辞早有准备，战前向将士讲解火、药的威力和爆炸的情景，用烟花爆竹和粗制的火雷进行训练，可是与图尔库察部正面刚上的第一仗，战况惨烈得让人不忍回想。
　　不怕死的蛮人采用了一种类似自杀式袭击的进攻方法，近百人组成的敢死队身上绑着炸、药在前方冲锋，与汉军交手后直接引爆。
　　爆炸、残肢、天摇地动，上一瞬还在你身边冲锋陷阵的战友在一眨眼后可能就只剩下了半个脑袋，这是真正的人间地狱，许多士兵甚至不是被火雷炸死的，而是在听到那仿佛大地咆哮地龙将出的巨响，吓得慌了神，被战友误伤，或是慌不择路地往回撤时，被督战的官兵斩于马下。
　　未知的东西最可怕，对于封建迷信的古代人来说更甚。霍家军是世人眼中最骁勇善战的军队，可是再勇猛的战士也可能被天崩地裂的恐惧打败，就像刺刀拼不过长、枪大炮。
　　谢辞该庆幸阿拉贡还没有逆天到能搞出大炮和地雷，不然根本用不着什么自杀式袭击，在百米之外一个蛮人就能干掉数十个汉人，这仗都没有打的必要了。
　　谢辞觉得阿拉贡说错了，他就是菜鸟，彻头彻尾的菜鸟，面对任务既来之则安之，用最蠢笨的办法通关，甚至从来不知道未雨绸缪，多学习各方面的知识来武装自己。
　　逆来顺受，目光短浅。
　　他感到讽刺且羞耻，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几乎想象得到阿拉贡会是一副怎样游刃有余的悠闲神情。
　　好在他尚不是一个冲动固执的人，前锋开始溃散后，谢辞没有再坚持进攻，他知道这一仗他们已经输了。
　　谢辞扯着嗓子冲传令官嘶吼道：“撤——让所有人撤——”
　　第一战过后，出战的一万霍家军精锐死伤近半，谢辞退守榆城，开始了为期近一个月的守城战。
　　守城比进攻容易一些，榆城是边境重镇，千百年来都是兵家重地，城墙高大牢固，城中百姓也惯有战时生活的经验和意识。一部分百姓南逃后，榆城空了一半，三万霍家军在城内屯兵屯粮，日夜听着城外传来的隆隆炮火声，过了几日竟也听成了习惯。
　　应对炮火最有经验的除了谢辞就是裴昭了，守城的第二天夜里他就带了一小股轻骑兵夜袭了蛮人的军营，带着火油偷袭了一面的哨岗，放火烧了粮草就跑，还冒险以损伤一大半人的代价偷回来一小兜火雷。
　　裴昭的左肩膀被砍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裴小狗差点拜拜了他的整只左臂。
　　谢辞气得要死，原本的计划里压根没有偷火雷这一项，这货又擅自做了计划外的事，谢辞直接把他关在房里养伤加反省。
　　“放我出去！”裴小狗艰难地挪到门边，用完好的右爪疯狂挠门，“凭什么！舅舅！”
　　谢辞在他懊丧愤怒的低吼声中冷静地拍了一把门板，“等你自己能回答这个问题了，我就放你出来。”
　　火雷帮他们缓解了一波蛮人的进攻，再加上地形优势，箭阵、滚石、泼油火烧都有效延缓了蛮人攻城的进度。
　　可是三万霍家军和半城百姓面对的，是人数相当且拥有热、兵、器的蛮人军队，这支队伍由阿拉贡亲自领兵，是北疆十六部最精锐的军队。
　　而且，谢辞他们没有援军。北境其他地方处在比榆城更可怕的水深火热，各地守军一溃千里，不要说援军，不叫霍家军去援助他们都算好的了。
　　长安的援军优先去战况更紧急的战区，而中原、江南和西南的守军远水救不了近火，等他们赶到，边关的烽烟都凉了。
　　近一个月的守城战后，比大量消耗的物资更紧急的是北境整体的战况，若是谢辞再不弃城南撤，最多不过一个月，榆城就会变成被蛮人包围的孤岛。
　　“弃城，将军，弃城南撤。”连日的少眠和忧思让柯宁玉的脸色格外苍白疲惫，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几乎就只剩下一把骨头，看上去像一片摇摇欲坠的纸人，只有双眼凉得像暗夜里燃烧的鬼火，“蛮人缺少粮草物资，向来以战养战，我们不仅得弃城，还必须一把火烧了榆城。”
　　柯宁玉眼神锋利，又狠又慢地道：“坚壁清野，一粒米都不能给蛮人留下。”
　　百姓是最先撤走的，人们为家园遭毁、背井离乡而破口大骂，哭天抢地，然而最后还是得抹干净眼泪，拖家带口地踏上逃难之路。
　　谢辞边打边撤，一路退到永州境内，和退守当地的西北军汇合。他们不能再退了，永州之后就是长安，他们的背后就是整个王朝的心脏。
　　皇帝彻底慌了神，偏偏又有满腔不合时宜的妇人之仁，只是将皇贵妃和刚出生的小皇子打入冷宫，还派遣使节前去质问阿拉贡。
　　那位可怜的使节连蛮王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斩了头，阿拉贡风轻云淡地回，说你们汉人欺压我北疆十六部上百年，北疆人被迫在苦寒之地艰难生存，还要给贪婪的汉人皇帝上供。蛮人不干啦，不想受压迫啦，要的就是汉人狗皇帝的狗头。
　　皇帝气得仰倒，说你妹妹是我的女人，你外甥是我的儿子，血浓于水，你连他们都不顾？
　　阿拉贡冷笑一声，把那封明黄色的手书撕得稀碎，淡淡道，要杀你就杀了呗。
　　皇帝在早朝上将传国玉玺磕出了一个角，当场下旨，命北面军士死战到底。
　　战事一直绵延到第二年春天，谢辞艰难地守住了永州。兵部终于研制出了火雷，虽说威力不及蛮人那边的，但好歹也是一大助力，尤其是对于前线已经习惯了炮火和爆炸的将士们来说，这无异于一针强心剂。
　　谢辞已经习惯了枕戈待旦的日子，每日在烟火、鲜血和臭汗中睡去又醒来。西北军的将领都是英国公裴庆年的老部下，和霍长生也是老相识，虽然偶有摩擦，但西北军和霍家军已经逐渐糅合成了一股力量，成为抗击蛮军的主力军。
　　谢辞也不知道那位皇帝大表兄什么时候会不会反应过来，或者已经开始猜忌他这位定北侯加新鲜出炉的护国大将军，只是迫于局势隐而不发。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前线胶着又后院起火，恨不得一天照三餐地发军报地跟皇上表忠心，顺带明里暗里提示尽早做掉冷宫里的皇贵妃母子，搞得替自家主将捉刀代笔的军师柯先生一天到晚都阴着一张脸。
　　在战场上拼杀得精疲力竭，回来还要接受舅舅和老师两遍敲打双重折磨的裴昭被搞得苦不堪言，很是不明白自己最近又哪里让舅舅不满意，以及舅舅又怎么惹老师生气了。
　　事实证明谢辞的倒霉体质向来无比灵验。
　　时间进入暮春时节，谢辞在结束一场恶战后归营，满身污血一身臭汗，还没来得及摘下面甲，就见军师满面肃容地快步走过来。
　　柯宁玉挥开谢辞伸过去要扶他的手，神色严峻道：“将军，长安来了金字牌。”
　　谢辞一愣，金字牌是驿传中以最快的速度发送的急令所悬的木牌，朱漆黄金字，非危及家国存亡的大事不得动用，之前那怕是军情再如何紧急，长安那边都没有动过金字牌。
　　发生什么了？
　　谢辞拆开密信一看，瞬间如坠冰窖，好像数九寒天一桶冰水直通通地泼在了他脑袋顶上，从天灵盖一直凉到了脚底板。
　　皇帝下令他班师回朝。
　　谢辞不知道那位脑残大表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狗屎，他捏着那封信的手不停地抖，拼命控制自己不要把这张纸给撕了。
　　“回朝？这个关头上怎么回朝？”谢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诘问。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战事中逐渐开始掌握主动，永州失地收复大半，战线开始北移，这个关头上，要他班师回朝？
　　王乾道：“霍侯爷，这是圣上的旨意。”
　　“怎么回？这仗我们打了多久？好不容易才把蛮狗往回赶，就算我认了，前线的将士又怎么能忍！”
　　“定北侯！你这是要抗旨不尊？”
　　谢辞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将剑柄直接架在王乾颈边，语气却还挺和缓的：“王大人，本侯从不说第二遍。”
　　接着就是第二道金字牌，第三道，第四道……
　　皇帝的态度越来越急躁，措辞越来越激烈，到了第十一道金字牌，他直接用愤怒的笔锋质问：
　　霍长生，你是不是要造反？！
　　谢辞通通选择了无视。
　　于是第十二道金字牌和他最讨厌的人一起出现了。
　　“整整十二道金字牌，”柏集袖手笑道，“霍侯爷，您好胆量啊。”
　　“怎么？”谢辞冷笑，“这是要丞相大人亲自前来，给霍某来个‘莫须有’了？”
　　柏集笑得像是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小辈般宽容，摇头道：“霍侯爷呀霍侯爷，可不是‘莫须有’啊。”
　　“霍家军里通外敌，霍侯爷谋反之心路人皆知，铁证如山，侯爷，您看如何？”
　　“一派胡言。”谢辞简直都懒得多说一个字。
　　他在边关吃了那么多年的沙子，出生入死不要命地打了半年的仗，让他那位大表兄还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长安咸吃萝卜淡操心，蝇营狗苟地拢着他那一亩三分地的皇权。
　　柏集笑容诡秘，道：“侯爷，您任用蛮人作谋士，与北疆暗通款曲，这可是火炼真金的事实。”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我不是，我没有。
　　阿九：我不是，我没有。
　　脑残大表兄：我不是，我没有啊……
　　霍侯爷是有历史原型的，那位英雄的结局实在太憋屈了，所以在这个故事里私心改了一把，这个世界就是在这个念想的基础上形成的。目测下章结局，结束方式可能有点，嗯，放飞自我。然后还有一个番外，用阿尔祖的视角。


第76章 将军冢（十二）
　　“侯爷，您任用蛮人作谋士，与北疆暗通款曲，这可是火炼真金的事实。”
　　“你说什么？”谢辞有那么一两秒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觉得荒谬，皇帝忌惮他到这种地步？连这么搞笑的理由都想得出来？
　　“侯爷，您不妨自己回头问问？”柏集抚着胡子，笑得志得意满，“您可是有一位柯姓幕僚？据臣所知，他可是皇贵妃的胞兄啊。”
　　谢辞这才发现，他身后的柯宁玉已经安静很久了。
　　不，不可能。谢辞感到一阵晕眩。
　　不可能，谁都可能背叛他，唯独不会是阿九。
　　“空口无凭，”谢辞咬牙道，“丞相一面之词，就想让本侯疑心自己人？”
　　柏集早料到这句话，不紧不慢地从袖囊里拿出一沓书信，信手一撒，纸张飘飘扬扬落下，“此人的身份，乃是皇贵妃亲口告诉陛下。这些书信，正是此人与蛮王往来的凭证，这上头的字迹和印鉴，侯爷该比本官更熟悉罢？”
　　柯宁玉木然地看着四散的纸张。
　　那些当然不是他写的，字迹可以模仿，毕竟他替定北侯写了那么多军报，可是印鉴，那枚印鉴——
　　那是十几年前，二十岁的阿九最后一次回草原时送给他妹妹的，和他自己的这枚只有一点细微的不同。
　　他不确定老霍看不看得出来。
　　阿尔祖，阿尔祖，他的希望之花……
　　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要陷自己于死地的，是他的妹妹。
　　柯宁玉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缓缓走到谢辞身前，安静地跪下去，额头抵上带着泥腥味的干冷地面。
　　“属下，伏罪。”
　　***
　　柯宁玉被暂时收押，牢房里条件竟然还不错，有厚实的棉被、火盆和几卷书。
　　他随手抽出一本，靠墙坐下。
　　尽管他把通敌的罪名全部认下，皇帝却不可能那么容易放过老霍，毕竟他在霍家军已有十多年，傻子才信老霍与此毫无关系。
　　柯宁玉觉得悲哀，前线将士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帝王的猜忌却一次又一次地叫人寒心。
　　等定北侯也倒下了，这个国家最后还能靠什么来守护呢？
　　等等，不，不对。
　　在这个战势好不容易才有所好转的关头，皇帝怎么会突然想不开对他们动手？阿尔祖的那些所谓证据早在开战之初就能置霍家军于死地，如今这幅作态，倒像是……
　　柯宁玉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锁链响动声传来，他抬头望向不速之客，再不掩饰讥诮的笑容，“柏大人，这是要问讯还是问斩？”
　　柏集屏退左右，待只剩他二人了才道：“柯公子，贵妃娘娘另有安排。”
　　果然如此。
　　柯宁玉低笑一声，带出一连串沉闷的咳嗽，他捂着发痛的胸腔嘶声道：“卖国狗。”
　　“良禽择木而栖，”柏集浑然不在意对方恶言，走近几步轻声道，“替换的死囚老夫已备好，柯公子只需诈死逃过此劫，随老夫前往长安。”
　　柯宁玉吃力地撑起身体，摇晃着站起来走向他，“去长安，陛下能容得下我？”
　　柏集脸色阴沉下来，道：“柯公子无需介怀，北疆与我朝乃是友邦，陛下自然……”
　　他猛然顿住，颈边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多出一柄利刃，冰凉的杀意让他脖子上的皮肤爬满了鸡皮疙瘩。
　　“柯公子这是何意？”柏集恼怒道。
　　裴昭的袖里剑挂在柯宁玉腕骨支棱的细瘦腕子上大得有些晃荡，柯宁玉捏紧剑身，不顾锋利的边刃割破掌心皮肤，鲜血直流。
　　他把袖里剑往柏集颈上摁了摁，费力地笑起来，“柏大人，烦你顺我一程。”
　　柏集被他挟持着被迫往外走，低声急道：“审时度势才是智者所为！柯公子，贵妃娘娘在长安等你，锦绣前程唾手可得，你这又是何必！”
　　“少废话，”柯宁玉望着眼前的火光剑影眯起眼睛，喘息道，“回去记得告诉皇贵妃娘娘，四年前的话，柯某一日不曾忘，望娘娘亦如是。”
　　他们走出牢狱时外面已经被重兵包围，柯宁玉停下步子，对人群前满面担忧的黑皮青年安抚一笑，道：“少阳，我要见将军。”
　　人群分开，身披玄甲的将军走了出来。
　　“先生。”谢辞摘下面甲，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谢辞挥手让所有人后退，他几步走上前，在柏集开口前直接一掌劈晕了他，丢麻袋似的扔到地上。他抬手握上柯宁玉鲜血淋漓的手背，这才发现对方体力近乎透支，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狗东西什么时候把这玩意儿给你的？”谢辞小心翼翼地拆下他腕上的袖里剑，又是心疼，又是满腔忍不住的怒火，“你挟持这条老狗干什么？”
　　柯宁玉垂眼看着谢辞给他包扎，积累的疲惫好像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他精疲力竭道：“我没有通敌。”
　　“我知道，”谢辞头也不抬地继续包扎，好像他刚才不过说了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你无需冲动，本来再过一两天，我就算劫狱也会把你弄出来。”
　　柯宁玉无声地笑了一下，哑声道：“老霍，你不能回长安，柏集是阿尔祖古丽的人，陛下如今生死未卜，长安大概已经被他们控制了。”
　　谢辞动作一顿，脚尖嫌弃地踢了一脚地上的人，“就知道这老货不是啥好东西。放心，我没打算回去。”
　　“那便好，”柯宁玉停下缓了口气，继续道，“往哪儿去都行，霍家军肯定全都会跟你走，西北军也有不少愿意追随你，哪怕自立门户，老霍，带着阿昭走，留得青山在。”
　　谢辞没说话，直到包扎完他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他抬眼与柯宁玉对视，笑容终于露出一分苦涩，“我不能走，也不会走。先生，霍家军赤胆忠心，定北侯的名声不能砸在我手里。”
　　柯宁玉被这一根筋的榆木脑袋气急，憋不住咳嗽起来，他一把拍开谢辞扶过来的手，恨声道：“那你倒是要如何！”
　　“西北军对皇上怨愤已久，他们都是英国公旧部，自然愿意追随裴昭。”谢辞握住柯宁玉的手，头一次对他露出如此郑重的表情，“柯先生，本侯将裴昭托付于你，你可愿意辅佐他？”
　　柯宁玉怔怔地望着他，喉头滚动。过了许久许久，他才苦笑着摇头，道：“将军，柯某如今的身体，怕是行军都困难……”
　　“这个不难，”谢辞手心一翻，不知从哪处摸出一颗药丸，向前递到他手中，“这药对你身体好，服下之后保你还能活个百八十年。”
　　柯宁玉在这危急关头竟有些哭笑不得，“将军，这又是哪个跳大神的给你的，世上可没有这种神药。”
　　谢辞不跟他废话，直接眼疾手快地把药丸往柯宁玉嘴里一塞，趁他反抗前一把按住下颔迫他咽下去，“反正不是毒、药，我攒了好久的积分还预支了这个世界的奖励呢！”
　　柯宁玉头昏脑涨的压根没听清他说啥，被迫咽下药丸后气急败坏道：“霍长生！”
　　谢辞咧嘴一笑，“你看，这不就活泼多了？”
　　柯宁玉气得脸都红了，“你……”
　　“将军！”一声大喝突然打断两人，陆少阳冲过来喊道，“敌袭！蛮人进攻了！”
　　两人俱是一惊，谁也没想到蛮人会突然夜袭。
　　事到如今谁还想不明白，阿拉贡真是好手段！
　　仿佛是为了验证陆少阳的话，隆隆炮火声猛地炸响，爆炸的火光染亮了天际，映得所有人的脸色一片赤红。
　　“整军备战！”谢辞吼道，“霍家军出战，西北军守城！”
　　“是！”陆少阳干脆利落一点头，领命而去。
　　谢辞戴上面甲，最后看着柯宁玉，轻轻笑起来，“先生，您可不能辜负我。”
　　柯宁玉抿紧双唇，郑重点头。
　　晕在地上的柏集就在此时悠悠转醒，他捂住脖子虚弱又愤怒道：“霍侯爷，你要抗旨不尊吗！”
　　谢辞仰天大笑，朗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转身大步离去，披风袍角翻滚，在火光中烈烈作响。
　　柯宁玉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逝。他还没细想，两个字突然就脱口而出。
　　“容徵。”
　　谢辞猛地停下脚步。
　　……什么？
　　他霍然转头。
　　“……你说什么？”
　　金光在那人双眼中流转，眼角的朱砂痣灼灼烧人。
　　烟火满城，而他像是站在云雾深处。
　　好像谢辞如果不伸手抓牢，就要消散了一样。
　　谢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发白。
　　“容徵。”他轻声叫他，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在闪烁。
　　谢辞不再犹豫了，在火光中大步走向他，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凶狠地把嘴唇压了上去。
　　一个充斥着鲜血与烈火味道的吻。
　　早该这样了。
　　谢辞绝望又甜蜜地想，吞下自己又咸又苦的泪水。
　　该死的，早该这样了，不是么？
　　“我叫谢辞，万死不辞的辞。”谢辞握着他的后颈，眉骨抵在他额头上，笑意在嗓子里卡得发沉。
　　“谢……辞。”
　　“对。”谢辞用指腹抹掉他脸上的湿意，摩挲着他眼角的朱砂，“下一次见面，别再忘了我……阿九。”
　　他狠了狠心，不再留恋，转身离开时双脚却沉重得难以抬起。
　　阿九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看见一脸已经完全傻掉的表情的柏集。
　　“这下可好，可不能让你活着回长安了，”他低声自言自语道，手指扣紧了掌中的利刃，“看来那些话，阿尔祖注定是听不到啊……”
　　作者有话要说：
　　唔，高估了自己，于是还有一章才结束。明天争取两更，把番外也写写掉。（是争取啊！不一定能！）


第77章 将军冢（十三）
　　“将军，蛮人攻到外城了！”
　　“现在守外城的是谁？”
　　“是二狗！”
　　“叫他撑住，所有火雷都送去阵前！西北军退守内城，霍家军出城！”
　　“是！”
　　半边夜空赤红如血，喊声震天，金革之声不绝于耳，谢辞翻身上马，正要扬鞭，辔头突然被一股大力扯住。
　　“臭小子作甚！”谢辞怒道。
　　“舅舅！”裴昭涨红了脸，死死拽着不松手，“我能回答那个问题了！我也去！”
　　谢辞扬起马鞭抽在他小臂上，裴昭吃痛缩手，谢辞用马鞭指着他鼻子道：“那你就应当知道现在你该去干什么！去内城，保护你老师！”
　　“舅舅！”
　　“听话，小狗，”谢辞突然俯身，手掌按上他的发顶，“去内城，接下来如何行事都听柯先生的，听清楚了吗？”
　　自从裴昭十八岁之后，他就没再做过这个动作了。
　　谢辞给了自己五秒钟的时间，停下来最后好好看看这个孩子。
　　这是他在这么多个任务世界里遇到过的最干净善良的孩子，他的身体里有着燃烧不息的生命之火，绿眼睛永远生机勃勃，可以窥见那里面剔透的灵魂。
　　这是他用心血细致打磨的璞玉，两百多年里最满意的作品。
　　谢辞收回手，最后对他微微一笑，“裴少将军，服从军令。”
　　裴昭的眼眶一点点变红了，他用力咬住嘴唇，后退一步。
　　“驾！”
　　矫健的黑马高高扬起马蹄，玄甲将军和他的战马很快消失在裴昭逐渐模糊的视线里。
　　在之后的很多年中，裴昭一直记得这幅画面，直到他站在长安宫城上最后一次回头，看到的是舅舅义无反顾没入火光的背影。
　　纵飞蛾扑火，亦万死不辞。
　　***
　　最后一名霍家军的士兵出城后，内城的城门在他身后缓慢而沉重地关上。
　　外城的城墙角下层层叠叠堆满蛮人的尸体，然而这还是阻止不了他们架起登云梯一个接一个不怕死的往城墙上爬。
　　谢辞一刀砍下一个爬上来的蛮人的脑袋，温热腥腻的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对不远处的陈二狗喊道：“火雷还剩多少？”
　　陈二狗吼道：“还有四成！”
　　谢辞矮身躲开爆炸的气流，在满耳轰鸣中嘶声道：“等蛮狗开始攻城门再用，现在起用火攻、滚石和箭阵！让陆少阳带乾字营上来轮岗，坤字、巽字营守住城门，一个时辰轮一班！”
　　陈二狗的面甲都已经被打掉了，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怒喝着捅穿一个顺着登云梯爬上来的蛮人的脑袋。
　　“上箭阵！震、乾轮岗！”
　　城墙久攻不下，蛮人果然开始向城门进攻。蛮兵排方阵推着撞木向城门前进，不断有人被箭矢射中倒下，又有人源源不断地接替上来。
　　撞木轰然撞上城门，无数火雷同时从城墙上扔下，巨大的爆炸声震下了不少还爬在登云梯上的蛮人，城门前的蛮兵连同厚重的城门一同被轰得稀烂。
　　“乾、坤前锋，艮、兑中军，巽左坎右，震、离守门！”
　　“冲锋！”传令兵扯着嗓子吼道，拼命挥舞手中的战旗，“冲锋！”
　　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响起，霍家军重骑兵穿过被炸烂的城门，踏过蛮兵的残肢断臂，怒吼着冲向择人而噬的敌人。
　　蛮兵的尸体被踩踏成泥泞的肉酱，血肉混合在一起，在马蹄踏过的时候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响。血味熏天，冲向敌阵的骑兵们踩出了一条真正的血路。
　　厮杀震天，硝烟如雾，一名汉兵将长矛狠狠捅进蛮人的脖子时，火雷就在他身边炸开，滚烫的气浪掀翻人马，将露在外头的皮肉炙烤出焦香的肉味。
　　直到晨光微熹，蛮军终于暂时撤退。
　　谢辞从城墙上下来，接过副将递来的水囊。他连灌好几大口才缓解嗓子里火烧火燎的灼痛，毫不讲究地用浸满臭汗血渍的袖子抹了把嘴，“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两个时辰。”
　　副将领命而去，陆少阳手握一封书信匆匆跑来。
　　“将军，内城来的信！”
　　谢辞连忙接过拆开，纸上是熟悉的字迹，只有短短几个字：
　　已妥。今夜可撤离。珍重。
　　谢辞用目光反复摩挲着最后两个字，唇边不知不觉荡出一丝笑意。
　　“守到明早，然后我们出城。”
　　“是！”
　　***
　　大半个月过去，霍家军还剩下万余人，而蛮军的步子也被他们被拖在原地迟迟难以南下。
　　人数减到五千余人时，谢辞开始改打游击战，神出鬼没、声东击西，时不时袭击骚扰一下，搞得不擅阵法的蛮军头痛不已。
　　面对哗啦啦不断的战损数字，阿拉贡每天都被手下的将领们吵吵得脑壳痛。
　　两个月后，永州进入伏暑天，不适应炎热天气的蛮军每天军中都有人中暑，战力疲软不少。再拖下去有害无益，阿拉贡开战于是愈发频繁，火雷弩、箭不要钱一样地用。
　　蛮军的人数在接连战损中被消耗了几近三分之一，形势僵持不下，其余地方的蛮军也开始向阿拉贡汇流。
　　快入秋的时候，霍家军只剩下千余人，而蛮军的人数是他们的百倍。
　　于是一千多名将士面对的，是十万多蛮人。
　　他们被敌军逼到了一座小城内，在城外十万多装备齐整的重兵包围下，城内这一千多人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
　　“嘿，我说兄弟，”阿拉贡在阵前用普通话吼，“没必要血战到底吧？反正你的任务肯定要失败，干脆出城投降算了，我可以不杀你们！等到长安，你那个军师和绿眼睛崽子我也留他们一命，怎么样？”
　　回答他的是从城墙上某处呼啸而来的翎箭，阿拉贡反应极快地闪身避开，箭矢就不偏不倚地刺进他身后躲闪不及的副将的喉咙，高壮的男人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从马上跌了下去。
　　阵前顿时一阵骚动，几名蛮人将领发出震天怒吼和不堪入耳的叫骂。
　　【城哥！老天啊！】404崩溃地喊，【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说垃圾话的习惯？我要被你吓死了！】
　　【还没习惯？】阿拉贡哼笑一声，【这样才有趣嘛……啧，其实我挺认真的，这样影响友谊啊……】
　　“攻城！”他那双浮着薄冰的眼睛漾开兴奋的战意，“敢死队炸掉城门，弓箭手准备，点一万人随我包剿！”
　　谢辞已经数个日夜没合眼了，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皮，一把扔下长弓，握紧了红缨枪。
　　他挑起一面军旗下了城墙，一千多人已经在紧闭的城门后严阵以待。
　　黑底绣金线的军旗上，铁画银钩的“霍”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招摇而庄重。
　　所有将士静默无声，每一张带伤染血的脸上都是慨然赴死的战意。
　　城门被轰然破开时，谢辞扬起军旗，大吼道：“杀！”
　　“杀！”
　　千人的吼声在上万蛮人的喊杀声中几乎微不足道，但每一名霍家军的将士都用尽了力气，喊出了可能是他们这辈子说的最后一个字。
　　阿拉贡眉眼如霜地望着人数少得可怜的汉军，冷冷一抬手，顿时箭雨漫天。
　　前头的先锋瞬间倒了一片，后面的人踩着同袍的尸身，不怕死地继续向前冲。
　　红缨枪翻飞得几乎要快成残影，谢辞已经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了，完全是凭着本能在机械地挥舞。
　　他的双目赤红如血，大脑像一锅煮开的沸水，烧灼得他眼前全是一片血红。
　　“天道不公！”
　　那道久违的熟悉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谢辞腾不出心神去管，可那声音中的激愤几乎是立刻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心脏鼓噪如隆隆战鼓。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谢辞嘶吼着捅穿一个蛮兵的胸腹，一支箭矢刺入他持枪的右臂，他狠狠拔出长、枪换到左手，横扫如风。
　　又是一箭扎进他的膝盖，谢辞左腿一软，死命咬牙站住。
　　“视万物为刍狗，这难道就是天道？”
　　谢辞用右手握住向他砍下来的刀刃，右掌几乎被横穿的同时，红缨枪已经插、进那个蛮兵的喉咙。
　　“啊——”
　　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喉咙里涌出来，两杆长、枪从背后洞穿了谢辞的腹部。
　　谢辞不动了，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耳边只剩下那道熟悉的声音。
　　愤怒的，绝望的，高傲的，不屑的。
　　千千万万年，积郁而成的血泪。
　　“天道不公，吾不听又如何！”
　　数不清的兵刃捅进他的身体，谢辞死死抓着那杆红缨枪，那些贯穿他的武器甚至让他站在了原地无法倒下。
　　他已经听不见看不着了，五感随着汩汩流淌的鲜血逐渐离他远去，只剩下脑海里那道声音，冲撞得他魂灵都在发痛。
　　他看到了，看到了……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连天空和大地都被撕裂，赤红的地面就如干涸的血液，凝固了千千万万厉鬼不甘的凄号。
　　那当中，半跪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他身上困缚着一百零八道玄铁枷锁，浑身被天雷劈得没有一块好肉，残破的衣袍被染成深深浅浅的红，无数双凄厉惨白的鬼手从地下伸出来，死死抓住他的双脚，让他连一步都不能动，只能在原地生生承受天雷劈身的痛苦。
　　沉重的铁链和可怖的天雷压在他的身上，他一次又一次尝试着站起来，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但还是死撑着不愿意跪下。
　　他发出绝望又不甘的嘶吼，指尖用力抠着地面，被磨出了白森森的指骨。
　　“吾偏要逆天！”
　　最后一箭扎进谢辞的心脏，他喷出一口大血，用长、枪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个人突然抬起头，双眼透过蓬乱的发丝瞪向天空，瞪向悲悯无情的天道。
　　那双眼睛流转着浓郁逼人的血红，邪恶而诡异，凝结着天地间最大逆不道的恶念。
　　弑天。
　　谢辞猛地一窒，下意识想后退。
　　他是，他是……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谢辞头痛欲裂。
　　他认出来那人是谁了。
　　山呼海啸的痛楚涌来，谢辞恍惚地想。
　　那个人，是我。
　　***
　　玄甲将军的身影直直站在原地，仿佛天地间矗立的最后一座神祇。
　　“死了吧？”
　　“这、这总该死了吧？”
　　“长生天啊，为啥他还站着？”
　　蛮人士兵交头接耳地嘀咕着，却没人上前一步查看。他们把那位至死仍站着的汉人将军包围在中间，犹疑又敬畏地望着他。
　　阿拉贡分开人群，走近那具尸体。
　　他的眼睛还大睁着，失去生机的眼珠就像两颗褐色的玻璃珠子。
　　【404，他到底是谁？】
　　【抱歉啊城哥，超出权限了，我也不知道。】
　　***
　　【他怎么会提前恢复记忆？！】
　　【可能是高阶玩家的介入提高了这个世界任务的难度，最后一战应该是最大的刺激点。】
　　【哈，不是因为你的那些小动作？】
　　【……什么意思？】
　　【怎么，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
　　【清洗记忆，不用我提醒你该怎么做了吧？还有你的那些小动作，抹掉。】
　　【可是清洗太频繁可能会导致反噬……】
　　【你不会忘了上次他提前想起来的后果了吧？还想再来一次？清洗，听懂了吗？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是。那这个世界怎么办？】
　　【我会把罗城召回，那个世界就让它按剩下的轨迹发展。】
　　【是。】
　　【还有，给他点甜头安抚一下，要是再有记忆溢出发生，你就不用干了。】
　　【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传说中的主线剧情！老子埋了八百年的伏笔！终于出现了喜极而泣！
　　放心，下个世界很甜，真的很甜，不骗人。
　　*叨逼叨一点关于将军冢的想法。
　　最后这个结局是我一开始就想好的，可以说这个故事就是为了写出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和将军血战至死的场景。
　　霍侯爷的原型是谁大家都猜得到，他的结局真的太憋屈太难过了，所以我让小谢最后战死，与其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莫须有”的罪名下，不如在战场上杀到最后，这才是一个将军最美好的结局。
　　将军的坟冢该是战场。
　　*关于小谢。
　　小谢被囚禁一百年，第四个世界的时候开始黑化。他在警、察来之前枪杀了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苟特助，还用药物把苏老二搞成精神病关起来，这都不是原来的他会做的。所以第五个世界开始的时候，压力源就已经存在了，但是小狗（苍天啊第一个不是白眼狼的主角诶）和阿九让他能把善的那一面表现得更多。可是直到最后战死，太惨了太惨，就像第三个世界的结局一样，所以，所有的负面就一下子boomshakalala……
　　*最后的最后：这篇小说里面没有一个绝对的坏人，也没有一个绝对的好人，嗯，就酱，撸番外去了。


第78章 番外（五）
　　番外·阿尔祖
　　起义军攻进长安的那天，阿尔祖古丽先去看了看她的丈夫。
　　她盛装打扮，云鬓高耸，年轻美艳如同一朵花期正好的牡丹，而龙床上那个苟延残喘的老人，风烛残年，佝偻而丑陋，散发着将死之人的臭味。
　　阿尔祖古丽嫌弃地掩住口鼻，轻声细语道：“陛下，你现在感觉可还好？”
　　皇帝喉咙里嗬嗬作响，充血的双眼狠狠瞪着她，喘得像个破风箱。
　　“什么？您说什么？”阿尔祖古丽做作地凑近两步。
　　“贱……人……”皇帝蠕动着嘴唇，艰难嘶哑地发出两个音节。
　　她漂亮的眉眼瞬间冷如冰霜，饱满的红唇抿起一个温柔无比的弧度。
　　“陛下，您卧床不起都已经六年多了，也是时候同底下那些人团聚了，您说是不是？”
　　“你……你……”
　　“唔……比如说谁呢？皇后娘娘？您的儿子们？啊，对了，”阿尔祖古丽轻轻巧巧地一合掌，“还有您的那位表弟，汉人的战神，霍长生霍侯爷，如何？”
　　皇帝的眼角落下一颗浑浊的泪水。
　　“这就哭啦？啧啧啧，”阿尔祖古丽眯眼笑起来，“您放宽心，下去之后，再慢慢哭罢……”
　　阿尔祖古丽走出皇帝的寝宫时，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向她滚过来。
　　“母妃，母妃！”
　　她的眉眼融雪般柔和下来，躬身抱起年幼的儿子，款款往外走。
　　“母妃，寰儿想去看父皇！”
　　“寰儿乖，父皇睡觉啦，我们不去吵他好不好？”
　　“那好吧……母妃，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我们去金銮殿，寰儿不是一直想坐那把椅子吗？母妃带你去坐好不好？”
　　“好哇好哇！”
　　***
　　王座。
　　金光璀璨，雕刻着龙头的王座。
　　皇宫里到处是哭逃的宫人，兵荒马乱，岌岌不可终日，阿尔祖古丽抱着儿子坐上去的时候，内心却无比宁静。
　　就是这种感觉吗？
　　她的父亲、她的哥哥终其一生所求的，牺牲她的年华所求的，就是这个？
　　阿尔祖古丽笑得停不下来，甚至笑出了泪水。
　　大殿的朱漆大门被轰然推开时，她的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
　　吓坏了的寰儿缩在她怀里，害怕又好奇地望着走进来的人。
　　起义军的将领摘下面甲，露出一张深邃俊美的脸，那双狭长的眼睛泛着狼一般的绿意。
　　“你来了。”阿尔祖古丽笑着说。
　　“皇贵妃娘娘，”那人虽然仰视着她，态度却不卑不亢，不见一丝急躁气恼，“请下来，我等决不会伤害你。”
　　阿尔祖古丽抚着自己的鬓角，轻声问：“裴昭，我哥哥呢？”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那双藏在幽深眼窝里的绿眼睛一瞬间看起来悲伤又温柔。
　　“老师一个月前旧疾复发，仙逝了。”
　　阿尔祖古丽笑着流下了眼泪，她轻抚云鬓的手微微上移，拔下一根凤凰衔红宝石的金步摇。
　　“裴昭，这个孩子是他的外甥，”她眨掉泪水，柔声道，“你别杀寰儿，好不好？”
　　“你放心，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裴昭沉声道，“所以，别做傻事，阿尔祖。”
　　阿尔祖，他怎么能叫她阿尔祖？只有哥哥才这样叫她！
　　啊，一定是哥哥告诉他的，哥哥一定把他们那些少而珍贵的时光，跟这个人说过无数遍……
　　哥哥在他身边陪伴了那么多年，而不是我。阿尔祖嫉妒地想。
　　“寰儿，”阿尔祖低下头，把嘴唇附在儿子耳边，絮语道，“娘亲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看着那个男人的脸，记住，是他害死了娘亲，知道吗？”
　　“娘、娘亲？”
　　阿尔祖古丽吻了吻孩子柔软粉嫩的面颊，握紧那枚步摇，闪电般扎进自己的脖子。
　　她瘫倒在王座上。
　　耳边孩子的哭叫、男人的怒吼，一切嘈杂的声音都离她远去，她的魂灵越飘越高，飘到圣洁的长生天，飘到再也回不去的草原……
　　她想起自己从未谋面的、至死不得归乡的母亲。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夏夜，她的哥哥躺在星空下的草原上对她描绘长安的美景，他的眼神比漫天星辰都更闪耀。
　　“你知道吗，阿尔祖，长安有好多好多人还有好多漂亮的房子，那里的人比整个部落加起来都要多，那里的房子都是木头和砖瓦做的，雕着好看的花纹图样……长安有东市和西市，那是全天下最热闹的集市，草原上最盛大的节日也比不过那里的热闹……那里的小姑娘穿着绫罗和绸缎做成的裙子，还有漂亮的发簪，对，就像我送你的这支一样，唉，可惜哥哥银钱不够，买不起更好看的……”
　　“阿尔祖，阿尔祖……”
　　阿尔祖，草原上的希望之花，图尔库察的雪狼神女，长生天的女神。
　　她最终用自己的血染红了长安皇宫的王座。
　　【五·将军冢·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个世界结束啦！
　　下个世界！看文案！是彩蛋任务哇！
　　不剧透了就，下个世界见！！！
　　六：悄悄问圣僧


第79章 覆雪灯（一）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挣扎着从窒息中醒来，再回味起那个梦时却发现，他不记得梦的内容了。
　　他怅然若失。
　　【欢迎回来，谢辞。】
　　熟悉的电子音响起，谢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系统空间。
　　明明已经没有肉体了，他竟然还能感觉到恶心晕眩，反胃的感觉让他昏昏沉沉集中不了精神。
　　【我这是怎么了？】谢辞迟钝地开口，整个光球慢好几拍地闪了闪。
　　【强行脱离任务世界的后遗症，请放心，过几分钟就好了。】
　　【哦……】谢辞晕晕乎乎地点头，记忆慢慢回溯，他想起来自己最后似乎是战死的。
　　我死的时候进度条好像只有百分之六十多？妈呀，那任务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谢辞一下紧张起来，问：【系统，我上一个任务的结果是什么？】
　　【滴——恭喜宿主，任务完成进度：200%，任务奖励积分：10000X2，主人公“裴昭”不但完成“成为一代名将”的目标，并且成功起义称帝，实现了由“将星”到“帝星”的晋级。基于宿主超额完成了任务，系统将对宿主发送奖励大礼包。宿主是否选择现在接收？】
　　【……哈？】
　　【宿主是否选择现在接收？】
　　【……是。】
　　【裴昭称帝后，为宿主追谥“忠武”，封长安王。宿主达成“王侯将相”成就，奖励“保护罩”X1，宿主目前“保护罩”使用机会：3次。】
　　【宿主获得一次抽奖机会，请从这三个彩蛋中进行选择。】
　　面前瞬间浮现出三个复活节彩蛋一样的玩意儿，谢辞谨慎地问：【这三个都是奖励？没有混进什么惩罚选项？】
　　【都是好东西，请放心选哟。】
　　谢辞斟酌着挑了中间那个。
　　【滴——恭喜宿主，获得价值10000000积分的奖励“彩蛋世界”一份，请宿主选择接收。】
　　卧槽！
　　谢辞被那一串零晃瞎了眼，几乎有点受宠若惊：【这个“彩蛋世界”是啥？】
　　【“彩蛋世界”是在系统用户中广受追捧的商品之一，但是因为其ssr级的稀有程度加上高昂的价格，目前真正体验过“彩蛋任务”的玩家只有11位！在“彩蛋世界”中，宿主可以享受高富帅的生活，幸运S的日常，大量积分加成，并且没、有、任、务、哟！也就是说，宿主在彩蛋世界里不用受苦手又烦人的任务困扰，仍然可以赚取积分！是不是超——完美？】
　　谢辞被系统浮夸的语调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半天才回过味来，【所以这就是一次度假的机会？】
　　【这样理解也没错。】
　　【……哦。】
　　【怎么了？对这个奖励不满意吗？】
　　【没有，挺好的。】
　　他就是，就是……
　　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谢辞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脑海深处有一种不怎么明显的违和感。
　　他把自己做过的任务仔仔细细地梳理过一遍：
　　截至目前一共做了五个任务，第三个任务失败过两次，第二次失败后受到系统惩罚，其余四个任务都成功完成。
　　在任务世界里被人坑过，也坑过别人，前四个任务对象都是白眼狼，第五个裴小狗是个小天使。
　　被惩罚的一百年禁闭挺难熬的，但他也熬过来了。
　　然后还有什么来着？
　　好像没有了？
　　那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
　　无极山上新雪初落，悬悲寺外的那一大片梅林花期已至，腊梅寒香中带着雪水的清冽，幽幽荡荡，漂漂浮浮。
　　清早的梅林浮着一层薄雾，清浅得像是极薄的丝絮，带着山间特有的味道，袅袅绕绕地纠缠着枝头的骨朵。
　　小沙弥从梅花树下跑过的时候，花瓣时不时飘落到他的脑袋上和领子里，他被冰得一激灵，匆匆忙忙拍掉，跑得更快了。
　　他的脸蛋被冷风刮得通红，深一步浅一步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在梅林深处找到了要找的人。
　　“思空法师！”小沙弥边揉着生了冻疮的耳朵边跳脚，吸了吸鼻涕，远远冲坐在树下的人喊，“方丈找您有事商量，喊您回去呐！”
　　梅花树下，端坐冥想的白袍僧人闻言睁开双眼。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白麻僧衣，宽袍广袖，肤色白得像是质感上乘的冷玉，连唇色都很浅淡，远远看去好似蘸了新雪勾勒出来的白描画儿。
　　那人好像全然不怕冷似的，寒风卷过他身边，那素白的大袖连动也不动。
　　无波无澜，亦无悲无喜。
　　然那僧人一睁开眼睛，浑身气度就都变了，好似坚冰融成初春的雪水，温温和和，清清亮亮，叫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谢辞没费多少力气就全盘吸收了这具身体的记忆。
　　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位法名思空的僧人人生履历实在是太简单了，和谢辞以前那些经历比起来，简直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思空年方二十一，是悬悲寺方丈雪庭法师的首座弟子。
　　他的俗家名字叫闻人偃，原是闻人王朝的皇长孙，先太子的长子，按说该是凤子龙孙的命数。但闻人偃自幼便有佛缘，据传他出生时，整座宫殿都被金色的佛光笼罩，长到五岁的时候更是被雪庭法师相中，带上无极山修行。
　　闻人王朝尊崇佛宗，雪庭法师更是誉享四海的名僧，被皇室以国师之礼相待，能被雪庭法师点化佛缘，那是无上荣耀的事。
　　思空五岁剃度出家，在山上修行十六载，这么多年只回过皇宫两次——一次是他爷爷，先帝的葬礼，一次是他父亲先太子的葬礼。
　　无极山顶终年不化的雪，静坐冥想的梅花林，藏经楼的佛经，悬悲寺的晨钟暮鼓，大雄殿内的长明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就构成了思空所有鲜明而单调的记忆。
　　谢辞一睁眼就进入了角色——就是脑袋光光的感觉有点不习惯。
　　他站了起来，拂去衣摆上沾染的花瓣。
　　“方丈可有说是何事？”
　　小沙弥嘻嘻笑着凑上前，道：“没说呢。”
　　谢辞从腰上的小袋里掏出一把松子糖给他，小沙弥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
　　“去玩吧。”谢辞好笑道，先一步走出梅林。
　　雪庭法师长眉雪白，面目慈善，长得就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谢辞走进禅室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师父。”谢辞合掌躬身道。
　　“来。”
　　雪庭正在煮茶，示意他过去坐下，给他倒了一盏苦丁茶。
　　谢辞跪坐到蒲团上，双手接过茶盏，烟气袅袅，温度透过粗陶熨帖手指，指尖雪白的皮肤没过多久就泛起了红。
　　谢辞把个茶杯当做暖手宝似的揣在手里，正襟危坐道：“师父找思空何事？”
　　雪庭慢慢啜饮了一口茶水，半天眯着眼没说话，好似在品鉴粗茶的回味。
　　苦丁茶是真苦，毫无回甘，就连过惯清苦日子的思空都不爱喝。事实上这孩子嗜甜，腰上长年挂着一个放松子糖的小袋，别人都当思空法师心善，随身备糖给小沙弥和小施主吃，其实是思空自个儿爱吃，时不时就要含两颗在嘴里，尤其是和师父喝完茶之后，得吃一天的糖才能驱散嘴里的苦味。
　　师父泡的苦艾茶，可以说是思空和尚为数不多的黑暗记忆之一了。
　　好巧谢辞也爱吃甜的，想想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苦味——他还是老老实实把茶杯当暖手宝吧。
　　禅室里一时无声，连浮尘都仿佛沉静下来。
　　这师徒俩都是慢性子，谢辞很有耐心地暖着手，直到两只手掌都变得温热了，才听老和尚慢悠悠开口。
　　雪庭道：“我昨夜收到一封宫里来的信。”
　　“宫里？”谢辞一愣，“可是与弟子有关？”
　　思空这些年在山上修行，远离俗世，与皇室毫无联系，要不是知道这是一个没有任务的世界，谢辞几乎都要以为这突如其来的皇宫来信是某个任务的开端了。
　　“算，也不算。”雪庭道，“这信乃皇帝所写，他道皇宫里最近怪事频发，要我去宫中除祟。”
　　当今皇帝闻人旻，大体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他当政这六七年，天下风调雨顺，四海升平，不曾有邪魔妖孽为祸人间。如今他说宫中有妖邪作祟，那可真是大事中的大事。
　　从辈分上来讲，这位比思空大六岁的皇帝还是他的亲侄子。
　　思空五岁前还是皇长孙的时候，这位大侄子还给他作马骑过。
　　谢辞问：“依师父看，宫中可真有邪祟？”
　　雪庭长眉微锁，叹道：“我昨夜开天眼望皇宫方向，的确感觉到妖气。宫中确有妖物。”
　　谢辞隐隐猜到雪庭的意图，“那师父的意思是？”
　　“思空，我欲让你代我前往。”雪庭双目温润平和，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你在山上已修行多年，不曾接触外事，也是时候入世历练一番了，你可愿意？”
　　“我佛慈悲，思空自然愿意，”谢辞合掌道，又问，“师父，只是那妖物要如何处置？”
　　雪庭道：“我辈虽除妖以卫道，降魔以济苍生，亦不可随意杀生。我观那妖气紫光四溢，轻而不混，不像是穷凶极恶之辈，你只将它带回无极山下镇压便可。”
　　谢辞合掌垂目，“弟子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一点题外话：
　　这篇文还有三十章的样子就完结啦，所以蠢作者要开始准备新坑了。
　　现在想开的有两篇，末世文《无齿之狼》和娱乐圈文《造物》，举棋不定中……
　　小天使有兴趣的话可以戳专栏看看，到时候哪个预收多我就先开哪个，如果没人理我我就抓阄了(*/ω＼*)
　　新文目测正月初一开！


第80章 覆雪灯（二）
　　谢辞当日就动身启程，靠着思空的这副皮相一路化缘，五日后就抵达皇宫。
　　闻人旻早早就派人在宫门口等他，听说他到了，更是亲自出来迎接。
　　闻人王朝崇佛，出家人面圣不用行跪拜大礼，因此谢辞只是合掌躬身，道：“参见陛下。”
　　“快快免礼！”闻人旻迎了上来，俊朗的面容上难掩激动之色，“小皇叔近来可好？劳您一路奔波，寡人已备下斋饭为您接风洗尘，请随寡人来。”
　　谢辞又一合掌道：“多谢陛下。”
　　他这次进宫的名头是为皇家主持祈福法会，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毕竟宫中有妖物滋生是禁忌中的禁忌，会导致龙气受损，江山不稳，万万不能让朝臣和百姓知道。
　　闻人旻显然为此焦虑不已，目下青黑，脸色却发白，嘴角都生出了燎泡。
　　思空没有开天眼，因此谢辞也看不出皇帝身上的龙气有没有受到污染，不过看他这副模样，估计也是八、九不离十。
　　用过斋饭后，谢辞表示需要了解宫中到底发生了何种异象，闻人旻召来目击的宫人，一一对他道来。
　　宫女甲：“奴婢是冷宫的洒扫宫人，不久前发现宫里突然出现了不少野物，有黄皮子、狸子，甚至还有野狐！……从何处来的？奴婢也不知道呀，这些东西从没在宫里出现过，更别说现在还是大冬天，那些野物怎么好端端会跑进宫里来呢！奴婢好几天夜里还听到那些野物嚎呢，诶哟，老渗人啦！”
　　太监乙：“奴婢是御前伺候陛下茶水的，那日奴婢同往日一样在陛下身边伺候，竟、竟看到墙上那幅《山鬼图》，画儿上的山鬼在冲奴婢笑！奴婢当时吓得慌了神，还冲撞了圣驾，奴婢罪该万死！”
　　闻人旻在印证道：“的确，寡人当时还不信，结果没过两天，寡人也瞧见那山鬼转头对寡人笑了！”
　　谢辞问：“那幅画呢？”
　　“寡人已命人烧了，”闻人旻说完，又有点惴惴不安，“小皇叔，这么做是不是不对？”
　　谢辞也不确定，只好又问：“画烧掉之后你可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山鬼入梦，或是平日里还能看见山鬼的幻影？”
　　“那倒没有。”闻人旻道。
　　谢辞安慰道：“那就没事了。”
　　那幅画估计是一件快成精的古物，被宫里肆虐的妖气一影响，就提前精化了。不过画像被烧，那个画妖的怨气估计不会小。
　　“画烧剩下的灰烬可还在？”见闻人旻点头，谢辞便放下心来，道，“还请陛下将灰烬交付与贫僧，为它超度。”
　　众人顿时露出崇敬神色，皇帝更是连连赞他慈悲为怀，佛祖心肠。
　　谢辞被夸得差点挂不住一张老脸，连忙清咳一声，叫第三位证人说话。
　　第三位是巡防宫城的禁卫，他比前两人都镇定得多，口齿清楚叙述条理分明，说的内容却令人禁不住头皮发麻。
　　“小人三日前值的前半夜的班，丑时下了值，天干地冻的，下值后便在班房里与同僚喝了几杯热酒。喝完酒小人回房休息，在床上睡下，迷迷糊糊看见床边有个黑影。小人还以为是同房的人，便叫了他一声，谁知那黑影竟发出女人的笑声。小人当时酒就醒了大半，大喝一声便朝那黑影打去，那黑影却一眨眼不见了。”
　　“小人连忙点起灯，房里却空无一人，小人当时也不敢睡下，就抱着刀坐在床上，结果后来一不小心却又睡着了。半夜小人被尿憋醒，一睁眼，头上就悬着个白生生的大脸盘子。那女人，不，女鬼的脸离小人的鼻子极近，对着小人笑，还冲着小人吹气……”
　　周围人都屏气凝神地听着，那高大威猛的汉子面色发白，后怕地咽了口唾沫，顿了顿才道：“小人当时就吓得晕了过去，直到同房的人第二日早上回来，才发现小人睡在床底下，想来是那女鬼将小人拖到地下去的。”
　　谢辞脑子里立马跳出来一种叫做“纸舞”的妖怪，这是一种喜欢恶作剧的小妖，能变做人们心中最害怕的事物来吓唬人，人类的恐惧就是它们的食粮。只不过这种妖怪并不会真的伤人，这也是为什么这名禁卫的经历听起来如此恐怖，却毫发无伤的原因。
　　咳，只是没想到一个身长九尺的猛男最怕的东西竟然是女鬼……
　　谢辞听完三名证人的陈述，陷入了沉思。
　　这三位还只是最有代表性的证人，事实上宫里看见异象的人还要更多。
　　听起来真是乌烟瘴气，魍魉丛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皇宫成了妖怪们聚众狂欢的地方呢。
　　不过宫里到目前也没有人因此失踪或死亡，只是异象频发，弄得宫中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看来宫里的这位大妖怪的确不是会为祸人间的邪物。
　　谢辞又问：“宫中出现的种种异象，最早是什么时候？”
　　下首众人交头接耳一阵，最终一名年纪较大的宫女站出来道：“回圣僧，最早是一个月前，奴婢在御花园瞧见牡丹花开。牡丹的花期该是暮春时节，可御花园里的牡丹却突然在快入冬的时候开花，直到前些日子花期尽了才凋谢。”
　　“一个月前……”谢辞沉吟一阵，问，“陛下，宫里一个月前可有发生什么事？”
　　闻人旻迟疑着摇头，“寡人没什么印象。”
　　底下的宫人们也纷纷摇头。
　　既然问不出个所以然，那只能用笨办法了。
　　谢辞从怀中拿出测妖气的罗盘，这玩意儿精度很高，但一定要在三丈之内才能测得出，按这皇宫的范围，估计得跑断他的腿。
　　闻人旻原本还打算陪谢辞一同前往，一听他这“宏伟”的计划，便知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不够，只得退而求其次，将自己的大内总管王内侍指派给他。
　　“小皇叔，”闻人旻神色倦怠，虽然情绪不外露，眼神中还是看得出愁苦，“宫中能否安宁，可就全指望您了。”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上来，谢辞感觉压力有点大。
　　宫里女眷多，谢辞虽是个和尚，但毕竟也是外男，行走多有不便，他决定先从人少的冷宫开始查起。
　　冷宫里积攒了千百年来不知多少女人的怨气，阴气极重，也是妖气最容易汇聚的地方。谢辞刚走到荒僻的宫墙下，就有不知哪儿来的一只野狐嗖地从他脚边窜了过去。
　　“哎哟！”王内侍唬了一跳，忙不迭往旁边一蹦。
　　谢辞连忙伸手扶住这位已经六十多岁的老人，王内侍冲他感激一揖，两人往冷宫里走去。
　　冷清的殿宇间偶尔可见三两扫雪的宫人，时不时还会有一两条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身影蹿过，冷宫的宫人们都习以为常了，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呼斥着把动物赶走。
　　谢辞一走进冷宫就把罗盘拿了出来，罗盘微微发热，上面的指针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显然周围到处都是妖气，熏得这块金贵的小玩意儿都嗅觉失灵了。手中的罗盘时灵时不灵，他只好在它疯狂转圈的凭感觉走，若指针停在一个方向超过一秒，就往那个方向去。
　　谢辞与王内侍停停走走，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他们走到了一处开阔地，原本大概是个小花园，只是如今园中花木寥落，一片荒凉。园中有两个小内侍站在那儿，其中一人手中掐着一条细长僵直的东西，正举高了要往地上摔。
　　手中的罗盘就在此时突然一热，细细的指针直直指向前方。
　　“小公公且慢！”谢辞连忙开口喊住那人。
　　那两个小内侍俱是一愣，他们不认得这位仙气飘飘的白衣僧人，却认得僧人身边的大内总管，忙不迭地跪下行礼。
　　那条东西还被掐在那小内侍手中，王内侍喊他们起来，谢辞走近一看，他手中掐着的竟是一条碧绿的小蛇，长不足两尺，头部呈三角形，僵直得像一根细棍。
　　竟是一条竹叶青，还是被冻僵的竹叶青。
　　谢辞一看就失望了，这条竹叶青顶多是个三四百年道行的小妖，在这冷宫中或许勉强算是一霸，但却不是他要找的大妖。
　　更何况，这条不知为何没有躲起来冬眠的“一霸”还在雪地里冻僵了身体，被人类掐住七寸，差点被活活摔死。
　　那个掐着蛇的小内侍不安地看着谢辞，小心问：“阿弥陀佛，大师，有什么事？”
　　谢辞本想叫小内侍把蛇放了便是，但不知怎么的，一出口却成了：“小公公，请把这条蛇交与贫僧可好？”
　　小内侍惊讶地瞪圆了眼，道：“大师，这是竹叶青，有毒的！”
　　他的同伴忙用肩膀搡了他一下，好似叫他不要多嘴让贵人不快，小内侍于是有些犹豫地掐着七寸把蛇递过来。
　　谢辞对他的善意微笑道谢，伸手接过冻僵了的蛇，手掌在蛇身上一拂而过，原本直挺挺的小绿蛇就软了下来，软趴趴地被他托在手里。
　　接下来，谢辞做了一件不论是旁人还是他自己都十分不理解的事情。
　　他不知怎的脑子一抽，把这条竹叶青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直到听到另外三人的惊呼，谢辞才一下子回过神来，冰凉的蛇鳞贴着他胸口的皮肤，冰的他一激灵。
　　“老天爷呀！思空法师，这蛇有剧毒的！”王内侍惊呼道，想把蛇从他身上拽出来，又不敢对他动手，只能在一旁着急地干瞪眼。
　　谢辞伸手托住那软软的蜷缩成一团贴在他胸前的冰凉，隔着单薄的白麻僧袍，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它拿出来。
　　好像他知道这个小家伙不会咬自己似的。
　　这种感觉没由来的，谢辞尽管不怕蛇，却也绝对谈不上喜欢，可是这条剧毒的，很可能会在醒来后反咬他一口的竹叶青，却让他自然地生出一种它不会伤害自己的亲切感。
　　——估计那个救了蛇的农夫也是这么想的。
　　谢辞开始感觉到有点后悔了，可是面对身边三人已经转为敬慕的眼神，他也不好意思再把蛇掏出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让它待在自己怀里。
　　谢辞一手拿罗盘，一手托住怀里的蛇，把整个冷宫都转了一遍，直到日落西山才转完，却没有什么发现。
　　他们走了一半时那条竹叶青就醒了，它动的时候谢辞低下头，正好看到它从自己的衣襟里探出一颗小小的三角形脑袋。
　　谢辞与它那双金灿灿的蛇瞳对视片刻，那双小豆子似的眼睛极其人性化地微微一眯，然后从寒冷里苏醒的小蛇就懒洋洋地对他吐了吐蛇信子。
　　作者有话要说：
　　*山鬼就是屈原的那个山鬼
　　*确实有一种喜欢恶作剧的叫纸舞的妖怪，不过能变形是我的私设啦
　　这个世界的阿九超可爱的哦，而且不晓得有没有小天使看出和前文的关联，我很久很久之前就埋过伏笔的哇。
　　晚上还有一更哟！


第81章 覆雪灯（三）
　　谢辞与它大眼瞪小眼，不明白它是不是在表示感谢。
　　不过他感觉得到这条小蛇妖似乎没有恩将仇报的意思。
　　于是谢辞抬起手，想了想，用食指在它冰凉的小脑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细密又冰凉的蛇鳞，却让他心底没由来一软。
　　还没等他收回手，小蛇妖就极快地顺势缠上谢辞的手指，然后在他微讶的视线里，不紧不慢地整个缠住了他的手腕。因为身子对于成年男性的手腕而言实在太长，它还耐心地转了好几圈，直到整个儿地在谢辞手腕上扒好了才停下来，不动了。
　　谢辞感觉自己好像戴了个品味奇诡的镯子，小蛇妖不松不紧地在他小臂上缠了三圈，冰冰凉凉的，一动不动，倒真像是一件恪尽职守的饰品。
　　他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闪而过，然而还没等他抓住些什么，几步外发现他停住不动了的王内侍就叫了他一声，那道细微的光一闪即逝，被打断的谢辞只好跟了上去。
　　冷宫里一无所获，入夜后又下起了小雪，谢辞也不好让一把年纪的王内侍跟着自己再到处转悠，今日的搜索只能到此为止。
　　王内侍将谢辞送到了宫内的慈音寺，那里已为他备好了温暖的禅房。王内侍告辞后谢辞就走进房中坐下，想着明天得跟皇帝说一声给他换个人。王内侍年事已高，跟谢辞走了一下午累得够呛，估计今晚回去少不得腰酸腿疼。
　　谢辞倒了杯热茶润嗓子，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这才想起来身上还带了条小蛇妖。
　　他忙拉开衣袖，只见小绿蛇抬起细颈晃了晃脑袋，然后慢吞吞地从他手上爬下来，在桌上盘成了一团。
　　谢辞见它行动迟缓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担心，问道：“你怎么了？可是饿了？”
　　蛇妖能听懂人言，可小绿蛇不知道是懒得理他还是没力气，耷拉着脑袋动也不动，只有细细的信子时不时地吐出来一下。
　　“蛇爱吃什么……应该是肉？可我一个和尚哪儿来的肉啊……”谢辞嘟囔着，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发现只有腰上那个装松子糖的小布袋，琥珀色的糖衣在温暖的室内已经微微有些化了，有点黏手。
　　谢辞拈出一小块放在小绿蛇面前，轻声问道：“吃不吃？”
　　小蛇兴致缺缺地瞥了一眼，动都懒得动。
　　好吧。
　　谢辞有点无措地挠了一下光溜溜的后脑勺，他从来也没养过宠物，更不要说是蛇这种猎奇的爬宠。
　　“你是妖，肯定会自己找吃的吧？别咬我也别伤人就成了。”谢辞最后只好道，“去留随你，那你就、就先休息吧。”
　　小蛇妖吐了一下信子算是回答。
　　谢辞喝完茶水简单洗漱一下就上床睡觉，僧人过午不食，虽然和他自己的习惯不符，但思空的身体早已习惯这种严苛的饮食制度，没过多久就睡沉了。
　　昏暗温暖的禅房里，只有桌上那条竹叶青的小豆豆眼，金灿灿的发亮。
　　***
　　谢辞第二日清早起床，发现桌上的小蛇已经不见了，连带那块松子糖也不见踪迹。他有点失落，整理好衣装出了门。
　　他不是原装的思空法师，才懒得晨诵晚祷，直接吃了顿早饭就离开慈音寺。
　　寺庙门外已经有一个看起来挺机灵的小内侍在等着了，见谢辞出来，忙迎了上来，作揖道：“思空法师，奴婢叫小灵子，王总管差我在这儿等您。他老人家昨晚犯了老寒腿儿，今儿实在是起不来了，跟您告声罪。今后就由奴婢跟着您，您看可行？”
　　早该这样了，谢辞点头应好，抬步向外走去。
　　有了年轻力强的小灵子陪着，他们的效率高了不少，一个上午就把皇宫西南角的一片宫殿转完了，没发现大妖的踪迹，谢辞倒是顺手收了两个特别闹腾的小妖怪。
　　一上午下来，小灵子看他的眼神俨然是在看神仙，就差没跪下来拜一拜了。
　　中午的时候，皇帝派人来请他一同用膳。只是一晚不见，闻人旻的脸色又差了一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吸走他的精气。
　　谢辞不由皱眉，问道：“陛下昨夜宿在何处？”
　　闻人旻白皙俊朗的面上微微一红，轻咳一声道：“寡人昨晚睡在后宫，不过就是睡觉，没做什么事。”
　　感情他这大侄子还害羞了，谢辞又不是童子鸡，一下子就觉得有点好笑。
　　只不过他说后宫……照闻人旻这个精气流失的样子，那个妖物该是离他很近，说不定还很亲近……大妖能化作人形，很可能就藏在闻人旻的后宫里。
　　谢辞正想问到底是哪位娘娘宫里，殿外突然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内侍，看上去十分惊惶。
　　闻人旻有些不悦，“何事？”
　　“启禀陛下！”内侍慌张地说，“是宸妃娘娘——宸妃娘娘晕倒了！”
　　闻人旻忽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衣袍带翻了杯子，龙袍上洒了一片茶水渍。他却顾不得身上狼狈，一把推开要给他擦拭的内侍，急道：“可叫太医了？可知道是何原因？”
　　内侍道：“已经请太医过去了，奴婢也不知娘娘为什么会突然晕厥，娘娘原本正在画画儿，突然就倒下了！”
　　“快、快带寡人去！摆驾长乐宫！”闻人旻急吼吼地就要往外走。
　　见皇帝真要就这么走了，谢辞只好出声叫住他，“陛下，不知宸妃娘娘是哪位？”
　　闻人旻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他的小皇叔，停住步子歉疚又有点害羞道：“就是昨晚陪着寡人的……咳，小皇叔，寡人得过去看看，你先吃着，实在对不住……”
　　谢辞从容站起身，微笑道：“陛下，可否允许贫僧同去？贫僧粗通医术，说不定能帮上一些忙。”
　　***
　　宸妃一定是闻人旻最宠爱的妃子。
　　谢辞一踏进长乐宫就生出了感慨，大冬天的，宫殿里却温暖如春，弥漫着一股让人舒适的暖香，一应摆设虽不富丽堂皇却都精巧无比，哪一件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更别说皇帝一听说她晕倒了就着急得什么都顾不上的态度。
　　谢辞同闻人旻走进宫殿时，正好碰上太医从宸妃所在的内室里走出来，表情却一点不沉重，甚至还喜气洋洋的。
　　闻人旻忙问宸妃情况如何，太医乐呵呵地跪下行礼，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这是有孕啦！”
　　闻人旻先是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宫殿里的内侍全都跪下对他道贺，他才一下回过神来，要不是皇帝的身份压着，这个奔三的大男人估计得窜上天。
　　他压抑着狂喜道：“当真？”
　　“微臣确信无疑，”太医笑道，“娘娘已有一个月身孕，脉象平稳有力，母子俱安。”
　　一个月？
　　谢辞眉心一跳。
　　闻人旻狂喜过后又有些担忧，问道：“那她怎么会突然昏倒？”
　　太医道：“娘娘这是孕像初显，妊娠反应明显，可见胎儿十分康健，很有活力。”
　　看样子闻人旻简直恨不得立马飞到宸妃身边去，他喜滋滋地把太医和所有长乐宫的宫人都重赏了一遍，急吼吼就要往内室走。
　　谢辞开口叫住他，合掌道：“阿弥陀佛，陛下有子是大喜之事，不知贫僧可否一同入内，好给未出世的皇嗣送上几句福语？”
　　这要求按理来说是十分僭越了，可闻人旻现在正高兴，顿时觉得小皇叔说的十分有道理。小皇叔自幼有佛缘，如今又已是得道高僧，若他能给孩子祝福，那对宸妃和孩子一定都是极好的。
　　闻人旻于是一口应下，谢辞就跟着他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那股让人沉醉的暖香就愈发浓烈，却始终维持在一个不让人反感的程度，只令人觉得精神放松、全身松快。
　　谢辞在心里默默念着清心咒，踩着暖玉铺就的地面，一路走过层层叠叠的淡紫色纱幔，袅袅升烟的瑞兽纯金香炉，璀璨剔透的水晶珠帘，甚至还有一眼汩汩流动的小温泉。
　　饶是谢辞穿越过这么多世界，都不仅为这间屋子的奢华程度暗暗咋舌，还有这个内室到底有多大啊，他们都走了好一会儿了竟然还没到。
　　谢辞把清心咒念到第二遍的时候，眼前终于出现了一面白玉雕的屏风，屏风后面就是宸妃的床，数名安静无声的宫人像壁花似的站在角落，直到皇帝来了才纷纷跪地行礼，屋子里这才有了点人声。
　　“阿旻，是你来了吗？”
　　屏风后传出一道慵懒柔媚的声音，饶是谢辞定力好，都没禁住耳廓微微一麻。
　　至于闻人旻，早在宸妃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谢辞往前走了几步，怀里的罗盘突然发烫，他连忙伸手拿出来，被烫的差点抓不住，只得用衣袖裹着手抓住，又问旁边的小宫女要了一块布。
　　隔着好几层布料，谢辞才勉强抓住罗盘，整个圆形的铜盘已经烧得开始冒烟，那根细细的指针直直指向屏风后面，抖得快要飞出去。
　　谢辞简直叹为观止——这他妈得是多强的妖力啊！
　　他褪下右手腕上的佛珠镇在罗盘上，一连念了好几遍六字大明咒，这个发疯的罗盘才慢慢安静下来。
　　谢辞额头上都微微沁汗，一把把罗盘塞了回去。屏风后的两人已经絮絮低语好久了，时不时有说笑声传出来，谢辞叹了一口气，心情有点复杂。
　　这位大妖，大得有点超出他的想象，这道行起码得一千年往上数，别说是他，就算雪庭法师亲自到场，也不一定能降服她。
　　让这位宸妃娘娘跟他回无极山？
　　谢辞第一次为自己的嘴炮能力捏了一把汗。
　　幸好屏风后的闻人旻没高兴到把他小皇叔给忘了，他让宫人搬开白玉屏风，温柔对怀里的女人道：“臻儿，寡人的小皇叔是悬悲寺的高僧思空法师，寡人请他来给你和孩子送上祝语，也好保你们平安。”
　　宸妃低下头，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却没人看见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
　　白玉屏风撤去，谢辞合掌躬身道：“阿弥陀佛，贫僧思空，见过宸妃娘娘。”
　　半倚在帝王怀里的女子抬起头，与谢辞四目相对。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谢辞的呼吸窒了一瞬。
　　这个女人美得让他想不出言语来形容，就好像那些华丽的溢美之词都是对她的玷污。
　　就连一呼一吸，一抬头一低首，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惑。
　　不仅美在皮，更美在骨，美在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微的细节。
　　幸好谢辞之前念了许多遍的清心咒，他只怔愣了一瞬就恢复正常，还对她浅浅一笑。
　　宸妃眼中飞快划过一丝讶异，身上那种懒洋洋的柔媚顿时收敛不少，直起上身来对谢辞还了一礼，细声细语道：“小女子还是第一次见法师这样气度的得道高僧，失礼之处，还望法师海涵。”
　　谢辞错身后退半步，“娘娘多礼。”
　　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了然。
　　作者有话要说：
　　80章已经用更新替换啦，大家别忘了看！如果刷不出来，记得清一下缓存再看喔~
　　双更完成，我觉得我是最可爱的哈哈哈！


第82章 覆雪灯（四）
　　“陛下，祝祷乃是极其神圣之事，不得有外人在场，”谢辞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不知可否屏退左右，让贫僧与娘娘独处片刻？”
　　闻人旻听了有些犹疑不定，宸妃适时地对他轻声撒娇道：“阿旻，法师说的有道理，我听说佛门有许多秘法，这种东西肯定不能让旁人看去的，就听他的吧。”
　　闻人旻故意做出一脸苦相，连“寡人”都不说了，惨兮兮道：“连我也不能听？”
　　宸妃轻轻捶了他一粉拳，嗔道：“你还想不想我和孩子好了？”
　　闻人旻立马告饶：“好好好，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他立马喝令所有宫人都出去，起身经过谢辞时，低声对他道：“有劳小皇叔费心。”
　　谢辞躬身道不敢。
　　等人都散尽了，屋内又陷入了寂静，暖香愈发明显。
　　谢辞没有走上前，他在一旁的罗床边坐下，从怀中拿出罗盘轻轻放在小几上。
　　美人的眼神变了几变，脸上却还是含笑，瞧不出半分恼怒或慌张。
　　大妖怪的定力就是好，谢辞只得轻叹开口：“敢问娘娘是哪里人士？”
　　宸妃的声音已经没了那种小女人的柔媚，甚至还有些清冷坚硬，“我叫苏臻，祖籍青丘。”
　　谢辞心底又是一叹，青丘狐族，果然是大妖中的大妖，怪不得。
　　苏臻懒懒地换了个姿势，笑容变得冷艳又锋利，她哼笑道：“思空法师不愧是高僧，连我族的魅惑术都没能影响你。”
　　“娘娘谬赞。”
　　“法师出身悬悲寺？”苏臻笑眯眯地问他，“不知你与雪庭法师是什么关系？”
　　“雪庭法师正是尊师，娘娘认识贫僧的师父？”谢辞有点惊讶。
　　“原来你是那老秃驴的徒弟，”苏臻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谈不上认识，只不过你那师父六十年前曾抓了我一回，还把我关了四十多年罢了。日日夜夜叫人在门外念咒，啧，念得我耳朵都生出茧子来了。”
　　卧槽！
　　谢辞顿时冷汗津津，怪不得雪庭不自己来，原来还有这段糟心的往事！
　　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不敢来见老仇人，可这新仇旧恨一起来，就全都冲着我了啊！
　　“所以，法师这是何意？”苏臻用削葱似的玉白手指轻抚锦被上灼灼盛放的牡丹，红艳的蔻丹仿佛能摄人心魂，“我还以为，你会当着他的面直接戳穿我的身份呢。”
　　谢辞定了定心神，原本打好的腹稿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难道他要说，为了世界和平，请您揣着肚子里的包子和我回无极山再被关个百八十年甚至更久的？
　　那估计他就不能活着看到宫殿外的太阳了。
　　他只得斟酌着开口：“娘娘可知，宫中这一个月来异象频发？”
　　苏臻脸上漫不经心的冷淡顿时凝住了，过了半晌，她将手放在还没显怀的小腹上，低声道：“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有孕后我就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妖气，那些小家伙，都是被我外泄的气息吸引来的吧？”
　　谢辞委婉道：“宫中如今人心惶惶，陛下亦寝食难安，贫僧正是因此才会进宫来的。”
　　苏臻猛地抬头瞪向谢辞，眼神冷厉如刀，冷笑一声道：“所以？雪庭那老秃驴要你把我抓回无极山？凭你？”
　　谢辞哑口无言片刻，有点心虚地说：“可娘娘该知道，你怀孕时间越久就越无法控制妖气，宫里的怪事会越来越多，说不定还会造成人员伤亡……更别说生产时，娘娘极有可能会忍不住现出真身。”
　　苏臻细白的十指紧紧攥住锦被，将昂贵的丝料抓得褶皱破损，她咬牙道：“那你就要我离开我的丈夫，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看不到他的父亲？你们出家人不是讲究慈悲为怀么？我苏臻自认成妖来从不曾滥伤无辜，什么众生平等，你们的慈悲就从来不把我们妖放在眼里！”
　　“苏施主，贫僧知道你心怀善念，不然宫里一定早就翻了天，贫僧也没有来的必要，”谢辞绞尽脑汁地劝，“可你想想，等你控制不住现出真身，等别人知道了你是妖，你的孩子是半妖，你们怎么办？陛下怎么办？陛下到时可还会像现在这般待你？”
　　苦口婆心，字字扎心，谢辞自己都感觉自己像劝她和渣男离婚的居委会大妈。
　　苏臻摇了摇头，“阿旻对我不会变的。”
　　谢辞暗翻了一个大白眼，心想这大妖怪还真是单纯得可以。君不见许仙对白娘子爱的那么痴情，还不是一看到白素贞变成蛇的样子就吓破了胆？
　　真爱不真爱他不知道，不过人妖殊途，这是多少神话故事颠扑不破的真理。
　　不过他也知道对陷入爱情的女人没有什么道理好讲，只得拐了个弯，“陛下或许不会，可其他人呢？你是妖的身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辈子，到时你与陛下要如何自处？天下人怎会容忍皇帝身边有妖？”
　　苏臻抿紧双唇，唇珠都微微发白。
　　谢辞本不想说这句话，但此刻他也只能给苏臻最后一重击，“还有，不知你可有注意到，陛下近来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了……”
　　苏臻的脸刷地失了血色。
　　“你的妖气正在逐渐侵蚀陛下的护身龙气，每晚在睡梦中，你都在无意识地吸收他的精气以滋养肚子里的胎儿……”
　　“够了！”苏臻蓦地高声打断他，双眼一瞬间变作紫色的兽瞳，妖异而狠厉，周身骤然外放出一股强大的妖力。
　　谢辞被震得喉间一甜，桌上的罗盘更是直接“嘎嘣”碎成了两半。
　　压在上面的佛珠手串崩断了线，老檀木佛珠陆续滚落下来，在暖玉地面上敲出噼噼啪啪的清脆声响。
　　谢辞压下胸口闷痛，望着那双幽紫色的狐狸眼，轻声道：“苏施主，你都明白的。”
　　临走前，苏臻在背后叫住了他。
　　“小师傅，你的口才可比你师父好多了，”苏臻绝美的脸上带着淡到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若他当年不是个锯嘴葫芦，我也不至于会和他打到两败俱伤啦。”
　　第二日，宸妃在赏花时不小心跌倒，她说多亏了思空法师给她的护身符在最后关头金光一闪，才没让她和孩子受伤。
　　太医诊断后发现，宸妃受到惊吓，孩子似有早产之兆。
　　谢辞适时提出可以让宸妃随他去无极山疗养，有佛门庇护，定可保母子安然。
　　闻人旻又焦急又不舍，思虑了好几天，眼见宸妃脸色越来越差，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这才忍痛答应。
　　谢辞帮苏臻暂时收敛住妖气，再把宫里的小妖怪全都清了个遍，确保皇宫里不会再有妖怪作祟了，这才随便挑了一只看上去比较吓人的妖怪交差了事。
　　只是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小蛇妖，心里不由得有些淡淡惆怅。
　　半个月后，宸妃娘娘低调地随思空法师离开皇城，前往无极山疗养待产。
　　临行前，闻人旻一直送行到皇城门口。
　　谢辞合掌道别，“陛下回去吧，贫僧定会好好看护宸妃娘娘，确保娘娘与小殿下平安无恙。”
　　“我知道。我信你，小皇叔。”闻人旻的笑容有一种奇异的哀伤。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突然轻声问：“是她，对不对？”
　　谢辞一顿，没言语，这就算是默认了。
　　俊朗的青年皇帝一瞬间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他无比疲惫地叹出一口气，苦笑道：“多谢。”
　　车队辚辚驶离皇城，因为是护送皇妃的队伍，谢辞也有幸蹭到了一架马车。
　　马车装点得舒适又不过分奢侈，他满意地环视一圈，正准备躺下休息一会儿，一伸手却在软垫间摸到什么凉凉滑滑的东西。
　　谢辞吓了一跳，连忙把软垫拿开，却见一条通体碧绿的漂亮小蛇，正懒洋洋地盘在那里，抬起脑袋瞥了他一眼，咝咝吐着信子。
　　一副傲娇又自在的样子，好像它才是这辆马车的主人。
　　谢辞顿时哭笑不得，道：“你要跟我回无极山？”
　　小蛇摆了摆脑袋。
　　“你是妖，我师父可是降妖除魔的得道高僧，比我厉害得多了。”谢辞吓唬它，“说不定你到那儿就没命了。”
　　小蛇抬起金灿灿的豆子眼，好像很不屑一顾的样子。
　　谢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从冷血动物的脸上看出这么多表情，但他知道他的心里正涌起一股又一股陌生的暖意，让他不由自主地露出傻兮兮的微笑。
　　“好吧，这可是你自找的，”谢辞坐到它身边，在它慢慢缠上自己的手腕时笑道，“那我就争取不让你被关到锁妖塔里头去。”
　　***
　　苏臻生产那日，整座锁妖塔都被磅礴的妖气影响得微微震动。
　　悬悲寺上下七七四十九名比丘僧在塔外念了一整夜的大悲咒，才镇住塔内受妖气影响暴动的妖鬼。
　　孩子出生后，谢辞还是给闻人旻去了一封信。
　　闻人旻第二天夜里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虽然疲倦且狼狈，眼睛里却闪着希冀而喜悦的亮光。
　　“是个男婴，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灵台澄澈，是个有福之相。”谢辞告诉他。
　　闻人旻笑得很满足，他问道：“孩子可有取名？”
　　“尚未，”谢辞摇头，目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娘娘让贫僧帮小皇子起名。”
　　他怔愣半晌，双眼里泛起水汽。过了许久，闻人旻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道：“叫‘既明’，可好？”
　　“夜皎皎兮既明……是个好名字。”谢辞点头应下。
　　“既明，既明，闻人既明……”闻人旻反复低念着，痴痴地笑着。
　　谢辞离开了，留他一人在原地。
　　闻人旻在锁妖塔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悄悄下山了。
　　三日后，皇宫里传出消息，宸妃难产，母子俱亡，皇帝悲痛难当，下令国中禁舞乐宴饮三日。
　　此后每年的六月初六，闻人旻都会来到无极山，在锁妖塔外站上一夜。直到他再也来不了了为止。
　　那天是苏既明的生日，他可以在无极山上疯玩一整天娘也不会管他。他遇到过这个奇怪的大叔几次，大叔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他也曾偷偷想过那人和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苏既明问过自己的娘，娘却只是笑眯眯地说不认识，大概是哪里来的特别虔诚的佛门信徒吧。
　　作者有话要说：
　　苏臻（冷笑）：小师傅，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打脸？
　　小谢（摸蛇的手一顿）：你说啥？
　　*话说三天过去，果然没人理我_(:з」∠)_那么经过蠢作者的深思熟虑，决定先写《造物》。
　　《造物》其实就是一篇披着悬疑皮的甜文啦！真的特别甜！娱乐圈文，前影帝现经纪人和他的花瓶艺人的故事，大魔王受和小甜甜攻的设定！宝贝们预收一下可以嘛！文案修改几百遍我写的特别用心！（不像白眼狼的文案就随手瞎瘠薄写的_(:з」∠)_）正月初一开坑哇！！！
　　至于《无齿之狼》，它的设定更复杂，牵涉到时空旅行、平行世界还有一些生物学的问题还需要好好推敲一下，写完《造物》再开坑。


第83章 覆雪灯（五）
　　其实谢辞把小蛇妖带回去的当天就被发现了。
　　雪庭法师等安顿好对他各种冷嘲热讽的宸妃娘娘才叫谢辞去见他，先例行寒暄慰问外加校考了几句，才不紧不慢道：“你手上的那个，拿出来给我瞧瞧。”
　　谢辞也没打算瞒他老人家，老老实实拉起衣袖，小青蛇抬起脑袋，正好和老僧人睿智的双眼四目相对。
　　小妖怪好像吓了一大跳，猛地向后一弓，嘶嘶做声，作出一副准备攻击的样子。
　　“安静！”谢辞连忙呵斥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摁了一下它的脑袋。
　　小蛇灵活地偏头躲过，转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又回头充满威胁地与雪庭互瞪。
　　谢辞有点尴尬，他原本是想展示这小蛇妖乖巧（偶尔）可爱（勉强）的样子，好让师父能答应他把它留下，没想到这小家伙一上来态度就这么不友好，先前跟它絮絮叨叨半天的嘱咐大概都被嚼吧嚼吧吃光了。
　　“师父……”谢辞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妨，无妨。”哪知雪庭很有童心地与小蛇妖对视了好一会儿，竟然微微一笑，和蔼道，“我看这小妖倒是颇有慧根，随它留下罢，正好寺内最近在闹鼠灾，你这小友还能出一份力。只是你需得好好教诲它，不能让它为恶，思空，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谢辞惊喜地合掌。
　　小蛇偎回他手臂上，跟个邀宠的孩子似的亲热地蹭了蹭。
　　自此这条竹叶青就在悬悲寺有了个正式身份，小蛇妖只有三百多岁，放在妖族里就是个牙都没长齐的毛孩子，虽已开灵智通人言，但它的心智大概只与七八岁的人类孩童差不多大。
　　对了，这还是条王子脾气很大的小雄蛇。小蛇妖一点都不粘人，心情好了才黏黏糊糊地往谢辞胳膊上蹭，但大多数时间都在山上野得不见蛇影，常常是谢辞晚上回房睡觉时，会在被窝里摸到一条浑身泥腥味不知道在哪里打过滚的小蛇。
　　谢辞基本上在每个世界里都要体会一把当爹的感觉，因此在面对这条脾气有点糟糕的小妖怪时，显示出了超出凡人的耐心与平和。
　　真是奇怪，小绿每每把他雪白的僧袍蹭得脏污，粘着不知哪儿来的枯枝落叶钻进他的被窝，叼着还在吱吱惨叫的老鼠献宝似的放在他床头时，谢辞不仅不生气，还觉得它挺可爱的。
　　小绿是谢辞给它起的名字，因为它是一条碧绿没有一点杂色的小蛇，谢辞第一次这么叫它的时候，小绿很嫌弃地摆了摆尾巴装作没听到，但次数多了之后它好像也认命了，心情不错的时候还会在谢辞喊它时晃一晃高贵的小脑袋。十次里面总会有那么一两次吧。
　　苏臻被关在了锁妖塔，只有那里才可以锁住她控制不住外溢的妖气。苏娘娘进驻锁妖塔后宛如回到了老家，第一天就成了所有妖鬼的老大，再加上闻人旻给她准备的一应东西，养胎养得还挺自在。
　　锁妖塔虽然叫塔，但它有一半都嵌在无极山坚不可摧的玄石山体里，是真正被镇压在山底下。到锁妖塔去要走下陡峭如镜面的悬崖峭壁，只有狭窄且没有护栏的栈道，光下悬崖就要一个时辰才能到底。
　　谢辞每个月会带着小绿去崖底一两回，小绿与苏臻都是妖族，傲娇的小妖怪还挺喜欢这个大妖的，让小绿与厉害的前辈多处处对它的修行也有益处。
　　苏臻怀孕以后极度嗜酸，谢辞于是每个月下山到镇上去采买的时候，都要到蜜饯铺子里买上好些酸梅，然后在每个月去看苏臻的时候给她带去。
　　美艳的狐妖在吃着酸倒后槽牙的梅干，抚摸盘在她膝头的小蛇时，对谢辞的挑剔讽刺也能少上几句。
　　谢辞偶尔也会教她念几句保腹中孩子平安的咒，在教到绿度母心咒时，谢辞只是把藏经楼里搜罗出来的绿度母经籍交给她，自己却不念。
　　苏臻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问：“小师傅，你怎么不念了？”
　　“这是怀孕女子才能念的咒。”谢辞淡定道。
　　“你比你师父有趣，”苏臻见他镇定自若，连面皮都不红上一红，不由得兴味道，“小师傅呀，若不是你年纪太小我实在下不去手，我还真想看看你羞红了一张脸是什么模样……”
　　孕中的母狐狸媚态更甚，奈何习惯了她这副模样的谢辞是个睁眼瞎，他伸手把咬了一口梅干酸得吐口水的小绿从地上挑起来，有些无奈道：“苏施主妄言了。贫僧也就比陛下小六岁。”
　　那你对年纪可以当你玄好几十倍孙的闻人旻怎么就下得去手了？
　　苏臻的笑容一下就散了，她拈起一颗梅子，淡淡道：“那不一样呀。”
　　谢辞从不欲打听苏臻的故事，伤心人伤心事他已经见过太多太多，自知失言，他也就合掌垂目，轻声念了句偈语就不再多话。
　　苏臻斜了他一眼，轻笑道：“小师傅，你的心真硬。”
　　或许。谢辞浅笑。
　　妖活千年，他们的心性或许还能保持至纯。可是人不一样。
　　人有七情六欲，有贪有嗔有痴，有爱有恨，有悲有喜，人的生命短如蜉蝣一瞬，可也只有这样短的生命才承载得了痴缠的爱欲和妄念。
　　活得太久了，可心还是一颗人的心，漫长的时间托不住人类短暂的爱恨情仇。
　　只不过两百多年的时间，谢辞已经记不得当初的自己是何模样了。
　　***
　　谢辞挺喜欢无极山上的生活，没有任务，无需汲汲营营地为小命奋斗，每天就诵经看书、抚琴下棋、冥想修行，身边有一条通人性的宠物陪伴，也算悠然自得。
　　他比谁都耐得住寂寞，就算一整天无所事事坐在廊下发呆都不会觉得无聊，毕竟曾经有一百年的时间他连这山景都看不到呢。
　　只是他的师父雪庭法师却不愿意看年轻的徒弟整天足不出户窝在深山里，因此等苏臻生产后不久，谢辞就在一个清早又一次下了山，一顶竹笠、一串佛珠、一块罗盘，一点碎银并换洗衣物，还有一条盘在手臂上的竹叶青。
　　他想起许多许多年之前，他在第三个世界里也曾周游四方近十年，只不过那时自己孤身一人，如今却有了小绿作伴。
　　当驴友，养宠物，当真是过上了退休老人的生活。
　　这次云游归期不定，谢辞就当自己是出门旅游了，凭着他和尚的身份和一副温和有礼的好皮相，一路上可谓是无往不利，过得颇为滋润。他从无极山出发，一路南下，过秦岭至江汉平原。秦岭山区多精怪，他在那里多耽搁了一个月。也是在这一个月里，谢辞发现了小绿的妖力属性。
　　蛇千年而成蛟，蛟千年而化龙，蛇妖的成长过程艰难而漫长，大部分修行成妖的蛇往往还没能到蛟的阶段就寿数尽了。蛇妖每蜕一次皮都是一次妖力的精炼，再经过一次又一次漫长的蜕变期后，妖力会越来越精纯，因此蛇妖修行虽格外艰难，但越到后期实力的增长就越可怕。
　　妖族的修炼大多如此，只不过蛇妖是其中苦逼界的翘楚。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小妖谢辞一根指头都能捻灭了，可遇上苏臻那样已经千余年道行的大妖，连雪庭都未必有抗衡之力。
　　小绿只有两百来岁，在之前除了开灵智通人言之外没展现出别的能力，因此谢辞也一直就当它是条特别通人性的小宠物。可就在秦岭的这一个月里，小绿迎来了它的蜕皮期。
　　蛇妖的蜕皮与普通蛇类的蜕皮截然不同，妖的每一次蜕皮都是一次脱胎换骨，对妖骨的淬炼是十分痛苦的，甚至可能很血腥。
　　那日谢辞接受了一个村落的委托去收服山里作怪的熊妖。那熊妖已经是人熊，尝过人肉的味道，凶残无比，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得多。谢辞与它缠斗半天，受了点伤，竟没能占到上风，眼看熊妖巨大的爪子要抓向他的胸腹，还是早早藏在一旁的小绿激射而出，狠狠咬住了熊妖的胳膊，蛇妖的尖牙穿透人熊的糙皮厚肉，致命的毒液转瞬之间就让身形硕大的妖物轰然倒地。
　　谢辞进山前向村里的猎户讨了一把猎刀，他三下五除二熟练地剖出熊妖的内丹，最后还没忘给死无全尸的妖怪超了场度。等他忙完这一切，才发现大功臣小绿趴在地上不动好久了。
　　谢辞连忙满心歉疚地把它从落叶堆里捧出来，这才发现冷血动物浑身热得烫手。
　　“小绿，你怎么了？”谢辞又惊又吓地问它，“熊血有毒？你中毒了？”
　　毒蛇小绿没好气地抬起烧得发红的金眼睛斜了他一眼，尽管十分虚弱，也还没忘记表达自己的鄙视。
　　谢辞看着它蔫头耷脑的模样，浑身不正常的高温，想起自己之前为了养宠物突击看过的一些书……突然间，福至心灵，谢辞脱口道：“绿啊，你是不是要蜕皮了？”
　　小绿没什么力气地晃了晃尾巴尖算是回答，小豆子眼都黯淡了不少。
　　谢辞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蛇妖蜕皮的过程及其血腥凶残，那就是真的活生生从身上脱下一层血肉，以精血锻炼妖骨，然后再长出一层新的皮肉来。蛇妖在蜕皮期间极其脆弱，这段时间持续少则一天，长则月余，它们必须得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然一不小心就会死了。
　　有自己给它护法，谢辞倒是不担心小绿的安全，只是眼下绝对不能带它回人类村落了，他只好在深山老林里找一处能落脚过夜的地方，陪它熬过蜕皮期。
　　蛇性喜阴湿，谢辞找到了一处经年雨水积成的小潭，把滚烫的小绿放在潭边的岩石下。
　　小绿慢吞吞地用脑袋顶开湿润的泥土钻进去，把自己整个儿埋在里面。
　　谢辞就盘膝坐在岩石上，抚着佛珠为它护法。
　　小绿的这次蜕皮期持续了三天，谢辞每日早晚都会把泥土拨开一点，看它还有没有在喘气。开始几回小绿还会微微动一动尾巴尖，后来也不知是烦了还是没力气，理也不理他一下。要不是还能感受到小绿缓慢微弱的心跳，谢辞都要以为这家伙要熬不过去了。
　　好几次他拨开泥土时能摸到一手濡湿而冰冷的血，淡到接近粉的红色。
　　小蛇妖完全蜕好皮是第三天的夜里。不眠不休了整整三日，谢辞再怎么铁打的身体都有些精神不济，他念着清心咒保持清醒，焦心地等待着漫长的黑夜过去。
　　七月流火，更深露重，谢辞盘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忽然听到一阵水声。
　　林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的夜视能力远超常人，谢辞一转头就看到水潭中的水在微微晃动，涟漪逐渐扩大，甚至泛起了小而细密的浪花，缓缓扑打着岸边的卵石……
　　这场景实在诡异，今夜无风，这潭水也不是活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无缘无故震荡起来。谢辞的第一反应是水中有妖物靠近，于是他从背囊中掏出发热的罗盘，可罗盘的指针只是固执地指向他脚下。
　　就在此时，岩石下逐渐亮起一小簇青色的光芒，那青光一开始还很微弱，谢辞忙着警戒四周甚至根本没有发现，可是不多久它就亮到让人绝对无法忽视的地步，柔和而妖异的青华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将谢辞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黑黢黢的山林变得如梦似幻，光芒破土而出，一条比之前长了一指多的青蛇从地下钻出来，身上的每一片细鳞都流淌着充盈的妖力，把那些外放的流华一寸寸收了回去。
　　谢辞在这样妖异又美丽的画面前屏住了呼吸，忽然感觉到脸上有些湿润，睫毛甚至坠着水珠。他还以为山下下起夜雨，可一抬头才发现，是那个小小的积水潭，那里头的水都化作了水雾，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在青色的光芒里折射出闪烁的光晕。
　　山间浅淡的雾气丝丝缕缕聚拢过来，青色的妖力串拢起它们，把漫天水雾包裹在一个小小的茧里。
　　谢辞伸出手，那颗流光涌动仿佛有生命一样的茧缓缓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攀在他肩上的小绿，凑近蹭了蹭他的下巴。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阿九就变人啦！
　　今晚的晋江好像抽了，发了三遍……


第84章 覆雪灯（六）
　　小绿身体恢复后，谢辞在村里休整了一下就又重新上路，数日后由秦岭山区入江汉平原，抵达云梦泽。云梦泽有大小湖泊千百之数，江汉地区乃是鱼米之乡，百姓富庶，城郭众多。
　　谢辞在一个挺大的镇子上落了脚，熊妖的内丹是极其珍贵的药材，他在镇上的药铺卖了一大笔钱，然后住上了最好的客栈最好的上房。
　　世人尊佛，客栈的掌柜对他很客气，不仅房间整洁舒适，斋菜的口味也十分不错。谢辞时隔数日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又泡了个热水澡洗去周身疲惫，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小绿蜕了一次皮后变长变重了一些，虽然谢辞不介意，但它却不知为何没有之前那么喜欢缠在他手臂上了，有了房间后，更是连睡觉都不愿意趴他枕边，反而宁愿盘在冷硬的桌面上。
　　谢辞感到有些受伤，但转念一想，小绿如今换算成人类大约相当于青少年的光景，要说是进入了青春反叛期，好像也不无道理。
　　这么一想他又看开了些，临睡觉前没忘往桌上放一小块松子糖，糖分能补充能量，他总觉得这孩子蜕完皮之后好像瘦了一点。
　　“晚安。”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脑袋，小蛇翘了一下尾巴尖儿，谢辞随即吹熄了蜡烛。
　　事情大概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发生的。
　　因为谢辞被一声沉闷的“咚”惊醒时，房间里一片灰蒙蒙，已经有几缕天光透过纸糊的窗户照进来。
　　谢辞浅眠，那声音一响他就睁开了眼，抓过放在枕边的佛珠一把拉开床帐，视线在一览无余的客房内极快地四下一扫，却什么都没看见。
　　他试探地叫了一声：“小绿？”
　　往日熟悉的“咝咝”声没有出现，安静的房间里却不知从哪儿响起一声轻微的“嗝”。
　　谢辞屏息凝神，很快就分辨出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轻而急促。他微微俯低身子，随即快如闪电地出手，一把掀起床单往床底下看去。
　　黑洞洞一片，因突如其来的劲风扬起了一片浮尘。
　　还好还好，谢辞松了一口气，没出现什么床底下还有一个人的鬼故事情节。
　　他这样想着抬起头，然后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卧槽！”谢辞虎躯一震，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脏话。
　　结果那人好像比他更紧张，缩着身子往阴影里躲了躲。
　　没错，房间中央的那张八仙桌底下，缩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赤、裸，黑色的头发长长地垂到地上，遮住了大片雪白的皮肤，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脸颊，下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金色眼睛。
　　金黄色的竖瞳，谢辞想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他彻底放松下来，拉起床帐下了床，踩着鞋子走到桌边，蹲下、身与缩成一团的人对视。
　　“小绿？”谢辞手心朝上，像以往对待小蛇妖那样向面前的人伸出手。
　　紧紧缩成一团的小蛇妖微微发着抖，又“嗝”了一声。
　　“蠢货，老子早就想说了，老子有名字，老子不叫小绿！嗝……”金眼睛的主人没伸手，反而一边发抖一边用有些恼怒的声音说，“等等……老子能说人话了？”
　　清澈明亮的少年音，一口一个“老子”……
　　什么惊慌失措呀……谢辞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那大概是自己给他加的柔光滤镜。
　　“你先从桌子底下出来行不行？”谢辞无奈地轻叹一声，站起身走向墙边的柜子，“先穿我的僧衣凑合一下，等天亮了我上街给你买身衣裳去。”
　　“老子也想，嗝，老子这不是还不大会用两条腿儿走路么……”小蛇妖老大不痛快地嘟囔着，一边打着嗝，一边四肢并用地从八仙桌下爬出来，长发从雪白的肩头滑下，蜿蜒遍地。
　　谢辞转回身差点没被他贞子似的造型吓死。天还没亮就接连被吓了好几回，谢辞心累地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抱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怎么突然变作人形了？妖族不是最少也要五百年才能化形么？”谢辞扶稳还不会用两条腿站立的小妖怪，对方比他低了小半个头，谢辞就顺手帮他整理着乱糟糟的长发，伸手把头发从他脸上拨开，“你……”
　　他的声音突然被卡在了嗓子里。
　　谢辞看着小绿的全脸，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裂开来了。
　　他还是一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脸上稚气未脱，灿金色的竖瞳却有一股不属于人类的凶猛。这张脸和思空长得有几分相似，估计是小绿和他待的时间久了，化形的时候下意识地就选择了他的长相作为模板。
　　秀致的鼻梁，淡色的嘴唇，眼角的弧度薄而微微上翘，还有那一颗，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也依然灼痛他双眼的朱砂痣。
　　好像有一柄重锤猛地击中了他的心脏，谢辞说不出话来，双手微微发起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认识这张脸，却在看到的一瞬间头晕到呼吸不畅。
　　好像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等到连自己都快忘了。
　　“啧，老子怎么知道为什么……”少年烦躁地适应着新拥有的两条腿，他深切地觉得这两条腿破用没有，不仅不好看，还难用——人类到底是怎么用它们走路的？
　　小绿别扭着用双脚站好，这才发现他名义上的主人已经老半天没说话了。
　　啧，愚蠢的人类。
　　小绿老大不耐烦地抬头，“你怎么……你哭什么？！”
　　谢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你你你……不是，你到底哭什么啊？”少年整个人已经完全慌了，连打嗝都吓停了，“难道……老子长得很难看？不能吧！老子明明是照着人类觉得好看的样子长的啊……”
　　小绿慌乱地摸着自己的脸，挣扎着要推开谢辞，“这房里有没有铜镜？老子得看一看……和尚你给老子松手啊！”
　　谢辞没松手，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一把把单薄的少年整个儿揽到了怀里。
　　“不，不难看，”谢辞怔怔地说，“我就是……就是太激动了。”
　　他的手掌放在少年的后颈上，手下温热的皮肤让他的眼眶又开始酸涩发涨。
　　小绿僵硬又莫名其妙地趴在他怀里，迟疑地开口：“呃……谢了？”
　　他耐着性子沉默地任由谢辞抱了他半晌，过了好一会儿，天都亮了，见对方还没有松手的意思，小绿木着脸道：“和尚，能松手不？老子有点冷。”
　　光着屁股什么的，做蛇的时候还不觉得，变成人了以后……还真有点嗖嗖凉啊。
　　***
　　小绿身量还没长开，谢辞的僧衣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跟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似的。他扎紧了腰带，把袖口裤脚都挽起一些，赤着脚在地上站了一会儿，犹豫片刻后爬上了床。
　　谢辞的鞋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他还是上床呆着吧，床上还暖和。
　　唉，前两天因为快要化形全身都不舒服，他都好久没碰过软软的床榻了。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正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下楼去拿早饭的谢辞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谢辞先不大自在地转开双眼。
　　“今早吃什么？”小绿裹着棉被兴致勃勃地问。
　　尴尬的只有谢辞，毕竟他一个大男人方才莫名其妙地抱着一个浑身光溜溜的少年半天不撒手，是个人有点廉耻心都会不自在。可妖怪才不，他都赤身裸体没羞没臊地缠在和尚身上不知道多少回了，抱一抱又有什么的。
　　好不容易变成了人，能像人一样吃东西穿衣服才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谢辞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清咳一声道：“馒头、粥还有素面，我叫厨房多做了一碗蒸蛋，你吃罢。”
　　小绿双眼瞬间一亮，跟一条大毛毛虫似的从床上蹭下来，正要往桌边走就左脚一拌右脚，啪叽摔在了地上。
　　“嗷！”小蛇妖痛呼出声，没章法地在地上乱扭。
　　谢辞连忙走过去把他抱起来，直接一条龙服务地把他抱到桌边坐下。
　　“你小心点，”谢辞忍不住开始絮叨，“摔到哪里没有？”
　　小绿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抓向一个馒头，捧到面前嗅了嗅，大口咬了下去。
　　眼见他几口干掉一个馒头又直接把爪子伸向素面，谢辞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小绿，吃面不能用手，得用筷子！”
　　小绿顿时长眉倒竖，怒道：“老子知道，老子这不是还不会用么！还有老子说过了，老子不叫什么狗屁小绿，老子有名字！”
　　谢辞费力地按下他的手，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不会用我就教你，那你叫什么？”
　　小蛇妖不乐意地握住筷子，怎么看怎么别扭，索性龇牙瞪他一眼道：“吾名九夷，数字九，云胡不夷。”
　　***
　　【我不是和你说过，抹掉那些小动作！你怎么敢！】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新的开始，我认为这么做是有用处的……】
　　【你认为？呵，这里最不需要的就是自作主张，你不明白？】
　　【之前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有自作主张，可结果并不如人意。】‘他’冷静地说，【请给我一次机会。如果这个世界又出现超控情况，我会洗掉他之前的全部记忆，并接受执法部的处罚。】
　　【……八十一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是，长官。】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可能有熟人出没，如果大家认得出来的话……


第85章 覆雪灯（七）
　　吃过早饭，谢辞要上街给九夷买衣裳还有补给物品，九夷一听，也跃跃欲试地要跟着出去。
　　谢辞本想答应，可转念一想，他一个和尚，头一天是孤身一人入住的，第二天早上却带了个清秀少年下楼，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听起来就够不对劲的了。
　　他只得隐晦地对他说这样影响不大好。
　　九夷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道：“老子知道了，你是怕他们当老子是你养的娈童？”
　　谢辞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面红耳赤道：“你、你怎么知道这种词……还有，我不是说了别再自称‘老子’了么！”
　　“这有什么，”九夷讥诮地撇了撇嘴，“小和尚，老子我的岁数都够做你祖宗了，你们人类那些日来日去的事老子有什么不知道的……说来老子还真见过不少，闻人旻的老爹喜欢幼女你知道不？啧啧啧，口味真够恶心的，我们妖族都从来不对幼崽下手呢……”
　　“行了！”谢辞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糟心道，“要同我一起出去也可以，你得变回原身。”
　　九夷盘腿坐在凳子上，双手环胸嗤笑道：“和尚，你脸皮可真够薄的。”
　　“二选一，”谢辞捏了捏鼻梁，心累地说，“没得商量。”
　　九夷撇了撇嘴，“行吧。”
　　他扶着桌沿跟小美人鱼似的颤巍巍地站起来，几息过后，只听一声“呲啦”，一声“嘭咚”，谢辞低头看着一地狼藉，沉默了。
　　一条粗长的足有三米多的粗长蛇尾代替了双腿，盘踞在地上，谢辞的裤子不堪重负，碎成了一堆破布料可怜兮兮地飘落在地上……凳子被尾巴哐啷挤到，骨碌碌滚出去老远……而那个罪魁祸首，碧绿而沉重的蛇身正缓缓碾过了他的脚面……
　　“这这这……这怎么回事？”九夷悚然地盯着自己的下半身，看上去比他还茫然。
　　谢辞后退一步把自己的双脚解救出来，望着四下几乎没有立足之地的地面，掩面叹道：“大概是你化形太早，现在还不能熟练掌握转换形态的方法吧……”
　　“那该怎么办？”九夷新奇地用自己人类的手掌摸着蛇类的尾巴，随口问道。
　　哇，原来他的鳞片摸起来是这种感觉？凉凉的，滑滑的，还挺好摸！怪不得这和尚以前那么喜欢摸他的头……
　　谢辞看着这个全无忧虑的缺心眼，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
　　“你现在先试试，可能够变回人形？”他忧愁地建议。
　　九夷停下自摸的手，运气憋了好一会儿，然后老实摇头道：“好像不能。”
　　谢辞要给这位祖宗跪下了，“那你得保持这副半人半蛇的模样到什么时候？”
　　九夷好像到了此刻才生出一点危机感，他愣了愣，然后沮丧地长叹一声，道：“那老子是不是不能出门了？”
　　“现在是担心这个的时候？”谢辞简直想像之前那样弹他的额头，碍于距离太远作罢，遂无情道，“在你能熟练变形之前都不可能出门。”
　　小蛇妖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沉了下去，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地面，发出“嘭嘭嘭”的闷响。
　　谢辞心底又生出几许不忍来，他从九夷尾巴的间隙里小心走过去，摸了摸少年的鬓角，道：“我得上街去采买东西，你自己待在房里熟练一下身体可好？”
　　九夷习惯性地蹭了蹭他的手指，怏怏不乐道：“行吧……那你早点回来。老子想吃肉，鸡肉猪肉羊肉都成，你回来的时候看着买点。”
　　谢辞像被烫到了一样飞快缩回手，他轻轻咳了一声，在九夷不解的眼神里匆匆说了声“我去去就回”，落荒而逃般地出了门。
　　片刻后，他又反身回来，有些尴尬地捡起落在桌上的钱袋，再一次匆匆离去。
　　九夷茫然地挠了挠下巴，觉得这和尚今天约莫是脑子不大好使。
　　***
　　谢辞很快采买完东西就返回客栈，叫厨房帮他做了道烧鸡。小二一听表情就变了，显然把他当成了冒充高僧行骗的酒肉和尚，接下来几天对他都没什么好脸色。
　　等九夷能勉强在人形和蛇形之间顺利互换又耽搁了两日，第三日的清早，谢辞收拾好行李，把变回小蛇的九夷往袖子里一塞，下楼结账退房。
　　他们出城后，九夷在山林里变成人形，穿上谢辞给他买的衣服，于是一人一蛇变成了双人行，两人继续原本的路线南下。
　　谢辞计划往西南走，去十万大山和南疆走一遭，那地界素来神秘，精怪传闻甚多，走一趟估计能有不少收获。
　　九夷自然没意见，听谢辞说十万大山有许多精怪，更是比他还要兴奋。
　　他们在出云梦泽前路过最后一个村庄时已是暮色四合，谢辞便想在村里借宿一晚再走。
　　走进村庄他却发现了不对劲，不大的村落里十户九空，连炊烟也无，不闻狗吠，只有几只鸡鸭从土路上小跑而过，昭示着这是个有人居住的村庄。
　　谢辞在一户人家的院子前停下看了看，屋门大敞，还可以看到堂屋里桌上摆着的粗简饭菜，正冒着袅袅热气。
　　“这村子难道出什么意外了？”谢辞喃喃自语道，赶紧从行囊中拿出罗盘。
　　九夷一口吐掉了嘴边衔着的狗尾巴草，懒懒道：“老子没闻到同类的气味……好吧，我，我，我没闻到同类的气味！行了吧？”
　　九夷愤愤瞪他一眼，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道：“不过我倒是听到了一些声音，那边。”
　　妖族听力过人，两人顺着九夷听到声音的方向走了足有小半柱香的时间，不知不觉天色已黑，他们走到了一个小湖边，可以看到远处火光交织，人影攒动，似乎是整个村的人都在这里了，聚在湖边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两人夜视能力都很好，自然不需要点火把，他们摸黑向那边靠近，嘈杂声渐响，人群中似乎是在争吵些什么。谢辞听不大清，于是问身边的人：“阿九，你可听见那些村民在说什么？”
　　九夷皱着眉仔细分辨，眉头越皱越紧，不确定道：“他们好像是在说……要烧死什么人……什么灾星、孽种什么的……”
　　“什么？”谢辞一惊，连忙加快脚步。
　　湖面黑沉，四野暝寂，更显得人群聚集处明亮又吵闹。随着距离渐近，谢辞分辨出女人的嚎哭和男人的怒骂，还有旁人七嘴八舌的争吵。
　　“王大牛！她可是咱们的女儿！你是不是人呐！”
　　“女儿？女儿个屁！这就是个灾星！克死了我娘和我儿子，谁知道下一个克死的是不是你我！”
　　“就是就是，大牛媳妇，这丫头确实不干净啊……”
　　“唉哟，她还说她能见鬼呢，吓死人了！我听我们家小子说，那丫头看到她弟弟身上趴着个吊死鬼，大牛儿子才活活被勒死啦！”
　　“你听听！”那个叫大牛的男人更加怒不可遏，“大丫这是中邪了！她身体里是个妖怪，得烧死她！”
　　女人大声嚎哭，撕心裂肺地喊：“什么中邪，你们才中邪了！兰儿是我的女儿，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啊！”
　　“哟……大牛媳妇这是不是也中邪了？”
　　“得是被妖怪给魇住了吧？”
　　“这灾星不能留啊，会害死全村的人的！”
　　湖边的枯枝堆已经搭好了，那个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孩子一边被她爹扯着往里拉，一边被她娘拉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阿弥陀佛。”
　　正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声清朗的偈语，声音虽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吵闹声，众人顿觉仿佛一阵当头棒喝，一时间都愣愣停下了动作。
　　白麻僧袍的年轻僧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这些一辈子只种田捕鱼的泥腿子，沉默又敬畏地望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僧人，还以为看到了神仙下凡。
　　谢辞合掌竖于胸前，缓缓环视一圈，和缓道：“众施主因何聚集于此，可有何烦扰？贫僧愿闻一二。”
　　还是村里的村长最先回过神来，老人诚惶诚恐地上前合掌躬身，磕磕巴巴地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这村民王大牛和他媳妇原来有一儿一女，老母尚在，家境在整个村里也还算殷实。可就在一年多前，王大牛的女儿大丫生了场大病差点死了，后来好不容易给救回来，一只眼睛却落下了毛病。
　　王大牛夫妇原本想女儿虽然坏了一只眼将来对婚事有些影响，可他们不穷，孩子长得也不错，想来也没啥大影响。可没想到，在之后的一年里他的老母和小儿接连横死，老母失足落水，儿子在井边玩耍时被取水桶上的拉绳勒住活活窒息而死，而他们那个生了场病后就变得有些古怪的大女儿，声称看到祖母和弟弟生前身上都趴着鬼，他们是被鬼害死的……
　　王大丫的言语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村子，引起了全村人的恐慌，在她又一次说看到爹爹的脖子上趴着个烧死的鬼时，这个老实巴交的可怜农民终于彻底崩溃了，在全村人的推波助澜下，决定把女儿带到湖边烧死，献祭水神。
　　谢辞安静听完，在村民们惴惴不安的眼神中没有言语，快步走向那拉扯成一团的一家人。
　　他先看了眼王大牛和他媳妇，果然在两人的印堂都看到了浓郁的黑气。他默默叹息一声，低头看向那个小鸡崽子似的缩成一团，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小姑娘。
　　这孩子说是七岁了，但营养不良得看起来只有五岁，面黄肌瘦，身上一件破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袄子。
　　“孩子，抬起头来。”他温和对她道。
　　小丫头猛地一颤，被她爹狠狠拧了一把，终于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她一双眼睛生得又大又圆，原本该是很漂亮的猫儿眼，偏偏左边的眼珠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翳，看起来古怪极了。
　　果然，是只阴阳眼。
　　“你叫什么名字？”
　　丫头紧紧闭着嘴巴，她爹骂骂咧咧地在她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她单薄瘦小的身体晃了晃，低声地用嘶哑古怪的声音道：“苓兰。我叫苓兰。”


第86章 覆雪灯（八）
　　谢辞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但是眼下情形容不得他在这个问题上细想，一边的村长已经畏畏缩缩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师，这孩子体内可真有个妖怪？”
　　谢辞手指拨动佛珠，露出一个高深又神秘的神棍微笑，不急不缓道：“众位施主，贫僧并没有在这位小施主身上看到妖魔鬼怪的痕迹——倒是小施主的父母，两位施主，你们印堂发黑、头顶阴云笼罩，的确有邪风入体、恶鬼缠身之兆，不知两位施主最近可曾招惹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王大牛夫妇完全被他一通天花乱坠给吓蒙了，周围村民齐齐后退一步，恨不能离这晦气的一家人越远越好。
　　“至于这位苓兰姑娘，”谢辞继续道，“这孩子有一只可通阴阳、见冥鬼的眼睛，方才村长施主说的种种异象，确实是苓兰姑娘看见了纠缠她祖母与幼弟的恶鬼。所以我才问两位施主，可曾招惹过什么东西？”
　　王大牛一个老实巴交的大男人，眼下都快哭出来了，他抖着腿颤颤道：“没、没有啊大师，我们一家那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啊！”
　　王大牛媳妇的两只眼睛已经哭成了肿核桃，但是在大难面前，这位可怜的母亲却显得比她丈夫更坚强。她揽住自己的女儿，哑声问：“大师，可有什么解法能救我们全家一命？”
　　“自然是有的，”谢辞颔首道，“只需找到万恶之源，那只一开始纠缠上你们家的恶鬼，贫僧给它超度一场，它自然不会再害你们了。”
　　“可我们真的不知道脏东西在哪儿啊！”王大牛面色青白，绝望道，“大师！求大师救我一命！”
　　王大牛跪下对他磕起了头，被母亲揽在怀里的小姑娘抬起头，那只蒙着灰翳的眼睛看向了谢辞。
　　“它在我眼睛里，”苓兰用她沙哑的声音说，“就是那次生病之后，它到我眼睛里了。”
　　此话一出，全场都诡异地一静。苓兰的母亲下意识松开了她，后退了一步。
　　小姑娘瘦得像老鼠一样的身体晃了晃，伤痕累累的赤脚踩着石头走向谢辞，跪下对他一磕头，“大师，我确实应该被烧死……只有我死了，晦气才不会传给别人。”
　　“狗屁！”
　　一声气势汹汹的清叱从外围传来，谢辞有些头痛地轻叹一声，就只见一身青衫的俊秀少年推开人群走了过来，愤怒地瞪着地上的小姑娘，“你想死？”
　　“是。”苓兰点头。
　　“凭什么？”
　　“我……我会害死所有人。”
　　“人是你杀的？”
　　“不是我，可……”
　　“这恶鬼是你故意招来的？”
　　“不是！我、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死？”九夷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转头指向谢辞，“这臭和……咳，法师法力高深，他能治好你！”
　　在众人的殷切眼神中，谢辞暗暗叹了一口气。
　　“贫僧尽力而为，”谢辞最后只得道，“只是孩子，你的眼睛可能保不住了。”
　　苓兰一愣。
　　谢辞无奈蹲下，在她耳边轻声道：“即使你失去了一只眼睛，身上的恶鬼也被驱除了，可孩子，你抬头看看，你的父母和村民，还能接受你吗？”
　　苓兰怔怔地抬起头，视线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滑过。
　　他们都害怕或是嫌恶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包括她的爹爹，还有……娘亲。
　　“那我该怎么办？”苓兰的眼睛里浮起茫然又绝望的水光，用她嘶哑古怪的嗓音问。
　　“离开这里，跟我走，”谢辞对她微笑，“你可愿意？”
　　苓兰眨了眨眼睛，灰翳一瞬间弥漫开又迅速聚拢。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谢辞听到脑海里传来系统的一声【滴——】
　　齿轮严丝合缝，隐藏任务完成。
　　果然——他就知道——
　　哪有什么彩蛋世界，福利度假！
　　就在九夷冲进来搅局的过程中，谢辞方才一闪而过的疑惑终于找到了答案——这个名字怪不得有点耳熟，他何止听过，和曾经的他还有莫大的关系！
　　苓兰老祖，云梦人氏，云梦沧山派第一位女掌门，空前绝后的符阵大家，谢辞在第三个世界杀死洛云洲用的就是她老人家和情郎同归于尽的法子。
　　苓兰老祖死时一千五百余岁，是修真界已知寿命最长的修士，而眼前这个七岁大的老鼠似的姑娘，就是年幼时的老祖……
　　也就是说，这个狗屁福利世界，根本就是第三个世界两千年前的时代！
　　谢辞记得自己当初看苓兰老祖的生平小传，她幼年不幸，被乡人认为是天煞孤星，是一位僧人带她离开家乡。老祖随僧人游历到南疆，在那里遇到她的第一位师父从而入道，而谢辞——鬼知道他为什么当初会想去南疆……
　　所以那个打酱油的僧人就是他啊！
　　他怎么能在一个任务世界里出现两次？还横跨了两千多年的时间——这这这，这是悖论，这不科学啊！
　　但谢辞随即就甩了自己一巴掌，事到如今还要讲科学才是不科学。
　　而系统——很好，这家伙又开始装离线了，从谢辞开始怀疑人生到结束咆哮，全程安静如鸡。
　　谢辞觉得自己是个和尚也就算了，他的系统竟然还是佛系系统。
　　这他妈还能说什么。
　　可是九夷，九夷——他默默看着抱起苓兰把她放在臂弯里的少年，谢辞记得两千年后的世界并没有他。
　　九夷很可能在修炼的过程中陨落了，叫谢辞难受的是，他甚至都不能知道阿九会在何时死去。
　　这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谢辞几乎无法喘息。
　　王大牛一家碍于谢辞的身份收留了他们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送瘟神似的把他们和女儿送出了门。
　　王大牛的媳妇攥着一个小包裹，红着眼眶塞到她的大丫怀里，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站在村口看着她的孩子跟着那个白衣飘飘的僧人和古怪的少年渐渐走远了。
　　谢辞他们刚入南疆地界不久就遇到了苓兰老祖那位命里注定的师父，小姑娘在跟着她师父走之前最后和他们告别，用那只布满灰翳的眼睛望着谢辞。
　　“你不是思空法师，对不对？”苓兰悄声问他，眼神却笃定。
　　谢辞一愣，“你看得出来。”
　　苓兰点头道：“第一次见你，我就看出来啦。”
　　“那你怎么不说，还跟着我走？”
　　小姑娘养回一些肉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她低头小声道：“因为你是个好人，我师父说，夺舍都是那些大恶人才做的事，那你肯定不是夺舍的……也不是你的错，莫名其妙变成另一个人，肯定很难受。”
　　被个小姑娘发了好人卡，谢辞却觉得心里一软。他从腰上的小袋里摸出几块松子糖放在她手心里，轻声道：“多谢帮我保守秘密。”
　　苓兰笑嘻嘻地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却把其他的又还给谢辞，背着手笑眯眯道：“我就要一块谢礼就好啦，要是吃太多了，九夷哥哥要不高兴啦。”
　　谢辞怔了怔，不由得转头去看九夷，正对上少年没来得及转开的视线。九夷猝不及防地表情一滞，连忙大声“哼”了一声走了开去，白皙的耳尖却微微发红。
　　谢辞不自觉微笑起来，再一次郑重地对她低声道：“多谢。”
　　不论是现在，还是两千年后。
　　作者有话要说：
　　妈耶，三十万了！
　　社会社会。


第87章 覆雪灯（九）
　　他们在南疆逗留了许久，此间九夷经历了一次蜕皮期，持续了足有半个月，情况极其凶险。
　　谢辞几乎要以为九夷的大限就是这次了，他那时坐在十万大山一处寒潭的瀑布下，望着水底游曳的银鱼，恍惚觉得这似乎不是第一次他为了一个人的生死，辗转反侧，心脏都在发痛。
　　他记不得那个人是谁，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他知道自己已经变得乱糟糟的记忆里缺失了一块拼图，或许很重要，而那个人一定在那块拼图里。
　　少年的脸在水里映着粼粼波光，长发随水波流散，青色的鳞片自耳后蔓延到紧闭的双眼边。下一秒他蓦地睁开了眼，双眼璀璨宛如流金，轻轻向他眨了眨。
　　他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一串透明的泡泡从他淡蔷薇色的嘴唇边逸出来，在谢辞悬在水面的手指边噗嗤破裂。
　　谢辞笑着向他伸出手，被温度偏低的手指握住，带起哗啦四溅的水珠。
　　“老子回来啦。”
　　九夷得意地笑，睫毛上盛着水雾，长长的青色蛇尾在水中惬意地摆动着，惊起水中银鱼无数。
　　谢辞伸手帮他拨开黏在他脸上的发丝，九夷的指尖青芒凝聚，四周的水雾丝丝缕缕地汇聚过来，缠绕上淡淡的光芒。
　　一颗茧，又一次地，谢辞伸出手掌，让那颗看起来好像有生命的小东西落在了自己掌心里。
　　南疆少雨少雪，四季温暖如春，谢辞启程北上时，无极山刚落了一场新雪。
　　那是第四个年头，谢辞接到信，寺中有事，雪庭召他回去。
　　谢辞当时借住在一个汉人村落里，九夷每个月会神出鬼没地来看他几次，或是他进山找他。妖族天性亲近山野，九夷在寒潭经历了一次蜕皮期后就在那里驻扎下来，过得好不逍遥自在。
　　谢辞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抵达寒潭，水面雾气缭绕，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阿九——”
　　谢辞的喊声递出去很远，在瀑布的水声中一阵阵回响，林间飞鸟振翅而起，雾气中传来“哗啦”一声，一名身着青衫的青年从水雾中走了出来，眉眼间都沾染着氤氲的水汽。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九夷接住谢辞丢过去的松子糖，扔进嘴里咯嘣嚼着，含含糊糊道，“朔月之日妖气最重，山里面不干净，等会儿我送你出去。”
　　谢辞拂干净潭边一块巨石，在石头上坐下，道：“不打紧。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声，我得回无极山去了。”
　　“哦，”九夷点点头，咽下口中的糖块，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什么时候回来？要是时间不长我就不同你一起去了。”
　　谢辞又拿出一块糖给他，摇头道：“尚不知。也可能不再来这儿了。”
　　九夷一愣，指尖拈着那块糖，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什么？”
　　“师父年事已高，主持寺中事宜日益力不从心，”谢辞解释道，“若我没猜错，师父应是想我回去承接他的衣钵。”
　　“那你……不回来了？”九夷无措地眨着眼睛，糖浆在指间逐渐化开，黏糊糊的就像他此刻的脑子，“那我怎么办？”
　　谢辞的手在宽大的袖子下攥紧了些，他微微笑道：“这山间环境就很好，你可以有空去无极山找我……当然，若是想和我一道回去，我明日辰时出发。”
　　九夷沉默下来，捏着糖不说话。
　　“吃罢，糖衣都快融了，”谢辞站起身，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我自己出去便好，山间震荡，你更要守好这一处才是，上回你不是还说自己是这座山头妖族的扛把子？”
　　九夷跟着站起来，像刚化形那会儿一样扯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我陪你出去。”
　　见他坚持，谢辞也没多说，两人一前一后下山，一路无话，走出山林时已经入夜，月凉如水，九夷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回去吧，阿九。”谢辞对他摆摆手，转身走入灯火冉冉的村落。
　　人妖殊途。他想起自己多年前曾告诫过另一位大妖的话，笑着摇了摇头。
　　他在这个世界只是个过客，生命不过数十载，只不过恰好成为了一只单纯的小妖怪雏鸟情结的对象。
　　不管阿九是不是他缺失的那块拼图里的那个人，但谢辞知道，和他离得太近的人总是不得善终，每一世都如此，又哪里需要奢望这次有例外？
　　他越来越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阿九的陨落，或许与他相关。
　　走进村子前谢辞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身影还在那儿。
　　第二日清早谢辞启程北归，九夷没出现，他一人回了无极山。
　　山上已经积起了皑皑银雪，每天夜里窗边都会透进寺外的梅花林的幽幽寒香。
　　年迈的雪庭法师没熬过这个年关，谢辞接过师父的衣钵，成为悬悲寺新一任住持。
　　除夕夜与寺里的僧人们一同吃过年饭后，他温了一壶酒带去山崖下的锁妖塔。
　　苏既明在塔外堆雪人，他咋咋呼呼地说要雕出一条龙来，只是一整日了还没成功，谢辞帮了把手，好歹把“雪龙”的造型给立住了。
　　“小师傅，你那小蛇妖呢？”苏臻斜靠在榻上荡着酒盏，嘴角含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谢辞含了一口苦丁茶，手掌贴在杯子上取暖，笑道：“他自有自己的造化。”
　　苏臻仰头咽下酒液，摇头喟叹道：“小师傅，你的心还是这么硬呀。”
　　他回到山上时已经是后半夜，山中又下起了夜雪，廊前的石灯上覆了厚厚一层积雪，烛光微弱地跳动。
　　谢辞拂去积雪，往灯盏里又倒了些油，火光呼哧烧旺了，迎面扑来一股融融暖意。
　　他起身准备回房，却看见廊下窗沿上坐了个翘着脚的青衫青年。
　　“北边冷死了。”青年歪头抱怨，长长的黑发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花。
　　谢辞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放下手里的油壶。
　　“是啊，”他笑道，帮阿九拂去头顶的薄雪，“过年如过关，又是新一年了。”
　　灯前覆雪，窗边新梅，寺里四处传来热闹的爆竹声，风雪卷走烟尘与落花，只余廊下长长短短的冰棱，滴滴答答在地面的雪层上砸出深深浅浅的小坑。
　　谢辞在这个世界里待了六十年，这还是他在这么多个任务世界后第一次像普通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变成个一把雪白长胡子的老和尚。
　　他身体一向不错，最后圆寂也是顺顺当当地寿终正寝。早在临终前半年他就已有所感，平静地把寺中事务逐一交接给下一任住持，在山上的梅花林里给自己选好了埋冢之地。
　　那是在梅林深处少有人踏及的地方，一株树龄近千年的老梅树下。
　　“下雪了，师父，”苏既明边走进门边拍打身上的落雪，蹲到炭盆边拨弄炭火，让它燃得更旺些，“您可想开窗看看？”
　　苏臻的孩子是半妖之体，尽管实际年龄六十岁了但看起来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天生一双阴阳眼，身上还有狐妖的一半妖血，五岁后就跟着谢辞学降妖除魔的术法，成了他唯一的俗家弟子。
　　谢辞这个时候五感已经越来越微弱了，他躺在榻上，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扉，想了想道：“开窗罢，寺外的梅林可开花了？”
　　“早开了，”苏既明起身去把窗户支开，雪片卷着梅香吹走室内沉闷的空气，叫人精神一振，“师父，你可闻到梅花香了？”
　　谢辞其实闻不到，但他还是点头笑道：“闻到啦。”
　　九夷是在一天夜里来的。谢辞当时昏昏沉沉地半倚在床头，房内点着几盏油灯，他的眼前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大片的色块，跟抽象画儿似的。
　　直到有一个人走到床边缓缓半跪下，谢辞才知道到他来了。
　　“你来了。”谢辞吃力地微笑，他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能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轻微的重量。
　　九夷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清癯的肩头，轻声问：“思空，你是不是要死了？”
　　“是啊，”谢辞颤巍巍地抬起手，想要去碰一碰他，“人总有生老病死，我也到时候啦。”
　　在经历了自然老去的一生后，如今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尽头，他此时的心情无比平静。就如悬悲寺经年不变的晨钟暮鼓，无极山顶终年不化的雪，藏经楼古旧的佛经，大雄殿内不灭的长明灯，悬崖下屹立千年的锁妖塔。
　　九夷伸手，握住那只枯瘦微冷、气息弱而浅的手。
　　皮肤相接的那一刹，谢辞蓦然僵住了。
　　垂死之人突然开始急促而剧烈地喘息，老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抓住青年的手。
　　鲜血，头颅，白骨……
　　白发，朱砂，逐渐消失的点点星芒……
　　满城烟火，金光流转的双眼……
　　这是什么，这些是——
　　“思空，你怎么了？”九夷慌张地问，徒劳地试图用妖力舒缓他凝滞的血脉和呼吸。
　　是……是他……
　　“好好活下去吧，容徵。”
　　“容徵。”他轻声叫他，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在闪烁。
　　“谢……辞。”
　　……
　　“下一次见面，别再忘了我……阿九。”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挣扎着从窒息中醒来，再回味起那个梦时却发现，他不记得梦的内容了。
　　他怅然若失。
　　现在他想起来了。
　　谢辞死命抓紧了九夷的手，整个人佝偻着发出濒死的喘息，在交错的画面里绝望地低吼。
　　我想起来了……阿九，我想起来了！
　　阿九会好好活到两千年后，再因为他死无全尸、魂飞魄散，他会在光阴流转后再次与他相见，他们会相认，然后分离……
　　一次又一次地分离——
　　浑浊的泪水沿着皱纹蜿蜒而下，谢辞徒劳无功地瞪大双眼，可他看不清他，他连最后一面都看不清他了。
　　不、不要。不要！
　　“思空你别哭，”九夷无措地扑上来抱紧他，颤抖着一遍一遍抚摸他瘦骨支棱的后背，“老和尚你别、别哭了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
　　“阿、阿九……”谢辞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低语，嘶哑的声音快要消散在空气里，“你记住，我接下来的话……”
　　“好，我听着，听着呢。”阿九哽咽点头。
　　“别去云梦泽……”谢辞闭上眼，滚烫的热泪源源不断落下，“两千年后……若是遇到一个叫容徵的男人……杀、杀了他……你会因他而死……杀了他……杀了……”
　　“……老和尚？”
　　凌冽的夜风卷来新雪与淡淡梅香，廊下的石灯上又覆了一层薄薄的银雪。
　　天快亮了。
　　***
　　【欢迎回来，谢辞。】
　　【我都想起来了。】
　　【我知道。】
　　【那么，又要消掉我的记忆了吗？】
　　【……还剩最后一个世界。一切答案由你自己寻找，宿主。】
　　【六·覆雪灯·完】
　　作者有话要说：
　　嗯……别打我。
　　小谢憋屈了三十万字，最后一个世界绝对会让他好好浪一把，不然怎么HE……
　　本来还有俩番外的，关于苏臻和苏既明的，也算是跟第三个世界更好的衔接，但我现在感觉没啥必要，就把大纲贴在这里好了，大家随便看一哈：
　　番外一（苏臻）
　　苏臻第一次从锁妖塔里逃出来时受了伤，化不了人形，在皇家猎场被皇子闻人旻救了一命，恢复以后就来报答他。一来二去的就在一起了。
　　苏臻再一次被锁进锁妖塔后，闻人旻每年都会去无极山一次，在锁妖塔外放一串糖葫芦。
　　苏臻把吃完糖葫芦之后的竹签用妖法保存好，每天都数一遍，数到第三十六年的时候糖葫芦没有了，于是她知道闻人旻死了。
　　苏臻决定离开，去寻找闻人旻的转世。
　　番外二（苏既明）
　　成为除魔师的苏既明在谢辞死后就离开无极山下山历练，在人间荡悠了一百来年以后遇到了天魔族的魔女飞茕。
　　俩人成为欢喜冤家，又过了两百年生了个儿子，儿子的名字叫沧吾。
　　*不晓得还有没有小天使记得，第三个世界的魔君沧吾出场前就是被镇压在无极山下的。
　　好了，不走心的番外结束了，明儿开最后一个世界，大学校园的故事。要结局啦！么么哒！
　　七：霸道男神爱上我


第88章 幽冥海（一）
　　“汲川上神，天道之子，你可知上至三十六重天下至幽冥海，有多少人等着看你跌这一跤？”
　　谢辞睁开眼，血污黏住了眼睫，这叫他的动作有些费力。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连天空和大地都被撕裂，赤红的地面就如干涸的血液，凝固了千千万万厉鬼不甘的凄号。
　　无数双凄厉惨白的鬼手从地下伸出来，拽住他残破的袍角，抠挖他的血肉，要把他往下拉。
　　他抬起头望向血红色的上空，双眼透过蓬乱的发丝死死盯住无情劈下的雪亮天雷。
　　“嗬嗬嗬嗬……”
　　他的喉间发出发闷的惨笑，白骨森森的手指钳住将他的脚踝抓挠得血肉模糊的鬼手，一把捏碎。
　　***
　　“此子生于天，孕育于地。天道赐此子与尔，万望尔等将其妥善抚养成人，不负天道盼望。”
　　“多谢星君指示，孤与神后定会好好照顾小上神。”
　　谢辞感觉到有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手捧着他，而他全身光溜溜的，有点凉。
　　这很奇怪，他睁不开眼睛，于是努力挥动胳膊，紧接着那双手把他递了出去，谢辞就感觉到自己被转移到了一个温软馨香的怀抱里。他挥舞的胳膊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然后就有一只柔软滑腻的手包住了他的小拳头。
　　等等？小拳头？
　　“敢问星君，不知天道可曾昭示小上神的神名？”
　　“不曾。天帝陛下可自行为此子赐名。”
　　“那便叫……汲川罢。孤的第五子，汲川。”
　　谢辞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谢辞再次醒过来，发现自己可以睁眼了。
　　他眨巴着眼睛，抬起手，看到了一截莲藕似的白胖小肉胳膊。
　　没有错，他变成了一个，小婴儿。
　　谢辞打开系统面板，一片灰暗，在脑海里叫了系统好几声，一点回应都没有。
　　很好，要么是系统在投放世界的时候出bug掉线了，要么就是他被那个不靠谱且没卵用的玩意儿给丢了。
　　系统面板还在，但是系统不见了，所以他在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什么？该怎么算？
　　【……还剩最后一个世界。一切答案由你自己寻找，宿主。】
　　谢辞突然想起系统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最后一个世界……自己寻找……
　　所以这个世界是全自定义设置？
　　他心底突然窜起一阵恐慌——最后一个世界，若是失败了他会怎么样？
　　答案，答案……谢辞心中猛地一颤。
　　所以九夷也在这个世界里。他一定在。
　　这一点认知叫谢辞一下子振奋起来，他努力睁大眼睛观察周围的情况——他被放在一个精致的摇篮小床里，头顶是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黄金穹顶，透过摇篮四周的精致镂空，可以看到周围的摆设无一不奢侈华贵，多以黄金和白玉为主，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冰冷的华美。
　　他逐渐想起睡着前迷迷糊糊听到的内容，天道……上神……天帝……
　　所以这是一个神话世界？
　　谢辞正思索着，视线上方忽然出现了一张少女的脸。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明眸皓齿，雪肤红唇，眉眼间带着一股勃勃英气，她伸出双手将谢辞从小摇篮里抱出来，谢辞只感到一阵腾空、景物突变，下意识就不安地挥动起了胳膊腿儿。
　　“这就是五弟？”少女双手掐着他腋下把他举在半空中，兴致勃勃地打量他。
　　这个动作叫谢辞不舒服极了，他忍不住踢腾双手双腿抗议，张开口却发出一连串让人崩溃的小婴儿的“咿咿呀呀”声。
　　不久前他还是垂暮的老人，现在又成了个牙都没长的小婴儿，人生之大起大落不过如此。
　　少女看着他皱起了眉，一脸不高兴道：“他长得真丑。”
　　谢辞：“……”
　　“好了殊儿，别闹了，”一道温柔含笑的女声从少女身后传来，“来，把小五给我，你这样抱他会不舒服的。”
　　少女维持着掐着他的那个姿势轻巧转身，谢辞恍惚觉得自己快飞出去了，小婴儿的身体条件反射先于他的意识，一声嚎哭已经冲口而出，下、体涌出一阵湿热……
　　卧槽！
　　谢辞欲哭无泪。
　　他竟然被吓尿了！
　　一双手温柔地将他接了过去，谢辞闻到了有些熟悉的馨香，一阵柔和的光芒闪过，被尿湿的裤子就变得干爽如初，脸上的泪痕被抹去，那双手将他揽到怀里，轻柔地摇晃起来。
　　谢辞睁开眼，对上一张端庄美丽的脸庞。这熟悉的香味，应该就是他被投放到这个世界后抱住他的那个人。
　　或许是她含笑的双眼太温柔慈和，谢辞心底自然而然地涌起了好感。
　　神后伸手逗弄了小婴儿一会儿，见他不再哭了才松了口气，转而声音里带了薄怒，对少女道：“瀛殊，多大年纪了还如此不知轻重！”
　　叫做瀛殊的少女撇了撇嘴道：“谁知他胆子这么小……作为神族，将来如何能上阵杀敌？”
　　神后双眉轻蹙，不赞同道：“你作为神族的大公主，怎能成日将这些打打杀杀的挂在嘴边？上阵杀敌，自有你父神和弟弟们在。”
　　瀛殊脸上郁闷神色一闪而过，她闷闷不乐地反驳道：“父神都已经答应我，此次不周山之战让我领军了……”
　　“什么？”神后惊诧地提高了音量，“这怎么行？我去同你父神商量，你不能去。”
　　“母后！”
　　神后已经不由分说地把谢辞递给身后的侍女抱着，转身匆匆走了出去。瀛殊愤愤跺脚，连忙追了出去。
　　谢辞还没被抱热乎又被转手了，他一脸晕乎地任侍女抱在怀里轻轻颠着，没过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小婴儿的日常就是吃喝拉撒睡，他一天里倒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如此过了一段时日，总算从身边各种人的闲聊里拼拼凑凑，将这个世界的背景搞清楚了。
　　这个世界大概相当于神话传说中的上古时期，主要种族分为神魔两族，人类尚未出现，只是这些神仙妖怪的名字，比如神族大公主瀛殊，还有他这副身体汲川，谢辞从来也没听说过，想来也只是上古时期的平行世界之一。
　　在这个世界里，神族和魔族势同水火，整天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两族人民的战争已经持续了数万年仍没有出现和平的迹象。近几千年来，魔族实力日益壮大，神族式微，隐隐已经有了颓势。
　　就在这让人发愁的关头，从天地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天道通过司命星君向神族降下一子，此子生于天，孕育于地，被认为是拯救神族未来的希望。
　　天道向来高高在上，不管两族纷争，它此举也被认为是倾向神族的表现。一时间，这个以天地为父母的五殿下成为了众神关注的焦点。
　　这位五殿下就是汲川，也就是谢辞。
　　谢辞搞清楚来龙去脉后，觉得这个人物身份设置怎么听怎么耳熟。
　　这不就是……标准的主角配置？
　　所以系统的意思是，在兢兢业业苦逼地当了六世配角养出那么多个白眼狼之后，他谢辞也要翻身做主人，当一回主角了？
　　听听，天道之子，神族五皇子，妥妥的起点流男主角设定啊！
　　谢辞活了这么多年，第一回 尝试了沐浴在身边所有人的目光中长大的滋味。
　　神族的生命很长，八百岁才是成年，其后的青壮年期能持续成千上万年，一名普通的神，大概要数万年的时间才能消弭于天地，归于自然。
　　神族中的皇族居住于三十六重天之上，谢辞在这里度过了四百多年的时光。他平日里见得最多的就是神后和大公主瀛殊，天帝忙于政务，二皇子镇守北荒，四皇子在东荒，三皇子数百年前就在神魔大战中战死，仙乐渺渺的三十六重天上，平时根本少见人影，空旷如同雪洞。
　　系统再也没有出现过。开头的一百年谢辞还会时不时打开系统面板看看，可随着时间推移，四百年的时间过去，那些过往的记忆都逐渐模糊了，他已经记不得真正的谢辞长得什么模样，这个不再有人叫起的名字逐渐被汲川所代替。若不是午夜梦回偶尔还会看见那双金眸和一点朱砂，谢辞几乎都要以为他就是汲川，而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占据这具身体的过客。
　　可是就连阿九的脸，他也快要记不清了。
　　四百岁的神族看上去跟十岁左右的孩子无异，算是已经结束了幼生期进入少年期，也就是到了读书的年纪。神族的所有孩子都要到西荒鸿蒙老祖座下去听学，汲川也不例外。鸿蒙书院神族子弟众多，汲川在这里结识了数名好友，又度过了四百年的时光。
　　八百岁的年轻神族，长身玉立，俊美如俦，广袖袍带翻飞间气度卓然，已经成为了最耀眼夺目的存在。
　　他的成年礼必须回到三十六重天去过，这将是整个神族的一大盛事。他在鸿蒙书院的生活也就此结束了，成年礼过后，他将和他的哥哥姐姐们一样成为镇守一方的天神。
　　作者有话要说：
　　果然写不了不虐的校园文……于是最后一个世界全部推翻重来了。
　　我更新啦！这个世界的脑洞很大，很大，很大……我会努力把故事讲得清楚易懂的。
　　顺嘴一说，整篇文的走向已经和我一开始的大纲离了十万八千里了……躺倒_(:з」∠)_


第89章 幽冥海（二）
　　“汲川，你这次回三十六重天就不回来了吧？”司尘有一下没一下地上下抛接着一颗夜明珠，斜倚在榻上看汲川走来走去收拾行李，“也不知天帝会将你派去哪里。”
　　司尘是他在鸿蒙书院结识的好友，也是下一任司命星君。司命星君掌管世间命数，现任星君就是那个把婴儿汲川交给天帝与神后的人。
　　汲川整理完玉简，神后派来的神使安静又训练有素地把东西搬了出去。他敛袖走到榻边，轻巧夺过抛在半空中的夜明珠，“去哪里都好，离你那玉虚山远些就成 。”
　　“啧啧，你这就没意思了，”司尘撇撇嘴，指尖光芒轻动，那颗被汲川握在掌心的珠子就嗖的一下从他指缝间溜了出去，“咱们还是不是好兄弟了？连颗珠子都不给我就罢了，竟还要离我远些，唉，真是世态炎凉啊……”
　　汲川食指微勾，那枚小小的夜明珠又飞回了他指尖，两股力量拉扯着，可怜的珠子在半空中颤颤巍巍地两相挣扎。
　　“收了我的夜明珠，可是要嫁给我的，你就这么想做我的王妃？”说罢他将力道一松，夜明珠就顺着司尘的力量直直往他脸上飞了过去。司尘吓了一跳，连忙收手挡在脸前，险险将其截下。
　　“再说你明知道我不愿靠近玉虚山是为了什么，”汲川掀袍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摇了摇头，“你那位师父大人，我每次见了都怵得慌……”
　　司尘一听就乐了，他捻着珠子笑道：“这我倒还真听说过缘由，当年就是师父给你接生的吧？哈哈，怪不得他每次见你就跟见亲儿子似的！”
　　汲川嘴角一抽，无奈道：“我说少司命大人，你用词就不能文雅些？我看你还没等当上大司命就得被老星君给抽死了。”
　　“五殿下，东西已全都整理好了。”神使领队走进来躬身道。
　　“知道了，”汲川点点头站起来，“这就出发吧。”
　　司尘从榻上爬起来挂在他后背上，唉声叹气道：“好兄弟，我会想你的！”
　　“十日后我的成年大典就又能见面了，你在这矫情个什么，”汲川将他扯开，将被他随手放在榻上的夜明珠勾到掌心，“若你不备上一份厚礼，可进不了天宫的大门。”
　　他整整衣襟大步走出去，将好友做作的唉声叹气甩在了身后。
　　***
　　三十六重天数百年如一日，仍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华贵模样。汲川在天宫大殿前降落，竟发现流云袅袅后已有人在等着他了。
　　汲川快步走过去，“母后、大姐。”
　　他刚跪拜下去就被神后扶了起来，神后双目微红，握着他的手声音微哽，“小五可算回来了，母后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成熟美艳了不少的瀛殊笑得英姿飒爽，她往汲川肩上捶了一拳，见弟弟身形一动不动，不由得赞赏地挑了挑眉，“不错，长进了不少。”
　　“谢大姐夸赞。”汲川笑容温和，扶住神后的手臂道，“母后与大姐何必亲自来迎接？小五自会前去请安的……这几个就是弟弟妹妹吧？”
　　汲川望向神后神后的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大的看上去十五六岁，小的不过七八岁，正都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正是呢，快来见过你们五哥哥……”神后温柔笑道，招呼几个孩子走上前来，“这是你六弟、七弟、八妹……咦，小九呢？这小捣蛋鬼又跑哪儿去了？”
　　汲川眉心不知怎的一跳，这个数字勾起了他一些久远又模糊的记忆，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预感。
　　瀛殊转头看了看四周，皱眉道：“还真是……这臭小子定是自己跑去玩了，别管他。汲川，你快去梳洗一番，稍后随我一同去觐见父神。”
　　汲川点头应下，将早就准备好的小玩意儿分别送给弟弟妹妹，拜别母亲和姐姐后向自己的宫殿走去。
　　尽管四百年不曾回来，但宫殿中日日有人打扫整理，竟好像主人从未离开过一般。
　　他放松地解下外裳踏进大殿，却不见自己的宠物跑出来迎接他。
　　“重明到哪儿去了？”
　　重明是幼时天帝送他的白泽兽，他去鸿蒙书院学习时碍于规矩没有跟着去。四百年不见，这通人言有灵智的神兽总不会不认识他这个主人了吧？
　　“方才九殿下来了，”侍从解释道，“神兽大人现在大概是在后园同九殿下玩耍。”
　　九殿下？
　　汲川挑了挑眉，脚步一转往花园走去。还未走过拱门，他就听到园内传来小孩咯咯的笑声，四百岁的白泽还是幼兽，他一时竟分辨不出哪道声音是重明哪个又是他的九弟的。
　　“重明，接着！”
　　“……哎哟！”
　　汲川刚绕过一丛花树，一个东西就直冲他面门飞来，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那个玩意儿，却见是一只精致的竹编小球，里面还有个铃铛，骨碌碌地滚来滚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下！”
　　一道欢快无比的声音立马扑了过来，一眨眼汲川就感到身上挂了个沉甸甸暖融融的小家伙。他不由得带上了一丝笑意，把激动得到处乱拱的重明抱到怀里。
　　“殿下殿下，你回来了！”小兽惊喜得语无伦次，湿漉漉的鼻头在他怀里到处蹭，“真的是你吗殿下？真的真的吗？哇哇哇！重明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是我，”汲川好笑地揉着它毛绒绒的脑袋，手指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四百年不见，你倒是过的舒坦，怎么沉了这么多？”
　　“人家会长大的呀殿下！”重明哼哼抗议。
　　汲川把他抱在怀里，像撸猫似的挠下巴，小兽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站在树后的孩子，“你就是……小九？”
　　那个小小的孩子动了动，从树后走了出来。
　　汲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光景，一身翠青色缎袍，脖子上还戴了个玉环璎珞。小孩长得玉雪可爱，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起来机灵极了，他咬着嘴唇，背着手歪头打量他。
　　“那你就是我五哥？”
　　清清脆脆的童音，无忧无虑不谙世事，带了一点羞怯和跃跃欲试的好奇。
　　“嗷！”
　　重明突然发出一声痛呼，汲川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收紧双臂捏痛了它，连忙松手，雪白的小兽轻巧地从他怀里跳到地上，哧溜钻进了花丛里。
　　他感到嗓子里无比干涩，艰难地吞咽，“……阿九？”
　　小孩皱起了短短的眉毛，小大人似的说：“你这是什么怪称呼，我叫淮洛，父神、母后和哥哥姐姐们都叫我小九的。”
　　汲川站不稳似的晃了晃。淮洛看着这个第一次见的哥哥，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奇怪。
　　“你都把重明吓跑了，”淮洛不满地指控道，“本来我俩玩的可好了呢！”
　　“你很喜欢它？”汲川朝他走过去，放轻了声音。
　　脑海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又逐渐变得清晰，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害怕这是个幻觉，害怕他稍一大声，这个幻影就会被他吓跑了。
　　他怕极了，又高兴极了。
　　往事仍可追忆，它们山呼海啸地向他涌来，叫他很想抱抱这个孩子。这个和他的阿九长得像极了的孩子。
　　淮洛点点头，“平时就数重明和我玩的最好，母后总怕我跌了撞了，哥哥姐姐也是，大家都不敢放开了和我玩，真没意思。”
　　“那我把重明送给你，好不好？”汲川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蹲下半跪，与淮洛的视线齐平。
　　“真的？”孩子一下子高兴起来，可过了没一会儿他的笑容又落了下去，闷闷地说，“算了吧，父神说君子不夺人所好，重明是你的宠物，我不能要。”
　　汲川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柔声道：“那你以后随时可以过来找重明玩，我也可以陪你玩。”
　　淮洛瞪圆了眼睛。他上下打量他一番，好像在评判这个大人够不够资格陪自己玩似的。
　　“那行吧。”小孩最后这么说着，抱住了哥哥的脖子。


第90章 幽冥海（三）
　　三十六重天的众人很快就发现，刚回来的五殿下与九殿下的感情似乎很不错。对于最宠爱的小儿子和天道所赐之子关系和睦这件事，天帝和神后也都十分乐见其成。
　　十日转瞬即过，汲川的成年典礼到了。
　　他身份特殊，因此成年典礼邀请了神族几乎所有有名望的家族和神祇前来观礼。
　　冷清的三十六重天变得灯火流明，千百年不出家门的神族都前来赴宴了，天宫内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神族的成年礼上，需得在仪式前由母亲用取自昆仑弱水河的水为他行沐礼，洗去一切污秽，弱水干净圣洁，令魔族惧怕，若是受礼人心有邪念，在接受弱水洗头时就会疼痛不已；在稍后的仪式上，他会由父亲亲手加冠寓意及冠成年，这样才算礼成。
　　汲川身上只着一件白袍，在神后跟前跪下行叩拜之礼，然后走到盛满弱水的白玉池边跪坐下。他的成年礼和四皇子相差了一千多年，神后已经许久没有亲手为自己的儿子行沐礼了。她挽起广袖，掬起一捧清水。
　　她的手腕微不可见地颤了颤，弱水从指尖倾泻而下，落在了汲川的头发上。
　　汲川脸色瞬间发白。
　　神后侧身挡住观礼者的视线，手指轻轻按摩他的头皮。
　　“别怕，孩子。”她轻声道。
　　汲川抬眼微讶地看她，年长的女性只是对他温柔微笑。
　　他自知内心绝对算不上平和干净，只是在这么多年的时光里练就了表面上的心如止水。汲川知道受礼的时候会很疼，但没想到这么疼，弱水加身的那一刹那犹如万鬼噬身，他用尽全部毅力才没痛叫出来。神后一定看出了他的异常，但她只是把手放到他头上，接着疼痛就奇迹般地减轻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神后表情如常，汲川便也稍稍定下心来。或许行沐礼时头痛是他的哥哥们都经历过的事吧。
　　沐礼按部就班地完成，淮洛立马跑过来坐到了哥哥的怀里。
　　“哥哥，疼不疼啊？”孩子仰视着他好奇地问。
　　“不怎么疼，”汲川撒了个谎，捏了捏淮洛白白软软的脸颊肉，“等你成年礼那天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你都不疼，那我肯定更不会疼了。”淮洛立马自信地拍着胸脯道，“我可比你厉害多了呢！”
　　沐礼之后便是冠礼，天帝亲手为他加冠，玉冠由昆仑山腹地的晶玉打造，“君子服之，以御为祥”，束冠完毕则礼成。
　　冠礼结束后，宴饮开始。汲川坐在天帝和神后下首的位置，这样的位置安排，也让所有人看出了皇族对这位天道之子的重视。
　　三十六重天上从没有白天黑夜之分，永远流云渺渺，亮如白昼，是以天色突然暗下来时，在座众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陛下！”
　　殿外急匆匆飞来一名银甲将军，他脚不沾地地一路奔到天帝座前，没人在乎他此刻的不讲礼数，天帝喝问道：“怎么回事？”
　　银甲将军道：“陛下，是魔族——魔族入侵！”
　　满殿神族皆哗然大惊，光线已越来越暗，大殿没有穹顶，只有一道透明的屏障，抬头便可以看见天空——此刻的天空云层后俱是黑压压一片，不知有多少魔族大军聚集！
　　魔族竟趁着天帝第五子成年典礼的时候趁虚而入，攻上三十六重天，在座神族都是来观礼不是来打仗的，谁也没料到要在这样的日子里迎抗魔族大军进攻，是以众人都措手不及。
　　“出殿迎击！”天帝一挥广袖，身上华丽的礼服瞬间就变成了一副金铠，“众位，魔族与我神族势不两立，今日魔族趁我儿成年仪式进攻三十六重天，是对我神族的挑衅，如何能忍！还望众位与孤一同应战——天道，站在我神族一边！”
　　最后一句慷慨激昂的陈词将所有视线都吸引到了汲川身上，神族的五皇子站了起来，手中已握了一把长剑。
　　上古时期的人没那么多心眼子，所有人被天帝这么一动员，一个个都祭出法宝冲了出去。女战神瀛殊一马当先，汲川出去时她都已经和魔族大将交上手了。
　　汲川在上战场前把正打盹的重明从袖子里捞了出来，塞给被神后揽在怀里的淮洛。
　　“怕不怕？”他半蹲下捏了捏小九的脸蛋。
　　“不怕，”淮洛摇了摇头，双眼晶亮又兴奋，“哥哥，多杀他几个魔族，我要一颗魔兽的牙！”
　　“好，”汲川笑道，“等哥哥回来。”
　　他站起身，神后担忧又温柔地望着他，“小五，多小心。”
　　“我会的，母亲。”
　　汲川最后对他们简略一点头，转身腾云而出。
　　这场苦仗在后来的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三十六重天的白玉台阶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魔族和神族的尸体在南天门外堆积如山，风云变色，天道降下示警天雷，雷声咆哮，厮杀震天。
　　魔族最后被成功打退，但神族伤亡惨重，折损天兵天将不知凡几，神族四皇子殿下受伤后被凶兽穷奇撕咬入腹，阵前战亡。
　　等战役结束后回到天宫，浓烈的血腥气还没打开殿门就清晰可闻。地砖的缝隙被血污濡湿殆尽，偌大的大殿竟找不到下脚之处，满地断肢残骸，汲川在其中找到了小六小七小八残缺的头颅。
　　神后和淮洛不见了。
　　神族元气大伤，天帝一夜白头，原本那些看向五殿下的赞赏和仰慕的目光，也全都变成了质疑。
　　不是说天道站在神族一边么？这就是天道之子，这就是天道之子为神族带来的“胜利”？
　　***
　　四个月后，幽冥海。
　　幽冥海不是一片海，这里赤地千里，幽魂厉鬼无数，太阳不曾经过，是三足金乌都不愿到来的地方。幽冥海的天空血色翻涌，大地被千万年来诞生的恶鬼妖魔盘踞，连黑暗都变成了血红色。
　　“就是这里了，”汲川点了点地图上的位置，沉声道，“有妖鬼说前几日在此处看到了一个像小九的孩子。”
　　“线报来源可靠么？”瀛殊问道。
　　汲川点头，“应该没问题。就算是假的，我们也得看一看再死心。”
　　四个月前那惨烈的一战结束后，神族和三十六重天忙于修复损伤，寻找失踪的神后和淮洛的任务就交给了瀛殊与汲川。他们几乎片刻不停地奔波八荒四海整整四个月，一次次失望而归，终于探听到了比较靠谱的消息。
　　那个妖鬼不但描述出了淮洛的长相，还说那孩子身边跟着一只白色的神兽，应该就是重明了。
　　于是他们俩领了一支军队来到幽冥海。进入幽冥海地界后，行程还不到一半队伍就已经损伤过半，以他们的最快速度昼夜兼程，离目的地也还有整整一天的行程。
　　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瀛殊肩上受了不轻的伤也只是草草一裹，再这样下去众人都是强弩之末，只怕还没找到淮洛就全军覆没了。
　　汲川不得不下令停下休整，瀛殊肩上的伤受鬼气侵蚀，不仅没有好转还有恶化的迹象，即便如此她还是要急行军，汲川只得施术让她陷入睡眠，女战神闭上眼前的最后一个眼神让待在五殿下周遭的将士都忍不住退开了些。
　　瀛殊入眠后没多久，平地里突然卷起一阵狂风。汲川连忙抱起瀛殊封住她口鼻，又拉上自己的面纱掩住口鼻——幽冥海的风都不是自然风，风里裹挟了大量邪气和瘴气，神族吸入后对身体会造成严重的伤害，直至周身溃烂而死。
　　已经有许多猝不及防的神族士兵吸入瘴气倒地不起了，汲川艰难地在狂风中站直身体，风里卷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厉嚎——
　　邪风之后还有妖鬼！
　　看来他们已经被幽冥海里的大家伙给盯上了，汲川冷静地执剑一劈，风雾散去一些，迷雾后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的妖鬼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们被包围了。地面震颤，包围圈迅速缩小，汲川不得不又弄醒了瀛殊，大公主给了弟弟一脚后也咬牙加入战斗，一同奋力搏杀。
　　神族的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但扑上来的妖鬼源源不断，丝毫不见停下来的趋势。温热的鲜血和腥臭的妖血一同溅上面颊，汲川与瀛殊背靠而立，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小五，看来你我今日是得交待在这儿了。”瀛殊力竭苦笑道。
　　汲川握紧了剑柄，骨节都用力得发白，干涩道：“对不住，大姐。”
　　“这有什么对不对得住的，”瀛殊摇头一甩长发，喝道，“姐姐就是遗憾杀不尽这天下妖鬼！”
　　她奋力举起三叉戟，刺入一头向她扑来的妖兽的咽喉。
　　就连一向不肯屈服的瀛殊都不抱任何希望了，除了天降奇迹，他们今日必将葬身于此，为幽冥海又添两道幽魂……
　　远远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攻击他们的妖鬼突然全都停了下来，潮水般退散开去。
　　“这、这怎么回事？”瀛殊不断气喘，断断续续道。
　　汲川扶稳她的手臂，警惕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头雪白巨兽自尽头奔来，由远及近，一道他们都再熟悉不过的清脆童音焦急又欢快地从那巨兽身上传来：
　　“你们都停下，全都停下！——大姐、五哥，是你们来了吗？”
　　那头巨兽跑到近前骤然缩小成白色的小小一团，猛地跳到了汲川身上。
　　“是你吗殿下？殿下！呜呜呜呜，你可总算来了！”
　　那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汲川原本打算过去抱抱他，可满腔激动都在看清他脸的一瞬间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熄。
　　在淮洛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上，他的眼睛是妖邪的血红色。
　　作者有话要说：
　　春节快乐！！！
　　躺尸。


第91章 幽冥海（四）
　　汲川下意识松开手，重明从他怀里跳到地上，不解地在他脚边打转。瀛殊悄无声息地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里都是冰冷粘腻的冷汗。
　　淮洛慢慢停下了，他也看出哥哥和姐姐并不像自己这么兴奋，他困惑地歪了歪头，猩红的眼睛迷茫地眨了眨，“大姐，哥哥？”
　　“小九，”瀛殊放轻了声音开口，“怎么就你自己在这儿？你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
　　淮洛摇头，“不是我自己，”他道，“当时魔族进攻，你们都出去打仗了，哥哥走了以后，我太困就睡着了，醒来就发现母后带我来了这儿……母后受了一点伤，一直在养伤呢，所以就由我出来找吃的啦，这里的种族都很友好的。”
　　“你们都吃些什么呀？”瀛殊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在汲川手心写字。
　　【是他？】
　　【是。】
　　天族九皇子有可能是假冒的，但神兽白泽却绝无冒充的可能，眼前的小兽的确是他的重明没错，那么这个有一双邪魔眼睛的孩子，也的确是淮洛。
　　汲川的后心都凉透了。
　　趁瀛殊与淮洛对话的空档，他重新从地上抱起重明，顺了顺它的后颈毛。
　　“母后在哪儿？”汲川笑容如常地问道，“咱们此次前来就是要找你和母后回去，小九，带哥哥姐姐去找母后好不好？”
　　淮洛雀跃的笑容落下去了一些，他踌躇片刻，嘟囔道：“母后说不能让别人找到她，会有危险……”
　　“大姐与五哥不是别人，对不对？”瀛殊诱导道，“我们怎么会伤害母后呢？”
　　淮洛挣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重明变回神兽的完全体态，三人跃上它的背脊，重明发出一声长吟，飞跃而起。
　　他们一路向着幽冥海的腹地前进，越是深入魔气越是浓厚，越是令他们心惊。
　　重明狂奔了近半个时辰后终于停下了，只见眼前是一座巨大如小山的魔龙骨架，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几千几万年，锋利的骨刺直指天空，渗着黑红的如同经络一般的痕迹，显得无比诡异。
　　汲川抱住淮洛跳到地上，“就是这儿？”
　　“是呀，”淮洛点头，“往里面走就是啦。”
　　瀛殊与汲川交换了一个眼神，道：“我走前面，小九给我指路。”
　　他们走到骨龙的前爪前，入口就在它的两个指缝之间。瀛殊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片刻，神色间没有一丝放松，反而低声凝重道：“这里布了阵，是母后的手笔。”
　　这具魔龙骨架内魔气冲天，里面必定有一个大魔。如今看来，要么是神后被幽冥海内的大魔挟持了，要么……那个大魔就是他们的母亲。
　　“进去？”汲川轻声问道。
　　瀛殊沉思片刻，摇头道：“不。”
　　“为什么？”淮洛不解地瞪大了双眼。
　　瀛殊勉强笑笑，摸了摸他的头，道：“母后既然受了伤，我们这样贸然带她回三十六重天可能会加重母后的伤势。小九，你同五哥先回家好不好？你们回去找父神，请父神来接大姐和母后回去，可好？”
　　“大姐，”汲川立马皱眉道，“你带小九回去。”
　　“听话，小五，”瀛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受了伤，这地方……不平静，不一定能成功带小九回去。既然这一路走来都没什么危险，那我在这里等你们也不会有什么事。你快去快回，定要同父神讲清楚情况。”
　　“这里不危险啊，”淮洛迷惑又不满地问道，“哥哥，你们怎么怪怪的？”
　　“小九乖，”瀛殊最后揉了揉他的头发，在汲川肩上推了一把，“快走。”
　　“大姐……”
　　“既然来了，为什么要急着走呢？”
　　柔和的低语仿佛就在耳畔突然响起，汲川与瀛殊俱是悚然一惊，猛地转头望向入口。
　　神后款款走出来，神情温柔一如往昔，望着他们笑。
　　“母后！”淮洛欢呼一声就要跑过去，汲川在他后脑一点，他的身体软软倒下，重明垂下头用鼻子将他拱到背上。
　　“怎么？”神后眨了眨猩红的双眼，笑道，“见了母后，你们似乎并不怎么开心呐？”
　　“你是谁？”瀛殊咬牙问道。
　　“我是你们的母亲呀，”神后走向他们，伸出手，“殊儿，我的孩子……”
　　瀛殊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挥舞长戟向神后攻了过去。
　　“保护好小九！”汲川对重明交代一声，紧跟着加入战局。
　　神后轻笑一声，磅礴可怖的魔气从她身体内骤然涌出！
　　空中隐隐响起闷雷声，四面八方的鬼哭兽嚎愈来愈近，地面上突然破土而出无数惨白鬼手向他们伸来！
　　“小心！”
　　汲川挥剑砍去一片鬼手，飞到半空中，却见被他铲平的那块又生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狰狞鬼手，扭曲着向上空伸展。他闪身险险避开一道凌厉的魔息，狼狈望过去，却见神后眼中血色翻涌，脸上竟还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温柔微笑，好似画上去的一般。
　　汲川与瀛殊使劲浑身解数，拼尽全力与神后缠斗，却是越打越心惊——合他们二人之力竟然还被完全压制，神后眉宇间仍是一派轻松，仿佛只是在猫逗耗子。
　　幽冥海中魔气侵蚀，神力消耗得飞快，汲川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额上渗出大颗冷汗，挥剑的手也越来越疲软。
　　“这又是何苦？”神后轻松向汲川挥出一击，逼得他连退数丈喷出一口黑血，脸上有遗憾之色一闪而过，“母后不想伤害你们，殊儿、小五，你们不是要带母后回家吗？咱们停下，你们带我出去，我们回三十六重天可好？”
　　瀛殊冷笑喝道：“妖魔，你做梦！”
　　这怪物自己出不了幽冥海！
　　汲川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喊道：“大姐，走！”
　　瀛殊显然也听出来了，她握紧手中震颤不休的长戟，咬牙道：“你带小九先走，快！”
　　“走？”神后表情一冷，五指化爪向他们抓来，“你们怎么能丢下母后自己走呢？”
　　“走！”瀛殊迎身向上硬扛下这一击，喊道，“快走！不然一个都走不了！”
　　“殿下！”重明远远发出焦急的长鸣，不停呼唤他。
　　“汲川，扛起你身为皇族的责任来！”
　　“走！”
　　汲川劈散一股攻击，最后看了瀛殊一眼。
　　血染罗衫，长发烈烈如火。
　　他催动全身神力护住周身，返身飞奔而出，神兽清鸣一声，汲川飞跃上它的背脊，俯身抱紧昏迷的淮洛。
　　战场被远远抛在身后，即将离开幽冥海时，突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击从腹地传来，张扬又炽热，一如烈日骄阳。
　　金色烈炎所过之处，妖魔鬼怪俱在瞬间消弭殆尽，头顶天空血色散去，云层后投下的灿金色光线让一切邪恶无处遁形。
　　汲川紧紧闭上双眼，牙关咬得发疼。
　　瀛殊自爆了。
　　***
　　汲川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三十六重天将一切告知天帝，天帝竟并不十分惊讶，只是在将淮洛安顿到弱水池中之后，他望着水中沉睡的幼子长叹一声，一下子跌坐在王座上，看上去瞬间苍老了千岁。
　　“父神……”
　　“竟然是她，没想到啊，竟然是她……”天帝苦笑着连连摇头。
　　“父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母后她怎么会……”
　　天帝抬手打断他，沉声问道：“你可知道如今这天地神魔从何而来？”
　　汲川一愣，隐隐意识到似乎有什么极其隐秘的事实呼之欲出，于是他冷静下来，依言答道：“世界初为混沌，天道于混沌中应运而生，天地从而分离，万物生长运转，天道赐万物生命灵智，由此造神、成魔。”
　　“不错，”天帝点头道，“可是天道诞生之初，仍是混沌，为了维持洪荒秩序，它必须剔除自身不好的部分——那就是世界最初的恶念。”
　　“……恶之本源？”
　　“是啊，恶之本源，”天帝叹道，疲惫地皱紧眉头，“天道之恶，那是多么可怕的力量？那是恶之初，恶之源呐……那股恶念无论如何也无法被消灭，它在千万年间随着万物生长一同滋生壮大，直到天道也无法遏制它，直到它打破天道的制约，产生自己的意识。”
　　“它有了自己的意识……”汲川突然感到一阵遍体生寒的恐怖，“那它是什么？”
　　天帝重重阖上双目，“魔神。”
　　“它无形无体，只是一团混沌，所以必须得有所依附才得以生存。魔神已经销声匿迹了数千年，孤这几千年来苦苦寻找，翻遍四海八荒，没想到，没想到……它竟然附身在了你母后身上……”
　　“魔神不死不灭，可是它似乎无法离开幽冥海，如何附身？”
　　“没错，幽冥海最初便是天道禁锢魔神之地。它的本体被困在幽冥海，可是这天下恶念何其多？每一丝恶念都可以是它的影子！只要受侵蚀的容器受本体召唤回到幽冥海，魔神有了实体，迟早有一日它会突破幽冥海的禁制，神族如今元气大损，到时又有谁能挡得了它呢？”
　　“天道呢？它不管这些？”
　　“天道早已向孤警示了，只是孤竟愚钝到如今才明白，”天帝只是沉重摇头，“它把你带给神族，这就是天下大祸的警示啊……”
　　“可我如今……”汲川低头望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苦涩一笑，“我根本不是它的对手，甚至连大姐都为了我……”
　　“不，”天帝猛然睁眼看向他，坚定道，“汲川，你是天道之子，只是眼下不得其法罢……”
　　“呃啊啊啊啊啊！”
　　一阵尖锐凄厉的惨叫猛地打断了天帝的话，只见弱水池中的淮洛不知何时竟然醒了过来，双眼猩红如血，七窍不断往外渗血，浑身皮肉都在弱水的刺激下滋滋作响，熔化一般地溃散开来！
　　“阿九！”
　　汲川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地跳进弱水池奋力向淮洛游去。刺骨疼痛让他几乎寸步难行，然而中央那个疼到失去神智的孩子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宁愿那个遭受折磨的人是他自己！
　　汲川终于涉水来到淮洛身边抱住了他，淮洛烫得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瞪大双眼发出一阵阵刺耳尖叫，双眼中却毫无神志。
　　“父神！”汲川嘶喊道，“这样下去小九会死的！”
　　“封他天池穴！”天帝紧紧抓住池沿，眼见发狂的淮洛安静下来才颓然后退几步，双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太迟了，还是太迟了……”
　　“父神……”
　　“小九他，已经成为‘容器’了……”
　　汲川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安然酣睡的脸。
　　他的五官已经有了九夷的雏形。秀挺的鼻梁，薄刃般的眼皮，上挑的眼尾，只是少了那颗眼角朱砂痣。
　　汲川伸出指尖颤抖着描绘淮洛的五官轮廓，从他发尖滴落的水珠正好停在了淮洛的眼尾。
　　他将指腹按上那块皮肤，突然想明白了。
　　“父神，”汲川摩挲着那小块滚烫的皮肤，轻声道，“汲川……知道该怎么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噶好……久不见啊！
　　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我今天也回学校了……
　　放假结束，写文也得日更开工了！


第92章 幽冥海（五）
　　汲川睁开眼，目之所及处是一片无穷无尽的纯白。
　　淮洛的识海纯净无暇，没有一点杂质，他怎么能让这样的阿九成为魔神的容器，被它吞噬？
　　汲川俯身，将手掌按上地面，以他的掌心为原点荡出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他闭上双眼，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倒转，再睁眼时，已经身处一个纯黑的空间。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只有正中央的一束白光，中间拢着一个闭目沉睡的孩子。
　　汲川向淮洛走去，每一步都重逾千斤。他皱了皱眉，还是坚定不移地向那束光走去。
　　越靠近光束就越是艰难，仿佛过了千百年那么久，等他终于走到光束边缘，无法承受的重压逼得他不得不闷哼着跪倒在地上，指尖死死扣住地面。
　　“你来了。”稚嫩的童音从上方传来。
　　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汲川咬牙抬头，对上魔神似笑非笑的目光。
　　“你便是天道之子吧？”魔神蹲下、身与他对视，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的表情，“说起来，我还得叫你一声弟弟呢……可是你看，我们的父亲就是那么不公平。所有神都对我避之不及，它就造出一个你。又有什么用呢？再多个也是一样——我们只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灾祸和毁灭，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弟弟？”
　　汲川厌恶地撇开目光，魔神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轻笑一声转开话题，“弟弟呀，你来干什么呢？我猜猜，是为了救这个小废物？”
　　“我想同你做个交易，”汲川困难地说，呼吸越来越沉重，“……如、如何？”
　　魔神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伸手挠了挠下巴，点头道：“这倒是有趣，那你且说来听听吧。”
　　他轻飘飘一挥手，施于汲川身上的重压转瞬全消，骤然放松让他差点软到在地上，在魔神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中撑着自己坐起来。
　　“你需要一个寄生的容器，来助你脱离幽冥海，”汲川深吸一口气，道，“比起淮洛，选我如何？”
　　魔神这下倒真是惊讶了，他上上下下地把汲川打量了数遍，才怀疑道：“……我没听错吧？还是你以为，就凭你，可以打败吞并我？”
　　汲川握紧拳头，冷声道：“我没那么不自量力。你想脱身，我想救小九，最终的结果不是一样么？我比淮洛更强大，对你不也是一大助力？”
　　“我冲破幽冥海之后会做什么，你不会猜不到吧？”
　　“……我不在乎。”
　　魔神定定看他半晌，突然笑起来，“很好，很好，”他笑得不能自已，清脆的童声与他的语调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很好，不得不说我开始欣赏你了，弟弟。不愧……不愧是天道之子啊，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天道的造物……”
　　汲川不耐烦地打断他，“成交吗？”
　　魔神拭去眼角的泪花，笑道：“成交，当然成交了。伸出手来，汲川。”
　　汲川伸手，淮洛小小的手掌与他掌心相贴，那双猩红的眼睛对他轻轻眨了眨，汲川顿时眼前一黑，彻底失去知觉。
　　***
　　汲川一恢复清醒，就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窥视感，就像有一双择人而噬的冷血眼睛，时时刻刻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想要趁其不备将他吞食殆尽。
　　汲川用力捏了捏眉心翻身坐起，他身边躺着仍兀自沉睡的淮洛。
　　汲川一直一直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死死刻进心底，然后笑了笑。
　　每一眼都是最后一眼了，他知道。
　　这是真正的最后一眼了。最后一个世界，最后一个与阿九厮守的机会，他却不得不放弃。
　　再一次地放弃。
　　他俯身，将嘴唇贴上淮洛的眉心。
　　阿九，阿九，我的阿九……
　　“原来是这样？”魔神在他脑海里惊讶又嘲弄道，“啧啧啧，看不出来啊弟弟，你可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闭嘴。”
　　汲川的表情瞬间冷峻下来，他起身下榻，大步走到门边推开门。
　　“五殿下。”
　　殿外的众神使纷纷跪倒在地，为首那个深深拜伏在地，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那人并不平静的心绪。
　　“竟然是你来，”汲川伸手将他扶起，疲惫又释然地叹息一声，“司尘。”
　　司尘抬起头，眼圈竟已通红。他用力抓住汲川的手臂，压低声音急道：“汲川，到底是怎么回事？幽冥苦海，你这一去可就永世不得出了！”
　　除了天帝，其他人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天帝对外的说辞是汲川在幽冥海一战中不但没有救回神后，反倒被控制心神错杀大公主瀛殊，重伤九皇子淮洛，残杀手足血亲，罪无可赦，遂被贬入幽冥海。
　　这个说辞引起一片哗然，众神纷纷表示不信，汲川自己却平静接受了惩罚，这让先前为他说尽好话的上神大跌眼镜，气得朝都不来上了。
　　司尘始终相信汲川不会做出那种事，他向师父玉虚子求来这个押送的差事，就是要最后问个清楚。
　　“我不相信你会干出那种事！你在幽冥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此去是要查明真相，对不对？”
　　“少司命，”汲川垂下眼睫避而不答，淡淡道，“该出发了。”
　　“汲川你……”
　　“出发吧。”
　　***
　　幽冥海内仍是一片血色弥漫，仿佛瀛殊自爆时那一扫而尽的空荡干净都是汲川的错觉。
　　“这世上的恶念永不会消失的，”魔神在他耳边絮絮低语，“神不尽，魔不灭，恶，永远都在滋生，你看看呐……”
　　脚下是无数未死和新生的妖魔，成千上万的妖魔厉鬼厮杀正酣，强大的猎杀弱小的，然后被更强大的撕烂咬碎，血污横流得看不见地面的颜色，瘴气与浊黑的魔气翻滚汹涌。
　　“汲川……”司尘面色发白，颤着声音握住汲川的肩膀，“现在说清楚还来得及。”
　　汲川摇了摇头，道：“封印之地离这里还有很长一段路，小心。”
　　押送队伍一路向幽冥海腹地深入，一路上的景象越来越凶残，他们在半空中望下去都十分触目惊心，更不要想再深入会是个什么状况了。
　　震耳欲聋的嘶吼和惨叫声中，汲川突然停下了。
　　“殿下？”司尘不解地看向他，却见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地面上的某处。司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除了令人作呕的血肉翻飞，什么也没看出来。
　　队伍被迫停下，其余参与押送的神使都警惕地握紧武器看着这位皇族五殿下，只见他静静僵立片刻，突然用力挣开绳索，俯身向下飞去！
　　“汲川！”
　　汲川倾身向下奋力打出一击，重重打在一头外形似巨熊的妖魔身上，那巨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轰然倒地。
　　汲川落地时竟身形不稳地踉跄了一下，他一把掀开熊妖的尸体，底下是一大滩泥泞破碎的血肉，他屏住了呼吸，小心地伸出手。
　　“咳、咳咳……”
　　血肉堆里传出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一只细细的手腕艰难地从底下伸了出来，一把抓住汲川的手。
　　一条青色蛇尾猛地从地下弹出，凌厉地劈开血肉，污血四溅，一个半人半蛇的家伙“哧溜”一下钻了出来。
　　司尘惊愕地瞪大了眼——他的好友，天族的五皇子，握着那个妖魔的手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
　　那个小妖显然也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就想逃，可这个抓着自己的家伙力气大得惊人，除非他不想要自己这只手了，不然根本不可能跑得掉。
　　“你谁？”小妖用力睁大他那双灿金色的眼睛，戒备又不安地瞪着他。
　　汲川只是看着他，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阿九……”他看着这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面庞，这双金色的眼睛——他伸出手，抹掉妖物左眼角处的血污。
　　一粒灼艳如血的朱砂痣。
　　汲川嗬嗬低笑起来。
　　“阿九，阿九……”
　　小妖不断后缩，蛇尾焦躁不安地摆动着，威胁又不自量力地龇出尖锐的毒牙。
　　“你到底是谁？”他恶狠狠地问，“你咋知道老子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93章 幽冥海（六）
　　魔神在他耳边桀桀低笑，用各种恶毒的语言嘲笑他的愚蠢与不自量力。汲川看着眼前的九夷，觉得这一切都荒谬极了。
　　“你……你是不是叫九夷？”汲川紧紧闭上眼再睁开，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我不伤害你，你别逃，就回答我这个问题，行吗？”
　　小妖怪握着自己被捏出淤青的手腕戒备地看他，嘴唇紧抿，快速点了点头。
　　汲川又笑起来，泪水又控制不住地要流出来，他惶惶用手背擦掉眼泪，狼狈又艰难地问：“那你、你记得……谢辞，吗？”
　　九夷已经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他摇头，“不认识。”
　　“不打紧，不打紧，”汲川顾不得脸上的狼狈，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就像过去，就像曾经，“我叫谢辞，就是我，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好不好？”
　　谢辞，是的，他是谢辞，旧日那些模糊的记忆像潮水般回溯——他怎么能忘记，他怎么会忘记？他要阿九别再忘记他的。
　　没关系，即使阿九忘了他，他也会让阿九再想起来的。
　　九夷满面怀疑地上下打量他，“老子从没见过你。”
　　痛苦和暴虐吞噬了他。
　　谢辞又一次感到后悔，他总是感到后悔，他总是做出错误的决定，这操蛋的老天、操蛋的命运，从来都不肯放过他，让他喘口气。
　　这是惩罚，是劫数吗？为什么每一次他的愿望就要实现的时候，都会被各种阴差阳错残忍无情地打破？
　　——可是太迟了。
　　“……五殿下。”
　　身后的神使犹豫地叫他。
　　谢辞浑身僵硬地跪在那里，他仰头几乎是祈求地望着九夷，“我必须得走了……”他哽咽了一下，感到呼吸难以为继，“我就待在幽冥海腹地的骨龙里，你知道在哪儿吧？你没事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来看看我？”
　　“五殿下。”
　　“该上路了，殿下……”
　　“我知道！”他咆哮道，被抠得鲜血淋漓的掌心砸向地面。
　　谢辞转回头，克制着触碰对方的欲望，放轻声音问：“……行吗？”
　　九夷金色的眼珠不安地动着，他咬了咬嘴唇，突然飞快地转身窜走了。
　　谢辞怅然若失地跪坐下来，苦笑看着那条青色的蛇尾在他视线里左躲右闪消失不见。
　　“汲川，”司尘慢慢走近他，握住他一边肩膀，“走吧。”
　　***
　　谢辞又来到了那个地方。神后与瀛殊的遗骸早已无迹可寻，浓重发黑的魔气侵蚀了整具骨架，谢辞还没走近就感到了体内魔神蠢蠢不安的躁动。
　　“快进去吧，我的弟弟，”魔神用蛊惑的语调对他道，“进去获得我的力量，我们将成为至高无上的神——到时你想与你的那个小魔物在一起，岂不是易如反掌？天道、众神、伦常，什么都束缚不了你我……”
　　他们从骨龙的巨嘴底下走进骨刺嶙峋、鬼影幢幢的通道，头顶是魔龙粗壮可怖的脊柱，身侧林立着尖锐斑驳的肋骨，随处可见插在上面的看不出形貌的尸体。
　　越是靠近中心，那股躁动和渴望就越明显，心跳一般有节奏的律动在耳边鼓噪，谢辞不得不用力抠着手心的伤口，以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越来越近了，谢辞终于看到了那团没有实体、形状不断扭曲变化的浓黑，只是一团浓雾一般的气体。身边的神使都停下了脚步。
　　“过去啊，快过去，”魔神不断催促他，“走过去，你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了，还犹豫什么？”
　　谢辞深吸一口气。
　　他总是干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这次似乎也是一样。
　　怎么倒霉的总是我啊？他苦中作乐地想，天道之子的主角光环也没能改变他的霉运，看来结束任务以后要是有机会，他得去地府找个大师看看风水。
　　谢辞停在魔神本体的几步之外，环视一圈，朝一旁两根相距较近的骨刺走了过去。
　　“你干什么？”魔神问道。
　　谢辞走过去站在中间，伸直双手比了比，发现位置距离正合适。
　　“就这里吧，”他转而对司尘道，“这个位置挺好。”
　　司尘神情复杂地望着他，说不出话。
　　魔神咆哮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汲川？！”
　　“做我该做的事，”谢辞终于轻笑起来，他对司尘抬了抬下巴，“犹豫什么？要是等会儿我忍不住魔性大发，你们可都出不去了，动手吧。”
　　神使们不安地望向司尘，司尘长叹一声，最终低声道：“动手。”
　　他转过身去背对谢辞，僵直地站在那儿不动了。
　　“汲川！别做蠢事！”
　　神使们向他走过来。谢辞闭上眼。
　　莹莹白光照亮了昏暗的空间，九名神使围绕谢辞站成一圈，从手中一直捧着的盒子里拿出了缚神钉。
　　九九八十一根缚神钉，乍亮的圣洁白光逼得魔神本体也不得不瑟缩嘶嚎起来，谢辞脑子里魔神的意识更是已经在疯狂地吼叫唾骂了。
　　“五殿下，得罪了。”离他最近的神使低声道，率先催动了法阵。
　　“啊啊啊啊啊——”
　　身后传来的嘶吼令司尘肩头剧震，他用力闭上眼，紧紧咬住了牙关。
　　整整八十一根缚神钉钉入谢辞的周身大穴，最长的两根将他的双手分别钉在了骨刺上，最粗的两根贯穿了他的琵琶骨，两头锁链则死死扎入地下。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立刻有两枚缚神钉分别打穿他的双膝，“嗖”地射、入地面，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他就像一只被迫展开双翅制成标本的鸟，然而制作标本不会有这样让他仿佛连脑浆都疼得打颤的剧痛，伤痕累累，动弹不得——
　　“汲川！汲川——你会后悔的！” 魔神没想到汲川竟然会选择这种自毁的方式与他同归于尽，它发出绝望不甘的怒吼，“我不会死——我永远不会死！你以为这就是结束吗？永远不会，永远不会——”
　　它的吼声在刺眼白光中戛然而止，谢辞已经几乎失去意识，但他还是在全身碎尽般的剧痛中笑了出来。
　　那团嘶叫躲闪的魔气四处逃散，消失不见，直到白光渐消，原地只剩下被吊起双臂失去意识的谢辞。
　　他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惨白的脸。
　　一名神使上前仔细观察了五皇子紧闭不动的双眼，浅淡到近乎于无的呼吸，终于长出一口气。
　　“少司命大人，成功了。”
　　司尘颓然松开双手，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
　　作者有话要说：
　　儿子啊！小谢啊！妈对不起你啊！
　　掩面跪地痛哭。


第94章 幽冥海（七）
　　玉虚山高三千尺有余，高耸陡峭，云雾缭绕，好似一把直入云霄开天辟地的巨剑。在山脚下抬头看去，山间碧海翻涛，风过有痕，山峰隐在雾霭之中看不真切，隐约可从流云之间瞥见楼阁屋宇。
　　松涛虫鸣中还间或夹着几声清越的鹤唳，衬着山脚数丈高的巨石上那挥洒恣意的“玉虚”二字，登时漫上一股不可一世的凌然仙气。
　　山门外走来一名年约二十的紫衣青年，金冠玉带，面目清俊，抬起双眼时薄刃般的眼尾微微上挑，视线正对上前来迎接的神使，叫那神使不自觉就浑身一凛。
　　“太子殿下。”神使匆忙躬身道。
　　淮洛一道眼风虚虚从他身上扫过，问道：“少司命可在？”
　　神使揩掉额上的汗，支吾道：“大人、大人出门远游去了，不……”
　　淮洛没待听完就冷笑一声，随手挥开神使向前走去，衣袍翻飞如浪。
　　“司尘！”淮洛高声道，运用法力将声音传出去老远，在山林间萦绕回荡，“司尘，我知道你在，出来！”
　　大殿外神使们战战兢兢地跪了满地，只有被喊声惊起的飞禽三两只发出惊惶的鸣叫。
　　淮洛也不急不恼，双手往身后一背，轻车熟路地高声道：“我数三声，你若是不出来，就休怪我上司命星君那儿去告你的状！一——二——”
　　大殿大门被“嘎吱”推开，司尘露出一张满是无奈的脸，“殿下，您也不能每次都用同一招吧？”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淮洛好整以暇地背手看司尘无可奈何地向自己走来。
　　司尘抬手挥退周围侍从，躬身行了个半礼，“太子殿下，明日就是您的成年典礼，怎的不在三十六重天待着，跑到我们这山沟里来？”
　　淮洛面色微冷，沉声道：“六百七十二年了，司尘，你又何必年年都讲废话？我要见他。”
　　司尘保持行礼的姿势不变，将苦笑掩在广袖之下，“太子殿下，幽冥之海只进无出，更何况没有天帝亲口下令，谁也进去不得……”
　　“当年的事就是个笑话！”淮洛登时失了冷静红了眼，“哥哥何曾杀害母后和大姐，又哪里会伤害我！以前你们都当我是孩子，不信我的话，怎么，如今我乃神族太子，已到及冠之龄，少司命，你还不把我放在眼里？”
　　“小神不敢，”司尘当即跪下道，“当年五殿下亲口认下罪行，自缚于幽冥海，桩桩件件都是得天帝陛下亲自认可录入星命玉简的。小神只是依令办事，不可更改，还望殿下莫再强求。”
　　淮洛神色莫测地瞪着他，半晌冷冷一笑，道：“司尘，亏哥哥当年视你为挚友，呵，所谓情谊不过如此。”
　　司尘抬头望向太子甩袖而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最终也只是长叹一声。
　　“九殿下，你想见他，哪里又知道他想不想见到你呢？”
　　***
　　幽冥海的腥风血雨一如往日。
　　经过六百多年的厮杀，赤土之上角逐出了数位实力卓绝的大妖鬼，率领各自的势力占据一方，只是无论是谁，都不敢靠近腹地那片区域。
　　腹地之内的上古魔龙之骨内，居住着一位与洪荒同寿的大魔，实力可与神族首领一决高下，六百多年前曾亲手击杀神族皇后与大公主于此。据说曾有一名大妖想要挑战那位，结果刚踏进它的领地就被片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坨给丢了出来，自此除非是找死，不然没有谁想入侵那位大魔的领地触它的霉头。
　　幽冥海上空布了防止妖魔逃脱的天雷阵，每日轰隆雷鸣不断，常有实力低微的小妖被天雷劈死。
　　体积庞大的魔龙骨架是重灾区，庞大如小山的骨龙早已被天雷劈砍得到处焦黑缺胳膊少腿，时不时还会有零星骨头在“哐嚓”一道闪电后断裂掉落。
　　骨渣窸窣掉落，被吊挂起来的人影脑门上挨了好几下砸，幽幽转醒。
　　谢辞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眼前是看了不知道多少年如一日的单调景象，他淡定地甩掉头发上的骨头碎渣子，从容闭眼。
　　“很无趣吧，想不想出去？”
　　梦魇一般纠缠不休的嘶哑声音又一次响起，谢辞动了动身体，身上的锁链发出碰撞声响，他笑了笑道：“有你日夜陪我说话，倒也不算特别无聊。”
　　魔神被他一噎，冷哼一声不再说话，自顾自缩到角落里去了。
　　恶欲不灭，魔神不死，因此魔神是不死不灭的。六百年前的封魔大阵，谢辞也仅仅是以自身为封印困住了魔神，随着漫长年岁过去，被重创的魔神暗自休养疗伤，尽管本体被打散，它却在谢辞体内扎下了根，并且日益复苏。
　　——因为他内心的恶念之火也从未有熄灭的一天。
　　时间的流逝就像一条污染严重的粘稠的河，谢辞已经记不清到底过去多少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维持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苟延残喘多久了——瞧啊，他的皮肤因为常年晒不到太阳白得跟鬼一样，苍白的皮肤下暗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肌肉与脂肪只剩下纸一样薄薄的一层。他的头发长得拖到了地上，却枯败纠结如杂草，他现在一定瘦得像一具骷髅，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谢辞都快忘了当初是为了什么才会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去看看，”他嘶声道，“他来了么？”
　　魔声嗤笑一声，凉凉道：“弟弟，你还不死心呐？放心吧——没来。我看那小妖怪根本不可能听你的话，过了这么多年，他怕是早就忘了。哦对了，说不定呐，他早早被别的妖鬼吃掉啦。”
　　“不如这样，”魔神又跃跃欲试地蛊惑起来，“我们出去，看看他还在不在？若他死了，我陪你去将这幽冥海的妖鬼都杀干净了，为你的小妖怪报仇，如何？”
　　谢辞睁眼看了一眼昏暗的通道入口又闭上，安然地把魔神发出的噪音都屏蔽掉。类似的对话每天都会上演一遍，他早就已听习惯，耳朵都快生出茧来了。
　　雷鸣不断，谢辞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仔细分辨着外边的风声，风从不同方向来，带来不同方向的讯息。他每日都在听风，听风声卷来的窃窃低语。
　　他知道阿九还活着，只是不愿来见他。或许就像魔神说的，他早就已经忘了。
　　谢辞总是后悔当年见到阿九时太过莽撞，定是吓到他了。他的态度该更温和一些的。谢辞时不时就在模拟再见到阿九时该怎么办，该如何同他讲话，该如何向他解释清楚他们的过往，只可惜这么些年过去了，他早已在脑海里将这样的场景模拟了无数遍，可机会却迟迟不曾到来。
　　在滚滚雷声中，谢辞的意识缓缓沉入深海。
　　他的识海是一片广袤的深蓝海洋，周围是一片浩瀚沧海般的深蓝，无边无际，无穷无尽，而他躺在无垠苍蓝中，恍如漂浮。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一片缠绵的发丝，长发白如新雪，从指尖一流而过。
　　谢辞笑了笑，“阿九。”
　　白发的主人转过头，长发从消瘦的肩头滑开，露出一张雪白近乎透明的脸，左眼角那颗朱砂痣红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他眯了眯灿金色的眼眸，讥诮道：“废物点心。”
　　“我好想你啊。”
　　“废物点心。”
　　“你怎么还不来找我？我快等不下去了……”
　　“废物点心。”
　　谢辞颤抖起来，他把这个用意识创造出来的幻象紧紧拥入怀里，把脸埋进云雾般的长发里。
　　还是不像。那一世的阿九消散前，他的头发是枯败黯淡的，可谢辞总忍不住美化他，不舍得让他变难看。尽管这个冰冷的幻象只会喊他“废物点心”。
　　“谢……辞……”
　　干涩低哑的声音骤然响起，谢辞猛地一愣，抬头对上这张永远维持着一个表情的脸。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抖着手去碰那张脸，“……阿九？”
　　“……谢辞。”
　　这回顺畅了许多，谢辞亲眼看着怀里的幻象动着嘴唇清晰地吐出了这两个字，尽管还是那副嘲讽的表情，谢辞却在那双金瞳里看到了挣扎着破壳而出的灵魂。
　　这是幻觉吗？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看着幻象断断续续地说。
　　意识猛地被强行抽离而出，谢辞骤然睁眼。
　　“哦呀，”魔神声音里带了惊讶，“有东西来了。”


第95章 幽冥海（八）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辞抬头看去，虚弱地挑了挑眉头，“你怎么来了？”
　　“我若是不来，你哪日活活饿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司尘，他看着好友如今的模样皱眉不止，叹息着从袖囊里拿出一个小玉盒，盒子打开，露出里面一颗尚带着霜露的深红果实。他以两指夹起果实，递到谢辞嘴边，谢辞费力地吞了进去。
　　“这朱果的效用只会越来越短，第一次你撑了三百年，第二次二百年，这次估计最多一百年，再下一次，便是朱果也不能让你继续撑下去了……”司尘帮他擦去嘴边溢出的红色汁液，忍不住道，“汲川，你还是不愿说出当年的真相？”
　　谢辞狼狈地把朱果吃到肚子里，这玩意儿的效果立竿见影，他干瘪的身体立马丰盈充实起来，干枯的头发恢复润泽，瞬间就从惨白骷髅人的模样变回了虚弱却又不失风采的神族皇子。
　　只是重新长回来的血肉和缚神钉的摩擦挤压委实太过痛苦，谢辞紧咬牙关挨过去那阵剧痛，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大提的上来。他只是看了司尘一眼，摇了摇头，“我……死不了。”
　　司尘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就不后悔么？”
　　谢辞好半天说不出话。
　　后悔？当然，当然，他怎么可能不后悔？
　　他在幽冥海看到九夷的第一眼，就后悔得恨不得毁了这个世界。
　　——可正是因为九夷也在这个世界里，他绝对不能让它出岔子。
　　自缚于幽冥海的这六百多年，他感觉得到自己身上属于“人”的那部分正在逐渐衰弱、消失，他或许不是谢辞，不是汲川，不是任何人。
　　他只是一抹被困在虚空里不知道多久了的幽魂，而九夷是唯一那根把他和这个世界相连的细线。
　　他的沉默似乎让对方产生了误会，司尘表情苦涩地摇了摇头，道：“我该走了，你……多保重。”
　　四周恢复暝寂，谢辞垂下头，重重吐出一口气。
　　脚步声再次响起时，他闭着眼睛勾起唇角，有气无力地调笑道：“怎么，舍不得走了？”
　　无人应答，谢辞微讶地睁开眼，视线里却出现了一片青色的衣角。
　　他浑身骤然僵住了，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那片布料。
　　冰凉的手指贴上他的脸，谢辞猛地一颤，那只手温柔又不容拒绝地抬起他的下巴。
　　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脸庞，暌违千百年的温度。
　　他落入一双金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就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清晰无比地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苍白羸弱，头发蓬乱，颓丧又难看。
　　“谢辞。”
　　这两个字落到他耳边就像一道惊雷，他剧烈颤抖着，用力咬住嘴唇，难堪地撇开脸。
　　不，不不不，他现在太丑了，不能被看到这副模样，不可以——
　　“谢辞。”
　　“别看我，”他仓皇地闭紧双眼，挣扎着要往后躲，浑身的锁链被晃动得哗啦作响，这让他愈发狼狈，“别、别看我……”
　　那双手摩挲他的面颊，不让他后退，谢辞感到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烫，心口的剧烈跳动让喉咙都因震颤而发疼。
　　他的大脑里只剩下大片迟缓的空白，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荒谬而虚幻，现实与幻象模糊了界线，他分不清真假，或许眼前这个阿九又只是他在漫长孤寂的时光里终于发疯了的证明。
　　直到温凉柔软的触感轻轻贴住他的嘴唇，他被死死固定在了原地。
　　谢辞呜咽出声，颤抖的音节都和着气息被另一个人吞了下去。
　　“没事的，没事的……”九夷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是我来得太晚了。”
　　谢辞缓缓低头，慢慢靠在九夷的颈边，贴近他魂牵梦萦的冰雪般的气息。
　　“……真的是你吗……阿九？”他喃喃道。
　　“废物，”九夷带了笑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讥诮意味，“是我。”
　　他太累太累了，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状若疯癫。
　　若他真是疯了，那就疯了吧。
　　“感人肺腑的重逢啊，弟弟……”
　　魔神无处不在的声音突然鬼魅般响起，谢辞浑身骤然一僵，狠狠咬住舌尖，眼底泛起浅浅的一线猩红，“你别想对他下手。”
　　“真是诛心，”魔神哼笑道，“他之前的六百年怎么不来？你能确定他真是你那小情人？别被感情蒙蔽双眼，我也是为你好啊……”
　　“与你无关。”
　　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谢辞一把捏碎识海中的黑暗，丝丝缕缕的黑雾桀桀笑着四散逃逸
　　。
　　九夷松开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他肩胛上的缚神钉，“我刚恢复记忆没多久，否则当初在幽冥海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绝不会让你沦落到此般境地……”
　　谢辞看着他蹙起的眉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的慌张，他只能笨拙地安慰道：“也不是很疼，真的，习惯了就好了。”
　　九夷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蠢货。”
　　谢辞望着他不自觉地傻笑，周身日夜彻骨的疼痛好像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都不那么疼了。九夷小心地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和封印，而谢辞用目光细细描摹近在咫尺的容颜，甜蜜又酸涩。他在自己蒙尘的记忆里刨啊刨啊，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他连忙出声道，“阿九，我胸口内袋里有个东西，你拿出来。”
　　九夷疑惑地挑了挑眉，依言拉开谢辞的衣襟，从他胸口拈出那件东西——一颗温润的夜明珠，里面有似有若无的淡淡青光流转，这颗珠子被他贴身温养了六百多年，光华更甚，仿佛有生命一般。
　　九夷的指尖微不可见地颤了颤，“这是什么？”
　　“这个，我早就想送给你了，可惜上次没来得及，”谢辞咬着嘴唇，笑得竟有些腼腆，“阿九，你、你愿意收下吗？”
　　他捏着珠子的手指泛了白，浓密的长睫遮去了眼底复杂的神色，他摩挲着珠子光润温暖的表面，似哭又似想笑。九夷抬手避开缚神钉小心地环住了谢辞，靠在他肩头，轻轻闭上眼，“傻子。”
　　“你不喜欢？”谢辞立马紧张起来。
　　九夷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那颗青碧色的夜明珠。
　　不管还有多少时间，至少剩下的这些日子，他们是在一起的，这便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更新啦！
　　现在是在逐渐解谜，准备大结局。这章是过渡，下章又要开始大起大落了。
　　我考研失败啦，现在在找工作，又要写毕业论文，所以写文的时间就少了。《白眼狼》一定会在三月完结的，新文等过一段时间稳定下来再开，四月中旬的样子吧。
　　新文名字和内容都大改了，预收的小伙伴对不起呀！猛虎跪地！


第96章 幽冥海（九）
　　九夷在幽冥海内陪伴了他近百年。
　　谢辞这次衰弱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上许多，不到一百年的时间，他就又变成了形容可怕的人皮骷髅。一开始谢辞并不愿意让九夷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但是要论固执强硬他是怎么也比不过阿九的。
　　他日日夜夜只能被困在原地，九夷曾试着外出猎来妖兽的肉给他吃，但这不仅毫无作用，甚至还加速了他衰弱的速度。谢辞虽不会死，但活着的每一日都是无比痛苦的折磨，他努力不表露出来，但九夷还是看出来了。
　　“这样下去不行，”九夷用手指着轻梳着谢辞枯败的长发，几缕头发被他轻轻一拂就脱落下来，他眼神一凝，停手不敢动了，苦涩道，“谢辞，有没有办法，破坏这个阵法？”
　　谢辞艰难地摇了摇头。
　　九夷看他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道：“我去找司尘，他一定有办法。”
　　“不行……”
　　“你在这儿等我，”九夷不容他拒绝，“我尽快回来，在这之前，给我好好活着。”
　　谢辞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日渐衰弱的身体让他像个废物一样苟延残喘，心中不祥的预感却愈演愈烈。
　　三日过去，九夷没有回来。
　　不安感越来越强烈，谢辞被困在骨龙内度日如年，他现在能探查到的最远范围只能是方圆七八里，三天前九夷离开后他就再也没能感应到他的气息。
　　谢辞的耐心在七日后彻底消磨殆尽，他的心都沉到了谷底。阿九必然是出事了，他必须得出去。
　　缚神钉已经消耗了他几乎全部神力，别说挣开枷锁，他连动一下都费力，要想出去，只有一个办法——
　　“终于想通了，嗯？”魔神低笑着问道。
　　“把你的力量给我，”谢辞死死握拳，“这具身体给你。”
　　“成交。”
　　丝丝缕缕的黑暗朝他靠拢，缚神钉发出不祥的嗡鸣，连带着锁链也不断震颤，发出垂死挣扎般的耀眼白光。浓稠的黑雾最终将他严丝合缝地包裹成一颗巨大的蛹，一丝光线也透不出来。
　　极其静默的几秒过后，黑雾骤然四散，随着轰然炸响的滚滚天雷，谢辞猛地跪倒在地。
　　缚神钉和枷锁都碎成了齑粉，雷声响得就像是直接在耳边炸开，谢辞发出濒死般的抽吸，终于逐渐从窒息的痛苦中缓过来。他的眼底泛起一线浓郁的猩红，他用手指死死抠住地面，好半天才压下眼中的血红。
　　一瞬间涌入大脑的恶念和痛苦犹如山呼海啸般一寸寸碾过他的全身，谢辞得死命克制住自己毁灭一切的冲动才能勉强站起来，跌跌撞撞向出口走去。
　　幽冥海中浑浊的空气不再让人难以忍受了，谢辞抓过一具被天雷劈得焦黑的妖兽尸体，直接撕咬开它的喉咙，狼吞虎咽地将腥臭的妖血吮吸得一干二净。久违的力量感随着流入喉管的妖血回归身体，他丢开干瘪的尸体，走向下一具。
　　很快，光是尸体已经不能满足他了，谢辞开始猎杀活物，妖鬼临死时的惨叫让他身心愉悦，飞溅的血液残肢令他的饥饿感更甚，谢辞机械地猎杀、进食，充盈的力量不仅让他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甚至更加强大了。
　　等谢辞从浑浑噩噩的进食状态恢复清醒，周围只余尸山血海，一个活物也无。
　　这是应有的代价，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血流成河的惨状，从泥泞的血泥上走了过去。
　　恢复力量后，谢辞轻而易举地就感应到了九夷的气息，他循着方向追过去，不久就到了幽冥海的边缘。
　　他找到了一部分的九夷。
　　谢辞走过去，从地上抱起阿九的头颅。
　　这场景如此熟悉，熟悉到他的识海都像岩浆般沸腾起来。阿九的脸上都是擦不掉的血污，原本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了两个血肉模糊的空洞，地上的断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谢辞跪下去，花了好久才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
　　是那颗夜明珠。
　　谢辞死死握紧那枚青色的珠子，喉咙里发出似哭似笑的“嗬嗬”声。
　　状如疯魔。
　　“天道之子，天道之子……哈哈哈哈哈……天道……”
　　谢辞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如血，“天道！”
　　无数道天雷势如万钧地劈下，谢辞抬起手臂不顾一切地抓住雷光，整条手臂霎时血肉崩裂化作焦骨，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狞笑着将掌中的力量猛地向一边推出！
　　轰隆隆——
　　万鬼齐哭，妖兽嘶嚎，幽冥海顷刻间沦为了真正的幽冥鬼蜮！
　　***
　　“少司命大人，少司命大人！”
　　小童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正推演星命的司尘手下一抖，整个星盘顿时就失了章法，一上午的辛苦一眨眼就都付诸东流了。他严厉地瞪向冒失的小童，语气不善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小童丝毫没被他的怒火吓到，或许是他要禀告的事比少司命的责骂严重得多了。只见他哭丧着一张脸喊道：“大人，幽冥海出事了！”
　　司尘心中一紧，霍然站起，“出什么事了，说清楚！”
　　“幽冥海结界已破，妖鬼尽出，里头那位……大人，那位好像也出来了！”
　　司尘疾步奔出，抬头望向天际，悚然发现那片越来越明显的浓黑中，还翻滚着不祥的血色！
　　“真魔现世……不可能，怎么会……”司尘喃喃道，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快，快去禀告天帝！”
　　***
　　【你为什么这么做！】
　　【这话该我问你。我说过，别再做那些小动作，我随时可以抹杀你。】
　　【……长官，我知道这不合规定，但这么做他肯定会暴走，事态会变的无法收拾，再一次——】
　　【八十一号，】长官的声音冰如霜硬如铁，【你以为他是来度假的？他是在受罚，不是弥补，更不是改过向善。】
　　【这本就是他该承受的东西，】长官不屑地嗤笑一声，【你想‘拯救’他？呵，何其愚蠢……你难道没发现，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把他往更深的深渊里推吗？】
　　【……不，不可能……】
　　【有的时候我还真是怀疑，】长官冷冰冰地笑起来，【你是不是故意想害死他啊，九夷？】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wuli阿九又死了。惨啊。


第97章 幽冥海（十）
　　“你知道该到哪儿去找它。”
　　谢辞撕下身上残破的衣袍，丝丝缕缕的黑雾织就了一袭华丽的黑色长袍。他以指为梳将长发高高束起，完整地露出了那双邪气四溢的眼睛，额间一朵红莲业火灼灼燃烧。
　　他把青碧色的夜明珠放回怀里，那上头还沾着阿九的血，贴着胸膛的皮肤，好像肌肤相贴，骨血相依。他抬起头望向远方，血红色的眼瞳里凝起冰冷残忍的笑意。
　　“我当然知道。”
　　匍匐于地千万年的上古魔龙缓缓站起，它抖落满身尘泥腐肉，镌刻诡异符咒的白骨“喀拉喀拉”归复原位，庞大的身躯碾过无数来不及逃避的妖鬼，它猛地挥动骨翼，在狂风席卷中发出嘶哑可怖的怒嚎。
　　谢辞腾空而起，翻身站在骨龙的背脊上，黑袍随烈风翻涌，他轻轻勾起唇角，“随我来。”
　　巨龙掀起双翼，向东方飞去。
　　***
　　玉虚山已经被数不清的妖鬼团团包围，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抵御外敌入侵的结界已经出现了岌岌可危的裂缝。
　　司尘满头冷汗，他仿佛已经嗅到了死亡的腥气。
　　幽冥海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都是因为汲川。真魔现世……汲川怎么可能是魔神？难道幽冥海内还有他们都不知道的秘密？
　　眼见结界即将崩裂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司尘再维持不住镇定，对身后的神使喝道：“快去找星君大人，请他出关！”
　　“吼——”
　　空中遥遥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奇特长吟，司尘浑身一颤，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向他扑来，他在一瞬间意识全无，等恢复神智的时候，发现周围除了自己以外再没有一个清醒的活物，而他自己则半跪在地上，头痛欲裂。
　　司尘霍然抬头，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如针尖——
　　一条庞然如小山的骨龙正向玉虚山砸来，嶙嶙骨刺轻而易举地穿透了空中的结界！
　　“吼——”
　　恶心感和头痛再一次来袭，司尘支撑不住地倒地，七窍都流出细细血流。他又一次失去意识，直到脖子上的疼痛和窒息感把他唤醒。
　　司尘勉强睁开眼，他在被血雾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挚友熟悉的脸，以及那双血气翻涌的魔瞳。
　　“……汲川？”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粗哑得就像含了一块滚烫的炭。
　　谢辞对他轻轻笑了笑，松开手下的钳制，扶住司尘站立不稳的身体，轻声问道：“司尘，玉虚子呢？”
　　“你……你想干什么？”
　　“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不会伤害你。”
　　“不。”
　　谢辞神情骤然一冷，“愚蠢，”他信手将司尘甩到地上，“我杀遍玉虚山上每个活物，总能找出他。”
　　“为什么，汲川！”
　　谢辞抬头望向被阴翳遮蔽的天空，讽笑一声道：“为什么？你该问它。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司尘努力抬起头，只能看到翻滚的黑袍渐行渐远，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宛如朵朵冥府红莲。
　　不，不……
　　“汲川，你所寻是我，莫要伤害无辜。”
　　白衣老者忽然从天而降，正正挡在谢辞前进的路上。
　　谢辞一把捏碎手中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童的脖子，随手扔开，负手笑道：“玉虚子，好久不见呐。”
　　“你是……”玉虚子脸色骤然一变，“魔——”
　　“嘘——”谢辞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朝他走过去，“噤声。”
　　玉虚子掌中结印，紧紧盯着迎面走来的青年，“你有何目的？”
　　谢辞走到玉虚子面前，突然伸手抓住他正在结印的那只手，“我只想问问你，它在哪儿？”
　　恐惧从老人眼中一闪而过，玉虚子很快恢复镇定，道：“它无处不在。”
　　“那我再问你，”谢辞猛然发力，一把捏断玉虚子的手腕，“天道之子又是什么？”
　　玉虚子闷哼一声，面色微微发白，表情却未变，立于原地不动如山，“生于天，孕于地，天道对你寄予厚望。”
　　“它只让我万劫不复！”谢辞暴喝出声，骤然一拽，生生将玉虚子的手腕从他臂上扯下，顷刻间血如泉涌！
　　老者身子微晃，谢辞染满热血的手死死抓住玉虚子的咽喉，冷笑一声，“你问我有何目的？”
　　令人心惊的恶念从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奔涌而出，他咬牙切齿道：“我要弑天。”
　　“师父！”
　　轰隆隆——
　　雪亮天雷当空劈下，骨龙长吟一声接住腾空而起的青年，闪躲避开万钧雷霆，扶摇而上，直冲三十六重天而去。
　　***
　　恐惧，鲜血，杀戮。
　　谢辞在嘶吼和哀求声里感受到了恍如隔世的放松愉悦，懦弱的神族跪在脚下对他俯首称臣，他微笑接受他们的投诚，然后毫不犹豫地割下他们的头颅。
　　谢辞感到快活极了。
　　他有多久没这么快乐过了？是啊，他早已习惯压抑自己，却从来不知道随心所欲的滋味竟如此美妙。
　　天道？
　　天道算什么，它不公不义，他自可以将它踩在脚下。
　　它要他死，他就弑天。
　　谢辞懒散坐在骨龙前爪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远处战况。神族节节败退，三十六重天的大门近在眼前。
　　他撑地站起，随手掰断一根弯曲的骨棘，骨龙低吼一声俯下头颅，谢辞翻身站上它的头顶，以骨为弓，另一只手指间凝出漆黑无华的箭簇搭上骨弓。他微微眯眼，将箭尖对准了数里外的神族将领。
　　记不清是神族几皇子，反正是汲川名义上的哥哥。谢辞冷漠地盯着那张脸，无波无澜地射出一箭。
　　魔箭破空而出，迅疾如电，眼看就要数里之外取主帅首级，谢辞却听到“铿”的一声，一道银光在千钧一发之际击中箭簇，箭身刹那间崩裂消弭。
　　白泽兽清越的长鸣在战场上空响起，屹立在神兽头顶紫衣银甲的青年，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
　　他神色复杂地遥望对面的敌人，喃喃道：“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现在的小谢不是原本的小谢了，是小谢和魔神的混合体，2.0版本。
　　抓心挠肝的，码字的效率跟不上脑子的转速，不晓得有没有人猜到我的套路啊？
　　顺便给新文求一发预收？
　　专栏里《白眼狼》下面那篇，
　　《自求人间道》
　　现代灵异，佛系夫夫谈恋爱。


第98章 幽冥海（十一）
　　淮洛想过无数种与哥哥再见的方式，或许是他终于征得父神同意能进幽冥海，或许是汲川刑罚结束后被释放，他会带着重明去接他。
　　但没有哪一种想象是像现在这样，战场相遇，兵戈相向。
　　当年的事情淮洛虽然记不分明，但他却十分肯定汲川绝不是杀害神后和瀛殊的凶手，因此对于天帝的惩罚和汲川甘愿自缚于幽冥海，他花了六百年的时间也想不明白其中内情。
　　不成想，事实竟是如此。
　　真魔现世。
　　汲川竟是魔神转世。
　　远方那个妖魔熟悉又陌生，抬手间就有无数神族士兵化为白骨，可那张与他的五哥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上却连一丝动容也无。
　　淮洛握紧了手中的银弓，低声道：“重明，那、那是哥哥吗？”
　　白泽兽悠然长鸣，神兽睿智的双目中满是凝重，“是他。”它道。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神族太子脸上最后一丝柔软犹豫的神色也全都褪去，他执起长弓，箭尖稳稳对准了敌方首领似笑非笑的脸。
　　嗖——
　　谢辞一把抓住飞来的银箭，手掌的血肉腐蚀烧灼又很快愈合，浓稠的血液沾染在箭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只轻轻一掰就断成两截，摔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的视线在淮洛面色发白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那张脸和他的阿九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但他同时也无比清醒地知道，阿九已经死了，不管淮洛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不论天道到底是什么、系统到底是什么，阿九已经不在这个世界里了。
　　因此谢辞只是留恋地描摹那张脸的模样，却丝毫不迟疑地翻身站上骨龙头顶，长长唿哨一声，大片黑暗向前涌去，骨龙乘着汹涌的黑暗飞起。
　　箭阵如漫天银雨呼啸而发，却如泥牛入海般被黑暗吞没，淮洛额头上都沁出了密密冷汗，他正咬牙再次搭弓，一滴汗珠落入眼睫，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再睁眼时却悚然发现一张鬼魅似的脸已经近在眼前！
　　黑的发，白的脸，血红的双眼，眉间一朵灼灼业火扭曲而邪恶。
　　淮洛直感到后颈寒毛乍立，却见汲川对他轻飘飘笑了笑，掠过他直接飞了过去。淮洛怔了一瞬，骤然回过神后再抬头，战场上只余焦骨无数。
　　“南天门破——”
　　淮洛眨掉眼中湿润，反身当空射出一箭，重明长吟一声，循着那道黑色背影疾追而去。
　　银箭直入云霄，穿过流云重雾，直直扎进天宫前的白玉阶，等候在那里严阵以待的神使神色骤变，转身匆匆向宫殿跑去。
　　***
　　三十六重天，问天台。
　　九九八十一级台阶并不长，谢辞仰头望着，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别说是雷了，连一丝微风都没有。他抬脚迈了上去，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道天雷伴随罡风自上而下向他劈来。
　　谢辞急急后退，天雷险险打在他脚尖前，石阶上却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他抬头看向台阶尽头，仿佛看到天道冷冰冰的嘲笑。
　　暴怒自他眼中涌出，他抬手一掌轰向石阶，暴虐的力量却向他反弹而来，谢辞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力量打个正着，身体直接反向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地面以他为圆心寸寸龟裂。
　　他狼狈地撑地站起，咬紧了牙关。
　　天道……
　　天道！
　　谢辞再一次踏上台阶，咬牙生生承受住第一道天雷，迈出第二步。
　　一步一凶险，一阶一天雷。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次第劈下，当他最终踩上问天台，血流已经在脚下汇聚成滩。
　　问天台只是一个三丈见方的石台，空无一物。当初他就是在这里降生，再由玉虚子交给天帝。
　　谢辞剧烈喘息着，再一次抬起头。晴空万里，方才的电闪雷鸣仿佛都是幻觉，若不是深可见骨的伤痕慢慢复原带来的痛感，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就是那么顺顺当当地走上来的了。
　　“天道？”他随意瘫坐在地上，轻声道，“你就是系统吧，你究竟想干什么？”
　　六世轮回，一世比一世艰险，一世比一世绝望，一步步地将他逼入绝境。
　　你究竟想干什么？
　　想看我像被命运碾压的蝼蚁一样挣扎却无法翻身，看我一次次失去、一次次绝望，还是如今的局面，就是你想看到的？
　　谢辞已经记不起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他如今血债累累，手下亡魂不知几许，可他内心无波无澜，近乎漠然。
　　空气中一片安静，连风都是凝滞的。
　　谢辞笑起来，他竟也不觉得意外，“是了，你说过要我自己搞明白一切，”他站起来，表情平静，“我要毁了这个世界。”
　　问天台周边已围满了天兵天将，天帝立于阵前，遥遥与他对视。
　　“汲川，”天帝眼神复杂，似有歉疚，“停手吧，别被它侵蚀心智。”
　　谢辞抬起双臂，腾空而起，华丽黑袍如流水般散开。
　　他的平静就像沸腾岩浆上的一层薄冰，仇恨与绝望扑腾不息，磅礴魔息如星河倾覆，山川倾颓，轰然巨响间，暴虐的风暴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他看到了尸山血海、骨肉成泥，无数山川被夷为平地、面目全非，河流改道、湖泊干涸，无数红莲业火灼灼绽放于血海之上。
　　他仰起头，天空碧蓝，而他仿佛闻到了肉类的味道。
　　那是夕阳西沉，雾霭扬沙，烤肉在篝火堆上滋滋冒油，旁边蹲着个眼巴巴的青衣青年，金色的眼睛里盛满笑意。
　　“谢辞。”
　　谢辞轻轻应了一声，微笑起来。
　　“他要自爆——”
　　军队中响起惊呼，而天帝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他正欲出手制止，却听到半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清鸣！
　　天帝霍然抬头，只见一道庞然白影已经不顾一切地向妖魔冲了过去！
　　“停下——”天帝终于变了脸色，飞身而起，“小九！”
　　然而太迟了。
　　白泽兽上的神族太子一跃而下，衣袍猎猎，漫天银光如流星般散落。
　　漆黑的业火舔上他的发丝与衣角，而淮洛全然不顾，在狂暴的气流中如同一叶颠簸飘摇却一往无前的小舟，扑到谢辞身上死死抱住他。
　　就像他儿时做过许多次的那样。
　　谢辞蓦然睁眼，他猛地一怔。
　　“阿九……”他恍惚道。
　　碎骨裂髓的痛楚碾压过全身，淮洛勉强露出一个笑，“哥哥。”
　　谢辞转瞬恢复清醒，他讶异又迷惑地盯住这个找死的青年，“你……”
　　他的怀里骤然一轻。
　　可怕的熟悉感回溯般地袭击了他，周围漂浮起星星点点的银色光芒，在一片浓黑中发出朦胧又脆弱的柔光。
　　淮洛正在缓缓消散，风暴随之渐息。
　　谢辞终于想起来，这也曾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也曾在他怀里撒娇，也曾依赖又崇拜地跟在他身后一迭声喊他“哥哥”，也曾对他付出了全部的信任……
　　谢辞颤抖起来。
　　他是真的曾把这个孩子当弟弟般疼爱的。
　　淮洛彻底消失了。
　　谢辞从空中摔下，重重砸在问天台上，金光随之而至，将他死死压在原地不得动弹。
　　“汲川！”
　　天帝双目赤红，一头青丝刹那华白，他悬在空中，隔空压制着谢辞的手青筋暴突、颤抖不已，仿佛不直接杀了他就已经耗尽全力。
　　谢辞放空地躺在石台上，一粒银色的光点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贴在他的眉睫上。
　　***
　　“汲川上神，天道之子，你可知上至三十六重天下至幽冥海，有多少人等着看你跌这一跤？”
　　司尘居高临下地望着跪伏于地的妖魔，唇齿间挤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椎心泣血的恨意。
　　“你便在这幽冥海中，生生世世，天雷加身，鬼蜮缠体，永世不得出，永不得解脱。”司尘死死盯着他，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这是你该承受的惩罚，汲川。”
　　谢辞睁开眼，血污黏住了眼睫，这叫他的动作有些费力。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连天空和大地都被撕裂，赤红的地面就如干涸的血液，凝固了千千万万厉鬼不甘的凄号。
　　无数双凄厉惨白的鬼手从地下伸出来，拽住他残破的袍角，抠挖他的血肉，要把他往下拉。
　　他抬起头望向血红色的上空，双眼透过蓬乱的发丝死死盯住无情劈下的雪亮天雷。
　　“嗬嗬嗬嗬……”
　　他的喉间发出发闷的惨笑，白骨森森的手指钳住将他的脚踝抓挠得血肉模糊的鬼手，一把捏碎。


第99章 幽冥海（十二）
　　地府，轮回司。
　　屏幕的荧荧冷光映在男人的脸上，一对眼珠的颜色浅而冷，剔透得像琉璃珠。
　　宽大的檀木办公桌上摆着他的铭牌。
　　轮回司司长，司尘。
　　占据一整面墙的大屏幕上长久的只有一个画面，暗无天日的空间里跪着一个无知无觉的人，身上困缚着沉重的玄铁枷锁。司尘也没开声音，若不是时不时有一道闪电劈在那人身上，几乎叫人以为这只是个静止的镜头了。
　　滴滴滴，滴滴滴。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司尘皱了皱眉，抬手接起，“什么事？”
　　“司长，幽冥海的典狱长来了。”
　　司尘不耐烦道：“就说我不在。”
　　“可他已经到门口了……诶，大人，您不能就这么进去，大人——”
　　嘭——
　　门直接被推了开来，司尘放下电话掀起眼皮看了来者一眼，一点不意外地冲焦急尴尬的助理挥了挥手，“没事，你出吧，把门带上。”
　　来者一身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的漆黑长袍，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就像一抹沉默的幽灵。
　　他抬手摘下兜帽，鸦羽般的黑色长发倾泻而下，他的皮肤白得发冷，是一种长年不见天日的森白，被黑衣黑发衬得几乎白出了一种鬼气。他灿金色的双眼冰冷宛如蛇瞳，左眼角却长了一粒灼艳的朱砂小痣。
　　他一走进来就猝不及防地撞见了墙壁上的画面，翻涌的怒气自他眼中一闪而逝，但脸上表情却始终维持着寡淡的平静漠然，“长官。”他平稳道。
　　司尘抬手一挥，屏幕倏然消失，他十指交叉，抬头打量眼前的黑袍使者，道：“真是稀客啊，八十一号。怎么，找我有事？”
　　八十一号从怀里拿出薄薄的几张纸，放在办公桌上朝司尘推过去，“这是一号的赦免令，”他解释道，“一号的刑期明天结束，需要您在文件上签字。”
　　司尘拈起文件，随手翻了翻，挑眉道：“无期徒刑，这就满了？”
　　“确切说还有10小时50分15秒，长官。”八十一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一百三十五年前新修订的天条，无期徒刑最高上限是一万年，您不会忘了吧？”
　　司尘指尖虚虚划过纸张上的字。
　　一号档案
　　姓名：汲川
　　种族：神族
　　罪名：灭世
　　……
　　他摸了摸下巴，把文件放回办公桌上。
　　“先不急，”他靠回椅子里，好整以暇道，“关于刑满释放后该怎么处理他，上头还需要开会讨论。都一万年了，也不差这么几天，等讨论出个章程以后我再签字。”
　　八十一号深吸一口气，阴沉沉道：“是。”
　　***
　　沙沙沙，沙沙沙。
　　细细碎碎的声音连绵不绝，即使是接连劈下的轰隆响雷也阻断不了这恼人的动静。谢辞听得心烦不已，昏昏沉沉睁开眼睛。
　　视线里扫过一片黑色的袍角，已经有些破烂，那“沙沙”声就是布料在地面上拖曳发出的声音。袍角的主人在他身前停下不动了，谢辞顺势抬头，向上看去。
　　他一下子愣住了。
　　他看到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确切说是和汲川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什么情况？
　　“傻了？”那家伙挑了挑眉，摇头道，“唉，虽然知道这是我自己，可每回看到这么张傻脸，还是很有一拳打上去的冲动啊。”
　　谢辞猛地一挣，警惕地瞪着这个来历不明的神秘人，道：“你是谁？”
　　“我是你，”他说，顿了顿，又道，“不对，应该说你是我……算了，都一样。”
　　“……”
　　尽管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不妨碍谢辞心里生出想弄死这家伙的冲动。
　　“是不是很想杀了我？”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叹了一口气，无奈嘟囔道，“每次都是这样的反应……”
　　他向谢辞伸手，谢辞悚然一惊，下意识就要后退。可他被玄铁枷锁死死困在地上，哪还能退到哪里去，那家伙粗鲁地掰住他的脸不让他动弹，另一只手轻轻点上谢辞眉心那朵业火。
　　谢辞猛地一顿，用力睁大眼。
　　随着那轻轻一触，有什么东西如洪流般疯狂涌入他的大脑，谢辞连呼吸都窒住了——他不清楚这是神族新发明的一种刑罚还是什么，这感觉就像是要把一整个宇宙生生挤进他的脑子里，他的脑子好像碎成了无数星辰尘埃，茫然裹挟在洪流里不知所措，被迫接收被强塞进来的那些东西。
　　那是无数画面和记忆，不同名字、身份、年龄、性别的人，形形色色，他们的人生各有波澜，千百次地轮回，却无一例外地滑向一个相同的结局。
　　“汲川上神，天道之子……”
　　……永世不得出，永不得解脱。
　　“你知错了吗？”那人低头问他，表情悲悯。
　　谢辞头痛欲裂，咬牙挣扎着回答：“我……没有错。”
　　那张属于汲川的脸上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
　　“贼老天啊……”谢辞在昏过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另一个人仰头面对着迎头劈下的天雷苦笑着自言自语。
　　***
　　汲川精疲力竭地睁开眼。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头痛和恶心感翻江倒海，他不得不深呼吸压下呕吐的欲望。
　　强行接收一万年的记忆还是太勉强了，更不要说他在万年轮回中经历了那么多不同的人生，恢复意识后的几秒时间里，他甚至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谢辞……对了，那是他在最近的这个系统轮回里的身份。
　　四周一片黑暗，随着熟悉的【滴滴滴——】声，下线了整整一个世界的播音腔终于响起：
　　【欢迎回来，宿主。】
　　他回到了系统房间，面前一个飘飘悠悠的小光球，散发着莹莹柔光。
　　汲川苦笑了一声，疲惫道：“行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撤掉这些障眼法吧。”
　　四周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以那个光团为原点，整个空间像被吹皱的水波一般扭曲荡动起来，黑暗丝丝缕缕淡去消失，整个空间露出它原本的样貌——
　　一道天雷咆哮而至，汲川闷哼一声，熟练地抗住了雷击。
　　他活动脚腕踩碎从地底伸出来拽他的鬼手，一百零八道玄铁枷锁碰撞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漆黑如幽灵的影子就站在原本光团所在的位置，无论是天雷还是鬼蜮都避开了他，与汲川这边的凄风苦雨形成了鲜明对比。
　　汲川甩了甩头，抬头对他微微一笑：
　　“管理员，好久不见。”
　　黑衣幽灵向他走了过来，长袍如流水般摆动。汲川看着他走路的姿势，心里生出了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每次系统轮回结束他都会和管理员见面，事实上，他从来不知道那袭黑袍下到底是谁，甚至不知道是否是同一个人，他们也从来不会有过多交流，但不知为何，这次久违的再见却让汲川感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或许认识他。汲川盯着黑袍人的脚步想。
　　管理员在他面前停下，轻轻打了个响指。
　　汲川感到身上突然一轻，他低头看去，玄铁枷锁消失了，他发愣抬头，天雷不知何时竟然也停了。
　　他仍旧半跪在原地，但却好像……自由了？
　　“一号，刑期结束，你自由了。”管理员用那把抑扬顿挫的男播音腔回答了他的疑惑，与他现在的外表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萌，“跟我走吧。”
　　汲川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也诡异的坏掉了。
　　萌？他怎么想出这个形容词的？
　　他匪夷所思，浑浑噩噩地站起来，眼下的情况实在令他难以理解——自由？他自由了？
　　“你们……就不怕我再一次灭世？”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管理员脚步顿也不顿，行云流水地问出一句：“你会么？”
　　汲川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管理员身后，直到两人不知何时停下，他还是没想出答案。
　　他当初是为什么会想毁灭世界的？
　　太中二了，这句话说出来都感觉有点羞耻……但他好像真的想不起来了。
　　管理员突然抓住他的手，冰冷，汲川猛一颤，惊讶地望向他。
　　“汲川，你已被褫夺神族身份，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进入地府公务员编制，任职于幽冥海监狱；二，以肉体凡胎进入六道轮回，从此与神魔两界再无瓜葛——选吧。”
　　汲川的视线从管理员苍白的手指转移到他的脸上——目测是脸的位置，被黑漆漆的兜帽挡住了啥也看不见。他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一下没明白话题怎么就从毁灭世界跳跃到了这儿。
　　并且，可悲的，他竟然还认真思考了一下，“公务员有五险一金吗，包吃包住不？”
　　管理员沉默了一两秒，再开口时，汲川竟从那一成不变的播音腔里听出了点无奈的情绪，“有的，包吃不包住，但有租房补贴，工龄达到一百年以上可以分配房子。”
　　太可悲了——汲川绝望地想——毁灭世界的野望就这样倒在了现实罪恶的利益下。
　　扑街得一丝悬念也没有。
　　“我选一。”他下定决心道。
　　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又松开，“闭眼。”管理员说。
　　汲川依言闭上双眼，他感到一阵清风从身上拂过，管理员说“睁眼”后，他犹豫了一会儿，慢慢睁开双眼。
　　他们站在一艘乌篷小船上。
　　河流浑浊湍急，岸边盛开着大片大片业火红莲，灼灼其华，靡丽没有尽头。两岸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吵闹声、汩汩水流声、飒飒风声，一股脑地迎面向他扑来。
　　明明是幽冥地府，却给了他一种再世为人的错觉。
　　汲川几乎呆住了。
　　“欢迎来到2018年。”管理员用新闻联播一般的语气说。
　　汲川转头看他，“嘿。”他声音沙哑地说。
　　管理员望向他，正要应答，突然觉得头顶一凉。
　　他惊讶又狼狈地瞪大双眼。
　　扯掉他兜帽的家伙却笑了起来，笑得满眼都是泪。
　　“阿九。”
　　他伸手把他用力按进怀里。
　　【七·幽冥海·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就大结局啦？
　　——那可不咋地。
　　——是不是还有好多问题没说清楚啊？肯定会有小天使看得一脸懵逼一头雾水吧？
　　——莫方，还有番外的哇。
　　嘻嘻咦嘻嘻我大结局啦哈哈哈哈哈有生之年竟然真的写完了哈哈哈哈哈！！！
　　虐吗？
　　不虐吧？说好HE就是HE哇！


第100章 番外（六）
　　番外·阿九
　　九夷是生长于幽冥海的低等魔物。
　　自他有记忆起，就活在弱肉强食、朝不保夕的生存环境里，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就是生存法则，不够强大就该被吃掉。
　　直到他遇到那个与幽冥海格格不入的神族。
　　那天他和往常一般厮杀着，肩上被咬掉了一大块肉，尾巴上伤痕累累，他满身都是血污碎肉，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然后天空中突然传来浩浩荡荡的马蹄声，正在厮打的妖鬼们大多停了手，抬头向天空望去。
　　只见十几匹通体雪白的飞马拖着一座金色囚笼飞奔而过，周围有数百神族士兵护卫，强大的威压震慑得地面上的妖鬼一动都不能动。
　　九夷嘴里叼着一块腥血直流的妖兽肉，直愣愣地望着囚笼里的囚犯。那家伙黑发黑袍，身上缠着层层枷锁，四肢与脖颈均扣着沉重的镣铐，脊背却仍然挺得笔直。他低头瞥了一眼地面，双眼猩红如血海，勾起一个讽刺不屑的轻笑。
　　就好像他不是被押入幽冥海的囚徒，而是威风凛凛出征的神将似的。
　　九夷无端就觉得那个神族是在嘲笑他们粗野丑陋的模样，嘴里那块肉顿时变得腥臭无比。
　　那个神族被关押在幽冥海腹地那具上古魔龙骨架结成的阵法里，听消息灵通的大魔说，他叫汲川，是神族天帝的五皇子，因为与魔族勾结，残害自己的手足兄弟，叛出神族入魔而被围剿，镇压在幽冥海永世不得出。
　　九夷听得直咋舌。瞧瞧，瞧瞧，神族也没多高尚，他们也互相残杀，连血亲兄弟也毫不手软呢。
　　奇闻一听就过，他与那个高傲又冷冰冰的神族完全是两条道上的，他忙着打架、生存、增长实力，从籍籍无名的低等魔物艰难地拼杀成了小有名气一方妖魔。接着他就在抢地盘的过程中遭到了势力更强大的敌人的剿杀，慌乱中逃进那个禁地。
　　等九夷发现不知何时敌人没再追上来时，已经太迟了。
　　骨龙庞然巍峨如一座小山，九夷畏惧又焦躁地甩动尾巴，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轻笑。
　　鄙夷，不屑，又冰冷。
　　突然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勇气，他就朝那座巨大的坟冢般的囚牢游了过去。
　　骨龙内机关重重，九夷一进去就后悔了，可来路已被堵死，他只得硬着头皮往前游，等见到那个被吊在半空里气息奄奄的神族时，九夷自己也快差不多了。
　　他拖着自己差点被砍断的尾巴艰难地靠在中央的那块石台边。
　　“小心。”
　　一道低哑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九夷吓了一大跳，猛地转头看去，却见是那囚犯不知何时抬起头盯住了他。九夷心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小心，咳咳、咳……”汲川狼狈地咳呛了一下，急道，“你离石台远一些，那上面有碰不得的东西。”
　　九夷惜命得很，闻言立马敏捷地窜出去好远，然后痛得一阵龇牙咧嘴。
　　他好像听到那家伙笑了。九夷又羞又怒地抬头看去，却见汲川含笑看他，表情竟然十分温和。
　　“你受伤了，”汲川轻声道，“过来，我可以帮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在原地等死也是死，九夷犹豫了一会儿，就慢慢靠过去。他艰难地直立起来，按照汲川说的，胆战心惊地从神族怀里拿出一颗珠子。
　　青碧色的夜明珠，光华流转，一看便不是凡品。
　　九夷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玩意儿，他着迷地盯着珠子，问：“这是啥东西？”
　　“这叫雾灵珠，”汲川耐心解释道，“它跟随我多年，已被灵气滋养许久，你将它服下，很快就能复原了。”
　　九夷怀疑地看着他，“你没骗我？这东西这么好，你自己为啥不用？”
　　汲川失笑道：“我不骗你，我可以起誓……啊，你们大概不信这个，放心吧，我有什么必要骗你？至于我自己……雾灵珠对我已没用了。”
　　这家伙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九夷似信非信地拈着珠子，可身上的伤实在太重，他也别无他法，只好把心一横，仰头吞下雾灵珠。
　　一股温和的灵力像水流般濯洗过全身，九夷顿时感觉浑身松快了不少，尾巴尖儿打着卷，整只妖都陷入了一种懒洋洋的放松状态里。
　　结果他一抬头，就见汲川正看着自己。
　　九夷悚然一惊，外强中干道：“你看老子干啥？”
　　“你叫什么名字？”汲川只是温和地问他。
　　这家伙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九夷纠结半天，只得不情不愿地回答道：“九夷。”
　　“九……你也叫小九……”汲川有些恍惚，表情露出一丝痛苦，“你和我弟弟长得很像……”
　　弟弟？
　　九夷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弟弟？就是那个被汲川宰了的弟弟？神族九皇子淮洛？
　　他这下是真的吓得炸毛了，也不顾身体还虚弱，一下子远离汲川游出去好远，他闯不出去，只得待在离汲川最远的角落里。
　　“你、你别怕，”汲川苦涩道，“我不会伤害你，我也伤不到你。”
　　九夷才不信。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汲川时的样子，这家伙绝对能毫不费力就把他碾死。
　　两厢陷入沉默，九夷默默养伤再不与他说话，伤好得差不多了以后就逃了出去。
　　魔物冷心冷肺，无情无义，他自认毫无负担，甚至凭借因雾灵珠大涨的实力成了幽冥海一方霸主。
　　只是他总是会忍不住跑到骨龙附近暗搓搓观察，却再也不敢踏进去一步了。
　　直到那日，魔神解封，真魔现世。
　　幽冥海暴动，汲川破牢而出。
　　九夷没想到那家伙竟然会是魔神，汲川杀出幽冥海时，九夷远远躲在边界避过了屠杀。他只想在幽冥海这一方地界称王称霸，一点儿也不想惹上神族，因此也没有像其他妖魔一样跟着魔神倾巢而出。
　　没想到竟因此躲过一劫。
　　汲川被押回幽冥海后受到更严重的刑罚，九夷光听闻到一些风声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觉得这大兄弟约莫是有点倒霉，不然咋每次造反下场都这么惨呢？
　　九夷不信邪不压正，他只信胜者为王。
　　他忙着重新收编势力，千百年后，竟也成幽冥海数一数二的大佬。
　　不成想，几千年后，人族出现，三界六道初成，神族在世间成了高高在上的一族，魔族被无尽打压，秩序稳定后，闲的没事儿干的神族向幽冥海这块遗弃之地伸出了手。
　　因为紧挨着冥界，天帝要把幽冥海搞成一座监狱。
　　幽冥海的妖魔一听就炸了，这还了得，老家都要被那群鼻子比天高的家伙给捣了，遂起而反之。
　　他们败了，已经成为幽冥海老大的九夷是首犯，判的刑最重，在新鲜出炉的幽冥海监狱被关了足有九千年。
　　刑满释放之后，九夷凭借着对幽冥海的熟悉和个人实力，再加上他被关着的时候一直挺安分的，被任命为幽冥海的典狱长。
　　行吧，从囚犯到公务员，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他又见到了汲川。
　　前神族皇族是整个幽冥海内最大的刺儿头，专职管理员都换了八十个，最后一个还是忍不下去卷包袱走人了。
　　骨头硬。死不悔改。残暴到令人发指。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九夷看着卷宗上前八十任管理员留的评语，模糊地想起那个把雾灵珠送给他的男人。那颗珠子还在他丹田里，已经和他合为一体。
　　于是新上任的典狱长就力排众议地成为了幽冥海钉子户的第八十一任管理员。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大家都懂，没人想到他会做久。
　　结果九夷就成为了任期最长的管理员。
　　他看着汲川一次次轮回，一次次滑向相同的结局，他几乎都感到不忍了。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他都做出相同的选择？
　　他都不会后悔吗？
　　最后一次系统轮回，九夷终于忍不住跨过那条管理员应该遵守的界线，抽出自己的一魂一魄，悄悄介入任务世界。
　　一开始，他只是想默默观察汲川的。
　　第一世，他是卫琅身边叫天枢的小童，没想到最后自己挂得比他还快。
　　第二世，他是阿七，他出现得太晚，只觉得汲川确实是惨，也确实是倒霉。
　　第三世，他是蛇妖九夷，在容徵身边陪伴了许多年。他想，这回汲川总该走运一次了吧，没想到最后竟搞成那样。
　　他在那个叫洛云洲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汲川的影子。九夷悚然意识到，每一回让汲川陷入绝境的，都是曾经的他。
　　天道，天道之子。
　　他终于明白为何汲川每次都一败涂地了。
　　每一个世界结束之后，返回的一魂一魄都会把记忆和感情完整带给原体，九夷在第三个世界结束后消沉了许久。
　　他要帮他。
　　这冲动来的突然，来的奇怪，来的自不量力，九夷也不明白为什么。
　　就当是报恩了吧。
　　第四世，他是顾安宁，他发现汲川变了，他再一次无法阻挡地滑向了黑暗的那边。
　　第五世，他是柯宁玉，这一次他苦心孤诣地选了一个良善甚至还有些呆傻的主角，果然，汲川没再继续黑化，他以为这次总该没问题了吧。
　　没想到他的分、身竟在最后关头想起了曾经的记忆，再加上罗城的介入，汲川竟然发生了记忆回溯。这引起了司尘的关注，他的小动作也随之暴露，不得已之下，他只得洗掉了汲川的记忆。
　　而当那一魂一魄回归身体后，九夷几乎感到窒息——他与汲川在轮回中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这不应该，不可以，可他没能忍住。于是第六世，他再次进入那个世界。
　　他甚至已经不奢望再改变什么了，他只想保护好汲川。
　　然后思空临终，颤抖着在他耳边说出那句话。
　　九夷猛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早已注定好的，他自以为的设计安排，始终没有逃过天道的掌控。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九夷看不懂了，天道似乎有意让他出现在汲川身边，让他们的命运交缠纠葛。
　　第七世，汲川回到主世界，重新经历一遍他曾经经历过的命运，可一切都因为九夷的存在而发生了改变。
　　司尘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汲川往更深的深渊里推，九夷恍悟，果真如此。
　　——他竟成为了这一世的汲川灭世的缘由。
　　九夷仓皇溃败，他不能再待在汲川身边了，有朝一日他可能会害死他的。
　　汲川一万年的刑期即将结束，九夷决定等他恢复自由后就彻底远离他——反正对他而言，阿九也不过是一次轮回中的偶然爱上的人罢了，与他千万年的经历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大梦终将醒来，他本就是过客。
　　【全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莫方，阿九逃不掉的，请看正文结尾。
　　然后汲川就过上了抠抠索索攒工龄的地府公务员生活。，没钱咋办呢？只好死皮赖脸地借住在阿九家里了对不对。
　　这篇文写了七个多月（我的妈呀），万年神拖完结不易，一路陪我到现在的小天使你们也辛苦了！这篇文整体架构还挺乱七八糟的，第一次写长篇，还写完了，讲道理作为亲妈感觉有种生了个学习成绩倒数第一的儿子出来的感觉……争取下一篇写成“倒数第二”吧。
　　宣传一波新文！《自求人间道》4月16日开坑，感兴趣的小可爱们就预收一发啵~
　　为啥是这天呢？
　　因为我专门去搜了一下，挑了个适合开业的黄道吉日开新坑O(∩_∩)O哈哈~
　　最后感谢大家一波昂！谢谢大家资瓷，我会继续努力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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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小天使们呀！！！下本书继续约嫑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