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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捕不快GL
作者：瞳师

文案

许牧上辈子有点窝囊，做了个不受宠而且不争不抢的正房太太，最后被亲妹妹害死，仅仅活了二十四年。
重活一世，许牧不想理上辈子那些人，决定换个活法，比如——当个捕快抓点贼。
活法不同，路也不同。不过最可怕的是，她性向好像也不同了……
=====
蠢捕快的日常→
许牧：我有刀你知道吗？！离我远点好吗？！
女侠看了她一眼，手指微动。
许牧：……武功高了不起啊！=皿=别闹！快把刀还我！！

食用本文手册：
1.作者君萌萌哒，可用收藏与评论包养，人参公鸡我奏是不回复你拿我怎么着~
2.本文架空，时代勿考究。女主三观正，女主她家的女侠有点不正。不过女主和我说，她会努力把女侠掰正哒！_(:з」∠)_
3.又宠又甜

内容标签：重生 甜文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牧 ┃ 配角：风溯 ┃ 其它：女侠，轻松，百合，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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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案子

衙门里的气温比外面低了许多,捕快们一个个低着头，看着地上一滩血水渐渐蔓延到他们的脚边，却没人敢躲开这流淌的殷红。
    尸体抬来时还是好好的，放下身子的瞬间，两具肿胀的尸体不知怎么，头忽然就断了。死人不流血，可是这两具尸体奇了怪了，脖子上碗大的伤口疯狂地涌着血水，大堂内都是恶心刺鼻的血腥味道。
    许牧自然也没这个胆子去躲，她觉得，说不定自己这一动，县令大人就把她丢出去调查案子。鬼才想调查风溯那边的案子，根本没人抓得住她。
    她头上的帽子有点重，坠的头疼，轻轻动了下脖子，县令大人的小眼神嗖地甩过来，她立刻把头低回去，装傻。
    好在县令大人没说什么，等那血水流的差不多了，他才摸了摸肉乎乎的下巴，“你们先去巡逻，本官会把这案子当成无头案处理的。”
    大家都松了口气，一向脑抽的李捕快却突然道：“这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啊！”
    场中气氛顿时一变，县令大人脸上的肉抖了抖，然后道：“那你便和许牧去调查此事，七日内给我个结果。”
    许牧看着李捕快正义的脸，恨不得把他塞进墙里。见她不吱声，县令大人再次发话：“事毕后，许牧可以回老家休整半月。”
    “好的大人！”许牧的眼睛亮了，刀鞘里的刀也颤了下。
    几个人留下来清理大堂，剩下的人出去巡逻。李捕快可能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一张正义的脸出现在许牧面前，“小牧，真是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
    她微微一笑，转身就走。李捕快不甘心，继续跟过去，哗啦一声，许牧把刀抽出来，挡在身前，“李兄请注意分寸。”
    李捕快这才反应过来，许牧是个女儿身。虽说捕快未规定不能由女人做，但毕竟做捕快的女人少的出奇，一个不注意，他就忘了。
    他摸摸鼻子走了，看起来是寻县令大人讨要什么线索。
    许牧高冷地放回刀，踏大步离开了衙门。她家离衙门有点远，要翻个小山头。山头有个林子种了好些树，走起来不大方便，尤其是夜里，林子里的声音很是渗人。
    可是没办法，标县这种地方，城里的房子她哪里能住得起，只能住在标县近旁的小木屋，整日过的也算简单。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过上这种自在的日子，苦是苦了点，但好歹没人和她耍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机。许牧走进自己的小木屋，锁了门，看向了桌子上那青花瓷壶。
    她有神奇的经历，她死过一次，但不知怎么，她又活过来了。从十岁开始重活一次，现在想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许牧有些口渴，青花瓷壶中的茶已经凉了，她不甚在意地倒出一杯喝下去。
    青花瓷壶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一是为了不忘记上辈子的苦，二是要提醒自己——这辈子好好活。上辈子夫君烦透了她，大婚当日都不曾碰她，直到她死，他都没给过一个好脸色。这辈子她不想看到他，便卷了包裹跑去闯荡江湖，不想家人还是不打算放过她，仍要她去做那个牺牲品。
    她原是许家三小姐，从小不受待见，就算是她出门学武艺、当捕快，家里人只会觉得少个累赘。她上辈子糊涂地嫁了个商人，没心没肺地被人挤兑到死，最后不过是做了个牺牲品。
    说到为什么嫁给那商人，许牧只记得他叫吕季，与妹妹许笙感情极好，但许家不允，最后让自己替妹妹嫁了。
    至于自己为何而死，她倒是记得清楚多了——是四妹亲手喂了她鹤顶红。对了，她还记得，那时，吕季已经在江州富甲一方。
    重活太久，上辈子的事忘得也差不多了，惟有那临死前所喝鹤顶红的味道还记得清楚。县令大人说是给她半月时间回家休整，许牧一路上早就想好了，趁着这半月离开标县，老家的人正好找不到她，也就不能带她回去成亲。
    她始终不喜欢正面交锋，能避则避。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性子，她上辈子被人欺负的厉害，偏偏她懒得争抢，明明是个正房太太，活得还不如她那陪嫁丫头。
    许牧长得不丑，相反还有一种灵动的美。上辈子，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如此不受待见，她不欺负别人，甚至要讨好别人。除了生母是丫鬟、位分低外，她觉得自己不是个讨人嫌的孩子。这辈子她还是不太明白究竟为何，但至少，她不会无理由地讨好别人，更不会任人欺负。
    因为县令大人提了老家，她的思维无限扩散，想了很多事情。如果自己上辈子能勇敢一点，应该不会死得那么惨吧。她死的时候恰是吕季买官之时，期间有什么隐情她不清楚，她也不在乎了。反正她现在重活了一遍，吃吃喝喝抓抓人，多好。
    话虽是这么说，可想到要办风溯的案子，她还是忍不住一声哀叫——
    那女魔头哪是她能抓住的？！
    带着这份惆怅，许牧在腰间别了把软剑，起身去打水。院子里的水井很干净，并无什么灰尘，水也是干干净净。只是今日，她拿着水桶，看着井的四周，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放下水桶，许牧心中忽然警铃大作，一种不妙的感觉袭遍全身，她迅速抽出腰间软剑，大喝一声：“谁？！”
    不远处的树林传来沙沙的声音，风停后，木屋再次陷入静寂。
    她小心地四下察看，忽地看见井壁似乎挂了点血液似的暗红色液体。她微微凑近，看不清楚。再近一些，一股劲风忽而从井底喷薄而出，将她狠狠掀倒在地，软剑也掉落一旁。
    后背磕在一小块石头上，许牧一阵钻心的疼，却是趁机看清了一个蓝衣女子从水井中冲出。
    女子冲出时带着大量井水，原本清澈透明的水染了红，卷成一条淡红色的水柱。等女子落了地，水柱凝固了一瞬，忽然便爆裂开来，水雾漫天。
    许牧白日里被那腥臭的血水熏得难受，晚上又淋了一身血水，气不打一处来。她拾起软剑一跃而起，抹了把脸上的水，怒问道：“你是何人？躲在我家水井做什么？”
    蓝衣女子湿透全身，长发散乱在腰间，可眉目清明，身姿飒然，不见丝毫狼狈。反观许牧，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她是个落魄小贼。
    “你既然说我是躲，我便躲了，你又能如何？”
    话毕，浅蓝色的衣袂扬起，那嚣张的蓝衣人眨眼间飞了出去，不见身影。
    许牧站在那里，手中还握着软剑。她没有追出去，因为她自知轻功不如那女人，没必要去丢人。
    认怂归认怂，她心里还是有股火气。冷静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到水井旁看，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许牧犹豫片刻跃下水井，半晌，她提着一个黑色布袋飞出，跌坐在地上，眉头紧皱。
    糟了，她怎么能放刚才那女人离开？这杀千刀的货居然将一个人头丢在她家水井中！
    许牧又是心烦人命，又是心烦水井里的水。这水井她喜欢的紧，味道好，夏天冰凉爽口，冬天水温倒是不低，还有些温。眼下她家水井怕是被毁了，她还莫名惹上了人命官司。
    人头很完整，在水中浸泡时间还不算长，能看出死者的相貌，若是交给衙门，也能当个案子办了。只是，她亲手放走了杀人凶手，这事怎么算？
    心烦意乱地回了屋子，啃了两口干馍馍，她决定还是沐浴后先睡一觉，明早送到衙门一齐处理。不料，她睡醒后，发现藏在柴火垛中的黑色布袋被人拿走了，水井旁的狼藉也被清理了一番。
    一个人头便是一条人命，本想着交由衙门处理，眼下人头却没了……许牧暗骂自己不该将其放在屋外，可事已至此，她没了物证，这种案子在衙门也办不了。
    如今只能等那人头的家人来官府报案，到时候她主动揽活，带人捉拿嫌犯。
    这么想着，许牧换好了去衙门穿的衣服，走到了水井旁边。
    水井旁边虽说收拾干净了，可浸了人头的水她还是没勇气继续喝下去。等风溯的案子过去后，她便寻人来填了这井，顺便凿口新井。
    多亏她有先见之明，昨日早晨难得勤快地填满了水缸。用存水洗了把脸，许牧回屋吃了些馍，拿起刀出门办案。
    她一直都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可悲她前世什么都满足不了，活活被害死。毕竟重活一世，人与事见的多了，惹不起别人，也不至于再吃什么哑巴亏。
    许牧踏着轻快的步子进了树林，半刻后，两道身影落在木屋顶上。其中高个子的那位长发及腰，身着蓝衣，发间插着一支木簪。
    女子站上片刻，身旁的那矮个子小孩忽然低声哭了起来。他的嘴里塞着布团，双手被绑着，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甚是可怜。
    “你又哭什么？”女子蹲下来，扯开孩子口中的布团，面色不善。孩子瑟缩了一下，小声道：“我饿。”
    孩子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那女子翻了翻钱袋，身子一顿，然后把布团慢慢塞回了孩子的嘴里。见孩子又要哭，她面无表情地道：“忍着，不然杀了你。”

☆、第2章 麻烦

听到“杀”这个字，孩子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怯怯地向后走了一步，险些摔下房顶。
    女子单手接住了他，孩子没事，可房顶年久失修，烂了一片木头，这么一下，竟然被踩了个洞。
    出现一个洞不要紧，要紧的是，女子顺着洞看见了桌子上剩的干馍馍。
    看看孩子，再看看馍，女子果断拎着孩子跃下房顶，一脸严肃地走进屋子。屋顶漏了个洞，桌面上自然有不少木屑和木块，馍也跟着沾上了些许。她拿起馍拍了拍，掰了一块，塞在自己嘴里。
    旁边的孩子眼睛红红的，等女子自己吃的差不多了，才转过身把布团取出，把馍掰碎，一块一块地往孩子嘴里扔。
    孩子吃的直想哭，又怕哭了对方不给他吃的，只能死死忍住。待他吃干净了最后一块馍，扯着嗓子大喊：“救命！风溯那女魔头在这里！有人……唔！”
    风溯不客气地把布团塞了回去，塞的太急，小男孩似乎咬了舌头，哭得极凶。
    “看来你是想去找你父母了，十八层地狱啊，你可受得起？”
    小男孩哭着瞪她，十分没有威慑力。
    风溯推开屋门，四下看了看，见没有异状才慢慢走回屋，拉来木椅坐下。
    “你只知道恨我，你却不知有多少人恨你父母。”她抿了抿嘴唇，有些口渴，又拿起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边倒边说：“我未杀你，只是因为你无辜。”
    她喝了口水，孩子还在哭。放下水杯，她淡淡道：“我本想送你去一亲戚家，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可你太吵了。”
    风溯右手伸向孩子，一股灼人的气浪从她手心冲出，吹乱了他的头发。孩子吓得傻了，顿时忘记了哭。
    “怎么？还想不想找你父母？”
    孩子疯了似的摇头。
    “你长大后定然想寻我复仇，我如何不杀你？”
    孩子又疯了似的摇头。
    风溯冷哼一声，收回手，从衣袖中掏出一把匕首，轻轻放在桌子上。她向来不欠人人情，昨天已经给这户人家添了麻烦，如今又踩碎人家的屋顶，吃了人家的馍馍……留下点东西，总归是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她叹口气，正要离开，忽然见到刚才所用的青花瓷壶不大一般。
    这瓷壶很是眼熟，她想了片刻，实在想不出在哪儿见过，只得作罢。
    这会儿孩子乖了不少，大概也是吃得饱了，任由风溯拎起他赶路，半路上还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走了，许牧那边不安宁了。
    早上一到衙门，就有人报案，说是街上开酒馆的李家夫妇死了。这两人近年来为非作歹，仗着家里有人做大官，开了不少年的黑店，四周的邻居被他们迫害的苦不堪言。前几天还有一户人家的姑娘被那李家汉子看中，那家姑娘死活不嫁，李家婆娘竟然将姑娘的母亲活活逼死了。
    说起来，李家本是要在今日上门提亲，却不想昨晚死在了家里。
    李家有钱，家里的房子不错，下人也有不少，李汉子年近中年才育有一子。眼下值得欣慰的是下人们都无事，但让人头疼的事情也有——孩子不见了。李小壮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仗着父亲不要脸，小小年纪也有几分无赖的气质，是个不讨喜的孩子。
    可眼下这一家三口眨眼间没了，左邻右舍也不知该哭该笑。
    人命最大，许牧本来还觉得案子不大，后来跟人去了现场，顿时觉得人生无望。
    这作案手法，这案子的背景……分明是风溯的风格啊！
    现下她和李捕快负责风溯的案子，以县令大人的办事习惯，这桩案子估计也落在他们脑袋上了。
    果不其然，她和李捕快回到衙门后，县令大人欣慰道：“正好，两个案子并作一个，省事。”
    于是，许牧今天几乎跑断了腿，好不容易得到一点点线索——风溯似乎是去了标县旁边的地界。目击的张嫂子说，那个蓝衣服的女人还带着个娃。
    许牧把线索和李捕快说了一番，两人决定晚上继续打听消息。到了戌时，两人才回家，路上不大安全，李捕快硬是把她送回了家。
    看着李捕快走了，许牧松了口气，推门进屋点上蜡烛，然后就傻眼了。
    她的馍呢！她的屋顶怎么了！她的……咦？
    许牧走了两步，到了桌边，轻轻拿起那匕首，微微蹙眉。
    蜡烛的火光忽明忽暗，阴影的效果倒是让她更清楚地看清了刀柄上的字：风。
    这个“风”字她再熟悉不过，两年前她在一桩关于风溯的案子里见过。那时候她还是个正值二八年华的小丫头，师父带她长见识，拿着风溯不慎丢失的长剑对她道：“徒儿你看，这便是风溯武器上必有的图案。你这次运气好，从前见过她武器的……你猜怎么着？”
    许牧被她难得的认真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回答：“死了？”
    师父当时哈哈大笑，随手扔下长剑，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对！我家徒弟就是聪明！走！陪为师喝酒去！对了，你以后若是瞧见带着‘风’字的武器，一定要逃。徒儿，你可记住了？”
    后来……后来，她们就去喝酒了。
    许牧看着烛光下的匕首，再看看烛光下的“风”，觉得人生已经彻底无望。
    见过风溯武器的都要死，而她现在恰好在办风溯的案子，恐怕人家是要来上门取命了。以对方杀人不眨眼的性格，自己此次大概是凶多吉少。
    她怎么这么惨？上辈子好歹活到花信之年才死，这辈子未至桃李就要死了吗？
    说不害怕是假的，许牧现在腿都打颤。可毕竟习武多年，做了捕快涨了胆子，她腿上打着颤，脑袋里已经决定了连夜跑路的路线。
    什么衙门捕快，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啊！在标县衙门当差，不过是换个活法，混口饭吃……若是连命都没了，何谈活法？
    想虽是这般想，但她也不能这样一走了之。许牧哆哆嗦嗦地写了一封信，大意是说她得到风溯消息，要出门追捕。
    写好了信，她连忙去收拾行李。等收拾的差不多了，她盯着桌上的烫手山芋，犹豫许久，还是把它装在了包裹里。
    这东西留在屋子里肯定是祸害，不如自己拿着，实在窘迫了，还能换几个铜钱。
    师父去周游四海之前，给她留了一个地址，以备不时之需。她是个要骨气的人，当初生气师父把她留下做捕快，她曾口口声声地说“我才不用你帮忙”。可现在，她必须去这个地方了。
    死过一次的人分为两种，一种看淡生死不再怕死，另一种就是从鬼门关回来后特别怕死，比如许牧。
    她是真不想死，上辈子她错过了太多事，为了一个不值得她在乎的家牺牲自己，这辈子说什么也不能犯傻了。
    反正她武功不错，大不了学着师父结交江湖朋友，不说混个出人头地，怎么也能混口饭吃。
    许牧打定主意，换下捕快的衣服，穿上自己最喜欢的一套白衣，背上行李，拿起软剑，飞奔出屋。
    她这一跑，一是躲了风溯的取命，二是躲了家里的成亲之事。
    风溯是要杀她，家里的成亲……到了最后，也是杀她。
    许牧一路上觉得自己真是命苦，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又惹上了风溯这等怪人。
    说起风溯，这倒是个她两世都听过的名字。上辈子她听了不少关于风溯的传言，传言里大多说她杀人成瘾，又嫉恶如仇，总而言之，她是个魔。这一世，她听的多是师父对她描述的风溯，在师父的描述里，风溯是侠。
    侠分为多种，风溯行义除暴，大概是位义侠。但她又重承诺、讲义气、轻生死，亦可以说是位任侠。幼时，她的家里似是在惨烈的官场厮杀中败落了，到了后来，她的家人死尽，她便走上了习武的路。
    据说她天赋极高，又得到过高人指点，甚至有过秘籍上的奇遇，由此，她那一身武功在武林上少有人及。这样的人若是嫉恶如仇，对于恶人来说就是一场灾难。许牧重生的这八年，听到风溯斩杀恶人之事便有大大小小上百件。
    许牧跑了一个晚上，到了邻县才得以简单休整。她就不明白了，这样一个侠义之士怎么这么小心眼，不就是调查她的案子嘛，她真当自己能调查明白吗？！
    坐在茶馆里的许牧越来越想不清，昨晚她是被吓傻了，拿着刀就知道跑，现在喝口茶想想，以风溯的性情，怎么会因为有人调查她的案子就杀人呢？
    当年宫里的暗卫多方面打探她，也不见她出过手啊。
    可是，她又清楚地记着师父所说的话——连武艺高强的师父都这般说，谁知道其中又有什么隐情？总之，离开那种是非之地总归是没错的，万一最近风溯杀人没杀够，看自己冰雪聪明机智过人……
    呸呸呸！她想什么呢！她何时学会师父那套脸皮厚的功夫了？
    许牧胡思乱想了一番，把茶壶里最后一些茶喝下后，起身离开。
    标县她是回不去了，那就去密县找那位师父的故人，总之，她的小命可不能有半分差池。
    路途遥远，许牧身上还有些银子，便买了匹马。卖马的人家看起来不大舍得出手，她着急赶路，只好多拿了一部分银子，因为这个，她的钱袋几乎瘪了大半。
    钱袋如此，她已经可以想像自己这一路要有多么辛酸了。这样也好，说不定，到时候师父看见她如此可怜，心一软，再把她带回身边照顾。
    许牧骑着马，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却不知有人在别处瞧着她。
    酒馆中，一身蓝衣的女子手握长剑，平静地看着窗外。她身边的小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肘子，丝毫没有注意身边人。
    这真是有几分奇怪了，那木屋主人怎么突然跑路，难不成是因为自己而遇上了什么麻烦？
    风溯不喜给别人添麻烦，想到这里，抓起长剑和李小壮，径直走出酒馆。
    小壮被杀父仇人带到大街上，正要开口求救，耳边突然传来一句“我可以杀了你再跑”，顿时很怂地乖巧起来了。
    风溯瞥了眼他的委屈模样，拎着他飞身上了屋顶，而后追向许牧。
    于是，马背上的许牧刚出城门，就被一大一小拦住了去路。大的那位很是眼熟，小的那位白白胖胖，好像也是在哪里见过。
    她还没开口，大的那位已经问道：“你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第3章 人贩

麻烦？她麻烦大了！命都要没了！
    许牧看着眼前的蓝衣女子，再三确认后，发现对方就是昨天从水井冲出的嚣张嫌犯！
    虽说她偷偷跑路了，可捕快心性仍在。稍一思索，许牧翻身下马，迎向风溯问道：“昨日那人头可是你砍下的？”
    “不是。”
    对方回答的如此干脆，再看她的眼睛，清澈坦荡，也不像是个杀人犯。
    可她毕竟和杀人案有关，许牧纠结了片刻又问道：“那可是你取走的？”
    “是。”对方依然干脆。
    “……”许牧想了想，又问：“那你为何不将人头送去衙门？为何藏在我家水井中？”
    “信不过。”她只回答了前个问题，似乎没听到后一个。
    衙门里的小捕快语塞，但仔细想想，小小衙门的确有些无能，自己不也是办不了风溯这等案子才跑路的吗？她尴尬了半晌，道：“你若是有空，可将它送往我们衙门，小案子的话，我们衙门办的还算不错。”
    眼前蓝衣服的女子不说话了，只是用一双漾着光的眼眸直直看着自己。许牧被她看的心里发毛，正要说话，身边安安静静的孩子忽然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大腿。
    她低头看去，孩子哭得眼睛通红，嘴里叫着：“姐姐救命！这是大坏人风溯！女魔头！她杀了我父母！”
    风……风溯？
    许牧的喉咙一紧，不自觉地看向女子腰间的佩剑，剑柄上好像真的有个符号。
    那符号是……
    她惊恐地抬头，面前的女子眉头紧皱，隐隐有出手之意。
    怪不得她觉得这孩子眼熟，这孩子不就是标县嚣张的李小壮吗？！只是小壮瘦了两圈，她第一眼竟然未认出来。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许牧单手抱起小壮，迅速飞身上马。然而，马蹄尚未踏出，一柄长剑已然击向了马腿。
    马痛得嘶吼一声，前腿跪在土里，许牧踩着马背一跃而起，在空中飞出十数米，才轻轻落在地面上。
    可风溯几乎是眨眼间便已逼身到她身前，眉眼间带着诧异，“你跑什么？”
    “你……”许牧下意识地抓紧了小壮，“你追我而来，不就是为了杀我麽！”
    “杀你？”风溯挑出这两个字反问，“我为何杀你？我不杀无辜之人，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是谁，那我也不纠缠，将孩子还我，你走罢。”
    许牧又搂紧了小壮，“孩子不能给你。”
    风溯看着她脸上的坚毅，问道：“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
    “……打不过。”
    “那你有法子抓住我？”
    “……没有。”
    风溯微微勾起唇角，“你这样的蠢捕快，我见得多了。明明能力不怎样，还要坚持，不自量力。”话音未落，她的手飞快地点向了许牧的穴道。许牧一惊，身子向后仰下，如此一来，她手中的力气失了六七分，眨眼间孩子就落入对方的手中。
    “我未曾想过杀你，只是见你突然离开标县，来问问你罢了。”风溯垂眸，在挣扎的李小壮身上点了几下，他便老实了。
    许牧暗道自己警惕性太低，可孩子在人手上，她轻举妄动不得，只能软声道：“风溯，你怎么非要和个孩子过不去，坏事是她父母犯下的，与孩子无关！”
    “你这捕快当真有趣，你何时听我说过要杀你，又何时听过我和这孩子过不去？”风溯皱眉，先前心里对许牧的歉意也散得差不多了，“你不必管我，管好你自己罢。”
    言毕，她拎着死尸一般的孩子踏空而去。许牧一面暗叹她的轻功了得，一面又恨自己功夫不到家，眼下救不得这个孩子。
    李小壮虽说是个不讨喜的，可毕竟人小，没了父母已经是可怜人，眼下又不知要被风溯带到何处折磨……许牧站在那里思忖一会儿，决定一路追过去。
    她本就是负责这个案子，如今连风溯本人都见到了，不如就这般负责到底。说来也巧，她阴差阳错地遇见风溯后，当真符合了她留下的那封书信。
    许牧承认，她是个怕死的。但人都有个察言观色的能力，方才见风溯并无杀她之意，且她实在不忍那孩子受苦，她的胆子便大了不少。
    许牧跃身上马，驾马向前走。马匹方才吃痛，此时不肯快跑，她急不来，干脆放任它慢下步子。
    前方的风溯早已不见人影，但她离开的方向只有一条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偏差。马匹走了一会儿，灵巧了不少，许牧便渐渐加快了速度，待得日落西山，一人一马已经到了新的县城。
    风溯先前走的道路必定是通往这个小县城，如若不出差错，此时她与李小壮便是在这里。进了县里，许牧下马找了家客栈，将马寄存在客栈后，拎着软剑，开始挨家挨户的找人打听。
    一路问下来，她还真收获不少。身着蓝衣的风溯若是独行，想必不会被这么多人看见，可如今她带着小壮，醒目的很，更何况那孩子并非自愿，路上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酒楼老板说，一个时辰前他见了两人。他描述的时候神色愤愤，“那女人似是会些功夫，吃饭前孩子像死人似的不动弹，吃饭时孩子边哭边吃，吃饭后她在孩子身上随手点了两下，又不动弹了……我可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娘亲！”
    卖菜的大爷也是这般说辞，但他所说的更有价值——半刻钟前，蓝衣女子带着娃去了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不大，倒是个富裕人家。许牧愣愣地站着，又听那大爷闲扯：“他家人老实，平时做生意也实诚，就是那闺女成亲六年……哎，肚子都不见动静。”
    听到最后一句，许牧连忙问道：“那您是怎么知道他们二人要去……”她话没说完，大爷打断她道：“她向我道，若有一白衣女子来问，便这般告诉她。”
    风溯知道她会追来？
    许牧怔在原地，现在她得到的信息可以得到假设：风溯似乎要卖孩子。可是，她又为何找人告知自己，为何不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此事？
    而且，风溯那清朗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个人贩。她想的糊涂了，干脆问了那人家的地址，匆忙赶去。
    即将到宅子大门时，许牧却忽地停下脚步——
    她清楚地听见，宅子门前，蓝衣女子对宅内人告别道：“你们不用谢我，各取所需罢了。”

☆、第4章 木簪

此言一出，许牧便知道了，自己先前的猜测没有错。这江湖中口碑亦好亦坏的风溯……她，她真是个人贩子！
    她不自觉地握住软剑，虽然知道自己取胜的把握不大，但许牧自认为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小壮被卖入这人家。她儿时不过是个庶女，就吃了不少的苦；这李小壮算是被买下的养子，将来在这人家中要怎样生存？
    这人家哪日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李小壮岂不是要举步维艰？
    许牧咬了咬嘴唇，等宅子大门关了，她立即抽出软剑，侧身猛地踩上围墙，身子直直飞向了风溯。
    软剑在空中划出一声脆响，青白色的剑光直逼风溯脖颈。她淡淡扫了一眼，转身抽出腰间长剑，悠闲地挽出一个雪白的剑花，而后以手中长剑应向那带有几分杀气的软剑。
    一击不成，许牧立刻偏开剑尖，躲去眼前的剑锋，转手凝力回以一掌。风溯见状，顿时收回剑气，反手迎掌。
    双掌接触的一瞬间，许牧便觉得自己整条胳膊都麻了起来。她整个人悬于空中，施力略有不便，对方却是站在地上一脸随意，看起来甚至有几分自在。
    许牧气得想骂人，现在的捕快不怕人贩子，却怕这人贩子武功高强！
    她内功修炼本就略逊一筹，两人双掌接触不过十余秒，许牧便有几分脱力，下一瞬，她整个人倒飞而出，胸间闷痛。
    本以为自己就要这般丢人的摔在地上，可许牧闭上眼睛后，感受到的只有一个带着淡淡清香的怀抱。
    她连忙睁开眼睛，瞧见的果真是风溯那张清冷脱俗的脸。
    “小捕快，你们衙门办事，是不是都这般没头脑？”
    许牧此时还在人家怀里，第一次距离如此之近，她看着对方这张脸，当真像个大户小姐——模样冰清玉洁，像是出水芙蓉。
    可是，这人就不能貌相，当初她亲妹妹也是玲珑可爱，之后呢？
    许牧右手以剑撑地，骤然间翻身起来，离开了风溯的怀抱。她举起剑想说什么，却闻得自己胳膊上沾染的清雅香气，一张俏脸渐渐染了绯红。
    见她不说话，风溯将自己的长剑插=。=回剑鞘，拍了拍手，道：“以后办案子，记得查清楚，再这般冒冒失失下去，遇上个不好说话的，小命便没了。”
    看她这架势是要起身离开，许牧连忙伸剑拦她，“你杀害李家夫妇之案，还有流血断头尸案……”她话未说完，风溯打断她道：“还有江州司马灭门案，漳县商人惨死案，你让我将这几年犯下的案子全说一遍，恐怕，我还记不完全。”
    “你！”
    许牧咬牙，对方当真是根难啃的骨头，师父怎么说她是女侠，这分明是女混混！女痞子！
    宅子外的骚动，里面的人早已发现，可听到出剑之人是捕快，就没人敢出去了。
    他们是普通人家，却也听过风溯的名头。这回风溯相助于他们家，他们也想出去帮恩人解释……但是，捕快在这世道并不是什么光彩的职业，也正因为它是贱业，这县城中的捕快被上面的官压制，反过头来，就压制这些无辜百姓。
    他们怕捕快怕得惯了，相比之下，百姓口中的女侠更让他们觉得安全。
    两人僵持片刻，风溯轻轻叹口气，“我见你与其他捕快不同，似是不适合做这职业，如若有机会，还是换条路走罢。”说着，她抽=。=出发间木簪，食指同中指微一用力，木簪上刹时留下了一道如剑痕般的划痕。
    将木簪扔向许牧，风溯道：“小捕快，你算是欠了我一个人情。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许牧接住木簪，还未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踏地飞起。她只听见一句“你大可去宅子中问问真相”，那女混混就不见了人影。
    在树林中她尚且追不上风溯，在这楼宅密集的县城中，她更不可能追上人家。许牧瞧了那木簪片刻，转身欲敲门，却见一男一女已经站在门口，正在犹豫地看着她。
    等等！许牧啊许牧！你怎糊涂至此？风溯走了分明更好，她走后，你就能带走李小壮了啊！
    许牧暗恼自己糊涂，将剑收好后，踏大步走向那对男女。
    她走得越近，那女人越是紧张，待得她走到两人面前，女人还踉跄着倒退一步。
    看这户人家的确老实，许牧便开门见山地问了：“风溯方才带来的孩子，与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向来在人前假扮高冷，语气也生硬了些。女人看了她几秒，忽然就嚎啕大哭出来，男人急忙抱住她，“娘子，现在孩儿已经回来，你又何必这般？同捕爷解释清楚，莫要再哭了。”
    孩儿已经回来？这是何意？
    许牧微微挑眉，“你们解释便是，我且听着。”
    夫妇二人见她确是一副倾听的模样，才敢将她请进屋中。下人恭恭敬敬地奉上茶，许牧赶路是有几分口渴，接过茶道了声谢，仰头就喝了。
    等她喝完这杯茶，李小壮也被下人带了上来。小壮的脸上仍带着泪痕，原有些变脏的衣服却换成了干净整洁的新衣服，可见没受什么委屈。
    许牧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道：“两位可以说说情况了，你们的罪状由本县处理，但李小壮，我需要带回标县。”
    女人听到这句话，眼睛又红了，二话不说跪在了地上，“捕爷，我们何罪之有？当年我怀孕十月，本是要为家里添上一丁，可那标县的李氏用我夫君的命来威胁我，要我将这孩子生下后交由她……捕爷明察！这孩子真是我张氏亲生的孩子，他可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若不是风女侠，我这辈子，大概都没机会见这孩子一眼了……”
    张氏说着搂过小壮，又啼哭起来。许牧仔细瞧着小壮，再瞧瞧张氏夫妇，果然有几分相像。
    可她不能仅听了张氏的一面之词，便信了她。许牧起身，走到母子二人身边，道：“你这般说，可有什么证据？邻里都认为你六年无子，你若真怀了孩子，邻里怎的会不知晓？”
    “捕爷，哪是我不愿让人知晓！怀孕后那李氏叫我不得出门，我临产的两个月，她将我偷偷带去标县。您可以问问李家的老家丁，他们四年前肯定见过我。”
    “这就奇了怪了，”许牧皱眉道：“怀子的女人不止你一人，李氏为何偏偏找了你？”
    “这……”张氏语塞，脸上挂着泪珠，愣愣地看向了自己的夫君。
    张福叹口气，“我们已经到了这地步，只要孩子能够留下，那些事情又算得了什么？”
    不等张氏说话，张福已经承认道：“那年我做了酒水生意，生意还算不错，后来李强找到我，说是有一笔好买卖……”
    说到底，不过是张福一时鬼迷了心窍，在李强的劝=。=诱下想做单黑生意。然而，等生意快赚钱时，李强忽然搬出了自己当大官的亲戚，要独吞这份大利。
    张福自然不肯，要和李强理论，可人家有背景，他一届普通商贩怎么能斗得过他？到了后来，李强将张福早些年在两大酒楼做的假账拿了出来，同时道：“好好跟着我做事，你若再纠缠不休，别怪我直接要了你的命！”
    就这样，张福开始给李强在这县城中办事，他自己的生意也好了不少。本想着自己昧一辈子良心也就过去了，可李强无子，在张氏有喜后，李强的夫人李氏竟打起了这孩子的主意。
    张福为李强做了大约半年的买卖，期间不光彩的事确实做了不少。李氏来张家说了自己的打算后，张福恨不得同他们李家来个鱼死网破。
    但是，李强那亲戚近来又升了官，似乎还得了皇上的看重，李强也因此更嚣张了几分。张福动他不得，反被他威胁：如果不听话，便杀他全家。
    自己豁出命来没什么，张福舍不得张氏送死，那张氏亦舍不得夫君，最后以“生下孩子后两家再无瓜葛”的条件，生生送出了自己的孩子。事后，张家勤勤恳恳干起买卖，自此以后未曾做过任何不光彩的交易。
    听罢，许牧发现，风溯还真如师父所说的那般仁义。杀人本质上是大罪，但江湖中打打杀杀很是常见。她这般惩恶，罪行上，她所犯之罪比李家夫妇甚至还轻几分。
    许牧对张氏夫妇安慰一番，单独叫出了李小壮，问他道：“你知不知晓，为何风溯要给我留线索，引我来这里寻你？”
    风溯不在，李小壮的气势又回来了几分，“她说你是个有心的捕快，就给你个知道真相的机会。哼！那女魔头太可恶了，一路上不允我说话，还凶巴巴的……”
    他还在数落风溯，许牧无奈拍了拍他的头，小壮才三岁，虽说有些记事了，但张氏夫妇都是老实的人，总归会将他教得知书达理些。
    “小壮，你可喜欢自己的新家？”许牧收回手，认真地问他。小壮毕竟还小，点点头道：“伯伯和伯母对我很好。”
    “傻孩子，那是你亲生父母，今后要唤爹爹和娘亲，记住了？”
    小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圈却突然红了，“我想我娘亲了。”
    许牧又是把他安慰了一番，随后带着孩子去找张氏夫妇，道：“孩子暂且留在这里，我回标县再调查一番。另外，你们先前同李家犯过的罪，我也会秉公办理。”
    张氏听后隐隐有下跪的趋势，许牧忙先行扶住她，“你不用求情，我会做自己该做的，你们等消息便可。”

☆、第5章 信封

离开张家后，天已经大黑。许牧掂量一番，最终还是在县中住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她骑马回了标县，顺便找了户人家，把马卖了出去。
    回到标县外的小屋，见桌上的信已经不见，许牧便知晓是李捕快来过了。她把行李放在床上，换上自己的捕快衣服，拿着刀和木簪匆匆出了门。
    到了衙门，两个捕快见到她，连忙喊着“许捕快回来了”跑进大堂。她一阵奇怪，等见了紧张兮兮的李捕快，她才反应过来，在他们看来，自己不就是勇敢送死去了吗？这好端端地回来，怎会不令人惊奇。可惜可惜，她当真没这等境界，本是次逃命，却传成了英勇之事。
    许牧叹口气，林捕头此刻也赶到了大堂，见她无事，眉头一皱，“你说你去追捕风溯，隔日却安然无恙地回来……许牧，你莫不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旷工？”
    听他这话，许牧又是叹气，从怀中掏出一支木簪。
    她这次确是欠了风溯人情，对方明知自己是误会她，还这般帮她，她许牧还真不知道今后如何评价风溯。
    见过风溯的人都知道她有一支常戴的木簪，这木簪簪首雕有一朵兰花，因此有人称过她“血兰花”。眼下许牧拿出这么一支带着剑痕的簪子，一切便明了了。
    她将簪子递给林捕头，遗憾道：“林捕头，我确实追到了风溯，她还将李小壮送与一户人家，这事我之后再细说。后来我同她斗了两个回合，过程中她的木簪被我砍中，掉落在地，随后便跑了。我自然追她不上，只带了木簪回来。”
    她这话半真半假，但风溯昨日留木簪给她，不就是这个意思吗？风溯帮她的最后一个忙，便是让她好回去交差。
    林捕头听了，再看那簪子，形状与江湖传言一模一样，细闻之，有淡淡清香，与风溯身上的香味的确相似。
    他一年前去过风溯犯案的房间，许是她在此处留连时间过长，屋子里除了血腥味，便是有这股清香。
    旁边的捕快们哪见过真正的风溯，平日里听的都是传闻。如今风溯的木簪在此，一个个都伸长了脑袋去瞧。林捕头复又看向许牧，这女捕快一脸坦然，不似撒谎。这倒怪了，风溯又不是打不过一个捕快，何以留下木簪给她，自己逃跑？
    李捕快在一旁仍是紧张兮兮的，他想同许牧说话，但捕头未言语，他也不敢轻言，只得等着。直到县令驾到，场面才得些活络。
    县令走向他们，人群顿时打开一个缺口，他大步走进去，看见了老老实实的许牧，看见了一脸严肃的林捕头，也看见了木簪。
    “许牧，你去追捕风溯，那李小壮如何？”
    终于有人说话，许牧松了一口气，细细地将李小壮之事讲了清楚，包括张家同李家的那些渊源，也一并讲了。县令大人听罢，道：“许牧这次立功不小，虽没有抓捕到犯人，却算是了结了案子。好了，案子的来龙去脉已然清楚，李捕快，你带着几个人去调查张家与李家的事，确认李小壮身份后，将孩子留于张家即可。至于先前的断头案，就以犯人失踪处置罢。”
    李捕快领了命令，带着三人离开了衙门。林捕头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风溯的案子不是小县城衙门办得起的，如今县令有意将此事揭过，他便顺势道：“卑职明白。”
    县令大人安排过这些，转过头对许牧道：“你立了大功，先前应许你的半月休整明日便可开始了。另外，你今日找下李捕快，似乎有人在他那边打听过你，又给你留了信。”
    许牧禁不住喜上眉梢，“谢谢大人！”
    过了一会儿，李捕快带了李家家丁回来，家丁的供词中确实有张氏生子之事，许牧才彻底放了心。
    白日里忙忙碌碌处理了案子的后续，到了晚上，李捕快才得以空闲。许牧一直在茶馆等他，他赶来后憨憨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道：“你家人昨日来找你，听你不在，给你留了封信。”
    家人？许牧笑了，许家的作为她难道还不清楚吗？许家顶多派几个下人来传话，哪会亲自前来？
    但她在面子上总归要过得去，于是笑笑道：“多谢李兄，待我休整回来，请你喝酒。”
    “你一女子，怎么总要喝酒？”李捕快挠挠头，“你休整这半月可是要回家？”
    她摸了摸桌上的信，“还未想好，李兄，那今日便这样吧，辛苦你了。”
    说着，她拿着信和刀起身，李捕快让开身子，“不辛苦不辛苦，那……那半月后见。”
    许牧微微点头，随后扔下几个铜钱，走出了茶楼。回家的路上，她手里攥的信几乎要被她撕碎，好像里面不是信，而是当年那鹤顶红。
    谁被人害死能不恨对方？她心大，不过是平日里不想回忆这些阴暗之事，真正重新接触许家后，她才发现，自己也是恨的。
    她恨的牙齿都打颤，却只能死死攥住信，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有了自己的新生活，这很好，她没必要再回许家，与她假惺惺的亲妹妹再有什么瓜葛。可是，许家已经开始影响她的新生活，这让她没办法不介意。
    许牧一路挣扎地回了家，看见井，这才想起来自己今日忘记找人封井。所幸明日便启程离开，不急于一时。
    静坐在屋中，许牧放下信，打开了自己先前打装的包袱，本是想拿出青花瓷壶，却见到衣服间裹的匕首。
    ……她是不是忘记归还什么物件了？！
    许牧傻眼了，昨日变数太多，她竟然忘记了这顶顶重要的事情！
    她白日里打算好了，明日便去镜湖游玩一圈。包袱中除了青花瓷壶不必带，其它都算是收拾妥当了，可现在，她见了匕首，又是头痛。
    风溯给了她一个人情，匕首又在这里，她临走前还说了一句“有缘再见”……这是不是说明，她们二人还要再见？
    师父曾说要躲避此人，自然有师父的道理。师父她从未骗过自己什么，远离风溯肯定也不是说着玩玩。
    许牧思虑再三，还是把匕首放回了包袱里。若真是见了面，她亦可以及时把匕首还给对方。
    匕首的事情解决，她现在便是要拆信了。
    拆信就意味着和许家再有接触……许牧的手指轻轻抖着，最终还是打开了信封，取出里面的信件。
    不出她所料，信的大致内容便是要她辞了捕快，回家嫁人。
    许家人对她从小就欺负惯了，信件里字里行间都是命令，好似他们说什么，她便要做什么。许牧狠狠将信团成一团，又把这一团狠狠丢了出去。
    许笙啊许笙，她的亲妹妹，你怎就认为自己的姐姐还会傻傻替你嫁这一遭呢？
    她气极反笑，起身把包袱扔在桌子上，脱下捕快服，转身躺上床榻，片刻便入了眠。
    明日她要好好游玩，怎么能教这些人坏了她的兴致？
    许牧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她似乎又回到了上一世。那些记得并不真切的事情竟清晰地在她眼前上演，就像是真实发生那般。
    那时她刚刚嫁入吕家，吕季并不见她，却喜欢她那陪嫁丫鬟。陪嫁的小丫头被少爷看上自然乐得不行，一男一女很快勾搭上，三天两头地出门游玩。
    许牧也喜欢玩，一次吕季带丫鬟去镜湖游玩，她怯怯地问了句可否带她同行，却被吕季扇了一巴掌，骂她不知廉耻，嫁人后还想着抛头露面。
    真是可笑，有哪一条国法规定，女人嫁人后不得出门了？当时她心伤了好一阵子，现在想想，真是蠢的可以，吕季分明是没有理由拒绝，随便扯了几句鬼话，她倒真信了。
    在梦中，许牧像是看一出戏，一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戏。戏里有她，又无她，她恍惚间有些摸不清——她究竟是戏人，还是看戏人？
    第二日醒来，她瞧着窗沿，还有些分不清虚实。躺了许久，她才起身收拾自己，换好衣服离开。
    镜湖离标县约是一日半的行程，许牧本就是游玩，自然不急于这路程，时而步行时而驾马。马是从客栈借的，县城之间常有同一户开的两家客栈，在这户借了马，驾到下一户便是了，倒也方便。
    一路上她吃吃喝喝，全然忘了自己前几日的遭遇。第三日，听闻离镜湖最近的县里有家极好吃的面馆，她一大早就走去了那家。
    面馆里人很多，掌柜的和小二都忙的焦头烂额。许牧找遍面馆，也未找到无人的桌子，只得在其中找了个对面无人的座位，问向那人：“请问，这座位是否有人？”
    紫衣女子抬起头，看了看许牧，摇头道：“无人。”
    许牧冲她笑了下，随即坐在她对面，喊来了店小二：“小二！来份大碗面！”
    “好嘞！”小二应了一声，又跑到了后面端面了。
    等面端上来，许牧连忙夹起一根送到嘴里，一口吃完，她连连咂舌，一碗面竟被厨子做的如此美味，难得难得！
    她吃的正欢，对面那人已经吃完了。毕竟是一面之缘，许牧刚想伸手同人打个招呼，紫衣女子却盯着她，慢慢问道：“你……是许牧？”

☆、第6章 镜湖

许牧吃面的动作停下，转而看向那自已女子。看了片刻，她吃下嘴里的面条道：“我是许牧，阁下是？”
    眼前这人她确实没有丝毫印象，若说两人见过面，对方气质这般出众，她不应忘却。
    紫衣女子见她未想起自己，撅了撅嘴，“许牧，你当真无情。离开八年，连我杜婴都敢忘记，大胆！”
    许牧手中的筷子险些掉落在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女子，嘴巴张张合合，最后还是未说出一个字。
    这人竟是杜婴！
    她同杜婴乃是儿时挚友，其实具体细节许牧也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杜婴是唯一不嫌弃她身份低贱的人，直到自己出嫁，她都与自己交好。
    然而出嫁后，吕季不允她出门，杜婴来探望几次，都未能见到许牧。后来，两人彻底没了联系，临死的那年，许牧才从自己的亲妹妹口中听到些关于杜婴的消息。
    一年前杜婴家道衰落，匆匆嫁了。可她遇人不淑，最后被酒后施暴的丈夫活活打死。虽说那男人被打入死牢，但，杜婴就这般死了，比她还早走一年。
    许牧记忆里的杜婴是喜欢着一袭白衣、不施粉黛的女子，可现在她身着紫衣，画着妖艳的妆，这要她从何辨认？
    她望着杜婴笑嘻嘻的脸，忽然就落了泪，不顾面馆人们的眼光，一把抱住了杜婴。
    “我以为自己无缘再同你相见，阿婴，你还在！真好！”
    许牧来不及思考对方为何变成这般模样，只觉得世事无常，缘分天定。她与杜婴上辈子遗憾颇多，没想到这一世又有了机会相聚。
    她抱着变化极大的挚友，对方也很激动地抱住她，“小牧，你离开江州后，我嫌那些附庸我家权势的人假惺惺，不愿与他们的儿女交往。听闻你拜师学武，我也就偷偷溜了出来，想混混江湖。但我不如你幸运，每逃出来一月，就要被捉回去一两年，真是气人。”
    许牧重生后受了那么多委屈都不曾哭，现下她重拾挚友，倒哭成泪人。
    杜婴哽咽着安慰她道：“你别哭了，你再哭，我都想哭了。”顿了顿，她委屈地继续道：“我若是哭了，妆就花了，到时候可就成丑八怪了。”
    她这话逗得许牧一乐，抹着眼泪松开对方。杜婴只当她八年未见才这般哭泣，事实上，她是因为杜婴当年惨死才哭成这般模样。
    前世，杜婴死了，她伤心地不思茶饭，等杜婴下葬，她恳求吕季，想去替阿婴扫墓，结果自然是吕季未允。
    眼下，杜婴巧笑嫣然地站在她对方，她如何不哭？
    见她又要哭，杜婴忙指着面碗道：“你再不吃面，面可就不好吃了！”
    知晓她是在故意逗趣自己，许牧便冲她笑了，抹抹眼泪，坐下去继续吃。
    杜婴也随之坐了回去，在许牧吃面时道：“我方才看见你眼熟，但是这么多年不见，我也不敢确认。吃饭时我万万不敢问你，如若你不是许牧，我多尴尬。”她笑了笑，“于是啊，我就等自己吃完了再问，你要不是许牧，我起身离开便是，不丢人。”
    她还是这样喜言，许牧喜欢听她说话，难得她们八年未见，感情依旧如初。杜婴说了自己这几年的艰苦学武路，总之，她现在身上虽然佩剑，却是个完完全全的半吊子。
    聊了一番，许牧发现杜婴并没有接下来去哪的计划，便邀她同去镜湖叙旧。杜婴连连答应，还自告奋勇地承包花销。
    吃完了面，两人走出面馆。路上，杜婴犹豫道：“小牧，许家说你如今要回江州嫁人，我原是不信，但你现在……咳咳，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才不回去，我又不傻，为何替许笙嫁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许牧握了握手中的剑，又道：“我这次来镜湖就是为了躲许家，半月后我再回标县，当我的小捕快。”
    杜婴松了一口气，哈哈大笑，“你倒是变了，从前的你唯许家是瞻，我劝你你都不听，现在倒是自己想明白了。这样也好，你能养活自己，便不要回许家受罪。我看啊，她们就是想拿你当傻子，嫁个自毁前程的人家。”
    许牧眯了眯眼睛，望着道路上楼宇的影子，不说话。
    道理这么简单，可惜她想明白的太晚，用了一条命，才想通一切。许牧叹口气，转了话题道：“你又是怎么回事，把自己打扮成这个样子？”
    “咳咳，”杜婴尴尬地干咳，“我父亲总能找到我，把我抓回去。所以这次我换了装束，效果真真是好，他两个月未找到我了……对了，小牧，你不能告密啊！”
    许牧与杜家并不熟，更何况杜家根本瞧不起她，她哪会去做这等无趣的事？然而她笑了笑，却是道：“那可不一定。”
    “你这丫头，怎么变得这么坏了！”
    杜婴气得作势打她，两人嘻嘻闹闹，走了半日，便到了镜湖。
    镜湖的景色名不虚传，湖上远有飘渺仙山若隐若现，近有碧蓝湖水如同镜面一般平静，当真好看。湖上泛有二三小舟，舟中隐有歌女的歌声传出，但距岸太远，歌声大多溶在了湖水中，岸边人听不真切。
    怪不得吕季喜欢带女眷来此，他若是带自己来过这里，她也会爱上这里的。
    许牧不想承认自己在弥补前世遗憾，但她又必须承认。旁边的杜婴看出她心情不好，倚着树干，问她道：“小牧，你不喜这里的景色？”
    “不，我很喜欢。”她走的有几分累了，干脆坐在了草地上，“我只是在想，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赞誉镜湖，可他们中又有多少人是真正被景色所迷？”
    杜婴皱皱鼻子，“我听不懂，但我知道，景色不过是眼睛见的，真正记住的东西都是故事。”
    许牧笑笑不语，她想的也是如此，景色仅仅是景，看了也就看了。从古到今，真正迷人的都是故事——是那些景色背后的奇闻异事，或是有特殊意义的故事。
    她放不下镜湖，不就是代表她放不下前世那段可笑的回忆吗？
    许牧休息够了，两人又跑去戏水。杜婴尖叫着说自己要变花脸鬼了，两人才一同住手，大笑着飞身前往镜湖泊船的地方。
    湖中心有个小岛，乘船便可到达此岛。人们都传这岛上有仙女下凡，有仙肴美酒。许牧对仙女没兴趣，却对美酒有兴趣。
    她这喝酒的毛病都是师父灌出来的。师父说，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甚多，不必管什么“举杯销愁愁更愁”，能消得片刻愁那就是赚到了。
    可两人好不容易寻到了泊船之处，船家却不开船，说今日船被人全然包了。
    许牧和他讨价还价，说是那人未来，可不可以先送她二人过去，船家却是个死心眼，死活不肯。
    三人僵持在那里，杜婴知道许牧是捕快，自然不会插嘴说什么，只等许牧解决此事。她本就不急着去那小岛，她知道许牧也不急，但两人来了，总觉得不做些什么便是遗憾。
    最后，两人决定等租船的人来，同人家好好说说。如果船上有地方，她们就拜托人家蹭个位置。
    等了约半个时辰，许牧和杜婴聊得口干舌燥，租船的人才赶来。一眼看过去，上船的人差不多有十个，而船上的地方站十人绰绰有余。
    许牧起身跑向那些人，刚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便见人群中一人甚是眼熟。
    不，岂止是眼熟，那人分明就是她……她上一世的夫君吕季！
    许牧没心没肺惯了，突然一副震惊中夹杂恨意的模样，吓得杜婴一跳，心里以为这里面多半是有罪大恶极的逃犯，顿时精神抖擞。
    她还没见过自己的好友抓人，想起来都是极威风的，于是她也不言语，在一旁等着看好戏。
    许牧死死盯着吕季，虽不知他为何再次，但想到自己重活一遍还要和他有瓜葛，就觉得胸闷。挣扎片刻，她还是决定能避则避，暂且不引起吕季注意。
    她选了另外一个年纪偏大的人打商量，对方很快答应。杜婴见她没有行动抓人，有点心急，等快上船时，她轻声在许牧耳边问道：“你这是要到岛上再动手？”

☆、第7章 薄情

许牧偏过头去看杜婴，对方亮晶晶的眼睛中似乎都闪烁着兴奋，顿时明了她这是误会了什么。可眼下无法解释，许牧只得胡乱点了下头，匆匆上船。
    她重生后便不曾见过吕季，原本她也想过，自己可以趁年幼破坏了吕季同许笙的感情，将来也就没有了代嫁这回事。可是她仔细想想，何必把新生浪费在仇人身上，她明明更想要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满脑袋都是前世的种种，那边吕季也注意到了这白衣女子。许牧的容貌同许笙确有几分相像，吕季看了片刻，总觉得这女子眼熟，便离开了商会的人群，走到船头的许牧身边。
    他风流倜傥的脸配上干净的笑容，俨然一副潇洒公子哥的模样。许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吕季身子微微探向前，笑问：“姑娘，我们可曾在何处见过？”
    许牧睁大了眼睛看他，这个时候吕季不是还专心爱着许笙麽？现下里这拈花惹草又是怎么一回事？
    若说当年他宠爱自己的陪嫁丫鬟，还能说得过去，毕竟此举可以狠狠打压她这个正牌夫人。那现在呢，又如何解释？
    许牧前世虽然活了二十四年，但这二十四年里，她并不懂甚么情=。=爱。于她而言，吕季既然疼爱许笙，便不会再疼爱别人，什么三妻四妾三从四德，那只是男人不爱女人的借口。
    如此想来，她觉得吕季的嘴脸越发可憎。许牧皱眉又退一步，同时道：“麻烦公子退后些，我不喜与人接触过近。”
    她每个字都说得字正腔圆，听起来暗含咬牙切齿之意。杜婴是个聪明的，即刻便看出了其间的不对劲。
    这公子甚是眼熟，难不成她杜婴也见过？
    吕季闻言并不恼，倒是老老实实地后退了两步，“如此，姑娘能否告知芳名？”
    “无……”许牧想说无可奉告，但她后音未出，船中央所站的中年男人便大笑出声道：“听说我们这吕少爷即将寻吉日娶许夫人，现在又看上人家小姑娘，可是打算妻妾一同迎入门？”他话音未落，其它男人已朗声笑成一片。
    吕少爷，许夫人！
    杜婴瞧着吕季的脸，忽而想到，这便是许家口中小牧要嫁之人！
    吕季长得不错，乃是一美貌男子。然而，他成亲前已然这般花心，成亲后又将如何？！杜婴这才明白，船上哪有什么通缉逃犯，小牧先前多半是看见了这位，才会忽变脸色。
    场面有些尴尬，吕季抽出腰间一把竹扇轻扇，面上隐有绯红，“姑娘莫要听他们起哄胡闹，在下只是觉得姑娘长相如同我的未婚妻子，若是冒犯姑娘，还请恕罪。”
    许牧脸色几次变化，手摸上剑柄，手指收紧，慢慢道了二字：“无妨。”
    吕季自讨了无趣，讪讪回了人堆。商会的其余人等纷纷笑他手段老套，他也不吭声，当真如个青涩少年。
    见他走得远了，杜婴忙拉住许牧小声问：“你方才并不是看见逃犯，而是见了吕家少爷，我说的可对？”
    许牧点点头，杜婴又道：“那真是奇了怪了，你八年未回过江州，怎知那人便是吕季？”
    许牧一怔，想要解释，杜婴忽又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不当事。我知道你要嫁的人就是这位，小牧，这次你须得坚持自己，绝不能嫁这种男人。你看他那薄唇，便可知他是个薄情之人。”
    薄情之人？那可不见得。
    思及吕季同四妹许笙的情谊，许牧轻轻摇头，“谁知道呢，我只希望自己逍遥自在，他如何与我无关。”
    杜婴站的累了，直接坐在了船头，“我知道你总是心软，这次可不准心软了。”
    许牧对她笑笑，坐在她旁边，二人一同看向岸边。
    先前她二人在岸上看湖，觉得湖美如画，岸上并无特别；如今她们置于湖间，却觉得湖水不再那般媚人，反而是杨柳随风飘荡的岸边更为秀美。
    得到的不同，向往亦不同。
    十个男人一直在谈着从商之事，许牧留心听了几句，便知这十人为江州三大县城的商人，他们此番来镜湖，一是相互结识，二是为了结成商会，日后从商之路更为顺当。
    上一世，吕季此时是做着典当生意，娶了自己后他又做些什么，她就不大清楚了。但印象里，她似乎不知他参加过什么商会。
    许牧又是一阵心酸，她与吕季成亲整整六年，她竟连这些点滴小事都不知晓，若传出去，真是要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心中藏事，不知不觉就到了湖心岛。付了船钱，许牧携杜婴直接下船，走了十余步，还能听见身后有男子道：“吕公子这番是吓到美人了，惹得人家连招呼都不打，就这般走了。”
    许牧紧了紧腰间佩剑，脚步更是加快了些许。她拉着杜婴风风火火地走到岛上的街市，随便进了家茶馆歇息。
    茶馆中，两人聊着天，茶水喝了半壶。过了些时候，许牧嫌室内闷热，推开木窗透气，却见一男子正在街上窃人钱袋，当下持剑从窗口跳出。
    那贼人发觉不对，前脚刚迈出，许牧未出鞘的剑已落在他的脖颈上。
    “小贼，今日你遇上我，算你倒霉。”

☆、第8章 好酒

小贼被剑架住，腿登时一软。他平日里也就是小偷小摸，甭说是有武功傍身的许牧，他以前被不会武功的失主抓到，都没得跑。
    许牧将剑向下一压，小贼顿时跪倒在地，扯住她的衣角直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小人只不过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您就可怜可怜小人，饶了小人这一回……”
    “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许牧勾起唇角，瞧那小贼眼睛咕噜噜地转，似乎在想什么法子逃走，于是接着道：“我是专门抓你这等小贼的衙门捕快。”
    小贼的眼睛立刻转不动了，直勾勾地看着许牧。他脖子稍稍一动，冰凉的剑鞘便又贴近他一分，吓得他连忙哭丧着脸道：“求捕爷大人大量！这湖心小岛又没有衙门，您想必也是来游玩的，莫要因为小人这贱种坏了兴致！”
    他说着说着，越发抓紧了许牧的衣服，“捕爷饶命，小人保证再也不动歪脑筋！”
    失主在旁边静静看着，许牧瞥她一眼，转过头咂舌道：“你从前都是这般逃掉的？”
    被识破的小贼身子一僵，“捕爷，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说话间，杜婴已经付了茶钱，跑到了许牧身边。她见许牧威风凛凛地制住行窃之人，语气欢快道：“小牧果真厉害，只是这小岛离衙门太远，你打算如何处置？”
    许牧缓缓将剑收回，那贼人脖子一轻，刚松了口气，剑又回到了他的脖子上。
    持剑的许牧轻笑道：“小贼，你这说辞我听过太多次，半点新意都没有。罢了，我今日不想同你纠缠，将钱袋还予那位姑娘，再听她如何处置你。”
    男人急忙掏出怀中钱袋，奉给旁边看戏似的女子，“姑娘，求求你，教这捕爷饶了小人罢！”
    失主姑娘身着鹅黄宫纱裙，发间饰着玉镂鱼纹雕花簪，单单是站在那里，气质便逾出常人许多，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轻轻拿起男人手中捧的钱袋，放入袖中，淡淡道：“那就如你自己所说的，下不为例。”
    言罢，她对着许牧盈盈一拜，“多谢捕爷相助，只是这小贼我不愿费心处置，由得他走就是。”
    杜婴听她这话，禁不住蹙眉。许牧这般好心帮她夺回钱袋，失主不感谢也就罢了，怎么言语中还有几分嫌许牧多管闲事之意？
    许牧怔了一下，随即将剑别回腰间，“既然这位姑娘不介意，你便走吧。”
    脖颈无物的小贼闻听此言，胡乱磕了几个头，手脚并用地跑了。杜婴不喜这位丢失钱袋的小姐，拉着许牧欲要离开，失主突然道：“小女子岚青萍，赴岛拜访友人。捕爷若是不嫌粗茶淡饭，可否赏脸同行？”
    许牧回过身来，笑道：“岚姑娘不必如此，举手之劳罢了。”
    “虽是粗茶淡饭，宅中却有仙琴美酒。”岚青萍又是一拜，垂眸之态引人心怜。
    美酒？
    许牧想到这镜湖小岛的传言，不禁问道：“可是传说中的仙肴美酒？”
    岚青萍淡淡笑道：“仙肴无，美酒有。”
    这么一听，许牧就心痒痒了，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杜婴，杜婴这才不情不愿地回过身，“小牧你想去？”
    “我……”许牧觉得自己为衙门办事，不能受恩于人。可是想到美酒……
    犹豫片刻，她还是支支吾吾地道：“岚姑娘与友人相聚，何以带上两个外人？谢谢好意，你路上小心些便是。”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恨不得立刻点头应了。她本就是为美酒而来，现在有了美酒竟喝不得……
    许牧莫名地感到心痛。
    岚青萍施礼道：“捕爷莫要再推辞，钱袋中有重要物件，若不是您出手，我免不了麻烦。既然捕爷有意，便随我走罢。”
    许牧脸颊微红，看来是自己拒绝的太过违心，才教对方看出，真是丢人。
    杜婴不忍违了旧友的意，叹气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她开口答应，自然比许牧亲口答应的好。岚青萍颔首微笑，“请。”
    许牧路上又说了些客套话，岚姑娘一一应承，随后便陷入沉默。杜婴闷得慌，开始和许牧说起方才之事，岚青萍始终不语。
    另一头，吕季一行人也已经到了目的地。
    先前乘船的商人中，有人在此岛买了一所雅居，此行十人正是前往雅居谈商会一事。路途中那主人带领小厮去置办酒菜，恰好遇见许牧擒贼那一幕。
    回到雅居，他便对吕季道：“你方才真是唐突了，与我们一同乘船的姑娘可不是家中撒娇的小女儿，那是个衙门捕快。啧，我瞧她身手敏捷，武功应当不弱。”
    吕季一惊，问道：“她可曾说了姓名？”
    “未曾，但她同行的紫衣女子唤她小牧。”
    长相与许笙相似，又唤做小牧，而且，她还是个捕快……
    吕季眉头皱起，想必她便是要代阿笙嫁入吕府的许家三小姐。
    可这许家三小姐为何不回江州，而是来了镜湖？莫不是来此特意寻自己？
    阿笙总是说她三姐的种种不是，他听多了，心里对这三小姐也无好感。但是如今一瞧，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吕季揉揉眉心，叹道：“我若再遇见她，躲让便是了。对了周兄，我们何时谈商会立会之事？”
    ……
    岚青萍带她二人来的地方果真不是寻常地界，而是岛心。
    镜湖的岛心并非平地，而是又形成了一个小湖。湖边栽满杨柳，湖心有一小筑，小筑周围没有陆路，亦没有船只，全然独立在湖中。
    从岸边到小筑，恐怕只能凭轻功飞去。岚青萍能独自来此，不出意外，当是个轻功极好的人。
    停下脚步后许牧并未说话，岚青萍从怀中掏出一支竹哨，悠长的哨声响彻湖畔，很快，小筑那边就有人飞了过来。
    来人面着轻纱，腰间佩有通体血红的玉笛。她落在岸边，看见许牧，眼神骤然一变。
    岚青萍对遮面女子道：“这两位路上对我有恩，我带来感谢一番。”
    她语气中没有商量的意味，女子看起来也并未介意，只是压低声音问道：“两位能否自己到小筑之上？”
    许牧自觉可以，轻轻点了头。但杜婴是个半吊子，她脸色讪讪道：“我似乎不能。”
    其实，她心里是有些恼怒的，这个岚青萍究竟是何意思，请她二人喝酒还要为难她们？
    女子蹙眉想了片刻，“青萍，那你在此稍等，我带这两人先行进去。”
    话毕，她已抓住杜婴，脚尖轻点，身子猛然向上跃起。许牧连忙跟上她，踏地而起。
    三人到了小筑，女子放下杜婴，转身又去接岚青萍。许牧看她的背影，总觉得有几分熟悉，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是那个人。
    杜婴趴在游廊的木栏杆上，面有不悦，“看来主人并不欢迎我们，当真自讨苦吃，说什么报恩，现在看起来倒是我们窘迫。”
    “能住在这等地界的人自然不是什么热情好客的人，”许牧也随之倚上栏杆，“你觉得不好，我们早些告辞可好？”
    杜婴蔫蔫地点了头，“不过我看那女子的玉笛不错，想来也是个有故事的物件。”
    说起那玉笛，许牧方才也注意到了这东西。那玉笛不知是否为血玉，若真是血玉，那才是真的怪异。
    血玉珍贵，本是只有西域产出，后来，有人以尸养血玉，这种血玉携带不祥之气，佩戴起来引秽不说，还会有血光之灾。一块能够雕成笛子的血玉，大许是西域的血玉，既便如此，这种东西也是不祥之物。
    想着这血玉笛，许牧竟又想起风溯的血兰花之名。
    骇，她想风溯做什么？！
    许牧拍拍脸颊，此刻，遮面女子已经带岚青萍落在了走廊上。
    没想到岚青萍竟是个不会武功的，这么一想，竹哨的作用便是唤女子出来接她。如此麻烦的拜访方式，许牧还真是想不明白。
    若说小筑建于湖心是为了防止外人造访，世间会武之人甚多，真想到达这里，又有何难？
    许牧想着这些事，连主人进屋都不知。杜婴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反应过来，忙跟了进去。
    进了屋子，女子摘下了面纱，随即转身去唤人备酒菜，她自己也出了屋子。不一会儿，一个脸上带疤的婢女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两大坛酒，脸上不见丝毫吃力。
    没想到这里的婢女也是不寻常的，力气如此了得。许牧心里赞叹，待得婢女拍开泥封、揭开酒布，她心中惊赞已经无以言表。
    世间美酒她也有幸虽师父品过二三，可如此好酒，她确是未曾见过！
    酒坛一开，浓烈的香气便席卷而出。浓香扑鼻，却不觉艳，只觉得恰到好处。等初时的香气散了，幽幽芳香溢出，再次勾起人味蕾的欲=。=望。
    许牧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艳，连连赞叹道：“好酒！好酒！”
    又一婢女走进屋中，在桌上放了四只莹白的玉杯。此婢女脸上无疤，小臂却有一片烧伤的痕迹。
    许牧还来不及赞叹玉杯，就见脸上有疤的婢女倒出了坛中酒。乳白的酒液落入了莹白的玉杯，瞧着颜色更加纯正，隐隐有杯酒合一之感。
    她实在忍不住，等婢女倒完一杯，立刻伸手端起酒杯，将酒放在鼻下轻嗅。
    方才酒在坛中，她只能闻出酒中的磅礴大气，现在酒在杯中，她隐约间似乎闻到了悠然花香。她闭上眼晴轻押一口，不过一瞬，她就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着酒杯。
    酒入口后她瞬时以为自己置入荷花池中，身边尽是荷花。没想到睁开眼睛，她还是坐在人家的屋里。
    岚青萍见此并不说话，只是笑了笑。杜婴闻着酒香也有些忍耐不住，正要伸手去拿，那女主人大概是忙完了，此时走进了小屋。
    “此酒名为千层莲花，小捕快，看起来你对这酒很是中意啊。”
    许牧一听这个声音，酒杯险些摔在了桌上。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门口，站在那里的，正是风溯。

☆、第9章 做庄

风溯早就料到许牧会惊愕一番，于是并不说话，走到红木雕桌前，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许牧震惊归震惊，可见风溯未细品此酒，便知其中另有乾坤，当下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入。
    她喝第一口时，发现了酒中的莲花香与酒的甘醇。等她喝了第二口，才发现自己先前所品出的仅是冰山一角。
    酒气缭绕于室内，连未饮酒的杜婴都有些飘飘然，禁不住伸手端酒来喝。她平日里不善喝酒，也不喜喝酒，这下子倒好，她喝酒还喝出了迫不及待。
    杜婴不懂品酒，一杯下肚，也知这酒乃是人间极品。旁边的岚青萍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亦是全杯入口。
    许牧待得口中清香稍有散去，才对着风溯问道：“你怎么在这？”
    “你这话说的有趣，这小筑都是我的，我为何不在这？”说话间，风溯坐在了许牧旁边。
    “你……”许牧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你明明是江湖各处四海为家……”
    岚青萍颇有深意地看向风溯，道：“四海为家对你来说，确实不错。”
    杜婴被绕的晕了，不常喝酒的她微有醺意，迷茫问道：“你们在说些什么？我怎的都听不懂。”
    倒酒的婢女为四人满上酒，福身退下。许牧脑子几乎转不过来弯，一个劲儿地想，风溯怎会让她来自己的居所。
    要知道，无论她武功如何，她都是给朝廷办事的人！风溯怎么就堂而皇之地容她入室？
    风溯之前离开是去换了衣服，同时摘了血玉笛，现在的她穿着初见的那身天蓝纱裙。许牧看着她完全披散的长发，手中玉杯不稳，漾出几滴玉液，“你便是那位接我们进来的女子？”
    “不错。”风溯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端酒敬道：“多谢许捕快帮青萍寻了钱袋，既然今日是我做庄，那就先干为敬。”
    言罢，她抬手饮尽，她左手边的岚青萍也对着许牧一敬，仰首饮下整杯酒。
    许牧傻眼了，她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和风溯同桌饮酒。既然那位遮面女子就是风溯，那她为何故意隐瞒自己，等进了屋，喝了她的酒，她才现正身？
    杜婴看不清楚现在是何形势，但酒实在好喝，她一个人默默喝了三杯，头开始有些昏沉。
    做庄的那位见许牧不言语，轻声笑道：“来人，拿来三个酒碗。”
    很快，手臂受伤的婢女端碗过来，许牧瞧那酒碗上雕的精致鱼纹，不禁咂舌，这个风溯不是说劫富济贫吗？难不成是劫富济了自己？
    风溯拿过另一坛酒，开封后道：“这酒性烈，你那朋友喝不得，你来尝尝。”
    说着，她竟亲自替许牧倒了酒，当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我这里别的没有，酒倒是有不少，今后许捕快也可来我这里饮饮佳酿。”
    许牧闻着室内酒香，发觉这两股酒香似是在斗。千层莲花之气显然略逊一筹，但胜在其细腻，又无孔不入。新开的这坛则是气势极为霸道，又不失冷冽，每一步都未退让，几乎是步步紧逼。
    两股香气斗得难舍难分，到最后，竟然融合成一股新的芳香，烈中融了些雅致。
    许牧觉得风溯不是个会在酒中下毒的人，稍许犹豫，便端起了酒碗，先是轻抿，而后大口喝下了整碗。
    烈酒当得速喝，细品反而失了烈性。
    “此酒名为龙口琥珀，世间惟有三坛。”风溯道，“传说，喝了这酒便能指挥千军万马，战中无往不胜。”
    许牧一笑，“我连你都捉不得，何谈千军万马？”
    杜婴迷蒙着眼睛，奇怪问道：“你捉她作甚？”
    风溯为自己也倒了一碗，许牧不知如何解释，想着说些什么岔开这茬，杜婴迷迷糊糊地竟倒在了酒桌上。
    许牧忙放下酒杯看她，风溯道：“喝醉了而已，你可以扶她去隔壁的屋子休息。”
    待得许牧扶她出去，岚青萍才低声问道：“她不信任你，但你对她似乎并无戒备。”
    “你明知她是捕快，还带她来找我，我倒不明白你的意思了。”风溯喝下一口酒，叹道。
    岚青萍道：“你不必装傻。我看她是你所言的女子，猜你应当是想见到她。后来我见她上了湖心岛，便安排了人引她注意。果真如你所说，她是个路见不平的主。”
    风溯一笑，“你倒是演的一出好戏。”
    “多谢夸奖。”
    两人不知打着什么哑谜，许牧安顿完杜婴后回来，只见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
    传说中的仙女下凡、仙肴美酒，竟然都是真实存在的——风溯貌美，准备的酒无一不是极品，准备的菜竟也这般可口。
    居室中央置有一张古琴，三人气氛略有尴尬，风溯喝下一杯千层莲花，起身坐到古琴前，玉手放在了琴弦之上。
    许牧本以为这只是双杀人的手，却不知这双手还可抚出如此缠绵的琴声。
    一曲作罢，风溯回到桌前，眼睛看向许牧，“我奏得如何？”
    “风女侠，你葫芦里卖的到底是哪门子药？你隐瞒身份带我进来，又以好酒好菜好琴相予，是想让我再欠你个人情？”
    她酒喝的多了，话也就敢说了。风溯看她的脸颊泛红，又看她眼眸泛着盈盈水光，心里莫名一跳。
    稳住心神后，风溯道：“我只是代友人谢你，你不必多想。”末了她又补充一句，“现在你是我的客人，暂时放下你我身份，单纯喝个酒，可好？”
    她最后两个字问的有几分轻佻，许牧没来由地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那就……喝、喝罢！”
    第二日许牧醒来时，一面感叹自己喝到了美酒，一面恼怒自己没出息，区区两坛酒便被迷惑了。
    她堂堂衙门捕快！竟然和朝廷通缉犯一起喝了酒！
    许牧扶着床坐起来，屋内燃香，清雅恬淡。宿醉之后头脑有些发懵，她将将坐在那里，想着昨日种种。
    昨日她是喝的多了，脑子不够用。现下里想想，前两次见的风溯同这次所见可谓是差别极大。
    第一次她是嚣张，第二次她是戏弄自己，而这第三次……似乎对自己有结交之意？
    她想的头疼，晕乎乎地俯身穿鞋，刚穿到一半，便听到杜婴敲门道：“小牧你还好吗？醒了没有？”

☆、第10章 交易

许牧喊着“醒了”，忙把鞋穿好，跑去开门。
    门外，杜婴换了身衣服，她喜滋滋地绕了个圈，“小牧你看我这衣服如何？没想到这小筑女主人的衣服都是宫纱贡品，这在江州是万万买不到的。”
    许牧心里道，这贡品说不定也是她劫富来的，嘴上却是说：“你穿这裙的确好看的紧，她将它赠与你了？”
    “她便真是送了，我又哪敢收。”杜婴又转了个圈，看着裙摆飞扬，美美地笑道：“自然是我花钱买下来的！”
    杜婴家中富有，许牧是知道的。女孩子爱美，能有如此华贵的衣服亦是一件乐事，许牧也说不出什么，复又夸了她几句。
    说话间，两个婢女端着水盆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是昨日面上留疤的，她的手中还拿着擦拭的软布。
    许牧前世今生活了三十余年，却不曾被人这般伺候过。她想要接过铜盆，婢女却行礼道：“请姑娘不要为难奴婢。”
    两个婢女把她置于桌前，伺候她洗了脸，又为她梳了发。许牧不自在的很，旁边的杜婴倒是看得习惯，坐在旁边打量屋子。
    一刻后，两位婢女已经将许牧打扮好了。她向来是简单以带束发，现在梳成堕马髻，又施以淡妆，连杜婴都忍不住眼睛一亮。
    “小牧，你这打扮美的都不似你了。”
    许牧听到这话，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这哪是夸人？但瞧杜婴亮晶晶的眸子，她又觉得对方大概真的是在夸她。
    她起身谢了两个婢女，忽然想起什么，拉住那有疤的婢女问道：“抱歉，你若不介意，可否告诉我，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回姑娘，奴婢儿时家里不幸起火，便成了这般模样。”
    许牧想到那位手臂有疤的，又问：“昨儿个手臂烧伤的姑娘，同你是一家人？”
    “不，她是主子从别家救来的。”
    “救来的？”许牧睁大眼睛，“这里的婢女都是她救回来的？”
    “回姑娘，主子每次遇见烧伤的孤儿都会带回来。”
    一旁听着的杜婴“呀”了一声，“那你们主子真是个好人！”许牧则是沉默，看来她又误会了风溯，先前她还猜测这是风溯虐待下人……
    两位婢女对视一眼，并不说话。
    许牧还想再问问风溯的作为，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背后响起道：“你若再想问什么，何不来问本人？”
    这声音，许牧不回头都知道是谁。
    两个婢女行礼退下，许牧这才回过头，淡定道：“我还以为你只会杀人。”
    “许捕快说笑了，你是否忘记了李小壮？我并未杀他。”
    杜婴又糊涂了，不知她二人在说什么。但许牧说女主人只会杀人，其中必有故事可听。
    许牧握住腰间佩剑，行了一礼，“昨日谢谢风姑娘款待，我二人已经叨扰许久，便不再给你添麻烦了。告辞。”
    说着，她拉过杜婴欲走，风溯的眼睛落在许牧的手上，淡淡道：“两位既然是来游玩，何不如就留宿寒舍，省的外面客栈危险。”
    “留在这里才真真是危险，风姑娘客气，我们这就离开。”
    许牧拽着杜婴向外走，风溯一把抓住她，“许捕快可是怕我对你不利？”
    “你我的身份并不适合走的太近。”
    风溯的手抓紧几分，“你就这般不待见我？”
    许牧想说“是”，但又觉得有些许违心。她昨天同风溯喝酒，不也是喝的极为畅快吗？更何况，风溯向来是一派侠义作为，她也曾帮过自己。
    可师父不让她接近此女，她不能违背师父。
    她不说话，风溯手上力气更大，“许捕快心善，看不得我打打杀杀。你若是留在这里七日，我可保证自己三个月不犯命案。”
    没等许牧说话，杜婴已经傻了，“你……你是风溯？”
    方才听小牧道“风姑娘”和“杀人”，她已经觉得不对，这又听到“命案”二字，她哪还能忍得住？
    许牧不想自己好友知道这些事，想要否定，那边风溯却道：“是。”
    许牧：“……”
    她回答的这般斩钉截铁，许牧下意识地将杜婴拉到自己身后，以防有诈。
    风溯扫了一眼杜婴，“你可怕我？”
    “不怕！”杜婴从许牧身后钻了出，“风女侠你是否缺个徒弟？你看我有没有机会？”
    许牧：“……”
    她怎么就忘了，自己这好友是个侠士迷呢？上一世杜婴不幸惨死，这一世她学着自己追求自由，倒也成了半个江湖人士。常人见到风溯自然是怕，她杜婴哪会怕？
    风溯道：“徒弟谈不上，却是可以为你指点一二。”
    来小筑时，杜婴老大不情愿，但许牧想喝美酒，她便跟着来了。现在离开小筑，杜婴恨不得常住在这里，许牧却想早些离开……真是世事无常。
    杜婴眼巴巴地瞧着许牧，许捕快脸色再三变化，最后一字一顿地道：“那就麻烦风姑娘了。”
    风溯这才露出些笑意，松开许牧的胳膊，“我叫人准备。”
    言罢，她转身离开，留得许杜二人在屋中。
    两人各藏心事，许牧心中难以接受自己同杀人凶手同吃同住，杜婴则是欣喜自己阴差阳错地和风女侠有了交情。
    这是不是说明，她杜婴已经彻底踏入江湖了？
    她高兴地打算着将来，等稍稍冷静后才反应过来，风溯名声虽好，却是个杀人的。许牧是衙门捕快，怎能……
    杜婴的兴奋骤减，牵过许牧的手，羞愧道：“小牧，我一时激动，忘了你的身份。你可怪我？”
    “你既先前陪了我，我怎能不从你心意。”其实许牧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反感留下，但这话说不得，只能心中想想。
    过了会儿，几个婢女送来了精致的早饭，两人吃罢，去走廊散步。
    此时，阁楼中风溯正与岚青萍饮茶。风溯难得亲自泡茶，动作如溪涧流水，茶道如人，瞧着便有清冽之感。
    岚青萍接过茶杯，闻后品上一口，道：“你往日泡茶总是隐含暴戾之气，此杯茶中却带着平和。”
    风溯不语，动作间长发滑落额前，她抬手将头发拨弄回耳后，青萍又道：“你怎小气到这般田地？没了兰花木簪，你今后便这般披头散发了？”
    “我在等。”她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笑了，略有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发觉近日来自己变了许多，还有些不适应。”
    岚青萍道：“我看你这样，倒比以前强。”
    两人静静喝了一杯茶，风溯忽然道：“原以为我与她已经无缘，不想我与她既有缘又有分。此次我真是要谢谢你，帮我调查又帮我带她过来，改日我定要好好谢你一番。”
    岚青萍嗔道：“你我之间客气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喝茶。
    岚青萍状似专心品茶，心里却想着事。她与风溯同龄，七岁相识一见如故，如今认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风溯这般在意一个人。
    说起来，风溯九岁那年第一次见许牧，至今也有一十三年。虽说偶尔心里也惦记过这个小姑娘，但从不打听她的消息，甚至连她名字都不知晓。直到后来发生了标县的案子，两人才又有了交集。
    其实风溯本人对这小捕快没有多大兴趣，反而是岚青萍听了许牧之事，觉得这人有趣，着人调查了她，却不想查出了些极为重要的事情。
    由此，风溯对小捕快上了心，却不敢见她。说来有趣，杀人不眨眼的风女侠还有这么一天，岚青萍每每思及至此，都要笑她一次。
    岚青萍将茶杯放下，看了眼身旁挚友。
    虽说风溯不敢主动找许牧，可既然许牧送上了门，她也没客气，连番示好，弄的小捕快神色惶然。想到一向小气的挚友竟拿出藏了数年的好酒出来讨好一人，岚青萍忍不住又笑了，可笑容中似是带了些许凄凉。
    风溯知道她在笑什么，无奈道：“你已笑了我两天，怎么，还没笑够？”
    “将来你若真的和她有了些什么，恐怕我笑得时间要更久。”
    “罢了，你笑你的。对了，我好不容易留下了人，既然她喜欢喝酒，我再拿出……”她还未说出酒名，那边岚青萍已道：“细雨吟？”
    “不错，想必那杜姓女子喝了这酒很快便能睡去，我还可与小捕快单独相处……”她说到这就不说了，只是笑。
    岚青萍略有嫌弃之意，“我真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面，当真丢人。”
    “你又是嫌我丢人又是嫌我小气，再这般下去，朋友没得做了！”风溯笑道。
    “你连支簪子都舍不得买，还不算小气？”
    两人又笑了一番，风溯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须得去准备今日的酒菜了。另外，今晚饭桌上，你帮我试探一二句，多谢。”
    “乐意至极。”
    风溯出了阁楼，岚青萍端起茶壶，又为自己倒了杯茶。等茶入了口，她才发现这茶早就凉了。
    半晌，她从怀中掏出一支玲珑珠玉簪，轻轻摩挲了几下玉中镶嵌的珍珠，又将珠玉簪放回怀中。
    她顺着阁楼小窗向下望去，恰好瞧见许牧同杜婴走过。
    风溯说自己在等，她何尝不是在等？
    只是这等待太长，似是遥遥无期，她恐怕等不起。
    岚青萍最后看了眼许牧笑靥如花的模样，抿唇合上了窗子，也走出阁楼。
    她行至游廊，木栏上倚着的许牧顿时停下话头，转而看向了这位岚姑娘。
    杜婴对风溯大感兴趣，一整天都在说这关于风溯的种种听闻。现在她二人说到的，是有关风溯与神秘男子幽会的秘事。
    杜婴背对着岚青萍，势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许牧忙拉扯她回头看，她才乖乖闭上嘴巴。
    岚青萍轻移莲步，款款而来，对二人道：“两位，天色不早，溯溯已经为二位贵客准备了酒菜。两位可要与我同行？”
    溯溯……许牧听这称呼禁不住笑了出来，名字是好名字，只是配风溯有些奇怪。
    许牧努力敛去笑容，正色道：“劳烦岚姑娘了。”
    “你不必如此客气，若是不介意，可叫我青萍。”她说着，袅袅婷婷地向前走去，许杜二人互看一眼，跟了上去。
    到了正厅，风溯果然备好了酒菜。许牧进厅后便盯上了桌前的酒坛，坛口泥封已开，虽然蒙了布，厅中还是缭绕了阵阵酒香。
    这酒的香气与昨日所喝还有些不同，初闻辛辣，再闻又变得清香寥寥，若有若无。她走近那酒坛子，疑惑道：“奇了怪了，这酒究竟烈不烈，我竟然闻不出来。”
    风溯从屏风后走出，内着翠蓝细褶裙，肩绕白纱披帛，袅袅身姿真如仙人。她拂开身前长发，将酒坛上的红布揭开，不作声地倒了一杯，递予许牧。
    许牧发觉自己进了个奇怪的境地——无论她与风溯怎样，她都拒绝不了风溯所藏的美酒。
    她一面暗骂自己没有出息，一面接过酒杯。浅酌一口后，她毫不吝啬地夸奖道：“风女侠的藏酒果然不一般，样样都这般好喝！”
    “这是江州产的酒，十年一坛，名为细雨吟。酒同蒙蒙细雨，喝的越多，越有感触。”
    听闻这又是坛难得一见的好酒，许牧面上带了犹豫，“你我并不相熟，却以这等极品相待，我喝后心里有愧。”
    “这七日你只当我为酒友，莫要思虑江湖之事。”风溯放下酒坛，道：“杜姑娘也不用客气，菜已齐全，尽可坐下用膳。”
    四人落座，许牧既不想挨着风溯，又不想和她面对面相坐，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按着昨天坐的位置坐了下去。
    好菜好酒，再加上杜婴对风溯颇为崇敬，四人喝得也算热闹。许牧偶尔在杜婴说话后接上一句，其余时间都是喝酒吃菜。岚青萍打量她片刻，在上一话题结束后，忽然将话头引向了她：“许捕快似乎是江州人，不知为何要来到标县呢？”

☆、第11章 殊途

许牧夹菜的筷子一顿，随后收回筷子，有意无意地看了眼风溯，“我办了桩案子，县令大人给了我半月时间休整，闲来无事就来了镜湖。”
    “看来这就是缘分，前有因，”风溯笑着看向许牧，意有所指地道：“后有果。”
    是了，若不是风溯犯下命案，也轮不到她办案，更由不得她休整。
    许牧抿了口酒，道：“风女侠说的有理。”
    岚青萍看了眼二人，淡淡道：“许捕快和溯溯看来是旧相识，不如讲讲你二人是如何结识的？”
    杜婴的眼睛亮了，“这个好！小牧，你既认识这等人物，先前都不和我说，真是小气。”
    “我……”许牧觉得她和许牧的初识实在说不得，说她被淋了一身血水？还是说她在井里捡了个人头？
    风溯暗暗看着她的表情，不动声色地喝着酒。许牧憋了半天，才道：“不如由风女侠先说。”
    “许捕快叫的好生客气，”风溯笑了，“只是我眼下并不想说。”
    岚青萍本就是为了打探许牧，看她是否记得儿时与风溯的相识。现在两人都已看出她不曾记得，便见好地打住了这个话头：“两位身份毕竟有碍，看来是我唐突了。许捕快，失礼了。”
    杜婴怏怏地喝了口酒，“真是无趣。”
    风溯扫了一眼低头的许牧，举起酒杯，“近日我们四人能够同桌共饮，也是有缘。两位贵客，我再敬你们一杯。”
    她这么热情，许牧当真不知这位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四个人喝了个痛快，杜婴喝到中途就醉了，被送回了房间。岚青萍见时机差不多，也找了个机会离开，诺大的正厅，顷刻间只剩下了风、许二人。
    许牧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想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道：“风女侠所留的匕首还在我这里，稍后我……我便将它还给你。”
    “不急，”风溯纤细白嫩的胳膊支在了桌子上，玉手撑住下巴，道：“说起来，你怎知那是我的匕首？”
    “曾有幸见过你丢失的长剑，见识过上面的风字。”许牧想着此事并非秘密，便道了出来。
    风溯想了想，“我两年前确实丢了束天剑……啧，原来那时你便关注了我。”
    她的语气中似是有几分戏弄的意思，许牧莫名地开始紧张，忙解释道：“不，那时是师父想让我多了解些江湖之事，免得出去给她丢人。”
    终于谈到了风溯想谈的话题，她放下手臂，身子向前微探，“那……你师父是如何说我的？”
    许牧一五一十地同她说了，她听罢叹口气——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气氛尴尬起来，风溯坐正身子，拢了拢头发，道：“话说回来，你拿走我木簪后，我已有四、五日未曾束发。”
    “为何？”许牧奇怪道，“我见你这里簪子不少，晨间那两位婢女都戴着不错的簪子。”
    风溯又是叹气，这姑娘怎就听不出她的话外之音？
    对于许牧这种不解风情之人，风溯只得直说道：“那些簪子同我的兰花木簪自是不同，不知许捕快会不会雕木簪，再还我一支？”
    真是奇了怪了，许牧惊诧，按理来说，风溯应当是说让她再买一支，怎会问她会不会雕木簪？
    难不成，这位知道自己会些雕刻？
    许牧儿时没人陪伴，和家里兄弟姊妹打交道也是被欺凌。一个人久了，她闲的无事，便央杜婴为她带来些木头和雕刀，学起了木雕。
    这些过往她自己很少提起，那风溯又是如何知晓的？
    想了一番，许牧不想骗她，只好道：“确是会上一些，只是手艺实在见不得人……”
    “无妨，那你便雕上一支给我，麻烦许捕快了。”
    许牧：“……”她哪句话说要答应她了？！
    她还不知风溯也是个这般无赖的人，睁大了眼睛愤愤地看她。许牧喝了酒的脸白中透着红，很是娇艳，再配上这副娇嗔不满的样子，惹得风溯也红了脸。
    风女侠为了自己不做出什么惊人举动，匆忙起了身，“你早些休息，今日喝便到这里吧……”话音未落，一名婢女疾步进了正厅，俯身道：“主子，岛中出了事。”
    她说完这句，微微抬头瞥了眼许牧，风溯理了理臂上披帛，“继续说。”
    婢女收回视线，道：“昨日岛上来了一批商人，其中一人昨晚失踪，名为周敬容。刚刚有人在岛边草丛中发现了周敬容的玉佩，料想是他昨晚跌入了湖中，溺死了。”
    风溯鲜少在镜湖居住，并不知这伙商人为何上岛。但她在江州曾听过周敬容大名，其人乃是江州首富，手中商路四通八达，颇有些本事。
    此人生意场上很是吃得开，但据说口碑并不好，龌=。=鹾的勾当也做过不少。
    风溯想着毕竟是岛上之事，便道：“那我去看看。你去取我那套夜间的行头，不要张扬，免得青萍知道又要担心。”
    婢女应诺后退下，许牧起身站到她身边道：“既是命案，那也带上我，好歹我也是个捕快。”
    风溯侧身瞧了她片刻，面上带有笑意，“好。”
    许牧回屋取剑，同时换上包裹里一套轻便的深色衣物。待她出来，风溯已经换好了夜行衣。
    风溯手中拿着两个面巾，丢给许牧一个，“戴上，别暴露了身份。”
    她风溯倒不怕什么，她只是怕有人见了许牧同自己在一起，传出什么传闻。
    许牧身份是捕快，与自己的身份毕竟是殊途。
    风溯沉默地戴上面巾，转身踏地冲出走廊，许牧紧随其后。
    到了案发之处，两人趁天黑躲在了树林边缘，看见一群人在湖边站着，为首的人拿着玉佩，言辞激烈：“我兄长不可能自尽！他来此岛的目的各位都知晓，他怎么可能自己投湖！定然是有奸人所害！”
    看样子，这位就是周敬容的弟弟，天色太暗，许牧看不清各人相貌，只能听声音辨认——这人似乎不是昨日乘船中的某位。
    “周敬仁，我们并非说他自尽。昨晚他喝了那么多酒，谁知他是不是失足掉了下去？”
    这声音她倒熟悉，是吕季。
    周敬仁一听这话，立刻怒叫道：“吕季！定是你害我兄长！昨日他酒宴间取笑了你，你是怀恨在心！”
    吕季不气反笑，“区区几句戏言就值得我杀人？”
    旁边有一人道：“可我昨日还听到你饭后和他在厢房大吵，说是周兄抢了吕兄的财路……”
    周敬仁抓住这点，情绪激动地抓住了吕季的衣襟道：“怪不得！吕季！你真是狠毒，只因为我兄长欲和你做同等生意，你竟下此狠手！”
    暗处的许牧听得糊涂了，在她印象中，吕季向来是清清白白的，他怎么会犯了命案？

☆、第12章 阿溯

可还没由她想清楚，那边一群人已经推搡起来。周敬仁抓着吕季，口口声声地说要抓他见官，吕季自是不肯，一来二去两人就打起来了。
    吕季那个小白脸，许牧是知道的。他哪能打得过人高马大的周敬仁？
    其他人见事情要闹大，纷纷上前拉劝二人，让他们明日等官府来人再做定论。周敬仁面露狰狞地吼道：“我现在就要带他去官府！”
    旁人劝吕季随他走，说是身正不怕影子歪，但他始终不肯。他既然没有杀人，便不会主动去什么官府，万一真惹上了官司，他吃不起。
    在场的十人，除了周敬仁，都是欲结成同一商会的商人。利益为上，谁都不敢得罪其中一方。
    吕季做的是当铺生意，手中当真有些好货，而周敬仁又是江州首富的弟弟，在镜湖做的生意都称得上红火。
    此事众人难办，最后，芩州的商人做了个和事佬：他花高价请了船家，派出周家两名小厮，叫他们上岸后直接跑去报官。
    周敬仁怕有人破坏现场，要求所有人必须留在这里。许牧对吕季之事虽有好奇，但也不想缩在林子里等上一夜。再加上她酒劲有些上来，头脑不太清楚，便拽了风溯先行回去。
    回了小筑，许牧摘下面巾，心里仍存疑惑。吕季做事一向小心，就算是真杀了人——比如她，相信他之后也能做成没有破绽的自杀。
    不过，依她对他的了解，这人现在还没动那些歪心思，凶手不应是他。
    可那又如何，她巴不得他现在就遭报应……
    许牧迷迷糊糊地想着事，没有注意窗外有人站着。那人站了许久，实在忍不住了，才轻咳两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跑到木窗前，轻轻推开窗子，看见了换回常服的风溯。
    “夜深了，你怎么不回去睡觉？”
    许牧微有些头晕，说的话也是软糯糯的，风溯听了一笑，“我带些东西给你。”说罢，她拿出了袖中的一只木盒，递给许牧。
    接过木盒，许牧掂了掂，里面传来清脆的撞击声。她打开木盒，看见了一块紫檀木，以及三把雕刀。
    “我不知你习惯用什么样式的刀，便派人买了三种。你瞧着哪个用的顺手，就用哪个吧。”风溯说完，才发现自己这句话说的格外唠叨。
    许牧盖上木盒，道：“风女侠出手实在大方，区区木簪便用上了难得一见的檀木。”
    风溯淡笑道：“小捕快，我们这般称呼实在是客套，不如我们换个称呼？”
    她话刚说完，许牧的后背就一阵发凉。白日里岚青萍唤她“溯溯”的样子已经是渗人，若唤此名字的人是她许牧……
    那场面……怎一个恐怖了得？！
    她想像着风溯叫她“小牧”、她叫着“溯溯”的场景，酒意都散了几分。
    “今后我便叫你全名，你可叫我阿溯。”风溯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师父就是这般叫我的。”
    阿……溯……
    许牧拿着盒子的手抖了抖，还是老老实实地叫了声：“好的，阿……阿溯。”
    风溯这才极为满意地道：“今日这桩案子你可要插手？那吕季并非凶手，你我皆知。”
    前几日岚青萍调查许牧之时，其中就提到了吕季这人。风溯知晓她并不想嫁给此人，此番吕季若是出了事，自然没了许牧的烦恼。可是许牧还是个心善的人，恐怕见不得他被冤枉。
    “那又如何？我并非镜湖的捕快，就算我有心，也插不进这只手。”许牧心想，更何况，她也不知凶手究竟是谁。
    “你想插，我就能助你插得进。”
    许牧一愣，“此案与你无关，你为何……”
    吕季有错，也是今后才做的错事，现下里他并未做错什么，她似乎不应该因此摒弃了自己心中的道义。不，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她更想知道风溯的动机。
    风溯看她的神色，心下已经明了，于是道：“你不必再多说，明日凌晨，你我共赴凶案之处，我助你破案。”
    言罢，她不等许牧说话，转身轻步离开。屋内的许牧放下手中盒子，站在窗前吹了好一阵的风，才关窗去睡了觉。
    这个江湖中亦正亦邪的风女侠，做事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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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寅时。
    外面的天蒙蒙亮了些，许牧睡醒了，闭着眼睛，心里盘算一会儿穿什么衣服。
    她这一夜梦见了不少往事，但她睡的很是踏实，好像娘亲还在，还会拉着她的手安抚她，叫她不要怕。
    许牧翻了个身，然后舒舒服服地睁了眼，迷蒙间瞧见自己床边似乎坐了一个人。她复又眨眨眼睛，确认那里的确坐了一人后，整晚的舒适瞬间吓得散去，忙起身拽住被子道：“何人？！”
    那人束着华丽发冠，穿着青蓝窄袖锦衣，鼻下胡须隐现，分明是一名陌生男子！
    可他一开口，情况好像就不大对劲了。
    “许牧，几个时辰不见，你竟认不出我了。”
    “……”这、这人的声音同风溯一模一样！
    许牧刚睡醒的智商略低，反应了一会儿，她才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被褥道：“你怎么打扮成这般模样，天色尚早，我都没看出是你。”
    “你且起来收拾一下自己，稍后随我去吃些东西。”风溯从她床边站起来，走到了梳妆镜旁，“水还没凉，过来洗罢。”
    “……”许牧呆愣地坐在那里，瞧着铜盆中的水，只觉得人生甚是奇妙。
    上一周，她同风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这眼下，她和风溯的关系似乎又成了多年的好友。
    可她什么都没做，一直都是风溯一人在付出。
    其实，两人身份为敌对，她并不是十分在意。对于她来说，自己就是个行走江湖的人，这些身份束缚算不得什么。真正令她介意的，是师父叫她不准接触风溯。
    可这风溯对她极好，此番又相助于她，她还真有些与其结交之意。
    许牧纠结着穿上衣服，洗了脸，正欲束发，身后风溯突然道：“你坐下，我为你梳。”说话间，她已经拿起了梳子，显然由不得许牧拒绝。
    许牧：“……”她可以说不吗？！
    许捕快想着自己有求于人，最后，还是听话地乖乖坐了下去，任由风溯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头发间，酥酥麻麻的，又舒服又难受。
    真是奇怪，昨日婢女为她梳头，她可没有这些感觉。莫不是因为……因为风溯长得比她们好看？
    说实话，风溯的手艺不赖，同样梳的堕马髻，她梳出的感觉就比昨日那两位好上许多。
    许牧在镜前又看了看自己，方才与风溯去正厅用膳。岚青萍与杜婴还未起，风溯交代婢女照顾她二位，这才带着许牧离开。
    此时天已经大亮，赶路途中总归无事，许牧不经意地开了话茬问道：“说起来，你在我床边坐了多久？”
    风溯腰间的玉佩叮咚作响，她的声音也极为好听：“你闹了会儿梦魇，那之后，我一直都陪着你。”

☆、第13章 遗物

许牧顿时惊呆，脚都忘了抬，“你陪了我整夜？！”
    “我换好男装后照常巡视小筑，恰好遇见罢了。”风溯说的云淡风轻，可这话听在许牧耳朵里就不轻巧了。
    怪不得她这一觉睡得如此香甜，原是身边一直有人伴着……
    她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什么好，风溯浅笑道：“不必在意，我杀人无数，晚上少能睡得安稳，陪了你也算一桩好事。”
    原来，这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女侠，也是会怕的。
    许牧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索性跟在风溯后面安安静静地走。踏着沾染晨露的草地，两人不急不缓地走到了昨日案发之地。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等着，周敬仁拿着玉佩，无声地流着泪。他与大哥关系极好，当年大哥几次三番地救他于生意场，如今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大哥枉死，而那凶手还逍遥自在着。
    他恶狠狠地盯住吕季，手中玉佩攥地越发紧。这玉佩是他大哥的心爱之物，想必是被吕季杀死时挣脱掉在了地上。
    他抹了把泪，紧紧抿着嘴唇，心里暗道要为大哥报仇。
    许牧和风溯来得有些早，衙门的人还没来。两人装作来此游玩的模样，走着走着，见到这边有人聚堆，便好奇地走了过来。
    “兄台，你们大清早儿的，在这做甚么呢？”风溯一派潇洒公子哥的模样，上前搭讪道。
    许牧先前还在担心她的声音，没想到这人一开口，竟是纯正浑厚的男音，丝毫听不出破绽。这门功夫是江湖上音宏帮的主打功夫，帮众习了变音之法后出门招摇撞骗，因此，音宏帮的声誉不算好。
    没想到，风溯还会学习这等功夫，再看她易容的技术，大概也是学过一番的。
    有人答了她的问题，许牧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其余人大多见过许牧，尤其是吕季，他禁不住惊诧道：“你怎么在这？”
    风溯“咦”了一声，转头问许牧：“牧姑娘，你认识他们？”
    牧姑娘……
    许牧听了她的声音，再听这称呼，总觉得脸上多了几分羞意，“只是一同乘过船，算不得认识。”
    吕季想说什么，那边周敬仁忽而扑了上来，拉扯起了许牧，“姑娘！我知晓你是捕快，你可要帮帮我！那吕季小贼杀我兄长拒不承认，现在证据确凿，你要为我兄长讨回公道啊！”
    此时天已经大亮，许牧仔细打量着周敬仁，觉得他脸上的悲痛不似装出来的。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我同……同公子出来游玩，并非查案，还是等官府的人来罢。”
    这也是风溯在路上告诉她的，无论两人要说什么、做什么，都要等官府来了再有所行动。
    周敬仁指着吕季叫道：“证据已经摆在眼前，捕爷，这案子若是由你来查，你如何查？”
    “你说证据确凿，眼下除了我与周兄吵过一架，你又有什么证据？”吕季问的云淡风轻，好似事情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许牧瞥了他一眼，上一世，他也是这般，一派轻松地在生意场中打拼。有人叫他“吕泥鳅”，滑不溜秋的，抓不住不说，还弄得双手沾了黏液。
    许牧真想现在拉着风溯回去，然后教镜湖的衙门好好冤枉他一番。听闻镜湖这儿的衙门是出了名的乱，捕快打压百姓，县令大人不仅不管，还带头收钱办事。
    如果这次她不管，周敬仁那边钱交的够了，说不定，吕季就这么完了。
    他完了，杀死自己的许笙又会怎样呢？
    她这边想着自己的事，那边的周敬仁被噎住，迟迟不说话，最后狠狠道：“这里惟有你有杀人动机！你不必多解释，到了衙门自然真相大白！”
    湖畔一直沉默的刘商人接茬道：“敬仁，你一夜未得休息，稍后去了衙门免不了一番审问调查，你要不要先休息片刻？”
    周敬仁苦着脸摇头道：“我兄长死在这里，我怎么睡得着？我现在只想血刃仇人。”
    刘商人听罢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看着湖面，不再说话。
    风溯眯了眯眼睛，看着周敬仁手中的玉佩，忽然问道：“这是你兄长的遗物？”
    “是，”他颔首道：“我兄长最爱这块玉佩，想来这块玉佩也是有灵性的，不忍心让我兄长消失的不明不白，便让它来告诉我……”说着，他悲从中来，又哭了出来。
    “这玉佩可否让我看上一眼？”风溯问完，又补充道：“牧姑娘是我红颜，又是捕快，她与你们有过一面之缘，我自然不会对你们不利。”
    周敬仁用袖口拭了泪，递过玉佩。风溯接来瞧了瞧，又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一蹙，脸色登时大变。
    “怎么了？”许牧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口，小声问道。
    风溯脸色恢复正常，递回玉佩，手不自觉地在衣服上轻抹几下，“无事，我只是难得见到这么好的玉。”
    她这鬼话也就周敬仁能信，许牧皱了皱鼻子，这家伙明明是活在珍宝堆里，连她喝酒玉杯都是珍稀冷玉，怎会为一块普通玉佩变脸色呢？
    风许二人又安慰了周敬仁一番，风溯一副对此事极为好奇的样子，硬是要留在这里看热闹，其他人也说不得什么，任由她们去了。许牧和她要坐在草地上，她还从怀中掏出个锦帕，让许牧垫着。
    吕季几次看过来，面色不善。许牧老老实实地坐在锦帕上，脑内灵光一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周敬仁是如何知道她是捕快的？！
    她习惯被人称作捕爷，刚开始也没留意，现在想想，似乎哪里就不大对劲。在场的商人们看她都是一副奇怪的样子，包括吕季，而且他看自己的眼神格外古怪。
    难不成……他知道什么了？！
    如果他已经知道自己真实身份，她断断不会继续帮他！许牧打定了主意，决定试探试探吕季。
    她随便扯了两句话和他搭上了岔，随后有意无意地问了他几个关于江州的问题，他回答的中规中矩。她想到那日周敬容曾说过他要娶亲，便又道：“听说吕公子即将娶亲，想来也不会做杀人这种勾当。”
    吕季想要展开扇子，这才想起来扇子在昨晚和周敬仁撕扯的时候坏了。他只好把手搭在膝上，道：“多谢姑娘肯信我，我未婚妻子人在江州，我只希望她听不到这件事，免得她担心。”

☆、第14章 捕头

许牧暗地里舒了口气，上一世就是这样，人人都知道吕家和许家有亲事，却不知他要娶的是许家的谁。等迎亲入门那天，人们才知道，与吕季成亲的，不是颇受宠爱的许笙，而是不受待见的许牧。
    如今这般听来，吕季还不知自己是谁。
    她又随意扯了几句，转而和风溯聊了起来。两人聊得皆是镜湖的美景美食，也不会暴露什么。
    就这么等了近一个时辰，湖面上才出现了官府的船。他们负责镜湖大小案件，自然也要负责湖心岛的事件，故此，衙门有专门上岛的官船。
    风溯拍拍许牧，两人一起站了起来。这些商人虽不知她二人留在这里能做什么，但看她们气质不凡，始终无人开口劝走她们。
    周敬仁则是觉得许牧身为捕快，多少能帮上自己些事情。
    官府的船靠了岸，几个捕快跳下船，神色很不好看——多半是因为没睡足。其中一人扯着嗓子道：“吕季是哪个？！快点！跟老子上船！”
    许牧见过的捕快亦有嚣张跋扈之徒，但她心底里，还是不能接受这等人。她想上前说什么，风溯一把拉住她，低声道：“先不要说话，注意那个男人……咳，待会看你够不够机灵。”
    许牧向后退了一步，看向了先前劝周敬仁休息的男人。
    那边周敬仁上前拉住说话的捕快道：“金捕头！小人的哥哥被人杀死后扔进了湖里，这件事恳请衙门一定要认真查……小的定将感激不尽！”
    周敬仁是岛上出了名的富有商人，金捕头见到他，态度好了几分，“这也得看你要怎么感激我们。”
    “定是大人想要的感激！”
    他们二人说的如此直白，在场的都听得出什么意思。吕季气得脸色发青，忍不住上前打断道：“金捕头，小人吕季只想……”
    话未说完，金捕头大手一挥，冲后面的捕快道：“你们站在那里，以为自己是木头吗？快点！把他拷回衙门！”
    风溯瞥了眼被铐住的吕季，淡淡道：“金捕头什么都没问，怎么就要带回这位公子？”
    金捕头怒吼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子！少他奶奶的管闲事！”
    他这么说着，在场的人却都开始怀疑地看向了他，不论怎么说，这结论下的都是太过草率了。金捕头见此场景，骂骂咧咧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拘票，“这是拘票，看到没有？再有人啰嗦，我把他一起抓去衙门！”
    此言一出，没有人再敢有异议。几个捕快拉着吕季上船，风溯拉着许牧走了两步，随后单臂搭在她肩膀上，蹙眉问道：“牧姑娘，你有没有闻到，这里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许牧不知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能附和道：“好像……有那么点？”
    风溯单手成拳，敲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掌上，“这就对了，我闻到了毒气之味，还以为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她说的不经意，旁边的人却在意起来，也跟着闻了起来。
    金捕头回头看着她，问道：“你说什么毒气？”
    风溯立刻站正了身子，鞠了一躬，“大人，我并不清楚，但我这朋友清楚。”说着，她把许牧推了出去，同时低声道：“玉佩上的味道似乎有问题。”

☆、第15章 仁义

许牧晕乎乎地跟着说：“那块玉佩有问题！”
    金捕头一挑眉，掐着腰看向周敬仁，对方忙递出了玉佩。许牧硬着头皮接过来，心里暗道风溯为人奇怪。
    她若想帮自己，大可以把事情说明白，可她偏偏没有。许牧琢磨着，这位大概是有几分考验自己的意思。
    这么想着，许牧也上来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将玉佩放在鼻下轻嗅后，渐渐闻到了一丝含毒的味道。
    毒气极淡，如若不是师父大人带她见识过世间各类名毒，她估计也闻不出来。许牧再打量了一下风溯方才叫她关注的人，心中瞬间明了。
    她像个神棍似的笑道：“金捕头，这玉佩有问题，这里还有一个人，也有问题。”
    风流倜傥的风溯在一旁只是笑——看来小捕快脑子并不笨。
    金捕头闻言皱眉，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且说说是什么问题？”
    许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到刘商人身边，抱拳行了一礼，随后道：“公子可否让我搜查一下？”
    刘松脸色一变，“无缘无故的，你怎么要搜我？”他转而看向金捕头，“捕爷您看……”
    “哎哎，让她搜！”金捕头哧了一声，“她要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我就带她回衙门！”
    刘商人不自觉地向后倒退一步，脸色极为难看，“那便搜罢。”他说完，许牧抬起了手准备开始，看热闹的风溯突然上前道：“男女授受不亲，不如由我替牧姑娘搜吧。”
    许牧：“……”她是姑娘，难道她风溯就不是了吗？！
    风溯佯装看不见许牧的怪异眼神，伸手就摸进了刘松的袖袋，摸来摸去，从中摸出了一个细纹瓷瓶。
    她把瓷瓶丢给许牧，使了个眼色，许牧立刻打开瓷瓶，随即脸色大变。
    这味道，同玉佩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刚才味道疏淡，她闻不清楚，现在小半瓶毒液在此，她很快就闻出——这毒竟是见血封喉！
    见血封喉乃是云南流传出的致命□□，此毒若是直接接触皮肤，反复清洗便可。然而，一旦有带血的伤口沾染它，无论多少，都是必死无疑。
    曾有人说，中了见血封喉毒，只有七步路可走，走了这七步，人也就死了。
    许牧猛地抬头盯住刘松，目光犀利，“公子，您这瓶……是什么东西？”
    他几次想拿回瓷瓶，许牧怎会让他如愿？知道自己拿不回来，他干脆故作镇定道：“是我走商时得到的一份仙药。”
    “哦？怪不得公子要随身携带，果真是宝贵的东西。”许牧塞回瓷瓶的盖子，刘松悄悄松了口气，下一瞬，她却忽然踏地而起，奔向了树林。
    她踩着树干向上攀，树上栖息的鸟儿受了惊，纷纷起飞。她向上翻身一跃，单手抓住一只鸟的翅膀，旋即落地，走到了众人面前。
    鸟被人抓了翅膀，拼命地挣扎着。许牧看向风溯，对方立刻伸手接过尖鸣的鸟。她以手指在鸟身划开一小道伤口，鲜血涌出，鸟儿叫得更是凄惨。
    她心里也有几分不忍，却还是硬着心肠地打开了瓷瓶，在伤口上倒了一点点液体。
    旁边的刘松想要阻拦她们，金捕头草包归草包，此时也能看出来事情不对，大手一挥，让手下钳住了他。
    接下来，众人便眼睁睁地看着那活蹦乱跳的鸟，只挣扎了两下，就彻底断气了。
    刘松颤抖着声音说：“这算不得数！我们怎么知道它是不是被你动了手脚！”
    许牧颔首笑道：“这么说来，公子是想自己亲自试验一番了？”
    让他亲自试验？他哪敢！刘松脸上发青，双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金捕头这回也上前闻了闻瓷瓶与玉佩，但他不敢多闻，只一下，便匆匆起身道：“刘松，你可知罪？”
    “捕爷大人！小的只是买了瓶仙药，不知它竟是□□，何罪之有啊！”
    见他还想狡辩，许牧勾唇道：“那不如我们花费些时间将周敬容打捞出来，看看他是不是中毒而死。”
    其实这打捞不是个小工程，但只要有人肯找下去，找到尸首并不是难事。想必刘松心里也清楚这些，他张了张嘴，最后挣开钳住他的人，颓然坐在了地上，叹了口气。
    他明明以为自己不会露出什么破绽，没想到这位女捕快长了个狗鼻子，什么都闻得出来！
    他在地上坐着不出声，金捕头脸色铁青，让人放开吕季，转而抓了刘松。周敬仁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刘松，嘶哑着问道：“刘松！我周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杀死我兄长！”
    刘松抬头恨道：“你兄长不仁，我何必要有义！”
    周敬仁一副要上前同他拼命的架势，旁边一种人的忙拉住他，让他冷静。风溯丢下已死的鸟，淡淡道：“这位周兄，你不如听他把话说完。”
    她话音落下，刘松便深深叹出一口气，声音哽咽，“我有一美妾，乃是我心尖上的人。周敬容那淫=。=人几次三番对她出言不敬，我提出了几回，他不仅不放在心上，还变本加厉地逗弄她，甚至有一次……”他痛恨地握拳，锤在了自己的腿上，“他将我美妾剥了衣服……”
    他绿着脸继续讲了下去，听得许牧胸中郁结。
    这般难以启齿、丢失脸面的事情，刘松自然容不得它继续下去。美妾几次向他哭诉，更有几次闹着要自杀。他疼爱这位美人，便找了周敬容，没想到，对方竟开口说要娶了他的美妾。
    这是何等的耻辱，周敬容对刘松的脸面没有丝毫的顾及，几乎是赤=。裸=裸地直接打他的脸。刘松心里的恨意越来越浓，再加上这次商会成立时周敬容对他趾高气扬的态度，他再也忍不住，拿出了在云南得到的见血封喉。
    说实话，许牧郁闷的不是刘松因为这种事杀人，她所郁闷的，是那位美妾的生死。
    这件事一出来，那位美妾多半是活不了了。
    许牧将瓷瓶交给金捕头，他虽然不满这二人抢了自己的风头，可两人毕竟帮了他的忙，面子上还得过得去，只好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情绪激动的周敬仁和刘松被带上了船，前者一直叫嚷说刘松血口喷人，玷污死者，后者一言不发，面带愁容。
    说起来，这也算是一桩闹剧，本是一点小事，到最后竟闹得如此地步。许牧唏嘘一番，趁乱拉着风溯要走，却被吕季拦下。
    他眉眼弯弯，一双桃花眼甚是勾人。
    “许姑娘这是要走？”
    他问的有些多余，许牧不耐道：“自然。”
    本以为自己态度不好，吕季会让开，不料，他接着竟道：“许姑娘既是要嫁我，如今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似乎并不妥当罢。”

☆、第16章 戏言

此言一出，许牧吓得一个趔趄，险些倒在了吕季身上。
    他这话的意思是……他都知道了？！
    许牧反应过来后就想逃走，吕季却抓住了她的胳膊，“小牧，你这次救我，不就是说明你心里有我吗？何必再害羞？”
    他这些话说出口，许牧恨不得现在抽出剑敲死他。他当真是个不要脸面的男人，这般呕人的话都说得出！他也不想想，自己凭什么心里有他！
    她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同时单手持剑挡在身前道：“吕公子说笑了，我和你并不熟络，何以要费心救你？我身为捕快，必然看不得无辜之人被诬陷，这才出手相救……您可不要想多了。”
    她身上气势十足，持剑的冷冽模样也让人不敢靠近。旁边的一众商人默默看热闹，昨日周敬容就是在酒桌上提起了许牧，才惹得吕季发怒，所以说，其中定然有什么故事。眼下有这么一出好戏，自然是不看白不看。
    说起昨日之事，吕季也知是自己不稳重：周敬容白日里知晓许牧是捕快后，在酒桌上以此取笑了他，他怕有人翻出许牧真实身份，这才动了怒。
    吕季心里暗道，周敬容确实不是他杀的，但谁知道……和他有没有关系呢？
    他斟酌了话语，慢慢道：“小牧，我知你这些年在外辛苦，但我们儿时曾见过，你怎能说不熟络呢？而且从那时起，我便已心系于你……”
    他这番话是想求得许牧和自己一起回江州，到时候不仅解决了许笙的麻烦，他自己也能娶个还算满意的美娇娘。
    许牧今日救了他，他心里对许牧产生微妙情愫也不稀奇。
    不料，他心中的美娇娘转而被另一人拉走，那人笑得甚是嚣张，口中道：“你这男人真是有趣，我的牧姑娘未曾见过你，对你毫无情意，你凭什么要娶她回去？如果我听说的没错，吕公子和许家四小姐许笙才是青梅竹马。怎么？被牧姑娘救了一次，就想以身相许了？”
    吕季乃堂堂男子，被这等羞辱，脸色骤然一变。他看着风溯怀中的许牧，深呼吸后道：“这位公子方才也帮了我不少，但救命之恩与心悸之感为两种感觉，你说的许笙我也相识，但不相熟。”
    这些商人里只有三名江州的商人，一个死了，一个被带走了，剩下一个吕季，他说什么都没人反驳。
    外人皆知他要娶亲，难道，他要娶的真是眼前这位仗义的俏捕快？
    许牧这下子真是忍不住了，他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她恨许笙，此时也为她那位狠毒的妹妹不值。她的妹妹为了吕季胆敢杀人，可吕季呢？他却是见异思迁！如今看来，当年他宠爱自己带来的丫鬟，多半也不是为了气自己，而是他自己喜欢！
    这种色=。=欲熏心的男人，她上一世怎么会听话地嫁给他？！
    许牧骂着自己上辈子脑子不灵光，扭头不看吕季，他却当她害羞了，对风溯道：“这下，公子可以放开我未婚妻子了罢？”
    “吕公子言笑了，我和牧姑娘早已定了终生，我凭什么放开她？”
    风溯说的脸不红心不跳，甚是理直气壮，可许牧听得面红耳赤，好像真有这么回事似的。
    她觉得自己现在极不正常，风溯昨晚和她讨了木簪后，她脑子里总想着风溯。现下里她又被风溯抱在怀里，对方说着温柔的话……咳！听起来，还有几分真。
    吕季额头青筋微微突起，“这位公子莫要拿小牧的婚姻大事开玩笑。”
    “哦？”风溯挑起眉头，掀唇道：“那你来看看，究竟是谁在说戏言。”
    话音未落，她将怀中的许牧翻了一圈，两人顿时面面相对。没等许牧反应过来，她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许牧傻了，呆呆地看着风溯扮成男人的脸，心里想着，若是以她女装亲自己，大概会更好。
    ……
    等等！许牧！你在想什么！
    风溯的唇在她的唇上辗转，幽幽清香钻进许牧的鼻子里，她刚刚抬起来想要反抗的手竟又慢慢放了下去。
    她迷迷糊糊地想，反……反正也是为了羞=。=辱吕季，亲就亲了。
    等风溯放开她，许牧的智商才渐渐回笼，她呆愣地伏在风溯怀里，听她道：“我自是不会以她的名声说笑，吕公子可看清楚了？”
    这么一来，不论许牧是不是吕季未婚妻子，他这脸都丢没了。
    旁边看热闹的商人们都清楚，如果许牧为吕季未婚妻子，她被人亲了，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反之，他招惹了别人家的未婚妻子，也是丢人。
    吕季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可惜许牧现在红着脸窝在风溯怀里，未能看见，不然她一定会心里叫好。
    他咬着牙站了片刻，恨恨道：“那我恐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失礼。”说完他扭头就要走，却突然想起什么，又道了一句：“多谢两位出手相助，若是来日再见，吕某定将好、好、报、答。”
    他最后四个字说的颇有咬牙切齿之意，风溯不介意地道：“吕公子客气。”
    吕季走了，戏也没得看了。商会之事暂且放下，大家一齐回了周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风溯拍了拍怀里还在脸红的许牧，“我们也回去罢。”
    怀里的人不动，风溯暗自奇怪，过了好一会儿，等湖边的人都离开了，许牧才涨红着脸从她身上起来。
    本以为她会谢谢自己为她解决麻烦，没想到，许牧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我是第一次被……亲……”

☆、第17章 挽发

她的声音又细又小，脸上一副要哭的样子，看得风溯忍不住笑出了声，“没关系，我也是第一次。”
    许牧鼓着嘴看她，憋了好一会儿才道：“多谢你帮我解围。”
    风溯看她这副模样，笑的更是停不下来，“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许牧听了并不言语，垂着头往回走。今日之前，她都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可是刚才，她两世的清白……都没了……
    亏她鬼迷心窍，竟没有反抗，乖乖叫人讨了便宜。
    许牧不大懂得男女之事，只当自己刚才的心动是亲吻后的正常现象，等她脸上潮红褪去，她也差不多想开了。
    回到小筑，杜婴正趴在栏杆上盼她回来。风溯早知会是这样，特意绕到小筑后，免得被杜婴看见自己这身打扮。
    杜婴和她抱怨着自己屡屡喝醉的事情，许牧听得嘿嘿直笑，“你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就是你尝到了美酒，怎的还在这里抱怨呢？”
    “小牧，你这话就不对了。这两日有那么多好吃食，我一喝醉，便吃不到了，我哪里讨到便宜了！”
    杜婴气呼呼地控诉，许牧干脆安静听她抱怨，不再插嘴。
    她们儿时就是这般，许牧老实，被人欺负的不敢说话，杜婴便给她说好多话，让她知道了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
    如此说起来，她心中出门拜师学武的种子，还是当年杜婴种下的。
    她二人相处的甚是愉快，那边风溯和岚青萍也不例外。
    自从风溯回来，脸上的笑意就未曾减过，岚青萍一面泡茶一面看她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看你似是有什么心事。”风溯端起她泡的茶，品了一口道。
    岚青萍笑了笑，“没有，我只是想，许捕快现在差不多已经接受你了，为你高兴。”
    风溯当她是真心高兴，禁不住笑道：“确实确实，今日我还占了她的便宜。”
    青萍手中的茶杯一抖，漾出几滴清茶。
    两人喝过了茶，差不多就是准备午饭的时辰了。风溯特地派人请了湖心岛有名的厨子，打算让许牧好好吃上一顿镜湖美食。
    风溯一向小气，岚青萍每每接到她的请帖，都要头疼一番。好友相聚是好事，可她这好友极其抠门，若不是她强行为她置办府上，小筑现在恐怕就是个空荡荡的房子。
    她当真没想到，自己这小气好友会为了许牧拿出珍藏好酒、置办精致菜肴。她那些美酒，岚青萍原以为她死都舍不得喝，这一次，却直接拿出了三坛。
    她……还真是嫉妒许牧啊。
    风溯出门后，岚青萍掏出怀中珠玉簪，反复摸了摸，而后戴在了自己头上。她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微笑道：“溯溯，你瞧这簪子，美吗？”
    ======
    接下来几天，四人过得都很愉快，尤其是杜婴，找到了儿时好友不说，还结识了风溯。但对于风溯来说，她和许牧的单独相处，都被杜婴这丫头破坏了。
    到了约定的第七日，许牧恰好雕好了木簪。风溯先前戴的是兰花簪，她本想再做个兰花簪，又觉得没什么诚意，最后做出了一支百叶莲花簪。
    簪子打磨好后，她有些忐忑地带着木簪和匕首去了风溯的屋子。她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大抵是怕风溯不喜欢。
    敲了敲门，她叫了声“风溯”，门便自己开了。屋子的主人坐在屋中央的圆凳上，见她进来，侧身道：“不是说了吗，你叫我阿溯即可。”
    许牧尴尬地笑了两声，她觉得这么叫对方有些过于亲近，而她们二人还未熟悉至此。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进屋关门后，将木盒放在了桌子上，道：“这是剩下的边角料，这等好木头，你还是自己留着罢。”她拿出袖中的木簪，递给风溯，“咳，这是木簪……我怕浪费了木料，雕的很是小心。我觉得它配你会好看……你要不要试试？”
    风溯看见木簪时眼睛一亮，面上却未表现出来，只是淡淡道：“你为我戴上，可好？”
    许牧胡乱点了下头，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她堂堂衙门冷面女捕快，怎么见到风溯就露怯呢？！
    她走到风溯身后，依着她原本发髻的模样，为她挽起了头发。
    她这个角度看不见风溯的脸，自然也看不见她脸上的绯红。
    挽好了发，许牧又拿出那把匕首，“这是你先前留下的匕首……说起来，我还不知你为何留下它。”
    风溯身子一僵，如此丢人的事让她如何说出口？
    斟酌片刻，她故作淡定地道：“李小壮饿了，找不到吃食，我便以匕首换了你桌子上的馍。”
    许牧：“……”
    原来偷馍贼就是风溯！
    她哭笑不得地将匕首放在桌面上，“好了，馍算我请你吃的，匕首你收回罢。”
    “我送出的东西不会收回去。”风溯瞥了眼匕首，她原是有些心疼匕首送出去的，现在她巴不得给许牧多送些东西。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许牧最后还是收下了匕首。她这次来一是为了送东西，二是为了告辞。怎料她刚开口，风溯就道：“我和你一起回标县。”
    许牧：“……”祖宗！她这是逼自己跳火坑啊！
    风溯知道她担心什么，慢慢又道：“我会易容成另外的模样，你不必担心。我既然答应你三个月不犯命案，就要跟在你身边三个月，免得你不信我。”
    祖宗！你这是什么逻辑！
    许牧苦着脸，“我俸禄少的很，养不起你……”
    “没关系，”风溯突然站起了身，肩上长发滑落，“我养你。”
    许牧：“……”她、她脸上怎么有点发烧了？
    她嘴皮上比不过风溯，最后稀里糊涂地竟答应了她。杜婴那边早已收拾好了行李，待她回屋，忙蹦跳地跑过来道：“小牧，风女侠有没有留我们？”
    她期待地看着许牧，可对方摇了摇头。
    杜婴顿时泄了气，许牧拍了拍她的脸，“你为何这般喜欢和风溯在一起？”
    “她是大侠啊！单是在她身边，我就觉得自己武功进步了大半！”
    许牧噗嗤一笑，“如你所愿，她没有留你，却要和我们一齐回标县。”
    泄气的杜婴瞬间精神了，“小牧！你说的是真的？！”

☆、第18章 帮主

许牧无奈地点了点头，杜婴欢呼一声，帮许牧收拾行李去了。
    三人趁天还大亮匆匆启程，岚青萍留在小筑为风溯打理。三人租了船，在船上，杜婴围着易容后的风溯问个不停，风女侠倒也是好脾气，看在小捕快的面子上一直认真解答。
    此时离许牧的半月休整还有七天，她不急，另外两位更不急。三个人晃晃悠悠地吃了一路，待得时限只余两日时，她们才租了马，加速前往标县。
    一到标县，许牧就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杜、风二人的住宿问题。
    木屋简陋，床也不大，顶多能住上两个。好在杜婴和风溯都是有钱人，住上三个月客栈也不愁。
    许捕快在标县名声算是不错，何况这是三个月的大生意，到了客栈，老板赶紧准备出了两间空房。然而，好不容易安排妥当，风溯突然出声道：“我要和你住在一起。”
    她这话是对许牧说的，且是当着客栈老板的面，惹得许牧一阵脸红。她把风祖宗拉到角落小声道：“风溯，你行事小心一点，免得被人看出马脚！”
    “第一，叫我阿溯。第二，”她很正经地道：“我不在你身边睡，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偷偷出门杀人？”
    许牧头疼道：“我自然是信你的。算我求你，你就和阿婴在客栈住罢。”
    风溯摇头，态度十分坚决。
    许牧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惹上的这尊大佛，早知道镜湖这般凶险，她还不如待在标县直面许家人。
    她们在客栈僵持着，客栈老板也不知其中是怎么回事，只得去招呼其他客人。
    风溯这次易容的模样很普通，是落入人堆眨眼间便寻不见的类型，所以她没有引起注意，倒是旁边一袭白衣的许牧被人盯上了。
    盯她的人在楼梯旁的桌前坐着，面前摆了一叠花生米，还有一壶烧酒。他直直看着许牧，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疾步走向她。
    男人站定在她面前，风溯下意识地挡在许牧身前，身后的人却主动走了出来，与男人对视。
    杜婴在旁边瞧着，总觉得气氛诡异，偏又不敢说话。半晌，男人紧绷的脸缓和了不少，躬身道：“三小姐。”
    他竟是许家的人！杜婴睁大眼睛看他，怕他认出自己后告诉杜家老爷子，忙迈起小步挪到了楼梯后面。
    所幸男人关注的重点不是她，而是许牧。许牧摆摆手道：“我早就离开许家了，你莫要这般称呼我。现在我是标县捕快，辛管事，您叫我许捕快就好。”
    这位辛管事在许家做了十余年，许家派他来找自己，许牧莫名觉得自己在许家也有了身价。
    “三小姐，想必您也收到了消息，我这次来是为了接你回家。”
    风溯勾起唇角，看来许家的人都是这个毛病，明明告诉她唤自己“阿溯”，她还要按自己的想法叫。
    客栈人来人往，有人已经看向了这边。许牧不想在这里同他纠缠，不耐道：“辛管事听的消息实在老旧，现在我便是回了江州，那吕季也不会娶我了。”
    以吕季的性子，怎会娶一个让他丢失过颜面的女子？
    辛管事木着脸的模样和憨厚的李捕快有几分相似。许牧心里这么想着，却不料，说曹操曹操到，李捕快恰在门外看见了她，便踏大步走了进来。
    “小牧，你回来啦。”
    许牧不禁扶额，他来了以后更是添乱。
    李捕快瞧见辛管事，想了片刻，对着许牧道：“小牧，这就是上次给你送信的人啊。”
    “多谢李兄，家事不值得提起，李兄若是无事便继续巡逻罢。”
    她这逐客令下的很清楚，但李捕快装得一手好傻，“小牧啊，我们也算是一家人，遇上什么难事大可告诉我。”
    风溯冷眼旁观，觉得这位捕快极其碍眼。
    许牧揉着眉心道：“现在真用不上李兄你……”
    “这位捕爷，抱歉，我家小姐的事情不便与外人说。”辛管事上前一步，冷冰冰地打断道。
    如此这般，好不容易送走了李捕快，许牧又面对了冷面辛管事。
    风溯故意道：“我竟不知你还是堂堂许家三小姐，当真稀奇。”
    她语气有些奇怪，许牧来不及细想，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送走辛管事。她思忖一番，将镜湖的事情挑着讲了讲，其重点就是吕季已不稀罕娶她。
    辛管事听了不说话，许牧又劝他：“辛管事做事稳妥，我是知晓的。但如今吕季真真正正地不愿娶我，我回去也是枉然。您可以先回江州看看形势，若吕家公子还愿迎我进门，到时候您送个信儿，我自己乖乖回江州，您觉得如何？”
    她说的万分恳切，辛管事沉吟一会儿，严肃道：“那便依小姐所言。”他说罢复又行了一礼，“辛某即刻回江州，希望小姐也能信守诺言。”
    见他回到酒桌，许牧才松了口气。她没料到自己回来后还能遇上许家人，幸好她先前彻底断了吕季的念想，不然以辛管事的脾气，此事万万不会如此简单的了断。
    原以为这下子便无事了，许牧刚放下心，沉默许久的风溯便开口道：“留杜婴在这，我随你回去。”
    许牧：“……”
    她在客栈中丢不起人，同风溯草草争论了几句，终是无奈带她回了木屋。杜婴怕引起辛管事注意，也忙答应了，又说今天她自己逛街游玩，不必担心她。
    木屋中的摆设都落了一层灰，屋顶上被风溯踩坏的地方也是迟迟未修。女侠大人算是识趣，在许牧出门找人打井的时候，老老实实地去修屋顶了，顺便擦灰。
    一切打理好，两人气氛尴尬地吃了晚饭。饭后，风溯起身欲去树林中练剑，许牧想着自己每次与她动手都输，实在丢人，便和她一同去了。
    她走了两年的林子，每次经过，仍会心里打怵。不曾想，她和风溯一起进林子后，心里竟是万般踏实。
    许牧抽出自己的软剑，风溯则是折了树枝，显然是在让着小捕快。许牧好胜心起，两个人一招一式、你来我往，先前的尴尬在来往间渐渐地消散了。
    她们二人舞剑舞得起兴，期间风溯还教了她二三招式，令得她受益匪浅。正当许牧抬手挽起剑花欲刺出时，忽听远处刀剑击鸣，群声大喝。
    二人放下手中的剑和树枝，施展轻功奔向声起之地，见到标县旁的两大帮派正在私斗。
    许牧辨认人群中间打斗的人，是音宏帮帮主音震与易朽帮帮主朽晋梁。确认后，她立刻抽出软剑，踏上树干，腾空翻到两位帮主身边，挥剑搪住了朽晋梁落下的破城擎天戟。
    她不顾身边刀光剑影，大声喝道：“二位帮主请住手！再有人动手，即刻带进衙门！”

☆、第19章 被子

月光透过层层树叶碎得零落，许牧脸上映着斑驳树影，面色严峻，真有几分神捕的冷冽之感。
    她话音犹在，林中的刀剑声瞬间停了下来。但只静了一刻，朽晋梁便以戟刃掀起软剑，不满道：“哪家的小丫头！滚回去！别妨碍老子办事！”
    许牧丝毫没有躲闪，单手将剑鞘卸下，随即骤然将其同时击向朽帮主的手指与腹部。朽帮主一时不察，手中的破城擎天戟登时被打落在地，惹得他神色大变，极为难看。
    “你个臭娘们……”他不干不净的话还没说出来，许牧另一边的音震已然大笑道：“朽帮主果真是不济了，连个小丫头都打不过，我看啊，你就将统领之位让与我，省得你日后失面子！”
    音帮主名如其人，笑声和说话声都是震耳欲聋。许牧收回剑鞘道：“我无意冒犯两位帮主，也不偏袒谁。我是标县衙门的捕快，拦下你们是我的责任。”
    朽晋梁骂骂咧咧地道：“少给老子废话！识相的就滚远点！刀剑无情，莫要划伤了你这细皮嫩肉的小脸。”
    他说的话很是难听，稍远处的风溯蹙起眉头，随手折了根树枝，一边把玩一遍看着形势。
    许牧当捕快的这两年，难听的话听过不少，此刻也不介意。
    “你们因何帮斗？”她问向音震，音帮主哼了一声，收回手中的弯月大刀，“双帮合并，必定是一山不容二虎。”
    原来如此。许牧颔首，音宏帮和易朽帮一个有变声之术，一个有易容神技，两者相辅相成，合并是早晚的事情。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只要一合并，就会出现权力之争，故此，两帮表面上和平度过了数十年，也无较大的争执。
    可为什么他们突然就斗起来了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放下此事，继续劝道：“夜深了，两位若是不想进衙门，今日便散了罢。统领之事你们再公平商定，切勿再聚集帮众打斗。”
    她身后一个帮众“呸”了一声：“你个欺压百姓的王八捕快，算哪门子的蒜！我们凭什么听你的，少在这碍事！”
    话毕，他拎着手中大刀便砍了过来。许牧余光扫过他的下盘，垂落的手腕用力翻转，剑鞘划出一圈，直接打在了此人的膝盖上。他痛得霎时跪倒在地，朽晋梁见到帮众受伤，怒喝道：“你个劳什子捕快，竟骑到我易朽帮头上了！今日我就叫你知道什么是识相！”
    说话间他已提起手中长戟，空划出一道青光。许牧神色一凛，手握软剑向后“蹬蹬”踏出两步。朽帮主提步跟上，长戟刺出，她侧身躲过，而后纵身跃起，脚踏长戟，趋行如电，直直逼近他的面门。
    朽帮主心知小瞧了这丫头，此时双臂却已被她的顿压震得发麻。他大喝一声，用力抖了一下长戟，许牧后翻落下，单手撑地，同时捡起地上石子，趁他臂上软麻，猛然弹出石子，恰好打在了他腕间的穴道上。
    他手上力道松了下来，许牧趁机抬脚踢去，鼎鼎有名的破城擎天戟立时“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朽晋梁势头输了，兵器也掉了，脸上忽红忽白。音震大笑三声，“后生可畏，我等这就离开。”
    言罢，他将手中大刀挥出一串刺目银光，对帮众们道：“弟兄们，我们回去！”
    他是个识时务的，知道今晚再纠缠下去对自己并无益处。他撤退后，朽晋梁手掌涌出气浪，打在地面上，将长戟击得腾空，随即一把抓住。
    “今天暂且放过你一马，你这官府的走狗，我改日定要登门‘拜、访’！”
    他放下话，踢了下地上跪着的人，凶狠地道：“跟我回去！丢人现眼的东西！”男人忍着痛爬起来，灰头土脸地走了。
    风溯看着两拨人离开，随意扔掉树枝，走了出来。
    “没想到你武功不弱。”她这话说的三分真意七分假意，那人教出来的徒弟，武功怎会弱呢？
    许牧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把剑插|回剑鞘，“那是因为女侠您的武功太高，我还未施展，你已经把我压制住了。”
    “压制住？”风溯单单挑出这三个字，心里暗道，最好再减去一个字。
    许牧红了脸，这下子，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威风。她恼羞成怒道：“我承认你武功高，你不必再重复了！”
    被夸赞武功高的风女侠哈哈大笑，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擦向许牧的脖颈，“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怕，原来是胆小到出了一身冷汗。”
    “胡说，我这是热的！”
    “好，热的。”
    许牧：“……”她这话分明就是敷衍！
    柔软的锦帕带着淡香，轻轻擦拭在她的颈间，许牧紧张地捏住剑，“回去我沐浴就好，不、不用擦了。”
    “今日忌打井，你院内无井，拿什么沐浴？”风溯勾起唇角的模样有些不怀好意，“你说对不对？”
    许牧身子一抖，扯过她手中的锦帕，结结巴巴地道：“那我自己来……自己来。”
    看调|戏的差不多了，风溯便把手帕交给她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也回去休息罢。”
    小捕快支支吾吾地跟着她走，安安静静地走到一半，前面那位主突然问道：“你喜欢睡在里侧还是外侧？”
    “咳！”许牧险些被口水呛到，反问道：“你我睡在一张chuang上？”
    风溯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自然，不然呢？”
    树林里风起，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几片翠叶打着旋落在了许牧肩头，她动作僵硬地拂下叶子，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本以为风女侠是要打地铺的。她私心里觉得，风溯乃堂堂朝廷命犯，怎么会和自己睡一张chuang？
    谁想到，朝廷命犯不避嫌，真要与自己睡在一起。
    许牧欲哭无泪地挨步回到木屋，点上蜡烛后，风溯大大方方地解开腰带，脱下外衣，露出内里穿的轻薄纱衣。
    她穿的纱衣极薄，甚至能看见里面素蓝色的亵|衣。
    受惊的小捕快：“……”
    她路上还想，待会儿穿着什么睡，现在看了豪放的风溯，她不禁感叹，混江湖的女侠就是不一样。
    杀人利落，脱衣服也利落。
    风溯一直观察她的表情，等她脱了鞋子坐上床沿，才柔声道：“你瞧我半天了，怎么样，好看吗？”
    再次受惊的小捕快：“……”
    她、她怎么这么不知羞！许牧心里数落风溯，挣扎了会儿，放下了手中的剑，颤抖地摸向自己腰间的布带。
    她好像有种洞房花烛夜的感觉……
    许牧暗骂自己乱想，眼一闭、牙一咬，把腰带拽开，然后迅速脱下外衣，奔向chuang边，匆匆脱鞋。
    “你紧张什么，难道你和杜婴未曾这般……坦诚相对过吗？”风溯实在看不下去了，许牧这样子就像自己对她做了什么似的——即使她真的想做。
    “我、我冷，我要进被子里了！”身着里衣的许牧翻身上chuang，爬到里侧后抖落开被褥，忙不迭地钻了进去。
    她盖好被子后，才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她只有一床被子。
    意识到这点，心力交瘁的许捕快：“……”
    风溯再也憋不住，朗声大笑，而后吹灭蜡烛，静静躺在了外侧。
    黑暗里，许牧黑漆漆的眸子亮晶晶的，又有几分怯意。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风溯，纠结着道：“你不盖被子会着凉……”
    “这可是你说的。”话毕，风溯掀起被子钻了进去，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了枕边人的手臂。
    许牧只觉得一股麻酥顺着手臂传到了脑袋，头皮都跟着发痒。
    所幸风溯睡相极佳，且习武之人的呼吸吐纳轻，几乎没什么动静。许牧胡思乱想了一刻钟，也跟着她睡了。
    可她睡着后没多久，一双眼睛忽地在黑夜中睁开，视线落在了她的睡颜上。
    上一次这般看她，是什么时候呢……

☆、第20章 报案

江州，吕家。
    江州首富被杀的事情，比吕季想象中更快地传遍了大街小巷。只是他听到的版本与事实有些许不一样——明明是许牧出手救他，在传言中，吕季却是被一美貌女子所救。
    传言说，该女子美貌赛天仙，恰好镜湖有个仙女的传说，不少人都说：吕家公子有福，竟被仙女救了。
    有人向吕家打听，但吕家觉得此事实在是令人面上无光，闭口不谈。吕季本人则更是耻辱，自己未过门的女人被别的男人亲了，他说死都不会再娶这个女人！
    许笙私下里来找过他，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信有什么仙女，她觉得，是有狐媚子勾|引了吕季。
    吕季自是不想给她讲那丢人事，随便编了两句也就过去了，不料，正是因为这样，许笙才更加不信他，觉得其中有问题。
    许家的四小姐是大夫人所出，平日里极为受宠，心气儿也高。她闹了脾气，恨吕季不告诉她真相，便狠了心，三日不去寻他。三日后，她本想着冷落得差不多了，辛管事回来了。
    她这三日，每日都待在闺房中，外面也安安静静的。辛管事回来不久，她那屋门外就有人故意大声道：“哟，不知道的还以为四小姐在屋里等情郎，殊不知自己姐姐与情郎早就见面了……”
    许笙一听这话，白嫩的手立刻狠狠拍在了桌子上。半晌，她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而后她站起身，猛地推开屋门，对着门外嚼舌的丫鬟咬牙道：“两个贱蹄子！你们说什么？敢不敢给我再说一遍？”
    丫鬟是二小姐派来的，她们自己哪敢惹大夫人撑腰的四小姐？两人匆匆跑了，许笙气得大声叫道：“小一小双！”
    她的丫鬟忙从院子角落跑出来，小一和小双对视一眼，身子不约而同地瑟缩了一下。
    她们的主子脸色不善道：“辛管事回来说了什么，马上给我打听出来。”
    小一和小双福身应了，许笙站在原地，用指肚摩挲着自己微有些红肿的掌心。
    她最听不得别人瞧不起她，她更听不得自己瞧不起的人比起自己多了什么优势。
    她那个软囊袋似的三姐，没有随辛管事回来也就算了，好像和吕郎早就有了什么瓜葛……许笙的指尖掐进肉里，恨恨地盯着院中的花草。
    很快，两个丫鬟就跑回来了。小一道：“辛管事回来后说三小姐和吕公子似乎有了什么过节，依她所言，吕季不会再想娶她，她便没有回来。”
    许笙垂眸回忆，吕郎前往镜湖前没有任何异常，他从镜湖回来后，不仅险陷杀人案，心事似乎也多了不少。再想想传言所讲的事件，她顿然明白过来，那位救吕季的人，恐怕就是她当了捕快的三姐。
    嗬！怪不得吕郎那般不愿和自己说实话，原是在外面见了三姐后，心里装下了她！
    许笙想了一会儿，问小双：“那爹爹怎么说？”
    “老爷说，今天派人去吕家打听，所真是如此，他只能将二小姐嫁过去了。”
    许笙一咬牙，爹爹为什么偏偏不让自己嫁呢？的确，吕家现在配不上她家，可早晚有一天……她信吕郎，他总会出息的。而且，她当真不想嫁给什么公孙王爵，他们再有钱有势，都比不过吕郎！
    她这时越发后悔自己先前的任性，放出什么“许家吕家要有喜事”的消息，现在弄得许家下不来台，只能嫁出去一个女儿。
    可她也是不得已啊！最近爹爹总为她寻好的夫家，若是不行这招险棋，她怕自己连最后一点嫁与吕郎的机会都没有了。
    许笙想罢，转身回了屋，弯下|身子，缓缓从榻下捧出一只木匣。她轻轻抚摸匣身，喃喃道：“许牧，没想到你出了门，倒是长能耐了。不过，你越是不想嫁给吕郎，我越是要让你嫁给他……”
    ======
    标县衙门最近有点闲，往常还有点鸡毛蒜皮的案子，这几日，连个打架斗殴的都没有。大家都难得清闲，除了巡逻，便是一帮人聚在一起喝酒谈天。
    许牧也乐得现在这种生活，每日巡巡逻，喝喝酒，带杜婴风溯吃吃美食，转眼便是三日过去。
    三日里，她与风溯相处甚为和谐，她和风、杜三人遇见衙门的人时，风女侠当着众捕快的面装得也是有模有样。许牧坏心眼地想，若是衙门的弟兄们知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风溯，会有什么反应。
    今日衙门又是无事，捕头带了几个捕快去喝酒，除了许牧，只有老实的李捕快没跟着去。两人按时在街上巡逻，杜婴和风溯一大早去了临县，说是要买首饰。
    若说标县的美食多，那临县就是精美首饰多。每年都会有皇城的人来临县进购各类首饰，可见其质量之好。
    许牧和李捕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着聊着就完成了任务，两人悠哉悠哉地回衙门，却见衙门口有人在击鼓。
    二人将他带进去，来报案的人吓得哆哆嗦嗦，一进大堂就跪了下来，说他在山崖下发现了一具尸体。
    县令大人即刻叫回喝酒的捕头，让他带着许牧与李捕快去调查情况。四人赶到山崖下时，太阳已有了落意，天边染着胭脂红。
    一到山崖下，许牧就闻到了空气中的腐尸气味，她捂着鼻子前进，前面领路的男人忽然停了下来。
    “三位捕爷，小人、小人实在不敢继续走了……”
    他说话声都是抖的，显然是吓得够呛。林捕头胆子本就大，此时还有些醉意，根本没有惧意，只是他的步伐略乱。
    三人已经看清了不远处的尸体，于是叫男人候在远处，自己带着两个捕快走近尸体。
    许牧闻着阵阵恶臭，中午吃的水晶包子几乎要呕出来，李捕快脸色也不好看，可见许牧这样，还是道：“不如你在这里看着证人，我和捕头过去。”
    话音未落，喝了不少酒的林捕头已经吐了。他吐完之后倒是彻底酒醒了，步伐稳了许多。
    许牧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继续走。
    崖下的路很是难走，地上的碎石多且大，走在上面硌脚不说，还容易崴脚。石头间长着干巴巴的草，草叶乱作一团，一个不慎踩上去，就容易滑倒。
    好不容易走到尸体前面，许牧大气都不敢出，死死捏着鼻子，探过头看是何人被杀。
    这一看，她吓得一个激灵。
    尸体身首分离，双手手腕被划出两道口子，已腐烂的头斜放在一块石头上，脸上面容有些模糊。但她能看得出，这人就是——
    朽晋梁！
    联想到前几日林中的帮派之争，许牧脸色沉重，朽帮主遇害，估计和音宏帮脱不了干系。
    林捕头与李捕快也识得这位暴脾气的帮主，听了许牧叙述帮斗之事后，李捕快叹口气，从怀里掏出块白布，把朽晋梁的脸暂时蒙上。他蒙的时候身子下弯，这一弯，他看见了朽帮主身下被折断的破城擎天戟。
    此戟是天下闻名的名戟，也是朽帮主在世时喜欢炫耀的东西。现在这把天下名戟就这般压在尸体下，当真使人心酸。
    许牧见到了断戟，心下琢磨，怪不得刚才她觉得朽帮主的姿势奇怪，原是因为这个。
    三人将尸体收起，李捕快记下了现场的一些特征。许牧也在找寻疑点，她总瞧着哪里有问题，但又说不出来。
    看了半天，她忍不住提出了自己奇怪的点：“朽帮主身下的石头血迹极少，可以说明这里不是案发之处。这处悬崖高近三十丈，尸身又没有撞击的痕迹，也就是说，朽帮主被杀后，是被人从崖底一路带来的。”
    林捕头点点头，“确是如此，我也发现了这点，但是我们来之前，这里并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但是，你们不觉得……这里除了我们走来的痕迹，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吗？我们假设报案人没有走过来，所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是，那位投尸的凶手，他也没有痕迹留下，他是怎么做到的？”
    许牧说完，忽然想到报案的人，扭头看去他的方向，可空荡荡的石头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李捕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此景，他瞳孔骤缩，沉重道：“我们，中计了……”

☆、第21章 沐浴

遍布石块的路，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石块间摩擦的“咯咯”声，那男人能在这种地面上悄无声息地离开，可见其轻功之强。
    提到轻功，许牧第一时间想到了风溯。她想想刚才的男人，再想想风溯，立刻否定了自己想到的假设。
    不过，她回忆着男人刚才走来的步子，似乎真的有蹊跷。连她都走的磕磕绊绊，一个不会武功、腿又吓软的男人怎么会走的那么稳？
    李捕快蹲了下去，拳头狠狠砸地，发泄道，“真是失策，我们三个人在这里，竟叫他跑了！”
    许牧沉默不语，这个男人若不是杀人凶手，也应是凶手的同党。现成的证据放在眼前，却让它遛了。
    林捕头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趁天亮，我们再看看有什么线索。”
    崖下方圆一里都没有高大树木或者遮挡物，许牧心里觉得此人不会跑得太远，但一望无际的石头堆上，确实没有人。
    她绕着四处走了一会儿，仍没发现线索，只得作罢。时辰过了大半，天边夕阳沉到了地平线下，崖底很快就灰蒙了起来，看不清东西。
    三人带尸体回了衙门，县令大人派他们连夜调查，五日内给他结果。李捕快怕许牧昼夜劳累身子受不了，出了衙门的大门，对她道：“上次我对不住你，害你惹上风溯的案子，这次你便回去休息罢，我替你查。”
    衙门里有个女捕快，怎么说都会被照顾着些。林捕头和其他捕快没什么意见，许牧也的确累了，谢过各位后，自己先行离开。
    此时的街道仍然热闹，人来人往。她不紧不慢地走到街道尽头，屋顶上一抹淡蓝色微微动了下，而后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
    “我以为你会自己先回去。”许牧微有些惊讶，这几日风溯虽然会等她回家，却是第一次等到天黑。
    风溯几日没有调|戏小捕快，此时来了兴致，“我怕你回去时害怕。”
    许牧果然红了脸，结巴着道：“多……多谢。”
    两人并排走在山上，风溯走着走着忽然撩起许牧的肩头长发，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你、你这是做什么！”小捕快匆匆忙忙地夺回头发，风溯没有解释，而是皱眉问道：“你今天遇上杀人案了？”
    许牧点点头，她又问：“是腐尸？”
    “对，而且……”许牧本想说，尸体就是那日的易朽帮帮主，话在嘴边却被她吞了回去，“而且，咳，那个尸体身首异处，看着就心里发寒。”
    她说完，忽而有些不喜自己这般作为，说到底，她还是不信任风溯，不愿对她说实情。
    风溯身形一顿，停在空中的手缓缓垂落，“你若是需要我帮你什么，尽管说。”
    夜晚的山间微凉，皓月当空，林中树木密集，风溯的表情在暗处不甚清楚。明明是夏季，风一吹，倒觉得身子有些凉。
    许牧虽说早已习惯了山间的温度，可仍是冷，她轻轻“恩”了一声，扶着双臂，跟在风溯后面走。
    一路沉默，回到木屋，许牧点了蜡烛，风溯出门不知去做什么。半晌，她听见外面有砍柴声，跑出去一看，风溯正表演着徒手劈柴。
    明月照在风溯白皙的脸上，即使她现在换了副模样，许牧这么看着她，却觉得本质上并无什么差别。
    劈好了柴，风溯提着桶去打水，许牧这才明白，她是要烧水沐浴。
    等、等等……
    沐浴？！
    她进屋看了看墙角的浴桶，兀自想着待会儿要不要去屋顶躲一会儿。想到一半，风溯提水进了屋，把浴桶搬出，倒水冲洗。
    看她即将沐浴，许牧这才想到自己也应该好好洗洗了。前几日还好，今日她身上沾染了淡淡的腐尸味道，实在难闻，若不洗一番，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否睡得着。
    她这边想着，那边风溯已经烧好了水，正用瓢舀着水。许牧知道自己不能再在屋里待着了，忙道：“我先出去了，你洗好叫我一声便可。”
    话毕，她迈步出门，舀水的风溯淡淡道：“我是给你准备的。”
    脚抬了一半的许牧：“……”
    她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娘亲以外的人给她准备沐浴用的热水。她怔怔看着风溯，不自禁地唤了一声：“阿溯……”
    浴桶中升起氤氲，模糊了风溯的脸，只余她的窈窕身段在烛光与水汽中影影绰绰地动着。
    许牧的脑袋里忽然就出现了风溯真正的样貌，而且，还是单单着了亵|衣的风溯。
    小捕快觉得自己自己遇见风女侠后，思想上似乎变得奇怪了不少。
    风溯倒入最后一瓢热水，转而出去取凉水。等她试好水温，见许牧还穿着严严实实的衣服，只得道：“你怎么还不脱衣服？”
    “我……沐浴……你……”
    她想说，她要沐浴了，为什么风溯还不出去。然而，她还没表达清楚，厚脸皮的风女侠已经眉眼弯弯地道：“我给你擦背。”
    她说的理所当然，许牧磕磕巴巴地说：“我从前也是一个人洗，所以不必麻烦你帮忙……”
    “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风溯瞥了她一眼道。
    她说的如此有道理，许牧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最后只能呆呆地点了头。
    但是，当着别人的面脱光衣服……实在太丢人了！
    许牧脱的剩一件亵衣和一条亵裤，无论如何都下不去继续脱的手了。风溯挑眉看她，“你若不敢再脱，我就要陪你脱了。”
    每日都在受惊的小捕快：“……”
    一个人脱也就算了，两个人都脱算怎么回事！
    许牧苦着脸把剩余的遮蔽物脱了，而后迅速跳进浴桶里，溅起巨大的水花。风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道：“许牧，你这招倒是不错，现在我浑身也都湿了，不如，我们一起洗罢。”
    她说话的样子极为认真，许牧黑白分明的眸子睁大，手忙脚乱地护着自己的身子，“不行！我、我洗完你再来！”
    风溯哈哈大笑，很想再逗弄她一会儿，却又怕水变凉，只好收手道：“那你先洗，稍后我为你擦背。”说着，她将皂角与手巾放在桶边，转过身背对许牧，静静面壁。
    许牧身子僵硬地盯了她半天，确认她没有回头的迹象，才伸手取了毛巾慢慢擦拭身子。
    等她身上其它地方都洗干净了，她才怯怯道：“我……我擦完了……”
    面壁的风溯弯起嘴角，闭着眼睛走了过来，为她擦拭后背。
    许牧一直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始终没有睁过眼。真是稀奇，她不睁眼，似乎和睁眼一样“看”得清楚。
    擦好后，风溯又转回了身子，十分君子。
    许牧换好干净的衣物，搓着手道：“我去为你准备热水。”
    “不必，你洗干净了就不要再动。”风溯的衣服还是湿的，木簪挽起的长发也湿漉漉的，却如她们初次见面那般，丝毫不显狼狈。
    许牧原以为她会让自己替她擦背，不料，她竟让自己先出去走走。她一面巴不得这般，一面又觉得自己似乎吃了亏。
    她肯定看清自己身子了，却不让自己瞧她身子，真、真是不讲理！

☆、第22章 升堂

深感自己吃亏的许牧坐在屋顶上看月亮，看了好一会都不见风溯出来。她担心这位出什么意外，犹豫片刻后跳下屋顶，轻轻敲门问道：“你洗好了吗？”
    屋内没有声音，许牧又敲敲门，叫道：“阿溯？”
    这回，屋里有了声响。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就在她要开门直接进去的时候，风溯一把拉开门，平静地道：“洗好了。”
    许牧站直身子道：“你洗的太慢，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我不小心睡着了，抱歉。”她端着木桶，绕过许牧去倒水，倒好后，又把炉灶和柴堆收拾了一通。
    许牧心下觉得奇怪，走进木屋才反应过来，风溯近日来休息不错，怎么会在沐浴的时候睡着？
    她瞬间联想到朽帮主的案子，随即又摇摇头，心道不可能。
    不论是曾经听到的传言，还是近些日子里的接触，她都能深深感觉到：风溯是个遵守承诺的人。
    这一夜许牧心事重重，睡的并不踏实，身旁的风溯心事亦是不少，干脆守了她一夜。
    第二日小捕快起得早，却见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翻身起来，穿好衣物后，听到外面传来锅铲的碰撞声。她三两步跑到门前，推开门，看见风溯站在屋南的小厨房中盛粥。
    空气里飘着甜糯的粥香，许牧揉揉肚子，先洗了把脸，然后跑去端粥。
    这几日她们都是和杜婴在县里用早点，还未自己在家做过。许牧只知道风溯武功好，还不知她厨艺也这般令人惊叹。
    一碗普普通通的粥，她做出来的就和别人不同。许牧从粥中吃出了至少五种食材，且这些食材搭配起来味道极佳。
    她不住地夸赞风溯，喝着粥，吃着小菜，忽而觉得她与风溯是在过日子。
    被这个想法惊到的许牧呛了一下，风溯递给她一杯水，柔声道：“慢点吃。”
    许牧忙喝了口水，风女侠勾唇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只莹润的玉镯，放在桌面上道：“我昨日和杜婴去临县，瞧见这个镯子，总觉得与你般配。”
    许牧咽下口中的东西，小心地拿起玉镯。镯子入手冰凉，细瞧之，玉质白中泛青，有着油脂般的光泽，当真是好玉。
    她摸了两下便知此镯价格不低，当即放回了原处，“太贵重了，我……”
    “你不必在意价钱，就当是我这三个月的留宿钱。”风溯拾起玉镯，拽过许牧的手，替她戴上后，满意地笑道：“果真好看。”
    许牧忙要摘下，“我平日里打打杀杀的，容易磕碰了它，你还是收回去罢。”
    “磕碰坏了，我就再买一只，无事。”
    许牧扁扁嘴，只能道谢。
    吃过早饭，两人一齐去镇上寻杜婴。刚到客栈，那客栈老板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许牧的手臂。他油光满面的大脸带着悲壮，哀声道：“二位！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许牧抽出手，眼睛观察着客栈中的桌椅狼藉，问道：“你这里发生了何事？为何不去衙门报案？”
    “哎！是你那位朋友……昨晚来了四个男人，不知何事要把她带走。她不依，躲闪的时候就把我这小店弄成、弄成这般模样！”他说的怨气极重，许牧只得掏钱安抚他。
    客栈老板得了钱，这才一脸委屈地叫后面忙活的小二出来收拾，许牧叹口气，带着风溯走了出来。
    杜家的势力真是小瞧不得，杜婴每次逃出来，他们都能找到她。许牧心里佩服着杜家，却不知这一切皆是身边风溯所为。
    风女侠向来是大侠风范，这次竟做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事，便在一旁沉默着不出声。
    她两日前派人带了消息去杜家，告知了杜婴的下落。杜家老爷做事也利落，迅速派离标县最近的家仆捉杜婴。
    若不是知道这位会被带回杜家，风溯万不会有心思陪她逛什么临县。
    为了送出这份消息，她还真是花费了不少的心思。既不能让许牧看出端倪，又要速战速决。
    风女侠叹口气，她这次办的事情真是面上无光啊。
    她送许牧去了衙门，而后去茶馆喝茶。许牧目送她进了茶馆，手指划过腰间佩剑，抿唇进了大门。
    看眼下的情势，音宏帮嫌疑很大，只是不知昨夜他们又得到了什么线索，她也不敢妄下定论。
    衙门里大家站在一起讨论昨日获得的线索，许牧走过去没见到李捕快，便问道：“李捕快去哪了？”
    “他去音宏帮传唤音震了，”林捕头道，“许牧你过来看看，这是我们在验尸时发现的。”
    他说着端起木盘，里面乘着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被展开，上面写着刚劲有力的六个字：子时林间相会。
    许牧看不出什么端倪，抬头问道：“这字怎么了？”
    “此案按理说，应是音宏帮帮主音震为了统领之位犯下的。可是这个字迹，与一个人十分相近。”
    林捕头说完，许牧脑中便浮出一个人的模样。
    “我曾见过风溯的字，与纸上的字迹极像。所以我们怀疑，这个案子，与风溯有关。”
    许牧脑袋“嗡”的一下，身子不自禁地向后微仰，险些倒在地上。
    她、她明明答应自己三月不会犯案，她怎么会……
    是了，风溯莫名对自己百般照顾，说不定是那日见朽帮主对自己出言不逊，这才……
    许牧眼眶发红，若真是风溯所为，那自己便是此案发生的由头了！也就是说，她堂堂捕快，竟不知不觉地害死了一个人。
    她想到风溯昨晚沐浴时睡着，当时觉得奇怪，现在想想，恐怕她就是为杀朽帮主一事费心导致的。
    许牧这么一想，把整个案件就完完整整地推了出来。她微一皱眉，可是，风溯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她为何会在一个捕快身边犯案，且犯案后还敢出现？难道不怕自己将她的行踪上报皇城？
    只是她无论怎么想，风溯给她的感觉，明明都是个不会扯谎的。
    她这边琢磨着，那边林捕头见她若有所思，便问她：“你可是想到什么了？”
    另一捕快跟着道：“对啊小牧，我们这里就你见过风溯本人，你想想，有什么线索吗？”
    许牧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摇摇头。她摇完头，却被这不经意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心底里竟是要维护风溯这个朝廷通缉犯吗？！
    可是，若不是这样，她为何要帮着风溯隐瞒身份，还让她与自己日日住在一起？
    许牧轻咬下唇，复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觉得朽帮主一案只与……与音宏帮有关！”
    林捕头颔首道：“确实，朽帮主去世的时候恰是两帮竞争最激烈的时候。对了许牧，待会县令大人审完音震，你和我再去审他一遍。”
    许牧应下后，县令大人走进大堂，问音震有没有带回来。李捕快一直在外面候着，听见大人传唤，忙带着音帮主走了进来。
    县官坐好后，两边衙役准备升堂，待得一切枯燥规矩做完后，县令大人才开始审问案子。
    不出意料，音震坚决否认自己同杀人案有什么关系。县令大人一挥手，许牧作为证人上来，说了那日发生的帮斗。
    音帮主听罢，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确实想在两帮合并后坐上帮主之位，但我与朽兄有着多年交情，帮斗乃形势所迫，我音某私下里绝不会找朽兄说道。”
    县令大人拍案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你一面之词，本官怎能信你？”
    音震道：“我行得正坐得端，你们尽管去查。”
    许牧心里暗自计量，那日帮斗，音帮主与朽帮主相比，确是音帮主大度一些。但表里不一的人多的是，她怎知音帮主是不是装出来的？
    这般审了小半个时辰，除了音帮主近日来的行程，县令大人在他身上没审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县令大人乏了，便道此案需得再审，下令退堂。
    音震几不可察地笑了下，起身欲走，许牧却拦下他道：“音帮主请留步，林捕头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他身子一顿，而后道：“音某甘愿奉陪。”
    三人行至审问之室，刚刚坐好，那边有人唤林捕头，他只好先出门办事。室中留得音、许二人，许牧想着要不要再仔细盘问下那晚之事，音帮主却忽然低声道：“这位捕快姑娘，那日我若没看错，除了你，还有一名女子也在林中。可是，今日惟有你做证人……恕音某直问，那女子和你可认识？”
    许牧呼吸一窒，还未答他，音震又道：“若是不认识，音某想，朽帮主之死说不定与她也有些关联。”

☆、第23章 疑点

许牧支吾着问：“我不认识她，不过，音帮主为何这般认为？”
    “当晚见了帮斗的只有你和那个神秘女人，所以音某认为，她可能与朽兄结过什么梁子，便趁此机会杀了他，再嫁祸于我。”
    他说的有理有据，许牧猛然想到风溯的易容术与变声术，心下怀疑更多。
    沉默之时，林捕头办好事情走进屋子，音帮主连忙道：“林捕头来得正好，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疑点。”
    许牧脸色微变，手禁不住摸上腕上的玉镯，并不出声。
    音震将刚才所说的重复了一遍，林捕头听罢，对许牧道：“我们必须找到这个人，她是案件的关键人物。”
    “可是我们无人知道她究竟是谁，如何寻她？”许牧紧张地问道。
    林捕头想了想，神色骤然一变，纸条，神秘女人……难道说，那个人就是——风溯？！
    结合先前看到的纸条，再想到这一点，事件瞬间变得明朗起来。
    风溯与朽晋梁有私仇，那晚看见两派帮斗，便在之后找机会给朽帮主送去纸条。朽帮主按照纸条指引，在子时到林子中与其相会，却被心狠手辣的风溯杀死。
    她杀人后，又将尸体带到山崖之下，斩其头颅，破其神戟。最后，她假扮成男人引他们找到尸体，在他们认真查看现场时离开。
    以她的轻功与武功，确实能够做到在石草地上不留丝毫痕迹。
    他心里有了计量，但未说出。许牧看他脸色不对，下意识地用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玉镯，复问道：“林捕头可是想到了什么？”
    林捕头叹气道：“现在人证物证尚不齐全，不可断案，还是再调查几日罢。”
    这般也好，说不定调查之后，真的不是风溯犯案。
    许牧心里盘算着今晚回去坦诚问问她，林捕头表示今日便问到这里，音震缓缓站起身，道：“朽兄死的冤枉，我只希望他能早日下葬，能得安息。”
    说罢，他鞠了一躬，随后直起身子离开。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许牧似乎感觉到他临走前别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可她毕竟心虚，当时忙着垂眸看地，所以看的不甚清楚。
    衙门上上下下开始调查朽帮主之案。因他是一帮之主，所以他这一死，牵扯甚多，若不调查清楚，易朽帮的帮众恐会闹事。
    忙了一天，终于熬到了晚上，许牧走到街头，风溯照常在那里等她。
    她左手拿了一个油纸包，右手拎了两小坛酒，脸上满是笑意。
    这么一看，风女侠真像个普普通通的江湖侠士，喝酒吃肉，好不快活。然而……许牧低下头，慢慢走到她面前，问道：“你可否和我说句实话，朽帮主，是不是被你所杀？”
    两坛佳酿晃了晃，风溯敛起笑容，看着她的眼睛道：“不是。”
    许牧说不出为何，自己的心比方才还难受。
    风溯轻抿樱唇，问她道：“你一直怀疑我？”
    “阿溯，我只想问你，”许牧咬了咬牙，“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何不惊讶？我从未和你说过朽帮主死了！是的，昨日发现的腐尸确是他，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信我。”风溯的身子微微向前倾，眼前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她说的字字句句都让人心寒。
    许牧摇头，不假思索地道：“我信你，所以才会问你。”
    女侠舒了口气，身子仰回一些，淡淡道：“这件事是你们衙门的人在喝茶歇息时说出去的，想必茶楼的人都知道。”她手中的酒坛静静垂着，“我未杀他，我自不会承认。不过，你若需要帮忙，我可以帮你调查。”
    忍不住松口气的人并非风溯一人，许牧亦是如此。她神态若然了许多，“原来你除了会杀人，还会破案。”
    “我若不会破案，怎能次次逃之夭夭？”
    许牧见她不似骗自己，心里欢喜不少，又问她道：“对了，我们在朽帮主的身上找到一张纸条，林捕头说此字是你所写，这是怎么回事？”
    风溯转过身向前走，边走边道：“我鲜少在外面留字，他看到的不一定是我写的。”说完，她脸色一变，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竟然到这里犯案，她想做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林捕头故意给你加罪名？他何必这样做呢？”许牧不解地问。
    风溯脸色不大好看，道：“我想，应该是有人想嫁祸于我。”
    嫁祸于她。
    这四个字让许牧身子猛地一震——原来如此，怪不得从一开始，一切的证据都指向了风溯，原是有人想要嫁祸给她。这样一来，那些轻易得到的证据都有了解释。
    此案初看时，音帮主嫌疑最大，再调查下去，所有人都认为凶手是风溯。大家皆认为是风溯想利用音帮主的敏感身份顶罪，却忽略了会有人反过头来陷害她。
    她未意识到自己这般容易地就信了风溯，复问道：“你可知那人是谁？”
    风溯的嘴唇动了动，道：“不知。”
    许牧并未在意她的敷衍，心里把事情重新捋了一遍，发现了很多疑点。
    据她所知，风溯所杀之人，大多都是平民百姓恨不得他早死的作恶之辈。朽帮主为人张扬，嘴上得罪了不少人，但他为人并无太大问题。由此，风溯怎么会杀他？
    若说风溯有可能是和朽晋梁有什么恩怨过节才引她杀人，她偏偏又不是那种人。
    这些年来，得罪风溯的人多的是，可只要他们未得罪黎民百姓，女侠都不会出手。
    许牧骂自己糊涂，先前她光想着各处线索了，却忘了风溯的为人做派。
    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似乎不该不信风溯的人品，不应怀疑她说谎。于是，上山回家前，小捕快蔫蔫地道：“我不应疑你。”
    风溯心中原有的一点阴霾顿时消散不见，她偏过头，举起手中的纸包和酒，“无事，我们回去喝酒。”
    许牧笑了，跟着她快步向前走，走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了音帮主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
    她想了半天，觉得这些话很有问题，便告诉了风溯。听罢，风溯对她道：“音震这老家伙，也活不长久了。”
    “这是何意？”许牧睁大眼睛看她，她慢慢讲道：“此案的真正凶手会杀了他。”
    风溯说完，又补充道，“你若不信，大可看下去。而且这几日，我可以时时刻刻在你身边，以证清白。”
    许牧见她说的认真，担忧道：“既然知道他会死，那我们倒是想个法子，总不能……”
    她话未说完，风溯突然大喝一声“出来！”，而后，手中酒坛骤然飞了出去，击在数十步前的树干上。酒坛碎裂的声音很是清脆，清冽的白酒顺着树干流了一地。
    风溯将纸包丢给她，纵身钻入层层树冠，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发懵的许牧回想着刚才，实在没想到有什么异常。她疑惑着走到树下，眼尖的发现，地上有一张被酒浸湿的纸条。
    她拾起纸条，却见上面的字被酒晕染开来，只能模模糊糊地看清一个“牛”字。
    她仔细瞧了半晌，脊背忽而一凉。
    这哪是什么“牛”字，这分明……就是“牧”字的一部分。

☆、第24章 陷阱

许牧这才明白过来，刚才有人藏在树上，在她走过来的时候，扔下了一张写着“许牧”的纸条。
    她手上沾了酒，风一吹，掌心嗖嗖地冒着凉风。她将纸条放入袖袋，站在远处等风溯回来。
    半刻钟后，许牧头顶的树冠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她刚一抬头，一个熟悉的人影便从上跃下，站定在她面前。
    “刚才那人便是真正的凶手，她速度极快，我只来得及击中纸条。”风溯面色极为难看，“对了，她留的字条上写了什么？”
    许牧掏出字条，风溯看罢，不作声地将它撕碎，扔在地上，狠狠碾了几下。
    字条揉入泥土中，待它彻底看不见了，风溯才收回脚，“我们今天去客栈住。”
    许牧没有问原因，乖乖跟在她身后走。
    两人一路无言，到了热闹的县城中，风溯才压低声音道：“我追不上她，她的轻功非常好。”
    “比你还好？”许牧微微惊诧道。
    风溯颔首，道：“不过，你不用过分担心，这几日我会一直护着你。”
    许牧撅起嘴巴，“我武功又不差……”
    “恩，你说的是，但多一个人，就可多一份胜算。”
    她说的甚是宠溺，许牧支吾道：“幸亏阿婴被抓了回去，不然我既要查案又要担心她，真真是忙不过来。”
    风溯一笑，没想到她这次还算帮了正忙。
    两人进了客栈，小二带她们上楼休息。进了屋子，风溯立刻检查屋中的各个摆设，确认门窗和家具都没有任何问题后，她才坐到椅子上，喝了口茶。
    许牧见她如此小心，禁不住问：“你以前的逃亡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
    “你想知道？”风溯挑眉，忽而觉得这粗制茶叶的味道竟这般香冽。
    “你若不愿说……”许牧话说到一半，对方接话道：“我愿意。”
    于是，这一天，风溯整夜未睡，前半夜给许牧讲自己的经历，后半夜则是守着睡觉的许牧，以防有意外发生。
    许牧白日里累了，又听了不少故事，睡得极香，睡梦中，还嘤咛了几声。风溯趴在chuang边看她，微微叹气。
    她在小牧的世界中出现地太过突然，她暂时不信自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朽帮主一案，确实是有人故意陷害自己，怪不了许牧疑心。
    风溯对于冒充自己的那位向来能忍则忍，可这次，她作案作到了许牧头上……
    她心中想着如何处理此事，chuang上的许牧咂咂嘴，迷蒙地睁开了眼睛。
    原来，在她静守许牧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许牧一睁眼，就看见风溯略有些发白的嘴唇，忙爬起来问：“你怎么了？”
    风溯是易了容的，故此，从皮肤上，并不能看出她的疲惫。可许牧眼尖，还是看出了端倪。
    “没什么，快起来，你们衙门啊，今儿个可能有的忙了。”风溯勾起唇角，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许牧一边起床穿衣裳和鞋子，一边道：“恩，我觉得音帮主特意把矛头指向你，想必也有些问题。今天我好好审审他，说不定真有什么收获！”
    她说的欢快，风溯也不打断她。待许牧穿好衣裳，她才出门喊小二准备热水洗脸。
    两人一同吃了饭，许牧便奔了衙门。风溯说在衙门外的茶铺等她，却在她进了衙门后，直接绕到衙门后面，跳上了房顶。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清香，这香味风溯再熟悉不过——这就是自己身上素有的味道。
    那人还真是费尽了心思。
    她循着香气一路追去，追到一半，暗处飞出一只铁制的箭头。铁箭带着呼啸风声袭来，风溯甩出衣袖，身子避过箭头的锋芒，单手闪电般抓住了它。
    但她只抓了一瞬，便将其扔在地上，而后竖起左手双指，迅速点上了右手手腕。
    箭头有毒。
    风溯一面逼毒出体，一面暗叹：她最近大意地过头了，竟然忽略了箭头会被人淬毒。
    远处传来一声冷笑，风溯看向出声之地，那里闪过一个黑影，她想追去，头却阵阵发晕。
    风溯许久不曾这般狼狈，等手心沾的毒尽数逼出，黑影也早不知去了哪里。她俯身看那铁箭头，发现了一点蹊跷。
    箭头上似乎刻着字。
    她以内力护住手掌，然后抓起箭头仔细端详，见上面写着：子时林间相会。
    风溯杀了这么多人，用的手段层出不穷，一眼便看出这是个陷阱。
    她犹豫了一会，将箭头埋入土中，随后站起身子向衙门赶。
    原来这人在茶馆留下香气，就是为了引她见到这六个字。
    风溯抿起嘴唇，心里思量着是否要去赴会。以她的假设分析，此人会在约定时间地点再做一起命案，而且会为自己增添上在场证明。
    说不定那人是要杀了音震，再彻底嫁祸于她。
    她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这种陷阱她也不会上当。可万一，那人找她是说许牧的事情……
    风溯最后还是决定跳进这个陷阱。
    她回到茶馆，刚刚坐下，就遇见许牧与其他捕快驾马去寻音帮主。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风溯立刻起身，翻上房顶，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音宏帮，却见门口站着四个穿着易朽帮帮服的人。
    易朽帮出了这等大事，帮众们自然不会闲着。帮主之位空着，三位长老都眼馋不已，可无奈副帮主始终不提继承帮主之事，他们明面上也都不敢有大动作。
    这番是秦长老率人来音宏帮，面子上说是看望老朋友，实际里，却是想趁机拉拢音震。
    谁都知道两帮之间的利害牵扯极大，若是有人得到音帮主帮主，成为帮主的几率定会大大增加。
    秦长老算盘打得好，他现在想以“事后举音震为总统领”的条件傍上音震，至于之后的事，待他当上帮主再议。
    这般想着，他就找了机会，带来三个帮众拜访音帮主。不料，他刚叫人进去通报，许牧他们就来了。
    帮派与衙门的关系一向微妙，正如官府与江湖。许牧骑在马上，颇有女侠客的威风，旁边的男捕快不方便说话，她便开口道：“秦长老难得来一次音宏帮，理应让您先见帮主。可这次真是不凑巧，衙门这边有要事同他相谈，当真是对不住了。”
    秦长老心里有气，可又不能为难一介女流——说出去丢人。现在，从表面上看易朽帮的情势，还算平和，实际上却是暗波汹涌。现在任何一个和音宏帮走近的人都会被盯上，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来到音宏帮，总不能抱憾而归。
    于是乎，秦长老道：“捕爷来访，老朽本该打道回府。可是老朽此次前来，实是为了音宏帮和易朽帮的发展大事，确实是耽误不得啊！”
    许牧客气，但其他捕快不见得客气。其中一位忍不住道：“我们衙门办事，何时还要江湖的小小帮派允许了？你们若要见音帮主，自要等衙门的事情结束。”
    他说的话中规中矩，语气上却微有几分不善。想那秦长老年轻时，在江湖上也是称得上名号的。如今他被一个毛头捕快这般相辱，当下抽出自己常用的麒麟软鞭，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那也要听我这鞭子允不允了！”
    他此句话并非用自己本声，而是用了个阴毒老媪声音。这怪异之声配上他满是沟壑的脸，乍一听，令人心下发寒。
    刚才他是给许牧面子，但现在他顾不得了。话音一落，他的软鞭已经扫向先前说话的男捕快。许牧眼见着那长鞭抽过来，听声音就知道，这一鞭子若是落在人的身上，定然会皮开肉绽。
    这位男捕快没什么武功可言，唯一的优点就是力气大。许牧瞧旁边似是无人出手，立即踩上马背，脚掌使力，踏出师父教她的百转莲花步，眨眼间来到男捕快跟前。
    她拎住他的衣领，双脚紧紧夹住马肚，猛地向下一翻，带着惹事的捕快绕马身转了一周，恰是避开了鞭子。
    一击不成，秦长老飞身上前又要出手，音宏帮大门在这时打开，震耳的大笑传了出来。听见笑声，秦长老身形一顿，缓缓收起了鞭子。
    音震走下台阶，对着他大声道：“秦长老好多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暴躁。怎么着，这是和小辈们置气了？”

☆、第25章 影子

秦长老恢复了男声，赔笑道：“不过是和小辈比划两招，作不得数。”
    音震笑容一敛，“如此看来，秦长老此番找我，当真是拜访朋友了？”
    他如此暗讽，秦长老面上的笑意亦收了回去，“音帮主此言差矣，你我二人乃多年好友，这番走动怎能与小辈相比？”
    音震不再言语，深深看了眼他，而后昂首问向许牧：“你们二人可有事？”
    “多谢音帮主，我们无事。”许牧松开男人，跳在了地上，“音帮主，衙门得到了新的消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您，不知您是否有空？”
    “自然，诸位请。”音震颔首，转头对秦长老道：“秦长老，也请您带门人到里面休息一番。”
    他这话的意思，便是要先接待许牧他们了。秦长老算计着时间，心里百般不愿，嘴上却道：“多谢音帮主。”
    他现在不能得罪音震，否则依他的脾气，早就抽出软鞭来上几个回合了。
    两帮人前后进了音宏帮的大门，风溯在此期间一直于暗处伏着。大门合上，她找准时机，“蹬蹬”攀上了高墙，紧接着翻身落入院子。
    两个巡逻的帮众走过墙边，听见有动静，立刻跑了过来。风溯躲在树后，等他们走过来，手中石子簌簌飞了出去，重重击在二人肩井穴之上。
    两名帮众登时半身麻痛，跌倒在地。风溯手掌翻了一圈，又是两枚石子，她这番下手不重，两枚石子飞出后，只轻轻击在了他们的膻中穴上，使他们暂时晕去。
    瞥了眼倒下的帮众，她脚步飞快地追向了许牧一行人，到了会客厅邻前，她飞身上了屋顶，附耳听去。
    此时会客厅中，音帮主满面笑容，直赞许牧是巾帼不让须眉，一身武功很是了得。他又问她师从何处，她含含糊糊地说，家师云游四海，并无名号。
    双方先是客套了一番，随后，有人开始问朽帮主一案的问题。案件里巧合太多，若音帮主在说谎，他总归会露出破绽。
    许牧见领头那捕快问的差不多了，这才出言问道：“音帮主上次说案子与风溯有关，既然如此，朽帮主就是风溯所杀，您瞧瞧这案子要如何审下去？”
    领头回头瞪了她一眼，意为责怪她说了错话。音震倒是不在意地道：“依我看来，既是风溯犯案，想来就要将此案报到上级，由上面来办罢。”
    许牧听他说完，忽而笑了，“音帮主记性想来不太好，我们从未说过风溯便是上次林中偷窥的女子，可是您听罢非但不惊讶，似乎比我们还清楚实情。”
    “你……”音震语塞，顿了顿，他道：“我是从外面听到的消息。”
    “外面的确在说朽帮主为风溯所杀，但是，您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圆谎，只有您自己知道。”
    他答她第一句话时，已然输了，不论接下来他如何解释，皆是惘然。
    领头那位立刻道：“音帮主看来是藏了不少的真相，不如，我们到衙门再叙上一会儿？”
    风溯听到这，禁不住笑了。看来许牧还是有些小聪明的，上次用这招试探自己，这次又用它试探音震。想不到，还真被她试探出了东西。
    会客厅中，音震面色铁青，手抓着茶盏不动。半晌，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音某身正，去几次都无妨。”
    众人松了警惕，音震又道：“明日一早我便去衙门，今日秦长老在此，实在不便拂了他的面子。”
    他说的言辞恳切，思及衙门和江湖的关系利害，领头道：“那就辛苦音帮主了。”
    音震起身送他们出门，风溯待在屋顶不动，等许牧他们走了，他才变了副表情，对着大门骂道：“一群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风溯挑眉，手中的石子滴溜溜地转了几个来回。
    音震骂完，抚平心绪，慢慢走向了秦长老四人休息的地方。下人早就通告了他们四人，因此，音帮主还未近门，秦长老已推开房门道：“音帮主叫秦某好等。”
    风溯在他们寒暄之时上了屋顶，听二人话中有话地谈天。直到二人说完，她都没听到丁点有用的消息。
    他们所谈的内容无非是想要联手，各取所需。
    秦长老带三人离开，音震回了卧房，风溯正打算离开，忽见一个男人跑进了他的卧房。
    那男人跑的慌张，一路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瞧着便知其中有问题。果然，他进了屋子后，忙将门反锁，而后从怀里掏出封信，递给了音震。
    音震读罢，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对男人道：“你告诉她，我会准时赶到。”
    男人匆忙走了，风溯想了一下，跟在他的身后。男人走的很小心，警惕性也很高，她精心设计着每一个躲避的角度，终于随他到了一间普通的民宅，此时天已经发暗。
    然而，她身子还未入宅院，一只飞镖从院中骤然飞出。风溯躲过此镖，知道自己是被人发现了，正欲借机而退，却听一个非男非女的声音道：“你我约好了子时相会，你倒是等不住了。”
    风溯眉头微蹙，她自己的武功颇高，但此人武功胜她一筹，她轻易不会出手相搏。
    她站在原处片刻，没有回话，随即踏地而起，骤行离开。
    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女人，而是许牧。
    她匆匆赶回衙门，坐进门口的茶铺里。喝了一口大碗茶，她放下茶碗，静静等许牧回家。
    天空逐渐染上了沉重的墨蓝之色，风溯喝了整整三碗茶，才等到许牧出来。两人路上默契地不说任何话，到了客栈，风溯检查好周围环境，这才问她道：“你们捕头怎么说？”
    许牧摇头道：“只能看明天了，音帮主明日的证词极为重要。”
    风溯点点头，将今日所见所闻尽数告诉了她。许牧听罢惊喜道：“你寻到凶手老巢了？”
    “那未必是她常驻之地，恐怕只是个暂时的落脚点。”
    许牧撅撅嘴巴，“自从你杀了断头二人之后，标县就没消停过。”
    “你说什么断头？”
    许牧老老实实讲了那两具奇怪的尸体，又说道：“你是不知，那日我从衙门回来，身上都是恶臭的血腥味。没想到回了家，又被你弄了一身血水，真是把我气了个半死。”
    风溯蹙眉道：“我并未犯过这桩案子，那两个人不是我杀的。”
    “怎……”许牧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那二人乃出了名的*贪官，现场的打斗痕迹也似你一贯作风，怎么会不是你？”
    她话语里隐有怀疑之意，风溯并未在意地道：“可那确实不是我做的，我在标县只杀过两个人，那便是李氏夫妇。”
    “看来，从那时起就有人故意陷害你了。”许牧给自己倒了杯水，“这么说，坊间传言的那些案子，不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了。”
    风溯脑海里浮现出一人的容貌，抿了抿唇，点点头，并不言语。
    许牧笑道：“我还以为你真有那么厉害，接二连三地杀人，好像都不累似的！原来是有人在冒充你，做你的影子。”
    “不，她不是我影子，因为她和我做派不同。”风溯右手微微握拳，神色异常，“她可以杀无辜的人，也可以杀罪有应得的人。比如朽帮主，就是她所杀。”
    许牧怔了怔，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轻轻问道：“阿溯，恕我直言……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第26章 林中

她如何知道的这般清楚……自然是她识得此人多年。
    风溯垂眸看向自己的茶杯，其实，那人是她师姐，武功胜她不止一筹。可因为种种事情，她竟变成了这番模样。
    她不是自己的影子，而是一只想要吞噬自己的猛兽。
    风溯怕许牧担心，只沉默了一小会儿，便回答她道：“因为人们最了解的人，就是自己的敌人。”
    “原来如此，你早就知道她的存在。”许牧放松下来，趴在桌子上道：“你若是早点告诉我，我便不会让那些人误会是你犯案了。”
    她不满的样子很是可爱，风溯笑了笑，道：“多谢许捕快护我。”
    许牧立刻红了脸，从桌子上急急爬起来，“我只是不喜冤枉别人！”她说完，自己倒先笑了，“但你杀了那么多人，多几条命案也是无妨。”
    风溯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小捕快的头发。
    又软又柔的头发被她用手搓成一团，篷在头顶上，甚是惹人怜。
    许牧的师父先前最爱这般揉她头发，她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等她想要拍掉头上作乱的手，那手已经收了回去。
    “你……”她鼓起腮帮子，瞪着风溯。
    她平日里面对衙门那帮人，向来是高冷派头，可每每遇上风溯，她都要被欺负的只能生闷气。
    许牧瞪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自己的手，在风溯头顶也揉了一把。
    但只一下，她就缩了回去。再怎么说，眼前这位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风女侠啊！
    若是被人知道她摸到了风溯的头发，她这手非让人剁了不可。
    许牧一副得逞的模样，惹得风溯发笑。笑过后她起身取了梳子，亲自为许牧束发。
    上次她给自己束发，许牧只觉得头皮酥麻，不知怎么回事，这次梳发，她觉得自己全身都痒得不行。思及与风溯经历的点滴，她心里有了个不大清晰的答案，但这实在荒谬，信不得。
    看来今日还是应该让小二准备热水，在客栈好好洗个澡。
    待她头发梳好，小二也送来了晚饭。四道家常菜，再加一份猪骨白玉汤，直叫人食指大动。许牧迫不及待地想要动筷，风溯却拦住她，从袖中掏出一支银针，在菜品中试了试。
    银针未变色，许牧放了心。风溯擦擦针，一边收起它，一边问道：“你要不要再喝些酒？”
    “既有骨汤，便不喝酒了。更何况明日事务繁多，我怕喝了酒自己神志不清楚，被音帮主反将一军。”
    许牧笑眯眯地说完，便盛了碗汤。她刚要尝尝，忽然想起什么，将碗递给了风溯，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你今天也是累了，理应你先喝。”
    风溯瞥她一眼，嘴角啜着笑，也不推辞，直接干了整碗。许牧一笑，也跟着喝汤。
    吃了一半，她忽而觉得，风溯今日吃饭时对她格外关照，频频给她夹菜。许牧乖乖吃饭，未言片语。
    吃过了饭，她打算出去寻小二准备热水。可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她便一副头晕难忍的样子，不由得跌坐回去。
    她揉揉眉心，打了个哈欠，风溯看着她，劝道：“既然困了便早些睡吧。”
    “我还想……”她想说自己要沐浴，可又一个哈欠打出来，她只好道：“罢了，那我就去睡吧，怎么突然这么困，真是奇怪。”
    她嘟囔着再次站了起来，风溯扶着她走到chuang边，替她脱下鞋，又铺开被子。
    许牧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困得难受，躺下不久便睡了。风溯在她身边坐了一会，确认她已经睡熟，这才起身离开。
    离开之前她关紧了窗子，以衣带勾住门栓，使门从里面落了锁。
    一切准备好，风溯疾步回了木屋，换上夜行衣，带好面巾，飞身赶往树林。
    以她的推断，那人必定是在帮斗之处等她，果真，她行至此处附近时，便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她停下身子，看向林雾中影影绰绰的两人。
    林中，一人身着黑色衣袍，披散长发；另一人头饰发冠，身形挺拔，只是面容颇老，是音震音帮主。
    黑衣人声音沙哑，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略有些沙哑，“音帮主来的很准时。”
    “你还需我做什么，尽管让人通知我，为何要冒险来到这里？”他说着话，眼睛四下不停地看，怕有人跟踪他。
    “你很怕我。”黑衣人语气中似有笑意，“其实你不必怕我，从一开始，我们的交易就是平等的。”
    音震看着黑衣人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心里越来越发寒，只想早早逃离此处。他清了清嗓子，道：“你有事便说。”
    黑衣人淡淡问他：“我之前让你做的事情，你可做好了？”
    “做好了，衙门已经要确定作案之人为风溯了。”他话音未落，黑衣人忽然发出了刺耳的笑音：“哈哈！音震，你当我是这般好骗的人吗？”
    黑衣人收起恐怖的笑声，慢慢道：“今天有人质疑你的证词，让你明日去衙门一趟，你以为我不知晓？”
    这人的眸子如墨一般，明明是一对美目，此时却让人心惊。音震不敢再看这人的眼睛，忙偏过头解释道：“那捕快只是毫无证据的怀疑，等明日我去了衙门，定可扳回这一局！”
    他堂堂七尺男儿，现在在他人面前怯如鼠，别说是暗处的风溯，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但此人实在太强，他这是逼不得已。
    黑衣人冷哼一声，用那怪声道：“你已令我失望一次，我如何再信你？”不等他回答，这人又道：“不过，我此番暂且绕过你，你只需在林中再替我办一件事。”
    “您需要音某做什么，尽管说！”
    音震要被阴阳怪气的黑衣人弄疯了！
    黑衣人眸光一闪，风溯察觉不对，立刻飞出，却还是晚了一步。她落在音震身边时，他已经开始向后倒去。
    人死的一瞬间很有趣，他们的表情或喜或悲，或满足或不甘，最后都会变得僵硬冰冷。音震心口处插了一把嵌了玉石的匕首，血液疯狂地涌出他的身体，渐渐融入这片土地。
    原来，她说的并非“林中”，而是“临终”。
    沙沙作响的树林，在暗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

☆、第27章 祸事

风溯看着他彻底没了呼吸，叹了口气。她看向凶手，扯下面巾问道：“你引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杀人？”
    “你是聪明人，我想做什么你自然知道。”黑衣人阴阳怪气地道：“我的好师妹，见了师姐，怎么也不问个好呢？”
    风溯直视她的眼睛，道：“我和你已无师门情意，何以叫你师姐？”
    黑衣人怪异地笑道：“风师妹当真薄情。”
    风溯不想和她絮叨这些有的没的，她们二人的恩怨纠葛如此长久，三言两语也说不完。她弯腰拔出音帮主胸口的匕首，淡淡道：“你的刀莫要落在了这里。”
    “师妹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她接过匕首，“这刀是师父送我的，我记得她还送了你一把，你甚是喜欢，便日日带在身边。”
    风溯冷笑一声，讥讽道：“你是要用感情拉拢我吗？”
    “师妹想多了，我不过是想问问，你这匕首可还一直带在身边？”
    “自然。”风溯抿唇，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树林中刮起阵阵阴风，音震尸体的发髻在怪风中被吹开，发冠竟掉在了地上，头发吹乱一地，颇有几分恐怖。
    黑衣人笑了一声，笑得很是刺耳，“师妹啊师妹，许久不见，你竟会撒谎了。”她笑容渐渐散去，“你的匕首分明送给过别人，不过是她后来又送了回来。”
    她提到许牧，风溯的身子僵了一瞬，却很快恢复正常，淡然道：“当时我急着抵债，不想事后还会与她有交集。”
    黑衣人看着她，不再说话。半晌，她隔空震裂了地上尸体的外衣，将一块布吸入掌心，慢慢擦干匕首。
    她这些年来用风溯的身份杀贪官奸商，却用自己的身份滥杀无辜。这是她第一次以风溯之名杀人，只因为一个人。
    ——许牧。
    黑衣人瞥了眼树林，微微一笑，道：“你不必解释，以你的身份，何以用这么贵重的东西抵债？师妹，我只问你，我若是杀了许牧，你会如何？”
    风溯瞳孔一缩，喝道：“你敢！”
    黑衣人收起匕首，慢慢道：“我敢不敢，可不是你说的算。”
    话音未落，她的身子向后骤退，风卷落无数绿叶，恰好遮住了她的身形。风溯无意追她，等她彻底消失，才回过头看向凉透的音震，同时一阵头疼。
    她果真猜对了对方的意图，却没能救下这人，想必要让许牧失望了。
    那嫉恶如仇的小捕快定然会自责一番，说自己不应睡得早，还会说自己应时刻跟踪音震……
    风溯想着她的反应，摇了摇头，在地上拾起一块碎布，盖在他的脸上。林间风大，她又用石头微微压住了布。
    做好这些，她起身打算离开树林，却见林子里走出一人。
    那人身着捕快服，腰间别着官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眼睛死死盯住地上的尸体。
    来人正是许牧。
    风溯微微一怔，回忆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纰漏，没等她想完，许牧已站定在她面前。
    两人默默相视，风溯多年混迹江湖，不喜和无关之人说话，但也算伶牙俐齿。可这会儿，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溯，我听你解释。”
    许牧静静地站在那里，束起的头发随风飘扬——那还是风溯为她梳的。
    风溯看着她，张了张嘴，道：“我不知如何解释。”
    她若是如实解释了，许牧恐会误会自己隐瞒她实情；她若真的欺瞒许牧，对方既然能追到这里，必然不会信她。
    如此这般，她干脆不说。
    许牧在她面前向来无害，现在露出这副严肃的表情，反而更令人慌张。
    沉默片刻，许牧蹲下身|子，检查音帮主身上的伤口。音震身上只有这一处致命伤，但凶手力道极重，不仅插了心口，刀刃的余力几乎还震碎了他胸腔内的其它部分。
    她缓缓站起来，风溯问她道：“你何时来的？”
    “我若说我刚刚才到，你是不是能编出个故事唬我？”
    许牧上辈子被人欺负，这辈子本想不能再落人下风，可遇了风溯后，她始终是被动的一方。她两世都是软性子，却不代表她这一世没有性子。
    风溯立刻伸出双手，抓住她两条胳膊，“我不想骗你，亦不想被你误会。”
    “那你为何在菜中下迷药，你以为我不知吗？我武功是不如你，有时候想事也不周全，但你以为这样便可将我随意摆弄了吗？”
    许牧说完才觉得自己胆子实在太大了，面前这位杀的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多。上个月，她还惧风溯为蛇蝎，现在却在这里大声质问她。想到这里，她先前的气焰灭了不少，手禁不住抓住了腰间佩刀。
    风溯注意到这个细节，苦笑一声，“我是怕你参与这件事，惹上不该惹的祸事。”
    许牧脑袋一热，道：“你本身就是个祸事，你无缘无故缠上我后，我便事情不断……”她指着地上的尸体道：“还有，你与你师姐的恩怨是你们的事情，你却扯进了两条人命！嗬，上次是朽帮主，这次是音帮主，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了罢！”
    她说罢，胸口不住地起伏。风溯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只能松开她的胳膊，道：“你竟这般厌我。”
    许牧刚才眼睁睁看着音震被杀，当下激动道：“对，我就是这般厌你！”
    风溯站在那里不动，许牧心里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说的狠了，一边后悔，一边盘算着怎么挽救局面。她还没想出法子，肩膀突然被人钳住，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推至树干，她想要挣扎，却被人死死压在了树干上。
    她心下一紧，思量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开口要叫，下巴却忽然被身上之人抬起，一个狂暴而猛烈的吻将她所有思考能力席卷一空。
    双唇研磨，许牧闭紧嘴巴，努力躲闪，但风溯的手用力抬着她的下巴，使她动弹不得。许牧的唇|舌都被对方霸道地侵|占，到了最后，她只剩下了急促的呼吸，根本没有注意到风溯已经松开她的身子，只专心吻她。
    风溯觉得自己疯了，她把许牧强吻了。
    她的理智渐渐回笼，唇下的动作也渐渐变得轻柔。许牧迷蒙地睁开双眼，风溯用复又轻|舔了她的嘴唇，这才起身和她对视。
    许牧的眼中有蒙蒙水雾，檀口微张，唇瓣上闪着温润的光，甚是诱|人。风溯避开眼不看她，不作声地向后退了一步。
    眼下形势比方才更尴尬，许牧一时间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靠着树干喘气。等气儿喘匀了，她不自觉地抿了抿依然水润的唇，哑声问道：“你这是做、做什么？”
    在许牧的认知中，惟有相互倾心的男女才可做这番举动，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风溯亲第二次。
    上一次是形势所迫，和此次显然不是同一概念的吻。上次她被吻的感觉是一般的心悸，此次感觉却是上次心悸的数倍。
    风溯大概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束手束脚地站在那里，半晌，她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忽而笑了起来。
    许牧：“……”
    她抿唇瞧着傻笑的风女侠，等她笑够了，这才开口呵斥道：“你知不知道这是……是挟持衙门的人！”
    风溯看她似乎并不是很生气，心中忐忑消了一丁点，“我不知。”
    许牧咬牙，恨恨地看她，风溯敛起笑容，正色道：“既然你已经厌我，倒不如更厌我几分。”她说完，又补充道：“这样也好，说不定可以断了我的念想。”
    “你、你有什么念想？”许牧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的念想，大概入不得你的耳。”言罢，风溯抬眼看了看许牧俏红的脸，“你既厌我，那我便离开，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办到。这三个月中若是有人说风溯犯案，定然是假的。”
    她说完就转过了身，许牧忙伸手抓住了她。小捕快后背方才出了不少汗，这么一动，冷风吹过很是难受。
    不顾身上的难受，她缓缓道：“我刚才只是气你瞒我，我上辈……我曾经被人欺瞒了数十年，现在不想再被人耍弄，并不是针对你。”
    风溯身子一僵，一时间忘了说话，也忽略了许牧的口误。
    她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无论杀多少人，她都未打过怵。今日把人家小捕快强行亲了，她倒是怕了，只想赶紧离开，免得丢人。
    却不想，许牧抓住了她。
    风溯哑声问：“你我同是女人，我方才对你做了那等事，你不觉得我对你有所企图吗？”
    “若说企图，你不是早就有了吗？”许牧此番说话竟是利落，“你亲了我，我并无不喜，只是不解。”
    风溯回过身子，问道：“不解什么？”
    许牧这会儿突然觉得害羞了，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道：“不解你为何亲我。”

☆、第28章 喜欢

她这句话问完，风溯忽然觉得自己脸皮似是还不够厚，平日里调|戏小捕快她是拿手，可真要说出来什么……
    堂堂一代大侠，耳垂红的似是剔透的红宝石，她动了动嘴唇，最后道：“许是对你有几分喜欢。”
    许牧近日来总觉得风溯不对劲——哪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别人如此之好？她心里怀疑女侠是从水井出来的时候对自己有了好感，要不然，这人第二次见她的时候，为何要拦下她的马？
    今日风溯为她梳发时，许牧将一点一滴都想的甚是周全，心中也隐隐约约有了些感觉。但她自己琢磨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一回事。
    她本以为，风溯会不承认的。
    许牧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半天，结结巴巴地向她道：“其实，我在你离开后不久便追来了，你一心放在你师姐身上，并未注意身后……后、后来，我想救下音帮主，可晚了一步……再后来，咳，我就出来了。”
    她这话题转移的实在算不得巧妙，风溯知道她脸皮薄，刚才能问出那些话已是不易，便也不为难她。
    风女侠笑了笑，接着话题道：“是我错，怕你跟来出事，便没有带你，惹得你生气。”
    “没、没什么，刚才我也是太过激动……”
    许牧说完就想唾自己，这对话好似两个孩童吵架后的互相道歉，你一言我一语，便化解了恩怨。
    风溯倒不在意，既然小捕快心结已解，她也可以放心了。又看了眼红脸捕快，她转过身看向音帮主尸体的面前，道：“你打算如何和衙门禀报此事？”
    “我若如实禀报，此案别说是五日，十五日都见不得能查清楚。眼下我只能想法子，让人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许牧一提起案子，脸上顿时严肃道。
    风溯叹口气，“此番真是难为你了，我未曾想过，她会追到这里。”
    “说起来，她究竟是你什么人？如若是你师姐，怎会有这般大的恩怨？”许牧奇怪道。
    树林中越发的凉了，风溯看许牧似是发冷，立刻道：“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先回客栈，这里夜深露重，不适合久待。”
    许牧看向音震的尸体，问道：“那音帮主如何处置？”
    音宏帮帮主惨死，帮众自然不会罢休。真正为帮主讨回公道的人还好，就怕有心人利用这个机会和易朽帮更加纠缠不清。
    如果真有人挑起两帮之战，到时候死的可不只是两个帮主。
    风溯看了看周围，道：“我若不认识你这个捕快，当下就可把他埋了。但此件事与你所办的案子牵扯颇多，所以听你处置。”
    许牧当了捕快后，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大的案子。她本就不是个办案子的料，都是师父执意让她做捕快，她才委屈地做了下来。
    现在案子的一个重大转折点掌握在她的手中，她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
    可事情既然已经发展至此，她便不能躲。上辈子她以为避了所有事便可换得太平日子，这一世虽然还有些这样的心思，可如今风溯在她身边，她怎能退缩让对方小瞧？
    她已小瞧自己一次，不让自己跟来，绝不能再叫她小瞧第二次！
    许牧沉吟片刻，道：“这样，你先回木屋休整，我回客栈，明天一早我再去衙门禀告。”
    风溯虽不知她要禀告什么，却知自己不应再多问，当下点头道：“好，我送你回去。”
    其实，她答应的后半句，至于前半句——她怎么会让许牧独处，给那人留下什么机会？
    两人一同回去，临走前，许牧又对音帮主鞠了一躬，起身后，心下凄然。
    他们两帮多年来都是相安无事，闹出帮斗之事后，立即被人利用，最后两帮之首皆死在了自己的贪心中。
    事情虽是这么回事，但许牧总觉得和自己与风溯也有些关系。
    她要是没带风溯回来，那个说话声音甚是奇怪的师姐怎么会追来杀人？那师姐分明是要让风溯在标县暴露行踪，到时候，无论风溯做没做这个案子，都难逃一死。
    许牧想案子想的头疼，转而看向了一身黑衣的风溯。
    她们二人来刚碰面时，还颇有剑拔弩张的气势，等她们齐身离开时，气氛竟会变成这般微妙。
    方才……风溯是对自己表明心意了罢？许牧前世见识少，不知男女之事，虽说这世也不甚清楚，可她却知道，江湖中有过女子彼此心仪的事。
    她只是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在她的头上。
    相传，数十年前，江湖中曾有两位绝世女侠。所谓绝世，不只是相貌绝世，武功亦是绝世。两人行事常在一起，也有人见过她们亲近。有眼界开阔的大侠支持她们在一起，但更多的人为二人不齿。
    两位女侠，一位乃当年赫赫有名的江湖母蟒，另一位却未传出过名字与外号，只有个颜艺双全的名声。
    许牧问过师父这件几十年前的江湖艳事，师父只让她喝酒，不给她说。而且，还不让她打听。
    这件事着实令她奇怪，但师父这种行走江湖多年的人，想必是和两位女侠有什么交情，大概是不想嚼她们的舌根。
    其实，她师父真是个喜欢听江湖传言的人，每每听到什么，都要与她说上许久。
    许牧这么一想，倒有些想念师父了。她十六岁那年来了标县衙门，自己过了两个生辰，如今她十九岁生辰也要到了，不知能不能和师父相聚。
    往年生辰，师父都会和她好好喝一场酒，再教她一招武林秘籍上的武功。
    百转莲花步便是师父在她十五岁生辰教她的。那一日她及笄，师父亲手为她戴上发簪，又教了她这变化极为神奇的步法。
    一路上，风溯都在思量自己应说些什么，然而，直到两人到了客栈，她都未想出，只得送许牧进屋。
    临走时，她说了句：“今夜好好睡。”许牧笑着道：“我喂我吃了迷药，我以毒攻毒才恢复过来，今夜恐怕是睡不了了。”
    风溯目光闪烁，不知怎么回答，只道了声“抱歉”，便飞身离开了。说是离开，不过是躲在了客栈的屋顶上，继续守着许牧。
    这一守，又是一夜。
    日头升起，风溯两日未眠，精神有几分不济，但见了许牧，又装出一副精神的样子。许牧以为她真是从木屋赶来，这才放心。
    到了衙门，林捕头立刻叫她过去讨论案子。昨夜，有音宏帮的长老发现帮主不在，等了一夜，音帮主都未出现。
    音震出行虽说不用一一和他们这些长老们报备，但长老们对他的行踪还算了解。帮内势力便是如此，互相牵制，一旦有了什么问题，也能尽快解决。
    长老们没有接收过音震今夜要出门的消息，以为他只是临时出门处理事情，却不想他消失了一夜。长老们坐不住了，派密探去查探他的行踪，其中一个探子恰好路过树林，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循着味道追去，却见到断气已久的音震。
    这事情报回音宏帮，帮内长老、护法、堂主以及香主皆大怒，抄起家伙就要去易朽帮，要和他们来个决一死战。
    家伙抄完了，其中一个长老忽然意识到，易朽帮帮主之案是由衙门办的，如果他们贸贸然打进易朽帮，恐会招惹衙门。
    于是乎，这一帮人便浩浩荡荡来了衙门，叫衙门尽快查清案子。
    音宏帮帮主死了，大家皆认为是易朽帮出的手。他们有人想拉拢音震，亦有人想要杀了他，免得他插手自己所在的帮派。更何况，易朽帮中忠心之人也是有的，这些人始终认为是音震杀了朽晋梁，想要一命抵一命。
    短短几日，两帮帮主皆惨死，当真令人唏嘘。
    这件事仅用了一个早晨，就传遍整个标县，且有向临县发展的趋势。百姓们茶余饭后好不容易得了点乐呵，纷纷议论此事，有人还得出了个“风溯想一统两帮”的结论。
    许牧听到这些哭笑不得，却又说不得什么。听大家三言两语地说着线索，她无聊看向门口，是李捕快来了。
    昨夜她未睡，仔细想了今日的说辞。见大家都来了，她清了清嗓，逮到机会开口道：“不瞒各位，这两天我都住在县里的客栈，就怕衙门有事不能及时赶到。昨夜我回山后的木屋找东西，恰是见到了这个案子。”
    林捕头眼睛一瞪，“继续说。”
    她看了下各人神色，继续道：“我当时身子乏的很，走到上次两帮打斗之地时，忽然见到两个人影，是音帮主和一个黑衣人。我眼看着那人杀了音帮主，欲追上去，但体力不支，还是没有追上。不过，我听到了些有用的东西。”
    她还没说是什么，那边李捕快问她：“你真看到音帮主被杀了？”
    “你莫急，”许牧道，“你若不信，可问问看到现场的人，音帮主脸上是不是蒙了一块布？”
    林捕头听过音宏帮的描述，当下点点头。
    见有人证明了自己，许牧这才继续道：“我听凶手说，她让音帮主引我们入局，且与帮主似是有什么交易。但音帮主的计划出了问题，她这才杀了他……”
    她话未说完，衙门大门口忽然传来一个震耳的声音：“入局？入什么局？！你们衙门胆子忒大，破不了案，便要在我音宏帮的头上扣屎盆子了？！”

☆、第29章 速回

来人眉间有一道一寸长的狰狞伤疤，一言一行都透着凶相。此人乃音宏帮堂主，和音震一样，都是个大嗓门。
    许牧看着他走进来，单手握刀抱了一拳，向前一步问道：“这里是衙门，请问阁下是……”
    曾堂主冷哼一声，并不理她，而是大声道：“你们衙门到底有没有能耐？再这般磨蹭下去，我们帮主的尸首都要烂了！”
    这人脾气暴躁，从他这几句话便可听得出。这种人的性格通常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大智若愚，不拘小节；二是有勇无谋，不足挂齿。
    许牧打量了他一番，看他身上的服饰与装扮，心里已能确定此人在音宏帮中的地位应是不低。
    林捕头瞥了下许牧，对曾堂主道：“曾堂主好久不见，当上堂主后，竟是要瞧不起我们小小衙门了。”
    “你少说这些没用的，当年劝你和我一同入帮，你非做什么劳什子捕快……呔！我同你说这作甚，我问你，三天之内，能不能找出真凶！”
    林捕头道：“现下并不能确定，凶手除了风溯和易朽帮的人，可能还多出一个怀疑的对象。”
    “呔！什么怀疑，你们就是自己查不清楚，要给帮主扣个‘自作自受’的冠帽！”曾堂主说的唾沫横飞，许牧当下向后退了一步，留林捕头一人站在前方。
    这种时候她不适合打头阵，只需暗中观察。这人可是音宏帮的堂主，若真是个有勇无谋的主，说不定还能利用一番。
    林捕头知他是个喜欢靠拳头说话的，此时当着众多捕快的面，不宜与他再说下去。他给旁边的几个捕快使了眼色，大家配合多年，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立刻有人走出一步道：“曾堂主，案子我们自会调查清楚，还请您先行离开，等衙门传唤。”
    “老子……”曾堂主这是被个小辈训了，眉毛一竖就要生气。那几个捕快也机灵，一齐拔了刀，而后静静看着曾堂主。
    他们这番举动就是告诉他，这里毕竟是衙门，容不得他撒野。
    曾堂主此番是一个人来的，真在衙门丢了什么颜面，说出去也丢人。他看到此景，低声骂了句，留下一句“三天后你们不能破案，我带整个音宏帮一起来找你们算账”便走了。
    结束了这个小小插曲，林捕头脸上表情凝重，问向许牧，“你还听到什么了，继续说。”
    她摇摇头道：“我去的晚了，并没听到太多，只知道音帮主与她有什么交易。”顿了顿，她又道：“另外，我曾见过风溯，知她身形与音貌，但那人显然不是风溯。她声音奇怪，似男非男似女非女，但看身子，应是个女人。对了，她武功极高，轻功比起风溯来，还要略胜一筹。”
    林捕头听罢垂头沉思，琢磨着江湖是否有这样一号人物，忽而想到一人。
    “许牧，你可知十几年前江湖中出现的纪魔？”
    许牧听师父说过此人，但印象却不清楚，只知纪魔暴虐无道，且她真名并非纪魔。
    她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林捕头道：“你刚才所形容的，和那纪魔极像，但她已经十年未出江湖，有人道她早就死了。音震与朽晋梁若真是她所杀，那江湖恐是要出大事了。”
    旁边的捕快们多是普通人家的人，少有混迹江湖的。他们听得糊涂，林捕头便细说道：“纪魔唯一的特点便是声音怪异，她性格极为奇怪，喜悲无常，杀人全凭她喜好。曾经有一帮主私下议论过她的声音，转日便被灭了全帮。”
    他说的这番详细，当真省了许牧不少功夫。她原是想先将风溯的怀疑洗去，再将案件重点移向真凶，却未料到林捕头会阴差阳错地帮了她。
    在场的人听了他的话，心里都多了分掂量。许牧不知他说的纪魔是不是风溯那师姐，可这么听着，倒是八|九不离十了。她一边想着今天回去问问风溯，一边主动道：“捕头，你的意思是，纪魔比风溯的威胁还要大上几分？”
    林捕头叹气道：“风溯杀人，杀的都是遭人憎恨的。这位杀人，什么都不考虑，所以，你说说她威胁大不大？”
    许牧一缩脖子，旁边李捕快奇怪道：“既然她是那样的人，被人瞧见杀人，怎么没有顺便杀了小牧？”
    他问的虽不好听，却在理。许牧暗骂李捕快最爱坏她的事，不吭声。
    林捕头道：“她杀人没有理由，许是当时并不想再杀一人，或是觉得许牧并无威胁罢。”
    这样一来，事情似乎有了个新的解释。
    纪魔重出江湖，和音震做了什么交易，而后又杀死音震，恰好被许牧看见。
    至于她先前为什么杀死朽晋梁，大概是与那个交易有关。
    案子有了新的调查方向，林捕头报告了县令大人，县令将此事向上汇报——毕竟现在的案子，小小县衙门已不能驾驭得了了。
    如此一来，他们只需要查到州衙门派来神捕，就不用再查了。许牧没想到自己的三言两语竟引出这么多东西，原本案子查的毫无盼头，现在有了盼头，她干劲也足，忙活了整整一天。
    她这般忙活，其实也是为了让自己暂时忘记风溯师姐的威胁。昨夜两人的对话，结合那日所见带“牧”字的字条，两件事恐怕就是说明，自己不知不觉得罪了这位奇怪的师姐。
    她似乎又要迎来一场杀身之祸了。
    许牧回客栈的路上想，当初她和风溯结缘，便是误会自己是要被杀。这回她的小命真要危险了，她反而不怕，毕竟风溯还陪在她身边。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虽然知道那师姐武功胜过风溯，还是觉得有风溯在，自己便会无事。
    她想罢，颇有些瞧不起自己。想她也是位武林高手的徒弟，怎的就这般没出息，见了风溯就要投靠她？
    许牧念着师父，忽又有些担心，万一师父知道自己和风溯走的近了，是不是会责骂自己一番？
    只是眼下实在管不得这么多，她那师父还不知在哪里逍遥自在，想来不会关注她这边的事情。
    一路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客栈。标县最近事情多，不少武林人士都来凑热闹，想看看音宏帮与易朽帮的事情会是怎么个发展。由此，近日来的客栈住的人极满。
    这些人里多半是结伴而来，现在正是吃饭的时候，他们三五人聚在一桌吃着下酒菜，喝着烧酒，皆是聊得不亦乐乎。许牧走进去，看着这般嘈杂的客栈，皱了皱眉。
    她虽喜江湖，却不擅融入这种群体中，尤其是那些动不动便赤膊的江湖汉子，说句实话，他们好意思脱，她都不好意思看。
    绕过桌子，许牧找到掌柜的，问他道：“你这是客栈，又不是酒楼，何以让他们这般吵闹，让我们如何休息？”
    掌柜的作出副“由不得他”的样子，“他们人多，又都是江湖的人，我们店小，哪能得罪他们？”
    许牧心里冷哼，他哪是怕得罪他们，掌柜的分明就是看他们身上有银子，想趁机多赚些酒菜钱。
    她没有点破他，只是淡淡瞧了他一眼，目光犀利，瞧得掌柜身子一抖。
    毕竟是衙门的人，饶她平时脾气再好，百姓们对捕快还是有些忌惮。掌柜的恭恭敬敬送她上了楼，许牧这才觉得得到些安慰，推门进屋。
    然而，屋内空无一人。
    许牧一怔，风溯晨间曾说自己今日不会离开屋子，会一直等她回来，可是……
    她向前走了两步，看见桌上的茶壶压着封信。
    她匆匆拆开信件，里面只有四个字：速回木屋。
    这字与朽帮主死时怀中字条上的字体相似，却有丁点不同。许牧来不及细想，揣好字条，提剑奔出客栈。
    风溯说她会留在客栈，既然她不在，字条必然是她所留了。
    她路上无事，又掏出字条仔细研究。待她翻了半个山头，才反应过来两者哪里不同——这字条上的字笔势虽凌厉，但颇具大气之风。可那日所见的字条，那字的风格甚是极端，似有隐隐杀气。
    两种字字形相同，字意却是相差甚远。前者应是风溯所写，后者则是她师姐的模仿之作。
    许牧想清楚这点，更加确认风溯是被她师姐陷害。她脚下步子加快，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木屋。她推开篱笆，看见院落外的石地上落了不少灰。
    她随便看了一眼，正欲走进屋子，突然意识到不对，忙又看向地面。
    这一看不要紧，她的脑袋顿时“嗡”的一下，手脚有些发凉。
    ——地上的脚印只有一排，这排脚印旁，是剑鞘划过的痕迹。
    发现这一点的许牧猛然抬头看向木屋，同时，身子不自觉地倒退一步。
    屋子里的人，不是风溯。

☆、第30章 线法

许牧静静站在那里，屏息看着轻掩的屋门。
    屋里的人不是风溯，十有八|九就是她那个师姐了。然而，地上的痕迹显然又只是独腿人才能走出来的。许牧昨日看她师姐站立的姿势，觉得对方似乎不是个缺胳膊少腿的。
    她回忆着昨天的处处细节，却忽而想起，风溯师姐离开的时候，无数绿叶被卷起，使其遮住了她的身形。这么一想，或许对方真是在掩饰自己的缺憾呢？
    她转而又想到，今天林捕头明明说纪魔唯一的特征只有她的声音，若她真是独腿，怎会出来这个“唯一”？
    她思忖片刻，心想着，纪魔和风溯师姐大概是两个人。
    直至现在，屋中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许牧方才进来时声响不算小，屋内如果有人，必定会听见。
    所以，眼下有两种可能，一是屋内已经无人，二是屋内人在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今夜乃是满月，许牧借着月光观察木屋四周，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她回到这里已近半刻，屋内的人倒是沉稳，一直按兵不动。许牧想了一下——自己若是跑，估计是跑不过人家；可她若是在这里站着，又有些失面子。
    既然如此，她不如主动进屋，就算敌人在屋内暗算了她，至少她也没给风溯丢人。
    咳！她这时候想风溯作甚！
    许牧一面嫌弃自己胡思乱想，一面拔出腰间的官刀，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风溯的师父真是个能耐人，教出一个风女侠也就罢了，还教出一个劳什子师姐，真真是危害人间。
    她这么想着，慢慢走到看距门不过五步的地方。脚步刚落，她心中忽然升起危险的预感，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在那一瞬间举起了官刀，并迅速挡在身前。
    下一刻，屋门的缝隙间骤然伸出一根柔韧的白色细线，且直奔许牧面门。她急速抬手斩向细线，那线却像活物般躲开了刀刃，调转了方向，从下至上攻至许牧。
    里面的人！终于动手了！
    许牧曾听说，数百年前，有一名内力极为霸道的前辈自创了一套“线法”的武功。前辈修为极高，对内力的掌控也是出神入化，当年以这一套功夫打遍天下。
    前辈晚年自觉不可留它入土，便将这门绝世武功传于当世的侠客。然而，这些人里，有的人花费数十年都无法入门，剩下的人就算入了门，最后也皆是失败，甚至有几个人因此走火入魔。
    由此，前辈直到死，都未得传人，所幸他又留下了一本武林秘籍，死时放在自己身侧，盼得一真正传人。
    许牧原以为这只是江湖上神乎其神的传闻之一，却不想真的碰上了懂得这等武功之人。
    眼前不过是一根细线，却能把她逼着不断倒退。
    许牧手中的刀法已有些乱了，脚下步子还好，仅仅是慌而不乱。多亏这一式百转莲花步，使得她身形飘忽不定，任那细线如何追赶，都追她不上。
    因为这步法，表面上看，她战得似乎不是十分吃力。但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区区一根细线，把自己逼的有多狼狈。
    许牧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功夫都白学了，现在被一根线耍的团团转，一招一式上皆处于下风。可同时她也觉得奇怪，这线中所蕴内力，她似是在哪里感受过。
    她心神乱了一瞬，对方来势更凶。堪堪一招下劈，许牧险险避过直戳自己眼睛的线头，忽而大喝一声：“屋中大侠不如出来一战，躲在屋里算什么英雄好汉！”
    屋内似是传来一声冷笑，那线头蓦地一顿，下一瞬，细线几乎眨眼间卷住了许牧手中的官刀。
    许牧想甩下这缠人的东西，惊然发现，她根本拔不出被线拽住的刀。
    这线竟能不怕刀刃的锋利，看来并非普通丝线。
    许牧见刀拔不出，干脆丢了刀，身形一闪，便要进屋看看是谁躲在了里面。
    说起来，她确实是个怕死的，但既然她逃不了，干脆死的瞑目些，看清对手是谁，将来做鬼也好报复。
    许牧此次动作极快，屋内人许是没反应过来，竟真让她这么进了屋。
    月光倾洒进来，顺着细线看去，许牧顿时愣住了。
    她这番是以肉掌击碎木门，震得手阵阵发麻，但她已经来不及管这些了，她现在需要弄清楚——桌旁坐的这个人是谁。
    此人并非风溯，也非她那位师姐，而是个不曾见过的白发老媪。许牧击门的手还悬在半空，此时配上这个惊愕的表情，有些好笑。
    对方若是年轻人，她此刻便已上前与对方交战了，可对方是位老人，她说什么也下不去手。
    老人上下打量着她，许牧实在忍不住了，垂下双臂问道：“婆婆您是谁？”
    老婆婆慢吞吞地收回细线，全然没有刚才电闪雷鸣般的气势。将线收回时，她还顺便带回了许牧的官刀。
    她动作实在是慢，好不容易才等她收好了线，许牧正要开口问她，眼前忽然银光一闪，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被扔过来的刀。
    这婆婆好狠！
    许牧被这一下惊得一身冷汗，她反应要是慢一些，自己这张脸算是废了。
    她这边吓得不轻，那边，木椅上的老婆婆却坐的十分安稳，面上隐有笑意，许牧手握官刀，不敢眨眼地看着对方，生怕对方一不留神又给自己来上一下。
    难道她最近不只无故惹了个师姐，还惹了个老婆婆吗？
    许牧心中郁结，得罪婆婆也就罢了，她怎么还得罪了一个武功比自己高的婆婆……多亏自己刚才没和她动手，不然吃亏的恐怕还是自己。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老婆婆，两人这般对视了许久，老人才舍得开了口：“你便是许牧。”
    许牧硬着头皮说：“我是。”
    “转眼间，你竟也长成大姑娘了。”婆婆面上带笑，似乎只是个平常人家的慈祥老人，只有许牧知道，刚才这位老人几次差点要了她的命。
    只是，她这话听起来怎的有些奇怪？莫非她曾见过自己？
    许牧小心地问道：“您认得我？”
    婆婆反问她：“你不记得我？”
    她细细思量了一番，确认自己未见过这样一号人物后，摇头道：“婆婆，我似乎并未见过你。”
    那婆婆一怔，随后道：“好罢，那你可知老妪为何在这里？”
    字条是风溯留下的，风溯教她回木屋，回到木屋后，她见到的却是位老媪。许牧想着这其中的关系，目光忽而落在了婆婆的腿上。
    婆婆身体看着极为硬朗，面色红润。她外着青色罩衫，内着浅蓝长袍，腿虽被长袍盖住，却能看出她并不是残疾之人。
    许牧眼珠微转，将屋子看了一周，也未找到剑鞘之类的东西。这就奇了怪了，如此这般，石板路上的痕迹又是怎么一回事？
    怕婆婆等的急了，她忙带着疑问道：“您可是识得风溯？”
    “恩，”婆婆应了声，“那你是否知道，老妪是她什么人？”
    在许牧的印象中，风溯幼时家人皆死，那婆婆便不可能是她家人。风溯不是个爱结交朋友的人，她犯案太多，朋友若是多了，麻烦也多。更何况，风溯何以要结交这么一位忘年之交？
    这么一想，答案就显而易见了，“我猜……您是她的师父。”
    “你且说说，你为何这般猜测？”婆婆笑意更浓地问道。
    许牧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她牵了鼻子，却只能无奈道：“您的内力刚中带柔，初时气势霸道，看似无招实为后招无穷。我与风溯交过手，她给我的感觉与这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内力的运用，你们很像。”
    婆婆笑着颔首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我未看错。”
    许牧越发奇怪：“所以，您究竟是谁？让我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婆婆不答，收起笑容轻咳两声，随后将目光放在了许牧身后，道：“出来罢。”
    许牧一惊，迅速回头看去，却见风溯从暗处走出，眉眼弯弯，眸子里尽是笑意。
    她进屋时将重点放在了婆婆身上，丝毫未注意身后还有个人。
    “你们……”她看了看风溯，又看了看婆婆，“你们究竟是要做什么？！”
    风溯知道自己此番做的不对，但师父有话，她不能不听。见许牧脸颊鼓起，她便伸手戳了戳，编话道：“我们无心害你，只是我师父她……她想看看你武功如何。”
    许牧松了一口气，刚才她那一颗心都是吊在嗓子眼的，现在见了风溯，她转眼便不怕了。可是风溯这次分明就是骗了自己，想到这，她抬手拍掉了风溯的手，斥道：“你欺我，欺得可舒服？”
    说实话，她现在觉得自己甚是委屈。刚才自己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结果现在，风溯告诉她，这不过是她师父的一个主意。亏她刚才还想着不能给风溯丢人，她真傻，被人卖了还要替人家数数有多少铜板。
    许牧复又回头看椅子上的人，俏脸通红。这老婆婆也真是过分，攒动徒弟骗人不说，还几次用毒辣的招数吓唬她，万一自己学艺不精没躲过去，岂不是真要枉死了？
    风溯得罪不了师父，亦不能得罪小捕快，堂堂一代女侠，站在那里两难得很。她无奈看向师父，屋内没有点灯，有些昏暗，可她还是看清了师父脸上愉悦的笑。
    师父教导她这么多年，很少要求她做过什么，且她知道师父对许牧并无恶意——当年若不是师父，她也不会对小捕快上了心。因为这个，她才同意了配合师父。
    可是现在……
    风溯看着撅嘴的小捕快，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她这次必定要为师父背这口黑锅了。
    她知师父这番安排自有她的用意，但小牧不知。这么一来，小捕快定然是要对自己不满了。
    许牧还在鼓着嘴瞪她，风女侠叹口气，当着师父的面，忽然伸手抱住了她，“好罢，我是错了，那你打算如何罚我？”

☆、第31章 脸皮

许牧本是打算让风溯私下里给她道个歉，便可了结此事——毕竟此次她做的确实是过分了。可对方却当着自家师父的面直截了当地问了这种话……小捕快一张脸原是气得绯红，现在变成了羞得绯红。
    她慌里慌张地推开了抱着自己的人，小声道：“你、你当着你师父的面，就不能……就不能正经些吗？！”
    说完这话，她才发觉自己似是默许了风溯平时对自己做的那些事，顿时懊恼地低下了头。
    她在风溯面前总是输，明明这次是对方错了，她还是输了气势。
    风女侠瞥了眼师父，那老人家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罢，她无奈地笑了笑，手掌轻轻拍了下许牧的头，“既然你说不出如何罚我，那我便许诺今后为你做一件事。只要不违背我的道义，我便是失了性命，都会为你做到底。”
    许牧没好气地道：“我叫你不杀人，你能做到吗？”
    “不杀好人的话，我现在就已做到了。不杀恶人……那便是违了我的道义。”
    她说的极为认真，不像是开玩笑。许牧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逾越了，对风溯点点头后，转过身对婆婆道：“婆婆，小辈刚才多有得罪，望您海涵。若是无事，我这就走了，您不介意的话，也可和您的徒弟住在这里。”
    她这番话说的，给足了风溯和其师父的面子。风溯她师父微笑道：“方才得罪的人并非你，你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我今日来只是看看你，现在看过了，老妪这就走了。”
    说着，婆婆从椅子上站起，却未站稳，踉跄了一下。许牧下意识地想去扶，却被风溯抓住了胳膊，她不解地回头，风溯对她摇了摇头。
    这真是奇了怪了，风溯不像是个对师父不尊的人，可她看到自己师父行动不稳，怎么不上前搀扶呢？
    等婆婆跨过破碎的木门，风溯才拉着她向前走。许牧乖乖跟着她，走到石板路上时，婆婆有意无意地瞧了瞧地面，好像在向许牧说明什么。
    许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那神秘的单排脚印。先前她与婆婆交手打斗，弄花了不少脚印，惟有这里还清晰可见。
    婆婆是想说什么？
    许牧百思不得其解，思量着一会儿再问风溯，可走到门口，风溯忽然松开了她，向婆婆走去。
    “我随师父去个地方，今夜不能陪你，明日一早我会到客栈寻你。”风溯说罢，忽而想起了什么，又道：“另外，我那个名义上的师姐便是十几年前的纪芷筠、纪魔。这几日辛苦你了，等我回来会告诉你更多事情。”
    婆婆推开篱笆，佝偻着身子向外走，“我以前还不知你话这般的多。”
    风溯一怔，旋即笑道：“在师父面前自然要少言多行。”
    婆婆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向前走了两步，顿住道：“牧丫头，后会有期。徒弟，我们走罢。”
    许牧愣了一瞬，觉得这称呼实在耳熟，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等她回过神儿，风溯随她师父已经离开了。
    她现在脑袋里装满了疑惑，又好奇婆婆究竟是谁，又奇怪两人来这么一出戏是为了什么。
    而且那声“牧丫头”……
    许牧的头似是被重物击了一下，剧痛在头上现了一瞬，随即她想起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却不是在人的面上，而是在木盘中。
    上一世的事情她大多记得不清晰，记得清晰的大多是被人欺凌的片段。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见过那张脸皮，只是刚才听到“牧丫头”三个字，蓦然想起。
    这张脸皮与这个称呼有什么关系？亦或是说，它们与风溯的师父有什么关系。
    许牧立于月光下，看着那篱笆，忽而又有了疑问。方才在屋内，婆婆虽然体态龙钟，却坐的挺直，看着极为精神，为何婆婆出来时，竟佝偻起身子了？
    林子里不知发生了什么，惊起了一片飞鸟。许牧看着四处逃窜的鸟儿，脑海里灵光一现，想到了什么。
    鸟儿在空中盘旋了几周，待林子恢复平静后，又纷纷落了回去。许牧转过身，瞧着地上门板的碎片，不禁摇头笑了笑。
    风溯第一次来时废了她一口井和一个屋顶，她师父第一次来废了她一个门……
    许牧想，自己和风溯大概是天生有仇。
    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和木头碎片，许牧正要起身去客栈，不经意看见了桌上的青花瓷壶。
    瓷壶上这几日放在这里，应该落了不少的灰，现在却干干净净的，显然是有人擦过它。
    桌面上脏兮兮的，偏偏这个瓷壶被擦干净了，当真难懂。
    许牧不再思量这些，轻轻端起了瓷壶。她将瓷壶举高，看了看壶底的小字，这才轻快地笑了一声。
    无论何时，这瓷壶都是支撑她这一世活下去的动力。
    许牧责怪自己刚才糊涂，明知风溯师姐纪芷筠说要杀她，还会稀里糊涂地跑回木屋。若真是纪芷筠所留，她可是要没命了。
    她刚才还以为师姐不是纪魔，未想到两个真是一人。想到这，她又怔了怔，既然来人是婆婆与风溯，并非纪魔，那单排的脚印又是如何而出？
    许牧叹口气，她如今不仅被案子折磨，还要被风溯周围人的关系弄的头疼。
    夜已深了，想到明天还有种种事情，她便不再多待。许牧放下瓷壶，理了理衣服，纵身赶回标县的客栈。
    然而，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黑衣人从屋后的树丛间走了出来。
    黑衣人笔直地站在屋前，手握宝剑，剑鞘搭在地上。剑身上的沟壑正流着血，循着血流向上看去，是此人被划伤的手掌。
    来人看着许牧飞身离开，干裂的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半晌，这人举起了手中宝剑，将剑拔出了剑鞘，喃喃说了两个字：
    “许、牧。”
    ======
    翌日。
    许牧昨天又是受惊又是奔波，且隔壁时不时传来大汉们喝酒谈天的声音，由此睡的极不安稳。
    夜里，她被上一世的噩梦惊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惊醒，是她看见了无数张脸皮围着自己，为首的那张，开口说了三个字：“牧丫头”。
    她这一次吓得不轻，好久都没睡着，等天蒙蒙亮了，才又睡去。此回她睡的倒是十分踏实，只因这次做的乃是美梦——梦里，娘亲拉着她的手，让她不要怕。
    日头渐渐升起，阳光顺着木窗的缝隙渐渐移到了她的脸上，许牧感受到这份温暖，弯了弯嘴角，睁开眼睛。
    眼睛睁了一半，她忽然觉得手上一空，紧接着，她看清了自己chuang边坐着一人。
    “你醒了。”
    许牧动了动手，总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紧接着，她扶chuang坐起来，碰了碰风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我本想在楼下等你，但那些人实在吵闹，人多嘴杂，我便上来了。”
    许牧点点头，下chuang穿上衣服和鞋子，顺便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昨天说你师姐是纪魔，如此，这案子恐怕难以了断了。”
    风溯走到她身边道：“一大早就说案子，你怎地不说些别的？”
    她这话说的极为正经，可许牧听罢，却莫名红了脸。
    “说、说什么？”
    她问完不禁骂自己蠢笨，匆匆给自己喂了口茶，然而喝的太急，不小心又呛到了。
    风溯看她这样子，含笑道：“我原以为你会问我师父是谁，亦或是我师父为何要见你，没想到你对此案这般负责。”
    许牧放下茶杯，暗骂自己想得太多。擦了擦嘴角的茶水，她道：“那是自然，我小命都和这案子连着，怎能不负责？”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风溯脸上的笑意突然散了，她沉默了一瞬，而后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许牧的肩膀上。
    “昨夜我师父便是为了此事而来，有她在……你不必再担心。”

☆、第32章 阿妹

“婆婆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许牧惊愕地回过头，“她和你师……纪芷筠见过面了吗？”
    她说完，心想道，原来她师父来找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她的两个徒弟。
    风溯点点头，道：“见过了，但她并非为了纪芷筠而来，是为了你。”
    “我？”许牧指了指自己，“你师父为何要见我？”
    风溯看着她的眼睛，忽而问道：“你当真不知？”见眼前的人摇头，她叹口气，道：“罢了，那就当是她来救你了罢。”
    她说的含含糊糊，许牧想追问下去，风溯却拍了拍她的肩膀，“收拾一下，我们下楼吃早饭，然后去衙门。”
    看她的意思，显然是不愿多谈，许牧也没那套话的能耐，只得跑去洗漱，来日再议。
    标县的客栈少有这种热闹的时候，掌柜忙的满头是汗，小二也里里外外地跑，不停地擦汗。
    许牧站在楼梯上，看着下面热热闹闹的场景，禁不住头疼。她今日实在不想和这些人一同吃饭，干脆绕过众人，与风溯直直走向门口。
    快到门口之时，两个背着长戟的男子忽然走进了客栈。二人都留着络腮胡子，乱蓬蓬地堆在脸上，根本看不清本来的相貌。其中一人见了许牧，盯着她腰间官刀看了会儿，低头对另一人说了些什么。
    风溯在许牧身后，淡淡看着两个男人，手指间轻轻摩挲了一下。
    许牧并未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急着向外走。不料，她刚走出一步，其中一名大汉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许牧被人抓住，第一反应便是要将胳膊抽出来，但那汉子手劲极大，她挣脱不开，便用另外那只手抽出官刀横在两人之间，道：“这位大侠，我们素不相识，你这般拉着我恐是不妥罢。”
    她不喜惹事，更何况是跟案子没有丁点关系的事。这些人皆自诩江湖人士，其实却是鱼龙混杂，一旦惹了，不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的小命近日来已经再三受到威胁，她可不想再惹上杀身之祸了。
    可道理虽是这么说，但许牧对于这种事情还是态度明确——从她举起的刀便可看出。
    她身后的风溯盯着大汉的手，抿唇不语，不知在做什么思量。
    抓住她的大汉轻轻摇头，趁还没人注意他们，拉着许牧一个转身，闪出了客栈。许牧忙回头看风溯，见她神色平常，并无异样，如此才放了心，随着男人走。
    他们走到一处人迹偏少的巷口，那大汉左右看了看，轻轻松了她的胳膊，随后搓了搓手，道：“这位姑娘，刚才在下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许牧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再想到风溯淡然的模样，便知此人没有甚么恶意。她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地问道：“二位是什么人？”
    听罢，这两人立即警惕地观察了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二人一同将目光落在了风溯的身上。
    “我们知姑娘乃是衙门的人，但这位是……”
    许牧瞧了下身后不说话的女子，回过头道：“你们不用管她，她是我阿姐，现在和我住在一起，对衙门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阿姐？
    风溯眼眸微眯，见那二人还在打量自己，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许牧松了口气，问道：“现在你们可以说了？”
    先前拉她的大汉道：“我们是大理寺的人，这次假扮江湖人士来此办案。上面叫我们不得声张，所以我们才会私下寻衙门的人接应。”大汉笑的很是憨厚，“正巧，刚到客栈就遇见你了。”
    许牧身子抖了抖，她最近真真是事事不顺！本来以为上面来了人，她便可以不必办案，不曾想自己又遇上了这两位……
    她可不想做接应！
    许牧想要开口拒绝，另一位大汉道：“此番是你立功的大好机会，再不济你也能当个衙门捕头。若是你运气好，进六扇门也是说不定的。”他说罢，又补充道：“你在区区地方衙门混日子，和在六扇门中任职自是不同的。”
    她心道自己对这些毫无兴趣，但身后的风溯忽然道：“阿妹，你能进六扇门的话，娘亲在天有灵，也会安息了。”
    许牧一顿，被这话勾着想起了娘亲。
    她对上一世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包括自己娘亲。对娘亲她只记得那种温暖的感觉，只要娘亲在，她受了再大的委屈都觉得没关系。
    那种娘亲给予她的安心，是她初初重生时的一切动力。
    遗憾的是，娘亲在她重生之前便走了。她曾经一度难过，为何自己能重活一次，却不能重见一次娘亲。
    许牧鼻子忽然有些发酸，风溯叹口气，有模有样地装起阿姐：“阿妹，莫要再这般难过了。娘亲看你活得好，自然会高兴。”
    听到这话，许牧揉了揉眼睛，道：“那二位想要我做什么？”
    风溯刚才这一番作为，明显是想要她答应下来。许牧虽然不想再牵扯进这件事中，但风溯昨日告诉她不必再担心自己性命，也算她又帮了自己一次。左思右想，她不忍拂了她的意，便答应了。
    这两位大汉乃是六扇门的人，平时都是在州郡的衙门坐镇，这次标县出了大案子，他们知道这是个机会，忙主动请命来到了这里。
    来此之前，两位认认真真查阅了关于纪魔与两帮的卷宗，又仔细琢磨了这个衙门的衙差们，最后敲定了计划。
    在他们的调查中，衙门中只有一名女捕快，她近来立过功，又连着参与了三起命案的调查，必是个有能力的人。虽说她之前的背景有些模糊不清，可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名女捕快是唯一见过风溯的人，也是音帮主被杀之时唯一在场的人。
    这一点，便已经决定了接应的人就是她。
    六扇门一直怀疑纪魔与风溯有什么关系，这个女捕快如果能认出风溯，这案子肯定会有极大的进展。
    那大汉叹口气，他们六扇门的人也少有几个见过风溯真面目——她容貌变化颇多，装扮成普通百姓时，无人认得出她。没想到他们费尽心思难以看到的人，却被一个小衙门的女捕快瞧了，当真是不甘。
    他想罢，斟酌词句后回答她道：“你现在不要和衙门透露口风，若是遇上什么事，我们自会找法子联系你。”他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又道：“另外，我们怀疑风溯如今也在标县附近活动，你要是发现了她，即刻按照信封的指示去通传。”
    许牧身子一僵，而后慢慢道：“我只是个小小捕快，怎么能认识那等人物呢？”

☆、第33章 碎石

那大汉嘿嘿一笑，看起来不像破案的人，倒像个山野农夫，“我们六扇门别的能耐没有，这打探消息的能耐还是有的。”
    听了这话，许牧很想回头看看风溯的表情。这位让六扇门和皇宫暗卫头疼不已的女侠，明明就站在他们面前，他们认不出也就罢了，还要在这里说大话。
    许牧觉得自己是被风溯带坏了，自己乃衙门捕快，此时心里却在偷笑与自己同门的六扇门捕快……她抬手以衣遮住自己的脸，免得被人看见她藏不住的笑意。
    大汉捕快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默认了，于是又问道：“你见过风溯，又见过音震被杀，那你且说说，音震死时都发生了什么？”
    巷口少有人经过，外面的人熙熙攘攘，却没有人看向这边，她再看看日头，显然还早。许牧找不到合适的离开理由，以防被他们看出端倪，只好把纪芷筠推了出来：“那晚……”
    她将先前在衙门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听罢，六扇门的大汉捕快摇摇头，“这些话我们早已听过，我们想听的是其它细节。”
    许牧知道言多必失，抬头又看了看日头，再也顾不得被他们怀疑，匆匆道：“两位兄台，我现在需得赶往衙门，你们另找时间与我接应，可好？”
    去衙门的时间其实并未准确地被规定过，许牧这就是在胡诌。两人看她一眼，“那好，你且先去，今晚我们再到客栈找你。”
    一直沉默的风溯听到这句，微微蹙了下眉头。男女授受便已不亲，这两个人还要在夜半时分来到女子屋中，显然是于礼不合……不过，在江湖上混的人对这些礼节一向是不在乎的。
    衙门的人对许牧还算客套，但六扇门这个地方黑白两道通吃，本质上说，六扇门出来的人各个都能在江湖混个风生水起。由此，他们的情报来的速度极快，破奇案悬案的能力也强，可这些寻常人的礼节问题，他们倒不在意了。
    风溯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前方的许牧已经点了头，便继续沉默。
    两个男捕快抱拳离开，只剩风、许二人站在巷口。许牧樱唇微张，似是要说什么，风溯迅速抬手捂住她的嘴，温柔道：“阿牧，你去衙门罢，我回客栈等你回来。”
    两人原定的是今日一起行动，风溯忽然来这么一出，许牧一时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风溯对她使了个眼神，她顺其看去，见那两个男捕快走得还不远。
    原来如此，许牧对风溯点了点头，示意她松开自己。等对方松开自己后，她声调愉快地道：“阿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对了，今晚我不要吃客栈的东西，我们去吃粟鹊楼好不好？”这么一说，许牧忽而意识到自己早上还未进食。
    内力修为强大的人五感也会比常人优上许多，何况六扇门的人各个都是出类拔萃的，他们的武功和内力大多为上乘，难保这两位不是修为高的人。那两个男捕快虽然离她们已有一段距离，却极有可能听见她们的对话。
    风溯拍了拍许牧的头，“阿牧乖，晚上带你吃。”
    两人演了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而后许牧跑去了衙门。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后，风溯才抬脚离开。然而，刚刚走出巷口，她就看见刚刚离开的两个大汉转身向自己走了过来。
    早就料到会是如此，风溯却装出一副惊愕的样子，“两位捕爷是又要找阿牧吗？她向那边走了。”说着，她伸出手指了指衙门的方向。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不瞒你说，我们先前并未听说过许捕快在标县还有个姐姐。”
    听到他们这般说，风溯心下已经了然——他们事前必是将小捕快调查了一番的。所以，她现在若编说自己是许府的人，显然不靠谱。思量一番后，她施礼道：“小女子不是阿妹的亲姐姐，乃是义结金兰。我此番是来标县看望她，再过两日也就走了。”
    她说的言辞恳切，不似作假。这两位捕快不同于衙门捕快，他们见的奇案奇人多得是，识人之术亦是拿手。他们将风溯打量了个遍，确实觉得她说话时并无不妥，便圆话道：“原来如此，我们刚才实在好奇，多有得罪。”
    风溯又施了一礼，“那小女子便告辞了。”
    说罢，她起身走向了客栈。她走的时候特意控制了步子，让人瞧不出她武功如何。
    这般走回客栈，风溯在掌柜的那里点了两个小菜，随后回了房。
    等她关上门，在椅子上坐稳了，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晨的事情，于情，她想让许牧推脱这事，一是怕她露出什么马脚，二是她知道小捕快不想再掺和这件事。但是于理，许牧又必须接下这个接应的活计。
    那两个人表面上装出和许牧偶遇的模样，实际上却是早有预谋。他们在开头以利诱她，只是计划的初步，风溯肯定，如果许牧不答应他们，他们也会说其它的言辞逼她答应。
    两方初次交手，风溯觉得这两人人品尚可，但行事过于强势，完全能够压制住许牧的软性子，使她为他们好好办事。
    无论怎么说，摸清了对方的性子总归是一件好事。这么想着，风溯给自己倒了杯茶，喝罢，她摇摇头，将茶杯放下。
    如果只让许牧一人与他们交手，输的人必定是许牧，可是自己身份特殊，无论以什么身份、什么样貌，恐怕都无法直接地帮助许牧。
    而且，那两个男捕快说不定现在还安排了眼线盯着自己。风溯想到这点，原本平和眼神忽而变得凌厉起来。
    她的确是为了一己之私才让许牧惹上了麻烦，如今应担当起这责任。
    她正想着，雕花木门忽然被人敲响，小二在外面喊：“客官！你点的菜做好了，可是要在现在端进去？”
    风溯抬眼看向门，停了一瞬，而后道：“请进。”
    门被推开，小二端着木盘进来，将瓷碟与碗筷轻轻放在桌子上，咧嘴笑道：“客官请慢用！”
    风溯对他笑了下，说了声“谢谢”。等他走出去关好门，她迅速敛了笑意，目光紧锁在门上。
    刚才那个小二应是个新来的，她以前并未见过。
    客栈近来忙得很，掌柜的再找小二也属正常，但看那小二的步调与手上茧子，这人就是个练武的。
    一个练武的人来当小二，又恰好将饭送到她的客房，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刻意安排。
    风溯不动声色地试了试菜，确认无毒后，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饭。
    敌不动她便也不动，涉及许牧的事情，她都会再三小心。
    然而，她这边吃上了饭，那边许牧就苦了。小捕快没吃早饭不说，刚到衙门，她就被叫到了停尸房。
    音帮主死了已有两天，仵作将他彻底检查了个清楚，今儿个便是汇报情况的日子。衙门里没人愿意和仵作打交道，仵作又不准去衙门其他地方，只能派人去停尸房找他们。因为平时只有许牧脾气好，所以衙门一众人等每次都要把她推出去，这次亦是不例外。
    许牧胃里翻腾着，走到停尸房外两丈的地方便停了下来。那边的仵作小跑过来，对她鞠躬道：“捕爷，小的们查清楚了，死者是心口被刺中，且此伤已经致死。但是，他又被内力震碎了五脏六腑……由此可知，那凶手手段残忍，内力也高。”
    这些她也是知道的，许牧听来觉得无用，又问道：“你们曾看过朽帮主的尸体，较之那具尸体，你们觉得可有什么相似之处？”
    那仵作道：“单看两具尸体的话，并无什么相似之处。但小的们发现，两具尸体上承受的伤害力道极为相似。朽帮主的死法与风溯一贯的作案手法相同，可尸首发现的地方又不符合她的风格。”
    许牧觉得他们说的都是些废话，听来听去都是一个意思。她皱了皱眉头，问道：“没有其它发现了？”
    “有！有！”仵作跑进停尸房，拿出来一个白布包，而后轻轻打开道：“这是我们在音帮主胸口处发现的。”
    粗糙的白布上静静躺着一块碎石，石体□□涸的血液包裹，初看并无太大价值，但许牧仔细一看，发现这并不什么普通石头，看色泽，这竟是块雕了花纹的田黄石。
    田黄石多为皇帝用的东西，世间罕见。许牧隔着白布将它翻了个面，石身断裂面上沾满血污，看着极不舒服。她回忆着自己上次在哪里见过此石，忽而想到了风溯的那把匕首。
    这么仔细一想，许牧身子一震。原来，一切竟是这么回事！
    那日若不是自己识出风溯的迷药伎俩，在这之后她得到的所有证据，都会将矛头彻底指向风溯！
    风溯的匕首她是熟悉的，如果这上面的碎石留在尸体中，且她又没有不在场证明，很容易被自己怀疑。许牧想，如果自己没有跟去，她估计不会相信风溯的一己之言。
    现在她是知道了匕首有两把，可如果她不知道，就算风溯到时候拿出了完整的匕首，她对匕首的真实性也会有所怀疑。
    如此想来，纪芷筠一直都在故意留下证据，而且，这些证据都巧妙地利用了许牧对风溯的了解，使其只有许牧一人能够看破。
    也就是说，纪芷筠从朽帮主被杀之时，就是为了让自己将所有怀疑都放在风溯身上。
    想清楚后，许牧心下发凉。纪芷筠千方百计地让自己误会风溯，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第34章 匕首

许牧将仵作所报告的事情和林捕头说了，他听罢又亲自查看了那一小块断石，神色凝重。
    州郡那边说是要派人，但到现在都没什么动静。若是快马加鞭，从州郡衙门到标县不过半日的马程，怎么会拖了整整两天？
    林捕头将那断石反复看了后，问许牧道：“你当时看纪魔是如何杀音震的？”
    “她将一把匕首插进了音帮主胸口，看起来极为用力。我觉得，她可能是在插|入的瞬间用力过大，震碎了匕首上的田黄石，使其留在了音帮主尸首上。”
    许牧说的有理有据，林捕头听后点点头，心下已经清楚——现在只要找到那凶器，音帮主一人的案子便可算是了结了。
    江湖上的案子，其中有很多都不是官府有能力办下来的，由此，这些案子大多被六扇门整理成无数卷宗，成为悬案、奇案。
    从这么多年的情况看，六扇门办理悬案的能力极强，虽说他们这么多年都抓不住一个风溯，但真正破起案子来，还是让人禁不住敬佩。
    只是这一次，案子涉及的不是普通人等，而是纪魔——一个比风溯更可怕的人。所以这次音宏帮和易朽帮的案子，十有八|九都要成为一捆竹简，长久地留在六扇门收藏卷宗的大殿之中。
    这一天，他们围着这块田黄石好好调查了一番，终于查出了这块石头的来历。
    纪魔初入江湖的时候，曾有人目睹过她拿出一琉璃溢彩的匕首。匕首之上嵌温润的玉珠、剔透的宝石，亦有人间的奇石，这奇石中便包括了一块上等的田黄石。
    田黄石按理说都是要上供给皇帝的，尤其是这等质地好的田黄石，几十年也出不来几块，民间出现的几率几近为零。无人知道为何纪魔会有这等华贵的匕首，也无人知道这匕首上为何嵌了这么多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一块断石便可以判断出，杀害音帮主的人就是纪魔。
    这把匕首显然是对纪魔意义重大，不然也不会过了几十年，她还随身携带着一把没什么实际用途的匕首。
    至于她此番为何会将匕首弄坏，便无人知晓了。
    县令大人将这调查结果呈给了州郡衙门，这么一来，此案在他们派来帮手之前，已经算是真正找到了凶手。但因为此案涉及江湖两个帮派，仅仅找到凶手恐怕是不够的，他们必须协助六扇门将纪魔杀死两个帮主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否则，两派的长老必会带帮众大闹衙门，到时候双方面子都不好看。
    许牧见着大家将风溯的嫌疑彻底洗清后，大大地松了口气。衙门的工作暂时结束，她心情轻快了些，林捕头挥手放她们休息后，她立刻雀跃地回了客栈。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开心，好像洗清嫌疑的不是风溯，而是她自己。这么一来，说不定纪魔冤枉风溯的那些案子，也有可能被重新调查，还风溯一个清白。
    只是，她虽然在衙门这边松了口气，却也有了更担心的事情。今晨那两个六扇门的捕快明显是得到了什么更可靠的消息，不然也不会专挑自己提供风溯的情报。
    她又不傻，那两人掏出信封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有预谋的，并非偶然。
    许牧心中思量，怎会有人知道风溯的行踪。她和风溯自然不会说出去，其他知道此事的人，其中一个就是杜婴。
    然而，杜婴又不会是这种不讲义气的人。她上一世便有些侠义心肠，这一世接触了江湖，更是恨不得将自己变成个侠义与武艺双全的女侠。
    许牧去了杜婴的嫌疑，便想到了岚青萍。这人她接触不深，却觉得她有些让人摸不清的地方。但既然此人与风溯交好这么多年，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卖朋友罢？
    她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客栈。一进大门，她就看见那两个男捕快和一赤膊男子大声谈笑，不知他们谈到了什么，赤膊男子忽而哈哈大笑，笑声钻入许牧耳中，震得她双耳嗡嗡直响。
    这种场景她向来厌恶，没想到这两人虽乃堂堂六扇门捕快，真和鱼龙混杂的江湖人士混起来，也是毫不含糊的。
    想到自家师父找酒友时也是一副“谁来与谁饮”的架势，许牧越发觉得自己似乎不大适合江湖这种地方。
    可重活这一世，总是要尝试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深深吸了口气，直直跑向楼梯。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带着一种年久失修的感觉。她步子踏的大，声音也大，不经意地引起了两个男捕快的注意。
    他们二人一同看向楼梯处，赤膊男子见了，笑得震耳欲聋：“这几日，老子们日日见这捕快进进出出，啧啧，看她身段当真不错，估摸着还是嫩坯子……怎么，两位老兄对她有兴趣？”
    他这话说的难听，上楼的许牧身子一顿，显然是听见了。本以为那两个男捕快会避开这个话题，怎料，他们竟直接道：“是有几分兴趣，大哥你这几日总能瞧见她，可否给我们讲讲她的事儿？”
    许牧知道，他们这番话就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干脆放慢了脚步。
    赤膊男子咧嘴笑道：“你们问我可就问对人了。我和你们说，她身边啊，还有个小娘子，长得不美，也不爱说话。这俩人天天在一起，有时候这俏捕快整夜不归，小娘子也会专门出去寻她。两个女人敢在外面整宿待着，估计也是个练家子。”
    那六扇门的捕快问道：“她们来这多久了？”
    “这我可不知，我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在这里了。嘿，咱们可都是奔着音宏帮和易朽帮来的，而俏捕快就是办这案子的。你们若是有几分兴趣，不如去和她搭个话？”
    许牧听到这，觉得他们从赤膊男子身上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毕竟她和风溯行事还算谨慎，鲜少被人抓住什么把柄。
    那两个男捕快不过就是想用这个告诉她——她如果真想瞒什么，是瞒不住的。人只要做出了事情，就会留下痕迹，他们总归是会让她露出马脚的。
    看来，他们还是对风溯这个姐姐的身份有所怀疑。
    许牧踏上最后一阶楼梯，走过拐角回了自己的屋子。
    风溯一向不插门栓，她轻轻一推，门便开了。她几步跑进屋子，迅速关上房门，又将其锁住。
    她坐到风溯对面后，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门，见风溯点头，她才放心开口道：“今日我们发现了纪魔在音帮主体内留下的碎石……”
    许牧将今日的发现小声对风溯说了一遍，事情讲清楚后，她疑惑问道：“我那日在林中听到，你们二人对这匕首都极为在乎。那么，你当初为何会将如此贵重的东西留给我呢？”
    小捕快说了半天，已是口干舌燥。风溯替她倒了杯茶，看她乖乖喝下后，才将事情说了清楚。
    当初风溯会把匕首留给许牧，不过是为了不欠人情。她想的是，待以后有机会再用钱财换回匕首，却不想许牧恰好认得她武器上惯有的标记，误会了她的用意。
    其实，风溯最开始标记武器，便是从这把匕首开始的。
    当年师父赠了两个徒弟匕首，一把刻着“风”，一把刻着“纪”。她们都珍惜这份礼物，只是纪魔被逐出师门后，将其珍惜到一种偏执的程度。
    这匕首虽是师父所赠，却并非代表师徒情深，而是代表她们师门姐妹的情义。
    风溯喜欢这匕首，多是因为那个“风”字，不然也不会养成一个专在武器上刻字的习惯。但纪魔喜欢这匕首，却是因为她的执念。
    至于是什么执念，许牧问下去，风溯却未答。
    许牧又喝了口茶，这才意识到，自己问的算是人家的家务事。她觉得如今自己脸皮甚厚，与别人说话竟会这般不识好歹。毕竟眼前这人不是她师父那大大咧咧的人，而是个杀人无数的朝廷通缉犯。
    气氛略有几分尴尬，许牧放下茶杯，不自觉地搓了搓手心，换话题问道：“你今日说带我吃栗鹊楼，可还算数？”
    风溯嘴角扬起，“自然算数。”
    许牧喜气洋洋地起身换了日常穿的衣服，随后二人一同出了门。
    栗鹊楼是标县最好吃、最风雅，亦是最贵的酒楼，平日里去吃的多半是达官显贵，近来不少江湖人士到了标县，那里竟也热闹起来了。许牧此番来这里，一是为了解解馋，二是为了在这里听些情报。
    能到栗鹊楼吃食的人，与在客栈随便对付一顿的人自然是不同的。来到这里的江湖人士虽也是混江湖的，但骨子里不只有打打杀杀，还有股子文雅。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比起客栈那些赤膊的人，明显好上许多。
    许牧来标县两年，只吃过一次栗鹊楼，还是她师父送她来的时候，请她吃的。再之后，她既没有银子，也没有那份附庸风雅，只能偶尔回忆一下这酒楼中的美味。
    反正这次是风溯请客，她也不必担心银两问题。许牧欢欢喜喜地进了栗鹊楼，刚走进去，却见楼梯拐角之处闪过一个甚是熟悉的人影。
    那人发上绑着墨绿丝带，腰间配着墨绿色的长剑，极像一个人。
    许牧跑去四处查看，可她将楼梯转了个遍，都没看见那人。她疑惑，难道是自己眼花？
    等她回到风溯身边，心里还在犯着嘀咕——她方才隐约是看见了个神似她师父的人，怎么一转眼，这人就不见了呢？

☆、第35章 挑事

见她神色不对，风溯问她道：“怎么？”
    “无事。”许牧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抵是看错了。师父对她极好，若真是她师父来了，怎么会不打招呼，直接消失不见呢？
    许牧叹口气，拉着风溯走，刚走两步，就有小二迎了过来。因着两人想听听消息，便也没有进独立的雅间，而是找了二楼人最多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们二人点了些普通的菜肴，虽是常见的菜式，但栗鹊楼做出的东西总是能让人眼前一亮。菜点好了，小二便退下叫厨子做了。许牧见着旁边人桌上的种种美食，心情大好，摩拳擦掌地等着小二上菜，却忽然听见斜后方传来一句：“对了，你听说了没有，今儿个有人传，这标县的衙门里有人是风溯的眼线。”
    声音传过来，许牧搭在桌面上的手一僵，身子却未动。
    “哦，我听说了，好像是个什么女捕快。呔，女人做甚么捕快，哪个正经人家会让女儿来做捕快？”说话的是个白衣公子，模样道貌岸然，说出的话却这般粗俗不|堪。
    “哈！你这话说的倒有理，说不定那捕快就是风溯培养的细作，暗中给她传情报。”
    “对对！”他们说的越发起劲，“要不然那风溯怎会像长了翅膀似的，没人抓得住呢？说不定就是她的眼线极多，这才会次次脱险。”
    许牧皱着眉头，风溯倒是悠闲，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很快，她们点的凉菜就上来了。许牧无心吃饭，只想听他们到底要说什么，对面的风溯却淡笑着给她夹了些凉拌猪舌，道：“阿牧，你吃过猪舌后，莫要像某些人一样，说话不走脑子，当真如猪。”
    许牧侧身看了眼斜后方那桌，桌上竟是也摆了盘猪舌。
    她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些，“恩，阿牧知道了。”
    那边的人聊得正热闹，忽然听到这边有人说什么猪舌。在这里的人都不是傻子，稍微琢磨一下，便知对方这是在讥讽自己。
    想清楚后，那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子骤然起身，手握腰间佩剑，脸色铁青地开口道：“你们说谁如猪？”
    他对面坐的男子忙拉住他，“哎哎，强龙抵不过地头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话未说完，风溯夹起一块猪舌放在口中，轻轻嚼了嚼，咽下道：“我看，也不见得是强龙。”
    许牧看她一直和那边过不去，心里奇怪。风溯这人虽然叫人摸不透，可她却知道，这人不是个喜欢惹事的主。今天这是怎么了，向来好脾气的风溯要这般为难两个外地人？
    他们出言不逊在先，可是，以风溯的性子，应该不会说出这等冷嘲热讽的话啊。
    许牧看着神色淡淡的风溯，正要劝她，脑海中灵光一现，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难道说，她此番试探的不是这两个外地人，而是六扇门的两个捕快？
    如若他们在盯梢她们，今日的事情必定会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也会因此做出什么举措。
    至于是什么举措，那就是风溯的第二重意思了——试探他们的底线。
    这么想着的确说得通，许牧咂咂嘴，觉得风溯不适合做这挑事的角儿，便主动道：“阿姐说的在理。”
    白衣男子似是个暴脾气的，亏得他那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翩翩公子。他被风、许二人的三言两语激怒了，也不管同伴的拉劝，直接走到她们面前，怒道：“你说我不是强龙，那你们又是个什么东西？”
    不等风溯说话，许牧已抢先反问道：“公子可觉得自己是东西？”
    “你这女子……”他欲出言斥她，那边小二恰好来上菜，手中端着一盘白梅花。
    所谓白梅花，其实就是一盘鸡蛋。鸡蛋虽只是普通鸡蛋，但盘中这八瓣鸡蛋，无论是味道还是模样，看着都让人垂涎不已。
    鸡蛋是由蛋清与蛋黄组成的，其中蛋清滑香可口，做的是最基础的摆盘。而蛋黄，却是和寒冬腊月采摘的梅花干糅合到一起，捏成一朵朵梅花的式样，摆在了蛋清之上。
    这道菜许牧在师父请客那次吃过，她觉得这道菜最为精巧之处不是蛋黄的做法，而是这道菜上淋的一层甜香花汁。
    她对此菜印象很好，便也记得清楚，可是，今日她们并未点这道菜。
    小二在酒楼这么多年摸爬滚打，自然是个人精，看两桌客人要吵起来，立马转了话题道：“客官您瞧，刚才有人送了你们这道菜，名为白梅花。还有，那人将你们的饭钱已经付好了，客官尽管放心吃。”
    说完，他看了眼旁边怒气冲冲的白衣公子，道：“公子莫要生气，来栗鹊楼吃的是美味，吃的是享受，怎能因为点误会大动肝火呢？”
    这公子还当真是个不讲理的：“误会？哪有什么误会？！你这意思，便是说我气量不大了？”
    许牧心道，他这种男人哪有什么气量可言。但现在小二在场，他自是知道她的身份，若再刁难下去，小二怕是不好做。
    她打算息事宁人，欲说些圆滑话，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道：“嗬，今日我怕是要重新琢磨气量一词了。”
    此声一出，许牧的身子顿时僵住，眼睛睁大，却不敢抬头看。
    刚才小二送上白梅花，她已经有了隐约的感觉，现在听到这个声音，她既感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
    这声音，分明就是她那消失两年的师父啊！
    她很想回头看看师父变成什么样子了，可身边人是风溯，她又觉得心虚，怎么都回不去这个头。
    “今天你们便是要和本公子过不去了？”白衣公子不怒反笑，“标县这地方还真是出刁民。”
    许牧被他这话气得一滞，什么叫刁民？先嚼人舌根的是他，他怎么好意思说标县出刁民？
    楼层上用餐的人不少，大多是外地来的，可也有少部分是标县本地的。能来这里吃饭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听他这话，他们都来了气，看向了这边。
    那小二也是个本地的，听了这话，他脸色一变，俯身道：“客官慢用。”随后便放下白梅花，跑走了。
    他不知两桌人为何吵起来，可他知道许牧是衙门捕快。刚才他打圆场也是为了这外地公子好，殊不知他说话这般不注意，干脆留他和许捕快继续吵。
    许捕快是个有分寸的人，这一点标县人都清楚。至于那公子会怎么样……小二看了眼楼上，撇撇嘴去端菜。
    白衣公子不知许牧便是他们嚼舌根的对象，只觉得她们二人多管闲事。还有那个嘲讽他气量的不速之客，他也是烦的很。
    许牧开始在座位上埋头装死，风溯见了来人后，神色也有几分不自在，不再开口。
    她们二人这回老实了，踏步过来的景茫却来了兴致，道：“公子肯定知道什么叫强龙抵不过地头蛇，更何况，如今标县来了不少人，此事若是宣扬出去……”她拉长了音，脸上带了坏笑，“大家便都会知晓——堂堂国公府的公子在外面与人嚼舌，别人看不过眼后，他又说标县尽是刁民。”
    国公府？！
    在场的人听到这三个字，多数都是一愣。
    国公府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和宰相府差不多的存在！现在，眼前这个不讲理的人竟是国公府的人，无论此事是真是假，都够人说道几日的了。
    白衣公子气得咬牙，他的同伴实在看不下去了，忙起身道：“你这妇人，怎地能这般胡言乱语，你再这般瞎说，小心衙门的人来抓你。”
    他话音一落，白衣公子立刻瞪向他。刚才挑起话头的人也是他，如今装好人的也是他！他怎就交了个这样的朋友？
    “国公府的小公子，你说，我是不是在瞎说？”景茫笑着道，故意不与他正面交锋。
    许牧趁他们说话间，偷偷吃了两块白梅花。她边吃边想，师父大人两年不见，还是这么喜欢搅混水。
    她吃的欢快，那边风溯却是眉头紧锁，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的竹筷。
    “你……”白衣公子一顿，他若承认了，那真是丢人丢大了，可若不承认，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他支吾了半天，干脆道：“本公子今日不想和以妇人争执，你、你好自为之！”说罢，他也不管剩下的美食，直接和同伴离开了。
    他表面上对景茫的疑问既没肯定，也没否认，可大家都听得出来，这小公子是国公府的人，已经无疑。
    见他们跑了，许牧却紧张起来了。她悄悄放了筷子，把嘴里的猪舌咽下，而后站起身，对景茫躬身道：“师父真是宝刀未老，欺负人的本领一如既往地厉害。”
    景茫被她挤兑，也不生气。她扫了眼端坐的风溯，问自家徒弟道：“这就是你新认的阿姐？看模样挺乖巧的，没想到会如此维护你。”
    她此言一出，许牧即刻便知道了：她师父今早必定是偷听到了她们和六扇门捕快的对话。
    如此想来，她师父连这等小事都知道，估摸着……许牧垂头不语，她师父肯定知道身边这人便是风溯了。
    可凡事有利有弊，既然师父已经知道风溯在冒充她阿姐，那她也就不怕师父说漏嘴了。许牧不断安慰自己，终于放宽心后，她才俏皮道：“阿姐脾气冲，刚才我都不知该如何解决，所以啊，多谢师父大人救场。”
    说着，她回头对风溯使了个眼色，等对方走过来后，她拉着风溯对景茫道：“阿姐，这就是我师父。”
    风溯打量着景茫，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对方腰间别的笛子上。
    景茫的打扮在许牧看来就没变过，永远都是一根墨绿发带、一身墨绿衣袍、一把墨绿长剑，以及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笛。远远看去，整个人都绿油油的。
    许牧见风溯看向那玉笛，脑海里闪过了什么，她却没有抓住。
    这玉笛常年被景茫带在身边，许牧却没见过她吹笛子。当年她问师父为何这般，师父说她是附庸风雅，用玉笛撑门面。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忽有些尴尬，许牧夹在她们中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只能看她们二人互相打量。所幸，楼层上的看客都在兴致勃勃地聊着国公府公子的事情，无人看向她们。
    这么尴尬了好一会儿，小二才端了热菜上来，打破了这尴尬局面。许牧瞅了瞅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眼珠一转，随即欢快道：“师父，您别和阿姐这么站着了。咳，您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坐下和徒弟吃吃饭罢。”

☆、第36章 冷落

师父她老人家瞥了许牧一眼，许牧脖子一缩，脸上尽是赔笑。
    虽然这样有点丢人，可她师父还就吃这一口。被讨好的景茫施施然地落了座，扫了下桌上的热菜，喊回了刚跑走的小二：“小二！来两壶热酒，再添一副碗筷！”
    “好嘞！”小二利索地应下后，麻利地去取酒了。许牧把自己那份碗筷递给师父，道：“师父，我知道您不嫌弃徒儿，喏，碗筷给您，您且先吃着。”
    景茫拾起竹筷，夹了块自己点的白梅花，“两年不见，你嘴巴怎的这般甜？”
    “哎哟，还不是想师父您想的！”许牧一边唾骂自己的这种行为，一边狗腿道：“徒儿还以为要五年见不到您呢。”
    “啧，我哪是那么不着调的师父？”景茫对她刚才说的话很是受用，嘴上却不咸不淡地这般说道。
    风溯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狗腿的许牧。她对长大后的小捕快印象很好，觉得这姑娘在自己面前软糯可人，在外人面前面冷心热，虽然不大会说话，但说起话来都是真心实意的。可眼下的许牧，哪还是她印象中的小捕快？
    坐在她对面的许牧顾不上风溯那奇怪的眼神，只缠着自己师父道：“对，我前几日还想，师父定会在徒儿十九岁生辰时出面呢。果然果然，我们师徒之间心意甚是相通啊。”
    景茫被她哄得高兴，但也没忘了风溯这事儿。她拍开了许牧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故作生气地道：“你这两年犯的事，为师有空再和你好好算上一账。”
    许牧吐了下舌头，此时小二恰好端上了酒壶，她立即取来酒杯，给景茫斟上一杯。
    各种式样的酒有各种各样的喝法，这种酒最适合热喝，于是许牧趁热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她们师徒二人喝的愉快，旁边风溯似是被孤立了般，没什么表情地吃着菜。
    其实许牧也想招呼她一起喝，可师父和她不对盘，现在还是让她们二人尽量少接触的好。
    景茫大概也和她徒弟一个心思，喝酒吃肉好不痛快，偏偏就是不理风溯。许牧这一顿饭吃的憋屈，好不容易把她师父大人伺候舒服了，桌上的菜也吃的差不多了。
    先前的饭菜钱景茫已经帮着付了，现在的酒钱自是要许牧来付。付钱后，三人起身离开了酒馆。
    立在大街上的许牧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左手边站着自家师父，右手边站着女侠风溯。
    景茫吃的很是舒服，抬头看看明月，忍不住打了个酒嗝。
    许牧知道师父大人酒品不大好，所以今日未让她多喝，免得她在风溯面前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但现在师父这副不拘小节的样子……小捕快无奈地看了眼风溯，却见她没什么表情。
    看风溯的种种作为，对自己师父似是知道些什么的。许牧不知她们二人有什么渊源，眼下也不方便问，如此夹在她们二人中间，她又是好奇又是煎熬。
    景茫把徒弟那点小表情尽数看在眼里，心里算是有了数，当下也不多留，道：“今日我们师徒重聚，为师还算满意，你且去做你该做的事情，等你生辰我再来寻你。”
    许牧眼睛一亮，“师父，您要来陪我庆生辰？！”
    说话间，那边的风溯目光微闪，淡淡地看向兴奋的小捕快。
    “恩，近期我都会在标县，你若有事我自会知晓，你不必太过担心。”话毕，她伸手拍了拍小徒弟的头，“为师这便走了，不过有些事你可要好自为之。”
    她说完这些，颇有深意地看了眼风溯，随后纵身离开，身手矫健利落。许牧站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叹了口气。
    她师父最后说的话分明就是告诉她——要注意和风溯的关系。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晚上的栗鹊楼热闹非凡，明亮的灯笼照亮了整条街道。许牧垂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喏喏地问道：“那个，你和我师父究竟有什么过节啊？”
    “将来有机会再说，”风溯的语气似是有些疏远，“我们走罢。”
    许牧觉得自己心里有点不好受，却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好受。她今儿个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师父，本应是高兴的，可现在，她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她重生后最向往的就是不被束缚，但她如今似乎又被什么束缚住了。
    不过，跟在风溯后面走了一会儿，她突然茅塞顿开——人活在世怎会不被束缚？百姓被当官的束缚，当官的被皇帝管着，连皇帝都要被种种事情牵绊着。
    如此想着她的歪理，许牧心情好了不少，望着风溯的背影，她忍不住伸手戳了下她的后背，“阿、阿姐……”
    她今日的行为实在反常，被戳的风溯身子一僵，慢慢回头问她：“怎么了？”
    “方才我和你说话不多，是怕我师父说出不严密的话，你不要生气。”
    她睁大眼睛解释的样子很是有趣，但风溯心里有事，只是轻轻“恩”了一声。
    许牧难得鼓起勇气解释，得到的反应却这般平淡，心里像是落了空，又不好受了。
    不过，之前冷落风溯的是她，人家反过来报复一下，仔细一想也没什么错。
    这么纠结了一个晚上，两人直到就寝都没什么额外的交流。许牧第二日睁开眼睛后，看见旁边空空如也，心里一紧，忙翻身下来穿上鞋子。
    昨日的事情一出，她自己也不能保证风溯还愿不愿意留在这里。但她刚冲向门口，就见一个身着湛蓝色长裙的人捧着油纸包推门走了进来。
    上次风溯拿着的油纸包是烧鸡，可惜被纪芷筠搅局，两人未吃的上。这次不知她买来了什么，一进屋，屋子里就飘满了肉香。
    风溯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把纸包放在桌上后，道：“你吃了包子后便去衙门罢，我今日要离开一下。”
    许牧一怔，“那两个六扇门的人……”
    “我若是连两个捕快都躲不过，今后也不必再混什么江湖了。”
    风溯打断她的话，语气也不太好。许牧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鼓了鼓嘴，气道：“那你就走罢。”
    眼前的小捕快像是生气了，刚睡醒的脸上染着薄薄一层红晕，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睡的。风溯想伸手安慰她，最后却是垂着手道了一个字：“恩。”
    她进来时应是打探好了环境，所以才敢这么直截了当地同许牧说话。而且这间屋子的地形也是她当初特意挑选的，适合在刻意躲避别人的情况下离开。
    见她从窗户跳走离开，许牧扁了扁嘴，关好窗户后洗漱了一下，而后去吃包子。
    包子的第一口咬下去，她就愣了——从它的味道来说，这并不是标县的包子。在标县的日子里，她吃遍了这里的各种早点，从未吃过这种味道的包子，在临县她倒是吃过味道相似的，当时她还为此家包子的味道惊艳了一番。
    难道说，风溯一大早就跑到临县给她买了几个包子？
    许牧怔怔地吃下了所有包子，这才换上捕快服，拿刀出门。
    一下楼，她就看见了那两个男捕快。她对这二人无甚好感，脚步未作停留，直接走了出去，他们也未拦她。
    到了衙门，许牧才意识到自己今日来的早了，衙门里还没几个人。她走到里面，除了几个打扫的人外，只有李捕快在那里。
    “李捕快你来得真早。”许牧走上前打招呼，“案子有什么进展了吗？”
    他回头看向许牧，笑了笑道：“没有，现在我们可以确认凶手是纪魔，可证物还没找到。”
    他说的她也知晓，许牧随意地点了下头，“你说，我们今日要不要去找下音宏帮的几个长老？毕竟是帮内的事情，他们说不定听到过什么口风。”
    李捕快想了想，“这想法不错，等林捕头来了你问问他。”
    “还有那易朽帮，帮主死的不明不白，他们倒比音宏帮镇定多了。之前没有比对还不知道，现在有了比对，我觉得他们怎么瞧怎么不正常。在他们那里，我们有可能打探到更有用的东西。”
    许牧和李捕快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起案子，说的正欢时，林捕头忽然持刀进来了，表情极为严肃，“你们两个快去易朽帮！”
    李捕快立刻起身去牵马，许牧却问林捕头道：“捕头，易朽帮怎么了？”
    林捕头的眼神带着几分不甘心，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易朽帮，被灭了。”

☆、第37章 .16|

许牧眼睛蓦地睁大，“林捕头，你说……”她不可置信地道：“易朽帮在标县的那些人，都死了？”
    林捕头脸色铁青地点点头，“你们快随我走，另外，让人给其他捕快们说一声，等他们来了就直接去易朽帮。”
    此时李捕快已经牵来了马，许牧和杂役交代一番后，三人驾马奔向易朽帮，未至门口，便闻得空气中满是浓郁的血腥味。
    许牧眉头紧皱，随林捕头下了马。易朽帮外面围了不少人，大多是那些来看热闹的武林人士。她目光一扫，便看见了前排站着的六扇门捕快。
    外面情况并不混乱，许牧琢磨，若是没有他们二人的调和，想必这些不服管束的江湖人已经进了大门。仔细一想，他们二人还是有些用处的。
    衙门来了人，这些江湖中人再不愿意，也得让出条路。这么一来，六扇门的两个捕快就看见了颇为显眼的许牧，三人目光对碰，别有一番深意。
    许牧在先前的事情上长了个记性，再不会认为自己怀疑的人就是所谓的凶手。这次，她必须要相信证据。
    大门处，躺着三具尸体，尸体旁都有着不少的血迹，许牧绕过这大滩大滩的血，心里纳闷这个纪芷筠的杀人手法。
    她这哪是杀人，这么一看，她分明就是在放血。
    三具尸体的手上都抓着自己的武器，但从他们抓武器的姿势来看，有人熟悉这武器，有人不熟。由此便可看出，此次屠帮完全是在易朽帮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发生的。
    许牧被空气中的腥臭味道呛的难受，微微掩起口鼻，继续向前走。林捕头警告了后面一众人等不准入内后，伸手推了大门，然而，三人刚跨入大门，许牧抬起的脚就落不下了。
    眼前这场景，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人间，更像是地狱。
    鲜血横流，铺满地砖的院子几乎被血液覆盖，两旁的花草也都淋了血，在微风中轻轻抖动着，有几分骇人。再看地上，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叠落在地上，死者皆是满面狰狞，显然是在死时受到了极大的痛苦。他们有人是被剑杀死，身上满是剑窟窿；有的是被内力震碎了五脏六腑，嘴角尽是鲜血；还有人是被毒死，身体肿胀，面容扭曲，嘴巴微张，似乎死时还想说什么。
    这些尸体中，有一个人是许牧见过的，那便是秦长老。秦长老算是这些人里死的特别的——他的死相和朽晋梁一模一样。
    别人的尸体叠的乱七八糟，惟有秦长老的尸首单独放了出来。他的头被砍断，歪扭着放在身子旁边，李捕快僵着身子踩向鲜血浸染的石板地，走到了秦长老身边。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秦长老身下压着他最爱用的长鞭。
    李捕快取了长鞭出来，那长鞭早已断成了两截。许牧心下凄然，此人脾气暴躁，心地也算不得好，却也算一个人物。如今，这人物就这么躺在地上，身首异处，别说是往日威风了，他连死后的丁点尊严都没有。
    秦长老的死状说明这作案人就是之前两桩案子的凶手，他们三人心里顿时通透，知道这许是纪魔对衙门、也是对音宏帮的挑衅与警告。
    纪魔不怕抓，因为无人抓的到。她以前屠帮的事情也有过发生，许牧心里虽有些准备，但真看到一间宅子里的人全被杀死的场景时，她还是难以接受。
    江湖为何物？是因为几个人的恩怨，便要大开杀戒的地方吗？
    许牧终于落下了脚，踩着湿黏的血液，跟在林捕头身后，慢慢走进了这大宅。
    易朽帮设立在标县，在这里的人却也不多，所以宅子并不算大。他们常派各种人出去执行各类任务，所以易朽帮还不算后继无人。只是此帮的帮主堂主等人都住在这里，这么一来，帮内能说得上话的人都已死了。
    这次屠帮，易朽帮的名号可以说是没了，那些执行任务的弟子再有能耐，估计也只能投奔音宏帮。凭他们自己，若想重振易朽帮，那是难于登天。
    越向里走，许牧心越寒。宅子里所有房门都敞开着，每一间屋子的门口都有一具尸体，再向屋里看，屋里或多或少也有几个死者。
    血腥味闻多了也就麻木了，可许牧走在石板路上，还是眼圈微红。
    这么多条人命，一夜之间都消散于人世了，不论这与自己有没有关系，都让人凄然难过。
    许牧情绪低落，忽然听到李捕快“咦”了一声。她抬头看去，看见了一间房门紧锁的屋子。
    一路走过，他们看到的都是敞门的屋子，还未见到锁住的房门。林捕头怕是有诈，当下教两个捕快站在自己身后。
    许牧被这些尸体吓了一路，当下蹦到了捕头身后，李捕快却和捕头并排站在了一起，道：“我们男子自是应该保护你的。”
    一听这话，许牧立刻从捕头身后出来了，站到了捕头的另一边，强装淡定道：“多谢李捕快好意。”
    李捕快涨红了脸看她，迫于形势，还是未言片语，静静等捕头下令。
    刚才在宅子外围，他们还听得见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熙熙攘攘地说话，但走到这里，他们却只能听见鸟啼蝉鸣以及树叶沙沙的响。
    林捕头紧抿双唇，直抿的唇色青白，才道：“我们进去。”
    “捕头，万一那纪魔就在这里面……”
    “那就是我们三个人的命，命该如此。”
    林捕头此言说的没错，如果纪魔真在这里面，现在他们无论是走还是留，都有想不到的结果等着他们。
    许牧想着今天早上离开的风溯，还有那坏心眼的婆婆，更有自家时而靠谱时而不靠谱的师父，心里底气顿时足了不少。
    婆婆说纪芷筠不会杀自己，那她便要信。如今她后盾这般多，还怕进个门吗？
    当初婆婆设下的陷阱她都入了，凭什么怕？
    许牧给自己打了不少的气，趁着势头还在，即刻道：“捕头，我们进去罢。”
    林捕头余光看了她一眼，面上隐有赞许之意。
    许牧乃是一介女子，心境却可这般开阔，当真不易。林捕头以前总认为她是个被师父送来历练的丫头片子，近来对她的印象却大为转变。尤其是她刚才那几个动作及她所说的话，更让他刮目相看。
    但他也只是这么一扫，不过一瞬，就冷声道：“走。”
    许牧和李捕快跟上他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近大门。从门的缝隙可以看出，这门内是挂了门栓的，林捕头吸了口气，对着门道：“屋内不知是哪位高人，可否出来一见？”
    等了片刻，屋里没有任何声响，林捕头也不犹豫，抬掌便袭向木门。区区木门哪经得住他这一掌？林捕头掌势未收，它已碎了一地。
    长长短短的木条及木片散落在地，这场景何其眼熟？许牧挥开那些不相干的心思，等木屑散了，忙谨慎地看向屋内。
    这件卧房的摆设比他们先前看的都要奢华大气，十有八|九便是早已去世的朽帮主之室。
    按理说，朽帮主去世后，这寝室也就在外面封上了。可令人奇怪的是，这屋门却是从内反锁，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三人踏着碎木走进屋子，将屋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都未发现一丝可疑。
    但正是这份没有可疑，才最为可疑。别的屋子都有尸体，偏偏这个屋子没有，还造就出密室的模样，这是为何？
    许牧带着疑问继续查看屋子，走到桌子旁边时，似是瞥见了桌下的甚么东西。
    那东西在暗处还能泛出淡淡光晕，似乎不是凡物。她弯身拾起那东西，看清楚后，身子猛然一震。
    她手里的东西，正是风溯和纪芷筠皆有的那匕首，原本镶嵌田黄石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匕首之上也有不少碎裂的痕迹，似乎就是纪芷筠的那一把。
    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许牧没有立刻喊林捕头，而是自己翻看起了匕首。等她看向匕首上应有刻字的地方时，忽然一阵愕然。
    这把匕首上竟没有刻字！没有“风”，也没有“纪”。
    许牧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匕首——那么，它究竟是谁的匕首？！又是从哪来的？！

☆、第38章 .16|

她正在那蒙着，李捕快忽然走了过来，瞧见她手中的匕首，他惊道：“这不就是杀死音震的凶器？！”
    闻言，林捕头也大步走了过来，看见她手中之物后，神情一变，“你在哪里发现的？”
    许牧一五一十地说了，并将其递给了林捕头。她明白这把匕首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但她又偏偏知道，这把匕首不是风溯的，亦不是纪芷筠的。
    她整理心绪之时，忽然听外面传来了人声，这些声音很是耳熟，都是衙门的那些兄弟们。她看了眼林捕头，道：“捕头，要不我和李捕快带这匕首先回衙门给县令大人看？”
    她这提议入了林捕头的耳，引得他皱了下眉头。他方才还在夸许牧是个成大器的女子，这一会儿她就要临阵脱逃了？
    但他也只是不满了一瞬，很快便道：“如此也好，你们先行回去罢。”
    许牧总觉得那两个六扇门的捕快这回应该是要来寻她问话的，由此，她才提了这个主意，想着早点回去。没想到，不知她的话哪里出了纰漏，竟令得捕头不快。
    她只顿了一下，便用白布包起匕首，随李捕快走出大门。除了易朽帮，她发现外面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几个衙门的带刀捕快制止想要闯入的人，见到此景，许牧立刻将人群中的一张张脸看了一遍，果然，那两个六扇门捕快已经不在这里了。
    回了衙门后，他们即刻去找了县令大人。县令大人将证物收好后，派他们去音宏帮了解情况。待得这一通做下来，天也黑得差不多了。
    标县这几日屡屡有人被杀，虽然一直是两帮派的人在出事，可这次毕竟是死了百十来人，就算祸事未降在老百姓头上，他们也禁不住有些害怕。
    街头巷尾的人们都在传，标县来了一个杀人魔头，下一个死的不知道是谁。
    标县百姓的恐慌衙门众人都能理解，因为包括他们自己，对纪魔也是万分忌惮的。这人未离开标县，对标县来说就是一个隐患。
    许牧听着行人对这事情的议论，微微叹口气。她心里想着事，不经意间与一人撞到了一起，她虽有武功，可猝不及防下，还是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撞了她的那人看起来年纪约莫四十五六，面上未施粉黛，竟也是风韵犹存。她一眼看去，便知道此人年轻时必是一极为美貌的女子。
    对方气质仪态超卓，又这般绰约多姿，许牧就算知道她是故意的，也狠不下心斥她。她思忖一番后，抱拳施礼道：“方才当真对不住，您伤到了没有？”
    那女子摇摇头，红唇微启，“是我走神，与你无关。”
    她未答许牧之问，许牧也不在意。她将女子打量了一番，看对方的样子便不像受了伤，于是道：“那我便告辞了。”
    女子看着她，微微颔首。
    许牧觉得这人当真奇怪，却也说不得什么，当下转身走了。
    她这一天过的可谓是不易，回不了家不说，还要日日受些惊吓。许牧郁结了一路，到了客栈后，不甚在意地看了眼忙着点灯笼的小二。
    那小二是个生面孔，看模样颇有几分柔弱，不像是个能干粗活的。可他的动作轻盈，身子一起一落之间吐纳平稳无差，怎么看都是个练武的。
    掌柜的何以要招个这样会武功的伙计？
    许牧没有细想，抬脚走进客栈。照例躲过那些江湖人士后，她疾步走向了自己的客房。然而，她推门的一瞬间，便感觉到屋内有活物，所以手下动作极快，眨眼间，门就大大地敞开，露出了里面的人。
    见到那两个六扇门的捕快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许牧松了口气。她回头看了看身后，见确实无人看她，她才闪身进了屋子，迅速锁门。
    她这一套动作做的极利落，其中一捕快见了，忍不住笑她道：“你这捕快倒是谨慎。”
    “标县出了这等大事，我身为衙门的人自然要万般小心。”
    那人一笑，“的确小心。”
    许牧不想与他插科打诨，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将今日所见告知了他们。
    二人听过后，点了点头，一人道：“既然凶器已经找到，凶手也已确定，此案在案卷上可以结了。”他说罢，手指点了点桌面，又道：“但我们六扇门办案更需要知道前因后果。”
    许牧心里一紧，若只是衙门需要知晓因果，她还能用计把风溯的关系撇个干干净净。但是六扇门不如衙门那么好对付，案件里若是缺了风溯这一环，他们极有可能发现。
    她心思飞转，还未说些什么，那人又道：“你接下来帮我们调查音震的死因，专心调查，不必管易朽帮屠帮一事。”他说完又想到了什么，接着道：“音震的死因清楚之后，朽晋梁的死因……我想也就差不多了。”
    许牧听他的语气，便可知道他对此事的把握至少也有个七八成。她应下后道：“好，那我找到线索后便来找你们。”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微妙。
    许牧进客栈前，他们一直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因此也看到她发现小二后虽然讶异了一番，但并其它异样神色。可见，她还没有看过他们给她的信封。
    如果她真有什么瞒着他们二人，拿到信封后定会急忙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可她现在如此淡然，必是她还没有看过那信封中的字。
    他们昨日得到消息，说是这姓许的捕快与风溯有更深的交情。这消息原就是真假掺半，令他们不敢完全相信，如今看了许牧的种种反应，他们倒觉得此消息多半是假的。
    信封里所写的是联络他们二人的方式，而这方式，就是找客栈里新来的店小二。
    其实许牧早就忘了信封这码事，不想却阴差阳错地得了信任。
    三人交涉之后，见许牧也是乏了，他们便躲着人匆匆离开了。送走这两个人后，许牧的眉头忽然紧紧蹙起。
    她将屋子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又确认了那二人不会再回来后，才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细卷好的纸卷。
    她轻轻展开纸卷，看罢，神色更为凝重。
    刚才他们提到联络之事，她才想到自己还未看他们留下的信封。本想着一会儿去瞧一眼信封，可就这么一动心思，她忽然发现自己袖口有些不对劲。
    刚才那个与自己相撞的女子并非无意，她竟是故意撞向自己，并留下了这个字条。而且，那上面所写的字虽是不多，但每个字都是案子的关键！
    她细细看了两遍，终于将上面精炼的话捋了清楚。
    字条上言，那匕首并非风纪二人的师门之礼，而是这世上的另一把匕首。当今世上共有四把这同种式样的匕首，其中两把带着田黄石，分别归风纪所有，另外两把，一把下落不明，另一把却是在风溯她师父的手上。
    也就是说，今天她发现的所谓证物，就是风溯她师父的珍藏。不知她为了什么，竟会将如此贵重的物件，按着案件里线索所讲的那般毁了它，且又将它留在了易朽帮中。
    除了这件事，纸条末尾还写了风溯的行踪。许牧读后有些发羞，原来，风溯今晨是为了她的案子才会离开，她倒好，弄出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字条上的意思是——风溯这次出门以易容之态为她找到了一个案件的关键人物，且已经将他制服妥帖，只待明日早上衙门升堂，便可揭开音帮主之死的真相。
    六扇门那两位前脚刚让调查音帮主之事，她这便有了个如此大的线索，怎能不让人高兴？可许牧高兴劲儿过了以后，心下又满是疑惑。
    刚才那女子为何给她这么多消息？她，到底是谁？

☆、第39章 .16|家

一个能知晓风溯师父的人，定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这人既知道如此多的秘密，和风溯也应当有过许多的交集。许牧盘算着自己见过的那些人，实在想不到谁会给她提供消息。她心里一琢磨，笑了笑——难道给她的消息的人，还会是纪芷筠吗？
    许牧正被给她字条那人的身份所困扰时，门口处却忽然传来了微弱的脚步声。
    楼下的那些人喝酒喝的正欢，因为这个，楼上的嘈杂声也不小。可就是这样，许牧还是听见了这人的脚步声，这事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这人武功太弱，二是此人故意让她知晓。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许牧来说似乎抖没什么威胁。门外的人一直没有动静，她手脚麻利地点了蜡烛，将纸条烧成灰后，吹灭蜡烛，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人显然是一直等着她开门，静静站在那里也不出声。许牧推开门，一怔。
    外面站着的这位，柳眉杏眼，面若桃花，一身鹅黄宫纱裙，竟是岚青萍。
    许牧将这位稀客请了进来，问她道：“岚……青萍，你怎么来了？”
    岚青萍微笑道：“恰好路过此地，听说溯溯留宿于此，便来看看。”
    “你怎……”许牧原想问，她是如何知晓风溯住宿之处的，但转而想想，自己的行踪并不难打听，自己在这，风溯十有八|九也就在这里了。
    这么想着，许牧去取了水招待她。水温微热，她倒了一杯，递予岚青萍道：“我也刚回不久，这水，只能委屈你将就一下了。”
    “哪有什么将就不将就，你这么说，倒是和我客气了。”
    岚青萍接过水杯，轻抿一口，眼睛开始打量这屋子。
    标县毕竟不是皇城那等高贵地界，这客栈也不大，里面的摆设自然是比不上镜湖小筑的那些。许牧虽不知岚青萍是何等身份的人，但几次接触她，又看她的种种打扮，至少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如今她这打量的架势，多半是觉得自己委屈了风溯罢。
    许牧吸了口气，道：“阿溯今日出去办事，不在这里。你可要在这里等她？”
    岚青萍收回打量的目光，摇头道：“不必，我只是来瞧上一眼，你若有事，我这就告辞了。”
    “你说的是哪里的话，我还能赶你走不成？”许牧笑了笑，坐在了她旁边，“我只是怕你在这地方待得不习惯。”
    她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岚青萍不是傻子，当下明白过来，立即道：“我和溯溯当年去过一次蛮荒之地，夜里几乎是裹着沙土睡。这里布置妥当，我怎会不习惯呢？”
    岚青萍三言两语便说清了误会，许牧对她笑道：“倒是我想的多了。”
    因得许牧晚上还未吃饭，两人便一起去了栗鹊楼。她连着两日吃到美食，心情不错，席间与岚青萍说了不少，气氛极为融洽。
    吃过了饭，风溯还未回客栈。许牧留岚青萍再坐一会儿，她却起身道：“青萍叨扰许久，还望许捕快不要介意。因我此番只是顺路，接下来还有其它行程，现在必须要走了。”
    她既有事，许牧也不拦她，客套了一番后，便将她送出了客栈。没想到，等许牧回到客房时，风溯已经稳妥地坐在里面了。
    许牧看看门，又看看风溯，奇怪道：“你怎么不见你那好友？”
    要说这是巧合，许牧万万不信。以风溯的本领，怎会不小心错过和好友的相遇？她定是故意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风溯道：“我现在不便见她。”
    她态度比晨间好了许多，许牧心里松口气，轻应一声后，她不自在地问：“你……你今天是去找证人了？”
    “不然，你以为我是丢下你不管了？”她语气淡淡，内里却带着几分调侃。
    许牧脑袋一热，反驳道：“谁、谁要你管！”
    她说罢，心头一跳。她和风溯的关系早晨还那般僵硬，现在好不容易缓和些，她怎么能说这种话？
    然而，风溯抿唇一笑，道：“你要不要，我都管。”
    许牧：“……”
    如此看来，风溯的心情大概是不错了。
    小捕快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个缝，仔细观察了外面后，跑回风溯身边问起了正事：“对了，你怎么不问我为何知道你去找证人了？”
    风溯看起来对她这副样子极为受用，唇角扬起，回答道：“因为有人给你留了字条。”
    “你怎么知道？！”许牧惊讶道。
    风溯瞥她一眼，“那人是我师父，我为何不知道？”
    “可你师父明明是个老婆婆……”许牧想了想，“哎，你究竟有多少师父？”
    看她睁得圆滚滚的眼睛，风溯忍不住笑出了声，同时举起了一根指头。
    许牧脑袋灵光一闪，忽然想到那晚见过婆婆后，心里未能抓住的那个念头。
    当时她看见飞鸟，便想到了在镜湖和易容后的风溯去破案，原来，她当时就有些意识到了——风溯师父是易容的。
    她锤了下头，哀怨道：“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怎么没早点想到？婆婆……不，你师父那时的行为举止明明就有破绽，我偏偏没看出来。”
    风溯颔首道：“她是故意给你留了点线索，想看看你够不够聪明。”
    许牧耷拉着头，“那我这次算是丢人了。”转而她又问：“不过，你师父今日为何要给来这么一出？”
    “她啊，估计是想做个老好人。”风溯想到了什么，唇角挂了笑，“另外，她今日见你的姿态，应是她原本样貌。”
    “咦？”许牧讶然，“原来你师父这般年轻，瞧着倒是和我师父差不多岁数。我师父喜欢云游四海，不知她们有没有过交集。”
    风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随后慢慢道：“这我可不知。”
    许牧这一天也是累了，和风溯又说了几句，便去洗漱睡了。风溯躺在她旁边，借着月光看身边人侧脸，渐渐也合了眼。
    这一夜许牧睡的又不安稳了。梦里，她时而看见风溯的师父，时而看见一张叫着“牧丫头”的脸皮，时而还能看见对她冷笑的吕季。
    她最后被吓醒时，是看见许笙变成了一张脸皮，这张皮飘在半空，看着她喝下了鹤顶红。
    天已大亮，许牧坐起身，闻到了空气中的粥香，便转头看向桌子。这一看不要紧，吓得她差点滚下来。
    坐在桌边喝粥的可不是风溯，是她师父——景茫！
    许牧忙不迭地下来换上衣服，一面纳闷风溯去了哪，一面问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只许你和别人同枕而眠，就不准我这做师父的来看望徒弟了？”景茫冷哼，道：“快去洗漱，然后吃粥。”
    许牧被她这么一说，哪还有胆子继续说别的？趁景茫还没多说别的，以最快速度拾掇好了自己，跑到桌边喝粥。
    等她喝完了，景茫已经在旁边看她许久了。许牧脊背一凉，放软态度问：“师父，您来这里看望徒弟，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事？”
    景茫又是一声冷哼，“自然有事，我教我徒弟不要和风溯有瓜葛，没想到你们竟睡到一床被子里了。”
    许牧：“……”
    事实的确是这样，但她师父说的……许捕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毕竟理亏，现在万万不能碰了师父大人的逆鳞，只好道：“我这是为了世上少几宗命案……”
    景茫盯着她，冷冷道：“没想到，我徒儿倒是个这般心善的人。”
    许牧怕说的多错的多，干脆乖乖闭了嘴，垂下头，等着被她师父责骂。
    她这般好的态度，景茫却未受用，“这件事为师定要和你算个清楚，但此时不是时候。”她顿了下，继续道：“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你们发现的那个匕首，是风溯她师父的物件。”
    “你们竟真的认识，”许牧眼睛一亮，“我就说嘛，您这等大侠，怎会不认识会那等绝世武功的人呢。”
    她这马屁拍得中规中矩，景茫淡淡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似乎早就知晓这件事了。”
    许牧张着嘴，点点头，“昨日正是她师父将此事告知于我的。”
    景茫直直看着桌上的瓷碗不说话，半晌，她道：“既然你早已知晓此事，我这便走了。”
    她说完也不等许牧反应，推开窗子，仅一呼一吸之间便不见了。许牧了解她师父的性子，扁了扁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她师父今天来找她，且开口就能提起风溯大名，必是有所把握能不让人听到。果然，等她下楼赶去衙门时，楼下除了一个算账的掌柜，还没有别人。
    掌柜的和许牧打了个招呼，勉强笑着说：“昨个那些人喝了好些酒，今日竟没一个人起来。我这大清早的，不算我那两个伙计，可就看见许捕快你了。”
    如此说来，风溯并不是从正门离开的。许牧对他随意寒暄了下，转身出了大门。到衙门后，她先是和一捕快去街上简单巡视了一圈，而后回了衙门，等着风溯的那个证人。
    不多时，外面便响起了“咚咚”的击鼓声。
    林捕头本是要带他们出去找寻线索的，号令还未发下，那边就有人敲了鼓。他们出门一看，见到一个虬髯大汉正拽着个被捆的男人。
    林捕头眉头一皱，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敲这鸣冤鼓？”
    虬髯大汉嘿嘿一笑，道：“你是不是那县令老儿？快快将老子请进去，老子带来的可是纪魔的同伙！”
    他话音未落，被捆的人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但被大汉随便摁了几下，又老实了。林捕头神色一变，侧身不语。许牧眼睛一转，忙上前道：“壮士请进。”

☆、第40章 .16|

一行人进了大堂，自然惊动了县令大人。那虬髯大汉将事情一说，大人即刻便唤人升堂了。
    被抓来的这人是纪芷筠的手下，也是风溯先前跟踪过的那男子。他被纪芷筠派去给音震传信，又能亲眼见到纪芷筠，自然不是寻常人等。由此，只要他坦白了，事情便也差不离了。
    经过一番审问，朽帮主的死因就被原原本本地问了个清楚。
    纪魔为何来标县他并未说清楚，他只是说，自己被派去与朽晋梁谈合帮一事，朽晋梁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让纪魔为帮首。为免朽晋梁多舌，最后一次见他时，纪魔亲手将他解决了。
    事后，纪魔的这个手下将其带到悬崖下，又到衙门诱他们发现尸体。衙门着手调查此事后，纪魔联系音震，欲使他成为自己手下傀儡。两人明面上说是交易——音震想当风光的领袖，纪魔想把祸水引到风溯身上；可实际上，纪魔一直轻松地控制着音震。
    也就是说，脾气暴躁的朽晋梁没有屈服纪魔，屈服她的人反而是始终老好人的音震。
    男人把事实交代的差不多了，县令大人问他道：“那你可知道，纪魔为何要杀死给她办事的音震，又为何屠了易朽帮？”
    “音震死有余辜，他办事不牢靠，必定是要死的。至于易朽帮……”男人阴恻恻地笑了下，“主上不过是情绪不佳，随意为之。”
    许牧眉头紧蹙，风溯这个师姐性格当真奇怪，竟真会因为些不相干的东西大开杀戒。
    县令又问：“那你可知道纪魔所居何地？”
    男人看了眼旁边的虬髯大汉，随后眼睛盯着地面，挣扎一番，道：“完全不知。”
    大家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又问了几个问题，就也罢了。
    案子基本上算是审完了，有人将他说的话皆记在了纸上，并又抄了一份，差人上交给州衙门。退堂后，男人被押进了大牢。
    那虬髯大汉功劳不小，大家正想问他是如何抓到此人的，却忽而发现，他不知何时便已走了。
    别人不知道此人是谁，许牧却是知道。风溯身上常有淡香，此人身上却有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必定是风溯以其掩盖自己气味的。许牧不自觉地笑了笑，旁边人见到，问她：“小牧，你在笑什么？”
    “案子破了大半，我自然是高兴。”她收起笑容，转身对林捕头正色道：“捕头，我还有些疑惑，比如，纪魔手下这人在悬崖底下是如何消失的。”
    林捕头颔首，“那你我再去牢里审他一下。”
    许牧颔首，二人便一齐去了大牢。牢里充满着发霉的味道，让人很不好受。然而，走近刚刚关押男人的地方，味道却忽然变了，不再是潮湿的霉味，而是甜腻醉人的浓香。
    林捕头忙上前打开了牢门，许牧随之跟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具断气不久的尸体。
    男人死的时间不长，且是中毒而死。此毒味道甜腻，明明如蜜般甘甜，却能在着须臾之间要了人的性命，可见毒性之强。
    衙差带他进牢里前后不出半刻钟，这半刻钟里，里面的人不仅死透了，还没有被人发现。若不是许牧存有疑惑赶来这里，这具尸体大概在牢头巡视时才会发现。
    重要的证人死了，大家心情都多了几分沉重。所幸，方才升堂之时他将事情已经还原大半，否则，衙门上下真要悔青肠子。
    音宏帮得到了这个结果，皆是不服，但证据摆在眼前，那证词也是证人摁了手印的，他们再不信，也不敢闹下去了。易朽帮已被屠帮，他们音宏帮若是不老实，谁知道下一个被屠的是不是他们？
    由此，整个过程中音宏帮都没有来闹事，除了曾堂主来找了一次林捕头外，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许牧将这事总结了下，那便是：纪芷筠似是因风溯的缘故，欲合并两帮后操控两帮，其中易朽帮帮主未听从与她，成为了案子的导火索。而音宏帮帮主为她办事时出了纰漏，也惹了杀身之祸。再之后，纪芷筠因个人缘由，屠了易朽帮整帮。
    案子基本调查清楚，衙门里的各位都松了口气，县令大人也挺乐呵，连连笑道：“这案子大家都出了不少力，尤其是许牧，你可帮了不少忙啊！”
    许牧最怕这时有人把她推出来，忙推脱道：“哪里哪里，还是因为我们衙门兄弟连心，才可有这般作为。”
    县令大人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这次我们未借助州衙门之力，竟将纪魔的案子调查了清楚，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虽说我们抓不住纪魔，但纪魔在标县周围的消息既已传出，必定会有暗卫追查，我们也不必操心了。”
    大家脸上都带了笑，这次他们衙门当真是立了大功，把这么个案子破了，又未损失一兵一卒。上面若是知晓了，说不定会给他们衙门些奖赏。
    许牧对这些事情不大感兴趣，但挨不住一众人等的热情，还是被他们以庆祝为由拉去了酒楼。她虽是一女子，但这次案子能破，她可算是功不可没，庆功宴上就算少了林捕头，都不能少了她。
    去酒楼的时候，为免太过起眼，大家都换了便服。一顿饭吃下来，许牧喝了不少酒，竟是醉了。结过帐后，她迷迷糊糊地正要下楼，一只手臂忽然环在她腰间，动作不轻不重地掐了她一把。
    许牧被这一掐，顿时惊得酒醒，抬手就要与非礼自己的人交手。然而，她手抬了一半，才看到环住她的，是瞪着自己的风溯。
    她不过是酒醒了一瞬间，现在看见抱住自己的不是外人，脑袋又开始晕乎了。她极为自觉地举起双臂攀上了风溯的脖颈，口里唤着：“阿溯……阿溯……”
    她旁边有不少衙门的人，听了这个称呼，风溯脸色未变，却口头上斥了她一句：“叫你不要喝醉，你个小丫头在外面若是出了事，看阿姐怎么打你。”
    衙门的人都见过许牧的这个朋友，也就放心让她抱着许牧。喝醉酒的人没有脑子思考这中间奇怪的地方，都各自嚷嚷着要回家。
    林捕头喝得双颊通红，嘴里喃喃：“我们这些人啊……要是有个娘子就，嗝！就好了……哪用喝醉后，一、一个人回家？”他说罢，旁边的李捕快也道：“是、是啊！我们这些人，要是有个人照顾，该……该多好！”
    醉醺醺的许牧听罢，嘿嘿一笑，攀得更紧了，“娘子，恩，娘子……嘿，我也想要个娘子……”
    风溯明明是个酒量大的，又没有喝酒，此时却莫名红了脸。
    李捕快调侃道：“小牧，你个姑娘家要什么娘子？你要是想做人娘子，不如做我……我娘子罢！”
    他话未说完，衙门的兄弟都开始起哄地大笑。风溯眉头一皱，冷声道：“各位捕爷，我带阿牧先走一步了，抱歉。”
    李捕快伸手要抓许牧的衣服，风溯抱着许牧使了个巧劲，便避过了他。她再未看他们一眼，弯腰勾起许牧膝弯，直接抱着她走了。
    到了客栈后，风溯好不容易躲过六扇门的捕快的视线，匆匆进了客房。半梦半醒的许牧靠在她肩膀上，时不时叫一声“阿溯”，让风溯心情大好。
    看来，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还是不一般的。
    如此抱着小捕快的机会难得，风溯抱了她好一会儿，才舍不得地把她放在榻上。然而，她这才刚刚松了手，小捕快竟又攀了上来，用的力气也大，恨不得粘在风溯身上。
    风女侠身子一僵，缓缓抬手，拍了拍许牧的背，“你先躺着，我给你弄些热水。”
    “不要热水，我要你陪我……”
    许牧平时便是个性子软的，此刻醉酒，无论是说话还是动作，都让人忍不住爱怜。尤其是她那柔软糯米般的声调，更令得风溯心跳加速。
    她先前给许牧喝酒，都是约莫着量的，从未让她喝醉成这般模样。而且，她就算是醉了，也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微醺。可这次，衙门那些人都是些糙汉子，带着许牧喝得都是烧刀子之类的烈酒，也难怪她会喝醉。
    不过……风溯盯着怀里俏捕快的红艳樱唇，倒有些后悔，为何不早点将她灌醉。
    似是察觉到她不对劲的目光，原本紧紧攀住她的许牧忽然向下掉了掉，风溯立刻抬手接住了她，并顺势附身吻了下去。
    许牧的唇总带着分青草般的清冽之感，此时，她的双唇却热的几乎要将风溯融化。烈酒的气息从许牧的鼻息间喷洒在风溯面上，似乎更带了诱|惑的意味。
    搂住小捕快的腰肢，风溯压低了身子，更用力地吻了下去。没想到，许是之前吻过两次，小捕快回应地竟更是强烈，生生将一个缠绵悱恻的浅吻变成了热烈无比的深吻。
    风溯觉得自己已经很是压制了，现在怀里的小捕快这般主动，她却再也忍不住，甩手以气浪将桌子推至门边，死死抵住了门，这才专心对待不老实的许牧。
    小捕快脸侧红的艳丽，不知是醉的，还是被风溯亲的。
    两人的身子交叠在一起，直吻的许牧喘不过气，风溯才松开了她娇嫩的嘴唇，转而顺着唇角向下吻去。她吻得正入迷，双唇却忽然碰到了布制的衣裳，霎时恢复了些理智，微微抬起了身子。
    风溯声音微哑，单手顺着许牧额头上的碎发，露出她干净俏丽的脸，轻问道：“阿牧，你可生气？”
    “唔……”许牧没有回话，只是嘤咛一声，似是不满意风溯突然停下。
    “那你可后悔？”
    许牧咂咂嘴，身子微微探向前，咬在了风溯下巴上，“阿溯好坏……”
    房内微点灯，黯淡月色下，风溯目光闪烁了几下，终于是将手搭在了小捕快腰间的衣带上。
    原本热闹的客栈，此时却变成死一般的寂静。风溯眸光微闪，看了看身下眼角带泪的许牧。
    月色朦胧，这一夜，大抵是缠绵不休。

☆、第41章 .16发|表

翌日寅时。
    许牧第二日醒来时，右手正落在一处柔软的地方。她无意识地抓了两下，觉得手感甚好，便睁开眼睛看自己抓住的是什么。
    她偏过头，身子顿时僵住，随后一声尖叫，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被袭胸的风溯：“早上好。”
    许牧：“……”她刚才摸了风溯的那、那里！
    而且，风溯她似乎在耍流氓，她……她、她没穿衣服！
    受到极大惊吓的小捕快手脚并用地爬到墙边，却发现自己似乎只着了件轻薄的衣衫，自己的身子也等同于露在外面。
    许牧脑袋里嗡了一下，整理了下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她和衙门的兄弟们喝醉了，而后风溯带她回客栈，再之后……
    再之后，许牧就想不起来了。
    她只觉得昨晚自己很是舒服，是她从未体会的舒服。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没想到一觉睡醒，自己身上好多地方都不对劲，风溯也不对劲。
    许牧别别扭扭地缩在那里，躲避着风溯有几分玩味的目光。缩了半天，她忽然感觉身子下面有些黏腻，禁不住动了动，目光亦随之向下看去。
    这向下一看不要紧，她看到的竟是遍体的青紫。
    许牧：“……”
    她昨晚难道是光着身子出去打架了吗？！
    迷茫的许牧看向风溯，弱弱问道：“你可知我昨夜做了什么？莫不是借着酒劲，做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
    “你借着酒劲没做丢人现眼的事，放心。”风溯扯过衣衫，起身披在身上，“你只是和我圆|房了。”
    许牧：“………………”
    她呆怔了许久，才张开嘴问：“你说的，可是男女之间的圆房？”
    上辈子，许牧别说是自己圆|房，她连圆|房到底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倒是这辈子，她师父和她谈过圆|房之事，说是怕她被人骗了。
    可是……可是……
    许牧欲哭无泪，师父大人，您就算告诉了徒儿，徒儿似乎还是被骗了啊！
    她哭丧着一张脸，风溯勾起嘴角点了下头，“可惜你喝醉后记得不甚清楚，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下？”
    许牧的确不记得昨夜的种种，便下意识地点了下头，可她随即想起师父所说的“圆房极痛”，又拼命摇头。
    “不、不必了！”
    她拒绝的并不干脆，风溯瞧了一笑，骤然掀起被子，指着被褥上殷红的地方问道：“你昨晚当真什么都记不得了吗？”
    看见那干涸的血，许牧终于隐约想起了些东西。
    昨夜，她似乎缠在风溯身上，抓着她的手摸向自己的那两处，还喊着“这里也要”。
    回忆后的许牧：“……”
    为什么她喝醉后这么狂野？！
    为什么？！
    许牧抓过被子就要蒙住脑袋，风溯笑道：“被子上倒也有不少。”
    “什……么不少？”
    “你想知道？”
    许牧嘴紧紧抿着，受惊地看着风溯，“不、不想了！”
    然而，她这话说的实在是有几分晚了，风溯早已欺身上来，很是霸道地压住了墙角的小捕快。
    风溯盯着她的眼睛，慢慢开口道：“你想不想知道圆房究竟意味着什么？”
    许牧的眸子躲了她一会儿，最后垂眸道：“我自己也知道……”
    她师父说，圆房就意味着一辈子，就意味着她已经是风溯的人了。
    “哦？”风溯挑眉，倒有些意外，“那你说说，意味什么？”
    许牧红着脸向后缩了缩，觉得身下似乎更难受了：“我是你的人？”
    风溯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不顾许牧的挣扎，硬是压着她的头吻了下去。
    双唇缠绵，许牧开始还能推搡几下，到了后来，手臂便不自觉地环住了风溯的腰肢。风溯嘴角弯了弯，慢慢闭上眼睛，用舌头轻轻撬开了怀中人的贝齿，轻巧地钻了进去。
    小捕快被这一下吓了一跳，手一抖，不小心拽下了风溯身上所披的衣衫。
    俏脸羞红的许牧：“……”
    她真不是故意的……
    衣裳滑落，风溯嘴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睁开眼睛。两人额头相抵，许牧的呼吸越发炙热，她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
    “哦？”风女侠微微一笑，抬手勾开了许牧的衣裳，“礼尚往来。”
    许牧的衣裳也滑了下去，现在，她们二人是真真正正地坦诚相对了。她羞红了脸，竖起手指便要点风溯胸前死穴，却被对方率先抓住了胸前的柔软。
    风溯微微使力，眯了眯眼睛，笑道：“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怎么，这是要谋杀亲夫吗？”
    “你无耻！”
    风溯不语，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许牧几乎要哭了，她怎么都弄不明白，不过是喝了顿酒，她和风溯的关系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自己和风溯虽说有过几次莫名的感情纠葛，可两人中间一直竖着张窗户纸。她们二人身份对立，又都是女子，这层窗户纸怎么都不应捅破的。然而现在，别说是窗户纸了，她整个人都是风溯的了。
    许牧对这事儿再愚钝，几番对话下来也明白的差不多了。
    她胸前的那只手时轻时重，弄得她极为舒服。许牧打也打不过她，说也说不过她，只能咬牙瞪着风溯。她正瞪着，胸前的力道忽而一变，她忍不住便嘤咛了声。
    风溯一笑，既然这层窗户纸已经破了，她对许牧便也没什么顾忌了，当下低了头，含住了小捕快鲜艳欲滴的双唇。
    大清早上，许捕快清醒地体验了一遍什么叫真正的圆|房，以及怎样圆|房。
    不得不说，这事儿当真是又舒服又难受，偏偏风溯还喜欢逗她，时不时便使个坏，让她几乎哭着求她，让她对自己做那羞人的事。
    于是，再次睡醒的许捕快把头埋在被褥里，死活不想出去面对今天发生的事情。
    风溯早已神清气爽地穿戴整齐，坐在木椅上惬意喝茶。瞥了眼榻上装死的小捕快，她愉快地开口道：“你要不要沐浴？”
    许牧不想理她，虽然自己身上的确黏腻难受。
    现在的时辰差不多是卯时，奇怪的是，客栈里还没什么声响。许牧装死半晌，终于忍不住好奇，头从被子中钻出，红着脸问：“阿溯……今天客栈这是怎么了？人都去哪了？”

☆、第42章 .16|

“你我昨夜动静如此之大，怎能让人听见？”
    风溯轻描淡写的一句，引得许牧身子一震，“所以……你给他们下了迷药？”
    “不是我，”风女侠眼含笑意地道，“是我师父。”
    许牧：“……”
    她、她和风溯做那等羞人的事，却是风溯师父帮忙善后！她还能再丢人些吗？！
    许牧觉得自己可以一头撞死在客栈中了，不然她实在没脸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种种事情。
    风溯欣赏够她那悲愤表情，终于笑意盈盈地道：“我看你喝醉后便托她办了此事，后来发生的事并未我提前料到的，你大概是想多了。”
    许牧听罢松了口气，哀声道：“你可真是吓死我了，若真如此，那我可是没有颜面活下去了。”
    风溯笑了笑，起身走过去道：“我给你准备热水，洗了身子带你吃好吃的。”
    “我今日还要去衙……”许牧边说话边从榻上爬起，爬了一半，又倒了回去，口中哀叫了声，“痛……”
    看她身子的确不好，风溯顿时敛了笑意，俯身看她，“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她看自己的表情过于专注，惹得许牧红了脸，“没，只是有些酸疼，并无大碍。”说着，她为了证明自己所说无误，撑着身子硬是下了地。
    小捕快斑驳相间的身子立在那里，风溯顿时觉得脑袋一热，忙别开眼道：“你先披件衣裳，我这便出去给你打水。另外，衙门你不必去了，昨日结了案子，我请你们县令通融了两日。”
    没等许牧反应过来，她已经疾步跑了出去，只留紧闭的木门和许牧相对而立。
    原来，风溯方才趁她睡觉之时，还去了趟衙门，替她请示了番。
    房间里少了一个人，瞬间冷清了不少。许牧勉强向前走了一步，腿间一阵酸痛袭来，害得她险些扑倒在地。
    看来，圆|房这种事和练武功是有很大关系的，不然，为何她累成这般模样，风溯却一身清爽？
    想到这，许牧不自禁地摸向自己的胸口，却触到一缕散落下来的长发。她顺着长发看去，见到的是自己处处染着暧昧的身子。
    原来，她和风溯真的在一起了。
    小捕快彻底回过了味儿，心里有点怕，更多的却是喜悦。上次她与风溯在林中亲吻，她对此感觉还有些模糊，只觉得风溯似是心仪于她。而这次……
    她想，她大概也是一直心仪于风溯的。
    可那是什么时候？是风溯第一次在张氏大宅门口抱住她的时候，还是在镜湖她为自己考虑周全的时候？
    许牧缓缓弯起嘴角，或许，是她在镜湖当着吕季的面亲吻自己的时候罢。
    她站在那里痴痴地想着，那边风溯已经备好了热水。她别别扭扭地沐浴后，二人一起去了栗鹊楼。
    风溯为她请了两日的休整时日，为了不被打扰，她直接带了许牧去临县。在临县，她们好好玩了一通，又吃了好些美味的吃食，这才回了标县。
    如此休整了两日，许牧身子好的也差不多了。在这两日，风溯总是提起要亲自教她武功，说是要她强身健体。
    强身？健体？
    许牧对她咬牙切齿，还不是她觉得自己体力不够，每每都不能尽兴？还美名其曰甚么强身健体……她、她简直就是禽兽！无耻！
    但小捕快只敢在心里暗暗骂她，若真说出了口，吃亏的多半还是她。
    拖着有几分疲累的身子，许牧慢慢走去衙门。然而，还没到衙门门口，她就看见了迎面而来的两个六扇门捕快。
    见到他们，许牧心里登时一颤。他们二人本是要她调查朽帮主死因的，可风溯却直接带标县衙门破了整个案子，再加上这两日她跟风溯到临县游玩，没有联络他们，亦没有通告他们，这两个人心里肯定是不满的。
    许牧心里琢磨一会儿要如何答对他们，其中一人已走到她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许捕快所在的衙门倒是厉害，还真能调查清楚纪魔的案子。”
    “您过奖了，这都是托二位的福。”许牧想不到说什么，干脆态度恭敬地应承。
    那人微一挑眉，“不过啊，我们二人这次虽没立上什么功劳，但你功劳不小，我们若是向上提一提你……”
    他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许牧摸了摸腕上玉镯，还未说话，那人又道：“我猜，你和那日捉人证的大汉有几分交集。”
    “这你们倒真是想多了，我与他并无关系。”许牧面上表情淡淡，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风溯事后告诉她，那大汉就是她。她们自然知晓，可这六扇门的两个捕快是怎么知道的？
    “你何必将关系撇的这般干净，”另一人道：“我们只需要你查出此人是谁，而且，只要你查出来，我们立刻回京举荐你。”
    这条件对常人来说确实是诱人，可许牧私心里并不想和六扇门沾上关系。然而，风溯上次又有意让她进六扇门，一时间，她还真拿不定主意。
    她犹豫着如何答对，忽然远远听见有人喊她。她回过头，看见了手拿官刀的风溯正向她跑来。
    许牧见了她，心里微微安定下来，走两步接过刀道：“我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还要麻烦阿姐拿。”
    风溯瞥了眼那两个男捕快，转过头看着许牧不说话。许牧当下领会到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她这意思便是问许牧，他们二人是不是来找她托付任务。
    见她点了头，风溯立刻对着他二人施礼道：“二位捕爷，我们又见面了。”
    他们对其回礼后，一人道：“我们正与你妹妹说官府之事，你若无事，便先回罢。”
    风溯佯装不懂，“案子都已破了，你们还来找她，可是要带她去六扇门？”
    那人摇头道：“时候未到。”
    听到这话，风溯颔首道：“那就有劳捕爷了。”言罢，她唤过许牧道：“你且和他们说着，我这便走了。”
    她对那二人施礼后，转身离开了。许牧摸不清她什么意思，只能先应付他们几句，这才去了衙门。
    衙门再次清静下来，有几个捕快早就出门巡逻了，许牧佩戴好刀，也出了大门。她一面巡视街道，一面奇怪：他们为何要猜她与风溯所扮的虬髯大汉有关联？
    还是说，他们又得到了什么情报？
    许牧皱起眉头，第一次怀疑，她身边是不是有人在观察她。她一起了这个念头，即刻便锁定了一个目标——李捕快。
    她仔细回忆了一番，发现这个人似乎总在她身边，即便是升堂，他都要站在她身边亦或是对面。再仔细想想，李捕快也是在标县和她最为熟络的人。
    对了，昨日，风溯还让他离此人远些，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用意？
    许牧琢磨着这件事，渐渐停下了脚步，心里想起了李捕快憨厚的模样。忽然，她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许牧回过头，竟是看见了一张和她心中所想一模一样的脸。
    偷袭成功的李捕快看着她，咧嘴笑了笑，而后耳尖微红地问她：“小牧，你这几天去哪了？”

☆、43|3.25|

许牧瞧着他，慢慢道：“我去临县玩了两日，怎么，衙门里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李捕快摆摆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脸更红了，“衙门无事，只是……我那日说的……咳，说的那些话，你莫要放在心里。”
    他说的面红耳赤，许牧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迷茫地问道：“你说了什么？”
    “你……你都忘了？”李捕快面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忘了也好，罢了罢了，我们去东街巡逻怎么样？”
    许牧满头雾水地跟着他巡视了一圈，便算是完成了任务。李捕快还欲与她去茶楼喝茶，被她胡扯理由后拒绝了。
    她现在看李捕快哪里都不对劲，哪还能随随便便地答应他去喝茶？
    二人分别后，许牧径直回了客栈。她心里琢磨着，既然纪芷筠一案已经结束，这位又不能杀了自己，她何不如继续回自己那小木屋住着。
    如此这般，她也能替风溯剩下不少钱——毕竟，住客栈所花费的钱财可是不少的。
    许牧有了这个想法后，禁不住笑了下自己。她现在倒是变得贤妻了不少，还不知风溯会为了自己作何改变。
    唔，至于她们现下的关系……大抵就是夫妻了罢。许牧低头浅笑，只是可惜，她们皆是女儿身，八成是不能成婚了。
    若能成婚，她们二人都着上大红嫁衣，想必会是极美的。
    她胡思乱想了一路，走到客栈门口时，却见原先那个小二正在门上刷浆糊。许牧走到他身旁问了句：“小兄弟，你们客栈又要贴什么告示？”
    店小二偏过头，脸上表情很是喜庆，“许捕快今儿回来的还真早，”他说着，举起另一只手上的纸，道：“掌柜的说要再招一个打杂的，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许牧疑惑道：“前几日不是招了一个吗？怎地又要招人？”
    店小二叹口气，把手里的告示板板整整地贴在了门上，“他家里母亲病重，所以他今儿个中午便走了。”
    现在刚到未时不久，也就是说，那个小二走的时辰还不长。此人乃是六扇门捕快接应的人，他会突然离开，定然是和那两个六扇门捕快有关联的。
    可那两个人早上还给她交了任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他们如此迅速地撤掉了这个线人？
    许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拍了拍小二的肩膀，“那你今天可要辛苦一番了，我先上去找我阿姐，你忙你的罢。”
    闻言，那小二奇怪道：“你不知道吗？她今天早上便退了房，现在已不在这里了。”
    “退了？”许牧比他更奇怪，“那她去哪了？”
    小二摇摇头，刚提起浆糊桶，里边便有人唤他，他忙道：“许捕快你不如在这里等等她罢，说不定她会来找你……好嘞！这就来这就来！”
    他来不及说完就匆匆跑了，许牧看了看门上的告示，心下满是疑惑。
    她和风溯前两日去临县都未退了这客房，为何会在今日退了呢？
    许牧蹙眉转过头，一时间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站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向了出县城的路，准备回木屋。
    她虽不知风溯作何打算，但她又不能赖在人家客栈里不走，总归是要找个地方歇脚的。
    然而，她走出没过两步，就有一人迎面向她走了来，正是不知为何退房的风溯。
    许牧跑到她身边，问道：“阿姐，你怎么退了房？”
    风溯伸手揉揉她的脑袋，“以后不必唤我这个称呼了，那两个捕快已经走了。”
    走了？
    许牧一怔，“他们早上还给我交付了任务，怎么会急着走呢？”
    “州衙门传唤他们，他们自然要走。”风溯似是不想与她在此事上纠结，牵起她的手，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没等许牧回答，便已拉着她走了。许牧一面骂她霸道，一面又甜蜜地偷看她们二人紧紧牵住的手。
    女子贞|操甚为重要，现在她已经将此给了风溯，自是没有必要思虑什么仁义道德。她不怕世人眼光——上辈子她便是怕了这虚无的东西，被深宅大院圈住了二十四年。这一世，她才不要被此束缚，宁可为人诟病，也不会为此抛下风溯。
    许牧现在唯一怕的，只有自家师父，还有风溯的师父。
    她自家的师父可是几番告诫她不准和风溯走近，她却把女子最重要的东西都给了风溯，她怎能不怕？
    至于风溯的师父……人家的徒弟在江湖上可是极为威风的，如今却被一个小小捕快栓住，想必风溯师父也不会轻易饶过她罢。
    许牧这么想着，随她走了已近半刻。走到东街不远处，风溯忽然从怀中掏出条布带，蒙住了她的眼睛。
    许牧眼前一黑，正要说话，风溯在她耳边轻轻道：“跟我走，莫怕。”
    她的声音如一阵清风，轻轻拂过许牧的心尖，只留下点点涟漪。
    风溯现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小捕快乖乖跟在了她身后，嘴角啜着浅笑，任由她牵着。
    她喉咙收紧，扫了眼路人，还是压制住了自己想亲吻小捕快脸颊的欲|望。深呼吸后，她攥紧了小捕快的手，跨过门槛，走进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
    这宅院的确算不得大，但看规模，住两个人又是绰绰有余的。
    一入宅子，便有阵阵栀子花香席卷了许牧的周身。她迫不及待地扯下布条，风溯也未拦她，由着她去做了。
    许牧手中抓着布条，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宅院。
    院子不大，中间却种了好些栀子花，素白的花朵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晕，颇有几分不真实的美感。许牧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摸了摸花瓣，顿时觉得身边花香似是更浓郁了不少。
    她是个聪明的，看看这个宅子，再想想方才风溯神神秘秘的样子，她立即欣喜地回头问道：“这宅子你买下了？”
    风溯颔首，“你可喜欢？”
    许牧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地点头道：“喜欢喜欢，甚是喜欢。”
    她像个孩子似的摸了摸层层花瓣，噔噔地跑去看正房了。看罢正房，她又把厢房、客房、正厅跑了个遍，这才笑眯眯地跑回院子，站定在风溯身前。
    风溯看她这样，脸上的笑意亦是止不住。她干咳一声，手指摸了摸鼻尖，问道：“怎么样，这布置你还满意吗？”
    许牧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抱住了风溯，倒让她有些诧异。
    小捕快窝在她怀里，闷着头，声音微微发颤：“很满意，谢谢你，阿溯。”
    风溯不知她为何一下子从兴奋变成了这个样子，却也没说什么，转而抱住了她，轻拍她的头，“你喜欢便好。”
    她这么一说，许牧的鼻子更酸了。
    上一世她是什么？是许家多余的三小姐，是许家嫁出去的拖累，也是吕家处处不受待见的正室夫人。她虽一直住在深宅大院之中，又始终身处高位，活的却是不如一个普通下人，甚至不如许家大夫人养的鸟。
    说起来，她似乎未曾拥有过真正能够容纳自己的一方天地，亦是没有遇见过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而这一世，她不仅遇见了师父，还阴差阳错和风溯有了这番交集。这二人皆是待她极好，一个教了她生存之法，一个填补了她情感上的空白。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有家了。
    许牧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却还是哭了。先前的木屋不过是个安定之处，她虽觉得那里温馨，却不曾认为那是家。此时此刻，她站在风溯买下的宅子里，竟是体会到了回归之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如今不是在一个宅子里，她在的，是她与风溯的家中。
    许牧好不容易忍住了眼泪，蹭了蹭风溯的肩膀，小声调侃她：“这就是你的彩礼吗？”
    风溯身子一僵，缓和后才道：“我若说是，你可要准备嫁妆？”
    许牧从她怀中起来，看着她愤愤道：“你怎么这么贪心，我人都给了你，你还要我准备嫁妆！”
    她不满地撅起嘴巴，惹得风溯在她唇上啄了下，“待会我将地契给你，你一定要收下。”
    “给我作甚？”许牧被她这么一亲，气便消了，“你就不怕我把你这宅子卖了？”
    风溯笑了好一会儿，数息后，她敛了笑意慢慢道：“阿牧，你是知我身份的。所以，我只是想，若我哪日出了什么意外……你至少也可有个归宿。”

☆、44|3.25|

她这话一说，许牧的表情登时变了，“你瞎说什么，你这么能耐，哪会出什么事！”
    风溯闻言也不多说，只伸手揉揉她的脑袋，淡淡地笑着。
    她越是这样，许牧越觉得心中不安，“阿溯，你是不是暴露行踪了？”她说完又补充道：“是不是……因为我？”
    “我家小捕快想象力倒是好，”风溯一笑，转了话题：“我先前置办的都是些大件，还未买什么装饰的物件。另外，我们还需买些吃食，不然可要饿肚子了。”
    许牧却不依不饶，“你不把刚才的事情说清楚，我们就在这里耗着。”
    她态度倒是坚决的很，惹得风溯无奈道：“我只是提前做个设防，现下里我可比你还安全。”
    “可是……”许牧还要再说，风溯拉着她的手直直走了出去，“莫要说可是了，我们再晚些走，别说肉和菜，连米面都买不到。”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组成生活的东西原和许牧是无关系的。她这几年里鲜少自己做饭吃，却不想遇到风溯后，还要考虑这些东西。
    她觉得又是新鲜又是温馨，便随女侠出去采办了。等折腾了一天，躺到崭新漆木大床上后，她才仔细回忆今天的种种。
    六扇门捕快给她留下任务后走了，甚至连个线人都不留下。她这件事还没弄明白，风溯便神秘地赠了她一个宅子，留下云里雾里的话后，两人一同出去采办了吃食。
    这里面似乎没什么联系，可许牧就是觉得不对劲。
    至于怎么不对劲，她想破了脑袋都未想出。
    新宅子里，她和风溯自然是睡在正房中。风女侠今天大许是累了，此时吐纳已经均匀，显然是入了睡。许牧听着这一呼一吸的声音，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干脆披了衣服，起身出门。
    院落里的栀子花颤巍巍地开着，花叶上沾染着细密的夜露。微风轻卷，花香便卷到了许牧心脾之间，令得她心中的郁结散开了不少。
    处在微凉清风之中，她的心境也骤然开阔了不少。无论如何，风溯都不会害她，她也不应想这些有的没的，徒增烦恼。
    许牧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心情好了大半。时辰已晚，她回身打算去睡，可这回头的刹那间，她忽而瞥见了房顶上立着一人。
    以风溯的功夫，即便是沉睡，有人在她房顶上，她也必然是会发现的。然而，此人就那般从容地站在屋顶之上，屋内却没有任何动静。
    许牧心头一跳，想看清那人是谁，偏偏今夜无月，只有星子在夜幕中闪烁，照不清楚东西。
    她直勾勾地盯着屋顶上的人，她能感觉到，屋顶上的人也在看她。两人这般对望了许久，那人终于是动了。
    能找来此处的人不是友就是敌，风溯平生树敌不少，且皆是劲敌。若真是仇家，许牧自己一人多半是对付不了。
    许牧刚才怕扰了风溯清梦，便一直没有出声呼叫。现在那神秘人轻甩衣袖直直奔她而来，她哪还顾得那么多，开口便要唤风溯出来。
    然而，她未想到的是，神秘人速度竟会如此之快。不过是她一念间的工夫，那蒙面之人人已经落至她面前，且单手捂住她的嘴，踏地而起。
    许牧这回微微有些惊慌，定神后却见对方竟将身前的各处命门大咧咧地露出，当下也不多想，抬手便击向这人的死穴。
    她下手不重，却速度极快。掠她之人似是没有想到她会出手，身子一顿后，猛地在空中翻转一圈，勉强避开了这一击。
    一击不成，许牧也不气馁，寻好时机又要下手，却听对方低声问道：“牧丫头，几天不见，你便认不出我了吗？”
    听到这个声音，许牧一时间还真未想出此人是谁。可那一声“牧丫头”，除了风溯师父，还有谁会这么唤她？
    许牧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蒙面裹身的女子，她既不是初次见面时的婆婆装扮，也不是后来所见的风韵妇人模样。她把自己打扮地这般严密，要自己如何认得出？！
    方璐微微一笑，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被岁月侵蚀的美貌容颜，态度倒是前所未有的好：“我现在松开你的嘴，你可不要出声。”
    许牧犹豫地点了点头，方璐便松了手。却也是这时，她脑后忽然一痛，眼前似是出现一张被剥下的脸皮，与眼前人的脸隐隐约约地重叠了起来。
    然而，只是一瞬，这种感觉便消失不见了。许牧怔怔地回忆着方才看到的场景，有些东西像是想要破土而出的嫩芽，努力地突破最后一层屏障。
    方璐见她眼神不对，心里咯噔一下，一边在屋顶飞掠，一边沉声问道：“牧丫头，你是不是听到……听到有人说我什么了？”
    可惜，许牧终究还是没能想起什么，只得作罢。听得风溯师父问她话，她轻轻摇了摇头。
    方璐这才微微放了心，继续带她赶路。
    而另一边，风溯早就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窗户。看了半晌，她叹了口气，又合上了眼睛，不知是睡是醒。
    此时，夜仍长。
    ======
    江州。
    周敬容的案子已经结束了好些时日，可周家没了周敬容的安排调剂，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周家势大，终究是商。商人低贱，就算再有钱，只要上面说一句话，这些钱便也不在自己衣兜之中了。由此，周家人人都想得上一笔钱，自寻出路。尤其是周敬容原本的那些妻妾，每日里，她们面上虽是凄凄然然，私下里却都在争斗钱财的分配。
    到了最后，还是周敬容那好弟弟周敬仁出了镜湖来到江州，开始打理周家上下。不过七日，周家的婆娘们都不敢再造次了，有人得了分下来的钱财回了娘家，也有人为了锦衣玉食留在了周家。
    毕竟，周家只要还有掌事之人，它就是棵暂时不会倒的树，而且，那树上还挂了不少金灿灿的果子。
    吕季深知这个道理，于是不顾周敬仁的脸色，还是和周家上下的商铺打好了关系，牵了不少利害关系的线，让周敬仁只能气得，不能动得。
    要说周家势弱后，在江州这地界最为得利的，当属吕家。因得前阵子周家动乱，吕季在其中可是捞了不少好处，偏偏他做出的样子又都是在帮衬周家，让别人挑不出理。
    他这么一忙起来，自然是怠慢了许笙那边。
    许家不仅为商，还为官，许家不愿让最有出息的许笙嫁给吕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年头，虽不再是重农抑商，商人的地位却也比不得官，而且，无论当官之人官职小大，他们皆是瞧不起商人的。
    若不是如此，现在买官的人也不会如此之多，买官的价格也不会发了洪水似的水涨船高——一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就是变卖了整个吕家，都付不起买它的价钱。
    许笙知道他的心思，亦知道他想赚钱买官，不想被人看不起。可是，他怎么说都是个小辈，在商场混的再风生水起，在官场之人或是老商人的眼里，他也就是个无名小辈。吕季便是因此在外面屡屡碰壁，最后不得不和熹州、芩州的小辈商人们组起商会，共谋出入。
    这么一来，他近来又是忙商会的事，又是做手头上的种种生意，便没有找过许笙。奇怪的是，许笙也未来找过他。
    吕季一向觉得自己将许笙拿捏得很准，若是往常，这丫头早就找机会出来寻他了，这一次她行为反常，他真真是弄不清楚。但生意太忙，他也来不及想，只想着过几日到熹州的临县为她打造些漂亮首饰，哄她开心。
    只是，他把许笙想的实在是简单了。
    等他出发去临县亲自采买珠宝首饰时，许笙早已备好了一套绣工堪比宫中绣娘的嫁衣与首饰。
    听闻小一小双报他去临县行程后，她垂着头，对着梨花木箱中的嫁衣缓缓地笑了。
    三姐啊，你可想看看四妹为你准备的大红嫁衣？
    半晌，她闭上眼睛，笑意渐渐消散，樱唇微张，吐出两个字：
    “许牧……”

☆、45|3.25|家

许牧被方璐夹着，赶了近一刻钟的路，等她落地时，双腿竟有些微微发软。
    她这倒不是吓的，她虽怕死，却也不至于这般胆小。只是，方璐一路夹着她的姿势令得她很是难受，这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半路上，许牧也提过，说是自己愿和她一起走，想让她放下自己。可方璐却道她速度慢，怕她在路上耽误太多时间。
    许牧因为这话整整郁结了一路，她知道风溯这师父能耐不小，乃是一隐姓埋名的绝世高手。然而，任是谁，都不愿被人如此瞧不起的。
    她暗自里想着，待得她和风溯在这里彻底稳定下来，她就来个闻鸡起舞，拉着风溯一齐练功。她偏就不信，自己这么努力后，还会让人小瞧。
    轻风吹过，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之中，使许牧的不适感减了许多，却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现在仍是夏季，但不知不觉中，秋老虎早就掺合了来。刚才她心里一直存着事，并没有太在意，现下静了下来，她真真切切地觉得身子发寒。
    方璐看了她一眼，见她亵|衣外仅披了件薄衣外套，不动声色地脱了自己外面的衣服，裹在了她的身上。
    许牧一惊，正要脱下，对方却淡淡地道：“你是我徒儿看上的人，我若怠慢了你，她自然不喜。”
    她既已这般说了，许牧也不好推辞。再看她脱了这件后里面还穿着较为厚实的衣裳，便欣然道谢道：“多谢前辈。”
    方璐微一挑眉，不似老婆婆时的咄咄逼人，却也是极为怪异地看着许牧，道：“你怎地还叫我前辈？”
    许牧愣了愣，“那该叫什么？”
    方璐未回答她这个问题，似有似无地笑了下后，指着离她们不远的一个小院落道：“你去敲门。”话音未落，她身影一闪，隐入了夜色之间。
    许牧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方才还在说话的人就没了影子。她万分无奈地看着那扇门，抬脚走了去。
    难不成，风溯这师父大半夜掠了她来，就是为了让她敲个门？
    许牧边走边打量四周，眼前这个地方看样子是个村落，村子里的房屋分布比较散乱。她们落下的地方较为空旷，杂草丛生，多半是还未开垦的地，看着略显废败。
    在她的印象里，自己是没有来过这里的。
    许牧叹口气，行至那院子前，发现这院子外的篱笆门竟是大大敞开的。看来，这村子民风淳朴，村民还有夜不闭户这个习惯。
    但是，风溯她师父夜里带她来了这么个村子，找户人家敲门，意欲何为？
    犹豫了片刻，她迈步进了院子，轻轻敲了下木门，低声问：“有人在吗？”屋子没有回应，想必是主人还在睡梦中。许牧抬手又敲，“请问，有人吗？”
    大半夜的在外扰民，她做的这叫什么事！
    许牧头疼地又敲了两次，想要放弃离开时，门板突然抖动了一下，再之后，门便开了。
    夜里寂静，四周的细微声响都错不过她的耳朵。许牧清楚地记得，门开之前，屋内是没有任何声音的。
    她微惊地看向门后站着的人，不敢相信乡野之中还有这等高手。然而，她这一看，更震惊了。
    这人是谁？这人是她师父啊！
    许牧脸上崩不住了，她知道，景茫必定要问她为何而来，可她要怎么说？说自己被风溯师父带来的吗？
    风溯她师父没有亲自敲这个门，多半就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哪能把人家供了出去呢？
    不过，如此看来，自家师父和风溯师父似乎真的是老相识啊。
    许牧又想打听她们二人发生过什么事，又得把这好奇生生压下去，当真不好受。
    景茫皱眉看着她的小徒弟，打量一番后，她率先开口问道：“你穿的是谁的衣服？”
    许牧不想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后，把风溯扯了出来：“是、是风溯的……”
    “好好的，你穿她衣服来找我作甚？”景茫身上的衣服也是刚换上，她紧了紧衣裳，“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
    “师父大人如此厉害，她的徒弟自然也聪明嘛，”许牧胡扯了一通，“我就是想证明一下我聪明，您能找到我住的地方，我、我也能找到您住的地方！”
    她说完就想唾自己，这谎话编的漏洞百出，还没有个前因后果。
    可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她现在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出闹剧编完整。
    景茫对自家徒弟了解，看她说话的样子就知她在说谎，“你究竟所为何事？可是风溯欺负你了？”
    许是没想到师父猜想的事情会这般离奇，许牧愣了好一会才道：“不是不是，其实就是徒弟我想您想得厉害，这便寻来……”她“了”字还未说出来，景茫忽然执起她最外面披的衣裳，放在鼻下嗅了嗅。
    糟了！
    见得师父脸色大变，许牧抬脚就想跑，却被景茫一把拎住。
    “你此番可是与方璐合伙欺我？”
    她师父难得有这般生气的时候，就算是她知道自己与风溯交好，都未生气成这种模样。许牧心下一凛，猜想师父口中的方璐就是风溯师父，于是忙道：“师父你莫生气，只是我来的路上身子发冷，方前辈才予我这件衣服穿。”
    她这话可未撒谎，但景茫脸色更差，“许牧，你是不是翅膀硬了，竟要同个外人欺瞒我？”
    师父这样子，许牧心里也是止不住地发慌，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包庇风溯她师父了。
    景茫见她不说话，厉声道：“你今日若不说实话，我便将你逐出师门！”
    许牧未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一面后悔自己说谎，一面想着法子哄好师父。她法子尚没有想出，身后突然一阵风起，一个声音道：“你何必装出这个样子吓唬牧丫头？虽说是为了逼我现身，但若真因此寒了她的心，那可是不值当了。”
    景茫面上的怒意散了些，却又多了几分寒意，“我们师徒之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而且，明明是你利用她在先。”
    “我三日前追你来到此处，你怎会想不到我会亲自来找你？若是我来敲门，你肯定不应。”方璐似乎没看出她的疏离之意，笑眯眯地道。
    景茫冷哼一声，“我与你早已恩断义绝，找我作甚。”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一旁的许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脸上写满了惊愕。
    她师父与风溯师父……这哪是什么相识，分明是有着不少恩怨情仇啊！
    方璐不在意景茫的态度，笑着道：“你我徒弟都已那般要好，你还要装作与我无甚关系，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呵！我和你的事情说出去总是要被人笑话的，还在乎这一点吗？”
    许牧听得云里雾里，总觉得她们之间有的不是江湖恩怨，更像是……
    感情纠葛！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可看两人拌嘴的架势，她越发相信自己的感觉没有错。尤其是方前辈那无奈愧疚又带着宠溺的语气，怎么看都像是在哄媳妇。
    许牧抖了抖身子，方前辈瞥了她一眼，问景茫道：“牧丫头不知道我们的事？”
    “你以为谁都要像你似的，又是教唆徒弟，又是和徒弟讲自己丑事。”
    许牧默默低头，第一次觉得自家师父有点丢人——她这话不就是变相承认了她们二人有事吗？
    “你怎能说这是丑事？”方璐语气一变，却生生咽下了要说的话，看向许牧道，“你且先回去，我与你师父还有事相商。”
    许牧巴不得离开，她正要答应，忽地又想起了一件事：“方前辈，我不认得路……”
    景茫淡淡瞥她，许牧一缩脑袋，讪讪地笑。她刚刚撒过谎说来找师父，这一会儿又说不认得路，师父肯定又要生气了。
    然而，景茫这次却未说她什么，只是伸手扯下她身上的衣裳丢给方璐，道：“你随我进屋，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早我带你回去。”
    许牧觉得这也是个好主意，点了点头，想想又道：“那您与方前辈……”
    景茫眉头一皱，还未说话，方璐忽然笑道：“牧丫头，你与我徒弟早已有了夫妻之实，怎么还叫前辈？现在，你应是要唤我一声师父了罢。”

☆、46|3.25|

许牧：“……”
    景茫：“……”
    方璐这话一出，许牧恨不得此时冲上去捂住她的嘴。
    方前辈！您为何与小辈这般过不去！为何偏要在这个档口说起这件事！
    她不想被自己的亲师父手刃啊！
    景茫缓缓转过头看向她，许牧冷汗直冒，“师父大人，我……我……”她支吾了半天也未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方璐干脆接过话道：“我追你来此地那天，便是她们圆房之日。”
    许牧：“……”
    方前辈您行行好可以吗？不要说了好吗？！
    景茫锐利的目光直指许牧，“她说的可是真的？”
    就算她撒谎，师父大人肯定也是不信的，许牧只好点了点头，可怜兮兮地应道：“是……”
    她说罢，景茫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奇怪的是，师父大人并未再责备她什么，只是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对方璐道：“夜深了，你走罢，恕景某不再奉陪。”话音未落，她便已拉着许牧进了屋子。
    然而，另一只手却在这时拉住了景茫的胳膊。
    方璐的脸上虽说染了岁月的风华，但一颦一笑还是万分动人。她拉着景茫，笑意盈盈地道：“你怎就舍得把我扔在这荒郊野岭，不如让牧丫头先休息着，你我再出去单独叙上一叙。”
    许牧默默看了看自己师父，又看了看风溯她师父，悄悄叹了口气。
    方前辈带她到此处用了不过一刻，现在独自返回想必速度只会比方才快，不会比其慢。她说这无边际的谎话，连自己都不信，她师父怎么会信呢？
    果然，景茫挣开她的手后，冷笑一声道：“你真当我是傻子吗？请自便！”她这话说的颇有几分怒意，没等许牧反应来，她已经甩上了门。
    许牧望着屋顶叹气，心里道，风溯师父究竟把她师父得罪的有多厉害？她师父性子虽有些暴躁，却从未这么耍过脾气，可眼下呢？无论方前辈说什么，师父大人都是一副要打架的架势。
    景茫松开她的胳膊，许牧松口气，正准备找个地方歇着装死，却忽然瞥见门缝间夹着一只手。
    她看见了，她师父自然也看见了。
    手的主人是方璐无疑，方才景茫甩门的力道不小，方前辈伸手搪门，她的手肯定是受了伤的。许牧揉了揉自己的手，她看那手夹的都变了形，必是极疼，她仅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手都疼了起来。
    景茫脸色铁青，却还是走到门边，拉开门怒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对我用苦肉计吗？”
    方璐美艳的眉眼不复先前的轻松，柳眉轻蹙，显然是痛极，“你说是，那便是罢。”
    她只是关门，又未插上门闩，这人何必要用手挡门？！景茫越想越不高兴，作势又要关门，方璐忙把手伸到她面前，放软了声音道：“你看，我这手都夹成这般模样了，你怎就不同情我一下呢？”
    许牧在屋里憋着笑，努力不发出声响，免得师父大人再迁怒于她。
    可是，她越是不想笑，就越觉得好笑。
    她还未见过如此吃瘪的师父，就算是自己在外面闯祸，她师父都没有露出过这种脸色——那脸色可真叫有趣，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偏偏又奈何不了对方。
    景茫静了半晌，终于动了。她回过头看向许牧，冷声道：“你先住在这里，我待会儿回来不会吵你。明天一早，我送你回标县。”
    言罢，她状似不耐烦地对着方璐道：“你有话快些说。”
    她这意思便是同意了与自己独处，方璐心里一喜，对屋内忍笑的许牧微微颔首后，纵身一跃，行出了十数米。
    景茫复又看了眼许牧，随即跟上了方璐。
    景师父垂眸，在前面之人站定后，衣袖一挥，随之落定。她面上淡定，长袖内的手倒是早已被冷汗浸湿了。
    她们二人……应有二十多年没见了罢。
    这边，屋子里的许牧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开后，咧嘴笑了笑，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啧，怪不得她师父不让她打听江湖上那两位女侠的风流韵事，原来，她自己便是那传闻中的主角。
    许牧不是傻子，今日听她们说的这些话，再结合起二人的年龄、面貌，早便有了个模糊的想法。她本来对此还有些不确定，可看到方前辈那等低劣的苦肉计都会使得师父心软，这才彻底肯定，她们就是当年传的沸沸扬扬的主角。
    她早就知道师父有江湖绰号，可她师父无论如何都不告诉她绰号为什么，甚至还威胁她不准打听。许牧心痒已久，没想到今日倒是得到了解答。
    景茫，景茫，可不就是传闻中的江湖母蟒吗？
    师父不让自己知道这绰号，估计一方面是怕她知道传闻之事，另一方面，便是这绰号实在不好听罢。
    一个姑娘家被人叫做母蟒，任是谁都不会高兴。
    许牧趴在桌上，想了好些事，困意很快就袭来了。她眼前的东西渐渐变得不清楚，耳边的声响也变得不再真切，她想着要到榻上去睡，可困意极为凶猛，由不得她行动，人已经睡过去了。
    因是睡在桌上，终究比不得榻上舒服，许牧没过多久便又醒了。她睁眼没看见师父，便看了看天色，心里估摸了下时辰，又睡了。
    这一觉，她睡的倒是踏实多了。许牧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她抻了个懒腰，推开门走出去，瞧见日头正蹿上山顶，红光几乎包围了整座大山。
    她四处看了看，仍是没瞧见师父，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笑，起身去打水。
    师父大人随方前辈离开后整夜未归，既然如此，想必师父也不会再责备自己了罢。以她师父的心性，必然是恨不得无人提起这件事，哪还会骂她呢？
    许牧把自家师父分析透彻后，咂了咂舌，心算是彻底落回了原处。洗漱一番后，她坐在了院子门口，等师父回来后，带她回标县。
    她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来了一人。她忙站起迎去，却看清了这人的模样。
    来人不是师父，竟是应在标县的风溯。

☆、47|3.25发|表

许牧奔到她身边，见到了风溯脸上的笑，也看到她眼睛周围的暗青。看得出，她昨晚睡得并不好。
    刚才坐在门口，许牧早就想明白了为何风溯听到声响后却未出来。方前辈这次显然是有预谋的行动，由此，她肯定是与徒弟提前打好了招呼。不然，以风溯的武功，怎会不知道她被人掳走？
    许牧心里明白，还是对着她哼了一声，不满道：“你昨天睡的当真不错，连我被人带走都不知道。”
    风溯笑了笑，并未解释什么，而是问道：“怎么样，景师父和我师父可是一起走的？”
    “是，是，她们不仅一起走的，还是整夜未归。”许牧皱皱鼻子，样子可爱的紧。风女侠伸出手指，蹭了蹭她湿凉的鼻尖，“你怎知她们整夜未归？”
    “我夜里醒来一次，掐算了时辰，离她们走时约莫有两个时辰。”许牧贼贼一笑，“你说，我师父和你师父是不是有那么层关系啊？你给我讲讲可好？”
    她自从与风女侠做了那不该做的事情后，脸皮是越发的厚了，说的话也大胆了不少。
    风溯疲惫地笑笑，“外面凉，进屋我讲给你听。”
    想到昨天方前辈说的那些话，许牧抿唇轻笑，跟着自家的女侠大人跑进了屋。
    师父不告诉她，她偏就要知道当年的事。
    许牧莫名地有几分兴奋，原本以为她身边只有自己与同性女子相好，如今知道了自己师父也是如此……她就是觉得高兴！
    大概……是因为她觉得有人与她同流合污了罢？
    小捕快也不知自己这成语用的对也不对，心里胡思乱想了一通后，风溯已经自顾自地泡好了一壶茶，悠然喝了起来。
    许牧看了看茶壶，淡定地道：“阿溯，这似乎是我师父家的茶叶……”
    “你师父便是我师父，我师父也是你师父，你分得这般清楚做什么？”说罢，她还抬眼打量起了这一小间房子。
    许牧思及昨日方前辈所说的话，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觉得她们二人说的都极有道理。
    或许，她真该改口叫个方师父？
    她这边默认了，那边，风溯也喝好了茶，面上疲惫之色淡了些许。她对着许牧招招手道：“你坐过来罢，你我师父一时半会儿应是不会回来了，我给你讲她们当年的事。”
    许牧心眼里是十万分地想听，可到了这紧要关头，她又犹豫了，“师父一直不让我知道此事，我若私自打听了，想必她会不悦。”
    “有我师父在，这些你不必担心，”风溯勾唇一笑，甚是媚人，“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听？”
    “听听听，为何不听！”许牧乐颠颠地坐到了她的对面，给自己也倒了杯茶，静静聆听起来。
    风溯瞧她眸子几乎闪着光，禁不住一笑，慢慢道：“三十多年前，你我师父皆是江湖上崭露头角的女侠，只是我师父身份特殊，不能以真名真姓闯荡江湖，便隐瞒了名姓。而你师父，初入江湖便是行事果敢霸道，别人看她不过，偏她一身武功又十分了得……”
    许牧当初听到的传闻中，便是说一未留名姓的绝世女侠与江湖母蟒的韵事，如今真将两点对上了。
    而她们二人所发生的种种，就是从这身份名号而起。
    当年，景茫性格强势霸道，方璐却为人圆滑，性子温柔，没过多久，这两个江湖新秀便成了好姐妹。她们二人在五年之内创造了整个江湖的神话，若不是之后产生的情愫，她们必会留下一段绝世姐妹花的佳话，而不是贬大于褒的种种评价。
    约是二十余年前，方璐忽然消失，景茫疯了似的在各处寻她，皆未寻到。意冷之时，她偶然听说有一公主即将出嫁，那公主的名字，与方璐私下里告知她的名字一模一样。
    景茫虽不信她认识的好姐妹是堂堂公主，却还是潜进了皇宫。避过层层追踪与巡逻后，她见到了宫殿之中身着锦衣华服的方璐。
    方璐在外是以易容之态出现的，景茫乍一看皇宫中的她，还以为是入错了地方。没想到，方璐令宫女太监退下后，竟当着她的面拿出了一张易容用的脸皮，也就是景茫常见的那张脸。
    她们二人因此吵了一架，景茫气她隐瞒自己，更气她不声不响地离开。方璐却问她，自己要嫁人了，她可有舍不得的感觉。景茫被问的一怔，忽然意识到了件她从未想过的事，大惊之下，她匆匆离开了皇宫，险些被禁卫军抓住。
    听到这，许牧咂舌道：“我还真未想到，方前辈会是宫中之人。”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许牧都没有接触过那神秘恢宏、又似无尽囚笼的皇宫，在她心里，皇宫之地与她没有一文钱关系。她万万没想到，她昨日还被堂堂公主带到半空中，一路飞掠。
    风溯拍了拍她的头，“想什么呢？”
    许牧嘿嘿一笑，“就是觉得世间之事甚为神奇。”
    是啊，上一世，她是深闺内被欺凌的小姐，什么皇宫、什么风女侠，都是在别人嘴里听见的。而这一世，她与风溯已有夫妻之实，又结识了贵为公主的方前辈。
    风溯顺势揉揉她的头发，继续道：“后来，景师父终于把这事想通了，便又要去宫中寻我师父，可她还没进宫，就在皇城听到了华茗公主猝死宫中的消息。”
    她所说的华茗公主就是方璐前辈，前辈现在都好端端地活在世上，当初自然是假死。
    许牧说出自己想法后，风溯颔首道：“确实如此，可景师父真当她死了。”
    景茫好不容易想通对方璐的感情后，听到的竟是如此消息，当下心冷至极。几日后公主出葬，她等送葬的人皆离开后，避过看守来到了她的陵墓。她跪在墓前说了自己对方璐的感情，说罢痛哭不已，一时间没有想开，拔出手中宝剑便要与其同死。
    她宝剑未刺入身体，忽然听到了身后有人对她说话。她一回头，一人抱住了她，那人就是方璐。
    许牧抖了抖身子，觉得自己师父万分丢人，又觉得风溯师父肉麻得很。
    景茫心里虽气她来了这么一出，却也拿她无可奈何。两人心意既已表明，便是彻底在了一起。她们重返江湖后，方璐行事更为低调，而景茫为了不惹事端，也随她低调了起来。二人如此度过了一年时光，却也是她们二十余年来最为轻松快活的一年。
    方璐当年闯荡江湖，没有泄露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让宫中的人知晓。她算计了许多，偏偏漏算了自己后来常佩戴的一支玉笛。
    玉笛原是有两支，一通体血红，名为血玉笛；一通体碧绿，名为碧玉笛。方璐所持的乃是血玉笛，笛身通透，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大块血玉所制。此笛是她在山涧探险之时所得，另一支碧玉笛则是在百年前改朝换代时流落于江湖，不知所踪。
    这笛子极为贵重难得，当初方璐初入江湖，毕竟年少，便藏好了它，不曾佩出。可这次，她不仅是武功高强的女侠，更是潇洒自由身，便干脆地佩戴起来。
    她这笛子本是只有景茫一人看过，然而，在皇宫参加赏花大会时，竟让一皇子瞧见了。本来，他瞧见了也是无妨，偏偏皇上派他来到了方璐所居之地巡访。
    那皇子在路上偶然看见那血玉笛，当下起了怀疑。华茗公主死时就有诸多疑点，现在有一名与华茗公主体型相当的人用着公主的玉笛，其中必定有不寻常的地方。
    皇子着手调查了方璐，没过多久便查出了此人正是他死去的皇姐。方璐知晓后亲自找他，第一次求了人。她求他不要告诉父皇，甚至许诺愿为他在民间办事。然而，那皇子只觉得她是个犯了欺君之罪的罪人，为了博得父皇的关注，他先假意答应了她，回到皇宫后，便将此事告知了皇上。
    得知华茗公主乃是假死，皇上震怒。她死去之时，正是她要被嫁到邻国之时。若是她假死的消息传到邻国，邻国怎会轻易绕过他们？
    他们自己心中清楚，方璐是自己做了假死的决定，可邻国不知，必会认为此事为皇家指使，只因他们不想将公主嫁到自己的国家。
    当朝皇帝不喜战争，更不愿生灵涂炭，由此，一场战争的苗头必须被扼杀在邻国发现之前。他派出数十暗卫，开始追杀方璐，她为了不连累景茫过上逃亡日子，不得不出了一计。
    此时，她与景茫已经是过上了夫妻日子，江湖也对她们的事有了各种风评。方璐趁景茫还不知追杀一事时，利用这些风言风语几次对景茫发脾气。等两人关系逐渐冷淡，她又假装看上了一府上的公子，几次寻他后，甚至放言说要嫁给此人。
    景茫是何等心性的人？知晓她与那公子的事情后，一气之下便离开了。气过后，她觉得自己此番确实鲁莽了，又回去跟踪方璐，想看她是不是真的跟了那公子。
    方璐做戏自然就做了全套，景茫回去看她时，她已经嫁给那公子，入了他的府。
    见到此景的景茫彻底心灰意冷，便有了两人迄今为止的误会。
    许牧长长地叹了口气，唏嘘一番后，又奇怪问道：“那你师父现在不在那人府上住了吗？”
    风溯说了半天，押了口茶才回答道：“她知道景师父离开后就离开那个男人了。”
    “原来如此。”许牧莫名地松了口气。
    看她这副模样，风溯心念一起，忽然问道：“对了，你知道那府上的公子姓什么吗？”
    许牧摇头。
    风溯放下茶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那公子的姓与你相同……”她凑近了许牧，又轻声道：“他姓许。”

☆、48|4.2|

最后三个字一出，许牧莫名打了个寒颤。风溯专挑出此事与她说道，说明那许姓公子必定是与自己有些关系的。
    直觉告诉她，她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可是江州许府的人？”
    风溯抿起双唇，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头。
    许牧身子一凉，又问：“那……他与我可有关系？”
    “你当真想知道那些真相吗？”风溯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阿牧，你且先说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
    她问这话是有缘由的，自从和许牧待在标县，她总会装作无意地提起儿时之事。然而，无论她说的有多么明显，许牧都没半点反应。
    风溯常常怀疑许牧是失了儿时那段记忆，毕竟，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如果许牧无意知晓，她自然会将那些过往作为永远的秘密，可是，眼前的许牧却是摇着头道：“我对儿时之事记得不清，但你若是知晓……定要告知于我。”
    她既然已经这般说了，风溯微启双唇，便要说出事情原委。然而，她首字还未说出，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
    许牧担心是师父遇袭，顾不得知道真相，起身便跑了出去。风溯看了眼她的背影，也站起身子追了出去。
    其实，她听声音便可知晓，外面打斗的人中有一人是她的师父方璐。至于另一位，不用想，她也知道是景师父。她虽不担心两位师父会出什么事情，却担心许牧被误伤，这才跟了去。
    方璐与景茫打的难舍难分，许牧一出来，便看见方璐以一长绸卷向她师父的脖颈，而她师父，凭着手中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对手用绸布围出的层层屏障。
    两人的武功本就是不相上下，当年她们来了兴致斗上几个回合时，便就分不出胜负。更何况是二十余年后，两人各自修习了绝世武功，此时打起来，恐怕再来几百个回合，都不足以分出孰胜孰败。
    许牧之前听了她们的往事，知晓她们之间的恩怨乃是误会，极想拦住她们。然而，她心里是着急，可偏偏自己功夫不到家，就算是上前拉架，受伤的也只会是自己。
    风溯关心则乱，等她来到许牧身边时，发现她并无上前参战之意，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真怕小捕快像拦朽晋梁与音震似的，直直冲上去。
    许牧见她也来了，一面抬头看着两人在空中的战况，一面对她叹气道：“她们二人的误会解释清了不就好了？何必要打成这样……”
    风溯心里一动，轻轻拉住她的手，问道：“若有一天你我也有了误会，你可愿意信我？”
    许牧反握住了她的手，“自然是信的。”
    听到她如此说来，风溯心里一松，但转过头，许牧又道：“但我希望你能把真相都告诉我，就算知道后我会生气，也好过你欺我瞒我。”
    言罢，许牧垂下眼睑，不再言语，也不再关心两位师父斗的如何。
    刚才看她们斗的那几个回合，许牧算是看清楚了，这两人根本没有用心打，双方皆有给对方放水之意，又不想放的明显，这才会打了这许久。
    既然她们不是真打，她也就没必要担心了。现在，她需要好好想一下方才风溯所说的事情。
    阿溯说，方前辈嫁给了姓许的男子，之后脱身，而这个姓许的男子，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
    如此想来，这人十有八|九就是许府的人了，且应是位高权重之人。
    他究竟是谁呢？
    风溯这厮刚才没把话说完，惹得自己心里痒痒的。唉！她为何不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非要先问她儿时的事情？
    难道说……此事与儿时的自己有着关系？
    许牧抬眼看向风溯，回想着她原本的样貌，脑后骤然一痛，忽而隐约想起了什么。
    她活过一世，又重活了这些年，那些属于前世幼年的回忆离她太过遥远，远到她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而她被风溯的话一提醒，却是想到了一个人。
    那人面如白玉，身材修长，一对美眸光彩流离，明明是娇俏的少女，可乍一看去，她一张令人惊艳的脸只让人觉得清冷脱俗，不似凡人。
    许牧握着风溯的手一松，她睁大眼睛问道：“我们儿时是不是见过？”不然，她怎会记得风溯更为年轻时的模样？
    “你想起来了？”风溯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许牧不回答她，又问：“你快说，是也不是？”
    “是。”风溯笑了笑，揉了下她的头，“而且，你我关系匪浅。”
    许牧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她挥起拳头砸了下身边人，“你明明就认出了我，却不和我说，当真可恶！”
    她话虽是这样说，脸上倒是带着笑的。
    原来，她上一世就见过风溯。
    许牧一边笑着，一边酸了鼻子。她和风溯的初次相见实在是早了早，早到她根本不记得还有那么一回事情。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她是真真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是她重生之前所发生的事情。而且，在她十岁以后，风溯似乎就没有再来找过她了。
    前世的阿溯……知不知道自己最后死在了许家四小姐的手上呢？
    她真的很想知道，如果上一世她和风溯有更深的交集，如果风溯后来又来找过她，如果她在绝望时让风溯带自己逃出吕府……
    许牧低头抹了把眼泪，不知不觉地，她竟然哭了。
    一方白色手帕被递到了她眼前，许牧接过来后狠狠擦了把脸，结果，眼泪流的更痛快了。
    风溯不知她为何要哭，她只是心里有些疼。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应到自己并未和长大后的许牧见面，直到她死去。
    许牧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何要哭成这般凄惨的模样，她只是难过，难过自己上一世要为了一个许家三小姐的身份受那么多的苦。
    她后悔，可也明白，她后悔成何等田地都是回不去的。那些事情已经成为了她一个人的回忆，没有人会知道，现在的许捕快曾经是位被百般欺凌的正室夫人。
    风溯见她越哭越厉害，只好伸手抱住了她。许牧趴在她怀里，哭着哭着，终于有点明白过来了。
    原来，她哭，不是为了上一世憋屈无能的自己，而是为了这一世掌控了新生的自己。
    这么一想，她顿时有了如释重负之感，眼泪也渐渐止住了。
    风溯用身上的名贵衣料为小捕快擦着残留的眼泪，打趣道：“你怎么突然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辱了你，使你哭的这般厉害。”
    她话音还未落下，上空中打的正欢的景茫急速调转身子时，忽然看见了下面哭哭啼啼的许牧。她登时一怒，手持长剑转瞬间便冲了下来，剑尖直指风溯。
    “你这小兔崽子，从前当着别人的面我不便收拾你，现在你竟在我面前弄哭了我徒弟！”景茫怒喝道：“我江湖母蟒的徒弟，何时由得你来欺负了？！”

☆、49|4.02|

眼看着师父大人的剑要刺向风溯，许牧却扑哧一笑，率先跳了开。
    在她看来，师父这哪是要寻风溯的仇，分明就是不想和方前辈继续打下去了，才会出此一计。
    许牧这番猜测的确是有道理，但她未料到，景茫是真为她动了怒，手下的动作丝毫不含糊，招招取风溯命门。
    身边站着娇妻，风溯自然也不舍得出丑，右脚猛地蹬地，直直向后飞了去，避开数招。景茫持剑跟上，手中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而后剑身飞转，在风溯身前形成一片剑光，笼罩了她周身几个大穴。
    许牧没想到自家师父动了真格的，正要出手拦她，却被方璐拉了一把，“你不必担心。”
    话虽是这样说，许牧还是紧张，眼睛直直盯着那不断移动的剑光，生怕师父真伤了阿溯。
    方璐瞥她一眼，瞧见她紧张兮兮的表情后，禁不住一乐，“你竟担心成这般模样，看来，你还真是对我徒弟上了心。”
    许牧俏脸一红，忽然想到昨晚，这位前辈竟对自家师父说了自己已经圆|房之事……
    这位方前辈，假扮温吞婆婆时便坑过自己，现在还在她师父面前坑了自己一把，她可真是一如既往的过分！
    小捕快故意扭过头去不理她，方璐也知道自己给她留了什么印象，笑了笑，也不再说话。
    许牧这边与风溯师父气氛微妙，风溯那边与许牧师父也是斗得热闹。两人一攻一守，表面上景茫似是占了上风，可细细观来，她似乎又是落了下风的那位。
    但她毕竟是江湖前辈，输了什么也不能输了面子，到了最后，她那一招一式竟比与方璐交手时更为认真。
    看她们斗得越发严肃，许牧担心得直跺脚。这两人，一人乃是她师父，一人乃是她一生所伴，哪个受伤她都不愿意。
    可是，偏偏她身边这个方前辈不让自己出手。
    她一个人看热闹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拉上她一齐看这不该看的热闹？
    许牧心里一气，硬是甩开了方璐的手，纵身向前，却被对方一把拉了回来。她还未站住身子，方璐已经施施然地踏上屋顶，同时借力一跃，身子飘向了缠斗的二人。
    下面的小捕快不解地看着上面三人，实在不知方前辈是在演哪一出。
    方璐手中甩出两条丝线，阻了景茫的攻势，惹得景师父大怒：“方璐！你我的赌约乃是你我二人相斗，怎的，你现在要同你徒弟一起对付我吗？”
    方璐并未近她们的身，看了眼风溯后，大声道：“你怎就这般固执？你明明就不是我徒弟的对手！”
    “你说什么？！”景茫一听，顿时扔下了手中长剑，双掌运功，咬牙道：“那你便是要见识我真正功夫了！”
    “只要你高兴，那便来罢。”方璐贼贼一笑，丝线抖了两下，而后飞快地缩回她双袖中。
    许牧在下面看的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她收起丝线的速度竟是这般快，真不知她那日为何要装出慢吞吞的样子骗自己。
    上空的风溯见到师父来了也并未放松，眼看着景茫要袭向自己师父，连忙提气冲了过去。
    景茫见着她如此鲁莽地冲过来，双掌之力减弱了许多，却还是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风溯身上。
    双掌拍上风溯的瞬间，许牧倒吸一口冷气。等她落到地面时，小捕快匆忙跑到她身边，着急地问：“你可有事？”
    风溯摇摇头，对她小声道：“你我趁机快走，路上我同你说。”
    她说话时脸色煞白，嘴角隐有血迹，却被她不着痕迹地擦了去。许牧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道了声“好”，随即搀着她向庄稼地那边走去。
    空中的那两位此时又斗了起来，许牧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撅了撅嘴，道：“她们二人的误会怎还未说清？”风溯咳了一声，许牧忙拿出她刚才递给自己的手帕，为她擦了擦嘴，“有些误会便是说清了，心里还是有疙瘩的。”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上去接下那一掌？”许牧生气地拧了下身边人的胳膊，“你明明可以躲开的嘛！”
    风溯被她拧的“唉哟”一声，“景师父正在气头上，我作为一个小辈，怎么说都不能拂了她的颜面。不过是挨了一掌，我觉得啊，景师父的那一下，还不如你方才掐的这下疼。”
    “都这时候了，你还要笑话我。”许牧抿起双唇，不解气地又拧了她一下。
    风溯这回不叫了，只嘿嘿地笑，“那你就是心疼我了。”
    许牧顿了一下，红着脸轻轻道：“恩，是。”
    风女侠偏过头看着她，低头轻啄了下小捕快嘟起的嘴，起身道：“你这小捕快，我还真能被伤到吗？我只是不想和两位师父纠缠了，想和你赶快回标县。我师父上来说的那些话也是为了这个，你怎么就看不出呢？”
    “你害我担心，要赔我。”许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风溯柳眉轻挑，“如何赔你？”
    远处打斗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只余风声时不时地划过耳边。许牧知道那两位只是在打着玩后，便也不再担心她们，专心对阿溯道：“我陪你去医馆看个病，然后，你请我吃栗鹊楼。”
    “景师父那一掌打在我身上时已经减了九分的力道，我身体并无大碍，医馆是不必去了。”别人口中的小气鬼风溯接着道：“不过，栗鹊楼倒是可以请你吃，想吃什么都没问题。”
    许牧瞪圆了眼睛道：“你受了伤，怎么可以不去医馆？”
    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何曾去过甚么医馆？但这话风溯不能告诉小捕快，怕她心疼，便道：“这等小伤，我运功疗伤即可，真不需去那种地方。”
    小捕快怀疑地看了她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准许了。
    风溯的胳膊搭在许牧肩膀上，也算是温香软玉在怀。如此一来，她心情大好，搂紧了怀中之人后，颇有兴致地问她道：“刚才被她们打断的事情，你可还想听？”
    见她点头，风溯咳了一声，道：“那你可不准再生气了。”
    许牧扑哧一笑，点了点头，认真听了起来。
    原来，当年方璐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许牧她亲爹爹。方璐与他相处时用的是一张假脸皮，为了离开，她找到一名家境落魄的女子，经她同意后，两人调换了身份。
    许老爷那时候还是许公子，那女子记下方璐与他的那些经历后，便老老实实待在了许府。她并无贪图富贵之意，她只是恰好与方璐身段相似，又渴望一段平静的生活。
    许公子初时对她极好，以为她还是那个娇俏可人的方璐，频繁到她所住之处与她相见。但渐渐的，他发现她变了，变得冷清，对自己也不再那般上心。
    向来被女人们追捧的许公子被人冷落，自然是不喜的，便也不再去她住的院里。她本以为自己得了清闲，却不想这时候她怀上了许牧。
    因着她有了孩子，许公子勉勉强强又对她好了些，可她与他并无情分，仍是鲜少对他恭维，惹得许公子极为不快。再之后，孩子生下来，许公子见识个女孩，对她更不上心了。
    女子想着这次终于与他无甚瓜葛，专心照顾女儿许牧。在她三岁那年，许公子成了许老爷，他带着妻妾赏花时，偶然遇见了这个三年未见的女儿，也发现了一件事——许牧长得虽像自己，却和方璐没有半分相像。
    许老爷眉头一皱，当着一众妻妾的面，拉来许牧，问了她的话。小孩子天真无邪、童言无忌，被他问“你娘亲是否想我”时，直接答道：“娘亲说她只喜欢和小牧在一起，不喜欢许府这个大笼子。”
    她这话相当于当众打了许老爷的脸，本来他对方璐还有点若有若无的念想，如今这孩子如此不留情面地指出了自己可笑的留恋，一怒之下将她和她娘亲扔到了下人住的地方，由着她们自生自灭。
    后来，许牧娘亲为了护她，假装自己失踪离开，之后卸下易容的脸皮，生生砸断了自己一只脚，伪装成手脚麻利但受过重伤的侍女，来到许府最脏最破的地方干活，暗暗保护她的孩子。
    这也是许牧为何会记得一张盘中脸皮的原因——那张脸皮就是方璐留给她娘亲的易容物件，娘亲将它卸下后收好，直到再见到方璐时，才拿出了它。
    许牧听她说到这，眸子里忽然蓄起了泪。
    先前两人边说边赶路，此时便已经走到了标县入口的地方。本来她是要直接去衙门的，可这时，她却忽然站定了身子，直直看着石砖地，泪水在眼眶转了转，落了下来。
    风溯知道她回忆起儿时的事情必然会难过，便也没有惊讶，只是收紧了袖下与许牧相握的手。
    标县的市集已有些热闹了，风溯看了看四周，不再继续讲下去，而是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今日不要去衙门了，先回宅子罢。”
    许牧泪珠子又掉了一颗，她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对着风溯喃喃道：“阿溯，小时候的事，我……我都想起来了。”
    是的，上一辈子的事情，她都想起来了。
    许牧泪眼朦胧地看着风溯，眼前突然一黑，猛然倒在风溯怀中，晕了过去。

☆、50|4.02|家

许牧虽是昏过去了，却未躲过潮水般涌来的记忆。那些片段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放着放着，它们就连成了片段，成为了完整的一场段。她明明是昏迷着，回忆起这些后，眼角却开始滴下眼泪。
    坐在她身边的风溯叹了口气，起身打了盆热水，用毛巾轻轻敷着她哭红的眼。
    许牧感受到脸上的温度，微微动了下，并未醒来。在她梦中，此时的她刚被人欺负过。
    又一个石子丢过来后，她抱着头跑到了许府无人前往的一处荒地，刚缩进她常缩的角落，胳膊却突然被人拉了一下。
    “不要打我！”许牧呜咽一声，等了半天都没人打她，只听到一句：“你起不起来？”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抹了把脸，泥土和泪水混在一块，脏兮兮的。
    拉她起来的人面容姣好，亦冰冷如霜。许牧觉得自己大概是惹怒了她，垂下头不敢出声，倒是那人叹了口气，温热的手放在了她的脸上，替她擦拭。
    许牧怔了一下，随即抬头，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直瞅着还有几分稚嫩的风溯。
    眼前这人面上冷，手是热的。许牧又垂下头，想着她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他们倒总会摆出一副与对方交好的样子，背地里谁对谁怎样，她们自己心中最为清楚。
    风溯给她擦干净后，淡淡道：“你被人打怎就不知道还手呢？”
    “还了手，会被打的更惨，”小小的许牧吸了下鼻涕，“而且他们人多，我……我也打不过。”
    “嗤，”风溯抬起了她的下巴，与她对视道：“我每次来你这里，你不是挨打就是被人指使去干活。我说，你比她们干的活多得多了，你怎么知道自己力气不如他们大？说不定啊，你还能打他们个屁滚尿流。”
    她难得说这么多话，许牧的鼻涕几乎要滴了出来，被风溯嫌弃地看了一眼后，她默默吸了回去，道：“我不敢……”
    “那你就等着挨欺负罢。”说完，她就转过了身。
    许牧看她好像生气了，犹豫了下，低头摆弄着手指道：“你是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好话的人，大姐姐，谢谢你。”
    风溯又嗤了声，“你还知道这是好话？要不是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谁要理你。”话音未落，方璐刚好办完了事，藏在暗处给她打了个手势。
    她对着师父点点头，随后回过头对许牧道：“这个月我可是最后一次看你了，下次再来，你若还是被人欺负，我都要不理你了。”
    许牧被她这么一说，破天荒地起了脾气，“我、我和阿婴可是好朋友！你不理我，我我、我还有她呢！”
    风溯冷哼一声，抬脚就走。
    许牧气呼呼地看着她的背影，等她走远了，她才悄悄笑了下，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胳膊。
    好吧，下次她一定会反击的！
    这个大姐姐是她除了杜婴外最好的朋友，虽然她会笑自己、会骂自己，但许牧知道，大姐姐是为了她好。
    她每个月最盼望的两件事，一是娘亲偷偷带她出去吃肉，二是风溯每月来三次许府。对了，还有阿婴来找她的时候。
    她想，如果大姐姐真因为这件事不理她了，她该怎么办呢？
    那一年，她七岁。
    睡梦中的许牧回忆至此，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好像自己真的回到了儿时。风溯见了，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也笑了。
    不过，许牧笑了没多久，眉头又皱了起来。
    说起来，许牧作为许家的三小姐，三岁到七岁时，却都是活在下人房里的。在那里，没有人把她当小姐，她不仅是许府其他公子、小姐欺凌的对象，还是这些真奴才们的使唤丫头。
    小牧长到八岁时，许老爷觉得她是个可以联姻的工具，便又让她入住了小姐们居住的院落。虽是最破烂的一个屋子，可她觉得，自己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至少，她有一点用了，不是吗？
    许牧有了自己的闺房，却没有侍女和婆子。娘亲去做了侍女，这事她是知道的，后来，她在风溯的激将下去找了许老爷，讨了假扮侍女的娘亲来照顾自己。
    如此，方璐和风溯来这里更为容易了，只要她们进了许牧的卧房，那便是安全的。因为，不会有人愿意接近这个落魄三小姐的房子，他们说，这会沾上晦气。
    这样，许牧的日子稍微好过些了，有了风溯的各类刺激，她也总算敢反击回去了。虽说每次反击她都会被打的更惨，可她记得大姐姐第一次看她反击时的笑，无论怎么被打，她都会咬牙挥出自己的小拳头。
    因为……那是大姐姐第一次对她笑。
    小许牧想法比较简单，她觉得，被人欺负顶多身子疼几下，但大姐姐如果不理她了，她会心疼。
    本来，日子如果会这般过下去的话，她的上一世肯定会是另一番模样——说不定，她上辈子就去学武功闯荡江湖了。可是，上辈子的她并没有改变自己什么，她最后还是成为了许府一枚最没有用的棋子，或说是弃子。
    一切都因为十岁那年，她娘亲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她走后，方璐和风溯再也没有来过。重生后，她总以为自己娘亲早就死了，原来，她还活着，她只是出走了。
    许牧记得娘亲是会点功夫的，她总想，是不是娘亲被大姐姐的师父带去学功夫了，等学完功夫，她就回来了。她不敢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毕竟她一直都是娘亲的拖累。可是后来，她谁也没有等到，等到的只是一纸婚书。
    她逐渐被打磨出的菱角，就在等待的时光中，一点点、一点点地消融，最后，她又成了那个可以被人捏圆捏扁的许家废物小姐。她想，娘亲走了，或许就是为了扔下自己这个拖累。
    出嫁的那一天，阴雨绵绵。别家姑娘嫁人，想的都是自己娘亲对自己的嘱托和牵挂。可她坐在轿子里，想着的却是四妹许笙对她说的那些话。
    四妹说，她就是个不给许家长脸的废物。她命自己不准接近吕季，让自己只老老实实待在吕家后院，不准出去惹事。
    可是，吕季是她的夫君啊，她为什么不能接近自己的夫君？就算许笙和他两情相悦，那又怎么样？
    许牧也曾这般阴暗地想过，但是，她后来才明白，许笙告诉她的都是对的，只有这样做，她才不会受多余的苦。
    那天是她第一次坐轿子，轿子很软，晃晃悠悠地就到了吕府。她按教礼仪的婆子所说，与吕季完完整整地成了亲。
    现在回忆起来，那一天，是她成亲后唯一一次感受到热闹。
    再之后，她的人生就变得无比安静，安静的灰暗。
    许牧将她上辈子整个回忆了一遍，心里的大石也似乎是落了。没过多久，她就从昏迷中醒来，隐约听见了身边的说话声。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风溯温柔的笑。
    许牧看着她，眨了下干涩的眼睛，虚弱开口道：“风溯你个王八蛋……我差点就忘了，你趁我小、不懂事，竟然那么欺负我……”

☆、51|4.02|

风溯没想到她醒来会是这样一句，当下愣了愣，随即才笑着认错道：“我年少，我不懂事，许捕快可否饶了小的？”
    被她这么一打岔，许牧忍不住笑了。她扶着风溯的手坐了起来，对方忙去给她倒了杯水。
    在风溯心里，许牧儿时的记忆过于不美好，这才导致她忘却了那些事情。现在她想起来了，自己毕竟也被记起来了，她是高兴的。
    而在许牧那里，她想的远比风溯多得多。
    她想起来了上一世的所有事，也就意味着她要承担更多。先前她只记得四妹如何害她，吕季如何不善待她，便已恨他们入骨，如今忆起这般多的事……许捕快心里当真是五味杂陈，什么滋味都有。
    她原本以为自己上辈子只是憋屈，没想到，这憋屈里有一多半都是自己原因造成的。若不是她贪图许家这个大宅的庇佑，她怎么会落得那般田地？怪不得重生后，她虽然记不清自己上一世经历过甚么，却有一股想要去学武功的劲儿。
    现在想想，这大概是上一世她最遗憾的事情罢，所以，她才会不顾一切地去做——为了弥补自己，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许牧垂眸沉默，等风溯给她倒好了水，她才开口问道：“你第一次从我家水井出来时，可认得我就是许牧？”
    “若是认得，我哪还会让你轻易走了？”风溯挑眉，吹着杯中冒热气的水，“镜湖相遇才是我认出你的时候。”
    许牧看着她吹气，嘴角勾起一抹笑，颇有些得意，“那就是说，我和你相见一事不是偶然，而是你故意设计！”
    努力把茶水吹凉的风溯煞有其事地点头道：“是是，我还要感谢青萍，若没有她提醒我，我还不知道你就是那个胆小的三小姐。”
    被人叫做胆小三小姐的人撅着嘴不说话，静静地看着风溯吹气。其实她说的没错，自己就是胆小，重活一次还是胆小，只是胆小的方式不一样了。
    以前她胆小，把许家当做自己的保护；现在她胆小，却是把自己和自己的师父、爱人当做保护。如此比较，两者差距可是极大的。
    她这边想着，风溯那边已经吹凉了一杯热水。许牧瞧着她，心念一动，把头靠在了身边人的肩膀上。
    “怎么了？被我的痴情感动了？”风溯摸了摸她的头，“起来，喝水了。”
    许牧在她肩上蹭了蹭，“当年我才七岁，你就对我动心了？”
    风溯一顿，“我在你心中就那么不正经？”
    小捕快觉得她语气不对，连忙起来接过茶杯喝水装死，惹得风溯一笑，“你怕什么？我当年对你只是姐妹之情，后来长大了回忆起儿时那些事情，才觉得越发思念你……”她说着说着觉得不对，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你快喝水！”
    许牧无辜地举起杯子，“喝完了。”
    风溯看着她那个样子，好气又好笑，“你还要不要了？”小捕快摇摇头，反而问她道：“你的伤还好吗？”
    “方才运了气，已经全好了。”
    听她这样说，许牧微微松了口气，从榻上下来，走到窗边看着天，估摸时辰。
    她不怨师父伤了风溯，她只是心疼风溯受伤，现在这人身体没了问题，她自然也不必继续担心下去。
    许牧看着升的正高的日头，叹气道：“我竟昏了这么久，连衙门都没去上。”
    后面为她整理被褥的风溯接话道：“我已为你去说道了一番，你不用担心。”
    “你说的什么？”许牧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边，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道。
    “嘘，”风溯食指竖在唇前，“我为你安排了半个月的时间，带你去个地方。”
    许牧抿唇一笑，也不怪她擅作主张，愉快地点了点头。
    等风溯告诉了她行程，她这才犹豫了下。她们这一趟要走的地方很远，许牧却是熟悉的，甚至说，她对这个地方不能再熟悉。
    她们要去的地方正是江州。
    许牧原是想用师父大人拒绝此次形成，可有风溯她师父在，许牧师父就算不同意也得是同意了。没办法，许牧只得跟风溯收拾了行李，又打点了邻里，托他们为自己看着点房子。
    隔日，二人便启了程。
    这一路，她们尽是吃好喝好，途经镜湖，风溯还带她回了小筑，喝了好些美酒。临行的那一天，风溯一大早就起来为她准备吃食，到了晚上，更是亲手为小捕快做了两道菜。
    镜湖小筑的一众婢女纷纷找机会跑去看许牧，想知道是何等人物，才能让风女侠为其屈尊下厨。她们这般热情，倒是让许牧不好意思了，坐到饭桌前，看着桌上美食，却是不忍动筷。
    她总觉得，自己这一动筷子，对这小筑里的人就意味了些什么。
    果然，菜上齐后，她才发现，不知不觉地，小筑里几乎所有婢女都站到了门外，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风溯训练出的人不会如此不懂礼节，现在她们都能聚在门口，定是有了主子的默许。许牧叹口气，顿时产生一阵不好的预感。
    小筑的主人看她一眼后，轻咳一声，对着门口的人道：“你们都进来。”
    正厅不大，但所有人进来后，也不显拥挤。风溯扫了她们一眼，接着道：“我回小筑已有三日，这三日，想必你们也看见了我待许捕快的好。”
    厅里站着的人互相看了看，为首的婢女俯身作了一揖，清脆道：“回主子，奴婢们都看见了。”
    许牧被这阵势弄得一蒙，脸颊微微发红。
    “那你们也应知道我要说什么罢。”风溯垂眸一笑，为自己斟了杯酒。
    为首婢女又道：“奴婢们知道，许捕快和主子身份相当，都是这小筑的主子。”说罢，她对身后的人使了眼色，她们见了，立即整齐地作揖道：“两位主子好。”
    许牧的脸红得厉害，幸亏她穿了件宽袖长裙，为了掩饰紧张，她端起酒杯，佯装喝酒，实则挡脸遮羞。
    风溯见了一笑，挥退婢女们后，轻扯她的衣袖道：“阿牧，今日乃是你十九生辰，我不知赠你何物，便在这里给了你名分，你……可还满意？”

☆、52|4.02发|表

满意，满意，自然是满意！她怎会不满意？！
    但许牧憋红了脸，愣是说不出这两个字。到最后，她红着脸，低着头，别别扭扭地道：“还……还好……”
    风溯知道她这是又害羞了，当下笑了笑，也不再继续调|戏她，只是道：“你觉得好，那就是好。”
    尴尬的小捕快仰头喝了杯酒，装傻。
    幸亏那些婢女们已经出去了，不然，许牧非要把风溯怪罪一番不可——她现在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她自己都不忍心看。
    如此，二人吃过了饭，便一齐回了房。
    婢女们都会些武功，走路自然也没有声音，所以，平日里她们在这里的行动都不受拘束。但今日，她们的主子告诉她们，不准接近自己的屋子。
    她们对主子恭敬，自是不会违背她的命令，就算她们敢违背，凭风溯的武功，她们是必然会被抓住的。
    但是，她们人不敢去，心里却想了很多。一二婢女聚在一起，悄悄地讨论主子与许捕快，一想到她们在屋里做那些羞人的事，她们自己就莫名激动红了脸。
    主子在她们眼中虽不算不食烟火，却也是冷面如霜，她们几时见过这么讨好别人的主子？而这个许捕快会让主子如此在意，不是手段了得，那就是真进了主子的心。
    这样一个人，谁敢惹？别说是她们，若是江湖人知道了此事，想必今后大家都要对许牧敬上三分。当然，这种情况的前提是……许牧没被官府的人抓起来。
    她们二人在房中恩爱了一夜，晨间的打扫就成了大问题。于是第二日，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她们房中，有人甚至主动包揽了打扫茅房的活儿，也不愿意去惹那两个人。
    领头的婢女看她们这样，叹口气，待到日头几乎上了三杆，她才抱着盛了热水的铜盆，走到了风溯房前。
    她深知风溯的习惯，若是不让她进，便不会传她。领头的站在门口等了半刻，等到屋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她才听到主子说：“进。”
    捧着铜盆的手一抖，她忙推门走了进去。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进屋后，瞧见那凌乱的被褥，她还是老脸一红。
    她自小时候家破人亡后便来了这镜湖小筑，在这里住了二十几年，她从来没这般脸红过！
    风溯扫了她一眼，淡淡道：“水放那，你出去罢。”
    领头的婢女巴不得早点离开，应了后，起身便向外走，走了不出五步，她身后忽然传来了糯糯的声音：“阿溯，我想吃糯米枣子，就是、就是枣子外卷了糯米的那道菜……”
    她声音有几分沙哑，但又有一种骨子里的媚意，说出的话比糯米还要糯人。此言一出，风溯眉头皱起道：“你现在莫要说话，等人出去了再说。”
    许牧从被子里钻出来，一眼看见那婢女的背影，顿时吓得缩了回去。
    她……她以为屋子里只有阿溯来着……
    小捕快这次丢人丢的大发了，老老实实地起来洗漱，生怕风溯把事提起来，让她难堪。
    风溯倒是给她面子，一直没提及此事，只是早上吃饭时，桌子上有道菜，正是她说的“糯米枣子”。
    镜湖小筑里因为许牧的到来热闹了不少，她本人在外一向高冷，但她总觉得这些婢女们都像是风溯的亲人，所以待她们也亲热。在小筑待了三天，她和她们的关系处的还算不错。
    刚到这里时，许牧本以为她们会对自己有几分敌意，毕竟她抢了她们的主子。后来她才发现自己实在是想的多了，小筑的每个人都心地善良，没那些花花肠子，只是一心报风溯的恩。
    风溯看她这样，心里也是欢喜，临走前，她带着许牧和大家告了别，这才易了容坐船离开。
    坐在船上，许牧想到上次来这里，看见大家身上的烧伤后还以为风溯虐待婢女，便禁不住一阵窘迫。偏偏这时，那位拉起了她的手，问她道：“想什么呢？”
    凉风习习，小捕快吸了口湖面上的清凉之气，坦白道：“我在想，我上次来这里，还以为你是个虐待侍女的主子……”
    闻言，风溯怔了一下，随后笑道：“她们都是我从火海里救出来的，你想象的实在夸张。”
    许牧嘿嘿一笑，“那时候我怕你，总以为你想杀了我。”
    “我在你心里就那般可怕？”风溯无奈地看她，“不过嘛，现在我倒不想杀你，只想你在床榻间欲……”
    她话没说完，许牧急急捂住了她的嘴，“别、别说了！”说着，她还瞥了眼撑船的船夫。
    风溯眸子一眯，伸出舌尖，对着她手心轻轻舔了下。
    许牧：“……”
    她怎么能无耻成这般境界？！
    得逞的风溯抿唇一笑，静静看着在旁边拼命擦手的小捕快。
    她长大后常常思念的人，现下里就坐在她身边，当真是件美事。风溯惬意地向后仰倒，干脆躺在船上，瞧着蓝天白云。
    许牧抬头看了眼天，虽不知对方在看甚么，却还是跟着她倒在了船上。
    二人一路躺到了岸边，付好船钱后，直接去了客栈租马。然而，她们刚到客栈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许牧，许捕快，”那人轻轻勾唇，风流倜傥的脸上似笑非笑。中间停顿了半晌，他才继续道：“久违。”

☆、53|5.20|

久违，的确是久违。
    许牧看了那人一眼，迅速别过头道：“我们换一家罢。”
    她倒不是怕吕季，因为凭她现在的本事，她完全有底气和他抗衡。她只是不想看见这个男人——尤其是在她恢复了上一世的记忆后。
    她这个态度让吕季略有些不满，在他心里，她不过是个在外面乱找野男人的女人，凭什么还要有这般姿态？
    事实上，他对她是感兴趣的，因为一种叫做征服欲的心理。可他心里也明白，这个女人不容易征服，亦不值得他征服。这也是他先前为何在回到江州后闭口不谈许牧一事的原因，对于他这种男人来说，那件事实在是有失脸面。
    只是镜湖之案发生后，吕季本以为自己和这许家三小姐再无甚瓜葛，万万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了她。
    他想，或许他们二人还真有点所谓的缘分？
    两次在镜湖看见这个男人，许牧心里也有几分复杂。说完话后，她拉着风溯的手便欲离开，然而她刚走出一步，吕季的折扇便挡在了她身前。
    “三小姐这是要去哪儿？江州吗？”
    镜湖连接江州与熹州的标县，吕季猜想，许牧自是从标县出发的，如此一来，她多半就是要去江州了。
    他勾起唇角，瞥了眼许牧身边的风溯，面上有几分玩味。上次许牧身边还是个俊俏男子，此番却变成了一个普通面容的女子，这其中似乎是有点故事。
    难道，她是被那男人抛弃了，带着婢女奔赴江州老家？
    吕季一人在脑海里想了许多，换来的只是许牧一句：“与你何干？”
    吕公子一愣，随后笑道：“三小姐若是需要吕某帮什么忙，尽管提说。你知道……吕家与许家向来交好。”
    他这明显话中有话，一直面无表情的许牧听罢，忽而一笑，“你这话说的有意思，吕家与许家交好，又与我何干？”
    风溯抬眼看向吕季，嘴角微微翘起。
    吕季语塞，原本准备好的话通通吞了回去，“与你无干，那你何以要回江州？”
    许牧本来不想和他多说，觉得和他说多了话，会脏了自己。可他这不依不饶的架势……凭着上辈子对他的了解，她猜他此番搭讪定然是有着甚么不该有的企图。思虑一番，她当下干脆道：“你我二人并不相熟，我去哪与你有那劳什子关系？吕公子莫不是忘了先前在镜湖小岛的事，真以为自己是人人想巴结的江州富商了？”
    她此话说的有些毒，但风溯喜欢，却有人不喜欢。
    被她提到上次的事情，吕季脸色登时变了。许牧瞧了暗地好笑，他这等性子的人，最怕被人揭短，此刻必定要被她说的恼怒了。
    吕公子白嫩嫩的俊脸气得发红，反观她，倒是一脸坦然——他若不惹自己，自己何必去故意惹恼他？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了半天的话，风溯看也看够了，听也听够了，见吕季不再言语，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地对吕季问道：“公子此番是要去何处？”
    吕季闭口半晌，本不想理会这婢女，但他又习惯装出翩翩公子的模样，只得道：“临县。”
    风溯灿烂一笑，看的许牧毛骨悚然。
    她怎么觉得吕季要吃番苦头了呢？
    风女侠俯身施了一礼，“那吕公子走好，二位不再叨扰。”说罢，她牵着许牧便离开了，动作上颇具占有的意味。
    这么一来，吕季倒是懵了，这哪是婢女对主子该做的？
    风溯却不管这些，拉着小捕快疾步离开，等到了吕季瞧不见的地方，她才停下步子，低头看着小捕快。
    小捕快被她看的发毛，刚才的高冷全然不见，一脸讨好地问：“阿溯……咳，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我只是不知你为何非要躲他，”风溯敛了刚才残余的笑意，“你每次见他似乎都有些不大对劲。”
    许牧心中一凛，一个不算好的想法萌然而发，可她刚开口说了个“不”字，风溯就紧接着道：“只因替嫁一事，你不会这般在意他，许牧，你若是有何解不开的心结，大可告诉我。”
    说完，风女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慰。
    许牧被她摸得眼眶一热，她还以为阿溯是误会自己与吕季有甚关系，没想到……
    被感动的小捕快伸手便去抱她，风溯反手搂住她，转瞬间便闪身进了胡同里，免得被人瞧见。
    然而，两人进到狭窄胡同的瞬间，一个人恰好也从屋顶跳落了下来。风溯鼻翼一动，当下将许牧拉向自己身后，冷眼看向那人。
    来人一身黑衣，面部被黑布遮挡的也极为严实。但她的一双眼睛，冷如蛇蝎，明明是双美眸，竟透露着阴毒狠辣。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空气中似乎都有了紧张的味道。
    许牧虽在风溯身后，却也渐渐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道。她想从风溯身后出来，可对方死死按着她，偏不让她动弹。
    是什么人能让风溯这般如临大敌？
    许牧第一个便想到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纪芷筠师姐，如此一来，她更担心身前的风溯了。
    黑衣人沉默地看着她们的小动作，忽然冷冷哼了声，身子纵然上跃，双脚飞快地踩着墙面，不过一呼一吸的时间，她已经不见了身影。
    风溯没有追去，而是直直看着她离开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许牧从身后拉出来。
    空中血腥之气尤在，许牧抬头看着胡同上那窄条的蓝天，皱眉道：“不知道这里的血腥味，究竟是那人自己受伤流的血，还是别人身上流的血……”
    “是别人的。”风溯打断她的话，向前走了两步，从地上拾起一物。
    许牧收回目光，不解问：“为何？”
    风溯没说话，只是静静举起了手中的东西。
    她捡来的是一个布包，大概有孩童巴掌的大小，中有一条细带，将其卷裹成婴儿襁褓的模样。但它的奇怪之处并非是其形状，而是那里面的东西。
    许牧大骇，知道风溯所言非虚。因为她清楚地看见，那里面装的，分明……是一只人的小指。

☆、54|5.20|

见了这物件，许牧的脸色大变，樱唇微启，颤抖着道：“这不是大人的指头……”
    “恩，这是孩童的手指。”风溯接过她的话，面色严肃，“许牧，我认真问你，你是否要管此事？”
    “自然要管！”小捕快想都未想，脱口而出道。
    像是早就料到如此，风女侠叹口气，随即仔细端详手中的小襁褓，过了半晌，她忽地身子一僵。
    许牧忙问道：“怎么？可是有了什么发现？”
    风溯收紧手指，抿唇不语。
    她这副样子更让小捕快担心，想了想，许牧忽然伸出手环住了对方的腰道：“阿溯，我知道你想护我，但此事与你似是关系颇深，你觉得我怎会不管呢？”
    怀中人未言语，许牧又道：“而且，若是我惹了什么事端，你也是必然要管罢。”
    风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只是不想你牵涉进来，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听你的。”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未等许牧问她何事不好做，便已转了话头，“小捕快，如此一来，我们回江州的行程恐怕是要耽误了。”
    “我本就对其无感，回不回都无妨。”许牧也不知自己动错了哪根弦，竟红着脸说起了绵绵情话：“你去哪，我便去哪，不会和你分开。”
    风溯面上严肃的模样被笑容取代，“我还不知你说起这种话，会这般好听。”
    “……”
    “以后可要多说。”风女侠微笑着补充道。
    许牧恼羞成怒，抬脚踢了她一下，“不、不准说了！”
    “好，好，不说不说。”风溯笑的一脸得意，收起那小小襁褓后，从怀中掏出手帕擦拭手上沾染的脏污。
    许牧红着脸，蹲下了身子，去看方才掉落布包的地方。看了半晌，她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倒是腿蹲的发麻，站不起来。
    风溯笑了一笑，轻轻拉了她一把，另一只手还顺便在她身上占了便宜。
    许牧：“……”什么风女侠！她就是个风色|胚！
    小捕快羞得脸又红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胡同，冷不丁的，又看见了吕季。
    何谓阴魂不散？这就是阴魂不散！
    许牧表情顿时变了，风溯也皱了下眉头，牵起小捕快直接离开，未理会他。
    吕季这次倒也识相，并未追来，而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两人原本是要租马，现在突然出了事端，必是不能赶路了。风溯将小捕快带到一处宅院，刚推开门，小捕快便被门上落下的灰尘呛了下。
    风女侠略有抱歉地道：“我许久未到这里，恐是要收拾下才能入住。”
    许牧抹了把脸上的灰，嘿嘿一笑，抬腿走进去道：“这便收拾罢。”
    女侠担心她昨晚累到了身子，不舍得让她帮忙，却不想许牧兴致很高，东擦擦西扫扫，活儿干得甚是麻利。
    她本是许家的娇贵小姐，做起粗活来却这般顺手……风溯眸子一黯，有些责怪自己没有在儿时照顾好她。
    等两人要入住的卧房收拾的差不多了，风溯在许牧额头上留下一吻，道：“今后，我不愿再让你受这些苦。”
    许牧脸一红，只轻轻“恩”了声。
    为了明日能好好调查襁褓小指一事，两人休息的都极早，天黑不久便睡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夜里忽然起了风，吹的窗子摇摇晃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风溯怕许牧被吵醒，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关窗。
    她走到窗前，却见木窗上有一白色绢布，以细针紧紧钉于其上。风溯运功护住右手，拔下细针，白布便飘然落入她手中。
    “明日你我单独相见”
    这字迹像极了自己，且这语气……风溯抿唇，这绢布的主人是纪芷筠无疑。
    风吹的更凶了，院中央种的树几乎要被吹倒。风溯轻轻合上木窗，一回头，竟然看见许牧正坐在那里看着自己。
    风溯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她对小捕快的防御心太低，对她根本不做设防，再加上她心中有事，没有发现她醒来也在情理之中。
    “被吵醒了？”
    “不是，”许牧摇摇头，拉紧了今日新买来的被子，“风大，有点冷。”
    风溯一笑，“我搂着你，继续睡罢。”说着，她向床边走去，小捕快却摇头道：“睡不着了。”
    “怎么？”
    “我好奇。”
    许牧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风女侠，模样颇似个小奶狗。
    风溯自然知晓她好奇甚么，叹口气，只得道：“你猜的没错，今日所遇之人正是纪芷筠。”
    小捕快点头，“那白布也是她给你的？”
    “是，她说明日要单独与我相见。”
    不知为何，许牧忽然觉得有几分吃味，明明知道风溯与纪芷筠没有甚么暧昧关系，可是……
    她想，自己多半会成为个妒妇，这样不好……
    风溯不知她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当她不放心自己，“无妨，我轻功虽不如她，但真动起手，我与她亦是不相上下，你不必担心。”
    “我……”许牧咽下了本要说的话，改口道：“恩，我相信你。”
    风女侠搂住她道：“明日你在这里好好休整，勿要出去，”她顿了下，才接着道：“免得遇上吕季。”
    小捕快乖得很，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两人又说了些关于此案的事情，说到一半，许牧就迷迷糊糊地睡倒在风女侠的怀里。
    风溯见她彻底睡沉了，轻轻为她盖上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合上的木窗。
    这一看，便是一夜。
    翌日。
    许牧醒的早，但女侠走的更早。她叠好被子，走到桌前，一眼便瞧见了风溯为自己准备的吃食。
    清粥小菜，还有些精致糕点，足够她吃上一天。
    看来，她已经打算离开一整日了。
    许牧叹口气，坐下吃了饭，随后，一个人到院子里练功。
    以前，她一直都过着一个人的日子，可现在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她竟是有些无所适从。
    许牧打完一套拳法，倚靠着树干，忽然有些恼恨自己无能——帮不上风溯的忙，只能在这里等着她保护自己。
    只是，她好歹也是个捕快，或许她也可以做些什么？
    这么想着，许牧松了松身子骨，打算回屋整理线索，却听见有人在此时敲门。
    风溯这院子，知道的人定是少之又少，怎会有谁会来拜访？敲门的人除了风溯，不会有第二个人。
    于是小捕快忙跑去开门，正要叫一声“阿溯”，可见到来人，她的表情顿时一变。
    这不是阿溯，这是……
    许牧嗓子发痛，她不敢相信地问：“是你吗？”来人颔首，未持拐杖的手轻轻抱住了还有些呆滞的许牧。
    眼前的人不是她期盼的风溯，而是……
    许牧哑声唤道：“娘亲！”

☆、55|5.20|家

恢复记忆前，许牧只知道自己重生一世后娘亲便已不在了，却不知她去了何处、为何不在。恢复记忆后，她本以为自己可以记起娘亲的归处，未想到，自己仍然不知道娘亲的去向。
    她记起了娘亲恢复原貌后掩饰身份保护自己，竟是忘了娘亲何日离开了自己，忘记了从何日开始，她变成孤单一人，在许府艰难生存。
    许牧原本并不理解娘亲为何要砸断一条腿，而后隐瞒身份保护自己，后来她才懂，只要娘亲在一日，许老爷便会憎恨自己一日。也就是说，娘亲假装自尽而死，让她的身份彻底消散在世间，只是为了让她的女儿有更安全的生活——免得许老爷一看见许牧，就想起她的娘亲。
    毕竟，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无论如何，一个死人都需要被人遗忘、被人原谅。
    许牧前几日还在想，是不是娘亲真的去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没想到，她竟然在此地见到了娘亲！
    即使不解娘亲当年为何离开自己，见到她的一瞬间，许牧心中仅有无尽的思念。
    素娘单手抱着女儿，亦是心潮澎湃，眼泪浸湿了许牧的衣裳。
    两人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许牧才恍然起身，忙道：“娘亲，您快随我进来坐，我们坐着谈可好？”
    素娘颔首，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泪，在许牧的搀扶下慢慢走进了卧房。
    “娘亲，我也是昨日才到此处，并无甚么准备。您且在这坐着，我去给你倒杯水！”从大门走到卧房的时间不长，但足以让许牧彻底消化了“娘亲回来寻她”的喜讯，连声音都带着满满的喜悦：“还请您莫要介意。”
    素娘坐在圆木凳上，放下了手中的拐杖，“你这丫头，见了娘亲竟生分到这般田地吗？”
    许牧尴尬笑笑，“小牧太激动了，一时间还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揉着衣角，看着素娘被岁月侵蚀的脸庞，“想说的、想问的，都太多了。”
    素娘身子微僵，又抹了抹眼角，随即笑道：“傻丫头，娘亲想要的一直都只有你啊。”
    她话虽是这样说，许牧却是未真真地听到心里去。
    虽说记忆模糊，但娘亲当年似乎是突然消失的。时隔这么多年，她又回来找自己，许牧高兴归高兴，心中还是会有几分怨意和怀疑。
    不告而别永远都是一件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更何况，离开的那人，是她最亲的人。
    素娘似是明白她此刻纠结的心情，也不多说话，只是静静坐在椅子上看她倒水。
    如今的方璐身姿仍有几分婀娜，当年能够假扮方璐的素娘自然也是不相上下。只是方璐面上并不显老，反观素娘，难以让人瞧出她仅是个不及四十的女子。
    许牧心情复杂，两人越是沉默，她先前盲目兴奋的劲头越是薄弱，取而代之的，是她这么多年来的种种疑问。
    娘亲去了哪里？她为何要离开自己？
    她如此想了，便也如此问出了口，却不想素娘只字未答，喝罢一杯水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
    香囊绣的精巧细致，图案虽是常见的荷花样式，看着却比那些普通香囊精贵许多。
    素娘擅长绣花，许牧知道，这香囊必是出自她之手。
    “我离开时本想将它送给你，时间匆忙，未送得你，今日便补上。”素娘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美丽容貌不再，面上仍是一派柔情。
    许牧咬咬唇，接过香囊道：“多谢娘亲。”
    “我知道你仍是有几分怨我，”素娘垂眸，右手摩挲着一旁的拐杖，“小牧，你怨的对，我非良母。”
    看她这样，许牧顿时心中一软，想着她这些年许也是伶俜无依，便忍不住道：“娘亲莫要这般说，无论怎样，我都是您的女儿。”
    她说这话，便是表明了自己不会再怪责娘亲，也表明自己不会再向她追要解释。素娘听罢欣慰一笑，转而又神色不自然地道：“恩，小牧乖。”
    许牧对她展开一笑，随后拿着香囊端详。娘亲这香囊不只是绣的精巧，连味道都比其它香囊好闻得多。
    她嗅了嗅香囊，忽而抬头问道：“对了娘亲，您怎知我在这里？”
    素娘未语，只是抿唇看着许牧。
    这里是风溯的宅院，许牧在这里与娘亲说话，多少有几分心虚，被她这么一看，只得低头小声道：“我与友同行，暂时落脚于此，本以为不会有人知晓……”
    素娘突然开口打断她：“自你遇见吕季，我便尾随于你身后，待你朋友离去才来寻你。”
    许牧：“……”
    娘亲！您可否瞧见了风溯那厮吃女儿豆腐？！
    一想到自己和风溯缠缠绵绵时可能被娘亲瞧见，许牧觉得自己头都晕了起来。
    然而事实上，她的头也的确是有了几分眩晕感。
    许牧察觉不对，登时站了起来。然而，她双脚未能站稳，一个趔趄，又倒回了椅子上。
    素娘在一旁沉默不语，许牧不可置信地瞧着她，硬撑着身子问道：“是您做的？”
    “小牧，你知我不会害你……”她话未说完，许牧睁大眼睛打断了她：“你……不是娘亲……是易容……”
    素娘拿起拐杖，站起身，在许牧闭上眼睛前的瞬间，轻轻摇了摇头，将刚才的话接着说道：“我不会害你，真正会害你的，是那风溯。”
    许牧自然是听不见她所说的这句话了，等她再次醒来，早已不在风溯那宅院里，而是处在一富丽堂皇的房间内。
    她被人安置在软榻上，周身几处大穴皆被封住，她尝试着冲开穴位，却连个哑穴都未冲开半分。
    如此看来，点穴之人武功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许牧暗暗咬牙，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一扇屏风。
    她怎能如此大意，中了人的计呢？她怎就想不到娘亲可能是人易容的呢？
    娘亲离开这么多年，偏偏这时候回来，她真是蠢的可以，竟这般容易的信了易容之人！
    许牧气自己蠢钝，更气自己给风溯添了麻烦。
    先前迷|药的作用还未彻底消失，许牧清醒了不多时，便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待她睡后，一人才拄着拐杖从屏风后走出。
    屏风前的桌子上立着一盏烛台，烛火摇曳，燃得正旺。
    “怎么了？后悔了？”一个声音忽然在素娘身后响起。
    素娘身子一顿，淡淡吐出两个字：“怎会。”
    身后的人轻笑一声，转瞬便消失在原地，素娘这才继续向前走去，看向熟睡的许牧。
    小牧醒来定要怪自己，莫不如在此时……
    素娘看着手中的瓷瓶，挣扎片刻，仍是将它放回了怀中。做完这些后，她再次看向许牧，却发现榻上之人早已睁开了眼睛。
    许牧不能发声，只能一遍遍地扫视着眼前人，其意思极为明了——你究竟是谁。
    素娘双唇微启，过了半晌，终于沉声道：“你猜得对，我不是你娘亲。”

☆、56|5.20|

我不是你娘亲。
    这六个字落入许牧耳中，轻飘飘的，似真似假。先前，她心里明明已经认定了眼前之人并非自己娘亲，但听她亲口说出这六个字，许牧心头还是一痛。
    重活一世后，她的软肋已经少之又少，却未曾料到，她曾经至亲至爱之人会成为她这一世的软肋之一。
    许牧躺在榻上直勾勾地盯着素娘看，直看到眸子里蓄起眼泪。
    为什么她说出自己并非娘亲后，许牧反而觉得她可能会是真正的娘亲了呢？
    可惜她此时并不能言语，只能盯着素娘。素娘迎着她的目光看去，无奈那目光里所含意味太过沉重，最终还是躲闪了她的注视，乱了阵脚：“你在这里睡着吧，我不会害你。”
    言罢，素娘掏出先前那个香囊，轻轻放到了许牧枕旁。
    许牧在师父那里学过闭气之法，可此她周身大穴皆已封闭，体内之气难以运转而起，只能硬生生地吸入那些香气，陷入沉睡。
    待她又睡了，素娘沉吟片刻，终是又拿出了那个瓷瓶。
    青花瓷瓶的模样颇为雅致，拔出瓶塞后，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顿时从中散发开来，素娘眉头一皱，迅速倒出一粒青色蜜丸，随即又封上了瓶口。
    素娘此时额前垂着两缕青丝，青丝在屋内本是静止不动，不知从哪里吹来怪风，青丝突然飞散，直扑其面。
    “你这是要故技重施？”
    身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素娘拨开面上的发丝，淡淡道：“我不愿她恨我。”
    “你当年亦是不愿她恨你，可她还是恨了你。”
    素娘身子一颤，“那是因为我当年心软，未让她忘了彻底。”
    身后一声轻笑，“我这药，对年纪越大的人效果越是要差，想让许牧忘记过去，你恐怕是要费些时候了。”
    “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怎会在乎这几年？”
    身后那人愣了下，随后阴声笑道：“你说的对，所以我才会找上你。”
    素娘不置可否，将蜜丸塞入许牧口中。
    她们本就是一类人，找上彼此是必然。
    身后之人也在这时扯下了几乎遮住全部面貌的黑色袍帽，露出张无甚血色的脸，赫然是风溯去见的纪芷筠。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门，纪芷筠突然道：“风溯此时应该已经发现许牧消失了。”
    “所以……”
    纪芷筠为自己戴上面巾，接着道：“所以，我们此时需要做的仅仅是等待。”
    素娘抬头看她一眼，拢了下耳边发，却发现了几根掺杂其中的白发。
    那个人还没有白发，她倒是先老了起来。
    素娘不知不觉间抓紧了手中拐杖，应答了声“是”。
    她们二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她不着急，她可以等。她和纪芷筠想毁掉的人相同，纪芷筠能等，她素娘也可以等。
    而此时，屋内的许牧正做着一个从未做过的梦。
    梦里，儿时的她在屋内和风溯聊天，突然，方璐前辈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对风溯道：“徒弟，今日我们恐是要早走片刻了。”
    许牧舍不得大姐姐离开，却还是懂事地起身道：“大姐姐再见。”
    两人离开不久，娘亲借着打扫的由头来到她的小屋内，还给她带来了一块桃花酥。
    桃花酥的味道异常香甜，许牧三两下就吃了下去，眼巴巴地继续看着素娘。
    后来，娘亲似乎隔三差五就会给她送来一块桃花酥，倒是风溯和方前辈再也没有来过了。
    这个梦做的过于昂长，等许牧再次睁开双眼时，口中极为干渴，且饿的发晕。
    不过，她怎么觉得口中有当年桃花酥的淡淡香味呢？
    许牧实在是渴的厉害，来不及多想，尝试着发了声，发现哑穴早已被人解开了。
    “有没有……咳咳！有没有人？”
    她的身子还是不能动，只能一遍遍地呼唤。唤了大概四五次，一个从头到脚裹的甚为严实的婢女突然跑了进来。
    许牧眼睛一亮，忙问道：“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婢女摇摇头。
    “那你可知道哪里有吃食？”
    婢女点点头。
    “可否麻烦你喂我些水和食物？”许牧喉咙几乎要冒火，“我若能活下来，定会报答你。”
    婢女毫不犹豫地点头。
    等她拿了水和食物回来，许牧好奇道：“你主子可是要求你不得说话？”
    婢女犹豫了下，摇摇头，随即张开了嘴巴，惊得许牧睁大双眸。
    她的口中黑漆漆的，像是个空洞，竟是个没有舌头的人。

☆、57|5.20发|表

婢女走后，许牧躺在榻上，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
    自己究竟是落入何人之手尚且未知，却是知道了这里的主人定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心若不狠，怎会生生割掉个活人的舌头呢？
    许牧睁着眼睛，细细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发现之前置在她枕旁的香囊已经不在后，禁不住松了口气。
    只要她清醒过来，就意味着有希望。
    身上的穴位仍被紧紧封死，许牧干脆放弃了穴道上的桎梏，将全部精力放在了思考上。
    许家三小姐是谁？就算是在许府，都没几个人记得她的模样。而在许府中，能知道她娘亲的人，更是不多。在这仅限的人选中，能够模仿娘亲语气、模仿娘亲绣品的更是根本不存在。
    会有谁这般无趣地模仿一个不受宠的弃妇呢？
    至于许笙，许牧和她上一世牵绊颇多，可这一世，自己还没做吕季的正室，按理来说，许笙就算找她麻烦，也不会选如此复杂的方式——根本就是费力不讨好。
    这么算下来，此事与许牧自己应当并无甚关联，就算有人要寻仇，亦是寻风溯的仇。
    所以……
    许牧幽幽叹了口气，心里一面希望风女侠来救她，一面又希望风溯莫要管她，免得中了仇人的计谋。
    这样矛盾的心理令她不知不觉地又开始思念风溯。在这种思念中，她说服自己，风女侠如此聪明，定不会陷入敌人圈套。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门外突然传来了两人谈话的声音。
    一人道：“风溯那厮这些年来皆无破绽，我便是想设计于她，都无可奈何。没想到……”那人一笑，声音赫然是纪芷筠，“没想到最后会为情中计。”
    另一人声音略有迟疑，“她必然知晓这是一计，如此境况下，她仍要自投罗网，对许牧也应是动了真情。”这人确是素娘。
    听罢两人对话，许牧呼吸一滞，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恨不得此刻便飞到风溯身边！
    这人，竟傻到当真入了局！
    “你对此似是不太在意？”纪芷筠难得惊讶问道：“许牧和一个女人在一起，甚至与她做了那些龌龊难言之事，你都不在意？”
    素娘不语，身子已经到了门前。
    她自然是在意的，她怎么会不在意？
    素娘想着这事便已咬牙，纪芷筠见了，慢慢勾起了嘴角，“许牧昏迷也有两日了，若无意外，早就该醒了。”
    屋内的许牧听到开门声，身子一僵，可恨她全然不能动弹，只能像个待宰羔羊似的躺在榻上。
    她不是傻瓜，刚才两人的对话完全可以解释她近来的各种疑惑。比如那妇人确实是她娘亲素娘，比如这次出手的人是纪芷筠，比如，风溯已经中计……
    许牧看着素娘一路走过来，断腿处瞧着空荡荡的，让她禁不住想到了儿时，她们母女相依为命的生活。
    可是，她的娘亲为何要和纪芷筠这个魔头合作？！
    怪不得她不敢承认是自己娘亲，必是怕自己对她恨起，殊不知，这样一来，许牧更是对她竖起了所有的心理防御。
    僵持之时，刚才那个婢女突然跑了进来，对纪芷筠比划了一番，纪芷筠便让她退下了。
    许牧恨恨地看着纪芷筠，对方也不生气，反而颇有兴致地道：“许牧，许久不见。”
    “我与你并未见过，何谈许久。”
    “看来，你喝了我这里的水，令你口齿都伶俐了不少。”纪芷筠看了眼旁边的素娘，继续道：“不过，你方才见的那个丫鬟，曾经是熹州有名的才女呢。”
    也就是说，那个婢女，曾经精通诗书，曾经谈吐不凡，曾经名震四方……如今，却是个没有舌头的卑贱下人。
    许牧身子发冷，不再说话，那纪芷筠又道：“不过，我不会割掉你的舌头，毕竟我与你娘亲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条绳上的蚂蚱……
    许牧突然觉得胸口滞闷，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去看这二人。
    “小丫头，在标县时我本想杀了你，可惜你娘亲知道了你的身份，不让我下手。但你最好乖巧一些，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如今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纪芷筠最恨别人这样对她不闻不问的态度，语气不善地留下此话后，拂袖而去。
    她身后的素娘欲言又止，还是跟着她走了。
    许牧听到脚步声远去，缓缓睁开眼睛。
    阿溯……
    ======
    江州。
    许家四小姐许笙最近的传闻颇多，但许家子女中，许笙最为优秀出彩，她就算做了什么，别人也都能为她找到理由开脱。
    许笙这么一闹，许老爷终究是觉得愧对于她，听闻皇上又要纳妃，在各地挑选秀女后，便把四女儿的名字报了上去。
    说到选秀，许府中最适合的人选乃是五小姐，但许老爷最后还是偏了这个心，给了许笙这个机会。
    五小姐的生母知道后，带着五小姐到许老爷那边闹了一场，最后被许老爷用打赏打发了。
    而这些，都恰好在许笙的预料之中。如此一来，她的动作便有了更好的掩护。
    得知吕季在镜湖偶遇许牧时，许笙还能控制自己的心绪，可是，当她知道吕季与许牧重逢后，吕季主动搭讪许牧，她只觉得几乎被气得气血倒流。
    许笙不能原谅吕季，不能原谅他心中竟装下了许牧这个废物三姐。她更不能原谅，那个废物三姐，竟敢拒绝嫁给吕季——她许笙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男人。
    所以，她才会在这几日时不时闹一闹，令得许老爷以此补偿她。
    只是，她从未想过要去皇宫，如今她倒要去皇宫躲掩……许笙觉得自己变得甚是可笑。
    启程至皇城前的一个晚上，许笙拿出那件偷偷置办的大红嫁衣，轻轻抚着那柔软的缎面，随后一把火将它烧了。
    她无数次穿上过这件嫁衣，幻想自己嫁给吕郎，被吕郎掀开盖头……
    然而，那终究只能成为一场梦了。

☆、58|7.15|

话说风溯当日赴纪芷筠之约后，便已发现是中了计，正欲脱身，却被纪芷筠缠住。数百个回合斗下来，两人虽不分胜负，可风溯明显落了几分下风。
    纪芷筠战的心无旁骛，反观风溯，心里满满地都是对小捕快的惦记，量她如何武功高强，都对对手无可奈何。
    如此一来，又是二十个回合后，风溯右臂的反应慢了半瞬，手中软剑便被纪芷筠以黑色长剑挑了开。
    风溯失了武器，却也不含糊，当下身子向后一仰，随即右腿横扫而去，迫得纪芷筠身形后退了几步。
    风女侠翻身落地，一伸手，掉落的软剑便在内力的吸引下回到了她的手中。
    两人的打杀算是告一段落，瞧着纪芷筠似是有再次进攻的意头，风溯目光一凛，淡淡开口道：“你这是何意？”
    她引她前来，显然是调虎离山，但眼下她目的已经达到，以纪芷筠的脾气，何必还要再次出手？
    “师妹，你可好久未这般打杀了罢。”
    风溯轻哧一声，没等对方反应过来，软剑顿时脱手飞出，直奔纪芷筠面门。
    而纪芷筠在这一躲一闪的瞬间里已然失了先机，等她躲开剑气汹汹的夺命软剑后，风溯身子已飞出数丈。
    她宁可不要这把算得上上等兵器的软剑，也要为自己争取一个回镜湖别院的机会，倒让纪芷筠微有几分差异。
    许牧怎就在她心中这般好？当初她可以把象征同门之情的匕首给许牧，如今又可以为许牧放弃一把难以寻得的宝剑……
    纪芷筠收起手中长剑，顿了一顿，这才起身前往许牧现在所在的院子。而风溯疾速回到自家院落后，屋内只剩淡淡余香，哪里还有许牧的影子？
    风溯不得不承认，她确认小捕快不见的那一刻，心中的慌乱令得她恨不得现在就出门杀几个人冷静下。
    遇见许牧后，她有多久没有与人动手了，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楚。
    她以前也算是个杀人如麻、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女魔头啊。
    桌上还有许牧未来得及清洗的碗筷，风溯站在桌前半晌，拿起小捕快未来得及带走的匕首，慢慢走出了大门。
    纪芷筠此举无非是想逼她重出江湖、再犯无头悬案，那她便如她所愿。
    只要……风溯飞身上了屋檐，眸光一闪，只要她那行事诡异的师姐不要伤了许牧便可。
    风溯一直都知晓纪芷筠对自己的恨意——恨自己更得师父宠爱，恨自己悟性比她强，恨师父最后因为自己将她逐出师门。但是这些又怎么能怨风溯？若不是纪芷筠犯了门规，屡教不改，方璐怎会与她断绝师徒关系？
    其实，若说方璐最喜欢哪个徒弟，风溯觉得，一定是纪芷筠，而不是自己。
    可惜纪芷筠作茧自缚，到了现在都不知悔改，还一心要找她麻烦。
    她顶着自己的名头四处犯案也便罢了，如今竟还将主意打到了许牧身上……风女侠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恨自己过于自信，这才让人有了可趁之机。
    她已经太久没有对手了，这让她有足够的信心保护小捕快，却不想现实给了她结结实实的一掌。
    纪芷筠此次是以手指襁褓为引，令她注意力集中在案件之上，再而利用她的自信使了个最平常不过的调虎离山之计。
    若是小捕快这次真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会原谅自己？
    如此一来，风女侠干脆遂了纪芷筠的意，只求她莫要伤害许牧。
    她们师姐妹都是聪明人，只要风溯再次犯案，纪芷筠肯定会明白她的意图，并有所动作。如此一来，她也就有了寻找许牧的突破口。
    她的眼线遍布天下，但她知晓，纪芷筠的眼线相于自己的，只多不少。
    由此，三日后，平静了许久的江湖被数颗石子激起了千层涟漪。
    熹州数十名官员一夜之间惨死，其中有六名衙门的人，皆是被人掏空心肺后，挂在了衙门外牌匾之上。
    相传打更人夜里走到衙门口，感觉有甚么动静，却不想走到牌匾下时，被淋了一头的鲜血。
    若此案是团伙所为，倒也不算稀奇，一切都是因为——作案的只有一人，这一人，是隐匿许久的风溯。
    风溯作案一向小心谨慎，这次也不例外，这些人死的时候虽不相同，但却让人找不出她的杀人路线。数十名死者生前所在之处极为分散，寻常武林人士一夜里只需奔波便都做它不到，更何况是在这短短时间里还要设计精巧地杀人。
    无论风溯为人如何，这轻功和杀人的功夫可见一斑。
    刚开始，因她许久未作案，再加上之前纪魔屠帮冒充风溯之事，一时间大家都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个人犯的命案。等六扇门接手此案后，这才推断出案子乃是风溯所犯。
    最了解自己的人正是自己的敌人，风溯的敌人一直都是六扇门，也只有六扇门才能最快找出她那些细小的杀人习惯。
    此次案子里死去的数十人，无人犯过大错，但这些人无不是让当地百姓受过苦的贪官污吏。他们死了，六扇门虽是头疼，百姓们却是一阵叫好。
    本以为风溯犯下大案后会消失一阵，令人惊讶的是，三天后，江州同样死了数十个官员，同样是贪官污吏，那些令当地百姓叫苦不迭的恶捕快们皆被挂在了衙门外的牌匾上。
    六扇门头疼地分出一部分人手去调查江州案子，然而，又过了三天，芩州也发生了一模一样的事情。
    短短九天，三大州郡死了近百的朝廷官员，此事传到皇上耳朵里，惹得龙颜大怒，一道圣旨下去，要求必须捉拿风溯归案。
    原本，皇帝对风溯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怪风溯这次犯案太急，使皇帝眼中再也容不下她。
    这些，屋中被囚禁的许牧都是不知道的，她五天前被解开了穴道，已经可以在屋内行动，却不能踏出屋门半步。
    她许牧就不明白了，纪芷筠堂堂江湖一魔头，怎么会如此之闲，整日看守着她。
    后来，她被管的也烦了，偷逃失败后，干脆对着纪芷筠大眼瞪小眼。
    反正她们两个都没事做，不是吗？
    许牧心里再担心风溯，都只能从纪芷筠身上找突破口。本以为可以在娘亲那边套话出来，却不想纪芷筠将她调走，只留自己和那个没有舌头的才女。
    许牧坐在门口，和纪芷筠瞪眼瞪够了，这才拍拍衣服道：“我饿了。”
    在这里住了小半月，她早就清楚，纪芷筠不会对自己动手，相反的，她还会满足自己的种种要求。
    想必，这是娘亲用完成某个任务换来的优待。
    果然，她说完这话后，纪芷筠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半晌，终究是叫来了那个婢女，为她准备了一份简单的饭菜。
    许牧吃过饭后，照常被婢女塞入了一粒漾着香甜桃花香的蜜丸。
    吃过不久，她便倒在了榻上，熟熟睡了过去，且梦到了她无比想念的风溯。
    梦里，阿溯终于将她救了出去，她兴高采烈地抱着阿溯道：“阿溯，你再不来，我都要忘记你了。”
    话音未落，阿溯的脸便迅速模糊了去，令许牧一惊，忙去摸她的脸，却发现怎么都想不起风溯的模样了。
    怎么会这样！
    许牧心慌慌地继续摸着，动作越来越慌乱，直摸到她睁开眼睛。
    一觉醒来，许牧当自己做了个噩梦，轻轻舒了口气，下一秒，却滞住了呼吸。
    她骤然发现，醒来后，自己还是想不起阿溯的脸。

☆、59|7.15|

许牧直勾勾地看着床榻上的细软，拼命地回忆着阿溯的模样。
    可是，就算她回忆到眼眶涌出泪花，仍是未想起来。
    不仅如此，她发现，她与风溯的点点细节，她似乎也记不得了。她的回忆更偏向于和风溯初遇的时候，以及儿时的点点滴滴。
    阿溯……
    许牧勉强坐起了身，用被子擦了把脸，装作无事地走到门口，与那个无舌婢女并排站在了一起。
    纪芷筠并没有出现，应该是料定了她今天不会再试图逃跑。许牧发现这点后心里微微安定了些，随即偏头问那婢女道：“你可还记得自己来这里之前的事情？”
    那婢女微微犹豫了下，轻轻摇了摇头。
    她果真是被清除了记忆！
    许牧心下一沉，面上却是带有些惋惜，道；“那还真是可怜，我听说你以前是什么才女呢。”
    那婢女听闻此言，并无甚么反应。
    两个人站了半晌，相顾无言，最后还是许牧耸了耸肩，回到屋子里思量对策。
    很明显，她们喂她吃了消除记忆的药，但这药物似乎并不能即刻见效，需要些时日。
    这些日子里，许牧最怀疑的进食便是那桃花香的蜜丸。原本她还以为这是压制她内力的药物，可联系起那日所做的梦，便推测出了此药的真正用途。
    也就是说，她的娘亲，在她十岁那年便喂过她这个药物……所以，那时候她忘记了什么呢？
    许牧觉得自己的记忆还是比较完整的，虽说刚重生的时候，她记不清儿时的事情，可到了后来，她也都记起了啊。
    难道说，当初娘亲消除的是她十岁前的记忆，这才导致她重生后记不起儿时的事？
    可这样也说不通，毕竟重生后，她连成亲后的那些事都记不清楚，何谈十岁之前的事呢？
    许牧想破了头也想不清楚，却是把肚子想饿了。她跑出去向那婢女道了番，很快就有人送来了食物。
    待她吃完，那婢女照常拿出蜜丸，却被许牧伸手拦住，道：“我今天不想吃这般甜腻的东西了，你拿下去罢。”
    这蜜丸她是吃不得了，再吃下去，恐怕连阿溯是谁都记不清了。但许牧心里也明白，只拦住婢女没有半分用途，等纪芷筠来了，自己不吃也得吃。
    可是，她总归要做点什么，就算是要吃，她也需要从纪芷筠那里得到点什么，不能白白牺牲。
    婢女一急，便要对许牧用强，哪想许牧的力气比她要大得多，使得她急出满额头的汗。
    许牧不想为难这婢女，毕竟她也是个可怜人。可眼下并无其它有效之法，这蜜丸入口即化，甜香转瞬间便滑入喉，便是假装吃药都做不到。
    两人争执之时，纪芷筠终于看不下去地闪身到了她们面前。许牧虽做好了防范，可还是晚了一步，被纪芷筠点住了穴道。
    “在我这里，我让你做什么，你便要老老实实地做什么，少给我耍什么花样。”
    纪芷筠的表情颇有几分狰狞，接过婢女递来的蜜丸，一声冷笑后，捏着许牧的嘴，将它狠狠塞了进去。却不想，许牧也是铁了心地不吃，竟用内力将其从嘴边击了出去，蜜丸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到地上，滚入了泥土之中。
    许牧明显感觉到捏住自己脸颊两侧的手收紧了许多，力气大到她几乎要咬上自己的舌头。纪芷筠慢慢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毕，许牧只觉得下巴碎裂般的疼痛了下，随即耳前的地方肿痛难忍，怎么都阖不上嘴巴。
    旁边的婢女吓了一跳，被纪芷筠扫了一眼后，慌忙去泥土里捡那蜜丸。
    纪芷筠收起笑容，冷眼看着许牧。许牧不甘示弱地瞪她，下一秒，她双手的小指同时传来剧痛感，痛的她禁不住呼出了声。
    许牧知道自己这样挑衅对方很是可笑，可是，她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每天浑浑噩噩地活着，吃了睡、睡了吃，还被人喂着会失忆的药物。
    娘亲虽是与纪芷筠合作，但能看得出来，娘亲对自己还是颇为照顾的。之前纪芷筠答应了娘亲不会伤害自己，那么，如果纪芷筠忍不住对自己出手了，她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
    许牧实在想不出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她只能在不拖累风溯的情况下，适当挑拨下这两人的关系。
    素娘若真是那般不讲母女情谊的人，许牧定然活不到现在。虽不想利用娘亲对自己感情，可眼下形势如此，许牧别无选择。
    她想过挑衅纪芷筠的后果，甚至想过她会杀了自己，却没有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手指关节一节节地被纪芷筠捏致错位，许牧紧紧咬着牙，努力使自己不痛呼出声，但那种手指错位的痛楚实在难以承受，等纪芷筠将她双肘关节错开时，伴随着冷汗滴落，一声压抑的痛呼还是从许牧口中溢了出来。
    阿溯，听说十指是连心的，果然，痛的很啊……
    这一次痛楚太过猛烈，许牧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身体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只是双臂和双手的样子诡异非常。
    纪芷筠冷笑一声转身离去，那婢女忙去把那蜜丸放入许牧口中。
    许牧再醒来时，只觉得在阎王大殿走了一番，一时间却想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双手的下巴、双肘、每个指节都受了伤。
    她动了动手，虽然关节发涩胀痛，但却是能动了。她又张开嘴，发现下巴也被接了回去，只是纪芷筠先前捏的地方还传来阵阵疼痛。
    外面隐约有素娘的声音，可惜许牧此时身子虚弱，动不了内力去听她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素娘匆匆走了进来，似是没想到她醒了，转身又要走。
    许牧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主动道：“娘亲，您陪我坐一会儿罢。”
    素娘一愣，倒真收了出门的脚步，转身拄着拐杖走到了许牧身边。
    自从许牧被骗到这里，她们母女还未好好说过一次话。听闻两人刚才在门外争执，许牧便知道自己的挑拨有了作用，由此心下不安，总觉得利用了娘亲，这才叫住了她。
    可素娘却不是这般想的，她只看到了女儿微红的眼眶，还有她苍白的脸。
    两人沉默半晌，终是素娘开口道：“小牧，娘亲是对不起你……但是，你绝不能和风溯在一起。”
    许牧愣了下，随后喃喃道：“为何偏要如此？”
    素娘颤声道：“因为她是女的，这还不够吗？！”
    “那又如何？这世间大多男子都不见得会比阿溯好！”许牧眼眶更红了，因为情绪激动，又重重咳嗽了起来。
    素娘安抚着她，等她不咳了，才叹气道：“她不仅是女人，还是方璐的唯一弟子。而那方璐，与我一家都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外祖父死在她之手，外祖母也因她而死……你原谅娘亲，娘亲如此也是为了你好……”
    许牧听罢，渐渐睁大了眼睛，双眸之中，只有不可置信。

☆、60|7.15|家

杀父之仇已是极大之仇，更何况是家破人亡之仇？
    许牧先前从风溯那里得知，娘亲乃是家破人亡后才和方璐互换了身份，也就是说，若不是方璐导致素娘亡父，素娘根本不会去做这个替身。
    难道……方璐早就设计好了这一切？！她真是故意杀了外祖父？
    许牧本就刚清醒不久，身上更是多处剧痛，一时间又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头也开始疼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她有什么理由阻止娘亲报仇？是的，她明白冤冤相报何时了这等道理，可是江湖恩仇，快意如此，许牧向来敢爱敢恨，娘亲若真是铁了心地报仇，她拦不住，亦无心去拦。
    只是，方璐是方璐，阿溯是阿溯。许牧心里明白，若此事为真，方璐应当受到惩罚，然而，这又与风溯有什么关系？
    许是看出了女儿的疑惑，素娘哑声道：“你莫怪娘亲此番对你心狠，那风溯乃是方璐教出来的徒弟，不会好到哪儿去。更何况，她也是个杀人魔头，你同她一起，会为世人所诟病，亦会承担骂名，你怎会幸福？而且，风溯在你失踪后十日里连犯三起命案，杀了朝廷百余名官员，龙椅上那位，必是留不得她了。”
    许牧蓦地睁大眼睛，僵直了身子，“娘亲，您说什么？！”
    “娘亲让你忘了她，当真是为了你好。等你忘了她，你若还想做捕快，那就去做。你若不想出去，娘亲便养你……”
    素娘此番言语可谓是苦口婆心，奈何许牧根本听不进去。她只听清了那句“风溯在你失踪后十日里连犯三起命案，杀了朝廷百余名官员”，便再也听不进其它。
    必是纪芷筠逼她这般做的，不然，阿溯怎会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冒着生命危险犯案？！
    许牧担心她担心的紧，忙又问道：“那阿溯现在如何？”
    见她这般担心风溯，素娘恨恨道：“皇上派了数百暗卫和数位贴身护卫捉拿她，说是捉拿，其实就是要当场处决了她。”
    许牧身子一软，手指传来的痛楚比起阿溯的安危来，自然是不值一提的。
    风溯武功高强，且眼线极多、行踪诡异不定，这么多年来，无论她犯下什么案子，人们都抓她不得，便是皇帝老儿那些暗卫，都拿她丝毫没有办法。可是这次不一样，风溯以往犯案必是考虑极为周全，而这次……她杀人杀的仓促，处理的也会仓促，说不定真会被人抓住些蛛丝马迹。
    而事实上，她猜想的丝毫无错。风溯这次的确出了些纰漏，尤其是在纪芷筠的有意推动下，她的行踪很快就暴露了。
    因着许牧是在镜湖畔的宅子里失踪，风溯对这里总归是放心不下。杀了人后，换了身行头，重新易了容后，便又回到了这里。
    而这几日，镜湖旁的百姓们也多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因为，镜湖最近来了好些查案的人。
    这其中大多数是六扇门的人，还有一部分，便是世上最能护人周全的皇家暗卫。
    泄露出风溯行踪的人可想而知，不过她并不打算去找纪芷筠说什么，而是静静潜伏在镜湖，躲过一波又一波的排查。
    而此时，吕季也从临县进好了货物，又在镜湖歇了脚。
    见到这么多皇宫之人，他微微一惊，随后便开始思量要不要和朝廷之人搭上线，做做皇宫的生意。
    在镜湖歇了一日，又看了看镜湖风景，吕季与一众仆人又启程上了路。没想到，他们一行人中途在茶馆歇息时，竟听到个白衣公子说，皇帝又纳了妃，听闻是江州许家的四小姐。
    白衣公子说罢，旁边一人立刻奇怪道：“嘿，这倒是奇了怪了，按理来说，入宫的不应该是四小姐吧？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和那五小姐争？”
    “这我就不知道了，多半是四小姐更有脑子罢。”
    两人说的兴起，还大笑着讨论起了两位小姐的相貌。
    吕季知道自己不可冲动，那白衣公子碎嘴归碎嘴，但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可是，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人已经冲了过去，且急迫地问道：“这位兄台，你是从哪得知这消息的？”
    白衣公子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继续喝茶。
    没有得到答案，吕季越发心急，人却是冷静下来了些，整了整衣裳，颇为恭敬地道：“在下江州吕家小辈，自认不才，勉强做些生意糊口。在下觉得与兄台似是有缘，兄台可否赏脸共饮杯茶？”
    白衣公子发出一声轻哧，对旁边的人道；“这年头连个臭商人都敢跟我攀关系，你说可不可笑？”
    旁边那人脸色一变，低声道：“咱们这次可不能再闯祸了，你上次被你大姐训的还不够吗？”
    提到他大姐，白衣公子抿了抿嘴，抓起旁边的佩剑，干脆直接起身走了。
    吕季怎会让他这般轻易地离开？他拦住那人的去路，施礼道：“公子留步。”
    怕被大姐发现他又乱嚼舌根，白衣公子整顿整顿表情，只好不情愿地道：“消息是江州许家传出来的，你问我作甚？让开，我要走了。”
    得到了消息，吕季当下也不作耽误，对着那人客套一番后，急匆匆地起身赶往江州。
    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信许笙会弃他入宫！
    然而，等他真回到江州后，才发现自己的这份自信有多么可笑。
    许笙，许家四小姐，从数百秀女中脱颖而出，现在已是皇上身边出了名的红人。
    吕季不敢相信，那个跟在他身后喊“吕郎”的小姑娘，竟真的弃了他……

☆、61|7.15|

许笙之于吕季，就像是百花宴中最耐看的那一朵花，且这朵花，署了他的名，是生来便属于他的。所以，当这朵花被世间权力最大那人随意摘走后，他依然难以接受，那朵花竟然会离开他。
    那花明明是离了他不能活的啊！
    吕季刚还想着把生意做到宫中，如此一来，竟是不得不做了。若他不做，他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许笙，亦没有机会问她为何入宫。
    他一回江州便开始着手这方面的生意，恰好这次他在临县运回的货物是上贡皇宫后剩下的货，凭这些首饰的质量，和朝廷大臣搭上边应是不难。
    吕季这边忙着，许牧在素娘有意无意的透露下，也得知了此事，顿时一惊。
    上一世，许笙到最后都是留在江州的，因着吕季，还亲手喂了她鹤顶红。而这一世，怎么就入了宫，做了妃子？
    许牧自是想不清楚个中原委，她只是隐约觉得，吕季那边必是不会轻易让此事过去的。以他的性子，八成要找许笙问个清楚。
    只可惜，吕季始终算个胆小的男人，恐是不敢再与许笙有什么瓜葛。
    躺在榻上的许牧呆滞地一笑，她这是怎么了，连自己都这般模样了，她还要分析别人家的事，也是可笑。
    没有阿溯的日子里，她一心想在衙门里为百姓做事，牵挂的人几乎没有，若是非要算上，那人便是她的师父。后来，她遇见阿溯，一切便都不同了，从那时候起，她也知道了什么叫做牵挂，什么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可如今，她和阿溯有多久没见了？她连阿溯的模样都忘记了，更别提离别的天数。今日数罢明日忘，到现在更是记不清了。
    而被许牧一心记挂的风溯，此时正在一屋顶上伏着，左手抓着长剑，右手扶着瓦片，清风吹过，连呼吸声都隐匿的干净。
    半晌后，她忽然以双指夹住一瓦片，身子飞快跃起扭转，那瓦片顿时以极凶狠的力道向后飞了去。
    啪。
    瓦片与一人的手指碰撞，在空中炸裂开，碎片四下飞散。
    风溯面无表情地落在屋顶站定，边旁树上的纪芷筠擦了擦手上的飞灰，阴声道：“师妹打招呼的方式倒是特别。”
    “少说废话，”风溯干脆地拔出长剑，“我今日找到了你，便不会再让你逃走。”
    “师妹这话说的可真是难听，我纪芷筠何时需要用逃这个字？”她一声冷笑，双手背过身去，竟是没有动手的意思。
    风溯不想和她以口舌相争，当下猛地踩住屋顶，挥剑迎向纪芷筠。没想到对方依然背着双手，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丝毫没有要迎战的意思。
    纪芷筠向来狡猾，此举必是有诈。风溯想到这点后，立即将长剑向后一收，头向后仰去，翻身落向地面。
    果然不出她所料，在她向后仰头的片刻，一枚飞镖划破空气，穿过她在空中飘舞的头发，直直扎在了远处的树干上。
    一向自负的纪芷筠此次竟寻了帮手？风溯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落在一处，身子起落之间，拾起一块瓦片碎片，脱手射向那处，却被人闪了过去。
    纪芷筠倚在树上，阴阴地笑了下，“你出来罢。”
    素娘闻言，便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风溯仅看到她那条断腿，便已经知晓了这人是谁，再看她与阿牧有两三分相像的脸，当下叹了口气，“您最后还是选择追随纪芷筠吗？”
    素娘淡淡答道：“谈不上追随，合作罢了。”
    风溯抿唇不语，纪芷筠从树上施施然地落了下来，道：“你若是对她下得去手，便拦我罢。”言毕，纪芷筠脚尖点地，身子便向后疾速退了去。
    风溯为了查她行踪，已用了大半个月，如今好不容易寻到她，怎会这般轻易地放她离开？只是素娘全力助她离开，只守不攻，任风溯如何破她御体的剑光，素娘总能找到法子，将周身破绽一一补全。
    眼看着纪芷筠身影渐远，风溯心中焦急，便也顾不得硬破防御后素娘会遭到怎样的反噬，手中长剑在吐纳间便已将素娘周身剑光一一破开，随即踏地追其而上。
    素娘周身几处大穴所运之气都被破了，风溯身影消失不久后，她便禁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她只觉得胸腔内气血翻涌，到最后实在压制不住，一口鲜血便从口中喷出，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而三里之外的树林中，一柄长剑忽地出现在纪芷筠眼前，她躲过此势，然来者亦非善茬，另一只手顺势而上，手中匕首当即顶在了她的颈上。
    纪芷筠轻轻喘气，嘴角勾起，道：“师妹这是要残害同门了？”
    “你我非师姐妹，妄谈同门。”
    “我未想到，你对那老家伙真下得去手，”纪芷筠轻笑，“那可是许牧的亲娘，你应该知道，素娘这次受的会是重伤，你觉得那小捕快会原谅你？”
    风溯冷面道：“她自会分辨是非，若她真的怪罪于我，我向她谢罪便是。只是，此次我非要救她出来不可。”
    “哦？”
    纪芷筠轻轻反问了声，空闲的双手转瞬间便将一枚信号弹发向空中，随即笑道：“师妹，你不妨猜猜，这是给谁的信号？”
    风溯原本波澜不惊的脸，顿时一变，“你竟然和他们合作？”
    “那又如何？我此生已无其他念想，唯一想做的，便是让我师妹和我师父好好儿地体会一下，什么叫绝望，什么叫痛彻心扉。”
    “你疯了，”风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只要告诉我许牧在哪，我便放了你。”
    纪芷筠骤然大笑，惊起无数飞鸟。半晌，她收起笑，森然道：“你觉得事到如今，我会告诉你？”
    眼下情形，风溯若不想直面六扇门的人，她就必须放了纪芷筠。可是，她寻许牧的所有希望都在纪芷筠身上，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放她走。
    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风溯额头也隐隐冒出了冷汗。
    纪芷筠不慌不忙地道：“不如你我做个交易。”
    远处已传来人声，风溯抿唇未语，等她继续说。
    “你若答应我，废了方璐武功，挑了她手脚筋，我便告诉你许牧在哪。”
    风溯双眸蓦地睁大，“我不会答应你。”
    “看来，许牧还是不如方璐重要啊，”纪芷筠咂咂嘴，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轻笑道：“我原以为许牧是能要挟你的砝码，如今看来，她也不过是枚没用的棋子。亏得我那些忘忧丸……”
    “你喂她吃了忘忧丸？！”
    风溯左手登时收紧，刀尖刺破了纪芷筠的脖颈，有鲜血轻轻滴落下来。
    “呵，是啊，她现在已经记不得你相貌了，想必不出两日，她便彻底记不得你了罢。”远处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纪芷筠呵气道：“你若不能在那之前找到她，她就不是你的小捕快了……”
    满意地看到她脸色变得惨白，纪芷筠又一次问道：“所以，你到底，要不要答应我呢？”

☆、62|7.15发|表

风溯额头的汗珠细密到连成整滴，沿着脸颊滴落下来。
    她杀过无数十恶不赦的人，有的人临死会求饶，有的人会不屑，有的人会威胁她，还有人会吓得晕去，唯独没有过纪芷筠这般反过来和自己交易的。
    因为，纪芷筠清楚，自己不会杀她，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会肆无忌惮地报复。
    六扇门的人已经到了两人百十米开外的地方，透过层层树干，隐约可以瞧见僵持的两人。他们不知纪芷筠的身份，但绝对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若是此番可以同时抓住两个人，他们几人的名声定会传到皇帝耳中，说不定还会有极大的赏赐。
    这么想着，一众人等更是不敢怠慢，压低了步子快速前进，眼看着便可以看清风溯的模样，却不知从哪里吹来一股怪风，忽地吹落了漫天绿叶。
    绿叶洋洋洒洒地飘落，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几个捕快骂骂咧咧地挥剑驱开绿叶，可等他们能看清前方时，只余一个迷茫的女子在地上坐着，哪还有风溯？
    其中一人气急败坏地跑了过去，冲着那女子吼道：“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那两个人去哪了？”
    女子站起身，久久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张开了嘴。
    她的口中，黑漆漆一片，竟是个没有舌头的人。
    她这般模样惹得那人极为不自在，又骂了两句，猛地挥了下剑，对其他人道：“快！她们走得应当不远，你们快去把她们找回来！若是找不回来，你们一个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六扇门的捕快们都匆匆去寻人了，树林里很快便只剩下那个无舌婢女。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树枝间露出的天空，眼里渐渐涌出了泪。
    半晌，她垂回头擦了擦脸，正欲离开这里，忽然，传来了两个人谈话的声音。
    其中那位白衣公子满脸吊儿郎当，一眼看去，只觉得当真是浪费了那件月牙白的长衫。
    小婢女本不想听他们说什么，无奈那白衣公子说话声太大，她想不听都不行。
    “嘿，你说，我怎么就总能在外面找到晦气呢？！这要是让我大姐知道，我真是有九条命，都不够被她使唤的。”
    旁边的黑衣人笑道：“就凭你大姐那下毒的本事，一股香气儿，就够你死十个来回的，九条命哪够？”
    白衣公子一翻白眼，“呸！我就不明白了！我可是她亲弟弟啊！她怎就对我这样呢？说起犯错，明明她犯的错比我更多……对了，我前几天还偷听到，她和江湖盛传的风女侠似乎有甚么密切关联，啧……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堂堂国公府大小姐，怎地就要和歹人相识？”
    小婢女身子一抖，知道自己听到了了不得的事情，正要逃走，那白衣公子的脚步却忽然顿住，看向她的方向。旁边黑衣人得令，即刻喝道：“谁？”
    白衣公子心里哀嚎，为何他每次与人嚼舌根都会被人听见呢？！上次在栗鹊楼得罪了一个劳什子捕快，被他姐姐好一顿训斥，前几天又碰上个秀才模样的商人，直问他皇上妃子的事儿。这次，不小心把自家人的秘密说漏嘴，又被人听了去。
    小婢女吓得忙提气逃遁，可她武功毕竟比不得那黑衣人，数息间便被他抓住，钳着双臂押到了白衣公子面前。
    那白衣公子岚青戎故意把脸板起来，但他这表情绷不过三秒，便崩裂了开，“你是柔儿？！”
    黑衣人一怔，也去看她的脸，待瞧见她的相貌后，忙松开了手，躬身道：“柳姑娘，方才多有得罪。”
    柳柔儿？这是她的名字吗？
    小婢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后，拔腿便跑。
    岚青戎“唉哟”一声，连忙上前抓住了她，“你莫要骗我！你就是柔儿！我怎么可能不认得你！”
    小婢女只是不停地摇头，企图挣脱逃走。
    “你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消失三年，我几乎要以为你死了……”
    小婢女仍是挣扎，见对方喋喋不休，抬手便点了他的穴道，随后抬腿跑了。
    黑衣人反手解开他的穴道，问道：“公子，可要我去追上她？”
    “不必，她跑的应当不快，你我一齐跟在她身后就好。”说罢，岚青戎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身前的穴位。
    他认识她这么久，原以为她只是个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才女，却未想到，她还会些拳脚功夫。
    啧啧，果然，他看上的才女，就不是一般的才女啊。
    岚青戎咧着嘴走了，不久后，他方才出现的地方站住了一个人。
    正是国公府大小姐——岚青萍。
    ======
    哗——哗——
    数分钟前，青葱绿叶以秋风扫落叶的架势纷纷从树上落下时，风溯便猛地推开了纪芷筠，身子倒退出数十步。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令她愣怔住了，这漫天落叶竟不是纪芷筠把戏，而是另一个人救她的招式。
    来救她的，是景茫。
    景师父在两人僵持时从天而降，手中提着个女子，没等风溯反应来，那女子已经被扔到了纪芷筠面前。
    她脸色一变，下一秒，景茫隔空连封住她周身大穴，随即带着风溯踏空而去。
    一路无言，等两人落在一处屋顶时，风溯才道：“谢谢景师父。”
    景茫哼了声，“若不是我一个人进不去，何必要来找你一齐救我徒儿？”
    她这话说的倒是有九分真，风溯却权当她有意让自己亲手救出许牧，面上仍是感激。
    景茫又哼了声，“赶紧走，别婆婆妈妈的，再过一会儿，我徒儿又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风溯点了下头，脚尖轻点，随着景师父一起落下了屋顶。
    只瞬息间，空无一人的院落便出现了近百死士，提剑一哄而上。
    风溯抿了抿唇，默默收回了方才对景茫的感激……看来，对方说的确实是实话。
    眼下却容不得她多想，死士们皆是纪芷筠亲手训练出来的，论默契、论能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景茫武功虽高，可终究不是风溯那等手上无数人命的人，行动间偶有束缚。然而，在生死搏斗中，这点点的束缚自然是要不得的。
    所以，她先前才在打探好一切的情况下，只抓了那一个落单的婢女，去寻了风溯。
    待得风溯下手解决这些人后，景茫立即纵身去推门。不料，她的指尖刚碰上门框，无数呼啸声便从屋内传来。
    景茫闪身退开，刹那间，数百淬了毒的羽箭从屋内射出，纸糊的门窗被戳出了好些窟窿。
    检查有无幸存的风溯听见声音也闪身去躲，无奈还是晚了一步，肩头被呼啸的利箭射穿。
    剑雨很快结束，风溯落在地面上，咬牙拔下那利箭，抬手封住了肩周的穴道，防止箭上的毒液蔓延。
    景茫看了她一眼，神色不自在地道：“你小心一点。”随即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
    据她先前打探，许牧应该就在屋内的榻上，可现在榻上无人，八成是她抓了那婢女后，这里的人立刻转移了许牧。
    但是，她能感觉得到，这屋子里还有很多不寻常的机关，也就是说，许牧很可能还在这里，只是被藏了起来。
    风溯自然也察觉到了此点，为防景茫受伤，她挺身走到了前面，一一破解机关。
    两人在屋中寻找片刻，终于寻到了一处密室通道。揭开地砖，通道入口散出丝丝寒潮之气，风溯看着那入口，突然道：“景师父可否借我碧玉笛一用？”
    景茫微怔了下，从衣间解下玉笛，递给了她。
    风溯从自己怀中掏出了血玉笛，两只笛子一打照面，便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反应。她满意地点了下头，以未受伤的手持笛，一跃而下，同时吹响了血玉笛。
    密室地面上原本有着些黑乎乎的东西，听到笛声，顿时四下逃散。风溯却没打算放过它们，等落了地，手指迅速转动，又吹响了碧玉笛，令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不断发出惨叫。
    她吹了约有半盏茶的工夫，这才停了下来，对上面道：“景师父，下来罢。”
    景茫挑了挑眉，她先前只是听见有细碎的爬动声，却不想是密室中这密密麻麻的蛊虫。果然，风溯要比她更了解纪芷筠。
    等她跳下来，风溯将碧玉笛递给她，接着又去寻许牧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她踏过蛊虫尸体后，终于看见了帷帐里躺着的许牧。
    近一月的分别，思念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风溯的心，然而，这长久的痛苦折磨，竟都比不上她看见许牧一眼的心疼。
    她白白嫩嫩的俏丽捕快，此时面黄肌瘦、唇色惨白，蹙着眉躺在那里，显然是受了苦的。
    风溯再顾不得其它，飞身便到了她面前，盯着那张令她魂牵梦绕的脸看。
    过了片刻，她颤抖着手，轻轻抚上了小捕快的脸颊，慢慢道：“阿牧，该起来了。”说着，她抬手点开许牧的睡穴，便见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风溯压抑着自己，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地太疯狂，但轻颤的双唇还是暴露着她。
    可榻上的许牧，此时瞧着风溯的脸，突然脆生生地问了句：
    “你……是谁呀？”

☆、63|造孽

你……是谁呀？
    许牧的眸子在黑暗中依然熠熠闪光，但她眸子中的光不是久别的兴奋光芒，而是带着丝丝好奇的光亮。
    风溯根本没想过会有这种情况发生，身子一顿，颤声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小捕快眨了下眼睛，“我未曾见过你，何谈记得？”
    风女侠只觉得胸口郁结一片，踉跄着站起身来，还未站稳，喉咙便一阵发热，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纪芷筠竟敢欺她！
    景茫眉头一皱，飞身上前，双指飞快地封住风溯心侧几处穴位，“你毒气未清，不要动气。”
    “我……”风溯哑着声音，话未说完，忽而又听见许牧叫道：“师父！”
    景茫眼睛一亮，当下也再不管风溯，立即坐到了许牧旁边，“你还记得我这个师父？！”
    “徒儿怎敢忘了师父您呢？”许牧嘻嘻笑着，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苦恼地挠挠头，“师父，我怎么记不住自己为何在这儿呢？”
    景茫还未说话，风溯突然上前捉住了她的手。看着关节处的红肿，她瞳孔猛缩了下，“是谁做的？”
    许牧身子一抖，把手抽出来，二话不说，直接爬到了自家师父身上，“师父，这女子……该不会是我师妹吧？啧，好生凶恶，我可不喜。”
    景茫：“……”
    景师父觉得，这才是自家徒儿看到风溯的正常反应，所以，当初两个人怎么会混到一起呢？
    风溯看她这般反应，抿了抿唇，收回手，回身走到出口，跃出了密室。
    许牧这才从师父身上爬下来，揉了揉自己的手和肘臂，委屈道：“好疼。”
    景茫顿了下，横抱起自己不省心的徒弟，也出了密室。
    此地不宜久留，三人即刻起身去了景茫的暂居之处，离这里不远，倒是个干净的院子。
    许牧被安顿下来后，一个劲儿地嫌弃自己身上又脏又臭，风溯远远看了她一眼，起身便去为她准备沐浴用的物件和水。
    许捕快有几分奇怪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觉得此景似是有些熟悉，好像在什么时候，这位凶巴巴的美人儿真为自己备过洗澡水。
    她离开后，许牧打量起安身的屋子，对自家师父狗腿道：“师父，您现在还会自己收拾屋子了？不错不错，只是可惜屋子里没了酒香，没劲。”
    景茫倒茶给她，“你真不记得那个人了？”
    许牧有几分茫然，将茶一饮而尽后问道：“我曾经认识她？”
    “那你可记得自己为何被关入密室？”景茫接过茶杯，又为她倒了一杯。
    “我记得自己在衙门办什么案子，不知道怎么，迷迷糊糊就被你们在密室中叫醒了。”
    景茫怔了下，“你可过了十九岁生辰？”
    许牧被她突然这么一问，也是一怔，“自是没过，我还等着师父教我新绝招呢。”
    这下子，事情便明了了，许牧没有刻意遗忘风溯，她只是忘记了这一年来的所有事情。
    而这一年里，她唯一有过深切接触的人，便是风溯。
    景茫叹口气，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不要让徒弟恢复记忆。若是不恢复，风溯那厮抬腿跑了，蠢徒弟便是白白被人吃了一遭，实在吃亏。可若是恢复，她这蠢徒弟就彻底是别人家的了。
    她这徒弟，怎就这般不让人省心呢？
    犹豫片刻，景茫还是不愿隐瞒徒弟，极不情愿地道：“事情弄清楚了，你这是失忆，忘了过去一年的事情。”
    失忆？许牧愣了下，瞬间反应过来。她不是蠢笨的人，结合方才发生的那些事情，再结合自己似乎断层的记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许牧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茶，同时小心翼翼地抬眼瞧她师父的脸色。
    虽然她不是故意失忆，但肯定是她闯了祸，不然，何需师父亲自相救？哎，师父生气起来可不是她能受得住的啊！
    小捕快把茶喝干净了，吐吐舌头，小心地问道：“师父大人，所以，方才那女子究竟是谁？”
    景茫眉毛一挑，“真想知道？”
    许牧忙不迭地点头，“想想想。”
    可她那师父明摆着是要吊她胃口，装模作样地沉默了半天，才道：“那人你也听过，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她拉长了声音，“风溯。”
    风……溯……？
    许牧虎躯一震，小声地问道：“师父，风女侠莫不是在这一年疯魔了？”不然，她怎么会和风女侠这等大人物沾上关系，对方还屈尊为她准备洗澡水？
    “这些事之后再告知于你，你刚醒来，我给你弄些吃的。”
    许牧：“师父，我只失去一年记忆，您就会做饭了？”
    景茫鄙夷地瞥她一眼，起身开门离开，却见门口早就站了一人。
    “我为牧丫头准备了吃食，不介意吧？”
    许牧看见自家师父神情微妙地“哼”了声，默许了对方为自己送饭的行为。
    看着那美艳妇人提着食盒走向她，许捕快咂了咂嘴，没想到师父现在还学会了享受，找了如此漂亮的婢女……哦，就是年纪有些大了。
    咳咳，莫非，师父就好这口？
    许牧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跳，等方璐为她摆好食盘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您是？”
    方璐脸色微有些苍白，笑容却依然怡人，“我是你师母。”
    许牧点点头，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师母……师……你说什么？”
    天啊，她失去记忆的这一年竟然过的如此之精彩！她怎么可以把这一年忘了啊！
    许牧方才知晓自己失忆后，想着或许只是忘了一年的案子，最最可惜的，不过就是忘了师父在十九岁生辰教她的新招式……万万没想到，在这一年里，她和风女侠关系好到对方为她备水沐浴，而她师父也不赖，直接给她找了个师母。
    方璐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你今后叫我师母便可。”
    许牧：“……师母好。”
    方璐突然觉得，让许牧一直失忆下去也不错，至于她那徒儿……让她自己再追一次便可。
    师母施施然地走了，到门口时，隐约听见她和师父说话，似是在催师父离开，还说甚么“我已经为她驱了毒，眼下无妨”。
    许牧表情丰富地开始吃饭，不得不说，师母这手艺还真不错，看来，师父也算是有口福了。
    只是，刚吃到一半，她拿筷子的手却不听使唤了，尤其是小指，钻了心的疼。俗话说，十指连心，而一只手的五个手指都在疼时，许牧干脆疼的冷汗直流。
    正疼着，却听有人在敲门。许牧一开口，便痛的呻|吟了声，敲门之人听到声响，一脚踹开了门，奔了进来。
    “你怎么了？”
    许牧瞧了瞧这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风女侠，怯怯地道：“手疼。”
    风溯听罢，放下手中毛巾等物，轻声道：“给我看看。”
    她的眉眼清冷，身上散着幽幽清香，此时紧张的模样犹如一朵被水滴惊扰的白莲。方才在昏暗密室里还不觉得，可如今在光亮的白日里看，许牧发现——传说中的风女侠，可真好看啊。
    虽然对方有点凶，总是带着杀气，许牧却忽然感觉，自己并不是多怕她本人，更多地是害怕她与她之间的陌生感。
    尤其是这人拉着她的手细细按揉时，她心里莫名地发暖。说来也奇怪，在她的揉捏下，手很快便不痛了。
    见小捕快不那么抗拒她了，风溯表情缓和了不少，从袖中掏出个瓷瓶，问道：“你可吃饱了？”
    许牧摇摇头，她又道：“那我先喂你吃，吃完我为你沐浴、涂药。”
    小捕快犹豫了下，抽回手道：“你真是江湖上那个风女侠？”
    风女侠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不，我是你的阿溯。”
    她的阿溯……
    许牧觉得，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
    待她浑浑噩噩被风女侠喂饱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和对方的关系似乎远超了普通朋友。
    难道，她和她已经发展到师父和师母那等程度了？！
    造孽啊……
    许牧神情复杂，她这辈子只是不想嫁给吕季，却未想过要与一位赫赫有名的女朝廷命犯在一起。所以，她这一年来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她几乎快要无法接受了！
    桌上的饭菜被风溯收走后，不多时候，她又端着浴桶走了回来。许牧看见木桶后身子一抖，“咳，风女侠……其实，我可以洗。”
    “我不放心，”风溯说的理直气壮，“过来，脱衣裳。”
    许牧：“……”
    她究竟作了什么孽，要认识风女侠这种霸气满满的人？
    见小捕快迟迟不脱，风溯蹙眉道：“你真把我忘的这般干净？”
    她问的语气实在是幽怨，许牧被她说的，觉得颇为对不起她。美人儿如此委屈，虽是杀人如麻的蛇蝎美人，却也是惹人怜惜的。
    于是，许牧就义般地喝道：“我脱！”
    接下来的沐浴，小捕快虽有几分别扭，但两人相处还算一切安好。
    穿好内衫后，风女侠蹲在她面前，为她双手和双臂涂药，许牧羞归羞，仍是被她的温柔打动了几分。
    看来，师父当年说的是对的，风溯是侠，侠者仁心，而不是她上一世所听闻的嗜杀恶人。
    涂好药，风溯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地听身后那人道：“风女侠，咳……辛苦了，多谢。”
    一直保持严肃的风女侠站定了片刻，终于露出了一抹笑，随即抬脚离开，为许牧关好了门。
    而榻上歇息的许牧，此时才意识到，自家师父这么久都未出现，任由风溯照顾她，看来，自己和风溯关系当真匪浅啊……

☆、64|隐约

对于许牧来说，她突然陷入了一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之中。她从一个每天忙忙碌碌、造福标县广大百姓的励志捕快，一下子便成了众人悉心照顾的对象。
    虽然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可她就是觉得，自己像是大宅院里被人伺候的老夫人，伸手有人递水，张嘴有人喂饭……
    不得不承认，她真不是做大小姐的命，不过两日下来，她就受不得了，隔三差五地去找她师父，问她何时能回标县，继续做捕快。
    她本来也想弄清楚这一年来都发生了什么，可惜师父嘴巴严的很，每次都把话在舌尖转上一圈，等自己反应过来，师父已经把她打发走了。
    连亲师父都搞不定，更别提那个笑脸盈盈的师母，和那个凶煞冷艳的风女侠了。
    许牧在屋里待得无聊，便走到院子里闲逛，没想到，刚走出大门一步，风溯便迎了上来，道：“你出来所为何事？”
    “我没事，就是闷得慌。”小捕快撅了撅嘴。
    “那我陪你走走。”风溯面不改色地说完这句话后，极为顺手地牵住了她的手。
    许牧：“……”风女侠！女女授受不亲！
    她这话只敢在心里说说，万万不敢真吼出来。
    两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许牧的头隐隐作痛，便道了声“不舒服”，回了屋子。
    风溯看她跑进屋去，微微蹙眉，对屋顶上一直看热闹的景茫问道：“她这是真难受，还是假借托辞？”
    景茫冷哼一声，“怎么，你这就开始怀疑我徒弟了？”
    “景师父，您知晓我非此意……”她话未说完，一个浅蓝色的身影便落到了景茫身边，劝道：“不是说好了吗，你我都不管小辈之事。”
    景茫看了她一眼，恨恨道：“你让我徒弟叫你师母一事，我还未和你说道，你倒是联合你徒弟一齐来欺负我了。看来，我这次真要带我徒儿走了，绝不留在这里被你师徒二人欺负……”
    心上人不满地说了好半天，方璐无奈，知道自己这些年来都对不住她，便耐心去哄她，好不容易才算把这尊大神哄高兴，乐滋滋地出门买酒了。
    看她走了，方璐跃下屋顶，走到风溯身前道：“徒儿，你身陷事中，恐怕是看不清楚，但为师看得清。牧丫头人虽然不记得你，却能在短时间能接受你，便说明她在意识中还有你。”
    “师父的意思是……”自家徒儿难得这般糊涂一次，方璐笑道：“她身为捕快，得知你是命案满身的朝廷命犯，第一时间不是想要把你扭头送到衙门，你还看不出吗？”
    风溯身子一震，“她还可以想起我？”
    “自然，”方师父甚是悠哉地道：“那忘忧丸没你想的那般霸道，服下后就当真记不清事情。说到底，忘忧丸只是一味毒药，只要毒没有深入骨髓，那便是有药可解。昨日我替牧丫头把脉，发现她所服的忘忧丸虽多，但还吃到日数。若我未算错，她若是再吃两日，忘忧之势才是真的难解。”
    师父已将事情如此点明，风溯当下便明白过来，就地单膝跪下，对师父抱拳道：“多谢师父指点！”
    方璐颔首，“徒弟，既然如此，那为师可否与你打个商量？”
    “师父所吩咐之事，徒儿必会办到！”
    徒弟答应的这般干脆，方师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伸手扶起风溯，叹声道：“徒儿啊，为师并非小气之辈，送出的东西向来也无意讨回，只是这次……哎，你是知晓的，血玉笛与碧玉笛原就是一对……”
    风溯一怔，随即满含歉意地道：“是徒弟疏忽了，竟忘了这等大事，罪过。”说着，便拿出血玉笛，递给了方璐。
    血玉笛到手，方师父也不再多留，起身走了。
    风溯目送师父离开后，摸了摸怀中华丽的匕首，走到门前，直接坐上了台阶。
    景师父还未回来，待她回来，风溯打算劳她照看许牧，自己再出去想想办法。
    师父方才那些话，明里暗里都是在告诉她——现在应去寻岚青萍，请她制解药。可是，青萍自己现在已是情况复杂，她怎能陷好友于更加困顿的境地？
    当年和她相识，便是为她一手用毒的绝技所惊艳，两人开始时互瞒身份，万没想到相谈如此投机，索*代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坦诚相待。
    岚青萍的身份还好，不过是个国公府的大小姐，但风溯身份着实特殊，鲜少示人。初时，她也不知青萍是否会将自己之事说出去，一直以假面目对她，若她当真负了自己，自己也能和她斩断一切关联。
    但直到现在，青萍都对此事守口如瓶，且一次次出生入死地救她、陪她，这些都不得不使她感动。除却她师父和许牧，活人里见过她本来面目的，便只有青萍了。
    仔细思虑，青萍为自己所做的事实在太多，帮忙料理疏漏岔子的事情，她更是做了不少。
    上次，风溯假扮大汉带纪芷筠同伙去衙门，可谓是为了许牧而热了头脑，不小心便出了纰漏。如果留那男人在衙门接受拷打逼问的话，她也不知那男人会不会把自己供出，害许牧解释不清。由此，岚青萍才会出手，在男人进入大牢后，以最快速度杀了他。
    最重要的是，她们二人，已非平常挚友，而乃生死之交。
    约是四年前，她杀了一名皇帝重臣，六扇门追她追的紧，颇有誓死缉拿她的架势，她一咬牙，决定躲去蛮荒之地。那一次，恰好青萍与她在一起，得知此事，坚持要和她一齐跑路。
    风溯哭笑不得，道她个千金大小姐何必要和自己冒险吃苦，未想到，这丫头竟道：“你是我挚友，我怎会让你一人逃去那等地界？你若死在里面，好歹我也能陪你一遭。”
    蛮荒之地风沙漫天，寸草不生，惟有强大的各类野兽，以及人与动物闯入蛮荒后留下的尸骨。可以说，蛮荒之地是野兽的天堂，这里没有人心险恶，仅存弱肉强食。
    若是进了那种地方，六扇门里人精似的捕快们必是不敢踏足追击。
    于是，两人一同躲去了蛮荒之中，夜裹黄沙，日斩野兽，生吞兽肉，割脉饮血，数次死里逃生。
    如此过了小半月，两个人扮成村子里误入蛮荒的农妇人，从蛮荒中出了来，彻底摆脱了那些官兵。
    每每想到那次经历，连风溯都忍不住道一句“实在是苦”，可娇生惯养的岚青萍，只字未语，只是笑一笑。
    要知道，她是国公府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连吃饭的碗都是流光溢彩、精致万分，若说她会吃生肉、饮鲜血、睡黄沙，全天下都不信。
    风溯闭上眼睛，有友如此，是她风某此生大幸。
    两人虽是这等交情，但为了青萍名声，风女侠从未在外人面前表示过与她有任何关系。然而，近日来，不知是谁得到了消息，说是国公府大小姐和魔女风溯交情甚深，给青萍带了不少麻烦。
    风女侠叹了口气，心里思忖要去哪里再找个用毒媲美青萍的人，身后的门此时忽地开了。
    她回头，仰首问道：“怎么了？”
    许牧搓了搓衣角，一面骂自己忒没出息，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这般怂包，一面道：“风、风女侠，我想回趟江州。”
    风溯抖开衣服，站起身道：“为何？你不是不喜江州吗？”
    “我记得自己有一挚友，如今正是在江州……方才不知怎么了，一下子便想到了她。”
    “你说的可是杜婴？”风溯蹙眉。
    小捕快欢快地点头，“就是她！我想她想的紧，隐约好像记得这一年里见过她，我去问问她，说不定她知道不少事情呢。”
    风溯冷着脸看了她半晌，扭头离开。
    许牧：“……”这位风女侠似乎有点喜怒无常啊。
    风溯出门，恰逢景茫提酒回来。瞧着这厮一脸不甘心地踏步出去，景师父暗爽，心道，徒弟做的漂亮。
    她自己被方璐整日压制，如今看她徒弟不爽，自然是舒坦。
    瞧见自家师父回来，许牧忙一路小跑到她身边，“师父，我好像惹风女侠生气了，你说她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我？”
    “她气便气，不必管她。她若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把她削成肉片，”景茫甚是得意，举起手中酒坛，“徒弟，咱师徒二人好久未尽兴过了，要不要来点？”
    想着自己苏醒不久，许牧面上仍有犹豫之色，景师父嘿嘿笑着靠近她，轻声道：“这可是竹节酿，绝对的美酒，每三年才出十坛，喝不到可别说为师欺负你。”
    一听是竹节酿，小捕快顿时点头，一路簇拥师父回了房。坐下后，景茫利落地拍开坛口泥封，掀开红布，将清冽如竹上清泉的酒哗哗倒入碗中，片刻，屋中酒香四溢。
    动了动鼻翼，许牧合上双眼，仔细地嗅着空中酒香。突然，她脑中灵光一现，睁开眼睛道：“师父，你知不知道有种酒叫千层莲花？那酒色润乳白，芳香幽幽，花味悠然，与这竹香凌然的竹节酿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65|狼狈

景茫瞥她一眼，“你还喝过千层莲花那等好酒？”
    许牧偷偷端起酒杯，品了一口，陶醉道：“应该是喝过，但我记不得何时喝过……唔，当时似乎还喝了龙口琥珀。”
    “你说的……可是世间惟有三坛的龙口琥珀？”景师父睁大了眼睛。
    小捕快点点头，又喝了口酒，“正是正是，可惜我记不得是何时何处所喝，只记得那酒烈到心尖，当真好酒、好味道。”
    景师父急了，“徒弟，为师不过离开你两年，你怎么自己寻了这么多好酒来喝？而且，尊师重道你可懂？有这种千金难求的好酒都不叫师父！”
    许牧趁师父抢她酒碗前，忙喝尽整碗酒，而后咂咂嘴，道：“师父莫气，徒儿猜想，自己那时必是不大方便，或是未寻到您，这才未孝敬师父您嘛！”
    想着自己的确行踪不定，景茫这才罢休，给她倒了第二碗，两人干杯，一饮而尽。
    许牧感受着酒的香气，身子顿了一会儿，突然极为舒坦地长叹一口气，道：“师父，我这几日里，现在应是最快活的了。”
    “酒能解忧，不能忘忧。再说，有你吃的忘忧丸在，还有什么酒能使你忘忧？”
    很少听到师父这般正经地说话，许牧大为感动，“师父，那你说，我可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吗？”
    “自然是有，你方才不就是想起了喝过的极品美酒？凡事莫要心急，就算你不能恢复，风溯那厮也不敢弃你于不顾。”
    许牧：“……”她总觉得师父今天不太对劲，似是换了个人。
    但师父这番点拨，她倒是想起了先前惹风溯冷脸离开的那件事，便又和师父说了。
    景茫听罢，二话不说便开始规划行程，道是明日便可启程出发。
    两人喝酒喝的尽兴，醺然之时，许牧突然问道：“师父，您说，风女侠为何会生气呢？”
    “这还不简单？无非是因为，你第一个想起的人不是她呗！”
    景师父这话说的轻巧，落在许牧心里却是一记重锤。她又喝了口酒，嘟嘟哝哝地道：“阿溯脾气真是太坏了……”
    说者片刻便摇摇晃晃地倒在桌上睡了，留下景师父一人对那称呼震惊。
    看来，自家徒弟恢复的还挺快。
    独自喝完剩下的酒，景茫晃悠着出了屋子。方璐一早就在外面候着她了，见她出来，立刻进了屋子，为她收拾桌上残局。
    酒喝到高兴时，是极容易醉的，便是酒量极大的景茫，此时亦有些微醺。她站在门口，等方璐端着酒坛和用过的酒碗出来时，她忽然便将身子靠向了对方，趁机蹭了蹭。
    方师父推了下她，“回屋睡，莫要惊扰了牧丫头。”
    怕自己吵到徒弟，景师父乖乖跟着她回了屋子。
    方璐安顿好那醉鬼，便去洗碗。正收拾时，忽而感到院子里有人闯入，当下扔了酒碗，飞身来到许牧屋前。
    来人一身鹅黄宫纱裙，飘然而立，发间松垮地别着一支玉镂鱼纹雕花簪，楚楚动人。
    方璐放下戒备，迎上前道：“原是国公府的大小姐，此次可是来寻我那徒弟？”
    “非也，”岚青萍对前辈盈盈一拜，“晚辈此番特来看望许捕快，不知她情况可有好些？”
    以岚青萍的身份，想打听到风溯的事，自是不难。风溯那些眼线有一多半都认得她，这一路打听，便可以打听到许牧这里。
    方璐客气地笑了下，“人没事，现下里倒是和她师父喝醉了，正睡着。劳岚小姐挂心。”
    “我进去看看她罢。”岚青萍抬脚欲走，方璐却拦住她道：“是我徒弟教你来这里的？”
    她收回脚步，摇头道：“是我擅自作了打算，她应是不知。”见方璐眼中有着若有若无的防备，她只好又道：“听说许牧失踪，我便出门寻她二人，没料想被事情耽搁，今日才到，未帮上溯溯，我心中亦是有愧。”
    由此，方璐不再多想，客气了几句，便让她进了屋，但以防万一，她仍远远看着她们。
    岚青萍一进屋，便闻见了浓浓酒香。她走到榻前，微一犹豫，将手搭在了许牧脉上。
    半晌，她从自己怀中掏出个瓷瓶，递给方璐，“前辈，这是我炼制的养气丸，许捕快的身子亏了不少气血，经脉微有受损，此丸可滋养经脉气血，可缓她身体之痛。”
    方师父谢过她，又听她道：“她服用忘忧丸时日一长，而且，若我没看错，约是十年前，她已被人喂过一次忘忧丸。所以此毒不易除，我还需想想法子。”
    送岚青萍离开后，方璐喂许牧吃了两粒养气丸。随后便一直守在这屋子里，免得纪芷筠等人又来抓人。
    这一坐，便是三个时辰。天色已晚，夜幕降临，漫天星子点缀天空，月亮却不知去了哪里。
    方璐撑着下巴，看着仍未醒来的许牧，幽幽叹了口气。
    若不是自己年少不懂事，怎会有眼下这等糊涂事呢？
    她那徒弟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明白的——许牧如今这般模样，与自己关联最大。
    若不是她当年一心逃离皇宫追杀，怎会和那些官员缠斗起来？当时她下手颇重，伤了不少二皇子手下的人，那其中，便有一人是素娘的父亲，且她当时脱身心切，最后一剑，竟失手杀死了他。
    此事她也是过了数十年后才知晓，否则，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让素娘为自己这个杀父仇人办事！
    素娘父亲去世后，她们一家便开始逐渐衰败。说来也巧，那时，素娘孤身无助，几乎动了去青楼卖艺的念头，鼓起勇气一出门，便看见了方璐。
    一场你情我愿的公平交易由此开始，却也是一场灾祸的源头。
    方璐清楚，素娘应当是狠极了自己，因为，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素娘自从开始不受宠，便想方设法找靠山保护女儿。方璐得知后，便常常来看她，教她些武功和心法防身，却不知这更害得素娘陷入深渊。
    方璐会找上素娘，纪芷筠自然也能找到。她令素娘为她打探方璐的种种消息，素娘不从，她冷笑一声，威胁她“你若不做，我便将你女儿折磨到生死不能”。
    素娘起初还有抵抗之意，直到纪芷筠生生挑断她一条脚筋。
    纪芷筠提剑，居高临下地对她道：“你若不想你女儿变成废人，乖乖与我合作。”
    她的声音嘶哑怪异，犹如地狱深处小鬼们的嘶叫。
    再之后，素娘打断自己这条腿，去做了下贱的婢女，总算护住她女儿一条命。那时，她还未完全心向纪芷筠，直到后来，素娘从纪芷筠处得知，家父乃是为方璐所弑……
    方璐只恨自己将一切知晓的太晚，这才造成了眼下无法回头的局面，是她亲手将素娘推向了地狱深渊，与魔同行。
    救出许牧那日，素娘遭到了严重的反噬，口吐鲜血，摊倒在地上。方璐一路追随风溯而来，自是看到了这一幕。
    犹豫些晌，她仍是出了面，走到了素娘身边。
    她说了很多话，但素娘只反问了一句：“若你是我，你肯甘心吗？”除此之外，还有她始终充满恨意的眼神。
    人活世上一遭甚是不易，本来，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可素娘，她的一生都被不相干的人彻底扭转了。
    方师父又是叹气，她此生欠素娘太多，还是还不尽了，唯一还可做到的，便是从现在起，护许牧一生平安无事。
    “师母，您……怎么在这？”许牧醒了酒，睁眼问道。
    “自然是护你周全，”方璐收回思绪，为她倒了杯水，将杯子递到她嘴边，“喝点水。”
    许牧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坐起身，伸手接过了杯子，自己小口地喝了起来。
    方师父温柔道：“你饿了罢，可要吃些什么？”
    小捕快却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担心道：“风女侠出门这么久，莫不是遇上了衙门的人？”
    “便是十个衙门的人，她也不放在眼里，你且放心，她肯定会回来。”
    话音未落，外面便传来了开门声。许牧抿了抿嘴，从榻上跳下来，跑了出去。
    门口站着的风溯，身上颇有几分狼狈。原本淡蓝色的细纱外衫被割出无数裂口，颜色已变成了棕灰色，向来干净整洁的内衫也沾满泥土，冷眼一看，还以为是哪家的落魄乞丐。
    许牧愣了一下，忙跑过去，接过她手上的一包东西，责怪道：“你这是去修城门，还是去盖房子了？怎么把自己弄得像个泥球。”
    泥球风女侠表情依然不善，“无妨，我去换身衣服。”说罢，抬腿便走。
    然而，她刚走两步，忽然听身后的小捕快道：“你脏成这样，不如清洗一番，我可以……咳，帮你。”
    风溯先是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将自己手腕和手上的伤口遮挡住，“我一个人便可以。”
    “可是你手伤成那样，遇水的话，说不定要化脓、染上风寒……”
    小捕快的话似乎突然多了起来，风女侠回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颔首道：“好。”
    明明是她自己提出的请求，可真看女侠未着片缕地坐入木桶后，许牧还是想一跑了之。
    好不容易替她洗净长发与身子，小捕快刚松了口气，木桶中的人却忽然站起身，挑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阿牧，我很开心，你会这般关心我。”
    小捕快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人脸，脑袋里似是燃起万千烟火，噼噼啪啪地炸开了……

☆、66|忘忧

那一次轻吻后，许牧总觉得有些难以面对风溯，明明和师父说好第二日启程去江州，但她一直窝在屋子中不想出门，任谁喊她，都不出来。
    她并非刻意躲着风溯，她只是……隐约想起了些事情。好像在很久以前，这人便这般轻吻过她，且是在吕季面前。
    可这怎么可能呢？
    记忆和现实对她不断地撕扯，头疼欲裂，如此一来，她干脆待在屋子里，免得别人看见她这副鬼样子。
    若是师父问起来，她总不能说是被人亲了下，导致这般头痛吧？
    如此过了两日，风溯不顾景茫劝阻，端着药，一脚踹开了门，把药放在了桌子上。
    许牧抱着双膝，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诺诺开口道：“我……我不喝药。”
    “这是我攀万丈悬崖为你采的药，你当真不喝？”
    许牧心头一暖，原来，她那日乃是为自己采药，才落得那般狼狈的地步。这么想着，她从榻上勉强坐了起来，“你从哪里得到的方子，需要这等难得的药材？还要去那等危险的地方采摘……”
    “自是安全的方子，你且放心喝。”她双唇动了动，又道：“不会喝死人。”
    许牧轻笑一声，心里虽对她还有忌惮，手却是伸了出来，“我喝。”
    风溯这才缓和了脸色，将木盘端来，在她喝药时，为她准备好蜜饯。
    这是她抓了皇宫御医所得来的方子，那御医为了荣华富贵，在宫中害了不少人，得到方子后，她便顺手杀了他。
    风女侠对此心安理得，觉得自己还算为他积了一份德，他应该感激自己。
    小捕快乖乖喝了药，面前之人立刻将剥好的蜜饯递给她。俏脸一红，许牧接过蜜饯，咕噜一下吃了下去。
    这个武功高强叱咤江湖的人，不仅悉心照顾自己、为她冒险采药，还……还亲过她。
    许牧这么一想，脸更红了。
    风女侠现在已明白过来，此事急不得，万不能紧逼于她。于是，为了不再吓到她，收好药碗便走了。
    那药倒也真是有些效用，服下不久后，许牧便觉得丹田发热，很快，那热度直传头顶，不多时后，头顶又漫出一股清凉，滋润着每个痛楚的地方。
    头不痛了，许牧人也欢实了些，犹豫了下，起身出门寻师父去了。
    她头疼恢复，亦不再躲避风溯，也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四个人神色各异地一齐吃了一顿饭，即刻启程去了江州。
    方璐道，她们四人若是同行，实在是招摇。于是，风溯易容成了车夫，景茫扮成身患重病的母亲，许牧装成忙着去江州找亲戚投奔的丫头，而方璐自己，则在暗处尾随，免得她们遭人暗算。
    这一路上还算顺利，即便是遇上官府盘查，也未出半点岔子。进了江州后，四人直奔杜府，一到地方，风溯便去打听消息。
    然而，她得到的消息却是——那个不省心的杜家小姐，又离家出走了。
    许牧听闻后，一脸震惊道：“阿婴那等乖巧温顺的人，怎么会离家出走？”
    三日后，风溯从江州边界把杜婴抓了回来，顺便还带了坚持要跟来的岚青萍。
    说来也是蹊跷，杜婴和岚青萍仅是在小筑见过几面，竟会在偶遇后同行玩乐。杜婴一见许牧，便和她倒苦水：“阿牧我和你说，风女侠实在是太不厚道了，我和青萍遇上才不过一日，她竟然说人家小姑娘带着我乱跑……”
    客栈中，许牧愣怔着，瞧着一身紫色薄纱的杜婴，无数话在嘴边，却都说不出来。
    她从上辈子嫁人后便再没见过的人，现在俏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且那气质和模样都和前世大有不同。
    这其中是怎么回事？
    杜婴拍拍她的肩膀，“我路上听风女侠说了，不就是失去一年记忆嘛，我们陪你找回就是了。”
    许牧心情复杂，一把抱住杜婴，竟轻声哭了。
    对于杜婴来说，她们早就重逢过一次，可对于她来说，她们已有近十五年未曾见面，如今重逢，思绪良多，自是难以控制情绪。
    旁边的风溯瞥了两人一眼，抿唇不语，袖子里的手却是攥紧了。
    两人叙旧说了好一会儿，杜婴才开始给她讲先前发生的事情。许牧惊讶于那时她和风溯的交集，却又奇怪，为何风溯那挚友会和杜婴同行。
    杜婴对此解释道：“嘿，其实是我见到她后十分欢喜，偏要和她一同耍玩，她才应下的。”
    许牧不记得岚青萍，还是风溯重新为她介绍了一番。奇怪的是，那位岚姑娘模样和气质都乃上佳，自己第一眼却不大喜欢她。
    难道是因为她唤风溯“溯溯”？
    小捕快在江州住了近七日，和杜婴每日相处，心情甚好，但记忆却丝毫未得恢复。而岚青萍虽在此处，风溯却鲜少和她打照面，更别提让她帮忙看病。
    在场人中，方璐和风溯皆不会对岚青萍开口，而另外三人皆不知她会用毒，亦不会问她什么。
    第八日时，方璐照例给她吃养气丸，恰好岚青萍过来找她，许牧这才知晓，养气丸出自她之手。
    小捕快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就不想再吃甚么劳什子养气丸了……
    这些日子里，纪芷筠和素娘那边风平浪静，没有半点动静，景师父颇有几分担心，时不时便去外面打探消息。风溯倒是安然自在，很少离开，大多数时间都在暗处保护许牧。
    但许牧显然忘记了一件事情，常在江州走，怎能完全避过吕家和许家？到江州半月后，她正与杜婴在外面挑选簪子，忽然便被人唤了声：“三小姐。”
    许牧心情复杂地看向那人，竟是许府的辛管事。
    辛管事见到她也颇有些惊讶，只是面上不曾显露，“三小姐回江州所为何事？”
    许牧先前苏醒后，一直都想着失去的那些记忆，却忘了，她失去记忆的这一年，正是吕季迎娶她的一年。
    如今她孤身在外，显然是和吕季没沾上瓜葛，这让她甚是欣慰。但她不知这一年究竟发生何事，所以不敢轻易应答辛管事。
    这人在许府多年，上下打点，城府和眼界都不是一般人可抵，失了记忆的许牧怎会是他的对手？
    再加上身边有个常年离家出走的杜家千金，许牧更是谨言：“有些案子须得到这边调查。”
    辛管事又问了她几句，许牧都转着弯儿地避过了重点，他自然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当下便也不问了。
    “若无事，我便走了。另外，辛管事以后莫要再叫我三小姐，我已不是许家人。”
    许牧这话说的决绝，她对许家终究还是怨恨在心尖上的。
    杜婴悄悄掐了下她衣袖中的手，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辛管事看到这个小动作后，扯出笑容道：“既然杜千金与三小姐在一起，杜老爷也应当放心了。”
    杜婴一怔，忙叫道：“你莫要告诉我爹！”
    许牧怕杜婴多说，立刻拉住她，对辛管事道：“告辞。”
    两人离开的极快，辛管事亦没有追上来的意思，许牧松口气，对杜婴道：“下次再出门，定要让风女侠为我们易个容。”
    杜婴撅嘴，“就算易容，声音也难变。风女侠和景师父她们都会变声，你我可不会啊。”
    变声？许牧蓦地想起那个以变声而闻名的音宏帮，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划过，她不但没有抓住，还惹得自己头痛起来。
    好久未头痛，许牧自己也有些无措。好在风溯一直在暗处看着她们二人，一见情况不妙，立刻闪身而出，抱住了几近昏迷的许牧。
    杜婴随便找了个茶馆喝茶，风溯则带着许牧快速离开，不多时，景茫不情不愿地过来把她接了回去。
    景师父不满地絮叨道：“你说你这姑娘，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非要闯荡什么江湖，偏偏又难以自保，每次都被家人抓回去……”
    杜婴听她滔滔不绝地数落自己，心口甚是郁结。
    路上气氛还算愉快，但一回到暂住的客栈，景茫的脸色登时变了，直奔到许牧面前。
    方才还生龙活虎的许牧，这时气若游丝，躺在榻上，双眸紧闭，脸色苍白，额头和颈上尽是冷汗。
    景师父急匆匆地问：“我徒弟这是怎么了？！”
    为她诊脉的岚青萍叹气道：“她应是忆起了什么，引得体内残毒进一步侵蚀……”
    风溯抿紧双唇，忽然拉起岚青萍，将她带到屋外，逼声成线道：“青萍，你说实话，是不是我给她吃的药出了岔子？”
    “怎会？你那药仅是缓解了她当时的疼痛，于她身上的毒并无什么作用。”
    “如此便好，”风溯攥紧了手心，轻声道：“我知道，你可以解忘忧丸之毒，但万不得已时不可勉强。”
    见她有所担心自己，岚青萍欣慰不少，“我自有分寸，只是这次，我若不出手，你的小捕快，很有可能命丧黄泉。”
    风溯心中“咯噔”一声，“仅是忘忧丸，何以这般严重？！”
    “忘忧丸这种毒，若只在人身之上用一次，自是没有问题。但许牧儿时便已中了忘忧之毒，如今又中了更大剂量的毒，心肺和脑部必是受了损伤。这种毒用的多了，便会潜移默化，许牧想起的事情越多，离丧命越近。”
    岚青萍说完这些，安慰地看向风溯，又道：“不过，我确有救她之法，只是现在我还未能决定……决定要不要做。”
    她既会这般说，定是有她的难处。风溯深深呼吸，随后颔首道：“青萍，我不强求你救她，但求你……”她话说到这里，竟是说不下去了。
    岚青萍嫣然一笑，“你且放心。”
    说罢，她转身又进了屋子，看起来无甚蹊跷，可风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面是至交好友，一面是心上之人……
    想到青萍所说的“命丧黄泉”，风溯闭上眼睛，终是落了泪。

☆、67|不测

风溯不知道，如若自己失去了小捕快，会变成何等样子。
    她根本不敢想那场景，仅是想想，她的心便痛的皱成一团。
    平静下来后，她咬紧下唇，进了屋子，蹲在许牧身边，轻轻唤了声：“阿牧。”
    榻上的许牧呼吸一直微弱，可风溯的声音一出，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岚青萍忙上前查看，感受着指下的脉象，暗道声“不好”，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只针盒，迅速打开，从中拿出三根银针，手迅速起落，将其扎在了天灵盖上。
    她善于用毒，但制毒仍需制解药，以及配制其解毒的治疗，如此一来，倒也成就了她的医术。
    杜婴心疼地不敢再看，无声地流着泪。向来大大咧咧的景师父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被方璐轻轻拥住。但方师父本人也未好到哪儿去，明明决定护好牧丫头，如今，她却是命悬一线……
    风溯却是直直看着许牧的脸，不愿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岚青萍猛吸一口气，从盒中再取数只银针，迅速扎在了几处穴道上，很快，许牧的呼吸减慢，渐渐趋于正常。
    长舒一口气，岚青萍喂她吃下一枚药丸，与针灸同时压制毒性。
    如此双管齐下的法子，仅是让许牧的呼吸正常，脸色却丝毫没有好转。岚青萍收回银针，沉声道：“我已尽力，如此法子，可保她十日不死，十日之后，能否吊住她最后一口气，便看我的医术是否会快速精进了。”
    风溯等人知道她并非言重，心中各有戚戚，等岚青萍匆匆出门后，几人皆围在了许牧身边。
    谁也没想到，一个月前还毫发未伤的小捕快，现在会病怏怏地躺在那里，脚已踏入鬼门关半步。
    风溯贝齿紧咬，抓着许牧的手道：“阿牧，你若当真不测，我为你报仇后，亦会随你离去。”
    听闻此言，方璐一怔，心中顿时抽痛起来。景茫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随即，便觉一股暖流淌过心底。至于那梨花满面的杜婴，此时微张樱唇，眼角的泪落下，直滑上了她的唇瓣。
    风女侠方才所言，可是在对阿牧表白心意？！
    杜婴人再迟钝，此时也察觉出不对了。自从上次分别，她便没再见过这两个人，自然是不了解她们发生了什么，这几日相处，她只是觉得风溯对阿牧格外的好，却不想是……
    然而，震惊过后，她的胸腔中亦是涌起充满凄凉悲壮的温暖之感。
    阿牧，你这傻丫头，我不知你和风女侠一年里皆经历过何事，但求你此番平安无事，好好看清这人对你的心意啊……
    她一心以为着风溯只是暗恋着许牧，于是，一面难过风溯这难以被人接受的感情，一面悲痛昏迷的许牧。
    在场之人，此时无不只有一个想法——愿许牧度过此劫。
    而门外还未走远的岚青萍，亦听见了这句话，脚步一顿，随即大步离去。
    五日后，几人为避人耳目，转移到江州一处私宅，乃是岚青萍名下的宅子。她在这里存有些许医书和草药，还有些炮制草药的工具，更方便为许牧解毒。
    但这解毒之路并不容易走，第六日，许牧难得醒了过来，听大家对她说了些话后，又骤然倒了下去。这一次，她的病情更加严重，岚青萍不断为她施针，才挽回了她的一丝生气。
    救治途中，仅是为岚青萍擦汗，便浸湿了三条手帕。杜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偏偏她什么都帮不上，只能干着急。
    离十日只剩不到五日，若这五日里，青萍还是不能决定用那似是有些问题的方法，许牧便会……
    始终守在她身前的风溯长长叹了口气，拾起她蜡黄的手，贴在脸上，侧首吻了吻。
    青萍有自己的底线与道义，无论如何，她都是国公府的人，也就是和朝廷关联的人。她愿意陪自己出生入死已是难得，她风溯怎会逼她违背道义呢？
    只是可惜了她的阿牧，她们在一起的时日尚短，她还不曾体会被人娇养的生活——她儿时明明受了那么多苦。
    夕阳西下，火红染满上空边际。风溯为许牧擦着胳膊，心口一痛。
    她身材虽是一向苗条，但何时这般削瘦过？
    风溯接着为她擦手，同时道：“小捕快，你爱吃那栗鹊楼，等你醒了，我们每日去吃，好不好？对了，京城那边的酒馆极多，美味也多，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听说没有吃不到的。等你醒了，我们吃遍京城，再去熹州，芩州……你不喜欢江州，那我们便不吃江州……你放心，我这些年攒下的银子不少，保证让你吃个圆滚滚的肚子来，到时候你可不要叫嚷我喂胖了你。”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半天，说完后，正好为许牧彻底擦完了身子。她将手巾放在铜盆边上，忽然察觉道空气中一丝异动。
    风溯目光犀利地盯住门外，不待外面那人有所反应，她已经冲到了此人面前，同时双指压住了她的死穴。
    素娘咳了两声，未抓拐杖的手轻轻搭在风溯指上，“我此行并无恶意，只是想看一眼我的……女儿。”
    记忆中那个一心护女的美丽妇人，此时已经变成了两鬓斑白的沧桑老人。不到半月，素娘竟瞬间苍老下来，像是度过了数年的光阴。
    风溯与她对视片刻，狠心道：“抱歉，恕晚辈难以从命。”
    说话间，听到声音的方璐和景茫已经赶到，景茫在外盯着素娘，免得她做出些出格之事，方璐则迅速进屋关门，保护许牧。
    看见一闪而过的方璐，素娘抓紧了拐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她恨到骨子中的人，如今保护的，是她亲手害到这等境地的女儿，这是何等的讽刺？
    素娘缓缓闭上双眼，又道：“我只看她一眼，求……求你！”
    说着，她竟有下跪的趋势，令风溯怔愣了下，随即扶住了她，“万不必如此，您请回罢。”
    “那、那你告诉我，她现在是不是……是不是不行了？”
    风溯深深看了她一眼，抿唇不语，算是默认。而一旁的景师父，却忽然想起了那年她得知方璐行程后，追随她到许牧府上，看见的那个温柔女子。
    那时，她虽饱受苦难，却心怀希望；虽深陷谷底，却有意挣扎。不像现在，她与魔同行，已成一汪死水。
    素娘见此，身子登时一软，拐杖“咚”地倒在地上，滚到门边，轻轻撞了下门沿，这才停了下来。而在那拐杖滚圈的时候，她禁不住身子，险些摔在地上。
    “事情并非全然怪你，是纪芷筠给你的药，她自是知晓忘忧丸那功效，只是未告知你罢了。”
    风溯边说边扶住了她，景茫替她捡起拐杖，放在她手中，补充道：“她是你女儿，亦是我徒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对她的感情比之你的，丝毫不差。”
    她对这徒弟一向放养，教她武功，也教她喝酒吃肉享受人间快活。后来，她把她留在标县当捕快，不过是为了磨练磨练她，让她心境开阔些。
    她这徒弟哪儿都好，偏就这个心境陷入了死胡同。她年纪虽是不大，可总是心中藏满了事情，有时一眼看去，她的目光似是穿破了时间，留在长久的过去。
    或许她在别人眼中不是个合格的师父，但在她心中，许牧这徒儿恐怕比方璐都要重上一分。
    素娘颤抖着双手，流泪道：“是我害惨了她，是我……”
    她这副模样委实可怜，景师父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对风溯道：“不如，就让她看上一眼吧？”
    风女侠抿唇片刻，这才拉开了门，冷声道：“只能远看，不可近她的身。”
    素娘抹了把泪，进了屋子，目光直穿过有些不知所措的方璐，落在了她的女儿身上。
    那一天，她找上门去寻她，母女俩久别重逢，皆是喜极而泣。她送她香包，那时候，她脸上的关切不是假的，许牧脸上的喜悦也是情真意切。
    看着命悬一线的女儿，素娘似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事，目光从混沌状态忽而变得明亮。她对着许牧不知嘟囔了些什么，再次深深看她一眼后，转身直接离去。
    景茫心中难受的紧，缓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连她都能找到此处，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住，免得那纪芷筠找上门来。”
    “不必，素娘此次前来，并无异心，仅是为了看一眼女儿。若纪芷筠想来，想必她早就来了，不用等到现在。”方璐望着窗外，淡淡道。
    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景师父想着怎样才能缓解尴尬，忽听自家小徒弟虚弱无力地道：“我刚才……好像看见娘亲了……”

☆、68|药引

风溯曾经无比希望她多想起一些事，希望她能早日醒来，但现在，她最怕的便是许牧突然想起之前的事情，以及她突然的苏醒。
    每一次苏醒，都意味着她要承担极大痛苦，而再陷入沉睡时，她几乎是双脚踏入阎王殿。
    醒来的代价太大，风溯承担不起，不过，一旦小捕快醒了，她仍会无比珍惜这些清醒的时光。
    风女侠闪身到她面前，柔声道：“傻丫头，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咳……不过，我娘亲应该早就离世了罢，那她这次可是来接我了？”她边说着，边闭上眼睛，“那也好，又能看见娘亲了，有她保护……唔……”
    说话间，她竟又睡了。
    方璐早已叫来了岚青萍，杜婴也急匆匆地跟了来，手里端着时时用火炉温着的热水，肩上还挂了条手巾。
    大家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难得的是，许牧这次只是平静地睡去，没有引起什么反应。
    岚青萍松了口气，回去继续翻医术和药典，杜婴端着水，眼泪在眼眶打了个转儿，也跑了回去。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如此难熬，杜婴在心中反复道：阿牧，你不是不喜欢给人添麻烦吗？那你怎么还要这样睡下去呢？
    如此，又过了两日。
    但是，在这第八日里，岚青萍那边传来了喜讯——说是找到了能够救许牧的方法，只是需要两天时间配药。
    听到这个消息后，所有人都立刻赶往许牧休息的屋子。
    除了风溯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带了笑容，景师父更是夸张，她性格一向刚毅无惧，先前顶多为了方璐那个没良心的哭一哭，这次，倒是在听闻消息后，竟喜极而泣。
    到底是个女儿家，性格再强势，心思里总归还有几分细腻柔情，更何况，这回可是她那宝贝徒弟得救，哭一哭也不丢人。
    景师父这般安慰着自己，猛地把眼泪一抹，直接出门找好酒了，说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方璐在后面责备她几句，说牧丫头身子还弱，醒来后可喝不得烈酒，最好弄些西域运来的葡萄美酒，或是小作坊自己酿的果子酒。
    景茫连连应着，杜婴一笑，跑到许牧身边对她小声道：“小牧，这次你可真要醒了，睡醒后不准再惹祸啦，莫要再惹这个帮那个派的，好好保全自己才是重要的。”
    她原本就不喜欢小牧这个捕快的职业，再加上方璐说她是被人寻仇才导致现在这个样子，杜婴可是恨极了捕快这营生。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岚青萍拖了起来，“不要打扰她，你随我去配药。”
    “我？”杜婴反指自己，“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无妨，在这里，仅剩你可为我跑腿，不找你找谁？”岚青萍见杜婴还在犹豫，当下拖着她出了门，干脆利落。
    风溯没有喜悦，只是静静地看着昏睡的小捕快。待夜深人静时，她亲自去了岚青萍那草药房。
    见她前来，岚青萍没有丝毫惊讶，手上切着要用的草叶，温柔轻道：“你这是怎么了？我救你家小捕快，你倒像是不高兴了。”
    风溯沉默片刻，问道：“这可是你先前说的那个法子？”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放下手中草药，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盈盈笑道：“她能活下来便足够了。”
    风溯蹙眉道：“她醒来后会有什么问题吗？”
    “自然不会，”岚青萍无奈道：“你竟这般不信我的医术吗？”
    “我信你，但我更了解你，”她依然蹙眉，“这法子定然是有问题的，你告诉我究竟是何问题，可好？”
    她说这话的语气轻柔，满是不忍伤害自己的意味。岚青萍叹气，柔声道：“我怎会欺瞒你，这法子没有问题，乃是我这几日在一本千年古籍上查找而出。”顿了顿，她又道：“你若不信，等我用了这法子便知。”
    风溯反复观察她的神色，青萍笑道：“你这般多疑可不好，将来许捕快只要和谁走的近些，你恐怕就要吃好久的醋。”
    她话已至此，风溯再不好说什么，最后只好道了句：“你有何事需要我，尽管唤我。”
    待她出门走远了，岚青萍才慢吞吞地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目光温柔地望着那轮明月。
    她就像个行走的路人，月亮永远都会陪伴她，可一旦星子想要露面，那月亮便会藏起身来，让星星肆意玩耍。论到底，它们才是始终在一起的——因为它们一直都在天空之上，她却是在地上。
    在她心中，那月亮是风溯，而星星，是许牧。
    岚青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她只愿风溯安好无事，至于其他事情，她哪里还想得到？
    转眼，便是一夜。
    杜婴牟足了劲为岚青萍跑腿，起了个大早，天还未亮，她就跑到了草药房，却见屋子里仍闪着斑驳烛光。
    她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应了声，她才开门走了进去。
    “你来的够早。”岚青萍语气淡淡，全然不似和风溯言语时的温柔。
    杜婴吐了吐舌头，“为了小牧快点醒来，自然要早些起来。”她跑到案台前，好奇问：“你昨夜都未睡？”
    岚青萍抬眼看她一眼，“恩”了声。
    杜婴知道自己又犯了聒噪的毛病，连忙闭了嘴。
    天亮后，方师父送来了早饭，两人简单用过后，继续配方子。
    各式各样的草药被岚青萍随手丢进煎药的砂锅中，杜婴在一旁看了半天，看的眼花缭乱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干脆跑出去砍柴。
    她虽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但总归是个会三脚猫功夫的武林中人，力气还是有上一些。一堆柴火，很快便被她砍成小块，她捧着木头一溜烟地跑进了屋子，塞到了煎药的灶台下。
    做完这件事，她又闲了下来，绕着屋子走了两圈，实在忍不住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煎药？”
    今日已是第九日，而这人还要两日配药，时间上看，怎么瞧怎么都有些匆忙。
    岚青萍又扔进去三种草药，不紧不慢地道：“不急，我还未取药引。”
    “药引？”杜婴来了兴致，“什么药引？”
    岚青萍瞥她一眼，沉默不语。
    摸了摸鼻子，杜婴讪讪地后退，“我不扰你，你……你继续……”
    呸！她怎么这般不懂事理，明知道时间不够用，还要在这耽误岚姑娘配药！
    她深深嫌弃自己一番后，蹲到旁边，认真装蘑菇。
    蘑菇装到正午，方师父又来送饭，杜婴趁机说要出去和大家一起吃，岚青萍也未拦她，直由得她去了。
    饭桌上的气氛比前几日好上许多，得知徒弟有救后，景师父脸上整日带着傻笑，吃饭时，比平时还要絮叨几分。
    杜婴看着景师父这般能说，自愧不如。
    风溯吃的不多，草草拨了两口，便又去看顾许牧了。杜婴叹了口气，如此痴情的人世间难得，怎么偏就是个女子呢？
    她倒不是不能接受这等感情，她只是怕小牧醒来后不接受风女侠啊！
    痴情女侠对病重捕快不离不弃生死相随，捕快苏醒后对其表白遭到残忍拒绝……想想都觉得万分虐心啊！
    听多了戏折子的杜千金，深深陷入了这段悲惨的暗恋情深中，全然没听见有人唤她，最后还是景师父用筷子戳了她，她才反应过来。
    岚青萍在门口站着看她，杜婴一缩脖子，把最后一口饭吃了下去，一抹嘴巴，蹦跳着来到了她面前。
    颇有些嫌弃地瞧了她一眼，青萍提着一只背篓道：“你出门为我寻来三颗梁燕心，一颗林中果，七滴狼背血，药明日便可配完，届时需要这药引。”
    方璐和景茫听罢皆是一愣，景师父道：“梁上燕和林中果都容易找寻，但那狼背血实在难取，杜婴武功一般，不如由我去取。”
    江州附近就有片山林，山上常有猎人打猎，听说除了野兔等野味，还有几头狼。杜婴拍拍胸脯道：“我去便可，不就是头狼嘛，我又不是杀它，借些血而已。”
    岚青萍默认不语，杜婴“嘿嘿”一乐，又道：“景师父、方师父，劳烦你们保护小牧，等我回来，喝过加了药引的药，她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不疑有他，杜姑娘欢快地拾起剑和背篓跑了出去，一举抓了三只梁上飞燕，来了个开门红。
    把三只燕子小心放入背篓，一边听它们叽叽喳喳地叫，一边去了那有狼的山林。
    林中鸟兽居多，杜婴怕身后燕子吵到野兽，这才拿出了岚青萍放在背篓中的三枚银针，狠心扎进了燕子体内。
    三只燕子又叫了几声，忽然便没了声。
    走了约有一刻，眼前终于现了一颗果树，只是这果树长得笔直高耸，颇为奇异，树干虽粗，却没有个能落脚的坑洼处。杜婴咬咬牙，将背篓背得紧了些，搓了搓手，开始爬树。
    早知道会有今天，她当初肯定要好好练轻功啊！她可是要成为一代女侠的人，如今却在这里艰难爬树……
    杜婴默默为自己抹了一把辛酸泪。
    所幸她还有些武功底子，一盏茶的功夫，好说歹说，总算是爬进了树冠。树冠之中枝桠甚多，倒比刚才轻松得多。
    她踩住一根较粗的树枝，身子靠在树干上，重重喘着气。
    歇息片刻，杜婴拨开层层树叶，小心踩着枝桠，终于够到了一枚果子。她松口气，把果子狠狠揪了下来，却不小心带动了整片树枝抖动，一个不稳，她抓着果子，人已经掉了下来。
    杜婴痛心疾首地叫出一嗓子，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就算不死，接下来也难以取那狼背血了啊！

☆、69|尽力

糟了糟了！杜婴忙胡乱念起修炼轻功的心法口诀，却也只是减缓了落地的速度，没等她把最后一句念完，人已经掉在了地上。
    哎哟喂……她的腰……
    所幸地上有多年积下的腐叶，厚厚累积了一层，加之她落下速度减缓，总算没受重伤，只是手肘擦破了皮。
    杜婴扶着地坐起来，看了看手中毫发无损的果子，咧嘴一笑，把它裹在一片大叶子里，放入了背篓中。
    现在，药引只剩狼背血，可那狼，要去哪里寻呢？
    杜婴敲敲自己的腰，从地上站了起来。
    要不，她学两声狼嚎？
    杜千金觉得此举颇有些丢人，红着脸调整了气息，憋了好半天，才颤颤巍巍地嚎出一声。
    “嗷呜——”一声完毕，她觉得此声嚎叫相差狼嚎距离颇远，于是又叫了两声。
    这次有几分相像了！杜婴喜上眉梢，扯着嗓子，闭上眼睛，又嚎了三、四声。
    然而，等她睁开眼睛时，却见身前二十余米处站了一男一女，男的一身白衣，满脸惊愕，女的被他紧紧牵着，双颊微红。
    杜婴：“……”大兄弟，我若说自己是在唱曲，您可信我？
    岚青戎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挑的这个静谧林子中，会有一个这般的人物，一时间脸色又青又白，不知如何开口。而他身边的女子，贝齿轻咬下唇，垂着头，一副被人撞破奸|情的模样。
    杜婴无语，她又不认识这两人，那姑娘脸皮也忒薄了。
    岚青戎以看疯子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拉着女子走了，留下杜婴一人在原地，甚为尴尬。
    她好想叫住这两人，向他们解释一下，但又觉得这样更显愚蠢。
    杜千金心痛地继续找狼，暗暗对许牧那丫头道，若是她醒来，必须好好谢谢自己。
    她的脸在今天都丢没了！
    话虽是这样说，一想到许牧很快就会痊愈，杜婴心里还是美滋滋的，脚下的步子也不知不觉地变大了不少。
    这一找，便找到了晚上。
    她很早就听闻狼群乃是在夜晚出没，狼性多疑，聪明狡猾，只有极富经验的老猎人才能躲过它们群潮般的追捕。
    月上枝头，月光倾洒，今日竟是满月。
    杜婴“咕咚”一声吞咽了下口水，隐隐有些后悔自己揽的活计，这还是没遇上狼，等她遇上狼，她非得吓死不可。
    她刚刚这般想完，便听林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狼嚎，真正的狼嚎。
    杜婴一打哆嗦，忙跑到棵粗壮大树的后面躲了起来。
    狼嚎还在继续，起初只是一声，很快便是数声齐响，她听了一会儿，心里只觉得——她白日里那根本就不是狼嚎！是鬼叫！
    杜婴真想一晚上都在这里躲着，可一想到马上到十日限期的小牧，她吞了下口水，拔出宝剑，循着狼声，小心翼翼地前进。
    她运气当真不错，在山腰处，竟遇上了一头独行的小狼。
    小狼应是和狼群走散了，此时不慌不忙地循着气味找回家，不料出现了杜婴这个不速之客。
    狼终归是狼，虽是年幼，但利爪和尖齿一样都不少，尤其是它那凶恶的目光，即便是在满月的月光下，仍泛着莹莹绿光。
    杜婴心中不断给自己打气，提起剑，飞身而起，在空中堪堪翻过了身子，将剑戳入小狼的后背。那狼受了惊，伏下身子一声嚎叫，顿时，山头四周都响起了响应的狼嚎。
    唉哟，狼大爷，您别叫了！
    杜婴拿出岚青萍准备的琉璃瓶，持剑抖了抖，顺着剑尖落下了三滴血。
    血显然不够，她咬了咬牙，再次纵身上前，然而，这次，那小狼也同时跃起身子，露出獠牙，直扑向她。
    杜婴勉强翻身躲过，就地打了两个滚，旋即躬身跃起，反手又是一剑。
    小狼痛的嚎叫，她趁它未动，连忙继续滴血。
    一……二……三……还差一滴。
    杜婴也想跟着这狼嚎一声，她这也太凄惨了些罢？
    正当她要再来一剑时，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周遭十丈外，竟已匍匐了三、四头狼。
    后背顿时冒出了冷汗，杜婴心中发凉，迅速在小狼背上抹了一把，坚持收了最后一滴血。
    等她落了地，那些狼瞬间一拥而上，她这才看清，哪里是三、四头狼，这明明是六头！
    成年狼的皮毛在月光下漾出一*月白色的光晕，但这美景丝毫抵不上那獠牙对杜婴目光的吸引。她四下躲闪，可不仅速度远远慢于野狼，力道也远弱于它们。
    她大概……要命丧狼口了……
    杜婴心里戚戚然，只希望别人寻她时，能把她找来的这些药引完好无损地交给岚青萍，也算她没有白白丧命。
    她将身后的背篓抱在胸前，顺手将那琉璃瓶塞了进去，随即闭上双眸，蹲下等死。
    然而，她接下来感受到的并非狼口的撕咬之痛，而是鼻子被人捂住的窒息感。
    杜婴迷茫地睁开眼睛，见到一身着鹅黄色纱裙的女子，此时手中拿着不知什么东西，在两人周遭一洒，那些即将扑来的狼瞬间都后退了一步。
    为首的狼谨慎地看着两人，在那等浓烈的味道下，终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狼嚎。
    一头母狼叼起受伤的小狼，跟着大家迅速撤离。
    岚青萍看它们的确走了，这才松开了杜婴的口鼻，淡淡道：“你倒是能耐，这些东西竟都被你弄到了手。”
    杜婴临死关头获了救，虽然还有些惊魂未定，但好歹扯出了一个笑，“我也是要当大侠的人嘛！”
    “呵，”岚青萍将手中的东西随手扔了，“你说的倒是轻松。”
    那东西一落地，空气中的味道顿时更加浓烈，呛的杜婴眼泪几乎落了下来，忙用脏兮兮的袖子捂住了嘴巴和鼻子。
    “谢谢岚姑娘救命之恩，既然药引已全，不如我们快些回去罢。”
    岚青萍瞥她一眼，不知为何，她的脸在月光下颇有几分慎人，“你就不奇怪我为何出现在这里？”
    杜婴被她问的一怔，“为何？”
    “因为……”岚青萍突然呵气道：“还有一味药引，我没有说。”
    杜婴急了，“你快些说，说不定我还来得及去取。”
    月光倾洒，山林中忽而刮起大风，吹的周遭味道淡了不少，远处的狼群又传来了声声嚎叫。
    岚青萍在这风中，声音极轻地道：“最后一味药引，只有你才有啊……”
    杜婴面上仍是迷茫，下一秒，她忽然闻到空气中多了一丝奇特的味道，那味道带着浓重的泥土味，却仍然能嗅出其中危险的气息。
    她怔愣了下，忙屏住呼吸，可一切已经晚了，瞬息间，她已骤然倒在了地上，手中的背篓骨碌到岚青萍脚下。
    一把匕首，狠狠插|进杜婴的胸口，不多时，新的琉璃瓶便被装满了。
    又是一阵大风吹过，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乃是人的鲜血之气，还有一股奇异草香。
    岚青萍做完这一切，在那染了狼血的地面滚了一圈，随即拾起背篓，平静地走了。
    林中，两双眼睛目睹了杜婴被杀的过程，而其中一双眸子，竟渐渐涌起了泪光……
    翌日。
    太阳升起时，岚青萍已配好了药。她仰首看了看日头，将药碗放在一旁，起身去换了件干净衣服。
    风溯昨夜未睡，清晨时才堪堪合上了眼睛。所以，岚青萍一进屋，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衣服皱巴巴的风溯趴伏在许牧身边，静静地睡着。
    但只一瞬，风溯便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丝毫不像刚刚睡醒之人。
    岚青萍淡淡笑道：“我替你照看许牧，你先去清洗一番罢。”
    阳光轻柔地洒在她的肩头上，有着说不出的温暖。风溯轻轻颔首，道：“麻烦你了。”
    “你我还需要这般客气吗？”她又笑了下，拢了拢长发，“快些去吧，说不定一会儿许牧醒了，那你可就瞧不见了。”
    被她取笑，风溯也只是和善地笑笑，随即起身，出门清洗。
    屋内只剩她和许牧二人，岚青萍缓步走到她面前，问道：“若你醒来，发现很多事都和曾经不一样了，你还会快乐吗？”
    许牧昏睡不醒，自然不会回答她。
    她自顾自地又道：“到时候，我只希望你莫要抛下溯溯，陪她好好过日子。你也要多劝劝她，教她不要再犯案杀人，总是惹麻烦。”
    说罢，她温柔笑了声，快速跑出屋子，端来了那碗药。紧紧关上房门后，岚青萍将药一勺勺地喂到了许牧口中，直到最后一滴。
    最后一滴落入许牧口中，屋内同时响起了敲门声。
    “青萍，你怎么关了门？”是风溯的声音。
    是啊，她为什么要关门，明明，她都是为了溯溯好，何必要心虚呢？
    岚青萍咬紧下唇，眼眶染红，一双美眸几乎要滴出血来。
    风溯察觉不对，当下踹开房门，看见的却是青萍手上端着药碗，神色凄然，而榻上的许牧，额上尽是热汗，脸色发青。
    “你……”盯着岚青萍，风溯竟半句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
    或许，青萍已经尽力了，可她依然救不回许牧，便想提前了结了她，免得她之后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
    风溯双目赤红，到最后，却只是一把扶住了许牧，抬手便去点她身上大穴。
    青萍制的毒，毒一向都是散发极快，恐怕她此时制止也是来不及了，可若不做，风溯又怎么会原谅她自己？
    岚青萍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的每个动作，最后缓缓闭上眼睛，手中药碗掉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终究没有责怪自己一句。
    轻轻叹了口气，青萍突然开口道：“溯溯，我并非杀她……一个时辰后，她便会醒了。”

☆、70|回来

风溯手上动作戛然而止，大悲大喜之下，竟气血逆冲，身子一颤，一口鲜血喷在了许牧所盖的被子上。
    几滴鲜血溅在岚青萍干净整洁的外衫上，她心尖微痛，忙掏出个瓷瓶，将一颗药丸塞入风溯口中。
    两人相对无言，风溯轻轻放下许牧，原地盘腿运转心法，过了一盏茶的时辰，她才睁开眼睛，平静地问道：“你给她喝药，为何要瞒我？”
    岚青萍一直站在床榻旁，被她问话，她怔愣了下，随即从怀中掏出个精致的玲珑珠玉簪，颤抖着手，轻轻戴在了发间。
    她问道：“溯溯，你瞧这簪子，美吗？”
    风溯用一种让她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她，并未回答。
    岚青萍却并不在乎，似是十分满足地摘下簪子，将其交到了面前人的手中，道：“这簪子我买了许久，你那时失了兰花簪，总是披头散发，好看归好看，但还是不大妥当。只是，我这簪子终究未送出手，因为，你已经有了心上人为你雕的木簪。”
    她说了这般多的话，风溯心里一紧，想打断她，却听她继续道；“那木簪，别说是在你眼中，便是在我眼中，都比这珠玉簪好看万倍，全因它是真心雕琢而成的物件，并非市集上挑选而来。我明明是该嫉妒的，可是，偏生那人是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我嫉妒不来。你识她比我早，可我知晓，即便我先与你相识，我们也不会成为你与她那般的关系……”
    岚青萍说着说着，颓然地向后踉跄两步，直接倒在了地上，她迷茫地摸了摸脸，发现自己早已哭花了脸。
    她隐藏了这么久的感情，终于在今天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心中虽有畅快，然，更多的却是悲痛。
    她是多么害怕，怕许牧死后，风溯变成疯疯魔魔的样子为她报仇，而后在许牧墓前自尽，随她而去。所以，想救风溯，她只能违背道义，不顾后果，用唯一的办法救下许牧。
    岚青萍闭上眼睛，泪水仍不住地掉，明面上她是救了许牧，可是实际上，她却是为了救风溯，而杀了许牧的挚友杜婴啊！
    许牧醒来后一定恨死了她，许牧恨的人，溯溯怎会原谅呢？
    青萍睁开眼睛，扶着地面站起来，却不敢看风溯，“我昨日本想隐瞒此事，装出杜婴意外出事的假象，可我一见到你，就知道自己是瞒不住的。”
    因为，她可以瞒住自己喜欢溯溯的事实，却无法对她做到欺瞒。
    她原想编出一个自己前去营救杜婴，最后不敌狼群只好自己逃掉的谎言，甚至，她连说辞和证物都已准备妥当，但是，这又有什么意义？
    风溯原本还有些云里雾里，一听这话，当下瞳孔紧缩，站起身急问道：“杜婴出事了？”
    “是，她死了，现在应已被狼群分食干净。”
    “她……”风溯猛地回头看了眼许牧，她的气色好了不少，却依旧没有苏醒。岚青萍惨笑一声，道：“她是我亲手杀死的，我取了她的心尖血，然后留下了引狼的香料，你说，她可还有丁点活着的可能？”
    风溯情绪激动，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你说那法子有问题，这便是那问题，对不对？！”
    “对！怪只怪，许牧中了忘忧丸的毒后，第一个想起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她。可如果她第一个想起的人是你，我断不会取你的血救她。”岚青萍留下这些话，踉跄着走出了房门，风溯在原处怔愣着，并未拦她。
    原来，那药引里最重要的一味，竟是杜婴的心尖血，而青萍为了不让自己为难，设计亲手杀了杜婴……
    风溯攥紧了手中的珠玉簪，回想着青萍方才说的每句话，终于明白了过来。
    这些年来，她全然负了这个最好的朋友，负了她一片真心，更负了她在背后为自己做的种种。
    她怎能这般自私，两个人一起把酒言欢时，让青萍一人承担心中所感？！
    风溯如今悲喜交加，本想向前走，脚下却不小心轻绊了下，复又坐回了榻上。
    方师父和景师父听到声响，很快也都赶了来，进屋后，见的却是满地碎片的萧然场面。
    未等她们开口，风溯已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阿牧喝了药，不到一个时辰，就可以醒了。”
    景师父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她道：“师父，徒儿恳求您去追上青萍，我怕她出事……”
    虽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方璐还是转身迅速追了出去。
    景茫愣了，有些搞不清状况，四下看了看，发现屋里还少了个人，便问道：“杜婴把药引都已带了回来，人怎么不在这？”
    风溯紧抿双唇，突然起身向景师父单膝跪了下去，“是我考虑不周，最后恐是害了她命丧狼口，若许牧今后恨我，那便托付您今后好生照顾她……”
    景茫懵了下，“你是说，杜婴那丫头……死了？”
    风溯紧咬贝齿，缓缓点了头，“许是如此。”
    青萍对自己从无隐瞒，此番更没有必要故意欺骗自己，但毕竟眼见为实，风溯还未得见她的残余尸首，便不会完全笃定。
    景师父将这消息好不容易消化了下去，又听风溯道：“拜托您好生照看她，我这便去上山，再去寻寻杜婴。”
    说罢，她不忍地看了眼榻上的小捕快，对着景茫用力抱了一拳，起身离去。
    瞬间，屋子里只剩下景茫和她昏迷不醒的小徒弟。她叹了口气，将地面上的碎片收拾了下，随后便开始在屋里踱步，等许牧醒了，便见自家师父在屋里不停地转圈，像是中了什么魔怔。
    见师父始终未发现自己醒来，许牧无奈地咳了声，顿时引得师父身子一僵，随即扑到塌前，满脸喜悦地道：“徒弟你终于醒了！”
    许牧应了声，揉着脑袋，坐了起来。她刚睁眼时，记忆还停留在那些死士把她带到布满蛊虫的地下密室，慢慢的，才想起这段时间里，与大家发生的种种事情。
    景师父乐呵呵地给她倒了杯水，许牧喝下后，哑声问道：“师父，风溯她们都去哪儿了？尤其是岚姑娘，这次得救多亏了她，我还要亲自好好谢谢她呢。”
    景茫脸上的笑容冻住，半晌才又扯出个笑，道：“她们有事出去了，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许牧怎看不出她师父眼中的犹豫迟疑？心中顿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她摇头道：“我睡的时间够长了，我要去外面看看……师父，是不是杜婴又被杜老爷找到了，结果风溯的身份不小心露了馅？”
    “不、不是……是杜婴她……”景师父第一次在自己徒弟面前这般支支吾吾地说话，“她可能……不，我只是说可能……她若是死了，你、你会怎么办？”
    杜婴死了？怎么可能？！
    许牧勉强笑道：“她怎么可能死，师父你可别咒那姑娘，她蠢蠢呆呆的，死不了。”
    然而，她话音未落，房门忽地被人推开，略有些狼狈的方璐手上提着一个布包，见到许牧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瞧她，当下心虚地将布包向身后藏了藏。
    风溯紧随其后，只是，左脚刚跨过门槛，她便愣住了。
    脸色红润的小捕快正俏生生地站在塌前看着她……
    风女侠再也不能管顾其它，直直跑向她，一把抱住了她，“阿牧，你回来了。”
    “阿溯……”许牧情绪激动归激动，但还是轻轻扶起紧紧抱住自己的风女侠，颤声问道：“阿婴真的出事了吗？”
    闻听此言，拿着布包的方前辈更心虚了，恨不得现在就出门装作没来过。
    她本以为许牧还在昏迷，这才将布包带了进来，怎料……方师父叹口气，看着一心想得到答案的小捕快，终于狠下心来，替自己徒弟道：“是，她出事了。”
    “师父……”许牧似是不信她所说的话，用一双泪眼看向景茫，像是在向她确认。
    景师父沉默半晌，仍是点了头。
    风溯感到抓着自己的双手突然失力，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许牧昏在她怀中，呼吸倒是平稳，看来身体并无伤害，只是一时受了刺激，这才会昏迷。不过，她昏迷了也好，免得她看见杜婴的尸首……风溯不忍再想，将她抱上软榻，换下了先前沾血的被子。
    安顿好一切，她才接过方璐手中的布包，在桌上轻轻打开，露出里面沾着干涸血水的骨头碎片，还有一颗面目全非的人头。
    景茫只看一眼便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但就是这一眼，她已看清了那脸确实是杜婴……
    风溯沉默着留下陪伴许牧，两位师父捧着她的残尸出门，却见岚青萍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门外。
    方才方璐追去，岚青萍停下脚步对她道：“若是现在去山上寻杜婴，说不定还能寻到些许。”由此，她立刻赶往那山林，如此一来，便丢了岚青萍。
    在山林偶遇徒弟，两个人一齐行动，速度的确快了不少，这才迅速收集了杜婴的尸骨，一起赶了回来。
    原以为岚青萍趁此机会走了，却未想到，她还在。
    徒弟已经在路上和自己说了真相，方师父心中有数，支开景茫后，她单独对岚青萍问道：“你为何又要回来？”
    青萍轻轻叹了口气，道：“杜婴的事我来解决，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莫要插手。”说罢，她伸出手，“布包交给我罢，我送她回杜家。”

☆、71|了断

不过三日，杜家千金与国公府大小姐共游时遇难的消息，便传遍了江州。大家茶余饭后都忍不住聊聊她们之间的事，从江湖侠情一直谈到杜家和国公府的关系，令人遐想甚多。
    四日后，国公府放出消息，说是和杜家无甚关联，岚青萍和杜婴乃是路上偶遇，脾性相投，这才一同去山上游玩，没想到杜婴遭此厄运，确实令人惋惜。国公府表达了悲痛后，又准备了一份大礼安抚杜家，也算是为女儿未保住杜婴性命的赔罪。
    醒来的许牧知晓这个消息后，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我要见岚青萍。”
    风溯自是不会让她们二人相见，每日想着法子逗小捕快开心，无奈许牧始终未露出一个笑脸，只是偶尔会窝在女侠怀中，无助地轻声抽泣。
    岚青戎原本一直在外游玩，许是听到了这个消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国公府。听下人说，他进了自家姐姐卧房后不久，卧房中便传来了争执声，不过这声音很快就消失了，等小公子走出来时，怒气冲冲，眼眶微红。
    旁人自是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被岚青戎带回国公府的柳柔儿却是清楚。
    因为，她和岚青戎都亲眼目睹了那场明显是蓄意谋杀的事件。
    那日，岚青戎说是带她去个人少的地方走走，她害怕见人，便同意了他，任他拉着自己去了山林。林中鸟儿轻啼，树影迷离，的确是既无人又美不胜收，两人玩的也算尽兴。
    回去的路上，他们碰见了一个乱叫的女人，本以为和她再无交集，却不想两人在山林中迷了路，误打误撞地，竟在树丛中瞧见了岚青萍杀死杜婴的那一幕。岚青戎死都不相信自己那性子冷淡却心性善良的大姐会杀人，这才会找她对峙。
    他想听她说，这其中有误会，或是那杜婴的确该死……可是，他大姐只是告诉他，她不过是想试试自己调制的新毒，顺便取些心尖血制配新的毒药。
    心尖血是身体生气的聚集之点，这等材料向来都是制剧毒或解药的好东西，岚青戎不疑有他，却是将所有的错误都归结在了风溯身上。
    临走前，他愤恨地对大姐道：“你以后若还是和那妖女风溯勾结，定不会活的安生！”
    岚青萍轻轻笑了，替他开了门，道：“只要你保守秘密，我就保你那失踪数年的小情人安然无事。”
    岚青戎怎么都料想不到，亲姐姐竟成了这等乖张之人，当下狠狠摔门离开，气得眼眶发红。
    柔儿自数年前失踪，他好不容易才寻回了她，虽然她不记得自己，又不能说话，但在他心里，她仍是独一无二的人，极为重要！
    而他的大姐竟用她威胁自己……岚青戎这吊儿郎当的公子哥第一次如此恨自己无能。
    从此，岚青萍的屋子除了送饭的人，再也进不去别人，便是父亲来了，她都不放人进来，只轻声道：“事情我已解释清楚，无事勿要扰我。”
    而风溯这边过的也不好，江州人多口杂，总不能让许牧一直待在青萍这宅子里，那和囚禁她有什么区别？然而，只要带她出门，她必会听见这些日子里百姓们对杜婴的种种言语。
    此事别无他法，只能尽量带她去些人少的地方，结果，两人在茶馆休息时，仍是听见了那老板道：“我最近可还听说……那杜千金每每从家里逃出来，都是去找那国公府的大小姐了。”
    旁边好事的立刻接来话茬，“对！我还听说，她们两人做的事……嘘，你可别告诉别人，她们两个好像是那种关系，这才会那般亲密，啧啧……”
    茶馆老板还没接话，一只素白的纤长玉手已搭在了他的脖颈上，死死摁住了他的命脉。
    那好事之人也没好过到哪里去，命|根处抵着一把匕首，还是开了刃的。
    未等风溯说话，许牧已阴沉着脸道：“你们若再多说一句，我就直接要了你们的狗命。”
    被她钳制住的茶馆老板连连求饶，另一人也是同样，她和风溯这才放开了他们。
    茶馆其他人都看着她们二人，此地不宜久留，风溯立刻带着小捕快离开，不料她们走后不久，身后那茶馆老板便又犯了老毛病，把她们二人也一并说了进去。
    风溯耳朵极灵，冷笑一声后，夹住个瓦片，猛地将其击向老板头上三寸之处，吓得他再不敢多言。
    难得出来一次，还听到这等消息，许牧心情更为抑郁，一回到宅子，便一言不发地独自进了屋子。
    此事并非她矫情，她也知人死不可复生，可是，她就是走不出这个困阵。
    上一世，杜婴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在娘亲走后照顾她的人。在许府，人人都避着她这个晦气的三小姐，惟有杜婴……她陪自己聊天，给自己带好玩的物件，只因自己说了想要尝试雕刻，便偷偷出门给她买来各式各样的木头。
    那时的杜婴并非这一世的活泼好动，更多的是温柔恬淡，穿着一身白衣，甜甜地笑着，对自己讲些奇闻异事。
    后来自己重生，因为一心逃出许家，再加上她的记忆模糊，竟是忘了及时和她叙旧。好不容易迎来了第二次重逢，许牧还没来得及在恢复记忆后好好看看她，她已成一堆被咬碎的白骨。
    若不是那时与杜婴一同去镜湖，怎会与岚青萍相识，又怎会有后来的事呢？
    最重要的是，杜婴出事时身边只有岚青萍，虽然风溯说是两人同游时发生的意外，可许牧很快便发现了其中的种种疑点。那时她危在旦夕，杜婴怎会和岚青萍出门同游？更何况岚青萍一直在为自己治病，就算杜婴那丫头又要胡闹，两人也断不会在这个时候游玩！
    整个江州和国公府都相信岚青萍都说辞，许牧却是不信的，她知道其中定有蹊跷，偏偏找不出答案。
    而且，风溯一直没有告诉她自己被救的全部过程，她亦是对此心有怀疑。
    最近的日子过的很平淡，杜婴之事的热度在江州渐渐消散，杜家也已处理好了她的身后事。杜老爷心痛之下还算细心，知道女儿极在乎许家那个三小姐，葬了杜婴后，亲手写了封信，令家仆赶去标县衙门，交给许牧。
    而许牧，也终于有些走出这段阴影，一方面怕师父和风溯师徒担心自己，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自己这般，可令杜婴安息。
    见她好了不少，风溯这才重新开始行动。先前小捕快被纪芷筠和素娘关押囚禁的事，就算大家口头不说，她心里也是忘不了的。如今六扇门和皇上那边收了不少人手，正是力量薄弱之时，她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掘出纪芷筠，和她把账算明白。
    风溯拿出当初二人捡到的那个手指襁褓，手指上的肉早已烂的干干净净，现在只余一根小指骨头静静躺在襁褓之中，说不出的诡异。她反复看着这东西，想从上面找出些纪芷筠的动机，却是没有半分头绪。
    收好小指，风溯起身准备出门，便去寻景师父，本想托她看顾许牧，却见景师父正和一人坐在屋中谈话。
    那人只有一条腿，头发灰白，正是素娘。
    风溯抿唇走去，素娘微微垂头，景师父瞥瞥她们，憋了半天才打圆场道：“她只是来问问小牧现状，并无恶意。”
    眼前这个女人，若不是她喂许牧吃那些药丸，岚青萍和杜婴都会无事……风溯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冷声道：“那可问完了？”
    素娘自觉理亏，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随后看了风溯一眼，匆忙离去。
    看她的确离开，景师父才叹口气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大家都是有错的，任谁都不可推卸责任，可一直下去又有什么用？徒增烦恼和哀愁罢了。”
    风溯攥紧了手，道：“景师父说的是。”
    景茫知道她并未完全听到心里去，只好拿起桌上的纸张展开去看，却不想，那纸上写的乃是纪芷筠的藏身之所，还有她每日的去处。
    风溯心里觉得不对劲，接过纸张后，四下看了看，直接将它从边上撕开。
    景茫“唉哟”一声，正要说话，却见她从中间扯出一张极薄的纸条。
    这张也写了她的藏身之所，且这上面写的更为详细，不仅有她每日去处，还有纪芷筠所筹备的事情。
    风溯将纸条交给景师父，景茫瞧了瞧，问道：“我们该信哪个？”
    “若此事只关联我，我哪个都不信，但事关阿牧，我愿意信藏在里面的那张。”
    第二张纸条上大意是，纪芷筠近期要再度出手，有同归于尽之意，素娘不愿女儿再陷水火之中，愿助她们一起对付纪芷筠。
    景茫虽然不待见这个抢她徒弟的劳什子女侠，在这事上倒是虚心求教，“那她何必要弄出两份？万一没有发现里面那张，可不就麻烦了。”
    风溯摇头道：“我也不知，但里面那份的确更为可信，我这便去找她。”
    说罢，她对景茫微一行礼，便出了门，去寻纪芷筠。
    她们之间，的确是要有个彻底的了断了。

☆、72|交代

当年，纪芷筠因为性子太过顽劣，在江湖中乃是惹事生非之典范，再加上她妒忌之心太强，险些残害同门，方璐一气之下便要将她逐出师门。
    风溯性子一向冷淡，那次却为其求情，纪芷筠这才得以继续做方璐门下弟子。
    那段时日，两人关系还算不错，纪芷筠亦是收敛了不少，偶尔还会和风溯喝酒谈天。
    其实，风溯心中对她这个师姐始终是有几分尊敬的。当年，因为官场丑恶，她父母被奸|人所害，到最后连她全家都不放过，想将她们一把火烧死，她却被师父从火海中救出了来。那时候，她可谓是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生命中只有师父和师姐。
    师姐起初颇为照顾她，虽偶有些暴躁，耐性也差了些，可人品却无问题。后来，师姐在江湖上结交了些不善之人，不顾师父阻拦，再三和这些狐朋狗友出门，到最后，性子越来越怪，亦越发的暴躁，若有人稍有不顺她心意，她便要将那人打成重伤，狠狠羞|辱。
    风溯有心带师姐重返正道，无奈师姐品行越发不端，连师父都拿她没有办法。
    方璐权衡后，从此甚少教授纪芷筠武功，开始全心培养风溯。不料，一向重视同门之情的纪芷筠竟一气之下打伤师妹，这才彻底惹怒了师父，险被逐出师门。
    只是，她表面上再怎么收敛，心里都是和原来无甚区别的。不久之后，她便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甚至变本加厉，方璐终于忍无可忍，在纪芷筠被人教唆偷盗那“线法”秘籍失败后，逐她出门，宣布不再是她门下。
    纪芷筠是何等心性的人？心中觉得受此大辱应要报仇，便去寻风溯斗武，非要争出个高低，决定谁做方璐弟子。不料，此事被方璐发现，在两人打斗时赶来，一掌将她打落在地，整整一个月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原来有一个好嗓子，说话婉转动听，兴致来时总会给风溯唱曲，也不管她爱不爱听。可是，那一场大病后，她不仅心死了，嗓子也彻底废了，声音呕哑嘲哳，甚为难听。
    再后来，风溯在江湖上渐渐出名，虽是杀人的行当，但杀的都是该杀之人。纪芷筠拼命练功，与其一同大开杀戒，名震江湖，且杀人毫无理由，甚是随性。
    方璐因此找过她一次，纪芷筠恨她恨的发疯，一掌袭去，不料师父竟然没有躲闪，生生接下了这一掌。
    她愣了一下，匆忙逃走，从那以后，她在江湖上安静了许久，不再以自己的名头犯案，而是借风溯名头杀人。
    她们师姐妹二人的字极为相像，不是因为纪芷筠模仿，而是因为，风溯的书法尽是师姐所教。
    那时，风溯还以为这个师姐终于收敛了，却不想她一直在背后筹划着报仇之事，这些年来，从未停过。
    从许牧娘亲到后来和音宏帮、易朽帮的纠葛，都是她报仇的计划。
    风溯前往她的藏身处，正是要将这些年的恩怨做个了断。若再这般下去，如景师父所言：“冤冤相报何时了”，她们不知还要闹出多少事端。
    想如今，纪芷筠连六扇门的人都敢勾结，她还怕甚么？
    她先前便是再尊敬这个曾经如同家人的师姐，如今也无法再对她起一丝敬意了。
    纪芷筠此人，如江湖上为她起的名号那般，早已不是人，而是魔——纪魔。
    既便如此，风溯仍不想伤及师姐性命，只想废了她的一身武功，使她今后不再害人，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而她此番没有和师父同去，选择单独行动，也是不忍让师父为难。毕竟，那是她更为疼爱的徒弟。
    岚青萍临走前留给她一瓶丹药，乃是可以短时间快速提升功力的修炼灵药。风溯向来不屑于用这些药物，深知练功需得有扎实功底，可此次她必须成功，不得有半点闪失。
    这些天她内力增进不少，方璐不知作何想法，在许牧休息时，又教了她些绝学武功，似是已了解她心中所想。
    风溯轻轻叹气，谁都不想走到如今这步，然而，此步又必须要行。
    约是过了两个时辰，她终于到了纸条上所写位置的附近，也看见了那些周旁保护的死士。
    从正门入，定会引来大量死士缠斗，但纪芷筠极为狡猾，将自己周遭安排的滴水不漏，竟没有其它可以突破的地方。
    风溯在暗处蹙眉思索，忽地被人拍了下肩膀，手中长剑立刻向来人刺去。方璐闪身避开，趴伏下|身子，小声道：“是我。”
    “师父，您……”风溯先是一愣，随后了然，便也不再多说。
    方璐叹气道：“你直接去罢，不用有所犹豫，身后那些令你了束手脚的人，由为师解决便是。”
    风溯深深看了师父一眼，重重点了下头，飞身去破大门的防守。
    这一仗打的并不难，很快，她便寻到了主厅中品茶的纪芷筠。
    纪芷筠品着手中香茶，没有受丝毫影响。风溯却不想和她浪费时间，开门见山，便是一剑。
    “师妹，想当初，还是我教的你如何拿剑。”
    风溯不为所动，剑尖轻抖，注入内力，“废话少说，动手罢。”
    纪芷筠声音嘶哑难听，此时却带着诡异的温柔，在剑尖即将扎向自己的瞬间，骤然从座椅上一跃而起，抽出长剑，道：“师妹，你可知道我为何要这般执着的报复？”
    见风溯不回答，只专心打斗，她当下发出了奇怪的笑声，然后道：“我根骨比你好，悟性比你强，可就因为你那身世，师父总是更为照顾你。我是该照顾你的，可是，我太嫉妒了。”她又闪过一剑，继续道：“我变成那般暴戾的模样，无非是想多引起师父注意，可师父呢，她对我失望了，反而更偏爱你。你说，我可笑不可笑？”
    风溯手中之剑剑光频闪，其中一剑猛地刺在纪芷筠腰间玉佩上。听着那玉佩的碎裂声，她慢慢道：“但师父心中最偏袒的那人，其实还是你。”
    “哈哈哈哈！……”纪芷筠发出一连串的刺耳大笑，猛地挥出一剑，剑气瞬间击碎了旁边的花瓶。
    “好师妹，你这话说的令师姐我颇为舒心，赏你全尸可好？”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风溯面不改色，长剑在手中上下翻飞，很快便将纪芷筠周身破绽一一挑破。
    纪芷筠暗道一声不好，她未想到师妹武功在短时间内竟会精进至这般田地，一时间也有些乱了阵脚。
    风溯看出她心中的惊讶，下意识地抿紧双唇，不慌不忙地催动剑气，纪芷筠见这剑势猛烈，迅速躲过，却不想风溯剑尖所指的方向猛地一变，直直刺向她的肩膀。
    “砰！——”
    一股强大的力量环绕纪芷筠周身，淡紫色的邪凛之气幽幽而散，而后骤然爆发开来，直震得风溯身子倒退数步，剑也失了准头。
    “你竟修炼了邪功……”风溯扫她一眼，只惊讶了瞬间，旋即提剑跃起，在与纪芷筠缠斗之时，猛然闪到她的后背，抬手便是一掌。
    不过一刻钟，屋内便已是一片狼藉，而造成这狼藉的两人还在打斗。
    方璐解决了外面那些死士，一踏入正厅，便见一股紫色邪气凝聚成团，直射向风溯。
    手中细线骤出，方璐以线困住那邪气，细线穿梭间，竟用内力渐渐化解了它。
    这场景何其相似，就像她被逐出师门的时候，她想教训师妹，却被师父狠狠打翻在地……纪芷筠慢慢扯起嘴角，漂亮的双眸精光突现，大喝一声，气浪从脚下顿然升起，竟凭内力缓缓升空。
    “好师父，你说，若我内力修炼到出神入化，便可传我那名为线法的绝世武功。你瞧，我现在这般，你可满意？”
    常人练内力向来是增其力、炼其功，却少有人将内力用的这般霸道，竟如仙人一般腾空而起。方璐轻叹口气，她早就知道这孩子在武功上会造诣非凡，当初若不是她一时心软，早该在她走上邪道时便废了她的武功。
    风溯以剑撑住身子，轻轻喘着气，平复丹田内的气浪翻滚。
    屋内一时间有些安静，纪芷筠挥了下衣袖，身子便慢慢落了下去。她大步走到方璐身边，道：“你不是很厉害吗？那你当初怎么不杀了我，现在才来讨旧账？”
    方璐扫她一眼，并不言语。
    纪芷筠大笑一声，又阴阳怪气地道：“你们这次来，是为了那个捕快罢？说实话，我早就想杀了那个碍事的捕快，因为她不仅是你老相好的弟子，还是我师妹的心头肉，杀了她，当真会令我舒坦好一阵子。”
    方璐冷眼看她，接道：“可惜她是你合作之人的亲生女儿，素娘那日见过我后，答应我不会害她。不过，你们之后仍是失信了。”
    “究竟是那老女人太傻，还是你太傻？”纪芷筠阴声笑道，“你们竟还要与我讲什么正派作风吗……罢了，这些往事没必要再提。”
    风溯蹙眉，看如今的架势，废掉她武功并非易事，若只凭自己，恐怕难以成事。但如果师父助她……可是，师父怎会下得了手？
    无论纪芷筠如今变成什么样，她都是方璐曾经悉心教导多年的徒弟，从一个小不点的娃娃带成长大后的翩翩佳人，付出的心血又岂是他人能懂的？
    只是纪芷筠死不悔改，若她再这般闹下去，江湖必会大乱。
    三人又是僵持了一会儿，正待风溯要出手时，却忽然听师父缓缓道：“那么，今日，我便亲手替你了结，也算是我为江湖里那些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73|过错

话音一落，方璐骤然出手，招招致命。
    风溯在一旁有些愣怔，怎么都未料想到师父竟真狠下了这个心。
    纪芷筠在和师妹打斗时还可稍占上风，可眼下对手是她的前师父，很快便落了下风。
    又是一掌袭来，纪芷筠仰下|身子躲了过去，下一秒，数十根细线一齐射出，刺破了她的衣服，将她整个人缠了起来。
    纪芷筠咬牙大喝一声，用内力震断了多半的细线，却怎么都挣不开缠住她手脚的线。
    方璐猛地扯住细线，同时双手结力，在她挣扎时狠狠将掌力打在了她的身上。
    噗——纪芷筠顿时喷出血雾，细密的血珠落在地上，犹如开了一朵绚烂的血色花朵。
    她重重咳了两声，道：“师父，你竟真的这般狠心啊……”
    方璐身子轻轻一颤，本要击在她天灵盖上的手竟霎时间停了下来。
    纪芷筠看着她闪现犹豫的脸，紧接着又道：“这么多年，我犯了这么多事，你都不曾来找过我，亦不曾再告诉我回头是岸，这一次，你却是为了那个叫许牧的捕快，要杀了我永绝后患……”她本就嘶哑的嗓音，现在更加沙哑，“在你心中，我是不是，还不如一个几面之交的人重要？”
    方璐心神大乱，明明知道自己此时不能乱想，偏偏她一看纪芷筠的眼睛，曾经的相处便历历在目。
    她这个徒弟，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原本那眸子里盛着的都是乖巧，直到风溯来了，那眸子里似乎便多了更多复杂阴暗的情绪。
    或许，一开始错的人，就是她自己，她不该再收徒弟，令纪芷筠产生强烈的妒忌之心。
    方璐看着她，又想到同样被自己无心所害的素娘，胸口顿时一痛，一股腥甜涌起，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你是我徒弟，对我来说，你本身就是特殊的存在。”方璐一字一顿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怪只怪你冥顽不灵，踏入邪门歪道……”
    纪芷筠此时却打断她道：“师父，既然如此，你便亲手了结我吧。”她脚下踉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曾经朝夕相处的师父，又补充道：“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个痛快。”
    方璐深深看她一眼，竟真的提起右手，片刻已聚集掌气。风溯心中一紧，反复告诉自己不可冲动，却还是猛然扑到了纪芷筠身前，阻拦道：“师父，她所犯的错，死十次都难以平世人之恨……但她毕竟是您亲徒儿，即便逐出师门，她也……”
    风溯咬住下唇，说不出话来，纪芷筠刚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便见身前之人猛地转过身来，手中长剑直刺向她的脚腕。
    剧痛袭来，纪芷筠疼的骤然倒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最是容易心软的师妹。
    “无论如何，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今日来，本就是想废了你的武功，让你今后不再能害人……”说话间，风溯抬掌直击纪芷筠身上数出脉门，废了她练功时所要在体内运转内力的气脉。
    纪芷筠只觉得体内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气门依次爆破，浑身痛的只余双手还可动上一动。
    风溯闭上眼睛，不忍看她的脸，剑起剑落，又废了她的另一只脚。
    “今后，你已是残废之身，莫要再害人。你那些死士，我会将其遣散，不会再让你支配他们。”
    说罢，风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门，一把扔了手中的剑。
    她原以为，自己已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却不想真下手的那一刻，她眼前全是师姐以前和她练武谈天的模样。
    ……
    “师姐，这一招我怎么打不明白……”小小的风溯冷着一张脸，颇为严肃地问。
    她师姐见了一笑，执起她手中的木剑，道：“这一招关键在其步法和剑势，步法你走的不错，但剑势要这样做……”
    ……
    从怀中掏出那个象征与师姐同门之情的匕首，风溯心中钝痛，缓了半晌，才回了狼藉一片的大厅。
    方璐将止血丹硬塞进纪芷筠口中，她拼命挣扎，近乎嘶吼地喊着：“你们杀了我罢！”
    风溯沉默着走到她身前，将匕首扔到她面前，她一愣，抬头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还记得，我儿时总是喜欢抱着这把匕首，连睡觉都不想放开它？”风溯问她。
    纪芷筠看向地面，脸色苍白，唇上沾着鲜血，“那上面尽是名贵玉石珠宝，女孩子怎会不喜欢？”
    “那你是否明白，我后来为何对此匕首态度那般随意，而你，却对它越发存有执念？”
    纪芷筠看着她，并不说话。
    风溯也没打算再问，只是淡淡道：“我敬你是我师姐，愿意留你一命，你莫要再做伤天害理之事，我今后亦会收敛随性，算是为你偿还那些本不该死的人命债。”
    “她是捕快，你是朝廷命犯，你怎就觉得你们会安然度过？我既然对付不了你，自可让天下人的口舌一起压垮许牧。”纪芷筠突然道。
    “我自会护她周全，再也不会让你伤她一分一毫。”风溯最后看了她一眼，道：“师姐，此生愿你我再不用相见。”
    说罢，她出门拾起长剑，飞身离开。而方璐仍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你为何还不走？拜你们师徒所赐，我已是废人，杀不了人了。”纪芷筠冷笑一声，勉强撑起了身子。
    方璐扯碎了自己的布裙，低头为她包扎，“我留下来，等你身体恢复。”
    “怎么？你不忍心了？方才你不是还要杀了我？”她一连串的反问令方璐脸色难看，却只字未语，只静静给她包扎。
    这一幕让纪芷筠想起小时候，自己淘气，爬上了一棵千年老树，在树上玩闹时，突然被树枝刮破了手臂，正哭闹时被师父抱了下来。
    那时，方璐一边数落她，一边为她包扎，眉眼如画，甚是好看。她师父的话向来不多，那一次却是难得啰嗦了好久。
    这样好的师父是她一个人的，怎么可以有另一个人与她分享呢？
    纪芷筠想着自己第一次去学唱曲时，被师父那顿骂，忍不住便要发笑。为了给师父唱曲，她跑去了烟花之地，咿咿呀呀学的有模有样，却不知那些词尽是什么意思，回来给师父一唱，气得方璐差点把她丢出去。
    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唱那种曲子的？！
    微微叹了口气，纪芷筠也安静了下来，她一直以来的报仇，不过是想让方璐多多注意她，如今无论怎样，似乎目的都已达成。
    可是，她真的是不甘心啊……不甘心风溯始终做着她上慈下孝的好徒儿，江湖有着风女侠的称呼，而她只能做黑暗中被嫉妒所啃噬蚕食的纪魔。
    明明，曾经她才是被宠爱的那一个。
    包扎好后，方璐将她一把抱起，脚步轻盈地走到了她休息的卧房中。
    这么多年，纪芷筠连光明正大看一眼师父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却被她这般照顾，一瞬间竟觉得，这样废了似乎也不错。
    方璐不知她心中所想，料理好外面那些受伤昏迷的死士后，把战战兢兢的厨子一把扔了出去，自己亲手为她做了饭。
    教不严，师之过。说到底，错的人是她这个师父，她当初逐她出了师门已是不对，如今又怎可把她一个刚刚武功被废的人独自丢在这里？
    恐怕，她是要在这里待一段时日了。方璐叹口气，忽而想到景茫，便又去写了张纸条，飞鸽传书给她。
    而景茫收到纸条时，风溯已经回了江州，和她说了这一切。
    景师父虽然不满方璐去照顾一个害她宝贝徒弟的人，却还是不情愿地接受了。毕竟，若是做出此事的是许牧，她也会或多或少的护短罢。
    这么一来，一时间，除了那手指襁褓的事情还未解决，一切都已回归了宁静。
    纪芷筠已经废了，曾想找她讨要的解释，就让它们随风散了罢。
    许牧见她回来，也不多问，只是给了她一个拥抱。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她来不及将其消化，她只知道，风溯为她牺牲了很多，还有自家师父、方师父、岚青萍，甚至是杜婴……她不能再添乱。
    许牧忽然发现，重活一世，她竟从个没人理睬的半个弃妇，变成了有许多人关心在乎的人。
    但是，这一世，她似乎又做错了。她一直以为重生后的自己除了怕死之外已足够坚强，殊不知，她却是过于依赖了这些关怀，始终活在她们的保护下。
    原来……人生无论再来多少次，都不会将事情做的完美，她的性格可以改变，做事风格可以改变，可有些事，是上天注定的。
    许牧轻轻抚着风女侠的后背，道：“阿溯，我虽不知你发生了什么，但我只要你没事就好。”
    想她是看见自己身上溅的鲜血，才会这般紧张，风溯一笑，道：“今后再也不会有事了，你且放心。”说罢，她扶许牧坐下，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对她说了。
    许牧闻言也是一愣，旋即问道：“那我娘亲……”
    “她不知去向，但应是无事。”
    小捕快这才放了心，刚想问问方师父的情况，却听风女侠突然道：“阿牧，你可想过隐居的生活？”
    “隐居？”许牧微微怔住，“你可是想要隐居？”
    风溯看了看她，垂头轻道：“你若不愿，那便算了。”
    “不，我只是……”她稍有些纠结，“我本就孤身一人，可你有着镜湖一众婢女，有着除恶扬善的志向，我怎可将你困于栅栏之间，与我过甚么闲云野鹤的日子呢？”
    “我曾经觉得，人生便是要轰轰烈烈，有滋有味才算精彩，可是，和你重逢后，我却发现……”风溯吻住了她轻轻颤抖的眼睛，“我更想和你过平淡的日子。”
    自打上一世开始，许牧一直都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却是始终未得实现，如今风溯竟主动和她这般说，着实吓了她一跳，却也感动到了她。
    有一个愿为她放弃一切美名和富贵的人在，她还要求什么呢？只是——
    许牧犹豫片刻，仍是道：“现在很多事情都没有解决，杜婴死因不明，襁褓小指的案子没破，还有……”还有吕季和许笙之事，尚未解决。
    风溯道：“我们不管这些事情了，可好？就当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换个身份，换个活法。”
    小捕快看了看她，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阿溯，不行，我必须给杜婴一个交代，也必须完成我曾经没解决的事情。”
    她不想再逃避了，吕季、许笙，甚至整个许家，他们上一世害她致死，这一世，她便也和他们做个彻底了断。
    逃出许家、躲避吕季、不见许笙，这些就是真正的了断吗？许牧原以为是，可现在，她知道了，说到底，她还是有着上辈子的软懦性子，只知道逃避，不懂得面对。
    也许，她一开始的选择就是错的。
    看着她眼睛，风溯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问道：“那么，若这些事解决，你可愿与我隐居山林？”
    许牧脸有点红，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后，才轻轻点了头。
    静谧的屋子中，两人相视一笑，已是情意相通，不必做多言语。
    许牧窝在她怀中，心下轻道：
    经历两次生死，这一次，她定要好好活。

☆、74|绝情

最大的心腹之患被解决后，其它事情解决起来颇为顺手。杜婴死因风溯本就清楚，只是需要瞒着许牧，所以被留到了最后。至于那襁褓小指，风溯本就有些想法，找出线索也不算难。
    以纪芷筠的脾气，定不会随便找来个孩子割下手指逗弄风溯，也就是说，那手指的主人必定和风溯有过些许关联。这些年来，她接触的孩子不多，一只手便可数的清楚，而这其中，除了那个李小壮，其他人早已长大，不会有这等细嫩的手指。
    风溯立刻着手打听标县和临县那边的消息，很快便得知，一年前她去过的张氏一家皆已惨死，惟有李小壮的尸身不见，生死未卜，很大可能是被人带走了。
    而在线人们的消息中，有一条将矛头直指纪芷筠，说是一个武功高超的黑衣女子将其带走，还喂那孩子吃了安神丹。
    服用安神丹后，心绪不宁者可平复心绪，身体康健者则会陷入睡眠，想必也是李小壮路上太吵，惹得纪芷筠厌烦。
    然而，有关此事的消息到此戛然而止，再之后，就是她们二人偶遇纪芷筠，捡拾到襁褓小指之事，其它线索彻底中断于此。
    许牧在纪芷筠之处待了好些天，却从未听说过有关李小壮的消息，更别说见他。那么，李小壮究竟被带到了哪里？
    杀人和抓人，风溯在行，但这破案，她还不如迷迷糊糊的小捕快。
    只是可惜，小捕快本身也不大擅长破案，以前在标县她一直是个努力保护百姓的捕快，要说破案，她也没破过几次。找出凶手的那几次，她多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所以，许牧整理了这些线索后，也是一阵头痛。手指的主人被确定了身份，但这手指主人去了哪，谁能知道呢？
    以纪芷筠乖张的性子，他的去向当真难以令人琢磨。
    许牧被案子弄的万分纠结，便出门打听吕家和许家的事情。这一打听，着实吓了她一跳。
    先前得知许笙进宫，她虽觉得此事难以置信，但还是能够接受。如今她得到的消息却是许笙刚刚怀上龙子便被人害得失了孩子，变得半疯半傻，皇上看不过眼，将其打入冷宫。
    从她进宫，到她怀上龙子，不过两月之余的时间。可是，她两月来经历的事情，乃是众多后宫佳丽一辈子都无福接触之事，再加上她本人性子犹如一团烈火，在宫中得罪了不少人，这才遭此厄运。
    许牧打听到的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不知过了多少人的嘴巴，也不知过了多少人的耳朵，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可全信，却也不得不信。
    许笙当日进宫时，身畔带了贴身丫鬟，小一和小双。她此番出事，首先遭殃的便是这两个丫头，小一还机灵些，跑去做了其他娘娘的丫鬟，好歹保住了一条命，小双却是和许笙一起去了冷宫，活活被人折磨死。她的尸骨被送回江州老家，大家这才知道，受宠的笙娘娘，竟是失了宠。
    而吕季，收到消息后便立刻断了和许家的生意，再也不顾什么两家的脸面，宣布吕家和许家从未有过什么婚约，纯属无稽之谈。
    之前许笙入宫，许牧脱离许家，五小姐乃是下一届秀女的人选，这么一来，自然而然便传出了许家二小姐要下嫁吕家的消息。如今吕季这般言语，自是活生生地打了二小姐的脸，羞得她几次三番地想要自尽，都被婆子救了下来。
    其实，许笙当初算盘打的响亮，想着在宫中得势，便可呼风唤雨。她本以为，届时她只要吹吹枕边风，不仅可为许家谋得朝廷地位，更可轻而易举地决定许牧的去留。只要得到圣宠，求皇上为三姐和吕郎颁一道指婚圣旨，再简单不过。
    她这一世，有着种种小聪明，终究是没有大智慧，而在皇宫这等地界，一步走错，便被啃食的干干净净。
    到了最后，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偏要和这个三姐过不去，不就是个窝囊废，有何能耐？
    若许牧如今和她面对面谈上一谈，多半会告诉她，你这是执念罢了。
    无论此生的轨迹改变多少，许笙都与上一世一样，对自己的地位充满了执念。在她眼中，她在许家的地位必须高过其他所有子女，而那个废物三姐，更是要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才对。所以，一旦许牧拂逆了她的心思，她便会用尽一切办法，将三姐拉回自己设定好的道路之上。
    仔细想想，这又是何必呢？穷极一生不过为了个执念，当真害人害己。
    上一世，许笙掌控了三姐，最后为吕季杀了她，而这一世，许笙自作孽，终是走上了不归路。
    许牧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忽而觉得，若是许老爷一开始就允了这桩婚事，该有多好。
    她活了两世，每一世都有人不幸，细细想来，自己这爹也是功不可没。
    回想前世种种，小捕快情绪甚是低落，抱着双膝，下巴垫在膝盖上，一眼看去，倒是可怜巴巴的。
    风女侠在外面忙了一天，一回来便瞧见屋顶上可怜兮兮的小人，心头一软，纵身跃起到了屋顶，与许牧并排坐了下来。
    “还在想小壮的事情？”
    “不，在想其他的事。”许牧叹了口气，“不过，说到那孩子，我现在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早知道当初应该多和林捕头学学破案子，免得落得现在这种境地。”
    风溯一笑，“你那时候明明那般怕死，还要掺和小壮的案子，想来也是有趣。”
    冲她吐了下舌头，小捕快转而想起了初识时，风女侠拎着个不听话的小兔崽子到处走，几次三番被自己拦住骚扰，这么想想，的确是颇有意思。
    吹着夜风，两人一时间都不再说话，风溯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忽而一笑。
    小捕快嘟囔道：“你笑什么？”
    “笑你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都不像我曾认识的那个蠢笨捕快了。”
    许牧：“……你说谁蠢笨！你说清楚！”
    风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只是，认识这么久，我总觉得你身上还有很多我难以触及的秘密。”
    许牧脸上的笑容瞬时凝固起来，垂下头盯着一块瓦片看，眼也不眨。
    半晌，她才小声地道：“阿溯，若我不是许牧……不，我是说，若你与我重逢时，我并不是你记忆里那个逆来顺受的许牧……”她努力整理着措辞，却是越说越乱，“不，我是想说……”
    风溯见她说不清楚，只好伸手一捞，将她捞到了怀中，“只要你是那个在木屋外，被我淋了一身井水的标县捕快，那便够了。”
    许牧听闻此言，微微一怔，随后慢慢道：“那么，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故事里，没有学武的小捕快，只有个嫁入商贾之家而不得宠的正房夫人。
    等故事讲完，风溯并未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提出问题，单是吻住了许牧的额头，道了句：“不怕，今后有我。”
    小捕快轻轻闭上眼睛，在月光下轻轻弯起了嘴角。
    从此，许牧此人，在风溯面前再无秘密，或许，她与风溯在今日才真正做到了彼此身心的融合罢。
    翌日。
    一觉醒来，小捕快舒了口气，觉得身心有着从未有过的轻松。翻身下床后，她跑去寻师父，却见一白发妇人与风溯站在院子的边角处，不知在说些什么。
    许牧抿了抿唇，无声地接近了去，却还是被风溯一眼瞧见了。
    耷拉着脑袋，她干脆直接走到两人面前，那始终背对她的白发妇人身子一僵，随即回过头，颤声唤了句：“小牧……”
    “小牧，娘亲给你偷偷藏了两块栗子糕，莫要说出去教人知道……”
    “乖小牧，这……这是我为你留的桃花酥，你尝尝？”
    “小牧，娘亲是对不起你……但是，你绝不能和风溯在一起。”
    ……
    许牧回想起娘亲对自己说过的这些话，渐渐红了眼眶。
    起初，娘亲一心一意对她好，护着她，后来，娘亲与纪芷筠结盟，喂她吃可失记忆的桃花酥。再后来，娘亲又喂她吃令她险些丧命的忘忧丸，想让她忘记风溯。
    说起来，许牧前世今生中，与娘亲真正相处的时候，不过就是儿时在许府的那段时日，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年。从那以后，她便是一人独行，再未享过半分母爱。
    那么，如今的素娘，又有什么理由再出现呢？
    许牧不是心狠果敢之人，相反，她本性善良，还有些优柔寡断。可如今，看着满头银丝的素娘，她提不起半分母女之情，她只是难过，难过她怎会与生养自己的人生疏至此。
    她想，许是自己又走了一次鬼门关后，便彻底失了与娘亲的那几分羁绊罢。
    素娘看了看她的反应，重重叹了口气，道：“我此番来不是害你，而是告知你们张庄的消息。”
    风溯淡淡解释道：“张庄便是那李小壮。”
    许牧了然，颔首道：“那你们先谈，我去找师父上街买早上的吃食。”说罢，抬脚走人，没有丝毫留恋。
    素娘双唇轻颤，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再叫出那个名字。
    等许牧拉着师父买好包子后，素娘已经离开。三人吃过早饭，风溯即刻起身去了素娘所言之处，晌午之时，带了个昏迷不醒的孩子回来。
    四岁的李小壮眉眼长开了些，与张福夫妇更为相似，许牧替他擦拭身子时，瞧见那失去小指的左手，怜惜地轻轻揉了揉。
    这孩子已是无父无母，前后经历两家人，都是因着风溯而死。无论怎么说，风溯心中都是有愧，便提出带他去镜湖小筑，让那些婢女们陪他长大。
    许牧听罢连忙否决，毕竟这是个男孩，怎能和那些女子朝夕相处？两人说道了半天，最后还是景茫开口道：“不如你们两个抚养他长大罢。”
    小捕快从未养过孩子，风溯亦是，可这孩子实在可怜，两人犹豫一下，便决定听景师父之言，亲自抚养他。
    现在只等小壮苏醒，问问他的意见。
    为了不让孩子见到风溯后受到惊吓，她易容成了普通相貌，等小壮睁眼后，果真没有认出她。
    许牧和景师父问了他不少问题，孩子对曾经作恶的李家印象已经十分浅薄，认为张家便是他的家。被问到是否要留在这里后，他抹着眼泪点了头，比起一年前，不知听话懂事了多少。
    李小壮之于风溯，大概便是许牧之于方璐罢。
    自己祖父母皆因方璐而死，但许牧并不觉得有多憎恨她。希望小壮将来长大，也会一心向善，不要活在恨意中。
    找回了小壮，许牧心中安定不少，接下来，便是岚青萍和许笙之事。
    国公府位于京城，在那里想打听皇宫里的消息也更容易些。风溯先前已知晓许牧与许笙前世之事，再加上涉及青萍，自是要助她一臂之力，与她同去。
    景师父将这宅子收拾了一番后，并未和她们一起出发，倒是去找了方璐。
    纪芷筠那个害了自家徒弟的王八羔子，景茫厌她厌的很，可她是方璐的弟子，再怎么说，也要给她几分颜面。于是，纪芷筠那边，也算是相安无事。
    而此时，风、许二人，已经悄悄潜入了皇宫，一路上，颇有几分凶险。

☆、75|完结

皇宫这种地方，让许牧想八辈子，她都想不到自己会进到这里。她勉强算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奢侈荣华见了不少，可来到皇宫，她才知道自己先前的见识有多么浅薄。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个地方，可以奢华至此，怪不得有那般多的女人挤破了头也想进宫。至于许笙……想必她来了这里，也是被迷花了眼罢。
    风溯来过皇宫数次，倒不觉得有什么，小捕快却见什么都觉得新鲜，但她只是看个热闹，没有半分想要占为己有的意思。
    风女侠颇为满意，躲过御林军的巡查后，带着小捕快一路去了冷宫。
    皇宫之大，难以想象。数千宫殿遍布其中，多数地方都是戒备森严，便是风溯都要小心翼翼，唯独冷宫，宫殿不小，里面却是处处破败，照看的人极少。
    两人之前潜入皇宫废了不少的功夫，进了冷宫后，却是连大摇大摆地走，都无人发觉了。
    许牧行走在冷宫中，莫名感觉这里有森森阴气，实在不是个好地方。走到里面后，风溯一把拉住她，飞身上了屋顶，改为小心行事。
    小捕快颇为不解，风溯沉声道：“这里面多为疯傻之人，我怕她们伤了你。”
    闻言，许牧心中一暖，应了声：“好。”
    两人沿着屋顶无声前进，目睹无数身着邋遢形容枯槁的女人后，许牧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淡淡的难过之感。
    按理说，许笙上一世亲手害死了她，那鹤顶红的滋味她都记得真切……只是，现在看到这些疯女人，她竟一下子释然了。
    若许笙真的在这里，那么，她们之间就算两清了罢。
    许牧隐约想起儿时所见的那个小许笙，水灵灵的，实在是惹人怜爱。她这个当三姐的，有时候也想捏一捏她的小脸，但四妹极讨厌她的接近，甚至会因为她的接近而让下人打骂于她。
    那时候许牧不明白，为何她的四妹这般可爱，却要对自己这般。现在，她依旧不明白许笙对自己执念何以这般深切，但她却是懂了，善恶皆有果，终有一天，恶报会来临。
    或许，上一世，许笙最终也是遭了报应的。
    心里想着这些事，一个不小心，许牧的脚尖竟勾下了一片灰扑扑的瓦片，那瓦片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引来无数人的注意。
    那些疯女人大多坐在门口，有的自言自语，有的幻想自己在抱着皇子，有的以为自己还在那辉煌精致的天龙大殿中，这一刻，却是齐齐看向了那碎瓦片。
    许牧吓了一跳，警觉地观察四周，可除了那些冷宫女人间的骚乱外，没有任何官兵或是嬷嬷进来察看。
    几个女人开始尖叫，拼命喊着有刺客，还有人以为是仇家寻仇，满面惊恐。在这些形态不一的人里，许牧眼尖，倒是一眼看见了在角落抱着个枕头的许笙。
    眼见与耳闻终究不同，看见一向光鲜亮丽的四妹如今这般模样，许牧胸口一滞，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感。
    风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
    许笙这模样，多半是被人下了疯癫的药，此时产生幻觉，以为那枕头是她未出世的孩子，正一下下地抚摸它，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许牧本想看她一眼便离开，可此时瞧她这样，又想听听她在说些什么话，便潜身到她身后，小心趴在了门后。
    原以为她是在对皇上说话，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她竟是在唤“吕郎”。
    许牧只听了一声，便拉着风溯匆忙离开，再也不敢听第二声。
    风溯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沉默地离开皇宫，躲过层层守卫，当真不易。
    她们看了许笙不过半刻钟，却用了一天的时间和皇宫的严密守卫斗智斗勇，现下里，她已是饿的几近背过气去。许牧也没时间再犯矫情，一出皇宫，忙去找了酒馆，点了一桌子好菜。
    风溯见她还能吃吃喝喝，便知她已走过了这个槛，轻轻一笑，抬手为她夹菜。
    两人吃饱喝足，休整了一晚，第二日大早，便去打听国公府的消息。
    可她们都未想到，岚青萍比她们消息更为灵通，明明每日都在自己房中不出户，竟会主动出现在二人面前。
    说实话，风溯有那么一瞬间，是有些慌乱的。她了解许牧，知晓这小捕快心底里的善良，这样一个人，怎会接受好姐妹为自己而死，怎会接受自己喝下了以杜婴生命为药引的药？
    可是，她亦信任岚青萍，也正是因为这种信任，令风溯更是觉得自己负了她。
    岚青萍本就话少，一路无言，带着她们走到无人之处后，才开了口：“许牧，是我对不起你。”
    许牧想到杜婴两世惨死，心里揪紧，直直看着青萍的眼睛，等她继续解释。
    “我与杜婴在镜湖结缘，后来数次相见……是我对不住她。”
    许牧听得云里雾里，“你的意思是？”
    岚青萍诚恳地道：“与她在一起，是我的福气。都是怪了我，那日带她去林中找药引，却惹得她生气，乱走一气，竟和我走散……待我找到她时，她已奄奄一息。”她缓了口气，接着道：“临死前，她对我说，让我一定要救下你，让你好好活下去，了她一桩心愿……”
    许牧听罢，当场痛哭出声。
    她不知岚青萍和阿婴有着怎样的故事，可杜婴那傻丫头她是知道的，若不是信任之人，她怎会和那人同行呢？那丫头嘴巴倒也严实，竟半分都没透露给她知晓。
    虽然感觉她此番解释有些许牵强，但许牧觉得，那是阿婴与岚青萍的故事，她没有理由过问的那般仔细。
    风溯心中发酸，一没想到青萍会主动现身，替她骗了这小捕快；二没想到，许牧经历过种种事情后，心中仍是这般澄澈。
    无论她有多想知道真相，可涉及好友心底的秘密时，她还是选择了尊重。
    岚青萍见她相信了自己，叹了口气，眼前似是又出现了杜婴拼了命也要为许牧收集狼背血的模样。原来，这对好姐妹，都是这般的傻。
    一命换一命，杜婴换了许牧，而她自己……便是换了风溯。
    既然已经解释清楚，岚青萍便回了国公府。当晚，她意图服毒自杀，关键时刻却被一黑衣人拦了下来。
    再后来，她不顾全家反对，执意削发为尼，去了永诀山。
    这些都是风溯后来说给许牧听的，而许牧不知道的是，青萍在遁入空门之前，还为一人解了忘忧丸的毒。那人，正是当初照看自己的无舌婢女。
    那日，柳柔儿突然消失，岚青戎慌忙与近百人一齐去寻她。然而，翌日，柔儿拿着两瓶养身子的丹药，好端端地出现在他面前。
    岚青戎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为何大姐要杀死那杜家小姐，他只知道，自己即便再多舌，都不能泄露这个秘密。
    他的大姐虽然那般威胁过自己，却仍是给了他一个记忆完全的心上人，这一点，便是足够了。
    另一边，方璐和景茫倒是有些慌乱，因为，纪芷筠失踪了。
    凭她现在的身子，只是能够勉强行走，可两位师父找遍了每个地方，都见不到她的踪影。
    许牧担心她对风溯不利，正打算和风溯找一处避避风头，却未想到，江湖上传出风声，说是风溯被官府抓了去，武功尽失，已是废人一个。
    方璐当下便要去救她，景茫犹豫了下，递给她一个信封。
    信封被藏在纪芷筠房间中，景茫也是今日意外找到，上面写着“师父亲启”，她便没敢打开。
    方璐愣怔了下，打开信封，里面洋洋洒洒写了好些话，她却只能看见那句——“我已自入六扇门圈套，自称风溯，以我对师妹对了解，想必无人能识破”……
    她这一生做错了无数事情，到最后，原是可以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她却亲手捏碎了它，转而为师妹争取了一个安定生活的机会。
    假风溯被抓，那么，真风溯再无后顾之忧。
    方璐几乎想立刻去救她徒弟，景茫却让她看信的最后一句话——
    “我如今心如死灰，活意了无，师父不必救我，也算给我一个善始善终。”
    纪芷筠杀过许多无辜的人，嫉妒心和疑心都是极强，凡事都是先考虑自己，可现在，却是考虑了她一向嫉妒的师妹。
    风溯和许牧随师父二人看过信后，风溯愣了好久才进了她的屋子，半晌，从里面拿出一把匕首。
    匕首上的田黄石早已脱落，刀身也有些损坏，唯独那个“纪”字，似是被刻了无数遍。
    纪芷筠再嫉妒她，心中竟一直都是在挂念着同门之情的。
    许牧看过后一阵心酸，一时间竟对这个害过娘亲、风溯和自己的人再无恨意。
    半月后，“风溯”被午门斩首，百姓哀叹，而做过阴暗之事的朝廷中人们，则是终于放下了提在嗓子眼的心。
    方璐和风溯把她的尸体从乱葬岗捡了回来，好好葬下了她。
    李小壮见他的新家人们每日忙来忙去，为了不给她们添乱，每日只在院子里一个人乖乖玩耍。待一切忙完后，许牧才想起来这个孩子，师徒四人带着他去了芩州定居，小捕快与风女侠也开始了手忙脚乱的养娃生活。
    一切都回归平静，直到一日，许牧陪小壮吃过饭后，正洗刷着碗筷时，被风女侠从身后搂抱住。
    小捕快有些发羞，回手戳了她一下，“别闹，让小壮看见就不好了。”
    女侠耍赖，又抱紧了些，“你不能有了孩子便不要相公嘛。”
    许牧：“……”女侠大人，你正经些可好？
    许是她的心里话被风溯听了去，下一秒，倒真正经了起来。
    “现在你我已无忧患，你可想与我去隐居山林？”女侠说完，顿了顿，不情愿地加了句，“还有李小壮。”
    许牧近日来也想过此事，犹豫许久，她才开口道：“阿溯，我师父曾答应林捕头，要我在标县做五年捕快，如今还不到三年，我便跑了，是不是有些……”
    风溯揉乱了她亲手为小捕快梳好的发髻，“好，你想回去，我们便回去。”
    “可是……”小捕快垂下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道：“这对你不公平。”
    身后人轻笑一声，“有什么公平不公平，总之你去哪我去哪，回标县也是不错，不仅有我们的家，你还可向林捕头多学学破案。”
    一提这个，许牧便鼓起了嘴巴，“对，是应该再学一学，不然到了将来，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曾做过捕快。”
    随后，两人问了问师父和小壮的意见，小壮表示自己愿意和她们同回标县，而两位师父，则决定留在芩州过二人世界。
    许牧内心里表达了对师父此举的不齿，然后带着娃和女侠启程回到了熹州的标县。
    回到当初作为“彩礼”的宅子，小捕快心情颇为复杂。院子里的栀子花早就谢了，因着无人打扫，屋中灰尘不少，两人一齐动手，好不容易才收拾了干净。
    李小壮之前受了刺激，乖巧了不少，此刻却是在院子里和许牧风风火火地玩闹了起来，又有了几分当年的气人劲儿。
    但是，这才是孩子嘛。许牧玩累了，看了眼栏杆处倚着的风女侠，会心一笑。
    栀子花虽是谢了，但她的重生生活，才刚刚开始。
    ======
    永诀山，尼姑庵。
    一身素衣的光头尼姑手执半人高的扫帚，正一下下地扫着地，忽然，身前站了一个人。
    小尼姑放下扫帚，双掌合十，行佛礼后，指了个方向道：“阿弥陀佛，施主，上香之处在那边。”
    那人头发灰白参杂，回了一礼，道：“我意决皈依佛门……”
    小尼姑又行一礼，为她引路，待中年妇人经历种种，完成入殿仪式后，那小尼姑才轻轻叹了口气。
    赎罪之人，可不止她一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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