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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将军不想上龙床》作者：米筝
文案：

     前世，他从草野到威震四海的将军，只为皇帝成就千秋霸业

然，被骂妖臣贼子，君心质疑，换来一杯毒酒饮肚

他死后五年，重生成了年方十八的状元郎

他想抛却前事，认真追求抱负，却阴差阳错地与人人称颂的贤王绑成一对

年下，主攻

爱吐槽爱对象将军攻x大龄恋爱恐惧症的心机王爷受

表问我为啥前任要排主角第二，因为他就是番位高→_→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励志人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欧阳珏，晏梓伏，晏凤元 ┃ 配角：顾知觉，顾淮，吴显微，欧阳全家 ┃ 其它：撒狗血，不是神经病就是逗比，唯一的正常人是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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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名字简直是我取过的书名的巅峰了（……）
算了我根本存不住稿……根！本！存！不！住！
还是有多少发多少吧~~~我会努力填满这个坑哒，无限的莫名的热情正在燃烧~\(≧▽≦)/~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金黄色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照了进来，把屋里一切的影子都拉得细细长长的。
　　欧阳珏端起毒酒，忽然想赋诗一首。他幼时十分好学，可长大后总忙于戎马奔波，很少有时间想风月之事，此时乍然有了雅兴，却一时又没了才华，只得叹声气，摇摇头，觉得自己很对不住教书先生。
　　一旁的太监葛铁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不忍心地劝道：“大人，早早去了下一世，做闲云野鹤多好。”
　　欧阳珏感谢地朝他笑了笑，也不解释，举起了酒杯欲饮，忽而听到屋外有响动。
　　门口的侍卫拦道：“晋王殿下，皇上吩咐在罪臣毒发之前谁也不准进去，请殿下莫让属下们为难。”
　　晋王的声音不如往日里温和，更多是不容人置喙的果决：“本王有先皇所赐尚方宝剑，见此剑如见圣上亲临，无人有权拦下本王；本王还有当今圣上亲赐的丹书铁券，上至皇亲下至百姓无论犯了何罪都能一笔抵消。本王今日就是要进去，就是要将欧阳将军救下来，你为何敢拦，又为何而拦？”
　　又一道略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为了皇上说欧阳珏乃乱臣贼子而拦，哪怕您是晋王又如何？哪怕您再有十张丹书铁券又如何？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连欧阳将军都逃不过这句话，依在下之见，晋王殿下还是把丹书铁券留着给自己做后路吧。”
　　晋王气极反笑了，他正要回击，却看到侍卫身后的门开了。葛铁站在门口，垂目道：“欧阳将军已经饮下鸩毒，安然离去。”
　　晋王欲言又止，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呼出一道气。到底他还是来晚了，他似乎总是来晚一步。

　　☆、不小心打翻了皇帝

　　欧阳珏经历了鸩毒入腹后的剧痛，终于失了知觉，陷入无尽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醒了过来，脑子还有点昏昏沉沉的。
　　他按了按额头，眯起眼睛打量着自己所在的房间——莫非人死后真有所谓天庭地狱？
　　但这样的猜想立刻被他否决了，因为他已经认出了这屋子。这太眼熟了，无论是那个江南总督进献给皇上庆贺立后的凤凰和栖刺绣屏风，还是这明黄的床褥抑或墙上挂着的那柄宝剑……
　　这是当今皇上晏梓伏的寝宫，是欧阳珏曾夜宿过无数次的龙床，怎么会不眼熟？
　　难道当时那杯毒酒是假的？
　　欧阳珏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象——难道晏梓伏对自己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所以用假毒让欧阳珏这个身份消失在世间，实则把自己关起来作为禁脔这样那样？
　　他打了个冷战，觉得这个联想无比可怕且恶心，晏梓伏再如何也不至于沦落成这样，何况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看起来并没得失心疯。
　　欧阳珏不经意低头一瞥，忽然定住了眼神，望着自己的手腕出神。他记得自己没这么白。少年时他确实皮肤白皙，然而后来他日日策马沙场，边关的日晒风刮令他的皮肤黑了许多也粗了一些。
　　欧阳珏又有了一个大胆的想象——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借尸还魂？
　　他扭头望到对面桌上的铜镜，却看到铜镜里明明白白照出来的是自己的脸。他看得匆忙又模糊，忽略了里面那张脸比他死时更青嫩年轻。
　　欧阳珏有些迷惑地在身上乱摸，忽然一怔，低头扒开了胸前的衣裳。他看到自己胸膛前一片雪白，什么都没有。
　　这里不该什么都没有，这里应该有一块烙印。那块烙印是晏梓伏亲手烙上去的，倒不是为了惩罚，而是当初两人荒唐欢好时晏梓伏忽然这么提议，欧阳珏习惯了在床上对他予取予求，也就从了。
　　他几乎要崩溃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身体既像是他，却又不像是他。难道他在做梦？人死了还会做梦？
　　他正纠结着，忽然听到脚步声朝屋里而来。
　　欧阳珏抬眼与来者对视，更懵了：“皇上？”
　　他陪伴了十多年的皇上晏梓伏正站在他眼前，面容熟悉，却……却有些微妙的不同。一定要说的话，就是鬓间生了些许华发，面容不那么年轻了，眼睛也不那么清澈了，连一向稳健的步伐都有些轻浮，不像一个正当盛年的君主，更像一个沉迷酒色的昏君。
　　晏梓伏关了门，朝欧阳珏走了过来，还边走边解腰带。
　　欧阳珏倒吸一口凉气：“等等……”他忙着要起身下床，浑身却使不上劲，刚起身就脚软摔倒在地。
　　晏梓伏已经来到床前，俯身就将欧阳珏抱入怀里，二话不说摸索着将手伸入他松散的衣襟里。
　　欧阳珏浑身都发麻了，他使不上别的力气，只好一巴掌甩晏梓伏脸上。不料他这一巴掌挥过去竟真的打出清脆一声响，就连晏梓伏本人都被打得往后一跌，惊讶地望着他。
　　欧阳珏心想，这他|娘的就很尴尬了。
　　可这尴尬的空当令欧阳珏更觉得不对劲了。他厚着脸皮一想，即算晏梓伏因他的死而悔恨莫及而终日醉酒痛哭，那也不至于短短时日里就成这幅被掏空了的模样，倒像是肾亏，不然也不至于连欧阳珏那软绵绵一巴掌都躲不过去——本来欧阳珏也没真想打他，毕竟他是一国之君。
　　晏梓伏怔了片刻想起正事要紧，又起身朝欧阳珏扑来。
　　欧阳珏强撑起最后的力气起身，拔腿就跑。
　　欧阳珏边跑边想，一个脚步轻浮的肾亏皇帝跟一个死而复生的镇国将军在屋里你追我跑的一幕千万不能让人看到，实在是太可怕了，他可以不要脸，可好歹皇帝得要脸，不然全国上下的人都没脸了。
　　这么一想，欧阳珏又有些伤感。他觉得自己直到此时都如此忠君爱国为大局考虑，那些人非得污蔑他狼子野心有谋逆嫌疑真是讨厌。他倒不是怕死，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白死，好歹在青史上留个好名声啊。
　　***
　　欧阳珏气喘吁吁地逃到了御花园里。他躲入假山后头的太液池旁，弯腰鞠一把冰凉的水撒自己脸上，迷药的药效渐渐散去，整个人清醒起来，力气也逐渐回来了。
　　他觉得自己这回真是不死也得死了。喝了毒酒没死就罢了，刚刚还把皇帝又掐又用鞋子拍的给打晕了，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不过这事皇上也得负一半责，谁让他一副饿狼扑食色中饿鬼的样子！当初要散的也是他，现在算怎么回事？没事了还做个床友？有病！
　　欧阳珏撇了撇嘴，又往水里看了眼自己的倒影，这下子才发现不对劲，总觉得自己似乎长得青涩了许多，倒像是十几岁时候的少年样子，但他明明已经二十五了。
　　忽然一阵骚动，是侍卫们在搜查找人。
　　欧阳珏忙闪身躲到隐蔽处，他对皇宫很熟，轻易也不会被发现。只是躲过了这一阵搜查，他终究还是不能在此多留，必须想办法出宫离开。虽然现在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死而复生，也不明白自己身体的变化来自何处，但既然上天让他不死他就得感感恩尽力活下去。
　　他四处躲闪着，想趁着侍卫换班的空隙逃出去。然而当他来到宫门口时却发现大门紧闭，有些人在门口闹着有要事出去，其中不乏太后的要事皇后的要事，可守门士兵统统只有一句话回复：“皇上下令，谁也不许擅离皇宫！”
　　欧阳珏很不高兴。刚才他已经试过如今的自己体内提不起任何内力，所以无法用轻功逃出宫闱高墙，现在门口又被严加把守，更是令他找不到任何机会蒙混出去。他虽然熟悉皇宫地形，可多待一刻便多十二分的危险，早晚会被晏梓伏翻找出来。
　　他躲在草丛间四处张望，忽然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
　　晋王晏凤元是当今皇上晏梓伏的叔叔，当年晏梓伏能够登位也多是靠了这位皇叔鼎力相助，因此曾赐下丹书铁券以示信赖恩宠。除此之外，晏凤元甚至还有先帝所赐的尚方宝剑，身上的光环能亮瞎人眼。
　　以前的欧阳珏也是被亮瞎眼的其中一人，他日想夜想的就想也要个丹书铁券来保命，可经过毒酒一事后他恍然醒悟——丹书铁券其实并没有什么卵用，这不晋王当初把尚方宝剑和丹书铁券都拿出来了也没救下一个欧阳珏。
　　晏凤元不是出宫，他是带着随身侍卫裴遇进宫来了。此番进宫他是为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而来，其他的老臣们已经劝不住晏梓伏了，只得由他这个叔叔来。
　　自五年前原镇国将军、现戾悼侯欧阳珏因谋逆而被赐死之后，原本精明干练洁身自好的年轻皇上晏梓伏便沉溺于后宫之中——更令人倍感荒唐的是后宫里多纳的是男宠而非女妃——虽然晏梓伏仍旧在政事上不算糊涂，但作为一个帝王，他还必须在所有的事上都保持清醒。
　　晏梓伏是个颇有主见又不至于荒淫无道的君主，因此对于众臣的谏言都是左耳听了右耳出，笑一笑当什么都没听到，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令众臣也没有太多办法，时间久了也就偶尔象征性地劝一劝。
　　只不过这一次晏梓伏做得太出格了。堂堂的皇帝居然在谢恩宴上当众调戏新科状元！状元顾知觉虽是个文弱书生却也有着读书人的清高骨气，当场便黑了脸不顾仕途地告退离席。
　　然后顾知觉便在宫里失去了踪迹。
　　真是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什么人能如此胆大包天在皇宫里打劫状元——除了晏梓伏还能有谁？！
　　倒也不是众臣对晏梓伏有偏见，只不过……只不过……见过的人没有不瞠目结舌的，因为这位新科状元的相貌简直和当年的欧阳珏一模一样！就连身量都差不多，只不过当初欧阳珏常在战场才壮实了那么一点点。
　　不作他想，顾知觉一定是被晏梓伏给劫了。                        
作者有话要说：　　痴汉到满朝皆知的皇上（。

　　☆、一切都是学霸的错

　　晋王晏凤元从城外查兵归来，刚进晋王府大门就被一众老臣围在中间哭了半个时辰。他只好风尘仆仆地转身又往皇宫里赶。晏梓伏身为一国之君实在要养男宠也没办法，但实在不该这么侮辱状元。
　　如今国内乍看是四海升平，但远到关外敌国环伺、虎视眈眈，一刻都不曾忘却过侵占抢掠富庶中原的美梦，以前仗着有些老将和欧阳珏还尚能平息争端，如今欧阳珏死了，老将都白发苍苍，其他年轻将领并未见能独挑大梁的；近到朝内也是静水流深，前朝的祸乱虽然在明面上已经消失不见，但时不时都会在各地出现些让人心惊胆战的端倪。
　　在这种急需人才与稳定局面的时候，若晏梓伏做得太过，定然会失了读书人乃至天下百姓的心，说不定就会引得国内大乱生灵涂炭。
　　晏凤元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
　　晏凤元脚步匆匆地绕过长廊，忽然迎面而来一个小太监。幸好小太监及时退后一步才没撞上，却把接引太监吓了一跳，叱喝了两声。
　　小太监低着头退到一边。
　　晏凤元跟着接引太监往前走两步，忽然心中一顿，回头看着小太监。
　　小太监也抬头望向他——这个小太监正是欧阳珏。
　　接引太监疑惑地看过来，也看到了欧阳珏，他正要大叫，却后颈一疼，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并不需要晏凤元的命令，他的跟班裴遇便默不作声地劈晕了接引太监，拖到一边藏好。
　　欧阳珏就知道找晏凤元是靠谱的，在心里赞了赞自己的英明决定。他清清嗓子，正要跟晏凤元解释事态，却听到晏凤元问自己：“你便是新科状元顾知觉？”
　　欧阳珏：“啊？”什么新科状元？什么顾知觉？
　　晏凤元笑了笑：“形似的见得多了，没想到你居然还如此神似。”他暗想，怪不得这次晏梓伏竟不惜代价做出如此胆大妄为之举，实在是太像了，不光是皮貌像，就连眉宇神态都仿佛是同一个人。
　　欧阳珏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一切——他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皮肤变白了也没有烙印没有武功了。因为他确实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不是欧阳珏，而是新科状元顾知觉，一个可能和欧阳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在瞬间做了决定，朝晏凤元央求道：“对，我是顾知觉。素闻晋王殿下明察秋毫公正贤明，请殿下为我做主啊！”
　　欧阳珏生前与晏凤元的来往虽不算多，但他信晏凤元。
　　晏凤元不负他的信任，点头道：“本王此次入宫就是为了将你带出去。”
　　欧阳珏大乐，却又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要瞒着：“我、我不小心在反抗时打晕了皇上，您此时救我出宫没事吗？”
　　晏凤元：“……”
　　裴遇：“……”
　　怎么可能会没事？！你倒是坦白哦！
　　***
　　晏凤元一面让裴遇去打探皇上的情况，一面将欧阳珏带出了皇宫。虽然太后和皇后的人都出不了宫门，但那不代表晏凤元也出不了，毕竟他是晏凤元。
　　出了宫，马车直往某处而去。
　　欧阳珏下了马车，仰头一看，觉得这后门十分陌生，可后门口站着的人却十分眼熟，正是当朝丞相顾淮。
　　欧阳珏生前和顾淮的来往不多，毕竟一个是武将一个是文臣，而且顾淮不喜“魅惑皇上”的欧阳珏，从欧阳珏生前就不喜欢，想必晏梓伏为了欧阳珏之死变成如今这样一事会令顾淮对其更为嫌恶。
　　顾淮四十来岁，倒不显老，颇有些儒雅之风，只是板起脸的时候太像学堂先生了，这一点令欧阳珏十分忌惮。没办法，欧阳珏从小到大都对学堂先生又敬又怕，哪怕做了权倾天下的镇国将军后依旧改不了这个毛病。
　　此时，顾淮朝前一步，欧阳珏就往后退一步，恨不能退回马车上去。
　　见状，顾淮满脸关切：“知觉，你……你没事吧？”
　　欧阳珏愣了愣。他没听说过顾丞相有个儿子叫顾知觉的啊。
　　见面前的“侄儿顾知觉”呆着不动，顾淮几乎泪洒当场。
　　他早年过世的兄长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那是饱读诗书乖巧听话，唯一的错处是越长大越像欧阳珏。今年侄儿从家乡来京赶考，多年不见侄儿的顾淮当场就心里透凉，左思右想后强行将侄儿遣送回乡——侄儿决不能去科考，不能见到皇上，千万不能，万万不能！
　　然而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丞相府的家丁把人送到半路，人就跳车跑了，连盘缠都没顾上拿。也不知道顾知觉身无分文地在京城里如何生活了大半月，总之就去参加了新科考试，还一举夺得了榜首。
　　科考的主审官正是顾淮，他颇为欣赏第一名试子的文采，却在揭开名字那一瞬黑了脸。他从政二十年，向来公私分明，如今第一次动了徇私的念头——他要重新判定卷面第一名，要让侄子顾知觉名落孙山。
　　但顾淮还没动手，晏梓伏就来了。
　　晏梓伏对选拔人才一事颇为重视，迫不及待地来阅卷房想看看今年这些才子们的佳作，哪怕是落选的人若真有独到之处也是可以破格录用的——平心而论，晏梓伏虽然在某些事上荒唐，但于政事上确实不算个昏君。
　　晏梓伏看了试卷很欢喜，觉得第一名顾知觉也算是实至名归。
　　顾淮急忙说明顾知觉是他侄子，哪怕是为了避嫌也该取消名次，最多等来年换了主审官再考。
　　晏梓伏却摆摆手，道：“顾相何必拘泥于此，朕只以能力取人才，不会因他是谁的侄子而录用，也不会因他是谁的侄子而不录用。何况顾相不必太过自信，顾知觉虽然文章写得好，却不知品貌如何，这还有场殿试，他也不一定就能成为朕的门生。”
　　旁边的大臣们都陪着晏梓伏一同笑了，阅卷房里一派君臣和谐。
　　只有顾淮满脸绝望。他心想，皇上您看到顾知觉的品貌之后他确实不一定能成为天子门生，很可能就会成为龙床常客。

　　☆、此脸长得不合时宜

　　而事实正如顾淮所料。
　　殿试时，顾知觉与其他被点中的试子们都满面春风地入了殿，其中以顾知觉最为自信，他不明白叔父为什么不准他科考，但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入朝为官实现满腔抱负的。年轻人总是有一腔热血。
　　一众老臣看清了顾知觉的脸后，齐齐换了个眼神，心里都寒了一半。
　　晏梓伏来得最晚，他在龙椅上坐定，环视着殿下的青年才俊们——目光兀的定在了顾知觉脸上。
　　顾知觉尚不知大祸临头，又是有些敬畏又是有些期待地仰面也望着晏梓伏。
　　晏梓伏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他扶着龙椅站起来，定定地看着顾知觉：“你叫什么？”
　　顾知觉大声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试子们都十分羡慕。
　　晏梓伏朝他招了招手：“你上来，来朕面前。”
　　老臣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淮忙道：“皇上，这不合规矩。”
　　可晏梓伏已经听不进别人的话了，只笑着朝顾知觉催促道：“过来。”
　　顾知觉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虽然皇上笑得十分温和，他却莫名地生出了恐慌之情，求助地朝着叔父看去。
　　顾淮只好硬着头皮挡到侄子身前：“皇上，这是臣的侄儿顾知觉。”并不是欧阳珏，“臣请皇上以避嫌论革除臣侄儿的功名，再请皇上开始殿试。”
　　见顾知觉迟迟不上去，晏梓伏便自己起身朝殿下走来。
　　老臣们齐齐喝道：“皇上！”
　　晏梓伏充耳不闻地来到了殿下，一手推开顾淮，另一只手便要抚上顾知觉的脸。
　　顾知觉忙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他。
　　晏梓伏的手落了个空，他也不恼，反而笑了，叫他：“阿觉。”
　　顾知觉都快哭了。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叔父为什么不准自己来参加科考，因为皇上疯了！
　　顾淮心一横，大声道：“皇上，这是臣的侄子顾知觉！”
　　满殿里一片死寂，其他人都不说话。试子们一头雾水不敢出声，老臣们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
　　晏梓伏这才醒悟过来般，仍旧不恼，笑了笑，道：“顾相家出人才，挺好的。”
　　然后便钦点了顾知觉做新科状元，其他榜上有名的试子也各自点了名次。散了朝之后便一同去御花园里参加谢恩宴。
　　谢恩宴上气氛异常尴尬，晏梓伏非得拽着顾知觉同座同食。终于顾知觉也恼了，当场不管不顾地抽出衣袖告退。
　　再往后就是被人迷晕绑到龙床上的事了。
　　***
　　顾淮拽着表情莫测的侄子进了屋，忙令人取药来给侄子涂额头上的伤。
　　被人这么一提醒欧阳珏才注意到自己额头上极大一块撞伤。因他往年在战场上受过大小伤痛无数，因此忍得都有些麻木了，刚才又急着逃跑，并没太在意。如今想来，大概是顾知觉性情激烈，为免受辱便直接撞死在了龙床上。只是顾知觉不知道他这一死倒便宜了欧阳珏借尸还魂。
　　欧阳珏默不作声地任由旁人给自己涂药，边注意着顾淮与晏凤元在一旁的谈话。
　　因想着侄子已经身涉其中，顾淮也没再避讳，就当着面跟晏凤元说起此事来。
　　这一听不要紧，欧阳珏暗暗吃了一惊。原来如今距他喝下毒酒已经五年了！虽然他的尸身不翼而飞，但肯定是死了——当然，那尸身说是说不翼而飞，实际上傻子都知道被谁藏起来了。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欧阳珏的家人也做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事。他们全家跑到皇宫门口大闹一顿，非得要回欧阳珏的尸身运到老家祖坟下葬。
　　守门的士兵都是懵的，他们从未见过有平民敢跑这儿来口口声声嚷着问皇上要一具罪臣的尸体。
　　这些士兵也都是人精，揣摩着圣意虽然是赐死了欧阳将军，但瞧着还是有些情意的样子，不然也不会把尸体都藏了起来。因此他们好声好气儿地劝欧阳家人别闹出大事，否则连自身都要被牵连。
　　欧阳家人也并非不怕死，他们和寻常人一样怕死怕皇上，所以他们也不敢怪皇上赐死了欧阳珏，哪怕他们根本不信欧阳珏有造反的胆儿。伴君如伴虎，他们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无论如何，人死归乡，总不能让欧阳珏做个孤魂野鬼吧，大不了一家人全死一块算了，反正贱命几条，这些年靠着儿子走了狗屎运才得享祖宗十八代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也算是赚了。
　　士兵拿他们一家没办法，赶又赶不走，打又不敢打，只好告诉了通传公公。不料公公一听顿时一溜烟儿小跑着去禀告皇上了。
　　晏梓伏竟也让这一家人进了宫面圣。
　　欧阳家人第一遭进宫，自然紧张又好奇，可见了晏梓伏之后就只剩下哭了。一家人哭哭啼啼地围着皇帝要说法，这也算得上千古奇观了，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太监葛铁都有些瞠目结舌。
　　晏梓伏亲手扶着欧阳娘坐下：“从今往后，你们仍旧住在欧阳府里，朕不会牵连到你们，也不会许任何人打扰你们。”
　　欧阳娘推开他的手，眼睛都哭肿了：“你是皇上，你要阿福死他只能死，我也不问你原因，可如今他人已经死了，就不能把尸身还给我们吗？”
　　晏梓伏默了片刻，道：“他的尸身被盗了，朕已经派人去找了。”
　　欧阳小妹边哭边质问：“谁能在皇宫里偷走我哥的尸身？他都死了，你还留着他干什么？时不时再杀他一次吗？”
　　晏梓伏笑了笑，道：“对，他已经死了，朕的阿珏已经死了，你们的阿福也死了。”
　　欧阳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皇上您就发发慈悲，让他落叶归根吧。他犯了天大的错，您杀了他也出了气了，您看在以往的情面上让他做个有牌位的鬼吧！”
　　晏梓伏想了会儿，道：“朕也以为朕能出了气儿，可他死了之后，朕越想，朕的心里就憋了越多的气儿。”说着他忽然身子一晃，勉强扶着身后的茶几才站稳，脸煞的白了。
　　葛铁吓个半死，忙上前为他抚着胸口顺气：“皇上您……欧阳老爷，欧阳夫人，欧阳小姐，你们就回去吧，别闹了，圣上万圣之躯若有所损伤，你们便是国之罪人！”
　　欧阳家人就这么无疾而终地闹了一场。欧阳珏的哥哥一直被派遣在外做事，闻讯赶了回来，拉着家人关门说了一天一夜，总算是不闹了，为欧阳珏立了个衣冠冢。

　　☆、逃不出皇上的魔爪

　　欧阳珏越听越惊心，又越听越伤心。晏梓伏能守诺善待他家人自然是件好事，可他一想起家人为了自己而痛苦流泪，不由得也眼圈发酸。他生前总想着建功立业为晏梓伏稳固江山，一年里没几天能待在家中侍奉父母教导妹妹，实在是不孝。
　　而顾淮和晏凤元正商讨着对策，忽然就见安静坐着的“顾知觉”红了眼圈，不由得怔了。
　　顾淮又是心疼又是气恼，骂道：“当初让你回乡你偏不听话，落得如今地步怪得了谁？！”
　　晏凤元忙劝住他：“本王觉得事态不至如此，在宫里遇到时他精神尚好。”想必在晏梓伏得逞前就把人家给砸晕了，不至于受了辱。当然这件事晏凤元没说给顾淮听，毕竟皇侄强|暴未遂还被打晕这种事说出去也不怎么光彩。
　　顾淮急道：“那你哭什么？知觉！”
　　欧阳珏回过神来，垂下头，乖巧地道：“侄儿想起给叔父惹来天大的麻烦了，便觉自己不孝，便悲从中来。”
　　见他认错，顾淮的语气也软了：“罢了，这也不能怪你……王爷，这该如何是好？”
　　晏凤元道：“等入了夜，本王会派人护送令侄离开京城，只是这功名就没了，家乡怕也回不去了。”
　　事情都这样了，还要什么功名，还回什么家乡！顾淮忙不迭道：“多谢王爷，可圣上那里怕会对王爷您……”
　　晏凤元叹了声气：“本王没教好侄子，给顾相添乱了，本王便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置身事外。”
　　欧阳珏心道，你不是有尚方宝剑吗？拿出来上打昏君下打佞臣的。
　　然而没等入夜，禁卫军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丞相府。晏梓伏的心腹太监葛铁亲自入府传皇上口谕，说是新科状元顾知觉殿前失仪，需得入宫请罪以宽圣心，否则圣心不宽无心朝政。
　　欧阳珏：“……”晏梓伏你传这种口谕不嫌丢人吗？几岁了？
　　但事已如此，除非跟禁卫军硬拼了杀出血路……
　　欧阳珏叹了声气，道：“臣遵旨。然而天色不早了，还是等明日白天再入宫吧。”
　　顾淮诧异地望着竟如此镇定还拿捏起圣谕的侄子，心里咯噔一声响，道，莫不是侄子刺激受大了，疯了吧？
　　晏凤元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望着欧阳珏，转瞬又垂下眼眸，不知想些什么。
　　葛铁倒也破天荒地好说话，连连笑道：“当然当然。”想必是晏梓伏让他答应的。
　　欧阳珏也不觉得恐慌了，反正从小他娘就教他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该怎么着都是他的命，没必要连累顾相全家。
　　***
　　送走似乎有心事的晏凤元，欧阳珏被顾淮拽进了书房谈心。
　　顾淮一脸严肃地问：“今日皇上对你做了什么？”
　　欧阳珏一五一十地将自己跟晏梓伏在房里你追我赶乃至于扭打起来的事说了出来。
　　顾淮一脸将要崩溃的模样：“你、你掐晕了皇上？”
　　欧阳珏：“确切地说，是用鞋子拍晕的。”
　　顾淮：“你也敢！你还敢说！”
　　欧阳珏：“是他先要对侄儿行不轨之举，侄儿是个读书人，士可杀不可辱！”
　　顾淮喝了口茶压压惊，抚着胸口叹道：“孽障……冤孽啊……知觉，明日你入宫之后，若皇上再对你……再对你行那事，你难道还要弑君不成？”
　　欧阳珏心道，明日他倒是想弑君怕都没有这个机会了，如今他只是个没有武功的文弱书生，而晏梓伏却有着那么多年的身体底子，今天怕是有什么意外才被他轻易得手，明天一旦防备起来自然不好对付。
　　欧阳珏便摇摇头，道：“那侄儿就只能是留得清白在人间了。”
　　顾淮当然不想侄子死，可他那句“事从权宜”却始终说不出口。怎么会有叔父劝侄子雌伏的？九泉之下他都无颜去见兄长！
　　叹了半天的气，顾淮岔开了话题：“你终于知道我为何不让你去考试了？”
　　欧阳珏道：“知道了，因为我和罪臣欧阳珏长得一模一样。”
　　顾淮点了点头：“叔父不想你死，你是你爹唯一的血脉。可叔父也更不愿看你沦落到欧阳珏那般境地。”
　　欧阳珏的心情十分复杂。什么叫“沦落到欧阳珏那般境地”？他生前战功赫赫做了多少好事自己都记不清好吗？
　　顾淮继续叹道：“我不喜欧阳珏，可也愿承认他的才干。他本该是后世史书上的名臣，但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走错了那一步，从此就成了佞臣。”
　　欧阳珏特别困惑，他生前做的每件事都利国利民，唯一不太应该的就是和晏梓伏有过一段既不由他开始也不由他结束的感情，可怎么就这么遭人嫌弃呢？
　　顾淮话锋一转，道：“总之明日……唉，明日……叔父只有一句话要叮嘱你，就是国不可一日无君。”
　　言下之意，不要伤了皇上晏梓伏，关键时刻顾知觉只能选择自己活着受辱还是一头撞死。
　　欧阳珏幽怨地望了顾淮好几眼。怪不得那么多人想当皇上，真是天大的面子。
　　***
　　翌日清晨，顾淮一家几乎是以送葬的架势将欧阳珏送出了丞相府。
　　欧阳珏和葛铁坐在马车里，葛铁恭维道：“状元郎好文章好品貌，想必心里更通透。”
　　生前欧阳珏和葛铁的交情不深，但葛铁这个人精肯定也是不会得罪他的，直到他死前都还处处给予力所能及的小方便。因此欧阳珏此时也不拿腔作势，朝葛铁笑了笑：“葛公公有话直说，顾某如今境地也没什么好虚势的。”
　　葛铁本来确实是有话要说，这会儿却不急着说了，反而是又将欧阳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倒不冒犯人，反而有些讶异的赞许：“说句肺腑之言，状元郎倒真是天生的自在气度，也难怪圣上对您另眼相看。”
　　在葛铁的眼中，状元顾知觉年方十八岁，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学子而已，殿试与谢恩宴上的表现虽然有些青涩莽撞，却已经做得算他同辈人中难得的镇定了，如今不过一天，竟已经比那时更要泰然自若了。莫不是……莫不是已经看透了生死？
　　葛铁心里也为这么个年轻人惋惜，可这大逆不道的话当然只能烂在他肚子里，只好酝酿着劝道：“圣上对状元郎是真心实意，昨日那事实在是破天荒，可为了不牵连状元郎，圣上一开始连太医都不肯宣，实在是后来难受得厉害了才宣的太医。可无论太后等人如何问，圣上都只推说是自己跌了一跤。”
　　欧阳珏心道，我听你哄呢？晏梓伏要敢对他娘说他强|暴新科状元不成反被鞋子拍晕得是有多不要脸才做得出来的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见他不说话，葛铁继续道：“既来之则安之，奴婢看得出状元郎跟顾相一样是个有才学抱负之人，将来叔侄同朝为官辅政也是一段佳话，又何必为了别的事而凭白耽误自己的如锦前程？”
　　欧阳珏：“皇上可不像是把顾某当有才学抱负之人看待。”
　　葛铁哽了哽，轻咳一声，道：“这便是状元郎误会了，圣上绝无将您贬低之意。昨日奴婢来丞相府之前，圣上还特意让奴婢告诉状元郎，满朝的司职紧着您挑。”
　　欧阳珏忍不住笑出了声。晏梓伏向来物尽其用，对当年的欧阳珏是这样，对如今的顾知觉还是这样。这哪里是天恩浩荡，明明是让人一份俸禄做两份事，前朝帮他稳江山，后堂为他暖龙床。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前辈子肯定是奸商。
　　葛铁也有点拿捏不准这位状元的性情和想法了，心道，这状元郎一副镇定过了头的样子，又忽然发笑，莫不是受的刺激过大，已经疯了？
　　欧阳珏笑了会儿，问：“如果顾某要做镇国将军呢？”
　　葛铁的脸色瞬间白了白。他这样的人精总挂着面具，难得有这么失态的时候，此时也很快恢复了镇定，语重心长地道：“奴婢有一句话必须得说，状元郎即算不为自身也得为了顾相和家人考虑，您别的事都可以做，就是千万不要学哪吒。”
　　晏梓伏在平时是个性情很好的君主，可在被人扯着龙筋的时候就会成为另一个人。当初的欧阳珏尚且死在这上面，何况只是个和欧阳珏相似的顾知觉。
　　欧阳珏：“多谢葛公公提点，余下的劝辞不必再说了，顾某已经有了打算。”
　　葛铁便闭了嘴，看着对面的状元郎闭目养神，恍惚间好像那真是曾经的镇国将军……葛铁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无声地叹了声气。
　　实在是太像了，殿试初见时只觉得外貌像了九分，如今近了再瞧，简直活脱脱就是那个人。
　　马车一路通行到了宫内，忽然停了下来。葛铁掀开车帘一看，忙不迭地下去行礼了。
　　欧阳珏还在想着事，忽然听到车外有熟悉的声音，他忙掀开车帘也跟着下去了：“晋王殿下！”
　　晏凤元正站在马车外和葛铁说话，闻声便转过身看向欧阳珏，微笑道：“你来了。”
　　欧阳珏每每见到晏凤元就觉得心里踏实，忙不迭道：“对啊对啊，好巧。”
　　晏凤元：“不巧，本王是专程在这里等你。”
　　欧阳珏：“太好了，殿下您是救我走的吗？”
　　葛铁：“……”奴婢还没耳聋呢，可不可以不要说得这么直白？
　　晏凤元走了过来，竟伸手在欧阳珏的头顶上摸了摸。
　　葛铁吃了一惊，硬生生地将阻止的话吞了回去，毕竟晏凤元的辈分在那儿，如今说是他像长辈宠爱孩子那样对待尚未弱冠的状元郎倒也说得过去。
　　“这倒不行，你还是要去面圣谢罪。”晏凤元一脸慈爱地揉着欧阳珏的发，道，“但别怕，有本王在，你会没事的。”
　　欧阳珏一怔，从晏凤元的眼眸里竟看不出深浅明细。
　　***
　　晏梓伏似乎料得到皇叔晏凤元会插一脚，也不惊讶也不恼怒，只是让欧阳珏先站到一旁，问道：“皇叔有何要事？”
　　晏凤元道：“臣是来问皇上讨个人的。”
　　晏梓伏道：“皇叔尽管说。”
　　晏凤元道：“臣看过顾状元的答卷，见文采斐然实乃国之栋梁，更难得的是有胸襟风骨，若如往常一样放在朝内难免浪费人才，便为他摘了一个合适的去处。”
　　晏梓伏问：“何处？”
　　晏凤元道：“他最适合持节出使番夷。”
　　晏梓伏：“朕明白皇叔爱惜人才的心，朕比皇叔更爱惜，实在不舍得将他送去那动乱蛮荒之地受苦，何况使臣身担两国邦交重任，他年纪尚轻阅历不足，还是多在朝里养些年再去也不迟。”
　　叔侄俩说来说去，一个要把人调得要多远有多远，一个铁了心要把人留在身边。正僵持不下，忽然葛铁来报：“皇上，吴显微大人有要事求见。”
　　欧阳珏心道，人都来齐了，看来总有台好戏要开场了。
　　吴显微便是欧阳珏生前饮毒酒时阻止晋王救人的那道声音之主。那些年里欧阳珏忙着在外四处征战，没太在意过朝内人事变动，更没注意过出身一般、才能平庸，甚至连相貌都不怎么突出的吴显微。直到晏梓伏娶后，吴显微似乎一夜冒出来似的开始平步青云，一副盛宠隆恩的派头。当年欧阳珏被诬陷谋逆一事就少不了这位吴大人鞍前马后的辛苦功劳。
　　欧阳珏有时候觉得特别委屈。他跟晏梓伏走得近了就被人说佞幸，可这吴显微照样跟着晏梓伏进进出出的，怎么就不见别人骂吴显微？何况他还是做了实事的，吴显微却只会陷害他这种忠良栋梁。不就是仗着长得不好看吗……
　　吴显微行了个礼，满脸正色，道：“臣奉旨调查此次科考泄题舞弊一案，如今已有眉目。”
　　今年的科考额外事多，出了个相貌尴尬的顾知觉不说，此外还出了泄题的事。众臣都知道晏梓伏有多重视科举选材一事，因此丝毫不敢怠慢，得了消息就立刻着手调查，而负责此事的正是吴显微。
　　晏梓伏也暂且搁置和皇叔的争执，正色道：“说。”
　　吴显微将调查的案情一一道来。
　　朝廷对科考极为重视，今年的题目是晋王晏梓伏率着众审官商议出的，考卷是丞相顾淮主审的，其余的陪审官也俱是翰林院里德才兼备的院士及文官。
　　本来晏梓伏龙颜震怒，以为是朝廷官员私下卖题。但吴显微如今查明事端，朝中官员俱是无辜，将考题偷出去卖的竟是贡院里的看门人。
　　贡院平日里总被锁着，一年最多开不到一个月，因此便只雇了个天聋地哑的可怜老头看看大门清扫一下落叶灰尘。不料这老头被有心人勾结着以重金相贿，便每日趁着晏凤元及众考官离去后翻检本该由他烧毁的废纸文件——那上面皆是晏凤元与众考官商议着要出的题目。
　　如今吴显微在老头的指证下将买题人逮捕归案。那买题人名叫齐黄，是个有钱家的少爷，也是今年赶考的试子。他考卷成绩名列第二，然而其人举止小气，在殿试时不被晏梓伏看好而贬出三甲。
　　吴显微道：“齐黄已经招认，他从废纸中辨认揣摩试题，尔后便找人为他写出文章用以作弊。”
　　晏梓伏皱眉道：“朕看过他交上来的文章确实不错，与他本人却大相径庭，原来是这样。但那为他写文章的人是谁？为何有这样的才华却不自己来参加科考？”
　　吴显微看了眼欧阳珏。
　　欧阳珏：“……”他感觉自己已经看到了结论。
　　果然，吴显微道：“那人正是新科状元顾知觉。”

　　☆、大写加粗的“惨”

　　当日顾知觉被叔父强行遣送回乡，他心中不服，半路就跳车跑了，身上没有半文钱。还好他路遇了也打算赴京赶考的同乡齐黄。顾知觉往日在家乡的文名颇为远扬，也算不大不小的才子。齐黄便热心且慷慨地包了顾知觉的食宿路费，带他一同赴京待考。
　　在这期间，齐黄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几个试题，求着顾知觉帮忙写几篇文章。俗话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顾知觉的面子又薄，便还是帮忙写了，谁料那其中就有这次科考的题目。
　　欧阳珏立刻代顾知觉的身体回应：“我当时也不知道那是考题。”
　　吴显微冷笑了声：“凶手都不会承认自己杀了人。皇上，请您将顾知觉交给臣来审查，科考一事牵扯国之根本，尤其如今牵扯到状元，臣实在不敢轻易下定论。”
　　欧阳珏实在不记得自己跟吴显微有什么私仇，生前吴显微就无所不用其极地陷害自己，如今逮着和自己相貌一样的顾知觉仍旧不依不饶咬牙切齿。
　　晏凤元站了出来：“皇上，臣愿为状元郎作保，也信以顾相家风定不会出现舞弊之事。泄题一案乃是齐黄与那李老头所为，按律法而言，顾知觉是不知者无罪。”
　　吴显微立刻道：“正因为涉及顾相才更应严查，清白之人自然会还以公道，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盖了过去，岂不是更让天下人质疑顾相的家风？”
　　欧阳珏有点头疼。这吴显微根本就是见谁都咬，不光当初就敢跟如日中天的欧阳珏作对，现在连晏凤元的嘴也敢顶回去了。
　　僵持了一阵后，晏梓伏终于开口了。他对吴显微道：“既然如此，便将顾知觉交由你去审问吧。”
　　欧阳珏心里咯噔一声响。他倒不是害怕吴显微会趁机动点手脚，他只是突然觉得事情不对——他和晏梓伏那么多年了自然对彼此都有所了解，晏梓伏根本不该这么轻易地答应交出顾知觉！除非晏梓伏是故意和吴显微一唱一和……
　　欧阳珏和晏凤元对视了一眼，都更确定自己的猜测了：晏梓伏早就猜到了晏凤元会来帮顾知觉解围，所以吴显微才在这个时候赶来禀报泄题案一事，更把案件强行牵扯到顾知觉身上，先扣一顶罪名下来，便能顺理成章地把顾知觉收监入狱……
　　再往后，欧阳珏有点不太敢想了。晏梓伏为了把顾知觉留在身边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根本就不可理喻。
　　晏凤元还要争辩，却被晏梓伏给挡了回去。
　　欧阳珏当场就被押走了。
　　***
　　欧阳珏没被送进牢里，而是被送进了后宫深处的一座宫殿里。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有所准备，因此只是“小小地”吃了一惊。只是这一小惊已足以令他下巴脱臼了。若说在此之前他对晏梓伏的状似痴情尚有一丝感动，那么此刻他只觉得可怕。
　　实在是可怕至极。
　　欧阳珏坐在椅子上，心里喊着可怕，面上却不露分毫，淡定地由着众人围观。
　　这“众人”便是这座宫殿的主人们——传说中晏梓伏的男宠们。欧阳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晏梓伏究竟从哪儿找来这么多跟他形似的少年们。
　　没错，这些男宠的相貌或多或少都跟欧阳珏相似。
　　欧阳珏很担心自己晚上会做噩梦，昨晚他在丞相府就没睡好，整晚都在梦到晏梓伏拿铁钩搅他的肚腹肠子，痛得他浑身都是冷汗，就像又回到喝下毒酒那一刻似的。
　　好在男宠们也没把他怎么样，围观了一阵后便各自落座，三三两两地嗑着瓜子议论起来。
　　“我听说他是新科状元。”
　　“我还听说他跟欧阳将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咧。”
　　“啧，欧阳将军比他更有些男人味。”
　　“知道你见过欧阳将军，你至于整天拿出来显摆？”
　　欧阳珏：“……”这才距他死去五年就总觉得这世上没几个正常人了是错觉吗？他以往也没见过男宠，甚至连妃嫔争宠的场面都没见过，家中就一个母亲，晏梓伏后宫里也就一个皇后……难道说这是后宫常态？
　　“你不必恐慌。”一个年纪较大看起来比较温和的书生安慰欧阳珏，“这里的人都没恶意，只是闲着无聊。这两日你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因而我们都有所好奇。”
　　欧阳珏：“……我能否问一下，你们都是被晏——皇上抢来的吧？”
　　书生笑了：“不，我们来自三教九流，都是出于自愿。像我入宫前就是清倌，知府看到我之后尤为激动，便给我赎了身，把我送到了宫里。当然他并没得到他想要的加官进爵，皇上收了我，然后打发了他。”
　　欧阳珏细听着有些蹊跷：“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是皇上找来的，而是各路有心攀附谄媚的官员特意找了送来的？”
　　书生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一定会对皇上有所误会，其实就我的耳闻里，皇上只对你……”他停顿了一下，不方便说出“巧取豪夺”这种词，便一语带过，只道，“皇上他没有恶意，状元郎不必过于恐慌。”
　　欧阳珏心道，难道非得让他当着你们的面比我跟他云雨才叫有恶意？？？
　　欧阳珏又试着打听了些情况，便谎称累着了先去休息。好在他自己住一间房，半夜三更逃跑的时候也比较方便。
　　根据他打听来的情报，晏梓伏从不会来这里过夜，最多是白天过来坐会儿，和大家谈谈天说说地就走了。
　　至于晏梓伏这么做的动机欧阳珏并没有兴趣知道，他人已经死过一次，很多事情都会看淡，包括感情。他生前对晏梓伏一心一意，可晏梓伏却仍旧不信他乃至于终于削了他的兵权赐给他毒酒，那么在人死之后再来一副痴情的模样有用吗？这副样子做给谁看呢？即算晏梓伏是真的后悔莫及，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人都得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
　　事到如今，欧阳珏唯一怕的就是会被晏梓伏认出来。现在时间短还好，时间一长，恐怕晏梓伏会看穿如今的顾知觉体内是欧阳珏的灵魂。晏梓伏并不傻，他很聪明，不会被轻易蒙骗过去；而欧阳珏也没自负到觉得自己能长时间骗过晏梓伏。
　　而一旦被晏梓伏发现真实身份，欧阳珏根本不敢细想自己的后果，那必然是一个大写的惨字。就连稍微想到这事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肠胃又搅到了一块。
　　总之必须逃，今晚就逃！

　　☆、乡音已改面貌未变

　　月黑风高夜，乔装潜逃时。
　　欧阳珏找理由在男宠们那里东拼西凑地借了一身黑衣，贴着墙角默默地前行。走到门口，门口有俩守卫。
　　若换了从前，欧阳珏一眨眼撂倒一个不是问题，可如今虎落平阳，他这副顾知觉的身体估计连抓鸡都抓不到，平白无故的只会打草惊蛇。
　　此路不通就换套路走。欧阳珏折回院中，开始爬楼。他先前借着吃完饭消食散步的时候四处打量过，这边宫殿的墙头都瓦砖很稳，只要小心一些踩上去并不会出问题。因此他决定从墙头走过去，这不需要什么功夫，只要胆大心细就行。只要他出了这座宫殿，自然就会有办法出宫——他决定铤而走险去找皇后。
　　生前欧阳珏跟皇后就见过三面，说的话不足十句，一言以蔽之：不熟。想必皇后也不会太想跟他熟，毕竟就算他俩没有嫌隙，可每次一见面时周围人都一副随时准备拉架的样子也是够令人尴尬的了。
　　欧阳珏觉得其他人的脑子都有点毛病。他倒说不上从不打女人，但他又不是疯了，干什么去打皇后？嫌命长了吗？！
　　有时候欧阳珏十分不明白外界对自己飞扬跋扈祸国殃民的印象究竟从何而来，他处处谦逊有礼，见谁都是先露笑脸，天天都担心会被人抓小辫子……明明都这么惨了！
　　总之，欧阳珏相信皇后会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的。换位思考，如果他是皇后的话就会这么做，正常人都该把欧阳珏有多远赶多远。
　　至于出宫之后的事情欧阳珏也计划好了。
　　丞相府他是绝不会再回去自投罗网的了，何况他也没什么想跟顾相说的，只能当他对不住顾相了，带着顾知觉的身体先跑为妙，大不了日后若顾知觉灵魂回来了他再主动让舍。
　　他只想回一趟镇国将军府看望家人。虽然听说晏梓伏把自己家人供养（软禁）得不错，终究还是亲眼瞧一瞧更放心。
　　但他也没打算带着家人一起跑，一来他已经死了五年，此时乍然现身会不会吓到爹娘妹妹不说，万一哪天顾知觉的灵魂又回来了，他再死一次的话对于家人来说想必不是件会令人愉快接受的事；
　　二来他若带着家人跑路，那等于直接告诉晏梓伏他就是欧阳珏了，想必从此逃到天涯海角都得被翻出来。现在只让晏梓伏以为是顾知觉跑了，一个替身而已，实在也犯不着太大费周章地找。
　　欧阳珏把利害关系都分析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趴在墙头观察巡察侍卫的路线。
　　眼看他就要趁着侍卫换班的空隙爬墙离开，忽然眼前一道小黑影扑过来。欧阳珏惊出一身冷汗，忙侧身躲过这只突如其来的猫，却听得墙头砖瓦咯噔一声响。
　　欧阳珏的心里也咯噔一声响，伏低身体贴在墙上，静静地努力和墙头融为一体。
　　直到晏梓伏的声音在下头响起来：“阿觉，那里危险，你下来。”
　　欧阳珏侧过头去，与下面仰着脸的晏梓伏四目相对。
　　欧阳珏：“……”说好的皇上半夜从不来这里呢？到底对顾知觉执着个什么劲啊？！拿不如抢，抢不如抢不到是吗？！
　　晏梓伏还在下头催促着，欧阳珏已经把心一横，决定不再纠缠下去。
　　欧阳珏慢慢地往回爬。
　　晏梓伏松了口气。
　　欧阳珏爬回了屋顶，却并不是为了下去，反倒继续往屋顶更顶端走去。
　　晏梓伏愣了愣：“阿觉！阿觉你想干什么？你若恐高的话朕让侍卫接你下来，你站着不要动！”
　　“你让你的人都别动！”欧阳珏站在屋顶上，吹着夜风，竟无比平静，“皇上，我一心报效朝廷青史留名，并不愿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如今皇上既然不肯放手，我便从这跳下去一了百了。”
　　侍卫们的内心是崩溃的，他们一点都不想看到这跟唱戏似的一幕。
　　欧阳珏其实毫无把握，他知道晏梓伏虽然在平时的脾性很好，但不代表一个君主会乐意受人要挟。何况如今只是个空有一张脸的“顾知觉”，晏梓伏执着那么一两下也正常，若真为了这么个替身一退再退，那也太让欧阳珏失望了。
　　晏梓伏沉默了一阵，道：“阿觉，你下来。你下来之后，朕就派人送你回丞相府，今后你继续入朝为官，权当这两日的事情不曾发生过。”
　　……失望。
　　欧阳珏其实说不清自己在这一刻的心情，有失望，也有些惆怅。他没急着下去，倒不是不相信晏梓伏的保证，而是觉得悲戚。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问问晏梓伏：这样做有意思吗？
　　对一个相貌相似之人这么惯着供着缠着，当初却对正主狠心绝辣逼到死路。有意思吗？
　　欧阳珏最终当然还是下了房顶。他刚落地，晏梓伏就迎了上来嘘寒问暖。
　　欧阳珏特别想质问他，却还是将问题都吞回了肚子里，朝晏梓伏客套而恭敬地道：“臣谢皇上大恩大德隆恩浩荡。”
　　晏梓伏本想趁机拽个手，闻言便僵在了那里，似乎想起了什么，望着欧阳珏的眼神逐渐地冷了下去，终于成了审视而冷漠的目光。
　　欧阳珏心想，这才是你看着我时该有的目光。
　　***
　　欧阳珏被送回了丞相府，一回去就病倒了，把顾淮吓得脸色一阵青白不定，拽着太医在门外嘀咕了大半天。欧阳珏躺在病床上边装死边偷听，心里哭笑不得——平时倒没看出来顾相的思路如此清奇，竟怀疑是晏梓伏床上粗鲁才害得侄子如今高烧……
　　欧阳珏身在病重还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
　　没过两日，圣旨来了，说是晋王晏凤元已经昼夜不眠地查清了舞弊一事，齐黄已经招认当初是胡乱攀扯诬陷状元顾知觉，其实此时与顾知觉毫无关系，待状元病愈后再指派去处，云云。
　　欧阳珏这回没了特权，只好拖着病躯接旨。接完旨，送走传旨公公，欧阳珏哭丧着脸对顾淮撒娇：“叔父，我能不能不做官了？”
　　顾淮满脸木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欧阳珏：“……”
　　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欧阳珏也就既来之则安之了。最重要的是他了解晏梓伏，若反抗得太过了就容易得不偿失。
　　等身体好了一些后，欧阳珏趁着大清早的顾相上朝去时溜出了丞相府。他走了不到一条街就到了熟悉的家门口——镇国将军府。
　　五年过去了，将军府不见丝毫破败之色，仿佛还是当年全盛时的样子。大门敞开着，小厮在扫着地。
　　欧阳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进去了。现在他根本不确定自己占了顾知觉的身体是怎么一回事，无谓多生事端，反倒把过着平静日子的家人牵扯进来。
　　不料他一转身就撞见了妹妹迎面而来。
　　四目相对，欧阳珏一时傻了眼，支吾着道：“那、那个……”
　　欧阳小妹惊喜地笑道：“你是那个状元！”
　　欧阳珏：“啊？”
　　欧阳小妹热情地问：“您是状元顾知觉大人吧？”
　　欧阳珏：“……啊，是。”

　　☆、皇帝寂寞孤单冷了

　　御书房里，晏梓伏坐在御案后头批着奏折。龙涎香袅袅，室内一片寂静，奏折分了几堆叠放在案头上，几乎要将晏梓伏遮挡住了。
　　他写得手都累了，便放下毫笔，抬起头来四处望望，甩了甩手腕。
　　御书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坐一个人就显得怪落寞的，甚至连平日里那群老臣为了个问题翻来覆去争吵的声音都觉得挺让人怀念。
　　晏梓伏并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只是偶尔也觉得坐在皇位上格外冷清。这些年来他竟有一些理解自己那早逝的父皇了，先帝当年独宠薛贵妃害得天怒人怨朝纲混乱，着实不是个圣明之君，可设身处地去想想，或许先帝也只是想做个不冷清寂寞的普通人而已。
　　……不不不。
　　晏梓伏摇了摇头。他立刻否决了自己那危险的想法。每个人生下来就有自己的身份与使命，既然做了万人之上的皇帝，就不应该再想着什么好处都归自己，那是诡辩而已。
　　葛铁在此时端着热茶进来了，并且带进来一个黑衣冷面的暗卫。
　　暗卫跪在地上禀报：“顾知觉今早去了镇国将军府，他先是在门外徘徊，被欧阳小姐主动搭讪并请进府里吃了早茶，又与欧阳老爷、夫人聊了很久的家常才回丞相府。”
　　“哒”。茶盏盖轻轻地扣出了响声。晏梓伏闭上眼，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遵守当年的诺言，从未让欧阳家人因欧阳珏被赐死一事受到任何牵连，将军府仍旧给他们住，每月从皇帝的私库里拨钱给欧阳家人花（虽然让人谎称是欧阳珏当初的积蓄），甚至还选派了最得力的暗卫去整日整夜地保护那家人的安危，毕竟欧阳珏当初明里暗里公事私事得罪的敌人不少。
　　纵然丞相府离将军府确实很近，可顾知觉没道理就独独跑到将军府门口徘徊。顾知觉的叔父丞相顾淮当年和欧阳珏的关系很差，无外乎欧阳珏跟皇上进进出出的不避讳，自然不招一众老臣待见。
　　过了很久，晏梓伏摆了摆手：“你去吧。对了，朕记得欧阳夫人的寿辰又快到了，你跟葛铁去挑样礼物，到时想法子代朕送去。”
　　暗卫应承着下去了。
　　晏梓伏又开始看奏章，看着看着觉得头疼，就连龙涎香的味道都令他觉得胸口憋闷作呕了，眼前也有些恍惚。他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御案侧边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丹青小药瓶，往掌心里倒了几颗药丸，合着冷茶服了下去。
　　葛铁刚从外头端着暖茶进来，见到这一幕登时慌了，不顾礼仪地快步上前：“皇上，您又——上次您不是已经让奴婢把这药都销毁了吗？！”
　　晏梓伏吃了药丸，觉得精神好多了，只不过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的挺讨人嫌。他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朕是皇帝，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垂手可得的吗？”
　　***
　　欧阳珏从将军府回了丞相府，正赶上顾淮下朝归来。
　　顾淮也不限制他的出外自由，反倒为他精神尚可的模样感到欣慰，慈爱地安慰：“大丈夫立世只在于问心无愧，日后你为国做事尽忠即可，前事该忘的就忘了，也不要拘泥于此。”
　　欧阳珏：“……”顾相平日里一本正经，真看不出脑子里装的都是如此淫|靡之事啊！而且怎么不用这话来宽容以前的欧阳珏？！你顾家的家训里不是有一条“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吗？你是不是背诵反了？！
　　欧阳珏被顾淮气得心口闷，敷衍地点点头就回了府。然而两人刚回府没多久，门房就小跑着来通报：“宫里的葛公公来了。”
　　欧阳珏第一反应是：晏梓伏他大爷的说话不算话！又来骚扰我了！
　　门房的声音刚落，葛铁也小跑着进了大厅，匆匆朝顾淮打了个招呼便直扑欧阳珏，拽住衣袖央求道：“状元郎快跟奴婢走一趟吧！”
　　欧阳珏赶忙把衣袖拽出来：“葛公公，天子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葛铁四下里看看再没别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奴婢私自来求您的，跟圣上无关。”
　　顾淮见状也觉得有所蹊跷，便一手拽住想逃的欧阳珏，一手扶住了脸色难看的葛铁：“葛公公有话直说。”
　　葛铁咽了口唾沫，道：“圣上又吃那药了！”
　　顾淮脸色一变：“那药——那药上次不是已经……”
　　葛铁哭丧着脸：“那是顾相您看着奴婢销毁的，奴婢可一颗都没敢留，可谁知道圣上今日又拿出了一瓶……如今圣上非得去留召台，奴婢怎么都劝不住。”
　　欧阳珏越听越糊涂，直觉不妙：“什么药？皇上怎么了？他乱吃药了？”
　　顾淮和葛铁对视了一眼，面色皆是十分凝重且犹豫。片刻过后，葛铁一咬牙，道：“您跟奴婢去了便知道。”
　　事到如今，欧阳珏倒信了这并非陷阱，毕竟看起来顾淮不会真帮着皇帝坑侄子。可他好不容易脱身，确实不想再惹是非，何况就算晏梓伏有病或吃错了药也该找太医而不是找他，除非吃的是春|药……他大爷的，就算是吃了春|药也该去皇后或者那堆男宠才正常！
　　见欧阳珏一脸漠然不在乎的样子，葛铁只好向顾淮求助。
　　顾淮：“这……知觉，你跟葛公公去吧，他会保你无事归来的。”
　　葛铁点头如捣蒜：“奴婢拿命跟状元郎发誓，只要圣上没事，奴婢怎么也会把状元郎安安生生地送回丞相府。”
　　欧阳珏烦得要死，只好点头。
　　***
　　留召台在一座偏远的宫殿当中，而这座宫殿看起来曾被打砸过，四处还残留着斑驳惨淡的痕迹，狼藉得连道路都不好走。
　　欧阳珏生前喜欢拉着晏梓伏饭后散步，两个人几乎逛遍了皇宫，却似乎并没见过这个地方。欧阳珏便试探地问：“葛公公，这座宫殿看起来破旧，可材料又似乎是新的，究竟怎么回事？”
　　葛铁在前头引路，头也不回地道：“状元郎好眼力，这宫殿是这几年新建的。”
　　欧阳珏道：“建了又砸了？”这么浪费民脂民膏，怎么没人参晏梓伏？！想当初他欧阳珏拿自己的俸禄给小妹买了些良田打算当嫁妆都被吴显微那群人参得昏天暗地。那群人真是有病，就不能用脑子想想他一个堂堂镇国将军的俸禄难道还买不起几块地？还需要靠收受贿赂？！何况俸禄不拿出来用在该用之处，难道等战死沙场了再拿出来打金棺材吗？真是为骂而骂的一群哔——
　　葛铁没再答他，只走在前头推开了大殿的门：“奴婢在外头，您进去吧。您进去后或许就能得到您想要的答案。”
　　欧阳珏：“……”卖什么关子啊。
　　他狐疑地看了看葛铁，考虑了一下，还是朝里走去。他倒不是多信任晏梓伏的品性，而是对顾淮还有最后一丝的信任，哪怕曾经的亲近远疏截然相反。
　　宫殿里没有点燃许多烛光，四处挂着帷幔，被过堂风一吹，微弱的烛光闪烁，轻飘飘的纱帐飞舞，格外地渗人。欧阳珏有了个可怕的联想，他特别怕看到自己的尸身被藏在这个诡异的地方，那也太恶心了，都得烂成一堆白骨了吧……
　　欧阳珏打了个冷战，继续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没走几步，他就停了下来，脸上因想象而嫌恶的表情有些凝固，有些不可置信。

　　☆、招魂，喊魂

　　晏梓伏宽衣大袍地坐在留召台上发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殿内另一边的重重帷幔后面隐约有人影闪现——正是欧阳珏的身影。
　　欧阳珏自然认得出自己的身影，他一时懵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敏锐地嗅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幽香味。自先帝始，皇族及至朝臣士族们都以熏香为风雅事，因此欧阳珏生前也不得不附庸风雅熏一熏，更别提他跟着晏梓伏进进出出的一起薰了不少皇帝的特供香——欧阳珏自诩也算遍闻天下香味，却从没闻过这股味道。
　　他想起了来之前葛铁和顾淮的对话——
　　“皇上又吃那药了……他又去了留召台……”
　　他心中一顿，结合前后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象。倘若事实是他所想那样，也难怪葛铁与顾淮是那样的神色了，也难怪顾淮宁可把侄子再送进宫里。
　　欧阳珏越想越慌，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那道酷似自己的人影走去，一把扯开帷幔。
　　帷幔后头没有人，只有一尊人形的石头塑像，雕成了欧阳珏生前的模样，还穿着甲胄，腰间别着剑，仿佛风尘仆仆地刚从战场归来。
　　那股幽香越发浓厚，令欧阳珏越闻越心里莫名发慌，甚至还有些晕眩欲呕。他皱着眉头四处看了看，抬脚踹飞了正在袅袅冒烟的鼎炉，随手端起一旁的水盆倒向仍旧燃着的香。
　　重重的哐啷几声响，总算惊醒了仿若沉浸在梦里的晏梓伏。晏梓伏见着面前的满地狼藉，他正要骂人，抬眼的瞬间就没了火气，惊喜道：“阿珏？”
　　欧阳珏横眼望了他一会儿，终于不耐烦地蹙着眉头转身要出去。
　　晏梓伏忙从留召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上去，从背后抱住欧阳珏，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
　　欧阳珏被叫得心烦，低声骂道：“鬼知道你叫的哪个阿珏阿觉……住口，松手，不然揍你！”他生前从没这么对晏梓伏说过重话，但死都死过一次了总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反正再这么下去早晚他也得被晏梓伏再害死一回。
　　晏梓伏闭了嘴，可手却不肯松。
　　欧阳珏长吁一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欧阳珏已经被你一杯毒酒赐死了，你放过他，让他做个自在的鬼吧。他生前活了二十多年从不欠你什么，你又何必连一个死人也不放过呢？”
　　晏梓伏的手又紧了紧，死死地扣着欧阳珏的衣服，指尖都泛了白，还微微地发着抖。
　　欧阳珏继续劝：“你信招魂这种江湖把戏是不是傻？就算招来了你又想怎么样？指望欧阳珏原谅你？你不如忘了他，去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我觉得他会更高兴。”
　　晏梓伏的手终于松了松。
　　欧阳珏无声地叹了道气，把晏梓伏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然后他就听到了晏梓伏摔倒在地的声音。
　　欧阳珏慌忙回头，及时把晏梓伏捞在怀里。晏梓伏整个人都软趴趴的，像被抽走了筋骨只剩了肉似的，双眼似合未合地半垂着眼帘，又默默地揪紧了欧阳珏的衣袖，嘴里嘀咕着什么。
　　欧阳珏犹豫一下，附耳去听，只听到他一直在叫着“阿珏”。
　　欧阳珏心道，他娘的果然是在喊魂。
　　还真是喊魂。
　　能不能别喊了。
　　欧阳珏忍无可忍地把他往地上一扔，起身就要走，却走不脱身——衣袖还被死死地拽着。他犹豫了半天，实在不想在这种时候断个袖，总觉得那就更说不清楚了。
　　“行行行，阿珏在，你别喊了！”欧阳珏无可奈何道，“阿珏现在让你松手，你不松手阿珏就去自杀！”
　　晏梓伏却没松手，反而顺杆子往上爬，一路爬到了欧阳珏身上，仰起脸就吻了过来。
　　欧阳珏没料到前一刻还软趴趴的人突然来了力气，猝不及防地就被推倒在了地上。他愣了一眨眼的工夫，立刻就要推开压在身上的人，却忘了此时自己的身体毫无内力，而对方虚归虚却着实算个练家子。
　　挣扎无果，欧阳珏只好放弃挣扎，心道，就当被狗啃了。
　　结果那狗啃着啃着就把爪子往衣服里摸。
　　欧阳珏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随手摸到一个硬物就砸了过去。
　　晏梓伏应声倒地。
　　欧阳珏：“……”
　　他觉得自己迟早会坐实生前的罪名之一：意图弑君。
　　***
　　晏梓伏还昏迷不醒，太医们面色严肃，太后哭天抢地，皇后冷若冰霜。
　　欧阳珏跪在寝殿门外默默地看雨。
　　真是一场好雨，看来来年又是个丰收年。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瞥见了眼前绣着凤尾的裙摆，忙兢兢业业地道：“禀皇后，这不关臣的事，臣进去的时候皇上已经摔倒了……”
　　他想得明白，若晏梓伏没醒，也没法儿指证他；若晏梓伏醒了，自然也不会指证他：总而言之谁认罪谁傻。
　　皇后沉默了一阵，道：“你就是顾知觉？”
　　欧阳珏道：“是。”
　　皇后道：“你进去陪着皇上直到他醒。”
　　欧阳珏仿佛已经看到晏梓伏长睡不醒于是自己被皇后塞进皇陵里陪葬的未来了。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皇后也真是不可捉摸。
　　皇后说完就带人扶着太后走了，欧阳珏起身走进了寝殿里。
　　太医们的神色很平缓，这代表着晏梓伏很快就会醒了。欧阳珏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不希望还没立太子的晏梓伏死，也不想自己被塞皇陵陪葬。
　　欧阳珏一点也不客气地径直坐到龙床前的踩榻上，背靠床沿，两眼放空地思索人生。
　　太医们偷偷地多看了他几眼，又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
　　葛铁故意问：“徐太医，圣上何时能醒？”
　　徐太医配合地答：“许是今夜子时前后方能醒。只是圣上醒后切忌思绪激动焦虑，并且再不能用那香了，否则……”
　　葛铁不接话，只拿眼去瞧欧阳珏。
　　欧阳珏心道，关我屁事。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状。
　　葛铁叹了声气，让小太监引着几位太医下去，寝殿里只剩下了三人，其中一个躺在那里昏睡不醒，另外两个气氛尴尬。
　　沉默了一阵，葛铁道：“奴婢知道这话不该奴婢来说……”
　　欧阳珏心道，那就不要说。

　　☆、昏君？明君？

　　葛铁继续道：“就当是为了江山社稷，状元郎也权且让一让圣上。”
　　欧阳珏生无可恋地望着葛铁，内心在呐喊：他是皇上他了不起是吧？？？让我怎么让？让他搞我？还是我搞他？搞完一杯毒酒再杀我一次？
　　葛铁瞧着他的神色：“奴婢不是那个意思，状元郎先莫生气。圣上已经答应了不会再对状元郎……咳，状元郎便好生留在朝中做事，君臣和乐，叔侄同朝，本就是一段佳话。”
　　欧阳珏：“顾某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不知道皇上为何忽然来这么一出。”
　　葛铁欲言又止。
　　欧阳珏也不催，继续思索人生。他确实喝下毒酒，对晏梓伏的那点情意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可他对江山社稷的感情却没有消散。生前他确实是为晏梓伏稳定江山才四处征战，可不代表他只为了晏梓伏才做那些事。
　　所以他在思索自己是否要继续以顾知觉的身份留在晏梓伏身边。一来，他借了年纪轻轻前途无量的顾知觉的尸还了自己的魂，从道义上是讲不过去的，无论如何也得保住顾知觉的身家前程以待正主归来；二来，瞧这架势，晏梓伏是有点疯魔了，若他执意一走了之的话，不知道晏梓伏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如今内乱未除外敌环伺，晏梓伏不能倒。
　　葛铁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欧阳珏干脆径直问：“那个留召台是怎么回事？”
　　葛铁哭丧着个脸：“状元郎千伶百俐，定然不需要奴婢来说。有些事，奴婢也不好说。”
　　欧阳珏叹了声气。他不是千伶百俐，他只是瞎想，所以才不敢确定自己的瞎想是否真相，因为那委实很瞎。
　　欧阳珏直接问：“那公公总好说那江湖骗子去哪了吧？”
　　葛铁答道：“已经处死了。”
　　虽然欧阳珏赞同这样的处置，但还是免不了有点兔死狐悲的心情。毕竟他也曾死在晏梓伏手下过，仔细想想跟那术士又有什么区别。
　　***
　　晏梓伏在午夜时分醒了过来，第一个看到的是葛铁。
　　虽然这么想会有点伤人，但晏梓伏真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葛铁。
　　葛铁不知道皇上心底里对他的嫌弃，偷偷地指了指另一边。
　　晏梓伏顺着看过去，看到顾知觉躺在外室的榻上睡着了。他想了想，笑道：“欧阳将军并不会这么做。”有次他御驾亲征被浸毒的流箭射中，昏了两天，醒来就看到欧阳珏衣带不解地趴在床边睡着。
　　躺在榻上装睡实则还没睡着的欧阳珏心道，对啊对啊因为欧阳将军他娘的被你弄死还改成戾悼侯了，他傻了才会还那么做，你该庆幸他是借尸还魂而非当了鬼，不然肯定得是个厉鬼。
　　欧阳珏其实也没那么多怨恨，他向来自认想得开，死前也颇为平静。只不过重生后看着晏梓伏这么穷折腾就忍不住心里的小火苗蹭蹭地燃。
　　那端晏梓伏又道：“他用过膳了吗？”
　　葛铁：“自圣上昏睡以来滴米未进滴水未沾。”
　　晏梓伏有些心疼又有些开心：“他还是担心朕的。”
　　葛铁：“是啊，这是当然的。”
　　欧阳珏：“……”才过去五年而已不但晏梓伏疯了连葛铁也跟着傻了？？？我是自愿不吃不喝的吗？明明是不给我吃不给我喝好吗？！这些人是不是脑子都有毛病？！
　　欧阳珏又饿又渴，暴躁得想趁夜黑风高把那主仆俩一起砍死得了！
　　晏梓伏道：“葛铁，你让御膳房给他做点吃的。”
　　葛铁领命去了。
　　欧阳珏腹诽：半夜三更地瞎折腾，不是明君所为！
　　晏梓伏柔声问：“阿觉，你饿了没？”
　　欧阳珏继续装睡。不过片刻，他的肚子诚实地发出了响声。
　　欧阳珏：“……”
　　晏梓伏：“……饿了便起来吃点东西。”
　　欧阳珏本来打算装死不认账，最终还是被葛铁摇醒了吃饭。
　　欧阳珏被迫坐到龙床旁边吃饭，只觉得胃里翻腾倒海。
　　晏梓伏关切地问：“还合口味？”
　　欧阳珏：“颇辣，臣惯食甜食。”
　　晏梓伏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欧阳珏当然知道那是为什么，因为这桌吃食是按着当年的欧阳将军的口味做的。欧阳珏生前吃东西无辣不欢，并不喜欢吃甜食。
　　欧阳珏继续往嘴里塞东西。
　　晏梓伏又道：“若不爱吃就别勉强，朕再让他们做甜食来。”
　　欧阳珏：“谢圣上隆恩，不必了，臣饱了。”
　　晏梓伏忍了再忍：“阿觉，朕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谢圣上隆恩’这五个字。”
　　欧阳珏：“啊？”
　　晏梓伏：“朕觉得刺耳，你不觉得么？”
　　欧阳珏：“不觉得。不过臣谨遵圣谕。”
　　晏梓伏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葛铁很有眼力见地找了个由头出去了，还帮忙把门关上。
　　欧阳珏心道，你们倒是心大，也不怕我被逼急了弄死你们皇上。
　　晏梓伏又忍了再忍：“你一定要这么对朕？”
　　欧阳珏：“臣不知道皇上所言为何。”
　　晏梓伏：“你可以更亲近朕一点儿，或许，可以更依赖朕一点儿。”
　　如果不是要继续扮着顾知觉的身份，欧阳珏几欲笑出声来。他特别想捂着肚子问晏梓伏一句：皇上您是不是该吃药了？
　　亲近？生前的欧阳珏够亲近他了，近到距离都成负了。
　　依赖？生前的欧阳珏也很依赖他，毕竟欧阳珏当初不过一个字都不识的贫苦乡野小子，若没有碰上晏梓伏便还不知道在哪里种地捞鱼呢。
　　可结果呢？结果是狡兔还没尽走狗就被烹了。
　　欧阳珏一边想笑，一边心寒得想发抖。他不慌不忙地咽下嘴里的食物，起身，朝着晏梓伏跪下，道：“臣不过与罪臣戾悼侯相貌相似，却并不是他。况且即算是他，臣斗胆猜测他也绝不会再敢亲近和依赖皇上。所以臣请皇上要杀要剐尽管下旨，臣此生福薄无法报效朝廷，望来世投于明君盛世。”
　　晏梓伏的神色渐渐地冷了下去，手在被褥下用力地攥成拳：“你说朕不是明君？”
　　欧阳珏道：“直接点说，您对戾悼侯与臣的所作所为都是昏君才能做出的行径。”

　　☆、上朝听封

　　寝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静。
　　欧阳珏想忍，可他实在忍不下去。他以为自己能平静地面对晏梓伏，可这只是自以为是罢了。他想自己对不住的人除了家人外大概又得加上一个顾知觉本尊了，除此之外晏梓伏倒也不会迁怒到顾淮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晏梓伏道：“朕当初连他都能杀，遑论一个你。你是在故意求死？”
　　欧阳珏：“世人都只想求生，能活着谁也不会想死。”
　　晏梓伏：“你以为朕真不会再杀你第二次？”
　　欧阳珏心中一寒，一直垂着的头抬起来，仰着脸，目光复杂地望着晏梓伏。
　　晏梓伏有一瞬的悔意，但稍纵即逝，快得令人捉不住痕迹。
　　欧阳珏却笑了：“首先，臣是顾知觉，不是戾悼侯。其次，臣相信皇上杀了戾悼侯一次，就还能杀他一万次。”
　　晏梓伏死死地盯着欧阳珏的眼睛，拳越攥越紧，咬着牙，红了眼，一副比欧阳珏更委屈的样子。
　　***
　　欧阳珏半夜被扔出了皇宫，孤身游荡在无人的街上，颇有几分像鬼。
　　他又转念一想，其实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人是鬼。
　　他望了望镇国将军府的方向，还是转身朝着丞相府走去。
　　顾淮半夜还没睡，听说侄子回来了惊喜得扔下笔就往外走：“知觉！”
　　欧阳珏由他拽着问东问西，无非是问皇上的情况。欧阳珏道：“皇上服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毒物，然后自己摔晕了，所以才耽误到此刻放侄儿回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此刻还活着。”
　　顾淮隐约从侄子的语气里听出了一股不满，仿佛皇上就不该继续活着……咳，倒也正常。
　　顾淮叹了声气，按着欧阳珏坐好，又去关了书房的门，犹豫了一阵，将服药一事的前前后后都说了出来。
　　自从当年欧阳珏被赐死后，晏梓伏就有些行为怪异。明眼的人都能看得出是为了什么，便有那投机的佞臣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个“高人”——说穿了就是个术士骗子——只不过这人确有些装神弄鬼的本事，哄得晏梓伏十分信任他，非得拽着他给欧阳珏招魂。
　　当然这事只有少数些人知道，掰着手指头算也就晋王晏凤元、丞相顾淮、近侍葛铁这仨人知道。三人当然极力劝阻，一来这一听就是一派胡言，二来若真招成了……那还不如没成！欧阳珏生前就是个祸患，万一死后怨气积压成了厉鬼，被招来的第一件事岂不就是掐死晏梓伏？！
　　（听到此处，欧阳珏心道，早知道你们都这么看我，我复活后第一件事就该是把你们都给掐死了再说！想我一片丹心赤诚为国为民为社稷天下（&￥#……*）
　　那术士便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块有异香的大石，令能工巧匠将之雕成了欧阳珏的模样，并将碎屑以秘法炮制做成了熏香。从此只要晏梓伏服下术士进献的丹药，加之焚香，就仿若见到帷幔后的雕像真成了欧阳珏回魂而来一般。
　　晏凤元仨人自然轮番苦劝，可晏梓伏油盐不进，他们又不敢把事闹大了让其他人知道，也是颇为难。
　　后来晏梓伏忍不住起身朝帷幔后走去，他自然只能摸到冰冷的雕像。美梦似乎在一瞬之间被戳破了，他恼羞成怒地令人将术士关入天牢，又一把火烧了留召台。
　　烧了一半就降下大雨灭了火。晏梓伏觉得这可能是欧阳珏在天之灵不高兴了（欧阳珏：他果然脑髓抱恙了是吗……）便不再让人继续拆留召台，只是也下了狠心让葛铁将那些药丸都毁了，这次不知怎么的居然又有了。
　　听完这些，欧阳珏的肚子更疼了。
　　顾淮关切地问：“你腹痛？怎么回事？”
　　欧阳珏：“可能是吃不惯辣食……”毕竟顾知觉以前不吃辣，今晚那顿夜宵除了辣椒就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玩意儿了。
　　顾淮叹了道气：“你喝点水休息去吧。有什么等白天再说。”
　　欧阳珏想起件事儿：“叔父，今日似乎我要上朝听封。”
　　顾淮点了点头：“放心，晋王殿下已经为你打点好了，虽然你身为状元被调远做个低职是委屈了，不过在哪都是为国效力，你也不要心怀不平。”
　　欧阳珏点点头，心道还是晋王最靠得住。
　　***
　　朝堂之上听了圣旨，欧阳珏心如死灰，已经不知道连晋王都靠不住的世道究竟是想怎样。
　　他没被调远做个低职，他被晏梓伏留下来做了个起居舍人。
　　？？？谁能告诉他这是干什么的？？？
　　顾淮勇敢地站出来为侄子说话：“皇上，本朝已有了起居郎赵大人……”
　　赵大人面无表情地奋笔疾书。
　　晏梓伏道：“朕要做个明君，时刻都要受到鞭策，哪怕是用膳赏花，一言一行都不能松懈片刻，赵大人难免也有力所不能及之时，不如多个人。”
　　呵。赵大人继续奋笔疾书。
　　晋王晏凤元接棒站出来道：“皇上，顾状元文采斐然才高八斗，只做起居郎似乎不太合适。”
　　呵呵。赵大人还在奋笔疾书。
　　晏梓伏道：“八皇叔此言差矣，你知道朕用人向来是不看出身只看才干高低合适与否。史官要秉笔直言，而顾知觉性情忠烈，短短数日将你们所不敢说的话都说给了朕听，朕觉得他做起居郎再合适不过。”
　　赵大人翻过一页纸，开始抽空写辞呈。
　　欧阳珏已经放弃了争辩，他觉得若晏梓伏一个不高兴了可能会改派自己去当内监首领，用的理由大概是“顾状元才高八斗人品风流所以适合帮忙提高一下内监的整体水平”之类的……
　　此事定了音，满朝文武都用同情的目光看“顾知觉”。
　　欧阳珏更委屈了，当年大家都用鄙夷的目光看他，如今换个人态度就浑然不同，就因为顾知觉有个丞相叔父而欧阳珏的爹是种地的？？？
　　***
　　欧阳珏走马上任，随身跟着晏梓伏跑，手上还时刻要拿着纸和笔，身后居然还配了个小太监端砚台。
　　卯时，皇上上朝。
　　辰时，皇上下朝，回御书房，用早膳，召见吴显微，批奏折。
　　巳时，批奏折。
　　午时，午膳，午睡。
　　未时，回御书房继续批奏折。
　　晏梓伏起身伸了个懒腰，好奇地凑过去看。
　　按规矩皇帝是不能看的，可欧阳珏并没什么身为起居郎的德行操守，木然着脸由他看。
　　晏梓伏看完了，委婉道：“你好歹是个状元，稍用些文采……”
　　老子打了那么多年仗能还记得写字就不错了，而且根本不想做这劳什子的起居郎！欧阳珏继续摆着木然的脸，道：“臣做不来这个。”

　　☆、封山放火

　　晏梓伏道：“学着学着就会了，你这么伶俐，学什么都快。”
　　欧阳珏心里咯噔一声响，垂着眼帘，莫名的有些慌。
　　晏梓伏注视着他的脸。
　　龙涎香轻轻地飘散着。
　　晋王晏凤元和丞相顾淮刚进御书房便看到皇帝和起居郎一个含情看人一个脉脉看地。
　　晏凤元情绪稳定，顾淮在内心狂喊：社稷危矣！！！
　　晏梓伏将目光投向两位肱骨大臣：“八皇叔和顾相不必多礼。”
　　君臣三个议起了早朝未说完的朝政要事。
　　欧阳珏提笔默默地写：皇上和晋王、顾淮于御书房议事，吃了三碗酸梅汤，没放糖。
　　写着写着他的耳朵就竖了起来，全因听到了那仨说起边关。
　　欧阳珏生前几乎把家落在了边关，自然也明白强敌环伺都是虎视眈眈，而朝廷里那几年根本没有能独当一面的出挑将领，也不知道他死后这五年是如何过的。
　　他细听了听，不由得满心失望。这些年来朝廷并未有将才横空出世，还是靠提拔他生前时候那些被压在下面的人。就如与木蒂汗国相连的建珠城最为紧要，如今被将军王鑫把守着，而这个王鑫实在是一言难尽。
　　当年欧阳珏是被一众经验丰富的老将领给手把手带出来的，其中有一位老将名为王学武。王鑫正是王学武的儿子，他天天被自家老爹嫌弃资质差还娇生惯养，又天天被迫听自家老爹念叨欧阳珏吃苦耐劳天赋才华……然后他就恨上平步青云的欧阳珏了，每每跟自家老爹吵架都是一句“若我能爬龙床也能做到镇国将军了！”
　　为什么欧阳珏知道他跟他老爹吵架是吵什么呢？因为这位仁兄当着他面吵过。
　　当时营帐里鸦雀无声，众将领尴尬得恨不能暂时失聪。虽说欧阳珏的名声一向不好，但也多是针对庙堂里的文官而言，对于这些常年出生入死的武将来说，比起鄙视欧阳珏，他们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能带着自己打胜仗的欧阳珏供起来烧香——在沙场上能杀敌活命就够了，管谁跟谁睡呢，何况军营里那种事也不是没有……
　　不光其他人尴尬，欧阳珏也尴尬，便低着头装作啥也没听到地继续看地图，心里却道，你倒是想爬龙床，可你摸得着边吗……
　　***
　　那边欧阳珏走着神，这边晏凤元继续道：“那些人打着欧阳珏的旗号占山为王，虽不扰民，却从不许官府中人过山。若是寻常的山也就罢了，这三梁山位居险要，是我国与外邦交战的要塞决胜之地，长此以往恐怕会成心腹大患。”
　　顾淮接着道：“那些人着实可恶，但他们曾是欧阳珏的心腹精锐，深得欧阳珏排兵布阵之法，因此官府屡次派人剿匪都是屡战屡败。”
　　晏梓伏大概是气过头了反而笑道：“看来朕当年没封错镇国将军，几百个人占山建寨而已竟也能成让八皇叔与顾相拿到这来说的大事。”这听着已经是生气了。
　　欧阳珏：“……”听这意思你们又把锅扔给了我？？？这也怪我？？？
　　晏凤元道：“臣本想着许以高官重金招降，但他们根本不愿见使者，想必是不肯降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特地来找晏梓伏，想必晋王和丞相都已经有了决断。欧阳珏默默地望着他们。
　　晏梓伏问：“想必八皇叔和顾相已经有了决断之法，直说便可。”
　　晏凤元揣着手垂着目，顾淮上前一步，道：“既然他们不肯降，官府又降不了他们，晋王与臣及兵部诸位臣僚商议过，不如封山放火。”
　　欧阳珏的表情十分平静，仿佛这与他无关，只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晏梓伏侧目望过来：“阿觉怎么了？”
　　“有过堂风，冷。”欧阳珏干巴巴地边说边抬头，正好与晏凤元的目光相对。
　　晏凤元朝他展眉笑了笑。
　　欧阳珏忙移开了目光，转身去关窗。
　　晏梓伏在身后问：“阿觉你觉得朕该不该照八皇叔和顾相的提议做？”
　　欧阳珏关好了窗子，转回身，慢吞吞地道：“这并非臣分内之事，只不过皇上既然问了，臣只好说说自己的想法。”
　　晏梓伏道：“你但说无妨。”
　　欧阳珏道：“臣是文人，不懂领兵之事，只是打不过就封山放火，说出去未免落人话柄遭人耻笑。”
　　晏梓伏挑眉：“就这点？”
　　欧阳珏点头：“是。”
　　晏梓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你果然是文人。”
　　欧阳珏低着头看地。
　　晏梓伏转回去继续跟晏凤元和顾淮说话：“那些人既还没惹出事来，那此事就先从长计议吧。顾知觉说得对，打不过就封山放火，说出去也让人笑话。”
　　晏凤元倒是老神在在地没说话，顾淮急着要争辩，却又被晏梓伏给打断了。
　　晏梓伏稍稍提高了音量，声音有些异样地道：“何况那是戾悼侯的余部，朕还偏偏想看看他一手调|教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若就这么杀了，恐怕戾悼侯九泉之下反倒以为朕怕了他！”
　　欧阳珏：“……”所以晏梓伏到底想让那位戾悼侯怎样？一边摆出一副深切怀念寻死觅活的样子，一边又是恨得牙痒的语气。
　　又说了会儿其他的事，晏凤元和顾淮分了些无关紧要的奏章，坐在一旁帮着审看。
　　欧阳珏正无所事事地思考人生，忽又听得晏梓伏问：“阿觉，你知道若是戾悼侯遇到此事的话会怎么做吗？”
　　晏凤元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继续看奏章，顾淮的笔锋却一顿，目光停在奏章上，魂却飞去了说话的人那里。
　　欧阳珏想了想，道：“臣不知，臣只知道戾悼侯曾经屠过城，或许他会赞同晋王与叔父的提议。”
　　晏梓伏纠正道：“不是屠城，那是个村落。”
　　欧阳珏：“哦。”
　　晏梓伏继续道：“你以为朕是胡乱封他个‘戾’字么？那村落里皆是老弱妇孺，他却令军队封村放火，将全村39个孩童91个女人72个老人全部杀死，事后曝尸荒野，只为了引诱二十个马匪自投罗网。”
　　欧阳珏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因为这确实是他亲自下的令。当时的副将坚持要先回京禀报圣上再做决断，却被欧阳珏当场卸职捆押。
　　这事很快传了出去，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参欧阳珏的折子几乎把晏梓伏淹没，一堆文臣跪在大殿外请求晏梓伏赐死欧阳珏。
　　欧阳珏不觉得自己有错，生前不觉得，借尸还魂后同样不觉得。他是个军人，他要做的事情是保护平民百姓、晏家王朝与跟随他的兵士们，而那二十个马匪平日里对附近城镇的百姓们烧杀淫掠无恶不作，他们还杀了欧阳珏三个骑兵。
　　这些马匪极为难抓，因为他们受到了他们村落的上下掩护——那些晏梓伏口里的老弱妇孺确实没有亲手烧杀淫掠过，但他们却是那二十个马匪的亲属家族，纵容着马匪们去抢杀别人供养自己，等官兵追来了就配合马匪逃避追捕——甚至，有一个骑兵是因问村民讨了碗水喝才腹痛而亡。
　　说那些村民不是帮凶而是无辜的，欧阳珏怎么都不会信。
　　面对满朝的厉骂声，欧阳珏也懒得解释太多，因为当时的他已经被骂了太久，已经麻木了。
　　被枪杀淫掠的不是那些养尊处优出个门前呼后拥的大人们的亲朋好友，被看似无辜的老弱妇孺害死的也不是这些大人们一手栽培的亲信手下，痛不到自己身上就难免会觉得别人的痛是矫情虚伪哗众取宠。
　　如今晏梓伏又提起了这事，欧阳珏心中一片平静。若让他再回那个时候，他只要还是镇国将军欧阳珏，就还是会那么做。

　　☆、半块玉佩

　　晏梓伏又道：“不过朕想若他还在世的话大概不会对他的部下封山放火，人总有远近亲疏，他对着那些百姓自然不会手软，对他的部下却不一定。”
　　欧阳珏心道：呵呵。也不知道是哪些人有远近亲疏，我当年杀那些刁民被万人斥骂，顾相似乎也是其中一个，现在他说要烧山怎么就不说他丧心病狂却又把已经死了的我拖出来再骂一遍？
　　他木着脸，不再搭理晏梓伏。
　　晏梓伏注视了他一阵，也讪讪地不再说话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了安静，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直到日头西沉，满天都是金红色的云彩，大片大片的被揉碎了又堆积到一块。
　　晏凤元和顾淮起身告辞，欧阳珏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俩一块儿往外走了几步。
　　晏梓伏愣了愣，叫了声：“阿觉你去哪？”
　　欧阳珏：“回家吃饭。”他决定了，若晏梓伏是打算让他从此之后无时无刻不跟在屁股后头的话他就把毫笔戳他鼻子里去……当然只是这么想想，最多也就是把笔扔地上。
　　晏梓伏打量着他的神色，犹豫了下：“那你去吧。”
　　欧阳珏立刻头也不回地跟着叔父走了。
　　***
　　走在宫闱高墙下，红砖绿瓦，十步一岗，嘶哑的乌鸦飞了过去，分外凄清。
　　顾淮如厕去了，剩下欧阳珏等他。没料想晏凤元又折了回来，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不经意抬头与欧阳珏对视，两人都笑了。
　　欧阳珏摊摊手，解释道：“叔父解手去了。”
　　晏凤元笑笑：“嗯。本王有东西掉了，想或许是在这路上走得匆忙掉的，便折回来找找。”
　　欧阳珏问：“掉的什么？我帮王爷一起找找吧。”
　　晏凤元道：“半块玉佩。”
　　欧阳珏便帮着沿路找起来，边找还边颇得趣味地想，半块玉佩莫不是有什么风月内情在其中？晋王虽被晏梓伏称作八皇叔，实则只比晏梓伏年长五岁，正当是岁月正好的年纪却尚未娶妻，甚至从没过传言，无论是男是女都没有。他似乎是将全部的身心都用到了关爱天下这一件事上。
　　想着想着，欧阳珏便看到了静悄悄落在路中央的半块玉佩。他上前一步，弯腰去捡：“王爷，在这——”
　　声音戛然而止，垂着的手也不知是否该继续去捡那半块玉佩。
　　欧阳珏一时有些恍然，呆在那里，直到目光所及之处另一只手将玉佩捡了起来。
　　欧阳珏顺着那只手慢慢地看上去，直到看见晏凤元仍旧含笑的面容，云彩在他身后大片大片地铺满像锦缎。
　　晏凤元拂去玉佩上的灰尘，珍而重之地将之揣回怀里：“多谢。”
　　欧阳珏回过神来，扯着嘴角露出个笑，问：“这可是件大事，这玉佩莫不是王爷的心上人所赠？”
　　晏凤元笑弯了眉眼，不置是否，只道：“顾大人可要替本王守好这个秘密。”
　　欧阳珏：“好。”
　　他站在原地望着晏凤元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茫然。
　　那半块玉佩是欧阳珏的，也是晏梓伏的。当年晏梓伏因事将那半块玉佩给了欧阳珏，后来欧阳珏又因事把它给了晏凤元……
　　所以晏凤元的心上人到底是哪个？？？=口=
　　欧阳珏越想越深，越深想越觉得不能深想，终于又打了个冷战。
　　顾淮走过来，不解道：“你是不是感染了风寒？怎么今天一直在抖？”
　　欧阳珏满脸悲戚地挽住顾淮的手臂：“叔父，我想回老家！”
　　顾淮望了望侄子的脸，不忍直视地别开脸：“不要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欧阳珏松开手，也别过头去嘀咕道：“明明是因为我长得像欧阳珏你才这么嫌弃吧。”
　　被戳中了心痛事的顾淮横他一眼，迈脚就走。
　　欧阳珏赶紧跟上去，却没走两步就被急匆匆追来的葛铁喊住了：“顾大人！可好您还没走远。”
　　欧阳珏摆出一张死人脸回头。
　　葛铁给顾淮问了个好，看向欧阳珏：“顾大人，皇上请您留个步用了晚膳再回丞相府。”
　　***
　　欧阳珏满脸写着“心不甘情不愿可迫于你的淫威我只能暂时屈服”回去见晏梓伏。
　　晏梓伏瞧他这样子就笑了，边张开手由着宫女为自己解衣袍边道：“朕就喜欢你不跟朕装，现在可没人敢像你似的在朕面前毫无遮掩。”
　　欧阳珏：“……”还真没见过上赶着看人脸色的，真是疯了。
　　“不过若要选的话还是让你多笑笑吧。”晏梓伏换上一套寻常的公子服，朝欧阳珏走来，“朕带你去个地方。”
　　***
　　晏梓伏带着欧阳珏到了镇国将军府。
　　吃晚饭。
　　欧阳珏觉得晏梓伏当真是有病。
　　显然欧阳一家人的想法与欧阳珏是一致的，四个人看着晏梓伏的眼神就仿若在看一个惹不起的疯子。集体沉默，尴尬了很久。
　　晏梓伏坦然自若地入座，笑道：“怎么？你们没见过？”
　　他都这么问了，想必是知道“顾知觉”来过将军府。欧阳珏抢先道：“见过，之前臣从府外过，撞见了欧阳小姐，小姐觉得臣与她的兄长相貌相似，便请臣用了早点。”
　　晏梓伏点点头，温柔地看向欧阳小妹：“如何，确实很像吧？”
　　欧阳小妹点点头又摇头：“我哥高一些，黑一些，没顾大人这么俊朗。”
　　……亲妹子！欧阳珏心情复杂。
　　晏梓伏又笑了，他自进了将军府后一直都是笑脸迎人：“朕觉得你哥更俊朗些。”
　　欧阳小妹干笑了一声，别过头去，心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何况不管我哥俊不俊你都弄死了他也有脸说。
　　又寒暄了一阵（多是晏梓伏在说，其他四个人干笑）终于都入了座吃菜。晏梓伏说是蹭饭来了，却也带了宫里珍藏的好酒送给欧阳爹，还当场开了封一人斟了一杯。
　　欧阳爹是个直肠子，两杯酒下肚，当场就红了眼圈，道：“上一次喝这酒都不知道是几年前了。”
　　那个时候欧阳珏带晏梓伏回家吃饭，晏梓伏也带了一坛酒来。
　　晏梓伏叹了声气，对欧阳珏道：“你陪着多喝几杯酒吧。”
　　敢情这是带着我尽孝来了？……啊呸，我欧阳珏的爹娘不需要你来尽孝。欧阳珏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但或许是酒意上了头的缘故，欧阳珏的眼睛有些眯了起来，眼里缭了些水汽儿，横这一眼在晏梓伏看来更像是在撩人。
　　晏梓伏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却看着他抬手端起了酒杯陪着欧阳爹喝了起来。
　　晏梓伏夹着菜吃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边看着那四个人其乐融融，好像是两片天地。

　　☆、微醺

　　吃饱了，喝足了，欧阳珏抱着自家老爹的胳膊不撒手，最后的自制力都用在克制不喊出“爹啊娘啊妹妹啊我是你们家阿福啊”这句话上了。欧阳珏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的，总之他喝酒会醉，可醉了之后也是清醒的，只不过行为会有些亢奋，胆子会更大，脑子里知道哪些大事儿不能干，可对小事儿的态度就全变成“顺心而来吧”。
　　于是欧阳珏一边顺从本心地抱着老爹的胳膊不放，一边故意大声喊着“叔父我想回老家~~~”忙里偷空地还去瞥晏梓伏的神色。
　　晏梓伏平静地看着他，嘴角勾着温和的笑，眼睛亮得好像有泪水。
　　欧阳珏渐渐地不嚎了，把脸埋进爹的怀里，忽然也想哭了：“我肚子疼……”
　　欧阳爹已经喝得不知今年何夕了，倒是欧阳娘和欧阳小妹听到了这句话，忙不迭地嘘寒问暖：“咋了？咋了？是吃了什么肚子疼？”
　　欧阳珏仰起头，望着一脸关切的娘和小妹，带着哭音道：“顾某吃不惯辣食……”
　　欧阳娘做饭的时候可没想到这点，她虽然心知顾知觉不是自家儿子，可难免就忍不住顺着那张脸做了儿子最爱吃的辣食。现在顾知觉这么一喊，欧阳娘顿时悟了这终究不是自己那早就死也不见尸的儿子，她不由得悲从中来，忙侧过身去捻着衣袖擦干眼角，朝顾知觉笑道：“是大娘糊涂了，也没问你吃不吃得惯。下回……下回你来大娘绝不放辣。”
　　欧阳珏情不自禁地想像儿时那样去擦擦娘的眼角，可手刚动了动就止住了。他不能那么做，因为他是顾知觉而非欧阳珏，更不是阿福。
　　一桌饭吃到最后全都在红着眼憋眼泪，唯一冷静的人是葛铁，他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蹭到晏梓伏身边道：“皇上，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葛铁其实也有点动情，不过他最多是觉得自家皇上有点惨，那边一堆人抱成一团跟一家人似的，皇上就只能坐这儿眼巴巴地看着，也没人敬他酒也没人给他夹菜……这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这镇国将军府的人敢这么干了。
　　确实天也晚了，晏梓伏起身：“阿觉，走吧，朕送你回丞相府。”
　　欧阳珏终于松开了他爹的手臂，摇摇晃晃地跟爹娘妹妹告辞，又摇摇晃晃地朝着晏梓伏走去，看在晏梓伏眼里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狗，十分可爱惹人疼。
　　***
　　出了将军府就进了马车，欧阳珏闭眼跟着马车晃啊晃。
　　晏梓伏坐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离开座位蹲到他面前，轻轻地将手覆在他肚腹上。
　　欧阳珏几乎是瞬间捉住了晏梓伏的手，眼睛也在刹那间睁开了望着他，里面盛着五分醉意五分防备。
　　晏梓伏仰着头望着他，眼神有点悲戚，好像做错了事的人是欧阳珏。
　　欧阳珏心想这大概是自己喝醉了看错了的缘故，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皇上，臣不是欧阳珏，臣只是顾知觉。”
　　“朕知道。”晏梓伏反过来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摩挲，“朕知道你不是阿珏，还好你不是他，不然朕还得再杀你一次。”
　　欧阳珏笑了笑，肚子里又一阵翻腾。他只能百无聊赖地比较着究竟是这副肠胃吃了辣椒之后疼得厉害还是当初喝了那杯鸩酒后更疼得厉害。这么一想，他不光肚子疼，连心口都疼了起来。
　　晏梓伏犹豫着还打算说点什么，却被欧阳珏挣开了手。
　　晏梓伏不折不挠地又伸手去抓，欧阳珏却已经迅速地撩开车帘：“停、停！”
　　葛铁被突然冒出来的头给吓了一跳，忙令打马小太监停了下来：“顾大人您这……”
　　欧阳珏窜下车去扶着路旁的树干就干呕起来，边呕边想顾知觉以前究竟过着什么日子，辣不能吃酒不能喝，就连打架都打不起来！！！
　　晏梓伏跟下了车，站在一旁望着他干呕，原本在车上热切的脸色又冷淡下来，眼里带着些审视，居高临下的，充满质疑的。终于，他讽刺地开了口：“别装了。”
　　欧阳珏胃里还在翻腾，耳朵却先听到了这三个字，稍抬起眼一时不能明白地望着对方。
　　晏梓伏的笑颇有几分此时微风的凉意：“欧阳珏嗜辣你就一吃辣便腹疼，欧阳珏好酒你就一喝酒便呕，你以为这样朕就会放过你？”
　　欧阳珏一时都忘了继续呕，呆呆地望着生起气来的晏梓伏。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这鬼身体就他娘的这么弱他自己也不想啊！可话到了喉咙眼儿里却憋住了。
　　他微醺，可还没醉。
　　晏梓伏见他一副窘迫样，也不继续装呕了，顿时更加气恼，眼色更冷，伸手就掐住他的脖子。
　　欧阳珏没反抗，反正要死要活只是晏梓伏一句话的事，他反抗也没用，便垂着双手，仰着脸，一副任君鱼肉的无辜模样。
　　还好晏梓伏用的力气并不大：“朕的耐性是有限的。”
　　哦，这么巧，我也是。欧阳珏无惧无悲也无喜地望着晏梓伏，甚至感受到了一股坦然。虽然这么做可能不够爷们儿，但他就是不想原谅晏梓伏。可他也说不上恨，或许更多的是不能释然。
　　晏梓伏又开口了，这次换了柔和的语气，哄骗似的：“只要你不再成为第二个欧阳珏，只要你觊觎的不是江山，其他的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
　　欧阳珏心道，听你哄呢？江山不给是自然的，可钱啊地啊美女啊你照样不会给！
　　当初外人看着镇国将军欧阳珏靠着佞幸要风要雨的，哪里会知道晏梓伏对他是最抠的，赏赐看着跟水似地往将军府流，可仔细一算，那些不是欧阳珏立了功该得的就是晏梓伏从自个儿私房府库里拨的，从未动过国库一丝一毫。在这上面晏梓伏分得门儿清。
　　那个时候欧阳珏情人眼里出西施，瞧着晏梓伏这抠门样还觉得特别可爱，念着“臣的皇上是个明君”就把人往怀里搂了。可现如今想一想，大概……算了，身为皇上他也没做错，他确实是个懂得权衡利弊公私的好皇上，如此而已。
　　些许是谁也没错，错的是感情，本来所有事都不该有的。

　　☆、分梨还是分桃

　　欧阳珏刚才呕得有点儿猛，脑子有点儿乱，想事想得慢，抱着树干有点涣散地望着晏梓伏发呆。
　　晏梓伏见他这样，心里一软，缓缓朝他倾过身去。
　　欧阳珏这下子回过神了，他猛地站直，推得晏梓伏一个踉跄。
　　远远旁观的葛铁觉得自己每天都在看传奇故事，比如皇上吃饭时被全桌子忽视，比如皇上索吻时被对象推得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欧阳珏揉了揉脸，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却终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朝着丞相府的方向踱步而去。深夜里街上再没有其他人，树叶被风吹落枝头，卷着旋儿落了下来，挡住了晏梓伏远望的眼。
　　晏梓伏在原地站了会儿，觉得果真是夜凉如水。
　　***
　　虽然尴尬，但朝还是要上，散了朝还得跟着皇帝记史。欧阳珏时时刻刻把一张脸拉得老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不情愿。
　　平日里晏梓伏每天做的事都大同小异，起了床去上朝，散了朝去吃东西批奏折。今日他却留了众臣摆宴席，说是没事聚一聚。
　　众臣都木然着脸，想也知道这种寻常百姓家才喜欢没事就把一堆人聚一块吃饭的习惯是谁教给皇上的。但又想想好歹这要比上次皇上心血来潮非得在御花园里亲手辟块菜地体验农民辛苦来得好。
　　这次摆宴就连后宫都来了，太后牵着皇后，皇后身后跟着刘妃——这是后宫仅有的三位主，至于那一堆男宠大臣们只想当做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晏梓伏请太后坐上首，他坐到一侧，皇后施施然地带着刘妃去了另一侧。
　　欧阳珏认命地站在晏梓伏座后，书写：皇上无缘无故摆宴席，劳民伤财。
　　晏梓伏回头看他：“你坐朕身边来。”
　　欧阳珏默默地看向皇后，指望皇后扔自己几个眼刀子或者干脆指着自己骂一通小妖精之类的，这样自己也有个台阶下。
　　然而皇后正笑着给太后剥桔子，一副婆媳融洽的模样，压根没在乎皇上会不会被外面的小妖精给勾搭走或者皇上会不会勾搭了外面的小妖精走。
　　倒是一众大臣们默默地瞅着欧阳珏和晏梓伏。
　　顾淮满脸写着“众目睽睽朗朗乾坤竟如此一言难尽”的悲愤之色，还没开席就仰头喝了三杯酒。
　　欧阳珏缓缓地朝晏梓伏身边挪，缓了又缓，缓了再缓……
　　缓兵之计确有奇效，忽然对面刘妃捂着嘴背过身去，慌张间连茶碗都打翻了。
　　全场都静了，无数双眼睛盯着干呕个不停的刘妃。
　　太后一脸惊喜：“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欧阳珏停下挪动，心道，太后您老人家都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了，刘妃还能是怎么了，当然是有龙胎了啊。
　　晏梓伏看了看欧阳珏，欲言又止，转过头时已经露出了笑容：“宣太医。”
　　刘妃有些慌乱：“皇、皇上，臣妾可能只是吃坏肚子了，不必劳师动众。”
　　晏梓伏起身朝她走过去，牵住她冰冷的手，笑得更温柔，安抚道：“你不必紧张。”
　　刘妃更紧张了，几乎就要说了实话：“臣妾……”
　　皇后也转过身来将手搭在了刘妃的手上，笑得和善无比：“皇上让你不必紧张，你就不必紧张，安心即可。”
　　刘妃紧张得都要哭了，恨不能一头撞死当场。
　　在大臣们看来却是帝后妃其乐融融实乃万家楷模，最要紧的是若刘妃真有了龙胎可真是天大的好事一件，皇上要能因此事唤醒父性从此洗心革面专心生子便是本朝国运气数仍在的最佳证明了。
　　在欧阳珏看来，他觉得刘妃肯定做错事了，肯定得被帝后这对黄鼠狼玩死。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刘妃真怀有身孕了，而这身孕不是晏梓伏的。至于晏梓伏为何能查都不查日子就知道这一点，除了他至少这几个月内都没碰过刘妃之外不作他想——欧阳珏甚至猜了猜是否晏梓伏从来都没碰过刘妃，不过转瞬就抹去了这个揣测。
　　太医迎着无数道意味不同的目光赶来了：“这……还请刘妃娘娘移步去暖阁里。”
　　晏梓伏道：“无妨，就在这诊脉吧。”
　　太医为难：“这、这不太妥当吧，刘妃娘娘千金之躯……”
　　晏梓伏道：“朕让你就在这诊脉。”
　　太医只得当着众目睽睽的面诊脉。
　　诊完了，太医一脸喜色：“恭喜皇上、太后、皇后、刘妃娘娘，这是喜脉啊！”
　　刘妃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晏梓伏扶着她，笑得更开心了：“来人，把淑妃娘娘好生扶回宫里休养。”
　　众大臣一听这更靠谱了，当场就从刘妃被封成了三品妃之首的淑妃！可见皇上也燃起了初为人父的喜悦，说不定能趁热打铁地跟皇后再生个嫡长子那就完美了！
　　大臣们比自己当了爹还要喜不自胜，齐齐举杯齐贺。
　　欧阳珏觉得刘妃……哦不，新任淑妃，她，死，定，了。
　　***
　　龙胎的喜讯使得原本有些尴尬的宴席热闹起来，加上坐镇的太后急不可耐地领着皇后去看望淑妃（的肚子）了，少了这俩避讳，每个人更喜气洋洋地敞开了吃菜喝酒或交头接耳。
　　晏梓伏终于把欧阳珏拽到了自己身边坐下，殷勤地拉着他要分桃而食。
　　欧阳珏嘴角一抽，推却道：“臣吃得多，不如吃整个桃吧。”
　　晏梓伏笑眯眯地说：“可是朕吃得不多。”
　　欧阳珏眼角一瞟：“那分个梨吧，臣喜欢吃梨。”
　　晏梓伏仍旧笑眯眯地道：“可是朕不喜欢吃梨，更不喜欢分梨。”
　　那你就挺喜欢分桃哦？？？
　　欧阳珏望着那颗桃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正犹豫着，一个宫女捧着金小刀到了案前，作势跪下去献刀。
　　欧阳珏虽然如今借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纯粹书生顾知觉的身体，打是打不过别人，可他生前无数次在战场上生死逃脱时练出来的敏感知觉和尖锐的眼力却还在——他猛地抢过晏梓伏手上的桃子朝着宫女砸了过去。
　　那宫女也眼疾手快地在几乎同一瞬间拔出金刀朝晏梓伏刺去，终究还是被桃子砸得手一歪。
　　就在这电闪雷鸣的刹那，晏梓伏也反应过来，大喊一声：“葛铁！”
　　葛铁大喊：“有刺客！护驾！”
　　就这空隙间，欧阳珏还不忘了在心里嘀咕一声：喊护驾还得要葛铁来喊到底是什么毛病！

　　☆、遭遇刺客

　　宫女握紧了小刀又目标明确地朝着晏梓伏刺来，边喝道：“昏君受死！”
　　欧阳珏心道，晏梓伏是不是昏君可以商榷，可他此时绝不能死！
　　晏梓伏也是仗着学过些武艺，险险一躲，还不忘拽上欧阳珏。
　　欧阳珏的内心是崩溃的，心道刺客明明就是奔你来的，你非得扯上我垫背吗？
　　晏梓伏勾起案桌朝对面的行刺宫女掀翻过去。趁那宫女躲避时侍卫已经赶到，持剑朝她刺去。
　　晏梓伏拽着欧阳珏急退几步，忽然欧阳珏暗叫不好，扭头一看护驾的侍卫群里有个人持剑朝晏梓伏直直地刺了过来——这一剑既快又准，像闪电像蛇，瞬间便已经到了眼前。
　　欧阳珏几乎没有多想就挡到了晏梓伏身后，那剑快得根本无法收势或转向，就这么刺进了欧阳珏的心口。
　　欧阳珏第一个想到的人竟是顾知觉，他心道，看来自己是注定要欠这位顾状元一条命了，甚至都不能代他给顾家留个后。但他又转念一想，厚颜无耻地心道：这顾家上下忠君爱国，顾状元现如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他的想法只在转瞬，那扮成侍卫的刺客已经提力拔剑，想要再刺晏梓伏——可他却拔不出这柄剑。
　　欧阳珏双手死死地握紧了剑身，鲜血沿着剑锋滴落。
　　那刺客眼中微动，似乎不可置信。
　　欧阳珏忍着痛咬着牙朝刺客道：“滚！”
　　就耽误这么眨眼的工夫，其他侍卫已经醒悟过来，齐齐围上，一众老臣们也大叫起来，大有要扑过来以人海战术压死刺客的趋向。
　　那刺客只得在刹那犹豫后松开剑柄，转身几个纵身便飞离了当场。
　　晏凤元最先一个冲过来，见晏梓伏毫发无伤这才放心，沉声道：“追！生死勿论！”
　　晏梓伏一时顾不上这么多，抱着几欲昏厥的欧阳珏：“太医呢？！快叫太医！”
　　欧阳珏终于放松下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只想让晏梓伏别瞎嚷嚷了，吵得脑壳疼。可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阿觉你说什么？”晏梓伏把他又抱紧了点，凑近了点，“你别怕，朕会救你，你没事的。”
　　去你娘的，明明是老子救了你好吗？欧阳珏懒得理他了，头一歪，顺从欲|望地合上眼昏睡过去。
　　***
　　欧阳珏在一片混沌当中回想着自己短暂的一生。
　　他生于一个贫贱之家，家无片瓦遮头，缸没粒米饱腹，好在父母恩爱兄妹友爱。只是这也当不了饭吃，便这么饱一顿饿三顿地拉扯着长大了，跟养牲口似的——倒是日后的欧阳珏想起来，也不觉得那有多苦，大概是时间淡化了苦难，总觉得一切都还好。
　　当时他也不叫欧阳珏，甚至根本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家人打小就叫他阿福，叫着叫着直到他满了十岁。
　　那天母亲来了葵水腹痛，便让孩子们帮忙将柴火送去村私塾里，多少也是三个铜板。
　　他粗生粗养惯了，和哥哥妹妹仨便拖着柴火去了私塾。先生还在上课，他们仨便乖乖地坐在院子里吃果子——私塾的小童很大方，还给他们端了水和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果子。
　　他们仨平时在田地里野惯了，却偏偏不敢在私塾里放肆。也说不上为什么，先生和小童都没骂过他们，可就有种不敢大声说话的顾忌。好些年后欧阳珏再想起这事才想出了道理，些许是因为人天生都有向往高贵的品格，所以若本来都光着身子也没什么，一旦有一个人穿了衣裳，其他人便会觉得自己尴尬困窘。这倒也不算坏事。
　　阿福比哥哥和妹妹要更顽皮好动些，他吃了两颗果子，忍不住趁着小童走开的时候蹑手蹑脚朝课室走去。他的哥哥和妹妹正忙着吃，没顾上他。
　　阿福弓着腰蹲在廊下，扒着窗户往里面。那些和阿福差不多大的学生们坐得整整齐齐的，也穿得齐齐整整的，正一片安静地趴在桌上写字。有些人写得歪歪扭扭，有的人写得一笔一划。阿福不识字，但也莫名能看出些好歹来。
　　先生正背对着窗口，微微弯下身去，握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孩子的手腕，温和道：“手不要抖，将力气沉到腕上。”
　　阿福想读书，因为他常听大人们羡慕地说过只有读书才有出路。可大人们说归说，说完了就没有后招了，哪能舍得一咬牙将半年的米钱拿来请先生送束脩呢？何况家里还不止一个孩子，送了这个能不送那个？干脆都不送吧。
　　阿福挺委屈的，因为他知道自家哥哥和妹妹不喜欢读书，才不会吃味呢。
　　阿福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屋里那个被先生握着手的孩子嚷了起来：“先生，有人在偷看！”
　　这一声如石投净水，激起了波澜，屋里的孩子们都抬头看了过来，还有人认出了阿福。
　　阿福有些窘迫，连连弓腰朝先生道歉：“我、我只是想看看，我就走，对不起。”
　　先生朝外走来：“我记得你是牛嫂家的孩子，是送柴火来了？”
　　阿福点头：“我娘身子不舒服，我和我哥哥妹妹一起送来的，柴火放在院里了。清月哥哥让我们等您下课再结账，我、我坐不住，就想到处看看……我这就坐回去，您接着上课吧！”
　　先生丝毫没生气，他掏出三枚铜钱给阿福，随口问了句：“你倒口齿不含糊，读过书？”
　　阿福挠挠头，笑道：“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呢，我家里没钱。”
　　先生本来只是随口问问，闻言不由得多看了阿福几眼。
　　他并非没见过大方聪慧的孩子，只不过多少也都是读过书开过智的孩童，到底跟只在田埂间瞎窜的盲流差距甚大，并且这差距会随着年纪日增而越来越大，最终再成为新一辈的贵族和平民，三六九等就是这么稳固着。
　　阿福的父母他见过，和一般村野夫妇毫无差别，一般而言这种家里教出来的没读过书的孩子不论心地，总难免露些怯，言语之间也会有点迷糊。
　　而阿福虽然也有些羞涩，但看得出来只是出自对扰乱了清净的歉意而已，而且言行举止竟还有些读书人的风范。
　　先生又随口合了一声：“你倒是举止有礼，不像没上过学。”
　　阿福矜持地笑了笑，没说话。他的哥哥终于吃完了果子想起了弟弟，找到这儿来，恰好听到先生的话，便笑道：“阿福从小喜欢学别人，学谁像谁，这是学村西的张秀才呢！”
　　***
　　拿了钱，阿福和哥哥妹妹就回了家，也没太把那事放在心上。早早地吃了晚饭，各自收拾着灶台土炕，忽然听到外头有人在喊：“阿福，阿福！”
　　阿福出了屋子，傍晚的天边满是云彩，衬得人都染上了一身金红的色彩。那个口口声声叫着他名字的人也是个小孩，就是之前在课室里叫嚷的那个，跟他一般高，穿着私塾的校服，唇红齿白，十分好看。
　　阿福问：“你找我？”
　　小孩点了点头：“我们下午在私塾见过，我也叫阿伏，不过是伏羲的伏。”
　　阿福听说过伏羲的故事，可他并不知道伏羲的伏和自己的福有哪里不一样，只好装作听懂了似的点点头，等着对方说下去。
　　阿伏注意着他的表情，越来越满意，歪着头问：“我想要你做我的陪读，每月一两银子，你愿不愿意？”
　　阿福怔了怔，反问：“我当然愿意，可为什么你要选我？”这于他而言自然是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但于对方而言，似乎根本没必要特意找一个大字不识的同龄人做陪读吧？
　　阿伏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道：“可能因为你跟我差不多高。”
　　阿福笑了，也没太计较他明显瞎说：“我答应你，可我得和我家人说一声。”
　　阿伏点头：“商量好了就到私塾来找我。”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改名换姓

　　阿福虽然答应了，可他转述此事后，他的家人们却疑虑重重，不肯信有这等好事。
　　阿福娘想得最可怕：“隔壁村就有好几个孩子被牙婆给拐了，现如今都没找回来。”
　　其他三人面色凝重，重重点头。
　　阿福努力解释：“阿伏在私塾里读书这么久了，你们也都认识他。”
　　阿福娘依旧担心得很，她好不容易把孩子养这么大，可不是为了送给牙婆的。何况人家小少爷怎么就看上了自家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小儿子？还许下了那么好的条件。
　　这一家子祖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得到的祖训都是踏实做人，别为了芝麻丢了西瓜。
　　一家五口在夜空下的院子里议论了大半夜，终于阿福定了决心：“爹，娘，我想去读书。”他并不嫌弃种地砍柴的生活苦，只是有更好的选择在眼前时便想抓上一把，来回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阿福的爹娘互相看了看，阿福娘还要说什么，却被阿福爹给打断了。阿福爹拍了板：“阿福也不小了，家里也有阿贵阿美帮忙，就让他去认两个字，起码把算盘学会了，说不定能顶了天送去镇里给哪家做记账先生！再说咱阿福长得也不错，万一再被哪家掌柜的嫁个女儿招个倒插门，那也算荣华富贵了。”
　　阿福爹想得远也想得美，越想越乐，笑得嘴都咧开了。
　　阿福娘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们去。”
　　***
　　阿福就这么进了私塾，给晏梓伏——那个阿伏——做了陪读。
　　晏梓伏对阿福十分亲密，与他同进同出，将自己的衣服分给阿福穿，乃至于所有的东西都是一人一样，一模一样。
　　而阿福天生就伶俐，又正在人最好学也善变的年纪，除了功课学得快，就连晏梓伏的一言一行也学得快，每次趁着私塾放假回家时都能让家里人觉得他脱胎换骨了，端饭递水的架势都要端正些。
　　阿福爹有点担心地提醒：“阿福，你别学得太像少爷公子了，等会儿不上不下的，看起来像虚虚的绣花架子不踏实，哪个好人家敢把女儿嫁给你。”
　　阿福娘把眼一瞪：“读书也是你同意的，学好了哪里不好？都学成这样了，以后也该在镇里娶个小姐了。我看阿福这样挺好，镇里的小姐才不比咱村里那些姑娘，就喜欢这种少爷公子的样子。”
　　往常这时候阿福总会大笑着趁机在爹娘跟前撒个娇，可今日却只微笑了笑，看起来也不像是刻意学得含蓄了，而是有心事。阿福爹娘还在争论没顾上留意，阿福的哥哥阿贵和妹妹阿美却注意到了。
　　阿贵道：“阿福有心事。”
　　阿福爹娘安静下来，看向阿福：“什么心事？”
　　阿福道：“少爷说要回家了，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阿福爹问：“他家在镇上？”
　　阿福：“在京城里。”
　　当晚，阿福家又开起了院中会议。总而言之就是阿伏要回京城，想带着阿福一块走，可毕竟人家不是牙婆，带人走这事肯定得征询阿福家人的意见。
　　阿福：“我想去。”
　　阿福娘：“还说不是牙婆，先养肥点再宰，你看哪家不是这么杀猪？怎么觉着你越读书越傻了？”
　　阿福：“……”
　　阿贵：“我倒是也觉得阿福想去就去吧，不然那少爷一走，他又得回家种田了，他现在哪里像个种地的，咱们乐意地都不乐意。”
　　阿福：“……”地怎么就不乐意了？
　　阿美很乐观：“能不能让我们全家都跟着去京城？”
　　阿福娘眼前一亮：“还是我的阿美伶俐！”
　　阿福道：“我早问了，说可以接你们去，但要过段时间，不能一起走，否则路上安顿不了这么多人。”
　　阿福娘斩钉截铁地道：“果然是牙婆！”
　　阿福爹帮儿子说话：“人家吃好穿好的，哪家牙子舍得出这个血本来套你家一个孩子？要早就下手了，趁着他们田里瞎跑的时候一石头打晕扛走，还每个月给咱们一两银子？还天天让阿福往家里带吃的带好东西？折算下来都够咱们买俩孩子来了。”
　　细想一下，似乎也是这个道理。阿福娘又想了想，还是舍不得年幼的儿子离这么远。可阿福又再三保证说在京城安顿好了就会让人来接他们，说得阿福娘难免心动。
　　若真是祖坟冒了青烟让阿福捡了个天大的馅饼怎么办？难道就前怕狼后怕虎的？就真让越来越精神体面的儿子留在村里种田，日后几十年过跟他们祖祖辈辈一样的日子？
　　阿福娘还有点犹豫：“到时候把阿福送到镇里当个账房先生也不是不行，上次不是说好了就去米铺吗？”
　　阿福噗通跪下了：“娘，我想做大事！”
　　全家都被吓了一跳，阿福娘愣了半天：“你、你年纪这么小，做什么大事？”
　　阿福道：“先生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想搏一搏！”
　　阿福娘问：“那你先生有没有说过好死不如赖活着？”
　　阿福道：“没说过！”
　　议了一整晚，阿福不肯起来，跪得膝盖都麻了。阿福娘左想右想，把鸡喂了，把地扫了，把衣服洗了晾了……天蒙蒙亮时，她终于开了口：“你非得去那就去，我能说的都说了，你一个人在外头多小心注意。等下我给你拿点碎银子，你贴身藏好，有什么不对劲了赶紧机灵地跑，跑回来万事娘给你撑腰呢。”
　　阿福眼里发酸，朝着娘磕了个清亮的响头。
　　***
　　阿福跟着阿伏上了马车上了路，私塾先生竹樾和小童清月也关了私塾一起上了路。竹樾对阿伏的称呼也从“阿伏”变成了恭恭敬敬的“少爷”，这让阿福有点警惕起来。
　　阿伏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忽然道：“阿福，你不要担心，等回到家里安顿好，我一定会把你家人都接过去。我向你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让他们从此往后一辈子都安安乐乐享清福。”
　　阿福颔首：“谢谢。”
　　阿伏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你真的除了‘阿福’之外就没名字了？”
　　阿福：“是。”
　　阿伏追问：“你家真姓牛？”
　　阿福点头。他都回答过一百遍了，可阿伏总不死心。
　　阿伏想了半天：“要不然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吧。我家也算富贵权势的大户了，你叫牛阿福这种名字也不妥当，听着怪丢人的。”
　　阿福没觉得哪里丢人，他觉得自己的名字挺有福气的。不过大户人家难免有点矫情，他理解，所以点了点头，反正回了家还是叫阿福，死了在祖坟里竖一块木板上面还得刻牛阿福。
　　阿伏见他同意，一下子高兴起来，认真地想了大半天：“你姓欧阳吧，叫欧阳珏。”说着就拽过阿福的手，抚平他的手掌，在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着，“我喜欢欧阳这个姓，珏是指两块玉成对儿。”
　　阿福：“嗯，好。”
　　阿伏从怀里掏出分成了两瓣的玉佩，一块递给阿福：“这是我从小随身戴着的，分你一块。你戴上它，就是欧阳珏了。”
　　欧阳珏：“哦，好。”他缓缓地握上拳，将那半边玉佩握在手里，也将这个名字握住了。

　　☆、皇帝的身世

　　夜里一行人宿在客栈里，按惯例四人都住一间房以备不时之需。欧阳珏和阿伏睡一个被窝，阿伏把欧阳珏紧紧地摁在怀里抱着，时不时说些话，每句话必带上俩字：阿珏。
　　“阿珏，你饿了没？”
　　“阿珏，你不觉得冷吗？”
　　“阿珏，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欧阳珏心想，我喜不喜欢倒在其次，反正你看起来是挺喜欢的。
　　大半夜了，阿伏终于不念叨了，他改成闹着要起夜了。竹樾起身，随手拿了欧阳珏的外衣给阿伏套上出门，留下清月和欧阳珏两个已经迷迷糊糊的人在房里继续睡。
　　睡着睡着，欧阳珏刚梦到家人，立马就被一声尖叫给惊醒了。
　　欧阳珏腾地坐起身：“阿伏！先生！什么事？！”
　　清月也立马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防备地护在他身前，低声道：“阿福躲我身后，不要担心，万事有我。”
　　欧阳珏目瞪口呆地看着清月和那柄软剑，他特别想问阿伏究竟是什么来头，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又不得不压下疑问，拿出惯常养成了的宠辱不惊样，摆出淡定不惧的气度。
　　不一阵，屋顶上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持剑破窗而入，直接朝着欧阳珏刺来。
　　清月抱住欧阳珏往旁边一裹，持剑与对方对刺起来。过了几招后，竹樾从外头踹开门，冲过来帮着清月把黑衣杀手打飞，拦腰抱起欧阳珏就往外跑。
　　欧阳珏整个人都是懵的，又懵又慌：“这……”
　　竹樾抢道：“无需担忧，一切都在掌握中。”
　　欧阳珏：“……”可我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又想起阿伏的安危下落，又问，“阿——”
　　竹樾再度抢白：“不用担心，一切皆好！”
　　欧阳珏闭了嘴，乖乖地被竹樾抱着逃。
　　一阵慌乱过后，竹樾和清月带着欧阳珏逃到了城外丛林间，身后跟着一连串来者不善的杀手。
　　清月忽然吹了声千折百绕的口哨，随即不远处也传来了一道回应的哨声。就当此时杀手也追了过来，与欧阳珏等人对峙着。
　　竹樾将欧阳珏抱得更紧了，清月则横剑护在两人身前。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两步，道：“师兄，你们逃得了今日，难道就逃得了明日？还是把晏梓伏交出来吧，同门一场我不会让人为难你和清月。”
　　竹樾道：“这话该是我对你说的。”
　　黑衣人没什么耐心：“既然如此你若死了也别找师父告状，都是自找的！”说着便一挥手，杀手们朝竹樾等人而去——
　　眼看双拳难敌四手一刻，突地火光忽闪而至，越来越多，一连串的人持着火把鱼贯而来，护住了欧阳珏仨。
　　一道晴朗的声音响了起来：“留得下活口就留，留不下也不必勉强。”
　　“是！”
　　接下来就是混乱的打斗，欧阳珏硬撑着没叫出声，暗暗地咽了口唾沫，想别过头去不看血腥的场面，可又忍不住想看，毕竟好奇砍人跟砍鸡有什么区别。
　　竹樾没让他看太久就抱着往后退去，一路退到了安全地带，这才把欧阳珏放到地上。
　　欧阳珏面上虽惯常地镇定着，心里却吓得没劲儿了，乍落地没留神就脚一软朝前倒去——幸而被人及时扶了一把。
　　欧阳珏倒在那人怀里，先是闻到了一股清淡好闻的熏香味，随即便又听到了熟悉的清朗声音为他解围：“天黑地滑，当心些。”
　　无论如何，天黑地滑这个理由要比被吓破了胆儿要来得有面子。欧阳珏感激地仰头，望到一张昳丽的面容，眉如远黛，眼似点星。欧阳珏愣了愣，有些无礼地垂眼瞥了瞥对方平坦的胸膛，又望回对方脸上，冷静而礼貌地道谢。
　　对方却仿若跟他很熟似的：“阿福，你到了八皇叔这儿就不要怕了。”
　　欧阳珏：“啊？”想问的事情太多了。
　　第一，阿伏去了哪？对方要找的晏梓伏是阿伏吗？
　　第二，这人是八皇叔？？？姓八叫皇叔还是那个八皇叔？？？可八皇叔您老人家看起来跟我哥哥差不多的年纪啊！
　　第三，为什么八皇叔一副和我很熟的样子？？？
　　欧阳珏看了看左右的护卫，又看了看八皇叔，再看了看大家手上还沾血的兵器，决定一个问题都不问，只淡定地点头：“好。”
　　八皇叔——晏凤元低头瞧着他的举止表情，忍不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别怕，我在这，你会没事的。”
　　***
　　欧阳珏和晏凤元一同上了路，朝着京城浩浩荡荡地走。虽然人多却还是拦不住一拨又一波的刺杀，明的暗的全有，有下毒的有直接亮刃的。一番艰辛崎岖不必多说，总之欧阳珏到了后来已经不太怕看死人了。
　　一路上竹樾抽空把事情原委跟欧阳珏说了。阿伏确实不是普通人家的少爷，可也不是牙子，而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儿子，全名晏梓伏。
　　当今圣上虽是个好人，却也是个软弱的人。他独宠飞扬跋扈的薛贵妃，宠得为她遣散后宫，甚至在强烈反对立她为后的呼声下决意永不立后。然而一次不期然的醉酒过后他临幸了藏书阁里负责打扫的小宫女。
　　醒来后的皇上自然是吓破了胆，穿好裤子叮嘱宫女保持缄默后就跑了。可那宫女却不幸怀了龙种，她自然知道若此事被善妒的薛贵妃知道得有什么后果，便偷偷地求同乡小太监帮忙弄一副打胎药。她对生龙子没什么兴趣，生龙子不比她活着出宫更好，何况说不定没生下来就被薛贵妃弄死了。
　　那太监便求到了太医院的同乡。可这些人聚到一块后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这或许将是皇上唯一的血脉，若轻易戕害的话，事后获罪不说，往远了说若皇上就此绝后，一朝引得朝纲大乱，那他们就都是千古罪人。
　　太医一番晓以大义，终于说动宫女生下孩子。可这事必须保密，一众人将宫女藏到了冷宫里养胎。平心而论，冷宫其实不算个坏去处，这里虽然比不了其他宫殿豪华，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都比宫女要过得好。
　　冷宫里的妃子都是被薛贵妃害过来的，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抱团诅咒薛贵妃，如今听太医说了王宫女的事，顿时痛快地答应照顾王宫女生下龙子气死那姓薛的贱人！
　　王宫女就在一众冷宫妃嫔、太医、几个相熟的太监和宫女们的帮助下顺顺利利地生下了龙胎，也就是晏梓伏。
　　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比照顾一个懂事的孕妇要难多了，毕竟谁也没办法控制一个婴儿不啼哭，而婴儿的啼哭声在十多年没有孩童降世的后宫里简直是催命声。
　　太医无奈之下只得求助于自己的表哥竹樾。竹樾是个名门正派的弟子，虽是一副书生外貌，却有一番侠义心肠，更有忠君爱国的热血，当时便答应将晏梓伏带走养大，待大了再找合适时机与皇上认亲。
　　送走竹樾和晏梓伏时，王宫女拽着竹樾的衣袖，求道：“若多年后皇上另有所出，请大侠就不必告诉孩子他的身世了，让他做一个平平安安的平民百姓就好，也不必将我的事告诉他，以免他非得来找我，反而多生波折，或许那时候我已经被放出宫过别的好日子去了。”
　　可世事不如王宫女所料，更可能是冷宫里的妃子们的怨念起了效，薛贵妃一直都无所出，直到如今皇上病危。

　　☆、登位

　　薛贵妃一脉早和建王——皇上的五弟——勾结成奸，密谋着唆使皇上传位给弟弟建王。太医在旁为皇上扎针，边听着薛贵妃在哭哭啼啼地闹皇上，心中有了想法。
　　待薛贵妃和建王一众人闹累了离去后，太医跪在龙床前叩首，将晏梓伏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皇上乍一听自己还有个儿子，竟有些回光返照的精神。他忙挣扎着起了身，让随身的人去叫八弟晋王入宫。
　　建王听说晋王入宫，还以为皇上要传位了，又急吼吼地拉着薛贵妃回宫里一通大闹，这一闹就把皇上终于给闹崩了。
　　就在建王和薛贵妃准备伺机矫旨时，晋王拿出了皇上临终前的亲笔密信，证实了晏梓伏的身份。晋王一面将长居冷宫的王宫女接到慈宁宫坐镇后宫，一面令人召唤竹樾带晏梓伏归来继位。
　　按竹樾对欧阳珏的说法是晏梓伏舍不得陪读欧阳珏，因此才带着一起回京，可如今路上遇到了建王派来的杀手，无奈之下只得偷偷地让高手先护送晏梓伏回京登位，另一面则让欧阳珏装成晏梓伏来跟着晋王浩浩荡荡入京——偷梁换柱掩人耳目。
　　欧阳珏默默听着，也没点明真相。他又不是傻子，怎么想都知道了当初晏梓伏会突然找他做陪读的真相：无非是当时竹樾就接到了皇上病危的消息因而谋划起了回京一事，可他们知道路上绝对会碰上来自薛贵妃等人的阻拦，为了掩护晏梓伏，最好得找个年纪身量都相仿的人来做替身。
　　然后爱好模仿他人的阿福就自动送上了门。后来晏梓伏故意放纵欧阳珏学习自己的一举一动，更把当年王宫女给他的信物掰了一半给欧阳珏，竹樾和清月也“阿福阿伏”地叫，自然让那些从未见过晏梓伏真面目的杀手们误会了。
　　欧阳珏有一些淡淡的伤心，却又有些如释重负。往好处想，起码这些人确实不是牙子。再往更好处想，若晏梓伏当了皇帝也肯定会多赏赐这个替身一点金银财宝，全家就真能荣华富贵了。这倒也不错，反正向来也是富贵险中求嘛。
　　欧阳珏瞬间就想通了，老老实实地继续扮演晏梓伏。
　　***
　　就在建王和薛贵妃还一心一意花样百出地加派杀手刺杀欧阳珏时，晏梓伏平安抵京，在一众老臣的里应外合之下顺利登基，尊王宫女为太后。老臣们再纷纷上书陈列建王与薛贵妃的罪行，晏梓伏年纪虽小，做事却雷厉风行，当场下令将建王与薛贵妃等人逮捕。
　　半个时辰后，建王还在朝堂上义愤填膺地拒不认罪、大骂晏梓伏，就有人报来了消息，说是薛贵妃畏罪自杀。
　　建王愣了下，随即吼道：“她绝不可能畏罪自杀，是你们杀了她！”
　　晏梓伏瞥他一眼：“真相只能请皇叔亲自去地下问了，别去晚了，怕追不上她。”说完便反手拔出近身侍卫的剑朝建王扔掷而去。
　　剑直直地刺透了建王的心胸。建王瞪着眼往后僵硬着倒了下去，临死也不敢相信小小年纪的晏梓伏竟就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手刃亲叔叔。
　　满朝寂静。
　　晏梓伏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建王与薛贵妃皆是我下令所杀，既为公仇也为私恨，于公，他二人把持朝政干预社稷，是为天下所不容的祸害毒瘤；于私，他二人合力将剧毒混在我父皇的饮食中，这才导致我父皇壮年驾崩。事，我做了，人，我杀了，诸卿或许认为我暴戾残虐……”
　　话未说完，丞相顾淮领着众臣三拜晏梓伏。
　　晏梓伏就这么登基了。至于建王与薛贵妃之死则统统对外说是一个拘捕时意外身亡，一个畏罪自杀。
　　众臣的想法很复杂又很简单：先帝已亡，膝下只有晏梓伏一子，好赖都只能传位给晏梓伏，何况晏梓伏所做之事虽令人震惊却并不出格，因为众人都早盼着建王和薛贵妃这两个只会祸乱朝纲的混账东西去死了，晏梓伏反倒能算是快刀斩乱麻，哪怕会激起那两人余部的仇恨——但反正杀不杀都是段仇，有什么好想的！
　　再说，若不传位给晏梓伏，那么先帝还有几个弟弟，又能选谁呢？选了谁都恐怕会激起另外一个的不满，到那时内乱一起，外头早就虎视眈眈的几个敌国还不得趁机打进来？
　　众臣这么一想，仿佛已经看到了生灵涂炭的未来，浑身一个激灵，赶紧跟着顾丞相拜新皇帝晏梓伏，赶早把这个棘手的事儿给定下来。
　　***
　　欧阳珏总算是活着进京了，还被领进了皇宫。他仍是一派镇定的神色，眼神似乎漫不经心地瞥过周围，心里已经炸开了锅，步子都差点迈不开了。
　　——皇宫！皇宫！皇宫！听说皇宫里的金砖真的全是金子做的！踩在上面不会心疼吗？！屋檐上那琉璃瓦好美！宫女好美！那妃子们得是神仙了吧？！
　　欧阳珏正胡乱想着，忽然就被迎面而来的人抱了个满怀：“阿珏！”
　　跟着的太监葛铁忙小声地提醒：“皇上，皇上这样不合规矩……”边说边朝欧阳珏使眼色。
　　欧阳珏从善如流地退后两步，按规矩行礼：“草民拜见皇——”
　　晏梓伏一把拽住他：“阿珏！你看着我！”
　　欧阳珏抬眼看着他。
　　晏梓伏认真地解释：“当日之事是无奈之举，我知你会有危险，后来也有所不舍，可时日紧迫，已经来不及换人了。阿珏，你不要因此和朕生分。”
　　欧阳珏点了点头：“草民明白。”
　　晏梓伏皱眉：“不要自称草民。”顿了顿，他又展眉道，“阿珏，朕已经派人去接你的家人来京城了，朕当日所言非虚，今后无论发生何事，朕都会保你的家人一生锦衣玉食。至于你，你愿不愿意留在朕的身边？”
　　欧阳珏：“啊？”
　　晏梓伏重复了一遍：“朕希望你留在朕的身边，成为朕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原以为日后顶了天做个镇里的账房先生，没料想穿着龙袍的皇上让自己做他的左膀右臂？！欧阳珏一时觉得自己在梦里，睁着眼望着晏梓伏。
　　晏梓伏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欧阳珏终于点了头。
　　晏梓伏欢叫一声，又将欧阳珏紧紧拥入怀里，急得葛铁几乎要跳脚了。
　　欧阳珏的心都差点漏跳了一拍，也不知是为了自己祖坟开裂一事，还是为了晏梓伏的怀抱。

　　☆、分手过程

　　晏梓伏当皇帝很顺利，可当了皇帝之后的事情就很麻烦了。建王和薛贵妃的死亡虽然带来了小一阵的平静，但在平静背后总有着漩涡——总有些余孽分散在各地，甚至在边关勾结了敌国，这一时虽不至于酿成大祸，可时日一久难免出岔子。
　　欧阳珏便主动请缨跟着朝中最有经验的老将王将军出征去了。
　　连战连捷，每一份捷报上头的第一个名字都是欧阳珏。
　　晏梓伏非常满意乃至于得意，他喜欢欧阳珏这个名字，也喜欢欧阳珏这个人，这是他亲手挖掘的璞玉，是他引以为傲的作品。他毫不掩饰对欧阳珏的疼爱，不但给他全家都赐姓欧阳，赏下大宅一座，良田千亩，金银财宝无数。甚至于欧阳珏每每凯旋之后都会被他召进宫里寸步不离，连就寝都是在一块。
　　时月过去，欧阳珏的外貌越发俊美，他与晏梓伏的举止更加亲密无间……难免流言四起，却丝毫也影响不到晏梓伏。晏梓伏自认勤于政事从不因私废公，所以并不接受旁人对自己私下里生活的干涉。
　　十五年过去了，晏梓伏的皇位坐得越来越稳，王老将军告病引退，他手把手带上来的欧阳珏步步高升成了镇国将军。
　　皇后的位置悬着，镇国将军夫人的位置也空着；踏足王太后宫里的贵夫人们和踩平镇国将军府的媒人们一样多，却统统都被拒之门外。
　　皇上说：“朕忙。”
　　镇国将军说：“我好忙。”
　　然后镇国将军就被皇上宣进宫去了。
　　这事说来也容易，简而言之就是欧阳珏和晏梓伏有了床笫之欢。
　　欧阳珏并非主动，也并非被迫，他回想起来也觉得是自己不怀好意地半推半就了。他早就对改变了自己人生的晏梓伏有情，却知道此情有碍人伦，更要紧的是可能说出来会无论君臣还是朋友都没得做，因此一直将之藏在心里，也并不觉得是件多苦的事，毕竟他看得开。
　　然而晏梓伏却在某一日借着凯旋后的庆祝宴喝了些酒，将他拉倒在了龙床上。
　　欧阳珏没有拒绝，他知道晏梓伏没醉，晏梓伏必然也知道他知道。两个人心照不宣。那既然晏梓伏也有意，欧阳珏便也不想拒绝。
　　两人过了好一段恩爱时光，君臣和谐，朝前堂后床上。
　　再后来，欧阳珏又被遣去边关击退外敌。决战中，对方主帅策马而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用生硬的中原语言问道：“你们皇帝大婚了，你为何还在这？”
　　欧阳珏：“啊？”
　　对方主帅望着他的眼神颇有些同情。欧阳珏和晏梓伏的事虽然没有名扬天下，但街头巷尾对他俩的小道传闻从没断过，还编得似模似样，今天是欧阳珏小妖精撒娇要剖腹挖心吃，明天是晏梓伏大昏君要烽火戏诸侯，想必敌国间谍有所耳闻也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欧阳珏：“哦。”
　　欧阳珏继续打完了那场仗，生擒了那位主帅，安顿好后续事情，快马赶回了京城。
　　京城里，皇帝娶后的喜庆还未散去，从南城门铺到皇宫门口的大红地毯还没卷完，花瓣撒在上头，却已经被人踩得汁液四溢。
　　欧阳珏骑着马，顺着长长的地毯一路往宫里去，没人拦他。
　　他在御书房里找到了晏梓伏。
　　晏梓伏是个勤于政事的皇帝，刚大婚两天便又将有尽的生命投入到了无穷的政事当中去。
　　见到欧阳珏进来，晏梓伏有点惊讶：“这么早就回来了？”
　　欧阳珏问：“你没有别的想说？”
　　晏梓伏沉默了会儿，道：“你我都是男子……”
　　欧阳珏又问：“皇上您被上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臣是男子？”
　　晏梓伏看了看他，又移开了目光：“咳，阿珏，难道你让朕公告天下朕是个断袖？你毕竟做不了皇后，而后位总得有人填补。况且这并不会影响到朕与你的关系。”
　　欧阳珏：“哦，臣明白了，臣与皇上从此一别两宽。”
　　晏梓伏皱了皱眉，为难的样子：“阿珏你别这样，朕不许你因此辞官。”
　　欧阳珏：“哦，那臣不因此事辞官，臣只是从此之后只当臣，不爬龙床了。”
　　晏梓伏的眉头又皱了皱，将欧阳珏上下打量了一番，终于叹了声气：“朕对你的心是真的，若你不信，朕也毫无办法，你知道朕什么事都只能由着你去。”
　　欧阳珏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情真意切地叩谢皇恩：“臣谢皇上大恩大德隆恩浩荡！”
　　晏梓伏看不见欧阳珏快埋到地里去的脸上要哭的表情；欧阳珏也没看到晏梓伏眯起的不悦的眼。
　　此后，欧阳珏请了三个月的假带爹娘妹妹出外游山玩水。虽然他确实是存了私心排遣被莫名遗弃的伤痛，然而一路上听到说书的人把他和晏梓伏的和分添油加醋说得如天崩地裂，他倒反而越发坚强起来，逐渐觉得这不过是人之一生必经之事，不必过于执着。
　　欧阳珏迎着父母妹妹担忧的目光走上前去，握住说书人的手，真情实感地道了声谢：“先生的一番话让在下如遭当头棒喝！细想想事情何至先生所说的那样，在下实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书人一脸莫名：“阁下这是……”
　　欧阳珏坦然道：“在下便是——”
　　“玉合，不料竟会在此和你相遇！”一道突兀的清亮之声打断了欧阳珏的自报家门。
　　欧阳珏转头望去，也愣了愣，随即惊喜道：“竟会在此遇到晏兄！”
　　此晏非彼晏。此刻朝他走来的这位晏兄乃是宫里那位晏梓伏的叔叔晏凤元，先帝的八弟，被封为晋王，民间俗称八贤王——从民心里便能知道这位王爷的为人与声望罢。
　　晏凤元将一枚碎银放到说书人的案桌上，便拽着欧阳珏往旁走，边走边笑道：“玉合的名声正旺，若随意在外头说了出来，怕倾慕之人瞬息而至，可就不易脱身了。”
　　听你哄呢？明明是怕我自曝身份把事儿闹大了会丢宫里那位的脸。欧阳珏腹诽归腹诽，倒还是明白晏凤元为人忠义，这不光是为了他皇侄的名声，同时也是为了欧阳珏的脸皮着想。
　　因此欧阳珏也抛下那不开心的事，开开心心地跟晏凤元聊起天来。提到他爹娘妹妹也在后，晏凤元定要跟他去拜会长辈——虽然欧阳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掰着指头算了算，晏凤元虽然比晏梓伏就长了五岁，却到底算晏梓伏的叔叔，怎么算也当不上自家爹娘的小辈啊……但欧阳珏也不想拂了人家一片好意，领着就去了。

　　☆、分手之后

　　欧阳家父母妹妹早就知道了欧阳珏和晏梓伏的事，曾也纠结过一阵，在将军府后院的葡萄架下开过二十一场院中议会后终于算同意了，还请晏梓伏到家里吃了饭。
　　那个时候晏梓伏也开开心心地去了，还开开心心地收了欧阳爹娘的红包，所以欧阳珏才默认晏梓伏是认真在跟自己处，不然一个堂堂皇帝收什么红包？
　　后来欧阳家爹娘妹妹还亲眼目睹了皇帝大婚的排场，一度争论是不是欧阳珏这臭小子谎称打仗，其实是男扮女装地坐在婚轿里嫁皇帝当皇后去了。都不跟家里说一声，一定要赶出家门三个月，一定！
　　直到欧阳珏风尘仆仆地回家，关好门后哇的一声就扑娘怀里嚎自己所托非人被始乱终弃了那混蛋还一副朕渣便渣了你还得谢恩的嘴脸……
　　最后还是欧阳小妹提议全家出门远游散心的，不然他们也没别的办法，谁让欧阳珏非得跟皇帝处对象呢，不然换了别人还能上门骂一顿。
　　如今见欧阳珏随随便便又在外地酒楼里亲密地挽了一位形貌昳丽的谦谦君子过来，欧阳家人对视一眼，心情复杂。他们原先以为欧阳珏多少是受晏梓伏的淫威所迫，如今看来，会不会是晏梓伏受自家儿子的淫威所迫……
　　欧阳小妹咳嗽几声，低声道：“我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欧阳爹娘也咳嗽几声：“对，你哥怎么可能是那样的混蛋，回来打断他的腿。”
　　欧阳家人心灵相通，欧阳珏一眼就看懂了那边仨在想什么，忙介绍道：“这位晏兄是我在朝中的同僚，我俩在此偶遇，他非得来见见你们。”他实在没好意思照着晏凤元的话说是来拜会自家父母，那也太给爹娘折寿了。
　　一听是同僚，欧阳家人顿时释然了，忙不迭地起身招呼晏凤元坐。
　　晏凤元款款地拜了拜：“凤元给先生和夫人请安。”接着才由欧阳爹拉着入座，亲亲热热地寒暄起来。
　　欧阳珏还在盘算着辈分，忽然被小妹拽了一把，附到耳边道：“以前没听你说过这位啊。”
　　欧阳珏把小妹拽开站好，语重心长道：“你没听过的人多了，让你多读书，上次你拿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废话气走了先生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回家再跟你算账。”心里却道，在家里你提八贤王比我提得都多，原来你却根本都没见过人家啊，人家都自报名字了你都没听出来。
　　那端，晏凤元迅速便和欧阳爹娘熟稔了起来，他生得漂亮精神，举止又有风姿仪态，说话更是惯常的能哄人开心，端一副人见人爱的后生模样。
　　欧阳珏只好带着小妹也坐下一块陪聊。
　　没聊多久，一个面貌平淡表情更平淡的男子过来，朝着满桌人行了个礼，这才看向晏凤元：“公子，时候不早了。”
　　晏凤元这才起身告辞，还被欧阳爹娘拉着留了几次，见确实留不下，忙又让儿子去送。
　　欧阳珏将晏凤元送到酒楼门口，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我爹娘性格热情，所以有些好客过了头……”
　　晏凤元将手中的折扇哗一合，笑道：“是我打扰了。我此次出来便是为了多和不同的人聊聊，不然如何知道新政令推行的实效如何，光听做官的层层通报便难以明白真相。”
　　欧阳珏哑然失笑，抬脚要继续送他，却见折扇一拦。晏凤元道：“已经是门口了，你还想送我去哪？赶紧回去陪父母。”
　　欧阳珏：“我娘让我送客就是让我送客回家，不过既然都在外头，我就送您出了这条街吧。”
　　晏凤元一时哑然，半晌笑了：“原来如此。”
　　欧阳珏：“啊？”
　　今日与欧阳家人偶遇，晏凤元可算知道这么一个欧阳珏是怎么养出来的了。他摇了摇头：“去吧，我就在此上马了。”说话间，那位浑身都平淡的侍卫已经牵了马来。
　　欧阳珏这才作罢，目送晏凤元上马离去。
　　回了家人身旁，家人已经炸窝了。欧阳娘拽着儿子问：“凤元是做什么官儿的？”
　　欧阳珏：“大官儿，比我大。”
　　欧阳娘：“哎呀，比你还大呀？”她有些忧心地扭头朝女儿道，“比你哥的官儿还大，那得整年都在外头打仗了。”
　　欧阳珏：“……文官，他不打仗。”
　　欧阳娘立刻喜笑颜开：“那就好，我看着人家细皮嫩肉的就是个好人家的孩子。”
　　欧阳珏：“为什么？我是武官我就不是好人家的孩子了？”
　　欧阳爹：“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没听过？整天嚷着要人读书，也没见你长点有用的学问。”
　　欧阳珏：“……”
　　欧阳娘：“凤元多大了？娶妻了吗？有孩子吗？正房还在吗？他性格如何？”
　　欧阳珏：“他比我年长七岁，尚未娶妻，尚未生子，平日里的性格就是你们刚才见的那样。”
　　欧阳家人忽的静了下来，互相又看了看。欧阳爹问：“他只纳了妾？”
　　欧阳珏：“这就不清楚了。”他也没去晋王府上查过户籍，不过确实听人说过晋王一心为国，甚少传些风流轶事。
　　欧阳家人陷入了谜一般的寂静。
　　半晌，欧阳小妹勇敢地安慰爹娘：“我不行，还有我哥啊！”
　　欧阳珏：“……”
　　欧阳爹：“别瞎说，你哥好不容易重新做回男人了。”
　　欧阳珏：“……”
　　欧阳娘：“要不阿福你去打探打探凤元有没有妹妹？这种好人家养的孩子都是一样好的，就是不知道咱们能不能高攀上，我倒也不在乎他们家多大的官，就觉得是个好孩子，能做亲家再好不过。”
　　欧阳爹：“没妹妹就算了，也不要勉强，尤其阿福你……呃……”
　　欧阳珏：“……”他哭笑不得道，“人家不娶妻不生子又不代表就是有龙阳之好，你们不要瞎编排他了，他官儿大事多才忙不上娶亲的！而且小妹的婚事我会留意好才俊，你们不要惦记着晏兄了，他家势大，他家里人肯定要他娶个三代贵胄的。”
　　欧阳小妹撅了嘴：“人家给你说亲的时候你也说自己事多。还三代贵胄……现在他肯娶我还不敢嫁呢。”
　　接着无事，欧阳一家玩了一圈，回了京师。欧阳珏再去上朝时已经恢复了往日风采，甚至还白胖了一圈，引得要被奏折活埋的晏梓伏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自救之法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就是狡兔既然已经尽了，走狗就该烹了，否则难保哪天不会被反咬一口。
　　哪怕欧阳珏赌咒发誓说自己没这个心思，那也得有人信才行。事实上没多少人会信，包括晏梓伏。
　　欧阳珏发现晏梓伏对自己越来越客气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起码对他而言不是。可他并没有什么办法去解除这个误会，他甚至都交出了兵权请辞归乡。
　　然而晏梓伏就是不准。
　　晏梓伏当着满朝臣子的面将他的请辞挑出来驳回去，甚至走下了皇位，握着他的手情真意切道：“这江山是你打下来的，朕不许你走，朕恨不能与你同坐皇位。”
　　若再年轻五岁，欧阳珏恐怕自己会忍不住泪洒当场。
　　皇上您到底想要我怎么样？非得逼死我才行吗？我对您不说有恩，起码没仇啊！
　　他知道晏梓伏在想什么。晏梓伏生怕他是欲擒故纵，生怕他交出的兵权不过是他暗中势力的九牛一毛，生怕一旦准了他走就是放虎归山就是给了他借口造反。
　　欧阳珏其实一步退路都没给自己留。他不信前世今生，却信时也命也。何况他爹娘整天都叨念着他把欧阳家祖上十八代的福分都用在这一辈了，恐怕若真有命绝那日也是活该受着的，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
　　他自命洒脱，全家也都看得开。他爹娘还整天念叨着他们全家都是跟着他鸡犬升天，也算是福气到了顶，早没什么可抱怨的，也没什么看不开的。
　　散朝之后，欧阳珏慢步走在众臣之后，盘算着回府路上买点干粮。他虽对生死看淡，却不得不为爹娘家人多想想逃路一事。
　　他想得入神，被身后的人叫了几声才听到。
　　欧阳珏转过身去，看到晏凤元揣着手朝自己踱步而来。晏凤元虽然并不比晏梓伏大多少岁，却在辈分上是晏梓伏的叔叔，平时做事也十分稳妥老练又公平持重，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都私下里尊称一声八贤王，就连晏梓伏也对其敬重非常。
　　欧阳珏也不例外的喜欢晏凤元，他觉得只要不是个奸臣就必然找不到理由不喜欢晏凤元，何况晏凤元还有一副浑然天成的王孙公子的美姿仪态，令人不愿转睛。
　　他朝晏凤元恭敬地一拱手：“晋王殿下有何事？”
　　晏凤元温和地凝视着他，眼神之关切令厚脸皮如欧阳珏也有些不自在。欧阳珏心道，晋王定忙得没空照镜子，不然就该知道依他那双明媚凤目真不该这么盯着人瞧，极容易被人误认成含情脉脉。他又转念一想，心里偷笑：还好我聪明。
　　片刻后，晏凤元似乎是终于酝酿好了，道：“你想辞官归故里会很难，没人敢放虎归山。”
　　欧阳珏苦笑：“难道要我拔了牙才能让人信这虎不会伤人？可我本来就无齿啊，我断袖都断得天下闻名了。”
　　晏凤元被他逗笑了，道：“但凡你收敛几分心性也不至于这样。”
　　近些年来欧阳珏的面皮越发厚了，反而令一些人觉得他虚伪乃至于别有用心。其实明眼人哪里看不出来，那些人防着欧阳珏造反是一方面，另一面更多的是嫌恶欧阳珏。
　　欧阳珏不过是彻彻底底的草芥出身，却摇身就成了皇上最宠信的人，本来就在风头浪尖上了，他还三番五次奏请皇上广开言路大兴科举。有他的前车之鉴，晏梓伏更愿意信任寒门学子，也愿意给那些一腔抱负才学无处挥洒的寒门子弟机会。在这样的境况下，欧阳珏定然会成为豪门贵族的眼中钉，加上他整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儿，更让豪门贵族们觉得不齿。
　　欧阳珏知道晏凤元是真心为自己好——或者说，晏凤元真心对每一个有益于江山社稷的人好。可欧阳珏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已经回不了头了。当年他读了书识了字就想做账房先生，后来被晏梓伏一拽又想来京城见见世面，最后被晏梓伏留在身边委以重任，他便想要为国尽忠青史留名。他其实从来也没变，从来都是一山望着一山高，从来都是一根筋。
　　欧阳珏拱手道：“还望殿下您能给我指条明路走。”
　　晏凤元想了想：“本王也没有法子。”
　　欧阳珏苦笑，一摊手道：“那我就是死定了。”
　　晏凤元奇道：“你就这么信本王？”
　　欧阳珏一本正经：“在下唯独对王爷深信不疑。”
　　晏凤元目光一凝，望了他一会儿，眼里瞧不出深浅。
　　然后晏凤元弯了眉眼，笑道：“算了，本王还是想不出法子。”
　　欧阳珏露出惊悚模样：“那王爷您为何还笑成这样？”他顾不上别的，忙上前一步拽住晏凤元的衣袖，凑近小声道，“您肯定有法子，我绝不说出是您的法子。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晏凤元收敛了笑，垂眼望向衣袖：“玉合你一定知道唯一的法子是什么，本王不愿说。”
　　欧阳珏当然知道，就是他金蝉脱壳诈死咯。还得是在和敌国对战时英勇殉国，从此被供上忠烈之将的神坛，指不定逢年过节皇上还得当着众将士的面给他亲手上两柱香掉几滴泪。
　　可这并没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可见晏凤元刚才想出了第二个值得笑的法子。欧阳珏又将晏凤元拽近了一些，央求道：“就说一说您想的那个法子吧，就说一说，给个提示也行。”
　　晏凤元被他拽着脱不了身，只好道：“本王那法子实在上不了台面，故而不肯说出来辱你。”
　　欧阳珏垂头丧气地：“还有什么能比战场诈死这法子更辱人的啊？”他倒不是顽固的人，只不过……只不过对于一个戎马多年的人来说，战场诈死委实不光彩，若有第二条路，他肯定选后者。
　　晏凤元望定了他，道：“若玉合愿意与本王成亲，朝野便不会再怀疑你另有势力。”
　　欧阳珏眨了眨眼睛，再把这句话在脑袋里回想了一遍，干笑着松开了晏凤元的袖子：“王爷，您平日里潇洒风趣是一回事，都这时候就别逗我了。”
　　晏凤元低下头整了整衣袖：“所以本王才不愿说。”
　　然而当晚欧阳珏在家里认认真真地考虑了一番。晏凤元倒也不全是诓他的，一来，满朝上下皆知晏凤元是天字第一号的保皇党，先帝驾崩后几个王爷蠢蠢欲动，却都是被晏凤元压下去的，然而绝对能轻易登基的晏凤元却非得找回了晏梓伏当皇帝；二来，欧阳珏本来和晏梓伏有一腿这事儿就够污点了，回头又把晏凤元给睡了……不，是被晏凤元给睡了，想必也没什么兵士会愿意再跟着这么个人造反了。
　　欧阳珏咬着指甲想了又想，用力摇头：“不行不行，还是不行。”虽然乍一看这个法子可行，但细想想仿佛根本找不到哪里是正常的。
　　他想了又想，决定还是重新考虑一下沙场诈死的计划。

　　☆、你方唱罢我登场

　　欧阳珏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晏梓伏坐在一旁看奏章，时不时扭头看看。
　　葛铁十分忧愁：“皇上，您多少再吃点儿东西。”
　　晏梓伏：“朕不是刚用过膳了么。”
　　葛铁：“可您就喝了三口粥。”
　　晏梓伏：“饱了。”
　　葛铁：“可——”
　　晏梓伏忽然想起一件事：“淑妃那里怎么样了？”
　　葛铁道：“皇后娘娘已经跟淑妃娘娘谈过了，雪玉宫里的人全换了，淑妃娘娘可以安然待产。”
　　晏梓伏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她能安然得起来么？孩子的父亲找到了没？”
　　葛铁道：“她宁死不肯开口。”
　　晏梓伏叹了声气：“她不愿开口就别问了，是朕先对不起她。”
　　葛铁迟疑着问：“那孩子该怎么办？若真生下来了恐怕后患无穷。”
　　晏梓伏膝下没有一儿半女，指望皇后跟他生一个也怕是没有指望，若有心人用淑妃那个实则与皇室没有关系的孩子来做文章……
　　晏梓伏挥了挥手：“还早着，想那么早干什么。”顿了顿，补了一句，“是女孩就养起来，宫里多个小公主也不错，碍不了什么事。”
　　言下之意，若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就只能让那孩子怪自己命不好投错了胎。
　　欧阳珏醒来时正好听到这几句话，不由得扯动嘴角笑了笑。晏梓伏是个多喜欢占便宜的人欧阳珏最有发言权了，那个人恨不能所有的便宜都给自己占了。想是想得挺美的，倘若那妃子生了个女孩，晏梓伏倒也算对外有个说法了，省得别人嘲笑他生不出孩子，怪不得他非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御医给那妃子诊脉。
　　晏梓伏十分眼尖：“阿觉醒了！御医！”
　　一直在殿外候命的御医忙不迭地跑进来对着欧阳珏一阵折腾。折腾完了，道：“禀皇上，顾大人只要醒了便无甚大碍了，只需静养。”
　　欧阳珏简直想立刻晕死过去以证明自己只不过是回光返照了一下。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晏梓伏除了上朝就是守在寝殿里守着欧阳珏，连吃饭也是在这吃，奏折自然继续往这搬。欧阳珏一副伤重未愈说不了话的样子，晏梓伏也不怪他也不缠他，好像他只要在这就行，哪怕成天见了自己就面壁蒙头睡大觉。多睡睡也好，御医说了多睡睡对伤口复原有好处，总比到处乱跑要好。
　　几日后，欧阳珏伤没好，但差不多能下地走动了，他便忙不迭地要回丞相府，可还没出寝宫门就撞上了下朝归来的晏梓伏。
　　欧阳珏有点尴尬地朝他打招呼。
　　晏梓伏倒是挺高兴，少不了动手动脚到处碰碰摸摸：“你这是大好了？”
　　欧阳珏默默地退后一步：“啊，是，好多了，臣打算回家，多谢圣上这些时日照顾。”
　　晏梓伏上前一步：“没事，你住这儿朕挺开心的。”
　　欧阳珏干笑道：“可臣却……有点惶恐，不敢多耽误圣上日理万机为江山社稷万民福祉……”
　　晏梓伏打断他的废话：“你就这么急着走？一刻也不愿多留，一眼也不想多看朕？”
　　欧阳珏坚持眼望着鞋尖：“这是为人臣的本分。”
　　晏梓伏道：“你救了朕的命。”
　　欧阳珏道：“这也是为人臣的本分。”
　　晏梓伏问：“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你为人臣的本分？”
　　欧阳珏：“是，臣一心报效朝廷，千百年后虽难以成为流芳名臣，起码也不做个人口唾弃的佞臣就够了。”
　　晏梓伏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欧阳珏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往外走。若不是要顾忌着些为人臣的形象，他都恨不得大跑起来。
　　他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得身后一声响，像人倒地的声音。
　　欧阳珏心道，我要是信了你装死或装可怜我就真是白杀那么多人了……
　　他继续抬脚往外走。
　　可葛铁却大叫起来：“快宣太医！”
　　门外的侍卫立刻把门口拦住了。确切点说是把欧阳珏拦住了。
　　欧阳珏：“……皇上让本官走的。”
　　侍卫不动如山，看欧阳珏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大逆不道刺杀皇上的杀手。
　　欧阳珏没办法，在门口踟蹰了一下，不得不回到寝殿里。
　　晏梓伏倒在地上，脸色乌青，似乎是刚吐了血，嘴角还挂着血迹。葛铁领着几个小太监跪在旁边一脸急色，看到欧阳珏来了忙道：“顾大人快帮忙把圣上扶到床上去！”
　　欧阳珏：……你他娘的那么多人干等着我来抱他上床？你根本不在乎你家皇上是死是活吧？
　　欧阳珏面无表情：“顾某手无缚鸡之力，怕是做不来这事，还是葛公公和其他小公公们抬吧。”想了想，补了一句，“快点抬，好歹是皇上。”
　　一时间安静了，像是错觉。随即葛铁便又慌张地招呼着小太监们把晏梓伏抬床上去了。
　　欧阳珏站在门口望天，直到望来了急匆匆的太医，又望来了高贵冷艳的皇后。
　　皇后略停了停，目光像把刀子似的从欧阳珏脸上刮来刮去。
　　欧阳珏一点都不怀疑如果她真能把目光变成刀子的话，肯定每把都往他要害地方扎，尤其是下|体。
　　然而欧阳珏一点也没觉得心虚，反正当初晏梓伏要立后也跟他没关系，而且在那之后他立马就跟晏梓伏闹掰了，这皇后无论后宫生活过得如不如意都跟他无关，冤有头债有主，要怪就去怪晏梓伏啊，别以为他是皇帝他就了不起。
　　想是这么想的，欧阳珏还是没法儿直视皇后，低着头继续看鞋子看地。这不能怪他，因为太尴尬了，真的太尴尬了。
　　皇后：“皇上又怎么了？”
　　欧阳珏：“突然晕了。”
　　皇后：“又是你打的？”
　　欧阳珏：“臣从没打过皇上。”
　　皇后：“那是你气的？”
　　欧阳珏：“臣冤枉。臣一心为社稷苍生，若皇后怀疑臣，不如就把臣立时贬了。”
　　皇后冷笑了一声：“你跟欧阳珏不光长得像，脾性都是一样的。”
　　老子当年没对你红过脸好吗？！现在你们把我逼急了我才这样的！！！欧阳珏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状。
　　皇后：“跟本宫进去。”
　　欧阳珏被迫跟着皇后去了龙床前。
　　太医们的脸都是青的。
　　皇后看出了不对劲：“皇上到底是怎么了？”
　　太医：“皇上中了毒。”
　　欧阳珏心道，这次大概又是老子背黑锅。
　　然而皇后倒没顾上扔黑锅给他，大概是事从紧急，只顾上追问太医：“什么毒？可有解毒之法？皇上没有大碍吧？”
　　太医一一回答。这毒乃是外邦奇毒，且一时不会发作，也难以让人察觉出来。乃是日积月累中令人身体减弱，直到将最后一剂加入饮食中催发出来，令毒素攻心。但中毒之人也不会立马就死，只会拖下去，拖足一年方入轮回——在这一年当中，中毒之人将逐渐感觉身体剧痛，直至五脏俱焚，痛不欲生，因而许多中毒之人都是自杀的。
　　欧阳珏放了心，既然说是日积月累了，那肯定与当下的“顾知觉”无关了，何况近日还被继续下毒，证明也不是以前的欧阳珏所为……只要那些人不丧心病狂到说欧阳珏跟顾知觉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合伙谋害皇帝就行……
　　皇后急了：“那要如何解毒？”
　　太医倒也不是没有解毒的法子，可药引中有一味却是难得的东西，名叫冰莲花。这当然不是莲花的一种，而是因其存在于人迹罕至的外邦雪山之巅，是千万年前的花被冰雪凝结后的“冰花”，将之一大块凿来熬药才能解毒。
　　皇后沉吟许久，道：“事关重大，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泄，否则本宫没有情面可言！”
　　寝殿里的人齐齐称“是”。
　　欧阳珏突然问：“晋王和顾相也不请来？”
　　皇后又把眼刀刮到他脸上了。过了会儿，她道：“对。”
　　欧阳珏：“哦。葛公公，劳烦你去把晋王和顾相请来宫里，立刻，马上，半个时辰之内。”
　　皇后有点怀疑自己是否耳鸣了：“你——”
　　欧阳珏打断了她的声音，继续叮嘱葛铁：“另外请公公让近卫再把皇上寝宫守牢点，牢到不光顾某逃不出去，就连皇后也不能出去。”
　　皇后终于明白过来了，厉声斥道：“大胆！顾知觉你什么身份敢在本宫面前颐指气使发号施令？！”
　　欧阳珏一拱手，彬彬有礼道：“顾某是朝廷命官。”
　　皇后骂道：“来人，将这个佞——”
　　她说不出话了，因为她面前的“顾知觉”忽然吹了声口哨，接着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顾知觉”身前，像一道纯粹的阴影。
　　——这是晏梓伏的暗卫。皇后没见过，可她知道。
　　欧阳珏笑得有点扭曲：“本朝有了戾悼侯一个佞臣就够了，顾某够不上这个资格，皇后您最好也别开这个口。”随后他对暗卫道，“没有我的命令，这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准出去，任何一点风声也不准泄露。”
　　暗卫领命。
　　不光皇后傻了眼，就连葛铁都傻了眼：“顾、顾大人……”
　　欧阳珏朝葛铁恭敬道：“请公公照我说的话去做。”
　　葛铁看了看欧阳珏，又看了看皇后，最终看回欧阳珏：“……是。”
　　皇后又是一愣：“葛铁你！”
　　葛铁忙赔着不是，一边赔一边往门外退，然后就跑出门了。
　　葛铁倒戈了，暗卫又镇着场，想必也任谁掀不起风浪来。皇后彻彻底底地愣了：“顾知觉，你到底是什么人？”
　　欧阳珏给自己倒了杯茶，闻言瞥她一眼：“在下不过是个忠臣罢了。”
　　“忠于谁？”
　　“皇后这话说得好笑，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臣当然是忠于皇上。难道皇后您觉得还有第二个人可以效忠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吐槽冰莲花的设定哈
我的取名能力就是这么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OJZ

　　☆、三道诏

　　皇后的眼中却充满了质疑：“你不是顾知觉……”
　　欧阳珏：“全天下都能作证臣就是顾知觉。”
　　皇后却有些怔怔地，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你是欧阳珏。”
　　欧阳珏垂眼喝茶，慢慢地将茶咽下了肚子里，这才道：“戾悼侯已经被皇上赐死了。”
　　皇后也不过是失了那么短短一瞬的仪，很快又恢复了高岭之花的姿态，端坐在晏梓伏床畔，定定地望着晏梓伏，仿佛十分忧心。
　　欧阳珏心想，嘿小样儿装得还挺像！
　　他以前看不透皇后，或者说压根没怎么认真去看，可就在刚刚皇后急着封锁消息的一瞬间，他起了疑心。这皇后或许并不只是个摆设，她背后或许有什么人和势力。
　　没多久，晋王和顾相就匆匆地赶来了。
　　欧阳珏一个眼风，暗卫嗖地没影儿了。
　　顾淮扑到龙床前一副恨不能以命抵命的样子，晏凤元就比他冷静多了，还有空瞅瞅皇后又瞅瞅欧阳珏，这才问太医情况。
　　太医只好又把话说了一遍。
　　晏凤元便让人去排查晏梓伏的衣食住行，随即朝皇后道：“还好有皇后坐镇主持。”
　　皇后也不是不会哭笑，她只是不对欧阳珏哭笑。当下她一副忧心忡忡担惊受怕的样子朝晏凤元道：“本宫是个妇道人家，只能管好后宫，前朝还有赖八皇叔主持大局了。”
　　晏凤元：“不至如此，皇后多心了。当务之急是早日为皇上寻来冰莲花做药引，……”
　　欧阳珏听他们在旁边叨逼，也不好意思继续吃吃喝喝，垂手站在角落装作不存在。
　　直到晏梓伏悠悠转醒，微弱地喊了声：“阿觉。”
　　寝殿瞬时静得跟全是死人似的。
　　欧阳珏心想这就很尴尬了，毕竟皇后还情真意切地握着晏梓伏的手。
　　晏梓伏又喊了声：“阿觉。”
　　皇后松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说：“顾大人请过来。”
　　欧阳珏慢慢地从角落里顶着众人目光往龙床边上挪。
　　皇后继续真情实感地劝道：“皇上，臣妾扶您起身喝了药吧。”
　　晏梓伏：“辛苦皇后了，你回去吧，母后那里切记不要多说。朕这里有八皇叔和顾相在，出不了乱子。”
　　皇后梗了下，还是听话地走了。
　　欧阳珏也挪到了床边，一脸木然。
　　晏梓伏望了他一会儿，叹了叹气，又把其他的内侍和太医等一并遣了出去。等屋里只剩下晏梓伏、晏凤元、顾淮、葛铁和欧阳珏后，晏梓伏这才道：“葛铁，你去拿笔墨来。”
　　葛铁领命去拿了。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晏梓伏要干什么，因为晏梓伏总干些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取来了笔墨纸，晏梓伏开始写字。他刚醒来，手腕都没什么力气，写了俩字歪歪扭扭，大概自己也嫌丢人，就扔了笔，道：“阿觉，你来替朕写……算了，你写东西忒没感情。”
　　欧阳珏：“……”去你娘的。
　　晏梓伏：“请顾相代劳。”
　　顾淮便接过了纸笔，仍是一脸莫名：“皇上，您要写什么？还是先吃了药……”
　　晏梓伏打断了他的话：“顾相替朕拟三道旨意。一道，在朕休养期间，请晋王摄领朝政。”
　　这倒没什么。顾淮点点头。
　　晏梓伏接着道：“第二道，朕无子，驾崩之后皇位由晋王晏凤元……”
　　他话还没说完，晏凤元已经出声阻止：“皇上慎言！”
　　晏梓伏停了停，看向晏凤元，笑道：“有备无患，这是八皇叔教朕的。”
　　晏凤元：“事情不至如此，皇上中的毒并非无药可解，臣定能为皇上取来药引。皇上正当壮年，毒解之后又当龙马精神为皇室添丁绵延，不可随意立下传位诏书，恐防落入有心人的圈套。”
　　晏梓伏：“朕觉得八皇叔可信。”
　　晏凤元：“皇上，即算是臣，您也不可——”
　　晏梓伏：“万一朕有个三长两短，皇位由八皇叔来坐是最恰当不过，朕最放心不过，也最万心所归。否则国一日无主，就又会是一场动荡。”
　　晏凤元：“皇——”
　　晏梓伏：“朕心意已决，八皇叔不必多说。顾相，你接着写。”
　　顾淮脸都白了。若不是碍着君臣有别，他都想跳起来把笔砸对方脸上了。
　　写什么写？？？写你个头啊？？？
　　晏梓伏：“第三道是罪己诏。朕本来打算自己写的，可若来不及的话，就还是由顾相代劳吧。当年镇国大将军欧阳珏谋逆一事查无实据，是一桩冤案，承办此事定下冤案的人是朕，与旁人无攸。是朕错信奸佞陷害忠良，此后改戾悼侯为忠烈侯……”
　　顾淮彻底听不下去了：“皇上，臣不能执笔！”
　　晏梓伏又叹了声气：“你不写就是朕来写，你非得让朕死之前还痛一痛手？”
　　顾淮：“当年欧阳珏拥兵自重，狂妄暴戾，他不仅挑唆出三王之乱，更一手谋划岭江政变，类似之事罄竹难书，皇上杀了他是为天下除害，何错之有？皇上若为罪臣辩白，将使天下忠烈之士如何自处？臣请皇上收回圣意！”
　　晏梓伏：“三王之乱和岭江政变都是……”
　　欧阳珏突然叫起来：“皇上！”
　　晏梓伏被吓了一跳，缓了半天：“阿觉？怎么了？”
　　欧阳珏：“行了您别说了，叔父不写臣来写。”
　　顾淮：“顾知觉！！！你住口！！！”
　　晏梓伏没理顾相，他盯着欧阳珏看了会儿，笑了：“也好，你来写。”
　　欧阳珏立马伸手去拿纸笔。
　　顾淮啪地一巴掌打他手上：“你住手！”
　　晏梓伏：“顾相你住手！”
　　顾淮心塞，僵在那怎么都不是，好不容易想起来还有个晋王能求助：“王爷，您看这……”
　　晏凤元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并不急着劝了。
　　顾淮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那已经疯了的侄子拿过纸笔，刷刷刷地写写写。
　　晏梓伏盯着刷刷刷的欧阳珏看了会儿，又朝葛铁道：“再去拿纸笔给顾相写传位诏书。”
　　顾淮又要崩溃了。敢情您还惦记着这件事呢？
　　葛铁去拿纸笔还没回，欧阳珏就写完了。他拿起纸吹了吹墨迹：“写完了。”
　　晏梓伏：“念给朕听听。”
　　欧阳珏依言念了起来。他越念，顾淮的眉头就越松，终于没那么焦虑了。
　　“……暴戾狂妄，却过不掩功，且念其战功赫赫……谋逆一事虽是其属军私自授意，仍难逃失察之过……”
　　总而言之，欧阳珏给自己把谋逆的罪名给刷干净了，但更干净的还是晏梓伏。谁让晏梓伏是皇帝，谁有错他也不能错，他一错社稷就会乱。
　　晏梓伏却不乐意了，越听眉头越皱。

　　☆、“承认”

　　晏梓伏盯着欧阳珏看了好一会儿：“朕以为你一直为欧阳珏之事鸣不平。”
　　欧阳珏：“并没有，皇上多心了。”
　　晏梓伏：“你这么说就是执意不肯原谅朕。”
　　欧阳珏：“臣和欧阳珏并无任何干系，皇上与欧阳珏的恩怨纠缠都与臣无关，说起来臣一腔抱负却落得今日地步也是拜他所赐，臣怎么会为他鸣不平。”
　　晏梓伏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又忽然咳嗽起来。葛铁急得如热锅蚂蚁，又是一通劝，这才劝动了晏梓伏喝药。
　　只不过晏梓伏刚拿起药勺又起了幺蛾子，放下药勺，推开药碗，道：“把纸笔给朕拿过来。”
　　葛铁与顾淮齐齐劝道：“皇上——”
　　晏梓伏：“拿来！”说得太用力，又咳起嗽来，咳得昏天暗地。
　　葛铁与顾淮面面相觑，只好在这个时候顺着他来，省得解药的事儿还没影就先气急攻心了。
　　晏梓伏紧紧地握住毫笔，一笔一划地认真写。
　　欧阳珏莫名地想到了小时候去私塾里看到先生竹樾握着晏梓伏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的那一幕。
　　欧阳珏并非没想过，若当初自己没帮娘送柴火去私塾，若没答应晏梓伏去做陪读……可想来想去他又觉得没有可后悔的决定，一路而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想要的。若不是晏梓伏，自己现在大概顶破天了也就是在家乡镇上做个账房先生碌碌一生。或许能够长命百岁子孙满堂，然而那又如何？何况战乱纷迭，百姓的命如草芥，也不一定就能长命百岁，指不定比短命的镇国大将军还要命短。
　　是晏梓伏给了他跳脱出祖辈人生的机会。
　　终于，晏梓伏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自我满意得很：“葛铁，发出去。”
　　葛铁瞟到两行字，整张脸都是寡白的。若照这位敢捅天的主的原旨发，天下都得乱了！他为难地望向了晋王。
　　晏凤元揣着手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垂着眼帘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从刚才起他就一直神游天外的样子。
　　葛铁只好又求助顾淮。
　　顾淮试探着道：“可否先给臣一看？”
　　晏梓伏：“哦，看吧。”
　　顾淮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看，越看越心惊，脸比葛铁还白，白完又红了——被气得。
　　顾淮：“臣请圣上——”
　　顾淮突然睁大了眼，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那不知死活的侄子“顾知觉”将晏梓伏那能气死人的所谓罪己诏抽走了。
　　欧阳珏一言不发地从顾淮手中拿走罪己诏，看也不看，折成几折放到烛火上烧掉了。
　　葛铁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晏梓伏有没有被气到吐血。
　　顾淮已经没力气去管晏梓伏会不会吐血了，他觉得自己要吐血了。
　　晏凤元稍稍抬了抬眼，神色微妙地望着欧阳珏，分不清喜恶悲欢。
　　晏梓伏倒硬是撑住了没吐血，不过也可能是还愣着没反应过来。
　　欧阳珏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抢先道：“行了，别闹了，我原谅你了。”
　　顾淮一脸见鬼地看向侄子：“知觉你在说什么？！”
　　欧阳珏瞥他一眼：“顾相，别自欺欺人了，我不是你侄子顾知觉，我是欧阳珏。”
　　顾淮的身形晃了晃，几欲昏厥。他心里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大哥我终究还是对不住你，知觉这孩子还是疯了，彻底疯了，是我没照顾好他，是我不该让他委曲求全，是我是我全是我………………
　　欧阳珏再懒得管其他人，他走到床前，葛铁就自觉避开两步——当然也可能是想离疯子远两步怕被殃及池鱼。
　　欧阳珏坐在床沿上，回头对葛铁道：“把药给我。”
　　葛铁仍木然着，把药碗给他，突然回过神来：“药凉了，奴婢再去热一热……”
　　欧阳珏：“热什么热，他又不是千金小姐，喝口凉药能死？”
　　葛铁：“……”假的！欧阳将军才不会这么说皇上！这是疯了的顾知觉！皇上不要上当！
　　欧阳珏回过头去，直视着一直直愣愣看自己的晏梓伏：“你到底要不要喝药？”
　　晏梓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听话地张着嘴。
　　欧阳珏舀起一勺药汁直接塞晏梓伏嘴里。
　　晏梓伏被灌了满口药，苦得立刻把勺子吐出去，扭头就要呸掉。
　　欧阳珏：“吞下去，乖。”
　　晏梓伏的动作瞬间僵了，还没来得及想点什么喉咙已经自觉地把药给咽下去了，又是一阵苦味，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
　　欧阳珏倒是奇了怪了：“有这么苦？”他又舀了一勺药，却是凑近自己嘴边嘬了嘬。是有点苦过了头，也不知道晏梓伏什么时候得罪了御医，一勺蜂蜜都不肯放。
　　想是这么想，欧阳珏板着脸道：“还好吧。”
　　晏梓伏忽然伸手去拿药勺，拿到嘴边，就着欧阳珏刚嘬过的地方将那小勺药舔完了，然后放回药勺，不肯再吃了，眼巴巴地看着欧阳珏。
　　欧阳珏：“……”你大爷的难道每口都要我先喝？？？这么难喝！！！鬼才喝啊！！！只有你这个鬼才活该喝！！！
　　欧阳珏把声音放缓了点：“听话，把药喝了。”
　　晏梓伏：“这药甚苦，我不喜欢。”
　　欧阳珏想了想，凑近晏梓伏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只有晏梓伏听到了，听完整张脸都白里透红，终于还是肯强作镇定地皱着眉头把药全喝完了。
　　顾淮跟葛铁当然不知道这个自称欧阳觉的“顾知觉”说了什么，他俩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莫名有点疼，跟要瞎了似的。
　　晏凤元仍旧揣着手望着这一切，忽然微笑起来：“既如此事情便好办了，御医所说的冰莲花虽属难寻，却凑巧臣与欧阳将军都曾见过。本来臣想着若自己去找药引怕会顾不上朝里的事，如今欧阳将军回来了就方便多了，还请欧阳将军去为皇上找来药引。”
　　顾淮莫名松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晋王靠得住啊！！！
　　***
　　事情暂且就这么定下了。晏梓伏称病在宫里休养，晏凤元与顾淮及一众老臣暂理朝政，欧阳珏则带些高手去找药引冰莲花。
　　一切事情安顿完，欧阳珏、晏凤元、顾淮三人走出寝殿，格外沉默，气氛格外尴尬。
　　直到走过了两道宫墙，欧阳珏突然一把拽住顾淮，惨叫道：“叔父！救我！”
　　顾淮惊悚地看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用力甩开他的手：“你、你有话说话，别动手！”
　　欧阳珏一脸后怕：“虽然我犯了欺君之罪，但我是为了救皇上啊！不然他不肯吃药！但是葛公公说过我敢装欧阳将军是会死的啊！”
　　顾淮：“……你果然是装的。”
　　欧阳珏：“当然！”
　　顾淮：“……我说也是……你也过于胆大了！”又板起了脸。
　　欧阳珏缩了缩：“虽然我不知道皇上写了什么，而且也没敢看……但看叔父你和葛公公的脸色就能揣测到定然是不能外传的话，一时情急就只能想出这个法子了。”脸色又一变，“不过侄儿这也算是为国尽忠了，就算因此被圣上事后责罚处死也在所不惜！”
　　顾淮反过来握住他的手：“好孩子！”
　　晏凤元停在前头听了半晌，此时方安抚道：“顾相与顾大人不必着急，事从权宜，皇上是明君，会体谅顾大人一番忠烈肝肠。实在有人拿此事做文章的话，本王也会为顾大人一力承担。”
　　欧阳珏忙拜谢他，随后又担忧道：“可下官并没见过冰莲花，又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刚才王爷那么说……”
　　晏凤元：“这也不必担心，本王会让一队高手随行，找药引之事让他们去便可以了。刚才本王只不过是顺着顾大人的话说下来罢了。”
　　欧阳珏：“啊哈哈哈王爷果然聪慧英明，一眼就看破了下官在装。”
　　晏凤元：“人和人的相貌再相似，看起来也是天差地别的，顾状元与玉合尤其不同。”
　　欧阳珏：“对啊对啊……啊？”他心里咯噔一声响。
　　晏凤元：“怎么了？”
　　欧阳珏：“……玉合是谁？”
　　晏凤元笑弯了眼，看起来格外亲切：“你不知道？”
　　欧阳珏：“……下官猜是忠烈侯。”
　　晏凤元：“猜对了，顾大人真是聪慧英明。”
　　欧阳珏：“……”谁能告诉我晋王殿下是不是已经看透了我这个借尸还魂的鬼把戏……我居然连他一起瞒了，他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非常生气？是不是故意在告诉我他很生气！！！
　　欧阳珏也说不清自己怎么这么信任晏凤元，大概是因为死前唯一跑来急着救自己的人只有他吧。

　　☆、和王爷的回忆

　　欧阳珏没跟顾淮回丞相府，他直接跟着晏凤元回了晋王府，装着一副对冰莲花毫无认识的样子虚心求问，毕竟他还得装成欧阳珏去找冰莲花。
　　事到如今，欧阳珏也拿不准晏凤元究竟是不是猜到了点什么，反正晋王这个人呢很一言难尽，旁人一眼就能看穿这确实是个为国为民的好人，再往深就看不透了——不过也无妨，知道前一点就够了。而且怎么想晋王都是难得的不想弄死欧阳珏的人，欧阳珏也无所谓他知不知道了。
　　想是那么想，装还是要继续装。
　　欧阳珏便在心里思量着便跟着晏凤元踏进王府，一路走来格外雅致，不浮华也不简陋，正正好地按着王爷该有的规模建，不至于丢了皇家脸面。倒是书特别多，这里扔一本那里扔一本，从门房到凉亭到走廊到门厅到书房……
　　欧阳珏不由得多看了晏凤元两眼。
　　晏凤元正提壶倒茶，头也没侧，直接问：“怎么了？”
　　这你也能察觉到？欧阳珏笑了两声，老老实实地回答：“下官第一次到王爷府里来，没想到王爷的书到处乱扔。”平日里光看晏凤元的为人处事绝对想不出他竟这么没个收捡，换到欧阳珏身上简直不敢想，肯定会被他娘揪住念叨个三个时辰……念完了还得老老实实收拾。
　　晏凤元笑了笑，也有点不好意思：“这点委实不好，可本王这个毛病怎么改也改不了。收拾的人又不敢乱动，久而久之都习惯了。”
　　欧阳珏心道，这要我娘在这里肯定得说是因为你缺个媳妇，反正她觉得什么事都能用一个媳妇解决……
　　晏凤元倒了两杯茶：“坐吧。在外头规矩不好乱，在府里随意即可。”
　　欧阳珏坐下，眼巴巴地看着晏凤元。
　　晏凤元又好笑地瞥他一眼，也不多说，径直便道：“我已让裴遇去调人手，今夜子时你们便要动身，直接从我这出发。”
　　欧阳珏点点头。
　　晏凤元：“此次为防小人趁着皇上体虚多事，本王脱不开身，只能有劳顾大人了。你没见过冰莲花，我便跟你再说说。”
　　欧阳珏不敢断定晏凤元到底是看透了自己借尸还魂还是在宫中时确实只为了配合自己哄晏梓伏，只好又胡乱点点头。
　　晏凤元便给他讲了起来。讲来讲去不过是让欧阳珏又回忆了一番生前。
　　那个时候是年三十，欧阳珏好不容易得空回将军府跟家人吃个团年饭，忽然就听到急报，说是木蒂汗国前日里来犯，当时巡视边关的晋王领兵回击，不料中了对方埋伏，晋王与亲兵被逼上了两国边界的高山深林里行迹无寻。
　　这事说起来容易，可细想着晋王不可能这么轻易中套。要说军营里没有奸细，欧阳珏是不会信的。这么一想，事情就更严重了。故而欧阳珏扔下筷子就去牵马。
　　他的文书在身后追着急了：“将军，你不能就这么走，起码要去向皇上禀报一声！”文书是被丞相顾淮派来将军府的，也不能说就是为了监视欧阳珏，但顾淮实在是受够了欧阳珏独来独往擅自做主，好歹是个将才，能找个稳妥点的人提点一下规矩也好。
　　欧阳珏不是不明白顾淮的好意，可隔行如隔山，顾淮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恐怕连只鸡都没亲手杀过，实在是不能懂欧阳珏的事。
　　欧阳珏边往马槽走边道：“你去禀报皇上，就说晋王告危，我去救人了，另外军营里有奸细，我这三个月恐怕都回不来，让兵部备战粮草。”
　　事后想起来，欧阳珏也知道自己错在哪。他错在太自负。外人形容他“恃宠生娇”的说法虽然比较恶心，但竟也没说错。他那个时候仗着晏梓伏信他，什么事都由着性子来——那文书说得其实没错，欧阳珏起码得跟皇上禀报一声。不然京城边关就这么任由他来去自由，直接就让府上的人去通告皇上一声说要备战粮草，在外人看来不是飞扬跋扈是什么？
　　但当时就那样了。
　　当时，欧阳珏快马加鞭地直奔晋王失踪的山上而去，压根没去军营——这传到本就为了他私自做主而怨声载道的朝中时又是一阵波澜。
　　欧阳珏一入山林就找到了晏凤元的踪迹。原因无他，晏凤元沿途留了记号，而欧阳珏找到了记号。
　　欧阳珏沿着记号一路找，终于在一处深山老墓里找到了晏凤元。
　　晏凤元看起来过得还不错，起码有吃有穿，虽然吃的是死人殉葬食物，穿的是随葬的棉袄……
　　欧阳珏一向佩服晏凤元为人，此刻更是达到了巅峰。他扪心自问，若真自己到了这地步，虽然也会为了活命而这么做，可怎么也做不到晏凤元这么坦然，面上竟没一丝尴尬恐慌。
　　离去前，晏凤元回头望了望老墓，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回头继续走。
　　走远一些，欧阳珏忍不住劝：“王爷，不然您穿我的棉袄吧，您身上这件……还是脱了吧……”
　　晏凤元莞尔：“还以为玉合不信鬼神之说。”
　　欧阳珏：“信不信是另一回事，怎么说都不太好，这还过着年呢……”
　　晏凤元：“我穿了你的，你穿这件？”
　　欧阳珏在冻死和穿死人衣服之间犹豫了一下：“那，那让我来穿吧。”
　　晏凤元：“你穿得，本王怎么就穿不得？”
　　欧阳珏看出来晏凤元是逗自己玩呢，便也顺着话头接下来，逗回去：“世人都爱王爷，换了另个人在这里也得跟王爷换衣服，谁舍得让晋王吃苦？”
　　晏凤元没拿扇子，抬手就在他头上敲了下：“没大没小。”
　　欧阳珏那时候话还挺多，顺着杆子往上爬：“论官职是王爷大，可论外貌就看不出来了，谁不知道晋王神仙美貌好若少年。哎我突然觉得这话不对，王爷本来就是个少年，怎么叫‘若’呢……哎呀！谁拿石子儿扔我！”
　　晏凤元默默地把刚扔了石子儿的手往袖子里拢了拢。
　　欧阳珏四周看一遍：“估计是神仙，怎么也不肯出来看看我，估计觉得我不错可还差那么一点。”
　　晏凤元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张嘴都跟谁学的？以前还不是这样。”
　　欧阳珏也笑了：“平时在军营里也没事做，一群大老爷们儿没事跟着瞎贫。也就知道王爷能开玩笑，我可不敢跟其他大人们这么说话。”
　　晏凤元：“也不要你这么说，你平时跟其他大人们稍微嘴甜点就不错了，大家也不是全不喜欢你。”
　　欧阳珏：“我还学过一阵子王爷呢，可他们照样喜欢王爷不喜欢我。”
　　晏凤元：“就你以前突然拿把扇子天天扇那阵？”
　　欧阳珏：“是啊是啊。”
　　晏凤元直想说那阵子本王都不太想搭理你……忍了忍，忍住了。
　　欧阳珏的品貌拿把扇子倒不突兀，可他没事就拿把扇子给人大力扇风的样子也太……尤其是别人都离他远，他就改成了时不时凑上前去给皇上扇风……虽然这么想不太好，可确实看上去挺扎眼。直到后来皇上终于着凉咳嗽了，全体矛头都指向了欧阳珏那把扇子，欧阳珏这才在千夫所指下抛弃了它。
　　晏凤元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你难得回家过年，又被耽误了。”
　　欧阳珏：“这也没办法，外邦那些人太讨人厌了，尤其那个阿尔伦，专挑逢年过节打，敢情他们不过年过节就也看不惯我们过年过节了，根本就是眼红。”
　　晏凤元：“那些个小部落被阿尔伦哄着来打我们，无非是为了中原地袤物厚，想抢东西，这样下去是打不完的，除了教化他们让他们也安居乐业，就只能把他们全打灭。”
　　欧阳珏：“可他们难以教化。”
　　晏凤元：“但说到底后一个选择在世人看来不太人道。”
　　欧阳珏敏锐地：“王爷说‘世人’，王爷属不属于世人？”
　　晏凤元笑了笑：“你刚说我是神仙，你说我是不是世人？”
　　欧阳珏又嬉皮笑脸：“那王爷还是神仙，不是俗人。”
　　晏凤元好笑地横他一眼。
　　欧阳珏不想多说这个话题，忙岔开：“说起来，那个墓是什么人的？居然葬在了这里，应该不是我朝的吧？怎么东西还吃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要放飞自我了怎么回事……

　　☆、山顶

　　晏凤元：“没往里面去，只在外面墓道里避了避风，看起来半新不旧的，应该也远不了多少年。先前那些衣服食物都被封住埋着，这才还能使。想来不像是我朝的，大富人家没事不会葬这两国边界。”
　　欧阳珏：“也不像外邦的，那群人不是不在乎这些么，听说他们死了就直接就地扔。”
　　晏凤元：“不至于到你说的这样，他们也只是提倡薄葬。”
　　欧阳珏：“因为他们穷，想厚葬也没东西陪啊。”
　　欧阳珏就是讨厌那群外邦人，说话也不客气。谁让那群人没事儿就趁火打劫，还专挑逢年过节，气得他爹娘妹妹又不高兴了。
　　不过气归气，讨厌归讨厌，欧阳珏还是有一说一：“但想想我觉得他们那样也不错，人死都死了，还埋那么多东西也没用啊。”
　　晏凤元：“玉合是大将军，领兵打仗的人自然比常人豁达。”
　　欧阳珏：“嘿！啥跟啥啊，老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晏凤元一点都不想问他这变幻莫测的口音到底都哪儿学来的，想当然是从军营里。晏凤元盯着他看了会儿，笑了：“若本王也说与玉合一个想法，大概就显得矫情了。”
　　欧阳珏：“也不是说矫情，就是不太可能，王爷您肯皇上都不会肯。”
　　欧阳珏要薄葬还有个说法是马革裹尸方显男儿本色，晏凤元要薄葬那只能是说皇上不厚道苛刻皇亲，估计一天过后就得下罪己诏，否则要被天下人的口水给淹了。
　　晏凤元欲言又止。
　　欧阳珏见他似乎不太乐意了，忙又岔开话题：“说起来王爷刚离开那墓时看了一会儿，在想什么？”
　　晏凤元也不遮掩：“在跟墓主人致歉道谢。”
　　欧阳珏一脸惊悚：“王爷您莫非……居然……竟然……”
　　晏凤元不用想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径直否认：“本王没有沟通神鬼的本事。”
　　欧阳珏：“吓死我了。”
　　晏凤元：“……且不说神鬼，也不论墓主人听不听得到，既吃了他的粮穿了他的衣，本王还是得说一声。”
　　欧阳珏：“这倒也是。还好他碰上的是王爷，若换了其他人，可能得回头把墓挖了，把里面金银财宝拿出来做军饷。”
　　晏凤元：“比如你？”
　　欧阳珏大大方方地承认：“是。”
　　晏凤元：“你倒是坦诚。”
　　欧阳珏：“人死了就没用了，好东西还是得给活人用才不糟蹋。我老家那里要啥啥没有，有一年闹饥荒都快饿死一半了，还是有个大户的族长做主挖了祖坟把里面的东西拿出去换粮食才救了剩下的一半人。”
　　晏凤元静静地听他讲。
　　欧阳珏：“灾荒过去那族长就被烧死了，烧完钉在棺材里，说他是妖祟故意坏风水还是干什么的。”
　　欧阳珏倒没亲眼见，他那时还没出生。只不过那个故事一直流传下来，被大人们拿来吓唬小孩别去山里玩，不然会被那个妖祟族长抓去当替身。
　　晏凤元：“所以他们一直还认为那位族长是妖祟。”
　　欧阳珏：“是啊，当然这么认为，当初他们烧死他的时候就这么认为，事后更不会翻案呗。哎，大过年的怎么总说这些，不吉利，呸呸呸。”
　　晏凤元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欧阳珏：“……”他其实挺想说自己长大了能别像当年那样摸自己头吗。可对方是晏凤元，那也只能忍，谁让人家辈分大……
　　一行人在老林里走，走着走着，欧阳珏突然拽住晏凤元就往怀里带，边凌空一脚踢歪了射过来的箭。
　　来不及多说什么，一行人立刻往回退——怎么想前面都是埋伏。
　　可没退几步，还是被团团围住了。
　　晏凤元身边本就只剩下了几个亲近，就算多加了个欧阳珏也还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有备而来，箭上全是毒，嗖嗖地往这边飞。欧阳珏拽着晏凤元钻着空子就跑，越跑越起劲儿，也顾不上是往山上跑了。
　　跑到山上面，倒是那些外邦杀手不追了。
　　晏凤元问：“你是故意往山顶跑？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已经想好了逃跑的法子？”
　　欧阳珏冷得哆嗦：“哎就知道瞒不过王爷，是啊是啊。”
　　欧阳珏不是没头没脑地就跑山林里来救人了，从京城到边塞的路上他已经把计划和副将详细说妥了。到了边塞，副将去军营里拿欧阳珏单枪匹马钻林子这件事当诱饵去钓奸细；一旦奸细上当自然会把这个消息通知阿尔伦，阿尔伦必定派人来林里捕杀欧阳珏。
　　而只要欧阳珏确实在林子里，在阿尔伦那边看来就代表副将说的话没错，而且副将还是个可以套话的蠢货。那么奸细必定会继续在副将身上下功夫，想必也会在几日之内对建珠城发动突袭。
　　因此欧阳珏就设了这么个套，他相信副将处理奸细和应付那帮莽子的突袭没有丝毫问题，他自己要做的就是装个傻而已。
　　听完欧阳珏的计划，晏凤元不置可否，并没觉得欧阳珏在瞎胡闹。这也是欧阳珏喜欢跟晏凤元来往的原因，其实他也挺不喜欢被长辈否认的感觉，但没办法顾相那一堆人就是不喜欢他的作风。欧阳珏只好勉强擅自把晏凤元归到长辈里去，然后再欺骗自我：看，好歹还是有长辈认可我的！
　　欧阳珏正暗搓搓地想着，忽然听到晏凤元哎了一声。
　　一个近卫中了毒箭。
　　欧阳珏忙过去扶住那人，利索干净地把毒箭拔了，凑过去就开始吮吸毒素，呸呸几口，怀里掏把草塞嘴里嚼碎了给敷上去。
　　这一串下来行云流水，做得毫不含糊。欧阳珏把掌心覆在那人丹田处，稍稍使力，那人脸色逐渐回转，嘴唇有了丝血色。
　　欧阳珏把棉衣脱下来给那人裹上：“这里雪厚，还好不滑，你们注意扶着他就好。那些外邦人从不上这山顶，说山顶有妖怪，所以我们就找个避风的地方待着，不用担心别的了，明早下面解决了事就有人来接我们。”
　　一行人继续往山上走。冷风夹着雪，欧阳珏搓了搓手，还不敢在这山顶跺脚。
　　晏凤元看不过去，把他拽过来，拿棉衣跟自己裹一起。都这处境了欧阳珏也不跟他讲究避嫌，唯一有点膈应的就是大过年裹个陪葬棉衣。再一想晏凤元都不在意，还是佩服了一下。
　　众人好不容易找了个山洞，刚一进去就感到一股热风，可能是外头也太冷了产生的错觉。
　　欧阳珏忙跳了跳，又去看那中毒近卫没事了，这才放心坐晏凤元身边去：“实在是有愧，把王爷也扯进来了。”
　　晏凤元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反倒问：“这山顶有什么妖怪？”
　　欧阳珏：“什么妖怪也没有，谁知道番邦怎么瞎传的，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晏凤元：“这倒没错。不过也没想到你还随身带着草药。”
　　欧阳珏：“阿尔伦喜欢用这个毒，进山之前我就先揣着点备用。以前军队里也有人中过，我们人人都会解了，估计阿尔伦在研制新毒。”
　　说得两句，欧阳珏又搓了搓手。刚一进来觉得暖和，坐久了又开始冷。

　　☆、夜里练剑

　　晏凤元：“你再过来和本王一起裹着吧。”
　　欧阳珏麻利儿地往他棉衣里钻。
　　两人正说着军营的事，忽然那中毒近卫吵闹起来。其他几个人按住他，求助地看了过来。
　　欧阳珏噌的起身过去：“怎么了？”
　　只见那中毒的近卫脸色煞白，正瞪圆了眼睛惊恐地嚷着什么，听起来不是中原的话，更像是番邦的话。
　　欧阳珏愣了愣，回头看晏凤元：“他在说‘救命’，但说的是木蒂的话。”欧阳珏常年跟木蒂汗国对峙，说不上精通对方语言，起码还是懂那么几点。
　　晏凤元也起身过来，微微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欧阳珏：“我也不知道，那毒应该没问题是解了的啊。”边说着，他出手封住中毒者的几处大穴。中毒人两眼一翻，完全昏了过去。
　　欧阳珏紧皱着眉头研究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明白哪里出了岔子。哪怕是毒没解干净发起了高烧，那也不至于在烧糊涂的时候说木蒂话吧，这人又不是木蒂人。
　　晏凤元打量着山洞四周，忽然道：“玉合！”
　　欧阳珏忙看过去，只见山洞深处的一丛杂草闪动了动。晏凤元压低声音道：“刚才似乎有什么东西窜过去了。”
　　欧阳珏想了想：“这里人迹罕至，洞里借居了蛇虫鼠蚁甚至毒物都不足为奇，不必在意，大家离那里远点再多小心防备点就好。”
　　听这话的意思，欧阳珏是不打算过去一探究竟了。毕竟洞里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为了那点好奇心，万一出了岔子就不值得了。
　　晏凤元却看了眼那几个近卫，拽了欧阳珏：“出去看看情况吧，雪若下得太大了今晚也难熬。”
　　欧阳珏知道他有话和自己说，便跟着去了。
　　出了山洞，只见大雪沸沸扬扬，比他们来时更猛了，砸在脸上都有点刺骨。晏凤元依旧裹着欧阳珏，声音放低了：“玉合，我们要进去。”
　　欧阳珏：“那山洞深处危险未知，王爷不能冒险，我也不能把你们留在外面独自进去。”
　　晏凤元：“你把这山顶的传说细说一遍可好？”
　　欧阳珏只好说了一遍。
　　其实也无他，只不过木蒂汗国曾有个异想天开的汗王。那汗王一生都在瞎折腾，死前还要折腾，说是有了死后成仙的法子，然后在边界无论男女老少中原番邦地掳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来活葬。那一阵子边界十室九空，几乎都要没人了。
　　反正那些人都被活埋了。在那之后据说山里夜夜嚎哭惨叫，冤魂凝聚不散，还是中原皇帝请了和尚道士来做法才勉强安抚，度化了那些冤魂。可没过多久，这山里又开始闹了，这次说是因为把活葬的魂给超度了害得汗王没能成仙反倒成了妖鬼——木蒂就是拿这个借口厚颜无耻地非得让中原赔钱。
　　听完，晏凤元陷入沉思。
　　欧阳珏劝道：“也不能说全信，也不能说不信，但我们就这么点人，不要去冒险，若真是有个墓，即便没有妖鬼，里面的机关也够我们吃几壶的了。”
　　可晏凤元显然还下不了决心。两人心知肚明，那近卫忽然像魔障了似的估摸不是偶然，神鬼之事虽说不可尽信，可有时候似乎又不能不信。
　　正说着，一个近卫面色凝重地出了山洞：“王爷，欧阳将军……”
　　晏凤元和欧阳珏对视一眼，心知不妙，便立刻转身朝山洞里走。
　　只见那个中毒者不知怎么的竟自行冲破了被封的穴位，嘴里又胡言乱语着挣扎，几个近卫堪堪地按住他，全都不知该怎么办。这些人都是一起跟了晏凤元十多年的，自然感情深厚舍不得下重手。
　　一个近卫禀报：“刚才在他手腕内侧发现了奇怪的痕迹……不像齿痕。”
　　欧阳珏一把握住那中毒者的手腕，只见手腕内侧果然有个锈红色的印记，细看有点像有特殊花纹的扳指，似乎被什么人重重按了下去，整块肉都是乌青嘛黑的。
　　欧阳珏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几个近卫里有奸细，但转念又一想，若有奸细的话要杀也得杀自己或者晏凤元，吃饱了撑的去害个近卫装神弄鬼？但他又实在不想相信鬼神之事，犹豫着只好怀疑是中毒那人早就着了套，今日被毒素一并催发了出来而已。
　　可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想。几个近卫的神色已经很明显了——他们怀疑是这山洞里藏了什么东西的缘故，或者是鬼，或者是妖怪，或者是什么怪物山兽。
　　欧阳珏清清嗓子正要说话就被晏凤元捏了捏手腕。
　　欧阳珏闭了嘴，看向晏凤元。
　　晏凤元看向几个近卫：“你们去四周搜查。”
　　近卫们领命，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山洞深处。
　　欧阳珏小声提醒：“不管里面有什么麻烦，我们不要去理。退一万步讲万一真有鬼被我们翻出来了，只会得不偿失。”
　　晏凤元：“玉合，本王与你不同。”
　　欧阳珏：“啊？”
　　晏凤元：“若不这么冒险一探，他就没救了。”说着看向额头滚烫面色狰狞青白的中毒者。
　　欧阳珏：“我知道，可他只有一条命。”
　　闻言，晏凤元静静地注视着欧阳珏。
　　欧阳珏并不觉得丝毫尴尬，他理直气壮地看回去。
　　半晌过后，晏凤元叹了声气：“你领兵打仗，人命在你眼里更多的是一时的价值数量选择之别，这无可厚非。可本王不是打仗的，所以和你想的不同。本王要看更长久的东西，他们进王府很多年，为本王出生入死涉险，若今日明明有个机会却不去尝试救命，他们日后如何会继续信服于我？人心叵测，是最难掌控的东西，行差踏错一步就要耗费更多去挽回来。”
　　欧阳珏其实都懂，收买人心这种话说出来特别容易，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也不难。只不过他确实觉得这样做是有风险的，若只是他的事那他总喜欢搏一搏，可只要事涉其他人，他就只想选择人更多、获利最大的那方。
　　晏凤元又道：“朝中的大臣们与本王的想法或许相仿，许多大臣并不是针对你，只不过你在风头浪尖上，而你的做法又确实与朝廷的惯常做法格格不入。”
　　欧阳珏像个受教的学生那样垂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又闷声笑了起来：“其实也不是，王爷和那些大臣们又不同。若他们在这里身涉险境肯定跟我所想差不多，除非他们足够确保自身安危的时候才会去装腔拿势收买人心。王爷说了那么多，其实不过是心软而已。”
　　晏凤元也笑了：“你就这么相信本王。”
　　欧阳珏望着他，眼眸漉漉的，黑得发亮：“对啊。”
　　晏凤元笑着摸了摸他头：“那本王尽量不负你所望。”
　　欧阳珏正要回应，忽然那几个搜查山洞的近卫吵起来：“王爷！欧阳将军！”
　　欧阳珏和晏凤元对视一眼，起身朝那边走去……
　　***
　　那个时候欧阳珏和晏凤元带着几个近卫进了山洞深处，竟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鬼是委实没找到，只看到了堆积的尸骨，穿得破破烂烂，大概是当初殉葬的百姓——这山洞些许就是当年那个木蒂汗王的活殉坑之一。
　　冰莲花就开在了这里。只见尸骨堆里时不时就开着一朵泛着幽幽蓝光的花朵，花朵上批霜挂冰，看上去格外冷傲。
　　近卫里有听过冰莲花的，当时就认了出来。也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想着冰莲花传闻中能解百毒，就嚼碎了给那倒霉催的中毒者吃了。还好那人命不该绝，竟当真渐渐消停下去，烧退了，手腕上的印记渐渐消褪。
　　随后一行人就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外间山洞里，熬过天寒地冻的一夜，翌日清晨欧阳珏的手下就领着队伍上来接他们了——阿尔伦也不知道是不是屁股着火，竟当夜里就领着兵去突袭军营了，当然被欧阳珏的副将给逮了个正着。一番黑灯瞎火的激战后阿尔伦负伤遁逃了。不过欧阳珏本来也没指望着这么容易抓到阿尔伦，能把奸细揪出来就很不错了。
　　***
　　欧阳珏还回想着那时候的事，忽然眼前就出现了一只手晃了晃。他顺着手看上去，看到了晏凤元的笑脸。
　　晏凤元问：“顾大人可是困了？”
　　欧阳珏刚才边听晏凤元说冰莲花的位置边垂着眼回忆当初，看起来就有点像发困了。他想想时候不早了，便顺坡下驴：“有一点困。”
　　还好晏凤元该说的能说的也都说了——本来也没说别的，就说了说冰莲花在山顶何处要如何采摘等事。
　　欧阳珏装作第一次知道的样子，一一应了记下。
　　晏凤元看看时间还剩了点，也不多耽搁，只让欧阳珏暂且休息会儿就得出发了。
　　送走晏凤元，欧阳珏在书房的榻上躺了会儿，可怎么都睡不着，把今天发生的事反复地想来想去。今天一时情急他就喊出了暗卫，实在是失策，毕竟那暗卫只有晏梓伏才能调得动，顶破天了别人也只会相信欧阳珏可以调动，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顾知觉有这个权力。
　　今天是兵荒马乱，所以众人一时没顾上问，可日后肯定会抓住这个把柄，而欧阳珏根本没办法解释这件事。他虽然谎称自己是一时情急而装成欧阳珏，可再怎么装也不可能喊出暗卫来，难道要死咬暗卫脑子跟晏梓伏一样有毛病只看顾知觉的脸就认错人？？？
　　想来想去，欧阳珏哪里还睡得着。他爬起身在书房里转了几圈，随手拿起桌上的书翻了几翻，又动起了“歪脑筋”——达官贵人们住得都不远，晋王府隔壁就是镇国将军府（这当初也被诟病了很久，因为传说晋王府隔壁的府邸本来该是亲王的规模，结果被晏梓伏赐给了欧阳珏），他想再看看家里，说不定能看到家人在后院葡萄架下聊天，毕竟全家最喜欢干这事。
　　说干就干，欧阳珏出了房门，四处看了看，找到了上房的梯子。
　　其实他一时也没分清方向，暂且把梯子随意靠到一堵墙上，想着先爬上去再辩方向。
　　这一爬上去，他朝墙那边看，没看到家人，看到了晏凤元。
　　晏凤元正在隔壁院子里练剑。
　　晏凤元文武双全的名声远扬，可他几乎没在人前动过武。当初欧阳珏还纳闷过到底别人怎么知道晏凤元剑法超群的，还一个个说得绘声绘色好像全亲眼见过似的，其中还包括他妹妹——就那个天天在家里花痴八贤王结果终于人到了眼前自报姓名都根本认不出来的傻妹妹。
　　可这完全不影响她妹妹疯狂地崇拜八贤王，并且还对着欧阳珏振振有词：“王爷一看就是文武双全啊！一看就知道剑法超群啊！”
　　欧阳珏：“到底怎么看出来的？！而且你根本没见过他！”
　　欧阳小妹：“哎呀，你不懂！你怎么这么傻！”
　　欧阳珏：“我要懂你我才傻！！！”
　　欧阳小妹：“我跟你没话说！你好讨厌啊！”
　　妹妹叛逆伤透欧阳珏的心：“你都没见过王爷你就能为了他讨厌我，你要见了他还不得只想给他当妹妹了？”
　　欧阳小妹瞥了瞥他，又拽他手：“哎呀，你别这样，我才不会想给他当妹妹，当你妹妹多好，我哥哥最厉害了。”
　　欧阳珏迅速回复精神，正要咧嘴笑，却听到妹妹继续道：“听说番邦孩子哭闹的时候一听大人说你名字立刻就安静了，比说狼来了还有震慑力。”
　　欧阳珏：“……”
　　妹妹双手捧脸跺脚：“而且才不要给王爷做妹妹，当然是做王妃最好！”
　　欧阳珏：“欧阳喜妹你马上离开我房间！立刻！迅速！”
　　***
　　晏凤元一个旋身挑剑，余光瞄到了墙头上的人影，便收了剑，仰头望着趴在墙头上低着眼笑个不停的欧阳珏。欧阳珏的身后是一轮弯月，皎洁光滑，今夜显得尤为光大，落在人身上像层霜，有点不可触碰的意味。
　　晏凤元一直望着欧阳珏，直到对方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
　　欧阳珏也不尴尬，趴在墙头上朝他挥了挥手：“早听说王爷文武双全，这还第一次看到王爷练剑，果然身姿翩跹举世无双。”
　　晏凤元笑道：“其实除了你之外从没人在本王面前说过这么多溢美之词。”
　　欧阳珏干笑：“不可能吧？”
　　晏凤元又想了想：“哦，还有一个人。”
　　欧阳珏：“谁？”
　　晏凤元：“想知道？”
　　欧阳珏眼巴巴地点头。
　　晏凤元：“你上次还想知道那玉佩是谁的？”
　　欧阳珏干笑着点了点头。
　　晏凤元：“跳下来。”
　　欧阳珏：“啊？”
　　晏凤元却仿若玩心大起似的，竟不再像平日里那么“端着”，眼里有些狡黠的亮光：“你敢跳下来的话，本王就告诉你。”
　　欧阳珏现在一点也不想知道答案了，或者说他宁愿自己不知道答案。他心里打鼓，疯狂摇头：“不不不还是不了，下官一介书生，敢爬墙头已经用完了勇气，跳下去会摔死的。”
　　晏凤元的目光专注，仿佛要将他望进眼里去，引诱道：“你跳下来，本王接着你。”
　　欧阳珏继续摇头：“还是不了不了，下官这么重。天色这么晚了，还是不打扰王爷练剑了。”说着他就缩了回去，顺着梯子往下爬，眨眼间墙头上就没了人影。
　　晏凤元这才缓缓地收回视线，抬手将剑横在眼前，垂着眼帘望剑锋。月光在白剑剑锋上反射出粼粼的光，几乎能照出他此时的模样。
　　忽然，晏凤元猛将剑从眼前一抽，侧身腾转，反手刺去，挽了个剑花又戛然而止。
　　一只树上的落花被剑锋接住了。
　　晏凤元一双明媚凤目认真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小花，忽然听到身后墙那边轻微的一声响，似乎人还没离开。
　　晏凤元的嘴角扬了扬。
　　***
　　欧阳珏爬下梯子后也没急着进屋，而是靠在墙角下出神。
　　借尸还魂之事实在太匪夷所思，若换了是别人跑到他面前说这件事他肯定当那人疯了，所以他才敢麻着胆子继续用顾知觉的身份在朝野间“招摇撞骗”。
　　可显然晏凤元的态度过于暧昧了，时不时就说一两句试探的话，可眨眼又摆出一副确实没多想的样子。
　　欧阳珏倒也不怕晏凤元知道自己身份后会怎么样。若他必须要将此事告诉一个人，那个人也必然就是晏凤元了。
　　可……可如今看来怎么都不对劲。不论是那玉佩还是刚才晏凤元的言行都太不对劲了。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觉自己发间微动，似乎落下了什么东西。他抬手去摸，摸到了落入发间的一朵小花。
　　欧阳珏记得这墙边并没有树，便抬头去望，望见了坐在墙头的晏凤元正朝自己笑。
　　他莫名有种身为良家闺秀被街头恶霸调戏了的错觉……咳，不可能，那是晋王，怎么看都只能是恶霸调戏晋王……咳咳，那更不可能了，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欧阳珏忙提起精神，干笑着问：“王爷您是不是喝醉了……”
　　晏凤元温和地答：“本王府里没有酒。”
　　欧阳珏还犹豫着怎么把话接下去，那边已经说了句“时候不早了，都歇息吧”就旋身从墙头上下去了。
　　欧阳珏捏着小花，仰着脸望着空荡荡的墙头望了半天。
　　——所以说这花到底要怎么处置？好像我收了也不对吧？？？但就这么扔了也不太好吧？？？
　　他于是又蹲在墙角挠了半天的头。

　　☆、进莺莺馆

　　欧阳珏躺在书房的榻上，翘着腿，望着房梁，捏着指尖的小花转来转去，脑子里什么都想了一遍。
　　直到子时，他腾地起身往屋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了脚步，低头看了看小花，随手拿起身旁的书夹了进去。
　　晏凤元也如时来到王府门口送他：“此去路途遥远，或有凶险，却不得不让你去，你没有武功，切记护好自身不要冒险。他们都是本王亲自挑出来的人，万事都可依托。”
　　为了扮好一介书生顾知觉，欧阳珏只好谎称不会骑马，因而现在正被一个近卫杨武圈在同一匹马上。欧阳珏低头看着晏凤元，欲言又止：“王爷，其实我……”
　　他有点想向晏凤元坦承身份了。原因无他，他估摸着晏凤元已经猜到了七八分，那么自己再装模作样就显得丢脸了——他先前想来想去，怎么看都是晏凤元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才让他领队去采冰莲花，否则大可以先把帮不上忙的顾知觉藏起来，然后派近卫队去采花。
　　晏凤元从不打断别人说话，此时也温和地等着他说完。
　　欧阳珏“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什么东西来。他想了又想，既然晋王不作声，自己也没必要主动说，毕竟若事后有什么幺蛾子的话也能避免又把晋王扯进浑水里。
　　于是欧阳珏转了话锋，只道：“下官知道了。”
　　王府门前一队人马绝尘而去，晏凤元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夜幕当中。忽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晏凤元身后，正是他那个浑身上下都平淡无奇的近侍裴遇。
　　裴遇：“王爷，宫里一切安好。皇上病情稳定，皇后料理后宫并无差池，也没有将皇上中毒一事传扬出去。属下也跟杨武他们定下了规矩，让他们路上一切都听从顾大人的吩咐从事。”
　　晏凤元点了点头：“你再累点去做一件事。你跟在顾大人身后，他在路上一定会找机会去见一个人。”
　　裴遇：“谁？”
　　晏凤元：“先前百官宴上刺杀皇上的人。若那个人能被顾大人劝住，你就无需现身；若劝不住，你就把他和他的同伴铲除掉。”
　　裴遇：“属下遵命！”
　　说完，裴遇便身形一闪，也消失在了夜幕当中。
　　***
　　以杨武为首的几个人在路上不多话，却绝对听话，已经到了欧阳珏说停绝不会走，说吃饭绝不会喝水的地步。这也方便了欧阳珏，遂在离边关建珠城不远的小县城里暂停下来歇脚，说是明日再走。杨武自然不会反对。
　　找了间客栈住进去，欧阳珏便说想到处走走，却只让杨武一个人跟自己出门，理由是一大帮子人会太过显眼。杨武也应了。
　　欧阳珏领着杨武在小县城里瞎逛。这地方虽不大，却挺热闹繁华，无外乎地处在边塞要处，四面八方的生意人都要往这边歇脚，也因而街上走过的人啥样都有，甚至于高鼻阔目或者奇装异服，民风相比京城是截然不同。
　　欧阳珏逛了逛布庄，买了几匹中原没有的染图新奇的料子；又进了胭脂铺里打听有哪些时兴的胭脂水粉；接着进了首饰铺，凤钗手镯的买了一堆。
　　杨武虽然面上仍没有表情，心里却有些嘀咕。毕竟据他所知，“顾知觉”并没有成家，不仅如此还被皇上……那什么……难道……莫非……所以才喜欢这些女人家的东西？？？
　　杨武心里想着，欧阳珏已经自然地找他聊起来：“你跟王爷多久了？”
　　杨武：“十五年。”
　　欧阳珏：“娶妻了没？”
　　杨武：“没。”
　　欧阳珏：“有心上人了没？”
　　杨武：“没。”
　　欧阳珏：“你骗我的吧？”
　　杨武：“是。”
　　欧阳珏：“……”
　　看来是没有办法继续聊下去了。杨武比不上晏梓伏的暗卫那么神秘，但作为被晏凤元信赖的死士还是不太愿意跟人聊私事的。
　　欧阳珏只好放弃了套近乎的想法，领着杨武去茶楼里吃东西。
　　杨武不吃外食，直挺挺地坐在位子上看着欧阳珏吃。欧阳珏夹着一颗油炸丸子感觉自己有点儿吃不下去：“你也验过没毒了，就一起吃点吧。”
　　杨武摇头拒绝：“这是规矩，抱歉。”毕竟没毒不代表没蒙汗药之类的东西。
　　欧阳珏也不强求，勉强在他的盯视下吃了几口，终于忍不住了：“可这样我也不太好意思吃。”
　　杨武默默地侧过身坐。
　　欧阳珏快速吃完了东西，擦了擦嘴，找小二来问了几句。
　　杨武眼睛望着大门口，余光注意着小二，耳朵听着欧阳珏的声音。他听到欧阳珏问小二：“小二哥，打听个事儿，你们这水准最高的姑娘在哪？”
　　杨武：“……”这顾大人可真是深不可测人不可貌相。
　　小二哥：“您出了这条街拐左，一直走到底，有座我们这里最高的楼，门口挂了匾叫莺莺馆，挂牌的花魁叫可沁儿，小的是没缘分瞧见，不过好多达官贵人都为了她跑几千里来我们这，一出手就阔绰得啧，想必是天仙。哦对了，小的还听说她不是中原人，还是个番婆子，那想必更够味了。”
　　欧阳珏笑了笑，扔了锭碎银给小二：“多谢，结账吧，多的不用找了。”
　　小二忙殷勤地送他和杨武起身出了茶馆。
　　欧阳珏和杨武一路无语地找到了莺莺馆。站在门口，欧阳珏回头看杨武，道：“杨哥，你们有规矩不准逛窑子么？”
　　杨武面无表情地回答：“属下能陪大人进去。”言下之意他是不会睡姑娘的，但会盯着欧阳珏睡姑娘。
　　欧阳珏斟酌着道：“本官到底是个读书人，脸皮子薄……”
　　杨武心道，你再说一遍你读书人脸皮薄？？？顾相要知道你跑这地方来他能削了你信不？？？
　　欧阳珏瞥他一眼，继续道：“当然杨哥你也是为了本官的安危着想，不过到那时候你能否别在房里盯着看？”
　　杨武：“哦。”
　　欧阳珏：“你并不会照做是不是？”
　　杨武：“是。”
　　欧阳珏：“……”
　　欧阳珏就这么站在门口跟杨武讨价还价了好一阵，终于让杨武答应不盯着看他睡姑娘了，只不过他不能在这里睡，要带回客栈去睡。
　　欧阳珏心想，你他娘的还想一队人蹲我门外听墙角？？？
　　无论如何，终于能进莺莺馆了。里头燕瘦环肥莺莺燕燕，一片淫|靡色相。见俩仪表堂堂的人走了进来，老鸨忙不迭迎了上来：“二位一看就是新面孔，头一次来我们莺莺馆……”
　　欧阳珏打断了她的话，径直道：“在下想跟您买个姑娘回去。”
　　老鸨：“啊？”
　　欧阳珏：“要处子之身，相貌端正，身体康健，没陪过客的。价钱您尽管出。”
　　老鸨：“您这是……”
　　欧阳珏：“在下家中急着催娶亲，无论如何先买个回家交差。”
　　老鸨纵横风月场合数十年，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客人，头一个想法就是这年轻人吃饱了撑的来逗趣了。可她又见欧阳珏一脸真诚，银票都拿在了手上，犹豫了一阵，道：“行！”她也不是死脑筋，反正三天两头还有恩客来给馆里的老相好们赎身，这位公子直接赎个人想想也没哪里不对。
　　老鸨收了银票，把欧阳珏和杨武引到了一间房里等着，便细腰一扭出去召集新近进馆里还没挂牌的姑娘们了。
　　待老鸨出去了，欧阳珏看向杨武，知道对方虽一脸镇定却肯定心里在狂草。欧阳珏便摆出一副再恳切不过的想要谈心的表情：“杨哥，本官有个不情之请，若你不应的话，本官就……当然本官也不能怎么样，只不过此生就彻底没了指望。”
　　杨武：“大人请讲。”
　　欧阳珏搬着板凳坐近了些：“有些话顾某都没脸说，想必杨哥你知道顾某的处境有多难堪乃至于不堪。”
　　杨武知道他指的是晏梓伏对他的那什么，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木着脸等他继续说下去。其实杨武心里也是同情顾知觉的，好好儿一个风华正茂的状元郎怎么就这么倒霉催的被毁了。
　　欧阳珏一脸悲戚：“顾某是读书人，也想过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既不连累叔父家人，也能全了自身的干净。可顾某一死是容易，家母已老，却在家乡该如何自处？何况我父亲这一脉也只剩下了我这一根独苗。”
　　杨武想安慰他，又不知该从何安慰起，只好垂着眼继续听。
　　欧阳珏继续道：“所以顾某想要给家里留点香火。”
　　杨武一怔，抬眼看他。
　　欧阳珏清澈的双眼也盯着他的眼，认真道：“顾某日后想必难得再有此良机能独自出来，便想买个女子行周公之礼。时间仓促不便耽搁，这才出此下策来这里买。只盼这趟路上顾某能得偿所愿，那回京后还得劳烦杨哥帮忙安顿她。若机关算尽却还是没个结果，那顾某也只好认命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杨武同是男人又岂能不明白“顾知觉”的悲戚之情，心里已经动摇起来。
　　欧阳珏：“当然，这女子的事你不必隐瞒王爷，尽管向他汇报，把顾某的话也原原本本告诉他即可。”
　　杨武闭了闭眼，面上竟也有些恻隐：“好。”                        
作者有话要说：　　心疼杨武（。

　　☆、他乡遇故人

　　正说着话，老鸨就引着一列女孩进来了。说是女孩并不为过，因这些女子多是年纪尚小就被人卖了进来。
　　欧阳珏面露不忍与不满，环视了一圈，喊过老鸨到近前，低声问：“就没有年纪稍大一些的？在下倒不是别的意思，只不过这年纪也太小了点，而且身形一个个如此孱弱，怎么、怎么好传宗接代？”
　　杨武顿悟了“顾知觉”的不满从何而来，这倒也确实，这些女孩一个比一个看着小，平常有些癖好的男人还能买回去慢慢养，可“顾知觉”这正急着用……
　　老鸨也很为难：“我的少爷哎，您要没破过身的还能去挑一挑，只是又要客都没陪过的，这也只有老鸨子这里刚买进来的新孩子了。您知道谁家吃得饱了养得好了还能卖女儿到这地方来？不都是饿成这样子嘛。”
　　老鸨这倒也不是拿乔，确实如她所言是这样。她见欧阳珏面露犹豫，便继续劝道：“不过您也看得出，这些孩子虽然现在看着瘦弱，底子却都是老鸨子亲眼把关的，那养开了绝对是一等一的苗子。您别说现在馆里那些挂牌的姑娘都是这么来的，这个绝对不是哄您的。”
　　欧阳珏犹犹豫豫地：“倒不是这个，只不过……”他与杨武换了个眼神，似乎在求助。
　　杨武默默地别开了目光，才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插嘴。
　　欧阳珏被老鸨劝来劝去，终于下了决心：“行，行，那就从这里面挑吧。”
　　他到女孩们面前一个个地端详，还要问问有没有读过书家中有什么人。
　　杨武有点想翻白眼。虽然他同情顾知觉，可还是忍不住腹诽这人书读多了还是有够迂腐。
　　那些女孩们没搞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老鸨说有人要买个姑娘回家养着。她们先是惶恐，如今看买人的少爷竟眉目清华，有股俊公子的风流气，不由得心里平复下来。再一想若被这公子买回去了总好过留在烟花之地被更多人枕榻，不由得又都生出些希望，期期艾艾地望着欧阳珏。
　　欧阳珏心里惆怅，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同情这些孩子被卖到烟花之地，可他此时又不能全买下来带在身边，而若买了又把她们放走，她们也不一定有别的去处。说到底也都是别的法子活不下去了才会进这种地方。何况他即算买了这些，也买不下全天下的。
　　他又想起了晏梓伏曾对他说过要让这天下终有一日能修文偃武，海晏河清，成就世代太平盛况。
　　也是从那时起，他彻底死心塌地。因为他看得出晏梓伏是认真的是坚定的，他跪在晏梓伏面前许诺：“从今往后臣便是皇上的戈锐，为您卫土护疆，百死不辞！”
　　他相信当时那一刻两个人都是认真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变了。他不过如往常那样出去打了一仗，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晏梓伏仿若变了个人，变得多疑起来，而且越是亲近之人越是防备试探，甚至处死了竹樾，株连三族。
　　竹樾是晏梓伏的授业恩师，甚至该说是救命恩人。晏凤元都不过是后来扶晏梓伏上位的一个皇叔而已，但竹樾却几乎是从晏梓伏出生开始便手把手地养大了他，教他文字武功，教他如何胸怀广袤爱民治国。这些都是欧阳珏看在眼里的，因为就连拐欧阳珏去做晏梓伏的替身也是竹樾的提议。
　　然后晏梓伏登位没多少年就杀了他。
　　当时欧阳珏仗着自己是枕边人而忍不住在欢好过后问这件事，不料晏梓伏的反应却大得惊人，当场就变了脸色把欧阳珏从床上踹下去了。之后还冷了三天愣是没搭理欧阳珏。
　　事后回想起来，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晏梓伏对欧阳珏的态度也变了，直至最终以谋逆罪名赐下一杯毒酒。
　　欧阳珏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指了一个怯生生的女孩：“你出来。”
　　那女孩低着头，被老鸨拽了拽才别扭地往前挪两步，稍稍抬眼看看欧阳珏，立刻又把头垂到了胸前。
　　欧阳珏牵了她的手，温和地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女孩慌乱地想往后退，却又被拽住了退不开，慌了好一阵才又怯怯地继续看欧阳珏，见他满是温和笑意，这才点了点头。
　　欧阳珏：“好了，就她了。”
　　总算是买完了人，欧阳珏牵着女孩，身后跟着杨武下楼打算离开莺莺馆。正下楼梯时，忽然听得大厅里一阵骚动，男人们都欢呼起来。
　　送客的老鸨忙道：“二位爷要不要多留留，我们这的花魁要出来了。”
　　欧阳珏说实话对花魁没太大兴趣，反正他也没有到处睡人的爱好。只不过老鸨都这么说了，他随意地扭头看过去。
　　一眼就愣了。
　　那花魁可沁儿如小二所说是个番邦人，相比中原女子而言更为妖艳，穿得胆大泼辣，该遮的地方倒是遮得严实，可其他的地方全露在外边，自腰间到脚踝纹着修长的花蔓，一股压不住的野性。
　　欧阳珏：“……”
　　道理他都懂，可阿尔伦是不是脑子摔坏了才跑到这里来当花魁？？？
　　没错，这花魁化了灰欧阳珏都认得，绝对、一定、肯定就是他生前的战场死敌阿尔伦。虽然阿尔伦总用个狰狞的面具捂着脸，可欧阳珏曾把他面具打下来过，所以认得这张好看得跟女人似的脸，也在那时候明白了阿尔伦为啥整天戴个面具；至于衣服也剐过，对阿尔伦那个妖娆的花蔓纹身也是印象深刻到他娘的想忘都忘不了啊，到底木蒂汗国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想归想，欧阳珏立刻收回目光转过身，拽着刚买的媳妇往楼下走。
　　走出了莺莺馆，欧阳珏扭头问杨武：“冒昧问一句，杨哥你和王爷身边那位亲侍的功夫谁上谁下？”
　　杨武知道他说的是裴遇，想了想道：“没比过，但我肯定落下风。”
　　欧阳珏又问：“那你和这次跟来的其他几位兄弟联手能否有十足把握打败裴大人？”
　　杨武又想了想：“或许不分伯仲，一时也难以分清。”
　　那这就是没把握的意思了。欧阳珏“哦”了声，不再问下去。他虽然不知道阿尔伦为什么脑子进水，但只要他自己没脑子进水就想趁机干掉阿尔伦。可阿尔伦武功与生前的他不分伯仲，而生前的他武功与裴遇也差不了多少……这么一换算，杨武他们是打不过阿尔伦的，那就没必要多生事端打草惊蛇，省得采药的事都被耽搁了。
　　三个人回到了歇脚的客栈，杨武识相地回了隔壁房间，留下足够多的时间给小可怜的顾大人造人。
　　欧阳珏朝他感激地笑笑，便拽着买的姑娘进了自己房间，和上门，插好门栓，一转身就被人死死地抱住了，甚至听得到对方激烈的心跳。
　　欧阳珏差点没被勒死，又不能叫出声，挣扎了半天才挣出来，坐在椅子上直喘气。
　　那姑娘一反路上的怯懦胆小，又扑上来抱住欧阳珏，将头搁在他脖颈间，声音低哑：“真的是你，果然是你……”
　　欧阳珏掰开对方的手，回头去看，笑了起来：“是我，清月哥。”
　　这男扮女装的人正是晏凤元要找的那日百官宴上安排行刺晏梓伏的刺客，也是当初跟随竹樾的弟子清月。
　　当初竹樾被杀身除族，清月也在诛杀名单里，还好被欧阳珏暗地里救了下来。欧阳珏当时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后来却也越发没把握是否这件事被晏梓伏知道了所以开始了猜忌。
　　但无论如何，他没办法看着清月死。清月和晏梓伏一样都是伴着他长大的，虽不至于生出跟晏梓伏一样的不伦之情，可深厚的情谊却到底是不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爱上猫的蛾子 投哒手榴弹&gt_&lt

　　☆、伪装

　　虽然隔墙有耳，但放低了声音也不至于连句私话都说不得了。欧阳珏便拽着清月上了床铺讲话。
　　当年欧阳珏帮清月藏了一年多，清月伤愈便留书出走，说是去深山里找师祖了。这一走再也没回来，直到清月在师祖那里学成下山，竟听说镇国大将军欧阳珏谋逆不成被赐死了。
　　清月没憋住一口血就呕了出来，随即便赶往京城，潜入皇宫偷走了欧阳珏的尸身藏进了皇陵里。但禁宫和皇陵又岂是好闯的，清月好不容易学成了一身绝学，本打算用来给师父报仇，却全损在了这里，这些年来终于恢复了一两成。
　　欧阳珏：“……”原来是你哦？？？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晏梓伏连个死人也不放过把尸体私藏了起来，却不料原来竟是被清月给偷走了，还藏去了一个本朝若不覆灭多半就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毕竟没什么人有胆子去挖皇陵，就连晏梓伏也做不出这事，也难怪他一直翻天倒地的也没能找到欧阳珏的尸身。
　　清月仍在那愤愤不平：“既然说你谋逆，我偏要你葬在皇陵，这江山是你稳下来的，凭什么你葬不得？若非我师父被碎尸万段了，我……我也要把他……”清月眼睛一红，时至今日想起此时仍会落下泪来。
　　欧阳珏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当初也不知道究竟竹樾是做了什么，竟让晏梓伏气到将他处死灭族不够甚至还分尸，等欧阳珏得知此事要去收尸的时候肉块都被秃鹰吃完了。
　　欧阳珏也是在家里蹲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装作没事似的去面对晏梓伏，却不料忍不住一开口问此事却反被晏梓伏更委屈恼怒地踹下了床，从此也就不了了之。
　　欧阳珏也算是出自竹樾门下，和清月算得上师兄弟。两人说来说去，都是关心对方这些年来的经历处境。
　　那日百官宴上清月本是要杀了晏梓伏的，可被欧阳珏挡住了。
　　清月不是没听人说新科状元顾知觉长得跟欧阳珏一样，可他在那一刻有莫名的直觉——这不是顾知觉，这就是欧阳珏，哪怕眼前这人长得过于年轻，哪怕欧阳珏的尸身是他亲手抱到皇陵里的。
　　直到欧阳珏死死地握住剑锋不让他拔剑还让他滚那一刻，清月几乎已经确认了这就是欧阳珏。虽说世人可能不会轻易相信有借尸还魂一说，但清月却信，因为他师祖还真跟他提过这么一回事。
　　因而那日清月弃剑而逃，事后便想方设法和欧阳珏联系上。清月换个身份和欧阳珏见面通气儿倒不难，难的是没机会好好说话，这才好不容易等欧阳珏出城，使尽办法方有了这次团聚。
　　清月听了欧阳珏借尸还魂以来的事，也是不尽唏嘘，反倒对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不太乐意讲了，总之都是些不愉快的惨事。
　　欧阳珏：“也对，不开心的事就没必要多想，想想以后吧。你不要杀晏梓伏。”
　　清月立刻炸了毛：“事到如今你还护着他！”
　　欧阳珏：“我没护着他了啊，我骂他你都没看到。”
　　清月：“我扮成太监的时候看到了！你那叫骂？？？”
　　欧阳珏：“……咳，他是皇上，给他留点颜面。”
　　清月：“他是皇上了不起？若不是当年师父养育他，他哪有今天？”
　　欧阳珏：“对，就因为他是皇帝，所以他就是了不起。”
　　清月冷笑道：“我看这天下换个皇帝才更好。你若是为了天下苍生，还不如帮着换人。”
　　欧阳珏却突然想起一事：“下毒一事与你无关吧？”
　　清月横他一眼：“毒不是我下的，但我觉得下得好。而且你别岔开话题，他如今已经到了这地步，你为何还要护着他？就算是余情未了，你到时候绑了他去做你们的神仙眷侣不好吗？好过他整天在这里瞎折腾。”
　　欧阳珏颇有点无语，半晌才道：“谁跟他余情未了啊，我现在心如止水好吧？”他拽着清月的手，把朝中形势一一说来，“晏梓伏没有孩子，亲王当中除了晋王，其他人上位只会比晏梓伏糟糕。而晋王……”
　　清月见他沉默下来，催道：“那就晋王吧！”
　　欧阳珏怎么听都觉得在说菜场买菜似的……他吸了声气，摇头道：“晋王不愿当皇帝，若他愿意，当年就不会扶晏梓伏上位。当年他选择了做亲王，现在就还会做一样的选择。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原因。”
　　清月：“你就是狡辩，你就是要护着晏梓伏。”
　　欧阳珏：“你非得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但说真的，你别再去刺杀他了，就当我求你。你给我时间，竹先生一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清月红了眼：“你怎么给我交代？人是他杀的，就算你拿你的命来换也根本算不了我报了仇。”
　　欧阳珏幽怨地看着他：“我怎么拿命来换？我的命早就没了，现在这是顾相侄子的命。”
　　清月一时语塞，半晌才哽道：“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欧阳珏想了一阵，说：“我也没想好。但你……”他忽的捂住腹部，脸色刹变，整张脸几乎都要因为疼痛而皱到一块去，疼得在床上打滚。
　　清月吓得几乎叫出声来，急忙扳过他的身体，又是把脉又是点穴，覆掌将真气渡给他：“你怎么了？”
　　欧阳珏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咬着牙关道：“无妨……”他掰开清月的手，“这身体没有武功，渡多了真气有害无益，你不要浪费力气。现在你该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杀晏梓伏了吧？”
　　清月略一想，不可置信：“牵机蛊？晏梓伏对你下了牵机蛊？”
　　欧阳珏苦笑：“不然你以为他怎么会愿意放我出来。现在不管我在哪，我的命都是他的，他躯体受损，我就跟着剧痛，他若身亡，我也活不了。我没你想的那么痴情，不让你杀他只是因为我还不想死。”
　　清月恨得几乎将牙咬碎，眼睛发红，一头乌发竟隐隐泛白。
　　欧阳珏吃了一惊，忙按住他的手：“现在有问题的是你，你是不是急于求成走火入魔了？”
　　清月好半天才镇定下来，躺下去裹着被子背过身，一言不发地开始睡觉。
　　欧阳珏知道他这就算是答应暂且不杀晏梓伏了，便也稍微放下心躺下去，无声地叹了道气。他并不想骗清月，但倘若不这么说，清月必然不会轻易放弃刺杀晏梓伏的计划。
　　俱是一夜无眠，第二天却还得赶路。
　　早晨下床后，清月冷着脸看欧阳珏拿匕首割了割腿，把血涂在床单上。
　　清月忍了忍，没忍住：“你好猥琐。”
　　欧阳珏：？？？？？？
　　清月：“呵呵。”
　　欧阳珏：？？？？？？
　　转瞬开门的时候清月又装成了那个怯怯的小姑娘，紧紧地箍着欧阳珏的手臂，几乎要把脸埋欧阳珏臂弯里了。
　　欧阳珏：“呵呵。”
　　清月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使尽掐了他一把。
　　欧阳珏：“……”算看透了，是个人都能欺负老子。
　　这看在杨武眼里却成了那俩人成其好事过了好一夜春宵的证明。杨武有点欣慰，也不多说什么。
　　一行人继续上路，杨武受了点累，因“小媳妇”死活不肯松开“顾知觉”，“顾知觉”又不会骑马，因而杨武得一个人带俩，勉强也算可以。
　　一日后，建珠城近在眼前。按来前晏凤元的安排，杨武是打算绕城而走的。毕竟那雪山在建珠城与木蒂汗国边界的中间，木蒂汗国少不了要派细作到建珠城，若一行人贸然现身恐怕引起对方的注意平生波折。
　　欧阳珏突然道：“杨哥停一下。”
　　杨武勒马，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欧阳珏微微皱眉看着建珠城。只见城门口的百姓来来往往，还有小摊小贩茶寮，热闹得很。
　　可这热闹并不对劲。
　　他记得之前还在朝中做起居舍人时，吴显微曾跑到御书房来跟晏梓伏要求加军饷，加的就是建珠城王鑫麾下驻军的军饷。当时都没多想，毕竟即算当年欧阳珏驻守边关时也是这么要的，这里离阿尔伦的部落最近，一旦打起来就是首当其冲。
　　王鑫要钱的理由很光明正大，就是阿尔伦又犯周边了。
　　可先不说阿尔伦脑子进水去当了花魁，光看这城门口的热闹景象也不像是要边关紧张的派头。就算是空城计吧……欧阳珏并不觉得以王鑫的性情会敢用空城计，何况对阿尔伦用空城计是没有任何卵用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人人都是背锅侠，将军背完皇帝背，皇帝背完将军背……循环一百遍……=。=

　　☆、表哥

　　但现在去采药更要紧，欧阳珏想了想，问：“杨哥，你现在有办法很快联系上王爷吗？”
　　杨武：“可以。”
　　欧阳珏：“我想联系王爷，请他立刻再派一队高手赶过来，最好裴遇也能来。”
　　杨武面露不解。
　　欧阳珏也不瞒他：“我发现了阿尔伦的下落，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这是除了他的大好时机。然后就是王鑫要军饷一事有蹊跷，我怀疑王鑫勾结了木蒂。”
　　杨武自然明白这是大事，当下问都不问欧阳珏怎么看出来的，也不问阿尔伦究竟在哪，径直就让属下去联系晏凤元了。
　　欧阳珏多嘴问了句：“杨哥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杨武：“王爷有令，在外一切以顾大人命令为准，无须多问。”
　　欧阳珏默了片刻，问：“那为何在莺莺馆的时候杨哥你不肯去屋外等着？”
　　杨武：“……”这种时候不该感动一下王爷这么信任你？？？
　　总之人也联系去了，当务之急是去采药。杨武派了个人保护清月扮的小媳妇去建珠城里歇脚顺带打探城内情况，欧阳珏和其他人则马不停蹄地赶往山中。
　　他们终于来到山脚下，正准备进山时却被喊住了，回头一看是个猎户好心提醒道：“你们别往里面去，这里面去不得。”
　　欧阳珏：“为何？”
　　猎户：“那里面闹鬼！”
　　这一点欧阳珏早八百年就知道了，只点头道：“谢谢提醒。”
　　猎户看得出他的敷衍，急道：“不是哄你们，是真的，以前的人进去了大多都出不来，除非命特别硬的。”
　　欧阳珏心想那晋王看来命硬，而我这个死而复生的简直不能更硬。
　　猎户继续道：“出来的人说了，不是因为里面有野兽，而是进去了就是绕不出来，怎么都绕不出来，明明看着前面有路但你就是走不过去，做记号也不顶用。这不就是有鬼？而且你们没听过那个传说……”
　　有鬼？看来确实是有鬼了。欧阳珏心中咯噔响，面上却丝毫没变，握住猎户的手道：“谢谢大哥，我们不进去了。”说完就让杨武离开。
　　当然没真离开，而是等猎户离开后又出现在了进山口。欧阳珏边走边想着猎户的话。他信这个猎户说的话并不是在骗人，大概纯粹是出于热情和善意而提醒，但话里的东西却不得不令他多想。
　　有人曾进去，并且被莫名其妙地困在里面……
　　欧阳珏知道大多数经验丰富的猎户天生比常人更容易分辨山间方向，若单单是片荒山绝没这么轻易能困住他们。也就是说，山里可能被人设下了奇门八卦阵，普通人若钻研不透阵法是有进无出的，除非瞎猫撞到了死耗子。
　　而多年前欧阳珏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顺利在山里进出的晏凤元也根本没提过这事，究竟是也没意识到，而是他懂阵法没提？
　　欧阳珏摇了摇头，一时失笑。晏凤元懂个奇门八卦又不稀奇，也说不定是他的近卫里有能人异士，要当回事拿出来显摆才更不正常。比起这件事来说更值得去想的是谁在这山里设了阵法，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欧阳珏：“杨哥，你们有懂奇门八卦阵的吗？”他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杨武：“我们都懂。”
　　欧阳珏：“……”不愧是……晋王……的……亲信……啊……都是……人才……啊……
　　欧阳珏觉得自己可以做甩手掌柜了，跟着杨武往里走。其实山林里也没那么可怕，有了好几个懂行的人在，几乎算得上没什么波折，一路径直往山顶走了。
　　到了山顶，仍旧白雪皑皑。欧阳珏莫名地生出了物是人非的矫情感慨，可能是人在山上远眺时格外容易感怀的缘故。他指着山洞：“喏，就是那个山洞，冰莲花就在里面。”
　　采冰莲花也很容易，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障碍。欧阳珏站在旁边没事干，四处打量着洞内的尸骸。
　　杨武：“好了，走吧，顾大人。”
　　欧阳珏：“好。”
　　众人下了山，这才过去一日。
　　欧阳珏问：“杨哥，王爷那边的后援最快几时能到？”
　　杨武：“最早明晚，最迟后晚。”
　　欧阳珏：“这么快？”
　　杨武没回答。欧阳珏琢磨着晏凤元可能分散了属下布置在各处，这样临时有事也调动得快，这事儿不方便告诉外人倒也正常，就不追问了，只跟杨武去建珠城里接清月，顺便歇息一晚。
　　然后当晚裴遇就带着人来了。
　　欧阳珏：“裴大人为什么能来这么快？！”
　　裴遇不比杨武，直接没搭理欧阳珏。本来他也没法回答，难道实话实说一直都跟在他们后头？
　　欧阳珏已经放弃思考了，就当晋王麾下都是高人吧，说不定裴遇是更名换姓了的天下第一的轻功高手也说不定。他径直讲了自己的想法：“我的意思是杨哥先带药回京城救皇上，本官与裴大人还有另外几位大人留在建珠城，一来伺机除掉阿尔伦，二来弄清楚建珠城的蹊跷。”
　　裴遇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吩咐杨武：“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杨武登时就起身领着几个兄弟出门了，不多久客栈院子里传来马嘶声。
　　欧阳珏：“……”这也太果断了吧？不考虑吃个晚饭再走？王爷你把手下养得这么好为什么不考虑去兵营里领兵？！
　　裴遇：“王爷有令，在外一切听从顾大人吩咐，请大人示下。”
　　欧阳珏：“哦……哦。”
　　***
　　皇宫里。
　　晏凤元坐在御书房的侧桌后头看奏折，放在手畔的夜宵已经凉了。
　　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换了一盏茶。
　　晏凤元放下笔，揉了揉眼睛，捏了捏鼻梁，问：“皇上怎么样了？”
　　小太监：“回王爷的话，皇上刚醒来不久，服了药，吃了点粥，把吴显微大人召进了宫。”
　　晏凤元的手一顿：“吴大人？皇上召他进宫做什么？”
　　小太监：“不知，皇上屏退了其他人，连葛公公也不在里面。”
　　晏凤元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
　　寝殿里。
　　吴显微如往常一般进来行礼，看着葛铁领人退出去且关了门，这才脸色忽变，像是扑过去一般到了床前：“皇上究竟是怎么了？”
　　晏梓伏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粥碗都打翻了：“你别一惊一乍，朕没事。”
　　吴显微捧过他手上的碗：“臣来拿着。”又问，“这几天究竟怎么回事？”
　　这几天晋王和顾相把晏梓伏中毒的消息牢牢地锁住了，对外只说皇上身体抱恙要静养一个月，一切政务都由晋王代摄，而晋王又把事情都分给了顾相及一众老臣。吴显微直觉不对便屡次要求见皇上，却每每都被挡了回去，直到晏梓伏亲自下令宣他过来。
　　晏梓伏摇头：“没事，朕就是中了个毒。”
　　吴显微：“……”这叫没事？？？
　　晏梓伏：“你别急，这毒不难解，阿珏已经去给朕取药了。”
　　吴显微：“顾知觉？”
　　晏梓伏：“不是。”
　　吴显微僵了僵，沉默地望着晏梓伏，好一阵才道：“皇上，欧阳珏已经死了。”
　　晏梓伏：“对，他是死了，但他又活了。”
　　吴显微：“人死不能复生。”
　　晏梓伏：“或许他命不该亡，所以又活了。世事这么奇妙，怎么就不能多这一桩？”
　　吴显微气极反笑：“世事再奇妙也不能让死人复活，皇上这是癔症了。”
　　晏梓伏竟也没生气，反倒笑道：“朕都能被莫名地偷龙转凤当上皇帝，为什么死人就不能复活？”
　　吴显微面露悲怆：“若如此，请皇上告诉臣，小槐村十三户七十五口人为何不能复生？”
　　晏梓伏：“你问朕，朕又能去问谁？”
　　吴显微：“皇上，若欧阳珏复生，死的就会是我们了。”
　　晏梓伏：“朕不信。”
　　吴显微：“他效忠的是晏家皇室，是坐拥江山的皇帝，而不是你。”
　　晏梓伏：“朕就是皇帝。”
　　吴显微欲言又止，看了他一会儿，并不说话。在这样的目光下，晏梓伏渐渐地感到茫然：“表哥，这些年朕想了很多。就算阿珏他知道了真相也不会拿朕怎么样，朕兢兢业业地做这个皇帝，没做过任何错事……”
　　吴显微：“是，你只有一个错，唯一错在你根本不是晏家血脉。”
　　晏梓伏：“这些年那些藩王割据都平得差不多了，一旦有了缓气的时机朕立刻让位给晋王。朕从未贪图过这个皇位，最初会被当成晏梓伏也非自愿，朕根本就没有做错过事，他为什么要厌弃朕？”
　　吴显微：“因为当初杀他是你亲自下的旨。”

　　☆、皇帝的身世

　　吴显微守在旁边，晏梓伏渐渐地又昏睡过去。睡梦里他又看到了家人。
　　其实是跟欧阳珏家差不多的乡野村民，最多晏梓伏家族祖上曾是前朝皇室，只不过都过去这么多世代早已不太在意了，就老老实实地守在宁静安逸的乡村里诗书传家罢了——祖上传的规矩，家中后代不许出仕，不许给新朝效力。
　　晏梓伏那时才五岁，整天跟着大几岁的表哥漫山遍野地疯跑着玩。家人看着就烦，便早早给他还有表哥开了智塞去邻村学堂里读书收心——没办法，他们家族的学堂里教的东西小孩难以听懂。
　　某日晏梓伏回家就看到了十来个男人跪在家门口，为首的男人儒雅有侠气，抱着个昏厥的小孩，苦苦求族长救治。
　　族长不答应，紧闭家门。
　　只有个大婶从旁路过，好心好意劝道：“你们回去吧，族长说了不救就不会救的。”
　　竹樾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当初我遭人暗算重伤倒在山林里，族长与我素昧相识也妙手回春救了我，为何今日就不肯救这个孩子？”
　　大婶欲言又止，摇摇头走开了。
　　晏梓伏年纪尚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也乖巧地不去瞧热闹，贴着墙角默默回家。
　　家里父亲跟母亲正在说话。母亲心软，劝道：“那只是个孩子，你怎么就不肯救？那孩子跟咱们的孩子一般大小，我瞧着也不好过。”
　　父亲别过头去：“不关你的事，别瞎搀和。”
　　母亲就不乐意了：“不管关不关我的事，你总得给个道理吧？”
　　耐不住母亲的软磨硬泡，父亲还是说出了原因：“那个孩子中的毒只有大内才有，是皇室秘毒，你说他来自哪里？”
　　母亲一愣：“那孩子……你的意思是那孩子是皇室之后？也不一定吧，说不定是遭皇家害了的孩子呢。”
　　父亲叹了声气：“平白没事的皇室谁去害别人家孩子？就算如此，那孩子也无外乎就是晏家的，只要是晏家的，我就不能救。”
　　祖训在那里摆着，母亲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而竹樾就这么在门外跪了一天一夜，终于肯离去了。
　　这事就这么搁下了，也没人再去多想。
　　直到一个月后，晏梓伏跟表哥两个人贪玩，下学归家途中又捉蝉掏蛋玩到了傍晚。两个人玩完了才后怕起来，一边绞尽脑汁想着理由一边朝家里走去。
　　表哥：“不然就说下学后你拉肚子了吧。”
　　晏梓伏：“咱俩这个月第五次拉肚子了不太好吧？我不想吃药！我爹肯定知道我们在骗他，上次那药好苦，他是故意的。”
　　表哥：“那说先生留了我们堂。”
　　晏梓伏：“为什么留堂？”
　　表哥：“因为没做功课……”
　　晏梓伏：“表哥你是不是傻？”
　　表哥：“你还想不想我带你玩了？要不是你非得去掏鸟蛋我们至于现在还没到家？那你说我们找什么借口？”
　　晏梓伏：“说先生的女儿喜欢你，所以下学后还非得拉着你一起温书。”
　　表哥：“你当我傻？？？”
　　两人吵吵闹闹地往回走，忽然表哥一把拽住他就往旁边的林子里窜，牢牢地捂住了他的嘴。
　　晏梓伏自小就伶俐，与表哥也熟得很，当下还以为是表哥眼尖看到父亲了，便乖乖地闭嘴躲好。不料当他看清楚眼前一幕后，差点就叫出了声。
　　眼前的小槐村已经成了人间炼狱，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小道上，烟火四起。一个年轻的族人浑身是血从屋子里跑出来，却被身后的人长剑穿胸，缓缓倒下。
　　晏梓伏看到持剑的人正是前几日里跪在家门口求医的人。
　　晏梓伏急着就要起身往村里跑，却被表哥死死地拖住了：“你傻是不是，快逃！”
　　晏梓伏被表哥揪着手跑入林子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爹我娘……”
　　表哥：“肯定都死了！”
　　晏梓伏：“我要去救我爹我娘！”
　　表哥：“救你个头，你先救你自己吧！”
　　两个孩童就这么相互拽着手，一口气逃到了邻村。
　　表哥平日里看着不靠谱，但此时竟格外地清醒：“思和，你听着，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能那个人是求叔叔救人不成就报复来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但无论如何，我们要逃，不然他会连咱俩一起杀了。我们不能回去，因为我们俩谁也救不了。”
　　晏梓伏愣了半天：“可，可我爹娘……”
　　表哥：“死了！都死了！我爹我娘也可能死了！村子都被烧了你指望谁活着？就算活着也肯定是逃了！”
　　晏梓伏这才后知后觉地哭了出来，他也不敢大声哭，害怕招来歹人，只敢咬着手，哭得浑身一抖一抖的。
　　表哥也哭了，边哭边抹眼泪：“哭什么哭，哭有什么用，先想想怎么逃吧。要不我们去找先生……”
　　晏梓伏被表哥牵着走了几步就不肯走了，缓了一会儿才抽噎着道：“不要连累先生。”
　　两个表兄弟又怕又慌又饿又累。
　　晏梓伏哭够了，忽然说：“我们去报官吧。”
　　表哥横他一眼：“官衙才不会管。”
　　晏梓伏：“死了这么多人怎么不会管？”
　　表哥：“你也知道死了这么多人，就以李县令的为人肯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会去帮你追凶手，只会让凶手找到我们好吧？”
　　两人又陷入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办。晏梓伏垂着头踢小石子儿，又想哭了。
　　直到表哥忽然一声低呼，拽住晏梓伏往旁边的林子里一塞，自己则转身就跑。
　　晏梓伏跌了个狗吃屎，却直觉自己此时不该出声不该动，愣愣地透过枝叶看那边。
　　他看到那道可怕的白色身影更快，一闪就拦在了表哥的去路上，正是那个竹樾。
　　竹樾如雪的白衣上沾了红血，暗暗的，像花纹。他叹了声气，似乎也有点不舍，却还是朝着表哥举起了剑：“要怪只能怪你们的族长了。”
　　表哥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声音带身体一起颤抖：“我、我就是小孩，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杀我，我不报官。”
　　竹樾苦笑道：“你小小年纪就能在此时跟我讨价还价，你以为我会留下这种心腹大患？”
　　表哥一边求饶一边往后挪：“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竹樾：“那你告诉我，你们族长的儿子在哪里？”
　　表哥：“谁？思和？”
　　竹樾：“哦，叫思和，纪思和……名字不错。”
　　表哥：“他……他……别杀我！我说，他、他跟我下学回家去林子里玩，结果他走丢了，我找了好久没找到，这才一个人先回来的。”
　　竹樾：“哦，你走吧。”
　　表哥爬起来转身就朝河边跑。刚跑到河边，背后就中了一箭，直穿他单薄的胸口，人也直直地倒向了河里。
　　晏梓伏整个人都僵了，浑身沉甸甸的，像被灌了铅水。他想叫想哭，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连树林里的蝉鸣都听不到了。
　　射杀表哥的是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他朝竹樾走过去，不赞同地道：“竹樾，你又妇人之仁。一个已经懂事的孩子，留着他始终是个心腹大患。”
　　哦，这个恩将仇报的人叫竹樾。
　　晏梓伏竭尽全力地去听、去记住他们说的每个字，几乎已经忘记了别的事。
　　竹樾皱了皱眉，岔开了话题：“还有条落网之鱼，是他们族长的儿子，我见过，年纪不大，刚才那孩子说可能还在这树林里迷路了。”
　　那男人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竹樾：“你知道我的意思，何必多此一问。”
　　男人：“这太冒险了，我说了不要给你自己留心腹大患。若那孩子有朝一日得知了他的族人全部为我们所杀，难保不会回头咬我们一口。”
　　竹樾：“只要让他永远不知道就行了。薛妃那里已经收到了风声，只要小皇子一日不死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是下毒，下次谁知道是什么！这一次小皇子能救回来已经很难得了，我们必须给小皇子找个替身，不能再发生这种事，而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找比这更合适的人选，纪家诗书传代，纪思和聪慧伶俐，只有这样的孩子才适合做小皇子的替身，否则薛妃不会轻易相信。”
　　男人沉吟片刻：“也只好如此，闲话莫说，总之先找到那孩子再说吧。或许他现在已经回到了小槐村知道了真想，那你就只是机关算尽却并无用处了。”
　　竹樾不满地拂袖而去，男人叹了声气，也朝另一半而去。
　　待那俩人离去片刻后，晏梓伏才敢大口呼吸。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仿佛全是乱搅的浆糊。许久他才用力地甩头，朝自己脸上打了两巴掌，然后转身朝着林子深处走去，边走边放声大哭：“表哥！爹，娘……”
　　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头完全落了下去，晏梓伏的嗓子也哭哑了，终于他听到了一道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晏梓伏透过哭得朦胧的双眼去看，看到了竹樾。竹樾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满脸都是关切之意。
　　晏梓伏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朝着竹樾扑过去：“我、我怕，这里好黑。”
　　竹樾蹲下|身来，抱着扑到自己怀里的小娃儿，温柔地抚着他的背，安慰道：“不怕，我在这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晏梓伏抽抽噎噎地趴在他的肩头说：“我和我表哥走丢了，他故意吓我，他每次都这么吓我，他好讨厌。”
　　竹樾笑了起来：“喜欢你才吓唬你玩。好了不哭了，我送你回家吧，正好我也是想去你家。”
　　一听有人要送自己回家了，晏梓伏顿时不哭了，好奇地问：“你到我家干什么？”
　　竹樾站起身来：“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小心！”
　　晏梓伏面上装得溜，心里却还是发虚，刚起身就脚一软。他顺势又拖着哭音道：“我、我脚吓没力气了。”
　　竹樾又温柔地笑了笑，走到他面前蹲下：“过来，我背你。”
　　晏梓伏怔了怔，咬着牙，趴在他背上，将脸贴着他的脖颈，亲昵而依存。
　　一路上竹樾说些笑话逗晏梓伏笑，晏梓伏也真的不哭反笑起来，还采了野花顽皮地插在竹樾发间。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回了小槐村。
　　然后看到了已经成了废墟的小槐村和遍地的死人。
　　一路上晏梓伏唯一怕的是自己已经哭到没有眼泪去装作看到族人的尸体的悲恸了，但到了此刻他根本不用担忧这个问题，因为触目所及，他的眼角瞬间又湿润了。
　　倒是竹樾回头一看，立时叫道：“思和！你——”
　　晏梓伏怔怔地看着竹樾震惊的脸色，随即放声嚎哭起来，挣扎着从竹樾背上下来就朝村里跑：“爹！娘！表哥！……”
　　竹樾忙追上去拽住他：“思和，你看看！”竹樾用指尖擦过他的脸颊。
　　晏梓伏又怔怔地看着竹樾的指尖，上面竟是血。他抹了抹自己的眼泪，竟抹到了一手的血。
　　忽然几个黑衣人窜了出来，持剑朝两人刺来。竹樾忙抱住晏梓伏闪身一躲，也拔剑出鞘：“来者何人？！”
　　黑衣人厉声道：“竹樾，你把小皇子给我们，我们不会与你为难。”
　　竹樾将晏梓伏护得更紧了：“休想！”
　　***
　　晏梓伏乖巧地蜷在竹樾的怀里，由着他抱着自己与那几个黑衣人过招，看着那几个黑衣人装作败退而逃，再跟着竹樾去给族人收尸埋葬。
　　乖得像个傀儡娃娃，而这正是竹樾想要的。
　　等一切都忙完了，晏梓伏昏睡了长长的一觉，醒来后看到竹樾守在身边。他糯糯地依恋地攥住竹樾的手指，乖乖地听竹樾胡说八道。
　　竹樾说：“你本就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儿子，不叫纪思和，而是叫晏梓伏……因薛贵妃祸乱朝纲，我们不得不将你生下来就寄养在纪家……今日之事也定是薛贵妃得知了消息才派人来杀村寻人，只可惜了纪家上下……”
　　晏梓伏默默地听着，用力地攥紧了竹樾的手指，人却一言不发。
　　竹樾说完了，摸了摸他的头：“你不必怕，我会保护你。”
　　晏梓伏仰着头看着竹樾，定定地看着，咬着牙说：“嗯。”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说看得懵圈了_(:зゝ∠)_
可能是我写得不够清楚吧……解释一哈&gt_&lt
这篇文里我在尝试着用不同的视角去看同一件事情，每个角色看同一件事情会有不同的角度和想法，甚至因此导致那件事情在A那里是这样的，但从B的角度来说就是另一个样子。
比如说，就将军遗体不见了这件事，全国人民都以为是皇帝偷了，搞得将军也以为是皇帝偷了，但其实是清月偷了。
所以我写到不同的人的时候，会从这个人的角度去讲述某件事，可能会有点点混乱……我尽力写好哈！&gt_____&lt

　　☆、皇帝和将军的回忆

　　在那之后这世上就没有了纪思和，只多了个晏梓伏。
　　平心而论，竹樾确实很用心在教晏梓伏，教他诗赋功夫，教他如何做一个治世之君。很多时候晏梓伏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当年看到竹樾领人灭族的那一幕是幻觉，好像竹樾确实如他自己所言那样对晏梓伏是一心一意毫无二心。
　　然后就遇到了欧阳珏。竹樾故技重施，让晏梓伏去找欧阳珏当替身。
　　晏梓伏猛然想起自己其实也是个替身。
　　再后来，先皇驾崩，晏梓伏被送进了京城登基。
　　一路上晏梓伏把心里的话忍了再忍，忍到他穿上龙袍坐到了龙椅上，他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个替身，只不过是先帝那个流落在外的皇子的替身而已，这一点竹樾自然比谁都清楚，可却只字未提。
　　晏梓伏并不稀罕当这个皇帝，他是纪家人，他也并不喜欢受拘束不喜欢负责任，这个天下太大了也太乱了，他只想天南海阔地过自在日子，和喜欢的人成天腻在一起。
　　当初为了保命报仇，他只好装作被竹樾骗了的样子装晏梓伏，可事到如今竹樾都大功告成了，怎么还不说穿事实？
　　但晏梓伏又不敢把这话跟别人说，憋在心里憋了很久。欧阳珏打了个胜仗回来见他闷闷不乐的，还以为他是为了外忧内乱在烦恼，特意拽着他谈了一整晚的心，发了一整晚的誓，拍着胸脯保证会拼命给他把晏家江山稳住。
　　晏梓伏心想你再说下去我纪家祖宗都要从地下爬出来找我了。
　　欧阳珏还在那说，越说越起劲，已经说到了要在五年之内灭掉木蒂二十年之内统一地图上所有有名字的国家或部落。
　　晏梓伏盯着他张张合合的嘴，越听心里越乱，忍不住道：“阿珏，你别说了，朕没想那么远，说不定朕也当不了那么久的皇帝。”
　　欧阳珏自己把自己说得正热血沸腾，一时顾不上身份，像少年时那样拽住他的手，恳切地望着他：“皇上，有臣在！”
　　晏梓伏被他这么盯着，忽然觉得脸上发热：“阿珏，朕当初是哄着你做替身，你为何不恨朕？”
　　欧阳珏：“啊？”
　　晏梓伏又问了一遍。
　　欧阳珏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了，还像个澄澈少年而不是让番邦孩儿止夜啼的鬼见愁。他说：“不是皇上的话臣现在可能在老家种地呢。”
　　晏梓伏：“那不好吗？”
　　欧阳珏：“也不能说不好，臣家里的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但臣想着，既然老天爷要给这个机会，臣就不能浪费。大丈夫当以朝纲社稷为己任，当为百姓江山尽心力才不枉费一生嘛。”
　　晏梓伏：“若朕不做这个皇帝呢？”
　　欧阳珏：“若皇上您……啊？？？”
　　晏梓伏斟酌着道：“登基这些时日以来，朕觉得朕还是做不来，或许不如其他皇叔们更适合。”
　　欧阳珏：“谁说的？”
　　晏梓伏：“没人说，但……”
　　欧阳珏：“臣耳朵里只听到了百姓对新君的盛赞，您到底为什么会那么想？”这倒不是欧阳珏溜须拍马，这是事实，晏梓伏登基以来着实兢兢业业地做了不少实事，都是利民的好事。
　　晏梓伏一急又想哭了，心道：可我根本不想让晏家皇朝繁盛昌荣啊！
　　他不愿做皇帝，却又不得不做，每天的奏章不看完根本睡不着觉，可看完了又觉得心烦意乱。
　　晏梓伏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急了便扬声道：“葛铁！”
　　守在外头的葛铁闻声进来：“皇上？”
　　晏梓伏：“去拿酒来！”
　　葛铁很快就拿了酒来，又退了出去。
　　晏梓伏亲手给欧阳珏倒酒：“喝。”
　　欧阳珏：“皇上您有事可以说，借酒消愁没用的。”
　　晏梓伏：“这事不喝醉了没法儿说。”
　　可两人都喝得上头了晏梓伏仍旧没法儿说，他保留着最后的神智在压抑自己。
　　欧阳珏也喝得差不多了，愣愣地看着他，忽然伸手去摸他的脸，又收回手舔了舔。
　　晏梓伏醉得熏熏然：“你干什么？”
　　欧阳珏：“你哭了。”
　　晏梓伏：“没哭，朕在五岁的时候就发誓再也不会哭了。”
　　欧阳珏：“你真的哭了……不对，重点是你为什么五岁的时候要发这种可怕的誓啊？”
　　晏梓伏：“因为……因为……不行，不能告诉你。”
　　欧阳珏：“唉，不告诉我就不告诉我，我才不稀罕。”
　　两个人闷了会儿，各自又喝了两杯酒。
　　晏梓伏：“要不你问我吧。”
　　欧阳珏：“不稀罕。”
　　晏梓伏：“你问我咯。”
　　欧阳珏：“你求我撒。”
　　晏梓伏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欧阳珏头上：“朕是皇上！你敢让皇上求你！”
　　欧阳珏拽下他的手，一时忘了松开：“你自己说今晚在这里没有君臣之分的，而且你能别拍我头了吗，你也喜欢拍我头，晋王也喜欢摸我头，你们干啥都这么做，他是长辈就算了，你这是干嘛，你又这么矮。”
　　晏梓伏都顾不上想那些愁心事了，气得脸更红了：“牛阿福你有种再说一遍！”
　　欧阳珏大笑起来：“牛阿福就是有种再说一遍，你就是矮，不信你起身！”说着他就拽起了晏梓伏比划身高，“你自己看，不然你找葛铁进来看。”
　　晏梓伏抱着矮桌死活不肯起身：“朕不矮！朕只是没你高！”
　　两人闹了会儿，都累得瘫倒在地上。
　　欧阳珏问：“到底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晏梓伏：“对啊。”
　　欧阳珏：“谁？我帮你欺负回来。”
　　晏梓伏：“告诉你也没用，你不会帮我欺负回来的。”
　　欧阳珏一听，挣扎着爬起来，爬到他身边：“还真有人欺负你？你说你说，我欺负不回来的话竹先生也可以帮忙的，他肯定有办法。”
　　一听到欧阳珏用这么崇拜的语气说“竹先生”，晏梓伏更颓丧了：“算了算了，不说了。”
　　欧阳珏：“别啊，你不说我问先生去了啊。”
　　晏梓伏无名火起，猛地坐起来掀翻了矮桌，骂道：“欧阳珏你再给我提他试试看！”
　　欧阳珏愣了愣，缓缓地坐起身，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气得一脸通红的晏梓伏：“你跟先生吵架了？”
　　晏梓伏：“我说了不准再提他！”
　　欧阳珏：“好好好不提……可你俩为什么吵架？”
　　若说欧阳珏一直都认定了晏梓伏对他有知遇之恩，那么竹樾对欧阳珏来说就是全然的授业恩师。字是竹樾教欧阳珏认的，书是竹樾教欧阳珏读的，哪怕当初是为了让欧阳珏当替身他也并没怎么在乎。因而一直以来欧阳珏都十分敬服竹樾。
　　欧阳珏十分怕晏梓伏和竹樾生出了嫌隙，一个劲儿地问和劝。
　　晏梓伏本来就够烦了，见欧阳珏明显更向着竹樾就烦上加烦。他盯着喋喋不休的欧阳珏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去捂他的嘴。
　　两个人都在醉意里，欧阳珏被捂住了嘴却还不肯住嘴，继续说着话，传出来全都是“呜呜呜”的音。
　　晏梓伏被他逗笑了，好玩地继续捂着：“你再唱首歌。”
　　见他都玩上瘾了，欧阳珏也顽皮心起，舔了舔晏梓伏的手心。
　　晏梓伏吓了一跳，忙不迭往回收手。
　　欧阳珏哈哈大笑着，又开始唠叨。
　　晏梓伏平时喜欢听他说话，可这个时候实在不想听了，想再捂他的嘴却又怕被他舔手心，想了又想，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就抱了过去，仰着脖子亲住了他的嘴。
　　欧阳珏这次终于彻底地住了口。
　　晏梓伏跟欧阳珏嘴唇贴着嘴唇，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酒已经醒了大半，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飞速闪过很多东西，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两个人近在咫尺地对视了很久，晏梓伏猛地清醒过来，头往后靠了靠，终于离开了欧阳珏的嘴唇，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许久的沉寂之后，欧阳珏问：“咳……咳，皇上您是不是喝醉了，该去休息了？”
　　晏梓伏：“哦，是的，你也该去休息了。”
　　欧阳珏：“那臣告退了。”
　　晏梓伏：“嗯，让葛铁送你。”
　　两个人起身，一前一后地朝门口走。欧阳珏开了门，迈脚走出去，关了门。
　　晏梓伏听着门外欧阳珏似乎跟葛铁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有道脚步声朝远处走去。
　　晏梓伏攥紧了手，在一瞬间想了又想，又什么都没想，忽的伸手去开门。
　　他看到欧阳珏正站在门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几乎就是这么一刹那的时间，欧阳珏已经再次进了屋，反手将门关上，定定地看着晏梓伏。
　　晏梓伏从没见过这样的欧阳珏。平日里欧阳珏在他面前总是嬉笑怒骂没个正形，他只是听人说过战场上的欧阳珏是什么样——嘴角仍挂着笑，可一双眼睛却像捕猎的鹰。
　　然后晏梓伏就成了他的猎物。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就是这样……自带美图秀秀看对象所引起的血案……

　　☆、回忆2

　　几个时辰的颠龙倒凤，窗外的天蒙蒙亮了。
　　欧阳珏被晏梓伏细微的动作惊醒，箍在他腰间的手更紧了，低声道：“再睡会儿吧，不会误了早朝。”
　　晏梓伏不太明白为什么欧阳珏总觉得自己是个无比勤于且热衷于政事的明君，想着现在都煮了熟饭，也就试探着说了：“没事，不去也行。”
　　欧阳珏蹭在他脖颈间亲了亲：“好，不去。”明显就是敷衍。
　　晏梓伏想跟他说清楚，刚开口就被他翻了过去。欧阳珏趴在他身上，各拽了两人的一缕长发缠在一起打结，喜滋滋地说：“我哥告诉我的。”
　　晏梓伏：“你哥为什么要告诉你这种事情……”
　　欧阳珏：“因为他说我到了娶亲的年纪了。为了让我娶媳妇，只要我一回家他们就轮番上阵跟我描述成亲之后的美好未来。”
　　晏梓伏：“……”虽然他不想承认，但王太后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王太后忒没说服力而且还势单力薄。
　　欧阳珏打好了结，又亲了亲他，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我以为他们哄我的，因为也没见我爹每天有多快活，天天被我娘骂。不过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他就凑在面前说，晏梓伏听得脸颊发热，侧过头去瞥头发：“等等，头发打结等下解不开怎么办？！”
　　欧阳珏失笑，扳回他的脸：“本来就不要解开。”
　　晏梓伏：“哦。”
　　两人又温存了一阵，葛铁在门外推门，却推不开，便立在门口小声提醒：“皇上，皇上，该准备上朝了，奴婢们伺候您梳洗更衣。”
　　晏梓伏浑身一僵，清清嗓子扬声应道：“好。”又扭头在屋里四处看。
　　欧阳珏体贴道：“皇上无需忧心，臣去床底躲着就好了。”
　　他这么一说，晏梓伏反倒更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了，虽然确实是这么想来着。
　　欧阳珏：“不过先把发结剪了，你屋子里有剪刀没？”
　　晏梓伏：“好像没有。”
　　欧阳珏：“那我们就这么绑着出去吧。”
　　晏梓伏：？？？？？？
　　欧阳珏笑起来：“逗你玩的。”他抱起晏梓伏，下床去取挂在墙上的宝剑。
　　欧阳珏拔剑出鞘，一时又傻了眼：“没开锋？？？”
　　晏梓伏：“不然你以为呢？这又不是拿来用的。”
　　两人陷入了谜一样的沉默当中。
　　期间屋外的葛铁犹犹豫豫地又催促了声。
　　欧阳珏把晏梓伏放到床沿上坐着：“对了，你不是说你今天不去早朝了吗？”
　　晏梓伏倒确实每天都不想去，可不得不去：“这几天事情多，淮北又快到蝗灾的时候了；你那边不是也在备战么，还得跟兵部布置；开科取士的事也该准备了……”
　　欧阳珏看着晏梓伏认真地一件一件数着，心里更喜欢了，搂着他亲了又亲：“臣的皇上是个明君。”
　　晏梓伏一怔，声音小了下去：“朕不想……不是……”
　　欧阳珏正亲得起劲儿：“嗯？什么？”
　　晏梓伏把心一横：“朕不是个明君……你干什么！”
　　欧阳珏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不准你再这么说。臣的皇上必定会是个千古称颂的盛世明君。”
　　晏梓伏忍了再忍：“若朕不是明君，甚至也不是皇帝，你会怎么做？”
　　欧阳珏只当他误会了自己的话，忙咬了咬他耳垂，安抚道：“我不是因为你是皇帝才喜欢你才跟你做这种事。”
　　晏梓伏稍稍放下心来，正要把自己的身世说出来，却又听到欧阳珏继续道：“我喜欢你，就算你不是皇帝我也喜欢，但你现在坐着皇位就应该是个明君，我喜欢看你认真做事的样子，喜欢看你担负社稷天下的样子。我想和你一起去完成一件并不容易的事情，哪怕如今时局艰辛，我始终都在你身边，你想做什么，我就为你去做什么。”
　　晏梓伏垂着眼帘默了片刻，想了又想：“阿珏，你很喜欢做大将军是不是？哪怕在边关风吹日晒，在战场上不知生死。”
　　欧阳珏满腔都是热血：“对啊对啊，大丈夫生当如此嘛！”
　　晏梓伏有点无地自容。他喜欢的人以天下为己任，雄心壮志，意气凌云，坦坦荡荡，而他自己却整天纠结着看起来似乎根本没必要纠结的事。
　　可他还是纠结着问了：“可如果我有朝一日并不是皇帝了……”
　　欧阳珏截住他的话头：“你不要总想着你不是皇帝了，谁敢不让你做这个皇帝，我就去打谁！”
　　晏梓伏：“我说假如！”
　　欧阳珏：“假如你不是皇帝，我就把你娶回家咯。”
　　晏梓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欧阳珏嘴角一抽：“不过这种事我们还是别瞎想了，我也就是说一说而已，要我们真这么瞎胡闹，先不说史书上的万古臭名是跳进黄河里都洗不清了，现在出门都能被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晏梓伏闭目想了会儿，像是下了决心般：“我知道了，以后再不会这么说了。朕答应你，有朝一日定会让你看到这天下修文偃武，海晏河清。”
　　而后世史书上会记载这一切都是晏梓伏和欧阳珏一起开创的太平盛况。这是晏梓伏藏在心里细微的愿望。他的阿珏心太大了，眼里看到的除了他更有整片天下，所以他不敢去遮那双眼。
　　欧阳珏认真地注视着晏梓伏，然后捡起地上的衣服，从里面抽出一把防身匕首割下两人的发结放到一边，人则起身又下跪，许诺道：“从今往后臣便是皇上的戈锐，为您卫土护疆，百死不辞！”
　　晏梓伏默默地将发结攥到手里，又想了想，道：“嗯。早朝快到了，你去开门让葛铁进来伺候我俩梳洗更衣吧。”
　　欧阳珏站起身：“这个……还是臣躲床底吧。”
　　晏梓伏摇了摇头：“朕不想委屈你，也不想委屈自己。”
　　欧阳珏知道晏梓伏是认真的，也知道晏梓伏认真要做一件事是难以被劝动的。因而他便照做了，他去开门放葛铁及一众内监侍婢进来。
　　哪怕看到了床上的狼藉，葛铁也努力往正直的方向想。毕竟以皇上对欧阳将军的宠信来说，两人聊晚了又吃了点酒，皇上让欧阳将军留宿殿内也不算实在不行的事，至于床上嘛，皇上说不定喝醉了耍点脾气闹腾闹腾也正常。
　　葛铁蹲在地上给晏梓伏穿靴子。
　　晏梓伏忽然道：“葛铁，你传令下去，以后阿珏可以随意出入宫内任何地方，无需通传，也不许任何人阻拦。”
　　葛铁一愣，嘴快过脑子：“是。”下一瞬才想到：是什么是？这样不合规矩啊皇上！
　　欧阳珏也吓了一跳：“不要这样吧，这、这也太……”
　　晏梓伏拽住了他的手：“朕都是你的，朕的所有一切就都是你的。”
　　葛铁：？？？？？？
　　欧阳珏怔了怔，也没想到晏梓伏能这么坦然地说出这种话。他看了看仿佛已经生无可恋的葛铁，又看回了晏梓伏脸上。然后他轻叹了声气，反过来握住晏梓伏的手：“我还要在京城留几天，你要不要去我家？”
　　晏梓伏笑得十分开心：“好啊。”
　　欧阳珏抽回手继续穿衣服，穿完了在袖袋里摸了一遍，又朝晏梓伏伸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晏梓伏：“这屋里的东西都值钱。”
　　欧阳珏四处看了看，找来一根晶莹剔透的碧玉发簪递给葛铁：“给你。”
　　葛铁仍是一脸懵圈，接过了发簪。
　　欧阳珏笑道：“封口费。”
　　晏梓伏踹了欧阳珏一脚，强调道：“是红包！”
　　葛铁依旧行动快过想法，跪在地上恭贺两人喜结良缘……虽然说完之后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也没敢细想，毕竟人家给的是封口费而不是灭口费，这就很值得烧高香了。
　　当然事后葛铁觉得这个封口费给得并没有任何卵用，因为那天晏梓伏跟欧阳珏两个人大摇大摆地相携着一起上朝去了，下了朝又大摇大摆地一起回镇国将军府了。之后更是不用说，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那两人发生了点什么事。

　　☆、撕啊撕

　　那个时候晏梓伏当真以为自己能跟欧阳珏这么过一生。他把一切都设想好了，这个皇帝他先好好地当着，先让他的阿珏去建功立业实现理想，等一切都安稳和顺下来，他就再找个借口想个办法让位给晋王，或者别的晏家有灵气担当的后人。这样子就谁也不会委屈了。
　　他们也着实过了好一阵的君臣和瑟的日子。虽然朝野内外颇有微词，可晏梓伏压根不在乎，反正他已经够努力去维持这个江山了，已经够问心无愧了。就连竹樾那边的事他也尽力不去想。
　　晏梓伏跟欧阳珏联手将威胁社稷的毒瘤一个个给挖了。两个人十分合拍，都是不计较手段的人，怎么方便怎么计划。
　　直到某天竹樾进了宫。
　　竹樾在朝里并没有官位，也不常进宫，因而还总被文人墨客当做高风亮节名垂千古的国士来称颂。那些文人墨客当然不可能会知道竹樾虽然人不在朝里，他举荐的门生却已经布满了朝野。
　　晏梓伏早些年登位的时候年纪尚幼无依无靠，对朝野大臣们乃至于八王晏凤元也不见得那么信任，又因着身世的缘故不得不在诸多方面听竹樾的意见。可这几年他的羽翼渐丰，已经不太“听话”了，把身边筛洗了一遍，对竹樾举荐上来的人也不再一一听从安插，甚至还在除了几个不安分的人后暗地里敲打警告了竹樾一番。
　　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当初那只乖巧的奶猫有点长成豹子的趋向。
　　竹樾进了御书房，却不行礼跪下。
　　以往晏梓伏连礼都不肯受，一定会亲自起身去扶他入座，如今却仍旧坐在御案后面看奏章，头都没抬，仿若没听到竹樾的声音。
　　竹樾干站了一会儿，心里已经全然有了答案——晏梓伏是要过河拆桥了。
　　竹樾不动声色地又问了声安。
　　晏梓伏这才仿若听到了似的，挥挥手让葛铁和其他人出去，方笑道：“先生来了多久，怎么干站着？”
　　竹樾微笑道：“皇上可能是没听到。”
　　晏梓伏：“不是没听到，而是没看到。毕竟先生没有行礼，谁知道是来找朕的还是纯属路过。”
　　竹樾望了他一会儿，不气反笑：“皇上毕竟也大了，能自己做主意了，草民也与有荣焉。只是担心皇上过于重主意会忘了草民教过您的偏听则暗，还是要多听听该听的话，否则容易得不偿失。”
　　晏梓伏：“先生教朕的每一样东西，朕都必定终生难忘，先生好不容易卸了担子归隐田园，就不要总被俗务缠身，这天下朕会治理好，必不愧先生所望。百年之后，不论朕的名声去处如何，先生也定会是史书册上毫无污点的圣人君子。”
　　竹樾：“草民一介凡人，当不得圣人君子，也不敢当，还是做个普通人就好。”
　　晏梓伏嗤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这话也无需再说下去了，他还是想给竹樾留点颜面的，但竹樾自己不想要颜面，那他也没别的办法。
　　晏梓伏低着头继续看奏章，不再去搭理竹樾。
　　竹樾又干站了会儿，终于决定把话说开了：“皇上知道了多少？或者说，皇上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见他愿意说正题了，晏梓伏把奏章放下：“先生书读多了，说的话越来越高深难懂了。朕知道什么？先生怕朕知道什么？”
　　竹樾：“皇上派人去重建了小槐村。”
　　晏梓伏：“哦，那个村子山清水秀，却在许多年前莫名地被屠了，这些年来成了废墟还被人传作鬼村，实在也是浪费地。去年正好有地方闹洪灾，百姓流离失所，朕就重建了小槐村让灾民住进去，有什么问题吗？”
　　若可以的话，竹樾并不愿把话说开，毕竟话一旦说开就无法挽回。可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晏梓伏的翅膀已经硬了，并且不知道从哪里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有了要将竹樾一支势力连根拔起的势头。
　　于是竹樾直接道：“今日草民到这里来，只为了告诉皇上一件事，那就是草民从不是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人。”
　　晏梓伏眼眸沉了沉，眯起来看着他笑：“哦？”
　　竹樾：“那日草民抱去小槐村求救的孩子并没有死。”
　　晏梓伏大笑起来：“你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竹樾不说也不行了，不论晏梓伏是否已经知道他并非真龙天子，竹樾都必须让他清楚这一点——必须让晏梓伏清楚地知道他只不过是一个傀儡，一个只有听话才能继续坐在皇位上的傀儡。
　　晏梓伏笑了一阵子，好不容易停了下来，道：“那朕也告诉你一件事，朕是你教出来的，和你是一样的人。虽然朕非常恶心这一点。”他在这么多年里一直恶心竹樾也恶心自己，竹樾杀了他所有的族人，而他却不得不装作懵然无知的样子认贼做师。
　　竹樾：“看来我果然没看错你，纪思和，你确实自幼聪慧。但你应该知道慧极必伤这句话。”
　　晏梓伏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有些怀念：“所以你现在要做什么？去昭告天下朕叫纪思和？”
　　竹樾：“你很有自信，是我教你为人君者不能露怯。既然你如此有把握，那想必我昭告天下也没用。”
　　晏梓伏微微笑了下，没说话。
　　竹樾眸色愈浓：“虽然我无法昭告天下，但想必总有人愿意并且乐于代劳，比如那些部署各地从没消停过的晏家亲王们——怎么想那些人都比你更有资格坐这个位子，又比如薛贵妃和建王的余部，甚至比如宫里的王太后或者是你信任的晋王。你不是晏家的血脉，你是前朝皇室遗孤，那么你在这个皇位上做得再好也不过如此。当然，这些你都可以不在乎，你以为你一手提拔欧阳珏手握军马重兵就能拥有一道金汤屏障？”
　　竹樾笑了起来：“你在自欺欺人。在你和我之间或许他会犹豫一下然后选你，但在你和江山社稷他的忠诚功业之间，你觉得他会选什么？他效忠的从来都不是你，而是这片晏家江山社稷天下。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聪慧一世却唯独会在这件事上犯蠢，你甚至都没有我了解他。”
　　晏梓伏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沉默而仇恨地看着竹樾。他痛恨竹樾这么说，痛恨竹樾得意洋洋地说比他更了解欧阳珏。欧阳珏是这个世上唯一属于他的，他也只属于欧阳珏，他讨厌任何人试图插足其中。
　　竹樾继续笑道：“你当然也能现在就杀了我，不过一旦我出了事，我布置的人就会立刻将一切消息和证据都传到该传的人面前。我死不足惜，还能帮你把你们纪家痛恨的晏家江山再搅乱一把，也算全了我俩这么些年的师徒情分。”
　　竹樾离去前留下了一张名单，上面列着被晏梓伏贬斥的官员和新的名字。意思很明白，晏梓伏从今往后彻底要受他掌控，要帮他将那些人安插到各个要处，从此晏家江山暗地里改成姓竹。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要去刺激一个病娇（（（

　　☆、闯宫

　　晏梓伏盯着桌上那张纸发呆。
　　吴显微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擅自拿过名单细看，越看越心惊：“那个混蛋！”
　　晏梓伏苦笑了下：“早多少年就知道他是混蛋了。”
　　吴显微：“就让他去说，我不信其他人会信。你如今已经大权在握，区区谣言怎么会轻易动摇人心？”
　　晏梓伏：“你以为人心不容易动摇吗？何况是有关皇室血脉的事，不说别的，如今那么多晏家的宗亲盯着这皇位都快盯出血来了，他们早就恨死了我，如果不是我出现的话，他们早就名正言顺地抢入京城了。一旦让竹樾把我是前朝遗孤的消息传出去，那些人自然会抢着和竹樾合作，他们甚至可以各退一步把竹樾手上那个真正的晏梓伏推上皇位做傀儡，剩下的利益再各自分去！你觉得让他们这么搅的话，这天下还能太平吗？”
　　吴显微默了片刻：“这本来也不关你的事，你当皇帝还当上瘾了是吧？思和，你姓纪，纪家祖训你都忘了？”
　　晏梓伏哽了哽，半晌才道：“表哥，不管我姓什么，我不能看着江山社稷在我的手里乱掉，它不姓晏，也不姓纪。何况我答应了阿珏，我必须守好它。”
　　吴显微愣了愣：“你跟他不会是当真好了吧？你、你难道不是为了他手上的兵权？”
　　晏梓伏一脸莫名地看他：“你会为了兵权去断袖啊？”
　　吴显微：“……你也知道这是断袖啊？你不要傻了，他是男人！你疯了？”
　　晏梓伏：“那你就当我疯了吧。”
　　吴显微还要说话，却见晏梓伏喊进了禁卫首领，冷声道：“按之前布置好的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禁卫首领领命而去。
　　吴显微又吃了一惊：“可竹樾若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他布置的人手岂不是会将消息放出去？”
　　晏梓伏：“那也要那些人有命才行。”
　　吴显微仍旧担忧：“你不要莽撞，万一有漏网之鱼将此事泄露出去，你要如何解释？”
　　晏梓伏望向他，忽然笑了：“朕为什么要解释？”
　　就这样，竹樾被扑杀于丰润门。竹家地下搜出了大批兵器财物乃至于龙袍和一个自称真龙天子却三两下就被戳穿了的假晏梓伏，竹家三族被指以谋逆全诛。
　　晏梓伏雷厉风行地做完了这一切，仿佛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随后便兴致勃勃地登上了高楼远眺，只留下了吴显微在身旁。
　　吴显微问：“那个自称晏梓伏的人是你故意安排的？”
　　晏梓伏：“对，与其让竹樾的余部去捧出一个所谓的真正的晏梓伏，不如由朕来捧。不光是那个人，还有兵器和龙袍都是朕让人放的。”
　　这样一来，哪怕竹樾的余部再放出晏梓伏身份有假的消息来，那可信度也得降一半。
　　吴显微有点担忧：“你这样始终都太冒险了。”
　　晏梓伏反问：“不然你让朕怎么办？跟竹樾虚以委蛇？那只不过是在养虎为患，我爹当初说过，多少患者治不好的病痛都是因为他们喜欢拖着，本来不过是斩断一臂的事情非得拖到毒行全身药石无灵。”
　　吴显微闭了嘴。过了会儿他还想说点什么，却见晏梓伏眼睛一亮：“表哥，改天再跟你说，我先走了。”
　　说完急匆匆就转身下去了。
　　吴显微不解地循着他刚才看的方向去望，望到有人策马入了宫。
　　敢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就是欧阳珏。
　　吴显微讨厌欧阳珏。
　　晏梓伏下楼之后却并没撞见欧阳珏，他的面前仍旧是空荡荡的殿前大地。他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问守在楼下的葛铁：“人呢？”
　　葛铁没来得及说话，跟在身后下来的吴显微就开口了：“臣刚看到欧阳将军听了个侍卫的秘密话就折返朝宫门去了，想必是有什么大事吧。”
　　晏梓伏有点不悦地看了看吴显微，很快又压下这股无名火，不做声地转身朝殿里走。
　　吴显微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侧身旁：“皇上……”
　　“住口。”晏梓伏反复地吐气，终于觉得心里憋闷，“葛铁！”
　　葛铁忙跑进来：“皇上，奴婢在。”
　　晏梓伏：“去把欧阳将军请过来，无论他有什么事都必须马上过来，这是旨意。”
　　葛铁领命而去了。
　　可是葛铁根本没找到欧阳珏。
　　欧阳珏出了宫就直往城外去，出了城就失去了踪影。直到半个月后他才回城，给的理由是去看城外驻军途中遇到了山匪。
　　与此同时“竹樾弟子关清月在被追捕途中得到高手相助逃脱”的消息落到了晏梓伏的案上。
　　晏梓伏把砚台砸了出去，墨汁洒在雪白的羊毛地毯上，一片狼藉。
　　***
　　欧阳珏把重伤的清月救了出来，又背着他去访深山神医，好不容易才把清月安顿下来。待清月恢复了意识能稍加走动时，欧阳珏才想起该回京一趟问个究竟，只是可惜这么长时间竹樾的尸骨恐怕都找不到了。
　　清月恨得牙痒，拽着欧阳珏道：“是晏梓伏！他杀了我师父！”
　　欧阳珏掰他的手：“我知道是他，所以我去问他原因，你先松开我。”
　　清月：“还有什么好问的？他根本就不是皇帝，他害怕被人知道这个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只有我师父知道！他就是想杀人灭口！”
　　欧阳珏：“他怎么可能不是皇帝，竹先生亲手把他带到大的。”
　　清月：“我师父说的，我师父早就看出了他不安分……”
　　欧阳珏：“你不要听信别人趁乱造的谣，若竹先生知道梓伏不是皇帝当初又怎么会扶他登基？”
　　清月一时语塞，干瞪着眼，半晌才道：“反正、反正晏梓伏杀了我师父……可能我师父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是假的。”
　　欧阳珏耐心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他的手：“这些谣言根本站不稳脚，你现在太愤怒了才会听信，你听我的话好好在这养伤。我去亲自问梓伏真相。”
　　清月：“你这么说就信他别有苦衷？你的意思是我师父该死？！”
　　这次换成欧阳珏语塞了，半晌才叹了气，道：“可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总得让我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清月：“事实就是晏梓伏杀了我师父！”
　　欧阳珏也懒得掰他的手指了，直接把衣角撕了，脱身离开病床前，半张脸隐在窗外投映的阴处里：“清月哥，你好好养伤，我会给你和竹先生个交代。”
　　***
　　欧阳珏再度策马入宫，到了宫门前时已经是半夜了。以往他虽然仗着晏梓伏的宠信可以在宫里宫外横行无阻，可也很少在宫禁后无召进出，总体而言他还是尽量让自己不太出格。只不过今日他等不得，他虽然冷静地安抚着清月，可心里比清月还急，他不知道为什么晏梓伏会做出这种事来。
　　然而守门的卫兵却不肯开门。
　　欧阳珏急了道：“皇上说过本将可以随时出入宫门。”
　　卫兵对视一眼，有些为难且尴尬地道：“可这也是皇上下的旨，说没有召唤欧阳将军不得擅自入宫。”
　　欧阳珏愣了愣，忽然听得一道雷，下起了大雨。
　　欧阳珏牵着马在瓢泼的大雨里站了半个时辰，他就是不走，并且感觉这雨跟油似的，浇得他心里微弱的火苗已经燃成了大火。
　　守卫倒是也不敢怠慢，早就派了人去回禀葛铁。不多久一个小太监就飞奔而来，对着欧阳珏道：“将军，皇上说了，若您把人交出来，他就既往不咎。”
　　欧阳珏装傻：“什么人？”
　　小太监一摊手：“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皇上只这么让传话的。”
　　欧阳珏：“劳请公公告诉皇上，臣没有什么人可以交，臣只是想见皇上了。”
　　小太监又一溜烟儿地跑了。
　　欧阳珏又站了半个时辰，这回盼来了葛铁。
　　葛铁从宫门打开的小缝里走了出来，急道：“将军您这是干什么？也不躲躲雨！快到旁边暖干下身子，这要着凉了怎么得了。”说着忙走过去给他撑伞，又让小太监去拿披风暖炉。
　　欧阳珏拽住葛铁的手，恳切道：“先不忙那些，公公你先说皇上怎么不肯见我？宫里发生了什么事？皇上被谁挟持了？”
　　葛铁愣了愣：“什么挟持……皇上没被谁挟持，宫里什么都没发生。”
　　欧阳珏：“那他怎么不见我？”
　　葛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也只是传话：“皇上说了，要您把人交出来就行了。”
　　欧阳珏耍无赖：“可我并不知道要交谁啊。”
　　葛铁只好软着劝：“将军您别这样，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现在再气恐怕会出乱子，他这半个月来寝食不安，一天吃不了半碗饭，每夜里只睡个把时辰就梦魇醒了，已经请好几趟太医……将军？将军！”
　　欧阳珏已经扔了缰绳，拔腿就往宫门里闯。
　　门口守卫没料到他会闯门，下意识就要去关宫门。欧阳珏抢过一人的兵器将人制服，然后挤着门缝就钻了进去。
　　守卫们面面相觑，直到首领一声令下才齐齐拔剑要追，城楼上的弓箭兵也纷纷拉弓瞄准夜色里奔跑的欧阳珏。
　　葛铁吓了一跳，忙大叫：“住手！都住手！不要放箭！”

　　☆、关你屁事

　　欧阳珏三步并作两步走地跨着台阶上去，重重地推开了晏梓伏寝殿的门。
　　寝殿里就点了一两支烛火，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路。
　　欧阳珏眯了眯眼睛，把门关上拴好，然后小声喊：“皇上？你在哪？”
　　没人回答他，他只好摸着黑往里走。先端走烛台点燃其他的蜡烛，屋内这才渐渐地亮了起来，他终于找到了晏梓伏。
　　晏梓伏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好像欧阳珏该为他扰人清梦而道歉。
　　只不过欧阳珏看出他清瘦了很多，脸色也很苍白。
　　一下子怒火被浇灭了大半，欧阳珏走过去想抱他又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湿衣服，苦笑了笑，问：“你怎么了？”
　　晏梓伏平静地说：“朕什么事也没有，你为什么要擅闯后宫。”
　　欧阳珏：“我以为宫里出了事，葛铁又说你寝食不安。”
　　晏梓伏：“你把关清月交出来，朕就什么毛病也没了。”
　　欧阳珏哽了哽，决定先换个话题，毕竟他跟晏梓伏相处这么些年，看得出晏梓伏现在心情很差不适合谈那么严肃的话题。于是他放软了语气：“你用了晚膳没？”
　　晏梓伏盯着他看，不说话。
　　欧阳珏讨好地笑：“我还饿着肚子，陪我吃点好不好？”
　　晏梓伏仍旧不说话。
　　欧阳珏蹲在床边，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拽住他的手晃了晃：“你看我淋得一身湿，又冷又饿又不舒服，皇上你疼疼臣嘛。”说到最后已经捏着嗓子了。
　　晏梓伏满脸写着嫌弃：“……好恶心，闭嘴。”
　　欧阳珏终于逗得他肯说话也肯换个表情了，心里松了口气，亲了亲晏梓伏的手心，恢复了正常的样子：“我去让他们做个膳食送过来，也要换套干衣服再过来。”
　　欧阳珏转身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的声响，晏梓伏几乎是急着起身朝他扑了过来。
　　欧阳珏忙又回过身来接住他：“等会儿抱，我一身都是湿的。”
　　晏梓伏：“那你脱了便是。”
　　边说边扒他的衣服。
　　欧阳珏：“不是、那你也先吃了饭再说。”
　　晏梓伏：“朕就是要吃你。”
　　欧阳珏也不扭捏废话了，由着晏梓伏扒自己衣服，他则轻轻地抚摩着晏梓伏，从散落的长发一直抚摩到脖颈，捏了又捏。欧阳珏很喜欢捏晏梓伏的脖颈，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么做的时候特别安心。
　　两个人很快就坦诚相见地滚到了床上。
　　欧阳珏算是个好情人，虽然晏梓伏其实并没得比较。不过反正欧阳珏总能把他弄得舒舒服服的就好，有时候甚至是晏梓伏反过来嫌他太温吞了生怕弄伤这里弄伤那里。
　　只不过今晚晏梓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欧阳珏面上仍旧如常，可却似乎有着一股被压抑的不满戾气，并且在床笫之间终于遮掩不住了。晏梓伏感觉自己被翻来覆去的像一条被扔进油锅的鱼，他十分不爽不想继续下去，可欧阳珏却跟聋了似的。直到最后他再也出不来，欧阳珏却仍不肯停，强迫着他单用后面痉挛个不停。
　　比起房事，他觉得这更像是一场刑罚。欧阳珏没法对他用别的刑，就只能这么做。晏梓伏以往并不觉得雌伏在欧阳珏身下是件不妥的事，毕竟他觉得这档子事只不过是为了愉快而已，只要两个人都挺愉快的就好。可是今晚他突然生出了一股屈辱感。
　　晏梓伏从没被这么折腾过，满身上都是青青红红的痕迹。当然欧阳珏也没好到哪去，满背上满手臂上都是抓痕。终于消停了下来，晏梓伏趴在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大腿根都在止不住地微颤着，不属于他的东西流了出来，冰冰凉凉的。晏梓伏只后悔自己不该剪了指甲，应该先留着挠完人再剪。
　　欧阳珏凑过去把他圈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晏梓伏觉得不舒服，开口道：“松开。”一开口连声音都是哑的。
　　欧阳珏松开了他，却是下床去倒了杯茶端过来。欧阳珏坐在床边，一手端着茶，一手揽起了晏梓伏：“喝点水。”
　　晏梓伏用最后的力气接过茶盏砸了出去。
　　欧阳珏愣了愣，也没顾得上管茶盏，抱着晏梓伏讨好地亲了又亲：“对不起，我太久没见你了，一时没忍住。”
　　晏梓伏一动不动的，眼睛被泪水洗得湿漉漉的，像一个好看的木偶娃娃在发呆。他听欧阳珏哄了半天，忽然问：“你还对谁说过这种话？”
　　欧阳珏：“啊？”
　　晏梓伏平静地看着他，换了个话题：“关清月在哪里？”
　　欧阳珏干笑：“这种时候不要提别人了吧。”
　　晏梓伏仍旧平静得可怕：“我和他之间只可能会活一个，你救了他就是在逼死我。”
　　见他执意要说这件事，欧阳珏也只好道：“我回来就是想问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晏梓伏忽然笑了笑：“你回来就为这事？”
　　欧阳珏：“对啊。”
　　哦，也不足为奇，所以这么生气，所以这么撒气。晏梓伏语气平淡：“关清月应该都跟你说了，朕也公告天下了，竹樾一族大逆不道意图谋逆还挟恩逼宫，所以朕杀了他们。朕说的都是实话。”
　　欧阳珏：“竹先生不可能……”
　　晏梓伏重复了一遍：“朕说的是实话，你爱信不信。”
　　欧阳珏换了个问法：“那他为何要这么做？”
　　晏梓伏冷笑了一声：“需要很多理由？无外乎功名利禄权势地位，还能是为了什么？本朝□□开国前不也是前朝皇帝的宠臣？”
　　欧阳珏默了片刻。他始终不相信竹樾会谋反，可也不明白晏梓伏为什么会突然翻脸。
　　晏梓伏渐渐地从这种沉默中感受到了越来越浓厚的压迫感和烦躁感。他感受到了欧阳珏的不信任，他知道欧阳珏在怀疑自己。竹樾有些话说得没错，表哥也没说错，从他选择杀了竹樾那一刻起，他和欧阳珏就会走进一条死路。
　　可他没有第二个选择，从来也没有。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欧阳珏试探着道：“竹先生看起来不像那样的人，是不是有小人作梗挑拨……或者确实竹先生的门生瞒着他做错了事……”
　　晏梓伏：“竹樾当面对朕说的那些话，难道你还想问问是不是有人胁迫他那么做？”
　　欧阳珏不想怀疑竹樾也不想怀疑晏梓伏，可他又答应了为清月问个真相出来，怎么想都里外不是人。他想了又想，决定改天找晋王去问问，可能这才是唯一对的解决方法。
　　这么一想，欧阳珏决定不问了，强行搂着晏梓伏钻被窝里：“不早了，先休息吧。”
　　晏梓伏在被窝里挣扎个不停：“谁让你睡了！滚！滚出去！”
　　欧阳珏武力镇压之，手脚并用地把晏梓伏压制在身下。晏梓伏反抗了半天未果，悻悻然地也就睡着了，也许太过劳累竟一夜睡到了天明没再被梦魇惊醒。
　　醒来时晏梓伏恢复了一些力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看起来睡得挺香的欧阳珏踹下了床。
　　欧阳珏坐在地上，一脸茫然地仰头看他：“怎么了怎么了？”
　　晏梓伏浑身都疼，连跟他吵架的力气都没有，拖着跟假腿似的两条腿起身梳洗换衣上朝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晏梓伏一直没怎么搭理欧阳珏，该上朝就上朝，朝上不管欧阳珏说不说话都当没听到；下了朝就往御书房走，照样不管步步紧跟的欧阳珏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朝野传闻：皇帝回心转意洗心革面浪子回头金不换了，可欧阳小妖精尚在不甘心地使尽浑身解数重获圣眷。
　　欧阳珏听在耳里，想反驳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这种一半错一半对的话总是最难反驳的。唯一让他总是不理解的就是为什么那些人总要说他是小妖精，谁家妖精人高马大成这样。
　　他抽空拦住晋王问了问竹樾的事，可一向看起来无所不知的晋王也对此事不甚了解，只道：“本王当时也不在京城，只听说是竹氏一族有谋逆逼宫之罪。”
　　欧阳珏：“可竹先生他实在看起来不像……”
　　晏凤元：“本王委实不太了解此事，也与竹樾此人不熟，因而也无法评断，只不过本王觉得皇上并非不辨是非之人。”
　　欧阳珏踟蹰着，想了又想，神色有些讪讪又有些委屈无措。晏凤元瞧他这样子，原本想走又停了下来，斟酌着道：“或许本王不该这么说，但玉合你深究此事也并无益处。”
　　欧阳珏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他……
　　晏凤元忍不住劝道：“本王此刻只作为长辈为自己的皇侄说句话，上位者往往有许多事都身不由己，何况是为人君者。玉合与皇上交心合意这么久了，定然比本王更懂皇上的秉性为人。”
　　欧阳珏皱起了眉头，拽住晏凤元的衣袖：“王爷，您肯定知道点什么对不对？”晏凤元不是个护短的人，会这么说就肯定其实已经对竹樾此人有个判断了。
　　晏凤元：“本王没有证据就不会妄言。”
　　但他这么说，几乎已经是承认了。
　　欧阳珏松开他的衣袖，恍然着目送他远去，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他一回头先是看到不远处晏梓伏的背影，再看到朝自己这边走过来的吴显微。
　　吴显微仍旧一副人人欠他三千万的臭脸，白眼能翻到天上去。欧阳珏也懒得搭理他，收拾心情就要去追晏梓伏。
　　擦肩而过的刹那，吴显微突然道：“他是皇上。”
　　欧阳珏停了脚步，扭头看他：“啊？”
　　吴显微看着他，重复了一遍：“那是皇上。”
　　欧阳珏：“哦。”
　　欧阳珏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心里那股邪火又莫名地烧了起来，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转身朝着吴显微骂道：“关你屁事！”
　　吴显微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都生气了

　　用膳的时候欧阳珏死皮赖脸地坐在旁边一起吃，也没人管他，毕竟晏梓伏虽然没说让他吃，却也没说不让他吃。满宫里的宫女太监侍卫都纯当什么都没看到。
　　到了晚上其他人就更管不着了。到了晚上只要晏梓伏搁下公事要休息了就会被欧阳珏抱着使劲儿折腾，不折腾到晏梓伏没了意识不算罢休。晏梓伏从认认真真地反抗未果到直接躺尸给他奸，反正单打独斗他是打不过欧阳珏的，也不可能真疯了把侍卫喊进来帮忙。
　　晏梓伏闭着眼睛，身体起起伏伏，脑子里混混沌沌，心里咬牙切齿。他就知道欧阳珏平时那副样子都是装的，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鬼才信，明明小气又记仇。偏还要装出一副坦荡心大的样子，装出一副和谁都聊得来的样子……哦，这个不是装的，可能真跟谁都聊得来，而且聊着聊着还喜欢上手拽袖子。
　　昏昏沉沉时候，晏梓伏做梦了，这段时间以来他总是做梦，梦到纪家族人对他说干得好，说终于杀了灭族凶手。晏梓伏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怎么梦到他们，却在杀了竹樾之后就开始梦到。问过表哥，表哥说可能是因为以前族人并不想逼着他去报仇。
　　梦里族人夸完了他又露出了异样的眼神，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表情都十分诡异。晏梓伏正要问，忽然一股极致的痛苦与愉悦感交织着蔓延全身，把他从梦里拽回了现实。他微微眯开眼睛，看到了表情略有些扭曲的欧阳珏，没有任何笑意，锐利的眼里含着股戾气。
　　晏梓伏忽然满心里都是惶恐，掐着欧阳珏的肩膀嘶声叫了起来，叫到后来成了呜咽。
　　欧阳珏终于停了下来，抱着他亲了又亲，将脸颊蹭了蹭他：“我在这，别怕。”
　　晏梓伏就是怕他在这，因为一瞬间总觉得周围都是纪家族人在看，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并且都在指指点点。晏梓伏用力地掐着欧阳珏：“出去！出去！”
　　他叫得越起劲，欧阳珏就越来劲，只当他是欲拒还迎。晏梓伏从没像这一刻这样羞愤欲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男人，不该那么孟浪放纵地雌伏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羞到了极点就成了愤成了恨，他恨自己也恨欧阳珏，恨自己已经习惯了从这种可耻的事里得乐趣，也恨欧阳珏让自己能从这种事里得乐趣。
　　终于他又被做昏了过去，醒来时欧阳珏斜倚在旁边，正亲昵地捏着他的鼻尖，见他醒了，便低下头蹭了蹭。
　　晏梓伏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欧阳珏：“啊？”
　　晏梓伏又觉得都睡成这样子了再去追问那些事很恶心，便换了个话题：“你可以回去了。”
　　欧阳珏只当他还在生气，搂着他亲亲热热道：“舍不得回去。”自从跟晏梓伏互通心意后，他可算明白以前老爹说过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人生真谛这句话了。当然他跟晏梓伏不会有孩子，而且他上次甜甜蜜蜜地在家里跟老爹唠嗑说这句话的时候被老爹呸了一脸。
　　晏梓伏心里一动，忽然想把事情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跟欧阳珏说一说。他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或许不该有的盲目信心，也许欧阳珏听完一切之后就不会生气了。
　　晏梓伏又忽然发现自己也许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害怕。因为欧阳珏从没对他发过脾气，就连这几天也没翻脸说过重话，他以往没觉得哪里不对，如今却突然恐惧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欧阳珏的底线在哪里。或许是在已经要气疯的边缘仍旧可以保持着笑意的那种，就像竹樾当年杀了纪氏一族后还能眼都不眨地换套衣服和慈爱的表情来迎接纪思和，就像当年的纪思和明明就怕死了却装出天衣无缝的样子和竹樾周旋。
　　晏梓伏刚要开口，就听到屋外葛铁压低了声音道：“吴大人，皇上休息了。”
　　吴显微嗓门比平时还要大，显然是故意说给屋里人听的：“本官就是有要紧事找皇上，竹氏余孽的下落已经找到了，这么要紧的事恐怕谁也耽搁不起，本官担不起这个责！”
　　欧阳珏原本温柔的眼神忽的一凛。
　　而这一幕落入了晏梓伏的眼里，他冷笑了笑：“滚开。”
　　欧阳珏回过神来，一时有些尴尬，滚也不是不滚也不是，磨蹭着去捡地上的衣服穿。倒是晏梓伏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你在床上躲着！”说着晏梓伏捡起衣服去穿。虽然仍是镇定到冷漠的样子，但若细看就能看到他手有点微颤，昏暗里把衣服一顿乱捡乱穿，也不管那是欧阳珏的亵裤和中衣。
　　穿完了，晏梓伏把床帐放下来，这才绕过屏风，坐在桌前倒了杯茶，清了清嗓子：“葛铁，让他进来。”
　　吴显微立刻推门进来，一进来就闻到股浓烈的腥膻味，他自然明白这是什么味道也知道这味道从哪里来的，当下脸色就黑了一半，冷着声音道：“禀皇上，臣已经查到了逆贼关清月的下落，还请皇上屏退左右。”
　　晏梓伏顿觉尴尬，他总不能直接叫欧阳珏大摇大摆地从这里出去吧，但确实又不可能当着欧阳珏的面说怎么抓关清月。想了想，他朝吴显微道：“朕授意你全权行事，你想怎么做都行，去办吧。”
　　吴显微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固执道：“臣不敢做主，也没有主张，请皇上屏退闲人。”
　　晏梓伏便起身道：“你等等。”说着往屏风后走，走到床畔去拿外罩，打算把吴显微带去偏殿里说事。
　　不料他刚到床边就被伺机已久的欧阳珏拽回了床上压着。晏梓伏吓了一跳，低声骂了句：“胡闹！松手！”
　　欧阳珏也不乐意了，低声问：“他没事大半夜的总来找你是吧？他什么意思？”
　　晏梓伏：“啊？”
　　欧阳珏：“不准跟他走。”
　　晏梓伏：“我回来再跟你说，你先松手。”
　　欧阳珏却二话不说地开始扒他衣服。
　　如果不是被压着，晏梓伏几乎整个人都要弹起来了。他整个背脊在一瞬间都凉了下来，慌乱得来不及多想就甩了欧阳珏一巴掌——他莫名地直觉欧阳珏在刚才不是吓唬他玩的，而是真会做下去，而且是故意做给吴显微看的。
　　巴掌的声音在本来就安静的夜晚寝殿里显得格外清脆。一时间晏梓伏和欧阳珏都呆了呆，就连屏风后的吴显微都愣了下。
　　欧阳珏张了张嘴，想道歉，可道歉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过分了，晏梓伏看起来也是真生气了，气得脸都白了。
　　僵持了会儿，欧阳珏悻悻然道：“让他走，我有话要跟你说清楚，这是咱俩的事儿，我不想让外人插一杠子。”
　　晏梓伏下意识地反驳：“不行，我得先跟他……”
　　他话还没说完，欧阳珏就松了手，把他往旁边一推，干净利落地翻身下床，拽了外套穿上就气冲冲地往外走。
　　晏梓伏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阿珏……”
　　欧阳珏大步流星地绕过屏风与吴显微打了个照面。吴显微皱着眉白着眼没好气地转头，恨不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简直没眼看。
　　欧阳珏特别想冲上去揍吴显微一顿，但忍了又忍，把拳头攥得发响，终于还是走出了寝殿，直朝宫门而去。
　　晏梓伏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收拾精神起身朝外走去，对吴显微道：“去偏阁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不小心回忆杀就写多了……
下章回现实_(:зゝ∠)_

　　☆、想告状

　　晏梓伏和吴显微在偏阁里说了没多久，葛铁就来催上朝了。晏梓伏点了点头，朝吴显微道：“你就暂不用管朝中其他的事了，朕只要你把竹樾的余部清干净。”
　　吴显微领命退下。
　　吴显微刚走，暗卫就像鬼魅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晏梓伏面前，禀报道：“欧阳将军出宫后并未回府，直朝城外而去。”
　　晏梓伏忽然笑了，像是想到了很好笑的事情似的自顾自笑个不停，笑着笑着猛地又停了，一张脸面无表情。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天真。欧阳珏并不是生吴显微的气，只是在拖延时间救关清月。
　　***
　　晏梓伏从一场长长的梦里醒了过来，吴显微已经不在床边守着了，改成了晏凤元。晏凤元正在推开窗子，将一束新鲜欲滴的花朵插入窗台前摆放着的青瓷瓶里，清晨的阳光从外头照了进来，四处都非常安静，让人很放心。
　　晏梓伏轻轻地喊了声：“八皇叔。”
　　晏凤元闻声回过身，不好意思地问：“臣吵醒皇上了？”
　　晏梓伏：“没。”
　　晏凤元边喊葛铁备早膳和药边走到床畔，扶着晏梓伏坐起来，关切道：“皇上感觉如何？”
　　晏梓伏：“尚可，劳皇叔费心了。”
　　晏凤元：“皇上早日康复就好了，臣只是在做分内之事。”
　　晏梓伏又看向窗台：“那花是皇叔摘的？”
　　晏凤元：“是。从御书房过来的时候看到花圃里的花开得格外好，臣记得皇上喜欢，就摘了一束。”
　　晏梓伏想了想，问：“皇叔为什么对谁都这么好？”
　　晏凤元笑了：“臣倒也没有对谁都好，皇上是见过臣骂人的。”
　　晏梓伏倒确实见过晏凤元骂人，而且还不止一次，只不过骂的都是误国误民的虫蠹。不止如此，除却公事的场合外，晏凤元私底下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和朝中诸臣的私人来往并不多。比起晏凤元，可能朝臣们跟晏梓伏还更亲近一些，虽然晏梓伏时不时就得不安分地闹一闹。
　　晏梓伏也笑了：“可是每个人都喜欢皇叔。”
　　晏凤元温和地看着晏梓伏，像在看一个孤僻的孩子，哪怕他只比对方年长五岁而已。他坐到床沿上，认真地说：“因为高处不胜寒，臣是亲王，而你是皇帝。臣哪怕什么也不做，只要不去扰乱朝纲胡作非为，那么众臣就不会理会在意。但皇帝不同，一国之君即是万民之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要为万民所学，因此先要为万民所审。史书上对无数忠臣能臣极尽夸赞褒奖之词，可皇上可曾见过不被非议之君？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皆如此，难道他们都比不过他们那些臣子？”
　　晏梓伏垂着眼帘，半晌又问：“皇叔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肯做皇帝的吗？”
　　晏凤元微笑道：“皇上就当臣是为了这个原因吧。”
　　晏梓伏：“朕没有孩子，以后也不会有孩子。”
　　晏凤元：“皇上仍在龙虎之年，何必想得那么远。”
　　晏梓伏：“也没多远，这次阿珏回来后，朕就想不做皇帝了。”
　　晏凤元一怔，与晏梓伏的目光相对，半晌才道：“皇上，他不是忠烈侯。”
　　晏梓伏：“朕知道，忠烈侯是个死人，但阿珏不是。朕想明白了，朕从来也不想做皇帝，也做不好皇帝，没那个金刚钻就不应该揽那个瓷器活，不如让贤比较好。”
　　晏梓伏十分诚恳地胡言乱语着，这令晏凤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幸而葛铁这时候端着药来了。晏凤元接过药，舀了一小勺喂晏梓伏：“先服药吧。”
　　晏梓伏乖乖地喝药。
　　***
　　欧阳珏领着一帮子人布置在莺莺馆周围，布置完了道：“那我先走了。”
　　裴遇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欧阳珏干笑：“顾某手无缚鸡之力，也帮不上忙，留在这里万一被误伤了还好说，反而添乱就不好了。”
　　裴遇：“……”你根本就是怕被误伤吧。
　　但这“顾知觉”说得也没错，裴遇便同意了，朝一个手下道：“百善，你保护顾大人离开。”
　　欧阳珏忙道：“不用不用，这里人手不多，缺一个人就多一分让阿尔伦逃脱的风险。顾某老实找个地方待着，谁没事儿找麻烦啊？”
　　裴遇没搭理他。
　　百善默默地出了队伍站到了欧阳珏身后。
　　欧阳珏：“……”又一个随便我说什么但坚决不听的，说好的在外面万事听我的呢？难道是杨武骗我的？
　　欧阳珏很是不甘心地挣扎道：“顾某真的没事，但抓阿尔伦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裴遇：“王爷说了，什么事情都没有顾大人的安全重要。”
　　欧阳珏干笑：“裴大人说笑了，王爷怎么会这么说，一定是裴大人瞎说的吧。”
　　裴遇：“是。”
　　欧阳珏：“……”回去我跟王爷告状你们信不信？我就问你们信不信？！信！不！信！
　　欧阳珏也懒得多纠结了，他想干掉阿尔伦想了很多年了，一丝意外都不想出。于是他道：“既然这样的话，顾某就也留下来。”
　　裴遇：“不，顾大人没说错，你留在这里帮不了忙反而有危险，还是请回吧。”
　　欧阳珏觉得自己要回去不告状就是……算了这种话不能说太满。
　　***
　　欧阳珏只好悻悻然地带着百善去了附近的茶楼，坐在三楼临窗处关注着莺莺馆的动向。
　　他看到各人就各位，裴遇扮作个风流公子进去了。
　　欧阳珏给挺直着背坐在旁边的百善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正要说话，就听到楼下有点哗然，似乎是什么人来了。
　　欧阳珏往里挪了挪，遮住半张脸去瞥楼梯。眼看就要干死阿尔伦了，他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什么乱子。
　　然而世事总是他不喜欢什么就来什么。他眼睁睁地看着王鑫上楼了，又看着王鑫朝他这边走来了。
　　欧阳珏忙跟百善起身挪到角落里坐着。好在百善看着憨厚实则灵巧，把欧阳珏给遮了个严严实实。王鑫随意地瞥了一眼过来，只看到了不认识的百善，便又挪开了目光，坐到了欧阳珏先前的临窗位子上，侧头看了看窗外。
　　欧阳珏皱了皱眉头。建珠城离这里不远也不近，王鑫不至于闲得慌跑出城来这个小城镇里喝茶，何况还这么凑巧地选了那个能观察到莺莺馆的位置。
　　——难道是王鑫也知道了阿尔伦的下落？
　　哎！早不来晚不来，我一来你也来。
　　欧阳珏生怕王鑫的人跟裴遇那群人撞到一起反而会惹出乱子放跑阿尔伦，拽了拽百善的袖子，叮嘱了几句话。
　　百善听话地起身去到王鑫那桌，亮出了晋王府的令牌。
　　王鑫一愣：“王爷也来了？”
　　百善：“没来。”
　　王鑫松了口气。晏凤元没来就行，没来就抢不了阿尔伦这件事。
　　百善将欧阳珏的话转述了一遍，倒也没说明阿尔伦在这里的事，只说晋王有个人要抓，而那个人就在莺莺馆里，所以让王鑫别同时动手。
　　王鑫装傻：“本将是来视察的，走累了进来坐一坐，动什么手？”
　　那这就是不肯放手的意思了。欧阳珏早猜到王鑫不肯放跑到嘴的肥肉功劳，便起身自己走了过去，立在桌前，看着王鑫的脸色从常色转为白色再转回了常色。
　　欧阳珏心道，嘁没意思，看来早就知道顾知觉的事了，居然没被吓到。
　　毕竟也过去五年了，王鑫多少没当年那么咋咋呼呼了，转瞬便镇定地朝欧阳珏仰了仰下巴：“你就是顾知觉？”
　　欧阳珏见他没有请自己入座的打算，便自发抽开板凳坐了上去：“是啊，下官就是顾知觉。”
　　王鑫又往他脸上仔细地扫了一遍，冷嗤了一声，没说话，又扭头看窗外。
　　欧阳珏默默地体谅着他这么没礼貌的原因，毕竟他那么讨厌生前的欧阳珏，不喜欢顾知觉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也是正常的。
　　其实欧阳珏还挺想跟他寒暄一下，比如问问王老将军最近怎么样，但又一想在人家讨厌自己的前提下开口就问“令尊令堂好否”怎么想就怎么像在挑衅。于是他压下套近乎的强烈欲望，认真地说：“将军也是为了阿尔伦来的吧？”
　　王鑫没搭理他。
　　欧阳珏客客气气道：“王爷已经布置好了，若和将军的人起了冲突，恐怕会给阿尔伦逃跑的机会。”
　　王鑫冷冷地看他：“少拿王爷来压本将。”
　　欧阳珏心想，王爷才不会压你，那不成了美人和野兽？太可怕了那画面，简直不敢想……算了，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luoqI 的地雷&gt_&lt

　　☆、暗杀失败

　　后面的事情欧阳珏简直不愿意回想，一来毕竟王老将军对他那么好算是授业恩师且膝下就王鑫这么一个儿子；二来他现在没功夫没力气也打不过王鑫。如果不是这两个理由的话他简直想跟王鑫决一死战。
　　原因无他，阿尔伦跑了，就因为王鑫的人在中间插了一杠子。当时无论欧阳珏怎么劝，王鑫都死活不肯撤，并且反问：“为什么不是你们的人撤？”
　　欧阳珏十分想回一句：因为我觉得你不靠谱啊。
　　但他忍了忍没说，只能是示意百善直接动手扣住王鑫。
　　然而王鑫的属下根本他大爷的不管自家长官死活，对面楼埋伏的王鑫的人看了这边一眼，冷漠着几张脸别开目光，仍然行动了。
　　欧阳珏叹为观止，恨不能揍王鑫一顿。当然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他挥舞着顾知觉这双没啥力气的拳头捶了被百善押着的王鑫一顿，痛心疾首地骂道：“你做人也太失败了！”
　　王鑫脸色发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
　　而裴遇他们跟阿尔伦及王鑫带来的人一通混战，打着打着果然如欧阳珏所料那样反倒放跑了阿尔伦。阿尔伦攀墙上瓦，踩着莺莺馆外头街上的楼房便逃，逃到茶馆窗外时，脚步一顿，竟停在那看着茶馆里头。
　　欧阳珏立马大叫：“拿下他！”叫完他就往王鑫身后躲，好汉不吃眼前亏，不躲就得被阿尔伦弄死。
　　百善没去抓阿尔伦，反倒忙着拽住欧阳珏的胳膊就要逃。不料还没逃两步就被人用暗器打中后膝窝，百善脚一软，一个踉跄耽误了时间。阿尔伦趁这机会抢过欧阳珏，把匕首锋抵住他脖子。
　　这时候裴遇他们也追了过来。
　　阿尔伦用腔调怪异的中原话威胁道：“都退开，不然我杀了他。”
　　欧阳珏十分想配合着接一句“不要管我，赶紧杀了他”，但始终没喊出口，因为他觉得喊了也白喊，除了显得傻之外其实当场并没谁会听他的话。他没被挟持的时候都没人听，被挟持了就更不会有人听了，想想还有点小委屈。
　　欧阳珏于是趁着这委屈的小情绪，小声道：“我不是欧阳珏。”
　　阿尔伦冷笑：“我知道，你是顾知觉。”
　　欧阳珏：“……”现在是所有人都知道了顾知觉的事情是吗？？？
　　他默默地收起了委屈的表情。
　　裴遇：“我要如何信你全身而退后会放人？”
　　阿尔伦：“你爱信不信。”
　　裴遇：“……”他想了想，领着自己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但王鑫的人往前走了两步。
　　欧阳珏摆出一张生无可恋脸，毫无诚意地帮着阿尔伦威胁王鑫：“王鑫，顾某若死了，你非但领不到功劳还会很惨，不信你试试。”
　　王鑫黑着脸继续不搭理他。
　　欧阳珏想了想也是，王鑫根本管不了他带来的那群人。或者换句话来说，那群人根本不听王鑫的话，那群人根本不是王鑫的人。
　　欧阳珏换了一张哭面：“裴哥，救我，放阿尔伦走，我好怕。”
　　裴遇心想，谁是你裴哥，个怂货别的不会就会乱攀关系。
　　***
　　趁着裴遇绊住王鑫带来的那群人时，阿尔伦带着欧阳珏跑了，跑路中途还不忘撕了个布条蒙住欧阳珏的眼睛。好不容易两人停了下来，不知道进了个啥地方。
　　被松开后，欧阳珏不动声色地靠着墙角站着，并不主动去解开蒙眼的黑布。他听着悉悉索索的一阵声响，然后阿尔伦摸着他的脸，从额头摸到了下巴，再从脖子摸到了手心，最后捏住他的脸往两边用力地撕了撕。
　　欧阳珏：“……”
　　最后阿尔伦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可算把蒙眼的布条给他解开了。
　　欧阳珏捂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看清了身处在一个破旧的屋子里，阿尔伦还穿着女装，脸却用纱巾蒙了起来。
　　欧阳珏：“……”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不想着遮身体反而想着遮脸，是觉得自己有多么好看？？？太自恋了太可怕了，为什么这么有病的人居然是我曾认定的对手？啊，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欧阳珏捂着脸嘤嘤嘤地干嚎了起来。
　　阿尔伦：“………………”
　　欧阳珏被不耐烦的阿尔伦踹了一脚，他顺势坐倒在地，一脸柔弱地看着阿尔伦。
　　阿尔伦又轻笑了声：“枉你跟欧阳珏长得一模一样。”
　　欧阳珏委屈地说：“我也不想长一样啊……”
　　阿尔伦：“不是长一样的话我就杀了你了。”
　　欧阳珏：“讲道理，不是长一样的话我根本不会到这里来好吧？在下堂堂一个新科状元……”
　　阿尔伦：“我不跟你讲道理，在我们那里只讲实力。”
　　欧阳珏：“哦。”
　　阿尔伦：“我可以帮你。”说着就揪过欧阳珏的衣襟，抽出匕首在他脸上比划，“我听说你们中原皇帝为了你这张脸不早朝了。”
　　欧阳珏心道，他那是中毒了谢谢。
　　阿尔伦：“那我把你的脸划毁了，你就不用愁了。”
　　欧阳珏：“你做人能别这么极端吗？而且你真不考虑先治治自己身上的伤？一直在流血啊，那么大个窟窿，说真的其实你是在强撑吧？”
　　阿尔伦朝他脸上一巴掌扇过去，被躲了过去。欧阳珏心想我爹都没扇过我哪里轮得到你！
　　而阿尔伦身形一晃，确实撑不下去了，便揪着欧阳珏恶狠狠道：“虽然我受了伤，但要杀你还是很容易，别耍花招。”
　　欧阳珏心想这哪用你来说啊，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的话我早反杀你了，咬都要咬死你啊。
　　两个人僵持着。阿尔伦养息运功，欧阳珏坐在旁边沉默地看他露在外面的眼睛。欧阳珏总觉得阿尔伦的脸看起来有点眼熟，生前看到过一次他的全脸，可那时候也没太在意，现在得空了盯着看就觉得越看越诡异。
　　阿尔伦闭着眼睛道：“还看就挖了你的眼睛。”
　　欧阳珏：“哎，你这么好看，多让人看看才好。说起来你这么好看为什么要遮住自己的脸？”
　　阿尔伦沉默了一阵，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注视着欧阳珏。阿尔伦的眼睛尤其好看，像含了一汪春水，怎么看怎么浪。所以以前欧阳珏还跟部下猜过阿尔伦是不是因为怕在军中被瞧上了这样那样才天天戴着面具。军营里嘛，一群糙老爷们儿没事就说说荤话百无禁忌的。
　　阿尔伦勾了勾嘴角：“你也觉得我好看？”
　　欧阳珏：“嗯，好看啊，不好看你弟怎么会看上你怎么会上你。”
　　阿尔伦脸色一变，甚至顾不上自己还在运气就朝欧阳珏一掌劈过去：“欧阳珏！”
　　欧阳珏坐在原地不动，猛地就被一阵风卷着走了似的，闪身被人带到了屋子另一端。与此同时那人还将剑从阿尔伦掌心里直刺横穿了过去。
　　阿尔伦捂着手掌，整张脸都狰狞起来，颇有几分像他长年累月戴的那个面具。他也顾不上别的，大吼出声：“你就是欧阳珏！”
　　欧阳珏：“哎呀说了我不是，你跟你弟的事我是瞎说的，反正大家都这么说的，结果你现在这反应就比较尴尬了，难道是真的？”
　　阿尔伦恼怒地叫道：“不是！是假的！”
　　欧阳珏：“不是就不是，关我屁事。清月哥快杀了他。”
　　——那闯进来的神秘剑士正是一直在暗处跟着欧阳珏的清月。不料此时清月却没听欧阳珏的话去杀阿尔伦，反倒拽着欧阳珏就跑。
　　欧阳珏挣扎道：“哎？等等，清月哥，杀了他啊，杀了他！”
　　清月把他扛肩膀上就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看同样诧异的阿尔伦，扔了个药瓶给他。
　　阿尔伦愣了愣，捡起药瓶，问：“你是谁？为什么不杀我？”
　　清月没有回答他。
　　欧阳珏蹬了蹬腿：“清月哥我求你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啊——你不杀他就算了你还给他药？！我要跟你绝交啊！”
　　清月面无表情地扛着挣扎个不停的欧阳珏走了。
　　***
　　欧阳珏不高兴了，饭也不吃，坐在床上面壁生闷气。
　　清月淡定地吃完了饭，问：“现在你知道你护着晏梓伏不让我杀的时候我有多不高兴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luoqI 和 我叫小墨墨 的地雷&gt_&lt

　　☆、副将沈南星

　　欧阳珏：“这能一样吗？”
　　清月：“对我而言就是一样。阿尔伦和晏梓伏有什么区别？无非一个外邦人一个中原人而已。”
　　欧阳珏：“阿尔伦焚我城池掠我百姓，一日不除都是个心腹大患……”
　　清月：“而晏梓伏杀了我师父全家。”
　　欧阳珏想了半天，回过身来看着清月，认真地问：“清月哥，我说一件事你可能会很生气，但我不得不说。”
　　清月不是很想听，却还是听他说。
　　欧阳珏又沉默了一阵才说：“你有没有想过竹先生是真有谋逆之意？我知道你觉得我向着晏梓伏，但真不是，竹先生也是我的师父，是他教我识文断字，没有他我或许不会走到后来那么远。事后我不止问了晏梓伏，我还去问了其他人，包括晋王和所有能问到的关于此案的人。竹先生确实一度往朝中要处安插门生……”
　　清月随手扔了根竹筷擦着欧阳珏的脸颊插入墙壁里。
　　欧阳珏闭了嘴。
　　不料清月这次却出奇地冷静，反问：“就算这样又如何？若你是晏梓伏的话你也会像他那么做？”
　　欧阳珏想了想，没说话。
　　清月讽刺道：“你不会，但晏梓伏会，所以他后来也那么对你了。哦，对了，你有没有谋逆之心你比谁都清楚，落得什么下场你也比任何人都更亲身体会，鸩毒的滋味好不好受？当然，起码你还留了条全尸，算对得起你跟他那点情意了。看来他对你委实不错，也难怪你对他旧情仍存。”
　　欧阳珏：“……我们就不能就事论事？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信我对他没旧情了？”
　　清月呵了声：“杀了他。”
　　欧阳珏：“算了你还是继续认为我对他有私情吧。”说完往床上一倒，被子一盖，蒙头睡大觉。
　　默了许久，清月道：“自古忠义难两全，所以我不逼你，但你也无法改变我的计划。”
　　又过了很久欧阳珏闷闷的声音才从被子里传出来：“忠什么义哪，你们好难伺候啊。我爹娘从没骂过我不孝，我最对不起的明明就是他们……”
　　***
　　清月把欧阳珏带到了边境的另一座山上，刚上山没多久就有人来接应他们。对方看着欧阳珏的脸看了半晌，五大三粗的男人眼圈渐渐地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军！”
　　欧阳珏心知这是清月交了底，便也不装，扶着从前的副将起身：“你跪我干嘛，我又没死。哎，你先起来，我现在没力气拽不起你。”
　　副将沈南星站起身来，红着眼又把欧阳珏抱了抱：“将军！末将以为此生再也见不着你了……”
　　欧阳珏跟哄孩子似的拍他背：“好好好，这不在这嘛，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总之先别说了，我快饿死了，先给我吃碗饭再说。”
　　沈南星忙收拾心情，引着他跟清月往里走：“将军，清月兄，这边走。”
　　欧阳珏边走边跟他聊这五年来的情况。自从当年欧阳珏被赐死后，他手上的兵权是被成功收回去了，可他亲手带出来的心腹副将沈南星就带着一百多号人出走军中，占了这边境要塞三梁山。
　　之前晏凤元和顾淮还特意拿这事去跟晏梓伏说过，只不过当时也没讨论个所以然出来，大概也跟沈南星他们只占了山却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有关。
　　欧阳珏边走边问：“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们占了这山干嘛使啊？”不通敌也不掠民，纯粹就为了给官府心里头添堵。
　　沈南星挠挠头：“末将也不知道，当时和兄弟们都太悲愤了就这么做了。”
　　欧阳珏：“……”
　　欧阳珏跟着他走到山寨门口，只听沈南星吆喝了一声，一群人就飞奔而来，把欧阳珏团团围簇在了中央，又是欢呼又是哭的，全都是老面孔。
　　欧阳珏也十分感慨：“哎，你们先别哭，怎么人人看到我就哭，不哭不哭哈……先给我吃个饭好吗？我真的快饿死了，我再也不闹绝食了。”
　　***
　　清月神出鬼没的不知道干啥去了，其他人也被赶出去干自己的事，就留了沈南星陪着欧阳珏吃饭。
　　欧阳珏狼吞虎咽的一看就饿坏了，而且他习惯了见人下菜，跟沈南星吃饭往往都是在军营里，也就顾不上吃相了。
　　他吃的时候，沈南星在旁边正了神色道：“将军，王鑫这些年勾结番邦养寇自重，末将曾去找过他，他却不肯悔改。”
　　欧阳珏咽下一口肉，喝了点水，道：“也难怪他，我估计他倒不是想投敌，而只是想自保。毕竟当年我狡兔尽走狗烹的下场还摆在那里，所以他必须要让朝廷觉得少了他不行。”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隔壁山巅的时候晏凤元说过的那些话，当时晏凤元的近卫莫名其妙地中了邪，他本来是不想冒险救的，但晏凤元非得救，说是为了拉拢人心。
　　哎，姜还是老的辣。欧阳珏这么想着，把这几日的事情跟沈南星说了一遍，分析道：“那日跟着王鑫的那些人一定不会是王鑫的手下……小沈，你这些年走在两边，跟我说说到底木蒂那边怎么回事，阿尔伦怎么跑莺莺馆卖身去了？”
　　沈南星还真知道这件事：“将军您记得阿尔伦的弟弟札木吗？”
　　欧阳珏：“记得，比阿尔伦小十岁，传说中脚踏七星生出来的，要不要脸啊这种传闻都要抄中原的，就不能想个新鲜点的么，后来还说这预示着这孩子能入主中原，我呸他八辈子祖宗。”
　　沈南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又道：“那札木如今长大了，倒确实是个小狼崽子，刚断了奶就跟阿尔伦争权争得热热闹闹的，这不阿尔伦落了下风——好像是说某天出门遇袭下落不明了，估计就是被那札木派人暗算了挣扎着逃到莺莺馆里养伤呢。”
　　欧阳珏：“那就对了，王鑫勾结的人估摸就是札木这派，所以那些人唯一的目的就是除掉阿尔伦，并不听王鑫的命令。”
　　沈南星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欧阳珏：“我也不知道，清月哥把我拎过来的，我以为你们要把我竖起来当旗号干个大事呢。”
　　沈南星肃色道：“末将只听将军的令。”
　　欧阳珏：“那我得回京城一趟，你们在这里继续观探事态等我消息。”
　　沈南星茫然道：“您都这样了，还回去干啥啊？”
　　欧阳珏比他还茫然：“啊？那我不回去干啥啊？”
　　沈南星也不知道能干啥，总不能提议说大家当一辈子山大王：“可是，皇上那……您回去了也是被折腾，还不如留在这。”
　　欧阳珏：“你说得没错，可保我出来的是晋王，我要不回去了晋王怎么办？”
　　沈南星：“皇上又不会拿晋王怎么样。”
　　欧阳珏一本正经：“话是这么说也没错，但我们不能这么说话。”
　　沈南星有点想翻白眼：“您这是要回去搞王鑫那孙子吧？”
　　欧阳珏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不想搞他你还特意跟我说他养寇自重的事干嘛？你不想搞死木蒂那群破烂玩意儿你跑三梁山干嘛？”
　　沈南星摸着后脑勺笑：“嘿嘿嘿……”
　　欧阳珏：“嘿你个头，五年不见你还长心眼儿了，还会套我话了是吧？出息了你。”
　　沈南星：“我这不也是担心将军您嘛，说真的，我们还好，您……”他不说下去了。
　　他不说欧阳珏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欧阳珏搭着他肩，仰头看房梁，道：“我借尸还魂后认真想了很久，还是不太想回家种地或者做账房先生。你说人活一辈子都为了什么？人生短短数十载，死后一抷黄土，风一吹就没了，再过个一百年你的子孙后人也指不定就不记得你名字了，那我们活这么多年是图啥？”
　　沈南星：“啊？将军您都死了一回了怎么还在想这些事？”以前欧阳珏就喜欢没事瞎叨叨，尤其喝了酒就喜欢拉着人拽文扯字探讨人生，兴头来了还念两句诗。沈南星跟同僚们说不上大字不识，可也发自内心地不想搭理他。可那时候欧阳珏每次都装醉才拽人瞎叨逼，现在大白天根本没喝酒都开始了真是太可怕了。
　　欧阳珏还在那道：“就是死了一遭，我才想得更深了。你说咱这一辈子总得做点了不得的事才不愧活了这么多年，才不愧活了一辈子是吧？”
　　沈南星：“可做完了咱们死了还是一抷黄土啊，又不会变两抷。”
　　欧阳珏哽了哽：“你这话倒也说得没错……”他惆怅了会儿，问，“那你怎么不回家去抱老婆孩子非得在军里待着？”
　　沈南星故意逗他：“嘿，我这不没老婆孩子嘛。”
　　欧阳珏又被哽了哽，恼羞成怒道：“那你不回去找还指望天上掉还是我给你分一个啊？少给我来这套！”
　　沈南星大笑起来，笑完了，顶着俩酒窝道：“您少给我来这套，手痒就手痒吧，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兄弟们都憋着火呢，就等您一句话。管他娘的谁负我们，总之我们不负自己踩着的这块地护着的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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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将军的文青梦想今天依旧在歪着走呢╮(╯▽╰)╭

　　☆、使臣

　　杨武等人披星戴月地带着冰莲花赶回了京城。因有晏凤元的令牌，他们顺利被放进了皇宫，引去了御书房。
　　此时已是深夜，晏凤元就杵在小桌上浅眠，听到声响便醒了过来：“路上还好？”
　　杨武便将情况粗略说了一遍。
　　晏凤元点点头，起身带着杨武便去了皇帝寝宫。这些时日以来太医们几乎都住在了寝宫的偏阁里，随时瞅着情况就得上。一看到冰莲花，太医们眼都亮了，忙不迭地捧着就去熬药。
　　晏梓伏先前吃了安神的药，睡得迷迷糊糊的被摇醒把脉问安，还有点没回过神。等太医们散去了他才醒了神，瞅了瞅晏凤元身后：“阿珏没回来？”
　　晏凤元：“顾大人在后面，他脚程慢，怕耽误了时间就让人先把冰莲花送回宫来。皇上一会儿便可服药。”
　　晏梓伏应了一声，也没了睡意，看着晏凤元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葛铁让小太监抬了个椅子放到床边。晏凤元坐下，问：“皇上在想什么？”
　　晏梓伏：“没想什么，就想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晏凤元刚要作答，晏梓伏又问：“他会不会回来？”
　　晏凤元安抚道：“顾大人当然会回来。”
　　晏梓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又正了颜色，问：“朕听说木蒂那边有消息传过来。”
　　晏凤元：“是，札木派了使者过来。顾相已经将其安顿好，等皇上身体好些再见，或者也可以不见。”
　　晏梓伏：“朕本来也没什么事，也就偶尔晕一晕，见个人还是能见的。”
　　晏凤元：“番邦人不知礼节，顾相也是怕等下那使者出言不逊激怒了皇上。太医也说皇上如今不宜动气。”
　　晏梓伏：“大夫总是把一分病说成十分险，这点朕再明白不过，听他们那么多做什么。皇叔安排一下，朕明日早朝去会会他。放心，朕不会动气，也没什么好动气的。”
　　他翌日早朝的时候确实没动气，只是动了嘴。
　　那札木派来的使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说了来意——札木即将登位，他又心仪中土文化，因此想和中原皇室结亲，请晏梓伏嫁个公主给他。
　　晏梓伏当然没有女儿可嫁，但皇室宗亲里却还是有些适龄闺女的，照规矩也不是不能择一位出来封为公主嫁出去，实在不行还能往大臣们家里找一位适龄女子出来。
　　但晏梓伏一个也不想找，就算路上能捡他也不乐意。他笑了笑，对顾相道：“顾相安排一下，把这位使臣从哪儿来送哪儿去吧。”
　　那使臣也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利落连想都不想，忙道：“等等！我汗王一片诚心……”
　　晏梓伏打断了他的话：“只要朕还在这里一日，就不会做出让皇室宗亲之女远嫁和亲之举，你可以回去告诉你那位还没登位也不一定就能登位的汗王，他若实在想结亲也可以嫁个你们的公主过来，朕一定给她择个好夫婿，朕有个三皇叔去年刚丧了妻。”
　　使臣道：“皇帝何必如此固执，两国兴兵苦的是黎民百姓，若有个机会能让两国止戈停战岂不是……”
　　晏梓伏又打断了他的话：“若要止戈停战怎么样不能止戈停战，非得要嫁个公主给你们才能止戈停战？你们木蒂是不是没女人了？哄鬼呢？”
　　使臣被噎了一下，瞪着眼睛看晏梓伏，又有点诧异地看向顾相。
　　顾相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众臣默默地想：你看顾相也没用，皇上说话就这样，而且很明显他今天心情不太好，很明显他就是故意把你找过来骂的。
　　晏梓伏说话行事都一贯很顺着他自己的心意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尤其如此，有事说事一点拐弯抹角都不肯，常常有些要跟人当庭对骂的架势。当然一般也没人会跟他对掐。
　　使臣整了整心情，决定不指望顾相了，自力更生道：“我原以为中原乃礼仪之邦，却不料中原皇帝竟如此……”
　　晏梓伏笑出了声：“你也知道我们是礼仪之邦？那你们那算什么？荒蛮野地？”
　　使臣：“你——”
　　晏梓伏继续道：“要议和就递议和书坐下来好好议，只要你们不来焚我城池掠我子民，谁会闲着没事跟你们打？还和亲，高宗皇帝跟你们和了七个公主也没见你们收敛多少，不就是为了那份嫁妆么？怎么，现在嫌抢劫财物太麻烦了，又想来骗钱骗人了？”
　　使臣内心狂草，要不是来之前被教了好一阵要维持风度，早就挽袖子干架了。谁他娘的说中原人好面子的？根本就主动撕破脸皮啊！
　　晏梓伏的脾气发完了，轮到晏凤元出面圆场：“我们自然愿意止兵歇战，也愿意相信贵国诚意，只不过中原皇室宗亲之女多是娇生贵养，前往木蒂之途山长水远，恐怕她们难当大任吃不了这份苦，到时候反而辜负两国邦交原意。”
　　使臣见晏凤元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便又振奋精神，侧了个身朝向晏凤元，嘲讽道：“王爷的意思是木蒂穷山恶水养不起中原的金丝鸟？”
　　晏梓伏原本想歇歇放空一下，听了使臣那话又坐直了身子，不耐烦道：“晋王的意思是让你闭嘴不要再废话了。念你远来也算客，他说得委婉点罢了。”
　　使臣：“……”他垂死挣扎道，“汗王诚心诚意与你中原结交，你们却这么无礼，也不觉得汗颜？！”
　　晏梓伏正要喷回去，却眼前一黑，他猛地握紧了龙椅扶手，强自缓了下来，半晌眼前才又看到了光。
　　见皇上一脸不悦地沉默着，其他臣子终于也忍不住了，纷纷出列与使臣说起来。
　　“皇上已经说了，若要议和请拿议和书来，若要结亲请将贵国公主送至中原。”
　　“高宗皇帝嫁与你和亲的七位公主皆红颜薄命，你竟还敢又来提这旧话！”
　　“我朝遣往你国的使臣去了十个逃回来三个，你如今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任意来去竟还有脸面问我们汗不汗颜？”
　　一时间朝堂热闹起来。
　　那使臣倒是脸皮厚，撑了半晌都当耳边风，竟没当场走人，一副你们说你们的我听不太懂的样子。
　　看样子确实是有求而来。晏梓伏缓过了劲儿，见朝臣们都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挥挥手，道：“今日若没别的事就散朝吧。”
　　今日确实没别的大事，晏梓伏就先走了，其他的大臣们也纷纷要走。使臣愣了愣，忙不迭就要追晏梓伏，却被晏凤元喊住了：“远来即是客，留在宫中用了膳再走吧。”
　　使臣见还是有戏，便无声地松了口气。
　　晏梓伏没再出现，只有晏凤元、顾淮和一众老臣留了下来陪使臣吃饭。饭菜闻着香气四溢，只不过要忽略这寒碜的三菜一汤，还都是素食，没有一点肉末。
　　使臣瞧瞧自己面前的寻常菜式，忍了又忍：“贵国还真会待客之道。”
　　晏凤元：“贵使来得不巧，今日是宫中的素食节。”
　　顾淮心道，才没有这种节，只不过就是皇上心情差而已。
　　当然吃什么不是重点，使臣做样子吃了两口菜，便搁了筷子：“我有话要和皇帝说。”
　　晏凤元：“皇上知道贵使有话要说，所以才留了用膳。贵使有何话可以在此直说，在座都是本朝干臣，皇上从不瞒他们。”
　　使臣：“这事你们又做不了主。还是说晋王可以替皇上做主？哦！我听闻晋王行事干练宽厚仁和深得民心，比之皇帝的威望也不差。”
　　顾淮：呵呵，想挑拨离间你也先搞清楚他俩是都想当皇帝还是都不想当，他俩要都想当皇帝我就不用每天这么忧心了呵呵呵呵呵所以说到底为什么他俩都不想当啊啊啊啊啊。
　　晏凤元笑了笑：“贵使虽然学中原的话学得顺溜，却看来对中原的事仍旧一知半解，又何苦妄议呢。”
　　顾淮在心里默默道：骂你画虎不成反类犬呢，恭喜你，看来王爷心情也不好。
　　晏凤元继续道：“我朝上下有序，君臣井然和睦，皇上也从不居功自傲，向来以为天下是万民之天下，朝纲乃百臣共作方有之。可惜外人总有所误解，以为对皇上使些下作手段，损坏了龙体，我朝便会国运堪忧任人鱼肉，也是忒惹人发笑。”
　　使臣忍了再忍，岔开话题：“既然话说到这了，那就有话直说了。”
　　晏凤元微笑道：“贵使早该如此了。”
　　使臣：“木蒂乱臣阿尔伦逃入了你国境内，汗王英明仁厚，不愿为了捕杀这乱臣与你们起误会干戈，因而有意与你们议和。只要你们为汗王抓到阿尔伦，汗王保木蒂与你国五年和睦绝不毁诺！”
　　这也是使臣在朝堂上扭捏不肯直言或递送议和书的原因。札木与阿尔伦是同父兄弟，木蒂国内还有不少阿尔伦的势力，而剩下一些部落里也不乏还在张望两边摇摆不定的——一言以蔽之，札木的根基并不稳。阿尔伦只是一时落了下风，札木必须要趁机痛打斩草除根，否则汗位也坐不安稳。
　　晏凤元：“十年。”
　　使臣：“你当这买菜呢？！”
　　晏凤元：“并没有，所以本王才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
　　使臣愤愤地瞪他。如今老汗王过世，札木最急的事是除掉阿尔伦上位，木蒂又内部倾轧争斗，札木根本不可能再冒险分心去派军与邻国交战，这才叮嘱使臣千忍万忍。
　　一咬牙，使臣道：“好！”
　　晏凤元：“两国缔结邦交是件喜事，不如喜上加喜。本王听闻贵国银狐公主美貌聪颖，绝世无双，并且尚未婚嫁……”
　　使臣忍不住了：“你们的公主身娇体贵，我们的公主就可以随意长途跋涉远嫁外邦？？？”
　　晏凤元笑了笑，没说话，算默认了。
　　使臣不得不使出杀手锏：“我听闻你们的皇帝不近女色，又怎么和银狐公主联姻？”
　　晏凤元有点惊讶：“本王没说让公主嫁给皇上，本王的三皇兄福王风度翩翩温和内敛，想必与银狐公主会是一对佳偶。”
　　使臣：“你们的皇帝不是说三王爷刚丧妻吗？！”
　　晏凤元一脸无辜：“如此，银狐公主嫁过来就不会有内宅问题了啊，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使臣想掀桌，想骂架，想拔刀砍死这群人。但他没这么做，而是忍辱负重道：“这是大事，我不能做主，需得让汗王做主。”
　　晏凤元：“哦，婚嫁大事，这是自然的，本王不急。”
　　使臣：但老子急啊啊啊！！！
　　使臣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汗王确实诚意十足，特意准备了见面礼让在下一路带来。只要皇帝和王爷先派人去追捕阿尔伦，在下便将表达诚意的礼物奉上，你们绝不会后悔的。”
　　因为有了欧阳珏和裴遇发回来的急报，因而晏凤元和晏梓伏等人多少也猜到了札木派使臣来的目的，这才敢再三刁难使臣。只不过他们倒确实不知道使臣带了什么见面礼，而且还这么自信。
　　晏凤元：“那就请贵使先让本王开开眼了。”
　　使臣多少找回了点信心：“请王爷让宫门外我的随行侍从们进来。”
　　晏凤元应允了。
　　不多久，几个使臣的随行侍从就被引着进来了，他们都被卸了甲胄兵器，默默地站在那里。
　　使臣起身走到一人面前，抬手撕掉了那人脸上的□□。
　　饭厅里一时寂静无声，顾淮和几个老臣互相看了几眼，都是一脸震惊。
　　晏凤元的眼眸一沉，看向了使臣。
　　使臣笑道：“汗王说以乱臣换乱臣，中原的皇帝肯定愿意做这笔买卖。”
　　顾淮忍不住道：“欧阳珏已经死了，这不可能是他！”
　　使臣：“汗王查验清楚了，这确实就是他。若顾相不信，大可以请你们的皇帝来亲自查验，他定然比任何人都更熟识他的镇国将军。”
　　晏凤元却知道，根本不用晏梓伏来查验。眼前这个人确实是欧阳珏，至少确实是欧阳珏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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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卡文了，今天就多更了一点QAQ
虽然将军木出场……他可能还在跟副将谈♂人♂生……
感觉他回京之后就真的要思考人生了2333

　　☆、呵呵

　　晏梓伏正孤单寂寞冷地用膳，忽然就听人来报，说是木蒂的使臣带来了一个疑似欧阳珏的人。
　　晏梓伏有点茫然，想了半天，让葛铁去宣人到偏殿里见面。葛铁还没出门口，他又喊了一声：“算了，还是朕过去吧。”
　　使臣如愿见到了晏梓伏，十分得意，心想汗王的这个见面礼确实有效。他忙又说了遍阿尔伦的事，可晏梓伏压根没搭理他，充耳不闻的，一双眼睛就要长在“欧阳珏”的身上了，那眼神露骨到使臣都觉得尴尬。
　　使臣：我屮艸芔茻这见面礼好像效果好过头了。
　　那“欧阳珏”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神有点微妙复杂，欲言又止。
　　晏梓伏摸了摸他的脸，手沿着他的脖颈往下游走，扒了扒他的衣服。
　　顾淮怕再不说话场面会无法直视了，忙道：“皇上——”然而晏凤元却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话。
　　顾淮看晏凤元这么有自信的样子，只好按捺住。
　　晏梓伏把那“欧阳珏”的衣服稍微扒开了一点，只见胸口处有一块陈年烙印，花纹繁复，位置正好。
　　晏梓伏盯着那块烙印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盯着脸看了会儿，然后笑了：“替朕谢谢札木汗王，这见面礼确实丰厚。”
　　使臣忙道：“那抓捕阿尔伦的事……”
　　晏梓伏：“见面礼是见面礼，跟你所求的事又有什么关系？这是汗王给朕送的礼，朕受了，是私事；抓捕阿尔伦和两国友睦的事是公事，不归朕管。怎么，刚才你还没跟他们谈出个所以然来？”
　　使臣：“……皇帝这意思是要直接抢了？”
　　晏梓伏莞尔：“朕看起来像这种人吗？朕明明是这么讲道理的一个人。”
　　顾淮：呵呵。
　　使臣：呵呵。
　　众臣：呵呵。
　　晏凤元：^_^
　　晏梓伏继续道：“既然朕在你心里是如你们一般不讲道理的劫匪，那你还敢直接把他带过来，定然也留了一手。放心，朕不会抢，你愿意送就把人留在宫里，汗王这份情朕自个儿承了。若不愿意你就把他带回去，朕也不会做些宵小手段。”
　　这倒确实，来之前札木就给“欧阳珏”下了毒，若晏梓伏直接扣人的话，他没有解药，也只能看着人再死一次罢了。
　　使臣：“听闻贵国新科状元和欧阳将军相貌一模一样，皇帝对其如痴如醉，怎么现在却对本尊如此冷淡，竟也毫不在意？”
　　晏梓伏笑了声，扬了扬脸，笑意到不了眼睛里，有几分倨傲地瞧着使臣：“若你拿新科状元来威胁朕，朕照样会如此做。若札木觉得拿个人就能对朕威逼利诱，那他也太看低了朕，朕也太看高了他。”
　　使臣默了片刻，终于悻悻然道：“汗王仰慕中原礼仪，是真心与你结交，得罪之处是我擅言所为。汗王并不想与中原再起干戈，他只求友邻和睦，让木蒂也能够效仿中原农耕商织社稷繁华，不再过逐水放牧劫掠为生的日子。但阿尔伦生性好战，绝不肯同意汗王的做法，更唆使各部落指责汗王是叛国屈服的懦弱之辈。此次捕杀阿尔伦，获益的当然是汗王，却也不会少了你们中原的。”
　　晏梓伏沉默着，以审视的目光看着使臣。
　　使臣在他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压力和质疑，想了想又道：“当然，汗王自嘲说你们可能倒还希望阿尔伦上位，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师出有名地跟木蒂打，而不是坐视木蒂稳定富饶起来。但恕我直言，你们并没有把握能赢，到时候两国交战无论哪方成败，苦的都是百姓。汗王愿意相信你们。”
　　晏梓伏终于点了点头，看向晏凤元：“朕说了这事由你们来决定。”
　　晏凤元笑了笑，回道：“臣刚刚已经答应了。”
　　晏梓伏看回使臣：“那你还这么委屈的样子干什么？”
　　使臣：我屮艸芔茻刚才鬼答应了啊？？？明明一直在欺负我！！！皇帝你被骗了啊你八叔刚才真的一直在欺负我而已！！！
　　顾淮：呵呵，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王爷越来越不高兴了，总之先给那傻愣子点根蜡吧。
　　***
　　使臣到底还是把“欧阳珏”留在了宫中，他自己倒是用完膳就出宫了。这回待遇还不错，起码晏梓伏还安排了人带他去京城里逛逛。
　　把使臣赶走之后，一众君臣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的“欧阳珏”。
　　这“欧阳珏”也做好了准备，坦然地由着众人看。
　　集体默了会儿，顾淮稳了稳情绪，问：“你真是欧阳珏？”
　　“欧阳珏”：“……是。”
　　顾淮：“你明明已经死了……”
　　“欧阳珏”：“……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失忆了。”
　　顾淮与众老臣换了个眼神。虽然这人说得话不足为信，但显然追查这些并没什么意义，如今关键在于皇上确认了这就是欧阳珏，那么唯一的问题是要如何处置欧阳珏。当年欧阳珏因意图谋逆罪被赐死，近来却又被皇上翻出旧案说要重审，那到底……
　　众人看向了晏梓伏。其实比起说欧阳珏死而复生了，他们更相信当初晏梓伏是把毒酒换成了假死药一类的东西，反正他们也丝毫不觉得晏梓伏做不出这种事来。
　　晏梓伏神色平静心绪稳定一本正经：“此事涉及神鬼，不可妄断，也不宜传扬出去引出什么不妙的事端来。因而朕觉得当让他先留在宫中，众卿以为呢？”
　　众卿以为：好像我们说不的话你会听似的。
　　顾淮：“臣以为此事当慎而重之，死而复生一事已属蹊跷，戾……欧阳珏案毕竟还未有个有所然，因此不宜长留宫中，尤其不宜与皇上□□。臣觉得或许可以将欧阳珏先移交别处审查一番才可靠。”
　　晏梓伏：“朕知道忠烈侯死而复生一事事关重大，所以顾相觉得还有哪里比皇宫更安全？”
　　顾淮：有你在就一点都不安全了！
　　晏凤元揣着手，默然地看着“欧阳珏”，听着晏梓伏跟众臣争论，他却什么话也不说，什么态也不表。
　　争了半天，晏梓伏直接耍赖皮：“这就是札木送给朕的，朕把他放哪里还要你们管？”
　　顾淮：“……可这人是欧阳珏！”
　　晏梓伏摆摆手：“不是不是，他就是长得像，刚才朕哄那个使臣的。”
　　众臣：“……”当我们三岁孩子好骗？
　　吵了一阵，各人都退一步，决定把“欧阳珏”暂时安顿到别苑里。
　　***
　　离去时，顾淮说实话是松了口气的。虽然这么想不太好，可无论如何看来自家侄子是能逃过一劫了。且不论宫里这个“欧阳珏”究竟是如何死而复生，又或者是否心怀鬼胎另有目的，但怎么着都能让侄子顾知觉逃脱魔爪……咳，龙爪。
　　他这么想着，又觉得有点愧疚，似乎这并不是为人臣者该有的心思。但……唉，这事儿反正说不清。
　　顾淮内心十分复杂，心绪万分纠结，连晏凤元喊了他好几声才听到：“……王爷？抱歉，下官实在是……唉，罢了，不提也罢。王爷有何事叮嘱？”
　　晏凤元：“只是让顾相放心，皇上有分寸，不会出什么事。”
　　顾淮点了点头，跟他告了辞便走了。
　　晏凤元是最后一个走的。此时已是傍晚，他没坐马车，而是带着随从慢步走在京城的街上。归家的人很多，街上热热闹闹的，店铺也都在迎客，一派繁华温馨的景象。
　　晏凤元走着走着停在了一家酒铺门前。这家酒铺据说已有百年的历史，也确实酒香醇厚，走在外头也闻得到。
　　随从上前一步，问：“王爷可是要买酒？”
　　晏凤元有点想喝，却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喝酒误事。”他一向自制，虽然酒量不算差，却几乎不在私下里因私事喝，更不允许自己喝醉，想来既然不能喝醉，那么只会令人喝了愁上加愁。
　　回到王府时，日头已经要落完了，忽然一阵凉风吹来，晏凤元觉得有点头疼，连打了几个喷嚏。好不容易停了，鼻子却一直发痒，胸腔里有点闷。
　　随从关切道：“王爷可是身体不适？是否要去请太医？”
　　晏凤元：“无妨，可能是近日没休息好着了凉。你让厨房煮碗姜汤就好。”说着又打了几个喷嚏，脑子昏沉起来。
　　晏凤元懒劲上来也不再跟随从多说什么，挥了挥手便朝书房走去。
　　随从：“王爷着了凉何不早点休息？”
　　晏凤元：“还想先看看书，你不必跟过来。”
　　他踱步进了书房，随手拿起最近的架子上搁着的书翻看。一打开，里面有东西掉了出来。他弯腰去拾，东西捻在指尖，竟觉得有点发烫。正是那晚的小花，花在书页里夹了几日，已经干成了薄薄的一片。
　　晏凤元想起那夜自己一时兴起将花别入那人的发间，那人似乎吓了一跳，仰着头来看。皎月星华就这么落进了他的眼睛里，仿佛误闯了人间。
　　晏凤元把花搁回书里，坐在椅子上出了一会儿的神，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睡梦里自己正当年少，跪在母妃的病榻前，脸胀得通红，举着手指，发着誓言。
　　“……绝不觊觎皇位……绝不与晏氏龙脉争夺任何……衷心辅佐朝纲，匡扶社稷，恩泽天下……若有违誓，生生世世低贱卑鄙，作男为奴，作女为娼，鹰啄鱼叼，苍天不容……”                        
作者有话要说：　　打了一天的喷嚏之后，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_(:зゝ∠)_

　　☆、重回旧地

　　清月一去不复返，欧阳珏联系不上他也就不耽误时间了，跟沈南星安排了一下就打算下山回京城。不料他刚下山就看到守在山脚的裴遇。送人下山的沈南星有点警惕却不太紧张，因为认出了裴遇是常跟在晋王身边的人，说起来当年晋王在欧阳珏一案中的奔走他们一帮兄弟是记在心里的。
　　裴遇接到了晏凤元发来的紧急消息，这才赶紧找过来堵人，还好人没走。他朝欧阳珏简单地说了下事态，并没说使臣送回了一个“欧阳珏”的事，只说要跟木蒂联姻，正好让他去建珠城等着和王鑫一起护送银狐公主入京。
　　欧阳珏有点惊讶：“联姻？银狐公主？跟皇上？”
　　沈南星瞥了他一眼，有点揶揄的感觉。
　　欧阳珏一个白眼砸了回去，心道老子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真是脑子有碗大的坑，我纯粹就是没搞懂为什么突然不打仗要联姻了不行是不是。
　　裴遇：“跟三王爷。”
　　欧阳珏：“哦。”
　　于是欧阳珏就出了三梁山，直奔建珠城，住进王鑫府中，整天大眼瞪小眼。
　　王鑫以前就看欧阳珏不惯，连带着对“顾知觉”第一印象就差，经过后来抓捕阿尔伦一事后更是厌恶到了极点。当然欧阳珏也对他没什么好感，心里还惦记着回京城之后就狠参他一本，没事儿骗国库已经是轻的了，居然还他娘的敢里通外敌。
　　尴尬了几天，从京城来的迎亲队伍赶到了，在建珠城停留了半天，见了见欧阳珏和王鑫，带来了一道旨意，说是让王鑫跟着迎亲队去木蒂接银狐公主，让“顾知觉”暂管建珠城。
　　王鑫登时就炸了：“他一介文臣怎么可能管得了建珠城？！若这里出了问题算谁的？！”
　　欧阳珏好笑地看他跳脚。
　　传旨的官员生得一张圆脸喜庆面——这才被派来迎亲——笑眯眯地道：“皇上说他知道王将军会这么问，他说算他的。”
　　王鑫：“……”他嘴角一抽，咬着腮帮子瞪“顾知觉”，“你面子真是有天大！”
　　欧阳珏一摊手：“怪我咯？不过比脸大本官怎么大得过王将军，你还是少嚼点槟榔吧，看那腮帮子。”╮(╯▽╰)╭
　　王鑫气急了拔剑就要砍过去。
　　只见裴遇身形一闪，双手一点，王鑫便麻穴一痛，剑哐当一声落了地。
　　欧阳珏苦口婆心状：“王将军你这样就比较没面子了，就算你砍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难道传出去会是件多光彩的事？”
　　王鑫丢了脸，一张脸黑里透红，憋了半天，狠狠一踢剑，也不捡了，大步就朝外走。那宣旨的官员忙跟着追出去，一路还喊：“王将军等等下官，咱们得赶紧启程了，皇上说这事急……”
　　等人都走了，裴遇面无表情地朝欧阳珏道：“不要再激怒他，这是他的地方。”裴遇并没太大的盲目把握觉得自己能护欧阳珏周全，毕竟强龙也不压地头蛇。
　　欧阳珏有点哑然失笑。他下意识地想反问一句：建珠城什么时候轮得到王鑫来当地头蛇了？
　　但他转瞬又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反思着自己确实有些张狂了。大概一方面是出于对王鑫的不满，一方面也来源于重回故地带来的莫名意气。
　　生前最后那些年里他在建珠城待的时间比在京城里长，这里是他大战成名的地方，城里的百姓都与他一同守过城流过血。
　　最难的时候被阿尔伦堵截了所有的路，城里断了半个月的粮。
　　那时候正是寒冬，想吃草都没得吃，城里的人们把树根都刨完了，竟开始有些想要易子而食的蠢动。幸而被沈南星给发现阻止了。可是那又怎么样，能阻止一次两次，可人们再饿下去的话沈南星阻止不了一百次。
　　当时沈南星黑着脸带着一身的煞气跑到欧阳珏面前说了这事。铁铮铮的汉子一边说一边骂一边流泪，拔出剑就要剁手指立军令状，求欧阳珏同意他带兵杀出去。
　　沈南星的声音都是嘶哑的，说话的时候喉咙眼儿里全是血腥气往外冒：“将军，等不下去了！再等下去城里的人都要吃人了！”
　　欧阳珏闭着眼坐着，半晌没说话。他早就向朝里发了急报，按说援兵该带着粮草到了，可时至今日却久久未到，不知道是路上出了意外还是朝中有所牵掣。
　　其实军营里还有粮，但也不是很多了。沈南星和其他的将士们再三向欧阳珏请求过将军粮匀出来分给城里的百姓，全都被欧阳珏拒了回去。他的拒绝理由是若兵饿死了那些百姓就真没人护了，而沈南星反问眼睁睁地看着百姓饿死的话那兵又是为了守护什么才活着？对此欧阳珏无言以对，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沈南星又喊了他两声，当下也急了，转身就往外走。
　　欧阳珏终于睁了眼：“你去哪？”
　　沈南星脚步一顿：“出城。”
　　欧阳珏：“肚子饿瘪了，胆子却肥了哈？”
　　沈南星回头看他，看到他起身朝门口走来。
　　欧阳珏：“跟上。”
　　欧阳珏带着沈南星朝城门而去。路上下起了雪，雪花越撒越大，城中的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饿殍以及垂垂欲坠的行尸走肉。好不容易看到了好几个人围在一起，欧阳珏看到他们在啃一棵树干，啃得满嘴满脸都是血。
　　沈南星心软，勒了勒马缰上前两步，想向欧阳珏重提分粮的事。可他看到欧阳珏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的将军在这种事上是说一不二的。
　　到了城楼下，欧阳珏下了马，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摸了摸马的头，嘀咕道：“怎么别的马都瘦了，你还这么膘。”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主人的手。
　　他俩上了城楼，满眼看去城外都是阿尔伦的军队。那些木蒂的士兵们一个个油光满面，故意架起火烤着肉喝着酒唱着歌。守在城楼上的哨兵却是瘦骨嶙峋，他已经喝了大半月的清粥，虽然闻不到烤肉的味道，可光看着那些袅袅柴烟就忍不住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个不停。
　　欧阳珏想从自己身上摸出点东西给哨兵吃，却什么都摸不出来，只好拍了拍哨兵的肩：“是本将对不住你们。”
　　哨兵梗着脖子道：“我不饿！”
　　欧阳珏点点头，眼里有点湿润，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那哨兵犹豫了一下，又问：“将军，我们何时会赢？”
　　欧阳珏笑了笑，道：“明日。明日我们赢不了，你拿本将的头去当球踢，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欧阳珏又领着沈南星往城墙头的另一边走了走。城下遍地狼烟，阿尔伦的旗帜晃得人眼花。
　　沈南星迫不及待地请缨：“将军，请让末将今夜带兵突围！”
　　欧阳珏：“轮不到你去，我都要饿死了，你让我先出去找顿饭吃行不行？”
　　沈南星：“将军，你是一军主率，你若出了事那后果谁也担不起，现在城内到了这地步还能坚持下去就是因为弟兄们信你！若你不在这里末将压不住那群崽子！”
　　欧阳珏：“你有没有出息？都这么久了还压不住人？你还好意思说了是吧？”
　　沈南星：“将——”
　　欧阳珏摆了摆手：“就你这出息，你连军里的崽子们都压不住，我还指望你跑出去之后能跟哪个地方借到兵调到粮？离这里最近的地方是六王的封地，他那明哲保身还一个铜板恨不能抠成俩的样子你是没看到过，你要能从他手上要到一碗饭我都跟你姓。”
　　欧阳珏又远望了望城外，道：“等会儿回去你做两件事，一件事是挑三十个弟兄跟我走，一件事……唉，本来想说让你把王追杀了给大家伙儿吃顿肉，想了想我也是昏了头，杀了它我骑什么啊哈哈哈哈哈。”
　　王追是欧阳珏的马，是晏梓伏送他的。
　　他又看了会儿城外的地势和木蒂军队的分布，跟沈南星讲了讲日后的布置。
　　沈南星一一记在心里。
　　雪越来越大了，欧阳珏转身打算下楼：“现在天黑得早，赶紧回去调人手。”
　　身后沈南星又叫了他一声。
　　欧阳珏哎了一声，头也懒得回：“别再跟我瞎扯淡了，没时间了。”
　　沈南星的语气十分激动：“不是！将军你看那边！”
　　欧阳珏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远边的天地交际处烟尘滚滚，似乎有许多人马飞驰而来，雪白的旗帜由远及近，从米粒大小渐渐放大，上写着个“晋”字。城外的木蒂围军骚动起来，列队迎战。

　　☆、朝堂争执

　　欧阳珏下意识地咧开了嘴傻笑，随即大声道：“小沈，让弓箭队上城墙协攻！你带二军驻守，一军和三军跟我出城迎敌！”
　　沈南星也喜笑颜开，扯着嗓子破了音，道：“是！”
　　欧阳珏迅速地集结军队，领着人就杀了出去。外头已经有了胜负趋向，木蒂的围军虽然粮草充足，然而毕竟也围了大半个月，在此期间对建珠城发起了大大小小无数次破城却都被欧阳珏顽抗了下来，难免有些底气衰竭。而晋王晏凤元领来的队伍却兵强马壮，士气昂扬，势如破竹。加上建珠城里的兵士们都已经红了眼成了全然不要命的人，放出城外顿时就成了出山的饿兽，恨不能生吃木蒂人的血肉。
　　欧阳珏领着兵一路杀出去，跟晋王带来的援军双面夹击，打了阿尔伦个溃不成军，终于下令退走。援军的将领找到了欧阳珏，说晋王看送粮草去建珠城里了，战场上的兵士暂且全部移交欧阳珏指挥。手里有了人，欧阳珏就止不住脾气了，立刻整饬队伍去追来不及逃远的木蒂残队。
　　直到把城外二三十里都清了个干净，欧阳珏才鸣金收兵，回了建珠城就问：“王爷呢？”
　　沈南星高高兴兴地给他塞了个细白面儿的热肉包，道：“王爷在给百姓们发粮，末将让人去守着以防踩踏了。您先再去吃点儿东西吧。”
　　欧阳珏快饿疯了，三两口就把人脸大的肉包给囫囵着吞咽下去，道：“走走走，带我去找王爷！”
　　城内各处都在发粥和包子给饥民垫肚子，有官兵在旁盯着，倒也算秩序井然，饥民们老老实实地排着队没去哄抢。整座城都可算是活过来了，人们脸上那股劫后余生的神色看得欧阳珏松了口气，却又有点发堵。都被逼到那地步了城里却没爆出哗变，诚然是因为有驻兵在盯着，可更多的却是百姓们信了他，信他说的话。而他却差点把这些信任全辜负了个一干二净。
　　找到晏凤元的时候，晏凤元正在城里的另一边。这边本就多是住着平时干脏累活儿的贫民乞儿，连像样的砖瓦房都不多，饿殍遍地，不懂事的小孩子扒在已经凉僵了的亲人尸身上哭闹。
　　晏凤元蹲下|身，把小孩儿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摩后脑勺安抚着。他穿一身素色的衣袍，系着的狐白裘上溅着泥水红血，可能有点腥气，那孩子直觉不安地在他怀里扭动挣扎了会儿，渐渐地才消停了下来，乖巧地趴在他肩头上，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
　　欧阳珏忙走上去：“王——”
　　话被堵在了嗓子眼儿里出不来，他看到晏凤元的神色像在悲天悯人。
　　欧阳珏一时有些讪讪的，默然站了会儿，直到听见晏凤元道：“本王来迟了。”
　　欧阳珏这才回过神来，示意沈南星去把孩子抱走，他则亲手扶着晏凤元起来，道：“没有王爷的话，这会儿城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样。”
　　事后欧阳珏知道了援军和粮草迟迟不到的原因是朝中出了事。事情盘根复杂，总之是有人胆大包天到敢贪军费还有人摆明了就是要整欧阳珏，全部加一起就确实差点成功整死欧阳珏了。
　　那些人还在朝堂上揪结了一帮子人振振有辞地拖延时间，气得晏梓伏差点就要调动禁军御驾亲征了。最后还是在西北边巡察的晏凤元知道了消息，也不知道他怎么劝动了一向只专注于固城自保的六王，好不容易才借了兵和粮赶过来解围。
　　而欧阳珏班师回朝后反倒被人参了好几条大罪，要么责他身为主将督战失利，要么骂他冷血无情扣住军粮逼死无辜百姓。
　　欧阳珏也憋了一肚子气没消，心想我还没追查等不到援军的事你们居然还恶人先告状。
　　欧阳珏满脸冷漠：“本将确实督战不利，那下次别让我去了，这位大人你去临危受命带三万人对战木蒂十三万试试看。至于不发军粮给百姓的事本将根本不想回答，也没什么好回答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本将当时把军粮发给了百姓导致城内兵将饿死遍野守不住城了，你们更得瞎逼叨了。说到底是因为援军和补给粮草迟迟不到，本将这次回京就是为了来讨个公道说法，怎么你们倒先骂起我的娘了？”
　　那几个大臣被他这么一骂，又气又羞，白面皮通红一片：“朝堂之上，天子座下，欧阳珏你说的是什么话？！”
　　欧阳珏：“你们无孔不入地找我的麻烦骂了我那么多次娘我没说过话，就现在反问一句你们就受不了了？我还没骂你们的娘咧！”
　　大臣：“谁、谁骂你……你娘了？！”
　　欧阳珏：“意思不差不多？什么弯弯道道的不就是骂我？骂什么有区别吗？我骂你爹跟骂你娘有差别吗？还是说你书读得多骂人都骂得高人一等是这个意思吧？”
　　大臣：“你、你竟敢这么侮辱朝廷命官……”
　　欧阳珏：“了不起啊？我还是朝廷命官呢！你要不要比比谁官大？”
　　大臣刚张口要说话，欧阳珏立刻补了一句：“你吏部了不起是吧？回回年底查核都给我打差，理由都编出花儿来了，我带我妹出门玩你都能写我妹有伤风化，你当我不知道你姐大了肚子才嫁人？你怎么不说你姐有伤风化？还以为我就跟别人似的怕了你是吧？”
　　欧阳珏平时是不吵架，真吵起架来怎么会怕这群读书人，怎么说他家还有个从没吵输过的娘，耳濡目染也能学会点。既然要撒泼他就索性撒起来，不然胸口里憋着的气总不顺，一闭眼就能想到那群围着树啃到满嘴血的饥民，能想到那个哨兵亮晶晶满是信赖的眼睛，以及晏凤元的悲悯之色。
　　他知道朝里很多人痛恨自己，甚至也猜过那些人为什么痛恨自己。有时候想想他觉得自己跟晏梓伏的关系只不过是个引子，或者连引子都算不上，那只会引人嘲笑而非痛恨。
　　他真正招人恨的原因大概是树大招风以及挡了某些人的路罢了。说得通俗点就是挡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何况欧阳珏挡的不止财路。所以欧阳珏以前懒得跟他们争，可现在这些人的手也伸得太远太黑了，已经触到了他所能容忍的底线。
　　晏梓伏也不管他，由着他去撒气；晏凤元根本没来上朝，还忙着在六王那里还兵还粮讨价还价。顾淮其实也觉得这事得给欧阳珏讨个公道，可哪里能像欧阳珏这么讨公道？他越听越不堪，板着脸道：“凡事有皇上做主，都消停点！”
　　欧阳珏这才悻悻然地收了场，黑着脸站回去。那几个官员见状忙要说回去，被顾淮皱着眉头瞪了好几眼，也愤愤不平地站了回去。
　　晏梓伏这才开口：“都说完了吧？能轮到朕开口了吗？”
　　这语气一听就是龙心不悦了，众臣都噤声不言了。
　　晏梓伏：“不过朕也没什么好说的，什么话都让你们说了，真的假的好的坏的白的黑的还有什么没说的？”他从葛铁捧着的手里抽出几本奏折，敲了敲龙椅，朝欧阳珏笑道，“阿珏，你刚才骂得好，但朕得教你一件事，下次你得骂早点，你骂得太晚了。知道别人怎么比你过得舒坦吗？因为比你聪明，也比你喜欢自作聪明。”
　　说着他把奏章往台阶下头一扔，停了笑：“怎么现在没一个说话了？朕让你们回去想是谁私扣粮草延误战机差点让建珠城失守，你们统统给朕上折子说是欧阳珏的错！在你们眼里朕是没脑子还是根本就是死的？！”
　　满堂皆静。
　　半晌，终于有道声音从朝臣末列传了出来：“臣有本启奏。”
　　晏梓伏抬眼望去，从末列站出个面皮白净、眉目冷清的男子。晏梓伏一怔，隐隐觉得这人很眼熟，甚至还有些亲切，却又认不出是什么人。
　　晏梓伏问：“你是谁？”
　　那男子道：“臣是户部侍郎吴显微，这个月刚到任。”
　　晏梓伏：“哦，户部的。户部侍郎什么时候换人了，朕怎么不知道？哪天你们要把朕换了是不是也不用跟朕说一声？”
　　先前那跟欧阳珏吵了一架的吏部尚书忙道：“启禀皇上，先前的户部侍郎发了急病，臣吏部是按着规矩将吴显微提弄上来，暂且代理户部侍郎一职。”
　　晏梓伏：“哦，看来确实合情合理。只是朕就好奇了，朕记得先前的户部侍郎老当益壮两个月前才红光满面地娶了第十一房小妾，怎么就突发急病了？难不成是小妾多了虚空了身子？”
　　这话当着众人的面说得刻薄，那吏部尚书讪讪笑着不去接。晏梓伏也不需要他接，继续道：“户部负责军输之事，这次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倒聪明，赶紧推了个替罪羊出来。来人！去把户部侍郎给朕喊过来，他若病得走不动了就拖过来，若死了就把尸身抬到朕的面前来！”
　　葛铁忙不迭地退出去吩咐这件事。
　　晏梓伏又看回了吴显微：“你叫吴显微？你有什么话要说？”
　　吴显微抬头看着他：“臣到任后查理户部账目，发现了蹊跷之处，……”
　　之后的事就不怎么关欧阳珏的事了。吴显微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从一端小头扯出了一连串的大蠹，朝堂里动荡了好一阵。这一阵子欧阳珏每每看到晏梓伏的时候他都是怒色冲冲的在摔东西，大有要彻底清牌的架势。
　　最后还是竹樾进宫找晏梓伏说了一通。
　　欧阳珏当时在旁边听着，听到竹樾劝晏梓伏大事化小，劝水至清则无鱼，劝为人君者就得看清时势，而此时局势未定内忧外患，显然不是大动的好时机。
　　晏梓伏一直都很听竹樾的话，这才渐渐地平息了此事。

　　☆、信任

　　王鑫领着兵，跟着迎亲队去木蒂了，留下欧阳珏蹲在建珠城里暂管大小的事。不过其实也没什么事好管，建珠城常年备战，百姓们身上也染了几分“军气”，不怎么闹事，也没太大的事可闹。这些年来王鑫勾结了附近大大小小的外邦部落，没打什么仗，百姓们更乐得清闲了。
　　欧阳珏坐在一间茶馆里吃早茶，望着外头熙熙攘攘的热闹人群，心里头升起了无可名状的怅然。
　　乔装打扮混进城来的沈南星坐他旁边，一见他这怅然若失的样子就心生警惕，忙不迭地借口时间不早了要走了。
　　欧阳珏不给他这跑路的机会，一手按住他，先叹了口气。
　　沈南星：“……”靠，将军不是又要探讨人生的话我就去裸奔。
　　欧阳珏幽幽然开口了：“小沈，你说这人……”
　　沈南星抢白：“人生就是能过就过，想那么多没啥意义的！”
　　欧阳珏哽了哽：“我不是要跟你探讨人生，我发现跟你探讨人生没意思，你又不喜欢读书。”
　　沈南星：“……”他就想不通自家将军为啥这么执着地热爱着劝人读书，明明自己就做了个武将，而且也没看到有多么才高八斗，吟诗作词往往背了上句就接不到下句，或者直接串到了另一句——当然这比起其他兄弟们来说也算是文化人到不得了了。
　　欧阳珏继续道：“我是想说，我有点不明白人们想要什么了。”
　　沈南星：“什么意思？”
　　欧阳珏：“其实也不是不明白，只是想不通，觉得有点憋。你看咱们守建珠城的时候，这里的人连饭都吃不上，那叫一个惶惶不可终日。可现在被王鑫这么一搞，看起来大家伙都过得挺好。”
　　沈南星当下就撇嘴了：“有什么好，拿国库里的钱去送给那些强盗，王老将军的脸都要被他丢光了。”
　　欧阳珏当然不会不明白这个理。王鑫拿钱换来的平和不过是一时的，何况羊毛出在羊身上，国库里的钱也都是从百姓身上蓐来的。而这么一日日下去，有朝一日那些番邦胃口越来越大还被养得兵利马膘的，怎么可能不回头继续发动战争。
　　可欧阳珏就是觉得不爽快。其实生前很多人对他的不满也来源于此，很多人觉得他是在唆使晏梓伏穷兵黩武，而且还觉得他此举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拿来扬名立万好大喜功的，所以欧阳珏就还成了一个沽名钓誉的人。
　　他从来不敢觉得别人笨，怎么说人家都是诗书传家出身的，怎么着都不会比他笨比他看得近，怎么想法能截然不同呢。倒是偶然听到晏凤元叹过一声，道：“玉合你这叫光脚不怕穿鞋的。”但更多的晏凤元也不说了，他有他的位置和顾虑，很多话其实也不能说得太透。更何况也没必要跟欧阳珏说得太透，他们也不是很熟。
　　欧阳珏已经死过一回了，并且不太想无缘无故再死一回，所以还是想把这些事都想透彻一点比较好。
　　沈南星见他半天不说话，也坐着不说话，夹起点心往嘴里塞。点了不吃是浪费，吃不下也得吃。
　　吃了两块凉糕，沈南星突然问：“对了将军，现在皇上跟王爷都知道你的事了？”
　　欧阳珏：“皇上应该不知道，晋王可能知道了。除此之外就是你和清月哥。我家里人都不知道。”
　　沈南星：“王爷怎么知道的？你说的？”
　　欧阳珏低头喝茶：“我当然没说。只不过吧，呃，王爷那人吧，我觉得只有别人看不透他的，没有他看不透别人的，难道你不这么觉得？”
　　沈南星：“好像是这么回事，但怎么被你一说好像王爷多心思莫测似的。”
　　欧阳珏：“难道不是吗？”
　　沈南星：“还好吧，王爷就是个好人。”
　　欧阳珏：“……你这么说的话我也没什么能反驳的。”
　　两人没什么话好说了，两对眼互相看了会儿，互相嫌弃地低头吃早茶。
　　吃完早茶，欧阳珏带着乔装过后的沈南星又在建珠城里四处逛。偶尔有记性好点的旧城民看到了欧阳珏，双眼瞪得如铜铃。欧阳珏可算感受了一回装鬼吓人得逞，但他想吓唬的人又不是百姓，只好讪讪地一个个解释：“本官叫顾知觉，凑巧和欧阳将军长得一样罢了。”因看他确实年轻瘦弱，百姓们这才信了。
　　欧阳珏跟城里的人聊了聊，平心而论，这些年大家都过得不错，不用三天两头就担心打仗。只不过大家越这么说，他和沈南星的心就越沉。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无奈。
　　还没转完就没心情转了，欧阳珏有点低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这次王鑫他们去迎亲就是因为札木要议和了，看意思他跟阿尔伦不一样，并不太想接着打。”
　　沈南星：“那也说不一定，万一他只是为了跟阿尔伦抢汗王位子来诓我们的咧？我反正不信他们的话，一个个平时都跟妖魔鬼怪似的，说的话也不是人话。”
　　欧阳珏深以为然，却还是说：“不信也得信，看起来反正朝里那些人是打算信了，皇上态度虽然不好，但也只是摆个样子要个台阶，他会答应的。”
　　事实上不答应也不行，还有一班老将和欧阳珏在的时候都是在勉力撑着了，这些年连王鑫都能冒头，可想而知有多么艰难。甚至说句诛心之论，王鑫的养寇之策指不定还是唯一的办法——当然，说只是这么说，欧阳珏绝不认为他这么做是对的。议和可以，勾结苟且不可以。
　　欧阳珏又道：“让王鑫陪着迎亲队去木蒂是王爷的意思，他可能是为了让我趁机多找点证据，日后我回京了才好去搞王鑫。不愧是王爷，想得真周全。”
　　沈南星张了张嘴，没说话。
　　欧阳珏接着道：“哎，没空跟你瞎扯了，我得干正事了。”
　　沈南星就这么被赶走了。他站在原地望着自家将军匆匆的背影，再回忆了一下晋王的光辉身影，心中早就有的一个疑问越来越大——他总觉得，似乎晋王在自家将军心里有点过于完美和可信了。虽然晋王确实挺完美的挺可信的，但也不至于随便做点事就能挖出深意来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文盲如沈南星想了半天，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一个（自以为）十分恰当的形容：孺慕之情。这么一想他就想通了，虽然说将军家人齐全不见得缺爱尤其是父爱，但说不一定呢……
　　***
　　一想到晋王把路都给自己铺好了，欧阳珏就觉得浑身来劲，觉得若不干点大事出来就实在是太有愧王爷的期待了。遂他跟打了鸡血似的几乎要把王鑫府给里里外外明明暗暗地查遍了，恨不能立刻就插上翅膀飞回京城在奉天殿前陈书激昂一番。
　　裴遇冷眼看着他忙里忙外，在给京城回信的时候笔尖一转，添了句：顾大人如出林鸟，格外亢奋，状态甚好。
　　黑影人带着信刚离开，门房就带着京城里大大方方送来的信敲门了，说是晋王送来的。
　　裴遇写的东西总需要避着人，但晏凤元却不常那么做。
　　裴遇接过信，拆开一看，里面还是信封，上书：顾知觉亲启。
　　裴遇：“……”那为什么不直接寄给他？？？
　　裴遇冷着脸去隔壁屋子，把信放下就走。
　　欧阳珏刚准备睡了，衣服脱了一半，眼睁睁看着裴遇推门进来，眼睁睁看着裴遇放下信走了。
　　……好歹敲个门不行吗？？？
　　欧阳珏只好又起身去拿信，拆开了看。里面也没别的东西，就是对他一路上的辗转磨难发来慰问之词。欧阳珏觉得晋王的心思不能轻易度之，于是他拿信纸看了又看，又凑近烛火烘了半天，再对着月亮照了半天，最后把字藏头遮尾地重看了几遍，却还是没看出个秘密话来。
　　直到一道怪腔怪调的声音十分不屑地传了过来：“就一封信而已，你至于这么翻来翻去地看这么多遍吗？”
　　欧阳珏心中一惊，立马就要大叫出声，却被那人更快地来到身后捂住了嘴，并且抵住了他的要害之处。
　　欧阳珏举起手，示意自己不会轻举妄动。那人却不放心，还是点了他的穴才松手，大大方方地坐到了一边倒茶喝。
　　竟又是阿尔伦。
　　阿尔伦喝了口茶，把信纸抽过去看了一遍：“我还以为里面写了什么，这你也能看得那么起劲。”
　　欧阳珏懒得理他，翻个白眼儿瞧房梁。
　　阿尔伦搁下信纸，把他脸扭回来：“别以为我就想跟你说话。我也不跟你说虚的，现在你们皇帝帮着札木来搜捕我，我没地方躲了，你得帮我。”说着他解了欧阳珏的哑穴。
　　欧阳珏：“阁下仿佛在逗我发笑。”帮你上西天还差不多。
　　阿尔伦：“你不帮我我就杀了你。”
　　欧阳珏：“哦，还以为阁下想强上我，吓了我一跳。”
　　阿尔伦：“……”中原的新科状元就是这种德行？？？
　　阿尔伦忍了忍：“你怎么比欧阳珏还讨嫌！”
　　欧阳珏：“你跟他很熟吗？你不了解他凭什么说他讨嫌？我觉得他挺好的。”
　　阿尔伦：“……人都死了谁管他好不好。你到底帮不帮我？！”
　　欧阳珏：“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俗话说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俗话说……”
　　阿尔伦：“住口！我阿尔伦从不白拿别人的好处……”
　　欧阳珏心道你哄鬼呢，说得好像以前抢掠百姓的时候不是白拿似的。
　　阿尔伦接着道：“他们现在卡死了我出不了边陲几个镇，所以我要你帮我离开这里，你把我带去京城，我告诉你你们的真龙天子是谁。”
　　欧阳珏：“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阿尔伦登时露出了得意的笑：“我就知道你不知道这事。这么说吧，晏梓伏并不是你们先帝的种。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没骗你。你一个状元大好的前程被他当玩物一样地折腾，不觉得可笑吗？我知道你们这些中原的读书人怎么想的，什么忠君报国嘛，都被男人搞了还要忍着也是可怜。”
　　欧阳珏：“你再胡言乱语下去信不信我回京城之后找百八十个人把你跟札木的故事画成春宫图发到人手一册？？？”
　　阿尔伦顿时炸了毛：“你再敢提他试试看！你不怕死我就把你底下那东西剁了！反正你留着也没用！”
　　欧阳珏：“哦，这么说来你已经剁了自己的？”
　　阿尔伦：）￥&……&￥&（&#…(╯‵□′)╯︵┻━┻

　　☆、开始

　　阿尔伦忍了再忍，决定当“顾知觉”是个被搞到已经性情大变神志不清的可怜人。他决定不跟这么个可怜人计较那些胡言乱语，遂继续道：“你一生都被晏梓伏给毁了，你难道不想报仇？”
　　欧阳珏认真地想了想，自己还真不是特别想报仇，关键也没什么好报的，就当做是一报还一报了。晏梓伏给了他八辈子也不敢想的命运前程，他也还了一条命。
　　当然这话没必要跟阿尔伦说，于是欧阳珏保持着沉默。
　　他的沉默就被阿尔伦当做了深思。
　　阿尔伦：“何况还说不上报仇，你只是在匡扶社稷国本，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真没办法现在给你证明我的话是真的，反正我就是说的真话。你年纪轻，但应该也听过竹樾这个人吧？”
　　欧阳珏抬了抬眼，继续沉默地看着阿尔伦。
　　阿尔伦：“你应该知道晏梓伏登位前一直流落民间，是被竹樾抚养长大的。可你不知道竹樾早就把你们的真龙天子掉了包，晏梓伏是竹樾从前朝皇室纪家抱来的种。你当竹樾为什么要这么做？”
　　欧阳珏移开目光，看着蜡烛。他认同沈南星说的那句话：木蒂人总不说人话。
　　阿尔伦：“我就觉得你们傻，一个个觉得竹樾……”他有点不确定地想了想，“是叫高风亮节吧？反正把他夸上了天。你们蠢是吗？有几个人看到权力富贵就在手边还不去拿的？竹樾觉得他扶个傀儡上台比把真货放上去要好把控多了，所以就那么做了。你又以为后来晏梓伏为什么要诛竹氏三族？因为他不想当傀儡了。权力这东西除了完完全全地握在自己手里之外就别无用处。”
　　欧阳珏沉默了好一阵：“你为什么说得跟自己亲眼看到了似的？”
　　阿尔伦：“这你就不要管了。”
　　欧阳珏：“竹氏还有没死的去投奔你了？或者说从一开始你就和竹氏一族有勾结？”
　　阿尔伦：“算了告诉你也没什么，对啊我就是跟他们有勾结……啊呸，什么勾结，我们那是合作。”
　　欧阳珏腔调有点怪异地重复：“合作？”
　　阿尔伦只当他在嘲笑自己的遣词，便不甚在意，道：“这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事了。总之只要你保我去京城，我就告诉你被竹樾调换了的真正的晏梓伏是谁。你就可以拨乱反正做一代名臣了，想必能名垂千古吧，反正总比现在强。”
　　阿尔伦的中原话说得怪腔怪调，但也下过工夫琢磨中原的人，他觉得像顾知觉这种人肯定会吃这套。就算不吃这套也同样会答应，因为这是个奇货可居的机会。
　　欧阳珏想了会儿，说：“好。不过你为什么要去京城？”摆出了一副疑惑的样子。
　　阿尔伦：“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就不要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没听过？”
　　欧阳珏：“贵脑髓抱恙乎？”
　　阿尔伦：？？？？？？
　　欧阳珏：“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刚刚你告诉我一个那么可怕的惊天秘闻，现在你跟我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种话还能吓到我吗？”
　　阿尔伦：“……本来就很快了，你继续问下去会更快，这说法有什么问题？！你不要再惹我！”
　　欧阳珏：“到底谁惹谁？有本事你现在杀了我找别人帮你过关啊。”
　　阿尔伦：过完关就干掉这个讨厌的东西！他真的比欧阳珏还要讨人厌啊！！！
　　欧阳珏：听你大爷的鬼话连篇，过关前我就得干掉这个破烂玩意儿！！！
　　→皿→ ←皿←
　　***
　　又待了几日，王鑫护送着银狐公主和一堆木蒂送亲队回到了建珠城。
　　欧阳珏去凑个热闹，却没看到银狐公主的脸——人家脸上蒙着面纱。他只能看着王鑫从马车里钻出来，然后赔着笑脸把赖在马车里的银狐公主牵了出来。
　　欧阳珏：“公主你不热吗？透气吗？”
　　王鑫：“你闭嘴。”
　　银狐公主轻声漫语地说了句木蒂话。
　　侍女传达：“公主多谢顾状元的关怀。”
　　欧阳珏其实听得懂一点木蒂话，银狐公主明明在骂：管你屁事。
　　欧阳珏：“不谢不谢，关怀公主是必须的，毕竟我们三王爷续弦是件喜事。他高龄丧偶，难得还能娶到公主。”
　　那银狐公主明显也是懂中原话的，顿时把茶碗重重一搁，起身走人。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等着王鑫。
　　王鑫忙过去做小伏低道：“公主先暂且休息一下，您不必和他计较，他是什么人您是什么人？”
　　银狐公主笑了声，想想也是这样，就走了。
　　送走公主，王鑫回头，咬了咬牙：“顾知觉你赶紧去收拾一下，我们就要回京了。”
　　欧阳珏：“不急吧？”
　　王鑫：“本将只是不想多看到你。”他把欧阳珏揪近了一点，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此次和亲关乎两国邦交大事，你要坏事的话有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欧阳珏：“哦。”
　　王鑫：“别仗着些许佞幸就为所欲为，现成的前例摆在那里，欧阳珏都照死不误，你顾知觉算什么东西……”
　　“本王也想知道本朝的新科状元在王将军眼里算是什么。”
　　王鑫一愣。
　　欧阳珏也一愣。
　　他俩愣着看门口，门口走进了晏凤元。
　　晏凤元是日夜兼程赶来的，衣角还挂着灰，精神也不算特别好。他眼风扫了扫王鑫，似乎在等待王鑫的回答。
　　欧阳珏眼睛瞬时亮了，蹭蹭两下跑过去：“王爷！”
　　王鑫挺唾弃“顾知觉”这种谄媚行径的，但也不敢表露出来。他不敢在晏凤元面前造次，因为这位王爷的贤良名声虽然出了名，但他的不好接近也是出了名的，何况身份摆在那里，皇上对其十分倚重，甚至不太像把他当做皇叔看待，反而像在当监国太子使。
　　于是王鑫只好拱了拱手，礼节周到道：“王爷怎么忽然远道而来？”
　　晏凤元朝欧阳珏笑了笑，然后才看向王鑫，反问：“本王来不得？”
　　王鑫：“当然不是……”
　　晏凤元倒也没刁难他，只道：“明日再动身回京吧，你去安顿好银狐公主。”
　　王鑫：“是。”
　　等王鑫恼怒不平地走了，欧阳珏忙扶住晏凤元：“王爷怎么突然来了？”
　　晏凤元解释：“恐怕裴遇压不住王鑫，你这一路上回去会不容易。”言下之意就是王鑫想在路上弄死欧阳珏。
　　欧阳珏：“也没事，裴大人武功那么高，定能护着我的。”
　　晏凤元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那就是本王忽然很想见见你。”
　　欧阳珏：“为什么？朝里出什么事了？皇上又闹了？”
　　晏凤元不说话，默默地看他。
　　欧阳珏在他的目光里渐渐地觉得有点不自在了，半晌才开口：“我就知道瞒不了王爷，我确实是欧……”他以为晏凤元是要来拆穿他是欧阳珏借尸还魂的真相的。
　　晏凤元第一次打断别人的话。他说：“本王前些时日病了一遭，忽然想清了一件事。”
　　欧阳珏：“何事？”
　　晏凤元：“本王既然心仪于你，就该把心意告诉你。”
　　欧阳珏：“啊？！？！？！？！？！”
　　晏凤元反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两个人隔得很近。
　　欧阳珏呆了一会儿，扯开了晏凤元的手，干笑道：“王爷恐怕是专程过来逗下官玩的。”
　　晏凤元：“本王不是你，本王不喜欢逗人玩。”
　　欧阳珏：可你就是在逗我玩啊？？？？？？这岔辈分了啊？？？？？？
　　他想了又想，道：“王爷，下官是顾知觉，不是欧阳珏。”
　　晏凤元：“本王不喜欢欧阳珏，喜欢你。”
　　欧阳珏：那那个玉佩算怎么回事？？？而且我就是欧阳珏！！！你喜欢顾知觉的话也不是喜欢我啊！！！
　　晏凤元看他的神色，又补了一句：“无论你是谁，本王只喜欢你这个人。”
　　欧阳珏提醒道：“王爷，再逗下去就失了分寸了。”
　　晏凤元沉默了一阵，生出了些茫然。他看出欧阳觉有点生气了，便问：“你为何不信？”
　　欧阳珏心想能怎么说呢？实话实说你确实看起来就是在逗我吗？
　　他曾经爱过一个人，也愿意相信那个人爱过自己。所以他想他知道爱一个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可能不会那么从容不迫。但晏凤元除了赶路的疲倦之外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就连述说爱意的时候眼神也是无比清明的。
　　欧阳珏从来都没把任何不好的想法联系到晏凤元身上过，但此时此刻欧阳珏却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晏凤元努力想要装出确实喜欢自己的样子，但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什么都做得到，唯独装不出一个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欧阳珏不喜欢别人拿爱慕这回事来开玩笑，他觉得这是一件应该慎重对待的事情。所以他第一次对着晏凤元没了笑容，退后两步，一副疏离的样子，道：“不管下官信不信，王爷是皇上的皇叔，也是下官心存敬佩的长辈，但只有如此了，再没有其他。”
　　……
　　晏凤元知道自己在做梦，梦到自己跑去了建珠城向人叙说情意，然而那个人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在骗他。晏凤元恍惚间还在想：看来不能用这个法子，得考虑一下别的。
　　“皇叔？皇叔？”
　　晏凤元一时没能全醒过来，还迷迷糊糊地感觉头脑一片滚烫，背脊上又全是凉汗，十分不舒服。身边似乎有挺多人来了，皇侄的声音很轻却又很担心。
　　葛铁劝道：“皇上还是不要靠那么近，恐防过了病气儿。”
　　晏梓伏没理葛铁，看着太医给皇叔诊脉，急着问：“皇叔一向身体好，怎么会突然病了？”
　　王府的人忙回答可能是这阵子换季本就容易邪风侵体，何况晏凤元还拖着不肯吃药，只愿意喝点姜汤糊弄了事，拖着拖着就这样了。
　　晏凤元缓了会儿精神，勉力睁开眼看过去：“皇上怎么来了？”
　　晏梓伏一把推开葛铁，上前去坐在床沿边上扶晏凤元坐起身：“皇叔可还好？起不了身也不必勉强，这里也没别人。”
　　晏凤元笑了：“不至于就那么身娇体贵。倒是皇上也大病初愈，别离这么近，真怕过了病气，那顾相得疯了。”
　　晏梓伏：“朕没事。朕哪回病着的时候皇叔不是这么照顾朕的？那时候也没见皇叔怕被过病气，难道朕就比皇叔娇气？葛铁，你们出去，朕跟皇叔说会儿话。哦对了，记得药赶紧熬好了过来，多放点蜂蜜，朕就觉得纳闷了，太医院开的药怎么每回都那么苦。”
　　葛铁和太医一众人应着出去了。
　　晏梓伏还在絮叨：“皇叔你也是，早点吃药不就早点好了，怎么就拖成这样了。宫里那群人还非得觉得朕是为了找借口出宫去别苑，拦了半天。朕怎么就是那种人了？”
　　晏凤元被他逗笑了：“皇上可也不喜欢吃药，臣也不喜欢吃药，这可能是一脉相传的习性，皇兄当年也是不喜欢。”
　　晏梓伏纠结地想：然而我并不是你们晏家的……
　　晏凤元一句句答，又道：“皇上还没去别苑？”
　　晏梓伏默了会儿，道：“没什么好去的。”
　　晏凤元心里一凉，面上却不动声色，问：“怎么？那人不是忠烈侯？”
　　晏梓伏：“是……也不是。皇叔，朕觉得顾知觉更像阿珏，你不觉得吗？”
　　晏凤元：“臣与忠烈侯来往并不多，不是很熟，因此不敢妄言。”
　　晏梓伏：“唉，也是。但如果顾知觉才是阿珏的话，他是怎么做到的？借尸还魂？”
　　晏凤元：“借尸还魂是无稽之谈，臣是不信的。或许是顾大人与忠烈侯皆是国之良才，加之形貌本就相似，因而气质才会大同小异令皇上误会了。其实那日从宫中离开后，顾大人向顾相与臣坦明他不过是临机应变故意装出的样子，因皇上当时在病中情绪不稳，他也是一心为社稷朝纲才出此下策宽慰皇上，臣也答应了代他向皇上请罪。”
　　晏梓伏却斩钉截铁地说：“不，他不可能是装的。他曾喊出了朕的暗卫，这世上除了阿珏和朕以外，那暗卫不听从任何人的话。当然你非得说那暗卫是看相貌错认了人的话，那么阿珏在让朕服药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这世上除了他与朕之外绝无第三个人知道，而朕也绝不会记错。”
　　晏凤元：“他说了什么？”
　　晏梓伏哽了哽，脸有点红：“也没什么，总之就……就是他跟朕才知道的话。”
　　晏凤元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垂着眼帘也不再多说了。
　　晏梓伏拽住晏凤元的衣袖：“皇叔，你说阿珏还愿意那么待朕，是不是代表他还是可能原谅朕？”
　　晏凤元想了又想，道：“皇上，虽然不晓得顾大人如何知晓那些话，但臣觉得顾大人确实不是忠烈侯。或许那是一些私房话，但臣想这世上的私房话应该都是大同小异的，顾大人不过是聪明所以猜中了而已。至于皇上您之所以一心扑在顾大人身上，当真是以为顾大人才是忠烈侯借尸还魂吗？”
　　晏梓伏：“皇叔这是什么意思？”
　　晏凤元：“臣的意思是皇上在逃避。皇上宁可相信顾大人是忠烈侯，是因为皇上知道顾大人不可能是忠烈侯。”
　　晏梓伏耷拉着脑袋，如同小时候忘了做功课被先生教训的时候一样。
　　他很愿意信赖晏凤元，因为晏凤元与竹樾不同，晏凤元是真心对他好，虽然可能只是因为他是晏梓伏而非纪思和。刚回皇宫的时候晏梓伏虽然装得很好，但心里总觉得不安，时时刻刻地担心着竹樾会在何时以何种方法来揭露自己的身份。还好竹樾那时候不便时刻到宫里来，而晏凤元却能够日夜陪着皇侄。
　　晏凤元看得出晏梓伏藏着的不安，可他却误认为那是晏梓伏对不稳境况的担忧。于是晏凤元告诉晏梓伏，他会和顾相他们一起帮晏梓伏把朝纲稳下来，会让晏梓伏安安稳稳地做个开创盛世的明君。他还手把手地教晏梓伏如何处理朝政如何做一个皇帝。竹樾毕竟不是皇家人，毕生所学也教不出真正的帝王，但晏凤元可以。
　　晏梓伏觉得晏凤元没什么理由不去自己当皇帝，何况他也就比自个儿年长五岁。
　　晏凤元却说，他曾许过诺，绝不会和晏梓伏争夺任何东西。
　　别人若许一百个诺都可以随时反悔，但晏梓伏就是相信晏凤元不会这样。在晏凤元教他做个好皇帝的时候，他也开始思考是否可以把皇位还给晏凤元。叔侄俩就这么亲切起来了。
　　而此时晏凤元点破了他的心思，他也越想越陷了进去。他其实不光是为了心虚才非得认定顾知觉才是欧阳珏的，他还是有那么点真凭实据的，可是被晏凤元这么一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确实是为了心虚才那么自欺欺人。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真正的欧阳珏。这五年来他对着雕像叨叨，对着那么些长得像的人叨叨，可他知道那都不是欧阳珏，他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就算殿试时看到顾知觉长得一模一样，他其实也知道那是顾知觉。直到后来觉得越来越像，像到他几乎就要昏了头觉得那确实就是借尸还魂了——但毕竟不可能有这种事。
　　他敢对顾知觉做的事说的话，都不敢用在真正的欧阳珏身上。所以顾相那些人真是想太多了，他怎么会去纠缠那个被札木还过来的真欧阳珏，躲还来不及。
　　晏凤元拍了拍晏梓伏的手，问：“皇上打算怎么安排别苑？”
　　晏梓伏摇了摇头：“朕不知道。”说完他又有点讪讪地去瞧晏凤元。以前晏凤元教过他身为人君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说不知道。晏凤元总希望他能强势起来，可他觉得人总要装出跟自己截然不同的性子这真的很累。
　　晏凤元：“皇上这是来问臣了？”
　　晏梓伏：“朕真是来看皇叔的，就顺便也问一下。”
　　晏凤元笑了笑：“这是皇上的私事。忠烈侯已经死过了，这世上也不会有死而复生的事，那么被札木送来的人便是给皇上的私礼，皇上只要做得不过线，相信众臣也不会过于干涉。”
　　晏梓伏怔了怔，没料到他会这么想：“皇叔的意思是让朕把他一直压着养在别苑里？”
　　晏凤元：“宫里毕竟还有太后、皇后和淑妃等女眷，也不适合住别的男子。”
　　晏梓伏：“阿珏喜欢打仗……”
　　晏凤元：“他失忆，带不了兵了。或许皇上仁慈，也可以让他与家人团聚。”
　　晏梓伏想了一阵，鼓起勇气道：“皇叔，朕不想做皇帝了。”
　　晏凤元：“皇上怎么又说起这件事了？那臣也只好再说一次，臣不会答应。”
　　晏梓伏：“这不是你抢朕的东西，这是你帮了朕。朕知道，皇叔你竟说出了让朕从此养着阿珏的话就是为了堵住朕的这个话头。”
　　晏凤元也不否认。
　　晏梓伏：“如今札木上位，他看起来像是真要议和。只要除掉了阿尔伦这个心腹大患，木蒂与我们结盟，其他那些小势力也掀不起波浪来。朕不敢说自己有功，但还真是想功成身退了。”他觉得自己该做的能做的甚至于不该做的都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这晏家人的场面本来就不该他一个纪家人来撑。
　　晏凤元不说话，神色虽然没变，却显然是生气了。
　　晏梓伏几乎就要把自己根本不是晏家血脉的真相和盘托出了，但终究忍住了。他不知道这件事说出来会惹出什么祸患，也不想冒险去试。
　　过了会儿，晏凤元缓缓问道：“皇上若当真退了位，想去哪里？”
　　晏梓伏见他肯说话了，忐忑的心里又欢喜起来，答道：“也不去哪里，说不定还在京城里。”
　　晏凤元顿时明了他的意思，有点无语地瞧着他。
　　晏梓伏有点不好意思：“当然阿珏他家人可能会把朕赶出门。”
　　晏凤元看着自家侄子这一副既羞又怯的样子，不由得想要发个脾气，却最终还是气不下去。侄子和皇兄虽然相貌不一样，这脾性却怎么就十足十地像？当初皇兄为了薛贵妃也是这样子。
　　终于他只能叹道：“皇上偏偏就传了皇兄的多情。”
　　晏梓伏又纠结了：我跟你皇兄真没关系！
　　他怕晏凤元继续找他跟先帝那个便宜爹的相像处，忙岔开了话头：“皇叔难道就从未钟情一人过？”
　　不光晏梓伏好奇，所有人都好奇。晏凤元从未传过任何风月佳话，最多也只是说某某郡主哪家小姐单恋着。倒也曾有位郡主直接找皇上求赐婚，结果晏凤元回了句“素昧相识不敢妄言婚姻大事”。那晏梓伏就安排两人见面吧，晏凤元又回了句“孤男寡女不便相见，恐防有碍郡主清誉”。晏梓伏也是没脾气了，这压根就摆明了油盐不进打死不从。
　　晏凤元想了想，答道：“似乎有。”
　　晏梓伏哑然失笑：“什么叫‘似乎有’？”
　　晏凤元认真地道：“因为臣也不知那是否叫做钟情。”
　　晏梓伏本来是随口问问也没指望他老实作答，此时见他竟松了口，便猛然来了兴趣，追问道：“谁家的？皇叔为何不去求亲？”这么一问晏梓伏自己就想得多了，“啊，难道莫非皇叔你……”他觉得没什么人会不喜欢晏凤元，那只可能对方已经成亲了，或者年纪太大了，或者年纪太小了，或者是男人，或者已经死了。
　　晏凤元知道他在想什么，忙道：“不是皇上想的那样。”
　　晏梓伏：“那是哪样？”
　　晏凤元：“适才说了，臣一直也不确定自己的心意。”
　　晏梓伏眨眨眼，狡黠地唆使道：“那皇叔说说皇叔对她是何心意？朕给皇叔参详参详。”
　　晏凤元：“……”他看了看晏梓伏，实在不觉得皇侄的感情体会有什么参详价值，但这种话又不好说出来。
　　晏梓伏又开始催。
　　晏凤元：“皇上折子批完了吗？回去太晚的话顾相恐怕又要念叨了。”
　　晏梓伏：“批完了，最近没什么事。放心吧顾相不会念叨的。”他心想若能把你的婚事办定了顾相肯定比朕还高兴，怎么还会念叨。想着便继续催促。
　　晏凤元只好道：“臣就只是觉得他挺好的。”
　　晏梓伏：“……没了？”
　　晏凤元：“没了。”
　　晏梓伏：“好在哪？”
　　晏凤元想了又想，道：“哪里都挺好的。”
　　晏梓伏拍了拍他的肩：“皇叔，你可以去提亲了，要不然朕给你赐婚。”
　　晏凤元失笑：“哪至于就……”他不太习惯跟人认真说这种事，又欲盖弥彰似的道，“臣也觉得皇上和顾相哪里都挺好的。”
　　晏梓伏：“……”好想拿张纸记下来，回去一定要跟顾相说皇叔竟然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天要下红雨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晏梓伏道：“说真的，皇叔你喜欢的人是男是女？”
　　晏凤元：“……”
　　晏梓伏：“当然，朕希望你喜欢女子。”
　　晏凤元笑了笑，没说话。
　　晏梓伏又问：“那人知道吗？”
　　晏凤元：“或许知道。”
　　晏梓伏：“也喜欢皇叔吗？”
　　晏凤元想了想：“或许吧。”虽然有些喜欢可能就跟他喜欢晏梓伏跟顾相一样。
　　晏梓伏：“那你们怎么不在一起？”
　　晏梓伏问得十分理直气壮，他觉得两个人如果相互喜欢了就应该在一起，不用去考虑外边其他人的想法或者任何其他的事。
　　晏凤元心想，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有着不管不顾的劲头，看起来就像团热烈的火。晏梓伏是这样，欧阳珏也是这样，可能这两团火就是这么彼此吸引到了一起的。
　　晏凤元很喜欢这样的人，但也成为不了这样的人，他没有骗晏梓伏，他确实不知道什么叫钟情一人，也一直都不能理解晏梓伏为了情爱而放纵和要死要活的样子，甚至不能理解当年的母妃和父皇、皇兄和薛贵妃。他一个人待了这么多年，按部就班地安排着所有的事，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地方。
　　晏梓伏忽然福至心灵般“啊”了一声，道：“皇叔你莫非喜欢……”
　　晏凤元看向他。
　　晏梓伏：“裴遇？”
　　晏凤元：“……”果然皇侄的情感体会没什么好值得参详的地方。
　　晏梓伏（自以为）贴心地安慰道：“皇叔你若顾念着面子的话就暗度陈仓，反正你俩总在一起别人也不会生疑。”
　　晏凤元：“皇上真的该回宫了。”
　　晏梓伏被赶出了晋王府。
　　葛铁替自家皇上心里苦，去哪里都被赶，还傻乎乎的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王爷这种……大概……就是……单身久了的心理吧……（我胡说的）
裴遇：墙角见，有话跟你说。
=_=+

　　☆、夜聊

　　稍作休整之后，欧阳珏、王鑫、银狐公主和迎亲队便都要离开建珠城上京了。建珠城当然不能没人理，暂由王鑫的副将代管。好在现在木蒂摆出了一副求和的好姿态，也不太怕会出事。
　　但欧阳珏仍旧很不放心。王鑫本人已经这么不靠谱了，他的副将岂不会更靠不住？
　　于是他让沈南星暗中多看顾着点。沈南星也是做得出，当天下午就更名改姓地卖身进府里就近监视了。
　　欧阳珏有点无语，但也懒得管他。
　　一路队伍走得浩浩荡荡，阿尔伦也混在里面，好几次险险被发现。欧阳珏完全没打算出手帮他，不光如此，还半夜找了个空子跟裴遇说了这事：“裴哥，阿尔伦混在了队伍里。”
　　裴遇：“……什么时候的事？”
　　欧阳珏：“上路前他来找我，让我帮他逃到京城。”
　　裴遇：“你答应了？”
　　欧阳珏：“不答应也不行，不答应他就捅我了啊。他也是逼急了，满嘴胡说八道，我又不是傻……”
　　裴遇：“他说什么？”
　　欧阳珏：“谁知道他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鬼才信。总之你赶紧杀了他。”
　　裴遇：“……他怎么相信你会帮他的？”
　　欧阳珏：“他除了信我也没办法了。”
　　裴遇拽过他的手，把了把脉。
　　欧阳珏：“你还懂把脉？！”
　　裴遇语气平淡地阐述事实：“你被阿尔伦下了毒。”
　　欧阳珏：“我没事，回京城找太医就好，什么毒都能给我解了。最多也就跟阿尔伦一命换一命，多大的事。”
　　欧阳珏无论如何都想搞死阿尔伦，若现在还有武功的话早扑上去自己动手了。
　　裴遇：“王爷只让我保护你。”
　　欧阳珏：“王爷还让你听我的话呢！”
　　裴遇：“没有，那是杨武。”
　　欧阳珏：你胡说！而且杨武也没什么话都听啊！！！
　　反正裴遇就是不肯。除了裴遇，其他人也打不过阿尔伦，说不定还会惊动银狐公主那些番邦人，事情闹大了谁知道会怎么样。欧阳珏只得继续求裴遇。
　　未果。
　　一众人就这么回到了京城。
　　到了京郊小镇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银狐公主说累了不肯再走，非得歇一晚。王鑫向来是公主说什么是什么，当下就答应了。
　　乔装打扮的阿尔伦瞅着机会就打算借尿遁脱身，他刚越过俩房顶就停了下来，有点惊讶地看着等在前面的裴遇。
　　阿尔伦：“你——”
　　裴遇截住了他的话头：“不必多说，把解药给我。”
　　阿尔伦：“我没解药。”
　　裴遇：“王爷让我保护顾大人，你不交出解药，我不会放你走。”
　　阿尔伦有点疑惑：“为什么非得要保护顾知觉？”
　　裴遇：“这不关你的事。”
　　阿尔伦：“怎么就不管我的事了？那是我——”
　　裴遇拔剑出鞘：“我不想跟你动手，不要逼我。”
　　阿尔伦：“我就不给，你打我啊！”
　　裴遇：“那就得罪了。”
　　两道身影在屋顶上缠斗了起来。若欧阳珏看到这一幕定会惊叹，五年过去裴遇的剑术更见精湛，而阿尔伦毕竟重伤刚愈，勉强战了几百个回合就渐渐愈见下风。
　　终于阿尔伦被剑抵着倒在屋顶上，咬了咬嘴唇：“你敢杀就动手！”
　　裴遇俯身从他身上摸出了解药，收剑走人。
　　阿尔伦不甘心地嚷道：“你会后悔的！”他爬起来狠狠跺了跺脚，把一片瓦给跺烂了，屋里传来屋主的咆哮骂声。阿尔伦气不打一处来，又狠狠跺了几脚，骂道，“闭嘴！不然杀你全家！”
　　屋里顿时安静了。
　　***
　　裴遇回到客栈的时候看到门口多栓了一匹马。他神色微动，快步进了客栈，进了欧阳珏的房间。
　　晏凤元果然在里面。
　　裴遇把解药放到晏凤元面前，语气平淡道：“王爷。”
　　晏凤元看了看解药：“怎么回事？”
　　裴遇：“阿尔伦以解药胁迫顾大人带他回京。”
　　欧阳珏忙问：“他现在呢？你杀了他没？”
　　裴遇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瞎说：“他受了重伤逃走，我让人去追了。”
　　欧阳珏有点不乐意，却也没说什么。
　　裴遇又跟晏凤元简单地说了两句话便退出门去。
　　晏凤元倒了杯茶：“把解药吃了吧。”
　　欧阳珏十分郁闷：“是王爷让裴大人不杀阿尔伦的吗？”
　　晏凤元否认：“本王怎么会对他这么说。你平安就好，凡事都能再议。”
　　欧阳珏：“唉……对了，王爷深夜来看银狐公主的？”
　　晏凤元：“本王来看你的。”
　　欧阳珏：“啊？”
　　晏凤元：“当然也是来接银狐公主的。虽然札木姿态放得低，但我们也不能太摆样子，该给的台阶还是要给。”
　　欧阳珏：“哦。”
　　晏凤元：“主要还是来看你，本王有话要跟你说。”
　　欧阳珏：“什么话？”
　　晏凤元：“忠烈侯死而复生，被札木送给了皇上。”
　　欧阳珏差点被解药呛死，趴在桌上咳了半天。
　　晏凤元拍了拍他的背顺气。
　　欧阳珏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干笑道：“王爷这是又哄下官呢？忠烈侯不是死了吗？怎么死而复生了？”关键是就算死而复生我也在这里啊！
　　晏凤元沉默地注视着他。
　　欧阳珏的干笑在这样的目光中渐渐没了，终于他确定晏凤元没有任何要在此刻调笑的意思。他咽了口唾沫：“王爷，这……这……”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晏凤元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玉合，本王虽不知你如何做到借尸还魂，且问你一件事，你终于能离开京城却还愿意回到京城是仍对皇上旧情难消还是为了别的？”
　　欧阳珏：“哈哈哈王爷您……”他住了嘴，忽然觉得再装也没意思了。他毫不怀疑晏凤元能猜出自己的身份来，也并不怕被晏凤元知道，既然对方现在挑明了，那就挑明呗。
　　欧阳珏反倒松了一口气，起身朝晏凤元做了个长揖：“哎，毕竟是王爷您。”
　　晏凤元：“本王说过，会乐此不疲地夸本王的人只有你一个。”
　　欧阳珏千想万想没想到竟是在这件事上漏了馅，他干笑道：“我以为王爷当时哄我玩呢，明明大家都这么夸王爷的。”起码他家妹妹就夸得更肉麻，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天上有地上无的。
　　不过晏凤元还真没哄他，因为确实没人会在晋王面前说这些，就算说了也没听到耳朵里去更没记到心里——或者换句话说，晏凤元听别人说那些话像恭维，听欧阳珏说才觉得是嘴甜好玩。
　　晏凤元：“坐吧。”
　　欧阳珏坐下来，回答他先前提的问题：“我与皇上的私情早止于他立后那日，从那之后就只是为了报国。”
　　生前他就这么说过，但几乎没人相信。他承认自己在那时还是有所伤怀的，毕竟认认真真地和人处对象呢，结果处着处着出门打了个仗对象就娶了妻。说不伤心是假的，说不爱就不爱那也是假的，倒确实有些旧情难忘。但后来一杯毒酒就把这余情给全部浇灭了。如今他倒也说不上是恨晏梓伏，只是觉得再不能回到那时候了，晏梓伏于他而言是皇上，仅此而已。
　　晏凤元点了点头，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欧阳珏又问：“之前王爷说札木把我……送给了皇上？”
　　晏凤元：“对，是你。”
　　欧阳珏：“哎呀，那里面不会是顾知觉的魂魄吧？”
　　晏凤元：“暂未可知，那魂魄自称失忆了，一问三不知。若说是顾状元的魂魄倒也有可能，本王看顾状元的科考试卷及曾写过的文章，确实是个聪慧才子，或许他也是在观察事态保护自己罢了。”
　　欧阳珏皱眉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喝了毒酒之后醒来就成顾知觉躺在皇上寝殿里了，就是王爷进宫救我那天。不行，我得跟他换回来啊！”
　　晏凤元：“你放心，本王会让人去留意打探这神怪之事的。不过这种事过于蹊跷，也不一定能找到法子，你无须抱太大希望。”
　　欧阳珏：“多谢王爷。我倒还好，就是得委屈顾状元了。”欧阳珏想了想自己以前大大小小受了一堆伤，阴天下雨难免伤口疼痒，还是得找机会跟顾知觉本尊陪个不是。
　　晏凤元：“你今后打算如何？”
　　欧阳珏：“我本来是打算就借着顾知觉的身份继续为官……”
　　晏凤元：“暂时也还是这样吧。”
　　欧阳珏：“是。”
　　晏凤元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起身摆了摆手道：“算了，其他的事改日再说吧，你早点休息。”
　　欧阳珏跟着起身：“王爷这么晚了还回京城？”
　　晏凤元：“不，去请掌柜的再开一间房给本王稍事歇息。”
　　欧阳珏：“哎，这小镇里就这一间客栈住得过去，房间也不多，全被王鑫包了住满了，这不还有人睡后院柴房呢。要不王爷您就在我这房里歇一晚？裴大人平时也跟我睡，这床睡三个人是有点挤，不过还好被褥不缺，我跟裴大人猜个拳，输的睡地上凑合一晚得了。”
　　晏凤元：“也好。”
　　欧阳珏欢快地拉开门叫裴遇。裴遇默默地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背对着门口坐着的晏凤元的身影，收回了目光，强行把门又给关上了。
　　欧阳珏被迫吃了个闭门羹，疑惑着又打开门：“怎么了？”
　　裴遇：“我不睡。”
　　欧阳珏回头看了看，心想大概是王府的规矩，也就没多说什么了。他关了门，又问：“王爷，脸盆里水是刚打的，要不擦把脸再睡？”
　　欧阳珏的爹娘对人热络，一些行事习惯就传给了他。此时虽然是在客栈里，但欧阳珏就下意识当自己房间了，自然要多照顾晋王这位贵客。
　　晏凤元起身：“没事，本王自己来就行了。” 
　　吹了蜡烛，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欧阳珏还是有点小激动的，他跟谁头一回睡都激动，以前跟自家亲哥睡、跟晏梓伏睡、跟清月睡、跟沈南星以及等等等睡的时候总要聊会儿天，并且这么聊天比平时要更能聊得开，黑灯瞎火的比较适合谈心——除了裴遇，裴遇那是打死都不理他，坚定地把高贵冷艳贯彻到底。
　　欧阳珏酝酿了会儿：“王爷您睡了没？”
　　晏凤元：“没。何事？”
　　欧阳珏：“您困吗？”
　　晏凤元：“尚可。你有什么话要说？”
　　欧阳珏：“是有些话，不过也可说可不说。”
　　晏凤元：“那你说吧。”
　　欧阳珏来了精神，翻了个身，侧躺着去看身旁的人。月光照在了晏凤元侧过来的脸上，或许是有点睡意的缘故，眼里萦绕着些水汽儿，显得朦朦胧胧。
　　欧阳珏不好意思地说：“我就喜欢睡前跟人聊天，聊什么都行。小时候尤其冷起来，我家就一个火炕，全家挤一起睡，就习惯了。”
　　晏凤元很是宽和：“本王倒也喜欢跟你聊天，你想说什么都行。”                        
作者有话要说：　　而我姬友睡前喜欢学各种动物叫，这毛病怎么来的（手动拜拜
and
谢谢 luoqI 的地雷&gt_&lt

　　☆、侍女

　　欧阳珏便把他近日在建珠城的所看所思所想都跟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晏凤元反问：“所以你对此次议和是不赞同的？”
　　欧阳珏老实地说：“有一点。木蒂狼子野心，如今札木是为了汗位才来议和，且不说他事后会不会守诺，就算他守诺，那么十年后待他们休养生息够了不是更难打？”
　　晏凤元：“这十年里我们也可休养生息。一旦如今开战，我们并没把握能赢，之前那些年的胶着已经让国库空虚百姓离散，谁也再耗不起了。”
　　欧阳珏：“我知道，但就是……就是有点……”
　　晏凤元认真地看着他：“你与我们不同。”
　　欧阳珏：“啊？”
　　晏凤元：“或许本王的话会伤你的心，但你确实不适合朝堂，快意恩仇并不是朝臣该有的想法和做法，你并不是个侠客。本王知道你的想法，你对木蒂恨之入骨，他们杀了你许多兵和民，你认为你们之间有无法泯灭的血海深仇。或许对于你而言，你宁可在战场上厮杀至死也绝不肯低头委屈，但国与国之间不讲这些，政事讲伦理却其实没有伦理，讲的只有时势，时势就你，你就能横着走，若时势就他，你就得给他让路。民间似乎对本王颇为推崇，似乎本王双手清白一身无灰，且还傲骨铮铮从不退步，但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即便有，也在朝中活不到本王这一步。”
　　欧阳珏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的翻过身去仰面躺着，望着床顶发呆。
　　过了会儿，他才道：“王爷为何忽然要说这些话？”
　　晏凤元：“也不为什么，只是和你聊天。”
　　欧阳珏：“王爷最近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晏凤元：“你为何这么问？”
　　欧阳珏：“猜的。”
　　晏凤元的语气与平时并无二样，依旧循循善诱，但欧阳珏就是从里面听出了无处倾吐的苦水。乍一听像晏凤元在鞭策欧阳珏，细一想，晏凤元更像是在埋怨他自己。
　　欧阳珏想了再想：“王爷说得自然不会错，我只懂打仗，朝中的事我确实不太懂，也不太想懂，因为若人人都太懂的话也没意思了。”
　　晏凤元笑了起来：“你明明看起来像是个听劝的，怎么原来这么不听劝？看来本王之前都是看错了你。”
　　欧阳珏挤眉弄眼地扮个鬼脸，活泼得像少年：“王爷若看错了我，都不会跟我说这些话。”
　　晏凤元：“你就仗着本王……”他又停了停。
　　欧阳珏补上：“就仗着王爷喜欢我啊。”
　　晏凤元被他逗得一直在笑：“对，本王是挺喜欢你，可你也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欧阳珏：“这是我妹的拿手绝招，顺杆子往上爬啊！有杆子不爬她得说我傻。”
　　晏凤元：“仔细想想确实有些傻。”
　　欧阳珏：“在王爷面前傻就不叫傻，叫卖乖。”
　　晏凤元：“跟本王卖乖有什么用？”
　　欧阳珏：“讨压岁钱啊！”
　　晏凤元：“……”
　　晏凤元还真给过他压岁钱。欧阳珏跟晏梓伏刚从乡下到京城的时候，每年都能从晏凤元哪里拿到压岁钱。
　　那个时候倒还看得出晏凤元是个长辈，毕竟比欧阳珏年长七岁，已经是个翩翩公子，欧阳珏还是个青涩少年。
　　可随着时月逐增，欧阳珏一天比一天冒得高，有时候直接冒着胡茬就跑宫里去了，跟晏凤元乍一碰面还真分不清谁长谁幼。渐渐的晏凤元也就不给他压岁钱了，这让欧阳珏伤心了好一阵，明明在他老家只要没成家就能一直拿的，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成不了家了，这辈子都能拿压岁钱，结果因为身高跟胡茬没了。
　　晏凤元忽然有点想问欧阳珏把那些压岁钱还回来。
　　当然，只是想一想而已。
　　两人说会儿话就睡了，睡着睡着忽然晏凤元咳嗽了起来。
　　欧阳珏立刻就醒了，翻身下床：“喝点水吧。”
　　晏凤元边咳边道：“前两天受了风寒，本以为好了，可能是城外边吹了点凉风又复发。看来也是这几年太养尊处优了。”
　　欧阳珏：“风寒看着是小病，可也是病，我营里那小沈您记得么，他天天泥里滚的，有次风寒拖着拖着差点出大毛病。”他边说边去了八仙桌旁，一提茶壶，里面已经空了，便道，“我给您去厨房倒热的。”
　　晏凤元：“也不必这么麻烦，不咳了。”
　　欧阳珏：“不麻烦。”说着就提着茶壶出去了。
　　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他本打算去厨房，却见到一道黑影朝后院银狐公主的住处而去。他心生警惕，忙跟过去了，却见黑影消失无踪，而公主房外的守卫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
　　守卫见了他，道：“深更半夜请顾大人不要靠近。”
　　欧阳珏：“刚才本官看到有道人影往这边而来，你们最好进去查看一下，公主若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守卫的态度却近乎诡异的轻松：“公主一切安好，有劳顾大人担心了。夜深露重，请顾大人早点歇息，属下们会恪尽职守保护公主安危。”
　　欧阳珏更觉得不对劲了，他刚要说话，就看到黑影从屋里忽闪而出，迅疾地将门口守卫割了喉。欧阳珏刚要大叫就被点了穴，眼一黑脚一软往前扑倒。
　　***
　　晏凤元下了床，点了蜡烛，穿了外罩，在桌旁坐了会儿，忽然听到吵闹声在寂静的深夜里炸裂了开来。
　　他起身去开门，看到外头兵士匆忙来往，本国迎亲团的大小官员和木蒂送亲团的大小官员全都慌着色跑来跑去。
　　那满脸喜庆的礼部官员周庆庆住在欧阳珏房间隔壁，此时被惊醒了跑出来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隔壁门口的晋王。
　　周庆庆愣了愣，盯着晋王看了看：“下官参见晋王殿下，殿下是何时来的？”
　　晏凤元整了整衣袖外袍：“本王来的时候太晚了，便没喊醒你们。那边出了什么事？”
　　周庆庆：“下官这就去打听——”
　　晏凤元没等他去打听，径直绕着走廊过去了。
　　出事的房间是银狐公主的房间，出事的人是银狐公主的贴身侍女。那侍女被人割喉死在了银狐公主的床铺上，血染了满床。
　　为了公主的闺誉着想，事发当时士兵们多在外院守着，只有几个武功不错的侍卫守在内院屋门口。
　　当时外院的士兵看着“顾知觉”跑进了公主的院子，又听到“顾知觉”和内院的侍卫争了几句。因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顾知觉”出去，更没听到什么响动，换班的外院士兵便有些不安地进去看了看，这一看，就看到了死了一地的侍卫。他们顾不上别的，一面去通知王鑫，一面冲进公主房里，看到了床上被割喉的侍女以及倒在一边的欧阳珏。
　　欧阳珏醒来后迅速明白了事情经过，也不闹，找了个地方坐下，见晏凤元过来了才起身。
　　晏凤元踱步进屋子看了看，问：“银狐公主呢？”
　　“我在这。”银狐公主终于说了中原话，跟阿尔伦一样有些怪腔怪调的。
　　晏凤元回过身，朝门口的银狐公主道：“初次相见，本王……”
　　银狐公主抢白道：“我知道，你是八王晏凤元。”
　　晏凤元笑了笑：“公主没事便好。”
　　银狐公主：“我看今夜月色颇好，这才请王将军护卫着去周围看看，这才逃过一劫，否则此刻死在那的便是我也说不定了。”
　　欧阳珏心想，你俩有一腿就有一腿，何必急着撇清关系。
　　王鑫看了看房内的情况，又听士兵说了案发情状，黑着脸朝欧阳珏道：“你怎么解释？”
　　欧阳珏：“下官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将屋外的高手割喉毙命？何况若真是下官逆天所为，下官又何必把自己弄晕在案发现场等着被人发现？”
　　王鑫是不是傻？？？这需要问吗？？？好想打他。
　　可欧阳珏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设这么拙劣的一戳就破的局。

　　☆、奸|情

　　但欧阳珏转念一想，或许对方根本也不是为了陷害他，而只是跑来杀银狐公主结果自己送上门来顺手弄晕扔进来而已。
　　无论如何，银狐公主赖着不肯走了，非得把凶手找出来不可。
　　周庆庆欲言又止。
　　晏凤元：“周大人有话要说？”
　　周庆庆虽然是礼部的官，平日里却很喜欢跟刑部借案卷来看。他此时憋了半天，道：“公主还是不要在此处久留较好，依下官的经验来看，侍女之死往往要带来一连串的阴谋暗杀，更有甚者，可能我们回京的路都要被截断，比如这个城镇外头通往京城的唯一一条吊桥可能会被歹人割断。当我们被困在孤城里时，歹人就能为所欲为了。”
　　王鑫：“……周大人想太多了。”
　　周庆庆实在长得太喜庆了，说的话没半点威慑力。他忍了忍，没把下句话说出口。他想说：下官倒是无所谓，一般这种情况下要死的都是你们啊！但既然王鑫那么霸道，又有晋王在这里，他也就无所谓得罪人了。
　　晏凤元：“周大人所说不无道理。裴遇，你带些人去查守吊桥，再让人速回京城将此事告诉皇上，让刑部和大理寺派可用的人来。”
　　裴遇领命去了。
　　晏凤元看向王鑫：“本王没带多少人来，问将军借队人手支配，将军不会有异议吧？”
　　王鑫：“……没有。”你都已经决定好了才问我有何意义？！
　　晏凤元又道：“公主受惊了，今晚还请移驾到别的房间里休息，万勿擅自出门。此案本王会给公主一个交代，公主无需为此动气。”
　　银狐公主：“我不管你们怎么说，反正此案不破，我不会动身去京城！来人，把顾知觉抓起来！”
　　王鑫身后的几个士兵便习惯性上前要去抓欧阳珏。然而晏凤元扫一眼过来，他们又有点讪讪地停了。
　　见状，银狐公主用木蒂话说了声，木蒂的兵士便上前去抓人，并不在意晏凤元的眼风。
　　晏凤元伸手一拦：“顾大人显然是被陷害的，公主何必无理取闹。”
　　银狐公主冷笑：“我素闻中原的晋王做事公道，原来是假的。”
　　晏凤元：“本王也素闻木蒂民风彪悍，今日得见公主方知是真的。”说着看了眼旁边的王鑫，显然在指方才银狐公主跟王鑫跑出去看月亮的事。
　　王鑫忙打圆场，哄着银狐公主：“既然王爷在这，想必顾知觉也跑不了，就交给王爷吧。”
　　银狐公主纯粹只是讨厌顾知觉，被王鑫哄了哄也见好就少，扔下一句“不断案就别想我走”便拽着王鑫走了。晏凤元便也让周庆庆等人先去休息。
　　案发现场就剩下了欧阳珏、晏凤元和那个侍女的尸体。
　　欧阳珏一时间能想到的功夫好到能这么轻易解决门外侍卫的人只有三个，阿尔伦，关清月和裴遇。其中阿尔伦和裴遇就在附近，关清月一直行踪飘忽。但裴遇和关清月想当然不会这么陷害他。
　　晏凤元：“你怎么想？”
　　欧阳珏：“让我断案那是逗，我就在想会不会是阿尔伦？他不希望两国议和，若银狐公主死在了这里，札木会在木蒂面对很大压力，两国的关系也定会破裂，阿尔伦得益最大。但也有疑点，若是他的话肯定把我一块杀了，不可能只把我打晕扔进来。”
　　两人说了会儿，欧阳珏忽然又道：“也说不定是贼喊捉贼。”
　　晏凤元：“此话何解？”
　　欧阳珏总有些异乎常人的想象：“王爷您觉得银狐公主和王鑫关系过于亲密了吗？”
　　晏凤元：“是有些亲密，所以本王刚才也出言警示了他俩。”
　　欧阳珏停了停，望着晏凤元欲言又止，半晌才道：“王爷您难道不觉得警示已经晚了？”
　　晏凤元反应过来，有点讶异地看他：“玉合的意思是……”
　　欧阳珏一脸沉痛地点头。
　　晏凤元：“虽说木蒂民风开放，可毕竟是一国公主，何况还是背负着和亲的使命而来。而且王将军也不至于……”
　　欧阳珏也不知道银狐跟王鑫搞什么鬼，但总之就是弥漫了一股那俩已经搞到一起的气息，关键是这要怎么说？
　　晏凤元又问：“你是从何处看出来的？”
　　欧阳珏：“呃……咳，直觉而已，并无实据。我也只是猜，或许是公主不想嫁给三王爷所以想了法子拖延时间。”
　　至于猜得准不准，就只能亲眼去看了。晏凤元也不知道哪来的兴致，拎着欧阳珏就上了房。
　　银狐公主移去了王鑫的房里，而王鑫也并没去别的房里。
　　欧阳珏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块瓦，朝屋里看去，脸色有些怪异。
　　晏凤元见他脸色怪异，便也凑过去看。
　　欧阳珏怕慌忙中磕出声响，便来不及把瓦片遮回去，只好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晏凤元的眼睛。
　　晏凤元怔了下，拉下欧阳珏的手，又要往里看。
　　欧阳珏又去捂他眼睛。
　　晏凤元又把欧阳珏的手拽下去。
　　欧阳珏只好朝他挤眉弄眼地无声道：“不要看，伤眼！”
　　晏凤元顿悟那里面在做些什么事，他并没窥私的兴趣，便点点头答应不再看。
　　两人坐在屋顶上默然地看月亮，看着看着便听到屋内的喘息声越发大了起来，煽情得很。
　　欧阳珏觉得这真是太尴尬了，他朝晏凤元指了指别处，示意要不要先离开一下。晏凤元却摇了摇头，又仰着脸去看月亮，似乎在思考着事情。
　　于是，欧阳珏被迫听了俩时辰的春宫戏。
　　饶是他自诩自制力再好也忍不住有了些反应，他更尴尬了，脸也有点红，遮了遮衣服，又讪讪地转头去看，却看到晏凤元淡定得像在参禅，脸不红气不喘，一双眼仍旧澄明地遥望着月亮出神。
　　欧阳珏心里只有两个想法。
　　第一，王爷真是太可怕了，这是要成仙啊。
　　第二，王鑫他娘的到底有完没完？？？？？？
　　屋内的床响了许久，可算是停了。
　　欧阳珏这才又趴下去瞧屋里的情状。
　　晏凤元也不去挤着看，自己动手掀了块瓦片。
　　屋里床上刚结束一场激烈的□□，银狐公主靠在王鑫怀里，裸着大半片滑腻的背，身上满是青紫的痕，两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一股格外甜腻的熏香气味弥漫在整间屋子里面，连屋顶上的两个人都闻到了。
　　银狐公主：“我才不要去嫁那糟老头子。”
　　王鑫又哄着她。
　　银狐公主：“可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欧阳珏震惊了：那刚才还那么折腾难道不怕小产？？？？？？
　　王鑫一个激灵把银狐公主搂紧了，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显然跟欧阳珏一个想法：“你不早说？刚才还点那香……”
　　银狐公主一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嗔道：“那现在怎么办？你敢说让我把孩子打了我就杀了你！”
　　王鑫：“当然不当然不，我怎么会这么做……可是……”
　　银狐公主：“你到底何时带我走？”
　　王鑫：“这一路你也看到了，晋王的人在盯着看，哪里找得到好时机？你不了解晋王那人，他为人冷淡，行事不讲情面的。”
　　欧阳珏心想，是不是瞎，王爷都笑得跟三月风似的了还嫌冷淡。
　　银狐公主：“再拖下去我入了京就更没机会跑了！”
　　王鑫：“不急，你跟三王成了亲就要回三王封地，到时候我带你走。三王怯懦无能，好对付多了。”
　　欧阳珏觉得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他觉得屋里俩人是不是疯的？
　　欧阳珏和晏凤元又听了会儿屋里的对话，确认侍女被杀一事倒确实与王鑫、银狐无关，只不过事发之后银狐便趁机拖延时间想多跟王鑫共享鸳梦而已。而且两人说着说着就又滚一起去了，跟发情似的。
　　欧阳珏腹诽道你们这胎早晚都是保不住的了……

　　☆、讲道理

　　欧阳珏和晏凤元离开了屋顶朝住房而去。晏凤元走在前头，欧阳珏走在后头。
　　走到屋门口时，欧阳珏忽然道：“王爷，我把茶壶落在那房里了，我去拿了再回来。”
　　晏凤元回头看了看他：“好。”说完便推门进去了。
　　欧阳珏赶紧开溜去解决个私事。
　　晏凤元回了房，关了门，脱了外衣靴子上床，盖着被子闭眼睛。
　　当他数了三百份奏折一百个皇侄十个顾相和第一千零一个欧阳珏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将手覆在了那处，有些迟疑地摸了摸，又像摸着火似的缩回了手。他并不常做这种事，也没觉得能得多大的乐趣，往往在片刻的身体异样后得用更长的时间去反省，实在是得不偿失。
　　可即便是这样想，身体却还是难免有些不舒服。他有些灰心丧气地躺着，心里越想平静越静不下去，反而越发难受。
　　他心中勉励自己，无论如何一定不能放纵，人若放纵情|欲快感就容易堕入难堪的境地。
　　不，甚至都不能说难堪，应该是说不堪。对，就是不堪，极为不堪。
　　他自幼见过许多人都是如此，并不想自己也变成那样。譬如母妃，父皇，皇兄，皇侄，当年惊才绝艳的第一才子宋涤心乃至于欧阳珏皆是如此，这些人若能不沉湎情|欲的话都不至于沦落于后面的下场。他旁观过太多，理应引以为戒。
　　他这么想了半天，终于平静了些，也有些想睡了。这时又听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是欧阳珏回来了。
　　欧阳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不经意看了眼床上的晏凤元，发现对方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他想起之前对方说过感染风寒还没痊愈，便想当然的以为是适才吹了半天的夜风又复发了，伸手就覆在晏凤元的额头上试探。
　　这一摸，发觉果然发烫，欧阳珏便急了：“王爷？王爷？”
　　晏凤元好不容易静了下来，被他一碰又心里发燥，也觉得有些难堪，便装作睡得迷糊的样子嘀咕着“本王困了”边侧身转过去面朝着墙。
　　见他这样，欧阳珏更觉得是病迷糊了，忙爬上床去翻他：“王爷，你醒醒，我给你去叫大夫。”
　　晏凤元也急了，拽着被子不松手。他以往就觉得两个人同床共枕有诸多麻烦事，想着是欧阳珏也就罢了，现在得知果然是很麻烦。
　　欧阳珏去掰他的手，低声哄病人：“您都发热了，要不先起身喝杯茶。”
　　晏凤元死活不肯松手，咬着牙道：“本王没事，刚才睡迷糊了，现在醒了，你松手。”可他这一急，脸上红潮不退反增，更热了。
　　欧阳珏见掰不开他的手，便换了个方向，把手从被子别处伸进去内部突破。
　　晏凤元冷不防被他摸了摸腰，顿时浑身一僵，骂道：“大胆！”
　　欧阳珏从没被他这么凶过，也吓了一跳，忙把手往后缩。可他吓得一慌，手就碰到了那处，滚烫发硬。
　　欧阳珏：“……”
　　晏凤元：“……”
　　屋内极为平静，仿佛连烛火冒烟的声音都听得到。
　　两人僵了会儿，欧阳珏道：“我突然肚子疼，王爷您先休息，我等会儿回来。”说着就想出去给晏凤元留点时间解决。这么一想他还有点释然了，原来王爷也不是完全没反应嘛，反而觉得有点亲切了。
　　晏凤元：“……你站住。”
　　欧阳珏站住。
　　晏凤元：“你去帮本王打盆冷水来。”
　　欧阳珏：“啊？”
　　晏凤元：“去。”
　　欧阳珏应了声，出去打了盆井水来。夜里本就凉，何况井水，摸进去跟放了冰似的。
　　晏凤元：“你把水放下。委屈你去门口稍待片刻。”
　　欧阳珏又应了声，放下水朝门口走去。没走两步他就听到身后床上悉悉索索的声响，犹豫了下，鬼使神差地回头看。
　　他看到晏凤元坐在床沿上穿靴子，白净的脸上浸成了微红色，一贯明媚的凤目里水光潋滟，嘴唇都比平时红多了，神色也有点慌，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年，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端着的从容样子。
　　晏凤元警惕地看过来，把被子又扯了扯，强作镇定道：“本王确实没事，你先出去吧。”
　　看他这样子，欧阳珏觉得挺新奇，忽然很想笑。他握拳到嘴边轻咳一声：“王爷，您风寒未愈，还是别用冷水较好。”
　　晏凤元有点恼羞成怒，却还是压抑下去了，继续镇定道：“玉合想太多了，请出去。”
　　欧阳珏越想越觉得确实不能放任他用冷水，便又走回去端起了水盆。
　　晏凤元一时觉得自己当年那些压岁钱真是白给了，一时又觉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句话说得当真有道理，脑子里有点混沌，蹙着眉头冷眼看欧阳珏端着水出去了。
　　***
　　欧阳珏把冷水搁大堂里，坐着想了会儿事，算着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回房。
　　房里一片安静，烛火也熄了，晏凤元又裹回了被子里，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
　　欧阳珏也并没把适才的意外当回事，只觉得大家都是男人也很正常，顶多就是晋王在这事上面子薄罢了。他便又躺回了床上，闭目之后眼前一片黑，感觉却更加敏锐了——他察觉到晏凤元往里面挪了挪，呼吸又紊乱起来。
　　欧阳珏觉得这觉真是没法儿睡了，若换了是沈南星多好办，直接骂两句“是不是男人这都不会”就行了，可对方偏偏是晋王，欧阳珏实在没脸皮对着晋王说带荤的话。可以他的性子装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可能。这么一想欧阳珏也有点燥了，心道本来挺平常一件事怎么就被晋王弄成这么尴尬了。
　　“王爷……”/“你……”
　　两人几乎同时出了声，又同时停了。
　　晏凤元咳了声，问：“何事？”
　　欧阳珏：“王爷不方便的话，我去别的房里睡吧，其实我这些日子跟周大人还处得不错，他人挺好的，跟我挤挤也没事。”
　　晏凤元沉默着没说话。
　　欧阳珏也不等他的回应了，径直爬起来就要下床，却被按住了手。手的主人似乎又有犹豫，用的力气不是很大，很快又缩回去了。
　　晏凤元：“抱歉。”
　　欧阳珏给他台阶：“没事没事，王爷一个人歇久了难免不习惯两人同床。”
　　晏凤元：“本王确实已经无事了，你不必去打扰周大人，就在这歇息吧。刚才本王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
　　欧阳珏：“什么事？”
　　晏凤元：“本王在想情是何物，为何能令世人为之神智颠倒迷生醉死。”
　　欧阳珏很难得遇到愿意跟他探讨这种人世道理的人，刚要开心地说说自己的见解，却又听得晏凤元道：“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但凡为人皆有执着，各自不同而已，只是需得自制才不会成为执念。睡吧。”
　　欧阳珏：“……”
　　王爷您这真是要去当神仙了吗？只是自亵一下而已为什么会得出这种四大皆空般的感悟？您这样让我觉得很惭愧仿佛自己非常堕落非常庸俗啊！
　　欧阳珏纠结着睡着了。
　　睡梦里却仍旧不安稳，他梦到被翻红浪，身下的人却始终遮着脸不让看。他便停了动作，低头亲了亲那人的嘴角，低声道：“让我看看你。”
　　那人执意不肯。
　　欧阳珏便用力一顶，趁那人失力时拽下他挡着脸的手。
　　一双含满了春水的凤目半眯着望他，仿佛落不着点，像是很愉悦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那不该有的愉悦，一贯温和从容的神色此刻有点扭曲，仿佛被施虐一般，令欧阳珏格外兴奋。
　　……
　　“……”
　　欧阳珏从春梦里醒来的时候是崩溃的。
　　他试着冷静下来，先不去管亵裤里凉漉漉的感觉，闭着眼跟自己讲道理。
　　讲道理，顾知觉本尊年方十八尚未娶妻，虽说是一介书生却也难免在这个年纪会比较血气旺盛……
　　然而讲道理也讲不清为什么梦里会是晋王啊？？？？？？                        
作者有话要说：　　我把槽点先吐为敬
王爷有恋爱恐惧症
而皇帝是个恋爱脑
将军天天都犯桃花
顾丞相：社稷危矣
失去了大纲的我已经完全放飞了自我哈哈哈哈哈（风中凌乱.jpg
然后我居然忍不住手痒地写起了宋涤心的番外……OTZ

　　☆、晋王的洗脑包

　　欧阳珏觉得正所谓悠悠天地朗朗乾坤人的本性真是太可怕了，那可是晋王，是长辈，是给过压岁钱的……简直丧心病狂令人发指衣冠禽兽。
　　他自我反省了一百遍，然后才睁开眼。
　　他与面前的人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怔住了。一个没料到睡得正香的人忽然睁开眼睛，一个没料到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看。
　　两人这么近地对视了会儿，欧阳珏的心莫名跟战鼓擂似的，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渐渐地落到了晏凤元的嘴角。
　　晏凤元欲言又止，嘴微启，又什么都没说。
　　欧阳珏咽了口唾沫，凑过去，像梦里那样亲了亲。
　　晏凤元不动不言，也不知道是镇定还是神魂出了窍，仍旧那么看着他，只是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欧阳珏心里在说着“到此为止，别闹了”，手却不受控地从被子底下摸了过去。他感受到晏凤元浑身都是警觉僵直的，却仍旧没动。
　　欧阳珏又亲了亲他，见他还没动作便咬了咬他的嘴唇，手也解开了亵裤。
　　晏凤元终于有了动作，他往后缩了缩，似乎是想逃。
　　欧阳珏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可能是中了邪，低声道：“我刚才梦到了王爷。”
　　晏凤元：“……本王知道。”
　　欧阳珏：“……王爷竟连这也知道，果然通天晓地算无遗策。”
　　晏凤元：“……你梦中叫了本王。”
　　两人都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了。欧阳珏一时的热血过去了，便想把手收回来，可手中那物事被揉搓着已经有了回应。
　　欧阳珏想不明白这晚上怎么这么多尴尬的事。他一时间恨不能让晏凤元抽自己一耳光，不然骑虎难下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晏凤元见他没了动作，心中纠结半晌，将自己的手也照葫芦画瓢地从被子下头探了进去，却摸了满手黏湿。
　　晏凤元盯着欧阳珏的眼神顿时变了样。想也知道刚才欧阳珏做了什么梦。
　　欧阳珏越来越惭愧了，把手往回收。
　　晏凤元也把手收了回去。
　　两人都沉默了会儿，又同时道：“你……”/“本王……”
　　晏凤元斟酌了一下，道：“本王心仪于你，原来你也一样吗？”
　　欧阳珏：“……”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是个什么想法，首先，王爷说的“心仪于你”是什么意思？是常人理解的那个意思吗？王爷您不是一副要做神仙的样子吗……
　　欧阳珏沉默了一阵，热血又上了头，顾不上前前后后的又把手摸了过去。他定定地看着晏凤元极为忍耐克制的神色，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写满了两句话，一句是“色令智昏”，一句是“好想弄哭他”。
　　后个想法一出来就把欧阳珏自己给吓到了，他这么一吓就从魔怔里清醒了大半，手上仍没停，眼也继续盯着面前的人，心里却忽然想到——王鑫房里那香味有问题。
　　他正想着，晏凤元忽然蹙紧眉头闭着眼颤了几下，一直僵直的身子像融了的冰。
　　事就这么做了。
　　晏凤元慢慢平复着呼吸，面上的红晕渐渐淡去。
　　欧阳珏去洗了洗手，回了床上，扭头看了看，忽而道：“王爷，我……”
　　晏凤元难得打断他人说话，气息尚有些不稳，道：“少年人血气方刚，无妨的。”
　　欧阳珏：“……”这也能无妨？？？我娘能打断我腿啊，而且王爷您是不是有点看得太开了……你这么一说我显然更不能当“无妨”了……
　　但不管晏凤元怎么想，欧阳珏还是得表个态，毕竟自个儿兽性大发对人家做了那种事。他刚要说一说王鑫房里那股甜腻的香气，却突然想起来在晋王府那夜被掷入发间的那朵小花，说出口的话就莫名变了：“……我只是没想过王爷会喜欢我，不是，我一直以为王爷喜欢我不是那种意思……哎，怎么说，我主要是没想过王爷喜欢男人……”
　　晏凤元睁眼看他说完，想了想，认真道：“本王没倾慕过旁人，只倾慕过你，那大概就是喜欢男人的吧。”
　　欧阳珏觉得自己心口如同被重锤击中，一时做不出声。
　　晏凤元也不再多话，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没过多久，背后悉悉索索的，欧阳珏抱住了他，将胸膛贴在他的背脊上，亲了亲他的脖颈：“睡吧。”
　　晏凤元很想说这样睡一点也不舒坦。可他终于什么都没说，垂着眼帘想了很久，脸上褪去了羞色，露出了茫然，一半被月光笼着层柔纱，另一半隐在了暗处。
　　晏凤元记得自己很久以前对欧阳珏叮嘱过一句话，让他不要总感情用事，因为感情总容易坏事。可他却始终都不肯听话，每每都满腔热血意气地往别人利用这点所设下的陷阱里跳。这么一想，晏凤元有点恼怒起来，哪怕自己也是陷阱之一。
　　屋里沉静了许久后，晏凤元问：“玉合，你能不能听话？”
　　欧阳珏：“啊？”他自顾自地想岔了，便抱紧了晏凤元，把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亲亲热热道，“嗯，我听王爷的话，什么都听。王爷让我偷鸡我就不摸狗，王爷让我亲一下我绝不做柳下惠。”
　　“………………”什么乱七八糟的。
　　晏凤元觉得他显然是如以前一样在卖乖而已，而且还越说越腻人。然而晏凤元仍旧莫名地没了脾气，不再继续说下去。
　　***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欧阳珏就起身了，他先去围着客栈跑了几圈，又烧了壶热水端房里去。
　　晏凤元起身的时候就看到欧阳珏倒立在房间角落里。
　　欧阳珏已经想好了，既然晋王都委婉地传达了身体基本换不回来的噩耗，那他就得好好儿锻炼，反正以前他那副身板也是练出来的，哪个高手也不是生下来就能打能飞的。虽说练了不一定一日千里有奇效，但力都不努的话那肯定只能等死了。
　　晏凤元坐在床上，盯着欧阳珏看了会儿，没说话。
　　欧阳珏便恢复正立，三两步走过来，拿起搭在旁边的外衣，殷勤道：“我给您更衣吧。”
　　晏凤元：“……你把它放下。”
　　欧阳珏便把外衣放到床旁，又道：“您先梳洗，我让厨房做了早膳，就喝点瘦肉粥吃点包子吧，我去端过来。”
　　晏凤元：“不必，本王与其他诸位大人同食即可。”
　　晏凤元的神态语气一如往昔，可就是这样的一如往昔让欧阳珏有点讪讪。他本想着昨晚都这样那样了，最后还抱着睡了一晚，应该也算心照不宣了，怎么王爷一副睡醒了就不想认账的样子……啊呸，什么叫王爷不想认账，王爷是被我强迫的。
　　他又自我唾弃了一下。可接而又想，明明是王爷先说他倾慕我的啊？？？
　　晏凤元看出了他在想什么，道：“王将军房中的香气有异，或许能催人情|欲，这才令本王与你在昨夜皆有些失态。本王是男子，且听说那事在男子兄弟间也不少见，不过是互相纾解罢了，你无须挂怀，也不必为此负责。”
　　欧阳珏：“……”你被骗了啊王爷！谁告诉你兄弟之间会做这种事……哦，不过仔细想想好像军营里是有这么回事……
　　欧阳珏看着晏凤元，认真地问：“可王爷说您喜欢我这话是真的吧？”
　　晏凤元坦然地看着他：“这是本王的事，与你无尤，你不必放在心上。”
　　欧阳珏：？？？？？？
　　晏凤元继续道：“玉合是至情至性的磊落丈夫，倾慕者没有一万也有八百，不至于都得要你来负责。”
　　欧阳珏心道，不愧是晋王，胡说也说得好有道理的样子。
　　可欧阳珏一时确实说不出话来。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凤元起身穿好了外衣，看向呆站在一旁的欧阳珏，道：“你视本王为长辈，一贯待本王可亲可敬，怎会一夕便将本王视若爱侣？不过是错觉罢了，又或者是你过于实诚了，实在也没必要。时候也不早了，你替本王去请几位大人到大厅用早膳吧。”
　　欧阳珏觉得自己几乎要被王爷给成功洗脑了。就在他还在认真思索时，晏凤元已经扬长离去了。

　　☆、吃包子啦

　　欧阳珏、晏凤元、王鑫、周庆庆及几个礼部官员坐在大厅里吃粥。木蒂那边的人全都不愿意出来跟他们一块。
　　晏凤元秉承食不言；他不说话几个礼部官自然也不敢随意说话；王鑫是跟众人都没话讲；一贯最热络的欧阳珏也闭了嘴安安静静地啃包子：气氛尤为安静。
　　欧阳珏边吃边思考，越思考越觉得有必要跟王爷深入探讨一下“情为何物”这个问题。他自然不敢说晏凤元的说法是错的，但与他所想的确实有出入，只不过一时半会自己也说不清。
　　他早上操练了一番，此时又在浑然忘我地想着事，便没在意周围，啃完了一个包子又伸手去摸。
　　欧阳珏和王鑫同时摸到了碟子里最后一个包子。两人抬头看了看对方，谁也没把手收回去。
　　晏凤元抬眼看了看包子上的两只手，又看了眼欧阳珏。
　　欧阳珏想到昨晚他让自己凡事听话，便有点委屈地把手缩了回去，更委屈地想你都说那样的话了是不是其实我也不用凡事都听你话了？
　　王鑫嘚瑟一笑，把包子拿过去咬了一口。
　　晏凤元朝侍候在一旁的小二道：“有劳小二哥再去端一碟。”
　　小二忙去端了碟热乎的包子来。
　　晏凤元夹了一个放到欧阳珏的碗碟里，温和道：“你肠胃不好，不要吃凉的。”
　　王鑫被一口包子馅噎着了，一时间觉得手上的半个包子有千斤重，直让人想将它扔出去，最好扔那顾知觉脸上。但他转念一想又警惕起来，晋王做人做事一向秉持公道不表喜恶，并不会刻意因私情而给人难堪，此举显然是项庄舞剑，或许是对自己的警示。
　　他本就因银狐的事而心虚，手中的包子更吃不下去了。
　　欧阳珏开心地三两口啃完了一个包子。
　　晏凤元又亲手给他舀了碗粥。
　　欧阳珏喝了口粥，又看向装包子的碟：“这包子味道还真不错，小二哥，能不能说说诀窍？”
　　这地方虽小却是达官贵人入京歇脚的常经之路，小二哥见惯了人，倒也不很怯场，笑道：“哪儿有什么诀窍，这也得是您们大人吃多了山珍海味，偶尔换了口味便觉得新鲜了。倒也还是赶得巧，我们这师傅过两天结完工钱便不做了，执意要去京城里住下看看热闹。”
　　闻言，晏凤元忽然道：“可否请做包子的师傅过来一见？”
　　小二哥应了声便去喊人了。
　　晏凤元倒也确实不厚此薄彼，把一碟包子给一位大人夹了一个：“本王也觉得这包子不错，倒不全是小二哥说的贪图新鲜。”
　　周庆庆等人受宠若惊，忙道谢吃了起来。
　　欧阳珏哽了哽，眼睁睁地看着晏凤元把最后一个包子夹给了王鑫，只好安慰自己：我还多了一碗粥。
　　王鑫松了口气，继续咬包子。
　　那做包子的师傅很快就来了，对各位大人行了个礼，也是不卑不亢的。
　　既然话匣子打开了，周庆庆便也热络起来，问包子怎么做的。
　　包子师傅一一应答，倒确实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他做了一辈子包点，所以手熟了，这是没法偷师的。
　　晏凤元点了点头，问：“师傅既想去京城里生活，不知是否要重操旧业？”
　　包子师傅点头应是，人总要赚点工钱过活。
　　晏凤元又道：“不知师傅可愿到本王府上去？”
　　那包子师傅自然是愿意的，喜不自胜地应着回去了。其他大人们都笑着道这包子师傅可是走了运，云云。
　　唯独欧阳珏心中五味杂陈，他有点搞不懂王爷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想法了，既然还对他这么好，为何又一再摆出泾渭分明的姿态不肯跟他好。
　　各人正有着各人的盘算，忽然裴遇便回来了，面上仍旧跟瘫了似的没有波动，道：“王爷，吊桥果然被人毁了。属下已经让此处衙门去征集工匠修桥，也给京城发了信。”
　　众人皆是一惊。虽说回京也不止于就吊桥这一条路，然而现在摆明了是有人在从中作梗，若绕开走远路，指不定路上就会遇到什么陷阱埋伏。
　　晏凤元看向王鑫：“王将军，还请务必遣派人手保护好银狐公主，本王不希望昨晚之事再来一次。”
　　王鑫忙称是：“下官定当竭力护好公主安危。”
　　晏凤元倒也不是很着急紧张的样子，仍旧从容不迫，又与众人说了会儿话，多少宽慰了一下大家吊起来的心。毕竟此次和亲事大，银狐公主若出了事，那就得是两国之间的大事了，能不打仗他们就绝不想打。
　　“既无其他的事，就都散了吧，本王去四处走走消食。”晏凤元起身，领着裴遇扬长而去。
　　其他人忙起身目送。
　　***
　　此地虽小，到底是京城外头的一道屏障，竟还建了瞭望台，只不过也多年没人上去了。晏凤元有些话要跟裴遇讲，便登了上去。上头眼界开阔，眼力好点的就几乎能将这小镇看得一清二楚。
　　裴遇禀道：“王爷，三王爷与世子已经抵达京城见了皇上。”
　　晏凤元问：“三皇兄与荣儿可还好？”
　　裴遇答：“一如既往。”
　　晏凤元无奈地笑了笑：“那就是不太好。”
　　裴遇又道：“王爷，这处的县令颇有点本事，吊桥修好之期可能会提前三日，我们只有两天时间了。”
　　晏凤元：“本王看此处确实治理得不错，百姓也都有几分应对，只不过以前似乎并没听说过。得空了还要麻烦你去走一趟，查一查这个县令，若是个有用之才便不要埋没。”
　　裴遇应了声，又道：“皇上有意以三王爷成亲的名头召各位皇室宗亲入京，并拿出淑妃有孕一事要求各宗亲偕少年后生一同入京以暖东宫，为淑妃诞下龙子聚福气。”
　　晏凤元也算是服了自家皇侄，气极反笑了。
　　裴遇道：“皇上见实在难以劝动王爷继位，便把主意打到了宗亲后代的头上。但那些人本就忌惮皇上，怎会轻易敢带优秀的世子入京受制。当然，若他们知道皇上是为了从他们的孩子里择选太子，可能会更积极一些。”
　　晏凤元道：“他们会如何想，本王没兴趣，因为本王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因身份与常年走动的缘故，晏凤元远远比晏梓伏更明白各处王爷及其子嗣的情况，其中并没什么人比晏梓伏的资质好。
　　更何况，且不论资质如何，晏凤元更要考虑那些孩子背后的父族势力，否则一旦新皇登基就会意味着有一位王爷要起势了，且还是只手遮天势不可挡的那种。而那些人里面没几个省油的灯。
　　近些时日来晏梓伏萌发了退位之心且愈演愈烈，三番五次地试探晏凤元，直至将话摊白了在说。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欧阳珏，无论是两个欧阳珏中的哪一个，恐怕都是晏梓伏急着退位的原因。
　　晏凤元不敢说自己将这个皇侄看得十成十透彻，但至少有一点他很清楚，就是皇侄继承了先帝最不该传下来的那一点：为情所困。
　　晏凤元并不想对他人的情|欲私事指手画脚，但亦不得不去做拆鸳鸯划银河的事，他必须要牵制住皇侄令其稳坐皇位，哪怕要为此利用欧阳珏。至少在目前，大晏的江山只有晏梓伏能担得下。
　　这么想着，他忽然看到远处一块田地里的欧阳珏，竟在帮着农夫耕地。
　　晏凤元先是哑然，随即失笑。
　　裴遇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点无语。
　　晏凤元看了会儿，又侧头朝裴遇道：“王鑫那人靠不住，你去保护银狐公主，本王不希望再有任何不该的事情发生。”
　　裴遇问：“若王鑫执意要与公主相聚呢？”
　　晏凤元语气平淡地说：“那你就告诉他，本王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我都在外面，不带电脑，所以没办法码字更新啦&gto&lt

　　☆、劳♂作

　　两人又说了些事，晏凤元便下了瞭望台，朝田地走去。
　　欧阳珏换了身农夫家的粗布衣服，挽着裤腿抬着锄头在捶地，他这身体的力气不大，没几下就累得大喘气了。农作的人们望着他直发笑：“顾大人您力气小，又是读书人，别整这玩意儿了。”
　　欧阳珏一听来了力气，又抡起锄头锤了两下，笑道：“读书人也得吃饭，而且我是借你们的地练力气，还亏你们不嫌弃我添乱来了。”
　　说归说，他确实也累了，便杵着锄头站在一旁看别人锄地。幼时他常跟着家人下地农作，父亲除了教俩儿子如何种地还告诉他俩人就该踏踏实实地做事做人，有地就有口吃的，有口吃的就有口气，有口气人就能活下去，人活着就是好事。
　　但偏偏老二是个不安分的人，面上老老实实种地，心里成天想读书。其实也不是多爱读书，就是觉得读书能让自己改变成天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只不过那时候也没想太远，就觉得能跟村西的张秀才一样就好了。后来才懂了一山还望一山高的话。
　　那些农夫也有点累了，便围过来跟欧阳珏唠嗑，一群男人蹲在田埂上聊怎么种地还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杂事。欧阳珏跟他们很聊得来，尤其与他们说起家事的时候甚是热心。
　　一人取笑他：“顾大人明明还没娶妻，说起这些家事比我们还懂似的。”
　　大家都笑，欧阳珏也笑：“不娶妻就不能懂了？本官早晚有成家的一天，当然得先琢磨下不打无准备的仗，你还好意思笑我，你就是不当回事所以媳妇抱孩子回娘家不理你了呗。”
　　那人被噎了回去，挠着头憨笑。
　　一众人聊着笑着，忽然听得田埂上传来小女孩的欢快喊声：“爹爹！该吃饭啦！”
　　大家都抬头看了过去，欧阳珏第一眼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晏凤元。
　　晏凤元本来一直静站在树荫下头听众人聊天，乍一听到小女孩的喊声便也回头去看，恰好看到扎着俩小辫儿的女孩被伸出土面的老树根绊了一跤。晏凤元忙弯腰扶住她，顺手接下了她手里装午饭的篮子。
　　女孩也不怯生，一抬头望着晏凤元红了红脸：“谢谢大人。”
　　晏凤元朝她笑了笑，又摸了摸她的头，夸道：“年纪小小就帮家里人干活了，真是个好孩子。”
　　女孩红着脸憨笑。
　　晏凤元觉得她可爱，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两个羊角辫，这才把食篮还她：“去给你爹吧，提稳了走慢点，别急躁。”
　　女孩点点头，提着食篮朝田里去。
　　晏凤元转头看去，便看到欧阳珏已经到了身前，眼里发亮地道：“王爷，我也是年纪小小就帮家里人干活了！”
　　晏凤元失笑：“玉合也想让本王夸一句好孩子？”
　　欧阳珏嘿嘿笑：“我不是孩子了，所以只想让王爷摸我头。”
　　晏凤元不接他这个话头，转而问道：“怎么想起来种地了？”
　　欧阳珏：“待着也没事做，而且手有点痒就来凑个热闹，顺便练练力气。”
　　晏凤元点点头：“书蔬鱼猪早扫考宝。你能这么督促自己很好，确实是个好孩子。”
　　正说着话，那女孩又跑回来了，把空了一半的食篮递到欧阳珏手上，脆生生道：“我爹让我送给大人吃的！”说完就又跑了。
　　欧阳珏掀开看了看，拿了个馅饼递给晏凤元：“王爷吃不吃？还是回客栈吃饭？”
　　晏凤元接过馅饼，看了看别处三三两两坐在阴处吃午饭的农夫们，道：“既是有心送来的就不要拂了一片好意，本王难得这么吃东西，想也是番新滋味。”
　　见他应允了，欧阳珏便把食篮递给他：“王爷先拿下，我铺个东西给咱们坐。”说着便去一旁跟农夫借了块原打算用来捆菜的麻布铺到树荫下，拍了拍灰尘，“坐这吧。”
　　两人便坐着吃起了馅饼。虽然农家自作的馅饼味道不至于好到哪去，但晏凤元觉得新鲜，倒还是能吃得下去。尤其欧阳珏在旁边讲点农家趣事，有滋有味的。
　　没什么急事的时候晏凤元吃东西都细嚼慢咽的，可欧阳珏习惯了赶时间，尤其吃饼的时候三两口就塞完了，抹了抹嘴，靠坐在树干边看着晏凤元吃东西的侧脸。
　　偶尔有农夫从旁边路过，晏凤元便打个招呼问两句近年的收成如何。农夫们虽不识得他，他却通身都是天生的王孙公子气度，便都好好停下来应答。
　　欧阳珏看着看着就胡思乱想起来，想着想着就闭上眼睛半寐起来。树荫正好，微风正好，人也正好，舒服得昏昏欲睡。
　　晏凤元终于吃完了馅饼，他又坐了会儿，回头看着装寐的欧阳珏，忽然将手伸了过去。
　　欧阳珏先握住了他的手腕才睁开眼，勾着嘴角笑：“干什么？”
　　晏凤元：“有个蚱蜢跳到你头发上了。”
　　欧阳珏往后仰了仰，果然看到晏凤元捏着只蚱蜢。
　　晏凤元又问：“本王听说蚱蜢也能吃？”
　　欧阳珏：“能吃，味道还行，就是吃了跟没吃似的。不光蚱蜢能吃，蝗虫也能吃，蚂蚱也能吃。”
　　晏凤元没吃过这些，想了想也不是很想吃，只好奇地问：“你都吃过？”
　　欧阳珏还挺得意的：“我都吃过，小时候家里吃不饱，我跟我哥又嘴馋。”
　　晏凤元喜欢听欧阳珏说话，因为欧阳珏说话的时候总显出很有活气儿的样子，眼睛都在闪闪发亮，有趣得很。欧阳珏在提及家人和幼年时会格外喜悦，他其实是个极为顾家的人，或许与他自幼长在一个亲密无间的家中有关。
　　也正因如此，晏凤元知道，欧阳珏委实没有爱上自己，他是个随性的人，只是想找个人在一起而已，这个人可以是晏梓伏也可以是晏凤元，并没什么区别。皇侄什么事都找皇叔谈，所以晏凤元知道当年是皇侄先袒露心怀，欧阳珏就一心一意地从了；后来皇侄稍一往后退了步，欧阳珏也就立刻退得不见人影了。由此可见，欧阳珏是一个既多情又因此而十分无情的人，而最可怕的是他根本没这个自觉。
　　***
　　白天又是跑步又是倒立又是锄地，到了晚上“顾知觉”这个读书人的身体就扛不住了。
　　欧阳珏泡完澡之后浑身痛，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感受着被五马分尸后的痛楚。
　　晏凤元做完了事情，推门进屋，看了眼床上的人似乎睡着，便熄了灯烛，脱了外罩，坐在床沿上脱靴子。
　　欧阳珏立刻浮夸地叫道：“哎呀，一身痛。”
　　晏凤元回头看他，一本正经地教训道：“凡事都要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
　　欧阳珏挣扎着爬起来搂住晏凤元的腰，从背后埋着脸，闷笑道：“王爷，我是想让您帮我按按腰。”
　　晏凤元坐那儿没动，也没说话，背对着，看不清脸上什么神色。
　　欧阳珏讪讪地松开手，又趴回去，轻声道了句歉，渐渐也觉得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
　　不料过了会儿，忽然一双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逐渐往下按，力道有点重，似乎是拿捏不准。
　　欧阳珏又觉得心头一震，热血全往一处涌了，猛地翻身就把晏凤元按在身下要亲，却被一柄扇子给抵住了下巴。欧阳珏下巴微麻，不敢硬来，只在心里道：为什么睡觉还要把扇子带上床来？！
　　欧阳珏有点委屈地说：“王爷又说喜欢我，又对我这么好，又不让我抱。”
　　晏凤元仰面看着他，沉默了一阵，道：“本王不喜欢做那档子事。”
　　欧阳珏：“……”他一时竟有点拿捏不准王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按理说以昨晚的事来看，王爷应该没有隐疾……啊……
　　晏凤元松开了扇子，手按在欧阳珏的后脖颈上，往下一摁，两人的眉眼鼻嘴便都近在咫尺。
　　欧阳珏心都漏跳了一拍，大气儿都不敢出，怕灼伤了眼前的人。
　　他听到这个人说：“本王只喜欢你这个人。”
　　欧阳珏：“……”
　　什么意思？给看不给吃的意思？
　　晏凤元笑了笑，又温和了起来，在欧阳珏的嘴角亲了亲，道：“本王想与你成家。”
　　这话像是掺了蜜糖似的，齁到欧阳珏一时没了表情，怔怔地看了半晌，胸膛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溢满了：“我、我也……”
　　晏凤元将手指挡在他的唇上，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可他觉得自己必须把话说下去，不说也得做。于是欧阳珏将晏凤元的手指含进了嘴里，跟顽皮孩子的恶作剧得逞似的勾着嘴角笑了起来，还故意舔出了啧啧的水渍声。
　　晏凤元忙把手指抽出来，一副强作镇定的样子。
　　欧阳珏失笑。他越看这样的晏凤元越觉得可爱至极，和平日里截然不同，或许是别人从未见过的样子，一想到这一点就格外满足。于是他顺势低头埋在晏凤元脖颈间，声音低哑地逗他：“王爷你就试一试，就试一次。我很好的，你试试就知道了。”
　　晏凤元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垂着眼帘默了许久。
　　就在欧阳珏决定不逗他了的时候，就见他依旧垂着眼，却抬起手缓缓地解开了中衣。
　　欧阳珏唇干舌燥，也咽了口唾沫。事情怎么会到这一步他根本不知道，似乎就莫名其妙却又自然而然地这样了，要说罪魁祸首就是昨晚那催情香气。可那之后的事似乎与香气就无关了。
　　欧阳珏艰难地道：“王爷，我有句话必须要先说。”
　　晏凤元解衣的手停了下来。
　　欧阳珏道：“我没有王爷的定力，更不是柳下惠，昨夜里我确实是受那香气驱使……王爷确实没说错，我以往仰您敬您，并没有过非分之想。”
　　晏凤元修长的手指逐渐难堪地蜷曲起来，依旧垂着眼不作声。
　　欧阳珏把他的手用力攥在手心，贴在自己的心口：“但我没想到王爷竟对我有意，我、我就忽然也……”
　　晏凤元沉声道：“本王也说了，是你过于实诚，总惯于回应别人的期待。但对你有意只是本王自己的事，你确实无须负责。”顿了顿，他抬眼望着欧阳珏，眼里十分深邃，“或许本王就是知道你这性子才故意跟你说。”
　　欧阳珏摇了摇头，认真地说：“王爷刚说了要跟我成家的。王爷是这么想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从未和人说过这件事，但我真的很想成家，我想和一个人认认真真地一生一世地在一起。王爷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晏凤元心想，本王就是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才说那样的话啊。
　　他终究有点愧疚。虽不是第一次算计人心人情，但他人总为了名利权益，算计起来丝毫无需留情面，而欧阳珏太认真了，认真得像个不懂世事的小孩，所追求的东西也只是纯粹的感情，这令晏凤元觉得自己无比龌龊，并且终于认识到自己确实有多么龌龊，是多少锦衣玉食冠冕堂皇都洗不清的卑劣。
　　晏凤元背负着满腔的歉意许诺：“本王答应你，会好好跟你成家，好好跟你认认真真地一生一世在一起。”
　　于是，这夜不止试了一次，他俩试了三次。                        
作者有话要说：　　EG小剧场
王爷：本王屮艸芔茻说好的一次呢？？？
阿福：我是一次啊（doge脸

　　☆、爱如梦幻泡影

　　做便做了，三次也罢了，但好不容易消停了下来，却还是被抱着黏黏糊糊地又亲又摸的，晏凤元实在是忍无可忍，问：“你先前不是一身都痛么？”
　　欧阳珏在他身上埋着头，闷声笑道：“痛死又何妨。”
　　晏凤元有些叹息，仗着年轻便如此色|欲熏心不知收敛放纵情|欲长此以往下去必然有损精元疲惫精神……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竟鲜见的一夜无梦，直至鸡鸣。晏凤元起来时又见欧阳珏在倒立，他便问：“你若要重拾武艺，除了力气外也需要招式，肯不肯跟本王学剑？”
　　欧阳珏惊喜道：“王爷愿意教？”
　　晏凤元点了点头：“本王都这么问了，自然不是逗你的。”
　　两人梳洗过后，寻了附近偏僻无人的林子教起来。晏凤元随身配了一柄软剑，他先舞了一阵，问：“可看清了？”
　　欧阳珏之前在晋王府里看过一次，可那时候是在夜里看不太清楚，此时看清了更体察到了晏凤元剑法之精妙。欧阳珏不敢说自己生前尽览天下武学招数，但多少都能看出门路来，可晏凤元这剑法独成一派，柔中藏刚，忽如银蛇又瞬成霹雷，剑路颇为刁钻。
　　欧阳珏捡了根木棍独自比划了一阵，将大致的招式都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精细之处还有待纠正。
　　晏凤元却摇了摇头，将剑递给他：“木棍与剑到底是不一样的。”
　　欧阳珏听话地接过了剑练了起来。这剑很软很轻，他使起来倒也得心应手，很快就熟练了。练得好了他就有点松懈，好玩地向晏凤元刺去。
　　晏凤元身形一退，提起手中的木棍轻轻一点就将剑锋挡开了。
　　欧阳珏好奇地问：“王爷跟裴遇的功夫谁上谁下？”
　　晏凤元道：“术业有专攻，裴遇是死士，功夫是他的立身之本，自然修得在本王之上。”
　　欧阳珏又问：“我以往从未见过这路剑法，王爷从哪里习得的？”
　　晏凤元停了会儿方道：“这是本王的母妃所授。”
　　欧阳珏头一回听他提起他的母妃，没料到竟还会使剑。
　　趁着他分神，晏凤元忽的将木棍划来。欧阳珏赶紧提剑来挡，却慢了一刻，木棍戳在他的心肺处。
　　晏凤元指点道：“此剑法意在出奇制胜，因而出招诡谲刁钻，便是为了扰人心神乘人不备。反之，持剑者以此诀取胜，就该记得不要让别人以此诀取胜。并非只在剑法上要记得这事，古人言善泳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本王也时刻将之牢记于心警醒自我。”
　　欧阳珏细细回味这番话，点了点头。
　　眼看日头都出来了，两人便决定回客栈用早膳。晏凤元走在前头，欧阳珏走在后头，边吹着小曲儿边转着手腕划着剑来适应握重。
　　忽然不知从何处射来一颗石子儿，直直地击中了欧阳珏的后膝窝，令他脚一软一个踉跄。又一颗石子儿击中了他的手肘麻穴，剑朝晏凤元背后砍去。
　　晏凤元察觉风声有异，忙侧身闪躲，却还是被剑划伤了手臂。晏凤元忙扶住欧阳珏，劈手夺过他手上的剑朝声源处投掷而去，果真听到了对方吃痛一声，像是刺中了目标。
　　晏凤元追了过去，却见一片白色粉末喷涌过来，他忙后退几步，抬起手用宽袍衣袖挥开粉末。待一片恢复平静后，只听得远处林间草木声哗哗作响，不善来者很快便消失了踪影，连那柄剑也不见了。
　　欧阳珏忙扶住晏凤元：“王爷没事吧？”
　　晏凤元抬起手臂看了看伤口：“无大碍，幸而是本王自己的剑，并没淬毒。”
　　沾毒的东西带在身上最容易伤到的便是用毒者自身，因此晏凤元从不喜欢用这些玩意儿。
　　欧阳珏皱了皱眉头：“我觉得那是阿尔伦。”
　　晏凤元点了点头：“很有可能。昨夜侍女被杀一事或许也是他所为，他定然是不肯让两国顺利结交的。”
　　两人便说着话并肩回去了。整一天在面上没什么大事，顶多就是银狐公主闹着说不信裴遇，非得让王鑫来保护自己。让她这么闹也不是办法，最终一人退了一步，裴遇仍旧守着她，王鑫也隔门守着。
　　一天过去，到了夜里欧阳珏又蠢蠢欲动起来。晏凤元虽心里觉得这事该节制，身体却尝得了些不同以往的乐趣，又怀着些愧疚，还有些别的心思，便决心任他胡闹去。
　　没闹得两下，外头街道上便远远近近地热闹起来，听着竟像是喜乐。欧阳珏顾不上理那些，继续做着正事。正当紧要关头，忽然有人敲门。晏凤元一紧，连带着欧阳珏闷哼一声。
　　门外是周庆庆在问：“王爷，外头有本地乡绅嫁娶，场面煞是热闹，还说是要连放烟花，银狐公主闹着要去看热闹。下官等人与她说明利害后她可算是不闹了，却还是想在客栈三楼的赏月台上摆桌观赏，还请王爷一同去赏烟花。”
　　晏凤元便推了推欧阳珏，看起来像要起身应答。
　　欧阳珏按着他不让动，回了门外的周大人一句：“半夜三更嫁什么娶？嫁鬼啊？”
　　周大人知道欧阳珏跟晋王同屋，也不以为奇，答道：“顾大人说得没错，正是冥婚。”
　　欧阳珏嘴角一抽，嘀咕道：“冥婚有什么好看的，脑子有毛病啊，也不嫌晦气。”
　　周庆庆是个话唠，自顾自又在那边说了起来：“听说这对新人倒也有段故事，说是两家本是世代仇敌，因而便死活不肯让两人在一起。这两人约着便寻了短见，人死后两家人才幡然醒悟，可算是愿意让他俩在九泉之下全了这个心愿……”
　　欧阳珏的内心是抓狂的——周大人你到底有没有眼力见？！有没有！忙正事呢谁要听你唠嗑！
　　周庆庆说完了，又感慨了一阵才回归正题，问：“王爷在吗？”
　　晏凤元又要作答，却被欧阳珏捂住了嘴。
　　欧阳珏哪里肯在这个时候放他走，朝门那边的人道：“王爷不在！”
　　周庆庆问：“那王爷去了哪？”
　　欧阳珏：“不知道！”
　　周庆庆只好再去别处找。
　　欧阳珏这才松开了手，却见身下的人正沉默地望着自己，一向清明的眼眸里腾了些妖娆的雾气。欧阳珏抱着他亲了亲，期期艾艾地蹭着道：“王爷生气了？”
　　欧阳珏以往带惯了兵，犟脾气越养越严重，常常自作主张，说得更甚点便是刚愎自用。他以往没觉得不对，如今却逐渐反省起来，只是本性哪里那么容易改。
　　晏凤元摸了摸他的头，道：“不会，你做了什么本王都不会生你的气。”
　　欧阳珏抱着他的手兀的收紧，想要把他锢进自己的血肉里似的，不停地说：“王爷，我好喜欢你！真的，我……”
　　晏凤元从来也想不通爱慕一个人是怎么一回事，他一直觉得爱如梦幻泡影，不过是痴人自扰，或说是人用来安抚自身的错觉。他照着欧阳珏的想法造了一个新的自己，果然欧阳珏便爱上了这个虚假的幻影。而世人的爱欲似乎皆是如此，所以究竟有何内涵意思？
　　可算是折腾够了，两人躺在被褥里，欧阳珏仍旧黏黏糊糊的，却察言观色道：“王爷可是不舒适？”
　　晏凤元摇了摇头：“本王在想一件事。”
　　欧阳珏佯作不满：“王爷在这时候除了我谁也不能想。”
　　晏凤元失笑，拍了拍他的手：“本王想起了本王的母妃和父皇。”

　　☆、何为相爱

　　见说起了这两位，欧阳珏也不好卖乖了，便正色起来，抱着他静静地听。
　　晏凤元有些怅然：“本王那时候年幼，总也瞧不懂他俩……时至今日仍旧如此。自本王有记性的时候始，就只觉得母妃和父皇都过得十分辛苦。父皇常常叮嘱本王要好生学习来宽慰母妃，可他每每见到母妃便面露嫌恶。母妃亦对父皇痴心一片，却只对着画像痴，一见面便也横眉冷对。两人不常见面，见了便吵，有时还会动手。后来父皇得了一位宠妃，他待那位妃子如珍似宝，本王去看，那宠妃相貌与母妃极为相似，性情却比母妃万分活泼热情。母妃她也……她也做了类似的事。本王便不懂他们这是何必。”
　　欧阳珏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又亲了亲他。
　　晏凤元又道：“可他二人去世前都对本王说此生钟爱唯有彼此。本王十分不明白这是为何。”
　　欧阳珏：“……他俩之前只是吵架了又都拉不下面子和好而已……吧……”
　　晏凤元：“本王不明白的是他俩既爱对方为何又要嫌恶对方，甚至要寻得相貌相似却性情不同之人来伴于身侧，人若钟爱另一人，究竟爱的是什么，相貌？性情？这世上相貌相似之人极其多，性情一样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为何要喜欢这个人而非另一个？”
　　欧阳珏思考人生的时候常常被沈南星嫌弃为钻牛角尖，他觉得自己该把这段话说给沈南星听听，以证明有人比自己更想得多。
　　但晏凤元困惑得如此真情实感，令欧阳珏也认真起来。他沉吟片刻，道：“或许是因为世人多都随波逐流。”
　　晏凤元疑惑地看他。
　　欧阳珏缓缓解释道：“王爷想得太深，可世人往往不会想这么深。您看世人多是盲婚哑嫁，尤其男女之间只到成亲之夜才能相见，我爹和我娘便是如此，我娘是邻村的，说亲之前他俩都不知道有彼此。后来他俩才处出了感情，这么多年也过来了，无外乎就是相互扶持着撑起了一个小家。”
　　晏凤元听了半天，道：“你与本王说的似乎不是一件事。”
　　欧阳珏道：“是一回事，也不是一回事。人和人在一块本就是为了不同的原因，王爷觉得该是为了爱，但许多人都只是为了找个伴儿，也不能说我爹和我娘之间就没爱了不是吗？要我跟我娘掉河里了，我爹肯定救我娘，这不是我随口说的，我小时候跟我娘掉河里了我爹真的先去救我娘T_T然后我哥救我妹去了T_T”
　　晏凤元被他逗笑了，又想了想，问：“你也是为了找个伴儿？”
　　欧阳珏怕他不高兴，却又更不想在这种事上哄他，便坦白道：“我也不知道。我当然也想和一个人成家，我爹说哪里有人一辈子腻在爹娘身边的，孩子长大了就得自己再去组个家。但我也不是随便跟谁都行……归根结底我觉得两个人会在一块就是天意，这种事想到底了也就是那档子事和柴米油盐酱醋茶，我觉得我想跟这个人过日子而且俩人能过上快乐的好日子，那我们俩就应该是相互喜欢的，应该在一块。哎，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闹别扭还闹得要生生死死的，两个人能相遇还愿意跟彼此厮守在一起本就不易了，何必蹉跎不必要的时间。”
　　一口气说完了，欧阳珏偷看晏凤元的神色：“……我书读得晚，没什么学问，也没什么情趣，其实就是个莽夫，想的东西都上不了台面，说不出什么文雅心思绕心肠的话……王爷会不会后悔？”
　　以往的晏凤元就像要成仙似的，虽然欧阳珏喜欢亲近他却也觉得他似孤天悬月高不可攀。如今忽然就到了这一步，欧阳珏觉得自己就跟做梦似的，总想变得再好一点。以往他爹身体力行地教他要疼人，要可着劲儿地对爱侣好。可他并不知道若对方怎么看都比自己哪儿哪儿都好的话该怎么办。看起来好像晋王也不太需要疼，倒是常常反过来疼自己……
　　欧阳珏心里有点没底，他不知道该怎么对晏凤元好，可他又觉得自己该有点为人夫的架势。
　　晏凤元还在努力地嚼碎他刚说的那堆道理，闻言便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欧阳珏又蹭了蹭，道：“因为王爷太好了。”
　　晏凤元忒想说你再蹭下去本王的皮都要被你蹭破了……
　　他沉默了一阵，道：“本王与你在一块了，你就不要总拿本王当以往那个贤王看。”
　　欧阳珏头都要点断了：“好好好。”
　　两人说了会儿话，正准备睡了，忽然听得外头一声惊叫，脚步就嘈杂起来，还有人喊着“走水了”。
　　欧阳珏和晏凤元同时起身，脸上神色都瞬时变了。晏凤元更快一步地下床去穿衣服穿鞋，身后欧阳珏也忙跟了上去，却腰上一阵痛，情不自禁地“哎呀”了一声。
　　晏凤元回头看了他一眼。
　　欧阳珏扶着腰，有些囧然。怎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但也顾不上那些，都忙着出去看情况。
　　着火的地方正是公主住的那片房子。
　　晏凤元喝道：“裴遇！公主何在？”
　　便有人蹭蹭地踩着混乱人群的肩头而来，正是裴遇。他手上抱着挣扎个不停的银狐公主，禀道：“王爷，公主安好。”
　　银狐公主脚一落地便要打裴遇，自然没得逞。
　　晏凤元沉声道：“为了自身安危着想，还请公主一切便宜行事，本王不希望公主有任何损伤。”
　　银狐公主一顿，不服气地瞪了眼晏凤元。她虽中原话说得不好，却听得出晏凤元这话绝不是关心而是威胁，威胁自己若不听话的话头一个来损伤自己的便可能是眼前这个晋王。
　　权衡了下，她一跺脚，到底是跟在裴遇身边没闹了，只道：“前夜里我的侍女被姓顾的杀了，八王爷你非得袒护真凶，今天果真杀到我头上来了，八王爷你这又要怎么解释？你们中原的护卫就这么没用？”
　　晏凤元反问：“公主被杀了吗？”
　　银狐公主炸了毛：“你——你无耻！”
　　晏凤元没搭理她，朝裴遇道：“这里太乱了，裴遇，带公主去别处歇息。”
　　银狐公主只好愤愤不平地跟着裴遇走，走着走着狠狠一脚跺在旁边的欧阳珏脚上。
　　欧阳珏：“……”又关我的事？
　　可这次的事不仅关欧阳珏的事，还关乎许多人的事。
　　火终于扑灭了，王鑫被烧得面目全非地死在了银狐公主的房里。
　　几个官员都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甚至不敢去瞧晋王的脸色。
　　晏凤元的面色却十分平静，静得像风雨欲来前的海面，毫无波澜。

　　☆、强行碰瓷

　　一行人仿佛被笼罩在一团阴云下面似的回到了京城。
　　晏梓伏倒是看起来精神不错，坐在龙椅上笑道：“朕久闻银狐公主色艺双全，今日一见果真是绝世佳人，木蒂倒是常出美人。”
　　银狐公主爱理不理地冷着脸看了看晏梓伏，没说话。从王鑫死后她就一直如此。
　　晏梓伏也不在意，又问起王鑫的事情来。
　　晏凤元道：“或许是阿尔伦所为。臣近日在京郊发现了阿尔伦的踪迹。”
　　众臣皆是一惊，纷纷提出要加强皇宫守卫，以防阿尔伦狗急跳墙来侵犯圣上。
　　银狐公主却忽然开口，用半生不硬的中原话道：“是八王爷杀了王鑫。”
　　大殿里静了片刻。
　　晏梓伏：“哦？公主何出此言？”
　　银狐公主道：“因为王鑫发现了八王爷的秘密，所以被灭口了。”
　　晏梓伏笑了：“朕就更不明白了，王鑫死在公主房内，火也是烧在公主的房上，怎么就成了晋王与王鑫之间的恩怨了？”
　　银狐公主道：“因为不光王鑫知道八王爷的秘密，本公主也知道！八王爷让他的侍从软禁了我，谁知道他想怎么样，我不信他！王鑫也怕他对我不利，所以才寸步不离地守在我房外……所以八王爷原是想将我和王鑫一齐杀了！”
　　晏梓伏难得这么有耐心，道：“公主，朕知道你一路颠簸劳累又受了惊吓，难免神思混乱，不如去梳妆歇息一下。朕在宫内设下宴席，朕的三皇叔也会……”
　　银狐公主抢白道：“你听我说完！”
　　晏梓伏：“……你说。可朕也想提醒公主，裴遇是晋王手下第一的高手，若晋王要杀公主的话，公主定然是没机会还站在这里与朕说话的。”
　　银狐公主鄙夷道：“听说中原皇帝圣明，原来也是个脑子拐不过弯的！裴遇确实武功高强，所以他把王鑫杀了，而八王爷却没来得及杀了我。”她看了看周围诸臣的脸色，啧了声，“你们怎么都这么笨？非得裴遇一个杀两个？就不能你们八王爷亲自出手跟他的属下一人杀一个？我从木蒂带来的高手也不是吃干饭的，裴遇再自负也不敢说他一个人能全身而退吧？”
　　诸臣：“……”
　　这银狐公主是来碰瓷的吧？？？
　　晏梓伏向来情绪多变，好脾气来得莫名也走得快，顿时就不耐烦了：“公主说这话自己信吗？”
　　银狐：“为什么不信？我有证据！”
　　晏梓伏：“什么证据？”
　　银狐：“第一样证据，八王爷手臂上有我划伤的剑伤。第二样证据，我夺下了他的剑。第三样证据，我捡到了一块他的玉佩。”她身后的随从便立刻将一柄剑与一块玉佩呈了上来。
　　葛铁走下去将那两样东西接过手上，拿回去给晏梓伏看。一柄软剑确实是晏凤元的，一块玉佩是晏梓伏曾送给欧阳珏，却又阴差阳错到了晏凤元手上的。
　　晏梓伏将玉佩拿在手中摩挲了几下，垂着眼帘想了想，又收拾心情看向晏凤元。
　　晏凤元坦然地将衣袖勒起，露出手臂上的伤口：“昨日臣在林间练剑，却遭到了阿尔伦的偷袭，伤是那时受的，剑也是那时被夺去的。至于玉佩，臣也不知是何时丢的，因为臣将它放在了王府当中，根本未曾带在身上。”说着又转向银狐，笑道，“想来是公主不了解本王，本王若有心要戕害公主的话，公主此刻便不会站在此处拿这么多破绽来指摘本王了。”
　　银狐嚷起来：“你当然这么说！那你说你昨夜不在房里是去了哪？还好我让你们中原的官去请的你，他可以作证，你半夜三更不在房里去了哪？”
　　周庆庆抹了把冷汗，出列道：“禀皇上，臣昨夜确实如公主所言去请王爷饮宴，当时顾大人说王爷未在房内。然而！当时公主并没事，厢房也并未着火。”
　　银狐冷笑道：“我没说他当时就去烧我了，你让他说他当时去了哪？”
　　众人都看向了晏凤元。
　　欧阳珏心中咯噔一声。当时晏凤元明明在房里，自己为了把周庆庆赶走才谎称他不在……
　　晏凤元坦然道：“本王当时就在房里，只是不想应公主的邀，因而才让顾大人托辞婉拒。”他说得十分理直气壮，并没觉得这个理由多任性。
　　银狐大笑起来：“中原皇帝，我拿你刚才问我的话来问你。八王爷这话你信吗？出了事要被告发了就又说自己在房里了，那岂不是什么话都让你们来说？接下来就得说王鑫是被我烧死的还是说他自杀？”
　　晏梓伏很想说朕就是信八皇叔你又能怎么样。可还是按捺住了，将目光投向了欧阳珏：“顾卿，你来说。”
　　欧阳珏道：“禀皇上，实情如王爷所说。臣能作证，王爷整夜都在房内，直到外头着了火才出去。当然，如果公主非得说我与王爷串通一气，那我也没话说，用公主刚才的话来说，岂不是什么话都随公主来编排？”
　　银狐：“好，那就当你没跟他串通。可你怎么能保证他就没出去过？你没武功，可他有，他点了你的睡穴后再出去再容易不过。”
　　欧阳珏咳了一声：“这绝无可能。”
　　银狐不依不饶：“你说没可能就没可能？”
　　欧阳珏心道，还真是我说没可能就没可能……可想归想，他没再继续说下去。继续说下去的话难免就要说到他为何这么笃定晏凤元没点了他睡穴偷跑出去。欧阳珏也曾反省过前生与晏梓伏的关系确实过于招摇，仿佛恨不得牵了手证明给全部的世人看——当然那时候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可如今一想，这种事只是两个人的事，撑死了是两家人的事，实在没必要那么招摇过市。
　　见他不做声了，银狐便冷嗤一声，朝晏梓伏道：“皇帝你看，他也没话说了。我知道这是在你们的地盘，我是个外人，你肯定要护着八王爷，但显然你的八王爷没想护着你，你知不知道他晚上跑出去干了什么？他是去见阿尔伦！阿尔伦贼心不死，与八王爷两相勾结，就想杀了我来破坏此次和亲。”
　　晏凤元好笑地站在那里没说话。
　　晏梓伏越发不耐烦了，直觉不该继续听下去，便讽刺道：“公主说得跟亲眼见了似的。”
　　银狐道：“我是没亲眼见，可证据都在，反正比你们占理。你爱信不信，但若你不给我个交代，这亲就结不成了！”
　　晏梓伏问：“你要什么交代？王鑫是朕任命的官员，他死了那也是朕的事，还轮不到公主来替他出头吧？”
　　银狐：“八王爷要杀我的事难道我不该为自己出头？”
　　场面僵持住了。当初晏梓伏等人刁难木蒂的使者，那是因为知道札木急于求和，可如今人家的公主也送了过来，如今确实是被刺杀过一轮，对札木那边若毫无交代也是不可能的。
　　虽然也没谁会认为晋王真勾结阿尔伦刺杀银狐公主，但银狐那边所谓的人证物证俱全，一旦闹起来，确实也不好收场。
　　晏凤元朝自家皇侄微微颔首示意。
　　晏梓伏心有不甘，却只好先安抚银狐公主，下令将晋王暂锢府中，以待刑部审查清楚……
　　欧阳珏忽然道：“臣笃定王爷夜里都在房中，绝无可能外出，也绝没有点臣的睡穴。”
　　晏凤元闭了闭眼，轻轻地吁出一道气。虽一切都是他亲手布局，就为了这一刻，但此刻来时他仍觉不堪。如今与他最亲近的只有两人，一个是皇侄，一个是欧阳珏，他却要亲手去坑害他们。
　　他还是出声制止：“顾大人，到时刑部自会请大人协理做供，此刻无需多言。”
　　欧阳珏住口，担忧地看着他。
　　晏梓伏坐得高高在上，将殿中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心中莫名不安，将手里的玉佩越攥越紧，几乎要攥碎。

　　☆、弟弟都是祸害

　　晏凤元被禁足于晋王府中。他仍旧从容得很，换下朝服，穿着素袍，连发冠都懒得束了。他从书房的暗孔里取出一个木盒，盒中只折放着一张泛黄的纸。
　　晏凤元拿着纸，在烛火旁反复地看。
　　这张纸上记着一个恐怕许多人不会信，却又会忍不住试一试的法子——一个令人移魂换形的法子。晏凤元与那些人截然相反，他从没想过要试一试，他却相信这法子有八成是可行的，因为这是宋涤心临死前给他的。
　　宋涤心者，曾经的中原第一才子，可惜命途多舛，又遭心性所困，终于走上了不归途。
　　当年欧阳珏被诬谋反一事便是宋涤心牵的头，事后欧阳珏被赐死了，宋涤心也一头撞死了，死前他将这张纸递送给了晏凤元。
　　宋涤心原本只想毁了欧阳珏，却并不想让欧阳珏死，因而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了这法子想将欧阳珏此人移魂换形。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欧阳珏的尸首被神秘人盗走，宋涤心悔恨莫及。
　　晏凤元正想着往事出神，便听到了身后有人推窗进屋的声音。他并不慌张，头也没回，将纸放到烛火上烧掉了。
　　身后那人一口怪腔怪调的中原话：“现在满城都在搜我，这又是你那匹小狼崽子做的好事吧？”
　　晏凤元擦了擦指尖的灰烬，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那脸越来越像他的母妃了，女子生得这相貌是倾国倾城，可男子生成这样的相貌就显得妖异。
　　“不是他，是本王让人在京城搜捕你的。”晏凤元劝道，“阿尔伦，你还是速离京城北去塞外吧。”
　　来者是阿尔伦。
　　阿尔伦骂了句木蒂话，又道：“什么弟弟，全是祸害！札木那混蛋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恐怕是中原的王爷做久了不记得自己身上也有我木蒂的血了！”
　　晏凤元平静地回答：“本王记得母妃是木蒂人，但本王是父皇的亲生子，本王生在中原长在中原，便是中原人。”
　　阿尔伦呸道：“数典忘宗！”
　　晏凤元：“你的中原话恐怕还得再学一学。”
　　阿尔伦恶狠狠道：“我不是来跟你斗嘴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晏凤元：“想让你离开中原，再别兴风作浪。”
　　阿尔伦：“我不是问你这个！你竟然跟银狐还有姓王的串通一气来陷害自己，你是不是疯了？”
　　晏凤元反问：“这与你何干？”
　　阿尔伦要气炸了：“你以为我想管你？你再这样子信不信我去告诉别人你母妃曾是我汗父的女人却最后被中原皇帝拐跑了还生了你？你还想不想继续做你清清白白没有污点的八贤王？”
　　晏凤元冷淡道：“本王与你同母异父，除此之外别无干系。你若乐意尽可以去抖露本王的身世，那本王也无需挂念最后一丝情面了。”
　　阿尔伦气得在屋里转圈圈跺脚：“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讨厌！你到底说不说你的计划！”
　　晏凤元：“都说了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须多理。”
　　阿尔伦：“怎么会跟我没关系？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但你故意拿催情散去陷害银狐跟那姓王的，再假惺惺威胁他俩诈死私奔，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样子札木又得跟你中原赔礼道歉了是吧？你是不是想用此事讹回边陲三镇？我告诉你，地盘是我不要命抢过来的，我不会让札木那败家子拿来给你这白眼狼！”
　　晏凤元懒得理他，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他。
　　阿尔伦也不怕他下毒，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继续咆哮：“别给我来这套！你快点说！你到底陷害自己干什么？！”
　　晏凤元诚恳地看着他：“当真与你无关，也与木蒂无关，这是本王的私事。”
　　阿尔伦仿佛听了个笑话：“你有什么私事？你要能做件私事我倒还好奇了。”
　　正扯着皮，忽然阿尔伦蹿到了房梁上。屋外有人禀道：“王爷，顾知觉顾大人拜访。”
　　晏凤元：“你告诉他，圣旨难违，明日审案前本王不得见一切外人。但其他一切安好，让他无需担忧，先回丞相府去等待。明日刑部审案，本王与他自会相见。”
　　门房：“是。”
　　等门房离去后，阿尔伦倒吊在房梁上，皱着眉头道：“我跟你说，我讨厌他，他长得特别像欧阳珏，而且还比欧阳珏更讨厌。”
　　晏凤元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可本王喜欢。”
　　阿尔伦：“……”
　　晏凤元继续道：“待明日过后，若没意外，他会在本王身边长住。你不要再来晋王府，也不许伤害他，否则本王会要了你的命。”
　　阿尔伦：“等、等等，什么意思？你不会真看上他了吧？你喜欢男人？？？”
　　晏凤元：“与你无关。”
　　阿尔伦：“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聒噪得很，晏凤元往旁挪了两步，摸了摸耳朵，叹道：“不想干什么，只是喜欢他而已。你刚问本王为何大费周章设那个局，本王就告诉你，本王做这一切只为了引他入瓮，让他心甘情愿死心塌地的跟本王在一起。”
　　阿尔伦嘴巴张得能塞鸡蛋，又骂了句木蒂话，道：“你们中原怎么回事，你们那皇帝就脑子有毛病了，怎么这毛病还传给你了？而且你俩为什么要在同一张脸上犯毛病？那张脸很好看吗？有那么好看吗？”
　　晏凤元嫌他烦，一句话都不想答。
　　他不说话，阿尔伦就继续闹腾。
　　晏凤元忍无可忍，道：“你话太多了。”
　　阿尔伦指着他大叫：“姓顾的比我话多多了，你怎么还喜欢他？”
　　晏凤元欲言又止，看了看阿尔伦，又敛目想了会儿，忽然绷不住脸，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脸颊染上了微薄的□□。
　　阿尔伦：“………………”我屮艸芔茻！多看一眼都要瞎！
　　阿尔伦愤怒地踹翻一张桌子，然后跳窗走了。
　　待他离去后，晏凤元逐渐地收了笑意，又恢复了平淡的脸色，走到书案前摊开纸，提起笔，画起了画。                        
作者有话要说：　　宇宙直男阿尔伦：卧槽中原人怎么回事，一言不合就要搞基！
札木：尼桑！！！快回来宝宝怀抱！！！
阿尔伦不想理这个世界了。
以上恶搞的，跟正文无关(-ι_- )

　　☆、出了个柜

　　翌日刑部会同大理寺一起审案。本来这两处的堂官都十分头疼，毕竟都压不住晋王的场，还得按规矩给晋王软椅坐，这哪像审人啊。
　　但开审前忽然来了能压得住场的人——皇上亲自来了，还带着顾相。
　　今日的刑部大堂光彩万丈，往下看是晋王，往左看是顾相，往上看是皇上。
　　审案的几位堂官差点胃疼。可疼不疼，都得继续审。
　　他们先传了“顾知觉”上来作证晏凤元当夜不曾外出。
　　欧阳珏又把昨日在朝堂上的话说了一遍。
　　堂官问：“正如银狐公主所言，或许你在睡梦中并不能确切知晓。”
　　晏梓伏瞪了堂官一眼，不爽地啧了声。
　　堂官扛着压力挺直了背脊，心道：皇上您瞪我也没用，该问的我就得问，坐了这个位置我就得对得起头顶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那还是太宗皇帝提的呢……
　　欧阳珏去看晏凤元。
　　晏凤元斜靠在软椅背上，望了眼欧阳珏，又收回了目光，垂着眼帘出神。
　　堂官又催促了一声。
　　欧阳珏道：“因为我整夜没睡着。”
　　堂官追问：“那你整夜不睡在做什么？”
　　欧阳珏看了看晏凤元，晏凤元却没再看他；欧阳珏又看了看晏梓伏，晏梓伏直盯盯地看着他。
　　晏凤元像是忽然回过了神一般，又看了眼欧阳珏，轻叹了道气，起身朝晏梓伏道：“此事与顾——”
　　欧阳珏忽的说：“我整夜都抱着王爷。”
　　众堂官：“……”
　　顾相：？？？？？？
　　晏凤元闭着眼站在那，眼睫颤了颤。
　　安静了一会儿，连冷风过堂的声音都听得到。晏梓伏先开了口：“你再说一遍。”
　　欧阳珏再说了一遍：“我整夜都抱着王爷，若他动一动我都会知道。”
　　晏梓伏死死地抠住座椅扶手，上身朝前挺得僵直，几乎就要按捺不住站起来了。他看了看晏凤元，又看回了欧阳珏，脑子里将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却仿若又什么都没办法想。
　　堂官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顾相的脸也白了，他勉力稳住了自己，勉力开口：“你……你抱着王爷干什么？”
　　欧阳珏：“……行周公之事。”
　　晏梓伏猛地起身，拎起面前案上的刑部大印砸了过去。
　　欧阳珏闪躲不及，被玉石做的大印擦过额角，顿时头破了个窟窿，血流如注。
　　晏梓伏嘶声骂道：“放肆！来人，把他给朕拖出去打！”
　　堂官们忙劝道：“皇、皇上，这于法不合，顾大人他是来作证……”
　　晏梓伏哪管他们那么多，几乎将案上的东西全砸了出去：“朕让你们把顾知觉拖出去打！”
　　堂官硬着头皮道：“刑不上大夫，顾大人他……”
　　晏梓伏骂道：“他狂言秽语侮辱晋王，朕要他的命！”
　　晏梓伏来时带了禁卫，他们只听晏梓伏的话，便大步进来拽住欧阳珏往外拖。
　　顾淮好不容易魂灵回了窍，虽然他自己都想冲上去踹侄子两脚，却还是忍不住求情道：“皇上！顾知觉疯言疯语不足为听，臣管教侄儿不力，请皇上责罚臣吧！”
　　晏梓伏理都没理他。
　　顾淮正要冲出去拦着禁卫，却见晏凤元喝止了禁卫，接着朝着晏梓伏跪了下去，道：“皇上，顾大人所言不虚。”
　　堂内又静了下来。
　　顾淮差点没站稳要摔倒，还好旁边的人眼疾手快给扶住了。顾淮颤抖着伸出手去指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指谁，张口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晏凤元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晏梓伏：“臣与顾大人两情相悦，已私定终生。是臣先向顾大人袒露心意，若皇上要责罚，便责罚臣。”
　　“你——”晏梓伏双手杵着案桌，气得浑身发颤，忽然血气上涌，眼前一黑。
　　葛铁忙扶着他：“皇上！来人！去宣御医！”
　　晏凤元忙起身去帮着扶人，却被晏梓伏愤恨地推开，胡乱地骂道：“你给朕去跪着！朕不要你再假惺惺来装好人！滚开！你巴不得朕死你还在这装什么装！”
　　晏凤元的手藏在宽袍大袖当中，逐渐地蜷缩起来。他早知事情到了这一步定然很难过，可真到了这一刻才发现远远比想象中更难堪。
　　他重新跪了回去，沉声朝葛铁道：“把皇上扶去后堂休息。”
　　葛铁领命，扶着晏梓伏往后堂走。
　　晏梓伏挣扎不休，边骂道：“全都反了！谁让你们听他的！”
　　葛铁心道，您自己说过您若身子不适的话就凡事都听晋王的啊……
　　晏梓伏被架去了后堂，几个禁卫便也松开“顾知觉”跟去了后堂保护圣体。
　　欧阳珏担忧地看了看晏梓伏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跪在那里的晏凤元。他走过去，跪在晏凤元身边，将手从晏凤元的衣袖下摸过去，果不然摸到了晏凤元蜷缩成一块的手指。
　　欧阳珏有时候格外心细，所以他发现晏凤元在难堪时虽然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会蜷到一起。
　　欧阳珏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攥住。
　　顾淮好不容易缓过来就看到了这一幕，他踉跄着走过去，挥起手朝侄子脸上就是一巴掌。
　　欧阳珏道了声歉。是该道歉，占了他侄子的身体还惹出了这些事。欧阳珏都不知道该怎么向顾相赔罪。
　　“我顾家诗书传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不知廉耻罔顾伦理之徒！”顾淮气得脑子一片空白，扑上去就是一顿打。
　　欧阳珏一动不动地被他打，额头上的伤口又开始冒血。
　　晏凤元回过神来，他挡到欧阳珏身上：“顾相住手！”
　　顾淮此刻也很想连着晏凤元一起打，却还是忍住了：“你……王爷……你……”皇上年少，常常做出些荒唐之事，都是被晋王给拦着劝着才没酿出大患，因而顾淮十分信任持重的晋王，有什么事都觉得只要有晋王在便都能解决。可如今……如今怎么连晋王也……
　　晏凤元看着他：“顾相，是本王引诱了顾大人，你只该怪本王，要打也只该打本王。”
　　要能打你我早打了！！！连你侄子一起打！！！你们晏家到底都什么毛病！！！顾淮的内心几乎是在咆哮。
　　顾淮何尝不觉得自家侄子才是最无辜那个，明明自幼饱读诗书一心仕途报效朝廷，端着个前途无量的苗子，果然也得了状元，然而却……却一路就被这么糟蹋了！
　　顾淮满腹都是怨气，可他一生恪守君臣尊卑的伦理道德，因而有气也只能往自己侄子身上撒。

　　☆、皇叔侄

　　顾淮气得心口疼，可他对晏凤元既不能打又不能骂，只好恨恨一甩袖子，追去后堂看皇上了。余下几个堂官犹豫了一下，互相望了望，也忙跟去了后堂。晋王的事小，龙体的事大，若皇上在刑部出了什么事，那真是收不了场了。
　　转瞬这里便只剩下了欧阳珏和晏凤元两个人。
　　晏凤元去捂欧阳珏的额头伤口：“是本王连累了你。”
　　欧阳珏摇摇头，反过来拽住他的手：“早晚他们都要知道的。何况此事本就是我引起的，若不是我太肆意妄为闯了祸，也不会害得王爷在这公堂受审。”
　　晏凤元摇了摇头，别开目光，又恢复了沉默，似乎有许多心事。过了会儿，晏凤元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抱歉，是本王害了你。”
　　欧阳珏怕他生出悔意，忙道：“王爷，我甘愿的，你没害我。”
　　晏凤元向来自恃心静，此时方知不是如此。
　　欧阳珏更急了：“王爷，这两天跟你在一起我都很快活！天上不会白掉馅饼，若我要这么快活就得用别的去换，我愿意。而且也没别的，也就是被打了一下，这还是换了我现在皮薄才破了口子，要以前我皮糙肉厚的估计连瘀青都不会有。”
　　晏凤元整顿心情，道：“也许此事会毁了你的仕途。”
　　欧阳珏松了口气：“您说这事儿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本来就不想做起居舍人，都什么鬼。我都想好了，事情一过我就领着小沈他们参兵去！”
　　晏凤元：？？？？？？
　　欧阳珏不好意思地笑道：“虽然我整天说要读书，但真要我正儿八经当文官这是要我命，我还是干老本行比较实在。”
　　晏凤元注视了他一会儿，神色终于放松了些。
　　欧阳珏朝他绽出个灿烂的笑，又哎呀一声：“突然觉得头有点晕，这窟窿还是很痛。”说着眯开一只眼去瞧晏凤元，“要王爷吹一吹才不疼了。”
　　晏凤元又气又好笑：“在外头正经一点！”
　　欧阳珏笑得靠到晏凤元肩上：“王爷的意思是回去就能不正经了？真没想到王爷竟是这样的王爷。”
　　突然一声咳嗽：“咳咳。”
　　欧阳珏敛笑跪回去，跟晏凤元一同望向咳嗽的葛铁。
　　葛铁神色如常，恭敬道：“王爷，皇上让奴婢来请王爷。”
　　晏凤元便起身跟葛铁去了后堂。
　　晏梓伏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晏凤元在屋内。他脸色还有点发白，靠着软枕，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晏凤元坐好。
　　晏梓伏望着他发了会儿呆，忽然道：“朕当年回宫的时候被竹樾挟制，万事不懂，当时朕隐约已经察觉竹樾不可信，也不敢轻信别人，唯独能信的只有阿珏和八皇叔。可阿珏那时候也顶不了什么用，朕只能靠着皇叔。朕知道只有皇叔不会害朕，皇叔知道为什么吗？”
　　晏凤元心里也不好受，道：“皇上重情，臣与皇上叔侄血缘……”
　　晏梓伏打断他的话：“狗屁！”我跟你有个屁的血缘关系！
　　晏梓伏缓了缓，道：“因为皇叔说过，不会跟朕抢任何东西。其实这话谁都能讲，嘴皮子上下一嗑就出来了，但朕唯独就信皇叔，朕觉得若皇叔这么说了，就一定是能当真的话。朕这么些年对谁都不敢尽信，就算是阿珏也……可朕如何对皇叔的，皇叔定然清楚。”
　　晏梓伏当然知道自己与晏凤元毫无血缘亲情，可他忍不住便将晏凤元视作了可依赖的亲人，何况晏凤元是晏家为数不多的靠谱的人。
　　晏凤元眼中湿润，点了点头：“臣能体悟到皇上的亲近信任，臣愿为皇上的盛世景况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晏梓伏觉得好笑：“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朕抢阿珏？”
　　晏凤元平静道：“臣从未与皇上抢过任何东西或任何人，忠烈侯是皇上所爱，臣从未想过夺人所爱。臣倾慕之人是顾知觉。”
　　晏梓伏死死盯着他：“顾知觉就是朕的阿珏是不是？”
　　晏凤元的神色没有一丝动摇破绽：“皇上已经验过别苑中被札木送回来的忠烈侯，确实是本尊无疑。那顾知觉又如何能是欧阳珏？天下之大，人的外貌性情都能极为相似，这并不足以为奇，可皇上何时又当真见过移魂换形之事呢？不过是荒野缪谈，谁也不会相信。”
　　晏梓伏当然不会相信这世上有移魂换形之事，可他不甘心。他本来已经信了札木还回来的欧阳珏，哪怕这个欧阳珏失忆了。可他已经盘算好了禅位之后陪着欧阳珏过日子，恢复记忆的话他就用一辈子去求原谅，不能恢复记忆的话就重新开始……可晏凤元这么一搅，他忽然产生了毫无根据的质疑，他质疑札木还回来的并不是真的欧阳珏，顾知觉才是真的欧阳珏。他忽然不敢那么笃定地带着别苑里的欧阳珏走人了。
　　晏梓伏恍然间明白了晏凤元的目的。晏凤元就是要让自己进退不得左右为难，继续坐在这皇位上给他晏家操劳卖命。
　　他又气又急，委屈得要哭了：“你说过不会跟朕抢的！朕能把皇位给你，你却不要。朕只要阿珏，你却非得跟朕抢！”
　　晏凤元看着他，重复了一遍：“臣从未与皇上抢过忠烈侯。”
　　晏梓伏指着地上，像小孩赌气似的：“你敢不敢跪朝西面将你当初对你母妃发过的誓再发一遍？”
　　晏凤元毫不迟疑地起身跪在了地上，面朝西面，举起手指，将当初在母妃病榻前发过的毒誓又发了一遍。
　　晏梓伏气极反笑了：“好……好！都说晋王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朕以前只当这都是夸你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如此谎言毒誓你竟还能面不改色的……好，不愧是晋王。你好得很！你都能做到这一步了你竟不要皇位，你究竟想要什么？”
　　晏凤元的目光里竟有些悲凄：“皇上，臣数十年来牢记此誓，时时刻刻鞭挞自己，便是怕一步踏错应了誓言。臣要不起皇位，臣只要江山昌盛，国泰民安。”
　　晏梓伏冷笑道：“对，你不敢要皇位，你怕应了这个誓言，所以你逼着朕坐这个皇位。朕把什么话都跟你说了，你知道朕想退位去陪着阿珏，你就赶紧把朕的阿珏给抢了，这么一来朕没了阿珏也没了你，你就以为朕无计可施了？你难道就没想过朕被逼急了会把皇位随便给个什么人？六王？三王？你信不信他们坐这个皇位不过十年你晏家王朝就会灰飞烟灭？朕一点也不在乎，在乎的人只会是你而已。”
　　晏凤元摇了摇头：“皇上不会的。皇上确实可能不会在乎晏家王朝如何，可皇上定然会在乎黎民百姓如何。臣知道皇上最心软不过，不会忍心坐视百姓深陷战火乱世。”
　　他说得十分笃定。
　　晏梓伏从没像这一刻这样痛恨晏凤元那自信的模样。

　　☆、同起了居

　　欧阳珏恍然有种私奔的错觉。虽然事实上他只是从丞相府搬到了晋王府，他觉得自己若现在回丞相府肯定得被顾相按在地上用鞋子抽死，抽不死就运回老家活埋。
　　回了晋王府，晏凤元对王府管家道：“你告诉府里人，顾大人是本王爱侣，此后无论他在王府何处行走都如本王亲临。”
　　王府管家：？！？！？！？！？！
　　晏凤元又领着欧阳珏在王府里熟悉了一圈。转到书房的时候，欧阳珏看到了书桌上摊着的画像，画中有个人趴在墙头看隔壁院子里练剑的人。
　　晏凤元状似无意地去将画像卷起来，却被欧阳珏从背后抱住了。
　　欧阳珏把下巴搁晏凤元肩上，说话时呼出的气儿热乎乎的甜腻腻的：“王爷什么时候画的？”
　　晏凤元：“昨日。”
　　欧阳珏：“王爷就这么想我？”
　　晏凤元：“也不是，昨日禁足在府里无事可做，提笔本想练字，不知怎么就画成了你。”
　　晏凤元说得一本正经，欧阳珏却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要被蜜给浸化了，忙亲了亲他的侧脸稳定情绪。
　　晏凤元下意识地躲了躲。
　　欧阳珏便不依不饶地又亲了几口，直到晏凤元不躲了为止。
　　欧阳珏又故意问：“王爷既画了我，又怎么想藏起来不让我看？”
　　晏凤元笑了笑：“没有不让你看，只是想让人送去裱好，挂在本王卧房里不知玉合可满意了？”
　　欧阳珏当然满意，却还是要贫上一句：“王爷卧房里有了活生生的人就行了，哪里还要这幅画。不过我刚看到只有光秃秃的画，不题个字落个款？”
　　晏凤元便又把画像摊开：“你这么抱着，本王如何动弹？”
　　欧阳珏却不肯松手：“哎呀，我黏在王爷身上了，撕不下来了。”
　　他耍赖皮似的，以为晏凤元会懒得搭理自己，却不料晏凤元侧过头来亲了亲他。
　　欧阳珏一怔，望着晏凤元的眼眸出神。
　　亲完了，晏凤元在他耳畔低声道：“那你得再黏紧些，若是掉了，本王会伤心的。”说完又跟没事人似的回过头去题字落款了。
　　欧阳珏缓缓地将头埋在晏凤元的脖颈间，心想，王爷真是太可怕了。
　　字仍旧写得四平八稳，却用了更长的时间。
　　写完了，欧阳珏也亲了亲怀里的人，夸道：“王爷的字真好看。”
　　晏凤元颇为受用，笑了笑，回道：“你的字也不错。”
　　欧阳珏的字如其人，非常随性，龙飞凤舞的让人一眼看过去不知道写了些什么鬼，但细看下来便觉得也是独有风骨脉络的。
　　只不过如今他只能模仿顾知觉的字。顾知觉的字十分标准，仿若从古人的字帖上拓印下来似的，这倒方便了欧阳珏。
　　晏凤元想起这茬，便随口问道：“你既能把字写得规整，怎么以前不这么写？”
　　欧阳珏得意地笑了笑，仍从背后抱着人不松手，就着这姿势在桌上又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他与桌面之间便隔着个晏凤元，既要写字就难免将晏凤元往怀里抱得更紧了，甚至有些挤压着桌角。
　　晏凤元逐渐也习惯了跟人这么亲近，还觉得挺新奇。他自幼就不怎么与人肌肤相亲，竟想不到会由此感觉莫名的安适。
　　晏凤元这么想着，看到欧阳珏写的那行字，竟俨然是自己的字迹。
　　欧阳珏道：“我稍加琢磨就能写出别人的字，不过也只有七八分像，毕竟最后那二三分风骨还是难以把握。但那都是别人的字，学着好玩罢了。”
　　说完，欧阳珏忽然想起生前晏梓伏之所以那么确信自己伪造过信件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有这个本事。往事都过去了，可忽然这么一想起来还是有点恍如隔世的怅然。
　　晏凤元也想到了此处，便另寻了话头：“说起来你那夜爬到墙头做什么？”他指的便是画上所画的那刻。
　　欧阳珏又开始卖乖：“王爷怎么就不觉得我是去偷看王爷？”
　　晏凤元反问：“你偷看本王干什么？”
　　欧阳珏道：“王爷长得好，登徒浪子总忍不住要偷看一下的。”
　　晏凤元不说话，只看着他。
　　欧阳珏只好投降：“我说实话，我那时候是想着王府跟我家隔得近，说不定能偷偷看看我家。”
　　晏凤元握住了搭在腰上的手，想了想，道：“确实能看到，等夜里带你看。”
　　欧阳珏又惊又喜：“真的？”
　　晏凤元喜欢看到他喜笑颜开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看，会让看的人也不自觉高兴起来。
　　吃晚饭的时候欧阳珏格外心急，却还强作镇定，跟小孩儿似的。看在晏凤元眼里又是一番可爱。
　　吃完了饭，天色还有些早，夕阳挂在天的那边要落不落的。两人在王府里四处走走散食，便聊到了王鑫一案。
　　如今晏凤元的嫌疑暂且被洗清，可他被禁足半月，“顾知觉”也停了职，王鑫与银狐的事看起来与他俩无关了，全都由刑部去审去查。
　　在刑部时晏凤元曾被晏梓伏喊去单独谈了许久，出来的时候晏凤元神色十分凄清，也不知道究竟谈了些什么。当时碍于许多人都在，欧阳珏也不便问，此时只有两人，他便问了。
　　晏凤元也不瞒他：“皇上隐约猜到了你的身份。这些年来他也极为悔恨，很想与你重修旧好。”
　　欧阳珏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只道：“事情都过去了，我那时少年得志年少气盛，也有许多事做得不恰当。”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忽然欧阳珏拽住晏凤元的衣袖，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王爷，事情都过去了。”
　　晏凤元明白他的意思，也没说什么。倒不是晏凤元不信欧阳珏，只不过他一贯觉得人难免因为许多理由说些口不对心的话，比起说了什么，他更看重别人做了什么。

　　☆、回家

　　好不容易到了夜里，晏凤元拎着欧阳珏上了房顶。从这处正好能看到将军府的后院，欧阳爹娘正在把鸡赶回窝里，赶完了鸡又去收菜，收完了菜又去打扫本来就挺干净的院子，一刻都不得闲。以往欧阳珏还在的时候府里被晏梓伏强行塞了一堆仆人，反倒让欧阳爹娘很不习惯，整天觉得束手束脚的，都不好意思当着仆人的面养鸡种菜了。
　　五年过去了，欧阳爹娘又显得老了许多似的，忙活了会儿，欧阳娘就扶着老腰喊疼了。欧阳爹忙扔下手里的活儿去给她按按。老两口就这么你帮我按按我帮你捶捶地坐在后院葡萄架下歇息起来，欧阳小妹从屋里端来了茶水，也帮着按捏起来。
　　欧阳珏十分懊恼地耷拉着脑袋，眼也有些酸。他也想承欢膝下，却搞成了现在这样，父母家人就在眼前也不能相认。
　　晏凤元极少看到他这幅神色，记忆里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极为坦然爽快，通身上下都有源源不断的热情希望，并不会这么沮丧。
　　晏凤元知道他重视家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宽慰他。
　　欧阳珏自顾自地开口了：“其实我爹娘一直都不喜欢让我做什么大将军，我打不打赢仗他们一点也不稀罕，总说我在瞎胡闹。可我从来也没听过他们的话，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就仗着他们舍不得打我。”
　　晏凤元道：“玉合何等少年英雄，他们只是在你面前那么说，但心里定是自豪的。”
　　欧阳珏苦笑了笑，又耷拉下脑袋发呆。
　　晏凤元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他就抬着头看着晏凤元发呆，眉眼间还是十分低落。
　　晏凤元又拽了拽他的手，他就又低下头看着晏凤元的手发呆。
　　晏凤元不想看到他如此模样，便道：“你与家人相认吧。”
　　欧阳珏诧异地看着他：“怎么行？”
　　晏凤元笑了笑：“本王说行就行。”
　　欧阳珏摆摆手：“可我现在这样子万一又出个意外，他们又得再那什么一次了。”
　　晏凤元望着他：“本王不会再让你出意外。”
　　欧阳珏失笑：“说是这么说，而且万一被人知道了……”
　　晏凤元道：“皇上的人都在府外守着，并不会窥探府内私隐。只要将事对你家人说清了，想必他们也会守口如瓶。”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欧阳珏自然是心动的，于是他就心动着被晏凤元直接拎着飞将军府里了。
　　欧阳爹娘小妹正唠着嗑就看到两道人影从天上飞进了院子里，他仨愣在那里都忘了喊救命，回过神后又已经看清了来者。
　　欧阳小妹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热络道：“顾大人，晏大人，你俩怎么在这？”
　　欧阳珏：“……”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
　　欧阳小妹又道：“飞着飞着歇个脚吧？两位大人辛苦了，半夜三更还在忙公务，是追查犯人吗？”
　　欧阳珏：“……”为什么你这么自然就能接受飞着飞着落别人家院子里歇个脚这种事？？？难道平时经常有人这么落咱家院子里？？？
　　晏凤元朝欧阳小妹笑了笑：“专程来看你们的。”
　　欧阳小妹瞬时面飞红霞。
　　欧阳珏心情复杂，心道小妹对不住了，那是你哥我的对象，而且你一点也不觉得他半夜三更专程跑来看你们这件事很奇怪吗？……算了，美色误人。
　　这么想着，欧阳珏忽的跪在爹娘面前：“爹，娘，我是阿福。”
　　欧阳爹娘小妹又是一脸懵。
　　晏凤元叹了声气：“夜深露重，进屋去说吧。”
　　众人进了屋，欧阳爹娘小妹坐一边，晏凤元坐另一边，欧阳珏跪在地上，手里还举着刚从门后面找到的扫帚。
　　欧阳爹娘虽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见着这一幕就莫名地红了眼圈。欧阳珏此时本就和生前相貌相差无二，尤其他举着扫帚的样子……他从小就乖觉懂撒娇，每每闯了祸就自觉地举着扫帚下跪，偏偏还一脸卖乖讨饶的样子，总也让欧阳娘舍不得动手，只好操起扫帚打两下老大做样子，理由是：身为老大居然没带好弟弟……只能说欧阳珏从小掉河里没人搭理也是有理由的。
　　如今欧阳珏又来了这一招，可欧阳爹娘却愣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最后求助地看向晏凤元。他们虽然跟晏凤元不熟，可就是觉得他靠谱。
　　晏凤元还没开口就听到欧阳珏在那解释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借尸还魂到了顾状元身上……”他把事情掐头去尾，也不说那些惊险的事来吓唬家人。
　　听完了，欧阳家人仍旧一脸懵，又看向晏凤元。
　　晏凤元道：“他所说为实。”
　　可借尸还魂这事实在是让人没法儿轻信，何况对于欧阳爹娘这种一辈子踏实做事的人来说。欧阳娘还偷偷看了看面前跪着的人有没有影子。
　　欧阳爹哑着嗓子道：“两位大人，这、这事还是别来戏弄我们了。”
　　欧阳珏急了，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揪住爹娘的衣襟道：“我真的是阿福！你们问我什么事我都记得！”
　　他爹娘被吓了一跳，为难地互相看着：“这……”
　　欧阳小妹胆子大一些，道：“可借尸还魂这种事也太荒谬了……”
　　晏凤元温和地对她说：“的确是闻所未闻，可确实又发生了。你们与玉合相处二十几载，定然对他神色秉性都知根知底，也可问些只有你们家人知道的事。当然，今夜本王带他来并非逼着你们认亲，只是他十分挂念你们，也总是要与家人相认的。”
　　欧阳小妹怔了怔：“等下，大人你刚自称……本王？”
　　晏凤元道：“是。”
　　欧阳小妹又想了想唯一常年住在京城里的那位王爷，又将晏凤元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觉得头晕目眩：“八……八王爷？？？”
　　晏凤元微笑道：“正是本王。”
　　欧阳小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差点连自家二哥借尸还魂的事都要不记得了。
　　——王……王爷真的跟传说中一样年轻俊俏啊！！！
　　欧阳小妹也是跟皇帝同桌吃过饭的看过大场面的人，之前见着晏凤元只觉得这位大人长得好，可如今一听竟是晋王……竟是晋王……是晋王……晋王……王……
　　晏凤元眼看着欧阳小妹脸色通红，捂着心口，一副有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的模样。晏凤元也不是没见过人对自己这般模样，只是他一般都漠然相对，但显然欧阳珏的妹妹不能同样待之。
　　晏凤元便体贴地为她倒了杯茶：“你坐下说话吧。”
　　欧阳小妹觉得自己要炸了。
　　——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王爷给我倒了茶！他还朝我笑！他朝我笑！
　　那边欧阳珏正跟父母竭力证明身份，忽然听到晏凤元的声音：“玉合！”
　　欧阳珏回头看到摇摇欲坠的妹妹“……王爷您跟她说了您的身份？”
　　晏凤元无辜道：“是。”
　　欧阳珏干笑两声：“不用搭理她，她跟她那一堆闺友都十分倾慕王爷，一提到您就这样子。”
　　欧阳小妹回过神来：“你、你真是我哥啊？王爷，他真是我哥？”
　　晏凤元点了点头。
　　欧阳小妹又仔细打量了欧阳珏一阵，小声地叫他：“哥？”
　　欧阳珏心情复杂，不太想搭理这个听王爷胜过听哥哥话的妹妹。但转念一想，听王爷的话似乎也没错，还是亲妹妹，毕竟随她哥。
　　这么一想，欧阳珏又乐了，应了声。
　　欧阳小妹跑到爹娘身前道：“王爷都那么说了，指不定就是真的了。”
　　欧阳爹娘刚听欧阳珏说了些外人不一定能知道的幼年事，又听女儿这么一说，心里依旧将信将疑的，可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拽着欧阳珏的手不放。欧阳珏也忍不住要落泪了，不停地说着“儿子不孝”，一家人抱着哭成一团。
　　晏凤元安静地看了会儿，又安静地出了屋子，坐在院子里想事情，想着想着就有点乏了，便趴在石桌上小憩，不知怎么的就梦到了自己的父母。
　　虽然做着梦，可他也睡得浅，又忽的听到了有人走过来。
　　欧阳珏把外罩披他身上，哄道：“王爷，回去睡吧。”
　　晏凤元点了点头，起身便看到欧阳家人面色有点微妙地看着自己，尤其是小妹满脸写着“纠结”二字。他便看了眼欧阳珏。
　　欧阳珏很坦然：“我跟他们说了我与王爷在一块。”
　　晏凤元：“……”
　　欧阳家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跟在欧阳珏身后亦步亦趋。他们刚听儿子说了利害关系，也不敢强留，只是想多看一眼算一眼，生怕明日醒来发现只是场梦。
　　晏凤元于心不忍：“也不必急，你再与家人多叙谈一会儿也无妨，在鸡鸣前回去就好。”
　　一听这话，欧阳娘又着急了：“为、为何是鸡鸣前？”这听着就像是鬼啊！
　　晏凤元解释道：“玉合身份尴尬，还是低调行事较好。”
　　欧阳娘依旧满脸担忧，嘴上却道：“那，那你去吧，阿福，家里人不会说出去的。你多听王爷的话，千万别再胡来了。”
　　欧阳珏点点头，又朝晏凤元道：“还是走吧，我爹娘身体不好，该早点休息。”
　　欧阳娘忙道：“我们休息我们的，你要不在家里再待待？你的屋子我们一直都在收拾着。王爷不是说鸡鸣前走就行了么？你多久没在家里住了……”
　　欧阳珏想了想，也舍不得走了。

　　☆、逗你玩儿

　　欧阳珏的卧房收拾得干净整齐，如同仍有人天天住着似的。他在床上翻滚了两圈，把头埋在被褥里闻了闻，显然白天才晒过。
　　晏凤元是真困了，便径直脱了外罩去床上睡觉。他刚躺好就被欧阳珏压在身下一顿亲。
　　欧阳珏又高兴又感动，抱着便亲个没完没了，热情得让人喘不上气儿来。
　　晏凤元以为他又要做那事，也有些情动，便将手搁在他背脊上，却不料他亲完就躺回去又滚了两下。
　　晏凤元：“……”有点尴尬，还好玉合没察觉到。
　　欧阳珏：“王爷快睡吧，我恐怕今晚是睡不着了，在家里到处转转也好。”
　　晏凤元：“……好。不过你也无需过于激动，以后若想了随时都能回来。”
　　欧阳珏喜不自胜，点点头便闭着眼睛努力睡觉，可却半天都没睡着。他也不便吵醒身边的人，睁着眼睛看了会儿房梁，又蹑手蹑脚地起身，翻出自己以前的衣甲换上，又摸了摸架子上擦得干净的红缨枪，抽出来在月光下看。
　　他用这枪挑下无数敌军主帅，也用这枪支撑过自己重伤欲坠的身体，还用这枪头指向被侵占的国土，意气风发地跟弟兄们许诺要把外邦贼寇全赶回老家再不敢踏足中原一步！
　　他仿佛又听到了行军途中众人在唱：“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欧阳珏提着枪去了院子里。当年他本来学的是剑，可后来从了军，竹樾说在战场上还是用枪会更得力，便教了他使枪。他如今虽没了内力，耍枪的把式却还牢牢记得。
　　便在院子里练了起来。
　　他默记着竹樾教自己的：使枪讲究步法稳健却又要身形灵活，来如箭，去如线，点脚撩腕翻上下，回马之枪鬼神惊……
　　一番过后，欧阳珏杵着枪站在那里喘气。他忽然心中憋闷，很想跟人狠狠地打一架。
　　但没人跟他打，他也不该放任戾气肆意流窜。于是他缓了一会儿，终于将气息调稳了，心里也渐渐地平静下来，又去洗了把冷水脸，终于肯回屋了。
　　一回到屋里就看见晏凤元站在窗前，看起来似乎在那里看了很久。
　　欧阳珏不好意思地笑道：“还是把王爷吵醒了？”
　　晏凤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说起来也好笑，本王自幼独睡，如今才与你同床共枕数日便习惯了。”
　　欧阳珏失笑。他已经习惯了晏凤元总一本正经毫无自觉地说些情话。
　　便走过去，道：“好好好，我来陪王爷睡~”
　　晏凤元忽然拽住他往床边走。
　　欧阳珏有点惊讶地挑眉，想调侃两句却又怕自己一嘴贱就没了福利，便硬生生忍住了。
　　却不料晏凤元把他推上床后便松了手，道：“将上衣脱了，盘坐好。”
　　欧阳珏：？？？？？？
　　这是什么体位……
　　想着便下意识按晏凤元的吩咐做了。
　　晏凤元也盘膝坐到他身后，将双手手掌贴在他的背上，一股微弱的酥麻暖感源源不断地注入了欧阳珏的体内。
　　欧阳珏一怔，不敢乱动只能张口急道：“王爷，住手！”
　　晏凤元没理他，继续将自己的内力传给他。
　　欧阳珏并不想要这么得来的内功，可他知道晏凤元主意坚定，唯恐自己贸然乱动会引出更大的祸患，只好忍着道：“王爷，差不多得了啊！”语气里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晏凤元还是不说话，过了会儿才收手。
　　欧阳珏立刻抱着衣服缩到对面床角，一副要被凌|辱的样子。
　　晏凤元解释道：“你此时身体还有些虚，本王不能一时传过多功力给你，以后慢慢来，你先将这些融会贯……”
　　欧阳珏摇头：“王爷，这次就算了，你别再这样了。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晏凤元平静地看着他：“本王知道你是风光霁月的踏实人，但你如今从头练起定是件不容易的事，招式你还熟记着，只要加上内力便是一日千里，或许很快就能恢复从前的功力了。你要再去从军本王不会阻拦也不会为你活动上下，那是公事，本王不会徇私，但传功是私事，本王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
　　欧阳珏又摇头：“可我不愿意。”
　　晏凤元认真地劝他：“本王人都是你的了，何况只是一点内力。”
　　欧阳珏：“……”这是一回事吗？！而且王爷你真的不要再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了，我真会忍不住的……
　　晏凤元诚恳地继续说服他：“本王在情爱之事上颇为木讷，也不知道能给你些什么。难得有你想要而本王又给得起的东西。内力于本王而言远远不足你开怀畅意的样子要紧——唔——”
　　欧阳珏终于忍不住拽住他就亲了过去。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怎么有人这么可怕。
　　欧阳珏摁着他亲了好一会儿，看着他的脸都憋红了才松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的嘴角。
　　晏凤元欲言又止：“玉合啊……”
　　欧阳珏：“王爷您别说话行吗？”
　　晏凤元讶异地看他一眼，脸上明白地写着一句话：你竟然敢这么对本王说话？
　　欧阳珏有点语无伦次：“不是，我不是说不让您说话……不是，您真的现在别说话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都恨不得真要黏你身上了，但是天快亮了，我们得回去了……王爷，你再说那些话我得松不开你了……”
　　晏凤元反问：“也就是说你如今还松得开本王？”
　　欧阳珏顿时也红了脸，抱着晏凤元半天没做声。晏凤元听得他胸膛里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似的。
　　欧阳珏有点无措：“王爷，其实我不好的时候很不好，我我我很霸道，我不讲道理的时候特别不讲道理，脾气也很大。你别总这么说话，这样太好了，我……”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真有点担心起来，虽然也不知道自己担心个什么鬼。
　　晏凤元耐心地听他说完，想了想，道：“待事情了了，你可以把本王关进你的地室里。”
　　欧阳珏：我有病啊？？？？？？
　　晏凤元笑道：“这样你就不必担心因你脾气不好而吓跑本王了。”
　　欧阳珏看他一副认真的样子：“……这……不太好吧……”真的看不透王爷在想些什么啊！难道在王爷眼里我是变态？！
　　晏凤元反问：“你不是担心本王会不如你爱本王那样爱你吗？”
　　欧阳珏：“不不不，我没怀疑王爷，我只是……”他又说不下去了。
　　晏凤元：“本王明白你的意思。”
　　欧阳珏心道，但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啊！你到底明白了个啥？感觉你明白的东西有点恐怖啊！
　　晏凤元拍了拍他的手臂：“你不必担心，本王说了与你一生一世便永远不会背弃于你，你自然便不会不讲道理了。若实在再不放心，你就把本王锁在地室里，本王要跑也跑不了，只能任你作为，那你也没脾气了。”
　　欧阳珏猝不及防地想了一下自己把瘦弱苍白的晏凤元吊在暗室里这样那样……他疯狂摇头，脸红得要滴血了：“我才不会这么做！绝不会！我没脾气了，真没脾气了！我讲道理，王爷你也讲道理，不要再想这种事！”
　　晏凤元本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见他这样子实在是忍俊不禁，扶着他的肩笑得几乎岔气：“不逗你了。”
　　欧阳珏：“……”是我的错！我被蜜罐子泡了两天就忘了王爷喜欢逗人玩！我！的！错！                        
作者有话要说：　　王爷：本王在□□上颇为木讷……
阿福：你确定？？？？？？天天撩我的是世界上另一个你是吗？？？？？

　　☆、看日出

　　在刑部和晏凤元大吵一架后，晏梓伏越想越觉得顾知觉身份有异，可又不能明摆着跟晏凤元抢人，便去了别苑找欧阳珏。听说欧阳珏十分安分，整日里除了看书就是发呆。
　　见到晏梓伏驾临，“欧阳珏”既不惊讶也不排斥，当然也不欢喜，只是淡淡的，行了君臣之礼便坐在一边沉默。
　　看着这张脸，晏梓伏差点连话都不会说了，强自镇定着问了些近况废话，又旁敲侧击地打探起他的真实身份。
　　“欧阳珏”自称醒来时便没了记忆，因此万事都是不知道不清楚不记得。
　　晏梓伏又让他写字。一个人即算没了记忆，可字迹却应该不会变。
　　“欧阳珏”坦然地提笔写字，写出来的字却轻浮潦草，毫无结构，还不如初学的孩童。
　　晏梓伏盯得仔细，拽过他的手问：“你手怎么了？”
　　“欧阳珏”试了试抽回手，没成功也罢了，只淡然答道：“醒来时已经这样了，手筋不知被谁挑断了，拿笔还行，剑却拿不起了。”
　　晏梓伏心中极痛，泪盈于睫，半晌都没说话。
　　“欧阳珏”也没说话，坐在那里默然地看他。
　　乍一看，竟有点脉脉不得语的意味。
　　就这么坐到了傍晚，葛铁领人布上了晚膳。
　　晏梓伏也不吃饭，端着酒杯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始终盯着“欧阳珏”。
　　“欧阳珏”先吃了些饭菜垫肚子，这才端起酒杯，对晏梓伏轻轻点头示意。
　　晏梓伏借酒壮胆，起身坐到他身边，问：“你虽没了记忆，却定然已听说了自己以前的事吧？”
　　“欧阳珏”点了点头。
　　晏梓伏又轻声问：“那你定然十分怨恨朕吧？”
　　“欧阳珏”沉默了会儿，摇了摇头：“我已经不记得那些事了，无所谓恨不恨你。”
　　晏梓伏听了这话却很难过：“你的意思是你不记得那些事，不记得你该恨朕，也不记得你爱朕？”
　　“欧阳珏”困惑道：“可咱俩不是已经……我听说你先立了后，随后便跟我生离了。”
　　晏梓伏忙道：“朕没碰过皇后，当时娶她是迫不得已，这些年朕把那些威胁一个个都铲除了，因顾念皇后面子才留着她，若你不喜欢的话……”
　　“欧阳珏”逐渐地皱起了眉：“你既不要她又何必耽误她，将她当做什么了？”
　　晏梓伏委屈道：“当初就是她拿……拿一些事逼着朕娶她的，朕也不愿意，若没有她你又何至于跟朕闹成后来那样。朕忍着没掐死她已经足够宅心仁厚了。”
　　“欧阳珏”沉默地看着他，带着点审视。
　　——果然就是这种人，一个肆意妄为，根本不在意他人的人。
　　晏梓伏有点怯，低着头道：“朕知道你不喜欢朕这么说话，可事实如此。阿珏，你说过只要朕跟你好好说，你会体谅朕的。”
　　——但我不是你口中的“阿珏”。“欧阳珏”心中发恨地冒着黑水，面上却装出一丝迷茫又松动的样子，犹豫着伸手去摸了摸晏梓伏的脸颊：“你别哭。”
　　晏梓伏瞬时高兴了，抬眼巴巴地看着他：“阿珏……”
　　“欧阳珏”忙把手收回去：“抱歉，我也不知为何……”
　　晏梓伏摇摇头：“无妨，你以前也是这样的。虽然你失忆了，但想必很多习惯还是不会变的。”
　　——并不是。“欧阳珏”又装出若有所思的样子，点了点头。
　　晏梓伏觉得气氛颇好，几乎都不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了。怎么看面前这个身体都是没错的，至于人，虽然失忆了，但却还跟以前一样温柔又直爽……跟那个喝不得酒吃不得辣还整天木着脸的顾知觉简直天上地下。最要紧的是，真正的欧阳珏绝不会、也绝不能背叛他去跟别人在一起。
　　晏梓伏越想越是这样，夜深了便要带人回宫。
　　可在回宫的途中忽然就遇了袭，几个刺客武功高强，早有准备，直往马车里下杀手。
　　眼看一柄剑锋就要割了“欧阳珏”的喉咙，晏梓伏顾不上其他，侧身挡过去，硬生生用背脊挨了这一剑。
　　晏梓伏护着“欧阳珏”退了几步，急道：“阿珏，你没事吧？”
　　“欧阳珏”一怔，摇了摇头，而后又望着他出神。
　　晏梓伏来不及多想，迎面便是一张大网罩了下来。他俩被困在网里便只能任人鱼肉了。
　　只见一个刺客提着刀便砍过来，晏梓伏忙转过身将“欧阳珏”挡在怀里。
　　“欧阳珏”心中一动，用蛮力掰开晏梓伏，反过来挡在了他身前，迎面挨下了这几刀。
　　***
　　将军府里，欧阳珏和晏凤元闹了会儿，外头隐约有了光，又听到有人进了这个小院，正是欧阳娘和欧阳小妹。
　　欧阳娘小声道：“我怕你哥睡过头所以来喊他起身，你跟来干什么？”
　　欧阳小妹：“我怕你喊他不醒。”
　　欧阳珏心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来看王爷的……
　　这么想着，他去开了门。
　　欧阳娘跟做错了事似的：“吵醒你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向来性情爽利，没这么患得患失小心翼翼。
　　欧阳珏忙握住她的手：“娘，没有，我跟王爷一夜都没睡。”
　　欧阳娘想岔了，一时忍不住教训道：“你也该节制点。”
　　欧阳小妹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就算听到也没听懂的样子。
　　欧阳珏：“啊？……啊……我跟王爷聊了一晚心而已。”而且为什么你跟王爷说一样的话？我把纵欲俩字写脸上了吗？！
　　欧阳娘岔开话题，又期期艾艾地问：“那你们急着回去吗？不急着回去的话要不要吃了早饭再走？”
　　欧阳珏看了看天色：“天还没亮，娘你别管我们了，你再去睡会儿吧，这时候吃什么早饭。”
　　欧阳娘笑道：“我们整天都没事，什么时候吃不是吃。”
　　晏凤元在身后道：“此时委实太早了，不如我们改日来用晚饭。”
　　欧阳娘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晏凤元微笑着道：“这几日朝中有些事，时间可能说不准，但王府就在隔壁，玉合随时都能过来，老夫人放宽心吧。”
　　欧阳娘犹豫着点了点头：“那、那阿福就托付给王爷了，给王爷添麻烦了。”
　　晏凤元笑了笑，点了点头，没说话。
　　欧阳珏倒是脸皮厚，一手拽着自己娘，另一只手去拽晏凤元，往后靠晏凤元肩上朝他挤眉弄眼道：“不麻烦不麻烦，是吧？”
　　欧阳娘看不得他这不正经的样儿，忍不住拧了他一把：“又皮！多大的人了就不能靠点谱！”
　　欧阳娘一直觉得二儿子不靠谱，既没老大稳重也没女儿可心，成天在外头瞎呼呼，在家里更是爬上蹿下撒娇耍赖，跟长不大似的，可让她和老伴头疼，这不后来就惹上了杀头的祸事……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多好！
　　欧阳珏浮夸地叫了一声：“疼！”
　　欧阳娘瞪他：“疼什么疼，又没用劲！”
　　欧阳珏理直气壮道：“我现在不比以前，现在皮薄得很，娘你徒手能杀猪啊！”
　　欧阳娘有点想踹他，碍于晏凤元在这只好按捺下来。
　　欧阳小妹忙圆场道：“没事没事，哥傻人有傻福。”
　　欧阳珏：“你就不能说我点好话？”
　　欧阳娘：“阿美说错了？”
　　欧阳珏认输，反正他家谁也赢不过团结一心的娘和妹妹，他加他爹他哥也完全没用。
　　晏凤元朝欧阳娘道：“您放心，本王十分喜欢玉合，定会顾他周全。”
　　欧阳小妹整个人又要不好了，忍不住也偷着拧了欧阳珏一把。嘤！
　　欧阳珏回她个鬼脸。
　　***
　　晏凤元又拎着欧阳珏飞过两府间的围墙，在王府的一个屋顶上落了个脚。刚要往下跳，欧阳珏忽然拽住晏凤元道：“王爷，看会儿日出吧。”
　　此时鸡鸣，灿黄的初阳破开云幕，渐渐地亮了起来。
　　晏凤元点点头，寻了块地方坐下看日出。
　　欧阳珏躺在瓦上，头枕着他的大腿，看了会儿日出，又去挠晏凤元手臂内侧的痒痒玩。
　　晏凤元想安安静静看个日出，便反手镇压了欧阳珏，手指插入他的指缝间，十指紧握。
　　欧阳珏果然安静了。
　　日出得很快，几乎只是一会儿的事，再往后就晒眼睛了。晏凤元动了动，示意欧阳珏要走了，可对方装傻不起身。
　　晏凤元知道要怎么对付这个成天碰瓷的小无赖，便低下头去亲了亲他：“可以起来了吧？”
　　欧阳珏十分满意，却还是要说：“哎呀，成天耍流氓，真没想到王爷是这样的王爷。”
　　两人的脸依旧近在咫尺，晏凤元便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低声笑道：“二皮脸，得了便宜还卖乖。”
　　神出鬼没的裴遇内心有点复杂，面上依旧毫无波澜：“……王爷。”
　　晏凤元松开欧阳珏，抬眼看过去：“怎么了？”
　　裴遇：“皇上遇袭了。”
　　欧阳珏的笑僵在嘴角。
　　裴遇继续禀报道：“皇上昨日去别苑见了欧阳珏，并且坚持要把人接回宫里。回来的路上便遇到了伏击。刺客只有一人落网，正由刑部拷问。皇上被送回宫中，伤无大碍，但欧阳珏为保护皇上受了重伤。”
　　闻言，欧阳珏和晏凤元交换了个眼神，皆是有所思。
　　若往常出了这事，晏凤元定是二话不说要立刻入宫去的，可今时不如往日，晏梓伏那性子定还在气头上，若晏凤元逆旨去撞气头估计又有一场闹。                        
作者有话要说：　　眼睛好痛QAQ明明没看啥不该看的东西……
下周不确定能不能保持日更哈……OTZ

　　☆、顾知觉

　　皇宫里，“欧阳珏”躺在龙床上昏迷不醒，太医们肃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晏梓伏不顾身份面子，坐在床前的脚踏上，紧紧握着“欧阳珏”的手，眼中十分担忧。
　　葛铁小声劝道：“皇上，太医们都说欧阳大人缓过药劲就没事了。您该上朝了，已经延了半个时辰，顾相已经来问过两回了。”
　　晏梓伏不耐烦道：“朕不是说了身体不适让他们散朝吗，而且朕也没骗他们，朕确实受了伤你又不是没看到。”
　　葛铁：“……那皇上您也该保重龙体，要么便休息去，这儿让太医守着就行了。”
　　晏梓伏：“不去。朕要让阿珏醒来就看到朕在这。行了，你们都出去，在门外守着，别在这，等下吵着了阿珏。出去出去。”
　　葛铁和太医们都被赶去了外殿。
　　晏梓伏握着“欧阳珏”的手贴在脸颊上，又是心疼又是疑惑，还有些欣喜。他盯着“欧阳珏”看入了神，又想起以往的时光，心中百感交集。
　　不知过了多久，“欧阳珏”忽然呻|吟一声，皱着眉头，缓缓睁开了眼。
　　晏梓伏喜极而泣：“阿珏，你醒了！吓死朕了！”转而又朝外头喊道，“葛铁！让太医进来！阿珏醒了！”
　　葛铁忙不迭地引着几个太医进来。
　　“欧阳珏”由着太医给自己把脉，他望着晏梓伏，定了会儿神，忽的嗤一声轻笑道：“你怎么又要哭了？”
　　晏梓伏白他一眼：“因为你又让朕担惊受怕了。”转而又黯了神色，掰着他的手道，“阿珏，朕不能再失去你了，你答应朕，今后你绝不能死在朕前头，若你要死，你就先杀了朕。”
　　太医手一抖，差点被吓死当场。
　　葛铁忙对太医使眼色，示意大家装傻装聋。
　　“欧阳珏”神色复杂，心情更复杂。他沉默了好一阵才沙着声音问：“你既这么爱我，为什么那个时候要杀我？”
　　晏梓伏握着他的手兀的用力，半晌才道：“是朕错了，你原谅朕。”
　　若非时地不对，顾知觉几乎想要笑出声来。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因为他还要把“欧阳珏”这个身份演下去，他要报仇，要毁了晏梓伏，就像晏梓伏当初毁了他那样。
　　他无时无刻不在回想自己科考夺魁那一刻，那一刻有多春风得意，后来便有多狼藉不堪。只因他生了张跟欧阳珏一模一样的脸！只因为如此！
　　只因如此，顾知觉此人便成了一个笑话。
　　他当时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了龙床上，却不知怎的又活了，还复活在了真正的欧阳珏的身体上。
　　彼时这身体躺在一个寒玉棺材里，旁边躺着冠冕龙袍栩如活人的冰冷尸体。顾知觉吓得屁滚尿流地爬出了棺材，在机关诡谲阴森鬼气的皇陵里仓皇逃命九死一生。
　　也是命不该绝，竟掉进了一个工匠用来逃生的暗道，终于历经曲折逃了出去。可逃出去后他又被木蒂汗国的人给抓住了，又是一番羞辱折腾。
　　时至今日，顾知觉已经不在乎做官也不想报国了。君既是这样的君，也没什么好忠的，他只想报仇，他的一生都被毁了，凭什么不能报仇呢？
　　而晏梓伏竟还有脸在他面前求他原谅……哦，对了，还不是求他顾知觉原谅，而是求那个欧阳珏原谅。
　　那么顾知觉呢？顾知觉就活该是吗？
　　这么想着，顾知觉敛了神色，摆出一副似有动摇的神色，轻轻地反握住了晏梓伏的手，又转瞬松开，迷茫道：“我说过，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是否爱过你，也不记得我是否该恨你。”
　　晏梓伏怔怔地看了他半天，心中燃起了微弱的希望。晏梓伏心想，或许他说这话代表着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最好也不过是从头开始了。
　　***
　　晏凤元老老实实地在王府里待了半个月。
　　而欧阳珏只是被停职并未禁足，但也没出门，成天守着对象王府热炕头，晚上还能回家跟家人团聚，小日子颇滋润。
　　这半个月间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首先，王鑫被杀一案找到了替死鬼；其次，皇上要废后。
　　本来吧，皇上要不要废后这事大臣们是不想管的，毕竟皇后这么多年了毫无所出，而且皇后家的势力早就被铲没了。
　　然而，一想想皇上是为了谁才要废后，大臣们顿时就炸了。
　　——还用想吗，把欧阳珏那祸国殃民的公狐狸精强行接回宫没几天就闹着要废后了！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朝廷又为了这事闹得不可开交，晏梓伏一气之下连朝也不上了。
　　按以往的惯例，顾相会领头去找晋王做主，可如今顾相一听到晋王这俩字就要气厥——虽然那日刑部的人们都三缄其口，可隐约总能传出些风声。于是大家都知道晋王跟顾知觉的事。
　　一众老臣都挺同情顾相的。顾知觉的文章确实写得好，也确实是状元之才，可怎么就运道差成这样。先是因为那张脸而被皇上缠上了，好不容易罪魁祸首回来了，顾状元该苦尽甘来了吧，却又……难不成是被皇上强迫之下彻底转了性向？
　　这么一想，大家也不能确定究竟是晋王引诱顾知觉，还是顾知觉引诱晋王了，毕竟晋王真不像个会轻易被情|欲左右的人。
　　总之是个扯不清的事儿。
　　***
　　晏凤元坐在紫藤花架下面读书，偶尔看看在院子里练武的欧阳珏。身旁的桌子上摆着一壶茶俩茶杯，欧阳珏练累了就会过来喝口茶歇一歇。
　　门房忽然过来禀报：“王爷，顾相还在王府外头徘徊。”
　　晏凤元淡淡道：“他要进来就让他来，他若不进来也随他去。”
　　欧阳珏耳尖，听了这话便收了家伙跑过来：“他是为了废后的事吧？”
　　晏凤元倒杯茶递给他：“大概是。”
　　欧阳珏愧疚道：“顾相也是为了我……为了他侄子的事才这么纠结，要不王爷你主动叫他进来吧。”
　　晏凤元笑了笑：“恐怕他要进来，本王也没空接见他了。”说着目光便越过了欧阳珏，看向走过来的葛铁，“葛公公。”
　　葛铁是来宣晏凤元入宫赴宴，商讨三王和银狐公主大婚等事的。
　　葛铁看了眼欧阳珏，道：“皇上说了，今夜来的都是些皇室宗亲和肱骨老臣，权算家宴，王爷也可以偕友同行。”
　　晏凤元：“哦。”
　　然后他独自跟葛铁出了王府门，并不打算偕友同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爱上猫的蛾子 的火箭炮&gt_&lt~

　　☆、又洗脑

　　王府门口的顾淮还在徘徊，见到人出来了又犹豫着不敢上前。
　　晏凤元纯当没看到他，目不斜视地上了马车。
　　倒是欧阳珏委实心虚，期期艾艾地跑去顾淮身边喊了声叔父。
　　顾淮好不容易又见到了侄子，也顾不上其他，先拽着上下打量了一趟，见哪儿也不缺还脸色更红润了才稍微放心，小声道：“知觉，皇上今后不会再缠着你了，你无须再跟王爷做戏了！”
　　欧阳珏干笑道：“我本来也没跟王爷做戏啊。”
　　顾淮本还存着些自欺欺人的想法，只当侄子是为了摆脱皇上才那么做，如今又梦碎，一张老脸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你……你怎么这么糊涂！”
　　这话欧阳珏挺不喜欢听的：“这怎么就叫糊涂了？我和王爷两情相悦又都未婚娶，怎么就不行了？”
　　顾淮又胃疼了：“你你胆子肥了倒还敢顶嘴了！”
　　欧阳珏便闭了嘴听训。
　　顾淮：“你跟我回去！”
　　欧阳珏：“不回。”
　　顾淮：“你不回我打你信不信？”
　　欧阳珏：“我要回去了你能打死我，那还不如让你现在打，起码你不敢在王府门前打死我。”
　　顾淮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又晃了晃。
　　欧阳珏忙扶着他：“对不起对不起，叔父你别气，我也不想气你，但你……说真的，你就别管我了。我对你不起，对顾家不起，但我真改不了，我……算了，你干脆当我本来就喜欢男人得了。你这么想会不会好受点？不然我要出去胡来不是更糟吗？王爷那么好是不是？”
　　好你姥姥！顾相觉得自己就差被气死了，差点就要爆粗口。可看侄子就是一副任你软硬皆不吃的样子，他又闭了嘴。
　　欧阳珏虽对顾家心怀愧疚，可也并不打算因此就听任摆布，也不会因此而放弃自己想要的。欠顾家的他自然会找机会补还，其他就算了吧，无赖地说一句，也不是他非得要顾知觉身体的，实在要找只能找上天算账了。
　　顾淮知道自家侄子从小便是个宁折勿弯的倔强性子，想了想，或许真的只能自欺欺人地说一句还好是跟王爷在一块了……啊呸！休想洗本相的脑！
　　顾淮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
　　倒是马车此时停在了他俩身侧，晏凤元掀开了车帘，问：“顾相要不要与本王一道去？听说皇上也请了顾相。”
　　顾淮犹豫一下，点了点头，便上了车。
　　欧阳珏趁机朝晏凤元眨了眨左眼，凭空飞了记吻。
　　晏凤元好笑地横他一眼，放下了车帘。
　　欧阳珏喜滋滋的，双手背着后脑勺，目送马车里去。
　　顾淮和葛铁的内心都十分复杂，有点想自戳双目。
　　马车晃悠悠地朝皇宫而去，葛铁坐在外头，马车里只有晏凤元和顾淮。前者揣着手，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后者欲言又止，满脸纠结。
　　终于，顾淮还是开了口：“王爷，皇上非得废后一事您是知道的吧？”
　　晏凤元缓缓睁开眼睛，看了顾淮一会儿，反问：“顾相觉得本王应该知道？”
　　这话可重可轻。晏凤元禁足在家还那么关切朝纲动向，往轻了说是为国尽心尽职一刻不敢松怠，往重了说，那就是被禁了足还不安分。再往下就不好说了。
　　顾淮有点忐忑。外人看他和晋王走得近，总联手来对付皇上，可事实却截然相反。他跟皇上有吵有闹却反而更亲近些，至于晋王……顾淮跟他只是同僚，仅此而已。
　　以往的晋王一副为国为民的贤王架势，好说话得很。可今日却摆明了在端架子。顾淮揣测，或许晋王是为了顾知觉一事才这样。可这也存疑，毕竟晋王应该也不是这样的人。
　　顾淮心里已经打了一百个转。
　　晏凤元这才轻声一笑，道：“是本王问得不好，顾相不必紧张。本王近日谨遵圣谕在府里温习学说、修身养性，并不太清楚朝中的事。不知这可是顾相今日来寻本王的缘由？”
　　顾淮点点头，将皇上和众臣为了废后争论不休的事说了一遍，颇有些告状的架势。
　　晏凤元听完了，也不置可否，只说了句“本王知道了”便又闭目养神了。
　　顾淮心里急。换了往日他觉得晋王肯定得跟自己站一边，可如今晋王这、咳、这称得上是老房子着火……总之晋王为了跟顾知觉的□□竟不惜与圣上闹，谁知道会不会近几及人站皇上那边去，那就真是彻底没救了。
　　又过了会儿，晏凤元缓缓道：“顾相，本王不希望自己的爱侣为难，望你能别再纠缠。他不高兴，本王便也不会高兴。”
　　顾淮憋着气，红着脸道：“王爷，臣兄长家就这一根独苗，臣实在是不敢应王爷这句话。”
　　晏凤元看着他：“那你欲如何？将他赶回老家，强行将他与本王断个干净？”
　　顾淮欲言又止。
　　晏凤元面上无笑，淡淡道：“那本王便告诉你，除非他挫骨扬灰，否则即便他死了埋进土里了，本王都有本事找到他，把他挖出来和自己摆在一块。”
　　顾淮心中一凉，不可置信地看着晏凤元：“王、王爷！”
　　顾淮不是没见过疯的，宫里那位就是现成的，可宫里那位本就脾气偏执怪异，闹多了也习惯了。倒是一贯看似无欲无求、淡泊温和的晋王乍一说这话，实在是骇人。
　　晏凤元又放缓了语气，道：“本王只要他，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要。”
　　顾淮也不是糊涂人，他左右一想，顿时有了个联想：“王爷，您莫非是为了……为了不要那个才……”
　　先前皇上中毒时就闹着要把皇位传给晋王，平时也总流露出这样的意向苗头，因此顾淮不难推测晋王是为了杜绝此事才出此下策。这么一想，顾淮更气了，气晋王利用自家侄儿当枪使。便是要断袖，街上哪里不能随便捡个人去断，非得找顾知觉才配得上你是吗？！
　　晏凤元一眼便瞧出了顾淮的想法，笑道：“顾相想多了，本王岂是为此便甘居人下的人。”
　　顾淮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不得了得事。甘为人下……王爷您您您……
　　马车已经进了宫，车外传来守卫检查问话的声音，只稍停了一瞬便又朝前驶去。
　　顾淮仍是无法释怀：“下官一向敬重王爷，王爷何必……”
　　晏凤元：“只有敬重，没有一丝防备？”
　　顾淮心中一紧：“王爷何出此言？”
　　晏凤元笑了笑，没继续说下去。这顾淮是个不折不扣的保皇派，这些年看着跟晋王笙磬同音共辅朝政，却难免对晏凤元心怀戒备，生怕自家傻皇上被韬光养晦的八皇叔给骗去了皇位。
　　两人便这么尴尬着入了宫，见到了晏梓伏。                        
作者有话要说：　　都是坏人，都吓唬顾相玩哼。

　　☆、偷运

　　晏梓伏望了过来，见晏凤元身后只跟了个裴遇，便问：“说是家宴，八皇叔怎么没把顾知觉带来？”
　　晏凤元泰然道：“臣与他并无名分，携他出席怕不妥当。”
　　晏梓伏心里本就梗着刺，听这话就更觉得晏凤元是在嘲讽自己没带皇后带了欧阳珏。他便轻笑了声：“那皇叔打算怎么给他名分？还是说一世都这么不明不白地过？”
　　晏凤元应对自若：“臣与顾大人交心，都不太在意外人看法，皆以为能厮守至老便足够了，太过张扬易遭风摧。”
　　晏梓伏不想再跟他辩下去，便转而去跟其他人讲话。
　　顾知觉趁晏梓伏跟别人说话时看了满脸愁闷的顾淮几眼。忽然他莫名地背脊一凉，警觉地看了过去，与晏凤元的目光相对。
　　晏凤元朝他温和地笑了笑。
　　可顾知觉却直觉那笑里没几分善意，哪怕这直觉来得莫名其妙。他听说了自己的身体在这世上还活跃着的事，也听说了晏凤元跟自己身体的那件事……顾知觉甚至猜想如今在自己身体里的魂灵或许就是欧阳珏本尊，而晏凤元便显然是为了保护欧阳珏。
　　这么一想，顾知觉就断了向晏凤元求助的念头。他甚至觉得晏凤元会对自己不利。
　　酒过三巡，忽然有人来报，说刘淑妃不慎脚滑撞了胎气。
　　众人皆惊，王太后忙不迭地就起身要去看顾自己将来的孙子，晏梓伏碍于太后也只好牵着“欧阳珏”一块过去。至于其他人不便跟去也不便告辞，就还待在宴席上等消息。
　　慌乱中一个宫娥撞翻了酒盏，打湿了晏凤元的衣袍。他被小太监引着去旁边的暖阁里换干，裴遇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随着去了。
　　进暖阁时裴遇已经不见了踪影。
　　晏凤元慢条斯理地换了干净衣裳，又倚在榻上小憩了会儿，直到裴遇回来后才又一同回到了宴席上。
　　三王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晏凤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日也没贪杯，竟就有点醉意，在暖阁里小憩了会儿。”
　　三王担忧道：“听说你前些时日大病一场，不是还没好吧？按说也不该啊，你这半月还在府中休整调理，怎么反倒身体越发虚了。”
　　几个年纪相仿的皇室宗亲趁着酒兴便都笑了起来，调侃道：“三哥这话是故意说出来羞凤元的吧？”
　　三王一副无辜脸：“怎么这么说，这可不能乱说，我可没这意思。”
　　晏凤元笑了笑：“三哥莫急，我知道你没这意思，是他们几个不怀好意要看我笑话。”
　　至今还留在京城里的皇室宗亲里除了晏凤元外全都是无心政事的逍遥公子，平时都是互相揶揄惯了，跟晏凤元不算多亲近，却也不像大臣们那般见外。大家都听说了晏凤元冲撞龙颜为那谁之事，茶余饭后足足笑了半个月还不肯停，如今自然便调侃起晏凤元是被小郎君给掏虚了身子。
　　晏凤元也不辩解，被说得过了就拱手讨几声饶，又被齐齐拥着拱着要灌酒。
　　酒宴又这么热闹了起来，大臣们聚在一起说事，宗亲们聚在一起耍乐，各有各的话头。
　　过了许久晏梓伏才又回来，好奇地问：“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一个宗亲正要如实回话，被旁边的人不动声色踹了一脚。
　　晏梓伏见众人面上皆有些尴尬，便打趣道：“怎么，不敢跟朕说？你们在说朕的坏话吗？”
　　众人都心里一惊，忙摇头道：“当然不敢。”
　　晏梓伏目光逡巡而过，见晏凤元被酒灌得面泛桃花，心中也有了个底，嗤笑了声，自嘲道：“朕就瞧你们热闹才好奇问一问，何必吓成这样，好像朕总对你们发火似的。”
　　宗亲们心里苦还不敢说。
　　晏梓伏兴趣索然，摆摆手：“行了行了，今夜也不早了，把面前这酒都喝了就散了吧。”
　　终于散了场，晏凤元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时还要清淡几分，话比平时更少——只不过若专心些便能看出他步伐有点轻浮，似乎是醉了却还强撑着的样子。
　　晏梓伏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装，继续装，装得这么好。
　　***
　　晏凤元坐在马车里，脸上敷着条热帕子。
　　如往常一样，他的马车不需检查便可自由出入宫中。哪怕时至如今，晏梓伏仍旧没取消他这条特权，仍给他留着脸面。
　　马车驶出宫门，很快便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当中。
　　晏凤元依旧靠着软枕、敷着帕子，一动不动，似乎真醉到听不到车内响动的地步。
　　他对面的坐箱盖被打开了，银狐公主爬出来，一把夺过他脸上的帕子给自己擦汗：“快憋死我了，出了宫你也不喊我一声。”
　　晏凤元没搭理她。
　　银狐讪讪地：“喂，我等下就能见到王鑫吧？你真会遵守诺言放我俩走吧？”
　　晏凤元仍旧闭着眼，缓缓道：“事已至此，你不信本王又有何用。”
　　“你！”银狐忍了忍，“行，我姑且信你，可你也别想耍花招，若你坑我的话别怪我也不客气。”
　　晏凤元懒得理她，继续休息。
　　银狐咬着牙瞪他，终究也没再继续发火。他说得没错，事到如今她再来问他可不可靠已经没意义了，毕竟她早已经进了他的陷阱。
　　当初晏凤元故意让王鑫去迎亲银狐，暗地里派了人混入迎亲队里，将□□下在了王鑫与银狐的酒菜里，还不止下了一次。那药偏还能令人有所依赖，即便解了之后也仍旧食髓知味念念不忘，直到后来银狐与王鑫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受药的惯性所驱还是当真动了心。
　　但无论如何，那么长的时间足够银狐身怀有孕。那银狐的侍女是札木的眼线，王鑫便杀了她，一为除去眼线，二为拖延进京时间，伺机私奔。
　　晏凤元轻易便看透了王鑫和银狐的心思，提出要“帮”他二人私奔，这才有了后来的一系列事。
　　如今晏凤元用一个戴着□□的女人取代了银狐留在宫中，银狐本尊则被他运出宫去跟诈死的王鑫私奔。
　　马车停在离王府不远的地方，晏凤元掀起车帘便要下去，被银狐给挡住了：“你干什么去？”
　　晏凤元瞥她一眼：“本王自然回王府。你留在马车上，自会有人带你去见王鑫，也有人会安排你俩离开京城。”
　　银狐瞪眼：“你当真不跟我一起去？谁知道你会不会半路杀了我？”
　　晏凤元轻笑了声：“若要杀你，即算本王在你面前，你又能奈本王如何？”
　　银狐与他对峙半晌，终于愤愤地让开了。
　　晏凤元与裴遇下了马车，看着马车朝前驶去，车轮在青石路上发出辘辘的声音。
　　晏凤元边朝晋王府踱步而去，边对身侧的裴遇吩咐道：“做得利索些。”
　　裴遇应了一声，转瞬又不见了身影。
　　晏凤元独自走到了王府门口，停了脚步，平静地望着站在门口的葛铁和他身边的禁卫军：“这么晚了葛公公有何事？”
　　葛铁道：“皇上请王爷移驾看戏。”
　　晏凤元笑了笑：“皇上好兴致。”
　　葛铁欲言又止，只道：“王爷，请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不留客 的地雷&gt_&lt~

　　☆、揭穿

　　晏凤元跟着葛铁到了京郊的小林子里，这里平时无人，此刻却围满了禁卫军，手中的火把如繁星将夜晚照得如同明昼。负伤的王鑫和银狐跪在晏梓伏的马前，裴遇被缴了械压在地上。
　　晏梓伏朝晏凤元笑道：“八皇叔来了，想必已经知道这是出什么戏了。”
　　晏凤元有点恍然，似乎酒意还未消散，好半天才道：“臣不知，还请皇上明示。”
　　晏梓伏道：“那王鑫你来说吧。”
　　王鑫悲愤道：“晋王，你与我何仇何怨，竟要将我逼到如此地步！你用那么下作的手段陷害我与银狐公主便罢了，你已经将我逼得丢官弃家，却连我一条命也不肯饶，非得要赶尽杀绝吗？！”
　　晏凤元仰了仰脸，颇为不屑地瞥他一眼：“王鑫，你在建珠城倒卖兵粮、勾结番邦、屯兵自重，条条罪名都够你死一万遍不足惜，何来本王对你赶尽杀绝？”说罢又朝晏梓伏道，“王鑫根基盘结，势力已成，朝廷不可轻易夺他权，臣只能出此下策。”
　　不等晏梓伏说话，王鑫便抢着道：“晋王一向说话冠冕堂皇，真以为就能蒙蔽圣上了吗？我死不足惜，你手下能人数不胜数，有一万个法子可以弄死我王鑫，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搭上银狐公主？你当真以为你的秘密不会再有人知道？”
　　晏凤元冷漠地看着他，眼中毫无感情，连厌恶都没有，仿佛只是在看路边一条垂死的恶犬，并不值得耗费任何情感。
　　世人都说晋王好，可王鑫非常讨厌晋王，在他眼中晋王比欧阳珏更讨人厌。欧阳珏虽是靠着佞幸上位，却还能说上两句话，关系最好时还相互打闹玩笑过。
　　可晋王不这样。王鑫就没见晋王真心实意地对自己说过哪怕一句话，笑都没笑过。
　　王鑫第一次看到晋王的时候才十多岁，正是少年年纪，看到相貌好看、身世高贵又名声远播的殿下定是有心攀谈的，甚至激动得差点结巴起来。可晋王笑也不笑，疏离又审视地看了他两眼，让侍从给了他个红包，随口应了声“王老将军一生为国，你当好好磨砺为他光耀门楣”的场面话便扬长而去，一盆冷水浇得王鑫僵在原地。
　　谁稀罕一个红包啊！又不缺钱！
　　后来王鑫长大了些，被调进宫里做侍卫首领。他看着晋王仍旧一副仿佛天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对谁都不见多热情，唯独对着他的皇侄晏梓伏才露出了真心的笑。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毕竟晏梓伏是皇帝。可令王鑫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晋王对欧阳珏也十分亲切，就因为欧阳珏是晏梓伏手牵着手带来的？
　　王鑫亲眼看着晋王拍完欧阳珏的头又去拍肩膀，拍完肩膀又拽着胳膊研究了一番，还对谈说笑，笑得容光焕发的，最终十分满意地亲手塞红包给欧阳珏。
　　还给了两个。
　　恐怕是把晏梓伏那份一并给了欧阳珏。
　　凭什么。
　　王鑫自觉看透了晋王，晋王根本不是什么公道严明的贤王，他就是个热衷权位一心媚上的人而已。只不过胎投得好，所以这世上只有皇帝是需要他讨好的，至于其他人就什么都不算了，根本无需在意。虚伪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晋王从没变过。在他眼中王鑫此人仍旧只是路边的一条狗，多看一眼都是赏赐。可他其实并不配。
　　想到这里，王鑫瞪着晏凤元的眼里更恨了，几乎是咬着道：“除了要杀我王鑫，恐怕晋王更在意的事情是能否破坏札木与我国结亲议和吧？毕竟晋王与阿尔伦为同母兄弟，札木与圣上要联手剿杀阿尔伦，晋王又如何忍心坐视？”
　　晏凤元面色不变，只是眼皮轻轻抽搐了一下。
　　晏梓伏都没料到事会发生到如此地步。事实上银狐今日白天才找到他求助，口口声声说晋王逼着她跟王鑫欺君罔上，更打算杀人灭口，因此他才将信将疑地来了这么一出。原本他也不懂晏凤元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的方法铲除王鑫，只打算利用王鑫来探知真相。事后王鑫还是得死，可晏凤元仍旧是皇叔，是晏家唯一能靠得住的人。只要晏凤元没想着要他的命，那能忍的他就都勉强忍一忍。
　　但现在王鑫说晏凤元是阿尔伦的同母兄弟？！
　　晏梓伏没见过阿尔伦的真面目，只听说阿尔伦常年戴着一副狰狞的面具。难道是同母所生难免面貌相似，因此阿尔伦才以此逃避他人猜疑？
　　晏梓伏质疑地看向晏凤元：“……皇叔，他说的是真是假？”
　　晏凤元抬眼看他：“臣与阿尔伦确实是一母所生，但臣从未想过叛国，也与阿尔伦毫无感情。”
　　银狐嗤笑道：“说这话你自己信吗？那阿尔伦可真是可怜，他为了不让人怀疑你的身份而成天戴着面具，我都几乎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这还不叫兄弟情深？他对你比对札木还亲哪。”
　　晏凤元理都没理她，只看着晏梓伏。
　　晏梓伏问：“皇叔，这便是你一直拒绝朕，甚至不惜断袖的缘故吗？”他恍然大悟，追问，“所以皇叔你是故意和顾知觉串通一气来哄朕的是吗？”
　　晏凤元沉默了一阵，缓缓道：“前一个问题，是。后一件事，不是。”
　　晏梓伏拽紧了马鞭。
　　晏凤元深深地呼吸，垂下了眼帘，道：“臣以母妃身份为忌讳，不敢说出来，因而只能用别的法子婉拒皇上美意。臣那日说过，是臣引诱了顾大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晏梓伏又想了想，问：“那他究竟是不是阿珏？”
　　晏凤元：“不是。”
　　晏梓伏忽然笑了：“你在骗朕。晋王，你猜朕如今还有几分信你的话？朕算是发现了，你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即算被拆穿了还能一副坦然气度，还真是天生的本事，连朕也要自愧不如。”
　　晏凤元欲言又止。
　　或许真是天生的本事，毕竟他的出生便源于一场谎言。一开始母妃只是为了给木蒂做内应才假意跟父皇私奔，这才有了他。后来母妃动了真心，可父皇也终于知道了真相，两人从此决裂，相互折磨直至死去。
　　晏凤元不想说这些，他不想让任何人再去说这些事，因为十分不光彩。
　　晏梓伏又追问：“怎么不说话了？”
　　晏凤元道：“臣无话可说。”
　　晏梓伏：“你当然无话可说，你就为了保护你的身世秘密而利用顾知觉？你以往跟朕说得冠冕堂皇，说朕为了一己私情而毁了一个国之栋梁，可如今你自己又是怎么做的？”
　　晏凤元平静地道：“臣这一生从未因私情做什么事，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社稷百姓。臣已竭尽所能补偿于他，若仍是注定有愧，那也没什么办法。”
　　晏梓伏几乎要笑了：“皇叔，你竟能说出这话来，当真是无情的吗？”
　　他说这话是为了戏谑，晏凤元却认真地蹙起眉头想了很久才答道：“或许吧。”
　　晏梓伏摇了摇头：“朕仍旧不信你的话。没有人会不生私情，朕自然不能，顾相也不能，当年的竹樾更不能，就连欧阳珏也不能。皇叔你也不可能。”
　　晏凤元笑了笑，没说话，也没什么能说的。
　　事已至此，已经成了一场闹剧。
　　王鑫和银狐被秘密带走了。晏梓伏并不想留他俩的命，打算顺着晏凤元的计划斩草除根。
　　至于晏凤元，则被软禁进了皇宫后苑当年他母妃所住的宫殿。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小白 的地雷&gt_&lt~

　　☆、臣与他好，就会信他

　　晏凤元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欧阳珏。晏凤元也不觉得惊讶，甚至毫无神色波动，默然地移开了目光，上了禁卫军牵来的马。
　　欧阳珏的表情还有点茫然，身体已经自发地走了过去，站在马前，仰头看着晏凤元。他看了一会儿，抓住了晏凤元揪着缰绳的手。
　　晏凤元有点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拉开他的手，扯一扯马缰，跟着禁卫军离开了。
　　欧阳珏看着他离去，脸上的表情十分无辜又无措，仿佛根本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他在家里刚洗得干干净净等人回来困觉，却等来了葛铁，还被二话不说强行带到了这树林子里，听晏凤元和晏梓伏、王鑫、银狐他们说了那些话。
　　说王鑫和银狐的奸|情是被晏凤元陷害出来的，说晏凤元和阿尔伦有勾结，说晏凤元跟阿尔伦是同母兄弟。
　　都是些什么鬼。
　　哦，还说晏凤元跟自己在一起并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晏梓伏？？？哦不，应该说是为了不要皇位。
　　……还是什么鬼。
　　哒哒的马蹄踩在落叶上，晏梓伏骑着马来到欧阳珏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晏梓伏问：“都听到了？”
　　欧阳珏收回目光，看着晏梓伏：“哦，听到了。”
　　晏梓伏还准备说话，却被欧阳珏抢白：“你这么做高兴了吗？”
　　晏梓伏一愣：“什么？”
　　欧阳珏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么做不对，又摇头，道：“抱歉。”他好像也没什么立场去责怪晏梓伏。
　　晏梓伏皱了皱眉：“你……”
　　欧阳珏又打断了他：“皇上，不论王鑫说了什么，他都是叛臣贼子，晋王都是人皆称颂的贤王，臣请皇上明察秋毫，在有确凿证据前不要为难王爷。”
　　晏梓伏沉默了会儿：“你刚才都听清楚了？”
　　欧阳珏：“听清楚了。”
　　晏梓伏：“皇叔……晋王只不过在利用你，你竟还在为他说话？”
　　欧阳珏：“臣信他，信他此刻所说，也信他平日所说。”
　　晏梓伏十分不理解，强调道：“可他刚说他平日就是在骗你。”
　　欧阳珏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臣与他好，就会信他。”
　　晏梓伏心中一抽，莫名地心虚，仿佛被诘问。这样的想法又令他恼怒起来：“你在怪朕五年前不信你？”
　　眼前“顾知觉”与记忆里欧阳珏的面容重叠在一块几乎分不出差别，尤其是这副神情，几乎就是一模一样。五年前他判定欧阳珏谋逆，让葛铁去大将军府里宣旨禁足，可欧阳珏却提着枪骑着马闯进了皇宫里。别人都不敢轻易伤了欧阳珏，所以晏梓伏亲手搭箭引弓射杀了王追。欧阳珏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他，目光凛冽，一字一顿地说：“你原来这么不信我。”
　　……不，他不是欧阳珏。真正的欧阳珏已经不记得那些事了，已经答应要重新开始了。眼前这个只是不识相的顾知觉。
　　晏梓伏莫名慌乱不安，狠狠一抽马鞭。
　　马鞭抽在“顾知觉”脸上，落下一道渗血的印子。接着马鞭又一扬，将“顾知觉”的脖子缠了两圈。晏梓伏稍稍用力，“顾知觉”的脖子就被勒住了，白净俊秀的脸涨得通红。
　　晏梓伏将上身伏在马背上，近在咫尺地盯着“顾知觉”的眼睛，咬着牙告诉他：“阿珏已经回到朕身边了，你就什么也不算了，别逼朕杀你。”
　　欧阳珏被马鞭勒得眼睛发红发泪，眼里湿漉漉地望着晏梓伏。他艰难地用力说话，额头上青筋暴起，脖子上也骨骼脉络尽显，犟着说：“臣衷心感激忠烈侯大恩大德。”
　　晏梓伏气得胸口憋闷，差点提不上气，抽出马鞭又朝他狠狠抽了几下。抽完了他缓了一阵，又道：“你救过朕，又被晋王所蒙骗，朕不跟你计较，也不会再纠缠你。明日你去吏部问问有什么闲职，好好儿干吧。”
　　欧阳珏忙道：“臣想再见王爷一面，给他送点衣服用物，请皇上恩准。”
　　晏梓伏能被他气死，骂道：“顾知觉你还真当自己是晋王妃了？！”
　　欧阳珏不说话，只眼巴巴地看着他。
　　晏梓伏气不打一处来，又扬起了马鞭，这回却被欧阳珏一把拽住，没能成功抽下去。
　　周围的侍卫生怕这“顾知觉”还手，斥道：“大胆！你想犯上？！”
　　晏梓伏倒是不怕，他只觉得心里莫名地发慌。
　　僵持了半晌，晏梓伏哑着嗓子道：“你去，朕让你去！”
　　欧阳珏这才松了手，跪在地上：“谢皇上。”
　　***
　　晏凤元被拘的这处宫殿是他母妃生前所居，地处偏僻，又空了许多年，常年失修，东西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还有地方淅淅沥沥地漏水。
　　所幸侍卫太监们也不敢太怠慢，忙不迭地打扫起来，灰尘扬天飞舞。
　　晏凤元背手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身旁的一棵石榴树。
　　这是他父皇与母妃亲手所植，寓意多子多福，但他俩种完这棵树不久就吵翻了天。后来石榴树结了果，晏凤元自作聪明地捧着石榴去送给父皇，谎称是母妃让自己送的。可那时晏凤元年纪很小，还藏不住什么心事，说个谎忍不住心虚，被父皇追问两句就漏了馅。
　　那是父皇第一次对他大发雷霆，骂他小小年纪就跟母妃一样学着骗人。
　　然后这事被母妃知道了，母妃又按着他打了一顿。
　　晏凤元委屈得不行，拆下被单裹了两件衣服文房四宝跟两本书就要离宫出走。
　　他忍着屁股上被揍的疼走了一个时辰，终于走到了宫门口，当场被扣下，直接移交父皇面前。
　　晏凤元自小生得好看，红着脸憋着泪的样子格外招人怜，他父皇气极反笑了，检查他的小包袱：“不错，还把师傅布置的功课带上了。”为了这个原因，父皇决定不揍他，只训了一通后道，“你是朕的儿子，除却黎民苍生外没什么值得你哭，记住了？”
　　晏凤元记住了，抹干眼泪，自己去找太医拿药涂，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回想往事，晏凤元笑了笑，掰下一只石榴。
　　小太监忙不迭地道：“王爷，这里多年没打理了，您再稍等片刻，今晚暂且住着。还有这石榴树也多年没人理，怕吃着涩口，您……”
　　晏凤元摇了摇头：“无妨，忙你们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luoqI 的地雷&gt_&lt

　　☆、夜探

　　又折腾了一阵，可算能住一晚了，晏凤元便遣退了太监们，独自坐在烛下剥石榴吃。吃着吃着，听到外头传来说话的声音。他抬头便看到欧阳珏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门口。
　　晏凤元也不觉得惊讶，朝他笑了笑，依旧亲近温和：“这么晚了，有事吗？”
　　欧阳珏晃了晃手上的东西：“一些换洗物什和王爷最近在看的书。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我之后也许不能再来，但会尽量托人送过来。”
　　晏凤元点了点头：“劳你多费心了。”
　　欧阳珏放东西的手一僵：“王爷跟我这么生疏客气是想做什么？”
　　晏凤元没回答，低着眼帘继续剥石榴。
　　欧阳珏把东西摆放好，给床上多铺了一层软褥，又给太师椅上铺了两个软垫子，还打了盆干净的水进来。里里外外地忙活了半天，可算没东西可忙了，这才走到还在慢条斯理吃石榴的晏凤元身后，弯腰抱住，将头靠在他肩上，跟往常一样撒娇：“你就看着我干活儿也不帮把手，石榴这么好吃？而且王爷你吃石榴籽不吐籽的？？？”欧阳珏知道晏凤元私底下颇有点懒筋，家里书到处乱丢就算了，没想到居然懒到连籽都不吐……
　　若换了平日里，晏凤元就会直接剥了石榴喂他，可如今却只是把还剩了大半的石榴全塞他手里，然后拽开了他。
　　该来的早晚会来，该说的早晚要说。晏凤元轻叹了声气，转过身去看着欧阳珏：“今夜本王所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欧阳珏：“听见了。”他蹲下去，抓住晏凤元搁在膝上的手亲了亲，“你跟阿尔伦是什么关系都不关你的事，你仍然是晋王，你生在中原长在中原，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社稷百姓，从未有过一丝懈怠，王鑫没有资格指责你，谁都没有。”他很担心晏凤元为了这事而伤怀或难堪。
　　晏凤元怔了片刻，又失笑道：“本王不是说这件事，是说本王骗了你那件事。”
　　欧阳珏避开他的目光：“哦，那件事……没事，我还整天说我是顾知觉呢，谁不得迫于局势说几句违心话。”
　　“你看着本王。”
　　“不看，王爷太好看了，不敢看，看完我自卑。”
　　晏凤元无语地双手捧住他脸，把他脸扭过来，却看到他脸上多了道伤口，像被鞭子抽出来的，已经自然止了血，却并顾上包扎。先前烛光微弱看不清楚，凑近了才看清。再顺着脸往下看，脖子上也有青青紫紫的勒痕。
　　晏凤元极想亲一亲他，却不得不抑制住了这冲动，朝捂着眼的欧阳珏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玉合，本王要你看。”
　　欧阳珏犹豫一下，松开手，看着他，试探地露出笑脸。
　　以往欧阳珏的笑容总让晏凤元觉得欢喜，这一刻却让他极为难受，手指又逐渐地蜷缩起来：“玉合，本王确实骗了你，那日本王故意带你去银狐的房顶上，故意让你闻到那香，再故意引诱你……后来那些事，全是本王故意做的。说要与你成家也是因为本王知道你喜欢这样才说的。”
　　欧阳珏之前就亲耳听晏凤元说这些话了，可他却不想记得，甚至觉得这是晏凤元迫于局势才编的瞎话。如今这里只有两人，晏凤元却依旧这么说，他似乎不信也得信了……似乎而已。
　　欧阳珏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王爷当真没爱过我？一刻也没有？袒露心意的时候或许是为了引我入套，可时至今日也还是没有？”他不信这大半个月来晏凤元与自己耳厮鬓摩的时光全是假的，他不信能有人装得这么真实，他自认又不傻，而且王爷也不会傻到就为了这事平白无故地和男人睡吧！！！
　　晏凤元越发愧疚了，愧疚得非常难受。可他不想继续骗欧阳珏，趁着能说真话的时候就不要继续骗。因此他道：“可本王确实此生都不曾明白过爱恨一人的滋味。”沉默了会儿，又道，“本王亏欠你良多，可也没什么可还……”
　　晏凤元站起身，朝着欧阳珏跪了下去：“便索性无耻一番。”
　　欧阳珏一愣，忙也对着跪了下去：“不是，有事说事，王爷你跪我干什么！”
　　两人对着跪着，互相看了会儿，忍不住都笑了。
　　笑完了，又正了颜色。
　　晏凤元认真道：“你起来。本王对你不起，也还你不起，只能这么做了。”
　　欧阳珏摇了摇头：“王爷，我不信。”
　　晏凤元哑然失笑：“你……”又语重心长道，“本王早跟你说过，你太重感情，又总以为世人都跟你一样坦率天真，所以总——”
　　欧阳珏打断了他的话：“王爷你别总来这套，你已经不是我长辈了。”
　　晏凤元：“……”
　　欧阳珏继续道：“不说以前，这些时日你对我所说所做的一切，我绝不信是假的。我信你一心为国毫无私情，从你当年为了战乱饿殍而哭那时候起就对这一点深信不疑，我敬重你，敬爱你皆是来源于此。而如今你我在一块了，我就会终身爱慕你，信任你，绝不存半点疑心。”
　　晏凤元苦笑道：“可本王对你说的那些话确实都是假的啊。”
　　欧阳珏又摇头，将晏凤元强行塞到刚铺好软垫的太师椅里坐好，又把石榴塞回他手里：“我会救你出去的，你吃完石榴就好好休息。”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晏凤元发怔地看着那道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在难受之外竟生出了一丝甜蜜。他顿觉这股奇怪的感受来得莫名其妙，只能断定自己果真无耻之极。这么想着，他斜靠在宽阔的椅子里，垂着眼帘出神。
　　欧阳珏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又忍不住回头来看。他看到晏凤元在认真地剥着石榴，眉宇间却全是难得一见的纠结，这模样实在是……实在是有点可爱。
　　欧阳珏又蹭蹭蹭地走回来，打横把晏凤元抱了起来。
　　晏凤元吃了一惊，却没反抗。
　　欧阳珏把他一路抱到床上放好，拿走石榴，扯过被子盖好：“你这样不高兴，我也就不高兴了，所以不让你吃石榴了，石榴给我，你睡觉吧，我走了。”
　　晏凤元：“……”
　　欧阳珏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前还不忘了吹灯和关门。
　　晏凤元愣了好半天，头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整颗心要跳跃出来了。

　　☆、坐轿

　　欧阳珏回丞相府，被拒之门外。顾相让门房传的原话是：泼出去的侄子倒出去的水，滚出去就别回来了！
　　欧阳珏听了这已有点神智错乱的话颇担忧，问门房：“叔父他还好吧？”
　　门房忙着关门：“老爷正在气头上，堂少爷您知道他脾气，先回去吧。您脸上的伤也得先去涂个药。”
　　欧阳珏把半个身子卡在门缝里，死缠烂打道：“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泼出去的堂少爷倒出去的水？这是我家你让我去哪？你怎么不去拿药给我涂？”
　　门房力气大，把他强行掰出去，嘭的关了门，隔着门道：“对不住了，堂少爷，老爷说您要闯进来他就打死您，还要把您烧成灰倒鱼塘里。”
　　欧阳珏顿时惊悚了：“你确定我叔父真没事？我觉得他能说出这种话来一点也不正常啊！你有没有跟他说我受伤了？你跟他说我受伤了他肯定让我进去涂药的！”
　　门房没搭理他了。事实上门房也是同情他，所以还没把顾相那句“他怎么不整张脸都烂掉，烂掉了清净”的气话给转达过来。
　　欧阳珏悻悻地坐在门口台阶上剥石榴吃：“就要天亮了，有本事你别上朝。”
　　顾淮当然不可能不去上朝，他为官几十载，从未误过一日早朝，那叫个风雨无阻。因此过了一个多时辰他就出门了。
　　欧阳珏忙起身：“叔父！”
　　顾淮看都不看他，径直上了轿。
　　欧阳珏跟在轿子旁边：“叔父，你知道昨晚的事了吧？”
　　顾淮还在心塞，根本不想理他。
　　欧阳珏伸手去掀轿帘：“叔父你说的要公私分明，我现在有要紧事要跟你说，说完回家你打死我也行，烧灰也行。”
　　顾淮啪地一巴掌把他手打出去：“才出去几天就学得这么没规矩，是谁教你的？！”
　　这话显然是在指桑骂槐，欧阳珏也听得出来，便不绕弯子，径直挡在轿子前面：“叔父，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冲着我发。你别听王爷说是他引诱我的，他是为了护着我才骗你的，事实上是我强迫了他。”
　　顾淮几乎吐血，又羞又气地扯开轿帘：“不知羞耻！还敢在大街上嚷嚷！你给我进来！”
　　欧阳珏忙钻进轿子里挨着顾淮坐：“叔父，我说真的，那时候王鑫点了催情香，所以我就没把持住……王爷他是无辜的，我得对他负责啊。”
　　顾淮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压低声音骂道：“糊涂东西，你是几两重王爷又是什么身手，若不是他有意……你强得过他？！”
　　欧阳珏干笑：“话也不是这么说，王爷那时候也中了招，这时候比的是谁脸皮厚……”
　　顾淮不想跟他谈下去了，正要一脚把他踹出去，却见他正了神色，道：“叔父，不说这些了，我们说正事。你知道今晚之事了吗？”
　　顾淮一怔：“今晚什么事？”今晚他就记得晋王怎么气自己了，实在不是他要恶毒，只是怎么想都觉得晋王和侄子是想联手气死自己来换他二人逍遥自在的生活。
　　欧阳珏把树林里的事说了一遍，没有任何欺瞒。反正顾淮早晚也会知道，没必要欺瞒，反而引来误会争端。
　　顾淮听完之后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他颤着声问：“这是真的？”
　　欧阳珏反问：“我没事骗您讨打吗？”
　　顾淮追问：“王爷是阿尔伦的亲兄弟？”
　　欧阳珏顿了一下才道：“是，但他绝不可能与阿尔伦勾结，叔父，你跟王爷共事的时间比我长太久了，你心里真觉得王爷像那种人吗？”
　　顾淮心想，现在在我心里王爷就是个一言难尽的人！别说里通外邦了，他明天就去毁天灭地我都信！
　　愤怒归愤怒，私事归私事，顾淮很快就冷静下来：“我不跟你把私情扯进公事，你也别跟我来这套。现在王爷已经承认是他主使了一切，你不承认又有何办法？难道你想说这是皇上逼迫他在说谎？”
　　欧阳珏当然不觉得晏梓伏是这样的人，也没理由这么陷害晏凤元。主要是晏凤元与竹樾不同，晏梓伏从五年前就流露出强烈的要把皇位禅给晏凤元的意思，若晏凤元有不轨之心估计晏梓伏能比谁都高兴，这不是人家死活不要么……而晏凤元死活不要皇位的原因现在也终于出来了。因为他是阿尔伦的亲兄弟，他不能要这皇位，否则这层亲缘身份就太尴尬了。
　　顾淮皱眉：“那你又如何解释晋王破坏和亲一事？”
　　欧阳珏迟疑着说：“王鑫在建珠苦心筹划那么多年，不能直接杀。银狐……银狐一看就不是好人，三王要是娶了她岂不吃亏了……”越说声音越小。
　　顾淮冷眼道：“你继续编，但你自己都不会信自己编的东西。”
　　欧阳珏急道：“王爷为社稷做了这么多事，可曾有一件出于私心过？他夙兴夜寐，克勤克俭，样样功劳拿出来都不是假的。”
　　顾淮被他的态度激怒了：“这又怎么样，当年欧阳珏不也一副誓要战死边关的样子，他的战功拿出来难道就是假的？还不是……”
　　顾淮猛地住了嘴。
　　欧阳珏一拳捣在窗框上，竟捣得木材微有裂痕，他的手也捣出了血。
　　顾淮回过神来：“知觉，你……”
　　手上的疼痛虽然微不足道，却让欧阳珏镇定下来：“抱歉，叔父，我过于焦急了。”
　　顾淮：“先不说那个，你的手……”
　　欧阳珏打断了他的话：“叔父，欧阳珏究竟有没有谋逆，我以为你一直都清楚的。你们为了维护圣上英明人心安稳而将此事秘而不宣，我理解，我也仍旧敬重你。但我不会让王爷成为第二个戾悼侯！”
　　顾淮心中一刺，面上发热，强撑着道：“你在胡说什么！你若再胡言乱语的话——”
　　他也说不下去了。
　　当年的欧阳珏谋逆一案确实是冤案，可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人已经死了，难不成要翻案说是皇上做错了？皇上可以做错事，却决不能错杀一个在军中威望颇高的大将军，否则一切都会乱，许多虎视眈眈的势力就会趁机闹事。所以这件事就一直被压到了如今。当年晏梓伏就闹过要翻案，被顾淮及一众老臣以死相逼给压了下去，这事就成了个不能说的秘密。
　　顾淮叹了半天的气，语气缓和下来：“你不要胡言乱语。王爷的事他自己总有主张，皇上也会秉公办理。你急什么，别急，没事。”
　　欧阳珏怎么可能不急。这事不早一日解决，被软禁在宫里的晏凤元就有一刻的危险。当年他也以为自己被软禁起来查明事态后就能被放了，结果就是一杯毒酒喝下了肚子。
　　他揪着顾淮的袖子，眼中湿漉漉的：“我怕。”
　　顾淮只当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便拍了拍他的肩：“怕什么，没事，这事也与你无关。我今日入宫后先探听一下事态，不至于那么糟。你平日也没这么容易失了分寸，今日怎这么沉不住气？”
　　欧阳珏很想堵一句“你没死过当然不知道死有多惨”回去，但毕竟太刻薄。这么一想确实也是太失分寸。
　　可他确实怕。他以往自诩豪情万丈，张嘴是将军百战死，闭嘴是马革裹尸真细事，可那是在战场上，死得其所他不怕，他怕死得莫名其妙还憋屈。
　　何况，他就是不想晏凤元死，不想晏凤元受任何损伤，身体上不能损伤，心上也不许，那全是他的，他说不许就是不许，谁也不许。

　　☆、疑虑重重

　　轿子停在宫门外，顾淮下了轿，跟其他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进宫。欧阳珏被停了职不能去上朝，依旧留在轿子里。
　　昨夜树林子里的事被压了下来，晏梓伏只字未提，只说要尽早给三王和银狐公主成亲，至于晏凤元则是发了急症住在宫里休养，也方便太医诊疗照顾。
　　有个老臣便道：“晋王毕竟是壮年男子，这似乎不太妥当。”
　　晏梓伏摆摆手：“满后宫里就太后和淑妃两个女人，淑妃还身怀有孕，能有什么不妥当。”
　　众臣的内心是狂草的：那你倒是说说哪里妥当了！而且皇后还没废成功就已经被你吃了吗？
　　一众臣子看向顾淮，顾淮破天荒的装聋装瞎，心想这事大发了，我也做不了主。
　　众臣与晏梓伏又就废后与晋王该不该住宫里一事例行扯了会儿皮，也就散了，竟也没人往软禁这一面来想。
　　散了朝，晏梓伏把顾淮给留了下来，带去了御书房。
　　晏梓伏的表情很平静，问：“顾相应该是知道了吧？”
　　“臣……知道了。”
　　“你侄子跟你说的？”
　　顾淮立刻跪下：“皇上，顾知觉年幼无知，所做莽撞行为还请皇上看在臣的份上都让臣担罪责，臣万死——”
　　晏梓伏不耐烦道：“朕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昏聩暴君？”
　　“臣不敢，臣——”
　　“行了，起来，坐着，喝口茶。”
　　顾淮立刻照做。
　　晏梓伏看他一眼：“朕想知道八皇叔究竟是否真与阿尔伦是兄弟。”
　　顾淮心道不光你想知道我也很想知道啊！你问我我问谁去！
　　顾淮想了想：“臣从未见过晋王的母妃，只听说过确实是木蒂人。”
　　晏梓伏沉思了会儿：“依你之见，皇叔他究竟想做什么？”
　　顾淮欲言又止。
　　晏梓伏皱眉：“如今朕身边就剩了你，你有话直说便是，不论你说什么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顾淮道：“顾知觉说得或有不清不楚之处……臣仿佛记得他说晋王是为了婉拒皇上想禅让一事。”
　　晏梓伏横他一眼：“除了这个，你说八皇叔为何要促成王鑫与银狐一事？他难道真如王鑫所说是为了跟阿尔伦的勾结？”
　　顾淮不敢妄说这种事，便沉默着没答。
　　晏梓伏自言自语：“朕不信。顾相，你是知道的，若八皇叔有意皇位，早八百年坐龙椅的就是他了，不说朕当初流落在外没回宫的时候，就是后来朕回了宫，朕都跟他明说了要让他来做这个皇帝，是他不肯。他既不要皇位，又勾结阿尔伦，不是为了权势……难道真是为了所谓的兄弟之情？”
　　顾淮注视了他一会儿：“皇上是否已经有了判断？”
　　“朕……朕还是不信。”这句话却说得有点勉强，便又补了一句，“可朕不愿信是一回事，事实摆在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顾淮问：“皇上可曾问过晋王为何那么做？”
　　晏梓伏摇摇头又点点头：“朕问了！可他不肯说，他只说是为了除掉王鑫。而且他带走银狐之前还留了个银狐的替身来跟三王成亲，朕真是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顾淮也无话可说了：“那皇上欲如何？总不好就这么一直拖着。”
　　“朕找你来就是问你的，怎么你反过来问朕了？实在不行的话，就一直拖着，反正王鑫和银狐朕已经让人暗地里去杀了。”
　　顾淮一惊：“皇上——”
　　晏梓伏摆摆手：“他俩留着只会坏事，杀了就杀了，你记得把王鑫手下那点兵给稳了。”
　　顾淮正要说话，却听得外头说：“皇上，吴显微大人有急事求见。”
　　晏梓伏便让吴显微进来了。
　　吴显微确实有急事，大步匆匆地走了进来，扫一眼顾淮，并不避讳地说：“皇上，银狐已被处死，但王鑫被人救走了。”
　　晏梓伏和顾淮皆是一惊，异口同声问：“谁救走的？”
　　吴显微：“从交手来看，可能是阿尔伦。”
　　***
　　王鑫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坐在破庙的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气，又抬头去看阿尔伦：“你弟弟干的好事，你救我干什么？”
　　阿尔伦没好气地朝他心窝子踹一脚：“老子救了你连句谢都捞不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王鑫不自然道：“多谢。但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虽然过往曾与阿尔伦暗地勾结，但可不会信阿尔伦为着那点来往交情冒险救自己。
　　阿尔伦扔给他一个药瓶：“给老子敷药。”说完便脱了上衣，背对着王鑫。
　　王鑫愣了愣。
　　阿尔伦警告道：“你若敢在背后下手的话，咱俩就死一块得了。”
　　“我是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吗？”王鑫嘴上硬着，将药粉细细洒在阿尔伦的伤口上。那伤口着实可怕，背脊中央一条长而深的大刀印，鲜嫩的皮肉都往外翻着。此外还有些零零总总的刀剑砍伤，一看就是冲着死手来的。
　　阿尔伦冷笑了一声：“你们中原的人养出来不都是忘恩负义的崽子。”
　　王鑫大概猜出点端倪了，不由得乐了：“这难道也是你那同母的弟弟找人砍的？”
　　提起这事阿尔伦就要气炸了：“他真是要我死！”
　　半个月前阿尔伦被晏凤元赶走，他却没有听话北上塞外，而是继续留在了京城里。阿尔伦咽不下这口气，他非得弄死那“顾知觉”不可，可“顾知觉”被晏凤元整日圈在王府里，半点找不到下手的机会。阿尔伦更气了，便改变主意要去杀丞相顾淮。反正他总得给晏凤元点教训看看。
　　然后阿尔伦就开始了被追杀之途。裴遇领着人把阿尔伦追得如丧家犬，在京城里左躲右藏，常常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当初札木都没这么狠。
　　最终阿尔伦被逼得躲进了天牢最深处养伤。可这时吴显微就秘密地提拉着王鑫和银狐到了天牢最深处，要奉晏梓伏的令在此处处死二人。
　　阿尔伦放手一搏，抓着王鑫就逃。
　　王鑫正要幸灾乐祸几句，一想到自己此时跟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又悻悻然闭了嘴。
　　阿尔伦侧着头横他一眼：“在京城里你应当有靠得住的人吧？要不是为了这个我才懒得理你。”
　　王鑫没好气道：“你那弟弟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本事能把手伸到京城里来？我就想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当个土财主都当不安稳！”
　　“你闭嘴，我以后没弟弟了！弟弟没一个好东西！全都是混蛋！”阿尔伦炸了毛，“你如果连这点用都没有我救你干什么？”
　　王鑫忙道：“行行行，我不说了。你别气，伤口又炸开我可没法儿治。京城里我是没什么势力，但我爹还有点老手下，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把咱俩送出去还是能做到的。”

　　☆、局

　　晏梓伏犹豫再三，又去看了晏凤元，还带去了一捧刚摘的花。
　　晏凤元笑了笑，仍旧十分亲切：“皇上有心了。”
　　晏梓伏也没空跟他客套，径直问：“皇叔，朕想听实话。”
　　晏凤元不慌不忙，先请他入座，又将鲜花插入花瓶，斟了两杯清茶，这才问：“近日外头形势如何？”
　　晏梓伏耐着性子答道：“朕杀了银狐，但王鑫被阿尔伦救走了，他俩结伴逃回了建珠城。王鑫仗着他爹多年的经营钻了朕的空子，这点事还是做得到的。”
　　晏凤元专注地看着他，似乎想听他继续往下说。
　　晏梓伏只好继续说：“经此一事，王鑫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他派人护送阿尔伦风风光光地回了木蒂。”
　　阿尔伦回到木蒂后召集了他的死忠部落，将银狐之死添油加醋地宣告开来，证明了札木向中原求和一事不过是软弱又无用的行为。
　　那些部落以往跟着阿尔伦到处抢掠何其威风快意，本来就不满札木所主张的定居农耕等改革举措。之前他们不敢擅动，现在有了阿尔伦的煽动，顿时又蠢动起来。木蒂汗国内部争论不休，终于分成了两派。阿尔伦本就骁勇善战，领着各大部落将札木一派赶到了草原以西。
　　而王鑫则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直指晋王晏凤元把持朝政祸害忠良——可笑的是被王鑫抬出来的忠良正是已经故去五年之久的镇国大将军欧阳珏。这桩冤案的始作俑者也成了晏凤元。
　　那夜在树林子里发生的事情都被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传了出来。传到朝中又是一番轩然大波，朝臣们猛然醒悟了晋王被软禁宫中的真正原因，惊愕过后已经隐约有些声音冒出了头，要求将晋王关入大理寺深牢囚禁审查。自然都被一贯强腕的晏梓伏压了下去。
　　晏凤元将茶杯捧在手中，静静地听完，反问：“皇上真觉得如今的局面不好吗？”
　　晏梓伏疑惑地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想了半晌，忽的一怔，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失声道：“皇叔——”脸上满是惊愕。
　　晏凤元知道他已猜了出来，便点了点头。
　　晏梓伏又细细地想了一遭，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皇叔，这样未免太冒险了，你都不与朕商量一下便如此擅做主张！若朕不来问你，若朕直接杀了你，你觉得这还能收场？！”说到最后已十分恼怒。他不喜欢被蒙在鼓里，也不喜欢这种事后惊心的感觉。
　　晏凤元眼中有歉意，却只道：“臣信皇上。”
　　“你信朕？”晏梓伏苦笑道，“朕自己都不信自己。皇叔，朕直到现在仍心存疑虑，你究竟从何时开始计算这件事？”
　　从适才的试探中，晏梓伏已经得知了晏凤元的真正目的。晏凤元从一开始设计王鑫与银狐之事便不只是为了破坏和亲，也不是为了简单地除掉王鑫，而是为了逼王鑫和阿尔伦联手，逼王鑫造反，也为了给阿尔伦找借口对峙札木……
　　不，或许这还不是整件事的开始，事情甚至可以追溯到札木逼走阿尔伦那一刻。
　　直接点说，晏凤元从一开始就在谋划着挑起这场战争。至于他究竟是从何时何事开始谋划，晏梓伏甚至都不敢想，也不觉得自己能想得到。
　　出了一会儿神，晏梓伏呐呐地问：“为什么？”
　　晏凤元反问：“倘若我国真与木蒂结亲，难道皇上就信它十年内果真不会再起祸端？”
　　晏梓伏丝毫不犹豫：“当然不信。”
　　晏凤元道：“臣也不信。木蒂人生性凶残又懒惰，他们祖辈习惯了抢杀淫掠，根本不是札木朝夕改革便能改变的。何况即算这十年内他们确实如札木保证的那样休养生息，可十年后呢？十年后他们养得兵强马壮，到时岂不比现在更难缠？札木如今看似做小伏低，却绝非软弱之辈，他只是不耐烦总小打小闹，想要有朝一日一举拿下中原罢了。可惜木蒂人大多没他的远见。”
　　晏梓伏问：“所以你急着灭掉木蒂？”
　　晏凤元摇了摇头：“臣不敢说有十足把握灭掉木蒂，只求减它国力，至少六十年内让它再无翻身之力。时机可遇而不可求，木蒂或许百年才能养出个札木，臣必须利用他来牵制阿尔伦。若不与札木决裂，阿尔伦尽可放心地挥军东来，可现在他却两面受掣，战力大减。”
　　晏梓伏皱着眉头：“可你一并逼反了王鑫，王鑫手上有十五万兵，阿尔伦减弱的兵力全能由王鑫补上。”
　　晏凤元笑了笑：“不止如此，王鑫此刻应该手握二十万左右。建王余孽在边关经营多年，专等着这一刻，想必很乐意与王鑫合作。除此之外，王鑫定然会向各地藩王发出邀请，相信也会有人蠢蠢欲动。”
　　晏梓伏呆了半天，反而失笑：“皇叔，可咱们能调动的兵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十万啊！东面临海，暂且不去管那些流寇，可南面和北面也有外族虎视眈眈，驻兵不能动。何况除了王鑫外，阿尔伦的铁骑部队根本无人能敌！朕知道你想搅乱这池水，想把建王余孽乃至于其他藩王的兵权一并收回，可也不急于这一时。这一时要拿谁去打？皇叔你去还是朕御驾亲征？”
　　本来正侃侃而谈的晏凤元沉默了下来，他垂下眼帘，握紧了茶杯，又逐渐地松开：“臣说过，天时地利人和，时机可遇而不可求。阿尔伦的铁骑确实难缠，但也并非没遇到过敌手。”
　　晏梓伏心中一顿，又乱跳起来，似乎意识到了晏凤元要说什么。
　　晏凤元将茶杯放到桌上，平静地说：“臣举荐顾知觉担此重任，并请皇上招安欧阳珏的旧部精兵。”
　　***
　　晏梓伏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晃神，一时想想这件事，一时又想想那件事，终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终于坐在御书房里起不了身，倒拿着一本奏章看了很久，最后无力地趴在御案上，将头埋在手臂里。
　　渐渐地他就有些睡意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察觉到有人给自己披了件外袍，又抱着坐到了怀里。
　　晏梓伏也不惊奇，在这人怀里磨蹭了一会儿才肯睁开眼睛，看着这人执笔在提自己批一些无关紧要的奏章。
　　顾知觉摸了摸他的额头：“再睡会儿，有事我叫你。”
　　晏梓伏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却又不舍得说。这段时日以来他俩处得很好，好得让晏梓伏不敢说些不好的话。

　　☆、复起

　　直到顾淮带着兵部尚书等臣子前来求见，顾知觉便自觉地从偏门离开了。
　　王鑫果然向各地藩王发出了邀请，并且这些藩王也有所动摇，纷纷找借口晾着朝廷派去借兵的使者。
　　晏梓伏冷笑道：“当年要谋反的几个藩王尸骨都被狗啃完了，朕倒想看哪个还敢蠢蠢欲动！”
　　众臣换了个眼色，都有苦难言。当年是当年，现在可不比当年……
　　晏梓伏看得懂他们的神色：“你们是觉得朕少了欧阳珏就打不成仗了是吧？”
　　众臣忙请罪。
　　“好意思！五年了，五年你们就找不到一个比他强的！”晏梓伏恼怒得不行，“当初他得势的时候你们天天骂他，最后终于被你们骂死了却告诉朕没人能替代他！”
　　众臣都习惯了晏梓伏有脾气的时候口不择言，便都沉默着等他撒完气再说。
　　晏梓伏发了一通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兵部尚书这才接着说：“除此之外，王鑫近日又放出了新的谣言……”
　　晏梓伏不耐烦道：“什么谣言？”
　　兵部尚书犹豫了一下：“他大逆不道，谣传皇上身世……”
　　“谣传朕的身世怎么了？”
　　“……传皇上并非先帝之子，真龙天子另有他人。”
　　晏梓伏反而笑了：“哦，这样。那他有没有找到他的真龙天子？”
　　“那倒没有消息。”
　　晏梓伏坐在龙椅上沉默下来，修长的手指执着茶盏盖，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淮听不下去了：“王鑫乱臣贼子一派胡言！还请皇上早日定夺，派出军队去将他剿灭。”
　　晏梓伏又沉默了一阵，道：“你们都先回去。”
　　“皇上？”
　　“你们找不到能打仗的，朕来帮你们找。葛铁，去把顾知觉请进宫来。”
　　众臣面面相觑，顾淮听到侄儿名字时也是一愣，可谁也没敢在这时候多说什么。
　　***
　　欧阳珏走进了御书房。
　　葛铁立刻退了出去，还把门关上了。屋内顿时只剩了欧阳珏和晏梓伏两人。
　　欧阳珏跪在地上：“臣顾知觉拜见皇上。”
　　晏梓伏端坐在御案后头，沉默而忍耐地注视着他，半晌才道：“八皇叔过得不错，朕没为难他，你应该猜到了，朕把他软禁在宫里也是为了他好，普天下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谢皇上隆恩。”
　　晏梓伏极为痛恨他说这句话，但此刻也只能佯作没听到，只问：“你知道王鑫起兵一事了吧？”
　　欧阳珏点点头：“京城大街小巷消息传得快，臣已有所耳闻。”
　　“那你有何策？”
　　欧阳珏犹豫着抬头看他：“臣？”
　　“……你毕竟是状元，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欧阳珏心中不安，却仍旧答道：“臣愚见，此时除了迎战之外应该别无他法了。只要皇上派遣有经验的将领前去迎敌……臣觉得，晋王可堪此大任。”
　　晏梓伏笑了笑：“你这一根筋，倒不像文状元，比较像武状元，总之什么都别废话，直接开打就行了，是吗？”
　　欧阳珏倒确实是这么想的，不然还能怎么办，祭天祭祖来许愿王鑫良心发现吗……当然是除了打还是打咯，至于如何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晏梓伏又问：“你不喜欢做起居郎，又不肯去吏部领职，是在等着朕封你做将军吗？”
　　“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如果朕告诉你，是晋王举荐的你，你作何感想？”
　　欧阳珏的感想是：你又想讹我？
　　若晏凤元真在这时候举荐了他去领兵，那跟直接坦明他的身份就是欧阳珏没差别。欧阳珏不信。
　　晏梓伏盯着他：“那朕再告诉你，朕没有讹你，确实是他举荐的你。”
　　欧阳珏保持沉默。他当然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份，可国难当头，他也做不出为了私事而逃避责任的行为。护国卫民就是他的责任。
　　晏梓伏料到他会犹豫，因此也不催，只坐在那里看着他。
　　屋里沉寂了许久，欧阳珏仰头，直直地迎上晏梓伏的眼睛：“臣愿意担此重任。”
　　晏梓伏倒反而怔了怔，半天才无力地扯起嘴角露出个笑：“哦。”
　　他不知道该信哪个。是信这个意气风发的，还是信那个爱黏着自己的。
　　想来想去，晏梓伏笑了起来。他恍然觉得自己想多了，信哪个都没意义，因为又没得选。
　　他又忽然有了一个很好的想象。或许两个都是真的，只是两个身体里各分了一半魂灵。
　　欧阳珏见他自顾自地发愣去了，犹豫一下，道：“臣斗胆，只敢向皇上求一件事。”
　　晏梓伏看着他：“你说。”
　　“请皇上让晋王安然无恙地回府。”
　　晏梓伏觉得自己应当是发恨的，但一时只感受得到心里发酸，酸意渐渐地顺着身体蔓延，晕染到了眼中。他咬着牙道：“他是朕的皇叔，不是欧阳珏，你不必担心朕会像处置欧阳珏那样处置他。”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可是说出口了的话就收不回，因为他是皇帝，他只能自己撑着。
　　欧阳珏却已经不会被他这种话伤到了，只坚持道：“请皇上让晋王回府。臣一介文人，虽饱读兵书却并无实战经历，不得不请晋王指点。若皇上不准的话，那臣就不敢领兵了。”
　　晏梓伏的火气猛地蹿了上来：“你在威胁朕？！欧阳珏你倒是真的变了，你竟也会为了一个人而拿战争大事做要挟？朕还就不信了，你有种别去带兵！朕就偏不放人！你滚！”
　　欧阳珏跪在那里不动。

　　☆、孤单寂寞冷

　　晏凤元坐在院子里看书，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几碟瓜果点心和一盏茶。这几天三王的小世子晏荣总喜欢往他这里跑。
　　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三王左手牵着儿子，右手提着个鸟笼子走进院子：“凤元！”
　　晏凤元起身：“三皇兄，请坐。”
　　三王将鸟笼放到石桌上，坐下来，松开了儿子：“你近日还好？听说皇上并没为难你，我也就放心了。”
　　晏凤元笑了笑：“不至于，皇上性情细腻柔和，不会为难我。”
　　三王觉得自己跟八弟认识的皇帝绝对不是同一个人。清了清喉咙，道：“不过你到底一个人住在这里难免觉得冷清，我特意给你带了只鸟儿过来解闷。”
　　晏凤元看了看笼子里的鸟，又看了看趴在石桌边上逗鸟儿玩的小侄子晏荣，最终把温和的目光移回了三王的脸上。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微笑着看三王，直到三王的神色讪讪起来：“凤元，我、我……”
　　晏凤元摇了摇头：“无妨，我知道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三王急了，“你别想多了，我就是……哎，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只是皇上把你关这儿，虽然也没说不让别人来，□□儿成天跑过来打扰你毕竟也不好。如果你实在喜欢荣儿，那、那就让他天天来好了……”最后一句话说得实在底气不足。
　　晏凤元笑了笑：“三皇兄不必着急，我没有想多。确实荣儿天天来我这也不太妥当，日后再来的话，我让侍卫拦着他就是。”
　　三王干笑了笑。他生性胆小，就指望着跟儿子相依为命好好儿活着，很怕被卷入什么事当中。这些日子他儿子成天往晏凤元这跑，实在是让他担心受怕，只好拎了只鸟过来赔罪，话里话外的也希望晏凤元别再引诱他儿子了。
　　晏荣显然来之前已经被父王耳提面命过，此时只是不舍地看了眼晏凤元，又迅速低下头去继续逗鸟儿。
　　三王其实也知道，晏凤元用这么个法子把自己引过来是有话要说的，而晏凤元要做的事要说的话，别人逃避装傻也是没用的。于是他便试探着问：“如今局势不稳，你与皇上是否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晏凤元给他斟了杯茶：“皇上很为这件事忧心，他派人去向六皇兄借兵，却始终没有消息。”
　　三王心里一抖，大概已经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他和六王虽性子截然不同，却实打实是同母所生的兄弟。六王生性吝啬，凡事都要斤斤计较，就连当初垂涎皇位都是为了国库，还好被亲哥三王死死地拽住了，这才在晏梓伏登位后免遭其害。
　　不过晏梓伏很不待见六王那抠门样，直接把他扔去了西北的沙城吹风守戈壁。那地方要什么没什么，一年里有三个月是连门都出不了的。
　　六王捶胸顿足极为后悔自己怎么就听了这么愚蠢的亲哥的话，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在先帝驾崩后直接起兵干一场的。但后悔也晚了，他整日没别的事做，只能发狠地操练精兵，竟也练出了架势。
　　至于三王，因他特别安分守己，被晏梓伏封去了富庶的江南之地。当然，可能也是看三王不敢贪。
　　三王想了想，为难道：“可是凤元啊，别人不知道，你是肯定知道的，自从当年皇上登位把小六弄去沙城之后，他就不想认我这个亲哥了啊。这我也没办法，我去劝肯定也是没用的，说不定他还更听你的话。”
　　晏凤元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三皇兄当年没有做错，若不是你劝住了六皇兄，恐怕他此刻连沙城都待不得了。”缓了缓，又道，“六皇兄其实也不是舍不得他的朵卫十三骑，但沙城地处偏远，他既住在那里，也只是想给自己防身。不比三皇兄的封地安逸，恐怕六皇兄若能去江南，他也不会再执着于十三骑了。”
　　三王把这话想了想，顿时明白了。晏凤元这不是要他去劝亲弟弟交出兵权，这是要他直接拿封地跟弟弟交换朵卫十三骑啊！
　　三王的脸瞬时就白了：“凤、凤元！我这些年来可没做错事，什么不轨之心都没有！你和皇上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晏凤元叹了声气，也有所愧疚：“我知道，皇上自然更明白，所以他也格外亲厚你与荣儿。”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劝道，“皇上是很爱恨分明的人，今日让三皇兄割了爱，来日回报定会丰厚到难以想象。”
　　我才不信啊！！！我只胆小又不是蠢！！！
　　三王根本没把晏凤元最后一句话放在心里，他一时想到六弟可能当年说过不如直接起兵干一场的话是没错的，一时又竭力劝阻自己瞎想，脑子里一片混乱，脸色也青白红紫不定。
　　小世子晏荣担忧地在旁边看了会儿，走过去抱着自家父王的手臂，怯生生地看晏凤元：“八皇叔，我父王做错了什么吗？”
　　晏凤元摸了摸他的头：“没有，你父王什么都没做错，反而将你教得很好。”
　　晏荣咬咬唇，又问：“那他为什么这么害怕？”
　　“荣儿，别乱说话！”三王回过神来，忙把儿子一把拢到怀里，勉强笑着，道，“凤元，我知道你们也是为大局，我倒是没什么，去哪儿也是安生地待着，可、可我怕荣儿吃不了苦。”
　　“皇上既不会让荣儿吃苦，也不会让三皇兄吃亏。”晏凤元诚恳地看着他，“届时沙城是三皇兄你的封地没错，但你也不必住在那里，皇上在京城中为你择了府邸，你可长住京中，皇上自然会另派官员替你管制沙城。”
　　三王整个人都要崩溃了。现在是要如何？不但把他封地换了，还要把人给软禁到京城里？！讲道理，他自认是全部藩王里最听话最乖顺最没二心的，就连突然一道圣旨下来让他进京娶番邦公主他都二话不说带着儿子就来了，怎么就活该被薅羊毛了？
　　但他逆来顺受惯了，而且父子俩的命都被紧紧攥着，心想着晏凤元这大概也不是商量只是通知，许久过后白着一张脸沉痛地点了点，红着眼颤着声道：“也好，一切就都由你做主吧，我、我就只希望能让我荣儿好好儿的，他娘走得早，就给我留了他，只要他好好儿的，我这条命没了都没什么。”
　　晏荣年纪还小，并不十分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贸然问，只好乖巧地用手轻拍着父亲的背以示安慰。
　　晏凤元温柔地看了会儿晏荣，又朝三王笑道：“不至于的。”
　　事已至此，三王也没兴致寒暄了，缓了会儿就起身告辞，带着儿子跟逃也似的走了。他算彻底明白当年六弟所说的话了，六弟虽然烦他，却到底是亲弟，去沙城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他防着晏凤元。只是明白归明白，能不能防得住又是另一回事。
　　走出了院门，走在偏僻阴静的小道上，见没别的人，晏荣终于敢问了：“爹，究竟怎么了？八皇叔欺负你了吗？”
　　三王忙道：“你千万别出去瞎说。你还小，别管大人的事。”
　　“哦。”晏荣点头。
　　三王又叮嘱：“记住，以后千万别去找他了。”
　　晏荣还挺喜欢八皇叔的，觉得他和别的大人不一样，不光长得特别好看还特别温柔，懂的东西也很多，最要紧的是从不以大人自居，从不把自己当不懂事的小孩看。可父王又这么说……
　　他纠结了一会儿，停下脚步，拧着眉头问：“为什么？他刚才真的欺负你了吗？他是个坏人吗？”
　　三王也停了下来，蹲在儿子面前，摸了摸他的脸：“也不算，他不算个坏人，但他……”犹豫了一下，三王叹声气，道，“他是个捂不热的人。”
　　晏荣不理解：“什么意思？”
　　三王反问：“你是不是觉得他喜欢你？”
　　晏荣点点头。
　　三王又问：“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晏荣继续点头。
　　三王还问：“那你觉得你的喜欢和他的喜欢是一样的吗？”
　　晏荣更迷糊了：“喜欢不就是喜欢，难道还有不一样？”
　　三王摇了摇头：“他的喜欢和你的喜欢不一样，也和所有人的喜欢都不一样。你将他当做叔父来喜欢，只是单纯亲近他仰慕他。可他喜欢你和他喜欢喝茶看书并无两样，茶令他宁神，书令他明智，而你，能让他用来挟制我。且最令人敬而远之的是他心思太沉，一旦要做什么事就会不认亲疏，你与他再亲近也讨不到好处，反而会被他利用得更彻底，这不可怕吗？”
　　晏荣唯一听懂了的就是八皇叔喜欢利用人。他垂下脑袋，十分懊恼又伤心：“那我以后不亲近他了。”
　　三王叹了声气，站起身来：“走吧。”
　　两父子渐渐地走远了，并没有注意到身旁茂密枝头伸过了宫墙来的那棵树上坐着一个晏凤元。
　　先前在三王父子离去后，晏凤元便打开鸟笼，把那只鸟放归了自由。他不喜欢养活物，因为懒得喂养照顾。可放飞后他又忽然想起欧阳珏说过最好别把已经被人驯养惯的活物放生，因为它们习惯了安逸，离了笼子难免会遭厄运。
　　晏凤元也没惊动门口的侍卫，自顾自地追着那只鸟去了。果然这只鸟被养惯了，飞也飞不快，更飞不远，就停在两重屋子后的树枝上打瞌睡。
　　晏凤元坐在树上，轻而易举地把它捉回了手里，正要离去时就听到了墙那边三王父子的对话。
　　他静静地听完，又静静地目送那父子俩离去，不由得笑了笑，低头摸了摸鸟的小脑袋，拽了拽它的翅膀，轻声道：“怪不得本王不喜欢养你，因为你对本王毫无利用价值。”说完，将鸟往空中抛去，“你还是去吧，生死由命，又与本王有什么干系。”
　　这里树荫浓密，风吹着也颇凉爽，他便斜倚着枝干，闭着眼睛小憩起来。
　　不多久，又听到了鸟叫声，羽毛擦着他的脸，有点痒。
　　晏凤元睁开眼，稍稍侧过头，无语地看着那只鸟又飞回来了，这次更直接停在了他的肩头，正歪着脑袋梳理羽毛，张开的小翅膀就这么抵到了他脸上。
　　晏凤元不由得失笑。
　　忽然又听到一声喊：“王爷！”
　　他难得怔了怔，循声低头看去，看到站在宫墙那头的欧阳珏。
　　欧阳珏仰着头，十分惊喜地朝他挥手，又旋身一跳便跃上了树干。这些时日欧阳珏的身手已经有了一些恢复。
　　欧阳珏挨着晏凤元坐在树干上，开心地说：“我走到这里时忽然想抬头看看，结果真看到了你，你说这是不是心有灵——”
　　晏凤元看着他说啊说的，忽然揪住他的衣襟往面前一拽，将额头靠着他的额头。
　　欧阳珏瞬时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了，讶异地看着他，虽然也看不太清，因为离太近了，只觉得模模糊糊的，晏凤元的眼睛特别亮，水光粼粼的，好像很难过。
　　欧阳珏便侧了侧头，温柔地吻上了他的唇。

　　☆、任命

　　欧阳珏握住晏凤元的手，说：“我跟皇上说了，我只会纸上谈兵，所以得需要王爷在旁提点。”
　　晏凤元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道：“本王几乎已经将你的身份表明给皇上了。”
　　欧阳珏一摊手：“不然也没办法，王鑫都是矮子里拔高个了，现在他跟阿尔伦一齐反了，没我还能谁去？”
　　他说得自信，眼神明亮，俨然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镇国大将军，从未遭过挫折，也不知这世上会多磨砺，有着浑然天成的勃勃生机。
　　晏凤元想了想，道：“其实还想说点什么，却忽然觉得什么也不必多说了。”
　　欧阳珏笑道：“没事，王爷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晏凤元便跟他回屋里去拿东西。也没什么好拿的，收捡了几本书和衣服，欧阳珏一并提在手上，一手挽着晏凤元：“走吧，现在回去正好赶上饭点。对了，皇上说六王那边不肯借兵？”
　　晏凤元跟他慢慢走着，道：“三王刚答应用封地与六王换兵了。”
　　欧阳珏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他：“王爷，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晏凤元也停了脚步，平静地看着他：“你早晚要生气，本王希望你能早点生完气再去战场上。”
　　欧阳珏苦笑道：“王爷，我不是生气别的，我是气你为什么想故意试探我，你很想看我生气的样子吗？”
　　晏凤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眯了眼睛，半真半假道：“这也被你看出来了，本王很想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
　　若换了是平时，欧阳珏定然笑嘻嘻没正经地说一句“是你啊”来逗趣，可如今他忽然说不出口。因为晏凤元虽一副顽皮的态度，却又实在让人觉得他正无比认真。
　　想了想，欧阳珏回答他：“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社稷苍生，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对你都没有底线，也无需有底线，想必你会比我做得更用心更稳妥。”
　　晏凤元的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敛了笑意，神色复杂。他教过欧阳珏无数回不要这么信别人，看来全白教了。可他却恼怒不起来，只觉得心里沉重。
　　晏凤元告诉他：“但凡是人就会有私心，就不能将每件事都做得公允光明。”
　　欧阳珏摇了摇头：“我始终相信这世上有十恶不赦的坏人，就会有一心为公的好人。手段并不重要，我屠过村，杀过降，绑过敌将的妻儿父母，但我不觉得我做错了，因为若我不这么做，无辜死去的人会更多。我是个武将，我从不信能以德教化坏人这种说法，只有实力才能压制他们，所以我并不在乎王爷你用何种手段。”
　　晏凤元哑然失笑。他自十岁以后就再没用坏人和好人区分过人了，这看起来实在是小孩才会分辨是非的说词。
　　***
　　晏梓伏任命“顾知觉”统帅三军迎战阿尔伦与王鑫时，整个朝堂都懵了，众大臣的脸上就差刻出一行字了。
　　这一行字是：皇上，不是每一个长得像欧阳珏的人都会打仗啊！
　　还有些知道“欧阳珏”死而复活一事的老臣们则多了一行字：皇上，你还不如让后宫里那个真欧阳珏去啊！
　　晏梓伏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继续任命晏凤元随军而动。
　　顾淮首当其冲地站了出来：“皇上，顾知觉一介文臣，从未领过兵打过仗，岂能担此重任？”
　　晏梓伏摆了摆手，瞥了眼底下的欧阳珏，嘲讽道：“也许他天纵英才呢。”
　　听你鬼扯！顾淮与几个老臣齐齐争辩起来。
　　晏梓伏不耐烦道：“顾卿科考便是写的用兵之策，朕觉得写得挺好，你们不也觉得挺好的吗？可见他确实有这方面的才华。”
　　老臣道：“可那始终是纸上谈兵，如今阿尔伦与王鑫来势汹汹，已经连攻三城，若再出岔子，敌军——”
　　“还好意思说！”晏梓伏打断了他的话，“不是那些被你们千挑万选选出来的所谓将才们那么没用，朕至于要用顾知觉吗？！你以为朕想用他？！”
　　这话显然是说给晏凤元听的。如今晏梓伏虽与晏凤元没撕破脸皮，却也有了曾撕不开的隔膜。晏梓伏从小受制于人，所以他平生也最恨受制于人，当初的竹樾是这样，如今晏凤元竟也还是这样！
　　老臣被晏梓伏迁怒到了，满脸无辜。
　　晏梓伏缓了缓，放轻声音：“众卿不必焦急，你们对顾知觉不放心可以理解，可总该对晋王放心了吧？还是你们觉得如今我朝中还有比晋王能拿得出手的将才？”
　　众人顿时默了。虽然晋王在打仗这件事上也说不了是多厉害，但胜过其他人还是绰绰有余……
　　实在也是太缺良才了。
　　这事只能这么定了。
　　散朝之后，欧阳珏和晏凤元就策马往前线去了。
　　晏梓伏站在皇宫最高的楼上，遥望着那两个人越来越远，直到成了两个小黑点，直到再也看不到。风一吹，他觉得心凉，眼也酸，落下泪来。
　　“你在这。”顾知觉登上楼，给晏梓伏披上件外袍，然后从身后将他抱进怀里，“怎么哭了？”
　　晏梓伏侧过头去盯着顾知觉的脸看，犹觉不够，又伸手摸了摸，忽然问：“若朕不是皇帝了，你还会爱朕吗？”
　　顾知觉神情不变，笑道：“你是不是皇帝，都丝毫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无论晏梓伏再是不是皇帝，顾知觉都要他死。
　　晏梓伏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但朕若不是皇上了，谁来保全你呢？你是个该死了的人，除了朕以外，所有人都希望你是真的死了。”
　　顾知觉几乎已经要以为晏梓伏看透了自己的想法，但他不露丝毫的怯，亲了亲晏梓伏的额头：“你不要担心我，我命这么大，死也死不了，就是上天不让我死，让我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你要做什么事？”
　　当然是报仇。顾知觉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当然是陪着你。”
　　晏梓伏笑了笑，却有两滴泪滑落了下去。
　　顾知觉便问：“怎么这也哭？”
　　晏梓伏盯着他的眼睛，道：“你这么会说话，朕喜极而泣。”
　　***
　　到了兵营里，花了半日的时间做交接，接着午饭都顾不上吃，欧阳珏看着沙盘地图问：“敌军离这里还有多远？”
　　“还很远，大人。”本来的统帅陈将军道，“中间还隔了个润城未被敌军攻下。”
　　欧阳珏瞪眼：“那我们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去润城？”
　　陈将军一脸茫然：“正是顾大……顾将军你下的令啊，本来末将带兵守在润城，顾将军你来之前给末将发了急令，这才撤守在此处。”
　　欧阳珏比他还茫然：“我？”
　　欧阳珏猛地醒悟过来，看了眼默然走到一边倒茶的晏凤元，心中有了答案，便先问清楚陈将军：“润城还有其他兵吗？”
　　陈将军道：“没有，将军您不是说要我们不留一兵一卒吗？我军外撤后，润城只剩了百姓和文官。”
　　欧阳珏更不明白了，便随口找个借口把陈将军支出大帐。
　　陈将军一出去，欧阳珏就走到了晏凤元面前，问：“王爷，这是为什么？”
　　晏凤元将一杯茶递到欧阳珏手中，缓缓道：“润城是竹樾的老家，相传竹樾当年在润城藏了大批的兵器火药金银财宝，只因后来皇上忽然发难才没让他来得及用此起兵。那之后本王一直令人暗中查探，却始终束手束脚，并没得到答案。这次阿尔伦与王鑫的军中必然混进了竹樾的余部，他们一定会苦攻润城取得竹樾留下的大量军需。”
　　欧阳珏顿时明白了：“所以你干脆把润城让给他们，然后借他们的手找到那批军需？”
　　晏凤元点了点头。
　　欧阳珏喝了口茶，想了想，还觉得不对劲：“但润城本来就易守难攻，若还被他们拿到了那批军火，岂不是更难把城夺回来了？”
　　晏凤元提起扇子在欧阳珏头上敲了敲，笑道：“所以本王才非得要你来收这个摊子。”
　　欧阳珏怔了怔，随即跟着笑了，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多想，自己跟晏凤元保证过什么事都会信他的。

　　☆、藏于城墙中

　　接下来的几天，阿尔伦与王鑫的大军果然入驻了润城，一路上几乎毫无波折阻拦。也因此，王鑫答应遵守与润城官员们的约定，入城后管束士兵，不烧杀抢掠。
　　王鑫皱着眉头打量着空无一人的润城街道：“我不信他们就这么把润城拱手让人，一定有阴谋。”
　　阿尔伦翻了个白眼：“你这不是屁话吗。”
　　王鑫：“……”老子忍。
　　不能烧杀抢掠的阿尔伦很无聊，骑在马背上呵欠连天：“无聊死了，不能抢金银女人算什么打仗，你下次再来这一套我就跟你掰。”
　　王鑫劝道：“这样不挺好嘛，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润城。一来，我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自然得做个仁义之师的样子；二来，往后的城池官员们一听我们信誉好，指不定全都给我们开方便之门，这不是很好？”
　　“好个屁！老子就没打过这么无聊的仗，有卵个好玩！他们不反抗有什么意思，就得看他们反抗也没用的绝望样子才好。”
　　平心而论，王鑫真没这么反人类，甚至也反感阿尔伦的嗜杀成性。只不过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便侧过头去，装作四处看景色，不再说话了。
　　阿尔伦也看不上王鑫那副蠢样子，转而朝身另一侧的青年男子道：“关清月，你说的军火藏在哪里了？”
　　一直沉默地跟在阿尔伦身侧的男子正是失踪了许久的清月，他面色冷漠地回答：“入夜后我自然会带你去。”
　　阿尔伦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你别整天跟人欠了你钱财似的，事成之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对你来说绝对是个好事。”
　　清月没搭理他。
　　阿尔伦继续道：“真是好事，你不就是恨晏梓伏吗，这秘密一定是晏梓伏最不想让人知道的。”
　　清月还是懒得搭理他。
　　王鑫在旁边看着，心里骂了句娘。阿尔伦到底什么脾气，好声好气跟他说话的人能被他气死，可又喜欢眼巴巴追着不搭理他的人！有病啊！
　　叛军就在润城里暂驻下来了，天一黑阿尔伦就催着清月带他去找军火。
　　清月将阿尔伦和王鑫带到了城墙下，道：“所有的兵器粮草乃至于金银财宝全在城墙里面，把它砸了吧。”
　　王鑫将信将疑地喊来士兵砸墙。砸了半天，果真露出了被稻草包裹着藏在里面的几柄刀枪。
　　王鑫眼睛都亮了：“竹樾竟然将东西藏在了这里！来人，让人都给我砸了！”
　　阿尔伦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抡他头上：“城墙全砸了等着被前面的军队突袭啊？你是不是傻！”
　　王鑫忍气吞声地反问：“那不然怎么办？”
　　阿尔伦觉得自己真是应了中原那句说英雄末路的话，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虎落平阳被犬欺，落毛凤凰不如鸡，真是太惨了，为什么要沦落到跟这么个蠢货联手的地步，想来想去都是欧阳珏的错，真是个死了也不安生的东西。
　　“润城已经是我们的了，留点人守着就好，我们继续东进。”阿尔伦磨着牙。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晏凤元失败的样子了，太混账了，必须要教训一下。
　　在阿尔伦等人离去后，一直跟着他们的士兵中有一个面目平淡普通到令人过目即忘的男人多看了那个又被补上的城墙洞一眼。
　　***
　　裴遇连夜回到了驻军地，将润城中藏兵器的地方告诉了晏凤元。晏凤元此时还未休息，正跟欧阳珏、陈将军等一众人在军帐中讨论对敌之术。
　　听了裴遇的话，晏凤元笑道：“确实会藏，本王都没想到竹樾竟将东西都筑到了城墙中。”
　　欧阳珏欲言又止。他生前曾一度怀疑竹樾是否真的有意造反过，如今终于得到了证据，若竹樾不想造反又何必做这种事。
　　陈将军又道：“王爷，末将派去的探子也回报了阿尔伦与王鑫大军的动向，他们不日就会率大军继续东进，只留了单薄力量守卫润城。”
　　晏凤元点了点头，却不说话了，似乎在深思着什么。
　　欧阳珏振作了一下精神，道：“既然如此，陈将军，你率——”
　　“顾将军！”晏凤元忽然出声打断了欧阳珏的话，“陈将军领兵多年，在军中颇有威信，此次阻止阿尔伦铁骑大军的事还得依仗你与陈将军双剑合璧。”
　　陈将军是个直肠子，忙憨笑着摆手道：“哪里哪里。”
　　欧阳珏却明白晏凤元的意思。他刚刚是想让陈将军率精锐绕过阿尔伦大军突袭空虚的润城，可晏凤元却摆明了不想让陈将军去做这件事。
　　欧阳珏也没拆穿晏凤元，便配合着把话题扯到别处，不多久便支开了陈将军。
　　看着陈将军离开军帐，欧阳珏立刻问：“王爷觉得润城有诈？阿尔伦在请君入瓮？”
　　晏凤元反问：“你与阿尔伦交手多年，觉得他难道不会这么做？”
　　欧阳珏笑了：“他可能会这么做，但小陈胜在听话，我会把应对之法告诉小陈，那么只要阿尔伦没有亲自坐镇在润城，小陈就一定会赢。”当年欧阳珏风光的时候，陈将军还只是个营长，跟过欧阳珏一年，跑前跑后的很是勤快听话。
　　晏凤元用扇柄敲了敲手心，微笑道：“不如顾将军将应对之法告诉本王，送本王一个人情。”
　　欧阳珏抓住他的扇子，手顺着扇柄摸到了晏凤元的手上，挠了挠他的手心，故意嘿嘿地笑了两声：“王爷要什么人情啊，直接把人带走呗。”
　　晏凤元没搭理他的戏弄，正了颜色道：“既然是个轻松的差事，就不要给陈将军了。”
　　欧阳珏的手一顿，也敛了笑意。虽然他不通政事，但好歹做了那么些年的大将军，其中的曲曲绕绕还是懂的。
　　轻松又能立大功的差事哪里轮得到家中毫无背景的小陈，小陈只配去扛那些累死累活有风险的事，好事得留着给京中那些寻个由头就能登堂拜官继承父荫的高门子弟。当年的欧阳珏出身比小陈还低，要不是直接被皇帝给罩着，哪来的好事能一举跃龙门。
　　明白归明白，欧阳珏惯来都很不喜欢这种潜在的规矩，当年气盛时当众嘲讽过靠着这种破规矩入朝为官的子弟，平心而论人家也还没直接开罪过他。有时候想想欧阳珏也觉得自己墙倒众人推是早有源头的，毕竟无时无刻不在得罪人。

　　☆、婚书

　　欧阳珏闷声问：“一定要这么做？”
　　晏凤元知道他不高兴，但不得不说：“一定。”
　　欧阳珏拽着他的手，恳切道：“王爷，你怎么也会默许这种事？这种事太不公平了。”
　　晏凤元回答他：“这世上大多数的事都不公平，从本王投生于皇家开始，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就已经是一件不公平的事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也不是一回事！”欧阳珏挠了挠头，“就算我们不去阻止别人这么做，但起码我们自己不这么做就好了。”
　　晏凤元深深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道：“朝中有你是幸事，也希望将来朝中都是你这样的人，但本王委实成不了你这样的人。”
　　欧阳珏知道一时三刻劝不动晏凤元，便只好不甘不愿地将本来要告诉小陈的袭城之法告诉了他。
　　说完之后，欧阳珏不做声地独自坐在角落里，像在生闷气。晏凤元也没顾上理他，先去帐外将事叮嘱了裴遇，又在外头站了会儿，便径直回了自己的营帐休息。
　　晏凤元躺在榻上，突然想到了三王对晏荣说的那句话。
　　——他是个捂不热的人。
　　其实三王说得没错。
　　晏凤元在心里默背诗书，强自静下心来。他有点懊恼，懊恼于自己最近越来越容易动心，一旦心动了，就容易判断失误乃至于一败涂地。
　　过了很久，晏凤元已经从《道德经》背到了《千金方》，依旧了无睡意。
　　忽然有人进来了，还脱了外袍上了床，从背后抱着晏凤元，声音委屈得很：“王爷你不爱我了。”
　　晏凤元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其实有点想说本王就没爱过你，但又说不出口。
　　欧阳珏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间，手也越箍越紧：“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晏凤元觉得自己喜欢倒还是挺喜欢他，一直都挺喜欢的，毕竟挺精神挺可爱一孩子，虎头虎脑的，哪家长辈会不喜欢。
　　欧阳珏将手心贴在晏凤元的心脏处：“我觉得你心里藏了很多事，最近尤其是这样，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容易生气，你不搭理我是对的，我从小闹别扭的时候我家里人也都这样，我就是这样，放那儿待待就没事了。只有一件事，就是你说了要跟我成家，我当真了，只有这件事你不能骗我。”
　　晏凤元仍旧没说话，好像已经睡熟了。
　　欧阳珏又自顾自地嘀咕了一阵，抱着他便也睡着了。
　　睡着后，欧阳珏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凯旋归来，进了京城的大城门，马蹄踩着地上大红绵延的丝绸地毯，饱满的艳丽的花瓣落了满地，被踩得汁液四溅。这一幕熟悉到让他觉得心惊，当年晏梓伏就是这么突然娶了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欧阳珏沿着路疾驰到了晋王府，只见府上张灯结彩，管家喜气洋洋地迎上前来，说：“哎呀，这是顾将军啊，贵客贵客，快请里面。”
　　客你个头啊！！！老子是你姑爷！！！
　　欧阳珏猛地惊醒了过来，正对上晏凤元关切的双眼。
　　外头天还是黑的。晏凤元刚才有点朦胧睡意全被欧阳珏给惊醒了，回头一看，欧阳珏神色极为痛苦，手揪着他的衣服越揪越紧。晏凤元以为他梦魇到了被鸩杀的那一刻，便把他叫醒了。
　　欧阳珏惊魂甫定，张口便道：“你不能始乱终弃！”
　　晏凤元应道：“嗯。”
　　欧阳珏这才渐渐地看清楚他，松了口气，解释道：“我刚做噩梦了。”
　　晏凤元笑道：“还是梦到本王始乱终弃了。”
　　欧阳珏大方地承认：“哎，是的，都是王爷的错。”
　　晏凤元点了点头，凑近他，低声问：“那本王要如何赔罪？”
　　离得太近了，晏凤元呼出温热的气息全拂在了欧阳珏的肌肤上，他又有意撩弄，一双眼睛里波光流转，手也悄悄地按到了欧阳珏的身上。
　　但是，欧阳珏把持住了。
　　他颇警惕地往后挪了挪，正色道：“王爷，在军营里这样不太好。”
　　晏凤元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真心发笑了：“那你说如何才好？”
　　欧阳珏就等他这句话，立刻下了床去桌子前抽出纸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写完了拿过来递给晏凤元：“签字画押，白纸黑字，不能抵赖。”
　　晏凤元垂眼一看，竟是一纸婚书。
　　……良缘永结，一堂缔约。结发为夫，恩爱不疑。生当偕老，死亦不离。谓予不信，有如皦日。要休且待青山烂，谨以白头定鸳盟……
　　落款处已经写了个牛阿福。
　　欧阳珏把笔递到他面前，黑漉漉的眼眸盯着他看，眨都不眨。
　　晏凤元沉默了好一阵子，接过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搁下笔，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在名字上按下了红色的指印。
　　***
　　六王是个狭隘多疑，性情暴躁又狂妄自大的人，他的儿子晏桦不光容貌与他相似，性情也传了个十成十。六王十分疼爱这个嫡子，对他寄予重望。
　　这回六王虽答应了以封地为条件借调朵卫十三骑，且十三骑个个都是是六王亲手训练出来的死士，皇帝耍花招也夺不走，可六王却还是生怕皇帝趁机动手脚，便让晏桦亲自领着十三骑进京听命。
　　晏桦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年纪还小，这些年在沙城成天吹风看石头，乍一回京城就被繁华迷了眼似的，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家父王的不甘心来自哪里。谁他娘的吃惯了肉还喜欢啃骨头！
　　晏桦心中十分不满，倒也没蠢到立马揭竿起义去造反，反正他父王的封地也换到了江南，听说江南也不比京城差。他倒也算有上进心的，既暂时不造反，便想着多攒攒功业，等来日羽翼丰厚了再说。
　　晏桦是个有想法的青年人，在沙城的时候他就开设过府馆招纳谋士，只不过去的人不多，一来沙城环境恶劣，二来真有点本事能审时度势的人谁吃撑了放着状元这条康庄大道不去考而去投奔一看就早晚要反的六王啊！
　　在这样的局势下，晏桦很艰难地招纳到了一个可心的谋士，名叫白岚，自称当年父辈曾与竹樾沾亲带故，因此一并被诛了，他从此逃出来隐姓埋名寻找明主。
　　晏桦一听，这简直太好了，遂引以为心腹。
　　这次来京城，晏桦便把白岚也带上了。
　　入宫前，白岚急急忙忙地来找晏桦：“世子，在下收到密报，晋王已经查探清楚润城里竹樾留下来的兵器财宝在哪里，就上次在下跟您说的那个。”
　　晏桦哦了一声：“他查出来这又不奇怪。”
　　白岚见他不上心的样子，急道：“世子，你这几日去朝上的时候定要留神，晋王定会将这个消息回禀皇上，到时世子你必然要主动请缨去攻打润城！”
　　晏桦撇嘴，不以为然道：“这么个破差事有什么好争的。”他少年意气，看不上这种捡漏的事。
　　白岚叹了声气，劝道：“来之前王爷便叮嘱了千万遍，此次虽答应借兵，却千万莫失了主动，万万要以保存朵卫十三骑的实力为要紧。如今阿尔伦大军已经离开润城，只留了少数军队留守大量兵器财宝，打起来十分轻易，可说出去便是个大功业。世子，袭润城一事有百利而无一害，万请听在下这一谏言。”
　　晏桦被他念叨得耳朵痒：“行了行了，我听你的就好了！”

　　☆、攻心

　　当□□上，果然晏梓伏满面喜气地说了这件事。他话音刚落，各家纷纷举荐人去顶这份好差事。
　　晏桦想起白岚的叮嘱，便大摇大摆走出队列，道：“皇上，臣愿领朵卫十三骑前去担此重任，为皇上夺回润城！”
　　别家老臣忙道：“这等事，怎可劳动世子与朵卫十三骑，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晏桦白他一眼：“你们刚才还说润城易守难攻是个苦差，怎么到我这里就是小事了？”
　　老臣笑道：“自然是因为世子英杰能干，哪是等闲比得的。”
　　晏桦懒得跟这种老油条打嘴仗，径直跟晏梓伏纠缠起来。晏梓伏倒是无所谓，见他非得去就让他去了。
　　晏桦当天就领着朵卫十三骑出京直奔润城了。
　　三日后，晏桦率兵抵达润城腹面，以奇袭姿态成功突破守城的老弱残兵，攻城而入。然而就在此时，埋伏许久的阿尔伦铁骑精兵围住了他。
　　白岚献出一计，暂解了围，将晏桦救出了包围圈。可晏桦什么心性，不久前才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哪里肯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被笑话，便死活缠着白岚要他继续出谋献策反败为胜。
　　白岚无法，只得再给他献策。晏桦确实连连得胜，却也步步深入了敌军包围中，朵卫十三骑一个接一个地为了护主而死，晏桦再也脱不得身。
　　就在晏桦穷途末路之时，白岚不见了。晏桦终于明白了自己误信贼人。
　　暴怒之下，晏桦拔剑自刎，宁死不降。
　　消息传来时，欧阳珏在距润城两百里外的地方与阿尔伦刚刚交过兵，双方都存心试探，打了个平手就都撤了。
　　欧阳珏回到营帐便听陈将军这件事，他神色一顿，匆匆忙忙地转身去找晏凤元。
　　晏凤元在他自己的营帐里坐着，裴遇站在旁边。
　　晏凤元提起面前的酒壶斟了满杯，然后缓缓地倒在面前的地上。
　　他连倒三杯，神色有些恻隐。
　　欧阳珏站在帐外，又不想进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进去能干什么，也没什么好问的，摆明了润城这件事就是晏凤元设计出来除掉晏桦和朵卫十三骑的，晏凤元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靠朵卫十三骑来对抗阿尔伦的铁骑军。
　　那自己还进去干什么？似乎不应该祝贺，但也无法指责，更无须安慰。
　　欧阳珏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仔细想想好像一直都是自己更需要晏凤元。而对方一直在按部就班地设着一个个的局，强大到并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安慰。
　　欧阳珏终于认识到了晏凤元的心有多么强大，与他温雅的外貌截然相反。他是真的不在意世人的目光，而这一点欧阳珏再自认狂妄也不敢说自己能做得到。
　　站在帐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欧阳珏始终没进去了。他就站在那里，等着晏凤元如果叫他进去就进去，不叫他进去就不进去。而晏凤元一直没叫他进去，哪怕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
　　直到入了夜，裴遇忍不住躬身为晏凤元斟了一杯酒。
　　晏凤元这才仿若收回了神，朝着帐外道：“顾将军。”
　　欧阳珏要被蚊子咬死了，忙答道：“诶！”
　　“去做你想做的事罢。”
　　欧阳珏想做什么？他想把阿尔伦和王鑫打回娘肚子里去。
　　当下他也顾不得悲春伤秋了，转身就去找小陈将军：“小陈——啊陈将军！快过来，抄家伙干架了你还在磨蹭什么！”
　　正端着碗吃饭的陈将军：“……”好像有点明白传言中皇上为什么迷你了！明明是个文状元为什么这么像欧阳将军？！好希望你打起仗来也像他啊！！！
　　***
　　晏桦与朵卫十三骑全军覆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六王耳中，六王当场气出一口怒血昏厥过去。醒来后他就指天骂地，骂完了又把人叫过来盘问，得知这回还真不是皇帝害得，是自家儿子傻得跟什么似的非得当场跟人争来的送命机会。
　　……不过也说不一定。
　　六王又气又悲又疑，兵也没了，只好暂时按捺不动，对外称病。
　　而此时的欧阳珏如脱了缰一般地撒欢，全部的兵权都在他手上，晏凤元说要去安慰六王吊唁晏桦没管他了，晏梓伏远在京城下了道旨说什么事都遂他……
　　啥废话都不要多说了，一个字，干！
　　欧阳珏边领着小陈将军等一众将领在前头跟阿尔伦激战，边一道信发给了一直潜伏在建珠城的沈南星。沈南星早就心痒了，接到信就立马领着三梁山上的弟兄们反了。
　　建珠城是王鑫的老巢，他倒也留了心腹在这里，但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沈南星深得他家将军的真传，一个字，干。于是沈南星诚心诚意地问了问留守建珠城的小将领，得知对方对王鑫忠心耿耿后便道了句可惜，接着砍了他，令人去葬了，也算全其忠义。
　　建珠城里人心不稳，驻防士兵们自然蠢蠢欲动，却眼见着一柄眼熟的旗帜竖起在了城墙上。
　　红底黑字，上书：欧阳，正是当年镇国大将军欧阳珏的亲兵战旗，所到之处无不大胜而归。
　　沈南星登上城楼，将王鑫与阿尔伦勾结已久的事情公而告之。建珠城的百姓们虽然贪生，却不怕死，而人的仇恨很容易被挑起来，五年前木蒂围杀建珠城的仇依旧在，那时死去的亲朋好友们已经无法再回来了。而士兵们算不上跟王鑫有感情，可能其中一大半跟欧阳珏的感情更深，毕竟这些年他们没跟王鑫打过什么仗，却在当年跟着欧阳珏无数次出生入死过。
　　沈南星稳住了建珠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前线。王鑫当下就要往回跑来拯救自己的地盘，又被阿尔伦揪住骂了一顿。
　　可这回王鑫也爆发了：“别太自以为是了！真当我不知道你只是在利用我？”
　　阿尔伦冷笑：“我还以为这件事很明显。”
　　王鑫更气了，甩出一叠信砸阿尔伦脸上，接着便扬长而去，令人立刻点兵点将回建珠城救急。
　　阿尔伦要被他气死，捡起信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信上有晏凤元的笔迹，先夸了一通阿尔伦做得好，让他再接再厉地哄着王鑫东进，以此引诱王鑫孤兵深入一网打尽，再借王鑫的名义逼宫杀帝，最终晏凤元和阿尔伦分坐两国皇位，共享天下。
　　还有札木的笔迹，也是先夸阿尔伦做得好，让他再接再厉地哄着晏凤元和王鑫，以此把晏凤元和王鑫一网打尽，最终木蒂占领中原。
　　哦，此外还有各种写给王鑫手下的劝降信之类的。
　　阿尔伦发誓这要不是晏凤元搞的鬼他就把整个帐篷都吃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吃吧多吃点（将军冷漠脸.jpg

　　☆、交换

　　沈南星刚收到王鑫领军往回赶的消息，又接到了欧阳珏的来信，让他布兵在距离建珠城七十里外的板镇。
　　王鑫一心直奔建珠城，也对城中军队的数量有数，心知撑破了天也不过三万，绝对敌不了自己这十几万大军。
　　于是他在板镇毫无防备地被迎面痛击，接着左右两路围军也打了过来，待要撤退时，早被沈南星领着连夜绕到他身后的精锐已经断了他的退路。
　　王鑫四面受敌，倒也不惊不慌，拔出剑来决一死战，反正他有那么多兵，还能怕当年欧阳珏的区区一个副将沈南星不成？想必磨也能磨死沈南星。
　　然而，就在双方打得难舍难分之时，在沈南星的队伍中升起了一面硕大的旗帜，上书十个大字：王鑫已杀，我军勿得滥杀。
　　王鑫：“……”滚你的祖宗十八代！！！老子还活着！！！
　　可王鑫没办法对着前阵上厮杀的士兵们一一证明自己还活着，只是一时三刻的功夫那些士兵们已经人心惶惶不攻自散，任由着沈南星的兵打杀俘虏了。
　　王鑫终于明白大势已去，他只好在心腹的掩护下仓促逃走。虽说他家人已经在他举兵时与他断绝了关系，可到底血脉亲缘，他不信自己真逃回去了家人会不帮自己求生。
　　一个随从建议道：“将军，不如改换水路，小的从小在这带长大，知道这条水道九曲十八绕且芦苇丛生，十分好隐蔽，比旱路要容易躲过追兵。”
　　王鑫觉得他说得没错，便让他去附近寻了船家过来。
　　然后那艘船就载着王鑫和几个心腹随从直奔沈南星面前了。
　　——这艘船和那个侍从都是沈南星按照欧阳珏的信中内容早早安排好的。不止如此，王鑫早前截获到的指证阿尔伦的那些密信也是欧阳珏模仿各人笔迹亲笔写的；在板镇将王鑫大军一举打散的法子也是欧阳珏授意的。
　　沈南星有些可惜地看着一败涂地的王鑫。他们也曾做过同僚，也曾并肩作战给彼此交付身后，却不料竟会有今天。
　　王鑫倒是对沈南星没什么太大恶感，被押着跪在地上，道：“成王败寇是天理，你也不必这副表情。”
　　沈南星摇了摇头，骂道：“你反不反那是你的事，可你就不该跟木蒂联手，你这么做对得起那么多被木蒂残杀淫掠的百姓吗？”
　　王鑫仰着头大笑，挺直着背脊道：“你说我是反贼我就认了，可我有何对不起百姓的地方？我镇守建珠城将近五年，五年来此地百姓安居乐业何曾遭受过残杀淫掠？倒是你和欧阳珏当初镇守建珠城时三天两头打仗，难道死的不是人命？当初被围城时死了多少人你忘了？沈南星，你真是跟你那将军蠢到一起了，都是冥顽不灵，偏偏还要自诩正义，简直可笑！”
　　沈南星自知嘴笨说不过他，也不屑跟他争，挥挥手让人把他押走，日后自会送回京城交由皇上处置。
　　王鑫被人推搡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住，问：“喂，沈南星，我问你一件事。”
　　沈南星没好气地看他：“说。”
　　王鑫看着他：“欧阳珏到底死没死？”
　　沈南星愣了愣。
　　王鑫追问：“这次打败我的是他还是你？顾知觉究竟是不是欧阳珏？”
　　沈南星沉默了半晌，将手握成拳，重重地捶在左胸膛，道：“欧阳将军一直活在这里，从没死过。”
　　王鑫翻了个白眼，呸了一声，转身走了。
　　***
　　接到王鑫全军覆没的消息时，阿尔伦的内心是暴躁的。他知道王鑫蠢，可也没想到能蠢成这样。好在王鑫走前还给他留了点兵，何况他早在王鑫的帮助下直插中原，走走停停的，离京城也不远了。虽然如今受那个“顾知觉”的阻挠而有所迟缓下来，可他终究还是有把握的。
　　阿尔伦看着地图，忽然问静默在一旁的清月：“顾知觉就是欧阳珏吧？被札木送去宫里那个不是真的欧阳珏吧？”
　　清月淡定地反问：“你何出此言？”
　　“我跟欧阳珏打了那么多年，谁能比我更熟他的打法？”阿尔伦没好气道，“当然也没人比他更熟我的打法。”
　　清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默默地给桌上的熏炉添香料。
　　阿尔伦正追问不休时，清月忽然道：“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静站在两人面前。
　　阿尔伦呵呵了一声：“裴遇你还来干什么，刺杀我的？”
　　来的正是裴遇。
　　裴遇没啥诚意地冷淡道：“不敢。王爷遣我来问两句话。”
　　“什么话？”
　　“要如何你才肯退兵？”
　　阿尔伦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他问这个干什么？不是挺有信心更干死我吗？怎么示弱了？怎么的，以退为进？对我来这招？没必要吧？我都来这了你觉得有可能吗？”
　　裴遇便当他作了回答，又转向清月，问：“真正的晏梓伏在哪里？”
　　清月冷笑了一声：“晏凤元究竟想干什么？”
　　裴遇道：“王爷知道关公子只为替尊师报仇而来，而想杀的也只有当今皇帝一个人。而王爷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匡扶晏家血脉正道，因此他愿意将当今皇帝拿来与你交换真正的晏梓伏。”
　　清月皱了皱眉，似乎在判断裴遇所说的真伪。
　　阿尔伦不满地嘀咕了一句：“白眼狼，还真不记得自己流了一半木蒂的血了。”
　　闻言，清月反倒对晏凤元的话多信了一分。不过他仍旧十分警惕：“我怎么能信他？”
　　裴遇道：“如今的局势全是王爷一手布置所成，就是因为他早对皇帝的身世起疑，不得不找个由头将竹樾旧部引出来，也只有在此情境下，皇帝若战死沙场便不会引起过多怀疑，也不会损害皇家的名誉。”
　　清月眼睛一亮，听出了暗示：“怎么，晏梓伏要御驾亲征了？”
　　裴遇道：“若王爷能迎回晏家正统血脉，假的自然不必再活下去，自然就会御驾亲征。”
　　清月追问：“可晏梓伏多疑，怎么敢贸然跑来御驾亲征？”
　　裴遇顿了一下，反问：“关公子以为王爷费尽心思调来顾知觉打仗是为了什么？”
　　清月脱口而出：“你们不能对顾知觉下手！”
　　阿尔伦顿时见了鬼似的看清月。
　　——草草草不会这也是个喜欢搞男人的吧！这都什么风气！仔细想想王鑫还是很不错的了！起码王鑫喜欢的是银狐那个丫头。不不不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阿尔伦忍不住问：“你又跟顾知觉什么关系？”
　　清月瞥他一眼：“惜他是个人才罢了。”
　　啧，还有比这更敷衍的借口吗？阿尔伦顿时更肯定了自己的揣测。
　　裴遇道：“王爷自然不会对顾知觉下重手，只是将他暂时带离军中藏起来而已，关公子无需担忧。”
　　清月想了又想，实在是对这个提议很心痒：“可晏凤元如何确定晏梓伏定会因为顾知觉失踪一事而御驾亲征？”
　　裴遇面无表情地说：“因为被情所困的人会变傻。”

　　☆、对峙

　　这次不如五年前，没什么人在朝中瞎叨逼，有也全被晏梓伏和顾淮给挡回去了，欧阳珏打得十分顺手，他已经圈定好了，就在寄来城外的怀江畔和阿尔伦决战。这一战若不能胜，恐怕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能打败阿尔伦了。
　　欧阳珏几乎将所有他觉得能有用的将领都召到了帐内，仗不是他一个人能打的，得倚靠所有人才行。众人吵吵嚷嚷地议了两天一夜，越议越精神，精神得差点为了争论战术而打起来。
　　欧阳珏哈哈大笑着看他们这么议事，口渴了就随手拎起一碗酒灌下去。好久没这样的豪情了，只觉得这样才活得畅快。
　　众将领里有许多都是以前跟欧阳珏共过事的，自然觉得十分之熟悉，甚至还有三番五次脱口喊错成“欧阳——啊不，顾将军”的，心里也不是没起疑，但他们都极有默契地不去问不去说。若眼前这个人是欧阳珏，那很好，再好不过了，换个名字也没什么，谁管他怎么变成了顾相家的侄子？若眼前这个人不是欧阳珏，那也没什么，只能说是国运未尽，上天又把武曲星给降了下来，也挺好的。
　　终于议定下来，欧阳珏挥挥手让各人散去，他也得回自己帐里休息一下，铁打的也受不住，何况酒喝多了他胃疼，但也只能这样才继续保持清醒和亢奋的精神。
　　回到大帐里便看到晏凤元已经坐在那了。
　　欧阳珏忙道：“你先坐会，我去沐个浴，一身臭味就不过去了。”说完就又要往外跑。
　　“无妨，你先过来。”
　　欧阳珏脚步一顿，朝晏凤元走过去几步就停了不再走，嘿嘿笑道：“真的，我这三两天都没洗漱，臭死了，可不能熏着王爷。”
　　晏凤元的面色依旧十分温柔：“本王不嫌你，你过来。”
　　欧阳珏摇摇头：“那还是不行。”
　　再僵持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晏凤元笑了笑：“你确实与关清月情谊深厚。”
　　很显然，关清月将裴遇那日带的话都告诉了欧阳珏，生怕欧阳珏遭了晏凤元的害，毕竟在关清月眼里晏凤元和晏梓伏没什么太大差别，全都是追着人畜无害欧阳珏迫害的魔头。
　　欧阳珏诧异道：“清月哥怎么了？”
　　晏凤元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你也在怕我？”
　　欧阳珏的表情更惊讶了：“王爷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发生了什么事？”
　　晏凤元没管他，站起了身，自顾自地道：“若你怕本王对你下手，何不躲得再远一点，就这么几步之遥……”
　　话未说完，晏凤元忽然闪身朝欧阳珏袭来，手中的纸扇朝他几处大穴击去。
　　欧阳珏早有防备，拎起旁边的板凳就朝晏凤元扔了过去，趁着对方躲闪的一瞬间挑起缨枪做出防卫的姿态。
　　欧阳珏十分难受：“你们能不能把话都跟我说清楚？是对是错我能分辨，我就不明白了，你们做的如果不是坏事，为什么就不能跟我说清楚？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么不辨是非的人吗？”
　　他确实从清月那里得知了全部的事，可他知道得越多就越觉得迷雾重重。他非常憎恨这种感觉，因为许多年前晏梓伏也做过同样的事。他就不明白了，怎么大家就不肯坐下来好好把事情说清楚明白？当年晏梓伏早点把竹樾的事情告诉他，难道他就不会信……
　　哦，好像确实不会全信，就算信了也还是会救清月。
　　欧阳珏恍然明白了点什么，问晏凤元：“你要做什么？我信你不会有愧社稷，可你是不是要做的事情是我会阻止的？所以你不肯告诉我？要不这样，你告诉我，我们或许可以找到另一种解决办法。”
　　晏凤元依旧风淡云轻的样子，似乎仍还在王府里和他饮茶谈天那样，笑着道：“或许本王也有一点看错了你，你当真会不知道本王要做什么？”
　　欧阳珏是知道的，他只是装不知道。他自幼喜欢学着扮别人，其实也不自觉间将真正的自己给藏了起来。
　　欧阳珏咽了口唾沫，喉咙里火辣辣的，道：“难道裴遇和阿尔伦所说的话全是真的？我以为是你骗他的。”
　　晏凤元摇了摇头：“并没有。”
　　欧阳珏追问：“晏梓伏是假的是什么意思？”他曾听阿尔伦提起过，但当时根本没当成一回事，到王鑫起兵后流言四起也只当是瞎编的。
　　晏凤元也不跟他僵持着，又坐了回去，搁了折扇，斟了两杯茶：“便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欧阳珏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终于能明白晏梓伏为何那么急着对竹氏所有人赶尽杀绝了，大概是害怕把柄落在了竹氏手中。虽然这也无法完全解释晏梓伏性情大变，欧阳珏和晏梓伏一起长大，其实一直都是认为他性情善良开朗的，但自从竹樾那件事后就越来越暴躁。
　　欧阳珏先不去管这件事，又问：“难道你真的要把皇上引来御驾亲征然后交给阿尔伦？”
　　晏凤元喝了口茶，没说话，算默认了。
　　欧阳珏左思右想，还是只能摇头：“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晏凤元温和地问他：“你当真觉得本王会为了一个被竹家余部熏陶多年的所谓真龙天子而害了当今皇上？”
　　欧阳珏问：“那你想如何？”
　　晏凤元回答他：“一旦关清月将人交出来，本王会杀了他。如今的皇上依旧是皇上，但他永远不会有所出，待他驾崩过后，自然会有晏家后人继位。”
　　欧阳珏乍一听非常惊讶，细想想却又觉得在意料当中。晏凤元连看着长大的晏桦都能设计除掉，何况一个从未见过面不知秉性的人，哪怕那个人是先帝唯一的儿子。
　　欧阳珏信晏凤元此刻所说的是真话，但他不能听之任之。
　　欧阳珏倔着道：“根本无需这样，我很快就能将阿尔伦一举歼灭，管什么真假晏梓伏根本闹不出风浪。”
　　晏凤元摇头：“上官太子的疑云笼罩了前朝整整一百余年，几度动荡几乎动摇国本，前史可鉴，本王不会去冒这个险。”
　　晏凤元接着道：“本王已经如你所言将计划都告诉了你，那你待要如何？”
　　欧阳珏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晏凤元无声地叹了道气：“之前不肯告诉你，便是知道你不会愿意这么做，也不想让你为难。如今便索性全告诉你，局既然已设，本王绝不会因你而改任何一步，只是向你保证绝不会让皇上受到任何损伤。可你若执意不肯，那本王也只能动手了。”
　　欧阳珏现在是真觉得或许自己不知道这些事比较好，因为他现在不仅知道了晏凤元的目的，还知道了晏凤元不知道的事情。
　　真正的晏梓伏是关清月。

　　☆、夜会

　　这是关清月亲口对他所说。当年竹樾只将关清月隐去来历名姓，当做路边捡的孤儿养大，这才令清月一直视竹樾如师如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竹樾报仇。直到最近清月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却执意认为竹樾是有苦衷的，对晏梓伏的仇恨有增无减。
　　关清月告诉欧阳珏此事也不无拉拢之意。他不想跟欧阳珏成为仇敌。
　　欧阳珏揣着这些秘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一边是晏凤元非得杀关清月以绝后患，一边是关清月非得杀晏梓伏报仇雪恨，而欧阳珏既不想关清月死，也不想晏梓伏死。
　　晏凤元等了会儿，见欧阳珏还是纠结着，便又问：“你是否也有心事瞒着本王？”
　　欧阳珏犹豫了下。他若是将清月的身份告诉了晏凤元，那晏凤元便不必再大费周折地将晏梓伏引来乱军当中了。
　　可他怎么能出卖清月。他也算是和清月一同长大的，清月待他如亲弟弟一般，当年竹樾出事时欧阳珏与晏梓伏的关系天下皆知，可清月还愿意信他；后来清月又甘愿冒着没命的风险潜入皇宫盗走他的尸身，又确实为此折了一身的功夫；如今为了让欧阳珏防备晏凤元，甚至还将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
　　欧阳珏又觉得有些好笑。当年他因为清月的事跟晏梓伏闹掰，难道现在又要因为清月而跟晏凤元闹掰？这都什么孽缘。
　　他只好再三强调：“王爷，只要我能大败阿尔伦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晏凤元从他的反常中感知到了什么，反问道：“关清月还跟你说了什么？玉合，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被竹樾藏起来的那个孩子是谁？”
　　欧阳珏摇了摇头，一脸诚恳无辜：“我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会跟我说，跟我说和跟你说有什么差别？”
　　“这倒是。”晏凤元想了想，忽然舒眉一笑，“原来如此……本王险些做了灯下黑。关清月就是本王要找的人是吗？”
　　欧阳珏继续摇头：“怎么可能。”
　　可惜的是，晏凤元太了解欧阳珏了，否则若换了个人在这，说不定就被欧阳珏糊弄过去了。
　　晏凤元正还要说什么，却忽然眼前一黑，忙扶着桌子稳了稳，催动真气将刚喝的茶水逼出来。就趁这一瞬，欧阳珏飞闪至面前，急速地点了他几处睡穴和定穴。
　　欧阳珏扶着昏睡过去的晏凤元躺在榻上，忍不住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亲了亲脸颊，犹豫着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人都晕了说什么也百搭，便起身离去了，吩咐帐外的卫兵牢牢守好，不准任何人进去。
　　待欧阳珏离去后，一直屏去气息藏身于榻底的裴遇出来，解了晏凤元的穴道。
　　晏凤元沉默地看了会儿帐顶，这才缓缓坐起身，问裴遇：“他离去前有没有说什么？”
　　裴遇语气平平：“什么也没说，只看了你一会儿，亲了你一下。”
　　晏凤元又沉默了会儿，几次要张口说话，却又开不了这个口。
　　直到裴遇催促道：“请下令。”
　　晏凤元逐渐地蜷曲起手指，半晌才道：“去吧。”
　　裴遇便立刻往外走去，却又被晏凤元叫住了：“此次行动不必强求，若不成，本王还有后着。”
　　裴遇这次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往外走。他从营帐后头离开，并未惊动任何人。
　　晏凤元又坐了一会儿，只觉得胸膛处憋闷着一口血，可吐也吐不出来，难受极了。他盘腿运气，将余在体内的迷药逼了出来，本以为该舒服一点，可却越来越难受。他自然不信欧阳珏还在茶水里下了毒，这感觉比中毒难受多了。
　　***
　　趁着夜色，欧阳珏单枪匹马地混进了阿尔伦大军的驻地，将清月约在了驻地不远处的隐蔽山林间。
　　清月被他吓了一跳：“我让你有事找我放信号就行了，我去找你，这里是阿尔伦的地方，你若被发现了恐怕难以脱身。”
　　欧阳珏心想，你去了我的地方被发现了恐怕也脱不了身。
　　他顾不上别的，张口便道：“清月哥，我知道你对皇位毫无兴趣，何必再助纣为虐。”
　　清月懒得跟他说这个，反正两人说起这件事就只会吵得不欢而散，根本毫无意义。于是便挥了挥手：“我心意已决，你如果来找我是为了这事，那就不要多说了，也不要再来找我。我要的只是晏梓伏的命，杀了他之后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也不会阻止你打阿尔伦，你别管我了。”
　　欧阳珏急道：“你若要杀晏梓伏的话，自己也会有性命之危，又是何必？”
　　“你问我何必？他杀了师父还杀了你，追杀我这么多年，现在你来问我何必？”清月眼中又泛起红来，“欧阳珏，你是好命，你死而复生，可师父他活不过来了！”
　　欧阳珏沉默了一阵，道：“你既然知道了你的身世，又与竹氏余部重聚，自然明白，当日竹先生是确实有谋逆之意。”
　　清月冷笑道：“那又如何！若没有师父的话，我幼年时在皇宫里就被薛妃害死了！师父瞒了我的身世我不在乎，本来我也不稀罕做皇帝，只是师父糊涂一时，若他想做皇帝的话，早点告诉我真相，要什么晏梓伏？我登位之后立时禅位给师父都行，哪里会有后来的祸端。”
　　欧阳珏两边都说不动，也来了火：“我知道这都是你们的事，谁也不稀罕跟我说谁也觉得我没资格插手，但我只想你们都好好活着！能活着干嘛非得找死！”
　　见他正在气头上，清月反而冷静下来，缓了会儿，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不想我死，”顿了顿，又忍不住冷笑道，“更怕晏梓伏出事。”
　　欧阳珏懒得理他这个话茬，摆了摆手，寻了块大石头坐下，独自生闷气。
　　清月不想跟他闹僵，又沉默了一会儿，努力平复语气，转而调侃道：“不过你如今不是跟晏凤元在一块么，我说你怎么就不能找个正常点的人？我觉得沈南星都比他俩好。”
　　欧阳珏：“……”我找的人哪里不正常了？除了有事都不跟我说之外一切很正常！好得特别好！关键是这关小沈什么事你是不是疯了啊清月哥！
　　欧阳珏发自肺腑地觉得自己处对象的眼光十分好，好到超常发挥，一个皇帝一个王爷还想怎么样……上天找嫦娥吗……
　　而且就算跟晏梓伏闹成这步了他也觉得晏梓伏好，起码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好的，两个人的矛盾是两个人的事，一个巴掌也拍不响。所以他不乐意跟别人说晏梓伏的坏话，若晏梓伏真的那么不好，岂不是在说明自己以前眼瘸么。晏凤元就更别说了，简直想找都找不出哪不好。
　　只不过感情这事也不能光看人好不好，经常会有些世事巧合导致错过。那也没办法，跟打了次败仗似的，只能当做胜败乃兵家常事，吸取教训，不再重蹈覆辙罢了。
　　借尸还魂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欧阳珏都在反省自己，若当初对晏梓伏再多点耐心，再多贴心地问问，或许事情并不会走到最后那一步。可他没有，那个时候他憋着竹樾被杀的这口气，虽面上是他受着晏梓伏的气，实际上却是他把气都发到了床上，可着劲儿地折腾，只以为这样就能让晏梓伏知道自己不高兴，却根本没想到晏梓伏本就细腻敏感，硬生生地就把隔阂越划越深了。
　　想了想，欧阳珏叹了声气，幽幽地看清月一眼：“我娘都没挑过他们哪里不好，你为什么总挑刺？你这样有点像那什么……”
　　清月：“你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是这样的
裴遇：说好一起单身到白头，你却背着我脱了团。
清月：呵呵。
乱入的小沈：看脸吧大概。

　　☆、无爱

　　两人又叙了一会儿话，清月见气氛好了，便半真半假地哄着他道：“你且让我再想想，我恨了晏梓伏这么多年，也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但你说的话我会考虑一番。只一条，你万万别太信晏家的人，无论是晏梓伏还是晏凤元，被卖了还给人数钱。你这么好骗。”
　　欧阳珏真情实感地觉得自己英明神武，怎么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总觉得自己容易被骗得卖掉，小时候娘就整天担心自己被牙子卖了，长大了还是这样……太优秀也是种错吗！
　　但他只在心里自恋了一番，用力点了点头，糊弄道：“我知道的，我心里有数。”
　　“那你赶紧回去，天再亮点容易被发现行迹了。”清月叮嘱道，“之后别因为这种事跑过来了，放个信号我去找你。”
　　欧阳珏继续点头，起身正要走，忽然一怔。
　　黑暗中，东边的夜空一片艳红色。那不是日出，是有人纵火烧阿尔伦的粮草。很快就传来了士兵们的嘈杂叫声。
　　欧阳珏心中咯噔一声响，忙道：“清月哥，快走——”
　　他挡在清月身前，警惕地看着裴遇和四周包围的黑衣人，侧过脸去对身后的清月小声道：“你先走，我没事，能挡一阵子，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
　　清月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欧阳珏也在瞬间出手缠上了裴遇。可若是换了当年的欧阳珏尚且能够和裴遇打个平手，如今哪怕一日千里却也难敌，很快就落了下风，被裴遇扣住了命门。
　　可这也够了，清月对付其他黑衣人绰绰有余，已经借着这点时间消失了踪影。
　　欧阳珏松了一口气。他笃定了裴遇不会拿自己怎么样，所以只要清月跑了就好，自己顶多回去被骂一顿。
　　然而，裴遇眯了眯眼睛，反手用匕首捅穿了欧阳珏的腹部，平淡地对着林子深处说道：“关清月，你若不束手就擒，我就杀了他。”
　　欧阳珏愣了愣，下意识道：“别出来！他不敢——”
　　裴遇抽出匕首，又朝着欧阳珏的心肺处捅了进去。
　　欧阳珏被他扼住了命门动弹不得，又一时没回过神来，差点跪倒在地，幸好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裴遇肩上才没倒下：“你……”
　　裴遇是晏凤元的心腹死士，朝野无人不知道这件事。欧阳珏第一次见到晏凤元的时候便看到过裴遇，那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裴遇对晏凤元唯命是从，做的每一件事莫不是被晏凤元授意……
　　但欧阳珏不信。
　　他咬着牙道：“裴遇，你敢杀我试试看！”
　　“哦，仗着王爷对你的宠爱吗。”裴遇单手扶住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也依旧没有起伏，像一个天生没有感情的人，从没有过波动。然后，裴遇道，“可惜晏凤元没你想的那么威风，我不是他的人，是文帝的人。”
　　文帝是晏凤元的父皇。
　　欧阳珏一时连被捅的疼痛都忘了，愣了一会儿才问：“王爷他知道吗？”
　　裴遇道：“这无需你关心，你就算死了他或许会伤心一阵，冷静之后也不会奈我何了。”
　　欧阳珏急道：“我不是问这个！他知道你是文帝派来……监视他的吗？”
　　欧阳珏实在不愿意说出这个词。欧阳珏自己父母双全、家人和睦，并不能想象晏凤元是怎么成长的。母妃逼着他发毒誓，父皇也始终不信任他，死了还要留了个监察者在他身边。可他做错过什么事情？
　　欧阳珏忽然明白了晏凤元为何会三番四次地说他不懂爱恨一个人是何滋味。因为若换了个人，换成欧阳珏自己这样长大，也不敢说自己会不会仍旧懂得最简单的爱是什么。
　　可晏凤元也不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他憎恶的都是些有碍公务的人，并未因私心恨过任何一个人，也从未对他的母妃父皇有过怨愤不平。他怎么能没有半分怨！……他怎么能这么好。
　　欧阳珏眼眶发热，心里将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却又仿若什么都没想，只愿意瞬间去到晏凤元面前。
　　可裴遇哪里管他想什么，见深林里没动静，又拔出匕首，挑断了欧阳珏左手的筋脉。
　　欧阳珏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哪里疼了，咬着牙一声不吭，恶狠狠地瞪着裴遇，冷汗密密麻麻地浸透了衣服。
　　裴遇看了看林子深处，又拿匕首朝着欧阳珏的脖颈上狠狠地扎过去。
　　“住手！”
　　清月终究忍不住了，他看出了裴遇不是在吓唬自己，是真的会下手。
　　他刚一现身，就被黑衣人团团围住了。裴遇也没再管欧阳珏，将他随手扔在地上，便拔出剑指向清月：“跪下。”
　　清月冷笑了一声，仍旧站着，问：“你们只是想要我这条命吧？”
　　“是。”
　　“我若死了，你们不会再为难欧阳珏吧？”
　　“不会。欧阳珏对我而言并无意义。”
　　欧阳珏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强撑着一口气咬破了舌尖，喊出声来：“清月哥，决战在即，他不会杀我，你回来干什么！”
　　裴遇看了看欧阳珏，平静地说：“你已经将决战布置好，此时有你无你并没太大差别。何况即算以后还能用得上你，以你如今的功夫本就做不得用，我便将你手筋脚筋都挑断了也不碍着你以后布兵出策。”
　　欧阳珏还要再说什么，却实在说不出话来，身上满是血，口里也满是血，舌尖都麻木了，僵着动弹不得。
　　他只隐约听得清月笑了一阵子，笑完了便道：“可惜不能手刃晏梓伏，但他早晚不得好死，我便先去地府里头等他！”
　　清月说完，拔剑自刎。
　　欧阳珏心中一凉，脑中轰隆巨响，呕了满口的血，便昏了过去。
　　***
　　裴遇将欧阳珏带回了营帐，对外只说欧阳珏去烧阿尔伦的粮草却中了埋伏这才身受重伤。其他人并未起疑，还好早前就布置好了一切，欧阳珏受不受伤都对大局无碍。
　　随军的大夫急忙忙赶了过来，给欧阳珏救治了一番，忧虑道：“处处致命，是下了死手的，纵使华佗在世也不敢说……只看顾将军自己了。尚且还有一事，便是将军醒了过来，恐怕左手也再拿不得东西了。”
　　一旁的小陈将军几乎落下泪来，半晌才勉强道：“还好不是右手……”只是这自我安慰说了跟没说一样，他自己也知道，便偷偷地看了晏凤元一眼。
　　晏凤元看起来十分平静，平静到了无情的样子，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大夫治伤。就连那句“治不好唯你是问”都是小陈将军说的，晏凤元只淡淡地说了句“别打扰大夫”便再没半句话了。
　　小陈将军也听过“顾知觉”跟晏凤元的传闻，这些时日来也见过两人不避嫌的样子，此时便有些心情微妙，觉得晋王过于冷心冷情了，便是自己一个同僚而已都十分忧虑担心，晋王却跟往常并没什么两样，也不知道“顾知觉”图什么，明明看着也不像个会以色媚上的人。
　　但小陈将军也不便多管他人的私事，跟着大夫一起出了营帐。大夫去熬药了，小陈将军还得去整顿局势。
　　营帐里只剩了晏凤元和昏迷不醒的欧阳珏。

　　☆、无恨

　　晏凤元握着欧阳珏的手，心中是一片白茫茫的寂静地，像刚下过雪。
　　他自幼在母妃和父皇的争执不休中便深知自己的出生是个最大的错误，因此一直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极力弥补，做每一件事之前想的都是这件事该不该做，做了是对是错。该做的就一定去做，不该做的绝不做，习惯了就并不觉得有丝毫的艰难。
　　欧阳珏常常担心他会活得累，但其实并没太觉得累，只当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父皇是防备他没错，可也让他活到了如今，哪怕只是作为一柄镇守中原的利剑，但也没什么，这差事挺合他心意的。
　　只是到了这一刻，他忽然生了怨，有了怒。
　　过了会儿，裴遇走了进来，禀报道：“关清月已彻底除掉了。他确实是我们要找的人，身上有胎记。”
　　晏凤元背对着他，没说话。
　　裴遇继续道：“如今局势混乱，还请王爷谨慎提防，勿要乱了心神。”
　　晏凤元松开欧阳珏的手，起身朝裴遇走了过来。
　　裴遇知道他生气了，却也不在意，站在那里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晏凤元忽的出手，与裴遇在营帐里缠斗起来。晏凤元招招不留情，仿佛要致对手于死地，然而裴遇技高一筹，不仅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最终还将晏凤元牢牢地禁锢在了怀里。
　　晏凤元嘶声质问：“你怎么敢？！”
　　这是裴遇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失态。
　　裴遇依旧如古井水一般：“关清月必须死。”
　　“本王还有一万个法子杀了关清月！”
　　裴遇却摇了摇头：“你动了心之后，就一个法子也不会有了。”
　　裴遇曾陪着晏凤元听课，听到授课师傅教：此心不动，随机而动；此心妄动，随性而动。
　　晏凤元也在长久以来一直秉承着这句话做事，所以他无有不胜之局。然而欧阳珏和晏梓伏出现后一切都有了变化，裴遇眼睁睁地看着晏凤元多了些私情。当然这也不算坏事，只要适度就无妨。
　　但自从欧阳珏死而复生之后，晏凤元就越陷越深了。裴遇提醒过他，他却不自知也不肯认，张口便道是在做戏，却不知做着做着就真入了戏。
　　刚刚在林子里时，裴遇几乎就想把欧阳珏真的杀了。但他的心还定着，所以他还是饶了欧阳珏一命，但也想以此事来试探和警示晏凤元。
　　晏凤元是文帝留下镇守中原的一柄剑。身为一柄剑，该做的事是荡平魑魅、匡扶社稷，而不是儿女情长。剑有了七情六欲，就会软弱起来，会充满缺陷，再顶不得多少用了。
　　裴遇锢了会儿晏凤元，见他冷静了下来，这才松开他，道：“属下失礼了。”
　　晏凤元冷眼看着他，忽然又拔出了他腰间的匕首。
　　裴遇没阻挡，他有足够的自信不会被轻易伤到，何况他也相信晏凤元不会真对自己下手。晏凤元会被那个毒誓禁锢一辈子，直到死。
　　于是裴遇眼睁睁地看着晏凤元拿着那柄匕首割断了他自己的右手手筋。
　　裴遇一时也愣了，身体却快于想法，夺过匕首扔到了一边，捧着晏凤元的手，沉声朝外喝道：“叫大夫马上过来！”
　　晏凤元道：“你叫一百个大夫过来也是一样的后果，除非你终生绑着本王，否则本王这只右手是定然不会要了。”
　　“你疯了。”这不是问话，而是结论。
　　晏凤元却十分平静，仿佛正在淌血的手不是自己的：“此事对你是个警示，于本王而言也是个教训，以后都记住就好。”
　　裴遇又问：“若我杀了欧阳珏呢？”
　　晏凤元想了想，说：“你可以试试看。”
　　裴遇也想了想，然后道：“知道了，我不会这么做。”
　　他其实不知道。
　　晏凤元却反而知道裴遇的心思，无外乎裴遇以为若欧阳珏死了，自己会在癫狂之下毁了朝堂再自毁。
　　所以裴遇其实不知道。因为晏凤元并不打算这么做，他只是吓一吓裴遇。若欧阳珏当真死了，他也绝不会拿朝堂之事来做私情私愤之用。
　　只不过相伴这么多年，裴遇也如常人一般将他视作捂不热的石头心，觉得他狠心毒辣什么都做得出。其实也不足为奇，毕竟父皇当年便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定然也是这么叮嘱裴遇的。若不然，又怎会将裴遇安排在自己身边随时监察。若做的都是为国为民之事，裴遇便是难求的好帮手，若心怀不轨……裴遇便会有另外的用处了。
　　这么一想，欧阳珏那根本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信任就显得更加的难能可贵。
　　晏凤元长长地叹了道气，又坐了回去，俯身将脸颊贴在了欧阳珏的脸侧。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出这个举动，心里清楚这看起来像在跟裴遇示威。
　　裴遇沉默地看着，心底一片沉寂。
　　***
　　欧阳珏昏迷了许多天，晏凤元就整天在旁边照顾，他以往虽说也不是万事都等着被伺候的人，可到底没这么事必躬亲地照顾过病人，几乎不肯让任何事假手于人。小陈将军越瞧越瞧不懂了，也懒得多猜，痛痛快快地专心打仗去。
　　欧阳珏虽在昏迷当中，可除了药之外也需要进些流食，晏凤元右手拿不稳东西，便只能将碗放在膝上，左手拿汤匙舀点米粥喂欧阳珏。一碗得喂半个时辰，而且还淌出来大半，得再添一碗。他倒挺自得其乐的，又觉得像在照顾个小娃娃，还颇得趣味，并不觉得厌烦。
　　裴遇见他这样辛苦，便帮忙端着碗。
　　晏凤元的手顿了一下，又舀了一勺粥，却是自己喝了半口，这才将剩下半口喂给欧阳珏。
　　裴遇沉默了一下，道：“我不会给他下毒。”
　　晏凤元应了一声，还是坚持着自己喝半口再给欧阳珏喂半口。
　　裴遇：“……”
　　他看出来了，晏凤元并不是真怕他下毒，只是在表达愤怒。他与晏凤元从小一起长大，懂得晏凤元的一举一动。晏凤元向来自持身份，轻易不肯失态，且他生性寡凉，不如意的时候会不着意地刻薄一下别人。
　　裴遇又道：“请王爷主持大局。”
　　晏凤元又应了一声，继续认真地喝粥喂粥。
　　等了一会儿，裴遇又要开口，这才听到晏凤元道：“都布置好了，你去一一照做便可。何况你也无需说得好像凡事都由本王才能做主似的。”
　　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气话，却着实是气话。
　　裴遇立时跪在地上：“属下与王爷同心同德二十余载，若属下做的事于大局有碍，请王爷指出来施与惩戒便是，实在无需为了一个人而失去冷静，请王爷自慎，勿要有负文帝所托。”
　　晏凤元又沉默了一阵，将这碗粥都喂完了，拿湿帕给欧阳珏擦了擦嘴角，扶着他躺回去，这才转身看向裴遇，问：“在你眼中，本王并不是个人么？”
　　裴遇仰着头看他：“王爷若甘愿做个寻常人，属下也无话可说。”
　　“那你就无需多言了，去做你的事吧。”
　　裴遇起身朝外走去，却又被晏凤元叫住了：“你是父皇留下的人，行的是父皇的遗志，本王不会怨怼于你，只是叫你晓得，本王确实心系于欧阳珏，且此情深种不会悔改。以前是本王没说清楚，令你不懂得尊重他，如今清楚告诉你了，望你今后记牢。”
　　这番话说出来，裴遇一个字都不想记得，却还是点头：“明白了。”

　　☆、世事如轮回

　　战报一封一封如雪花片似的往京城里飞，晏梓伏看得高兴却也看得烦了，直接问：“听说顾知觉受了伤，到底好没好？”
　　来人忙将状况说了一遍，自然不往重了说。可晏梓伏却越想越不对劲，他倒不是怕顾知觉磕破了什么皮，以往欧阳珏打仗伤骨动筋是平常的事，他也没太在意。可如今却心里不安，有股抒发不了的郁闷。
　　想来想去，他就想御驾亲征了。
　　顾淮和一众老臣打死也不肯干，堵在御书房里把口水都要说干。
　　晏梓伏不耐烦道：“现在都布置好了，我军节节大胜，朕去捞个名声有什么不好？”
　　顾淮据理力争：“皇上都说了我军节节大胜，何必再去涉险，毕竟两军交战是凶险，主君见血也不妥当。”
　　晏梓伏退而求其次：“那朕只是去犒劳三军总可以吧？”
　　顾淮又道：“等局势大定后，皇上便可在京城犒劳三军，还可手刃阿尔伦来祭天。”
　　朕对手刃阿尔伦没什么兴趣！！！晏梓伏正要发作，就看得一个小太监悉悉索索的想说什么。他认出了是自己派到宫中欧阳珏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便招招手道：“什么事？”
　　那小太监扑倒在地，哭道：“皇上，欧阳大人忽然说他腹痛如绞，呕血昏迷了！”
　　晏梓伏一怔，慌忙地起身朝外跑，也顾不上别的了。其他大人们围着顾淮纷纷摇头叹息，但无论如何皇上不闹着出宫了，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
　　晏凤元如往常一样给欧阳珏擦手抹脸，忽然动作一顿，将两指并拢贴在欧阳珏的脖颈间探了探，吩咐道：“请大夫过来。”
　　大夫很快就赶了过来，给欧阳珏前前后后地检查了一番，欲言又止：“呃，顾将军身体是没大碍……至于为什么不醒……想是可能……”因为他装睡啊！！！大夫为难地使劲儿给晏凤元使眼色。
　　晏凤元垂眼看了看欧阳珏轻微颤动的眼皮，便先让大夫去熬药，又对着欧阳珏温和地道：“你若不愿看到本王，本王就出去，你好好地听大夫的话。”说完，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那日是本王让裴遇跟着你去杀了关清月，但没有让他伤你，无论如何这是本王的失误。本王也知你与关清月情谊深厚，心中定然有郁结，也不知该如何做，便先不烦你了。”
　　他坦然地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他离去后，欧阳珏睁着眼发呆。他不是不愿看到晏凤元，甚至想立刻抱着晏凤元告诉他自己没事，不要担心……但清月死了。他信晏凤元绝不会让裴遇那么伤自己，但晏凤元毕竟让裴遇跟过去杀了清月。
　　哦，对，清月还是为了救他才自杀的。
　　欧阳珏痛苦地皱着眉头，不知道该怎么做。世事仿佛轮回似的，当年竹樾死后的一幕幕又涌上心头。
　　大夫和个小兵进来了，帐帘掀开时欧阳珏正往外看，看到了晏凤元还站在那里，也正往里看。两人的目光短暂地对视到一起，晏凤元神色依旧平静而温柔，也不尴尬，仿佛只是站在那里看看风景。欧阳珏张了张嘴要说话，喉咙里一片涩，一时没发出声来，眼看着那帐帘又被放了下来。
　　小兵扶着他喝水，道：“王爷说了，如果将军有事就让我们去跟他说。”
　　欧阳珏不习惯被人扶着喝水，便想把杯子接过来，不料左手软踏踏的使不上劲。他想了想，放下左手，拿右手去抓杯子，喝了两口，哑着嗓子道：“那你跟他说，我没事了，让他去休息，我再想想。”
　　小兵点点头，转身就往外冲。
　　欧阳珏举着个杯子：“哎，你先再给我倒一杯水吧……”
　　***
　　欧阳珏恢复了一些力气，吃了药，喝了粥，便询问战事，得知一切都顺利才放了心。他想了又想，让小兵去晏凤元那找裴遇，说是有话要问一问。
　　以裴遇的性子，自然是不愿意搭理欧阳珏的，只不过他瞧着晏凤元的神色，又想起晏凤元那天的话，便只好“忍辱负重”地去了。
　　裴遇站在病床旁，一言不发。
　　欧阳珏也无甚表情地看着他，问：“关清月的尸身在哪里？”
　　裴遇便答道：“焚了。”
　　欧阳珏尚好的那只手攥紧了拳头，猛地起身朝裴遇揍了过去，想当然被轻轻松松地避开了。
　　欧阳珏自己跌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被裴遇单手扶站好。
　　欧阳珏甩开裴遇的手，气道：“你至少给他留个全尸！”
　　裴遇望着他的眼神却在冷淡里透着审视：“人已经死了，即算留了全尸又如何，不如焚了省事。”
　　欧阳珏从他的话里着实听到了鄙夷，好像自己说了多愚昧的话。
　　欧阳珏忽然又想起许多年前晏凤元曾说过人死了就是死了，留下的躯壳到底没了魂灵，或葬了或焚了也没什么差别，都只是不值一提的身后事。
　　哦，想必裴遇是跟王爷一个想法的。裴遇此时的眼神大概就是鄙夷自己的愚昧执着，可能觉得他才跟王爷同心同德，自己不过是个蠢笨的棋子。
　　欧阳珏酸得本来就多了个孔的心里更痛了。但他又想起了裴遇的身份，便顾不上吃醋了，又问：“王爷知道你是文帝的人？”
　　裴遇：“知道。”
　　欧阳珏狠狠地瞪他，半晌才道：“要怎么样你才从他身边滚开！”
　　裴遇：“他死，或者我死。”
　　欧阳珏怒道：“老子早晚杀了你！”
　　裴遇平静地看着他，并没说话，仿佛欧阳珏说了一句不值得回应的话。说穿了，欧阳珏在他眼中算不上猛兽，大概更像条小狗在虚张声势地吓唬人。
　　沉默了会儿，裴遇道：“若无事，我就走了。”说完转身就走。

　　☆、信不信我打你

　　深夜里，御书房里只点了几盏烛火，昏昏闪闪的，晏梓伏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手上的发结发呆。
　　忽然，门被打开了，顾知觉端着一碗药汤走了进来，又给晏梓伏披了件外袍，哄道：“把药喝了，早点休息。如今战事吃紧，你若身体垮了让其他人如何办？”
　　晏梓伏将目光挪到药汤上，看了半天，握住了顾知觉的手，笑道：“再给朕一点时间，如今战事吃紧，朝中少不了朕。”
　　顾知觉一怔，反问：“皇上这是何意？”
　　晏梓伏摇了摇头：“朕不吃这药，你把它倒了吧。”
　　顾知觉眼底一闪，苦笑道：“你仍旧疑我会在这药里下毒？也罢！”说完，端起药汤就要自己喝下去。
　　晏梓伏忙夺下药碗：“阿珏！你别恼，朕……没这么说。”他将药碗放到一边，抱住顾知觉的腰身，将头埋入他怀里，声音疲惫地说，“朕欠你的，也说了再也不会为了疑心而害你。只是现在朕不能……朕的意思是说，等战事结束后，国内就能平稳了，到时朕便退位，和你一道回家过日子。但现在不能。”
　　顾知觉也不能继续催促他喝药，便不再提这话茬，只道：“希望这一日能早点到来。”
　　两人各怀心思地安静地抱了一会儿，晏梓伏忽然将手伸入顾知觉衣服里摸索，做出了求欢的姿态。这些时日来，两人早已有了鱼水交缠的关系，顾知觉虽憎恨晏梓伏也不好男风，却也从中得到了些许趣味，更能仗着此事泄些愤，便也不再按捺，打横抱起晏梓伏朝用作休息的里室走去。
　　顾知觉瞧不起晏梓伏在床上什么话也敢说什么事也敢做，他从没去过青楼倌馆，但想必那些风尘之人也不会有这位九五之尊□□。但这么一想，顾知觉又十分兴奋，只觉得小腹处更加火热，更有了劲儿把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反正他也绝不会反抗，痛极了也只会哭，可笑得很。
　　然而顾知觉转念一想，又意识到晏梓伏这么做的缘故不过是为了欧阳珏罢了，晏梓伏的姿态再如何□□低贱也是为了欧阳珏。顾知觉便莫名地堵了一口狠气，用力地揪住晏梓伏的头发往上一扯，冷漠地盯着他水濛濛的眼睛，皮笑肉不笑道：“整天叫阿珏，我怎么知道你是在叫我，还是在叫顾知觉？”
　　晏梓伏已经神智迷糊，讨好地去亲他：“我只叫你，不认得别的谁……”
　　顾知觉心头的火如被油泼，猛地将他往下一推，也顾不上他头撞得床柱上发出一声响，便自顾自地抽身下床，寻来了一截发带，将晏梓伏的那处用力扎住了。此后也不管晏梓伏如何哭喊求饶着“阿珏你对朕好一点，你疼疼朕”，全然只顾着将他摆出各个样子自己泻火，边含恨骂道：“你也只配这样了！”
　　折腾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时顾知觉才累极了睡去，仍旧没解开那根发带。
　　晏梓伏茫然地望着上空，腿根仍在无法控制地打颤，下身几乎已经胀痛得没了知觉。许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缓缓地自己解开了发带，却感受不到泄身的快感，只有痛，痛得钻心。
　　他又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听见门外葛铁小声提醒着该准备上朝了。他这才缓缓地起身，又低头看了睡梦中的“欧阳珏”一会儿，忍不住低头亲了亲那张脸，笑道：“你说得没错，朕只配这样。”
　　顾知觉正在梦中，忽然感觉眼角一热，似乎有水落在了那里。他皱了皱眉，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屋里空荡荡的，已经只剩了他一个人，床上一片狼藉，隐约还有些血渍。
　　想起夜里那人的顺从，顾知觉又有些心软，也有些后怕。他努力地装作欧阳珏，可总也抑制不住看到晏梓伏时的怒气，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就是这个人毁了自己的一生。可若这么下去，万一被厌弃的话……顾知觉又冷笑了一声，心道自己想多了。那人大概无论怎么被折腾都不会松手吧，只要那人还抱着最后一丝期望觉得他是欧阳珏，就绝不敢再轻举妄动。
　　胡思乱想了一阵，顾知觉莫名地得了个结论：还是对晏梓伏好一点吧，毕竟……毕竟最后是要杀了他的。
　　这么想着，顾知觉便起身去洗漱沐浴，换了套好看的衣服，让御膳房多做几道晏梓伏喜欢吃的菜色，还去下朝的路上接人。
　　今天的朝上得格外长久，顾知觉从早晨等到了晌午，再等到了黄昏。他忍不住让小太监去探探情况，小太监每每探来的情况都是皇上在跟众臣争吵，还吵得格外激烈，至于吵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顾知觉终于不耐烦了，正打算回去的时候就听到了晏梓伏惊讶的声音：“阿珏？”
　　他回过头，看到晏梓伏下了辇，惊喜地朝自己跑了过来：“你怎么在这？”
　　顾知觉便换了温柔的神色，道：“我在这里等了你一天。怎么，又和大臣们吵什么？”
　　晏梓伏听他说等了一天，神色更雀跃了，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道：“阿珏，朕要去御驾亲征了。”
　　顾知觉一怔：“什么？”
　　“你和朕一起去，你是不是很想再回到战场上？”晏梓伏惭愧道，“可惜朕暂时还不能恢复你的名号，若是你愿意的话，可以再换个名字，若在此战中立功的话又可再扬名立万。”
　　顾知觉心道，我堂堂一个文状元并不是很想去打仗……
　　但面上却温柔更甚：“为何忽然要这么做？”
　　晏梓伏注视着他的眼睛：“朕喜欢你威风凛凛的样子，也知道你爱打仗，朕早晚会走，走前便要你再去做你喜欢做的事。”
　　顾知觉心中却恨极。因为他知道晏梓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欧阳珏，可他并不是欧阳珏，他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晏梓伏提欧阳珏。
　　心中原本有的那点暖意又瞬间抹了个干干净净。
　　***
　　欧阳珏跟着晏凤元去迎接皇帝的时候是懵的，他看到晏梓伏亲密地携着顾知觉的时候就更懵了。
　　晏梓伏如例行公事一般地问了前线战事，又问了晏凤元和欧阳珏的身体康健，还要多说点什么，身边的顾知觉就又不舒服了，便带着人先去营帐里休息。
　　等人走了后，欧阳珏便跟着晏凤元回了营帐。
　　这些时日来两人不常碰面，碰了面也非公事不说话。此时欧阳珏跟回了营帐，晏凤元虽然知道他的来意，心里却多少还是有点高兴的。
　　欧阳珏仍旧有点尴尬，眼睛盯着桌面，道：“皇上跟……跟那个我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还没发现那不是我？”
　　先前欧阳珏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到底钻了谁的魂灵，却也没太在意，只当以晏梓伏的多疑轻易就能发现端倪。可如今显然不但没起疑心，还跟蜜里调油似的……
　　晏凤元用左手斟茶：“顾相不也没发现你不是顾状元吗？”
　　欧阳珏瞬间明白了他意思，抬头去看：“你的意思是那果然是顾知觉？”说着，他目光一凝，疑惑地看着晏凤元的手。先前晏凤元的右手一直包着绷带，被人问起时只说是不小心伤到了，欧阳珏以为是小伤口便也没在意也没问，如今却发现晏凤元的手迟迟没好，非但如此，竟连挽个袖子都使不上劲的样子。
　　“也只是猜测……”晏凤元话未说完，就被欧阳珏拽过了手。他虽忍得痛，却禁不住蹙了蹙眉。
　　欧阳珏急着问：“你手究竟怎么了？并不是小伤吧？”
　　晏凤元默然地看了眼欧阳珏也仍包着的左手，平静地回答：“无妨。”
　　欧阳珏想了想，震惊道：“你——你……”他结巴了半天，“你难道……”
　　他忽然转身就往外跑，一路跑去找到随军的大夫，揪住就问：“王爷的手怎么了？！”
　　大夫被他吓了一跳，支支吾吾的：“伤、伤了……”
　　“废话！我当然知道伤了，怎么伤的，伤得怎么样？！”
　　大夫也不明白具体的原委，只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无非就是欧阳珏那日重伤送回后，王爷的手筋便跟着也断了。可王爷也没说是谁伤的，也不肯接好，只让大夫别声张就好。手筋断了之后若赶紧治，其实是能治好的，但拖得一时三刻就再没办法了。
　　欧阳珏如何再想不通前后因果？他浑身跟灌了铅水似的，沉沉重重地往回走，再度掀开晏凤元营帐门帘时忍不住就是一句：“你再这样信不信我打你！！！”
　　晏凤元：“……”
　　晏梓伏：“……”
　　欧阳珏看着帐内坐着的叔侄俩，也一时愣在原地，半天做不得声。
　　半晌过后，晏梓伏回头看看晏凤元，又回头看看欧阳珏，脸上神色十分复杂。
　　晏凤元清了清嗓子，道：“顾将军要找陈将军的话，他不在本王这里。”
　　晏梓伏又看回了晏凤元，脸上写满了一句话：皇叔你不要强行挽尊了！！！

　　☆、冷战

　　欧阳珏回过神来，朝晏梓伏行了个礼，却磨蹭着没肯走，眼睛一直盯着晏凤元的右手看。
　　晏梓伏便道：“朕来找皇叔说说话，你若想听，便也坐吧。”
　　欧阳珏便挨着晏凤元坐下。
　　好在晏梓伏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细问了些战况便又走了。
　　他一走，欧阳珏立刻板起脸朝晏凤元道：“我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晏凤元一怔，竟难得露出些诧异的神色来，又莞尔道：“你敢！本王才不信。”
　　“……好吧，我是不敢。”欧阳珏立刻怂了认了，但又道，“但我是认真的，你若再这么做，我定然会生气，你伤你自己哪里，我就双倍伤我自己哪里。”
　　晏凤元也正了颜色，摆出威严道：“不许！”
　　欧阳珏不跟他争，抱住他道：“你也知道不许我这么做，难道你这么做我就会开心吗？那都是裴遇擅自做的，你难道觉得我会怀疑是你让他这么做？”
　　晏凤元叹了声气：“本王知道你当然不会这么想，但——”
　　欧阳珏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但’，无论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我都不准你这么做。我们在一起就应该好好的，而且冤有头债有主……”
　　“这笔债，本王没办法讨。本王无法对裴遇动手。”
　　欧阳珏拿脸颊贴着他的侧脸，放缓了声音道：“我知道，没事，你不要为了这事为难。这些时日我不跟你说话，是因为我自己心里有结。清月哥是因我而死，若要说我毫无怨气，那是骗人的话。我知道你们杀清月有你们的道理，但他是我挚交，又为了救我而死，我很生气，也很伤心。”
　　晏凤元默然。
　　半晌，欧阳珏道：“给我时间，我或许能自己解开这个结。”
　　晏凤元几乎想说：你永远解不开这个结。但他终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心里却已经落了底。晏凤元自恃比世人都更了解欧阳珏，以欧阳珏的性情而言或许确实不会为了此事怨怼晏凤元甚至于裴遇，但欧阳珏定然会把关清月之死的缘由堆砌到他自己身上。总而言之，关清月的事将永远是横在两人间的一道天堑。
　　晏凤元忽然有点明白了当年母妃与父皇之间的爱恨情仇。可他与欧阳珏到底不是那两个人，或许都不会愿意纠缠成一对怨偶，或许有时候趁着美好情意尚存的时候分开，对彼此而言都是好事。对欧阳珏而言，或许也只会为了一段没结果的□□而黯然个数年，总好过一世都背负着对关清月的愧疚。
　　可晏凤元也不愿在决战前夕说这些话来扰欧阳珏的心神，只作出了与往常无异的样子，点了点头，道：“行，现在先将此战了结，事后再说我们的私事。”
　　***
　　晏梓伏虽然平日里在私事上闹腾个没完，可也确实是个文治武功都尚算不错的君主。何况局势本就节节大胜，晏梓伏御驾亲征更给三军将士以极大鼓舞，怎么看都是大势已定。
　　几个人都收敛了私事的心，专注在这场战争上，倒前所未有地融洽起来，配合得颇好。欧阳珏制定行军作战的战略，晏凤元则擅于在阿尔伦内部下钩子使跘子，晏梓伏则出面统帅大局，就连顾知觉也偶尔能在旁提点些什么——欧阳珏和晏凤元试着接触过顾知觉，可晏梓伏唯独对这件事极为谨慎，将顾知觉看得牢牢的，而顾知觉也对欧阳珏和晏凤元十分警惕。大敌当前，看起来顾知觉暂且也不会作什么妖，欧阳珏和晏凤元只好暂且放下此事。
　　这日议完会，欧阳珏和晏凤元并肩往走，继续议论着局势。忽然晏凤元笑道：“其实父皇说得没错，本王担不起皇位。”
　　欧阳珏一怔，皱着眉道：“那是他眼瞎。”
　　晏凤元觉得他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但碍于两人还在某种意义的冷战中，便也只好委婉道：“那是本王的父皇。”
　　欧阳珏心道，那又如何，还指望我喊他岳丈么，就冲着裴遇这件事都不可能，就不待见他就不待见他就不待见他。
　　晏凤元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他实在也没说错，本王自小便总钻营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法，机灵委实算机灵，却总归失了大气。当年还小，有残暴的匪徒流窜于南疆山间，且屡次招安又屡屡反口。父皇拿此事问我们几个兄弟如何治，太子答恩威并重，三皇兄和四皇兄答以仁义教化，二皇兄和六皇兄答以铁军灭之，唯独本王答说以离间将匪民骗入深山，令他们粮绝后自相残杀蚕食，用以威慑天下。二皇兄指责本王这样过于冷血残忍，本王反倒真正困惑地反问他既都是将人杀了，何必在意方法，何况杀鸡儆猴一石二鸟不好么。”
　　晏凤元记得当时父皇与众皇兄的眼神，遮掩得好的便只是流露出讶异，遮掩得不好的便仿佛在看一个嗜血妖怪。
　　欧阳珏憋了半天，道：“其实我觉得你的法子挺不错的……”
　　“可这不能是一个君主该有的想法。”晏凤元坦然地道，“本王可以这么想，你也可以这么想，但皇上不能这么想。本王知道这一点，却也改不了天然本性的行事作风。”
　　这也是文帝对他又爱又恨的缘故。爱他委实雷厉风行的做事，可也防备他会有朝一日将淬毒的利刃倒戈相向。
　　欧阳珏默了片刻，倔着道：“反正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晏凤元失笑，道：“嗯，被你说多了，本王也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了。”
　　“你本来就是！”
　　晏凤元笑道：“这世上只有你与皇上这么认为。”而皇上如今大概也不这么认为了。
　　欧阳珏不满道：“民间百姓全都这么以为的，不然你以为我妹她们怎么总提起你的时候就捧着心一副恨不生得晋王妃的样子……”呵呵呵前段时间欧阳喜妹逮着机会就踩我两脚说王爷怎么聪明一世糊眼一时的事我是没说，真是亲妹妹啊呵呵呵等我回去把婚书裱好了贴她房里给她天天看呵呵呵。
　　晏凤元却有点冷清的样子，不在意地道：“本王又不认得他们，他们如何看待本王也都没什么。”
　　欧阳珏却讶异了。他自己做将军虽说也是为了护卫百姓疆土，其实也存了扬名立万的心，也颇享受被人爱戴的滋味，曾嘴硬说不介意，但还是有点点介意死后被晏梓伏封成了戾悼侯。而晏凤元一贯爱民如子，这点绝不是作假，可又怎么会这么不在意百姓的看法。
　　想来想去，欧阳珏一颗心温柔又心疼得能拧出水来了。他想明白了，晏凤元向来只觉得该去爱护百姓，百姓于他而言是天然的责任，他却从未期待过要因此获得平等的回报和爱，这样平静的心境得是从多无望也无爱的岁月里磨砺出来。
　　欧阳珏忍不住拽着晏凤元绕到了一顶营帐后头，抱住他就吻了上去。
　　许久没亲热了，晏凤元一时有点懵。正好好说着话，怎么一言不合就亲嘴……年轻人的热情真是来得又快又莫名啊……

　　☆、合作

　　不远处的瞭望架上，晏梓伏本在四处眺望，忽然便看到了营帐后头两人拥在一起亲吻的一幕。他静静地看着，忽然喉头一甜，强忍了下来。
　　——那是顾知觉，不值得稀罕，只是顾知觉而已。真正的欧阳珏在朕的营帐里，哪怕怨恨朕也从始至终都是朕一个人的。
　　晏梓伏在心里想了又想，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跟在他身侧的小陈将军被吓个半死，忙让人去叫太医。
　　晏梓伏摆了摆手示意没事，拿帕子擦了擦，道：“陈将军，十日之内朕要结束战事。”
　　“是！”
　　晏梓伏不想再拖下去了，他怕自己撑不了太久，可他要做的事还有那么多。
　　***
　　两日后，沈南星领三千轻骑从建珠城赶到阿尔伦身后，劫走了供给的粮草。
　　阿尔伦这才明白，晏凤元是故意让他轻易得胜深入中原的。晏凤元了解木蒂的做法，几十年来习惯了抢掠完就跑，短期内占据了这么多城池后一时间并无法统治好，被收回去是不难的事，而对于阿尔伦来说，却是断了后路补给。
　　可阿尔伦也不急，京城近在眼前，只要攻下了京城，目前所有的难题就都能迎刃而解。
　　又过了两日，阿尔伦与欧阳珏在距离京城最近的寄来城外的怀江相遇。
　　阿尔伦嗤笑道：“你的手难道还握得动枪？”
　　欧阳珏满脸喜气，笑眯眯地反问：“打你难道还需要两只手？”
　　死到临头还这么讨嫌！！！阿尔伦冷着脸，一声令下，大军渡江。
　　欧阳珏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右手持枪，直指阿尔伦。
　　一场仗打得甚不容易，彼此都是背水一战，胶着了整整三日，江水几乎被尸体截断，下游处的水全是猩红色。
　　就在此时，木蒂汗国的汗王札木宣布与晏梓伏正式结盟，将阿尔伦谋逆叛上的罪行公布天下，并派出使者劝降阿尔伦军中之人。
　　阿尔伦眼看就是强弩之末了，军中人心浮动起来，已有些人顺着札木给的台阶下了。有了一个，就会有无数个。阿尔伦腹背受敌，退不得也进不了，整个人都已接近癫狂。
　　好不容易他听得裴遇离军返京的消息，终于露出了笑意，提起兵器便纵身消失于黑暗当中。除却裴遇外，他并不认为其他人论单打独斗会是自己对手。
　　阿尔伦趁着夜色来到敌方军营，耐心地潜伏了一阵，终于看到了来者。阿尔伦对这个人再熟悉不过，是跟他纠缠了数十年的死对头欧阳珏——或者说，是欧阳珏的身体。
　　阿尔伦冷笑了声：“你是什么意思？”
　　顾知觉一脸冷漠：“信上已经写清楚了，你若不信我也不会来这里。”
　　阿尔伦嗤笑道：“我当然可以不信你，反正你现在在我面前，我就这么抓了你威胁你们皇帝也没事，也不用跟你合作，还省得我担心你是不是骗我。”
　　顾知觉并不讶异，道：“你当然可以这么做，但你觉得晏梓伏当真会为了我一个人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吗？若是如此，当年他就不会因为我要谋反而杀我。哦，还有最要紧的一点，我也不必在你面前装，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欧阳珏，我叫顾知觉，晏梓伏早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阿尔伦翻了个白眼：“那你又说你有办法跟我合作？耍我玩啊？”
　　“是你自己先要浪费时间。”顾知觉皱了皱眉，“如何，要不要跟我合作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晏梓伏毁了我，我就要毁了他，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在意。你如果不信，那就算了。”顾知觉说完便静静地看着他。
　　阿尔伦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打算怎么做？”
　　顾知觉道：“很简单，你扮成我就可以接近晏梓伏了，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暗卫会退开一段距离。”说着，他露出了微妙的笑意，“你还能顺便上了他试试滋味。”
　　阿尔伦：“……”他娘的老子对睡男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们是不是都有病啊为什么都喜欢睡男人！！！而且为什么都觉得老子喜欢男人，老子除了自己谁也不喜欢！！！何况除了晏凤元跟老子长得有那么点点像之外你们其他人都长那么丑！！！
　　事到如今，阿尔伦决定搏一搏。他灌了顾知觉一颗□□，威胁道：“如果你骗了我，就也别想要解药了。”
　　顾知觉冷笑道：“我倒是比较担心你万一自己出岔子搞砸了还得连累我陪葬。”
　　阿尔伦拍了拍他的脸：“有得就得有失，对你我而言都是一场赌。”
　　顾知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这倒没说错，祝你成功，你若成功了，我其实要不要解药也无妨了，我只要晏梓伏死，便再没遗憾。”
　　“虽然你这张脸讨人厌，不过性格还挺对我胃口。这样吧，若事成，以后你留我身边吧，我把面具借你。”
　　阿尔伦把自己的面具按到顾知觉脸上，接过顾知觉手上的□□贴上脸，又和顾知觉换了衣服，迫不及待地离去了。
　　顾知觉原以为要拿到阿尔伦的面具还得再费点波折，没料到这么顺利，坐在地上发了半天的愣。
　　直到晏凤元的声音响起在身后：“多亏了顾大人此计，本王会令人寻来解药的。”
　　顾知觉垂着眼，将阿尔伦的面具递给晏凤元，半晌才道：“王爷不必如此，下官若能以身报国，也算是全了心愿。”
　　晏凤元注视着他：“哦？本王还以为顾大人的心愿是只要晏梓伏死。”
　　顾知觉扯着嘴角笑了笑：“下官不敢在王爷面前辩解，若王爷怀疑下官，便杀了下官就好。”
　　晏凤元默了片刻，道：“不，本王愿意相信顾大人。”
　　顾知觉却大笑起来，语气中十分嘲讽：“相信我？王爷怕是相信我绝对会杀了晏梓伏吧？王爷机关算尽，就连要借我的手杀了晏梓伏也是其中一着吧？我只是不知道王爷究竟是为了做皇帝还是为了晏梓伏的身世谣言才要杀他，不过这都没什么差别，总之你就是要他死。”
　　晏凤元在夜风中吹了吹，道：“诚如顾大人所言，本王原来是这么打算的。可如今改了主意，还请顾大人今后继续做好欧阳珏，将本王的皇侄照顾体贴好。他过去委实对不起你，本王教侄不善，向你道歉，愿不愿意接受也不会强求你。”
　　顾知觉才不信他不会强求自己。
　　果然，晏凤元道：“顾大人或许恨皇上，却想必不会乐意看到本王因你的事而恨你的母亲与叔父家人。”
　　话到此处，顾知觉竟莫名地反倒觉得有些坦然了：“你这样特别卑劣你知道吗？我当年在家读书的时候还总觉得晋王是如何贤明通达的大善人，原来竟是如此。”
　　晏凤元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知觉不得不屈从于晏凤元的威胁，却到底咽不下那口气，只好从别处刺激他：“我虽受欧阳珏的连累才毁了一生，却不得不替他说一句，他仗义英雄一世，你配不上他。我知道他或许已经体察到了你的本性，或许也能因你故作姿态而说不介意，可卑劣就是卑劣，狠毒就是狠毒，你从头至尾都在骗他，就连袒露本性时也忘不了哄着骗着美化自己一番，或者再扮个可怜……欧阳将军一生磊落，当然不疑有他，只要你心里过得去就好。呵呵，你便与我一样，终生都扮着个假象，去享受永远不属于自己的虚伪感情吧。”
　　晏凤元没再理他，扬长而去。

　　☆、杀父夺子

　　阿尔伦自然被擒杀当场，而晏凤元将他的面具戴到了一个替身的脸上。那替身扮成阿尔伦，回到了木蒂铁骑军中，宣布此处僵持不下便绕路而行，带着剩余的五万大军取道一线谷。
　　一线谷顾名思义，两边都是峡谷，从中间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线天。
　　阿尔伦的铁骑大军从这而过，中了埋伏，真正是无处可逃，全军覆灭，而小陈将军的伏兵无一人丧命。
　　这才是晏凤元的最终目的。他必须将木蒂的军队全数除尽才能放心，并不需要任何俘虏，也不接受投降。
　　消息传到木蒂汗国，得知是阿尔伦咎由自取，札木也无话可说。
　　终于天下大定。
　　……或许也不算，京城里竟同时也起了点波澜。传说中建王的余部拼死闯入京中抢掠，京城里烟火四起，靠着留守的军队勉强护卫着。
　　三王听得人禀报京城中的状况，不由得竟笑了起来，吩咐心腹护卫带走儿子晏荣：“定要护卫荣儿安全，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要管。往返京大军那里去，只要见到了皇上，荣儿就安全了。”
　　晏荣要与他一起走，他却不肯，抱着儿子亲了又亲：“父王是王爷，是如今京城里位子最高的人，满城百姓都没走，父王如何走得？人坐了多高的位置就得担多大的责任，逃是逃不掉的。日后你无论有什么造化，都且记住这番话……去吧！”
　　晏荣哭哭啼啼地被护卫抱走了。
　　管家劝三王：“王爷，话虽是这么说，可您要么去顾相府中避一避？或者去晋王府上……或许会更安全些。”
　　三王叹了声气：“你们都看不透啊！也罢，都走吧，再不走，你们就走不掉了，毕竟你们不是我荣儿。”
　　管家等人都面面相觑，并不能理解三王这番话的意思。
　　而三王已经看透了。他看透了这根本不是建王余部，而是晋王的部下。这是晏凤元在趁乱作妖，截至目前在混乱中被劫持杀戮的官员贵人都是平日里不好动的贪臣佞臣，若真是乱军，又怎么会放着顾相和一众清廉老臣不去杀。
　　三王不是贪臣佞臣，可是怀璧其罪，想通了这一点，便也心甘情愿地赴死了。他整顿衣冠，堂堂地坐在大厅里。他一生怯懦，有个风吹草动就跳得比兔子还高，但自知死到临头逃无可逃，竟反而前所未有的镇定起来。
　　不多久，一个蒙着面的人就出现在了他面前，持着一柄刀朝他一步步走过去。
　　“你是裴遇吧？哦，也可能不是，不过本王只知道裴遇一个人的名字。”三王语气平淡地说，“不过总之，你是晏凤元的人没错了吧。”
　　那人没理他，继续走过来。
　　三王叹了声气：“本王今日无论如何也会死在你手上，也没想挣扎，荣儿已经让人送走了，想必现在已经到了晏凤元手上，本王知道他会照顾好荣儿，已经了无牵挂。只有几句话，托你带给晏凤元。”
　　那人停在他咫尺之处，随时就能出手。此时冷冷地说：“说。”
　　“果然是他……”三王笑了笑，“你告诉他，禽兽尚且有情义廉耻之心，而他晏凤元狠心毒辣、杀兄夺子，连禽兽都尚且不如，来日定然不得好死。”
　　说完，三王便闭上了眼睛。
　　裴遇干净利落地杀了他，留下一众不知情的府中人便离去了。
　　裴遇回到军中，向晏凤元禀报此事已了。
　　晏凤元问：“三皇兄死前可托你带什么话？”
　　裴遇面色平淡地回答：“没有。”
　　晏凤元微微一怔，多看了眼裴遇：“没有？”
　　“没有。”
　　晏凤元无奈地笑了笑，道：“那看来他骂本王骂得颇狠，你也不愿意说，但想必他骂得都没错。”
　　裴遇没有再说话。
　　就这么，班师回朝。
　　京城中已经平复下来，乱军都在混乱中逃散不见了。晏梓伏一一抚恤了乱中被杀的官员贵族，更是将三王风光大葬，立晏荣为太子。
　　一众老臣虽隐约也明白晏梓伏此生大概是不会有子了，晏荣又确实无父无母落个身世干净，可到底是不甘心，又闹腾了一阵子才接受。
　　接着又是论功行赏，沈南星等人都入了朝点了将，云云不提。
　　***
　　“杀父夺子！”
　　这四个字，欧阳珏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只觉得血液上涌，一瞬之间全到了脑袋里，甚至……
　　从皇上宣布立晏荣为太子，而晏凤元首个拥护赞成那一瞬间起，欧阳珏就有了个可怕的联想。他下了朝就拽着晏凤元回了晋王府，把门一关，整张脸都黑透了。
　　晏凤元平静地看着他，一点也不怀疑他盛怒之下随时可能会对自己动手。
　　欧阳珏确实是差点就动手了，可他忍了再忍，硬是忍了下来，将拳头抵在桌面上狠狠地碾，好半天才缓一点。
　　“先前说过，等战事一了我们便把我们的事说清做个了结。”晏凤元将门又打开，道，“玉合，我们便这么生分吧。”
　　欧阳珏一怔：“你说什么？！”
　　晏凤元重复了一遍：“本王想了再想，我们或许并不合适。”
　　“胡说！谁说咱俩不合适？裴遇？”一连串的事下来，欧阳珏也恼了，质问道，“那你跟谁合适？裴遇？！”
　　裴遇面无表情地守在院子外头，假装自己听力不佳什么也不知道。反正自从那事之后欧阳珏凡事都先针对了自己再说，习惯就好。
　　晏凤元叹了道气：“玉合，本王与你都并非彼此想象中的那样好，你也看到了，本王死性难改，什么事都做得出，而这些做法都是你无法接受的，你即算骗得了自己一时，也骗不了自己一世。对本王而言，你也……你竟想打本王，也对本王再没往日那样敬重温柔。”
　　欧阳珏讪讪道：“我、我没想打你，我就吓唬吓唬你……”
　　“那便不说这个，你不要避重就轻。你与本王继续在一起，难道就对得起关清月吗？”
　　欧阳珏一时语塞，半晌才问：“这就是你说的利用我？大局已定，你终于可以跟我生分了？”
　　晏凤元心里一刺，面上却道：“你若要这么以为也可以。”

　　☆、一墙之隔

　　欧阳珏憋了满肚子气没处发，冲到门口朝裴遇喊了声“滚远点”，接着把门重重关上，拽着晏凤元就往床上推，边推边扯他衣服，红着眼似乎要咬人。事实上他也确实咬了两口。
　　然后他就停下了动作，撑起身子看着晏凤元清澈平静的眼睛。
　　他心里特别难受，挫败地起身坐到一边：“对不起。”
　　晏凤元沉默了一阵，也坐起来，将衣裳整理好，道：“是本王对不起你在先，你若要泄愤是应当的。”
　　“我不会再拿这种事来泄愤！”欧阳珏沉默了好一阵才道，“其实，你一直觉得我挺幼稚的吧？或许还觉得我就是个容易精虫上脑的莽夫，冲动，一无是处，遇事除了用暴力解决就是用那档子事解决。”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确实是这样，挫败得很。
　　“事到如今就无需再说好话安慰我了……哎，也不能怪你，我确实也是听不得别人说我不好的，你当然也就干脆不会说了。”欧阳珏的头越耷拉越低。
　　五年前的事足以做个天大的教训，他虽时不时的仍爱撒气，却还是勉力在抑制，时刻记得提点自我。当然，他此时这么说话，也存了点小心思，希望晏凤元能安抚一下自己。虽然说着不必说好话，可其实还是想听的……
　　可晏凤元沉默了许久才终于道：“所以本王才说与你不合适。你至情至性，而本王薄情寡义……”
　　欧阳珏忙截断他的话：“不是，你——”
　　晏凤元鲜见地反过来截断了他的话，继续道：“最要紧的是，时至如今，本王仍不觉得自己错，今后也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如今本王能为了太子一事斩草除根，来日便也做得出别的事，你此生痛事莫不是当年被皇上赐死？但你却怎么不想一想，本王比之皇上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皇上以为你要谋逆才动手，但本王明白三皇兄并无谋逆之心，却仍旧下了手。你若仍不为此事动容，那你便该先去谅解皇上。”
　　欧阳珏愣了半天，眼睛里逐渐地蒸腾起雾气，红着眼眶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半晌才咬着牙道：“你也不必拿这种话来激我！我从没因皇上为了我谋逆而赐死我的事生气，我只是气过他不信我！若当时不得不要我死，若他信我，若他只是来求我为了大局一死，我欧阳珏二话不说引颈受戮，毫无半句怨言你信不信？！”
　　晏凤元自然信，所以他才绝不能继续和欧阳珏搅和在一起。他知道顾知觉是为了泄愤才说那些话，可也没说错。所幸他晏凤元并非皇上那么放不下重情的人，也所幸他知道欧阳珏也不是那种人，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欧阳珏狠狠地盯着晏凤元看了半晌，见对方毫无动容：“你……好！我知道，所有人都说你若下了决心便再不会改，想必对我也是一样。”他在自己身上乱摸一阵，摸出了那张婚书，“白纸黑字，你想反悔？！”
　　晏凤元盯着婚书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笑：“你若要休书的话，本王现在就能写给你。”
　　欧阳珏：“……”打一架好吗！好想跟你打一架啊啊啊啊啊啊！！
　　生怕再吵下去连休书都吵出来了，欧阳珏忙把婚书收回来，一边往外跑一边扔狠话：“我给你时间冷静，不会来吵你，但你要敢写那什么的话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你慢慢冷静去吧！”
　　院门口的裴遇在心里漠然地想：现在该冷静的应该是你才对。
　　欧阳珏火速地逃离了晋王府，茫然地在街头站了一会儿，在丞相府和将军府里选了一会儿，终于泪眼汪汪地选择了后者。
　　他敲开家中大门，往开门的欧阳小妹身上一扑，嚎道：“你王爷不是个好人，他把我便宜占完了就不要我了！”
　　欧阳小妹黑着脸把他推个踉跄，神色十分嫌弃。
　　——靠靠靠又来找我显摆！好想跟你断绝兄妹关系！
　　***
　　欧阳珏情绪低落地住回了家里，整日里茶饭不思。
　　他娘看不下去了，夜里把他喊到院中葡萄架下谈心：“阿福啊，你年纪也老大不小的了，又是个做大官的人，有些话娘本来也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但你有没有想过每回对象都处不下去是你的原因？”
　　也就两次，为什么说得那么惨……欧阳珏有气无力地趴在石桌上，往嘴里塞了个蜜饯：“想了。”但想了也没用，“我就这德行，说不定我是天煞孤星，要不改天找算命的算算，上次你跟小妹不是去庙会说遇到一个半仙吗……要不我出家去……”
　　他娘叹气：“娘的意思是，齐大非偶啊。”
　　欧阳珏差点被蜜饯噎死，神情微妙地瞥他娘。
　　“别这眼神，你屁股一撅就知道要拉什么屎。”欧阳娘白他一眼，“你确实是个男子，但你非得也找个男子……咳，无论这男女吧，总得讲究个门当户对，你非得去高攀干什么呢？以前看你一股脑儿的，娘也不好意思劝你，但你现在总得明白了，你若实在喜欢男子，就也去找个对得上的。”
　　欧阳娘越说越兴起：“你不知道你总讨不了好下场的原因是吧？”
　　欧阳珏小声反驳：“哪有‘总’，就两次……”
　　欧阳娘当没听到，继续道：“你娘我却看透了！你脾性大，是个大官，但你找的那两个人比你官还大，做那么大的官，脾性看着再好又能小到哪里去？估计比你脾性还大。”
　　欧阳珏讪讪地往嘴里塞蜜饯，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都说这阴阳调和吧，娘也跟你说不了太深奥的道理，只不过你总得晓得，这两个人过日子，总得有个软的……”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最终下结论，“所以你还是去找个能好好过日子的吧，人再好，再喜欢，也不能整天摆着看，总得成家，成家就不能光靠喜欢，得有人肯退让一步才行。”
　　一墙之隔。
　　晏凤元站在墙下，安静地听着那边欧阳家母子，心道确实还是长辈看得清楚。
　　他站在夜风中继续听，听到欧阳珏纳闷地问：“但如果我不喜欢他，我跟他成家做什么啊？我要想吃口热饭不能雇个厨子啊？如果成家就是找个合作无间的人来，那我跟小沈最合适了，但我俩都得吐死吧？”
　　晏凤元：“……”
　　欧阳娘：“……”
　　最终，晏凤元听到欧阳老夫人发了一通火就走了，留下欧阳珏继续郁闷。
　　晏凤元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心里头有点痛。

　　☆、瘟疫

　　欧阳珏算好了日子，隔天就是晏凤元的生辰，他得一大早就爬墙过去给做碗长寿面。一来是讨个好兆头，二来想必晏凤元也不会因为这事赶他走，说不定卖个乖就这么和好了呢。
　　翌日大清早他就翻墙过去了，却没看到晏凤元，只看到了一脸淡定的王府管家。
　　欧阳珏干笑两声，强行镇定地摆出王府主人的架势，问：“王爷呢？”
　　管家答道：“王爷南下治理水祸去了。”
　　欧阳珏一怔：“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管家道：“昨晚的急报，王爷连夜入宫，之后王府也没回就出了城。”
　　欧阳珏郁闷地提着一篮子菜回去了。
　　之后两年多，晏凤元再没回过京城。
　　水祸治好了，又奔东边打海上流寇，流寇跑了，又有大旱、蝗灾、山匪……反正总有灾有难，无论大小，全被晏凤元担了。
　　欧阳珏没想到他竟来这一招，在家泡了两天酒坛子，把空坛一摔，上书请缨，回西边戍守边疆去了。他妹劝他去追，他想了想，也懒得追了，反正晏凤元有一百个法子逃避，总不能强上，何况也强不过。
　　偶尔逢年过节回京城，却依旧见不着晏凤元的影子。
　　这次欧阳珏回京述职，已经不抱希望了，站在朝臣队伍里满脸木然。
　　晏梓伏的神色却有些微妙，急急地结束了早朝，临走前犹豫着叫道：“顾知觉，你跟朕来。”
　　这些时间来，晏梓伏渐渐地安稳下来，不再闹些幺蛾子。一众朝臣们估摸着可能是后宫里那一位的功劳，反正太子也都立了，西边木蒂的威胁也不剩什么了，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欧阳珏跟着晏梓伏去了御书房，垂手立着。
　　晏梓伏犹豫了半天：“你与八皇叔，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他之前问过，欧阳珏当时也回答了一句：臣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晏梓伏特别想再追问一句“那朕是不是有机会”，可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想了再想，也再没问了。事情已经很显然，若两人之间没有别人，一切都好说。可两个人之间有了另外的人，就什么都不好说了。
　　此时欧阳珏也只是道：“谁家两口子还不闹个别扭。”
　　晏梓伏：“……”
　　晏梓伏咳嗽了两声：“如今皇叔在哪里，你知道吧？”
　　欧阳珏不情不愿地说：“治灾呗，又发大水了。”他没刻意去打听，但反正哪里有灾哪里有晏凤元，这已经成了定例。
　　“水灾已经过去了，那里爆发了瘟疫。”晏梓伏看着神色一怔的欧阳珏，“当地官衙来信，晋王身染瘟疫，却不肯回京治疗，将他自己隔在了一处郊外农家。”
　　欧阳珏一时做不出别的表情，他有点发怔，似乎没听清晏梓伏在说什么。
　　但晏梓伏知道他肯定是听清了的。
　　半晌，欧阳珏问：“研究出药了没？”
　　晏梓伏摇了摇头：“朕只是想跟你说这个事而已，你去吧。”
　　看着欧阳珏离去后，晏梓伏颓然地坐到龙椅上，望着三天前送来的晏凤元口述裴遇亲笔的书函发呆。那上面只有最后一句话是私话，请求晏梓伏将此事对顾知觉保密，直到他病发死去。
　　晏梓伏想了三天，还是决定将此事说出来。
　　***
　　欧阳珏木着脸出了宫，回了府，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来，起身就往后院马厩里跑。
　　他爹追在身后问：“你去哪里？！”
　　欧阳珏充耳不闻，骑着马就从家里往门外跑，直到看清大门口站着他妹才勒马，急着道：“你让开，我有事！”
　　他妹却神色怪异，眼圈发红地颤着声音道：“娘早上昏了过去，你快去看看吧。”
　　欧阳珏一愣，几乎是从马上跌下去的，立刻就转身往他娘的房里跑：“娘！你没事吧，你……”
　　屋里没人。
　　他赶忙转身，身后的门却已经被关上落锁。接着关闭的窗户上也传来阵阵封木条钉铁钉的声音。
　　“娘！爹！欧阳喜妹！你们要干什么？”欧阳珏急了，对着门口狠踹两脚，“放我出去，我有急事！”
　　外头依旧在钉钉子，屋子里渐渐地暗了下来。
　　欧阳珏缓了一下语气：“娘，放我出去，误了军国大事可不是玩笑。”
　　钉钉子的下人们离去后，他妹终于在门外开口了：“哥，是晋王让我们这么做的！”
　　欧阳珏又怔住了，半晌才道：“他是想害死我，你别信他的，到底谁才是你哥？”
　　门外没了声音。
　　欧阳珏又狠狠地踹了一脚门，骂道：“老子让你开门！再不开门一把火烧了这破房子！”
　　“你敢试试看！”他娘在门外回骂道，“长出息了了不得了，在这里你对着谁称老子！”
　　欧阳珏又扒着门缝求道：“娘，我错了，你先开门，我们有事开门说，怎么突然这么……”
　　他娘也对着门踹了一脚，到底是流了泪，硬撑着道：“你去了也顶不了事，多赔上一条命算怎么回事？谁教你这赔本的生意。何况他也不让你去。”
　　欧阳珏嚷道：“凭什么他说什么我做什么，我不听他的了！你不知道他骗了我多少回，我凭什么还要听他的！”
　　“那你就听我们的！”他娘深深地呼吸了一道气，“我生你养你到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一次次去送死的！你若要报国，死在战场上我们不认也只好认了，但你要再为了这种事去死，你休想！全家三个孩子我唯独就惯坏了你！你……”
　　他娘说不下去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晃了两下，还好旁边的丈夫女儿急忙扶着。
　　他爹此时也开了口：“阿福，你别再闹了，我和你娘也老了，再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回了……你就当行行好……”
　　欧阳珏愣愣地对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忽然跪了下去，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重逢

　　从晌午跪到了傍晚，再到了夜里。中途他妹妹来送饭，哭着劝了他一阵，却毫无作用。
　　过了许久，他哥扶着他爹打开了门，走进来，又把门板合上。
　　他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倒是他哥一派沉稳的兄长样子，皱眉道：“你把腿跪断了也没用，起来吧，省得自己白受罪。”
　　欧阳珏继续跪着，道：“那也得我起得来，现在已经没知觉了。”
　　他哥无语，走过来扯他。他却仍不肯起来：“爹，你放我走吧。我就去看看。”
　　他爹骂道：“你是去送命的！怎么，你喜欢男人不够，还想学女人那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让你走你要怎么办？绝食？寻死？那就不如让你死在家里，来回还有个尸！”
　　“我不会寻死的。”欧阳珏膝行到他爹面前，仰着头道，“真的，我就去看看，看了就回来。”
　　“你上次也说去皇宫里谢龙恩！谢完了连尸身都没了！”
　　欧阳珏噎了噎，只好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求道：“爹……”
　　他哥打断了他的话，也不绕圈子说婆婆妈妈的虚话，径直问：“若我们就真不放你走，你想怎么样？真绝食？”
　　欧阳珏看向他大哥，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不会。我说了我不会寻死就不会寻死。”
　　他哥气极反笑：“你倒是爽快。但这么一来我们更不会让你走了。”
　　欧阳珏无奈地笑了笑：“所以我只能求你们放我走。爹，哥，我当真不是去寻死的，我也知道我去了顶不上任何用处，但我只是想去陪陪他，不管有用没用，至少我陪着他。他跟我不一样，我打小有你们宠着惯着，但他没有。他爹娘怀疑他，他兄弟厌恶他，但就这样，他还是成了那么好的一个人……”
　　他哥无声地叹了声气，道：“那你就该听他的话。”
　　“他的话听不得。我也知道，我去了没用，他也根本不需要我，而且是真不需要我，但我想，如果我能在那里的话，起码他还是会开心一点的。”欧阳珏的眼里满是水汽，哽咽着语无伦次道，“他这一生都没为他自己的事而高兴或不高兴过，但我想，若我在，就算他不说，心里还是会高兴的。”
　　他从小皮惯了，整天里嬉皮笑脸的，家里人哪里见过这个样子，一时也有些发怔。他哥打小嫌弟弟没正经，却到底是兄弟一场，也涩着声音劝：“你安然无恙地活着，或许他才最高兴。”
　　欧阳珏出神地看了他一会儿，道：“哦，那就是我说谎了。若我此时不去见他，或许他会高兴，但我此生都再高兴不起来了。”
　　“你——”
　　屋里沉寂半晌，欧阳爹起身，颤颤巍巍地朝外走去。老大忙跟了上去，又将门关上了。
　　欧阳珏背对着门口，跪在原地，痛苦地闭着眼。
　　然后身后的门又被打开了。
　　他耳尖，猛地回头去看。只见他哥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爹让你走。”
　　欧阳珏忙起身，膝盖却一阵刺痛，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没摔倒。他顾不上这些，跺了跺脚，揉了揉膝盖，便一阵风似的往外跑。
　　刚跨出小院门口，就迎面撞见了他娘和他妹妹。
　　欧阳珏浑身一僵，立马又跪了下去：“娘——”
　　“跪什么跪，你娘还没死，还留着这条老命给你送终！”他娘骂道，“起来！”
　　欧阳珏听这语气便知道他娘如往常一样又服软了。他却没像往常那样立马顺杆子往上爬着卖乖，而是继续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给他娘磕了三个响头，又转过身去给他爹磕了三个响头。
　　“娘，爹，孩儿一生不孝，从未在双亲膝前尽孝，望来世——”
　　“住口！谁要听你唱戏，”他娘听不下去了，将手中攥着的东西扔给他，“快去快回！”
　　欧阳珏住了口，含泪点了点头，起身就往外跑。
　　***
　　欧阳珏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瘟疫地，远远便看到城郊一处单独僻静的小院子。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个裴遇站在院门口。
　　见着他来了，裴遇也不惊奇，依旧是平平淡淡的样子，道：“王爷刚服了药，睡了。”
　　欧阳珏没理他，径直进屋去。
　　屋里很安静，弥漫着苦涩刺鼻的药味。桌上堆放着一叠叠公文，都是当地官员托裴遇送到院门口转交晏凤元的，晏凤元一一处理完了再口述给裴遇去转达，以防感染了其他人。
　　欧阳珏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忽然顿了脚步，定定地望着床头悬挂着那副画。画中有个人趴在墙头看隔壁院子里练剑的人。趴在墙头的人是欧阳珏，在练剑的人是晏凤元。
　　欧阳珏忽然转身，又快几步走到桌前。在乱七八糟的公文下头压着一叠画稿，全是自己。
　　欧阳珏只觉得心头被重重一击，再也抑制不住，回到床前，俯身便吻着晏凤元。
　　晏凤元正睡着，忽然便呼吸不过来了，他一惊，睁眼后更惊了，伸手去推：“你——”
　　见他醒了，欧阳珏便把他抱进怀里，更用力地亲吻他。
　　晏凤元却十分恼怒，再度将他推开，冷着脸骂道：“欧阳珏你放肆！给本王出去！”
　　欧阳珏坐在床沿上，又一副卖乖的神色：“我来都来了，亲也亲了，现在再走也划不来了。而且王爷你偷偷画了我那么多画像，我可还得慢慢找你算这笔账。”
　　“裴——”
　　“你不准在我面前叫他！”欧阳珏一副比他更有资格生气的派头，拽住就又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晏凤元病了有一段时日，哪怕只是泡药罐子都把一身的力气都泡没了，昏昏重重的，一时竟然没能把欧阳珏给推开。只好由着他亲够了才强作镇定地道：“你在这里帮不上忙，只多了一个人感染的危险，这不划算。”
　　欧阳珏反问：“你做什么事都是先算一算划不划算？”
　　晏凤元也不否认。他确实做什么事之前都得先算一算划不划算，该不该做，要不要做。在他看来这世上的事没有不能统合成价值去进行比较的，哪边重，哪边就赢了。
　　欧阳珏笑道：“可我不是这样。”他又将脸颊贴着晏凤元的脸磨了磨，“不管怎么样，那都是我的命，不然我去战场上岂不更容易死？当初喝鸩毒死了都还能活过来，你□□的心干什么。不过我也没想太多死不死的，既然是个病就总有治好的法子，古往今来又不是这一次瘟疫。我来照顾你，你就得撑下去，只要大夫有法子了，你也就好了，好了之后继续跟我好。”
　　晏凤元气极反笑，刚要开口又被他把话堵回去了。
　　欧阳珏淡了笑意，道：“清月哥待我恩重，他之死我确实记着，此生都不能释怀。但你光说我看不透你是狠毒之人，你何尝不是将我看得太好。我虽然想做诗书礼仪人，但从来都不是这种人。我亏欠清月哥，愧负义气两字，若有天谴我甘心受了。我也不会说来世给他做牛做马的空话，鬼知道有没有来世，反正这辈子我就是对不住他了。你担心我会因此愧疚难当，我告诉你，我确实愧疚难当，但我就算愧疚到死，也还是爱你。”
　　晏凤元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半晌才道：“本王到底是害了你。”

　　☆、我千依你百顺

　　欧阳珏立刻往杆子上爬：“对，你害了我，所以你得赔我，你赶紧好起来，以后对我千依百顺，听见了没？”
　　晏凤元扫了他一眼。
　　欧阳珏立刻虚了，硬撑着道：“至少我千依你百顺。”
　　晏凤元又看了他一会儿，道：“好。”
　　欧阳珏又将临走时他娘扔给他的那东西系到晏凤元脖子上，也就是根红线串了个铜钱，贴着晏凤元的皮肉，很快就温热起来。欧阳珏道：“这是我出生时我娘去我们村子半仙那里求来的，挺有用的，你看我运道就这么旺。后来你说我怎么喝了鸩毒？嘿，我这东西洗了澡忘戴回来，那不就出事了？”
　　一听他说话晏凤元就想笑，笑了会儿又神色倦倦地说还是想睡。欧阳珏也是风尘仆仆连夜赶了几天路，便脱了外罩爬到床上，将他搂怀里一起睡。临睡前还嘀咕着人瘦了这么多……
　　欧阳珏睡得比晏凤元还快，很快就睡死过去了。
　　趁着欧阳珏睡了，晏凤元外罩都顾不得披，踩着鞋便去了院子里，隔着门道：“裴遇，你将他带走。”
　　裴遇道：“带不走。”
　　晏凤元冷声道：“这世上没你带不走的人，也没你拦不住的人。”
　　裴遇：“属下确实拦不住他，既他痴心一片，便让他陪着王爷吧。”
　　“你这是要他死！”
　　“若王爷活下来，他自然也会安然无恙。若王爷死了，他还活着干什么。”
　　晏凤元心中发凉：“你这是要拿他给本王陪葬？本王不要！”
　　不等裴遇答话，欧阳珏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来：“你不要什么？”
　　欧阳珏将外罩给他套好，忽然抱着他深吻了会儿，又冷冷地隔着门缝与那边的裴遇四目相对。
　　裴遇默然地收回目光，看向了别处。
　　欧阳珏抱着人往屋里走，边愤愤不平道：“管你要不要，我说了不准跟他讲话。别的事我考虑考虑再听你的，这件事你必须得听我的，我讨厌他，你还想不想你晋王府有个安宁了？”
　　裴遇觉得以晏凤元的性子能忍得下欧阳珏来大概确实是真爱……哦，现在问题是到底为什么会跟这种人真爱，实在是很不知所谓。
　　但总之，见欧阳珏心意已决，裴遇也不配合，晏凤元也只好作罢。
　　欧阳珏对这屋子哪都不满意，换了身粗布衣服，把窗子全打开通风透气，又把乱七八糟扔着的东西都收捡了一遍，再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接着把柴劈完了，整整齐齐地堆在院子角落里，再一看天色，开始做饭。
　　看到满眼绿色和粥时，欧阳珏隔着门板借题发挥：“你是不是傻？能不能买点肉？没钱我给你钱！抠死你得了，怎么你文帝没给你多留点钱啊？他陪葬那么多怎么不匀点给你？我还以为你才是他亲儿子。”
　　裴遇不理他的刻薄，道：“大夫说病人应该吃清淡，忌油腥。”
　　“有病啊，没病死先饿死了！”欧阳珏骂道，“又不是天天吃，而且把油滤出去不就好了？”
　　裴遇本来懒得理他，但他就直接撒米在院子里引麻雀来抓了吃，又或者直接刨地抓蚯蚓肥虫，还非得说滋补。
　　裴遇怀疑他根本就是来报复晏凤元的。但也没办法，总不能真让欧阳珏乱来，裴遇便只好去按他的吩咐买肉，还买了几只小鸡仔。
　　欧阳珏便把蚯蚓喂鸡了，哼着曲儿剁肉去。
　　晏凤元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病情却越来越重，很快便吃不了欧阳珏做的饭菜了。他浑身冰冷，心肺里却如同被火烧一般，满身满脸都是冷汗，整日里只有一两个时辰能清醒，可越清醒的时候只是越受病痛折磨而已。偏偏他也不喊痛，也不哭，只用力地攥着手，攥得满手都是血。
　　欧阳珏没有别的法子，只觉得自己也五脏俱焚了似的，便把他抱得更紧，让他来抓自己。
　　欧阳珏小声地哄他：“你痛你就叫出来会好点，要不你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好。”
　　晏凤元也不是说不出话来，可也没什么好说的，便摇了摇头。
　　晏凤元心里清楚，这都是自己该的欠的，自己杀过亲兄弟杀过亲侄子乃至于许多人。而且这不同于将帅上阵杀敌，自己使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伎俩，做的是刻薄歹毒之事。那些人当中定有人发过毒咒诅咒自己不得好死，显然是要应了这咒言。
　　他倒也对生死坦然，对死前的折磨也只看做偿还利息，并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他自幼就不习惯向人诉苦说痛，因为没人会听，也不会得来安抚，最多换来一顿斥责。久而久之，他便觉得这是示弱的行为，是错误的，是羞耻的，是不该有的。而他只做对的事，从不做错的事。
　　实在痛得头脑不清明了，他忍不住说话，也不说别的，只是断断续续地反复道：“本王是爱你的……但不在一起也没事……”
　　我去，病成这样了还记得给自己洗脑！欧阳珏偷偷地翻了个白眼，又搂着他循循善诱：“你这么想是错的你知道么，人生苦短，咱俩难得相爱就得好好抓紧时间在一块，多少毛病都是自己挑出来的，那不是傻么，哎我觉得你实在是有点傻，所以你别想那么多了，让我来想，我聪明。我以前说你聪明就是在哄你高兴，你说你还当真了……”
　　反正趁着晏凤元现在也反驳不来，欧阳珏麻着胆子可着劲地给他洗脑。以前他说不过晏凤元，现在得抓紧机会，晏凤元说什么他反驳什么。
　　到最后晏凤元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所有的本能都用在了克制病痛上。欧阳珏急了乱来，点过他两次睡穴，可到底也不能时时用这招。便趁着他睡着后去院子里问裴遇：“到底大夫找到法子没！”
　　裴遇的语气却有些怪异：“你最近吃了什么王爷没吃的东西？”
　　欧阳珏一怔，顿时明了了。他来这里有一段时日，天天对着晏凤元，却一直身体无恙，实在是怪。但他也不能确定，毕竟是借尸还魂过的人，说不定本就与常人不一样。
　　他想了又想，面色微妙地问：“……酒？”
　　晏凤元私下里总嫌喝酒误事，最喜欢端着个茶杯子，但欧阳珏却嗜酒，哪怕现在这个躯壳的肠胃娇弱喝不得酒，他却非得任着性子来，痛得死去活来几次后也硬扛着适应了下来。
　　裴遇又问：“什么酒？”
　　欧阳珏将还剩了个底的酒囊从门缝里递给裴遇。这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当地特产烈酒，喝进去并不甘甜醇厚，刮着喉咙跟刀锋似的，但他就好这口。
　　裴遇便将酒囊给了大夫。
　　然后瘟疫就解了。
　　倒也不是酒有多好，而是酒里头泡有边关才有的一种小虫子，而那虫子恰恰好能做解瘟疫的药引子。此地与边关离得十万八千里，若不是欧阳珏误打误撞的，谁又想得到。
　　总之，接下来都是大夫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倒数第三章~

　　☆、结局

　　无论如何，晏凤元的病情渐渐好转，脸色看着看着红润起来，神智也清醒了，只是手脚还有些麻木不便。每天喝了药，便被欧阳珏抱去院子里晒晒暖阳透透气，听欧阳珏念公文，得知外头的瘟疫也渐渐地好了起来，该处理的事也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晏凤元这才放下心来，隐约有些依恋起这样的生活来。不光如此，他敏锐地发现自己愈发离不开欧阳珏了似的，竟在心中有些渴望盛放。最可怕的是自己明明意识到了这一点却还肆意放纵，不像以前那样勉力克制了。想来想去，或许是病痛能摧毁人的意志。
　　那边欧阳珏刚把自己养大的鸡宰了搁锅里炖好，转身就看到晏凤元神色怅然。
　　欧阳珏看他这表情就心慌，生怕又想出什么幺蛾子，忙问：“你又在想什么？”
　　晏凤元平静地回答：“我在想，或许自己委实是老了。”
　　欧阳珏：“……”
　　能不能不提这件事！
　　欧阳珏双手捧着晏凤元的脸，又捏了捏：“不老，走出去别人得认为我是你哥。”
　　这也不是瞎说，晏凤元看着还跟二十来岁似的，欧阳珏却在边关迅速地把顾知觉本尊鲜嫩的肉体给糟蹋得一塌糊涂，晒黑又吹糙，还挺以此为荣。
　　晏凤元懒得跟他贫，笑了笑，抬手覆着他的手，微微前倾亲了亲他：“你比我聪明，我比你傻，那就信你的吧。”
　　欧阳珏干笑一阵：“哈哈哈哈哈……”总有种会被秋后算账的感觉，是错觉吗？一定是错觉吧……
　　终于晏凤元能下地走动了，还来不及高兴，门外传来了裴遇的声音：“王爷，皇上驾崩了。”
　　***
　　晏梓伏将自己能安排的人和事都安排好了。
　　刘淑妃生了个小公主，倒也让他高兴地当了几年的便宜爹，现在也懒得当了，就给刘淑妃按了个私通侍卫的名声，对外宣称将母女二人乱棍打死，实则让人送两人出了宫。
　　刘淑妃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臣妾对不起皇上……”
　　“是朕对不起你，就算扯平了。”晏梓伏笑道，“你母家也靠不住，早晚会倒，你以后改个名姓，去别处带着欣儿好好过日子吧。她还小，很快就会忘了这一切，你和她爹也别让她想起来，对她而言不算是件好事。”
　　小女孩懵懂着朝他张手：“父皇抱抱……”
　　晏梓伏抱了抱她，叮嘱道：“好好听母亲和父亲的话。”又松了手，朝刘淑妃道，“行了，去吧。”
　　刘淑妃走了，后宫里就更没人了。哦，还剩一个王太后，晏梓伏跟她关系不冷不热的，也觉得心大如她定然还能好好活个几十年，就懒得理了，新君也不会难为一个嘛幺蛾子都不惹的老太太。
　　至于皇后，号称死也要死在皇后位子上。晏梓伏就让她以皇后的身份急病暴毙了，人则早早送出了宫去过新日子，至于何时能想通就不关他的事了，他对皇后的感情还没对刘淑妃的深。
　　太子晏荣一直都被他爹三王养得很好，除了胆子不够大。只不过也不需要胆子太大，现在局势稳定，国家也就需要个休养生息的文治之君。
　　表哥吴显微被他寻故贬了官，私下里把私房钱却都塞了过去，强行把人送江南当富贾去了。
　　最后一个被晏梓伏送走的是顾知觉。某日欢好后晏梓伏忽然问：“阿珏，你还想做官吗？”
　　顾知觉跟往常一样打太极：“能陪着你就好。”碍着晏凤元的威胁，这些时日来他对晏梓伏越发温柔，也不再折腾了。
　　晏梓伏开心地笑了笑，又道：“朕只是觉得你的才学不能浪费了，不过也舍不得你去边关，就留朝做个文官吧。”
　　顾知觉求之不得，却隐约觉得不对劲：“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晏梓伏亲了亲他：“没什么，朕高兴这么做。”
　　顾知觉越发觉得不对劲了。晏梓伏的性子越来越好，发脾气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也越来越为人着想了，可顾知觉莫名地觉得这不像是个好兆头。因为晏梓伏的脾性温和下来后，就像一盏明灯要被熄灭的前兆，满满都是灰心丧气的气息。但这又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顾知觉捉不住这感觉，只好作罢。
　　顾知觉便出了宫，再次换了姓名入朝为官，做的也不是什么有实权的大官。前朝的臣子们心知肚明，只是都没多话。
　　都安排好了，又听到消息说晋王身子大好了，晏梓伏十分高兴。只不过高兴得有点寂寞，因为身边除了葛铁再没一个人了。
　　晏梓伏自己高兴了半天，又趁着夜色提着壶酒去了当年赐死欧阳珏的房间里。
　　他在屋子里自斟自酌地坐了大半夜，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将手里的那枚发结亲了又亲，这是他如今唯一所剩的东西了。
　　酒还剩了最后一点，他便拿烛火将发结烧了混进酒里，又将怀中藏着的鸩毒一并灌了进去，仰着头一饮而尽。
　　毒发作的时候腹痛如绞，痛得他几乎魂灵出窍，忍都忍不住，终于跌在地上哀嚎出声来。唯一的一丝神智在想：原来那时候他死得这么难受，怪不得不爱我了，不是我不好，是他太难受了，难受得不能爱我了。
　　门外的葛铁听到声响，急忙闯了进来：“皇上——叫太医！太医！”
　　暗卫已经飞出去很远了。
　　晏梓伏被葛铁扶着，又呕出一口血来，低声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朕死后便烧了抛到荒外，绝不要入晏家皇陵……”
　　他是纪家罪人，名纪思和，和晏家毫无干系，也无颜去见纪家先祖，又没爱侣子嗣，只配做个孤魂野鬼。
　　***
　　因是盛夏，晏梓伏的尸身没放太久，新君做主，急着把他往皇陵运。欧阳珏与晏凤元便径直朝送灵队伍追去。
　　送灵的礼官是顾知觉和周庆庆。
　　听说顾知觉在新君面前脱帽叩拜，恳求随殉。
　　新君也明白眼前这“欧阳珏”和晏梓伏的事，唏嘘了一阵，劝慰道：“朕本也打算让你去送先皇最后一程，只是随殉的话就不要说了，先皇仁厚废了人殉之法，你最明白他，便不该做他不高兴的事。”
　　正好撞上了路上队伍休息，欧阳珏和晏凤元径直去了停灵堂，果然顾知觉就陪在旁边，正面无表情地发呆，见着晏凤元也不起身行礼，招呼都懒得打。
　　晏凤元本就是敏锐人情之人，如今更连自己的感情也明确了，一眼便看穿了顾知觉似乎是动了真心。但想来顾知觉大概不愿意承认此事，晏凤元就也装作不知。
　　晏凤元站在灵前，深深地鞠躬行礼。晏梓伏虽不是他亲侄儿，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亲厚的叔侄情谊，又委实是为江山社稷尽了最大的心力。
　　欧阳珏则跪在灵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抛去那些情爱纠葛，他始终都是被晏梓伏一手扶持上来的，这一生也都是因晏梓伏而改变的。他原以为晏梓伏最终是想通了，却到底还是没有。这么一想也是早有预兆，他一直都不曾真正了解透彻晏梓伏的性子，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没有。
　　顾知觉冷冷地看着他俩在这假惺惺，忽然嗤笑了一声。
　　欧阳珏仍旧跪在那没动，似乎一时听不进旁边的声音。晏凤元倒是极力克制悲痛之情，朝顾知觉道：“死者已矣，生者节哀。”
　　顾知觉又冷笑了声，仍旧没说话。
　　晏凤元继续道：“此次赶来，其实是另有一事要急着与顾大人商量。”他看了看欧阳珏，又看回顾知觉，缓缓道，“本王知道如何将你二人躯壳换回之法，如今先皇已逝，顾大人——”
　　“我不换。”顾知觉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道，“晏梓伏喜欢的不是我，也不是跪在那里的人，他只喜欢这个壳子而已，谁在这个壳子里，谁就是欧阳珏。”
　　晏凤元本来也不是非想让两人换回来，欧阳珏更是无所谓，见顾知觉执意不肯就也没多说什么了。
　　周庆庆给欧阳珏和晏凤元在旁边安排了休息的房间。深夜里灵堂忽然走了水，冲天的火焰，弥漫着火油味，救都来不及救。
　　欧阳珏下意识就要冲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疑惑地看着拢手站在原地观望火势的晏凤元。
　　晏凤元淡淡地道：“听闻先帝临终前叮嘱说不愿入晏家皇陵。”
　　他自知也有许多事对不住这个皇侄，活着时许多事都由不得人，只能全皇侄死前这一个心愿。
　　火不是晏凤元放的，或许是顾知觉放的，或许顾知觉也跟他想法一样，但无论如何，他已经让裴遇去善后了，一定会将晏梓伏的尸身或骨灰葬回小槐村纪家祖坟旁边。晏梓伏生时与父母族人分离，死后虽不敢去见，但离得近点也总是好的。
　　***
　　此后，新君正式祭天登位，轻徭薄赋，四海升平，天下大治。
　　朝中涌进了许多年轻的新人，生机勃勃，满是希望。
　　在新君的暗示下，欧阳珏和晏凤元都交权退位了，再不掺和朝政。
　　饭桌上，欧阳爹忍不住嘀咕道：“这不明摆着就是卸磨杀驴……”
　　欧阳珏好笑地劝：“爹，现在不比以前了，千万可别让祸从口出，我跟凤元都跟新帝不熟，再不敢乱惹事了。而且你们本来也一天到晚不喜欢我去打仗，现在又这么不高兴干什么？”
　　新帝晏荣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亲生父亲三王被杀的真相，但他记得三王曾叮嘱过他要防备晏凤元的话，因此一直都对晏凤元敬而远之，连带着对欧阳珏也不信任。
　　倒是欧阳家人最终还住着镇国将军府，外界的风风雨雨从未侵扰进来过，全因晏梓伏在遗旨里特意提了一句。晏梓伏在遗旨里只字未提欧阳珏、顾知觉和晏凤元，只叮嘱晏荣要好好对待吴显微、欧阳府上的一家人和太皇太后。
　　晏凤元也搁下筷子，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本也是常事，倒怪不得皇上。何况以我与玉合的身份而言，皇上能让我俩全身而退，已经是宅心仁厚、顾念旧情了。”
　　这事就不再提了。
　　不多久，欧阳珏和晏凤元便辞别父母外出，打算去云游天下。他俩认识的人多，大概还能将以往的旧识挨个儿拜访一遍。
　　欧阳珏唯一的不满是为什么还得带上裴遇，他坐在马车里故意大声嚷嚷：“现在已经没权势了，还防着呢？”
　　晏凤元劝他：“这也挺好的。”
　　坐在外头赶马车的裴遇心想，当然挺好的，你们还省了个马夫。
　　欧阳珏还要说话，却被晏凤元亲住了嘴，便又开心起来：“我发现你这一招使得越来越溜了……再来一个！”
　　晏凤元笑了笑，又亲了他一口。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算了，没有倒数第二章（喂
接下来还有个番外~
讲当年欧阳珏为什么跟晏梓伏闹掰了的故事
不过没啥晏梓伏的戏份（……）
主要是欧阳珏和宋涤心的事，主配吴显微，打酱油晏凤元
→_→没错牛阿福就是个杰克苏，搞尽少男心（什么鬼

　　☆、番外

　　吴显微从宫里出来，途经勾画桥。
　　桥另一侧是烟花聚集之地，日头还没落就开始了纵情声乐，更别提天黑了后夜夜笙歌。皇上本有意取缔这个地方，但其间利益势力盘根错杂，并非一朝一夕能拿下，如今根基不够稳，国库里也缺钱，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吴显微示意轿夫停一停，朝跟在轿外的随身小厮比了比手势。
　　小厮伶俐地跨过勾画桥朝那边过去了。
　　转瞬他就跑了回来，凑到轿窗前，佝着腰，小声道：“挂了灯笼。”
　　“带回去。”
　　“是。”
　　***
　　吴显微回了府，沐浴更衣，回了卧房。他刚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骂声，污言秽语怎么脏着怎么来，还多了许多从前没听过的脏话。
　　他推门进去，绕过屏风，看到被捆在床上的男子。那男子头发衣服都散散乱乱，满身都是胭脂香粉的气味，熏得吴显微皱了皱眉头。
　　男子听到声音转头来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白得没什么血色，因五官姣好若女子，倒也不显得吓人，反倒有股柔弱风情在里头。当然，这要忽略他满嘴痞话骂娘的架势。
　　吴显微脱了外罩搭好，脱了鞋，上了床，跨坐在那男子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条狗。
　　男子骂得更起劲了：“老子操|你八辈子祖宗！”
　　吴显微猛地一巴掌扇他脸上。用得劲大，白脸上显了五道指印。
　　吴显微面无表情地回应道：“我八辈子祖宗都死了，最近的这一辈是被你爹杀死的，你要操他们就只能等你□□|死了去地府里找。”
　　男子哽了哽，接而又骂道：“这关老子屁事！老子又不姓竹，老子姓宋，跟姓竹的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那我全家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至于被你爹杀光了？宋涤心，你姓什么不重要，竹樾以为休妻弃子就能祸不及妻儿，他自己当年怎么不这么想？”吴显微边说边解开捆他的绳索。
　　绳子一松，宋涤心立刻挣扎着往床边爬，却被吴显微拽着手往后一拽就拽了回去。
　　宋涤心只感到一阵撕裂痛感，他眼前一黑，不管不顾地继续挣扎叫骂，却还是被按得牢牢的挣不开丝毫。
　　吴显微满心里都是恨是怒，忽而嘲笑道：“你天天被千人睡万人枕的怎么还出血。”
　　宋涤心只觉得自己心肺都挤成了一团，想吐吐不出来，想死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恍惚着听到那话，忽然又来了底气，笑着道：“是啊是啊，吴大人这么爱干净的人可怎么也这么喜欢睡千人睡万人枕的破鞋，说不定哪天就染了什么脏病一起死。”
　　吴显微越听越闷，心口堵着的那口气快把自己给堵死了，伸手就去掐宋涤心的脖子，掐得死死的，似乎是真想这个人掐死。
　　宋涤心半口气都呼不进去，眼忽的睁大，直愣愣地看着吴显微，竟渐渐地感到了些异样。他脑子一片空白，手动了动，无力地悬空垂在床侧。
　　“贱货，非得要这样你才出得来！”吴显微低骂了声，犹豫了下，还是松开了掐他脖子的手。
　　宋涤心面无表情地仰面躺着，一动不动，眼里没有光，似乎看不见任何其他的东西。事实上他确实缓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又看见东西了，又不明白自己怎么刚才还没死。
　　吴显微把他抱在怀里，也不顾两个人都身上腻腻的，伸手摸着他的小腹。
　　宋涤心随他去，来回也不觉得自己是人了，怎么也无所谓。渐渐地便睡着了。
　　睡梦里，他梦到了自己的一生。他的一生还很短暂，可回想的事也没太多，更没什么好事。
　　他很小的时候父亲便与母亲和离了。母亲带着他回了姥爷家住。姥爷家是书香世家，不喜欢他母亲，却也不苛待他母亲，就养在深院里管吃管喝管养，别的再没了，不让出门，不让其他小姐公子跟她来往。母亲也不在意，一心一意教他读书识字，让他别记恨父亲，说父亲有想做的事，也是为了母子俩好才先断了关系。
　　宋涤心不懂为什么断了关系叫为他们好，他觉得对谁好就该跟谁好好在一块，就像他喜欢谁就对谁好，并不会像以往私塾里王胖胖一样喜欢谁就欺负谁。
　　但宋涤心早慧，便也不跟母亲说这些，只听话地读书。春来秋去，他就长成了翩翩少年，读来读去，也读成了惊才绝艳的京城第一才子，这才在姥爷家有了地位。
　　他少年得意却不跋扈，只意气风发地跟一众朋友们谈诗论道，只等过了十八就去参加科考拔得头筹。甚至没人觉得他考不中状元，还有些自命不凡的学子特意问清了他打算何时科考，以便自己避开那一年的劲敌。
　　那时候的宋涤心面前是条康庄大道，端的是风光无限好。
　　然后宋涤心就认识了吴显微。
　　彼时吴显微确实人在微时，衣衫简陋地来了京城准备应试，钱用完了被小二往外赶，正好撞上了宋涤心。宋涤心好奇问了问情况，便拿银子帮忙付了，还请吴显微吃了顿饭，见这落魄书生谈吐不俗倒也生了好感，更支援了他些生活费。
　　后来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东郭先生与中山狼。
　　可那时候他不知道。
　　那时候他跟吴显微来往得极为密切，并且密切到了床笫之间。
　　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他一开始并没想到这事，但吴显微虽然对旁人冷淡，对他却十分热络殷勤，常常都被他的朋友们嘲笑也充耳不闻，一心一意继续对他好，把他伺候得像深闺小姐似的。
　　宋涤心觉得吴显微为了几两银子就把这恩报得太过了，便说：“你不必这样，我待你如友，并不计较这几个银钱。”
　　吴显微却道：“我不是在报恩，我爱慕你。”
　　宋涤心有点发愣，半晌才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会儿，宋涤心道：“那个，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
　　之后几天宋涤心都没再去找吴显微。他在家里拿本书翻看，从早看到晚没翻过一页，脑子里都是吴显微在说“我爱慕你”。
　　以前从未有过男人说爱慕他，可这滋味似乎也并不是很糟。宋涤心甚至还有点莫名的小雀跃，心想，那个出了名的对谁都冷着脸的吴显微竟然说他爱慕我，他爱慕我什么？才学吗，还是性格，或者相貌……
　　宋涤心其实是个好面子的人，他自年少就被人一路捧着，虽面上看不太出来，实则还是有些骄矜自得的，从不跟朋友们去烟花之地，却又喜欢听人说那些花魁痴心唱诵他的诗文。而被吴显微爱慕，显然让他更觉得愉快。
　　宋涤心愉悦地在家里温习了大半个月，翌日就是科考了，他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便在饭后出府散会儿步，提前感受一下骑马游街。
　　在街上遇到了几个书友，聊了会儿，得知吴显微也闭门不出半个月了。
　　宋涤心其实心里清楚，吴显微的天赋算不得顶好，重在肯刻苦。他担心吴显微太着急复习了会适得其反，便告别了书友们，朝吴显微住处走去。
　　毕竟嘛，这个傻小子爱慕自己，那自己也可以多关照一下他。宋涤心走在路上不由得就露出了笑意。
　　他到了吴显微租在城隅偏僻处的小房子里，没看到吴显微多刻苦，只看到诗书散落一地，人则坐在地上喝酒，旁边散落着一堆酒瓶，满屋子都是酒味。
　　宋涤心不解地去扶他：“明日就要考试了，你这是做什么？”
　　吴显微笑了几声，十分落魄的样子，道：“反正我也考不了第一，何况考了第一又能如何？”
　　宋涤心倒是能理解他前半句话，毕竟状元肯定是自己。只是这话也不能说出来，便好言相劝。
　　正劝着，就被吴显微亲住了嘴。
　　宋涤心犹豫了一下，好奇又新鲜地体会着。他没和人这么亲昵过，倒不觉得反感，还有些异样地渴求，渴求着更多的什么。
　　吴显微亲得情热高涨，将手摸索进了他的裤里。
　　宋涤心知道了自己在渴求什么，情不自禁地更靠近了一点。
　　当他在吴显微手中发泄过后，微微喘着气，冷静下来便想提裤子走人，却走不成了。吴显微力气比他大，按着他不让走，还要进一步。
　　宋涤心并不想跟他进一步，或者说来日方长，目前并不想进一步。可这由不得宋涤心，只能由得借酒行事的吴显微。
　　就这样折腾了一夜，最终宋涤心昏了过去，醒来时房间里空荡荡的，已是隔日晌午。
　　他浑身跟散架似的，挣扎了一下又躺回去。喉咙里火辣辣的，整个人污秽不堪，比乞丐还不如。
　　看来科考是赶不到了。他茫然地想。
　　这又算怎么一回事呢？他继续想。
　　想来想去，想到了深夜里，他挣扎着起身，翻出身干净衣裳换了，忍着疼痛在外住了三天才回家。
　　再过了数日，放榜了。榜首是一个江淮才子，吴显微和宋涤心的名字列在很后面。
　　宋涤心不明白吴显微为什么要这么陷害自己——他称得上聪明，得知自己名字在榜上时便明白了这是一场陷阱。可他再聪明也想不通吴显微跟自己究竟得有什么样的仇怨才要这么做？！
　　他还没想明白时，一道圣旨就发了下来，说是宋涤心请人代考，考场舞弊，削去功名，终生不得再入贡院。
　　没人相信宋涤心会找人代考，但事实却摆在眼前，总不能是皇上纡尊降贵来诬陷一个读书人吧？
　　只在过了很久之后，宋涤心知道了，还确实就是皇上纡尊降贵地联合吴显微来诬陷自己，只因为自己的父亲是竹樾，而皇上和吴显微痛恨竹樾。

　　☆、番外

　　宋涤心趴在酒楼里独饮独酌，从上午喝到了晌午。那小二见他钱银喝完了，更怕他喝死在自己店里，便打死不肯给他赊酒钱，还要扶着他往外撵。
　　宋涤心跟小二纠纠缠缠地往外走，迎面撞上了进来的一个眉目潇洒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眼疾手快地往后退一步，却见宋涤心被撞得一个踉跄，便又朝前拦腰扶稳：“哎，不好意思啊，我刚听错了以为有人喊我就回头没看路，抱歉抱歉。”
　　宋涤心扒着那人站稳些，醉眼朦胧地看了看那人，忽而道：“你把我撞伤了，得赔。”
　　那男子：“啊？”
　　小二认得这男子，忙小声道：“欧阳将军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喝醉了耍酒疯，又没钱买酒……您先坐，我把他送出去了就去伺候您。”
　　男子正是镇国将军欧阳珏，他刚从城外归来，想着过了饭点回家也没得吃了，就先来这里填个肚子。
　　宋涤心没听清别的，就听到小二说自己没钱买酒，便更缠着欧阳珏不松手了：“你得赔我，请我喝酒，不然我就去衙门告你！”
　　欧阳珏生性豪爽好交朋友，他第一次被人讹酒还觉得新鲜，又见宋涤心生得挺好看的不惹人厌，便哈哈大笑：“好啊，走走走，我赔你一顿酒！”
　　宋涤心高兴了，这才松开他，跌跌撞撞地上了楼，坐回了刚才的座位，朝身后的欧阳珏笑着招手：“过来，坐这里！”
　　欧阳珏欢快地过去，朝小二道：“去拿好酒，再弄点下酒菜。”
　　宋涤心问他：“你有多少钱？”
　　欧阳珏：“没带多少出来，不过喝酒是够了。”说着掏出些碎银子碎金子放桌上。
　　宋涤心喜不自胜地把它们揽自己面前：“哈哈，够了够了。”
　　欧阳珏也不在意，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他看人虽不说神准，却自认也八|九不离十，看宋涤心虽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却并不像个纯粹的浪荡子，只觉得像有伤心事的人。
　　很快小二就送了酒菜上来。宋涤心拉着欧阳珏吃吃喝喝，忽然问起来：“你是什么将军？”
　　欧阳珏笑着反问：“你看我像什么将军？”
　　宋涤心嗤笑道：“我管你像什么将军，反正你也不可能是镇国大将军。”
　　欧阳珏诧异道：“为什么不可能？”
　　宋涤心眯着眼看他：“欧阳珏定然比你长得好，你都没我好看。”
　　欧阳珏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咳咳，讲道理，我一直觉得我长得还是很英俊的。”
　　宋涤心大笑了一会儿：“长得英俊怎么会有用，得跟我一样长得像个女人，这才会被人……”说到这里，宋涤心发了一会儿怔，又红着眼角继续笑，话锋一转，“而且他也不会跟我坐一块喝酒。”
　　欧阳珏想努力地挽回自己亲切可爱的形象，便岔开了话题，和宋涤心聊起天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边关的局势。倒也想不到宋涤心看着疯疯癫癫的，居然还颇能说，对兵书倒背如流，对局势侃侃而谈。
　　只不过……
　　欧阳珏道：“你这都是纸上谈兵嘛！”
　　宋涤心坦然承认：“我当然只能纸上谈兵，我又没打过实战，连京城都没出过。”
　　欧阳珏笑道：“哈哈哈，这也自然，我没去兵营里的时候还不如你多了，我觉得你倒可以去试试做个军师啊，刚说的虽是纸上的话，却也有许多可取之处。”
　　宋涤心闻言笑了起来：“我做军师？”他越笑越开心，笑得趴在桌上停不下来。
　　欧阳珏一派认真：“你笑啥，我说真的。”
　　宋涤心又倒了杯酒：“好好好，不说这个了，先喝酒。”
　　欧阳珏却伸手去挡：“哎，不能再喝了，得走了，你看都半夜了，人家小二也得休息去了。”
　　宋涤心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哦……好，走吧，我跟你走。”
　　欧阳珏问：“你住哪？我送你去。”
　　宋涤心摇头：“不，不要去我住的地方，去你住的地方。”
　　欧阳珏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也好。你这样子回家是不是会被骂？我娘以前也骂我，咱俩等下还得偷偷溜回去。”
　　欧阳珏便扶着宋涤心结了账往家里走。
　　他俩偷偷摸摸地钻回了欧阳珏的卧室。欧阳珏给他打水抹脸：“你睡我这吧，我去我哥房里凑合一晚。抱歉不给你打扫客房啊，我怕我娘要发现了得念我一晚上。”
　　宋涤心早就喝得晕乎乎的了，也没察觉哪里不对劲，拽着欧阳珏不松手：“就睡这里，你去哪。”
　　欧阳珏也心大，闻言道：“也行，我床大，挤咱俩也行，咱还能接着聊。”说着便关了门，宽衣解带吹蜡烛。
　　察觉到身边的人躺好了，宋涤心翻身趴他身上，伸手就往对方下身摸，边蹭上去亲脸。
　　欧阳珏刚还在心里琢磨着聊点什么夜话，忽的就一僵，伸手抓住宋涤心的手往旁边一甩，自己则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几乎在瞬间擦开火折子又点燃了蜡烛。
　　宋涤心茫然地坐在床上。
　　欧阳珏也一脸懵，抱着被子护着身子，问：“你干嘛？”
　　宋涤心：“……你干什么？”
　　欧阳珏：“是你摸我又不是我摸你！”
　　宋涤心酒有点醒了，想了想，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不是，你是谁也不能瞎摸我啊！！！”
　　“你不知道我是谁你请我喝酒还给我钱还把我带家里睡你床？”
　　欧阳珏理直气壮：“我平时跟别人也这样啊！”
　　宋涤心默了默，道：“可我是宋涤心。”
　　宋涤心者，京城风月圈里的笑话，向来是喝得醉醺醺的便跟人走，跟人做些苟且之事。一顿酒钱能换得做一次昔日第一才子入幕之宾的机会，早就成了笑话。
　　欧阳珏一怔，又惊喜道：“我听过你，你是那个大才子！哎呀，我还纳闷呢，怎么我随便喝个酒还能碰到个这么有才的人，还以为我不在这一年京城下红雨了，还想我明儿得跟皇上显摆显摆去……你是宋涤心啊！太好啦！久仰久仰。”
　　宋涤心又愣了半天，望着欧阳珏。这些年来他明白自己的名声已经臭到底了，别人若这么说，定然是为了嘲讽，可面前这个男子却说得真情实感，眼神澄澈，看不出一丝异样，若说是嘲讽，那也演得太过……
　　欧阳珏倒确实不是为了嘲讽，他根本不知道宋涤心现在是个什么名声处境。他所听到的宋涤心还是数年前那个名满京城惊才绝艳的宋涤心，后来他就外出打仗去了，来往的人也没谁会无缘无故提个没相干的宋涤心。而欧阳珏自己虽然是武将却对读书有着迷之执着，对才子更有着迷之崇敬。
　　宋涤心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是不是傻？你现在看我这样子像是你知道的那个才子吗？”
　　欧阳珏自然也意识过来了，看了他一会儿，想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又觉得这有点失礼。
　　宋涤心看出了他的疑惑，就避重捡轻地说：“因为一些因由，皇上不准我再参加科考，我父家散了回不去，母家因我与男人睡过，也不要我了。”
　　欧阳珏也没追问原委，只嘀咕道：“不管怎么着都没必要这样啊。你就算不能科考了去别的铺子里做点什么工不好？”
　　宋涤心失笑：“我又不是缺钱。”
　　欧阳珏：“你不缺钱你更无需……算了，你乐意这么做我也管不了。”
　　宋涤心道：“我不乐意。”
　　欧阳珏顿时来了火气：“你不乐意你又不缺钱，你干什么这么糟蹋自己？”
　　宋涤心垂着头，想了想，道：“我有仇家，他只手可通天，我根本不能好好做工。”
　　他并非没想过好好生活，考不了科举也罢，那就去做个私塾先生，再不济做个账房先生，最不济还能投靠几个朋友。可吴显微的面子大得很，人人都知他是皇上的宠臣，都得给他几分薄面，因而宋涤心做什么都能被吴显微搅黄，更不敢去连累朋友。
　　那时候宋涤心便质问他究竟想怎么样，吴显微回答道：“你只配去做皮肉生意。”
　　吴显微想彻彻底底地毁了他。
　　宋涤心便顺了他的心意。
　　欧阳珏皱起了眉头想了一圈，怎么都想不到宋涤心口中的仇家能是谁。这京城里能只手遮天的人算上晋王和顾相还有一众老臣，都不太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啊。他便道：“谁敢这么做？你跟我说。”
　　宋涤心摇了摇头。
　　欧阳珏不乐意了：“你别扭捏，我还就不信了这京城里除了皇上还有敢说自己只手通天，实在不行我去跟皇上说。”
　　宋涤心更只剩苦笑了。他心想，就是皇上在给吴显微撑腰，说给你听又能怎么样。
　　欧阳珏待他这么尊重，他并不想害了欧阳珏。
　　见他死活不肯说，欧阳珏也不追问了，只是道：“既然如此，你以后就住我家里。”
　　“诶？”
　　“你在我家好好住，我跟我家里人说一声就好。我还不信了你仇家敢上镇国将军府来找你麻烦！什么畜生啊做这种事……”
　　宋涤心嗫嚅道：“我……不行，我这样会连累你，吴显微他……”
　　“吴显微？！”欧阳珏耳尖，“你说吴显微？就是他啊？”
　　宋涤心自知失言，沉默了半晌才道：“你不要为了我的事去得罪他，他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省得还连累了你。”
　　欧阳珏不屑道：“嘿，他红得过我？”
　　宋涤心自然也听过欧阳珏和皇上之间不清不楚的传闻，便多看了欧阳珏几眼，又道：“即算皇上那里没事，但吴显微为人阴毒，背后对你使些手段也够呛。”
　　欧阳珏挥了挥手：“你觉得我会怕吴显微？他要敢来惹我倒好了，我早看他不顺眼了，就愁找不到借口揍他而已。”
　　宋涤心讶异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他太冷了，想凑近点欧阳珏，仿佛这样会温暖一点，哪怕可能这只是个吸引蛾子的灯火。

　　☆、番外

　　宋涤心就这么在欧阳家住下来了。欧阳家人善良好客，对他极好，压根没当外人。既然是打算长住，就不方便天天跟欧阳珏睡了，便把欧阳珏院子隔壁的客房打扫了给他住。
　　宋涤心几乎不独自出门，只有跟着欧阳珏的时候才出去溜达。他收拾干净后忽然对往日自己的所作所为感觉到无比羞耻，不想去面对，而躲在欧阳府里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某天他去厨房里帮忙的时候看到欧阳娘在煮长寿面，这才知道是欧阳珏的生辰。
　　吃完早饭后欧阳珏便有事出门了，宋涤心便回书房里提笔画了幅画作礼物。他画得认真，生怕有一笔出差错，午饭都没顾上吃，又惹来欧阳娘一顿念叨。早些年他的墨宝是达官贵人们都爱讨去撑场面的宝贝，后来都成了笑话，他也没怎么动过笔了，还好并没太生疏。
　　快到傍晚的时候他才画完。他拿扇子使劲儿扇风，可算把墨迹扇干了，拿着看了又看，心想装裱是来不及了，不如先今日送了，改天再拿去裱。
　　宋涤心正想着，就听到外头传来声响，他心想是人回来了，便卷着画作朝门口跑去。
　　确实是欧阳珏回来了，但不止他一个人回来，还带了另外的人。
　　欧阳珏把当今皇帝晏梓伏带回家了。
　　晏梓伏以往来过欧阳府，下了马车跟欧阳家人们亲热地打着招呼，手一直牵着欧阳珏，众人也见怪不怪。
　　宋涤心有点发愣。
　　晏梓伏一一打过招呼来，看到了宋涤心，也愣了愣：“你怎么在这？”
　　欧阳珏解释了一道：“他暂时住我家里。”
　　晏梓伏哦了声，又笑起来，没多说什么便入了席。
　　宋涤心这才知道欧阳家人弄得这么丰盛不光是为了给儿子过生日，还为了迎接皇帝来吃饭。
　　席间本该是晏梓伏坐主位，可他也不拿架子，只道：“家宴只以长幼分，当然该请爹和娘坐主位。”
　　宋涤心听他这么一喊，有点反胃。
　　欧阳家人却习惯了似的并不惊奇，只是依旧推让着不敢。
　　晏梓伏又道：“朕若坐了主位倒没什么，只不过阿珏就得陪着朕坐，这就太没长幼尊卑了。”
　　欧阳家人这才不推了，老老实实地依次坐好。按欧阳家的规矩，欧阳父母自然是主位，往下是欧阳大哥、欧阳小妹、客人宋涤心，最后才是晏梓伏和欧阳珏。
　　宋涤心坐在晏梓伏身边，浑身都是僵的。
　　晏梓伏仿佛看不见他似的，只专注跟欧阳家人们说话逗趣。
　　欧阳珏得空给晏梓伏舀了碗汤，又隔着晏梓伏去拿宋涤心的碗，也给舀了碗汤，关心地问：“你今晚没吃什么东西，怎么？又不舒服？”
　　晏梓伏瞥了眼宋涤心。
　　宋涤心的脸色更白了，半天才嗫嚅着道：“我没事，可能早前吹了风。”
　　“那你等下早点去休息，要不让人请个大夫来看看。”欧阳珏说着便回头招呼下人去请大夫了。
　　吃完饭宋涤心就借口看大夫离席了，躲回客房里打发了大夫，便再不敢出门。他感受到了龙颜不悦，并且十分惶恐。他之前的所有前程都毁于皇上和吴显微手中，一旦皇上再要害他，又怎么会是欧阳珏能拦得住的。
　　除此之外，他看到了欧阳珏和晏梓伏的亲密，也确认了街头巷尾的传闻是真实的……他觉得胸口憋闷。
　　过了许久，他像个见不得光的贼一样凑在门缝前偷看外头，只见欧阳珏牵着晏梓伏朝他屋走去。欧阳珏边走边道：“我还是送你回宫吧，大不了我今晚留在宫里陪你，省得明早上你又得被老臣们骂一顿。”
　　“谁爱骂谁骂去。”晏梓伏撇嘴，“朕脚疼，你蹲下。”
　　欧阳珏便听话地蹲下，背着晏梓伏走，边走边道：“你怎么又瘦了似的？没好好吃饭？”
　　“被你气也气饱了。”
　　“我又怎么气你了？”
　　“宋涤心什么名声，你为什么要瞒着朕把他放家里？你还学会金屋藏娇了是吧？”
　　“我哪里瞒了你，这不你也没问嘛。不过你既然问了我也正好就跟你说说这事，宋涤心他——”
　　晏梓伏生起气来，从他背上挣扎着下去，踹了他一脚，转身就走。
　　欧阳珏忙不说这个话题了，拽着人拉拉扯扯的：“行行行，不说不说，今天我生辰你能不能让让我？”
　　晏梓伏这才黑着脸不动了，由着欧阳珏把他打横抱进了小院。
　　宋涤心更憋闷了，想来想去，便钻进了客房小院里的一个杂物屋。这堆放杂物的小屋子和欧阳珏的卧房相连，隐约能听到点声音。宋涤心扣了个破碗在墙上，凑过去听。
　　他本来是想听听那两个人会不会在争吵中提到自己，却再没听到争吵，而是听到了……欢爱的声音。
　　宋涤心吓了一跳，忙拿开了碗，盯着墙发了半天的愣。可心跳却越来越快，忍不住又将碗扣了上去。他听到晏梓伏毫不遮掩的呻|吟，听到欧阳珏从未对别人说过的下流的话。
　　宋涤心从没想到欧阳珏竟也会像其他男人那样在床上说那些话。他忽然有些低落起来，又有些恼怒。他恨晏梓伏，晏梓伏毁了他，又来毁欧阳珏。
　　欧阳珏不该是一个这样的人，而应该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人。或者说，在今晚之前，他本来就是个完美无瑕的人。
　　宋涤心黯然地放下碗，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努力地忘掉刚刚所听到的一切。
　　翌日宋涤心睡到了晌午才起床，想了又想，将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好，打算向欧阳珏辞别。可欧阳珏刚下朝回来，打断他的话，开开心心地说：“求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城西千珍铺开张，我娘和我妹妹懒得排队，非得逼着我去，但我一个人去多傻啊，我爹也不肯去，就只有你陪我去了！”
　　宋涤心噎了噎，道：“……哦，好。”
　　两人便一同去了城西，果然千珍铺门口派了长龙。还好两个人边排队边聊天，时间倒也过得快，可算是照着单子买完了东西。
　　街上人多，挤了半天，两人提拉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说不上累却也满身是汗，欧阳珏便领着宋涤心去了附近的茶馆里歇脚。
　　宋涤心有点内急，便去了茶馆后院的茅厕。可他刚到后院就被人捂着嘴推搡进了柴房里，往满是灰土的柴堆里一推，衣服都几乎被撕烂。
　　宋涤心下意识就要叫欧阳珏的名字，却在看清对方脸的瞬间硬生生地住了嘴。对方有三个人，全是吴显微府里的护院，这宋涤心是再认识不过的。
　　他脸色瞬间就白了，坐在地上往后躲，随手抓起木柴就扔过去。
　　三个护院嬉笑道：“这□□还敢发脾气了。”
　　“被镇国将军睡了这么久懂廉耻了呗。”
　　“廉耻个屁，只是看不起我们了。看来将军就是将军，睡得他都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俩只能磨豆腐吧？那谁自己都是个被睡的！”
　　他们污言秽语地说着话，故意刺激着宋涤心。
　　宋涤心死死地攥紧拳头，声音却还是颤抖的：“你们想干什么？欧阳珏就在外面，他不会让你们带走我的。”
　　护院闻言笑得更猖狂了：“谁他娘的要带你这个脏货回去，只是很久没干过你这么骚的了，既然顺路看到了就重温一下。”
　　宋涤心咽了口唾沫，咬着牙道：“别做梦了，我不会……”
　　护院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玉簪。
　　宋涤心的声音戛然而止，望着护院手中的玉簪发呆。
　　半晌过后，他颓然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绝望的笑容。
　　***
　　欧阳珏喝了大半壶茶都不见宋涤心回来，便去后院茅房里找人，也没找到。反倒是耳尖地听到了从柴房里传来的压抑而怪异的声响。
　　他皱了皱眉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从破烂的门框纸裂缝里看进去。这一看，他就恼了，抬脚踹门进去，爆吼一声：“住手！”
　　黑暗的柴房里本是一片□□□□，宋涤心满身污渍，被那三个护院玩弄得失神无望，满心里都想着欧阳珏才不至于咬舌自尽，可却又愈发惭愧绝望。正当此时被门踹开的巨大声响一吓，又听得欧阳珏的怒吼声，他忽的哀嚎一声，竟淅淅沥沥地失禁了。
　　那三个护院也被吓了一跳，可定睛一看又忍不住乐了，侮辱了他两句，一人继续着，剩下两人也壮着胆子朝欧阳珏道：“幸会啊欧阳将军，我们是吴大人府上的，奉命来带人回去的。”
　　欧阳珏面无表情地重复道：“我让你们住手。”
　　护院们以为他也不敢得罪正当宠的吴大人，便愈发嚣张了，笑道：“大人何必为这么个东西出头，想这段日子也该睡足了瘾，先还给吴大人玩一——”
　　话未说完，那人便睁着眼睛倒了下去，心口插着欧阳珏随手从旁边拎的砍柴刀。
　　其余两人眼见不妙，忙抽身便要往窗外跑，却被欧阳珏三两步上前给揪了回来，一人一刀割了脖子。
　　转瞬柴房里就多了三具尸体。宋涤心蜷缩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瑟瑟发抖。他看到欧阳觉的脚停在了自己面前，便又往后缩去，双手蒙住头，崩溃地低声嘶叫，仿若重伤的动物幼崽。他宁可欧阳珏赶紧离开，也不想看到那张脸上会浮现的鄙夷。
　　欧阳珏却没有就此离去。他叹了道气，弯下腰，将外罩披到宋涤心身上，问：“站得起来吗？”
　　宋涤心没有回答他，继续缩成一团。
　　欧阳珏又哄他：“我们先回家去，有事回去再说。你……你别这样，男子汉大丈夫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赶紧回家洗洗就没事了。”
　　见宋涤心仍不肯起身，欧阳珏只好径直抱起他，又给他罩住了头脸：“好了，这下子都不知道是你了，你乖，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宋涤心眼前一片黑暗，却隐约地感受到了光的来临。

　　☆、番外

　　回了欧阳将军府，宋涤心死活不肯看大夫，欧阳珏便也没勉强他。知道他心中羞耻，便亲自给他打了洗澡水，坐房外等他洗完了又亲自给他身上涂药：“你那里我就不方便了，自己涂吧。”
　　宋涤心捏着药瓶，低声道：“我今日本来就是想跟你说的，我还是离开将军府吧。”
　　“唉，我现在不跟你说这个，你先把伤养好了再说别的事。”欧阳珏摆了摆手，“你先涂药，我还有点公事，先回书房了。有事你就吼一嗓子，我听到就过来。”
　　宋涤心也不坚持，点点头答应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伤，这么养了几日，便全好了。宋涤心便拎了两坛子酒，请欧阳珏和自己喝。
　　喝着喝着就谈起了心，欧阳珏欲言又止：“哎，你……唉……算了，喝酒喝酒。”欧阳珏不是个会擅自去干涉别人私事的人，虽然他有心给宋涤心出头，但宋涤心却死活不愿意，那他也总不能自讨没趣，省得也帮了倒忙。
　　宋涤心望着他：“我知道你看我不起，也罢，喝完这两坛酒我就离开，不污了你的门楣，此后在路上再遇到你也不必叫我。我只有一句话要告诉你，能结识你是我此生唯一大幸。”
　　欧阳珏听不得这话，一听就嚷了起来：“你别瞎想，我没赶你走，也没看不起你，我就是不懂你好端端的怎么就非得……我跟你就直说了，你好端端的怎么就非得跟自己过不去？”
　　宋涤心苦笑：“哪个人能过下去的时候会偏偏跟自己过不去？”
　　欧阳珏问：“你拿不拿我当兄弟？”
　　宋涤心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又道：“我不拿你当兄弟，我拿你做知己。”
　　欧阳珏一听这话又乐了，把他肩膀拍得啪啪响：“知己好，那你听你知己一句话，别再去理吴显微了，你说你若喜欢他呢我就管不上你俩愿打愿挨的事，可你又讨厌他，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非得被他这么糟蹋？”
　　宋涤心望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那手指指节分明，看起来十分有力，十分有安全感。
　　“我母亲在他手上。”宋涤心道。
　　***
　　大半夜的，欧阳珏踹开了吴府大门，一路见鬼打鬼，直接打到了吴显微的书房外头。
　　吴显微听到声音出来，厉声斥道：“欧阳珏你好大的胆子！”
　　欧阳珏扔开一个护院，笑了笑：“我胆子能有你大？把宋涤心的母亲交出来，其他的帐我跟你日后再算。”
　　吴显微冷笑起来：“看来他终于是睡到了一个靠山。”
　　欧阳珏皱了皱眉，三步并两步地上前去揪住吴显微就揍。
　　众人没料到他真的直接就上了手，忙不迭就冲上去劝阻，却哪里打得赢他。欧阳珏发了猛地把众人甩开，再把吴显微按在地上往死里揍，边揍边骂边问：“人到底在哪里？！”
　　吴显微打死不松口，被打得满脸满嘴都是血，挣扎着道：“欧阳珏你疯了！你敢这么对朝廷命官——”
　　欧阳珏对着他肚子狠狠踹过去：“老子打死你是为民除害！皇上那里我自个儿去说轮不到你个死人操心！”
　　话音刚落，一道令欧阳珏意想不到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想对朕怎么说？”
　　欧阳珏摁着吴显微，抬头去看，看到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晏梓伏。
　　欧阳珏愣了会儿：“你……皇上你怎么在这？”
　　晏梓伏皱了皱眉：“你先放开吴卿。”
　　欧阳珏回过神来：“我不能放，这畜生绑了别人的娘，得先把人交出来。”
　　吴显微冷笑了笑，别过头去仍旧不肯说。
　　欧阳珏又一记手肘杵他腹部，他竟吐出些淡色的胆水来。
　　晏梓伏急了：“欧阳珏，这是圣谕！你松开他！”
　　欧阳珏也皱起了眉头，终于发觉了不对劲：“你为什么半夜三更在这里？你跟他在干什么？”
　　晏梓伏放缓了语气：“你先松开他，朕跟你走，把事都跟你解释。”
　　欧阳珏也是牛脾气：“你现在就说，当着他面说。”
　　晏梓伏到底是个皇帝，私下里倒也罢了，如今在吴显微面前还是拉不下面子，便忍耐道：“阿珏，你听朕的话，放开他。”
　　欧阳珏：“好啊，那你让他先放了宋涤心他娘。”
　　吴显微吐出一口血沫，不屑道：“欧阳珏，你别以为宋涤心是什么好货色——”
　　欧阳珏又一拳捣在他肚子上：“闭嘴！让你说话了吗，畜生！”
　　吴显微是晏梓伏的表哥，自幼对他有救命之恩，也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亲缘了。晏梓伏听不得吴显微被这么骂，也口不择言地急道：“欧阳珏你嘴里放干净点！你半夜私闯吴府还殴打朝廷命官，当真以为朕不会拿你怎么样？！”
　　欧阳珏正在酒意的劲头上，又被宋涤心所感动，加上早就看吴显微不惯，更讨厌晏梓伏护着吴显微，当下也恼了起来，顶嘴道：“我嘴里就不干净了，你要为了他拿我怎么样就试试看！”说完，他便拔出随身带着的寒光匕首，狠狠地朝吴显微脖子上割了下去。
　　晏梓伏实在惊心，幸好也是学过武功的，便拎起旁边的东西砸飞匕首，自己也冲过去和欧阳珏动起手来。
　　欧阳珏又委屈又愤怒：“你为了他跟我动手？！”
　　晏梓伏冷静下来：“有话说话，朕也不想你们动手。”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那你跟宋涤心又什么关系！”
　　“宋涤心是我兄弟！”
　　晏梓伏冷笑道：“恐怕他可不想做你的兄弟。”
　　欧阳珏皱着眉，讽刺回去：“我看吴显微才是不只想做你的臣子吧，我倒是凭白挨了那么多骂，你晚上跑出来可不单单是为了我。”
　　吴显微骂道：“放肆！你住口！”
　　欧阳珏甩开晏梓伏：“老子不理你你还自己送上门来，你——”
　　晏梓伏忙从身后抱住他：“阿珏你住手，朕知道宋涤心的母亲被关在了哪里，朕带你去！”
　　吴显微瞪了瞪眼睛：“皇上！”
　　晏梓伏急道：“你闭嘴！”
　　欧阳珏黑着脸跟晏梓伏去密室里接人。他倒是十分想知道，晏梓伏为什么会对吴府的机关这么了如指掌，想必是私下里来过无数回了。可他问都不想问，因为这得是晏梓伏主动解释的事。
　　但晏梓伏没解释，也沉着脸：“就在那里了。”
　　欧阳珏看了他一眼，暂且不去想这事，进了地牢里去接宋涤心的母亲。
　　宋涤心的母亲双眼浑浊，因哭得太多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听到脚步声本能地抖了一下。
　　欧阳珏顿时心软了，蹲在她身前，柔声道：“老夫人别怕，我叫欧阳珏，是宋涤心的朋友，受他之托来救你离开。”
　　老夫人的眼中流出了泪水：“涤儿在哪里？他可还好？”
　　“他很好，在我家里。”
　　晏梓伏冷冷地看着他将宋涤心的母亲背出了地牢，离开了吴府，并没有和自己再说一句话。
　　***
　　欧阳珏背着老夫人回到了宋涤心的房间。
　　宋涤心跪在他娘面前，趴在膝上，娘儿俩哭成了一团。
　　欧阳珏看不得这场面，便悄悄地去了院子里喝闷酒。他意识到晏梓伏似乎越来越多秘密了，并且宁可把秘密告诉吴显微也不告诉自己。凭什么啊，吴显微什么人啊？
　　他特别想去质问晏梓伏，可又拉不下这个脸面。这件事摆明了就是晏梓伏的错，就该主动来找自己坦白。
　　他越想越是这个理，心里却更憋闷了。他娘的谁脑袋上莫名其妙多个绿帽子能不气，何况吴显微哪里能比自己好！
　　气来气去的，将母亲安抚休息下的宋涤心便出来了，直直地朝着欧阳珏跪下：“你今日之恩，我便是用命抵——”
　　“哎哎哎哎哎，别别别，起来起来！”欧阳珏赶紧把他扶起来，“你当我是朋友就别来这一套。我要你的命干嘛使啊，你倒是以后振作起来就好了，你的才学是肯定不能浪费的，为国效力就算报答我了。这样吧，我再去跟皇上说说，实在不行的话，还有一条路，到时候再跟你说。”
　　宋涤心看着他，满心里都是依赖：“你说得是，我一定全听你的。”
　　隔日，欧阳珏便安排人将宋涤心的母亲送回了乡下：“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这么一闹，起码皇上也不会让吴显微再去绑架老夫人了。”
　　他说什么宋涤心都信。
　　***
　　之后欧阳珏入宫去和晏梓伏说这件事，结果闹了个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宋涤心去他房里找他，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摔东西的巨大声响。
　　宋涤心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在门外徘徊了一阵才敢敲门。
　　欧阳珏却不肯告诉他发火的原因，只跟他一起捡起东西，又道：“别管宫里了，我带你去找第二条路。”
　　欧阳珏帮他找的第二条路是晋王晏凤元。
　　恰好隔日是一个皇室子弟成亲，欧阳珏便带着宋涤心一起去了。宋涤心本还有所迟疑：“我名声不好，还是不便和你一起去。”
　　欧阳珏摆摆手，随口道：“我名声也不好，凑一起正好，哈哈哈。”
　　宋涤心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哦。”                        
作者有话要说：　　人，如果帅，就不要随便撩。

　　☆、番外

　　两人就这么去了，果然换来了一些侧目。这俩人在京城里都是出了名的断袖，关系颇好地结伴而来，自然会令人多想。
　　新郎官晏临是个只问风月好交友的爽朗人，平素倒跟欧阳珏也算合得来，也没过问。
　　欧阳珏见着他就问：“晋王殿下来了吗？”
　　晏临翻个白眼：“你是来看我成亲的还是来特意找晋王的？反正你也成不了亲，多看看我的沾点喜气多好。”
　　“你有亲成了不起啊？就看不惯你这嘚瑟样！”欧阳珏白他一眼，“快点，我有急事，等会儿人多了晋王肯定脱不开身。”
　　“在看戏呢，自己去找吧，主席最中间！”
　　欧阳珏便拖着宋涤心去找晋王：“晋王殿下！”
　　晏凤元正安静地看着戏，听到声音便转过头来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宋涤心。
　　被他目光一触，宋涤心便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去，行礼道：“草民宋涤心拜见晋王殿下。”他以往未曾这么近地见过晏凤元，常听身边的读书人颂美晋王贤明温善，今日一见却觉得是谬传，那双眼睛明明像寒川。倒是端足了皇家的贵气，实在不像个容易接近的人。
　　对于宋涤心的事，晏凤元只是有所耳闻，却也知道得不多。他便略一颔首，不冷不热地道：“不必多礼。”
　　宋涤心拘束地起身，就看到欧阳珏已经自顾自地挨着晏凤元坐下了。
　　晏凤元这下子倒是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折扇去打他：“本王让你坐了吗？你倒是自觉。”
　　“王爷怎么会跟我计较这个，这就太见外了。”欧阳珏嬉皮笑脸地躲着，还要再说话，却又被火急火燎追来的晏临打断了。
　　晏临恭恭敬敬地朝晏凤元打招呼，又示意欧阳珏过来，小声道：“皇上找你，你赶紧跟我走。”
　　欧阳珏吃了一惊：“他怎么来了？”
　　“我还想知道呢！”晏临没好气道，“不过他是微服而来，也没太多人发现就被我带屋里去了。你知道我请了三教九流的人，鱼龙混杂的，万一出了事我可担不起责任，也就你能劝了，劝不了你还能保护他，快去吧！”
　　欧阳珏点点头，回身又坐到晏凤元身边，拽着他袖子轻声道：“王爷，皇上来了，我去看看。只是……其实是有一事要求王爷，宋涤心科场舞弊是被吴显微陷害的，后来也是被吴显微害的，他确实是个有才华的，我答应了举荐他到王爷面前。”
　　晏凤元闻言又看了看宋涤心，想了想，道：“好，你去吧。”
　　欧阳珏忙跟着晏临走了，走前拍了拍宋涤心的肩膀：“好了，过去吧。我等会儿来找你。”
　　晏凤元给了欧阳珏这个面子，朝宋涤心淡淡地道：“坐吧。”
　　那边欧阳珏去找到了晏梓伏，晏梓伏已经听说了他带宋涤心来这的消息，本来想软化的态度没说两句又成了挑衅。两人又吵一顿，晏梓伏也不观礼了，气冲冲地领人回宫。
　　欧阳珏下意识想追，可心里也憋着气，又惦记着宋涤心还在，便忍住冲动，又折回宴席上去找宋涤心。
　　宋涤心和晏凤元已经说完了话，并且无话再说，又安静地看着戏。
　　欧阳珏感觉不对劲，却也没当面问，只若无其事地坐两人中间，又插科打诨起来，努力让气氛看起来比较融洽。
　　晏凤元问：“皇上回宫了？”
　　“王爷神机妙算。”欧阳珏剥了个橘子，撕两半，先递给晏凤元，又递给宋涤心。
　　晏凤元没吃，将一半橘肉又放回了果盘里。
　　宋涤心心中一顿，拿在手上的橘肉也不知该不该吃，忐忑得很。他莫名有种感觉，若不是自己也拿了一半，晋王或许就吃了。
　　欧阳珏也看到了，便把那半边橘肉拿回来，一口塞嘴里，嚼了两口，吐籽，朝晏凤元扮了个鬼脸。
　　很快人就多了起来，纷纷赶来先跟这里地位最高的晋王打招呼。毕竟宋涤心身份太低，欧阳珏便识趣地陪他另外去找了个角落席位坐，周围都是些商贾或江湖人士，倒比坐在一群官当中自在些。
　　逮着空，欧阳珏问宋涤心：“怎么样？”
　　宋涤心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感觉王爷不太喜欢我。”
　　“怎么会？你有真才学，他肯定是喜欢你的。”
　　宋涤心为难道：“你刚也看到了，他……或许是因为我以前的名声到底太不堪了，他是皇室贵胄，唾弃我是正常的。如今他愿意与我说说话便已经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欧阳珏摆摆手：“哎呀，就因为晋王跟其他人不一样，所以我才让你来见他！他不会在意那些事的，也绝不会因此轻视你，真的，你信我，晋王最最最宽和了。”
　　宋涤心实在很想说“抱歉我真没从哪里看出晋王宽和”……
　　他忍住了没说，只是摇头：“算了。”
　　欧阳珏坐不住，起身道：“你坐这吃个东西，我去问问他。”说完也不顾劝阻，泥鳅一样钻入热闹的客人群里不见了。
　　欧阳珏一路跑到晏凤元身边：“王爷，那个……那个，刚才跟宋涤心聊得开心吗？”
　　晏凤元正在夹菜吃，咽下去后搁下筷子，朝他道：“他说话旁征博引，虽言语不乏稚嫩激进之处，却也能看得出确实是饱读诗书兵法，倒也不愧昔日第一才子之称。”
　　欧阳珏喜道：“那王爷要不要收他做门客？”
　　晏凤元好笑地看他：“你何曾听说过本王有门客？”
　　“啊？没有吗？一个也没有吗？”欧阳珏确实没听说过晋王府收门客的事，但想必总要养的。
　　晏凤元却道：“一个都没有，也不打算有。”
　　欧阳珏坚持不懈：“真的不要啊？”
　　晏凤元叹了道气：“玉合，本王无论养不养门客，也不会收留宋涤心。”
　　欧阳珏惊讶道：“为什么？难道……难道是因为他以前的事？他那时候也是被人所迫，他母亲被人抓了威胁，他是为了孝道才那么做的。”
　　晏凤元道：“可你是否想过，皇上是位贤善之君，不会无缘无故与一个品行无缺的读书人过不去，其中定然有你我所不知道的利害关系。本王敢说，朝中除你以外，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敢为他出头。”顿了顿，又道，“这次怕是本王也要令你失望了。”
　　欧阳珏却不愿意相信晏凤元是个光会为了不逆龙鳞就拒绝人才的人，沉默了半天，摇了摇头道：“王爷定还有别的原因吧。无论如何，这种事也不能强求，也罢。”
　　晏凤元也沉默了会儿，方对他道：“你总是不惮以善意看人，这是你的好处，却也是不好处。本王不知宋涤心是本性如此，还是受经历影响，他想事容易钻牛角尖，若能专心做学问或许还是好事，并不适合为政。”
　　欧阳珏想了想，点点头回去了。他自然不会将这些话说出来伤宋涤心的心，只是委婉道：“王爷倒是觉得你是个求学的好苗子，要你专心做学问。”
　　宋涤心却道：“学得再多，若不能一展所长又有什么用？”
　　欧阳珏有时候耳根子也软：“唉，也是这个理……”
　　宋涤心忽然下了决心似的：“你愿不愿意收留我？”
　　“啊？”
　　宋涤心鼓起勇气道：“我俩结识时，你曾说过我可以去做个谋士军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谋士军师？”
　　欧阳珏想了想，笑道：“对哦，好啊！当然好。不过你若是做了我的下级，那你可能会后悔，我可特别严厉，跟平时在家里不一样。”
　　宋涤心也笑了起来：“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也好。”
　　他生得女相，这一笑起来颇有些烂漫美丽。可欧阳珏也没在意，大喇喇地拍拍他肩膀，再没多看一眼，自然也没瞧出宋涤心眼中的那股隐约痴态。
　　***
　　欧阳珏就这么把宋涤心带到了边境军营里。他那帮兄弟瞧见宋涤心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打量了几下，便有人拍了拍宋涤心的肩膀：“小兄弟是从哪里被将军挖出来的？”
　　宋涤心有点尴尬：“……酒楼。”
　　对方却不以为然，哈哈大笑着说：“他娘的将军又去酒楼里挖人了！”
　　原来欧阳珏喜欢喝酒，还经常从酒楼里认识些同样爱喝的人，并且一番结交之下就把人给弄军营里来了。
　　“这回跟你们不一样，这是个读书人，比你这大老粗好多了，别吓着他。”欧阳珏嫌弃地推开那人，“介绍一下，这是我副将，小沈，沈南星。这是宋涤心。”他一一介绍了一番，又朝宋涤心道，“你暂时跟小沈住，让他带你。”
　　宋涤心点了点头。
　　沈南星跟他家将军一样是个热情的人，又被将军亲自交代了任务，干劲十足地领着宋涤心回自己营帐了：“总之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就好了。”
　　“嗯，谢谢。”宋涤心又点了点头。
　　到兵营的第一天，宋涤心迟迟睡不着。他有些激动过了头，又不敢打扰沈南星休息，只好睁了大半夜的眼。
　　翌日一大清早，宋涤心就被沈南星摇醒了：“起来起来，跟我们跑步去。”
　　宋涤心懵着一张脸就被沈南星拽出去跑步了，脸都没洗。
　　跑了没一圈宋涤心就被落了大半的距离，并且喉咙里冒血腥味儿，手脚都是软的。他悻悻然地想，自己不是来做谋士的么，怎么做谋士还得跟着一起操练？这能死人啊！
　　欧阳珏已经跑完了一圈，绕到了宋涤心身后推他：“别停，停了就跑不动了。你坚持跑完一圈就去休息会儿，多跑几天就能跟上了。”
　　说完他就脸不红气不喘地大步冲出去了，身后还跟着个野马似的沈南星，边追边喊：“将军你等等末将！有话跟你说！不骗你！”
　　欧阳珏边跑边回：“哈哈哈我要被你骗还混得下去么？你跑输了中午记得把鸡腿给我！”
　　宋涤心咬一咬牙，跑完了这一圈，往地上一坐，眼前又开始发黑。
　　欧阳珏跑过来拽他：“刚跑完别坐，站会儿，慢慢走一走。”
　　宋涤心没回过神来，望着他呆呆地点头。
　　早上跑了步，宋涤心饿得肚子疼，一连吃了俩馒头才撑着，粥也喝不下了。
　　沈南星却惊奇道：“你吃这么少怪不得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哎，粥不吃的话给我。”
　　宋涤心把粥推到他面前。
　　欧阳珏开始吃第三个馒头，闻言道：“你没看他平时吃饭，跟猫儿吃食似的，比我妹吃得还少，今天还算吃得多了。”
　　沈南星一本正经：“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就心发慌啊小宋。”
　　欧阳珏深以为然：“对对对，我也这么说，他就不听。”
　　宋涤心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发现，只要有欧阳珏在，似乎无论如何都是快乐的。
　　可是笑着笑着，他又有股悲伤憋在心口。欧阳珏哪里都好，唯一的最大的不好就是竟然喜欢晏梓伏。                        
作者有话要说：　　我帮宋·纤细敏感·失足少年·涤心翻译一下哈，他实际想说：你咋不喜欢我呢就。
顺便给王爷澄清一下，他不吃那橘子确实不是搞歧视，他纯粹是知道籽多，吐起来又麻烦又不优雅……（懒死你得了！（以及他一定想不到N年后自己会有反过来给欧阳玉合剥石榴吃的那一天……然后他确定了谈恋爱果然是个浪费生命的麻烦事这一基本原则……
一边打字一边给自己吐槽，我妈从旁路过，问了句：你是不是有猫饼？！
手动 拜拜.gif

　　☆、番外

　　沈南星不由得盯着他多看了两眼，叹道：“你还真好看，尤其笑起来。怪不得将军说你跟我们这些老粗不一样。”
　　宋涤心心中一顿，有点儿警惕。他听说军中苦闷，往往难免出些亵玩□□的事，甚至不分男女。他是经历过许多事的人，对那些丑态也深有感受，如今再不想重蹈覆辙。
　　欧阳珏笑骂道：“老子说的是他读书好，谁让你看脸了！”
　　沈南星笑道：“也只是实话实说，是长得好啊，比将军你还长得好。”
　　“反正在你眼里谁都比你将军我长得好。”欧阳珏悻悻然道，“我这么英俊你真是不懂得欣赏，还好也不要你欣赏。去去去，给我再拿俩馒头进来。”
　　见沈南星出去了，欧阳珏又朝宋涤心道：“别在意他嘴上不把门的，大家开开玩笑，有时候还打打嘴仗过了干瘾，你得趁早习惯了。”
　　宋涤心忍不住又笑了：“还说他，你才是把我当女人了吧？”
　　“啊？我没……”
　　“我也是个男人，不至于这么开不起玩笑。”宋涤心道，“你一视同仁就好了。”
　　欧阳珏又乐了：“好好好！哎，是我不对，给你赔不是！先干为敬啊。”说完把一碗粥给一口气喝完了。
　　宋涤心被他逗得笑个不停，只觉得自己的决定果然没错。
　　***
　　在兵营里待了几天，宋涤心一心想要有所表现，便赶忙着到处观察研究，连连提了许多建议。他正和欧阳珏在营帐里说这些，沈南星和几个副将便在外头喊：“将军，宋先生，要不要一起去洗澡？”
　　沈南星说的洗澡是去附近的河里洗。现在天气热，往那阴凉的小河里一跳比浴桶爽多了，偶尔便趁着休息时结伴去消暑。
　　欧阳珏应了声：“等我！”又问，“一起去呗？”
　　前几日里宋涤心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还是有点膈应的，不过是为了讨欧阳珏的欢心才那样讲。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他便不动声色道：“当然好。”
　　一群人便去了小河边，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往水里跑。也都是岁数年轻的，没多久就打闹成一团，又或者比起了身材，幼稚得很。
　　宋涤心自然不去凑这个热闹，趁他们打闹时就赶紧洗完了上岸穿衣服。
　　眼看着那群人已经玩疯了，矛头全体转向了欧阳珏，闹着去扒他裤子。欧阳珏双拳难敌四手，又没动真格，被按着扒了扒裤头，笑骂道：“差不多得了，别跟我来真的啊！”说着一挣手便提着裤子，又道，“沈南星！老子记住你了，就是你起的头。谁给老子扒了他裤子，老子请谁喝好酒！”
　　一群人又毫无原则地掉转风向去扒沈南星，换来沈南星的一阵惨叫。
　　宋涤心却已经怔在了原地，半晌才回过神，猛地背过身去，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虽然只是一瞬，他也看到了，并且为之心动。不光如此，他又想起了那夜躲在杂物房里偷听到的声音。
　　他半天才平复下来，佯作无事的样子跟着终于闹完了的众人回去。
　　当天夜里他便做起了梦，一场春梦。他在梦里一惊，便醒了过来，只见外头还是黑的，沈南星却在穿衣服。
　　见他醒了，沈南星道：“你继续睡，将军说不用喊你。”
　　“你们干什么去？”
　　“打点野，不是什么大事，将军手痒了非得跟我们一起去。过两天就能回来了，营里还留着其他人，你好好待着吧。”沈南星说着就往外跑了。
　　可宋涤心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天蒙蒙亮就起身了，在军营里到处瞎转。因他是欧阳珏亲自请来的谋士，文文弱弱的，才子之名被欧阳珏吹得震天响，军中上下倒也给面子，随他去转。
　　宋涤心脑子里有点乱，也不想做正事，就随手帮小兵收衣服。他把欧阳珏的衣服送到营帐里，放好后正要走，却瞥见整整齐齐的桌上扔了个纸团。他犹豫一下，看了看门口，走过去打开纸团。
　　是写给晏梓伏的求和信，言语间极尽肉麻之能事。可能写完后自己也觉得肉麻，所以又给揉成了废纸。
　　宋涤心恼恨地把纸团揉回去，扔到了地上。
　　他又干站了会儿，心中那股邪火越燃越烈，鬼使神差地从欧阳珏的衣服里翻出了亵裤，爬到他床上，拿手裹着布料探入了自己的衣裳里。他回想着那晚听到的声音，刻意地将自己当做了晏梓伏一般，小声地学了起来。
　　事毕，宋涤心茫然地喘着气，忽然听到了不大不小的一声笑。一瞬间如被雷劈了似的，他猛地起身回头，胡乱地拽过东西遮身体。
　　门口那小兵叫贾三，平日里跟宋涤心倒也有些来往。他本来是被人支使来换洗欧阳珏被褥的，却不料目睹了刚才那一幕。
　　他本不好男色，但在军营里也待了这么久的时间，又听得别人讲过走旱路的美妙之处，再看看宋涤心煞白里又染了点胭脂似的红晕的脸，还想着他那比勾栏姑娘还骚的声音，不由得蠢蠢欲动了起来。
　　贾三朝里走来，斜勾着嘴角笑：“我还以为王哥唬我呢，你平时看起来可像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结果骨子里还真是个婊|子。”一个姓王的老兵是从京城来的，私下里提过这事。但又怕欧阳珏护短，又见宋涤心每日一副恬淡的样子，几个人也只敢私底下嘀咕。
　　宋涤心不想理他，急忙穿好衣服便往外走。
　　贾三张手拦住他：“哎，你想让别人也知道这事吗？”
　　宋涤心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梗着脖子道：“你去说啊，哪个男人还没做过这事？我怕你说吗？”
　　贾三笑了笑：“哦，你不怕别人知道，也不怕将军知道你在他床上喊着他的名字？”
　　宋涤心的胆气瞬间消失殆尽。他刚刚甚至不怕被全军营的人知道自己的真正过往，反正最多就过回以前的生活，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他唯独不想让欧阳珏知道。他害怕欧阳珏知道自己这点龌龊的见不得光的想法。
　　一时间他脑子里只想得到欧阳珏，由着贾三亲自己，还将舌头也塞了进来。反应过来后，宋涤心一阵反胃，忍了忍，推了推他，低声道：“别在这里。”
　　这话就是服软的意思了。贾三毕竟也不想把事闹大，见他愿意服从便戏谑地问：“行，你说在哪？”
　　宋涤心已经镇定了下来，垂着眼帘快速地想了想，便又贴在贾三的耳边呵着气道：“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否则我宁可一死……”
　　宋涤心是滚惯了风月之人，若有意扮姿态的话能比小倌更柔媚。他内心十分嫌恶这样，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把一个又惊又惧的小白兔样子扮好七分，剩下三分便是有意无意的诱人风情。
　　贾三咽了口唾沫，手也不干净地揉捏起来，哑着嗓子道：“行，不说，绝对不说。”心里却想，等老子爽够了再说，好东西也不能自己藏着不是。
　　宋涤心怯怯道：“也别在这里，万一被人听到了……”
　　贾三急不可耐，随口道：“你他娘的怎么这么麻烦。那行，你说去哪？”转而又笑了，调戏道，“给干就行。”
　　宋涤心平生最恨别人说这种话，忍着道：“找个没人去的地方……我知道军营不远有个山涧，做完了也总要洗……洗一洗的。”
　　“哈哈哈你懂得还真多！”贾三笑起来，拽着他就走，“走走走现在就去！”
　　“等等！”
　　贾三脸沉了下来：“等什么等？你在拖延时间？老子告诉你，将军他们得晚上才回来，你敢耍花招的话老子就把外头的人都喊过来一起干你！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
　　“不是，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宋涤心故意将嘴唇咬了咬，露出一抹嫣红，“可你不能这么搂着我出去啊，外头的人岂不是都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
　　宋涤心弱弱道：“我先走，还得先回我的营帐里拿换的衣裳，不然你等会儿万一……总之，你再装作顺路的样子在我后面跟着，若碰到人了千万不能说是跟着我的，随口编个理由。不然我——”
　　“不然你又宁愿一死是吧？”贾三已经急不可耐了，“行行行，都行，快走吧！”
　　宋涤心便先回了自己的营帐，拿了件干净衣服，将枕头下的寒光匕首藏在其中。这匕首是欧阳珏给他防身用的，而他也确实要拿它派上用场了。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心中竟毫无恐惧慌张。
　　***
　　宋涤心带着贾三去了那日洗澡的山涧里，贾三迫不及待地便将他扑在水边青石上动了起来。宋涤心知道要怎么引诱男人，也知道要怎么让男人在情|事中被引诱得失了魂。
　　果然贾三便失了魂，竟一连泄了三次，再多的力气也没了，瘫在宋涤心身上直喘气。
　　宋涤心一只手轻柔地玩弄着他，脸上还挂着无害而羞涩的笑，另一只手便悄悄地探入了旁边的衣服里，摸出了那把匕首，然后猛地朝他脖子上扎了过去。
　　贾三猝不及防地惨叫一声，甚至来不及反应过来。
　　宋涤心迅速地拔出匕首，又朝他心窝里捅了进去。
　　贾三终于反应过来了，仓促地往后退。他也意识到了此时反杀不可能，只想着逃命。
　　宋涤心追上去，轻易就将他推倒在河中，用力地朝他双眼里插|进匕首。
　　这全是欧阳珏教的。
　　贾三发出连串的惨叫，那惨叫却猛地止住了——他的舌头被割掉了。
　　终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林间的鸟叫又响了起来。
　　宋涤心木然地坐在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旁，眨了眨眼睛，盯着自己还牢牢握着匕首的手看了半天，哭了起来。
　　没哭几声，他便停了下来，将贾三的衣服都脱下来埋到了远处隐秘的地下，光|裸而面目全非的尸体则被他投入了水中，顺着水流很快就不见了。
　　宋涤心又把自己衣服上的血迹洗去后埋到了另一边，换了干净衣服，这就回去了。
　　回去后，宋涤心借口不舒服，将自己裹在床上，满脑子昏昏沉沉的，差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直到大半夜的外头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又有人声笑声，似乎是大胜而归。
　　宋涤心犹豫着起身，掀起了营帐门帘，遥遥地望着坐在高马上的欧阳珏。欧阳珏看起来特别高兴，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随手抹了抹嘴，便向部下们宣布着什么喜讯，又赢来了一阵欢呼声。
　　宋涤心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就出离的愤怒起来。
　　他想要这个男人……要把这个人占为己有，藏在谁也都找不到的地方，再不给别人看到。【内容来源于网络，请下载24小时内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