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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笑傲-凤箫意难平
作者：司泽院蓝
文案：林平之在笑傲江湖里是个悲情配角。
当他回到父母被杀之时，依旧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复仇之路。
手刃仇敌故是他生平所愿，独步天下却不在他意料之中。
没错，这就是一部苦逼美人男二翻身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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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提示】1.主角属性--阴毒心机傲娇美人诱受，1V1，HE。
2.这是货真价实的小说同人，各位可自行脑补最合适的脸。一切差异以原著为准，原著不明之处以作者心意为准(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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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走火入魔

　　初夏季节，西湖水上莲叶挨挨挤挤，有几支早发的花骨朵儿隐隐显露其中。长堤上游人点点，欢声笑语。距此不远的小山之上，尽是梅树。想象早春时节，必然是香雪缤纷。再拐过几个弯，一条青石板大路通向了一座朱门白墙的大庄院之外，门外写着“梅庄”两个大字。
　　此处本是幽深静谧之所，游人甚少。年前令狐冲与任盈盈在此大婚，天下武林豪杰共聚梅庄为之庆贺。令狐冲已是当世大侠，交游天下，就连少林方丈方证大师及武当掌门冲虚道长均引以为交。其妻任盈盈执掌日月神教，教众遍布五湖四海。此二人在武林中声望极盛，可谓一呼百应。消息传入四邻八方，从此以后更无闲人打扰。
　　梅庄墙内美景比之外边过犹不及。然此时庄内除了看家护院之外并无他人，无人欣赏那怪石嶙峋或是珍藏的琴棋书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过庭院，手里端着木盘，上面有一个盖碗和一个瓦罐，当是为人送食。老者脸上无甚表情，神情呆滞，对隐隐传来的喧闹声似无所闻。只见他径直推开琴室门扉，反手掩上，进了内室。里面陈设简单，空无一人。他目不斜视，将木盘置于矮几之上，然后往床边走去，掀开纱帐及床褥。
　　那床底下却是一块铁板。老者扣着边上的铜环将其提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他复又端起木盘，从洞口下去了。原来底下是条地道，壁上油灯昏暗。行了约莫两丈，遇见了一道石门，老者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地道一路向下倾斜，走出数十丈后，又来到一扇门前，这次却是铁门。地道又转了几个弯，第三道门户却是由四道门夹成，一道铁门，一道钉满棉絮的木门，依次重复。棉絮轻柔，不能着力，显然是为防止关押之人用内力隔空震开铁门而逃逸。
　　此时壁上已然挂满水滴，可见潮气之重。间隔的一盏盏油灯已几乎尽灭，老者打起了火折子，继续往下行去。地道的高度变矮又变高之后，前头出现了一扇铁门，上面有尺许见方的空口。老者将手中木盘从洞口中递过去，待里面之人拿走之后，取回前一天的木盘及便溺罐子，复又颤颤巍巍地离开，沉闷的脚步声和关门的轧轧之声又渐渐远去，地道又陷入了一片深重的黑暗。
　　林平之摸索着吃完饭，再去拿瓦罐时，却察觉到双手较前几日更为无力，只能俯身相就，饮了几口汤水。饭毕，他用手背擦了擦唇，触摸到自己脸上因为苦笑而带起的纹路。“罢了，罢了！既然难逃一死，苟且偷生与爆体而亡又有甚么区别呢？”只听他声音嘶哑，而这一俯一起的功夫，他已经连咳了不下数十声。
　　地下血迹斑斑，却无人能见。黑牢里本就无光，而他的双眼早在杀木高峰的时候被他驼背里的毒汁溅中而失明，左右手臂经脉俱为令狐冲所断。这种情形，莫说是舞出家传的辟邪剑法，就连拿着筷子也颤抖不已。他内力本就不高，唯一可以倚仗的剑法已废，实实在在一个废人。所幸家仇已报，余沧海、木高峰、岳不群已死，所剩唯不过一人而已。但那人的武功与自己又何止是天上地下？
　　待到咳嗽声过去，林平之端坐于铁床之上，继续修习那上面所刻的功法。他进来的第一天就发现，铁床上刻有任我行留下的功法，但是显然被人削掉了其中十几个字。吸星大法固然是一项绝学，但那任我行为此而死，显然也是凶险之极，更别提还少了字。武功秘笈此类最为关紧，失之毫厘都可能使人走火入魔。
　　林平之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学。黑牢里暗无天日，他只记得许久以前，任盈盈曾下来提醒过他一次，被他尖声骂了出去。那时他刚入狱不久，也知道镣铐上有细缝，但他双臂无力，居然掰不开。但凡常人都能做到，完全不需多少力气，甚至不需要一丝武功内力，他却束手无策。逃？如何能逃？他明白自己以后完全是个废人，痛楚难当，对着她哪还有一分好声气？
　　就连那送饭的聋哑老者，也被他打翻过几次木盘。后来饿得狠了，只咬着手上的钢圈，不愿去吃那食物。结果伤到了手腕，皮肉外翻，鲜血长流，昏迷了不知道多久。醒来之后完全是靠本能地爬到门口处的，却依旧是不变的一个盖碗一个瓦罐。他狼吞虎咽，只觉得是天下美味不过如此。
　　从那以后林平之就明白，他在这世上唯有他自己一人。从前尚有岳灵珊为他担心，但他却对她恶言相向，最后还痛下杀手。回顾往昔，镖局被灭，父母惨死，仇人凌-辱，师父诛心。直到最后，竟然唯有岳灵珊一个待他有几分真心，却惨死在他剑下。他也许是有几分感激的，但就算有，那几分感激也在知晓岳不群精心谋划的阴谋时变成了怀疑，再目睹令狐冲岳灵珊在五岳大会上眉来眼去时又变成了满腔的怒火。他自然是不爱岳灵珊，但这并不意味着看见娇妻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另一男子心有灵犀的情景时能视若无睹。
　　现下他双眼已盲，被困日久，无人相扰，许多事情也想得愈发透彻。他当日在华山玉女峰后山洞外为令狐冲所制，被伤臂膀，而后的事情也就听旁人说得一两句。任我行当日在华山宣称一月后灭了令狐冲所率的恒山派，那八字歌功颂德之言响彻山林。然而一月之后，魔教攻打恒山之行却如雷声大雨点小，根本无事发生，恰似闹剧一场。以任我行之所为，此种自灭威风之举绝无可能，唯有他已死可以解释得通。他那句“千秋万代，永如此日”前面声震四野，而最后一个日便未听出，想必任我行那时已现颓势。
　　在此之后没多久，就有人将他押到了黑牢之中，有饭吃，有衣穿，却有长久幽禁之意。令狐冲要杀他只是片刻的事情，如今不杀他，却将他囚禁在此，完全不似那人的作为，说不得又是岳灵珊的嘱托。
　　想到这茬，林平之突觉五脏六腑一阵气血翻滚，有甚么东西从嘴角溢了出来，满口咸腥。平素里他练功都极小心，且因双臂经脉已断，练习起吸星大法未免力有不逮。吸星大法一开始便是散去内力，他练武时追求速成以手刃仇敌，内力本就不高，竟让他轻易地就散去了。而到后面的经脉通行运转，却是运转不起。他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六脉尽断，又何谈全身经脉运转重练？但他却一意孤行，心存死志，断处的肩贞、?俞两穴早已积蓄了长久以来逆行的筋血，酸胀刺痛。
　　林平之咬牙强忍，只觉体内气血翻滚不休，嘴角溢出的血愈来愈多。肩膀与手臂之间刺痛难忍，手全无知觉，似乎片刻便会自行断裂。吸星大法本就逆其他气功运行法诀，精神一岔，反噬之力更重。最终他再也忍不住，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声音在寂静的铜室之内略有回响，更显可怖。
　　想他当年鲜衣怒马，一家和美，学习武功也算尽力，只等着日后执掌福威镖局；一朝异变突起，家破人亡，人人都觊觎他家剑法，心存利用之心；最后为人囚于黑牢，目不能视，手不能提，逃脱无望，谈何前程？
　　再想那令狐冲，为人随散，漫不经心。初时失意，却能得美人垂青，逢凶化吉；奇遇连连，武功登峰造极，终一生有惊无险，乃至名扬江湖。
　　此二者差距又何止在毫厘之间？他战战兢兢，十分小心，最后依然落得如此下场。莫说他心胸狭窄，疑心甚重，但那际遇也实在天差地别！
　　“林平之？平之？哈哈，如何能平？我不平！我不平！”林平之嘶声大喊，震得自己耳膜隆隆作响。但地道既深又长，兼之路上多门障，这声音还未传到地面就已经消弭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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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狐冲与任盈盈原是携手上华山去见他的太师叔风清扬，但是遍寻幽谷都无所得，怏怏不乐。只在见了劳德诺被人和大马猴铐在一起戏弄之后，他的心情这才好一些。此人是左冷禅派入华山派的奸细，在华山众徒中排名第二，仅次于令狐冲。他心思奸猾，为偷得紫霞秘笈杀害了最亲令狐冲的六师弟陆大有。陆大有素来喜猴，如今情形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令狐冲从小就在华山上长大，感情深厚。暑夏时节，山上却全无暑气。两人又是新婚燕尔，不由得就逗留了三月余。等到下山去时，两人约好了往黑木崖去，未曾想有人已在山脚下等候，弯腰作揖。“拜见任教主，令狐庄主。”
　　“梅庄有何事？”令狐冲认得来人是梅庄守卫、一字电剑丁坚，不由纳闷。林师弟双眼既盲，双臂无力，还能从那层层深牢中逃出来不成？
　　丁坚脸上倒是无甚紧张之意，只恭敬地回答：“回庄主，哑仆送往下面的饭菜已有月余原样端出了。属下不敢擅作主张，又不敢上山相扰，故在山脚等着请示教主及庄主。”
　　“月余？”令狐冲吃了一惊。他素来知道林平之性傲，但除了一开始几天，后面不都好好的么？他答应岳灵珊要照顾林平之的下半生，但是又恨他杀害小师妹，关于黑牢是最好的法子。小师妹待他如此好，林平之却恩将仇报，难道让他锦衣玉食地养着这等仇人吗？
　　任盈盈心细，补了一句：“那人……”后面的话却有点难以启齿了。她从不口吐秽言，是以为难。
　　丁坚偷偷觑着她的面纱，啊地一声明白了。“那物也无。”那物，指的自然是人每日排出的黄白之物了。
　　夫妻两人面面相觑，同时说了出来：“不好！”
　　几骑快马奔回杭州，西湖上的莲子都快熟了。下去地牢，还未到底，就已闻得一阵腥臭。令狐冲暗道不好，既无食物，又无便溺，这臭味如何得来？自是人死后腐烂的臭味了。任盈盈头晕目眩，几乎欲呕。令狐冲担心娇妻，要她出去等候，自己带着丁坚等人往前。
　　几人不多时便到了地底，那阵腥臭越来越烈。令狐冲举着火把从铁门上的洞口往里照，只见一个人形背朝上栽倒在地，一动不动。黑牢最后一扇铁门的钥匙本就在令狐冲身上，他匆匆开了门进去。几个守卫早已捂住口鼻，并不想进，但见令狐冲带头，只能不情愿地挪动脚步。
　　几个火把一照，铜室里的情形一览无余。只见伏在地上的那人头发散乱，两肩血肿爆出，已经开始发黑腐烂，显然已断气多时。再看他匍匐于地的姿势，极像是从铁床上一头栽到了地下。那阵阵恶臭正是尸体散发出来的，黑牢里本就潮湿，林平之死了月余，再加上一来一往路上的时间也不过二月，但已经烂得无可辨认。地上血迹斑驳，颜色有新有陈，显然他在死之前就已受尽折磨。
　　令狐冲是知道林平之的伤处的，因就是他动的手。此时一见就明白，林平之这是走火入魔而亡。他知道这个师弟颇有心机，兼之傲气，料想他不会去练铁床上缺字的武功，还觉得盈盈提醒颇为多此一举，未曾想却是料错了。他又转念一想，是了，林师弟不堪囚禁，身体无力，恐外力自杀而不得，这才选了练功这一路。走火入魔也在意料之中，既然逃不出，又不想苟活，就只有死。
　　令狐冲在岳灵珊死的当日，恨不得立刻追上林平之，将他千刀万剐。此后虽答应岳灵珊照料他，依旧愤愤不平。但此时看他惨死的情形，却是不由得叹息。小师妹也有几句说得没错，林师弟委实也是可怜之人。人死如灯灭，再记恨也无甚意思。“将他好好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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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注：武功之说，纯属本人扯淡。原着的武功内容几经修订，作者也不知道哪个更合理，于是大概会有自行发挥之处。介意这个的亲请慎重。新坑撒花~然后完结君们在这里→→司泽院蓝专栏，喜欢的亲们可戳过去包养之~


☆、第二章 重生衡山

　　林平之再次睁开双眼之时，纸窗外刚刚透亮。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一眨。他眼盲已久，目不能视，此刻却能清楚地看到房间内的摆设。简单的云纹花窗，中间一张圆桌，而他自己正躺在床上。他猛地跳下地来，只觉得耳聪目明，身轻体便，行动自如。明明是死了，现在怎么又活过来了？他仍不敢相信，解开中衣检视身体，又用力捏了自己大腿一下，一阵剧痛直达脑海。房中有一面铜镜，他扑过去拿，途中绊倒一把椅子也全无所觉。那镜子虽模糊，但仍然能看出来，是他自己的脸，却似乎年轻了一些。
　　林平之狂喜。他顾不得事情如何，只道他又活过来了，而且身体全无异样，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一件！他放下镜子，随手推开窗户，看到窗外景物的同时马上便想起来，这是衡山派的客房。他记得他唯一来过衡山派的一次是听到青城派的消息，知晓他们要把父母压到衡山去，这才一路跟来。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以失败告终，他拜了岳不群为师，父母也是在这之后被发现死于不远的荒山破庙中。
　　这么一想，林平之的心跳顿时加快几分。如若他真回到了从前，那么现在是甚么时候？他还能赶得及去救他的父母吗？他便抢出门去，连外袍也没有披。
　　此时时辰尚早，大多数人都未起，林平之只得问了洒水扫地的衡山派弟子，得知刘正风已和曲洋逃走就在昨日，登时拔足狂奔而出，连对方看他疯了一般的眼神都没瞧见。
　　几年以来，林平之时刻不忘报仇，那条崎岖的山间小径愣是在梦里走过多次，早已烂熟于心。爬到半山腰时，只看不远处升起一枚焰火，是岳不群召集华山弟子的信号，他顿时更加焦急。明知时刻已晚，他仍然抱着一线侥幸之心。说不定自己再快一点，就能赶上父母的最后一面。
　　眼前树林开朗，不远处的空地上，庙门半开半合。林平之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进门就看见两具尸身，周身血迹斑斑，却眼熟之极。“爹爹！妈妈！”他扑上去，大哭出声。紧赶慢赶却还是迟了一步，教他如何自持？怎生老天爷让他重活一次，却不让他再早活几天呢？或是孩童时期也好啊！偏是差了这一时半刻，就连爹妈最后一面也无缘得见？
　　岳不群本守在庙门边，只见一人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而来，早已执剑相向。待到近处才发现，那是他新收的徒弟林平之。他不明白对方为何来得如此之快，且神色癫狂，似乎完全没有看到他这个师父。林平之跪下去之时，他看到了对方鲜血淋漓的足底，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这徒儿莫不是这么光着脚奔上山来的？
　　令狐冲之前为救仪琳和田伯光争斗，身上有伤，又兼疲累，在一边靠柱坐地休整。突闻远处声响，再看到这一情形，不由得目瞪口呆。不知林师弟如何来得这样快？再看他仅着中衣，身上划破多处，血痕与泥土交织在一起，足底插满沙石碎块，实在狼狈，却未曾痛呼一声。是了，听他哭声哀恸，显然伤心已极，早已顾不上别的了。
　　“平儿，别哭了，料理你父母的后事要紧。”眼见林平之只顾哀哀痛哭，岳不群唤了他一声。相比于此，他更想知晓林平之是如何如此快到达的。
　　然而林平之充耳不闻。第一次如此，再一次也是如此，他那不平之意又爆了出来。为何不早让他回来一时三刻？偏生就差这一点儿时候？又或者，为甚么不让他重回灭门之前？他们林家无过，本就是怀璧其罪，如能早做准备，联系外公一派，至少能保得上下性命。再不济，他早已背得辟邪剑谱，提早开始练也不是不能逼退青城派！这一想心中郁结之盛，他只觉得喉头一甜，然后就全无知觉了。
　　令狐冲眼见他突然无声无息地软了下去，急忙挪过去看。他把林平之的头掰正，就看到他嘴角一缕血迹蜿蜒而下，更是一惊：“啊呀，不好，师父，林师弟吐血了！”
　　岳不群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却没有动，只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令狐冲只当他是为林平之的遭遇而伤心，动手搬移林平之的身体，想让他躺得舒服一些。未曾想岳不群想的却是，武功低微，身体孱弱，又如此意气用事，看来也无甚资质，不足为虑。
　　林平之痛极攻心，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又换了地方。身下床铺乱颠，看起来是在马车之上。他刚动了动，就感到双足剧痛。掀开身上的薄被一看，双足被裹得如同粽子一般，身上也扎满了白布。他约莫记得自己上山时完全没有想起来外袍和鞋袜，估计在密林和山道之中受了点轻伤。再想到之前的事，父母已然仙去，莫不是老天爷怜他半生悒悒，给他机会继续报仇？
　　“林师弟，你醒啦？可别乱动，师父说你要至少三日后才可下地呢。”令狐冲本在闭目养神，听着对面细微的动静，就睁开了眼。
　　林平之先是一怔，而后很快回过神来，在心里哼了一声。谁要你假好心？他们此时显然是往华山而回，水路已过，正行陆路。其他人骑马，他和令狐冲两个伤员只能呆在大车上。醒过来最先看到的居然是他最讨厌的人，当真晦气。林平之心中不忿，但面上丝毫不显，只做恭谨状：“谢过大师哥关心。”这功夫他原本做熟了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令狐冲素来散漫，乍一听这一板一眼的回答只觉得发闷。但是想到林平之父母双亡，当真可怜，要维持如此风度已是不易，故又说了一句：“人自有命，林师弟请节哀。”
　　“谢过大师哥关心，平之现已好得多了。”林平之敷衍着回答。他如今刚入华山，武艺平庸。而令狐冲是华山首徒，虽然散漫，但悟性极佳，武功高出他不少，他再讨厌也拿对方无法。如今他已拜入华山，指望岳不群那伪君子就不必了，报仇的事情还得靠自己。他现下的武功不及令狐冲，更是不及仇人余沧海和木高峰。相比于令狐冲，这两人才是他一直欲杀之而后快的仇人。而想杀他们，显然提升功力才是正事。
　　现下光景不同，他既是知晓这许多，也就不必像以前那样无头苍蝇般乱撞，势必要给自己谋划一个更好的出路。林平之又躺下去，侧脸朝着车壁，假装睡着，心里却开始思虑起来。
　　放眼当今武林，除了少林武当两个泰山北斗之外，最有名的武功莫过于葵花宝典、吸星大法、辟邪剑谱、独孤九剑。辟邪剑谱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虽是家传宝典，但练之有害。魔教葵花宝典与他家辟邪剑谱同出一宗，均非正本，而且残缺不全，想必结果是一样的。吸星大法他也修炼过了，结果气血逆流爆体而亡；任我行倒不知道是甚么原因，但他肯定也深受其害而死。这么看起来，这几本秘诀都是不及风清扬所授独孤九剑了。
　　林平之知晓风清扬就住在华山思过崖的后山，找人也许可能，但就算找到了，他对此也无甚把握。但凡世外高人，脾气都有些古怪。风清扬既然看中了令狐冲而传他衣钵，必然是因为二人脾性相投。而他和令狐冲性格迥异，想让风清扬看上就有些难了。不过不管如何，总是要试上一试的。兼之后山还有记录五岳派剑术的山洞，上辈子还未融会贯通，练了有益无害，总之也是要去上一去的。倒是急不得，先试这步罢，不行再另觅出路。
　　至于令狐冲，当下也无甚要紧，待他手刃仇人，再来考虑。不过想到那漫无天日的黑牢日子，他说不得要给这位大师哥使些绊子了。还有那位人面兽心的师父，见他吐血肯定大为放心，林平之在心底嘿嘿冷笑。他林家遭此横祸，就因为一本剑谱。既然大家都那么想要，他做一次好事又如何？
　　如此一想，谋划周虑，林平之心怀顿畅，就又模模糊糊地睡过去了。
　　令狐冲看得他转身，不多时呼吸就变得悠长，心知是睡着了。他这师弟好得当真快，昏过去时痛苦难当，晕厥了好几天，这醒过来却顿时冷静许多，仿佛两个人也似。他转念一想，林师弟未免是当时伤心过度，此时清醒，就又风度翩然了，脸上的白布膏药也不能使他的俊美减去半分，果真是公子出身。
　　待到午饭时刻，令狐冲便叫醒了林平之。前几日林平之都在昏睡之中，只能给他灌几口汤水，如今正是饿得很。
　　“大师哥，你伤势怎样啦？”岳灵珊人未到声先到。她掀开车帘，正看到林平之把一大碗粥喝得精光，不由得撇嘴道：“姓林的，胃口倒是不错。”
　　“……师姊。”林平之见到她，只淡淡地道。他知道岳灵珊和令狐冲现在正是郎情妾意，自己现在那些三脚猫的功夫还得不到岳大小姐的青睐。这声师姊叫得委实勉强，但是其他两人心神不属，都没听出来。
　　令狐冲为她的称呼皱了皱眉，但并没有说甚么。他很宠岳灵珊，她说甚么都要为她做到，更别提现在只是为了一个还没正式进华山门墙的师弟。“是件好事，我看林师弟要大好了。”
　　岳灵珊的大部分注意力本就在令狐冲身上，令狐冲一开口，她就立刻坐过去了，两人开始说起话来。林平之听着那柔情蜜意的一问一答，很想一人给他们一剑，但无奈现在武功不济，碍于尊长面子还得硬着头皮做聆听状。约莫是他的眼神太专注，令狐冲和岳灵珊都撑不住了，只说了几句，岳灵珊就又下了车。一个想，林师弟还真是认真；一个则想，这姓林的怎么这么讨厌！
　　她一走，车厢里的气氛立刻僵硬下来。林平之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碗筷，知道等下会有人来收，于是准备躺下去继续睡。
　　令狐冲看着他的动作，不知道怎么的觉得自己很不受人喜欢。当下他摸了摸鼻子，终于想起来他该做的事情：“林师弟，你爹妈死时让我转告你，说你家向阳巷老宅里的物事，一定不能翻看。”
　　“如此……多谢大师哥了。”林平之皱眉做沉吟状，然后翻身朝向里，侧身躺了下去。他自然知道向阳巷老宅里的东西是甚么，那皱眉沉吟不过是装给令狐冲看的，以免日后岳不群问起生事。辟邪剑谱他早已背熟，那老宅梁上的袈裟对他就没用了。但是他知道，别人不知道啊！林平之微微勾起嘴角。
　　令狐冲继续闭目养神，听得车厢里另一人绵长的呼吸声。林师弟当真奇怪，前几日还伤心到呕血，今日的反应却平静许多。是了，是因为这时间足够他想明白了吧？不过片刻，他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开始想到一路上小师妹是如何照顾他的。若不是今日林师弟醒着，他们约莫可以再说两句话。罢了，回到华山，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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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JJ把吞了的评给我吐出来！摇摇摇！我的评论啊QAQ作者注：①关于称谓问题，全部照原着的来。②林平之在原着开头时是个俊俏少爷，涉世未深，骄傲自满，侠义心肠；后期经历过镖局被灭→父母惨死→仇人凌辱→师父诛心的过程后，性格转变为心机深沉，阴狠毒辣。他为了报仇可以不择手段，大家……咳，做好心理准备。啥？问官府？那玩意儿在原着中就已经被鄙视一百遍了。


☆、第三章 谋风清扬

　　不到一日，一行人回到了华山。令狐冲受的基本是内伤，皮肉伤也差不多好全了。而林平之双足伤势未愈，宁中则怕他站立时弄破伤口，故吩咐他坐在藤条椅上。林平之承她的情，诚心诚意地叫她一声“师娘”。他实在恨极岳不群那伪君子，但对于宁中则还是有几分敬意的。
　　众人聚集在正厅中，先要解决的事情就是令狐冲私下里和田伯光交游。林平之木着一张脸，毫无兴趣地听着令狐冲的解释，心里寻思的是别的事情。
　　如不出所料，岳不群会罚令狐冲在玉女峰绝壁上面壁一年，而后来令狐冲下来之后，剑术就突飞猛进。这毫无疑问，他肯定在那里碰到了风清扬。就不知道令狐冲是甚么时候碰上风清扬的，如果是一早就不好说了。抑或者，他可以寻个隐蔽的地点偷偷一观？但据说风清扬武功绝顶，到被发现之时，偷看不成反而搭上性命，这就不值当了。但如果不是令狐冲一上山就被风清扬相中的话，那他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平之绞尽脑汁地把记忆深处里琐碎的小事都翻出来，突然间眼前一亮。他记得岳灵珊有一次哭哭啼啼地从玉女峰上下来，说是心爱的佩剑掉进了深谷；但实际上，那剑是被令狐冲一招挑下去的。以岳不群传他的剑招肯定做不到如此，那就是在这之前没多久学的独孤九剑罢？如此一算，他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
　　就在林平之心内谋划的时候，令狐冲和宁中则拆田伯光的快刀也拆得差不多了。他第一次见的时候只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今一看全是破绽，自然无甚心情。之后令狐冲被岳不群罚面壁一年，然后进行拜师仪式。
　　若不是为了独孤九剑，身上伤势又还未去，跑不得，谁还要上华山来？林平之腹诽。岳不群拜过祖先牌位，接着他挣扎着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他腿脚不便，却不要人搀扶，许多人目露赞赏之意。然后令狐冲开始按岳不群的要求讲述华山七戒：“一戒欺师灭祖，不敬尊长。二戒恃强欺弱，擅伤无辜。三戒□好色……”
　　后面的林平之全部没听进去。光是这前两条就要犯得很彻底。欺师灭祖，不敬尊长？也得他的尊长有个尊长样！岳不群说不得他要欺上一欺，灭上一灭。至于恃强凌弱，擅伤无辜？他真想大笑三声。他爹爹林震南一向以和待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一个满门屠戮的下场？此等深仇大恨，如何能够不报？林平之本就跪在地上，想到此时更是深深垂首，不让人看到他眼中的神色。
　　仪式过后，岳不群见他气色确实好转，就问林平之道：“平儿，你那天凌晨是怎么回事？钧儿和白罗说你一阵风地就出去了，甚么都没顾得上。”其实他还有句话没说，衡山派的弟子说他当时面色可怖，状似癫狂。
　　来了！林平之暗道。他知道岳不群说的钧儿和白罗是他的七师兄陶钧和八师兄英白罗。衡山派当然不可能给他们这些弟子一人一个单间，大约是他奔去照镜子的时候椅子绊倒的声音把两个师兄惊醒了，然后他们就看到自己冲将出去，当时他还真没注意到有别人。
　　“弟子那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爹爹妈妈引我去那座荒庙，说是有最后一句话交代于我。我也不知道是梦是真，只顾着朝梦中的道路疾走，结果还是没有赶上。弟子大意受了伤，还劳累师父师娘担心，真是于心有愧。”林平之半真半假地撒了个谎，眼睛低垂下去。
　　父母被擒，儿子担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是自然的。岳不群听了暗自松一口气，他就知道这小弟子无甚心机。如此，他离辟邪剑谱又近了一步，虽然如今暂时还不知道下落。“孝心所至，倒是无可厚非。”他温言安慰道。
　　林平之在心底里冷笑个不停。若不是他早知道，还真以为这个便宜师父是在为他担心呢！他如今可没这么傻了，别人利用他，他非得让那些人一个个付出代价不可！
　　于是各自散去不提。令狐冲当晚就上了玉女峰绝壁，林平之虽然心急，但也得等双足伤势好全，这才能暗中练剑。他既知晓后山山洞的秘密，又知道唯一的地道入口(另一条现今不通，是从思过崖洞壁上开出来的，想开必然会惊动令狐冲)，趁着半夜大家都睡着时就可以偷偷去看。华山的弟子房离岳不群夫妇住的正房有些距离，他又只有几幅图记得不清，三个晚上就已足够全部记起。将洞孔用杂草掩盖好之后，林平之本想趁机找找风清扬的住处，但夜间光线昏暗，时间紧迫，又有猿啸猴啼，恐惊动其他人，于是只能作罢。不过照这个前辈从未正式在人前露面的情况来看，也绝不是三个晚上就能找到的。
　　因为林平之的半夜之行，他双足的伤势又拖了几日才好。岳不群来看过他一次，被他搪塞过去了。宁中则来的时候则叫走了岳灵珊，让她不得打扰林平之养伤。这让林平之好生清净了几天。
　　白日里师兄弟都出去练剑，林平之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以手代剑比划那不熟的几招，腾挪跳跃只能等伤好的时候再说了。师兄弟间没甚么话，因为他有福建口音，中原人听不大懂。总体来说还算客气，毕竟他现在还没显出任何威胁性，岳灵珊还对他呼来喝去。上辈子他被孤立，大部分都是因为众人认为他抢了大师哥的意中人。林平之现在也明白了，岳灵珊喜欢的类型大概是照岳不群的表面为理想形象的；令狐冲做事随性，他认真严谨，所以他上辈子才能最终博得岳灵珊的青睐。
　　如此，又过了几天，伤口结痂脱落，林平之可以下地了。为了不让岳不群看出异常，林平之把一路入门剑法舞得软弱无力错漏百出，只比初学者好那么一些，见者摇头，岳灵珊更是火大。
　　因为平日里华山弟子都是捉对练习，岳灵珊就是和令狐冲一起的。如今令狐冲在山上面壁思过，岳灵珊只能在每日送饭的时候看到他，其他的时候就开始折腾林平之，整日价地呼来喝去。林平之先前已经自己叫了她师姊，虽然此刻内芯已换了一个魂儿，却也不得不自食其果。其余师兄弟本对他叫这声师姊颇有微词，待到此时，说不得有好几个幸灾乐祸的。
　　林平之听着岳灵珊的喝骂，权当风声过耳，依旧自顾自地舞他的软绵绵剑法，那些或明或暗的嗤笑都当没听见。其实他这举动也是事出有因，因为他晚上总偷溜到后山去练剑，睡眠时辰不够，白日里当然没有力气。
　　一个多月过去，林平之的入门剑法依旧是杂乱不堪。岳不群见了两次，干脆把岳灵珊指给林平之做教导，因为只有她和劳德诺听得懂一些福建土话，而劳德诺还要指导其他弟子练习。自此，林平之挨的骂不减反增。因为他既对岳灵珊无意，她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大部分都拒了，又故意藏拙，结果显而易见。
　　但相比于此，另一边的进展却更让林平之着急。他从能下地以来，天天晚上都到思过崖后山去舞剑。后山石洞的剑法他本就记得大半，之前为了速成辟邪剑谱而没有细练，又在梅庄黑牢中仔细思量了很久，如今舞起来倒是似模似样。因为他猜想，风清扬既然极其擅剑，当只有剑术能引他出来，不过看来却是白费了。
　　随着日子过去，华山绝顶上的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林平之依旧抱着一线希望，日日不停。有深厚的底子，五岳剑法很快都给他练得精熟。但他觉得这还远远不够，至少不及辟邪剑法的水准。
　　说到辟邪剑法，这也是林平之的心病之一。辟邪剑法共有七十二路，变化快绝，出手如电。其优势就在于快，唯快不破。而独孤九剑讲究的是克制变化，以无招胜有招。这二者相遇，如若辟邪剑法不能在七十二路变化使完之前杀掉对手，拖得越久，反而会被对方找到招数中的破绽，结果就是己方被杀。这对付木高峰余沧海大概足够，但他内力低微，如正面遇上内力高强的对手，比如岳不群和后来的令狐冲，那就必败无疑。这就是他迟迟未修炼辟邪剑谱的原因。不能报仇，学了何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却是如同鸡肋一般。
　　思及此，林平之手里舞的华山剑法有凤来仪就偏了一点，变成了熟练之极的七十二路辟邪剑谱中的紫气东来。坏了！林平之心中一凛。他如今未去势，练辟邪剑谱必然动欲，气血翻腾至走火入魔而死。他好不容易再活过来，这次死过去可不见得有这么好运了。他急忙收手，这一剑却去得急了，整个人从平坦的岩石上跌落到附近的深潭里。
　　时至九月，华山绝顶上却已入冬，潭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冷得刺骨。林平之体内气血奔涌，被这么一冻，全身立时冷了下来。福州近海，他从小熟谙水性，故只咕嘟咕嘟地灌了好几口水，就又浮了出来。
　　啊呀，真是好险！若不是他内功低微，无力御寒，这次可没这么容易轻轻揭过了。林平之心想。他复而又想到，此不正是练功妙法么？他不修内功，就可以使辟邪剑谱的招式。虽然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但也比一般的剑法快上许多。于是他用剑劈开冰层，一路游向岸边，寻了一块大圆石，使自己站在上面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划水练起剑来。这辟邪剑法就没有那样快了，但他之前修习过，倒也有几分神似。
　　如此又过去了几日。天气愈冷，潭水日冰。每晚练剑时，林平之的嘴唇都冻得乌黑，身体僵硬。后有一日，他正刺出一剑，突觉小腿剧痛，半边身子都麻掉了。林平之急忙往岸边而去，但他游到一半时，另一条腿也抽起筋来。他奋力挣扎，但手脚完全不听使唤，冷水咕噜噜地灌进他的耳朵和鼻子，视线被水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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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风清扬是那么好谋划的吗？另，大家都问东方教主，我保证他妥妥儿不会是东方菇凉~后期也不会是原着里的悲剧~2013.04.03首发。


☆、第四章 祸不单行

　　林平之醒来之时，天边残月正挂在树梢。他动了动手，十分正常，腿不知道甚么时候也不抽筋了。四下静谧无声，他跳起来，发现自己就躺在水潭边上，衣服却是干的。岳不群决计不可能让他这么躺到自然醒，显然是要门规伺候的。那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的就剩下了一个人——
　　风清扬！
　　林平之头脑一热，刚想放声大喊，然而向四周望去，一个鬼影儿也不见。林平之心一沉。如果真是风清扬，这也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虽不会见死不救，但也绝不会现身教授。他再次打量周围，然后看到最近的一棵树的树皮被削掉了一片，似乎还刻着几个字。
　　林平之走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它。“小友资质上佳，性贵坚忍，但有戾气，所学非正，宜往少室山去。”虽是刻在树皮之上，但一笔一划依旧深入树干，显然留言之人功力甚深。没有落款，但除了风清扬别无他人。
　　他资质如何，不劳风清扬评判，自己也知晓。不算悟性奇佳，平心而论只能算中偏上，上佳之类是胜在有前世的底子，故唯有以勤补拙。但难道风清扬看他练了两个月剑，最终只是让他去做和尚？林平之怒气上升。但他这一气就发现了问题，他本来只是腿抽筋而已，充其量再加上周身寒冷。可这时冷是不冷了，丹田里却多出来一股不属于他自己的内力。此内力不算霸道，为纯正华山派内力，倒也谈不上冲突。但这内力毕竟不是他自己的，而且还雄浑得多，内息运转时驱动不能，浑身经脉无一不痛。这就是说，他舞剑完全是花架子，对手只要用一点内力震开，他就必败无疑。
　　看起来他果然不合风清扬的脾性！令狐冲明明学了独孤九剑，甚么事情都没有，到他这里就是一股不能用、还能害死人的内力！林平之气得几乎吐血。原来风清扬是铁了心叫他自己上少林了，因为据他所知，只有少林易筋经才能化掉人体内的他人内力。
　　“前辈大恩大德，平之没齿难忘。”林平之咬着牙，清朗的声音传出山林，惊起一片片飞鸟。他自是不会坐以待毙，既然性命捏在对方手里，也只能乖乖听话。
　　林平之这么说，也是一时怒气上涌。稍一冷静下来，他就觉得自己动静闹大了，而且还把自己的名字报了出来。万一被华山派其他人发现……林平之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准备离开。
　　“既不平，又何故道谢呢？”一个苍老的声音隐隐传来。林平之脚下一顿，这次没有左右打量，因为看了也是无用的。“人生在世，当珍惜当前，直抒胸臆，莫到将来后悔。言尽于此，小友珍重。”
　　此倒真是一番肺腑之言，但林平之却全无心思。他所想唯有复仇，而如今助力未添，反倒来了一大阻碍。若是岳不群真心为他，那还能准许他退出华山去少林；然而后者是觊觎他家辟邪剑谱，绝不可能轻易放他出门墙；华山剑宗气宗素来不合，岳不群是气宗，更别提知道那内力是剑宗长辈所传了。然而他现在非得去少室山不可，否则还未等到手刃仇人，就先被冲突的内力弄死了。
　　林平之反复思考了两日，最终打定了主意。现下他对华山一点留恋也无，想好就行动了。他事先收拾了细软，将自己上山前的衣物包好，包裹放到瀑布后的水道乱石之间。这些准备停当，就等着岳灵珊支使。他不再晚上去后山练剑，白日里精神就好了很多，那入门剑法终于有些似模似样了。岳灵珊见他练得刻苦，虽然依旧看不起他的剑术，但观感也大大好转。
　　此一日，华山上飘起了雪馓子。岳灵珊兴致一来，就叫林平之陪她去瀑布边上练剑。林平之对这种要求本是坚决拒绝，但这次可正中下怀，他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待到二人对练之时，林平之稍稍使力抵挡。果然岳灵珊被挑起了兴致，只道他水平提高，一手剑花挽得雪亮。林平之越退越后，最后避开她那一招白虹贯日的时候，身体往后一仰就失去了平衡，仰面跌入了瀑布下面的大湖。
　　“唉哟，小林子！你出来啊，小林子！”岳灵珊措手不及，大吃一惊。她快走几步，只看见湖面上冰层破了一个大洞，叫了几声也没见人浮出来，急得团团转。“你等着我回来，小林子，我去叫爹来帮你！”她大喊道，匆匆跑走了。
　　这正在林平之预料之中。岳灵珊生于中原，不谙水性，必不会舍身相救，只能返回去叫人。但在她叫人的时候，他潜在水下，早已去得远了。他顺着冰层往下游，一路上戳开了好几处冰薄的地方，估摸着到地方以后爬出来，脱□上湿透的袍子，换成包袱里准备好的衣服。他又顺手捡起一块石头，对着湿透的袍子划拉了几下，又挽起袖子，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让血滴在上面。然后他草草地包好伤口，背起包袱，在冰面上找着之前戳出来的洞按次序扔进去那几件衣服。做完之后，他往林子深处走去，找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爬上去藏了起来。
　　没过多久，林平之就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的声响。因为离得远，并不能听清是甚么声音。他做那些手脚，就是要让岳不群等人以为他已死，片刻也可，这样他改头换面去投少林就会稳妥得多。
　　约莫半晌，声响慢慢平息下去了。林平之松了一口气，想必有人找到他的血衣，以为他已经落水而死。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他依旧待在树上。直到天色渐黑，他啃了一块包里的干饼子，这才下树离开。
　　等到他的身影远到再也看不见时，那棵松树上瞬时多了一个人影。只见他身着青袍，面若金纸，但双眼精光内敛，显然功力不弱。此人正是风清扬。他在暗处把林平之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初时颇觉得有点小题大做，免不得有些心机深沉的评价。他本想林平之一心向武，资质又不错，这才动念助他一把。现在看来，却不知是福是祸了。再等到看见华山派全体大张旗鼓的搜罗时，才从弟子们的一言一语里推测出大概。他本对劝走本派弟子颇有些内疚，但看到他那师侄岳不群的表现……说不得还是损失一个太师侄为好，跟着那样的师父怕是早晚要出事。
　　少室山就在嵩山主峰附近，而华山和嵩山相距甚近，不过数百里。林平之在两个青城派弟子手里拿回了福威镖局长沙分局的几箱财物，价值甚巨。这自然不能全数带着，他把大多数财宝悉数埋在了后山的角落，只挑拣了几样贵重又不占地方的带着，一下华山就在最近的城镇里全换成了金叶子。
　　林平之换了粗布衣服，扮作寻常人物，绕着武林中人走，这一路行来，倒也平安无事。不日便行到函谷关，这路程已经一半了。林平之清早时离了客栈，待到中午过后，天色渐黑，眼见一番大雪即将落下。林平之正到山坳险峻时，雪一下，路必不能行，赶紧疾走寻找可避之处。总算是天不绝人，雪点都打到身上了，他终于找到一块堪堪遮头的岩壁。
　　此处山势陡峭，两边山峰夹着中间的小道，只能通过一马，并辔不行。林平之正掸着身上的雪，突然听到远远的风里传来两个声音。
　　“……天气糟糕，我们还是找个地方歇歇脚罢！”一个声音说。
　　“说得是，我们出来得早，应该耽搁不了左掌门一场雪的功夫。”另一个声音回答道。
　　林平之心头一凛。这显然是嵩山派的两个弟子，好死不死地让他碰见了。然后他又想起，岳不群的确在这个时间之后下过华山去嵩山，想必这两个人就是当初送信去华山的两个。他可不能被这两人发现而坏了事。道路狭窄，无可躲藏，林平之一想，立刻从石壁下转了出来，一跃而上。
　　那两个声音愈发近了。“哎呀，前面有块石头！”第一个声音又叫道，林平之把身子蹲得更下了一些。好在两人来得急，飞雪模糊视线，他穿的又是灰布棉袄，蹲在石壁之上十分不显眼。
　　“虽不够大，但可好有这块石头，否则你我兄弟两人就该冻成雪人了。”第二个声音松了一口气。
　　“没错。歇这一歇，雪停了继续赶路。”
　　听着底下传来的声音，林平之不敢稍动。他现在空有风清扬给他的内力，最大的作用莫过于越来越耳聪目明，所以方才老远就听见了那两人的声音。再就是可以御寒，蹲上三四个时辰也不会手脚僵硬。但作用就仅限于此，一旦运气就痛得像全身俱碎。就比如说现在，他打不过这两个嵩山派的弟子，只能躲起来，听他们的讨论。换做是别人大约会大吃一惊，但林平之早知左冷禅有吞并其他四岳之心，但他一心只想报仇，无意争霸武林，故听着他们说话只想呵欠，还得生生忍住。
　　这场风雪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一两个时辰就歇了。嵩山派的两人从石壁下出来，望见前路白茫茫一片，不由得皱眉。但他们本已耽搁了不少时间，深一脚浅一脚也勉强能走，于是两人动身上路了。
　　等到走出十几丈远，其中一个突然回头，惊奇道：“原来那石之上还有一块圆石，刚才风那么大，没把它吹下来真是咄咄怪事。”
　　他同伴也回头一望，只见巨石之上本就积了三四寸来厚的雪，那块圆石还高出雪两尺有余，不由笑道：“莫不是你要被它砸上一砸才甘心？”
　　两人互相取笑，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林平之听他们去得远了，这才站起来，只见巨石之上雪块碎裂，掉落一地，原来积雪已在他身上积了三四寸厚，他又是蹲着的，竟然面目不辨，被认作是石头了。
　　既然嵩山派弟子已走，他也该赶路了。林平之随手把刚才用来呼吸的草管插到身后的冰壁上，大约是草质坚硬，竟然被他直直地戳了进冰层去，几乎全部没入。他站起之时，冰上本就被带得掉下来几块，再被这么一用力，裂缝竟是愈来愈大。林平之本没当一回事，却突然听得一阵剧烈的咯吱声，急忙抬头去看。
　　原是此处山壁陡峭，又甚高，下头一空，上头的冰雪便塌了。情急之中，林平之用手护住脑袋，想从岩石上跃下，速度离开此地。只是祸不单行，他顶上的冰层带着周边的冰雪都塌了，轰隆作响，登时把人连同小道一起埋得看不见了。
　　太阳慢慢露出了脸，冰融雪化，石壁流水，甚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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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2013.04.04首发。


☆、第五章 逍遥石窟

　　林平之睁了眼，最先的感觉是他又回到了梅庄黑牢的日子，霎时一片绝望。四周一片漆黑，手臂疼痛刺骨，只有流水的叮咚声。
　　这就不对了，梅庄黑牢里可没有活水声！林平之试着动了动身体，双臂双腿俱在，下半身都还泡在水里。背部硌着一个半软之物，想必是他的包裹。他手脚并用爬上岸去，顾不得湿透的棉袄，只摸黑解下包袱，在里头寻火折子。他行事小心，为防雨雪打湿，他那包袱都是用油毡布包好的，火折子这类易潮之物更是包了好几层，此时不由得暗自庆幸。很快他便寻到了东西，扑地一声打了起来。
　　待到看清他这一片地方，林平之倒抽一口冷气。原来竟是一个极大的石窟。他站立之处正是偏中央，半面是水，半面是粗糙不平的石地。这水显然是活的，只见水面波纹隐隐，却照不到去处。石壁这处到有两个洞口，一大一小。再往上照，洞顶极高，隐约可见一个十尺见方的黑色洞口。照这上下位置来估计，他八成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从回来以后，林平之自以为万事皆在手中，未曾想意外一件接着一件。还好他穿了皮裘挡风雪，里头棉衣又厚实，摔下来身上连个皮肉伤也少。只是手臂挡了冰雪冲力，砸得生疼。等疼痛稍微缓过来，他才吸了一口气，转而开始研究如何出去。
　　他的轻功不足以跃上洞顶，看起来出路只能在那两个洞口之中寻找了，林平之暗自心忖。他正想走过去，顿觉身上沉重。原来那棉袄吸足了水，臃肿不堪。这片刻功夫，棉袄下摆已在地上滴下了一个小水洼。他得了风清扬的内力之后，落水也不觉得冷，竟是没有反应过来。包袱里的备换衣裳也湿了，但好歹比身上的好一些，林平之毫不犹豫地换了下来。他将湿衣丢弃于地，将空了许多的包裹重新捆好，缚在背上，往较大的洞口而去。
　　洞里一片漆黑，火苗动也不动，林平之心下一沉，走时就多了几分小心。风不动，前路必死路。洞内高约丈许，路上崎岖不平，全是石头。地面高高低低，拐弯曲折自然，毫无人力痕迹。行了约莫十丈，林平之脚下突然踩到一物，吱呀一声在洞内回响，甚是可怖。他急忙拿火折子一照，却是半片刀刃。年深日久，刀刃卷起，锈迹斑斑，一踩上去就断成好几片，有些地方还化成了锈粉。
　　大口宽刀，这莫不是哪个擅刀的塞外前辈所用？但瞧这制式，像个砍刀，却是薄了一些。林平之蹲下去看，暗自嘀咕。他刚一抬头，又照得不远处有一枚箭头。他快走几步，这次小心未踩到它。只见这箭头是精钢所制，长约三寸，样式简奇，保存得比刚才那刀要好一些。不见箭身，大约已腐烂成泥。
　　这看起来倒是有些年头了，也不知是何人所遗，林平之心忖。这箭做工倒是精良一些，但是做武器来用，未免太费。他手执火折子，继续往前走，一路又断断续续地见到不少刀刃和箭头，刀口有直有弯，还有长枪枪头，粗略估计已超一百，而且越来越密集。与之相对应的是几根七零八落的白骨，武器既烂，更何况人的血肉之躯。转过一个弯，林平之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圆形空地，兵器遍地，底下是一片黑色淤泥，白骨夹杂其中，隐隐有陈腐气息。
　　林平之一路行来，已有所料，此时放眼望去，少说也得有千人之数。这显然不是江湖火并所能达到的数目，再加上隐隐分为两派风格的刀刃和箭头，这里许久之前肯定发生过惨烈战争。林平之心里一凛，是了，函谷关自古以来乃兵家必争之地，有此等规模的战况不以为奇。只可惜他见识有限，看出弯刀长剑乃塞外之物，其他诸等兵器像是中原之物，却不知是何朝何代的遗留。石壁上满是斑驳的刀剑痕迹，可见当时战况之激烈。
　　但林平之并无心于此。他绕着圆形空地的边缘行走，仔细查看四壁，依旧抱着一丝希望。不多时，他便走到了空地对面。那里有一块大石，表面光滑，显然是后头封上的。依形体看，少说逾万斤，凭他一人之力绝不可能推开。三壁回声沉闷，让人毫无办法。
　　果真是死路一条。林平之的一颗心愈坠愈低，只道今日便命丧于此？想到另外的洞口，他火速折身返回。这洞口略小，仅容一人通过。林平之弯着身子前行，不多时眼前便豁然开朗，原是别有洞天。这石室只有之前的一半，但无任何兵刃尸骨。火苗幽幽，愣是无一丝波动，教人心凉。
　　林平之料想此路也是死路，但仍然不甘心地绕壁一一检查。这不看则已，一看把他吓得呆立原地。他远远望着石壁之上似乎有些痕迹，还以为依旧是刀剑刻痕。未曾想走近一看，却是几个女子图像。人物面容皆是一般，但姿势或坐或卧，嬉笑怒骂，无一不同。林平之本无心思，但眼角一扫，却在上面看见了几句眼熟的法诀，登时一凛。他急急照着画像位置像前寻找，最终在石壁上发现了四个大字“北冥神功”，下有一排小字注解。字迹铁画银钩，笔力遒劲，当是高手留下无疑。
　　待林平之读完注解，震惊之色更甚。字迹狂草，他颇是花了一番功夫解读。“本派武功，以积蓄内力为第一要义。内力既厚，天下武功无不为我所用，犹之北冥，大舟小舟无不载，大鱼小鱼无不容。”照此意，北冥神功可吸取别人内力为己所用，岂不就是吸星大法？
　　林平之额上出了一层冷汗，复又仔仔细细地把那画像重新看过，一一与心里默记的吸星大法相比较，很快就发现了不同之处。吸星大法只是北冥神功散功吸功的前部，略有差异；而后头如何将吸来的内力化为己用，吸星大法几乎全部没有，又或者说他在铁床上背得的吸星大法没有。石壁上说，如若最后化功不学，几股内力冲突，必将使人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死。怪不得当年任我行暴毙，原来有这层缘故，林平之狂喜过后心忖。
　　然而石壁上的画像还没有完。北冥神功修炼的是内功，而接下去却是一种真气运转方式，石壁上大书“北冥真气”。这注解就少得多，而且也已写明了易学易练，只要有足够内力即可。林平之一看易学易练正欢喜，再看下一条，只觉得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他自己无甚内力不说，还有一道很可能不定时发作的内力。
　　林平之叹一口气，继续往下看。那石壁上还有小无相功、凌波微步、传音搜魂大法、龟息功、生死符、六阳掌、折梅手等等绝学，无一不是精妙至极的武功。小无相功可几乎完美模仿其他派别的招数，凌波微步是上乘轻功，传音搜魂大法与龟息功也颇为实用。至于生死符和六阳掌，这倒和魔教的三尸脑神丹相似，但却好用得多了。再说那折梅手，化用三路拳法和三路擒拿法，口诀拗口，变化繁复，看似能与独孤九剑的变化一拼。区别只在于前者是空手，后者是执剑。
　　不知不觉之间，林平之将石室转了一遍，瞠目结舌，心中惊讶难以言表。他从北冥神功和吸星大法的异同上便看出，强练后果甚是不妙，极易走火入魔，他体内又有异种真气，故勉力克制自己不照着练。
　　不过即使如此，林平之也知道这次绝对是天上掉下了馅饼。图上字迹乃一人手笔，如若此人在世，天下武林绝无敌手。但这上面的武功，除了北冥神功及折梅手略有熟悉，其余都不闻于江湖，更是没听说过此等高手的大名。
　　壁上的石刻到了尽头，林平之再看时，却不是功法，而是一段平生，字迹奔放淋漓。
　　此间主人自称大荔后裔，致力复国，然赵氏先于他夺得天下。他率残部退离，在关口受到宋军伏击，退守山洞，士兵全部战死。他为主帅，武功深厚，敌人无人敢进洞来抓捕，他也无法脱离万人包围，最终被人以封墓石困于洞内。最后一支军队也毁于此地，他心情激愤，遂刻生平武功于石壁，誓要于此卷土重来。最后的落款是寥寥几笔的人像，虽仰天长笑，意态却甚为悲怆。
　　林平之依旧不晓大荔是哪个朝代，但说到武功，这位前辈可真算得上神人了。众多绝技傍身，无怪敌人不敢拿他。如若他投身江湖，怕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想求一败而不可得的人物。他却心向朝堂，人生才如此失意。
　　矢意复国却兵败如此，自是不平，林平之顿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有了惺惺相惜之感。不过他再一想，前辈总还有绝世武功傍身，他却为报仇而不得不受制于人，机关算尽，东躲西藏。既然石室武功为剑锋所刻，里头却无兵器也无尸骨，显然那巨石没有关住前辈。他如今想要出去，依靠自己的末微武功肯定不成，只得学一学这石壁上的招式了。要么将轻功学好，要么将龟息功学好，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林平之思及此，恭恭敬敬地跪下来，朗声道：“小子福州林平之，今日机缘巧合之下进了此地，本以为困死无救，承蒙前辈所刻绝技，若能侥幸活命，绝不敢忘前辈恩德。”说完，朝那平生字迹磕了三个响头。要说平时他看到如此多的绝技必先怀疑，但另一洞里的所见所闻也已经打消了他的疑虑，再加之吸星大法的相较，这才信服得那样快。
　　而要想出去，要么就是从上洞口而出，要么就是从下水流探路。凌波微步固然是个好身法，但是对内力要求极高，只得先从龟息功上下手了。林平之不眠不休，潜心练习。他原本就生于沿海，水性极佳，学得甚快。而后下得水去，发现底下水流湍急，但总有一点亮光在前头。
　　林平之既落入石窟，那包袱里带的口粮也不多。想呆在洞里学会所有武功绝不现实，口诀又繁复绕口，他便解□上皮裘，用匕首将口诀一一刻在光滑的内里上。他此时相当庆幸自己扮作了普通路人，故而身上没带长剑，而是带了更容易掩藏的匕首，也带了实际上对他病无多大作用的皮裘。
　　记录一事花了林平之很多工夫。他得进来此地，纯属机缘巧遇。前辈与他有大恩，既提要卷土重来，他可不能毁去这石壁上的武功。而日后他练成这上面的武功，少不得被人觊觎，他可不想带着自己仇人进到这石窟里。
　　口粮耗尽之时，林平之也已将石壁上武功刻下。他又对着那人像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背着轻了不少的包袱，潜水离去。水道甚长，不过他之前已经注意，每隔或长或短的一段距离，水面上便有空洞，可以供他换气。
　　如此三四番，只听得前头水声愈来愈响，光线大亮，登时豁然开朗。林平之从水里冒出头，见得自己正身处河边，水面远处隐隐有几帆船只，有艄公唱的小调声传来。
　　短短几日过去，林平之从濒死时的满心怨怼，到此时的神功在手，不由得慨叹因缘际遇。现今，他何愁大仇不报？他仰天长啸，声音传出几里地去，惊起裙裙不知名的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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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2013.04.05首发。


☆、第六章 三招乾坤(上)

　　时至二月，四川都江堰西南的青城山。此处素有“青城天下幽”的美名，树木繁茂，丹阶千级，曲径通幽。山下依旧冬雨冰凉，山上自不用提了。几个身着灰色道袍的小道士漫不经心地打扫阶梯上的积雪，期间倒是说笑比正事多。
　　忽一人望见远远的一个白色人影，奇道：“今日这许早就有人来给我们送香油钱了？”
　　青城山上老霄顶，老霄顶上松风观。松风观是青城派的主殿，也是方圆百十里内香火最胜的道观。如今武字当道，附近官府式微，小老百姓们为求平安，也得时不时地上山敬香。说是敬香，但其实与保护费无异。堂堂一座道观，弄得就和那占山为王的土匪也似。
　　“这还不好么？照我说来，像福威镖局那样的肥羊，多宰几只当然好。”另一个弟子大大咧咧地说。只见他肥头大耳，油光满面，显然是捞了不少好处。
　　另一个看起来年长些的弟子示意他们低声，“虽说福威镖局油水丰厚，但听上面的人说，余掌门好似没找到东西。”
　　“东西？除了金银财宝外还有甚么？”在门外扫地的显然不是甚么高级弟子，猛一听有隐情，纷纷按捺不住询问。但先开口的那个却闭了嘴，因为白影一忽儿地到了面前。
　　定睛一看来人，众人眼前一亮。好一位翩翩佳公子！面容俊美，衣裳华贵，腰悬长剑，气度自如，显然不是一般百姓。
　　几人交换目光。既然带有佩剑，那就无疑是武林中人了，就不知道武林中甚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然后年长的那个往前一步，正挡在那个白衣青年的前方。“敢问少侠大名，方便我等通传。”
　　“你们刚才谈得甚是开心，我还想你们早料到了。”白衣青年悠悠道，语气清淡，却不乏嘲讽。
　　他们刚才所谈……福威镖局？几人惊疑不定，脸上显出惊慌之色。刚才那白衣离得甚远，但瞬间就来到面前，还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内力显然极高。这是来寻仇的还是来分一杯羹的？
　　只见白衣青年一手平摊，另一手执个酒壶，凌空一洒。众人不知其意，还未看清他的动作，就纷纷觉得胸口天池穴一痛。这再反应不过来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几个人纷纷跳将起来指责：“公子此是何意？我等好生以礼相待，却不容你如此放肆！”
　　白衣青年弯唇一笑。他生得俊美，这一笑却森冷之极，如同地狱修罗一般。“我只怕诸位听了我的名字之后不肯为我通传，只好使一些小手段了。”
　　众人面面相觑。如此一说，此人果真是敌非友。“你孤身一人上得山来，就不怕有来无回？”那胖子壮声喝道。
　　白衣青年觑也不觑他一眼，只把葫芦拎将起来，往嘴里倒了两口。他人生得好，做这种动作也简直如画一般。众人看得呆了，等到想起来再喝问，只觉得一阵麻痒传出，正是刚才所中天池穴，不由得都变了脸色。有性急的当即扒了衣服来看，只见胸口乳旁一个殷红如血的朱斑，显然是暗器所致。此等暗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人人倒抽一口冷气，再问时声势已弱了三分：“你……你到底是谁？”
　　那白衣青年似乎完全没察觉他们的色厉内荏。“烦请告诉余沧海余掌门，福州福威镖局林平之求见。”他这话说得温文有礼，但现在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大事不妙。
　　正是早课时分，余沧海正在大殿外指导弟子们习武。忽一人匆匆行进，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只见余沧海眉头微皱，又舒展开，最后哈哈大笑。他听得通传，只说林平之在山门挟制了几名弟子，说是要见他。本来林平之拜进了华山门下，他不是岳不群的对手，只能看着这么大一块肥肉被伪君子叼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岳不群便是那只捡现成便宜的黄雀。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本就没过一年，林平之就算再聪明，也学不到甚么精妙武功，想他定是用了甚么雕虫小技唬住了他的弟子而已。而现今林平之自报家门为福威镖局，他也不怕日后岳不群找上门来了。“见，怎能不见？”余沧海放声大笑，一撩衣摆，进了正殿。其余弟子见他如此，知是让他们入内集合，于是一个个收了势头，拾阶鱼贯而入。
　　不过片刻，众人见得一白衣青年入得殿来。虽然青城派上下都参与了福威镖局的灭门惨案，但认得林平之这张脸的却是不多。直到他再报家门，青城派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在底下议论起来。
　　余沧海本以为林平之定是使得甚么小手段，这才哄得门下弟子面如土色。但现今亲眼一看，倒是看出了几丝不同。眉目清明，显不是昏了头。但看他又无精光内敛之相，余沧海心下又安。真要说起来，林平之本就是弱冠之年，既意态潇洒，又风度自如，不像个武林人士，倒是更像赶考书生。“林公子大驾光临，鄙派蓬荜生辉。”如今局势在他看来就如同瓮中捉鳖，林平之要和他虚以委蛇，他也应了！
　　“不敢，不敢。”林平之拱手作揖，手里仍抓着他的酒葫芦。
　　余沧海见他如此，不由笑道：“素来听闻华山首徒令狐冲嗜酒如命，林公子莫不是在华山上待得久了，连着这习惯也一并学了来？”他提令狐冲，偏不提武功，而是提嗜酒，显然不安好心。
　　青城派众人听得掌门如此说，顿时轰然大笑。林平之恍若未闻，很好地隐去了他眉间一闪而过的阴翳：“此番上山，无关华山派，只为福威镖局一事。”
　　余沧海哈哈大笑。“好，林公子果然是爽快人，要听的便是你这一句！到时候输了可别找岳老儿哭鼻子耍脸去！”
　　“家门恩怨，自是不假他人。”林平之答。余沧海看起来在岳不群手底下颇吃了点亏，话里话外都在提醒他不能找那伪君子帮忙。
　　看来天要助他，辟邪剑谱唾手可得！余沧海笑够了，这才继续道：“林公子上我这老霄顶来，想必已是做好了准备。既为镖局一事，一场恶斗在所难免。不妨加个彩头，就林家的剑谱如何？”他想夺得辟邪剑谱也不是一日两日，手下几个心腹弟子全部知晓，如今也只是摊开来说了而已。
　　“自当从命。”林平之在心底冷笑。“只怕三招之后，在座所有人都不会再想要那剑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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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2013.04.06首发。


☆、第六章 三招乾坤(下)

　　余沧海尚未发声，底下青城四秀里的洪人雄就忍不住了：“黄口小儿，竟敢在此大放厥词！”他年纪比林平之长不了多少，此时强出头也只是占着余沧海在场，料想林平之也无甚厉害之处，绝比不过他师父。
　　林平之没有应他，而是直盯着主位上的余沧海。“若我三招之内不能败尽这殿上所有人，自当将辟邪剑谱双手奉上。”
　　殿内本已静默，待到听得他这一句，又是一阵哄然大笑。余沧海生性多疑，见他话说得如此不留余地，又生疑窦。但林平之既是孤身上山，也不怕他有甚么后力，当即笑道：“如此甚好。那就领教林公子高招了！”话音未落，身形一动。
　　他这算盘打得响亮，偷袭以占得先机。林平之见他以猛虎落地之势直扑过来，侧身一闪。余沧海拔剑，一派青城剑法出神入化，动手极快，只见得一片剑影。青城派弟子莫敢靠近，只怕误伤。但反观林平之，那些剑似乎总离他有那么一线距离。左边攒刺，总差一点；右侧斜挑，还差一点。在旁人看来，林平之被逼得频频后退，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不过片刻，余沧海已出了四五十招，居然没一剑能落到实处，就连对方衣角也没碰上一碰，心下大惊。这是何等玄妙步法？他之前怎么从未见过？再出四五十招，他猛然发觉，他一直随着对方在殿内绕圈，而对方还一招未出。这下对方的意图显而易见，摆明了是将他当猴耍。余沧海已无心思考为甚么林平之轻功进境如此快，这轻功步法显然不是华山一派的。但现下最要紧的是拿下他，不然他可就要在众多弟子面前威风扫地了。他剑锋一转，使出了自己最得意的快剑。
　　林平之脚踩八卦方位，脚底离地小半寸，端得是闲庭信步，意态潇洒。他这凌波微步虽不到精妙之处，但此刻只对余沧海一个，颇有余裕不谈。眼见来剑愈急，林平之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伸出一只手去，将丹田中的真气先运到肩头巨骨穴，再送到手肘天井穴，然后送到手腕阳池穴，在阳豁、阳谷、阳池三穴中连转三转，然后运到无名指关冲穴，以无名指运真力弹出去。这是北冥真气中的弹指神通，他苦练小半年，又用北冥神功化得风清扬注入的真气，才能使得出。
　　余沧海还以为他要伸手来挡，未曾想虎口剧痛，铛地一声，剑已落地。四周弟子本神色轻松，未曾想有此异变，一排的宝剑出鞘声，齐声大喊：“师父小心！”
　　“第一招，承让了。”林平之道。
　　余沧海听得弟子呼喊，又见林平之神色微嘲，更是气急。他本擅快剑，却久攻不下，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居下风。掌法并非他所长，但兵器落地本就是败者之相，更别提捡起继续。余沧海甚是不甘，见林平之手还伸在那里，五指弯曲成爪，意在扣住脉门。林平之躲得一向乖觉，这次却是毫无所察，竟真让他抓住了命脉。余沧海心下一喜，驱动内力，以制住对方。未曾想他这一发，察觉对方丹田空空如也，内力更是如同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吸星大法！”饶是余沧海见多识广，此时也真正出了一身冷汗。素闻魔教前教主任我行能吸人内力，林平之却是如何学得的？他试图收手，但手指就像黏在对方脉门上一样，内力就和开闸的洪水，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丹田内一丝内息也无，林平之一甩手，余沧海顿时委顿于地，双目圆睁，只能“你……你……”不停。他身形本就矮小，这一坐下去高下立判。
　　“几十年功力，也莫过于此。”林平之轻蔑地说。余沧海刚才与他激斗，已消耗不少内力，这点他当然是不会说的了。而再眼角余光看得其余众人纷纷后退，他不由得冷笑数声。“这才两招，莫急！”他随即将一直拿在手里的葫芦往空中一抛，酒水满天飞溅。他将其一一接在手心，逆转真气冻结成冰，又极快地发出去。
　　青城派众人原本不明其意，只觉得身上某个穴位一凉。但转瞬之间，那冰凉感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麻痒感。他们远及不上林平之的速度，又全无预料，故而靠得近的都中招了。
　　“第三招。”林平之徐徐道。只可惜大殿上站立的人此时一个个东倒西歪，无人欣赏。
　　余沧海本就听得林平之竟以酒水做暗器，望他洒酒时身形急退。但他刚受重创，林平之的动作比他快得多了。他只觉肩部中府穴一凉，低头去看时，衣物竟被划出一道半寸的口子，露出里面的朱斑。再看弟子，无不神色惊恐，他心下凉透。且不提暗器，他现在内力尽失，如何能挡得林平之一招半式？“原来你小子已改投魔教，此一出，武林正道必追杀于你，华山派也必受到牵连。枉岳不群一世聪明，这次却看走了眼！”他抚掌欲笑，但内力不继，只得见势收声。
　　且不说他学的不是魔教吸星大法，便就是了，岳不群也能摘得一干二净，又如何能引火烧身？便叫他这便宜师父焦头烂额一阵，也是好的，林平之心下暗忖。“余沧海，你死到临头，还能惦记着威胁于我，实在是个人才。”他故意将人才二字咬得极重，语带讽刺。
　　余沧海面色铁青。突然传来痛呼之声，他转头望去时，见本派侯人英正在地上翻滚，双手乱抓乱挠，如同被群蚁啃噬，剧痒难耐。既有第一个，又有第二个、第三个，接连翻滚在地，痛不欲生。余沧海大吃一惊，而后感到中府穴也开始奇痒。“你这是甚么暗器？”他颤声道。
　　林平之见殿上惨状，眉头都没动一动。“此乃生死符，阴阳二气相互为调。这生死符一发作，一日厉害一日，奇痒剧痛递加九九八十一日，然后逐步减退，八十一日之后，又再递增，如此周而复始，永无休止。不论功力多高，也受不了这煎熬之苦。”实话说，他这生死符也没练到精妙，但是对青城派，吓足够了才好。
　　他说得一句，余沧海额上冷汗便多一分。这古怪暗器他闻所未闻，真不知林平之从何学来。“瞧你年纪甚小，竟如此心狠手辣！”他再想说几句，瞧得林平之似笑非笑的神气，这话顿时就说不下去了。真要论心狠手辣，也是他青城派觊觎林家剑谱、灭福威镖局满门在先。此时说来，却显得他反复无常了。
　　“余掌门谬赞。我一开始便说过，为福威镖局一事而来。现今约定三招已过，余掌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他坦诚心狠手辣，只听得余沧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话音未落，已有人破口大骂：“格老子的，技不如人，老子认了，不如一剑来得清净！”原来有青城派弟子忍受不住，但求速死。此话一出，颇是得了不少赞同之声。
　　“想死？人总是会死的。”林平之眉梢一动，显出一片凌厉之色：“生死符不致死，苟活于世或自行了断，全凭各位自己。”他扫视殿内，复又笑道：“但我瞧各位珍惜性命得很，怕是做不了这等决断，说不得就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话毕，他看也不看殿中诸人一眼，纵身跃出殿外，几个起落之后便不见踪影，竟是不打算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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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2013.04.07首发。


☆、第七章 正人君子

　　林平之下了青城山，便往东北方向而去。他随身带着一包金叶子，却未租车马，徒步前往。原来那凌波微步甚是古怪，别的轻功提气耗力，它却是越使内力越深厚，当是多练为佳。由于体内真气乱撞，于是那石壁上的诸般武功，林平之都驳杂地练了些，相较之下，以北冥神功练得最好，其次就是凌波微步，再次就是六路折梅手。他又寻思着剑法不可荒废，灵机一动，便用那小无相功模仿了那七十二路快剑。不知是他前世学过还是后世寒潭练剑的缘故，竟也有原先的七八分功力。虽然他于石壁武功所学并不到最精妙之处，但胜在武功秘笈就已高人一等，又有化了风清扬功力相助，前世练功底子可少走弯路，这武功突飞猛进，竟让青城派阖派上下眼睁睁地看他如入无人之境，俱是束手无策。
　　一想到这青城派，林平之嘿嘿冷笑。全杀了有甚意思？日也折磨，夜也折磨，倒也叫他们尝尝他前世所受之苦。一大门派，掌门武功尽失，门下弟子身中奇毒，他倒是要看看，有何人为他们出头？青城派灭他福威镖局满门在先，如今他已留下了他们一条性命，这如何说不过去？怕到时找来的还是觊觎武功秘笈的罢？不过瞧余沧海对吸星大法的忌惮畏惧之色，敢来寻他的若不是懵懂无知，就是艺高胆大之辈。而放眼武林，能有此武功的都是自重身份的武林名宿，如方证冲虚。他林平之只为报仇，并无称霸武林之心，又何惧他们出手？大不了因偷学别派武功被逐出华山，他是浑不在意，可估计到时岳不群还舍不得叫他离开呢！
　　思及此，林平之探手入怀，摸得那一片袈裟衣角。既有奇遇，他也没往少室山去，而是千里迢迢地回了福州，取得辟邪剑谱。他本想随手改那三五字，教夺得的人练个似是而非，气血逆转，又思及墨色新陈，干脆寻古墨仿着重新做了一件。如今福州向阳巷老宅横梁处仍有一件金红袈裟，不过是假的而已。既从未有人见过，真假有谁能分？而他怀里这一件真的，自是带上华山去陪爹妈葬了。他爹爹遗言说不可翻看，果是大祸，可不能再贻害子孙。只待他安排好一切，再放出消息，木高峰岳不群左冷禅之流，一个也讨不了好去！这计谋甚是毒辣，但未觊觎他家剑谱在先，又如何能受害？说到底，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
　　林平之练了那石壁上的功夫小半年，内力本已大进，这次又化了余沧海的内力，更是精进，脚程甚快。一日就将至剑门蜀道，再一日过了盘龙温泉，第三日便已能隐隐看到终南山的影子了。终南山距华山已不算远，林平之心忖封不平等人大致已去闹过事，仍存了小心，从后山崖壁纵上了绝顶，再绕去峰侧，将袈裟埋了，又在爹妈碑前磕了几个响头，低声道：“不孝儿平之久未来看望二老，望爹爹妈妈泉下有知，定能助我报仇雪恨。”话毕，这才起身去正气堂。
　　华山正气堂乃是五所大屋中的主厅，岳不群平日训话待客都在于此。林平之一路走来，只觉四周寂静，全不见人影。封不平等人得左冷禅和泰山派、衡山派几人相助，欲逼退岳不群取而代之做华山掌门，此时所有人都下山避祸去了。林平之记得此事，也记得令狐冲那时被桃谷六仙带走，回来时身受重伤，被留在山上。半夜里岳灵珊上山来，将她偷得的紫霞秘笈交给令狐冲，期望他学好了治愈内伤。结果不想画虎类犬，令狐冲未学，却让返回来的奸细劳德诺偷了去，并杀掉了陆大有避人耳目。华山众人在山下庙里遇袭，绝境之时令狐冲却突然力挽狂澜，少不得被人怀疑偷学武功杀害师弟了。原是来得晚了，林平之正想下山去，又转过一房，却听到了人声。
　　“……做甚子念给我听！我不学！”林平之一听就知道是令狐冲，虽咳嗽剧烈，但坚辞之意明显。
　　再听陆大有的声音，“小师妹可特地为了你偷的，大师哥，你如何能辜负她一番心意？”
　　“再如何也是偷得的！师父既没有传给我，做弟子的哪能……哪能……”令狐冲这话说一半就断了，只听得咳嗽声。
　　陆大有的声音变得惊慌无比，许是见了令狐冲吐血，但依然固执己见。“好好，这离经叛道之事全数是我六猴儿做的，是我六猴儿读的秘笈，大师哥是被迫听的，这总无错？”
　　“那也不能不忠不义……我听得浑身难受……”令狐冲的声音时断时续，有气无力，显然伤得重了。
　　原来岳灵珊已上来过了，林平之心忖。他只知令狐冲的确未练紫霞秘笈，未曾想还如此坚辞，就连陆大有念给他听都要被怒喝出去。
　　还真是正人君子！林平之一阵酸意。他前世之前怀疑令狐冲偷了他家辟邪剑谱，后来发现没有也不愿信，大抵和他这性子有关。自己平素性傲，总想以一人之力报仇，但江湖险恶，他磕磕碰碰，令狐冲却顺风顺水。岳灵珊转而爱他，大约确是真心，但始时他就为了这青眼有加受到其他师兄的白眼冷对，之后更是被桃谷六仙横加诋毁，洛阳时得了魔教圣姑青眼、绿竹叟当面打落他的母家兄弟，于五毒教蓝凤凰手中受辱，这种种加起来，就连令狐冲的数次帮忙也变得令人难以忍受。真说起来，令狐冲和他素无仇怨，最后囚他也只为了他杀了岳灵珊。这厌恶，却不是灭门之恨，说到底却是自尊受辱，暗自不平罢？
　　林平之脑内翻来覆去都困在自己心胸狭小之时，却未想自己之前也曾在衡山群玉院救得令狐冲一命。魔魔怔怔之时，就连陆大有的惊呼声也没有听见。
　　“是谁？”陆大有见令狐冲咳得厉害，正等着他好些再念。目光无意一斜，却看到长窗上投出一个人影。显是弯月从云层中露出，将院子里的人照了上来。之前一点声响都没听着，陆大有心生警惕。他窜到门边，一看外面白衣人容貌，惊得倒退两步：“哎呀！你……你……是人是鬼？”
　　令狐冲咳嗽间听得陆大有声音惊恐，心下着急，又勉力提声道：“出了何事？来者何人？”
　　“大……大师哥，是林……林师弟！”林平之坠潭当日，华山派全派上下都去后山寻他，结果只寻得了几件破破烂烂的青袍，上面还带血。他们来回找了几遍，最终只能断定林平之意外身亡。为此岳不群和宁中则都颇是叹了几天气，岳灵珊更是后悔不已。但如今，死了的人却好好站在前面，陆大有如何能不惊恐？
　　“林师弟？”令狐冲大疑。他听得陆大有的声音，还以为是敌人来袭，这一听是林师弟，心先放下了一半。当日他还在思过崖上，没见着那几件血衣，乍一听，欢喜之意却是胜过了其他。“林师弟竟没有死？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们这说话期间，林平之终于醒过了神。他有心想走，又不知是不是该去看那平生最讨厌之人的狼狈相，一时间犹豫不决。
　　陆大有惊吓渐过，又看得林平之面若冠玉，丰神俊朗，和当日在华山上大不相同，完全不似个鬼，终究放下心来。“瞧我这嘴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却说甚么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是大师哥说得好。”
　　“林师弟，当日我这个做师兄的竟没有帮上忙，心中惭愧。如今林师弟竟得生还，且进来见上一见，也好叫我了却一桩心事。”令狐冲又在内唤道。自从林平之落水，岳灵珊引以为咎，整日闷闷不乐郁郁寡欢，他各种插科打诨均是无用。此时想到岳灵珊愁眉得展，令狐冲心下大慰，就连体内那乱撞的真气也变得好受了几分。
　　陆大有应是。林平之见他开门，只得走了进去。且不说令狐冲卧床不起，以他此时的武功，对付几个完好的令狐冲都绰绰有余。只是刚才一听那些对话，此时还有些愣怔，不知是下手好还是不下手好。林平之不在乎趁人之危，只是想到令狐冲并无直接得罪于他，直到自己杀了岳灵珊之后令狐冲才起了杀意。自己气量狭小，不容于人，当时还能说是武功相差，妒忌作祟；如今他奇遇不亚于令狐冲，再下死手，未免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这厢林平之转过了不下百十个念头，那厢令狐冲却还不知道他自己已在鬼门关上打了几个来回。他斜侧在床边，抬眼一望，立时就被吸去了心神。好个翩翩少年郎！他倒是不知道这个小师弟生得如此好。
　　是了，他一心扑在岳灵珊身上，又哪里会太注意一个武艺低微的师弟长得如何。何况没见几次，他就上思过崖去了。但这半年过去，当日扑在父母尸前痛哭的人已褪去了那些青涩，眉目俊美，白衣翩然，却显然不是之前那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样子了。令狐冲这么一想，便开口赞道：“好，好！这多日不见，林师弟确是更加光彩逼人了！若小师妹见了，定然欢喜！”
　　“谢大师哥谬赞。”林平之淡淡道。他见令狐冲面色雪白，唇角挂血，气若游丝，这情况还只惦记着岳灵珊，真真情种一个，心底下就有了些鄙视。不过他面上不显，只说：“既然回得华山，自是要去见师父的，但如何却都不见人？”
　　陆大有一听，可有话说了。他见令狐冲面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便滔滔不绝地将近日里华山上的事情说了一遍。从华山弃徒得其他三岳相助欲夺掌门之位，到岳不群率人去嵩山讲理，最后还不忘大骂桃谷六仙几句。“若不是那六个不知哪里来的老儿，自称甚么甚么仙，却残忍成性，大师哥如何能伤重至此？”
　　林平之早先吃过桃谷六仙的亏，知晓这六人疯疯癫癫，不识世务，倒不见得是残忍成性。定是他们见了桃谷六仙撕人的血肉淋漓之相，这印象就先入为主了。但他也无意解释给这两人听，只道：“原来师父往嵩山去了，那小弟也自当前往，略尽绵力。”
　　令狐冲自知伤重无治，又寻思林平之不久便可见到小师妹，心下钦羡，可这话是说不出来的。他将枕边紫霞秘笈拿起来，递给林平之：“此乃师父所遗，林师弟见到师父之时，可代为交还。”
　　陆大有站在一边，只道令狐冲要把救命的书交给林平之，那就死定了，不由得大急，伸手欲夺。未曾想，他的手还未到林平之身前，后者早已退开三尺，却让他轻易抢得。林平之此前站在令狐冲身前不远，不过转瞬功夫，他就退到了门边。身形之快，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动作全无看清，相顾骇然。陆大有话都说不清了：“林师弟，你……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身功夫？”
　　“此事说来话长，小弟自会一一禀明师父。”林平之道。“秘笈事关重大，还请大师哥亲自保管，交还师父。”
　　两人见林平之不愿多谈，也就作罢。只是林平之身形躲得极快，可见的确是对秘笈无意的。令狐冲觑了陆大有一眼，道：“就连林师弟也知晓，未经师父传授，不得私练本派秘笈，你倒是还有甚么话说？”
　　陆大有捏着那本秘笈，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最后他恨恨地一跺脚，“就你们都是正人君子，我陆大有多管闲事！”转身就出去了。
　　林平之见他离开，正想告辞。如若他没料错，不一会儿，劳德诺和丁勉、仪琳和不戒和尚、岳灵珊和岳不群就该一一上山来了，田伯光也搅合在一起。此等好戏，令狐冲演得，他却无心陪演，还是尽早下山为妙。正当他寻思之时，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哎哟，堂堂华山派，竟然窝藏此等恶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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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2013.04.08首发。


☆、第八章 阴错阳差

　　令狐冲本待等林平之告辞后休息，未曾想又有人上山来了。而且听这口气，是敌非友。他大惊之下坐起，道：“林师弟，快走！我一将死之人，便是即时就死了，也没甚么可惜。”
　　未等林平之回答，那个声音已愈发近了：“走？走到哪里去？教你们一个也走不了！”然后大门被踢开，门板裂成两半。一个身材魁伟的胖子进了来，手里还提着个破布袋一般的人。那胖子正是嵩山派第二太保托塔手丁勉，而那兀自叫着“狗贼！恶贼！直娘贼！”的人被他往地上一掼，顿时只剩下喘息声，却是田伯光无疑了。
　　林平之先听得令狐冲叫他走，心忖：便是你叫我留下，我也是决计不留的。再听得丁勉如此叫唤，心头顿生一口恶气：想教谁走不了？丁勉他却是识得的，当日他投靠左冷禅之时，就连左冷禅都对他礼遇三分，更何况他的二师弟？他只是无心相助令狐冲，此时走了倒像是怕了丁勉，将来传言出去，叫他如何忍得？于是开口道：“夤夜之际，丁师叔真是好兴致，遛弯从嵩山遛到华山来了么？既是远途造访，又如何连敲门都不敲？”
　　他这两句话，既点出了时间不合，又点出了主客之分，还反讽丁勉不知礼节，立时扳回了气势。令狐冲见他一动不动，本待再催，一听立即哈哈大笑：“林师弟说的极是！这里可是我们华山派的地方，丁师叔也未免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罢？”
　　丁勉收得劳德诺消息，连夜赶上山来。两人约定双管齐下，一人对付一个。待到近前才发现多了一个，丁勉本不甚上心，听得嘲讽，正待发作，又看这个林师弟并没有穿华山弟子常服，心下顿时就有了计较。“我只知令狐师侄曾有个林师弟，却是失足落水而死，如今又从哪里冒出一个林师弟？”
　　令狐冲吃了一惊。林平之入华山派不过两个多月，就连他这个大师哥也记不得甚么容貌，反倒是别派的消息灵通至此。是了，林师弟因家传辟邪剑谱为人觊觎，这个胖子说不得也打了同样主意。他如此一想，对丁勉就摆不出甚么好脸色了。“丁师叔此番上得山来，就为了别派是否新收弟子？倒真是闲得很了。”
　　林平之立于炕前，见丁勉双目炯炯地望向自己，片刻便明白了。他这一死，武林中人都会疑岳不群取得剑谱而杀人灭口。如今他却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若不是有机缘巧合，就是有高明武功逃得一难。他本就是林家后人，那武功显然就是辟邪剑谱了。丁勉这是想拿下他，好回去和左冷禅邀功。“小弟命大，既是落水不死，养伤多日，这才回山禀报师父。”
　　令狐冲见丁勉双眼爆出精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他这林师弟怎么如此实诚，别人问一句他就答一句，没听得他在忽悠丁勉么？
　　“哈哈，令狐老弟，你这师弟不承你的情啊！明知这狗贼要对他不利，却直言不讳，是条汉子，我田伯光喜欢！”原来田伯光已在地上喘匀了气，终于能插上一句嘴了。他落地时本是面朝下，此时抬起头来，才看清林平之的模样，不由得赞了一句：“长得真是好相貌！”
　　林平之眉一掀。他素日里最恨别人拿他的样貌说事，在福州时，男人凡是多看上他一眼，少不得挨上他一顿鞭子。后来练了那辟邪剑法，敢看他的人反而不多了。如今居然被一个男人当面赞他样貌好，这男人还是个采花大盗，他一剑捅死田伯光的心都有了。
　　“还真是不改色心本性，令狐冲，你竟然和这样的人兄弟相称？”丁勉抢先发了话。他原本背着手站在门口，说到最后一句时，身形暴起，拔剑出鞘。他口里称得令狐冲，剑指的却是林平之。原来他将田伯光与林平之的反应都收在眼里，乘得林平之发怒，先手制住他。
　　“林师弟！”变故陡生，令狐冲大急。
　　丁勉将林平之双手反到背后制住，这才拿下搁在他脖子上的剑。虽说这小子反应还算快，但是往后退就是炕，居然轻易让他一剑就制住了。岳不群不在，他只要把这林家小子带上嵩山，说不得就是大功一件。他左手扣住林平之双手脉门，右手执剑，直直地往炕上落去。既然抓住了辟邪剑谱的传人，令狐冲和田伯光自然是要被灭口的了。
　　令狐冲满头大汗，瞪着那剑落下，却动弹不得。他刚才是见得林平之的轻妙步法的，只道大敌当前，林师弟紧张过度，且后退无路，这才为丁勉所制。他自己死了也就罢了，怎么能拉上林师弟？他却不知晓，林平之现下武功非他所能想象，又如何能被丁勉一招制住？
　　田伯光额头顿时也见了汗。他一看就知晓，丁勉抓了林平之，为防消息走漏，他和令狐冲都要被灭口。这陪葬法子也未免冤了些！正着急时，却听得一个清亮的女声近了：“爹爹，就是这里了。”田伯光认出是仪琳的声音，顿时大喜：“小……师父，有人要对……你的令狐大哥不利！”这两下停顿均是有说道的，此时按下不提。
　　“哎呀，爹爹，快去救令狐大哥！”女声顿时急了。她话音未落，一个大和尚就已飞身跃进屋子。林平之侧头一看，这和尚极其高大，极其肥胖，简直如同铁塔一般，确是仪琳的爹爹不戒和尚。不戒和尚一看丁勉抓着林平之，正执剑往下砍，伸手就去捏他的脖子。
　　仪琳一喊，众人都听见了她有帮手，丁勉又不是聋子，岂有不知之理？他抓着林平之的手不敢松，只得把那落到一半的宽剑复又提起，转身向后劈去。这一劈就正好劈在了不戒和尚抓上来的手，肉兵相接，俱是一震。
　　只这一剑，丁勉脸色大变。他手执宽剑，不戒和尚徒手空拳，而他却被震得虎口发麻，显然这力气差距极大。他既抓得林平之，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于是驱动内力，剑倾三分。他本以为可震退对方，但那宽剑往下一分以后，竟再也不动，仿佛砍的不是手，而是铁板一般。原来那不戒和尚内力深厚，此时将内力凝聚于掌，竟能使血肉之躯与兵器抗衡而毫不逊色。
　　“令狐大哥！”仪琳冲将进来，一看屋内情景，顿时大惊失色。“哎呀，爹爹，你受伤了！”
　　这话在丁勉听起来就是打脸一般。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既恼怒，又调动全身内力尽抗。右手尽全力，左手也跟着扣紧了。这一动不要紧，他只察觉内力源源不断地从左手流溢而出，竟是止也止不住。他张嘴想喊，但不戒和尚雄浑内力在他的经脉中奔腾而过，教他痛得说不出一个字。
　　令狐冲半坐在炕上，只看得丁勉指骨泛白，林平之脸上冷汗直落，心忖：林师弟被这胖子扣得脉门，我当助他一助。他身体酸软，还想着去救人，实在太难为。他本想拉开林平之，但那颤颤巍巍的手指搭上去，立马就察觉不对。那皮肤似乎有磁力一般，放上去就移不开，体内混乱的真气还一股脑儿地涌了过去。令狐冲大吃一惊，只道林师弟脸色难看是因为也被丁勉冲了真气，自己体内的真气要是也跑过去，岂不是害了林师弟？于是他更努力地想缩回手，却是纹丝不动。
　　林平之察觉体内瞬间又多了异种真气，于丹田六腑内横冲直撞，暗叫倒霉。本来他轻易被丁勉制住，打的是换个地方他就吸取对方内力的主意。石壁上武功固然精妙，但大多都要雄厚的内力做基础；内力越强，招式也就越强。风清扬输给他一些内力，他自己又练得一部分，本想再一人也就保险得多。余沧海本就是那一人，内力却相当不济。丁勉又正好打他主意，正是自己送上门来。未曾想丁勉却和不戒和尚硬拼内力，内息激荡，北冥神功自然运转起来。这一来不要紧，丁勉的内力是进来了，但不戒和尚的也进来了。他北冥神功虽是石壁武功中练得最好的，但毕竟还不到位，一次吸不得如此多的内力。化解异种真气需要时间，两道内力正在他体内打架，令狐冲又来插上一脚。而且这不是第三道而已，是桃谷六仙留在他体内的六道真气！这要是都吸进去，还没等他化解就先爆体而亡了！林平之暗骂令狐冲坏事，勉力提气，用自身内力驱逐源源不断涌进来的各个内力。
　　仪琳和田伯光在一边，只见得不戒和尚脸色紫红，丁勉脸色惊恐雪白，林平之冷汗满脸，令狐冲的脸色倒像是好了几分。不过片刻，只听得砰的一声，四人各自分开。令狐冲顿时躺倒在床，其他三个跌倒在地，不戒和尚更是喷出了一口血。田伯光有心去看令狐冲，但是重伤在身，只得慢慢爬过去。而仪琳先是跑到不戒和尚身边给他上药，回过头才看见之前被丁勉和林平之挡住的令狐冲，又惊叫着跑过去。
　　林平之坐在地上，抱元守一，引导着体内几条真气运转归位。这是暂时的调息之法，要解决根本，还是得一段时间慢慢化解。如若不是他练得了北冥神功，说不得也要像令狐冲那样吃尽苦头，少林方证大师还不见得愿意传授他易筋经。幸亏他刚才止得及时，将内力打回，不然不是当即血溅三尺，就是走火入魔经脉尽断。他压好内息，睁眼就见得令狐冲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瞧。“林师弟，你没事罢？”
　　“谢大师哥关心，小弟无碍。”林平之道。他眼睛一侧，就见到丁勉斜在一边，眼珠暴突，嘴角一缕鲜血蜿蜒而下，一动不动，显是断气了。他刚才反震了内力，不戒和尚的内力那时还在往里输，显然是两股内力相遇，震断了丁勉全身经脉。
　　令狐冲显然松了一口气，又见林平之去看丁勉，道：“这就好啦。想必是丁勉驱动内力时心性不专，内力就不精纯，真气逆转，差点害我们大家都白送了性命。”在他看来，林平之是绝不可能会吸人内力的，不戒和尚也绝无可能，剩下唯有丁勉走火入魔可以解释。不过他刚才一察，体内六道真气竟给丁勉吸去了四道，怪不得丁勉即时就死了。他这时体内气息平和得多，精神登时好了不少。
　　“不错，这胖子甚是古怪。”不戒和尚擦了嘴角的血，道。他唤丁勉胖子，却不想自己比丁勉还要胖得多了。再瞧得林平之年纪甚轻，又是令狐冲师弟，想必无甚内力，所以才在刚刚的情形中受害最轻。不过他虽损失了一部分内力，却浑不在意，反而问道：“你就是令狐冲？瞧这病怏怏的样子，琳儿，你眼光怎么如此差？”
　　仪琳脸一红，正要反驳，就听得西边厢房一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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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敢打小林子主意？丁勉，你死得不冤啊~感谢飞飞和fish鱼儿亲的长评！~我真是太惊喜了，一天被两个长评砸中神马的~~\(≧?≦)/~2013.04.09首发。


☆、10·第九章 真情假意

　　“不好，是大有！”令狐冲本正庆幸因祸得福，听到这声音脸色登时大变。“嵩山派来的不止一个人！”他说着就要翻身下地，仪琳要扶他，他也顾不得，只跌跌撞撞地朝门口奔去。
　　不戒和尚见令狐冲不搭理自家女儿，脸色一变，正要发怒，就听得一男声道：“冲儿！”
　　他们这屋子的门板一开始就被丁勉踢倒在地，院子里的人可轻易看到屋内情形。只见一男一女正立于前，令狐冲又正欲抢身出门，故来人先注意到他。令狐冲听得熟悉之声，抬头一看，又惊又喜：“师父，小师妹！”
　　只见那男的岁数已大，却是白净面皮，美髯飘飘，颇有仙风道骨之态。而那年轻女子虽着急，却妙目流转，娇俏可人。正是岳不群知晓女儿岳灵珊偷了紫霞秘笈，这时返回来寻了。岳不群本吩咐陆大有留下照料令狐冲，此时却不见陆大有，倒是多出来许多个别人。不戒和尚他不识得，衡山派的小尼姑倒是有些面熟。再看到地上田伯光及丁勉，不由得皱了皱眉。“冲儿，这是怎么回事？大有呢？”林平之立于不戒和尚之后，又未出声，他一时半刻竟没瞧见。
　　令狐冲登时啊了一声，喜悦褪尽。“刚刚我听见六师弟的声音了！”急忙奔出。
　　岳不群和岳灵珊脸色一变。他们见屋子里许多人，想着陆大有必在其中，未曾想却不是。众人齐齐赶往西侧厢房，一入内就都闻得一股血腥气。只见屋内一椅倾翻，陆大有委顿于地，胸前一个血口甚长甚宽，除此之外别无他人。岳不群蹲下摸他脉搏，又探他鼻息，脸色青白。“大有死了。”
　　令狐冲犹自不信，也伸手去探，知岳不群说得不假，脸上显出惊愕痛心之色。“我只叫六师弟拿走师父的秘笈，怎么这一时半刻就出了事？”
　　岳不群听他说得秘笈，脸色一凛。“那秘笈现在何处？”
　　“六师弟本想念与我听，我坚辞不拒，后来林师弟来了，他也不听，六师弟就拿着秘笈气冲冲地出去了。”令狐冲呆滞地答。陆大有素来与他亲厚，前一刻还在硬逼着他学紫霞秘笈，这一刻就变成了死人，他犹自震惊中。
　　岳不群望向桌面，又摸了摸陆大有怀中，全然不见秘笈踪影。其实他瞧得陆大有被人当面一剑穿心，这屋子里又无抵挡招架痕迹，心里已有了计较。但听得令狐冲叫林师弟，不由得奇道：“林师弟？哪个林师弟？”
　　林平之听得自己的名字，缓缓从后转出，道：“弟子林平之，见过师父。”
　　岳不群霍然站起，又惊又喜。“平儿！”他收林平之当徒弟，自是打着谋取林家辟邪剑谱的心思。当日林平之落水失踪，饶是他养气功夫一流，也不由得勃然变色。林平之入门不过三月，林平之便死了，这说出去，恐众人都会疑他杀人灭口。可怜他连辟邪剑谱的一个字儿都没瞧见！因此将此事按下不发。此时一见林平之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岳不群自是喜不自胜，又唤了一声：“平儿，你这是如何回来的？”
　　“弟子下盘不稳，失足落水，幸得一高人所救。”林平之不急不缓地扯出个理由，突然扑通跪倒：“弟子当时身受重伤，为求活命，学了那高人的武功，请师父治罪！”他无心掩饰自己所学武功，令狐冲也已亲眼所见，青城派上下更是一清二楚，故而先请罪。石壁武功俱是精妙至极，如何能够掩饰？唯有北冥神功一项，与魔教吸星大法甚为相似，在未到火候之前需小心使用。丁勉既已身死，死人当然不会说话。而倘若余沧海还要命，他也就不会在看到自己之前说出自己会吸星大法。现今他刚吸了桃谷六仙四道真气及不戒和尚、丁勉的两道真气，化解完那内力在武林里只怕是数一数二，如何不够用？自是不再用北冥神功也无大碍了。而余沧海为求活命，必要求他解毒，他若不愿，那日便是此事曝光之时。他抢得先机，得了岳不群谅解，到时候若他因学了魔教武功被所谓正道中人追杀，岳不群少说也得担些责任。看来这凌波微步确要练得精纯一些，林平之寻思道。
　　岳不群见他完好无损，已在心里几番猜测。未曾想林平之一开口就坦承学了别派武功，这倒叫他不好处理了。
　　“小林子，你也说了是为求活命，爹爹如何能够怪罪？”岳灵珊本为陆大有之死垂泪，这猛然一见林平之，既震惊又欢喜。她只道是自己失手将林平之刺落寒潭，心有愧疚，自然帮着林平之说话。“六猴儿死了，小林子却活过来了，我这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她望了一眼地上，令狐冲依旧呆坐，双眼放空；再望一眼林平之，见他虽跪在地上，脸色苍白，但却脊骨笔直，神色凛然。
　　岳不群看着自己这几个弟子，长叹一声：“生死之际，还顾得那许多？平儿，你起来罢。大难不死，又有高人相助，也能算得上是你的造化了，为师欢喜还来不及，又何谈责罚呢？”他转头又叫令狐冲：“冲儿，你伤势未愈，勿于地上久坐。咱们寻一寻紫霞秘笈，然后将大有好生葬了。”见到仪琳正手忙脚乱地想劝慰令狐冲，又想到另一屋里的田伯光，眉头就是一皱。“冲儿，去将田伯光杀了。那厮作恶多端，此时正是他缴命之时。”
　　这话却是唤醒了令狐冲一般，他大叫：“不可！”见到岳不群的目光冷冷注视于他，那声音便弱了下去。他自是知道师父为甚么叫他去，当是为了华山派脸面。先前在衡山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之时，他费尽心机从田伯光手里救下仪琳。却未曾想，田伯光虽是个淫贼，但除此之外却是真性情兼言出必行，二人脾性相投，自是熟悉起来。后来田伯光因调戏仪琳而被不戒和尚下毒点穴所制，挑酒上思过崖去与他比剑，情谊更深。此时岳不群叫他去杀了田伯光，那江湖上自不会再传华山首徒与一个臭名昭着的采花大盗相交了，可他断断下不了手。
　　“如何不可？”岳不群冷声道。他随手丢给令狐冲一把剑，道：“现今起来，速速去杀了那个淫贼！”
　　岳灵珊听得，只道爹爹看到六猴儿之死脾气大坏，生怕令狐冲在此时忤逆岳不群，急道：“是啊，大师哥，那田伯光无恶不作，若你杀了他，天下人都称你是条好汉！”
　　“连小师妹你……也叫我……杀了他么？”令狐冲怔怔地望着岳灵珊。他从来对他这个小师妹的话有求必应，不敢教她有一分失望。此时虽满心不情愿，但却慢慢撑着站起来，伸手去够剑柄。
　　仪琳本见令狐冲伤心，焦急不已，现下又见令狐冲只望着他的小师妹，却对她不闻不问，心中失落可想而知。她见令狐冲对师父的话尚且不听，这小师妹一开口他便动了，可见十分深爱。又见岳灵珊亭亭玉立，虽神色哀戚，但更惹人怜。仪琳眼眶泛酸，劈手夺了剑就冲出去：“令狐大哥你既为难，仪琳替你去杀了他！”
　　“琳儿！”不戒和尚正看着变化，见女儿的心上人只盯着另一个年轻女子直看，心下不悦，正待发作。未曾想女儿用情如此，竟见不得这混小子受一点委屈。他有心给令狐冲和岳灵珊一点儿教训，又担心仪琳在田伯光那边吃亏，终究没有动手，而是跟着冲了出去。
　　林平之冷眼相看，心中只道：酸，真酸！这小尼姑用情可真是深得很了。但看他这大师哥愣愣呆呆的样子，怕是一心扑在岳灵珊身上，根本就无甚察觉罢？
　　“这是打哪儿来的和尚，瞧着不大靠得住。”岳不群看出了不戒和尚的敌意，又思及仪琳那一声，脸色便十分难看了。仪琳是恒山派弟子，讲究的是清心寡欲，令狐冲若是与她有半分牵扯，便是坏了恒山派清名。
　　林平之瞧得他脸色，不由暗自幸灾乐祸。虽说他觉着要杀令狐冲师出无名，但令狐冲怎么说都废了他两只手、关在梅山黑牢三年有余，可说他自食恶果，但那苦也不是白受的。如此之下，自然不会想着给令狐冲帮忙。又思及岳不群要找紫霞秘笈，这烂摊子还是留给令狐冲收拾为妙。于是他躬了躬身，道：“弟子跟过去瞧瞧。”
　　岳不群颔首。他这小弟子倒颇为乖觉，一回来便坦承自己学了别家武功，也知道本派秘籍当多加避嫌。而话说回来，瞧仪琳那样子，他倒是的确不相信她能杀了田伯光。果不多时，林平之便回来报：“田伯光及那两人均不见了，怕是被那大和尚拎走了罢。”只见他站在门外，却并不进来。
　　岳不群、岳灵珊、令狐冲三人已在屋中翻了一遍，紫霞秘笈确已不在。岳不群又详细问得今日之事，最后一叹：“大有既被杀，那秘笈说不得也被人抢去了。”
　　岳灵珊自知好心办坏事，噙着眼泪一声不吭。令狐冲自责愈甚，眼泪也流将下来。
　　于是四人葬了陆大有不提。只那丁勉的尸首横陈屋内，岳不群听得他先擒了林平之，又欲对令狐冲不利，怒道：“嵩山派欺人太甚！这说不得也要请左掌门评上一评了！”
　　林平之心内暗笑。岳不群这是假装不敌败走，却让左冷禅信以为真。论心机阴谋，当世武林恐怕无人能及得上他这个师父。他早知道劳德诺是左冷禅派来的棋子，却隐忍几十年不发。左冷禅野心甚大，为吞并五岳中其他四岳谋划多年，却在最后关头吃了岳不群大亏。不过他既已知晓，就说不好是谁利用谁了！
　　四人下了山，去与山道外三十里的白马庙众人汇合。众弟子见到林平之无不大惊失色，宁中则惊喜非常。这本是件好事，但众弟子不见陆大有，又见四人脸色沉郁，当下不敢多话。岳不群则寻了个空，告知岳夫人陆大有身死，紫霞秘笈失踪之事。岳夫人料想丈夫已把紫霞秘笈背熟，就算失踪也无甚大碍，就是陆大有竟然被杀，教她十分伤心。又想到林平之得以生还，也算意外之喜，略略把伤心之意收了一些。
　　待到天亮之时，岳不群命劳德诺雇了两辆大车，一辆给岳夫人及岳灵珊乘坐，另一辆给令狐冲林平之养伤。令狐冲体内只余两道异种真气，只要不运功就与常人无异。他先上得车去，看林平之立于车外，似乎不甚想动，于是道：“林师弟，别硬撑啦，在山上我就瞧得你痛得脸都白了。你我上次见面就是在车上养伤，如今又是，也算得是难兄难弟了。”
　　林平之心里哼了一声。就因为如此，他才不想上车去。他既想明白前世关节，这时一想到要和令狐冲面面相对，就觉得脑袋也疼手也痒。令狐冲的磊落衬着他的不甘，实在难看得紧。但他体内六道异种真气，不尽快化去只会对身体有碍，就算再不情愿也得静养。此时其他人正在另一边整顿行李，他也就不耐烦和令狐冲客套，点了点头就跳上车。他转身坐好，就见得令狐冲正盯着他看，于是又按捺下脾气问了一声：“大师哥可还有甚么吩咐？”
　　令狐冲急忙摇头。林平之只道理他又要费一番口舌，也不追问，只管闭目调息。令狐冲听得他呼吸渐长，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众人下华山来，各自带了各自衣服铺盖，林平之半路回来，自然没有，身上还穿的是他那一身白衣。那衣服做工甚好，领口边精致的刺绣花纹在初升的阳光下一照，映得人脸如玉，睫上还沾着金光，整个人如同仙人一般。他之前无甚注意，但田伯光已赞过林平之相貌好，这次就不免看得仔细了些。
　　果真是玉树临风！他道田伯光万花丛中过，眼光定差不到哪里去，令狐冲心忖。可林师弟那时脸色已怒，他这么想可就得罪了林师弟。啊呀，这可糟糕！转念一想，田伯光见到林师弟就已如此惊艳，那要是见到小师妹……啊呀！他这都在想些甚么？小师妹自是漂亮，又如何能给田伯光看到？他当真是昏了头了。令狐冲在心里打了自己两个巴掌，又思及意外身亡的陆大有，登时神色严肃，摒除杂念，也专心运起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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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2013.04.10首发。


☆、第十章 英雄救美(上)

　　两人面对无话，自是一路练功不提。令狐冲体内异种真气既少，练起功来勉强能够运转，仍疼得冷汗淋漓。林平之化功间歇时见他如此，心里不知是甚么滋味。他既是知晓后来令狐冲习得吸星大法，少林方证大师其后又将易筋经传于他，那几道真气助成令狐冲雄浑内力。后头之事暂且不提，他也不是有意如此；而如今正是减了令狐冲苦痛，将来令狐冲知晓之时说不得还要感谢他。如今那几道内力大部都在他体内，教他还回去自是不能，至多只少给他这个大师哥使绊子罢了。
　　林平之想了一想，便觉自己向来睚眦必报，现下不趁火打劫已称得上良善，便不再考虑此事，专心化功。这一次不比余沧海那次，余沧海内力相较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为远，他彼时还能一边赶路一边化功，此时却一丝真气也提动不得，全数逆转成冰寒内息压在气海穴了。他这一化说不得要一旬半月，约莫到左冷禅设伏之地时依然无法恢复。但他自是知晓有惊无险，也不担心自己送了命。
　　就算没有此等阴错阳差，林平之也打定主意要藏拙。若非如此，到时怎能让岳不群对那假剑谱信以为真？且这一路上，岳不群问他那世外高人多次，他只说自己现下内力提不起来，待到恢复之时，必向师父全篇演练。岳不群探得他脉象虚浮，内力低微散乱，不似作假，也就允了。
　　只一个问题，就是岳灵珊。
　　林平之一向心思机敏，较令狐冲的察言观色能力要强得多。这一路行来，岳灵珊一举一动间显然对他颇有好感，也只令狐冲一个呆子看不出来，或是看出来了也不愿信。他既想明白令狐冲这一关节，岳灵珊这处也理得通透了。
　　岳灵珊前世虽先对他呼来喝去，到后面他剑法有所成时才倾心相许，但知晓他已自宫，竟还能对自己不离不弃，也说得上是情深意重。再来就是岳不群，他这师父一早就想夺得他家辟邪剑谱，不然也不会让岳灵珊跟着劳德诺去福州开个小酒家，引他上钩，打的就是为剑谱可嫁女的主意。只这两条加起来，令狐冲已毫无胜算。
　　当时我甚么都没有，只有岳灵珊一人的爱情；如今我甚么都唾手可得，却对岳灵珊心怀愧疚。初上山时我只惦记着报仇，如今计划下饵，只等缓缓收网，也算有余力顾全这个了。唉，罢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护得岳灵珊周全，只当还我前世欠下她的罢！只是我现下内力受制，又当如何？林平之眉心蹙起。
　　令狐冲正催动真气转了一个周天，稍事休息，睁眼便见对面人的模样。他本以为林平之是练功出了岔子，再定睛一看，那烦恼忧愁之意，却是十分明显。他心下大奇，想他自己那个年纪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却马上一凛。林师弟家世可不比平常，只见他在众人面前进退有度，却忘了初见时那鲜血淋漓的脚底了，自是为家仇而忧虑。他上得华山不过三月，又意外落水，历经辗转才回得来。如此，小师妹多看顾着他些，也是自然的。
　　两人各怀心思不提。
　　这一日到了韦林镇，天已将黑，华山派一行人宿在了郊外的一座破旧药王庙里。刚一进庙，大雨倾盆而落。破庙顶上到处漏水，众人铺盖也不打开了，有几名弟子去生火做饭。
　　岳灵珊在殿上走来走去，帮着烧水做饭。令狐冲凝视着她的背影，只见她要搬一大捆柴火，正想上去帮忙，就看到岳灵珊望向另一侧。林平之本背对着她，却是立即若有所感，转身一看，便快步走去帮忙。那柴火上溅了些地上的泥水，林平之却浑不在意，弯身抱起，任由白衣上被印出一排黑点，甚是显眼。
　　“哎唷，却是不该叫你来了，小林子。”岳灵珊走在林平之身侧，一眼看见他被弄脏的白衣。“这白衣一印，你就从翩翩佳公子变成路边的乞丐啦！”说着便笑起来，显是知道林平之不会生气。
　　“师姊说笑了。”林平之微微笑道，神色温和。他在福州时，被青城派几个弟子脸朝下按在泥地里踩；在长沙镖局外潜伏听青城派弟子的对话时，又曾被臭气熏天的洗脚水浇了一身，为了不被发现，愣是一动不动等到对方睡着，那时之前的热水早已冻得他浑身发冷。如今只是几个泥点，难道他还忍不得？
　　岳灵珊把他的笑容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跳，脸上顿时一红。为了掩饰，她急忙往旁边看去，却正好对上令狐冲的视线。两人俱是一愣，然后岳灵珊先转过了头，佯怒道：“好啊，师姊说的话，也敢当笑话听了。小半年不见，小林子，你胆子长了不少啊！”
　　“当然不是。师姊说往东，姓林的绝不敢往西。”林平之正色道，却似完全没看到岳灵珊与令狐冲的那一眼。前世岳灵珊嫁与他，没少受委屈。虽说岳不群和他都该负些责任，但此时说几句好话教她开心又有何难？
　　岳灵珊心下欢喜，又记得女儿家的矜持，板起脸道：“还说不是？小林子，你甚么时候也学得如此油嘴滑舌？”
　　令狐冲见岳灵珊避开目光，又听得这一句油嘴滑舌，心下一痛，后面林平之答了甚么全无听见。林师弟答东西全挑不出错，而小师妹显见是不喜油嘴滑舌的了。是了，他林师弟虽家道中落，但也比他这孤儿来得强；现今受了伤，但既得奇遇，武功朝夕可望飞跃；待人接物平和中正，大有师父的君子之风。如此一条条细数下来，小师妹会喜欢林师弟也不奇怪。
　　他再看过去，只见林平之正烧火，欲将岳灵珊劝到一边，以免火灰入眼。岳灵珊自是不听，两人挤在炉灶之前，别提有多亲密。火光映在两人身上，真真璧人一对。令狐冲的一双脚定在原地，心下痛楚愈甚。
　　岳不群见林平之那首的情景，捋着胡须，默然一笑。再看令狐冲呆呆滞滞，心头暗自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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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喵亲的地雷~本文第一个霸王票~么么哒~>3<2013.04.11首发。


☆、第十章 英雄救美(下)

　　用过晚饭后，众人各自安置。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庙外东南方传来十余骑的马蹄声，过而复返。众人本已入睡，这来回的蹄声又将人惊醒，各个将手按在剑柄之上。只听得庙外一个人叫道：“华山派岳先生可在庙中？”
　　果然来了，林平之暗道。众人均已站起身，他借着神社上孔明灯的光瞧了瞧，岳灵珊正立于他后首不远，于是悄无声息地往后移了两步。他此时刚把六道真气化去两道，内力依旧压着其余四道而不能使，提不起凌波微步，说不得要事先做些准备了。既使不出内力，也就空有剑招。虽辟邪剑法精妙，自保无甚问题，护住岳灵珊也无甚问题，但再防着岳不群，形势可不大妙。
　　就在他寻思之间，令狐冲已去开门对答。来人是十五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本就充满敌意，几句话不过，就动起手来。林平之听得他们一口一个林总镖头，一口一个辟邪剑谱，心中冷笑。这群人是晋冀鲁豫中的黑道强人，与嵩山左冷禅勾搭在一起，今日才会上演好戏。他们口中自称是为了爹爹鸣不平，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他家剑谱？好啊，就来抢罢，他备好了，就怕这些人不来！
　　片刻之间，岳不群、岳夫人、几个大弟子已冲出去迎敌，而几个黑衣人也跃进了破庙。几个功力尚弱的弟子不消片刻便被点倒，梁发、施戴子、高根明等人各自迎敌，也是苦战，无暇顾及他人。林平之与岳灵珊站得近，两人又曾捉对练剑，见一蒙面人攻将上来，自然共同对敌。
　　那蒙面人只在黑布袋中露出两只眼睛，在灯光下精光连闪，武艺显是不弱。他使一杆短枪，枪头矫矢飞舞，端得是滴水不漏。林平之刚一和他交上手，剑身与枪柄一碰，手臂就是一麻。枪本比剑重，他又不能提气，不然倒可用内力注剑。黑衣人察觉他手下无力，哈哈一笑，挺肩刺出，枪头红缨乱飘，只待刺中他右肩。林平之见他来势奇疾，胁下便是个很大的空档，反手一挑，那剑就往上而去。似慌乱之极，又似好整以暇。
　　黑衣人本想逼得他弃剑，却未曾想这小子变招如此快，眼见枪未及他，自己右手臂就先要被划个大口子，惊得往后一跳。
　　岳灵珊正待帮他补刺两剑，却见林平之奇招，甚是惊讶。这招并不是华山剑法，小林子从何习得的？是了，小林子既遇云游高人，会她不知晓的招式也不足为奇。小林子原先说伤势好了便给大家舞一遍，此时使出，也是无可奈何。岳灵珊如此一想，便觉得林平之是真为她好，将一套玉女剑舞得耀眼生花，竟让那黑衣人一时半会儿只有招架之力。但她毕竟对敌经验尚浅，未消片刻就让那黑衣人觑得一空，横过枪柄，朝她腰腹打去。
　　林平之一惊，急忙伸剑去挡。他和黑衣人拆了几个来回，次次手臂被震，此时已酸麻不已。剑刃斜擦过枪身，铛的一声，剑已落地。但枪的来势也为之所阻，偏了一分，便直直地从岳灵珊腰侧擦过。
　　“小林子，退后！”岳灵珊见林平之大半个身体挡在她前面，手中剑又落地，担心林平之受伤，急忙叫道。然而林平之怎么可能听她的，见黑衣人迅速回枪，变头一刺，又朝他肩膀而来。此时双手空空，林平之想也不想，右手从下往上翻转，一下便扣住了枪身。人往下一低头，身形顿转，转眼间已从枪身底下矮了过去。
　　这一招乃是折梅手中三路擒拿法之一，左手应在矮身之时跟上点对方下盘，让其抬腿不能，左手跟不上。自己再转过去，右手一放，便能叫对方止不住去势，跌个大跟头。但林平之提不起内力，点穴也不能，只得趁势去捡地上的剑。这一捡就失了时机，黑衣人本在吃惊，抬腿不及，但林平之一转出去，他就用左手点了林平之右手臂天井曲池两穴，又赶在他跪倒之前封了他周身大穴。
　　“小林子！”岳灵珊见林平之为黑衣人所制，跌坐于地，十分担心。这一担心手上剑法就乱了，直接被黑衣人也点了穴道，扔在一起。
　　“我没事。师姊，你怎样？”林平之被点了穴，手自然从枪上滑下，浑身酸软。见得岳灵珊也只是被点了穴，并无受伤，长出一口气。
　　“想不到岳老儿手底下还有你这等徒弟，若不是内力不济，少不得教我吃了亏去。”那黑衣人一声长笑，“我瞧你这小娃娃甚是怜香惜玉，那就好好在这里坐一坐罢！”他只当那两招是林平之急中生智，倒没想到别的地方去，故而还有心思调侃于他。
　　换做是平时，岳灵珊必瞪过去。此时却是听的心思也没，一双妙目只停在林平之身上，瞧他哪里出血未曾。
　　林平之见岳灵珊无碍，也瞒过了黑衣人，暗道藏得不错，这就很好。又思及岳不群，就抬眼往门外而去。从他的角度只能望见外面一团刀光剑影，岳不群正独斗五个蒙面人，绝无余力注意到庙内情形。林平之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庙门口有个人正盯着他们这边，目光烁烁。那人滚了一身泥泞，污黑之极，背又有些弯，靠在一侧，故他刚才竟没看到。
　　那人正是令狐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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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2013.04.12首发。


☆、第十一章 虚以委蛇

　　令狐冲本在外头，见得十五个蒙面人各个武艺高强，师父师娘又被缠住，其他弟子绝非敌手，料想华山派今日得灭在此处，故而进来，想与小师妹死在一处。他体内真气乱碰乱撞，静坐调理尚可，这一对敌提气，马上身子就痛得动弹不能。既如此，刚一开始就被黑衣人踢到了庙外的泥潭里，又痛得浑身无力，故而林平之见他一身泥泞地靠在门边。之所以停在那里不动，是因为他一进门，就正好见到了林平之刺出的那一剑。
　　蒙面人只当林平之是意外刺出，在令狐冲眼里却全然不同。林平之那招后发先至，显是瞧出了对方招数中的破绽，瞄准了才出手的，而且极快。那剑刺出时全无招式，却能逼退对方，虽只一招，也见得出功力。再就是后面大胆抓枪之举，出奇制胜，林平之动作纯熟飞快，却不是一日两日能练成的。如若说后面收掌不是剑招，那前面似乱招的一剑，正是像极了独孤九剑。
　　林师弟遇到的高人莫不是就是风太师叔？若是的话，那他又如何未在思过崖上见到林师弟？亦或者，世间还有能与风太师叔并肩的高人？令狐冲为自己的猜想而大惊，一时间连岳灵珊那种种看顾都想不到了。就在他愣怔之时，一个黑衣人注意到他，链子锤随即飞至。令狐冲急欲招架，但出剑迟缓，整个人又跌了出去，正是和之前一样卧在泥潭里了。
　　林平之眼睁睁地瞧他被打出去，心里却无甚欢喜。令狐冲的神色变化都落入了他眼里，林平之已看出他有所察觉。他刚刚用的是石壁上所授折梅手，含蕴有剑法、刀法、鞭法、枪法、抓法、斧法等等诸般兵刃的绝招，变化繁多，天下任何招数武功，都能自行化在这六路折梅手之中。同样的，无论何种武功，都会从其中看出相似之处。
　　之前在华山正气堂时，令狐冲已见过他施展凌波微步；此一时又见到他以奇招退敌，免不了想到一些别的东西。只不过以令狐冲的性子，一向也不至于偷偷摸摸去给岳不群说这些话。林平之思及此，心下稍安。其实他也不惧岳不群知晓，只是他现下功力受制，不是个好时机而已。看起来还是得专心练习北冥神功的化功一路，才能有备无患。
　　这厢林平之因着这原因下定了决心，那厢岳灵珊却是丝毫未曾注意到令狐冲几乎是用爬的进来、又被一脚踹出去了。她眼里只见得林平之面色泛白，冷汗簌簌而落，不由得担心道：“小林子，你怎样？说句话啊，是不是伤到哪里了，只是我未曾瞧到？”
　　“不要紧，师姊。”林平之回过神，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他知道自己看起来面色定然很差，却自知不是受伤，而是压制内力所致，故此时倒也觉得替他忧虑的岳灵珊有几分可爱。
　　然后林平之才回过神，他竟然对令狐冲对岳灵珊念念不忘全无感觉了。是了，他既准备当岳灵珊为师姊而尽量照顾着，她和令狐冲是否两情相悦又干他何事。之前娶她也有部分原因是为了瞒过岳不群，现下等他将那几道真气化完后据为己用，那时放眼江湖均无所惧，一个岳不群又奈他何？他所为的就是报仇，岳不群这伪君子就在其中，说不得那时候岳灵珊恨他还来不及。再者，他清楚得很，他对岳灵珊仅剩一丝愧疚；若硬说爱意的话，有也早在前世就被磨平了。
　　以上几点加起来，他的确何必在意？只待好生对着，日后反目尚不能及，就先顾着当下罢。岳灵珊已对他颇有好感，再往上未必是好处。林平之心念一转，极快地想到了应对之策。他往外瞄去，故意惊呼一声。“哎唷，不好！师父师娘要糟了！”
　　他这一声正是时候。这时庙中群弟子相继受伤，一一被人制服。来攻之敌只将华山群弟子打倒擒获，或点其穴道，却不伤性命。岳夫人已被制服，十五人正团团围在岳不群四周，八名好手分站八方，与岳不群对战，余下七人手中各执孔明灯，将灯火射向岳不群双眼。华山派今日已是一败涂地，仅剩他一个气力悠长、剑法精严，孤身苦战。只不过以一敌多一时半刻可以，时间长了不免露出破绽，被点倒在地。
　　“爹爹！”岳灵珊瞬间就惊呼了出来。但她还算克制，并没有叫得太大声，且外头几个黑衣人内功深厚，说话的声音直直盖过了她。至于说的甚么，自然是和岳不群“借”《辟邪剑谱》一观了。
　　不仅岳灵珊，其余弟子也瞬间惊呼，更夹杂着几句低语。“这到底是哪里来的一伙强人？我们华山派如何得罪了他们？武功如此高强，为何江湖却从无听闻？”
　　他们不知，林平之却是知道的。这还是嵩山左冷禅的阴谋之一，他私底下与江湖上的强盗匪类勾结，暗中练武，只待到时一方□脸一方唱白脸，一举夺得《辟邪剑谱》。只是一件破袈裟，却引得这么多人打得头破血流……
　　林平之在心中冷笑，到时候叫你们一个也讨不了好去！不过现时还是谨慎点好，这些蒙面人可不是甚么英雄好汉，没甚么事情做不出来的。“师姊，这些人是冲着我林家来的，一会儿出去了别乱说话，我瞧着他们不是好相与的。”他低声嘱咐岳灵珊，只有庙里的人听得见。
　　“可是，小林子……”岳灵珊本想说，那你要怎么办，结果没等说出口，几个蒙面人就进到庙里，将被点倒或受伤的一众弟子推了出去。原来是岳不群不承认他拿到了剑谱，蒙面人就想着用他的夫人女儿弟子威胁于他。
　　林平之一出门，就不着痕迹地把外面的情况扫了一通。十五个黑衣人有四五个受了伤，带头的一个蒙面老者正让其他人团团围住了岳不群和岳夫人。他们这一被推进去，也就在包围里头了。庙外来路的方向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而另一头的泥潭里趴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不仔细看还不会注意到。天上还在下着瓢泼大雨，夜路又难行，还真是难为这些人了啊！
　　“岳先生，我们的来历，或许你已经猜到了三分，我们并不是武林中甚么白道上的英雄好汉，没甚么事做不出来。众兄弟有的好色成性，倘若得罪了尊夫人和令爱，于你面上可不大光彩。”那蒙面老者如此说道，众黑衣人齐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淫亵之意。
　　岳灵珊立时脸色一白。她算是明白了，为何林平之叫她别做声。
　　岳不群气得浑身发抖。“罢了，罢了！阁下既然不信，尽管在我们身上搜索便是，且看有甚么《辟邪剑谱》！”
　　林平之知道他是真没有拿到，但是蒙面人显然不会信。果不然，那老者答道：“我劝你还是自己献出来的好。否则到时候搜到你夫人和闺女身上，可不见得有甚么好看。”
　　岳不群正待再驳，林平之却知道，这时该他说话了。“一切祸事，都是由我林平之身上而起。我可以做誓，林家根本就没有甚么《辟邪剑谱》！放了我师父师娘，他们甚么都不知道！”说着便从地上捡起一根镔铁怀杖，用力朝头部击去。
　　林平之刚才被点了穴，能拿动镔铁怀杖就不错，怎么可能有力气打到自己？再者说了，他这时这么说只是为了看起来更符合甚么事情都不知道、只有一腔热血的落魄子弟，争取到后面化功的时间而已。当然，他现在也可展露一下他精妙的武功，但不会比按照之前的方式走更好——如若出个甚么意外，被人抓走是小事情，强行提气而走火入魔就更不划算了。还有，岳不群就算是死，也必须死在他手里！
　　虽然结果只擦破了点油皮，众人也都知道他想说的是甚么了。那蒙面老者笑道：“林公子，你倒是够义气。只不过你拜的这师傅，却是配不上那君子剑的名头的，还害死了你爹爹。不如这样，你和我们联手，让岳不□出你家《辟邪剑谱》，我们包你学得一身纵横天下的好武功，怎么样？”
　　“我爹爹妈妈是被青城派的余沧海和木高峰害死的，关我师父何事？我既然已投了华山派，又如何能改投别派？”林平之叫道，暗自觉得实在恶心得慌。他对华山派如何能有那么多感情？无非只是演戏罢了。
　　“对，我们华山派……”听得他如此说，梁发很快也喊了起来。只不过那剩下半句就没有了，因为一个蒙面人把他的头砍了下来。“你们华山派又如何？”他阴森森地笑道。
　　华山众弟子本觉得林平之说的太对，正待附和。看到这种情况，□个人齐声惊呼，然后一瞬间寂静如死。林平之动都没动。他之前便说过了，不要乱说话；蒙面人不敢对他怎样，是因为他是林家唯一后人，难道他的这些师兄们还真以为是华山弟子名号的功劳么？他再小心地觑一眼岳不群，只见他也未有任何动容，看样子是还在思索这些人到底是甚么人了。
　　那人一刀砍死梁发之后，狞笑数声，又走到岳夫人附近，一口钢刀耍得只见寒光残影，只在岳夫人头皮上擦过。岳灵珊尖声叫唤：“别……别伤我妈！”便晕了过去。岳夫人却是女中豪杰，面无惧色道：“要杀便杀！”
　　“林公子，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那蒙面老者显然不把这事放心上，只接下去继续道：“林公子，你当岳不群是师父，他可不当你是徒弟。不然，为何就你一个上了华山，不过两三月就落水了？此后也没听说你这师父如何找你，还将此事按下不发，肯定是怕传出去了，大伙儿说他夺宝杀人。如今你没死乃是命大，说不得下次又是甚么时候要遭殃了。依老夫来看，这种师父不要也罢！”
　　……当真是谁都知道他落水了，哼！
　　林平之突然有些庆幸岳灵珊晕过去了，不然这时候必然是要叫出来的。“我那是……”他正待编些借口，却是用不着了。因为东北方向传来了几十骑的马蹄声，又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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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墨色卿城、飞飞亲的长评，感谢机油猫猫的五个地雷~么么哒，爱你们~2013.04.15首发。


☆、第十二章 浑水摸鱼

　　听得蒙面老者派去的人和来人交上了手，岳不群等人先是大喜，以为来了帮手。结果等着三四十骑到了庙外时，他们才发现情况尴尬。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带着几个华山弃徒、拿着五岳令旗、想要逼着岳不群让出掌门之位的嵩山派弟子。说起来是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但经过华山绝顶一事之后，面子也已经撕破得差不多了。
　　“是华山派的朋友。咦，这不是岳兄么？”领头一个人叫道，正是嵩山派第三太保仙鹤手陆柏。站在他左首的，赫然是华山派弃徒剑宗的封不平。那日来到华山的泰山派和衡山派的好手也均在内，只是比之其时上山的更多了不少人。孔明灯的黯淡光芒之下，影影绰绰地也不知道其他人都是谁。
　　岳不群一看是他，默默地一声也不出。对方这阵势显然是要继续助剑宗弃徒夺得华山派掌门宝座，他又最注重面子，如何能向其求救？
　　他不说话，陆柏只装未曾注意。“岳兄，那天你不接左盟主的令旗，左盟主甚是不快，特令我与汤师弟奉了令旗，再上华山奉访。不料深夜之中，竟会在这里相见，可真是料不到了。”
　　这话里话外分明都是讥嘲之意。华山派一众人等都跪坐在泥水里，浑身挂彩，和骑在马上的人一比，瞬时高下立判。岳不群自然是不会接的，另一头蒙面老者倒是马上借坡下驴，口口声声让陆柏来主持公道。
　　林平之冷眼觑着两派人马假惺惺地你来我往，旁敲侧击地说岳不群如何巧夺《辟邪剑谱》，只觉得这戏演得着实不赖。若不是他早已知道，还真以为嵩山派是此时赶到的。反正《辟邪剑谱》已被他埋于墓旁，不出多时就能烂成一钵黄土，到时看看谁能看到剑谱？
　　故而此时，林平之更欲知晓，陆柏是否已经接到了丁勉的死讯。和丁勉同去的劳德诺没有看到丁勉暴毙，又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回到了药王庙，应当是还不知晓。而他们既然早已守在华山脚下，丁勉久未出现，必然会让人上华山去查探，这一下就肯定能看到他的尸体了。若是知道了，又该作何反应？只不过，死人自然是不会说话的，一时间也找不到不戒和尚对质，估计这一时半会儿绝不会露馅。再者，在场的几人都未曾看出是他用了北冥神功，且丁勉起恶意在先，又担心嵩山派作甚？
　　他这边心思转了三转，那边陆柏和蒙面老者一唱一和，却是已经把岳不群从里损到外了。完了以后就扯上封不平，说这是华山派内务，让封不平清理华山门户。说是比武见高低，而岳不群这边基本已经损耗得差不多，如何能赢？
　　封不平那边派出了师弟丛不弃，而华山派这边的则是腿已受伤的岳夫人。前者刚纵马而来，以逸待劳；反观岳夫人，头发已在争斗中散开，因为受伤而提不起内力。孰胜孰负，一目了然。众人都看得出岳夫人其实在强撑，只不过丛不弃口口声声说她是故意找理由而已。
　　只见场中刀光剑影，不过片刻功夫，岳夫人已现败象。她刺出“无双无对，宁氏一剑”本该乘胜追击，但气力已尽，只能拄剑喘息，错过了时机。丛不弃本往后退了两步，见她如此，不由得得意非凡。“怎么没力气了？岳夫人，这时可以给我搜一搜了？” 说着左掌箕张，一步步地逼近。岳夫人欲举剑刺过，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右臂抬不起来了。
　　林平之本是冷眼旁观，此时却有些着急了。若出战的是岳不群，保准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让他眼睁睁地看岳夫人受辱，这可是万万不行的。他从一开始就偷偷觑着泥潭里的令狐冲，瞧着他在泥水里摸了一把长剑站起来，暗道没白帮他吸去四道真气。若不是他现在提气不能，一道寒袖拂穴就能让丛不弃栽个大跟头，谁要指望令狐冲帮忙？
　　“且慢！”令狐冲喊道。华山众人都被点了穴，也就他一个人卧倒在泥潭里还能动弹。此时看光景，当然是宁死也不给人侮辱了，故而他一剑就想刺向岳夫人。
　　岳夫人目露欣慰，道了一句“好孩子”就再也撑不住，跌落在泥水里。然而丛不弃当然不能让这毛头小子拂了他的面子，两人即刻间就交上了手。
　　林平之一直提着一口气，这时候才略略放下心来。虽说前世是如此走向，但他既能跌落函谷关逍遥石窟，又有甚么一定不会发生的？此时看到岳夫人只是体力不支倒下，他这才觉着，令狐冲有时候还是能办成一点事情的。
　　至于令狐冲和丛不弃、封不平比剑大胜，林平之可就没心思管了。令狐冲自有风清扬青睐，又自愿去出头，难道他还须拦着对方、然后自己上不成？他自己此时的身体比令狐冲的情况还糟上几分，还替令狐冲担忧的话，未免也显得太舍己为人了。再想想，他初始时不通事务，傻乎乎地去助岳灵珊强出头，而后不就立时吃了个大亏？此时当然也就不可能重蹈覆辙。故而他跪坐在泥水里，目光看似盯着令狐冲的剑招而动，实在心里默念口诀，以求早日化功完毕，免得受制于人。
　　而此时此刻，令狐冲显是没有工夫考虑别的甚么事情了。他斗赢了丛不弃又斗赢了封不平，一众人等惊愕无言。光拼剑招的话，几个华山弃徒自是拼不过风清扬所授独孤九剑。
　　他为华山派脸面耗尽气力，岳不群却不见得领情。因林平之分心去看岳不群时，其脸上的气恼之意果真胜过了欣喜。华山剑宗气宗一向不合，气宗的弟子在剑招上胜过剑宗的师叔，这叫人如何夸得起来？岳不群又是最好面子，这叫他如何下得来台？若不是这次坐实了杀死陆大有并偷走《紫霞秘笈》绝不是令狐冲，谁也能联想到他夺宝杀人。
　　林平之考虑到此处，又觉得自己无意中给令狐冲解决了一个麻烦。若不是他上山撞得了丁勉，管保叫令狐冲和前世一样倒霉。只不过还未等他喟叹几句，就有一骑自华山道上打马下来。马上那人林平之不识得，不过瞧他那惊慌模样，想必是发现了正气堂里的丁勉尸首。
　　陆柏和汤英鄂见得令狐冲剑法精妙，寻思着众人齐上肯定也能将他卸成八块，只不过各路好手都在场，这么做怕是要落人口实。两人点了点头，正准备带人撤，却见得派去寻丁勉的门下弟子飞奔而来。再附耳一听，两人脸上齐齐变色。
　　丁勉和劳德诺先上山去探听消息，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劳德诺好端端地在华山弟子里混着，谁能想到丁勉却死了？看着还不像是被人杀了，而是己身气血逆转而亡？
　　陆柏转向地上的华山派众人，一时拿不定主意问是不问。如若问，就该解释为何丁勉半夜出现在华山绝顶，意图为何；不问，此时可就吃了个闷亏。他目光四下一转，顿觉此时不是个询问的好时机，说出来不免被人怀疑到他们是早有图谋，才于此地早早埋伏；便即和汤英鄂交换了目光，决意回去再问劳德诺。
　　五岳剑派的人退走，十五个蒙面人仍不死心。林平之正将体内微弱真气在丹田内游走，自是顾不得其他事情，更何况令狐冲注定能胜。
　　突然之间，一只芊芊素手搭在他手边上，原来是岳灵珊。她之前被吓昏过去，此时醒了有一阵子，但惊惶之下，下意识地觉着她这个刚回来的林师弟颇为可靠。岳不群和岳夫人离得远了些，她也就只能期盼离她最近的林平之了。
　　林平之正运着功，不敢稍动。他本就留着一份心，岳灵珊又未催动内力，影响倒是不甚大。只是令狐冲刚与华山弃徒激斗，所有人都折着头看向那边，他自然也不例外。故而此时一抬眼，就看到令狐冲的目光也正从包围他的黑衣人之间投射过来。落在他身侧的岳灵珊脸上，露出一丝欣喜。而再往下看，那丝欣喜就变作了苦涩。
　　这再也明白没有了。令狐冲欣喜定是因为岳灵珊看着他，苦涩则是看见了岳灵珊的手正搭着他的手。只是碰个手就颜色大变，林平之不由得怀疑他最后和任盈盈在一起时也未曾忘记岳灵珊半分。只不过瞧现在这情形，就算是他对岳灵珊无意，令狐冲也不见得能追到他小师妹。
　　正在林平之思索此间关系时，令狐冲悲愤间已经以一式快剑刺瞎三十只眼睛，并迅速避退到门框边，以免被黑衣人误伤。华山众人大喜，岳不群立时高叫：“冲儿，将他们挑断了脚筋，慢慢拷问。”
　　“是……是……”令狐冲答道，手里却拾不起剑来。就在他双腿打抖的工夫里，蒙面老者已经叫了起来，让所有黑衣人一个拉着一个离开此地了。
　　林平之知他是在刚才那一剑里提了内力，故而此时全身经脉剧痛，真是提不起力气来。但是瞧在岳不群眼里，就是他的大徒弟无视师令，故意将这些黑衣人纵走了。这一想之下自然没有好声气。再叫令狐冲解穴，却是趴在泥泞里动也不能动，岳不群更为恼怒。他暗运紫霞神功，待到天色将明时终于冲破了穴道，这才能让一众弟子从泥水中起来。
　　瞧着去给岳夫人裹腿伤的岳灵珊，再瞧了一眼浑身狼狈的令狐冲，又听得岳不群对令狐冲那剑法如何学得的责问，林平之觉察自己依旧无甚欣喜之意。照理来说，看到令狐冲此种狼狈相，他应该觉得快意才是，却不知为何又觉得有些自惭形秽。不过这也就转瞬之间的事，他很快就回过味儿来了。
　　令狐冲那是自小在华山长大，自然能为华山豁出命去。可他从小却是爹妈疼爱着长大的，如何能在这件事上尽力？他的命，自然是要留着报仇的。此种吃力不讨好之事，还是留给令狐冲去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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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2013.04.17首发。


☆、第十三章 喝酒误事

　　岳不群对令狐冲几番盘问，既没得出他与那一十五个黑衣人的关系，又不知教授他武功的世外高人，脸上只挂着冷笑。只不过一众弟子加上岳夫人均觉得，如若没有令狐冲力挽狂澜，他们华山派前一晚就全灭于此。故而最后岳不群叫了令狐冲起来，但心里还是不甚相信的。
　　令狐冲一直跪在泥泞里，每当岳不群冷笑或是嘲讽时就拼命磕头，此时待要站起，却双膝一软，又要跪倒。林平之正站在他身畔，一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在彻底化掉那几道真气之前，面子工夫还是要做做的。
　　封不平既被令狐冲打退，华山派原计划上嵩山去讲理的功夫也省下来了。又因着桃谷六仙之前在华山绝顶把人撕成了好几块，岳夫人害怕了，不想回华山，但只说不必这么快回华山。
　　于是岳不群道：“左右无事，不若四下走走，给弟子们增长点见识，却是不错。”
　　岳灵珊一听便欢喜了。“好极，爹爹……”她刚拍了一下手，就猛地想起梁发刚刚身死，如此高兴于理不合，只得又放下。
　　岳不群微笑道：“游山玩水你最高兴了。珊儿，你说我们去哪里的好？”他嘴里是问岳灵珊，眼里瞧的却是林平之。
　　岳灵珊立时就点了福建。而岳夫人则觉得太远了，盘缠是个问题。林平之早有所料，只等他们说完，这才道：“师父师娘，咱们没过几天就要进入河南省境，弟子的外婆家正在洛阳。弟子父母双亡，很想去禀告一番。如若师父师娘及众位师哥师姊愿意赏光，在洛阳盘桓几日，想必我外祖家必然大感荣宠。弟子在长沙镖局时从青城派手里夺回了一些珠宝，盘缠之事不必挂怀。”
　　他这话面面俱到，既没提华山派其实是在逃亡，也没提大家怕桃谷六仙去而复返，只说他自己的事情和外祖家的荣幸。正和岳不群的心理，给足了他面子，只说了几句“可以多认识不少武林朋友”就点头了。其他人一听他答应，一个个喜笑颜开。
　　众弟子之中，就只令狐冲一人黯然神伤。一开始岳灵珊就选了福建，后头岳不群就注目林平之，林平之顺势邀请了一众人等先去洛阳再去福建。先且不说为何就选了福建，这行程安排也相当明显。去洛阳见林平之外祖，再南下往福州林平之老家去，说他师父没有打算将岳灵珊许配给林平之都没人信。再想到梁发惨死，众人不过片刻就都忘到了脑后，更是不虞，想着干脆偷偷离开算了。
　　只不过这却没有成行。华山派众人上了路，岳夫人在第一个镇子雇了一辆大车，让受伤的令狐冲和林平之坐着。路上劳德诺负责照顾他们，只不过说是照顾实则监视而已，也只令狐冲一人不知。几次投店住宿，劳德诺都和令狐冲同房。
　　林平之当然无意提点他，因为折腾了一整宿，好不容易得了个名正言顺的空儿，不练功更待何时？脉象紊乱，岳不群认定他体虚，丝毫不疑有他。于是全华山派上下都知道，没事莫要去打扰他们刚回来不久的小师弟。
　　又过了几日，华山派一行人将至洛阳。从客店动身之时，林平之先上了车。正闭目养神间，就听得外面一阵动静，然后劳德诺扶着令狐冲上来了。人一进来就一阵酒气，林平之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劳德诺把醉得一塌糊涂的令狐冲放到车内躺平，这才交代林平之道：“昨晚不知为甚么，你大师哥喝了不少酒。林师弟，你看顾着些。若有事情，我便在外头，一叫便知。”见得林平之点头，他才退了出去。他这是还不知道丁勉身亡就和林平之有关，还当林平之是那个不识世务的纨绔少爷呢。
　　见得车帘放下，林平之才沉下一张脸。又来这出……想必令狐冲是知道了，劳德诺天天跟在身边，不是为了照顾他，其实是奉了师命监视他罢？喝醉又有甚么用？装作不知，那便真的没有发生了么？
　　车里就他们两人，其中一个酩酊大醉，完全不用担心被人看见，林平之不屑地撇了撇嘴。越是清楚，之前的忌惮嫉妒就越少，反而是看不起越来越多了。罢了，不论如何，他也就是想想而已，这种事情与他何干？还是让令狐冲自己操心去罢。于是他没再往对面摊成烂泥般的人身上投去一眼，抱元守一，开始练功。
　　令狐冲喝多了酒，但也睡得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小时候岳不群指点他练功，一会儿是他和岳灵珊在水潭边比剑。场景一转，又变成岳不群指着他怒斥，说的是田伯光还是剑宗的武功却是不确定了。再一变化，却是他将岳灵珊的剑挑下了悬崖，她哭哭啼啼地跑走了……
　　却是不对！虽然小师妹似乎开始倾心林师弟，但他绝没将她的剑挑落——他们练剑，他一向是让着小师妹的啊！令狐冲张嘴欲喊，说自己不是蓄意的，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眼看着那娇俏的身影就要消失在山路上，他一急，也不担心山势陡峭了，直接提起轻功去追，几个起落之后终于赶上了。但是他说不出一个字，小师妹一甩手又要跑。他急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了，一把抱了过去。小师妹皮肤甚佳，身上有股子若有似无的香味，只是这骨架子好像大了些……？
　　“……大师哥，你醒醒！”一个声音响起来，仿佛很远，又仿佛很近。
　　令狐冲一时间没回过味儿来，只当梦境是现实，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头也凑了过去。
　　“……大师哥，快醒醒，你弄错人了！”这次声音听得更清楚了些，还带着些微怒气。
　　令狐冲缓慢地睁开眼睛，一眨，又一眨。他的确是抱着一个人，抱着的也的确是个美人。他几乎就是压在那美人身上了，但是美人长了一张酷似林师弟的脸……
　　不对！这不就是林师弟吗？
　　令狐冲一瞬间大惊失色，赶紧放手。只不过车内狭窄，只放了两张短榻；他起得急，头又晕，整个就从榻上滚到了地上，砰地一声撞到了头。
　　“啊哟！”
　　林平之黑着一张脸坐起来，看也不看地上的人，只动手整理自己的衣领。他练功正深入，对令狐冲什么时候爬过来一无所知，只感觉身上愈来愈沉，愈来愈热。等转过一周天，睁眼就发现有个人正趴在他身上亲呢，还一口一个“小师妹”“小师妹”！敢情他是被令狐冲在梦里当岳灵珊啃了吗？真想杀人啊……
　　“林师弟，怎么了？”劳德诺的声音突然从外面响起。
　　这让林平之冷静了一点。他练功到了一半，正是紧要关头，不能动气，可不能因为令狐冲这小子一通啃坏了事。“小弟不小心踢到了榻边上，没事，谢过二师哥关心。”他提声道。
　　“那就好，我们继续赶路。”劳德诺谅他们也不会出什么事情，问一问就过去了。
　　这一问一答之间，令狐冲才从地上爬起来。刚才摔到头让他彻底清醒了，也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原是在做梦，不知道怎么地就在梦里把林平之当成岳灵珊了，还……他不敢直视林平之，尤其是在发现对方衣襟领口散乱之后。他一贯不觉得喝酒是甚么坏习惯，此时却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让你喝酒，让你喝！这下好了罢，把自己的心里话都爆出去了不说，居然还非礼了最小的师弟！他一向油嘴滑舌，此时却想不出一个字道歉：“我、我……林、林师弟……”
　　林平之一看他那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的样子就心烦。“大师哥，你喝醉了。如若还有其他人问起，就和我刚才说的那样回。”为了这种事情闹得鸡飞狗跳的话，令狐冲固然坐实了登徒浪子，他林平之的脸上也不见得有多好看。不如两个人都闭嘴，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令狐冲正想着林平之要是把他的心事说出去该如何是好，岳灵珊肯定会因此对他退避三舍；自己又做了一件对不起华山派大师哥名号的事情，不要说师父，师娘肯定也会对他失望了；他还有什么资格嫌弃华山其他弟子人心冷暖，他自己就没做好表率……正满脑子浆糊的时候，林平之几句话轻轻巧巧地就打消了他的担忧。
　　“可是这……”令狐冲本想说，这事情是他的错，他应该负起责任。但在接触到林平之警告的目光之后，那下半句就被他吞回去了。是了，哪个男人想要听到这种话？他当真是晕了头了。
　　“刚才甚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林平之一看就知道令狐冲这一根筋的要犯傻，果断地补了一句，然后就闭上了眼睛。这事情本就很糟心了，他不保证，对方说出因为这个任打任杀的话时，他会不会真的暴起杀人。
　　令狐冲见他闭眼，知道他要运功疗伤，只得闭了嘴，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爬起来。从田伯光身上，他大概知道林平之对这种事情深恶痛绝，也就不敢再提、惹他生气了。只不过想到这样此事还这么轻松揭过，对比他之前又是如何嫉妒林平之将娶到岳灵珊的，令狐冲就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罢了，只要小师妹喜欢，她和林师弟也真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做大师哥的总不能显得更小气罢？许是要准备结婚贺礼的了……再反观林平之，吐气均匀，显是已经开始运气了。再相比于他的醉酒浇愁，不知强上多少倍去。
　　令狐冲有心也开始运功疗伤，但是心痛如绞，无法抑制。直到最后，他只得盯着林平之沉静的脸，这才勉强定下心神，默念华山的练气法诀。师父说林师弟的内伤比他还严重，如何林师弟吃得苦，他吃不得？只是现下的确是他欠了林师弟一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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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喵的地雷~爱你，么么哒~>3<2013.04.19首发。


☆、第十四章 洛阳王家

　　数日后，华山派众人到了洛阳，寻了一家大客店住下。林平之独自一人前往外祖父家，其余人等都在客店休整，各自换了干净衣衫不提。
　　洛阳是历代皇帝之都，规模宏伟，市肆却不甚繁华。林平之行走于种种名胜古迹之间，却毫无兴味，只一路往外祖父家去。华山派沿着黄河东下，他好生将养了一路，已将身上六道真气全数化去，尽成己身北冥真气。其中丁勉真气最弱，桃谷六仙的四道真气其次，不戒和尚内力最为雄浑。且不说这几人在武林之中都颇有名号，更别说翻个好几番了。加上早前风清扬渡给他的一道真气，他自己又勤加修习，这内功实际已远远超过岳不群。拈花飞叶皆可杀人，报仇大计指日可待。
　　这一来，紧要关头就不用再委屈自己了。如若他人问起，这突飞猛进的内力自然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辈所授了。和令狐冲不同，他这可是妥妥儿有名目另拜师父的，也不至于被人怀疑偷学《辟邪剑谱》——何况这剑谱本就是他家的，真练了又有何妨？只不过令狐冲须要倒霉了。
　　不过相比与此，林平之此时更为关心如何对外祖父家措辞。他这父母双亡、镖局被端自不用说，惨烈得狠了，也没见他这外祖家出个声。自然了，妈妈从豫中嫁到闽地已经将近二十年，偶尔逢年过节或是给老爷子做寿的时候才回娘家，这感情一来二去地就淡了；觊觎他家剑谱的又是青城一派，就算金刀门力能抗衡，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谁也讨不了好去。为了个看不见的剑谱和不知道长成啥样的外孙，这代价未免大了些。不过若是可以欺软，想必他们也是毫不犹豫插上一脚的，就像是上次对令狐冲那样。
　　林平之在心里谋划了一通，便觉得这外祖家是不会亏待自己，但想要他们真心相待也略有难度，说不得还是留点底牌为好。如此计划得当，那朱红漆的大门也已近在眼前。
　　金刀王家乃是洛阳大户，声势极盛。且不说金刀门在鄂豫一带武林中名头甚响，大门梁上悬着的黑漆大匾乃是河南巡抚所题，当的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老爷子王元霸已有七十来岁，满面红光，精神矍铄，手里常玩着两枚鹅蛋大小的金胆。两个儿子王伯奋、王仲强，身材甚高，内外功造诣都甚了得。最后便是和林平之同辈的几个表兄弟姊妹了，暂且按下不表。
　　林平之怎么说也是王家的表少爷，下人识得，通传过后不多时就见到了外祖父和两个舅舅。一群人都是大老爷们儿，林平之将事情大致地说了，再将华山派情况大致介绍一番。王元霸喟叹了几句，就让下人带他去换身衣服，两个儿子则去准备车马，将华山派众人迎来王家住。
　　至于引起大祸的《辟邪剑谱》，林平之只说不知。他这外祖家肯定是要置身事外的了，告知太多徒惹是非。再观颜察色，王元霸言语之间倒是有几分真诚，他那两位舅舅就不好说了。林平之原本想提醒他们，令狐冲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去问他《辟邪剑谱》的下落必然是要倒霉，此刻也歇了心思。之前爹妈在世时也未见他们如何亲近，他又何必上赶着给人收拾烂摊子？到时候自己报仇，还指望别人偏帮不成吗？哼，再来几次，还是只能靠自己。
　　只不过林平之这么预料了，结果却是没有发生。令狐冲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这次没有在宴席上闹出任何笑话。只接下来的几日，华山派众人和金刀门弟子在讲武场切磋，他却是自己偷偷溜掉了。林平之当他依旧去喝酒赌钱，也没太上心，只略装得好了一些，慢慢和人练武，顺道通畅气脉。
　　内力既化，北冥神功小成，林平之实际已能算是一流高手。试想，就算武功再高，内力一旦被他吸取，也就只能任人宰割了。自然，若和诸如少林方证大师这样的武林名宿对战，他肯定还是力有不逮，但木高峰之流又如何能与方证大师相比？此时他留在华山派就是为了就近观察岳不群，看着对方一步步地落入他的陷阱。
　　至于青城派，现下应该知道他种下的暗器绝非危言耸听，该是想办法去找人帮忙了罢？如若余沧海聪明点，就该去找少林武当这样的泰山北斗来出面帮他们，最好再请够围观人等；如若不然，大肆传出去也是可以的，只不过这样他们就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在给他们解毒之前就被人捷足先登了。想来想去还是前面一种的可能性大些，毕竟事关性命。
　　而对于林平之来说，哪个过程并不重要。因为他只需要得到一个结果，就是塞北名驼木高峰知道了这个消息，自己从蒙古汗国过中原来送死。留了青城派那么多条命，不就是为了他们一张嘴么？他可没这许多功夫，去那大漠找人！
　　是了，这就是一个守株待兔之计。如此喷香的诱饵，还怕鱼儿不咬钩？
　　林平之武功进境顺利，又思得仇人下场，不由得心怀顿畅，就连岳不群明则关心实则刺探的考校都不以为意了。他近日不用以内力压制冰寒内息，脸色自然好转，不再惨白一片。岳不群当然是怀疑什么世外高人的说法，于是趁机给他号脉。只可惜北冥真气运行一路异于寻常内功，他竟没有探出虚实。
　　另外，既然身体大好，也就该说说他机缘巧合下学到的武功了。林平之早就想好，全不说肯定不行，况且令狐冲还见过凌波微步。而青城派余沧海若是当机立断，这时候顶多也只能到神农架，快到武当山，离少室山还有一段距离。然后再商量个几天，再南下来寻他们，说不得又要一二十日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他们到达福建、等岳不群暴露本性，那时也就不担心这谎言被揭破了。更何况，以余沧海的多疑程度，怕是要等到生死符发作的九九八十一天的一半以上，才会决定舍下面子去求少林武当“主持公道”。
　　于是林平之只挑了不要紧的轻功和龟息功展示，还将凌波微步故意踏乱了些。虽如此，岳不群和王元霸都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轻功委实厉害，但也实在拉不下脸来让小辈传授此法。
　　武林规矩，一徒不从二师。林平之那是落水为了保命而学的，尚且有话可说；他们这些做长辈的觊觎小辈防身武功，说出去可要沦为全武林的笑柄。林平之当然能想到这个，再用言语给他们戴几顶高帽，简直就是提都不能提了。岳不群说不得在心里憋了一口气，表面还得装作十分欣慰；至于王元霸倒是喜形于色，连称他外孙如此长进，将来定是不用发愁的。
　　如此混过去，林平之也就没甚么事情做了，直接被岳灵珊抓着，让他陪着游洛阳。本来王家子弟，王伯奋两个女儿，王仲强两个儿子，都受了父命，务必让岳大掌门的掌上明珠开开心心的，这就变成了一行六人。林平之其实无甚兴趣，但是应付成自然，岳不群都能给他骗过去，糊弄一下同龄人绰绰有余。几个人年轻男女开起玩笑来嘻嘻哈哈，气氛倒也愉快。
　　这一日，六人在洛阳各处寺观中游玩过，正打马准备回去，忽见一人被几名无赖按在街边上拳打脚踢，早已鼻青脸肿。林平之眉毛微微一皱，他这大师哥还真是……不成器。想想上次也是这样，这种人到底是怎么才能笑到最后的？真心输得不明不白。
　　“啊，这不是大师哥吗？”岳灵珊眼尖，马上就认了出来。
　　她既出了声，林平之也就不好装作没看见了。“是么？我下去看看。”他翻身下了马，一鞭子就抽飞了几个无赖，然后蹲下去把人翻过来，当然是令狐冲无疑了。“啊呀，大师哥你怎么了？”
　　令狐冲喝得醉醺醺，和人一阵好赌，最后没钱了被打，这时候神智已经有些回来了。“喝醉啦！赌输啦！”他苦笑着回答。他这狼狈相可算是完了，被岳灵珊看到，还被林平之看到。金刀王家本是豪奢，他一个孤儿断断比不过，这时更是面子里子一起丢掉了。
　　林平之没接他的话，只动手将他抱到马上，自己再翻身上马。他知道接下来不几日，令狐冲就该遇到在洛阳隐居的任盈盈了，故不知道要不要提前掐灭了这可能。任盈盈可谓是令狐冲的贵人，自从她一出现，令狐冲就开始转运，否极泰来都不足以形容。现下倒是确实无甚威胁，但谁知道以后呢？
　　令狐冲满身酒气，衣服也几日没换，成天和地痞流氓混一块，那真是说不得有多寒碜。他自己知道，也斜眼瞟得了王氏兄弟姊妹的惊愕模样，恨不得一头碰死。他还是华山派的大师哥呢，哪有一个大师哥该有的样子？又觑得林平之从他身后伸出的抓着马缰的手臂，上头雪白的蜀锦长袍沾得许多污迹，正是抱他上马印下的。他忽又想到，前几日他似乎也把衣物的泥泞弄到林平之身上去了。那感觉让他头皮发麻，加上背后温度若即若离，却是从未如此紧张过了。
　　两人心思各异，倒也一路平安地回了王家。令狐冲自惭形秽，为了他的失仪，也为了他那点说不大清的小心思。后面这点可要糟，难道是食髓知味？
　　这让他几天都睡不好觉，直到王仲强的儿子王家驹来寻他，说是为他报了仇。令狐冲心情不佳，不大领情，一来二去地就吵了起来，直到动手，最后压到了后头花厅去给王元霸和岳不群评理。也就到这时，令狐冲才回过味儿来：从师父到师弟都不怎么领他的情，原是因为众人怀疑他偷学了《辟邪剑谱》，这才剑法一日千里！
　　既有长辈坐镇，林平之只在一边看戏。他也想好了，这事情过了之后，他就再找点事情困住令狐冲，不让他往绿竹叟那里常去，也就不会得到任盈盈垂青了。只不过，他这算盘打得响亮，却未曾想他也被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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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2013.04.20首发。


☆、第十五章 日月神教

　　就在林平之思考的当儿，厅中局势已是剑拔弩张。王家驹和王家骏兄弟俩手下没大没小，将令狐冲押过来时将他两只手臂都拧脱臼了。此这一时，岳不群正拿着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那本琴谱，只不过现在各个都以为它是剑谱，无人相信令狐冲。王元霸也如此以为，只叹了口气，想将令狐冲的手臂接上。只不过令狐冲正在气头上，又如何肯接受王家人的好意？恶声恶气地拒了。
　　林平之站在一旁，见得自己外祖父脸上的惊愕神色，觉得他是该管上一管了。不管其他如何，至少他这外祖父还是真心想为他拿回《辟邪剑谱》的，如何能让老人家掉这么大个面子？“大师哥，不若我来给你接上罢。”
　　令狐冲正待再斥，这才注意到是从头到尾一声没吭的林平之说话，一时间惊愕不已。华山派全派上下，就属林平之最有资格怀疑他。此时林平之主动提出帮他接骨，无疑是信他更多些了。“林……林师弟，你信……信我？”他又惊又喜又疑。
　　不只是他，在场其他人也都一一将目光投射林平之身上。岳不群一脸沉吟，岳夫人一脸忧心，王元霸目露赞赏，王伯奋等都不甚赞同，想必是在心里觉得林平之妇人之仁了。
　　以上种种，林平之统统都当没看见。他走过去，两下把令狐冲的手臂接上，这才做了个揖，道：“大师哥重伤在身，如此鲁莽实非待客之道。只小弟家仇未报，外祖亲戚难免心忧着急，还望大师哥见谅一二。”
　　令狐冲从来不耐拐弯抹角，此时便是听出了林平之说的是场面话，也只能暂时按捺下火气。不是林平之让王家兄弟动的手，却还要林平之来圜转，他对王家更是不耐了。只不过这怒气却是不能向林平之发的，他只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林师弟，这与你有何干？”他本待再说王家几句，又想到林平之刚刚说的话，生生把几句嘲讽憋了回去。
　　林平之却没时间顾得看他表情变化。“师父，外祖父。《辟邪剑谱》乃我林家家传武功，灾祸因其而起，可谓事关重大。大师哥既说这是琴谱，我们不妨找人鉴定一番。大家都不识得这上面的字，如若弄错，大师哥可太冤枉了。”后半句的“有辱声名”他没有说，但岳不群和王元霸自然能听出来。而听在令狐冲耳朵里，他这小师弟可就是妥妥儿向着他说话了，不由目露感激。
　　“既然我外孙这么说……”王元霸沉吟道。他活了七十来岁，如何听不出这是个下台阶梯？当然顺着林平之的话说了。如果是真的，令狐冲自然跑不了；如果是假的，那林平之也已经给他备好梯子了。他这外孙心思甚是机敏，胜过他两个没头脑的孙子。“岳大掌门，你说如何？”他转头问主座另一边的岳不群。
　　“现下也只能这样了。”岳不群点头赞同。实话说，从令狐冲身上掏出来的书本的确不像剑谱，但如果不是的话，又如何解释令狐冲绝妙的剑法呢？只不过，他最小的徒弟倒是会做人，哪边都不得罪。
　　《笑傲江湖》乃高难精妙之曲，王家府上易师爷只能勉强看出一些，于是又是一番唇枪舌剑。最后无法，众人一齐出门，去寻东城善于音律的绿竹叟一观了。未曾料到绿竹叟也不能奏出，最后只得劳烦他口中的婆婆分别弹琴吹箫。
　　琴音高洁，箫声清丽，一众武夫不明其意，依然听得如痴如醉。待到箫声停歇，王家众人回神，无不觉得面目无光。令狐冲本是想嘲讽他们几句，又瞥见林平之还在一边，那话就吞下去了。又见得林平之要随王家五人一同离开，他急忙出声叫道：“林师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平之一路看下来，正愁没有办法让令狐冲离开此地，现下当然停了脚步。“大师哥有何事吩咐小弟？”
　　令狐冲连连摆手。“吩咐怎么敢当！要我说，今日之事，多亏了林师弟才是。若不是林师弟你挺身而出，怕是要折腾更久。”
　　“大师哥言重了，小弟也只是不想外祖家急于帮忙，反倒冤枉了好人。”林平之随口就编了一句。既然一开始就用的这理由，不如装到最后。
　　令狐冲对他的解释颇不以为然。在他看来，王家比林平之差出不知道多少去了，也就林平之还看顾着他们的面子。随后他又转念一想，他是个孤儿，自然没法体谅林平之的维护之心。如若是谁诋毁他师父师娘，估计他也是会帮着遮挡的罢？
　　如此一想，令狐冲也就理顺了关系。想到此次误会终于消除，师门肯定不再疑他，他不由得喜形于色。“在此种紧要关头，就只有林师弟你信我，令狐冲当是感激不尽！不如我们去……”他本想说喝个不醉不归，又猛然想到上次喝醉了做出的事情，马上就不尴不尬地吊在了半空。
　　林平之心思通透，猜得了他的下半句话，也不点破，只从怀里拿出一片金叶子给他。“小弟请大师哥来洛阳，未曾想却出了这种事，实在有愧于心。本该尽地主之谊，只是小弟不善饮酒，未免败兴。大师哥拿着这些，找洛阳城里最好的馆子喝一遭罢。”他想了想，又道：“大师哥身体未愈，切莫喝多，以免师父师娘不喜。”他如此转移话题，为的就是让令狐冲尽早离开此地。
　　这话说得隐蔽，令狐冲全然未知，只当他家小师弟对他尽心尽力如此。未曾想，他进华山这么多年，到头来最知他的却是入门时间最短的师弟！他哈哈笑了一声，朗声道：“我令狐冲承你的情！林师弟，以后若有什么用得上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他这一热血上头，就暂时忘记了之前的尴尬之情。
　　林平之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在他看来，令狐冲自顾不暇，别说帮忙，不帮倒忙就不错。不过再转念一想，如果他能哄得令狐冲死心塌地，未尝也不是件好事，相比为敌更容易解决。“如此，多谢大师哥错爱了。”
　　听得外面的声音越来越低，夹杂着远去的脚步声，竹林里的人这才开始说话。令狐冲和林平之一行人都只听得里面绿竹叟和婆婆的声音，但这里头却有三人。一个身形略微伛偻，头发稀疏，却精神矍铄，当是绿竹叟无疑；一人头巾覆面，体态婀娜，却不是婆婆，而是个妙龄少女；这剩下的第三人，身材高大，面貌清癯，一身白衣，颏下疏疏朗朗一丛花白长须，显是江湖人称“天王老子”的向问天无疑了。
　　“刚才外面那个，就是林平之？当真是那个端了青城派上下、吸取了余沧海内力的那个林平之？”向问天先开了口，一脸凝重。“刚才听起来倒像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子，只不过内力却看不出深浅……”
　　“父亲还在梅庄黑牢，当今世上哪还有会吸星大法的人？莫不是谣传罢，向叔叔？”任盈盈倒不怎么信。他们日月神教教众三教九流，遍布五湖四海，这消息可比一般的正道人士来得多也快得多了。初听时她就觉得不可能，而刚刚听了林平之和令狐冲的对话，就觉得更不像了。
　　向问天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这点却是没错。但林平之与青城派有灭门之仇，余沧海也的确内力全无，除了他，也没人有理由如此做了。”然后他话锋一转，“东方不败也收到了消息，他派来的人应该也到洛阳了。不如咱们先不动手，看看虚实再说。”
　　任盈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这个圣姑是不管事的，竹侄武功一般，向叔叔你又被教众通缉，这……”向问天一向支持任我行，这当然会被现任教主东方不败派人追杀。他们还计划救出被关押于西湖梅庄黑牢的任我行，绝不能中途出什么岔子。
　　“丫头，莫小看你向叔叔！若东方不败亲自来，这还差不多；凭借那些教徒想抓住我，那还早八百年呢！”向问天哈哈大笑，显然毫不在意。“这肯定是我去，小心点儿，他们看都不会看见我！”说罢不待任盈盈反应，就几个起身，瞬间纵没了身影。
　　“婆婆，你说那林平之，是真的会吸星大法吗？怎么看着都像个还未弱冠的少年郎啊！”绿竹叟恭恭敬敬地问。
　　任盈盈在面纱下抿起了唇。吸星大法能够吸取他人内力为己所用，江湖人人谈之色变。如若外流，必然引起武林震动。只是她爹爹关于黑牢已不是一年两年，林平之年纪又甚轻，如何能学到吸星大法？怕还是夸张成分居多罢。只不过，林平之能以一人之力点倒青城派上下所有人，不说别的，这暗器功夫绝对是当世武林第一，说不得要生几分忌惮。而再观他平时表现，却是言笑晏晏，丝毫不见在青城派时的心狠手辣……
　　“却是个难缠人物，宜为友，不宜为敌。”任盈盈最终下了个定论。有关她爹爹的事情自然要比琴谱箫谱重要，故她这时是完全没有顾及到令狐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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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2013.04.22首发。


☆、第十六章 计退长老

　　如此又过了两日，平安无事。林平之趁着空儿，将自己所学武功好好梳理了一番。
　　首先当是北冥神功，此法速成，但危险颇高。且不说吸取内力时就容易冲撞穴道，浑身痛不能言，之后处理后续也是个麻烦。任我行为江湖人士所忌惮，吸星大法就是一大要素。他自然是没有任我行称霸武林的雄心，但就怕有心人士给他栽个说法，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那可不是白白将自己作了靶子？他学武功是为了报仇，现下已经足够了。
　　其下便是六阳掌和折梅手。前一为刚猛掌法，解生死符所必需；后一为三路掌法和三路擒拿法，变化万千。此二者都是上乘武功，内力愈坚，反击愈强。
　　一提到内功，就要再提小无相功和凌波微步了。小无相功博大精深，以“无相”两字为要旨，不着形相，无迹可寻，若非本人也是此道高手，决计看不出来。并可以此驾驭武林众多绝技，少林武功都不在话下，《辟邪剑谱》《葵花宝典》之流更无问题。凌波微步虽是轻功身法，但暗含一套内功心法，每踏完一卦，内功就精进一分，也是无上武学。
　　另有白虹掌力、龟息功等等，虽也不错，但较之稍微逊色，可往后排。
　　林平之暗自合计了一番，便觉得北冥神功后患无穷，不用也罢。他统共也就用了两次，只要他不再用，余沧海那边也是空口无凭。谁都知道他和青城派有大仇，北冥神功又不为武林众人所知，任我行早就被关押在牢里，如何让人相信他学会了吸星大法？真有当面对质的时候，他矢口否认即可。再说华山绝顶上那次，令狐冲和不戒和尚都当是丁勉走火入魔而吸取内力，而丁勉死无对证，自当无事。
　　应当如此。他现下该将小无相功和凌波微步练起来，配合学上折梅手和六阳掌，应能彻底有备无患。只是除了凌波微步，其他几样都是没有向岳不群和王元霸说过的，说不得要找个隐蔽之所修炼。
　　白日里众目睽睽，林平之只得等夜里众人都歇下了，再用凌波微步偷偷摸出去练功。第一夜没出事，第二夜时，他将一路折梅手推到一半，便察觉到了隐隐的脚步声。来人武功不弱，声音甚是整齐划一，显然是有所预谋。若不是他最近内力大涨，怕是会懵懵地给日月神教教徒套上个麻袋扛走。
　　是了，这时候，还有谁会来呢？他的仇家人最多的也就是青城派，但只怕他们现下一个个哭爹喊娘地求饶呢！唯有他在青城派的作为走漏、上传至任我行死敌东方不败那里可以解释了。只不过不知道来的是谁……
　　林平之徐徐地推着掌法，不着痕迹地将其变成了江湖常见的路数。他提前逃掉自然可以，但如若对方追上来，惊动了他外祖家和华山派其他人，那时再想掩盖可不容易。不如他现下搏上一搏，应当也有七八分胜率才是。如若用上生死符，那可就稳稳地赢了。他只是不知道该做到何种程度，好叫东方不败放心。
　　在此之间，脚步声已经近了，略可闻呼吸之声。林平之前后突然现出三个人。前方的那个蜡黄面皮极瘦、太阳穴却高高鼓起，左后老儿白发银髯、脚步甚稳，右后一个目露精光、暗藏威势，显然全是武林好手。
　　林平之一个推手，缓缓收了势。“久闻三位前辈大名，今日得以一见，当真是名不虚传。”日月神教除去教主副教主，下属四个堂长老及十个长老，其余堂主舵主均是教众。听说那总管把持教务，武功却是平平，也不知是他还是东方不败做的决定。而吸星大法可能外传这种事，当是越少知道的越好，派出三个堂长老，可也是不得了的声势了。
　　“哈哈，你这小子却是好胆识！如此倒来说说，我们都是谁啊？”左后老儿朗声笑道。他声音苍老，那笑声却传出极远，可见内力深厚。
　　“青龙堂‘黄面尊者’贾布，白虎堂‘雕侠’上官云，”林平之一一道来，微微一笑道：“这位老英雄，当然就是风雷堂童百熊了。”
　　童百熊笑声更大。“好好，说的不错，你这小子嘴倒是甜。”下一刻他就猛收了笑，阴森森地道：“如此，你也该知道我们所为何来罢？”
　　前方的贾布和右后上官云换了个目光，也是略显忌惮。林平之这不慌不忙的举动，显是好整以暇，再想想那传闻中的暗器，不得不提起小心来。
　　“略能猜出一二，但详细还是需童老英雄告知。”林平之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圆滑地接了一句。“若是听信青城派的一面之词，恐怕诸位前辈就要白走这么一遭了。”
　　“你这小子倒是激灵。”童百熊性情耿直，一向不喜拐弯抹角，此时虽这么说，眉头已然蹙起。“那你倒是说说看，余沧海内力全无，不是被你吸走了，却是哪里去了？”他右手握着单刀，手背青筋已现，显然随时准备动手。
　　“江湖人所共知，吸星大法为日月神教不传之秘，只有历任教主有幸得见。我等无名小卒，如何能够学到贵教宝典？此是其一。”林平之缓缓道来，却是冷静无比。江湖人称日月神教为魔教，他此时自然不能这么说了。
　　童百熊皱了皱眉，粗声粗气道：“这的确没错。” 
　　林平之看他们目光转为疑惑，知道自己已然成功了一半，便继续说下去。“便是如此，当今世上，除去早已失去踪迹的任我行，又有谁学会了这吸星大法？承蒙诸位前辈看得起，小弟我今年才十九，如何能遇上任前辈？此是其二。”他不提任我行是日月神教前教主，也不提任我行被关押，当然是为避免引起他们的其余情绪。日月神教内部勾心斗角，他还是少搀和为妙。
　　三人交换目光，均是点了点头。任我行失踪、东方不败继任教主已是十几年，林平之那时还是总角孩童，能学得会甚么吸星大法？加之任我行一贯狂傲，如何能收一个甚么也看不出的孩子为徒，更教授他醉心已久的吸星大法？当真是天方夜谭了。
　　林平之在心里笑了笑，知道自己已将要说服对方。“此其三嘛，想必前辈们也都已经知道了。余沧海带青城派杀我全家，灭我镖局，于我有深仇大恨。此种事情，他能做出一次，就能做出第二次。小弟私以为，他极可能是自身练功出了错，故意栽到小弟身上，然后借着诸位前辈的手打压小弟，好让小弟乖乖奉出那《辟邪剑谱》了。”先极力撇清，再倒打一耙，他就不信余沧海能独善其身！
　　“这说的也是。”童百熊口气略有松动。他倒是不见得被林平之的家恨给打动了，实则是不觉得任我行或是东方不败会让那功法外流而不自知。“甚么《辟邪剑谱》，老子没有兴趣。只是余沧海这一事，教主既然发了话，那我们还是得带你回黑木崖去。听说你暗器功夫和轻功身法甚是高明，这总无错罢？”他话音未落，就已经抢刀攻了过来。其他两人身形急动，同时发难。
　　如若林平之还是之前的那个林平之，江湖阅历甚浅，空有一身好武功，说不得就被他们得手了。只是他已然不是，且一早就看见童百熊握刀的手从未放松，就知道此事不能善了。他原本两手空空，好在腰间还挂了一口宝剑，也不敢托大，急忙抽出迎敌。童百熊使弯刀，上官云使长枪，贾布使判官笔，几人战在一处，刀光剑影，兵器之声叮当作响。
　　只不过几十招，贾布、上官云、童百熊都在心里吃了一惊。他们自认武功不低，在日月神教内仅次于教主及左右使，此时却连林平之的衣角也碰不到。一次两次差那么几寸还是偶然，如若次次都差三寸……这轻功身形快他们不知道多少！而且林平之剑法甚快又奇，好几次都直戳命门又险险擦过。这说出去可要贻笑大方，三人交换眼色，攻势更加猛烈。
　　林平之游走于雪白刀光之中，端得是闲庭信步。凌波微步本就是八卦回旋之道，与赶路相比更适用于缠斗，当然游刃有余。他之前学过辟邪剑法，如今结合小无相功及折梅手的无穷变化，就算有些是似是而非，那威力也只不减反增。前世他在内力低微之时，尚能以一人之力对付余沧海和木高峰合围，如今内力大增，又有凌波微步护体，绝不能同日而语了。
　　四人斗在一块，不过瞬间就已过了几百招。林平之剑法极快，三人往往是兵器还未近到他的身，就已经被逼得回手防护，高下立判。只不过他们以为林平之年纪甚轻，内力必然浅薄，以三打一到最后，累也能累死了他。
　　三人如此打算，但事实却出乎意料之外。林平之初出江湖，却气力悠长，竟然是愈战愈快了。是了，华山气宗内功素以绵长不绝闻名于世，这林平之竟是小小年纪就学得精髓了？几人纷纷想道。只是这走神的当儿，林平之以剑为手，连线如电，瞬间就点了他们几处大穴，一个接一个躺倒在地。
　　“谢三位前辈手下留情。”林平之对此种结果倒不甚意外。刚才他好几处擦过了对方名门，想必他们也能看出。如今被点倒在地，肯定不会有颜面再追上来的了。“穴道在天亮之前将自行解开，请各位前辈自便。”
　　“你这小子，不知道杀了人才能永绝后患么？”童百熊梗着脖子嚷道。想他活了一大把岁数，如今却要小辈放手一马，当真是再丢脸也没有了。
　　“前辈既无伤我之意，我又何必做得如此决绝？”林平之微微一笑。“久闻东方教主武功天下第一，小弟心神往之。只不过被擒上黑木崖可不大好看，且小弟家仇未报，此时没有工夫。来日方长，待小弟报仇雪恨后，自当去求见教主，以释心怀。还要烦请诸位前辈代为转达，小弟这就告辞了。”
　　眼见他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视野里，三人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忧虑。前面自然是因为性命无碍，后头则是要忧虑如何交差了。教主东方不败久未露面，总管杨莲亭小人得志，说不得要怎么处罚他们。
　　只是还没等他们想出个所以然，又一人从边上的林子里钻了出来，正是向问天。
　　“啊呀，你这叛徒居然也在此地！”童百熊双目圆睁，大声呼喝。贾布和上官云一瞬间紧张无比。他们现在动也不能动，向问天只需要动动手，轻松可取他们项上人头。
　　向问天却没理睬童百熊。他只盯着林平之离去的方向，颇是沉吟了一番。刚才林平之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后面又看了四人争斗，心里已有些想法了。说林平之会吸星大法倒是不像，那身形却快得有点像东方不败。但也绝不是《葵花宝典》……只一点可以确定，无论来源何处，林平之确已是一流高手，心机又缜密，连他也没有信心能对付得了。他原本还想，林平之武功不错，又年少轻信，如若能将他拉拢过来，说不定能助任我行脱狱，现在看起来却是有几分难度的了。
　　“我多年不入中原，却不知道居然有如此少年英雄了。”向问天叹了一句，也没管地上七倒八歪的三个人，随即也纵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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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小林子又被人惦记上了_(:з)∠)_教主准备要出山啦~2013.04.23首发。


☆、第十七章 难掩其锋

　　经此一事，林平之不由掐指算了算时间。眼下他们还在洛阳停留，走走停停，离福建还有个把月行程。若是青城派先上武当再上少林，赶路的话，约莫能与他们前后到达福建。到时木高峰也来了最好，一齐解决了给他们家祖坟祭奠。
　　任盈盈是个有头脑的，肯定不会来瞎搀和，况且她还惦记着救出任我行。东方不败那里就不大好捉摸，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教主，只闻东方不败身居黑木崖最顶处，甚少现身。日月神教如若有什么动作，肯定要赶在青城派之前。只是三个堂长老已经被他打回去了，再往上只有左右使和教主；向问天自不可能听从东方不败号令，难道东方会自己下来么？
　　林平之想到此，不由得一哂。他未免太看得起他自己，东方不败连日月神教都不放任管，还能为他这种无名小卒上心？他报完仇，去黑木崖意思一遭也就得了，说不定到时候东方不败都懒得见他呢。
　　如此合计完，林平之也就不再想这些个事情了，只专心练功。白日里，岳灵珊再叫他去陪着游玩，他只推脱运气治伤。旁人只当他在修习华山内功，其实他是待在房里练小无相功。
　　王元霸本有意帮他这外孙撮合华山派掌门的独女，未曾想外孙自己就不上心，悄悄找时间问了。这正合林平之心意，他只说自己要专心练武为爹妈报仇，儿女情长暂且顾及不上。王元霸想了想，觉得外孙年纪也不算大，又有两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长得好，人又乖巧有主见；家境自不必说，他王家在一天就能给撑一天的。这条件放在全武林也是数一数二，有甚么可着急的？也就随他去了。林平之见得如此，再给他暗暗说了几句子侄教养，老爷子即刻就回去提着两个孙子的耳朵教训去了。
　　两日之后，华山派众人要从洛水坐船北上，王家在船上大摆筵席，致送得十分丰盛。长辈们坐一桌，小辈们在边上各自吃酒送谈。王家驹和王家骏兄弟俩吃了老爷子一顿排头，终于逮到了机会来和林平之诉苦。
　　“你这小子，我们兄弟俩好心帮你，你却和爷爷说甚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叫我们好好地被训了一通！”王家驹甚是不平。
　　“没错，就是他是你华山派的大师兄，那也得有一个该有的模样罢？鬼鬼祟祟支支吾吾，说不得被我们当做不怀好意了。”王家骏说得更不客气。
　　林平之瞟了一眼，立时让他们噤了声。他们在船头，令狐冲在船尾，离得甚远，当然听不到。虽说是抱怨，王家兄弟也吃了教训，特意压低声音说的。其实不劳他俩说，连林平之自己看到令狐冲在街头被混混打得灰头土脸的落魄样时，都只觉得丢脸，更何况在洛阳有家有业有权有势的王家子弟？故他只道：“因缘际遇一事，从来难说。此一时得意了，彼一时就落了魄。给别人留几分余地，说不准哪一日就变成给自己留余地了。”
　　王家兄弟正待再驳，忽而想起王元霸叮嘱他们的话，“你们平之表弟父母双亡，说话可给我长点心眼！”这是家破人亡之后的感言罢？两人面面相觑，只得换个话头。
　　“平之表弟，几年不见，你开始会说大道理了，我们哥俩不是不习惯么？”王家驹讪讪道。这一半是转圜，另一半则是心声。林平之比前次见面也未长得如何霸气，但说的话却突然让人无从反驳了。许是爷爷说得对，他们还是学着点比较好罢？
　　还未待王家骏附议，就听得码头一阵吵闹。三人齐齐望去，就看见一个干瘪的老头儿挤开了王家的下人，正沿着船边的踏板走上来。他穿着一身敝衣，手里拎着一个蓝底白花的长条包裹。
　　“这是谁？”王家骏看到自家的人没拦住这老头，一股气就上来了。“不知道这船我们包了吗？”
　　这老头林平之当然有印象，就是竹林小舍那边的绿竹翁。想不到他把令狐冲带离了一次，令狐冲却还是能碰上任盈盈，真是气运不绝。看到自己两个表哥想动，他轻轻一伸手，就把他们拦住了。“这老头武功了得，别贸贸然上去。”
　　王家兄弟顿时惊疑不定。照他们看来，不就是一个不出奇的老头儿么？不过再想到林平之比他们高的武功，也就稍微按捺住了一些，许是他们眼拙没看出而已。“平之表弟，你知道他是谁？”
　　在他们说话之间，老翁已经上来了。他直接唤了一声“令狐少君”，然后将包裹交付于他。两人说了几句话，又下去。从头至尾，王元霸父子三人和岳不群夫妇俩坐于舱内，他却是看也不看，竟是全当空气了。
　　“……这老儿也太目中无人了罢！”王家驹愤愤道。
　　林平之想了一想，如现在藏藏掖掖，待他走了之后，王家兄弟怕不得还是要去寻这老头麻烦，不若干脆断了他们这心思，也好过惹他外祖父心烦。为保王家在洛阳的地位，他们肯定会守口如瓶。“此翁乃魔教圣姑下属，你们说，若是得罪了会怎样？”他压低声音道。
　　王家兄弟俩大惊。江湖正邪不两立，他们和日月神教自然是对头。日月神教极盛之时，仅以十长老就能攻下华山全派，夺走宝典，扬长而去，全武林无可奈何，可见实力之强。只换了东方不败做教主之后，这才无甚动作，渐渐沉寂。即便如此，日月神教也是整个武林最为忌惮的大派，圣姑又地位超然，可不是他们洛阳王家能对抗的。
　　王家驹出了一头冷汗。“还好平之表弟你拦住了我们，这才没跌个大跟斗。洛阳城里竟然有这等人物，等我们回去就向爷爷爹爹禀告，往后可要小心行事。”
　　林平之点了点头，道：“这就劳烦两位表哥费心了。”
　　听了他这话，王家骏也心服口服了。他原本还觉着林平之有些颐指气使，现下看来，这才是把他们当自己人呢。虽然不能说出教他绝世武功的世外高人，这该做的却是一样也没落下的。于是他热情邀请道：“平之表弟，等你下次再来，可要和我们哥俩再切磋切磋。”
　　林平之点头应了。
　　此时，几位长辈也说完了话。岳不群招来令狐冲问了话，看到包袱里是一张琴和一本琴谱，也没甚么话说。既如此，王家祖孙五人拱手作别，此前王元霸又好生叮嘱了林平之几句。艄公便起篙解缆，大船北驶。
　　待到码头上的王家人走得一个不剩，向问天才现出身形。他凝视着远方的船只，眼里透出兴味。“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如若他没看错，林平之显然对王家兄弟说了绿竹翁的身份。
　　这可就有趣了，任盈盈隐居此地，教中上下见过她的脸的人都没有，林平之是如何知道这些秘辛的？就连有幸得到任盈盈教导琴技的令狐冲都不清楚，只在竹林外转了一圈的林平之应当更不可能知道才是。
　　绿竹翁立于向问天身边，竟然是去而复返。“有看出甚么吗，向右使？”他奉了任盈盈之命，给令狐冲送去古琴和琴谱，顺带再观察一下林平之。只不过除看到林平之拦了王家兄弟俩一下，却是什么也没发现。
　　“现下说甚么还为时过早。华山派这是要往福建去，我正好也要东下，一路上打听消息，再留点心思便是。”向问天答道。他一向小心谨慎，林平之虚实莫测，当是要注意一二。
　　“如此便仰仗向右使了。”绿竹翁点了点头。“能打退三个堂长老合力包围，这姓林的小子当真是不世出的奇才。虽教主和圣姑没有令下，但想必大家也都会知道。华山派这一路怕是不大安稳。”
　　“任丫头不是叫了人去帮那个令狐小子医治吗？恐怕他们都会打着那借口去看人，我这一路可有得是热闹看了。”向问天哈哈大笑。他倒不觉得任盈盈是喜欢上了令狐冲，不过也就是日行一善，不想看着一个好小子就这么死了罢。她这圣姑轻飘飘一句话，底下的人有多上心、想办成啥样，就不是她能知道的了。
　　他们这头商量得好好的，林平之和令狐冲可都不知道。船既起航，华山派众人各做各的，倒也相安无事。林平之选了个船头的位置打坐调息，一反前几日待在房里的做派。他这是故意做给岳不群看的，好叫他松懈。只不过，岳不群是防住了，却也惹来了别人。
　　第一个便是岳灵珊。她觉着林平之这几日光顾着练功，都没顾得上她，颇觉得冷落。好不容易看到人，这还是在调息，不由得在一边踟蹰不前。她虽然有些小脾气，但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林平之打定主意要让她知难而退，也就闭着眼当做不知。只他这么做，岳不群夫妇俩还没发话，就有人先看不下去了。
　　“林师弟，洛水沿岸风景不错，大可休憩一阵，再来练功，定能事半功倍。”
　　没错，说这话的正是令狐冲。他原本独自坐在后头，怕吵到师父师娘，故对着琴谱虚按练习而已。没想到这一错眼，就看到岳灵珊期期艾艾地在林平之边上打转，登时就没了心情。换做是别人，他还能嫉妒心凉；对着林平之，他连这点心都生不起了——他自己都欠着林平之几个恩德，如何能心生不满？只能赞他小师妹眼光好了。故左右一合计，就准备着来帮他小师妹了。
　　大师哥发话，再装也就装不下去了。林平之睁开眼，一看到令狐冲难掩心碎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甚么，不由得在心里骂了声蠢。这时难道不该去想着如何夺回师妹芳心吗？竟然还巴巴儿地往外推，简直再蠢也没有了。白费他一番心力，看来要找个时间和这木头大师兄说明白了才好。于是他只点头笑了笑，示意自己听到了。
　　岳灵珊终于得了机会，急忙道：“是啊，小林子。大师哥还有一张琴呢，我们一边泛舟而下一边听琴曲，岂不甚好？大师哥，顺带教一下我和小林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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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来点儿风花雪月~2013.04.24首发。


☆、20·第十八章 借花献佛

　　令狐冲的笑容一瞬间僵在了面上。他自己指法未熟，一曲《清心普善咒》都还没学完，如何能教导人练琴？岳灵珊一个也就罢了，还能说是风花雪月情意缠绵，再加一个林平之是个甚么味道？真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只是他对这个小师妹向来有求必应，刚刚还是他先起的头，此时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了。
　　林平之站起身，冷眼看着令狐冲将古琴摆好。他对学琴自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故只想看看就过去了。只可惜岳灵珊并不是真心想学琴，又看到他在一边甚是无聊的模样，只划拉了几下就不干了，囔囔着太难，要林平之也来试一下。
　　他们这琴声一开始就引得了华山派其他人的围观，就连岳不群夫妇俩都在舱内注目过来。林平之不好当着这许多人前头拂了岳灵珊的面子，只得坐下来试着抚几个音。令狐冲刚刚教岳灵珊指法的时候他大致看了几眼，此时便随意地试弹一曲极短的《碧霄吟》。只不过他不通音律，初学又不甚用心，这一曲自然是指法艰涩，磕磕绊绊。
　　旁人只当消遣听，令狐冲却不然。他跟着任盈盈学了几天琴，天分又高，这不甚流利的曲子他也听出了个大概。想他当时初弹此曲时，绿竹翁说他指法不熟，但心胸豁达，意境已高。林平之弹得比岳灵珊好点，但岳灵珊只是有些微迟滞，约莫是姑娘家的那些心思；而林平之的琴音却是晦涩低沉，似有半生悒悒不平之气，全然不似个弱冠少年。
　　是了，岳灵珊从小便是华山派的掌上明珠，说到底也未曾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而林平之则不同，他身负血海深仇，就算表面上未曾说出，心里也一直是记着的。令狐冲再想到对方在王家花厅里为他接了骨，又仗义执言，自己冒犯也不计前嫌，愧疚瞬时就压过了心痛。而后他又想到，竹林里婆婆教给他的《清心普善咒》能宁人心气，又能调理内息，若是林师弟学了，定然也是不错的。
　　所以这一想，令狐冲看到林平之预备起身，就急忙道：“林师弟，你指法学得甚快，不如再拨弄一二。琴音清心，多听听说不得对伤势有好处。”
　　林平之眉头跳了一跳。明面上看，他和令狐冲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突然如此殷勤是为哪般？他再转眼看到一边的岳灵珊，忽然就悟了，原来是要在心上人面前现呢。正是令狐冲有这心情显摆，他可没那工夫学。
　　还未等他拒绝，岳夫人却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冲儿，这琴音当有如此妙用？”她之前和岳不□谈，这时是被吸引出来了。
　　见得师娘询问，令狐冲也不敢怠慢，立时坐下抚了一曲。他弹得不甚连贯，比之任盈盈可让人酣然入睡的功夫肯定不如，但华山派众人也觉得听着也头脑一清，岸边的景色看起来都秀丽几分。
　　一曲既罢，岳夫人点了点头。“听起来确是不错。”她转头向林平之道：“平儿，我们坐船左右无事，你大师哥又一番心意，不若学学，好教我们一起沾些光？”她这是看出林平之有些不乐意，这才把其他人都扯上了。
　　林平之心道糟糕，面上只恭恭敬敬地道：“多谢师娘关心，徒弟自当努力。”他本不想承令狐冲的情，此时却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接下来的几日，华山派众人坐船自巩县附近入河，顺流东下，竟没半点意外。因不明之前十五个黑衣人的身份，岳不群令弟子日夜提防，却是一点用场也没派上。而既一路平安，令狐冲可有大把时间教导林平之弹琴。他自己天资聪颖，不多时就练得熟悉了；林平之一没兴趣，二又发现了自己的琴音和令狐冲的区别，便不怎么乐意弹，只是碍于岳夫人的面子，勉强应付两下。
　　这一来二去的，令狐冲也发现不对了。他发现林平之学琴时，那神态必然是微微拧着眉的，虽然不甚明显。不过他只当林平之是少年心性，这一开始没弹好才有抵触情绪，便更积极地教他，甚是认真。若是林平之弹错了音，非手把手地教对不可。
　　想不到他这大师哥平素看起来漫不经心，真想做点甚么的时候如此难缠。林平之只觉得头大无比，恨不得早点下船，就用不着听他唠叨了。
　　岳灵珊倒是高兴，每每练琴的时候她就坐在一边听，偶尔还能插上几句话。这情景别人看着无甚出奇，只岳不群天天见到令狐冲低头教林平之的专心模样，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也就搁在一边了。
　　这一日到了开封府，船家靠了岸。华山派众人已在舟上待了好几日，莫不兴高采烈地下船去逛街市。林平之是托词伤还未全好，令狐冲才是真正的倦怠困乏。岳夫人嘱咐他们在船上好好待着，若是觉得身体好些了再下船来。
　　林平之本想下船去，听得岳夫人如此说，暗道自己真是作茧自缚。但是这伤是必须装下去的，不能让岳不群瞧出破绽，也免得自己动手露出破绽。他又转念一想，桃谷五仙正在此地求杀人名医平一指救桃实仙，华山派众人对桃谷六仙颇有忌惮，也停留不得多久，便又坐住了。反正他已经忍了许久，不差这一时片刻。
　　“林师弟，现下船上只有我们两人，不若我再给你弹弹《清心普善咒》罢？”令狐冲见他盘腿闭目养神，不由建议道。平时华山派众人在时，虽也弹奏，但总有一种不大放得开手脚的感觉。他况且如此，更何况林师弟？
　　林平之这几日来已经习惯如此了，闭着眼点了点头。反正这曲子听了有益无害，令狐冲又愿意弹，那就让他弹去罢。
　　没有了顾忌，令狐冲愣是将这一曲《清心普善咒》弹出了《碧霄吟》般青天一碧、万里无云的空阔气象。本是一曲平静和缓的催眠曲子，愣是弹成了让人听着内息激荡的效果。
　　林平之倒是无甚所谓。令狐冲说这曲子能抒发胸闷之气，他倒是发现，若听着曲子转运内力周天，真是有事半功倍之效。令狐冲这曲子慢慢地往上扬，他的内力也就跟着运转起来，通身舒畅。只不过他调息完，一睁眼就看到令狐冲按着胸口弯下腰去，显然是不小心又牵动了乱窜的真气，痛得狠了。
　　这真是……明知他自己没法催动真气，还能弹成这样。林平之又在心里骂了他一句蠢。估计也就是令狐冲才能做到如此，他生性豁达，内力全无也不能影响。这差距可真不是一点半点……
　　偏生令狐冲一点自知也无，待痛过去之后，依旧不以为意。“林师弟，感觉如何？是不是比之前弹得要好了？”
　　林平之抿着唇，盯了令狐冲半晌。约莫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他才道：“如此，小弟也给大师哥抚一曲，就当礼尚往来了。”说着，就将古琴抱到了自己膝上，调音试弦。
　　令狐冲被他那么一盯，觉得自己脸上肯定是开了朵花儿，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待到林平之开始弹奏时，他才堪堪回神。这一曲虽还不到精妙之处，但却少了些之前的悒悒，多了些宛如夜色大江般的宽广和缓。忽一时若风过松海，忽一时若雁鸣长空。端得是景象万千，妙不可言。再看奏曲的人，眉眼低垂，长袍广袖，手指抚琴，真真是美人如画。
　　令狐冲竟看得痴了。这一曲结束，他一时半刻还没回过神来。待到膝头一沉，他这才猛地醒悟。竹林里的婆婆也曾为他弹奏这一曲，他那时睡了过去，此时倒是……“林师弟，下次和我一起去见婆婆罢？你天资聪颖，婆婆定然喜欢。”
　　林平之瞧他那怔愣模样，本觉得有些气顺了，乍一听又堵住了。他这个大师哥到底在想甚么？带着他去见任盈盈，求她教琴？当真是脑袋坏了。对了，还有岳灵珊一事，现下正是个好机会。他这一想，音调就冷了下去。“此事暂且不提。大师哥，你喜欢师姊罢？”他口里的师姊，自然就是岳灵珊了。
　　令狐冲满脑子都是他刚刚看到的景象，竟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甚么师姊？”他问出口这才醒过神，面皮顿时就红了。敢情他这小师弟一早就知道他是帮岳灵珊搭讪？“这……”
　　瞧他口舌讷讷，林平之就有些气打不过一处来。不知道为甚么，看到令狐冲这模样，他就觉得他前世输得太冤枉。“在小弟眼里，师姊就是师姊。大师哥不必介怀。”这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罢？
　　“我并不……”令狐冲正想说他不会强迫岳灵珊喜欢谁，猛地听得这一句，瞬时就惊呆了。他这小师弟明显表示了他的意思，绝不会跟他抢小师妹。可这看起来就像是他用大师哥的身份压着底下的师弟了。“你……不，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林师弟！”他一着急，脸色就更红了。
　　“这自是不关大师哥的事情。小弟只是觉得，既然无意，就不要给大家造成错觉，对师姊的面子也不好。”林平之缓缓道。他这已经是明面上的敲打了，想必令狐冲再豁达大度，也不至于硬着来牵红线了罢？
　　他这话说得委婉又不留余地，令狐冲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对答。他一时想到，小师妹如此冰雪可爱，为甚么林师弟不喜欢？另一边又想，林师弟说的没错，现下不注意点，到时候大家都下不来台，更是不妙。他觉得他该要欣喜，但是那欣喜却好像不是期盼着小师妹回心转意。却是怪了，不是这个，还能有甚么别的原因？
　　未等他想出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码头上便传来了一阵人声，正是下船的其他人回来了。令狐冲便停了思绪，将古琴收起，待晚上夜深人静之时再来考虑。只不过他正这么做完，就有五个人落到了船上，各自呱噪个不停。华山派众人无一不大惊失色，因为来者正是让他们下了华山、避之惟恐不及的桃谷六仙中的五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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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弹弹琴，说说爱【够2013.04.25首发。


☆、第十九章 流水有意

　　“令狐冲，令狐冲，你出来！”
　　“你躲在哪里？莫不是怕了罢？”
　　“怎地不出来，躲躲藏藏可不是个好汉！”
　　令狐冲与林平之两人坐在船舱内弹琴，船帘挡着，故桃谷五仙一时间没有瞧见，一径大呼小叫。
　　听得这话，令狐冲大怒：“我怕你们么？为甚么要躲？”一面说一面起身，朝外面走去。只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林平之久不在华山，没见过桃谷六仙撕人的惨象，不提点小心对上他们可是要吃亏，于是又转身低声嘱咐道：“林师弟，若不是大动静，就别出来。”瞧着林平之点头，他这才出去应对。
　　林平之侧耳听着外边的声响，心中一瞬间复杂难言。他脑海里一时间过的是满目漆黑和镣铐的冰冷声响，另一时间却是令狐冲痛得弯下腰去和刚才那句叮嘱，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之感。他倒是不疑令狐冲真心，因为叫他这大师哥做点假可真不如要了他命更简单。想想事情缘由，也不就是在洛阳时帮着说了几句话而已。一门心思的死心眼，当真是好收买得很了……只可惜志不同道不合，再好也是无用。
　　就在他这一一二二想着的当儿，只听得外头一个声音道：“多谢平大夫。若不是需要杀一人，说不得也得叫林师弟来看看了。”
　　原来却是杀人名医平一指已经诊断好了。令狐冲身上本有桃谷六仙六道真气，机缘巧合之下给林平之吸去了四道，剩两道却是难不倒平一指的了。令狐冲又是迷惑又是欣喜，迷惑的是谁在帮他，欣喜的是终于能够治好。他原以为来者是敌非友，才叫林平之不要出来；结果却是个医术精妙的怪医，于是又惦记着了，故而出言感叹。
　　“哦？哪个林师弟？”平一指心里已经有数，只套话道。圣姑的命令不可不遵，他这已经给令狐冲开出了调理之法，不日即可痊愈，这心思就打到别的地方去了。如若他没听错，教中三个堂长老就是给这姓林的小子打退的罢？难不成这小子身上有伤还能做到如此程度？他有心想瞧上一瞧，但对方既深藏不露，说不定不愿露面。
　　林平之和他正想到一块儿去了。他至今还未露馅，就是因为所修习的武功不是江湖常见的路数，内力运转存息不同，故而华山派众人还都只当他是个内力低微的徒弟。平一指既是当世神医，给他看出来了也未可知，实在不能冒这个险。且平一指听了任盈盈的指示来给令狐冲治伤，肯定也是魔教中人，还是谨慎接触为妙。于是他抢在令狐冲之前答道：“小弟所受只是轻伤，修习华山内功、静养几日便可，不敢劳烦平大夫出手。”
　　他这声音传出船舱外，平一指听得他中气未损，却是个装病之像，不由得哈哈一笑。只不过他笑到一半便停了，因为他忽而想起，林平之既能在三个堂长老的包围中逃脱而不伤一根汗毛，那武功肯定是远远高于他的。为防对方恼羞成怒，还是要有些忌惮的。他非但不能戳穿林平之，还得好生为他保守秘密，至少在这华山派的诸位之前是这样了。于是他便找补道：“林公子当真气度慷慨，惭愧，惭愧！”说完便跳下了船，自行远去了。
　　他这一来一回，却是直上直下，把个堂堂华山派掌门人岳不群晾在一边，全当没看见。岳不群见他对令狐冲十分恭敬，对自己便没有一个正眼，好不生气。林平之婉拒了平一指，他听着还算舒爽，但是对于沾尽风光却一问三不知的令狐冲，说不得要在心里记上一笔了。
　　平一指虽然走了，但是让他夫人留下了话，免了桃谷五仙杀人的要求，换成服侍令狐冲到伤好，令狐冲说甚么他们就得做甚么。桃实仙还好，因为被岳夫人刺的伤势还未痊愈，全身上下就只有一张嘴和两只眼睛能动，也就是个空壳子。其余五仙简直就是五座大瘟神了，华山派众人见过他们撕人的血肉淋漓之相，想着岳不群也不见得能挡住他们，各个忌惮不已。虽然令狐冲已吩咐他们不得对华山派众人无礼，但一船人依旧噤若寒蝉。
　　令狐冲倒有心继续弹奏琴曲，只是被林平之婉拒了，说是被桃谷六仙吵得心烦。平一指给了他一瓶子珍贵调理丹药，他想让林平之吃几颗，也被婉拒了，原因就更冠冕堂皇，和之前对答平一指的一模一样。虽然听起来都甚有道理，但他蔫头耷脑的，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再看到林平之和岳灵珊亲亲热热地说话，那感觉就更明显了。
　　岳夫人见了几次，不由得问令狐冲是不是身体无甚好转，他也只挑了好的说。回头自己再一想，到底是为甚么提不起精神来？定是见到小师妹只喜欢和林师弟说话的缘故了。林师弟虽说无意，但总不好太掉了女儿家的面子，也倒不是故意做给他看。可他就是心里哽得难受，难受得紧。此一时，他却是没分辨出到底是因谁难受了。
　　顺风顺水，舟行甚速，这晚停泊处离兰封已不甚远。船家烧好了饭菜，众人正待进食，不速之客却一波一波地来了。先是岸边茅棚里十余个大汉奉上来十几只朱漆匣子，里头装满了各色珍奇美味，里头还有两匣子金锭银锭。再又是八匹马飞奔而至，托了十六坛陈年美酒。好事成双，无独有偶，这些都是送给令狐冲的，来人言辞还颇为客气。
　　令狐冲对佳肴金银无甚兴趣，倒是送的酒颇为喜欢。华山派一路东下，他也就借酒浇愁的时候喝醉了一次，还喝出问题来了，故而此后都一滴未沾。桃谷六仙早就忍不住拍开了泥封，他嗅着空气里的酒香，当真是忍不住，拿了个大海碗喝了起来。只不过他喝下去心怀顿畅，解了酒虫，又不由得有点心虚，只得挑了个背对林平之的位置坐着。
　　林平之倒未曾注意到这点事。他只小心觑着岳不群难看的脸色，又看了看跳上船来大谈特谈酒器的祖千秋，最后再瞧毫无所觉的令狐冲，暗道真是个不会看人眼色的家伙，不被逐出师门才奇怪。不过这又关他何事？令狐冲说不得还有那种常人不可及的运气在身上罢？就像前世那样，逢凶化吉？反正有任盈盈帮着，出不了大事。
　　想到任盈盈，林平之这才回过味儿来。他倒是给令狐冲担什么心？简直就是再傻也没有了。莫不是和令狐冲呆久了，也传染了他那股子傻劲儿了罢？就算是对方这次差不多能解了点他心中的怨气，那顶多也就是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而已。岳灵珊是他们之间唯一的问题，如今已经解决了，那令狐冲怎么样、要做甚么又与他何干？
　　思及此，林平之也懒得听那边的呼喝声了，只管自己进食。只不过他不想管，却未曾想，令狐冲会不会就此收手。
　　此时祖千秋正说完了诸多酒杯的妙处，正挑出八个杯子倒满了酒，劝令狐冲尝尝这妙处。令狐冲听得他各种酒诗酒词张口就来，又随身携带许多酒杯，想必也是个嗜酒如命的人，不疑有他，一口干下。只这喝下去，却觉得一股子辛辣之气钻入腹中，不由得心中一惊。这酒味道为何如此古怪？
　　华山派众人见得陌生之人上船，莫不偷偷观察。此时见到令狐冲面色有异，岳灵珊第一个出了声：“别喝了，大师哥。你前阵子刺瞎了那么多黑衣人的眼睛，这人我们又不识得，说不定酒里有毒、伺机暗算呢。”
　　往日里，听得她如此关心，令狐冲不定要高兴到什么时候去。他再一看华山派那边的桌子，各个都往他这边望来，有怀疑有担心。只林平之一个专心进食，一眼也不瞟，甚是沉稳。也不知为甚么，那一颗心就直直地坠下去，像是进了冰窟。
　　就算令狐冲再迟钝，这时也觉察到不对了。为何他小师妹关心他，他只那么一阵开心；再一看到毫无反应的林平之，他却立时难受得紧。原来之前，并不是因为小师妹愿意和他说话，而是他愿意对小师妹言笑晏晏，又不爱搭理他，这才难受。他的确在吃醋，只不过是换了个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再想一想，令狐冲才发现，他已然不知多久没有想到小师妹了，每日里只巴巴儿地指着教小师弟弹琴、和小师弟说话逗闷儿、关心小师弟的伤势这几件事过活了。是了，论知心知意，小师弟才是那个人！小师弟不理他也就是近几天的事情，之前还正说了小师妹一事，莫不是察觉了他的心意，故而转移视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令狐冲一瞬间醍醐灌顶。他瞧着林平之依旧没有抬头的样子，祖千秋又催促，心中郁闷，也不说话，只大口地把剩下的七杯酒都喝了。那些酒味都甚是古怪，他喝下去只觉得腹内翻腾。再去看林平之，依旧无甚反应，更是气苦，只一杯接一杯地喝，以求忘了这件事。
　　祖千秋在那八个酒杯里下了八个药丸，此时见令狐冲喝了，也就不强求，直接使了轻功遁走。只他这一走又来了一个圆胖子，正是药丸主人。他对令狐冲吃了他的救命药十分愤懑，想杀了他放血，但架不住桃谷六仙在，无法得手，最后悻悻地打穿船底逃了。
　　华山派这一顿晚饭吃得甚不安稳。怪人频出，还让他们沉了一艘船，众人本想在此地看看风土人情的心思都被打消了。众人各自歇息，只待明日一早继续前行。
　　林平之和令狐冲都是病号，换了船之后，岳夫人挑了其中有软褥子的一间，让他们一齐住，也方便其他人照料。林平之本觉得无甚所谓，反正这是两张榻分开两边的。只不过令狐冲喝多了酒，睡得不甚安稳，一直翻来覆去。这折腾得他也睡不着了，于是便爬起来练功。
　　待他将小无相功练过一遍之后，已是月过中天。林平之浑身通畅，神清气爽。他已感觉到这内功心法甚佳，只要勤加修习，不说报仇雪恨，成为一代宗师也未尝不可。正当他想再练一遍之时，却听得外头噗噗两声轻响，一片红色衣角从对面舷窗外飘然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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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2013.04.27首发。


☆、第二十章 东方不败

　　这声音极小，红衣飘得又极快，若是以往，林平之一定以为是自己错认了。可他刚练习过高明内功，正是耳聪目明的时候，误听可能实在不大。他一时也顾不上想得许多，急忙起身过去瞧。
　　外头夜色沉沉，已然不见红衣踪影。月光幽幽地照下来，只见得离他们这船不远的码头上躺倒了两个人，却是一动不动，无声无息。这夤夜之际，如何能有人在那上头露天席地而睡？刚刚那声音又仿佛极细的利器入肉声，说不得已经死了。
　　林平之登时惊疑不定。若是他没记错，这夜里百药门找上来了，就为了令狐冲白天误服了的八颗丹药，生了不少事端。这两人说不得就是前头的探子了……前世今夜他和岳灵珊在码头上夜会，说了对令狐冲拿了《辟邪剑谱》的几句疑心，后头就双双被隔壁船上的漠北双熊劫了去，直到最后事情解决才被放回来，倒是没和百药门撞上。只是他那时可未曾听闻，有谁在瞬息之间杀掉了百药门的弟子。
　　来者何人？
　　林平之实在无法料想。红衣转瞬之间便即不见，可见轻功极高。两人被杀却毫无叫喊，也无兵器碰撞之声，显是对来人毫无所觉。这也就是说，来人武功狠辣，一招封喉。更高明之处在于，他只听得那两声轻响，却未听到两人倒地的声音，这动手之人力道控制极佳，武功当真是高得很了。只是他从未见过东方不败，又早已先入为主地猜想对方不会下黑木崖，故而此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合适之人。
　　就在林平之左思右想之时，腰上却突然一沉。他低头去瞧，原是令狐冲翻了个身，手撇了过来。月光透过舷窗，照得那张闭着眼睛的脸，却是一脸蹙眉不解的模样。嘴唇还在翕动，想是正在做着甚么不大好的梦无疑了。
　　刚刚一时情急，林平之现下是半跪在榻上的。红衣人既已离开，他扒在窗上也无用了。叫醒令狐冲的话，又不知道他要生甚么事情出来。故而林平之只微微皱着眉，想把自己身上的那只手拨开。
　　但梦中的令狐冲却凑过头来，竟抓住他不放了，甚至还在他腰侧深吸了几口。林平之身上仅着薄薄一件中衣，只觉得有灼热的酒气扑在身上，登时就有把人从船上扔到河里的念头。只是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就听得令狐冲嘟囔的声音大了些，像是“……好欢喜你……灵……”甚么的。
　　林平之登时火冒三丈。每次喝醉了都对他动手动脚，他是有那么像岳灵珊么？正是恶向胆边生。不过就在他想个将令狐冲丢进河里的理由时，却听得隔壁拔剑的一声响，有人破窗而出，却是岳不群。原是一路上怪事频出，岳不群一晚思来想去，毫无睡意，故在林平之前头就听见了那两个百药门弟子的话声。半路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他当然是发现不对了。
　　哼，这下可就不好动作了。林平之正想侧身下榻，却听得脑后一阵遽然而来的风声，正是和他之前听到的那两声轻响一模一样。他登时大惊失色，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欲取他性命。只不过，毫无头绪是一回事，现下还是保命要紧。他就着下榻的动作往边上一滚，顺势就落到了两张塌之间的低矮处，借着它们挡住身形，屏住呼吸。他本想这红衣人一次未成功肯定还会继续，结果却半晌没有动静。
　　不知是不是对方在引诱他松懈，林平之丝毫不敢贸贸然抬头，只侧着身往上看。一点明晃晃的银光正在令狐冲垂下来的手边上闪着，上面带有线孔，却原来是根绣花针。那物本是从他那边塌边的窗户中射进来的，现下大部分都没进了实木做的塌里，只留个大头在外面了。
　　在看清那针之后，林平之登时冷汗满身。按照它的位置来看，他刚刚若是没有躲开，必被刺中后脑哑门穴。虽不至于致死，但若被刺中，轻则舌强不语、耳聋失聪，重则全身瘫痪、不省人事。他刚刚没有听见人声，可见对方离得极远，少说有几十丈。在夜里瞄准本已是件难事，又如此远，这针的力道却依然不减，可见红衣人的武功已经远超他所想象。
　　当世武林，泰山北斗唯少林方证大师及武当冲虚道长。且不说这两位是不是会暗袭小辈，至少他们都不是使这种奇门兵器的。除此之外，能到这种境界的高手，林平之只能想到一个了——
　　东方不败。
　　还未等林平之想出对方到底是为何而来，就听得外头刀兵之声，却是岳不群和人动起手来了。他此时也无心去管，因他听到了河风吹起衣物之声，显是红衣人瞬息之间已到近处。
　　“身手倒是伶俐。”一个略带尖利的男声道。虽是称赞，但音调不高不低，里头全无感情。
　　此时不出声就像是个孬种了。林平之一向心高气傲，最忍不得的就是被别人看不起。只不过他现下在中舱，声音若是大了，前头的岳不群和后头的华山派弟子们都会听见。故而他凝聚起内力，使之连成一线传出去。“小子林平之，承蒙东方教主适才手下留情。”他说这话的时候，慢慢地从地上立起来，身形全显。
　　“噢？”这其中的奥妙当然逃不过东方不败的耳朵，他略微诧异地挑了挑眉。传音大法他自然见过，只不过林平之一个家破人亡的弱冠少年也会，就显得有那么点令人惊奇了。当然，这些也都是童百熊调查后汇报给他的，他可没心思去查。“我就道童长老必不会诳我，未曾想他还是低估了。”
　　此时华山派众人已经纷纷醒了，只不过都被另一侧岳不群的动静吸引去了，没人注意到这头。林平之只见窗户外头正有个红衣人斜坐于船舷之上，姿势轻松之极，哪像是刚才那掷出夺命银针的人？只不过他须眉男儿，身骨略大，身上却穿着艳丽至极的女式衣裳，说不得有多么怪异。他在听得那声音时就已猜测到了一二，又思及他修习《辟邪剑谱》之后也开始喜艳色和香粉，心中瞬时就一片通明。《辟邪剑谱》和《葵花宝典》系出同源，东方不败修习《葵花宝典》日久，这才变成了这幅模样。
　　他这头想得明白，东方不败却不然。他转脸看到林平之只管盯着他瞧，脸上全无异色，不由得有些纳罕。他自知古怪，故而常年不现人前。他不管教务也是没错，但听闻任我行功夫重出江湖，杨莲亭比他还先急了，所以他亲自下黑木崖来一探究竟，好教杨莲亭放心。他其实只等着林平之露出嫌恶之色便可动手，未曾想却出乎他意料之外。“你……不奇怪么？”
　　林平之飞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利害关系，很快就知道现下该做出个重大抉择。前世任我行复位成功，东方不败定是死了的。但以他的武功来看，任我行却未必是他敌手，定然是哪里出了岔子。而已现下情形，他当然得选站在东方不败这边了。否则还未等到他报仇，就会先死在针下。“此处不是适宜之地，还请教主借步说话。”
　　东方不败更加诧异。他瞧着舱里的林平之随意拣了一件外袍披上，提上佩剑，就从窗口跳了出来，几步就跃下了船，竟然轻飘飘地点着河面过去了。见到他的人莫不闻风丧胆，这少年却是先敢出声，还敢邀他说话。再一瞧他轻功步法，立时在心里叫了一个好。如此看来，幸而刚刚一击未成，至少听得这少年为他自己辩别两句罢。东方不败如此想道，提起轻功也过了河。
　　河的一边，岳不群正在和漠北双熊交手，华山派众人各个紧张无比，令狐冲酒醉未醒，自是没人发现林平之这一不在了。而林平之就在对岸找了个不易察觉之地，便停步去看东方不败。“想必东方教主这一回下来，必然是为了那吸星大法。该说的小子都已经向贵教三位堂长老一一禀明，已然无话可说了。”
　　前头说是有话解释，此时却是无话可说，换做是哪个脾气暴躁的早就动手了。但东方不败既是能潜伏多年以推翻任我行并将其关入西湖地牢之人，那心机和耐性都是一流。故他只挑了挑眉，道：“然后？”就凭林平之能在未看到人之时便猜出是他、见到了依旧面色不改，他就知道这小子不可以等闲视之。
　　“小子不敢妄自揣测教主圣意，故只能说一句话了。无论教主信是不信，待到小子手刃仇人，必然亲身上黑木崖去。到时候教主要杀要剐，也不就是动动手指的事情。”林平之道，这话可比之前和童百熊说的时候多了不少真心。他所为的一切都是报仇，除此之外还真想不出该做甚么。且他现下武功虽然不错，但说要能有很大把握拿下东方不败的话，却是没有的。打不过，只能顺着来了。
　　东方不败凝神看了他半晌，突然间哈哈一声。他声音本就尖细，这一笑甚是难听，叫人听着毛骨悚然。“这可都是你说的，我如何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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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嗯，灵和林，你们懂的。大师哥表白略失败→ →然后教主现在只是来个原着的开头，蝴蝶翅膀扇一下，他后期肯定过很好的日子的~2013.04.29首发。


☆、第二十一章 破釜沉舟

　　林平之虽对东方不败不甚了了，但任我行所为却是耳闻了不少，确是个心机深重之人。东方不败既能成功囚禁任我行，那心计程度显然不遑多让。就凭他说这两句话，的确不可能让对方信服，说不得要露一些真话。
　　只是，北冥神功和吸星大法就算没有渊源，也太相近了，说出来免不得要让东方不败心存怀疑，决计闭口的好。其余石壁武功也不能全说，底牌总是要握有一二的。青城派这举派上下遭此一难，生死符是肯定跑不了被知道的了。
　　林平之心里转了一转，即刻便道：“东方教主既然亲身前来，该知道的定是全知道了。小子在青城山中所用生死符，愿以此及解药献给教主。”在他想来，东方不败既然篡位，又故意把发放三尸脑神丹解药的事情借由任盈盈之手去做，显然是为防教众反对而做的准备。生死符比三尸脑神丹要省力得多，他将此法交出，定能博东方不败欢喜。
　　不得不说，林平之这这般打算本来无错，只是东方不败已经不是当年的东方不败了。若是前些年的东方不败，定会欣喜若狂。生死符发作时间比三尸脑神丹要短，且反应剧烈。中了生死符的人就算再想反抗都是反抗不得的，因那种奇痒无人能够忍受。论控制教众的手段，这的确是个更妥当的法子。只是近些年，他《葵花宝典》已臻大成，性情大变，整日里只想待在闺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做那绣花伺候的小媳妇。故而他只是冷笑一声，道：“你不怕我拿到法子便杀了你？”
　　林平之目露惊诧。东方不败这语气，显是浑不在意，这大出他意料之外。他自是想不到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愿效妇人之相，一时间梗住了。除去生死符之外便是凌波微步了，只东方不败身形已经甚快，想必要这轻功也无甚大用。他只得恭恭敬敬道：“那就请教主明示了。只要能够让小子在死前报了仇，那做甚么也都是愿意的。”东方不败态度让人捉摸不定，他还是将这问题抛回去罢。只不过他如此做时，已经暗运内功心法，预备见机不妙就即刻遁逃。
　　东方不败又觑了他一小会儿，那目光让林平之如芒在背。虽然他这性情变了，但脑子还是没变的。说林平之学了吸星大法不要说勉强，简直就是一点可能都没有。想想，林平之若是向任我行学了吸星大法，那生死符呢？以任我行的性情，如何能放过这一大好机会？有了生死符，任我行只要找个什么事由，让武林其他门派开个大会，他只要一壶酒就能称霸江湖，简直再容易也没有了。
　　说起来，还是林平之得了不为人知的奇遇更可靠些。这样子倒颇像他年轻时候，只不过他是为了教主宝座，林平之是为了报仇而已。只一门心思想着报仇，连生死符这种东西都能拱手送出，当真是一点称霸武林的野心都没有。
　　东方不败有心放过林平之，只是杨莲亭早就如同惊弓之鸟，叫他见到人就即刻杀了，以免夜长梦多。他虽知道杨莲亭是鼠目寸光，但又不愿违逆。然后他又转念一想，林平之全凭自己躲开了他那其实并未放水多少的一针，再添上那精妙的轻功功夫，真要动手，他也不免要多花点力气。且林平之见他的反应是少有的正常，他这手就有些下不去了。再想，他好容易下一次黑木崖，倒也可以顺路看看各处风土人情，学学各地女子的侍夫之道，岂不是更美？于是他开口道：“你仇人是谁？我帮你杀了便是。”
　　林平之本瞧得东方不败脸色略有松动，话里话外却是依旧是想杀了他的意思，不由得甚是迷惑。东方不败显然不怎么想杀他，但却好像有非杀他不可得理由。他自然想不到东方不败居然任杨莲亭差遣，故只觉得定是他忽略了甚么。只是这紧急关头也来不及一一思索了，他答道：“多谢教主美意，只是小子想要手刃仇人。”他瞧见东方不败微微轩起了眉，急忙找补道：“待到青城派消息传出去之后，我林家的仇人自然会来寻小子，到时一网打尽便可，也不要月余的时间。”
　　东方不败这才点了点头。华山派这一路东下，是朝着南边去了。鱼米之乡的女子总是要温婉可人些，于他来说正合心意。一两月虽说有些长，但是和结果一比，还是值当的。他就一路跟着林平之，也不怕林平之跑了。他既这么打算，也没想说出来，而是想到了另外一点：“你这武功已经高出岳不群那老儿大多，却故意装伤，难不成岳不群也是图谋你家《辟邪剑谱》的？”他只到了小半日，却已经将情势观察清楚了，就连岳灵珊和令狐冲喜欢林平之都瞧出来了，此时只是挑了个最明显的说而已。
　　“东方教主当真是英明得紧。”林平之还未这么简单地就给人拆穿，不免有些紧张。不过他瞬时就回了神，东方不败到达此地的时间定然不长，却已经知晓如此多内情。这情况看起来，想在东方不败眼皮子底下做甚么小动作，怕是要害了他自己。于是他老老实实地道：“不瞒教主说，小子的仇人之一正是岳不群那伪君子。”既然话已说破，那他也不必遮掩自己对岳不群的不满了。
　　东方不败借着月光看清了他脸上略微扭曲的表情，那刻骨深仇绝不像是装出来的。这小子真是机灵，知道说了假话定然要糟。只是这表情的对象是他师父……啧，但他喜欢这性子，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今后我一路随行，说不得要打几个照面，就免了那教主和英明甚么的罢。”这话一说不就露馅了？
　　若是日月神教教众，听到这句话非惶恐得把脑袋磕出血来不可。只可惜林平之并不是，故他只觉得自己之后一言一行都要小心，因为有人暗中盯着。他依旧不知道东方不败为何执意要杀他，听语气，不是连日月神教都不放在心上了吗？只是现下可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故他只点头称是。
　　此时，河对岸，岳不群被漠北双熊引走，还昏睡着的令狐冲被百药门掌门老爷子扛走。剩下岳夫人带领弟子留在岸边上，各个十分忧心。刚才在忙乱中没有注意，这一清点人数，岳夫人就发现林平之也不见了。这其中最着急的就是岳灵珊，立时就哭出来了。
　　林平之和东方不败都是内力深厚之人，听到这声响对两人毫无难度。东方不败觑了林平之一眼，道：“你这是准备如何回去？”
　　林平之直接扒乱了衣服，使其看起来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似的。然后又拔出佩剑，挑着腿上不要紧的地方划了一剑，顿时鲜血淋漓。他却毫不在意，只转头道：“如此看起来如何，东方？”
　　“甚佳。”瞧见林平之脸色变都没变一下，东方不败目露赞赏。对别人够狠，对自己也够狠，脑筋又快，这才能成就大事。想到这里他笑了笑，“看起来我是得做那一回恶人了。”
　　东方不败这么说，显然是料到自己要找个为强人所掳、奋死抵抗才勉强逃脱的借口了。只是这当儿还是苦肉计最好使，还能继续装伤病。林平之也笑了笑，朝东方不败拱了拱手，就又点水回去了。剩余的华山派弟子都在岸边上，他只要潜进哪条小巷子里，再装作受伤走出被他们发现，这就万事大吉了。至于东方不败那里，现下只能拖得一日是一日。
　　令狐冲做了一个梦，他在里头抱到了林平之，距离近得可以看见那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只可惜他准备吻下去的时候，就被人颠醒了，这才发现他被老爷子掳走。之后更是各种阴差阳错，为了救人，他自己放了血给老头子的女儿老不死喝。以至于送回华山派坐船的时候，因失血过多，他脸色苍白、头昏眼花，比之前还要糟糕上几分。结果他一看见林平之已经先他一步卧床养伤，不由被吓得瞬时清醒：“林师弟，你这又是怎么了？”
　　听见他的话，林平之在心里白了白眼。虽说这伤口都是他们自己划的没错，但他划得不深不重，看起来逼真就好，而令狐冲呢，那是要把自己放血到死的举动。这种人还有脸来问他又怎么了，还是惦记着自己比较好罢？不过他虽这么想，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半分。“小伤而已。倒是大师哥你，还是好好将养一阵罢，小弟瞧着走路似乎有点晃。”
　　何止是晃，令狐冲自己起身也是不能了，是被众弟子七手八脚地扶进来的。他有心再问林平之是如何受伤的，但是架不住身体虚弱，一沾床铺便晕了过去。
　　林平之的伤口早包扎好了，看起来长长一条，实际上不甚严重，只是没法子盘腿修炼了。故他侧躺于塌，只在心里默背心法口诀。夜里折腾了半宿，这精神一放松，便就困了。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间，却听得外面船舷边上有人低语。
　　“令狐老弟甚是奇怪，自己都那样子了，还惦记着问小师弟伤势？”
　　“莫不是他们总一齐受伤的缘故？”
　　“胡说八道，令狐老弟都未问起岳灵珊呢！”
　　“这的确有些奇怪，难不成小师妹还比不上小师弟了？”
　　“难道是……嘘！岳老儿过来了！”
　　这后面的声音就停了。林平之辨得是桃谷六仙的声音，料想他们也做不出甚么，便即坠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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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恭喜，玩家【东方不败】加入玩家【林平之】的队伍。2013.05.02首发。


☆、第二十二章 毒酒断情

　　只是这一觉也不踏实。不过小半个时辰，林平之便被外头的动静惊醒了。一个女子腻声道：“华山派令狐冲公子可在船上？”声音娇柔宛转，荡人心魄。另外还有些浓腻的乐声隐约传来，却是另一只船已经近了。
　　这女子正是五仙教教主蓝凤凰。林平之心知这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索性坐起来，只等着对方进来。五仙教行事诡异，下毒无形，岳不群心生忌惮，定不敢硬拦。以任盈盈在日月神教中的影响，这种事情肯定还会一件一件地来。不过这都与他无关，他该做的是养好精神，东方不败才是更难对付的。
　　故而蓝凤凰用轻功飘进船舱的时候，就先见得一个青年正倚在榻上，正闭目养神。林平之生得俊美，脸上又无甚惊慌或嫌恶的表情，她心中先道了一声赞。若不是林平之在日月神教中已声名远扬，蓝凤凰说不得要出言调戏一下这俊俏小哥。这已然知道，令狐冲又将有得出气没得进气，她遂打消了想法，转眼去看令狐冲。
　　岳不群有心不想让蓝凤凰进船舱，故而之前让令狐冲出去见客。他这半天还未爬起来，只在嘴里轻声应着“是，是”，脸色惨白，虚弱至极。瞧他这模样，蓝凤凰之前还有些“圣姑说不定喜欢上令狐冲这小子”的想法顿时无影无踪。照她这第一面印象，林平之可不要比令狐冲好太多。罢了，既然说是治伤，那就治伤罢。
　　此时岳不群、桃谷六仙、华山派众男弟子也进中舱来了。蓝凤凰低头给令狐冲诊了脉，然后又叫了四个下属上船，各个挽裤腿挽袖子。众人原本不明其意，心道苗疆女子放浪，却见得她们用水蛭吸饱了自己的鲜血，复又放在令狐冲手臂上，再往鼓胀的水蛭上撒上白色粉末。水蛭慢慢地瘪下去，显是鲜血倒灌进令狐冲体内了。
　　这一通补血下去，令狐冲脸色好转，岳不群和岳夫人也稍稍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指。只不过听得接下来的说话，令狐冲居然就大大咧咧地夸奖蓝凤凰年轻美貌，还认了她做好妹子，两人不禁都皱起了眉。明眼人一看便知，蓝凤凰已然廿七八，定然比令狐冲大。另外，这蓝凤凰奇装异服，言行举止都难以理喻，定然不是正派人士，这就显得令狐冲浮滑无聊了。
　　令狐冲被蓝凤凰和几个苗女的身形挡着，这一时半刻间还没看到岳不群的脸色。他昏了许久，现下意识不是很清楚，性格又大大咧咧，算是提着精神和蓝凤凰应答了。于是蓝凤凰问他想要吃点甚么的时候，他就顺口要了酒。他素来嗜酒，下意识便要了，话一出口才想到后悔。前些天喝了酒，把林师弟好生一通啃；昨晚喝了酒，醉醺醺地被人扛走也不知道。他想到这里，便想去瞧林平之的脸色，只是被挡住了。
　　此时已经有苗女回到小舟上，复又捧回来八瓶酒，开了一瓶倒入碗中，登时满船都是花香酒香。这是五毒教独门秘酿五宝花蜜酒，用青蛇、蜈蚣、蜘蛛、蝎子、蟾蜍这“五宝”浸渍在鲜花酿成的酒中。其酒色极清，纯白如泉水，花香中带有“五宝”的腥气。
　　毒是固然的，只不过还带有别的妙用。蓝凤凰此时并不提，只拿言语激令狐冲。“在我们苗疆，若是请人喝酒吃饭不吃，那便不是朋友啦。”说完便拿起其中一只碗，喝了一大口。
　　令狐冲素来重义气，蓝凤凰这话一说，便是那酒里有穿肠毒药，他也会喝下去的。蓝凤凰看他一口干了，不由得大喜，搂过他脖颈，在脸颊两边各亲了一亲。“这才是好哥哥呢。”
　　岳不群夫妇大皱其眉，林平之听得浑身汗毛立起。蓝凤凰那腻人声音只是其一，叫令狐冲哥哥是其二，敢让她近身是其三。如若是他，最后一点是肯定扛不住的，但也不能说令狐冲此时是因为伤势未愈才没避开。至于那酒倒是无甚要紧，喝下去毒不死人就行。
　　在此思考之间，蓝凤凰拿着酒碗请岳不群也喝。岳不群闻着酒里花香掩盖的腥臭，只推脱不要。蓝凤凰笑道：“怎地做师父的反没徒儿大胆？华山派的众位朋友，哪一个喝了这碗酒？喝了可大有好处。” 
　　各人面面相觑，船里寂静无声。那酒里头有五条小毒虫大家都是看见的，远闻花香扑鼻，仔细一闻就是腥臭味了。这么古怪，有谁会喝？
　　“给我喝。”
　　蓝凤凰正准备激一下华山派众人，未曾想有人出乎她意料之外。她循声望去，见得林平之已然坐起身，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特殊表情。“原来……”她笑道，走了几步，伸手将酒碗递给他：“你喝了罢。”
　　林平之正待去接酒碗，就听得岳灵珊的声音叫道：“小林子，你喝了这脏东西，我以后都不理睬你了！”
　　林平之转头瞧了一眼。原来外头动静太大，原本在后舱的岳灵珊也已经跑到中舱来了。正待收回目光，又看到令狐冲眼直直地盯着他，心想他这大师哥莫非还在担心两人一起抢小师妹？一个两个麻烦都多，真是心烦。
　　“师姊，如若只有大师哥一个人喝了，蓝教主未免以为我华山派无人。”林平之随口编了个理由，接过碗，一口气喝了，装没看见令狐冲欲言又止的表情。蓝凤凰身上带毒，所经之处都有毒药残留，这酒便是解药。他此时不喝，难道要等着和上次一样，趴在船头、吐到上岸为止么？他内力宝贵得很，压制这个决计是浪费。他倒是有心让宁中则和岳灵珊都喝一碗，只不过真正理由说不出，两人定然不会喝的。
　　他这一喝，蓝凤凰还没现出喜色，岳灵珊就“你、你”了两句，又羞又气，一跺脚跑了。她女儿家家的面皮薄，林平之不听她的话，自然觉得于己面子有亏。
　　她这一走，岳夫人也跟了过去。留着岳不群依旧在中舱，心思百转千回。岳灵珊这一厢情愿，他早也就看出来了。只是他惦记着《辟邪剑谱》，心里总存有一丝侥幸，若是能从儿女情长方面套得剑谱的下落，也是件好事。不过现在看来，林平之真是一点心思也没有的，说不得要另找他法了。
　　眼见这么个美貌姑娘都被林平之给气跑了，蓝凤凰不由得眼前一亮。她不知道岳灵珊和林平之到底是甚么关系，但这显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这种取舍再加上武功，假以时日，前程可待。“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林公子这一出，说不得会成当世英雄了。”她笑道，又转头去向令狐冲道：“大哥，下回见。”
　　待到五仙教的小舟行远了之后，坐船上所有人尽皆大吐起来，只有令狐冲和林平之好端端的。虽岳不群及时将桌上剩下的酒瓶酒碗扫到了江里，但还是中了毒。这时大家才明白蓝凤凰说的好处是甚么，但也来不及了。
　　桃谷六仙兀自叽叽呱呱地围着令狐冲说这说那，却见令狐冲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各个心知肚明。令狐冲早就吩咐他们不得对华山派众人无礼，只能干瞪眼看着，过过嘴上功夫。只可惜他们如何插科打诨，含沙射影，林平之都不觑他们一眼。他们就算是不断作呕还要说话，现下却是束手无策了。
　　最后令狐冲终究忍不住了，出声问道：“林师弟，你喝了那酒，可尝觉得有哪里不适？”除去他们二个和桃谷六仙，其他人都在外头大吐特吐，说话也不必担心有人听去了。
　　林平之在心里白了白眼。对着蓝凤凰的时候就油嘴滑舌，到他这里，理由就如此拙劣了。“小弟现下能安稳坐在这里，便就是没事了，多谢大师哥关心。”
　　令狐冲自从想明白吃醋原因、又做了那一个梦后，已知晓自己心意。他和蓝凤凰说那几句，无非是看人家辛辛苦苦给他补血治伤，说两句好听的去哄她高兴。只不过师父师娘都对他这表现大皱其眉，若是林师弟也这么觉得，他这轻浮的印象可就去不掉了。因而他想了想，便把其中曲折说了一下。
　　林平之还以为他又要说甚么，没想到却是这种废话。他这大师哥不觉得说错了人么？这种解释，当然是留给岳灵珊的罢？还是说，他这大师哥终于学会迂回之策，准备从他这里曲线给岳灵珊解释？这两种似乎都不大说得通，故他只纳闷地盯着令狐冲，一言不发。
　　被这种目光看着，令狐冲不由得老脸一红。他从小就没形没像，偶尔细心一次，对方似乎还完全没懂，颇是有些尴尬。不过他觉得，他之前给林平之留下的印象太差了，说不得要慢慢挽回，故而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算说出心里话。“林师弟，你这伤又是如何受的？”
　　这就是没话找话了。林平之更觉得奇怪，但也把他之前的理由再说了一遍。被蒙面强人所掳，问他《辟邪剑谱》的下落，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他轻描淡写，令狐冲也问不下去了，两人无话，直到坐船靠岸。
　　这船里余毒未清，华山派众人只得再换一艘。众人吐得狠了，都想着休整一下，于是一行人都往镇子里最大的客店而去。
　　只不过这来的却不是时候。
　　有七个奇装异服的江湖人士正围在一处，有人手里拿着狼牙锤，有人手里拿着金拐杖，各个朝着中心的人虎视眈眈。林平之从人缝间瞟进去，立时就愣了一下。那人穿着一身红衣，纱帽遮住了脸部，但身形已然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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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教主CP不是杨渣，至于是谁……有待考虑……_(:з)∠)_2013.05.04首发。


☆、第二十三章 神秘高手

　　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平之一头雾水。他记得，前世这时这七个人围的是余沧海，因为他们认定剑谱在余沧海身上。东方不败常年身居黑木崖，又遮着脸，也从未和《辟邪剑谱》扯上关系，如何能惹上他们？不过他凝心听了几句话，这才知道事情和他想象的完全相反。
　　“这位朋友，你若是再不出声，我们便只能动手了。”一个头发发白的中年女子道。她虽口称朋友，语气却甚不客气，似是认定了遮面必是藏头露尾的小人行径。
　　另一边的僧人穿着如血的僧袍，手里握着钢钹，边缘甚是锋利。“说的没错。我们也并不想杀你。刚才我们谈论《辟邪剑谱》之时，你那一声冷笑是甚么意思？阁下如若知道《辟邪剑谱》所在，便不如说出来，让我们大伙儿也瞧个新鲜？”他的语气慢慢沉下去，“或是，这剑谱根本就是在阁□上？”
　　桃谷六仙一听，又开始叽叽呱呱了。桃根仙道：“这是七打一，便不是江湖好汉所为！”桃花仙道：“如何七人就一定能赢？我瞧这红衣人甚是镇定，拿着酒杯的手抖都不抖一下。”桃干仙又不平道：“说不定这是在心里怕着呢，你没瞧那红衣人瞧都不瞧我们一眼？”桃叶仙不同意，“红衣人也没瞧那七个人，根本谁也没放在眼里罢！”
　　他这话却是说中了。因为下一刻，红衣人就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朝着进门的华山派众人瞥了一瞥。围着他的七个人一瞬间就蓄势待发，只是红衣人只看了那么一眼，又开始自顾自地斟酒，一声不吭，似是完全没听见前头的那些话。
　　一众人等惊疑不定，只有林平之一瞬间醍醐灌顶。这七人是日月神教下属，聚在这里是等着给令狐冲献药的，未曾想却撞上了与他同路的东方不败。东方不败曾说帮他报仇，定是这些人流露出了对《辟邪剑谱》的觊觎之情，他才冷哼。以东方不败的功夫，瞬息之间就能杀掉这七个人，更不用说他的身份。刚才那眼说不定就是故意不动手、拖着他们等到他来自己处理的意思了。至于这不出声，大概就是不想露面的意思了罢？
　　虽知道对方下黑木崖是为了杀他来的，但林平之这一瞬不免有些感激。他有些隐隐绰绰的感觉，东方不败定是不想让人见到他不男不女的样子，这才避人不见。他对此身有同感，并不会对此做出甚么惊讶或是歧视，东方不败这才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与此同时，他就对东方不败非得杀他的理由更迷惑了。
　　只不过此时并不是想这些的好时机。就在林平之转过弯的这会儿，东方不败依旧毫无反应，七人都按捺不住了。眇目男子抄起了黄金杖，妇人端着短刀，道人提起了狼牙锤，头陀双手握紧了虎头戒刀，叫花子将青蛇的蛇头对准中间，各人同时进袭。
　　岳不群夫妇见这阵势甚大，都觉得这红衣人定然要糟。因为那七人在江湖上还是有些微名气的，红衣人却是闻所未闻。一身女式衣裳，周身香粉浓郁，骨架子不小。江湖上女侠不少，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甚么时候出了这一号人物。而且便是红衣人武艺了得，现在可是七对一，如何能占了好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几道极细的破空之声突然响起。七人本各自举着兵器向前，忽而感觉到腰间、胁下或腿窝被甚么劲道十足的东西击中穴道，立时浑身麻痹。身体停滞，但武器还带着向前的力道，一件一件脱手而出，乒乒乓乓地落在地上，砸倒了临近的几张桌椅。那叫花子养的两条青蛇受了惊，立时满堂乱窜。
　　一众人等纷纷惊叫避让，场面瞬时就乱了，只东方不败依旧坐着不动。他目力极佳，早在听得破空声的时候便辩别出是一把寻常玉米粒，显是顺手从桌子上抓起来的。这玉米粒速度甚快，力道又足，又奇在方向巧妙，各个不同，这才阻了他面前攻势。至于这玉米粒是谁掷的，他心知肚明，唇边露出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笑。如此一点就透的聪明人，林平之他还真有点不想杀了。
　　七人虽被定住，这嘴还是好的。“格老子的，谁暗中伤人？”那叫花子面相凶悍，此时第一个囔了起来。
　　那僧人和道人却是审慎了一些，运劲冲不破穴道，便僵着脖子往地上打量。这一看不打紧，见得地上散落着十几颗熟玉米粒，两人登时就知道来了高手。
　　他们几人刚刚都在注目红衣人，对方动都没有动，显然还有暗中的帮手，这是其一。玉米绵软，要使这东西来点穴，气劲必然要十分足，此是其二。他们刚刚站成了包围，却几乎同时被玉米粒击中，死物却是长了眼睛也似。不光是他们，周围的人也未曾有人见到，他们之前的举动说不得就是在高手面前自寻死路而不自知了。
　　这隔空点穴的确是林平之做的。他动作飞速，一击得中，立时就装作和其他人一样惊惶地躲避青蛇，绝大多数人之前又都在注意东方不败那边，故而没被他们瞧见。这几人虽也想要得到他家剑谱，但比之首恶余沧海岳不群木高峰，却也逊色得多了。再说这些人毕竟是日月神教的属下，作为教主的东方在这里尚未发话，他也就意思意思教训下即可，免得因小失大。
　　这慌乱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桃谷六仙见了地上的玉米粒，不免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聒噪起来，吹嘘若是他们出手，定然比这更快更准。而岳不群早就扫视完堂中众人，又纵出门去看周围情形，却一个人也没瞧见，不由得大为嘀咕。华山派一路南下，已经碰见了无数古古怪怪的江湖人士，却以这个武功最高，他当然忧心忡忡，不知道前方到底还有多少敌人。
　　听着桃谷六仙你一言我一语，那之前出言的叫花子也知道自己口出狂言，恐怕得罪了高手，不由得背后冷汗涔涔。几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均心道今日糟糕。想夺《辟邪剑谱》，却出了这档子事，若是有高手也介入这件事，便就没他们的份儿了。武功相差太多，还是保命要紧。
　　于是那缺了牙的中年妇人率先道：“不知是哪路来的英雄，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的朋友。我们七人在此立誓，以后绝不再打《辟邪剑谱》的主意，也绝不再寻这红衣姑娘麻烦。”她虽不知道东方不败甚么相貌，但是打扮看起来是个女子无误，往年轻里说肯定无错。
　　其他六人急忙点头附和。只是他们如此说了，四周依旧寂静无声，满堂的人东张西望，也没瞧出一个甚么高手影子来。七人暗道糟糕，他们便是要在这里等到穴道自行解开么？再运劲，只觉得经络封闭，点穴之人力道甚沉，不由得人人苦了一张脸。
　　红衣人对他们的求救目光自是岿然不动。桃谷六仙见他没有反应，倒也不敢去撩拨他，只甚是不服，各个去最近的僧人身上试着解穴。他们本吹嘘自己武功了得，这挨个儿试下来，竟无人能解，不由得讷讷无言。至于岳不群，他本就见得这群人古怪，又有个神秘高手在后，他当然是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了。华山派众弟子见桃谷六仙也不能解穴，就更不贸贸然地去出头了。
　　只一人例外，便是令狐冲。他初听得又是《辟邪剑谱》惹的祸，便去注目林平之。想他这小师弟因此家破人亡，如今传家之宝被武林众人追逐，全然不当他这个正统继承人在，不由得心生怜惜。但他看见林平之面沉如水，又想到他这小师弟素来心高气傲，不爱依仗他人，更不爱怜悯同情，这便堪堪收住了表情，想移开目光。
　　只是在他这么做的前一刻，却见得林平之动了。令狐冲本不以为意，他又不是第一次见林平之那凌波微步的功夫，动作快点也是正常的。只场中形势随之逆转，七人被玉米粒点穴，而林平之手边桌上正有一碟子玉米粒。
　　再瞧后头的发展，令狐冲惊得不明所以。他虽没看见林平之的动作，但这巧合未免也太多了罢？难道……他这小师弟……会是师父也找不到的神秘高手？点穴之后连桃谷六仙的内力也无法及时解开？
　　令狐冲不敢信，也不愿信。只是林平之后头装作甚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他也看见了，不由得一颗心直直坠了下去。却不是为林平之的绝世武功，而是为林平之为甚么要出手。
　　因这武功罢，它还能说成是林平之落水之后得的奇遇，但他显然并不想说。这一路上，华山派危急，最终还是他独孤九剑逼退了蒙面人。也未曾告诉师父师娘和众位师兄弟，隐藏极深。那时不出手，这时为了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却是出手了。
　　莫不是那时药王庙里，小师弟伤势未愈？这也不无可能，毕竟他也看到小师弟那使到一半的剑招，师父也说了小师弟内伤严重。不告诉任何人……是了，师父若是知道此事，定然不会再收这弟子的了。这两点倒还说得通，令狐冲脸色稍霁，又想到了近来。
　　小师弟武功不错，昨日夜里才能从强人手里逃脱。可小师弟已然比师父更高明，又是甚么强人更登峰造极？难道这《辟邪剑谱》当真有如此之强？至于为何救这位姑娘，想必是和在福州时一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罢？
　　就在令狐冲心绪纷繁的当儿，岳不群已想好，这事情全因这七个人而起，他们华山派只是路过。虽他也想得到剑谱，有点心虚，但此时要是即刻就走，就坐实了这件事。故而他强撑着面子，吩咐弟子坐下，在这里吃上一顿，再换艘船继续南下。
　　林平之一直在悄眼留意东方不败，对自己小命当然要上心，故并没注意到令狐冲在看他。幸而华山派之中，和他一样做的不在少数，岳不群看不出甚么破绽。只是他刚一坐下，就见得东方不败执酒的手指轻微动了动，指了个方向。他略有狐疑地往那里一看，只见令狐冲一张脸血色褪尽，正愣呆呆地看盯他，表情似不可置信又似痛楚难当。
　　他这大师哥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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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咳，小师弟走漏风声了~2013.05.06首发。


☆、第二十四章 心意洞悉

　　令狐冲被他一瞧，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目光总不自觉地落在林平之身上，赶紧收回。林平之在洛阳王家帮他说话，相信他没有偷《辟邪剑谱》，这唯一一人，他一直都记得的。故而他还真是不疑林平之在药王庙时是故意让他出手背黑锅，倒是被隐瞒的伤心占了上风。他当小师弟是知己，小师弟却并不尽信他。究其原因，还是他平时油嘴滑舌，不让人觉得有可靠之处，这叫他如何自处？此是其一。
　　这第二个原因，说起来便有些微妙。令狐冲本以为林平之和红衣人是萍水相逢，便是有关系，也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关系而已。然而，林平之却频频注目那边，就连他自己直直盯着也未曾注意。那红衣人手指动一动，他才转过头来。难道这便是一见钟情？要知道在船上，林平之连多看一眼蓝凤凰都没有。
　　是了，蓝凤凰。他那时顺口就认下了这个妹妹，师父师娘定然不高兴得很，他这小师弟也未必看得起他。虽红衣姑娘从头到尾不置一言，那凛然不惊的气度也摆在那里了，怎么看都比蓝凤凰庄重得多。小师弟性格肖似师父，肯定是喜欢这种的了。便就是不喜欢这女子，迟早也是会喜欢别的女子的。
　　思及此，令狐冲体内一阵血气翻腾。平一指给他开了药，还没把体内乱窜的真气化完，他又大量失血，故而此时真气依旧乱窜，登时就觉得一口甚么堵在了喉咙口。令狐冲心知不妙，又不想引起众人注意，便勉力站起来，只往客栈后头走。桃谷六仙只当他去茅房，便没大注意。
　　林平之顿了一顿，也站起身来。先是东方不败叫他看，再瞧他这大师哥的表情，定然是他自己的武功被发现了。他此时跟上去，也好探探令狐冲的底儿。“大师哥，小弟来扶你罢。”
　　此时令狐冲一心在责怪自己，林平之来扶，正合他意，两人就一起往后面去了。直到僻静无人的小院，令狐冲这才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暗黑的淤血，衬着草色分外刺眼。
　　林平之皱了皱眉。蓝凤凰不是刚给治过？至于这一会儿又恶化了么？照理来说，令狐冲看到他的武功也不该嫉妒得吐血罢？那到底是甚么原因？他见得令狐冲嘴角沾着血，怕到时候进去别人问起麻烦，顺手就从身上掏出帕子递过去。
　　令狐冲又干咳了两声，这才注意到。便是和那日在洛阳街市上一样，他的狼狈模样都被瞧见了，但小师弟却丝毫未露出嫌恶表情。小师弟纵是千般好万般好，如何肯叫了跟他这个甚么都没有的受苦？自当还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更佳。但眼前这帕子，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想推回去的。“谢……”
　　这话尚未说完，令狐冲便觉得腿一软，身子往前栽倒。本来半天不到之前，他还躺在榻上昏迷，水蛭换血之后好了些，但依旧头重脚轻，能撑着走过来已是极限，谁知这一伸手就直接扛不住了。
　　林平之被他吓一跳，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他自小在南方长大，娇生惯养，身形秀气。令狐冲是中原人，又比他高出半个头，这一下却像是令狐冲将他抱在怀里了。两人贴得近，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体温和鼓噪的心跳，鼻子里都是另一个人的气味，相当不习惯。
　　就在他想推开对方的当儿，令狐冲说话了。“林师弟，便是这几日功夫，你已经帮了我令狐冲不少忙，令狐冲定当铭记于心。今日之事，你既不想让人知道，我便不会说。”仿佛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又重重地补了一句：“便是师父师娘小师妹，也决计不说。”
　　林平之顿住了，好半天才在心里哼了一声。他倒不是不相信，但总觉得大师哥最近对他说话的语气愈来愈奇怪，难道是错觉？不过听这意思，他这大师哥倒是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药王庙是故意让他出风头，以吸引走岳不群注意力的？在洛阳时，他惦记的是他外祖父的面子，那一句解围却让令狐冲深信不疑，当他是真心理解并相助。不知为何，林平之竟生起些许惭愧来。
　　令狐冲听他不做声，不由得着急道：“林师弟，你不信我？”这一动气，便又咳嗽起来。
　　信与不信，又有甚么很大关系？“大师哥说的话，小弟自然是信的。”林平之随口敷衍道。他这是越接触才越发现，把令狐冲当成大敌的他真是个傻的。不过他心里又想，既然不是武功问题，那令狐冲刚刚那口血是怎么吐出来的？照理应该不能啊……总不能是为了“你不信我”这种可笑的理由罢？或许是他不通医理，这是正常的，淤血吐出便好了？
　　令狐冲听了林平之说信，原本该高兴的，但他们话里一口一个大师哥小师弟，便又噎着了。罢了，总是他痴心妄想而已。想到这里，令狐冲虽不舍，但依旧直起身，道：“刚才多谢林师弟了，我这就先回去罢。”他这是想到，长痛不如短痛，趁早划清界限，连搀扶都不要了。
　　林平之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他略蹒跚的背影，手里紧攥的帕子，又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后。刚刚令狐冲倚在他身上时，呼出的热气扑在上面，似乎还深深吸了一口。联想到令狐冲这一路只缠着他不缠着岳灵珊，说话时又总一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模样，莫非……
　　这结论让林平之自己也呆住了。他一会儿想，真不知道那榆木脑袋是怎么看人的，总不能上次不小心亲了一回就念念不忘罢？一会儿又想，如若他想整治令狐冲，这点便是最好的入口，说不得能耍得他晕头转向。诸多思绪之中，他却未曾注意，他竟是惊讶大过厌恶，也并不觉得以往被男人调侃漂亮时的愤怒了。
　　便是这一进一出的工夫，客店外头又来了不少人。林平之刚刚从堂后转过身，便见得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和一个白须垂至胸前的老头正围着那七座泥木雕塑也似的人像，并皆束手无策，外边路上候着车马。
　　“这可要如何是好？”那大汉司马大道，“你我都解不开这穴道。”
　　“使人再来几辆马车，同送上五霸岗去罢，说不定群雄有人能解。”老头压低声音道，却是晋冀鲁豫第一大帮天河帮帮主黄伯流。
　　七人面面相觑。五霸岗上的江湖人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今日这脸可是丢大了。不过便是如此，也好过杵在这里任人参观的好，于是均向黄伯流道谢。不论是大汉和老头，还是这七人，都不敢往中间那红衣人多看一眼，以免惹祸上身。
　　林平之眉头轩了一轩。这群人是听了任盈盈的话，纷纷来给令狐冲送药的，期间大献殷勤自不必说。若是他们知道，他们现下是在东方不败的眼皮底下如此做，会不会悔到肠子都青掉？思及此，他便想去看东方不败的脸色，却突然听得对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随你们一同上去。”
　　这声音甚是清晰，但周围人等却未曾反应。林平之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传音大法，只有他能听见。“东方曾说，可为小弟杀尽仇敌，小弟感恩不尽。如若今日之事需要小弟出手，东方一定不必客气。”他用同样的方法回了过去。话要挑甜的说是一回事，日月神教内部事务又是另一回事。虽然东方不败对教务不上心，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在亲眼看到底下一帮子教众如此视他于无物罢？这群人大概要倒霉。
　　东方不败果然哼了一声，却没有多说。林平之心知自己和他还不够熟，太过殷勤就显得别有所图，也就不再答了。
　　就在这几句话的功夫，司马大和黄伯流已经开始劝令狐冲上五霸岗去。照他们所想，那神秘高手与他们所为的目的不是一路，应当无甚关系。
　　至于令狐冲，他只听着他们说了“好药”“五霸岗”之类，心思摇晃，因为又看见林平之往红衣人那里望了。只是想到刚刚所想，他便强迫自己忘掉那些，道：“诸位的好意，我令狐冲晓得了。只不过敢问两位英雄一句，这五霸岗上有酒没有？”
　　黄伯流满面笑道：“令狐公子果然爽快！老朽早就备下了几十坛子各色美酒，还有好菜，就等着令狐公子前去品尝一二。”
　　“这便够啦！”令狐冲笑道，又向岳不群夫妇道：“师父师娘，我们这便动身罢？”他这一说，黄伯流、司马大随即附和，连那僵住的七人也催促了一句。
　　岳不群见得这群人来头古怪，又是全为了令狐冲的伤，华山派众人在此事中完全是无可无不可，一同请上去也是为了让令狐冲答应。这种轻慢态度再次膈应了他，只是为防记仇，又不好拒了这许多邪道人士的面子，只得勉强点头应了。
　　林平之立在一边，听着这话，只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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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百里默喧亲的地雷~感谢石火光中寄此身亲的长评~么么哒~>3<故事时间线有错，已重修~对剧情影响不大~顺带打个广告，新坑→ →《论宠姬与贤后的距离》 有兴趣的亲可以点去看~


☆、第二十五章 逐出师门

　　于是一群人均往五霸岗去。黄伯流给令狐冲备了软轿，华山派其他人可就没有这待遇了。令狐冲有心叫岳不群夫妇和岳灵珊、林平之一同上去坐，只是没有人应。岳不群夫妇见令狐冲伤重，自用轻功上山。岳灵珊见父母都拒绝了，她一个女孩儿自然也就不大好去和令狐冲一起坐，反倒是更想去扶腿伤未愈的林平之。林平之当然也不会想受令狐冲的恩惠，尤其是在刚察觉感情不对的情况。岳灵珊的好意也不能受，他便从路边林子里砍了根树枝，自顾自地撑着上山去了。
　　五霸岗上早就人声鼎沸，群豪露天席地摆开酒席，只中间临时搭起来几座茅草屋。令狐冲一到，便被一群人拥进屋里去了，华山派众人只被安排在边缘角落，无人搭理。
　　就算是之前没有中蓝凤凰的毒吐了一路，岳不群也不会有心思吃这酒席，脸色十分不虞。“从田伯光起，我只当冲儿是误入歧途。却未曾想到，冲儿竟和这许多邪道众人有交情。”说罢长叹一声，显得心痛无比。
　　众华山派弟子统统噤声。这话岳不群说得，他们可说不得。眼见师父心情定然差得很，谁在这关头去触他霉头？再实话说，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怪人怪事的确太多，每件都是冲着令狐冲去的，教人不怀疑也不行。
　　听着周围粗俗不堪的谈论以及震耳欲聋的划拳行令声，岳夫人也大皱其眉。只不过她没有岳不群那种“令狐冲是故意让师父被看不起”的想法，故而犹豫道：“要不然……等冲儿出来了，让他好好解释一番？”她和岳不群夫妻多年，此时已经听出岳不群的言外之意了。
　　“我又如何没让他解释过？”岳不群又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却甚是坚决：“便就是一次两次，可以忍了。从那剑法到平一指、蓝凤凰，再到现今五霸岗。这许多次下来，冲儿哪次能解释清楚了？”
　　岳夫人也说不出甚么话来了，知道丈夫已经拿定了主意，不由得注目着中间的茅草屋，似乎指望令狐冲立即从里头出来一样。
　　众多弟子一头雾水，只林平之心思洞然。岳不群注重门面，令狐冲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容忍底线，从面子到武功都是。他被岳不群逐出门墙，几乎是不可逆转的。不过，此于令狐冲也无甚大影响，少林方证大师和武当冲虚道长都欣赏他得很，还有魔教圣姑任盈盈垂青，差岳不群这个师父吗？虽说现在情况似乎有些和前世不同了，在五霸岗之后也就恢复原状了罢？
　　岳不群一拂袖子，站了起来。“令狐冲秉性顽劣，屡犯门规，比来更结交妖孽，与匪人为伍，今日起便逐出华山门墙。若再有勾结淫邪、为祸江湖之举，我派必得诛之。都听见了罢？”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已是声色俱厉。
　　众弟子浑身一凛，尽皆称是。只岳灵珊还想说点甚么，被岳夫人注目以后，也怏怏地闭了嘴。
　　华山派众人上山来，一口未吃，又动身下山去了。群豪争相向令狐冲进献各种补品灵药，华山派全派离开竟无人放在心上。
　　故而草棚中的令狐冲是一点儿消息也不知道。平一指正在里头等着他，试了脉搏之后便开始痛斥。从祖千秋不该偷老爷子的灵药给他吃，到令狐冲不该为老爷子的女儿老不死姑娘放血，再到蓝凤凰不该给令狐冲换血又给他喝了十全大补酒，最后更是十分愤怒地指出令狐冲不该为个女子魂牵梦萦以致神伤。“本也就是百日的问题，这下便就更复杂了！”
　　对于他的诸多不可，令狐冲完全不以为意。“人生在世，总需尽欢，为何能有如此多的不可？那活下去也无甚意思。”心中暗道，平一指的老婆自然是枯燥无味，他小师弟可不是那样，只是这话却是不能说的了。
　　“痛快！不愧是令狐少侠！”听他这么说，草棚里诸人一片叫好之声。
　　令狐冲为他们的爽朗所感染，便拿起面前装酒的大海碗站起身。“今日五霸岗上，多谢诸位英雄为小弟寻药，令狐冲感激不尽，先干为尽了！”
　　看他果然一气干了下去，叫好声更是一潮接一潮。平一指见拦不住，也只得任他去了，只是心里还在想如何医治令狐冲。至于后来任盈盈来了、群豪慌张散去，便就是后话了。
　　再来说华山派这边。一众人等回了客栈，总算吃了顿安稳饭。白日里吐得利害，他们晚上便就在客栈歇息一宿，养足精神再上路。岳不群命劳德诺去雇了一艘新船，只等第二天天亮便继续南下。
　　折腾了这一整天，绝大部分人沾榻就睡着了。只林平之一人在暗里睁着眼睛，一点睡意也无。他这脑海里就跟过走马灯也似，一会儿是一片漆黑的水牢，他发出无人听得见的痛喊；一会儿又是白日里的院子，令狐冲说“你不信我”时那急怒的模样。他至今依旧记得令狐冲废了他的手臂时的痛急攻心，也记得这一路对方问他身体时的温声细语。
　　当真是烦透了。
　　林平之坐起来，摸黑穿好衣物，提着剑轻手轻脚地出了房。实在睡不着，还是出去坐会儿罢。只不过他刚出客栈，便想到说要和他们一起上五霸岗的东方不败在那以后就没有出现过了。像是鬼使神差一般，他又沿着白日里的路上山去了。
　　天上晓风残月，那山岗上满地狼藉，杯盘散落，但却是一个人也没有了。林平之转了一圈，又瞧得那草棚前头有打斗痕迹，心知令狐冲定是出了麻烦。虽想着任盈盈八成和他在一起，决计是死不了，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膈应得慌。他前次是随着华山派走了，只到十月时才在福州再见到令狐冲。对方这段时间做了甚么，他是一点不清楚的。
　　林平之思来想去，最终去看看发生了甚么的心思占了上风。反正无论如何，他就看看，天亮之前回到客栈就行了。于是他便使起凌波微步，往一边山坳而去。
　　令狐冲本就受了重伤，在草棚时又为了保护任盈盈而和少林寺俗家弟子交了手，气血不济，根本走不快。任盈盈有心照顾他，故意说要他保护他到目的地。只是少林寺和昆仑派没这么好对付，在岗上打过一场之后，又在一个山坳上被追上了。
　　林平之循声而去的时候，正好远远地见到一人被从灌木丛里扔出来，额头正中一个血口，鲜血直流，却是已经断气了。再一转眼，便看到令狐冲坐倒在地，似正在调息。另外还有四人，两个看起来是和尚打扮。死了一个，另三个都掏出兵器，往灌木丛里攻去。
　　林平之稍一琢磨，便就蹑手蹑脚地靠近，躲在了另一侧的灌木丛中。和尚瞧着像是少林弟子，他还是别贸贸然冲上去比较好。他行动甚是隐蔽，在场数人都无人发觉。他只听了一小会儿，便知道他没见过的几人都是少林弟子，上山是为了五霸岗千人聚会，而灌木丛里躲着的那个定是任盈盈了。
　　场中形势变化极快。易国梓一被杀，方生大师也拦不住其他三个动手。任盈盈眼看藏不住，只得跳出来，以一敌四。她出手狠辣，不一阵子功夫，黄国柏和觉月也被她杀了。方生大师本是少林得道高僧，一向慈悲为怀，此时见得她连杀师侄三人，不得不使出十分力来。他内力深厚，任盈盈不是他的对手，过不得几时便显出颓势来。令狐冲答应她护送她到平安地点，一听这声响便急了，想去帮忙。辛国梁力所不敌，已跳出方生大师和任盈盈的战圈，此时听得令狐冲有帮忙的意思，冷笑一声，便挺剑刺去。
　　“啊！”
　　这叫的却不是令狐冲。一股气劲从斜侧林子飞了出来，正正击中辛国梁持剑的曲泽穴。他长剑脱手而出，人也向后倒去。也正因为如此，任盈盈原本刺向他心脉的刺尖失了准头，只在他胸前划了长长一道血口。辛国梁痛楚难当，故而大叫了一声。
　　方生本见得任盈盈转而攻向辛国梁，正暗道糟糕，却未曾想半路出了意外。他一掌推过去，将任盈盈打落草丛，见她一时半会儿起不来，立时就转身过去。“老衲竟不知此地还有人。虽为救令狐冲，但也顺手救下了老衲师侄，敢问阁下可否现身一见？”
　　令狐冲已经握起了剑，只待迎战，却未曾想辛国梁在半路便摔落在地。这一手功夫他昨日才见过，甚是熟悉，不由得又惊又喜：“林……林师弟？是你罢？”果然，他就说，小师弟绝不会故意害他！
　　林平之本打定了主意不出声看到最后，谁知道这手出得比他想象快。都被人指名道姓叫出来了，他也不躲了，干脆大大方方地从林子里走出来。“小子林平之，谢过方生大师谬赞。”
　　方生听令狐冲叫他师弟，林平之言语间却不称他大师哥，也不自称华山派弟子，略觉稀奇。《辟邪剑谱》和福威镖局的事情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林平之的武功看起来却比想象的高很多，也很稀奇。只不过这都不是他该管的事情，故也并没有问。“原来是华山派岳先生们下。小友这是也识得此黑木崖人物？”黑木崖人物，就是任盈盈无疑了。
　　林平之眉毛一蹙。早知道任盈盈也顾得上，他才不会出手。只不过他还没把这话说出来，令狐冲已抢先答道：“不，小师弟甚么都不知道。”然后他又注目着林平之，问道：“师父师娘是不是还在山下？”
　　瞧他那热切的表情，林平之突然觉得心里哽得慌。对这种表情，叫他如何说？恭喜，你已被岳不群逐出师门？又想到对方身上的混乱真气，知道了还不得再吐血？他干脆地一甩袖子，点中了令狐冲昏穴，伤好了再知道不迟。
　　此举大出方生大师意料之外。“小友，你这……又是为何？”
　　

☆、第二十六章 两不相欠

　　林平之看了一眼软倒在地的令狐冲，又看了看还在一边哼唧的辛国梁，心想这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事。尤其是任盈盈还在那头草丛里卧着，他想说的话可决计不能让她听见了。故而他提起内力道：“令狐冲在这山岗上与邪道中人相会，家师尤为恚怒，已将其逐出师门。”
　　方生登时“啊”了一声，也去看地上昏迷不醒的令狐冲。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觉得林平之态度不大对劲。想必是觉得令狐冲伤重在身，此时并不适宜知道此事罢？他之前和令狐冲说了几句话，对这小辈性格颇为欣赏，又见两人相熟，现下也把林平之往好处想了。只不过听得林平之这传声的功夫，避开被任盈盈听见，他不由得在心中暗赞。
　　林平之见他目露关切，接下来的话便有了七八分把握。“令狐冲身受重伤，又甚为惦念华山，小弟这才点了他穴，不教他知道。”
　　方生刚才已给令狐冲把过脉，知道林平之说得一点没错，便点了点头。“令狐少侠体内真气交叉，当今武林，却是只有少林易筋经可以救了。”说罢便一阵叹气。
　　林平之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久闻少林武功高深精妙，果真如此神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师可否带令狐冲回少室山？”
　　“这……”方生一惊。他原本是为了擒住任盈盈牵制魔教，却也的确有意带令狐冲回山。易筋经乃少林不传之秘，令狐冲如今又被逐出师门，如若有缘，他掌门师兄愿意收其为少林弟子再加以传授的话，未尝也不是件好事。“老衲也如此想，就是不知掌门师兄如何看了。”
　　林平之也跟着他叹了一声。“有一线希望，便也是好的。大师慈悲为怀，小子便先谢过了。”他这次总没搅合了令狐冲去见方证大师罢？虽事情纷杂，很难说得清谁欠谁更多一些，但他这次可算是仁至义尽了。以后，令狐冲走他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这便解决了罢？
　　方生见他如此，只当林平之师兄弟情深，想问他是不是也要随行上少室山去。只不过又登时想到，这在岳不群那里可说不大过去，林平之现下不定就是偷偷摸出来的。于是他只道：“令狐少侠若是知道，一定感激你的良苦用心。”
　　“这便是小子最后要说的了。”林平之脸色一肃。“请大师不必提小子这多此一举之事。”他之前只帮令狐冲说了一句话，事情就跑得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若是再知道这个，简直就是无法预料。
　　……这如何就是多此一举了？方生实在想不明白这其中关节。他正待问，又听得耳边一阵风声，却是个红衣人从天而降。“因为他活不了几日了。”
　　这声音尖细，轻功却是如鸿毛飘动一般，端得是个高手。这出现时机拿捏正好，说不得在边上听了多久。方生想到这里，登时背后就出了身冷汗。只是见来人并无动手之意，他才稳住心神，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林平之早料得东方不败必在附近，此时也不甚惊讶。只是听得方生如此说，他也在心里轩了轩眉。这方生刚刚说早年和东方不败有一面之缘，现下却没认出，可想而知东方不败变了多少。
　　显然东方不败也并不想透露身份。“大师既答应带令狐冲上山，便将这丫头也一并带上去罢。”
　　他这话说得毫无掩饰，林平之和方生不由得同时转头去看。任盈盈之前还在低声呻-吟，此时卧在草丛里全无声息，竟是在无声无息间被点倒了。再定睛一看，辛国梁也同样昏迷不醒。
　　林平之是知道东方不败武功天下第一、难有所及的，只方生不知内情，惊疑不定。红衣人如何要杀林平之？又如何要让他把任盈盈带上少林寺看着？是敌是友？
　　东方不败这一路上，已经见了不少日月神教中人，也听了不少抱怨。为了使众人不怀疑他的教主之位来路不正，他故意让任盈盈去做发放三尸脑神丹解药的工作，对下头的怨声载道本有预料。只是这怨恨不仅仅是来自三尸脑神丹，更多的却是来自杨莲亭欺上瞒下、滥杀无辜。他把权力放给杨莲亭之后就不再过问，充其量知道一些文成武德的溢美之词。他也知道杨莲亭骄纵，却没想到已经到这个度了。
　　故而见得任盈盈这个圣姑如此一呼百应，东方不败觉着还是暗中折一下锐气为佳。向问天已经从黑木崖上逃了，若是寻得任我行，再加上任盈盈的号召力，岂不是要坐视他们一齐攻上黑木崖？自然，以他的武功，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但若是几千号人，他总得防着些罢？送上少林正好修身养性，少林肯定是不敢杀了任盈盈的。
　　东方不败不甚在乎日月神教，但这也是有前提的。这前提就是，他还是日月神教教主。不然，他何必费心思让任盈盈去做好人？此时看来，却有些养虎为患的意味了。
　　如果只有此事，东方不败对杨莲亭还只是有些失望而已的。只是疑心一起，之前理所应当的事情就变得经不起推敲。更糟的是，又有林平之和令狐冲的对比。一样事物，之前拿在自己手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最架不住的就是比了。
　　看令狐冲，对林平之时何曾说过重话？说是事事体谅着也不为过。便就是发现林平之有高深武功瞒着他，也只满口保证不说出去。林平之呢，虽对着令狐冲总没有好声色，颇有些虚以委蛇的意味，但若是无心，此时又如何能站在此地、几句话让方生坚定带令狐冲上山的心？
　　相比之下，他做低伏小，杨莲亭一旦不如意便非打即骂，这真是夫妻间的正常相处？真是一种真心对他好的表现？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夫妻他是不奢望了，却难道连俩还没成的青年都及不上么？
　　东方不败戴着面纱，故而林平之和方生都没见到他走马灯一般变化的脸色，一时间气氛僵硬。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道：“林平之，天快亮了。”
　　林平之自然知道这个，因为他一直在注意着时辰。只是他还没摸清楚东方不败的脾气，不敢贸贸然出声而已。不过对方这句话就是他可以走了的意思了。“便有劳方生大师了。”他朝方生抱了抱拳，提起轻功下山，期间并没有多看令狐冲一眼。
　　方生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心想红衣人武功如此高，林平之跑不了，刚才那说不得就是给他交代遗愿了。他又转向东方不败道：“这位朋友，不知你如何要杀林小兄弟？”
　　少林和尚就是爱管闲事。东方不败略皱了皱眉，也不说他已经快改了那份心，直接提气下山去了。方生多年前见过他，再说下去不定直接被认出来了。
　　只方生一个站在山坳边的路上，盯着坳口。这红衣人叫任盈盈丫头？当今世上，能管魔教圣姑叫丫头的人有几个？再弯身下去检视，三人都实打实地昏过去了，令狐冲是体虚，而任盈盈和辛国梁的穴道都点得很重，半道上决计不能醒。
　　难道竟是……东方不败？但他早已不问世事多年，若真是他，又何苦为难小辈？
　　方生此时一脑子雾水。他却不知道，待到他带着这几人回到少林寺后不多久，还会遇到更大的问题。
　　再来说华山派这头。岳不群亲自誊写了不少信件，说明令狐冲一事，托驿站送达正道武林掌门。众弟子见岳不群郑重如此，无不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只是少了令狐冲，接下来的一路都顺风顺水，再也没出甚么意外。众人原本还提防着那不知哪里来的黑衣人，十几日过去，却是一点动静都没，不由得各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精神放松了一些，就有心情游玩一路的景点了。
　　一群人走走停停，很快出了河南省境，取道湖北，在襄樊等地待了些时日，又东去江浙皖一带，沿着京杭大运河南下。
　　这一日到了苏州。古语有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美景可见一斑。虎丘泉跑，沧浪亭观，金鸡晓柳，寒山暮钟，哪个地方都是好去处。一个多月无甚大事，一道上的武林正道无不热情相待，岳不群脸上的笑容总算多了些。他这心情一好，嘴上也就松了些，让弟子自行结伴游玩。
　　林平之在华山派里头人缘甚是一般，又拒了岳灵珊，此时当然是一人出门游玩。说是游玩也不尽然，因他只在拙政园边上的酒楼二楼坐着，面前点了几样小菜，却没甚么心思下箸。
　　离福州愈来愈近了，江湖上的小道消息也来了几条。先说是青城派派人上了少林，而后几个少林弟子便下山去四川了。期间内情自然是传不出来的，不过他也可以预料，待到华山派到达福州，说不定就有几个少林弟子等着。至于令狐冲，没消息便是好消息。
　　这都在林平之预料之中，且他每日悉心练武，倒也不怕仇敌合围。所以，其实他是急了，急着想看见岳不群见了剑谱的反应，急着想看到自己送上门来的余沧海和木高峰，好手刃仇敌。一想到这个，他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轻微颤抖。
　　东方不败坐另一头，依旧是红纱遮面的模样。林平之心思满怀，他又何尝不是？只不过，他这是想到临近西湖，任我行还关在地牢底下而已。他本可杀了任我行以绝后患，却终究没动手。如若是反过来，任我行必然杀了他。前头又出了任盈盈那档子事，所以他现下正想，经过杭州的时候，是不是需要下去补上一针。
　　两人满腹心思，都没注意那酒楼底下的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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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改错……


☆、第二十七章 采花大盗

　　一大咧咧的声音道：“原是如此，兄弟们省得了。圣姑之事，兄弟们定当上心。既是先知道了，少林寺就是龙潭虎穴，兄弟们也当去上一去。”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田大爷脚程甚快，不如在我们这苏州停留这一日半日的再走？”
　　这第三人的声音便推辞道：“还是圣姑正事要紧。你们自便，田某喝两口小酒，便即上路。”
　　第一人的声音接道：“如此也甚好。我们去通知弟兄们，若是那时田大爷还在苏州，便将本帮的消息一齐往下扩达了，好显得大家齐心。”
　　“这个田某自然知晓。”
　　声音歇了下去，门外道路上又响起奔马的声音。林平之本在想仇人之事，忽而听到几句“圣姑”，不由得从二楼边上往下张望，只见两匹马疾驰远去。看身形力度确是江湖中人，估计是去通风报信了。这边楼梯吱呀声响，落脚沉稳，他再回头，就见到一个汉子上得楼来，腰间佩了一口宽刀。
　　这田大爷道是何人？正是那绰号万里独行的田伯光。
　　林平之挑的雅座，朝着楼梯的那面有几枝细竹挡着，甚是隐蔽。他瞧着田伯光往楼上张望起来，眼神滴溜溜的，便知道没有好事。就他刚刚听到的那几句，田伯光想必是帮着传递消息，通知日月神教中人去救任盈盈，所以才在此地偶遇。只是田伯光素来好色成性，苏杭美女又颇为有名，他现下说不定便是要偷闲采花了。
　　田伯光打量了一圈，却不坐下，又居高临下地往路上猛瞧，不过片刻，脸上便显出十分失望之色来。“人说苏州园林甲天下，这美女也不该甲天下么？”他摇头叹道，正想离开，回首却见得一红衣女子坐在靠里的位置，登时眼睛一亮。
　　他这话声音未曾掩饰，林平之自然听见了，不由得皱眉。没个正行，不愧是令狐冲能与之交好的人。他这一想，便没注意田伯光的举动。待到再看时，却见他坐到东方不败那桌子去了，嘴里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本来任盈盈就是东方半只手送进少林的，田伯光不仅在和东方作对，这时候还打算去调-戏东方？死这一字，约莫他今日后才懂得如何写。
　　总有些男人喜欢那种欲说还休的神秘感。虽然这骨架子看起来有点大，虽然这胸看起来比较平，但是架不住田伯光今日就很想挑了这面纱。因为照他的想法，没有男人会故意这么打扮着出门的。即便就是男人了，这样的人也定然不是他田大爷的对手。
　　“这位姑娘，如此光景，怎么一人吃酒啊？”田伯光先开口。
　　东方不败动都没动。
　　“鄙人田某，不知有这个荣幸请姑娘喝两杯否？”田伯光见他没反应，大喜，更加得寸进尺，已然坐了下去。
　　东方不败依旧没有动。
　　二楼雅座人不多，大都是些文人雅士，听到这声音，纷纷侧目而视。即便有人有心上来帮忙，只是见到田伯光腰间挂的那一口刀，登时就迟疑了。
　　林平之也不喝酒了，只拿一双眼睛往那头瞧。若不是怕打草惊蛇，他说不得要找个更好的角度看戏。华山绝顶上田伯光赞他的那句漂亮，他还没抽回去呢，又知道东方不败不好惹，现下当然幸灾乐祸的成分多。
　　见红衣女子一不动弹，二不出声，田伯光那心就更蠢蠢欲动了。他行走江湖多年，甚么女子没有见过，如此镇定的倒还是第一次见。这一般也就两种情况，一是女子已然被吓呆了，二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田伯光自诩万里独行，江湖上的能人异士认得许多，也没听过这一号人物，当下就放宽了心，只道红衣人定然在强撑气势。“田某都已然自报名号，姑娘理是不理，也该给个准话罢？”他这么说的时候，左手已朝面纱伸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田伯光只觉得自己的手才伸到一半，眼前就一花，掌心随之剧痛。一根绣花针突现手背，明晃晃地对着他的眼睛，顶上只挂着些微血丝。再反掌一看，掌心已然垂下一缕鲜血，竟然是直直穿掌而出，而他竟然没有看见那针是如何发出的。
　　田伯光不由得大惊失色。他本就是以快刀闻名江湖，刚才那红衣人出手，他却只看到晃过去的红影，可见那红衣人的速度。再者，手心一针去势奇急，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恐怕那针已然穿透他的眼睛。
　　只这一下，田伯光便知道自己今日碰上了个刺儿头。虽不知道江湖甚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他也急忙站起。椅子被他带退好几步，发出哐啷一声巨响。“姑娘竟是个中高手。是田某孤陋寡闻，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姑娘大人有大量，便即饶过田某这一次罢。”他说得好听，但脚下一点没闲着，即时就从最近的窗户翻了出去。
　　这情势逆转太快，二楼吃酒的客人无不面面相觑。田伯光没看清楚，他们就更没看清楚了，只道这采花贼定然是脑袋坏了。
　　见他逃匿，东方不败一声冷笑。他不疾不徐地吃完了面前的点心，这才起身，一瞬间也从原地消失了。
　　见得这个比之前那个还快，整个二楼雅座一片哗然，只道今天大开眼界了。
　　既有东方不败出手，田伯光定然讨不了好去，林平之也就歇了去看热闹的心思。今日里这一一二二加起来，够那采花贼喝上一壶了，东方不败杀了他也是为民除害。他又随意吃了几口，便下楼去结账。只是刚一出门，他就察觉到有甚么视线正暗中窥伺着他。
　　林平之略微诧异。这定然不是岳不群，因他这一路上都装得十分小心，应当毫无破绽才是。他又想到青城派一事，心想定是有人多知道了一些内情，又见他落单，想要趁机下手。却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不开眼了……他在心里嘿嘿冷笑，只做逛着街市的模样，却故意越走越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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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敢于调戏武功天下第一，田兄乃是真的猛士，是天下所有采花贼的榜样……【蜡烛】


☆、30·第二十八章 自作之孽

　　拙政园东边有条巷子，唤做平家巷。林平之尽挑着人少的地方走，路也挑窄的，拐来拐去就拐到了逼仄处。在这期间，那种视线如影随形，直到最后变成了沉重的脚步声。听起来只是一个人，而且是他很有印象的人。林平之停了步子，缓缓转身。
　　来人是个肥矮的驼子，正是塞北明驼木高峰。他先听得了日月神教中人的几句传言，说是打《辟邪剑谱》主意的必会被高人所阻。进了中原之地，又听得青城派出了甚么大事，他这心里就不免打鼓。林家镖局覆灭之后，他也进了中原，那时可没瞧见甚么高人。如若此事为真，难道那青城派也是被高人所灭？
　　这话有人信有人不信，木高峰便是那不信的。
　　如果林家真有甚么庇佑，那也不能落得如此下场。这高人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此时出来，莫不是有人故意造谣，好让江湖中人歇了打那剑谱的心思？木高峰素来阴狠毒辣，心计诡奇，此时却是觉得余沧海贼喊捉贼，想要使个障眼法，好自己捞好处了。青城派既和少林有所牵扯，他也就不好下手，故而转而猛追华山派，想要在青城派大规模动手前先抓住林平之。
　　也就是在今日，木高峰刚刚追上华山派众人，未曾想一个大机会就这么撞上来了。他上次见林平之的时候，林平之脸上涂满了泥，又装作是驼子模样，他还不识得。只在客栈门口，他远远听得有人唤林师弟，便即跟上，近处了才看见脸。那一副白生生的富贵公子哥儿模样，登时把他那仅剩的三分警惕打成了没有。因他守在酒楼外头，正对着林平之那侧，东方不败出手的动静又小，故而只当田伯光偶然踢到了块铁板，不然定要再小心几分。
　　“小子，你爷爷在此，还不赶紧跪下磕头！”左右无人，木高峰高声叫道。他此时却是被猪油蒙了心，见得林平之就像见了《辟邪剑谱》一样了。
　　林平之站在原地，只慢慢地勾起个冷笑来。他爹妈当时被余沧海掳走，他侥幸脱逃。他武功低微，迫于性命，不得不叫了木高峰几声爷爷。当然，那时候他易了容，木高峰不知道，后来才漏的馅。虽是权宜之计，但此事他一直引以为耻，木高峰这时故意提起，他掩饰已久的杀意登时奔涌而出，笑容森冷。
　　木高峰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个小白脸，故而此时看到这笑容也不觉得有多大威胁，只当林平之虚张声势。“见到你爷爷，便是怕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么？哈哈哈！”他不遗余力地嘲笑道。“乖孙儿，好好地将《辟邪剑谱》告诉你爷爷，爷爷心情一好，说不定就饶你一条性命！”
　　原先在酒楼里，林平之想到手刃仇人的时候手还颤抖。如今眼见马上就能成功，他反倒冷静下来了。因为木高峰正慢慢走近，而他在这几步里就看出了对方身上不知多少处破绽，哪一处都能要了木高峰的命。有甚么可激动的？左右木高峰在他眼里已经死过不知道几回了，只木高峰自己不知道而已。
　　“既然你这么喜欢乖孙，那乖孙就给你个好处罢。”林平之长剑出鞘，剑尖直指木高峰：“说罢，想怎么死，我成全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收了笑，表情森然，眼如寒星。
　　如今已是初夏天气，木高峰却突然觉得背后一凉。他说前头那些话的用意在激怒林平之，因照他所想，林平之无甚江湖经验，武功又低微，一怒之下定然错漏百出，他就能更容易得手。但如今一看，林平之却是无甚反应，竟还能面不改色地自称乖孙。
　　“说的倒是好听。”木高峰也冷笑了，因为他根本不觉得林平之有说后头那句话的实力。“怕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罢？便让爷爷来教教你，话可不能乱说。”话音未落，他便抽出了那把驼剑，直往林平之面上攻去。
　　木高峰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排得上号。他为人自负，武功霸道，心眼小，性子又勇悍，没几个人敢得罪他。加之他常年行走塞外，中原武林中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多，更别提交手经验了。若是有人旁观，定然也会和木高峰一样，觉着林平之必败无疑。
　　见得他那一手狂风骤雨般的剑法，林平之也不急着去破。当日他内力低微之时，光靠速成的辟邪剑法就能逼得木高峰只守不攻，更何况现在？故而他只使起轻功，左躲右闪，把他的话续下去：“你不是一直想看我家的辟邪剑法么？还为此害了我爹爹妈妈。如今正是好时机，便叫你在死前看上一看，圆了你这心愿，如何？”
　　木高峰招招强攻，内力注于剑内，劲风所到之处墙宇歪斜，几支竹竿化为齑粉。便就是这样，那剑尖却次次差着林平之衣角三寸，他不由得大惊失色。就算是那万里独行田伯光，滑不溜手游迅，也不见得能保证衣角不被他驼剑所刺。林平之这身法之快之奇，当真是他生平未见。
　　只是这武功如何能进境如此迅速？怕是真的练到了辟邪剑法罢？还口口声声不离死，难道真有那把握？如此一想，就更激起了木高峰的好胜之心，攻势更急。若是他此时拿不下林平之，往后不说拿到《辟邪剑谱》，就连行走江湖也是个问题了。“如此甚好，便使出来看看罢！”
　　林平之见他把剑光舞得钢罩一般，知道他已被激了起来，不由得长笑一声。只是这笑声未止歇，他就一剑朝着木高峰胁下空挡而去。他出手奇疾，虽是后发，已是先至。
　　木高峰本在伺机窥个破绽，好教他能刺中林平之，却冷不防看到剑尖直刺，急忙回剑防身。那角度刁钻，快得眼花缭乱，端得是凶险之极，他登时一身冷汗，更不敢大意。这剑法难道便是辟邪剑法？他兀自猜想，又往剑中灌注了几分内力，以期震退林平之。
　　只是木高峰又如何能知道，林平之化了六七道强劲真气，吸取了余沧海毕生内力，再综合于己身，内力早已比他高出太多。那在旁人眼里雪白的钢罩，遇上林平之却是和豆腐一般。不过两招，两人剑尖相碰，他手里的驼剑就被林平之削在了地下，断做好几截，哐当作响。
　　这电光石火间，还未等木高峰省过神，立时又觉得双眼双臂一痛，甚么也看不见了，手臂也软软地垂了下来。原来是林平之乘胜追击，一剑刺瞎了他的双眼，又挑断了他双手经脉。他止不住去势，登时往前扑倒在地，犹自不信。“这……便是辟邪剑法？当真是举世无双的武功！”
　　林平之嘿嘿冷笑，却将剑收了起来。“现下想改主意，跪下磕头叫我爷爷了？晚了！”杀了木高峰又如何？当然是要废了他武功，教他知道江湖险恶，吃尽苦头，便如同自己当初一般。
　　木高峰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此时听得林平之口气，他不过一会儿就想明白了其中缘故。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只高声叫道：“既是技不如人，老爷我也无话可说。有本事便杀了我！”他此时趴在地上，一个驼峰高高耸立，却是故意要引诱林平之去刺破那里头的毒水囊袋了。
　　林平之觑了他一眼，立时知道他这算盘。他自己之前就已经吃过那毒水的亏，此时如何还能重蹈覆辙？故而他冷笑两声，又拔剑在木高峰腿弯处补了一剑，连他两条腿一齐废了。“你想死，却偏不叫你死。这剑法可好看？这一剑可快活？”
　　木高峰见他不上当，又浑身剧痛，不由得破口大骂，说不得有多么难听。林平之却只当没听见，木高峰也就只剩这张嘴了，骂得愈利害就显得愈可怜。他一路走一路笑，将那驼子抛在那巷子深处自生自灭去了。
　　他这身影走远了，巷子拐角才闪出一身红衣来。原是东方不败料理了田伯光回来，正巧瞧见林平之对峙木高峰，便悄悄地在一边看了。
　　若是说东方不败之前是有点不想杀林平之，这时就变成十分不想了。杀林平之的理由就一条，疑似学了吸星大法，和任我行有关系。但是瞧刚才那情形，林平之只用了辟邪剑法，还有他见过的轻功，但吸星大法的影子也没有一个。他此时真信了林平之说只为报仇的话，因那恨极的态度和疯狂的笑声是装不出来的。就算林平之真的会吸星大法，就算林平之武功再高，也不是个威胁。
　　田伯光被他点了全身穴道拎在手里，口不能言，但听了一路，早已目瞪口呆。随手在酒楼里调戏了个姑娘，却踢到一块山一般的铁板，这就不说有多倒霉了。现下，他令狐老弟那漂亮的小师弟，竟然也如此不好惹么？枉他之前还想逞几句嘴上功夫，如今看来，他这采花大盗能安稳活到现在，已经是谢天谢地、需要烧三柱高香的事情了。不过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采花贼实质上到底采过几朵花，如果今日就这么死了，当真是冤枉得紧。他正这么想着，突然腰间一轻，整个人被面朝下地丢在了地上。
　　“今日之事，不能说出去，否则立时叫你人头落地。”东方不败冷冷地道。留着田伯光这条命当然是有用的，比如说在他没空的时候帮他打听一些消息。
　　田伯光张了张嘴，便吃到了一口沙子。不过就算如此，他也不敢有所怨言，连连点头。谁叫他一时不察，得罪了全天下最不能得罪的人呢？又有谁知道，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不仅对采花贼深恶痛绝，居然还是……这后面他不敢想也不敢说了。
　　“交代你做的事情也记得做了。”东方不败听得他呜呜之声，拂了拂袖子，将他身上穴道解了，随即飞身离去。他倒是不需要听甚么保证，因为三尸脑神丹就是最好的保证。
　　田伯光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呸呸地吐掉嘴里的沙土。他听得木高峰还在那里高声大骂，觉得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东方不败要他只身上黑木崖去……那不是送死是甚么？木高峰也是，他自己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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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矢口否认

　　这一日，华山派众人还在苏州盘桓，等过几日再沿着京杭大运河继续南下。林平之本想就让木高峰自生自灭，等那复仇的兴奋劲儿过去才又想起来，若是木高峰将他会辟邪剑法一事传出去，他想让岳不群和其他人相信假辟邪剑谱的计划大概就要泡汤了。此时已是夜里，他趁着其他人熟睡之时，偷偷摸了出去。
　　不过，木高峰已不在平家巷，只留得地上几节断剑。一个手脚全废的瞎子能走得多远？林平之循着那地上的痕迹一路往前，轻而易举地就跟了过去。他原本做了心理准备，只不过情形依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一人满身污泥，皮肤溃烂，流着黑水，正痛得蜷在墙角哼哼。只大半日的功夫，木高峰已然不成人形。林平之见他驼背已然凹了下去，便知是定然是那毒水泼到自己身上去了。再瞧他破破烂烂的衣裳，显是之后和人动过手，那毒水囊袋说不定就是那时弄破的。经脉断了的武林中人就算是体力再强，也架不住常人围殴，更何况木高峰还是个瞎子。
　　此时再想原因已经无甚意义。就木高峰现在这样，有人证明他是塞北明驼都不见得有人信，更何况空口无凭。现下又被人揍了一通，早前留下的剑伤早看不见了。内伤外伤加中毒，就算他不杀木高峰，木高峰也活不了几日。想这木高峰白日里还想诱他刺破毒水囊袋，却不料害人不成反害己。
　　林平之瞧他那模样，解气是解气了，但又不期然想到自己在梅庄黑牢的境遇，登时就没了动手的兴致。令狐冲似乎一直都是他的一块心病……罢了，不是已然决定桥归桥路归路了么？他抿了抿唇，提起轻功，原路返回去了。
　　这头华山派一路南下游山玩水直至福州，另一头在少林寺里的令狐冲也终于悠悠醒转。他这一下晕了两月有余，全靠方生大师输给他内力撑着。一醒过来，他便想问林平之和那婆婆的事情，只被推搪待身子好些再说。纵是他再心急如焚，也拗不过方生大师的坚意，只得忍了。好不容易将养了十几日，他精神足了些，方生便带他去见少林方丈方证大师。
　　方证方丈身材矮小，容颜瘦削，神色却甚是慈和，貌不惊人又隐隐然有大师风范。他已然听方生说过，风清扬还在世，令狐冲学到了他的独孤九剑，又欣赏他的品行，自然对这个年轻人青眼有加。他有意收令狐冲为徒，传授易筋经与他，当然是要告诉他华山派已将他逐出师门一事。
　　令狐冲初闻时只觉得晴天霹雳，待到看过岳不群的信件，只变成了苦笑。他之前想了许久，为甚么林平之在五霸岗上去而复返，救了他又点了他穴道，这下就全明白了。想必在五霸岗聚会之后，他师父就已经做出了这决定。“方生大师，我林师弟那时上山来，便就是为了这个罢？”
　　方生和方证交换了个目光。令狐冲现在依旧叫林平之师弟，可见并没有真对华山派死心。这点是可以说，但后头林平之请他带令狐冲上山的问题，方生就有些犹豫了。“是，但是……”
　　“林师弟如何了么？”令狐冲见他迟疑，不由得追问了一句。
　　方生见他大有紧张之意，便把前头的话咽了下去，改而问道：“你林师弟的武功，比你高出不少，又似乎不是华山派武功？”
　　方生这话，确是有点疑心。因为青城派余沧海早前派人上少室山来，说林平之学了魔教吸星大法，正派中人当得而诛之。少林寺派去青城山的人也已然回来，余沧海的确内力全无，他和其他青城派弟子身上中的生死符也确实无法拔出，因那阴阳二气成分只有出手的人才知道，贸贸然动用内力极易走火入魔。
　　若这都是真的，而他在五霸岗上遇到的红衣人也真是东方不败，那便可以解释东方不败为何要杀林平之了。只是还有一点，林平之是如何学到吸星大法的？
　　方生和方证商量过后，便觉得，如若贸贸然派人去堵截，且不说林平之自己武功就够高，再遇上同在的东方不败的话，那就定然要吃亏了。余沧海要是说了假话，他们少林还得为此得罪华山派不成？不若等令狐冲醒来，询问一二，这才好做决定。
　　令狐冲虽不知道吸星大法这内情，但见两位大师都目视自己，也能猜出这干系重大。他自是知道林平之的武功不止和岳不群-交代的那些，但是他既答应林平之不说，便是立时叫他死，也不会说的。故而他只道：“林师弟去年不慎落水，为高人所救，今年二三月才回来。为了保命，林师弟当然有学别家的武功。这他也向家师说明过了，又有甚么奇怪？”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方生和方证面面相觑。岳不群也相信的话，那林平之真学了吸星大法的可能性就降低了。“既然岳先生也知道，那你林师弟可曾说过，他学了吸星大法？”方证见他如此肯定，便也不拐弯抹角了，干脆直接问道。
　　令狐冲吓了一跳。虽然任我行已然在江湖中匿声多年，但这邪门武功依旧人人谈之色变。他自然知道林平之内力高深，但一时间只觉得这是污蔑，瞪大眼睛怒道：“便是看在了林师弟武功高强，这才有小人心生觊觎，故意害他罢！”他自己因学了独孤九剑被人误会，自然也觉得林平之和他一样了，更别提还有福威镖局惨案。故而说到最后，他已经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这是哪些宵小在造谣生事？不是为了《辟邪剑谱》，就是为了林师弟现在的武功罢？”
　　以余沧海一贯的性格，这点可能，方证大师自然也想过了。只是余沧海再如何，也不至于真的以自己一身内力来做代价，他这才想着要来问令狐冲。现下见令狐冲态度肯定，说林平之绝不可能会魔教邪功，林平之也的确不可能有见任我行的机缘，他就不由得想，许是余沧海自己练功时哪里出了错，故意要栽到林平之头上。江湖上谁不知晓，林平之和青城派有不共戴天之仇？于是他心里已信了七八分，舒缓语气道：“宵小却是不知，但此人是青城派余观主。”接着便把青城派前后发生的事情告知了令狐冲。
　　按照时间来算，此事不错，但是令狐冲想来想去，还是维护师弟的心占了上风。无论怎样，林平之在所有人怀疑他之时站出来帮他说话，这恩情他永远不会忘记。于是听到余沧海名字的时候，他就冷笑一声，道：“我却是不知道，余观主甚么时候有得好名声了。他处心积虑地想要夺得《辟邪剑谱》，我林师弟已经被他害得只剩孤家寡人，他现下还甚么脏水都往我林师弟身上泼，说不得是甚么居心。”他这话极尽讽刺，将青城派从前头的蓄意杀人夺宝到现下的以多欺少，全骂进去了。
　　如若说方生和方证之前还有些摇摆，此时也足够他们坚定态度。且方生是见过林平之的，而那时林平之出手救下了令狐冲和辛国梁，这一面之缘的印象还不错。而林平之和青城派的恩怨，真要说起来，还是青城派自身觊觎林家剑谱在先，如今只是一报还一报而已。只要林平之未曾入了魔教，也没那作恶多端的心思，报仇甚么的，他们少林寺自然也不会管。
　　于是方生便微笑道：“令狐少侠如此一说，老衲醍醐灌顶。令狐少侠与林少侠兄弟情深，当真是令人羡慕。”
　　他这么说，其实是指林平之在五霸岗上拜托他带令狐冲上山一事。只是令狐冲不知道，还以为说的是林平之出手救他的事情，也缓了脸色道：“若不是林师弟，我又如何能够撑到现在？”
　　方生和方证听他如此说，不由得大为惊奇。待到令狐冲把前头的事情掐头去尾地一说，他们才知道独孤九剑惹下的那诸多误会，各个唏嘘不已。《辟邪剑谱》乃是林家家传之物，林平之还能如此做，当真是难能可贵。
　　若是叫余沧海和林平之两边对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事情，方证和方生便不再提，转而说服令狐冲改投少林门下。照他们所想，少林易筋经乃不传之秘，就连方生都无缘学习，如今令狐冲又只能靠它解决体内真气，这件事肯定手到擒来。
　　却未曾想，令狐冲不想为了易筋经改投别派，又想师父这是误会他，他定然能找机会澄清自己、重入华山派。就算是死了，他也要做华山的鬼。他从小在华山长大，况且华山派里还有他小师妹，还有他师娘，还有他小师弟……故令狐冲只磕头拜谢了两位大师的美意，转身大笑着下了少室山，当真是生死度外，慷而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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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君子多疑

　　青城派几近为人所灭、并求于少林,此事一时间传遍了整个武林。外人只道是神秘高手,也就有些人和五霸岗山下客店的神秘高手联系在一起，也没人见过,只见风言风语流传而已。
　　作为当事人的青城派,这三四个月过去，生死符早已发作过一轮，众人原先的那点侥幸心思已经渣也不剩。这生死符诚如林平之所说,痒不至死，但架不住这反复发作,已有不少定力低的弟子偷偷地抹了脖子。余沧海自身难保,只能派几个那时站在人群外围、侥幸逃过暗器的弟子去求少林武当。
　　只可惜,青城派弟子上武当山的时候，在山脚便被告知冲虚道长闭关，谁也不见。这就是连大殿都没到、就被送客了。至于知晓更多内情的少林，按兵不动，只给岳不群去书一封，以证真伪。
　　武当属道家，一向讲究清静无为，叫他们趟这趟浑水可不容易。少林便即是管，也只是一封手书而已。余沧海不知道东方不败在此事中至少吓退了少林寺一半插手的心，只气得肝疼头也疼。若不是他门下得意弟子连同他自己都中了这奇门暗器，要对质的话，连走路上少林的力气都没有，他们青城派又如何能被武林中人看轻到这地步？
　　再来说少林方证方丈的那封信。里头自然没提林平之复又上了五霸岗，只旁敲侧击地说了青城派一事，再问林平之所学是否正道。岳不群表面君子，内里多疑，这一路上不知道给林平之把过多少次脉。从初始的伤重到现在的伤愈，他都一一看在眼里，也没发现甚么问题，自然也不觉得林平之有那大杀四方的能力。只是方证大师毕竟德高望重，他也就趁机把林平之叫过来，名正言顺地再盘问一遍。“平儿，这青城派一事，你可知晓？”
　　林平之做了这件事四个月，甚么地方都想好了。余沧海果然如他所料，不敢在当面对质前将他的名字说出去。故而江湖中盛传此事，却全是猜疑，无一定论。故而他只做茫然模样接道：“一路上是听了不少。师父，那高手便是我们之前在客店里遇到的那位么？”
　　岳不群瞧他的反应，心里已信了自己的判断七八分。不过面上他仍沉下脸道：“那为何方证大师来信所言，是你将青城派上下弄到如此地步的？”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声音沉下去，听起来就是压抑着怒气。
　　岳夫人坐在一边，正想说丈夫语气太严厉，就见得林平之扑通一声跪下了。“师父明鉴！在这流言之前，弟子听也没听说这件事！如若弟子有那么高的武功，又如何能为丁勉所制，身受重伤？又如何能在白马庙里，架不住那黑衣人一招半式？”
　　他神色惊怒，像极了被冤枉的模样，岳夫人不忍，便就劝道：“这也只是余沧海的一面之词。便就是方证大师，也只是问是或不是。这一路上，平儿和我们一起，我们看见的还不若余沧海一封信么？而且那余沧海……”她没有说下去，但神色已显出鄙夷。虽同是正道中人，余沧海做的事情可和邪魔外道差不多了，至少她是不信余沧海有人品可言的。相比之下，他们华山派的小徒弟温良恭让，那真不知道好出多少去。
　　岳不群没瞧她，也没瞧跪在地上的林平之，只两眼望着堂外院子，似是沉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问道：“如此说来，平儿你对此事一点儿也不知情，是么？”
　　林平之想他必在怀疑神秘高手一事，即刻磕头下去：“弟子也是最近听说的，此前真是一概不知。那余沧海可是打错算盘了，我手里可没甚么《辟邪剑谱》，他再栽赃也是无用，弟子不怕他造谣。”他这么说，是确定余沧海没有那能力过来与他对质，所以只需要一口否定就好。
　　这番话听起来掷地有声，岳夫人目露欣赏之色。“说得好，平儿。这才是我们华山派弟子该有的气度，又何惧那些流言？就算余沧海寻上门来，自有师父师娘为你做主。”她一面说一面目视岳不群，期望他也点个头。
　　岳不群正从前头白马庙的一十五个黑衣人想到后头客店里未见到面的神秘高手，又思及左冷禅想要吞并五岳的野心，还有现下下落不明的《辟邪剑谱》，哪里还能注意到宁中则的眼色？刚刚那几句话，他也就听到了林平之说《辟邪剑谱》不在他手里。
　　华山派到了福州十余日，华山派众人住在镖局，而林平之日日待在向阳巷老宅，却是甚么也没发现。不过这事情都很正常，若是那么容易找到，林家镖局也不会如此容易就被青城派端了。他就是想要这剑谱，也得依仗林平之。难道林平之寻不到，他能寻得到么？他已等了这许多年，绝不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无论怎么说，这剑谱都是你林家的，余观主若是照先前一样，我们华山派说不得也要翻脸无情了。”岳不群缓缓道。便是他有再多怀疑，此时也不会说出来，况且青城派一事疑点太多。且不说林平之从哪里学得吸星大法，就算是真的会，华山派南下这么久，他又如何忍得住不用？
　　换做是武林中任何一个人，也会和岳不群一样如此想。因为无人知道，林平之早已不是之前的那个林平之，他眼里除了报仇，再难找出第二样能尽心的事务了。便是学那高深的武功，也是为了有朝一日手刃仇敌的痛快。
　　故而林平之听得岳不群如此说，心里冷笑愈甚，面上仍恭恭敬敬地道：“多谢师父师娘。徒儿便是死，也难报师父师娘恩情之万一。”
　　岳不群见他从头至尾态度恭谨，一如初上华山之时，便也放了心，道：“此事为师自然会回复方证大师。咱们华山派一路下来，也遇上了不少宵小之辈，平儿，你夜里独宿在向阳巷，可要小心些。”
　　岳夫人见丈夫语气温和，心道这次总算没出上一次冲儿那情形，也松了口气。“你师父说的是，夜里定当小心。”她想着林平之肯定在老宅里睹物思人，做师父师娘的管着这个也不好，所以才没提让他住回来镖局。
　　林平之一一谢过，又磕了两个头，这才退出来，出门往老宅方向去。他心里通透得很，以岳不群的心思，定然有些怀疑。只是他还有求于己，故也就在心里想想，决计不会说出来。他此时武功拿下岳不群绰绰有余，要杀也是很简单的事。只是岳不群未将对《辟邪剑谱》的觊觎表现出来，他就是师出无名。为了一个伪君子败了自己名声，惹上一堆麻烦，这买卖可不怎么划得来。
　　故而岳不群忍着，他也忍着。前一次，华山派在福州逗留了四月之久，这才在意外中发现了梁顶上的袈裟，从而引发了后头的腥风血雨。也就是在那时，岳不群自背后砍了他一剑，想要杀死他独得剑谱。福州就算是再美，作为华山掌门的岳不群也不至于当家一般住了，从不提回去之事。也就是他傻乎乎的，还真以为师父是体谅他，留给他时间找到那剑谱。以至于他后头装死躲过一劫，之后再也不敢离岳灵珊半步。
　　如今没有了岳灵珊，袈裟现世之时，便是他离开华山之日。至于那剑谱，谁要尽可以拿去，到时候走火入魔不说，被戳穿后定然还要身败名裂。这前景岂不是要比一刀杀了好得多了？不要说他心狠手辣，若不是有人来抢，那假剑谱好好儿待在房梁上，谁也害不到。
　　不过，林平之计划虽好，但能不能看到这最终的结果，却是要取决于东方不败的心情。此时之前说的那一个多月时间早过了，东方不败却似乎忘了，整日里神出鬼没，却一口也没提要杀他之事。
　　东方不败不说，林平之瞧出他的确无甚杀意，自己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送死。照他的估计，东方不败定然是被日月神教的教中事务绊住了，而且应当相当重要，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解决他。至少，他见到苦哈哈的田伯光好几次了，每一次的脸色都比上一次要难看。东方不败不杀他，想必是看在他的脚程速度上叫他办事，就不知道到底在做些甚么。
　　这几个月来，林平之依旧和东方不败说不上几句话，也比之前熟络了些。林平之看出他在忙，却看不出为何能有麻烦。东方不败自己武功天下第一，还是日月神教教主，已是人上之人。他的确旁敲侧击了教中动荡没错，但任盈盈在少林寺关着，任我行也还在孤山梅庄地牢，做做准备也不至于被翻盘，东方不败脸上一日少似一日的表情又是为了甚么？
　　林平之一路想一路走，不多时便远远看见了自家老宅。往日里，东方不败若是在此过夜，也是来无影去无踪，今日却有些不同。田伯光正倚在门前，吃力地扛着一人，见到林平之过来，便急忙唤道：“林兄弟，快来帮一把手。”
　　“这是怎么了？”林平之走近，闻得一股子酒味，瞬间就皱起了眉。他还以为就令狐冲能喝得烂醉如泥，东方不败却是如何如此？再定睛一看，田伯光左眼一块淤青，甚是扎眼。难道是东方和田伯光喝酒，结果把自己喝醉了，田伯光送他回来？
　　……这事情发展未免有些出乎意料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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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第三十一章 强强联合

　　东方不败也就是喝多了些,脚下有些飘。若他是真喝醉了,不说田伯光有没有胆子趁机杀了他，至少将人抬回来没那么费力。半醉不醉才最麻烦,田伯光对这点深有体会,证据就是他的乌眼青。负心汉又不是他，凭什么挨这一下子啊？就因为他那采花贼的称号名扬天下么？
　　不过想想东方不败的武功，田伯光识情识趣地闭了嘴,只连着林平之把人架到房内，立即脚底抹油溜了。他已经知道了很多东方不败的秘辛,不需要再知道多一些来增加他的性命危险程度。他只负责探听消息,动手之事还是留给东方不败自己罢。只不过……
　　他那边远去,心思几番变化，这头两人当然不知晓。林平之猜出东方不败练了葵花宝典必然自宫，平时心照不宣，只把东方不败当常人看，此时自然也不会想到和这有什么干系。他虽然疑惑，但也只安置停当，转身出门。若是东方不败想说，那自然会说，也不劳他问。
　　这点却是料对了。就当林平之反手掩门之时，榻上突然传过个声音道：“平之，当日你在开封渡头，口口声声说愿将生死符之法告知于我，这话此时还做不做数？”
　　林平之一怔。东方不败这声音清楚，语气肯定，竟是一点醉意也没有。竟是没醉么？“自然是作数的。”他肯定道。若是能用此法换得东方不败不杀他，怎么看也是值得的。只是那时东方不败甚是不屑，三月之后却改了主意，最近日月神教中定是发生甚么大事了罢？
　　榻上之人轻笑一声，坐了起来。“我知道你定然会留几手武功保命，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要你全说，要的只是你这句话。”
　　这话里的招揽意味很明显了。林平之闪身进去，把门掩上，这才问道：“东方，你是要我进日月神教？”虽然他这么问，但心里却不觉得有这么简单。
　　果然，东方不败见他毫不犹豫地应了，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些。“时候未到，这倒也不必。便是生死符，也不需常用。你知我教中多人，难免有些不服管束，故而……”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很明显。若是有人不听话，那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林平之瞬时就想到了五霸岗上一事。不服东方？那还能服谁？任盈盈还是任我行？不管东方不败是为甚么所激起了斗志，从现下的情况来看，对他自己是有利无弊的。东方杀了他也没好处，倒不如留着用，那便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盟了。而盟友愈强，对他愈有利，就譬如说只送了封信来的少林。故他只道：“谨凭差遣。”
　　东方不败便是看中了他这沉稳谨慎的性子，不由笑了一声。“我知你只一心报仇。木高峰已死，青城派也废了，剩下一个在瓮中的岳不群，只待时日而已。”他不知道林平之准备了假剑谱，但林平之既然已学会了辟邪剑法，当然不可能将其留给居心叵测的其他人，定然有甚么计划，故称岳不群已中计。“你既如此爽快答应，我东方不败也能保证，若是少林武当插手此事，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这话说得端是霸气无比。放眼当今武林，有如此实力、敢如此说话的也就东方不败一个。林平之大大震惊，瞧着对方的目光一时间定住了。东方不败原是跟了他一路，知道他对付仇人的那些事情也不稀奇，不过料到还未动手的岳不群一事，也足以见得心思缜密了。
　　再仔细一看，林平之才发觉，对方的打扮虽还是一身红衣，但式样已然不是之前的女式。只是他衣物素来宽大，故而之前未曾注意到。脸上浓重的脂粉少了许多，便也不是偶然了。那眉眼之间的凌厉之气溢出来，真真配得上他武功天下第一和日月神教教主的名头。
　　便即是林平之从未指望依仗东方不败报仇雪恨或是甚么，此时也为他这种藐视天下的气势所慑。他隐隐然觉得自己之前似乎都忽略了甚么，这之后又突然明白了甚么。只是这想法如电光般一闪而过，他未曾抓住，只应道：“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东方不败得了林平之保证，第二日里便收到了探子的飞鸽传书，报的是向问天带着一人进了孤山梅庄。他素来知道向问天忠心于任我行，向问天既然逃了，早晚会找到梅庄去，便也不大吃惊。
　　哼，以前算是他瞎了眼，信了条白眼儿狼，往后再斗一斗，难道他便会怕了任我行么？如此一想，他便紧锣密鼓地安排下去。若是要重振声威，动静便需大些，而任我行正好符合这条件。
　　东方不败此时想的是将计就计，因他还惦记着任我行的提拔之恩，并没有多大杀心。后头才知道任我行是故意算计他去学葵花宝典，这便是后话了。
　　林平之不知道他这诸多心思，只知道东方不败和田伯光都开始四处活动起来，见着的机会越来越少。他对日月神教的教务无甚兴趣，也就只专心练功。左冷禅还未派人来福州，这假剑谱一事也不能顺理成章地往下进行。干等自然浪费时间，故他白日里和一群华山派弟子随意比剑，夜里勤练内功，倒也过得十分充实。
　　因胸有成竹而心无旁骛，又有雄厚内力支撑，林平之这武功进境相当快。只不过在练功和思虑的间隔之间，他偶尔也会想到，曾经有人在船头给他奏一曲《清心普善咒》，便是吐血也依旧笑出来的模样。
　　暑夏过去，金秋过去，风平浪静。直至十月份，天气渐渐凉下来，林平之终于等到嵩山派左冷禅派人知会来了。说是近日魔教猖狂，五岳剑派当同气连枝，共除魔教。不仅仅是华山一派，东岳泰山、北岳恒山、南岳衡山，并皆收到了通知。但其实，所谓的魔教妖孽，却是左冷禅数十年来在江湖中收罗豢养的绿林中人，只是冒了魔教之名，引其他几岳上当。左冷禅早有吞并五岳之心，奈何除了华山，其他几岳掌门都不同意，此时终于是动手了。
　　林平之早前还不知道为甚么嵩山派能假扮魔教中人而不被发现，此时才明白，黑木崖在河北省境，嵩山派等人偏在闽越等地折腾，打的就是天高皇帝远的主意。且日月神教那时无人主事，下头一片混乱，大部分教众都在等着聚集一起十二月里去救任盈盈，便也没人去管假冒一事。
　　左冷禅野心极大。他吩咐麾下之人假扮魔教中人，威逼利诱使其他四岳屈服，杀掉一大班人也在所不惜。五岳合并之后，他做得了掌门，便可再借着四岳的伤亡栽到魔教头上，名正言顺地去讨伐魔教总坛黑木崖。这要是成功了，这五岳剑派定然能一跃成为与少林武当齐名的大派，当真是噼里啪啦响的好算盘。
　　若是说左冷禅之前端得是钻了空子，这次可就是老虎面前捋胡须了。嵩山派刚刚行动，东方不败便接到了消息，只报以冷笑数声。虽没说甚么，但看那神气，左冷禅说不得要吃不了兜着走。但任我行已然从地牢里逃了出来，拉拢旧部，他正暗中与之较劲，便腾不出手来教训，只得往后推迟。这称霸江湖的野心，他看得出，少林武当也自然看得出，说不定就有人在他前面先解决了。
　　东方不败暂时不要他动手，林平之也乐得清闲，只天天在向阳巷老宅里过夜，时不时地做出些翻找东西的动静来。他是记得嵩山派来了两人，砸了他家老宅，抢走了剑谱，却是不记得具体哪一日了，只得守株待兔。嵩山派抢去自然是给左冷禅，他只消转达一句，岳不群知道了又如何能甘心？却是没有令狐冲在其中搅合，江湖也定然一片腥风血雨了。
　　再来说令狐冲。他从拜别少林两位大师之后，在山下不远处遇上了被正邪两道同时追杀的向问天，认了兄弟，又去梅庄把囚禁的任我行放了出来，机缘巧合下学了吸星大法。这代价是他替任我行坐了几个月黑牢，半个夏天一个秋天就这么过去了。任我行有意招揽他到日月神教，但就连易筋经都无法让他拜入少林，更何况心机狠辣的任我行？自然是话不投机，一拍两散。
　　令狐冲离了杭州，径直就向着福建来了。因为岳不群已广发信件，为防意外，他也就易了容。他想去福州，一是可以提醒师父师娘，任我行已重出江湖，二就是谢小师弟在五霸岗上的救命之恩。只不过路上碰上了恒山派的诸位师太尼姑们，又撞破了嵩山派的阴谋，这便耽搁了点时间。他一路护送恒山派到了福州城东无相庵，才向路人打听了福威镖局所在，一路行去。远远瞧得了几个熟悉的身形，他便即心潮激荡、难以抑制，这才知道这几月里的相思之深。当知道华山派众人住镖局、林平之一人住老宅，他不由得暗自庆幸。
　　当日夜里，令狐冲便修书一封，详细说了任我行和嵩山派一事，并未落款，趁着暗里放到了镖局门房处，想着第二日师父师娘起来便会看到。他深知岳不群脾性，《辟邪剑谱》一日未被找到，他这嫌疑一日不会消除。他自己心凉不说，师父见了他也定要生气，故而出此下策。只是他放下书信后，又依依不舍地站了会儿，这才朝着白日里看好的老宅方位而去。
　　事实却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令狐冲还未转过最后一个弯，便听到了前头隆隆之声，像是房屋倒塌。他心里一紧，即刻便加快了步伐。待到眼前豁然开朗，他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在二个老者之间游龙缠斗的林平之，隐现下风。他来不及想发生了何事，便大喝一声道：“林师弟，我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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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第三十二章 剑谱谁手

　　林平之本已准备卖个破绽,叫嵩山派两人得手,猛地一听这声音，只在心里叫苦不迭。换做是以前,他站着给人点穴就行了,但是他落水一事早已传到了嵩山派，那新学的武功自然也被知道了，太过放水定会引来怀疑。这不,他好容易等到了送上门的兔子，也打算速战速决,好不教谁打扰了他的计划,未曾想,还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令狐冲再晚个一时半刻来不行么？
　　与林平之缠斗的两个老者，一个白发，一个秃头。他们早先听说了林平之在外学了些高明武功，已然提了小心。几十招下来，他们发现这轻功确是难有所敌，但只是一味转圜，还是他们要占上风的。两人也不想和华山派结怨，正想点倒林平之就走，但加上令狐冲，可就没那么好走了。
　　一人对两人变成两人对两人，其中这新一人还是穷追猛打的，场中形势登时逆转。令狐冲剑法精妙，不多时，便卸了白发老者一只手臂，又一剑斜挑，划破了那秃头老者的衣物，袈裟从他怀里落了地。二个老者见他这招式奇巧，若是指向咽喉，他们定然已经死了，便无心恋战，虚晃两招而去。
　　令狐冲原是与林平之短短对答几句中知道那袈裟是辟邪剑谱，此时见两人逃匿，本有心追，好问出来历。只是他跑出两步，却见林平之并未跟上，便回头去看。“林师弟，身上可有不适？受伤了么？”
　　这一耽误，那两个老者登时跑得影子也没有了，林平之暗道晦气。若不是令狐冲半路杀将出来，嵩山派就该拿走那假剑谱，叫他们一了百了了。他一面弯腰下去拾起那袈裟，一面想着应对之策。嵩山派吃了个大亏，这一时半会儿估计不会再回来寻他。若是他将此事报与岳不群知道，对方定然伺机而动。交出剑谱倒是没甚么，怕只怕岳不群心怀不轨，不会明面上问他要，只在暗里使一些腌臜手段。为了自身安全，他少不得要计划一二，但是令狐冲是绝不能搅合在里面的了。
　　他这一思二想之间，未曾回话，令狐冲心急，便收了剑，走到他面前细细打量，没看见血迹才作罢。此时天色将明，塌掉的半边屋子里依旧有烛光，斜照在林平之身上，与半明的天光混合在一处，只显得他容颜清秀了几分。令狐冲刚才情急之下还不怎么觉得，现下一看，却是有些痴了，轻声唤道：“林师弟……”他原是要感谢五霸岗上林平之的出手，岂料多日未见，心潮激荡，一时哽住了。
　　林平之堪堪回神，只应道：“刚才多谢大师哥出手相救了。”且不说令狐冲搅合了他的计划，他原也打定主意要划清界限的，这语气就比较冷淡。
　　令狐冲正在兴头上，便没听出这意味，反而只听到了“大师哥”这三字。“林师弟，你依旧还叫我一句师哥，这……”
　　“既然辟邪剑谱已找到，当是要向师父禀告。这么一来，师父他老人家也会知道，大师哥并没有偷练这剑谱，说不得就会收回成命了。”林平之不疾不徐地道。
　　这便是他刚刚电光石火中想出的主意，既然令狐冲插了进来，他便干脆据实以告岳不群。为了检视辟邪剑法与令狐冲所使独孤九剑的区别，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足够让岳不群提出一看辟邪剑谱。而这看完以后，岳不群必然想练，又如何能让他这个正牌后人发现？当然只想杀了他了。这件事显然不能拖，显得夜长梦多，至多今日夜里，他就该准备死遁了。
　　令狐冲一听，登时大喜。这件事一直是他的心头刺，如若能重回华山，那自是再好不过了。如此一想，他瞧着林平之就更是欢喜，只觉得对方信他，误会又即将解决，前途一片明朗。“这天马上就亮了，我们这就回镖局去罢？”
　　岳不群和宁中则刚刚起身，就接了弟子来报，呈上来一封信件。看完以后两人正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何人给他们华山派这些个提示。过不得多久，林平之便带着令狐冲进来，又教华山派上下吃了一惊。
　　听着林平之将夜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岳不群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令狐冲不是学的辟邪剑谱，又是哪方的精妙剑术？且逐出师门一事，他心里不舒服的成分要远比令狐冲犯了华山门规的成分要大。但是现下要紧的也不是这个，而是辟邪剑谱。故而林平之说完之后，他一脸沉吟，最后露出个带着为难的表情，道：“平儿，你刚拿到剑谱，又如何能确定与令狐冲所练不同？”
　　令狐冲本在想，辟邪剑谱一事解决，他再澄清一下他并没有和魔教中人勾搭一块儿，说不定就能重返华山。这猛地听到岳不群这句话，他就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急忙分辩道：“弟子真没有学林师弟的家传剑谱，师父一看……”他本想说一看便知，又猛地省过来，辟邪剑谱是林家家传宝物，如何能随便给别人看？他不由得转头注目林平之，想看他如何说。
　　此时不仅令狐冲，在场众人的目光都投在林平之身上。只见他先是犹疑，然后便跪下来道：“弟子在家破人亡之时承蒙师父师娘收留于门下，此恩德弟子当不敢忘。大师哥对小弟一向也照顾有加，若是因得这个，使师父师娘与大师哥之间生了嫌隙，却是不美。弟子自知资质有限，想请师父帮着看一看这剑谱，好还大师哥一个清白，我华山派也上下同心。”
　　他这番话说的端得是无懈可击。既点出自己这么做是感恩图报，又口口声声华山派，对于自己只是自谦，挑不出一丝毛病来。岳不群听得甚是满意，面上还要做出薄怒的模样：“这便如何使得？平儿，你便自己学着，待到学成了，自然也就能知道孰真孰假了。”
　　林平之心中冷笑，只道他这师父面子功夫做得实在可以。明明心里想看，却偏要做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来。“等到徒儿学成，那就是黄花菜也凉了。在此之间，却难道叫大师哥背着这罪名行走江湖么？”
　　岳灵珊在旁边听着，早已按捺不住，闻言便道：“是啊，爹爹，你将大师哥逐出师门，这在正道中说不得有多难过。小林……林师弟既点头了，说出去也不会有甚么关系的。”她虽是帮着令狐冲说话，但只看了令狐冲一眼，其他时候都在小心翼翼地看林平之。只是看到岳夫人的神色，她才不舍地把目光收回去。
　　“只是招式，也不用太仔细研究。”岳夫人接过话头，看了看地下跪着的两个弟子，又看了看自己丈夫。“如今大家都在，自是正好。不若这样，一日为限，明日必将剑谱还给平儿，如何？”
　　“师娘体贴，徒儿自是没有意见。”林平之应道。岳夫人定这一日之限是防人口舌，她想着岳不群定然不会贪图徒弟的剑谱，这才没有想到岳不群可能拿出的手段。但他才不管岳不群是背了还是抄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岳不群肯定不会给自己留一个巨大的祸患，要练辟邪剑谱就必然杀他。
　　眼见舆论已成，岳不群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此提议甚佳，便就一日。平儿，冲儿，这一日里你们也不要跑太远，为师看出端倪来就唤你们来见。”
　　令狐冲听得岳不群口气松动，不由得大喜过望。岳灵珊、岳夫人帮他说话，他也甚为感动。又见得林平之虽是犹豫，但最后依然同意将剑谱交出已证他的清白，心里一阵欢喜，一阵感激。他一时间想，林师弟待他真是极好的了，便是究其一生也不见得还得清；一时间又想，就是这样才好呢，他便有理由一辈子看着林师弟了。
　　众人看见令狐冲瞧着林平之的眼神，只当他是过于激动，也不觉得有如何异常。岳不群心急看那剑谱，接过袈裟就往堂后去了，也没注意。这种种情况都落在了林平之眼里，可他也只当全没瞧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不是在帮谁，而是在一步步地看着岳不群落入觳中。岳不群叫他留下，显是准备杀人灭口，难道他真会愣呆呆地再信一次么？
　　死遁之日，便是今夜。
　　为此自然得做些准备，时间余下不多，故而林平之顺口扯了个理由，便即出门去了。今夜之后，他再和岳不群见面，便是仇人了。至于令狐冲，真不知道他知道实情的时候会是甚么表情……相见不如不见，也就路人了罢。
　　是夜。
　　令狐冲思来想去一个午后，总觉得再次见面后，他林师弟待他有哪里不同。也不是说差别太大，因为林平之对他说话总是一副表情，他也已经习惯了。只是惯常冷淡也就罢了，为甚么他从对方眼里看出来了一种果决，类似一种快刀斩乱麻的预感？
　　这感觉不怎么好，让令狐冲翻来覆去半宿都睡不着觉。于是他干脆披衣起床，想着去外头走走。因日有所思，他走着走着便绕了一圈，往林平之的卧房去了。这么晚了，大家都睡下了，他也就立在房子的阴影里，只看，并不走近。
　　只是他还没站稳，就听着吱呀一声，一个人影提着剑从房门里头跳了出来，直往外而去。
　　令狐冲从身形看清是岳不群，正想叫一声，突然又疑惑起来：能有甚么事，让师父半夜里提着出鞘的剑从小师弟的房间里出来？难道是小师弟出了甚么事情？他刚想冲出去，却借着月光看清了岳不群侧脸上的表情，不由得立时毛骨悚然。平日里的谦谦君子模样已然不翼而飞，变成了一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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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爬去补觉了~


☆、35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三章 暗中窥伺
　　令狐冲从未见过岳不群这副模样，一时间惊得动都不动。也就在这迟疑间，岳不群从侧头房梁屋瓦之上纵了过去，很快便远去了。
　　师父这是在做甚么？难道……令狐冲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就赶紧朝着林平之房门奔去。岳不群走的时候只是虚掩而已，他轻轻松松就推开了门，见到了里头的景象。
　　里头没人，满屋狼藉，似乎什么东西都被翻开来看了一遍。这可就奇怪了，他刚才也没听到这种声音啊？是了，那剑谱本就是在师父手中，如此大动干戈，自然不是师父做的。
　　令狐冲想到这里，心下一宽。但是他马上想到，若是另有其人，那他小师弟如何了？这么想着的他睁大眼睛，满屋子转悠，希望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最终，除了一室混乱，他在榻边地上见着了半段喷溅的血迹，另一半极可能洒在衣裳之类的东西上面，消失了。
　　令狐冲的心顿时提到了喉咙口。难道是有人趁夜里袭击小师弟，想要夺取剑谱？但没有找到，就将人掳走了？然后师父正好来找小师弟，于是发现了？
　　但师父这么晚了，还来找小师弟做甚么？他的房间距离更近，他都没听到声响，难道更远的师父听到了么？瞧这血迹的干涸程度，这件事定然发生了有一段时间了。那么，师父进门的时候定然已经四下无人，那又如何能摆出一副杀气甚重的模样？师父素来号称君子剑，便是人家挑衅到面前了，拔剑之前还得再三思量，如何能在众人酣睡之时便已长剑出鞘？
　　想到那宝剑寒光和那张脸上的神情，令狐冲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他在华山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岳不群如此，回过神来便猜疑不已。再想到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便是他再不想将岳不群往坏处想，也不得不想到了：这一切异常，便因《辟邪剑谱》而起？师父是看上了林家家传宝物，故而想要……杀人灭口？
　　令狐冲觉得这么想的自己真是大逆不道，但他现下匆忙之间只能想到这一个解释。岳不群定然不能预料到小师弟出事，那他做出这攻击姿态，无疑就是冲着原本在房里的人去了。他一时间心寒无比，只愿自己想错。但如今着紧的乃是他小师弟的安危，他也不多想，回房提了剑便出了门。
　　但若是他能想得再深一点，他便该预料到，无论事实如何，总有人得为这件事背一口黑锅。
　　林平之自设假象，引得岳不群以为已经有人先于他下手，生死未卜。岳不群后半夜来的时候，他已经逃匿多时，再追自然甚么也追不上。岳不群自觉无人知晓他的计划，但没追到人总归心下不安，返回来又去看了看那房间。结果这一看不要紧，就发现他之后还有人来过。再一检查，发现令狐冲也不在，他即刻心生一计，装得被惊醒的样子把华山派所有人叫起来，称剑谱被盗，林平之为人所趁。
　　白日里刚找到剑谱，夜里便出了这一档子事，再加上岳不群指鹿为马，竟掰得是令狐冲居心叵测，就是为了剑谱才故意回得来，再伺机向林平之下手。其中是有不通之处，但众人一看这情形，已然信了七八分。且岳不群自信，若是当面对质，令狐冲空口无凭，也不敢顶撞于他，又如何怕被人揭穿？那神秘人也不知是谁，但看起来也不像是华山派一路上遇到的各色强人，应当也不会帮令狐冲澄清，那便甚么事情也没有了。
　　岳不群此时却是不知道，令狐冲已经目睹了之前一幕，便就是说服不了别人，那心里定然也明白了。他虽然不至于说岳不群在冤枉他，因为他毕竟在华山长大，又没有确实的证据，但心里膈应起来，这次之后，也不会傻乎乎地吃亏了。
　　这头事情风起云涌，那头林平之安安稳稳地在茶楼里喝茶。当然，他现在该是被人挟持了，所以他脸上带了一张人皮面具。这玩意儿黑市里出，要不少金子，但是这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令狐冲杀人盗剑谱的消息已经传扬开来，他也听见了，不用想就知道定然是岳不群栽赃嫁祸。只是他不知道他这大师哥是如何又惹上了一身骚的，故而正皱眉沉吟。
　　东方不败坐在他侧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心里想着下一步计划。任我行从黑牢里逃脱有好几个月了，都在和向问天一起联络旧部。早前他无心教务，底下让杨莲亭弄得一团糟，说不得有几个人会倒戈相向。但他却是不怕的，因他早做好了一手准备。
　　三月里，他在五霸岗上送了任盈盈去少林，日月神教今年的端午大宴便没得她出场。他又暗中手脚，在宴上例行发放的三尸脑神丹解药里掺了新的尸虫毒药。他还找人看起了平一指，令他研究出任我行三尸脑神丹的解药。后头这件事不成也没关系，若是将来他与任我行一战，光把前头一件抖出来，就能让那些自诩忠诚的拥趸两头摇摆不定。日月神教教主都用的三尸脑神丹控制下属，谁又比谁高明多少？所以他倒要瞧瞧，若是单打独斗，任我行如何能赢他？此是其一。
　　而这件事之前，他就已对杨莲亭生疑，故而做得隐秘，连杨莲亭也没告诉，毫无缺漏。后头他让田伯光上黑木崖去侦查情形，知晓杨莲亭依旧狐假虎威，还暗中金屋藏娇，更是觉得自己这么做无错。以前是他自欺欺人，只当杨莲亭是真心对他好，如今下山来，见的人间欢爱多了，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便是性情大变，喜了男儿身，又何必非杨莲亭不可？留着他一命，也只是为了迷惑任我行而已。此是其二。
　　这剩下的最后一件，自然就是杀手锏了。
　　既然早有所料，他已派人在梅庄外头打听，知晓任我行有意招揽令狐冲，但令狐冲并没有入日月神教的意思。令狐冲的剑法他也在暗地里看了一次，端得是千变万化，加之脾性又洒脱，被任我行那种眼高于顶的人看上是有道理的。但无论怎么说，林平之是他这一边的，令狐冲又甚是重情，到时叫他杀小师弟，那是断断不能的事情。这也就是说，他得了林平之一个助力，说不定还得再加上个附送的。这两人武功都极佳，怎么看都是件买一送一的好事。他便不要像任我行那样强人所难，让这两人帮着他做一些威慑力大于动手的事情，岂不是两全其美？
　　东方不败头脑本就十分好使，这一一二二计划起来，甚么地方都给他考虑到了。该传话的用田伯光，该做事的有童百熊，他便居中调度。好在他与林平之脾性相投，都是内敛谨慎，又无利益冲突，便是话不多，也从不会多管闲事。他下山之前只当是顺手杀一人而已，未曾想却成了天翻地覆的一变。真是应了那句话，虚妄梦境，总有清醒的一日。
　　两人一个比一个沉默，只另一头的田伯光如坐针毡。林平之是戴了面具，隐去了他那俊秀的面容；而东方不败却摘了面纱，一身大红也掩不去凌厉杀气。他早前想调戏的美人看不见脸，后头想调戏的女子变成了天下第一，压力自然倍增。而且这两人都是惹不得的，就算他有心想活络气氛，那也是插科打诨，不敢开口。不过这话说回来，东方不败这衣裳颜色甚是鲜艳，衬着那凌厉之气，倒有那么一丝令人遐想……
　　田伯光正想入非非，突然身下一轻，已然被人拎着领子从窗中飞身下楼，再一次面朝下摔在了地上。他心下一惊，本以为是自己露出了甚么不对的表情，教东方不败看出来了，不由得心道不妙。但一抬头，他就看到林平之正在他前面轻盈落地，脸上并无殊色，才知道不是如此。
　　“嵩山派真是明目张胆，做这种事也敢在酒楼这种大庭广众的地方。”林平之先开口，神气甚是好笑。他自是知道左冷禅阴谋的，但此事又与他无多大干系，故而毫无所谓。
　　不过他是如此，对于东方不败可就不是如此了。“对华山派曲意劝说，对泰山派暗中策反，对恒山派赶尽杀绝，对衡山派强硬威胁……左冷禅使得一手好手段！”东方不败冷笑一声。“便是不知道，他们扮我这日月神教中人，是不是真准备全派入我日月神教了？”
　　田伯光听他语气嘲讽，绝不是在说真心话，又隐隐听得楼上传来几句“五岳……左掌门……那些臭尼姑……”之类的话来，这才回过神。定是刚才嵩山派一群人上楼吃饭，被东方不败听得，为防打草惊蛇而躲开了。三人之中就他一个后知后觉，这生命安全甚是没有保障啊！想到以后还不知道得其中周旋多久，他刚才那点旖旎之心全都不见，变作了一张苦瓜脸。再想到他令狐兄弟还在护送一群尼姑，其中还有仪琳，那脸色就更不好了。换过来就好了……不，若是一起走才更好！
　　东方不败瞧得了他的脸色变化，却也当做没看见。“反正左右无事，平之，便随我一同看看热闹去？”
　　林平之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便是日月神教教众，想见得教主一面也难如登天呢。这假冒之人若是知晓，定然感动不已。”他语气甚是轻巧，话中带笑，但其中的含义可就不那么好笑了。反正左右岳不群都不会不练那辟邪剑法，他也没甚么事情做，应东方不败的想法去看一看左冷禅的把戏也没多大关系。
　　一听这个，田伯光登时一喜。他没事的时候都得跟着东方不败，以便对方有甚么指令时及时出去跑腿。现在东方不败和林平之要去找左冷禅麻烦，而离他们最近的嵩山派就在打恒山派的主意，岂不是和他之前所想不谋而合？
　　


☆、36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四章 龙泉剑谷
　　令狐冲当夜遍寻林平之不得，回去又被岳不群信口雌黄，担忧与惊怒交加之下，便是一句话也辩不出口。他便是再认为他师父是翩翩君子，此时也在心里大加怀疑。在林平之房外时，他见到了岳不群，岳不群未见到他。但这一下岳不群未曾提到，只说是他杀人夺物，当场拔剑相向，教他好不心凉。所幸岳夫人觉得一定是甚么别的黑衣人所为，硬是挡住了岳不群，让他走了。
　　令狐冲一路离开，颇有些失魂落魄。林平之无故失踪，很可能大事不妙，他却一点忙也帮不上，此是其一；心心念念敬仰的师父竟然指鹿为马，口口声声说他是那大逆之徒，却一点根据也没有，还可能是故意栽赃嫁祸，此是其二。
　　岳不群疑他武功来源本也无可厚非，但是被他见了那月下景色，说甚么也不相信原因只是因为这个了。而林平之的武功到底有多高，华山派众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他们一路南下碰上的黑衣人是绝无可能，那到底是谁能掳走林平之？
　　思来想去之间，令狐冲也没离了福州太远，只近处远处地细细寻人。只是林平之尚未寻到，就先碰上了假扮日月神教中人来截杀恒山派的嵩山派。同是五岳剑派，他自然不可能不管。而出手救下她们之后，恒山派一众弟子又接到掌门定闲师太的传信，说是在龙泉铸剑谷遇敌，十万火急，教她们速速来救。
　　一众女尼见得令狐冲剑法精妙，自然想他一同上路。令狐冲几乎把福州城翻了个个儿，又想那劫持的贼人说不定已然离开福州，恒山派一众弱女子在路上再碰到嵩山派也不好办，故而想着将她们一路送去和定闲师太会合，也能在路上探听林平之的消息。
　　浙南龙泉，泉水冰洌，古来素以出产宝剑闻名。众尼心急如焚，日夜兼程快马赶达，却没用几日。那铸剑谷却在城西水月庵后山隐蔽之处，倒是叫令狐冲和仪和等人一通好找。彼时嵩山派等人已将定闲师太、恒山派其他人及原本水月庵里的尼姑逼到了石窟之中，正点火合围，谷中烈焰腾空，浓烟滚滚。
　　“两位师太，既然如此不识抬举，便也不能怪我们日月神教心狠手辣了。今日你便送你们登上西方极乐世界，不需谢我们啦！”这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叫。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东方教主好好地叫你们归降不听，可怜你们这许多年轻弟子，白白送了性命。从此以后，武林里便没有恒山这一派了！”这也是个男子的声音。
　　令狐冲听得这声音，先是怒后是喜。怒的是嵩山派竟如此明目张胆地要灭恒山派，喜的是他们来的还算及时，两位师太都还活着。见谷中火势愈来愈旺，他心知拖不下去，便一马当先地跃了进去，想先将里头被困的人救出来。只是他刚刚站定，正待喊那么一声，就觉得眼前一花，瞬间多了一条人影。
　　且道是谁？正是易了容的林平之。
　　令狐冲和恒山派尼姑骑马，林平之和东方不败却是不用的。他们一人是轻功越赶路练得越好，另一人内功深厚，也不惧长途跋涉。故而两人徒步赶路，却是较之还快上几分，还多看了点之前的情形。
　　而既要对抗任我行重出江湖，东方不败自然要提前得一些助力。比如说嵩山派冒充日月神教屠戮恒山派，这在他治下的日月神教里可是绝不能发生的。否则和任我行加起来，便是内忧外患。只是他成名极早，定闲师太又是个博闻强记的性子，故不便出面，只得叫林平之替他出手。他深谙人心，这时间算得很精准，便是雪中送炭，也不能锦上添花。
　　林平之戴着张面具，自然看不出表情。他长剑出鞘，遥遥指向外围，扬声道：“东方教主有令，尔等假传教主意旨，教主大为震怒，还不速速撤下火堆！”他提气的时候蓄意用了点内力，声传四野，隆隆作响，一点也听不出他原本的音调了。
　　令狐冲猛地看到他，第一眼还以为是小师弟，再一看这脸，又听到这声音，霎时就失望了。先是在仙霞岭，又到福州，最后廿八铺，这些地方伏击的无一不是嵩山派的人，故而他当然也不觉得这些人不是。只是嵩山派这件事做得还算隐蔽，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人却是如何知道的？不过就算是他再奇怪，现下也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故而一声长笑道：“我令狐冲这一路行来，魔教妖人倒是没看到半个，只见到了一群假扮魔教的所谓名门正道。嵩山派的各位，这次便又是你们么？”照他所料，若真是魔教中人，听他这话定然破口大骂；就算是说错了，也算不得冤枉嵩山派多少。
　　嵩山派派到浙江堵杀恒山派的有百八十人，其中三个领头的分别姓赵、张、司马。恒山派的尼姑赶来是在他们意料中的，因为他们本就打着全灭恒山的主意。他们本仗着人多又是偷袭占了优势，眼见就要解决问题，未曾想半路里杀出来两个程咬金。一个听起来像是魔教中人，职位还有些高；另一个是华山弃徒，但他是确实叫出名头来的。
　　三人交换了个目光，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杀意。不论这日月神教的来使是真是假，为防露馅，决不能留活口，而令狐冲就更是不能了。故而他们并没有应答，只是呼喝几声，又使了几个人围住柴草堆，预防着里头的人破圈而出。
　　火势甚大，那噼啪之声已盖住了外头的刀剑相交声音。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听着林平之和令狐冲一人一句，又想到若是嵩山派也不是不可能，心下对令狐冲的怀疑就减了几分。
　　“……竟不是魔教中人？”定闲师太目视林平之，问道。换做是平时，魔教中人定然得而诛之，只是她被围了几日，气力早已耗尽，此时是在强撑到救兵来而已。“贫尼却未曾听说，魔教中甚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原是她看出林平之轻功极佳，绝不是一般人能及。
　　定逸师太是个火爆性子，但此时也被这逆转镇住了，一时间也只问：“我师姊她们呢？难道也遭人毒手了么？”这话却是问令狐冲了。
　　林平之不答话。他在近处，若是捏着嗓子说话，难免被令狐冲瞧出破绽。东方不败只叫他让恒山派认清此事到底是何人所为，也没叫他去认亲，况且他也不想认。故而他只吸了口气，剑尖飞舞，瞬间晃成雪白的一团钢罩，竟直直地破开了燃着的柴草，解了合围之势。
　　这剑法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圈内三人立时倒抽一口冷气。他们都是使剑的，自然能看出剑法好坏。不说两个师太，就连学了独孤九剑的令狐冲猛地一瞧，背后也瞬时出了一层冷汗。独孤九剑的确精妙无比，但遇上这一手快剑，速度招架不住，也是必输无疑。
　　这到底是谁？日月神教中哪一位能有这么高的剑法？
　　虽然令狐冲十分疑惑，但林平之开出了这一条大道，他当然也就先将两位师太扶出去。外头，恒山派弟子和嵩山派众人已然打了起来，若是女弟子结成剑阵的还好些，落单的就现了颓势，这会儿功夫就两个死了。令狐冲急忙去帮忙，但又忍不住先瞥了一眼那素来不识的人。这明明不是林师弟，可他总觉得哪里像，难道是他的错觉？
　　眼见令狐冲投入场中，形势慢慢好转，定闲师太勉力站着，来回在两人之间打量。她虽然足不出户，但一贯闻得天下事，比如说现在，她就知道令狐冲刚刚所言非虚，这些人的确是嵩山派中的。可是林平之腾挪跳跃之间，她却从未瞧过这么快的剑法，也不识得日月神教中谁人的武功有这么高。东方不败、任我行、向问天都不是这一路的，那却会是谁？
　　再来说林平之这一边。他武功日益精进，也已经不是二月里上青城山时的样子了，可谓是一日千里。不过几招下去，他便划断了一人持剑手腕，剑尖指在另一人的喉结之前，端得是利落的好功夫。“说罢，你们是哪个长老哪一堂下属的？报上切口来。还有，为何刚才不听教主意旨？”
　　嵩山派本就是假装日月神教中人，黑木崖又戒备森严，如何知道这许多秘辛？自然是一问三不知。那姓张的老头儿还想硬撑，定闲师太一句话戳穿了他们：“我恒山派素来与嵩山派无冤无仇，却不知赵师兄、张师兄、司马师兄为何出手如此毒辣，要置我们于死地？”而与此同时，令狐冲也制住了第三个灰袍男子。
　　三人一听自己名号被叫出，登时大吃一惊，知道这定然是装不下去了。那姓赵的便道：“既是技不如人，那也没甚么好说的，要杀变杀罢！”
　　林平之一声冷笑。“正派中人竟假扮我日月神教中人，当真是叫人大开眼界。竟然自相残杀若此，那本人也就不奉陪了，各位慢慢处理便是。”他嘴角噙着笑，手里以剑为指，一瞬间点了他们身上几处大穴，随即纵身离开。
　　“……少侠？这……”定闲师太见他这一手漂亮的功夫，知道对方定然内力强劲，还待再问，未曾想林平之来得快，走得也快，话就断在了一半。但是这情形当然也要处理，她转头一看，便见到令狐冲一脸若有所思。“令狐少侠认识刚刚那位？”
　　令狐冲回过神，摇了摇头。这人刚刚点穴的功夫倒是很像那日在客店里用玉米粒点穴的功夫，但说不定只是内力强劲便可做到的事情罢？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若真是他小师弟，为何看到他一点反应也无？虽如此想，心里那点怀疑却久久不去，他也只能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善后上面。
　　

☆、37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五章 寻人启事
　　恒山派本是接到了嵩山派的消息，道日月神教在江浙闽越一带横行无忌，教她们除恶务尽。结果这一趟下来，恶徒是碰上了，却是嵩山派的阴谋诡计，最后还教一个不知名的日月神教中人所救。掌门重伤，一众弟子死伤过半，大伤元气，只得回恒山去。路上不想碰见江湖中人，隐蔽行事，便雇了坐船北上。
　　令狐冲怕嵩山派再下毒手，便一路随行。恒山派疗伤灵药甚佳，一众女尼过了钱塘江之后，伤者便好了一半。照此进度，到了汉口，便能好个七七八八，可以折行北上，转陆路到恒山了。他想的便是送她们到那里，就可以返回去寻林平之。不过仪琳一向爱慕他，知晓之后必然心情不虞，他也就准备在走之前直接和两位师太告别即是。
　　这一日来到鄱阳湖畔，舟泊九江口。用过晚饭之后，仪和便来唤令狐冲，说是两位师太有话与他问。令狐冲去了，却是定闲师太也想到了这层，来谢他一路照顾之恩。
　　“若不是令狐少侠伸出援手，我恒山派百年基业，便要毁于贫尼之手。”定闲师太道，神色有些后怕一闪而过。“尊师岳先生也是一时受小人蒙蔽，待贫尼与师姊修书一封，将这路上之事说与岳先生知晓。若是不行，贫尼也可北上少林，劝得方证大师一并修书，说不定能说动岳先生，将少侠重新收于门下。”
　　若是在令狐冲刚下少室山之时听得这话，说不定会欣喜若狂。但经历了福州一事，他虽仍想回到华山派，那感觉却不是那么强烈了。岳不群素来好面子，若是定闲师太和方证大师去游说，事情十之八-九可成，但那又怎么样呢？剑谱之事依旧是空口无凭。相比之下，若是找到了林平之，这才能从根本上证明，他绝没有做杀人夺宝之事。况且，林平之还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思及此，令狐冲便道：“弟子谢过两位师太美意。只是我林师弟为强人所掳，至今杳无音讯。这拖得一分，危险便增一分，故弟子想先去寻人。”
　　定闲师太见他神色坚定，大有非去不可之意，叹了一声阿弥陀佛。“此之一事，贫尼原本知晓。令狐少侠心地善良，却是被敝派所累，也不知耽搁了多少时间，当真是过意不去。此地相距衡山甚近，不若派人去见莫大先生，请他一路相护，也好叫少侠腾出空来。”
　　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号称潇湘夜雨，拉得一手好胡琴，剑法莫测，便是有些神出鬼没。令狐冲在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后见过他击杀大嵩阳手费彬，自是不怀疑他的功夫。此时他听到定闲师太道出他心中所忧，虽知道莫大先生并不好找，但也感激于对方体贴，便道：“师太客气了。弟子便是再急，也断然没有半途自己先走的道理。若是师太能将求情一事改成找人，想必不日就能找到林师弟的线索。”他这是灵机一动，想到光靠他一个人找的话，简直就是大海捞针。而若是有人相帮，这就要容易得多了。
　　定闲和定逸两位师太面面相觑。令狐冲这话里的意思，却是要拿自己回华山的机会换得找到林平之了。“令狐少侠竟重情若此……”定闲师太叹了一句，“此事宜早不宜迟，贫尼今日便写信给方证大师，请他广为知周。”
　　令狐冲大喜过望。指望别人帮他找也不大可能，但若是此事广传江湖，总有些线索传出。他就是自己一个一个找过来，也比无头苍蝇般瞎碰要好得多了。“弟子多谢师太！”
　　这头令狐冲等着他的寻人启事广发天下武林，那头林平之却一点也不知晓。在龙泉剑谷之后，东方不败问他准备去哪里，他想了想，便说少林。当然，他不是准备去救任盈盈，而是因为，正道中人定然不会坐视日月神教在十二月十五成功救出任盈盈。那打的不是少林的脸，是整个正道武林的脸。而这么一个聚齐武林中人的机会，余沧海绝不可能放过。除了鱼死网破，他还有甚么指望么？
　　“你这是等着别人来算计你啊。”东方不败一下便猜出他所为何事，不由笑道。他也要往少林去，为的是彻底解决任我行，重立他教主的声威。反正叫他对任我行束手就擒，那是绝不可能的。
　　林平之眉毛一轩。“我以为东方你也差不多。”东方不败对他这边的事情都能推测出来了，还能坐视任我行反扑不成？想到被送到少林寺的任盈盈，他真心觉得任我行的下场不会比这个更好。
　　东方不败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了些。“说句实话，若是到时候，你那大师哥站在那一边，你要怎么办？”他知道林平之一心报仇，令狐冲的那些心意只当没瞧见。不过令狐冲若是把这件事闹大了，那便是不知道也必须得知道了，他当然得在这之前摸清楚。
　　听他这么问，林平之略微一怔。他当然知道任盈盈于令狐冲有恩，令狐冲又从地牢里救了任我行出来，总有几分情分在。上辈子令狐冲便把这件事做得人尽皆知，帮的就是任盈盈。话再说回来，自己所为的是余沧海，与对方根本没有交集。这也就是和东方不败的目的交错了，东方才来问他。他定了定神，道：“令狐冲要帮谁，与我何干？我还是那一句话，若是东方你需要，叫我出手便可。”
　　东方不败真的笑了，他要的便是这一句话。任盈盈于令狐冲有恩，林平之又何尝不是？虽然林平之自己似乎并不怎么觉得。反正只要林平之站他这边，到时候真打起来，令狐冲碍于面子，最可能选的是两不相帮。这也就够了，相信少林寺那帮和尚们也不介意多关一个任我行和一个向问天。至于左冷禅之流，只要恒山派将她们遇到的事情抖出去，嵩山派在正道之中定然自身难保，说不定还不用他动手就灭了。等的就是时机而已。
　　“想必余沧海这次……”东方不败意有所指地道，但没说完就转了话题：“岳不群那里定然也有好戏？最近正道武林还真是多事之秋。”
　　以他的魔教教主身份，就算语气平淡，若是被人听见了，也会觉得有幸灾乐祸之意。不过林平之可不在这范围里，冷哼一声道：“可没人逼着他学，学了也只能怪他自己。”这言下之意就很明显了，那剑谱定然有问题。
　　东方不败得了准信儿，心思放下，就全转到任我行一事上去了。“既然我们同上少林，便一路去罢，也好有个照应。”虽他自信武功高出任我行，但以防意外，带个自己人更放心。而若是要再放心一点儿，他就该再添把火，教令狐冲对林平之绝无二意。
　　同行于他也无坏处，林平之点头应了。他的报仇大计指日可待，现下给自己准备条后路也不错。华山派他肯定是不想回去了，又有岳不群和左冷禅这两个对比，他对其他正教也无多大兴致。若东方不败叫他上黑木崖，他也不见得喜欢那一套一套的歌功颂德之辞。如此看来，倒是现在这种情况最好了。
　　林平之这才发觉，他对报仇以后的生活，却是一点设想也没有，不由得有些茫然。因为心知武功差距已经很大，他看他的仇人们，都已经和死人无异。罢了，就先上少林料理了余沧海一事，再等岳不群自己露出马脚，到时候他依旧有的是工夫想将来如何。
　　至于任我行一事，他能帮则帮，令狐冲若是执意站任盈盈那边，他也有信心能解决了对方。虽然这么想的时候，林平之心里有一阵的不舒服，膈应得慌，但也只认为自己是习惯性地讨厌对方，并没想到别的地方去。
　　此时的林平之还不知道，他计划着和令狐冲一刀两断，对方却以为他命在旦夕，已经要大张旗鼓地寻他，最后还闹得全武林人尽皆知的地步。
　　时值冬日，往北愈寒。令狐冲和恒山派还没到汉口，就在九江的酒寮里碰上了莫大先生，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两人曾有一面之缘，这印象都还不坏，令狐冲便向他打听林平之一事，当然隐去了林平之的武功这一节，只问江湖上哪里还有那样武功的高手。
　　莫大先生看他甚是焦急，借酒浇愁，说是师兄弟之情也未免过了些，心下便通透了。只是他一向独来独往，不爱碎言八卦，兼之又觉得令狐冲重情重义，也就告诉他江湖中如今的大事，若是想要武林消息，往少室山去就便了。
　　令狐冲从不知任盈盈竟是和他一同上了少室山，被少林扣留不放。此时虽知道她是魔教前教主的女儿，又念她在洛阳绿竹巷养伤之恩，其后更嘱人为他准备伤药，他却连这点事情都不知道，不由得心下愧疚。反正左右要往少林去，他去了再看又如何？
　　此后种种阴差阳错，便不一一赘述。十二月十五时，日月神教众人在少林扑了个空，才知道中了正教中人的包围，折损甚多。后经少林寺一废弃地道，剩余人等才捡了一条性命。令狐冲的两个目的一个也没瞧见，故等他们都散走了，又偷偷地从地道返了回去。
　　这回去得却正是时候。
　　

☆、38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六章 大战少林
　　令狐冲想回来寻任盈盈之所在，又想定闲师太的信件早至少林不知多久，定然已经传开了。这次日月神教中人遭了包围，说明正道中人聚齐少林，说不得能听到一些消息。故而他从地道返回来，便开始在寺中寻找。但少林寺中房舍实在太多，他还未找到，就已听到了靠近的人声，急忙找了块最近的木匾，在背后躲了起来。
　　原是几个正道弟子，有少林的也有嵩山派的，正奉命清查房舍。日月神教众人竟然从他们的包围中逃了，照他们所想，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可眼见这寺中空荡荡，几个人议论纷纷。忽一人见到匾额后方轻轻一动，便高声叫道：“谁在那里？”
　　令狐冲本聚精会神地在听他们说话，只道叫的是自己，吓了一跳。只是在他跃出之前，任我行和向问天自另两块匾额之后一跃而下，不过数掌的功夫，便将这八人给毙了。令狐冲从匾额后头瞧得那可怖的死相，不由心下暗叹，这下手也太重。然后他便听得任我行唤盈儿，又一人从匾额后飘落，才知道任盈盈已经被救出来了。他有心下去谢过任盈盈，却见得向问天偷偷地朝他这边摆手。
　　这是不要下去的意思罢？令狐冲正不明就里，就听得外面又有人声，几条人影抢了进来。原是刚才任我行和向问天击毙几人时，传出了呼喊兵刃之声，将其他人引过来了。这当头的就是少林方丈方证大师，还有个精瘦的道人，岳不群夫妇，后头涌过来的就更多了。令狐冲见到岳不群也在里头，又想到自己的处境，便熄了下去的心思，专心在匾额后头听众人说话。
　　方证这一进来，就见得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不由得连道好几声阿弥陀佛。任我行三人站在那儿，明摆着就是他们杀的。“少林今日来了这许多人，恕老衲眼生，不认得二位。”
　　向问天道：“这位是任我行任教主，老夫是向问天。”他这话说得极轻巧，但架不住他二人的名声极大，当下就有几人轻轻地“咦”了一声。
　　“久闻任先生重出江湖，今日才缘得见面。”方证乃正派武林泰斗，涵养极好，便是现下也依旧镇定，只给两边人马一一做了介绍，这才继续道：“二位既已救出任小姐，为何去而复返，又杀敝派弟子？”
　　任我行笑道：“这群人大声呼喝，叫老夫从藏身之地滚出来，这如何不该杀？”他一向恣意妄为，这不是理由的理由让他说得十分顺溜。
　　方证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便为如此，任先生便杀了么？这其中还有两名嵩山派弟子，左掌门，你如何说？”他今日本想联合众位正道中人，将日月神教中人留在少林寺十日，听经以消戾气。未曾想半路出了幺蛾子，本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打了水漂。只不过任我行也罢，向问天也罢，都是心狠手辣之人。若是能留得这两个，于武林也是好事一件。
　　被点名的左冷禅还未开口，后头却起了骚动。“……任我行！吸星大法！”这声音甚是尖利，教人无法忽视。
　　任我行正想抢白两句，猛地听了这一句，眉头皱了一皱，即刻将说话的人提了出来。“你便是余沧海？甚么吸星大法？说清楚些！”他从牢里出来之后，向问天也提过此事，只是终究还是要向当事人求证一二。
　　众人突然见他使了轻功，无不戒备。待到他将人提到面前，人人都注目过去。只见一男子委顿于地，身体瘦得脱了形。因不断瘙痒，手将人挠得面目全非，正是青城派余沧海无疑。那样子让任盈盈一看便背过脸去，难为任我行一把将他提出来了。
　　“便……是你……你将吸……吸星大法……传与……林平之，将我……青城派……上下害到如此……”从二月里算起，余沧海身上的生死符已发作过三回，这次是在第四回的结尾，真真奇痒难耐。刚才那一声他憋了好久才说出来的，现下再叫他说，便是连话也说不流利了。
　　虽然这话说得结结巴巴，但是周围寂静无声，众人也听明白了。说是同情，光看他样子也是有一些的。但如若真和他所说，这件事是林平之做的，他倒也不算冤枉。青城派找了借口灭了福威镖局满门，林平之报仇回去，也挑不出错来。这事情他们之前没管，现下插手也不好。只有一点，之前只是听说，现下余沧海终于亲口承认，林平之是使了吸星大法将他打败的，这可就有说头了。虽然林平之失踪，但这不是还有任我行么？众人齐齐将目光投了过去。
　　岳夫人也在场，听了这话，当即怒火中烧。她正想说点甚么，岳不群就伸手拦住了她，示意听完任我行的话。
　　“老夫纵横江湖多年，到了今日，还未曾见过一个叫林平之的。”任我行哈哈笑道。他刚才借机号了一下余沧海的脉向，只觉得他丹田空虚，确实内力尽失。更古怪的是，还有两股阴阳之气在他体内相交，胡乱窜游，想必就是中的那生死符。这情况确实古怪，他见所未见，但也不能肯定是吸星大法。
　　任我行一向相信自己的能力，绝不觉得自己在无意之下走漏吸星大法这种事可能发生。普天之下，会吸星大法的第二人也就是令狐冲了。而就算他教了林平之这门功夫，二月里他还没下西湖地牢呢，令狐冲和林平之难道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不成？自是不可能。“吸星大法乃本教教主不传之秘，老夫有生之年也未曾收过一个半个徒弟。莫不是你仍觊觎林家剑法，这才故意造谣的罢？”他语气嘲讽。
　　听得他一口否认，余沧海一张脸涨得血红，“你你”了好几下都说不出一句话。他本来想，只要他在这许多人面前说出林平之会吸星大法，定然会有人替他正名。便是有一二可能，说不定还会有人上心，像他打辟邪剑法那样打林平之的主意。未曾想，他还没见到甚么人心浮动，这可能就被任我行一口掐灭了。不仅掐灭了，还很不给面子地提了林家剑法一事，这话传出去，所有人都要考虑一下，若是去找林平之麻烦，是不是就是被他当靶子使的意思。靠他自己肯定是不能解毒，再这么一来，最后一个机会也没有了么？
　　便正如他所想，在场众人均想到了现世之后立即被夺走而不知所踪的剑法，这心就熄了一半。再想到任我行虽然狂妄，但从不屑说谎，另一半的心也熄了。谁知道余沧海那内力哪里去了？反正去哪里都可能，就不可能是被林平之用吸星大法吸走了。
　　岳不群见事态平息，林平之又在早前失踪，便想着说几句话，好教众人注意力转到他捏造的谎言上去。只是他刚开了个头，说“小徒……”之时，便被一声长笑打断了。
　　“任教主，你我相识多年，就刚刚那句话最得我意。”
　　随着这声音，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条红影闪过，一个人落了下来，动作快得他似乎原本就在那里似的。再定睛一看，此人穿着一身大红衣裳，颜色妖冶，却是个男人，无不面面相觑。东方不败成名日久，但从来深居简出，形象又与之前差距甚大，故而正道中人竟无一人认出。
　　任盈盈一眼看过去，不由得花容失色：“……东方……叔叔？”她从小被东方带大，东方待她甚好，故而现在惊讶之下，叫出了原来的称呼。她只道东方不败还在黑木崖，不知任我行逃脱一事，却原来被人追上了么？
　　任我行和向问天自然更不可能认不出。便是刚刚面对正教中诸多高手，他们也谈笑自若，但一看东方不败出现，两人神色大变，警戒起来，各自握住了武器。虽如此，任我行也只笑道：“东方老弟，你下来得正好，不然老夫还要花功夫上黑木崖去找你呢。只是这多年不见，老夫都快认不出老弟了啊。”
　　听到东方的名头，场上一片惊呼之声。又见他们剑拔弩张，不少正教众人都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便是个傻子，也该听出来，任我行和任盈盈嘴里的那个东方，就是那个武功号称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瞧这出现的时机，东方不败定然在一边潜伏甚久，他们竟然全无所察。所以就算任我行说的没错，东方不败穿得挺古怪，也没人胆敢嘲笑。
　　在场正教中人，功力最高的当属方证、冲虚、左冷禅。此时全无他们置喙之地，方证只和冲虚换了个眼色，都看出对方之前也未察觉到东方不败就在附近，不由得相顾骇然。东方不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名字如雷贯耳，见过的人却是不多。这甫一照面，还真是所言不虚。
　　东方不败听出了任我行话里的讽刺意味，却也只当没听见。他既然现身出来，就甚么都准备好了。故而此时，他并没接任我行的话，只朝向另一边的方证道：“久闻少林方证大师佛法高深，讲义精研。如今东方有个冒昧之请，不知道方丈大师可否通融一二？”
　　方证从未和东方不败打过交道，此时听他如此说，虽言语客气，也料不到后头到底是什么事情，不敢随便应承，故只道：“老衲愿闻东方先生高见。”他十分聪明，对任我行和东方不败都不称教主，省得少林?到日月神教那一摊子浑水中去。
　　东方不败笑了笑。他下黑木崖以来，所见所闻均是不少，早前身上那不男不女之气少了很多，不捏着嗓子说话，看起来也就是面白无须的样子，只是喜艳色和说话音色这两点无论如何也改不回去了。故而他此时一笑，众人只觉得妖异又森冷，只觉得后面这话定然不是好话。
　　对某些人来说，的确不是好事。因为东方不败嘴唇微启，一字一句地道：“也没甚么大事。只是想请大师，在后山石洞再看两人罢了。”
　　这话别人听不出，方证和任我行三人又如何听不出？因为别无其他，任盈盈之前就是关在少林寺后山石洞的。东方不败如此说，便是知道这件事，还要将任我行和向问天一齐送进去了。
　　任盈盈脑瓜子快，瞬间就想到五霸岗上点倒自己的那人，惊道：“那时原来是你！”
　　这件事被方生告知了方证，故而他此时只是略有惊讶，便道：“阿弥陀佛，那时原来真是东方先生。老衲本就有意留三位在这寺中一叙，若是得成所愿，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虽然东方不败和任我行都是日月神教中的高手，但一个隐居黑木崖，一个妄图称霸武林，一比之下，谁更危险，一眼便看得出。且若东方不败不开口，正道武林中人也是打算将任我行擒住的，若由东方不败出手，这胜率又大不少，他便坦承了。
　　与方证相反，对于任我行等三人来说，这便是实打实的挑衅了。向问天全神屏息，只待出手。而任我行一声冷笑，道：“原来小女囚于少林寺，竟是拜东方老弟所赐。东方老弟原是想叫老夫换个牢房么？老夫若是不愿，又当如何？”他话未说完，身形即便暴起。
　　场中两人瞬时缠斗在一块儿，众人纷纷往后退去，以免被误伤，不过各个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中间。
　　任我行掌力浑厚，带起之处风声强劲，若是正面碰上，必然骨头碎裂，更别提他还有吸星大法，恐怕没人愿意碰到他的手掌。而就是如此，也没碰到东方不败一片衣角。他身形鬼魅，速度之快，在场众人竟然没一个人瞧得清。
　　只见得红色物事飞速地闪来闪去，任我行招招败退，忽而一下被击中了手臂。虽伤口细小，但依旧鲜血直流。若不是他侧身去躲，那一针已然刺瞎他一只眼睛。
　　原本众人均想，东方不败未带武器，说不定要略输一筹，几招下来，便发现他们错得离谱。因为直到任我行受伤，他们才发现，原来任我行左躲右闪是有原因的，因为东方不败手里竟使的是一根绣花针。这点传出，周围瞬时一片哗然。武器又小，速度又快，这可真叫人防不胜防了。
　　向问天看出任我行已拼尽全力，东方不败仍游刃有余，便忍不住了，持着环刀加入战局。只是他武功虽高，也架不住东方不败比他高得多，以二对一也是颓势。任盈盈心知武功不济，加入也是拖后腿，不由得大为焦急。忽而想到匾额后的令狐冲，形势又紧急，顾不了许多，她便急急叫道：“还躲着做甚么？赶紧出来帮一下爹爹！”
　　猛地听她这一句，众人大奇。只内力高深的方证、冲虚、左冷禅察觉到匾后有人，知道她在叫谁，便抬头看去。而令狐冲本在后头偷看，这下被抓个正着，只得跳了下来。他是有心帮忙，但是东方不败武功太高，他也全然看不清动作，手里背上冷汗津津，一时间竟没想到该下来。
　　令狐冲之前闹出来不少事，那张脸许多人识得，不由得各个惊呼了一声，只道令狐冲果然和魔教中人混在一块儿了。其中尤以岳不群为最，任盈盈叫人帮忙，那人却是令狐冲，一张脸顿时黑得锅底也似。
　　东方不败修习葵花宝典已臻化境，便是连对任我行向问天，也教他们无丝毫招架之力，自然听到了任盈盈那一句。又见得令狐冲拔剑，他朗笑一声，道：“盈盈，我倒是不记得，甚么时候教你多打一了。”
　　任盈盈也知道这事情做得不大地道，又听东方不败仍有余暇调侃于她，一张俏脸登时涨得通红。只是任我行是她爹爹，血浓于水，她定了定心神，便道：“我……我自然站我爹爹这一边的。”
　　令狐冲也知道这争斗凶险，但是任盈盈既拜托了他，自然是要帮的。岳不群甚么脸色，他此时也顾不上了，只定神瞅了个空，便加入其中。只是他独孤九剑虽然能后发先至，但架不住东方不败速度委实太快，根本变招不及，好几次都是险险挡住那一根神出鬼没的绣花针。
　　东方不败只想着解决任我行几人，本就对令狐冲无甚好坏想法，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精力。相比于此，还不如送个人情给林平之。故而他只扬声道：“现下可以出来了。”
　　他话音未落，又一条人影轻巧地落了下来，手里长剑一挡，正好阻了令狐冲的去势。令狐冲那剑法可是有目共睹，来人这一剑如此轻松，又是哪里来的高手？这回不仅是后头的多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就连方证冲虚左冷禅三人也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可捉摸了。不为别的，就为他们又一次没察觉到此人存在。
　


☆、39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七章 人之将死
　　这倒不是林平之能轻松解决方证冲虚左冷禅的意思。主要是他练的石壁功法就以轻灵见长，修习之路又与当今武林绝大多数功法不甚相同，自身内力又高，隐藏呼吸吐纳之声自然是万无一失。当然，若是真对上了，他也不见得会轻易输。只是他现在一点也没管周围人等的惊呼之声，只跳跃腾挪，将令狐冲引至堂内另一侧，不教他插手东方不败与任我行向问天之间。
　　林平之本就是上山来看余沧海一事的，刚刚已见得任我行一口否定，那也就意味着他以后肯定不必再担心青城派了。他原本想，若是事情有变，他定然撕下面具，一剑解决仇人。但是后头大概有一大堆问题，所以这是最坏打算。而现下余沧海翻身无能，他也就放心了，继续带着面具出现。不过既然如此，为免被人认出，凌波微步、辟邪剑法、华山剑法自然是一个也都不能用了。
　　“呀，怎么是你？”令狐冲在龙泉剑谷见到这张脸一次，记忆深刻，林平之一架住他的剑，他便认出来了。和东方不败一起出现，那自然是黑木崖中人了，小师弟又如何能突然去那里？原来这人真不是小师弟？但即便不是，此人在剑谷帮恒山派制住了两人，也并未乘人之危，也不像是甚么无恶不作的坏人。令狐冲不想痛下杀手，但任盈盈的忙还是要帮的，故手底下剑法虽不致命，但也招招直往要害边上而去。
　　林平之只当他没听见。他之前在眼盲之后才对上令狐冲，现下自然不能同日而语。虽他有许多武功不能用，但好在还有小无相功兼之六阳掌，剑气凛冽化形，掌力曲直如意，虽速度没那么快，但刚柔并济，身形飘忽，令狐冲那独孤九剑居然也刺他不到。
　　一众人等只看得眼花缭乱。一边东方不败杀得任我行和向问天节节败退，这也就罢了，毕竟东方不败的名头摆在那里。但他随意叫出来的人，看着年纪也不大，轻功却十分了得。再看了几十招，他手里拿着的那把剑却没用上多少，每每都是用掌力逼得令狐冲不得不改变剑尖所指方向，自己下一招便往心口等要害之处而去。这武功见所未见，但气随意转，不论令狐冲以如何刁钻狠辣的手法攻来，都竟然能一一格开，挡架之中，还隐隐蓄有坚实浑厚的反击之力。
　　正派中人齐齐变色，均心道魔教竟然能人辈出，放眼正道武林，小一辈竟无人能及这面前无名之辈。先是令狐冲，现下又冒了一个。现在只是魔教内斗，他们也都已看得胆寒了。
　　也有那心思不齐的，譬如左冷禅，已经猜出这便是害他们败走龙泉剑谷的罪魁祸首之一，忍不住想着能不能趁两方筋疲力尽的时候趁虚而入了。他嵩山派灭了恒山派，这事情传出去，于他面上可只有污水。只不过现在这情形，若方证和冲虚两位不动，他先跳出去就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故而他按捺住心思，盯着场内的眼睛一瞬不瞬，心里却只想，也不知道派去追杀恒山派两个师太的人得手了没有……
　　一众观战人等屏声静气，忽而轰隆一声巨响。原是向问天躲避银针，但未成功，被它穿透琵琶骨而出，整个人被甩到了墙壁边上。按理说，若只是单纯刺了一针，这反应不该如此大。众人再定睛一瞧，才发现他被刺中了肩中俞穴，内力阻断，自然剧痛且控制不住。此穴道离喉头不远，若失之毫厘，定然就要了他的命。众人虽不知道原因，但也能看出，东方不败这肯定是手下留情了。
　　“向叔叔！”任盈盈惊道，急忙跑过去扶，又忍不住望向场内。向问天咬着牙，愣是一声不吭。只是他这一受伤，任我行压力剧增，眼看就要败下阵来。任盈盈束手无策，只能拿眼去望令狐冲那边。
　　向问天这动静甚大，令狐冲当然也瞥见了。虽知自己很可能不是面前这人的对手，他咬了咬牙，手下剑气便凌厉了一些。就算最后救不出任盈盈，他也当尽全力。
　　这点变化，林平之自然察觉了，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一声。令狐冲之前是只使了七八分力不错，难道他便使了全力么？如此一想，他手下掌力变换，一式阳关三叠排山倒海般奔涌而出。他内力深厚，便是这速度不快，带起来的时候气劲扫过边上，竟然有些风声隐隐如雷的意思。
　　这下，便是修养再好，方证冲虚脸上也变色了。这招式他们没见过，这内力竟然也如此之高。若是此人有心作恶，那又是一大难题。
　　令狐冲本待反击，却瞧不出对方浑身上下哪怕一处破绽。不过他也对此早有所料，本来对方也没想对他下杀手，他也看在眼里。照这种发展，按常理他该弃剑认输，死缠烂打就太难看了。但他又答应了任盈盈，此时不硬拼一下更待何时？只是他刚扔剑出掌，准备直接对上对方手掌，拼一拼内力，下一刻就闻得那扑面而来的风声中带着他极其熟悉的气息。
　　那日在客店后院，他曾倚在林平之身上，闻到的便是这味道。更不要说，林平之还有一方手帕在他手里，也是一样的气味。
　　这便再清楚不过了。不是他疑心太重，这人并不是别人，而真是他找了许久的小师弟林平之。虽然不知道他这小师弟是如何和东方不败混到一起去的，但还有甚么比他发现小师弟一切安好来得更妙的呢？
　　令狐冲先是惊喜，然后遽然变色。不为其他，就为那逼近的风声。他既然认出林平之，自然不可能愿意伤他，急忙收势回手。照他所想，林平之定然是有甚么隐情，这才受制于人，不得不听命于东方不败。此时想解决也晚了，只能他先生受了这一掌，等这情形过去再解决。
　　林平之本瞧出他想硬拼，心下正冷笑不已。只是他逼得愈近，就瞧见令狐冲眼中了然之色一闪而过，瞬时就变作了担忧，往前推的手掌也收了回去。
　　这又是在做甚么？他所认识的令狐冲一向死脑筋，可从不是个中途退缩的角色。林平之满心迷惑。他见对方收手，也条件反射地收了力。但是六阳掌掌法刚猛，去势已成，他这一收也没多大成效，直接一掌将人拍了出去。令狐冲倒退飞出，撞到一根立柱上，屋顶簌簌掉灰，整个大殿都在摇晃。
　　他口中鲜血狂喷，林平之也不好受。他刚才收得太急了，自身气血逆转，内力在丹田翻涌，烦恶头晕，却是有些走火入魔的前兆。只不过现下四周都是人，大多还是敌非友，他便硬撑了下来，脸上不现一丝弱色。
　　最后一招定胜负，一人突然束手就擒，另一人也随之收势，他们这架打得可谓古怪，满堂武林中人尽皆面面相觑。事关生死，谁人面对此事也定当全力以赴，这两人却为对方留手，却是何故？
　　方证大师在诸人之中武功最高，自然看清了是令狐冲先收手、林平之随后也收，知道两人都无杀心，不由得开口赞道：“阿弥陀佛。两位少侠武功高强，难为的却是心性纯和，老衲实在佩服。”论起来，他当然是和令狐冲熟悉一些，但刚刚令狐冲要帮任我行，故而就算他再欣赏令狐冲，也不会在这关头去帮令狐冲忙的。现下东方不败带来的人阻了令狐冲，也没杀他，那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就在此时，东方不败一针刺瞎了任我行的眼睛，又立即点了他几处大穴，断了他一边琵琶骨，扔在地上。任我行被点了哑穴，只怒目圆睁，瞪眼瞧着东方不败。东方不败却不理会他，只同样点了任盈盈和向问天的穴道，这才转向方证大师道：“东方便将这三人置于此地了。方证大师，与你可有难处？”
　　一众武林中人噤若寒蝉。东方不败是没有杀人没错，但是瞧他下手，竟是废了任我行武功，只任盈盈躲过一劫。这样说来，少林看着这三个人，又有甚么难处？倒是任我行没了武功，向问天经脉受阻，恐怕要生不如死。
　　方证自然也晓得这点。只是他望了望地上，之前被任我行等人击毙的少林弟子尸体还照原样躺着。再较之东方不败，那出手绝对算轻的了。故而他长叹一口气，道：“阿弥陀佛，老衲之前既然应了东方先生，定然晨钟暮鼓地供着三位，以求佛法净化。”
　　东方不败甚是满意。“任教主，大师的话你也听到了罢？你嫌西湖风景不好，这少室山上林海荡漾，云雾飘渺，总该好了罢？”言语之间，竟是毫不在意地承认自己之前将任我行关押于梅庄地牢了。
　　任我行被点了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发出愤怒的呜呜声。向问天也是一样，只任盈盈能开口说话：“你……教中十长老已有六个服了我爹爹的三尸脑神丹，你便是现下赢了，教主之位也坐不安稳！”若不是被点了穴不能动，她定然是气得发抖。
　　东方不败哈哈一笑。“难为盈盈你还能替我想到这一层，那我也便说了罢。今年教中端午大宴，那发下的解药可不是解药而已。若是他们还担心小命，更应该效忠于我才是。”他就是故意在这许多人面前说出这件事，只要这一传开，就能熄了很多人蠢蠢欲动的心思。他笑停了，脸上神色一厉：“我虽不甚在乎这教主之位，但也要来拿的人有那个本领！”
　　任盈盈俏脸雪白。端午大宴，日月神教中人为了解药都会赴约，东方不败又秘而不宣，那便是统统都中了新的毒药。三尸脑神丹乃是日月神教惯例，如今却被东方不败捷足先登了去，竟是叫他们翻身也不能了。再看另一头令狐冲，只见他软软地委顿于地，想必是失血过多而昏迷了。她心知大势已去，自顾不暇，不由面色颓然。
　　日月神教众人向少林寺讨要任盈盈一事便就以此作为结束。正教众人亲眼见了东方不败的武功到底何如，一个个噤声不言。不要说东方，便是他带着的那少年，他们扪心自问，也是打不过的好么？
　　林平之立在一边，在东方不败处理任我行一事的时候静心调息，平稳气血。期间有不少人偷偷打量他，岳不群也不例外。只是他毫无心情注意这些，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已经占据了他全部心神。令狐冲是认出了他，这才事到临头收了掌？那他自己又是怎么回事？竟然已经真的不想杀他了么？
　　就在此时，瘫倒在地的令狐冲突然动了一动，众人不由得纷纷望去。“……林……林……”他似乎在唤着甚么，但眼睛依旧睁不开，声音也很微弱。
　　林平之头皮一麻。坏了，若是令狐冲在这时候叫出他的名字，他刚才的掩饰可就白做了。绝不能让岳不群猜出来的……他疾走两步，想抢在别人之前先点了令狐冲穴道，省得坏事。结果他的手刚碰到对方，令狐冲便紧紧抓住了他胳膊，力气大得简直不像是刚吐血的人：“……别……别走……我还……还没说……欢喜你……别走……”他一边说还一边往林平之身上蹭。
　　林平之被他下意识的靠近动作弄得僵住了。他突然想到在船上的那日，令狐冲嘴里叫的也是“林”。他当时只以为令狐冲是喝醉了酒口齿不清，把“灵”说错了，难道他那时说的就是“林”不成吗？
　　

☆、40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八章 志在何方
　　虽然知道令狐冲此时神志不清，根本不认人，说话自然也做不得真，一众人等面色也十分诡异，只来回在林平之和令狐冲之间打量。任盈盈正被人架出去，闻言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她一贯冰雪聪明，在洛阳时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这时毫不费力地猜到了林平之的身份。向问天曾跟过林平之一段时间，但是没找到切入口，想着后头来做也行，没想到这也被东方不败抢先了。当真是输得无话可说……
　　至于东方不败，他怔了一怔，便笑道：“听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令狐冲看起来倒是想跟着我们……”他一面说一面看了林平之一眼。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就更诡异了。这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一开始令狐冲的确是帮任我行那边的，打不赢东方不败就算了，东方不败竟然丝毫也没有杀气？虽然令狐冲最后的确不知道为什么收了掌，不然也不能受这么重的伤。要真说甚么爱慕之意的话，他们当然也是不会信的，故只在心里想，魔教中人行事，当真不能以常理度之。
　　经过刚刚那一阵惊吓，林平之现下也回过了神。众目睽睽之下，他当然不能做出甚么感动之类的表情，只冰着一张脸，伸手去给令狐冲把脉。他知道令狐冲此时已经学了吸星大法，换做是别人碰一下还有不小心中招的可能，但他做了准备也便不怕了。
　　方证早前就已经知道令狐冲体内真气驳杂，非少林易筋经不能解，此时看到林平之俯身下去，竟是给令狐冲把脉，之前仅剩的那些怀疑也变做了赞许。冲虚在一边看着，心里大致也有了个底儿。岳不群和左冷禅心里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此时暂时按下不表。
　　林平之在心里衡量了一下。若是照他之前所想，扯清关系，可这一下还是他打的，自然还是治伤要紧。令狐冲伤势虽重，但更根本的问题是他体内的多种真气，吸星大法只是治标不治本的。要解决这问题，要么他教令狐冲北冥神功，要么就必须再拜托少林。只是北冥神功这一事，若是传出去，于他于令狐冲都不会有好处。他便撇了刚才那些有的没的心思，起身道：“教主……”
　　东方不败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态，便明白了他的下半句。照他的想法，最好将令狐冲带走再治好伤，那就肯定完全死心塌地了。他这撮合意思林平之不可能看不出，但现在林平之看起来却是不大乐意的样子。他只眨了一下眼睛，便猜想到了易筋经这一节。“这小子是你的，你想怎么办便怎么办。”
　　“那便谢过教主。”林平之道，随即转向少林方证大师道：“不知方丈大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方证大师点了点头。这里这么多武林中人，林平之的品性也见得一二，他也很好奇对方想说甚么。两人一边去了，但殿中依然没人敢说话。
　　一刻之后。
　　林平之和东方不败已经在下少室山的路上了，在林中的身形都快如鬼魅。
　　“平之，你便确定令狐冲留在少林寺，等他醒过来，不会先将救任盈盈一事摆在前头？”东方不败问。他这么推动，林平之都毫无反应，瞧着也不像这么心狠的人啊？
　　林平之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我怕带他下来，忍不住就一掌毙了。方证大师和方生大师又喜欢令狐冲得紧，干脆叫他在少林寺多呆些日子罢。”他反正是再一次留令狐冲在少林了，再学不到易筋经可不怪他搅合了事情。反正北冥神功甚么的，他看到任我行的下场就绝不想重蹈覆辙了。
　　东方不败是看出了他之前的僵硬的，故而此时也并没想到一门他不知道的、极像吸星大法的武功，而只是觉得林平之肯定是脸皮太薄，挡不住在一众武林中人的扫视和随之而来的各种风言风语。这倒是太谨慎了……又想到自己之前的事情，东方不败脸色一黑，觉得果然还是谨慎点好。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林平之自然也不想，故而马上就岔开了话题道：“那任……任我行虽已无反扑之力，但神教中不免有些死硬派，若是说东方你……”后头的篡位他是不敢说出来了，他现在可是东方不败这边的，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当着人面说。不过话再说回来，于他来说，他一点也不介意东方不败是篡位的还是怎样，反正对方武功高，想打主意的还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只是东方不败说他不在乎那教主之位，不知道是真是假……
　　因为想到近几年的事情，东方不败冷笑了一声。“我知道自己正做甚么。若有不服的，让他们来找我便好。”这也就是他一直没有让林平之加入日月神教的缘故，他没兴趣了。
　　林平之悚然一惊。正如东方不败所说，他十分清醒，清醒到知道自己口气很大，也清醒到知道，若是他这么说招来了谁或者问题，他也能解决掉。之前他从对方身上感觉到那种模模糊糊的气息又升了起来，变得更清楚了。
　　若是他报完了仇，是不是也能过得如此肆意？
　　“说得也没错。”林平之朗笑一声。“东方，我便与你同去。说不定这些事情解决后，我还能请你看一场好戏。”
　　这说的就是五岳剑派那一摊子事情了。东方不败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便叫田伯光将我行踪发布出去，瞧瞧到底谁要找上门来。”
　　这头，在之前明面上帮着任我行、暗地里被胁迫着帮东方不败把任盈盈的事情广而告之后，田伯光已经对东方不败的手段有了一个亲身的、直观的认识。若说他原是忌惮多于敬佩的话，这个新任务却教他不得不五体投地了。
　　当今武林，哪儿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故意叫泄露自己的行踪，方便被人刺杀的？撇开目的不谈，这种睥睨天下的气势真是想学也学不来。田伯光本就算不上正道中人，不小心知道了东方不败的至情，再加上这点，不免对他有些佩服起来了。当然，就算是他佩服了，依旧免不了跑腿的命运。
　　再来说另一头的令狐冲。他学了吸星大法，武功突飞猛进，内力深厚，情况比上次送进少林时可要好得多了，至少这次并没有晕个三个月。实际上，七日之后，他便悠悠醒转，这次一睁眼看到的还是同一个人。
　　“阿弥陀佛，令狐少侠可尝觉得哪里不适？”方生大师见他醒了，双手合十问道。上次令狐冲受伤是靠着他的内力压下去的，这次已经不能再用了。故而方丈方证大师趁着令狐冲半昏半醒之时，在他边上将易筋经的口诀念给他听，帮着他化解体内的真气。
　　令狐冲刚醒过来，头脑还有些混沌。“方生大师，晚辈怎么在这里……”想到最后一眼看到的那张逼近的脸，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胸口立时一阵针刺般的疼痛。“林……不，东方不败他们呢？”他又左右看了一下，“……盈盈他们呢？”
　　方生大师见他焦急到都没察觉自身内力的变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令狐冲身上中的那一掌，却和余沧海身上所中生死符极像，阴阳二气各自转化。故而令狐冲那一半的林字他听出来了，原来当真是两人认出了对方，这才……“东方先生他们当天就下山去了。至于任先生和任小姐……”他沉吟了下，把令狐冲昏过去之后的事情一一二二地说了，又说道：“我少林寺定然不会苛待任先生、向先生和任小姐的。”
　　令狐冲再不明白，也知道这是在告诉他不可插手这件事的意思了。他对任我行的滥杀一向也没有好感，故只叹了口气道：“东方不败武功如此高，竟然只……”说到这里，又猛地醒悟，任我行再怎么样都是任盈盈的爹爹。现在叫少林放人自然不可能，他想了一阵，觉得自己可以过一阵子再上山来，若是没有出甚么大意外的话。林师弟为东方不败所制，怎么看也太危险了。“不知大师可知道，那东方不败下山后往哪里去了？”
　　“东方先生武功绝顶，轻功诡妙，老衲如何能得知？”方生看着他失望的表情，终于忍不住道：“令狐少侠，若是尽早养好伤，便能早日下山，去寻你林师弟了。先有你请定闲师太来信，后有岳先生举派上下相询，也未曾找到一丝半毫的线索。”林平之和东方不败达成了协议并无他人知晓，故而他和方证合计过后，得出了和令狐冲一般的结论，觉得最好还是去看一看。
　　“大师说的极是。”令狐冲赶忙点头。他这一运气，才发现体内的真气运转与先前不同了。“我这是……”
　　方证脸上现出微笑。“少林出了这么大一趟事情，不想惊动了风老先生。他上得少室山来，见你受伤，教你华山内功心法，化去那真气。”
　　令狐冲“啊”地一声，又惊又喜。他知道他这太师叔脾气古怪，若是如此也并不奇怪。再一运转内力，整个人软融融的，和之前大不一样了。他安心下来，道：“晚辈定当好好练习，不负风太师叔一片美意。”
　　这一练，便大半个月过去了。令狐冲觉得自己身体好得差不多，便向两位大师告辞，下了少室山。他本以为要花不少功夫才能知道东方不败的去向，没想到就在山脚下就听闻，东方不败坐拥黑木崖，想要教主之位的均可以前去挑战。
　　


☆、41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十九章 谁言真心
　　震惊归震惊，令狐冲依旧一路疾行往北，路上又听到了更多的消息。东方不败关押任我行于西湖地底，随后将任我行、向问天、任盈盈送进少林寺，说的是做客，实的是软禁，人人心知肚明。想为他们出头的也不是没有，甚至还不少，但都有去无回，据说黑木崖下血流成河。
　　令狐冲一听，更急了。且不说他和盈盈手下的那些江湖豪客有些交情，那东方不败若是如此心狠手辣，林师弟岂不是要糟糕？他已从方生大师那里知晓他昏迷后说的话、林平之做的事，更又知道上次也是如此，一腔热血上涌，只觉得自己绝不能辜负小师弟一番情谊。他一路快马加鞭去往河北，生生跑死了好几匹马。
　　如此日夜兼程，五日的路程愣是被令狐冲三日里赶完了。想着若是自己过于疲累，不免影响发挥，他便在距黑木崖四十余里外平定州换了马，易了容，吃好喝好，再一路缓行，把该注意的都注意了。
　　原来，东方不败这条消息其实是如此，能以自身轻功纵上黑木崖崖顶的，便有资格与东方不败一战，若是上不去，就只能先在崖下等着，每七日等着东方不败下来应战。来黑木崖的还不止日月神教中人，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人士。当日聚集在少林寺清凉殿的大都是武林耋宿，知道东方不败的利害，自然不会去，但架不住一些不服气的想去碰运气。
　　说是这么说，但快一个月过去，没见人上去黑木崖，只见到崖底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东方不败出现几次，每次都在一炷香之内就解决了所有人，并且没一次让人看出他身形。剩下一地哭爹喊娘的人被黑木崖守卫赶出来，那血流成河的传言就来自于此。第一次人最多，但第二次、第三次……就变成学乖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完全就是送死啊！若是东方不败心情好，留着条小命，以后也不见得能和以前一样了；若是不好，那崖底躺的便就是死尸。这种事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难道死了还能叫人帮忙报仇么？也不看看自己武功几何，有生之年能不能看清东方不败的身形都是两说。
　　令狐冲晚了一步，没赶上那几百上千人的大阵仗，只看到几十人在等那七日之期。黑木崖外有险滩，内有石级铁闸，最后还要经过三处绞盘才能上到总舵所在，戒备森严，高不见顶。若说他武功足够解决前头的关卡，轻功却没有如此卓绝，眼看近在咫尺还要等，这就实在是忍不住了。
　　要说他判断得不错，林平之的确在黑木崖顶上，但不是他想象中的被挟持。林平之一是在练功，等着左冷禅开五岳大会的时候前去搅局，因为那时岳不群也会在；二是应了东方相邀，在闲暇时余切磋一二，或是喝喝小酒，因为东方不败回到黑木崖以后心情就显得特别差。
　　林平之现在才明白，在福州时东方喝了那么多酒是甚么原因。就在那天，他下了令，将杨莲亭关押起来。不光是黑木崖上的人，日月神教中知道的也不少，关于杨莲亭是如何上位的原因。如今他这一倒，人人拍手称快，倒是为东方不败挽回了不少名声。
　　田伯光知道这件事很久，但是有东方不败压着，愣是谁都没敢说。这下东方不败默许林平之知道了，他就开始向林平之大倒苦水，从他第一次翻上黑木崖差点被杨莲亭叫侍卫砍了，到后来联合童百熊里应外合抓住了杨莲亭，最后愤愤地总结道：“田某就没见过这么……东方教主的眼神真是……”他似乎很想说，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东方不败虽然基本没给他好脸色，但他调戏对方在先，对方没往死里整他已经是上辈子烧了高香，故而他不知道甚么时候生出了一种同仇敌忾的感觉。
　　林平之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也就是东方喝醉了，你才敢唧唧歪歪罢？有种当面去和东方说？”虽然他觉得杨莲亭的确不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不过被田伯光这种采花大盗这么说，总觉得半斤八两。
　　“呃，我……”田伯光立马噎住了。林平之这话说得没错，他很为东方不败感到不值，但事实上他还只能称呼对方东方教主，当然要在听不到的时候说。这件事太戳东方不败痛脚，林平之又是个嘴严的，肯定不会说出去。在这种情况下叫他直接和东方不败说，就是叫他去自寻死路罢？
　　林平之才没兴趣和他在背地里议论别人，尤其那个别人还是东方不败。故而他噎回去田伯光后，又道：“七日之期再过两三日便到了，我看东方精神损耗，反正也剩下不多人，到时候我去把他们都杀回去了便是。”
　　田伯光点头，他现在完全懂了一句话，成王败寇。任我行眼看着绝无翻身希望，叫嚷嚷着要正统继承的教众也全是废话——日月神教里哪还有能足够当这教主之位的人？要么就是东方不败，要么日月神教从上到下名存实亡。蹦跶过一遍，也该知道这点了。只不过他点到一半才发现不对。“这事情你不该和东方教主的紫衫侍卫说么？”
　　林平之用一种不耐烦的眼神盯了他一眼：“难道你不是专门负责给东方传话的么？”
　　……好像确实如此……？田伯光瞬间萎了。不过想到他要面对的人现在是醉醺醺的样子，他就深深觉得，还是童老英雄说得对。一刀砍了那个姓杨的家伙，方解心头之恨。
　　是夜，风清月白。
　　林平之本想就寝，结果在床上翻了两圈都没睡着。他想着干脆练功算了，又心烦意乱得利害，干脆起身，穿起外袍出去。此时是冬日，黑木崖崖顶又甚高，月光照得雪色反光银白，几乎和白日里没甚么两样。他在外头踱了两圈，吸入寒气，那心浮气躁的意思终于消下去一点。
　　正如东方不败所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若是之前令狐冲说的话只是一时情迷，这第二次，可不由得教人不信了。有谁能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候豁出性命接他一掌？有谁能在身受重伤昏迷之时控制自己撒谎？令狐冲那时说的是“别走”，之前又满天下地找他，那含义不言自明。
　　令狐冲口里的那个“你”，是他。
　　林平之觉得自己心跳似乎快了一拍，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下去了。即使是又如何呢？
　　不从他这边考虑，也不计阴错阳差，在令狐冲眼里，他是一个甚么都不知道的小师弟。一开始被青城派灭了满门，各色武林中人追着他要剑谱，拜上华山之后又落了水，这一系列倒霉之后才有了点奇遇，学了高深的功夫。
　　这之前都没什么说道，只到在洛阳金刀门之后，事情才开始不对。在剑谱之事上，他帮令狐冲说了几句话；黄河上，令狐冲想引得岳灵珊注意，这才教他练琴，直至他自己吐血；再到五霸岗，他从辛国梁手下救下令狐冲，点晕他后拜托方生大师带上少林寺；此次少林一战，双方也算扯了个平。
　　这表面上看，的确是他施了不少恩惠给令狐冲，但实际上呢？
　　平日里的兄弟和睦，那是做给岳不群看的；洛阳那次，是他为自家外祖谋划，和帮令狐冲一点关系也没有；五霸岗上只是为了令狐冲帮他治伤而吐血的礼尚往来，更不用提早前白马庙里，他是故意放水，好让岳不群不至于注意到他，叫令狐冲从那时就背了一大堆怀疑。
　　这是爱情？还是说只是感激而已？这个问题不仅能问令狐冲，还能问下他自己。另外，如果令狐冲知道他这假意，还能说出那样的话么？
　　林平之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两句。幸亏在少林寺里没有一时头脑发热，做出甚么事来，否则现在定然后悔不已。他是不喜欢岳灵珊，也不对男人抱有偏见，但也不至于期待开始一段岌岌可危、甚至很有可能反目成仇的关系。
　　林平之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地理清楚他和令狐冲之间的关系。他并不是傻子，田伯光想必也不是。他竟然是见了田伯光不知甚么时候倒向了东方不败那边，故而联想到自身之上……
　　哈哈，就算是前尘往事已成云烟，但心动甚么的，他竟然也被自己的演技给骗过去了吗？林平之笑出了声，震得周围树木上积雪簌簌掉落。他注定了要报仇，就注定了要为此牺牲他所能有的一切。他之前能给自己身体一刀，现在就能给自己心上一刀。这点不是早就知道了么？竟然到现在还痴心妄想，像是他该做的事情么？
　　这笑声也只持续了很短的一阵时间。林平之素来要强，便是失态，也绝不想叫人瞧见，更别提黑木崖上可不止他一人。反正仇人只剩岳不群，他只要等着在天下人前戳穿对方伪君子的面孔，自己便可隐姓埋名，远走关外。待到风头过去，他再回福州，重办福威镖局，让爹妈在九泉之下安心。这计划大概可以和东方说一说，但是令狐冲……还是免了罢！
　　林平之突然明白自己该做甚么了。既想清楚，想再睡着应当就没甚么问题了，他转身就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只是刚迈出一步，他就听到背后有个他觉得绝不会在此时此地出现的声音道：“小师弟！”
　　


☆、42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章 倾情以待
　　这声音出现得突然又巧合，林平之差点要以为是自己幻听。然后他转过身去，真的看到了令狐冲。只见他身上衣裳划破了几处口子，手里长剑出鞘，剑尖和衣角都沾着一些冰屑。这一看就明白，令狐冲定然是靠着长剑，在轻功不及之处用剑插入崖上冰雪，再提气继续往上。
　　这人是傻的么？若是那一整块冰掉下去……
　　林平之沉了沉脸色。“大师哥，你也是上来挑战东方教主的么？”
　　令狐冲有将近两月未见过林平之，第一次碰上了没认出，第二次刚确定就昏过去了。故而此时看到月光雪光下映着的那张脸，他心跳愈来愈快，把林平之的神色瞧得一清二楚。这不，他一听到林平之如此说，马上否认道：“我才不要当那个劳什子的教主！我只是……只是……”他便是想到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神思不属相思之苦，话到嘴边，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这大师哥素来如此，林平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生出些恨铁不成钢，不过后一种被他自己强自压下去了。便是这样才最好，教令狐冲永远都别说出来。“既如此，大师哥可以下崖去了。”
　　令狐冲见他冷冷淡淡，却是比平时还冷几分，全然不似能做出帮他求情的样子，不由得心生疑惑。此时见林平之转身就要走，他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张嘴便道：“和我一起下崖去罢，小师弟！”
　　林平之站住了，不过只冷笑了一声。“下去做甚么？回华山派，好教岳不群一剑砍了我？”
　　“小师弟，你……”令狐冲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神色惊诧万分。先是对林平之直呼岳不群名字的惊讶，后是从林平之的话里想到了岳不群提着剑从林平之房里出来的样子。“原来师父真的……”他一直不愿相信这点，但心里又知道，这件事事实极可能就是这样。现下林平之又亲口认了，福州那一夜发生了甚么也就显而易见。定然是岳不群见林家剑谱而起意，想将其据为己有，试图杀林平之灭口不成，随后嫁祸给他。
　　当真是其心可诛，令狐冲完全噎住了。但他对东方不败所知不深，怎么都觉得自家小师弟跟着对方不是甚么安全的事情，故而急急道：“但魔教中人……”
　　林平之又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少林寺暂且不提，五霸岗一事，大师哥竟忘了么？我劝大师哥还是速速下崖去罢，一会儿给其他人发现了，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就算是令狐冲再驽钝，也听出来这里头一刀两断的意思了。他简直是完全不懂，为甚么林平之几次三番地救他，但真到面对面了，却从来对他不假辞色。他见林平之又要走，一时情急，便把自己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
　　林平之这回转过了身。反正这种事早说是说，晚说也是说，不如趁早说了，省得对方一再纠缠。“你怎知道我是要救你？说不定，我就是打着害你的心思呢？”他这声音十分嘲讽。他之前憋了很久，又打定了主意，此时干脆一五一十地全说了。至于最早的情况，他也不说是上辈子，只道是一梦黄粱。
　　听着他一一道出原委，令狐冲脸上血色褪尽，那欣喜之意一点一点沉下去，变做心里透骨寒冰。原来他以为的一切竟都是假的么？他是被耍了，才一厢情愿地喜欢上面前这个人么？
　　“……便是这样。”林平之见得他表情变化，心道果然如此。“我们这便算两清了。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便罢。”
　　令狐冲呆呆地望着他。初始的震惊过去，他慢慢回过了神。这一切便都是镜花水月？假象破裂，一切便都能回到它们未曾发生过的样子？两清？说出来便能做到？如何能够？
　　就算是一切都如同林平之所说，又何必一再留手？在少林寺里，一掌毙了他，不就一了百了了？那种情形之下，真杀了他，也没人会说甚么的。再退一万步说，若真是这样，林平之为何现在告诉他实情？难道不是虚以委蛇、待到事情闹大，再来当面戳破，立时能叫他受尽武林中人耻笑。
　　林平之撂下了狠话，虽有些心痛，但也觉得心里轻松许多。自回来以后，他步步谋划，事事小心，说句话也要掂量再三，甚是耗费心力。如今虽不是全盘托出，但也差不多了，那积压的情绪倾泻出去，立时神清气爽。搞掂了令狐冲，他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他已经走出去几丈路，忽而听到背后的声音道：“林师弟，你既如此说，我也无话可说。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若是你答得我满意，令狐冲即时下崖，再也不来纠缠于你。”
　　最后还是被他说出来了……林平之浑身一震，停了脚步，侧头回去看对方。一轮明月悬于令狐冲背后，只雪光映着对方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坚定神色。“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令狐冲见他回头，本是有些欣喜，又听得他如此步步紧逼，竟是一点余地也不留，不由得又有些气苦。他这小师弟倒不见得是怀疑他的心意，而是不信他自己。原先准备的话也没有用了，因为无论他说甚么，对方也会一口否认的。又见林平之穿了一件原本不知甚么色的衣服，月色之下映得霜色雪白，衬着那半张侧脸线条如画，一如他之前在车上时见的样子。他胸口情感翻涌，再也压抑不住，大步走过去。
　　林平之本想听他那最后一个问题，看令狐冲走近，还没想到别的地方去。只是下一刻，对方的头压下来，却不是说话，而是贴在他微启的唇上，几乎没有试探，便长驱直入。一只手臂绕过去，死死扣住了他的腰身；胸膛被压在一起，心跳愈来愈快，最后几近耳边如雷鼓声；便是对方亲得毫无章法，那种热度还是升了起来，烧得人脑袋眩晕。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把人推开，但最后却似乎紧紧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一时间，那雪落松枝的声音好似全消失了，崖顶上只有两人低沉的喘息声。清寒的空气升了温，沾染了不可言喻的暧昧气息。
　　“果然没真的问你才是对的。”令狐冲道，唇从林平之脸颊边滑过去，落在了脖颈处，慢慢厮磨流连。刚才甚么情绪都瞬间不见，现下只剩下满心欢喜。“两清可以，你忘了你想的那些事情，从此以后和我在一起就便了。”
　　林平之觉察到他呼吸带出的热气一阵阵地扑在他颈侧，烫得紧，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如今再矢口否认自己毫无感觉就没有用处了，又听到令狐冲故意曲解，他不由得气恼地道：“我说的两清才不是这个意思！”
　　令狐冲察觉他想挣脱，手上使力，抱得更紧了一些。“便是你要说我油嘴滑舌，我也认了。但若是你指望着我当甚么都没发生过的话，那是万万不能的。叫我日日看着你，却想着相忘于江湖的话，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林平之几乎快被气笑了。他素来知道令狐冲甚么话都是张口就来，此时竟然说这种话，还真是没脸没皮了，一副死缠烂打的模样。他正想说点甚么，令狐冲却稍稍放开了他，两人的姿势变做了面对面，四目相对。
　　“你先别想着如何叫我死心。”令狐冲郑重地道，“你只需告诉我，你是怕了我，还是怕了天下人悠悠众口？别说假话，你我都知道，有些事情真就是真，假就是假。”
　　林平之瞧着那眼里头黑阗阗的神色，突然就甚么也说不出了。令狐冲虽然没说下去，但那言外之意依然很明显，是叫他不要拿不喜欢搪塞。但是他怕了令狐冲么？当然不能。至于那悠悠众口，东方不败已是个明证，他又有何惧？
　　其实就是一个问题，他下意识地不想承认这件事而已。实话说，令狐冲对于他坦白可能会有的反应，不能说他没有估计到现在的这种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心思，他才想干脆让自己断了别的念想，专心做自己该做的事情。长久以来的经验让他得到了教训，若是对一个人期望越高，到最后破灭的时候就会跌得越惨。就比如说，上一世他指望着投入华山派就能报仇雪恨，事实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正是如此，他习惯了对周围的人都不抱希望，将自己孤立起来，那便甚么事情也不会有了。没有希望便没有绝望，他依旧可以靠自己报仇。这一世，他本来能做到这点，但令狐冲成了那个意外。纵是一开始是一腔假意换真心，到后来，谁更在乎着谁些，又有谁能说清楚了？
　　为甚么是他！又似乎必须是他？
　　令狐冲见他一声不吭，只把头偏到一边去，心中便有些喜悦。他这小师弟一向都把心思藏得严实，想知道他在想甚么，再难也不过了。只是刚刚那一席话，是让他自己伤心了一阵，但也知道那是真心话了。虽小师弟现下是还在别扭，但既然把话都说开了，两人心意相通，还有甚么不能解决的么？
　　想到这里，令狐冲心怀顿畅，只想在这山崖顶上长呼一声，以道心中激动。“小师……不，平之，平之，我以后便唤你平之可好？”
　　林平之见他脸上意气风发，显是对将来颇有信心，不得有一瞬间恍惚。平之，平之，此次果真能平了么？
　　


☆、43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一章 何正何邪
　　如此过了两日。令狐冲见林平之始终不松口和他下崖，便也赖了下来，成日里跟前跟后。黑木崖上的守卫都得了东方不败的口令，让林平之随意走动，此时见他带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人，也只当做看不见。
　　而实际上，东方不败听闻令狐冲上黑木崖来，的确也没多大反应。他只又找了林平之喝酒，令狐冲有心想看着，但无奈实力差距，林平之又不许，只得和田伯光一起苦哈哈地守外边。
　　自华山一别，两人还未见过。此时他们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倒也不失为一个叙旧的大好机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之前发生之事一一论来。言语之间，甚是意气相投，便以兄弟相称。只是不管过程如何，这结果现在都是一样的。
　　“令狐老弟，你可不知道，田某近日里轻功可是大增。”田伯光道，不忘压低声音。“身上还中了那三尸脑神丹之毒，只盼着端午之时，东方教主能将解药下赐。”
　　若是一人在近半年里都在各地之间传递消息的话，这轻功想必不能不好。令狐冲原本想同情他两句，又想到，田伯光花名在外，这一忙起来，倒是那糟蹋良家妇女的消息再也没听过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故而他只笑道：“小弟倒觉得那三尸脑神丹甚是妙极，也好叫你收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田伯光怒道：“枉你我兄弟相称，这时如何能落井下石？”
　　令狐冲见他话说得严厉，脸上却不是那个神色，却只往内瞥了一眼，心下顿时就有些明白了。“原来那三尸脑神丹再毒，也比不上见而不得之毒。”他一面说一面摇头晃脑，颇有些装模作样的唏嘘意味。
　　田伯光猛地一把捂住他的嘴，神色惊恐。“令狐老弟这是要害死做哥哥的吗？”他又紧张地瞥了一眼，“话可不能乱说。你自己春风得意也就罢了，就别消遣哥哥我了。”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便和那蚊蚋一般了。
　　令狐冲识得田伯光也有一段日子了。当日在华山之上，丁勉拎着田伯光出现。那时田伯光只剩一口气，尚且有胆子怒骂丁勉，却还是真想不到能有这谨小慎微的时候。不过想想那东方不败的武功，想活得长点的确是该多加小心。谁又知道，大名鼎鼎的花丛浪子也有今日？于是田伯光把手放下来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田兄节哀。”
　　田伯光差点暴起伤人。令狐冲之前又比他好多少？傻乎乎地一路追下来，都知道找定闲师太帮忙找人了，愣是到近几日才说。林平之武功很高，但令狐冲这一路磕磕碰碰，武功竟然也大涨了。再看他这边，他那臭掉的名声就不说了，就连最得意的轻功也及不上东方不败……
　　令狐冲见他脸色忽青忽白，知道自己戳到了对方痛脚，不由得微感歉疚。他正想说些什么补偿，却听得吱呀一声响，两人一起抬头看去。
　　出来的这人正是林平之。他虎着一张脸，道：“七日之期已到，我下崖去替东方把人打发了。”
　　“我也一同去！”令狐冲立马接道。虽然他上崖之前就看过，底下的人都是些乌合之众，于林平之来说手到擒来，但这可不是他不去的理由。
　　听他那殷勤口气，林平之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多说甚么，只朝向田伯光道：“东方叫你进去。”
　　“啊？”田伯光瞬间呆住了。不是吧？难道是被当场抓了个现形，东方不败叫他进去就是为了彻底解决他这个包袱？
　　林平之话既带到，自然不会再理睬田伯光作何反应。他径直回了房，等着仆从将红衣送一套过来。然后他换了全身，面纱戴上，以免被人认出。只不过他再出房门，抬眼便见令狐冲一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先是惊讶，然后变得直瞪瞪的。
　　令狐冲本想说，不论怎样，他肯定是要跟下去的，结果刚看见人，顿时就有些走不动路了。那宽大的红衣穿在林平之身上甚是飘逸，面纱里透出些白皙的肤色，眉目若隐若现，和平日里又是另一种风情，一时间竟痴了，只喃喃道：“平之，平之……”
　　若是以往有人敢这么看他，林平之说不得要将那两只眼睛挖出来，再抽上几鞭子，不到鬼哭狼嚎不罢休。此时见令狐冲这样子，那感觉却变了许多，说不大清楚，但总不是想抽人的想法。他这时要下崖去，也没功夫和令狐冲痴缠，便当做没看到，提起轻功往崖边飘去，一瞬间便没了影儿。
　　令狐冲这才回过神来。他一时间竟只想着直接跟过去，又险险想起他自己的轻功不过尔尔，却是上山容易下山难了。这几日竟然忘了，应当和田伯光讨教一二的……他相当懊悔。不过此时多想无益，他只能奔向另一边的绞盘，希望自己还能赶得上一二。
　　再说林平之这边。在冰壁上点了几下，他轻轻松松地下了崖。红衣宽大，面目不辨，一路见着的教众无不口称敬语，从上至下，直达崖底。这倒免了他说话的功夫，因为这么一来，没见过他的人就会都先入为主地觉得他是东方不败了，减少许多露馅可能。不过反正今日来的定然还是无名鼠辈多，要解决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事实与他所料不差。崖底众人只见得一团红影飘落，将要及地之时身形突变，便是和那闪电一般。不过瞬息之间，众人便觉得身上哪个地方一痛，齐刷刷地委顿于地。再看伤口，正中穴道，却细小之极。他们这才回过神来，这红衣人武功竟然已经高到如斯程度，一根牛毛细针也可用作武器，不由得一个个面露惊恐。
　　“哼，又是一群不自量力的小人妄图本座之位。”林平之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在里头使了内力，使它远远地传出去。“从今往后若还是这水准，便不必惊扰本座，给本座下属几位干将练练手罢！”这就是之前东方不败和他说的事情，风波过去，没人能掀出浪花来，也就不用如此大阵仗了。
　　此话一出，教众山呼教主英明。林平之却听得无甚感觉，只想返身回去。令狐冲那一根经的性子，恐怕正急着下来罢？只是他刚转身，就闻得脑后破空之声。
　　败军之将，竟敢偷袭？
　　谁人能敢？
　　林平之侧头躲过，袍袖一抬，一股气劲便返回去，将那暗器原路打回。又听得周围风声四起，这次来的人之中竟然有一半以上都拼了身上重伤，发出最后一击。好在他在第一发时便料到此事绝不可能就只单单一人，已留了小心，此时身形急转，运起那寒袖拂穴的功夫，端得是风雨不透。
　　便听得一片片簌簌声，暗器便和那雨点一般扫了回去，每声都跟着一声锐器入肉之声，伴随着人的痛呼。这一下的功夫，地上几十人眼珠外翻，口吐白沫，那飞镖暗器中竟淬了剧毒。
　　林平之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觑得镖身紫黑，料想不是好物，如今一看，果真如此。死士……这打的便是不成功便成仁的主意了。想要东方不败死的不少，但如此不择手段和如此人数规模的，他就只能想出左冷禅一个了。毒性猛烈，若东方不败被飞镖擦到，便也有的受了。
　　这还没到五岳大会呢，就已经如此着急了么？恐怕是听闻东方不败偶尔会手下留情，故意来钻空子的罢？
　　林平之眉眼一厉。左冷禅想动手脚，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有几分本事？
　　就在此时，原在一边守卫的教众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一个领头的抖抖索索地道：“教主饶命！我等原不知道这些人暗藏祸心，教主便饶过小的们这一次罢！”一群人磕头如捣蒜。
　　这挑战的人容易做手脚，但要说左冷禅还能将日月神教外头外头险滩、石级、铁闸的人一路收拾了、换成他嵩山派的人，也是绝无可能的。就算是要处置，也要看东方不败的想法，故而林平之只道：“来人，备松油火把，一并烧了干净。”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才回过神来。这些人既带了剧毒的飞镖，就难说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剧毒之物了。若是搜身碰到甚么，毒翻自己可不甚划算。于是不待林平之再说甚么，一帮人赶紧张罗起来，还不忘“教主英明”的拍马之声。
　　林平之看着他们行动，直到面前滚滚浓烟和火舌一起往上舔着天空。上一世东方不败一直都未下崖，没想到这一世便变成如此，可见有些人狼子野心从不会变。看来他倒是要和东方说一下，左冷禅胃口也太大了。
　　而就在他想上崖之时，面前突然挡住了两人。前一人身形矮瘦，眼神看似混沌；后一人包着头巾，却好似是个光头。那小老儿微微一笑道：“少室山上匆匆一别，东方教主别来无恙？”
　　道是何人？竟是少林方证大师和武当冲虚道长。
　　


☆、44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二章 共商大事
　　一盏茶之后，崖顶，日月神教总舵后厅。东方不败坐主位，一边坐着林平之和令狐冲，另一边坐着方证和冲虚。周遭侍卫全退了出去，只留堂中五人。
　　刚在崖下，冲虚先开口，这时也先向东方不败道：“东方教主别来无恙？老道刚在崖下错认教主，实在是老眼昏花，惭愧得紧。”
　　听他这么说，方证也念了一声佛，道：“老衲和道兄一样，还望东方教主见谅。”
　　东方不败听着这两人言语甚是客气，又听闻林平之于崖下遇袭，见得火烟冲天，也猜到了几分。“道长和大师不必客气。”
　　“如今武林，英雄出少年，非我等老朽能比得的了。”冲虚又叹了一声道。
　　他和方证早就在崖下，林平之从下崖到放火，甚么都看在眼里了。这还未认出的原因，自是因为《辟邪剑谱》与《葵花宝典》武功同源。后再想到，林平之生还，也见过剑谱，说不定也学了。《辟邪剑谱》虽是好剑法，当年林远图以之破青城派长青子，威名远震，他们却也没见过。《葵花宝典》也是，为魔教从华山所夺，此后也只见过东方不败一人习得。其中细微差别，他们自然辨不清，弄错也是人之常情。
　　方证又念了一声佛。“果然是林少侠。在少林时，老衲有心得问，林少侠去得却快，甚是遗憾。令狐少侠竟先于老衲和道兄上得黑木崖来，想必当日福州剑谱一事已然清楚了。”
　　林平之想到岳不群，脸色沉下去。而令狐冲想到师父竟然为了剑谱栽赃他，已然坐实无疑，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方证和冲虚本就不信令狐冲能做出杀人夺剑谱一事，此时见他两人神气，便知道那事到底是谁做的了。只是林平之和令狐冲两人不说，显是顾及岳不群脸面，他们也不好再提下去。
　　东方不败两边神色都瞧得了，知晓林平之那是杀心已起，故而岔开话题道：“大师和道长赏脸上本座这黑木崖来，东方不败本该扫榻相迎。只不过自古正邪不两立，两位既为正道领袖，此地又是魔教总舵，可教人心惊得紧了。”他自称魔教，便是要让方证和冲虚先开口的用意了。
　　果不其然，冲虚瞧了瞧座上诸人的神情，道：“东方教主说得不错。但黑木崖与我武当少林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也没有甚么深仇大恨。东方教主敢设这几个七日之期，力战多人而全身而退，老道也是很佩服的。只是今日之战被几个宵小搅了，东方教主以为这是何人所为？”武当素以太极闻名，他这推来推去的功夫也不错。
　　东方不败哈哈一笑。“却叫道长见笑了。今日下山去的是平之，本座又如何知晓？”
　　被他提到，林平之只闭口不言。一边是邪教教主，一边是正道耆宿，他只算得个小辈，自然不好开口。若是说错了甚么话，于他也无甚好处。令狐冲本已猜到，又见林平之闭口，也严严实实地把嘴闭上了。
　　方证听东方不败言称平之，言语之间甚是亲热，再见得林平之与令狐冲二人的反应，便在心里叹了一声。岳不群私心已极，竟将两个有为弟子逼到魔教那边了，委实是可悲。“那老衲便直言了罢。前些日里，少林寺遇得一场浩劫，全靠令狐少侠约束属下、正道中人倾力相助、还有东方先生于最后力挽狂澜，老衲都是十分感激的。这事情解决之后，众人都下山去了，南岳衡山掌门莫大先生和北岳恒山的两位师太这才上山来。”
　　这两派，正是令狐冲在上少林寺前见的。他那时还奇怪，似乎没在人群中看到这两派掌门，又从嵩山派手里救恒山派在前，此时这么一听，不由惊得失声道：“才？三位前辈出了甚么事情了？”
　　方证赞许地看了他和林平之一眼，这才开口道：“本来老衲也颇为疑惑。二位师太暂且不说，莫大先生乃是前头就来了信，言要在任盈盈一事中助我少林。莫大先生一贯言出必行，此时爽约，老衲便知事情不妥。却哪里知道，竟是恒山派为嵩山派左冷禅所算，死伤过半。莫大先生受令狐少侠所托，送恒山派一行回山。未曾想，路上再次为嵩山派百人所袭，莫大先生及定闲、定逸师太均身受重伤。”
　　令狐冲大惊，立时就想站起来。然他又想到方证刚才提到，三人上了少林寺，显是没有死，这才按捺一二，凝神细听。
　　“还好莫大先生及两位师太早有所料，装作伤重不治，令众弟子一路换缟哀哭，往少林报信，这才逃过一劫。”言至最后，方证神色悲怆，只道：“老衲素闻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左掌门此举，相煎何太急啊！”
　　他言语之间，还给左冷禅留几分面子，但冲虚就不然了。“左冷禅既做得出此事，自然是有所图谋的了。他前些日子里给各门各派送了拜帖，定于三月十五，在嵩山上召开五岳大会，说是商谈共举五岳掌门一事，邀请各派观礼。可泰山派天门道兄刚正不阿，绝不可能同意。南岳莫大先生、北岳定闲师太均为嵩山派所伤，且各有道统，如何肯改尊别派？至于华山派岳先生，乃是外圆内方之人，这底限定然也不会退的。但左冷禅一意孤行，可见势要吞并五岳剑派，狼子野心，昭昭然与天下知。”
　　东方不败斜倚在椅上，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支着下巴，微微眯眼。“大师和道长如此说，那左冷禅心计阴毒，筹划五岳派并派，听起来倒是和本座一点关系也无。”他语气一转，又道：“莫不是刚才在崖下伏击之人，也是左冷禅所为？”
　　“正是。”冲虚正色道。“老道和方证道兄一路随着他们进了外头险滩，早已听闻。若是东方教主中了他们的计，那五岳派并派后，左冷禅定然就要攻打黑木崖。若是成功，这五岳派的名头就打下来了，再下一步定然是要觊觎武当少林诸派，称霸武林。照左冷禅这野心，正邪两道再燃烽火，双方定然死伤无数。贫道不才，也不是全顾着兼济天下，今次上黑木崖来，一方面是来向东方教主报信，另一方面确是自私的成分多些了。”
　　他这一番话说下来，倒叫东方不败对他另眼相看。他对左冷禅一事也猜得出几分，原也不用方证和冲虚与他说。只是冲虚此时坦承自私，这可就比较令人惊奇。“道长真是虚怀若谷。本座于福州及龙泉剑谷之时，都听闻嵩山派门人假扮我日月教中人，对恒山派赶尽杀绝。本教教规一向宽松，本座也本不想管，但左冷禅既想要本座的命，这倒是不管也不行了。”
　　方证和冲虚对视一眼，心道这便对了。所以林平之出现在龙泉剑谷，是因为东方不败那时也在附近。瞧这几个月以来，林平之跟在东方不败这边，倒是比跟在华山派那头好得多了，正教邪教，真真打脸。
　　“不过五岳剑派并派，也算内事，就算我等想要插手，也不见得师出有名。”东方不败见他们两人脸上神气，只做没看见。“正教中的这些弯弯绕，本座没心情弄懂。便叫平之代了本座处理此事，大师和道长意下如何？”左冷禅自然是要解决的，但以他打听到的消息，林平之早前做的一手准备就足以解决了，实在是劳动不了他下崖去。
　　不过这点，东方不败知道，林平之知道，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却是不知的。照他们看来，竟然连这种事情，东方不败都不放在心上了，真不知是说他对林平之太有信心还是对左冷禅太轻视。但话再说回来，东方不败身份敏感，武功特征又十分明显，的确不太适合。倒是林平之所学颇杂，却似甚么武功都能露上两手，到时候易容后安到衡山派里，那便一点问题也没有了。
　　众人一齐望向林平之，只见他脸上殊无异色，只点头道：“那也无妨。”
　　如今，劳德诺已从岳不群那里偷了剑谱，交给了左冷禅。本来林平之早前已经改动过一遍，再经岳不群删改，左冷禅拿到的剑谱可谓差了十万八千里。且不论是岳不群还是左冷禅，练假剑谱久了，定然气血不顺，走火入魔。到时候，不用别人动手，他们自己便能逼死自己。故林平之自然应了此事，预备下崖去看热闹。
　　令狐冲虽没见过左冷禅，但经历过恒山派一事，刚才又听了许多，已然知道这人绝不是与之辈。纵是武功比左冷禅高强，也不一定能挡住对方的阴谋诡计。又见林平之应得如此爽快，似全不担心，他张口便道：“那我也一同去！”怎么说，到时候也能增加几分胜算罢？
　　他这句应得极快，方证和冲虚都是一怔。又见他一脸坚决之色，方证便道：“令狐少侠愿意同去，那也就再好不过了。定闲师太和莫大先生身上的伤到三月十五时也不能好透，北岳及南岳两派群龙无首，只能盼望两位少侠力挽狂澜。老衲与道兄到时也会上嵩山去，以壮声势。”
　　听他这么说，东方不败这才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两边都出人，到时候也不至于叫林平之一人孤军奋战。不过令狐冲这小子还算上道，不枉他一片苦心。
　　眼见事情达成，方证和冲虚脸上也都显出了微笑。
　　


☆、45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三章 飞来横醋
　　黑木崖离恒山也就不一日的路程，而要往嵩山太室山去的话，要得数日，不过少室山与之相距不远。方证冲虚与林平之令狐冲一合计，便决定他们两人先会少室山，看看北岳南岳掌门伤势如何，再做定论。而林平之和令狐冲便往恒山去，将群龙无首的尼姑们顺路带到嵩山。无论如何，三月十五在嵩山绝顶上相见便是。
　　此时正是二月末时，春寒料峭。若是林平之和令狐冲两人的话，赶那三月十五之期自然绰绰有余。令狐冲于恒山派又有大恩，手里再拿着定闲师太的手书，叫上人跟着他一起走也不是难事。而嵩山派大事靠近，定然不能于此时多做手脚。
　　故而从黑木崖上下来，林平之见方证和冲虚先行回少室山，开口便道：“大师哥便自行往恒山去罢。”
　　令狐冲是改了口，听林平之依旧叫他大师哥，不由得有些黯淡。其一是想，平之这是还不觉得我是认真的呢。其二又想，平之也不是个怕见人的性子，如何这次不肯和他一同去恒山？他想来想去，突然悟了。恒山派全是年轻女尼，仪琳更是倾慕于他，便是知道他无意，日日见着也总归不大舒服。
　　“平之，你这话说得便不大对了。你既答应了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断然没有半途反悔的道理。”令狐冲脑筋一转，便道。他素来知道林平之性子严谨，此时也不提他心里那点窃喜之情，只拐弯抹角地提醒。
　　林平之蹙了蹙眉。“刚才我可甚么都没说。”难道不都是令狐冲一口答应下来的吗？
　　“可我那时说的可是‘我们’，并没说‘我’啊。”令狐冲笑道。“你那时可没有反对，这不就是应下来了么？”
　　……油嘴滑舌！林平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说句实话，仪琳他倒是不担心，但是如果去五岳大会，见到岳灵珊的话……
　　令狐冲见他闭口不言，只当他答应了。又见他总是心事重重，不由得心想，平之不知有何忧虑？若是我问了，他能告知于我么？再一想，灭门福威镖局的青城派余沧海已然成了废人，塞北明驼木高峰又不知所踪，竟然只剩师父一个了，不由得暗自心惊。
　　他扪心自问，若林平之叫他去塞外寻仇，他定然二话不说就跟着去了；但若是说要向师父讨个公道……他自己纵是背了黑锅，也还是想着重回华山的；但同时他也知道，即便是他想，这件事也不可能发生。
　　岳不群先让小师妹那样的大闺女去福州开店，显然图谋已久，这时指望他突然明辨是非了，也不可能。且岳不群一向极好面子，他欲杀林平之、又栽赃嫁祸于自己，这件事水落石出的一天，便是岳不群身败名裂之时。到时候，不说岳不群会恨他们入骨，重入华山派必成奢望，连带着师娘和小师妹也……
　　对了，小师妹！令狐冲悚然一惊。林平之定然知道他之前喜欢小师妹的，马车上那句“你认错人了”便可明证。所以林平之不愿和他一道走，是担心在五岳大会上看见甚么不想看的么？
　　令狐冲又是担忧又是欣喜。忧的是华山派一事，喜的是林平之这应当是醋了。此种心情太过患得患失，却还是要早作决断的好了。就算林平之说他救了自己这么多次，全都不是内心所想，而是形势所逼，但是他这小师弟一向嘴硬，他这么多次下来也该知道了。若是他这时候说甚么劳什子师徒大义，那就定然前功尽弃，相负对方一片心意。
　　他如何敢负？又如何能负？
　　“平之，你我同行，也好有个照料。”令狐冲最后道，声音恳切。“我保证路上绝不多看她们一眼，如此可好？”
　　林平之差点恼羞成怒。“你看与不看，于我又有甚么关系？”
　　“那你去恒山与不去，又有甚么关系？”令狐冲这一句接得更快了。“你轻功那么好，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林平之本想说他就是不乐意，但是转念一想，这么说可就显得他在使小性子了，于是又闭了嘴。他总算明白了，若是和令狐冲比嘴上功夫，他这个脸皮薄的总比不过对方不要脸的。
　　于是两人携手上恒山去，将一众女尼带下来。林平之易了容，恒山众人只道他便是当日龙泉剑谷救她们之人，出手只是和东方不败交情甚好而已，也不是魔教中人，感激无比，执礼甚恭。仪琳见得师父请了令狐冲帮忙，不由得大为高兴；又见得令狐冲对这人甚是上心，不由得大为疑惑，此时先按下不表。
　　不过数日，众人便到了嵩山派脚下。令狐冲现下头上戴着华山叛徒和魔教中人两顶黑帽子，不好以真容示人，便也易了容。离三月十五还有数日，恒山派众人宿了客店，只等着时间到了再上山去。
　　左冷禅广发请帖，这几日里太室山脚下有不少武林人士纷纷到达。恒山派到得算比较早的，不过两日，客店里便住满了。林平之闭门练功，令狐冲无所事事，只在大堂里坐着，叫一壶小酒自斟自饮。只不过这一日，他刚喝到一半，就听得大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道：“爹爹，这嵩山派好大排场，咱么一路问下来，竟然家家都客满了。”
　　又听得一男声道：“珊儿，你一个女孩儿家家，别到处乱跑，便叫施戴子去问问。”这声音十分耳熟，但不知为甚么，却有些尖利之感。
　　令狐冲手里一僵，抬头望去，见得岳灵珊和岳不群。他们父女二人还在说话，后头正是华山派诸人。施戴子得了岳不群命令，便进来询问掌柜，又听到客满，脸上显出失望之色。“师父，这家也满了，我们便再继续问问罢。”
　　华山派一行人也没全部进来，就又出去了，令狐冲易了容，又坐在角落，他们也没注意到。那声响渐渐远去，听声响是去找下一家客店了。
　　令狐冲坐在长椅之上，有心想追出去看看，又不知自己追出去做甚么，手里酒杯紧握。他几月不见岳灵珊，自然甚是想念。此时见到她，心潮澎湃。岳灵珊面上那一二担心，落在他眼里也变做了三四分担心。不知是不是嵩山派也威胁于华山派了……
　　想到此处，令狐冲突然心道不妙。怪不得林平之不愿与他同行，想来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一步。林平之若是知晓他现下还在为华山派思虑，定然心生不虞。怕只怕他这小师弟生起气来，不打也不骂，只需转身就走，教他遍寻天下而不得，这才叫坏事。
　　他既在黑木崖上许了林平之，这便是要做到的。他是个孤儿，岳不群于他有养育之恩，不到最后关头，他也绝不出手杀了对方也罢了。至于小师妹……
　　令狐冲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鱼和熊掌不可得兼，相见于华山，也只能相忘于江湖了罢？若是之后出了甚么事，他护着小师妹不受辱，也就只能如此了罢？
　　傍晚，林平之下楼去吃了饭，没在酒桌上瞧见令狐冲。下午华山派来过，他那时在练功，并无觉察，故略感诧异。他吃过以后回了房，刚洗浴完，就听得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一身酒气的令狐冲。
　　这样子不去睡觉，跑他这里来做甚么？林平之便皱了皱眉道：“大师哥，你走错屋了。”因着左右都是恒山派弟子的房间，他这话声音压低了。
　　“自然没错。”令狐冲虽然喝了酒，但还没到烂醉如泥的地步，神智还算清醒。“平之，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走了。”
　　“甚么？”林平之又皱了皱眉。听着令狐冲的意思，这问题大概还是和五岳大会有关的。他侧身让了让，道：“进来说罢。”
　　令狐冲进了屋，也不坐下，只转身正色道：“你是不是要向师父报仇？”
　　“这时候你还管他叫师父？”林平之回过神来，只报以冷笑。如果令狐冲这回就是打算和他说这个的话，那没甚么可说的，他绝不退让。
　　令狐冲听他的语气，赶忙道：“我不是拦着你去报仇的意思……我是想问，师父固然有错，那师娘和小师妹……”他说到小师妹的时候自觉心虚，语气不由得低下去；不过又想到自己已然做了决定，那眼神倒还能直直地与林平之对视。
　　林平之听他提到宁中则，那脸色才缓和下来。“岳不群所做之事，师娘师姊又全然不知，干她们何事？师娘待我自是恩重如山，我如何能以怨报德？至于师姊，”他斜了一眼令狐冲，心道此人果然心念旧情，“若是某人心心念念着，也大可去追，我绝无二话。”哼，难道他林平之还会哭哭啼啼地求他留下来不成？
　　令狐冲听到前面，还道林平之恩怨分明甚好，再听到后面，立时就急了。“平之，我只不过问问。我令狐冲说的话，甚么时候都是算数的。”
　　林平之嘿了一声，默然不多语。静默片刻，他冷冷地道：“这天色也晚了，大师哥回房歇息罢。”
　　令狐冲见他径直走向床幔，一个眼神也不多给他，顿时就生了一种危机感。若是今日他就这么走出去了，以后估计就真的不要想见他小师弟一面了。这么想着的他快步向前，抱住对方。因用力过猛，两人一起朝前跌到了床上。
　　【此处省略拉灯情节若干千字，如有定制再补齐。】
　　


☆、46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四章 一手对敌
　　因在客店之中，两人也不敢多做声响，只互相弄出来了事。林平之喜洁，也不顾令狐冲怀抱，直挣脱出来，想要沐浴。令狐冲虽意犹未足，但也知道过犹不及，也起了身，依言回房洗澡。
　　第二日里，林平之天不亮就出门练剑去了。令狐冲起来，兴冲冲地去找他，结果扑了一个空。他本以为林平之待他可能会有些新的不同，不免略有失落。不过他转念一想，若是真要什么腻歪歪的表现，那也就不是他和林平之的关系了。于是他下楼去喝酒，依旧是自斟自饮，想着等一会儿干脆也练功去罢。
　　不过他那一壶酒还没喝完，仪琳就找上来了。别无其他，她刚刚在街上看到了华山派众人，觉得需要先和令狐冲通一下气。“令狐师兄，我刚刚在外头看见岳大小姐了。”她一面说，一面小心地觑着令狐冲的脸色。在她眼里，令狐冲是被冤枉的，定然还是心心念念着华山派以及他的小师妹。若是等到嵩山绝顶上，令狐冲才发现岳灵珊也来了而失态的话，那就不大妙了。
　　“嗯。”令狐冲应道。昨日里他已经见了岳灵珊，此时当然按捺得下。“我既然答应了定闲师太，就定然要护得你们周全。”虽然在旁人眼里，他这个男人跟着一大群尼姑后头不好看。
　　仪琳见他神色镇定，不由得欢喜道：“令狐师兄帮了我们恒山派这许多忙，仪琳自然是信的。只是刚刚，华山派知道你在我们恒山派，说了几句……不大好听的话，几位师姊和他们吵起来了，我这才来告知于你。”
　　什么叫不大好听的话？令狐冲蹙了蹙眉，估计也就是和刚才他想的那些类似罢。他现在也不想知道是甚么了，但是恒山派上下都是帮着他说话的，这点确定无疑。故而他只道：“我令狐冲行得正做得直，也不怕人家说我甚么闲话。若是下次还有这事，你们当做没听见便罢了。”换做是之前，他肯定心寒，而此时，知晓岳不群为人，就连心寒也省了。
　　仪琳知道令狐冲是怕她们去强出头，若是武功不济的话，还得吃亏，连忙应了下来。她一面想着，华山派岳先生真是眼拙，竟然将令狐师兄逐出山门；另一面又想，若是令狐师兄一直留在她们恒山派，也不是坏事。这许多思虑之间，便没注意到旁的去了。
　　待到三月十五，恒山派众人起行上山，令狐冲才以真面目示人。走到半山的时候，便有四名嵩山派弟子迎上来，给他们引路，执礼甚恭。山道上打扫干净，每过数里，便有几名嵩山弟子备了茶水点心，迎接宾客，可见左冷禅用心程度。
　　行了一程，又几名嵩山派弟子迎上来，替了之前那四名弟子的工作。他们虽口称敬语，但言语之间，不乏有对恒山派无人的蔑视以及对左冷禅必得五岳掌门的必得之色，教人看着极不舒服。路上碰见些瀑布奇景之类，领头弟子一一介绍，里头不乏暗示嵩山乃天下之中，还是历代帝王祭拜之所，不过都教令狐冲三言两语刺回去了。
　　林平之在一边冷眼看着，并不说话。嵩山派弟子原想问他拜帖，又见他一副全不以为然的样子，心想恒山派既然能叫令狐冲来代掌门，多收一个男弟子也不奇怪，心里头便生了几分鄙视。
　　转了一个弯，上头云雾迷蒙，有十几个汉子手执兵器，拦在山道上。其中一人听得声响，道：“令狐冲几时上来？朋友们若有见到，便知会我瞎子一声。”
　　这声音极是耳熟，令狐冲和林平之同时抬头望去。只见说话那人须发箕张，脸色阴森，一双眼睛却是瞎的。再看他背后诸人，竟全是瞎子。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当日白马庙时遇到的那一行黑衣蒙面人。那时令狐冲以新学的独孤九剑刺瞎了那群人的双眼，此时一见，却的确是嵩山派下的人了。前仇旧怨，说不得要刀剑相向。
　　“却又如何不说话？”那人道，又往前走了一步，手里弯刀出了鞘。再看另一头的嵩山派弟子，却是脸上带笑，一副幸灾乐祸、准备看戏的模样。
　　“令狐冲在此。”令狐冲向前一步道。这群人为他而来，绝不能波及恒山派诸人。
　　果然，这十几个瞎子一听他的名字，立时一片刀剑出鞘之声，各个扑了上来，口中都骂道：“令狐小儿，害你爷爷好苦！”
　　此地山势陡峭，如若打斗起来，一不小心便会落入万丈深谷。却是缠斗不宜，快刀斩乱麻才是上策。令狐冲见他们一齐攻将上来，正想拔剑迎敌，忽而听到耳边呼呼风声，几粒石子破空而去。那声音甚是尖锐，足见出手之人内力深厚，带着那石子劲道十足。
　　恒山派众人正想帮忙，却听得一片啪啪之声，前头那冲过来的十几个瞎子便如同时撞上一堵看不见的矮墙一般，纷纷跌倒在地。他们速度本来很快，这猛地一停，砍到了同伴或是滚做一团都算是好的，原本在边上的几个立时就掉落山崖，尖叫之声带起回音，听起来颇为凄厉。
　　这一下电光石火，看清的只有令狐冲一人，其他人只见得眼前一晃，然后情形就变了个样子。再往那来势之处看，就见得林平之正闲闲地掸手上的土灰，边上山崖的石子还在滚落。“嵩山派的待客之道，我倒甚是喜欢。”他凉飕飕地道，只把之前嵩山派弟子的语气学得十成十像。
　　嵩山派弟子面色立即就涨红了。带头的那个本想说，这群人不是他们嵩山派下的，他管不得；但马上又想到林平之刚才露出来那一手功夫，耳边那落崖之人的尖叫声依旧缠绕不绝，生怕也遭了一样的事情，只得憋着，直到把一张脸憋成了土灰色。随手拿起一把石子便可杀人于无形，他们可得罪不起。就算此人真是恒山派的男弟子，他们也只能恭恭敬敬地捧着。
　　至于剩下的几个瞎子，便是眼睛瞎了，也听到了同伴落下去之时的声音，只往旁边缩去。虽不知来人为谁，但只这一手不是暗器胜似暗器的功夫，高下立判。是石子，便能在同时点了他们许多人的穴；那若是一把刀子呢？他们便是自认武功不济，眼力见儿还是有点的。
　　此后一路便安静了。嵩山派弟子苦着脸，再也不含沙射影了。恒山派众尼姑见林平之又化掉一劫，各个面露喜色。而令狐冲，则心想，之前林师弟在白马庙里时伤势未愈，又要报仇，自然是不会想出手的。此之一时，他甚么也没说，林师弟就已经解决了。便是要他自己，也断然没有这么快。古说是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林师弟待我如此，便也已经够了。果然，林师弟总是嘴硬心软而已。这么一想，他身心畅快，望向林平之时总是眉眼含笑，步履也轻快许多。
　　又上了一段山路，众人望见峰顶的旷地之上有无数人众聚集。引路的数名嵩山弟子加快脚步，上峰报讯。跟着便听得鼓乐声响起，有人迎了上来。
　　左冷禅穿着一身土黄色道袍，带着二十名弟子，拱手相迎。他刚才已经听了弟子报上来的情况，原本准备给恒山派一个下马威的十几个瞎子被人一手放倒，即时就成了笑料，真是糟糕已极。恒山派中皆尼姑，除了令狐冲之外，动手的那个人十分明显。他这一看便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少林寺上和东方不败一起的那个么？他再想到黑木崖下失手一事，心中登时就一凛。不过他那时故意吩咐了用毒不用剑，又是死无对证的，心下稍安。
　　令狐冲虽为恒山派代掌门，于左冷禅来说也是后辈，故而此时上前一步道：“晚辈令狐冲，拜见嵩山派掌门。”
　　“多日不见，令狐世兄风采更胜以往。”左冷禅道，“听闻定闲师太身体有恙，便将这代掌门一职交由世兄，当真是远见卓识。”他口中道是远见，但那语气和表情都冷冰冰的，让人只觉嘲讽之意。
　　此时还未到时候，令狐冲也只装听不出。“左掌门谬赞了。”
　　左冷禅也不多拐弯，直接问道：“听闻这位朋友一手漂亮的点穴功夫，却也是你们恒山派新收的弟子么？”他只见得林平之六阳掌，料定以自己寒冰真气定可破之。至于那一路快剑，没见过，也不好下定论。且劳德诺已将辟邪剑法带了回来，他说不得还要占上风。
　　恒山派弟子见他言语之间，竟然全当做之前围杀之事未曾发生一般，各个满脸怒气。至于被提到的林平之，见他信心满满，心中暗笑，也不戳穿。他正想随口掰个理由，就听到后头脚步之声，一个中正平和的老者声音道：“这位林兄弟受了莫大先生之托，全权代了衡山派在五岳大会上的话了。”
　　左冷禅脸色一变。来人正是方证大师，其后跟着冲虚道长。方证近了前，这才继续道：“老衲却是来得晚啦。”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左冷禅道：“此正是莫大先生代为转托的，左掌门看一看罢。”
　　左冷禅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了。他就说令狐冲怎么能得定闲师太的手信，估计也是之前方证代为传递的。北岳及南岳掌门竟然都没死，还都上了少林寺……他心中大惊，面上也不显露出来。再转念一想，今日之事势在必行，成了之后他再亲自出手斩草除根，那也就没事了。“那便是左某有眼不识泰山了。既如此，方证大师，冲虚道长，令狐世兄，林世兄，恒山派的诸位，各位请进，大伙儿都在峨极禅院。”
　　林平之没想到突然来这么一出，略有惊诧。又见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对他连使眼色，知晓还有后情，便甚么也没说，迈步往前。
　　


☆、47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五章 舌战嵩山
　　嵩山绝顶上的群雄见得方证和冲虚到来，一时间轰动无比，纷纷上前见礼。令狐冲见得如此情形，便让恒山派诸人避在一边。再放眼望去，峨眉崆峒昆仑诸派掌门也在其中，不由暗暗心惊。他们正立在一堵黄墙之外，里头有一行人转出来，却正好是华山派诸人。
　　两派打了这一个照面。各个脸上都不好看。那底下的弟子前几日刚当街吵过不说，岳不群听闻此事也甚为不悦。他已经将令狐冲逐出华山派，正道中人人尽皆知，定闲师太竟然还委派他做代掌门，却是完全没把他说的话放在眼里。还有这边上站的，不正是那少林寺上的魔教中人么？如此一想，他脸上的神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令狐冲见得他，一口“师父”正要脱口而出，又瞧见边上的林平之和恒山派众人，猛地一凛。他当然还记得林平之对岳不群恨之入骨，也记得自己此时是华山弃徒、恒山派代掌门，若是此时自讨无趣，丢的便不是他自己的脸而已了。“……晚辈令狐冲，见过华山派掌门岳先生、岳夫人。”再看到岳不群身后的岳灵珊，他就不便出声了，只微微点头示意。
　　岳不群冷哼一声。“不敢当魔教中人这一声晚辈。”他道，随即拂袖而去。宁中则在他背后悄悄地做了个手势，叫令狐冲不要轻举妄动，便也跟上去了。至于岳灵珊，因惦记着生死不明的林平之，容貌略有清减，只对令狐冲点了点头，随着众华山派弟子走了。
　　恒山派众人听他如此说，本已怒极，只是被令狐冲挡着，没得出手。等到华山派众人一走远，仪和便第一个叫了出来：“令狐师兄，干脆以后就在我们恒山派罢！咱们掌门可绝不会像他那般！”此话一出，一众尼姑纷纷赞同。
　　此中许多事情，令狐冲也无心一一向她们解释，故而只道：“罢了。我们今日上山来，乃是为了五岳大会，也不是为了起冲突来的。”他一面说一面望向林平之，却见后者的目光正随着岳不群而去，眼里戾气一闪而过，不由得有点心惊。只是林平之已答应他，绝不波及岳夫人和岳灵珊，他虽有些话想说，也都忍着了。
　　不过多时，锣鼓声响，众人便往峨极禅院而去。只是那禅院虽大，却比不得少林禅院，来得这许多人，站一半也站不下。于是左冷禅便提出，外头有一封禅台，甚为广阔。众多武林豪士只道这地方狭小，便齐齐往那封禅台而去。林平之一路听着不少人提及“太室山望下去，少室山也矮了许多”“嵩山素为天下之中，当的是帝王之象”等诸如此类的言辞，心道左冷禅倒是笼络了不少人，这才如此势在必得。
　　封禅台是一处大麻石台，依稀还能见得石碑上三个大字。此处年久失修，左冷禅却叫人特意整修了一下，修旧如旧却不大成功，可见居心叵测。此时左冷禅正劝方证冲虚与他一同登台，方证客气几句辞了，冲虚也同样，然后带着门人弟子找了个位置，正和恒山派毗邻。左冷禅上台去说了几句场面话，说到请坐，群豪便都席地而坐。
　　林平之坐在后头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但地势偏高，能清楚地看到不远处岳不群的侧脸以及台上的左冷禅。左冷禅势必要当这五岳剑派的掌门，自以为无人知晓；却不知岳不群心机更加深沉，当时劳德诺受左冷禅指使投奔华山之时，他已知晓，只是装着不知道的样子收入门墙而已。其他门派暂且不论，此二人之间，定然有一场恶战。
　　正在他思索之间，忽而听得耳边一道声音道：“林少侠，到时五派不服，定然要比武取胜。莫大先生和定闲师太、定逸师太伤势未愈，无法出战，到时便拜托你帮莫大先生一战，如何？定闲师太之事便交由令狐少侠，他已经应了。”
　　林平之左右看了看，见周围诸人面无异色，知道是方证大师以内力凝成一线向他传话了。他稍一思索，除了岳不群和左冷禅，泰山派不足为虑，剩下便是他和令狐冲了。也就是说，若是要真打，也就是岳不群和左冷禅之一。而这两个中不论是哪个，都曾试图对他施以毒手，动起手来再有底气不过了。“承蒙莫大先生和方证大师抬爱，晚辈定当全力而为。”
　　方证大师面露喜色。他们本就有意如此，但总如此麻烦林平之，也做好了他不应的准备。如今能按计划进行，自然是再好也不过了。他又嘱咐了林平之一二，然后马上将此事告知了令狐冲与冲虚，只等着时机到来。
　　台上，左冷禅已然说到，他和“五岳剑派的前辈师兄们”商量，觉得应该联成一派，共抗魔教。
　　“不知左掌门说的这前辈师兄们，却是哪里的前辈师兄们？”林平之扬声道。反正以莫大先生的性子，这肯定也是忍不下去的，不如他就先出了这个头罢。
　　左冷禅一见是他，不由得迟疑了几分。这个姓林的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前头在龙泉剑谷轻松以一敌二，后头又少林寺上出尽了风头。和东方不败不知甚么关系，竟然连莫大先生也不介意交予他全权。只可惜对方师出有名，否则他倒可以栽一个魔教的黑锅过去。“林世兄得了莫大先生嘱托，左某本当尽心以待。只是在这之前，左某想问一句，我嵩山派弟子大嵩阳手费师弟，在衡山城外为莫大先生所害，可有这一事？”他这是料定林平之不知道这件事，或是知道了也只会心虚，故而说得十分咄咄逼人。
　　这件事林平之早前听过，刚才方证大师也交代了给他，故而也不着急否认，只道：“左掌门此话可有依据？”
　　左冷禅便一一说来。实际上也就是没有依据，只是因为伤口极像莫大先生快剑割出的伤口而已。
　　林平之等他说完了，才道：“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你们嵩山派的一面之词而已。那不若让众人来评判一下，若是南岳衡山派和北岳恒山派两位掌门不能上嵩山派来的原因，竟是半路为嵩山派所伏，以至于身受重伤，诸位又如何说？”他说话的时候用上了内力，声震四野，教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众人惊愕于他内力深厚之时，又惊愕于他话内之意，一时间到处都是交头接耳之声。
　　左冷禅脸色变了。但是他一向冷面，此时看起来也只是更冷了而已。他想着方证冲虚都上山来了，应当不会当面说出这话，没想到这个姓林的竟如此不识好歹。“难道你这说的便就是真的？大家莫忘了，在少林寺里，此人正是和那东方不败一起的，说不定便是那魔教中人！”
　　他这话一出，哗然之声更大。在少林寺清凉殿看到林平之的人也早有怀疑，只是这样便是在质疑莫大先生的眼光，没有说出来而已；至于没见过的，也有不少见到刚才方证大师到来之时的情形，觉得他和冲虚定然不能和魔教中人混在一起。
　　“此事真是好笑之极。”林平之丝毫不惧，只哈哈大笑道。“东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便是帮他一二，也就成了魔教中人了？左掌门倒是戴得一手好帽子！如此一来，我听说近日黑木崖下有人伺机以毒镖暗算东方，莫不也能算是左掌门派人去做的？”反正他又不想做这五岳派的掌门，随口扯个理由就行，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且他这后头也没冤枉左冷禅，很多时候，众人缺的便是这第一个开口的，他就引得众人往那个方向想去，事情就成了一大半了。
　　左冷禅正待再辩，见得下面人的神气，忽而明白了他的劣势。这个姓林的言语之间并未指出这都是嵩山派做的，但却是句句暗指，引人怀疑。他们这互泼脏水，这个姓林的武功高强，就算真是魔教中人，到时候屁股拍拍走人了，甚么事也没有，他左冷禅可要收拾不知道多少烂摊子。表面看着是势均力敌，实质上是他吃了暗亏，而且是极大的一个暗亏。这台好上，却不好下了。若是他自己转移话题，说不得要被人认为是心虚。
　　反正这姓林的也已经如此说，怕是东方不败也知道他打的算盘了。左右都得罪了日月教跑不掉，左冷禅心中一横，便道：“刚才却是左某糊涂了，与之争辩。诸位明鉴，此人连姓名也不敢报出来，说的话又如何能信？”心里却是也开始有几分信，这姓林的定然是嵩山派哪个仇家所用的假名，不然怎么一直与他作对？
　　“这晚辈真是要感激左掌门屈尊下询了。”林平之见已经有许多人纷纷站起，往他这个方向探看，便干脆站了起来。“晚辈福州林平之。”
　　这便比甚么话都有用了。福州林家因着一本剑谱家破人亡，仅剩林平之一人投入华山。不三月落水，失踪大半年。去年春时回了，冬天又在福州为人所刺，再次不知所踪。群雄便是不识得他的样子，这名字大半也都听过。如若此人真是林平之，那左冷禅所说魔教之言十有八-九不可信。那高明武功便也有了说道，是他之前落水而得。论及此事，最该知道的应当是华山派，故而众人目光只在两派之间打量。
　　岳灵珊之前便觉得这人身形有些眼熟，声音也有点耳熟，只是不敢贸贸然相认而已，此时便忍不住一声叫了出来：“啊，你真是小林子么？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在听得林平之自报家门的时候，令狐冲也没忍住，站了起来。他瞧着左冷禅杀心已动，不免有些担心。“平之，你……”他眼珠一错不错，却是紧张得狠了。
　　林平之先朝令狐冲望了一眼，又望向华山派。宁中则难掩喜色，岳不群神色晦暗。他原本计划在后头才说这件事的，但瞧着岳不群的样子，突然又觉得早点说出来也不碍事。于是他抬起了手，将脸上的面具缓缓除下。他本穿了一身雪青色的袍子，配原先普通的面容，真是掉进人群就找不着，如今一现真容，倒是衬得所有人眼前一亮。
　　“呀，小林子，真的是你！”众人只需听岳灵珊这惊喜交加的一句，就知道这定然是林平之无疑了。只不过岳灵珊说完了这一句，立时就被自家爹爹使了个眼色闭嘴，这倒没多少人看到。
　　“左掌门，可还有甚么要说的？”林平之道，神色似笑非笑，似乎全然没看到华山一派、自然也没注意到那小动作的样子。
　　左冷禅脸色青白。他想过许多可能，但此人怎么会是林平之？不是已经被人杀了么？当然，他知道，林平之和华山派之间肯定有说道，但没一样是现在能派上用场的。
　　眼见他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台，另一头泰山派的玉玑子立即抢了话头，道：“五岳并派，自然是大大的好事……”
　　他声音虽大，其他人却没有几个是真的在听他说话。只要有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林平之和华山派之间的气氛不大对。
　　岳不群之前传出来说令狐冲杀人夺了剑谱，但如今看来，令狐冲似乎还挺担心他这小师弟的？还叫他平之？也没见林平之对令狐冲一副欲杀之而后快的脸色？既然不是令狐冲要杀林平之，为何岳不群一口咬定是？
　　还有华山派这里，竟然全派上下都没一个知道林平之未死的？而照理来说，林平之既然幸存，此前许是有什么情由不能告知岳不群便罢了，此时又如何会当做没看见师父？
　　其中内情，可就不得不叫人多费些思量了。
　　


☆、48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六章 兵不血刃
　　而另一头，泰山派内里也争起来了。原来身为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师叔的玉玑子已经被左冷禅买通，私下沟通了百余名弟子，赞同五岳并派，和天门道人分庭抗礼。左冷禅又拉拢了不少名声不好的江湖豪客，暗里推动，此时就有一个跳将出来，和天门道人动上了手。他使的偷袭，天门道人一时不察，被他一足踢中了穴道。那人哈哈大笑，动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别人可以说是无法预料，林平之却是知道的。天门道人性情刚烈，忍不了这种羞辱，后面运劲冲开了穴道，和这人同归于尽了。他一死，玉玑子就是泰山派里辈分最大的，前头又骗得天门道人拿出来掌门短剑，自然说什么都算什么。
　　如今，自然不能让左冷禅这么容易就得手。林平之眯了眯眼，便悄悄一抬手，送出一股气劲。他寒袖拂穴的功夫已经精熟，之前上山时是故意抓着那石子做文章的。
　　那人本就是助左冷禅的，此时见得天门道人脸色气得通红，更加得意，一掌又要落下去。只是这掌还未落到实处，他就听得下头有风声一动，似乎有甚么东西过去了。
　　天门道人正苦于自身武功无法施展，此时也闻得风声，随之穴道一痛，竟然是解了。他气怒已极，立时就大吼一声，连剑也来不及拔，就直接动手掐住了那人的脖子，卡擦一声。原是那人武功本就不及他，他这一下反扑，直接就让那人死了。
　　林平之这招数极隐蔽，并无几人认到。天门道人眼见今日形势不对，这时知晓有人暗中相助，也不大声询问，倒让众人以为他是自行突破穴道的了。
　　而既死了人，四周众人也被吸引去了注意力，然后有人认出来，死的人正是“白板煞星”的徒弟“青海一枭”。听白板煞星的名字，便知道不是个正派人物，凶恶之极，他徒弟又形容猥琐，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玉玑子本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此时一见，脸色立时大变。虽说他和天门道人意见相左，但刚刚竟然只看天门道人受辱，这也就显得情分淡薄了。
　　而若是论面子上过不去，还是要属左冷禅。上嵩山来的人都是他邀请的，青海一枭这样的人竟然也在，就说明是他这个正道掌门结交邪道中人了。再想想他刚才暗指莫大先生勾结日月教，可真真是打脸无疑。也就是他脸皮够厚，还能转而去问岳不群的意见。令狐冲明摆着和林平之一路的，却是省了口舌了。
　　岳不群本打算，他就等着左冷禅出面做了这个恶人，将其他三岳一一摆平，他再后头出马，做最后的那只黄雀。只是现在一看，竟然是派派都成了僵局，却不知能不能合派成功了，这叫他之前准备的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失掉了用场。
　　这还不是全部。林平之竟然未死，这在他心里翻起了滔天大浪。若是林平之前头所言为真，难道是左冷禅派人来抢他的剑谱，东方不败在后面救了他？此间因由如何暂且不论，那林平之现下如此反应，难道是知道了他后来也想要杀之而后快？那剑谱也被他吞了？
　　八成是了。
　　再想到林平之现下可能有的武功，岳不群在心里打了个寒噤。这事情处理得不利落，现下留了个巨大的后患。林平之又是和令狐冲一起上嵩山来的，那令狐冲基本也能确定已经知道了。若是林平之对他也来对左冷禅那一招的话，那他也就不必争这掌门位置了。
　　如今之计，只能隐着他所学的辟邪剑法，到时候来个矢口否认便罢了。反正今日左冷禅也不能得偿所愿，他又何必急着出这个头？
　　岳不群考虑停当，这才张口。他一向面上功夫做得极好，此时一番话说出来，从武林形势到同派相杀，众人听得深有同感。直到最后，他才表明立场：“……我华山一派，也不好说这并派之事到底是好是坏。但北岳南岳掌门既都只派了人代来，恐怕还是要等他们两位。”
　　左冷禅鼻子都要被气歪了。等那两位？等他们上嵩山来指证嵩山派暗下毒手？那不说五岳掌门，他现在这个嵩山掌门也不用做了。他原本算盘打得极好，但是半路跑出个程咬金，愣是全都搅合了，叫他怎能不气？五岳之中，他自己一派，泰山派算半派，也就一个半，如何能做五岳掌门？
　　林平之原本听得岳不群的推托之词，心道这家伙果然心机深沉，以前见得左冷禅势头将成，便假意支持并派；如今一看时机不对，就干脆把事情推到别人身上，让恒山派和衡山派来做前头的挡箭牌。此时又见左冷禅阴鸷的目光直视于他，他便哈哈一笑道：“岳先生此言差矣。莫大先生既将此事交托与晚辈，晚辈虽不才，也还是能拿捏得住一二的。左掌门举行这五派大会，不论居心如何，总也是费心费力，晚辈也不敢忤逆前辈美意。如今变成这样，也不是晚辈本意。晚辈在此敢问左掌门，若是南岳赞同并派，这五岳掌门该如何选？”
　　众人先听得他那一声“岳先生”，心道这师徒二人果然生了罅隙，八成是因着辟邪剑法。再看岳不群脸色，好似一阵忽青忽白。且他对左冷禅口称晚辈，貌似礼貌之极，话里实质却是大不敬。只是他之前和左冷禅唇枪舌剑，显然是一副不赞同并派的模样，最后却一个猛拐弯，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
　　虽左冷禅觉得这又是一个圈套，他可不能上钩。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对方这话里能有甚么机关，只能强撑着面子道：“若是众人都有人选，且心服口服的话，这当然就是那人。若是众人各执一词，也只能一战高低了。当然，点到即止。”
　　这倒没甚么人有异议的。只是这前头的条件便不能成，如何又能到后头的比武？便不由得一个个望向林平之，想知道他还怎么说。
　　林平之当然有后一句在等着他们。他朗声笑道：“晚辈本想着，左掌门开这五岳大会，定然是自己想坐这位置的了。如今一听，却是晚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对不起左掌门。既左掌门如此说，晚辈便也说一句实话：这五岳并派也不是不可，但若是如此，我衡山派推举岳先生做这五岳掌门。”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难道他们之前竟都猜错了？岳不群其实是早就有意做这五岳掌门，却故意叫林平之装得与华山派不熟，好在此时撇尽干系？只是岳不群这脸色，似乎也没有好多少？
　　左冷禅脸色更难看了。林平之口口声声说误会了他，那话里话外里却是讽刺他野心极大，不由得心道，今日这件事一过，若不杀了这姓林的小子，他便不姓左。“那自然也是可以的。敢问令狐世兄，贵派意向如何？”若是令狐冲也同意，他便只需要打赢岳不群。虽然这么做与他之前所想甚有区别，但只要拿到了这名头，也不怕五岳众人不听他号令。此时他所想都是赶快将这件事处理了，至于之后会被传成甚么样，却也顾不上了。
　　令狐冲瞧着林平之那似笑非笑的神气，知道他绝不是真心在推举岳不群。再心下一思索，便也就觉得明白了。若他不同意，那说不定就是他和左冷禅一战，还得拖累恒山派众尼姑；而若他同意，那就是左冷禅与岳不群一战。林平之肯定是碍于面子，不好亲自动手，这才想了这主意。
　　他有心想阻止，但又见得岳不群只是默然不做声，并不反对，即便心下一凉。是了，他师父既然能做出之前之事，定然是察觉了左冷禅的阴谋，也早就想要这五岳掌门之位了。罢了，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若是阻了，师父说不得还要怪他不识好歹。
　　“晚辈不才，那我恒山派也并推岳先生。”令狐冲眼见大势不可挡，也只能如此道。
　　对他来说，岳不群有养育之恩，但还有早前误会和后头黑锅，他就是该受着，也受着差不多了。而林平之前头又如何有得罪谁？家破人亡不说，拜的师父竟然也是打的他家剑谱的主意，正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令狐冲，就算是不能帮他手刃仇敌，也不该在关键时候拖后腿。至于师娘师妹，她们估计是全然不知情；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说他不明辨是非的。便叫平之出了心中一口恶气，以后的事情就再说罢。
　　林平之在边上瞥了他一眼。令狐冲表情一会儿换一个，教人很容易就看出他心中所想。这点他早就料到了，已做好了令狐冲两不相帮的准备，此时听他竟直接同意了，不由得微微有些惊喜。
　　他这二人之间波涛汹涌，旁人却是全未注意。因为现下便是二对二的情势了，只看岳不群如何抉择。而岳不群，他之前已然把事情推到南北两岳上，没想到又被林平之推了回来，此时已经退无可退。“既承蒙两派掌门看得起，那岳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便纵身飞上封禅台。
　　左冷禅早等着这一刻。两人互相抱拳，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开始比武。开头还好，是嵩山剑法对华山剑法；然后，左冷禅使了寒冰真气，岳不群也只能使出紫霞神功。
　　最后左冷禅眼见不能取胜，便使出了他偷学的辟邪剑法。因岳不群知道的他可不知道，只道这剑法就算是林平之顶多也只看过一眼，定然不可能认出来；岳不群是知道，但也不可能相互戳穿。
　　而只是形似神不似的辟邪剑法，那也快得很了。岳不群几次险险给擦中衣角，近日又学辟邪剑法到十分熟悉，竟一时不备，也使出了相似的招数。
　　看到这变化，台下众人尽皆面面相觑。从未听说过华山和嵩山武功同源，那这相似的快剑又是如何而来？
　　


☆、49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七章 渔翁得利
　　而此时台上，岳不群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使出了辟邪剑法，不由得心下一惊。这功夫厉害得很，凡是武林中人，见了那等精妙的武功，没有一人能抵挡得住的。就算是那篇首便是教人自宫，也挡不住。他自己就没忍住，练得愈久，愈知道其中精妙。虽有些不通之处有待钻研，但也比他华山派剑法高出不知道多少。至于后头声音变了，胡须掉落，他也顾不上了。
　　但这只是其一而已。
　　他那时拿了这剑谱，满心以为死无对证，谅令狐冲一个也翻不出什么浪头来。结果林平之却没有死，不仅没死，活得还甚好。这就不大妙。瞧林平之今日里的神气，前倨后恭，真不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
　　岳不群这是自认自己从头至尾都没露出甚么马脚，只有他算计别人，没有别人算计他的道理，自然是想不到林平之早就知道他的居心，只和他互相虚以委蛇。如若他知道林平之在随着恒山派上山时露的那一手，定然会马上联想到那五霸岗下客店中的神秘人，那就会知晓，林平之那时的武功已相当高，又如何能在福州被嵩山派两人围攻、还要令狐冲来帮他？又如何能在镖局内为人所害？
　　可惜得很，他并不知道。
　　这事情彻头彻尾就是一张天罗地网。辟邪剑谱就是那网中的饵，还是有毒的饵。若岳不群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不想着谋夺林家剑谱，自然就不会进去，也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但他并不是，他想要这剑谱，就自己进了网中心，再私自练了，便要自食苦果了。
　　至于左冷禅，他数十年处心积虑，私下豢养江湖豪士，从五岳联盟到策划五岳并派，其中花的功夫不可谓不少。想要一统五岳剑派，想要踏平魔教，想要这武林中的人人都听他的话……有野心并不是坏事，但若是一个人只有野心，而没有相应的实力，只能靠着旁门左道的方法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来达成目标的话，那就不能赞一句枭雄，而只能说，这是一个真小人了。
　　这小人以为已然将所有事情掌握在手里，却不知早有伪君子在他背后等待多年，只等他一出手，就在后头假作正道，顺利成章地接收他所有的成果——
　　此二者，许是半斤八两，谁能在其中讨到好去？
　　此时的左冷禅自然是无心想这些的。他拿到辟邪剑谱就开始练了，如今也有二三月，但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得其法。辟邪剑谱共有七十二路，但使得极快，他们这一时间已经过了一遍。如今和岳不群一比，高下立判。他的招式总有些似是而非，而岳不群的招式却比他快准狠不少，形势从势均力敌到慢慢偏向岳不群那头。
　　一本剑谱，为何练出来是这两种效果？
　　见到岳不群嘴角露出的一点微笑，显是已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左冷禅忽而心中一凛。嵩山派如此大张旗鼓，摆明了也想要辟邪剑谱，这件事岳不群不可能不知。现下这两路剑法明显异同，却不见岳不群惊异之色，似是早就知晓。而若是岳不群为防别人学到真正的辟邪剑法，提前在剑谱中做了手脚，教劳德诺盗来的时候便是假剑谱，那他再如何练，不总也练不成吗？
　　思及此，左冷禅心中怒气大盛。岳不群端得是好心机！竟然想自己几十年的辛苦为他做嫁衣！这种好事，岳不群想得，他又如何能忍得？虽之前已说过了点到即止，但他此时气怒无比，只道岳老儿阴我，手下提力，借着一式交手之时，将源源不断的寒冰真气顺着剑尖传递过去。
　　岳不群本觉得左冷禅败局已定，忽而感到剑上一沉，瞬即冰凉刺骨，顿时心道不妙。左冷禅这招阴毒，若是别人将这寒冰真气吸入体中，轻则经脉运转不通，重则冰寒之气外发，冻住全身一动也不能动。这时撤剑也已经来不及，他立时运起紫霞神功，想要以此抵抗一二。
　　台下众人本见得他们在台上你来我往，剑尖乱晃，刀兵相碰之声源源不绝，身形也快到几乎看不清楚。此时突然停顿下来，变做了互拼内力之像，不由得大为惊异。这说的不是点到即止？那如今又是怎么回事？华山派与嵩山派两派门人弟子见得台上两人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岳不群脸色由白变紫又变白，而左冷禅则是愈来愈白，均惊而站起，生怕自己掌门出了什么岔子。
　　而台上的僵持并也没有持续多久。不过片刻，砰地一声，两人分开，摔在地上，都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左冷禅是练了错的辟邪剑谱，自身气血逆转不顺，这一下面上只吐了一口血，但内里经脉大乱。他在弟子的搀扶下坐起，眼睛仍然恨恨地盯着岳不群。
　　至于岳不群，他修习的辟邪剑谱比左冷禅的对一点，但也不是真货。早前他用自身内力弥补了里头的不通之处，此时一硬拼，也露出来破绽，为左冷禅所趁，体内进了不少寒冰真气，故而脸色变紫又变白。此时他一稍息，就察觉到体内真气紊乱，一股阴寒内力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身上已然现出了冰晶。他赶忙盘腿坐起，想以自身紫霞神功驱除寒气。华山派众人见他此种情况，也知道事情要紧，并不敢上前去碰他。
　　这一下，竟是两败俱伤之像。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结果到底要怎么算，不由得都目视少林与武当的方向。
　　“阿弥陀佛。”方证大师站起来，道：“左掌门和岳先生武功深厚，老衲甚为佩服。只是敢问两位，这便是谁胜了？”谁先开始用内力这件事不是他该先提的，所以他只问了结果。
　　岳不群哆嗦着嘴唇，脸色青白。他身上的冰晶愈来愈多，颇有些有口不能言的意思。而左冷禅心知自己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正是外强中干，竟是想提起内力说自己赢了也做不到。
　　方证料想两人都要说自己胜了，现在一看，却是两人都不出声，不由得大为惊奇。他正想再问，忽而听得人群里一个声音问道：“我五岳剑派创立至今，还从不知道华山派与嵩山派剑法同出一宗。”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想到了之前的疑问。但是岳不群已然冻住了，左冷禅也绝不会自己主动承认自己找人偷了岳不群的辟邪剑法，自然也不出声。
　　“那可巧了，左掌门和岳先生使的这一路剑法，晚辈也曾见过。”林平之见时机成熟，便大声道。
　　众人纷纷转头去看他。譬如方证冲虚令狐冲等，瞬时就明白了他接下来的话是什么。而绝大多数人就算是不知道，也从他的身份里猜出了那个最可能的正确答案——
　　辟邪剑法。
　　岳夫人的脸色瞬间变白了。别人不知，她却是知道的。岳不群练了辟邪剑谱的时候，每天起来胡子都掉一大把，他仔细将它们黏上去，以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得一清二楚。若是说她刚才看到岳不群和左冷禅对战时还只是五六分信的话，现在已经全信了。
　　而嵩山派几个知道内情的，便你看我我看你，心道这可不是他们出头的好时机。就是他们再傻，也看得出这林平之明显来者不善，是要来报仇的。左冷禅是他们中武功最高的，又受了伤，光靠他们恐怕挡不住。
　　华山派和嵩山派的门人弟子当然第一时间就骂林平之血口喷人。只是他们骂了几句，却发现上面的人却一言不发，脸上的神色还颇为难看，也渐渐地止了。这难道……竟是真的？
　　林平之嘴角噙着笑，只等着他们骂完了，这才继续开口。“晚辈不才，学得家传剑法的一些皮毛。若是在场诸位前辈不介意，可以看晚辈演练一遍，瞧瞧到底是像不像。”
　　这就再也没有反对的了。想看辟邪剑法的人不要太多，而比一比，就知道到底孰真孰假了——虽然似乎已经是明摆着的结果。
　　“平之……”在林平之经过的时候，令狐冲轻轻叫了一句，脸上神色复杂。他在龙泉剑谷的时候，见过林平之使一路快剑；刚才见到岳不群和左冷禅的招数，已然知道这事就是坐实了的。林平之这一当众对质，那岳不群和左冷禅统统都要颜面扫地。左冷禅他没一点好感，而岳不群……
　　林平之斜了他一眼，同样低声问道：“你想说甚么？”虽他这么问，但脚下的步子却是一点都没停下。
　　令狐冲怔住了。
　　是啊，他要对林平之说甚么呢？让他看在师娘和小师妹的面子上手下留情？让他不要戳穿岳不群的伪君子面目？就算他的确想说，但又有甚么资格和立场来这么说？曾经的华山派大弟子吗？
　　如果他说了，那为甚么早前没有人来帮福威镖局这么说？为什么没有人站在林平之的角度想想，满门皆灭，强敌环伺，师父阴毒，他是怎么挺到现在的？
　　孰轻？孰重？
　　令狐冲这一入神，便错过了机会。林平之使出轻功登了台，用迅捷无伦的手法刺出了那七十二路快剑。众人只见漫天剑光雪亮，速度避无可避，想着自己若是对上这个却要如何，不由得各个出了一身冷汗。又见舞剑之人身如游龙，一时间竟忘记了这是在五岳大会，最后都纷纷赞起好来。
　　“当真是辟邪剑法！”
　　“这辟邪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左冷禅见得林平之这剑法竟比岳不群的还快，而岳不群的剑法和他一比，却也是似是而非了，顿时知道他之前猜得没错，劳德诺盗来的是被岳不群改过的假剑法。而岳不群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学的是被林平之改过的假剑法。瞧着岳不群的脸色愈发青白，又接连吐出好几口血，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声音癫狂。
　　原来他们两人，苦心积虑，半生计谋，竟全败在了一本假剑谱上！
　　


☆、50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八章 以退为进
　　嵩山派为五岳大会筹谋良久，结果却是毁于一旦，徒留笑柄。左冷禅狼子野心、岳不群虚假伪善均昭于天下，教人唏嘘不已。这派既然合不成，剩余事情便交由威望最高的方证及冲虚处理，其余群豪各自下山散去。岳不群吐血之后昏迷，一时搬动不得，方证便让人搬到了峨极禅院里头，让华山派其他人先守着，自己寻了冲虚、令狐冲、林平之商议。
　　“老衲刚刚试过了左掌门的脉，他经脉错乱，中有夹断，已然走火入魔，剩下这半辈子不要说辟邪剑法，就连他前头的功夫也保不住。”方证一面摇头一面说，神色甚为悲悯。“岳先生冰寒之气入体，加之内息紊乱，还不知道有什么别的事情。林少侠，你可还要向这二位报仇？”
　　他这话一出，冲虚和令狐冲都望着林平之。林平之微微抿了抿唇，心道这两人正是死千次万次也不足惜，但若是一刀给了痛快，也绝对是不值得的。方证如此说，点明了这两人最倚仗的武功已然不行，他若再穷追不舍，就显得是他要赶尽杀绝了。而且今日，这两人在天下武林同道的面前丢了脸，这一辈子都在武林中没有立足之地，抬不起头来。嵩山派群龙无首，不足为患，而华山派有他师娘在，自然更不可能赶尽杀绝。
　　思及此，林平之便道：“晚辈已然报了仇，后续如何，也就希冀方丈大师明辨是非了。”岳不群和左冷禅的伤势，若是要治，也只有少林易筋经能治好，不过恐怕他们都没令狐冲那样的机缘了。
　　方证一听他竟然松口如此快，不由得喜上眉梢。“林少侠竟未被家仇蒙蔽双眼，甚是明理，乃天下武林之福，老衲在这里就先代左掌门和岳先生谢过林少侠了。”虽然林平之在剑谱上做了手脚，但若是不偷学，便甚么事也没有，这两人自作自受，保住一条命也已经够谢天谢地了。
　　“老道可不可以斗胆问一句，那真的剑谱现在何处？武林中为它掀起了多少腥风血雨，若是能的话……”冲虚道长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往后说下去，因为那就显得是强人所难了。他和方证一致认为，这害人东西还是毁了的好，但是那是林家的剑谱，又不是他们的，若是多加指手画脚，未免也显得他们管太宽。
　　林平之听出来了，也没显出怒气，只恭敬地朝他做了一揖。“道长所言甚是。这真的剑谱，早在年前便被晚辈埋在了华山父母墓前，到现在也一年有余，恐怕已经烂得干净了。”
　　在场其余三人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但听说林平之竟然早已将剑谱如此处理，都忍不住“啊”了一声。辟邪剑谱虽是邪物，但那武功高明之处也不可小觑，能动手将它毁去的，定当是心志极其坚定之人。
　　冲虚道长半张着嘴，好半天才道：“林少侠如此年纪便有如此胸襟，老道甘拜下风。只若是岳不群知道那真剑谱早已到了华山，他却故意去夺了一本假剑谱来练，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方证也颔首道：“阿弥陀佛，那老衲也便放心了。”言语之间，甚是欣慰。
　　说到华山，林平之忽而想到了他在华山后崖发生的事。此时再隐瞒已无甚意义，不如一起说了，省得日后遗患。“不瞒两位前辈，晚辈曾在华山后崖得了一位老前辈的指点，说晚辈心性坚韧，但心有戾气，不宜待在华山，却宜往少室山去。”
　　这下轮到令狐冲惊讶了。“平之，你也见过风太师叔？这……”怎么和他见的结果完全不一样？
　　方证和冲虚尽皆惊愕，却见林平之张口欲言，便听他把话说完。
　　“此事过去一年又半，不知方丈大师此时还愿收晚辈进山门否？”林平之也没瞧一边的令狐冲，径自把自己话说完。话是这么说，但他觉得，方证会留他的概率一点也不高。若是真留了也没关系，也不过三年五载之数，他也便就住了，也好教自己平心静气一些。
　　令狐冲初闻之下还以为自己恍惚，再看林平之认真神色，即刻就跳了起来。“平之，你……你……这不行，这绝对不行！”他一着急，说话就有些语无伦次了。就算是风太师叔要让林平之去少林，那也坚决是不行的！
　　“这是我的事，于你又有何干？”若不是有两个武林前辈在场，林平之真想对他翻一个大白眼。他料到令狐冲肯定有点反应，但不知道他反应会这么大。若是早知道，就先把他拎出去再说了……
　　令狐冲瞪了瞪眼睛。甚么叫于他又有何干？干系大了去了！他小师弟年纪又轻，武功又这么好，放到哪里给人做徒弟都是被争抢的份儿。若是方证大师太喜欢这个弟子，一直留着他在少林出不来，那他自己要怎么办？“反正绝对不行！”他马上就接道。“若是平之你去做了和尚，我便……我便……”
　　“你便如何，令狐少侠？”方证看着他们，一边捋胡须一边微笑。虽说出家人六根清净，不染红尘，但这也不是说他看不出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便一起投入我少林门下么？”他道，声音里全是笑意。
　　不仅是他，冲虚道长也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没点破。如今一看，他也笑了起来：“此话甚为不可，和尚你全都要走了，那老道的武当要怎么办？林少侠想去少林，那老道也不便抢，不过令狐少侠可就要投我武当门下，这才叫公平。”
　　这话味道听起来就有些不大对了。似乎……已经被发现了？令狐冲的脸顿时轰的一声，红了个彻底。
　　“道兄说的极是，老衲一时失言。那便这样办，林少侠，令狐少侠，你们二位觉得如何？”见他们二人如此反应，方证脸上笑意更浓。
　　“那还有甚么好问的，便就这样最好了。以二位少侠的脚程，在少室山和武当山之间打个来回，也是一点劲儿也不费。”冲虚在一边毫不犹豫地添油加醋。
　　这下不仅是令狐冲，就连林平之的脸也红了。他怎么会知道，被人看出来的反应会是这个啊？
　　见他们两人都尴尬得不行，方证和冲虚二人哈哈大笑。这笑够了，方证才道：“林少侠，风老前辈要你入老衲这少林一派，自然有他的考量。但是时过境迁，你今日大仇得报，也不是当日在华山时的那样子了。若是少林能有你这样的弟子，那是老衲沾了光，绝无嫌弃之理。只是如今，老衲实在想不出，还有甚么可教与你的了。”
　　这言外之意就是收不了了。令狐冲瞬时就忘了刚才的尴尬，道：“如此甚好！”仪琳的爹爹不戒和尚为了追一个尼姑才当了和尚，他可不要为了追一个和尚而当和尚……这说出去才是天下奇闻！
　　见他瞬间喜笑颜开，一副心愿达成的傻笑模样，林平之已经不想说甚么了。但见他在被人发现后依然如此欣喜，丝毫不见别的情绪，心里便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涌出来，脑海还有个声音对他自己说：这个人，便就是这个人了。
　　这一事解决，方证便将话题拐回了之前。左冷禅一倒，嵩山派想在武林中争个立足之地都难，自然也就做不出甚么危害武林之事了。而岳不群这头，恐怕也是一样。不过就在他们四人商议之时，外头就有个华山派弟子慌慌张张地进来，说是岳不群醒了，宁中则请他们四位过往一叙，神色甚是惊惧。
　　方证和冲虚对望一眼，均觉得这听起来不大对头。岳不群醒了，自然也就是他请众人过去，又如何是宁中则请他们？
　　这疑惑在四人到达华山派所在院子之时得到了解释。他们甫一进门，就听得房里喧哗之声，然后似乎有个人挣脱了束缚，披头散发地奔将出来。只见他眼歪口斜，嘴角流涎，口里不断发出呜呜之声，却一句也听不清，竟是一副疯癫之像。众人正愣怔间，又见宁中则随之从屋内奔出，口中焦急唤道：“师兄，师兄！”
　　四人大吃一惊。这疯疯癫癫之人竟然是岳不群！
　　林平之站在原地，眼睛紧紧地盯着岳不群。他目力甚佳，已看到岳不群双眼浑浊晦暗，已全然不似之前的模样，是真疯无疑。他又想到岳不群在昏过去之前吐的那几口血，突然便明白了。
　　定是岳不群在那之前想通了这件事之中的关节，知道自己竟然彻头彻尾地被耍了一通，内力过于激荡紊乱。他又一向心胸狭窄，不能容人，令狐冲便是明证。此时知道真相，定然大受打击，体内真气与左冷禅寒冰之气相互比拼，气血翻涌直至走火入魔了。
　　岳不群竟然疯了，疯了，哈哈！
　　林平之这一瞬间只想仰天长笑。爹爹，妈妈，你们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吗？平之为你们报仇了！
　　


☆、51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九章 改立门户
　　这阵子忙乱过后，方证大师给岳不群点了穴，好教他在床上安稳一会儿。然后四人换了个屋子，宁中则屏退左右，才道：“师兄为一己私心所蔽，谋夺剑谱，差点害死平儿，当真是罪无可恕。如今他已然疯癫，珊儿又还年轻不晓事，若是有甚么该受着的，都朝我来罢。”
　　方证和冲虚见她眼眶通红，显然刚刚哭过。但神色又甚是坚定，最后两句真可算是掷地有声，不由得面面相觑。
　　“宁女侠真乃女中豪杰，老衲十分佩服。”方证道，“这件事老衲刚刚问过林少侠，林少侠说得这就是岳不群一人之故，绝不连带记恨华山其他人。”
　　“是么？”见林平之点头，宁中则先是惊喜，又是愧疚。岳不群那时收林平之，她还觉得是做了件好事，没想到一再给对方引来杀身大祸，黑手还就是岳不群，她简直就要没有脸面见林平之了。“是我华山派对不起你，平儿……”
　　“千万别这样说，师娘。岳不群一人做的事情，他一人吃着了苦果，却和其他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师娘你不必自责。”林平之道。他刚才那一阵子激动过去，现在已然心平气和得多，自觉地做甚么都有了比以前多不知道多少的耐心。
　　宁中则听他还唤自己“师娘”，还是真心实意的那种，眼眶一酸，又要落下泪来。“平儿，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我们华山派没有这个福气收着你。”她自是心知肚明，林平之统共在华山上也不过待了两三个月，论感情那是基本没有，更不用说岳不群一开始就动机不纯了。所以如今，就算林平之说不牵连华山其他人，也不可能再回华山来了。
　　林平之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默然不语。他是宁愿上少林听念经，都不想再回华山派了。
　　宁中则见他不答话，知晓自己猜中了，心中甚是难过。她又看了令狐冲一眼，唤了一句：“冲儿……”想到这个徒弟是被岳不群栽赃嫁祸的，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流将下来。“冲儿，还是华山派对不起你……”
　　令狐冲素来知道宁中则秉性刚直火烈，一向要强，如今见她竟然落了泪，不由得大为惊慌。“师娘，弟子心里从未怪过师父。若不是师父师娘在弟子小时候加以收留照顾至今，弟子一个孤儿，又如何能有今天？”
　　“事情到底如何，师娘心中自有分寸。”宁中则道，一手擦去了泪水。她本就是一时情急，回过神来见自己失态，便勉力克制住了。“事到如今，师娘也没有脸叫你重回华山派。只是师兄他变成了这样，一路不便，华山派清誉被毁，其中又再无好手，师娘便腆着老脸，求……”
　　“弟子定当全力以赴！”令狐冲听着这话头不对，急忙打断道。“弟子自当护送大家一路顺顺当当地回到华山，师娘大可放心。”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猛地想到林平之，又转头去问道：“平之，你说是不是？”
　　“这是自然。”林平之颔首道。他便是只看宁中则要为岳不群收拾烂摊子，就觉得甚为不值得，但这也不是他能说的，故而此时当然不会拒绝宁中则的请托。“师娘放心便好。”
　　宁中则大喜过望。她本就指望着能说动令狐冲帮忙，没想到林平之也愿意，那就再也没有问题了。回到华山之后，她约束弟子，好好练武，不惹是生非，想必保全一派还是没有问题的。
　　一边的方证和冲虚交换了目光，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赞赏之意。宁中则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便出去看岳不群的情况了。而她前脚刚离开，后脚有个泰山派弟子送了封信过来，言明是给方证大师。
　　其余三人皆目视那封信。左冷禅武功既废，玉玑子底气也不那么足了；回到泰山之后，只要天门道人召集本派弟子以及其他师叔，重新拿回掌门短剑是必然之事。只不过这就算是泰山派内务了，别人管不到那里去。那天门道人此时来信，又为何事？
　　方证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转头问道：“道兄，刚才天门道兄与‘青海一枭’一战，有人暗中帮天门道人解了穴。他不知此人是谁，但想着肯定是你我二人之中一个，说定然改日登门拜谢救命之恩。”
　　“可这不是老道出的手。”冲虚惊诧道。方证问他，自然也不是方证做的了。只是他刚说出口，就看到令狐冲的脸马上就转到了林平之那边，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见他这样，冲虚也不惊讶了，道：“看起来这还是林少侠的手笔。”
　　林平之见被戳穿，也就大大方方承认了。“是晚辈解的穴。但登门拜谢就不必了，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他那时做这件事只是为了对付左冷禅，其实半分心思也没在帮泰山派身上。若是收了那感谢，才叫受不得。
　　方证又开始捋胡须。“如此甚好，那待老衲修书一封再回罢。”他果然没看错人！
　　约莫一炷香后，众人下了嵩山绝顶。方证和冲虚带着门人弟子各自回少林和武当，而恒山派诸人就跟着方证回少林，将她们的掌门人接回去。令狐冲和林平之则一路向西，送华山派众人回华山。
　　分别之前，恒山派众尼姑把令狐冲和林平之叮嘱了个遍。这主要是因为她们之前和华山派起了冲突，故而叫他们俩都小心些，不能让人在口舌上被欺负了。岳不群疯了不在她们意料之中，但这也不能影响她们对他的糟糕印象，全都叫林平之把令狐冲看好点，别又一心软给华山背了黑锅。
　　令狐冲真是哭笑不得，原来大家都知道他重情容易心软。“你们令狐师兄哪有这么笨，一次吃了亏，还能吃第二次？”
　　“那可说不定。”仪和笑眯眯地说，“我觉得还是林师兄比较精明，比较靠得住。”她这么一说，立时一片附和之声。
　　令狐冲佯怒道：“那可不行！平之是比较精明，也比较靠得住，那也是我靠住的！”恒山派众尼姑都年轻貌美，他可不能给自己找这么多麻烦。
　　恒山派众尼姑一片笑骂声。“令狐师兄，还敢说你自己不笨？这一下便露了马脚吧？”
　　自从福州一事以来，令狐冲见恒山派众人担心忧愁，便故意半真半假地多开了几句玩笑，好教她们高高兴兴地去接定闲师太。如今被这么说自然也不生气，只赶着恒山派众人赶紧跟上少林弟子，别再叫他们在一边看笑话了。
　　华山派众人见得另一头言笑晏晏，又想到己方处境，莫不敛眉低首，一片哀戚默然。岳灵珊虽对林平之依然心有爱慕，但林平之早前已经拒了她，现在又有岳不群这件事在后，她觉得自己连多看一眼林平之的资格都没有，就更不用提想什么双宿双栖了。她本就是华山派里最活泼的性子，这一不说话，一众人等一路上都十分安静。
　　不过数日，众人到了洛阳。此时距他们上一次来到洛阳已然一年有余，却是物是人非得很了。上一次大张旗鼓，这一次掩去行迹，当真是物是人非。
　　洛阳金刀王元霸王老爷子早听得自家外孙在嵩山五岳大会上报了仇，不由得大呼自己一把年纪了有眼无心，上一次竟然甚么也没看出来，差点叫他外孙被岳不群杀了，真是会让人气得吐血。林平之也知晓王家定然不想看见华山派众人，便也没惊动他们，只和众人一起住在客店里，预备住一晚就离开，待日后再回来看他外祖。
　　只是这半夜之间，林平之模模糊糊地被一把飘渺的琴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凝神了好一会儿，这才听出来，是令狐冲曾经教他弹的《碧霄吟》。令狐冲这一曲本来就弹得极好，在身上伤势沉重之时还能弹出海天一碧的空阔气象，又何况是现在？当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他这被吵醒，也睡不下去了。林平之起身穿衣，出了房门便纵身而去。到了地方他才发现，令狐冲倒是挑了个好地方，是洛阳城里最高的酒楼楼顶。面前一张琴，手边几壶酒，不要太惬意。他几个跳跃便上了屋顶，道：“这大半夜的，还叫不叫人睡觉了？”
　　令狐冲见他上来，便停了手，笑道：“便就是不叫你睡。”
　　林平之也懒得理他，干脆地坐下来，拍开了一个酒壶的泥封，一仰脖子，自顾自地喝起来。他从来都是用酒杯喝酒，如此大口喝自然不习惯，便有那酒液从唇边溢出来，顺着脖子滑到衣领里。
　　月色清明，衬得人脸如玉，唇色鲜艳。令狐冲看得眼都直了，不由得暗自吞了口口水，却不敢轻举妄动。
　　林平之也没在意他的目光，一咕嘟喝掉了半罐子，这才道：“这酒还不错。”
　　“十年竹叶青，自然是不错。”令狐冲答道，觉得自己已经有些神思不属。风景气氛似乎都正好，又有甚么东西在心里蠢蠢欲动，想要冒头。
　　“送师娘他们上了华山，之后你要到哪里去？”林平之又喝了一口，继续问道。
　　令狐冲心下一喜。这还是林平之第一次问他准备去哪里，这才算真正上心了的表现罢？“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林平之闻言白了他一眼。“你惯常的就是会油嘴滑舌。”
　　“才不。”令狐冲道，“你不知道，我们下山之前，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也问过我这问题，又道，以你的武功，哪派也去不了，不如自开山门，创一派算了。”
　　“说得倒是容易。”林平之见他越说越离谱，干脆不再理他了。
　　“便就可以叫逍遥派……”令狐冲径直说了半句，瞧见林平之撇到一边的脸，急忙改口道：“我也没甚么别的心愿，只想寻得会琴箫之人，将我手里的笑傲江湖之曲传给她，便也能了却刘师叔的一番心愿。”
　　林平之简直不想听他说话了。这当今世上，除了任盈盈，哪儿还有人会吹这琴箫之曲？
　　令狐冲见他脸色微板，不过瞬时就猜出了缘由，立时便高兴起来。平之这是吃了醋呢……他凑过去，道：“这倒也不难。只要你愿意把这琴谱学好了，吹箫我来。”
　　林平之刚想说，你甚么时候学过箫，但下一瞬间马上就说不出来了。“你……”他一把抓住对方放到自己腰间的手，脸色变得十分隐忍。
　　【删节，口活儿，大家可以自行想象，或者等我定制再撸出来_(:з)∠)_】
　　


☆、52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章 心有灵犀
　　又过了几日，众人到了华山脚下，已是黄昏时分。虽然令狐冲和林平之都已经不再是华山弟子，宁中则依然叫他们上去住几天，好教她一表谢意。两人拒不了她的邀请，就跟着上去了。用了晚饭后，众人各自安置，令狐冲和林平之住的都是各自原先的屋子。
　　令狐冲从小在华山长大，感情深厚，再次回来，哪还能觉得有甚么不好？自然觉得甚么都是好的。故而他回了房，倒头立即就睡着了。
　　只是这一觉却睡得不甚踏实。因令狐冲做了个梦，梦见林平之没有落水，他在思过崖面壁的一年里，林平之就已经博得了岳灵珊的喜爱，两人甜甜蜜蜜，羡煞旁人；又梦到洛阳金刀门，他在王家的酒席上得罪了王家人，后来王家人还怀疑他偷了林平之的辟邪剑法，卸了他两条胳膊，林平之却只远远地看着，脸上半点多的表情都没有；再后来还有许多，统统都是他们形同陌路的情景；林平之杀了已嫁给他的岳灵珊，投了左冷禅那边，后来为他所擒，他因答应岳灵珊，不能杀，只把林平之关在了西湖地底黑牢；三年后，他和任盈盈成婚，林平之也在那年死于牢底，等到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烂了。
　　令狐冲猛地一激灵，睁开眼睛，然后发现浑身都冷冰冰的——他竟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中衣湿透。原来是梦，他对自己道，就是个梦而已。平之怎么可能不管他呢，他又怎么会把平之关在黑牢里呢？平之怎么可能娶小师妹，而他又怎么可能娶任盈盈？最后的最后，平之怎么可能死了呢，还在死了两个月之后他才发现？
　　一切都不对，不对！梦总是和现实相反的，不是吗？
　　虽明知道自己刚刚只是在做梦，现下华山上一个敌人也没有，令狐冲也立时被吓清醒了，睡意全无。他也顾不上许多，连外袍也没有披，赤着脚就奔了出去。
　　外头残月半弯，已经快要挂到西边树梢头了。华山弟子院房就那么点大，令狐冲很快就走到了林平之房前，但里头却没有呼吸之声。这半夜里，平之能去哪里？
　　令狐冲心急如焚，赶紧跑出去找寻。还好他还记得林平之也就在华山上住了几个月，像思过崖那样的地方是根本没去过的，现在自然也不可能去。真要说林平之对某个地方抱有甚么不同的感情，那也只能是他父母的墓。思及此，令狐冲纵起轻功，往侧峰后山而去。
　　此时此刻，林平之正在烧纸。一点一点的火焰从黄纸上冒起来，很快地吞噬掉，青色的烟气升上天空，剩下焦黑的卷儿在地上，墓前还摆着香烛水果等物。他跪在地上，见黄纸烧尽，这才磕了三个头，道：“爹爹、妈妈，不孝儿平之终于回来了。那屠戮我们福威镖局的青城派，那趁人之危的木高峰，还有那人面兽心的岳不群，平之都一一报了仇。青城派如今是墙倒众人推，木高峰当日就为他人棍棒所杀，岳不群自己把自己气疯了，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爹爹妈妈在天之灵，如今也可安息了。”
　　林平之说完，又磕了三个头，愣怔怔地盯着墓碑好一会儿，这才下定决心继续道：“平之现下武功自保无虞，江湖也有交友，这后半生应该能安稳无忧。只是还有一件事，求爹爹妈妈原谅平之。平之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那人待平之最为真心实意，便是半生所托。这无后，便也顾不得了。”反正他们林家既然有这辟邪剑法，恐怕血脉一开始便不是林远图正宗。如此一想，他做的也不算多离经叛祖。若是他将来再寻个孩子，悉心教养长大，不也和他远图公一样么？一个不够两个，总能在面上将他们林家香火延续下去。
　　他这边千般思绪、万种想法一齐涌上心头，竟然没有觉察到有人正在靠近。等听到背后一阵风声之时，林平之条件反射地想躲，却没能成功。有个人死死地从背后抱住了他，身体温热，但衣裳贴在手臂上，却又冷又湿。
　　虽然没看见脸，但这华山之上，能有这种武功、又能这么做的人也只有令狐冲一个。“……你这是在做甚么？”林平之回过神来，没好气地道。因为他还没从那种沉思的心绪中完全脱离出来，而且地方也十分不对。他挣了挣，却察觉到对方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令狐冲把头凑在他颈项边上，嘴唇正贴着肌肤。但他此时没有任何绮念，只感觉得到唇下隐隐传来一下一下的脉搏跳动，甚是沉稳。太好了，梦果然是假的。他所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平之也好好的。“平之，平之……”他一声一声地唤道，自己也不知道想听见甚么回答，只能贪婪地嗅着空气里熟悉的气味。感受着同时有的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体温，他那因为紧张而跳动过速的心脉也慢慢平静下来。
　　“……你魔怔了么？”林平之如何能想到他做了个惊世骇俗的梦，只听出他语气不似平常之时。但这时候，令狐冲又能有甚么大事？又察觉到脖子上发烫的触感，他薄怒道：“你也不看看，现在是甚么地方。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令狐冲依旧不舍得撒手，但听他的语气，也知道必须说点什么。再看面前一座石碑沉默矗立，他一瞬间便知道自己该做甚么。他即时膝行往前，往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手却依旧抓着林平之不放。“晚辈华山令狐冲，见过二位长辈。当日危急之时，令狐冲未能力挽狂澜，一直于心有愧。本知此事不该，但令狐冲仍在此恳请二老，允我相陪平之左右，允我顾平之半生安好，允我许平之一世欢颜。”他说完这些，又重重磕了三个头，其意甚绝。
　　这如果不是偶然，便是心有灵犀了。“你……你……”林平之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若不是知道不可能，他还真以为令狐冲刚在边上把他说的话都听去了。这倒不是他不爱听，只是他脸皮薄，令狐冲这话又说得十分直接，故他有些羞恼道：“你又胡言乱语些甚么？难道我林平之还要人照顾往后才能过得好么？”
　　“当然不是。”令狐冲直直地望着他。那梦中的景象在他眼前走马灯般地换，最终定格在面前这一张微微蹙着眉的脸上。相比于梦中的结局，他自然更着紧现在。不过即便如此，他抓着林平之的手心在这一会儿也已经出了汗。山上夜风吹来，湿透的中衣冰凉刺骨，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我若是不来，你便准备一辈子都不告诉我么？今日祭拜爹爹妈妈，你也该提前和我说一句。”
　　林平之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他素来知道令狐冲油嘴滑舌，但还从来没见过认爹妈这么干脆的。虽然他现在也注意到了令狐冲的衣衫不整，但也没想出到底是甚么原因。“你……那是我爹爹妈妈！”他半天就想出了这么一句。
　　“是你爹爹妈妈就对了，那也是我爹爹妈妈。”令狐冲见他还想再辩，便紧了紧手，道：“难道你准备每次拜祭的时候都说，‘那人’如何如何吗？便是我不介意，爹爹妈妈在天之灵听了，又如何知道是哪个人，对你好不好，可不可靠，他们是不是能安心？或者你难道要告诉我，这件事你永远不想和爹爹妈妈说？”
　　林平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当然，他当然说了，但此时对着令狐冲坦白，却是说不出的。这也就罢了，这种肉麻的话，他竟然听得眼眶发酸，不由得把脸扭到了另一边去，盯着地上的石子。有多久他只知道报仇？有多久他没有这种情绪？他以为他已经刀枪不入，现在却轻易地被几句话感动了吗？
　　令狐冲见他那样，也不勉强。他朗声道：“令狐冲这次来得两手空空，实在愧对两位长辈。他日令狐冲定然提着十坛好酒上来，我们一家不醉不归。”
　　林平之本想说他这时候还不忘喝酒，但是他现在的声音一说就露馅，便忍住了。而他心中一开始的震惊慢慢过去，变成了一股子不可言喻的喜悦。
　　第二日里，因着岳不群的情况，华山派众人清办采买，给他整治间适合的新屋子。这当然就不能劳烦令狐冲和林平之了。虽然令狐冲是一点也不介意的，但依旧被宁中则赶了去，叫他在华山上看看风景。再一看华山派其余人等也躲着他和林平之走，令狐冲也颇感无趣，干脆就依言去看风景了。
　　此时正是四月初。有道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华山顶上虽没有几棵桃花，但雨足雾稀，万物初醒，山花烂漫，再加之雨雾虹光、飞燕衔表等等美景，端得是景象万千，宁中则所说也不全是客气话。
　　令狐冲自小在华山长大，那自然是熟悉得很了。从前那是内力不济，如今他和林平之两人武功都有长足进步，脚下轻快，一日之间也能将偌大的华山打个转儿。他带着林平之，将自己认为好看的地方转了个遍，最后到了瀑布深潭。
　　此时冰消雪化，春水奔涌，瀑布之声宛如轰鸣。那一带直直倾入深潭，溅起无数零珠碎玉。令狐冲立于潭边巨石之上，想到他之前和岳灵珊经常在此处练剑，此时一回想，却好似不知道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他又转头去看林平之，只见日光照在对方脸上颈侧，依旧是他一贯的神情，不知怎地就有点庆幸。其实他昨日夜里就有这样的感觉，只是此时又变得尤其明显而已。
　　庆幸那梦只是个梦，庆幸最糟的一切没有发生，庆幸他终于留住了他在身边。
　　林平之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扬了扬眉道：“怎么了？”此处是他蓄意落水之处，他那时不得不照着风清扬的嘱托往少林寺去，其中几多怨愤几多不甘，不足为外人道。谁又能想到，不过两年，阴错阳差，天翻地覆？
　　“没甚么。”令狐冲伸手握住他的手，决心不说他那个诡异的梦。他一个人知道就罢了，绝不叫林平之知晓。他这小师弟心思细腻，若是因此生了心事，心烦是其次，有了罅隙就不好了。反正现下万事大吉，他何必自己给自己添乱？
　　林平之盯了他一眼。从昨晚开始，他这大师哥的态度就变得更加腻歪了，是他的错觉么？想抽手又抽不出，他也只好随他去了。
　　两人站立良久，又说了些话儿，这才离去。而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后，林中又现了一人，几下便跃到了那块巨石之上。只见那平整的表面留下了一排字，道是“若有机会，定当面致谢”，落款是一个是林平之，一个是令狐冲。笔画遒劲，酣畅淋漓，足见留字之人已无心怨。
　　风清扬回想着刚刚两人一起牵手离去的情形，又看到这并排在一起的两个名字，不由得笑了。这两小子竟然凑一处去了……不过这结果不坏，不是吗？
　　


☆、53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一章 江湖有喜
　　端午已过，烈日炎炎。福州府西门大街，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从西门直通向内。路边上，一座宏伟的宅院朱门紧闭，上头茶杯大的铜钉映着日光，多看两眼就感觉满目耀眼生花。门上匾额上书金漆大字“福威镖局”，门前石坛里左右插着两根旗杆，其上两面狮子彩旗猎猎迎风。
　　街道上来往诸人，经过之时，都不敢停留，但都忍不住偷偷觑一眼。而更多的人都坐在酒馆茶楼里头，论这福州城里近来发生的新鲜事。这头一件儿，当然是两年前春天忽而被灭的福威镖局似要重振旗鼓了。那时少镖头林平之春风得意，鲜衣怒马，骑一匹白色大宛良驹，常前呼后拥地从西门奔出去打猎。他声势大，长得又好，平日里虽骄纵些，也不算太过，故而这满福州城里就没几个不认得他的。
　　“听说林少镖头此次回来，武功大为精进，就连他那师父岳不群也打不过他了。”
　　“何止是华山派岳不群，听说嵩山派左冷禅也败于他手。那五岳大会，说是要建甚么五岳派，最后都成了林少镖头一人的成就。”
　　“何止这两派？那青城派，先前灭了福威镖局上下满门，为的就是林家剑谱罢？只是时过境迁，林少镖头从了名师，学了一手好功夫，给爹妈报了仇。这全派上下现下每日只做一件事，就是挠痒痒，再挠痒痒，真真是恶有恶报！”
　　“说的也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如今林少镖头能报了仇，将父母之墓迁回祖坟，又整饬了这福威镖局的宅子，无愧林老镖头和夫人在天之灵了。”
　　“这委实也不容易。那岳不群号称君子剑，未曾想却是个口蜜腹剑之人，可见江湖险恶，林少镖头也是九死一生啊！”
　　“如今也好了，不见我们这福州城里，武林中人愈来愈多了么？怕都是听说林少镖头武功盖世，特来投奔的。”
　　“这回可是要好好挑了。听说那原华山派大弟子令狐冲也受了岳不群的陷害，如今心灰意冷，也要歇在林府里不回去了。这大师兄可比师父有情义得多，在林少镖头为贼人所擒之时，独自一人去寻林少镖头，直至少林呢！”
　　“是啊，林少镖头如今还有甚么好怕的？左右正道有少林方丈和武当道长赏识，魔教东方教主听说也是他的好友，再十个八个青城派寻上来，也没甚么要紧的。”
　　一众人等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直将最近的事情翻来覆去地又说了一遍。其中不乏真事，也不乏他们道听途说的内容，故而有真有假。而事实上，林平之回到福州已有月余，令狐冲说甚么也要跟着来，两人同进同出得多了，众人都猜测此二人关系上佳，这才得了最后个肯定结论。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这福州城里，这时竟是真出了一位年纪轻轻又交游武林的少侠，他们这茶余饭后的谈资怕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变了。
　　众人正嗟叹之余，又听得外头石板路上马蹄声响，两骑急行而至，不由得纷纷探头出去看。正是他们已看到眼熟的一匹白马和一匹枣红马，齐齐地停在镖局门前，马身上还挂着些獐子黄兔之类的野味。那枣红马上的人跃身下来，伸手开门。那沉重的铜钉木门素日里要四个大汉合力才能打开，而在他手里看起来就如同两片薄木板般，一下就推开了，可见他内力深厚。
　　这二人正是林平之与令狐冲。林平之惯喜白马，而令狐冲骑的则是那枣红大马。两人前些日子里忙了不少事情，如今有了些闲暇，就相约出门去打猎。他们二人俱是武功高强之辈，耳聪目明，弯弓搭箭自是容易，不到半日便猎了不少，满载而归。
　　众人伸长脖子瞧着，只见令狐冲开了门，回头说了句甚么。林平之便就微微一笑，轻轻扬了一马鞭，也没见到他鞭子碰到枣红马，那马儿便自己奔进了大门里的马道。然后他两腿轻轻一挟，白马也慢慢进了大门。令狐冲脸上也带了笑，见他骑马进去，复又轻飘飘地将两扇门掩上了，隔绝了一众人等的好奇目光。
　　见得已无甚可看，酒楼里又喧哗起来，各种议论声又起。
　　“林少镖头如今可不比往日，这骑猎功夫也好了不少。往日里便是一整日，也不见这许多猎物。”
　　“说的极是。瞧见没，刚才林少镖头那一鞭子定然是带了气劲，不然那马儿怎么能有那么识相？”
　　“这还用你说，大伙儿都长着眼睛呢。不过这话说回来，若是林少镖头要重开这福威镖局，他一人上路都没人敢来劫镖。”
　　“你说的是甚么话？林少镖头既然武功那么高，又哪里用自己开镖局？自然随手招招，就有人上赶着去了！”
　　“也是，哎哟，是我老糊涂了！”
　　这边酒楼里依旧人声鼎沸，那边镖局里面，林平之和令狐冲拴好了马，各自提着猎物往里走。
　　“今日倒是收获颇丰。”令狐冲长于华山，山上自然也少不了野味，但先是要日日练剑，再者岳灵珊也见不得剥皮放血之类的情形，一众弟子想打牙祭也难，更不用提纵情山野，随意捕猎了。如今一放开了玩，简直说不得有多畅快。“晚上烤了吃，再加上来陈年女儿红，定然无比美味。”
　　虽说打了猎回来基本就是烤肉，林平之还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美味的怕不是肉，而是那酒吧？”令狐冲的脾性他还不知道？若是有酒，饭也是不用吃的。只不过再想想，他们两个大男人，他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不怎么会做饭；令狐冲纵然会做，那手艺也糙得很。看起来他们还是需要雇几个下人进来，至少不用顿顿都是烤肉下酒。
　　令狐冲现下基本摸清楚了他的脾气，知道林平之嘴里说得利害，但只要他不做甚么过头的事情，林平之也就由着他去了，不由得笑道：“那怎么不是？难道我烤肉的手艺会越来越差不成？”他这话却是故意往歪了去了。
　　林平之看他脸上一片笑意，就知道这事情再说下去定然没完没了。“既如此，这些就都交给你了，我先去洗个澡。”他话音未落，就将手里的猎物抛了过去。纵马之后一身汗，他素喜洁净，自是受不了。
　　令狐冲原本手里就拿了东西，此时急忙手忙脚乱地接住。“平之，你这么早洗，等下又该被熏了一身烤肉味儿。”说这话的时候他苦了一张脸，倒是十分像是真的。
　　只是林平之看他那转动的眼珠，就知道他定然已经想歪了。从华山上下来赶路的时候，令狐冲也说过这么一次，他一时犹疑，结果那天就变成了共浴。两个大男人挤一个浴桶，再后来变成了什么情况，就可想而知。“那也是我的事情！”他脸皮薄，说完这句立刻就使起轻功往屋后去了。
　　“哎哎，平之！”令狐冲在他后头叫了两声，却只见到一角衣袍掠过。不过就算这样，他也已经看见林平之脸上的那一抹薄红，心情甚是愉快。
　　白日里纵马携手同游，日头下山了回来喝酒，醉了蒙头大睡，起来的时辰也不用管，这日子当真是再好也没有了。若是林平之要重开镖局，这与他也无问题，正好是个遍游天下的大好时机，还可以顺道去寻天下精通音律之人，好教刘正风传给他的曲谱不至于绝迹江湖。而若是林平之真要开山立宗也行，自然会有人蜂拥而至，他不介意依旧做个大弟子。
　　至于杀害他六师弟陆猴儿的劳德诺，他也得了消息，说是和左冷禅一样，已受那假辟邪剑谱反噬，也成了废人一个，不用劳动他再上嵩山去寻仇了。原来劳德诺在将剑谱交予左冷禅之前，便没忍住练了开头，未曾想终成大祸。
　　起也是那剑谱，终也是那剑谱。江湖中人之前有多莫不闻辟邪剑谱而趋之，现下就又多莫不闻辟邪剑谱而变色。岳不群疯溃，左冷禅经脉错乱，余沧海聊过余生，如此下来，再也没有人想要那昙花一现过的剑谱了。
　　令狐冲叹了一声。辟邪剑谱已然被毁，若是江湖从此宁静，也不失为一件美事。他也可和平之一起，纵情天下，笑傲江湖，如此便不能期待更多了。不过这时候，自然还是先去处理了这肉食才是，可不能叫平之小觑了他。
　　如此又过了几日。林平之想到便做，出门去雇了几个门人家丁厨师，也好教令狐冲人前规矩一些，动手动脚的也少些。他这一动静，茶楼诸人就开始传，林少镖头这肯定是要常住福州重振镖局，想去沾光的可要下手利索些了。
　　只不过还没等他们找到方法接近，几个少林寺的弟子就在一日清晨敲响了镖局大门，送来了少林方证大师的信。林平之得了下人来报，披衣起身，看了信件，脸色立时就严肃了。
　　因为那里头说的是，东方不败重上少林寺，誓要杀了任我行。
　　林平之与东方不败交好，令狐冲虽说肯定不会为任我行出头，但少林寺上不只有任我行，还有任盈盈。到时候若是两边起了冲突，可要如何是好？
　　

☆、54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二章 任氏生变
　　这事情的关键，就在于东方不败为何要杀任我行。几个少林弟子不知道，信又写得潦草，林平之和令狐冲都不知内情，只能日月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少室山。这事情实在紧急，若是晚了不知道会出甚么事情，以至于两人到达少室山脚下的时候，立即就被等待的少林弟子迎了上去。
　　从他们口里，林平之知晓东方不败已经上了山，但被方证大师劝住，答应等他们二人上来以后再做定论。本来这完全不关林平之的事情，他和任我行父女以及向问天都一点关系都没有。若真是要说有关系，也就是任盈盈曾对令狐冲有恩，顶多是东方不败考虑到了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也不想因他使得林平之与令狐冲起冲突。当然，除了这点原因之外，也还有他自己的缘故在里头——毕竟他是从小看着任盈盈长大的。
　　两人一路直到了关押任我行的后山。他和向问天一人关了一个山洞，任盈盈倒是住在附近一座单独的房舍里。如今他们一到，就听见洞里传来笑声，显然是任我行；而外头，依旧一身红衣的东方不败并没有动，方证大师在一声声念佛。而任盈盈站在洞口附近，神色甚是焦急。
　　这情况还真是僵持。方证大师见他们终于上来，极瘦的脸上浮出喜色：“阿弥陀佛，二位少侠到了。”
　　听他这语气，就知道方证也觉得这是件棘手之事。“方丈大师客气了。”令狐冲道。他这一来，任盈盈便向他投以求助之色。这个他看在眼里，不过还是觉得先看林平之的反应再做决定比较好。他这是被之前那个逼真的噩梦吓怕了，现下觉得对林平之一点也轻慢不得。
　　方证是知道他们关系的，如今令狐冲已经打了招呼，林平之也就向方证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近东方不败。他也不往山洞那头看，只低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东方？来的路上没人能说清楚的。”
　　东方不败原本板着一张脸，如今见他相问，这才缓和了一点。“我念在任我行提拔之恩，好心好意留他一条性命，却未曾想，这老儿一开始就想我不得好死！”
　　林平之记得，在上次少林之战中，东方不败还叫任我行任教主。十几年来都没有变的称呼，如今只过了半年，就变成了这种咬牙切齿的语气？等到再听下去，他才明白了。
　　原来任我行当年做教主之时，就已经看出来东方不败能力上佳，但同时有很大野心。若是坐视不管的话，以后必成大祸。任我行那时迷恋吸星大法，无法自拔，没时间也没心情去管着东方不败的一举一动，于是就故意将《葵花宝典》拿给东方不败练。
　　《葵花宝典》是日月教历代教主相传，但是却没听说有一个人练成了上面的武功，可见其中必有蹊跷。只是那时东方不败野心勃勃，不练的话，那武功觉不足以服众，乃至能打赢任我行；他又自恃天分甚高，觉得自己定然不会被一本功法所缚，当下就练了。
　　自此，东方不败的武功一日千里。虽然少了些零部件，但成功夺了日月教教主之位，东方不败也未曾后悔过。只是前些日子，他接到了探子来报，说是任我行日日在山洞里大声奚落，道他看过《葵花宝典》，且是故意让东方不败练的。他虽没有直接说明，但是东方不败练了那武功，又如何不知道任我行在暗指甚么？自然是一早知道这武功必须自宫，所以故意害他了。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林平之听完之后，脑海里只浮现出这一排大字。东方不败以为他成功了，但其实他一开始就被算计在心；而任我行以为那武功定然有问题，没想到却的确是绝世宝典。两人各自棋差一招，不能说谁就是彻底地赢了。
　　当然，在表面上看，东方不败确实占尽优势。而任我行捏了他一个痛脚，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在这时闹起来，显然是使的激将法，好教东方不败上这少室山来，明显另有所图。但他一个废人，就连少林易筋经也救不回了，还能图些甚么？
　　林平之脑中转过这些念头，目光忽然定在了山洞附近。任盈盈正咬着下嘴唇看他们这边，显然是在担忧他们突然发难。是了，任我行的确是废了，下半生毫无指望。但是任盈盈呢？她还没到双十年华，长得又是甚是娇俏，难道任我行会坐视如花似玉的女儿下半生就在少林寺里相伴青灯古佛、直至老去？
　　这种事情，他都想得出，东方不败又如何想不出？林平之觑了他一眼，正好同时撞上对方看过来的目光，里头全是了然。
　　这就是了。东方不败知道任我行以此为要挟所为何事，也有心放过任盈盈。反正如今日月教被他牢牢控制在手里，任盈盈以往掌握三尸脑神丹解药的优势已经不复存在，也不担心她做出甚么事情来。但关押任我行这件事情是东方不败亲自开口的，如今只过了半年，就被任我行要挟着放人，他若是还应了，面子上自然过不去。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人给两边搭一把梯子，好教两边都下得来台。这个人要有能说动东方不败的身份，还要有不在此事之内的立场，至少要不是任我行那边的。这样一来，方证大师为甚么叫他来也很明显了，因为居中调停这种事情只能让他来做。
　　一边的令狐冲听他们交谈，也大致猜了出来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不知道《葵花宝典》之事，只觉得其中定然有个大隐秘，不然东方不败不可能妥协。他再看了看周围，又觉得，在场的人除了他和任盈盈，其他人似乎都知道是甚么的样子？
　　听得里面的任我行还在叫骂，林平之往前一步，朗声道：“任前辈，我这一来便听你在那儿说，没有一时也有半刻，现下可累了？”
　　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在辨别。过了一会儿，只听任我行的声音又道：“原来是你这小子。当日那一路掌法用得不错，老夫记住你了。”
　　那一路掌法是六阳掌，其中变化万千，林平之到现在也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学会了，故而只道：“任前辈谬赞，当日只是班门弄斧而已。”
　　令狐冲微微侧目。他现下是知道，当时林平之的确已经留了几分力，而且的确也未到最高的火候。但就是这些，已经能把他打飞出去，威力实不可小觑，说是班门弄斧肯定是谦虚了。
　　果然，任我行的声音哼了一声道：“老夫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你那掌法确实不到精妙，但威力已然无穷。若是老夫这武功还在，说不得也要与你切磋一番。”
　　在场诸人面面相觑。听他话中语气，甚是平静，难道已经明白无力回天了么？
　　“任前辈如此赏识，晚辈都不知说甚么才好了。”林平之又客气了一句，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晚辈上山来，却是有一事想要相托人前辈。”
　　任我行这次哼的声音更大了。“帮的是东方那边罢？”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林平之看了一眼东方不败，见他没有甚么异常脸色，这才接着往下说：“如今之事，闹下去对双方已然无益。此地乃是佛门清净之地，闹将开来，方证大师也要头疼。不如任前辈说说，要如何才愿罢口？”
　　林平之这罢口，自然不是单纯的辱骂而已了。而且现下真要动起手的话，东方不败占有绝对优势——以他的武功，要取人性命只是瞬息之间。只是任我行若真是要说，在东方不败赶过来的这段时间里不知道可以说多少遍了，却只是一直嚷嚷，到现在还没把紧要的事情说出口，可见也不是一定要撕破脸。既然两方都心知肚明，所以就是缺他说这客气的第一句，开个头后面便好办了。
　　任我行这次的声音顿了顿。“你这小子却是个明白人。爽快，这样极好！那也就直说了罢，老夫输了便是输了，没甚么可说的。故而虽不甚光彩，也只能用些不出口的秘辛来要挟于人。”他重重叹了口气，又道：“方丈想留老夫在这少林寺里听经，老夫虽不愿，奈何身不由己，这半年来也倒是听了不少劳什子的讲道。”
　　林平之听他称之为“劳什子”，语气却甚为平静，不由得侧目去看一边。方证大师倒似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却是一脸微笑。令狐冲的反应和他一样，不过要更一头雾水些。任盈盈却似乎猜出来了任我行后面要说甚么，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快哭出来似的。
　　“少林寺的和尚们虽然茹素，不过倒也不曾短少了伙食。老夫如今废人一个，也不指望多甚么了。只是盈盈年少，在这和尚庙里待久了未免与名声有损。若是她能下山，老夫待在这里也会愉快得多。你说是不是，东方老弟？”
　　他这最后一句话，让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都投在了东方不败身上。东方不败对此也无甚反应，只道：“盈盈要下山去，当然无所谓。只不过，你该做甚么，你也知道的。”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低沉下去，听着颇有些让人心惊胆战的意思。
　　任我行放声大笑，似是终于得偿所愿。“老夫一生以来佩服的人五个手指就数得过来，东方老弟，你当属第一个了！”
　　众人还待再听他说甚么，但那声音却没了。任盈盈站得离洞口最近，敏锐地听到了里面的声音，立即就转身冲了进去。其余众人见得如此，顿觉得大事不妙，也急忙跟了进去。
　　


☆、55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十三章 笑傲江湖
　　山洞里是一间斗室，虽然简陋，但十分清洁。任我行手脚上都拴了铁链子，距离石墙有些距离。他现在坐在蒲团之上，神情看起来与平时无异，只是嘴角血液汩汩而出。
　　“爹爹！爹爹！”任盈盈头一个叫了出来，惊慌无比。从这件事一开始，她就一直都有不好的预感，只是她一向也拦不住任我行。此时见到此情此景，眼泪立时哗哗而落。
　　在场诸人都不是傻子，一时间便明白过来，任我行这是咬舌了。是不是自尽难说，但这无疑会保证他以后再也说不出话。这是绝了东方不败的后患不说，还一定也是相信东方不败言出必行。此时，他正直直地盯着东方不败，面色却十分平静。
　　“阿弥陀佛，任先生又何必……”方证大师说到一半，似是觉得如今再说也是于事无补，便停住了，又低低地念了两声佛。
　　林平之瞧得这样，心里也颇有几分惊讶。任我行这是表明自己的态度，绝不会食言而肥。做得也够绝……只不过任我行也算一代枭雄，如今落得这种境地，依旧不在人前示弱，也是自然的。
　　他这一时间唏嘘不已，另一头东方不败也缓缓开了口。“任教主不愧是任教主。那盈盈本座便不管了。”他这不管了，也就是两厢无事；若是任盈盈依旧不开眼地要去和他寻仇的话，那自然另当别论。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任我行的确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他伸出手掌，摸了摸任盈盈的秀发，动作极其轻柔。再看任盈盈，她伤心已极，哭得不是梨花带雨，而是满面泪痕，甚是哀戚。
　　这就不是他们所能管的范畴了。林平之站在令狐冲身边，听得他微微叹了口气，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两人听见了。然后便有一只长着茧子的手握过来，拉着他出了山洞。
　　--
　　三年后，黑木崖。
　　前至白玉牌楼，后至巍峨正殿，全都悬挂红绸，张灯结彩。和林平之记忆里的梅庄相同，这又是一场婚礼，只是没有那宾客如云，主角也换了两人。
　　不是别人，正是东方不败与田伯光。此事早在世间传得沸沸扬扬，江湖中人莫不为惊。直至现下，仍有不少人想一觑这婚礼真容，奈何黑木崖极高，日月教防卫极森严，东方不败邀请的人也极少，众人只能望山兴叹。
　　问他们反应为何如此镇定？这一开始也是震惊的。但东方不败喜好男风之事早在杨莲亭之事败露之时就已公之于天下，众人那时便消耗了不少注意力。更别提，宣扬出来这件事的还是田伯光本人。虽婚礼请的人是不多，但江湖人都知道，田伯光立了毒誓，此生若负东方，就叫他被万针穿心而死。
　　东方不败那神出鬼没的功夫众所皆知，没人认为田伯光这是在开玩笑，不由得感叹，真是一物降一物，当年的花丛浪子也有如今一日。故而就算是两个男人，众人管不得也惹不得，也就只能看着这件事发生了。更别提那受邀的宾客里还有武林正派耊宿方证大师与冲虚道长，以及无人敢得罪的年轻少侠林平之与令狐冲。就连这些人都卖东方面子，他们就算想多嘴，也得考虑下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多说几句而安然无恙。其他诸派，譬如昆仑峨眉等，别人成婚也碍不着他们甚么事情，也意思性地送了贺礼。
　　故而这成亲之时十分顺利。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两人都没有高堂，也就意思性地拜了证婚的方证和冲虚。至于后头这夫妻对拜，司仪实在没胆子说“夫妻”这个字，只得高唱“夫夫对拜”。两个都是男人，若是不小心戳了谁痛脚，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猛地一听甚是可乐。还好这堂上的人涵养极好，各个都憋着没立时笑出来，而冲虚更是立刻就对着令狐冲使眼色，叫他去看林平之。这动作十分明显，就是叫令狐冲也加把劲，努力将林平之也修到这么一步。
　　堂上就十几个人，林平之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不由得眉角微抽。他怎么以前不知道，武当冲虚道长竟然如此……不拘小节？高高兴兴地拉着方证做证婚人也就算了，现在还上了瘾，想当红娘了？只是他再看令狐冲，见得对方用一种极其希冀的目光望着他，那眉头就抽得更厉害了。其实他应该从来也不认识令狐冲是吧？不然对方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总觉得是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长毛深眼细犬在湿漉漉地盯着他瞧。
　　不过还没等林平之继续在心里再给令狐冲的印象上添上几笔，方证大师就开了口：“如今礼成，也该有些奏乐吧？老衲听闻，林少侠与令狐少侠学了衡山刘道兄的一曲琴箫合奏，名曰《笑傲江湖》，极尽高明，不知此时可否有这耳福一听？”
　　他这话一出，堂上诸人立时就都把目光投在了林平之和令狐冲身上。这琴曲的确不错，但是真正成名也就是在这几年。任盈盈得了宽限，可以下少室山，但她仍惦记着少林寺中的任我行，故而只在少室山脚下住了下来，方便探望。令狐冲与林平之遍寻天下，求人教导此曲，最后还是任盈盈教的。但是她无心做这琴箫合奏，令狐冲只得自己学了吹箫，死缠烂打地让林平之学弹琴。这几年下来，此事远扬于外，两人的技艺也长足提高。故而方证开了头，诸人都十分期待。
　　在此类事情上，令狐冲都听林平之的。如今得了机会，他便拐弯抹角道：“平之，东方教主乃是你的好友，田兄是我认的兄弟，如今奏上一曲顶了贺礼，当真是十分划算。”
　　若不是在场众人都是有名有脸的武林人士，林平之真想白他一眼。说得就像他们福威镖局送不出贺礼一样……不用想都知道，令狐冲肯定只是被田伯光几乎快笑到耳朵根的模样给刺激了，所以想把他给比下去。也不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时间地点，还不老老实实认了？
　　林平之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如此，有一点是十分对的：他和东方关系甚佳，如今以一曲琴箫合鸣相贺，实在更合适不过了。“如此，姓林的便献丑了。”
　　见他应了，众人脸上都显出喜色。东方不败脸上少见地含着笑，挥了挥手，就有人恭恭敬敬地呈上来一把七弦琴和一只玉箫。
　　林平之坐到那琴边，调了调琴弦，按下手指，开始拨弄起来。初始之时，优雅动听，再到后面愈转愈高，直听得众人要以为那琴弦将断。只是这琴声举重若轻，几下绕了过去，变得慷慨激昂起来，竟与当日刘正风所奏有几分相似。而那不同之处，是刘正风的琴声中含了悲凉之意，而他此时境况不同，便有拨开云雾见青天之感，叫人耳目一新。
　　令狐冲手里拿着玉箫，见林平之垂下眉睫之时的专注，不由得想起了他们当日在黄河之上他自己初教林平之弹琴时的情形，一时便痴了。都说琴为心音，当日林平之所奏晦涩之意，到如今的释然空阔，当真是云泥之别。
　　那琴声高了之后便落下来。几个回转之后，愈来愈低，像是人正远走。令狐冲猛地回过神来，急忙将玉箫凑到嘴边。这箫曲一开始极尽婉转，像是吹箫之人正在走进。那声音清丽起来，又忽高忽低，忽轻忽响，盘旋低沉往下，似将离去。紧接着又响起来，像是繁花依次开放，百鸟婉转啼鸣，清泉叮咚作响，端得是一片春日丽景。渐渐又变成了雨声潇潇，春残花落，若有似无，直到最后归于万籁俱寂。
　　只是令狐冲一边吹箫，一边又忍不住想到了这过往种种。故而这最后的箫音听着甚是眷念不已，似是一步三回头，同唤弹琴之人共走。林平之本已停了琴音，这时听出他的箫外之意，不免抬头去望他。令狐冲也正垂目去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出了那暗藏的缱绻情意，不由都微微一笑。
　　其余众人虽不甚通这音律，但也听得心醉神迷。再见他们这神态动作，那便再明白也没有过了。田伯光素来不拘小节，此时不由得调笑道：“令狐老弟，这琴箫合奏虽好听，但也别再弹了。瞧瞧你们这模样，老哥我差点以为今日大婚的不是我们，而是你们了！”
　　这话正是说出了一干人等的心声，瞬时满堂笑声。林平之脸皮薄，微微红了脸；令狐冲哪还管那么多，伸手去握住他的手，道：“平之与我，不用大婚，也是羡煞你的，田兄。”
　　“好啊，令狐老弟，最近胆子实在肥了不少啊！在这时候竟然也敢口无遮拦！”田伯光佯怒道。“平之老弟，瞧令狐老弟最近如此蹬鼻子上脸，老哥腆着脸教你个绝招，回去只管叫令狐老弟去跪搓衣板，不过半个时辰定然讨饶！”
　　“田兄听起来经验甚为丰富。”林平之忍笑道。被这么一插科打诨，他刚才那点尴尬的情绪顿时也没了。
　　“我……”田伯光正待再辩，突然就哑掉了。他身边的东方不败缓缓缩回手，面无表情道：“果然还是点哑穴最有用。”床上床下都这么贫嘴，再说下去甚么隐秘都被说出去了。
　　看着田伯光着急解释却说不出话的脸色，众人笑声再起，久久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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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十年后。
　　江湖中，逍遥一派日渐有名。祖师不知为谁，只知其武功高深莫测，其门人弟子稀少。若想拜入，难得有缘，乃能得见。有人疑为福州福威镖局林平之与原华山派大弟子令狐冲所创，但此二人于黑木崖东方不败大婚之后便飘然行走，行迹不定，再也无人得知具体情形。只在这数十年中，华山派岳灵珊、恒山派仪琳相继各自接掌掌门之位，曾收到无名人士相赠一琴一箫为贺礼，其上镌刻只有四字，曰“笑傲江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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