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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逼为师弑徒[重生]》作者：月色白如墨

文案


关于 弑 的用法！！！是下级对上级，子对父，臣对君才用弑。传统用法师对徒不应当用弑的。但是这里组西皮嘛，媳妇儿在上，就用弑了哈哈哈:)
穿越+重生+系统+修真+师徒大杂烩，一锅炖！
三次元里，江小书是个熟练掌握各项套路的专业撩妹少年。某一天他这项技能被系统看中，系统诚邀他不如穿越一下，一起来搞点事情。
上一世宁无意恩将仇报，欺师灭祖，把一心爱护自己的师父坑得众叛亲离，孤家寡人，最后神魂俱灭惨死。现在师父重生了！要清理门户了！他居然就这么跑了，让江小书穿过来善后？？
系统：这位小哥，我看你骨骼清奇，画风独特，是块搞基的好材料，要试试吗？
江小书：......
试不起啊！这基搞不好会送命的好吗！！这和咱们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我要回去！！！
系统：套路小王子，自古套路得人心啊，你不试试用套路征服你师父吗？
江小书：但他是重生的啊！他有挂有剧本，我拿什么套路他？
系统：比如，你的美色？

“......”

“我大概是要死了，”江小书悲怆道：“还是那种不知道有没有全尸的死。”
千言万语，不过一句：师父！！跪求再爱我一次！！！
呆♂乖♂贱的花样撩师受 × 浪♂味♂仙高岭之花攻

1年上，被谋杀重生师父攻，接锅悲催徒弟受
2主受(正文和标题的叙述角度不同哈)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重生 
主角：江小书（宁无意），萧逸云 ┃ 配角：萧毓，齐楚（寒醉），秦墨了，齐小狗（齐铭），萧茗之，萧岫



第1章 逐出师门
　　“宁无意！卯时三刻了！还不滚起来修行！！”
　　天还没蒙蒙亮，一道惊雷炸在江小书耳边，随即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猛地就是一冷。上一秒还盖在身上的棉被被人残酷地扔到地上，监司狠狠扯着他耳朵将他揪起来：“给你半根香的工夫，不收拾就等着领罚吧！”
　　监司摔门而去，江小书被震得一哆嗦。
　　他睁着肿胀迷蒙的眼，看了眼外头根本还是黑乎乎的窗外——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可还不是已经过了三个月。
　　对，这样的日子他居然已经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读到一本十分励志的书。书上写，一个世界有你，一个世界没有你，这两个世界之间的差距，就是你存在的意义。根正苗红的十八线青年才俊，江小书同学，顿时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堪破红尘了然人生，将这定为了自己毕生追求的目标。
　　然后他不知怎么就得了上天垂怜，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穿了。
　　渺茫虚无的空间里，一个有点愉悦，还有点小期待的声音问他：[朋友，搞事情吗？]
　　[搞！搞！]江小书无比激动道：[看了那么多穿越书，今天终于到我了！]
　　系统邪魅一笑：[好！就喜欢你这样的有志青年！来，让我们一起去改变世界！征服星辰与大海！]
　　不得不说，刚穿的那几天，江小书的心情是欣喜愉悦的。卧槽这里的天好蓝！卧槽这里的树好绿！卧槽这里没雾霾！
　　环境上的贫困山区儿童迎风流泪了。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这里还是个修仙世界啊！从前看小说的时候，修仙一直是个令江小书十分向往的世界。想象一下，如果能抬头看御剑，低头指捏诀，凌波踏水来，不合就开打，动辄血溅三尺，去死或升仙……那是何等的风光带感啊。
　　但是直到他此刻亲身经历了，才明白其中的痛。先不说人长得丑，还不知道要多笑的监司，也不提那一溜儿仗着术法欺负人的同道，就说这每天狗刚睡就要起床的早修，江小书只想对这世界说再见。
　　[忍一忍！不要放弃！现在的一切都是值得的！]系统含泪安慰他：[十年后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努力奋斗的你！]
　　江小书面无表情说：[嘿亲，你以前是搞高三班主任的吗？]
　　[我发誓你不是我带的最差的一届！而且你这次剧本真的很好啊，孩子，]班主任设定的系统道：[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成为全门修士第一人，说什么是什么，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理！]
　　江小书摸摸下巴：[说什么是什么我这么受人敬仰？]
　　系统：[对，你说的一切都不会有人反驳。] 因为谁反驳你你就弄死谁。
　　江小书想象了一下，有点被打动了：[这么好？有什么要求吗？]
　　系统：[没有任何要求。] 只要你能活下去。
　　江小书迷惑：[没有要求？这怎么跟我从前看的系统文有点儿不一样……？你不会是冷却读条，暗搓搓搞个大事情吧？]
　　系统语气十分诚恳：[作为系统届的一股清流，只怪我过分善良。]
　　江小书：……
　　系统说：[我们家剧本都是正经的好剧本，跟外面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的。在这次任务里，你还会遇到一个对你而言，意义非常不同的人。他既是你的人生导师，也是你的生活陪伴，他富有智慧和能力，待你又宽容温柔。] 但是你亲手杀死了他。
　　江小书根据系统的描述想象了一下，明显误会了什么，沉吟数秒后问：[……她漂亮么？]
　　[他是全门派最温雅隽秀，气质清尘脱俗的人。]
　　江小书不由春心荡漾了：[哦，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系统老祖母式慈祥微笑：[不要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们都有特别深的羁绊。] 那种不是你死，就是他活的羁绊……
　　江小书将心一横：[成交！]
　　系统欣慰一笑，在江小书面前弹出个小小的荧光屏：[谈生意，得先小人后君子。口说无凭，手印为证，来，客官，咱们还是画个押吧。]
　　江小书羞涩抬手，十分为难道：[我画画不好，这鸭你就就将着看看哈。]
　　说罢在屏幕上画了只鸡。
　　系统：……
　　虽然过程略有坎坷，到最后江小书还是这么迷迷糊糊把自己卖了出去。穿越至今已经有几个月，江小书每天都在虚度光阴。除了吃饭睡觉，意思意思修行，真是能闲出个鸟来。
　　早修完吃过早饭，江小书躺在大通铺上挺尸，极其百无聊赖道：[系统，你在不？]
　　系统窜出来：[在的，客官。]
　　[当初你不是说，让我过来改变世界的吗？但是到现在我一直只拿钱，没做过啥事，觉得良心每天都在受到谴责。]
　　[……]系统考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想搞事了？]
　　[肤浅！]江小书斥道：[我是渴望实现个人价值了！]
　　系统：[是这样的客官，如果你实在是太饥渴了，我可以把进度条往前拉快一点。]
　　江小书扬头一笑：[好的小二，客官给你五星好评。]
　　果然这好评不是白给的，他话音还未落地，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江小书眷念了一下在这人情冷漠的世上，最后一点被窝的温度，跳下床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江小书同门师兄，他在江小书脑袋瓜子上拍了一记，火急火燎道：“你怎么还在这儿？七门主召你去留君苑哩！”
　　江小书一怔：“七门主？”
　　在江小书穿过来的这个世界，修仙门派杂乱众多，而其中又以他所在的“萧门”最负盛名。萧门共有七位门主，他们各司其职，像丹药啊，剑术啊，刀法啊，啥的都归门别类，十分信奉术业有专攻，求精不求广的原则。
　　……除了一个“叛徒”，萧逸云。
　　这位仁兄是原七门主的独子，聪颖早慧，尤善音律，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模仿他爹，试图把内力与乐器融合，用箫音伤人。虽然前几次都失败了，但当他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成功用箫音把住在隔壁房姨娘的花瓶震碎了的时候……第二天早上，他爹不知为何不仅没夸他，还揍了他一顿。
　　然而有句话叫“天妒英才”，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萧逸云七岁时他父亲就遗憾离世，将他抚养成人的是三门主。
　　三门主掌刀法。他收萧逸云为徒，又自己的门主之位传授给他，令他成为了“萧门”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共掌两门的门主。
　　同掌两门啊！一两千人唯他命是从啊！一个人住两大间殿啊！这样一个活在云端的人物，怎么会知道自己这么个小虾米一般的存在，还点名召他？江小书深感迷惑。
　　“七门主不是前段日子受伤了么，昏迷好几天，现在醒了？”
　　“醒了！”大师兄手忙脚乱地给他准备正统修士服，“眼睛一睁就点名要见你！他从前见过你么？真是好生奇怪。”
　　江小书眼珠转来转去：“……难不成是做梦梦到什么了？有神仙托梦给他，告诉他我以后是个干大事儿的人？”
　　大师兄略一沉吟，深以为意，立刻转过身给了江小书一个热烈的拥抱：“苟富贵，勿相忘。”
　　江小书亲切回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可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江小书想多了。当他一只脚迈进高大壮阔，宏丽精致的大殿时，就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大殿里一个人也没有。
　　寂静至极的留君殿里若隐若现地透出一丝诡异，江小书默默吞了口口水，心擂如鼓，步子轻而缓地走了进去。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堂里手足无措，内殿里传来声不带分毫感情的声音：“进来。”
　　内殿陈设简单，墙角搁着张案几，上方悬有一只色泽乌黑的长箫。装饰上除了个锦绣屏风，也再没有其他多余的坠物。江小书屏气绕过屏风，走至塌前。
　　在见到萧逸云本人之前，江小书曾想象过他的样子。应该不会像长门主一样，是个圆圆滚滚的胖子，也不会类似过于严厉迫人的掌剑二门主。然后听说他修习的是音律，就猜会不会是个阴柔女气的人，翘个兰花指啥的；可后来知道萧逸云还会刀法，江小书的人物塑造就变成了个持刀的魁梧屠夫……却没想到都不是。
　　萧逸云斜斜靠在榻上，大病初愈后的脸色几乎比素色的被单还苍白，一双眼睛像冰冻千里的荒原，清淡的眉目之间含有股凛气，逼得江小书连抬头看他的勇气也无。
　　这如同凛然开在冰雪极地花朵的人，连开口的声音都是冷的，“宁无意？”
　　江小书微微一颤，低声道：“是，弟子在。”
　　萧逸云头后仰，轻轻阖上了眼。沉默良久，他混杂着隐忍，恼怒，不解，痛心，以及一种不易察觉的难堪等情愫的声音在江小书头顶响起：
　　“你犯我名讳，即日起，逐出师门。”
　　作者有话要说：
　　再回来发文！！我他妈！好紧脏！你们倒是收藏啊！天那么冷！运动运动手指头！！
　　p个s:
　　(从十六章粘贴过来的)关于  弑   字的用法！之前有鸿游饱饱，和岚亭饱饱提出弑是下级对上级，臣子对君主，子对父等等才可以用的。知道之后我很快去联系了基友帮忙改图，初步选定的是用“宰”来替换。←噢看这个动词是何等的贴切生动。
　　但是后来基友提出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就是媳妇儿在上，杀妻不就算下对上吗，所以用弑也很好玩呀。。。。
　　我。。。。醍醐灌顶！
　　无话可说！
　　深以为意！
　　三次元生活已经很严肃了，那咱们小说不妨就欢乐一点，那杀妻就用弑吧（。）
　　当然如果绝大多数饱饱觉得这样违背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影响自己高考语文选词，咱们就改过来～


第2章 作死小能手
　　江小书如遭雷劈，当机愣在原地，“门、门主……？”
　　虽说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但这上一秒还以为自己要迎娶仙女走上人生巅峰，一下刻就被告知八字不对，将被抓去浸猪笼的反差，着实还是大了点。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第一次正面对视这个高高在上的两门之主，却见萧逸云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死死盯着他，清瘦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其用力地抓着床单，仿佛在拼尽全力才压抑住自己某种情绪。
　　江小书：“……”
　　……这个反应有点迷。
　　萧逸云的眼珠比平常人更黑，按理说应当有种超脱三千世界之外的不俗之感。但此时他望向江小书的目光却是种疲惫至极的苍老，仿佛已然经历了太多悲苦哀嗔，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令他投注目光，去看一眼，笑一笑了。
　　他仿佛失神般低声喃喃，“我给过你机会的，无意，我给过你机会……”
　　江小书一脸懵逼，他觉得这七门主是不是拿错了剧本，要不就是被人下了七步含笑癫。
　　再一看萧逸云抓着被单的手，青筋暴起，骨节突出，甚至由于过于忍耐的缘故，周身的气息也是运转不匀，四处流窜，好像下一秒就要给江小书表演一个走火入魔的现场版。
　　江小书在心中暗叫不妙，虽然他完全搞不清状况，但谁知道这萧逸云是不是个碰瓷的呢？
　　他连忙双膝跪下，为保命装出副特别情真意切的模样：“弟子知错！弟子不知门主名讳，无心冒犯了门主。罪当至死，弟子多谢门主不杀之恩！”
　　说罢他还磕了三个响头，倒退着离开内殿，还轻轻带上房门。
　　当真一个标准的乖乖徒儿模样。
　　一离开留君苑，江小书挑了个偏僻的路走，见到四周没人，就开始紧急召唤系统：[系统，你出来！]
　　系统安静如鸡。
　　江小书踹了路边石头一脚丫子：[系统，你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在！]
　　系统坚持躺尸不动摇。
　　江小书怒意大起，捡起路边刚才踹的那块石头就往自己脑袋上比划：[你出不出来？不出来我反手就是一下子，立马给你穿回去！]
　　寂静数秒后，系统纯良无辜的声音响起：[啊呀客官，于千万人之中，于这无涯的时间荒野里，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好巧哦哈哈。]
　　江小书面无表情说：[别装，给我个解释。]
　　系统娇滴滴对手指状：[哦，刚才人家没电了，去冲了下电，没有及时回复亲，对不起哈。]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江小书咬牙切齿：[我问你为什么我会被逐出师门！]
　　[……]系统斟酌了一下：[大概这就是命吧。]
　　[命你妹！你不是说我以后会荣耀登顶，没人之下，万人之上吗？]江小书恼怒地质问道:[怎么他妹的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系统坚持道：[你要相信我，系统是不会错的。你想啊，谁成功之前，是不是都得遭遇点挫折啥的？没关系，咱们迟早还会回来的。]
　　[可是我不想走，]江小书却说：[这种可以解决的困难为什么要认输？咱们解决它不就行了。]
　　系统：[……]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小书就道：[大不了去跟监司请几天假，就说我下山一趟，等几天再回来。反正我也不是萧逸云门下的，一个门派这么多人，难不成走没走他还一个个查么？]
　　系统早就猜到了萧逸云驱逐江小书的真正原因，猛一听他这番高谈阔论登时汗如雨下，无比惊恐道：[客官，你可千万不要作死啊……]
　　江小书得意一笑：[放心，等我避几天风头再回来，萧逸云准忘了这事儿。]
　　[不不不，你不能……]
　　江小书却摆手打断他，[好啦好啦，我和你开玩笑的行了吧，别啰嗦，乖哈。]其实心里想的是：呵呵，听你的才怪。
　　系统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简直要跪下给江小书叫祖宗了，[客官，您可千万不要搞事情啊，听点话……]
　　那天后半夜：
　　自我检测结束后，系统颤巍巍爬上线，看见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江小书左手拿着假条，右手挎着包裹，和善地微笑着。
　　系统：[……]瘆得慌。
　　[走吧，咱们下山啦，]江小书一挎小包袱，快乐地说：[下山去买一斤萝卜，买完咱们回来~]
　　如果系统也有脸的话，此刻他脸上应该写着“日月无颜色”……
　　系统几乎就要就忍不住扑上去，饱含血泪地质问他：[活着不好吗！！！啊？你为什么非要作死！！]
　　一忍再忍，最后只化为一句无语凝噎：[兄台，我大概是救不了你了，如果你是真准备跟萧逸云斗智斗勇，咱们只能二十年后再见了。]
　　几天后，江小书从山下吃饱喝足回来，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他居住的原舍被烧了个精光，一起居住的同道也被分开打散，关于他的记录全部消失，身边遇到过的全是生面孔，一个熟人都找不到，仿佛宁无意这个人从未在“萧门”存在过！
　　江小书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问：[这、这是怎么了……]
　　系统无奈扶额：[都告诉你放弃了。]
　　[不！我去找监司！]
　　江小书四处奔寻，监司也不知被调到何处去了，他找了好几个地方，有些人见到他都跟见鬼了一样，隔着很远的距离偷偷对他指指点点。
　　不知经过哪一位门主大殿时，突然传来震萧音，簌簌凛然，震得竹林枝叶齐齐而下，江小书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携带者气流的冲力撞到在地上，百余枚竹叶跟铁镖般唰唰有致地沿着他身体轮廓钉了一圈，只要有一枚偏差，估计江小书就得血溅当场了。
　　“……”
　　就在江小书身体绷紧，分毫也不敢放松的时候，从竹林里突然走出个素白的人影。萧逸云一袭白袍，头戴白玉冠，从上白到下，连靴子都是白的，江小书被钉着还不由好奇了一下，想去看看他鞋底是不是也是白的。
　　萧逸云缓步走到他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他一会儿，半响才伸出一只手，掐着江小书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江小书：……
　　大哥！我已经自己能站着了！你不用提溜着我了！咱们把搁我脖子上的手松开了好吗？！
　　“为什么不走？”
　　萧逸云眸色清寒地看着他，语气漠然不带分毫感情，江小书却感觉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仿佛正在一分分收紧。
　　他脑子里飞快的想着对策，直觉这是个生死攸关的时刻，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他根本无话可辩！
　　[快求他！快讨饶！]系统抓狂地蹦出来大叫：[你手捧上去，抓着他手腕，说师父我错了，无意有心，无意是有心的！！快啊！]
　　江小书被掐的满面潮红，白眼都翻起来了，也来不及揣摩这莫名其妙的话的意思，只挣扎着抬起手，虚弱地搭在萧逸云掐住自己脖子的手上，断断续续，可怜至极地哀求他，“师、师父，徒儿错了，无意有心，无意是有心的……”
　　萧逸云闻言怔了一怔。他仿佛回忆到什么，目光分散了一阵儿，但是出乎意料地是，他回过神后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一转头一闭目，用力将手指收的更紧，好似真要将江小书活活掐死了一般！
　　江小书：[？？？？你妹的盗版系统坑死人啊啊啊啊啊！！！]
　　生死有命人定胜天，系统傻逼活命还得靠自己。
　　江小书也不装什么委屈可怜了，吐着舌头就用力向萧逸云下面一脚踹过去，心想他妹的，要是我死了你也得娘一辈子。
　　也不知萧逸云是真怕娘一辈子，还是怕自己一身白衣裳沾上黑印子，竟真的一闪身松手，将江小书扔在了地上！
　　江小书跪趴在地上捂着脖子不住咳嗽，噎得满眼泪花，还没把气儿喘匀突然想起来萧逸云还在自己身后，顿时吓得踉踉跄跄爬起来，慌不择路地就往前跑。
　　萧逸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江小书跌跌撞撞逃走，既不追赶也不离开，就那么静静站在原地，闪烁的目光里说不清含着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想想这俩人居然以后还要搞对象，真是项艰难的任务。
　　→鸭头儿前几天住院了，不知道我是不是jj唯一一个，发文第二天就被拖去给祖国母亲医疗事业做贡献的作者，这几天日更不了，以后再肉偿泥萌个日日夜夜哈！


第3章 逛窑子去
　　天黑不久，华灯初上，东街已经一派热闹，小贩们各自极尽所能大声吆喝，人群里熙熙攘攘喧哗嘈杂。
　　江小书混迹在人流里，兴致颇高地这看看那摸摸，卖胭脂的小姑娘只有十六五岁，扎着两条黑黝黝的麻花辫子，见江小书在看她，极为羞赧地一笑，江小书眼珠子就更加流连忘返了。
　　系统：[……]
　　[客官，人家都是清白剧本里来的，你能不能矜持点？]
　　江小书嬉皮笑脸：[这妹妹真可爱啊，哎那什么，你说的和我有姻缘的那姑娘，比起这个怎么样？]
　　虽然什么都没告诉江小书，系统自己却明白一切，他想象了一下萧逸云扎两条大黑辫子，僵着冰块脸对人赧然一笑的场景，打了个颤，一言难尽道：[……他的杀伤力可能更大一点……]
　　江小书心想天呐！这个胭脂妹妹就已经这么可爱，杀伤力更大得是什么概念！必定是天真的长相热辣的身材，小鸟依人玲珑软玉，摸上去手感软乎乎的，那种他招招手就小脸蛋红扑扑扑进他怀里，被他摸腰吃了豆腐也只会说“吐艳”的可人萝莉！
　　别想了，系统默然想，你要是敢那么对你师父，他只会静静反手给你一刀。
　　[说起来你自愈能力还是蛮不错的嘛，刚死里逃生就有心情跑来逛街？]
　　江小书早被琳琅满目的商品看花了眼，听见这话下意识去摸自己藏在衣领下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五个极为清晰的指印。
　　[那个七门主怎么跟有躁郁症似的，就为个名字的事儿至于要给我赶尽杀绝吗，]江小书全身毛一炸：[神马他妹犯名讳哦，等爷回去，微博微信扣扣淘宝昵称全给他改成萧逸云亲大爷！]
　　系统道：[但是现在人家骂人不都骂曹你大爷吗，这样你岂不是很辛苦……？]
　　江小书温言说：[系统小心肝，小宝贝，我可真想先□□了大爷。]
　　此刻他正走到一座石桥下，这桥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花花绿绿芳香弥漫的，江小书抬头一看，只见桥上果然沾满了各色衣衫轻薄的姑娘，一个劲儿在朝下喊：“大爷，上来玩呀~”
　　系统道：[把你的眼睛闭上，客官，这少儿不宜。]
　　江小书把手捂眼睛上，透过指缝往上瞧，边瞧边往上走：[噢，那是什么？实践出真理，我去瞧瞧总是没错的。]
　　[……]
　　无论是现在的夜总会，还是古代的青楼，总是那一片街上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江小书甫一踏进去，就被其奢靡程度震住了。楼里随处可见的都是金玉罗列，锦绣屏障，行来走去的也皆是美人，风韵卓姿，销魂蚀骨，斜靠在玉栏上的，走在长廊下的，只要向人投去一眼，几乎没有人不会沉迷其中。
　　江小书寻了一处坐下，不一会儿就有个美人婷婷娉娉地挨着靠了过来。
　　“公子要酒吗？”美人玉手持盏，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地衔着江小书问。
　　江小书两手规规矩矩搁在自己膝盖上，紧张得举头望明月，一眼都不敢看美人：“不用。”
　　美人轻轻笑了声：“公子第一次来醉春坊？”
　　“啊恩。”江小书耳根子发红，换了个坐姿，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美人把玉手放在自己大腿上的举动。
　　感觉到江小书的抗拒，美人结果不仅没有受挫，反倒觉得有趣起来，她凑到江小书红的要滴血的耳边，轻轻呵着气说：“那公子可更要喝一杯了，只有喝了——才知道其中的滋味。”
　　说完还在江小书的耳垂上舔了一记。
　　“……”
　　“那，那好吧，”江小书磕磕绊绊说，他抬手去接酒杯，一心只想早喝完早脱身，却不料美人玉手一抖，将酒全含进自己嘴中，回过头摁着江小书的脑袋就吻了下去，嘴对嘴将酒全哺进了他嘴里！
　　江小书：“！！！”
　　江小书被摁在美人身下不住挣扎，眼睛震惊地睁大，两手努力想推开她却无事于补，那酒味腥腥咸咸，与一般的酒口感完全不同，江小书直觉天旋地转浑身乏力，眼前发黑，一瞬间大脑完全丧失意识，一股气流在体内横冲直撞，直到最后消匿在丹田中。
　　一口酒哺完，美人笑嘻嘻起身，江小书还气息进多出少地躺在椅背上喘气，好一会儿才扶着栏杆坐起身，而刚才还热情似火的美人竟然已经不见了身影。
　　“这，这也太奔放了吧，”江小书捂着肚子，一个劲儿抚自己被压得皱巴巴的袍子，难以置信道：“我怎么感觉我是被嫖的那一个？”
　　系统：[对啊客官，被女人压的感觉怎么样？]
　　江小书回味了一下，答道：“太紧张了，不怎么好。”
　　系统瞟了眼江小书并没有什么变化的身体，极为欣慰道：[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系统意味深长，一语双关：[放心你是个可塑之才……]
　　江小书心中狐疑，总觉得自己被系统卖了，但什么时候被卖的他又不知道，心中很是不安。稍等了片刻，楼里的一处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人头都往那边凑，还搭起了高台。江小书是最喜好热闹的，见有热闹看，哪里肯错过，一闪身就融入围观群众，准备好瓜子嗑起来。
　　台子搭建的很宏伟，四周和前方摆满了花篮，顶部悬着一个花纹繁复的巨型灯笼，底下人群吆喝声不断，大叫着什么“来啊！”“上来啊！”
　　过了一会儿，四个彪形大汉走上台，大马金刀地往四个角一站，接着是矮小的龟公，最后走上来一个垂首低目，脸上遮着块白纱巾的俏丽人影。一见主角登场，底下人群顿时更是激动难耐，呼和声几乎震破江小书耳膜！
　　见这阵势，江小书明白了，没想到自己这是碰上了青楼的竞价现场！
　　这等桥段江小书从前经常在小说中看见，无奈现实生活又没办法让他身临其境地感受一次，现在穿越后能赶上，不得不感恩一下剧本垂怜。
　　台上龟公一敲金锣，尖着嗓子叫到：“起价！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人群议论纷纷，“从前的雏儿可不是这个价，这一翻三倍是天仙哪？”
　　龟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周，“看好了！”说罢一把撤掉了那美人的面巾，成功引得人群一阵呼哨。
　　“卧槽？”江小书也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又看了台上一遍，惊讶道：“这、这是个男的吧？”
　　原来那带着白面纱的不是弱柳扶风的娇妹妹，还是个身量尚未张开的少年！他沉滞地低着头，皮肤很白，表情却是木木的，脖子上也青青紫紫，显然是不配合被□□了一番。他虽是少年，五官却很秀丽，若不是脸上带着伤，应该会更加清隽好看。
　　[本来就是男的啊，]系统表现很淡然：[朋友，听说有个词叫搞基吗？]
　　江小书咽了口唾沫：[我一直以为那是个活在传说中的词语……]
　　然而很明显，搞基是只活在江小书世界里传说，因为他周围的男人们都表现的很亢奋。一个大腹便便的秃老头儿第一个报价：“三百五十两！”
　　另一端形容枯槁的县衙师爷也举牌了：“四百两！”
　　王麻子也凑热闹：“四百二十两！”
　　“四百四十两！”
　　“四百七十两！”
　　“五百两！”
　　……
　　那个秃老头儿是地主，除了钱他一无所有，所以可了劲儿的花：“七百！”
　　师爷道：“七百三十两！”
　　秃老头看了眼台上安安静静招人怜的小美人，一咬牙：“我出九百两！”
　　“九百两！”人群哗然，在醉春楼，九百两叫一次头牌也够了。就算这美人是个少年的雏儿，这也绝对算个天价！
　　秃老头得意洋洋地蔑视众人一眼，满脸的势在必得。
　　龟公显然是喜气洋洋的，高声叫道：“朱老爷出九百两！还有更高的吗！”
　　众人皆摇头叹气，声声悲叹只能看着美人被别人抱回房了。江小书瞪大眼，看看台上那清丽白净的少年，再看看这身材粗短一身横膘的朱老爷，那春宵一度，共赴云雨的画面简直太美不敢想象啊。
　　正当他悲痛红颜蓝颜都薄命，顺便想照照镜子看自己长得吉不吉利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楼上的华贵单人小间传来：“我出三千两。”
　　群众再次炸锅，江小书却被这声音听得全身一炸，条件反射地转头，恰恰好看到白袍白靴百发簪的萧逸云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
　　江小书头皮发麻，浑身发软，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偷偷摸摸爬上来换个封面结果被活捉的我内心是复杂的，饱饱们你们这么关心我，尴尬之余有一丝蛋蛋的喜悦。。。。
　　每次写完总觉得不好，反复修来修去拖延很久，我大概是有什么发稿障碍，不知道还能不能抢救一下TˇT大概在下一章或者下下章书书才发现自己被坑了，穿越的自己并比不上重生的师父开挂厉害。被卖到黑剧本的山区智障儿童即将开始悲惨的卖身保命生活，奥巴马见了沉默，十万群众见了流泪……


第4章 祸根
　　猛一看到萧逸云的瞬间，江小书简直差点背过气去。
　　不会吧！他在内心咆哮，跋山涉水千里迢迢纡尊降贵跑来窑子里追杀我，门主您这精神太值得敬畏了！
　　然而实际上萧逸云并没有注意到他，他只是缓步走到台子上，挡在那少年面前，对龟公道：“我出三千两，买下他。”
　　三千两是什么概念？都快包下这半个青楼的姑娘了好吗！龟公见风使舵，对萧逸云一阵点头哈腰，满脸淫猥的谄媚：“好的公子！是的公子！小的这就去办！”
　　江小书目瞪口呆地看着萧逸云，感觉自己三观被撕裂了，他妹的哦，萧逸云居然招妓？还那啥？
　　虽说他不待见萧逸云吧，萧逸云也莫名其妙总想弄死他吧，但是讲句实诚话，江小书一直觉得萧逸云是那种清高寡欲，像绝顶上皑皑白雪的人，连他吃喝拉撒的样子都想象不出来，何论逛窑子？
　　[……怎么了？]见江小书脸色几番变换，系统以为他不高兴，心说艾玛少年直觉挺准的啊，都知道这是自己以后西皮，有占有欲了？
　　江小书摇摇头：[我有点震惊。萧逸云招妓就算了，居然还是搞基。]
　　系统唏嘘：[人不可貌相啊……]
　　江小书说：[不，还是可以貌相的。我之前就觉得他给给的，现在看来他不仅给里给气，还人傻钱多。]
　　人傻钱多……给给的……
　　[但是说真的哦，我没想到萧逸云喜欢这种类型，]江小书一手托腮，咂嘴道：[他那么冷，应该找个欢脱点的，像赵本山或者小沈阳那样就很好，再不济哈士奇也行吧。]
　　系统：[……] 你师父知道以后会弄死你的。
　　周围的人都在惊叹这少年卖出了天价，顺便一个劲儿伸头瞅萧逸云，想知道这个冤大头长什么样。
　　“看吧，我就说，”江小书指了指台上木木的少年，道：“他俩搁一块儿就是大眼瞪小眼。长夜漫漫，说不定还会玩什么谁先说一个字，谁就在下面的游戏。”
　　系统心说，噢，瞧咱们这正房嘴毒的暴脾气。
　　龟公喜滋滋地站在身边儿一个劲儿搓手，示意萧逸云给钱，然后就可以去成好事儿了。结果萧逸云左手握着萧，对自己花三千两买下来的少年不闻不问，一眼都没看，表情十分漠然道：“叫老鸨过来。”
　　龟公说：“不用公子，您把银两给小的也是一样的。”
　　萧逸云冷冷睨了他一眼。
　　“……”吃瓜群众江小书摸摸下巴，“哟呵，这是看他小情人被人打了气不过，还要叫老鸨过来当面道歉？可以呀，霸道门主爱上我。”
　　龟公十分尴尬，好似把他们老鸨叫过来是十分为难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人跑到他身边，龟公弯腰听他耳语几句，换上个脸讨好地对萧逸云说：“行，公子，您楼上请，咱们妈妈在雅间等着您呐！”
　　萧逸云上挑的眼梢甩出记眼刀，转身上楼。江小书随着他的身影往上看，却见一道红色的身影一闪进了房间。
　　“奇怪，”江小书皱眉，若有所思道：“刚才那不是强吻我的人么，怎么，她是老鸨么？那她……刚才在笑什么呢？”
　　台上的少年被带下去，围观的人群唏唏嘘嘘散开，江小书眼珠子一转，没有随着人流游逛，反倒循了个偏门往楼上去了。
　　偏门的楼梯极少人用，黑得厉害，江小书走得磕磕碰碰好几次险些摔倒。系统问他：[你往上跑做什么？]
　　江小书道：[去找萧逸云啊。]
　　系统莫名其妙：[找他做什么？]
　　江小书不假思索：[听墙脚。]
　　[……]系统一梗，语气十分复杂道：[客官，您爱好真清奇。]
　　闻言江小书嘻嘻一笑，说：[我开玩笑的，我是看刚才那个老鸨有些奇怪，就上去看看。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起，我肚子就有点痛。]
　　[要紧不？]
　　江小书摆手：[没事，可能她们家是卖的假酒，我去试试能不能索赔？]
　　他一路猫着腰往雅间里摸，中途腹部却突然传来阵绞痛，似乎有什么在他身体里不住挣扎翻腾，想要一跃而出，又受到了限制，左碰右撞间给江小书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他面色惨白，扶着栏杆顺墙角坐下，大口大口喘气。缓了一会儿，他颤抖着问系统：[系统，你们这个世界……有大姨夫吗？]
　　[……没有，客官，]听声音，系统的表情应该十分抽搐：[我们没有处男膜也没有产乳，那有的都是盗版剧本。]
　　江小书忍着腹痛往前又走了几步，然而就在他距离雅间几步之遥的时候，突然听见阵女人若有若无的惨叫！江小书怔愣了一下，紧接着在下一秒，整个雅间猛地爆开，房里屏风桌椅全部往外飞出，巨大的气流一次将周围的人震开三尺之外！
　　萧逸云面如寒霜，眼中冷光四射，他手中握着的一只墨色长萧隐隐震动，如同与主人心意相通般不住低吟，而站在他对立面的，正是那个妖冶媚惑的红衣美人！
　　一刻钟前，江小书见她还是美艳动人的，此刻她站在萧逸云面前，却已经是癫狂至极，全身数处泛着鲜红的血雾，脸上的笑容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萧逸云，萧逸云！”她疯狂大笑，十指指甲诡异地扭曲着，活像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我妖界从未犯你，你这般赶尽杀绝，就不怕遭报应吗？”
　　萧逸云眉眼清寒，他冷笑道：“报应，我连忘恩负义都不怕，还怕报应？”
　　说完他出手如电，江小书甚至都看不清他是怎么懂的手，就见他袖间滑落个什么，寒光一闪，就令那妖物惨叫着魂飞湮灭。
　　萧逸云缓缓收刀，轻轻擦去溅在自己左侧脸颊上的一滴鲜血。在刚才如此激烈的斗法中，他那身素白的衣裳竟连分毫鲜血都没有沾上，只这么一个人清清冷冷，白衣白靴地站在满地血色中，有种莫名的视觉冲击感。
　　楼里早就乱成了一团，有人尖叫着奔逃，有人缩着脖子看热闹，但像江小书这样凑得这么近的，他还是唯一一个。
　　“……”
　　“……”
　　门主我已经乖乖滚了你不要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心脏跳好快！
　　静了几秒后，萧逸云缓缓抬脚，向他走了过去。江小书一脸僵硬地看着他，深知自己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只得一个劲儿咽口水。
　　江小书强扯起嘴角，颤抖着对萧逸云道：“门主，好巧，您也喜欢逛这家窑子哈……？”
　　萧逸云手指轻动。
　　江小书喉咙咕咚一声，“那个啥，门主您别误会，我不是这楼里的，您要找小倌那边左拐……”
　　萧逸云收回手，静静注视了他两秒，继续转身离开了。
　　江小书目光一直追在他身后，见萧逸云真的在拐角处向左走了，无比震惊道：“他真的去嫖了？！”
　　系统抽搐道：[不，左边是茅房。]
　　……
　　楼下秩序很快恢复，重新有了划拳吆喝声，江小书扶着墙壁站起身，接着去凑热闹，却没注意在他身后的废墟里，有一丝猩红气流偷偷窜出，不易察觉地附在他背上，渐渐融进他身体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一出现师父逛窑子，书书被女人强吻就掉了好多收←_←
　　然鹅师父是去除妖的，书书那个吻是留着以后开车用的，yy夫夫真是好！委！屈！！
　　再宣告一遍，我真的！是个！正经而纯洁的饱饱啊???????


第5章 妖神之力
　　从醉春坊回来之后，江小书总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最开始他只是偶尔看见些什么东西的影子，定睛去看了，又什么都没有，就以为是幻觉。但渐渐的，到后来他夜里也睡不着觉，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自己。还不止一个，是几十双大小各异，形状不同的眼睛，一言不发地默默盯着他，一看就是一整夜那种。
　　有天晚上，江小书实在忍不住了，半夜的时候爬起来，挑亮了床边的烛火，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他身侧笼着的全是浓浓淡淡的黑气，像层雾似得，却分分散散，有某种莫名的形状。
　　江小书吓得烛火一颤，下意识就把手里的碟子扔出去了，碟子却穿透那些诡异的雾气，“呲啦”一声碎在地上。
　　那雾气微微动了动，却像个细瘦的人形向江小书回过头，露着排小尖牙对他微笑的样子，继而灯火闪了一下，雾气极快地全部散去了。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好几天，后来甚至发展到即使江小书彻夜点着灯，那雾气也敢侵噬进屋内的地步。并且最丧心病狂的是，那雾气的形状还越来越明显，好几次他们都集体集合在江小书床榻边，一边无比温柔地凝视着江小书，一边嘎啦嘎啦地把手伸进身体里，掏出些什么东西扔在江小书床边地上。
　　半夜惊醒的江小书：“……”
　　朋友你不要这样内脏属于不可回收垃圾乱丢是不对的！
　　第二天江小书从一家客栈换到了另一家客栈，子夜的时候他左手桃木剑，右手护身符，半开的门上搁着一大盆狗血，从门口到床边铺满五两银子一张的纸符……那雾气却依然以一种牛郎会见织女的精神毅力，跋山深水地要来与他相见。
　　徒劳挣扎了好几次，江小书最后只能整晚躲在被子里无声流泪，一边抖着牙齿一边质问系统：[系统，这些都他妹的是什么啊……]
　　系统理所当然摊手：[客官，咱们这是修仙剧本啊，有点妖魔鬼怪很正常。]
　　江小书咬着被角龇牙咧齿：[谁管你修不修仙啊，我是问他们为什么会找上我！]
　　系统略一沉思，恍然大悟道：[哦！上次亲你的那个老鸨，她是妖界的啊！]
　　[……你能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
　　系统：[我听说，在妖界只有妖神才拥有实形，能够隐去气息混迹在人类之中。]
　　江小书转念一想，觉得也对，要不然怎么可能惊动得了萧逸云亲自出手，还纡尊降贵地跑去青楼捉人。
　　[有一句话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系统深沉地说：[叫‘力量永远不可能被消灭，一旦成神，则永不消亡。’]
　　[永不消亡？]江小书蹙眉：[这不可能，我明明看见萧逸云让她神魂俱消的。]
　　系统又道：[那是因为萧逸云的刀，就是那把平常藏在他袖子里的“长情”，可以斩杀一切妖物。但是如果妖神早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把“力量”提前传送了出去，你觉得会怎么样？]
　　江小书咽了口唾沫，想起那杯他被强灌下去，味道怪异的酒。
　　[现在看来，非常遗憾了客官，]系统以一种悲悯的语气道：[你就是她选定的“候选人”。]
　　[如果是妖物，得了妖神之血那得是弹冠相庆的，说不定过不了几年，自己就能成为新一代妖神。但是你不一样，你是人，血液无法与妖神的血相互融合，只能彼此吞噬。
　　也就是说，不是妖神吸光你的血，在你体内破壳重生；就是你消灭妖神的血，和她同归于尽。]
　　江小书把思路在脑子里顺了顺，总结道：[也就是要么妖神复活，我去死；要么我和她一起死？]
　　系统也十分同情他：[是的客官。你看我们剧本还是很讲人权的，虽然结果一样，但你起码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法啊~]
　　[……难道没有第三种选择吗！]
　　[还是有的，]系统和蔼微笑：[你还可以选择被妖怪杀死。毕竟妖神之血这么好的东西，难保没有其他妖怪眼红，到时候如果有妖怪找上门来，你主动献身一下就可以了。]
　　[……]
　　[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江小书悲愤道：[什么辣鸡剧本！不是说我是过来拯救世界的吗！我不是还要成为整个修仙界排行第一的男人吗！为什么居然会早死！劳资的主角光环呢！！]
　　[谁说没有主角光环？]系统却画风一转，笑嘻嘻道：[就是因为主角光环，我们才特地给你准备了个外挂啊~]
　　江小书顿时大喜，着急问：[什么外挂？]
　　系统意味深长道：[在这五天十地，有一个人一定能救你。]
　　[谁！]
　　系统却卖足关子，片刻后一字一句道：[萧逸云。]
　　江小书怔住片刻，想起萧逸云那看见自己就很不得直接碎尸万段的脸，一时觉得十分难以置信：[……他？为什么？]
　　[你会怎么死，谁也不知道。但如果有人能够预先知道剧本，自然就可以提前防患于未然了。]
　　江小书反应了一下，仍然没理清其中关窍，傻兮兮问：[你是说萧逸云可以预测未来？]
　　系统静默几秒，沉声道：[不，他是重生的。]
　　江小书：[……]
　　[重生的？？]江小书简直感觉三观都被颠覆了，本以为自己一个穿越的就已经很风光，没想到剧本里还有一个重生的？！
　　[……你们家剧本真高端，]他情真意切地赞美道，[果真是剧本届的一股泥石流，这是你们投资的个大项目吧？]
　　系统作羞涩状：[客官你先别急着夸我，我们家还有更高端的。]
　　江小书问：[什么？]
　　[你知道萧逸云之前为什么那么执着想弄死你吗？]
　　[因为我犯了他的名讳？哦不，]江小书一拍脑袋：[还是因为他重生过，预先知道我会拥有妖神之血，想斩草除根？]
　　系统垂首对小手指，羞赧摇头：[都不是。]
　　江小书摸不着头脑了：[那是为什么？]
　　[……因为您这具身体的原主子宁无意，上一世忘恩负义，把萧逸云坑得众叛亲离，孤家寡人，最后神魂俱灭万箭穿心惨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的住处叫“留君苑”，刀叫“长情”，就算知道上一世自己掏心掏肺对他好的徒儿最后会怎样对待自己，这一世也克制住了恨意，只是把江小书逐出师门，没有赶尽杀绝。在冷漠孤僻的外表下，师父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啊。
　　前几天精神不好霸王票整理迟了，靴靴大家跳起来吧唧口你们！
　　谢谢我毛的火箭炮！瓜总和米汐兮的手榴弹！我白的地雷！末二呀的地雷！午妖的地雷！Bamboo的地雷！
　　以及读者暖风吹吹，思归，ㄟ．　詩瑗，布丁蛋糕，霖萱（+5）黄炸天(+10）的营养液！
　　以上饱饱请私信我地址接下来一个月我挨个登门肉偿（。）


第6章 搞个对象吧
　　江小书：“……”
　　“欺师灭祖！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众叛亲离！万千穿心！神魂俱灭！”江小书咆哮道：“这是人干的事？”
　　系统耳膜震得生疼，只得捂着耳朵缩头道:[不好意思，那个吧，上一世宁无意确实混账了一点。]
　　[这不是混账啊，这是作死，作死！]他哀嚎：[但是他作死就算了，现在萧逸云重生要清理门户，凭什么他自己跑了要我来给他接盘？]
　　[这是您当初自己说的要搞事情啊，]系统语气很无辜：[还说要改变世界，实现人生价值什么的，我这才给你调得这个剧本。]
　　[我现在反悔了，]江小书面无表情说：[我不管，我要回去。]
　　[那咱们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系统无耻一笑，弹出个小小的荧光屏，上面还有只长得像鸡的鸭：[您看，当初咱们签的合同还在这儿呢。]
　　[但是这和咱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江小书极度悲愤道：[你没告诉我这剧本有个重生的bug！你这是欺骗，欺骗！]
　　[你可以去告我啊，]系统嘚瑟地笑：[要是你能活着回去，就去“宿主与系统”协调法院起诉我，让他们把我抓走，酿酿酱酱我。]
　　江小书生无可恋地摊在地上，了无生趣说：[我大概是要死了，还是那种怎么选都没全尸的死。]
　　[……不要放弃！]系统温言劝勉：[人生自古谁无死，不如留取丹心来搞基。]
　　[……]江小书回味了一下，顿时一脸唾弃：[来搞基是什么鬼，是照汗青吧。你这没文化的盗版辣鸡系统。]
　　[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应景。]系统说：[真的，你还可以活下去的，勾搭上萧逸云，你就不用死了。]
　　[勾搭萧逸云？]江小书冷笑一声，嘲讽道：[宁无意那么混账，我要是萧逸云，活剐他都算好的。]
　　系统和蔼微笑，深沉道：[小朋友，谈过恋爱吗？]
　　[谈恋爱？]江小书懵了懵：[没有，至今单身十八年，女朋友只有左小姐。]
　　系统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所以你不知道爱情的伟大啊饱饱！]
　　[“死在你手上，我得愿以偿！”听说过没有？“一片痴心到，封喉也甘愿”听说过没有？你要感化他！让他原谅你对他所做的一切！]
　　江小书缓了片刻，迟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和萧逸云搞个对象？]
　　系统斩钉截铁，语气欣慰地仿佛傻儿子终于长大了：[对！]
　　江小书默了默，开口道：[好的，那我们还是来谈谈怎么在妖怪嘴下求个全尸吧。]
　　[……]系统呸了江小书一口，唾弃道：[没想到你这么怂，崽，阿爸对你很失望。]
　　江小书拍桌怒起：[这是怂吗？你个辣鸡系统，搞对象可以，但那是萧逸云啊，他是能随便搞的人吗！说不定我一句话没说出来，就被他拖去哪个角落无声无息给干掉了！]
　　系统：[：）]
　　[反正路在你面前，要怎么走你自己选吧，]系统道：[只不过要是你坐以待毙，我也就只能看着你怎么被大卸八块五马分尸，痛感啥的也不能消除，还得你自己生生受着血肉噬咬之苦。但要是你愿意去和萧逸云试试，我起码还能给你个攻略。]
　　江小书有点儿动摇了：[……什么攻略？]
　　系统得逞般勾唇一笑：[现在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半月后萧门有弟子大选，或许你可以去试试。]
　　一月后。
　　萧门作为名列仙门的第一大族，三年一次的收徒大选自然是一件盛事。清晨一大早，江小书刚气喘吁吁地赶到报名处，就被其壮阔程度震惊了。
　　且不说人山人海的普通求学者，单论赫赫有名的各仙门大族就停满了长长五列马车，人来人往，热闹喧嚣。
　　江小书不由心生感叹：“看来即使是在修仙名族，他们也都是很希望能把儿女送入萧门修习呀。”
　　[那是当然。]系统嘚瑟说：[能抱上萧逸云的大腿，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换了你，到好像有多勉强似得。]
　　江小书正色道：[先说好，虽然咱们是为了保命去撩萧逸云的，但既然大家都是男人，就点到为止一点哈。]
　　系统和蔼道：[无妨无妨，绝大多数男生在遇到对的男生的之前，也都以为自己喜欢妹子。要是你以后情难自禁，想深入交流一下啥的，我也会回避的。]
　　[……]江小书：[谢谢体贴，你多虑了。]
　　萧门选定的报名地点在一个山脚下，靠着山脚摆了一圈桌椅板凳，分别由七门使者坐列，来者想报入谁的名下，就去对应的地点登记。这种方法快捷简单，倒是和小学开学的那种报名模式很像。
　　江小书围着山脚走了几圈，踌躇一会儿，决定去长门主门下试试运气。
　　长门掌丹药，是个整天耗在丹药房里圆圆滚滚的胖子，连带着他的门生也都体态圆润，白嘟嘟笑眯眯地坐在那儿，像尊用鸡蛋雕的弥勒佛。
　　江小书走过去，一副极为乖巧的模样道：“仙师，弟子愚笨，却自小对丹药痴迷，渴求得尊者指点，可以报个名吗？”
　　那使者慈祥含笑，缓缓点头，“自然可以，呵呵，且把你的名字写下吧。”
　　江小书心中狂喜，心道就这么简单？当即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宁无意”三个大字，以及生辰籍贯等等。
　　写完后，使者抬纸一看，笑眯眯问：“宁无意？”
　　江小书不由有种莫名的不详感，却依然点点头，承认道：“是弟子。”
　　使者依然含着笑把纸张叠好，放在手心里，轻轻呼气一吹，“哗啦”一声竟就将江小书刚写好的纸给烧的连灰都没有！
　　江小书：“！！！”
　　他心中大惊，连忙问道：“仙师，你这是何意？”
　　圆圆滚滚的使者八风不动地坐在那里，嘴角微微噙着和蔼的笑看着他：“呵呵。”
　　江小书：“？？？”
　　“仙师您说句话？”
　　仙师说：“呵呵。”
　　江小书：“……”
　　他支撑着与那人无声对视了几秒，觉得那笑容越看越毛骨悚然，不由连忙脚底抹油，飞快地溜之大吉了。
　　又转了一会儿，江小书转去其他门下也都尝试了一遍，皆是一听他的名字就果断拒绝，半分转圜的余地也无。
　　到四门主的女仙使门下，江小书死缠烂打道：“这位好姐姐，求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不可以？”
　　小仙使歪头道：“你这人，入门前怎么也不知多了解些消息。我们七门主名唤萧逸云，今年特地强调了，犯他名讳者一律不要，你这不是撞枪口上了么？”
　　江小书心念转的飞快，连忙道：“是我的错。要不你看这样，我改名，改叫宁无心好不好？求姐姐收下我。”
　　小仙使啐他：“宁无心？好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字。”
　　“……”江小书思忖片刻，蓦然福至心灵，喜悦道：“那叫宁深情或者宁爱你怎么样？”
　　小仙使呼了他一巴掌：“好个登徒子！姓宁的一概不要！”
　　一整天江小书四处奔波，却被像踢皮球似得踢来踢去，哪里也不要。他好不容易熬到日斜西山，愁眉苦脸地回到客栈，却连碗热粥都没有得喝。
　　系统不住在他耳边劝勉，让他不要灰心，江小书却一脸的了无生趣，毫无知觉似得躺在床上挺尸。
　　过了许久，外头全黑下来，江小书肚子咕噜咕噜地叫，门外突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江小书怔了怔，跳下床，看清来人后却迷惑道：“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被吐槽短小又肾虚，更一篇得还好几天qwq
　　饱饱你们可知士可杀不可辱！是攻要的就是这点魄力！
　　喏！粗长的一章！我要重振夫（应该没有有男朋友的吧，不要让他来打我蟹蟹）纲！


第7章 苟富贵
　　看清来人后，江小书不由微微皱眉。他对眼前的少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但又绝非自己认识的人，似乎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
　　“公子不记得我了？”少年微微一笑：“公子忘了，数日前在醉春坊，我对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醉春坊！
　　噢，江小书记起来了，那天在台子上被当众叫卖的人，可不就是这少年么。只是当时自己混迹在人群中，并未和他说过话，他怎么倒是把自己记得这么清楚？
　　“你……呃，深夜到访，有什么事吗？”
　　“无什么大事，”少年颔首，神情谦逊有礼：“只是今日在萧门招选弟子的地方见过公子，不知公子是否想入萧门修习仙术？”
　　江小书怔了怔，犹豫片刻后坦言道：“是，就是没选上。”
　　少年却仿佛在意料之中似得，半分惊讶也无，反而带着淡淡的笑意道：“那我或许可以帮上公子些许。”
　　说罢他手伸入怀中，在白融融的月光下掏出枚白玉云纹佩来，“这是那天萧门主抵当三千两，赏给我用以赎身的玉佩，你拿着它做信物，或许可以蒙混入门。”
　　那玉佩雕镂精致，层层云絮拥着一只昂首仙鹤，技艺精湛绝妙，乍看之下，仙鹤几乎有种振翅欲飞之感。
　　江小书目瞪口呆，问道：“你要把它给我？那你赎身的三千两怎么办，我没有那么多钱，可买不下这块玉佩。”
　　“无妨，”少年轻笑：“我本也不想赎身。我既身无长技，家中还有个幼妹，离了醉春坊，在这世上全无立身之道，倒不如留在那里，还能混口饭吃。”
　　“……”江小书被这番话哽了哽，心想你这么看得开，怎么那天还全身是伤，难不成是被一顿打坏了脑子？
　　“既然如此，不如把玉佩给公子，也算物尽其用了。”
　　江小书皱着眉头，略微犹豫。
　　“公子不必担忧我是否有所他图，”少年又道：“我出身卑贱，虽然有心修习仙术，却没有那个福分。把玉佩给公子，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也算给自己以后留下条后路。”
　　“什么条件？”江小书问。
　　“我要公子一个承诺，”少年微笑：“来日只要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公子要满足我一个要求。”
　　这句话怎么听上去这么像个坑？江小书心道，万一以后他杀人放火，还要我去顶罪怎么办？
　　仿佛察觉江小书心中所想，少年补充道：“自然不会是些背离道义之事。”
　　江小书一哂：“不是，我是怕以后流落街头，最大的能力范围就是把讨饭的底盘分你一半了。”
　　少年仍是嘴角微微噙笑，并不言语。
　　又是好一番思忖考量，江小书最终说道：“好吧，既然你愿意把筹码压在我身上，我就同你做这个生意。”
　　少年把玉佩放在江小书手心，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笔纸，摊在江小书面前：“公子请。”
　　说实话，经历系统那一遭之后，江小书对签合同画押这一类事简直有心理阴影，总觉得好像只要一写下名字，自己就要被拖去论斤卖了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江小书问道：“既然已经做了交易，我总得知道你叫什么吧？”
　　“我已经没有名字了，”少年却自讽说：“你若去醉春坊，说找‘墨了’，就能见到我。”
　　月色下，江小书站在门槛上目送秦墨了离去。半响，他问系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怎么感觉这事儿这么怪呢？]
　　[你手印儿都按完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系统慵懒道：[再说他不是都和你讲清楚了么？各取所需嘛，可以理解。]
　　[但是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想要呆在青楼的，]现在想想，江小书心中仍然十分震惊不解：[小说电视里不都是大喊着要赎身要从良吗？]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系统道：[我告你，你这可是职业歧视啊。]
　　[……]江小书静了静，默然道：[那我刚才是不是应该还鼓励他一下，好好干，争取早日成为业内精英？]
　　被害妄想症患者江小书，在一夜辗转难眠后终于盼到天亮，顶着两个黑眼圈又去了报名地点一趟。
　　这一次，他有着萧逸云的玉佩当尚方宝剑真是一路畅通无阻，七门的门使不仅对他和颜悦色，还亲自给他写了个人信息。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经过昨天连番波折，江小书哪里还敢说自己叫宁无意，只面目陈恳道：“仙师不好意思，半月前我家被天火烧了，户籍还没来得及补办。不过俺们村里的人都叫我大铁蛋子。”
　　门使瞠目结舌：“大铁蛋子？”
　　“是啊，仙师，”江小书一副十分茫然淳朴的神情：“因为俺们家里还有个傻缺弟弟，他叫小铁蛋子。”
　　“……”门使额角抽搐，极力克制道：“好，大铁蛋子，这是你的入录书，半月内打点好行李，就可以入门了。”
　　江大铁蛋子书对门使深深一鞠躬，捧着入录书欢天喜地地走了。
　　[哈哈哈哈爷要出人头地了，]江小书在心中大笑不止，一路直哼哼着歌儿：[说什么王权富贵——怕甚戒律清规——快来爷的怀里好相睡—呀—好相睡——]
　　[……]系统对江小书的癫狂之态简直不忍直视，无奈扶额道：[你不要这么激动，只是入个门，要以后真抱上萧逸云大腿，你不是要上天？]
　　[谁要抱他大腿？]江小书哼哼：[等爷命保住了，一路通关直接成为修仙界第一人，到时候要他怎么样，他就得怎么样！]
　　说着他板起脸，模仿萧逸云冷清孤傲的表情：[你犯了大爷名讳，从明天起，就改名儿叫萧小妮儿吧。]
　　[哈哈哈哈萧小妮儿！！萧小妮儿！]江小书对自己的取名才能十分满意，几乎笑的都要蹲下去捶地了：[萧小妮儿，萧二丫头，萧娃子……]
　　系统沉默半响，十分委婉道：[可以，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江小书简直觉得这阳光都比平常明媚了，一心想着待会儿回去买张饼，还是那种糊了鸡蛋和葱花的，好好给自己庆贺一番。
　　走到客栈楼下，在拐角处却围了一群七八岁的孩童。小孩们蹲的蹲，站的站，嘻嘻哈哈不时还响起惊呼声。
　　江小书一向好奇又多事，忍不住凑过去看。只见一只没多大的小奶猫被围在中间，可怜兮兮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估计被饿得很了，连叫声都嘶哑微弱，一众小孩却还纷纷用小棍子戳弄它。
　　没穿之前，江小书在三次元养过一只黄色小花猫，被他惯的慵懒又傲娇，整天趾高气扬地在屋子里逛来逛去，一言不合就给江小书的毛衣返厂成毛线。
　　再看眼前这只小奶猫，不过只有他半个手掌大，叫声虚弱的仿佛要断气，江小书心中一时不忍，将围观的小孩们都哄散了，又将自己鸡蛋饼撕了一半喂给它。
　　小猫崽吃得很慢，尽管身上脏脏的一副落魄样，吃相却比江小书端庄许多。江小书看着它吃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离开。
　　谁知刚才还吃的好好的小猫崽突然放弃了鸡蛋饼，晃着短短小小的四肢就跟着江小书走，边跟边叫唤，江小书停下来它就去蹭江小书鞋子。
　　“……”
　　江小书大眼瞪小眼地与它对峙，五秒后江·猫奴·书扑通一声跪下来：“主子，咱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倌不是三儿，饱饱们放心，此文通篇1V1
　　↑↑↑本来恩怨就够多了，再有其他人，这对象还怎么处030
　　过渡完了，接下来终于要好好撩师父了。


第8章 子夜孩童
　　三天后，江小书一手背包袱，一手搂猫，托儿带口地入了门。
　　登记的门使看了他的入录书，径自给他领到一处极为偏僻的茅草房面前，道：“大铁蛋子，往后你就住这儿了。”
　　江小书望着眼前风雨飘摇不吹自倒的茅草屋，目瞪口呆：“……这儿？”
　　“不错，”门使道：“往后你负责七门后院及偏院的杂役，每日都要认真清扫，不得偷懒。”
　　“……”
　　我可是拿着你们门主的玉佩报的名啊，你就给我安排个打杂的活儿？江小书心中一概惊涛拍岸，认为自己的存在价值受到了强烈鄙视。
　　然而被鄙视也就算了，关键是领到这么一个二十八线小跑腿的活儿，他要何时才能跟萧逸云献上殷勤，套套近乎？
　　门使撇嘴道：“别一副怀才不遇的深闺怨妇脸，你没有户籍，身份不明，自然不能给你安排到别处重要位置。”
　　……怀才不遇的怨妇脸？那是什么样子，江小书忍不住在心中想象起来，脑海里很快浮现一个技艺纯熟，但是由于太矜持太高冷，所以对象完全不敢玷污她，也没给她表现机会的女王御姐形象……
　　但是我是男人啊？江小书猛然醒悟，为什么是怨妇！他在心里呸了门使一口：碾压我的人格就算了，居然还侮辱我的颜值？
　　那时已经入冬，破茅草屋冬凉夏暖，四面通风，采光良好，江小书十分怀疑再这么下去，估计熬不到系统提供的那三种死法，自己就要被冻的纯天然，绿色环保地寿终正寝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或者说他这次签的系统还算比较靠谱，江小书在七门后院做牛做马半月后，这暗无天日的生活终于有了改变。
　　萧门地处洛阳，周边三郡修仙世家皆在其管辖之下。权利如此之大，找上门的麻烦事儿自然也多。
　　在五日前，洛阳王亲自登山拜访，自言家中近来发生怪事，恐有邪祟作乱，想请萧门平魔除妖。
　　这洛阳王已经年近六十，身材矮胖，和长门主站在一起时，就像一颗白煮蛋和一颗卤蛋。然而这颗卤蛋却十分不安分，一大把年纪了还一个劲儿娶媳妇儿，他所说的“怪事”，就是他娶的媳妇儿们不知怎么跟约好了似的，一下子同时怀孕了，并且还都是一怀好几年，没一个分娩的。
　　想一想，当初李靖只是一个夫人怀孕三年，就把他吓得够呛，这洛阳王突然一屋子老婆都怀了哪吒，想必心理与生理都十分煎熬。
　　长门主听洛阳王说完，心想这一无人员伤亡，二无诡异血案的，对见多识广的萧门而言简直
　　是塞牙缝儿级别的，就打算安排个小学徒去一趟，顺便带两斤萝卜回来。
　　“不可啊，”快被煎熬成脆皮卤蛋的洛阳王一个劲儿擦汗，焦虑道：“此事真的十分重要，只怕修行不够的小师傅无力解决，门主还是找一位更为稳妥之人吧。”
　　长门主陷入沉思，而萧逸云和二门主又恰逢从门口路过，他突然就有了人选。
　　“逸云，”白煮蛋对门外慈祥招手：“近日你有空吗？”
　　萧逸云不明就里，略略颔首道：“无事。”
　　长门主眯着眼，笑容和蔼：“那替我下山跑一趟吧，上一次你带回来的萝卜不错，炼丹药效果很好，这次再买三斤吧。”
　　“……”
　　“哦对，”长门主一拍自己脑袋，恍然想起，“还有去洛阳王府一趟，帮王爷的侧妃们把孩子生了。”
　　“……”
　　平日里，萧逸云除妖平魔都是单打独斗，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去，一个人孤零零的回，他不需要其他人的协助，也不喜欢与他人相处。只是这次要去的是洛阳王府，也就难免得摆一摆场面了。
　　首先观摩学习的门徒要带，其次洗衣打杂的小厮要带，最后什么事儿都不干，单纯凑凑热闹的人也不能不带。这么一折腾整理，整个浩浩荡荡几百人，列队登记又费了一番功夫。
　　磨磨蹭蹭等终于可以出发，门徒们才突然发现找不着萧逸云了。前去一问，才知不知何时，萧逸云竟一个人已经走了。
　　到王府后，江小书和其他人住在一间厢房里，还是白天干活儿打杂，晚上睡觉。也不知是许久没和别人睡在一起，不习惯了还是怎么，江小书每晚都有点失眠。
　　一天夜里，他突然拍拍睡在隔壁铺的人，问道：“你听见小孩的声音没有？”
　　那位兄台睡得迷迷糊糊，闭着眼睛留口水道：“什么声音？”
　　“就是小孩的声音，”江小书蹙额，凝神又听了一会儿：“‘咯吱咯吱’笑，怎么大晚上还有小孩没睡吗？”
　　那人嗯哼两声，无意识附和道：“……没睡，嗯……没睡。”
　　“喂！你醒醒啊，我说真的！真的有小孩的声音！”江小书用力拍了拍那人的脸，使劲儿想把他晃醒。
　　杂役揉揉眼睛，大声打了个哈欠，不满地抱怨道：“你真是，大晚上不睡觉嚷嚷什么呢……”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猛地睁大了眼睛，脸色巨变，一下抓进了江小书的手说：“你，你身后怎么站着个小孩啊……！”
　　江小书背后寒毛一炸，下意识就要回过头去，却被那杂役按住了肩膀：“不要回头看，门主说过，不知道是什么之前，永远不要回头看。”
　　江小书倒抽一口凉气，那杂役也梗着脖子把身体翻了过去，江小书全身都是僵着的，额头上全是汗，双手紧握着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去看。
　　“嘻嘻嘻。”
　　轻轻“啪嗒”一声，江小书身侧的床榻响了响，就像那种小孩子撑着床边，吃力地翻身上来的声音。江小书眼睛死死闭着，心脏狂跳，那声音此刻仿佛就是贴着他耳朵发出来。
　　床榻周围开始轻轻“哒哒”作响，如同孩童的脚步声，在江小书身边越来越近。
　　突然，躺在他身边的杂役猛地惨叫起来，江小书下意识睁开眼睛就去看，只见漆黑的房间里，杂役的手臂上，搭着一只白嫩细长的小手。
　　那一瞬间，江小书脑子里真的是一片空白，他心里已经恐惧到了极致，但却叫不出来，杂役的全身不住抖动，叫声逐渐嘶哑。江小书手心里全是冷汗，也不知是哪里的勇气，猛地伸出手，就把那只小手从杂役臂上打了下去！
　　我是穿越过来的我有挂，江小书在心中不住默念，系统不会让我这么轻易挂机的，不要紧不要紧……
　　系统：[……]
　　一击过后，江小书已经再没有多的勇气回头，他全身都是冷汗，肌肉绷紧蓄势待发，想象中的触碰却始终没有落到他身上。
　　“嘻嘻嘻。”
　　又是一声孩童的轻笑，无辜的天真中带着令人森寒的诡异。
　　江小书死死睁着眼，片刻不敢放松，在一分一秒的等待中窗外逐渐放亮，在不知不觉间，他竟又渐渐睡了过去。
　　“喂！起来了！”
　　直到接近午时，一个声音咋江小书耳边炸响，惊得他瞬间从床上坐起来。
　　昨晚睡在他临铺的杂役收拾妥当，双臂环抱着站在江小书面前，一脸不满道：“就算到了王府，没什么活儿干，你也不能这么睡死过去吧？难不成连饭都不吃了？”
　　“……”
　　“看什么？”见江小书一脸复杂而费解的神情地看着自己，杂役摸摸脸，奇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不是，我在想你怎么还精神这么好。”
　　“精神好？”杂役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不应该精神好？”
　　“你感觉怎么样，昨天那小孩没在你身上下什么古怪吧？”
　　杂役却一脸茫然：“小孩？古怪？你在说什么。”
　　“就是昨天晚上出现的那个小鬼啊！”江小书比他更不解，惊奇道：“他还把手搭在你手臂上了，你不记得了？”
　　杂役以一种看神经病的表情看着江小书，漠然道：“是你做梦吧？我怎么不记得，我分明是天亮的时候才醒啊。”
　　江小书深吸一口气，猛地抓住杂役手臂把他袖子往上一撸，只见棕黄色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惨白的小小手指印。
　　杂役震惊地睁大眼，还未来得及叫出声，门外突然响起紧急集中的号令:
　　“门主有令！都到正厅去，王府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又到了我最爱的围观金主时间！
　　蟹蟹八葵和笛安小六的地雷！
　　以及饱饱络意，午妖，思归，灵异众人（+2），布丁蛋糕（+2），他们说我很帅（+2），子宸歌（+8），酸奶（+10）月夜鸣筝（+10）的营养液！
　　啊看这一大排是何等的壮观啊，有种蜜汁淡淡的被宠爱着的成就感（。）
　　谢谢饱饱们的喜欢！不是太太，饱饱们直接叫我鸭头儿就行（请相信这是个纯洁的名字嫑多想），我们来做朋友啊！不要害羞！害羞的话我们做pao友也行！（。）


第9章 第二个孩子
　　洛阳王府正室广阔宽敞，此刻却挤满了人。不仅仅是萧门的门徒，还有王府的家人奴仆，以及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小姐世子们，也都聚集于此。人数如此之多，却没有半分嘈杂声，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静默的空气中漂浮着种令人心慌的诡异。
　　正室中央，洛阳王一个劲儿擦去额头上的汗，身姿挺拔的萧逸云站在他身侧，原本就冷淡至极的面容现今更是寒若冰霜，他眉头轻蹙，正微微俯下身，听洛阳王说着什么。
　　江小书混迹在人群中，挣扎着踮起脚，想看看前面的情形，却被个身材高大的胖子挡住了。
　　片刻后，从门外抬进一个裹着白布的担架，从起伏度隐约可以看出是个人形，但又过于瘦小，江小书下意识以为是个孩童。
　　“……这是如兰？”
　　“呀，我昨晚还和她一起去后院看花呢……”
　　担架一走近，人群中立马起了一阵骚乱，所有人都下意识退后避开，掩嘴低声私语。
　　洛阳王手指哆嗦，声音里满是怯意：“仙师，您看……”
　　白布被猛地掀开，众人都低低吸了口凉气。那罩在白布之下的，正是洛阳王的第二十九位嫔妃，如兰。既然能被选为王府嫔妃，想必姿色自然是十分出众的，但此刻躺在那里的尸体干瘪骇人，皮肤皱成一团，紧紧贴在骨架上，没有丝毫血肉，腹部处还深深凹下了个大窝。
　　离得近的人都忍不住低声惊呼，惊恐而厌恶地闭上眼，转过头去了。只有萧逸云缓步走近，俯下身仔细察看情形。
　　他的声音清冷低寒，“这位夫人的腹部……”
　　洛阳王忙道：“如兰，她也是我有孕的妃嫔之一。”
　　低阶走尸野鬼噬血肉，中阶妖物吞魂魄，能有意识吃食血肉精气，挑选有孕之人吃掉胎儿的高阶凶魔，平常能见到的更是少之又少。
　　对常人而言，随着年龄的增长灵力会逐渐丧失，也就是越小的孩子灵力越充沛，如果一只凶魔能吞食一个胎儿，其滋补之效相当于吃了半个炼出金丹的修士！
　　能有主观意识的凶魔，能想到吞食胎儿这方法的凶魔，能在萧逸云眼皮子底下作妖的凶魔……江小书不由暗暗心惊，看来王府这次混入的邪祟，当真极为凶险。
　　“请问王爷，是在何处发现如兰夫人的？”萧逸云的一位门徒问。
　　眼见从前的枕边人落到如此惨状，洛阳王说话都不太利索了：“就、就在南侧厢房……”
　　门徒蹙眉：“南侧厢房？”
　　“是，是的，就在南侧厢房。”
　　闻言江小书也心中不解，南侧厢房离洛阳王住处极远，向来是分给来客与家仆们住的。如兰身为王府的宠妃，又身怀有孕，怎么会住在那里？
　　“如兰的房在北边，”洛阳王吞吐说，“有孕之后她极少走动的，不知怎么，昨天她就跑到南边厢房去了。”
　　“是什么时候？可否有人看见？”
　　洛阳王摇头：“不曾。”
　　静默良久的萧逸云突然开口，声音低冷清寒道：“从今日起，王府南侧的厢房锁闭七天，不容门下弟子以外的任何人靠近。”
　　王府的家丁办事效率很高，江小书还没回到住处，东西就被全扔了出来，他只得蹲在地上，凄凄凉凉地把东西再一样样捡起来。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江小书边捡边问：[有剧本不，剧透一下呗，让我开个挂给萧逸云刷刷好感度。]
　　系统呵呵道：[不好意思，没有。]
　　江小书既惊且怒：[居然没有剧本？那你还算什么系统！]
　　系统出言反击：[你又不是重生！你一穿越的要什么剧本。]
　　[……]哦对，自己是穿越的。没有剧本没有挂，活的好没有尊严。
　　一阵秋风刮过，本来就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江小书心中顿时更感苍凉，情绪十分低落。
　　“喂！那边的，过来！”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冲江小书高声叫道。
　　“……”看我面善就好欺负吗，情绪本就不佳的江小书气不打一处来，心想我又不是王府的人，凭什么听你的话，没好气地扫过一眼就想转身走开。
　　然而他转头一看，顿时就移不开视线了。只见南侧门的侍卫正竭力拦着一对老夫妻，两位老人哭天抢地，脖子上挂着幅女子画象，声声力竭，拼命想往王府里进。
　　“你们还我女儿，王爷，你还我女儿……”
　　江小书顿住脚，忍不住走了过去，“这是早上那位如兰夫人的父母么？”
　　“不是，”侍卫被闹得满脸大汗，“这是三年前逝世的如画夫人的父母。”
　　“三年前逝世？”江小书莫名道：“那为何到今日还会找上门来？”
　　“听说是如画夫人的弟媳病死了，他想续娶一个，”侍卫眼神厌弃：“就又上王府来闹，想再讹一笔钱吧。”
　　“……”
　　“当初分明是他们自己把女儿嫁进来，高高兴兴领了钱给儿子娶媳妇儿，现在又上王府来要女儿！”侍卫冷笑道：“想必也是没想到如画夫人心意决绝，被强行卖进王府后第三日就自己投井死了，他们心里说不定还指望着如画贴补娘家吧！”
　　“……”江小书心中大震：“也就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把女儿卖了，现在缺钱了，还想在已经亡故的女儿身上再榨出一笔钱？”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口两位哭天抹泪的老者，这两个本应该是天底下最疼爱子女的人，却因为重男轻女，让女儿从生到死都只是个生财工具！
　　纵然知道在封建制度下的女子命运向来悲惨，江小书却依然意难平。他余光扫到大门外，缩在角落里的一个男人，怯怯躲在暗处，目光不安又期待地看着王府。
　　江小书血气上涌，大步走过去，冷笑道：“你在等什么？看你父母怎么从你把你姐姐从棺材里拖出来，再为你抖出点媳妇本吗？”
　　怯懦的男人惊了惊，他眼看着面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俊朗少年，一时涨红了脸，“你是谁，我们家的事要你管！”
　　江小书表情惊奇：“你居然还会有脾气？哦，你们家，你姐姐是不是你家的？你怎么就忍心用她的血肉当彩礼娶媳妇？”
　　“她是你姐姐！你是男人！”江小书大声喝道：“你不能保护她，没能力靠自己娶妻成家，你算什么男人！你有什么资格有脾气？”
　　男人恼羞成怒，扑上去就与江小书扭打成一团。
　　江小书身材不如男人宽厚，宁无意的壳子偏于单薄纤细，硬件上占不到优势，江小书就专挑身体脆弱的地方攻击。打斗最激烈的时候，街上突然传来声尖叫，紧接着引来更多女人的惊呼，男人转头去看，竟也被吓得一颤，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就跑了。
　　“啊……”江小书嘴角破了，无意间碰了一下，顿时疼的嘶了声。
　　[没想到你这么激动，]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身手不行还敢见义勇为，客官您觉悟真高。]
　　[我小学六年级就跟着我姐，给骚扰她的初中混混呼砖头了，]江小书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表情竟然还有点小得意：[就算没有我那便宜爹，我们家有我在，谁都不敢欺负我姐。我打架厉害着呢。]
　　说完他转过头，把目光落在刚才发生躁动的地方。
　　只见刚才还热闹不已的大街竟突然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人都远远的围着一块空出的地方，既惊恐，又忍不住探头观望。
　　那里躺着一个大肚子女人，衣饰华贵精美，面容也秀丽多姿，但此时她正艰难地挣扎着，眼睛瞪大，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腹部，呼吸痛苦急促，嗓子仿佛被什么扼住了一般发出沙哑的啊啊声。
　　江小书觉得这女人的脸莫名熟悉，恍然想起她似乎也是早上站在正室里，洛阳王的其中一位嫔妾。
　　江小书紧张地看着她，一边伸手掐女人人中，一边想将女人稍稍扶起来些，但就在他怀里，女人突然眼睛发直，全身痉挛，皮肤迅速坍塌下去，血肉消失，腹部快速肿大，又飞快下凹形成一个窝。不到一分钟时间，江小书这么就眼睁睁看着她，变得和早上担架上的女尸一模一样！
　　是什么凶魔，竟就在江小书眼睛底下噬去了她的血肉？！
　　围观者见状更是惊恐，或作呕或尖叫着逃散。江小书僵僵跪坐在原地，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咯吱咯吱。”若有若无的孩童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嘻嘻嘻。”
　　江小书猛然转头！
　　只见街道旁偏僻的小巷子里，两个孩童正蹒跚着脚步走进阴影里，仿佛感应到江小书的动作，其中一个微微回头，苍白肿胀的小脸对他露出个笑容。
　　一股诡异的熟悉感爬上江小书心头，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脸，竟和画像上的如画夫人如出一辙！
　　“又有夫人出事了！”洛阳王府的人终于赶来，手忙脚乱地高声大叫着：“快，快请萧门的仙师！”
　　江小书蓦然惊醒，将手中的女人轻轻托平放置在地上，慌忙转身逃离。


第10章 怨气尸童
　　转身逃进一条窄巷子里，江小书余惊未消，一手扶墙不住喘气：[系统，你出来，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
　　[之前那个妖物的血，寄在我身体里会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江小书回忆起几月前每晚被妖鬼包围，强行观赏胸口碎骸骨的事情，蹙眉问：[和常人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有啊，]系统心说挂怎么可能白给你：[你的气息会改变，让低等妖魔误认为你是同类。]
　　江小书眼睛微微眯起：[同类？]
　　[对，]系统道：[‘有了我们妖族的血，就算半个妖族人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昨晚出现在厢房里的孩童，和之前小尖牙的游魂应该就是误把自己当做同类，而想过来找江小书“热闹热闹”了。但是从各种情形来看，这些惨白肿胀的幼孩又和两位嫔妾的死都脱离不了关系，应当是极为凶险的邪祟才对，怎么可能是分不清自己是人是妖的低阶小妖？
　　江小书迷惑不解，一路上都在思忖此事，到走到东厢拐弯处，恰巧撞到昨晚和他住在一起的杂役。
　　“你干什么？这么着急，”杂役身板糙的跟块铁疙瘩似得，碰的江小书额头疼：“诶，你手上拿的什么？”
　　杂役神情慌乱惊恐，手里正捏着撮符纸，一见江小书忙拉住他：“快，帮我把这些烧成灰，混水敷在我手臂上。”
　　江小书好奇探头，凑过去琢磨一番，问道：“这是什么？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向七门主一位门徒求的，”杂役手心紧张的直冒汗，不住催促江小书说：“别问了，再不帮我，待会儿我就是个死人了！”
　　江小书把符纸接过来，在不远处寻了块空地，按杂役所说烧成灰，拌成糊状抹在他臂上小手印的地方。
　　“喏，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折腾的是什么。”
　　杂役长长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道：“这是怨气尸孩，在我们老家从前出现过，被它抓伤过的人，都会全身腐烂而死。”
　　“怨气尸孩？”江小书注意到这个词，感觉自己已经触到了问题的关键，忙催促道：“说详细点。”
　　“和它的名字一样，怨气尸孩都是由怨气孕育的，”杂役砸吧了下嘴，半夸张半玄乎地道：“据说很多都是些遭夫家虐待，在怀孕期间就身死的女人，死后心怀怨怒，腹中早死的胎儿就会化为尸胎，等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破体而出。”
　　“你确定被尸孩抓伤的人都会腐烂而死？为什么王府里的嫔妃都像是被吸食了血肉精气亡故的。”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杂役大大咧咧地打了个嗝，满不在乎道：“兴许她们不是因为尸孩死的呢。我要是知道，我就是门主咯，嘿嘿，每天……”
　　江小书渐渐忽略了杂役之后的话，满脑子都回荡着“尸孩抓伤的人会腐烂而死”的声音。
　　他缓缓闭上眼睛，眉头深蹙，不，不对，尸孩和妃妾的死一定有关联。只是她们的死态又过于离奇，令江小书还未参透这其中的因果。
　　三年前就死去的如画夫人，三年前起一起有孕而又不分娩的众多妃妾；
　　令人腐烂而死的尸孩，与腹部深凹的死态；
　　分不清他是人是妖的低等妖物，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吸食血肉的凶魔邪祟……
　　侍卫说：“如画夫人入府三天就自杀了”，“尸孩都由怨气孕育，”杂役的话尚在耳畔，洛阳王臃肿肥胖，已经年近六十……
　　在众人的潜意识里，那些妃妾都是因为被吸食血肉死去的，而邪祟又过于凶残，才没有被人发现。但是事实真的是这样么？
　　如果，如果这一切因果都是反过来的，不是凶魔导致了妃妾的死亡，而是妃妾的死亡创造了凶魔的诞生呢？！
　　电光火石间，江小书心中突然跳出个无比胆大离奇的猜想，他死死抓着杂役的肩膀，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你知不知道那些孕育出尸孩后女尸的样子？她们孕育尸孩时会不会是拿自己的身体作养料？！”
　　杂役被江小书突然振奋激动的表现吓到了，结结巴巴说：“不、不知道，你说谁会去扒棺材是吧……”
　　江小书恨声叹了口气，猛地丢开他，飞快地转身跑出去。
　　他出东厢不久，突然听见从西厢传来尖叫声，然而还未等他赶到，途中又遇到从北边惊慌逃窜出的家仆，抱着江小书不住嚎啕：“救命，鬼啊！！！”
　　四处都是惶恐慌张的人声，下人从各处逃窜出来，七手八脚撞在一起，又是一通哭爹喊娘的惊叫。
　　完了，已经来不及了。
　　江小书双手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原地艰难呼吸，他脑子里一片乱麻，脑门上全是汗水。
　　不，不对，事情还没有完，他在一片兵荒马乱的环境中闭上眼，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如果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从三年前起那些妃妾怀上的就不是孩子，而是“怨气”，从三年前，就注定了她们今天的死亡！
　　是什么东西将怨气植入她们身体里，以血肉为养分，把活人当成翁，特意饲养这些尸孩？
　　江小书痛苦的抱头蹲下，却突然间，他猛地站起身向府外方向跑去，如同被种无形的力量引领，江小书拔足狂奔，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不住回旋。
　　下午三点的午后，大街上一片安宁祥和，多数人都在午睡。他一路问人找到如画夫人的娘家，在那件矮小的砖瓦房终于出现在眼前时，才缓缓松口气。
　　江小书抹去额头的汗水，有过片刻的犹豫后他走上前去。
　　然而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在这冬日温暖的阳光下，过分静谧沉默的午后，江小书竟冷得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缓步走过去，却在距离木门一步之遥的时候蓦然停住了脚步，再难以前进一步——在江小书微微缩小瞳孔里，倒映着源源不断的暗红鲜血从门缝里渗出，濡进地面的黄土……
　　江小书吞了口口水，谨慎而忐忑地将手贴在门板上，“嘎吱”一声，门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等我从坑里爬上来，不日更三千就X我！


第11章 解密打怪
　　洛阳王府。
　　一天之内，王府内八位妃妾诡异死去，再算上前一天的，洛阳王后宫塌了一半。
　　东南西北个个厢房乱成一团，人心惶惶兵荒马乱，妇人稚童的哭泣此起彼伏。然而就在这么个节骨眼上，萧逸云居然要离开府邸！
　　“仙师，您开玩笑吧？”洛阳王及一众家仆挡在大门口，不留痕迹地拦住萧逸云去路：“现在府内邪祟未除，危险四伏，您怎么能离开？”
　　萧逸云左手握萧，眉清目冷间带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府内没有危险。尸孩已经变成尸童，再不除去，整个洛阳城就危险了。”
　　“府内没有危险？”仿佛听到个天大的笑话，洛阳王高声大笑，直指着不远处裹着白布的九具尸体，恶狠狠问道：“那这是什么！已经死了九个人，你一走，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你置本王的安危于何处，你置本王的性命于何处！？”
　　然而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寡言少语的萧逸云并不作答，一双漆黑沉默的眼睛蕴含着谁也猜不透的心思。
　　洛阳王在大门前气急败坏走来走去，“萧仙师，啊？萧门主！我向你们萧门每年送去那么多银两，你就是这么给我办事的？！论何仙界第一大家，本王看全是帮混饭吃的废物！”
　　此话一出，萧门众多门徒都微微变了脸色。
　　以萧门在修仙界的地位，门生们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顶礼相待的，莫说这洛阳王，即便是天下之主有事相求，萧门门主也绝不会下山，最多在正门相迎。
　　洛阳王失态之下口出如此诳语，换做其他门主少不得要与他针锋相对，甚至当场拂袖，从此再不往来的。
　　然而现今在场的是萧逸云。他是典型的自我放逐型人格，心在桃园外，兀自笑春风的最佳写照，处人待事最为淡漠沉默，不管外界怎样都不会影响他的内心世界。
　　门徒们一个个都憋青了脸，心中愤懑又不好擅自出言，只恨这回时机不对来的是七门主，才白白受了这窝囊气。
　　“给你办事。”
　　低哑清寒的声音意料外的响起，一片沉默中，萧逸云轻轻重复了遍这句话。
　　他缓缓向前迈出一步。明明轻袍缓带，手持玉萧，是副最清逸脱尘的无害打扮，洛阳王却竟然不由自主退后了半分。
　　说不上萧逸云的神情哪里有了变化，那张漠然的脸上依然表情淡淡，目光静的没有丝毫波澜，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压却冷得令人悚然一惊。
　　他一步步走向大门口，众人一边虚张声势地晃动着手中武器，一边迫不得已地一退再退，直到终于退无可退，洛阳王勃然怒起，喝道：“今日你若敢一个人离开王府一步，本王就将你这三百门徒统统——”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最后几个字已经无从发出——一柄薄薄的利刃突然凭空出现，悬浮在他的脖颈间，并且随着玉箫在萧逸云唇间吹出的音符，长情悬浮的角度也在微妙的变化。
　　洛阳王惊恐的睁大眼，喉咙不住往下吞咽口水——他如论如何也没想到，这平日里看上去最沉默忍让的萧逸云，竟会不顾及自己身份真的当众下手！
　　洛阳王几乎双腿发软：“仙、仙师……”
　　萧逸云目光没什么温度地睨了他一眼，冷冷收起长箫。此刻他再向前迈进，家丁们都自觉让出了一条通路。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洛阳王府，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身影消失前，洛阳王似乎想叫住他，毕竟作为王爷，始终被柄刀搁在脖子上，估计洛阳王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然而他身形一动，长情就紧紧逼上来，冰凉的金属触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迫的洛阳王顿时全身僵直，再不敢轻举妄动分毫。
　　洛阳王一脑门汗，两眼向下小心翼翼的觑着无情，颤声问：“各、各位仙师，有谁能帮我挪开这把刀吗？本王重重有赏！”
　　然而刚才还被他威胁侮辱过的门徒哪里还肯帮他，连个应声的都没有，静默许久才有人凉飕飕道：“挪不了，长情出刃，若非见血绝不回鞘，您要不抹脖子试试？”
　　萧逸云轻功绝佳，常人需要一刻钟的路程，他半盏茶的工夫就赶到了。望着眼前过分静谧的小矮房，他微微蹙起眉。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这些由如画夫人腹中胎儿作为母体，依靠怨气衍生出的怨气尸童，最终的目的就是报复施虐恶待她一生的父母。
　　如画是家里第四个女儿，上面三个姐姐全在一出生就被掐死，直到被摔在地上，却侥幸活下来的如画。后来她有了个弟弟，本就不招待见的日子更加难过，好几次差点被送出去之后，父母似乎终于发现她的“价值”——模样生的不错。
　　夹缝里求生存长到十六岁，弟弟十五，该娶妻了，他看中青楼里的个娼妓，在家里哭着闹着要娶，父母无钱去赎，兜来转去，最后将目光放到了如画身上。
　　纤细稚嫩的如画，曾无数次偷偷跑到王府门前，悄悄探头往里看，想知道花两百两银子买下自己的洛阳王是何模样。然而当她终于从来来进进的人流里，认清楚那个矮小肥胖，比自己故去爷爷还老的卤蛋就是洛阳王时，万不敢相信自己的父母会为了个娼妓把自己嫁给这样一个人。
　　但是娼妓又如何？
　　她是儿子喜欢的女人，也就是自己家的人。至于女儿，不终归是别人家的赔钱货么？能多榨用一分就多榨用一分吧。
　　如画一生软弱，受尽恶待敢怒不敢言，所有怨气皆闷在心中，自杀后，她的愤懑不平都转到胎儿身上，催生了第一个怨气尸童。
　　一滴雨水落在萧逸云瓷白的脸颊上，他抬头望了望天，大片的乌云席卷整个天空，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气突然阴暗下来，沉闷的令人感到窒息。
　　他迈步向前走了一步，一点泥水溅到萧逸云素色的靴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萧逸云不打算走近，只是守在门外不远的地方——按照记忆，现在离尸童到来的时间还有一会儿。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一声惊呼突然从他身后传来，紧接着便是木门被撞开的声音，萧逸云瞳孔收紧迅速转头，一个踉踉跄跄从屋里跑出来的人影映入他的眼睛里。
　　江小书怀中抱着个不住啼哭的婴儿，身后紧紧跟着六七个苍白肿胀的小孩，小孩嘻嘻笑着追在他身后，眼眶里惨白一片，没有瞳孔，手指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扭着，嘴唇嫣红，过长的指甲上沾有鲜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江小书抓狂的大叫，深感自己还没出龙潭就又巧遇虎穴，看见守在门口的萧逸云的瞬间，他眼里饱含热泪：万没想到能得组织如此厚爱，怕我不死还来个双重保险……
　　屋里被啃食到零碎的尸体还历历在目，江小书把婴儿用力抱进怀里，打了个寒颤。
　　后有尸童追兵，前有瘟神萧逸云，江小书无论跑快跑慢都离死亡越来越近，活像个在沸锅里苦苦挣扎的虾米，哪怕一个劲儿蜷紧身体求生，却还是对必来的命运无能为力。
　　他和萧逸云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清楚的看见萧逸云握紧了萧，凑近唇边，只等着自己过去领死。
　　[系统！！！]江小书疯狂地在脑内大叫，临死之前啥面子也不要了只想撒气，他把自穿越到这坑爹剧本里以来所有愤怒，全部用力大吼出来道：[我——有句去——你——妈——的——想说很久了——]
　　系统：[……]
　　江小书已经奔到了萧逸云面前，他闭上眼嚎啕道：[去你妈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意想之中的痛感和撞击声并没有来临，反倒是他脚底一滑向前扑倒，摔进泥地里和大地亲密接触了一把。
　　系统毫无情感的声音传来：[看吧，辱骂上司都是要遭报应的。]
　　那一下江小书为了把婴儿护在怀里，手都克制住了没有动，直接是头和肩膀落地，在额上蹭掉了一大块皮。他还没爬起身就惊恐的回头，生怕身后的尸童扑上来，然而只见萧逸云挡在他身前，雪白的靴子一脚蹬在尸童胸口，直踹飞一只出去，紧接着他一翻身，越过尸童群，将长箫放到唇边吹奏起来！
　　江小书是见过他吹箫的，那一次在竹林，他吹出的曲调急促锐利，激得整片竹林都在颤动，然而此刻的萧声却温和沉郁，带着丝循循引诱的意味，是想将尸童们调转过来，引走他们。
　　没有眼白的尸童微微一怔，无辜而又可怖的脸上显出丝茫然的意味，像丢了娃娃又想不起落在哪里的小孩，然而紧紧只是停顿数秒，不知为何他们竟忽略了萧逸云箫声的诱惑，接着笑嘻嘻的向江小书走去！
　　萧逸云眸色一沉，长情尚留在洛阳王府，他便以箫代刀，将长箫转手握在掌中，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飞快速度向尸童斩去！
　　他动作快如闪电，甚至辨不清来去的方向，常人能看见的只有模糊的残影，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六七个尸童就已全部倒地不动了。
　　萧逸云神色漠然的看了他们一眼，掏出匕首在自己手心化开一道口子，将鲜血淋在尸童身上，已经毫无知觉的尸童顿时痛苦的挣扎起来，还有轻微的滋滋声发出。一个尸童濒死反抗，想要爬起逃走，萧逸云凛然吹出一个单音，刚才沾着他血的小刀就自己飞出去，直接一击毙命了。
　　趴在地上的江小书：“……”
　　这么厉害！江小书简直直接看呆了，一脸的难以置信，直到萧逸云解决掉尸童，将清冷的目光放在他身上时，江小书才悚然回过神来。
　　“……”
　　哦，债主相见，分外眼红。
　　这位门主，你替我解决了尸童，不会是为了亲自体验一下手刃孽徒的快感吧？
　　江小书终于在二人无声的眼神交流中率先败下阵来，他心里打鼓脑子飞转的想着要说什么，萧逸云却蓦然开口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江小书一愣。
　　噢噢！对！他现在不过是个杂役，身上穿的粗麻布衣跟门徒打扮有着本质的区别，萧逸云日理万机的，说不定根本不知道他就是大铁蛋子！
　　江小书吞了口唾沫，尴尬的嘿嘿一笑，指着对面醉春坊开口道：“那个啥，我也挺喜欢逛这家窑子的，没想到门主您也英雄所见略同哈，谢谢您路见诡异拔刀相助，多谢多谢……”
　　然而江小书本是无心的一指，却突然愣住了。就在刚才，他转过头的瞬间，醉春坊的一扇窗缓缓合上了，不知怎么他突然有种模糊的直觉，仿佛自己之前的一切举动都被人默默注视着似得。
　　江小书被淋湿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他浑身犯冷，哆嗦着打了个寒颤。


第12章 坦白从宽
　　之后的事都变的简单起来。萧逸云回到洛阳王府，清冷淡定地收回长情。他始终沉默无言的站在一侧，看着萧门弟子整理队列，严谨有序的离开，而洛阳王全程围观，涨红了脸却不敢多说一个字。萧逸云最后一个离去，走前他没事儿人一样，还对洛阳王礼节的一拱手，却未等他有所回应便飘然离去。
　　相比于萧逸云的有术法相助，江小书就苦逼很多。先是摔得那一跟头搞破了相，接着为了把那一家子唯一存活的婴儿送出去，又经受不少奔波，最后从王府打道回府，上山的那么多人里，不知怎么唯独他被滚下来的石头砸了……
　　这凄惨境遇，怎一个衰字了得！
　　他绑定的系统也十分智能，对什么叫“睚眦必报”和“怎么说风凉话”有着极为深刻的见解，一路上都凉飕飕的在他耳边讽刺：
　　[这倒霉呢，就要自己反思。你看，世界那么大，人那么多，怎么就你这么倒霉呢。]
　　[依我看吧，论客观原因，是你运气不好，主观原因呢，是你傻儿吧唧。]
　　[当然，就算你傻儿吧唧，我也不会嫌弃你的。我们业内有句话说的好啊，没有带不起来的宿主，只有不努力的系统。]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江小书终于忍无可忍，他冷笑着问系统：[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并且我很蠢？]
　　系统老祖母式微笑，温柔地对他说：[崽，不许这么说自己，咱们委婉点，叫先天性缺陷吧。]
　　江小书道：[那你知道为什么恰恰是你和我定契约么？]
　　[……]
　　江小书无辜的眨眨眼，灿然道：[因为这就叫二傻喜逢大眼瞎啊！]
　　一次性嘴贱解决根本问题，江小书成功把系统哽的无话可说，剩下的半截儿路，他耳根子就清净了许多。
　　他边走边嘚瑟的哼哼：“啊~朋友，你为什么眼瞎~啊，朋友~你为什么这样眼瞎~”
　　系统：[……]
　　跋涉三天，江小书又回到了他那四面通风，采光良好的小茅草屋。一别半月，江小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上朝，给主子献粮。
　　然而他四处找了一圈，竟都没有找到小猫崽的踪影。放在门口的小碟子还剩有碎粮食，床上的猫毛也还挺新鲜，只是猫崽不知何处去了。
　　“大爷，有煮鸡蛋吃了哦？”江小书一边找，一边里里外外转圈，来回好几次，却都没有回应。
　　到最后，他悚然一惊，心想该不会丢了吧？虽说这里是修仙名门，可也难保不会有虐猫的变态，毕竟这种病态是流传在基因里的，谁说的准呢。
　　江小书顿时慌乱起来，焦灼地在茅草屋又找了几遍后，他把视线放在了后院的高墙上。
　　这面墙又白又高，顶部点着几抹绿色——是墙那边的爬山虎翻过来了。
　　平时，江小书一向与这面墙谨守距离，能远一份就绝不靠近分毫，甚至连墙那边偶尔传来的风吹草动，他都会被吓得立刻缩回草屋里。
　　原因无他，就是墙那边住着萧逸云。
　　萧门主作息十分规律，卯辰起，亥时息，除了一时兴起吹吹箫，也没啥不良嗜好。只是江小书自己做贼心虚，总是听见箫声一起就浑身僵硬，就怕又从哪里飞来横祸，竹叶突然插自己脑门上。
　　江小书仰望着这面把自己和萧逸云隔成咫尺天涯的墙，叹了口气。这一次，莫说是竹叶，就是刀片插脑门上，江小书也迫不得已过去看看了。
　　他从别院绕到后殿，把身体藏在竹林里，偷偷摸摸的往外看。
　　萧逸云喜欢独处，留君苑里没有门徒，只有他一人，空旷寂静的环境里，便只有风吹过时哗啦哗啦的竹叶响。
　　江小书一脚金鸡独立，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只有不时融化的积雪，从竹叶上滑下来，滴在他脑袋的发旋儿上。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他腿酸脚麻之际，突然传来几声微弱的猫叫。江小书眼睛登时一亮，拼命侧耳去听。
　　“呜……喵！”然而叫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嘶哑短促，竟隐隐带着些绝望惨烈的意味。
　　……不是吧，江小书一懵，心想萧逸云这整天从头白到尾的，纯洁的跟修女姐姐一样，总不会是个喜欢虐猫的衣冠禽兽吧？
　　片刻后，纯洁又变态的萧修女从殿内走了出来，他没叫门徒，而是亲力亲为的在院子内安置了个木桶。
　　[木桶？？？]暗中观察的江小书一脸问号。
　　又过了片刻，萧逸云出来往木桶兑了些热水，还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试了试温度。
　　似乎嫌水温有些高，他略微蹙眉，再次往返殿内一趟，加了几勺冷水。此刻，平时俊逸清冷，淡漠出尘的萧门主，已经脱了外衣，只剩下件银色滚云纹的中衣了。
　　萧逸云撩了撩袖子，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领口。
　　江小书：“……”
　　等等！门主您等等！！您该不会是打算在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沐浴吧？这么伤风败俗有伤风化的事……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一门之主也做啊？？
　　江小书心中狂笑不止，既被震惊到无可自拔，又暗搓搓的有几分莫名激动，他一边耳朵尖红红的指天跺地，唾弃“这可真是太丧尽天良了”，一边捂着眼睛偷偷往外瞄。
　　系统：[……]
　　简直没眼看的系统冷漠道：[宿主，你要有一天死了，绝对是给自己活活贱死的。]
　　江小书呸他，[你懂什么，我这是那个啥，关心一下我们门主，看看他发育的怎么样了啊，各方面……嘿嘿嘿。]
　　从三次元穿越过来的江小书，早就习惯了男生们在厕所里的那些龌龊事儿，各方面的思想都十分成熟且先进，大有“清者自清”，“就是因为我们直才敢这么玩”的意思。
　　然而他翘首渴盼了老半天，期待的画面一直没有出现，再一看，萧逸云竟一转身，又进去了。
　　“……”
　　江小书几乎都要咆哮了，到底脱不脱？要脱麻溜儿的！又不是大姑娘扭捏啥呢！
　　[这要是动作片，铁定看过的人都萎了。]江小书面无表情的说。
　　[不，]系统温言道：[这要是让萧逸云知道谁敢这么YY冒犯他，铁定萎之前就给刀了。]
　　就在江小书忍无可忍，几乎要按捺不住再外往前凑一凑的时候，萧逸云终于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怀里，还按着他儿子。
　　江小书几乎都看呆了。沉默寡淡的七门主？和灰不溜秋一身是泥的猫崽？
　　……这个搭配反差有点大，江小书心道我得缓一缓。
　　只见萧逸云把猫崽从屋里捧出来，轻轻放到了他刚才兑好水的木桶中。他甚至怕猫崽太小只，一直用手托着它，直到确认不会溺水，才缓缓放开手。
　　他掬起一碰水轻轻揉在小猫头顶，然后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给江小书儿子洗了一遍。期间猫崽也有不配合的时候，它在水里乱扑腾，在萧逸云领口处溅湿了一大块，甚至试图给他一爪子。
　　江小书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但萧逸云并连自己被弄湿的衣裳看都没有看一眼，他清冷的面庞怔了片刻，平日里的冷漠疏离全然不见了踪影，只微微着蹙眉，这种似乎在思考什么的神情反倒给人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片刻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了长情。
　　江小书：“……”
　　不是吧！！！就一爪未遂，你就给我儿子判斩立决？？
　　然而江小书还未来得及哀嚎，萧逸云再次刷新了他的世界观。
　　只见萧逸云用修长白皙的手指稳稳护住长情尖刃，把安全无虞的一侧小心翼翼，试探般的伸到猫崽面前。
　　长情是袖中刀，做的十分工致精细，不仅手柄纯银透白，雕有细细的纹路，刀背一侧还隐隐镂着只敛翅的鹤。
　　然而这么高端大气的斩妖神刀，居然沦落到被萧逸云拿来讨好一只猫？
　　江小书深感自己的三观和长情的尊严一起碎了。
　　从没见过这等上档次的玩具，江小书儿子表示朕心甚慰，全然忘记了身为一只猫应有的端庄与操守，半分矜持也无的凑上去，伸出爪子就这儿碰碰那儿挠挠。
　　江小书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半响，他麻木地问系统：[你们公司是不是让人给黑了，萧逸云被人魂穿了？]
　　系统傲然道：[得了吧，就你那让猫踩在脑袋上，还担心的是它会不会掉下来的怂样，萧逸云简直不能更正常了好吗？]
　　[……]像你这种系统怎么还没有被人拖去小树林哦。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他们不喜欢跨越人机之间的爱恋吧。]系统冷笑道：[不要在脑内开弹幕，毕竟你开了我也知道。]
　　江小书：[……]
　　“门主……”殿外突然遥遥传来呼声，似乎是有门徒来找萧逸云。
　　萧逸云站起身，凝神听了听，顿了半响，似乎有些犹豫，片刻后他远远向着内殿的屏风点了点手指，屏风浮起，移到后院将木桶挡住了。
　　他静静看了漂在水里的小毛球一眼，走了出去。
　　见萧逸云离开，江小书大喜，心道天赐良机，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他偷偷往前挪了挪，试图引起猫崽的注意，但是不知是不是萧逸云的高级沐浴让猫崽太过于惬意，江小书努力老半天，小主子依然没有半分反应。
　　江小书迫不得已，开始凹造型了。
　　金鸡独立！
　　飞鹏展翅！
　　猛虎下山！
　　猫崽浮在水中央“噗嗤”打了个喷嚏，黑漆漆的小豆眼瞅了这表演不精的奴才一眼，无比傲娇且嫌弃的转过头去了。
　　江小书：“……”
　　主子！大爷！当初可是你半块鸡蛋饼就跟我走的啊！这怎么半个月不见你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江小书悲愤无比，一抹血泪，决意使出最后杀手锏！
　　而前殿内，萧逸云正身姿挺拔，带着他惯有的疏离神情听门徒汇报。
　　门徒一边同萧逸云转述洛阳王府的后续处理，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这个眼前的七门主。
　　他从前是二门主门下的，对这个一人掌管两门，却无比低调神秘的门主所有了解，都是来自于听说。
　　听说这位门主沉默少语，俊逸出尘，明明无论是能力还是权位都是七位门主中佼佼者，却无心权势，萧门大小事宜都不过问，淡的好像心思全不在人世间；
　　听说这位门主行事稳妥，强大无畏，每每门中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凶魔，都是请他出面解决。那藏于袖中的长情刀，更是令妖物只听闻名字就心有忌惮；
　　听说这位门主……
　　但是现在。
　　门徒小心翼翼地飞快偷瞥了眼萧逸云，但是现在，这位门主只着中衣，前襟还湿了一大块，脖颈的锁骨处还有三条隐隐的红痕……虽然神情还是那么高冷淡然的，但是怎么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呢？
　　就在这门徒七想八想，心绪乱飞的时候，突然听见后院传来声细微至极，仿若幼猫的呻吟声。
　　门徒：“？？？”
　　他语气一顿，有些莫名其妙，心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然而他下意识转头一瞥，看见萧逸云居然在自家后院摆了面屏风？
　　紧接着，又是一声：“……嗯……呜——”
　　门徒：“……”
　　萧逸云：“……”
　　门徒满脸惊恐的转头望向萧逸云。
　　这凌乱的中衣，这湿透的前襟，这不合时宜的屏风……门徒忽然福至心灵，心道天哪，自己莫不是撞破了件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再一抬头，萧逸云正微微蹙眉望着他。
　　“门、门主……”门徒以为萧逸云这是要杀自己灭口了，简直害怕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门主，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什么都没有听到？”萧逸云眉头蹙的深了些，可他方才分明听见猫叫了啊，难不成是自己听错了？
　　门徒点头频率几乎要把脖子都给点断了，一个劲儿信誓旦旦道：“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
　　萧逸云似乎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门徒简直几乎都要被吓哭了，“门主，真的……我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十岁弟妹，您放我走吧……”
　　萧逸云完全不知道这门徒为何情绪波动如此之大，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会儿，道：“你走吧。”
　　门徒立马感恩得一步一叩首跑了。
　　而后院，全然不知道自己给萧逸云泼了怎样一盆脏水，仍然无知无觉逗着猫的江小书还在：“……嗯……呜——”
　　[嗯呜？？]系统一脑袋问号：[我记得猫叫不都是喵呜的？]
　　[是喵呜吗？]江小书摸了摸下巴，思忖了下，道：[哦，好像是的啊！]
　　[……]系统简直被他折服了：[崽，你老实告诉我，平常你看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江小书翻了个白眼，厚颜无耻道：[对十七八岁青少年来说十分正常的东西。]
　　然而就在猫崽对江小书独特的叫声产生了些许兴趣，准备理一理他的时候，萧逸云回来了。
　　他在木桶前站定，幽深漆黑的瞳仁沉沉地注视了猫崽，猫崽眨着小豆眼无辜的与他对视。
　　见他一直不动，小猫崽快乐地在水里拍了一爪子，又溅了几点水滴在萧逸云的白袍子上，伸着脖子叫道：“嗯呜——”
　　江小书：“……”
　　哈哈哈哈哈看见没有！这才是亲儿子啊，一教就会，孺子可教！
　　似乎也被猫崽的卖嗲耍萌打动，萧逸云疏离清冷的面容松动几分，渐渐柔和下来。
　　他温和地将猫崽从水里捞起来，裹进干净的绒布里，耐心而认真替它擦干。萧逸云黑沉沉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猫咪，远远看去，这一身白衣的俊逸青年，和他腿上毛绒绒的小白猫，竟有种莫名令人心动的安好与温情。
　　萧逸云静静看了会儿这干干净净的小猫崽，似乎觉得还缺点什么，想了片刻后，竟伸手将悬在腰间的长箫取下来，把箫穗儿系到了猫崽脖子上。
　　雪白的小绒球，配上鲜红的穗儿，默默在一边偷窥的江小书不得不承认，这样一来自家儿子出落的更漂亮了。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江小书努力一天还是没找回儿子，只能先回去，以后再从长计议了。
　　他一边轻手轻脚的后退，一边对系统道：[系统，我和你说，刚才我突然有了个想法。]
　　[……]系统现在简直最怕他宿主“有个想法”，江小书不作不死，系统忍痛好一会儿，才颤抖着问：[您、您说……？]
　　江小书回过头，在隔着半片竹林的后院里，他瞳孔中映着昏黄的夕阳，一个模糊的人影将小绒球捧在手间，轻柔而笨拙地将猫咪举指视线通齐，与它额头对额头轻轻蹭了蹭。
　　江小书咕噜咽了口口水，握紧拳道：“我要找萧逸云坦！白！从！宽！”
　　作者有话要说：
　　《江小书讨儿记》：
　　江小书：“不好意思，那个什么，门主，您手里的是我儿子。”
　　萧门主漠然一眼：“我凭自己本事洗的猫，凭什么是你儿子？”
　　江小书：“……”
　　还没领证两夫夫就争夺儿子抚养权，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欢迎走近，今日说法……
　　（P个S：猫崽其实不能随便挂挂饰的，尤其是铃铛，但是师父很细心，不会弄伤他未来继子的哈哈哈哈）
　　本来今天应该整理霸王票的，但晋江太抽了，我实在进不去，就下次吧~吧唧饱饱们，晚安w
　　……怕你们没有人发现，我就自己说一下算了，这一更有五千字！啊！五千！饱饱你们快夸夸我毕竟我还等着呢。。。。。。


第13章 作死进行时
　　去找萧逸云坦白？
　　系统沉默了片刻，换上副慈祥老祖母的嘴脸，极其温和道：[崽崽，最近有什么事让你不开心了呀？]
　　江小书极为莫名：[没啊。]
　　[是不是刚才萧逸云的身材和肤色刺激到你了？没关系的，崽儿，你还小，这种事儿以后还有机会再发育的，不急，咱们不自卑，哈。]
　　系统这突然的和蔼简直让江小书毛骨悚然，他一脸黑线道：[什么身材肤色，我根本什么都没看到好吗！就算看到了，你怎么知道自卑的一定是我？]
　　系统“哦”了一声，却继续揣测道：[那是不是我之前嫌弃你，让你幼小敏感的心田受到了伤害？你……]
　　[够了！]江小书简直忍无可忍，牙咬切齿说：[我最近过得通体舒泰，心情愉悦，腰板硬朗，感觉自己还能再战两百岁，不劳组织挂心。]
　　[那是什么使你想不开呢，]系统陈恳地问：[突然要去找萧逸云领死？]
　　[……]
　　[肤浅！]江小书斥道：[我现在已经入了萧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算真的一辈子躲着他，我上来干嘛？不就是为了找他走走后门，拉拉关系的么？与其这样，还不如主动找他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系统略一沉思，觉得有几分道理，赞同地问道：[哦，那你觉得你能搞个全尸的概率有多大？]
　　[……]当初怎么不好好学学C语言呢 ，黑不死系统他丫的。
　　江小书又不是傻子，突然改变策略也是有原因的。之前萧逸云给他的感觉就是冷，孤僻，站在那儿不说话就是一肚子坏水，肯定在偷偷摸摸琢磨阴招，还心狠手辣（参见几次斩妖现场）。总之就是个千万惹不得的人。
　　但是今天他突然改变了看法。
　　他在竹林里看见萧逸云给猫崽洗澡，虽然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那种眼神特别柔和。因为没经验，他甚至显得有几分笨拙，可那种又专注又认真地盯着猫崽，一本正经拿着长情去试探的画面，让江小书突然觉得，或许萧逸云只是个孤独的人，藏在那厚厚的冰封荒原下的，其实是颗温柔而内敛的心脏。
　　[以前有个女生说喜欢我，想做我的女朋友，我觉得她长得还行，就答应了。]江小书垂着眼，声音淡淡地说：[她在宿舍养了一只猫，说是我儿子，买贵的猫粮给它吃，我们见面的时候也带着它。
　　但是她不喜欢给猫洗澡，因为很麻烦，猫这种动物是很排斥都水的，怎么都不配合，每次给儿子洗澡的人总是我。后来，她说猫在宿舍吵到她休息，又让我把大黄带回去养。接着她要买包包买饰品，也没之前那么喜欢大黄了，就根本不怎么理它了。
　　到最后，她想和我一起买件情侣装，我说大黄正掉毛呢，不能买浅色的。她很生气，我们吵了一架，我坚持不妥协，她就和我分手了。]
　　[……]即使系统身为代码，也深感震惊，他极为难以置信道：[你居然就为了一只猫分手？]
　　江小书苦笑一下：[因为我觉得一个能说出‘你把它送人或者扔掉不就行了，反正在学校那么多人，也饿不死。’这种话的人，她根本还没长大。她把有生命的东西当做买来玩的小玩意儿，不喜欢了就扔掉。可是一直猫的寿命十几年，养几个月扔掉了，它们接下来的生命怎么办？]
　　[崽，我从前误会你了，没想到你还是个根正苗红的青年才俊，]系统陷入深思，语气意味深长又十分欣慰：[原来在这又蠢又傻的外表下，居然是一个敬畏生命的灵魂！]
　　[……]
　　[从某种意义上我非常同情你，]江小书无比遗憾地说：[正直诚实的人只会说我风趣幽默，长得丑的，对，比如你，就会出于嫉妒说我蠢。]
　　系统：[……] 嫉妒你为何能如此嘴贱吗，宿主？
　　既然做出了判断，那就一定说干就干，绝不怂！这是江小书谨遵的人生信条。
　　他一宿没合眼，天蒙蒙亮，估计着应该是萧逸云醒来的时间了，麻溜儿地就跑去留君苑外头跪着了。
　　第一个看见江小书这项壮举的，是和他倒班的杂役。
　　杂役瞥了他一眼，拄着根扫帚站他面前，抖着腿大大咧咧地问：“咋滴，蛋儿，昨儿晚上叶子没扫干净啊？”
　　江小书同他对视了一眼，正儿八经地说：“快滚，别破坏老子的气氛。”
　　杂役嘿嘿笑：“啥气氛捏，告诉俺呗，俺替你搞搞。”
　　“……”搞你妹哦。
　　江小书不想理他，心道我眼泪都要出来了，你别一会儿让我哭错了人。
　　然而这位真大铁蛋子却缠上江小书了，在他肩膀左边瞅瞅，又到他右边瞅瞅，终于发现新大陆了：“啊蛋子！你眼泡子咋这肿啊，掉虫儿了，我给你吹吹？”
　　“呼！”的一声，虫儿没给他吹出来，江小书被呸了一脸唾沫星子。
　　江小书：“……”
　　这下就算江小书没有洁癖也给整的要内心崩溃了，口水啊啊啊啊啊这也恶心了老娘早上刚洗的澡啊！！
　　“……”江小书给气的简直手指抽搐，满脑子都是“我有一句宁无意不知当讲不当讲”，忍了老半天，他面部神经都给忍扭曲了，杂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忙扑上来想给他擦擦，结果一擦，用力过猛，直接把江小书酝酿好的一泡眼泪全给擦出来了。
　　“唉，你这娃子哭啥呢，”杂役被江小书这突如其来的梨花带雨给惊着了，扫帚一扔连忙来安慰他：“憋哭啊，是俺用力大了？那你也不能介样儿啊，在俺们村儿，爱哭的小娘们那都是嫁不出去滴。”
　　江小书气得浑身发抖，闭着眼睛抹掉脸上的口水，深深吸了口气，用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咆哮道：“你——他——妈给我滚——！！！”
　　此声中气十足，曲调起伏，大有龙吟虎啸之势，从回声来看江小书十分满意……
　　并不！
　　就在江小书再次睁开眼睛时，几秒前还站在他面前的杂役居然已经不见了踪影，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有那标志性的素白袍角。
　　“……”
　　江小书简直从头发丝一路僵到脚指甲盖，只恨不得穿回一分钟前捏死自己。
　　怎么办！
　　准备好的眼泪也没了！哭着告饶的戏份也演不了了！还当面问候了萧逸云家母……
　　……生活已如此多艰，命运你为何还要如此玩我。
　　“那个……”江小书声如蚊蚋，极力扮着小伏低道：“……门主，我是来请罪的。”
　　萧逸云一言不发，静的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听得到。
　　江小书见他不说话，也看不见他的表情，更不敢抬头去看，只得硬着头皮接着说下去：“对不起，门主。我之前骗了您，我是偷偷来萧门做杂役了。”
　　萧逸云说：“……”
　　……大爷！您倒是给点反应好不好？难道你没感觉出来这是到你台词了吗？穿越还是重生的，大家混口饭吃都不容易，彼此体谅一下行不行？
　　江小书心擂如鼓，萧逸云没有半分情绪表露，他根本猜不透自己下一秒是横尸在此，还是继续呼吸。
　　不管了，先按照之前准备的套路来吧：
　　“我、我真的很喜欢修仙，我天资不好，但我不想放弃……”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
　　“以前师兄弟们都比我强，但我年纪还小，以后会更努力的……”我还只是个孩子啊！
　　“门主您要是实在不喜欢我的名字，我可以改名……”你是门主！怎么能下场跟门徒一般计较呢！
　　……
　　江小书把微博卖惨的套路全轮了一遍，差点没给自己肉麻得吐出来，心道这都是广大群众的智慧精华啊，怎么可能还摆不平一个萧逸云？
　　最后，他情真意切，饱含热泪地说道：“门主，无意既然决意向您坦白，今日跪倒此处，本就没打算回去，”说罢，他又重重磕下一个响头，“无意不怕死，只怕活着不能拜入师父门下，便活着也是白活了！”
　　啊啊啊啊太感动了，江小书心中百分百优越感地想，这种超脱生死，决意修仙的精神是何等地打动人心啊。
　　结果回应他的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一阵冽冽寒风刮过，要不是没有落叶，真是十足的应景。
　　江小书也渐渐从开始的胸有成竹，慢慢变成了忐忑，到最后甚至有点绝望了。
　　……总、总不会，真的叫我去死吧？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他刚想完这句话的下一秒，萧逸云终于不负众望地开口了，依然是那清冷漠然的声线，毫无起伏地说：“不惧死？……既然如此，你便自行了断吧。”
　　“哐当”，一柄长剑扔在他面前，铁质的剑刃泛着冷冷的寒光。
　　江小书：“……”？？？！！！
　　门主！师父！我就跟你客气一下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无比的震惊和绝望下，江小书猛地抬头对上萧逸云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既淡的一点波澜也没有，又像冻了千年的古井，幽深平静。看的久了，也会被感染上那种由心底深处生出的绝望。
　　这样冷漠疏离的目光，让江小书几乎怀疑，他给猫崽洗澡时流露出的那份温和柔软或许根本就是自己的幻觉！
　　萧逸云就那么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他，江小书仿若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冰水，僵僵与他对视良久，过了很久才缓缓垂下头，颤抖着手指去碰那把扔在地上的剑。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次更新太多饱饱们夸得我太害羞了，
　　感觉十分惭愧，
　　决定以后再也不拿字数开玩笑了，保持短小，
　　爱护心和肾，从我做起（。）
　　感谢以下冬日送温暖的饱饱们，雷锋锦旗正在赶制中嘻嘻：
　　饱饱吸血腐蝉蝉和瓜总的地雷，
　　栖迟，思归，糯米（+10）的营养液～
　　么么啾


第14章 江小书，卒
　　就……这么死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死亡阴影笼罩着他，江小书心里闪过千万个念头，想过无数个辩解的理由，然而萧逸云的目光犹如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很慢很慢地把剑捧起来，搁在自己脖子上，绝望的闭上眼，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求助：[……系统，系统……]
　　[……你再不出来，你就要永远失去你的宝宝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有没有办法再救我一次？]
　　系统慵懒地冒出个头，凉飕飕地道：[哦哟？这不是咱宿主吗。怎么啦，干嘛把剑比在自己脖子上呀？快快快，放下，这可多危险哪！]
　　[……]
　　江小书沉默半秒，生死面前他果决地选择舍弃尊严，陈恳道：[我错了，系统霸霸，求您救我吧。]
　　系统嘻嘻嘻客套道：[哈哈哈崽，你这说的哪里话，见外了，你可真是说的太见外了。]
　　江小书：[……]
　　你他妈到底说不说！
　　[有一个方法。]客套一圈，系统终于慢吞吞地开了尊口，[……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现在没办法了嘛，你也只能试一试。反正最差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你……]
　　[霸霸，您先说行不行？]江小书欲哭无泪：[不然您待会儿就真要去阎爷爷那里领我了。]
　　[……其实这个方法就是，]系统长呼一口气，语气极为复杂道：[就是你不要动。或许只要你自己不动手，萧逸云他……他就不会杀你。]
　　江小书一愣，下意识问：[为什么？]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系统装作不耐烦地样子想把江小书敷衍过去：[……时机到了我再告诉你。]
　　江小书：“？？？”
　　这其中藏着什么玄妙，为何若是萧逸云自己动手，他就不会动手杀自己？
　　江小书心中无比狐疑，现下却又别无选择，迫于无奈还是只能一试。
　　雪地里，他握着佩剑的手渗出细汗，竭力仰起头望向萧逸云雪白冰冷的脸颊，漆黑的瞳孔里写满了绝望。
　　江小书一言不发，嘴唇却在微微发抖，像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那种看向萧逸云的眼神仿佛是燃烧着火苗，带有一族灼人的执拗，在濒死之中等待他最后的救赎。
　　挣扎许久，“哐当”一声，长剑再一次落在地上。
　　“……我做不到，”江小书挺直的脊背一下子松垮下来，他无力地跪坐在雪地里，低声说，“门主，我做不到。”
　　“就这样轻易了结自己的性命……我做不到。”
　　江小书深深地垂着头，露出截雪白的脖颈。
　　他将长剑从雪地里捡起来，双手奉过头顶，送到萧逸云面前：“但若门主一定要取无意性命，弟子绝不躲避分毫。”
　　萧逸云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的手臂抖得很厉害，却竭力想使捧起的长剑稳一点，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变得青白，手掌被划破了，已经鲜血淋漓。
　　他低垂着眼睫看向江小书，又仿佛在透过江小书看另一个人。
　　那个站在满地鲜血里，苍白茫然的小孩；那个怯怯跟在他身后，欢喜又害羞的少年；那个亲手将带毒的匕首插入他的心脏，疯狂大笑的宁无意……
　　萧逸云笼在衣袖里的手握紧又松开，微微举起，很快再次放下。
　　心底一个声音在说，他是宁无意啊。
　　……宁无意宁无意，无情无义。
　　似乎被这声音说服，萧逸云冰寒的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戾气！
　　那杀意和他任何一次斩灭妖物时没有丝毫不同，就连低着头，并没看他的江小书都感觉到了威胁，生生打了个哆嗦。
　　然而就在萧逸云即将动手的刹那，他袖中的长情蓦然剧烈震颤了一下，竟在没有萧逸云的命令下自动出鞘，只是它这次的攻击对象居然转向了自己的主人——长情竟在萧逸云的手指上划出了道深深的口子！
　　刺痛之下，萧逸云猛然惊醒。他眼里的狠戾迅速退去，那个泄露他情绪的破口快速结冰，只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又恢复成了那个哀怒不测，清冷漠然的七门主。
　　整个留君苑都被大片大片的白色覆盖，周围静悄悄的，一切声音都被这厚厚的铺盖吸收。
　　不知过了多久，雪再次纷纷扬扬地下起来，落在苑里的枯枝上，后院的竹叶上，他们二人的发丝上。
　　江小书那一跪，就从早晨跪到了天黑。
　　他起初还有点得意，萧逸云前脚刚离开，他就一边跪着，还一边咧起嘴角，喜气洋洋地跟系统说：[看吧，什么叫演技！我是不是实力派？]
　　系统根本不想鸟他，觉得到这境地还笑得出来的都是奇葩。
　　[客官，俗话说，上帝给你关上了一扇门……]
　　江小书接道：[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不，]系统语气陈恳地说，[对您来说，是上帝给你关上了一扇门，还顺带夹了一下你脑子，直接把你夹成了一个流落凡间的神经病。]
　　[就算是神经病，也是个快乐的神经病。]
　　江小书在雪地上跪了一天，膝盖以下全湿了，小腿早就没了知觉，他却还悠闲十足地伸了个懒腰，懒散说：[人嘛，活一辈子，遭受的不总共就那点东西？老天软硬不吃的，撒娇也没用。反正都是没办法的事情，还不如叫自己开心点嘛。]
　　系统静了片刻，突然想起来江小书穿越前的那些资料，不由沉默下来。
　　江小书又跪了整整一夜。
　　到第三天的时候，江小书已经全身麻木，眼底乌青。他哆嗦着说，“姓萧的太阴毒了，他是不是想把我活活冻死来个虐杀啊？”
　　“……不管了，到天黑前他再不叫我起来，我就给他即兴表演个晕倒加吐血的豪华套餐。”
　　然而结果是，萧逸云从外面回来，路过门口的时候看都没有看江小书一眼。
　　江小书：“……”
　　大哥，这儿还有个活人你看见了吗？你没看见待会儿就是个死人了啊。
　　江小书瞪了他背影五秒，从一数到两百三，终于怒火攻心，挑了个最惨烈的姿势，“轰隆”一声扑进雪地里。
　　萧逸云背影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留君苑的门嘎吱一声合上了。
　　……江小书一个人孤独而寂寞地扑在雪地里。
　　一个时辰过去，没有动静。
　　两个时辰过去，没有动静。
　　三个时辰过去……还是没有动静。
　　亥时了，萧逸云该睡觉了，按习惯，他吹了曲无比完满喜庆的《春江花月夜》。
　　“……”江小书在院里暗搓搓把自己冻僵的左脸翻了个面，咬牙切齿道：“还有心思吹春江花月夜？萧逸云你简直就是禽兽！”
　　跪着的时候起码只有小腿冷，现在扑进雪地里江小书全身都给冻得直哆嗦。
　　自作孽，不可活！江小书心中郁闷无比，却只得默默哀嚎道：“次奥……失策了。”
　　那天晚上下了特别大的雪，扑簌簌落在地上，覆在江小书身上。
　　江小书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被冻住了，四肢没半点知觉，只有心脏的跳动特别明显，一下下就跟砸在耳膜上似得。
　　“我大概真的要死了，”江小书迷迷糊糊地想，眼皮沉的不得了，闭上就再也不想睁开，“死了也不能怪我啊。这剧本太他妈难玩了……”


第15章 塞翁失马（捉虫）
　　昏迷期间，江小书醒过来一次。
　　他感觉自己被人从雪地里刨了出来，那种感觉十分微妙，与被从坟里挖出来异曲同工，觉得有点不舒服他还哼哼了两下。
　　江小书下意识觉得这应该是萧逸云。想着他还忍不住得意了下，拽什么，之前爱理不理的，现在还不是要乖乖救我？
　　这个人吧，就是别扭的慌。
　　然后紧接着出现的，就是白浓浓的雾气，周遭也暖烘烘的，一双稳妥有力的手托着他，江小书竭力想抬起头，耳边却突然一阵“哗啦”激烈的水声——他被扔进了木桶里。
　　江小书毫无防备，身体又尚未恢复知觉，直接顺着桶壁就滑了下去，咕噜咕噜呛到好几口水。
　　“咳、咳……”
　　……门主，没想到你的爱好这么清新脱俗哈，是喜欢给别人洗澡？
　　但是很明显，虽然都是洗澡，江小书的待遇远和他儿子相比，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见他滑到木桶底部，萧逸云并不是像对待小猫崽那样温柔地把江小书托起来，而是简单粗暴的拎着他后领，直接“哗”地就给提出了水面。
　　江小书：“……”
　　此时的江小书简直狼狈至极，他全身都湿透了，水珠不停从他头发、脸颊上滑落，意识模糊不清还忍不住不停咳嗽。
　　但他并没能咳多久。很快萧逸云那冰冷修长的手指就按到了他的后颈上，寻找什么似得摸索了一阵，然后迅速地用力摁了下去。
　　江小书瞬间惨叫起来：“啊——！！”
　　他不知道萧逸云按住了哪里，但那一下简直能把死人痛活！
　　他从昏迷中被生生痛醒，后背迅速渗出了层冷汗，然而猝不防及萧逸云的手指又探入他口中，垫在他牙关处，另一只手飞快地在他身体别处重重点了几下，那痛感顿时升级，从四肢百骸流转过来，犹如千万只蚂蚁一同噬咬他的身体。
　　现在江小书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重重喘息几下，睁大眼生生挨了数十秒，很快再次痛昏过去。
　　三天后。
　　醒来时，江小书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麻。
　　小臂，手指，腰腿，膝盖以下，没有一处不是麻木沉重的。
　　他费力睁开眼，白晃晃的阳光照进来——原来自己还是躺在这个采光良好的小茅草屋里。
　　江小书微微动了动，想撑着手肘坐起来，却感觉胸前闷得很，向下一瞅，看见一团白融融的小毛球正蜷在他胸口，被他起身的动作惊动，小肉垫还惊慌地连忙巴拉住江小书领口，嘶哑而娇软地叫了声：“嗯呜。”
　　江小书目光落到他脖子上系着的那条红绳上，忍不住嗤道：“你个小混蛋还知道回来啊？”
　　猫崽一边低声叫着，一边又往他怀里撒娇地拱了拱。
　　江小书被闹的直痒痒，忍不住笑嘻嘻又倒回床上，打起滚来。正嬉闹间，他却突然停下来，看着身侧多出来的那床被塌，困惑不解地“咦”了一声。
　　“怎么多了套被褥？”他莫名其妙地说：“难道这几天还有其他人在这里过夜么？”
　　猫崽扒住江小书衣领，趴在他胸前，睁着豆大的黑眼睛眨了眨，表情也很迷惑无辜。
　　[系统，你知道不？]江小书问，[我昏迷这段时间都有谁来过？]
　　[啊，你说什么？]系统的声音也是懒洋洋的，甚至还疑似打了个哈欠：[我也不知道啊，你昏过去之后，我就下班了。]
　　[……] 这么可爱任性的系统我可真想掐死了啊。
　　[总、总不会是萧逸云吧？]
　　江小书看着怀里小猫崽脖子上的红绳，脑洞大开心有余悸，脸色发青道：[他该不会到现在还没考虑好到底杀不杀我，就干脆留下来，好随时想好随时动手？]
　　系统说：[不会，他在雪地里没动手，就说明我的猜测是对的。]
　　[猜他不会亲自动手杀我吗？]江小书蹙眉，[但他有一瞬间明明就动了杀念，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放弃了。]
　　想起那一瞬间萧逸云的眼神，江小书至今心有余悸。
　　萧逸云眼珠本就比常人更黑，平常看上去就像两颗落入白水银的黑珠子，但在那一刻，他的瞳仁黑得如同没有尽头的幽幽古井，照不进一丝光亮，显得他整个人没有半分人气，只如同一个没有喜怒的提线木偶！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江小书吞吐说：[我怎么感觉长情是“活”的呢？那个时候，萧逸云明明想杀的是我，但长情却划伤了他……他这种人，不应当出现这种失误的。]
　　系统被他的问题问得沉默半响，良久后才极其敷衍地回答：[是你看错了吧，长情……一把刀而已，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是活的嘛。]
　　江小书深深蹙着眉，显是还在思虑此事。假如不是自己看错，“长情”也就远远不只是活物那么简单了，从它阻止萧逸云的行为来看，这玩意简直还有自己的思想！
　　江小书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这猜想太荒诞无稽了，连忙打住。
　　[反正不管怎么样，萧逸云到底是没杀我，]江小书嘻嘻笑着，把猫崽抱进怀里快乐地滚了个圈，庆幸道：[感谢天感谢地呀，让咱们萧门主满手鲜血，还良心未泯。]
　　他吧唧亲了猫崽一口：[不过这也说明我眼光很准的嘛，果然喜欢猫的都不会是坏人。]顿了顿，又补充道：[起码不会那么坏。]
　　大难不死，往后必有桃花。
　　成功完成计划第一步，江小书得意的不行，一边揉着他儿子的小肉垫儿，一边准备计划下怎么实施第二步，套套近乎刷刷好感啥的，草屋的木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诶呀？”一个声音从门外响起来，“你已经醒啦？”
　　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人推门进来，他身上穿着粗布麻衣，皮肉却是细嫩的不得了，手里还端着一盘馒头。少年飞快几步一跃跃道江小书身侧的榻上，自顾自拿起一个馒头就吃起来。
　　他一边大嚼着馒头，一边对江小书晃晃手：“你好呀，小白脸。”
　　“……”
　　小、小白脸？
　　江小书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眼前的人，确信这少年绝对比宁无意的壳子还要娘一百倍，立马毫不客气地唇舌反击回去：“谢谢。能得到像你这样，对娘有资深了解的前辈的赞赏，是在下的荣幸。”
　　显是没料到江小书如此嘴贱，少年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对他吐了吐舌头。
　　“喏，醒了就吃点东西，”少年向江小书扔去一个馒头，口气极为不屑道：“既然身体底子薄，还上萧门来干嘛？反正现在也没指望了。”
　　说完还“啧啧”了两声，语气极为悲悯同情。
　　江小书一挑眉，寸步不让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指望？说不定小爷根骨清奇，就适合修仙呢？”
　　“就你？”少年倾身凑到江小书面前，明明自己也是个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却偏装出副促狭的语气：“双修吗？”
　　“……”哦次奥。
　　江小书额角一抽，随即厚颜无耻地接下去，装出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哦！没想到小兄弟你不仅娘，对双修也有如此深刻的了解，莫不是和哪位门主试过了？……感觉如何？”
　　这下轮到少年省略号了。
　　两场嘴贱的比试江小书都大获全胜，他深感自豪，心情大好，抱着猫崽揉揉捏捏，馒头自己吃一口，掰给他儿子吃一口。
　　“你、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少年气恼道：“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修仙了，还这么高兴。”
　　这下江小书终于注意到刚才少年两次提到的重点，微微蹙眉，狐疑道：“‘这辈子都不可能修仙’，是什么意思？”
　　风水轮流转，少年顿时春风得意起来：“就是表面意思咯，你周身十二经络，四百零九个穴位全部堵死了，还想修仙？等下辈子吧。”
　　江小书的面色一刹时变灰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同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怔了半响才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你不信？”少年一撇嘴，“那你可以去问七门主啊，还是他亲自给你封的经脉呢。谁让你自己到处瞎跑，被妖物袭击埋在雪地里那么久，若不是七门主及时给你封锁经脉穴位，你连性命都保不住……”1
　　江小书呆的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萧逸云在他身上摸摸摁摁是在干嘛呢，原来竟是在封锁经脉！
　　只要他一旦封了江小书的经脉，那么一个不动术法的人，往后怎么可能对萧门门主构成威胁呢？
　　江小书简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愣愣如泥塑人一般呆着：
　　现在就算萧逸云手下留情又如何呢？自己失去了修炼仙术的能力，往后还怎样修习术法，怎样面对前来争夺妖神遗血的凶魔自保呢……？
　　萧逸云啊萧逸云，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样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16章 一波三折 （周末粗长版w）
　　[我不信如果不封锁经脉，我就是死路一条，]江小书木了一阵儿，然后情绪转为抓狂，凶狠无比地磨着牙说：[萧逸云他就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就好比上学的时候作业没做完，好不容易忐忑着鼓起勇气，去和老师坦白从宽了，老师也说没关系不抓查了，结果考试的时候考到原题，没及格被叫了家长，回家还是吃了顿红烧棍子肉。
　　悲乎乐乎？所谓塞翁失马，真的是焉知非福啊。
　　[是不是故意的也没所谓了，]系统倒是十分淡定，以一种剔牙的悠闲语气道：[一直以来，你除了抱萧逸云大腿都没什么别的出路。要是他故意的，你大腿抱好了，让他给你解开不久行了？要是是真的，有他罩着你，还怕什么妖物凶魔？]
　　江小书：[……]
　　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江小书长长哀叹一声，向下把头埋进被子里，觉得自己就像个被豺狼围住的小羊崽，怎么走都是死，唯一一点权利就是选择怎么死，死在谁手上而已。
　　还是乐观点吧，他不得不在心里安慰自己：现在起码萧逸云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相当于默默允许了自己的存在，比起之前还是有进展的。人总不能太贪婪嘛，想想宁无意上一世干的那些好事……
　　恩将仇报。
　　欺师灭祖。
　　坑的萧逸云众叛亲离。
　　神魂俱灭、万箭穿心而死……
　　好吧现在自己还能活着，已经很值得庆幸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来日方长。
　　“至于这么难过吗？”少年趁江小书心不在焉，毫不留情地吃掉了最后一个馒头，指了指案几上的一个小碗说，“喏，还是赶紧把今天的汤喝了，把身体养好再说。”
　　江小书把瓷碗凑到眼前闻了闻，捏着鼻子皱眉道：“这什么汤啊，味道怎么怪怪的。”
　　少年翻了个白眼，“上好的人参汤！爱喝不喝，不喝我喝。”
　　说着就伸手来和江小书抢碗。
　　江小书心想我倒掉也不给你，迅速就把汤水含进嘴里一大口，一口气迅速全干了。
　　“鬼才信你的人参汤哦，就你这个小杂役还能弄得到人参汤？”
　　“……不是我弄来的起码是我熬的啊！”少年大怒，“你这么不识好人心，真不知道七门主干嘛在你身上浪费药材！”
　　“……噗！”
　　江小书一口水险些喷出来，一个劲儿捶胸顿足才重新压回去。他擦掉嘴角的水渍，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七门主？”
　　“对啊，他把你送回来的时候给了我三支人参，让我每天炖一支，”少年道，“要不然封锁全身经脉你早就死了，还能现在在这儿活蹦乱跳瞎扑腾？”
　　“……”
　　江小书默然，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萧逸云了。
　　不下手杀他，但是封锁自己全身经脉这很好理解，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是既然封都封了，又何必管自己死活，转换角度了想，江小书觉得自己肯定希望，宁无意要是能直接翘辫子更皆大欢喜。
　　江小书想起萧逸云那永远不怒不哀，没什么喜乐，也没什么哀痛的脸，觉得这人的心思越发难猜了。
　　“至于这么难过吗？”少年以为江小书不说话，是还在哀伤自己的修仙大计，安慰道：“其实也没关系的，以后你当我的小跟班，我罩着你也行。”
　　“你罩着我？”江小书不屑地哼了一声，心想就算我现在经脉被封了，但只要剧本不出意外，小爷就是以后站在修仙界顶端的男人，你可真绿的像根葱啊。
　　江小书半死不活地躺倒在床榻上，斜着眼睛瞅少年，“你一个户籍都没有的小杂役，凭什么让我给你当跟班？”
　　被戳到痛处，少年哽了一下，明显底气不足，弱弱地哼了两声，“现在当杂役有什么。过几天各门主的关门弟子大选，不□□份高低，只要天资达到都能选上。你就看着吧，有我飞黄腾达的日子呢。”
　　“……”
　　江小书沉默两秒，突然猛地一个鲤鱼打挺……没打起来，就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你说什么！！！？”
　　少年白他一眼：“我说！要是过几天！我选上哪位门主的关门弟子了，我就飞龙腾达了！”
　　“萧门门主们还会招收关门弟子？！！”江小书无比震惊，心里轰隆隆滚过“关！门！弟！子！”四个大字，眼睛里就跟亮起两个小灯泡一样：“你说的是真的吗？！”
　　少年不耐地皱眉，拍开江小书牢牢抓着自己肩膀的魔爪，厌烦道：“当然是真的了。你去问问，我齐……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江小书“嗷”的大叫一声，直接从床上跳起来，一边“啊啊啊啊”大叫一边用力给了少年一个拥抱：“小娘炮我太爱你了！你就是春！你就是希望！”
　　少年：“……”
　　朱唇皓齿的少年勃然大怒：“滚！你才小娘炮！”
　　江小书嘻嘻嘻嘻嘻，飞扑到少年跟前，对着他深深一鞠躬，左腿向后大迈一步，抱拳做了个“承让”的手势：“兄台，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来日在下苟富贵了，成为修仙界第一人，一定提拔你当杂役老大！”
　　“……”
　　少年也极其正儿八经地对江小书抱了抱拳，肃容道：“兄台，冒昧说一下，我觉得你多半有病。另外白天做梦吧，对身体不好。”
　　江小书一反嘴贱晚期常态，居然毫不在意，还嬉皮笑脸喜滋滋地说：“好的好的，谢谢关心。”
　　少年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此时江小书情绪高昂，高兴的就差手舞足蹈了，满脑子都是“我要怎么撩拨上萧逸云”，“按套路我就是他关门弟子哈哈哈”，以及“小爷一日不死尔等终究是妾”等等念头。
　　“你这么高兴做什么？”少年觉得自己这个舍友神经简直堪忧，“难道你已经想好要入到哪位门主的名下了吗？”
　　江小书心说这还用想吗，都是命中注定的好吗，早就说了我是男主，按宁无意欺师灭祖的剧本，萧逸云关门弟子必须是我啊。
　　当然，事实虽然如此，但话还是不能这么说的，江小书极为谦虚低调道：“自然还没有。哎，像我这种朽木嘛，哪位门主肯忍痛收下了，都是我莫大的福气。”
　　少年对江小书的觉悟感到很欣慰，大力赞赏道“小白脸，我突然发现你的一个优点了。难怪从前我哥哥总说，自知之明也是一种美德，直到见到你，我才发现确实是这回事啊！”
　　“……”
　　去你妈的自知之明，谁收了我是谁的福气好吗。
　　“兄台，有一句话我一定要讲，”江小书动情地说，“以后如果哪位门主收下你，你一定要替我向他转告我衷心的敬意与钦佩，他一定是一位高风亮节，大义凛然的门主！”
　　少年奇道：“为什么？”
　　“因为啊，”江小书神秘地俯到少年耳边，声音又轻又缓地说，“因为他懂得‘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这个道理，居然收下了你啊！”
　　“……”
　　少年额角青筋怒起，几乎一掌拍翻桌子，江小书却哈哈哈哈着打滚逃走了。
　　窗子上冻了好几天的冰花化开了，暖融融的金色阳光漏进来，温和惬意地打在床榻上。江小书过于兴奋开心，不留神乐极生悲，一出门就踩到块滑溜溜的冰块上，“啪叽”一声惨烈地摔进雪地里。
　　在屋子里听到动静的少年：“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你有想过入到哪位门主名下么？”
　　江小书在门口滑到后，少年一边笑得打跌，一边跳下床去把他再捡回来。
　　江小书沾了一身雪，不得不脱了外衣，哆哆嗦嗦爬进被子里把自己埋起来，只露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唔，”少年一手支头，思忖了下，“二门主吧？我想习剑术，以后行走江湖，当个路见不平，出手相救的游侠！”
　　江小书毫不掩饰自己赤果果的目光，上上下下把这细皮嫩肉，肤白腿长的小娘炮打量了一遍，嗤道：“人家游侠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你去学剑术，果然是个小娘炮。”
　　少年睚眦必报地也把江小书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这纤细柔韧的小身板，眼梢还微微向上挑着，笑起来有点桃花眼的意思。尤其是静静坐在一旁，不说话的时候，瞧着真是好一个风流轻佻的小郎君。
　　……当然，依照江小书那嘴贱程度，此印象也就仅限于不说话的时候。
　　少年说：“我倒是想学刀法，但是有人教么？”
　　“怎么没人教？萧逸云不也是掌刀法的三门主吗，难不成以他的刀术还教不了你？”
　　“萧逸云？”
　　少年白了他一眼，仿佛是嫌弃江小书的无知似得，“你不知道？萧逸云他不收弟子啊，要是他肯收，想入他门下的人必定会把门槛都磨破了。”
　　“……”
　　江小书脑内咔擦一声，天雷滚滚。
　　“……你说什么？”
　　“萧逸云不收关门弟子。”少年吧唧了口苹果，理所当然地说：“你真不知道啊？从他承三七两门以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啊。别的门主都每三年收一次，唯独他从来不收的。刀法和音律都是。”
　　江小书今天经历了两波情绪的大起大伏，真是好刺激。
　　他欲哭无泪道：“为什么啊？”
　　少年摇头，“不知道诶。我听说人说，可能是因为五门主给他卜过一卦。”
　　江小书蹙眉。
　　“五门主司天命，掌福祸，算过的卦没说有不准的。”少年说，“据说七门主还小的时候，老门主就为他卜过一卦，说七门主冥星照命，主凶相，以后必定会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注定孤苦一世。而因果报应，就是他会死在自己唯一一个信任过的人手上。”
　　“但是，你也看到了，”少年耸耸肩，“七门主虽然言语少，对人总是淡淡的，但是品行高洁如兰，待人也宽容仁义，绝非什么大恶之人。可是即便如此，老门主也再三叮嘱，七门主日后不可收徒，不可有任何亲近之人，如此……或许就也可避免，最后死在自己信任的人手上吧。”
　　不，不是这样的。
　　江小书在心里说，虽不知是何原因，但是上一世萧逸云还是收下了宁无意做自己关门弟子……最后，也恰如预言所说，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徒儿手上。
　　明知逆天而行，却甘愿以身犯险，与天斗与地斗只愿从心而行，却没想到被自己身后的人插上一刀……
　　江小书长叹一口气，萧逸云可真是够衰的。
　　“所以七门主就一直不收弟子了，门徒也多是别的门主拨过去的。”
　　江小书简直无言以对，刚以为有一点点的新希望顿时给掐没了，心情无比悲愤地看着少年，“那萧逸云不收徒弟你说个屁啊！”
　　江小书今天一整天都一会儿高兴得要上天，一会儿郁闷的摔下来的，这云霄飞车一样的情绪体验让他觉得齐小狗就是故意耍自己。
　　齐小狗就是那个朱唇皓齿白白嫩嫩的少年的名字。
　　他问江小书的名字，知道后对乡村非主流有了极大的兴趣，江小书就赐给他赐名：“齐幼犬。”
　　文绉绉的，还是个高级词汇，多洋气啊。
　　少年咋了咂嘴，品味了一下，问：“齐幼犬？什么东西。”
　　江小书恍然大悟，原来在这个架空古代,还没有幼犬这个词。于是他解释了一下，“俗称：‘齐小狗’。”
　　江小书觉得现在自己一猫一狗都齐全了，有一种仿佛儿女双全的欣慰感，看着外头阳光正好，便披上外衣出去逛逛。
　　他边走边想，上一世萧逸云收了宁无意为徒，就关门弟子说明这件事必定还是有转机的，不过是他尚未把握到其中关窍罢了。
　　想到此，江小书心情又有些雀跃起来，心道自己的套路千千万，还怕搞不定一个萧逸云不成。
　　如此想着，他便有意无意地往留君苑方向去了。
　　门主即将收徒，一路走来，江小书看到的其他门主园苑都是门庭若市，门前停着数辆装满珍贵器物的马车，世家仙首们纷纷露面，希望给自己儿女多争取几分机会。
　　而本就偏僻孤寂，建在萧门最深处的留君苑简直就跟被人遗忘了一般，孤零零的门口躺着几片叶子，门口连个留守的门徒都没有，若不是白墙上探出的一只红梅，园子里半分生气也无。
　　江小书轻手轻脚地溜进去，连踩在雪地上“噗噗”声都小到极致。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但既然想着要和萧逸云套近乎，多了解了解人家喜好总是没错的。
　　江小书在门口凝神听了听，整个园子静悄悄的，甚至连微小的翻书声都没有。
　　是出去了？江小书狐疑，但萧逸云不总是孤落落的一个人吗，能去哪里？
　　犹豫片刻，江小书正准备放弃离开，地面却突然传来阵不易察觉的震动。
　　江小书：“？？？”
　　他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讶然发现地底居然传来什么东西嘶哑吼叫的声音，估计体型还不小，刚才的震动估计就是这东西拍打四肢发出的。
　　这是什么？为什么萧逸云会把这种东西留在自己园苑地下？
　　标签为不作不死的江小书根本无法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目光四处转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入口处顿时就不动了。
　　“……次凹，这儿怎么这么黑。”
　　江小书顺着入口处的一个软梯往下爬，四周却都是黑不溜秋的，刚才他一脚踩空险些直接滑下去。
　　越往下，吼叫声就越明显，震动也越来越强烈，随之他听见的还有尖锐的，什么利器划过甲壳的刮擦声。
　　江小书吞了口口水，地底阴冷，湿寒之气逼得他又紧了紧衣袍。却往里刚走了几步，一股比之前所有都要强烈许多的震动突然传来，江小书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又吹来一阵带着浓烈血腥臭味的风，就如同什么藏在阴影处的巨物猛地对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江小书心里大叫不妙，想往上退回去软绳却已经断了，正绝望间，眼前忽然闪过一抹白影，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将他往后一拉，稳稳当当把江小书挡在了自己身后。



第17章 师父才艺秀（1更）
　　萧逸云身手快如闪电！
　　从前情势不紧急的时候，他都是自己站得远远的，用箫音控制长情，干净的白衣既沾不到半分血腥，场面又清隽风雅。
　　然而此时他却迫不得已亲自长情握在手中，白皙的脸颊沾有大片鲜血，一向干净洁净的衣服也被划破了几处。
　　自见到萧逸云以来，江小书就没见他这么狼狈过。
　　萧逸云周身灵气流转，一百二分精力地应付着妖物，迫不得已百忙之中还回过头看了江小书一眼，他立时皱眉，飞快道，“你？”
　　“……”
　　江小书心道天呐好尴尬。其实这样从天而降，我也是没有一丝丝防备……
　　“……是啊是啊，又是我，”江小书硬着头皮，呵呵赔笑道，“哈哈哈好巧啊门主……咱么这么快又见面了哈……”
　　萧逸云简直无暇去顾及江小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正与他撕斗的是一只足足高有十余尺的妖物，这妖物身如穿山甲，却长着颗羊头，全身覆满鳞甲，长情再它背部划过竟伤不到其半分！
　　萧逸云劈手把长情横于面前，对准妖物一颗眼珠奋力掷去，向江小书扔下一句“待在这儿，不要动！”便足尖一点跃至妖物头顶，直接横箫，以尖锐急促的乐律催动长情发起了攻击！
　　江小书位列前排，占据了最佳视角，对萧逸云使出的各种繁复术法除了说，“看起来好厉害啊”，“卧槽太吊了”，“这也行？”等等也想不出其他形容……
　　长情随着箫音起伏闪动如电，江小书被各种炫技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
　　而那妖物本已经被绕的晕头转向，却不知为何突然注意到了角落里看戏的江小书，猛地捶地长啸一声，就向他扑了过去！
　　江小书惊得瓜子儿都吓掉了，心想大哥你怎么突然看上我了？立时拔腿就跑，却没想到自己本就处于一个角落里，怎么跑都得绕过这妖物。
　　见状，傲然立于妖首之上的萧逸云立刻转换了一种曲调，长情迅速化攻为守，竭力想将妖兽引诱到另一个方向去。
　　然而这畜生却如同中了邪一般，自从注意到江小书之后根本就不肯转变目标，任由长情在自己身上刺中数刀，如何都不肯改变目标！
　　萧逸云眉头深蹙，不得不从妖首上一跃下，却在落至半空时突然悬空，对准妖兽鼻梁奋力一击，径直将那庞然大物踢得向后翻到数十米！
　　江小书：“……”
　　江小书看不出那一下萧逸云有没有使用术法，要是没使用术法，纯靠腰力和爆发力使出来的，那得多厉害啊……
　　他忍不住咕噜咽了口口水，心道不得了，幸好像萧逸云这个等级的，全萧门也就他一个人，不然别的门派还活不活啊？
　　萧逸云一击得手后，静静垂眸从地上捡起长情，轻轻拍落了几分落在素色长袍上灰土，缓缓迈步向妖兽走去。
　　那妖物仰面朝天，呼哧呼哧喘着气，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竭力想把自己反过来，却奈何实在太过于笨拙，直到萧逸云冷目将长情剖入它的胸腹，也没成功。
　　腥臭的妖血喷射四溅，离的过近，萧逸云一侧脸颊和发丝都染了血，素色银纹袍简直如同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
　　萧逸云冷冷取出一方干净的布帕，仔细将长情上的血迹擦干净了，收入袖中，才向江小书走来。
　　“……”
　　在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配方啊，江小书在心里默默想，才过了一个月，这场景可真是令人眼熟。
　　“门主！”有过一次经验，江小书这回决定先发制人，“是轮到我今天扫叶子，才不小心掉进来的！”
　　萧逸云眉清目冷，垂着眼眸，表情淡淡的看着他。
　　“……刚才那玩意儿，在您地窖里，是你养的小宠物吗……？”江小书小心翼翼地问。
　　萧逸云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污，露出光洁白净的脸颊，微微摇了摇头，“不是。”
　　“它是封印在这里的。”他顿了顿，接着说，“萧门所有一时无法除去的妖物，都封印在这里。今天不知怎么逃出了一只。”
　　“这里很危险，平日不要靠近。”
　　所有无法除去的妖物！都封印在！你家地底下？！
　　那你的住所整个不就是全萧门回收厂？什么收拾不了的，又有危险的，全扔这里来，交给门卫萧大爷统一看管……
　　真亏得您大晚上还睡得着。
　　江小书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
　　打斗中，萧逸云沦落的有些狼狈，衣物凌乱不堪，一边肩头被刺了个对穿，鲜血一个劲儿的从小血窝里往外冒，萧逸云却只淡淡看了一眼，便任由它去了。
　　大家都是门主，别的门主虚与委蛇，正忙着收礼收到手软，萧逸云却在这黑不溜秋的地底下，默默为全族挡下灾难痛苦。
　　而关键是，他好像对此没有任何想法，没有不开心，也没有觉得不公平，就是很平静的接受了，还做的很完美。
　　萧逸云抬眸看了江小书一眼，再没说什么，径自转身，离开。
　　江小书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瘦削又挺拔。如同一柄不折，也永远不会弯的利刃。
　　他心里想，像萧逸云这种幼年为孤，偏又天资异禀的天才，一直都是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
　　小时候被管教者没有什么玩伴，长大后因为一个预言被禁止亲近任何人。表面上受人敬仰，人人望而生畏，却只能一直自己默默承担着所有重担，没有亲近的人，一直都那么孤独，久而久之，痛苦就转化成了麻木，麻木就沉淀为了最无力的淡然。
　　江小书神情复杂的看了一会儿，心中百味陈杂。
　　他迈步准备追上萧逸云，路过那妖物尸首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踮起了脚，想避过去，却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奇怪，刚才这玩意活着的时候好像比这大得多啊，怎么现在像小了一圈似得。
　　他忍不住停下脚
　　步，眯起眼仔细打量。一滴液体却突然从他头顶掉下来，溅在江小书脸颊上。他下意识抬手抹掉了，小小嘀咕了一声，抬头看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换头像了饱饱们！基友帮忙做的很有内涵，很有深度的一张图（。）
　　亮点自寻哟嘻嘻嘻
　　这一章写江小书形容师父背影如同“一柄不折，也永远不会不弯的利刃”的时候要笑死我了，哈哈哈太讽刺了，即将完成徒手掰弯利刃成就的明明就是他自己w
　　谢谢饱饱吸血腐蝉蝉，修改昵称，毛总，蛮大王（ 2）的地雷！
　　谢谢饱饱思归，鸿游，浣净纱/sun，容生（ 5），鸿游的营养液！
　　这几个饱饱超级眼熟，营养液都是被我吸干了吧（。）
　　待会儿还有第二更，咱们十一点洗白白见！


第18章 黑蛇（2更）
　　一看惊得非同小可，只见他头顶正蜿蜒着一条极细极长的黑蛇，全身湿哒哒地滴着粘液，剩余的半截身子还正从刚才死去的妖兽体内不断抽出！
　　寄生蛇！？
　　江小书心中大震，再顺着黑蛇蜿蜒的方向一看，只见它竟已经爬到了萧逸云正上方，而萧逸云正一只手摁着受伤的左肩，艰难地在给自己包扎，根本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异象！
　　黑蛇无声地吐出蛇信，露出了尖长的獠牙，正张开鲜红大口下一秒就要向萧逸云咬下去！
　　一瞬间，江小书下意识就徒手去抓黑蛇尚留在原地的蛇尾，那蛇尾滑溜溜的，一击之下竟差点没有抓中，江小书只得立马用另一只手又抓了一次，还和扯麻绳一般往后带了带。
　　“萧逸云！”他大叫。
　　“砰”的一声，黑蛇瞬间被他从岩壁上扯了下来，狠狠摔在地面上。
　　同时，萧逸云讶然回头。
　　黑蛇被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后立时怒到极致，飞起蛇尾就将江小书卷到面前，獠牙大开，猛地咬在他腰腹就要将他吞下去！
　　萧逸云眸色猛地一沉，也来不及取箫和长情了，只身飞扑到蛇头前，双手一上一下猛地撑住，使黑蛇的血口大开，无法咬合！
　　就算再怎么战斗值逆天，萧逸云也绝不可能和妖兽比咬合力。他左肩刚受过伤，这样一下伤情更加加重，肩窝处本就鲜红一片的衣裳，颜色顿时又深了几分。
　　江小书腹部剧痛，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眼前发黑之后，能看见萧逸云。
　　他嘴唇颤了颤，江小书看了两遍，才看清他说的是“快走。”
　　这种时候江小书自然很乖很听话，四肢忍痛撑着黑蛇舌苔，让自己跟从铁串撸下的一块羊肉那样站起来，顺势一滚，摔倒了地上。
　　他一离开，黑蛇巨口立刻咬合，江小书顿时呆了，一脸懵逼，不是吧，萧逸云死了？
　　然而很快，数秒后黑蛇突然翻腾起来，蛇尾不住抽搐，通体痉挛着撞向石壁。紧接着自蛇腹突然出现道血丝，并且血丝变得越来越深，最终成了一道大开的口子，“哗”地一下，这身长数尺的黑鳞大蛇，竟就这样被从内到外劈了开来！
　　江小书：“……”
　　不是，门主，您每次都要把场面搞得这么血腥吗？
　　萧逸云从黑蛇体内破体而出，重重的喘了口气，立马向江小书走来。
　　江小书被黑蛇咬了个对穿，摔在地上后，简直连给自己翻面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向萧逸云咧了咧嘴，想好歹打个招呼什么的，却实在心有余力不足，只能挺尸装死了。
　　萧逸云轻轻撩开江小书碎在腹部的衣裳，看见那个血糊糊的大口子后，深深蹙起眉。
　　不仅是伤口处，在被咬过的伤口边缘都泛起了一圈沉沉的黑色余毒。
　　萧逸云小心翼翼地在那里摁了摁，问，“疼吗？”
　　江小书老老实实回答，“不痛。”
　　萧逸云长长吸了口气。
　　不痛，是因为麻木了，感受不到痛感。
　　“不要动，”萧逸云低声说。
　　然后他转过身，试图将江小书背到背上，却奈何左肩伤势实在太重，险些把江小书摔下来，只得改背为搂，缓缓把江小书抱了起来。
　　江小书：“……”
　　他想起来自己关于给的仅限了解，据说被抱的那个都是受？……哦这淡淡的尴尬感。
　　“不要动。”萧逸云低声又说了一遍，“毒会扩散。”
　　江小书顿时动也不动，全身僵在萧逸云怀里。
　　萧逸云一路将他抱回了留君苑，攀爬回地面的过程自是苦不堪言，一个肩伤带着个中毒的，萧逸云竭力避免让他颠簸，自己的肩膀便在狭窄的土壁上碰了好几下，江小书看着都替他疼。
　　回到内室后，他将江小书放在床榻上，用干净的水将他伤口附近的血污擦去，其间他自己左肩的血滴落了几滴，萧逸云居然以一种厌倦地表情看了自己伤处一眼，乱七八糟擦了一下了事。
　　江小书实在看不过意了，有些尴尬说，“门主，要不你先给自己止止血，我没事的。”
　　萧逸云淡淡摇了摇头，“不用。”
　　洗净后，他划开自己的手掌，让鲜血滴在江小书的伤口处，那黑色的余毒登时就和活了一般，迅速退去，争前恐后地涌了出来。
　　然而涌出的黑血很快止住，伤口周围还是有一圈抵死顽抗的毒液。
　　萧逸云见状还要再放血，江小书瞥了眼他那本来就苍白，现在更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心想你再流点待会儿就死在这儿了。
　　然而萧逸云还是又割了第二道伤口。只是鲜血似乎真的没什么用了，剩余的那些毒液无论如何都逼不出。
　　萧逸云蹙眉看了一会儿，怔了怔，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突然摁住江小书的手，俯下身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临时改文来晚了！
　　不好意思饱饱们！
　　跪了哭哭，咱们今晚熄了灯，你们想玩什么都可以吧TUT


第19章 可喜可贺
　　若是在野外，被蛇咬后最简便有效的方法就是用嘴直接把毒吸出来。但是这种方法所蕴含的风险自然也是不言而喻的，若非亲近之人，没有谁会甘愿以身犯险。
　　所以当江小书猛地被摁住双手，随即感到腹部微微一热的时候，他立刻全身都绷紧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惊讶席卷他的神经，几乎难以置信萧逸云会为自己做到这一步。
　　左肩受伤的缘故，他俯下身的姿势不太自然，而每次抬头都会牵动伤口，带来更多的鲜血涌出。
　　萧逸云注意力全集中在江小书的余毒上，一心想着怎么才能把剩余的也都逼出来，猝不防及左肩突然一热——
　　原来是江小书竭力从床边够到一块毛巾，见他肩膀一直流血，伸手想给他擦一擦血污。
　　被萧逸云的突然抬头惊到，江小书以为自己弄痛他了，下意识拿毛巾贴了贴自己脸颊，底气不足地微弱道，“不烫啊，是我用力重了吗，不好意思哈……”
　　萧逸云黑沉沉的眼睛看了江小书半响，突然低声说，“你……”
　　江小书：“？？？”
　　“什么？”
　　“没什么。”萧逸云转过视线，静静看着他腰腹上伤口，犹豫了半响，道“之前……我封锁了你的经脉。”
　　江小书点点头，说：“是啊，我知道。”
　　“……”萧逸云沉默下来，好似有许多话想说，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被上一世恩怨所束缚，明明现在的江小书什么都没有做，他却忍不住为了所谓的“防患于未然”，下手封住他的五经六脉，想叫他一生无法修仙。
　　萧逸云几乎就要忍不住开口问了，我对你这样自私又残忍，为什么你还会救我。
　　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江小书小心翼翼在他左肩的伤口处清理了一下。那动作轻柔得不得了，几乎碰一下，就偷偷观察一下萧逸云表情，生怕弄痛他。
　　萧逸云低低垂眸，觉得江小书就像一只想靠近，又怕被主人一脚踢开的委屈小兽，心里一块地方不由柔软起来，低声道，“没关系。”
　　江小书伸在空中的手顿了顿，眼睛不自在地看着床边的雕花，小声说：“要是痛的话，门主你告诉我啊。”
　　萧逸云目光轻轻落在江小书身边，紧紧掐着彼此的手指上，眼眸沉了沉。
　　我令他感到害怕了。萧逸云想，和我说话，已经令他这么害怕吗。
　　“对不起。”
　　萧逸云的声音低而沉，像古琴最末端轻颤的低吟。
　　“我之前一直很想让你离开这里，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不伤你性命，但你也不要踏上修仙的路，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有哪怕任何交集。
　　这就是萧逸云最后的底线。
　　他盘算打的很好，只是江小书完全不按他计划来。
　　江小书闻言怔了怔，心里“砰砰砰”全炸成了烟花，简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对不起？萧逸云？居然会对自己说对不起？！
　　噢天哪这惊喜来的太突然就像龙卷风！
　　他几乎都想抱住系统大转圈圈，告诉我！快告诉我！我这是给萧逸云刷了多少个好感度！
　　萧逸云骨节分明的手指碰了碰江小书的伤口处，那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有一圈黑色的沉积无法退去。
　　“玄鳞寄生蟒。”他喃喃道，“这种凶兽，怎么会出现在萧门。”
　　且不说这种玄鳞寄生蟒是很久之前就应当灭绝的极凶妖兽，像如此邪祟的东西，当初封印的时候就应当会被发现，派人严加看管起来。
　　……毕竟这种妖物，绝非凶恶一词就能概括。
　　别的蛇系妖物都乖乖巧巧遵从老祖宗规矩，咬人多出于自卫。只有这种蛇兽……是出于娱乐。
　　它们喜欢攻击人，甚至会主动结伴席卷村落。被咬过的村民多半不会立刻死去，而是逐渐麻痹五感，丧失行动力，眼睁睁看着他们今天吃掉自己胳膊，明天啃条腿儿，直到最后蛇毒流转至心肺，灼心而亡。
　　这种慢性，却不可扭转的蛇毒，似乎是他们为了欣赏人濒死，却无力挣扎特意进化来的。
　　江小书偷偷观察了一下萧逸云表情，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似乎有点棘手？
　　萧逸云深深蹙着眉，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隐隐有种迷茫的惘然，好似“宁无意为我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这件事，令他感到束手无措，一时竟不知以什么样的态度处之。
　　沉默良久，萧逸云叹了口气，垂眼望向江小书道，“我们恐怕要离开萧门一段时日了。”
　　“……”江小书咽了下口水，简直一言难尽，“那个什么，门主，非得离开吗？没有简单一点的方法么？”毕竟你可是把这玩意儿封在自己院子底下的啊，就不怕自己被咬了吗？
　　然而萧逸云轻轻摇了摇头。
　　本来蛇毒可以由真气运转代谢出来，转移到几个灵力充沛的人身上，然后大家一起闭个关，封在身体里的一个地方，使它不再复发就可以了。
　　……只是江小书经脉穴道已经被萧逸云封死，要是现在再临时去解开，估计还没来得及引毒，江小书就一毒攻心死得透透的了。
　　眼下别无他法，只能采取最原始最笨的一个——去极寒冰域，捉一只只有那里有，也只能生存在那里的蟾蜍，把毒吸出来。
　　“但是不是快核选弟子了吗，”江小书说，“门主您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么？”
　　萧逸云把他衣服下摆撩下来，拉开棉被盖好，淡淡道，“没关系。你休息，剩余的我来安排。”
　　什么都不要管，跟着我走就行？江小书默默吐槽，很好，这很霸道门主。
　　留君苑沉寂安宁，没有丝毫人声喧嚣。
　　屋子里的案几上搁着一鼎香炉，似乎是安神用的，身下的床单被子都带着种淡淡的冷香，江小书一会儿想萧逸云今天这么温柔是不是从良了，一会儿想乐极生悲，会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脑子里一个劲儿乱七八糟地吐槽，渐渐眼皮越来越重，很快熟睡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全黑了，房里燃着一支温暖的火烛。
　　“噼啪”，烛光闪了闪，白色的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剪影，萧逸云似乎站在院子里，怔怔的，动也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会儿，一直微弱而熟悉的猫叫响起，“嗯呀~”，萧逸云俯下身将猫崽抱到怀里，江小书听见他说，“外面冷，到屋里去。”
　　然后便是木门“吱呀”轻响的声音，是猫回来了。
　　江小书心中暗想，这祖宗什么时候和萧逸云这么熟了？
　　[干得漂亮，崽！]系统的声音不期然响起，还极为雀跃道：[萧逸云之前对你的看法已经很动摇了，再努把力说不定可以彻底摸消黑历史了噢！阿爸为你骄傲！]
　　江小书平躺在床上呈大字摆开，一下一下吹着自己刘海儿玩，百无聊赖道：[啊和萧二丫斗智斗勇可真心累啊，搞不好还搭命进去，现在这结果也算终于工夫不费有心人了……]



第20章 开启二人世界
　　自从穿过来之后，江小书许久都没睡个好觉了。也不知是不是屋子里点着安魂香的作用，这晚他在留君苑竟睡得很熟，一直到巳时才朦朦胧胧睁开眼。
　　他一直不醒，萧逸云居然也不叫他，不是昨天才说的要出远门么？
　　江小书心里嘀咕，翻身下床，发现床边柜子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物，风格很是萧逸云，从头白到尾，连滚边的云纹都是用银丝缝上去的。
　　于是江小书这才意识到昨天自己可谓狼狈至极，浑身又是泥巴又是血污的，就连被褥也连带着沾上不少，而萧逸云居然没有嫌弃他。
　　“笃笃笃。”
　　门外响了三声，两个门徒打了干净的水进来，搁在桌子上，向江小书微微一颔首后默默离开了。
　　江小书心下诧异，感觉有点不适应。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活在萧门的生物链底层，现在别人突然对他这么客气，他都不知道怎么反应好了。
　　他走到水盆边，刚准备宽衣解带，门却突然又响了，把江小书吓一跳。
　　他连忙把衣服扣好，然后又是一个门徒进来，掏出个小瓷瓶，往水里各撒了些粉末，见江小书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解释道：“这个药有利于化瘀解毒，门主让我拿过来的。”
　　江小书这才点点头，说：“哦。”
　　结果这门徒撒完药并没有离开，反而从怀里取出条黑色布条，往自己眼睛上一系，对江小书招招手说：“来吧。”
　　“……”
　　江小书一脑袋问号，心想这是什么鬼。
　　等了老半天江小书没反应，门徒只得再次解释道：“门主说你腰腹有伤，让我过来帮你梳洗。”
　　噢噢，原来是这样，江小书在心里呸了一口自己肮脏下流的思想，顺便腹诽道，也对，像萧逸云那么高冷假正经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种潮流的玩法。
　　他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你出去吧。”
　　门徒顺从地垂首出去了。
　　等江小书梳洗好，一出门，恰巧看见萧逸云在院子里煮茶。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远远地就和萧逸云打招呼，“早呀，门主。”
　　萧逸云闻言转头，微微抬眸向江小书看过来。
　　他表情依然淡淡的，却注意到江小书的局促，便示意让他在自己对面的石椅上坐下，“等你用过早膳，我们就出发。”
　　江小书这次发现萧逸云今天的长箫没有放在手边，而是悬在腰侧。平常束发的纯色白玉冠换成了更为常见的碧色，衣物也从之前闷骚的银白暗纹，变成了纯色的月白。
　　这一身打扮更有凡尘的烟火气息，一时将他平日里漠然疏离的气质掩去了不少，乍然看过去，真是好一个风光霁月的俊逸公子。
　　江小书默默点头，嗯，看来萧门主确实为下凡做好了准备，这身行头的确很容易打入群众内部。
　　萧逸云将煮好的新茶倒了一杯，递给他，江小书自然忙不迭伸手去接，却奈何今早换上的衣裳并不合身，袖子过长，一不小心，滚烫的茶水险些就洒了出来。
　　萧逸云显是注意到了，他轻轻蹙眉，伸手拉住了江小书的衣袖，“不要动。”
　　尽管他的声音很低，也并不大，却仿佛有种神奇的震慑力，闻言江小书立马全身僵住静止，连根头发丝都不敢乱飘了。
　　“你身上有伤，”萧逸云一边不知用什么术法，把袖子立马变短了一截儿，一边道，“我一时找不着其他的衣物。”
　　萧门主惜字如金，因果逻辑被省略的七零八碎，江小书却居然神奇地听懂了他的话。
　　他低头瞅了瞅这身衣服，立马理解到萧逸云说的意思是，因为他受伤了，不能穿太粗糙的粗布麻衣，而善良的萧二丫呢，一时又找不着符合他身量的衣物，就把自己的一件衣服给他了。
　　江小书琢磨着自己应该配合一下，即兴表演一下感动到涕泗横流啊什么的。
　　只可惜萧逸云并没有给他这个时间，他看见猫崽跑过来，便站起身，拿长情逗猫崽去了。
　　江小书额角一抽，第一反应是门主你走开，我儿子是来找我的；
　　然后他看见猫崽心满意足地钻到萧逸云手心里去了，反应立马变成了小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你爹争宠。
　　系统在他脑子里长叹一声：[贵圈真乱。]
　　吃完早膳，萧逸云就带着江小书往萧门大门处去了。其他事物他早已经连夜安排好，离开前他只在院子的地下入口处检查了一下封印，然后便直接离开了。
　　江小书没敢走上去和萧逸云并肩而行，只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上脑子里都在想萧逸云用的是长情，那待会儿别人御剑而行的话，他是不是就御刀了……
　　[按他的等级已经是御空了。]系统默默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嘲讽他，[看吧，这就是学识渊博的重要性。]
　　结果江小书立马唇舌反击回去：[不，这是没有漂亮皮肤的系统，要多读书的重要性。]
　　[……]
　　江小书期待了一路的临空御风起，像小说里那样直接扶摇直上九万里，然而事实是，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走到门口处，等着他的只有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
　　江小书：“……”
　　江小书以一种渴盼又露骨的眼光看了看其他飞来飞去的修士，然后等价地转向了萧逸云，意思直白至极：“喏！喏！我们呢？”
　　萧逸云淡淡转过眼，一切尽在不言中道：“你……”
　　……我……。
　　系统咳嗽一下，无比残忍道：[你等级不够，拖他后腿了。]
　　江小书：[……滚。]
　　[我还不是为了你，]江小书小声哼哼，道：[要是御空的话，我不是可以，嗯，那啥吗。]
　　[嗯，哪啥？]
　　江小书就嘻嘻嘻笑：[就有正当理由和萧逸云近距离接触一下了嘛。不搂搂腰,抱抱肩什么的，我万一掉下去怎么办？这不是给咱们萧二丫添麻烦嘛。]
　　系统于是就沉默了：[你等等，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那马车自燃了。]
　　[也不用，]江小书看了看那些冲天而起的修士们一眼，指着他们身后的云雾，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道：[看他们那尾气绝对超标了，我觉得还是我们坐马车的绿色环保。]


第21章 宽衣解带
　　从萧门下山的一路上，马车都十分颠簸，而同样颠簸的，还有江小书的心。
　　他一会儿换个这种坐姿，一会儿换个那种坐姿，就算对面的萧逸云始终都一动不动，闭目养着神，系统都忍不住问了：[崽，咋滴，生痔疮了？]
　　[……]
　　[滚滚滚，]江小书郁闷挥手，[不要打扰我。]
　　系统看江小书这这副跟屁股底下有玻璃渣儿，完全坐不住的样子，莫名其妙道：[打扰你什么？]
　　[打扰我寻找最佳角度！]
　　从上了马车以来，江小书都觉得这马车颠簸的频率太尴尬了。
　　他一边暗暗瞅着萧逸云那张风轻云淡的脸，一边在心里捉摸着，按照某某杂志的搞对象套路，像这种二人独处的情景条件一出现，自己似乎就可以找个机会顺顺豆腐套套近乎了。但唯一的缺陷吧，就是这个马车助攻太渣。频率一直高不高低不低的，既不能让自己合情合理的“安睡”过去靠肩膀，也不能一个急停把自己直接甩到萧逸云身上去。
　　故此，江小书的心情简直哀怨极了。
　　没办法，硬件不够，自己来凑吧。
　　于是江小书就一直不停地转换着角度，想探索出到底从哪个方位把自己借力扔出去的时候，能恰好砸中萧逸云。
　　不知是不是江小书扭动的身姿实在太过动人，静静养神的萧逸云终于被他所打动了，缓缓睁开眼，低声问道：“……你哪里不舒服么？”
　　诶嘿，居然主动和我说话了？
　　江小书心里有点小激动，连忙把自己腰胯拧回到正常的，和肩膀平行的角度，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点，道：“没有，哪里都很舒服。”
　　像是为了回应他这句话似的，车轮突然碾过一大颗石子，江小书也随着往上一颠，立马把正在拧的腰给扭了一下，顿时引的他“嘶嘶”抽了口气。
　　“不要乱动。”萧逸云蹙眉。
　　他本来坐在江小书对面，想了想，终究放不下心，又坐到江小书身侧来，检查伤口刚才有没有裂开。
　　萧逸云轻轻撩开他的衣服下摆，江小书下意识往下瞅了一眼，看见萧逸云手指又长又白，骨节明显，指腹还缚着层薄薄的刀茧，是那种要是放在微博上，肯定又有很多人回复“小哥x我”之类的类型。
　　心里顿时不由有点小羡慕小嫉妒。
　　而此时这双手正轻轻摩擦过他的腰腹，把早上刚刚缠绕过的绷带一层层解开，偶尔薄茧蹭到那里薄嫩的皮肤，酥□□痒的，江小书就忍不住往后一缩。
　　“不要乱动。”萧逸云不得不又说了一遍。
　　他本是低着头的，说话时微微抬起了眼，一只手绕到江小书腰后，把他往前挪了挪，另一只手则警示性地在他腿上轻轻拍了拍。
　　这本是很普通的动作，告诫江小书不要再动，江小书的身体却涌动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怪怪的，居然不好意思起来，耳后根都微微发烫。
　　“没事。”
　　萧逸云轻轻吁了口气，目光转向江小书道，“我只是暂时止住了伤处恶化，你感受不到痛处，但也绝不可乱动。知道吗？”
　　江小书连忙乖乖点头。
　　自从黑蛇的事情之后，江小书能明显感觉出来萧逸云态度缓和了许多。虽然大多时候他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也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柔软的一面，用上诸如“知道吗”这类轻缓又温和的语调和他说话。
　　系完绷带后，萧逸云又坐回了江小书对面，只是这次他没再闭上眼睛，而是表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坐在他对面的江小书简直如坐针毡，一抬眼就会和萧逸云视线撞上，一直低着头又跟底气不足，做了什么坏事儿一样。
　　和萧逸云在一起，如果对方不开口，他就能沉默一路。
　　江小书憋了一阵儿，终于忍不住了，没话找话道，“那个，门主……”
　　萧逸云散乱的目光凝了凝，落到江小书身上，以眼神示意他说。
　　“之前您说我犯了你的名讳要逐出师门，但现在我又回来了，要不你重新给我取一个名字吧？”
　　萧逸云眼睫垂了垂，淡淡摇头道，“不用。”
　　之前难以消除的心结，现在似乎没那么如鲠在喉了。既然已经重活一世，与其紧抓着从前的恩怨不放，不如努力作出改变，避免悲剧的发生。
　　更何况……现在的宁无意，和从前那个阴郁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他为何还不让自己走出来呢。
　　“不不不，门主你还是重新给我取一个吧，”江小书道：“宁无意这个名字确实不吉，听上去就像无情无义一样。”
　　……本来就是无情无义。
　　萧逸云沉默不语，想了片刻，道：“你自己怎么想？”
　　江小书心想我等得就是你这句话，脱口而出道：“江小书！门主，江小书怎么样？”
　　“故人江海别，鸿载锦书来。”萧逸云轻轻喃语，竟微微露出些许笑意，道：“倒是个寓意完满的名字。”
　　江小书心想那是当然，这是我妈十几年前花两百块钱求来的呢。
　　这一话题说完，马车里又沉默下来。江小书想了片刻，大着胆子凑到萧逸云跟前，想装出坦然诚恳的样子，又实在有些底气不足道：“那个，门主，你昨天肩膀受伤，现在好点没？有没有上药？要不，要不我……”
　　每次江小书一靠近萧逸云，总是忍不住有些怯意。怪只怪之前的心里阴影实在太重，让他总感觉如履薄冰，生怕一着不慎，就把现在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好感度又全搞没了。
　　他这番话说得吞吞吐吐，一边说还一边观察萧逸云神色，好像只要他一丝丝不悦或者厌烦的神情表示，江小书就立马把下面的话全吞回去。
　　萧逸云垂着眼眸，静静地没有说话。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但这沉默就足够给江小书吓着了，他谨慎地等了两秒，见萧逸云仍然没有任何表示，觉得他应该是拒绝了。
　　天呐我这一步是不是太快了？江小书心里简直无比后悔郁闷，萧逸云要是觉得我多管闲事怎么办，啊啊啊啊小爷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好感度啊啊啊。
　　他只得又小心翼翼，可怜兮兮道，“那个，其实门主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我就是问……”
　　然而萧逸云突然打断了他，他静静看了江小书几秒，然后垂下眼睛，低声道：“没有。”
　　“你过来，帮我弄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唉这章重点简直太多划不过来，像师父手指很长很好看，估计很多人想舔屏，但是书书你羡慕啥呢，最后能爽(。)到的还不是你w
　　再就是互相宽衣解带啊，四舍五入一下好像就是辆车了呢……
　　之类吧啦吧啦，亮点自寻吧饱饱们w
　　谢谢饱饱末二呀的地雷！
　　谢谢饱饱咦嘻嘻嘻，鸿游，末二呀(+2)，墨墨(+6)
　　，子宸歌(+10)，灵异众人(+19！)，卿挽(+20！)的营养液！
　　超爱你们，那种像吧唧你们的爱！
　　晚安，么么啪w


第22章 ……江小怂
　　猝不及防地获得允许之后，江小书满脸都写的是受宠若惊。他简直都要忍不住嘻嘻嘻笑出来了，立马欢天喜地地就跑去拿伤药。
　　结果在走到萧逸云身边的时候……他怂了。
　　江小书纠结了老半天，瞅着萧逸云那月白色的衣领子，就觉得自己下不去手……
　　那个，门主，你动一动啊，你不自己把衣服解开吗？江小书内心纠结无比地想，我已经用眼神示意你很久了，你倒是抬头看一看啊。
　　听见他内心想法的系统简直要抽搐了，[……宿主，你不会自己给他解开吗？]
　　江小书纯情地两眼盯着天花板，很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是个饱饱啊，这尺有点大……]
　　[……]
　　[你还是个饱饱？]系统瞬间拍案而起：[还是个饱饱你穿越前在干嘛？那小电视里放的啥？你躲萧逸云小竹林里叫的‘嗯呜’是从哪里熏陶来的？！]
　　[……那、那不一样。]江小书底气不足地嗡嗡道。
　　在这世上，男子多分三种。一种表里如一的，看上去很纯情，实际上也确实很纯情，或者看上去很猥琐，实际的确猥琐的。
　　第二种则是看上去很高冷很禁欲，但其实闷骚到爆，上船一秒变禽兽的。
　　这第三种，就是像江小书这样，平时暗搓搓看个小电影，嘴贱得不得了，还以为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就傻兮兮地模仿着去撩骚，结果到最后撩骚不成反被……嗯。
　　在江小书心里剧烈斗争的时候，萧逸云倒是一直坐得四平八稳。
　　江小书捧着个颗做了老半天建设的心给他解衣服领子，结果差点被他淡淡看过来的一眼又给吓没了。
　　系统简直对江小书的怂样直不忍直视，[……崽，你这样，阿爸以后就帮不了你了。]不能帮你反攻了。
　　这一遍药换的江小书心惊肉跳，想他一个看GV都能面无表情的资深人士，对着萧逸云只露出来的一小块左肩，居然手抖得差点把药给洒出来。
　　萧逸云锁骨怎么这么好看啊啊啊啊啊，江小书心情崩溃地想，难怪我不好意思，这锁骨质量是那些mb能比的吗？
　　……不是我军不勇猛，都怪的敌人太强大！
　　换完之后他迅速闪到马车一边，与萧逸云隔出距离，状似无意地把目光放到窗外，其实衣袖里在一个劲儿的搓指头。
　　此时马车已经驶过了崎岖不平的山路，到了热闹喧嚣的洛阳。
　　之前不久江小书才来过这里，洛阳王府的那些尸童可谓给他的记忆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其实一直到现在，这件事中还有很多江小书想不通的部分。
　　比如本来只是由死去女子本身怨气凝聚而成尸童，为什么会突然变异，进一步成了可以“播种”怨气的母体？如果这是由某种术法强行完成的变化，实施这种术法的人又是谁？能够实施这么复杂术法的人，他是萧门的吗？混在萧逸云带来的三百门徒之中？目的又是什么？
　　这一切江小书都越想越觉得水深，偏偏他的系统还一问三不知，资料掌握得七零八碎的，除了整天叫嚣让他去撩拨萧逸云，简直半分用处也无。
　　马车在路上飞快奔过，江小书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儿，猝不防及眼前突然掠过“洛阳王府”的牌匾。萧逸云也真是猖狂，上次用那么强硬的手段把洛阳王气得差点吐血，这次明目张胆地从他门口路过，居然连车都没停，半个招呼也不打。
　　不过江小书的注意力并不在此，他深深蹙起眉，对自己刚才余光里瞥到的一幕十分不解。
　　洛阳王府门前，两个颀长的人影并肩走出来。其中一个锦衣玉袍，脸上笑眯眯的，与另一个人正所言甚欢。
　　而另一个人则穿着身碧色的衣裳，头发很长，束起来后还足足垂到腰部，明明应当是个男子，体型却偏于柔弱，站在那里居然让人有种弱柳扶风之感。
　　只一眼，江小书就迅速认出来了他是谁。
　　秦墨了。
　　那个在他入萧门被拒的当晚，莫名其妙跑过来给了他萧逸云玉佩，还定了个更加莫名其妙约定的小倌！
　　他来洛阳王府做什么？江小书满心狐疑，刚才那个与他说话的贵气公子又是谁？最奇怪的是，他们居然是并肩走出来的，他以一个小倌的身份，怎么能够与洛阳王府的人并肩而行？而那个人，还一直恭敬有礼，所言甚欢地把他送到了门口？
　　这个秦墨了一身都是谜，江小书只与他相处过短短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里他却一直都是微微笑着的。不是青楼里妓子谄媚奉承的笑，也不是江小书那种二不拉几的笑，而是一种什么事儿他都不在乎，或者他在乎的事没有人能够猜出来的笑。
　　好像他不是小倌，而是个已经入了空门的和尚一样。
　　江小书一直专心在想秦墨了的事儿，没注意到马车已经停了，直到萧逸云叫了他一声，他才猛然回神。
　　从中午出来，行车到此时已经暮色四合，萧逸云在洛阳城挑了一处客栈，决定休息一晚再继续赶路。
　　他和江小书一走进去，店里的小二立刻迎上来，热切问道：“客官，几位？”
　　“三个人，”萧逸云微微示意跟在后面的赶车门徒也是一起的，“要三间连在一起的雅间。”
　　小二愁眉苦脸道：“对不住客官，这几日萧门选徒，外来客人不少，雅间只剩两间了。”
　　江小书内心狂笑，心说这剧本也太迷幻了吧，果然和电视剧一样，估计接下来就是让门徒自己一间，他和萧逸云一间了。
　　系统冷漠道：[让你们俩一间有什么用，就你那一临场就怂尿性，还不是白白浪费资源。]
　　果然，下一秒门徒就很识大体地说：“那门主您和小书住雅间吧，我睡一晚下房也没什么的。”
　　江小书：“……”
　　你们这剧本的助攻都是辣鸡。
　　不过转念一想，醉春坊就在这客栈附近，不和萧逸云一间房，待会儿晚上就可以溜出去找那个秦墨了了，不探探他的虚实，江小书总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他和萧逸云在客栈一楼吃完饭，筷子一放就立马找了个借口逃上楼。好不容易等到隔壁房间也轻轻一响，江小书迅速循着窗边的树就滑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瓜总，末二呀的地雷！
　　饱饱鸿游，末二呀（+2），修改昵称（+3），水萝卜（+10）的营养液！
　　吧唧你们！
　　刚才放更新的时候被朋友看见江小书那句“你倒是自己脱啊！”，她就突然暴起扯我衣服（。），边扯边叫：“你倒是自己脱啊!”
　　……吓死我了！！！


第23章 二逛醉春坊
　　或是因为伤处的影响，江大侠落地的英姿远没有从前潇洒，从个区区二楼蹦下来，居然到底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险些摔下来。
　　他扶着树揉了揉腰，掀开衣服看了眼，白白的绷带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色渗出，于是江小书又放下心来。
　　……不得不说，江小书实在是个心很大的人。
　　这不仅表现在他对自己的事上，还表现在比如刚才，他只听见萧逸云的房门响了响，就自然而然地以为萧逸云已经回了房，根本没有想到他回房之后就一定不会发现自己离开吗？万一萧逸云去他的房间找他怎么办？
　　所以当他一脸淡定地拍拍衣服上尘土，准备离开时，也根本没那个意识再回头看一眼……也不知道那个时候萧逸云就站在窗子边，默默目睹了他爬树跑路的全过程。
　　此时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街上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江小书轻车熟路地到了醉春坊，却被拦在了一楼大厅里。
　　他对龟公报上了秦墨了的花名，龟公却看江小书一副身材荏弱的少年样，又拿不出大把的银子来证明实力，干脆直接把他晾在了大厅里，托口秦墨了出去了，现在不在楼里。
　　江小书逛窑子经验贫瘠，不知道其中弯弯道道，还以为秦墨了是真的不在楼里，想想自己也没事，就坐在大厅里等起他来。
　　青楼一向鱼龙混杂，无论江湖侠士，还是地主官家，再加上现在正赶上的萧门弟子大选，更是七七八八什么人都有。
　　江小书独自坐在一楼里喝茶，不远处的水榭栏杆边围了一大圈姑娘。
　　那些姑娘中间坐的是个瘦猴般的年轻男子，腰间挂了一圈显摆身价的佩饰，手边搁着柄剑，看样子应该也是个修仙之人。
　　他左拥右抱，正口沫横飞地大声讲着什么，声音大到就算江小书只远远坐着，也能把他讲的什么听得一清二楚。
　　“要说这今年哪，萧门真是可谓风水不顺！喏，从一个月前的广选弟子开始，一直到到现在，洛阳这地儿都一直不太平！
　　就在昨天，在他们萧门山底下发现了三具没脸的尸体。那尸体可不一般呐，看穿的衣裳可都华贵的不得了，再赶上现在各地的仙家不都往洛阳来么，说不好就是哪个世家的小公子啊！”
　　“没听说过？哈！那你们当然没听说过，这种事，他萧门能不压下来吗，还能传出来给你们知道？要不是老子我当时亲眼目睹，谁能想到在他们萧门眼皮子底下能出这种事？”
　　“听说萧门山下死了人，咱们洛阳王可是吓了个半死啊，嗨，还不是他的宝贝小世子闹着要当什么剑客，前段时日自己跑了么？洛阳王可亲自跑去辨认了许久啊，幸好不是，不然还不得哭死？”
　　“受了这下惊吓，洛阳王说什么都要派人快些把小世子找回来哩，那小世子叫什么来着，齐，齐什么？哎，我是不懂这些有钱人在想什么啊，有钱有势的，皇亲国戚，偏喜欢搞什么游侠剑客？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老子才不去吃那份修仙的苦！”
　　瘦猴还在叽叽呱呱说着什么，江小书摸摸下巴，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却抓不住。
　　而此时恰逢秦墨了从楼上下来，看见江小书倒有些微微吃惊，讶然道：“你怎么在这里？”
　　江小书看看从楼上下来的秦墨了，又想起龟公说的“已经出去了”，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笑了笑道：“当然是来找你的，就是银子没带够，被赶下来了。”
　　秦墨了淡淡微笑，十分有礼地对他让了让身子，“公子若不嫌弃，就请楼上坐坐吧。”
　　他走在前面带路，江小书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越发觉得此人神秘莫测了。
　　在洛阳王府看见他的时候，他可以与王府的贵人以朋友相处，而此刻在青楼与他见面，他虽然仍然表现的低微谦卑，但却在气场上给人一种与众不同，不可以底眼视之的感觉。
　　他将江小书带到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厢房，江小书有些奇怪，问道，“按你的……呃，才艺容貌，怎么会被安排到这样偏僻的住处？”
　　秦墨了轻轻一笑，“现今我已经不是楼里的人，不过在醉春坊当个乐师罢了，能有个容身之所便已经很满足。”
　　江小书立马联想到下午看见的那个王府公子，半虚半实地试探道：“看来洛阳王世子待你是一片真心。”
　　秦墨了微微愣了一下，显是没想到江小书还知道王府世子的事，但他很快整理好表情，依然是那副永远含着七分笑意的脸，道：“齐楚公子与我不过是淡淡君子之交，宁公子误会了。不过，”随即他话锋一转：“不知宁公子身在萧门，是如何还知道我的事呢？”
　　江小书随口胡说，“刚才在楼下等你无聊，与一个龟公闲聊了几句罢了。”
　　“宁公子近来还好么？”秦墨了声音柔如春风，“在萧门修行的如何？”
　　这个秦墨了给江小书的感觉一直有些深不可测，江小书完全摸不清的他的想法，说话自然也极其防范，避重就轻道：“唔，还不错。”
　　“我听闻七门主对宁公子有些误会，想必宁公子吃了不少苦吧？”
　　江小书蹙眉，问道：“你怎么知道萧逸云对我不好？”
　　秦墨了微笑道，“不过听闻一些嫖客偶尔谈起知道的。”
　　“不，七门主是个很好的人，那些传闻是假的，”江小书冷冷道，“我一个小小门徒，哪里值得一个堂堂门主对我有什么误会呢？”
　　秦墨了轻声说：“宁公子无事便好。”
　　江小书现在简直看见这个人的笑脸心里就发毛，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摸不清楚他在想什么，还一接近反而被对方套路着跑。
　　又与秦墨了客套了几句，江小书完全坐不住了，心想按自己这等级，还得再修炼几年才能和这种人过招，匆匆忙忙寻了个理由就跑了。并且从此对秦墨了打上了敌友莫测的标签，告诫自己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可靠近。
　　秦墨了礼数齐全地一直把他送到了醉春坊门口，站在原地看着江小书走出去很远，看清楚了他离开的方向，才缓缓转身回了楼里。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站在醉春坊门口盯江小书，而萧逸云在醉春坊对面的房顶阴影里，盯着他。


第24章 聆声球
　　那晚之后，江小书觉得萧逸云对自己的态度，又有些莫名地疏离起来了。他并不知道萧逸云跟随他出去的事情，回到房间后就心宽地熟睡过去，第二天早上还是最后一个起床的。
　　但萧逸云的疏离呢，又不似他之前那种，包含敌意与防范的疏离，而是一种很普通的，就把江小书当成任何一个门徒对待的遥远感。
　　江小书起初浑然不觉，用早膳的时候还说了两个笑话，想逗一逗萧逸云，结果赶车的门徒笑到捧腹，萧逸云冷若冰霜的脸半点都没有解冻。
　　“……门主？”江小书讪讪地放下筷子，偷偷瞄了他一眼，心说这二丫小公主怎么又不高兴，心情起伏不定就跟心电图似得。
　　萧逸云脸色倒是和昨天没什么不同——都没表情能有什么不同，只是中神情说不出怎么就带有一种恹恹的疲倦，沉默少语的时候，给人的压迫感就更强了。
　　他不言不语地想着事，江小书和那门徒自然也悻悻然闭嘴，桌上的气氛顿时沉默下来。
　　只叹伴君如伴虎，此话不然不假。
　　直到一个小贩儿走过来，他身前的布兜子里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边走边在客栈里吆喝着道：“卖上好的仙器名宝了嘿，不便宜不要钱了嘿，好用又实惠了嘿。”
　　不便宜不要钱？
　　江小书听着好笑，忍不住侧头多瞧了两眼，小贩儿人精一个，立马就窜到了江小书身边，热情洋溢地给他介绍起来：“爷，您看看这剑！”
　　“当啷”他用手指弹了弹剑面，果然发出声清脆的回响，笑嘻嘻对江小书道，“只要十两银子，这柄好剑就归您了，爷！”
　　江小书有些尴尬，忙摆手道，“我不会用剑。”
　　“不会用剑？”小贩上下打量了江小书一眼，立马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圆滑道，“哎哟看我这眼神！看看爷您这打扮，清秀俊美的小公子哪！剑确实不适合您！”
　　然后手脚麻利地迅速从布兜里挑挑拣拣出一只萧来，献宝似得，“吹箫吗爷！像您这样清新脱俗的小郎君，吹箫最适合您了！”
　　江小书窘极了，他也不会吹箫。
　　“这箫也就十五两银子！”小贩还在努力推销，“今年刚砍的竹子做的！绝对新鲜！不是我吹，这箫比那个萧门总爱吹箫的萧一……一什么，二？云的还好！”
　　“噗！”
　　闻言，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门徒忍不住一口茶水喷出来，他狼狈地擦了擦嘴角，默默看了萧逸云一眼，见本尊神色不动，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后，不得已自己把笑意辛苦地忍了下去。
　　“你笑什……”小贩不满地嚷嚷，觉得这门徒是故意拆自己的台。但当他目光扫过去，猛然看见坐在桌子另一边，穿着月白色衣衫的人时，声音不自觉地就低了下去。
　　他的手边放着一只箫。
　　通体乌泽，沉墨一样的颜色，却在并不亮敞的内室流转着清清光华。不似平常作乐器的箫笛，它仿佛是活的，有种睥睨生命血腥的贵胄气，只看一眼，就叫人被震慑至无言。
　　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分明的指骨在长箫上轻轻抚了抚，似是安抚，似是告诫，叫它收敛些，于是长情这才安分下来，平平静静躺在那里，显得与普通箫别无二异了。
　　萧逸云安抚了长情，轻描淡写地向小贩瞥过一眼，那一眼分明平平淡淡，小贩却感觉跟冰渣子浇了般，在巨大的压迫感下几乎说不出话。
　　“那个什么，这是什么？”窒息的氛围被打破，江小书好奇地在布兜里找出两个小球，银色的，周围镂出很多小孔，眨眼一看还挺精致。
　　小贩将系在两个银色球球之间的布带解开，道，“聆声球。只要在一里之内，分别拿着这两个聆声球的人就可以自由交谈。”
　　哦豁，低阶版手机咯？
　　江小书立马对其充满了兴趣，问道，“多少钱？”
　　小贩手指大分，“五十两！”
　　“……五十两？”
　　江小书默了默，要不起。
　　于是他理智地转向了萧逸云，商量的口气道，“门主？”借个钱？
　　……话当然不能这么说。
　　萧逸云转头淡淡看向江小书，示意他说。
　　江小书小心翼翼接着道，“那个，昨天早上的事您还记得不？”
　　暗中观察的系统：[？？？] 这要封口费的语气，昨天早上你们背着我发生了什么吗？
　　萧逸云表情略茫然。
　　“昨天早上我帮您上药了。”江小书说。
　　系统：[……] 所以崽你这是准备跟他收钱了吗？
　　萧逸云挑眉。
　　系统内心：崽，你完了。
　　“门主，我觉得我们需要这个东西。”江小书义正言辞。
　　萧逸云淡淡地：“为什么。”
　　“门主你看，现在离我们的目的地还很远，这一路晦暗不明，如果一旦分散是很危险的，”江小书严肃地说，“特别是你，门主，如果我们分散了，没有人给你左肩上药了怎么办？”
　　系统：[……]
　　萧逸云：“……”
　　见萧逸云沉默不语，江小书接着道，“门主，你肩膀特别好看，皮肤也特别好，以后要是留个疤多不好看啊。而且我已经给你上过一次了，技艺会比较熟练，我觉得下次还是我比较好。”
　　最后他眼巴巴地望着萧逸云，可怜兮兮道，“求您了。”
　　在江小书闪着小星星的眼睛注视下，萧逸云终于屈服了，他默然而无奈地从口袋取出一锭银子，放到江小书手里。
　　江小书顿时欢天喜地，甚至还吧唧亲了那银子一口，“谢谢门主！门主你真是又善良又仁义！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门主了！这钱就算我借的！” 十年后还你！
　　小贩拿了钱，热切地把聆声球交给江小书，问，“爷是准备和谁用”
　　江小书一指萧逸云，“他！”
　　小贩便极为热情地又掏出两根打着同心结的红绳，塞进江小书手里，“喏喏，爷，送你的。”
　　虽然名为兜售仙器宝物，可真正的修仙之人自然不会在这样的小贩手上买东西，平常照顾他生意的也多为平民，而买这聆声球最多的，则是年轻男女买来调情玩的，故此小贩赠送的红绳也是同心结的样式。
　　江小书认真用红绳给两只聆声球都穿上了，递给萧逸云一只，嘻嘻笑着道，“喏，门主，以后肩疼就叫我哈。”
　　他自顾自把小球挂在了腰间，挂完还弹得晃了几下。萧逸云静静看了那银色小球半响，终究收进了袖中。


第25章 元旦快乐（1更）
　　萧逸云收下了聆声球，却不戴在腰上。江小书倒觉得这玩意一走一晃，十分有趣，常常有事儿没事儿就拿出来玩。
　　这一路上，他和萧逸云相处的时间长了，就不怎么憷他了，反倒觉得萧逸云那种冷淡有种神奇的吸引力，老忍不住想找他说话。
　　马车里，江小书坐在萧逸云对面，装模作样地对着聆声球小声道，“咳，门主，你听得见不？”
　　萧逸云表情不动，眼皮子都没抬。
　　江小书再接再厉，“七门主？萧仙师？”
　　依然毫无反应。
　　江小书促狭地眨了眨眼睛，想起来宁无意似乎和萧逸云是年纪相差不了多少，心里痒了痒，胆大地揶揄说，“那，云哥哥？”
　　这下萧逸云终于不能再置若罔闻了，他抬眼瞥了江小书一眼，微微蹙了眉，轻声斥道，“胡闹。”
　　江小书给点阳光就腐烂，得了萧逸云这句呵斥，不仅没收敛，反而还想更进一步了。他死皮赖脸地凑上去，问，“门主，你不把聆声球带上么？拿着很容易丢的，值五十两银子呢。两副都够再去一次醉春坊了”
　　萧逸云慢条斯理地说，“你倒是对醉春坊很熟悉。”
　　江小书嘻嘻嘻笑，“年少无知的时候去过。但是入萧门之后我就没去过了——觉得那太堕落了。”
　　萧逸云眉清目冷地听着他胡扯。
　　“门主，你就把聆声球带上呗。”江小书不停地磨他，表情那叫情真意切，“我真的很担心门主。万一你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赶到，我会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
　　萧逸云闭上眼睛，安心静坐起来，也不管江小书说什么，全然不予回应。他乖言蜜语地求了老半天，没有半分成效，萧逸云甚至连一个滚字都吝于给他了，最后只得默默坐回原位，保持安静。
　　途中，一只似是鸟类的妖物飞过来，落在他们车顶上咕噜咕噜叫唤。萧逸云拂开窗帘，那妖兽就飞进来，张开嘴把衔着的一小卷竹片落到萧逸云掌心，萧逸云用灵力催开，虚空中出现数行楷书。
　　江小书坐在萧逸云对面，那字对他而言是反着的，只模模糊糊看了个大概，认出是萧门传信给萧逸云，似有什么要紧之事。
　　看完后，萧逸云脸色不善，江小书微微斟酌了一下，谨慎问道，“门主，门里有事么？”
　　萧逸云眼里墨色沉沉，“前几日，有三名来萧门求师的仙门子弟，不知被什么袭击至死了。”
　　江小书心底微微一惊，没想到醉春坊的那瘦猴不是胡说？
　　萧门七门各司其职，在应付外来安全这一块，一直都是萧逸云和二门主萧毓肩负。但此时即使出了性命事故，萧逸云又恰好离开，门内不还有二门主镇守么，为什么至于这般慌张？
　　半响，萧逸云缓缓吐出一口气，“但到门里报籍的人数，却没有变。”
　　“人数没变？”江小书狐疑道，“发现了三具仙门弟子的尸体，到的总人数却没有变？”
　　萧逸云默认。
　　“尸身容貌都被毁去，未留下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萧逸云道，“身体里尚留有灵力，应是修仙之人。但也正因为还留有灵力，连是人为，还是妖兽攻击，都无法判断。”
　　能控制住本能，攻击人而又不吸其灵力的，绝非普通凶魔。
　　关门弟子招选在即，到场的门徒中却有可能混入了内鬼，多家仙首云集之时，万一发生什么意外都是不可估量的。
　　“那我们要回去吗？”江小书问。
　　萧逸云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江小书的腰腹上，缓缓摇首道，“不用。不过路上要尽快了。”
　　萧逸云说尽快，果然就是尽快。从那天开始，他们常常连夜赶路，每隔两三天才在镇上找间客栈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则很早又重新赶路。
　　萧逸云越发寡言少语了，江小书和他说话时，他既不嫌江小书聒噪，但也从不回应，只一个人自己静静思忖，完全与外界隔离开来。
　　碰了几次壁，江小书还是怕惹了他厌烦，悻悻地也沉默下来，
　　有一晚，他们连夜未停，在马车上过夜。江小书睡相一向欢腾，而马车里的案椅又太窄，他一不注意就直接摔了下来。神奇的是，这么摔了一下，居然还没给他摔醒，江小书在梦里不满地踹了踹那椅子腿儿，还无比怨念地嘟囔道，“大柱，你别踢我。”
　　萧逸云没有入睡，他在静坐中缓缓睁开眼，静静看了江小书半响。
　　月光下的少年睡颜纯良无辜，嘴巴微微张开呼着气，衣领阴影下的脖颈脆弱纤长。
　　萧逸云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他微微俯下身，将江小书从地上抱回宽椅上，探了探他手心的温度，将自己外衣覆在了他身上。


第26章 元旦快乐（2更）
　　这一切江小书并不知道，天亮的时候萧逸云重新把衣服穿了回去，一整天依然缄默少语，江小书心里反倒感觉萧逸云似乎和自己疏远了。
　　离极寒冰域越来越近，路上的温度也越来越低。萧逸云有灵力护体，尚不觉寒冷，但江小书全身经脉都是堵着的，比平常人更加畏寒。他坐在马车里冻得上牙碰下牙，“咯啦咯啦”，要不是顾及萧逸云还在对面的礼仪，早就蜷成了一个球。
　　感念上天让萧门主良心未泯，他艰难考虑之后，缓缓向江小书伸出手，示意让他过来。
　　江小书感觉身体慢慢变得暖和一点，萧逸云像一个热源，让周围的空气变得都温暖起来。他知道这是萧逸云用灵力催动的，只很小的一块范围，消耗就很大，属于高级玩家才玩的起的奢华技能。
　　他身体僵僵地坐在萧逸云身边，心里有点痒痒的。萧逸云正闭目养神，灵力的消耗令他额头微微渗出层薄汗，江小书有点想往萧逸云那里偷偷挪一点，就挪一点点，但是又十分怕被发现，纠结挣扎好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坐了回去，没敢乱动。
　　三日后，他们一行人终于历经跋涉，抵达极寒冰域。
　　地如起名，极寒冰域冷的要死，一眼望去全是浮冰，沿岸也铺满了冰渣，稍有不慎，就会滑进水中活活冻死。
　　周围也有来捉捕蟾蜍，杀死后风干做药材的人。但他们都带了各种各样看起来繁复，又无比贵重的仙器，一个个蹲守在岸边，看见有蟾蜍靠近，就连忙丢一个下去，运气好就能把蟾蜍刺死了叉上来，运气不好便是白搭。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又是萧逸云尽显身手的时候。
　　江小书以为他会看到萧逸云如何武力值爆表，比如像他以往那种血腥的做法，用充盈丰沛的灵力在地面任性地拍上一掌，然后将整个湖的蟾蜍都震得半身不遂失去意识，再吩咐自己用渔网捞几只上来。
　　然而他没有。
　　他甚至都没有靠近湖面，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从袖中取出长情，风轻云淡地吹奏起来。
　　悠悠箫音在静谧冰湖中显得无比婉转低回，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忽然泛起无数波澜，无数只蟾蜍仿佛受到召唤，纷纷同时向岸边游来！
　　江小书简直目瞪口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萧逸云会采取这种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就达到了目的。现在他简直怀疑凭萧逸云的身手，在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他办不到事，所以也更加无法想象，上一世他究竟是怎么会栽在宁无意手上的？
　　很快，岸边就有三四只蟾蜍自动跳上岸。
　　一只蟾蜍得来不易，价值最少上千两银子，还常常供不应求。但此刻这些平日里最贪婪蛮横的捕蟾人都一动不敢动，没有一个人胆敢截断这些向萧逸云赶过去的蟾蜍，只都屏着呼吸，默默在一旁看着。
　　他们连弄到死的蟾蜍都无比艰难，萧逸云却一连活捉数只，皆轻轻松松易如反掌。
　　这只冰山一角的实力显露，就已经震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萧逸云原本打算就在原地操纵蟾蜍，帮江小书把毒吸出来的，但此刻周围的人显然是过多了些。虽然只是腰腹部分，江小书也不是什么小姑娘，但萧逸云仍觉得似有不妥。
　　他把两只蟾蜍收入木匣中，然后骤然加快了箫音，催得不少蟾蜍都纷纷加紧了速度涌往岸边。然而很快，曲调又变得锐利刺耳起来，蟾蜍作为听力敏感的妖兽根本无法承受，一只只都猛然抽搐起来，没过多久便都翘腿死透了。
　　萧逸云淡然收起长情，将目光在四周的捕蟾人扫视一圈，慢慢开口道，“极寒冰域气候寒冷，列位为生计多有劳累。今日在下带门生来此，有些杂事不便他人在场，这些蟾蜍不成敬意，列位不如带上些早些归家，也免去妻儿担忧。”
　　萧门七门主远名在外，从他取出长箫开始，那些捕蟾人就隐约猜测到萧逸云的身份。莫说他是有这遍地蟾蜍的相赠，就是他什么都不做，冷言一句话要他们立刻滚出这里，捕蟾人也绝不敢说一个不字。
　　他们当即手脚麻利地争抢起身边唾手可得的蟾蜍，不时还会误踩上其他人一脚，但却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更不敢争论吵架，只飞快地把蟾蜍都分瓜完，快速而无声地退出了极寒冰域。
　　“为什么要让他们离开？”江小书莫名其妙。
　　萧逸云没有回答他，低声道，“躺下。”
　　江小书：“……”
　　你说躺下我就躺下，那我是不是很乖啊。
　　然后他很乖地躺下了。萧逸云在他身边俯下身，轻轻掀起江小书衣服下摆，把缠了数日的绷带直接用长情划开了。他把那唯二幸存下来的蟾蜍从木匣里捏拿出来，靠近江小书腹部余毒沉积的伤口。
　　如同蜂蜜闻到花香，蟾蜍倒是对玄鳞寄生蟒的毒液十分感兴趣，主动就凑上去，把毒素吸了个饱。萧逸云捉来两只蟾蜍，就是为了确保江小书的毒素能够完全清干净。
　　只是期间江小书倒是有些不配合，他腰侧是痒痒肉，一开始中毒了没知觉还好，后来毒素慢慢淡了，就感觉到痒，蟾蜍的舌滑腻湿软，他忍不住想笑，扭着身体往后躲。
　　……结果自然是被萧逸云又拖回来了。
　　萧逸云一手捏着蟾蜍，一手握住江小书腰侧，眉头微微蹙着，依然是那句用了千百遍的话，“不要动。”
　　这下江小书确实不动了。
　　他腰部的肌肉都一丝丝绷紧，或许是极寒冰域太冷了的原因，他感觉萧逸云的手指格外温暖，五指指腹跟点着一簇簇小火苗似得，心里冉起股无法言明的别扭感。
　　……然而，很快这股别扭感就可以言明了。江小书感觉自己下腹有股熟悉的燥热。
　　“余毒清干净了。”萧逸云的视线集中在江小书的伤口处，那里此刻只有一点点未愈合的血丝，不再有沉积的黑色了。他松开蟾蜍，轻轻碰了碰江小书腹部，问，“这里有感觉吗？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小书声如蚊蚋道，“有感觉，不疼，哪里都很舒服。”
　　他身体僵僵的，想偷偷伸手把衣服撩下去，内心一直在咆哮啊啊啊门主你不要动我！求你快把手从我腰上拿开！你再不拿开我就要升旗给你看了啊啊啊呜呜。
　　屋漏偏逢连夜雨，江小书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儿，萧逸云却以为是他身体还有异的表现，直到和江小书再三确认，才缓缓放开手。
　　江小书飞快地从地上蹦起来，心里无比崩溃，天呐这也太丢人了，也不知道萧逸云发现没有，这简直和个变态一样……一定是那蟾蜍的舌头太□□了，而自己又是个比较纯洁的饱饱，所以才会这样。
　　“真的好了？”萧逸云还在和他确认最后一遍。
　　江小书欲哭无泪地整理着衣服，点头说，“嗯。”
　　萧逸云突然长长轻叹了一声，在他身后低声叫到，“小书。”
　　江小书微微一愣。这还是他告诉萧逸云自己改名之后，萧逸云第一次这么叫他。他下意识回头，却感觉脖子像被什么蛰了一下，身体突然软倒下去，最后视线陷入黑暗之前，江小书看见萧逸云伸出双手扶住了他，注视着自己的目光默然复杂，像似有无奈，又有挣扎。


第27章 长情
　　萧逸云看着江小书讶然回头，然后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最后向自己投来的目光里满是不解。
　　他紧紧抿着唇，没有言语，只伸出手，默默扶住了江小书。
　　站在一侧的门徒想上来帮忙，刚迈出一步，被萧逸云阻止了。
　　“不用。”
　　“门主，你这又是何意。”门徒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萧逸云轻轻摇头，注视着江小书的眼神喟然疲倦，“他不适合萧门。”
　　宁无意年幼为孤，父母皆是细作，从小就被人指着脊梁骨长大。原本地下还有个妹妹，却在恶劣的环境中很早夭折，唯一亲人的离去使得他变得更加孤僻阴郁。
　　后来萧门弟子大选，宁无意也是为了不被饿死才拜入门中，求的只是口饭吃。
　　出身名门的师兄们欺侮他，师弟调侃他，萧逸云第一次见到宁无意，是寒冬腊月，他被逼得半夜在河边给同门洗衣服。
　　萧逸云从月光下走来，看着这可怜兮兮的小孩，问，“你是哪一门下的，为何现在还不回去休憩。”
　　少年的宁无意怯怯抬头，眼睛红红地摇头，“师兄弟们说，洗完才准回去。”
　　那么一大堆衣服，不洗完他不敢回去睡。
　　但是当萧逸云看清他的脸时，蓦然愣住了。他发现自己认识这孩子。
　　十几年前，当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宁无意的父母便是潜入萧门当的细作，还成为了老七门主的左膀右臂。
　　那个时候的宁无意才一丁点大，走路都没学顺溜，没人照看的时候，便是比他大七岁的萧逸云带着他玩。
　　但是很快，宁无意父母细作身份败露，被萧长门一令处死，年幼的宁无意兄妹则赶出萧门，在外一直流浪。
　　直到现在，他似乎并不记得萧逸云是谁了，也不知道他父母就是因萧门而死，反倒投入了萧门门下。
　　宁无意父母虽为细作，却也已经身死，萧门雷霆手段，害了两个无辜孩子的一生。
　　他想起从前那个小包子脸的小孩，突然心生怜悯，低声问他道，“……同门是不是总是欺负你？”
　　宁无意下意识想点头，却又有些不敢，恐再遭了报复。
　　“那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萧逸云轻声叹道，“我没有其他弟子，你也没有同门。其他人……也不会再敢欺负你。”
　　就这样，引狼入室。
　　直到现在，萧逸云也回想不出究竟实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月光下洗衣服小孩变得越来越阴毒，他背地里杀人不眨眼，嗜血如命，一次次坑害同门，却向萧逸云哭诉自己是被冤枉的。
　　留君苑空荡荡的大殿里，他冷冷睨向宁无意，“宁无意，你究竟有没有心？”
　　宁无意直挺挺跪在他面前，一双眼睛还是红红的，无辜又委屈，“师父，徒儿知错了。无意有心，无意是有心的……”
　　不知是宁无意演技太高超，还是萧逸云对从前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印象太深刻，他竟很久之后，才猛然发觉自己救回来的不是小绵羊，而是条冻僵的毒蛇。
　　然而那时，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宁无意宁无意，终究没有心。
　　重生后最开始的一段时间，萧逸云曾无数次忍不住想下手，从此永除后患。但当江小书那双什么都不知道，又想靠近却又有点害怕眼睛的看过来时，他无端又下不去手了。
　　那是上一世的事，他一次次告诫自己，不可被困于盲目的恨意之中，失了本心。
　　尤其是在前往极寒雪域的这段相处时间里，萧逸云甚至觉得自己错了。从前他以为宁无意从始至终都是阴暗的，对萧门怀有无比的恶意，只是隐藏得很好。
　　可现在江小书的表现让他产生了误解，萧逸云以为一个人之所以是魔鬼，是因为他生长于地狱。宁无意之后的变态狠毒，或许也都是萧门其他人冷艳相对的促使。
　　萧逸云以眼神示意门徒退开，亲手扶江小书在极寒雪域中盘腿坐好。蛇毒已除，当初封住的穴位经脉也可以解开了。
　　温热的灵力流淌入江小书的身体，在他全身各处游走，沉滞不通的经脉逐渐打开，暖融融的感觉让他轻轻颤了颤。
　　一连几天内灵力都消耗极大，萧逸云额头迅速覆了层薄汗。
　　江小书曾对他说自己无法放弃修仙，萧逸云信，以宁无意的窘境，离开萧门只会食不果腹。
　　那么就将穴位通散吧，让他恢复成与普通人无异的状态，再赠予足够的资财，让他远离是非萧门，作为普通人过完富足安乐的一生。
　　他们周身流转的气流渐渐变淡，萧逸云缓缓收手。
　　他将江小书无知无觉的身体扶起，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准备唤门徒把马车赶过来。
　　然而萧逸云身后突发变数，那两只替江小书吸过毒血的蟾蜍突然声竭高叫起来，腿脚不住抽搐，身体却是越变越大！
　　萧逸云迅速向后飞跃几步，他手里抱着江小书，无力取箫，直接高声唤道，“长情！”
　　冰雕雪刃自他袖间自动飞出，长情如有自主神识般护在萧逸云身前，警惕地应对着两只硕大蟾蜍。
　　萧逸云心中困疑不已，雪地蟾蜍本就以毒液为食，他从未听说有吸取毒血后发生变异的情况。
　　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细究，那两只蟾蜍越变越大，眼珠通红，妖力突然增长数倍，痛苦的抽搐后迅速平静下来，如同发现了什么美味的食材，盯着昏迷不醒的江小书蠢蠢欲动。
　　萧逸云眸色一沉，漆黑的眼底仿佛照不进一丝光亮，他冷冷开口，对长情下令道，“杀。”
　　九天十地第一斩妖刀，如不见血绝不归鞘！
　　得到允许，长情立时呼啸而出，两只变异品种的巨大蟾蜍毫无招架之力，紧紧数招，便要毙与刀下。
　　然而奇怪的是，长情却仿佛猫逗耗子似得，不仅没有斩杀，反而放缓了攻势，只一刀一刀将两只蟾蜍刺得血流满地，仿佛一个嗜血的将军，在无比欣悦地享受着这场屠杀的过程。
　　萧逸云冷目站在一侧，此时他的眼珠黑得可怕，再衬上雪白的脸颊，就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冰雕。
　　他无比冷漠地看着这场虐杀，直到江小书在他怀里无意识动了动，他才猛然惊醒，覆于眼珠的那层黑雾才缓缓褪去，呼吸竟莫名有些凌乱。
　　他盯着还在空中不住舞动的长情，高声喝到：“够了！”
　　长情方才极为恋恋不舍的给予蟾蜍重重一击，仿佛意犹未尽地回到他袖中。


第28章 入v前加更（1更）
　　沉睡中，江小书起初感觉到的是股温暖的暖流流转四肢百骸，没过多久耳边又起喧哗，吵得他有些烦躁，但只微微动了动，那喧哗很快平息下来，周遭重新陷入沉寂。
　　模糊不清的意识中，他感觉自己似乎在马车上，颠簸不平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将他从马车上转到了其他地方。
　　那人起初是想用扶的，没成功，只得改为了抱，江小书朦胧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挣动，那人左肩肌肉立时僵了僵，把中心转移到了右边，才继续往前走。
　　萧门主，看你这反应是又没按时上药了吧。
　　知道是萧逸云之后，江小书不仅没不好意思了，反倒偷偷摸摸，自以为很不动声色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萧逸云微微低头，见江小书眼皮轻跳，眼睫闪动，仿佛已是即将清醒的前兆。他加紧穿过客栈热闹的大堂，想尽快回到二楼的雅间去。门徒却在他身后喊，“门主，您，您的刀……”
　　萧逸云一向将长情藏于袖中，人与刀几乎从未分开片刻。然而此时他却将长情收入一个匣子里，那匣子上纹着复杂至极，难以辨别的花纹，长情在其中震颤不已，时不时发出低吟。
　　萧逸云蓦然冷冷回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斥道，“别碰！”
　　门徒本想抓紧机会献殷勤，主动把长情送过去，却被他吓得手指一颤。
　　稍稍呼吸片刻，萧逸云对门徒微微放轻了语气，低声道，“别动它……很危险。”
　　门徒畏怯抬头，却发现不知是不是正处在阳光下的缘故，萧逸云此时的脸色显得特别苍白，嘴唇仿佛毫无血色，整个人就像突然大病了一场。
　　他说不出其中的奇怪之处，心里突然回想起门里一些关于七门主的一些传言，登时有些惊惶，不由又抬头看向了萧逸云，却见他已经转身，抱着江小书上楼去了。
　　可能是下手太轻，不到一天时间江小书竟就有转醒迹象。
　　萧逸云把他缓缓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然后在他脖子上又补了一下，令江小书再一次彻底陷入黑暗。
　　此时已至黄昏，房间里点着只红烛。
　　萧逸云就着昏暗的烛光，把留信写好，装进信封中，搁在江小书的手腕下。想了想，似乎又觉得放在手腕下会硌到他，不太妥，便改为虚虚握进他的手掌间了。
　　烛火声噼啪一响，萧逸云回头望了一眼笼在昏黄烛光中的江小书，带上门，离开了。
　　萧门主第二次下手十分精确，江小书再次醒来已经是翌日中午了。
　　他懒散地揉了揉脖子坐起来，浑身都酥了。
　　桌台上的红烛已经燃尽，蜡滴在桌面上凝固成一大块。他看见手中的信封愣了愣，犹豫着拆开，读完后心情却是哭笑不得。
　　这信里内容令他忧喜参半，喜得是他不仅穴位经脉全解开了，还一夜暴富，完成了许多人的梦想。萧逸云给他留下的资财足够江小书坐吃一辈子，要是理财有方，还可以善待一下下一代。
　　悲的是萧逸云又给他开除徒籍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留信的大意翻译一下，白话点就是我已经给你解开穴位经脉了。你是个好孩子，之前的事是我心情不好，连累了你，十分愧疚。修仙历练辛苦，你又救过我一命，那这些银两就算是回馈，你不用修仙赞本二，也可以回家娶媳妇儿啦。
　　最后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江小书：“……”
　　他郁闷地把信揉成一团，歪在床上仰天长嚎，啊啊啊萧二丫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心呢！
　　虽然萧逸云也是出于一片善意，但江小书最想接近的高冷美就是他啊！
　　他把信纸扔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一个鲤鱼打挺就蹦起来，手脚麻利的穿衣服。
　　你让我滚我就滚，这不是很没尊严嘛？
　　再说自己也是个男人啊，拿了钱就乖乖走，跟被包养的小白脸似得。
　　江小书迅速穿戴整齐，从钱袋中只取了二十两现银，银票动也没动，在客栈买了匹马，便出发向萧门的方向追了出去。
　　[决定好了要回去，不跑路？]系统在他耳边闲闲地道，[其实你找个深山老林，用这些钱多雇几个术士，磕磕碰碰一点，也能保护你过一辈子。]
　　骏马飞奔，江小书耳边尽是呼啦啦的风声，他大声回答道，[我不！我干嘛放着世上最厉害的大腿不抱，花钱去找些地摊货？]
　　系统说：[但是萧逸云大腿你抱得上么？]
　　江小书静了片刻，从几月前，到现今发生的一切在他眼前一一掠过，最终定格在那日的地窖里，萧逸云用受伤的左肩抱着他，狭窄的通道土壁上尽是蜿蜒的血迹，但是萧逸云的手臂那样稳，好像在任何时候，只要在他身边，就什么也不用担心。
　　他弯眼笑起来，大笑道，[怎么抱不上？！]


第29章 入v前加更（2更）
　　闹腾的宿主终于上了正轨，系统十分欣慰，满意道，[你这么乖，是时候给你个挂了。]
　　江小书受宠若惊。
　　毕竟就他看的穿越文来讲，别人家系统不应该都是各种掉挂掉装备么，但他自己配备的这个破玩意儿，除了嘲讽技能满格，对自己的扯皮能力有所锻炼以外，说是个花瓶都是抬举。
　　……莫非有诈？
　　江小书暗道要谨慎，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下道，[要钱吗？]
　　[……]
　　万年互怼系统终于靠谱一回，职业素养临时上线。
　　[其实这个挂你早就有了，只是你不知道怎么用而已。]系统道，[妖魔为王，永生不死，而其血如引。所以在这五天十地，妖神魔王永远只有一个，也永远，都会有一个。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妖神被萧逸云一刀劈得神魂湮灭，只剩下了血引寄养在你身体里。也就是说，在下一代妖神破壳而出之前，你是唯一一个拥有妖类纯血的人。]
　　说到这里，系统卖关子一般顿了顿，道，[还记得我说过的‘力量永远不可能被消灭’吗，宿主？那么在妖神沉睡在你身体里的这段时间——]
　　江小书早已领会到系统的意思，狡黠道，[我觉得我应该收点住宿费。]
　　系统仅仅意会一下，江小书便很快领会。但随即他又想到什么，问道，[但是你还是没告诉我怎么用啊？]
　　系统笑了笑，道，[别着急，时候还没到。你得先等到再见萧逸云的时候，‘钥匙’在他身上。]
　　而与此同时，萧逸云已经回到了萧门。
　　江小书不眠不休地骑马，还最少需要三天的时间，但萧逸云只需御空半日就足够。
　　此时的萧门正笼罩在一股抑郁的阴云之下。自那日出事起，二门主萧毓已经将萧门上下仔仔细细排查了数遍，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可疑之人。
　　萧门弟子大选，各个世家到来仙首众多，如果消息一旦散播出去，弄得人心惶惶，那么即便最后捉到元凶，萧门也颜面扫地。可是一直在暗地里搜查，又放不开手脚，使得萧门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困境。
　　萧逸云回来后片刻未停，立刻同萧毓去查看了受害弟子的尸身。
　　尸体经过特别处理，与刚被发现的时候并无什么不同。面部融化成了血糊糊的一片，五官已经全然看不出，唯有身体却是完好的，血肉俱在。看样子并不是被什么妖兽攻击至死。
　　“下手的应是个心狠手拉之人。”萧毓道。
　　萧逸云不置可否，只微微蹙眉，独自思忖着什么。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道，“弟子大选是在三日后举行？”
　　萧毓点头。
　　“元凶既已混入门中，这几日却又并不生何事端。”萧逸云停了停，疲惫道，“弟子大选的防备结界要费心了。”
　　“最近总有罕见的邪祟作乱。”萧毓对萧逸云苦笑道，“从王府的事开始，洛阳就不太平。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尸童还可以作为母体，往孕者体内‘种植’怨气。可偏偏这些事，还都叫逸云你碰上了。”
　　萧逸云神色淡然，看不出心思，似是无心道，“许是巧合吧。”
　　萧门之中，唯有萧毓与萧逸云关系亲近些。此时他想起之前门里的传言，问萧逸云道，“你此次去极寒雪域，听说是为了一个门徒？”
　　萧逸云也毫不隐瞒，直言承认道，“对。”
　　萧毓微笑起来，“你不往日是最惧寒的么？此次却为他专程跑一趟。是哪个门徒能得你这般垂青？改日我必见一见他。”
　　“哪里有什么垂青，”萧逸云笑容淡淡，目光看向窗外青青郁郁的竹叶，落在上面的积雪融化了，正一滴滴落下来。他笑道，“不过是恩怨清偿罢了。难得的一颗澄澈天心，萧门是非太多，我便赠予了他些银两，叫他回家去了。”
　　任何看上去光鲜亮丽的背后，实则也是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萧门屹立修仙界多年不倒，绝非仅因实力卓群的缘故。其背后肮脏龌蹉之处，只怕也是各仙门世家之中绝为少有的。
　　萧毓为人严正，平常对萧门的阴暗之处了解并不多。萧逸云却此时以一种这般风轻云淡，习以为常的语气说出来，令他不由猛地抬头，看着萧逸云冷静克制的侧脸，心底难以自制地升起股寒意。
　　三天转瞬即逝。
　　洛阳本就盛地繁华，再逢上萧门弟子大选，更是万人空巷。
　　江小书从出发就开始不休不眠赶路，总算在盛典开始之前赶上了。只是神机妙算，终有一失，没想到萧毓下令全门戒严，排查关卡比平时多了一倍，江小书想尽办法都没能混进来。
　　到最后实在没办法，他跑去醉春坊找了个姑娘，让那姑娘装成是某个仙首的外室，被玩弄后惨遭抛弃，在门口哭哭啼啼不走，看守的门徒一时心软，不留神就被江小书从后面拍晕了。
　　系统：[……]
　　[崽，你这手法很是娴熟啊？]
　　江小书谦虚道，[都是年少无知的时候积累的一点儿经验。]
　　他给了姑娘二十两银子，换上门徒的衣服，轻车熟路地溜了进去。
　　大选开始之前，所有人都是先聚集在百荣苑。萧门的所有门主都会出现，主要是与其他仙门世家客套应酬一番，虽然只是走走过场，却也极为热闹。
　　江小书远远站在门外，见殿内挤满了人。不管是有名的，还是无名的世家仙首都往各个门主身边凑，就算说不上话混个眼熟也好，却唯有萧逸云一个人静静坐在角落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脸色不悲不喜，在独自品茶。
　　不知是他们知道萧逸云性子淡，不好惹，还是觉得萧逸云不管萧门事物，巴结上了也没什么实质好处，热热闹闹的一屋子人，竟一个和他说话的也没有。
　　江小书远远看着，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要是自己在大殿里就好了，他想，要是我在里面，肯定会去和他说话。就算他不理我也没关系，反正我知道他在听。
　　他又看了萧逸云一会儿，大选的吉时到了。萧门的门主要前往沉灵湖，祭拜先祖，闲杂人等一律不能靠近，江小书被清了出去。
　　江小书垂首走出去，准备去留君苑等萧逸云。
　　他走在路上，忽见一朵不知名小花煞是好看，不由摘了几朵，随手给萧逸云编了个花穗儿，心想待会就当见面礼送给他，让他别在长箫上。
　　他编完自我欣赏了一下，觉得很是不错，心情大好起来，忍不住轻声哼起歌。
　　然而没等江小书走出多远，他蓦然感觉地面一震。紧接着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很快又是一股更加猛烈的震动。而在地动山摇间，从沉灵湖的方向传来无数慌乱惊恐的哭喊声！
　　江小书猛然回头！
　　那是什么？他眯起眼。
　　远远看去，沉灵湖被一层灰蒙蒙的气体笼罩着，各种声音全部乱作一团。而在无数闪动的模糊人影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闪了出来，雪亮的刀光劈开混沌，鹤唳立时中断。但短暂的片刻后，“扑通！”一声，跃至空中的萧逸云竟不知被什么猛地砸进了水里！
　　江小书呆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马飞快地奔了过去。


第30章 三更合一
　　虽然常识告诉他，以萧逸云的武力值只要他自己不割脉，这世上就没有人能动的了他。但是那一下实在是太惊天动地了，江小书隔这么远都看能得见湖水拍起的水花，试想萧逸云被摔下湖水的瞬间，所承受的冲击力该有多大。
　　可就算死不了，那也会受伤啊。
　　此时沉灵湖已经乱作了一团，长门主掌丹药，四门主掌药草，五门主司天命，六门主博古籍，在场的除了萧毓和萧逸云，其余门主所擅长的都不是攻击。
　　萧逸云被拍入水中之后，湖面又是一声巨响，只见一只巨大的鹤鸟也潜入水中，紧紧与他缠斗。
　　而陆面上，也有一个灰衣男子正与萧毓争斗。萧毓掌萧门剑术，剑技自是卓越绝伦，可这灰衣男子竟与他打斗中不分上下，招式五花八门，隐隐还有萧门自家功法的痕迹！
　　萧毓盯着这张陌生的面孔看了一会儿，确定他并非萧门门徒，高声喝到，“你是什么人？”
　　灰衣男子似笑非笑，一剑向萧毓胸口挥去，嬉笑道，“你管我是谁。”
　　他们二人还在争斗，一直俯在岸边的江小书却是心急如焚。自从刚才被拍入水中之后，萧逸云就再也没回到岸上过。
　　起初，他还会不时在打斗的间隙冒出头换气，但不知是不是那水底的鹤鸟太过难缠，湖心渐渐漂浮起了殷红的鲜血，而自那之后，萧逸云就再也没浮上来过。
　　……这血……不会是萧逸云的吧？
　　江小书心擂如鼓，睁大眼竭力想看清水底，却始终只看见两个纠缠不清的模糊轮廓。
　　不知道他左肩伤口好了没有，前几天去极寒雪域也耗费了那么多灵力，会不会影响萧逸云的发挥？
　　江小书心里尽乱七八糟地想着，然而越想越是心急如焚，正犹豫要不要跳下去之间，湖水中央猛地被劈开一线，万仞水壁霍然而起，数十米的湖底□□出来，萧逸云浑身浴血，眉清目寒，傲然立在鹤鸟头顶，冷冷向下劈出一剑。
　　……剑？
　　江小书呆了呆，觉得有些奇怪。萧逸云为什么不用长情，什么时候改而用剑了？
　　然而普通的剑终究比不上长情，一击之下竟承受不住萧逸云的力道，在斜斜划过鹤鸟眼部的时候竟被折成了两段！
　　鹤鸟吃痛，四处疯狂乱动，试图把萧逸云摔下来。然而萧逸云喜欢站在妖兽脑袋上，给他们斩首的习惯也不是一两天了，下盘极稳，怎么可能轻易就被甩下来。
　　鹤鸟痛苦难当，竟不顾他还在自己头顶，猛然向湖心的一个巨石撞过去！萧逸云顿时脸色大变，却终究没能成功阻止，几番之后，巨石被推动，露出个深不可见的黑洞，鹤鸟一跃，滑了下去。
　　江小书在岸边看的一番惊心动魄，待到见萧逸云和鹤鸟一齐摔入黑洞中，手心里已经全部是汗。
　　那洞极深，这么大的一直鹤鸟，摔下去居然听不到一丝回音。江小书越等越觉得度日如年，萧逸云根本没有一丝回来的迹象，他忍不住问系统，[你说的外挂真的遇上萧逸云就能用？不会出意外吧？]
　　系统斩钉截铁，[绝对没有意外。]
　　[好！]江小书两眼一闭，[萧二丫，等小爷开着外挂来救你！]
　　他顺着湖面露出的那一线土壁滑下去，趁湖水再次收拢之前跑到黑洞边上，两眼一闭，猛地一头跳了下去。
　　这洞确实很深，江小书物理不好，但这落地时间，都快够他用牛顿公式把自由落体距离算出来了。
　　向下滑落很久，江小书并未像他所想那样摔倒萧逸云，或者鹤鸟的身上，而是在某一个零界面的时候“咕噜”一声，好像进入了水里，但仍然可以呼吸，再接着便是身体一麻，短暂的晕眩后，耳边竟响起吵吵嚷嚷的喧哗声。
　　江小书扶着额头坐起身，发现自己居然落在地面上。
　　周围极其荒芜，一颗颗树木都是枯黄的，显然已经死去已久，并且连土壤都是红褐色，干涸成一块一块的。
　　江小书凝神听了听，循着不远处的动静找了过去。
　　人头攒动的人群中间，他看见了萧逸云。
　　身形庞大的鹤鸟已经侧躺扑地，细长的脖颈软塌塌地耷拉着，显然已经重伤垂死。而萧逸云微微笑着站在那鹤鸟身边，以一种似是无奈同情的眼神看着鹤鸟。
　　人群见状都十分激奋，纷纷大声喝好。
　　江小书下意识想要上前，即将脱口而出的“萧逸云”三个字生生又被他憋回口中。
　　奇怪，萧逸云的表情今天怎么这么丰富？江小书暗道，自从见过萧逸云以来，就没见过他在一天之内有过两种以上的表情，怎么现在又是微笑，又是无奈的了？
　　治面瘫，东方青鸟找蓝翔？
　　他心中犹豫，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场景再次变换，此刻他身处的是一间开阔的院子之中。
　　巨大的鹤鸟已经被关进了铁笼子里，周身的伤处却也被处理好了，院子里空无一人，鹤鸟仿佛看不见江小书似得。
　　过了会儿，萧逸云走了进来，他穿着锦兰色的袍子，面如冠玉，神情温和，和他平时的冷淡疏离一点也不一样。
　　见他对自己没反应，江小书更加确定这只是幻境了。
　　只是这是什么的幻境？梦，还是记忆？
　　他奇怪的看着这里的萧逸云，除了五官，气质和习性和江小书所熟识的萧逸云都完全不同。
　　萧逸云走到铁笼子边，目光柔和地看着鹤鸟，温和道，“阿青，你怎么这般不听话？”
　　鹤鸟一动不动，完全无视。
　　江小书：“……”大爷你很有个性啊。
　　萧逸云叹了口气，道，“阿青。”
　　他拍了拍铁笼子，笼子里的鹤鸟立时变成了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少年。少年眉眼凌厉，全身都是伤痕。
　　少年说，“滚。”
　　江小书三观全碎。
　　然而他更吃惊的还在后面，正当他一头雾水地看着这神展开的时候，院子里突然走进了第二个萧逸云。
　　“……”
　　这第二个萧逸云狼狈的多，白色衣裳上都是血迹，并且这个萧逸云似乎看得见他。
　　“……”
　　江小书看看白衣裳的萧逸云，又看看笼子边蓝衣裳的萧逸云，傻傻分不清楚。
　　狼狈一点的萧逸云看见江小书立时皱起了眉，他顿了顿，弄清楚江小书不是环境中的人物后，问，“你怎么在这里？”
　　江小书尴尬地笑了一下，答，“缘分哪，门主。”
　　说完他又对萧逸云指指笼子边上的那个，道，“这是门主你的记忆？没想到您脾气变化挺大哈？”从前也是温柔好男人一枚。
　　萧逸云却摇头否认道，“那不是我。这是鹤鸟的记忆，他认识的是萧门首位门主，萧寒。”



　　江小书极为吃惊，没想到世上居然会有这般相似的两个人。但仔细一琢磨，也确实只是五官八分相似，两人气质完全不同。萧寒温和安宁，萧逸云反倒寒冷如冰。
　　他和萧逸云二人并肩而立，萧逸云道，“沉灵湖下安葬的是萧门历任门主。为防意外，在墓地周围设过结界。下落时是鹤鸟先落入结界，所以我们现在身处的是他的记忆。”
　　江小书点点头。
　　那一边，鹤鸟依然不怎么搭理萧寒。萧寒倒是难得的好脾气，也不生气，只让阿青过来一点，好让自己为他疗伤。
　　阿青完全不予理睬，他便耐心地每日送药汤过来，语气温和地与阿青说话，直到看着阿青把药汤喝完才离开。
　　如果阿青不配合，把药汤摔了，他也不生气，立刻再去炖一服。
　　终于，阿青慢慢地肯配合一些了。有时候萧寒过来的时候，他甚至会维持人形时间长一些，时不时回复萧寒一两句。
　　阿青是妖兽，萧寒却对他极好。
　　只是江小书在一旁看着，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似乎不太对的地方。他看了看萧逸云的神情，见他也是微微蹙着眉。
　　直到有一天，阿青说，“我要出去。”
　　萧寒把药碗送到他手边，细心叮嘱道，“小心烫。”
　　阿青又说了一遍，“我要出去。”
　　萧寒道，“先喝药。”
　　“哐当”，阿青把药碗摔了。萧寒微微笑了笑，并不生气的样子，过了会儿，又端了一碗过来。
　　阿青手一扬，药碗再次四分五裂。
　　如此往复三次，阿青终于别无他法，把药喝了下去。他死死盯着萧寒，“现在我可以出去了吧？”
　　萧寒叹气，“阿青，你的伤还没好。你就不能乖一点，不要折腾自己吗？”
　　阿青恨恨道，“你到底放不放我出去！”
　　萧寒温和地看着他，柔声说，“阿青，你乖。”
　　阿青勃然大怒，化出原形竭力在铁笼子里扑腾起来。但结果自然是毫无用处的，他精疲力尽地软倒下来，落了一地羽毛。
　　萧寒始终平静地看着他，像驯兽师用最惯用的方法驯养一只鸟类。他经验丰富，胜券在握，又满怀仁慈。
　　萧寒每天都过来看他，给他疗伤，陪他说话，甚至细微到今日路过集市，看见两个顽童打架。
　　“阿青，你就不能留在我身边么？”萧寒眉目和煦地坐在笼子边，目光深深地看着青衣少年，温柔缱绻，“你留在萧门，我护着你。是妖是人都不敢拿你怎么样。”
　　不得不说，萧寒作为萧门第一位门主，手段之高超确实是令人难以项背。
　　他把“打一个巴掌，给颗甜枣”这理论用得淋漓尽致，脾性又温和耐心，有的是时间陪阿青慢慢磨，直到把这高傲的鹤鸟全身棱角磨尽，尖刺拔完，成为依附在他身边的小玩意。
　　萧逸云沉默围观，低声道，“温水煮青蛙。”
　　江小书在心里补充，“斯德哥尔摩效应。”
　　周围的庭院景象渐渐融化模糊，如同打湿了的水墨画。江小书拉住萧逸云的手，见他眉间似有讶然，主动解释道，“看起来又要情景转换了，我怕又何门主你分开。”
　　萧逸云并不习惯和旁人亲密接触，手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没有把江小书推开。
　　“跟好了。”他低声说。
　　江小书跟个小孩似得，紧紧牵住他的手晃了晃，笑嘻嘻道，“那我能再靠近一点吗？”
　　萧逸云：“……”
　　此刻他们置身在一个陌生的庭院中，天色晦涩，大殿里亮着灯，暗黄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打在门外青郁郁的石阶上。
　　江小书向前走了几步，越靠近大殿，里面响动越明显。他手里还牢牢牵着萧逸云，使得萧逸云也不得不跟着他走到了房门外。
　　然后，在听清楚里面的动静是什么之后，气氛就有点尴尬了。
　　阿青的原形是仙鹤，化为人形后五官也是精致绝伦，一颦一蹙间有股脱尘凡俗的凛然，叫人更有一种把这傲气的小雀用金锁链拴起来，囚在深院仅供自己把玩的冲动。
　　现在看来，萧寒是成功了。
　　听着房间里令人脸红心跳的尖叫低吟，江小书耳后根有点发烫。但他转念一想，怕什么，反正萧逸云也在这里，要尴尬也是大家一起尴尬。
　　随即他转向萧逸云，见萧逸云眉眼冷清，竟不为所动，好似真不食人间烟火似得，就更忍不住想逗逗他了。
　　江小书凑到萧逸云面前，茫然而无辜地问他道，“云哥哥，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萧逸云神色一顿，江小书在下心里狂笑，脸上险些都要绷不住。
　　但随即他听见萧逸云淡淡开口道，“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hello？萧门主？萧仙师？？你就是这样对弟子加以教导的？
　　此刻门里阿青的叫声已经有些嘶哑，呻吟中掺杂着哭泣哀叫，江小书耳后根都要热的烤鸡蛋了，去看也不是，站在原地也不是。
　　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如此。
　　萧逸云身形微动，江小书立刻吓得退后了一步，生怕他要强制性的按着自己去看。
　　但萧逸云只是向江小书指了指屋前悬着的灯笼，喜庆的大红色，上面印着仙鹤的暗纹。
　　江小书这才想起，似乎萧门的家徽就是仙鹤。之前自己从秦墨了那里拿到的萧逸云的玉佩，
　　其中镂空雕着的，也是仙鹤。
　　不知是偶然巧合，还是无意为之，这萧寒，似乎是真的对阿青上过心的。
　　“萧门首位门主萧寒，天庆621年得道飞升。”江小书想起萧门门史，道，“之后萧寒成仙，得无穷寿命，不是就可以和阿青长长久久在一起了？看来他们是个完满结局。”
　　萧逸云却轻轻摇头，“若是完满结局，这鹤鸟何苦会趁着祭天之际，拼死也要进来沉灵湖？”
　　萧寒将阿青驯服之后，待他更是极好。他本来就是一个温和体贴的人，心思细腻的足够把这小雀上上下下每一根羽毛都顺得好好的。
　　阿青喜欢白荷花，他就在萧门所有的湖池都种满了白荷花，夏天荷花盛开，走在哪里都是扑鼻的淡淡芳香。
　　秋初，萧寒还亲自去摘了莲子给阿青熬粥喝。他足尖在水面轻点，只荡起圈圈涟漪，来去连湖底的游鱼都不曾惊动，就采来满兜莲蓬。
　　江小书看的乍然惊舌，暗道好漂亮的功夫。
　　不过转念一想，萧逸云在极寒雪域表现出的箫音不更是一绝么，要是换做萧逸云，估计根本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只简单吹吹箫，莲子说不定就自己飞过来了。
　　果然还是萧逸云更厉害。江小书满脑子胡思乱想，忍不住笑起来。
　　萧逸云奇怪地看着他，“笑什么？”
　　江小书摆摆手，连忙正色，专心看起幻境中的发展。
　　阿青性格傲然，面无表情时总有股凌厉感。萧寒常常打趣儿他，用尽各种方法只为博美人一笑。
　　阿青常常像有点开心的样子，但又极力装出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萧寒便捧着他的脸揉一揉，说，“这是谁家的小雀儿这么可爱啊。”
　　阿青拿脚踹他，“滚。”
　　然后生完气，自己又忍不住笑起来。
　　江小书暗叹萧寒真是风月行家，温温和和几句话就能把人撩的找不着北。
　　接着感觉又有点遗憾，拿眼瞥了瞥萧逸云雪白冰冷的侧脸，心想这样厉害的调情基因，怎么就没传承到萧逸云身上呢？
　　但也有句话叫做，多情自是无心客，看似寡义最深情。
　　萧寒对阿青好的不能再好，也抵不过人妖殊途。
　　三年后，萧寒功绩圆满，即将登仙。而所有修炼成仙的凡人，大抵都得逃不过“渡劫”这一遭。
　　预期渡劫的前一个月，萧寒把阿青叫到面前，给了他一个匣子。
　　“这是什么玩意？”阿青看似不关心，实则好奇地摆弄着匣子，语气里尽是藏不住的小欣喜，口是心非地说，“你怎么老给我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然而萧寒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把他拥入怀中，轻言安慰着哄他打开盒子了。萧寒脸上依然带着点笑意，那笑意却是客套的，全然陌生的。他对阿青道，“这里面的丹药是由百草花炼就百年才成，对你有益修行，以后也不必担忧被其他妖类欺负了。”
　　阿青尚未反应过来，迷惑道，“妖类？萧门结界这么严，怎么会有妖——”
　　话未说完，阿青猛然反应过来了！萧寒赠自己这样珍惜的丹药，说什么以后，不就是在下逐客令的意思么？
　　他怔了怔，觉得难以置信，甚至怀疑是不是理解错了。但是萧寒看着他的目光温和平静，再没有往日半分灼热，就如同在打量一只可怜的小雀。
　　当初不惜动用铁笼子，也要把阿青留在身边的人是他；千百个日夜里与阿青柔情蜜意的人也是他；现在即将登仙，就果决地与低微妖物一刀两断的人，仍然是他。
　　他用最惨烈的方式磨去了他的爪牙，现在又把他任意丢弃。
　　阿青那双眼梢上挑的眼睛茫然无措地望着他，往日的凛然全然不见了踪影，这极大的落差之下，他嘴唇颤了颤，很努力地想让自己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可是，萧寒。你不是说转世……也要我等着你的吗？”
　　萧寒笑了笑，说，“不用转世了，傻阿青，神仙的寿命是无尽的。”
　　寿命无尽了，我也不用你来打发着无聊的时光了。
　　阿青怔怔然看着眼前的人。
　　他在笑。
　　他还在笑。
　　这样温和有礼的笑容，叫人看一眼就如同沐在阳光之下。阿青曾经看过无数次，却从未像今天这般感觉到一股自心底冉起的寒意。
　　阿青呆呆地仰头看着萧寒，眼泪无知无觉地顺着脸颊淌下来，像个茫茫然不明世理的孩子。
　　萧寒看着他的反应，似是有些为难。想了半响，取出一块方帕，温柔地为他擦去了眼泪。
　　直到这一刻，阿青才彻底明白一切都已经变了。
　　这个从前总是急急忙忙撩起衣袖就为自己擦泪的人，现在居然是思忖片刻，才欣欣然取出方帕。
　　阿青下唇咬的发白，一把打开了萧寒的手。
　　原来萧寒对他好，不过像是对待养着的一只小雀。他喜欢的时候就捧着他，碰到天上去也无所谓，到不喜欢了，这小雀便什么也不是。
　　可他又实在是对这小雀太好，才叫这小雀飘飘然，竟也把自己当了回事。
　　怪谁呢？怪萧寒把握不好分寸，还是怪自己入戏太深？
　　阿青一眼也没瞧萧寒给他的丹药，只竭力扬起脸，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庭院。洁白的羽翼瞬间张开，他就在萧寒眼皮子底下一振翅羽，飞离萧门。



　　实际上来讲，这样的事江小书见过许多。
　　在金主包养类小说里，炮灰多是看得开的大彻大悟之人，对金主绝不动真情，要分手时也拿了钱就乖乖离开，从不纠缠分毫。而对金主动了感情，不肯拿钱又对金主念念不忘的，多半是主角，他们在经历作者安排的一系列狗血情节之后，金主从此改邪归正，对主角夜夜专宠，看得读者妹子们捧心大叫好苏！然后顺利的ding。
　　可如果像阿青这样，拿着炮灰的戏份，走着主角的心，动了深情可惜金主铁石心肠的，就成了一篇大虐文。
　　虐文读者不爱看，也鲜有作者会写。
　　可往往这才是现实。
　　阿青回到他从前的住处，时隔三年，这里依然荒芜，土壤是红沉沉的褐色。
　　他翻来覆去地想，却始终都不曾理解萧寒的想法。
　　阿青脾性傲然，不喜言语，常常口不对心。他不轻易承诺什么，却一向把承诺看的重极，言出必行，言行必诺。
　　萧寒对他说过的话，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并且天真地以为萧寒会与自己一样，哪怕用尽一生也要竭力履行。
　　这个向来温润如玉的萧门门主，这个耐心而和煦的伴侣，难道说出的那些许诺，全是为了自己及时行乐，便随口而出的么？
　　江小书唏嘘道，“鹤鸟想不通，不懂，只是因为他是妖类，不动人世间的弯弯道道。就像他不知道，他和萧寒之间巨大的藩篱鸿沟，都来源于观念差而已。”
　　他觉得一切匪夷所思的东西，不过因为他不是萧寒那类人。
　　如果非要拼了命地去弄清楚，只会把自己碰的头破血流。
　　很不幸的是，阿青就是那个撞的头破血流的人。
　　他自己思考犹豫了半月，得出的结论是问题“在于”自己。阿青宁可自厌地觉得是自己太弱了，萧寒看不起他，所以才会在即将登仙时离开，也不肯承认，萧寒本身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让仙鹤这样高傲偏拗的妖兽承认示弱，是种相当危险的行为。
　　阿青如同疯了般修习各种术法，急于让自己实力猛地增强，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变强了，萧寒就会后悔，就会再回来，像从前一样把他捧到手心里娇纵。
　　他一派天真，盲目自傲，一厢情愿地深情。
　　这场毫无根基的黄粱美梦，直到萧寒渡劫那日，阿青才真正醒来。
　　萧门已经一连三日雷云压境。
　　平日里最为热闹的百荣苑空空荡荡，唯有萧寒独自一人在院子里静坐，双眼紧闭。
　　萧寒神色平静地抬头看了看天，苦笑想，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自己所要度的，竟是最常见，危险也最大的雷劫。
　　他维持周身灵气不住流转已经三日，全身都处于紧绷状态，却分毫不敢放松。只唯恐一着不慎，九道天雷劈下来，就是前功尽弃。
　　滚滚雷声越来越近，一阵阵轰隆声仿佛就敲响在他头顶。
　　蓦然间，雪白的闪电一亮！
　　萧寒呼吸深深一顿，全身每一个部分都蓄势而发，为短短数秒之后的第一道天雷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
　　然而奇怪的是，他紧紧闭眼许久，想象中的雷电却并没有降临，反而在空中传来一阵响彻天地的鹤鸣！
　　很难形容那时萧寒眼中映入的一切。
　　一片黑压压的天空，沉重如同天地未开时的混沌，一只巨大无比的雪白鹤鸟振翅而起，以广阔的羽翼挡在了整个萧门上方，如同天降的神鸟一般，竟一动不动地要替萧寒把九道天雷全挡下来！
　　萧寒震惊无比，一时脑子里茫茫然一片，做不出丝毫反应。
　　降下第七道天雷时，鹤鸟已经明显撑不住了，他雪白的羽翼被劈得黑焦，脊背一片皮开肉绽，沾着血的羽毛落下来，像降了场血雨。
　　“阿青！”萧寒大喝，瞬间就想避开他的遮蔽，却被一众门徒死死拉住，“门主！”
　　他们情真意切地叫他，“门主现在渡劫未完，尚不知是雷劫还是情劫！门主现在冲出去，救下那妖物，若是情劫就完了！恳请请门主以萧门为重！”
　　萧寒脚步瞬间一顿，门徒所言并无道理，若是度情劫……若是度情劫！
　　眨眼间，天雷已降下了第八道，阿青被劈得浑身一颤，直直向下坠落数百米，才挣扎着堪堪稳住身形。
　　他全身都痛得发烫，从上到下已没有一块好肉，从前一向引以为豪的顺滑绒羽掉的稀稀拉拉，比落汤鸡还要狼狈万分。
　　萧寒，你看见了么？
　　这全是我为你做的！
　　能为你挡下雷劫的人，是我！
　　他垂死地向下看去一眼，竟间萧寒正仰头望着他，手里的佩剑紧握着，却并没有□□的意思。
　　那样理智冷静，那样冷酷无情。
　　高空中，伤痕累累的阿青忽然茫然了。他隔着千万米与萧寒对视，在心里问自己，我是不是错了？
　　他以为的萧寒是个幻想，他以为的共度劫难是个笑话，他以为的承诺，是一纸空言。
　　在那短短的对视中，他看着萧寒漠然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他的选择。
　　第九道天雷降下，阿青疲惫地闭上眼。
　　很久以前，白雾浮动的白荷池里，负剑的年轻男子站在池边，眉眼温和地道，“在下萧寒，受人之托，前来除妖。”
　　阿青看这男子气质儒弱，一点厉害的样子都没有，倨傲地现身，傲慢地道，“你知道怎么杀死一只鹤鸟？”
　　萧寒嘴角噙着三分笑意，淡淡道，“不知。不如你告诉我？”
　　阿青翻了个白眼，道，“我傻吗？”
　　此刻九天高空之上，阿青疯狂大笑起来，“萧寒啊萧寒，你知道怎么杀死一只鹤鸟吗？”
　　他语气里满是恶狠狠的戾气，“我告诉你。”
　　“先磨去他的棱角，拔掉他的爪子，用铁链子拴起来，关进黄金笼子里。然后等他渐渐适应了，连自己都忘了原来曾经也是只鹤鸟，再把它扔出去！
　　这个时候他就会发现，棱角可以再成，爪牙可以再长，但是最可悲的是，就算他拥有了再次飞翔天际的能力，居然最想回到的还是那个黄金笼子里！
　　这个时候，你只需要把笼子的门轻轻关上，让他滚！”
　　阿青的声音渐渐低下来，隐隐透出了股悲戚的意味，“不错，这样你就已经一举摧毁了他仅剩的所有自尊。”
　　“多下贱！多下贱！！”第九道惊天动地的天雷劈下时，他在空中放声大笑，“萧寒，我诅咒你！”
　　“我诅咒你三魂不齐，六魄不全，得道飞升不能一日为仙，永历孤苦！”
　　纯白的仙鹤用尽全身的余力嘶鸣叫喊，直至在“轰隆”的第九声巨响之后，他灵力尽失，打回原形，直直从天空坠下来。
　　而仿佛诅咒灵验一般，那一日萧寒渡劫成功，得道飞升，却莫名失去了三魂，浑浑噩噩挣扎了几日，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他有一切生命体征，也像飞升的仙人那般不会衰老，却唯独没有意识。
　　门徒们面面相觑，商榷之后，决定对外宣布萧寒得到成仙，实则将他*安置在沉灵湖中。
　　幻境至此，鹤鸟的记忆已经完全结束。设置结界是为了令闯入者困于自己的美梦之中，只是没料到阿青最后的结局是打回原形，这结界对他而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江小书头昏脑涨地醒过来，此时他身处沉灵湖底部，身下铺着一层白色的细沙。
　　萧逸云显然比他醒过来早，他正站在萧家历任门主的棺椁前，沉默地和鹤鸟对峙。
　　江小书走到他身边时，他看了江小书一眼，以无声的目光示意江小书站到他身后去。被江小书极其缓慢地坚决摇头拒绝了。
　　“门主，我来找你，不是为了给你添麻烦的。”
　　萧逸云闻言怔了怔，似乎略感意外。之后他默了默，向江小书抛去一只匕首和几张符咒。
　　江小书立马如获至宝地伸手抓住。
　　鹤鸟长鸣一声，显然目标在于萧逸云护在身后的棺椁，率先猛地冲了过来！
　　萧逸云身形随他而动，灵活闪跃，专找薄弱点打击。
　　这场争斗对江小书而言激动又惊心动魄。他不会术法招式，手头能用的只有那几张符纸，全程目光都死死跟着萧逸云，注意力极度集中，每当萧逸云正中鹤鸟一个缺陷，他就立马冲上去插缝补刀。
　　然而很快，他在争斗中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他意识到萧逸云从刚才在地面上开始，就没有再用过长情。长剑折断后，他更是直接换成了单打独斗。
　　鹤鸟的反应也极其灵敏，看来被打回原形之后，他这七百年也没少下功夫。
　　贴身相搏让萧逸云的攻击效率大大降低了不少，他和江小书相互配合，同鹤鸟缠斗很久，才终于微微占取了优势。
　　就如同在地窖时的那样，他寻找机会一跃踩到了鹤鸟头颅上，以吹奏长箫催起音律，扰的鹤鸟自己方寸大乱。
　　然后在时机最佳的时候，他从鹤鸟头顶一跃而下，在降落到两眼之间的时候临空停住，再以纯腰部的力量飞起一脚，重重将鹤鸟踹翻退后数米！
　　地面上，江小书内心：啊啊啊啊好帅好帅门主这招真的好帅啊！！！！
　　然而萧逸云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这次在湖底与地窖有一个决不可忽视的差别！
　　就在他在空中飞起身影的瞬间，一个木匣子从萧逸云袖子里扬了出去，咕噜咕噜滚动几下，最后竟停到了鹤鸟身侧！
　　江小书心中一时纳罕，没想到这木匣是什么，直到鹤鸟一爪拍碎了匣子，露出了里面的长情，而与此同时，远远站在另一端的萧逸云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鹤鸟无比得意地笑了一笑，当着萧逸云的面，缓缓将长情抽了出来。
　　如同受到了什么感应，萧逸云浑身突然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他五指痉挛地抓住自己心口，仿佛在竭尽全力地忍耐着什么。
　　江小书被他这反应完全骇住了。
　　过了半响，萧逸云艰难地抬起头，痛苦地喘息着看了江小书一眼，然后竟突然扬起手，对着自己心口狠狠一掌，生生把自己拍昏了过去！


第31章 对质
　　低调沉朴的大殿里站满了人。
　　他们都统一穿着暗色调的丧服，白色的灵幡在门外时不时随秋风摇动，沉寂的空气里充满了哀戚的氛围。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在旁人的带领下走进来，他在灵堂中央停步，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珠动也不动地地盯着面前的沉木棺椁。
　　牵着他手的人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蹲下身低声道，“阿云，再去看看你父亲吧。”
　　萧逸云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紧紧抿着唇。雪白的一张小脸苍白至极，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阳光下。僵持了半响，他始终一个字也没说过。
　　那人沉沉叹了口气，惋惜道，“……你这孩子。”
　　萧逸云一直沉默着，就像块无知无觉的小石头。三门主拿他全然没有办法，又陪了片刻后，松开握着萧逸云的手，离开了。
　　周围的人都是他爹的门徒，那些熟悉的面孔此时都死寂地沉默着，明里暗里有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看，就是这个孩子。冥星照命，主凶相，五门主卜过，说他日后会是个极恶不赦的人呢。”
　　“咦，真的吗，”另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这样俊俏的孩子，看不出来啊。”
　　“你不信？他出生时就克死了母亲，现在连七门主也克死了哩。”
　　“莫不是巧合？”
　　“怎会？”那人讳莫如深地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前几日我看见这孩子杀——”
　　他话未说完，却突然停住了。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灵堂中央的萧逸云突然转过头，两颗点墨的眼珠漆黑至极，暗沉沉的，像照不进任何光亮，藏在人群中嚼舌根的门徒只被他这么一看，就全身兀地一冷，心里没由来地发毛。
　　他一言不发地看了门徒几秒，就在那门徒腿抖得几乎要站不住时，才缓缓转开视线，目不斜视地一步步走出了灵堂。
　　大殿外空荡荡的，只有极少几个门徒步履匆匆，是在安排已故去的老七门主安葬的事务。
　　偶尔有人看见他，便规规矩矩地停下来，问一声“少门主好”，但躲闪的目光里，却写满了胆怯畏惧。
　　萧逸云没有半分回应。他谁也不搭理，只独自往前走。
　　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也不想停下来面对任何人。
　　突然从路边的草丛里窜出个什么，灰影闪过，萧逸云小腿猛地一痛，被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妖物死死咬住了。
　　这样连思维都没形成地低等小玩意，估计是趁着现在萧门出事，从哪位门主的收妖瓶里逃出来的。
　　萧逸云冷冷踢了两下，却没能甩开，他厌烦地伸手打了一下，不想反而被这妖兽啃住手指，吸食起他的灵力起来。
　　萧逸云眸子蓦地一沉，眼睛微微眯了眯。
　　他仿佛被挑起了什么兴趣，不仅没再想把这妖兽甩开，反而不急不缓地从腰侧取下长箫，启唇吹奏起来。
　　箫音温和，其中却暗藏杀机。
　　妖物一心专注于吸食他的灵力，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萧逸云圈在了原地，再也不可能逃离。
　　作为萧门门主嫡子，萧逸云的灵力充沛醇净，对低等妖兽而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食源。
　　妖兽无比贪婪啃食着萧逸云的手指，正值最投入沉醉的时候，它却突然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痛叫——一柄冰寒的匕首刺进了它的身体。
　　妖兽条件反射地挣扎起来，却不知自己早已被萧逸云完全困在了原地，殷红的血液顺着匕首一滴滴“哒、哒”落下，锋刃又极缓地往里刺入了几分。
　　妖兽垂死哀叫，被匕首划开的地方却又在短时间内飞快复原——萧逸云的灵力作用极强。
　　它不断受伤，再被强制着不断恢复，只有痛感一次次累加，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死去！
　　尚只有七岁的萧逸云神情冷漠，稚气未脱的脸庞如同覆着冰雪，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溢满了残暴的戾气。
　　“阿云！”他身后传来一声呼喊，萧逸云下意识转头，手里的匕首一松，浑身是伤的妖兽“噗”地掉进血泊里。
　　三门主蹙眉向他走来，却在看清楚萧逸云在做什么之后立时呆住了。而在三门主之后的其余门主，见状也齐齐变了脸色。
　　萧逸云在他爹的灵堂前罚跪。
　　白色的蜡烛，冰冷的地板，隐隐约约的耳语声。
　　萧门剩余的六位门主聚在灵堂外的院子里，压低声音谈论着什么。
　　萧逸云知道他们是在说自己。几句模糊的“留不得”，“暴戾”，“嗜血”，顺着夜风吹进他耳朵里，萧逸云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轻轻蜷了蜷手指。
　　他很早就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几乎从有意识起，萧逸云就感觉到身体里除了灵力，还有另一股来路不明的力量。这种力量令他灵力超群，哪怕是和其他比他年长许多的修仙人比起来，萧逸云在术法的造诣也绝对胜出许多。
　　他告诉过自己的父亲，但全萧门上下却无一人能说出这能力是什么。最后五门主长叹一声，道，“或许是冥星照命带来的。”
　　但是福祸难料，世上任何事在得到优势的同时，必定还会带来弊端。
　　这种能力给萧逸云带来的，便是难以抑制的恶。
　　“那么把长情给他如何？”静默中，门庭外三门主突然出声。
　　“……长情？”二门主讶然，“你疯了！长、长情里封着的可是‘那个人’的三魂之一！”
　　“那个人”，指的是萧寒。
　　当初他被言灵极强的阿青诅咒，失了三魂，历经百年后萧门为他找回来一魂，封印在长情里。但在这长达数百年的游离颠沛中，这一魂早已充满了怨气，暴虐无比，从内到外都尽是恶意。
　　“为何不试试‘以毒攻毒’的方法？”三门主沉声道，“把阿云体内的‘那种能力’摘除出来，也同样封进长情里……如果阿云能够控制得住长情，岂不是一举两得？”
　　“如果他控制不住怎么办！”二门主厉声打断，“就算他一时控制住了，谁保证得了以后不出意外？届时萧逸云一旦反为长情所控，九天十地将无人能奈他所何！”
　　三门主默了默，声音极低地道，“今晚……是七弟的守灵夜。我们却在他的灵堂外，商讨是否杀死他孤子的决定。”
　　此言一出，院子里霎时一片寂静，所有门主都沉默了下来。
　　萧逸云不知道他们之后是否还在背着自己的地方，再次商榷过这一问题，他只记得没过多久自己“生了一场大病”，三门主收他为徒，教他用刀。那刀精雕玉琢，做工精细，手柄纯银透白，名唤长情。
　　他血液里的那股暴戾仿佛消失了，只有长情偶尔“失衡”时才会再次蠢蠢欲动。只是长情与他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一毁俱毁。自此，一柄欲落不落的利剑日夜悬于他头顶之上，永远不知什么时候会劈下来。
　　沉灵湖中，鹤鸟对萧逸云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
　　他轻蔑地看了无比震惊的江小书一眼，冷冷笑道，“你觉得很奇怪么？”
　　“有什么好奇怪的呢？”鹤鸟讥讽道，“自从我出现开始，萧寒的三魂就再难以保持平静。长情一旦出鞘，萧逸云此时再不下手令自己昏过去，说不定待会儿连带着你，都不止止是‘死’这么简单。”
　　江小书心跳飞快，萧逸云已然失去意识，论打斗他又绝对不是阿青的对手。
　　他在心里嗷嗷直叫地问系统，[统儿！你说好的挂呢！再不告诉我‘钥匙’是什么，你就要永远失去你的崽了！]
　　紧急时刻系统飞快上线，言简意赅答道，[长情！]
　　江小书微微一呆，[长情？]
　　[用它划破你的手，一旦见血，长情自然会把妖神的力量引出来。]
　　鹤鸟倨傲地瞥了一眼萧逸云，然后像意识到了什么，颇有些玩味地问江小书道，“他待你不错，是钟意你么？”
　　江小书愣了愣，差点就下意识反问了回去，“他待我不错？”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这么脸大，省的萧二丫以后知道了会害羞。也是极委婉地憋出两个字，“尚可。”
　　鹤鸟闻言一怔，诡异地笑了笑，[萧门，尽是些薄情寡义的东西。]
　　他现出人形，一步步向沉灵湖放着棺椁的地方走去，姿态依然傲气凛然，如同千百年前那场伤筋痛骨的感情并未伤及他元气半分。只是在路径萧逸云身侧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嘴唇咬的青白，一字一句地道，“这幅长相真是令人生厌。”
　　若是真的放下，怎会连一个模样相似的人都无法忍耐？
　　见鹤鸟掏出匕首，江小书内心疯狂大叫，大哥你想干嘛！你不喜欢这张脸有人喜欢啊啊啊啊！
　　“等等！”江小书忍不住出声，“你、你……”
　　阿青挑眉，“我如何？”
　　“……你放下，让我来。”江小书吐出一口气，面上显出隐忍的愤恨之情，“我也憎恶这个人。”
　　阿青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
　　“我刚入门的时候，萧逸云就因为我和他名字有一个字谐音，就封锁我周身经脉穴位，直接把我赶下山，全然不顾我的死活。”江小书脸色阴沉，“几次相遇，他也三番两次想要取我性命！”
　　阿青道，“想不到一门之主，心思竟会狭隘至此？”
　　江小书一把扔掉手里剩余的符咒，举起两手向他走过去，“不信你可以检查我全身！我不会一点法术，方才助纣为虐，也不过是为了忍辱讨好他。”
　　阿青早已看穿江小书身体里没有灵力，只微微笑道，“你待如何？”
　　江小书走到萧逸云身边，一手掐住他的脖子，脸上有疯狂难以按捺的激愤，“给我长情，让我亲手……杀了他。”
　　那几秒江小书度日如年，他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凶恶的神情，阿青看不见的背后，却早已被冷汗湿透。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阿青似乎觉得像江小书这般不会术法毫无威胁，稍稍犹豫后，扬手丢给了他长情。
　　江小书接道瞬间，变故陡转，他飞快合紧手掌在长情上用力一划！
　　淋漓的鲜血顿时冒了出来，而同时发生变化的，还有江小书的气场！他眼珠瞬间充血变红，周身被一层黑气包裹，强大的灵力充盈地往外冒出，阿青蓦然变色：
　　“……妖神？”


第32章 湖底激战
　　“轰隆！”
　　江小书将之前身上暗藏的所有符咒一把全向鹤鸟甩了出去！随着他灵力的增长，符咒力量也瞬间翻出数倍。仅仅一张，竟就把鹤鸟深深砸入了石壁中，凹出一个人形的坑！
　　“嘶——”
　　阿青吸了口气。他微微动了动手脚，使自己从石壁中凸出来，落在地上，缓缓爬起身。
　　他盯着江小书周身浓重的黑气，眯起了眼，露出个意料之外的微笑，“低估你了啊，小废物。”
　　江小书也完全没有料到这“借来”的妖神之力如此强大。他感觉到在身体里不断流转的血液从所未有的热烫，这副脆弱的人类躯壳仿佛倒成了束缚，丰沛的灵力正在不停叫嚣，下一秒就即将呼之欲出。
　　“你这次来的目的，是想把萧寒拖出来鞭尸么？”他问。
　　其实从私心上来讲，江小书对萧寒这位创立萧门的首任门主，并没有多大敬畏感。萧寒既非他的血亲先人，在阿青这件事上又实在做的有些混账，无论鹤鸟想做什么，都是他们俩自己的事，江小书根本懒得掺和。
　　更何况他现在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自然也有了和阿青谈条件的资本。若是最后能谈妥了，他就立马带着萧逸云自动离开走错的现场，让他俩爱怎么玩怎么玩。
　　阿青扬了扬下巴，“我自然先要看看他死透了没有。”
　　江小书道，“哦，先？那看完之后呢？”
　　仿佛觉得他这个问题十分可笑一般，阿青从上挑的眼梢瞥了江小书一眼，语气中满是冷然的戾气，“我要毁了萧门！”
　　他看了一眼江小书的表情，微微笑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错，现在的萧门弟子和之事毫无关系。但我忍了足足七百年，岂有放过这些帮凶后裔的道理？”
　　“他早就知道的。”阿青眉眼冷漠，唇间满是讥讽之意，“我是妖兽啊！当初萧寒弃我而去，不正是厌恶这份低微卑贱么？难不成，现在又指望我能变得宽容善良？”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极其缓慢，如同咬牙切齿着，把字字都放在心肺里蘸透了血。
　　江小书静静望了他数秒，轻轻呼出口气，把握在手中的长情又紧了紧，一步步向他走过去，缓缓道，“那我们来打一场吧。”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而当他们底线不同，甚至相互冲突时，就成了彼此的仇敌。
　　可如果有一日，把他们层层紧裹的外皮一层层剥开，也许会发现那里面藏着的，都是支离破碎，鲜血淋漓的心。
　　开始时，鹤鸟还能依仗自己反应灵敏，巧妙躲过江小书的数次攻袭。但没过多久后，随着江小书对妖力的使用熟悉度越来越高，再极快探究出了最有效的攻击方法，鹤鸟渐渐变得左支右绌。
　　而地面上，灰衣男子正和萧毓缠斗不休，猛然之间，却从地下突然传来股剧烈的震颤！沉灵湖的湖水翻涌不止，不断起伏下，几乎就要反倒来地面上！
　　地面上尚且如此，湖底的情况更是惨烈万分。
　　当被鹤鸟狠狠甩出去，在地面上滚了几滚之后，江小书简直全然变成了不要命的打法！
　　他借妖神之力灵力丰沛，又从小到大斗殴的经验十分丰富，完全属于那种一旦动气手来，凭一块板砖就可以草翻整个地球的类型！
　　鹤鸟羽毛掉落大半，一些羽毛根部还沾染着殷红的鲜血。江小书也全身数处挂彩，尚流着血的伤口又被揉进粗糙的砂砾，之前腹部的伤口似乎也再次裂开了。
　　殷红的血液从他额头发际流下来，由鼻梁淌到下巴，江小书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只用手草草擦过，就再次从地上爬起身与鹤鸟争斗在一起！
　　为什么不跑路呢？
　　机械挥舞着手臂的间隙里，江小书茫茫然想。
　　明明从一开始，他就有无穷多的退路。只要他钻个空隙，又有妖力相护，一心只想和萧寒算旧账的鹤鸟肯定顾不上他。
　　就连萧逸云，说起来也只是个系统规定的，他必须攻略对象而已。
　　一开始，江小书完全弃脸皮不顾地和萧逸云套近乎，被强行打脸无数次，简直讨厌极了他，无数次在心底哀叹，为什么会碰上这么冷面冷情，喜怒难测的人。
　　可是直到后来他知道了真相，原来宁无意上一世作了这等大死，江小书这才恍然惊觉，那么这个上一世受尽亲徒背叛，却还能忍得住不因他现下未做之事，就痛下杀手的人，该是何等的隐忍温柔啊。
　　但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为什么总是孤独的呢。
　　任何时候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从不与任何人过分亲近。他明明是全门最具能力与权势的人，却不曾插手门中任何事务，只自顾自活出一派风光霁月。
　　他沉默少语，容色永远不悲不喜，无论是悲是痛，是忧是恨，皆一人独担，却一直给身边人带来最大的安全感。
　　江小书性格又乖又呆还贱，看他这个样子就忍不住上去撩骚，故意逗弄他，想惹得那双犹如冰冻千里的荒原的眼睛，起码破冰一处。
　　他明知萧逸云危险，明知他喜怒不测，浑身是谜，明知他斩妖时不经意流露出的那份暴虐，可还是忍不住，在看见他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角落里的时候，走上前去问一句，“那个啥，门主，你这杯茶好喝不？”
　　因为热闹的人群各有各的热闹，只有孤独的人才会相互吸引。
　　“轰！”
　　鹤鸟被从顶部砸了下来，他挣扎了几下，没能起身，迫不得已幻化回人形，猛地就呕出一大口鲜血。
　　“唔，哈……”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狼狈无比，却满脸讥笑，“哈哈哈，真是好一个妖神之力。”
　　“你现在拼命护着他，”阿青拿眼睨了睨萧逸云，神情嘲讽，“却不知萧门的薄情是刻进骨子里的！他现在不知道你的秘密吧？若他知道了……”
　　“若他知道了，等成仙之时，定会第一个拿你祭天！”
　　他恶狠狠地吐出最后一个字，趁着江小书尚且微微怔愣，抓住机会扑身上去，二人立马再次缠斗在一起！
　　最后江小书翻身将鹤鸟牢牢桎梏在身下，用力掐住他的脖子。他眼珠充血通红，疯狂喘气。此时终于制服了阿青，他却猛然不知该怎么办了。
　　杀了他？
　　江小书握着长情的手紧了又紧，终究下不去手。阿青还在不住挣扎，江小书举起长情，以刀背猛地向下劈去，想暂时把他打昏过去，然而一击之下并未得手，刚正准备再补一下，没想到阿青突然飞起一脚，居然把他给踹了出去！
　　江小书猛地一愣，阿青显然也是一愣。
　　他那一脚力气并不是很大，不过是最后无力的挣扎而已，却未料真的得手了。
　　江小书心里“咯噔”一声，感觉极其不妙，他低头一看，果然见周身围绕的黑气竟然减少了许多！
　　江小书：“……？？”
　　系统：[……客官，忘了和您说，这个挂好像是有限时的……]
　　我操你霸霸！！！
　　江小书脸色巨变，也来不及想要以后怎么给系统灌病毒了，猛地就往萧逸云那边冲去——管他萧门怎么样，现在只能先跑路再说！
　　然而显然，阿青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笑微微道，“不好意思，我没记错的话，刚才舍己救你的这位，应该也姓萧吧？”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身后袭来，只一瞬间，战局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江小书侧身一闪，躲避过去，却不料攻击继而连三，直把他狠狠贯在地上，翻滚几圈一直摔到萧逸云身边。
　　“……咳咳！”
　　他唇边浸出一线鲜血，额头蹭破一大块皮，口鼻呼吸间都是灰尘。
　　阿青一步步向他走来，语气调笑狠戾，“如此看来，你这条命倒是留不到被拿去祭天了。”
　　江小书口中满是血的铁锈味，他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喘息剧烈。
　　“还不肯放弃？”
　　阿青悲悯地看着他，似乎是大发慈悲地容许江小书艰难地伸出手，竭力去捡起落在地上的长情，“看来你很喜欢这把刀？那待会儿我就用它来屠了萧门满门，如何？”
　　江小书眼前发黑，身体几乎站不住，但他始终执拗地挡在萧逸云身前，一如他从前对江小书所做的那样。
　　他最后回头深深望了萧逸云一眼，嘶哑着声音苦笑道，“……果然我还是太弱了。做不到门主你那样，对不起。”
　　阿青即将走到他面前，江小书把涌到喉咙的鲜血强咽回去，勉力打起最后一丝精力，心道无论如何，起码也要挡下一招！
　　但当真正短兵相接的时候，没过多久江小书就已经感到双臂力竭，麻痛难忍，人妖力量的巨大殊差令他手臂不住颤抖。
　　已经到临界了吧，江小书疲倦地想，没遗憾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他手指渐渐放松，阿青的短刀离他脖颈越来越近，却在死神即将降临的下一秒，江小书突然感觉到一双冰凉有力的手自身后伸出，缓慢而坚定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第33章 黑化了……（2更）
　　萧逸云！
　　江小书心脏狂跳，那双覆着他的手分明是冰凉的，他却感觉到无比炙热，好似又有无穷的灵力源源不断流进了他的身体，令他顿时再次安心下来。
　　萧逸云站在江小书身后。他的手臂环绕过江小书肩膀，以一种将他拥入怀中的姿势，与江小书共同握住了长情。
　　他不知是何时醒来的，但此时萧逸云一旦介入争斗，战局立马发生了第三次扭转！
　　阿青的短剑被长情轻易挑飞出去，落在地上“哐当”发出一声轻响，然而紧接着，鹤鸟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就猛烈地把他整个人甩飞了出去！
　　阿青迅速在空中化出原身，以延缓冲力，却未想到萧逸云竟然在他落地后的瞬间，就迅速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只是单手就掐住鹤鸟的脖子，把他巨大的身体猛地再次扔了出去！
　　“轰隆！”
　　此时石壁以鹤鸟的身体为中心，周围已经全部龟裂，就连远处的石棺也震荡不已，湖底的细沙四处倾斜。
　　江小书完全被惊呆了。
　　他知道萧逸云武力值一向爆表，但也从没见过他这么简直酷炫狂霸吊的状态。
　　萧逸云一动不动地站在鹤鸟身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挣扎着起身，眼底一片沉沉的墨色，显露出难以掩盖的暴戾冷漠。
　　不对，萧逸云不对！
　　江小书蓦然意识到，此时萧逸云对待鹤鸟这种犹如猫捉耗子般逗弄、残杀猎物的手法，根本不似他平常所为！
　　一种浓烈的不详阴云笼罩在他心头，江小书鼓起勇气开口叫他，“萧逸云！”
　　萧逸云置若罔闻，见鹤鸟实在爬不起来，他居然还好心地伸出指尖，往他身体里注入了几分灵力，好似还希望这妖兽多撑一段时日，以免败了自己兴致。
　　江小书心底升起一股剧烈的胆寒，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萧逸云竟再醒来就变成了这样！
　　这和那个温柔耐心给猫崽洗澡的萧逸云是同一个人？
　　这和那个细致给自己准备衣物的萧逸云是同一个人？
　　这和那个宽容温和，风光霁月的萧逸云是同一个人！？
　　那双漆黑幽深的眼底，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
　　江小书正在心里飞快权衡利弊，思索要不要上前去阻止，眼里却看到个非常古怪的现象。
　　萧逸云右手握着长情，泛着寒光的刀刃离鹤鸟身躯仅仅不到半尺，而他左手却紧紧扼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背青筋暴起，眼底黑雾升起又散去，仿佛两个对立的神志在争夺对身体的控制权！
　　“噗。”
　　最终，加以阻止的左手终究还是败下阵来，萧逸云眼珠完全变得黑不见底，长情的尖刃缓缓划入鹤鸟躯体。
　　冥星照命的暴戾有多可怕？
　　清醒状态的萧逸云为什么对长情的嗜血，乃至使用它的自己有种难以抑制的厌恶？
　　他明知长情与自己休戚相关，为什么还要用缚灵匣折磨长情，全然不顾自己也同样痛苦？
　　此刻江小书已经全然明白了。
　　眼前一切的震撼感实在太过强烈，鹤鸟身下的白色细沙被鲜血染红一片，萧逸云的素色白衣上开出大片妖冶殷红花朵，他冰冷漠然的脸颊令人感觉犹如修罗降世。
　　鹤鸟已然垂死，眼眸漆黑的萧逸云却仿佛完全不为所动。
　　终于，萧逸云似乎玩厌了，他调整了一下长情，将它对准了鹤鸟的心口。
　　然而本应当轻轻松松就能刺下去的刀刃却突然顿住了，萧逸云向下用力，长情却突然低吟一声，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往下分毫！
　　鹤鸟全身浴血，心中早已知道自己必死，闭上眼睛许久，钝痛却迟迟没有来临。
　　他缓缓睁开眼，只见长情在萧逸云手中震颤不已，仿佛有自己的独立思想般，要拼死抵御主人的命令！
　　“哈……”
　　阿青唇角显出一抹虚弱的笑意，原来是这样。
　　他目光涣散地看着长情，好似在透过长情看见萧寒封印在其中的一抹三魂，看见记忆中那个白荷池边，容色温和的负剑男子。
　　“你想救我？”阿青声音轻微地问，“萧寒，你不恨我么？”
　　我散你三魂，毁你成仙前途，而今又想屠你萧门满门。
　　萧寒，你不恨我吗？
　　长情剧烈震颤，作答般微微低吟。
　　“你知道我恨你吗？”阿青挣扎着微微起身，靠近了些长情尖端，声音柔和地好似情人间低语，“……我告诉你，萧寒。”
　　“噗！”
　　然而下一秒，长情冰冷的尖刃就猛地刺穿了阿青心口！
　　阿青双手紧紧握住长情，痉挛着用力，瞬间又往下再次深深刺入了几分！
　　“……我……不恨你，但是，我也不贱……”他的口鼻涌出大量鲜血，堵塞住了气管，喉咙吐出的音节已经模糊不清，“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不要你救，”阿青残忍地笑起来，眉眼间依稀还有往日的凌厉傲然，“你……永远都不要想得到救赎……！”
　　阿青心口温热的鲜血濡湿冰冷的长情，长情发出从未有过的悲鸣，刀柄处的冰雕竟隐隐出现了裂痕！
　　这场伤筋痛骨，纠纠缠缠长达百年的爱恨，终究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
　　如果当初，在白雾缭绕的荷花池边，来的不是萧寒，见到的也不是傲气凛然的白鹤阿青，他们二人会不会有其他更好的结局？
　　只可惜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而一旦遇到了错的人，就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长情激鸣不绝，显然是属于萧寒的那一份三魂难以平静。与冥星照命的戾气长久以来保持的那份平衡也被打破，萧逸云周身气流混乱不已，灵力也忽高忽低。江小书放着胆子靠近了他些许，轻声叫了叫萧逸云名字。
　　萧逸云抬眸茫茫然看了他片刻，眼底黑气忽闪忽退，他踉跄着向江小书走近几步，微微抬起手，却在距离半步的时候突然昏了过去。


第34章 王府世子
　　沉灵湖岸边的争斗仍然在继续。
　　四门主萧茗之掌药草，她趁空隙中制出剧毒，淬在萧毓的剑上，两位门主强强联手，竟依然奈何不了灰衣男子半分！
　　他招式奇特，每一式中却又似乎能隐隐看出萧门自家功法的痕迹，但想窥探出具体像谁，又有些为难了。
　　真是让人如何都想不到，一向风光无限的萧门居然也有翻进阴沟的时候。弟子大选尚未开始，多家仙首还滞留在门中，所有门主居然都被困在了沉灵湖！七门主萧逸云在湖下生死未卜，二门主萧毓与闯入者缠斗至今始终难以占到上风，今后要是说出去，必定被笑掉大牙！
　　许是安逸惯了，还是有几位门主还半分都不惊慌的，他们胸有成竹，似乎对危机的化险为夷有着必胜的把握。
　　五门主：“各位不必惊慌。老朽昨晚夜观星象，见猎户星入女，牧夫化虚，当是大吉大喜之兆。即便途中偶有变故，想必也定能绝处逢生，转危为安的……”
　　六门主：“本座自幼钻研萧门之史，幸能窥探其中一二。曾有古人言，‘成大事者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如此方可成大事！人尚如此，何论一门？如此看来，我门今日历此磨难，必是为了日后再成荣耀！”
　　萧毓正与灰衣男子斗得身心俱疲，听两个老古董还在耳边滔滔不休，简直急怒攻心，险些被自己人气得昏过去！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萧门绵延至今，早已超过了五世，七百年中它曾经遇到过无数生死存亡的关头，万幸每一次都有人站出来，带领它走向新生。
　　然而到了今日，萧门弟子越来越多，成为整个修仙界不容小觑的世家仙门，继承它的每任门主却是越来越不齐心了。
　　术业有专攻，他们所善方向不同，又都是心高气傲，走出去任何人都得竭力奉承讨好着的人，一旦汇聚在同一门，就难免出现彼此不服，彼此不待见的情况。
　　所谓王不见王，一山难容二虎，正是如此。
　　正当各门主都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貌合神离到外敌还没走，简直就要暴起内讧的时候，湖底突然传来一声震彻天地的长鸣，悲吟不止，久久不绝！
　　这鸣音似乎比所有外敌都更可怕，刚才还老神在在的人此刻全部变了脸色，连缠斗激烈的萧毓都剑尖一顿！
　　灰衣男子脱口而出，“长情……！”
　　他也知道长情？萧毓心头微疑。
　　长门主的目光立马看向沉灵湖，五门主与六门主眉头深深皱起，俯在湖边，竭力往湖面下看去。
　　萧毓纵身一跃，在打斗的间隙中将剑尖朝湖面奋力一劈，再次破开条水路，朝其他门主大吼道，“去找逸云！”
　　长情高鸣不止，极有可能是萧逸云在湖底失控，长情内保持了数十年的平衡已经打破！
　　但是失去恶魂相平衡的萧逸云，而今会是何模样？
　　当初他尚不满八岁便喜好虐杀妖兽，现在……六门主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抖。
　　“快啊！”
　　萧毓再次催促，六门主两眼一闭，这才跟从其他人一同跃入湖中。
　　所有门主都已经离开，在场的除了萧毓外只剩灰衣男子。萧毓用匕首划破手指，把鲜血涂在剑身上，寒醉剑登时清光萦绕——将灵力注入剑中，萧毓已然准备以死相拼了！
　　然而奇怪的是，自从方才长情长吟之后，灰衣男子似乎也变得心不在焉起来。他甚至在打斗中时不时去转头看湖中心的入口，衣衫下摆被萧毓一连挑破数处。
　　终于，他似乎是再也沉不住气了，飞快地挑出几剑，再从怀中取出爆破符，对萧毓甩了出去，也不管湖底的同伴如何了，只顾自己转身就逃！
　　萧毓以长剑挑开白雾，仅仅追了数步，权衡之下，还是折返回去，跃入沉灵湖中。
　　从在湖底和其他门主重遇之后，三天过去，江小书一直没再见到萧逸云。
　　萧门全门戒严，所有穿灰色衣裳的人全部被扣留，弟子大选匆匆举办，门徒杂役之间流言四起，都在说不知为何七门主的留君苑突然封锁，若非有令，一概不许靠近。
　　江小书又回到了他的破茅草屋，似乎谁都没注意到这个小杂役消失了半月。
　　心里惦记着萧逸云，江小书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他蔫儿吧唧地推开门，却发现这小小的茅草屋居然热闹得很。
　　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地方，紧紧巴巴地挤进三个人，此时江小书一进来，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一个衣饰华贵的翩翩佳公子站在屋里，身上穿着玄色织金锦袍，腰间系一条白玉带，还坠又
　　一块古玉腰佩。江小书只看他一眼，就感到一大股扑面而来的钱臭味。
　　齐小狗正盘腿坐在床榻上，脸色阴沉沉地，跟泄愤一般大力嚼着块馒头。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别人管我！”他腮帮子气得鼓鼓的，一边生气地直嚷嚷，一边挥舞着手臂，跟个赌气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见他这样，华贵公子也不恼，只走上前去伸出修长的手指，一把掐住了齐小狗的左边脸颊，好看的桃花眼笑得眯起来，“你个小兔崽子，倒是说说我是不是‘旁人’？”
　　齐小狗被他掐的大叫起来，“哥！你放手，你快放手啊！齐楚！！”
　　齐楚松开手，又轻轻拍了一下他脑门儿，斥道，“没大没小的小混蛋。”
　　江小书被这场面弄得一头雾水，低声咳嗽了一下，想刷刷自己的存在感。
　　“宁公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江小书转头去看，只见秦墨了居然也在这茅草屋里，只是他刚才一直站在角落的阴影中，又没说话，注意力全集中在齐小狗身上时，江小书完全没注意到他。
　　“秦……”江小书微微一哽，“秦公子。”
　　秦墨了微微含笑。
　　这时齐楚也转过头来，对江小书礼貌一笑，颇为风流俊雅地颔首道，“在下齐楚，家弟这段时日有劳宁公子照料了。”
　　齐楚？
　　放眼当今整个洛阳，试问除了王府的人，还有谁能姓齐？
　　江小书极其惊讶，难以置信地看了眼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还和自己一样嘴贱的齐小狗，这小子居然是王府公子？
　　齐楚一指齐小狗，见他还在嘟嘟囔囔抱怨着什么，皱眉呵斥道，“铭儿，过来！”
　　齐小狗看了看江小书，又看了看自己兄长，表情十分纠结，隐约还有点难堪，反倒像他这个王府公子的身份十分丢脸似得。
　　见他不听话，齐楚也无可奈何，长长叹了口气，有些歉意地对江小书道，“家弟一向顽劣不堪，宁公子见笑了。”
　　江小书此时的身份不过是个萧门小杂役，他堂堂的王府世子却仍然客客气气称他为“宁公子”，江小书一时有些吃惊。
　　“铭儿，你往后跟着二门主，可不得再这般任性无礼了。”
　　齐小狗一听更加羞愧难当，一手捂住自己脸，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哥，你能不能不要说了！”
　　“二门主？”江小书纳罕地想，听这语气，齐小狗是被萧毓收为关门弟子了？
　　从小杂役一步跃至萧毓亲传弟子，虽说跨度有点大，不过他既然是王府公子的身份，也就没什么不可能了。只是之前齐小狗和他说过，来萧门本就是想入到萧毓门下，现在得偿所愿了，为何还一脸难堪的表情？
　　“萧毓与我素来交好，你早说是想来萧门，告诉为兄一声就成，又何必折腾什么离家出走？”齐楚显然为这个弟弟是操碎了心。
　　齐小狗咬牙切齿，“告诉你，就算他收了我又怎么样？又不是我凭自己本事得的！”
　　他表情愤恨地好似齐楚坏了他宏图大计，挥舞着小爪子气得不行，“从小到大，你每次都这样！我明明自己可以的，你偏偏要管着我！”
　　哦，原来是个清新脱俗的官二代，要求自己独立创业，却被兄长残忍破坏的故事。
　　齐楚一双眉目含情的桃花眼，简直要被齐小狗气变了形。秦墨了及时站出来，给齐楚奉上一杯茶水，安慰道，“铭少爷少年心性，待他长大些便好了。”
　　他与齐楚举止亲昵，江小书突然想起之前在王府门前看见的那一幕。
　　齐楚风姿翩翩，清隽洒脱，是一副风流不羁的贵公子模样。只可惜他和齐小狗实在不对付，两人凑在一起就忍不住呛声，只待了半盏茶的工夫就离开了。
　　“最多半个月，你准哭着乖乖回王府。”离开前，齐楚说，“还修仙，你去试试能不能举起萧毓的那把剑都成问题！”
　　齐小狗愤怒地一脚踹在木门上。木门抖了两抖，掉下来。


第35章 撩骚
　　“齐……齐铭公子。”
　　江小书略有尴尬，对这位原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舍友一时不知该以什么态度应对了。
　　但没想到齐小狗比他更尴尬，一张俊白的脸全燥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又假装不耐烦地样子，对江小书摆摆手，“什么齐公子，我就是齐幼犬。”
　　“……”
　　真是很有个性的官二代。
　　“这么久，你是跑哪儿去了？”齐小狗从案几上抓起只橘子，抛给江小书，“你的猫整天找你，我快烦死了。”
　　江小书回来时就看过门口的猫盆，见里面的粮食还是满的，想来齐小狗虽然嘴上抱怨，实际上倒是对猫崽不错。
　　“唔，我和七门主一起出去了一趟，”他蔫儿吧唧地趴在桌子上道。
　　从前天起，江小书就没合过眼。经历大起大合地，水米也未进半分，然而此刻新鲜清香的橘子近在他眼前了，江小书也半分食欲都无，一心全在琢磨怎么能混进留君苑里才好。
　　“七门主？”齐小狗想了想，“听人说这次弟子大会出了内鬼，七门主平乱时受伤了。”
　　江小书烦躁不堪，橘子在他手里滚来滚去。
　　哪里有受伤这么简单？
　　尽管他不知道长情中藏着什么奥秘，但看萧逸云那天的反应，绝不可能仅仅是“受伤”这么简单。可恨的是现在不仅全门戒严，连留君苑也不能轻易靠近。
　　江小书独自谋划着，也不回齐小狗的话，片刻后他直接拍案而起，“不行，我得去看他！”
　　“看谁？”齐小狗被惊了一下，“七门主？你能进去留君苑？”
　　正规的法子是走不通的，但江小书从小爬房走瓦，各种不入流的手段都有的是，唯一的缺陷就是得冒些风险。
　　齐小狗见他沉默不语，一时把江小书的不便透露会错了意，自己的两道长眉也深蹙起来。他艰难地思忖半响，无比仗义地站起身，豪迈道，“没事！我帮你。”
　　“你？”
　　齐小狗有点小得意地露齿一笑，“这个王府公子的身份，也不是什么时候都那么讨人厌。”
　　他从枕头下翻出块玉牌，看上去做工十分精巧，应该是出门在外时，到万不得已时用于自证身份时用的了。
　　虽然承诺的时候说的豪情万丈，齐小狗实际上也还是个少年心性。他从小在王府长大，被父母娇花一样护着，说不定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撒这么大的谎。一路上齐小狗都有点紧张，手里紧紧握着玉牌，嘴中念念叨叨的，像在准备台词。
　　然而走到留君苑拐角处的时候，江小书却一伸手，把玉牌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齐小狗错愕：“你做什么？”
　　“把玉牌给我就成，免得连累你。”江小书说，“万一我被发现了，你就说这玉牌是我偷你的。”
　　“但是……”
　　江小书打断他，“就算你是王府公子，能成为萧毓的关门弟子也不容易。”他长长叹了口气，“你那么想拜他为师，可千万不能因为我就搅黄了。”
　　“可你——”齐铭还欲说什么，江小书只嬉皮笑脸地对他眨了眨眼睛，一挥手走了出去。
　　不得不说，江小书此人简直胆大包天。就连齐铭本人假传口令，来之前都紧张得不得了，他却跟守卫的门徒说什么都镇定自若，各种谎话信手拈来，甚至上一句胡扯还没扯完，脑子里就已经把下一个用来圆的谎话编好了，还都编的完美无缺。
　　“二门主真是这么说的？”门徒将信将疑。
　　“我师父和七门主一向交好，你们难道不知么？”江小书鄙弃地看了门徒一眼，“就算你不信二门主，这玉牌你总得信吧？难不成连这洛阳王公子的玉牌，你也认不得了？”
　　“是，是……不过……”门徒表情十分纠结。他抬头看看江小书，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玉牌。
　　这玉牌是信物不假，也的确有萧毓收了王府公子为徒的传言，但是齐小狗一向厌恶别人提起自己的身份，至今齐铭长何模样门中根本没多少人知道。
　　一时间门徒又怕开罪了这王府公子，又怕自己认错了人，酿成大祸。
　　“那这样吧，”江小书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我屁股上有块胎记，要不现在脱下来给你验验？”
　　“……”
　　“这、这，不用，不用……”
　　“有什么不用？”江小书冷笑说，“你这般尽职恪守，要是没抓紧时机，下次能这么羞辱王府世子的机会可就少有了。”
　　一顶巨大的罪名从天而降，顿时把门徒砸的晕头转向，一时间哪里还敢说个不字。他立马客客气气地向江小书道了歉，连道几声“冒犯”，谦逊有礼地亲自把江小书送到门口。
　　江小书边走边想，这等待会儿回去，估计是得赔给齐小狗形象损失费了。
　　留君苑门外把守极严，里面却是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地面上的积雪化开了些许，墙角有几朵红梅落在白雪上。竹叶尖尖上偶尔滴落几颗水珠，幽幽暗香在空气中浮动。
　　江小书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连踩进雪地时的轻轻“噗”声都没有。但他在外院逛了一圈，都没看到萧逸云，只遥遥瞥见长情插在雪地里。
　　它周围都是洁白的落雪，一个脚印也没有，就像被人遗弃了。长情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低吟不止，可江小书一靠近，它竟突然平静下来。
　　江小书看了它两眼，犹豫片刻，没敢乱动，转身离去。
　　奇怪的是，他转身一走，长情竟又开始微微颤动，就像在挽留他似得。
　　江小书来回试了几遍，见长情真的就是这个意思，并非是碰巧。
　　“你怎么跟撒娇一样？”江小书笑嘻嘻地在长情前面蹲下身，“哭着求着带你走？”
　　他看着这冰雕玉琢的刀，心想，怎么萧逸云的东西都跟他性格差别那么大？
　　江小书把手放在长情刀柄上，微微用力，将它抽了出来。说来也怪，刚才还极不安分的长情，此时到了江小书手里就立马平静了。
　　江小书也学着把它收进袖子里，心想等待会儿找到萧逸云，再还给他。
　　原以为既传言萧逸云是“受伤”，那么多多少少得修养着点，却没想到萧逸云并不在内殿，人反而在后院里。
　　上次给猫崽洗澡时挪过来的屏风，现在还是没放回去。江小书绕过屏风，就看见萧逸云。
　　他坐在梅花树下，穿着一身闲散飘逸的广袖衣袍。素白的领子，银色的暗纹，边角处绣有只翩翩欲起的鹤。手边的茶水煮得正沸，发出汩汩的声音，袅袅白雾升起来，将他的半分侧脸衬得隐约，恍如天上的谪仙。
　　江小书看得不由呆了呆。他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这样安适，毫无压迫力的萧逸云。
　　“嗯呜。”一团雪白的毛球在萧逸云膝上动了动，脖子间的鲜红细线十分瞩目。
　　哦，原来忘恩负义的便宜儿子也在。
　　“……门主？”
　　江小书小声地叫了他一声，向萧逸云走过去。
　　萧逸云淡淡抬眼，见到江小书时微微蹙起了眉，“……你怎么进来的？”
　　“就是这样进来的呀。”江小书又开始胡说。
　　他一边说，一边往萧逸云身边走去。萧逸云心中虽略感意外，脸上却依然还是风轻云淡的。他对江小书微微示意道，“坐。”
　　于是江小书便坐到了萧逸云身边的位置上。
　　萧逸云伸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江小书连忙捧起来，却实际上是借着茶杯的掩护，偷偷瞄萧逸云。
　　嗯，还是那么肤白貌美，超尘脱俗的，我师父就是不一样。
　　“不烫吗？”萧逸云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么说起来……
　　“嗷嗷嗷嗷嗷嗷——”
　　茶杯“啪嗒”掉下来，江小书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痛叫，感觉自己的舌头乃至整个口腔都麻烫得没了知觉。
　　美色误国！
　　呸，美色误舌！
　　萧逸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向江小书的目光里简直写满了“拿你没办法”。
　　他对江小书招招手，“过来。”
　　江小书嘴唇嫣红，双目含泪，两唇微合，正是一派“楚楚动人”的模样。
　　萧逸云端坐着，江小书走到他身边，不得不微微俯下了身。萧逸云一手捧在他脸颊，另一只手在指间凝聚起一抹淡色的光芒。
　　江小书唇齿早已烫的没知觉，此时却居然感受到了两根冰冷凉爽的手指贴上来。萧逸云指间凝着灵力，食指中指在他嘴唇上缓缓摩挲抚过，红肿肿的烫伤便立马好去大半。
　　江小书身体绷紧，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特别紧张，此时又听萧逸云清冷的声音道，“张嘴。”
　　江小书乖乖张嘴，萧逸云指尖的那抹白光如有神识，“嗖”地一声就钻进江小书口中去了。
　　那白光像个小冰块，含在嘴里凉飕飕的，很快，江小书嘴巴里便又恢复了知觉，烫伤竟已全好了。
　　萧逸云平常总是冷冰冰的脸色此时也忍不住带了些笑意，他微微笑着问江小书道，“好些了？”
　　江小书忙不迭点头。点着点着又觉得十分尴尬，暗暗悲叹自己时运不济，为什么每次见萧逸云都这么丢脸。
　　为了挽救颜面，江小书连忙从袖中掏出个橘子——齐小狗哥哥来看他时带的，看起来还不错。
　　“喏，门主，给你带的再次见面‘见面礼’！”
　　萧逸云见状怔了怔，然后忍不住再次微微笑起来。
　　“喏，门主，还有这个，”江小书又从袖子里掏出件东西，这次是长情。他把长情放在桌子上，往萧逸云的方向推了推，“长情不知道为什么在院子里，还一直颤动，我就给您带过来了。”
　　然而，萧逸云原本平和微笑着的神色，见到长情后顿时大变。


第36章 收徒
　　“门主？”
　　萧逸云并不作答。他眼底眸色沉沉，目光紧紧锁在长情上，眉头深蹙，神色几番变化，握着茶杯的手指用力到甚至微微发白。好似面对着的，是一件相当棘手的事情。
　　长情却静静躺在石桌上，既并震颤也不低鸣，和弟子大会之前表现得并无不同。
　　“你……回避片刻。”萧逸云沉声道。
　　他捉住膝头猫崽的后颈，轻轻放到地上，拍了拍头让它到别处去玩。
　　江小书不明所以，却也被萧逸云严肃的态度所感染，顿时禁言，默默退至了屏风旁。
　　萧逸云方圆半米内再无半只活物，他手指在空中顿了顿，犹豫半响，才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握住了长情。
　　他虽什么都不说，江小书也感受到了一股蓦然紧张的气氛。在他握住长情之后，江小书一直屏息看着他，生怕萧逸云会不会同上次在湖底一样，一言不发就突然精分。
　　萧逸云蹙眉细细打量着长情，确定毫无异常之后，他却更加费解了。
　　“你把它带来的？”他望向江小书道。
　　“……嗯。”
　　“还有没有其他人接触过？”
　　江小书想了想，老实道，“不知道。我在前院看见了，带过来的。”
　　萧逸云当即向前院走去。他指着一个地方，问江小书道，“是这里？”
　　江小书低低“嗯”了声。萧逸云的表情立马变得有些复杂。
　　自从沉灵湖回来之后，萧寒一魂恶意减弱，常常无力镇压住萧逸云本身的暴戾。经过其他门主共同商榷，他们决定先暂且封印住长情，在留君苑施展出一项阵法，待此次风波过去后再细做打算。
　　只是这几日落雪，竟将封印长情的阵法埋在了雪下，让江小书误打误撞地把长情又取了出来！
　　可他是怎样做到的呢？萧逸云看着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江小书，且不说轻易就能破坏阵法的能力，以长情此时的戾气，更是极易误伤他人。可一直到现在，萧逸云再次将它握入手中，竟连半分戾气也感觉不到，似乎之前被打破的平衡又再次恢复了！
　　“喏，我之前就是在这里看见它的。”江小书从萧逸云手里接过长情，放回原处，比划了一下。
　　他做的无心，萧逸云心头却猛然一跳。
　　不错，此次醒来，他竟把之前沉灵湖的一个细节给忘了！那个时候，面对鹤鸟，他曾看见过江小书手持长情！
　　长情嗜血认主，绝不可能轻易为他人所用，但为什么这孩子却可以在毫无意识下随意支配它？
　　上一世萧逸云从未注意过宁无意是否有此能力，或是说上一世宁无意隐藏的更好，从未被他发现。
　　虽是重生，但这一回同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有太多变化。可以变异的尸童、莫名出现在地窖里的玄鳞蛇、鹤鸟之外，弟子大会上的第二个外来者……
　　萧逸云思绪万千，冥冥之中似乎皆有暗示，他却还没有抓住最关键的一点。
　　江小书将长情抽出来，想放回萧逸云手中，大门口却突然“哗啦”一响，数名门徒陡然闯了进来！
　　“是谁假冒王府公子，闯入了留君苑？”六门主走在最前方，高声大喝。
　　一个眼尖的门徒瞬间看见了站在回廊下的江小书，大声道，“在那里！”
　　众人皆迅速包围过来，把江小书和萧逸云牢牢围在了最中央。
　　六门主未想到萧逸云也在，心有忌惮，脚步顿了顿，并没有靠的很近，只远远道，“把这个可疑之人抓起来！”
　　江小书暗叹自己怎么这么时运不济，才干第一次坏事就被抓了个正着。心里飞快想着应对之策，眼角瞅了瞅外墙高度，估计着跑路的可能性有多大。
　　但他眼前突然闪过一抹白影，只见萧逸云上前走过一步，将他挡在了自己身后，淡淡开口道，“萧岫，这里是留君苑。”
　　六门主知晓萧门所有记载，晓得萧逸云平常淡然出尘之下的可怕之处，又暗暗恨他灵力超众，明明什么都不在乎，又非要把全门所有人强压一头。
　　“我自然是知道，”六门主阴阳怪气地哼哼了声，“若非有事，我平日里也杂事繁忙，定不会来打搅你的休养。”
　　萧逸云闲闲负手，目光空旷辽远，一张淡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六门主明里暗里地显摆着自己身份，萧逸云却全然不置可否。六门主顿时感觉他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回事儿，平白被人压下了一截，一时心中怒意更起，道，“把那小子给我抓起来！”
　　听闻命令，六门门徒立时涌起股骚动，推推嚷嚷便有人向前冲过来。
　　“啪！”
　　一片竹叶不知突然从何处飞了过来，正狠狠打在冲在前头的那个门徒脸上，力道极强，只一下，竟就打出了道深深的红印子！
　　“身为萧门门徒，莫非六门主没有告诉你们门规？”萧逸云冷笑道，“门规记不住，连整个萧门谁最不能惹也记不住？天生朽木，不如我来教你。”
　　他声音很淡，语速不快，说出来时却有种极大的震慑力，一时间围在周围的门徒都僵住了。
　　打狗看主人，萧逸云这片竹叶简直是直接打在了萧岫脸上。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儿，怪笑道，“逸云，我也是为你好。若是再发生像沉灵湖那般的事，你……”
　　他话未说完，突然顿住了。六门主的目光落在拿着长情的江小书身上，一时再也难以挪开，震惊道，“他、他……”
　　萧逸云动了动衣袖，将江小书完全挡在自己身后，隔绝了六门主的目光。
　　“他可以触碰长情？！”
　　萧逸云不动声色。
　　“逸云，逸云！”他高叫道，“此人留不得！他迟早会害死你！害死全萧门的人！”
　　萧逸云眉头微微蹙起。
　　“他、他……”六门主情绪几乎陷入疯狂，大声下令道，“围住，围住！快把他给我抓起来！”
　　萧逸云冷目一横，低喝道，“谁敢！”
　　“逸云，他就是‘那个人’！”六门主状若癫狂，“七百年，萧寒的第二魂终于出现了！就在他的身体里！把他交给掌门，一定可以提炼出来！”
　　“你不必不忍！”见萧逸云仍然不为所动，他又补充道，“从前五门主就说过，身负萧寒三魂的皆为大恶之人，若你遇见他，必将给你，给萧门带来大祸！必定！”
　　萧逸云道，“就为了一句根本不确定的预言，就要活生生取了一人性命？”
　　“现下长情内正好失衡，若能注入第二魂岂不如有天助？”六门主阴恻恻道，“就算不是他，也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江小书被那恶寒的目光看得浑身一冷，感觉自己在萧岫眼中仿佛已经是个死人了。吓得下意识伸手，去轻轻牵住了萧逸云的衣角。
　　萧逸云感觉到江小书的小动作，微微犹豫了一下，终究作出回应，安抚地把江小书手指缓缓握入掌心中。
　　他沉吟片刻，答道，“若是身负一魂，以长情现在的状况，也只需多加接触便可，不必一定要封入其中。”
　　“不必？”六门主大笑道，“萧寒一魂会有多凶恶，逸云你总不会不知道吧？若他日后走上邪道，岂不给萧门又添麻烦？”
　　“可能？”萧逸云微微笑了笑，轻声道，“萧岫，那你如何看我？”
　　六门主笑声戛然而止，整个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双方都已剑拔弩张到极致。
　　江小书惯会察言观色，自上次对萧逸云坦白身份之后，他即将作出第二个极其胆大冒险的决定！
　　六门主道，“逸云，难不成你要为这一个杂役与我——”
　　他话未说完，江小书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突然在萧逸云身边笔直地跪下，重重磕下一头道，“求七门主收我为徒！”
　　萧逸云愣住了。
　　六门主也愣住了。
　　江小书道，“徒儿身负不详，愿侍奉师父左右，求仙问道，绝不走上歪路！徒儿愿为师父照看长情，半步不离，肝脑涂地。”
　　他并起两指，指天立地道，“今日誓言，如有辜负，天地不容！身死魂消！”
　　萧逸云怔怔地看着他。
　　他对江小书早已不再怀有怨恨与敌意，但也绝不可能说毫无芥蒂。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兜兜转转一大圈，难不成收下宁无意为徒，是他的命中注定？
　　江小书见他犹豫，心里“咯噔”一下。
　　“门主，我此生可以不结金丹，不学任何术法！”他竭力打消萧逸云心中的顾忌，“若哪日走上歪门邪路，师父大可亲手了结我！徒儿求的，只是能留在您身边！”
　　又是重重一磕，江小书声音几乎快要带上哽咽，“求……求门主救我一命！”
　　啊好痛，用力大了点，是不是破皮了。
　　萧逸云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显然心中正极其震动。
　　是了，若此时不收下江小书，以萧岫的脾性，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他向来极其相信五门主的卜算，若有人可能威胁到萧门的存亡，那么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可能放过一个。
　　现在江小书从留君苑走出去，最多三天，萧岫必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弄死在哪个角落里，萧逸云绝不可能看得住。
　　“咕噜。”
　　一只聆声球从江小书袖子里滚出来，掉落在萧逸云身边。
　　——“门主，你把聆声球带上吧，不然我很容易找不着你的。”
　　——“门主，你左肩还疼不，我给你上个药吧。”
　　——“……门主，我尽力了。”
　　萧逸云微微闭目，他终究缓缓俯下身。他轻轻捧起江小书的脸，冰凉的手指在他额前碰破皮的地方小心翼翼拂去尘土，问他道，“疼不疼？”
　　作者有话要说：　　内丹是肯定要结的啦，术法也是要学的，但是得一步步来嘛，先甜言蜜语地让师父放放心，收完徒再搞事情嘻嘻嘻
　　昨天放的位置靠后了，有些饱饱们没注意。下一章标题为“喜欢你”的是防盗章啦（来自一只小黄鸭的深情告白），饱饱们不用买。其实买了也没事的，因为每次替换字数都不能少于之前的，除了没看到更新有点失望，其实也算打折补偿了喔~
　　晚安饱饱们，吧唧


第37章 师徒日常 （1更）
　　江小书心有七窍，立时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低声道，“师父，徒儿不疼。”
　　萧逸云将他扶起身，站在自己身后，又把滚在地上的聆声球捡了起来。
　　“这物什要血脉相通后才能用，”他淡淡笑了笑，伸出手，将江小书的手背握在掌心里，一同在长情上划出道浅浅的伤口。
　　他捉着江小书的手，轻轻在两只聆声球上抹过，两个人的血顿时泛出淡淡的光芒，向球中间镂空的部分流去。
　　聆声球通体银白，表面雕着繁复的花纹，血液抹在上面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是按照一定的纹路流向球中心。直至不同的两个人的血液汇集在一起，渐渐地同时融入球中。
　　江小书心跳的极快，全身的神经末梢仿佛都集中在了手背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他的手总是这么凉？”就连在长情划破手指时，他都几乎没感觉到痛。
　　“以后这东西就要收好了。”萧逸云把聆声球放回江小书手心里，自己却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收进袖中，而是在萧岫，以及所有门徒的眼面前，把它牢牢系在了腰间。
　　“……逸云，你……”在刚才一段时间内，六门主简直全然成了个摆设，莫说参考他的意见，萧逸云连个眼角余光的位置都没留给他。他开口想插话，萧逸云居然跟全没听到似得，只接着说道，“这身衣服弄脏了，”刚才江小书跪下时膝盖上沾了些尘土，萧逸云瞥见了，俯身帮他拍了拍，却怎么都留着些灰印子。他对江小书道，“去内殿换一件。”
　　江小书微怔。
　　周围的还围着一大圈要将他绑走的人，萧逸云却浑不在意，神情淡淡地犹如在闲庭散步，仿佛除了他们俩，剩余的都是花草树木。
　　见江小书不动，萧逸云微微笑起来，随手在他沾了灰的脸颊上一抹，轻声催促道，“快去。”
　　江小书这才略微迟疑地，一步步像内殿走去。
　　六门主的门徒们对他虎视眈眈，又不得不对他让出一条道路。开始时有个别人自然是不服的，但他们还未有所行动，只是面色不善，萧逸云便看也不看一眼，一片夹裹着劲风的竹叶就贴着他们鼻尖飞出去。
　　自此，无人敢动分毫。
　　江小书在众目睽睽下一步步向内殿走去。这院子里有上百个要他性命的人，可只要有萧逸云，只要有萧逸云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他就永远不会有分毫危险。
　　江小书回内殿没多久，六门主就败兴而归了。走前，他自然是少不得要跟萧逸云撂撂狠话，说说诅咒的，只可惜萧逸云一向都是眉清目冷。他说这些话时，萧逸云也不作答，只眼睛一直冷冷看着大门的方向，就差把“快滚”两字写在脸上了。
　　内殿极大，江小书四处摸索了一阵儿，才找到放衣物的地方。萧逸云的衣服全是一溜儿的素白，对江小书而言又过于宽大，江小书瞅了瞅宁无意这副柔韧，却略显单薄的少年身材，安慰自己道，不要紧，多吃肉说不定还是可以再发展一下的。
　　他胡乱找了件觉得比较小的，正准备换上时萧逸云却突然回来了。
　　江小书吓了一跳，他脱得就剩下件里衣了，下意识想遮一下，仔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好遮的，我有的你也有，有啥事儿呢是吧。
　　结果萧逸云进来后，居然目光就一直放在了只穿了件里衣的江小书身上。
　　……师父，有话好好说，咱们不搞目光交流哈。
　　江小书被他看的莫名有点不好意思，不得已假装咳嗽了一声，把衣服抖了抖，准备穿回去了。
　　萧逸云却突然伸出手，摁住了江小书的肩膀，对他道，“里衣也换一下吧。”
　　江小书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自己当杂役这段时日过得太过凄凉，身上穿的这件里衣已经破破旧旧，有多处缝补的痕迹，看上去着实寒掺。
　　江小书点点头，看着萧逸云又从衣柜里取出件从未穿过的里衣，对他道，“明日该着人来给你定几套衣服了。”
　　江小书接过衣服，答谢了一句。心里却在默默想，我要换里衣了哦师父，那种脱完什么都不剩的里衣了哦……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很久没上过线的系统道，[崽，你不是直男吗？]
　　江小书不假思索，[当然啊！这种问题还要问？]
　　系统说，[那这位直男，你用过公共浴室或者卫生间吗？]
　　江小书：[……]
　　系统又道，[只有弯成回形针的直男才会觉得自己钢管直。]
　　江小书：[……] 去你妈的。
　　然后江直男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还特意往萧逸云的方向走了几步，以示自己无所畏惧，开始脱衣服。
　　但萧逸云的想法其实是，我把衣服给你，然后待会儿房间整理好了，你晚上再一起换。没想到他新收的好徒儿画风清奇，二话不说，就奔放地走到他面前开始暴露肉体。
　　萧逸云：“……”
　　上一世……上一世的宁无意，似乎不是这样的？
　　正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换完衣服后江小书顿时眉宇轩朗，恰似清水芙蓉的小郎君一枚。
　　他抖了抖衣裳，回过头对萧逸云露齿一笑，笑着问道，“师父，怎么样？”
　　萧逸云出神地看着江小书对自己仰起的笑脸，微微发怔。
　　原来是这个样子。他想，原来这张脸笑起来，是这个样子。活过这么久，从上一世到现在，我竟还是第一次仔细地看着这个孩子。
　　并非是他从前这个师父当得不合格，而是上一世的宁无意总是苍白的一张小脸，性格阴郁，少有言语，行事风格又为萧逸云极其不喜。久而久之，萧逸云除了教他术法，仙器用度上从未亏待过他，却几乎从未好好打量过宁无意。
　　江小书肩膀窄，衣服总有点往下耷拉着，他自己扯了扯，懊恼道，“哎，师父，这样是不是显得我脖子短？”
　　萧逸云轻轻笑了笑，对他道，“过来。”
　　江小书走过去，萧逸云给他把压在衣领里的头发捋了出来，整理好，又向下来到腰处，给他系好遗忘的腰带，道，“聆声球可挂在这里。”
　　江小书有些赧然，耳后根发烫，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又被萧逸云扯着腰带拉了回来。他手指飞转，没有抬头，只有些不悦地低声道，“不要动。”
　　于是江小书立马就不敢动了。
　　他身体僵硬，不敢去看萧逸云，只脑子里乱七八糟地乱想着，萧逸云无疑是全萧门最风光霁月的人了，以后如果有什么试剑大会，擂台赛，就算自己参加不了，但只要站在萧逸云身边，别人就都知道这是我师父了，那多有面子啊。
　　他心里偷着乐，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些许笑意。
　　收拾好衣物，萧逸云带他去看卧房。留君苑极大，连带着从前三门主留下的另一间园苑也还空着，有的是房间任君选择。
　　然而江小书逛了一圈，却还是回到留君苑，磨磨蹭蹭走到与萧逸云内室邻近的一间小房，道，“师父，我可以要这间么？”
　　萧逸云道，“你喜欢这里？”
　　江小书内心道，谁喜欢哦，还不是因为离你近，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下嘛。
　　但脸上还是装出一派陈恳，煞有其事道，“没关系的，师父，我之前在做杂役茅草屋都习惯了。”
　　顿了顿，他语气又变得有些沮丧，“更何况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要是以后师父不要我了，我也不会无处安身。”
　　系统：[说这种话，崽，你要脸吗？]
　　江小书：[滚！你闭嘴。]
　　萧逸云神色一顿，似有些感触，静了半响，看着江小书一字一句道，“我既收你为徒，往后便不会弃你不顾。”
　　“唯有一点，”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江小书的眼睛，似乎要透过这双眼睛，一直看到他心底深处去，“无意，你此生此世，决不可踏入邪道，作出有违天地道义之事。”
　　江小书被这目光震了一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但随即他笑了笑，毫无畏惧的回望了回去，对萧逸云道，“师父，你忘了，我早不是宁无意，我是江小书。”
　　窗外拨开云层的太阳漏进了屋里些许，静静打在古木雕桌上。
　　萧逸云唇角含了少少的三分笑意，江小书仰头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眼底的那层厚厚冰原，似乎有一处偷偷破了冰。
　　从前的往事早已风烟俱净，漫山遍野的都是今天。


第38章 又干坏事（2更）
　　房间安排妥当，师父也拜成了，江小书简直冬去春来，看万物都充满了新的生机。他一路哼哼着歌，最后一次回他那间小茅草屋收拾收拾东西，然后就可以紧抱萧逸云大腿，求带飞了。
　　结果他走回小茅草屋一看，一个可怜巴巴的齐小狗正孤零零地趴在床榻上，鼻青脸肿地哼哼着。
　　江小书被吓了一跳，见他嘴角都破了，模样实在有些惨烈，以为是自己见萧逸云的事连累了他，连忙道歉。
　　谁知齐小狗吐了口唾沫，气愤不已道，“没事，不怪你！”
　　他是王府公子，知晓他身份的人自然不敢动手。只是六门主发现有问题之后，把他这连萧毓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新弟子身份就给传了出去，引得一些嫉妒他的同门来打击报复了。
　　他们美名其曰是切磋切磋，可是齐小狗连运气都没学过，来萧门后就扫了一个月地，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自然就被他们摁在地上打了。
　　“他们不知道你哥哥是齐楚么？”江小书道，“就不怕你告诉你哥，带人揍死他丫的？”
　　齐小狗伤的不轻，一动就嘴巴都疼，说话也含糊不清的，“我没告诉他们啊。告诉他们，他们肯定觉得我能当二门主弟子，全是因为我哥，不是更看不起我么……”
　　江小书：“……”
　　宁可被打，也不肯暴露自己官二代的身份，同志，你这深入群众内部的工作做的很到位。
　　“那你就叫人啊，”江小书简直又气又恼，“他们在哪里打你的？你叫萧毓的名字，他们多少也会忌惮些。”
　　“被二门主知道多丢脸啊，”齐小狗拿被子盖住脸，“他以后会觉得我没用，不看重我的。”
　　啊——！！江小书内心无语问苍天，心想嫡子之斗激烈无比的王府，怎么会有齐小狗这样又实诚又傻的公子？
　　“起来起来，”他扯开齐小狗的被子，“我给你擦药。”
　　江小书自小打群架打得多，上药经验丰富。他一边给齐小狗撒药粉，一边和他说话转移注意力。
　　“什么？！你被七门主收为亲徒了！？”
　　他听江小书讲到留君苑之后的事，听完简直难以置信，忘了自己正在上药就大叫一声，结果牵动伤口，立马就“嘶——”。
　　江小书说，“是啊，我厉害吧？哎，你别动！”
　　顺便他还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新衣服，笑嘻嘻道，“你看。”
　　白衣银纹，果然是七门主标配。齐小狗甚感折服，羡慕江小书道，“萧逸云诶，啊萧逸云……”
　　江小书正给他红肿的眼角涂药，看着这和齐楚如出一辙的妖娆桃花眼，半是调侃半是心疼地道，“啧啧，他们也真不知怜香惜玉。”
　　齐小狗“呸”了他一口，二人又打起嘴仗来。
　　正混闹间，小小的茅草屋竟又来了来客。原是之前与齐小狗冲突的人立了威风，四处洋洋得意地宣扬“二门主亲徒被我收拾得体无完肤，甘拜下风”，其他人听了不服，竟争先恐后地跑过来想拿齐小狗长志气了。
　　齐小狗怒极，踩上靴子就要冲出去，江小书却摁住他，冷笑道，“来了正好。也省的你不知道是谁，打击报复还找不着人。”
　　他不急不慢地走出去，路过桌子的时候还顺手拿了个橘子，在空中抛了抛，又落回手里。
　　江小书打开门，见门外竟站着二十来个门徒，看这架势，要是真打起来估计齐小狗就残了。
　　他吊儿郎当地剥着手中的桔子，懒懒散散问道，“诸位找谁？”
　　为首那一个站出来，抱臂道，“找二门主新收的徒弟，师兄弟们来切磋切磋。”
　　闻言，江小书笑嘻嘻道，“哦，找齐大爷啊，我是他小弟。齐哥架子大，一般人他不切磋的，要能赢我的他才勉强见见。”
　　门徒挑衅地嗤笑了声，问他道，“那你说说，你倒是能和我比些什么？”
　　江小书问道，“你们都是二门主的门徒么？”
　　绝大多数来者皆答道，“是。”
　　江小书点点头，很有大家风范地道，“那我们便来比剑吧。”
　　那人没想到江小书居然有这么自信，狐疑地望着他说，“你确定？”
　　比剑？那还用比么。仗着自己学过些皮毛剑术，就来欺侮新入的同门，这必定是天下第一贱啊。
　　江小书心里腹诽，嘴上却答道，“当然。不知诸位可学过御剑？”
　　御剑算是剑术中中等术法了，若仅仅是门徒，偶得门主指点，并非所有人都能掌握。果不其然，说起御剑，方才还跋扈至极的门徒许多人都面带犹豫。
　　“没关系，咱们比试很容易的。”江小书诱敌深入，表情纯良说，“师兄们都放心，我入门尚不足半年，便由此把握，对师兄们来说肯定更加不在话下。”
　　门徒问，“你说如何比试？”
　　“很简单啊，就是御剑。从这儿，到山后那边的林子，”江小书向着方向指了指，“我们蒙上眼睛，纯粹依靠方向感，谁能最先到达，就是赢了。”
　　“不过，有一条，”江小书补充说，“为了增加难度，我们都不许用自己的佩剑，佩剑将随机打乱，分到哪把是哪把。”
　　这项提议听上去并无不妥，众人思虑片刻，再被江小书一句“你们不是不敢吧？”一激将，均同意如此。
　　接下来便是各自拿布条蒙上眼睛，“哗哗哗”佩剑全扔在地上，再胡乱摸索着捡起一把。一声“开始！”传来，门徒们全“嗖”地一声冲了出去。
　　方才还站满了人的小屋门口，此时又重新恢复安静，但是只静了数十秒，木门猛地一响，被人从外面推开，竟是江小书又走了进来！
　　齐小狗无比惊讶，问，“你……你不是御剑去了吗？”
　　江小书把他从床上推起来，往门外赶，“快走快走，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御剑？”他笑道，“御个鬼的剑哦，我连剑都没有！”
　　“那你，那你刚才……”
　　“我刚才耍他们玩儿的，”江小书笑嘻嘻道，“我在他们剑上贴了符咒，最多飞五十米全会‘啪啪’掉下来，就跟下饺子那样哈哈哈，保准比你摔得还惨！”
　　齐小狗：“……”
　　“所以我们得赶紧走，得先找你师父告状去，”江小书瞅了瞅齐小狗的脸，“嗯，还是蛮惨的，记得哭得悲壮点，让他替你收拾他们哈哈哈哈。”
　　齐小狗完全没想到江小书居然会做出这样“不顾及脸面”的事情，江小书却摆摆手，指着他的伤道，“喏，你的脸面。疼吗？”
　　“……”
　　他把齐小狗送到了萧毓的园苑，嘱咐他呆在这里，千万别乱跑后，快乐地回了留君苑。
　　此时已近薄暮，留君苑的门徒恰好呈上晚膳。萧逸云一向不喜人多，平时吃饭是一个人，现在多了个江小书，也就两个人，他也并无什么师父架子，二人干脆就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江小书又干了坏事，自然是喜气洋洋的，寝不言食不语，他却一直忍不住笑。
　　萧逸云见他莫名其妙地这么开心，十分有趣，也忍不住笑着呼了口气。
　　“诶，师父。”江小书拨了拨瓷盘里的葱花，把瓷盘往萧逸云的方向推了推。
　　萧逸云不明所以，蹙眉看着他。
　　“师父你不是不喜欢吃葱花？”江小书说。他见萧逸云刚才吃什么都会避开食物上的佐料，又唯独不碰这盘洒满了葱花的肉沫鸡蛋，便随手把鸡蛋上的葱花全拨开了，笑嘻嘻道，“以前我们家，我姐也不喜欢吃葱花，每次都让我给她拨。”
　　“……”萧逸云冷冰冰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破裂。因为……他确实口味清淡，不喜欢添佐料。这盘菜是怕江小书吃不惯，特意让人加的。
　　“姐姐？”萧逸云想了想，蹙眉道，“我记得，你不是有个妹妹？”
　　江小书：“……”说漏嘴了。
　　“以前是有个姐姐的，嗯，后来很早就亡故了。”
　　“哦。”萧逸云淡淡回答，又道，“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
　　江小书嘴里正含着筷子，听闻这句话立时眉飞色舞地讲起来，一边说，还有点小得意，“我猜他们肯定摔得特别惨哈哈哈哈哈。”
　　萧逸云默默听着他喜逐颜开地叙说，竟然并未批评江小书如此做有何不妥，告诫他要为人诚信等等，反而在他静静地倾听时，脸上有种又无奈又纵容的神情。


第39章 第二个副本
　　越相处，江小书越觉得萧逸云是个相当“神奇”的人。身为师父，他似乎从不以门中一些门规要求江小书，而是有自己一套独特的判断标准，你做的是对是错。
　　就比如，上一次江小书同他提起自己捉弄二门主同门的事，他只问了一句，“你为何只给他们贴五十米的符咒？”
　　江小书想了想，答，“当时身上只有五十米的。”
　　萧逸云神色淡淡地说，“御剑此事，行路越远，高度越高，需到百米外方才稳定下来。你贴五十米的符咒，高度不够，且距离也短，岂不是让他们更容易返回，找你的麻烦？”
　　江小书细细思索，恍然大悟！深以为意！甘拜下风！
　　他虚心地向萧逸云学习道，“是徒儿思虑不周了。”
　　萧逸云轻轻点点头，又往江小书腰间的聆声球瞥去一眼，这才继续夹菜。
　　做杂役的时候，江小书便知道萧逸云日子过得清闲雅致，可当人看着他飘逸清冷地坐在梅树下烹茶时，也一定想不到这双修长有力的手指，曾经怎样残忍暴虐地剖开一只只妖兽的胸腹。
　　他跟着萧逸云，平常也就是吹吹箫，品品茶，养养猫之类。他曾说过不与萧逸云学术法，萧逸云就教他一些不涉及修仙之术的符咒，江小书脑子快，记起来根本不在话下。这日子便更加过得悠然自在，好似为仙了。
　　半月后，各门弟子皆陆续招收结束，定于出兰殿举行拜师大典。
　　恰好之前萧逸云给他定的衣服也已经做好，依然是素白的底子，却用淡淡的鹅黄色滚了衣边，衬的江小书越发明眸皓齿，意气风发。
　　那天他早早收拾好，站在殿外等萧逸云。萧逸云走出门外，见他微微怔了一怔，不知想起什么，又转身回了房间。
　　江小书不明所以，猫崽今天却一直蹭他。江小书蹲下身逗他玩，猫崽竟然还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心。
　　片刻后，萧逸云出来，递给江小书一只白玉箫。
　　江小书受宠若惊，立马捧过来挂在腰间，发现箫的穗儿居然也是鹅黄色的，和他今天的衣服甚是相配。
　　原来刚才是去换箫穗儿了，江小书想，不就是个拜师大典么，至于这么重视？
　　萧逸云倒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依然是那身从头素到尾的衣裳，连束发冠都是白玉的。
　　但有什么关系呢，江小书又想，反正我师父穿什么都好看。
　　出兰殿正居萧门大门之后，是仅次百荣苑的第二大殿，历来萧门门内大型仪典都在此举行。
　　先是长门主训读门规，再简述萧门门史，然后还介绍各门门主，以及他们所掌别类等等，江小书站在下面简直要哈欠连天，全靠偷瞄萧逸云在这么无聊的时候干些什么熬过去。
　　估计过了快有两个时辰过去，才是各门主此次招收的弟子出场。
　　从七门主开始，江小书第一个走入大殿，真是赚足了目光，背后全是压低了声音的低语声。
　　他是萧逸云至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弟子。
　　江小书神采飞扬，眉眼间俱是笑意，确乃一个名副其实的翩翩少年郎。站定后，他目光下意识去找萧逸云，却见萧逸云也恰好正在看他，二人毫无征兆地对视了片刻，江小书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转开了视线。
　　过了片刻，他忍不住又去看萧逸云，这次萧逸云没在看他，江小书心里有些失落。
　　就在他们二人忙着眉来眼去间，已到了长门主的弟子介绍。传告的门徒高声唤了两遍，却一直无人出现。
　　底下渐渐有了私语声，圆圆滚滚的长门主原本脸色平和，这么一来，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他招手叫来一个门徒，低声吩咐，“去看看。”
　　然而那门徒还未走出殿门，就听见传告的门徒惊慌失措地跑进大殿，道，“门主，门主！出事了。”
　　这天有三件令江小书非常吃惊的事。
　　第一件，就是秦墨了居然是长门主的新收弟子。
　　他对秦墨了的认识非常断层，最开始是莫名其妙的可怜少年，然后是深不可测的小倌，再是手段了得的齐楚挚友，到现在，他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长门主的新收弟子。
　　可惜的是……秦墨了此次的登场方式十分惨烈，是被人用担架抬进来的。
　　他衣衫全是血迹，遍体鳞伤，长及腰边的黑发全乱糟糟地结在了一起，简直比江小书第一次在醉春坊见到他，被拍卖那会儿还要惨。
　　万幸掌药草的四门主萧茗之也在殿上，立时用术法对他进行疗伤，险险找回条命来。
　　秦墨了抽搐了一下，缓缓找回些意识，可他清醒后的第一句话，竟是抓着萧茗之的手嘶哑道，“后山……林。”
　　说完此句，他仿佛力竭，昏昏然再次晕了过去。
　　大殿上一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皆未料到好好的拜师大典，会生如此变故。
　　六门主拍了拍衣衫，咳嗽一声，清嗓道，“我们……继续吧。”
　　殿内根本无人与他搭话，萧岫一时有些讪然，干巴巴又补上一句，“不可，不可误了吉时啊。是吧，五哥？”
　　五门主尴尬地笑了笑，没答话。
　　萧毓冷厉道，“堂堂拜师大典，在萧门之内险些闹出人命来，现在不查明原因，还要继续？”
　　萧岫轻飘飘瞥了眼江小书和齐小狗，似乎意有所指道，“二门主有所不知，此次招收的弟子，能力大多层次不齐。要是只是遇见只普通妖兽，被袭击了，难不成我们也停下大典，专门为他耽搁了吉时？”
　　江小书平白无故躺枪，内心白眼几乎翻到天际。萧逸云发现了，轻轻将他手指在掌心握了握。
　　萧毓讥讽道，“六门主这么说，想必挑选弟子的眼光相当独特，那么一定能挑出一个不与你一样，在遇到妖魔时转身就逃的孩子吧？”
　　萧岫脸涨得通红，正欲反击，长门主突然高喝一声，“够了！”
　　“你们，难不成在这拜师大典上也要吵起来吗？”长门主心力交瘁。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萧门传到这一世，外表名声兴旺，内里却早已支离崩析。
　　“我知道墨了这孩子，”他头疼地揉了揉额头，“虽然仙根浅，但人是顶机灵的。他既然在大殿上说出来，后山林子里必有古怪。为防意外，大典停一停，先去那里看看吧。”
　　后山林子？江小书心里有些异样，想，莫不是昨天御剑时指过的那片后山林？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内心预感简直不要太准，沿着血迹，最后到的还真是小茅草屋对着的那篇后山林。
　　长门主放了驯养的妖兽出去，在全林中探找异样。半个时辰后，林子南方传来妖兽的狂叫，众人赶去，又一次发现了具没有脸的尸体。
　　“这、这……”此番这尸具身还穿着萧门弟子的衣裳，很明显应当是内部门徒。死去的模样和之前弟子大选的那两人并无不同，依然是面部全部融化，血肉却依然在，躯体灵力留存。
　　“之前的元凶还未抓到吗？”长门主厉声喝道，“萧岫！当初说此事已经了结的不是你？”
　　萧岫脸色发白，辩解道，“我确实找到了！当日在场的所有人，穿灰色衣裳全部扣留，有一人已经承认了！”
　　长门主一指尸体，“那这是什么？！”
　　萧岫嘴唇颤颤，不发一言。
　　“啊！是，是师兄！”人群中突然有一人大叫起来，发着抖靠近了几步，悲叫道，“是师兄啊！他左手手背上有个胎记！”
　　旁人翻动尸身左手，果然有一胎记。
　　“昨天我还和他在一处御剑……就在小茅屋那里，”门徒声带哽咽，然而他说着说着，突然在人群中看见站在萧逸云身边的江小书，不知怎么就福至心灵，猛地指向江小书道，“是他！就是他杀了师兄！”
　　江小书：“……”？？？
　　见众人的目光皆转向江小书，他接着道，“昨天就是他要和师兄比御剑，又刷阴招，让我们都掉了下去，师兄就不见了。现在想想，御剑之后，他一直都没出现过，一定是躲在林子哪个地方，偷袭师兄，杀了他！”
　　“……”
　　那掉下去那么多人，我怎么就只杀你师兄呢朋友？嫉妒他长得帅吗。
　　江小书正欲开口，萧逸云却先道，“你可知，说话需有证据。”
　　他声音淡淡的，语速不快，却极有震慑性，只淡淡瞥了那门徒一眼，那门徒立马就打了个寒颤。
　　门徒怯怯地看着萧逸云，见他双手隐在袖中，说不定就正握着长情，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心情就凉了一半。
　　“怎么没有证据？！”萧岫道，“弟子大选的时候，他平白无故就出现在湖底，身份不清，极其可疑！”
　　他仗着此时众门主都在，萧逸云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底气足了许多，接着道，“更何况此人身负萧寒一魂，本性便恶，少不得要好好调查一番！来人，把他抓起来——”
　　萧岫话音未落，“噌！”地一声，一抹白色刀光蓦然从他眼前飞过，长情斩断他一缕发丝，森然插入萧岫身后的树干中。


第40章 线索1和2
　　长情入木三分，钉入后还兀自发出一声“叮——”的颤音。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惊呆了，万万没想到一直寡言少语的萧逸云竟会突然发难。
　　“咔嚓。”
　　萧逸云踩碎一片枯叶，缓缓向萧岫走来。他手中握着色泽乌黑的长箫，鲜红的箫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
　　萧岫颤抖着往后退了一步：“你、你——”
　　众人见状不妙，湖底时长情的失控的场面还尚且历历在目，对他们绝大多数人而言，这还是第一真正见识到萧逸云生而带来的，冥星照命的戾气。
　　萧逸云的底线是什么？
　　隐藏在他淡漠疏离的外表下，这个人真正思虑追求的是什么？
　　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不问萧门凡事的原因是什么？
　　除了萧毓，几乎所有门主对萧逸云都是一种又畏又怕的心情。畏他捉摸不透，惧他灵力超群。
　　“逸云！”噤若寒蝉的气氛中，只有长门主敢出言轻斥。
　　然而萧逸云并未回头，他很冷淡地走到萧岫身侧，伸出手臂，当着他的面将长情一寸一寸抽了出来。萧岫一抬眼，甚至能看见他素白袍子上的银色暗纹。
　　“六师兄当心，”萧逸云语气淡淡地道，“方才树干上，有只紫蚁。”
　　紫蚁？
　　紫蚁这种东西，虽为妖兽，却从来不主动攻击人，并且体型极小。被长情这么一下戳进树干里，连渣都找不到，鬼才知道刚才是不是真的有只紫蚁在萧岫身侧。
　　他被萧逸云这么当众消遣了一番，正要发作，却不期然猛地对上萧逸云暗沉沉的眼睛，漆黑如墨，如同照不进任何光芒的黑夜。萧岫看得心中一震，方才刚涌上喉头的所有怒言，一时间又全被哽在了回去。
　　“六师兄方才说什么？”萧逸云似笑非笑地瞧着他，“‘身负萧寒一魂，本性便恶’。如此想来，长情随我多年，六师兄岂不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已有数十年？”
　　早在萧逸云还年幼的时候，跟在三门主门下学刀不久，长情还并不能熟练掌控，常常在练习中伤及周围物件。而每次失控时，听得最多的，就是年长于他的萧岫以一种讳莫如深地语气，对其他同门说，“看见没有，就是他，克死了他爹娘，说不定以后还会祸及我们，祸及整个萧门！”
　　一次又一次，把萧逸云最深的伤口残忍挑开，唯恐他人不知地昭告天下。
　　萧岫此人，既贪婪，又欺软怕硬。他总觉得自己既成了六门主的关门弟子，就约等于以后的六门掌门人，又约等于整个萧门都归属自己囊下。这么看来，所有可能威胁到萧门的人，也就是可能威胁到他现在既有地位的人，全都必须抹除。
　　从前他仇视萧逸云，后来发现自己惹不起了，就压抑了几年，现在又合理地转向了江小书。
　　只可惜他忘了，萧逸云又不是从前粗犷大咧的三门主，怎么会由他言语伤及自己亲徒。
　　原本就不怎么和谐的气氛，此时更是僵持不已。萧寒的三魂，长情的封印，本就是门中禁忌，而萧逸云平常为人又低调少语，更是几乎没什么人触及。此时一下子蓦然摊开在众人面前，没人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江小书远远地看着萧逸云，觉得他平常就像一只安逸的白鹤，出世悠然，总是不屑于插足凡事，但一旦被人触及底线，其实是一个非常咄咄逼人，杀伤力极大的人。
　　他对自己“认可”过了的人都极其温和护短，排斥的人则永远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不可触也不可及。
　　没想到小伙子还有两副面孔啊，江小书在心里腹诽，不过估计完全见过他两种态度的人，也就我一个了吧？
　　他目光又转向躺在地上的尸体，微微蹙起了眉。江小书心中觉得有些异样，苦苦思忖了片刻，突然间他灵光闪现，转头去找刚才指认他的那个门徒。
　　“你认得你师兄的佩剑么？”江小书低声问。
　　门徒仍是一副愤愤之色，但忌惮江小书是萧逸云亲徒，又敢怒不敢言，哑着声音道，“当然认得。”
　　江小书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那把剑，道，“是这把么？”
　　门徒道，“不错。”
　　江小书吁了口气，事情的疑点可不就在此处么？那天他在御剑前为了贴上符咒，分明都把众人的剑都打乱了，但为什么这个人在临死前，自己的剑又跑了回来？！
　　“师父——”江小书刚开口，欲叫萧逸云，他收在怀中的一张符咒却突然变得滚烫，江小书反应了一秒，随后他突然扫视周围，猛地向着一个方向就甩出一张符咒，高声喝道，“出来！”
　　林中什么东西一响，江小书甩出的那张符咒竟突然爆了，所有人蓦然色变，纷纷向声源的方向跃去！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长门主凝重问。
　　距离刚才他们站的地方不远处，茂密的丛林里被炸出了一个大坑，周围的树木皆歪歪斜斜，却没有半分活物留下的痕迹。
　　“距离太远，我没看清，”江小书回答。
　　他取出一张符咒，指了指，“我画过一种符咒，周围五十米内，有所有非人的东西靠近就会发烫。”
　　“五十米？”萧毓蹙眉，“但莫说是五十米，只要百米内有妖魔靠近，以我们的修为，都应当会有所察觉。”
　　若是一人没有注意到，还可以说是疏忽，但现在在这里的有这么多修仙之人，总不可能都没有发现吧？
　　“莫不是符咒有问题？”一人道，“从前只听说有二十米测妖的符咒，从未听闻有五十米的。”
　　江小书道，“是我自己根据从前的符咒，拓展画出来的。但之前测试的时候，从没有出过问题。”
　　其他人还没有说话，专业作对的萧岫又开始冷笑了。
　　是相信一个口说无凭，连金丹都还没炼出来的小孩，还是相信在场众多修为高深的修士，这似乎是个毫无疑问的选择。
　　但正当长门主要说话时，萧逸云突然将握在手中的长情松开了，低声道，“去。”
　　长情脱离控制，兀自浮在空中，像寻找方向般临空旋转了片刻，然后竟在那爆破的土坑上方舞动起来，就像在攻击一个看不见的妖物，却行动缓慢，章法显得极其凌乱。
　　见到这般景象，门徒们尚且有些不解，但六位门主都纷纷沉默下来，显然是明白了什么。
　　“江小书说的没错。”萧逸云道，“没有命令时，长情是根据对方的灵力判断发动攻击的。”
　　而此时萧逸云什么都没有说，长情却自己选择了爆破的地方，这说明江小书的符咒伤及了对方，到现在空气中还有稀薄的灵力残留。
　　一众修为了得的修士惨遭打脸，一时间无人说话。
　　“看来这东西修为了得。”沉默良久，萧毓长叹一口气。他目光转向江小书，似有些感慨与欣赏，道，“这孩子很厉害。”
　　江小书平时嘴贱得不得了，却最不会应答别人的夸奖，不知所措地往后萧逸云身边站了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即日起全门戒严，”萧逸云沉声道，“每一门都将选出五十名弟子统一部署，防范阵法将新增百处，入夜后任何人不可擅自行动。”
　　萧毓自然赞同，其他门主也纷纷应答，只有萧岫的脸色有些难看。
　　毕竟处理弟子大会的那件事之前是由他负责的。不过没能力也没办法啊，江小书想，要是这事儿早点交给萧逸云，他肯定不会办出当时看见那人穿着灰衣服，就专门从穿灰衣裳的人找元凶的蠢事。
　　别人就不会跑了换一件么？这不是当人家傻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萧门这一年似乎流年不利，干什么事儿都不顺。弟子大会、拜师大典，事事出问题，一时间门内恐慌不已，人心不定。
　　萧毓看着萧逸云沉静冰冷的侧脸，突然想起来他刚回来时，他们的那次谈话：
　　“这么多奇怪的事，都叫你碰上了。”
　　“是吗？”萧逸云淡淡笑了笑：“但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一些门徒留下来处理余事。江小书跟在萧逸云的身后往回走，盯着他的白衣出神。
　　“啊。”
　　他走着走着，没料到萧逸云竟突然停了下来，一不留神就撞了上去。萧逸云回头看了看他，见江小书好好跟在自己身后，又接着往前走去。
　　江小书懵懵地跟了一阵儿，突然意识到萧逸云似乎比平常走得慢些。
　　诶，他是怕我跟丢了吗？江小书后知后觉地想。
　　接着他又妄自揣度了一下萧逸云的圣意，干脆给点阳光就灿烂地跟了上去，笑嘻嘻道，“师父你走慢点呀，我跟不上了。”
　　见萧逸云不搭理他，他还得寸进尺了，“师父我刚才表现的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有没有奖励什么的？”
　　“……”
　　“师父你说句话呗，要不我吹个箫你听？”
　　“……”
　　“我真吹了啊，你听。”


第41章 取题目好难啊
　　从那天之后，萧逸云诸事繁忙，留君苑也比从前变得热闹许多。
　　江小书仍然在学符咒，萧逸云交给他三本册子，却不怎么督促他练习，好似对此也没什么要求，不管江小书练成什么样子都可以。唯一叮嘱他的，就是聆声球一定要时时带在身侧。
　　他顾惜江小书这一世的赤诚天心，希望他在自己身边能安乐无虞地度过此生即可，其余的事，萧逸云自会替他打点好。
　　奈何江小书怎么可能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他不仅一个星期就把萧逸云给的册子全记熟了，还无聊到练习怎么倒着画，用左手画，用牙齿咬着画。
　　后来实在都玩厌了，江小书还自己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自己试着画出各种用途的新符咒。比如怎么扣留住菜香味啊，给猫崽从墙这边变到墙那边去啊，让院子里的花结出萝卜啊之类……
　　其中最丧心病狂的，要属他总是暗搓搓寻思着想拿萧逸云寻开心。
　　有一种符咒可以保存人的全息影像，江小书忖度着，只是保存着多没意思啊，起码得折腾出点花来是吧。比如可以给保存的影像换换装，脑袋上插只花之类的，这才是不暴殄天物嘛。
　　而非常不幸，被江小书锁定了的尝试对象，就是萧逸云。
　　“我师父这么好看，美人需簪花啊！
　　——江小书遗言。”
　　是遗言不假，因为就当江小书万事俱备，只差萧逸云的时候，他偷偷摸摸甩出去捕捉萧逸云影像的符咒，被他亲师父一叶子戳爆了……
　　江小书：“……”
　　失策了。
　　还未等到他想好应答之策，萧逸云就带着三尺之外也能感觉到的冷气，冷冰冰地到后院来正学风了。
　　“你——”
　　“师父你别说话！”江小书抢先叫道，他很识时务地说，“我知错了！师父，我真知错了！作为惩罚，以后半个月留君苑饭菜都不加佐料！行吗？”
　　“……”
　　萧逸云简直拿他没办法，江小书就跟条鱼似得，滑溜溜地怎么都抓不住。他有时候难免怀疑，难道上一世的宁无意本性原来是这个样子？
　　“师父你别生气，”江小书见他不说话，又有点怯怯地凑上来，半是赖皮半是讨好地说，“我也是太无聊了嘛。师父你给我的那些书，我都学会了，人生空虚啊……”
　　萧逸云道，“都记住了？”
　　江小书摇头晃脑地点头，“早记住了。”
　　就这么薄点的册子，经历过王后雄的《完全解读》和加强版的红色《五三》，小爷根本无所畏惧好么！
　　萧逸云对他考察一番，江小书皆对答如流，真正地是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
　　“师父，你让我帮帮你忙呗，”江小书道，“你每天都在忙什么，宁可差遣门徒，你都不告诉我。有什么事你也可以让我去做啊。”
　　萧逸云目光复杂地看着江小书。有些事就如同泥沼，一旦介入，就再也难以干净地离开。
　　他沉默地望着江小书，半响，声音很轻地道，“若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或许……”
　　萧逸云没有说下去，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另起话头道，“那你替我去给萧毓捎封信吧。”
　　说是捎封信，就真的只是捎一封信，连个别的什么多余信物都没有。江小书郁闷地看着手上的这薄薄一张纸，觉得自己的人生价值受到了侮辱。
　　莫说留君苑有自己驯养的鸟类妖兽，就是随便从天上打只鸽子下来，也可以完成此任啊。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辛辛苦苦念了十年书，一朝殿试，萧圣上道，“爱卿，你这字儿不错啊，明日起替朕研磨吧”一样。
　　萧毓居凝寒苑，和萧逸云隔了不到两条街，比买个菜还方便。
　　萧逸云喜梅与青竹，留君苑前殿后院都种植了不少，而萧毓喜剑，凝寒苑就……就前院搭了个试剑台，后院还是试剑台，门徒们前院比完去后院，轮番上阵，生命不止，练习不歇。
　　江小书一走进来，之前被他整过的门徒都微微侧目，他却完全都当没看到，只向一个门徒笑嘻嘻询问道，“请问，二门主在哪里？”
　　门徒指了指后院方向，他也彬彬有礼一抱拳，“多谢。”
　　“啊——！！师父！痛啊！！！”
　　刚走几步，他还没走进后院，江小书就听见一阵哀嚎，他仔细一辨别，好像还是齐小狗的声音，立时更加激动了，连忙加快了脚步上赶着去幸灾乐祸。
　　“不准动！”
　　萧毓的声音总是无比冷厉，比起萧逸云的寡淡清冷，他还总带有一种令人害怕的威厉肃穆。
　　紧接着，还有另一个轻浮调笑的声音响起，“铭儿，撑住了，可别丢了为兄和王府的颜面。”
　　江小书走进一瞧，原来不仅是萧毓，齐楚也在后院，他一手执着折扇，缓袍轻带的，正慢悠悠地站在树下欣赏自己弟弟被倒吊着劈一字马的惨状。
　　江小书：“……”
　　“二门主，我师父让我给您的信。”他走到萧毓身前，双手执信道。
　　萧毓面露异色，似是觉得萧逸云放着那许多仙器不用，亲自提笔给自己写信有些奇怪。他淡淡点了点头，接过信时又不由多看了江小书两眼。
　　“之前，逸云是陪你一同去的极寒雪域吗？”
　　江小书道，“是弟子。”
　　萧毓的目光从信上挪开，又端详了江小书片刻，见他明眸皓齿，眉清目秀，又问，“你就是那个逸云收为关门弟子的孩子？”
　　江小书都要被萧毓盯得全身不自在了，觉得他问话的语气也一语三关的，竭力让自己撑住，视线不要闪躲，低声道，“是。”
　　萧毓闻言微微笑了笑，似乎是赞赏地说，“你是个好孩子。”
　　稍微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逸云……也会是个好师父。”
　　说罢，这才专心看起信来。很奇怪的一点是，萧毓看信时，竟完全不顾及齐楚这个门外人就站在他身侧，而齐楚居然也神色如常，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他将萧逸云的信来回看了两遍，然后随手捏起个诀烧掉，这才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打了个手势把齐小狗放下来。
　　看样子齐小狗是被吊了挺久，刚一落地连路都不会走，颤抖着歪了两步，扑通一声就给跪在地上。显然已经是条废狗了。
　　江小书一边伸手去扶，一边笑的花枝乱颤，“齐大侠，你这学的是什么剑术，怎么还能上天？看起来有点厉害啊。”
　　齐小狗愤怒地瞪了这没良心的友军一眼，还没出声，齐楚就凉凉地道，“这剑术说出来吓你一跳，我们齐公子的能不伤敌方分毫，就把自己先划个半死，你信不信？”
　　“哈哈哈哈哈哈，”江小书简直都要笑到地上去了，泪眼朦胧地问齐铭，“小狗，你哥说的是真的么？”
　　齐铭一脸愤懑，极其耻辱地吼道，“那只是个意外！我、我真的用不惯柔剑……那玩意儿就跟条蛇似得，哪有半点剑的样子……喂！你不要笑了！”
　　江小书辛苦憋笑，同情地看着他，指指齐楚，“但那不是你哥么，为什么他看着你挨罚，不帮你求情，还这么嘲讽你？”
　　齐小狗瞥了眼大冬天还拿把折扇，把装逼演绎到了极致的齐楚，又悲愤又痛心，“……所以我时常怀疑自己是个假弟弟。”
　　江小书瞧他走路一瘸一拐十分心酸，出言安慰说，“不要紧，虽然辛苦点，但你起码可以学到剑术啊。不像萧逸云，到现在除了给了我支箫，哦还没叫我怎么吹，他都没怎么教我东西。”
　　江小书又问，“你兄长怎么今日在这里？”
　　齐小狗道，“他听说萧门又出事了，不放心，过来看看我。顺道也探望一下秦墨了。”
　　江小书蹙眉，“秦墨了？”
　　“是啊，他能选上长门主弟子，我哥也花了不少心思呢。”齐小狗说，“他弹得一手好琴，我哥十分欣赏他。他和我哥说很想入萧门学丹药之理，治好他妹妹，我哥就请长门主卖了个面子，收下了他。”
　　江小书心中暗想，没想到齐楚表面上浮夸纨绔，吊儿郎当地没个正行，倒是个十分为人的人精。不然就算洛阳王家大业大，也万没有一次性可以向萧门塞进两个人的道理。
　　不过江小书倒是在此番话中注意到另一个点，“秦墨了还有个妹妹？”
　　齐小狗道，“对啊，眼睛看不见，但长得挺漂亮。可能和秦墨了是同父异母吧，我瞧着和他不怎么像。不过挺眼熟。”
　　江小书默了默，心想自己和秦墨了也算相识，此时他受伤在身，自己少不得要去打声招呼的。
　　他心里走着神，腰间挂着的聆声球却突然自己晃动起来。江小书被吓了一跳，取下来手足无措了老半天，才意识到凑到耳边。
　　“江小书，你在何处？”萧逸云略带愠怒的声音传来，“为何过了这么久才听见？”
　　江小书懵了一下，道，“我在二门主的凝寒苑啊。”
　　萧逸云那边静了片刻，江小书凝神去听，似乎听见他呼吸放缓了一些，半响才低声道，“快日暮了，萧门最近全门戒严，不要乱跑。”
　　江小书有些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地说，“噢。”
　　萧逸云管这么严干嘛啊，他心里不平地想，我长这么大还能走丢了么？不要乱跑不要乱跑，就跟我是个小孩子一样。
　　“怎么了？”见他不高兴的样子，齐小狗问。
　　江小书吐了吐舌头，“我师父叫我回家吃饭了。”
　　齐小狗笑起来，有些羡慕地说，“你师父还专门等你一起啊，真好。”说完又有些自言自语地，偷偷瞥了萧毓一眼，很小声很小声地抱怨道，“萧逸云就是好啊，也不那么严厉……”
　　江小书拍拍他的肩，“什么时候你空下来，我们一起去看看秦墨了吧。”
　　“哦。”齐小狗举头丧气地应声。
　　他转头去找自己兄长的身影，见他正和萧毓站在一起，两个人的影子被斜暮拉得长长的，都融到一块去了。


第42章 师徒夜常
　　从湖底回来之后，萧寒的一魂就不怎么镇得住冥星照命的暴戾了，作为补充，江小书就需要多与长情接触，竭力维持这一岌岌可危的平衡。
　　但至于接触的频率究竟是多少，力量的跷跷板在往何处倾斜，却没有具体定论，唯有靠萧逸云与江小书两人自己感受调整了。
　　这一晚江小书吃完饭，照例去内室察看长情。小小的缚灵匣里，长情静居其中，昏黄的烛光打在刀身上，流转出层漂亮的光晕，乍然一看和普通刀剑并无不同。
　　江小书把它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手中左右瞧了瞧，搁置在桌子上。
　　轻轻的“嘎吱——”一声，正巧萧逸云也走了进来。
　　江小书道，“师父。”
　　萧逸云抬眼望了他一眼，淡淡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内室里放置的饰物极少，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但萧逸云一进来，江小书感觉就像一下子变得挤了起来一般。
　　少年纤细柔韧的身形笼在晦涩的烛光下，轮廓变得模糊，显出一种奇异的柔软感。萧逸云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箫穗，静静过了半响，他突然站起身，在木桌上又点起一支火烛。
　　江小书说，“师父，我看得见。”
　　萧逸云微微转开视线，低声道，“无妨。”
　　江小书看了眼缚灵匣，手指从长情刀背上缓缓摩挲而过，问，“今天长情又不乖了么？”
　　萧逸云道，“尚可。”
　　“那师父你就别把它放缚灵匣里啊，”江小书说，“放缚灵匣里，对你不也有影响么。”
　　说完，他就作势要把缚灵匣收进柜子里，却一转身，不期然看见萧逸云映在暖黄烛光下的侧脸，眼底暗沉沉的，明明灭灭间仿佛闪过无数光景，漆黑的眼珠幽深得令他心底一惊。
　　……萧逸云，眼睛好像比以前变黑了？
　　江小书手一抖，想起萧逸云近日的所作所为，又连忙晃晃自己脑袋，心道，没关系的，要是真失衡了，萧逸云早就一怒之下灭六门主全门了。
　　他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缚灵匣收进去，木门又“吱呀”一响，滚进一团雪白的小绒球。
　　自从很早之前竹林里的那一遭之后，猫崽的叫声就受到了污染，随着江小书变成了“嗯呜”。只是介于萧逸云的威信，一众门徒听过这小猫的迷之娇喘音之后，也都是敢笑不敢言。
　　猫崽贴着门缝走进来，发嗲地叫了几声，一纵身跃到萧逸云脚边，蹭蹭求投喂。
　　萧逸云低头看了它一眼，却一反常态，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把猫崽抱到膝盖上喂食，而是对江小书道，“小书，把它抱出去，让值夜的门徒喂食。”
　　江小书心道这是我捡回来的儿子，干嘛还让外人喂，连忙道，“不用，我来就行。”
　　萧逸云揉了揉额头，神情显出些隐隐的疲惫，“好。你先出去吧。”
　　江小书抱着猫出去，轻手轻脚带上门。路过后院的时候，他想了想，叫了个看守的门徒，客客气气道，“师兄，我今日要帮师父喂猫，你待会儿能帮我把沐浴的温水给师父送过去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小书一向最会卖乖讨巧，他这般笑嘻嘻地提出请求，自然不会被人拒绝。
　　月色朦胧，江小书悠悠然地给自家儿子投喂以增进感情，结果还没等到喂完，刚才的那个门徒却又跑过来找他，说被七门主斥责了。
　　江小书问，“为什么？”
　　门徒一脸委屈：“门主说今日的温水里没加镇神的药草。”
　　江小书这才猛然想起来，刚才和门徒说的时候竟忘了交代。这种药草从两个月前萧逸云就开始用了，平常也一直都是由江小书准备。萧逸云不喜欢枝枝叶叶的浮在水面上，江小书就提前熬好汁水，加在水里，丝毫不影响药效。
　　江小书心中暗叹万幸，长情这几天本来就不稳定，要是镇神的药草又给忘了，真的就很容易一不小心便酿成大祸了。
　　“师父，我是江小书。”他一手拿着药汁，一手轻轻在门上轻轻敲了敲。
　　萧逸云朦朦胧胧地从屋内传出，“进来。”
　　江小书小心翼翼地开门进去，很快地关上了门。屋内水雾缭绕，腾腾的热气迷人眼帘。萧逸云背对着江小书，肤色白皙的肩膀露在木桶边缘以外，散下来的黑发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他脊背脖颈上。
　　江小书被这雾气蒸的脸颊发红，心里暗想这门徒是不是把水弄太烫啊，不然这屋里怎么这么燥热。
　　“师父。”他又叫了萧逸云一声，“我过来了啊。”
　　萧逸云微微侧头，“嗯。”
　　果然是水太烫了，江小书想，一靠近连我耳后根都热了。
　　萧逸云背靠着木桶，他没法从后面加药汁，但江小怂又挺不敢绕到前面去的。毕竟水这么清，木桶看起来也这么低，江小书同志又这么怂……
　　等了许久都没有动静，萧逸云有些莫名，回头唤了他一声，“……江小书？”
　　系统：[崽，他有的你不也都有吗，你怕啥？]
　　[……]
　　系统：[你不是直男吗！你就当是直男间的互相欣赏嘛有什么！]
　　江小怂满脸纠结：[……话是这么说，但是……]
　　系统：[崽，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弯了？：）]
　　[怎么可能！]江小书这一下反应得简直要直接窜起来了，[就是萧逸云弯了我都不可能弯！]
　　系统如善从流：[对啊，你想想你都在萧逸云面前裸奔过了，还怕什么！？况且他都看过你了，你没看过他，这你不是亏了吗？]
　　虽然听起来好有道理，但是——
　　萧逸云：“江小书？”
　　“啊，师父。”江小书迅速回神，眼一闭，心一横，默默想，我可是直男！小爷无所畏惧！
　　他佯装淡定地走到萧逸云面前，一路目不斜视，视线只死死盯着自己手里这只小瓶。小瓶内液体渐渐变少，就快全部倒完了，江小书内心雀跃无比，哈哈哈马上就可以走了。然而还没等他雀跃完，“咕噜”，方才一直被他放在怀里的猫崽突然掉了出去，扑通一声就掉进了木桶里。
　　“啊等等！”
　　江小书马上下意识就伸手去捞，结果猫崽也在木桶里挣扎乱动，他试了好几下都没给抓回来，混乱间江小书视线不得不看向了木桶里，清悠悠的温水，白皙的皮肤……嗯，全部映入眼底。
　　江小书深感自己已经不用做人了，这样冒犯尊上，估计待会儿一转身就会被拖出去打死。
　　但还是萧逸云先手指一动，给他抓住了猫，塞回江小书怀里。
　　“对不起，师父，”江小书完全不敢和萧逸云对视了，低着头呐呐道，“我马上重新送水过来。”
　　扑腾的过程中，江小书衣服也打湿不少，都*地贴在身上，萧逸云收回目光，淡淡道，“无妨。你出去吧。”
　　……与一只湿猫作伴，自己也半干不湿地被关在门外的江小书：今晚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第43章 绮梦
　　那天晚上江小书过了很久都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觉得自己看到的太多了，要是萧逸云一不高兴，想来灭口了就完了。
　　虽说自己是觉得没什么啦，不，不就是那啥吗，但是万一萧逸云比较小心眼呢？
　　江小书全身蒙在被子里，裹得跟只蛹似得，一闭上眼睛全是木桶里模模糊糊的水影，映在烛光里，荡漾啊荡漾。
　　直到好不容易后半夜睡着了，卯时又被生物钟叫醒，出了一被窝汗，整个晚上都在做噩梦。
　　他梦见留君苑张灯结彩，门徒们来来去去忙得不得了，都说萧逸云要大婚了。江小书一脸懵逼，到处问师娘是谁，却没一个人知道。到了晚上，他看见萧逸云和另一个人在大堂里三次对拜，打横抱起来送入洞房。最惊骇的是，在那红彤彤的龙凤烛下，他一掀大喜的盖头，不知怎么出现的居然是江小书的脸！
　　江小书被吓得语无伦次，坚信肯定是哪里搞错了。但萧二丫在他脸蛋“啵”地亲了口，瘫着张脸就来解他衣服扣子，说，“没错，按我们萧门的规矩，谁看了人洗澡就得娶了他。”
　　江小书拼命挣扎大叫，“师父我是瞎的！”
　　萧逸云完全不听他解释，手劲儿大的惊人，把江小书往床上一摁，他就怎么也动不了。
　　整场梦混乱荒诞，无稽背德，偏偏所有的触觉都真实的可怕，醒来后很久，江小书都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子，唯恐上面还留有手指印。
　　今天是约了齐小狗去探望秦墨了的日子。江小书长长呼了口气，一掀被子就跳下床准备梳洗。里裤黏腻不堪，要换在以前，他肯定会先脱下脏的，再裸奔着找干净衣物换上。但不知怎么，这次江小书一想到萧逸云就在隔壁，突然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了，哪怕屋子里没人也没敢遛鸟。
　　重新换上套衣服，江小书认真对着镜子照了照。
　　嗯，唇红齿白，明眸皓齿，是个风度翩翩的小郎君。
　　他笑嘻嘻地对着镜子弯眼一笑，整理了下衣裳下摆，想了想，又把领子立起来，遮住明明什么痕迹都没有的白皙脖颈，这才推门出去。
　　绕过蜿蜒的回廊，路经一干门徒正在早练的前院，他远远就看见一身白袍，鹤立鸡群地站在众人之中的萧逸云。
　　江小书做贼心虚，昨晚拿人家做了自己春梦的男主角，今早又起晚了，自问没脸见萧逸云，偷偷退后几步，就想从后门开溜。
　　谁知萧逸云一边和别人说着话，还一边看见了他，直接点名让江小书过去。
　　江小书一步□□后，好不容易才挪到萧逸云面前，“……师父，早啊。”
　　萧逸云没问他起晚了的事，道，“今天你与长情多待会吧。”
　　江小书一呆，道，“可是师父，我今天约了齐铭要出门。”
　　此话一出，引得周围的门徒都纷纷侧目，心道这做弟子的居然连门主都敢回绝，简直胆大包天。
　　萧逸云却并未有什么明显不满的表现，只微微蹙了眉，问，“你与齐铭交好？要去哪里。”
　　江小书说，“我从前和秦墨了有些旧识，此番他受伤了，我们去看看他。”
　　萧逸云早就不记得秦墨了是自己在醉春坊一掷千金，救下来的少年了，他对秦墨了的第一印象还是去极寒雪域时，江小书半夜偷偷去见的那个小倌。
　　“……师父？”不知为何，江小书觉得萧逸云的脸色似乎突然变得冷淡起来了。
　　“修行仙术不可有三心二意，”萧逸云冷冷道，“你若把心思还记挂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当初离开极寒雪域，你就不该再回来。”
　　江小书被说的摸不着头脑，心说我怎么把心思放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了？就算昨晚做了个稍微旖旎点的梦，那也是正常直男的正常生理反应啊。
　　但表面上他还是乖乖挨训，没精打采地应声道，“是，师父。”
　　萧逸云瞥了他一眼，道，“回房里去，把长情带上。”
　　江小书怔了怔，直接让我一个人带上长情？萧逸云这么信任我？
　　见他又发呆，萧逸云低声再次重复了一次，“快去。”
　　江小书即将转身时，萧逸云又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让他撇过身来，把挂在江小书腰间，绳结快散开的聆声球重新系了系。
　　“去吧。”
　　于是江小书这才离开。
　　又是一路上的神游天外，江小书到凝寒苑时齐小狗正在挑剑。
　　哗啦啦一大把，全摊在宽宽的木桌子上，齐小狗这儿摸摸那儿碰碰，左挑右选，看着都很喜欢。
　　“怎么这么多？”江小书咂舌，“你学剑才学了多久啊，这就开始挑佩剑了？”
　　齐小狗撇撇嘴，仿佛还不乐意似得，“还不都怪我哥啊。他今天一早就派人送过来的，都是材质上佳，他用了很大功夫才能弄来的呢。”
　　他不过表面上努力保持矜持，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唰”地一声就抽出一柄，喜滋滋放到江小书眼前，问，“你看，这把怎么样？”
　　剑长两尺有余，剑鞘通体青蓝，剑身既薄且韧，由最上等的玄铁铸成，轻轻一弹，就发出声沉沉的低吟。
　　江小书这下算是知道，齐铭这种中二式王府公子是怎么养成的了。估计就是从小到大，干什么都被齐楚一路无条件护着，要什么给什么，一直到在玻璃罩里护成了朵娇花。
　　起初齐楚并不支持齐小狗去做游侠，但齐铭一离家出走，他就还是不得不服软，找萧毓给开了后门。现在他也明知齐小狗并不适合练剑，却还是顺着弟弟的心思，给找来各种名剑让他开心。
　　……这不是溺爱是什么？
　　江小书长叹一口气，情真意切地问道，“小狗，你这么好的哥哥是怎么训练出来的？靠任性吗，有什么秘籍教教我呗。”
　　齐小狗做了个鬼脸，“我哥啊，他小时候可坏了，老欺负我。不过十岁之后变懂事了吧，知道我是他弟，就突然变得对我特别好啦。”
　　江小书说，“得了吧，我姐长到十八岁都没长懂事，每次一放假都是我给她买好早饭，一直送到床边上去才行呢。”
　　齐小狗想了想，道，“那可能是经历过生死的磨炼？他有次去山上玩，遇到了邪物，险些小命都没了呢。多亏我师父救了他，在萧门修养半月才回家，回来就变得对我好了。”
　　江小书心道这就有点难度了，自己要怎么才能让萧逸云也经历一下生死的磨炼，然后也变得对自己要什么给什么就好了。
　　有了佩剑的安慰，齐小狗昨天劈叉的痛苦也就没那么深了，他装模作样地也把剑负在腰边，结果在从凝寒苑去探望秦墨了的路上差点没把自己摔死。
　　江小书和齐铭走到门口，刚准备进去，却好巧不巧居然碰倒了萧岫。萧岫门后跟着四个门徒，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上阴阳怪气的。
　　萧毓与萧岫交恶，齐小狗也不怎么待见他，公子劲儿一上来，只直挺挺站在萧岫面前，连问好的心都没有，一句话都不说。
　　江小书站在他身边，轻轻拉了拉齐铭衣角。萧岫一直想弄死江小书，江小书也极其讨厌他，此时却还是假情假意地开口，客气地问候了一声道，“六门主。”
　　萧岫皮笑肉不笑，看着齐小狗，问，“齐公子今日好啊？”
　　齐铭低着脑袋，声音和蚊子似得，不情不愿答道，“六门主好。”
　　萧岫这才冷笑一声，用力一撩下摆走了。
　　“他来这里干嘛？”齐铭望了眼萧岫背影，偷偷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长门主又有什么坏事？”
　　江小书道，“但每月月中，长门主不都要去采集草药么？昨日应当就已经出门了。”
　　“可能这傻子忘了吧，”齐小狗嘟着嘴说，“这人真讨厌啊，哎，刚才你干嘛还和他说话！”
　　江小书简直心里苦，我又不是王府公子，也没弟控哥哥护着，要是跟你一样任性，早就死了八百回了好吗？
　　他对齐小狗勾勾手，从袖子里取出张剪成张小人似得符咒来，拍了两下，那小人一下子立了起来，循着刚才萧岫离开的方向就跟了过去。
　　“收拾一个人，方法多得是，”江小书有点小坏地笑道，“我干嘛非得让他知道是我做的啊？”
　　齐小狗：“……”太不道德了。
　　现在的齐小狗永远都理解不了江小书的一言一行。他自小被隔绝开人世所有丑恶的一面，尚且对这个世界抱有最天真的目光，不懂，甚至是瞧不起江小书经历过摸爬滚打，自己才用一身青紫学出来的那一套“生存法则”，觉得违背了书中写的忠义廉耻。
　　无法言说这是幸还是不幸，毕竟等到他真正长成了齐铭的那一天，就再也想回都回不去了。
　　江小书也无所谓齐小狗怎么想，只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自顾自往里走了进去。
　　“对不住了二位，墨了今日还没起呢。”守在门口的门徒一脸歉意，“他昨日伤口反复，四门主过来换了些药，折腾到大半夜。”
　　江小书问，“这么严重啊，几天过去还没好，要不要紧？”
　　门徒道，“四门主说，至少还要再修养半个月。”
　　齐小狗嗷嗷都快哭了，“那我们不是白跑一趟？我腿好痛啊……”
　　江小书白了他一眼，示意他声音小些，转头对门徒道，“不要紧，让秦墨了好好休息吧。”又问，“刚才六门主过来找长门主有什么事？”
　　“不，他是……”话说了一半，门徒顿了顿，又笑道，“不知道。长门主今日出去了。”
　　江小书把门徒的前后反应全部尽收眼底，并没有说什么，微微笑了笑。
　　他扯着齐小狗离开问仙苑，走到门口齐小狗还有点委屈，“我们就这么走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腿真的特别特别痛，昨天一字马你不知道有多难……”
　　江小书仿佛若有所思，没怎么听进去他的话。他们两个一个想着事情，一个不停叫嚷腿疼，简直没一个人看路。走着走着，人不知不觉越来越少，江小书收在怀里的那张突然发烫，灼得江小书一激灵。
　　他一把拉住齐小狗的手臂，停驻在原地，浑身僵直，一动也不动，低声说，“别回头！”


第44章 第二次开挂
　　“又是在后山发现的？”
　　雪地中萧逸云折断了指间的梅枝，殷红的花朵落在白雪上，像开出的血花。他瞥过红梅一眼，把目光缓缓放到刚送来的尸首上，蹙起眉。
　　“是。”门徒把掀开的白布重新盖上，干净的布片立马多处被鲜血濡透，“看衣饰，应当是我们门下的门徒。只是身边带的是剑，许是之前从二门主那里调过来的。”
　　萧逸云不置一词，隐在袖子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下意识想去摩挲长情的刀刃，却这才想起来长情被江小书早上带出去了。
　　“后山不是已经被封锁了吗，”他看着那块沾着血迹的白布，“他是去做什么的？”
　　门徒低头垂首，“弟子不知。不过听说，前几天他总是神神叨叨的，常跟人念叨什么门中来日大难，还想去和五门主求个护身符呢。”
　　“谁要护身符？”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齐楚衣衫翩翩地走进来，手中“哗啦”一抖折扇，一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说不出得勾人心魄。
　　“前几日我刚好为家弟求了几个，妙玄道长亲自开的光，”他对萧逸云微微一颔首，“七门主若是需要，我明日就派人送来！”
　　萧逸云轻轻挥手，令人把横摆在院内的尸首收拾下去，对齐楚道，“齐公子。”
　　原以为齐楚在王府长大，从小锦衣玉食的，见到鲜血尸体多少会有不适。但他却只是淡淡扫过一眼，连笑意都分毫未减，为七手八脚把担架抬出去的门徒让开路，神色如常问，“又出事了？”
　　自从齐小狗进了萧门，齐楚来萧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如果说他过去几年，还只是每半年上来一次看看萧毓，问候问候长门主，现在简直是每天萧门门徒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他一来，就预示着二门上下又有加餐了，珍馐好酒，名器珍宝，全跟不要钱似的往萧门送。总之，全门上下，大家都很爱这个土豪朋友。
　　萧逸云淡淡颔首，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只是微微对他笑了一笑。
　　没有得到答复，齐楚丝毫也并不介意。他很快又转开话题，一点也不尴尬地问，“听闻铭儿今日和小书一起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过来看看。”
　　萧逸云道，“他们去探望长门主的新徒了。”
　　“咦？”齐楚讶然，手里的折扇一下子被拍得合拢，“但是方才墨了还遣人过来，说他起晚了没见到铭儿，说是专程至歉呢。”
　　这下萧逸云脸上的淡然疏离一下子全不见了，他低声询问身边的门徒，“江小书出去多久了？”
　　门徒道，“六个时辰了。”
　　萧逸云眼底一沉，猛然高声斥道，“他六个时辰没回来，你们就不知道出去找找吗！？”
　　门徒腿一软，他在留君苑待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萧逸云说话声音这么高过。下意识刚想解释，却只见萧逸云一把扯下腰间的聆声球，注入灵力晃动，语气是少有的焦灼：“江小书，你在哪儿？”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长久的静默，过了很久，就在萧逸云快要放弃了的时候，那边突然传来噪耳混乱的杂音，似乎是聆声球被摔倒了地上，紧接着便是巨大的“轰隆——！”一声，盖过了旁侧少年的惨叫！
　　刚把他收入门下的时候，为了防止萧岫刷阴招，萧逸云干什么都把江小书带在身边，从没让他离开自己眼下半个时辰。现今萧门祸事连出，萧逸云诸事繁多，又念及江小书身边还带着聆声球，心思难免分出去了许多。可惜千算万算，没想到还是出了问题。
　　“……江小书！？”
　　“不，不对！”齐楚面色惨白，一时站不住了般连连往后退了几步，颤抖道，“那是铭儿的声音！”
　　“啊——！！！”
　　其实聆声球多少还有些失真，当时齐小狗的叫声远比齐铭听到的还要惨烈的多。他与江小书分为两头攻击，江小书在正面给了这长着蛇头的蜘蛛妖兽一个暴击，让他绕到后面去找机会补刀。哪知妖兽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前面江小书刚甩出一张符咒，爆破火药似得炸了妖兽一脸，妖兽就狂怒地把齐小狗一触角碾了出去！
　　江小书大叫，“齐铭！”
　　齐小狗感觉自己就跟骨头散了架似得，两耳耳鸣不止，吐血了没有都不知道。妖兽一路追着江小书吐出白色汁液，在空中凝结成胶着固体，任何东西一旦被沾上，全部毫无列外地被融化！
　　江小书勾着腰尽量贴地跑，拼死绕到齐铭身边，咬牙把他拖到一棵树下藏起来。
　　“我们，我们跑吧……”齐小狗断断续续地说，喘得就像个拉风箱，“凭我们，抓不住它的……”
　　江小书半边身体隐在树干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查看妖兽情况。闻言他看了齐铭一眼，苦笑道，“我们逃不出去的，小狗，之前在我们没注意的时候，走进这个结界里来了。”
　　“那怎么办啊？”齐小狗满脸是伤，他哥早上才送他的佩剑已经在争斗中弄丢了，委屈地都快哭出来，“我剑也丢了，要是过几天咱们被人发现，送到你师父那儿去，也跟那些尸体一样没有脸，他都不一定能认出来咱们。”
　　……萧逸云。
　　听到这个名字，江小书微微怔了怔。他想起无数次危难时，这个人永远挡在自己身前的肩膀，安稳沉着，好像永远意味着安全的避风港。
　　他从不后退，江小书想，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恶劣情势，萧逸云都只会正面相迎，从来不对别人的帮助与救援抱以半分希望。
　　其实从本质上来讲，他与江小书都是一样的人。
　　江小书打群架总是一向轮着拳头上，两眼一闭招招下狠手。他知道自己背后空无一人，没有任何人为他防守，他就绝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给自己补刀的人。
　　他们都是这样单打独斗，孤独无援的人。
　　不屑，也不敢奢望任何救援。
　　“你待在这儿别动。”江小书把手中剩余的符咒数了数，交给齐铭一张，呵了口气，“待会儿我把全部符咒引爆的一瞬间，若是这妖兽死了，靠它灵力支撑起来的结界必定是最为虚弱的时候，你把血抹上去，试试能不能把我们传送出去。”
　　齐小狗睁大眼，“还有能传送人的符咒？传送到哪儿，留君苑？”
　　“我自己改编的，”江小书道，“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之前只用猫尝试过。”
　　齐小狗：“……”
　　“你收好了啊！”江小书一看齐铭仿佛连拿符咒都没力气了，一脸只想写遗书的样子，就知道他心中一定认定自己这是造出来的水货了。果然，下一秒齐小狗就哽咽着开口道，“我想我哥了……”
　　江小书伸手拍了拍他脸颊，居然还能对齐铭露出笑容，他嬉皮笑脸道，“齐大侠，你这不行啊，怎么比我还怂。”
　　妖兽吐出的汁液把整棵树都冲击得摇摇直晃，江小书伸手捂住脑袋，屏气侧身观察着时机，一咕噜悄悄滚了出去。
　　他围着妖兽绕圈子，在周围每隔几棵树就贴上一张符咒，周身空门大开，没有一丝遮挡物，完全就是在拼运气搏机会！
　　“刺啦——”在江小书贴第四张符咒的时候，运气终于用完了，烫灼的白液直直浇上他的后背！衣裳上的暗纹符咒立时“哗啦”泛起白雾，为他抵御掉一部分，江小书却还是被猛地冲出了几米！
　　他额头被撞到一个尖锐的石子上，鲜血直直流下来遮住了眼帘，江小书一睁开眼，看到的全是模糊的血色。
　　他咬牙用袖子草草擦过，挣扎着爬起身，忍着背后的痛意拼命往下一个符咒安置点跑，途中摔倒两次，差点把用于爆破的符咒提前沾上血，反倒把自己直接烧成了灰飞烟灭！
　　妖兽形似蜘蛛，长有数十只足，若不是江小书一个劲儿地在围着它绕轱辘，估计早就把这两个两脚动物融得渣都不剩了。
　　“齐铭！！！”
　　江小书终于赶到最后一个符咒点，以妖兽为中心形成一个圆形，他大叫齐铭的名字，紧接着把自己沾着鲜血的那只手用力摁着下去！
　　符咒渐渐开始发光，江小书抱头往旁边一滚，那些发光的点就如同形成了一只巨大的网，从四周缓缓向中间合拢！妖兽挣扎着往周围乱撞，想要逃出去，那些符咒却燃着灼热的蓝色火焰，任何妖物微一触碰就会被严重烫伤！
　　眼看火焰越来越近，就在他们即将彼此合拢的时候，江小书高喝一声，“齐铭！开！！”
　　“轰隆——！”
　　“噗——！！！”
　　两声惊天动地的响动接连响起，妖兽周围开始不断地发生爆炸燃烧！
　　然而江小书还是远远错估了这妖物的生命力，灼热的蓝焰不仅没有烧死它，反而引得它发了狂，拼死在符咒的包围圈里扑腾起来，连带着传递符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嘶——！”
　　它怒起狂叫，从符咒的焰火中挣脱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白液狂暴地向江小书洒去，刹那间时光被定格，飞溅的液体好似被放慢数倍，缓缓飞腾到空中。
　　江小书回头去找齐铭的脸，他却已经在爆破的震动中昏迷过去，身体无力地歪在树下。
　　他从怀中取出早上带出来的缚灵匣，深深吸了口气，左手飞快地握住长情刀柄，本身便已经鲜血淋漓的右手再次在寒刃上飞快划过——


第45章 开挂进行时
　　充盈醇厚的灵力如同巨浪掀起的波涛，全部争先恐后地挤进江小书身体，他周身骨骼都仿佛被冲击得晃动，全身上下都被浓烈的黑色雾气牢牢笼罩！
　　妖兽被这强大的灵力震得一颤，似乎有些奇怪为什么对方会同样是妖类的灵力，但紧接着它黏稠的白色融液再次向江小书喷射而出！
　　江小书不躲不藏，一双眼睛牢牢盯住妖兽，犹如白色游蛇袭来的液体映照在他漆黑胜墨的瞳孔中，就像放慢了数倍的慢动作。江小书紧抓在那即将接触到的唯一机会，迅速取出符咒，收容符惊奇地将所有融液全部接纳，有少数飞溅出来的也在触碰到江小书周身黑气的瞬间被飞快蒸发！
　　他借以长情刀力，将符咒横向往刀身体重重一拍：
　　“铮——！”
　　长情瞬间长鸣不止，以对妖类灵力的敏锐感知猛地炸雷一般将符咒弹飞了出去！
　　江小书早已调整好了方向，那符咒准确无比地打在了妖兽身上，而借此机会，他将鲜血往还留在自己身边的对应子符上用力一抹，“噗！”，方才符咒收容过得所有白液再次喷涌而出，尽数浇在了妖兽自己身上！
　　方才被蓝焰灼伤的地方再次受痛，妖兽癫狂乱撞，数十只足同时狂奔，一时间土沙散扬漫天，“轰隆隆”全是周围树木倒下的声音！
　　江小书自有妖类灵气护体，丝毫不惧这多脚怪物作妖，但他猛然想起来齐铭还昏在树下！
　　周围混乱一片，入耳处处都是妖兽高亢的嘶叫，树木东倒西斜彼此碰撞的摩擦，飞土砂石撞击地面的闷响。
　　齐铭无知无觉地躺在树下，那棵树已经折倒大半，与地面成三角形支撑，随时都有完全断裂砸下来的可能！
　　江小书拼命往他那里赶去，中途遇到妖兽的一只长足伸来阻拦，他勃然怒起，猛地跃起来横劈一刀，直直将那节脚离体占下！
　　漫天喷洒的黑血中江小书别过脸去，下意识想撩起袍角捂住脸，却突然想起来之前萧逸云送他的那只白箫，手腕一顿，还是把布料捂在了放着玉萧胸前。
　　他捂着口鼻冲到树下，将齐小狗从险境中拖出来，或许是中途的摩擦太过激烈，竟将齐小狗生生从昏迷中刺激地醒了过来！
　　他晕头转向地翻着白眼，看了江小书一眼，口齿不清道，“书书，你，你怎么都黑得发霉了啊？”
　　“……”
　　对不住了，旁友。
　　江小书飞快地把手伸向齐小狗后颈，用力一下，又将齐铭劈得昏了过去。
　　他把齐铭安置到一个安全的位置，迎着飞扬的风沙再次向发狂的妖兽冲了过去！
　　结界内风沙剧起，所有树木都以妖物为中心向心倾斜，结界的边远波动不已，与外界的接触点不住扭曲。
　　如果有人能站在结界的最高点往下看，那么他将看到庞大丑陋的妖兽昂头嘶吼，处处风沙走石，如同飓风正在扫过的地界。
　　而在这一片混乱狂暴的情境中，一个显得渺小无比的黑点不停往中心移动，江小书左躲右闪，避过所有横飞而来的树干巨石，无可阻挡地冲到了妖兽面前！
　　汹涌的白色液体从妖兽口器中不停往四周喷射，它两颗铜盆大的顶目咕噜咕噜往下觑着江小书，似乎十分看不起这微细渺小的人躯，挥舞着多足就想将江小书碾死在地上！
　　江小书以长情为借力点，灵活地躲过了每次侵袭，左右跳跃很快就攀爬到了妖兽背上。妖物体表覆满了坚硬扎人的绒毛，他忍着恶心一路往上，直到终于攀爬到了顶端！
　　此时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麻木到感知不到疼痛，起初源源不断流下来的鲜血混着泥沙凝固，江小书扬起左手擦了擦血迹，对着妖兽的顶目轻轻笑了笑。
　　方才还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妖兽此刻终于感觉到了危机，它疯狂地在原地旋转起来，企图将江小书甩下去。然而江小书稳稳当当地站在它头顶，充盈的妖神灵气令他身体各项素质都瞬间增强的数十倍。
　　他缓缓闭上眼，脑子里回想起萧逸云每次傲然立于妖首，悍然向下劈入长情的场景。
　　紧握着长情的两手再次紧了紧，淋漓的鲜血顺着手指流在刀背上，冰冷雪白的刀刃发出嗜血的低吟，江小书高高扬起了手——
　　“噗嗤——！！！”
　　“爹，我讨厌姨娘。”
　　寒冷透风的祠堂里，小小的白影子跪在地上，冰凉的雪水一直融进他双膝的棉衣里，冻成了冰。
　　“跪好！”面目森严的男子一声厉喝，恼怒地在萧逸云面前不住踱步：“你讨厌她？”
　　“——这就是你把她养的雪狐生生剖腹，还吊在门口的理由？”
　　上次你不在的时候，她还打我了。
　　萧逸云望着面前未曾蒙面的娘亲的牌位，心里默默地说。
　　他们都说萧逸云的母亲容色极佳，是个顶漂亮的女人，只可惜萧逸云从没见过。
　　他见过的只有又漂亮又坏的姨娘，他很讨厌，可惜他爹喜欢。
　　没见过亲身母亲，是年幼的萧逸云最大的哀恸。
　　随着江小书的第一刀劈下，意料之外的画面飞快地从他面前一闪过。江小书愣了愣神，随即用力劈下了第二刀。
　　皓月高悬的留君苑，萧逸云浑身血迹，素白的衣裳就像在血池子里过了一遍。长情将一只硕大的妖物钉在地上，萧逸云缓步走过去，疲倦地将它斩杀消尸，喷洒的妖血兜头浇了他一身。
　　旁侧六门主的别院隐隐传来女人的娇吟，萧逸云面无表情地打开下一张封印符咒，熟练而稳当地再一次将妖兽瞬间斩杀于刀下。
　　为什么无能的人就天经地义地享受着照顾？
　　付出更多就是强者理所应当地义务？
　　那是萧逸云继承两门之主五年以来，第一次对萧门的运行体系产生了怨愤。
　　江小书以十字劈下两刀，妖兽身体几乎被像西瓜那样剖成四份，然而长情也深深陷入其中，卡在了支棱的血骨上，一下子竟然抽不出来了。
　　妖兽垂死挣扎，所有足脚同时弹动，江小书把心一横，反而把长情往里又送了几分，充盈的灵力从指间传递到刀刃，生生把那根骨头横向震断开来！
　　长情刀口向下，江小书两手用力往下深刺，拼尽全力使出最后一击！
　　一只巨大的四脚怪物横躺在庭院中央，腥臭的黑血汩汩地从伤口流出来。萧逸云长箫一横，收入袖中，表情淡淡地从它身体上跳下来，素白的衣裳上纤尘不染。
　　“好！”三门主拍掌赞赏，看向萧逸云的目光欣慰而自豪，“逸云做的漂亮！”
　　少年的萧逸云看上去神情不动，实则眼里偷偷藏了抹隐隐的笑意。他一步步走回试炼的同门中，七嘴八舌的低语却声声传入他耳中。
　　“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天生的冥星戾气。”
　　“怎么这么说呢，别人也不容易。用克死爹妈换来的呢，嘻嘻嘻。”
　　“这样的人，将来还会掌管两门？天呐，萧门必亡啊。”
　　渐渐的，萧逸云眼底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晦涩，一层又一层，冻成了千里荒原。
　　他憎恶周围恶语相向的人，却也更憎恶身带不详的自己。
　　世人皆有七情六欲，而萧逸云偏看上去超凡脱俗。但实际上他又如何能免俗，只是迫不得已将所有哀怨憎会都一律封于长情之中，留在躯体中的剩余情感，就使他看上去像个无悲无喜，永远遥不可及的冰雕。
　　三连击完成，妖兽终于再无力挣扎，渐渐地向地上瘫软下去。流出来的恶臭脓血流经的土壤，草木全部死亡。
　　江小书疲倦地从妖兽身上跳下来，步伐踉跄还险些摔倒。
　　方才精神的高度紧张使他感觉不到乏累，此时身体一放松下来，他感觉两手如有千钧重，动一下都十分困难，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自己抽搐发抖。
　　妖神的灵力尚且还没有退去，这次比在湖底的持续时间延长了许久。江小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和长情相处的时间变多了缘故，现在精疲力竭，也无力再召唤系统询问。
　　最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在挥动长情的瞬间，流露出的那些萧逸云哀怨憎会的情绪，他没有想到看上去水火不侵的萧逸云居然也有这样脆弱接地气的一面。
　　这种感觉有点其妙，就像一个远在天边雪山的人一下子活了，变得也有生气起来，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而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
　　他步伐缓慢地往齐铭身边走去，头脑昏沉，不知为何妖兽已死结界却还没有消除。
　　但是江小书此时实在太困了，眼皮沉的几乎撑不住。他甚至没有走到齐铭身边，就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无知无觉地昏了过去。
　　在冗长的黑暗中，他感觉到一双安稳的手将他轻轻托了起来。身边妖物脓血散发出来的恶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幽幽暗香。


第46章 所谓师父
　　夜幕低垂，皓月当空，天边孤寂地闪着几点孤星。
　　寂静的萧门中，唯有留君苑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众多门徒聚集在大门口，噤若寒蝉地看着萧逸云大步走进来。
　　他怀中抱着个浑身血污的人影，那人脑袋无力地往里歪着，脸庞挡在了萧逸云的阴影下。
　　“茗之来了吗？”萧逸云步伐不停，脸上阴云密布，沉声问。
　　门徒连忙答，“四门主今日出门，已经往回赶了，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萧逸云没有说话，抱着江小书的手臂又紧了紧，眉头深蹙。
　　“铭儿呢！？”人群中突然冲出个人来，挡在萧逸云面前，齐楚焦急问，“铭儿在哪里？”
　　萧逸云两手抱着江小书，在门前顿了顿，而后毫不犹豫地踹开了门。他看也不看齐楚，径自把江小书轻轻放回床榻上，道，“我已经着人将他送回凝寒苑了。”
　　齐楚看了一眼伤痕累累的江小书，唯恐自己弟弟伤势更重，立刻转身赶去凝寒苑。
　　门徒七手八脚地拿来各种草药，丹药，纱布，温热的清水。一个平常与江小书略微熟识的门徒轻步上前，伸手想解开江小书衣扣，给他清理伤口。
　　萧逸云却摁住了他的手，摇头道，“你们出去。”
　　门徒略微惊讶，“门主，您……”
　　萧逸云眼底满是晦涩，他又重复了一遍，“出去。”
　　众人愣了愣，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低声答道，“是。”
　　他们缓步轻声离开，最后带上门前，看见萧逸云亲自拧干毛巾，小心翼翼地给江小书清开额头伤口边的碎屑。
　　啧啧，亲徒的待遇就是不一样，众人嫉恨地想。
　　一个时辰前，萧逸云在从长门主到凝寒苑的路经途中找到结界点，一剑劈开后，却发现其中的妖兽已死。但空气中的妖气却仍然浓厚无比，四周静的令人心慌。
　　他高声唤江小书的名字，始终得不到半分回应，心中的不详感简直要逼得人发疯。
　　那一刻，萧逸云是从未有过的懊悔，若是他之前能教江小书哪怕一两招的基础术法，也不会令他在独自碰上妖兽的时候，这样孤立无助。
　　他绕过已经死透了的巨大妖兽，继续向草丛中寻找。突然间，萧逸云感受到一股巨大浓醇的妖气，隐隐地从低伏的草地中散发出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地激起身边落叶，以叶代刀甩了出去！
　　“噌——”
　　然而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从草丛中猛地窜出的一道白光，萧逸云略感错愕，再定眼一瞧，竟是长情！
　　长情虚虚浮在空中，如有灵识般护着背后的江小书。
　　萧逸云略感惊讶，想不到这连自己都时常控制不住的长情，竟会对江小书这般尽心尽力。
　　他对长情微微探出手，低声道，“来。”
　　长情犹豫地往后退了些许，然而萧逸云眼底晦涩越来越重，迫得它几乎低吟。长情挣扎着在江小书周身漂浮一周，终究乖乖回到了萧逸云手中。
　　桌台上的烛火“噼啪”一闪，映在江小书干净脸庞上的光影晃了晃。
　　萧逸云默默注视着他，手中的毛巾不经意间落到了地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无知无觉昏睡着的少年，心中有无数不解。
　　江小书不似上一世宁无意那般阴郁孤僻，问什么都不说，好似心中藏着千万事。但他带给萧逸云的迷惑却远不比宁无意少。
　　他纤长的眼睫在烛光中动了动，好似蹁跹欲展的蝶翅。
　　鬼使神差地，萧逸云缓缓伸出手去，轻轻笼住了。
　　不知是想触碰，还是想扼死这只蝶。
　　“逸云。”门外响了响，四门主萧茗之的声音响起：“你在吗？”
　　萧逸云手指一颤，猛然惊醒。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去给萧茗之开门。
　　马不停蹄奔波整日，萧茗之身为女子，难免面带倦容。她对萧逸云疲倦地笑了笑，“方才我还找错了地方，没想到人是在你房间里。”
　　萧逸云倒是理所应当，语气淡淡地道，“自然是在我房间里。”
　　萧茗之不置可否，坐到了萧逸云方才的位置上，查看江小书伤势。
　　她一边瞧，一边托起江小书裹满绷带的右手，对萧逸云晃了晃，失笑道，“七门主，你这技艺不精啊。”
　　萧逸云并不答话，只静静站到萧茗之身边，跟个督工似得，正色道，“你专心一些。”
　　江小书有妖力护体，只是看着比较惨烈，真正危及性命的伤并无多少。
　　只是没想到萧逸云这么重视，萧茗之无可奈何地笑着道，“好好好，我不同你讲话，专心看伤。”
　　她替江小书包扎好各处伤口，伏在木桌上写药方子。萧茗之一边写，一边开口问，“你亲徒儿的身体里有股不明的灵力，你知道不知道？”
　　萧逸云低低应了声，仔细地将江小书搁在外面的手收进被子里。
　　“他有萧寒的第二魂。”
　　“……第二魂？”萧茗之吸了口气，显然也是知道萧门的那些传言的：“那你……那你还把他带在身边？萧岫能放过他？”
　　萧逸云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轻蔑，“萧岫能拿我怎么样？况且，若我不收下他，这孩子早就被弄死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凝视着江小书映在暖黄光芒中柔和的面容，低声道，“……师姐。这么多年，我累了。他……和我很像。”
　　这番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萧茗之却奇异地听懂了他的话。
　　她想起少年时萧逸云终日冰冷疏离的模样，永远独来独往，不发一言就能用表情拒人千里之外。
　　他经历过这样的痛苦，便不忍让另一个相似的少年，也走上相同的路。
　　萧茗之温和地笑起来，对萧逸云道，“遇见你，是这孩子的福气。”
　　萧逸云在心中叹息，上一世的恩恩怨怨，这一世前几个月的磕磕绊绊，到底是福是祸，早就说不清了。
　　萧茗之站起身，往木门的方向走去，道，“他伤势没什么大碍，你尽管放心。我待会儿出去的时候，顺道把药方交给你的门徒，其中有几味药要问长门主找，明日你着人去取吧。”
　　萧逸云将她一直送到门口，道，“这几日门里不太平，多遣几个人送你回去吧。”
　　“不必了，”萧茗之笑道，“我们四门的门徒也在殿外等着我哩。”
　　萧逸云送走她，回到床榻前，盯着江小书看了几秒，开口道，“什么时候醒的？”
　　江小书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下滚了滚，还想接着装一下虚弱，结果萧逸云又道，“再不睁开眼，我就让门徒送药来了。”
　　于是江小书这下演不下去了，他佯装着呻吟一声，可怜巴巴地睁开眼，眼泪汪汪地对萧逸云道，“呜，师父，徒儿的手好痛啊。”
　　“……”
　　萧逸云长长叹了口气，紧紧提了数个时辰的心，此时终于再次落回胸腔里。
　　他又气又无奈地在江小书身边坐下，质问，“遇到危险，为什么不用聆声球？”
　　江小书额头上缠着绷带，手上也缠着绷带，脸上还有各种擦伤。
　　他却又死皮赖脸地缠上来，对萧逸云晃了晃爪爪，毫无脸面地再次重申一遍道，“师父，你这样，徒儿的心也要痛死了。”
　　萧逸云残疾多年的面部神经简直都要被江小书气得好了。他伸手捉住江小书的爪子，塞回被子里，按好，“不要乱动。”
　　“为什么不用聆声球？我整天让你挂在腰上，是好看的吗？”
　　江小书委屈地说，“……我忘了。”他观察了一下萧逸云的面色，急忙补救，“我真的忘了，一遇到那东西我都快被吓死了，哪里还想得起来告诉你。”
　　一个人孤落落惯了，遇到什么事都是自己独自解决，习惯令他根本没有求救的下意识。
　　萧逸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自然是明白江小书的，但这明白之中，又隐隐有一丝心酸。他静静望了江小书半响，直望得江小书都快被他盯得缩进被子里去了。
　　良久，萧逸云无声地把江小书肩膀处的被角掖好，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地道：
　　“我说过，我是你师父。你要记得，无论你遇到任何棘手的事，都不用怕——告诉我，我会替你解决它。”
　　作者有话要说：　　萧逸云甩出去一把铁一样的叶子，长情“咻”地就从草丛里钻出来：
　　主子！别开枪，是自己人！
　　饱饱们晚安，吧唧！（这几天真的很晚了，没放假的学生党饱饱们一定要早点睡噢！


第47章 月色
　　闻言江小书一愣，心中一个麻木很久地方被触动，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下意识想咧嘴露出个笑容，嘴角弯到一半时，又缓缓地松弛下来。
　　他看着萧逸云神色认真的脸，转开视线，望右下方的被角暗纹，低声说，“谢谢师父。”
　　顿了顿，江小书像半是嘲讽，又像半是感慨地道，“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有人守在身边呢。”
　　萧逸云半边脸映在明处，半边脸映在暗处，目光定定地看着江小书，沉默不言。
　　“以前我打架受伤，我都是……呃，妹妹照顾我。”
　　江小书早年性格张狂，棱角刺人。那二流学校里有什么看不过眼的混事儿，都忍不住要去插一手，为此也付出不少代价。而他又由母亲独力带大，姐姐学校住宿，母亲忙着生计，每次躺在小诊所里醒来，都只有灰白破旧的天花板，和口腔里无穷无尽的干燥与麻木。
　　因此当他这一次恢复意识，竟感觉到有双温和，覆着层薄茧的手轻轻笼在他眼睛上方时，心中涌动起一股莫名的温情。
　　萧逸云淡淡笑了笑，打趣他道：“是你妹妹，感谢你平常为她拨葱花的酬劳吗？”
　　江小书一愣，面带尴尬，心说你怎么还记得这茬。
　　萧逸云微笑着走到桌边，将灯罩虚虚笼在烛火上方，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噗嗤”，火烛熄灭，房间里陷入黑暗，唯有窗边的几缕漏了进来。
　　江小书睁大着眼睛在夜色中凝视萧逸云，他身上笼着层融白月光，身材颀长，像踏月而来的谪仙。
　　萧逸云走到门口，轻轻带上门离开，就在门缝即将合拢的那一刻，江小书突然出声道，“师父。”
　　萧逸云手指一顿，寻声望过去，江小书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就像盛入星河的两碗酒水。空气中静下来，他们隔着冗长的黑夜对视，但江小书终究没有再说话，萧逸云喉头动了动。
　　门缓缓合上了。
　　这一夜，江小书枕着萧逸云床榻的幽幽暗香，睡得格外沉稳。
　　这一觉，他一直睡到了第二日午时。江小书途中醒过几次，却见外面还是暗沉沉的，以为天还没亮，便再次昏睡过去。一直到他怎么都睡不着了，心里奇怪地掀被子下床，才惊动守在外面的门徒，进来照顾他梳洗。
　　“现在几时了？”江小书问，“天还没亮吗？”
　　门徒笑道，“已经快午时了，是门主令我们在门外遮了黑布，好让你安心休息。”
　　江小书：“……”
　　门徒道，“门主去彻查袭击你的妖兽一事了，汤药待会儿熬好了再送过来。”
　　江小书心中奇怪，暗道跟我讲这些事干嘛。
　　“是门主让我告诉你的，”门徒又道，“他让你留在房间里好好养伤，不要乱跑。”
　　“……”
　　所以我现在在萧逸云心里就是个“易丢易乱跑”的标签吗？
　　门徒打来温水，照顾他洗漱完，也退了出去。
　　江小书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简直无聊到了极点。就当他都快把墙壁盯出个洞时，门外突然传来齐铭的声音。他似乎是来探望江小书的，然而却受到了阻挠。
　　江小书登时喜出望外，暗道上天可送来了个解闷的人，立时大叫道，“我没睡着！小狗，你快进来！”
　　随即便是齐小狗欢脱地脚步声，木门一下子被推开，这无脑的官二代瞬间就扑倒了江小书床边。
　　齐楚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进来，依然是副春风满面，骚气扑鼻的模样。他笑嘻嘻地对江小书一颔首，“今天宁公子气色比昨日好多了。”
　　齐小狗纠正道，“他叫江小书。”
　　“江小书？”齐楚“咦”了一声，“之前墨了对我说，宁公子名唤宁无意来着？”
　　江小书道，“后来改了。”
　　齐楚了然地合上折扇，笑道，“原来如此。”
　　他弯弯笑着的桃花眼审视了江小书片刻，又道，“之前在下眼拙，竟此刻才发现江公子眉清目秀，五官别致，若是女子想必定是倾城之姿。”
　　“……”
　　兄台，你就是要夸我帅，也不是这个套路啊。江小书默默腹诽，毕竟小爷虽然好看，但也不是伪娘那种类型啊。
　　齐楚又接着道，“江公子莫不信。我曾见过的一女子，她与江公子不过七分相像，便已出水芙蓉，容色上佳。”又瞥了一眼齐小狗，“若不是她天生眼盲，我倒想招给铭儿，当我的弟媳。”
　　他话音未落，齐小狗就大声打断他，“哥！我不娶媳妇，我还要去当游侠的！”
　　齐楚无奈又纵容地看了他一眼，答道，“是是是，你不娶媳妇，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齐小狗撇起来的嘴这才放松下来，只鼓着腮帮子道，“你整天往萧门跑的，自己都没娶，凭什么还管我哦。”
　　齐楚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他们此番来是齐楚为感谢江小书对齐铭的救命之恩，虽说齐小狗一直都嚷嚷着自己也很厉害，可他到底有几斤几两，他亲哥哥会不知道？
　　齐楚带来不少珍惜药草，他对江小书极为谦逊道，“以七门主的能力地位，自是不缺这些东西的。微微薄礼，不成谢意。”
　　齐铭一与江小书凑到一起，自然又是一番插科打诨。嬉嬉闹闹间，该用午饭了，萧逸云还未回来，门徒们揣度了下这二人的身份，客客气气将他们留了下来一同用饭。
　　齐小狗向来最会丢面子，一点王府公子的样子都没有，一看留君苑的饭菜，登时口水都流出来了。
　　齐楚简直不忍直视，偷偷背着身给自家弟弟擦了擦哈喇子，低声斥道，“难不成萧毓平时都没给你饭吃吗？”
　　齐小狗委屈道，“给了，没七门主这儿的好吃。”
　　江小书：这位同志，请你不要觊觎我师父。
　　齐楚叹气，“论能力，萧毓的剑术不比萧逸云刀法差。铭儿，你何必总是巴望着不是自己的，才觉得是最好的？”
　　江小书委婉道，“小狗，其实我师父他菜也不怎么好吃的，特别淡，我刚来的时候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
　　最后齐楚威胁道，“你再这样，我便告诉萧毓，他定罚你劈叉两个时辰不准休息。”
　　齐小狗：“……”
　　作者有话要说：　　齐小狗：劈叉两个时辰？那我不腿都合不拢了！？
　　今天喝了点小酒，脑子里晕晕的（易推倒），怕写多质量不行，少更的明天再补上吧～
　　饱饱们来咱们一起困觉呀哈哈哈哈哈w


第48章 开始搞事了
　　“铭儿，你当不了游侠，你也知道。”齐楚给齐小狗碗中夹入一著菜，叹气道，“但你若喜欢，我也由着你去。只是你往后懂事了，想再回来王府，诸事都不会，又该怎么办呢。”
　　齐小狗小声道，“我才不回去。哥你是世子，王府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齐楚道，“如果有一日我不在了呢？”
　　齐小狗说，“那不行，你说好要护着我一辈子的。”
　　齐楚微笑道，“铭儿，没有人能护谁一辈子的。”
　　齐小狗静默下来，两眼盯着面前的白米饭，筷子“啪嗒”一声，从他手中落在桌子上。
　　江小书看着齐铭的眼泪几乎都要落下来了，心道怎么刚才气氛还好好的，就突然说起这个了呢。连忙道，“小狗天资好，说不定以后都可以得道飞升的呢，枉论一个游侠呢。”
　　说完，又把案几上的筷子捡起来，塞回他手里，笑眯眯道，“对吧？”
　　齐楚道，“飞升谈何容易。即便是在萧门，自萧寒之后，也不过三人做到。”
　　齐小狗声音小小地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就不行？你越不信，我越要做给你看。”
　　齐楚笑起来，终于在齐铭头顶摸了摸，又像平常哄起他，“好好，我信了。就算你做不到，兄长以后也想法子替你实现，好不好？”
　　江小书被这哄小孩的话逗乐了，笑道，“能不能得到飞升不是全靠自己修为么？他人如何能帮的上忙？”
　　齐楚正用筷子夹一只清蒸白虾，语气慢慢地道，“你们萧门的沉灵湖底，不是正有一个已经飞升的正主吗。若是能将他的三魂一一找回来，凑齐六魄，再用什么法子变一变，与其他人的魂魄融到一起，说不定也能找出条其他的成仙捷径呢？”
　　齐铭与江小书俱被这番话说得惊了惊，且不谈这其中对“亡者”的不敬，其途径与目的就令人寒心骇然。
　　江小书磕磕巴巴问道，“那‘合’出来的人是谁呢？是萧寒，还是施法的人？这般邪道，怎会有可行度。”
　　齐楚嘴角弯了弯，道，“如何没有可行度？”
　　“你们可知百年前的苗疆？那时苗疆信奉巫蛊，如□□仙世家一样，他们也有许多教派。其中有两支教派，尤为强盛，他们甚至分庭抗礼长达数百年。然而渐渐的，其中一支越来越衰弱，教中掌术之人都逐一死亡，终于再无力与另一支相提并论，直到某一夜被灭去满门，教中无一人幸免。这是天意或者巧合么？
　　——当然不。是另一支教派图谋已久，秘密谋划数百年，才终于得手。在苗疆，谁的信徒多，谁就有绝对的话语权，即便是王侯也不得不礼让三分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所以，他们为了消灭与自己不相上下的教派，使用了禁忌之术。”
　　齐小狗问，“什么禁忌之术？”
　　齐楚贱兮兮一笑，“告诉你了还叫‘禁忌’之术？”
　　他给齐小狗夹了一只虾，道，“好好吃你的饭。”
　　江小书道，“不过既然是禁忌，自然也有其不可避免地弊端吧？不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让人用呢。”
　　齐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齐小狗道，“哥，你又是从哪本古籍上胡乱看来的？有些东西可信不得，这样邪门的方法，即便永远不成仙，我也不会用。”
　　齐楚慢悠悠从上挑的眼角瞥了齐小狗一眼，道，“铭儿，你把你兄长想成什么人了？这种折寿的法子，我自然是不会用，不过。”
　　他话锋一转，“别人会不会用，可就说不好了。”
　　接下来的饭菜，江小书都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他回想着近来萧门发生的事端，从弟子大会出现不明身份的灰衣男子，到拜师典礼时，被不明物事攻击至死的两名门徒，以及前几日袭击自己的巨型妖兽。甚至再早些，洛阳王府发生的变异尸童“新品种”，萧逸云园苑中突然出现的黑林玄蟒，都不像是巧合。
　　是真的有人在针对萧门吗？
　　他是细作内奸，还是潜伏在外？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江小书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心道，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来，又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在正面遇上妖兽的人里，自己还是唯一一个逃脱生路的呢，这得是积了多少的德啊……
　　不，不对！江小书脑中灵光闪现，猛地一拍桌子，他不是唯一一个！还有在大典上来报信的秦墨了！他也活下来了。
　　秦墨了啊秦墨了，一想到此人，江小书头更痛了，好好的一个美貌小倌，怎么把自己整得跟个笑面虎的谋士似得。每次跟他说话，都感觉头发丝也瘆得慌。
　　按照江小书对他的印象，难免第一反应就是把帽子往秦墨了头上戴。
　　谁让他总是阴阳怪气的，大典上的被袭是他的自导自演，灰衣男子也是他，反正当时弟子大选他也在萧门。就算秦墨了看起来不会术法，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人不露相呢，说不定就是个隐藏在群众深处的大反派。
　　……可惜他没有动机。江小书垂头丧气地想，而且那时秦墨了受的伤是由刀剑利器造成的，与其他受害者的死因大相庭径，如果他真的是幕后操纵者，不至于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
　　越想越混乱，江小书只觉自己脑子都快炸了。
　　用过午饭，齐楚与齐小狗又在留君苑待了一个下午。甚至一直等到晚膳都用过了，萧逸云还是没有回来。
　　萧门近来戒严，他们也不能逗留太久，特别是齐楚还需下山会洛阳王府去。
　　齐楚道，“江公子，那我们只有下次再来拜访了。”
　　江小书点点头，“天色已晚，下山或许不安全，要不齐公子就在留君苑留宿一晚？”
　　齐小狗揶揄江小书说，“书书，你说话倒是越来越有七门主关门弟子的风范了。”
　　然后意料之中地收获了一记白眼。
　　齐楚微笑着摇摇头，道，“不必了。”
　　齐小狗从后面搭着他哥的肩膀，跟只小奶狗似得蹭在齐楚身上，半分正行也没有地说，“对，反正他明早就又来了。”想了想，又补充说，“就算要留宿，他估计也去我师父那儿。”
　　江小书：“……”
　　耿直的孩子死得早啊，狗儿。
　　他憋笑地看着齐小狗爪子被齐楚捏的“嘎啦嘎啦”响，深深地向齐铭投注一眼，唯恐这是见到齐铭的最后一眼。
　　江小书在门口目送齐楚拉扯着自家便宜弟弟离开，头顶月色皓朗，远远地还听见齐小狗在委委屈屈地说，“哥，你打得我好疼。”
　　江小书又在门庭乱逛了会儿，一直等到快到戌时都过了，萧逸云还没回来。
　　他问一个门徒，“师兄，师父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么？”
　　门徒道，“门主说他天黑前回来。”
　　江小书看了看天色，“天黑？这都过天黑多少个时辰了。师父有带哪位师兄和他一起么？”
　　萧逸云一向独来独往，门徒也都是从别的门下调来的，怎么会让不亲近的人跟着他？
　　门徒摇了摇头。
　　江小书呼了口气，心里有些郁结。
　　他下意识抚了抚袖中的缚灵匣，长情也没带，这是到哪里去了？
　　突然间，他福至心灵，恍然想起自己那只还没真正派上用途的聆声球，兴冲冲从腰间摸下来，准备使用一番。
　　“江小书！”然而正当他跃跃欲试之际，门外突然跑进个门徒，站在门前大叫，“谁是七门主关门弟子江小书？”
　　江小书一惊，霍然站起身，道，“我。”
　　那门徒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气急促道，“七门主他，他去后山了，让你……你……不要离开留君苑，等他回来。”
　　江小书急忙拍他的后背，帮忙他顺气，道，“你不要急，慢慢说。我师父他什么时候去的后山？他去那里做什么？”
　　门徒道，“他去找二门主。二门主昨天傍晚去了后山查异，一直都没回来。七门主说此番受袭的都是习剑之人，放心不下，就去找人，结果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
　　江小书：“你们有人跟着他没有？”
　　门徒道，“没有。”
　　江小书简直要恨得牙根痒痒了，却还是只得忍耐到，“他什么时候去的？有多久了？”
　　门徒：“下午去的，快有四个时辰了。”
　　江小书一算，从下午一点，到现在晚上九点，都快有八个小时了，按照萧逸云的刀法灵力要回来早就回来了，拖到现在没消息，必定是出了问题。
　　门徒道，“我师弟齐铭快急疯了，是他遣我来找你的，请你一同去凝寒苑商量对策。”
　　江小书不假思索，他道了一句“稍等”，便飞快地跑进房里抓了叠符咒，胡乱塞进怀里，飞奔地跟着门徒往凝寒苑去了。
　　他脑子里想着萧逸云，担忧他长情不在手边，会不会遇上什么棘手的情势，心中一片火焦火燎。一直跟着门徒走到半路上，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他警惕地道，“等等。”
　　“你刚才说萧逸云让我守在留君苑，为什么又说齐铭让我去找他？你没告诉他我师父的话吗？”
　　门徒没有回头，江小书只看得见他在晦暗月色下，匆匆往前赶路的后脑勺。他道，“我说了，但是我师弟他着急找你，非要我跑一趟。”
　　江小书停下不动了，道，“现在已经宵禁，若非有门主之令，闲杂人等不准外出。二门主既然不在，谁给你的免禁玉牌？”
　　“——你的免禁玉牌呢？”
　　门徒转过头来，无奈地笑了笑，“谁说我没有免禁玉牌，喏喏喏，给你看。”
　　他将手伸进袖子里，低着头向江小书走来，似乎在认真找什么东西。江小书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唯恐使什么阴招。
　　然而突然间江小书感觉自己身后有什么响动，猛地回头去看，却终究没有来得及，他感觉后脑一痛，被什么用力砸了下，身体不由得往前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齐小狗：书书，你说话倒是越来越有七门主主母的风范了。
　　江小书：狗儿，请你圆润的离开。


第49章 后山（1更）
　　白月灰蒙蒙的，半藏半掩地遮在几朵云后，像是被捂得发了霉。
　　寂寂冷光洒在后山灰落落的叶子上，干枯的树枝支愣愣地叉出来，像一只只死去干枯，无力向天空伸去的手骨。
　　“咕噜。”
　　羽毛漆黑的乌雀落脚在枯枝上，薄薄的眼皮覆着黑溜溜的眼珠眨了眨，好奇地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少年，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江公子，江公子？”
　　江小书感觉到一双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靠倚到一个巨石上，后脑传来阵沉闷闷的疼痛，引得他胃里不住翻腾，下意识就想捂嘴作呕。
　　他跌跌撞撞想爬起来，却重新跌回去好几次，干呕许久，什么都没吐出来。
　　“……慢些，慢些。”他身侧的人忙不及在江小书背上顺了顺，关切道，“有哪里不舒服？”
　　江小书头晕目眩地睁开眼，一个模糊的人影映入眼帘，他竭力辨认了一下，陪在自己身边的人竟是齐楚！
　　江小书又揉了揉眼睛，蹙眉问，“……齐楚？”
　　齐楚头冠凌乱地点了点头，苦笑道，“正是在下。”
　　他衣裳还穿的较为整齐，也没有什么划伤破口，只是发冠几乎全散了，七倒八斜地顶在脑袋上，有一种异样的诙谐。
　　要是在平时，江小书必定会忍不住狂笑一番，然而到现在，他已经连弯弯嘴角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是哪儿？”江小书问，“你怎么在这里？”
　　齐楚道，“这里是后山。我在回王府的途中听人禀报二门出了事，铭儿急着找我，便急忙跟着那门徒往回走。不知何时中了圈套，被人带到这里来了。”
　　江小书似乎想摸索着巨石站起来，却行动极其缓慢，甚至险些摔到地上。
　　齐楚连忙扶住他，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江小书低低“唔”了声，道，“之前脑袋被打了下，现在看东西有点糊。”
　　齐楚道，“要不要紧？让我看看。”
　　他伸手在江小书后脑摸了摸，倒是没有血迹，只是隆起一大块，轻轻一碰，江小书就“嘶”了声。
　　齐楚如实道：“有个包。”
　　江小书摇手示意没事，又问，“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吗，王府的家仆们呢？”
　　齐楚道，“不知道。”
　　现在这情势真是不容乐观，江小书想。
　　他们在明，对方在暗，人家轻轻松松把他们耍的团团转了，江小书这一方还连对方的基本信息都不知道。
　　他抓自己和齐楚做什么呢？他们二人既无相似之处，也无一技之长，就算做人质都起不到威胁作用。
　　或者换言之，既然对方好不容易把他们二人抓到手上了，却毫无动作，只是把他们往后山简简单单一丢，不监视也不看守，这是得有多大的心哪？
　　“不知道小狗现在怎么样了。”江小书道，“既然抓我们的人，这样放心大胆地拿了他做噱头，极有可能现在小狗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齐楚道，“据那个门徒说，萧毓和七门主也在这后山之中？”
　　后山范围极广，萧门本身就建在山上，后山则从这个山头一直延绵到那个山头。平常门徒们也只会在一定范围内活动，往更深入的地方，都设置了结界封印，绝非轻易就能进入的。
　　依照齐楚和江小书现在的环境看来，他们应当是处于两个山头之间的连接处，荒郊野岭，少有人烟。
　　江小书道，“在这后山之中又如何，后山这么大，能碰上才叫稀奇。”
　　说着，他又想起聆声球来，试探着往腰上一模，居然还在。江小书立刻笑起来，说道，“其实也不一定？让我试试。”
　　他晃了晃聆声球，尝试着唤道，“……师父？师父，你听得见么？”
　　然而聆声球始终安安静静，毫无反应，就跟个普通的小球毫无区别。
　　江小书沮丧道，“我说那人怎么没把聆声球拿走，原来是这里施了封印，留着我也用不了。”
　　“也不一定，”齐楚笑说，“你这个聆声球样式十分别致，还挂着个同心结，倒像是与情投意合之人挂着好玩的小饰物，兴许是他没发现这是聆声球呢。”
　　江小书长长叹了口气。
　　“我们接下来往那边走？”齐楚道，“总不能留在原地坐以待毙，说不定乱逛还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江小书也不知道，道，“那就随便走吧。”
　　齐楚让江小书牵住自己的手以免走散，他任意选择了一条小路，毫不犹豫地就走了过去。
　　此时已经是深夜，天上的月亮惨白惨白的，夜风呼啦吹过枯叶，簌簌地像从远处飘来的哭声。
　　“江公子，行路无趣，不如我们来说故事如何？”齐楚道。
　　江小书眨了眨眼，视线还尚且是模糊的，道，“可惜我没故事好说，不如你来讲？”
　　齐楚笑了笑，如善从流，“还记得中午我说的那个苗疆巫蛊之术吗？”
　　江小书：“嗯。”
　　齐楚道，“你说的不错，凡是禁忌之术，必定事出有因，都有其缺陷。但有时候，这种缺陷其实是并不损害自身利益的，只是违背了些所谓的仁义道德，便也会被列为禁忌之术。
　　——那一支教派采取的，就是这种禁术。
　　苗疆巫蛊兴盛降头之术，便是在人死之后，将尸体鲜血放干，挖去肺腑内脏，做成如同傀儡一样的玩意。然而越是年轻鲜活的生命，做成降头时距离死亡时间越近，成品的‘效果’就越佳。由此，也常常有教派暗中买来无人认领的孤儿，直接杀死做成降头。”
　　齐楚顿了顿，看了眼江小书恶寒的表情，笑道，“很残忍，很骇人听闻，是不是？”
　　江小书想了想，道，“可以理解，但不接受。”
　　齐楚对江小书显出赞赏的神情，接着道，“但他们采用的那种禁术，远远要比这个手段恶劣得多。
　　那支教派买来七百个孩童，全部泡在药水中，身上割出无数道细小的口子，逐渐放血而亡。他们致力于做出最恶毒的降头，而死法越痛苦，恶念就越强，效果越佳。”
　　“七百个孩子，”齐楚低声重复道，“足足七百个孩子啊……你能想象吗？他们全部被关在同一间巨大的地窖里，暗无天日，像人彘一般塞在一个个瓮里，在无尽的恐惧中感受着血液渐渐流干的痛苦，明知自己会死，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等终于好不容易死了，还无□□回，被活活锁在干枯的躯壳里供人驱遣！”
　　齐楚深深吸了口气，微笑道，“他们终于如愿以偿地炼出了最强的那个。
　　可是剩下的六百九十九个‘次品’怎么办呢？……自然是不能浪费的，于是教中术士控制他‘吃掉’了自己的同类，把七百个降头的恶灵全部集中在了同一个躯体上。”
　　江小书听的胆寒，忍着不适道，“但这和你说的‘融合’两个人的三魂六魄，得以飞升的方法还是有区别的啊。”
　　齐楚并不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在这种禁术的实施过程中，最痛苦的是谁？那个最终被练成降头的孩子吗？”
　　江小书道，“七百个孩子都很可怜。”
　　“被卷入野心势力中的任何人，都是可怜的。”齐楚道，“但最痛苦的，莫过于那个被灭教派的祭司。
　　他本是个无心权势的人，只因灵力出众，法术超群，被硬生生推到了祭司的位置上。在两教相斗中，他又生性悲悯软弱，一步步退让，又一步步被逼到绝路，直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教派被灭，昔日教徒在自己眼前被杀。
　　他痛不欲生，恨不能以死谢教。对方却活捉了他，觊觎上他的卓越灵力，想尽法子，将他也做成了个工具，供自己差遣。”
　　“……恨入骨髓的仇人近在眼前，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迫不得已还为虎作伥。”江小书叹息道，“他确实是最痛苦的人。”
　　“那对方教派用在这个祭司身上的法子呢？便是将他的魂魄，与那个降头的恶灵相融合了吗？”
　　齐楚道，“不错。只是这种术法还有欠缺，合出来的东西早已不人不鬼，谁也说不清到底是祭司还是降头。”
　　“——若真有一天，这种法子要用在铭儿身上，那我必定会万般谨慎，确定出不来任何差错，才会施行。”
　　江小书正欲开口，齐楚却突然将手指比在唇前，做了个禁言的手势。
　　作者有话要说：　　齐楚：江公子，你感到哪里不适？
　　江公子没有哪里不适，就是有点想吐，另外明天可能想吃点酸的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个可能有点晚了，我现在接着码，估计到十一点以后，熬不住的饱饱先睡吧，吧唧！


第50章 猜测
　　齐楚示意江小书留在原地，他贴着小路的边缘石壁，往拐角的另一个方向谨慎地看去。
　　半响，齐楚松下口气，招招手让江小书过来。他指了下远处的一只妖怪，“还未成型的小妖兽，不足为患。”
　　江小书点点头，以他此时的视力，太远的东西根本就看不见。不过他怀中的符咒也并未作出任何反应，想来那妖兽应当是处于五十米之外了。
　　……可五十米之外的东西，齐楚又是如何察觉的？
　　江小书不由得将目光缓缓放到了齐楚身上。
　　江小书道，“方才的这个故事，齐公子是从何处听来的？”
　　齐楚就站在他身侧，与江小书并肩而行，笑了笑说，“平常无聊，胡乱从一些古籍里看来的。”
　　江小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齐公子的叙述，看来这本古籍的描写必定十分详细了。”
　　“这古籍我接触得到，别人说不定也能接触到。”齐楚说，“尤其是想要得道飞升的人，如果一时思虑成魔，不慎入了歪念，难免就会把心思动到沉灵湖的萧寒身上去。”
　　江小书道，“萧寒失了三魂的事，门外人并不知道。就连在门志上写的，也是他已经得道飞升，沉灵湖里的，不过是他留在尘间的躯体罢了。”
　　齐楚仿佛意有所指，“门外人不知道，萧门的‘自己人’就不会动这个念头？更何况，萧门分七门，术业专攻之精，更是其他仙家难以企及的。”
　　江小书微愣，“……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胡乱的推测罢了。”齐楚一笑，“但我想，能在萧门内部设下结界，引诱门内两个关门弟子的人，必定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说的不错，萧门七门春兰秋菊，都自有千秋，而无论是其中哪一支，单独列出来都是其他仙家比都不能比的。而其中掌古籍的，不就是六门主萧岫么？
　　联想之前萧岫对江小书可能体藏萧寒一魂的执念，他确实对凑齐萧寒的三魂六魄有种别样的执着。
　　“但是他……他有这个胆量和野心么？”江小书不禁问。
　　萧岫虽然博古籍，但是这项技能在七门之实在是太过不起眼，根据江小书之前对此人的认识，觉得他应当是那种谋求地位与权势的人。
　　那么现在萧岫既然已经得到了一门之主的地位，不应当竭力维护已有的东西么，为什么还要冒险去博这个赌局呢？
　　江小书觉得这一点是说不通的。
　　但齐楚只是轻轻一笑，并不言语，似乎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已经走到另一个山头了，”齐楚道，“你要不要再试试聆声球？说不定这里就没有结界的。”
　　江小书手指往腰间摸去，却指尖一滑，聆声球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滚落出去。
　　江小书下意识就弯腰去捡，奈何视力不佳，左右摸索都没有找到，最终还是齐楚将它捡了起来，送到江小书手边。
　　“谢谢，”江小书道。
　　他再次晃动起聆声球，但这次似乎是真的走出了结界，很快那边就响起了回音。
　　萧逸云的声音清冷镇定，“……江小书？”
　　江小书都快感动得哭出来了，觉得萧逸云的声音听起来那简直就跟百灵鸟歌唱一样。
　　“啊啊啊啊师父！”他激动得就跟萧逸云是诈尸了一样，大叫道，“师父你在哪儿！！！”
　　萧逸云：“后山。你在何处？”
　　“我也在后山……”江小书紧紧抓着聆声球，“刚过两山的交接处，正在往萧门的方向走！”
　　萧逸云道：“停下来，不要再往前乱走。我来找你。”
　　他那边还有隐隐的惨叫，以及刀剑切入躯体的沉闷声响，但萧逸云此番话说的沉入静水，仿佛一切都处于他的掌控之中。
　　江小书不由担心道，“师父你那边有危险吗？”
　　萧逸云道：“无妨。”
　　然后他又和江小书强调了一遍，“不要乱动。”
　　知道萧逸云那边还有威胁，江小书怎敢令他分心，连忙道，“好的，好的。”
　　齐楚问：“萧毓和他在一起吗？”
　　江小书道：“应当是。”
　　齐楚舒了口气。
　　江小书道，“齐公子。”
　　他突然这样称呼齐楚，齐楚有些莫名，不解地看了过来。
　　“我们都走到这儿了，”江小书道，“齐公子是不是应当解释一下，这么大费周章地把我弄过来是为了什么呢？”


第51章 齐楚
　　齐楚走在前面的身形一顿，蹙起眉头看向他。
　　江小书道，“我原本还很奇怪，既然我师父下午就去找下落不明的二门主了，那么为什么你送小狗回去的时候，居然会不知道此事，还安安心心地回王府？要知道，无论是萧毓还是齐铭，不都应该都是你神经最敏感的地方吗？”
　　齐楚并不接话，只听他接着往下说。
　　“之后的事就更奇怪了，好不容易抓到手的人，却放心大胆地仍在后山不闻不问？反正我是没见过有这么粗犷心宽的绑匪。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就在人质身边，并且随时掌控着我的一举一动。”
　　说到此处，江小书看了齐楚一眼，道，“当然最令我怀疑的，还是聆声球和你发现的那只小妖物了。
　　你把聆声球特地给我留下来，却没料到受到周围结界的限制，居然不能使用。只得又使了些小手段，把它弄到自己手上，将结界破开一线让我把声音传出去。”
　　齐楚欲开口说话，江小书却打断他，“不要说我们只是恰好遇到了结界的破口，也别说你能发现小妖物是不过略知修仙皮毛。”
　　他笑了笑，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既无辜又无赖地说，“不好意思，我早就能看见了，刚才是装的。你用小石子儿打掉我聆声球的事儿……我全看见了。”
　　齐楚哑然失笑，显未料到江小书还会耍这样的小手段。
　　他一抖折扇，依旧笑得春风得意，道，“那江公子这样说出来，就不怕我杀人灭口么？”
　　江小书道，“不不，我觉得你面相长得挺善良，应当是个好人，所以决定听你洗白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难言之隐。”
　　齐楚道，“难言之隐？”
　　他仿佛是仔细思忖了一下，然后十分认真地说，“我觉得今晚月色挺好，诚邀江公子过来赏一赏。这个算吗？”
　　江小书正欲开口，他藏在怀中的符咒却突然发烫，江小书立时戒备地看向齐楚，唯恐他要唰什么阴招。
　　然而这种烫热只是持续了几秒钟，很快又平息下来，蛰伏地一动不动。
　　什么情况？江小书心中奇怪，是远处什么误闯进范围的妖兽么？
　　他顿了顿，等了片刻符咒并无异动，江小书便再次放下心来，继续道，“你是为了小狗还是萧毓？”
　　“……你的灵力又是从哪里来的？或者说，你是齐楚……”
　　“——还是谁？”
　　齐楚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了。
　　他吊儿郎当地一下下摇着纸扇，这双眉目含情的桃花眼，在不笑时给人种莫名的压迫感。
　　江小书道，“齐铭说过，自从你十岁时从萧门回来后，就性情大变，他——”
　　“江公子。”
　　齐楚截断他的话，语气淡淡道，“无论我是谁，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江小书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似乎在沉默中考量这句话的可信度。
　　从现下齐楚的一言一行来看，他似乎确实是没做过对萧门不利的事。
　　被袭的两名门徒，死后被交换回来的佩剑，树林里的不明物事，看望秦墨了回来时的袭击，引诱萧毓、萧逸云两位门主前往后山的阴谋，觊觎沉灵湖底萧寒魂魄的势力……
　　难道这些事不是一人所为，而是多方博弈的结果？
　　那么齐楚在其中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除他之外，还有哪些平常根本没有注意到的人，其实也参与其中？
　　他思考这些的时候，怀中的符咒居然又发起烫来，但同样很短暂，只持续数十秒，就再次偃旗息鼓。
　　“你不信我？”
　　齐楚笑眯眯地向他走过来，江小书立刻警惕地避退了半步，下意识往袖中的长情摸去。
　　“咻——！”
　　正当他们谈话间，空中突然飞来数只箭镞，划破临空漆黑的夜色，直奔二人而去！
　　江小书反应极快地从怀中取出符咒，却未想到齐楚的动作更快，直接袖子一扬，竟就将裹着那些夹裹着灵力的剧毒箭只全部打落在地上！
　　那华贵的锦缎衣料甫一碰到箭镞，居然全部瞬间腐烂，如同败絮般向下飘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臭的异味。
　　见状，齐楚立刻毫不犹豫地将那一边衣袖全部齐臂撕裂，以匕首挑着，远远扔了出去。
　　江小书则趁空隙在二人周围布下符咒，形成一道结界。
　　齐楚大笑，朗声道，“六门主，齐某上次给你带来的笔墨纸砚用着不好么，不慎惹怒了门主，要齐某以命相偿？”
　　果不其然，下一刻萧岫就一脸阴沉地从前方山壁后走了出来，穿着黑袍，负手而立，平日里身上的文人酸气全然不见了。
　　随着萧岫的步伐，紧紧围绕着齐楚与江小书的周遭山壁也都探出了片黑压压的脑袋。
　　萧岫看着和江小书站在一起的齐楚，皮笑肉不笑地道，“齐公子，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齐楚叹息，“生活不总是充满了意外么。”
　　“就像我也没料到六门主竟然热爱上傀儡小人，”他转目在山壁逡巡一周，“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这么多。”
　　他们说的轻描淡写，江小书心中剧震。
　　原来齐楚早先和他说的那个故事并不是子虚乌有，而是真的在虚虚实实地暗示着他什么！？
　　放眼望去这些密密麻麻的傀儡小人，个个眼白翻起，身体肿胀，全身泛着死黑，瞧上去只有五六岁的模样，嘻嘻哈哈地歪斜站着，无辜的天真中是令人恶寒的残忍。
　　江小书看着这些孩子，觉得居然有些莫名的眼熟。
　　……像什么呢？
　　他曾经在哪里见过？
　　齐楚的视线也在这些傀儡中打量一圈，感慨地摇了摇扇子，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让我瞧一瞧这里头有没有我未曾蒙面的小弟妹们？啧啧，真是全长变了哟，竟然没一个像我父亲的。”
　　闻言江小书心中一震。
　　……像，尸童？
　　不错，这些傀儡小人，倒像是尸童的“升级版”！
　　早在半年前，江小书第一次在王府接触到怨气尸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和传统记录上的尸孩大为不同。他们可以把女子的身体当做温床，只由一个母体“播种”，等到成熟时则吸干人体的精气血液破体而出！这种过程，倒是像从降头的制作过程中获取了灵感。
　　反观现在的这些傀儡小人，虽然身体变得浮肿了些，但皮肤上的尸斑已经没有了，只有全身透出的一种死气，令他们和降头还保有一脉相承的一部分。
　　难怪符咒的反应有些反复，这些被练成降头的尸童，一只脚踏在死尸的门里，另一只脚又归属恶灵，让江小书本来就刚创造出来的新符完全懵逼了，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算不算“非人”。
　　所以说，在那个时候萧岫其实就已经在惦记着合成魂魄的事情了么？
　　这些孩子都是他的试验品，王府的尸童则是他失败的次品，或者，包括现在的傀儡小人在内的，都是次品，真正的成品只会有他一个？
　　“真是人的野心不可貌相，”江小书难以置信地低声喃喃，“像萧岫这样追名逐利的怂货，居然会有这样的企图。”
　　齐楚道，“江公子，你可知有个词叫为虎作伥。”
　　江小书讶然地望向他，齐楚却只是笑了笑，并不再往下说下去。
　　齐楚道，“六门主，能否告知在下萧毓在何处？”
　　一听这名字，萧岫不知想到什么，磨牙嚯嚯道，“死了！待会儿你就能去见他了！”
　　齐楚有些失落，“你告诉我他死在何处也行啊，不然我会死不瞑目的。”
　　萧岫道：“你死到临头还嘴硬——”
　　齐楚又接着开口，对萧岫比了个手指，“六门主，若你今日放我们安全离开，我明日就派人给你送来十万两雪花银，一两不少，行不行？”
　　“反之，我是王府世子，你杀了我，我父亲也会找上门来，介时你处境必将十分艰难……”
　　江小书从听到那十万两雪花银就开始懵了，“齐楚，十万两啊，这得是好多好多钱吧？”
　　之前你不是还好像是个隐藏的民间高人吗，加上我也不一定输啊，为什么还没打就开始谈赎金了？
　　齐楚瞥了他一眼，道，“我和萧毓的命比较值钱。”
　　“……”
　　好好好，那待会儿我就自己跑路，找到萧逸云也不告诉他你在这里。
　　萧岫被他们俩扯皮扯得心烦意乱，高喝一声，“住嘴！少给我拖延时间！”
　　紧接着，他口中飞快念动什么密咒，躲藏在山壁上的降头尸童全部一窝蜂冲了下来！
　　江小书瞬间握紧长情，就差拔刀而出了。
　　然而齐楚看着漫水一样包围过来的傀儡小人，竟然毫不慌张，直等到最后包围圈缩到最小的时候，嘴角还微微弯起。
　　然后紧接着的下一秒，随着齐楚一声响彻凌霄的清啸，冰蓝的通天剑光突然临空出世，将整个夜空都映得发亮！


第52章 山壁（初一有更新）
　　p个s：好像饱饱们觉得前一章都太耗脑了，看网文就应该轻轻松松的哈，小黄鸭就在这章前面先简单梳理一下第51章的核心：
　　简单来说，就是有三方不同的人，在为自己的目的搞事情：
　　（暂时明确了的有）
　　a方：萧逸云，江小书，二门主萧毓
　　b方：齐楚
　　c方：六门主萧岫
　　萧岫（c方）想刨了自己老祖宗·大渣攻·萧寒的祖坟，搞一下科学创新，看看自己能不能当个神仙。（a方）师父和怂怂是维护和谐与正义的，（b方）齐楚则是之前出于某种原因，一直处于在暗中观察，不时默默插一脚的状态。
　　饱饱们有兴趣的可以提前猜猜发生的那些事与三方的对应关系？
　　【以下正文】
　　“哗啦！”
　　刹那间，如潮水般涌来的尸童势头一顿，靠近前面的一圈则全部被剑气拦腰截断！
　　齐楚周身气波凛然，青蓝色的衣袍下摆猎猎而动，在他眉心处出现了一枚很淡的小剑印记。
　　江小书瞠目结舌，被齐楚体内这突然奔涌而出的汹涌灵力震得一懵。
　　同样震惊的还有萧岫。
　　他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难以置信地审视着这个平日里到处拈花惹草的二世祖，几乎怀疑齐楚头顶盛放的三尺灵光是自己的错觉。
　　萧岫颤声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齐楚内勾的桃花眼弯了弯，微微含着笑意道，“我是齐楚。”
　　“——但在此之前……我是祭司明愿，是剑灵寒醉！”
　　祭司明愿。
　　这个在百年前的苗疆如雷贯耳的名字。
　　他曾经是整个苗疆最有天分的术士，幼时修习术法，不及弱冠就突破到仅次除凡的第二高境。在那时，能达此境界的只有四人，而除了明愿，无一不是直至耄耋之年才终得参破的。
　　也正是如此，纵然他秉性温雅悲悯，并不适合管理教徒，也依然被推到了祭司的高位上。教中更是自此一派混乱，内外勾结，作下犯上。然而明愿却既束手无策，也无心矫正，他早已物我两忘，全部心力都放在了术法的修炼上。
　　“六门主，”齐楚笑吟吟道，“你炼出的这些小娃娃着实有趣，只是在我面前，也难免太不够看了。”
　　在明愿继承教派的第六年，教内下属里应外合，联通外人灭了自己的教派，屠杀两千余名信徒。祭司明愿，更是被活活虐杀，魂魄囚于一只恶鬼降中，沦为血仇的作恶工具百年。
　　明愿的超凡灵力，加上恶鬼降的强烈怨灵，缔造出的“新成品”一时无人可挡，专门用于打压各类异己。常常无声无息地，一个前一晚还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到第二日清晨就已经横尸数百。
　　随着“降头明愿”的恶名远扬，关于这种禁术的各种传闻一时间也流传开来，市井弄巷的茶饭谈资，说书人的话本子，修习巫蛊的术士耳闻，皆有根据不同需要的不同版本。
　　此前，萧岫从别处听到这个故事，突然间福至心灵，醍醐灌顶，开始尝试着借用这种方法将修仙术中的尸童与降头结合，缔结出新的品种。
　　降头的血毒与恶咒甚至可通过兵器传递，再加上尸童肢体的灵敏度，操纵起来杀伤力顿时提高了数倍。
　　若是这些傀儡小孩是其他人遇上了，难免还会感到棘手，但此刻是与身为原祖的齐楚正面相对上，事态一时变得都不确定起来。
　　他闲庭信步地走出江小书布下的符咒防御圈，倨傲的仰起头，道，“江公子，你可千万保护好自己——我待会儿再来收拾你。”
　　江小书：“……”
　　我就静静看你能怎么装逼。
　　齐楚从符咒圈踏出的每一步，足下都生出大片的烈烈火焰，如同是他劈开了地面，一直将地狱的红莲之火引出！
　　空中开始渐渐出现一些色彩斑斓的蝴蝶，姿态蹁跹地飞舞在齐楚身侧，亭亭落于他的长发间，肩膀上。他轻轻伸出手，几只蝶则仿佛是争抢着落下来，静静停在他的指尖。
　　然而在齐楚身边这样温顺讨喜的彩蝶，实则却是幽灵般可怖的索魂手。
　　它们飞舞着缓缓靠近尸童，尸童全部一动不动，像是迷惑又像沉醉地看着这些蝶，甚至也模仿着齐楚的样子，笨拙地伸出手来，想要讨好这些美丽的动物。蝶翅却轻轻一闪，巧妙地躲过，绕到了他们身后，在后颈上停下来。
　　它们从容优雅地舒展开卷曲的口器，缓缓刺入这浮肿苍白的皮肤……
　　“噗——！”
　　突然间，一个盛大的血花蓦地炸裂开来，冰冷腐臭的血液直直飞溅上邻近尸童的脸颊！
　　尸童们怔了怔，然而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空中飞动的无数蝴蝶全部纷纷落了下来，迅速地一击得手，眨眼间就将数十个尸童爆成了一滩血浆！
　　刹那间，尸童纷纷尖叫哀啼，稚嫩的童音又常常戛然而止——消失在身体爆炸的轻噗声中。
　　它们如同寻找花蜜的蝴蝶，跋山涉水，穿过山川与河流，却并未找到自己如愿的花朵。一时恼怒，便自己创造，以大地为纸，鲜血为浆，涂抹出一朵朵巨大灿烈的血花！
　　地面上很快布满了黑紫的血液，空气中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耳边惨叫不断，在短短的数分钟内，齐楚就将这里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而他却仍然是安闲自在的。
　　齐楚眼眸低垂，专注的摆弄着指尖的蝶翅，嘴角尚且噙着三分笑意，仿佛他是在王府的后花园散步！
　　他闲散惬意的神态连同着周围血腥残暴的景象，一起构成了幅极其诡异可怖的画面。
　　江小书心理素质到底不如他，当他再一次被尸童的腐血溅到衣服下摆上后，江小书胃里的翻涌不适到达了极致。
　　……怎么尽是我遇到变态。
　　江小书捂着嘴想，一个资深虐杀爱好者的萧逸云就够了，还来个齐楚！
　　他抚了抚袖中的长情，又想，算了，起码萧逸云平时还是很正常很温柔的，偶尔变态一次，在可接受范围内。
　　萧岫也被这画面骇住了，一时间汗毛倒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重新更改了密咒。
　　受到新的命令影响，尸童短暂的骚动后，很快克服了惊恐，纷纷露出森森乳牙，咧嘴笑了起来。
　　他们弯下腰，一手捂住脖颈，另一只手去沾取地上同伴的鲜血，然后开始伸手捕捉空中的蝴蝶。
　　那些本来黑血具有极强的腐蚀能力，彩蝶甫一碰到，竟就立刻化为了灰烬！
　　见如此方法有效，萧岫重新得意洋洋起来，立刻再次重复了一边命令，催促尸童的动作加快。
　　落脚点减少，蝴蝶们开始试着只在脖颈上入手，却依然极难。
　　空中的彩蝶越来越少。
　　江小书以为情势不妙，心中焦急，又不敢在萧岫和齐楚二人面前直接拔出长情。
　　他再次取出聆声球，想要联系萧逸云，却缺乏齐楚丰沛强大的灵力，始终无法突破萧岫的结界。
　　“萧逸云不行啊，”齐楚回头笑道，“他不知道你在这儿吗，为何来得如此之慢。”
　　江小书心道，我都没觉得他来的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齐楚突然从指间催出三寸剑气，看也不看，反手就将妄图从自己身后袭击的尸童钉死在地上！
　　他终于转过身，手指轻轻一动，将停在指尖的蝴蝶驱到空中，两手一合，施出一个新的术法。
　　齐楚的十根手指上出现了无数缠绕不清的丝线。
　　这些丝线的终端系在他手指上，另一端则消失在远处的数百只尸童身上。
　　齐楚微微笑着勾了勾手指，一部分尸童立马濒死地挣扎起来，没有眼黑的眼眶剧烈凸出，喉咙间发出“哦、呃”的模糊声。
　　“咕噜。”
　　终于，在极度绷紧下，一颗脑袋滚落下来。紧接着，两颗，三颗……
　　其中混杂着的，还有胳膊，腿之类的残肢。
　　齐楚如同操纵布偶的傀儡师，将不听话的小人一一拆卸开来。
　　江小书默默观战，心道以后回去了，一定要告诉齐小狗他哥有多多才多艺。
　　时机差不多成熟，齐楚眼眸一沉，勾动弯曲不断的左手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萧岫从某种意义上算是文人，一见如此激烈的场面难免提心吊胆，一时间全部精力都投了进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的山壁上，有一只全身系满丝线的尸童，扭曲着身姿慢慢爬了上去。
　　“滋啦——”
　　萧岫背后猛地传来激痛，如同被贴上了一块烙铁！他无比震惊地回过头，只见一个小小的苍白躯体立在他身后，尸童的一只左手按在萧岫背上，而另一只手则诡异地向胳膊肘完全相反的外侧拐去。
　　一击得手，萧岫背上立马以那只手印为中心，飞快地向周围泛起一圈圈灰绿色！
　　“嘻嘻嘻。”
　　尸童艰难地吐出串零碎的笑声，在齐楚的控制下，他的骨骼早已扭曲到了极限，现今完成了“任务”，立刻分散成数块，黑血横流，萎靡在地。
　　萧岫惊恐大叫：“啊——！！！”
　　他一声未发完，突然猛地扼住自己喉咙，发出艰难的，“咕噜咕噜”的模糊声，缓缓跪倒下去。
　　江小书看见齐楚周身光芒大放，头顶灵光冲到甚至三尺有余，纯透漫溢，几乎比得上萧逸云完全暴走时的状态！
　　……如果他不是学的巫蛊，而是修仙之术，所能达到的造诣想必也一定是空前绝后的吧？
　　齐楚十指蜷曲，如瀑黑发散至腰间，衣袖与下摆猎猎作响，说不出的神圣高洁。
　　江小书已经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王府世子“齐楚”的影子了，或者说，此时，他就是明愿！
　　擒贼先擒王，明愿活捉了萧岫，现在他只需要微微昂首，倨傲地环视了一圈剩余的尸童，淡淡下令道，“杀。”
　　站在血泊里的尸童怔了怔，但又很快被这种来自同类的，强大的压迫力所慑服，麻木地臣服于明愿。
　　他们缓缓抬起手，又准又狠地将尖利的手指刺进同伴的身体！经“降头化”的处理后，他们牙齿变得尖锐锋利，甚至可以直接咬进彼此的喉咙。
　　最初的犹豫后，降头的恶灵被渐渐唤醒，腐血的味道令他们兴奋，几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方才还黑压压一片的尸童，就已经所剩无几。
　　地面上积出黑血的小洼，从高处缓缓流向低处，到处都是尸童们彼此啃噬之后，留下的残肢断体。
　　江小书手心的符咒被汗湿了，之前是为齐楚担心，之后是为自己担心——齐楚隐藏如此之深，现今一朝全部暴露在自己面前，等他收拾完尸童，会如何对付自己？
　　仅仅用符咒是肯定不行的，要不再用长情开个挂，告诉他其实自己也是个有故事的人，然后俩人交换完彼此的小秘密，拉个勾，对个誓，合作愉快？
　　系统：[我估计不行，毕竟这么傻的只有你一个人。]
　　江小书：[……]多年不上线，为什么一上线就互相伤害。
　　齐楚道：“住手。”
　　他最后留下了几个尸童，号令他们爬上山坡去，把挺尸在哪儿的萧岫拖下来。
　　萧岫既然操纵得了尸童，想必对这种含毒量升高了的加强版是有所准备的，无奈碰上的是齐楚，他只稍微做了些变动，萧岫就翻船了。
　　尸毒发作极快，灰绿色依然蔓延到了萧岫面上，连眼珠都变得浑浊了，只要再进一步，尸毒进入脑内，萧岫就可以完成另一种意义上的不老不死了。
　　齐楚居高临下地睨着萧岫，看他为了求生疯狂地拉扯自己衣角，丑态毕现。
　　齐楚冷然道，“千错万错，你不该将主意打到萧毓和铭儿身上。”
　　萧岫不停地痛苦摇头。
　　从一开始，被袭击的所有人都是萧毓与萧逸云的门徒，一步步逐渐上升，甚至发展到关门弟子齐铭与江小书！
　　齐楚道：“是他让你这么做的？”
　　萧岫一愣，似乎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应当点头还是摇头。
　　江小书没想到像他这样唯利是图的人，还会有为了旁人，让自己生命处于危险中的时候。
　　齐楚又问了一遍：“是不是他？”
　　萧岫没有回答，他只是“呃呃”地呜咽着，不断地拉扯齐楚衣袍下摆，那里浸透了尸童的黑血，已经将他两手侵蚀得发烂！
　　齐楚蓦然大怒，竟飞起一脚将萧岫踹飞出去！
　　他牙齿咬的咯啦咯啦响，难以抑制地恨声道，“是我自作自受……是我引狼入室！”
　　江小书听到此，渐渐猜测到齐楚说的人是谁。
　　……若他记得不错，当初将秦墨了引荐入萧门的，正是齐楚。
　　只是秦墨了一介小倌，怎么都不像有野心的样子，若这一切真是他所谓，他图的又是什么？
　　齐楚极缓地向萧岫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腐臭的黑血里。他手中渐渐出现了柄无形的光剑，淡蓝冰寒，剑气逼人。
　　齐楚向下俯视着萧岫，似乎已然在审视一个没有生命力的死人。
　　“用孩子炼降头，”齐楚平静地说，“我很恶心你。”
　　死神将近，萧岫疯狂挣扎求饶，拼命向往后退，却被守在两侧的尸童踢了回来。
　　齐楚厌恶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冷漠地转过头去，手中剑气猛地逼近——
　　“啊——！！！”
　　“噌——刺啦——”
　　然而突然从远处飞来另一柄长剑，将齐楚的剑气生生逼了回去！


第53章 往事（上）
　　刹那间，齐楚眉心的那枚小剑印记蓦然光芒大盛，如同相互呼应般，落在地面的长剑也发出阵阵低鸣。
　　齐楚全身一僵，霎时他周身的灵气光芒全部散去，眨眼间又恢复成了那个普普通通的纨绔世子。
　　萧逸云与萧毓一路掩气而行，听到争斗声时均心中一紧，却未想到匆匆赶来，看到的是一场局势完全相反的残杀。
　　横飞的残肢，尸童咬断骨骼的咯啦声，飞溅三尺的腥血……
　　眼前景象实在太出乎于人的意料，二人震惊无比，萧毓拉住想立刻赶去前方的萧逸云，低声道，“你徒儿一时并无危险，局势未明，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萧逸云握着长箫的手紧了紧，想到长情也尚在江小书身边，多少会护着他，渐渐冷静下来。
　　而之后的发展，则越来越令人惊愕，直到齐楚要对萧岫动手时，萧毓终于忍不住将寒醉抛了出去。
　　从见到寒醉起，齐楚脸色便几番变换，直到萧毓走到他面前，齐楚才深深呼了口气，抬起眼，望着萧毓与萧逸云，微笑道，“二门主，七门主。”
　　萧毓面色沉沉，不远处的萧岫还在哀嚎，三人却没有一个人去看他。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片刻，萧逸云的视线一直落在旁侧的江小书身上，很快转身走开了。
　　萧毓道，“……明愿？”
　　齐楚微微笑了笑，那种笑容像混杂了明愿的悲悯与齐楚的纨绔，显出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
　　他道，“萧门主，久违了。”
　　尽管早已有心理准备，萧毓还是难以自抑地显出一种震惊神情。他的目光定在齐楚脸上，平日冷厉严肃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破裂。
　　“明愿，你……你没有……”
　　齐楚轻声自嘲道，“萧门主，像我这样的人，是没办法去转世的。”
　　“尽管我反噬了‘宿主’，从降头里挣脱出来，但我的魂魄早就与那降头融合在一起，毁得不成样子了。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的么……门主？”
　　数十年前，萧毓还没有继承门主之位的时候，他首次下山历练，就遇上了西南一带最劣迹斑斑的恶灵。
　　那时距离明愿趁虚反噬，摆脱控制已经又过去了百年之久，他在操纵下屠戮过的千万人却并不能轻易被摸消，那些恶意全部积累在降头的躯壳中，与明愿的魂魄相互消融影响，助益他灵力不住增长，也使得他心中恶念无限蔓延。
　　明愿糊涂又清醒地看着自己捏断一个又一个人的喉管，看他们在自己手掌下变得支离破碎，由惨烈挣扎变得无力颓败。
　　每当如此，他魂魄中的那些恶灵都兴奋得发抖。
　　他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权。明愿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脱离一切束缚，飘荡在空中，茫然惶惑地看着这一切。
　　如果他想，他可以极其轻松地就压下这些恶念，用强盛的灵力把他们逼迫得再也不敢露头。
　　……但是有意义吗？
　　这么做，有意义吗？
　　明愿迷惘地想，在他活着的时候，悲悯万物，慈悲生灵，却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
　　那么他所有的坚持，都有意义么？


第54章 往事（中）
　　有一夜，火红的凤凰树下，一个稚嫩的孩童惊骇无比的从家中跑出来。
　　他不停地哭，眼泪糊的连路都看不见了，却始终不敢停。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家里的门缝里渗出许多的血，阿娘惊恐至极的尖叫从一门之隔的庭院传来，然后乍然无声。
　　男孩吓得捂紧了嘴，惊惧地倒退两步，门前的灯笼依然红彤彤的，静静悬在黑夜里，他似乎听见有迟缓靠近的脚步声。
　　“小孩，你跑什么？”
　　直到逃到凤凰树下，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突然从树上传来，男孩骇然回头，却见一个身着黑色衣袍的修士从树上轻轻跃下来，落在他面前，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道，“天黑了，还是早些回家为好。”
　　男孩两手还沾着血迹，全身颤抖，他一时间判断不出萧毓好恶，目光中惊疑交加，道，“……家里，家里有怪物……”
　　萧毓蹙眉，“什么样的怪物？你家在何方？”
　　男孩手指发抖，向萧毓遥遥一指。漆黑的荒野间，只有一处亮着橙黄的灯火，猛然一看间有种温暖之感，此时却显出一种寂静的诡异。
　　那时萧毓道行尚浅，不知苗疆的恶灵与修炼时遇到的走尸类有何区别。
　　他握了握手中的寒醉，下意识往灯火处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对男孩招手，道，“过来。你一个人待在这儿很危险。”
　　天空一轮皎月，月色落下来，却有种苍白凄凉的惨淡之感。
　　萧毓一手握剑，一手牵着男孩，男孩的手凉冰冰的，掌心全是汗。
　　“……都是我不好，”一路上，他都小声地压抑着啜泣，哽咽道，“都怪我看得见‘那些东西’，才给阿爹阿娘招来祸患。”
　　萧毓道，“什么东西？”
　　他想安慰男孩，又不知从何下手，半响，把袖中一块拭剑布帕递了过去。
　　男孩抽抽噎噎地道，“……就是，就是很不吉利的东西。族里的巫老说，那些都是厉鬼转世的恶灵。”
　　他用布帕擦了擦眼睛，打了个哭嗝，一抬眼，却忽然看见前面晃出个白影子，猛地惊喜道，“阿哥！”
　　萧毓也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一列火红的凤凰树下，从远处缓缓走来一个广袖白袍的男子。他步履缓慢，身体摇晃，像醉了酒的人，但又面色青白，不见丝毫醉态。
　　男孩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不就是近月来每天和自己说巫蛊故事的阿哥么？
　　只是这个阿哥好生奇怪，每次都只在上午出现，懒洋洋地靠在天井边晒太阳，一到中午，总是不见了。
　　一次在晚上遇见他，他就从他面前走过去，大声叫他，他也不应，好像全然不认识自己了一般。
　　男孩飞快挣脱萧毓的手，冲明愿奔过去，哭着一把抱住了明愿的腰，甚至把明愿撞得后退了数步。
　　在明愿面前，刚才在萧毓面前还是压抑的小声啜泣，一下子变成了嚎啕大哭。男孩埋在他胸口前鼻涕糊了满脸，痛哭道，“……阿哥，阿哥我爹娘被怪物杀了，你带我去找明愿祭司好不好，我要去求他给我爹娘报仇……！”
　　在他讲过的所有故事里，男孩最喜欢明愿祭司。因为他悲悯仁慈，善良仁义，广济教民，对待每一名信徒，都宽宏温雅。
　　从前在苗疆，任何解决不了的巫蛊邪灵，都可以向他求助，明愿从未拒绝过任何人。
　　听故事时，男孩曾天真地望着他，问，“那现在呢？明愿祭司他怎么样，还活着吗？”
　　明愿神情一顿，垂目看着自己在日光下显得透明的指尖，几番张口，却终究无法直视男孩期盼的眼睛，不知是什么意味道，“嗯，他偶尔……还活着。”
　　“求你了，阿哥，”男孩的哭声断断续续，“……求……你告诉我明愿祭司在哪儿，他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他的眼泪濡湿层层衣衫，在寒夜里透出冰凉的冷意。
　　然而明愿却仿佛没感觉到似得。
　　……他甚至没有低下头来看男孩一眼，视线始终无知无觉地注视着前方，神情冷淡，无悲无喜。
　　当然，如果男孩镇定一些，他甚至可以闻到明愿此刻身上，若隐若无传来的一丝丝血腥味。
　　终于察觉到不对，男孩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地看向明愿，小心翼翼道，“……阿哥？”
　　明愿僵直缓慢地抬起两手，抚上男孩的脸颊，眼中一片茫然混沌之色。
　　他的手冰冷潮湿，越往上，越有种腐朽的铁锈味道。
　　男孩心底不详感越来越浓，谜底仿佛已经呼之欲出，他只僵僵地抬头望着明愿，不知是不敢，还是不肯往下投去一眼。
　　远处观察的萧毓终于再按捺不住，瞬间就要催剑而出！
　　“呃——！”
　　然而下一秒，男孩的喉咙就猛地被紧紧攥住，硬生生被明愿从地面上提了起来！他满脸的泪水还混着冰冷的血，神情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明愿蓦然阴鸷地笑起来，诡异地向萧毓投去目光，倒像是在挑衅！


第55章 往事（下）
　　他卡着男孩喉骨的手一寸寸收紧, 鲜活的血脉在他掌心中歇斯底里地跳跃奔流。明愿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痴迷, 兴奋, 厌恶的神情，为又一个生命即将终结在自己手上而激动得发抖！
　　“……阿——哥……”
　　男孩脸已憋得发青, 耳鸣不已, 恍惚间甚至听见自己喉骨一块块断裂的声音。
　　萧毓道, “……你疯了？这孩子分明认识你！”
　　明愿置若罔闻, 他只是戒备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本能地从萧毓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刹那间萧毓催动寒醉, 淡蓝的剑光夹裹着凌厉的剑气奔泻而来, 逼得明愿立刻闪身躲避！
　　他手中扼住的男孩已经无力地颓败下去, 脑袋和细弱的胳膊软软地低垂。明愿毫无眷恋地便将他一把向旁侧扔了出去。
　　寒醉霎时分出数十道幻影, 明愿却只冷哼一声, 身形快的惊人，眨眼间就扑向了不远处的萧毓！
　　他们二人迅速缠斗在了一起, 然而过得招式越多, 萧毓心里的惊讶就越是更深几分。
　　他在萧门二十余年，论及术法或灵力, 除了萧逸云外他一向自视无人可比。然而此时他眼前白袍缓带的年轻人, 却在一招一式中流露出极强的灵力，这些丰沛强盛的灵力平静地藏匿在他体内, 只在偶尔的不经意间显出冰山一角。
　　萧毓道，“你究竟是谁？”
　　然而明愿眼眸昏沉，每当正午一过, 他魂魄中真正属于“明愿”的那一部分就渐渐沉睡，惫倦地与外界隔离开来，直到下一个天亮。
　　凤凰树枝在激荡的剑气中簌簌而动，火红的花朵被震得落下来，停在明愿如雪白衣上，说不出的烈烈明艳。
　　萧毓动作越来越快，招式越来越凌厉，恶灵渐渐左支右绌，一步步陷入险境，迫不得已开始尝试唤醒属于明愿的灵力。
　　然而明愿的力量实在太强太有特点了，早在他身为祭司的时候，关于他的传说就飞遍半个苗疆，此时才刚刚一露头，萧毓立刻想起自己听过的那些传闻，震惊道，“……明愿祭司！？”
　　明愿浑浑噩噩，恍惚间听见有人叫自己。
　　然而他早已不想再问人间之事，此刻夜色沉沉，离太阳升起还很远，那个听他讲故事的小孩还没有到，明愿魂魄泛起些波澜，很快再次沉睡。
　　萧毓完全难以置信。尽管早有耳闻，从前那个悲悯仁义，术法造诣高为天人的祭司明愿，早已沦为了他人作恶的工具，和低等鬼降没有丝毫区别，但直到此刻亲眼所见，他还是不由得心中震痛。
　　恶灵借不到明愿的力量，再次落入下风。他们原以为就算明愿曾经怎样高高在上，现在魂魄还不是和自己混在一团，远在天边的洁白云朵，也早已被拉入了泥泞中。
　　此刻恶灵落难，若是明愿袖手旁观，也会被一同打得魂飞魄散，所以他们自信，无论如何，明愿都会出手相救。
　　“我早就不想活了。”
　　却不知明愿沉沉微笑，喟叹般闭上双眼，“……这一切，早该结束了。”
　　寒醉剑气逼人，萧毓飞起一张符咒拍在剑上，混同着灵力一同由长剑送了出去！
　　萧毓道，“明愿祭司，对不住了。”
　　刹那间，恶灵歇斯底里地尖叫奔逃，寒醉却紧跟其后，眼看就要刺透明愿无形的身体！
　　“……明愿。”
　　萧毓最后一次叫喊他的名字，试图唤醒明愿的魂魄，然而那白衣祭司的眼瞳却始终是沉浊，毫无焦距的。
　　“噗——！”
　　长剑正中明愿胸口，穿过他透明的身体，有“滋滋”的黑色恶灵不断从伤口处妄图向外奔逃，却都被封印的符咒一一挡了回去。
　　灵力开始源源不断地从明愿的躯体向外流泻，他踉跄几步，跪倒在一棵凤凰树下，白净修长的手指深深扣入泥土中。
　　萧毓缓缓走近，沉默地看着明愿。
　　他听说过许多关于这位白衣祭司的夸赞，人们感念他的温雅仁慈，宽厚悲悯，只可惜命运弄人，上天对待好人却总是不怎么好的。
　　明愿重重喘息着，但神情却显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甚至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的符咒前，好像怕萧毓杀不死自己似得，要亲手让自己死的快点。
　　萧毓神情复杂地望向明愿，视线轻轻落在他眼眸里。
　　此刻恶灵都纷纷拼命想从他伤口处奔逃而出，拉扯着他的魂魄。沉淀、交融数百年的整体，现在一朝散裂，那应当是极其痛苦的，就如同将一个活人的躯体生生大分八块。
　　萧毓以为自己会在这双眼睛里看到痛苦，看到忍耐，或者是即将解脱的平静。然而都没有，他实际看到的，只有疲倦。深深的疲倦。
　　对人世的疲倦，保持一颗悲悯之心的疲倦，这数百年苟活的疲倦。
　　似乎是终于意识到无法从伤口处挣脱，恶灵们不再向外挣扎，而转为和明愿争夺对这魂魄灵体的控制权了！他们妄图借明愿之手撕开符咒，然后再尝试逃脱出去。
　　明愿嘴角微微泛起个冷笑，指尖用力，想将符咒再按紧几分，却发现恶灵们背水一战，而自己灵力流失过大，对他们竟真的一时奈何不了几分了！
　　他只得将目光投向萧毓，这个素未蒙面的年轻剑客。
　　刹那间，萧毓从明愿的目光看到了恳求与希冀的意味，他紧紧束着护腕的手腕一震，缓缓向明愿走过去，将手握到深深钉在他胸口前的寒醉上。
　　只需要再将灵力注入几分，辅以强烈的剑气，必可以将他魂魄震散。
　　萧毓无声地最后望了明愿一眼，手指渐渐收紧，灵力即将送入，恶灵开始拼命地往外挣扎。
　　然而刹那间，刚才被明愿扔进草丛中的男孩突然再次醒来，他从昏迷中听见明愿的名字，挣扎着睁开眼，猛地就看见萧毓将剑刺入明愿胸口的场景！
　　“……不，”他大叫，“不要杀明愿祭司，不要杀明愿祭司！”
　　萧毓闻言一怔，而恶灵抓准机会，竟生生将寒醉冲击得退出了几分！
　　“咳咳，”男孩捂着喉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就想往这边跑，他跪在明愿身边，哭着想将他胸口前的剑□□，“巫老说过祭司帮教民实现愿望，都是要收到祭奠的，刚才不怪祭司，不怪明愿祭司！”
　　他祈求地看着萧毓，不知道误会了事实的其实是自己，只仍然一心渴盼着那个故事里的明愿祭司，能替他报仇雪恨。
　　萧毓错愕，他想将男孩挥到一边，却被又正被牢牢抓着手，动弹不得。
　　而正当萧毓不知所措的时候，恶灵们却猛然看到了机会，他们支使明愿伸手，再一次扼住了男孩的脖颈，用力往冷光森然的寒醉剑按去！
　　男孩一惊，随即竟不躲不闪，顺从地将细弱的脖子献上血祭——
　　“……祭司大人。”
　　他闭上眼，眼睫不住颤动，语气轻而虔诚地说，“……求你，替我爹娘报仇……阿……。”
　　他似乎还想再最后叫明愿一声阿哥，然而随着喉管的割裂，男孩全身抽搐起来，漆黑的眼睛渐渐失光，绞紧的手指松开。
　　——那最后一个字，终究没能叫出口。
　　温热的新鲜血液顺着长剑流入明愿胸口，明愿眼睛骤然放大，在听到男孩声音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竭力想将他推开，却终究没能挽回。
　　“……啊……”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仍然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睁大的眼睛竟蓦然滚落一滴泪来。萧毓从未见过在一个人脸上见过这般痛苦的神情：明愿嘴巴张大，急促喘息，最终化为一声悲痛至极的大叫：“啊啊——啊——！！”
　　是他害了这个孩子。
　　如果他告诉这个孩子真相，告诉他那个慈悲的明愿祭司已经死了……
　　告诉他这个世上的所有善意都是故事里的。
　　恶灵们由温热的鲜血得到滋补，瞬间变得再次强盛起来。然而：
　　“噗——”
　　明愿竟猛地用力拔出了寒醉，瞬间手起剑落，再重重刺了回去，在自己的心口处完成了一个十字的封印！
　　“……哈。”
　　明愿虚弱地微笑起来，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发光，像融化的一滩初雪。
　　萧毓惊骇地看着他，很久才缓缓伸出手，轻轻一碰，明愿竟化成无数碎片，融进风了里！剩余的，只有寒醉剑插在地面上微微散发着柔光。


第56章 师徒重逢
　　“我以为你死了。”
　　萧毓低声喃喃, “……我以为你在那时就死了。”
　　他与明愿只有一面之缘。苗疆旧事, 过去早已有十二年之久。
　　尽管当时明愿的为人与结局自然给萧毓带来了一定冲击, 但在这十二年里，萧毓对明愿的印象不仅没有在时光的漫漶中逐渐消磨变淡, 反而还越来越清晰起来。
　　他始终记得那个神情疲倦, 倚倒在凤凰树下, 周身落满了火红花朵的白衣祭司, 一次次难以自已地猜想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之前分明素未蒙面，萧毓却感觉他们好似已经神交已久, 时间越久, 他越是为明愿的死感到惋惜。
　　他不知道这是受明愿成为了他剑灵影响的缘故。
　　齐楚微笑道, “萧门主不懂术法, 那不过是个封印的印罢了。”
　　他顿了顿, 又接着道，“我作恶太多, 成为剑灵, 能尽一己之力做些事，也算是对那些无辜枉死之人的偿还。”
　　萧毓问, “……那你又如何成了齐楚？”
　　齐楚默了默, 才低声说，“当日你救下这小孩, 他却在你带他赶回萧门之前就死了。只是你着急赶路，并未发现。”
　　在这世上，能达到躯壳与魂魄完全相合的两个人是几乎没有的, 不然一些造诣稍高的术士岂不都可以永生不死？
　　然而最巧合的是，在明愿身死数百年之后，他居然真的遇到了这么一个全新的躯体！
　　萧毓道，“所以你就‘借用’了他的躯体？”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齐楚，“……明愿……按你的脾性，你应当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按照明愿的脾性，他当然对所谓的“生”早已毫无兴趣，只是，只是……
　　齐楚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折扇，玩世不恭地牵起嘴角，微笑道，“萧门主，你可别忘了我魂魄里的那些恶灵。在这么多年的侵蚀下，我可早就不是那个傻兮兮心怀天下的祭司了。”
　　寒醉在萧毓手中大震，显然剑主人的心里此刻也极度震荡。
　　萧毓突然觉得自己着实有些可笑。他是个性格冷厉，不善言谈的人，看得过的人少，觉得可以交心的人更少，而在这些少之又少的人当中，他对诸事只有耳闻的明愿却视为颇高。
　　然而这个人，如果只是他理想中的幻象呢？
　　江小书看着沉默对视的二人，心想在萧毓不知道的时候，不是也和齐楚相处的很好么，这说明他对齐楚的为人也是认可的，为什么现在一听说齐楚是故交明愿，反倒还炸了毛呢？
　　他心里正想着事，突然看见萧逸云向自己走过来，登时欢天喜地地就跑过去：“——师父！”
　　说起来距离萧逸云那天早上出去，到现在也只是隔了不到两天时间，但这期间发生的事太多，江小书感觉仿佛已经隔了好几个世纪之久。
　　萧逸云神情微倦，但见到江小书灰尘土脸，却还是如此快乐地冲自己跑过来，还是忍不住淡淡笑了起来。
　　江小书简直激动地恨不得给萧逸云一个熊抱：官方大腿！这下状况再怎么险象环生，也不用担心没命了！
　　萧逸云道，“不是让你好好待在留君苑？”
　　江小书表情一僵，郁闷地想，怎么这一见面就兴师问罪上了。
　　“我担心师父你没拿长情，”他连忙献宝，把袖里的长情双手奉上，“所以连小命都顾不上，特地给师父你送过来的！”
　　这话里，分明倒有些委屈和邀功的意思了。
　　萧逸云对他的这些小九九完全无可奈何。他本是个寡言冷淡之人，就像副黑白两色的水墨画，但自从遇见江小书之后，却常常被渲染上许多鲜活的色彩。
　　江小书又道，“而且聆声球也是，我在结界里根本用不了。想找到师父你……真的特别不容易啊。”
　　萧逸云怔了怔，想了片刻后，低声道，“是灵力的缘故。”
　　之前他因为前一世的诸多顾忌，虽然收下江小书为徒，却并未教他什么实际仙术，体内尚是馄饨一片，灵力内丹什么都没有。
　　萧逸云道，“此番回去，我教你音律与刀法。”
　　江小书闻言登时眼睛一亮，这是要完全不计前嫌，彻底消除上一世宁无意不良影响的节奏了吗！？
　　人生不易啊，时隔半年，江小书总算完成了历史征程上的一大步。
　　他简直开心的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只看着萧逸云腰间挂着聆声球的红色同心结道，“师父，这个沾灰弄脏了些，等回去我重新编一个给你换上？”
　　萧逸云微微含着几分笑意，道“好。”
　　江小书瞥了齐楚那边一眼，看样子萧毓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萧岫还挣扎在生死边缘了，他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萧岫身边惋惜道，“六门主，你千万撑住，可别死了。”
　　萧逸云跟在他身后，觉得江小书举动有趣，问道，“怎么？”
　　江小书认认真真给萧岫身上的重要的穴位依次点了点，确认尸毒不会危及性命后，抬头道，“他之前想把我扔炉子里去炼丹。唔……可能还有师父你。”
　　萧逸云看江小书手法娴熟，暗叹这点穴之术他又是何时自学的，挑眉道，“所以你要以德报怨？”
　　江小书嘻嘻一笑，“怎么可能。我是想要是把他带回去，交给你们门主一起审问，感觉肯定比死在这里还惨。”
　　萧逸云：“……”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再一次加更失败了。。。。。而且还越来越晚睡TUT
　　这样是不对的，是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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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下山（第1更）
　　和萧逸云一起麻溜儿地把萧岫捆捆好, 江小书简单收拾了一下, 就准备下山回去了。
　　来的时候惊心动魄, 一路上跟着齐楚也都是暗波汹涌，斗智斗勇的, 现在终于重逢了神仙师父, 江小书觉得自己已经一点脑子都不想动了。
　　他吊儿郎当地跟在萧逸云身后, 只见天空晨星几点, 曦光未透，正是天亮前的最后几刻钟, 而江小书的心情, 也是从未有过的放松畅快。
　　这之前的什么阴谋阳谋他统统抛之脑后, 眼里看得见的, 只有萧逸云腰间随着他步伐一起一落的箫穗儿。
　　就算不开全息视角, 系统都可以想象出江小书一脸蠢样地盯着萧逸云背影看的表情。
　　他笑嘻嘻道，[崽, 我仿佛又听见了你智商下线的声音。]
　　江小书没反应过来, 问，[什么？]
　　系统道：[没什么。就是我觉得萧逸云可能有个智商收纳神器, 不然你怎么一和他搁一块, 就瞬间整的跟智障晚期似得呢？]
　　[……]
　　江小书面无表情道，[滚。]
　　然而相较于萧逸云师徒二人, 萧毓与齐楚那边的气压就要低得多。
　　江小书完全想不清他们两的矛盾点在哪里。在他看来，齐楚的原主属于“自然死亡”，就算明愿未经允许, 借了这壳子一用，有些不敬之意，但在修仙界夺舍之事不是更司空见惯么？
　　原本他们是萧逸云拖着萧岫，走在最前头，然后江小书其次，后面跟着萧毓，齐楚一个人孤零零地落在最后。江小书想了想，在路边停下来，和齐楚并肩而行。
　　江小书说，“齐公子，铭儿在凝寒苑吗？”
　　他分明知道明愿的事，此时却还是称他为“齐公子”，齐楚闻声微微一怔。他轻轻摇了摇折扇，以往眉眼间的那股风流很淡了，视线不知望着远方的哪里，低声道，“铭儿是个好孩子。”
　　江小书道，“说不定以后，他真的可以成为一个游侠的。”
　　齐楚微微笑了一下，道，“他若成了游侠，往后我还得多备些银子，好在他惹了祸的时候有钱把他赎回来。”
　　江小书想象了一下齐小狗鼻青脸肿，满嘴不服，却还是不得不乖乖就范跟在齐楚身后回家的样子，憋笑道，“齐公子，那你可能还真得多备一点了。”
　　齐楚道，“铭儿现在太小，等他知道了这世间险恶，或许就不会再想当游侠了。”
　　江小书却道，“但也有许多人，明知前路险恶，不一样执意前往？有些事，不终归要有人去做的么。”
　　齐楚挑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江小书道，“是。”
　　齐楚静了静，沉默半响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但我，不希望这个人是铭儿。”
　　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可察觉的无奈哀凉，令江小书想起他作为明愿时的一生。
　　江小书想，齐楚待齐铭比真血亲还要好，会不会也是因为他在齐铭的身上，多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呢？
　　多少年前的明愿，那个悲悯仁慈的白衣祭司，其实和鲜衣怒马、长歌策马的少年郎都是相似的本质吧。然而也正因为他走过那条路，被满路荆棘划得遍体鳞伤，才更觉齐铭的少年热血可贵。
　　然而江小书不知道的是，同样这么做的还有萧逸云。他和齐铭一样，都是被无知无觉保护着的人。
　　江小书问道，“齐公子，我可以冒昧问你个问题吗？”
　　齐楚漫不经心道，“嗯。”
　　江小书说，“呃，那个，你为什么会想借‘齐楚’的壳子复生？我觉得你不是那种贪图生的人。”
　　熹微晨光里，萧毓走在前面的背影显得有些模糊。但江小书这句话出口时，他似乎看见萧毓身体僵了僵，耳朵微微一动。
　　可惜他和江小书都没有听到回答。齐楚唇角的笑意敛去了，神情淡淡的，只说了一句“嗯”。
　　又走了一会儿，萧逸云找了过来，他望着江小书蹙眉道，“不要乱跑。”
　　不要乱跑不要乱跑又是不要乱跑。江小书满脸郁卒，心想你怎么不干脆给我系裤腰带上，就往后走几步你也要管？楼下奶奶对她养的哈士奇都没这么苛责。
　　江小书对萧逸云道，“师父，齐铭才是齐、小狗。”
　　待他们一行人下山时，天已经微蒙蒙亮了。萧岫脸色灰绿，也不知齐楚用了什么毒，让他这么一直不死不活地吊着，神志倒似乎还是清醒的，江小书偶尔偷偷溜过来恐吓他时，萧岫都会下意识对萧逸云或者萧毓发音模糊的求救。
　　江小书说，“六门主，看见我手上这把刀了吗……”
　　江小书又说，“六门主，我可卑鄙了，你知道不，就是那种当初你要杀我，我就一直记着，到现在终于已经按捺不住，特别想打击报复你了的卑鄙……当初顾着我师父没动手，这会儿后悔死了吧？”
　　最后他笑嘻嘻道，“哎，你再怎么看我师父也没用的。反正他其实也不怎么在乎我，就算我把你弄死了，大不了他就把我扔炉子里去，马上回头再重新收一个——”
　　然而他话音未落，萧逸云就淡淡回头看了江小书一眼。那目光如有实质，戳着江小书脊梁骨，给他背上汗毛全惊起来。
　　江小书立马怂了。
　　虽然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
　　萧逸云看着他道，“过来。”
　　江小书：“……”
　　过来就过来，说得好像我不怕一样。
　　此后，萧岫转为萧毓看管，江小书一路乖乖跟着萧逸云，享受寒冬近距离超低温空调，为自己的嘴贱付出了代价。


第58章 掉马（上）
　　“你们先回去, 我把萧岫送去茗之那里。”萧毓道。
　　他们已经从后山出来, 整个萧门此时都笼罩在一层稀薄的晨光中。此前王府的尸童, 弟子大选和拜师典礼时暗中作梗的人，现在都有了些眉目, 只要顺着萧岫这条线, 很快就可以把事情真相全部探出来。
　　江小书看了齐楚一眼, 道, “师父，那个, 我衣服上也有点尸毒, 要处理一下, 要不我们先回留君苑吧。”
　　萧逸云道, “好。”
　　四人便在路口作别, 分别往两个相反的方向去了。走过一段路，江小书回过头, 看着萧毓与齐楚终究还是并肩而行的背影, 叹气道，“折腾这么大一圈, 可终于回来了。”
　　萧逸云道, “不是说了让你留在留君苑，怎么还是跑后山来了？”
　　江小书：“因为二门主和师父你在一起啊。齐公子不放心, 就让我带上长情找你们去了。”
　　齐楚知道的一定比他们多，江小书想，但是为什么他知道萧逸云和萧毓在一起, 还要带着自己赶过去呢？这两个代表萧门最高战斗力的人，就凭萧岫的那点降头化尸童，就算萧逸云没带长情，也顶多是花的时间多一点的问题，依然是毫无疑问可以解决的啊。
　　难道这件事，是齐楚过于警惕了吗？
　　江小书道，“师父，你还记得秦墨了吗？就是今年长门主收下的亲徒。”
　　萧逸云道，“是醉春坊的那个孩子？”
　　江小书：“嗯。不知道怎么，我觉得这件事和他也有关系。上次他受伤，我和小狗去看望他的时候，遇见六门主了。”
　　萧逸云静静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
　　“一开始我以为萧岫是去找长门主的，但是长门主每月月中不都要出门么，萧岫不应该不知道。”江小书道，“现在我觉得还有一个可能——他是去找秦墨了的。”
　　他犹豫了一下，下唇抿紧，似乎在想什么十分纠结的问题。而萧逸云也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江小书，等待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接着说下去。
　　江小书：[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要嫌弃一下我的系统了，踏马居然连对方好感度、黑化度都不能测，这简直影响我的决断。]
　　系统：[……]
　　江小书手指握得紧了紧，道，“师父。”
　　萧逸云微微低头看着他，周身围着圈淡淡的晨雾。
　　“之前，我第一次想进萧门的时候，一直因为名字的事报不进来，”江小书缓缓地说，“是秦墨了给了我一块你的玉佩——之前在醉春坊他被拍卖，你给他赎身用的，喏，就是这个。”他把好好包在布帕中的玉佩取出来，放在掌心，伸到萧逸云面前，“作为报偿，我答应给他一个许诺。往后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凡不违背道义，都满足他一个要求。”
　　江小书道，“这很奇怪……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他却拿自己的全部身家和我做这种交易，万一以后我就是个小叫花，他不是赔惨了吗？”
　　萧逸云道，“嗯。”
　　要做就做到底，江小书一咬牙，接着道，“……所以，师父，你不觉得，秦墨了就和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样吗？”


第59章 掉马（下）  1更
　　说完后, 江小书定定地看着萧逸云, 忐忑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很紧张, 并且也不确定萧逸云会作何决断。
　　从穿到这个世界以来，他与萧逸云的关系已经缓和许多, 江小书一时信心满满, 觉得自己的好感度已经刷的差不多了；一时又会充满极端的负面情绪, 拿不定自己在萧逸云心中的分量。
　　谁知萧逸云只是看了他一会儿, 见江小书说完了，便淡淡转过头去, 对他方才的所言所想不置可否。
　　……什么意思？江小书握紧的手心微汗, 不相信我的话, 还是怀疑我作假？
　　“早饭想吃什么？”萧逸云却突然转开了话题。他看了看未曙的天空, 目光转到江小书身上：
　　少年的五官棱角尚未长开, 头正微微仰着，见萧逸云蓦然看过来, 神情变得有些忐忑与茫然——曾经记忆里的阴郁与沉默, 在他身上全然看不见踪影。
　　“不知现在回去，还来不来得及让他们不要在蛋羹里加佐料。”萧逸云淡淡地道。
　　江小书：“……”这什么跟什么？
　　“加了也没关系……”江小书只得顺着萧逸云这个话题道, “我——”
　　“你以前经常帮你姐姐拨开葱花, 技艺很熟练，”萧逸云把他的话补充完, 微微笑了笑，道，“是不是？”
　　“……”
　　唉, 师父你这么直接说出来，我会有点尴尬的。
　　江小书默然道：“是的，师父。”
　　“无意，”萧逸云蓦然有些突兀地道，“有些事，当时你年纪太小，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江小书：“……？”
　　萧逸云道，“你与你妹妹幼时为孤，是因为父母皆为细作，被萧门发现后处死。”
　　江小书道，“……嗯。”
　　想了想，他以为萧逸云是在怀疑他会因为父母的事，怨恨萧门，连忙又补上一句道，“不过师父你不用担心，嗯，我知道当时他们也的确给门里带来了许多麻烦，错错对对，这事挺难说清的。就算我怨恨，也只会把账算在派遣他们来当细作的门派上，不会盲目累及门里的。”
　　江小书正忙着表忠心，萧逸云却只是轻轻笑了笑。他接着道，“无意，你还记得当初你父母，是潜在哪一个门里当的细作吗？”
　　“……”？？？
　　江小书一懵，这个问题里的暗示意味太足了，他不得不绝望地想，难不成是在七门？
　　等等，如果是在七门，那萧逸云岂不是在十几年前就见过宁无意？
　　……但是为什么宁无意不知道？穿越之后，江小书从宁无意那里继承过来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相关信息啊！是因为当时太小，不记得了吗？
　　不对卧槽卧槽，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宁无意不记得，江小书就不知道，他还在萧逸云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有个早夭的姐姐，这不是自打脸吗！？
　　也就是说，从半个月前，萧逸云就很有可能知道自己是个替芯了？
　　这些天里，他必定还仔细观察过江小书的一行一动，反复试探过多次，深思熟虑后才作出最终决断。可悲的是，江小书明明也一直在绕着萧逸云转，居然丝毫没有发现他的不同，到现在也没发现！
　　……这信息量有点大，江小书心道，且容我缓一缓。
　　“不，师父，”江小书颤抖道，“你听我解释……”
　　萧逸云却突然伸出手，将江小书腰间颤颤巍巍，快要掉下来的聆声球重新系了系，微微笑着道，“莫掉了。”
　　“小书，”萧逸云看着不知要作何表情的江小书，低声道，“之前的事，是我欠考虑了。往后你安心跟在我身边，秦墨了、萧门的事，都不必挂心了。”
　　他这一番话中，对江小书的称呼从“无意”，变到了“小书”。江小书完全不敢去想萧逸云已经猜到了多少，偏偏他又未明白说出来，若江小书按捺不住，主动提出来，稍有不慎就成了自投罗网。
　　姜还是老的辣。江小书默默地想。
　　之前他见齐楚此事，心中总有一种类似于兔死狐悲的惋惜。觉得若有一天，如果萧逸云知道自己不是宁无意，或者最开始接近他的目的并不纯粹，而是为了解除妖血这一附骨之疽，那么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些情谊，会不会也会被萧逸云全盘勾销？
　　现如今第一个秘密已经暴露了一半，万幸萧逸云不仅没炸毛，似乎还对自己之前误伤了无辜人员感到愧疚，并且许诺作为报偿，往后都罩着江小书？
　　江小书想了想，觉得自己的阅读理解应该是可以及格的，在心里暗暗给自己作了会儿心理建设，快步跟到萧逸云身边。
　　“师父，你还记得上次你给我的那支白玉箫么？”他笑嘻嘻道，“我自己练了一首曲子，吹你听听嘛？”
　　其实事实是江小书从拿到它起，除了悬在腰边当装饰，就再没想过要吹。此时一时为了和萧逸云搭话，把玉萧吹得惨不忍睹，口水糊住气孔好几回，简直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萧逸云充满耐心地听他一曲吹完，道，“箫给我看看。”
　　江小书不明所以，乖乖把箫递过去。
　　萧逸云仔细检查了一番，又看看江小书，最终表情有些难以言说地把玉萧又递了回去。
　　江小书：“？？？”
　　江小书道，“怎么了，师父？”
　　萧逸云道，“无事。”
　　系统道：[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你箫坏了哈哈哈哈哈，萧逸云真是太善良了。]
　　[……]
　　江小书回头往齐楚与萧毓离开的方向看了看，只见此时远远的天边亮了几分，像浅色的玉器，再稍过几炷香的工夫，初阳就要越过地平线了。


第60章 副本结局（上）2更
　　“……门主！”留守在凝寒苑，提心吊胆数日的门徒见萧毓终于回来，一时大喜道,“您终于回来了。”
　　“嗯。”萧毓淡淡应了声。他身上还沾留着从萧岫转过来的尸毒腥臭味，对门徒道，“待会儿送些温水到房里来。”
　　门徒：“是。”
　　当他准备离开时，却猛然发现萧毓身后还有一人。齐楚站在一个距离萧毓不远不近地位置上,神色淡淡的,手中虽然还握着折扇,身上却也极为狼狈。门徒下意识开口道,“齐公子,您……”
　　他本想问齐楚今夜是不是也要留宿，但又意识到今日萧毓与齐楚之间的氛围颇为微妙，且萧毓又没开口,一时间自己也不敢多言了。
　　齐楚倒是浑不在意,依然是极为有礼地对门徒微微一颔首，微微一笑道，“辛苦了。”
　　二门的所有门徒平日里都受过他不少恩惠，见他待自己如此客气,倒是门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门徒退下,萧毓自顾自往里走，齐楚也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也跟了进去。
　　齐楚道，“铭儿呢？”
　　萧毓顿了顿，没有说话，看了身边的门徒一眼。门徒立刻道，“师弟守了两夜没合眼，四更的时候刚趴到内殿的桌子上睡了一会儿。”
　　萧毓道，“送他回房里去。”
　　齐楚却摆手道，“不用。”
　　他从走廊尽头的客房里取来一件厚棉衣，走到内殿，搭在了齐小狗身上。
　　齐铭左脸压在手背上，哈喇子流了一手。桌子上还燃着一支烛，暖融融的烛光映在他白净的脸上，微微闪动。
　　齐楚用手指在他嘴角擦了擦，见指尖的口水还亮晶晶的，立马有些嫌弃地轻声“啧”了一下。结果还没嫌弃完，他又忍不住轻轻微笑起来。
　　如有心灵感应，齐铭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
　　齐楚以为自己惊醒了他，但齐小狗其实只是把左脸压麻了，他转了个头，换成右脸朝下，很快又熟睡过去。
　　齐楚静静站了半响，无声地注视着齐铭的睡颜。他看见齐小狗在梦里还紧紧抓着自己的佩剑，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想给他拿出来。却不料齐小狗握得极其用力，动作大了，他便咕噜一声，道，“……哥，你别死。”
　　这都做的什么梦呢？齐楚叹道，不过离开几天，就担心自己死了？
　　但接下来齐楚就不太敢动他了，一直到齐小狗完全沉睡，他才吹灭桌子上的烛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萧毓站在门外，低声道，“他们把房间整理好了，你去休息吧。”
　　齐楚却摇开折扇，语气淡淡道，“不用。”
　　萧毓问，“你要回王府？”
　　齐楚道，“我去看萧岫。他的事还没完。”
　　萧毓道，“他不是在茗之那儿么。你放心，出不了事，等长门主回来，怎么处理他再做商议。”
　　齐楚叹了口气，道，“萧毓，你不明白。萧岫的事必须尽快解决，待会儿天亮了，你遣些人去看着秦墨了吧。”
　　萧毓不比萧逸云知道秦墨了的事情多，当下便有些诧异，问道，“秦墨了？为何。”
　　齐楚抬头看了看窗外未曙的天色，道，“待会儿我回来再同你解释。”
　　萧毓默了默，道，“好。”
　　他送齐楚到门口，二人都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最后还是齐楚道，“萧毓。”
　　萧毓：“嗯。”
　　齐楚手上缓缓摇了摇折扇，没有笑，神情淡淡的，低声道，“我当日借这具壳子再活一遭，是想着有朝一日，你若再去苗疆除妖祟，我兴许可以帮的上忙。”
　　萧毓怔了怔，不知如何作答。齐楚的话说的有些没头没脑，莫说现在苗疆的巫蛊之术已经落败，就算还和从前一样兴盛，萧毓剑术一绝，也未必会吃亏。
　　齐楚也自知表达有拙，自嘲地笑了笑，道，“算了，没什么。”
　　他转身走出凝寒苑，背影潇洒中带有些纨绔，萧门正直无比的大道生生被齐楚走出了逛花街的感觉，远远还能看见他一下下晃折扇的动作。
　　萧毓站在门前，直到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了，才走回房内。
　　极端的疲倦后，萧毓其实睡不着。他不知道齐楚还去看萧岫做什么，本想跟着一同去，但又想这或许是齐楚不想同自己待在一起的借口。
　　他胡乱洗漱一番，又在后院练了会儿剑。寒醉剑气直冲凌霄，淡蓝的剑光映亮天空。
　　的确是在从苗疆回来之后，萧毓的剑术就突飞猛进了，只是当时他并未注意，不想原来是明愿成为了自己的剑灵。
　　那之后萧毓又去过多处游历，大漠，江南，雪地……难怪从一开始他就觉得齐楚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原来这些地方，都是他们一同经历过的。
　　但是，但是他……
　　萧毓不知自己在和谁别气，只突然长喝一声，剑势如虹，将院子里的一排把式全部横向劈断，向天空跃去！
　　到卯时，门徒也纷纷起床修炼。齐小狗一睁眼，听说门主回来了，一跳起来就往门外冲，边跑边叫，“师父！我哥呢，我哥回来没？”
　　萧毓见他衣衫不整，一只领子还翻在里面，立时斥道，“早晨的修行不做，一起来就大呼小叫？”
　　齐小狗被萧毓吓得缩了一下，隔了会儿，依然又冒死伸出头来，委屈兮兮地道，“……师父，我哥回来了吗……”
　　萧毓面目森寒，冷目睨了他一会儿，低声道，“齐楚去四门主那里了。”
　　齐小狗又小声道，“……那，那我能去找他吗？”
　　萧毓：“你早晨的修行做完没有？”
　　齐小狗：“……”没有。
　　萧岫道，“我上次教你的那套剑法学会没有？还不去练！”
　　齐小狗垂头丧气道：“哦。”
　　然而就在他转身瞬间，地面突然传来阵微微的震动，几声尖叫从远处传来，齐小狗霎时举头看去，正是四门的方向！


第61章 副本结局（中）
　　几个时辰前，萧门四门。
　　四门门主萧茗之掌药草，与其他舞刀弄枪的几门不同,看现下天已快亮了，门里却依然静悄悄的，绝大多数门徒都还在沉睡中。
　　齐楚动作轻缓地从偏门进去，径自走到一间布满结界的偏僻房间,在门上轻轻扣了扣,温言道,“四门主,我是齐楚。”
　　“吱呀——”
　　过了片刻,房门打开，露出张容颜姣好的女人脸庞。萧茗之从门里走出来，有礼一笑道,“齐公子。”
　　在她身后,还有两名门徒站在房内的木桌边，另一名门徒则正在矮榻前给萧岫点穴走针。屋内布满了各式器皿仙器，四处都充盈着药草的香气。
　　见齐楚是一人前来，萧茗之就定定站在门口,既不走出去,也不退后请齐楚进来，和缓的态度中有戒备之意。
　　齐楚笑了笑，道，“四门主，不知六门主伤势如何？”
　　后山之事，萧毓并未告诉萧茗之。他只告诉了她萧岫与门里不久前的动乱有关，医治时除了保他不死，还需得严加看管。
　　只可惜萧岫的尸毒是齐楚一手捣鼓出来的，纵然萧茗之有天大的本事，这半个时辰过去，依然是半分变化也没有。
　　萧茗之如善从流道，“莫非齐公子有何对策？”
　　齐楚弯了弯风流含情的桃花眼，笑道，“那还需请四门主能让我进去看一看。”
　　萧茗之紧紧跟在齐楚身后。她其实对这个萧门的常客是有些许好感的，毕竟齐楚长相俊朗，谦逊有礼，说话也极会讨人欢心。但这好感背后，萧茗之又深感齐楚不可捉摸，这包括他与萧毓的交好，也让萧茗之觉得猜测不透。
　　齐楚走到床沿边，从头到尾打量了萧岫一遍，还翻开萧岫眼皮瞧了瞧。他一手按在萧岫的脖颈，捏住银针旋了旋，以一种征求之意的目光看向萧茗之。
　　萧茗之微微颔首。
　　于是齐楚便毫不客气地把银针全拔了，令站在一旁的门徒看得连连皱眉。取完银针后，齐楚在萧岫手背上开出道口子，以一口碗接在伤口之下。然而奇异的是，萧岫浑身的血液就如同凝固了一般，那道口子已经开得极深，隔了半响，却连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
　　齐楚全然不以为意，他飞快地将自己的手指也划破一道，挤出几滴鲜血滴入碗中，把萧岫的手又靠近了些。
　　而这一次，情况惊奇地发生了变化。仿佛受到了什么的吸引，萧岫身体一侧的灰绿快速退去，手背颜色则相反加深，并且诡异地肿胀起来，片刻后，缓缓流出滩乳胶状的绿血。
　　萧茗之道，“想不到齐公子还有这本事。”
　　齐楚微微一笑，声色不动，“上次府邸内出了异事，即便是亡羊补牢，我身为世子，也难免在此方面多花了些心思。”
　　然后他将萧岫翻了个身，依照同样的法子在另一侧也放出滩腐血。做完这些，齐楚便不再动了，只微笑着望向萧茗之。
　　萧茗之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齐楚的意思，微微一顿，道，“难道接下来的一些法子，齐公子不便在人前施行？”
　　齐楚轻轻晃了晃折扇，委婉道，“四门主，接下来的医治之术，我曾答应过人学会后绝不外传……烦请各位，还是回避一下。”
　　这一做法萧茗之倒是可疑理解，毕竟萧门有些秘术也是不容外人知晓的。但让她唯独不放心的，就是齐楚与萧岫独处。
　　齐楚道，“四门主可守在门外，医治时周遭需保持安静，任何外人不可入内。”
　　其潜在含义即为没有外人进入，自己绝没有狸猫换太子的机会。
　　萧茗之道，“但萧岫的伤势……”
　　齐楚又搬出了他那套最常见的笑脸，意味深长道，“四门主尽可放心——六门主不还是我与萧毓一同从后山带回来的么？”
　　萧茗之暗暗思虑一番，想到齐楚确实和萧毓交谊匪浅，萧毓既能让他同自己一起把萧岫送过来，想必也是信任他的。当下便同意道，“好。”
　　然而待几人退出去后，齐楚静静坐在床边等了等，确定好没有人往屋内查看，他之前一直保持的笑意便完全褪去了。
　　他毫无顾忌地把萧岫从床榻上拖起来，扼住他的喉咙，将自己手指上的鲜血在萧岫嘴唇上粗粗抹了一通。片刻后，窸窸窣窣地，一只通体斑斓的小虫竟从萧岫口中爬了出来！
　　齐楚将萧岫脑袋重重往墙壁上一磕，冷冷道，“把眼睛睁开，别装了。”
　　萧岫捂着嘴巴剧烈呕吐咳嗽，他手指深深扣着床沿，脸色惨白，一边咳，一边痛苦至极地看向齐楚，不停哀求道，“……齐公子，齐公子，我错了，求你放过我……！！”
　　齐楚淡淡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当知道，我不是萧门的人，可不会像萧茗之那样，还把你当一门之主对待。”
　　萧岫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何处得罪了齐楚，他难受得不停翻滚，全身发抖不止，翻来覆去地告饶祈求。
　　齐楚漫不经心道，“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我，你体内的那些蛊虫，我便都帮你清出来。”
　　方才齐楚看上去是在给他解毒，实则是以自己的血唤醒了蛊虫，用痛苦生生将萧岫逼醒了过来！而蛊虫更是在他们于后山相逢的时候，仅仅靠尸童接触的一瞬间，就被齐楚远距离地操纵着播种下去，到现今，已经在萧岫的血管中繁衍出上万只后代！
　　由此看来，齐楚的灵力之强，术法之绝，果然是不负盛名。
　　齐楚道，“此前，你所杀之人，所行之恶，都与二门主萧毓、七门主萧逸云有关，可是有人指使？”
　　萧岫疯狂点头。
　　齐楚又道，“萧逸云亲徒江小书，他真的身负萧寒一魂？”
　　萧岫一怔，迟疑片刻后依然点了点头。
　　齐楚笑道，“你犹豫什么。你一犹豫，说不定我不信你，这样你体内的蛊虫可就不老实了。”
　　萧岫道，“是是，他确实身负萧寒一魂！”
　　齐楚缓缓道，“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萧岫紧张地看着他。
　　齐楚：“秦墨了的目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萧岫全身立刻一僵，房间里陷入中诡异的沉默。
　　齐楚也不恼，悠然在桌边倒了杯茶水，细细品了品，安然等待着。
　　萧岫颤抖道，“……我、我不知道……”
　　齐楚笑了笑，“你不知道？六门主可想清楚了再说。”
　　他话音未落，萧岫突然痉挛着张大嘴，表情痛苦至极，却全然发不出半分声音！
　　“……齐楚……你别逼我，”萧岫濒死地瞪着齐楚，断断续续道，“你怕不怕……我告诉萧毓、你是个什么东西……？”
　　齐楚冷笑道，“我怕，我怕得很！”
　　“——但在此之前，你还是顾着自己有没有性命告诉他罢！”
　　他手指微微一动，萧岫顿时更加目眦尽裂，身下的床单都险些被抓破，几乎被那些蛊虫弄疯！
　　“……我说、我说，”只坚持不到半刻，萧岫很快告饶道，“我全告诉你……啊！快停下……！”
　　齐楚这才一撩袍角，好整以暇道，“说。”
　　“秦墨了……”萧岫抽搐道，“他是为了……他……”
　　他声音实在太小，齐楚厌烦地靠近了些，然而突然间萧岫竟全无声息地软倒了下去！
　　齐楚低头一瞥，顿时脸色大变，他猛地掀开被单，只见萧岫手脚、乃至全身不知何时竟全变成了黑紫色，皮肤表面结出层像被风化了的岩的东西，口中已经吐出白沫！
　　怎么会这样！！？
　　齐楚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想将萧岫翻个身，看看他身下有没有什么古怪，谁知仿佛已经气绝的萧岫，竟突然发力，猛地抓住齐楚的手，塞进最终就狠狠咬了下去！


第62章 副本结局（下1）
　　齐楚蓦然感到手背一痛，他却眼皮抬也不抬，下一秒就毫不犹豫地就扼住了萧岫下颚，如同不可撼动的铸铁般活活将那整个下巴捏脱了臼！
　　在电光石火间齐楚收回左手，又顺势在萧岫中腹部狠狠一击,却感到触手处一片坚硬,而接触过的皮肤还燃起火烧火燎的痛感。
　　齐楚眼底一沉，飞速退后数十米,屋内桌椅药皿霎时碰到一片，耳边想起连环叮叮乓乓的声响。他目光死死锁在萧岫身上，试图唤醒蛊虫,但反复尝试数次，那些蛊虫的存活感应分明还在,萧岫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
　　甚至更糟糕的是,齐楚的蛊虫不仅没能给萧岫带去痛苦，仿佛还反而成了一种刺激，齐楚一连捏出的几个印，都使萧岫越来越亢奋，摇晃着从矮榻上爬了起来！
　　萧茗之一直守在门外，房内东西掉落的声音一响起，她瞬时就冲了进去。然而令人惊骇的是，她还未迈进一步，就被来自屋里的巨大冲击力震飞出去！
　　“轰隆——！！！”
　　以萧茗之的药房为中心，整个四门爆发出一圈半径数十米的剧烈爆炸，数排美轮美奂的房屋被瞬间震塌，数十分钟前还陷在沉睡的四门全门被一种极为暴力的方式叫醒过来！
　　萧茗之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结界会被这样一击破除，尤其是房里还是萧岫与齐楚，这两个看上去完全不与无力挂钩的人！
　　“咳咳……”一片飞扬的灰尘中，萧茗之发髻早已被震得散乱，她扶着身边一个半折的木门站起身，捂住口鼻勉力睁开眼。
　　只见四周已经尽是废墟，漫天飞灰渐渐安定后，显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齐楚把桌子横放挡在身前，俯身半跪在地上，正缓缓站起身。从前四肢不勤的萧岫，此时竟稳稳站在地上，全身都变得黑紫浮肿，皮肤像覆上了层粗糙的岩，眼白浑浊。
　　萧茗之被这阵仗震惊不已，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一天在萧门内部竟会发生这样大规模的动乱，而发动者还是门主中的一名！
　　此时的萧岫仿佛已经完全丧失了意识，一切生命体征都完全消除，他的外观模样与降头化的尸童完全无异，唯一不同的，就是齐楚居然在他身体里感知到了灵力！
　　这算什么？
　　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变异新品种？
　　那么又是什么导致了他身体的变化，甚至控制了他变异的方向与时间！？
　　门内还尚且存活的弟子都陆续转醒赶来，四门内的都是女弟子，面对什么剧毒邪毒都完全不侵的萧岫，萧茗之一时竟毫无办法！
　　“快，去请七门主与二门主！”萧茗之镇定道，她一边飞快地吩咐门徒，一边取出染过毒的飞镖，准备拼死尝试一把！
　　然而下一秒她就愣住了——齐楚动作比她更快！
　　只见灰蒙蒙的烟尘中，齐楚身形轮廓颀长，他一手执着泛有淡蓝光芒的光剑，一手缠绕无数透明丝线，丝线纷纷逶迤垂地，延展向看不见的地方。
　　他狭长的桃花眼眯了眯，周身灵光大盛，骤然爆发出的气场强得惊人！
　　萧岫头颅无意识地偏向一侧，极其缓慢地转了转，发出阵可怕的骨骼松动声。他灰白的眼睛无神地望着齐楚，半响，嘴角僵硬地牵起，露出个笑容……
　　这是一场令人难以想象的争斗。
　　若是说齐楚既身负祭司之力，又有剑灵之能，就已经足够逆天了，而萧岫此时这种又像尸童又像降头，居然还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来了灵力，就更加匪夷所思了。
　　灵力是通过一个人的修为，控制身体内“气”在身体内游走而得出的产物，即需要有意识、血液流动等基本要求，但萧岫现在已经完全就是个死人了，又从何而得来的灵力！？
　　齐楚手指舞动飞快，其丝线的锋利程度足够让任何人类的躯体只要甫一触碰，就会瞬间被割成数截！
　　然而这样杀伤力爆棚的丝线，竟奈何不了萧岫半分。他的躯体移动如同尸童般灵活敏捷，而偶然的交锋，降头的高超防御力又保护他受伤程度降到了最低！
　　齐楚迫不得已冒险与之近斗，然而他一向引以为豪的剑术，竟也在数番过招后落入了下风！
　　……要知道，齐楚身为萧毓的剑灵，其剑术技艺是几乎不在萧毓之下的！
　　“嘭——！”
　　萧岫猛一扬手，齐楚被他一拳扫了出去，呼啦啦扫过大片倒乱桌椅，最后狠狠砸翻在了地上！
　　齐楚喉头涌起股腥甜，眉头微蹙，嘴角流下一线鲜血。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中途气力不济，竟又跌回去一次，踉踉跄跄才勉力站直身体。
　　齐楚冷冷抬手擦过嘴角，把手指的血胡乱抹在衣袖上。他飞快捏过一印，不知刺激来了什么，霎时周身的灵光变得更加强盛，头顶上方的甚至飙升数尺！
　　“呀——！！”
　　突然间，周围围观的门徒中蓦然爆发出一阵骚乱，不停有女子的惊叫声传来。原来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毒物，通体金黄的长蛇，个头庞大的彩蛛，毒螯高翘的长虫……竟然在无声无息间几乎爬满了地面！
　　齐楚漫不经心地睨过一眼，倒不是十分惊讶，反而还微微露出个笑容，手指一动，召令它们加速前来！
　　控制毒物，这在巫蛊术中其实算是十分低级的术法，然而以齐楚的充盈灵力，在施术时能召唤过来的，自然也是毒力、攻击力更强的毒物。
　　他操纵蛊虫们纷纷向萧岫爬去，再辅以丝线助攻，料想应当很快就能拿下萧岫。
　　可惜事与愿违。
　　萧岫降头化后竟根本不在乎毒物的攻击，他简单粗暴地一把抓住飞来的丝线，狠一用力——居然就把那些柔韧至极的线全部扯断了！
　　至此……齐楚已完全落入下风。
　　然而奇怪的是，萧岫在解决毒物与丝线后，本来齐楚已经做好了以剑术再斗个破釜沉舟的准备，萧岫居然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蹙起眉，仿佛竭力辨认了下什么，就转身向外跃了出去！
　　周围的门徒自然皆不敢阻拦，瞬间全部退出数尺，竭力让自己离这个怪物远一些。而齐楚喘息急促地扶剑站好，仰头看去，瞳孔蓦然缩小——
　　萧岫离开的方向，居然是留君苑……？


第63章 副本结局（下2）
　　四门变故陡然发生的时候，江小书正在给萧逸云上药。
　　比起和齐楚待在一起,除了件袍子几乎没什么损失的江小书，萧逸云那边在后山的经历就要惨烈得多。
　　不看不知道,到清理伤口时,江小书才发现萧逸云的背后布满伤痕，几乎全是被尸童触碰后,就被直接削去大片皮肉的伤口，一看就知道是萧毓的手笔。
　　江小书看得只吸冷气,忍不住一个劲儿小声嘀咕,“就不能下手轻一点吗，这么大一块块的，得有多疼啊！”
　　萧逸云的表现则淡定得多,就好像这些肌肉的神经末梢不是和他大脑相连一般，动也不动地坐在桌边让门徒帮他清理包扎。
　　江小书愁眉苦脸地看了会儿，心道，虽然直男做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我可是为了图表现、刷好感度才这么做的。
　　他走上前去，接过门徒手边的药,道,“师父，我来帮您上药吧。”
　　萧逸云墨黑长发束了起来，侧身坐在桌边，一手端着只茶杯，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天已经微微亮了，清晨的阳光在他身上划分出明暗疆域，萧逸云上身赤裸，肩膀宽而腰窄，显露出的每一寸肌肉都紧致密集，暗含无穷爆发力。
　　江小书竭力使自己保持平静，手指不要发颤，但其实无论他紧不紧张，药粉撒多撒少，萧逸云都一概没有反应，并不会叫痛。
　　他手指下的这具躯体实在太过完美，常年的习武与音律使萧逸云穿上衣服时像个苍白俊朗的白衣公子，而一旦衣衫褪尽……江小书直觉猜测他的待机时间肯定很长……
　　涂好药，江小书极力强迫自己的目光显得直男一点，不要老是忍不住往下瞟，翻着白眼绕到前面去给萧逸云包扎。
　　“江小书，”萧逸云蓦然道，“不要动。”
　　谁知江小书精力高度紧张，一下子给听岔了，眼睛猛地瞪大，一脸通红地急辩道，“我、我才没心动！师父你说什么啊！”
　　紧接着一双冰凉的手突然探到他额头上，萧逸云低沉微凉的声音道，“我让你不要动。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江小书：“……”
　　确实发烧了，人可能还烧傻了。
　　江小书张了张嘴，正欲说话，萧逸云手指一动，又覆上他红到滴血的耳垂，低低道，“耳朵也热，大概真的发烧了。”
　　“……”
　　江小书内心绝望无比，恨不得大叫，师父你不要摸了！再摸，你往下点，会发现别的地方也要发烧了……！！
　　“上完药去好好休息吧，”萧逸云道，“有什么不舒服的告诉我。”
　　……青少年生理类也行吗？
　　江小书感受着下腹的燃燃热意，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直男证可能要保不住了，悲痛欲绝道，“是，师父。”
　　他认命地默默给萧逸云胸口绷带打结，萧逸云方才抚过他耳垂的手却一直轻轻搭在了江小书肩膀上，仿佛是忘记了收回来。
　　到最后江小书都觉得奇怪了，下意识抬头道，“……师父？”
　　然而映入眼帘，他蓦然发现萧逸云眸色不知何时变得极暗了，眼底墨色沉沉，黑得如同不容任何光亮照入。
　　而那搁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轻轻一动，握住了江小书脖颈，在那白皙柔嫩的皮肤上细细摩挲着抚过，缓慢地一寸一寸往上，直到不容抗拒地捏上他的下颔，用力一掰，使江小书以一种仰首的姿态与自己对视。
　　“师父……！”
　　江小书骤然心惊，直直与萧逸云视线对上，只见他神情突然冰冷得可怕，嘴唇抿紧，整个人变得极具侵略性，审视江小书的目光就如同审视一只已经死死按在了自己爪牙下，无论如何都无力逃脱的食物！
　　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可怜的困兽，危险地眯起了眼。
　　“……师、师父。”
　　江小书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这样的萧逸云吓住了，全身发僵，脑内拼命转动。看模样萧逸云似乎是突然再次黑化了，可是完全没有理由啊，之前他一直好好的，萧寒魂魄与冥星的戾气也表现得很和谐……
　　当然关键是，现在就他们两个人在，万一萧逸云暴走了会发生什么啊啊啊啊！？
　　萧逸云手指一直没有松开，江小书额头很快沁出层密汗，细弱的喉咙微微滚动，咽下口唾液。
　　他一手捏住江小书下颔，沉默对视半响，如同受到了什么蛊惑，萧逸云突然伸出另一只手，修长的食指轻轻在少年下唇摩挲而过，而后停了停——江小书下意识想将牙关咬紧！
　　然而——
　　瞬间萧逸云脸色突然大变，他把江小书往怀中一揽，迅速一掌击在身侧墙上，借反冲力量将自己猛地退出房间数尺，电光石火间长情也骤然出鞘，“嚯嚯”划破空气，悍然拦在他们二人面前！
　　而下一秒，萧岫便猛地破窗而入，一拳将萧逸云方才所在位置的地面深深砸出个坑！


第64章 妖血掉马
　　另一边，萧毓在赶去四门的途中时又听哗然,只见空中一道黑影飞快闪过，他抬头看去,竟是萧岫向留君苑飞去。
　　那齐楚呢？萧毓心中一惊，他原以为四门变故是齐楚造成的,现下萧岫安然无恙,甚至状态诡异,那齐楚又如何呢？
　　“铭儿,你先回去，”萧毓按住齐小狗，沉声道，“我去留君苑,你赶紧回去,带人看住秦墨了,一步都别让他离开！”
　　齐小狗猜到情势不妙,心里担忧的全是齐楚安危，急的都快哭出来了，“……那我哥怎么办啊！”
　　“你去了有什么用？”萧毓按住他,“放心,齐楚他没事的。”
　　齐小狗道，“不行，师父！你不知道，我昨晚做了个特别可怕的梦，我梦见我哥他——”
　　“齐铭！”萧毓突然低声一喝。
　　齐小狗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萧毓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尽量使自己平静，道，“你回去。我保证把齐楚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你相不相信你师父？”
　　齐小狗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他嘴唇发了发颤，哽咽道，“……师父，我真的好担心我哥……”
　　萧毓静静看了齐铭数秒，终于，他似乎妥协般对齐铭勾了勾手，道，“算了，我们一起去吧，你过来。”
　　齐铭擦擦眼泪，向萧毓走过去——
　　“呃——！”
　　然而突然间，萧毓猛地手起手落，一记劈在齐铭颈后，将他劈得昏了过去！齐小狗身体一软，向前扑倒，萧毓迅速扶住他。
　　“把铭儿送回凝寒苑，”萧毓对门徒吩咐道，“剩余的人去长门主那里看住秦墨了！”
　　说罢，他只身一人飞快地向留君苑赶了过去。
　　留君苑此时也是一片混乱。
　　“都退后——！！！”江小书高声大喝，正竭力组织门徒向苑外转移。有些门徒还不明就里，在好奇心的促使下扒拉着头往后看，但是很快他就后悔了——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猛地从后院传来，震得房屋、外墙晃动，处在撤离队列最后的那批人直接绝地不起！
　　萧毓在一片混乱中找到江小书，焦急道，“怎么回事！？”
　　江小书一边不停比手势让众人离开，一边在嘈杂的环境中大声道，“是萧岫！他不知道怎么得到了萧寒的第三魂，现在正着急找我师父和我，想那个啥‘合并’一下！！”
　　“轰——！！！”
　　说话间，又一波剧震爆发，短促急快的箫音蓦然响彻云霄，“哗啦”一声，后院墙壁全部坍塌，萧岫被萧逸云猛地一脚踹了出来！
　　如果说齐楚的灵力和术法在对决时还稍显下风，那么与萧岫同样拥有萧寒三魂之一的萧逸云，在贴身武斗和刀法方面的造诣则是萧岫完全比不了的。
　　此时萧逸云瞳孔变成了颜色极深的深黑，暗得如同一口幽幽古井，脸色冰冷至极，如同覆上了层冰雪，整个人从内而外都散发出了股寒意。
　　“咳、咳咳……”
　　萧岫被他踹得在地上足足滑行数十米，躺在地上吐出口血，捂住腹部条件反射地痉挛。
　　萧毓视线在周遭望了一圈，来来回回搜寻齐楚的身影，问江小书道，“齐楚呢？他过来没有？”
　　江小书视线全贴在萧逸云身上，紧张的额角直冒汗，飞快道，“我没看见过齐公子。”
　　闻言萧毓手指一紧，没过来？是还在路上，没来得及赶来，还是和萧岫正面对上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局势未明，萧岫还在留君苑胡作非为，不能胡思乱想分心了，何况四门有萧茗之在，齐楚若是有什么伤，都不用担心……
　　萧毓握紧拳，对江小书低声道，“门徒都撤出去了？”
　　江小书道，“恩。”
　　若是一般情况，遇到些什么妖兽还能让门徒冲上去帮忙，但现在萧逸云与萧岫的过招却是动作极快，电光石火间走招几百式，修为不够更是看都看不清的，盲目冲上去可能误伤还不说，更有可能影响到萧逸云的发挥。
　　除此外，江小书还有一个考量，便是萧逸云此时情况难测。萧岫携带的一魂靠近极大的影响了长情平衡，现在萧逸云尚且能分清敌我，如果之后他把萧岫给灭了，第三魂万一直接融进长情中，真的难保会发生什么……
　　萧岫爬起后又与萧逸云连过数招，皆没能讨到半分好处，一次甚至险些被长情砍下条手臂！
　　萧逸云神色不动，始终一句话也不说，好似谁也不认得了，对萧岫半分也未手软，全然没有留下个活口还有用的意识。
　　萧岫依仗自己铁硬的皮肤，受到什么伤害也能快速治愈，想与萧逸云打近搏，一个飞身往萧逸云扑过去——却不料萧逸云两脚一顿，同时以腰力控制上半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瞬间折成了个直角形状！
　　萧岫扑空，眼看就要摔倒地上，若是一般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然不错，但萧逸云就是萧逸云，他竟突然曲起一脚，以一腿支撑整个扭曲住的身体重量，另一只脚狠狠用力，再次踹在萧岫下腹，将他旋转着踢飞出去！
　　在一旁观战的萧毓看得倒吸一口冷气，江小书两手握紧，忍不住低声喝出一声，“漂亮！”
　　萧岫在地上砸出个大坑，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身体都被蹭的血肉模糊。尽管没有意识，已经全然是个死人了，他也忍不住条件反射地发出了声痛呼。
　　萧逸云目光冰冷，漠然地看着他，轻轻一抖袍角，将箫送到唇边。
　　接下来萧岫就更难近萧逸云的身了，伴随着箫音的响起，长情应声而动，如同被个看不见的人操纵着般不断向萧岫逼近，劈砍动作干净利落，逼得萧岫连连败退！
　　终于意识到在萧逸云这里讨不到好处，萧岫鼻翼一动，紧接着向江小书所在的方向转过头来，猛地飞扑过去！
　　……怎么又是个欺软怕硬，打不过二丫就来打我的！！
　　江小书立时心中大惊，手里瓜子一扔，飞快从围观和欣赏的角色中替换过来，从怀里抓出几张符咒就扔了出去！
　　符咒接连爆炸，又有一张形成了个透明结界护在他周身，形成道保护层。
　　只是奈何萧岫是个早死透了的人，皮厚肉硬，根本不怕炸，至于结界更是一击便破！
　　江小书一心生无可恋，绝望地不停闪躲，万幸萧逸云很快又催剑过来支援，萧毓也路见菜鸟拔剑相助。
　　然而萧岫根本不理会萧逸云与萧毓的挑衅，认准了身负萧寒一魂，看起来也最若的江小书就是他的攻击对象，纵然万般阻挠也要追着他打！
　　江小书：“……”
　　可能是当初嘴贱，落井下石吓唬萧岫遭报应了……
　　见江小书境况不佳，萧逸云蓦然勃然怒起，神色一时变得更加冰冷无情，箫音猛地急促加快，闻声长情微微一顿，紧接着招式一下子变快了数倍！
　　江小书且跑且躲，心中无限悲怆，为什么总是我这么悲催，这事儿完了一定要萧逸云教我修习术法！
　　发现前方有个躲避物，江小书顿时大喜，他飞快地奔过去，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将五张符咒在两侧包围着贴起来，甚至连回头的工夫都没有，他仅凭靠气流的波动直接引燃——
　　“呼——！！”
　　一圈蓝色火焰蓦然烧起，炙热的光与热直接喷在萧岫身上！
　　江小书长长出了口气，然而他刚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放松一下，顺着惯力，一时间停不下来的长情竟穿透火焰直直向下劈了下来！
　　卧槽！！！师父，别误伤友军啊！
　　江小书心中大惊，下意识就用手去挡，长情冰冷的刀刃划破皮肤，直到殷红的鲜血流出来，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瞬间瞪大——
　　但是终究已经来不及了，随着鲜血滴落在长情上，江小书眼珠迅速变红，周身燃起圈挡也挡不住的黑色火焰……
　　而他震惊无比地一抬起头，恰好与萧逸云和萧毓直直对上视线。


第65章 副本结局（下3）
　　萧毓与萧逸云霎时愣在当场！
　　江小书想也不想就知道自己现在是何模样, 脑子里嗡嗡直响, 做不出任何反应。
　　“江小……”萧逸云震惊地低声喃喃,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萧岫便拍灭了周身火焰, 猛地向江小书扑过去！
　　江小书手指一紧, 身体想抵挡, 脑子里却还想的全是“完了, 萧逸云全看见了”，极度慌乱下他手足无措, 竟就呆呆立在了原地, 一动不动！
　　“呲——”
　　萧逸云下意识仍旧选择了纵身一扑, 迅速将江小书捞入怀中, 顺势一滚, 同时反手将长情护在面前，抵挡住萧岫！
　　江小书被抱着在地上滚了两遭, 停下来时萧逸云压在他身体上方, 二人紧紧贴在一起，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心脏的跳动声。
　　“师父, ”江小书气喘吁吁, 一个劲儿吸气道，“师父你听我解——师父！”
　　蓦然间他眼睛兀地瞪大, 只见萧逸云脸色苍白，瞳孔中的黑雾起起伏伏，就像一场即将到来的狂潮！
　　萧逸云保持着压在江小书身上的姿势低低喘了一声, 他用力眨了眨眼，望向江小书的目光时而清醒，时而狂暴，好似在竭力压抑着自己什么。
　　江小书动也不敢动，一旁萧毓正竭力阻挡着萧岫，百忙间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斥道，“怎么回事！”
　　江小书被喝得一激灵，连忙从萧逸云身下爬出来，过程中他偶一抬手，只见手掌上居然满是鲜血，下意识往萧逸云看去，只见他背后的新伤上又添了四条深深血痕，周遭皮肤已全变成了灰黑色。
　　“……师父！”
　　江小书心里“咯噔”一声，连忙从衣袖上扯下几块布来，想帮他包扎。
　　然而此时萧寒三魂全部聚到了一处，江小书情绪不稳定，连带着长情的平衡也受到影响，再加之萧逸云受到的尸毒侵蚀，体内灵力此时全部乱成了一团！
　　“轰隆！！”
　　萧逸云猛地一掌横向拍出，将一列梅花全部震断，顿时哗啦啦倒成了一片！
　　江小书萧毓纷纷侧目，只见萧逸云一身白衣无风自动，薄唇抿紧，苍白的面容透出股令人胆寒的孤冷，眼底的深深戾气几乎就要满溢出来！
　　他冷漠地看了萧岫一眼，下一秒便飞身纵跃，直接截断了萧毓的攻击，与萧岫紧紧缠斗在一起。
　　萧毓后退至江小书身边，寒醉并未收入鞘中，显然是仍有戒备。
　　江小书尴尬道，“二门主，都是误会！我对我师父，对萧门，绝无二心！”
　　萧毓心情复杂地将他审视了一遍，再看看远处同样已经失控的萧逸云，对这对各自身怀绝技的师徒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受到萧岫的尸毒侵蚀，后山新伤情况再次加重，萧逸云身后开始有大片血迹渗透出来，破损处的皮肤变成了深紫。
　　江小书看得胆战心惊，手指甲不知不觉深深刺入掌心。
　　江小书：[系统，这样下去不行，我也得上啊。]
　　系统：[你傻么，你现在上去，万一和萧逸云不合拍，岂不是害了他？何况现在萧逸云暴走程度不明，万一是六亲不认，你一上去直接再给你踹回来。]
　　江小书：[……]
　　系统道，[你有那工夫，不如好好想想之后怎么跟你师父解释妖血的事。连萧毓都看见了，这事要是压不下来，整个萧门都会知道，到时候要是连萧逸云都不站在你这边，你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滋啦——”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突然从高空传来，只见萧岫指甲突然变长了数寸，青黑青黑的，显得十分恶心。而这十指正紧紧抵住兜头劈下的长情，在刀背上猛地划过，发出的声音直令人毫毛倒竖。
　　萧逸云嘴唇抿成一线，眉头微蹙，素素白衣上沾了斑斑血迹，面容出尘俊逸，唯独一双眼黑得煞人，看上去恍如入魔的谪仙。
　　他背后麻木无感，只觉眼前萧岫的脸简直看上去可恶至极，年幼时所有被指着脊梁骨嫌弃诅咒的记忆一时全部涌向了心头，萧逸云面无表情地横刀一切！
　　“啊——！！”
　　萧岫发疯痛呼，连连退后数步，只见他右手紧紧握住的左手鲜血飞飙，竟是被萧逸云直接切下了五根手指！
　　沉滞的腐血溅上长情，奇异的是，这柄向来对血液新鲜度向来要求极高的名刀竟突然激动地发颤，连连发出激昂不已的高鸣，冰凉刀身居然渐渐泛出白雾，萦绕在长情周围。
　　萧逸云微微俯身，急促喘息着，手指抓紧心口的位置，脸上浮现出痛苦挣扎的神色，额头覆上层密密细汗。
　　“不好！”萧毓低声道，“从萧岫血液里粘带出来，属于萧寒魂魄的那部分灵力刺激到长情了！这样下去逸云失控，直接将萧岫斩杀在刀下，三魂合一就完了。”
　　三魂合一？江小书懵了懵，心道自己的这一魂还在呢，怎么就合一了。随即转念一想，萧岫只是有一魂，就如此渴望完成合体，待萧逸云得到第二魂，长情的平衡完全打破，届时冥星照命加萧寒两魂，加萧逸云的武力值，只怕无人能再将他怎么样，自己的那点抵抗力估计就忽略不计了。
　　萧毓道，“待会儿我去把他和萧岫分开，你……”
　　他看了看明显和妖族有大关系，敌友状态还未明的江小书，道，“你能稳住逸云吗？”
　　江小书拼命点头，点完又怔了怔，问道，“分开？可是二门主，把我师父拉回来了，萧岫怎么办……？您——”
　　这话并不是对萧毓不敬，而是无奈的事实。所谓怪物只能被怪物打到，萧岫现今显然已经并非常人，如果不是和他同样拥有萧寒三魂的人，恐怕很难与之相抗衡。
　　江小书道，“还是我去吧。我也有三魂之一，现在妖血也……嗯，取胜的把握应当还是有几分的。”
　　系统：[……！！！]
　　系统：[你疯了？就你那半吊子外挂，待会儿时间到了就直接从天上掉下来！你活够了！？]
　　江小书道：[你闭嘴。]
　　萧毓略一迟疑，但随即摇了摇头。
　　“不可。以现在情势来看，逸云远强于萧岫，万一情况不理想，更需要你来稳住他。”顿了顿，萧毓又笑道，“萧岫掌古籍，论身手他远不如我。现今不过有了萧寒一魂，也没什么可怕的。你放心。”
　　江小书欲言又止：“可是你一个人——”
　　“我怎会让他一个人？”
　　一个含着笑意的舒朗声音从门外传来，只见齐楚悠悠摇着折扇靠在墙边，一双桃花眼笑得无限风流。
　　江小书讶然道，“齐公子！”
　　萧毓显然也是震惊无比，视线在齐楚身上来回扫过，终于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常常吐出口起来。
　　齐楚手指交叠，将折扇“啪”地合上，向江小书走过来，道，“不好意思，去准备了点东西，来晚了。”
　　经历后山之事，江小书对齐楚简直极其钦佩，立刻欣悦道，“没事没事，来了就好嘛。”
　　萧毓却问道，“准备什么东西？”
　　齐楚露齿一笑，答曰，“我就不告诉你。”
　　江小书：“……”
　　两人之前的隔阂此时居然神奇地消融了，萧毓没有再提起剑灵、躯体原主的事，齐楚也仿佛心领神会地选择性遗忘，他们二人又回到了从前情投意合的至交挚友。
　　齐楚俯下身，手指轻轻在寒醉剑上弹了弹，寒醉立刻光芒大盛，发出阵阵低吟。
　　齐楚挑眉笑了笑，伸出绕满透明丝线的手，对萧毓做出个手势，笑道，“请吧。”
　　接下来的场面简直太过玄妙混乱，江小书被惊艳得眼珠子都险些掉下来。
　　只见齐楚先以幻术催出满地妖冶花朵，这些花朵的香气极其馥郁，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掩盖过了血腥气，一时间除了浓烈的花香竟闻不到任何其他任何味道！
　　闻久了，常人或许只是觉得有些不适，但对萧岫而言却是种巨大的打击。
　　降头化后他视力急剧下降，触感近乎消失，辨别事物方向几乎全靠嗅觉，现在花香弥漫，他反应变慢，渐渐都快找不到萧逸云位置了。
　　“噗嗤。”
　　萧逸云优势明显，轻而易举便在萧岫身上捅出了个对穿。
　　而相应的，长情如此近距离地贴近萧寒魂魄所在容器，一时间亢奋得几乎从萧逸云手中震脱出去！
　　见到此，齐楚迅速抓住机会，那些早已潜伏到萧逸云身边的丝线飞快扑了上去。
　　萧逸云厌烦地挥了挥手，想用长情斩断，却不料这些丝线柔韧刚性，连妖魔邪祟都能一刀劈得魂飞魄散的长情，一时间居然拿它们毫无办法！
　　齐楚在地面上微微一笑，手指灵活转动，丝线一层层缠绕过去，将长情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萧毓！！”齐楚高喝一声，紧接着十指狠狠往掌心一蜷，萧逸云紧紧握在掌心的刀柄竟生生被扯得滑了出去！
　　习刀者刀不离身，更遑论在打斗中，兵器怎么能离手？
　　自小到大，萧逸云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顿时脸色一变，纵身就向齐楚扑去，眼底强烈的狠戾感几乎要将齐楚拆吃入腹。
　　而萧毓则趁萧逸云离开的空隙迅速顶替上去，与萧岫再次缠斗起来！
　　齐楚一直拉着长情掉落在地上，然后迅速捡起来塞到江小书手中，低声道，“拿好了！！”
　　然后他闪身一躲，不知使了什么术法，竟一下子隐入了那半人高的花丛中，数秒后再出现，已经是在向萧毓奔去的半空里了。
　　江小书一脸懵逼地捧着长情，还未反应过来，萧逸云突然出现到他面前，冷冷道，“拿过来！”
　　江小书：“……”
　　不是我抢的啊，师父！江小书内心疯狂飙泪，只想望天嚎啕：为什么每次背锅的总是我！！！
　　他迟迟没有反应，萧逸云瞬间就欺到江小书面前，吓得江小书把长情往怀里一抱，立马开始抱剑狂奔。
　　江小书委屈得差点边跑边哭，苦不堪言地望向天空，只见齐楚和萧毓正在联手对付萧岫，看样子一时半会也脱不了身，没办法来外援，江小书顿时更感悲怆绝望。
　　他边跑边往后面扔符咒，“砰砰砰”炸成一片，妖血的力量使符咒威力上升不少，萧逸云一不留意，竟险些真的给他烧着一个。
　　围着院子跑了几圈，空中的斗争越来越激烈，萧岫腐血中携带着些的零散魂灵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萧逸云，惹得他心绪烦乱。
　　终于再懒得陪江小书绕圈子，萧逸云突然停下来，从腰边取出长箫奏响，悠扬清丽的箫声传遍整个院落，江小书身体一麻，手脚一下子像被注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了。
　　萧逸云吹着箫缓步靠近，眼看着江小书不断挣扎前行，直到将他逼入了角落里。
　　江小书左右背后全是墙壁，面前还站着个脸色冰冷的萧逸云。他下意识又把长情往怀里抱紧几分，强迫自己含着怯意的目光去坦然直视萧逸云，道，“师父……”
　　萧逸云冷冷看着他，将箫挂回腰间，一言不发。
　　江小书看了看空中与萧岫相斗的齐楚，心跳得飞快。
　　长情抢过来太不容易了，现在交出去就完了……
　　他两眼一闭，牙齿紧咬，飞快将手中一张定身符甩向萧逸云，趁着矮身一窜便想从死角逃出去！
　　然而萧逸云身形快得惊人，只侧身一闪，就轻松躲过，凛冽伸手再次向江小书袭来！
　　那走过的几招之间，简直达到了江小书反应能力的极限！妖血的力量帮他身体各素质都强化不少，甚至在被逼得最急的时候，他竟凭空将灵力凝在了掌上，飞快地像萧逸云挥去！
　　只可惜萧逸云个人素质实在太硬，无论江小书怎么超常发挥也无法超越，只竭力拖延了片刻，
　　还是被萧逸云摁住两手，一把抵到了墙上。
　　“啪嗒”一声，长情落到地上，
　　萧逸云将江小书两手按在头顶，膝盖顶入他两腿之间，目光隔得很近地与江小书对视。
　　这个姿势的侵犯意味极其浓烈，江小书被他抓得两脚踮了起来，竭力想将两腿并拢，反倒惹得萧逸云膝盖一动，似乎又往上顶了顶。
　　江小书：“……”我怎么觉得这个姿势有点晚危险呢。
　　江小书被顶的下意识菊花一紧，鬓角全是热汗。
　　“……师父。”他讨好地喊了一声，“那个，你找的长情掉地上了。”
　　萧逸云却仍然半分目光也没有分出去，全部视线都死死锁在江小书身上。
　　江小书被他盯得全身发软，脖子到耳根不可自已地发红。
　　对视半响，萧逸云很深地呼吸了一次，眼睛似乎是压抑地阖了阖，终于缓缓放开江小书。
　　他走出几步，将长情从地上捡起来，准备转身离去。
　　然而他身后的江小书突然委顿于地，惨叫着“啊！”了一声，引得萧逸云瞬间回头。
　　江小书一手捂住腹部，满脸都是痛苦的神色，堪堪向萧逸云伸出手，微弱道，“……师父……”
　　萧逸云脸色一变，立马赶到他身边，查看他到底何处不适。
　　却没想到江小书居然一下活蹦乱跳地跳了起来，一把抢了长情就跑！
　　系统：[……]
　　系统：[没想到你还是个演技派啊，崽。]
　　江小书：[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系统：[可是崽，你这不找艹吗，你看看你背后的萧逸云眼神是什么样啊！]


第66章 副本结局（下4）
　　这回江小书抢长情的时候把箫也捎上了，抱着两件儿一起跑。他在地面上辛苦狂奔,高空中萧毓和齐楚也正在竭力尽快制住萧岫。
　　齐楚身为剑灵，且自身灵力也极为强大,有了他的协助，寒醉威力瞬时增长数倍。
　　萧毓持剑与萧岫近搏,齐楚则操控丝线辅攻。同时还有无数彩蝶环绕在周围，随时准备伺机而上。
　　萧岫腹背受敌，与萧逸云交手时身上便留下多处创伤，现在还要时刻提防着被各种术法攻击，实在是苦不堪言。
　　一直彩蝶靠近，他瞬间回头护住后颈,却不防又被萧毓一脚踹在胸口，猛地便吐出口血来。
　　有几只蝶躲闪不及,被溅到,瞬间便被那腐血侵蚀消融,化成了叠灰。
　　齐楚趁机以丝线缠上萧岫手足,萧岫回手想抓，萧毓便又立刻补了上来,逼的他迫不得已先对付刺到面前的寒醉剑。
　　萧齐二人并肩而战,招式配合得□□无缝。明明还是第一次搭档，却仿佛对彼此已经熟悉到了极点。
　　争斗的空隙里，齐楚微微笑着道，“萧毓，我想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连日的使用术法使他神情疲倦，但齐楚的眉眼间却有种不知名的餍足。他看着萧毓，低声道，“从很久之前……我……就很想有这一天了。”
　　在他成为剑灵的那些年里，齐楚跟着萧毓走过大漠黄沙，路径江南雨下，穿过平原万里，看着他、也陪着他平魔除祟。在无数次萧毓面临险境的时候，他却被寒醉束缚，连灵力都不能完全注入剑中，帮萧毓一把。
　　直到现在，齐楚依然能够回想起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无力感。
　　他欣赏萧毓。
　　活着的时候，他是明愿，悲悯与仁义使他的性格中无可避免地掺入了儒弱。他甚至是毫无条件的善良，最终把善良变成了愚蠢，令教徒觉得他纯善可欺，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反了水！
　　他们对明愿说，你自残，我们就放过你的教徒。
　　他从不惧死亡，坦然照做。
　　但可怕的是，当明愿自毁经脉，手足俱断的时候，等待他的，只是亲眼看着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就在他面前惨叫着死去！
　　他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但为什么那上百个教徒也要同样成为陪葬？
　　那么多的尸体一具具堆积在一起啊，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流过来，明愿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看着殷红而温热的血，一点点将自己的祭司白袍全部濡红……
　　他曾怀疑，这世上就是不让好人有活路。
　　直到遇见了萧毓。
　　萧毓严正，冷冽，刚正至极，却坚守正道。他有自己的原则与底线，对妖兽邪物冷漠严酷，对待旁人却外冷内热，细致热诚。
　　他钦佩萧毓越挫越勇，无论什么情况都敢于直面黑暗的性格，也越来越遗憾，自己若是能早些遇到萧毓，或许结局也不会这般惨烈。
　　他们分明是同一类人，而若是机缘得当，本应当是能够成为倾心相付的至交好友的啊。
　　齐楚手指收紧了丝线，微笑道，“不过，到现在，终于实现了。”
　　萧毓飞快地看了齐楚一眼，嘴唇紧紧抿了抿，神情复杂。
　　“快些吧，”齐楚低头往地面上看了一眼，见江小书还在和萧逸云斗智斗勇，低声笑了笑，道，“江公子怕是扛不住了。”
　　说话间，萧毓纵身一闪，身形飞快，眨眼便窜到萧岫面前，将寒醉往前一送，萧岫马上用手夹住，却不料那萧毓身形一闪，就化成了叠灰，竟是齐楚配合营造出来的幻象！
　　那幻象不知是何时出现，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替换掉的。而可怕的是，在这争斗的过程中，萧岫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熟悉到什么程度，才能把幻象创造到连一个举手投足都毫不走形的地步啊……
　　此时真正的萧毓突然正在萧岫身后，一掌击下，另一只手则紧握寒醉逼在他咽喉！
　　齐楚的丝线迅速缠绕而上，几乎要将萧岫包裹成一个茧。萧岫手脚俱被控制，完全摆脱不出，还仍然不住扭动，不肯放弃挣扎。
　　“把他扔下去吧，”齐楚笑道，“反正降头也摔不死。”
　　萧毓道，“切莫放松警惕。”
　　齐楚把甬一样的萧岫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道，“成了这副样子，想必也没什么法子挣扎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萧岫竟突然发难，他拼了命地往前一挣，萧毓下意识拿剑往他脖颈比了比，喝道，“别动！”
　　谁知萧岫要的就是这个，他疯了一般把脖子往前一送，寒醉瞬间划破喉管，腐臭的腥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齐楚愣了愣，随口道，“没关系……只是脖子受伤降头死不了……”
　　但下一秒，萧毓猛地飞扑过来将他往旁侧一避，只见一把寒光雪刃突然从下方蹿出来，一刀斩断了齐楚所有丝线！
　　——是长情已然被这大量腐血刺激得失去了控制，并非主人的江小书完全抓不住它！


第67章 副本为什么还没写完
　　萧岫瞬间恢复自由！
　　他脖颈上的伤飞快愈合,两手一拢,竟还一下握住了长情。
　　齐楚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万万没想到自己耗尽心力，才从萧逸云那儿弄出来的长情，居然会落入萧岫手中！
　　萧岫握住长情活动了下手骨，发出“咯啦、咯啦”的声音，脸上的笑容极为阴鸷。
　　萧毓也是极其震惊,失神地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从长情解除封印以来,一直都由萧逸云保管。正所谓刀剑自有灵气，若能力不够,得不到其认可,长情绝不会认主，而它内里所蕴含的恶魂与戾气，也是常人根本无法驾驭的。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长情居然甘愿落入了萧岫手中！
　　萧毓下意识看向地面，只见萧逸云面色已经冷得发青,幽黑眼睛里的暴戾几乎就要满溢出来。
　　江小书突然怀抱一空,失了长情,极其懵逼，而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就猛地被萧逸云按倒在地，掐着咽喉爬不起来了。
　　江小书脸朝下，口鼻呛入灰尘，忍不住一个劲儿咳嗽。偏偏萧逸云又一只手摁在他脖子上，膝盖用力顶在江小书腰间，正是死都挣扎不开的一个姿势。
　　“……让萧逸云夺回长情？”齐楚闪身躲过萧岫的一招攻击，飞快道，“现下除了他，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做到了！”
　　萧毓却想也不想地否定，沉声道，“不可。若是让逸云重新拿到长情，只是会让局势更加糟糕。”
　　齐楚一愣，仔细回想后发现确实如此……
　　他们现在一直努力阻止的，就是萧寒三魂重聚，无论是在萧岫，还是萧逸云身上完成，都是最坏的结局。而如果长情在萧逸云手上，反而会加速重聚的时间！
　　萧毓从高空对江小书喝到，“江小书，一定要留住你师父！”
　　而江小书正被萧逸云磨得苦不堪言，他腰上全是痒痒肉，被人这么压着，动也动不了的，简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怎么留住他啊，”江小书欲哭无泪道，“打也打不过的，寻死上吊吗？”
　　其实萧逸云在夺回长情，和保持与江小书这个姿势之间极其挣扎。佩刀被人抢走的愤怒与屈辱催使他急迫地想找回长情，再加之对萧岫的仇恨和内心的暴戾，萧逸云都应当会毫不犹豫地放开江小书，向空中一跃而去。
　　……可是微妙的是，当他这么按住身下少年的时候，一股更加狂暴的戾气席卷而来，盖过了其余所有的哀怨憎会，脑海里浮现出的，全是一幕幕平常根本没有在意过的微小细节。
　　——躺在他床上换药时，那露出来的光洁小腹，柔软平坦，轻轻一碰便会紧张地绷起来。
　　——白雾氤氲的房间里，耳后根红红地在木桶里捉猫的少年。水花四溅，将他的衣裳全打湿了，全身上下*的，半透不透地挂在身上。
　　——直接在自己面前换衣服时，全部映入眼帘的青涩躯体……
　　他怎么能这么无所顾忌？
　　他怎么能这么满脸无辜？
　　他怎么能，就这么放心地待在自己身边？
　　心底一个狠戾的声音引诱说，去吧，去教会他人心险恶，去告诉他呆在你身边就得付出代价，去让他知道你一直以来想做的一切……！
　　萧逸云神情恍惚，耳边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怔怔地看着江小书，目光毫无焦距。
　　他扼着江小书脖颈的手微微松了松，另一只手却伸过来捏住了江小书下颔，将他捏得回过了头来，与自己对视。
　　此时萧逸云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深黑色，薄唇抿得极紧，江小书被盯得直发憷。
　　“……师父。”他怯怯地喊了一声。
　　这本是想让萧逸云恢复些神志，却不知哪里反倒刺激了他，令萧逸云的手蓦然收紧了！
　　萧逸云手指缓缓下移，四指握着江小书咽喉，拇指顶着他下颔底部，令江小书被迫昂起了头，惊惧又含着怯意的脸完全暴露在自己视线下。
　　江小书全身发颤，他感觉萧逸云掌心烫的惊人，顶在自己后腰的膝盖撤下去了，但萧逸云另一只手很快覆了上来，那滚烫的温度几乎透过布料，直接烙在他皮肤上！
　　萧逸云在他侧腰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手下的肌肉正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已经紧绷到了极致。但他竟觉得很有趣般，不仅没有松开，覆着薄茧的拇指反倒缓慢地磨了磨，引得江小书小腹猛缩。
　　[……我、我怎么觉得这展开有点不对啊……]江小书惊恐地颤抖道，[这手法我仿佛在漆黑的小被窝里见过……]
　　系统悲痛道：[崽，阿爸帮不了你。]
　　然而正当江小书绝望到无可复加，不知萧逸云下一步会做出什么的时候——
　　“轰——！！！”
　　突然一声巨响，萧岫被萧毓按着从空中摔下来，直直在地上摔出一个大坑！萧岫先着的地，背部蹭得一片鲜血淋漓。
　　腥臭的腐血气息迅速弥漫开来，覆在江小书身上的萧逸云身形一僵，猛地回过头，视线一下子便死死锁在了萧岫手中握着的长情上！
　　江小书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只觉身上一轻，萧逸云已然直奔萧岫而去了！
　　萧毓脸色大变，顿时竟连萧岫也不顾了，选择了先抵挡住萧逸云。他身后空门大开，一时不慎，肩上就被萧岫捅了个对穿！
　　见状齐楚迅速从空中落回地面，一边操控丝线向萧岫绕去，一边对江小书大喊，“快拦住你师父！”
　　江小书：“……”
　　实不相瞒，我现在……有点惹不起二丫。
　　心里吐槽着，但江小书一咬牙，还是猛地向萧逸云扑了过去，从后面抱着他的腰将萧逸云拖了回来。
　　“那你们怎么办啊！”江小书大声道，“长情在萧岫那儿，时间久了我也抓不住我师父的！”
　　萧毓肩上血流不止，寒醉被换到了左手，境况一时变得更加不容乐观了。
　　他喘气极为剧烈地靠在齐楚身后，与他肩并肩而立，上气不接下气道，“齐楚，多谢你。”
　　齐楚一边施出术法，一边还要操纵视线，灵力消耗极大。他额上沁出虚汗，嘴唇发白，却仍微微笑了笑，道，“谢什么，我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萧毓苦笑道，“到现在，其他门主也还没有什么举动，不知是没商量出对策，还是又有其他变故。”
　　“……一夕之内，三门门主被卷入其中。萧门二十余年，我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变故。”
　　萧毓道，“齐楚，你不是萧门之人。若是待会儿萧寒三魂重聚，你就离开吧。重活一遭不易……你……”
　　齐楚默了默，一言不发。他手指间丝线转的飞快，良久才低声道，“你放心，只要再撑片刻——”
　　只要再撑片刻便怎么样？
　　萧毓心中疑惑，但还未等他问出口来，周围突然狂风暴起，一颗颗粗高的大树被连根拔出，天空迅速地阴沉了下来！
　　乌黑的云朵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聚集，遮天蔽日，阳光被彻底阻挡，仅仅数十秒，方才还亮堂堂的天空一下子全部变暗，周遭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齐楚？”萧毓惊讶道，“是你做的？你做了什么？”
　　然而黑暗中他竟突然找不到齐楚了，方才还站在他背后的人居然无声无息地不见了踪影！


第68章 副本完
　　直到再过了片刻，乌云散开,一炷香之前还悬在天空的太阳居然消失不见,只有一轮白惨惨的明月高挂当空！
　　“偷天换月……！”萧毓难以置信地低声喃喃，“这样阴邪的术法……这样阴邪伤身的术法，齐楚,你想做什么——！？”
　　冰冷的月光倾泻而下，周围的温度也骤然降低。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轮白月之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窥得一个模糊的轮廓。
　　齐楚低涩的声音传来,“……嘘，不要看我。”
　　萧毓的呼吸骤然屏住。
　　过了数秒,齐楚缓缓向前迈出脚步。
　　“哒、哒……”
　　萧毓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是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沉默了,他耳朵里能听见的,只有齐楚的足音。
　　齐楚一步步向他走来，萧毓看见他的面容一半笼在白融融的月光下,一半隐在看不见的阴影里。
　　直到走近了,萧毓才赫然发现,那哪里是漆黑的阴影，而是齐楚的半边身体都变成了沉郁的黑色——那种和降头一样，腐化后的可怖黑色！！
　　如同被刀削出的明暗疆域，使他瞧上去像个久远的雕塑。齐楚一边身体笼罩在柔和的灵光中，像个悲悯孤寂的神，另一边却从内而外透出股死气，仿佛腐烂已久，恶魂入骨。
　　“在你见到我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这个样子。”齐楚轻声说。
　　那是他还没有脱离控制，被魂魄被锁在鬼尸里的时候。
　　现今岁月变迁，在苗疆他好不容易才借被封印为剑灵的契机，将这些恶魂尘封在体内，而今为何又要将它们再次召唤出来！？
　　萧毓怔了半响，良久才嘴唇颤抖道，“齐楚，你停下。我们会赢的，你不用这样，我们也会没事的……齐楚！”
　　齐楚目光淡淡地看向萧毓。他左手微微抬起，然后看也不看地，就猛地“轰”然一声，直直将意欲偷袭的萧岫击飞出数十米之远！
　　“萧毓，你忘了我说过的。”齐楚很轻地笑了一下，低声道，“这一切，我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萧毓心里发凉，全身被一股巨大的不详感笼罩着。他握着寒醉的左手剧烈颤抖，愣愣看着齐楚，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冷漠，一步步走向萧岫，与萧岫紧紧缠斗在一处。
　　封尘已久的恶魂乍然被放出来，一个个都兴奋得发抖，甚至发疯地召唤出各类冥界恶兽，凶狠地扑上前噬咬萧岫。
　　……不，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目光怔怔地想，齐楚为了唤出恶灵，特地把白昼换成了黑夜，术法反噬本就极大，在他这样本体虚弱的情况下，恶灵一旦再得到了萧岫腐血的滋养，齐楚将极有可能被完全侵蚀！
　　他跌跌撞撞地冲上去，试图阻止齐楚，但齐楚却在紧张的打斗中微微回过头，明灭诡异的一张脸庞上不悲不喜，萧毓看见他轻轻动了动唇：
　　“——来不及了。”
　　阴森冰凉的白骨之花纷纷破土而开，如同人手般不断往下拉扯收合；一只巨大的朱色凶兽凭空出现，它形似虎狮，浑身燃烧着火焰，双目通红，四爪踏有岩浆，甫一出现便直直向萧岫冲了过去！
　　齐楚十指上依然绕满了丝线，但与之不同的是，这次他的丝线末端隐匿在了看不见的虚无中，只微微牵动，竟有无数张神态迥异的孩童面孔出现！这些孩童都瞳孔发白，眼窝深陷，嘴唇是黑紫色的，正是被放血惨死之态……
　　“天啊……”江小书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颤抖道，“这、这就是那七百个孩子吧。他们竟然，真的和明愿融为一体了……！”
　　他们化为了“恶”的一部分，从此与明愿魂魄时刻不分，此消彼长，相互影响，直到明愿魂飞魄散！
　　齐楚此时已经很难顾暇到其他人了，他一手捂着没有眼白的那只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诡异的笑意，手指不断旋转舞动，操纵一只只恶鬼向萧岫袭去！
　　白骨之花沾上鲜血后愈发显得艳丽，疯狂在地面上抓着什么，试图把一切能碰到的东西拖回地狱！
　　妖血时间用尽，江小书一时没反应过来，稍有不慎，就被白骨紧紧扣住了脚踝！
　　万幸萧逸云即使赶来，以长箫一端狠狠击在白骨花瓣上，直接将江小书打横抱起，足尖点地，转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凶兽恶鬼们源源不断地向萧岫扑去，如果说以前齐楚和萧毓二人，是在以“人”的方式与之对抗，那么现在齐楚则是完全在以“鬼”与之对抗了。
　　他以亡者之灵召唤出了地狱吼，魂魄中的无数恶魂催生出白骨花，甚至连从前记忆中最惨痛的一部分——凶鬼降都毫不犹豫的启用！
　　长情可斩杀三界一切妖魔，然而地狱吼是神兽，萧岫终究身手存在缺陷，在一次用长情卡住地狱吼的巨口后，他被凶兽一爪踏在了地上，尖锐的利爪瞬间刺穿了他的左胸！
　　萧岫发疯痛呼，腥臭的腐血四处飞溅，滴在白骨上，那些地狱的花朵立刻嗜血地抓住了他的手足！
　　无数恶鬼环绕在萧岫身边，孩童们发出诡异的嘻嘻哈哈声，似乎在吵闹着谁先享用一块点心。
　　“……齐楚！！”
　　正当齐楚迈步，准备走过去时，萧毓突然对他大声喊了他一声。刚才的场面实在太过混乱，萧毓有伤在身，还一次想冲过来阻拦他，故而齐楚将他捆在一颗粗壮的树干上。
　　“别、别过去，”萧毓很慢很慢地开口说。
　　他停在齐楚身上的目光含着不易察觉的祈求之意，如同在害怕惊动一只惊雀。“停下来，还有挽回的办法的，一定还有挽回的办法！”
　　齐楚静了静，微微转过了脸，让萧毓看清他此时的模样。
　　可怖墨黑的痕迹已经爬满了他脸庞的四分之一，从前白皙的皮肤变得粗糙坚硬，如同覆上了层岩石，肌肉僵硬，似乎连笑都不能笑了。
　　——但他仍然弯了弯眼睛，那双风流无限的桃花眼勾起来，依然那样摄人魂魄。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对萧毓说了什么，但被风吹散，萧毓没能听见。
　　萧毓发疯般高声喊道，“你说什么！我没听见，我没听见啊！！”
　　但齐楚仍旧一步步向前走去，没有一下都没有回头。
　　“齐楚，你忘了铭儿么！昨夜你还给他披了棉衣，再过半月，就是他的生辰了……！！”
　　齐楚身形微微一顿，步伐未滞，但停留半秒后，他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萧毓双目瞪得血红，咬牙不停地往外挣扎，直到丝线深深割入了他的皮肉里，渗出血来。
　　他眼睁睁看着齐楚走向萧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然后把一只手放在萧岫心口出，用力一合，将一颗*的心脏掏出，扔进地狱吼的嘴里。
　　萧岫似乎在痛苦的惨叫，表情狰狞扭曲，四肢濒死地动弹。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萧毓好似瞬间失聪，听不见任何东西，只有齐楚的一切动作在他眼里变成了慢动作——
　　他以丝线缠绕上萧岫的头颅，不断收紧，直到那具躯体彻底失去生机，断首失心，无法再挣扎分毫。
　　然后便是操纵恶魂们一扑而上，以恶制恶，吸食掉萧岫的所有凶魂恶念，令他死后也不得作妖，完全变得和具尸体无异。
　　最后……
　　最后齐楚从地上捡起了长情，那把能斩九天十地一切妖魔恶鬼的名刀，赶在那些得到滋养的恶灵，即将完全占有他神志之前——
　　萧毓突然眼前一片漆黑，连看也看不见了。


第69章 齐小狗与齐铭
　　窗外的竹叶嫩绿青翠，一层层洁白的积雪叠在上头,待到承不住的时候，便“扑簌”一声,竹叶微颤，白雪全部都落下来。
　　齐铭身体酥酥麻麻的,恍然间听见有人在叫他，怔然一回头，只见高门朱漆,竟是一梦回到了十几年前。
　　一个半人高的小孩哭哭啼啼地从大门外跑进来，鼻青脸肿，衣裳上都是灰尘。
　　王府的小厮见了，连忙迎上来道，“我的祖宗爷哟，这又是怎么了？”
　　齐铭却只是一个劲儿的哭，哭的间歇里不时打出个嗝儿。
　　直到一个人影从大厅里走了出来,穿着身锦蓝色的衣裳,腰间的玉佩随着他步伐不停摇晃。
　　那人在他面前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给他擦干净脸上的泪水鼻涕,耐心地等他把委屈都哭完，才轻声问，“铭儿，是怎么啦？”
　　齐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肿的有核桃大，断断续续地说，“他们、他们欺负阿肖，我帮阿肖，他们就打我……”
　　阿肖是街头铁匠的儿子，“他们”则是指的洛阳其他公子贵族。王府子弟多爱仗势欺人，唯有齐铭从小就是股清流，励志要当个打抱不平的游侠。
　　齐楚静静听他说完，不急不缓地道，“铭儿，你做的对。但是下次遇到这样的事，不要自己动手，叫哥哥去，明白吗？”
　　齐铭一张小脸冻得红红的，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愣愣瞧着自己兄长俊朗温和的脸，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可靠。
　　此后的每一回，齐小狗出门玩逛齐楚都一定作陪。齐铭向来讨厌公子的身份架子，从不许小厮跟从，却唯独愿意让齐楚陪着他。
　　每一次，齐楚都紧紧牵着他的手，有点漫不经心，又有点玩世不恭地问，“铭儿，今天想哥哥带你去哪里玩？”
　　齐楚对他说，“铭儿，仗义执言是好事，想当游侠也是好事，但做不到了，就告诉兄长，兄长帮你做到。别让自己吃亏，知道吗？”
　　从小到大数十年的朝夕相伴，齐小狗一闭上眼，都能想象出齐楚那双微微勾起，笑得风流含情的桃花眼的模样。
　　这场梦的最后，是他和齐楚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突然断了线。齐楚让他在府中等着，自己去捡风筝。
　　可是他在府里从白昼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深夜，春去秋来数十年，齐楚再也没有回来。
　　齐铭一个人坐在朱漆大门的门槛上，茫茫然撑着下巴等，可是门前来往那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是他的兄长。
　　这实在是一场噩梦。
　　齐小狗在梦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悲痛心悸，惊醒后他望着窗外昏昏沉沉的光线，感到种从未有过的庆幸，心说还好是场梦，这梦做的也太不吉利了，待会儿一定要告诉齐楚，好好讨个安慰。
　　他背后衣裳都被冷汗湿透了，脑后还有些隐痛，是被劈了一下的后遗症。齐小狗光脚跳下床，匆忙披上衣裳，他还记得昏迷前留君苑的异动。
　　然而当他急急奔出门，却发现凝寒苑内一片寂静，几乎没有人声，只有大殿的灯亮着。
　　齐小狗快步奔过去，只见殿里静静站着数百人，所有门徒都在，却全部噤声，脸上的神色复杂隐忍，看他过来了，眼神又变得有些哀戚与悲怜。
　　厅内的矮榻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影。
　　萧毓背对门口站着，微微弓着腰，手边放着一盆水，他一遍遍打湿、拧干手帕，细致而无声地给那人擦拭脸颊和手。
　　齐小狗被这沉默的气氛压得大气也不敢出，他感觉脑子晕乎乎的，萧毓遮住了那人的脸，他只能看见那人的衣裳，和无力垂在塌边的苍白的手。
　　衣裳是锦蓝色的，腰间还悬着块白玉珮，右手拇指上有一枚青色扳指。
　　齐铭茫茫然想，真是好巧，他记得他哥也有身一样的衣裳。还有最巧的是，居然连青色扳指也那么像。
　　可他感觉眼前有一阵儿发花，心脏突突直跳，不知为何心口有些钝痛，连带着看那扳指也一会儿是青色的，一会儿是白色的。
　　齐小狗笑嘻嘻开口道，“师父，你回来啦！事情解决了吗？”
　　他想等着萧毓回答，然而萧毓始终背对着他，没有回头，过了良久，也没有出声半个字。
　　齐小狗等了等，没有介意萧毓的沉默，他看了周围的人一圈，又转头去看萧毓，自顾自接着道，“那个，那个……师父，我哥呢，他在哪儿啊，他也回去了吗？”
　　然而殿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人回复他，所有人都静静注视着齐铭。直到良久，萧毓转过身来，沉默地看了齐小狗数秒，突然对他招了招手，道：
　　“铭儿，过来。来看看你兄长。”
　　另一边，留君苑。
　　数个时辰前，这里曾地动山摇剧烈震颤，然而等一切归于平息，萧逸云与萧毓走到门前时，竟赫然发现留君苑外墙一圈，层层围满了人，各个身负名具仙器，神情紧张地提防着变故。
　　仔细一看，这些人分有两批，一拨人是萧逸云和萧毓的门徒，另一拨人则是汇集长门、五门、六门的门徒总和。
　　这两批人各自为营，剑拔弩张，都对彼此充满了敌意。
　　见萧逸云甫一出来，先是七门的门徒惊喜无比，纷纷围了过来，而另一拨人却警惕地握紧了武器，以一种充满提防与不信任的眼神看着萧逸云，好似唯恐他突然发难一般。
　　直到跟在后面的江小书也走了出来，送失魂落魄的萧毓抱着齐楚离开，猛地踏出一步，居然还遇到了结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这场面是怎么回事。
　　江小书无比错愕地望着眼前众人，难以置信道，“你们……你们居然设了结界！？”
　　他惊异不已地望着这围着留君苑满满贴了一圈的符咒，不知是该怒还是该恨，气急反笑道，“我们在里面用命搏杀，你们不仅不帮忙，还想把我们封死在里面？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尊长门主，同门师兄的！？”
　　面对江小书的高声质问，众人面面相觑，似有所不服，但又不敢明声回应，只敢小声嘀咕着。
　　江小书猛地一喝，“你们说什么——！有种就站出来说！”
　　那小声的质问立时又被镇压了下去。
　　然而过了数秒，人群中突然又起了一阵骚动，只见众人纷纷避让，让出一条道来，一个身材纤细，长发垂腰的人影从后面走了过来。
　　秦墨了穿着长门门徒的服饰，脸上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有礼笑意，微微一笑道，“江师弟言重了。”
　　秦墨了道，“我等只是见里头情况未明，唯恐七门主与长情出了什么变故，万一累及无辜就不好了。”
　　江小书冷笑道，“所以你就壮士断腕，私自将萧门三位门主都封在结界之中？我倒要问问，长门主不在，你区区一个弟子，是谁给你的权利和胆子！”
　　秦墨了笑道，“我也不过是为了门中多数弟子着想。想必三位门主德高望重，亲待门徒，也不会责怪吧？更何况我听闻过七门主幼时一些事，只怕长情万一——”
　　他话还未说完，只刚一提到萧逸云年幼时的事时，江小书就勃然色变，他借长情见过萧逸云的记忆，知道那些事都是他碰也碰不得的伤疤，怎么容忍让秦墨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提起，立时气急，忘了还有结界这回事，提起一拳就挥了过去！
　　结果一击打在了结界上，震得自己手骨剧痛不说，还触动结界，被一股强大的气流“轰”的一声掀飞了出去！
　　秦墨了一动不动站在结界外，见状居然还保持着他的那种微笑，悠然开口道，“江师弟，你——”
　　然而突然“咚！！”的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只见萧逸云一刀狠狠□□结界面，握着长情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的神色却极其冷静漠然，又微微用了用力，结界顿时又添了数道裂缝，过了片刻，他竟只单手就把众人筹备已久的防护界全部击碎了！
　　秦墨了脸色一变，但还未反应的及，下一秒他就被萧逸云冷冷掐着脖颈提了起来，那用力之大，几乎险些将他喉骨捏碎！
　　萧逸云一身白衣上沾着零星鲜血，使他看上去又冷漠又绝情。
　　直到秦墨了脸色变得青紫，周围围观众人也要忍不住上前的时候，他才用力一掌，直直将秦墨了摔在地上蹭出去数十米之远。
　　“不，我很介意，这就是对你的责罚。”他冷冷俯视着秦墨了，一字一句道，“你还当记住，江小书比你入门早，你当称他师兄。对待师兄当是什么态度规矩，用我教你吗？”


第70章 黑化师父画风
　　秦墨了在地上滑蹭出数十米远，又翻了个跟头才停下来。他捂着嘴沉闷地咳嗽了几声,爬起身，淡然自若地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意,道，“弟子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向了江小书。目光中的含义非常复杂，像有些嘲讽，又混杂着戏谑，没有半分的不甘与怒意,反倒有种不屑地冷眼看戏,这些事全然与自己没有关系的感觉。
　　这种目光令人非常不舒服，就像冷血的爬行动物黏在身上一样。
　　长门主的一些门徒略有躁动,秦墨了是他们门主的亲传弟子，此时在这里吃了亏，就仿佛被一众人被全部打了脸。
　　有一人在萧门所待时间很久,深得长门主喜爱,自作聪明地刻薄道,“七门主,墨了是长门的人,即便行为有所不妥，也应当等长门主回来——”
　　如若在从前，以萧逸云的名声是万没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的。但自从秦墨了去了长门之后，这个人就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能够吸引得人站在他那一边，不顾性命地将他放在自己心尖上。
　　但只可惜这门徒说话不碰巧，要是在从前，萧逸云如何也会顾及着他是本门的弟子，扔给教管监司处理也就罢了。可现今长情失衡在前，秦墨了累及冒犯江小书在后，一次性接连触犯了萧逸云两大逆鳞。
　　门徒话音未落，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瞳孔中蓦然映出条极大的羊面红蟒，对他张开血盆大口，连躲闪都躲闪不及，瞬间就被吞入了口中！
　　足足隔了数十秒，萧逸云才漫不经心道，“朱儿，吐出来。”
　　红蟒缓慢地扭了扭身躯，竖长的瞳孔盯了萧逸云半响，才不情不愿地张口，将那门徒呕了出来。
　　然而这被萧逸云养在留君苑的妖兽又岂是普通邪物，只隔了这短短的十几秒，刚才还丰神气朗的一个年轻修士，眨眼间就被吸干了灵力修为，皮肉干瘪枯黄，简直就像个四五十岁的老人！
　　围观的众人立时大哗，忍不住纷纷侧目。有人强忍了惊怖畏惧，颤声道，“七门主！你怎可纵容你门下妖兽伤人！这畜生伤了萧门的弟子，当立刻斩杀！”
　　萧逸云冷冷睨了眼脚边还在微弱喘气的躯体，依照这人先前的逻辑，似笑非笑道，“朱儿是我七门的妖兽，要斩杀也得我决定。哪里用得着你开口？”
　　那人被噎得一窒。
　　再看萧逸云，只见他眼底眸色沉沉，面色冰冷雪白，就如同是覆了层寒冰。他望向众人的眼神看上去漫不经心、不为所动，实则含满了暴戾与冷漠，仿佛只要谁再多说一个字，就会立刻被长情斩于刀下！
　　那人立时被吓得退后了几步，匆忙隐进人群，一声也不敢说了。
　　其实害怕萧逸云这个样子的，不止是那些长门门徒，还有江小书。
　　他妖血掉马的事萧逸云一直没提，只怕是要秋后算账，而现今看萧逸云的黑化程度越来越高，他简直觉得自己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那些门徒终于都被吓跑了，就到了萧逸云关起门来，和他算账的时候了。
　　江小书默默跟着萧逸云一路进了内室，又听他屏退了其他门徒，就连守在门外的门徒也一个没留，一颗心顿时就凉成了黄花菜。
　　萧逸云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不动声色地倒了两杯茶水搁在桌面上。
　　深绿色的茶叶在杯底起起伏伏，江小书手指紧紧抓着袖子，咽了口唾沫，想起半个时辰前被萧逸云按在墙上，顶得菊花一紧的酸爽，难得长记性地没敢坐过去。
　　然而他不开口，萧逸云就也不开口，沉默瞬间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江小书眼巴巴看着萧逸云捏住茶杯的修长手指，心想这手皮肤这么白，手指这么长，长得这么好看，待会儿万一要是打起我来，肯定也特别疼。
　　可萧逸云暴戾的一面似乎只是针对外人的，此时他面对江小书的时候，除了压迫感增强，空气中若隐若无的侵犯意味变得浓烈了些，好似也没有其他的变化。
　　萧逸云淡淡道，“是什么时候？”
　　江小书：“……”
　　被当场活捉的痛苦就在于，连甩锅装无辜的机会都没有了……
　　江小书内心充满了绝望，小声道，“半年前，刚被逐出门那会儿。”
　　萧逸云又问，“是怎么进入你身体的？”
　　……被女人强吻灌进去的？
　　江小书悲怆地想，天呐这么丢人的事，我该怎么说才能讲得悲壮点？
　　萧逸云看着他的目光灼灼，江小书被盯得垂下了眼，半响才低声道，“就是那次，在醉春坊的时候。”
　　他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萧逸云一直沉默地听着，江小书不时忐忑地偷偷观察下他的反应，奈何萧逸云始终都是面无表情。
　　最后，江小书道，“没了。”
　　萧逸云一言不发，只静静拈着手中的茶杯，默默看着里头的茶叶起起伏伏。
　　见他没什么表示，江小书偷偷在内心庆幸地想，说不定我家二丫这么通情达理的，就理解了我也是被逼的，我也是很绝望的呢？
　　然而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完三秒钟，突然一阵劲风袭来，江小书两眼一黑，天地颠倒，瞬间就被萧逸云按在了木桌上，一只手还紧紧卡着他咽喉。
　　江小书震惊地瞪大眼，却听萧逸云在他上方，冷冷道，“张嘴。”
　　江小书早已被吓呆了，哪里还能反应过来，只见萧逸云微微蹙了蹙眉，捏了捏江小书下颔，然后便是两根修长的手指顶开他的牙关，探入了江小书嘴中。
　　那如同游蛇一般的手指在他口中摸寻，准确地夹住了江小书舌头，然后轻轻拨弄了一下，从舌尖到舌根，无意间拂过了上颚，好似在描摹着它的形状一般。
　　这举动实在暧昧色情得不行，就好像是模拟□□的动作一般，江小书瞬间脸皮涨的通红，下意识就是一缩。
　　但奈何正被萧逸云扼着他的咽喉，根本就无处可逃。萧逸云轻轻“啧”了一声，低声道，“别动。”
　　然后他便微微俯下身来，脸庞与江小书无限接近，江小书瞬间瞪大了眼睛！
　　一阵幽幽暗响扑面而来，萦绕在江小书周围，江小书脑子一翁，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但片刻后，不仅什么都没发生，那两根修长的手指还从他口中退了出去。
　　萧逸云淡漠的声音道，“妖族口舌都会变得尖细，方才我看了看，你的情况尚好。”
　　江小书被迫张开嘴的时间太久，许多唾液都来不及吞咽，溢在口角嘴唇，显得亮晶晶的。他被刚才一下吓得不轻，使劲儿咽了咽口水，平息数秒，胸口还是起伏得极其剧烈，气喘吁吁的。
　　“是、是这样啊，师父……”
　　在他正说话间，刚刚松开手的萧逸云手指却又覆了上来。这次他动作轻很多，神情也是漫不经心的，萧逸云将手轻轻放在江小书侧脸上，用拇指很缓慢，很缓慢地替他擦去了嘴唇上的唾液。
　　他视线微垂，静静注视着江小书下唇，那里碰上去的触感柔软湿腻，在江小书说话的时候，甚至能够透过一启一合的微小缝隙，看见那隐藏在更深处的舌。
　　粉嫩的，小巧的，弧圆的。
　　萧逸云闭了闭眼，隐忍地转过脸去，垂头看着指尖亮晶晶的津液，沉默半响，竟微微笑了一下。
　　他低声道，“是啊。”


第71章 解决办法
　　萧逸云将手指从江小书口中收回来后，又过了半响,他才仿佛突然回过了神似得，把按在江小书脖颈上的那只手也缓缓松了开来。
　　也幸亏江小书是少年躯体,腰肢柔韧,如此折腰仰躺在桌面上半天，竟也没有感到酸痛腿软。
　　萧逸云又坐回了桌边，眸子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地捧着手中的清茶。
　　江小书察言观色片刻，谨慎地尝试着问道,“那个,师父……”
　　萧逸云眼皮微微动了动，却并未抬眼看过来。
　　江小书只得接着道,“像这个样子，有什么办法解决吗……妖血一直在我体内的话，呃,时间久了,妖神是不是说不定就会借我的躯体重生？”
　　萧逸云道,“恩。”
　　江小书：“……”
　　嗯什么啊嗯！她要是重生小爷就成了容器啊,小爷就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徒弟,亲的那种！会死的！
　　江小书哽了哽，硬着头皮接着道，“那怎么办啊，师父，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吗？”
　　此时萧逸云终于掀起眼皮向他看了过来，淡淡道，“如果是宿主身亡，妖血就会被封存，直到下一次机会来临，趁机转移。所以只要方法得当，要确保妖神千年内，甚至永远不复生，都是有可能的。”
　　“……”江小书道，“那、那挺好啊……”
　　……好得前提都是必须“宿主”身亡了。
　　见他满嘴口是心非地应承，萧逸云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又道，“修仙者当心怀天下，以护佑芸芸众生为己任。小书，若是能真的将妖神镇压封存，使之不再祸乱人世，以你一人性命相换，你可愿意？”
　　“……”
　　愿意！愿意得不能再愿意！老娘社会主义接班人，就是一块小板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我呸。
　　江小书心里凉了一大截儿，简直觉得寒意彻骨，万万没想到萧逸云居然会是个这么大义无私，冷酷无情的人。若是真的如此，那他之前的所有努力岂不是全部付之东流？最可笑的是，这把即将挥下来的屠刀，还是江小书自己亲手递上去的！
　　江小书手指攥得几乎扣进皮肉，低声道，“师父，我……”
　　然而下一秒，萧逸云却突然微微笑了起来，道，“可即便你愿意，为师也永远不会这么做。”
　　江小书霍然抬头！
　　只见萧逸云不急不缓地低下头，轻轻饮了口清茶，含着种说不出什么意味的笑望向江小书，道，“你不用着急，等到以后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帮你将它引出来就可以了。”
　　江小书惊异道，“引出来！？”
　　萧逸云淡淡点头，道，“是，引出来。”
　　这也能引出来？江小书简直目瞪口呆，心道师父您可真是无所不能，绝世的能干啊，这也能引出来。
　　江小书问道，“……怎么引？”
　　萧逸云目光漫不经心地笼在江小书身上，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此时天近黄昏，光线正是最为晦暗的时候。萧逸云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从江小书的角度看过去，觉得他极像一座光影交错的雕像，而这座雕像又给了他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
　　江小书看着萧逸云仔细地思忖了片刻，半响后才恍然发觉，原来这种奇异是来自萧逸云始终放在他身上的目光。
　　一般人在彼此交流的时候，都是习惯性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然而萧逸云看向江小书时，视线着落点却明显并不是眼睛，而是在更为偏下的地方。
　　江小书被这么看的不大自在了，别扭地动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道，“师父，我脸上黏上什么东西吗？”
　　萧逸云怔了怔，收回了目光，视线重新放到了杯底起起伏伏的茶叶上，静了半响，才低声道，“没什么。”
　　江小书心中莫名，又看了看萧逸云，见他神色淡淡的，好似并没有什么异常，却未发现在那雕花的镂空木桌下，萧逸云修长有力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了蜷。
　　这个疑问直到江小书离开内室时他才想明白，那个时候江小书正路过拐角处的一个圆形瓷盘，瓷器光华透彻，干净得甚至能照出人影。
　　江小书喜欢它的形状，每次经过时都会抬头看两眼。而今天当他再次投去目光时，却在自己的影子里，大概是脖颈的地方，看见有一两条不甚明显的红痕。
　　那应该是不久前萧逸云不小心留下的，形状却不是很明显，没有明显的手指印记……但这么看上去，反倒有些像另外一种引人遐想的痕迹了。
　　在这世上，越是脆弱的东西，越是有种引人摧毁的美感。
　　这些红痕印在少年纤细白皙的脖颈上，不仅显得更加旖旎暧昧，还隐隐中仿佛透着种引诱，引诱人再次握上去，掐住他的咽喉，令他在自己身下垂死挣扎，崩溃求救，彻底臣服！而这一切予生予死的控制权，全部都握在一人手中……
　　江小书愣愣看着瓷面上的倒影，想起木门彻底合上之前，萧逸云最后向他投注过来的那一瞥目光，突然从内到外，全身都不由升起了股寒意。


第72章 日常调戏
　　自那一乱后，萧岫身死，齐楚魂散,萧毓萎靡不振，长门主离门未归,四门灾后重建,秦墨了目的不清，整个萧门都乱作了一团。甚至常常会出现不同两门的门徒走在大路上一言不合,就大打动手的情况。
　　而江小书体内又有着的两大爆点，妖血和萧寒一魂，极有可能一走出门，就成了整条街的目标，在一天午后，萧逸云不得不对他说，“小书，近日你还是尽量不要出门了。”
　　那个时候江小书正在练习运气,萧逸云说到做到，无论有多繁忙,每日都会抽出最少一个半时辰教他修行。
　　江小书注意力都在集中于体内感官上,闻言愣了愣,茫然道，“啊？”
　　萧逸云轻轻将手中的小泥炉搁回红炉上，绕到江小书身后，从后面以一种半环半抱的姿势，调整了一下他的盘腿姿势，道，“这样。”
　　然后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道，“你这几天就留在苑里潜心修炼，暂时不要出门了。”
　　江小书被二人的这个动作弄得全身不自在，耳根子都快又要发热了，目光乱飘，根本不敢往下看，映入视线里的全是萧逸云素底烫黑边的衣袖。
　　——自从萧门动乱之后，萧逸云的衣饰风格也变了。
　　他从前穿的衣裳多是素底银纹，现在的袍子虽然也仍以白色为主色调，但有了大片大片的墨色作缀，尤其是下摆和侧面，再衬上一只玄玉冠，那种高冷肃杀，不怒自威的气场，江小书甚至时常会觉得萧逸云就像换了个人似得。
　　也许是他在处理门内事务的时候，不得已受到了影响吧，江小书想，现在萧门的担子几乎是全压在萧逸云一个人身上了，同时还得提防着有人使绊子，想想都觉得累。也亏得是萧逸云，能下得打怪，上得镇门，要是换做其他人，能在一方面和他做得一样好就很不错了。
　　“不要走神。”猝不及防的，萧逸云在江小书下腹处轻轻拍了拍，沉声道，“气还未走到下丹田便散了，你注意力不集中。”
　　“……”
　　这能怪我不集中吗？师父您看看你手放哪儿，再往下几寸就是那啥了，您这又拍又摸的，徒儿能克制住不起反应就已经很成功了好吧！
　　江小书脑内弹幕一片，却突然猛地“嗷！”了一声，身体一弹，头顶险些就撞上了萧逸云下巴。
　　萧逸云立刻斥道，“不要乱动！”
　　“哈哈哈哈哈——”江小书眼里满是泪花，笑的几乎喘不过气，语气却极其悲痛道，“……师父嗷！你别按哪里啊呜哈哈哈，我快痒死了呜呜呜嗷嗷！”
　　……只见萧逸云一手握着江小书侧腰，另一手正点在他身后腰眼上，顿时一阵又痒又麻的酸爽流转全身，江小书又想哭又想笑，身体一歪，就向一边倒去。
　　萧逸云连忙松手去扶，江小书借机站起身，放松放松腿脚。
　　他一边弯着腰揉腿，一边翘着头看萧逸云，问，“师父，你刚才按的是哪儿啊？”
　　萧逸云淡淡道，“鬼眼。适当刺激，有助经脉畅通，固元定气。”
　　江小书道，“哦……难怪刚才师父你给我按完，我现在感觉是挺舒服的了。”
　　他嘴里和萧逸云说着话，实则脑子里转的飞快。回味了一下刚才被萧逸云按着腰眼，哭笑不得的那酸爽，江小书眼珠子一晃悠，立马忍不住又开始作死。
　　他目光一下子越过了萧逸云，眼珠猛地瞪大，震惊道，“是谁！？”
　　萧逸云的神识分明没有感到有人靠近，江小书的演技却太过于逼真，竟引得萧逸云真的下意识回头去看——
　　结果江小书“嗷”地一声扑上来，两手准确捉在萧逸云腰间，想也不想地就循着记忆按下去，大叫道，“师父来来来我也给你按摩一下！”
　　其实他这么干不过是本着种嬉闹的想法，想瞧瞧萧逸云这种面瘫被按住腰眼会有何反应。
　　不料萧逸云反应简直迅捷，江小书上一秒触碰到他衣裳，下一秒他就已经牢牢锁住了江小书双腕，身体的本能支使他用力一折，萧逸云却猛地反应过来，及时收力，立刻就被江小书连带着一同向前扑倒。
　　院里积雪未融，他们师徒二人一同扑在雪地里，萧逸云在下，江小书脑袋压在他胸口，两人的衣裳全部缠在了一处。
　　萧逸云安定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上江小书耳膜，他扑在萧逸云身上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立马大囧，挣扎着就想往起爬。不想腰带却被地上的杂草枯枝牢牢勾住了，江小书平常为了方便省事又系的是活结，他这么想也不想的猛一用力，衣袍瞬间散开，露出里头质地柔软的白色中衣来。
　　江小书起身失败，被腰带扯着又一下坐回了萧逸云身上。
　　雪地里，少年阴差阳错地骑坐到了萧逸云身上，面前衣襟大开，从脖子到耳后根全部涨的通红，啧啧啧，真是好一派风格旖旎……
　　当然如果这个人不是自己，江小书估计也尚有欣赏之心，只可惜现在……他只想好好思考一下待会儿怎么虎口逃生……
　　世界上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江小书压了萧逸云片刻，终于遭了报应，他感到身下萧逸云似乎又有了反应，某个地方仿佛正在缓缓苏醒过来。
　　萧逸云动了动腰，或许是想提醒江小书回神，却吓得江小书立刻全身一哆嗦，菊花一紧。萧逸云果然身体健康，某个地方被刺激得更精神了。他面无表情对江小书道，“下去。”
　　于是江小书这才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把衣带系好，飞快地从萧逸云身上连滚带爬地下来，一脸通红地乖乖站到一边。
　　萧逸云不紧不慢地起身，垂着眼整理衣服，一眼都没看江小书。
　　整理完后，他在江小书身边站了片刻，居然不仅没生气，还好似看江小书发窘是件有趣的事般，足足看了半响，才道，“今天的修行就到这里，你回去休息吧。”
　　江小书脸早已燥得通红，闻言承蒙大赦，瞬间就想拔腿而逃。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萧逸云竟又将他叫了回来。
　　江小书忐忑不安道，“……师父？”
　　萧逸云并不答话，只修长的手指一转一曲，竟飞快地又将他刚系好的衣带又解了开！
　　江小书：“！！？”
　　萧逸云一言不发地把他衣带系开，重新系了一边，垂着眼睛漫不经心道，“不能系死结，不然待会儿回去，你又该解不开了。”
　　江小书：“……”
　　“……是，师父。”
　　系好后，萧逸云看了眼紧张到手足无措的江小书，淡淡道，“别想太多。方才……”
　　他扫了江小书一眼，接着道，“方才的事，小书，是你之前点住了师父鬼眼处。”


第73章 出主意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这留君苑虽不是山中，却在萧逸云的精心保护下有十足的与世隔绝。
　　为避免人来人往的喧嚣嘈杂，他专程把处理公事的地方换到了出兰殿。留君苑里只留有几十个极其信任的门徒，且设有结界。只要是萧逸云不在的时候,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出入。
　　江小书整日留在苑内无所事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逸云忙乎。可具体他在忙乎些什么,江小书又全不知道。
　　他摸不清萧逸云在想什么。
　　尽管萧逸云什么都不说，但在这段时间内，江小书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变化。萧逸云像是一碗滴入了墨汁的清水，水纹漾漾,墨色荡开,青白之间彼此都在寻求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系统偶尔会冒出来和江小书聊天,问道，[你这日子也过得□□逸了吧，崽，你就不担心妖血的事儿了么？]
　　江小书怏怏地趴在桌面上,一脸无聊的表情。他把手里的枝叶拨来拨去,瓮声瓮气道,[我担心也没用啊。这事儿是我担心就能解决的嘛？]
　　系统不知想到些什么,自顾自就心生出股感慨，道，[果然是恃宠才能骄，有人罩着就是不一样啊。看着崽崽长大了，阿爸心里有点酸……]
　　江小书：[……]
　　他手里一不当心用力，就把枝叶连根部折断。江小书翻了翻白眼，道，[……什么鬼！统儿，有病早治。跪安吧。]
　　……可其实是怎么回事，江小书又是有点明白的。
　　他直觉萧逸云不会害他，相信到了确信。其原因是什么，却又如同雾里看花，全然看不真切。
　　抑或者，原本是看得真切的，只是江小书自己闭上了眼睛，假装成看不清的样子。
　　——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每个人一生中都难免会做上几件。
　　江小书心思没放在自己身上，相较而言，他反倒更担心齐铭。
　　齐楚之于齐小狗有多重要，是江小书想象不出来，也没办法拿身边例子去比较的。
　　他就像一个被人像酿蜜枣似得，用糖腌着长大的男孩子。从没见过世上的黑暗肮脏，心里装着的，全是不切实际的凌云壮志。
　　江小书无法想象，齐楚离去之后，齐铭的生活和人生会因此发生什么样的转折。
　　一天用晚饭的时候，江小书终于忍不住和萧逸云提起来，道，“师父，明天我想去凝寒苑看看齐铭。”
　　萧逸云正伸在空中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才道，“齐铭，已经不在萧门了。”
　　江小书一怔，不可置信道，“不在萧门……什么意思？”
　　萧逸云往他碗里夹了著菜，淡淡道，“他回洛阳府了。”
　　江小书瞪大眼，“为什么！齐铭做错什么事了吗？为什么被逐出师门？”
　　萧逸云道，“不……他是自己离开的。”
　　江小书怔怔望着他。
　　萧逸云接着道，“齐楚身死第四天，他就扶柩回去了。临别前向萧毓叩首，今生的师徒缘分已然尽了。”
　　“……这不可能！”江小书不停摇头，失神道，“他还要当游侠，他说过的。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想游历四方，仗义执言，好不容易才拜到了萧毓门下，怎么可能就这么回去了？！”
　　萧逸云沉默地望着他，静了半响，才低声道，“小书，齐楚死了。”
　　江小书呼吸一滞。
　　对啊……齐楚死了。
　　齐小狗的哥哥，已经死了。
　　……那个护佑他可以肆意妄为做梦的人，已经不在了。
　　江小书道，“那、那他给我留下什么话没有？”
　　萧逸云道，“没有。他一个人走的，连个下仆都没有带。”
　　一股深深的无奈与悲哀蔓上心头，江小书仿佛被抽去了力气，肩膀无力地耷拉下来。
　　他想，在他做杂役的那段时间，曾经和齐铭相处过那么长的一段日子，当初那个推门而入，神采飞扬的少年郎仿佛还近在眼前，不想只是一转眼，就什么都不见了。
　　齐小狗次次都说，死也要是蠢死在萧门，不然就是身负长剑走天涯去。
　　未想到了他真正离开的那一天，只是挑了个雪还没化的下午，一个人披了外衣，谁也没说的独自走远了。
　　萧逸云看了江小书片刻，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将手放在了他单薄瘦削的肩上。
　　一股温暖的热从接触的那一小块，薄薄的皮肤传来，就像长了脚般，迅速地循着血液，爬满了江小书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江小书闻到萧逸云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可这个在外面所有人都惧怕的杀戮者，此时静静站在自己的身后，将温和的暖意源源不断传送过来，似乎在无声地告诉他，没关系，你是安全的。
　　江小书身体微微热了起来，心里像盛起了捧水，不安地泛起泡泡。
　　正手足无措之际，萧逸云却放开了他，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之后两人又默默无闻吃了会儿饭，萧逸云放下竹筷，轻轻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倦的样子。
　　江小书道，“师父累了吗？”
　　萧逸云道，“无妨。”
　　江小书默默将筷子放在嘴中含了片刻，小声道，“反正有什么事，师父你也不会和我说。”
　　他这个样子就像在幽幽抱怨一般，萧逸云嘴角忍不住翘了翘，道，“你想知道？”
　　江小书忙不迭点头，“是我体内妖血的事么？”
　　萧逸云道，“不是。只要其他人不知道，妖血并不妨事。”
　　江小书想了想，又道，“那……秦墨了？”
　　这次萧逸云却是默认了。
　　江小书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萧逸云简简吐出两个字：“身世。”
　　从已有的资料里看，秦墨了是被人拐卖进醉春坊的。但门中派出去的弟子，怎么查都只知道他是在涝灾后，跟着从难民逃进洛阳的，置于从前的身世是什么，家乡亲人怎么样，全部一概不知。
　　打蛇打七寸，可如果连蛇的七寸在哪里都没摸到，就难免显得棘手了。
　　江小书道，“去醉春坊问过没有？他在那里待过那么久，多少会留下些线索的。”
　　“问了。”萧逸云道，“但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江小书蹙眉，“怎么会？是问的那些妓子吗，就算不知道身世相关，能了解了解他为人如何也是可以的啊。”
　　萧逸云缓缓摇头。
　　江小书笃定道，“一定是你遣出去的人询问方式不对，不然怎么都会问出点东西来的。”
　　萧逸云意味深长地一挑眉，“那你觉得应该怎么问？”
　　江小书狡黠一笑，“首先，要打入敌人内部……”


第74章 
　　夜幕刚起，华灯初上，街上的游人流还未多起来,醉春坊门前却已是繁华一片。
　　各型各类的男子从这光鲜的小门里进进出出，门前还站着一片花枝招展的姑娘,甜腻腻地掐着嗓子喊“进来玩一玩嘛，爷”。
　　然而爷没招进来，倒是招过来一个两眼蒙着白布的姑娘。
　　这姑娘穿着身粗布麻衣，面容清隽白皙，黑发如瀑，不施粉黛,却是个顶尖儿的美人胚子。
　　……只可惜这小美人似乎身有残疾,两眼蒙着白布,手中还拄着根木棍,步履十分不稳地摸索着就向醉春坊走过来。
　　江小书目不能视,好不容易在留君苑锻炼了好几天怎么演小瞎子，奈何实演场地变成大街上后,还是有诸多不适。
　　在第三次险些被人撞翻之后，他深深呼了口气,在心里默念三遍“神说忍耐保平安”,才按捺住自己没爆发。
　　江小书偷偷把白布往下拉了几分，眯起一只眼睛往外瞄了瞄，调整了下方向，才再次往醉春坊的方向走过去。
　　循着浓郁的脂粉香气，江小书磕磕碰碰地来到一个妓子面前，开口道，“……请问……”
　　醉春坊人来人往，繁华喧嚣，画眉只听耳边响起阵小的不能再小的人声，慵懒地一回头，看见自己身后竟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姑娘。
　　姑娘？
　　画眉微微一挑眉，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她饶有兴趣地开口道，“小妹妹，有什么事吗？”
　　但“小妹妹”似乎被她轻浮的语气吓得瑟缩了一下，缓了缓，才怯怯道，“……我、我是来找我哥哥的。”
　　画眉道，“你哥哥？”
　　小姑娘掩嘴咳了咳，声音沙哑，像是生了很久的病，道，“对，我哥哥很久没有回去了，我很担心他……”
　　“但你恐怕是找错了地方吧，姑娘，”画眉风情万种地眼睛往后一转，嘲讽道，“我们这儿是醉春坊，都是些女人，你瞧不见么？”
　　她话音未落，女子瞬时涨红了脸，画眉这才意识到，她的确是看不见的。
　　江小书脸色微红，配合地作出副难堪模样，断断续续地挣扎道，“不，他说过他在这里的，他说过的……我哥哥他叫秦墨了。”
　　此话一出，画眉果然愣住了。反应了半响，她才不由得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女子来，不可置信道，“你是秦墨了的妹子？”
　　江小书早已抛却了一切羞耻心，朱唇轻咬，含羞带怨地点了点头。
　　几天前，他为了混进醉春坊想出好几个法子，例如打昏一个易容进去啦，装成又一个苦命小倌啦，摇身一变成为老鸨姘头啦，等等。到最后，江小书蓦然想起当初秦墨了说过的他还有个妹妹，这一和秦墨了有直接关系的人物，顿时福至心灵，一个完整的计划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画眉仔细地上下打量了江小书数遍，脸色几番变换，到最后竟还是翻脸道，“他已经不在这儿了，你去别处找他吧。”
　　但江小书怎么可能就轻易放弃了，他用力地眨眨眼，立刻悲从心来，两行清泪浸透了白布流下脸颊，哽咽道，“可是我真的找不到他了，只有这里，只有这里是他从前待得最久的地方……”
　　“我说了不在了，他就是不在了！”
　　不想和自己惹上关系，画眉下意识厌恶地推了江小书一把，谁知江小书围观碰瓷现场多年，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立刻就势一滚，完美地跌在了地上。
　　清隽瘦弱的小美人跌坐在地上，木棍脱手，她又看不见东西，立刻惊慌失措地四处摸索，却被哪个坏心的人偷偷踢得更远了……
　　围观的看客们不得不仰头望青天，啊，这是何等楚楚动人的景象啊。
　　隐藏在人群中，远远观望的萧逸云见到此，眼底的眸光也不由得变得微微一暗，袖中的长情又握得紧了些。
　　貌美的眼盲“女子”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纤细的手指已在摸索的探寻中磨得发红，她哭道，“我的竹杖呢，我的竹杖呢……”
　　江小书越演越投入，眼泪流满了脸颊，感受到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里真是暗爽无比。
　　直到事情闹得太大，老鸨也被引了出来，深深皱着眉问周围的妓子道，“怎么回事？”
　　一名妓子福身上前，俯到老鸨的耳边，轻声道，“是秦墨了的妹妹找他来了，一直不肯走。”
　　“不肯走？”
　　老鸨一边眉头挑起来，斜了斜嘴角，将这眼盲的小美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暧昧笑道，“那就别走了。正好她哥哥当初还欠着我钱，就拿她来抵好了。”
　　染着鲜艳的朱红的指甲遥遥一指，点着江小书的脑袋，老鸨冷冷道，“给我抓起来，扔到地窖里去好好调教！”
　　她身边两个人高马大的打手立刻上前，不顾江小书微弱的、“表示一下”的挣扎，直接将江小书拖进了醉春坊里去。
　　而不远处在暗处观察着的萧逸云，也足尖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一同跟了进去。


第75章 调教先生
　　终于顺利地被关进地牢,江小书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两手被人反绑在身后，绳结则系在床柱上。
　　江小书试探着挣了挣，绳子质量倒是不错，只可惜打结的方法不行,他不过是轻轻一动，险些就挣脱了出来。
　　地窖里没有灯,江小书感到眼前漆黑黑的,也没有其他人的呼吸声,这里似乎只有他一个。
　　青楼妓馆□□新捉来的姑娘,和“熬鹰”的方法差不多。
　　先是不管不问地饿上几天,待人被关得饥渴濒死时，再由老鸨出面,亲自送些吃食来,“好心”地救人一命，温言劝说。
　　若是这姑娘“识相”,答应了在楼中为妓，自然就皆大欢喜;而如果不答应,就派打手进来拳打脚踢地狠狠管教一番,再丢回去饿上一段日子,每隔一段时间就重复一遍这一流程。
　　但如果遇到了个别极其贞烈的，到了实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便会由坊间特请来的“先生”亲自出马，用各等春药淫器，甚至强迫的手段，硬逼着就范。
　　简而言之，恁得是什么样浑身倒刺的烈鹰，到了醉春坊，迟早都被炼成随人把玩的小金雀儿。
　　而江小书现在所处的，就是第一个阶段……被饿的阶段。
　　萧逸云混进醉春坊后，也跟到了地窖的位置。此时距离江小书被捉进去已过了三四个时辰，夜色已深，整个醉春坊差不多都已沉睡下来，连女人的低吟都几乎听不见了。
　　萧逸云悄无声息地敲昏了原本的值守，守在地窖入口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连萧逸云都尚觉得等的有些烦闷了，被蒙着双眼的江小书想必日子更加难熬。
　　他眼睛看不见东西，没有时间观念，除了视力之外的感官都会变得更加敏感，时间的流逝感更会被无限拉长。
　　但按照江小书那种一天不搞事，就憋得浑身骨头疼的脾性，也不知熬不熬得住。
　　萧逸云漫无边际地想着，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心中一动，轻轻将地窖口拨开条缝隙，眯眼往下看去。
　　只见江小书耐着性子被饿了一会儿，果然忍不住，偷偷把捆在手上的结一拨，就从绳套中钻了出来。
　　双手一重获自由，江小书立刻把眼罩也拉了下来。然后转了转脖子，活动筋骨。
　　萧逸云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然而没想到的是，江小书活动完筋骨，竟一扯领口，把头竭力扬了起来，艰难地从领口往下探进一只手去。
　　为了模仿女子，江小书此次可谓下了血本。本着力求逼真的效果，他连胸口都塞得微微隆起——是那种既不过分丰满，也不一马平川，娇小玲珑的胸乳，就像一只敛起羽翅的雏鸟。
　　江小书表情十分挣扎地在自己胸口前摸来摸去，衣服也随着他的动作一会儿在这儿隆起一块，一会儿在那儿隆起一块。
　　这一举动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变态，在顶部默默窥屏的萧逸云神色一时也有些复杂，
　　然而过了片刻，江小书突然面露惊喜之色，好似终于找到了个什么东西。但还未等萧逸云定睛去看，江小书“呼啦”一声，竟就从衣服里拽出了只苹果！然后随着他的动作，江小书那丰盈的酥胸，也瞬间塌了下去一个。
　　萧逸云：“……”
　　江小书笑嘻嘻地抓着苹果，草草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咔擦”一声塞进了嘴里。
　　他简直吃得有滋有味，吃完一半还很有头脑地停了下来，不影响效果地重新塞回去，再换另一个出来啃啃。
　　有备而来就是不一样，江小书简直全身都藏满了暗器，被“饿”得那几天，不仅一点儿没瘦，还因为补充维生素充足，皮肤变得更加水嫩柔滑了些。
　　到了第五日，地窖上方终于传来了些响动，全身戴满了首饰的老鸨叮叮乓乓地顺着楼梯走下来，停在江小书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江小书半刻中前刚啃完十几个红枣，匆忙间枣皮还不知吞干净没有，生怕牙齿上还留着残片，此时不由得偷偷用舌头挨个舔了舔。
　　他把头低得厉害，嘴唇微动，老鸨还以为这小美人是被吓得发抖，立时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老鸨道，“秦姑娘是吧？”
　　江小书终于舔完最后一颗牙齿，安心松了口气，而后迅速进入状态，轻微地一点头，装出副有气无力的模样道，“是。”
　　老鸨道，“你找你哥哥何事？”
　　江小书双目盈泪，演技浮夸地鼻子一颤，泪水霎时就淌了满脸，嘴唇微颤道，“我身有残缺，十几年来全赖兄长养大，他几月未归，我每日都担忧他的安危……”
　　老鸨掩嘴一笑，道，“我当什么，秦墨了那小子，这辈子都吃不了亏的，你担心他什么？”
　　随即话锋一转，老鸨伸手握住了江小书的下颔，微微抬了抬，像打量一件货品般仔细打量了一番，啧声道，“哟，瞧瞧这小脸儿哟，真是漂亮见得。小姑娘，莫说我没提醒你，我倒觉得，比起你哥哥，你的境况更不好吧？”
　　江小书被她掰得脖子仰了起来，吓得嘴唇不由得紧紧抿住了，生怕万一自己打出个嗝儿来，吓到这位单纯可亲的阿姨。
　　老鸨刻薄道，“我可以告诉你，你哥哥现在过得好的很，只是他为何没去找你，只怕是嫌弃你是个拖累了。”
　　江小书配合地流下了难过的泪水。
　　老鸨道，“小姑娘，莫说是姨嘴坏——你瞧瞧你，眼不能看，手不能做的，离了你哥哥，能活的今天？”
　　江小书作出副惊痛的神色。
　　见状老鸨徐徐引诱，道，“不如你来我们醉春坊，阿妈教你弹琴作画，凭你的姿色，洛阳的花魁迟早是你的。”
　　“介时，万人追捧，缠头无数，你还怕你哥哥不会来找你？”
　　江小书想了想，决定先稍稍试探一个问题，便小心翼翼地弱声道，“我……我听说，我哥哥和萧门的六门主，萧岫素来交好。姨，是真的吗？”
　　然而谈及秦墨了，老鸨立刻又变了脸色，她一敛衣袖，冷笑道，“你哥哥精着呢，全洛阳城来过醉春坊的，没一个人不与他交好的。”
　　才怪，江小书腹诽道，我师父就不是，他都花了三千两把秦墨了买下来了，一转头就连人头发丝儿都不记得了。
　　老鸨刻意回避问题，江小书却不肯罢休，不停追着问，直到最后把老鸨都问烦了，一挥袖子，厉声道，“小丫头片子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到底答不答应！？”
　　江小书一掂量自己全身藏着的吃食，再撑个几轮完全可以，便决定干脆再来几遍，兴许下次换个人，就可以问出些新的东西了。
　　可谁知正是因为江小书表现得太坚强了，又轮番来了两轮后，老鸨终于气急败坏，失去了耐心，直接叫来了坊间的调教先生，四五名大汉一齐将江小书摁在了床榻上，眼看就要来硬的！

    
第76章 红烧着吃
　　直到被按到了床榻上, 江小书其实还没太惊慌失措。他一动不动地任由壮汉按住他手脚, 只集中精力默默运气, 回忆着萧逸云之前交给他的招式术法，好在某一个最佳时刻突然发难时, 能够一招得手。
　　四名肌肉结实的大汉将江小书四肢大张地绑在前后四根床柱上, 令他的扭动幅度都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 几乎连个翻身的动作都做不到。
　　做好这些后, 只听地窖门板轻轻一响，一个轻微的脚步踩着台阶徐徐走下来。老鸨对这位高金请来的先生极为客气, 用一种近乎谄媚地声音道, “您这边请。”
　　床帘被缓缓挑开, 露出里面被牢牢捆住四肢的蒙眼女子。
　　江小书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接着轻轻的“啪嗒”一声, 仿佛是木制提箱落地的声音。
　　……不是吧，还有道具play？
　　江小书露在衣袖外的手臂不由得被激起了阵鸡皮疙瘩。
　　那位先生与老鸨轻轻低语了几声, 片刻后, 老鸨表示理解，对身后的小厮命令道, “去, 把帘子拉下来，听先生的, 待会儿无关的人都退出去。”
　　男子低低地轻笑了一下，然后便是越来越近的足音。江小书听见床帘微微一动，带起些风声,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到了他面前。
　　眼前蒙着白布，江小书无法看清此人的面容，不过料想从事此事的，多半也是一脸猥琐之相。
　　他屏息观察着那人的动作，不知道他准备从哪里开始，全身都不由得绷紧了，将手脚上的绳索拉得笔直。
　　江小书打定主意，如果待会儿这人扯他裤子，就一定要抓住机会，趁着他发现自己原来是雄的，发懵的瞬间发难，一举摆脱桎梏逃出去！
　　……情报啥的再说，江小书默默想，还是菊花要紧。
　　却不知他的这些小动作全部落入萧逸云眼中，连带着小心思也猜出了七七八八。
　　他耐着性子在地窖外足足等了数十天，意料中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半个时辰前萧逸云一刀斩杀了原本的坊间先生，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梁换柱。
　　萧逸云唇角微微翘起，视线落在江小书被鲜红绳索套住的瘦削手腕上，绷得太紧，那里已被勒出了数道浅浅的红印子。
　　当初什么混主义都敢往外冒，到现在才知道害怕？
　　萧逸云轻轻一笑，从身边的木箱中取出支狼毫来，以笔杆伸进江小书领口轻扯，缓缓一路往下，直到把衣襟全部挑开了来，令少年青涩的身体完全暴露在自己的视线下。
　　萧逸云看着眼前白皙漂亮的身体，由于紧张不住起伏的胸腔，深沉的黑瞳微微一闪。
　　这么不知世事的性子，迟早会创出大祸……不如早些就给他些教训。
　　江小书不知道为什么空气一下子寂静了下来，他感知到身前人在压抑地呼吸，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衣襟大开的冷意令他不自主地轻轻发颤，心底第一次感觉到丝对未知的恐惧。
　　正惊疑忐忑间，他小腹突然一凉，一支沾着冰凉液体的狼毫在江小书腰间走过，粗糙又柔软的毛刷缓缓描过每一寸皮肤，最终停在他肚脐上方的位置，恶意地画了个圆。
　　江小书被刺激的浑身一抖，肚子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却立刻就被人又握着后腰捉了回来。
　　“嘶……”江小书低吟一声，忍不住扭着腰身挣扎了一下，不料下一秒居然就被点住了穴道，瞬时全身一滞，重重跌回榻上，柔软得就像团棉花。
　　“你——”
　　然而还未等他将话说完，一股热烫的气息立刻逼近，冰冷柔软的唇贴了上来，富有侵略性的舌不容抗拒地顶开他牙关，在他上颚飞快扫过，激起股令人头皮都为之战栗电流，将一个小小的圆球渡了过来。
　　“——唔唔！”
　　江小书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四肢拼命想要挣扎，却手脚怎样都聚不起气力，只能任由萧逸云将聆声球塞进他口中，甚至用红绳绕到他脑后打了个结固定起来。
　　被塞进异物后江小书口不能合，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拼死也只能吐出个别模糊的“唔嗯”声。
　　萧逸云勾了勾嘴角，手指在他泛着水光的唇角轻轻磨了磨，却很快就有更多无法吞咽的津液流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想也不用想江小书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何模样，从前只在av里看过的画面，万万没想到终有一日也会落到自己身上。
　　等待会儿逃出去一定要宰了这孙子！他羞愤难当地握紧拳，在心中暗想，说不定一会儿萧逸云就过来了，等有师父撑腰，绝对要把这混蛋大卸八块！
　　江小书本以为这就已经够绝望了，却未想到过了片刻，方才腰腹被狼毫抹过的地方渐渐开始发热，酥麻的酸痒感深入骨髓，之下而上传遍全身，脑子里的每一寸神经都俞悦渴求得战栗！
　　“啊……”江小书难堪地漏出半声呻吟，却随即又强迫自己狠咽了回去，十指痛苦地抓紧了身下床单。
　　萧逸云俯下身重新吻住了江小书嘴唇，不住在他下唇辗转噬咬，烫热的掌心环到江小书身后，轻柔又留恋地摩挲过每一节凸出的脊骨，一寸寸缓缓往下，直到延伸到少年深深凹陷的后腰里。
　　萧逸云的呼吸瞬间加重变粗，胸腔无比急促地喘息着，本能令他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侵占下这具青涩柔软，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身体。
　　不，还不能这么做……还不到时候。
　　他竭力深深呼吸了两口，片刻后，渐渐重新镇定下来。
　　入骨的快感折磨得江小书几欲发疯，下唇几乎被咬到麻木，他始终挣扎着想偏过头，不肯让那人亲他嘴唇，却又一次次被强按着后脑强迫接受。
　　待在江小书后臀揉捏摩挲得差不多了，萧逸云蓦然收回了手，但江小书还未来得及庆幸，一股冰凉的触感瞬时就贴了上来，顺着他灼热的腿根往上，停在股间，江小书登时惊恐得绷紧了四肢。萧逸云顿了顿，片刻后却仍然缓慢而坚定地，将玉势一寸寸顶进了江小书后穴里。
　　“唔……！！”
　　江小书被顶的浑身发颤，后穴急剧收缩痉挛，条件反射地想将侵犯之物推出去，萧逸云的手指却牢牢按在外面，绝不容它退出分毫。
　　“啊……”
　　江小书被蒙着双眼的脸高高仰起，露出截脆弱纤细的喉管来，后穴胀痛难忍，难以自已地浸出了几滴泪，将白布濡湿了一小滩。
　　萧逸云紧紧将江小书搂入怀中，染上情欲的呼吸全部打在他的脖颈上，如同野兽般一下下用力噬咬着江小书喉咙，感受那蓬勃富有生机的脉搏就在他利齿下跳跃，扑面而来的强烈占有欲，几乎瞬间就把他仅存的些理智全部击溃。
　　待江小书适应得差不多了，萧逸云开始握住玉势捅进抽出，由慢渐快，但越到后来他渐渐就控制不住了，不仅操弄速度越来越快，力气也越来越大，萧逸云身下硬得发痛，一直压抑着的暴戾之气已然控制不住了！
　　江小书被捅的一下下颤抖，紧致潮湿的穴肉被残忍地不断挤开，难以忍受的胀痛几乎逼的他失声大叫。
　　终于在萧逸云推着玉势挤到某一处时，江小书紧绷的腰腹本能地一弹，身前一直垂软的东西也微微动了动。
　　萧逸云微微一笑，将玉势微微抽出了些，一直退到了穴口，将玉势抵着那层薄薄的皮肉旋转，撑开道极致，而后毫无征兆地猛按回去，不偏不倚就顶在那最敏感的一点！
　　“…… ……啊！”
　　江小书被操弄的连喘息都颤抖，双目发空，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朦朦胧胧地想，师父，徒儿错了。可你再不来，徒儿就要死在这儿了。
　　萧逸云又在他唇上亲了亲，悱恻缠绵，却意外地没有感觉到抗拒。
　　只见江小书仿佛濒死般躺在他身下一动不动，方才紧紧拉扯着红绳的手也无力地垂软下来，只有大腿内侧还在无意识地随着萧逸云动作微微痉挛。
　　萧逸云心头一颤，以为江小书是太过于痛苦才承受不住了，立刻伸出一只手向前探去，握住了他，有技巧地□□起来。
　　前后夹击之下的快感越来越强烈，江小书渐入佳境，无意识随着萧逸云动作挺动腰部，终于再一次□□的搔刮后喷射出来。
　　萧逸云见他全身放松下来，微微松了口气，哪怕自己还是硬的无比憋屈，心中一根弦却被柔软地拨了拨。
　　他覆到江小书身上取出了聆声球，又亲了亲他软嫩的耳垂，忍不住少有地想调笑他两句，道，“小娘子…… ……”
　　然而刚一开口，萧逸云甫然愣住了。
　　只见江小书双肩剧烈耸动，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被撑了太久，还一时无法合拢的嘴唇上满是亮晶晶的津液。
　　他推开试图拥抱他的萧逸云，自己抱着肩膀缩到了角落里，断断续续的咳嗽起来。咳了片刻，就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江小书突然嚎啕大哭，一边哭得打嗝，一边含糊不清的叫着“师父……”。                        


第77章 事后吻
　　萧逸云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脸上现出一种几乎是惶然神色,手足无措地看着江小书——既父亲身死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出现这种表情。
　　江小书眼前系着的白布已全被泪水浸湿了,只要萧逸云一靠近，他就胡乱挥动胳膊手脚,强烈抗拒着任何触碰。
　　萧逸云脸上还贴着易容的面皮，他下意识就想告□□小书你别哭，是师父，师父已经在这儿了,可喉头一滚，他又在心中质问自己,说了就好了吗，是他萧逸云就能一笔勾销了吗？这次一时冲动,做过了的人,分明就是自己。
　　那双无论遇到什么样危险境遇，都镇定自若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起来。萧逸云僵硬地滞在原地仿佛朽化了，看向江小书的目光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懊恼。一刻钟前，他整个人都被烫热的□□侵蚀着,此刻却如同被兜头淋下一盆冰渣子,从内而外都是冷的。
　　“……小书。”
　　沉默半响，萧逸云轻声用的本音自己叫了江小书一声。
　　江小书周身一僵，泪水霎时止住了，不可置信道，“师父？”
　　说着他立刻就手忙脚乱地去车脑后的白布，一着急却反倒打成了个死结，越急越解不开。
　　萧逸云手指甲深深掐进皮肉，目光闪烁地望着江小书，这种悬而不决的审判感令他心脏提到了喉咙口。
　　然而就在江小书好不容易解开了结，下一秒就要拉开布条的时候，萧逸云蓦然反悔，他颤抖着抬起手，飞快往下一劈，而后迎上前将昏迷过去的江小书抱入怀中，手心里满是冰冷的密汗。
　　少年的青涩柔嫩身体上遍是红痕，无知无觉闭上眼的模样，仿佛一个无处可归的婴儿。萧逸云痛苦而懊悔地轻轻在他头顶亲了亲，手臂不由收的更紧了些。
　　两天后，留君苑。
　　夕阳模模糊糊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道倾斜的影。
　　江小书醒过来时浑身酸痛，手臂却被人细致地放在了被子里，上上下下每一处被角都被掖得整整齐齐，屋子里的地龙温度暖和舒适。
　　他刚撑着身子坐起来，门外立刻就有门徒闻声走进，询问他还有没有哪里不适，要不要喝药之类。
　　……当然有哪里不适，就是江小书没好意思说。
　　醉春坊发生的事情不可思议得就像场梦，从前做了和萧逸云有关的绮梦，江小书总忍不住回想几遍，可一旦真的发生了，他反倒不敢触碰了。
　　江小书不确定萧逸云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最后才赶来，还是中途误入，亦或者……从一开始，就是他……？
　　如果是最后一种情况，那其中的含义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江小书头疼得揉了揉额头，他简直分不清到底那个人是萧逸云自己比较绝望，还是自己被陌生人操了更绝望……
　　“嗯，那个……师父呢？”挣扎许久，江小书还是声音小小的问出了这句话，还做贼心虚地把目光调转了开去，“他，他知道我醒了吗？”
　　门徒微微一怔，心说我就是门主叫进来的啊。半个时辰前他估摸你快醒了，就换到门外守着，好不容易一听见响动，却反倒让我进来，还特地叮嘱几遍什么都别说。
　　从没见过萧逸云这样对什么人的门徒，简直都要怀疑江小书是不是老门主在外失散多年的逃生子了。
　　门徒既不敢对江小书说谎，又不敢违背萧逸云的命令，就像个被馒头片夹在中间的白菜，斟酌许久，左右为难道，“门主啊……门主，他、他兴许就知道了呢……？”
　　“……”
　　江小书长叹一口气，心道也罢，反正自己也不可能真的去问那个人是不是他，而且就算问出来了，也是绝顶尴尬的境地。
　　在没想好怎么办之前，还不如不见。
　　……但这么想的显然不止江小书一个人。
　　自那天之后，不知萧逸云是真的忙，还是刻意避着他，竟一直都没和江小书遇上面，就连每日的修行也心照不宣的停止了。
　　但没见上面，又仿佛哪里都是他的影子。
　　江小书身体其实没什么大碍，顶多初历情事，身体有些不习惯，更何况后来他也被萧逸云的手技折服了，畅快淋漓地爽了一把……所以那碗每天准时送进房里来的千年人参，实在是没有必要。
　　江小书百无聊赖地数着日子喝，一碗一千年，喝到第八碗，他感到自己简直俨然是个八千岁老妖了。
　　大补太过，江小书难免就上了火，不仅初试*后不由得惦记上了，还一言不合就流鼻血。
　　江小书没好意思直接说，只委婉地和苑里厨子说是参汤太苦了，自己也好的差不多了，明天就不用送了。
　　厨子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反映给萧逸云，第二天的参汤边就配了两颗蜜枣。
　　江小书：“……”
　　火气蹭蹭往上涨，终于有一天晚上，江小书做了个绮梦。
　　梦里他重新经历了一遍醉春坊的事情，但是没蒙眼睛，能够清楚的看见，伏在他身上的，就是萧逸云。
　　他留恋痴迷地一下下亲吻着江小书脖颈，嘴唇，明明是自己堵得江小书说不出话来，却又不满意，非要他大声呻吟，用哭腔一遍遍叫他“师父”。
　　平日里的矜持禁欲仿佛全扔出去了喂狗，七门主冷漠出尘的人设轰然倒塌，梦里的萧逸云完全就是个不知廉耻的流氓。
　　江小书吓得立刻惊醒，被子里又是*的一片。可正当他要睁开眼睛时，身体蓦然僵住了。
　　月华如水，夜色正深的黑夜里，他感知到床前还默然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萧逸云一动不动地静静站在床边，眼眸低垂，沉默地看着安然入睡的江小书。
　　江小书一向睡的极死，前几夜竟完全没有感觉到房间里有人来过。
　　而还未等他想好要不要睁开眼，萧逸云便缓缓俯下了身。他小心翼翼的屏起了呼吸，生怕空气中微小的气流惊醒了江小书，只很慢，很慢地把唇印在他眼睛上，谨慎而轻柔地，在江小书眼皮亲了亲。


第78章 
　　江小书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身居高位、杀伐无情如萧逸云，也会有这般儒弱怯意的一面。也或许是七门主这一生从未做过什么后悔的事，醉春楼里那唯一的一次没控制住，所造成的结果就足够令他不知所措。
　　那一晚无声的亲吻就像条锁链,一寸寸缠住江小书手脚,将他也一同拖下这场心烦意乱的浑水。
　　四天后,留君苑走廊里,他们师徒二人才终于有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次碰面。
　　江小书微微一怔，反应了一下，才垂下眼睛说,“……师父。”
　　萧逸云表面上脸色淡淡，握萧的手却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萧逸云道,“嗯。”
　　江小书的视线落在他衣袖上的那支水墨丹顶鹤上，没话找话地说,“师父近日事务繁忙吗？”
　　萧逸云：“嗯。”
　　江小书道，“那、那等你不忙了,有空闲的时候了再教我修行，可以吗？”
　　萧逸云点点头，仍然道,“嗯。”
　　江小书：“……”我感觉我所有的天都要被聊死了。
　　“师父。”到最后江小书将牙一咬,心一横，破釜沉舟道，“那天在醉春坊，谢谢你救我出来……”
　　闻言萧逸云的身体微微僵了僵，只听江小书声音小小地接着道，“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对不起，师父，我把事情搞砸了，还打草惊蛇，让情况变得更糟……”
　　不得不说江小书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可其实把事情搞砸的不止他一个，还有萧逸云。
　　那天萧逸云一连失去理智两次，本应易容成调教先生后把江小书捞出来就走，他却没控制住假戏真做起来，并且还做的十分过分，直接令江小书当场崩溃。
　　而江小书嚎啕大哭后，萧逸云本就剩的没多少的理智彻底阵亡，在带江小书离开时一个没控制住，还顺带弄死了几个倒霉的妓楼打手。
　　……当时萧逸云的混乱程度简直堪称魔挡杀佛。
　　江小书道，“那之后呢，现在醉春坊怎么办？这几天门里怎么样……”
　　萧逸云道，“我找到人帮忙了。秦墨了的事，他可以去调查。”
　　江小书微微讶然，问，“……调查秦墨了？谁有这个本事？”
　　以秦墨了的谨慎和聪慧程度，他想隐藏起来的事多半就没人能查得出来，要和他斗智斗勇不仅要智慧，还需要能力、精力、以及甚至能和萧逸云媲美的权势人脉。
　　萧逸云一字一句道，“齐、铭。”
　　江小书瞠目结舌，直到萧逸云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确认自己没听错。江小书不可置信地摇头道，“……齐小狗？不可能，他那个样子，怎么可能是秦墨了的对手。他脑子傻得就跟、跟……”跟只有一个细胞一样。
　　萧逸云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江小书眼睛道，“小书，你莫忘了，他现在已经是齐铭了。”
　　“——齐铭他是王府公子，从前，他也不是傻，只是天真。”
　　但江小书还是觉得心里极难接受。他脑子里记得的，始终是那个眼睛亮晶晶的，指天立地要行侠仗义的齐小狗。
　　若有一天要看着这样的一个人在朝堂王府上设计人心，虚与委蛇，江小书就觉得是一件非常难过的事情。
　　江小书道，“那门里呢，最近怎么样啊，萧岫的事定下来怎么办了吗？”
　　萧逸云一向不喜欢将他卷入这些是非中，明明江小书是他的亲徒，许多事情却还没有门里的门徒知道的清楚。
　　好像只要他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似得。
　　萧逸云道，“一切都好。你妖血的事情也和萧毓说好了，暂时不会让别人知道。”
　　江小书拉长了音调：“哦……”
　　他想起来之前自己接近萧逸云，就是为的让他帮自己解决妖血问题，可是现在他似乎已经达成了目的，心里却反而感到一阵空空的茫然。
　　江小书失魂落魄道，“谢谢师父。”
　　萧逸云很轻的笑了一下，沉郁的眼底第一次有了破冰，他眼睛里含着些微的笑意对江小书道，“我说过，无论你遇到任何事情，都不用怕——师父将替你解决它。”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江小书还是难免微微一怔。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一向都是个不管不顾，万事独自往前冲的性格，哪怕路上的荆棘扎破了皮肉，也只会自己无声地咧一下嘴，不指望、也不奢望会有人来替他擦一擦血迹。
　　可现在，尽管仍然没有人替他擦去血迹，萧逸云却出现在他视野里，直白明了道，“我不会替你擦伤药，但我会走在你前面，替你斩去荆棘，再也不让你受伤。”
　　江小书手足无措的咧了咧嘴，想扯出个笑容，门外却突然急急奔进来一个门徒，跌跌撞撞跑到萧逸云面前，惊惶焦急道，“门主，大事不妙，长门主在出门采集草药的路上亡逝了！”
　　江小书随萧逸云赶到长门处时，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萧逸云大步走进厅内，神情冷得骇人，素白衣袍下在空气中划过凌冽的弧度。
　　在他之前，其余三位门主都已经赶到——何等凄凉，曾经名列个修仙世家之首的萧门，此时竟沦落到只剩下了一半门主。
　　江小书在萧逸云身后偷偷瞄了萧毓一眼，只见他精神虽然还算的上好，人却消瘦了许多，颧
　　骨特别明显，那身空荡荡的黑袍子就跟挂在他身上一样。
　　众多门徒无声的静立在大厅里，中间空出了一小块，搁置着一副梨花木棺，秦墨了一身黑衣站在馆侧，面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悲切与哀恸”。
　　见萧逸云走到他面前，秦墨了依照礼节向他行了一礼，哀伤地低声道，“七门主。”
　　萧逸云全然无视了他的客套，冷声问道，“陪同回来的弟子在哪儿？”
　　秦墨了垂着头道，“他们悲痛过度，我安排他们在后院休息了。”
　　“长门主无故亡逝，你不把人留下来好好询查，反倒遣散了让他们好好休息？”萧逸云冷笑道，“可真是长门主的好徒儿。”
　　秦墨了道，“……师父他是自然亡故，怨不得同行门徒，七门主你这般说，实在是会寒了长门弟子的心……”
　　萧逸云一挑眉，怒极反笑道，“那你师父尸骨未寒，事情尚未调查清楚的时候，你就把他钉进棺材里，又该作何解释？”
　　萧门的七位门主在萧门都有极高地位，更遑论位列其首的长门主。长门主在途中身死，刚一回到门里就被钉棺下论，如此作法实在是过于草率。
　　不想秦墨了微微一笑，手轻轻抚上棺椁顶部，神情颇有些无辜道，“弟子也是为门中着想。现今门里如此之乱，七门主一人处理多事，实在繁忙，弟子不过是想早些继承师父遗位，替七门主分忧罢了。”


第79章 
　　此话一出,除长门外的其余门徒皆是哗然。饶是自认对人性无耻一面有足够认识的江小书,听到这句话也厌恶地皱起了眉。
　　自己的师父尸骨未寒，甚至尸体就躺在他手边上,秦墨了竟就如此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盘算起继承师位了。顺便还拉了萧逸云下水，美名其曰为七门主分忧,实则是在暗讽萧逸云揽权过重，不与他相关的事情也要管一管。
　　江小书暗叹，果然是没有最不要脸,只有更秦墨了。
　　但比起已经明显面带不忿，几欲向秦墨了拔刀而出的门徒，萧逸云显得理智的多。
　　他微微侧着头,静静听完秦墨了的话后笑了一下，没什么情绪地调转视线,将秦墨了从头到尾淡淡扫视了一遍，道,“替我分忧？”
　　“可你连你师父忧的分不了，又何来谈替我分忧？”萧逸云缓缓道,“你若真有这份心,不如先替你师父把害他的真凶找出来,也以免他死不瞑目。更何况，”他看着秦墨了淡淡笑了一下，“我已经有关门弟子了，小书根骨正，品行佳，来日必成大器——我也就不引狼入室了。”
　　听到萧逸云提到自己，站在他身后的江小书微微一愣。然后又听他说完最后一句，江小书简直险些没绷住嘴角，直接笑了出来——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拐这么大一圈子，就是为了落脚在贬弃秦墨了上。
　　被萧逸云如此当场反驳，秦墨了也不觉丢脸，只在脸上显出一种十分失落的表情，道，“七门主这是什么话，弟子虽不才，心却是好的呀。往后继承了师位，多些经验，想必就不会再惹七门主嫌弃了。”
　　萧逸云似笑非笑，立刻宽容大量地说，“这就不劳你担心了。萧门自古贤者多任，既然你已经只知不能担当此任，来日长门主之位测选时，我与其他门主就不将你作考虑了。”
　　江小书：“……”
　　江小书简直呆住了，在他的印象里一直以为萧逸云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却不想他一旦损起人来，竟是如此厉害。
　　萧逸云道，“门主之位，向来应由老门主选择继任，如果遇到意外情况，则由其他门主代为选之，赞成者多者继承师位。”
　　萧逸云漫不经心地看了秦墨了一眼，淡淡道，“现今还有的剩下二门、三门、四门、五门和七门，我身为三门与七门门主，希望将长门交付给你的上任师兄。”
　　他一表完态，萧毓自是不用说，尽管没有事实证据，齐楚的死与秦墨了绝对脱不了干系，他又怎么可能希望秦墨了成为长门主。
　　如此以来，仅剩的五门里其中就有三门厌弃秦墨了，就算中立的四门主也转为五门主那一方，秦墨了的门主之位也毫无希望了。
　　情况一下子变得对他极为不利，秦墨了却仿佛并不慌张，仍然胸有成竹一般。他狡黠一笑，十分为难地对萧逸云道，“可是，怎么办呢七门主。非常不幸地，我师兄他，也已经在路途中亡逝了啊。”
　　他一面看着萧逸云突然沉下去了的脸色，一面轻快地道，“我的上任师兄，上上任师兄——我师父生前收过五位师兄，都已经不在了。”
　　在场的门徒都不可置信地心中一震，唯有长门的门徒都一个个垂头静立，沉默噤声，仿佛不过听到了一个早已默认的事实。
　　萧毓下意识便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
　　萧门弟子分三等，最底层如江小书曾经干过的小杂役，不高不低的是各门普通门徒，而每一任被门主收为关门弟子的，则是全门都能掰着指头数过来的。
　　他们学成后可自由选择留在门中，或是下山游历，但总归是萧门将来门主的候选，绝不可能什么时候死在外头了，这么久门里却连个信都没有。
　　早该想到的，像秦墨了这般的人，若想得到什么，必定赶尽杀绝，做好完全的准备。萧逸云抑抑吐出口气，只是连师父和同门师兄都下得去手……这般心狠手辣的手段，也实在是绝非常人能做得出。
　　秦墨了表现得像被人提起了什么自己隐藏极深的痛苦，哀伤道，“我师兄们都是顶好的人，只可惜许是天妒英才，都早早去了，只留下一个不中用的我……”
　　他抬起头又将视线转向萧逸云，带着那种来自后辈的敬意般，怯怯道，“希望往后若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能得七门主多多指点。”
　　萧逸云完全面无表情，简直看也不想多看他一眼，冷冷道，“你不必担心，萧门历史上有从其他门里选出门主的例子，不需多久，我们就会替你选出个担此重任的人。”
　　秦墨了脸色微微一僵，随即仍然微笑起来，道，“如此最好。”
　　从长门处回来后，萧逸云脸色就冷退了留君苑一众门徒。江小书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到内室门口的时候很自觉的停下来，并且随手给萧逸云关上了门。
　　谁知他刚把们合上，没过两秒，萧逸云又从里面把门打开了，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道，“关上做什么？进来。”
　　江小书：“……”
　　……不是，师父那是你的房间啊，我进去干什么……？
　　江小书腹诽了一阵，认命地走进去，站到萧逸云身侧的位置。
　　萧逸云坐在桌边，拈着只茶杯出神。他应当是在想秦墨了的事情，眉头轻轻蹙起，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江小书默默站在他身后，眼瞅着萧逸云腰侧的玉箫坠子晃过来，晃过去。
　　他正看得投入，谁知萧逸云突然回过头来，见他视线下垂，不知在瞧什么，轻轻蹙眉道，“你在看什么？”
　　江小书下意识脱口而出，“……呃、师父，我在看你的箫。”
　　结果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等等，这句话仿佛有点问题？
　　不过万幸萧逸云不是现代的，不知道江小书脑内的污段子，只微微点了点头后，便又转过了视线。
　　江小书脸颊红红的吐了口气，觉得有些赧然。
　　“门主，”木门响起笃笃的敲门声，一个声音在门外道，“我是王府齐公子的小厮，您在吗？”


第80章 
　　江小书立刻起身去开门，一个打扮低调的小厮跟着他垂首走进来,对萧逸云行了一礼道,“七门主,我家公子特地托我来，只为给您捎件东西。”
　　萧逸云道，“什么东西？”
　　江小书下意识看了看这小厮一眼，只见他两手空空,得令后又返身去关上了门，谨慎地探看过门外没有人后，才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只卷轴。
　　萧逸云道，“你放心,留君苑的人不多,但都是精心筛选过的，并没有其他人的眼目。”
　　“七门主莫怪，”小厮擦了擦汗，苦笑道,“实在是我家公子反复叮嘱，此事一定要万万小心。”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缓缓展开卷轴。
　　江小书好奇地探过头,眨了眨眼，只见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差点以为是自己不认得字，直到又看了一遍，观察萧逸云神情也十分奇怪，才莫名其妙道，“这……齐小狗把他们家祖传的焖虾秘方送过来了？”
　　原来这卷轴上洋洋洒洒近千字，居然全写的是油焖虾蟹的做法，从去壳到加料应有尽有，甚至连加几根葱都写得清清楚楚。
　　“江公子别急，”那小厮不急不缓地在桌上撑开卷轴，用茶杯压住卷轴一端，然后将一整壶茶水都缓缓淋了下去。
　　茶水顺着高处往下流动，随着纸面渐渐被濡湿，卷轴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刚才浮在纸面上的墨汁仿佛都被冲走了般，慢慢都变得消失不见，等时候差不多了，小厮将那卷轴轻轻一抖，走到窗边，迎光举起，在那湿透的纸张里竟缓缓浮现一个隐约的画像。
　　这等技艺江小书从前只在书中听过，如今亲眼实见到，确实深感惊讶。
　　萧逸云目光落在卷轴里那一隐约的轮廓上，看了半响，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白纸，道，“这是谁？齐铭从哪里找到她的？”
　　江小书本在一边看热闹，并未注意卷轴上的模糊画像，见萧逸云神情一下子这般严肃，一时间也不由得凑上去，乍然一看，也不由得“咦”了一声。
　　小厮高举着画像，视线扫过江小书，道，“这‘应该’是秦墨了的妹妹。但人在哪儿，我家公子费劲心力，一直都没找到。”
　　江小书蹙眉，奇怪道，“……秦墨了的妹妹？可、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和我长得这么像！？
　　显然萧逸云也是想到了同一个问题，神情凝重道，“说详细些。”
　　“我家公子回去后，在整理他兄长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些线索，”小厮道，“他想找到秦墨了的妹妹，但之前只有二公子齐楚见过她，现今……现今二公子不在了，我家公子寻找消息找过过去，竟发现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我家公子的身份地位，门主，您是知道的，二公子过世后，他现在就是洛阳王世子了。但他堂堂一个洛阳王嫡子，竟用尽心思人脉，都找不出这么一个弱女子……”
　　江小书默然想，十有八九被秦墨了藏起来了。被他有心藏住的人，再找起来就难了……
　　小厮接着道，“这张画像，还是我们公子找了所有对她有印象的人，让画师推测出来的。”
　　萧逸云没有说话，似乎若有所思，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让齐铭尽力就好，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小厮叹了口气，道，“我们家公子……唉，他又怎么会愿意‘尽力就好’？”
　　听这话，齐铭好像过得并不怎么好。江小书担忧道，“他怎么样，回王府之后还顺利吗？”
　　小厮涩声道，“我不知道。老爷夫人都说公子长大了，懂事了，但我看着公子却是越来越瘦了。毕竟二公子……唉。”
　　有什么好问的呢，江小书默然，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齐楚的死对他的打击会有多大。
　　时间从来都不是最好的良药，江小书想，哪怕再过三年五年，齐小狗都不一定会忘怀。毕竟真正刻骨铭心的人与事，从来都不会随着时间消逝，那些消逝了的，一定不是刻骨铭心，至少可得没有那么深。
　　江小书低声道，“待过些日子，我去看看他。”
　　“哎别，”小厮苦笑了一下，道，“江公子，得罪了。但现在王府……您还是别去为好。”
　　他小心地看了萧逸云一眼，犹豫道，“二公子就这么死在萧门，再加上之前府里尸童那事，王爷现在一直都想找上来讨个说法呢……我们公子一直劝着，但现在王府的情况极为复杂，有些事我们公子也说了不算的。”
　　江小书惊讶道，“他说了不算？小狗不是世子了吗，整个王府，除了洛阳王还有谁能高的过他？”
　　小厮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支吾半响道，“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萧逸云淡淡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替我多谢你家公子，回去的路上小心。”
　　小厮也不敢耽搁太久，点点头后便径自离开了留君苑。
　　江小书把他送到门口，刚合上门，还未来得及转身，一只玉萧就轻轻在他后脑勺敲了敲，萧逸云在他身后道，“不要胡闹，好好待在留君苑，除了我带你出去，哪里都别乱跑。”
　　江小书下意识捂住脑袋，对高冷如萧逸云居然会做出如此亲昵的小动作略感吃惊。
　　萧逸云淡淡笑了笑道，“你好好瞒着妖血的事，在将它引出来前切莫让别人知道了，已是大功一件了。”
　　江小书郁闷道，“我哪里有这么不中用啊，师父。”
　　“千万莫被别人发现，”萧逸云又重复一遍，走到桌边收拾那只卷轴，叹气道，“不然，我可就真的护不住你了……”
　　江小书默然，道，“嗯。”
　　“师父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萧逸云淡淡道，“自然是查长门主和那些历任关门弟子的死因了。难不成还真要让秦墨了继掌门主之位？”
　　江小书“唔”了声，思忖半响道，“我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
　　江小书道，“我觉得秦墨了这件事做的太明显了，就好像把‘我是凶手’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一样。”
　　“莫说普通人都不会这么做，以他以前的机智隐忍，应当不会做出这般嚣张愚蠢的事才对。”
　　萧逸云微微挑眉，道，“所以，你觉得他另有企图吗？”


第81章 
　　江小书抿紧唇,将从认识秦墨了，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过了一遍，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思维非常缜密,行为谨慎,常常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他的每一个举动似乎都有着极其详细的计划,高瞻远虑，现在做的看似毫无作用、甚至无法理解的一件事,却常常会在很久之后起到重要作用。
　　纵观前史,江小书实在不能相信他现在所作所为是因为过于得意而嚣张妄为。
　　萧逸云道，“那么他在长门作出如此猖獗之事,又是想作何企图？”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江小书默默腹诽，道,“徒儿不知道。”
　　萧逸云看了他一眼,闭上眼，轻轻揉了揉眉心。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猜想,但这一猜测既毫无根据，又荒诞乖谬，更无法说出来请他人帮忙查证,只能靠自己调查实证。
　　“这件事,到此为止，剩余的都交给我来处理。”萧逸云沉声道，“你只需瞒好妖血的事，一切都会无恙。”
　　再次被拨出核心之外，江小书难免有些失落。他小声“哦”了声，退出门外。
　　他离开后，萧逸云把玩了手里的茶杯一会儿，闭了闭眼，神情再次变得森寒冷漠起来，他随手将茶杯往地上一掷。茶杯顿时四分五裂，发出声清脆的锐响。
　　而下一秒，内室窗户轻轻一响，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单膝跪地，不带任何感情地道，“门主。”
　　萧逸云却一眼也不瞧他们，冷淡的面容深处甚至藏着丝若有若无的厌恶。
　　——这是上任三门主从自己所有弟子中挑选出的，除了萧逸云外最优秀的两人，留给他作了暗侍。他们所行所为都直属于萧逸云调遣，除了他，谁不会听从。
　　可尽管是当初力排众议要留下他的三门主，尽心尽力教他刀法的三门主，想必心底却也没有对萧逸云完全信任。这留给他的两人说是暗侍，行的倒不如说是“监视”一职——监视他是否有陷入被长情操控的前兆，好提早作出应对。
　　作出什么应对呢？自然是斩草除根，把一切威胁都消灭在“萌芽”状态了吧。
　　萧逸云想起上一世的结局，宁无意可不就是钻得这一空子么？而自己若不是一时犹豫心软，又怎会落得那个下场！
　　朝昔相伴数十年的时光，幼时一起学艺修行的同门……竟还比不上一场花言巧语的蛊惑。
　　萧逸云时常觉得，自己对萧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锐利好用的刀剑。当他有用时，便留着他为门所用，可一旦出现他或许会反噬的传言——仅仅是传言，那些曾经站在他身后，被他所保护的人，竟就全部争先恐后的冒出来，唯恐不能第一个将他置于死地。
　　从前的萧逸云什么都知道，却也什么都不说，只冷眼看着这一场俗世。他无欲无求，只有心底会偶尔生出阵悲凉，心想人活一世，简直就像场闹剧。
　　……在这世上，或许没有一个愿意全身全心信任自己的人吧？
　　萧逸云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寒声道，“去查查长门主到底是怎么死的，动作小点。”
　　而另一边，萧门长门。
　　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漆黑一片，明明是太阳正好的下午，这里却还要依靠点着红烛照明。
　　秦墨了斜斜撑着头，姿态慵懒地靠在木桌上，漫不经心地一遍遍摩挲着象征门主身份的玉牌。
　　……终究是落到自己手里了，秦墨了抿着唇低低地笑，我想要得到的每一样东西，无论命运给不给，最终还不是都会得到？
　　上好的玉质小牌，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他勾着红绳缓缓在眼前晃动，目光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手指上，心里很为遗憾地喟叹，果然是差了些什么啊……等再过些时候，把这些小牌子都集齐了套在手上玩，想必会十分有趣。
　　“墨了……！”
　　秦墨了正兀自出神，坐在他对面的五门主终于忍不住出声。他看着秦墨了恍若无人地玩着玉牌，又毫无缘由地低低发笑，神情冷漠而阴鸷，简直就像个疯癫已久的神经病。
　　秦墨了一下子回过神来，收起笑容，又恢复成他平常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随意地将玉牌往桌面上一扔，磕出一声轻响，漫不经心道，“什么事？”
　　“哎，你！”五门主登时大惊，“这可是玉牌啊！怎可这样养对待！”
　　他连忙把玉牌捡起来，用手绢仔细擦拭包好，又对光好生查看一番，才吁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得到它啊，甚至明争暗斗几十年，你、你也忒不识好歹。”
　　秦墨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微笑着在闪烁的烛光下审视着自己的手指，蔑视地想，不识好歹？不识好歹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更何况，门主玉牌这种玩意，他也并非第一次碰了。
　　秦墨了眯着眼睛笑了笑，道，“何止是明争暗斗，想必是还要付出性命吧？许多许多的……性命。”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不付出代价得到的。重要的是，付出代价的人，不是我啊。”
　　五门主哽了哽，他分明比秦墨了年长许多，但在交谈时却常常感到一种来自本能的压迫。他司天命，有一定通天只能，也正因为此，他似乎能够在秦墨了身上闻到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种混杂着无数冤怨，不甘恶毒的血腥味。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看起来弱柳扶风，长袖善舞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绝对没有他看起来那么简单。
　　可为了权利，秦墨了开出的那诱人的价码，五门主这条狡猾的鱼儿，徘徊再三后还是忍不住咬了钩。
　　五门主道，“你白天在萧逸云面前那么做，他必定不会轻易就让你承位。”
　　秦墨了无所谓地笑了笑，“那又如何？”
　　五门主微微讶然，道，“你就不怕他真的查出你谋杀同门，和弑师的证据？”
　　秦墨了慵懒道，“让他查去吧。就算查出来，到时候‘那件事’一出，他也奈何不了咱们了。”
　　五门主默然，静了半响，低声说，“……你就如此有把握？齐楚死了之后，齐家那小子就跟疯了样查你，据说从前和你妹妹有过交集的人都不见了……”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秦墨了低声叹道，“对他我倒是没想到，从前就是一个百无一用的小傻子，到现在……竟也会如此心狠手辣。可见人变得坏了，都是被逼的。”他微微笑了起来，道，“不过你放心，我早就将无虞藏到一个谁也找不见的地方去了，他是万万找不到的。”
　　五门主长长地吁了口气。
　　“真是难为他了，”他道，“洛阳王府都乱成那样子了，还能抽出精力来和咱们作对。”
　　秦墨了轻笑道，“何止一个王府，整个洛阳都在和他作对哩……”
　　五门主微微一怔，看着秦墨了轻描淡写的神情，心中感到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惊讶敬佩的心情。他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个仅在青楼当过半年小倌的人，是如何把住各个深府世家的弱点命脉都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再串接起无数暗线，令整个洛阳都几乎落在自己手掌心的。
　　他同那些人做交易的筹码……究竟是什么？


第82章 
　　萧逸云把暗侍派遣出去之后,自己则开始做另一手打算。即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万一暗侍真的没有找出能够直接证明秦墨了杀害亲师与同门的证据，萧逸云也有其他的法子,令他不能得偿所愿。
　　萧门以内就不必说了,萧毓毫无疑问是站在萧逸云这一边,而萧逸云自己又掌有两门，只要他想，他一直都有机会可以把萧门收为自己后门庭院。
　　可他没有这么做,甚至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只能说萧逸云本身就是一个有足够实力，却没有很大野心的人。
　　幼时的经历,以及生俱来的少门主身份,令他是一个比起权势富贵,更渴求放鹤归舟的人。
　　但此时他终于也有了自己重视的人与事，脱离凡尘已久的六根突然又扎了回来，靠喝西北风也能活下去的七门主，终于也有了人气儿。
　　因此，当各门仙首听说萧逸云萧门主居然派了门中门徒,携礼前来府中拜访的时候,简直惊得差点从小姨子床上滚下来。
　　仙首们震惊的心情中又有点怀疑，纷纷从连滚带爬地穿上靴子，赶着去大堂里一睹萧门主的门徒风采。
　　注目礼行的差不多了，确定不是山寨货，仙首一挽袖子，把调出来的眼珠子安回去，汗颜道，“不知萧门主，此次令小友前来所谓何事啊？”
　　仅仅是萧逸云派遣来的一个门徒，便足以让一些地方仙首客客气气称一声“小友”，大厅里的人在心里默默想，那要是萧逸云亲自来了，他们宗主说不定就捧着个牌位上来，直接叫祖宗了。
　　可见，萧逸云从前实在是过于高冷，乃至给了人一种不近人情的感觉，若他真的早些接了地气，凭他远扬在外的名气，早就成了萧门，乃至整个修仙界的首要追捧对象。
　　一个有力量的好人，永远都没有一个有力量的坏人活的安逸。
　　像萧逸云这种拥有着超脱众人的能力，莫说当个坏人，就连当个和众生距离近点的“人”都不肯的，也难怪他从前过得那般痛苦了。
　　门徒被这一声“小友”叫的脸颊一红，羞赧中又夹杂着些许的雀跃傲然。
　　“萧门近日所发生的事，不知宗主可有耳闻？”
　　仙首手指一顿，显然略有犹豫。以萧门在修仙界的名气，就是没事的时候都有不少人盯着，现在正逢多事之秋，谁不是抱着侥幸的心里，紧紧瞅着看有没有机会去捞一块肥肉？
　　只是这种事，在萧逸云意图不明又派人前来的情况下，一时就很难判断出怎么回答，才不会引火烧身了。
　　仙首缓慢地捋了捋胡子，在心中思忖道，依照萧逸云的性子，会遣人来携礼拜访就已经是王母点名要送孙猴子仙桃的事，莫非是他真的转了性，也对那长门主的位置动了心？
　　斟酌半响，仙首谨慎道，“在下略有耳闻。小友前来，与此事有关？”
　　“正是。”门徒正色一点头，道，“此次长门主之位，我们门主已和其他门主一齐商定了人选，但是并非长门中的弟子。我们门主很希望能得到介时新任门主承位时，如若您族内事物繁忙，走不开身，我们门主也十分可以理解。”
　　仙首听得一懵。他本就是个门外之人，完全没有资格，也没有身份去多多支持已经被萧逸云选好了的继承人，而且就算萧逸云是突然看得起他了，后面的那句让他有事就不用去了的话，又该作何理解？
　　可怜仙首反应了好一阵儿，才终于在门徒无数暗示的目光下反应过来。
　　原来最后一句话并不是什么善意的体贴理解，而是归纳一下，简而言之，就是“我们搞承位大典的时候并不是很想看见你，识趣点就呆在自己族里别作妖，感谢配合。”
　　仙首：“……”
　　仙首大人捋着胡子手一抓紧，眉头直抽抽，他就知道萧逸云不可能突然“亲民”，所有艰难忍耐的示好背后，都是更加对凡人的藐视……啊！胡子揪的好痛！
　　“是，在下知道了，”仙首强忍着悲愤道，“多谢七门主赠予的仙器礼品，请小友转为感谢。”
　　门徒点点头，随仙首一直走到门口，在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刻时，像突然想了什么来，又回过头问，“宗主，恕我多问一句。除我们门主之外，萧门还有其他人联系过你么？”
　　仙首被这一句话问的措手不及，懵了一下，才听那门徒接着道，“近来门里到了多事之秋，借此次承位大礼，门主他也有清理门户的打算……言尽于此，宗主，要投机可千万谨慎呐。”
　　门徒的语气格外意味深长，似乎自有千言万语隐藏其中，或许自己怀着鬼胎，仙首顿时被激得一机灵。
　　在很久以前，一个叫秦墨了的小倌确实找过他。而此人就如同有预测未来的能力一般，仅仅在醉春坊的时候就与他搭上了线，不仅在当时就给了许多实际了好处，还许诺，待有一日他落掌萧门，必定许他一块极大肥肉。
　　仙首那时尚且不信，在心里暗暗嘲讽一个小倌，也敢做落掌萧门的大梦？却没想到仅仅过了数月，竟就真的在萧门拜师大典上见到了他！
　　而在几天之前，秦墨了再次派人与他取得了联络，希望他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
　　然而想到一向不问琐事，寡言少语的萧逸云，居然连“清理门户”这个词都用上了，仙首就不由得心里一阵发凉。
　　……他不让门外的仙首宗族到场的原因是为了什么呢？又是什么样的大举动，要完全杜绝人息，不能让门外的人窥到一分？
　　众目睽睽之下，仙首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友，我可否问一问，七门主他……是打算将下一任长门主之位，给予哪位弟子？”
　　门徒回过头，想了一下，似乎半是羡慕，半是无奈地道，“还不一定呐……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门主新收的亲徒身体弱，看他的意思，好像是挺有让那师弟学学丹药，十几年后学成了，再让他掌位的意思。”
　　仙首目瞪口呆，“那……那这十几年，长门门主就一直空着？”
　　门徒耸肩，“莫说一个长门门主的位置空着，就是全萧门只有我们门主一个，我看他也未必管不住。”
　　仙首继续目瞪口呆，“可那孩子不是七门主的亲徒吗？待几十年后，岂不是萧门三门，都会由他一人执掌？”
　　门徒心说我们门主他从醒来都不太正常了，说不定这就是他的目的呢……嘴上答道，“应该吧。”
　　仙首在风中石化，门徒拍拍他肩膀，道，“宗主保重，我去下一家了。”
　　目送着门徒远去，仙首反应过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对搀扶着他的家仆门颤抖道，“去，快去查查七门主现在收的亲徒是谁……备好礼品，大概不用过多久，我们就得去拜访拜访这位小友了……”


第83章 
　　时间过得极快，几乎是一眨眼间，下一任长门门主之位究竟将落入谁手中,就要揭开谜底了。在这段时间内，萧逸云和秦墨了自然都没有闲着,双方都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萧逸云什么都没有告诉江小书,唯一一次擦边的简短对话，还是发生在江小书给他送去镇神的药水时。
　　上一次沐浴发生的的囧事儿还历历在目，江小书一踏进那烟雾缭绕的内室,就不可抑制地想起当初小猫球儿掉进木桶时的尴尬感。
　　只可惜不过过了几个月，同样的情景下，两人的心境都早已不同了。
　　现在的江小书再没有“反正我是直男”，所以毫无畏惧地扑上去脱衣服的壮举雄心,只恰到好处地把药汁轻轻搁到萧逸云身后的木椅上，再目不斜视地退出去。
　　临出门的时候,萧逸云叫住了他，“江小书。”
　　江小书低声应道,“嗯？”
　　萧逸云*的黑发散在桶边,肩背宽而笔直,全部一丝不落地映入江小书视线中。
　　“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小书微微一怔，感觉十分摸不着头脑。关于未来他实在是没什么打算，唯一清晰的便是解决掉妖血的问题，其余的一些全然没有计划。
　　见他又懵了，萧逸云只得耐心地又进一步解释了些，道，“就是你以后想做什么。你想当门主么？像我这样。”
　　如果是再往前一些，江小书连为进萧门当个杂役都无比挣扎的时候，他当时是想了，最好是比萧逸云权位还大的那种，然后也搞出个什么“你与我名讳相撞”，勒令他改名为萧二丫、萧小妮儿之类的……
　　但现在，江小书却摇了摇头，挺茫然但也确实是心中所想地道，“不知道。”
　　仿佛是在意料之中，萧逸云勾起嘴角笑了笑，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既然你没想好，那我就把礼物提前准备好。你若要，就拿去；不喜欢，扔掉就是了。
　　四日后，出兰殿。
　　早晨天刚蒙蒙亮，整个萧门却已经都苏醒了过来。各门门主与门徒均集中在一处，彼此之间无人说话，只静默地立着，几乎连呼吸声都能听得到。
　　到了卯时，萧逸云才带着江小书最后一个到场。他少见地穿了身玄色衣袍，衣边下摆上的白色落梅反倒显得像个无关紧要的点缀了。
　　江小书默默跟在他身后，这还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出留君苑。
　　在路过应当是七门门主站的位置的时候，萧逸云停了下来，对江小书道，“你留在这儿。”
　　江小书大为吃惊，压低了声音讶然道，“……师父！这样不行的，我不行的。”
　　但萧逸云完全视若无睹，轻轻扯出了他拉着自己的袍角，向投去了江小书淡淡的一眼，便又自顾自继续向前走去。
　　此举自然引起了众人惊疑的目光，纷纷难以置信地瞧着萧逸云，个别极其胆大的还微微侧身私语。
　　对这些萧逸云皆满不在乎，他的视线只落在站在前方的秦墨了身上，眼神的冷漠程度几乎可以比得上长情刀刃的寒意。
　　“有何惊讶的？”他淡淡开口，唇角划起到讥讽的弧度，漠然道，“不趁我还活着把下一任承位者定下来，难不成萧门的门主，各个都要死的不明不白，把好好的一门交到用心险恶的人手中？”
　　到了此刻，萧逸云几乎已经确定了秦墨了是谁。尽管事情的发展太过出人意料，违背常情世理，但静心一想，连自己不也是重生的么，那么这种事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为什么就不可能？
　　懂得门中术法，知晓尸童的禁忌之术，能够预测未来般和各大世家搭上线，并且以此来和他们“做生意”，无可由来的对萧门的敌意，毫无血缘却江小书长得极其相似的妹妹……这些看起来无从解释的事，全部串联在一起后，一旦那个假设成立，就都变得好理解起来了。
　　萧逸云轻轻呼出口气，看着身材细长，仍然微微含笑的秦墨了。
　　如果，如果他真的是宁无意……长情在袖中发出声不易察觉的低吟，萧逸云将眼中的杀意掩藏，那么最初他因为偏见而对江小书做的那一切，江小书实在是太冤了……
　　他不可自已地想起那个漫天雪地的寒夜，一直渗进少年双膝棉衣里的雪水。他明明已经冻得昏过去了，无知无觉的倒在雪地里，自己还趁机封了他的经脉……
　　如果秦墨了能得到长门之位，那么莫说一门，便是整个萧门都给了他，又有何不合理的？
　　萧逸云一出声，众人瞬间皆是噤言。与长门站的最近的四门门徒们，还统一又无声地偷偷往外边挪了几分。
　　——谁也不敢因为秦墨了，就殃及自己被萧逸云误伤。
　　五门主轻轻咳了一声，装模作样道，“逸云呐，你如此说，就当拿出些证据来的……”
　　秦墨了也跟着开口，无比无辜道，“七门主不给证据，弟子实在是受不起这一冤屈。”
　　萧逸云微微挑眉，道，“你当我真的没有？”
　　他轻轻拍了拍手，殿外大门一响，一阵剧烈的过堂风吹过，众人皆下意识向外看去——
　　只见一个圆鼓鼓胖球球的身影背光而立，不是江小书说的“卤蛋”似得长门主，又是谁？


第84章 
　　殿内的所有人登时都惊呆了，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宽胖的躯体泰然自若地走进来,就连行走时那肚子上赘肉微微颤动的弧度,都和记忆中的长门主不差分毫。
　　“门主！”
　　长门中些许门徒微微骚动起来,纷纷往前凑过去，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不是自己起死回生的门主。
　　五门主脸色更是“唰”的一下就白了，猛地掉过头去看萧逸云，却见他远远的站在人群中，脸上一派风轻云淡,黑沉沉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温度。感觉到五门主的视线,萧逸云甚至转过视线，对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怎么办？”五门主颤抖着手去抓秦墨了,声音焦急道，“你不是说没问题吗，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他没死？！”
　　秦墨了手心也是一层密汗,显然也是极为惊慌无措,只还在竭力维持表面上的镇定。
　　“别乱阵脚！”秦墨了低斥,视线紧紧跟着长门主的身影,沉声道,“不要慌……先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大殿里的一下下足音如同敲在人的心尖上,长门主臃肿肥胖的身体一左一右地向前走着，每走过一步，两侧门徒都瞪大了眼，深感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
　　实在太像了……即便是江小书，在目睹长门主走过自己面前时也不由得屏起了呼吸，唯恐这不过是一缕残魂，只稍有异动就惊醒了去。
　　长门主笑眯眯地走到大殿中央，停在那具梨花棺木前，前后对比就仿佛一个巨大的嘲讽。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大厅中便瞬间安静下来。长门主两手背在身后，腆着个锅盖儿似得肚子，
　　不缓不慢道，“各位，近几日门中谣言四起，传闻老朽已死，将立新任门主，扰的门中门徒人心惶惶，坐立不安。”
　　“其目的显而易见，就是为了引起萧门内乱，好坐收渔人之利。”长门主如有实质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带着上位者那种特有的威严，沉声道，“但令我痛心的是，作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的，居然是萧门门内之人！老朽身为萧门长门主，实在是难辞其咎。”
　　五门主眼睛死死的看着长门主，额头两鬓布满了密汗，心脏紧张的几乎要跳出来。
　　现今看来长门主是必定逃过了一死，还知道操纵者就是他们所为了。是先下手为强，趁那老头儿不备送他彻底上路，再寻机逃出去；还是待会儿跪下拿十几年的师兄弟打打情谊牌？
　　他脑子转的飞快，眼角的斜光无意间瞥见秦墨了，却见他竟然还保持着镇定，只有嘴角微微紧张地抿了起来，神态却安然得如同与自己无关一般！
　　“现今终于让内鬼露出马脚，老朽必定严惩。不仅将革除其在门内所有权务，还将打断周身经脉穴位，废去一身修为，扔进百妖壶中永不得放出！”
　　听到最后一句，众人皆倒吸了口凉气，在心底默默“嘶”了声。
　　百妖壶是什么地方？那是萧门自立门以来就用于封印镇压恶鬼凶妖的地方，暗无天日，无处不在地弥漫着妖气邪灵，莫说是废去修为的一般修士，便是让萧逸云带着长情进去走一遭，都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那人一被扔进去，就是活生生的血食，运气好能够被扑上来的妖魔吸尽精血立马死亡；运气不好则被有思维的妖物圈养起来，不死不活地挨上很久才能得个痛快……
　　想起以往路过时听到的那些惨叫，五门主背后一冷，周身不可自已地轻轻发抖。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秒就听长门主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冷冷响起：
　　“五门主萧埠意图不轨，心狠手辣，谋害同门，来人啊，带下去——！！”
　　五门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走尸般全身僵住，却被两个从下殿进来的门徒抓住胳膊往外拖。他似是被吓傻了，身体直直的就任由人往后拖去，直到过了数秒，就在即将离开大门的前一秒，他突然转过弯来了，猛地意识到什么——
　　秦墨了！为什么秦墨了没事？为什么被处罚的只有他一个人！？
　　萧埠怔怔然去看站在人群中的秦墨了，只见他神情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冷冷地也向萧埠看了过来。
　　实则秦墨了对长门主的决定也觉得有些奇怪，当初下手的明明是自己，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为什么放过了自己，反倒拿五门主开刀？
　　但萧埠显然误解了他无意识投去的那一瞥，他内心一个声音大叫道，不，不！这是个阴谋！一定是秦墨了背着他做了什么，让长门主把他当成了替罪羊！
　　“师兄！师兄，秦墨了！你忘了秦墨了！”五门主挣扎着高声大喊。
　　长门主“啊”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自己脑袋，似乎是猛然想了起来，微微笑道，“哦，不错，还有我的关门弟子，秦墨了。”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一番，找到秦墨了的身影，却语气极为和蔼的笑着说，“各位，此次我能避免死于非命，多亏了我的徒儿秦墨了。是他危急之中舍命救我，实在是令老朽感动不已啊……”
　　不顾秦墨了错愕的神情，顿了顿，长门主接着道，“萧埠之后，五门主之位空虚，我决定让墨了暂掌五门事宜，诸君可有异议？”
　　这一切的发展太出乎意料，一刻钟前秦墨了还与萧逸云关系恶劣到水火不容，现在居然就要跨门接掌一门？
　　众人皆下意识去看萧逸云的反应，却见他眉眼冷淡，薄唇微抿，一言不发，看不出是恼怒还是如何。
　　五门的门徒忍不住低声私语起来，萧埠更是错愕至极，张大了嘴，拼尽全力挣扎道，“不是我！不是我啊，师兄，是秦墨了！他弑师谋害同门，心狠手辣至极，你错怪我萧埠了啊师兄！”
　　两个门徒险些没抓住他，萧埠就如同疯了般，衣袖都被扯得撕裂开来。然而大殿上寂静一片，所有人都只是无声沉默地瞧着他。
　　“慢着。”
　　终于，萧逸云站了出来，他制止拖着萧埠的两个门徒，似笑非笑道，“五师兄，你说你冤枉，可有证据？”
　　挣扎中萧埠的头发弄得凌乱极了，他气喘吁吁地拉起袖子，大笑道，“你问我有没有证据！？”
　　“哈哈哈哈哈，我如何没有！！一个月前，秦墨了这个青楼里的小倌儿小贱货，主动找上我密谋弑师，他想杀了长门主自己坐上门主的位置，为保万无一失甚至连自己的师兄弟也不放过，无论是游历四方的还是已经退隐了的，他一个都没有留下！”
　　萧埠古怪地笑了一下，“但他区区一个小倌，哪里有这么多钱？替他雇请刺客的钱全是我出的，甚至事后把那些刺客解决掉，也全是我的人下的手！”
　　“……不错，他做事是干净，杀人灭口干得不留痕迹，但我不放心他，万幸留了一手，把他当初找我议事的证据全部留了下来——果然！婊子就是婊子，无情无义说翻脸就翻脸，事情做成了他竟然连我也不想留！”
　　“别以为你把你师父哄好了就能万事大吉，把爷爷踢开，”五门主阴鸷地笑道，“秦墨了，老子就是下地狱也要拖着你一起！！”
　　他一番话说完，大厅里早已鸦雀无声，秦墨了脸色铁青，江小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用一张符咒制住了他中途要忍不住杀萧埠灭口的手。
　　在面色各异的众人中，只有萧逸云面色平静，甚至是称得上愉悦。他嘴角微微翘着，对待命的门徒下令，“按五门主说的彻查下去，秦墨了谋害同门弑杀亲师，废去长门亲徒身份收进监司坊，择日细审。”
　　秦墨了嘴唇动了动，看向长门主，似乎还有话说，萧逸云如同猜到了一般，出声嘲道，“别想了，你那最擅长的弑师技法没失手，罪名也是真的，至于现在的这个长门主——”
　　他顿了顿，站在大厅中央的那颗卤蛋突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剥皮显骨，去除伪装，竟变成了个面目普通的修士，垂眉低目地站回到七门门徒的中间去了。
　　萧逸云对众人拱手行了一礼，淡淡致歉道，“得罪了，无路可走下出此下策，各位门主莫怪。”
　　谁敢怪他？尽管假扮已故长门主出现确实不敬，但就如他所说，是“迫于无奈”，是为了给死的冤屈的长门主一个交代，更何况今日之事一出，明眼人都看得出往后的萧门是谁说了算，还有谁敢站出来质疑萧逸云？
　　江小书站在远远的地方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我师父可真是太有计谋了，就算自己查不出来，居然能想到利用五门主和秦墨了本身的矛盾下手，让他们狗咬狗，自己把证据送上来……啧啧啧，这对人性弱点的掌控，这敢想敢为的魄力……反正一句话，我师父就是最厉害的！谁也玩不过他！
　　门徒上前来想将秦墨了拉下去，谁知他不争不怒，莫名配合，却“扑通”一声跪下来，沙哑着声音道，“弟子知罪，七门主今日的所有处罚弟子都决无异议。只是……”
　　萧逸云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秦墨了就再次作妖，只听他哽咽道，“只是弟子有最后一个请求。我的妹妹身患眼疾，目不能视，行动不便，离了人无法活下去……”
　　萧逸云冷冷打断他，“你放心，之后我自会找人照顾她。”
　　“不，”秦墨了却居然拒绝了，他抬起头，含着泪的眼在大殿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江小书身上，“她不是我的亲妹妹，但万幸，我现在已经找到她的亲生哥哥了——宁无意，我已替你照顾了无虞五年，现在无法继续了，你可愿分出哪怕一点点精力，去照顾被你抛弃的亲妹妹？”


第85章 
　　被抛弃的？亲妹妹？宁无虞？
　　江小书完全措手不及,宁无虞不是早死了么，为什么现在又会被强行带出场？他看着秦墨了表面含泪，实则藏着无数阴谋算计的眼,无比懊恼居然自己没有早做好应对之策。
　　“他没有妹妹”，萧逸云及时开口。他看着宁无意的目光仿佛要直接把他弄死,声音冷到无以复加道，“秦墨了，你认错了。”
　　秦墨了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似得，如善从流道，“弟子也不知是不是认错人了，只是看着宁师兄实在极像。既然如此，我妹妹恰好就在萧门不远处,不如滴血认亲如何？”
　　滴血认亲？
　　江小书体内有妖血，那血是能随便弄的吗？但如果拒绝，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好像是心虚才不能接受一样。
　　萧逸云脸色阴晴不定，秦墨了迅速乘胜追击,垂泪道,“七门主,弟子已是将死之人，余生只有这一个心愿……”
　　大殿里的众人眼神已经略微有些变了，与他们看来，秦墨了这一请求着实不算过分，尽管他做过弑师谋逆之事，但妹妹总归是无辜的，萧逸云若连验血都不允许，就太过于不近人情了些。
　　可其实萧逸云一点也不在乎他们怎么看自己，无所谓畏惧还是质疑，反正也顶多在心里想想，谁也不敢真的在他面前说出来。
　　唯一令他顾虑的是江小书。
　　他有意将以后萧门的三门都交与江小书，若在还未承位的时候就落下话柄，虽然自己无所谓，但萧逸云不想让江小书被人在背后议论。
　　明白萧逸云的顾虑，江小书心中一暖，自己站了出来，道，“自然可以。”
　　他目光坦荡地在殿内扫过一圈，最后停在萧逸云身上，用眼神说，没关系。
　　江小书神态自若地大步走到秦墨了面前，陈恳道，“我确实有一失散多年的妹妹，她叫无虞，小时候在家门口玩被人贩拐走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江小书瞬间进入影帝状态，眼睛里氤氲出一片雾气，目光中的悲伤几乎都要满溢出来了，只听他也哽咽道，“她是我的宝贝妹妹，走失之后我一直很想她，夜不能寐食不能咽……就怕她在外头穿不暖吃不饱，”江小书紧紧握住秦墨了的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多谢秦师弟多年来的照顾，以后有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无虞，让她比现在还要幸福快乐！”
　　江小书并起两指指天立地，信誓旦旦，其表情逼真程度，说的萧逸云都快信了。
　　秦墨了：“……”
　　大殿众人：“……”
　　秦墨了着实哽了一下，才继续道，“那烦请宁公子，让人把我妹妹带进来吧。我已经遣人将她接到萧门门口了。”
　　江小书双目含泪，情真意切道，“什么让人去！我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妹妹，当然是要我自己去了！十几年，不知无虞现今是什么模样了。”
　　江小书抹了抹泪，说罢就往门外走，那着急地神态倒真像是去见失散多年的妹妹一样。他路过萧逸云身边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飞快地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这点小动作只有萧逸云能看见，别人分毫也窥不见。
　　他是想让萧逸云别担心，萧逸云果然就被那露出来的一点点粉嫩小舌分去了大半心思。
　　萧逸云握了握袖中的长情，据江小书所说，长情是妖血的钥匙，只要长情还在他手中，那么只是流几滴血的话，应当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大殿内一片安静，众人面面相觑，什么话也插不上，也不敢插，只静静等着。萧逸云袖中握着刀，冷冷望着秦墨了。
　　等了片刻，萧逸云蹙了蹙眉，对身后门徒道，“怎么还没回来？你去看看。”
　　门徒应声，出殿查看。他前脚刚踏出大门，就见江小书领着一女子走进来。女子眼前蒙着白布，走路很慢，江小书便牵着她，也很耐心的走慢了些。
　　她一走进大殿，一众人便盯着她看。宁无虞五官清秀，面色白皙，是很秀丽的那种美，从五官看来与江小书确实极为相似，就像个女版的宁无意一样。
　　萧逸云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与其他人不同，他关注的并不是宁无虞相貌，而是觉得有些奇怪。
　　江小书将宁无虞牵到大殿中央，温柔道，“无虞？”
　　宁无虞轻微点点头，似有些怯意，小声道，“你是……哥哥？”
　　江小书摸了摸她的头顶，轻声说，“嗯，但还不能确定，待会儿我们要验个血。”
　　“嗯。”宁无虞轻轻咬了下唇，又问，“我们这是在哪儿。”
　　江小书道，“在大殿中央。”
　　验血的水盆已经呈上来了，由一个门徒捧在宁无虞面前。江小书先将自己的血滴入一滴，又温和地托起宁无虞的手，安抚道，“可能有点疼，别怕，哥哥在。”
　　宁无虞点点头，乖顺地伸出手指，软软地垂在江小书手中。
　　萧逸云在不远处瞧着，眉头越皱越深，一种奇怪的感觉笼罩着他。可具体哪里奇怪，他一时又没有发现，只觉得宁无虞的身上似乎有种极大的违和感。
　　难道是因为他是宁无意的妹妹，所以自己才会有这种连带的厌恶感？
　　瞧着那眼蒙白布的女子，萧逸云沉沉吐出口气。
　　门徒把一枚匕首放在宁无虞手下，刚准备划下，却不放及匕首竟被这双纤细的手突然紧紧握住了！
　　“你——”门徒讶然抬头，变故却陡然发生！只见“宁无虞”周身猛地气流大盛，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的妖气，蒙眼的白布被冲掉，露出一双眸色深红的眼瞳来！！
　　原来是这个！方才萧逸云觉得异常的，原来是宁无虞那不同于常人的气息！
　　除了妖神，一般妖物几乎都无法伪装成人类——他们那妖异的红色竖瞳是怎么都无法掩去的。可万没想到秦墨了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就无比合理地将它掩藏气息混了进来！
　　“宁无虞”反手扼住门徒咽喉，狠狠一用力将手指刺入咽喉中，瞬间就将他一招毙命！
　　大殿上登时爆出一朵巨大的红色血花，刚经历过一场大劫的四门门徒们拼命尖叫，一时场面陷入极度混乱中。
　　长情瞬间出鞘，萧逸云拼命拨开人流向江小书赶去，但那妖兽却并未伤害江小书，反而把目标放在众多门徒上，与他们紧紧撕斗起来！
　　可萧门的门徒也不是废物，他们只是被打乱了一瞬间，很快就恢复过来，有序地将那妖兽包围在了中间。
　　妖兽受创数处，腥臭的鲜血流了一地，萧逸云唯恐再出什么枝节，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想将它斩杀，却不想怕什么来什么，就在那妖物最后气力不支，即将殒命的时候，居然奋力向江小书爬去，倒在他脚边濒死道：
　　“您吩咐的奴都做了……妖主救我，妖主救我——！！”


第86章 一更
　　她话未说完, 随着尖锐刺耳的箫音急促响起, 长情破开层层人流从天而至, 狠狠刺入妖兽胸腹，登时溅起数尺腥血！
　　妖兽痛苦闷哼, 紧紧抓着江小书下摆的手松开, 在白色的衣袍上留下个血红的手印。
　　江小书瞪大了眼, 踉跄后退数步, 众人也被这变故惊到了，纷纷远离了些, 围成一个圈。大家都在后退, 却没人注意到人群中一个身影闪了闪, 摆脱控制了的秦墨了悄无声息窜到人后, “哗啦——！！”, 方才滴入江小书血的一盆水突然兜淋下，尽数泼在了长情上！
　　仿佛以此为引, 随着血水的浇下, 一阵黑色火焰如藤蔓般攀沿着刀身向上，纯净浓烈的妖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在惊呆了的人群间,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啊——看！！”
　　所有门徒瞬间转头, 只见江小书方才划破手指的那条手臂竟开始发黑，他感到左边身体发麻，甚至渐渐感受不到手臂的存在, 胃里一阵翻腾，眼前一片漆黑，最后身体痉挛地颤抖两下，缓缓蹲着身体向地面倒去……
　　“江小书！”
　　萧逸云心头发冷，一把将江小书搂入怀中，而少年气息混乱，周身热的发烫，紧闭着的眼皮下眼珠剧烈颤动，如同被入了邪般手脚痉挛不已。
　　他伸出两指在江小书脖颈探了探，又飞快封住他周身几处穴位经脉，却没有半分作用。萧逸云眼尾发红，在人群中急扫秦墨了的身影，他却早就趁乱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正手足无措之际，江小书的颤抖突然止住了，那抹从他指尖开始的黑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全身。萧逸云尚未反应过来，怀中的江小书就骤然睁眼，瞳孔已变成深红的竖瞳，一言不发得就向萧逸云咽喉袭去！
　　萧逸云眼眸睁大，周身一僵，迅速躲闪，江小书却一纵身离开他的怀抱，迅速转向殿内其他门徒！
　　他的身形快得不像话，灵力充沛程度几乎能够凝为具体，杀伤力也完全不和从前在一个档次，只一眨眼的工夫，竟就放倒了几十人！
　　他全身都被黑炎裹盖，妖气腾腾，和萧逸云当初第一次见他妖王化的样子一模一样，可那时江小书还有自我意识，现在的他却似乎完全没有自我意识了！
　　萧逸云不敢用长情，试图徒手控制住江小书，却在抓住江小书双手的时候，少年突然回头一笑，一弯腰身，以一种难以想象的灵活度滑了出去！
　　萧逸云顿时怔住了，那种笑容……那种诡谲的笑容，分明只会在妖神的脸上显露！
　　被妖血当做寄体的人在后期才会出现这种被夺走身体控制权的情况，而上次萧逸云检查时，江小书分明还不到中期，绝不可能这么快就突然丧失神志！尤其是在这种大众广庭众目睽睽之下……萧逸云两拳握紧，问题必定是出在验血时的匕首上了，只恨自己万分小心，居然还是出了这种疏漏……
　　从秦墨了提出引入一个假的宁无虞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让妖血曝光在众人眼下，妖兽的话只是个引子，杜绝了把江小书异举洗白成其他原因的可能，接下来只要稍加验证，这件事便无论如何也掀不过去了……
　　萧逸云握紧长情，锋利地刀刃刺进手掌也恍然不觉，他脑子里只飞快的想着还有没什么办法，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
　　大殿上的局面越来越混乱，激烈的缠斗中江小书突然“哇”的呕出口鲜血——不是别人伤了他，而是妖神的力量过于强大，他的躯体一时无力承担而造成了损伤。
　　他头发全部散乱下来，凌乱的披在素白衣袍上，偏偏染血的脸上还带着癫狂的大笑，实在可怖至极。
　　短短片刻，萧逸云身上的白衣就已经被汗水汗透，沉静的眼底竟还爬起了数道血丝……
　　越来越多的门徒倒下，他终于再无法置之不理，握紧封入鞘中的长情挡下江小书一击，低声喝道，“小书！”
　　江小书置若罔闻，眼角眉梢挑起一股陌生的笑意，挑衅地望着萧逸云道，“七门主，久违了。”
　　萧逸云眸色一沉，手上刀法更加凌厉，却又听“江小书”在他耳边大笑道，“我说过我会回来！怎么样，如今借你这好徒儿躯壳用一用，感觉如何？”
　　萧逸云身手迅猛地一掌击在他胸口，语气冰冷至极，“给我滚出去！”
　　江小书呕出一口鲜血，将前襟尽数染红了，妖神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戏谑道，“我的好师父，你可下手轻点啊，这副壳子可还是你乖徒儿的哩。”
　　闻言萧逸云果然动作不由一顿，那大片的血点子将他眼睛刺得生疼。
　　“没想到你萧逸云也有死穴，”妖神放声大笑，十指弯曲如钩：“万万没想到大名鼎鼎斩尽妖魔的七门主，你也有死穴！！当初你在醉春坊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对方招式越来越凶狠，仅仅说话之间，萧逸云就已经被逼的退开七丈，手中长情铮铮作响，本能的要出鞘而出护卫主人，他眼底眸色越来越深——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能逼的他七门主这样连退数十步！
　　妖神十指如钩，一手向萧逸云袭去，一手虚虚扼住自己咽喉，恶声道，“七门主，你若敢躲，我就捏断你徒儿喉咙！”
　　萧逸云身形一滞，那一招实在是狠戾至极，如若不躲后果难以想象，周围的人都不由惊呼，“门主！”
　　而萧逸云面沉如水，当真一步也不躲闪，长情在他手中发出不安的低吟，妖神大笑，瞬间欺到身前——
　　萧逸云胸口闷痛，却半步不退，生生受下了这一击，然后趁妖神狂喜时按住江小书打在自己胸前的手，清啸一声，将全身灵气尽数逼出，丰沛的灵力如狂潮般席卷而来，终于将身体已经支撑到极致的江小书一举震昏过去！


第87章 二更
　　萧门承位大典发生了什么如同长了脚般传到各个仙门世家，萧逸云亲徒身负妖血的消息人尽皆知,包括他在大殿里失控，将自己师父胸前抓出无道深可见骨的事情也没人不知道了。
　　妖世与魔界都只有一个王,妖神的危险程度和她的地位一样高高在上，斩处妖神是修仙界所有修士共同的追求。
　　兴许有人说，江小书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碰巧时运不济，被妖神选为了宿主；但有跟多的人赞同杀了他,起码可以让妖神沉睡百年，换的修仙界百年的安宁。以一人之命换如此成果,可谓划算至极。
　　“可他是无辜的啊！”
　　“因为妖神丧命者至今千千万,你倒是说说哪一个人不无辜！？”
　　萧逸云为修仙界斩过的妖除过的邪数也数不清，各路仙友们皆以为他是个明晓大义之人，理所当然的纷纷修书一封,要求他交出江小书,当众用红莲烈火焚烧成灰，斩草除根！
　　当然,作为报偿,他们会给江小书封个“大义名士”、“澄心道子”之类的名号,以纪念他对修仙界做出的卓越贡献。
　　“绝无可能！”
　　萧逸云当场将信纸烧尽，甚至连封回书都不愿写，只冷冷对送信之人抛出这句回绝之言，转身就拂袖而去。
　　后来再来问，连萧逸云的面都见不到了，被门徒拦在留君苑门口，答曰，“门徒已经处理了。”
　　一问“怎么处理的？”，“证据在哪儿？”，屋里猛地就飞出股气流，直接将人震翻出去。
　　江小书再醒来已经是一周后了，此时萧门已然在各路吹风点火中成了众矢之地，尽管其他门主还没有公然与萧逸云决裂，但因为他坚决拒绝交出江小书，就连与萧门内部门徒的关系也紧张到了极致。
　　江小书全身都痛，五脏六腑都受到了损伤，他轻轻呻吟一声，睁开眼，却见屋子里黑漆漆的，似乎从外面被封了起来，只有萧逸云在床边静静看着他，其余的一个人也没有。
　　见他眼皮动了动，萧逸云全身都下意识绷紧了，直到江小书干枯的嘴唇动了动，涩声喊了句“师父”，才重新放松下来。
　　由于沉睡太久的缘故，江小书眼睛含着些朦胧的水汽，如同失神了般怔怔看着萧逸云。他只是被占据了身体控制权，意识是清楚的，大殿上发生了什么他统统都记得。
　　“我是江小书……”他小声的对萧逸云说，证明自己身份，末了，又看着萧逸云胸口的位置，愧疚而难过地道，“师父，你……伤还好么？”
　　萧逸云捉住他伸到胸口的手，轻轻塞进被子里，摇头道，“没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被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江小书一双湿润的眼睛和半截鼻梁，他点点头，瓮声瓮气道，“很清醒……应当一时半会儿不会再被夺走意识了。”
　　萧逸云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将手放在江小书脸颊边，拇指捏在他下颔，道，“张开嘴。我看看舌头。”
　　江小书顺从地“啊”了声，黑亮的眼睛满是信任地看着萧逸云，露出截儿湿软圆嫩的舌来。
　　萧逸云轻轻推了推他下颔，示意可以了，道，“正常的，没有变尖。”
　　江小书闪着眼睛看着他。萧逸云叹了口气，“那个时候应当是匕首上抹了东西，才会催得妖神提前苏醒了。”
　　“那怎么办，现在全门的人都知道了吧……”
　　萧逸云在漆黑一片的小屋中对上江小书的眼睛，心中一块蓦地柔软下来，他替江小书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没关系。有师父。”
　　但话音未落，窗外陡然响起阵遥遥的叫骂，“萧逸云你怎可糊涂至此！不交出妖血你便是全修仙界的罪人！”
　　江小书周身一僵，萧逸云想也不想地瞬间从掌间甩出阵气流，轰隆一声，那叫骂声顿时销声匿迹。
　　“……罪人？”萧逸云冷笑，“我斩过的妖魔比他全门加起来还多，可笑。”
　　他面无表情地转向江小书，语气稍微柔和了些，道，“不必理会。”
　　但话虽如此，情势却实在不容乐观。罪魁祸首秦墨了趁乱溜了，还顺手捎着五门主，追查至今也不知逃去了何处。
　　江小书情况也并不稳定，居然会常常出现突然被妖神悄无声息短暂夺舍的情况，而恢复之后，又与平常没有分毫区别。
　　乱上加乱的是，其他修仙门派也受了鼓动，纷纷义正言辞地逼上萧门来，包围着要萧逸云交人。他们甚至不时会有人混进留君苑，企图对江小书下手。
　　与江小书有关的诸多事宜萧逸云更加不放心交给其他人了，但他独自同时面对着内部和外部的双重压力，无法避免的一天天清减下去，疲惫支撑。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得时时刻刻防备着妖神的袭击。在第四次被妖神占据身体，误伤萧逸云之后，江小书将自己紧紧蒙在了被子里。
　　萧逸云轻轻拍他的脊背，“小书，别闹，出来。”
　　少年单薄的身体在他掌心剧烈颤抖，起初是压抑的无声呜咽，到最后江小书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只不住断断续续道，“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也没办法啊，我不想弄伤你的……”
　　萧逸云手腕上还包扎着白布，他用力将被子掀开，把江小书揽到怀里，在他背后一下下轻抚着，给哭得咳嗽的江小书顺气。
　　“我没怪你，小书，师父不怪你。”他反反复复地在江小书耳边说着这句话，少年却仍然止不住地流泪。江小书看着那白布上零星渗出的些许血迹，两腮咬的酸麻。
　　第二天，萧逸云过来和江小书一起吃饭时，江小书却在被子里磨磨蹭蹭不肯出来了。
　　萧逸云以为他哪里不舒服，蹙眉问，“怎么了？”
　　江小书全身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说，“师父，我今天不饿。”
　　“怎么回事。”萧逸云越发疑惑了，语气稍微加重了些，“出来。”
　　江小书往角落里缩了缩，不动了。想来这还是江小书第一次明确抗拒萧逸云的话，萧逸云走到床边，一下子将被子扯开了。
　　然而看到被子下的景象，他一下子全身僵住了。
　　江小书垂下眼帘，低声说，“这样我就不会弄伤你了，师父。”
　　在萧逸云不在的时候，他偷偷将自己的四肢全部绑了起来，脚踝捆在一起，两手背在身后，粗粝的捆仙绳从手臂开始圈圈往下，直到在手腕处打结，将江小书整个人都死死捆了起来。
　　“你从哪里弄来这东西的。”萧逸云喉结滚动，声音里带了不可察觉的颤抖。他将江小书拖到床边，两手发着抖去解绳索，“解开……解开！”
　　江小书挣了一下，眼睛发红，哑声道，“不，不解开！我绑了好久的，不解开！”
　　他挣扎的剧烈，萧逸云完全按不住他，长久以来心中积压的情绪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他大声怒吼道，“我萧逸云的亲徒我护得住！”
　　江小书一下子被他吼懵了，反抗都忘记了，只怔怔望着上方的萧逸云。萧逸云喘气有些发抖，深深呼吸了一下，才接着去解那绳子。
　　江小书怔怔的睁着眼睛，低声说，“师父，你在所有人都要我死的时候，愿意站在我面前护着我，我就已经很感念了……我没事的，这样我没事的……”
　　萧逸云手上动作一顿。
　　江小书轻轻合了合眼，接着道，“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你以前……真像做梦一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你不知道？”萧逸云眼底一片墨色，压低了声音道，“你……不知道？”
　　江小书看着他，“为什么——”
　　话未说完，他瞳孔陡然睁大，萧逸云突然压了下来，柔软的唇与他紧紧相贴，萧逸云按着江小书后脑，顶开他的牙关，将自己的舌钻进了江小书的口腔中。


第88章 
　　与在醉春坊时被蒙上了眼睛不同，这次江小书是真切地看见了萧逸云俯下来的动作，近在眼前的脸。
　　他毫无准备,连唇齿都紧紧地闭着，萧逸云在他下唇惩戒地轻轻咬了一下，捏着下颔顶了进去。
　　“唔……”江小书下意识挣了挣,却马上被握着腰按了下去。萧逸云勾着他的舌纠缠,粗粝的舌苔扫过敏感的上颚，激出令人兴奋到发抖的快感,每一寸神经末梢都激动得战栗。
　　发现江小书居然没有闭上眼,只睁着双澄澈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萧逸云轻轻蹙了眉,一只手伸上来,捂住了少年的眼睛。同时他撤回舌，在江小书唇角充满情欲色彩地舔了一记，将那些来不及吞咽的晶亮津液勾了回来,重新送回江小书口中。
　　江小书从没玩过这一花样,登时被激得浑身发燥，萧逸云垂着眼睫默不作声地轻笑一下,再次勾住少年软舌,逗趣儿般来来回回地纠缠。江小书觉得这动作奇怪，足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模仿交媾，登时脸皮涨得通红，呼吸都滞了滞。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么。”萧逸云喘息着撑起身，平日里寡淡冰冷的面容浸上了情欲，上挑的眼梢烧的发红。
　　这个亲吻太过绵长，甫一松开江小书就疯狂吸气，濒死的窒息感令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清萧逸云在说什么。
　　萧逸云居高临下地静静看着身下少年，缺氧使他白皙的皮肤染上层绯红，瞳孔微微放大，双目无神，薄唇肿了些，嘴角挂着几丝晶亮的津液，顺着单薄的下颔与纤细的脖颈，一寸寸淌进深深的锁骨中……真是，说不出的诱人。
　　“我、我……”江小书咳嗽着开口，不知想说什么，萧逸云却半分也不想听了，他重新吻了上去，手指从下摆探进薄薄的里衣，缓慢地摩挲着一路往上。
　　“……唔！”不知掐住了哪里，江小书登时猛烈一挣，可奈何自己作茧自缚，绑住了手脚，半分也动弹不得——看起来就如同是他自愿把自己牢牢捆死，向萧逸云引颈祭献般……
　　少年单薄的躯体绷紧成道弯曲的弧，绳索凌乱地纵横在他身上，就像是只被残忍折断羽翼，锁起来任人享用的鹤。萧逸云冰凉的手指开始发热，在江小书口中肆意抽缠的动作变得几乎称得上暴戾！
　　他夹住了少年青涩身体上的那颗小巧凸起，甚至轻轻拨了拨，江小书立刻惊颤地蜷紧了身子，难堪地缩进萧逸云怀里微微发抖。
　　萧逸云无声的笑了一下，纵容地在江小书眼睛上亲了亲，手离开了那里。
　　“别怕。”他抵着江小书额头低声说，“师父钟意你。”
　　江小书周身微微一震，缓缓睁开眼，只见萧逸云墨黑的眼静静看着他，手停在腰线的位置再不动作，仿佛只要他不愿意，就会立刻停下来离开。
　　江小书默默看着这双眼睛，从那漆黑的瞳仁里读到了萧逸云所有隐忍的渴求，压抑的热烈。他感到萧逸云贴在自己腿间东西已然硬挺烫热至极，静了半响，江小书终究缓缓放软了身体，别扭地偏过脸，自暴自弃地阖上了眼睛。
　　……算了，当初自己撩上的，就得负责。
　　但萧逸云手速快的惊人，就在江小刚刚闭上眼睛的下一秒，他手指已经探到了江小书后穴，只微微按揉了一会儿，便不容拒绝地往那湿润紧致的小孔塞进了两根并指！
　　“啊！”毫无准备的江小书立刻发出声短促的的呻吟，眼底一下子湿了，蜷缩着想并拢双腿。萧逸云立刻顶入只膝盖，令他蜷也蜷不起来，同时捉住他绑在一起的两只脚踝往上推，使江小书膝盖向外扩，大腿完完全全在他面前完全打开了来！
　　想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江小书羞耻地根本不敢睁开眼，浓长的眼睫不住轻颤，萧逸云掐着他的后颈迫使江小书仰起头，戏弄般轻贱地在他唇上点水扫过。
　　插进在体内的两根手指不断深入，并且很有技巧的不断勾弄旋转，带有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擦前进，抵到最深处后，绕着那个凸起的小点不住按压打圈，却偏偏怎么也不给予直接刺激。
　　那手法，就算是直的也给撩完了，更遑论是早就是回形针了的江小书？
　　“啊……师父！”江小书被逼的两眼蕴起薄泪，想要又得不到的感觉折磨得他发疯，拼了命的仰起头，着急痛苦地几乎要哭出来。
　　萧逸云死死咬住少年纤细脆弱的喉管，直到在一遍遍噬咬中留下深深的齿痕，好似在无声宣布自己对身下这具躯体予生予死的权利。
　　他抓住江小书的后脑，逼迫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睁开潮湿蕴泪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吐出两个冷漠至极的字，“求我。”
　　江小书怔住了，眼底的泪水一碰即碎，萧逸云的瞳孔却早已被浓黑的覆盖，哪里还注意到这些，见他抿紧了唇不说话，立马冷酷无情地挤进了第三根手指，全然不顾悲惨的□□绝望绞紧，勾刮着猛烈抽插起来！
　　“啊……啊啊！不！！”
　　江小书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大叫，说不出是胀痛还是麻爽，仿佛被过电的鞭子一下下打在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少年直被刺激的两腿发软，穴内甚至水缓缓淌出来，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不，不要了，”江小书在萧逸云身下断断续续地呻吟，微弱道，“我受不了了，师父，师父……啊！”
　　与他的言语不同的是，紧致温热的穴内却是不住痉挛地吞吐着手指，潮湿柔嫩的媚肉一下下被逼迫撑到极致，下一秒又讨好地绞缠上来，说不出的下作谄媚。
　　萧逸云慢条斯理地抽出手指，将指尖晶亮的粘液在他发空的眼前晃了晃，戏谑道，“不要了？”
　　但江小书什么都听不见了，在快感的刺激下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胸腔剧烈起伏着，突然失去了充塞物的□□意犹未尽地无意识收缩，挤出些黏白透明的液体，慢慢淌进圆润的臀缝里。
　　江小书前端也早就硬了，他循着本能想去抚慰，两只手臂却都被绑在了身后，只得艰难地侧过身，挣扎着想在榻上蹭一蹭。
　　萧逸云冷眼瞧着他，并不阻止，正当江小书好不容易趴跪过去，弓起身体翘臀想要磨蹭时，他才突然出手掐住少年细瘦的腰身狠狠拉了回来！
　　江小书全身重心顿时后仰，整个人都跌回了萧逸云怀中，“唔啊！！！”，紧接着，一个炙热粗大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就捅开了他的身体！


第89章 
　　一股难以言明的滋味顺着尾椎骨直直攀上神经，江小书胀痛得全身发抖，两篇肩胛骨剧烈颤动，但□□内部却极为贪婪地痉挛吞吐着,死死扣住萧逸云,紧的让他半分也动弹不得。
　　江小书整个人都无力地瘫倒在萧逸云怀里,瞳孔涣散发空,眼睫剧颤不已。萧逸云在他身上又亲抚了一遍,不断噬咬那凹出了个小窝的锁骨，手指轻佻地夹着捏落入雪地的两颗红珠,直到江小书前端再次抬头,忍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师父开始了。”
　　他俯在江小书低声说，那声音沾染了压抑又热烈的情欲,沙哑微沉,带有极强的侵犯性,特别是说完又轻轻在江小书耳垂上咬了一记，差点把江小书刺激的小腹一紧，直接射出来！
　　萧逸云及时握住了他,用拇指牢牢堵住那个小孔,江小书浑身发着颤挺了挺纤腰,无意识地想要迎合，痛苦又渴求的小声呜咽，“师父……求你，求你碰碰它……”
　　萧逸云低低一笑，竟反而撤回了手，烫热覆有刀茧的掌心辗转到了圆润白嫩的臀峰上，在江小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一掰——湿紧的□□一下子痉挛着张开了许多，那层薄薄的皮肉已然撑到了极致，下一秒却又被硕大的性器残忍地顶了进去！
　　“……啊！”江小书瞬间被顶得向前扑倒，他双手被绑住了，只能用肩膀着力，萧逸云眼疾手快地迅速拿起一个软垫垫在他额头，以免蹭伤，然后两手紧紧扣住少年纤细的腰肢疾风骤雨地开始抽插。
　　江小书额头和肩膀着力，臀部高高翘起，被按着腰顶的前后摇晃，穴口不住痉挛收缩，甬道里的每一寸媚肉都紧咬着萧逸云完全贴附，炙热湿软，很快就在激烈的顶撞中发出了咕吱的水声。
　　激烈的动作中，萧逸云突然伸手扯住了他的后领，江小书以为他嫌麻烦，要把衣服撕下来，谁知萧逸云只是漫不经心地拉了拉，让映着暗纹的里衣半遮不遮地挂在江小书反折的手肘上，大片雪白的脊背顿时全部露了出来。
　　开始之后萧逸云就很少说话了，只是专心□□弄着身下这具青涩的躯体，他每一次都准确地磨过江小书那个最敏感的点，明知少年受不住，却恶意地反复碾磨，等甬道抽搐收缩不已，又残忍地完全退出，抵在穴口左右打圈，撑到极致，再出其不意地整根捅入。
　　“……师父……师父，”江小书毫无意识地喃喃，“啊……！”
　　他早就被激烈的快感鞭笞得神志模糊，开始时还能断断续续地呻吟求饶，但后来江小书被逼的甚至直接哭了出来，泪水淌了满脸哀叫啜泣，可到最后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猛烈到麻木的快感让江小书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无意识地随着萧逸云的顶撞不断颤抖迎合——这具身体都不是他自己的了，只能任由萧逸云按在身下搓揉狎弄。
　　萧逸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具印满了自己痕迹的躯体，看他脖子上密密麻麻的咬痕，腰间臀上交错的青红指印，床榻上打湿了的大片泪水……
　　从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宁无意开始，从他注意到这个总是嬉皮笑脸待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开始，江小书那些天真又诱惑的举动就在他还没注意的时候，深深留下了烙印。两个孤独的人最容易吸引，而江小书种种若有若无的举止，简直就像在诱人犯罪。
　　现在他终于是萧逸云的了，青涩身体的每一寸地方，每一次难耐渴求的喘息，猫叫似得虚弱呻吟，全部全部，都是萧逸云的了。
　　萧逸云俯下身，就着这个两人还连接在一起的姿势搂抱住江小书，在他纤细雪白的后颈亲吻——这是他喜欢的人，钟意的人，他一定要保护好他。莫说有妖血，只是与几个根本瞧不上眼的修仙世家为敌，便是江小书成了妖神，他也会站在江小书身后负尽天下人！
　　萧逸云手指绕到江小书身前，握住他的前端往后抵了抵，这个姿势使萧逸云进的更深，同时也刺激了江小书那涨的都自发流出粘液的器官。他简单使了些技巧，很快就让意识崩溃的江小书哆嗦着扭腰射了出来。
　　而他高潮时牵连着紧含住萧逸云的柔嫩甬道也剧烈痉挛，一下下收缩裹紧的刺激令萧逸云沉沉喘息，终于在又一番急骤的抽插后他猛地咬住江小书后颈，抵在那敏感幽深的穴内畅快淋漓地射了出来。
　　滚烫的液体残忍浇在少年体内凸起的小点上，江小书被烫的大腿内侧抽搐不已，早已嘶哑了的喉咙发出“唔嗯”的模糊呻吟，十指痉挛着彼此绞紧……
　　射完后，萧逸云还在那潮湿温热的穴里堵了一会儿，炙烫的精液一滴也没流出，不知怀着什么心态，他还摸了摸江小书微微凸起的小腹，无声地轻笑了一下，才缓缓把自己抽出来。
　　到穴口的时候，可能牵动了那里已经肿起的皮肉，昏死过去了的江小书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嘶哑呻吟，直到□□完全离开，之前紧致的小孔现在却还微微张着，缓缓地一收一合，一收一合……
　　乳白的液体从开着的小口流出来，淌到大腿上，还有些直接流进臀缝里，萧逸云默默看了一会儿，餍足地把江小书捞起来，去做清理了。
　　改了下bug吼吼


第90章 
　　江小书再醒来是被一阵喧嚣吵醒的。留君苑似乎来了人，派头还挺大，吵吵嚷嚷的车马声听起来起码有好几列。
　　尤其是居然没被萧逸云赶出去,这点就更令人惊奇了,毕竟从萧逸云公然与各世家为敌之后,留君苑就成了个尤其敏感的地方，如果是不请自来的话差不多就都是飞着出去的。
　　可是萧逸云虽然没有把那人赶出去,却也没有见他的意思，只把人冷冷晾在哪里，任由大殿的茶水送去一波又一波。
　　江小书一动，他就觉察到了,目光专注地落在少年脸上，不错过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瞬间。但其实江小书并不想这样，他挺不好意思的，尤其是清清楚楚知道发生了啥之后,需要调整一下心态才能直面这个从前被自己尊尊敬敬称一声师父,现在却把自己上了的人。
　　但他闭着眼睛装睡了一会儿,感受到什么之后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怎么都装不下去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早有预料的萧逸云正静静垂眼看着他,某方面邪念得到满足,他眼睛里的黑色雾气已经又退了下去，只藏着些隐隐约约的轻笑。
　　“……”江小书眼睛转了一下，忍了忍还是开口说，“师父，那个……”
　　萧逸云道，“嗯，哪个？”
　　他神色淡淡的，正经的不得了，眼睫上还承着些初阳的金芒，就好像江小书是在问他一个普通的术法问题一样。
　　江小书瞧着他一身素白好像清心寡欲得不得了的衣裳，在内心忍不住腹诽，真他娘是个衣冠禽兽。
　　“就是，”他在被子里动了动，光洁的手臂在同样光洁的腰侧蹭过，红着脸实在是忍无可忍道，“师父，你能把衣服给我不？”
　　从几个时辰之前，他们完成那件只可动作交流不能言语形容的事之后，江小书昏过去了，是萧逸云带他去清理的。但这看上去高洁得堪比天山白雪的人，居然变态到清理完不给江小书把衣服穿回去！就任由他这么光溜溜的窝在被子里！说不定在天之前还就这么抱着他睡了几个时辰！想摸哪儿摸哪儿那种！
　　噢操那是何等的羞耻啊！江小书简直恨不得钻床底下去，深感下辈子节操都丢完了。
　　“有哪里不舒服么？”萧逸云脸不变色道，“怕你穿衣服磨蹭到了不舒服。”
　　有！哪里都不舒服！江小书内心抓狂道，而且你操那么久搞不好都□□你松了！
　　但嘴上他还是说，“没有，里衣很柔软的，师父我没事儿。”
　　于是萧逸云指了指离床足有两三米的衣柜，道，“哦，那你去穿吧。”
　　江小书：“……”
　　太远了，拒绝裸奔，我要脸。
　　可是这么一直这么光着好太没安全感啊，尤其是萧逸云自己穿的整整齐齐从上方看着他的时候，那种扑面而来的羞耻感简直比那啥的时候还强烈。
　　江小书又想要衣服，又不好意思在萧逸云眼皮子地下坦坦荡荡的展示身材，特别是身体上说不定还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痕迹的时候。
　　看江小书表情都快纠结死了，愁眉苦脸地难以抉择，萧逸云这才调侃够了，安然走过去帮他把衣服拿过来，眼睛里隐隐的笑意顿时又不易察觉地浓了几分。
　　萧逸云才刚一走到床边，江小书立马就以迅雷不掩之势把衣服拖进了被窝里，“嗷”地说了声“谢谢师父！”就钻了进去。
　　他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好不容易穿上里衣了，才觉得稍有些安全感，冒出个头来，问，“师父，门外的那是谁啊？”
　　萧逸云淡淡瞥了眼窗外，显然也听见了那喧嚣之声，道，“洛阳王府的人。”
　　江小书在被子里“啊？”了声，瓮声瓮气道，“是小狗派来的？”
　　萧逸云缓缓道，“不，是齐铭自己来了。”
　　“齐铭！？”江小书一惊，显然不可置信，“他来了？那你为什么不见他？”
　　江小书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往身上套，匆忙间险些把靴子都穿反了一只，一跳一跳地往门外跑，萧逸云却在他身后淡淡道，“回来。”
　　江小书不听，还是想出去，显然是睡过了就有恃无恐了，谁知萧逸云在他面前突然变出面镜子，一下子把他现在的样子全映了出来——被咬破了的嘴角、纤细脖颈上的密密吻痕，一侧耳朵上甚至还有个牙印……
　　萧逸云翘起嘴角，反问道，“你要出去？门在哪边。”
　　江小书：“……”
　　识时务者为俊杰，江俊杰书立马讪讪地收回手，干笑道，“呵呵，现在我突然又不怎么想出去了。”
　　萧逸云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道，“回去躺会儿。”
　　“噢——”江小书拉长了声音，默默躺回去，眼巴巴看着萧逸云走出去。
　　门缝缓缓关上，萧逸云神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一路走到大殿里，看着锦衣玉袍众人拥簇的齐铭，冷冷道，“齐公子，万没有想到，到今日你会成为这样的人。”


第91章 一更
　　门缝缓缓关上,萧逸云神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一路走到大殿里,看着锦衣玉袍众人拥簇的齐铭，冷冷道，“齐公子,万没有想到，到今日你会成为这样的人。”
　　殿内除了几个静静站着的七门门徒,还有数十个簇拥在齐铭身边的高大男子。他们身材结实,皆穿着洛阳王府家臣的衣裳,显然是跟随于齐铭的下仆。可像他们这样壮硕的汉子,却各个垂目默然站在齐铭座椅两侧,一动也不动,顺从谦卑至极,好似齐铭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可怕之处,即便再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与之对视哪怕一眼。
　　再看齐铭,虽然还是那个模样，一副皓齿朱唇,好看到近乎到了娘的王府小公子的样子,却给人的感觉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他不穿白色的衣裳了,改成了锦兰色，腰间悬有象征身份的古玉坠子，手中还执着把折扇。萧逸云默然看着他，只觉得熟悉，这副打扮，像极了活着时的齐楚。
　　齐铭放下茶杯，很自然而然地就放到一个下仆手中——他从前是最讨厌被人当做公子伺候的，不想只不过过了几个月，他就已经这样轻易地妥协了。
　　他对着萧逸云一笑，很镇定的样子，“七门主这样说，是知道我今日来所为何事了？”
　　萧逸云冷冷看着他，眼睛里透出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你在萧毓那边下了那么大的工夫，实在没有办才转到我这里，我如何会半分消息也不知道？”
　　齐铭勾唇一笑，道，“那七门主的意思是怎么样呢？七门主，你总不会觉得我也做得不对吧。”
　　萧逸云一点表情也没有地看着他。他还记得齐铭以前还在萧门的时候，总是和江小书混在一起，比起江小书的怂，齐小狗更是傻的几乎惨不忍睹。到如今萧逸云再看他，齐铭微微勾着眼微笑的样子，嘴角弯起的那一点点弧度，竟都奇异地与齐楚如出一辙。
　　萧逸云不知道他是无意间受了兄长的影响，还是刻意要让自己活在齐楚的阴影下，但无论哪一种，这都令人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苦涩心酸。
　　“七门主，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我们好。”齐铭道，“你们萧门交出那孩子，我也好从他口中问出宁无虞的下落，捉到秦墨了的破绽。”
　　齐铭所说的“那个孩子”，指的是洛阳城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小孩。唯一让他入了齐铭这王府世子眼的，是他的父母曾经与宁无虞是邻居。就像每一个好心地伯婶一样，他们曾经对宁无虞有过略微的关照。
　　但后来宁无虞悄无声息消失不见，他们也没怎么注意，直到后来齐铭找上门来，逼迫着要他们说出宁无虞的下落。严刑逼供，炮烙拷打，齐铭终于得到了一张宁无虞的画像，可再接着问下去，齐铭一个不注意，竟就将这对夫妻活活打死了。
　　于是他只得把目标转到了这对夫妻还在萧门做门徒的独子身上，不料那孩子精得很，直接逃到二门去了，请求萧毓救他一命。
　　“我师父总是那个脾性，”齐铭淡淡道，“又冷又硬，还爱多管闲事——他那么厉害，当初怎么就没护住我哥呢？”
　　萧逸云一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齐铭一直都不知道那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真正意义上的兄长很早就不在了，或者在他心里，明愿才是真正的“齐楚”，他一直以为齐楚是被萧岫所杀，于是这一切的罪责，他也全部归咎到了萧毓身上。
　　萧逸云道，“你已经连累到了两个无辜之人的性命，那门徒入门的时候不到八岁，宁无虞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何必要一直赶尽杀绝。”
　　无辜之人的性命？齐铭在心底冷笑，什么样的人叫无辜之人？齐楚与萧门半分关系也无，却因萧门而死，那他无不无辜，我无不无辜？所谓的无辜之人，其实不过是些无力自保的人，被弱肉强食得没办法了，才跳出来大声高喊，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可笑之极！
　　齐铭微微一挑眉，道，“七门主，当初答应与我连同行动，一起收拾秦墨了的人可是你，作为同盟，你不会连这点诚意也拿不出来吧？”
　　萧逸云冷淡道，“你要的诚意是做无用功？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捉了回去，也不过是浪费了时间，又白白作践一个人的性命！”
　　七门的门徒都被萧逸云退了出去，大殿里只留有齐铭带来的家仆。齐铭本以为这数个月摸爬滚打以来，自己的气势已经足够强大，再加上这数十个高壮的汉子站在身后，起码就能和萧逸云平起平坐地对视谈价了。可他发现，哪怕萧逸云只是一个人缓袍轻带地站在这大殿里，那种从漠然的语气中透出的压迫感，还是令他不可否人地输人一等。
　　他掖在衣袖里的手指紧紧攥了攥，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里——半个月以来，那里已经布满了伤痕。可齐铭已经麻木了，他总觉得这也许是因果轮回的报应，从前齐楚替他挡下的磨难，早晚还是会全还回来。
　　“到底知不知道要问过才清楚。”齐铭不易察觉地吸了口气，把自己的怯意压了下去，微笑道，“更何况，斩草不除根，迟早遭报应。”他微微勾着嘴角，话里却透出种令人胆寒的冷意，“比如我。秦墨了当初没有把我也顺手做了，实在是一时大意，哦，也许是他也没想到一个废物，会变成今天这个模样吧？”
　　萧逸云长久地凝视着他，良久，轻声问，“齐铭。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入萧门，是为了想当个仗义执言，护佑弱小的游侠么？”
　　齐铭一怔，从进门起他就一直勾着的唇间变得僵硬——他终于不像齐楚那样笑了。萧逸云看见他握着纸折扇的手缓缓垂了下去，齐铭苍白地笑了一下，眼睛是那种已经死去了的灰色，漠然道，“七门主，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正义。”


第92章 （像兔子尾巴一样短的）二更
　　齐铭走了。
　　离开前，萧逸云问他,“如果没用,那你就不相信它了么？”
　　齐铭抿紧唇，没说话,但他终究没再提那个小孩的事，自顾自就走了。
　　他这一生终究无法快意恩仇,只能荒凉收场。
　　萧逸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怎么心里想起的是江小书的模样。他不想让江小书有一天也变成这个样子。
　　怀着心思回去,推开门，萧逸云瞧见江小书孤零零地抱着手臂缩在角落里。他眼神空空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因为曲着背的缘故脖颈上的吻痕全露出来了。
　　萧逸云心里微微一动，走上前去从被子里翻出件衣服,披到江小书肩上,低声问道,“怎么了？”
　　“我听到了,”江小书小声说，“刚才齐铭在厅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对不起师父,我偷偷在你背后贴了影息符。”
　　萧逸云微微一怔,这才发现长情的穗儿尾带了一小块不到半个指甲盖大的小纸片。他察觉到了江小书的气息，却以为是不久前的情事留下的，没想到江小书就用了块这么小的纸片，把自己也套进去了。
　　真是不得了，他哑然失笑，用长情在江小书额头点了点，笑道，“你可越来越厉害了。连师父都想绕，下次被捉到可要罚你。”
　　江小书原本还沉浸在对齐小狗变化如此之大的震惊与难过之中，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闻道，“怎么罚？”
　　萧逸云眼睛微微弯着，好似还有些隐约的期待似得，伸手把江小书的衣领整了整，遮住了痕迹，掌心炙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江小书听见他说，“用长情罚你。”
　　“用长情怎么……罚。”江小书话说到一半，蓦地明白过来，脸腾地的热了，心想自从做完那事儿之后萧逸云就像解开了某方面的封印一样，居然这种话也说得出口……那个高贵冷漠性冷淡的七门主呢！把他还给我！
　　“师父，门里的事就放着这样没关系么？”江小书问。他心里暗搓搓想给萧逸云转移一下注意力，提醒他不能荒废国事太纵情声色，如果日日君王不早朝的话，对爱妃身体不好……
　　果然，萧逸云就转开了话题，“没事，师父会处理好的，不用怕。”
　　他坐在江小书身边，江小书这个扭着脑袋微微仰头的样子就像在邀请什么一样，萧逸云如善从流地在他嘴边亲了一口。
　　……怎么说着正事儿还不忘这茬儿！江小书郁卒，“那他们要是再找上门来提妖血的事怎么办？”
　　“再过段时日，我帮你将它引出来，”萧逸云淡淡笑了一下，手指搁在江小书腰间，“现在还不到时候，介时他们就没借口找你麻烦了。”
　　……引出来？可系统不是说力量不可能无端产生，也不可能无端消失的么，短暂的欣喜之后，江小书又一怔，心道如果这么轻易就能引出来，妖血就也没什么威胁了，怎么可能还会谈之色变。
　　“引出来之后呢，那妖血会被保存在哪里？”
　　“等下次你临近丧失神志的时候，只要有人与你灵力气息流转相通，就能把它引出来。”
　　……灵力气息流转相通的时候，俗称双修的时候，谚语称妖精打架的时候……江小书默了默，感受了下还隐隐作痛的尾椎骨，居然还要再来一次吗？我的老天爷，根据概率相同论我能不能申请这次在上面？
　　“可是这样，是‘引出来’，还是‘引到与我气息相通的那个人身上’？”江小书蹙眉，担忧道，“如果是后者，就算引出来了，师父你怎么办？”


第93章 
　　“我压得住妖血的邪气,”萧逸云道，“就算压不住,也可借助长情的力量。重要的是，它在我这里以后,就没人敢再嚼什么舌根子。”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地位就是这么重要,修仙界几乎没人不听说过他的大名,只要他说镇得住，别人也只得选择相信，如果不相信,估计萧逸云就直接打到他相信。谁还敢像对江小书那样，建议萧逸云萧门主为了修仙界大义，先行一步去死一死？
　　江小书蹙眉抿了抿唇。他知道萧逸云的考量，可要他就这样顺从地把妖血像个烫手山芋似得甩给萧逸云,他无法做到。
　　和妖血共处了这么久,江小书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大潜在危害,且不论如果萧逸云压不住它，像萧逸云这样修为高深的仙师万一被妖神夺舍怎么办，只说就算妖血被封禁了长情里,长情的平衡因此被打破,到时候冥星照命加上恶魂加上妖神，这绝对够整个修仙界的人一起喝一壶的了。
　　他是想急于脱困，但选择的方法一定不是把萧逸云换进去。
　　“……不，师父，”江小书迟疑道，“这样风险太大了。”
　　萧逸云看着他，“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而是这样有太多潜在威胁了，我们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萧逸云打断他，像个专政的冷漠暴君一样，说，“没有万全之策，就是这样。”
　　江小书：“……”
　　我越发觉得我师父他变了他以前不这样的，还是说因为这样必须要求“气息相通”，我师父他只是看中了这一点？
　　江小书耷拉着肩膀看向萧逸云，像个垂着尾巴耳朵的兔子，几乎是怨念地道，“师父……”
　　萧逸云被他这幅样子蜜汁取悦了，微微一笑，倾身揽过江小书肩膀，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多说无益，萧逸云决定了的事就不可能轻易改变。江小书歪着脑袋任他亲，郁闷极了。他什么都没再说，却想着断不可能就这么听了萧逸云的话，自己身上的妖血，自己难不成还做不了主么？
　　只要他在下次妖神有动作之前想出别的法子，既可以解了燃眉之急，又不连累萧逸云，岂不是皆大欢喜？
　　萧逸云又和江小书偎了会儿，两个男人靠这么近就总有些控制不住。江小书坐姿习惯性豪迈，盘腿歪在床上，大腿大张，腰身显得细细的，尤其是萧逸云见过这纤细的腰握在掌心里□□是何模样，现在简直看了就让人忍不住起绮思。于是萧逸云搭在他腰间的手一次次走在擦枪走火的边缘，江小书浑身都发烫了，燥着脸又不敢说。
　　“师父……”江小书壮着胆子开口，打算借故开溜了：“我想要——”去出恭。
　　结果萧逸云深深地吸了口气，打断了江小书后面的话，就跟怕自己反悔似得从江小书身边撤开了，伸手在他脸颊上掐了掐，道，“过些时候吧。前几日才……你身体再养养。”
　　江小书：？？？
　　……师父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不不不师父您不能只听前半句话，真的这只是个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小书一懵，简直不知从何开始解释，萧逸云那看着他似乎意味深长地眼神，是以为他是欲求不满了吗！？
　　论攻与受的思想差异……
　　“我还得去出兰殿一趟，”萧逸云手法娴熟地将江小书按到床上，拉上被子，“你自己待会儿，我一会儿回来。”
　　他这番话对江小书说的轻巧，可实际上在出兰苑等待着他的情势半分也不轻松。从长门主出事至今，发生的变故接二连三，全门都处于一种濒临爆发的压力下。尤其是萧逸云一意孤行地护着江小书，公然与外界为敌，在萧门内部也引起了极大不满。
　　萧逸云坦然自若地走进去，缓袍轻带携玉带箫，一眼都没多瞧立在两侧，视线紧紧跟他身上的门徒。
　　“今日集会，所为何事？”他不咸不淡地开口，手指甚至还轻轻磨着案边茶杯的凸起浮文。
　　周围的人都鼻观眼眼观心地缄默站着，一种沉滞怪异的气氛在空气中流转开，静了半响，才有一个门徒轻步站出来，对萧逸云恭敬行了一礼，低声道，“七门主，弟子是五门门徒。”
　　萧逸云黑沉沉地眸子轻轻扫过，那人顿时感觉背上仿佛被压上了块无形的巨石。
　　“弟子……”他嗫喏道，“弟子曾是五门主关门弟子……弟子眼见连日来萧门频生变故，门内风声鹤唳，弟子们如履薄冰，而我五门又门主之位空缺……”
　　萧逸云微微挑眉，心中冷笑道所以这是耐不住了吗，急着想要一个门主之位？
　　谁知下一秒那门徒又这接着道，“弟子的占卜之能在门主虽然暂时无人能出之右，但弟子自认尚没有承位之能！”
　　他陡然抬起头，呼出口气，强迫自己去与萧逸云对视，萧逸云微微眯起了眼，只听他一字一句道，“所以，弟子代表五门全门，请求七门主代掌门主之职！”
　　萧逸云听得怔住了。
　　代掌门主之职？他现在就已经是两门之主，长门形同虚设，再加上五门……这些人打得什么主意？
　　然而下一秒，一句更如惊天炸雷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方才七门主来前，弟子也已经与二门主及四门主商议过了，萧门从创始至今，一直分为七门，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既然当下面此大难，何不如当日首任门主萧寒那般将七门统一于一处？”
　　门徒重重跪下，手臂平举两手抱拳道，“恳请七门主为萧门大局着想，担任萧门总门主！”


第94章 诱惑
　　出兰殿里瞬时鸦雀无声,萧逸云面无表情地摩挲着手中茶杯的浮纹，一言不发。
　　冷汗从门徒的发鬓缓缓流下，他揣摩不清萧逸云的心思，只看他这般不言不语地俯视着众人，无形的压迫力就快把他逼得落荒而逃。
　　在沉默中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漫长,门徒忍不住转动眼珠去看萧逸云。
　　这还要犹豫，这还会有人拒绝？他简直不知道萧逸云在想什么了,对权势的渴望不是每个人的追求么？至于为了它需要放弃什么……门徒在心里不屑地嘁了声，与权利相比,那些东西完全没有竞争力。
　　“百年来萧门分为七门,每一门都各有所长,术业专攻，如此决定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萧逸云语气轻缓,“如果一定要合于一人身上，”他抬眼看了那门徒一眼,“恕在下无能，只医草与剑术两项，就无法担任。”
　　“不,”门徒急于争辩,“不是的，那不重要——”
　　“逸云。”
　　静静坐在一边的萧毓蓦然出声，打断了他。萧毓现在看上去非常瘦了，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渣，一身黑色的衣裳就像挂在他身上一样，作为剑客，竟连寒醉都没有带。
　　他看着萧逸云，缓缓道，“逸云，是这样的。我要离开萧门一阵子，如果这段时间二门主的位置如有虚设，不如请你代为掌管。”
　　萧逸云眉头轻轻蹙起，讶然道，“离开？现在这种时候……你要去哪儿？”
　　“去南疆。”萧毓目光黯了黯，垂目道，“前几日听闻那里有种巫术，可令人起死回生……我想去看看。”
　　他的声音轻而微，底气不足到说出来自己都不相信。起死回生……可那生的是魂魄未散之人，像齐楚这般被长情直接斩断了魂魄的……萧毓垂在两边的手攥紧了衣边，“我已经将寒醉拿去提炼魂魄了，齐楚当剑灵的时候，兴许……兴许在里面还会有些魂魄的残余。”
　　萧逸云目光复杂地瞧着他，想挽留，又自认没有任何充足的理由。
　　换位思考，如果他是萧毓，但凡有一丝能令江小书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机会，他也会抛下手中的一切立马前往。
　　四门主也接着话头说，“逸云，师姐是看着你长大的。”萧茗之的眉眼很安宁，她是萧门里保持中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谁的事。“师姐修仙也只是为了悬壶济世，救人性命，门里的事，我管不了，我不想管，这样不如交给你，或许你能比师姐做得更好。”
　　萧逸云静静看着茶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如果他只是“七门主”，就不代表整个萧门，就算一意孤行护着江小书，大不了也只是辞去门主一位，带着江小书去归隐山林，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可如果他成了萧门的总门主，萧门是没办法让一个体内有妖血的人掌管的，不论他压不压得住，都会像悬在脖上的一柄利剑，时刻担心掉下来……以萧逸云的为人，他不可能让百年萧门就这样毁在自己手上。
　　他们没办法用强硬的手段逼迫萧逸云就范，就化刚为柔，轻轻巧巧往他怀里捅这样一柄软刀子。
　　要江小书，还是要萧门，这个他从小长大，对他好的几个为数不多的师兄师姐？
　　人从生下来开始，就从没停止过作出选择。
　　而更可悲的是，这些选择还都挺痛苦。
　　案几上的茶都凉了，茶叶缓缓沉到杯底。
　　萧逸云涩声道，“我不能答应。”
　　“萧毓，你要去南疆就去，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等你回来再做你的二门主。”萧逸云看着萧毓与萧茗之，“师姐，你说的，我做不到。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可是我不能答应这样。”
　　再等几日，我还要将妖血从江小书身体里引出来，会发生什么我自己都没有把握。
　　萧逸云漠然看着这富丽壮阔的出兰苑，还有大殿门外那更远的地方，一个个古旧精致的园苑，交错纵横的阡陌……乃至整个萧门，他曾经在这里长大，度过了数十年时光。
　　可是充斥在记忆里的，始终都是些灰色暗淡的色彩，修习仙术，斩妖除邪，护卫萧门……从很早开始，萧逸云他真的就是已经受够这些了。
　　他常常想，为什么是自己，就算换个别的什么人，也能做这些事情吧？那么自己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日，一直这么下去，要么老死，要么得道升仙，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重生之后，直到阴差阳错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江小书。
　　他没什么厉害的工夫，却偏偏总喜欢打抱不平，但遇到知道自己惹不起的事儿了，又能立马认怂，当个识时务的俊杰，就像是个充满矛盾的复杂体。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少年和萧逸云挺像，也总是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扛，抗不过也扛，完全不怕什么时候把自己压死了。
　　那么一个原本不习惯向人求助的人，那么一个原本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的人，居然在一步步中且行且退中走向了自己。
　　那么既然如此，七门主这种谁都能当的位置就谁爱当谁当去吧，江小书的师父，只有他一个。
　　萧逸云想起几天前，江小书半夜醒来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叫了他几声，萧逸云不明所以就没睁眼。等了半响，少年呼了口气，竟又重新钻进被窝里，认认真真把他的手拉起来牵住了，作出个十指相扣的姿势，然后艰难地钻进萧逸云怀里，做出一种很安全很被保护着的姿势，十分满足地感受了一下，这才把身体缓缓放松，进入睡眠。
　　小傻子。
　　萧逸云轻轻勾起唇角，怕什么呢，说过了会护着他的。
　　隔了几个时辰没见，萧逸云忽然又有些想江小书了。他一个人这么坐在大殿上，真是没意思极了。
　　萧逸云一贯是想到就做，他立刻站起身，对殿内门主微微一颔首，“今日的事恕逸云不能承诺，先行一步。”
　　他大步走出殿门，一个人向留君苑走去，向江小书在的留君苑走去了。


第95章 
　　之后的几天萧逸云一下子清闲了下来,留君苑闭门谢客，任外头腥风血雨，他自安然不动。萧逸云打定心思一等妖血转移就立刻对外公布，介时不管别人反应如何，最差不过他辞去门主职位,然后带着江小书去哪里都好,反正凭他的身手,走到哪里也吃不了亏。
　　“再要往下一些。”
　　后院里,萧逸云站在江小书身后，手把手教他吹箫。白玉箫还是当初江小书拜入他门下时萧逸云送的,只可惜之前发生的事情太多,都没能好好静下心来教一教他。
　　江小书深深吸了口气,用力一吹！
　　“夫——”
　　顿时口水四溅，孔眼都被糊得一塌糊涂……
　　萧逸云无可奈何地瞧着怀中少年,唇角微微翘着，在他额头点了点，“这么用力做什么？怎么做别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用力过？”
　　江小书污力滔天地在心里腹诽,师父你又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如果离开了萧门,你想去哪儿？”
　　江小书没想到他会不期然问这个问题，一时间微微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师父想去哪儿？”
　　萧逸云眼睛一下子轻笑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大兄弟，你这话我没法接。
　　江小书干笑道，“是啊是啊，这不万一我什么时候又失去神志了，只有师父你能制得住么，要是到时候滥杀无辜就不好了……”
　　“不是说过了，你不必担心这些。”萧逸云轻轻蹙眉，“很快了，最多数日，我就会帮你引出来。”
　　他本以为江小书即将摆脱妖血，内心自然会无比雀跃欣悦。可谁知他听到这句话之后，江小书不仅没什么高兴的表示，反而肩膀一下子耷拉下来，箫也不想吹了，眼帘微垂，就像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
　　萧逸云略感意外，不禁问道，“如何，你不喜欢么？”
　　不喜欢，江小书在心里说。我是讨厌妖血，可是如果摆脱它是以把危险转移到你身上，我会更加寝食难安。
　　“师父，你就不怕如果它引到了你身上，你没控制住会是什么样么？”
　　萧逸云道，“能怎么样？最多一死。”
　　他说的轻轻松松，没有半分思索，就好似他说的不是生死，不是一件关于自己未来性命的事情一样。
　　我就知道是这样，江小书心里微苦，忍不住又把手里的白玉箫握紧了一些。依照萧逸云的脾性，如果让他把身边的事物排个序，恐怕关于他自己的安危就总是排在最后一个。可以前这样就算了，或许身边也没有什么在乎他的人，到现在，他居然还是这样？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还能重生一遍？
　　江小书简直就差点没忍住直接问了出来，可是就算你重生了，那破烂系统万一换宿主了，还不一定是我呢。
　　“那如果这样，引出来有什么意义，”江小书道，“难不成师父你觉得我活着，能比你活着更有意义？”
　　“不是这样说，”萧逸云直视着江小书的眼睛，不紧不慢地伸手替少年把内折的领子翻出来，“我是你师父，自然要保护你。”
　　“更何况，你修为不够。如果引到我身体里，还有长情可以压制，风险比你小很多。”
　　“可我体内也有萧寒一魂，与长情也有联系，”江小书飞快道，“比起师父你还有冥星照命的影响，不是更容易保持平衡？”
　　萧逸云淡淡看了他一眼，只用了一个理由把他堵回去，“不能让你冒险。”
　　江小书：“……”
　　用长情帮助自己保持平衡，尽管这一提议还没萌芽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江小书却默默放进了自己心里，并且还从此惦念上了。
　　如果对两个人都是同样的危险，甚至对自己可能更加风险更低，他没有理由让萧逸云站出来替自己挡刀子。
　　我知道你钟意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冒险，江小书在心里说，可是师父，对我而言，你也是一样的。
　　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增加自己和长情的接触，留君苑里的人已经被萧逸云都遣的差不多了，萧逸云也没有防备江小书，有时候他和萧逸云说一声，甚至就能把长情要过来玩一整天。
　　“你这么喜欢玩长情做什么？”萧逸云不解地将长情递过去，“若是喜欢，明天不教吹箫，教你刀法？”
　　江小书把怀里的猫崽塞给他，“护驾都能玩，我不能玩？”
　　……护驾是他给猫崽取的名字，因为江小书觉得如果什么时候在别人面前大喝一声“护驾！！”，然后猫崽就“嗖”地一声冲出来，是一件相当有气势的事。
　　当然也是在江小书提出要给猫取名字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萧逸云已经在很早之前，这小混蛋认贼作父的时候萧逸云就已经给他取过了！
　　“……叫什么？”江小书悲痛地问。
　　萧逸云面无表情，高冷地回答，“雪儿。”
　　“……”江小书以为自己没听清，颤抖道，“雪儿……？”
　　萧逸云说，“嗯。”
　　江小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雪儿？？？”他简直都要笑到地上去了，“师父，你给他叫雪儿啊？不是，师父，好歹人家是个白雪一般的男子啊，你叫他雪儿，它以后怎么跟别的母猫介绍自己……”
　　遂，猫崽才终于找回尊严，改名为霸气的护驾。
　　萧逸云是个取名废。江小书默默在心里又给他加上一个标签。
　　他们两人一护驾，白天学箫下棋煮煮茶，晚上卷着被子谈人生谈理想，一切腥风血雨都被挡在了留君苑的那扇门外，简直不能更惬意。
　　江小书喜欢极了这样的日子，颇有几分山中方一日，世外已千年的意思。只可惜每次他和长情接触时，都又不得不想起自己真正计划要做的事，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更珍惜现下的时光而已。
　　只可惜安逸的日子总是有尽头，江小书一拖再拖，当他终于感应到体内的妖血再过几天估计就又要作妖时，不得不逼迫自己从沉沦的美好中抽身而出。
　　那天夜里，他主动掀开萧逸云的被子钻了进去，趴在他身上隔着里衣磨蹭他，然后仰着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夜里看向萧逸云，小声对萧逸云道，“师父……来、来吧。”


第96章 

    萧逸云手扣到江小书腰间，一边缓缓摩挲着，一边撩起了下摆钻进去。但江小书这次比之前都要主动，他自己颤抖着手去解里衣的扣子，甚至在萧逸云的轻抚下配合地扭动腰肢，让紧绷的身体变得软和，去迎合那贴在皮肤上的烫热掌心。
    萧逸云抱着他靠到塌边，让江小书可以大张着腿跪坐在他怀里，之后竟然就再一动不动，好整以暇的欣赏起少年在月色下主动投怀送抱的模样来了。
    ……他在萧逸云面前脱衣裳。
    ……他在自己的师父面前脱衣裳。
    只这么一想，江小书的脑子就烧的嗡嗡直响，更不提耳后根红成什么样了。
    “师、师父……”
    最后一粒扣子也解开，少年青涩稚嫩的躯体完全暴露在萧逸云眼下，精致的锁骨向下凹出了小窝，正盛着今夜的溶溶月光，两粒小巧的凸起颤颤巍巍地立了起来。
    江小书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以为自己主动脱光就已经足够邀请，但萧逸云定力简直好的可怕，如此柔软美味的猎物送到了嘴边，他居然还能坐怀不乱。
    他在江小书胸前技巧性十足的掐了几下，淡淡道：“继续。”
    ……这，这怎么继续啊。
    江小书胸口剧烈起伏，求助地看向萧逸云，萧逸云却冷漠地转开了视线。
    僵持了片刻，江小书终于突破最后一层心理防线，手指颤抖地伸向萧逸云身下，握住那根从刚才起就顶着自己的滚烫物事凑向后庭，尝试着往下慢慢坐。
    少年全身都紧张地绷紧了，纤细的腰身甚至微微发着抖，脸上夹杂着急迫，难堪和羞耻的神情，萧逸云一件衣服没退，他却光溜溜地坐在他师父身上，着急吞入对方性器……这画面看起来简直就好像是在找操一样。
    江小书太紧张了，后面小穴也羞赧地缩紧，一张一合，怎么都吃不进去。
    “……师父！”江小书着急得都快哭出来了，瘦削的脊背上全不满了密汗，“求、求你……啊！”
    萧逸云一下子按住了江小书的腰，猛地往上一顶，粗热火烫的性器瞬间挤进小半，将精致湿润的穴口挤得痉挛收缩起来。
    江小书胸膛剧烈起伏，张开口想说什么，但萧逸云立刻就抓着他的腰开始猛烈抽插，身下最隐秘羞耻的地方被人一下下用力顶入贯穿，毫不留情地破开紧致甬道，平常连自己都意识不到存在地方，被萧逸云来来回回肏得酸麻不已。
    萧逸云把江小书双手抓着背到身后，要他去摸他们连接的地方，碰到那烫热柔软的地方瞬间少年就呜咽着躲开了，小穴都被吓得抽搐着绞紧，可下一秒身体又被萧逸云狠狠捅得往上一耸！
    江小书被顶的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柔韧的纤细腰肢在上上下下中不停扭动，他感觉后穴已经被萧逸云捅麻了，偏偏甬道却还在不争气地痉挛收缩，湿热柔软的穴肉收紧又被寸寸肏开，带出湿腻水滑的声音……
    “唔！”
    江小书蓦地发出一声惊叫，萧逸云捉住了他背后的手往下拉扯，迫得江小书在来来回回的抽插中向他挺动胸口与腰身，主动胸前红珠送到萧逸云嘴边。
    “别，别啊……哈，啊……”
    江小书被弄得又痒又麻，脑袋高高仰着，脖颈弯出一道弧度，只能发出混乱模糊的气音。他一直没被抚慰的前端在不断的摩擦中慢慢抬头，在萧逸云腰腹上磨蹭着，涨热到了极致，却如何都得不到解放。
    “啪！”
    萧逸云蓦地在江小书饱满圆润的臀上狠狠打了一记。江小书穴口惊得一缩，萧逸云却又温柔地辗转在他唇齿间，对江小书耳边呼出口哦滚烫的气息，含着几分隐秘的笑意，低声道，“你看你，腿都合不拢了。”
    “……”
    江小书合不拢腿，自然是因为中间夹着萧逸云的腰。可他还是被羞耻得瞬间绞紧了后穴，层层媚肉越发咬紧勃发的凶器，甚至在萧逸云操到柔嫩甬道最深处时发出崩溃的喘息。
    少年挺立起来的前端在上上下下的跌撞中带出线晶莹的黏液，萧逸云一下子伸手握住了，他一边抽插，一边捏着江小书下颌亲吻，在黏稠缠绵的砸哝声中问，“……舒服吗，和师父做这种事……舒服吗？”
    江小书被疾风骤雨般的肏弄刺激得两眼发空，脑子想的全是要发泄却又求而不得痛苦，无意识发出些急促短小的气音。
    萧逸云就着二人相连的姿势猛地将江小书推到在，这种压着少年的姿势让他更容易进到深处，激烈地几近残暴的肉肏弄刺激得江小书穴口不住痉挛，他挣扎着想把萧逸云推开，却反而被抬高了一条腿，无助地被迫承受更加猛烈的肏干。
    江小书拼命喘息，竭力让自己保持住最后一丝清明，到最后他实在别无他法了，主动伸手揽住了萧逸云脖子，在他耳边断断续续道，“师父，我……喜欢你……”
    这句话原本就已经有足够的杀伤力了，谁知江小书还接着道，“喜、喜欢你……操我……啊！师父……”
    萧逸云瞳孔蓦地收紧，他飞快把江小书翻过去，炙热的粗硬性器疯了般在少年柔嫩穴口猛烈抽插，那层薄薄的皮肉几乎被磨得红肿发烫，江小书哭叫着不断想往前爬，却被捉着腰肢拉回来继续挨肏，到最后，他眼泪都把视线糊住了，才感到萧逸云埋在自己身体里的那根巨物深深抵在一个地方，喷射出股滚热的液体。
    江小书全身绷紧，脖子高高地扬了起来，濒死般大口哈气，模糊地发出声“嗯唔……”的呻吟。
    萧逸云在他晶亮柔软的唇上亲了亲，一边用半硬的性器混着精液又缓慢地抽插几下，一边伏在江小书耳边戏谑地小声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97章 
　　江小书两眼发空地瘫软在榻上，全身跟过了遍电一样,又酥软又满足。萧逸云在他背后侧身抱着他,江小书哼哼着挣了挣,立刻又被萧逸云按着腰压了回去。
　　“别动。”萧逸云道。
　　江小书感到一股温暖的灵气从下方传来，流经丹田传至全身,说不出的惬意舒服。
　　……萧逸云的灵力就是丰沛啊，他眯着眼想，传了这么久还没停，感觉就像源源不绝一样。
　　“嗯？”
　　觉得有些异样,萧逸云轻轻蹙眉，他的灵力已经在江小书的体内流转数周，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找到有妖气的地方。
　　怎么回事？还没达到气息相通吗？
　　萧逸云不自觉看了江小书一眼，少年面色潮红身体柔软……一切都是正常的啊。
　　“师父，怎么了？”江小书声音沙哑问。
　　萧逸云道，“没找到妖血。”
　　江小书“唔”了声,也有些迷惑不解的样子,“那怎么回事。”
　　“你真的感觉妖血要动了？”萧逸云瞧着江小书的眼睛，“按时间算，应当还有几天才对……”
　　江小信立刻誓旦旦道，“我真的感觉它动了！也有可能是气息相通的问题啊，或许只一次没办法气息相通呢？师父，那个……你知道一般要几次才能气息相通吗？”
　　萧逸云怎么知道！
　　纵然他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七门主，可这种事情他也没有和别人试过，没有实际经验怎么会知道要几次！
　　果然，萧逸云一下子就面露犹豫之色了，怀疑不定道，“……从前在古籍上看到，说是一次即可。”
　　江小书厚颜无耻道，“那他们是已经是仙侣了吧？或许，嗯……时间久了，身体会更契合一些，要的次数也会少一些？”
　　他胡乱用床单抹掉不久前还□□的停不下来的眼泪，像想接近，又有点不敢的小动物一般小心翼翼揽住了萧逸云脖子，亲昵地蹭着他肩胛骨，小声道，“……师父，要不，我们再来一……啊！”
　　******我有一根仙女棒啊~变大变小变漂亮~******
　　******此处无车胜有车，具体情况随便想！******
　　******关键词：聆声球……******
　　两个时辰后。
　　萧逸云把湿漉漉的聆声球抽出来，在脸上俱是交错的泪痕与津液的江小书面前晃了晃，戏谑道，“好玩吗？”
　　江小书：“……”
　　对不起了霸霸是我自作孽不可活！
　　他抽了抽鼻子，嗓子已经叫哑了，没力气再说什么，条件反射地想把把身体往后缩一缩，望着萧逸云无力地摇了摇头。
　　“先清洗一下。”萧逸云把江小书抱了起来，放进倒满温水的木桶中，“待会儿再继续。”
　　一听到还要“再继续”，江小书浑身都微微抖了抖，他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萧逸云，嘶声道，“……师父。”
　　萧逸云：“嗯？”
　　少年拉住了他的衣摆，手指蜷得紧紧的，极为羞赧般低着头，嘴唇飞快地吐出几个字。
　　萧逸云怔了怔，然后微微笑起来，故意俯到他耳边，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江小书耳后根烧的通红，纠结半天后深深吸入口气，大声道，“师父，你有没有擦后面的药！”
　　于是萧逸云终于满意了，他把江小书按回水里，声音藏着些微不易察觉地笑意道，“没有。在水里泡会儿，我去四门找茗之取。”
　　萧逸云随便裹了件外袍出去，留君苑的门徒都被他遣走了，此刻深夜里四处都是静静的，要取药，他只得自己去四门一趟。
　　但想来这种特别的小事情，即便还有可供差遣的人在，估计萧逸云也不会愿意假之人手。
　　他来去四门与留君苑之间一趟只花了半个时辰，还连同萧茗之配药的时间也算了进去。
　　萧茗之被萧逸云半夜叫起来，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极为重要的大事，听完要求后实在是心情复杂，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一任名医，居然也有沦落到给自己同门门主配那什么药的一天。
　　若不是动作神情都表明这是萧逸云本人，她真的要去掐掐看这是不是谁用□□假扮的了。
　　“……你，”萧茗之一边捣药，一边看着萧逸云欲言又止。
　　她就说为什么萧逸云宁可有违天下人也要护着江小书，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叹气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逸云看着她手里的药，表情淡淡地道，“很早之前。”
　　萧茗之一会儿看看药钵里的药，一会儿看看烛光下的萧逸云，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到最后又只好什么都不说。
　　萧茗之道，“逸云，从小到大，我以为你是最有分寸的一个。”
　　萧逸云头也不抬，道，“嗯。”
　　萧茗之又道，“……没想到你也和萧毓一样了。”
　　“不，我和他不一样。”萧逸云说，“我不会让江小书变成齐楚，也不会让自己变成萧毓。”
　　萧茗之一抬眼，看见他披着的薄衣下藏着几道隐约红痕，千言万语，还是只凝成了一道沉沉叹息。
　　“……逸云，如果事情注定这样，师姐愿你万事如愿。”
　　萧逸云笑了一下，淡薄的眉眼都舒展了开来，轻声说，
　　“自然。毕竟……他是我用天下人换的。”
　　萧茗之配好药后他立刻就赶回了留君苑。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橙黄橙黄的，在夜里透出一股暖意，萧逸云微笑着推门进去，却忽然在门口愣住了。
　　“……江小书？”
　　他迟疑着叫了声，走到木通边，里头的水已经凉了，原本应当带在这里的少年不见了踪影。他不可置信地又在卧房找了遍，塌下桌底，处处找到……但居然真的连半分痕迹也没找到。
　　萧逸云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以神识搜查，留君苑内内外外，竟真的除了他再没了第二个人！
　　“……我自然能如愿。毕竟，他是我用天下人换来的。”
　　半个时辰前说过的话余音尚在耳畔，萧逸云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被现实摧毁。
　　如果我愿用天下人换一个人，可是，这个人，他自己却不愿意……呢。
　　“……江小书——！！！”
　　一声清啸响彻留君苑夜色，停在树上的黑鸦“呼”地扑着翅膀飞走了。


第98章 
　　那一晚的萧门着实不平静。
　　萧逸云连夜召集所有门徒, 挨寸挨寸翻过每一寸土地找人, 却无论如何连个人影都没找着。留君苑没有结界, 萧门却有，至今那结界没有被人破坏, 就说明人应当还在萧门。
　　可萧门这么大, 前有沉灵湖, 后有延绵的后山和百妖壶, 江小书若是误入其中之一，其中危险不言而喻。
　　但萧逸云最担心的, 还是江小书遇到了混进萧门的其他仙门修士, 没有萧逸云护着他, 一旦人多势众, 江小书就很难脱身了。
　　唯一能让他放下一点心的, 是江小书拿走了长情，从以前萧寒一魂的影响来看, 长情应当会护主, 保护江小书一时片刻。
　　……只要江小书一旦让长情出鞘出来，只要长情出鞘！萧逸云手指深深刺进掌心, 他就有法子循着感应找到他！
　　他实在想不通江小书在想什么了。从上一世至今, 萧逸云身边所有人都在想尽法子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因为他灵力超群, 因为他无所不能，可没有人关心他会不会因此受伤，身体受到影响, 甚至付出生命。
　　江小书钟意他，他也钟意江小书，心甘情愿地为他承担妖血风险，这是多少人求之不来的事，为什么到了江小书这儿，就要费尽心力的逃脱？甚至不惜为此离开自己？
　　难怪今晚他会那么主动，一遍遍要求还要，其实都是为了打消疑虑，好借此逃脱么？
　　萧逸云猛地折断手中一支树枝，声音几乎冷到彻骨：“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传令下去，”他冷声道，“从今日起萧门戒严，不可放过一个外门之人进入，后山封锁，由七门门徒寸土彻查！”
　　不得不说萧逸云的搜查方向是对的。江小书确实没有出萧门，尽管他借机逃出了留君苑，但萧门的结界令他根本无法逃离，而且一旦出了萧门，落到其他对他蠢蠢欲动很久了的修士手中，只会让萧逸云更加棘手。
　　江小书叹了口气，自己逃出来是为了不连累萧逸云，而不是给他找麻烦……
　　他的想法很简单，不过不肯试都不试就把一切退给萧逸云罢了，他又不是女人，要什么保护，遇到事情不应当共同承担么？
　　看了眼袖中的长情，少年吁了口气，不由得又握紧了些：只要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给他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用长情抑制住了妖血了……到时候再回去，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眼前这境况，江小书抬头环顾了眼四周，感到有些挫败，后山寸草不生，荒凉无比，要想逃过萧逸云派来搜查的眼线谈何容易……
　　[那你还要跑路！]一个声音不期然在他脑子里响起，好久没出来扯皮的系统蓦地上线了，[啊啊啊崽儿，不是我说你啊！咱们前期铺路那么多，不是为了搞上萧逸云好大腿吗！！人家现在愿意罩你了，你又跑什么啊！]
　　江小书：[……]
　　[你还好意思说！！]江小书登时大怒，也咆哮而起，[当初是谁告诉我萧逸云会知道我怎么死，就避免那种情况发生的啊！他根本连宁无意有都不知道妖血！！]
　　[……]
　　系统无法反驳地沉默了。
　　[那个什么……因为崽儿你太厉害了嘛，]系统哼哼道，[前一世宁无意和萧逸云只是正常的师徒关系，按宁无意什么都自己闷在心里的性格，不知道也是有可能的。]
　　正常的师徒关系？江小书心道，我们这怎么就叫不正常的师徒关系了？
　　具备读心技能的系统道，[你见过哪个正常的师徒关系师父会把徒弟往床上带？还操的不要不要的。]
　　[……]江小书双目瞬间睁大，[他娘的你居然偷窥！听床脚长针眼！！]
　　系统含蓄道，[我也不想的，主要是崽儿，你那个啥的太销魂了……]
　　有了系统扯皮作伴，江小书且逃且躲的日子也多了不少乐趣。他将长情寸步不离的带在身边，起初确实有些效果，能够明显感觉到体内的萧寒一魂在和妖血相互抗衡，只是在达到和谐中的过程有些痛苦，就像两个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噬咬挣扎，身体活活像被撕成两半。
　　每当这种时候，冷汗淋淋的江小书便会不可自已地想起萧逸云，他之前为了平衡萧寒一魂和冥星照命的戾气，是不是也经过这些？几乎从幼年时代开始，每当长情遇激失衡，他都会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
　　尽管这样，尽管他明明知道再引入第三种力量妖血，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的痛苦，他也依然决定那样做么？
　　江小书紧紧咬着牙让自己撑过去，千万别怂，他一遍遍在心底说，你可是萧逸云钟意的弟子，撑过这一阵儿，还要回去见他的。
　　只是这世上总是少有什么事能令人如愿，就当江小书成功度过好几次妖血夺舍危机，未想到妖血也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在不断与长情角逐过程中越来越难以平衡，最近的一次甚至操纵江小书身体走过数百里，只差一点点就要强行破开结界离开萧门！
　　醒来后江小书胆寒不已，拖着乏累的身体重新回到后山，一时间心里充满了失落绝望的心情。
　　系统也很绝望，他问江小书：[崽，你再想不开不能真的去为世界献身啊……在任务结束之前，本系统和你是绑定在一起的，你要是一割腕，我也崩溃了……]
　　江小书精疲力尽，无力地倚在一块岩石上，半耷着眼皮道，[可我不想让萧逸云代我去死啊。如果我都不能用长情平衡，引到他的体内，也是束手无策。]
　　系统沉默了三秒，悲号道，[你们人类真复杂。崽儿你当初可是说自己钢管直的！怎么撩着撩着就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江小书半眯着眼哼哼了声，没气力搭理他。
　　[……如果这样的话，]系统犹豫半分，连江小书都能感觉到它一堆乱码纠结来纠结去的样子，才听系统无比忍痛道，[如果你都已经把死当最坏的结果了，可以去百妖壶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件非常不好意思的事想问问饱饱们QWQ
　　这几天看了几步GV，其中两部是一个叫叶英士男孩子的，超级喜欢他啊啊啊啊啊啊手好好看长相也好甜甜甜，就跟个小奶狗一样！！！
　　特别是被那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扭扭腰，又很不好意思只能偷偷的忍着，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动一下的样子！！
　　超级喜欢他！！！想和饱饱们求一发资源！给我资源怎么样都可以啊啊啊啊，万更也可以啊啊啊我都不要肾了割了给饱饱们码字！！求你们了，有的来发一发吧QWQ……


第99章 （有更新！）
　　百妖壶, 关押萧门自建门以来所有无法除去的妖怪的地方。
　　当初萧逸云不过在大殿上拿百妖壶把五门主吓了一吓, 就已经骇得他和秦墨了反目, 把一切前因后果所有证据全部吐出，就可以看出百妖壶的可怖之处了。
　　江小书迟疑道, [百妖壶……？去哪里做什么。]
　　[用长情镇压妖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系统道, [你得除根治本, 把妖血从你体内弄出去，以后才能和萧逸云过上毫无顾忌的不可描述生活, 对不对？]
　　[……]
　　江小书：[……对。]
　　[妖神之血象征着下一代妖神的产生, 它原本是个好东西, 只是种在无法与他相融的你身上了, 所以才会变福为祸。]
　　江小书迟疑道, [不错。]
　　[所以想要它的‘东西’还是挺多的。那么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崽儿, ]系统语重心长道，[第一, 找一种安全的方法把妖血‘送出去’, 让那些贪恋妖神地位的妖物得到它，同时保护好自己, 注意方法，别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也搭进去。]
　　江小书点点头, [那你知道什么方法吗？]
　　系统道，[别着急，还有第二种呢。]
　　江小书：[第二种是什么？]
　　系统默了默，突然反问江小书道，[你喜欢萧逸云吗？喜欢到什么程度？并且……你确定他喜欢你么，喜欢到什么程度？]
　　江小书微微一怔，本应当脱口而出的肯定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喜欢啊。钟意啊。心悦啊。
　　如果不喜欢，怎么会和萧逸云睡？想来在萧逸云心中，也是如此的吧。
　　只是萧逸云这份钟意，有多重，重到什么程度，江小书一时又有些说不清了。
　　[他愿意为我承担妖血，]江小书手指无意识彼此磨了磨，彷徨道，[连性命都不顾了的地步，自然是很重了。]
　　系统嘻嘻一笑，[萧逸云是萧门门主，自当担天下大任，护佑修仙界安宁。或许换了其他人，他也会这么做呢？]
　　[怎么会？]江小书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几乎是有些怒意了，[他、他……]哽了哽，江小书老半天没哽出来个他什么，他突然意识到系统这句话并非没有道理，如果换了其他人……如果换了其他人，按照萧逸云那种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肩上担的性格，真是不无可能……
　　少年使劲儿晃了晃头，竭力辩驳道，[可是我们睡过了！换做其他人没有感情，他就是想救也不能救！！]
　　系统道，[呵呵。]
　　简单两个字，就道出了莫大嘲讽。
　　江小书心里冉起股闷火，焦虑地想找出什么有力证据和系统大吵一通，却又无话可说，思来想去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谁生气，萧逸云的，自己的，还是系统的。
　　他自以为是地从留君苑溜出来，自以为是地不愿让萧逸云替他引妖血，因为他以为萧逸云和自己一样，把彼此看做特别的，放在心里重要的一个位置，可如果在萧逸云眼里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他顺手拯救的一个，那么自己做的一切，简直就是自作多情。
　　[那第二种法子你也就不用知道了，]系统冷漠道，[如果你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对方是你可以相信的人，用了等于找死。]
　　江小书没反驳没吐槽，一句话没说面无表情。
　　[先去百妖壶吧，]系统道，[没人可以信任的小可怜，我告诉你第一种方法。]
　　百妖壶离后山不远，仅仅靠近方圆数百里，就能远远看见那里缭绕不散的黑气，带着浓烈的刺鼻气味，各类妖物凶祟彼此噬咬厮杀，怨气浓烈程度几乎能凝成实体。
　　江小书被呛得眼睛发红，一边捂着鼻子还一边吐槽，[大爷的……真是真辣眼睛……]
　　系统瞥了眼，道，[可怕吗？可怕吧，别急，你待会儿还要进去，和他们来场面对面的交流呢。]
　　江小书：[……]
　　[你要把妖血送给想要得到它的妖怪，可是又不能被他们控制，让他们直接简单粗暴地把你吞进肚子里快速解决，]系统道，[每当妖神苏醒的时候，你的血液和妖血是暂时相融的，当然最重要的是，在你体内它还无法增值，多少是一定的。]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所以崽儿，你一定要掌握好度，抓紧机会，既要让那些魔物得到些血，又要保证不会玩的太大，让自己回不来了。这样一次次把妖血分散地放出去，直到最后的残余量几乎可以省略不计了，你也就安全了……]
　　江小书听得一懵，缓了缓才道，[……听上去，有点像换血？]
　　[这比换血危险多了。]系统叹气道，[如果你没换完全，或者在换的过程中被直接吞噬了，结果都是挂机了。妖血这种东西，一般妖物邪祟都可能hold不住，可你一进百妖壶，里头所含危机……]系统没说下去，给了江小书一个你懂得意蕴无穷的语气。
　　江小书默默看着眼前妖气盛极的百妖壶，回过头往山下的地方看了看，留君苑的大殿隐在一片灰蒙蒙的山与雾中。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想青山应如是。
　　江小书待萧逸云一片赤诚之心，可惜他却突然心虚，没有把握萧逸云这座青山，是不是待他也是如此了。
　　可人与人的相处交往不都是如此么，总得有个人先亮出柔软的肚皮，尽管他不知道结果是对方送出的是漠然一转身，还是同样柔软的一肋。
　　但人生老病死，活着不就是为了体验么。自己历经千辛万苦穿越一场，管他是甜是苦，不伸出舌头尝一尝又怎么会知道？
　　大不了这一场豪赌，他就赌萧逸云待他不同与天下人，纵然是输，也输的毫无遗憾。
　　江小书微微一笑，握紧长情，大步迈进了百妖壶的地界里。
　　?
　　朱红的大门前停下一顶软轿，一个家仆快步走上来跪下，以身体搭成下榻台阶，承受着锦衣华服的王府小公子从轿上下来。
　　齐铭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牌匾，微微笑了一下，抖开折扇，抬腿走进去。
　　秦墨了端坐在大堂里，手边正放着一本书卷，见齐铭进来，他放下书本，八风不动地点点头，安然含笑道，“齐公子。”
　　秦墨了轻轻扬头，立刻就有下人上来给齐铭看座，齐铭却不咸不淡地一合纸扇，面无表情道，“不用。”
　　“我来站会儿就走。”齐铭幽黑的眼睛看着秦墨了，“毕竟秦公子现在不同往日，见一面不容易。”
　　秦墨了捧起茶杯抿了抿，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只听他似笑非笑道，“齐公子想见我做什么呢？比起见到我好好活着，齐公子不是更希望下次见到的就是在下的尸体么？”
　　齐铭手指指骨捏折扇捏的发青，牙咬切齿地说，“你很有自知之明。”
　　秦墨了笑了一下，微笑道，“齐公子想见我，也已经见到了。齐公子与在下之间的恩怨，特不过是我们二人之间的，有什么事齐公子以后不用再缠着找无虞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妹妹是无辜的？”好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齐铭气得大笑起来，“那齐楚呢？他与萧门有什么关系，你要对付萧逸云为什么要把他也拉进去！？宁无虞是你妹妹她就无辜，旁人搅进你们的混水里，凭什么就要搭上性命！”
　　齐铭恶狠狠地盯着秦墨了，他秀丽的五官顿时显得有几分阴毒起来，“秦墨了，我告诉你，你在别处作的什么恶我都不管，但齐楚的事，必定要你血债血还！你尽管把人藏起来，半月，最多再有半月……”他轻笑了一声，狭长的眼角微微一挑，缓缓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口中咀嚼许久，沾上最恶毒的诅咒吐出，“你就等着给宁无虞收、尸。”
　　没等秦墨了回答，齐铭微微欣赏了一下他瞬间错愕的神情就感到了十分的满意，他冷冷一摆袍角，大笑而去。
　　……就是这样，他连日来夙兴夜寐，呕心沥血的目的，不就是如此么？让秦墨了也感受一番失去至亲的痛意，让他为伤害齐楚付出代价！
　　至于那个与齐铭有过一面之缘，眼睛蒙着白布，面容清秀的单薄女子，齐铭握紧了拳，竭力把脑海中一瞬间软弱的想法赶出去，天下可怜无辜之人这么多……也不差她一个！
　　秦墨了对着空荡荡的大堂怔了一下，他着实没想到当初那个瘦弱纤细的少年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那清隽眉目之间的狠意，就像一只锋芒初露的幼狼。
　　……失算了，当初，不应当对他一时大意的。秦墨了头疼的揉了揉额角，万幸在被齐铭追着找的这日子里还算有一个好消息，他从桌子上的书卷里翻出张夹在里头的密信，轻轻抖开，最后瞥了一眼后立刻销毁了。
　　江小书已经离开了留君苑。这边齐铭又咬的如此紧……计划不得不加快些进度了。
　　秦墨了挥手招来个下仆，“去请各堂主和萧埠来大堂。最多今晚，我们就得对萧门采取行动。”


第100章 
　　这已经是江小书进入百妖壶的第五日。在满是妖怪的地界如何且战且退, 还得力求自保, 其中所要求的难度自不必说, 江小书感到自己就站在悬崖边缘，任何时候的一不小心都足以让他摔下去, 粉身碎骨。
　　但与他一样过得不好的还有萧逸云, 为了不错过第一时间得到江小书的消息, 萧逸云这些天一共都没睡足六个时辰。他一面要竭尽心力地御防外人进来比他们提前找到江小书, 一面要在后山大范围的搜寻，多处操劳, 要是换做平常人估计早就自己先病倒了。
　　总算付出都有报偿, 在第六天的时候, 撑头在案前稍作休息的萧逸云猛然惊醒, 一阵熟悉的轻声低鸣在他耳边遥遥响起, 萧逸云瞳孔骤然缩紧——是在哪里，长情的声音, 是从哪里发出的！
　　案几“哗啦”一声被掀翻, 萧逸云急匆匆披上衣服往外走去，站在门口门徒吓了一跳, 忙伸手拦住他, “门主，你往哪里去？”
　　平日里总是冷淡镇定的脸现出一丝少有的焦虑, 萧逸云拂开他的手，“后山！后山西北边，百妖壶的方向, 你们派人搜过没有？”
　　“……百妖壶？”门头轻轻一怔，那里的可怕之处人尽皆知，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老实地摇摇头，“回门主，没有。”
　　此时外头正下着瓢泼大雨，密集的雨幕不断从天上泼下来，哗啦啦的雨声里时不时伴有雷鸣，地上飞溅的雨水将萧逸云白袍的下摆都打湿了许多。
　　“哎，门主！”见萧逸云什么也不顾地就往雨幕里走去，门徒急忙撑起把伞追上去，“雨这么大，您在留君苑等着吧，弟子这就和人去百妖壶附近查看，一有消息，会立刻回来向您禀报的！”
　　萧逸云步子又急又快，门徒撑起的一把纸伞完全遮不住他，湿淋淋的雨水打在他身上，萧逸云却连头也不回，“不必。”
　　他在雨中轻轻点足，又从外墙跃到屋顶，身影快的只能看见残影，只一会儿工夫门徒连他的去向都看不见了。
　　“门主！大事不妙！”他前脚刚走，另一个门徒立刻从门外冲进来，焦急道，“派出去的细作传回消息，外门仙家今晚就要联合逼上山来了！”门徒呆呆看着留君苑里空无一人的大殿，望了眼殿外同样完全没反应过来，呆呆举着把伞的门徒，愣愣道，“……门……主？”
　　萧逸云身形快的像一只在雨中穿梭的白鹤。他仿佛乘风借力，独自一人跋涉疾风骤雨，响雷一个个在他头顶炸响，萧逸云面色波澜不惊，只向着那一个唯一的目标心无旁骛地赶去。
　　江小书为什么会出现在百妖壶附近？他去那里做什么？他知道那里是百妖壶么，是自己一个人，还是已经遇到了什么其他的人，被逼到了那里？
　　萧逸云心急如焚，白色的衣裳已全被淋湿了，湿沉沉地贴在身上，萧逸云一边四处搜寻，一边大声呼喊，雨林里的飞鸟惊起一片。
　　“江小书——！！”
　　百般搜寻皆没有回复，萧逸云急恼地一拳砸在古树上，“轰！”得一声，大片大片树叶被震得落了下来。
　　半个时辰过去，他没找着江小书，后头却传来了动静。几十名七门门徒从身后的树林里赶来，对萧逸云抱拳半跪下，道，“门主，外门仙家今晚就要逼上萧门来了，二门主请您速归！”
　　萧逸云一语不答，只身站在他们对立面，打湿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门主！”为首的一个门徒又唤了声，恳切至极地抬起头与萧逸云对视，“门主，大局为重啊！”
　　“……大局。”萧逸云低声喃喃，“我回去了又如何。他们要的，就是江小书，就是妖血。纵是我回去了，再怎么谈也不会与他们达成一致。”
　　门徒焦急地看着他，“可您是七门主啊！”
　　“他们纵是逼上来，萧毓也足以对付，他们不敢拿萧门怎么样。”萧逸云冷冷分析道，“他们的把柄无非不过是我的身份罢了。”萧逸云冷笑一声，“猜猜他们会怎么说，‘身为七门主，包庇妖血’？”
　　数十名门徒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我要进百妖壶里去看看。”
　　萧逸云话未说完，门徒皆是倒吸一口气，纷纷急声道，“门主万万不可！”
　　“这四周我已经全部找过了，根据长情传来的感应，他必定在百妖壶里。”萧逸云看了面前的一众门徒一眼，“你们不必劝我，从我七岁起至今，十几年从未做过一件合乎自己心意的事情。到今日，我必要遵从自己想法一回。”
　　萧逸云缓缓从发顶取下那支镂空雕着白鹤的白玉冠，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而后决然地往地上一掷！
　　“带回去给萧毓，”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萧逸云从江小书送他的聆声球上拆下同心结，用红绳绑好长发，然后将腰间象征门主身份的玉牌也一把扯下，随意地往地上一扔，磕出声“啪嗒”的声音。
　　“从今日起，萧逸云辞去七门主与三门主之职，与萧门再无半分联系！”漆黑的雨林里，萧逸云眼睛黑亮得惊人，白色的衣袍与系着红绳的漆黑长发，令他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洒脱气质，仿佛隐于山林中不问世事的谪仙，他终于再也不受这尘世束缚，也终于，与这尘世有了唯一的束缚。
　　“护佑江小书，包庇妖血，皆是我一人所为，与萧门没有一分关系。来日若有任何人因此问责，全由我萧逸云一人承担！”萧逸云微微闭了闭眼，轻声道，“也转告萧毓，无论发生什么，纵使萧逸云有一日魂飞魄散，也不用他相助分毫……！”
　　这一番话实在是太过不祥，门徒都大惊失色，跪行着想去拉住萧逸云的半分衣角，萧逸云却在说完后立刻转头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看门徒半眼，在那一片“门主、门主……！”的呼喊中迅速隐匿了身影。


第101章 
　　浓郁的黑气如有实质, 四处都充满着强烈的妖气, 萧逸云白衣持箫, 行了不过数百米，已有无数说不出名字的妖物涌上来数番。
　　一开始他还一边用随身匕首斩杀, 一边呼叫江小书的名字, 后来渐渐的他不得不用箫声驱除妖物, 好使自己不被各种前仆后继的妖物接连阻拦脚步。
　　潮湿腥臭的沼泽后, 江小书一身疲惫的倚在一棵树下小憩。一个半时辰前他刚刚送完一波血，江小书在身边圈出一个圆形的隐蔽符咒, 才使自己在这遍地妖物的百妖壶换得了片刻的安宁。
　　他胳膊上的那一道长血印子还没结痂, 长情被紧紧抱在怀中, 纵是在睡梦中眼睫也在不住抖动, 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只要稍有任何风吹草动，江小书就会立刻惊醒, 再次开始下一轮跑路。
　　朦胧间江小书隐隐约约听见谁在叫自己, 似乎是萧逸云的声音。他刚下意识想睁开眼，却又极快在内心自我否定了。
　　怎么会是萧逸云？这里是百妖壶, 他身边没有长情, 即便是找人，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真的进来……他现在, 应当是在留君苑忙着应对外门仙家的质问诘责吧？五天过去，或者早就放弃了寻找自己，也说不定……
　　少年无意识皱了皱眉, 仿佛又要睡过去。
　　可在他身前几米之处的沼泽水面，却突然探出了半个巨大的头颅，外皮呈黄褐色，隐在颜色相近的沼泽中极不容易发现，只有一双浑浊的天目长在头顶，不怀好意地盯着江小书，频率极缓地一下下眨着眼睛。
　　妖兽一步步缓缓逼近，江小书依然闭着双目，仿佛无知无觉。然而就当那黄皮怪物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以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相符的闪电速度向江小书一扑而去的时候，江小书骤然睁眼，一掌击在身下地面，瞬间腾空而起，同时飞出一脚，招式极为漂亮地将妖兽踢飞数十米！
　　这一招是他从前见萧逸云使过的，一招毙命的动作简直好看极了，私下里练了很多次，才终于得了其中奥妙的十分之一。
　　妖兽脊骨受损，挣扎着在地面上又爬行了数米，江小书立刻上前，左臂临空用力一握，止血不久的伤口再次崩开，淋漓鲜血顺着苍白手臂向下滚落，滑进妖物的口中。
　　如同打了续命强针，原本苟延残喘的妖兽瞬间被黑炎笼罩，双目通红地向江小书一扑，江小书早有准备，只见他双唇抿紧，毫不犹豫地拔出长情，手起刀落间飞快给了那妖物致命一刀。
　　腥臭妖血瞬时四溅，少年厌恶地皱了皱眉，但随即妖血再一次流逝的痛苦就瞬间席卷而来，体内的血液仿佛都煮熟沸腾了，江小书不由痉挛着半跪下来，手指抽搐般握紧刀柄，默默咬牙等待这一波失衡的煎熬过去。
　　历经五天，他依靠长情在正常和暴走两状态间不断切换，而每一次大规模流失血液，妖血却才被换掉不到十分之一，再加之身处百妖壶无法得到充足食物，和足够睡眠，血液供应不足，江小书简直都要怀疑自己说不定连妖神借壳重生都等不到，就直接失血过多嗝屁了
　　痛苦尚未过去，江小书体内翻涌的难受之感还未消退，他手中的长情却骤然长鸣不止，这种状况从进入百妖壶至今还从未出现，江小书以为是出现了什么不宜对付的棘手妖怪，霎时大惊，飞快转身就要迎敌——
　　长情从他手中呼啸而出，江小书身后草丛一动，意料之中的惨叫和横飞的鲜血却并没有发生。
　　“咣当。”
　　长情刀鞘缓缓从少年手中滑落，江小书愣愣站在原地，胸腔里心跳如鼓，方才的一切痛苦煎熬如同潮水般无息褪去，他耳鸣不止，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嘴唇颤抖半响，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师父。”
　　他脸上的神情混杂着无比的惊喜和手足无措的惊惶，足足怔然看了萧逸云数秒，两腿不自觉向他走了一步，却又猛地回过神来，重新向后退去，江小书身体发颤，眼角还是红红的，却猛一转头，眼看就要再跑！
　　好不容易找到的人，萧逸云岂能容他再跑了？
　　萧逸云足尖连点，轻而易举拦到了江小书面前，完全拦截了他的去路。
　　不想江小书却濒死挣扎，迅速止步，立马又掉头就往回跑。
　　可萧逸云的身手哪里是他比得上的，如同猫拿耗子般，无论江小书怎么跑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萧逸云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年，数日不见，衣服弄得脏了，白皙的脸上也沾了泥尘，身体迅速消瘦下去，一只松松垮垮打下来的袖子上沾满了血渍。
　　萧逸云轻轻抚上少年脸颊，江小书周身一颤，耳边听见他如同叹息般轻声道，“别跑了，师父钟意你。”
　　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江小书眼瞳蓦然放大，这些天来所有的痛苦与煎熬，所有临近崩溃边缘的坚持，全部如洪水般崩堤而出，他几乎是难以自已地微微颤抖着抬起手，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地紧紧抱住了萧逸云。
　　萧逸云亲吻着少年的头顶，一下下在他后背轻抚着，低低地温声道，“没事了，师父来了。”
　　抛弃了所有身份束缚，挣脱了所有流言蜚语，他终于只剩下这最后一个身份站到少年面前，从此往后，天地浩大，萧逸云唯一的牵连，只有江小书。
　　“我不逼你将妖血引出来了，”萧逸云低声道，“你把想法说出来，师父陪你一起去做。如此，好不好？”


第102章 
　　绕过沼泽, 萧逸云以灵力在一个小土坡的背面激出个小洞穴, 又布置了些隐蔽植物, 辅佐术法，暂时为二人隔绝出个安全的天地。
　　独自在百妖壶的这段时间, 江小书就像垫脚走在悬崖上, 现在和萧逸云在一起了, 三魂六魄终于再重新归了主, 从身到心都放松下来。
　　“别动。”江小书随意找了个地方就想往地上坐，萧逸云却出声阻拦道, “等等。”
　　他拉住江小书, 转身用长情在外面劈了些树枝, 仔细垫好, 铺上层柔软的宽厚枝叶, 才把江小书一下打横抱起，好好放了上去。
　　江小书：“……”
　　羞耻。
　　万幸这里就他们两个人, 不然江小书简直羞地没脸见人。想他也是堂堂一个七尺男儿, 居然就这么被萧逸云轻易抱起来，还这么跟女孩子似得仔细照顾, 啧啧, 所感所想，真是一言难尽。
　　萧逸云在洞里生了簇火, 驱除沉沉湿气，江小书下意识地就阻拦道：“哎别，师父, 会引来妖兽的。”
　　萧逸云捏了捏他的手心，摇头道，“你手太凉了。”说着，他又将江小书双手笼在掌间捂住，轻轻揉搓起来。
　　江小书脸有些微微发烫，想把手缩回来，萧逸云又抓得极紧，只能尴尬不已地这么任他握着。
　　手捂热后，萧逸云又一声不吭地把江小书衣物扯下来，拿到火堆边烤。不久前他自己也是冒雨前来，衣服同样是湿的，不能换给江小书。于是萧逸云干脆把少年捉到了怀里，两臂一环将人困在胸前，用温暖的呼吸与体温帮他驱除寒冷。
　　江小书面前是窜动的火苗，身后是萧逸云安稳有力的身躯，出于多方面原因，他身体很快就燥热了起来。
　　“你如何想到这个办法的？”
　　听江小书说完那个换血的法子，萧逸云眉头蹙起来，“虽然从理论上确实可行，但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听说有人用过。”萧逸云凝重地看着他，“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很有可能，试过这个办法的，根本没有人活下来。”
　　“……”
　　江小书黯然垂下头，他知道，他简直知道的不能更知道了。
　　仅仅这几天弄出去不到十分之一的妖血，江小书就已经活的生不如死，精神身体均濒临崩溃边缘。更不用提那些真正要把所有坏血都代谢出去的人了。
　　“我自己想的，”江小书眼帘低垂，“我不想拖累你，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用这个办法的。”
　　少年的脖颈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纤细修长，弯出一道漂亮的弧度，脊背却倔强地挺得笔直，好似千万重均压在其上，都无法令他低下头颅。
　　萧逸云握紧了拳，没有像以往那般再说出什么要独力承担，不要江小书插手任何事的话，他只是紧紧收拢了双臂，将少年抱的更紧了些，然后轻轻的，在那白皙的脖颈上吻了吻。
　　有萧逸云作靠山之后，江小书轻松了不少。尽管每天还是极其劳累，无时无刻不活在高度压力之下，但他们二人轮流盯梢，江小书就有了休息的时间。
　　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呆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有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秒，这种类似于抵死缠绵的感觉令江小书更加依赖于萧逸云，眼珠子简直一秒都舍不得转开。
　　“师父，要是你死在这里了，怎么办？”
　　夜里，江小书蹭在萧逸云怀中，闭着眼睛低声问。
　　萧逸云手里握着长情，清醒地注意着百米之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闻言他低下头，在江小书额头亲了亲，“我已不是萧门门主。一个男子，为护佑他所爱之人死去，不是很正常、值得荣耀的事情么？”
　　江小书眼睫一颤，搂着萧逸云腰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江小书喃喃道，“我要是死了，师父你就立刻离开百妖壶吧。”他似不放心般，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逸云，又追问道，“……好不好？”
　　萧逸云静静在黑夜中与他对视了数秒，而后轻轻笑了一下，用手捂住了江小书的眼睛，将下颔抵在他额头上，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低声道，“快睡吧。”
　　如果以后再回头看，江小书就会知道他的一切担忧都来不及发生，就已经被另一更加剧烈的冲击取代了。
　　就在第三天，百妖壶所在的整片山头都突然发生了场剧烈的抖动，地面狂震不止，如同要凹陷下去的错觉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站在百妖壶的最高点向远处眺望，能看见后山的一边都仿佛凹了下去，山面乱石遍布，另一端隐匿在绿荫中的萧门，已经在废墟中完全看不见了影子。
　　江小书担忧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萧逸云神色凝寒，缓缓摇了摇头。
　　闹出这么大动静，萧门必定是出事了。只是出事到什么程度，萧毓如何应对的，秦墨了又做了什么，都不得而知。
　　虽说萧逸云现在已经不是萧门门主，可说到底，那里还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他与父母一起生活过十几年、自己成为门主后，也守护过两世的地方。
　　江小书不由得看了看萧逸云，试探着小心翼翼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看看吧。师父？”
　　萧逸云眸底明明暗暗，静默半响，他低低叹气道，“是我们不回去，也得回去了。”
　　他对江小书虚虚临空指向一个方向，江小书蓦地一震。
　　只见百妖壶边缘的一个地方也被震陷了下去，百年来封印着所有妖物的符咒被一朝打破，无数只被囚禁到疯狂的妖兽魔物前赴后继地从那里钻了出去。


第103章 
　　与此同时, 萧门门内也是一片混乱。天□□晚, 与秦墨了一同上到山上来的各仙家门主都回到了所安排的别院中休息, 半个时辰前他们曾与萧毓在出兰苑见面，想就妖血一事达成共识。
　　在这件事里, 可以说是秦墨了从头到尾主导一手促成的, 从萧门剐下什么好处分给他们, 也是秦墨了自己许诺的, 可而今到了真正谈判协商的时候，他竟然一下不见了踪影。
　　萧毓眉头微皱, 低声对身边门徒耳语几句, 那门徒也是很委屈的样子, 回答说, “我们一直听您的吩咐, 片刻不离得守着他，可不知怎么秦墨了进了屋子, 就再也找不见人了。”
　　没了秦墨了, 那些原本就对萧门又惧又怕的分地世家就都跟没了主心骨似得，说话吞吐模糊, 谈了两个时辰, 一点东西都没谈出来。
　　萧毓冷眼相关，心中又讥讽又好笑, 一个个统领几十人家族的仙首，居然还跟不上个柔弱纤细的小倌顶用。
　　“二门主，”一个脸上油光闪闪的仙首擦着汗站起来, 吞吐畏惧道，“今日也谈了这么久了，老夫、老夫身体抱恙，坐不久，要不明日再谈？”
　　其他宗主也早就心神交瘁，恨不得早些脚底抹油，一时间纷纷出声赞同。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与萧毓在出兰苑商榷的这段时间，秦墨了早就将下一步也安排的万无一失，只等他们回到住处，自己入瓮了。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巨大的震动是从何处开始的，当他们意识到的时候，一切早就为时已晚。秦墨了上一世在留君苑待了十几年，对其布局构造摸得熟悉不能再熟悉，他轻车熟路地溜进去，一举打开了萧逸云封印的所有恶灵妖兽，同时沉灵湖湖底被震得裂开，广阔湖水瞬间倒流，后山被波及的部分发生塌陷，百妖壶封印被一举毁坏……
　　因为门规，进入萧门的时候，那些宗主的绝大多数护卫和仙器都被留在了外面，他们原本不太乐意，还是秦墨了说动他们卸除武器的，可现在一时间出此意外变故，他们简直连反手之力都没有！
　　四处都是杀不尽斩不穷的恶兽妖物，萧门在洛阳一方做霸，平常处理的妖兽邪祟岂是这些小世家见识过的，更不必提现在放出来的还是连萧门都无法除去，只得封印处理的剧邪之物……
　　无数人尖叫着逃窜哀嚎，萧门所有门徒立时被全部召集起来，尽全力将这动乱镇压下去。
　　可所有人心里清楚，如此场面……以今日之萧门根本无力处理。昔日的七位门主只剩下两位，其中萧茗之专掌药疗，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一个颓丧已久的萧毓。
　　耳边传来的全是门内门徒的惨呼，萧毓从凝寒苑一路杀出去，遇到了从别院逃出来的宗主能救一个是一个。他一直激战至半夜，寒醉的利刃几乎都要磨钝了，周围的妖物邪灵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似乎增多了许多。
　　“门主！”一个满面血污的门徒从他身后赶来，气喘不已道，“门主，这些妖物都是从百妖壶逃出来的，千千万万，就跟数不清似得，我们完全拦不住啊！”
　　萧毓虎口发麻，长发凌乱，一边斩下扑倒面前的一个邪物头颅，一边飞快道，“我知道了……百妖壶里头的凶魔妖祟，都是封印了上百年的，妖灵本来就极盛，更不提被关了这么久，乍一放出来……”
　　“门主，实在不行，咱们就先撤吧！”门徒双目赤红，“百妖壶邪灵无数，这样下去您一个人总会撑不住的！不如先下山……想出法子再行动！”
　　“下山……？”萧毓低低叹了声，“萧门镇守洛阳百年之久，如今我们一走，这些妖物邪灵冲到镇子里，洛阳必将生灵涂炭。更何况，全洛阳有些名声的宗主仙首现在都在萧门了，就算撤退，我们也毫无外援……”
　　“那、那我们今日就要死在这儿么，”门徒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荣耀百年的名门仙家，今日就要这样被灭全门么……？”
　　萧毓没有回答，疲惫的眼中满是苦意。他温柔地低头看了眼泛着蓝色光芒的寒醉，轻声道，齐楚，若是你在此……该有多好。
　　萧毓缓缓闭了闭眼，心想，其实也没什么，他原本就打算去南疆的，如今也不过换了个方式与齐楚相逢罢了。至于萧门，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几百年来它作的孽也够多了，自己已然尽力，若真的覆灭在历史尘烟之中，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这是一个被哀嚎与惨叫充满了整个天空的一晚。萧逸云与江小书从山上下来，每靠近一分，心里就不得不更惊寒一分。
　　到处都是横飞的尸首，脚下踩过的土壤甚至可以濡出鲜血，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中藏着一头饥饿百年的恶灵，在一边啃食修士尸体，一边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二人。
　　如此场景，被称为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江小书看得恶寒不已，同时他体内妖血也被这强烈的血腥味刺激得蠢蠢欲动，只有握紧萧逸云的手，靠他传来些许纯净的灵力才能强行震得灵台清明。
　　长情在萧逸云袖中难耐地低低浅吟，江小书奇怪道，“师父不动手吗？”
　　萧逸云微微摇头，带着他越上房梁，沉声道，“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
　　在沉灵湖西边位置，一直是萧门最为荒凉的地方，那里遍布的杂草几乎有半人高，入口的地方设着个十几米的铁筑高台，已经生满了锈迹，可一靠近，还是能够清楚的闻到那些多少年都无法散去的血腥味。
　　——这是萧门处死犯人的斩灵台。
　　深蓝色的天幕下，远处的嘶叫哀求若隐若现，这里仿佛被遗忘了，安静地被笼罩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只有几块从别处滚来的巨石隐在草丛里。
　　江小书被寒风吹得浑身发冷，不知道萧逸云放着千百门徒不救，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可见萧逸云冷峻的神色，他又不好擅自开口去问。
　　“走吧。”
　　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萧逸云握着江小书的手紧了紧，轻声道。
　　他们穿过满是杂草的荒芜野地前行，靴底与杂草摩擦发出些轻微的声响。渐渐走近斩灵台后，江小书瞧见那台子的阴影里似乎藏着个模糊的人影，待他定睛去看，看清那人的面目后，心中突然一惊。
　　萧逸云握着江小书的手轻轻一跃，跳到高台上，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人影，不咸不淡道，“许久不见，宁无意。”
　　淡白的月光透过云层，静静洒落下来，江小书瞧见那阴影里渐渐走出个细长的人影，纤细身材，一直齐到了腰的长发，正是谁也找不到的秦墨了。
　　秦墨了缓缓走到皎白的月色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对萧逸云道，“师父，许久不见。”
　　萧逸云静静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小书。”
　　“嗯？”不明所以的江小书下意识答道，“师父。”
　　萧逸云这才笑了一下，拉着江小书的手轻轻一晃，对宁无意嘲道，“你的‘师父’我受不起。这才是我徒儿。”
　　“哦，是吗。”宁无意嘴角依然噙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他迈步在斩灵台周遭走了几步，低笑道，“那可真是你情我愿。上一世我叫你师父，可是叫的我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呢。”
　　“还记得这儿吗，七门主？”他抬脚轻轻在铁台上踩了几下，发出几声“咕滋”的声音，“你们萧门，斩杀犯人的地方。”
　　萧逸云微微沉默，十几年前，宁无意的父母被发现是细作，就是在这里被长门主判处死刑的。
　　当初还因为他们修为高深，怕死后会化为恶灵来扰萧门清净，长门主下令放出萧门专门豢养的妖兽，直接生生把他们从肉身到灵魂全部咬成了碎片。
　　“可从我收你为徒起，自认并没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萧逸云涩声道，“纵然你脾性阴郁，一次次谋杀同门师兄，起初，我仍然选择的相信你。”
　　他看着宁无意表面冷静，实则内里快疯狂到吞烧一切的眸子，沉声道，“莫说我并不欠你什么，纵是萧门欠你的，我也还完了。”
　　“……‘还完了’。”宁无意微微阖眼，似是在偏头咂摸这句话的意味。他重复地低声喃喃了一遍又一遍，半响，才抬起头，勾着种令人看了心里发毛的笑，反问道，“七门主，你觉得还完了？”
　　“哦对，你当初收下无处可归的我，让无依无靠的宁无意没在萧门被那些世家子弟整死，你觉得这是不是救命之恩？”他阴测测地笑着，跟个梦呓的神经病一样低声说，“还有啊，你还教了我功法，各种修行之术，让我后来甚至能有机会反将你一军，这也挺让人感动的。”
　　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萧逸云深深蹙着眉看向宁无意。
　　“——可是我这么惨，是谁造成的啊？”宁无意双目睁得血红，握紧的双手控制不住的不停颤抖，“……可是我这么惨，是谁造成的！？”
　　“你的父母为自己的门派除魔而死，我的父母也是为了自己门派而死，但就因为他们是细作，死了还得被人追着骂死有余辜吗！从小到大，无论我和无虞走到哪里，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看哪，这就是细作的余孽！两个怎么还没死绝的余孽！！”
　　宁无意充满血丝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萧逸云，就像个惨死却不得转世的厉鬼。
　　他竭力使自己镇定，全身都被克制得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发抖，长吸口气后，才咬牙接着道，“……宁无意，宁无意。你们都说我人如其名，无情无义。但其实，我母亲，”宁无意眼角发红，手指不可自已地深深嵌入了掌心，“我母亲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希望我无拘无束，无意尘世，一生快活自在——”
　　他用力把喉咙里的那声哽咽和血吞了下去，嘶声道：“这也是一个，被祝福着的名字的啊！！”
　　“……萧逸云，萧门主，你是仙门之家，名门之后。”宁无意轻声说，“从小众星捧月着长大，爹疼娘爱。当我在外头，饿的不得不去和野狗抢食的时候，你住在金屋子里，要什么有什么。”
　　“你对我好，不错，”他说不清什么意味的目光看着萧逸云，阴郁道，“但那是你享受完了，剩下的一点不要了的渣滓——凭什么还要我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地跪下来感激你的施舍与同情！？”
　　“哈哈哈萧逸云，”宁无意癫狂地用手捂着脸大笑起来，“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萧门，没有你的父母，我原本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啊？”
　　“……我会和你一样长大，我爹在院子里教我剑法，我娘照顾无虞——这样她也不会早夭！”
　　惨白的月光落在宁无意纤细单薄的身体上，夜风将他衣袍下摆吹得猎猎直响。
　　“我常常想，这是为什么啊，”宁无意说，“是命吗？如果是，那也行，我认命——但我要拉着你们所有人，萧门的所有人，都和我陪葬！”
　　作者有话要说：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宁无意就是这样的吧……
　　之前有饱饱说他像个见人就咬的疯狗，我觉得还挺贴切的，他确实就是这样……我过得不快活，你们都不要想过的快活。
　　不过饱饱们也不要就觉得师父活该，下章从师父的角度看问题，就又会翻转了。
　　今天好粗长啊啊啊啊，不过这样我都没有把握能不能在完结之前存到万更稿了……orz
　　晚安啦饱饱们，爱你们嘻嘻~


第104章 
　　宁无意血红的眼睛里带着种孤注一掷的癫狂, 明明穿着最温雅的青色衣袍, 神情却可怖的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江小书等他发泄完, 抿了抿唇，开口问了第一句话：“你说的这些, 和萧逸云有关系吗？”
　　宁无意胸腔原本剧烈起伏, 闻言微微一怔。
　　江小书又道, “杀你父母的是萧逸云吗？萧逸云刨你祖坟了吗？他欠你什么了吗？”他看着宁无意, 好似十分莫名其妙道，“真奇怪, 明明让你父母出来做细作的又不是萧门, 你怎么不治根治本, 把你父母的门派给屠了啊？”
　　宁无意怒道, “我……”
　　“先等等, ”江小书冷静说，“萧门唯一和你爹妈有关系的, 也是当初下令的长门主吧？可你明明知道, 还拜入长门门下，当他的关门弟子——这算不算认贼作父啊, 宁兄？”
　　宁无意大吼道, “当那老头子的徒弟我不过是为了杀他！”
　　江小书冷笑，“所以你接近萧逸云也是一样？”
　　“——那可真是辛苦你, 要很强的自制力才能让自己蒙着良心，去恩将仇报一个真心待自己好的人吧？”他讥道，“我真是很好奇你当初面对萧逸云善意庇护的时候, 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对待来自一个根本不欠你什么的人的温暖，你就没有一丝丝，哪怕零星半点的感动和动摇吗？”
　　宁无意咬牙切齿道，“他不配！”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江小书说，“你了解萧逸云吗？你知道他些什么，他心里的想法，他承担的责任，他所有的喜怒哀乐忧愁憎怨，你知道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一边始终平静无波的萧逸云轻轻一震。
　　“他的门主之位是靠自己用能力换来的，”江小书道，“无论是袖中长情，赫赫声名，还是万人敬畏……这些没有一样是从父母那里平白继承，全部，都是他靠自己一步一步独自走过来的。有些人走过荆棘沼泽，你没看见他流血，不是因为他没有受伤，而是因为他不喜欢被人看见。”
　　“——宁无意，你还凭什么说命运不公，觉得自己世界第一惨？”
　　“哈哈哈，哈哈哈……”寂静的夜空中传来一声轻笑，宁无意突然毫无征兆地弯下腰大笑起来，他简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都快捶地称快了，江小书冷眼看他笑了半响，宁无意才终于抬起眼，抽着气道，“说的真轻松。江公子，你可说的真轻松啊……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是你自己父母被人屠害，如果是你眼睁睁看着亲身妹妹饥饿致死，如果是你经历过这些！你又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江小书心道，如果是我经过这些，我一定会在萧逸云第一次在月夜下对我伸出手的时候，就用所有力气抓紧他的手指，从黑暗中走出去。
　　“……我不会放弃的。”宁无意喃喃道，“我不会放弃！”
　　他一指远处火光连天，无数修士厮杀喊叫的萧门，阴鸷道，“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地狱。各大仙门宗主死的死伤的伤，山下的人很快就会得到消息，萧门门主为庇护妖血，不惜放出百年来所有恶兽妖魔妄图伤害各个仙首……介时萧门纵是不灭门，也会声名扫地，万人追打！”
　　“哈哈哈萧逸云，”宁无意疯笑道，“时隔几十年，你们终于落得和我父母一个下场！”
　　他围着萧逸云和江小书走了几步，安然自若道，“七门主，把你袖子里的长情收起来吧。我已经让萧门所有结界都与我灵力相系，若我一死，灵力断绝，萧门结界崩溃，这些妖物邪祟就会全部涌下山去。”
　　让结界与自己灵力相系？这简直神经病啊，江小书深感难以置信，宁无意自己把百妖壶炸了，明明知道萧毓收拾不了，萧门这结界估计早晚得破，还把自己和它绑在一起？这不是找死么。
　　“我不怕死。”宁无意轻笑，他拇指与食指缓缓摩挲，低声道，“我要的，是亲眼看到萧门是怎么亡的……”他深深吸了口气，想象着之后会发生的事，身体都不由得激动地颤栗，“千百名门徒性命，百年萧门的名声，还有萧门的全部门主……有这些陪葬，足够了！”
　　萧逸云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眉头深蹙，显然也觉得他是个已经无可救药的神经病。
　　“师父，不要理他。”江小书一把拉住萧逸云衣袖，“为他耽误时间不值得……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百妖壶的恶灵妖祟！”
　　宁无意微笑着看着他们，好似什么都无所谓了。
　　萧逸云把那跟看物件没什么区别的眼神收回来，直到对着江小书，才把眉头舒展了开来。
　　“走。”他将江小书拦腰一拥，足尖轻点，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开了斩灵台。
　　长空皓皓，皎月被一朵飘过的乌云挡住了光芒。宁无意嘴角期待地翘着，静静闭目去听那远处隐约的嘶叫声。
　　……最后的丧钟，终于敲响了。


第105章 
　　不断往上裹来的恶灵仿佛永无止境, 萧毓浑身浴血, 最初跟在他身后的数百门徒不到已经不到一半。支负太重, 他的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只是还在凭着惯性和直觉挥动着。
　　被鲜血打湿的黑发粘在了额头上, 萧毓几乎看不清东西, 只有寒醉的点点蓝光落入眼中, 他耳边嗡嗡直响, 可只要看着那眼前的光芒，他就感觉是齐楚站在不远处, 勾着双光芒流转的桃花眼跟他笑似得。
　　“——门主！”
　　门徒在他身后错愕地大喊, 萧毓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左肋一痛, 不由得闷哼一声。
　　一只只有几寸高的蜥蜴妖兽突然从侧面冲出来, 满嘴的长钉獠牙狠狠对着萧毓咬了下去, 贪婪地吸食起他的灵气起来。
　　萧毓提在喉咙里很久了的一口气终于接不上来，他了无遗憾似得吐出口气, 身体摇晃一下, 两眼漆黑地向后倒去。
　　无数声惊痛的“门主”他全然听不见，疲惫地闭上眼后, 他看见的是那个总是笑的春风得意的齐楚, 惬然地把折扇一合，弯着笑眯眯的桃花眼向自己走了过来。
　　萧毓微笑着想抬起手, 嘴唇微微颤动：“……明。”
　　眼见萧毓倒下，本来就绝望到了极点的门徒们更是挫败至极，连续几个时辰的厮杀搏斗令他们身心都到了临界点, 到现在甚至有人连武器都握不住了，觉得反正迟早要死，早点或许还能少受些罪。
　　他们彼此背靠背地绕成一个圆，无数妖兽扑上来，把最外层的人影都淹没地看不见了。所有人的耳边都回响着惨叫，一层又一层的人倒下去。
　　直到最后所有门徒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等死的时候，意想中的刺痛却迟迟没有传来，反而是张开血口的恶兽突然发出声尖锐的痛叫，随即又很快消匿在了空气中。
　　……发生了什么？
　　门徒鼓起勇气颤抖着眼睫睁开眼，只见一抹雪亮的刀光瞬间映入眼帘，光芒大盛的长情呼啸着斩断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妖兽头颅，接着身侧的房檐轻轻一动，他们惊喜地转过头，一个雪白的影子稳稳停在了上面。
　　——萧逸云！
　　“七门主！！”门徒疯狂大叫，“您回来了！！！”
　　还从未有人踏进百妖壶还能活着出来过，包括萧毓在内的所有人，他们都以为萧逸云进百妖壶是和江小书殉情去了，千算万算，没算到他居然还能活着回来！他居然还愿意回来！！
　　萧逸云微微颔首，眉目清淡地向下瞥过一眼，表情淡淡的，锋利的唇紧紧抿着，什么话也没说。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对于萧门的门徒来说，萧逸云的长情与声名就是支撑他们的最后稻草，只要他站在那儿，就好像代表着无穷的希望似得。
　　萧逸云缓缓抬起手指，像个睥睨战场的君王那样对着周围恶灵妖兽轻轻一指，悬浮在空中的长情蓦然长鸣一声，“唰”地化成道看不清的光影，扫过的地方妖兽皆应声而倒。
　　“那个，不好意思，前面的让一让。”
　　正当众人目瞪口呆时，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江小书挤进人群中，艰难道，“让我看看二门主……”
　　殉情对象也来了？
　　门徒们一时更加凌乱了，纷纷笨拙地向后退开，给江小书让出条道，心里纠结着是还接着叫师弟好呢，还是叫七师娘？
　　江小书手脚迅速地给萧毓包扎伤口，将他背到一个门徒身上，飞快道，“去，快去找四门主，或许四门的随便一个门徒，晚了你们门主就来不及了。”
　　看着远处还在不停往这里涌来的妖兽，门徒又绝望又混乱道，“可我怕是到不了地方就被恶灵给啃了……”
　　“不要紧不要紧，他会给你们开路的，”江小书指了指高高站在房檐上，面目冷凝地控制着长情的萧逸云，推着门徒赶紧往前走，“快去，萧逸云也撑不了多久，完了你们带着活的人立马下山，巩筑结界……快走啊，不然真的来不及了！”
　　门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拔腿狂奔起来。
　　萧逸云开始奏响箫音，长情立时更是被催促着舞得飞快，安安稳稳地给远去的门徒保驾护航。
　　江小书也跃到了房顶上，随着门徒们的背影越来越小，长情也越来越远，他目光往西一转，郁郁葱葱的树枝掩映下似乎有什么在急速震动，那是无数妖魔邪祟正赶不及地往外逃。
　　“……不行，这样不行……”江小书失神喃喃道，“如果百妖壶一直这么下去，就会有无穷的妖物涌出来，千万年的邪祟凶魔啊，一切迟早要完……”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逸云，“师父，我得去把百妖壶的破口补上！”
　　“不可能！”萧逸云想也不想地回答，他牢牢把江小书捉住，生怕他一不留神就又私自跑掉，“别乱来。”
　　“不，我可以！”江小书飞快道，“师父你忘了我最擅长的就是符咒？现在的情况来看，除了我，萧门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能补得回那里的符咒了！”
　　萧逸云用力拉着江小书：“那也不行！”
　　他紧紧盯着江小书的眼睛，“从这里再回百妖壶，有多远，会有多少危险，你不知道么！”
　　江小书被萧逸云猛地高起来的声音喝得静了半秒，但随即他轻轻点起了脚尖，凑上去，在萧逸云的鼻梁上亲了亲，缓缓向下滑，最后停在唇角的位置。
　　“师父，可是我得这么做。”
　　他在萧逸云耳边说，“我不是宁无意，这个世界，还有我想保护的人。你，小狗，萧毓，四门主，还有很多我不知道名字，但对我好过的人……我，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你们。”
　　他用力拥抱着萧逸云，小声说，“等我做完了，就回来找你。”
　　而后趁萧逸云还在愣怔的时候，他飞快地撕下自己被拉着的衣袍边角，猛地跳下墙，头也不回地从一条小路向后山冲了过去。


第106章 
　　他在萧逸云耳边说, “我不是宁无意, 这个世界还有我想保护的人。你, 小狗，萧毓, 四门主, 还有很多我不知道名字, 但对我好过的人……我, 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你们。”
　　他用力拥抱着萧逸云，小声说, “等我做完了, 就回来找你。”
　　而后趁萧逸云还在愣怔的时候, 他飞快地撕下自己被拉着的衣袍边角, 猛地跳下墙, 头也不回地从一条小路向后山冲了过去。
　　眼见江小书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眼前，萧逸云完全条件反射地就意欲跳下墙跟上去, 然而他只要微微一动, 离开长情的距离超过一定界限，对长情的控制就濒临崩溃。
　　所有的血液都翻滚上涌, 萧逸云拼尽最后一丝理智, 才克制住自己没有跟着江小书弃所有人扬长而去。他咬牙点足，在一片片屋檐瓦砾上轻擦而过, 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了方才离开的门徒们。
　　纵然有长情相护，一路上的妖兽魔物实在太多，到萧门大门口他们才行至一半, 此刻见到萧逸云突然从天而降，一时都有些讶然。
　　门徒错愕道，“……门主？您，您不留在那里陪着师弟？”
　　萧逸云满心的烦乱，面色极其不佳道，“我先从你们出去。”
　　他一声轻呵，空中的长情立刻归回萧逸云手中，由他直接控制可以发挥出更大的杀伤力。可尽管如此，萧逸云回头看了看后山的方向，眉头微蹙，仿佛还嫌进度慢了似得。他将长情放在手中颠了颠，低声问门徒道，“你们的佩剑都还在身边么？”
　　门徒们点头说，“是。”
　　萧逸云粗略扫过众人一眼，没头没尾地沉声说了一句，“当心。”
　　门徒微微一愣，不明所以，可紧接着他们耳边便响起一阵阵“唰”的金属摩擦声，只见数百名门徒身侧佩剑突然同时出鞘，齐唰唰跃到空中，随着萧逸云一声短促呵令，各自奔着不同的方向砍刺下去！
　　这数百把利剑时而各自为营，如同被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与妖邪劈刺；时而突然聚集，以长情为首，幻化出各种少有人知的招式阵法发起猛攻，凡是长情所到之地，便是一片海晏河清！
　　——“任他人有千军万马，只要萧门还有他们七门主，就无人可以撼摇。”
　　被眼前一切震惊到几乎失语的门徒蓦然想起这句话。从前他们就经常在别的修士口中听到，可直到此时亲眼见过了，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喟叹与叹为观止。
　　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什么叫以一当百，即可胜矣？
　　此刻萧逸云以一人之力，操纵百人刀剑，这种逆天程度，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
　　这样一来，众人的前行速度顿时提高了数倍，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赶到了萧门正门口。
　　“从这里下去，直接去洛阳王府，找世子齐铭……”萧逸云收起长情，捂嘴轻轻咳了咳，不料却在掌心看见一滩乌黑的血迹。
　　门徒惊道，“门主，您咳血了！”
　　萧逸云扫过一眼，将血迹草草擦在布巾上，摇头示意无事，接着道，“离开后切勿鲁莽行事，一切等萧毓醒来，再采取行动。”
　　“您不跟我们一起走？”门徒愕然道，“方才您操纵百剑灵力消耗过大，短时间内已经不能再过于疲累了！”
　　萧逸云淡淡笑了笑，回头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江小书去百妖壶补查封印了，他一个人，很危险。”
　　“可、可您……”
　　“无事——”
　　然而就在萧逸云话音未落，他身后偏西的地方就传来阵猛烈的震动，只见一柱赤红光晕破天而上，直冲云霄，蓊郁的远山剧烈摇动，隐隐约约还能听得见各种恶灵妖祟尖叫嘶嚎的声音！
　　萧逸云蓦然色变，一句话未说，就冲着后山的方向飞箭般的赶了过去！
　　哗啦啦的风声在他耳边刮过，一两根脆弱的树枝经不起重量断裂开来，萧逸云头也未回，从未有过的六神无主令他全部心力都集中在了一点上，后山那一处的所有动静仿佛都被无限放大，他一时感觉自己越来越近，却又一时焦急为何还没到达地方。
　　靠近赤红光柱的一路上他遇到的妖魔凶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这些邪祟妖物状态都很癫狂，疯了般也往着那个方向靠近，就像某种偏执信徒的朝圣。
　　……难不成是妖血觉醒了？
　　萧逸云心焦至极，想提力再加快些速度，却灵力即将干涸，心急之下，唇角反倒又流出了一线黑血。
　　直到接近光晕中心，他终于看见了江小书。
　　——或者说，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处在光晕中心的那个人，是江小书，还是妖神。
　　江小书身处百妖壶结界不远处，不到五十米就能看见封界周围散落的一叠符咒。不久前他好不容易赶到了这里，却不想在争分夺秒的补救封印中妖血复发。
　　江小书衣衫凌乱，全身都笼罩在一层黑腾腾的雾气中，头发披散，眼白变成了重血的红。他望着气喘吁吁赶来的萧逸云，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将垂在肩边的乌发在指间饶了绕，妩媚问，“萧逸云？”
　　长情在萧逸云袖中发出低吟，警戒他面前面对的人极其危险。看也知道，这种女气的动作江小书是万万做不出来的，看样子，站在他面前的，便是即将重生的妖神了。
　　“他徒弟这副壳子可真旧，”她上上下下将江小书的身体打量了一遍，嗤笑道，“转了两道主子，到我这儿都是三手的了。”
　　“——不过也没关系，再过会儿，等我的元神重聚，从他躯体里破出去，他这个作培养用的容器，也就没什么用了。”
　　萧逸云嘴唇紧抿，神情冰冷，脑内疯狂运转着该如何做出对策。
　　可是令人绝望的是，在之前几个月里他们就没想出任何补救办法，现在妖血没被引出来，并且已然发作，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死局。
　　……他救不了他。
　　……方才他那么轻轻松松就救下了萧门所有人，可是到了江小书这儿，萧逸云痛苦地想，他居然毫无办法。
　　妖神欣赏般的看着萧逸云，看着他鬓角额头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密汗。
　　“你听。”她指了指远处，闭上眼做了个“嘘”的手势，道，“很多妖物恶祟都向正门口涌了过去呢。他们在撞你的结界，一下一下，‘咚，咚，咚’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萧逸云不发一言，脸色冷寒的可怕。
　　妖神嘻嘻笑了起来，拍拍手站起身，笑道，“别这个表情，你们萧门纵横数百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萧门能到这个份上了，已经很不错了。”
　　“我很后悔。”萧逸云看着妖神，一字一句道，“后悔当初在醉春坊，没有直接当众杀了你。”
　　“你可不能后悔。若你后悔了，我没寄生到这孩子身上，你可连他一面都不着。”
　　“——你得感谢我。”妖神说。
　　是从没相遇，却能让彼此安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不同的角落上好，还是纵然付出惨烈的代价，却能万幸相知的好？
　　这个问题，从来都没有人可以回答。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妖神抬头望了望正门的方向，那里仿佛被触动了什么，传来一阵隐约的震动，然后迅速地向周围扩散开去！
　　——萧门的封印，终于完全沦陷……
　　无数走兽妖魔全部激愤起来，急不择路地往山下冲去，天空乌云骤然聚集密布，遮天蔽日，树摇山晃，如同天神暴怒，搅手要毁灭人世！
　　妖神欣然地看着这一切，往萧逸云的方向走了几步，看他隐在衣袖里，或许已经按上了刀柄的手，“咱们的争斗，等我换回正身再开始吧。现在，你最后，还有什么要和你徒儿说的吗？”
　　——等她一旦重生，作为容器的江小书，就会立刻血肉干涸而亡。
　　她以为萧逸云什么都不会说，抑或者不屑于说什么，可少见的，他居然点了点头，一派正色道，“好，你过来，让我同他说几句话。”
　　“无事，你隔得这个距离，他也听得——”
　　“呼啦！”妖神话音未落，瞳孔骤然缩小，只见萧逸云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贴到她身边，扼住妖神喉咙，在江小书耳边如同叹息般地，低低道，
　　“小书，无论如何，师父钟意你。”


第107章 
　　他扼住妖神咽喉猛地往后拖, 同时长情从萧逸云袖中自动飞出, 直奔江小书那没画完的符咒而去。这里已然临近百妖壶边境, 妖神蓦然意识到萧逸云意图，剧烈挣扎起来, 竭力发出长啸, 好召唤来妖兽邪祟助她。
　　萧逸云想也不想地把手腕塞入江小书嘴中, 他口鼻间立马弥漫出一股铁锈气味, 妖神还欲再做挣扎，谁知江小书身体一震, 瞳孔剧烈震荡, 被萧逸云的血刺激到, 他被压制已久的意识突然疯了般发起反扑！
　　江小书牙关松了又紧, 眼中的猩红一会儿褪去又很快再次弥漫上来, 萧逸云从后边紧紧抱着他，不停地低声说, “……小书, 师父钟意你。”
　　这句话仿佛带有某种莫名的魔力，从百妖壶边界到萧逸云一直将二人转移到地界中心, 整整一刻钟的时间, 纵然江小书再如何痛苦无力，也始终没有放弃抵抗。
　　就好像, 他想听这句话，无论萧逸云说多少遍，他就都一定会听下去一般。
　　界外的长情已经画完最后一笔, 发出声低低的震鸣，整个百妖壶边界开始慢慢泛起道光晕，方才被妖神召唤过来的妖兽惊慌不已，试图抢在封印之前冲出去。
　　妖神额头手臂青筋暴起，暴怒嘶吼道，“……萧逸云！！你疯了！你敢封闭结界，重生后我第一个杀了你！”
　　萧逸云苍白的唇微微翘了一下，淡笑道，“进了百妖壶，千年内你不要想再出去了。”
　　妖神癫狂疯笑：“好好好，我出不去，你萧逸云也一样出不去！你死后魂魄将再不能入轮回，终有一日沦为同我一样的厉鬼妖魔！！”
　　萧逸云置若罔闻，他只缓缓松开扼着江小书咽喉的手，将他转过来，在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喃喃低语道，“没关系。小书，你在哪儿，师父就在哪儿。”
　　一道巨大的光晕瞬时笼罩了百妖壶全部范围，像一个无形的薄纱笼子般将它罩了起来，所有妖兽走魔无论再怎么挣扎碰撞，都再无法撞裂半分。
　　江小书感觉自己心神都开始逐渐变得模糊，感知不到外界的联系，唯独萧逸云那最后一句不住在耳边旋绕，好似要一直刻入骨髓中为止。
　　白茫茫的雾气中，久违的系统不期然再次发声，就跟江小书刚刚穿越那会儿一样，一个机械又有点迷之猥琐的声音说，[不好意思啊，崽儿，你任务失败了。]
　　江小书感觉茫然至极，完全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任务失败了，那结果是什么，是真的失去生命，还是返回原来世界？
　　……如果是返回原来世界，那萧逸云……又该怎么办。
　　系统呵呵冷笑道，[失败了还想回去，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
　　[……那怎么办。]
　　[失败了能怎么办，]系统莫名其妙地反问他，[当然是再重来啊。你考试不及格，难道不是重新补考一次么？]
　　江小书：[……这不一样啊……诶什么情况？你等等，你先等等！！]
　　他话未说完，眼前的却再次一晃，周围的白雾如同融化的初雪般散去，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住了他的身体，“轰”的一声，江小书瞬间从榻上惊醒！
　　系统叹息道，[这次你可得机灵点啊，崽，争取两次过。]
　　江小书惊魂未定，环视周围后他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最初的学舍房里，周围的一切熟悉又陌生，窗外一片朦胧，应当正是卯时。
　　一切归零，自己没死，只是得重新刷本……江小书怔怔的想，那萧逸云呢。他现在也是刚刚重生的那个时候，以为自己是宁无意吗……
　　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们之间的一切，也，和系统清空的数据，一起归零了么？
　　他心中怅然若失，下一秒薄薄的木板门却如记忆中那般“咚”地响了起来，监舍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恶狠狠地一撑腰正要张嘴——
　　江小书连忙道，“我知道卯时三刻了监舍！我这就起来修炼！”
　　谁知监舍嘴巴开了开又动了几下，好像犹豫着要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似得，最后只奇怪道，
　　“不是修炼，是七门主要见你！他说让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江小书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饱饱们三个月以来的支持！！到这里正文完结啦！
　　本来是还有一段是关于齐铭的，但是想想完结应该欢乐点，最后写了还是删掉了（对他是be了，虐的……）
　　如果饱饱们想知道齐铭最后的结局我就过几天放出来，不想知道的话，我就不放了大家就当他he好了~
　　明天去医院，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撸番外，根据评论番外就暂定师徒（是车），和毓愿的啦，其他的以后再码！
　　晚安，咱们开心的下本见啦！


第108章 番外一
　　清晨稀薄的晨光透过窗子, 静静落在雕花木桌的桌面上。外头的竹林也被这晨曦照耀, 一片片竹叶如同染上层淡淡的金粉。
　　萧逸云先睁开了眼睛, 距离他们昨晚睡下才过去不到三个时辰，但在生物钟的作用下, 他依然准时醒了过来。
　　少年安安稳稳地趴在他怀里, 跟只八爪鱼似得张开四肢缠着萧逸云, 一边脸庞侧着, 压出了道睡痕。
　　这是系统重新归档之后的第九天。
　　有了上一世记忆，这次他们万幸避过了所有的误会和伤害, 从再一见面开始, 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萧逸云用很短的时间解决了妖血, 把一同重生过来的宁无意看押起来, 在他们过够之前, 还得留着他的性命。
　　萧逸云在清晨的薄光里审视少年的脸庞，那样长的眼睫, 乌青微翘, 闭着的时候，就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剪影, 每一次闪动, 都像直接打在了萧逸云心上。
　　看了半响，他忍不住微微低下头在江小书唇上碰了碰, 手指也轻车熟路地钻进衣服里，在掌下这具温热的躯体上下游走。
　　江小书昨晚劳累过度，现在还是深度睡眠, 乖乖敞着身体任由他师父上下其手，只在摸到腰际的时候被捏到了痒痒肉，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哼，往萧逸云怀里又蹭了几分。
　　萧逸云一下子就被这举动取悦到了，动作间江小书还不小心揉裹到里衣，一边肩膀从领口露了出来，萧逸云只微微垂眼，就能看见他锁骨上的片片吻痕，和再往下时印在白腻皮肤上的两枚羞怯红珠。
　　青涩的身体固然诱人，但这番布满了自己痕迹的躯体，更令人想要再次宣布主权。
　　萧逸云的手指忍不住更加放肆，他不仅低头含住了少年薄唇，反复碾磨噬咬，炙热的掌心还一路往下，轻而易举地就往还没恢复完全的小穴里再次插入两根手指。
　　那里不久前才容纳过萧逸云，此时手指进去，依然温软湿热，入口的小孔紧紧扣着指根，条件反射地吞吐收缩。
　　江小书深陷沉沉的睡梦中，熟悉的抽插感令他发出些模糊嘶哑的呻吟，乘人之危的萧逸云一边吻着少年，一边拨开他的双腿，让江小书以一种极为羞耻的姿势把身体大大打开，就像是他自己主动邀请，敞开了媚穴任人品尝一般。
　　萧逸云随意扩张了几下就感觉差不多了，他把手指缓缓抽出来，指尖竟还带出了线晶莹的粘液，他翘着嘴角看了会儿，然后恶劣地把江小书衣服扯开，一笔一划涂到了少年胸口。
　　在梦里江小书感觉很热，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他想要大口呼吸，嘴却也被人堵住了，纵欲后的疲惫感拉着他不断下沉，在他即将再次陷入深眠的时候，身下却蓦然传来阵熟悉的胀痛。
　　“啊……”
　　江小书大汗淋漓地醒来，声音嘶哑的不像话，可一睁开眼，他居然看见面前景物在不住晃动。
　　萧逸云扶着让江小书他坐在自己身上，身下烫热的巨物已经完全捅了进去，一下下狠狠往上顶撞，江小书就是这样硬生生被他给操醒的。
　　“师、师父……”江小书手忙脚乱地扶住萧逸云胸膛，挣扎着想从他身上下来，但经过昨晚的两个时辰他腿已经实在软的不像话，没想到只刚刚拔出不到一半，就猛地向下跌坐了回去！
　　“嗯！”
　　这一下顶的又准又狠，瞬间捅入从所未有的深度，江小书简直感觉自己胃都要被萧逸云顶出来。
　　柔嫩紧致的穴口已经被粗硬□□插到烂熟，每次抽出都会翻出一点点嫣红的媚肉，江小书根本无力支撑身体，只能虚软无力地俯在萧逸云身上，手指痉挛地抓着他衣服，崩溃又别无选择地承受着萧逸云施予的一切痛与快。
　　“你……”江小书呻吟着断断续续说，“啊……师、师父，你不是说今天要去温泉……疗伤么……？”
　　紧致的甬道被迫打开到最大，粗长□□残忍挤开每一寸湿热的□□，□□却又谄媚地不断抽搐裹紧。江小书下半个身体都被□□的发麻，双目虚无发空，过电般的快感令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四肢更是酥软的不像话。
　　萧逸云一手扶着他腰，一手在少年下腹轻轻按了按，江小书哆嗦着呻吟一声，甬道瞬间绞紧，仿佛连那炙热□□上的每一根怒起青筋都能够感受的清清楚楚。
　　萧逸云被夹的闷哼一声，俯到江小书耳边，沉沉喘息着谑道，“小书，感受到了么，师父……在你身体的这里。”
　　湿软的穴口随着烫热肉棒快速摩擦发出“吱吱”的水声，江小书羞赧的耳后根都红透了，深埋在他体内的性器却一次比一次钻的更深，如同施虐般残忍地猛烈□□。
　　当萧逸云手指绕到他身前时，几乎只是轻轻碰了几下，没怎么□□江小书就蓦然发出声嘶哑破碎的哭叫，穴口疯狂抽搐痉挛，腰腹僵硬收紧，而后往后一软，发泄出来。
　　萧逸云很轻地在他眉心吻了吻，身下小幅度一下下顶撞着，把双目涣散的少年从床上抱起来：
　　“现在再去温泉。”


第109章 
　　现在正是清晨, 留君苑几乎没有什么门徒。萧逸云一把将江小书抱起来, 炙烫□□仍然深深埋在少年体内, 然后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往门外走去。
　　江小书堪堪从高潮的刺激中回过神，猛然发现自己居然光着身子被抱到到了院子里, 立时吓得抱紧萧逸云脖颈, “……师父你干嘛！回去！！”
　　他把烫热的脸颊埋进萧逸云肩膀, 赤身裸体暴露在空气里的强烈羞耻感令少年不自主夹紧□□, 却只换来萧逸云往那柔嫩出更加用力的一记深顶。
　　“唔……！”
　　惊羞的呻吟被蓦然折断，江小书猝然咬住下唇, 从脖颈到耳后全被逼得染上层□□的嫣红。
　　刚刚高潮的身体敏感至极, 萧逸云每一下残暴的□□又都精准磨过他身体里的隐秘凸起, 那种如同被电流鞭笞的快感根本难以忍受, 他却连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
　　“……”
　　江小书高高仰起头, 崩溃地张大嘴疯狂呼吸吐气，绯红的眼角氲着层一碰即碎的薄泪, 嘴唇无声颤抖, 却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不会有人来。”萧逸云一手扶着少年纤细腰侧，一手按在江小书后颈, 噬咬他精致下凹的锁骨, “别怕。”
　　江小书两腿绝望地夹紧萧逸云腰部，身下最柔嫩隐秘的地方也恐惧地痉挛咬紧,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在去温泉路上遇见同门，看见他这样不着一缕地挂在萧逸云身上会是什么场面。
　　好不容易一路担惊受怕地到了温泉，江小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跳了下去, 跟受惊的雀鸟似得藏在水下，只露出双漆黑湿润的眼睛。
　　见他如此，萧逸云纵容又无奈地在他头顶揉了揉，“别怕了，我刚才设过结界，必没有人能看见我们。”
　　他一边安抚江小书，一边缓缓将少年从水下带到身前，酥哑地在他耳边低声道，“从前没有水里试过，今天来试试吧。”
　　加上昨晚，江小书十个小时内已经高潮过接近六次，腰腿酸软的在水里站都站不住，哪里还有精力再试。他求饶地看着萧逸云，“……师父，我真的受不了了。”
　　萧逸云把他扣在身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江小书前端，直到那里颤巍巍又站起来，才在江小书耳边轻轻咬了咬：“不用你动，站在那里就好。”
　　他完全没有给江小书拒绝的机会，话还没说完的时候，萧逸云手指就已经再次勾进湿软柔媚的后穴，把那层薄薄的皮肉撑到最大，让温热的泉水涌了进去。
　　一阵怪异的触感刺激着江小书神经，萧逸云手指混着泉水不断勾刮摩擦，刺激那敏感的一点。这种感觉江小书从未感受过，有些隐约的酥软，又有些难以启齿的空虚。
　　最后萧逸云把他抱到池边，令少年上身俯在地面上，臀部高高翘起。
　　到这个时候再插入，江小书其实已经感受不到多少快感了。他后穴早就被□□到麻木，腰身发软，疲惫的只想睡觉，却由于干不过萧逸云，只能迫不得已趴在那里任他摆弄。
　　这次萧逸云的动作并不激烈，只缓慢地一下下捅入抽出，柔嫩小孔始终贪婪地紧扣着他，随着性器抽插凹陷绷紧。
　　感受到江小书身体其实并不排斥，萧逸云逐渐加快频率，他死死捉住少年纤腰，猛烈地进出起来，直把江小书□□的身体不住前耸，内部痉挛绞紧！
　　“……唔啊！！”
　　江小书被这种近乎暴虐的□□干逼得高声呻吟，十指无力揪住身下沙土，抓出一道道指印。
　　尽管他大脑已经感觉自己到了极限，身体却地对萧逸云□□弄表现出全然相反的热烈，完全没有触碰的前端缓缓渗出淫水，晃动着一下下拍在江小书小腹。温热湿软的甬道紧紧咬住肉棒，每一寸都谄媚地全力贴合，江小书叫声嘶哑崩溃，到萧逸云终于射进去的时候，他全身都在颤抖，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快感流遍少年全身，鞭笞的他双目涣散，嘴角留下一线亮晶晶的涎水。
　　萧逸云俯在江小书身上沉沉压了片刻，两人赤诚相对地彼此磨蹭。
　　缓了半响，江小书酥软地动了动手指头，哑声道，“……那个，拿、拿出去……唔啊……”
　　萧逸云把他翻过来，面对面抱着，一勾舌卷走唇角的涎液，顺势又亲了亲。他轻轻把江小书额头按在自己下颔，温声说：
　　“好。师父钟意你。”
　　作者有话要说：　　略略略肉完了！
　　接下来是齐楚和萧毓的番外哈哈哈哈，估计是周末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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