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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面偶像
作者：盛郸

文案

曲乐白向来认为，作家失去灵感，便一无所有。
事到临头才发现，尚余偶像包袱三百斤。
江郎才尽时遇见一双漆黑的眸。

井柔柔说：你的心在纸上。
从此以后，墨来自她的眼。

Tips：
1.CP曲乐白x井柔柔，过气出版作家x退役电竞选手，攻受无差，随意嗨
2.谢绝扒榜，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或改编
3.HE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励志人生 网红 直播

搜索关键字：主角：曲乐白（一笔春），井柔柔（柔酱） ┃ 配角：大佬 ┃ 其它：


第1章 井柔柔（1）
　　“砰！”
　　屏幕上，枪口抖动了一下，最后一个对手倒在地上，捂着肚皮十分狼狈。
　　对手捂着肚子开了语音：“大兄弟，你这挂哪儿买的？比我还强！强无敌啊！”
　　声音软软糯糯，音色还挺酥。啧，直男杀手。
　　但语气太作，曲乐白听着烦，干脆从背包里掏出个急救包，三下五除二给对手包扎。
　　八秒钟的治疗时间过去，对手血条还没恢复。
　　曲乐白换上平底锅，对着对手的脑袋一顿狂抡。她现在心情不太美妙，因此打游戏的时候也格外暴戾。
　　对方惊诧不已，连声求饶：“大兄弟，饶了我饶了我呗，我再也不敢了啦！我给你唱《小星星》——”
　　【YBC 杀死了mouTVrou】
　　mouTV，风头正劲的几大直播平台之一，看来还是个主播。
　　【排名：1】
　　赢了。
　　没意思。
　　回到大厅。
　　电脑稍微卡了半秒钟，曲乐白争分夺秒地发起呆，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鼠标无意识点到举报页面，想起第二名的声音和做派浑身不舒服，直接输入对方ID，却被理由栏难住了。
　　举报理由写什么呢？
　　我心情不好？她声音难听？
　　停顿了一秒钟，曲乐白打字：【用挂】。
　　我的挂比你强？那你也用挂咯。
　　曲乐白仿佛在做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用力敲下回车键。净化游戏环境人人有责，何况是一听上去就这么造作的女主播。
　　她呼吸间充满了行侠仗义的豪情，泄完私愤，暴脾气就像是气球被戳爆后放走的气，迅速地干瘪下去，就连叹息都没有底气。
　　那件事情，到底要怎么办呢……
　　思绪刚刚落到此处，手机就欢快地跳动了起来。
　　曲乐白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开口第一句：“喂？大佬吗？”
　　曲乐白副业写文码字，早年阴差阳错被出版社主编捡到，签了卖身契，靠这赚点外快。
　　“大佬”不是真的大佬，而是曲乐白的现任编辑边疾。边疾父母神机妙算，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提前规划好女儿的职业道路，起了个这个无比贴合的姓名。
　　流行的昵称命名法，要么叠着叫名，要么在名前面加个“小”，哪一样都不太好听，边疾便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大佬”，听上去又阔又狂，很符合边大小姐对自己的人设——哪怕大佬本体三米打五折，还得找零5厘米。
　　大佬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文构思好了么？”
　　接电话之前深吸了一口气，曲乐白微微吐出半口，说：“之前跟你说的悬疑盗墓有眉目了，下下个月可以交初稿。”
　　作者的天敌是催稿状态下的编辑，金刚不坏。讨好谄媚、威逼利诱，全部没用，除非交出稿子。
　　而稿子就像藏在余额宝里的本金，哪怕有，也得先赊着。
　　曲乐白做出了让步，大佬却不满意，追问道：“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连载文，要放上网的那个。”
　　大约一周前，大佬给她发邮件，让她准备一篇“带劲”一点儿的连载文大纲，说是这回搞个新鲜刺激的，先网络造势再出版，书号都给准备好了。
　　曲乐白写文慢，又习惯深思熟虑，网络连载这活儿还真干不来。
　　“不提连载的事，我早半个月交盗墓，”讨价还价，“提前一个月，不能再多了！”
　　“那行，下周六交连载文大纲，下个月交盗墓初稿，就这样说定了。”大佬铁面无私，还打蛇随棍上：“不打扰你写文了，再见。”
　　“哎哎哎别啊——！”
　　曲乐白哀嚎得像是支付宝被盗了一样，才终于延长了几秒钟通话时间。
　　“我说真的，真写不出来。”
　　含在嘴里的剩下半口气也跑了出去。
　　破罐子破摔，就这样吧。
　　曲乐白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里，大佬的声音像是苍老了三岁似的。
　　“乐乐，这件事情没法妥协，你知道的。写文而已，对你来说，难道不是跟吃饭喝水一样容易吗？现在不一样了，出版不是高山流水，网文也不是下里巴人。这么多年，你家里人也应该看开了。”
　　大佬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也不喜欢叫别人名字。当她叫曲乐白“乐乐”，就说明谈话已经进入到非常严肃的阶段。
　　“下里巴人是中性词……”曲乐白纠正道。
　　随即被大佬打断：“网文也不是贬义词啊。”
　　到底是谁瞧不起网文？曲乐白只敢在心里吐槽。
　　“大家都想要流量，想要数据。你要面包，面包就是画在PPT上的一个个饼状图。出版市场不好做，体谅我就是体谅你自己。冲锋陷阵别怕，姐姐在后面给你扛着呢。”
　　写个文而已，搞得像上战场似的……
　　但曲乐白不敢吐槽，因为她知道大佬会回答——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战役。
　　见曲乐白久久不搭腔，大佬喝了一口水，又说道：“当年签你的编辑不是我，合同没经过我手，这没关系，我希望未来我们能携手一起走过。”
　　“喂喂喂，”曲乐白终于忍不住了，嚷嚷道：“说话注意分寸。”
　　“这文你不写，总有别人愿意。这世上从来不缺才华，却只有一个’一笔春’。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下。”大佬的声音焦灼，到最后几乎带着点儿祈求，这让曲乐白有些难受。
　　大佬是个好编辑，提出的建议大多设身处地，曲乐白明白这一点。但……
　　“连载文，真的不行。盗墓稿子再提前几天交好不啦？”曲乐白咬了咬牙，做出了非常大的牺牲似的：“下周！下周把盗墓给你！”
　　“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写完了，就等着跟我讨价还价呢？！”
　　“嘿嘿嘿……”
　　“嘿个头了嘿！”
　　电话那头停顿了好久，空气重新流动的时候，细微的气流拂过耳畔像是叹息。
　　“这两天……你好好想想大纲吧。”
　　大佬挂了电话。
　　曲乐白退出游戏，打开文档。同光标面面相觑，闪动三十个来回，一分钟过去了。曲乐白相当坦然地关掉电脑，爬上床。
　　管它呢，这个世界上难道有什么能阻止一个作者拖稿么？！
　　反正另一篇稿子已经写完了。
　　刷微博，收到了一条通知，点开来，是出版公司的官宣微博。
　　具体写了些，曲乐白没看清，只有第一行字牢牢地映在视网膜上。
　　“恭喜我社签约作者@一笔春新文强势登陆@JJ文学城……”
　　后面没细看，大约就是艾特几个人有机会参与抽奖。
　　什么鬼，自己都还没同意呢。曲乐白心烦意乱，随后意识过来一件事情：大佬打电话过来不是试图说服，而是最后通牒。
　　想起大佬最后说的几句话，曲乐白心里五味杂陈。
　　无奈，自责，懊恼，恍然，焦虑……五种消极情感混杂在一起，曲乐白还没来得及将之静置分层，咀嚼出每样情绪分别对应着哪样不同的苦，室友便破门而入。
　　“曲乐白，你上电视啦！”
　　“啊？”
　　电视？
　　“啊呸呸，说错了说错了，重来。”室友退了出去，并且将房门带上。
　　又重新冲进来。
　　“曲乐白！你上柔酱的直播啦！”
　　作者有话要说：　　游戏原型《绝地求生大逃杀》，手残，只看主播玩，细节如有错漏还请多多包涵~
　　新文开张~求收藏求花花求爱抚~


第2章 井柔柔（2）
　　曲乐白被室友半强迫地拉进房间，看着对方打开了mouTV，进入了“柔酱”的直播间。
　　柔酱人气不低，直播观看人数在六位数以上。曲乐白进去的时候，柔酱正对着万千水友抱怨兼撒娇。
　　“……一局游戏刚刚玩了十分钟啦，就被弹出来了啦。举报什么时候处理得这么快的啦……”
　　这是曲乐白第一次见到柔酱。跟声音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模一样，她打扮得“萌萌的”，甚至还穿着女仆装。妆容过于夸张，根本看不出五官如何。
　　弹幕上有人安慰，柔酱玩自己的手指，委委屈屈地说：“这个号肯定不能用了啦……还得重新买游戏……也不知道哪个人这么缺德的啦……”
　　柔酱语气比较特别，哪怕每个分句后边都跟了个语气词，也不会显得太奇怪，反而软软糯糯。
　　缺德者本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室友，说：“她说话句尾一定带’啦’么？你怎么看下去的？”
　　室友理直气壮，说：“看她绿茶啊！”
　　直播间里，绿茶表情难过地说：“不完全是买游戏的问题啦，还有我辛辛苦苦打出来的排名，分数就这么没啦。以后只能匹配到低端局，没办法让大家看到高质量的对局，这是最可惜的啦。”
　　这么说了，房间里飞快刷过好些小礼物。
　　【柔酱别怕！遇到一个挂而已！给钱你，你重新买游戏吧！】
　　【挂叫ybc挂叫ybc挂叫ybc，大家举报吧！】
　　“谢谢，谢谢大家的小礼物啦~”
　　室友幸灾乐祸，在一旁解说道：“我知道你也在玩这个游戏，看到你击杀肉酱吓了一跳，原来你这么厉害啊！你什么理由举报啊，竟然处理这么快，第二局还没十分钟，她就自动被游戏弹出来了。”
　　弹幕上都打柔酱，室友嘴巴说话不用迁就输入法，还非得变个声调叫“肉酱”，显然是个黑粉。
　　曲乐白摊了摊手，说：“挂啊，她自己说的。直播还敢用挂，就不怕直播间的水友举报么？”
　　水友，那可是货真价实的衣食父母。
　　室友这时候反而有些惊讶地看着曲乐白，说：“她没用挂啊，都是自己打的。女主播里，也就她技术稍微好一点了，不然也不可能人气这么高，是不是？”
　　这这这……室友真的是黑粉么？不过曲乐白这才知道自己看错了人。
　　她账号等级不低，能匹配到柔酱，足以说明对方也是个中好手。如果是凭自己打到第二，那的确很能说明实力。
　　这个看上去婊里婊气的女主播，竟然还是个技术型选手？
　　曲乐白惊诧又遗憾，不管怎么说，对方的账号估计是找不回来了。她就是心情不好随手举报，谁能想到GM封号这么及时呢？
　　可话又说回来了，游戏公司有完整数据，GM判柔酱作弊，柔酱未必无辜。
　　【柔酱想玩高端局么？我可以把号借给你啊，上赛季国服前一百！】
　　国服前一百的号啊，也敢交给一个主播造……曲乐白都为这个账号心疼了。
　　谁知柔酱却突然发难。
　　“国服前一百很了不起？我用红点都能打到前三十，小样，就一百还飘起来了。到时候我把你账号打到前三十，以后只怕你连枪都不敢拿！我大号国服第二，跟挂对刚都不带虚的，我的手速就是挂。高端局？再高端能屏蔽挂？！找人代打是要交钱的，有没有人教过你这个道理？啊？”
　　柔酱动怒了，粗嗓子梗脖子，一点儿也不萌，咄咄逼人的样子却突然变得有趣了起来。
　　直播间里突然炸开锅，发问号的有，刷礼物的有，长篇大论表达不满的也有。
　　“啊，柔酱又生气了！”室友小声惊呼。
　　又，说明次数不少。
　　“国服第二，真的还是假的啊？这么厉害？”曲乐白好奇，忍不住问。
　　“肯定吹牛的啊！我还国服第一呢！再说，你都跟她刚过枪了，你还能不知道她水平？”
　　曲乐白耸耸肩，不置可否：总归自己不是国服第一。
　　话音刚落，就见柔酱冲着一张脸点开了举报界面，飞快地输入了两行字。
　　【举报ID：ybc】
　　【举报理由：用挂】
　　“FPS游戏我还没虚过！”
　　嘿，竟然跟自己举报的理由一样，也是奇了怪了。
　　眼见着自己的账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举报，曲乐白倒是一点儿也不紧张，反而捅了捅室友的肩膀，打听道：“这个……柔，唔柔酱，为什么突然就炸了？”
　　室友说：“她逆鳞太多，谁知道呢。”
　　话音刚落，屏幕一黑，“主播不在家”。
　　曲乐白跟室友面面相觑，室友看了一会儿弹幕，不无遗憾道：“柔酱生气，走了。今天应该不会播了。你快去看看你的账号有没有被处理，这么高排名，被封了挺可惜的。”
　　柔酱下播了，室友显得有些无聊。曲乐白刚刚站起来朝门外走了一步，却又被室友拉了回来，说：“诶诶诶，你等等，我给你看两张照片。”
　　曲乐白重新坐回室友的床边，道：“什么照片？”
　　室友神叨叨的，将手机递到面前，悄声道：“你看这两张照片，你瞅瞅看，是不是一个人？”
　　屏幕上是一条配了两张图的微博，曲乐白没看文字，直接点开图片。
　　第一张是一个不修边幅的短发女人，耸拉着眼睛，佝偻着脊背，造型男性化，但又阳刚得有些怪异。
　　第二张是时髦又艳丽的长发女人，用了时兴的兔耳特效，五官都被遮得差不多了，风格十分……“网红”。
　　这两张照片看不出什么相似之处，但室友既然这样问了，就一定是同一个人。结合仍然黑屏的电脑屏幕，曲乐白问：“这都是柔酱？”
　　“看不出来对吧？大家都说她整过容！”室友极其容易地忽略曲乐白早就猜出来了的事实，兴致勃勃道：“你看这双眼皮，再看看这鼻子，啧啧啧，她当年打职业的时候这么man，退役之后为了求生只能来卖卖色相了，也是很唏嘘哦……”
　　室友钟爱八卦，曲乐白很清楚。加上现在不想码字，留下来陪对方唠唠嗑也行。
　　“她以前打职业的？”
　　“打的不行，”室友摇了摇头，说：“进战队的时候说什么全服多少多少，进去之后完全不行，估计以前找了代打。实力不行被喷成狗，连普通人都打不过，一采访又哭，长得还不好看，没多久就退下来了。现在就靠着卖弄风骚咯。”
　　“穿女仆装而已，还好吧？”
　　“今天稍微正常，以前她穿那种胸口挖了一块的心形衣服，还老秀腿，五百块钱就能跳舞，不就跟戏子一样么？不过那是早期的事情了，现在不干了。”
　　“还有还有，她刚做主播的时候，一千块加微信。当然人气上来了，也不加了。听说早期加微信的人，现在都成了她的金主。”
　　“开淘宝店，卖自己设计的女装，超难看，质量还差，不知道诓骗了多少钱。后来实在被骂得狠了，才关了。”
　　……
　　柔酱的黑点似乎格外多，分门别类地涵盖了游戏实力、外貌穿着、暧昧关系、商业头脑等等各类，最终落脚到名字上。
　　“‘柔酱’，你不觉得这名字听上去就很做作吗？虽然父母给她起名叫做’井柔柔’，但加个酱，也太恶萌了吧！”
　　曲乐白听到后来都走神了，唯独在这个时候回过神来。耳朵苏醒得慢，就捞着“井柔柔”三个字。她微笑附和道：“是啊是啊，有点奇怪。”
　　她确定了一件事情，室友真的很讨厌这个井柔柔。
　　情绪容易互相感染，就连曲乐白也不自觉有些讨厌这个人。
　　旁的不说，随意怼粉丝，毫无预兆黑脸——哦黑屏幕——她是亲眼看到了的。
　　但曲乐白附和得毫无诚意，室友后知后觉醒悟过来，问她：“快去看看你的账号吧，万一真的被处理了就不好了。”
　　大概是八卦说完了。
　　曲乐白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一旁的手机还在滴滴响个不停，应该是朋友和粉丝的转发应援。
　　她不想码字，也不想接到来自那个圈子的任何轰炸。拿过手机刚想要退出微博的时候，不小心点到了消息栏。
　　她没关提醒，因此什么阿猫阿狗的艾特都能收到。曲乐白随意一瞟，才发现最上面一条阿猫阿狗不是别人，是个红V。
　　【柔柔酱：@A@B@C 想要！】
　　嘿，井柔柔。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忐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柔酱噢……
　　如果不喜欢就，喜欢我好啦！


第3章 井柔柔（3）
　　不管再怎么说，该写的书还是要写。
　　网文？网文要怎么写？
　　大佬让她写个“带劲”的大纲，可“带劲”是什么意思，曲乐白也搞不懂。
　　好在身为作者，怎么也不至于真的缺点子。
　　微博里、硬盘里、废稿里……甚至报表文件夹里都藏着那么一两个txt，记着一两个突然造访的灵感。
　　就好像是学生时代藏在大衣口袋里的十块钱。
　　从整理出来的脑洞里，曲乐白选了节奏最快、冲突最剧烈刻板的那一个。虽说很久没有写过网文了，但它要求什么，她还是很清楚的。
　　写文像是做衣服，需得买布料、做纸样、打版……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马虎大意。
　　一个大纲，等同于一个纸样。你知道你想把东西卖给哪种尺寸的人，知道他们大概的身高体重，大概体型。胸部和臀部要稍微凸显，缝合处要格外注意。针脚不能过轻过重，下笔更要小心谨慎。
　　线头会硌着肉，而粗暴的文字则会冒犯灵魂。
　　好的衣裳要严丝合缝地契合腰线，而好的小说要熨帖地靠近一颗心。
　　曲乐白从前写自己，就好像衣服挑人，身材不合适的顾客只能饮恨挥别;但她现在想当一件均码白T，它与肌肤若即若离，舒适又简便。
　　谁都有，谁都不放在心上，但也总会有人穿习惯了舍不得扔。
　　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想写什么，那么下笔反而变成相对容易的事情。
　　废弃大纲很多，将其中的矛盾全数取出来，缝缝补补，润以起承转合，凑出一篇节奏感强烈的所谓“样板套路文”。
　　她想，大佬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大纲吧。势不两立的正邪、强大到绝望的反派、毫不起眼的主角、还未发觉的血缘天赋……
　　曲乐白对情节安排相当谨慎，每一个转折都要配以成套的前因后果。她对剧情流畅度很自信。
　　只是，不知道读者会不会买账。
　　她将这个大纲发给大佬，一同发过去的，还有盗墓小说的全文。
　　大佬许久没有回应，周五的时候问她有没有空，说有些事情要当面聊一聊。
　　曲乐白内心有些忐忑，虽说大佬跟她在同一座城市，但登门造访的先例也屈指可数。就算实在需要当面聊，也是曲乐白动身。
　　这两篇里，究竟哪一个出问题了呢？
　　曲乐白一边揣测，一边约了咖啡馆——她写文的事情，室友还不知道，她也不想让室友知道。
　　大佬带着笔记本，坐下之后第一句话是：“怎么约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
　　曲乐白笑了笑，说：“担心被单位同事看到了，也担心被室友看见。”
　　大佬一边打开电脑，一边道：“偶像包袱越来越重了，看来我应该约在公司，你跑一跑也无所谓。就不该体贴心疼你。”
　　“为什么要体贴心疼我？”
　　大佬略过这个话头，将屏幕转向曲乐白，说：“你发过来的稿件，我都看过了。”
　　Word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一条条线牵到批注面板上，像在画画似的。
　　“一直以来合作愉快，所以我等全部审完了，才一道手给你看。黄色蓝色紫色分别是一审、二审和终审的意见，而红色是我个人的意见，喏，看看。”
　　曲乐白调整了一下屏幕的方向，让它不那么反光。
　　然后，她看清楚了指导意见。
　　第一条批注就写在标题旁边：【主线平庸，角色扁平，缺乏创新】
　　短短十二个汉字，看得曲乐白心肝一抖，笑容凝固在脸上。从业这么多年来，曲乐白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评价。
　　比起标题上的不留情面，正文的批注被反衬得相当温柔。改了不恰当的字词，提了人设的不合理之处，纠正了稿件里涉及到的常识和学识问题……红色字体还体贴地给出了修改意见和方向。
　　曲乐白看了五六页，就忍不住转过眼。她放空了眼神，聚焦在电脑屏幕稍后的位置，这样一来，屏幕上的内容对她来说，就只是一个又一个多彩色块而已。
　　可，那十二个字像是一颗不停摇摆的铁球，将脑海里收拾齐整的思绪全速打乱，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写得不好。
　　也许是曲乐白的表情过于难堪，大佬开口：“这是内部审核意见，按照规章制度，不会给作者看。你不要纠结字词。”
　　曲乐白回过神来，问：“那为什么要给我看？为什么是今天？”
　　跟大佬合作时间不短了，也被枪毙过稿子，也收到过负面的评价。仔细回忆，大佬的回馈的确过于“温柔”，也许是被她加工处理过的。
　　既然是不能够给作者看的东西，现在又为什么要摊开给自己看？
　　大佬斟酌了一两秒词句，最后说：“你最近状态不是很好。”
　　曲乐白一愣。
　　“之所以见面，就是想说这个。文字传达有限，可能会造成误会，所以我选择了面对面的方式。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确是站在你这边的。”
　　所以要说什么？快说啊，这样藏着掖着，说话先铺垫五百字，会让我产生不好的联想啊。
　　曲乐白心想。
　　“近一两年来，你的交稿速度越来越慢了。我明白你是一个精雕细琢的创作者，所以很少真的在时间上硬性要求你。我不急着催这篇盗墓，所以你可以慢慢来。不满意就改，改到自己高兴为止。你自我要求高，作为你的编辑，我也不会低。”
　　“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就是退稿了，对吧？直说就是了，”曲乐白瞧着大佬的表情，笑着说：“在你眼里，我心理承受能力就这样差么？”
　　大佬说：“不是退稿，只是现在出版市场难，盗墓这阵风气也快过去了。公司分给盗墓题材的书号不多，你这篇可能需要排队。我的建议呢，是你把精力都放在网络连载上，有数据支撑，到时候推向市场会容易得多。你觉得呢？”
　　大佬语气柔和，几乎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曲乐白的眼神聚焦在大佬脸庞稍后的位置，那张脸再次一片模糊。
　　跟文人打交道就是麻烦，听了这么一会儿，曲乐白才听出大佬的潜台词。
　　【你文越写越差，盗墓那本差点儿就没抢到书号。这是你现在写的东西吗？根本达不到我对你的要求。我们换条路，先连载蹭热度，到时候有了人气，就不愁出版了。】
　　这就是自己现在的定位么？连出版都做不到，还得积攒人气。
　　自出道开始，曲乐白写一本出一本。哪怕最初几年偶尔触红线被打回重写，也从来不是因为笔力问题。后来熟悉了制度，这种事情就愈发少了。
　　到现在，竟然还需要借助外力……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曲乐白苦笑着摇摇头，对大佬说：“行。那连载文的大纲你看过了么？有需要修改的部分么？”
　　大佬打开了另外一个文档，同时打开的，还有JJ文学城的官网首页。
　　“大纲我看过了，矛盾冲突明显，人设也很别致，这很好。但是——”
　　果不其然，但是了。曲乐白都有点儿想笑，其实大佬不需要顾虑自己的心情，有什么直说就好了。她是个什么样子，自己还是很清楚的。
　　“但是，你失去了自己的特色，你发现了么？”
　　“你在努力靠近网络文学——节奏快，冲突有层次感，小高.潮不断，大高.潮骇然。可要是不说，就连我都看不出来，这是你写出来的。”大佬点开网站榜首的一篇作品，说：“网络文学是最吃’套路’的文学，但它也是一个江湖。能够杀出重围成为大神的，也都有着浓郁个人特色。”
　　“你是个人风格强烈的作者，当年被主编一眼相中，也是因为你太特殊了，特殊到同期所有编辑都觉得你怪。后来事实证明，风格才是制胜法宝。你现在有多少粉丝，你知道么？就凭你这个笔名，就能自带一批粉丝，只收藏订阅打赏你。”
　　“你不是一个人去网文圈从头打拼的，你背后带着读者、出版社，保持原来的风格，才是明智之举。出版社想把’一笔春’做成品牌，可我看你的新大纲，只看到了四个字——‘舍本逐末’。”
　　大佬一股脑地说完，末了停顿两秒，说：“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发现你陷入了一个怪圈。无论是盗墓还是大纲，都失去了你自己的味道。你想转型么？”
　　大佬颇有些担忧地看着曲乐白，还有些试探。
　　曲乐白摇了摇头，说：“没有。”
　　此言一出，大佬才放松了，说：“这就好，这就好……保留特色就很好，回头再想想新大纲，好不好？”
　　“宣传是什么时候发新文来着？”
　　“下周五。”
　　“行，我会在那之前搞定的。大佬放心，今天麻烦你了。”曲乐白笑了笑，很自信，胸有成竹。
　　大佬看着这个笑容，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看来一笔春也妥协了很多，为了写出这样不成气候的文章，她也很辛苦吧。看，一说到回归本心，就连笑容都明媚了不少。
　　应该不用自己操心了。
　　大佬扬起笑容，收起电脑，说：“那今天先到这里，我还要回公司加班。”
　　“嗯，我也回去了。”曲乐白也站起来，同大佬一块儿离开咖啡店。
　　临分别时，大佬突然转头，说了一句特别“不职业”的话。
　　“春大大加油，我是你的粉丝！期待你的新作，你永远是我心里的’一笔春’！”
　　说完之后，这位身高一米四五的彪悍编辑猛地转身，一蹦一跳地隐入了奔流的人群。曲乐白不禁想起第一次跟大佬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曲乐白的伯乐刚刚离职，接替的便是一腔热血的大佬。下班之后她莽撞地来到自己的住处，气势汹汹道：“春大好！我是你的新编辑，很期待能与您一块工作，希望以后能出版更多的好书！还有，我是您的粉丝，请给我签个名！”鞠躬。
　　想起过去有些好笑，而回归当下，却又笑不出声。
　　她早就失去灵感，写不出来了。
　　灵感是个妖精，她在人类最忙碌的时候极尽挑逗之能事，又在人类最需要的时候抽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影影绰绰的背影。
　　两年，曲乐白已经有两年没有触摸过缪斯女神的裙角了。
　　她的产出速度越来越慢，写作也逐渐成为一件吃力的事情。这两年来靠基本功强撑，已是强弩之末。
　　大佬想要的风格，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写得出来。但大佬都那样说了，她总得摆出一个“我不虚”的姿态来。
　　这是文人的自傲。
　　又或许正如大佬所说的那样，偶像包袱太重而已。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突然浮现了某个人的某句话。
　　“FPS游戏我还没虚过！”
　　曲乐白摇了摇头，心中诧异不已：自己为什么会联想到柔酱？
　　可洗完澡躺在床上，她却不自觉地点开了柔酱的直播间。


第4章 井柔柔（4）
　　此刻凌晨一点，正是许多人上床睡觉的时候，人数渐渐低迷，但仍有二十多万观众蹲在直播间里，发弹幕与柔酱互动，但柔酱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脑，手上操作不停。
　　柔酱今天没穿女仆装恶意卖萌，上半身一件简简单单的纯色背心，隐约能够瞥见事业线。脑袋上一个丸子头，脖子上一条骷髅头项链，手臂干干净净。
　　【主播怎么不理人呢？】
　　【柔柔今天心情不好么？送你小礼物~】
　　【想看腿】
　　【柔酱打水友赛么？】
　　【狙击狙击狙击！】
　　……
　　弹幕内容各式各样，除却被封号的广告之外，能看出水友们挺喜欢柔酱，哪怕她直播时一言不发，抿唇瞪眼，如同瞪着仇人一样地瞪着屏幕。
　　而游戏界面里，柔酱的角色背着一把枪就满地图乱窜，见到一个杀一个，杀死算赚，被杀重来。像冲.锋.枪似的。
　　弹幕里有人关心：【柔酱为什么单排，组队啊，XD现在正在开直播呢，叫他一起。】
　　【是啊是啊，现在又不存在竞争关系，大家一块儿玩玩嘛。】
　　曲乐白虽然对电竞圈不怎么熟悉，但上次室友科普黑料，她也隐隐约约知道了一些过往纠葛。
　　XD跟柔酱在同一时期脱颖而出，被不同战队收纳为职业选手。因为定位相同，两人多次在赛场上狭路相逢，又因为性别互补，还催生了一批“相爱相杀”的CP粉。
　　最后一场战役，柔酱被XD击杀，团队被掘开一道口子，原本焦灼的战况由此急转直下。赛后有人怒喷柔酱，有说“女人就是不如男人”的，也有说“柔酱为爱甘当演员”的，柔酱从未回应过任何传言，只是默默地退了役。
　　也不知柔酱看到这些弹幕没有，但她眉头紧皱，端着一把枪对准敌人，一颗子弹爆个头，换来一串“666”。
　　进到决赛。
　　狭小的范围内，只剩下两个人。另一个人缩在房子里，而柔酱趴在草原上，小心翼翼地前行。
　　对方现在一定高度警惕，四面楚歌。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有可能引起对方注意，而柔酱屏住呼吸，根本不敢眨眼。
　　就连弹幕也被这种紧张的气氛影响，说话的人都变少了一些。
　　对方这个时候竟然从房子里出来了！还是背对柔酱！
　　柔酱当机立断，立刻从草丛里站起来，瞄准了对方的脑袋。
　　这时候弹幕飞快刷过一句话。
　　【柔酱实力这么强，当年真的是故意输给XD的吧，爱得深沉啊】
　　本该射击的这一瞬间，角色突然停下了动作。
　　反而被对手发现，爆头。
　　游戏结束，第二。
　　摄像头里的柔酱分明还在动作，难道是卡了？
　　曲乐白心里正疑惑，随即看到提示，刚才说“故意输给XD”的账号被封了。
　　柔酱面无表情，说：“我不喜欢你说的话，明天再解禁。”
　　干脆利落地又开了一局。
　　弹幕上却是吵成一片。
　　观众都是来找乐子的，谁也不欠谁。那人说的话算不上多冒犯，禁言反而显得大题小做。
　　今天能因为“不喜欢”封掉一个粉丝，明天就可能封掉自己。每个人都有同理心，因此弹幕上吵吵嚷嚷的。
　　但也有死忠粉为了柔酱辩解：【不要带节奏，不要提无关紧要的人，老粉丝都知道的。】
　　曲乐白觉得很有意思，柔酱对自己的职业定位是什么呢？
　　由于职业性质的关系，被弹幕品头论足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主播们的盈利模式之一。
　　自己就看了两次直播，柔酱就“任性”了两次。她不在意粉丝么？也不在意粉丝们对她的评价么？
　　柔酱雷点不少，又习惯拿权限压人。总不能要求所有观众都是所谓的“老粉丝”和死忠粉吧。
　　曲乐白突然发现，人和人之间的确千差万别。至少她自己就跟柔酱的看法立场完全不一样。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游戏客户端，熟练地输入账号，看到大厅界面之后才恍然惊觉。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难不成打算狙击？
　　第二反应是：竟然没被封号。
　　夜深人静，总会催生出许多莫名其妙。曲乐白瞥了一眼直播间，柔酱刚刚又死了，正要开新的一局。
　　曲乐白手比心快，在柔酱点“确定”的一瞬间，她也传送进去了。
　　这就是所谓的……狙击吗？
　　曲乐白心跳加速，哪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进来想要做什么。
　　等待阶段，玩家们都在坠毁飞机附近的狭小区域内活动，任何伤害都不会结算。
　　对比着直播间里的待机画面，曲乐白还真的找到了柔酱的角色。
　　游戏里，柔酱的角色一动不动；直播间里，柔酱眼神空洞，手放在鼠标上，应该在发呆。
　　曲乐白捡了个手榴弹，冲着柔酱砸过去，又捡了一把枪，对着角色的脑袋突突。柔酱没什么反应，弹幕上已经猜测起来了：【是不是水友啊？就想引起我们柔酱的注意！】
　　曲乐白撩得更欢，所有东西都往柔酱身上招呼过去。
　　可柔酱偏偏不理不睬，上飞机之后才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无聊。”
　　语气平淡，却又仿佛带着点儿冷漠的蔑视。这让曲乐白觉得新奇——她本以为，柔酱是经不起撩拨与挑衅的人，但现下的反应几乎称得上好脾气了。
　　我无聊么？或许吧。
　　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游戏上来狙击女主播，的确算得上无聊了。
　　柔酱像是毫不在意曲乐白的存在，对直播间里说：“跳了，机场刚枪去喽。”
　　曲乐白也毫不犹豫跳下去。
　　她也说不清，自己此时到底怀着怎样的心理。但若不特意找柔酱玩，这局游戏仿佛也没什么意思似的。
　　曲乐白落点不好，跟柔酱隔了好些距离。
　　落在附近的人多，曲乐白运气好，捡了把枪，直接一杀。
　　而直播间里，柔酱似乎运气不怎么好，一直捡不到装备，也就攒了几个绷带（效果：微量回复血条）和一个平底锅。
　　曲乐白看了看自己的方位，判断了一下距离远近，端着枪就冲着柔酱冲了过去。
　　中间路过了好些敌人，都被曲乐白一一干掉，左下角系统消息一条条推送，告知所有玩家ybc的战绩。
　　“这个叫ybc的肯定用挂了吧……”柔酱的声音响起来，“咦，上次我举报的就是这个吗？还没被封？”
　　曲乐白分神看了眼直播间，看见弹幕大部分都在讨伐自己。
　　她忍不住想：要是自己换个号就好了。
　　思绪流转，游戏里却已经走到了柔酱附近。
　　她视角刁钻，正好看见一个人卡视角瞄准了柔酱，而柔酱对此一无所知，还在跟弹幕纠结自己账号的事情。
　　曲乐白当机立断，直接将那个人爆头，随后开了语音，说：“没封呢。”
　　柔酱一愣，看了一眼摄像头，说：“在看直播？”
　　曲乐白说：“刚刚打死了个人，你捡枪吧。”
　　角色没动，摄像头下的柔酱也没动，似乎静止成了一张图片。曲乐白关了那一串声讨自己的弹幕，将柔酱的画面完完整整摘了出来。
　　她皱着眉头，看不出情绪，像是在思考什么。
　　曲乐白动了动，对着柔酱架枪。柔酱挑了挑眉，还是没有说话。
　　“砰！”
　　一声枪响，左下角又刷出“ycb杀死了谁谁谁”的系统消息，原来是背后偷袭的另一个家伙。
　　柔酱这才开口，凉凉地说：“狙击也不带这样的吧。”
　　柔酱脸上依稀露出一种嘲讽的表情，不屑得更加直白。
　　“我不需要人保护，也不想结盟。遇到直接刚枪就成，输了我心服口服。”
　　“不过，姐们你枪法这么准，用挂了吧？”
　　曲乐白对游戏没有执念，就支使着角色站在原地，默然地凝望。
　　柔酱也是真厉害，遇到这种情况不动声色，脸上维持着薄薄的笑意，就站在原地僵持着，也不管数量越来越多、厌恶程度越来越深的弹幕。
　　一个想看看对方要做什么，一个却连自己为什么进游戏都不知道。
　　随着时间推移，“毒气”开始扩散。两个人还不行动的话，十几秒后会直接死在这里。
　　有几个路人路过，都忙着跑毒。有个人以为她们二人掉线，打算偷袭后捡装备，却被曲乐白直接击杀。
　　这人死后，柔酱终于动了。她跑向那人尸体，曲乐白以为对方终于想通，跟了上去。
　　却没想到柔酱单单捡了一把枪，回身就冲着曲乐白开火。
　　曲乐白反应不过来，连枪都没开，就倒在了血泊里。她的角色还没死，捂着肚子苟延残喘。
　　柔酱掏出平底锅，将最后一点儿血皮也给揍了下去，这才长舒一口气，道：“舒服了。”
　　毒气侵袭而来，柔酱不停掉血，没一会儿也倒在地上。
　　柔酱眉头舒展，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洋洋得意的笑容，说：“这局还行，至少把那人给揍趴下了。”
　　【那妹子还在看直播吧，也太不要脸了？！】
　　“如果刚刚那水友还在看我直播的话，我只有一句话想对你说，”透过网线，柔酱的视线跋山涉水，像是在与自己对视，“呸。”
　　曲乐白一愣，来不及品味这句话里的嫌弃，只注意到了那一双眼睛。
　　漆黑如墨，如同浸染过许多故事，有些不符合年纪的风霜。
　　【女的打游戏就是这样，要么坑要么挂！】
　　这话一出，柔酱的表情又沉了下去。
　　停顿一秒，她说：“这句话我也很讨厌，禁言一天。”
　　把禁言当做武器？
　　不知为什么，曲乐白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词——带劲。
　　大佬让她写一个“带劲”的大纲，她却将这词移花接木地用来形容一个女人……
　　曲乐白不自觉笑了，打开微博，给“柔柔酱”发了一条私信。
　　一笔春：【柔酱您好，我是ybc。】
　　柔酱的手机响了起来，微博通知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后稍稍抬头，波澜不惊地笑了。
　　“那人给我发私信了。”


第5章 井柔柔（5）
　　也许是因为偶像包袱，曲乐白并不想给“一笔春”这个角色添加任何“创作者”之外的因素。而身为作者的一笔春，与外界的唯一联系只有作品。想说的话都在书里，多一句都冗余。
　　因此出道这么多年，她的微博很少发布广告之外的东西。这是一道绝佳的屏障，阻挡了诸多窥探向她私生活的视线。
　　而按照她一贯行事逻辑，也不会主动将一款游戏的某一个玩家同“一笔春”联系起来。形容前者能用“a”，而后者则需要“the”。
　　那自己是为什么直接上大号呢？
　　曲乐白思索一秒，给自己找了两个原因。
　　一来是因为没有小号，二来是想看看柔酱有什么反应——从之前的转发来看，柔酱也许还是自己的粉丝。如果柔酱知道她刚刚杀了自己，又会有什么想法呢？
　　而柔酱反应稀松寻常，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仍在跟直播间里的观众们聊天。
　　“不，不是禁言的水友，是在游戏里遇到的那个。”
　　柔柔酱：【原来ybc是指一笔春。】
　　诶？没有一点儿惊讶，甚至说话语气都没有改变……
　　曲乐白突然后悔，也许人家只是随意转发，并不喜欢自己的书。这一出反而丢人现眼。
　　“对，竟然还敢给我发私信，我骂一顿就拉黑！”柔酱语气表情义愤填膺，回复私信的语气却很……正式。
　　正式到谨慎，正式到疏离。
　　柔柔酱：【您好。】
　　既不是读者见到作者的兴奋，也不是主播见到水友的自矜。仅仅两个字，曲乐白敏感地从中读出来了某些非常矛盾的情绪。
　　如果今天私信的这个人不是自己，柔酱真的会骂一顿拉黑吧……她像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人。但因为这个人是自己，柔酱犹豫了，不知该用怎样的立场和语气回复，因此选择了最为官方的一种来试探。
　　曲乐白看着屏幕上两个字，停顿了。
　　而此时，直播间里的柔酱也沉默。
　　意识到这一点，曲乐白看向平板，却又正好通过网络跟柔酱对视。那双眼睛仍旧漆黑如墨，又在“对视”后立即移开。
　　自己私信过去到底想干嘛？找骂？
　　曲乐白手指放上键盘，刚刚准备打字，又收到下一条私信。
　　柔柔酱：【想跟我一块儿玩游戏么？】
　　柔柔酱：【水友局。】
　　一笔春：【……哦好啊。】
　　所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自己分明不是来找人打游戏的。
　　柔柔酱：【不准用外挂。】
　　深夜，恒温空调。但曲乐白还是在一瞬间面红耳赤——她的确用了外挂。
　　购买使用外挂的心理已不可考，约莫是因为压力。失去灵感之后，她变得格外暴躁，格外淡漠而封闭。
　　既不愿意跟大佬开诚布公地聊一聊目前所处的困境，又不愿意放弃，只能强撑着写，并在码字间隙冲到游戏里杀伐宣泄。
　　她一点儿也不在乎被封号，有好几个备用小号。虽然开外挂不对，但只要没人知道这没素质的人是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氪金，然后变强，仅此而已。
　　曲乐白一直用这个逻辑催眠麻痹自己，却没想到在柔酱面前露了馅。
　　像是有无数蚂蚁咬噬手臂和指尖，那一瞬间，曲乐白羞愧到了极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应该存在于世界上。
　　为什么用外挂？为什么被发现了？为什么不换号？为什么狙击柔酱？为什么主动私信？……
　　一连串的“为什么”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曲乐白整个人都框在其中，让她喘不过气来。
　　究其源头，只能听见振聋发聩的一句。
　　——为什么写不出来了？！！
　　这是一切痛苦的起源，被柔酱无意的一句话连带了出来。哪怕对方并没有任何主观的意愿，曲乐白仍然觉得自己仿佛脱光了一样。
　　羞愧。痛苦。
　　柔柔酱：【唔……】
　　柔柔酱：【我不喜欢外挂，不喜欢被人污蔑用外挂，也不喜欢我认识的人用外挂。】
　　直播间里，柔酱面无表情地玩手机，照例收获一堆“某主播直播玩手机月入百万”的弹幕，但她本人毫不在乎，甚至再也没有抬头看过弹幕一眼。
　　曲乐白盯着那个“唔”字，心头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下来，后知后觉琢磨出味。柔酱这是在对自己解释。
　　强压下心头的怒气和嘲讽，柔酱绷着一张脸给自己发私信，邀请自己一块玩游戏，还解释了雷点……几近温柔。
　　羞愧是个小人，一旦没被紧咬不放，就能泰然自若地钻回土里。曲乐白厚着脸皮同对方讲话。
　　一笔春：【好】
　　一笔春：【对不起。】
　　柔酱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对观众们解释道：“我带个人双排哦，稍微等一下啦，我加个好友。”
　　弹幕猜测双排的对象，又提了XD的大名，但柔酱没有理会。
　　好不容易交换账号，加上好友，观众大吃一惊。
　　【这不是刚那个外挂狗么？！柔酱怎么跟她一起玩啊！】
　　【这样就能引起柔酱注意？那我也要去狙击！】
　　【有私信提示音，说明这是柔酱认识的人。谁啊？强得跟外挂一样，除了XD还有谁？可这是个妹子呀！】
　　“等等啊，我换个号。这号等级太高啦，打起来超难受的呢！”
　　明明只是在等待游戏邀请而已，曲乐白却感觉手忙脚乱。等待对方换号的时候，才发现了一件事情。
　　柔酱用回了曲乐白第一次看直播时的那种语调，懒洋洋得撩人。
　　或许这是主播的独门秘技，就算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话，也难逃被诱惑的前路。
　　曲乐白对柔酱完全改了观，就连原本讨厌的语气语调都觉得顺耳不少，由此可见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受了恩惠之后，偏颇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换好号，两个人一同排进游戏。
　　曲乐白跟柔酱待在同一个YY里，没敢开自由麦。等待阶段，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就跟掉线一样，哪有上一局又是手榴弹又是子弹的“热情”。
　　“喂喂喂，你在么，掉线啦？”
　　柔酱突然呼唤曲乐白，曲乐白连忙开麦，轻轻道：“嗯？”
　　柔酱笑说：“怎么不说话啦，换人啦？”
　　曲乐白沉默，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么多话，尤其这些人大部分都对自己没什么好感，甚至还在骂自己。她分神瞥了一眼弹幕，密密麻麻飘过去了一大批对自己的指责。自己有错在先，刚刚的行为还很不要脸，这让她有些紧张，连按键都不知道怎么用。
　　【跟这种人玩真掉价！退订，取关！】
　　曲乐白心里一窒，看了一眼观众人数，惊讶地发现竟然真的略有减少。
　　跟自己一起玩，影响了柔酱的人气么？也对，看游戏直播的人都很讨厌开外挂的人吧……凭自己的行为，有什么资格跟柔酱一块儿玩游戏？
　　曲乐白犹豫了一下，给柔酱发私信：【这边有人在睡觉，不方便。你直播间里人数减少了，没关系么？】
　　前一句是全然的谎言，真心藏在后半句。
　　“好吧，”柔酱扫了眼手机，耸了耸肩，说：“弹幕都安静一点儿，我这儿带妹呢，不要吵呀，让我发挥呀。”
　　像在撒娇，弹幕很快被这如蜜一般的语气吸引过去，倒是没什么人谈及曲乐白的存在了。
　　曲乐白松一口气，活动下肩膀，这才发现僵硬得要死，自己太紧张了。
　　柔酱下令：“跳，这局猥琐发育，不刚枪。”
　　曲乐白完美执行了指令。
　　之后的游戏相当简单。柔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间或给出相应指示，帮曲乐白避开敌人。
　　指示简单精炼，奈何曲乐白水平一般。加上紧张，连这一般的水平都打了对折，很多时候还没来得及调转视角，就已经被人干趴下了。
　　柔酱倒也不厌其烦，默默地杀死敌人，再用治疗物品将曲乐白救活。
　　有时候来不及救，柔酱便相当直接自杀，重开一局。
　　除却指挥曲乐白，柔酱偶尔也跟弹幕聊天，但游戏进行中绝不接梗，仿佛没开弹幕一样。这让曲乐白有些奇怪，如果柔酱不看弹幕，上几局是如何看到关于XD的那条弹幕，准确封号的呢？
　　如果一边玩游戏一边看弹幕，又是如何做到完全忽视、正常发挥的呢？
　　也许柔酱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沉不住气。
　　性格很……深。
　　曲乐白实在孺子不可教，一个半小时而已，两人已经开了十几局，相比这个游戏的平均时长来说，十分早夭。
　　两个人连麦也跟没连似的，曲乐白几乎不给反馈。她想：柔酱会不会以为自己掉线了？
　　但游戏还在继续，由不得她分神太久。
　　随着时间推移，直播间的观看人数越来越少。但曲乐白反而越来越适应这个节奏，只要不去看一旁的平板，就能忘记自己正在被二手直播给那么多观众。
　　忘却直播这回事情，没有压力，就能全身心投入游戏之中。队伍的存活时间越来越长，又一次甚至撑到了前五。
　　两人死了重进，进了又死……柔酱指挥相当到位，偶尔还会提点一些小技巧，如此重复十几次，曲乐白越来越熟练，竟然也逐渐体会了这个游戏真正的乐趣。
　　也不知过了多久，曲乐白听到柔酱打了个哈欠，看向时间，这才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玩了好几个小时了。
　　“……困了？要么今天就到这里吧？”曲乐白问。
　　自己倒是不怎么困，但总不能一直拖着柔酱不睡觉。
　　“第一了再睡，不然睡不着。”柔酱说：“下把努力，争取争取说不定还能在五点之前睡觉。对了你明天要工作么？”
　　工作倒是要，但自己现在不怎么困……曲乐白咬了咬牙，说：“好。”
　　玩游戏玩到职业的程度，胜负心必然很重。若是没能拿到第一，柔酱说不定真的睡不着。
　　自己要努力了。
　　曲乐白捏紧了鼠标，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游戏中。
　　这一局，她比什么时候都要认真。柔酱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绝对忠诚。而柔酱也认真了起来，神采奕奕地盯着屏幕，比刚开始直播的时候还要精神。
　　皇天不负有心人，第一。
　　“终于爽了，下播了下播了，大伙儿明天见。”
　　说完这一句之后，柔酱干脆利落地关了直播，没有任何留恋。
　　不知为何，曲乐白心里竟然有些遗憾。好像还没有对柔酱说谢谢，也没有说晚安。
　　下一秒钟，耳畔响起柔酱的声音。“是不是比外挂有趣多了？”
　　曲乐白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没有退YY。
　　“嗯……谢谢，晚安，还有，对不起。”
　　柔酱噗地笑出声，说：“到底想说哪句？”
　　停顿一秒之后，曲乐白慎重道：“以后再也不会用外挂了。”
　　“那就好。”柔酱说，却没有任何道别的意思。
　　曲乐白觉得自己先说再见不合适，只得跟柔酱同样僵持在YY上。
　　几秒钟后，她突然被游戏弹了出来。
　　再登录，显示“您的账号因涉嫌外挂已被处理”。
　　曲乐白一惊，连忙道：“啊！我被举报封号了！”
　　随即，她听到了轻轻的笑。
　　“我知道啊，我举报的。”
　　诶……诶——？！
　　“公屏上我Q.Q，加我吧。明天聊，晚安。”
　　丢下一句话，柔酱直接退了YY，如同下播时一样突兀。
　　曲乐白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按图索骥地添加Q.Q，填了验证消息发送。
　　【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用外挂是不对的。
　　用外挂是不对的。
　　用外挂是不对的。


第6章 井柔柔（6）
　　加了Q，柔酱一直没有通过。曲乐白等了十几分钟，终于关掉电脑和平板，躺回床上。
　　瞪着天花板，心中浮现各种各样奇怪的想法，但大多没头没尾，像是个梦。
　　后来真的睡着了。
　　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来自领导。曲乐白心里一慌，但马上又平静下来。
　　反正也已经旷工了，不如喝口水上个厕所，接着睡觉。
　　曲乐白昏昏沉沉爬下床，还没穿上拖鞋，人先趔趄了一下。她想：莫非熬了一夜就生病了么？
　　打开房门，客厅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你醒啦？”
　　曲乐白没注意到人影，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是钦凤啊。你怎么在这儿，没去上班？”
　　付钦凤是童年邻居家的小孩，现在两人在一座城市，相互照拂着，偶尔见面。
　　付钦凤刚满十八岁，如今在两条街外的奶茶店里打工。包吃住，攒钱上夜校，说是想要学曲乐白，做个“文化人”。
　　说起付钦凤的身世，曲乐白只有一声叹息。在付钦凤很小的时候，她父母就出去打工，至今未回，也从未给家里打过一分钱。
　　付钦凤跟奶奶相依为命，肚子饱得相当艰难。但她喜欢曲乐白，从小就是对方的跟屁虫。
　　六个月前，付钦凤的奶奶重病去世。付钦凤揣着家里最后几百块钱，坐十几个小时的客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投奔曲乐白——那时候她以为曲乐白混得多么了不起呢。
　　事实证明，曲乐白也仅仅能够自保而已。付钦凤初中肄业，刚满十八，曲乐白忙里忙外，也仅仅能够帮她找到一份工作。
　　好在付钦凤机灵懂事，很快弄清楚当下处境，一边工作一边上夜校充实自己，就为了有朝一日出人头地。
　　上进，有野心，还知恩图报。曲乐白很心疼她。
　　付钦凤说：“你们单位订奶茶，我跑腿。结果没看到你，一问才知道你没上班。生病了么？”
　　曲乐白扶了扶额头，说：“你旷工了？”
　　“换班，”付钦凤笑了笑道：“我给你煮了姜汤，喝了吧。”
　　付钦凤的笑容里充满了难以言状的依赖与关怀，每到这时候，曲乐白就觉得自己同时担任了母亲与晚辈两种角色。
　　半年了，曲乐白还是不自在。
　　“谢谢，”她说，“我能够照顾好自己，你快回去上班吧。”
　　付钦凤很少“忤逆”曲乐白，听到这话温顺地点了点头，说：“好。”
　　曲乐白对着一锅姜汤发呆。
　　付钦凤对她太好了，她不习惯。
　　趁着精神气不够饱满，整个人都是病怏怏的状态，曲乐白给领导打了个电话，说明自己身体不适，顺便请了个假。领导语气关怀备至，让她好好休息。
　　又舀了一碗姜汤，坐在客厅里。
　　付钦凤还没走，正在扫地，格外勤勉。
　　“对了钦凤，你看网络小说么？现在的网络小说都写什么？”曲乐白随口问道。
　　付钦凤喜欢小说，除了学习之外，唯一的娱乐花费就是买书，这个曲乐白很清楚。
　　虽说大佬让她保持自己的风格，但她对即将涉猎的大环境很好奇，至少要弄清局势。
　　谁知付钦凤站直了身子，看了她一眼，说：“我只喜欢你的书。”
　　付钦凤说了几本书的名字，都是曲乐白早期作品。现在看来技巧生涩，曲乐白早已将它们归类到“黑历史”中。
　　付钦凤盯着曲乐白的眼睛，表情很是慎重，像是观察自己反应。
　　曲乐白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快回去上班吧，不要到时候全勤没拿到，还倒扣钱。”
　　付钦凤停顿了一两秒钟，才将扫帚靠在墙上，说：“那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曲乐白送她出门，心里很清楚，付钦凤过于在乎自己，这样不好。
　　在曲乐白看来，这种在乎甚至跟情感无关，仅仅是本能。付钦凤的长辈要么杳无音讯，要么病逝。自己算得上是对方唯一的救命稻草——又细又飘，至少还愿意拉着她。
　　付钦凤怕自己放弃她，因此表现得唯唯诺诺，在生活上无微不至，仿若讨好。自己明白这一点，却又不能拒绝对方的示好——这会让付钦凤更加没有安全感。
　　因此她喝了她的姜汤，领了她的情义。
　　但，并不想要阿谀奉承。
　　叹气，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发呆。
　　Q上还是没有任何反馈，柔酱应该还在睡觉，也有可能是忽略了自己的好友申请。
　　昨晚柔酱消失得斩钉截铁，直播间关得干脆利落，YY也没有留恋。分明刚刚给自己留了Q号，也没有特意等几秒钟通过验证。难道真的关了电脑就睡觉？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太狠了。
　　曲乐白摇摇头，将柔酱从自己脑袋里摘出去。又来到JJ文学城的首页，观摩榜首的小说。
　　网文的确跟出版不一样。曲乐白看了一会儿，便深刻地领悟了这一点。
　　之前的那版大纲不能用了，曲乐白便重新写了一个开头。
　　下笔凝涩，如同在胶水中前行。
　　脑袋越发昏沉，姜汤抢救回来的状态再度出走，让她狂暴不已，连自己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睡着了。
　　等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不知什么时辰。
　　“一点了。”付钦凤的声音响起来。
　　书桌上，电脑屏幕发出幽暗的蓝光，照在付钦凤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都一点了？怎么不开灯？”
　　曲乐白挣扎着爬起来，将房间里的灯打开。付钦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能猜得出来：担心影响自己睡觉。
　　原来都一点了啊……
　　曲乐白说：“今天不要上课么？哦想起来了，周三放假。”
　　对于私人电脑，曲乐白一向很在意。里面装了她的文稿，还有灵感速记之类杂物。除了付钦凤，没人知道一笔春的事情，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就连付钦凤的知晓都是一场意外。
　　下床之后，她第一时间走到电脑面前，将电脑盖盖上。
　　付钦凤懂事，应该不会动自己的文档。她怕的是对方看到了自己的半成品——那个不堪到极点的半成品，甚至还不如小学生习作。
　　谁知付钦凤却说：“你这篇写得不好。”
　　曲乐白一愣，血液快速乱窜，全身都灼热了起来。
　　她面红耳赤，怒目圆瞪，脱口而出道：“为什么这么说！”
　　哪怕自己清楚这是在什么情况下捏凑而成的产物，但那也是自己的作品，身为创作者，有义务捍卫它的尊严。
　　何况，这只是草稿而已。半成品糟糕不成器，但凭什么就此下定论这篇文“不好”？
　　见到曲乐白这样剧烈的反应，付钦凤愣了一下，嗫嚅道：“我……我就是感觉而已。”
　　马上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付钦凤畏畏缩缩，生怕自己一句话惹得曲乐白不高兴了。这是她最尊敬崇拜的姐姐，也是在自己人生低谷时愿意拉自己一把的人，她不想将对方推远。
　　可，话已经说出来了。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补救。
　　曲乐白听了这话，则愈加难受。
　　你看，就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完成的人都能看出来，这篇文的确不好。自己还在强撑什么呢？难道就因为是自己写的，就要无条件捍卫它的优秀么？
　　这只是自负罢了。
　　何况付钦凤一直谨慎，如果不是真的烂到极点，又怎么会说出口？
　　曲乐白更加绝望，站在书桌前，脸色明明暗暗，没有说话。
　　看到曲乐白反应，付钦凤脸色惨白。在原地停顿了好一会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我……”
　　“抱歉，我随意发火了。谢谢你的建议，我会再想想的。”曲乐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她不想吓到对方。
　　付钦凤犹豫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夜校作业还没写完，那我……我就先回去了？”
　　曲乐白点点头。
　　“白姐姐，加油。”留下这样一句话，付钦凤才离开了。
　　曲乐白盯着文档看，觉得里头每个字都奇怪得很。哪怕语句通顺，但连在一起并不有趣。
　　实在是……糟糕极了。
　　她咬咬牙，一狠心将文档拖进了回收站。
　　既然写毁了，留着还有什么用。
　　不如重来。
　　曲乐白咬咬牙，登上Q，想跟大佬求求情，看能否再宽限几天。
　　可一上线，便看见了一条系统消息。
　　柔酱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诶……睡醒了？
　　同一时间收到的，还有柔酱的留言。
　　【给你个账号，这号的分段跟你水平差不多，可以多练练。】
　　【现在双排么？】


第7章 井柔柔（7）
　　曲乐白一愣，第一反应便是打开平板，点进柔酱的直播间。
　　柔酱正在全神贯注地游戏，眼睛眨也不眨，像个真正的猎手。
　　此时最终决战，狭小范围里藏着三个人，互相都知道位置。每个人端着一把枪，暗自期盼那两人率先交火，自己便能渔翁得利。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游戏要想活到最后，靠的最多的还是运气。安全区域刷得好，就不用冒着生命危险迁移，自然赢得容易一些。
　　柔酱大气都不敢出，视野不断在那两个人之间徘徊，企图寻找最佳进攻时机。
　　她性格强硬，能刚绝不怂，从职业选手时期就是如此。退役后玩些娱乐局，更是将这一特性发挥到极点。
　　三秒钟之后，她冲了出去。
　　“先干掉躲房子里的，再干掉那个98K，这局稳了稳了稳了……只要对面没有挂。”柔酱说。
　　哪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曲乐白还是觉得自己的膝盖中了一箭，莫名有些疼。
　　心里却在为柔酱加油打call。
　　柔酱屏住呼吸，从掩体后跑了出去。
　　子弹擦着腿过去，来自山坡上——那个拿98K的。
　　柔酱当机立断，立刻改变了自己几秒钟前刚刚制定的策略，朝山坡上开枪。
　　砰——！
　　一枪爆头！
　　【rourou杀死了someone】
　　【yuweng杀死了rourou】
　　【排名：2】
　　果不其然，还是被最后那个人给阴了。
　　柔酱脸上有些遗憾，摇了摇头，退回到大厅。
　　弹幕上有人指点江山：【刚刚就不该出去的，等他们俩先打起来啊】
　　柔酱心情似乎不错，解释道：“玩游戏嘛，又没有一个定数的啦。我不喜欢等，死了重开一局嘛，又不是多大事，对不对？下一把努力，下一把一定努力。信我哟。”
　　说完之后，柔酱还面带笑意，粗着嗓子唱了一句：“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闯九州啊！嘿诶啊，咿嘿儿哟！”
　　“谢谢大家的小礼物~原来喜欢听我唱歌啊，那我以后转型去当娱乐主播好了。同意的刷波小礼物，让我看看大家的诚意~诶，谢谢啊，谢谢大家！”
　　骗礼物也是骗，大骗子……曲乐白忍不住微笑。
　　【说好给我唱《小星星》的呢？】
　　发送。
　　两局游戏的空隙，柔酱陪弹幕聊天，语气活泼亲切。有人提各种各样的问题也都一一答复，尤其是跟游戏有关的。
　　Q.Q提示音响起，柔酱脑袋转了个方向，在键盘上操作了一番，曲乐白收到回复。
　　【还没睡？双排么？】
　　曲乐白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回复：【就用你给我的这个账号？】
　　“我带个人双排，水友们等等哦。”柔酱说，“带妹又怎么了，我技术好，嘿嘿嘿。”
　　既然写不出文，倒不如跟别人玩玩游戏，尤其柔酱还这么“带劲”。
　　柔酱对胜利有着非同一般的执念，拿不到第一绝对睡不好觉；但另一方面，只要死于刚枪就不会心态爆炸，高高兴兴地开下一把。
　　曲乐白觉得柔酱很有意思，说不定能给自己提供一些灵感。
　　因此立刻登录游戏，紧接着收到柔酱的邀请。
　　两个人账号昵称十分相似，一看就是柔酱的小号。弹幕上注意到这个细节，立刻有人问：【柔酱自己带自己么？】
　　柔酱笑了笑，没回答这些提问，反而指挥起曲乐白来了：“上YY，今天争取拿个第一。”
　　曲乐白言听计从，上YY之后道：“我好了，可以开始了。”
　　【妹子！声音好听！也是主播么！！】
　　“不是主播哦，是个蠢萌的小姐姐，待会儿记得刷小礼物啊！”柔酱笑嘻嘻地说，“你也不要怕，听我的就行。”
　　“嗯……好的。”
　　曲乐白有些放不开，声音软萌拘谨，弹幕立刻鼓励她。
　　【小姐姐不怕，坐等你carry我们柔！】
　　【小姐姐声音好萌啊！】
　　曲乐白有些不好意思，再也不想讲话了，安安静静地听柔酱指挥，该跳伞就跳伞，该开枪就开枪，该跑就跑。
　　第一局运气不错，两人没遇见什么人，顺利地苟活到后半场。
　　“安全区域又缩小了，这下子肯定会有人往我们屋子里来。我们就守着门口，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你要是害怕，就直接扔烟.雾.弹，扰乱他们视线。他们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来干他们就好。”柔酱运筹帷幄地安排战术。
　　曲乐白从买游戏的第一天起就在用外挂，从不怕跟人打照面。但现在她有点儿慌了。
　　她用的柔酱的账号，要是把分给打下去了怎么办？
　　她枪法那么差，真能杀死人么？不会不小心把手榴弹错当成烟.雾.弹了吧？
　　YY里柔酱注意周围动静，沉默了。曲乐白端着枪，枪口指着门，随时准备开枪。
　　“来了，我听到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他们开车过来的。干他们，然后抢他们车跑，行吧？”
　　“嗯。”
　　曲乐白变得更紧张了一些，掌心甚至都黏腻起来。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曲乐白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一阵子弹乱射的声音。
　　【rourou杀死了jam444】
　　“搞定一个，外面那个现在肯定不敢进来。你别慌，一有动静直接扔烟.雾.弹，听到了么？”
　　“嗯。”
　　又过了十好几秒，门口终于再次有了动静。剩余的那个敌人一进来，便是冲着曲乐白的位置扫射。
　　而曲乐白一紧张，竟然没能把烟.雾.弹给扔出去。
　　被打中好几枪，残血。
　　“扔烟.雾.弹！爬！往楼梯爬！我马上来救你！”
　　曲乐白连忙往隐蔽处躲过去。
　　那人似乎追着自己过来了，子弹擦过去，曲乐白一咬牙，反身朝那个人扔了个烟.雾.弹。
　　【你杀死了友军火力】
　　诶……诶？
　　“噗……”一秒钟后，柔酱有些无奈道：“那是我，给你帮忙来的……错扔成手榴弹了？”
　　怕什么来什么……曲乐白无地自容，简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三秒钟后，自己也死了。
　　“那，重来一把呗。”
　　柔酱语气轻松，甚至还有隐隐的笑意，也许是为这个结局哭笑不得。
　　【66666666666】
　　【哇小姐姐怕不是间谍哦！】
　　【这……枪法尴尬……】
　　曲乐白脸又红了。
　　她跟柔酱组队，认不清旁人很正常，可柔酱头上顶着ID，一看就是友军，自己怎么会看错……
　　“上局是我拖小姐姐后腿了，要没我的话，肯定就打到那个敌人了。我不该出现在那儿的，是我菜，我菜。”柔酱笑嘻嘻地解释道。
　　有的弹幕活得太认真，反驳柔酱，偏要说曲乐白不好。柔酱接着道：“哎，讲道理，你们知道我大号国服第几么？第二！小姐姐能打死国服第二，优秀！晋升国服第一！这得吹一波是不是，水友们？”
　　【小姐姐优秀！】
　　【小姐姐我看好你，下一局继续打死这个不要脸的柔酱！随便揍！】
　　【是柔酱菜，小姐姐不要有压力】
　　【柔酱对这个小姐姐真好啊，我变个性还有机会么？】
　　弹幕们不认识曲乐白，本来就对这个莫名其妙又沉默寡言的人没好感，都在说曲乐白水。但柔酱都亲自带节奏了，水友们都挺给面子的，纷纷表明曲乐白干得漂亮。
　　“小姐姐这么优秀，得刷一波礼物吧？”
　　还真有刷礼物的。
　　【柔酱带小姐姐，就是为了骗礼物来的，举报了举报了】
　　“对啊，小姐姐没直播间，你们要喜欢她，礼物刷给我就好了，我截胡哈哈哈哈哈……”柔酱嘻嘻哈哈开着玩笑，将话题不动声色带到别处，没再聚焦在曲乐白身上。
　　曲乐白暗松一口气，却对柔酱的某句话十分在意，轻轻问道：“你大号真的国服第二么？”
　　柔酱说：“当然！以后打算留给我儿子当传家宝，这肯定能保送清华了呀！”
　　弹幕上都说柔酱肯定是吹牛，说从没见过这么一个号。
　　“不信算了，切~小姐姐我们接着排，今天不拿第一不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昨天舟车劳顿不方便码字，回家之后又忙着收拾东西，没能更新抱歉……
　　这是补7.9的。7.10可能更新会晚一点儿，但应该不会鸽。
　　爱你们??


第8章 井柔柔（8）
　　两人运气一般，连着开了好几局，都死得很早。
　　不小心杀死柔酱的第一局，反而是两人排名最靠前的成绩。
　　柔酱好脾气地多次组排，大约三点多的时候，曲乐白困意连连，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柔酱问曲乐白：“你明天要上班，现在不困么？”
　　曲乐白犹豫道：“白天睡太多了，现在其实不怎么困。”
　　柔酱说：“白天没去上班？”
　　“请假了。”
　　这话一出，柔酱那边沉默，大抵是猜出了真实情况。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一把完了就去睡。”
　　曲乐白停顿了一秒钟，不情不愿道：“第一了再说吧。”
　　柔酱对胜利执着不已，连带着曲乐白也涌起一些久违的热血。
　　玩游戏不冲着第一去，又有什么意思呢？自己虽然菜，但有柔酱在一旁指挥，也不可能一直拖后腿。
　　彼时刚刚跳下伞，本应该抓紧时间搜索物资，但柔酱罕见地没有给出指示。两个人站在空地上，角色对视。
　　“怎么不走了？”曲乐白说。
　　柔酱说：“真的？队伍第一了就去睡觉？”
　　“绝对。”
　　“行。”柔酱风轻云淡地笑了笑，说：“这把等着。”
　　话音刚落，柔酱立马转身进了一个房子，指挥道：“我捡到枪了，跟我进来！”
　　两人双排策略一向是先分头搜寻物资再集合刚枪，这次有了出入，但曲乐白仍然非常听话。
　　柔酱很强，一旦她认真起来，听她的绝对能第一。
　　这片区域没落什么人，因此曲乐白毫无提防地抬脚踏了进去，谁知迎接她的却是一颗子弹。
　　曲乐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倒在地上，柔酱居高临下地补了最后一枪。
　　血泊之后，系统刷出了一条信息。
　　【你被rourou杀死了】
　　“……”曲乐白震惊到失语。
　　柔酱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你说的，这把第一了就去睡觉噢！”
　　不是，怎么就把我给打死了呢？
　　不仅曲乐白，观众们也对柔酱的行为表示震惊，弹幕又迎来了一波高.潮。
　　【卧槽柔酱在干嘛？报仇吗？】
　　【这女的烦死了，遇到人只会叫，早点打死她，柔柔早能第一了】
　　【竟然觉得有点甜……我是一个人吗？】
　　【+1小姐姐快去睡觉吧！很晚了，不要学我们柔修仙！】
　　……
　　这颗子弹来得太猝不及防，曲乐白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你这是……拿我祭天吗？”
　　柔酱却还是重复：“这把赢了就去睡觉，乖。”
　　她端着枪，已经开始跑毒。
　　表情轻松惬意，甚至带着淡淡的宠溺。
　　曲乐白有些生气，柔酱却偏偏还在笑！
　　曲乐白退了YY，甚至还想退出直播间，鼠标却犹豫了一下，因为柔酱又问：“或者，要我给你唱《小星星》？”
　　曲乐白闷闷不乐，退了YY自然没有搭腔，柔酱却还是自顾自唱了起来。
　　不得不说，柔酱嗓子的确不错。哪怕不做游戏主播，娱乐板块也一定欢迎她。
　　明明只是一首儿歌而已，柔酱却将这首歌唱得有点儿……媚。曲乐白心里的怒气消下去了一大半。
　　唱着歌，柔酱表现仍然势如破竹。
　　一局游戏进行下来，柔酱遇见了6支队伍。不莽撞不退让，霸气十连杀，很快进入决赛残局。
　　柔酱唱完一首歌，讨好似的求评价。
　　“小姐姐，你说我酷不酷？你就说我酷不酷？！”
　　“小姐姐怎么不说话？没开麦吗？听得到就吱一声呗。”
　　【小姐姐生气啦！柔酱真的是女孩子吗？】
　　【快去哄哄啦！】
　　柔酱瞟了一眼左上角，她愣了一下，停下手上动作，道：“完了完了！小姐姐退了YY，只怕真的生我气了！这怎么办！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看直播……”
　　【某主播直播撩妹翻车，月入百万】
　　【默哀……】
　　弹幕上甚至还有一串意义不明的666。
　　“是因为我劝你去睡觉？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想着说，你还要上班，早点睡会比较好……”柔酱小心翼翼地道歉，明明游戏已经进行到白热化阶段了，却没架枪瞄人。
　　不远处，一块石头后面出现一颗脑袋探头探脑，应当是在确定柔酱的位置。而柔酱完全没有反应。
　　眼见着那颗脑袋没有缩回去，而是架了一杆枪。曲乐白心里一慌，连忙登上YY，大叫道：“SW方向大石头后有人！快打！”
　　柔酱掏枪，甚至没有瞄准，就将那人爆头，动作行云流水。
　　系统提示柔酱杀死了一个人，还剩三个，一打二。
　　柔酱眉头舒展，脸上绽放出一个云开月明的笑容，说：“不生我气啦？”
　　“……”曲乐白停顿了一秒，说：“先打架，拿第一吧。”
　　“好嘞~”柔酱笑眯眯地说着，脸上表情振奋不少。
　　接下来一打二，对于柔酱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但她沉着冷静，一点儿也不慌，对活到最后胸有成竹。
　　曲乐白提心吊胆，悄悄关了麦，看柔酱发挥。
　　柔酱自带幸运buff，位置卡得奇好无比，利用地理优势，很快打死了剩余的一队两人。
　　【排名：1】
　　柔酱松了一口气，说：“赢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完全都没参与……好吧愿赌服输，我去睡觉吧。”曲乐白叹了一口气，“我退YY啦，晚安。”
　　关电脑，躺上床，却忍不住思索起来。
　　自己死了之后，柔酱更加如鱼得水，拿第一根本不是问题。这说明自己对于柔酱来说，是完完全全的包袱。
　　这个号分段低，两个号组在一起，排到的对手水平自然高于自己而低于柔酱——只是她没想过，柔酱竟能完全碾压。
　　这号分段跟自己水平相当，自己死后柔酱强得如同开挂一般……那么柔酱到底有多强？
　　这一刻，曲乐白竟然隐约有些相信那个“国服第二”账号的存在了。
　　这次之后，曲乐白对柔酱的技术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但她心里的疑惑却是——为什么？
　　自己籍籍无名，不喜欢开麦，不会讲段子，技术也差得一塌糊涂……柔酱这个大主播，为什么要牺牲游戏体验，跟自己一块儿双排？
　　更别提自己一开始是以外挂狗的形象出现，恨都来不及，竟还能和风细雨？
　　这么说来，也许是因为……自己用大号私信了对方微博的缘故？
　　等一等，因为自己是“一笔春”，所以柔酱才对自己这么好？！
　　曲乐白惊觉，下一秒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房间一片黑暗，窗外有些明明灭灭的灯光。住处不远处是一家出版社，虽不是自己签约的那个，但她也经常盯着它看。
　　都这个点了，编辑部那一层还灯火通明。加班么？
　　曲乐白突然开灯，从床上爬下来，坐到了电脑前。
　　她终于“良心发现”，打开了电脑。


第9章 缪斯离场（1）
　　曲乐白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沦落到如今的境地。打开电脑看着稿子，觉得先前的大纲尴尬极了，难怪编辑部集体打了回来。
　　有个词语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竞技。
　　她摔碎了先前的大纲，新的大纲却只想出来了一个主题。
　　想新大纲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浮现出井柔柔的脸孔。井柔柔的竞技历史如何？心理又是如何变化的？
　　她对井柔柔充满了好奇，回顾相处细节发现自己完全不懂这个人，贸然下笔只会是一种冒犯。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井柔柔又何尝没有冒犯自己？
　　哪怕是为了催促自己去睡觉，先杀了自己再取得胜利，无疑破坏了自己的游戏体验。往大了说，是罔顾自己意愿，是不尊重。
　　目的的正当性从来不能够为行为做辩护。
　　先前柔酱唱了几首歌，便成功蛊惑理智沉睡。现在没有任何干扰，气愤慢慢发酵，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酸。
　　曲乐白生气了。
　　一生气就不愿拿她当主角，只得再想一个大纲。
　　可缪斯再也没有登门造访。
　　……
　　天亮了，曲乐白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写与不写井柔柔”之间彷徨了四个多小时，并且到现在还没有得出一个结论。
　　而正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大佬。
　　“喂？竟然这么早就醒了？明明昨晚一点多才睡。”大佬说。
　　曲乐白这才想起来，昨晚登上Q的时候给大佬留了言，差不多正是一点。大佬那时候睡了没有回复，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熬了一整夜。
　　“啊……”曲乐白说，“早。”
　　“留言我看了，我就一个字——‘不行’。这文真的不能拖了，公司宣传都已经发出去了。”大佬先是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曲乐白的请求，随后又放软了语气，道：“你是不是遭遇了什么麻烦？需要我帮助吗？哪方面的事情都可以说，我会尽量帮你解决的。编辑嘛，总归是作者最坚实的后盾。”
　　曲乐白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没事儿了，我已经想到了一个新点子。”
　　“新点子？什么新点子？”
　　曲乐白眼前又浮现出柔酱的脸，但同时浮现的还有柔酱将自己爆头的场景。她自己还没有就“写不写”拉锯出一个结果，自然不能告诉大佬。
　　——至于说“已经”想到了新点子？纯属嘴硬罢了。
　　万一实在想不到替代的，再写这个点子吧。
　　曲乐白沉默了一瞬间，大佬很快领会其中意味，不再追问内容。“完全重新构思的话，来得及么？现在距离发文还有五天，不止大纲，你还需要憋出开头几万字正文。你OK么？要不要同我商量？或者这几天我们开个房，有什么问题直接面对面沟通。”
　　大佬果真是个鞠躬尽瘁的好编辑，话里话外无限关怀，就差一句“笔给我帮你写”了。
　　编辑和作者是最可靠的伙伴关系，尤其大佬发自内心喜欢自己的文。
　　曲乐白很庆幸自己被大佬接手了，但心里也有些愧疚。
　　她没有把自己失去灵感的事情告诉大佬，她撒谎了。编辑和作者……当一个人写不出来的时候，她就不再是作者了。
　　“不用。我可以搞定的。”曲乐白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大佬突然道：“乐乐，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不能信任我么？为什么骗我？”
　　“……”
　　就是因为都这么多年了，所以更不能说了啊。未经商量，出版社就将自己要开网络连载文的消息放出去了，自己难道能坦然告知自己已经写不出来了么？
　　“五天后就要发文，你现在还没有大纲，却告诉我你可以搞定……”
　　“现在没有，但是就快有了。大佬你别慌，我自己都不慌。”
　　“你写文多慢，我最清楚了。你还要上班，这几天时间绝对不够，莫非那天要开天窗？你到底怎么想的？以前那个对文字充满热情的你到哪里去了？”大佬声音突然变得疲惫，像是失望了似的。
　　曲乐白也知道为什么。
　　从前，自己一旦有了灵感就跟大佬报备，两人商量合计，选出曲乐白最想写的、出版也最容易做方向的那那一个。那时候两人算得上无话不谈，每天汇报进度，哪怕只增加了几十个字也要互通有无。
　　而近一年来，曲乐白几乎没有主动找大佬聊过天，小说选题也都是按照每个月的“编辑部推荐”来的。
　　从大佬那边来看，是自己选择了自我封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得上背叛了吧？
　　可自己也没有办法啊……自己已经失去了表达的欲望，灵魂如同一潭死水。
　　每个人都有表达欲，看吵嚷的微博就知道了。而作家的表达欲望或许是最强烈的。
　　他们总是将自己往外掏，把心装扮成畅销模样，拿去展销。
　　掏光心肠还不够，还有脾肾排着队。
　　而曲乐白将自己的脾肾肝肺都掏得干干净净，内里早已一无所有了。
　　想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喋喋不休只会惹人生厌。
　　没有新的东西，自然写不出来了。
　　可这些怎么能对大佬说？大佬关心自己，全是因为自己是一笔春——哪怕不是为了商业价值，也是因为自己曾经写出有趣的故事，以及未来还能写出更多有趣的故事。
　　一旦自己写不出来，就不再是一笔春。基于这个笔名而得到的一切，都会化为虚无。没有作品的作家什么都不是，没人会记得一条枯干的灵魂。
　　读者会爱上更多更有趣的作家，大佬会栽培更闪亮的新秀。
　　与其哽咽着求助，不如用眼泪自我灌溉。至少在真正干涸前，还能结出最后一个果子。哪怕涩，也是自己的果子。
　　所以，怎么说得出口呢？
　　曲乐白的声音沉下来，好一会儿才说：“我一定能够在规定时间前写出来，我发誓。”
　　“唉……”大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我会替你解决的。我可是全能编辑。”
　　曲乐白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佬再全能，也无法解决灵感枯竭的问题。她相信大佬，却不相信自己。
　　大佬也不相信自己吧。
　　挂断电话，曲乐白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收拾收拾仪容，赶着上班去了。


第10章 缪斯离场（2）
　　昨天请了一天病假，回到单位的时候太早，大部分同事都没来。
　　领导倒是已经在了，踱步过来，笑眯眯地问曲乐白：“身体如何？修养一天，好些了么？”
　　曲乐白笑答：“好多了，谢谢关心。”
　　“你身体好，不常生病，这次没请假，电话也打不通，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差点儿去你家里看望。哪想到今天就来了，很热心工作嘛。”
　　“感冒而已，就是来得有点儿凶。休息一天已经好了，所以就来上班了，还有活儿没干完呢。”
　　领导哈哈笑了笑，说：“那就好，那就好。今天我们部门出去吃饭聚餐吧？就当是庆祝你痊愈。”
　　曲乐白一愣，表情都要裂开了，强忍着不耐，道：“呃，这点儿小事就不用了吧，这阵子工作忙，大家说不定要加班呢。”
　　两个结伴上班的同事笑嘻嘻地推开了门，正好看到曲乐白和领导在饮水机前，便打招呼道：“领导好，乐乐好。”
　　曲乐白连忙道：“前天说要发给我的资料，发过来了么？我今天加紧时间整理一下，看晚上能不能做完了发给你们。”
　　脚下也不含糊，赶紧迈出一步跟上了同事们，脱离了领导。
　　走开一段距离，同事之一小声对曲乐白说：“怎么，他招惹上你了？”
　　曲乐白说：“说要部门聚餐，庆祝我痊愈……”
　　同事啧啧啧两声，说：“听说他老婆前几天出国了，就又开始沾花惹草……你小心一点儿，不要跟他走太近了。”
　　曲乐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会的。”
　　她在国企工作，工作轻松，最不耐的便是这位领导。
　　领导常借着工作之便约女下属单独见面，好在老婆凶悍，平日里不敢做得太过火。
　　曲乐白连熬两夜，心里又埋着事儿，工作时难免效率低下。
　　到了下班的点儿，同事们拎着包同她道别，她回以微笑致谢，随即投入到工作之中。
　　解决完任务，已经是晚上八点。关上电脑，曲乐白拎着包在部门里转了一圈，将所有的电灯都关上。
　　经过领导办公室，曲乐白探头进去关灯，却没想到领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在打盹。
　　也许是听见了声响，领导猛地惊醒。看见曲乐白之后对着她笑：“你工作做完了？现在打算回家了？”
　　曲乐白心里一个咯噔，面上却还是保持着好声好气，说：“对的，做完了。”
　　领导笑眯眯地说：“正好我这边也没什么事情了，我们一块儿下去吧。”
　　曲乐白不好说什么，只好看着领导拎起公文包，跟自己一块儿走向电梯。
　　“工作很辛苦啊。”
　　“因为昨天请假了，今天才加班嘛。”
　　“平常下班之后有什么活动吗？”
　　“回家休息，看看电视剧什么的。”……写文。
　　“年轻人，一直宅在家里不好，要多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领导说：“今天要不要去酒吧玩一玩呢？我请你。”
　　领导的眼神让曲乐白很不舒服，只能强笑着说：“今天身体不太方便……”
　　“哦这样，”领导点了点头，说：“那我请你吃个饭吧。这可不能再推辞了。”
　　最后只得一同去了某个日料店，领导请客，自作主张地为曲乐白“推荐”了几样餐品，可惜不是很合曲乐白的口味。
　　领导吃得很慢，聊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没什么营养。
　　终于吃完之后又问她：“想不想去唱歌？”
　　曲乐白连忙拒绝。
　　领导露出有些失望的神色，正打算再劝些什么的时候，曲乐白接到了一个电话，付钦凤打过来的。
　　一接起来，付钦凤的声音很压抑。
　　“姐，我不想上学了……”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曲乐白连忙问。
　　领导也抬眼看她，问道：“怎么了？”
　　.
　　百般推脱，曲乐白终于摆脱领导，一个人打车去了夜校。
　　电话里说不清楚，付钦凤只是说让她快点儿到学校去。从声音和情绪判断，她正极力压抑着什么感情。
　　有点儿委屈，还有点害怕。
　　付钦凤一向自立自强，对夜校充满期待——她觉得这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方式。可这通电话来得太突然，曲乐白很怕出了什么事情，一颗心一直吊着。
　　到了教导主任办公室，看见了好几个人。
　　付钦凤，教导主任，班主任，还有一个不认识的鼻青脸肿的男人。
　　那男人见到曲乐白来了，面色不善地剜她一眼，说：“道歉！赔钱！”
　　付钦凤闷闷不乐道：“姐……”
　　曲乐白问：“怎么了？”
　　班主任咳嗽一声说：“上课上到一半，两个人突然打起来了，谁都拉不住。都多大人了，还上学打架，我没办法，只好叫家长了。”
　　“那这位同学的家长呢？”
　　“我爸死了，我妈改嫁。”那男人吊儿郎当。
　　“那么，为什么打架呢？总有个由头吧，要是钦凤有错，自然是要赔偿的。”曲乐白问话，眼光在所有人面前扫了一圈，惊讶地发现每一个人都移开了目光，仿佛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似的。
　　“这个……”班主任面露难色，道：“其实也没什么，就一些小矛盾吧……”
　　“性骚扰也是小矛盾？！那杀人了才是大矛盾么？！”付钦凤冷着一张脸，道。
　　这话一出，在场两位老师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尴尬，那个男人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要做出什么似的，被回过神的班主任拦住了。
　　“这种话怎么可以随便乱说？尤其你还是个女孩子！”教导主任急忙教训付钦凤。
　　曲乐白了然，说：“贵校就是这样回护犯了错误的学生的么？这错我们不认，医药费倒是可以出。”
　　付钦凤说：“……算我找姐借的。”
　　“污蔑我清白，还把我咬成这样，凭什么不道歉？！”
　　男人挣脱了班主任的束缚，冲着曲乐白挥拳，被付钦凤挡在面前。付钦凤抓住了他的胳膊，闭着眼睛鼓着腮帮子咬下去，尖利的猪叫声响了起来。
　　教导主任和班主任连忙凑过来善后，高声说着什么。
　　曲乐白看着面前的闹剧，心里有些疲惫和厌倦，心想：一摊子烂事。
　　当着教导主任和班主任的面，付钦凤将人咬下一小块皮肉，立马送了医院。
　　谁对谁错另说，但赔偿肯定少不了。
　　门诊室外，付钦凤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闷闷不乐。
　　“大概要付多少钱？”不知道过了多久，付钦凤终于开口了。
　　“没事儿，我还付得起。”曲乐白安抚道。
　　“算我借你的，我打欠条。”付钦凤停顿了一秒钟，又问：“我是不是打扰你写文了？”
　　曲乐白摇了摇头，说：“没事。”
　　反正我也写不出来。
　　沉默了五分钟，付钦凤又道：“我不想上学了。”
　　“那毕业证怎么办？”曲乐白一愣，没想到付钦凤竟然是认真的。
　　“这个人不会放过我的，肯定会找人来教训我。打我一顿还算轻，如果带人来那个我，那我就得不偿失。”付钦凤注意到曲乐白脸上惊讶的神情，说：“别这么看我，我只是做出最坏的打算罢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怎么做？他对你做了什么？”曲乐白说，觉得小孩子有点儿杞人忧天。
　　“他摸我腿，我口头抗议过，没有效果，这才动的手。他这种人我认识得多了，知道他会怎么做。”
　　“有没有别的办法解决？在动手之前有没有想过结果？你上学半年了，再过半年就能拿初中毕业证了，现在打算怎么办？”曲乐白说：“拿到初中毕业证之后，就可以继续考高中，甚至能考大学了，你知道吗？”
　　曲乐白有些着急，因为她觉得付钦凤的做法过于极端。付钦凤手里砝码不多，毕业证几乎是必须的提升渠道，但付钦凤却说要放弃。
　　如果付钦凤不动手，说不定还能安安静静地读完书拿到毕业证；退一步说，就算跟同学撕破脸了，也不一定要退学。
　　曲乐白话音一落，付钦凤用一种诧异的神情看着她，说：“姐，你也不理解我，对不对？”
　　“我……”
　　“我学问低，所以一定要拿到毕业证，这是姐你给我指出来的路。可我没办法忍受这样的事情，也不敢拿我的未来开玩笑。毕业考已经报上名了，只要能通过考试，也能拿到毕业证，我不用去上学。”
　　“不上学的话，你确定你能考过吗？”
　　“可我不能忍受他，我讨厌这种事情。姐，你对我没信心吗？”
　　“不是这个问题……”曲乐白说完有些失语，半晌都接不了下半句话。
　　她想劝什么？想劝付钦凤忍耐？那她也成为了加害者。
　　这个世界本就对女性诸多不公，难道自己也要学着市侩而蠢恶？
　　可，没法考过的话，就要再浪费一年。付钦凤虽然年轻，但毕竟已经成年，成本太大了。
　　说到底，就如付钦凤自己说的一样，她对她没有信心。
　　曲乐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有什么不懂的事情，可以问我……”
　　她能提供的帮助，也就如此而已了。
　　付钦凤久久地看着曲乐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姐，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你当年破釜沉舟辞掉工作，跟家里决裂，难道不是跟我怀抱着同样的心情吗？”
　　斩断一切后路，以为自己可以，以为未来掌握在自己手里……
　　从这个角度来说，还真是一样的。
　　可惜，自己选错了路，写不出来了。现在只能灰溜溜地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捏着鼻子忍受职场险恶。
　　曲乐白笑了一下，说：“行，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愿你比我幸运，比我坚定，比我成功。


第11章 缪斯离场（3）
　　加班之后陪领导吃饭，陪完领导赶去夜校，又被一同叫去医院赔钱……
　　处理完所有事情，曲乐白将付钦凤送回员工宿舍。临下车之前道：“换个地方住吧，比起课堂来说，宿舍太吵了，恐怕不能很好地复习。正好我房租快到期了，我们俩去找个安静的地方住。”
　　付钦凤像是憋着一股气，腮帮子气鼓鼓的，说：“我能行的！”
　　曲乐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说：“行吧，你先在这边复习试试看。有什么事之后再说，今天太累了。晚安。”
　　“晚安。”
　　出租车载着曲乐白掉头，朝公寓的方向开过去。
　　坐在车上，思绪不由自主飘散开来。
　　付钦凤不服输，眼神如同小豹子一样倔强。这让她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在今年以前，她的灵感从未枯竭，就连喝口水都能蹦出一百个点子。当时的她以为自己被上苍眷顾，毫不犹豫地辞职写作，还因为这个跟家人大吵了一架。她家人略显保守，总觉得端着铁饭碗才是最好的。
　　——写书能写一辈子吗？
　　——当然能！
　　那时候的自己一意孤行，可怎么也没有想到过，缪斯抽身如此之快。在曲乐白还没来得及写下所有诗句的时候，女神就已经远去，连片裙摆都抓不住。
　　灵感比爱情还缥缈，偏偏对自己来说，是比一切都要重要的事情。
　　失去了缪斯的垂青，她灰溜溜地回来，如同战败的凤凰。
　　自己失败了，可付钦凤不一定会。自己软弱太久了，竟也开始腐坏。
　　是时候改变了。
　　她叹了口气，下车之后在便利店买了好几罐咖啡，这才上了楼。
　　离最终交稿时间只有五天，再怎么样也要憋出自己满意的作品。
　　不能放弃自己啊，一笔春！
　　.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曲乐白满脑子都是新文大纲的事情，上班也时常走神。
　　领导后来约过曲乐白，被曲乐白推拒了。
　　她选定了竞技题材，以此为基点，做出一套完整的大纲和人设。
　　写人设的时候，她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柔酱的脸。
　　柔酱打游戏一定很厉害吧，所以才能打到国服第二，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的真性情。
　　她怼国服一百的水友，她说“不喜欢就禁言”，真像个横行霸道的螃蟹。她还拿自己祭天，以此逼迫自己去睡觉……
　　这件事情无害，但终究令人膈应。就仿佛心脏被蚊子叮了一口，当时不痛不痒，事后只会越来越难受。
　　曲乐白摇了摇头，尽可能将主角朝柔酱的反方向设定，最后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说来奇怪，从那天之后，柔酱再也没有主动邀请曲乐白一块儿玩游戏，也不知道是嫌弃她菜，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而由于时间紧急，曲乐白也没有再进过柔酱的直播间。
　　网络时代，一旦失去了靠近的意识，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就断了。
　　曲乐白是这么以为的，直到某一天深夜赶稿子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窗口抖动。
　　这是发文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开着Q是为了方便写完稿子之后直接发给大佬审核，但看到抖动来自柔酱，曲乐白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复了一个问号。
　　柔酱立刻回：【还没睡？在干什么？】
　　一笔春：【嗯】
　　柔柔酱：【明早十点就要发文了，你睡不着吗？】
　　是了，还有八个小时就要发表了，曲乐白却还在进行最后的修改和润色。几个小时前她才发现开头有个大bug，如果要修改它则需要修改几乎所有已经完成的部分。
　　曲乐白扫了眼消息，在心里回答：马上就要发文了，我在修改。
　　却没有打出字。
　　Q安静了好一会儿，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柔酱的下一条消息才发了过来：【我有你全套的书，可以寄给你帮我签个名么？邮费我出。】
　　曲乐白一愣，问：【哪几本？】
　　她写过许多书，有的早有的晚，有的她自己很中意，有的市场很喜欢。不知为何，她很想知道柔酱喜欢的是哪种。
　　柔柔酱：【啊，这一招竟然管用！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喜欢什么的，用词会不会太过火了？曲乐白在心里吐槽，鼠标挪到对话框里打字：【哪几】
　　柔酱手速毕竟比她快，下一句话已经发出来了。
　　柔柔酱：【我有你所有的书。】
　　曲乐白愣了愣，清空了对话框，慢慢地打下几个字：【你在直播么？语音方便么？】
　　柔酱用一通Q通话邀请回复了她。
　　曲乐白接起来，“喂？”
　　“喂？我今天没直播，在休息。”柔酱的声音响起来，似乎跟直播间或者YY里的不一样。
　　少了一股甜腻的粘人味道，多了一股懒洋洋的鼻音。
　　变音器，还是平常特意装出来的？曲乐白心里想着，却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说起来她手上一直在打字，还真没多少脑容量分给交际。
　　好在柔酱主动多了，问：“快两点了，你还不睡么？在做什么呢？”
　　曲乐白老实回答：“突然发现了bug，连夜修改。”
　　“明天要发的新文？”
　　“嗯。”
　　“哦，那我先不打扰你了，你忙完了再来找我。”
　　“嗯。”
　　耳机里静谧下来，曲乐白全神贯注投入到修改bug的任务之中，无暇去挂断电话。
　　不知过了多久，曲乐白听到了耳机里猫叫的声音，这才惊觉原来柔酱也没有挂断，一直沉默地听自己敲击键盘。
　　一声猫叫之后，又响起几声略显怪异的猫叫，音色有点儿耳熟，像是柔酱伪出来逗猫用的。
　　“你养了猫？”曲乐白忍不住停下手头的工作，问道。
　　“吵到你了？”柔酱说：“改完了？”
　　曲乐白又问：“你为什么不挂电话？已经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柔酱轻轻地笑了一下，说：“我还没有对你道歉，怎么能睡？”
　　“道什么歉？”
　　“上次催你睡觉，直接把你打死了，弹幕都说我做错了，还说我太直男。我后来想了想也的确不对，对不起。”
　　“那个啊，没事。你也是……”曲乐白顿了顿，说：“好心嘛。”
　　“我这人毛病很多，如果冒犯到你，直接跟我说就好，我会努力改正。”柔酱说：“这几天你都没有理我，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对不起。”
　　其实有点生气。
　　但柔酱这样委委屈屈地将话摊开之后，气反而都被放跑了。
　　“最近在写文……我看你微博也转了的，就是那个。”
　　“嗯，很期待。”柔酱说。
　　柔酱的声音带笑，鼻音愈加明显，像是在撩人。
　　若是以前听到这句话，曲乐白一定相当自信地甩出一句“敬请期待”。但如今灵感全失，这份稿子是竭尽全力憋出来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质量如何。
　　赶鸭子上架罢了。
　　“期待”这个词受不起，在她心里倒觉得是自己被嘲笑似的，脸火辣辣地红了。
　　她没回话，柔酱也没说新的话。沉默显得很难堪。
　　曲乐白说：“我用外挂打游戏，你不生气吗？我还把你的账号举报掉了。”
　　“没事啊，账号再买一个，重新上分也挺容易。再说我也举报了你的账号，平了。至于外挂……你现在也已经不用了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深了，柔酱说话很轻，也很温柔。
　　“你……为什么要带着我玩呢？我这么菜，只会拖后腿。”
　　“因为，你是一笔春啊！”柔酱说：“我是你的铁粉，带偶像玩游戏，菜又怎么了？有我在，我就是你的外挂。”
　　柔酱说得特别霸气，曲乐白心情却愈加奇怪。
　　明明知道对方喜欢的文字是自己写出来的，但还是不由得生出羞愧。
　　自己写不出来，早就不是有些人喜欢的一笔春了。无论大佬还是柔酱，她们对自己体贴温柔，都不是因为自己这个人，而是因为以前的一笔春。
　　她觉得自己像个身份小偷，配不上现在接受的善意。
　　“就这么喜欢我的小说吗？莫非哪里特别打动你？”曲乐白故作轻松，语气还有些调侃。
　　可还贪图这一点儿暖，不愿据实相告，是更恶劣的虚荣。
　　一边自卑，一边虚荣，一边唾弃。曲乐白觉得自己要精分了。
　　“是《命我》，”柔酱没怎么犹豫，立刻道：“我喜欢‘吴不我’。”
　　“你喜欢她？为什么？”曲乐白有些诧异。吴不我是她笔下最让人诟病的主角，因为真的太普通了，任何金手指都没有。被现实压着，纵使心里有梦，却常常失败，最后结局也很一般。
　　一个字，怂。
　　她没想过，柔酱这样恣意独行的人，竟然也会喜欢吴不我。
　　“因为她最‘普通人’……普通人就是会有能力极限，就是存在某些怎么都做不到的事情……如果无法接受这一点，那人生一定很艰难。我喜欢她，是因为她让我平静接受了我能力的极限。”柔酱说。
　　能力的极限？柔酱也有能力的极限么？
　　柔酱紧接着发问：“心理描写太棒了……冒昧问一句，你也这样挣扎过么？甚至于，现在正这样挣扎着么？”
　　曲乐白心里一顿，一瞬间想到“自己写不出来了”这个事实，便冷汗直下，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柔酱“唔”了一声，说：“你的心就明明白白地写在书里，别人看不到是他们的事情。我能看到，因为我跟你一样。”
　　曲乐白手指虚虚地放在键盘上，久久说不出话。
　　她的心……竟然这样明显？
　　“好久没键盘声了，你文改完啦？”柔酱问。
　　曲乐白惊醒过来，看了眼时间，又猛地焦急起来。她速度慢，又聊了好一会儿天，不定能不能按时完成。
　　“啊！不聊了不聊了，我先去修文了！”
　　“以后有空双排啊。”柔酱轻轻地说，“那，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稍微解释下更新频率，目前应该还能保持日更，至于固定时间很悬，就不承诺了。


第12章 缪斯离场（4）
　　曲乐白无比庆幸，柔酱问了问自己进度。
　　因为改完文章的时候，距离官方宣传的首发时间只有五分钟了。她匆忙排版、检查错别字，终于发了出去。
　　发出去之后一看时间，超过了一秒钟。
　　但，也算勉强完成了任务。
　　曲乐白心里一轻，从未如现在一般放松。交稿之后，似乎所有的事情再也与她无关，她得到了整个世界那么宽广的自由。
　　至于质量？那是写作的过程中才提心吊胆的东西。
　　只要在死线的重压之下交稿成功，那么在下一次交稿之前，这些糟心事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曲乐白高高兴兴地去单位上班，就连同事们都惊叹道：“你今天精神可真好，用了什么化妆品？”
　　曲乐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太久没有真正地高兴过了。
　　每天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就连笑容也显得克制。
　　等寻回真正的痛苦，就连快乐也回来了么？
　　因着发现这个事实，曲乐白一整天都很高昂，就连跟同事们交际也认真了不少。
　　她好奇读者是否喜欢这个作品，却又害怕得到消极的结果。强忍着一天没登录网站和微博，倒也不知道风评如何。
　　然而最令她惊讶的，却是大佬到现在都没有给自己通气。
　　大佬很在意连载稿件的进度，在发表之前几乎每小时催一次。可等到真正发文之后，怎么就杳无音讯了呢？
　　午休的时候，接到了付钦凤的电话。
　　“喂，姐，你快下班了么？”
　　“快了，有什么事儿么？”
　　“我……我宿舍里有点儿吵闹，今晚可以去你那里住吗？”付钦凤语气犹疑，似乎顾虑着什么。
　　“我室友应该已经下班了，你可以先过去，随意一点儿，跟我不用客气。这两天我物色新房子吧，房租到期之后我们俩搬进去。”
　　“……”付钦凤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再见。”
　　下午，曲乐白心里就只有小说反响的事情了。她不愿意在单位里暴露笔名，因此很是谨慎。谨慎到什么地步呢？使用跟“一笔春”完全不一样的及时联络工具，也从不在单位里看小说，更别说写小说了。
　　对曲乐白来说，她整个人是割裂的。一个是现实生活中的曲乐白，另一个是拥有着作家身份的一笔春。可惜前者淡漠无趣，后者又垂垂将死。
　　她打定主意，一回家就打开小说链接，看看读者们的反应。
　　回家之后，先看到的却是客厅里的半桌子菜。
　　她室友不会做饭，那么这菜出自……
　　付钦凤从厨房里探头出来，说：“姐，你回来了？我闲着无聊，所以做顿饭，马上就好了，你可以去洗手了。”
　　付钦凤厨艺不错，曲乐白笑起来，说：“谢谢。”
　　指的应该是自己终于发文这件事情吧。
　　曲乐白没多跟付钦凤寒暄，径直进了房间，将房门锁上了。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看评论这件事情很难为情似的，得瞒着室友，瞒着付钦凤，瞒着所有除了曲乐白和一笔春之外的人。
　　心脏噗通噗通跳动，在页面刷出来的短短一秒里，仿佛跳了一万次似的。
　　等到页面完全刷出来的那一瞬间，曲乐白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什么鬼啊？完全比不上另外一本啊。】
　　【这就是大神的实力？挺一般的了。】
　　【看这数据……一笔春这招牌怕是要砸了哦……】
　　【那些说不好的，你们看了另一篇文吗？我觉得另一篇还不错啊，起码不丢分吧。】
　　……
　　诸如此类。
　　严格说起来，也不全是差评。但人眼睛长成这样，差评总是比较扎眼。曲乐白又正处在心理十分不稳定的状态，看到评论的一瞬间，几乎要直直地倒在床上，就此晕厥过去。
　　我果真……不如从前了么？
　　在极端的打击中，曲乐白勉强注意到了“另一篇文”这个说辞，心里又惊又疑。
　　另一篇文……哪里有另一篇文？
　　她心神不宁，点进自己的专栏，随后发现，里头躺着一篇完全没有见过的小说。
　　这篇顶着一笔春名义发表的小说，发表了同样的字数，时间正是出版社预告的那一秒。
　　点进去一看，风评比自己写出来的另一篇好了太多。
　　读者将两篇小说对比，极近盛赞地夸耀这一篇，还有个自称脑残粉的鉴定道“一笔春宝刀未老”。
　　宝刀未老个鬼！这根本不是我啊！
　　你们宁愿喜欢别人，也不愿意喜欢我吗！
　　曲乐白嘴唇颤抖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姐？姐！姐你开门啊，你别看网上的评论，姐！”
　　大约是做菜到一半，想通了什么，过来安慰劝阻曲乐白的。
　　这么说，付钦凤已经看过评论了么？也许是因为这个，她才要过来借宿的？
　　关于付钦凤的事情，曲乐白仅仅思考了一瞬间，便放下了。
　　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谁将第二篇小说放到存稿箱里的。
　　这账号密码是出版社申请了之后给她的，只有她自己和相关工作人员知道。而相关工作人员，她只想得到一个大佬。
　　莫非是大佬？
　　她连忙掏出手机给大佬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大佬第一句话便是：“你先别急，这事儿不归我管，我去帮你问问，你别挂。”
　　语速很快，也很利落。
　　随后听筒里一片嘈杂，隐约还能听到大佬跟别的同事沟通的只言片语。
　　曲乐白心里却是一凉。
　　无论是接电话还是回应，大佬都一气呵成。这说明她知道这件事情，只是没有主动联络自己。
　　从发文那一秒开始，到现在也已经快要十个小时了。这十个小时里，大佬难道都没来得及求证发生了什么？还要等自己打电话过去才沟通？
　　那若是自己自矜着不愿意打这通电话呢？
　　付钦凤还在敲门，曲乐白的脑袋越来越疼，没忍住脾气，抓起手边一个本子便砸了过去。
　　停声了。
　　曲乐白也终于想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文你不写，总有别人愿意。这世上从来不缺才华，却只有一个“一笔春”。】
　　【这文真的不能拖了，公司宣传都已经发出去了。】
　　【你写文慢，还要上班，这几天时间绝对不够，莫非那天要开天窗？】
　　她想起来她签的第一版合同，里头规定她的笔名及笔名下的所有作品都归出版社所有。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出版社对她不满意，可以随时找个人来代替她，并且不需要经过她的同意。
　　这合同的确签得蠢，但作家本就是一个基本权益得不到保证的职业，不签就没法出版，再霸王条款也只能咬咬牙签了。
　　况且她那时候涉世未深，又对自己有着蜜汁自信，认为绝不会被人抢走笔名，因此没有将这一条放在眼里过。
　　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被大佬捅了一刀。
　　这文你不写，总有别人愿意……
　　这世上不缺才华，却只有一个一笔春……
　　原来是这个意思。
　　宣传已经发出去，为了防止跳票出版社一定有planB——将自己抛弃的planB。
　　事到如今，曲乐白竟然并不怨恨大佬。合同是自己跟前主编签订的，失去灵感也是自己的事情。大佬一直逼迫暗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只不过是自己没有听出来。
　　读者们众口一词，说枪手写得好，说枪手很一笔春。
　　自己已经，守护不了这个笔名了啊……
　　漫长的心理活动之后，大佬终于重新出现在电脑那头。
　　“喂乐乐，还在吗？事情是这样的，宣传那边担心你掉链子，所以擅自找了个新人当枪手。我沟通过了，他们说既然你能够按时更新，那枪手的稿子就扣住，你按照自己的步调发文就可以。”大佬声音很焦急，似乎担心曲乐白有什么不满似的，“不过我有个想法，你可以将完稿的盗墓塞到那个坑里。都是你写的，有存稿也不用担心，赚点击就当是积攒人气，到时候出版也容易一些。”
　　盗墓？自己竟然要靠网络连载才能博一个出版名额？
　　曲乐白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没说一个字，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修错字。


第13章 缪斯离场（5）
　　曲乐白走出房门，付钦凤拎着锅铲一脸担忧的样子让她忍俊不禁，道：“菜都糊了吧？”
　　付钦凤看着她，一句“还好吗”想问又问不出口，站在原地相当踌躇。
　　曲乐白露出一个微笑，说：“有点想喝银耳汤，能帮姐煮一锅么？”
　　付钦凤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厨房去了。曲乐白却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不知道合同的事情，在她眼里，应当是自己发了两篇文，一篇被痛批一篇被盛赞。
　　仅仅是这样，这孩子就叫自己别看评论，在她眼里，自己究竟有多玻璃心？
　　曲乐白无奈地摇了摇头，紧接着有些呼吸不过来。
　　到底要怎么处理那个笔名，又要怎么处理那两个坑呢？
　　大佬给出的方案，是按部就班地将盗墓放上去，同时勤勉连载新文。
　　可那篇枪手小说的确存在，读者们觉得它更好也是事实。哪怕这次将账号夺回来，下次还能保住笔名么？
　　说到底，为什么自己就是写不出来了呢？
　　她甚至狂躁地想用刀在心上划几道口子，喝了自己的心头血，说不定一切都会好起来。
　　付钦凤做好饭，小心翼翼地叫曲乐白吃饭。
　　曲乐白看着谨小慎微的付钦凤，又只能压抑住情绪，做出和善温柔的样子，笑说“谢谢”。
　　再怎么样也都是自己的事，不应该连累小孩儿担惊受怕。付钦凤最好将精力放在考前复习上。
　　付钦凤似乎被骗过去了，松了一口气，问：“姐，你还能一下子写两篇文的呀？脑子不会转不过来么？”
　　曲乐白几乎一口老血喷出来，自己好不容易在脑子里屏蔽了这堆烂事，现在却又被付钦凤提起，郁闷得不要不要的。
　　“唔……你觉得哪篇比较好？你喜欢哪一篇？”
　　曲乐白瞧着付钦凤，付钦凤眼神飘了一下，说：“都……挺好的，风格和题材不一样，只要是姐写的，我都喜欢。”
　　曲乐白微叹一口气，转念一想也懂了对方和稀泥的原因。付钦凤没有依仗，生如浮萍，只能勉强抓着自己这根稻草。她的评价不是基于一笔春，而是基于曲乐白这个人。
　　想明白其中关窍，曲乐白低头喝汤，下定决心再也不同小朋友谈论这些事儿。她回答得这样艰难，倒显得自己挟恩图报似的。
　　吃完饭，曲乐白洗了碗，叫付钦凤去自己房间里复习，安静。而自己则端着电脑，去了客厅。
　　大佬后来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见没人接，便转战Q，给曲乐白留了许多消息。曲乐白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事儿，看见消息提示就烦，索性下了Q。
　　文写不下去了，也不可能冒着被室友发现的危险在客厅里写文，曲乐白百无聊赖，无所事事地打开了柔酱直播间。
　　怪不得直播突然火起来，躺着看别人直播多简单，失误了随口喷一喷，总归比自己动手容易多了。
　　任何事都是如此，每个人的眼睛都长得比手高。
　　柔酱正在跟朋友一块儿四排，大约用的大号。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曲乐白才知道自己得是250kg的负重。跟水平相当的队友组队时，柔酱轻松不少，不需要时时关注拖油瓶的处境，偶尔还能哼几首歌儿，或者发几句弹幕带带自己的节奏。
　　柔酱在战场驰骋，恣意又潇洒，像个端枪的剑客，见着人就不爽，不爽就干。
　　大多数情况下，柔酱竟然还是被队友提点救助的那一个，跟自己双排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简直浪，浪遍天涯。
　　“唉，柔酱你也太菜了，回头得按纱布的价格，折现给我发红包。”组排空隙，某个男声调侃道。
　　“行啊，我现在就给你刷小礼物，注意看屏幕啊。”柔酱笑道。
　　她面带笑意在键盘上操作了什么，随即听到那位队友的惊呼。“雾草！你来我直播间带节奏？！我救你你还骂我SB，恩将仇报啊！弹幕都不能看了！”
　　柔酱笑眯眯道：“嘻嘻，纱布不就是SB么？柔家军都去A子支援一波，我待会能被救多少次，就看你们的了！”
　　“你等着吧！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了！”
　　开局了，四人小队跳伞下去。
　　柔酱似乎运气不太好，开场就捡了个平底锅，随手挥舞了几下，还调侃道：“这是在驱蚊子吗？要么改天我去卖平底锅？”
　　她拐了个弯，遇见了个队友。
　　“诶诶诶，有没有多的武器分我点儿呗，我就个平底锅，只能cos红太狼。”
　　话音刚落，那队友竟然端着枪对柔酱来了一枪，柔酱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
　　“雾草你干嘛？！”
　　“还你SB之仇啊，这局OB，好好认错叫哥哥，我考虑考虑下局要不要救你。”A子还挺自豪似的。
　　（注：OB，observer，观察者视角）
　　柔酱坐在椅子上嘻嘻哈哈，笑得前俯后仰，一点儿也不为这件事情生气。
　　“A哥哥，A哥哥，救我救我，我认怂好吧！”
　　弹幕上刷过一连串666，还有些CP粉，更甚至还有弹幕让柔酱”不要聊骚不要倒贴“，大概是那位A子的粉丝。好在最后一种很快被房管封了。
　　曲乐白看着柔酱，突然理解了许多事情。
　　柔酱为了催自己睡觉而击杀自己，是因为跟队友打闹习惯了吧？他们每天玩这么多局，OB并不是大事，拿第一也不是大事。
　　室友说柔酱“绿茶”，是因为类似举动？
　　还真是迷啊。
　　柔酱笑完了，目光重新移到屏幕上。她没有乖乖OB，而是在键盘上鼓捣着什么。
　　“我在干什么啊……就，聊天啊。A神不让我抱大腿，我只能瞎聊呗。撩妹还是撩汉？你们说呢？”
　　曲乐白隔着屏幕，几乎用一场慈爱的眼神看着柔酱。
　　柔酱展现出很不相同的一面，倒显得更加真实，更加可爱。曲乐白忍不住在心里为柔酱说话：圈子原因，柔酱跟男人打打游戏开开玩笑正常得不得了，这就叫聊骚啦？某些女粉丝怕是不知道“骚”字怎么写。
　　只是她没意识到，自己的粉丝滤镜也厚得不行。
　　“哎呀哎呀说实话吧，我在找个人。她平常这时候就上了，今天怎么不在？今天可是她纪念日。……现充去了？不不不，她肯定是个宅，才不会在这种时候出门。”
　　“哇，我们的小柔柔恋爱了？水友们都要哭了。”
　　“呸，别瞎说，我就是喜欢她而已，她是我偶像！”柔酱笑呸道。
　　听到这里，曲乐白突然反应过来：也许是在说自己，自己今天的确没上Q。
　　她犹豫了片刻，因为不想回应大佬，所以用隐身模式上了Q。没想到还真的看到了柔酱的消息。
　　柔柔酱：【今天上游戏不？】
　　两分钟后的一条：【该不会是现充去了吧？】
　　曲乐白莞尔，将大佬对话框的红点气泡拉破，又回复柔酱：【偶像？】
　　柔柔酱：【噫你在看直播啊。双排不？】
　　一笔春：【你不是在四排么？我看你玩就好啦。】
　　柔酱：【没事儿，他们打完这一局都要下了，我孤零零一个人呢。】
　　曲乐白看了眼直播间，柔酱对着摄像头做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成功让前者心软。
　　一笔春：【好，完事了喊我。】
　　刚刚发出去，便看着柔酱粲然一笑，随即道：“去你的A子，我不OB了，换号玩耍去了。”
　　“诶诶诶，别走别走啊，这就生气了？不像你啊。”
　　“没生气，就是我找着人双排，那我退队退YY了啊，你们加油。”柔酱笑着说。
　　柔酱高高兴兴地退了YY和游戏，登了另外一个号。
　　弹幕探子来报：【A神说他很心碎，柔酱快去哄哄他，他都被.干掉了。】
　　柔酱啐了一句，道：“你们跟他说，他灵魂太脏了，不想跟他排。”
　　弹幕：【杀队友的确是脏！柔酱不气，我们跟A子绝交！】
　　曲乐白有些无奈，然后听到YY里的声音。
　　“喂喂喂，听得到我吗？”
　　“咳……听得到。你这样抛弃队友，真的没问题么？”曲乐白懒得打字了。
　　柔酱笑说：“没事，我们都这样的。你准备好了么？加速器开了么？”
　　弹幕惊呼：【妹纸！妹纸！】【上次的妹子！上次的！】【A神被绿了！被绿了！】【柔酱是XD的！XD的！】【提XD的滚！D的滚！】
　　哪怕是撕逼呢，都还要保持队形，的确把曲乐白看笑了。
　　最初双排的时候，她还羞于开口，现在却已经觉得打字麻烦，直接在YY里说：“我好了，准备吧。”
　　柔酱说：“那——起飞！今天不冲着第一，我们杀人杀个够本，如何？”
　　“好啊。”
　　“嗯，那连绷带都别捡哦。我们两个一起走，谁捡绷带谁是狗，嘿！谁是狗诶谁是狗！”
　　曲乐白：……
　　今天的柔酱是不是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曲乐白人设有点儿苦大仇深……这是由文名、封面和文案共同决定的！（不是
　　故事还是很欢快的！（不是


第14章 缪斯离场（6）
　　柔酱说一不二，带着曲乐白就是干。
　　曲乐白菜是真菜，但干掉敌人时的快感是真的。
　　柔酱是真的莽，说不捡治疗物品就是不捡，好几次都靠曲乐白救回来的。
　　柔酱一边笑得前俯后仰，一边对曲乐白说：“你是医疗兵出身吧！”
　　曲乐白看了看自己背包里的数十个急救包（大量回血），无奈道：“一落地只能看到急救包，系统让我当华佗，我也没办法的呀。”
　　柔酱的笑声收敛了些，听上去略微有些严肃，问道：“你跟别人组排过么？”
　　“没啊，我之前的号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好，”柔酱轻笑，“那你就是我的家用医生啦。”
　　柔酱的声线多变，大部分时候萌萌哒，但撩人起来也得心应手得很。曲乐白的心跳漏了一拍，脸瞬间红了。
　　“注意用词，私人就私人，什么’家用’，听上去怪怪的……”忍不住吐槽。
　　“哦，那说好了，你以后不能给别人当医生啊。”柔酱一边说话，一边又端着枪冲出去了。
　　仿佛刚刚说过的话被自己吃了似的，完全没了后续。曲乐白本想接个嘴，但见柔酱已经干架去了，便只能把话吞了回去。
　　山头上有人放阴枪，但一枪都没打中柔酱。柔酱洋洋自得地对弹幕炫耀：“对面真是菜，这都打不中，看我一枪爆他头！”
　　砰！
　　“诶，妥了！”柔酱杀完人，左下角跳出系统消息，告知对手的ID，柔酱笑嘻嘻地吹水，说：“刚刚有水友去查了，山上那阴枪亚服前100啊！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他菜，是我走位风骚，哎！对对对，是这样的！还是我强嘛！我强我强，我最强哈哈哈哈哈哈哈……”
　　曲乐白在心里吐槽：两个小号哪里遇得到亚服前一百的大腿？吹牛都不打草稿的。
　　然而还没“哈”完，另一个方向有人放阴枪，成功打中柔酱，柔酱倒地。
　　左下角刷出来一条消息。
　　【mouTV-XDDDD杀死了SmallRou】
　　柔酱的“哈”戛然而止，曲乐白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心想：会是那个XD吗？
　　弹幕替她解答了这个问题：【woc这不是XD吗！狭路相逢！到底有缘啊！】
　　柔酱没说话，也没有操作，直播间里静止成为一张JPG。曲乐白躲在石头后面，犹豫一瞬还是冲了出去。
　　柔酱死了的话，自己身上的十几个急救包该给谁用？
　　“别过来别救我！你救不下来的！XD枪特别准！”柔酱突然惊醒，急忙提醒曲乐白。
　　然而已经晚了，曲乐白一冒头就被杀掉了，甚至连石头的范围都还没出。
　　曲乐白无奈地叹息一声，道：“这也太准了吧……”
　　柔酱摇了摇头，同样叹息道：“谁让我们遇到了XD呢？没办法，这小子本来就准得跟挂一样，听说被人举报过好多次。哎，他被举报这么多次怎么没被封号啊，我被举报一次就封了。这说明什么？你们说说，这说明了什么？”
　　曲乐白飞快接话：“说明你比他强啊，系统觉得你比他更准，更像外挂呗。”
　　一块儿玩了这么久，曲乐白算是弄清楚了柔酱直播时的说话风格。
　　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先吹一波。跳伞姿势特别性感要吹一波，捡到好枪了要吹一波，杀了个人而已，没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吹一波，更何况这种时候？
　　果不其然，柔酱愣了一下之后，又哈哈大笑起来，说：“对对对，就是这样！真不愧是我私人医生，这么了解我！”
　　曲乐白唱了红脸，弹幕自然唱白脸，纷纷表示“主播太不要脸，退订一波”。
　　柔酱说：“我怎么不要脸啦，我长得这么好看！难道我长得不好看吗？春酱你说，我好不好看！”
　　听到“春酱”，曲乐白愣了愣，先是回答“好看”，才说：“能别叫.春酱么，感觉怪怪的……”
　　出于某些隐秘的心理，她并不希望在除了小说封面以外的任何场合出现“一笔春”这个名字，她觉得难为情。
　　然而这儿根本不会有自己的粉丝，也根本不会有人将这两个身份联系在一块儿，也不知道自己别扭个什么劲。
　　柔酱“唔”了一声，在Q上打字，问：【那叫什么比较好？没个固定称呼不方便。】
　　绕过水友在Q上征求意见的做法，让曲乐白心生好感。她想了会儿，打字：【叫乐乐吧。】
　　“乐乐啊，今天打游戏有点儿累了，咱们不玩游戏了，随便唱唱歌聊聊天吧。”柔酱一边说着，一边退了游戏。
　　曲乐白也从善如流。
　　退下来之后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真的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不光是说话的风格，曲乐白也很清楚柔酱对游戏的热爱。
　　废寝忘食，永不言败。
　　双排了这么几次，每次都是拿到第一才算完。今天玩到这儿，才刚刚算热身而已，为什么就此停下？
　　莫非……是因为XD？
　　曲乐白心里一激灵，顿时对XD和柔酱的过去有了很大的兴趣。她单知道这两人是同一定位、争锋相对的对手，却不知道更多细节。
　　柔酱为何封了带XD节奏的账号？为何遇到XD就退游戏？这其中一定有更多原因。
　　曲乐白毕竟写作出身，提出这两个问题的一瞬间，就已经脑补出数十种发展，跌宕起伏，情绪激烈。
　　但柔酱不愿意谈论这方面的话题，曲乐白只能作罢，强行打消了这些念头。
　　旁人的隐私，想说的时候总会说的。
　　这一刻，曲乐白似乎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跟柔酱在一块儿玩耍了。
　　柔酱分明喜欢自己的小说，也必定跟了连载的新文。但直到现在，她完全没有提到过小说的事情，对待自己一如往常，似乎她们一直都是这样双排的。
　　曲乐白突然好奇，柔酱如何看待自己那两篇“新文”？在她眼里，哪一篇比较好？
　　她想问问柔酱，却又怕得到不好的答案。心中纠结不已，只好一直沉默着，看柔酱直播。
　　柔酱聊天唱歌，观众竟然比玩游戏的时候还要多，收到的小礼物也比之前多多了。这番对比让曲乐白更加确定了一个事实：柔酱喜欢游戏，不是对金钱的喜欢，也不是对万众瞩目的喜欢，就只是喜欢游戏而已。
　　柔酱专心致志唱歌的时候，有水友送了个价值一千的大礼，但柔酱似乎没看见，仍然盯着歌词唱歌。
　　弹幕都快要急死了，提醒柔酱：你倒是快感谢土豪啊！
　　彼时曲乐白跟柔酱连麦，忍不住插嘴道：“感谢XX的XX礼物。”
　　柔酱正唱着歌，闻言一顿，脸上呆滞的表情有些可爱，随即很快领悟过来，说：“哦有土豪送礼对吧？我这边看不到，乐乐你帮我念吧。”
　　曲乐白：……
　　继私人医生之后，又莫名其妙接了个人工播报器的活儿……柔酱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做“偶像”啊！
　　甜言蜜语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柔酱又露出一个笑容，甜甜地说：“谢谢你啦！”
　　曲乐白：……
　　虽然心里这样抓狂，曲乐白还是任劳任怨地帮忙念小礼物。
　　谁让你长得这样好看呢？


第15章 缪斯离场（7）
　　柔酱给观众唱歌，同观众聊天。
　　柔酱选歌很有个性，除了嘶吼系就是儿歌系。屠洪刚的歌都快要唱完了，曲乐白忍不住吐槽：“你还真喜欢屠洪刚啊。”
　　柔酱想了想，说：“我铁啊，这歌一出谁与争锋？当然，你要听《小星星》的话，我也是没问题的。”
　　弹幕送了个大礼物，曲乐白尽心尽力地帮着念礼物，念感谢。柔酱那时正在唱歌，唱完后哈哈笑道：“有人帮忙念礼物真的是太好了！”
　　曲乐白翻了个白眼：“难道你以前都不念的吗？”
　　柔酱说：“总有漏掉的嘛。”
　　曲乐白又翻了个白眼，之后才想起来没人看得见。
　　刚刚送了大礼的ID说：【柔酱接受点歌吗？告白气球】
　　看到这条弹幕，不知为何曲乐白有点儿别扭。
　　要么说她偶像包袱重呢，总要保持形象，总要考虑别人的看法——最终落脚点却还是自己怎么看自己。
　　她想，如果自己是主播，一定对这些土豪粉无所适从。他们打赏点歌，不唱便辜负了他们，唱了又没面子——你让我唱我就唱？自己又算什么呢？卖唱的？
　　也不知曲乐白从哪里沾染了一身骄矜的毛病，自己别扭也就算了，还要手长脚长地替柔酱纠结难受一番。
　　两秒钟后一琢磨不对头，自己这是在埋汰谁呢？说谁卖唱？
　　再说了，柔酱跟自己完全不一样，做事和选择都坦荡得很，怎么会有如自己一般阴暗的思想……
　　果不其然，柔酱看到那条弹幕，果断地切换了BGM，说：“告白气球啊，这歌我很熟，周杰伦上次演唱会邀请我作为嘉宾合唱来着，我们俩练了很久，最后因为公开赛，我不得已鸽了。唉我跟你们说，我真的是被游戏耽误的歌手，当年还有星探找我上中国好声音呢！”
　　柔酱满嘴跑火车特别真，连笑容都正经不少，还真的骗到了某些老实人：【真的啊？那你为什么不去？比现在赚钱多了啊】
　　曲乐白看到了，柔酱没理，她也就不知道柔酱有没有看到。
　　虽说这个神秘的星探八成不存在，但若强行揣测，也许是因为柔酱喜欢游戏吧。
　　不服输的人，都喜欢游戏。
　　唱歌唱到后头嗓子累了，柔酱转而聊天。刚开始还是跟弹幕交流，后来夜越来越深，弹幕也越来越少，柔酱便直接跟曲乐白聊天，曲乐白也关了直播间，不再念小礼物。
　　你一言我一语，聊聊喜欢的电影和音乐，聊聊最近圈里的大事，聊聊近期的行程和安排。
　　深入了解之后，曲乐白才知道做直播并不是柔酱生活的所有。柔酱要出差解说游戏，也喜欢各种形式的文艺作品——两人的审美竟然还迷之契合。
　　玩游戏的柔酱、发脾气的柔酱、唱歌的柔酱、“带妹”的柔酱、聊天的柔酱……每一个柔酱似乎都微妙地不太一样，却又是基于同一个灵魂投射出来的。
　　曲乐白对这样一个赤诚的灵魂充满兴趣，好奇地想：要看过她多少面，才能还原模拟出本尊之一二呢？
　　曲乐白渐渐地忘记了柔酱正在直播的事实。
　　不知不觉，时间又到了四点。柔酱轻轻问：“你不困么？每天都看你熬这么晚。”
　　曲乐白以前虽然也熬夜，但一般止步凌晨一点半。
　　自己这阵子怎么了？过会儿就跟柔酱告别，洗个脸睡觉了吧。
　　谁知嘴还没张，柔酱又问：“是因为小说吗？”
　　语气服帖圆润，将句尾的问号生生磨成了句号。曲乐白心里沉甸甸，然后直接沉入了海底，不说话了。
　　两人都沉默，耳机里只有电流声和呼吸声。柔酱的安静缓和，曲乐白则毫无章法，像在克制着什么似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曲乐白终于开口，声音很是凝涩。
　　“两篇里……你喜欢哪一篇？”
　　没问柔酱过目了几篇，她笃定她。
　　柔酱说：“《赢》吧，不过其实我很犹豫。”
　　《赢》是曲乐白自己写的，这个回答让曲乐白的心踏实不少，又问：“为什么犹豫？”
　　“另一篇——我都忘记了——如果是别人写的，我大概还挺喜欢，但作者是你，我就不满意了。你要转型么？但那篇里，我看不到你的心啊。”
　　看不到你的心。
　　柔酱先前也使用过类似短语，她是认真的么？她真的看得见自己的心么？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它几斤几两。
　　可柔酱的确看出来了，她说里面没有自己的心。
　　“我的心……是什么样子的？”
　　曲乐白心潮澎湃，继续追问。人照镜子是为了看清自己模样，而遇到一个人，也是为了同样的事情。
　　“很疲惫……你不是困了么，快去睡吧。”柔酱说着。
　　曲乐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柔酱并不愿意过多地谈论这件事情。
　　也对，自己跟柔酱认识不久，哪怕正试探着亲近，也不至于到交心的地步。她们关系的起点是作者和读者，但如今掺杂了更多，并不纯粹，更像是朋友。
　　何况柔酱自称粉丝，选出“更喜欢的那一个”竟要依靠排除法，这本身就是答案了。
　　自己写得不好，同样不能让柔酱满意。柔酱如此勉为其难，只是习惯作祟罢了。
　　自己……写得不好啊……
　　意识到这一点，曲乐白的兴致一下子衰弱，喃喃道：“那……晚安。”
　　写故事最讲究以情动人，难不成要逼着柔酱说喜欢自己？那也没意思。
　　曲乐白退了YY，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这么晚了，付钦凤复习早该睡着了吧。
　　可灯还亮着，付钦凤正趴在床上，在平板上戳来戳去。听见门开了，付钦凤惊恐地回过头，将平板倒扣在枕头上。
　　玩平板玩到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复习了几个小时！
　　曲乐白的心头涌现出一些家长式的愤怒，道：“你在干什么？！”
　　付钦凤畏畏缩缩，道：“没……没干什么啊……”
　　没干什么还这么心虚……曲乐白更加生气了，她同意付钦凤不上夜校不住宿舍，都是因为相信对方的自制力，可现实给了她重重的一耳光。
　　付钦凤没了血缘长辈，自己也不可能让她依靠一辈子，她怎么能不懂这一点，不努力呢？！
　　恨铁不成钢。
　　曲乐白愠着脸向前走了一步，一把夺过平板，厉声道：“复习完了么！不准玩平板！”
　　付钦凤眼神有些哀求，无意识地朝着平板的方向伸出手。但看见曲乐白震怒的表情，她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平板？付钦凤到底在玩什么？
　　曲乐白狐疑地看了一眼平板，惊诧地发现竟然是WPS。
　　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汉字，最末一段有些乱码字母，应该是自己抢平板是不小心按到的。
　　从分段上来看，这文档是小说。定睛一看，还是自己的……？
　　不，不是自己的小说。只是使用了《赢》的角色名而已，这是创造出来的全新的故事。
　　曲乐白心情变得非常复杂，她看了付钦凤一眼，说：“这是什么？”
　　付钦凤眼神躲闪，并不愿意看曲乐白。
　　“你想写小说？”
　　付钦凤说：“……因为，姐你在写。”
　　曲乐白知道付钦凤对自己隐隐有些崇拜，但没想过已经邯郸学步到了这种程度。写小说这回事情，有什么可以模仿的呢？
　　曲乐白久久地盯着付钦凤，似乎能从对方稚嫩的脸上看见自己以前的影子。
　　她突然觉得疲惫，将平板休眠了，放在床头柜上。
　　她关了灯，躺上床。付钦凤给她腾了一大块地方。
　　黑暗里，曲乐白说：“凤儿，你喜欢写小说么？发自真心？”
　　“……嗯。”
　　“你没初中文凭，没有企业会要你。还有几个月考试，你都复习完了么？”
　　“……没有。”
　　“你知道你现在该选择什么么？”
　　“……知道。”
　　曲乐白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付钦凤，说：“人生是你自己的，好好把握。”
　　她叹了一口气，知道创作的欲望最难打消，何况是这样年轻气盛的年纪。哪怕她为付钦凤规划好了道路，那也只会显得她像一个独.裁的大家长。
　　而她并没有权利管教束缚付钦凤。
　　想做什么，最重要的是那个“想”字。别人脑海里的东西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自己都还管不及自己呢。
　　曲乐白又想到柔酱的评价，琢磨着话里话外的意思，慢慢地、消沉地睡着了。
　　依稀想起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确认，但到底是什么，直到入梦也没有想明白。


第16章 缪斯离场（8）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才昏昏沉沉地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她忘了柔酱是个主播！两人讨论两篇小说的优劣和喜好时，柔酱还没关直播！
　　曲乐白背后渗出冷汗，登时惊醒，瞌睡全消失了。
　　她在直播间客串这么久，早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有人还记得最开始的外挂事件，刷弹幕找柔酱确认。柔酱从未理会，只当没看见。
　　每次看见这样的弹幕，曲乐白心里都很难受。但这事儿是她自己做的，由此引发的任何煎熬都是罪有应得。
　　柔酱不承认也不否认，大抵是为了自己好的，若是动用封号的手段，便等同于默认了——虽然现在也有人拿着“不澄清”来做文章就是了。曲乐白知道柔酱的立场，也不好提出什么建议。
　　但她怕，怕有任何一个人将一笔春和外挂狗等同起来，哪怕只是有人在心底轻巧地划过这个怀疑。
　　曲乐白其人又怂又丧，自认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可爱的地方。她将所有的美好积攒到一块儿，堆叠出一个“一笔春”，自然寄托了无限期盼在其中。
　　她盼它完美，盼它高高在上，盼它如一株雪山之巅的剔透莲花；盼众人爱它，念它，仰慕敬重它。
　　它决不能是个外挂狗。
　　曲乐白悄悄打量周围，同事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摸鱼的人不少，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她打开视频网站，搜索柔酱的录屏。她已经不记得当时跟柔酱聊了些什么，是否足以暴露自己，因此需要确认一番。
　　柔酱死忠粉不少，每天的日常直播都有人录屏，倒是方便了曲乐白。
　　根据日期按图索骥，很快找到了视频。
　　柔酱先是跟小伙伴四排，之后便同自己“绑定”，又是姬情双排，又是唱歌聊天。
　　上班摸鱼的时间本就来之不易，曲乐白竟然还把进度条在柔酱唱的《告白气球》上停留了许久，末了感叹：柔酱歌声不错，的确够上中国好声音了。
　　偶尔听到自己的声音，也会奇怪：原来骨传声和空气传声差这么多，别人听我的声音竟是这样的么？
　　好不容易到了自己要找的部分，却只听到了一句。“你不困么？每天都看你熬这么晚。”
　　之后便是漫长的电流声。
　　曲乐白在摸鱼，不敢开视频画面，只能戴着耳机“监听”。听到沉默她还以为是录屏出问题了，悄悄调出网页，却发现画面幸存了，柔酱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
　　恰巧这时，视频网站上划过两条弹幕。
　　【怎么没声儿了？视频出错了？】
　　【不是，柔酱静音了，直播时也这样】
　　两条弹幕飞速飘过去，但却让曲乐白的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她想起柔酱在“是因为小说么”这句话之前诡异的停顿，突然醒悟过来，柔酱那时候正在执行静音操作。
　　还真是……温柔呢。
　　虽然不知道柔酱为什么这样做，但此举的确像是一团棉花一样，接住了曲乐白自高空坠落的谨小慎微的玻璃心。
　　曲乐白不由自主微笑，下一秒钟，有人敲了敲她的办公桌。
　　“小曲，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丢下这一句话之后，领导便转过了身，朝着办公室去了。
　　曲乐白不明所以，将耳机摘下来，跟在对方身后。
　　会是因为什么呢？摸鱼被抓到了？
　　进门之后，领导盯着曲乐白，表情有些难看，说：“上周让你做的报表，出现了巨大的失误，你知道么？”
　　曲乐白一愣，说：“什么失误？”
　　领导将一沓文件拍过去，道：“你自己看。”
　　原来是数据出了错。
　　曲乐白便觉得委屈，这数据由同事提供，她只是加工报表而已，领导将这错误“分配”给自己，着实有些不公。
　　但又说不出话来，因着这报表的确是从自己的邮箱发送出去的。
　　曲乐白深呼吸了几次，揽下了这个锅，道：“抱歉，我重新做，以后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了。”
　　否则还能怎样？将锅甩给同事，拉着另外一个人进来受批，最后还是自己重做？
　　曲乐白拿起报表，道：“那我就先回去处理了。”
　　“小曲。”领导却叫住了她。
　　曲乐白转身看着领导，等待指示。
　　曲乐白看不懂领导神色，随后听见对方说：“你最近工作状态不太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工作上的也好，生活上的也好，都可以跟我说。今晚有时间么，一起吃个饭，聊聊？”
　　曲乐白一愣，连忙说：“没有任何困难，只是失误而已。以后不会再犯，劳烦您费心了！”
　　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还将门带上了。
　　她惊魂未定地回到办公桌，对着那份错误的报表发呆。
　　领导最近频繁约自己吃饭，是为什么？难不成真如同事们所说的那样……
　　曲乐白一脸惨白，同事忍不住凑头过来，问：“他找你干嘛啊？”
　　曲乐白说：“上周报表做错了……现在要重做，真倒霉啊……”
　　同事看了看曲乐白，又看了看领导办公室一眼，道：“就喜欢吹毛求疵，真讨厌！需要我帮忙吗？”
　　曲乐白笑了笑，说：“是我自己录入数据出了错，改一下很快的，谢谢你。”
　　同事这才把头缩回去了。
　　清净之后，曲乐白习惯性地戴上耳机，才发现里头还有声音。
　　她看了眼进度条，发现还剩余一些。
　　莫非昨天自己下YY之后，柔酱又直播了一会儿？
　　她每天睡这么晚，身体受得了么。
　　“为什么玩这个游戏？因为别人都在玩啊，在这里才能找到队友嘛。”
　　“哎别这么说啦，不同水平的队友有不同的游戏乐趣的呀。A神强，但跟他们一块儿玩太紧张了。跟乐乐玩有趣一点儿啊，你们都说她蠢，不觉得她蠢得特别可爱吗？”
　　曲乐白一愣，万万没想到此刻竟然谈到了自己。
　　唔……从游戏里的表现来看，自己的确够蠢……开车必翻，打人从来打不准……
　　柔酱轻笑的声音传来，随后道：“你们可别在乐乐面前说这些呀，大家玩游戏都是为了找乐子嘛。强无敌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我枪法准得都被系统封号了！难道你们忘记这件事情了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啊这事儿可以吹一年！你们记得出门帮我吹啦！”
　　被封号了都还能吹一波……柔酱心理素质也很厉害了。她指着这个笑话哈哈大笑，格外开怀。
　　曲乐白心想：这么深的夜，柔酱面对零星的弹幕竟也能聊得这样开心，一定是个很孤独的人。
　　“游戏天分？其实我没游戏天分的啊，都靠练。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职业就是打游戏，练习时间多，比兼职的朋友们厉害，这很正常。你们要是天天练，说不定比我还厉害。如果现在有我打职业时期的老粉，就知道我被骂得多惨了，呵。”
　　柔酱语气突然变得颓唐，带着些自嘲和不甘，让曲乐白心里猛地一空。
　　前一秒自吹得连刘海儿都要消失不见，这一秒却又这样自我贬低……曲乐白敏感地意识到，也许这才是柔酱的真心话。
　　这就是所谓的……“认清自己能力的极限”吗？
　　曲乐白突然觉得，自己也许给柔酱带去了不好的影响。没有《命我》，说不定柔酱会活得更加肆意，更加傲然。
　　能力极限这种东西哪里好了……如果可以，曲乐白希望柔酱未曾有过、也永远不会有这种东西。
　　柔酱吸了吸鼻子，随后道：“啊，空调吹太多啦，感冒啦，那我先去睡觉啦！晚安！”
　　语气欢快，但曲乐白仿佛从中听出了哭腔。
　　心被猛地一揪，难受极了。
　　忍不住想：柔酱打职业的时候，到底遭遇过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改错字


第17章 缪斯离场（9）
　　柔酱遭遇过什么呢？将她的个人履历过一遍，就什么都清楚了。
　　大约五年前，柔酱（那时候ID还叫“STR”）因为个人排位连续四个月靠前，被俱乐部发掘，自此休学打游戏。那时候女选手少，消息刚刚放出时，网上很多恶意揣测，电竞圈也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井柔柔正式亮相，短发，黑框眼镜，不修边幅，既胖且丑。然而舆论并没有就此终止，反而更加恶意，涉及到战队负责人的审美和私德问题，战队负责人公开同网友撕逼，不久引咎辞职。随后井柔柔开通微博，发声硬气，扬言要“为自己和伯乐而战”。
　　此时距离职业联赛还有一段时间，但公开赛、表演赛、校园赛之类的热身活动少不了。看客们冷眼旁观，看着战队一路惨败。
　　井柔柔所在的战队逆向第一拿了一箩筐，收到的负.面.评.价恐怕卡车都装不下。其中当然也有战队动荡、队友实力、磨合不够之类的因素，但大多数的差评都奔着她去。
　　电竞圈男性主导，却没有对女性绅士。曲乐白看着那些过时的报道，其中的恶意几乎让她不忍卒读。
　　柔酱当时是如何熬过来的呢？
　　曲乐白很快知道了，她没熬过来，她哭了。
　　某次线下赛结束之后，主办方依次采访各位选手。轮到井柔柔的时候，主持人不怀好意道：“你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吗？”
　　“不满意，我会抓紧时间提高技术。希望在接下来的职业联赛里，能帮助战队取得好成绩。”
　　“你们战队想拿世界第一也挺简单，送你去敌队宿舍呆几个月就妥，同时还能提高你的‘技术’。”
　　采访视频里，柔酱最初还发愣。但她的队友竟然率先笑了，笑声里带着某些人心知肚明的猥琐，这让柔酱瞬间反应过来，脸和眼睛都红了。下一秒钟，她低下头抹了抹眼睛，大抵是哭了。
　　之后的采访里，柔酱没抬头没说话，像座雕塑。主持人并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等了两秒钟之后略过了柔酱，留下一个“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的不屑表情，继续采访别的选手去了。
　　镜头转移，曲乐白并不知道在这之后柔酱怎么了。哭了之后有人送纸巾吗？还有人嘲笑讥讽她吗？
　　也许是因为心境相似，曲乐白很容易将自己代入到该种无能为力、孤立无援的境地中。她想替柔酱擦去眼泪，想告诉她“这些臭男人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们根本不能被战队挑中”，但她不能。
　　这是柔酱自己的劫，很显然，她走出来了。
　　而这并不是柔酱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哭出来。
　　第二次有视频为证，是在职业联赛总决赛前一周。
　　彼时柔酱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出现在镜头前，线下赛从不接受采访，也不在微博上发照片。偶然被镜头扫到，有些入坑时间短的粉丝甚至认不出她。
　　那时候的柔酱，已经通过某些比赛证明了自己，但黑子们的目光，永远放在柔酱发挥不太理想的几次比赛上。
　　柔酱性格也是既往如一的刚，有黑子骂她，她就在微博上骂回去，写过好几次小论文自我证明、自我剖白，但这无济于事。
　　辩驳是错，沉默也是错。柔酱作为一名女性存在于赛场上，就是一切错误的根源。有人甚至说，她第一条微博替战队负责人撕逼，就是为了“秀出”女性标识。
　　柔酱便将微博性别改成“男”，但这被说成矫揉造作，是企图用性别掩盖自己的无能和错误——莫非男性天生就能够赦免某些无能和失误的罪过？
　　坦诚性别是错，回避也是错。
　　柔酱第四个职业联赛，因为年龄问题，状态有些下滑。因为柔酱的一个失误，战队险些被拦在国门前，又迎来一波节奏。
　　有好事媒体发起多选投票，“最有可能夺冠”的出战阵容。
　　柔酱得票低得可怜。
　　柔酱发了一条微博，聊了聊得票最高的几位选手的定位和风格问题，最后说，战队的安排自有原因。
　　不似曲乐白一句话要掰成三段来说，柔酱言辞未经雕琢，很容易引发众怒。一波混战，某个网友的“你还不如某些民间高手”被柔酱挂了出来，“你行你上啊”“我上就我上”……
　　柔酱跟该网友打赌直播solo，约定前者输了就宣布退役，后者输了要登报致歉一个月。
　　曲乐白不知道当时柔酱的心理状态如何，也不知道这场赌约是否公平公正。她心想柔酱好歹也是职业选手，怎么可能输给随便一个路人？
　　但现实早已给她剧透，柔酱输了，并且在总决赛人选即将确定之前宣布退役，在业内掀起轩然大波。
　　第二次公开哭出来，便是在这场直播中。柔酱输了，哭得泣不成声，哭着说自己对不起战队，也对不起自己。
　　有前辈怒斥柔酱在重大赛事前退役“没有责任感”，XD也公开发表微博表示遗憾，但事件过渡得非常自然，战队官方很快宣布了新的阵容，同时表达了对柔酱的不舍。
　　曲乐白敏感地意识到这件事情并不简单，柔酱的退役更像是有准备的，或者说，有预谋的。
　　事情过去了一年多，柔酱没有赔付违约金，也没有再在任何公开场合谈论过自己退役的前因后果。
　　曲乐白更加确定，柔酱是弃子。
　　半年之后，柔酱以主播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活跃起来。
　　一改职业选手时期的邋遢和矮戳黑，柔酱变得苗条妩媚，ID也从“STR”改成了“柔酱”，并沿用至今。
　　她似乎突然打开任督二脉，懂得了如何成为一个女人。她学会了撒娇和卖萌，打赏就唱歌，不爽就封号，但再也不在大众面前示弱了。
　　曲乐白将“STR”这个被弃用的昵称放在舌尖品味一番，琢磨出一种可能，也不知道对不对。STR等同于“石头人”，却也是没写完的“strong”。
　　从采访哭鼻子之后，柔酱再也没有公开露面。加上着装打扮和用词等细节佐证，她似乎一直回避自己的性别，甚至已经到了厌恶的地步。
　　她想变强，可却连一句“strong”都不敢念完。野心就该堂而皇之地放在名字里，摆给全世界看，这样遮遮掩掩的，是在畏惧些什么么？
　　如今柔酱中途改道，放弃了那个名字，走向了一条更加轻松的路。
　　了解这些过往之后，曲乐白突然觉得，如果是《命我》助她易帜，那自己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话之前忘了说了，但现在应该也不迟。希望只需要说一次吧（笑）
　　本文基调就是这样，主角不酷，不会反杀，命运赠与的屈辱都只能闷头吞。
　　如果看到这里，只觉得憋屈不快活，那我理性劝退一波。我们在错误的时间相遇，还是有缘再见——当然也有可能根本不是对的人。
　　如果看到这里，还隐约觉得有点儿爽，那恭喜你找到了我，也祝贺我等到了你。
　　切莫相互折磨。
　　切莫相互折磨。
　　切莫相互折磨。


第18章 缪斯离场（10）
　　下班回家，曲乐白看到了蹲在门口的大佬。
　　大佬穿着职业套装，脱了高跟鞋坐在电脑包上，电脑则是摊在膝盖上，还在工作着。风尘仆仆，眉眼间皆是疲惫。
　　曲乐白看到大佬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大佬为什么要出现。
　　大佬是真喜欢自己的文，曲乐白能够看清这些。一直以来大佬都偏向自己，也为了自己跟同事撕过逼。她还了解自己的玻璃心，从不强迫自己做什么事——除了前阵子逼着自己写连载文的大纲。大佬是在以一个粉丝的心态，行编辑之职。
　　这次大约也是害怕自己多想。
　　然而得到的体贴越多，曲乐白就越是难受。大佬的善意全是为了能够写出优秀作品的一笔春，可自己甚至还不如一个枪手……
　　注意到曲乐白回来，大佬站了起来，道：“乐乐，Q和电话你都不理，我只好来这边了……你室友还没回来，不会知道我是谁。”
　　就连现在，都还在照顾自己的感受。
　　曲乐白叹了一口气，心里知道这场战争注定没法避免，因此开了门，侧身道：“进屋说吧。”
　　大佬连忙将电脑合上装在电脑包里，又穿上鞋子。
　　曲乐白一低头，便看见大佬的丝袜破了一个洞。大佬有些不好意思，道：“质量不太好，见笑了……”
　　每个人都不容易。
　　放大佬进门之后，曲乐白给大佬倒了杯水。
　　大佬率先开口，说：“今天你没有更文。”
　　曲乐白一愣，想起来这可不是杂志连载或者攒稿出版，是网络连载。她对网文江湖不太了解，但也知道日常稳定的更新是必要的。
　　随后心里一凉，脸色也惨淡下来。
　　出版社有枪手稿，比自己的质量还要好，更能达到造势出版的效果。这种情况下，自己一定被当成了弃子，只是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自己的那个坑，今后又会怎么处理自己。
　　弃子……
　　这个词让曲乐白联想到柔酱，说不定当初柔酱面临的也是这种情况。俱乐部早就决定放弃她，因而没有在关键时刻捞她一手。不然一场没有公证过的solo赛，还真能逼得现役选手退役退赛？那可是总决赛。
　　啊，这可真是有缘，莫非自己也要去重读一遍《命我》？
　　大佬见曲乐白没有说话，心里咯噔一下，便知道坏了，连忙补救道：“编辑部代替你解释过，这文周更。就跟你以前交杂志连载的频率差不多，一周一次性更三万字就好了——还好你第一天放了三万字的稿件出去。”
　　这年头编辑也是真的难，要安抚作者，还要替作者背锅。曲乐白已经想象到大佬陀螺似地替自己四处打点的场景了。
　　曲乐白面对着大佬坐下，道：“大佬，你跟我说句实话，出版社里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期待我？是你把枪手稿件拦下来的吧？”
　　曲乐白的眼睛里充满痛苦的恨意，大佬一眼就看出来，她在自责。可这事儿是自己同事做得不对，乐乐为什么要自责？
　　“当然不是，整个出版社都对这次试点很有兴趣。如果这种模式真的能够成功的话，以后会加强同网络文学站的合作，谋求共同利益。正因为大家都对你寄予厚望，所以才会有同事擅自做主，备下planB。”
　　曲乐白不信。
　　大佬继续苦口婆心，说：“你是我们公司最早签下的一批作者之一，只要长了眼睛都能够感受到你文字的魅力。哪怕从纯粹商业的角度来说，也不可能与你交恶，因为你有无限的可能性。这次的同事已经被批评了，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可对你们来说，重要的是‘一笔春’这个名字，并不是我。只要顶着这个名字，多么烂的书都可以出版，都有人买账，不是吗？这两年来出了那么多书，每一本都其烂无比，不一样有销量吗？你们想要这个笔名，我拦不住，只希望不要强迫我了……”
　　曲乐白几乎哽咽，无法继续。她很少同大佬谈论对于自己作品的看法，如强弩之末维持着自己身为作家的最后的尊严。可话说到这里，几近于自我剖白，承认自己灵感缺失了。
　　因着想保留一点儿足以蔽体的自尊，她无法把话挑明，只能期盼大佬听懂自己话里的潜台词。
　　谁知大佬反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这两年出版市场萎靡，你销量还不错，怎么可能写得烂？难道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作品的么？你自己不喜欢它们？！”
　　只是不喜欢这两年的作品而已。它们粗制滥造，像是强行凑数似的。
　　“枪手稿再流畅，那也不是你写的，没有你身上的灵气，马上就会被揭穿。也许这种写作模式不适合你，下次我们不掺和这类事情了。这次提名你的是我，抱歉。”
　　“不……”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准讨厌自己的作品，也不准自责自卑。你看看你的文字，充满了灵气，救赎了多少人的心？技巧可以磨练，但心无法造假。你要相信你自己，因为我相信你。”
　　大佬真挚地看着曲乐白，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
　　曲乐白却愈加难过，整个人仿佛失去力气，摊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大佬越是对她寄予厚望，她就越是绝望。
　　都说心无法造假，可自己分明已经写不出来了。作家的生命明白无误地反映在质量里，如果质量可以量化，那么质量折线图就是作家的心跳折线图。别人看不出来也就算了，就连自己的编辑也看不出来吗？
　　那还说什么“会被揭穿”？读者们只会欢呼雀跃“又有好书可看”了。
　　盲目的信任是反噬的刀片，将她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可偏偏放不下那么一点自傲自矜自持自卑，当大佬紧接着问她“下周连载能否按时完成”的时候，她又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作家是不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偶像，卖的是心和梦。
　　而偶像是不可以辜负期盼的。
　　大佬如愿以偿地笑了，说：“我就知道，你还是以前的一笔春。”
　　可事实是，我已经不是了。
　　曲乐白苦笑着摇了摇头，将大佬送出门。
　　房门一开，便看见付钦凤迎面站着，看样子不是刚到，也许偷听了许久。
　　曲乐白神色如常，道：“宿舍又吵了？搬到这边来住吧。我先送姐姐出门，你在房间里等一等。”
　　大佬却驻足看着付钦凤说：“这是你妹妹？跟以前的你可真像啊，尤其是眼睛。”
　　曲乐白勉强笑了笑，说：“现在是下班时间，快些去享受自己的人生吧。”
　　“找你催稿就是我的享受啊，期待你下周的作品！”
　　千送万送，才终于将大佬送了出去。
　　关上大门前最后一眼，大佬用一种奇特的眼神回头看她，说：“我总觉得你刚刚说的那些，是在对我呼救，是这样么？”
　　曲乐白一愣，随即马上将门关上了，不知道大佬最后又说了句什么。
　　也许她的确在求救，但显然，大佬没有抛出正确的绳子。
　　回到房间里一看，付钦凤正看着她，说：“你写不出来了，对吗？”
　　曲乐白只是说：“复习了么？”
　　“为什么不告诉她，她不是你的编辑吗？”
　　曲乐白将平板递了过去，说：“你的人生我不干涉，想读书就读书，想写小说就写小说。若是向我求救，我也会竭尽所能帮助。但与此相对应，你也不要干涉我的生活。不用给我洗衣做饭，煮饭熬粥，也不要关心我。”
　　曲乐白尽量保持语气平静，但越是平静越是冷漠，付钦凤猛地睁大眼睛，非常难以置信。
　　姐这是……嫌弃自己过界了么？
　　曲乐白看到付钦凤就想到以前的自己，尤其是眼睛。又因为求而不得愈加烦躁，不想要再看一眼。她将平板放在床头柜上，托着电脑，又去了客厅。
　　这个时间点，柔酱应该已经开播了吧？


第19章 理性坠落（1）
　　柔酱的确已经开播了，只不过没在播绝地求生，而在播一个画风有点儿可爱的主机游戏，像是生存类。
　　柔酱揉了揉眼睛，像是有些困。弹幕问她为什么不刚枪，她平淡回答：“系统维护，玩点儿轻松的。”
　　她举重若轻，看上去就很靠谱，总觉得能这样天荒地老永远活下去。
　　曲乐白想：柔酱打比赛时也是如此么？她是不是很在乎游戏的输赢？
　　那她战败之后，会在无人处哭泣么？
　　弹幕有让唱歌的，也有让穿女仆装的。柔酱说：“前几天才唱过歌，女仆装是跟A神打赌输了才穿的。”
　　曲乐白问弹幕：【这是什么游戏啊？】
　　却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就被柔酱摘出来了。柔酱“呀”了一声，说：“乐乐你来了？一块儿玩么？正好我一个人没意思。”
　　说着，加了曲乐白房管。
　　曲乐白不清楚房管是干啥的，只是隐约觉得尊贵，心便有些飘。
　　“那个号上也买了这个游戏，你直接登，库里头那个Don’tStarveTogether。下好之后跟我说，我邀请你啊。”
　　柔酱霸道得很，不等曲乐白说话就擅自安排好一切行程。曲乐白忍不住想，若是一块儿旅游，她是不是也会包揽一切？
　　却还是照着柔酱说得做了，同时在Q上问柔酱：【你怎么知道那个是我？】
　　【你所有ID都用YBC，密码是不是也都是同一个？】柔酱面上带笑。
　　【……至少银.行.卡不是。】
　　【上YY吧。】
　　安装游戏的过程中，柔酱又活过了两天。曲乐白看不懂她在忙活什么，弹幕倒是很贴心地问了：【你做这么多救赎之心和强心针干嘛？】
　　柔酱没回答，曲乐白便口头又问了一遍：“救赎之心和强心针是干嘛的？”
　　柔酱轻轻地笑了笑，说：“预备着，待会儿有用。”
　　曲乐白还以为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高端玩意儿，“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弹幕恨铁不成钢，告诉曲乐白：【救赎之心是复活队友的，强心针是回复血上限的。】
　　【我们柔这是盼着你死啊！乐乐姐！】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有点儿甜吗……】
　　……
　　曲乐白明白了，自己还没进游戏呢，柔酱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以防自己太菜拖后腿。
　　柔酱笑啐弹幕，说：“就你们懂得多，你们带妹还是我带妹？”
　　曲乐白也笑了，说：“那我是不是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死了？”
　　柔酱说：“一带一还是没问题的，保管让你过上富二代的美好生活。”
　　进去之后，才知道柔酱所言非虚。
　　柔酱从游戏的基础玩法教起，又给了曲乐白很多物资，祝福她：“希望你能熬过第一天。”
　　曲乐白懵懵懂懂，真像个刚降生到这片大陆上一样，看什么都新鲜得很。
　　柔酱则像个保姆，教她怎么保证自己不死，教她做饭，教她一些最初级的制造手艺。
　　好在画风萌，入门并不算难。游戏里一天过去，曲乐白已经学会了求生。
　　柔酱便笑着说：“食物不太够，我去外面打猎，你在家里随便玩，饿了就吃东西，别饿死就好。”
　　曲乐白答：“好。”
　　柔酱的小人屁颠屁颠地离开了家，曲乐白像个好奇宝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停地问“这个是什么？”“那个怎么做？”
　　柔酱脾气倒是好，全都一一解答。
　　也不知道柔酱去哪里打猎了，一出门就是好几天。富二代生活顺遂，家里什么都有，呆久了也没什么意思。曲乐白看着日渐减少的食物，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柔酱说：“马上，马上。等我一天。”
　　话音刚落，曲乐白就看到了柔酱的小人。
　　那一秒，曲乐白心中浮现出很奇妙的感觉。
　　这片荒无人烟的大陆上只有她们两人，白天勤快劳作，晚上什么也不敢做，像极了古代朴素的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好不惬意。
　　柔酱将打到的肉一股脑塞进冰箱存储起来，告诉曲乐白：“某某和某某一块儿烹饪，可以出来什么什么，能怎么怎么样。我出去打猎的时候，可以多做几个，我回来吃。”
　　曲乐白笑着点了点头，说：“好。”
　　有细微的幸福渗出来，连心也变得湿润起来。
　　柔酱游刃有余地考虑了方方面面，所有物资都备好，自己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加工处理就好。
　　还真的是带妹。
　　但被照料的感觉可真好啊，怪不得网恋频发。
　　曲乐白又说：“肉怎么打啊？我也想去打猎。”
　　柔酱轻轻地笑了，说：“这几个装备换上，明天天亮就出门。”顿了顿，自言自语道：“还好做了救赎之心。”
　　曲乐白愣了下，说：“你这么肯定我会死？”
　　柔酱说：“不信打赌？”
　　“赌什么？”
　　“我们去打蜘蛛，从出门到回家，如果你被蜘蛛打死了，就跟我视频；你没死或者我死了，随便你提要求。”柔酱语气笃定，似乎那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似的。
　　曲乐白顿时打了退堂鼓。
　　会死的吧？一定会死的吧！肯定会死的吧！柔酱一定是在坑自己！
　　况且视频什么的，这个赌注也太奇怪了吧……
　　曲乐白用手机屏幕当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尊容。头发乱糟糟的，妆花了，气色也不怎么好。心如鼓擂，张口想说“那算了”。
　　弹幕却都兴奋起来，劝她参赌。
　　【女仆装！女仆装！看不到柔酱女仆装我要死了！感谢乐乐姐，乐乐姐你是我救命恩人！】
　　【带妹这么久还没验过货啊？万一很丑怎么办？】曲乐白皱眉。
　　【啊，这年头网恋竟然还能这么纯洁……我又相信爱情了！】
　　……
　　柔酱若无其事地禁言了第二种弹幕，又说：“这个赌注不算过分啊，随便提要求哦，来者不拒哦。再说你都见过我了，我完全没见过你，也不公平啊。”说完这句话她轻轻地笑了笑，说：“虽然说，我职业就是主播吧……”
　　柔酱说话时微微低下头，露出了半截雪白的脖颈和姣好的侧脸。曲乐白看着对方脸上的清淡的笑容，突然牙一咬心一横，豁出去了，道：“好！”
　　反正她有些问题想问柔酱，有赌注做借口，便不会显得突兀了吧。
　　答应之后却又后悔起来。
　　自己对这游戏知之甚少，基本上就知道怎么吃饱肚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柔酱为了赢，约莫也不会给予及时的个人辅导。自己这是闲得慌么？
　　但再怎么后悔，也只能打起精神应对。曲乐白做好规划：在蜘蛛附近转悠，不靠近，全留给柔酱去打。这样的话，自己能赢。
　　虽说略显无耻，但柔酱对游戏熟悉，自己阴险点儿也是应该的。
　　柔酱说：“那走吧。”
　　结果谁也没想到，刚踏出家门五步，曲乐白就倒地了。
　　死亡原因：饥饿。
　　曲乐白：……
　　柔酱：……
　　弹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竟然饿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短暂的发愣之后，柔酱猛地笑出声，捂着肚子趴在了桌子上，摄像头里只剩下半个后脑勺。
　　曲乐白无奈地看着柔酱，脸又红了。
　　饿死，也太掉面子了吧。
　　柔酱越笑越来劲，到后来气息都有些不稳。曲乐白嗔怒道：“有这么好笑吗？！”
　　斥完自己也忍不住“噗嗤”，因为真的很好笑啊……
　　柔酱揉着肚子抬起头来，丸子头都乱了，两缕鬓发飘下来，贴着脸颊。
　　“饥荒英文名就叫‘不要饿死’，‘不要一起饿死’，死于这个也不算冤啦……“柔酱安慰她，“不过玩这个游戏，要时刻注意饥饿值和精神值哦，要是饿死了或者吓死了，就很不值得。”
　　虽是一本正经地传授技巧，但曲乐白仍然能听出柔酱在憋笑，心里就很囧，问：“那这算谁赢？”
　　柔酱歪着头想了想，说：“不算数吧，之前说你被蜘蛛打死算我赢，但你是被饿死的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饿死……”
　　又爆笑起来。
　　曲乐白羞得不敢看弹幕，连忙说：“算了算了，这游戏我玩不来，先下了！”
　　“哎别啊，我再也不笑了，好不？”柔酱连忙劝她，说：“我一个人玩多没意思啊，你就当陪我呗。”
　　想起那个深夜柔酱孤独地跟弹幕聊天的场景，曲乐白又心软了，说：“好吧。”
　　柔酱将曲乐白复活，又给了强心针和好些食物，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刚刚想对我提什么要求来着？你都没说。”
　　曲乐白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光顾着心理活动，竟忘了提要求。这么看来，柔酱完全不认为自己能赢呢，还好饿死在半路了……
　　但曲乐白不好意思说“要谈心”，只好转移话题道：“我这么菜，你救我这么多次，不会烦吗？”
　　柔酱仍是面色如水，道：“我在游戏里救你，你在现实里救我，术业有专攻，扯平了。”
　　曲乐白一顿，想到柔酱谈论时《命我》的语气，又想到她退役前的那一摊子破事，忍不住有些心疼。
　　弹幕上却炸开了锅：【乐乐姐莫非是医生？柔酱的救命恩人？】
　　【“我在游戏里救你，你在现实里救你”，哇也太浪漫了吧！】
　　【不对啊，要是医生，柔酱还能没见过乐乐姐？】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的游戏《绝地求生》，这章的游戏《饥荒》。没玩过应该也能看懂……吧？


第20章 理性坠落（2）
　　大约十二点的时候，曲乐白说要下线，柔酱打了个哈欠，也下播了，彼此却都很默契地没退YY。
　　搬着电脑回了房间。客厅毕竟算公共区域，再晚就不合适了。
　　无论是在复习还是码字，付钦凤也都该休息了。
　　付钦凤正低着头做习题集，看见曲乐白进来，连忙拿着习题集过来问问题。曲乐白解答的过程中，听到耳机里柔酱轻轻说：“辅导小孩儿作业？莫非已经是妈妈了？”
　　曲乐白笑啐一句：“我看起来这么老吗？”
　　柔酱委屈道：“我没见过啊。”
　　付钦凤本来低着头，闻言抬头道：“不老啊。”
　　曲乐白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敲了敲耳机说：“我跟别人语音聊天呢。”
　　付钦凤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微妙，同时将习题集抽回去了。
　　曲乐白连忙道：“怎么了？”
　　付钦凤说：“我自己想想吧。”
　　曲乐白隐约知道付钦凤的心态。她已经十八岁了，自尊心又强，学历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知道自己在跟人语音便羞了，不乐意被人知道习题集的内容。
　　你看，跟自己前几年多么像啊……
　　曲乐白叹了口气，在两人之间犹豫一番，最终还是没有将耳机摘下。
　　自己尚且无法自保，只能靠着柔酱的声音暂时沉溺，忘记某些深入骨髓的痛苦。又哪敢贸然对别人伸出援手呢？
　　每个人都不容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
　　柔酱对这边的事情一无所知，仍在撺掇她：“跟我视频嘛，想看看你什么样。”
　　语气里含带的兴奋似乎过度了，曲乐白忍不住好奇，她为什么这样想见自己呢？单纯因为好奇，或者是有别的原因？
　　曲乐白纠结，一句话能剖析出一万种动机，还要罗列出一百种后果。
　　柔酱现阶段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曲乐白非常清楚。
　　自己在逃避现实，柔酱就是能够暂时接纳自己的避风港。她是读者和粉丝，却有她自己的领域和傲气，相处时不至于悬殊太大，目光太憧憬——就好比付钦凤。自己在游戏上的拙笨更是弥补了这一差距，使得两人的关系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
　　柔酱表现并不明显，因此曲乐白不知对方在何种程度上喜欢一笔春；而被带游戏也算不上多么大的恩惠，柔酱也不会知道这一切对自己来说意义重大，是救赎。
　　更何况，柔酱看过两篇文，自己主动询问评价之前却什么都不说，性格很深。她还看得出哪篇文里藏了自己的心……
　　曲乐白回顾一切，才发现柔酱竟然这样特殊，因此愈加不敢同意视频。见光死太容易了，而幻想是美好的，略带遗憾的幻想更是如此。
　　当即一口否定：“不行，我丑。”
　　柔酱轻轻地笑了笑，说：“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相由心生啊。”
　　曲乐白愣了一下，才领悟过来这句话里头的意味，一瞬间，心像是被扔进暖洋洋的石板路上滚了一圈，煎熬又欢愉。
　　于是说：“那我更不敢露面了啊！”
　　柔酱又笑了一下，说：“那我就放心了。你这么说是对自己有期望，有期望说明有底气，有底气说明有颜值。来日方长，期待有一天相见！”
　　曲乐白吐槽说：“这什么逻辑……”
　　柔酱的语气却沉静下来，说：“就是这样的啊，以前我特别丑，从不怕露面。后来整容之后，每次见人还有点儿小忐忑。”
　　“你整过容？！”曲乐白倒有些惊诧了，道：“完全想不到啊！”
　　同时想不到的，还有柔酱对自己的事情完全不在意。
　　“我给你看我以前的照片，你就知道我多丑了！”柔酱却没有回答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曲乐白也不知道是话赶话，还是特意岔开话题。
　　YY上收到一张照片，正是柔酱刚出道时的照片，又胖又黑，穿着队服，也不敢看镜头。哪里有半分如今美艳自信的模样？
　　柔酱笑嘻嘻的，说：“说实话这还不是颜值谷底，其余的伤眼睛，不敢放出来。”
　　曲乐白说：“差别是挺大的，哪个整容所，我整一发之后，再去见你。”
　　“其实没整，”柔酱又重复了一遍：“其实没整。只是接受了自己本来的样子，我五官这么好看，为什么一定要遮起来呢？露出来反而更好，骂的人还要少一些。”
　　“谁骂你了？”曲乐白口快，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是了，是那段时间了。
　　“我还没退役的时候，老被人骂，你可能不知道。虽然现在直播也有人带节奏，说话也脏，但以前他们骂得更狠，而且还不能禁言，烦死了都。那时候真恨不得喂他们吃.屎，真烦，特别烦。”
　　“最开始，他们说我靠脸出道，我就想，老子牛逼得很，要狠狠打他们脸——无论是脸，还是技术。结果就是这张照片啦，唉，真是黑历史，听说现在还有人拿这个黑我，说我整容。切，我这么好看，没整也跟整了一样！”
　　说到这里，柔酱语气有些飘飘然，似乎对自己的姿色格外自信。当然了，她的确有资本。
　　“我喜欢玩游戏，喜欢赢。可惜不争气，总也赢不了。有黑子总结我正式比赛时的胜率，39%。这个比例很低了吧？”柔酱轻轻地笑了笑，说：“那时候年轻，总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要不要，结果每次被打得不要不要的。”
　　“那时候最喜欢比赛，也最害怕比赛。赢了能正名，输了就GG。期待比赛，是因为那时候我对自己实力有自信，觉得能赢，但又怕万一输了。要是那时认清自己的能力，也就不会有后面一大摊子破事了。”
　　从语气里，曲乐白几乎能脑补出柔酱略带怅惘地摇头，也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还有遗憾，和对她自己的淡淡嘲讽。
　　柔酱没说“后面一大摊子破事”是什么，但曲乐白猜测是退役。思及柔酱的战败，曲乐白就很心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
　　不一定是能力极限，只不过是那时候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而已。
　　“你有实力啊，只是那时候没有发挥好！现在不也打到了国服第二吗？！害怕失败、对自己怀抱期待，根本就不是错啊！”
　　柔酱说：“对啊，其实一模一样嘛。所以如果你长得不好看，根本不会忐忑。承认吧，你肯定很好看。”
　　曲乐白便失了语，沉默半天，终于吐出一句：“……你也太狡猾了吧。”
　　这个类比牛头不对马嘴，将柔酱的实力和曲乐白的颜值硬是凑在一块儿，要安慰柔酱，就得承认自己长得还行；要自谦颜值，便要连带着贬低柔酱的实力。两权相害取其轻，曲乐白只好选择第三条路，沉默。
　　柔酱偏偏不让她如愿，追问道：“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嘛。”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曲乐白豁出去了。
　　“那，给我发照片呗。”柔酱笑嘻嘻说，“不然你就是在说我菜！”
　　曲乐白心里一紧，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但话赶话到了这儿，又没办法拒绝，只能在相册里挑挑拣拣好一会儿，才终于找了张最满意的发过去。
　　好看的照片其实不少，只是发过去便会成为第一印象。曲乐白偶像包袱重，重到连颜值也不敢低。
　　哪怕照片是P过的，根本就不是真实的自己呢。
　　“乐乐果然很好看！”柔酱那边发出了奇怪的“啾”声，“很晚了，那我抱着照片先睡觉去啦！明天见！晚安！”
　　如往常一样，柔酱说了“再见”就干脆利落地下了YY，根本不给人留反应时间。曲乐白对着空荡荡的频道，心想：拿到照片就退，莫非是见光死的另一种形式？
　　她思前想后，最终定论：看明天柔酱表现，就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甩”了。
　　另一方面，却忍不住琢磨起柔酱这个人。
　　对柔酱来说，她的骄傲到底立足于何处？技术，还是长相？
　　说过“认清自己能力极限”这种话，但今天又不像完全妥协了的样子——如果真的妥协，就不会做出这个对比。
　　虽然今天一直自夸好看，但她的确嫌弃过自己的颜值，甚至“抛弃”过它。
　　骗自己一张照片而已，也要剖开伤口，到底有没有把过去放在眼里？那伤口又真的是伤口吗？
　　也许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柔酱跟自己很像。她也在乎旁人目光，只不过在乎的方式不尽相同。
　　曲乐白越想越迷惑，只能摘下耳机，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翻了个身，却听见付钦凤说话了。
　　“姐，我想写小说。”
　　曲乐白一愣，半晌，回答：“我认识几个编辑，可以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写小说啊……
　　十八岁。


第21章 理性坠落（3）
　　曲乐白怎么都没有想到，柔酱第二天没有开直播。
　　微博上发了一张鸽子的图片，粉丝们便了然于胸地回复些“又鸽了”之类的调侃。曲乐白是搞不懂直播圈的潜规则，但她随即发现自己并没有同柔酱互粉，便点了关注。
　　收到柔酱的自动回复：【不爱我就滚蛋_(:зゝ∠)_】
　　莞尔一笑，怎么会不爱呢。
　　下一秒，思及那么多黑粉，又笑不出来了。
　　柔酱究竟怎么看待别人的目光，她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但她很清楚自己怎么看的：作家活在读者的口耳相传里，她在乎口碑，在乎形象，在乎有没有人喜欢自己。
　　在微博里翻了一会儿，发现今天有个叫做”炉人甲“的主播过生日，据称“我关注的主播鸽了一半”，有人感慨“阿甲怎么人缘这么好啊”，也有问“柔酱今天会跟阿甲公开吗”，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今天XD也去哦”。
　　于是得出一个结论：贵圈真乱。
　　柔酱不在，游戏玩不了，写文又没手感。曲乐白思考了好一会儿，最终点开了炉人甲的直播间，现在正在直播生日聚会。
　　她想在其中找到柔酱。
　　付钦凤问她：“姐，你不写文吗？”
　　曲乐白看着她说：“你需要房间吗？我去客厅看直播吧。”
　　付钦凤便又瑟瑟缩缩，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曲乐白安抚她：“我煮了粥，去客厅里能看着。你在这里忙自己的就好，饭好了我叫你。”
　　她体贴地带上了房门，隔绝了付钦凤的目光。
　　随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付钦凤这孩子哪里都好，可好有千万种，不是每一种都恰如其分。
　　曲乐白这次将电脑留给了付钦凤，只带着手机去了客厅。付钦凤既然已经有了写文的心思，那么要么出人头地，要么头破血流。在走到绝路之前，任何事情都浇不灭创作的热情。
　　这欲望由人的本质决定，你是这样的人，就注定会拿起笔。曲乐白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曲乐白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结局，也不知道付钦凤将会是哪一种，但她决定把舞台留给对方。
　　至于自己？
　　曲乐白自嘲地笑笑，继续看直播。
　　室友的房门开了一条小缝，问：“你在用厨房吗？”
　　“嗯，我在煮粥，好了一块儿吃呗。”
　　“不用了。”室友又将门关上了。
　　曲乐白想：是时候搬家了。
　　炉人甲的直播间里光线很暗，吵吵嚷嚷，根本看不出谁是谁。曲乐白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疑似柔酱的人入场。
　　炉人甲连忙迎上去，道：“柔柔，你来啦。”
　　柔酱笑了笑，说：“生日快乐啦！这是礼物！”
　　摄像头离两人很远，曲乐白很费劲才能看清楚。柔酱今天穿了条嫩绿色的裙子，隔这么远也能看出来身段不错。也许是昨晚睡得早了，精神很不错，称得上神采奕奕。
　　炉人甲同柔酱打过招呼之后，对另一个人唤道：“比蒙，你柔姐来啦！”
　　随后，一个男孩儿迎了上去，他似乎羞涩，挠着脑袋，笑得憨态可掬，还露出了两个酒窝。
　　柔酱对着比蒙笑，比蒙就说：“柔、柔姐……”
　　弹幕上刷：【B神才十八岁，肉酱太不要脸了吧！】
　　【柔酱要跟B神合作了吗？】
　　【柔酱今天真好看！】
　　【巅峰时期的STR和比蒙，谁比较吊？】
　　【当然是B神，辣鸡肉酱菜b一个】
　　【其实STR纸面实力挺不错的……】
　　……
　　弹幕嘈嘈杂杂，曲乐白勉强弄清楚，比蒙是最近几年冒头的新秀，只是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掺和在了一块儿。
　　有条弹幕说比蒙和柔酱之前从未见过面，还称这一次会面是“历史性的”。此时无人注意，而一年后，这位水友将会无比后悔自己没有截图。
　　曲乐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私底下的勾连，但炉人甲有意无意地将两人凑在一块儿，似乎知道什么□□，这让曲乐白忍不住关注并猜想起来。
　　柔酱和比蒙相处较为生疏，虽然柔酱一张春风化雨脸，但比蒙有些拘束，眼神数次停留在柔酱身上。曲乐白看不清晰，但隐约觉得她见过这目光——景仰和期盼，跟付钦凤的很像。
　　这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玩到尽兴处，自然有人提议真心话大冒险。比蒙运气不好输了，炉人甲作怪，让他选在场任意一位女性喝交杯酒。比蒙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又很快挪开，最终也挑不出人，无措地站在人群中间低头挠头，像只找不到主人的大型犬。
　　柔酱主动站起来，说：“我来吧。”
　　现场一片起哄。
　　比蒙摇了摇头，说：“这样不太好吧……”
　　柔酱笑了笑，附耳说了句什么，比蒙却低下了头，避开柔酱的眼神对炉人甲说：“我、我、我……我换真心话吧！“
　　“你确定？”炉人甲不怀好意地问。
　　柔酱轻轻摇头，又坐下去，并不顾及旁人的打趣、调侃甚至嘲讽。
　　从这一刻起，弹幕便充满了意淫，无数人对柔酱的行为津津乐道，言辞下流，曲乐白不自觉皱了皱眉头。
　　炉人甲问：“你不想跟柔酱喝交杯酒吗？真心话内容，就是这个了！”
　　比蒙一愣，懵逼了。
　　……
　　后来柔酱也输了一局，她毫不犹豫选了大冒险。炉人甲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让她挑个男的和交杯酒。
　　XD立马毛遂自荐：“我来。”
　　柔酱却皱了皱眉头，说：“换个人吧。”
　　炉人甲说：“你也要换真心话吗？”
　　曲乐白心道炉人甲说不定会问一个“你不想跟XD喝交杯酒吗”之类的对仗问题，便有些为柔酱担心。
　　柔酱不喜欢XD，甚至到了听到他名字都会不开心的地步。现在这情况，柔酱会怎么选？
　　在场这么多人，XD又为什么非得在柔酱面前刷存在感？
　　曲乐白甚至忍不住怨起XD来。
　　柔酱双手环胸，一言不发地看着XD，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比蒙站起来说：“我替柔柔姐喝吧。”
　　XD盯着比蒙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的惩罚还是STR的惩罚？”却还是跟比蒙手挽着手喝了交杯。
　　围观群众看得一头雾水，连同曲乐白也迷惑不已。
　　然而这只是漫长的庆生party上的一个小小插曲，很快弹幕便没有再关注柔酱和XD、比蒙之间的纠葛，欢快地刷“搅基快乐”去了。
　　曲乐白对别人没有兴趣，全程关注柔酱。这两个小插曲之后，柔酱的兴致明显不如之前高涨。她跟比蒙挨在一起聊了会天，两人便一块儿离开了摄像头的范围。
　　曲乐白一边在直播间里等柔酱再次出现，一边百度比蒙。
　　比蒙，18岁，大约一年前签约俱乐部成为职业选手，正是事业巅峰期。巧的是，他跟柔酱和XD的定位一样，彼此之间既是前辈，也算对手。
　　曲乐白总觉得柔酱不会喜欢比蒙这一型，但又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比蒙这样特殊。
　　是因为比蒙很强吗？让她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吗？
　　等了好一会儿觉得困了，但柔酱一直没有重新出现，加上手机又没电，曲乐白只好回了房间。
　　果不其然，付钦凤正在电脑上写文。
　　这一次曲乐白进来，付钦凤没有像做贼似的遮住电脑，而是大方地对曲乐白解释道：“我已经写完作业了。”
　　曲乐白说：“想写就写吧。”
　　写吧，写吧。
　　既然生来如此，那就写吧。
　　她没有看付钦凤的屏幕一眼，而是自顾自地爬上床，背对着付钦凤的方向躺下了。
　　付钦凤转头看她，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吗？”
　　“姐……你，你不写文吗？这周的稿子你还没写呢……”
　　曲乐白便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说：“你是大佬派来的卧底吗？”
　　又说：“再说吧。”
　　她不想写，越是有人催促关注这件事情，她就越不想写。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在卡这个……该写柔酱的事业和转变了，但曲乐白隔她太远，雾里看花，怎么都描述不干净，慌了慌了_(:зゝ∠)_


第22章 理性坠落（4）
　　柔酱微博的新动态，是回复了一个微博问答。
　　Q：炉人甲生日，是你跟比蒙第一次认识吗？有没有可能发生什么？
　　A：第一次见面，关注很久了，因为他很强。不会发生你们期盼的事情，不过也许会发生点别的什么。
　　曲乐白花了一块钱读了答案，心中隐隐确定了，柔酱准备搞个大新闻。
　　一闭上眼睛，就是真心话大冒险的场景。柔酱的表情有些倔强，若是没有比蒙出来打圆场，她说不定都要摔杯子走人了。
　　柔酱怎么能这么尖锐，这么不顾及后果呢？
　　可是……真羡慕啊。
　　羡慕她不在乎后路，也羡慕她不在乎人情、形象之类的玩意儿。
　　如果自己也能做到这样，是不是就没这么痛苦了？如果能对“一笔春”破罐子破摔，是不是会好受一点儿？
　　可除去“一笔春”之外，自己又算什么东西？
　　下周的连载还没有影儿，而她一直没有登录网站。既不知道自己文下的反响，也没有替换枪手开出来的那个坑。
　　人生苦，苦在绵延不绝。每件事都有后果，每个人都要为了未来的益处压抑当下。
　　后半夜辗转反侧，悄悄起床，在不惊动付钦凤的情况下拿着电脑去了客厅。
　　她浏览文档，先是打开了存稿，写了不到十个字便神游。写得烂，自己不可能一无所知。大佬说她自我要求高，这话既是真的，但也不确切。她只是替自己构想了一个完美的人设，试图拼命往里钻。
　　可不合适就是不合适，连削足适履都求路无门。直到现在，曲乐白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灰姑娘，而是终于现出原型的胖姐姐。
　　还是选择玩游戏。
　　不想遇到外挂，她选择了美服。而大洋彼岸正值白天，游戏里热热闹闹的，几乎秒进。
　　此时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柔酱对她来说的确是外挂。她几乎一落地就死，游戏体验非常差。
　　连续死了好几把之后，曲乐白愈加烦躁，但另一方面，久违的血性也被激发出来。
　　游戏……凭什么自己不能赢？！
　　依靠态度和熟练度就能碾压百分之八十的玩家，那自己凭什么不能赢？！
　　曲乐白杀红了眼，心里有郁郁不得志，眼里却只有密密麻麻的血丝。
　　天亮，室友出房间洗漱时吓了一跳，问她：“你玩了一夜？最近怎么了，一直熬夜，没问题么？”
　　曲乐白摆摆手，看着屏幕上好不容易出来的【排名：1】，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说：“放松一下。”
　　终于赢了……终于凭借自己的实力拿到了第一。
　　古人卜卦用龟壳，曲乐白却用游戏结果预示吉凶，得出结论：今天会是还不错的一天。
　　她回到房间，付钦凤还没有醒来。她轻手轻脚将电脑放回原处，又轻手轻脚地去洗漱，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女孩儿掀开了眼皮，又飞快地合上。
　　……
　　上班时总觉得不得力，抬个胳膊都要死要活，眨下眼睛都能流泪。
　　同事们见她精神不好，都劝她请假回家休息。有一个向来说话不讨喜的同事说：“万一死在单位了怎么办，你离家这么远，都没人给你收尸的。”
　　曲乐白没理她。
　　开完会之后，领导又将她留下来。他的声音充斥着空空荡荡的会议室，问她：“最近有什么心事吗？你这阵子似乎常常生病，精神也一直不怎么好。是休息不够吗？”
　　曲乐白摇了摇头，说：“大概是因为天气吧。”
　　领导停顿了一下，笑了笑，说：“那这样，今天给你放半天假，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把心事都给处理了，再高高兴兴来上班。你这模样，看得我都困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讲了个笑话，但曲乐白并不觉得好笑，连忙说：“不用了……”
　　“就这样说定了。”领导打断了她，说：“工作先不忙，会议记录交给小李去做就好。”
　　领导态度突然强硬了起来，偏偏曲乐白试图反驳的时候又打了个哈欠，豆大的眼泪滚落下来，于是只能住口。
　　领导哭笑不得，说：“怎么还哭上了，我又没逼你……”
　　曲乐白说：“那，谢谢您，我明天一定好好上班。”
　　几乎可以算作是被赶回家的。
　　曲乐白试图弄懂领导的笑容和意图，却发现可能性太多，遂作罢。但无论怎么说，还是有些感谢他的。
　　回到家中本应睡觉，但曲乐白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笔记本，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向了书桌。
　　人类从来就是这样，越有怪兽追在身后，越想要停下脚步。没有人不向往死亡与毁灭。
　　曲乐白知道这样不对，却控制不了自己。
　　她摸着电脑盖，隐约知道，一旦打开，只会让她和一笔春的生活都变得一塌糊涂。
　　足足停顿了一分钟，脑海里完全放空。想不起工作，想不起大佬，想不起付钦凤，甚至想不起柔酱。
　　身体记住的，只有早晨杀“人”的快感和飙升的肾上腺素。
　　她被魔鬼诱惑，打开了游戏。
　　游戏里还是人满为患，有那么一瞬间，曲乐白觉得别的玩家其实都是电子幽灵，没有工作、没有现实、没有实体，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勾着生魂一步一步脱离肉体。
　　屏幕映出黑眼圈和红血丝，曲乐白愣了一秒，但随即爆裂的血浆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端着枪忘我地突突突。
　　她忘了饥饿，忘了喝水，只是中途去了两趟厕所。
　　杀伐仍在继续，夜幕却渐渐降临了。
　　付钦凤今天晚班，下班就已经十点半。她不请自来地来到曲乐白的出租屋，惊讶地发现曲乐白的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去了。
　　许是玩了太久，曲乐白竟然有些面目狰狞，呲牙咧嘴，还碎碎念着：“98K有了，再来个八倍镜就妥了……怎么一个急救包都捡不到……”
　　付钦凤被吓了一跳，唤道：“姐……”
　　曲乐白没理她，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白姐姐。”付钦凤又叫了一声，同时伸手拍了拍曲乐白的肩膀。
　　曲乐白猛地回头，似乎被惊了一下。“啊……是你啊凤儿……”
　　游戏里，曲乐白被人偷袭了，死了。
　　付钦凤犹疑着问：“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玩的？你吃饭了么？”
　　曲乐白飞快又开了一局，同时无所谓道：“没吃，不想吃。”
　　“我给你做一点儿？”付钦凤说：“你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吃——凤儿你先复习，电脑我先用会儿。你要写文的话，我待会儿还给你。”
　　“电脑是你的，我不用。”付钦凤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气道：“再说了，要写文也是姐写……姐，你下周的连载写完了么？”
　　曲乐白这次干脆没有理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
　　“这周都已经过去三天了，你还没有动笔，到时候怎么办啊姐……你怎么能不写文？就快要交稿了你知道吗？你连续玩了多少个小时，还要不要身体了？我去给你煮锅粥，皮蛋瘦肉粥可以吗？冰箱里应该还有皮蛋的……”
　　付钦凤对着曲乐白念了一会儿，发现全是徒劳，只好转身去厨房煮粥去了。
　　走到门口，曲乐白的声音响起来。
　　“不是还有你么？”
　　付钦凤诧异回头，看见曲乐白停止了玩游戏，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后面屏幕上，曲乐白的角色站在空荡的草原上，很快被人发现，几枪过后哀嚎一声，倒在地上。而曲乐白扭头静静地看着她，脸色惨白，眼睛红通通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游戏打太久。
　　付钦凤甚至有种错觉，那声电音哀嚎其实来自曲乐白自己。
　　曲乐白说：“我写不出来的话，不是还有你吗？你每天复习完后写文，不是在替我续写么？我看了，写得很不错。”
　　付钦凤一愣，随即眼眶红了。
　　她的创作欲望本就来自曲乐白，她敬重她，才从家中跋涉过来；她憧憬她，才会拿起笔。她脑海里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只有“如果是白姐姐会怎样写”。可看着曲乐白现在的样子，她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难道我做错了么？
　　难道试图贴合另外一个人的想法，是错误的么？
　　曲乐白说：“你别哭，你真的写的很棒，该哭的，是我。”
　　她也没想到会在电脑里发现付钦凤的续写，更没有想到笔触与自己年轻时如此相似，几乎能够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创作欲望不能被苛责，哪怕是这种类同人的创作，也是源自于爱。
　　只是，曲乐白见不得从前的自己。
　　该哭的，是自己才对。
　　付钦凤看不懂曲乐白脸上复杂的神色，只觉得羞愧又狼狈。她是头年轻的小豹子，独自摇摇欲坠地孤勇着。
　　半晌，她抹了抹眼睛，一跺脚夺门而出。
　　曲乐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能无力地继续沉默。
　　她愣了一会儿，起身去将大门和房间门都关上了。
　　而后，重新点开了一局游戏。


第23章 理性坠落（5）
　　柔酱直播已经是一天后了。
　　此时距离她上次下播六十多个小时，距离她出现在炉人甲生日会快三十个小时。
　　距离曲乐白没日没夜地玩游戏，也已经二十个小时了——第二天她依然以“身体不适”的理由请了假。
　　上线看到曲乐白，柔酱吓了一跳，直接steam问她：【这两天你一直在玩游戏？】
　　曲乐白猛地接到柔酱的消息，后知后觉地打开直播间，发现柔酱正在跟直播间的水友们吹水。
　　“回家？昨天没回家耶……没没没，也没留宿别人那，我很有钱的，别墅好几套，不管在哪条路上，方圆三公里之类一定有我的房子，根本不担心睡觉的问题好吧……对，这位水友说得没错，你们把我哄高兴了，改天我抽套房子送出去，也不是不可能的……”
　　柔酱精神状况还不错，至少还愿意跟弹幕互动，哪怕一直在跑火车。
　　曲乐白回她：【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下线时，你游戏时长还没这么多。】
　　【因为是我自己的号，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你跟谁一块儿玩？】
　　手上打字，嘴上却也不停，“哎，你们怎么都不信我呢？限购？哦还有限购这回事儿啊……诶嘿嘿，牛皮吹炸啦。导演，申请把刚刚那段剪掉，尤其是抽奖送房子那一句……”
　　曲乐白退出游戏，看着柔酱微笑着跟弹幕开玩笑，心情忍不住稍稍放松了些。
　　【我现在实力还行，不会拖后腿了。】
　　这次，柔酱没有立刻回复消息。她打开了游戏，喃喃道：“唉问你们个事儿，家里有个网瘾小朋友怎么办？玩起游戏来就没个完，刚刚还得意地跟我说变强了……”
　　弹幕又热闹起来。“你也是网瘾少女啊”“网瘾有什么不好”“如果未成年，规定每周游戏时间怎么样”“一天不见，连孩子都有啦？昨天生孩子去了么233333333”“影响学习是不太好啦，柔酱要给小朋友树立一个好榜样，每天也早点睡吧”……
　　曲乐白：……
　　【喂喂喂，我正在看直播呢……】
　　曲乐白不知道柔酱会不会猜到自己在看直播，因此也就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这样说的。
　　总之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柔酱莞尔一笑，如春风化雨。
　　【双排么？】
　　【上YY。】
　　曲乐白看着柔酱在直播间里微笑，最终还是认命地登录了YY。
　　谁知一组队，弹幕里一片哀嚎。
　　【好不容易直播了，就不要跟傻乐双排了好么，想看高端局啊……】
　　【这妹子太菜了，看她玩没意思，柔酱跟高手玩啊，A神和炉人甲都在单排呢现在。】
　　【别这样说人家妹子，柔酱喜欢跟她玩，那就一块儿玩呗。想看高端局去看比赛啊。】
　　……
　　曲乐白一愣。
　　柔酱立刻发声：“都安静一点儿，想看A神和炉人甲去他们直播间，来我这儿闹什么。我还不能选择队友啦？你们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看个直播还管起主播交际来了。打游戏就是为了开心，我打游戏本就菜，打几局菜鸡互啄局又怎么啦？吃你家大米啦？不喜欢这种局，就去别的直播间逛逛，取消订阅也成，我拦不住，行了吧？”
　　柔酱说变脸就变脸，将弹幕一通好怼。
　　曲乐白看着弹幕上成片的“脱粉”言论，有些心惊肉跳，对柔酱发消息说：【要么今天就算了……全是说要脱粉的，人数也……】
　　对柔酱的粉丝来说，自己只是某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柔酱为了自己怼粉丝，的确让人寒心。
　　柔酱却反问：【为什么你只看得见差评，看不到有更多人为我说话？他们就喜欢这样的我。】
　　随着消息而来的，还有一张截图。截图上将支持柔酱的弹幕全部框出来了。
　　“不理那些黑子，柔酱玩自己的就好”“这是柔酱的直播间，喜欢别人就去别的直播间，反正我是柔酱粉，她跟谁排我都乐意看”“乐乐傻得挺可爱的啊，为什么要喷”“柔酱威武！超血性！冲冠一怒为红颜！”“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甜吗……”
　　大部分都是类似支持的话语，但曲乐白的目光仍然不由自主地放在差评上——“退役之后就忘了自己是谁吗？连自己菜都说得出来，你早已不是当初的石头人（STR），失望了。”
　　她无奈摇头，觉得自己的确是魔怔了。
　　柔酱的粉丝都是抖M，被怼惯了的，并不会有很大的负面影响。柔酱大概早习惯这种程度的“暴动”和出走了吧。
　　何况这世上的人千奇百怪，什么样的性格都有人青睐。对于某些职业来说，只要被人看见，就已经是胜利。
　　柔酱发消息：【你不是变强了么？那就证明给他们看啊。】
　　嘴上却说：“乐乐别在意，键盘侠连游戏都没买。”
　　曲乐白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不去看评价，干脆关了弹幕，直播间顿时干干净净，看上去就是跟柔酱视频双排而已。
　　曲乐白登录游戏，同柔酱一块儿游戏。
　　长达一整天的特训终于有了成果，曲乐白的表现可圈可点，不再是那个躲在石头后面大喊“救命”的腿部挂件了。她看不到弹幕，但在某两局的间隙听见柔酱同弹幕对话。
　　“乐乐没找代打，当然也没有用外挂。她变强了对不对？唉，以前她多笨，多好玩啊……”语气里竟然还带了些怅惘。
　　曲乐白哭笑不得，说：“我不拖后腿你还不高兴了，这让我很难办啊。”
　　她朝柔酱举着枪，似乎在威胁。
　　柔酱轻轻笑了，说：“怎么都好，你高兴最好了。毕竟……游戏而已嘛。”
　　游戏而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柔酱正低头看鼠标，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似乎有些怀念和遗憾。思及那条“失望了”，曲乐白忍不住想，对于现在的柔酱来说，游戏意味着什么呢？她还渴望胜利吗？她莫非真的……接受自己能力的极限了吗？
　　两人又排了几局之后，便已经十二点了。
　　柔酱说：“这一局结束之后，就下线吧。”
　　曲乐白一愣，问：“为什么？”
　　她还没有杀尽兴呢。
　　柔酱说：“我要给你树立个好榜样，催促你好好休息和工作。弹幕给我出的主意，我觉得挺不错的。”
　　一秒钟之后，柔酱又说：“对啊，网瘾这么大，乐乐可不就是我家的小朋友么。为了小朋友的身体心理健康，我就先下播啦，晚安水友们！”
　　大概是同弹幕对话。
　　曲乐白看着柔酱干脆利落地下了游戏又下了播，一时间有些发愣。
　　却听见柔酱在YY里意有所指道：“你也该回归现实了，游戏不是逃避。”
　　曲乐白的心猛地一颤，说：“我……”
　　柔酱打断了她，说：“有时候我挺嫉妒你的。”
　　“……欸？”
　　“打职业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很有天赋。直到进入赛场，才发现我根本不行，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在我痛苦到快要死掉的日子里，是靠你的小说活下来的。你的主角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像是一缕风。因为你，我才能真正忽略舆论。没天分也没关系，至少我通过努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我很感谢你。”
　　“而你，你是真正有天赋的人。我拿不到想要的奖杯，你却写出了《命我》。如果人生是一场战役，那么你赢了你的，而我没有。我真的很嫉妒你，你是这么天才的人啊……”
　　这几乎是柔酱第一次这样直白，曲乐白这才知道自己对对方来说意味着什么。
　　先前柔酱的表现很克制，除了“带外挂狗玩游戏”和一句“我有你所有的书”以外，竟完全看不出情深情浅。
　　原来，是嫉妒啊……
　　“但你这篇文实在太坏了！”柔酱语气突变，道：“你现在到底在写什么，你有用心吗？你写得……写得太……”
　　她没有将句子说全，但话里的失望已经掩盖不住，完全溢了出来。
　　“我讨厌你，你有天赋却不好好利用，叫我又嫉妒又恨。这时候还泡在游戏里，哪怕一秒钟，你有想过写小说么？莫非作家都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么？你有好好努力过么？有试过接受自己么？”
　　短短一段自白里，柔酱说了“感谢”，说了“嫉妒”，也说了“讨厌”。心像是被打了一闷棍，又钝又痛。
　　但血流出来了，就好了。
　　曲乐白久久静默，任由眼泪在脸庞肆虐。
　　终于……终于有人对她说“你写得不行”了。
　　这样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偶像包袱就如同皇帝的新衣，压在肩头无人可见。可柔酱这样说，曲乐白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骂得越狠，就越是宽慰。人都自怜，巴掌打不下去，有人代劳，便连痛苦也变成享受。曲乐白的病是期待太重——别人的，自己的。有人骂，期待轻了，包袱也就轻了。
　　原来柔酱的粉丝，真的都是抖M啊。
　　可自己不能接受自己啊，一旦接受“写不出来”的事实，也就相当于亲手毁灭了自己。
　　YY里只有电流的声音，好一会儿之后，柔酱才再次开口：“抱歉……我根本不知道情况，说话太冲。我下了。”
　　“等等，”曲乐白却叫住她：“别下。”
　　“我打算码字了，写完之后，我能先给你看看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明天要V了，到时候三更。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这篇文挺扑的，但写得还挺爽，会好好完本，不会弃文，安心。
　　别的话不多说了，喜欢就看正版，不喜欢就弃文，尊重各位的喜好和选择——但，不要看盗文，更不要看了盗文之后还来告知我，也请尊重一下我。
　　最后表白一下所有评论的小天使们！很喜欢你们！这篇文下的评论是所有文里最和谐的，也是最喜欢的。感谢支持，感谢补血！


第24章 理性坠落（6）
　　曲乐白说要写文, 柔酱立即道：“我也不是很困，挂着YY吧。”过了一秒补充一句：“不会影响你写文吧？”
　　曲乐白一愣, 随即笑了：“当然不会。”
　　与其说影响, 倒不如说激励。
　　码字是个体力活。
　　尤其是像曲乐白这样, 好几天没睡觉，全靠着一口气撑着的过气选手。
　　她写文章慢, 一句话要考虑好几种表达方式，才能最终成文。柔酱的呼吸声萦绕在耳畔, 绵长又温柔, 像在给头皮做按摩。
　　偶尔有键盘声传过来，曲乐白听惯了, 一耳朵就能分辨出来是打字, 而不是玩游戏。
　　柔酱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有自己的交际吧。
　　夜深了, 曲乐白终于写完了一个情节点,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柔酱问：“写完了？”随后打了个哈欠。
　　哈欠是可以传染的，曲乐白也隐隐觉得困了，便说：“困了就去睡吧，不用特意陪我。”
　　柔酱笑了笑, 说：“没, 在写策划案呢。”
　　曲乐白想问柔酱在策划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并没有问询的立场，只能自嘲道：“啊，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也不完全是, ”柔酱说：“我拖延症挺严重的，要不是有你，只怕也早爬上床了。你都写完了？效率还挺高的嘛。”
　　曲乐白这人也不是听不得夸赞，只是无法接受谬赞。她只写完了一个情节点，并且还没有修改，便觉得不好意思，连忙解释道：“没，才写了大约七分之一。况且只是初稿，没修改，还不能见人。”
　　补上后一句，是因为羞耻，不敢给柔酱过目。
　　是她自己先邀请柔酱看自己文章的，但事到临头又临阵脱逃，算不上英雄行径。
　　——如果这个时候说写完了，就要顺着话头把半成稿传过去了吧？
　　而她的确觉得这几千个字还不够格。
　　柔酱说：“我会是你的第一个读者吗？会比你的编辑还要先看到吗？”
　　“其实在我完稿之前，编辑从不看我的文章。”曲乐白没犹豫，和盘托出，“也许你将会是唯一一个提前看到我文章的人。”
　　跟大佬合作第一本书时，曲乐白还觉得奇怪，因为前任编辑会实时跟进，并且事无巨细地要求她做出相应修改。后来她才想明白，大佬喜欢她的书，所以从最开始就没有将她当成合作者看待。
　　写你自己想写的就好。大佬一直这样说，目光隐隐带着仰慕。
　　而这目光也终成负担。
　　柔酱停顿了一会儿，说：“那，你改好之后传给我？现在太晚了，不如先养精蓄锐，明天再约。”
　　“嗯，晚安。”
　　柔酱的马甲灰下去，曲乐白才依依不舍地退了YY。
　　她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似乎这文是为柔酱而写。她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文，让她高兴，让她称赞，让她更喜欢自己……的文一点点。
　　她将包袱无形中甩给了柔酱，因此获得了暂时的轻松，而自己却尚未察觉。
　　……
　　连续请假一天半之后，曲乐白终于回归了单位。她倒是也想继续请假，但有件事情只能她处理，旁的人无法代劳，她只得去了。
　　到单位之后，同事悄悄知会她：“领导昨天发火了，还好你没来。不过小丽被教训了一顿，小心她找你茬。”
　　小丽，就是那个嘴碎且毒，说曲乐白死了都没人收尸的同事。
　　曲乐白点头道谢，却只觉得疲惫。不过一份工作而已，为什么有这么多雷区需要注意？
　　果不其然，午休过后，小丽踱步过来说：“乐乐，都休息了两天，怎么精神气还这样差？该不会是偷偷摸摸相亲见男友去了吧？”
　　曲乐白笑说：“听说丽姐昨天被我连累了，辛苦了辛苦了。”
　　小丽说：“那你得请我喝奶茶，就我们常点的那家。”
　　好巧不巧，正是付钦凤工作的那家奶茶店。曲乐白划开手机，正打算点单时，又听见小丽说：“一杯奶茶而已，还没到起送费吧，外卖真的会来？”
　　起送费什么的，随便加一杯就妥了。
　　曲乐白抬眼，瞥见小丽脸上刻薄的笑意，瞬间明了，这是暗示自己跑腿呢。
　　放在平时，也许她还会跟对方唇枪舌战，最终“商定”一个折中方案。但今天她没精力也没兴趣，又想起付钦凤离开时孤勇的背影，站起来说：“行，丽姐想喝什么？”
　　……
　　曲乐白出现在奶茶店外面的时候，付钦凤明显愣了一下，才说：“姐……姐你怎么来了？天气这么热，四十多度，为什么不叫外卖？”
　　曲乐白只是微笑，付钦凤的脸上却慢慢绽放出一个笑容，像是雨后被洗净的太阳。
　　她以为曲乐白是专门找她来着。
　　曲乐白先点了小丽要的奶茶，再跟付钦凤说：“这两天在哪里住的？有好好复习吗？”
　　付钦凤连忙点头，“嗯！肯定能过，姐你相信我！”
　　曲乐白又笑，说：“那就行。加油。”
　　她还想聊几句写作之类的事情，但身后排队的顾客虎视眈眈，只好就此作罢，笑了笑，拎着奶茶回单位去了。
　　付钦凤站在收银台后面，望着曲乐白的背影伸长了脖子，张了张嘴，却没开口。
　　姐这两天有好好吃饭吗？黑眼圈很重的样子，有好好睡觉吗？
　　为什么就买了一杯奶茶？还不是姐平常喜欢的口味。
　　天这么热，该不会中暑吧？
　　就扫了一眼，付钦凤注意到了无数细节，随即产生无数疑问，可惜都没来得及问出口。白姐姐不喜欢自己过问她的生活，自己也是知道的。
　　付钦凤无声看着曲乐白歪歪斜斜地走出十步开外，随后“砰”地一声，整个人砸在了地上。
　　包装破了，奶茶流了一地。
　　付钦凤连忙冲了出去。
　　MD，真中暑了！
　　……
　　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没有在截稿日之前完成更新，于是连载开了天窗。大佬来到自己住处，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就写不出来了呢？！你不配拥有这个笔名！你把笔名交出来！”大佬拽着她的右手，似乎想要生生扯断它一样，右手传来刺痛。
　　曲乐白在梦里也觉得荒谬：“提笔写作”早已成为象征，如今有键盘就能开工，大佬为什么要执着一只手？
　　她矮身绕过面目狰狞的大佬，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柔酱。柔酱用哀痛的语气说：“你写的什么东西？就凭这个，也想让人喜欢你？！我对你很失望，再也不会带你双排了。”
　　曲乐白疯了似的跑出房子，一出门却遇到一个人拿着一把刀，语气激动道：“你不是一笔春！你变了！”
　　她看不清那人脸孔，只知道刀刃吻上了自己的脖子。她惊慌失措地捂住，却只能感受到血液从指缝间流下。她倒在地上，然后付钦凤抓着她的手腕，拽离了她的脖颈。
　　她的喉咙豁风，怎么都无法呼吸。然后哭了。
　　“姐……姐你怎么了，姐？”
　　曲乐白渐渐醒过来，看见了付钦凤一脸焦急地拉着自己的手。
　　“啊……怎么了？”
　　“姐，你中暑了。我给你单位里请了假，把你弄到医院来了。你刚刚一直用手掐着脖子，还在哭，做恶梦了吗？心里不快活吗？”
　　曲乐白皱了皱眉，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想用手揉一揉眉心，却被付钦凤按住了。
　　“正在打吊针，手别动。”
　　“几点了？什么时候能打完？我想回家。”望着窗外昏黄的天色，曲乐白心里莫名有些焦躁。
　　距离死线不足两日，每一个小时都很关键。平时不珍惜时间，这一刻反噬来了，便只能生生受着。
　　她跟柔酱约好了今天继续，还约好写完后先给她看。
　　这样下去都不一定写得完，又怎么得到对方的回馈？
　　曲乐白急得要死，付钦凤却将笔记本递了过来，说：“我给你把电脑拿过来了。针肯定要打，今天就别想回去了。”
　　曲乐白松了一口气，艰难地坐了起来。一打开盖子，就听见付钦凤问她：“姐，你又要玩游戏吗？你都玩游戏到晕倒了……你……你真的不写文吗？”
　　曲乐白想写文，也的确打算写文。但付钦凤的语气太过关切，让她有些抵触，道：“你复习好了么？店里又请假了？”
　　受了伤便以牙还牙，人类的报复心与生俱来，但永远也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相互理解。
　　果不其然，付钦凤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很难堪。
　　她早知道白姐姐不喜欢自己干涉这些，为什么还要多嘴问这一句呢？
　　为什么呢？
　　付钦凤露出黯然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回去复习了，有什么事情打我电话，我马上就赶过来。”
　　付钦凤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电脑里传来游戏的音效，心情顿时变得很复杂。她回头看曲乐白，抿了抿嘴唇，决心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第25章 理性坠落（7）
　　“墙后边有个人！A子注意！”一进直播间, 就听到柔酱大呼小叫。
　　曲乐白习惯性地进入直播间，没想到看到柔酱跟别人四排。话说从她接触这个圈子以来, 柔酱同她双排的时间就比跟别人排的时间要多。
　　难怪有人看不惯自己来着……曲乐白无奈地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打算干些什么, 但柔酱的声音令她心灵平静, 由此看来是件好事情。
　　柔酱打完一局游戏，酣畅淋漓地活到最后, 拿了第一。她意气风发地笑，举起拳头做了个“我很强”的动作。
　　曲乐白看得高兴, 送了好些小礼物。
　　柔酱念礼物名单念到一半, 发现曲乐白，停了下来, 半调侃道：“我家小朋友又不好好写作业了。”
　　约莫也是在指责自己不好好写文的事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自己仿佛容易接受得多, 甚至立刻打开了文档，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来。
　　发YY消息：【今天不打游戏啦，我要写文啦！】
　　柔酱微笑，回复：【好, 那要连麦吗？】
　　诶？
　　柔酱在直播间里解释：“A神过会儿要吃饭去了, 再排一局，我就下游戏了。今天太累了，撸会儿猫。”
　　既是对自己解释，也是对着直播间的人公告。
　　柔酱养了只猫, 这件事情曲乐白是知道的。但她并不知道柔酱还会直播撸猫作为调剂。好在如今猫奴盛行，柔酱直播间里还聚集了一小撮云养猫的粉丝。
　　弹幕里吐槽开了：“月末了，又要混时长了么？”“我们要看酿主播，请这位铲屎官离开！”
　　A神吐槽：“你快转型成萌宠主播了，我这里都有好多吸酿酿的。”
　　柔酱轻轻笑了笑，给曲乐白打字：【声音不会太大，应该不会影响你。】
　　曲乐白并不是会被周遭声响影响的作者，相反，回想起柔酱逗猫时模仿的喵叫，心里会有微微的触动。
　　问：【你的猫叫什么啊？】
　　【酿酿，我是酱酱，她就是酿酿。】
　　曲乐白没忍住笑出了声，从未见过这样的命名方式，也是绝了。
　　再要打字，就已经被柔酱拉到了YY频道。
　　【不想说话可以把麦关了，我知道你在听就好。】
　　于是在游戏声中，曲乐白继续写文。
　　紧张刺激的厮杀声与竞技文格外合拍，光是听着都热血不少，下笔也轻快不少。
　　一局很快结束，柔酱如约下了游戏，然后拎着无线摄像头，满屋子找猫。
　　酿酿是只高冷的猫，具体表现为喜欢趴在冰箱上头睡觉，怎么都不愿意下来。柔酱养了这么久，早就知道它的脾性，因此说是找猫，也只是走到冰箱附近而已。
　　柔酱将酿酿抱下来，酿酿张牙舞爪地示威，抱着柔酱的手腕往嘴里塞，却没舍得咬下去。
　　弹幕都担心她的安全，柔酱笑着说：“没事，酿酿很温柔，从不咬我。”
　　她挠了挠猫的下巴，酿酿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又摊在了地上。
　　柔酱将摄像头放在地上，又找来猫粮和玩具，也侧着身体躺下，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便对着猫“上下其手”，气氛无比闲适。
　　有美女又有猫，直播间人数慢慢增加。这让柔酱哭笑不得，说：“玩游戏的观众还没撸猫多，说明不是我不行，是游戏不如猫有趣。是不是啊酿酿？”
　　柔酱托着猫的下巴强迫它看她，酿酿只看了一眼，便高贵冷艳地移开头颅，对着摄像头摇了摇头，看上去十分不耐，表情像是在说：“我那愚蠢的主人哟~”
　　弹幕哈哈笑成一团，曲乐白心情却愈加静谧。
　　短暂的互动之后，柔酱说话越来越少，贯彻了“声音不太大”的保证，像是在放默片似的。
　　弹幕都让柔酱多说话，柔酱将手指置于唇前，“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酿酿要睡觉呢。”
　　猫非常配合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趴在地毯上。
　　从这之后，柔酱没再说话了，只有舒缓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导过来，又吹进曲乐白的耳朵里，甜谧得不行。
　　曲乐白写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YY打字道：【啊，你可以说话的，我不会被影响。】
　　柔酱说：“不想说话啊，好懒。”
　　曲乐白一愣，她不愿意被弹幕发现自己的存在，因此才打字发过去，谁知道柔酱反而坦荡得很，直接出声了。不过这句话没有直接指代对象，倒也没人发觉其中奥妙。
　　不知道为什么，曲乐白脑海里浮现出巨大的“偷情”二字，像在当众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呸呸呸！乱想什么呢！
　　仔细回想，在能够出声的情况下，柔酱很少说话，而自己则恰好相反。也许是因为职业的关系，两人一个偏好语言，一个偏好文字，也是很对照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柔酱还真的是迁就了自己许多呢。
　　曲乐白愣了一瞬，又摇了摇头，再次投入到创作中。
　　终于又写完一部分，但先前的部分仍然没有修改完——文章如何修得完呢？无论耗费多少工时，只要再看一遍，总是不满意，总是想要再修。
　　但，内心的确企盼着柔酱能够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的文章。
　　曲乐白犹豫了好一会儿，看看直播，又看看文档。
　　柔酱半躺在地毯上，一边刷手机一边撸猫，偶尔学学猫叫，或者偷吃猫粮之后被酿酿瞪一眼，不亦乐乎。
　　【那个，我写完】
　　终于做好决定，曲乐白正要打字的时候，看见柔酱突然站了起来，说：“我接个电话，先静音了。”
　　镜头里，柔酱跨出摄像头范围，不一会儿直播间里没了声音，应该是关了音频。
　　YY却仍然在工作，曲乐白能清晰听见柔酱跟人打电话。
　　“喂？工商批下来了么？还要什么材料？我过两天跑一趟……选手这边不用太担心，我已经物色好人选了，比蒙已经答应我，打完夏季赛就转会过来。钱有，这个放心去办就好。……嗯，你说的这些我都会考虑的。……场地有问题需要我亲自去一趟？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一开始不说啊喂……”柔酱叹了一口气，似乎很无奈，停顿了一秒才继续说道：“好吧好吧，我马上换衣服过去。”
　　曲乐白一愣，没忍住问出了声：“你打算开俱乐部么？”
　　怪不得要接触比蒙，粉丝津津乐道的“春宵一度”实际上也只是商业洽谈而已。不知道为什么，曲乐白竟然有一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嗯对，总不可能一辈子做主播，人得有点儿追求。不过除了打游戏我什么都不会，认识的人又全都是这个圈子里的，开俱乐部最合适不过了。怎么了，你想参股吗？绝对盈利哦。”柔酱半开玩笑道，“现在还在保密阶段，算你便宜点，一袋猫粮吧！”
　　“你要出门了吗？”曲乐白又问。
　　柔酱说：“嗯，换好衣服就出去了，今天估计没法直播了。我现在直接下播，麻烦你替我解释一下。我懒得露面了。”
　　“你不是还要回收摄像头吧？有这么懒？”曲乐白忍不住吐槽。
　　倒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觉得奇怪，露面说一句话而已，有什么麻烦的？
　　柔酱却说：“做表情太累。”
　　曲乐白愣了一秒，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播间已经黑屏了——“干脆利落”人设不变，柔酱下播还是这么快。
　　她连忙登录了房管号，在弹幕上打字：【柔酱突然有事要忙，先下播了。想看直播的朋友们下次再来吧。】
　　她本来想打“明天再来”，但不知道明天柔酱会不会开直播，只好改了个字。
　　弹幕惊，群起而攻之，问：“这个房管怎么知道的？”“有时间知会房管，却不愿意告诉我们？”“噫这房管是乐乐么？乐乐，你跟柔酱同居了么？”“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甜？”……
　　各种各样的弹幕纷至沓来，曲乐白不知道该不该回应、如果回应的话要回应哪一条、如何回应，只能仓皇关了页面。
　　看不到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
　　曲乐白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自我催眠的。
　　这几分钟里，柔酱没有退YY。曲乐白几乎可以听见她换衣服时窸窸窣窣的声音。
　　换好之后，柔酱说：“他们是不是采访了你很多问题？忽视就好，他们一直这样，如果认真就完了。”
　　柔酱似乎很有心得，正在教育曲乐白如何面对舆论。
　　“嗯……我没理他们，直接退直播间了。”
　　“噗……那也行。我已经换好衣服，要出门了。你好好写文，我还期待着哦。”留下这样一句话，柔酱下了YY。
　　哪怕就比下播晚了那么几分钟，但曲乐白心里生出了一种隐秘的骄傲，自己总归是……有点特殊的吧？
　　随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文还没写完呢，哪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第26章 理性坠落（8）
　　住院一夜, 曲乐白终于将新一期的连载赶了出来。
　　也许因为是初稿，也许是心理作用, 曲乐白总觉得乱七八糟, 根本见不了人。
　　要她改, 她又束手无策，从前那种“哪里都需要改”的感觉消失不见。她这才知道, 能改至少说明基础还不错，而如果写出来的东西完全是垃圾时, 就连修改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没有柔酱陪着, 自己似乎就写不出东西来。
　　写不出来了。
　　这五个字像是魔咒，哪怕努力想要改变, 哪怕自己硬着头皮憋出了几个字, 也无法改变现状。
　　“做了就会变好”，这句话是全然的谎言, 是哄骗你走向“怎么都做不好”的谎言。
　　正当曲乐白心情烦躁到想要自杀的时候, 病房的门突然开了，大佬出现在门口。
　　大佬带着一碗飘香的食物，对她说：“你妹妹说你生病了，所以我来探病。虽然只带了一碗馄饨, 但这是你最喜欢的, 我排队好久才买到的。”
　　曲乐白收起支离破碎的心，好不容易才摆出一个岁月静好的笑容，说：“谢谢，她怎么联系到你的？”
　　她脑海里突然划过柔酱那句“做表情太累”, 竟觉得感同身受。
　　“她不知怎么查到了我们社里的征文稿，上面有我的邮箱，就给我发了邮件，跟我求情让我宽限几天来着呢，”大佬笑了笑，说：“你这个妹妹，挺不一般的。那征文稿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出去的，她竟然也找得到。”
　　曲乐白笑了笑。
　　无论什么时候放出去的，付钦凤说不定已经找到它很久了。
　　“身体真的撑不住了么？写文这么伤身体的话，要么就……先休息一下？”大佬试探地看向她。
　　大佬还不知道她是熬夜打游戏到这个地步的，还以为是创作令她呕心沥血，因此很是心疼。曲乐白也读得懂她眼神里的意味：如果连载对你是这样大的负担，那么我们就算了吧。至于公司和企划，我来想办法。
　　可，曲乐白明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又怎么会妥协呢？
　　她接受不了谬赞，也接受不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善意。这些都像是欺骗一样。
　　是她自己自甘堕落，却要大佬替自己承担责任？公司会怎么看待自己，读者们又会怎么看待自己？
　　如果在这里停下脚步，那笔名也就不再属于自己了吧。
　　曲乐白深吸了一口气，说：“不……我写完了，唔，写完了初稿。你可以……帮我看看么？”
　　本来打算修改完之后好整以暇地给柔酱看，却没想到，要先面对大佬。
　　大佬是自己的编辑，天然可以信任。哪怕是不成气候的半成品，也完全没问题的……吧？
　　大佬脸上露出一个惊异的表情，说：“以前完稿之前从不给人看初稿，这次怎么……”
　　曲乐白说：“连载的本质，不就是把草稿给人看么？尤其像我这样，每写三行就要回头改一行的写作方式。”
　　自己必须稳定大佬的军心，告诉大佬，自己能行。
　　但那只是一份不成器的初稿而已……连改动都不知从何处下笔，曲乐白自己也没谱儿。
　　她几乎是怀着公开被凌迟的心情，将文档打开给大佬看的。
　　大佬瞪着眼睛看屏幕，十分认真，连标点符号都要扣出某些言外之意。
　　看文的过程中，大佬什么话都没说，表情也没有变化，这让曲乐白心怀忐忑，不知对方到底是如何看待这半成品。
　　半晌，大佬终于回过神来，道：“挺好的，挺好的，发吧。”
　　“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吗？”曲乐白问。
　　这样问过之后，大佬似乎才恢复了一点儿职业女性的状态，将文档拉至最前面，提了许多修改意见。
　　编辑同作者的立场不一样，看待作品的方式也不一样。曲乐白想问的是“好不好看”“能不能打动人心”，大佬却告诉她“如何才能更流畅”“这样改会更主流”。
　　曲乐白觉得有些不对，却不知道是哪里。
　　当大佬提出所有可修改的细节之后，统筹兼顾地总结了一句“文写得很不错”时，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其实她并不想听到称赞或者某些无足轻重的小问题，她想听到的是批评，是“你这个点子很无趣”，是“你整篇文都写得很烂”。
　　大佬太喜欢、珍重自己了，甚至都有了粉丝滤镜——或者说，曲乐白认定对方有粉丝滤镜，因此一切肯定都会大打折扣。
　　当对方无法做到公正公平时，坦诚便成为单方面的索取。她在索取大佬的喜爱和称赞，是某种意义上的强人所难。
　　她看着大佬唇角浅浅的微笑，心中觉得异样：也许对方根本不喜欢这篇文，只是碍于情感和情面说不出口。
　　她咬了咬嘴唇，对大佬说：“其实……我还有一个版本，你想看看么？”
　　她手上还有付钦凤的续写，她想知道，大佬到底能不能认出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文好？
　　付钦凤的稿件，大佬看得飞快，几乎一目十行。
　　看到这个速度，曲乐白心里一沉。
　　果不其然，飞速拉到文档末尾之后，大佬双眼放光，道：“你恢复了！还是以前的一笔春！”
　　曲乐白觉得自己脸上的微笑都要挂不住了。
　　“虽然文笔未经雕琢，篇幅也还差一点儿，但这才是你的风格！你就该站在群山之巅，就该是一个稚子少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大佬很兴奋，说：“大家想看的，是这样的你啊！”
　　“原来你真正的初稿是这样的么？那不如……”大佬盯着曲乐白的眼睛，说：“不要修改了。越是修改，越是挫了锐气。你就该是这样的。”
　　曲乐白却觉得嘲讽，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大佬的目光。
　　风格……这样的我……
　　原来读者都爱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可少年意气限时又定量，自己哪来那么多愤怒与豪气？
　　在作品之外，作者无关紧要，甚至是不存在的。几乎没人能透过作品，爱上一个人。
　　他们爱的是一种风格，一种气质，充其量只是“当下”的、片段的你。作者会变，而审美长存。若想长久，只能朝着好的方向转变，而这个过程，注定会抛弃一部分读者，而吸引另一部分读者。
　　如果朝坏的方向前行，便只能被所有人抛弃——如同此刻的自己。
　　没有人会永远爱你。没有人会透过作品永远爱你。
　　你只能自己爱自己。
　　曲乐白突然想通了这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空虚与无助。
　　她把全部的精神都寄托在“一笔春”上，渴望它被人爱慕，那么自己隔着一层纱，也能感受到欢愉。但对于读者来说，他们只想要那种独特的风味而已。
　　出版社早就看穿了这一点，所以一直要求自己“坚守风格”。
　　可，自己已经变了啊……变成了这样不讨喜的模样。
　　会有更多的人失望、离开，而自己只会越来越远。
　　如果继续披着“一笔春”的皮，只怕连它也要被苛责。
　　曲乐白有些呼吸不过来，偏偏大佬问她：“你想发哪一个版本的？”
　　曲乐白说：“让我想想吧。”
　　大佬体贴地点了点头，说：“还有两天，你慢慢想。想好之后给我个消息就成。公司里还有事儿，我得先去处理了。祝你早日恢复。”
　　曲乐白看着大佬离开病房，听见“恢复”这两个字，只觉得意味深长。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颤抖着双手，打开了连载页面。
　　自从第一天囫囵瞥过一眼之后，她再也没有登陆过。她害怕看到别人对她失望，因此不去看、不去想。
　　只要看不见，就是不存在的。
　　但今天，她得知道，别人都是如何看待“一笔春”的，又是如何看待如今的自己的。
　　【文风变了诶……有点儿沉重……养肥再看。大大加油。】
　　【是不是换人了？】
　　【说不定水平也就这样，出版稿嘛，总有编辑帮忙修改的。只能说，编辑的确牛逼。】
　　【到底是之前找了代写，还是现在找了枪手？红起来之后就这水平吗？】
　　【巨星陨落啊巨星陨落，当年多有灵气一姑娘，废了废了……】
　　【大神只有这收藏，有点心疼……友情贡献一个，就当为青春买单！】
　　……
　　她又犯了偏听偏信的错误，热闹的评论区里，一眼扫过去，挑出来的全是类似的评论。她知道不能这样，试图将视线放在好评上，但目光总是涣散，看不清。
　　她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而后，真的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入V章到此为止，谢谢大家支持。


第27章 理性坠落（9）
　　电脑上开着好几个窗口。
　　文档、直播间、游戏平台、YY、Q。
　　其中一个是为了勉力挣扎, 其余四个都是为了等人，等柔酱。
　　偏偏柔酱从下播之后再也没上线, 到现在已经二十多个小时过去了。曲乐白急得不行, 粉丝们却很适应的样子, 打开微博评论岁月静好，完全没人催开播。
　　她急, 急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明白，只是看到柔酱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 就会平静不少。也许柔酱身上带着药香。
　　既然守株待兔没结果, 便只能先忙自己的事情。
　　大佬评价在前，曲乐白便仔细看了看付钦凤的续写。
　　不得不说, 付钦凤真的很像以前的自己。文风无比贴合, 就连联结词的使用都如出一辙，仿佛同年轻的自己对话。
　　可曲乐白已经老了, 也许会怀念, 但更多的感受却是荒唐。
　　有些东西，她真的忘了。
　　曲乐白叹一口气，再去看自己的文档。想改都不知从何处入手，满心满眼都是付钦凤那篇仿作。一摸键盘, 便不自觉按下删除键。
　　读者想看到的, 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一笔春呢？永远仗剑倚马，少年意气？
　　可自己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也不过是违逆家人愿望，断交至今而已。曲乐白想, 自己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英雄的事情做不来，她甚至无法拯救她自己。
　　她打字，每个字都在下意识地模仿付钦凤——她认付钦凤是仿作，那自己就是模仿仿作，又低劣一级。于是每一次敲击都落在自己心上，钝痛而艰难。
　　她又停下来，想：这不是我想表现出的模样。
　　人复杂，复杂在一样东西能加千万种前缀。“我是什么”“我希望是什么”“我觉得我看起来是什么”“别人希望我是什么”“别人觉得我看起来是什么”……都是不一样的东西。
　　曲乐白是个普通人，希望自己是个受人喜爱的作家，觉得自己看起来是人生败犬；观众希望她是以前的一笔春，觉得她是江郎才尽的过气作家。
　　你看，这么多名词，竟没一个相同。
　　曲乐白想，在弄清楚这些之后，自己会怎么写作呢？
　　想成为受人喜爱的作家，到底该坚持自己，还是该满足观众的期待？
　　有人隐匿前三样，只努力将后两样贴合起来——这是商业模式下的粉丝文化，无人在意本体究竟是什么模样。所谓的脱粉，无非只是被人发现挂羊头卖狗肉罢了。
　　曲乐白不是清高，也并非不想如此。但她是个作家，她做不到。
　　所谓作家，不就是我手写我心吗？思想刻在每个字、每个标点、每个分段里，无法被伪造。作家就该忠于真实的自己。
　　而真实的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是人生败犬罢了。
　　曲乐白对着文档叹了口气，她不想模仿付钦凤，那是比伪装自己更加艰难的事情。
　　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领导和几个要好的同事出现在门口，大家手里或多或少提着水果，大抵是来探病。
　　关系最好的同事箭步冲过来，抱着曲乐白痛哭，道：“乐乐，你都累得中暑了！辛苦了！”
　　松开拥抱的时候却不小心瞥到电脑屏幕，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曲乐白连忙将文档关了，说：“玩游戏。”
　　领导笑眯眯的，和善道：“小曲，你身体不好吗？这阵子一直生病，要注意防暑呀。”
　　曲乐白说：“谢谢领导关心……我会好好休养生息，争取早日回到工作岗位。”
　　领导摆了摆手，打断她说：“生病是自然现象，我当然不会强行催你回归工作岗位。身体要好好照料，有什么问题要及时汇报，方便单位灵活安排，也不至于事到临头出岔子，手忙脚乱。”
　　曲乐白一愣，隐约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剧情。
　　同事对着曲乐白做鬼脸，曲乐白只好先应承着领导。
　　寒暄完，领导和同事留下水果和一句“好好养病”，离开了病房。
　　人前脚刚走，曲乐白后脚就给同事发微信，问她：【怎么了？单位里出什么乱子了么？】
　　同事回：【也没啥，就昨天下午不是要你展示嘛，结果你中暑晕倒了，领导就把活儿安排给了小丽。小丽忙中出错，被大领导骂了一顿，然后就去领导那里闹，说是分工不均。】
　　曲乐白一愣，想到自己这一周的表现，的确拖累了不少同事，相当不负责任。
　　同事又安慰她：【但你中暑是怎么回事，谁不知道啊？小丽又当又立，被领导教训了一顿，现在正不爽呢。为了一碗水端平，领导就来教训你啦。不过语气挺温和的，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病好回来之后小心一点儿，不去招惹小丽就是了。】
　　曲乐白看着这些文字，心里有些愧疚，觉得自己的确有错。
　　二次元的事情打理不好，三次元的也出了问题。自己可真是……废啊。
　　又跟同事八卦了一会儿，这才退出微信，转而习惯性地去刷微博。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微博上却永远不缺新事。一刷新，跳出来了柔酱的更新。
　　【柔柔酱：哇今天可真累……】
　　评论增长很快，除了第一条热门评论以外，没什么营养。
　　而那条热门评论是这样写的：【比蒙：谢谢柔柔姐（微笑）（比心）（鲜花）】
　　好事者群起而八卦之，曲乐白也想掺和一脚，但考虑到自己微博账号上的V，还是忍住了。
　　形象，她总是在意形象，总是不敢真正表达自己。
　　这一条之后，柔酱没有动静了。曲乐白想骚扰柔酱，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头。好在柔酱自觉主动，很快发过来一条Q消息。
　　【终于忙完了……】
　　【忙什么呢？】曲乐白回。
　　等了一会儿，柔酱直接甩了一条语音过来。现在下午五六点，灼日的余威仍在，曲乐白自己躺在病房里没知觉，已从柔酱的语气里感受到了炎热与疲惫。
　　“其实本来只是场地有点儿小问题，跟物业当面沟通一下，马上就搞定了。但紧接着我又接到了比蒙的电话，找我诉苦……”
　　“比蒙你知不知道？是最近一两年很出色的选手，我看中他好久，老早就想挖过来了。得人心者得天下，他有感情问题要咨询，我当然要帮忙啦……”
　　“他拉着我去酒吧聊天，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就是暗恋的妹子不喜欢他，情敌又是个渣男，那妹子想找备胎就一直吊着他之类的事情吧……我其实觉得剧情挺清楚明白的，不过当局者迷，他走不出来，我就只能尽量开导咯。”
　　柔酱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细节，末了补上一句：“我只跟你讲了。”言外之意很清楚。
　　尚在保密阶段的俱乐部组建计划也告诉了自己，这大概就是信任吧。曲乐白连忙回：【当然不会说出去。】
　　“我觉得那妹子挺绿茶的，不过我还挺能理解……你说我是不是也很绿啊？”柔酱又问：“不过本来就很多黑粉骂我婊，他们就喜欢看这一面。”
　　说着，柔酱发过来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绝对修过，曲乐白不知道修了哪里，但的确扑面而来一股“婊气”。
　　柔酱又发了一条嗲嗲的语音，撒娇过了头，饶是曲乐白.粉丝滤镜这样厚重，也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你不婊啊，黑子都这样，看不惯就喷，很烦人。”曲乐白说。
　　谁知柔酱“噗呲”笑了出来，说：“我还不婊啊？一边跟比蒙那儿扮演知心大姐姐，一边跟你这儿吐槽……这是我们俩熟，你才不觉得。不过这个时代奇怪得很，很多人喜欢看婊，却又偏偏要装出正义凛然的样子来骂我。黑粉也是粉，他们就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被我封号了还要换小号来，可深情了。”
　　柔酱说了长长的一段话，语气相当无所谓。曲乐白听在耳里，竟觉得有些道理。
　　黑粉期待看到的，无非就是某些不堪的行径。而他们看到的，也的确是这些“黑点”。黑点不会消失，无论所谓的“正主”如何洗白、变好，黑粉也永远盯着那一点儿污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是固粉的好方法呢。
　　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柔酱是什么样的呢？希望成为什么样呢？自认为是什么样呢？
　　曲乐白一直觉得柔酱性格深，或许就深在这里。她回答不出这三个问题，甚至不知道柔酱自己能不能回答出来。
　　曲乐白发呆的时候，柔酱又叹了口气，说：“唉，人生真的好艰难啊。不光要收拾自己的烂摊子，还要担负别人的人生。拉着另一个人往前走真的很不容易，但接手了又不能贸然放开。我估计我还要跟比蒙聊天许多次才行。”
　　负重前行的确艰难，曲乐白一下子联想到了付钦凤。小朋友没有亲人，几乎将生命全部的重量托付在自己身上，可自己根本负担不起，只想逃开。
　　再一转念，却又想到自己。她本想将自己的困扰和盘托出，可一旦这样做了，便是单方面地将自己的重量托付给了柔酱——柔酱不会撒手不管，却也会在心里叹气吧，就如同此刻谈及比蒙一样。
　　拖着另一个人前行，可真累啊。
　　“对了，你文写完了么？说好要给我第一个看，你可不能食言。”
　　偏偏这个时候，柔酱这么问了。


第28章 理性坠落（10）
　　曲乐白怎么也想不到, 有一天自己竟然会拿着别人的东西，说是自己的。
　　文档发过去的那一秒, 曲乐白就已经后悔, 但撤回已经来不及, 柔酱那边显示接受了。
　　“那啥，我发错了……”曲乐白连忙发了一条语音补救。
　　柔酱应该是在看文, 并没有回应。
　　期间大约十五分钟，曲乐白屏息许久, 脸涨成猪肝色。实在撑不住了, 才吸了一口空气。
　　然后无所畏惧，破罐子破摔了。
　　甚至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柔酱看书这么慢？
　　十五分钟之后, 柔酱终于看完, 问：“我这边看，没发错啊？”
　　曲乐白却问：【感觉如何？】
　　”好看, 挺好看的, “柔酱语气轻松明快，还开了个玩笑道：“看来玩游戏改变了你，心态似乎跟前一段时间不一样，更刚了~是不是因为枪法准了, 心态也稳了？对嘛, 自信都是赢出来的。”
　　又是一条语音，柔酱问：“所以，你本来准备发什么的啊？”
　　曲乐白不知道如何措辞，停顿好一会儿才打字解释道：【刚刚吃饭去了, 没听到，抱歉。这是初稿，本来打算发修改后版本。】
　　如果说以前的她还有骄矜，但那一口空气之后，她已经把这种东西完全扔掉了。
　　窒息的感觉太难受了，如果能苟延残喘，为什么不呢？
　　从一开始，一笔春就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而已。自己将所有美好品质堆叠上去，只会让自己距离它越来越远。
　　因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啊。
　　如果说柔酱真的曾经喜欢过自己，也一定是因为文。
　　既然如此，让她继续喜欢“一笔春”的文，也没什么不好。这个笔名的本质，也不过是风格和气质的集合罢了。
　　偶像包袱这玩意从来不好，是时候卸下来了，压在箱底了。
　　曲乐白强行打起精神，慢慢输入：【所以，以后要多带我玩游戏啊！】
　　“你有时间吗？我还以为作家都是忙到没办法玩游戏的呢。”
　　【也没有吧…】
　　“那今天玩么？”
　　【我有点儿困了，今天就算了吧。晚安。】
　　“嗯好，晚安。”柔酱平静道别。
　　时间还很早，曲乐白不知道柔酱有没有察觉出异样，但她怕自己控制不了文字的语气，反而更不好解释。
　　晚上十点左右，付钦凤来了。
　　年轻人自愈能力强，哪怕前一天被曲乐白刺得遍体鳞伤，但工作一天之后便又满血满魔复活，带着吃的喝的来了医院，仿若无事发生过。
　　“姐，我问了医生，你这是体质太虚，不吃饭，还思虑重。要多吃饭，多锻炼身体。以后我们晚上绕着小区跑两圈吧？”
　　曲乐白说：“你脸上有点干，平常有擦护肤品吗？”
　　付钦凤的表情变得很尴尬，说：“没……”
　　曲乐白说：“坐下来，我给你化妆吧。”
　　付钦凤瞪大了眼睛，有些新奇又有些犹豫。但曲乐白拍了拍病床，她就坐下去了。
　　她不忤逆曲乐白，向来如此。
　　曲乐白掏出包里简易的护肤化妆品，给付钦凤化妆。
　　付钦凤这孩子底子不错，缺的只是细心打理。小孩儿的生活命悬一线，挣扎着向上爬已经很不容易了，没精力去想这些事情。
　　曲乐白手上不停，心里却胡思乱想。
　　擦水时想：皮肤真好，年轻人都是这样的么？
　　描眉时想：修饰一下就很好看了。
　　涂口红时想：她自己愿意这样么？
　　谁都愿意好看些，但付钦凤这样好的底子，也许并不情愿矫饰，而只想做自己。
　　曲乐白手一抖，口红涂偏了，她拿小拇指蹭掉，又拿出镜子给付钦凤看，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付钦凤还真没被好好珍视过，看着镜子里鲜艳明快的自己，眨了眨眼睛，说：“姐，我可真好看。”
　　好看就好。
　　曲乐白将口红和眉笔递过去，说：“没事儿就练练手吧，这颜色挺适合你。”
　　付钦凤不敢收，曲乐白强硬地塞过去，她又不敢拒绝。
　　人不能没底牌，否则便会没退路。付钦凤只有曲乐白一根稻草，因此抓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曲乐白明白这个，看见对方某些反应觉得无奈又心疼。
　　哪怕有心拽着小朋友往上，看见这个情形也不敢伸手。她自顾不暇。
　　曲乐白话锋一转，却问她：“你看过我的新文了么？就是正在连载的那一个。”
　　“看了，”付钦凤略微停顿，又说：“比之前的要好。”
　　之前？什么之前？
　　曲乐白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在这篇的题材拟定之前，的确还有一版被毙掉的大纲，而那时候付钦凤的确曾直言写得差。
　　这让曲乐白忍不住反思：付钦凤已经成年，有自己的判断和看法。也许会受立场的主观影响，但并不会颠倒黑白。
　　她眯起眼睛，问：“你觉得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女主身世还没揭露，你怎么想？”
　　这是曲乐白第一次问付钦凤的意见和感想，后者受宠若惊，脸顿时红了。
　　“又不是考试，别紧张。”曲乐白宽慰她。
　　付钦凤整理了好一会儿语言，才慢慢地开口。
　　看得出来，她说话十分谨慎，一个短语要放在舌尖品味三回才肯放出来，因此磕磕巴巴，思维和逻辑也并不连贯，如同三岁学语稚童。
　　但她对这个故事有激情，并且对这个故事充满善意。
　　在曲乐白的构思里，主角身上有千种委屈，万种顾虑权衡，也有相当长的低谷潜伏期。而在付钦凤的猜测里，主角身怀世界上最大的秘密和底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万事皆两全。
　　然后曲乐白就知道，自己真的老了。她将情绪强加到故事和角色身上，以自己的立场替角色做选择，就好比陈旧古板的家长对孩子说：你要未雨绸缪，要与人为善，要得过且过。
　　不一定错，只是不够少年，不够理想，不够梦幻，也与故事基调和主角人设不符，怪不得大家都不喜欢。
　　老古董，老油条，可真讨厌啊。曲乐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谁知这一叹气惊动了付钦凤，付钦凤受惊地看着她，眼里写着：我哪里说错话了么？
　　曲乐白说：“说得很棒，后续也挺有趣。”
　　付钦凤被表扬，便娇羞地喜悦，低头不敢看曲乐白。曲乐白瞥见她长长的睫毛，询问她：“你喜欢写小说吗？”
　　付钦凤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喜欢。”
　　曲乐白便知道，这个是真的。
　　她打算让付钦凤打个大纲出来，过几天递给大佬看一看。
　　“我看了你的续写，情感真挚，但词汇量和修辞还欠缺一点儿。有空多看看名著吧。”
　　谁知付钦凤突然抬头，目光炯炯，略带试探与期待，道：“姐，我只喜欢你的书，也只看你的书。”
　　啊，怪不得文风与自己以前那么像。
　　也许是聊天氛围不错，付钦凤又道：“其实……除了你电脑里的以外，我还写了别的。”
　　“什么别的？”
　　付钦凤掏出手机，递过来一个便签。
　　曲乐白一看，里头接续了付钦凤断掉的部分，又补了一些，将将讲完一小段故事。
　　曲乐白面上没表情，心里也像没了触动，如同批改作文似的，挑出这一小段故事里的优缺点。
　　这一次，她仿佛连羞愧和痛苦都没了，看故事觉得像现实，看现实觉得像故事，只觉得荒谬，想笑。
　　付钦凤说：“姐，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故事。”
　　可她自己写的故事更精彩。
　　曲乐白将自己剥离出“一笔春”这个故事，终于懂得为什么大佬盛赞付钦凤。
　　“你可以把这段传给我吗？”曲乐白看着付钦凤，问。
　　付钦凤回答：“姐，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
　　两天后，一笔春的账号按时放出好几万字的更新。一周的连载量。
　　比起开头的凝涩，后续更加精彩激昂。
　　好评如潮，有读者评价：沉睡的巨龙终于苏醒。
　　柔酱发了条微博，除了小说链接以外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引得大量粉丝围观。
　　……
　　一笔春，终于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后知后觉发现长评和□□，感谢，感谢。还以为连载期会冷到外太空，但有各位，也算不虚此文了。
　　内容的事情，文自己会说，我的感情，就用更新说吧。
　　再次感谢。


第29章 理性坠落（11）
　　谎言无法被拒绝。
　　从将付钦凤的续写摊开给大佬看的那一刻起, 本质就已经东西改变了。
　　而将它发给柔酱的那一刻，便已经无法回头了。
　　曲乐白的偶像包袱面向读者、面向大佬、面向付钦凤, 也面向柔酱。
　　如果发表自己的那一份, 她无法对读者解释状态的回落, 无法对大佬解释两个版本的取舍，也无法对柔酱解释新章内容的改变。
　　她没辜负全世界, 除了付钦凤。
　　新章发表的那天，曲乐白已经回到单位上班。
　　小说定时于上午十点发表, 约莫十点半, 她在单位群里吆喝“有没有人想喝奶茶”，然后定了付钦凤那里的奶茶。
　　半小时后, 付钦凤拎着十几杯奶茶, 汗涔涔地到了，是曲乐白去办公室门口迎接的。
　　付钦凤的眼神里有光, 但闪亮得不够纯粹。曲乐白接过包装袋, 对她说：“我把奶茶分给同事就过来，你在这里等等我。”
　　付钦凤没说话，也没点头，但脚步并没有往回挪。
　　分发完奶茶, 曲乐白带着付钦凤去了阳台。
　　付钦凤说：“我看到你的更新了……你把我的文放上去了？”
　　“你喜欢写小说吗？喜欢这个故事吗？”
　　“当然喜欢！”付钦凤第一时间回答, “但……”
　　曲乐白打断她：“我已经联系了律师，让他准备一份版权让渡合同。过几天就能拿到手，我们什么时候签了吧。有什么要求可以现在提，免得以后更改起来麻烦。”
　　付钦凤并不在乎这些, 她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曲乐白，问：“你不打算再写了吗？”
　　付钦凤啊付钦凤，还真是人中龙凤。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打在痛点上，怪不得写的小说拥有直指人心的力量。
　　曲乐白心里苦笑，面上却要做出不动声色的样子来，说：“你真的写得很棒，我觉得挺适合这篇文，如果能写完，会大红大紫吧。”
　　付钦凤着急地向前一步，道：“那你呢？你写什么？！”
　　她认为曲乐白天生就该写作。
　　因着距离的关系，付钦凤快要抵到曲乐白身上了。曲乐白没退，紧绷着身体，手指轻轻抚摸着付钦凤的脸和嘴唇。
　　付钦凤今天画了妆，嘴唇较平时鲜艳一些。但到底手生，没有涂匀，因而显得有点儿奇怪。曲乐白指腹蹭掉厚重的口红，抹在了较为稀薄的区域。
　　“你长得真美。”曲乐白说：“怎么就没人注意过呢？”
　　“……”
　　“这口红很适合你，对我来说却太活泼。你这样好看，稍微打扮一下就能吸引无数目光。你值得被人喜欢。”
　　“……”
　　“可化妆过程太复杂，我不确定你是否耐得烦。你想被人喜欢吗？想被人看到吗？”
　　“……”
　　“你喜欢写小说吗？希望自己的小说被别人喜欢吗？”
　　曲乐白每句话都在诱惑付钦凤，却也在拷问自己。
　　喜欢吗？希望吗？
　　毕竟曾在这条路上意气风发，对于该阶段的心理曲乐白抓得格外透彻，几句话使人动摇。
　　付钦凤移开目光，看着地面，像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曲乐白，说：“我这阵子也写了几篇小说，但一直没人看。”
　　没人看？
　　“给我看看吧。”
　　付钦凤便又从手机里扒拉出来一个网址，递给曲乐白。
　　曲乐白接过来细看，一下子便知道原因。
　　这文不是写得不好，只是风格不对。
　　付钦凤是否因为雏鸟情结而喜欢曲乐白，这个暂且放在一边不谈。但她的文风和气质，的确承袭于曲乐白。
　　一笔春过去再好，那也是以前的流行，还是出版业才会青睐的元素。放在瞬息万变的网文江湖，便有些过时又晦涩。
　　何况付钦凤积累是短板，文笔略显稚嫩。
　　曲乐白看着这文，发自内心夸她：“写得很棒！我很喜欢！”
　　却也知道，火不起来。至少以纯新人的姿态，火不起来。
　　一瞬间，付钦凤眼神里有了光，问她：“真的吗？你喜欢吗？”
　　曲乐白点头，说：“对，你很棒。我不想写了，我希望有人写完这个故事。”
　　付钦凤又问：“如果……如果我真的写下去的话，会有很多人喜欢我写的东西吗？”
　　曲乐白说：“看现在的反馈，你就知道了。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呢。”
　　付钦凤咬了咬牙，说：“那……那我考虑考虑……”
　　……
　　接下来几天，曲乐白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去律师那里拿版权让渡书，合同的所有条款都是按照她的意思拟定，律师却劝她：“曲小姐，这份合同对您很不利，为了您权益，我建议修改某些条款。当然，最终选择权仍然在您。。”
　　律师的意思曲乐白知道，却还是一意孤行道：“行，就这个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更改的部分，还要继续麻烦你。”
　　这份合同将这篇文的完整版权让渡给付钦凤，规定付钦凤以“一笔春”的笔名写完并发表小说，后续所有可能获益都归付钦凤所有，而由此造成的法律隐患却由曲乐白承担——笔名毕竟已经签给出版社了。
　　曲乐白将合同摆到付钦凤面前，问她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付钦凤用懵懂的眼神望着曲乐白，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她仿佛后知后觉，又仿佛跟曲乐白较上劲了，问：“姐，你是不想写这篇了，还是不想写小说了？”
　　曲乐白反问她：“你为什么替我续写？”
　　付钦凤想了一会儿，郑重回答：“姐一直在玩游戏，我担心你没办法按时交稿……”
　　她能替曲乐白做的事情，除了按照征稿函上的邮箱联络大佬以外，就只有拙劣地李代桃僵。
　　她续写这篇文，本来就是为了曲乐白，为了这个用途。可为什么，心里仍然会觉得失落呢？
　　“你为什么写小说？”
　　曲乐白目光忧郁又迷人，像是有磁铁一样，勾着付钦凤说出了那句话——
　　“因为喜欢啊。”
　　拿起笔的人，哪一个又不是因为喜欢呢？
　　曲乐白拍了拍付钦凤的肩膀，宽慰地笑，说：“既然喜欢，那就放手去写吧。”
　　……
　　又趁着下班和周末联系中介，飞快敲定了一处二居室。
　　搬走的时候，室友试探又疑惑，问她：“怎么不继续住了？”
　　“找到合适的住处，担心被人抢了，干脆搬过去算了。”
　　“哦。”室友头又缩回房间了。
　　付钦凤给她帮忙收拾东西，隐约知道，从这天起，生活正式改变了。
　　当曲乐白问“搬过来一起住吧？”的时候，付钦凤立刻欢呼雀跃道：“好！”
　　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说：“我可以……可以安心复习了。”
　　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个。
　　曲乐白轻轻地“嗯”了一声，转身去搬另一个打包好了的包裹。
　　新家处处需要磨合，物业、网络、甚至有线电视，都需要重新联络。
　　曲乐白自觉亏欠付钦凤，因此什么都不让小朋友做，凡事都亲力亲为，甚至做了几顿饭。
　　一旦付钦凤表现出要帮忙的架势，曲乐白就赶她去书房，美其名曰：“好好复习。”
　　至于到底是复习还是写文，她从不干预。
　　有些人天生就该拿笔，不必催促。
　　等弄好网络并且登录游戏，已经是好几天以后。
　　一上去就接到了柔酱委屈巴巴的留言：【你都好久没上线了，企鹅也不理人QAQ】


第30章 扮演自我（1）
　　平台显示柔酱正在游戏中, 却还能跟自己网聊，看上去还挺闲适。
　　曲乐白没回复, 打开直播间准备观战, 没想到柔酱没开直播。
　　【没开直播？】
　　【今天不想洗头, 不播了。来一起玩么？】
　　原来是这么任性的原因……曲乐白不禁莞尔，回复：【玩。】
　　刚一发出去, 对面的消息又来了：【不过还有个队友，三个人一起吧。】
　　不可否认, 曲乐白一瞬间的确觉得不适应, 但转念一想，柔酱是个主播, 本就应该有大批同事组排, 自己跟她双排几次就产生了独占欲，这样不好。
　　何况柔酱不会乱说, 另一个队友不可能知道自己是一笔春, 只会将自己当做一个普通的水友，也没什么。
　　进YY就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这边这边，柔柔这边！”
　　柔柔？曲乐白一愣。
　　“我捡个急救包就走，别急别急！”柔酱道。
　　一秒钟后柔酱的声音有些遗憾：“啊！我死了！唉不该捡急救包, 贪了贪了, 没办法。”
　　又两秒钟，柔酱说：“诶，乐乐进来啦？那比蒙你自杀，咱们开第二局。”
　　原来是比蒙, 曲乐白突然松一口气。她以为柔酱在跟男朋友或者暧昧对象双排，自己当了电灯泡，正准备退出去呢。
　　比蒙立马退了游戏，又对曲乐白打招呼：“哇乐乐，久仰久仰！一直以来只在直播里听见，今天终于见面了。荣幸荣幸！”
　　曲乐白有些不知所措，柔酱已经开口了：“别见个妹子就扑上去，吓到人家了怎么办？”
　　比蒙说：“这不是单纯的妹子，是柔柔的妹子啊！弹幕全都猜乐乐是谁，我也好奇的嘛。所以乐乐，快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柔柔的？”
　　借柔酱的光，曲乐白甚至知道了比蒙的感情问题。但现在两人表现如常，柔酱甚至还调侃什么妹子不妹子的……
　　“比蒙你好，幸会幸会。”于是回以干巴巴的招呼，她当然不可能说两个人是如何相识的——外挂和一笔春，任何一个都是不能见人的。
　　比蒙追问：“所以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快告诉我，我好去弹幕上爆料嘛。”
　　柔酱啐了一声，笑说：“还不就是粉丝那回事？你怎么这么八卦啊，快点开游戏啊。”
　　“哦哦！”比蒙挖到八卦，立刻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随后加了曲乐白，新开了一局。
　　也不知为什么，比蒙一直若有似无地找曲乐白搭话，问一问喜欢的游戏、喜欢的主播、游戏玩了多久之类的问题，当然最后都会绕回道她们俩究竟怎么认识的话题上。曲乐白知道比蒙用情至深，因此并没有别的感想。
　　她一一回答，注意力却全部放在柔酱身上。玩得多了，她终于能看清楚场上局势。
　　三人小分队里，比蒙玩游戏很慎重，视野范围内的任何东西都要提点一句，对物资分配很在行，还能够注意到其余两人的各种状况，总体来说是个全能的细心型选手，偏防守。他担任了绝大部分的侦查谋划任务，类似于军师。
　　而柔酱则跟印象中有微妙的差别，没有直播时那么刚，大部分时候都躲在掩体后边阴人，因此也战绩颇丰。也许是因为没在直播，柔酱不如平常能侃，大多数时候很沉默。
　　曲乐白觉得新奇，想起上次自己偶然围观柔酱跟A神他们四排时的场景，数据库里又整合出一条新的信息。
　　柔酱的游戏打法较为多变，独自排刚得不行，队友强大时猥琐发育，队友菜鸡时以一当百。
　　对柔酱来说，直播意味着什么呢？粉丝意味着什么呢？
　　有人夸她、骂她，说她不再是心目中那个人的时候，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柔酱善怼，但不是所有的恶意都能被怼走。
　　曲乐白刚经历类似的事情，便对柔酱的心态格外好奇。以曲乐白的立场来看，哪怕柔酱翻脸怼人，但实际上心态并没有真正崩过。
　　某一局，柔酱在掩体后阴人的时候被人反阴，无奈死亡，哀叹了一句：“我连枪都没来得及换，太可恨了！”
　　曲乐白说：“我已经想象得到弹幕了。直播翻车666……”
　　柔酱却拉长了语调说：“非也非也。”
　　曲乐白不明所以，比蒙却替她解释道：“直播的话就不会在这儿阴人了，柔柔的话，大概会直接刚吧，观众想看这个嘛。”
　　比蒙没把话说清楚，但结合语气与现实，曲乐白很快明白了其中意味。
　　直播也是粉丝文化，要的是特殊和有趣。虽然没直播过，但模拟一下处境，大约也知道，很多时候他们必须有所妥协，得表现出观众想要的东西。
　　像柔酱，就得刚。哪怕猥琐发育，苟活阴人更能取得游戏胜利，但水友大部分不是冲着“排名1”来的。这样看来，也许柔酱也有点儿无奈……？
　　柔酱说：“你还没拿到奖杯，又没直播过，说得像阅尽千帆似的。”
　　比蒙的合同比较特殊，俱乐部为了防止少年心性被影响，规定在拿到奖项之前不能开直播，工资照开，但得一心一意训练。
　　柔酱又补充说明了几句，曲乐白才搞清楚比蒙的合同问题。
　　比蒙有些委屈道：“我怎么不知道了？每次跟我排的时候你都很怂，气死我了！我练习防守本来就是为了挡住STR，但现在没用武之地不说，还不让说两句了？好气哦……”
　　曲乐白这才知道，原来比蒙也是柔酱的粉，还是打职业时的老粉。
　　柔酱漫不经心地说话，带着点儿鼻音道：“想看我刚，那就看直播去呗。私底下打游戏只想赢，比蒙大神就让我抱抱大腿吧，哈哈！”
　　比蒙又叹了一口气，说：“都队友了，也没办法咯——哎你左边有人，小心！”
　　话音未落，柔酱的方向传来一声枪响，随后柔酱言简意赅：“妥了。”
　　跟着两名（前/现）电竞职业选手，曲乐白的游戏体验格外愉快舒适，简直如鱼得水。
　　路线有人规划，附近的敌人有人提醒，刚枪有人补刀或者压线，被打中也有人来救命，想怎么玩都没问题。
　　体验一富裕，人就想浪。曲乐白反而学起柔酱之前的打法来，刚得不行。万一浪死了，也还有两名强力队友坚持奋战——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没自己当拖油瓶，那两人反而活得更久了……
　　曲乐白心里便没什么负担，游戏而已嘛，输了也无所谓。
　　死亡OB柔酱的时候，曲乐白忍不住又生出了几个问题：自己打游戏的风格变了，是因为柔酱状态变了，还是因为自己心态变了呢？
　　而柔酱，打游戏对她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胜利，还是爽？


第31章 扮演自我（2）
　　打架时聊到房管的问题, 比蒙说：“柔柔，你的房管太不给力啦！黑子多, 他们又不是经常在线, 好多封不过来, 还要靠你自己。”
　　柔酱很无所谓道：“我没设几个房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可你要面对那么多黑粉, 封得过来么？我除了训练就没啥事儿了，不如给我一个房管呗。”比蒙笑嘻嘻道。
　　“那就不封了, 下播。我不在他们给我刷弹幕数量, 也挺好的。”柔酱没松口。
　　听这意思，柔酱的房管不是随便给的, 连比蒙都没有。那自己何德何能……
　　“房管是做什么的？很稀有吗？”曲乐白迷茫问。
　　如果责任或者权利太大, 她就还回去好了，她只是跟柔酱玩游戏而已, 不需要这么大的权利。
　　“黑子太多, 封掉那些明显带节奏的。”
　　“节奏又是什么？”曲乐白知道节奏是什么意思，但她想知道的是柔酱对这个词语的定义。
　　“发些煽动力很强的话，或者连着发很多条差不多的弹幕，就为了黑人。”柔酱笑了笑, 说：“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思, 我就全当给我艹热度了。”
　　柔酱黑粉不少，动不动就往弹幕上扔洗脑包。曲乐白有时候看了也觉得烦，但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些都是需要人工主动清理的。自己拿了权限又不办事, 实在是有点儿愧疚。
　　柔酱又说：“你要行使房管的权利了么？”
　　比蒙当即惊诧，“操”了一声，大声说：“原来乐乐早有房管了啊！那为什么不给我？！”
　　“趴下，正前方有敌人。”柔酱语气冷静，在比蒙下意识趴下之后，击中了就冒了个头的敌人，成功收获一个人头。
　　话头不了了之，曲乐白心里却默念：柔酱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幸好这游戏瞬息万变，什么话题都能被岔过去。
　　……
　　游戏玩得是爽快，但三次元生活还是要继续。
　　自从快刀斩乱麻搬家之后，付钦凤就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下班时候飞速回家，从不在外面逗留。回家后就躲进书房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付钦凤倒是不关书房门，将自己的领域完全摊开，只要曲乐白想看，随时可以走进去。可曲乐白以己度人，自觉得很，从不踏足一步。
　　作家应当纯粹地孤独。
　　付钦凤跟曲乐白的交流依然不少，但在曲乐白接手做饭的事务之后，付钦凤很有默契地没往厨房去过了。
　　某天吃晚饭，付钦凤一边吃饭一边看数学题。曲乐白问她：“题目难不难？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帮你看看。注意，别让汤滴到书上了。”
　　过了一会儿，付钦凤抬头看她，说：“姐，你对我真好……做饭很麻烦，以后还是我来吧。”
　　曲乐白看着付钦凤的脸，她学会了打理自己，口红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唇线，将她自己的特色展露无余。
　　从前她总是微微蹙眉，如同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担心一般，连笑也不开怀——一无所有的人总是擅长哀愁。但现在阴霾散了，表情变得明艳，隐隐还有一股锐气。
　　曲乐白想：照射到充足的阳光，树木终于开始抽条了。
　　她笑了笑，说：“没事儿，反正我没事干，做做饭也挺好的。”
　　付钦凤又问她：“姐，你不打算写了吗？”
　　曲乐白拍了拍她的肩，低头喝汤没说话，付钦凤也就不问了。
　　小朋友也懂了进退，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了。
　　日子过了半个月，曲乐白每天跟柔酱联机打打游戏，技术稳步提升。她屏蔽了跟一笔春有关的一切，逃离之后反而变轻松许多，睡觉都安稳不少。
　　像个迈入中年的普通女人，操心孩子学习成绩，烦恼孩子吃饭太少。
　　不再去想那些纷繁的事情，就连工作也变得顺心不少。从前单位里有聚会她很少参加，总想着小说的事情，要马不停蹄赶回去。
　　现在没了后顾之忧，遇到逛街和聚餐活动，给付钦凤发个短信，就能心安理得地吃吃喝喝。
　　写小说总得牺牲什么东西，要么是三次元的餐桌交际，要么得深夜时奋笔疾书。
　　而扔掉这个包袱后，曲乐白终于圆满了。
　　单位里就这么几个人，排列组合总得遇上不喜欢的人。
　　曲乐白同小丽吃了几顿饭，竟也渐渐了解这个人。
　　她有个拉扯了七年的男友，男友渣、劈腿、忘性大、不讲卫生，但长得帅，也有想法，事业刚刚起步，整天在外面跑业务。
　　“我真的受够他了……每次都不关水龙头，衣服放在洗衣机里，我不晾就能窝一周窝到发霉……在外面跑业务累，回来到头就睡，他那一半床单都黑了。”小丽很不开心。
　　“你跟他说一说，看看能不能改改。”
　　“没用，他太忙了，连饭都顾不上吃的，我也很心疼，不过都是为了我们俩以后的生活嘛。”小丽话锋又转了，脸上隐隐透着甜蜜，“上次他出差去外地，又忘了关水龙头，物业都打电话给我了，我工作还没做完，没能及时赶回去，被楼下臭骂了一顿……所以第二天才害得你中暑了，不好意思啊……”
　　小丽的眼神躲闪又飘忽，像在抱怨男友，像在开脱自己，又像在道歉。
　　曲乐白见不得这种眼神，忽然就释怀了。
　　每个人都不容易。
　　要不是自己临时撂担子，小丽也不至于突然接手完全不了解的领域，进而被领导批评，被物业和楼下邻居骂。
　　“托中暑的福，我还多休息了几天呢。”曲乐白笑。
　　事后关系最好的同事跟她吐槽：“这种人你原谅她做什么，她被男朋友坑了，还能怨到你身上？劈腿都不愿意分手，是因为她觉得她男朋友能成功，能赚到钱。她又那么老了，找不到更好的下家，不如赌一把。你别理她，她只知道自己，根本不会体谅你。你中暑了诶，她被骂一顿又怎么啦！”
　　朋友也是好心，曲乐白懂。但她也知道生活不易，有太多身不由己和鸡毛蒜皮，纠结这些没意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她走出来了，就觉得所有人都能被宽容。
　　像个圣母。
　　当作家，本就要学着理解所有不同的人，一个人身体里得同时运行好几套处事准则，人物才能鲜活。曲乐白不再写文，但共情能力没有失去，只是用在了更需要它的地方。
　　柔酱全职主播，除了要参与某些线下活动，大部分时候都下午开播，一直播到第二天凌晨，正是上班族们休闲娱乐的时间段。哪怕柔酱偷懒不想播了，也一定会私底下跟曲乐白说。
　　而某一天，在没有提前预告的情况下，柔酱鸽了直播。曲乐白去企鹅上问她，一直在线的头像竟然灰了，没有丝毫回应。游戏也没有在线。
　　联系柔酱的途径就这么几个，曲乐白心急如焚，生怕对方出了什么意外。思前想后，还是祭出了尘封已久的微博。
　　如果出了什么事情，微博一定会有动静。她只偷偷上去看一眼，就一眼，绝对不多看评论、转发和私信。
　　她点进柔酱的微博主页，第一条是之前转发的无关紧要的抽奖。但就在这条微博下，竟然有好几千评论。
　　热评第一条写着：【柔酱你还好吗？！！我听说贱人在后台撒泼推搡你，没进医院吧？她是个什么德行我们都知道，我们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32章 扮演自我（3）
　　热评纷繁杂乱, 曲乐白翻了好一会儿，才大概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天有一场线下赛, 柔酱和一个叫做“忘川”的女解说分别负责解说不同的场次, 后台相遇的时候, 忘川突然对柔酱恶语相向，使得工作人员都吃了一惊。
　　据说柔酱也愕然, 但仍保持体面，问她“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随后忘川被激怒, 伸手推了柔酱一把, 柔酱跌落台阶，目前人在医院。
　　语气神态已不可考, 总之在那个爆料的工作人员口中, “柔酱超nice语气也很温柔”。
　　忘川是谁，跟柔酱有什么过节, 曲乐白并不知道。她又顺着两人的微博挖掘了好一会儿, 终于根据忘川的人际关系和吃瓜群众的只言片语推测出了真相。
　　微博上只能看出是因为比蒙，事件之间的逻辑关系都是曲乐白脑补的，但很合理。
　　比蒙喜欢忘川，忘川不喜欢比蒙却又偏偏吊着他, 柔酱最近同比蒙交往密切, 忘川感受到了危机，于是出言挑衅。
　　曲乐白突然迷惑，那忘川到底喜欢比蒙不？
　　柔酱没登录任何社交工具，游戏上也找不到人, 对于曲乐白来说就像凭空消失一般。她一边担忧柔酱，另一边却又再次认识了网络世界的变幻无常。
　　不发声便是不存在，陷入沉寂便是消失。
　　如果有一天，“一笔春”再也不进行写作活动，那么对于读者来说，这三个字会不会独自成为一个有头有尾的体面故事？他们会记住最好的故事还是最后的那个故事？
　　曲乐白心里有所松动，像是在考虑自己身后事一般，考虑起一笔春的收尾来。
　　随后，她发现比蒙在游戏中。
　　曲乐白按捺不住好奇，给比蒙去了条消息：【比蒙大神，你知道柔酱现在怎么样了么？】
　　若不是跟比蒙玩过一个下午的游戏，她绝对不会贸然搭讪。
　　比蒙回了她一条消息，然后就退了游戏。
　　那条消息只有一个句号，曲乐白翻来覆去也没想通这什么意思，然而比蒙已经下线，无从问起。大概是不愿意跟自己多做纠缠。
　　却没想到，当天晚上，柔酱就开了直播。
　　这次没有直播游戏，而是户外。
　　摄像头对着柔酱，背景是单人床铁栏杆和惨白墙壁，偶尔转个镜头，还能看见手边的吊针悬挂杆。而柔酱本人清淡素颜，脸颊处甚至还贴着一小块纱布，衣领是特殊的蓝白条纹。
　　所有因素加在一块儿，全都指向一个场所：医院。
　　伤得这样严重吗？
　　柔酱笑了一下，笑容很虚弱，有种病弱的美人感，很容易激起旁人的保护欲——别的不说，至少曲乐白就想撸袖子跟忘川干一架了。
　　她开口说话：“今天本来不想直播，不过已经到了月底，再不直播，时长就不够了，得扣我工资了。所以随便聊聊天，时长够了就下播。”
　　主播同直播平台签约，按照规定每个月要播够固定时长才可以。这个月除了参加线下活动和处理俱乐部事宜以外，柔酱播得还算勤恳，没想到时长竟然也不够。
　　这么说来，主播的硬性要求还挺严格的。
　　但今天的观众，都不是来聊天的。
　　【还有脸开直播！】
　　【装这么个白莲花的样子，恶心谁呢！】
　　【又丑又作，跟傻*一样！】
　　【你就这么喜欢比蒙，什么挑拨离间的绿茶招都使出来了！】
　　……
　　弹幕戾气特别重，还没说上两句话，就已经骂到柔酱脸上去了。柔酱竟然也沉得住气，脸上表情都没怎么变化，只当没看到一般。
　　那几个账号骂完又骂，显然没被封号。曲乐白却气不过了，登陆了那个房管账号，先把那几个人给封了。
　　弹幕多，但骂得最脏的也就那么几个。曲乐白鼠标右键，轻而易举地将号给封了，像个一招鲜的剑客。
　　想象着那几个人被封号之后气急败坏的样子，快意在心中翻腾。
　　这时候才体味过来权限的好，怪不得比蒙几乎是求着柔酱给权限。
　　封完最过分的一批账号之后，弹幕环境好了许多。但看得出来，大多数人最关心的，仍然是跟忘川、比蒙的纠葛。
　　柔酱却不慌不忙，聊自己今天吃了什么，聊最近一个月的行程安排，甚至还聊了聊最近上映的电影，让大家推荐一个，她抽空去看看。
　　弹幕急得要死要活，全都在刷：【柔酱不聊聊忘川的事情吗？】【你们有什么矛盾吗？】【她下手可真狠，柔酱还好吗？要住几天院？】
　　弹幕越来越多，曲乐白也不知道这些内容该不该封。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哪怕是柔酱的铁粉，也会对这件事情在意、询问吧？
　　弹幕越多，柔酱的表情就越平淡僵硬，看上去倦倦的，似乎她根本不想面对这些弹幕，只是因为时长不够，而在这儿空耗罢了。
　　曲乐白想到每逢下班，领导总要临时开个会，长篇大论一番。柔酱的心情大概与那相似吧。
　　又有弹幕说：【听说你唆使比蒙发微博骂忘川了？比蒙那么喜欢忘川，你怎么做到的…】
　　比蒙发微博骂忘川了？
　　曲乐白一愣，随即切出直播间，去看比蒙的微博。
　　最新一条发送于几分钟前。
　　比蒙：情商真的很重要，比起“真性情”，我果然更喜欢体面。不管发生了什么，我肯定是帮理不帮亲，希望朋友们都注意言行，免得亲友撕胯，会很难看。
　　这条微博的配图是柔酱的猫。酿酿长得精致又慵懒，角度原因表情显得有些不屑，像只女王。
　　一石激起千层浪，比蒙谈及这件事情，四舍五入就相当于承认“三角恋”并且公然替柔酱撕逼了！
　　柔酱的直播间里涌入更多观众，弹幕翻了个倍，几乎连柔酱的脸都看不清了。曲乐白想屏蔽全部弹幕，又担心没人控场导致弹幕状况恶化，因此将平板立在电脑旁边，既看了脸，又看了弹幕。
　　柔酱表情越来越呆板，像是在压抑着情绪似的。
　　柔酱还是不正面回复这起事件，只是瞎聊天，到后来甚至还唱起歌来。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忘川顶着自己的账号出现在直播间，发弹幕问：【凭什么封我小号？我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是戳破了你的心思？！】
　　柔酱表情很惊讶，说：“忘川来了？我刚刚没看弹幕，我什么时候封你号了？我的房管都没在呢。”
　　公然叫板总令人心潮澎湃，围观群众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激动：忘川说了什么？柔酱为什么要封号，是不是心虚？都撕到台面上了，该有多恨啊！
　　柔酱无辜，曲乐白便只得用自己的房管账号发言，将被封禁的言论发在弹幕上，又问忘川：【请问哪条是你发的？】
　　打下这行字的时候，曲乐白的手指微微颤抖。
　　一来，她替柔酱愤愤，不愿意柔酱背锅；二来，被封禁的每句话都很过分，忘川发了这些东西还好意思开大号来直播间质问？！可偏偏弹幕还以为柔酱真的心虚了……
　　三来，她总疑心自己代替柔酱封号、回应，算不算僭越？
　　“那，哪个是你小号？哪一句是发的？我帮你解封。”柔酱问忘川，同时也是在肯定曲乐白的说法。
　　柔酱说完这句话，忘川便再也没有回应，弹幕却愈加欢腾。
　　今天来看直播真是值了，一个又一个转折和高.潮，可比电影有趣多啦！
　　又过了一会儿，柔酱丢下一句“混够这个月时长了，我就先退了。下个月再见！”
　　又是毫无预兆的黑屏。
　　曲乐白一愣，心想：这次也就播了一个小时不到，原来只缺这么点儿时间了么？
　　还是说……由于事态不可控而不得已下播？
　　是因为自己做得太直白么？
　　还没纠结完，企鹅闪动了一下，柔酱发过来消息：【站在我这边，辛苦你了。】
　　【不过不用理这些人的，也不用封号。】
　　曲乐白一愣，问她：【你这样被骂，不会觉得难受吗？】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吧？想黑人没有理由，哪怕封号理由再有理，他们也只会记得我封了忘川。】
　　果然还是……做过火了吧。这是柔酱的直播间，对于黑子带节奏，柔酱的理解比自己深刻许多。
　　曲乐白下意识打字：【抱歉……】
　　柔酱的语音又传了过来：“不过你愿意替我说话，我挺高兴的。别管这些糟心事儿了，现在有空么？打游戏么？”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了，想问大家一个事儿，大家觉得文案如何？有没有啥需要修改的地方……


第33章 扮演自我（4）
　　曲乐白上微博找了一回人之后, 对微博的恐惧减少许多。
　　她对微博一直敬而远之，除了广告以外不怎么发言。她总觉得上面牛鬼蛇神太多, 一不小心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况且, 哪怕什么话都不说, 也总会有KY的人到评论或者私信里捣乱。
　　她已经收到过许多回“你怎么退步了”或者“你不如XXX”之类的言论，上网门槛太低, 她阻止不了旁人的恶意，只好克制自己不去看。
　　为了一两条恶评而忽视绝大部分的喜爱和善意, 也许很多粉丝会失望。可谁也不会喝掺了老鼠屎的粥。
　　从不写了之后, 更是如此。
　　自从将笔交给付钦凤，她便觉得所有的盛赞都是给予对方的, 不是自己所得, 不应该拿来宽慰自己的心。
　　不互动，微博就被她玩成了单机版。直到她在首页看见一条微博。
　　编剧曼德拉草：有谁能联系上@一笔春大神么？我有要事相商, 可大神不看私信, 拜谢各位英雄了！
　　这个曼德拉草，曲乐白并不认识。但该微博被圈中好友转到了首页，总不会是坏事，曲乐白便点开了私信。
　　一笔春：【您好,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编剧曼德拉草：【！！！】
　　编剧曼德拉草：【终于联系上大神了！】
　　编剧曼德拉草：【是这样的, 我们这边想做一个校园题材的微电影，希望风格热血、少年、励志一些。我之前看过您的作品，觉得跟我们想要的东西很符合，所以想问问您, 是否有意向接这么个本子？】
　　一笔春：【具体想要什么样子的？】
　　编剧曼德拉草：【故事梗概我们这边提供，剧情、台词和人设您都可以任意发挥。跟您的个人风格很像，就是仗剑倚马走天涯那种——不过是现代校园剧，不是古风武侠。】
　　曼德拉草列举了几个作品，好些都是以前正意气风发时候写下的，但也有正在进行网络连载的这一篇。
　　编剧曼德拉草：【总之，想要一个非常“一笔春”的故事！】
　　曲乐白却束手无策。
　　对方想要的，她已经给不出来。于是一口回绝：【不好意思，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编剧曼德拉草：【大神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么？我们真的很中意您的风格，导演看过您的新文，赞不绝口，说就想要您这种的。您再考虑考虑呗？】
　　曲乐白沉默了半天，回复说：【……那我考虑一下，两天后告诉你。】
　　编剧曼德拉草：【非常期待您的答复！】
　　曲乐白并不是被曼德拉草的诚挚所打动，只是看对方提到了新文，显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看中了付钦凤的能力，便觉得这件事情得跟小朋友商量一下。如果付钦凤愿意，她可以以一笔春的名义将其推荐过去。
　　这样两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皆大欢喜。
　　谁知将这事儿告知付钦凤的时候，付钦凤转头问她：“校园是什么样子的？我写不好。”
　　曲乐白语塞，想起付钦凤初中未毕业，的确当初对学校生活不太熟悉，也是因此才会过于早熟敏感。
　　付钦凤一直说想读书，也许还因为向往。
　　曲乐白说：“就是……就是读书，聊天，结伴上厕所。”
　　“以前老师总是说，高中跟初中完全不一样，压力大多了。那高中也可以上课传纸条么？”付钦凤仰头看着曲乐白，灯光落在眼睛里，期待一览无余。
　　曲乐白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想去上学么？辞了工作，我们找个初中插班吧。这个编剧我就先拒绝了。”
　　付钦凤却摇了摇头，说：“我已经十八岁了，等今年参加完中考之后，直接去读高中吧。那时候稿费也发了，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曲乐白点了点头，付钦凤又说：“高中忙吗？我可以不住在学校吗？住学校的话，不方便写小说。”
　　曲乐白一愣。
　　付钦凤问过她很多次，还会不会继续写文。她那时候没回答，但已经在心里设计好“一笔春”这个笔名的谢幕——漫长的网络连载之后宣布封笔，这样留在大众印象中的，就永远是那个精彩绝艳才华横溢的一笔春。
　　她想要一笔春死。
　　可听付钦凤的意思，却还想要继续用这个笔名写下去、赚下去。也对，付钦凤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对于刚刚成年的孩子来说，多一条谋生路也不是不可以。
　　何况，付钦凤真的很有天赋。
　　曲乐白将话吞回肚子里，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听上去像“唔”，又像“不”。
　　……
　　过两天又收到了大佬的Q消息。
　　大佬：【我看了你刚发的连载，写得真棒！总编看了评价，将这册书的首印数提了一个档，所以可以开始考虑出版和宣发的细节了。】
　　大佬：【这篇小说预计多长？最近，情节上有什么大爆点么？可以配合一下，在情节大爆炸的时候放出宣传，足够吸引粉丝的目光。】
　　曲乐白看着这两条消息，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是很正常的商讨环节，可在曲乐白眼里，却如同洪水猛兽一般。
　　因为这些问题，她都回答不出来。
　　她本以为甩掉“一笔春”的名字之后，就能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却没料想到还有这么多后续事务需要处理。
　　一笔春毕竟不是二次元的虚拟孤岛，它背后连接着活生生的人和利益，只要还活跃一天，纠葛就不可能断绝。
　　曲乐白放置大佬，打算等问过付钦凤之后再回复。没想到大佬火急火燎地发了个窗口抖动过来：【我知道你看到了，快回我！】
　　曲乐白只好先回答：【还不确定，可长可短。出版社有推荐的篇幅吗？或者上市日期有要求吗？这边可以配合下。】
　　大佬回答：【这得看你，档期好调整，还是要以内容为主。】
　　曲乐白回复：【等我整理整理大纲，过两天告诉你吧。】
　　大佬发了个卖萌的加油表情包，就退下去了。
　　曲乐白觉得这个句式有些熟悉，等到想明白刚刚这样应对过编剧邀约，就觉得十分哭笑不得。就这么几天没做一笔春，竟然跟不上剧情发展了。
　　拖延大佬时正是傍晚，付钦凤又是晚班，还没有回家。曲乐白想着等人回来之后商量一下，便将手机放在了一边，再次打开游戏。
　　柔酱正在游戏里等她。
　　“等你好久了，我们练两把手就开播，两天没打游戏，手生，太菜了会被骂的。”柔酱说。
　　“你受的伤好了么？现在就可以直播了？”曲乐白有些疑惑。
　　“不是什么大伤，养一养就好了，只不过纱布看上去比较吓人而已。”柔酱语气很轻松。
　　她们在同一个城市，曲乐白本来还想着说要不要抽空去医院探病，但听柔酱声音这样明快，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唯独在柔酱和大佬面前，她还跟“一笔春”紧紧相连。她对大佬的心态是躲避，能拖一天是一天，对柔酱却只想隐瞒。
　　要是能隐瞒一辈子就好了。
　　她不想让柔酱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因为她还想跟柔酱一起玩游戏。
　　从那个笔名处得到的一切东西，她都可以毫无留恋地还回去，只有这一抹温情与默契，她想保留。
　　柔酱玩起游戏来特别疯，本来说“练两把就开播”，结果一练就好几个小时，等到付钦凤快回来的时间点了，也还没开播。
　　曲乐白嘲笑她：“说好的开播呢？明明都是玩游戏，为什么不干脆开直播？莫非到月底又要疯狂补时长？”
　　柔酱却说：“玩游戏是放松，直播就是工作了。不想工作而已嘛，难道你没有这种时候？”
　　关于爱好和工作，曲乐白的看法经历了好几种变化。
　　最开始觉得，一定不要将爱好当成工作，因为琐碎将消磨热情。
　　之后觉得，能把爱好当成工作，实在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事情了。
　　再后来才发现，爱好和工作果然还是不一样。
　　就好比，自己喜欢写小说，但出版却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对于柔酱来说，也是如此吧。玩游戏是为了爽，为了赢；当主播却要强，要刚。
　　曲乐白懂了，点了点头，笑着说：“那好吧。”
　　“其实我有点儿奇怪，你每天都跟我一起玩游戏，时间还这么长，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写文的？莫非你趁我睡觉的时候拼命了？”
　　柔酱说这话的时候轻飘飘的，当个玩笑讲了就过了，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去。曲乐白却突然被惊醒。
　　面对微电影编剧和大佬，她就已经应接不暇。又如何能在柔酱面前长久地扮演“一笔春”呢？
　　可还是贪婪，贪那一点暖，贪一个电子桃花源。
　　恰好听到大门开的声音，是付钦凤上班回来了。
　　曲乐白道：“你说得对，我要下线写文去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诶？这么突然？”柔酱有些诧异，停顿了一会儿，笑说：“嗯，去吧。”


第34章 扮演自我（5）
　　曲乐白去门口迎接付钦凤, 说：“我煮了汤，现在还在锅里。今天怎么这么晚？”
　　付钦凤一边走进来一边说：“今天我跟人换了晚班, 白天去学校里看了看。保安不让我进去, 我就在外面看了看。学校可真漂亮啊, 大门口是那种欧式建筑，大白顶！我还看到了钟楼, 听到了钟声！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做课间操，我还去学校周围的奶茶店喝了一杯奶茶, 不如我们店里的。”
　　付钦凤谈论这些的时候, 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看上去倒是个非常普通的青春期小女孩儿了。曲乐白都忍不住嘴角含笑。
　　曲乐白说：“去上学吧, 插班进去，你能跟得上。”
　　付钦凤却摇了摇头, 说：“等我考上高中以后吧。”
　　走了两步, 又回头对曲乐白说：“谢谢姐替我煮汤！”
　　付钦凤换了拖鞋，就背着包进了书房，仍然没关门。曲乐白通过门框看她，发现她没在写文, 而是打开了电视剧, 正目不转睛、津津有味地看着。
　　音效传过来，曲乐白分辨出来，这属于某部正当红的校园恋爱轻喜剧。
　　曲乐白微微怔忪，随即反应过来一件事情。
　　付钦凤, 其实是想接下那个剧本的吧？她也渴望着学校吧？
　　曲乐白稍微向前迈了一小步，正好踩在门框上。她敲了敲门，说：“我可以进来吗？”
　　付钦凤似乎要起身，道：“当然可以！”
　　曲乐白便走到付钦凤旁边，说：“我还没有回复那个编剧，要么你再考虑考虑？”
　　付钦凤却摇了摇头，说：“姐，你有没有考虑过回老家看看？这么多年了，叔叔阿姨应该释怀了吧。”
　　曲乐白无奈摇头，这孩子，怎么还是擅长戳人心窝子呢？
　　只能转开话题，道：“对了，大佬今天问了我几个问题，跟出版有关。你有完整的大纲吗？对故事情节有很强的掌控力吗？没问题的话，我现在就回复大佬了。”
　　付钦凤有些懵，说：“啊？出版？跟我有什么关系？”
　　曲乐白说：“跟情节安排有些关联，你心里有完整的故事吗？”
　　“有。”
　　曲乐白掏出手机，问付钦凤：“你想写多长？短期内有没有什么爆点？”
　　付钦凤考虑了一下，说：“现在大概写了五分之一，马上会有一个小高潮。”
　　曲乐白将付钦凤的原话发过去，大佬很快出现，又问：【那也就是说还有好几个月，可以慢点儿。方便透露一下，小高潮是什么样的么？看看宣发能不能跟内容贴合一下。】
　　曲乐白不由得心怀感激：这么多年，大佬一直很支持自己。除了触政策红线的情况以外，很少让自己更改什么。在其他环节也总是尽可能地配合自己，这跟其他的编辑很不一样，自己的写作生涯也比别的作家要轻松愉快得多。
　　可自己既已得了那么多好处，竟还是写不出来了，也不知愧对了谁。
　　然而并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付钦凤正在聊自己的想法，她得如实转述才好。
　　一个文字提问，一个语音回答，曲乐白夹在中间，不断聆听和转换，像是一个语音录入的打字员。这一刻她竟然觉得有些尴尬，这场合本不应该有她出现，她又何德何能站在这里？
　　曲乐白突然浑身发起热来，像是公开课回答错问题，又像是小时候尿在了床上。
　　她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工作也不能够胜任，将手机塞到付钦凤手上，说：“汤快好了，我去看看，你自己跟大佬说吧，有什么不懂问我。”
　　付钦凤不明所以，突然被塞了个手机，眼神还迷茫着，仰头看曲乐白说：“怎么了？我还没听到锅子响……”
　　曲乐白逃也似的大步离开了房间，走出房门之后，想要补充一句“别露馅了”，可回头看付钦凤的模样，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付钦凤只是写一笔春的文而已，有什么理由帮她隐瞒呢？
　　曲乐白叹了一口气，去了厨房。
　　汤还有十几分钟，曲乐白靠着柜台看着蒸腾的水汽，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抛却一笔春这个笔名，真的是正确的吗？
　　让付钦凤写完这篇文，真的是正确的吗？
　　隐瞒全世界，真的是正确的吗？
　　哪怕这篇文就此坑了呢，又有什么关系？
　　……
　　人啊，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还被困在那个漂亮壳子里的时候，既想逃出来，又想让壳子继续漂亮。逃出来之后才发现，原来就连空气都有压力，回头看那壳子，便又想打坏它了。
　　自私又善变，十分低劣。
　　可现在钻进壳子里的，是付钦凤啊。自己有什么资格打碎它呢？
　　汤好了，曲乐白盛在碗里端出去，去叫付钦凤吃饭的时候，付钦凤刚好跟大佬聊完。
　　曲乐白问她：“有什么弄不懂的么？”
　　付钦凤说：“有些专有名字不太懂，但一边百度一边回答，还是没有问题的。差不多都已经商量好了，姐你看看吧。”
　　她把手机递过来。
　　曲乐白却没有接，而是说：“你考虑考虑，你自己跟微博上那个编剧谈谈吧。或者我把微博账号密码给你也可以。”
　　付钦凤很奇怪，对她说：“笔名是你的，微博也是你的，要谈也是’你自己’跟她谈，而不是’我自己’。”
　　付钦凤眼神和认真，曲乐白便有些哭笑不得，说：“我只是随口说说，不用这样抠字眼吧。”
　　“可姐，你说要把账号密码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曲乐白只是低头，说：“汤好了，喝吧。”
　　付钦凤盯着曲乐白看了一会儿，也不见她抬头，只好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在桌子上。
　　曲乐白心想：微博给她吧，以后或许还会遇到更多类似的邀约，让她自己考虑，自己去谈吧。那么自己就可以开个小号，想说什么说什么，做个随心所欲的普通人。
　　至于Q/Q……Q/Q不能完全交付出去，虽然上面有大佬，但也有柔酱。这是自己唯一想要保留的东西了。
　　“对了姐，刚刚有个叫柔酱的找你，问你有没有好好写文，又问女主是不是扮猪吃老虎。我知道你总是跟她在一块儿玩游戏，就告诉她了。”
　　“什么？！你？！”曲乐白猛地抬头。
　　付钦凤被她的眼神和语气吓了一跳，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道：“我……我就剧透了两句……应该，应该没事儿吧？”


第35章 扮演自我（6）
　　曲乐白能想象到柔酱漫不经心的语气, 也许只是随口一问。
　　说起来，一块儿玩了这么久游戏, 聊天也不算少, 但柔酱很少问及小说的事情。曲乐白一边庆幸, 另一边却又觉得不安：柔酱说“喜欢你的小说很久了”，说不定只是客套话, 只是自己当了真。
　　然而柔酱对跟她自己有关的事情，兴趣也不是很高。
　　那天九点多钟, 曲乐白刚到单位, 用新申请的小号刷微博的时候，看到了忘川刚刚发出来的长微博。长微博声称要对最近发生的事情做一个了结, 说要曝出柔酱所有的黑料。
　　柔酱前一天熬夜, 现在应该在补觉。
　　曲乐白刷出长微博的时候，心跳甚至漏了一拍。她自己太在乎舆论和形象, 连带着也替别人担心起来, 甚至觉得是自己遭受了非议，被人揭了短——无非同理心太重，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柔酱吃粉丝这碗饭，这种东西对她来说, 也许比对自己来说更为重要……
　　吧？
　　考虑到柔酱的性格, 曲乐白还是加了个字。
　　曲乐白面对非议，必然第一时间深吸一口气，出门吃个火锅、逛个街。做了最差的心理准备再直面攻击，就会轻松不少。
　　可, 担心别人就不一样了，曲乐白很快点开长微博，仔细看了起来。
　　才看一半就觉得好笑，长微博开头营造严肃认真的气氛，说要将柔酱做的烂事全部暴露在众人面前。可仔细看却只有三件，还逻辑不通。
　　一说柔酱整容，贴了几张前后期照片对比，又放了个天涯的扒皮贴；二说柔酱男女关系混乱，贴了个炉人甲生日会的直播片段，柔酱跟比蒙坐在一块儿，但每一帧至少有四人同框；三说柔酱卖惨装可怜，早就可以出院了，言辞中却承认自己推搡了柔酱。
　　胡言乱语，怕是失了智。
　　可气的是，评论里仍然有很多人站在忘川那边，黑柔酱。
　　喜欢忘川的人为忘川站台，不喜欢柔酱的人落井下石，路人则是吃瓜：这边都这么刚了，肯定有什么猫腻吧？
　　没人仔细看“石锤”有多么可笑。
　　微博从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
　　曲乐白又惊又气，又不知道自己能为了柔酱做什么。下意识点开Q对话框，却发现柔酱正在听……Q.Q音乐？！
　　一笔春：【？？？】
　　一笔春：【今天这么早就醒了？？？】
　　还真没想到。甚至压过了对于污蔑的愤怒。
　　又想：是有人告诉她了么？柔酱会为了这事儿心烦吗？
　　柔酱却说：【今天有大事件发生，我心里急，睡不着。】
　　一笔春：【因为忘川？】
　　柔酱：【什么忘川？她又作妖了？】
　　一笔春：【……她在微博造谣。你不知道这个事情的话，大事件是什么？】
　　柔酱甩过来一张微博截图，曲乐白一看，竟然是……出版社为了宣传新文连载而开的抽奖微博？
　　柔酱：【我竟然没中奖！好气哦！】
　　柔酱完全不聊忘川这破事，便搞得曲乐白也不想过问，仿佛不过问就不存在。
　　——可，即使想过问也找不到时机。
　　一笔春：【你要抽奖干嘛？不是说有全套吗？】
　　柔酱：【可我没签名版啊。】
　　柔酱：【还说呢！你上次说要给我寄签名本的，结果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言而无信！无理取闹！】
　　曲乐白：……
　　嘿，还真有这么一出。不知道后面怎么就把这茬给忘了。
　　一笔春：【把地址交出来，你要什么都给你寄！】
　　柔酱：【哇！你也太好了吧！那我要你煮的汤，好嘛！】
　　说完，还真的甩过来了一个地址，同市，精确到街道小区门牌号，仿佛带着不能言说的诱惑。不近也不远，地铁三块钱。
　　曲乐白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划过某种蠢蠢欲动的念头，但随即被自己打消。
　　一笔春：【……】
　　一笔春：【你不担心我带平底锅去你家偷袭？】
　　柔酱：【你不会的，你太怂了。】
　　一笔春：【……】
　　一笔春：【哈？？？？】
　　虽然话没说错，但在本人面前直言，曲乐白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柔酱：【那你什么时候带着锅来我家煮汤？】
　　曲乐白看着这句话，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总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但坑近在眼前，她竟心跳加速，有点想跳。
　　但不行，她得跟柔酱保持距离。
　　如果一笔春这笔名最终被付钦凤接管，那这个账号大抵也将易主。与其被柔酱通过蛛丝马迹察觉出什么，最佳做法是尽早斩断联系。
　　从付钦凤透露出想要继续用这个笔名写小说的时候，从付钦凤在Q上给柔酱剧透的时候，曲乐白就预想到了这一天。但她又贪又怂，仿佛不去想，就不会有疏远离别。
　　曲乐白心里知道该立刻拒绝，却只是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柔酱说：【我看了忘川微博了，真没意思。困了，睡回笼觉去了。】
　　曲乐白好奇：【你就不生气？】
　　【站在我这边的，不会因为这一条长微博反水。不喜欢我的，也不会因为我发声了而转粉。管不了别人的想法，不如睡觉。】
　　【可会有路人误会啊……解释两句，说不定会有更多的人站在你这边吧。】
　　【可路人又不给我打钱。】柔酱打字回复了一条，过了一会儿又发过来一条语音，说：“说实话，粉丝怎么想，我都不在意。喜欢就喜欢，不喜欢转路转黑，粉掉完了赚不到钱，就转行。人嘛，不要活得那么累。粉丝又不可能只喜欢我一个人。”
　　曲乐白手忙脚乱地找耳机，柔酱的语气懒懒的，带着点儿鼻音，听上去的确有些困意。
　　曲乐白觉得柔酱在说自己。
　　她就是太在意粉丝的目光，以为自己比谁都重要。可事实是，她写得好或者坏，根本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生活质量。
　　对别人来说，一笔春并没有那么重要。左右不过几篇小说而已。
　　她知道自己心态不对，却没办法改变。如果自己有柔酱的心态，也许就不会逃走了吧。
　　可，柔酱真的完全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吗？那她封那么多号，都是为了什么？
　　柔酱：【你还在上班吧，我得睡个回笼觉，好好工作！晚安！】
　　曲乐白：【噗……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哇塞我要怎么描述我的卡文……好卡……好卡……


第36章 扮演自我（7）
　　付钦凤仍然写文, 曲乐白仍然混日子。
　　柔酱仍在直播，偶尔跟曲乐白聊聊组建战队的进度。
　　忘川那事儿以闹剧收尾, 比蒙发微博怒斥其“胡扯”, 一阵兵荒马乱, 忘川一心所系的男人也掺和进来。三人撕了一场以三角恋为主题的逼，关注度比柔酱还要高, 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比蒙跟那一对儿决裂了, 柔酱反而没人撕了。
　　柔酱说：“你看, 我不回应也没事儿，反正最开始就不是为了撕我。也许只是感情生活太平静了, 无聊吧。”
　　“可你受伤了啊。”
　　闻言, 柔酱贱兮兮地笑了，说：“你知道吗, 其实我受伤还真不重, 直播时打吊针是因为空调吹多了，感冒了。那都是装出来的，忘川还真没说错。她推了我一下，也就脸上磕了个口子吧。”
　　曲乐白目瞪口呆, 愣了好一会儿, 说：“……这都行，没受重伤就好。”
　　“我不想跟她撕，所以扮扮柔弱，最省力了。有那么多人为我说话, 很大部分是因为我受伤了。”柔酱说：“所以舆论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唔，偶尔撒点谎是很有必要的。”
　　语气里带着嘲讽，但更多的却是自嘲。曲乐白听了有些难受，脱口而出：“可你真的受伤了。”
　　柔酱似乎愣住了，曲乐白补充道：“小伤也是伤，你什么都没做错，事后也什么都没得到，只惹了一身骚，别人永远会记得你被人撕过，‘似乎做了这些’。你为什么咽的下这口气？”
　　柔酱说：“比蒙同意加入我的战队了。”
　　“这有什么关系？”
　　“忘川的现男友是比蒙的现老板，要是没这一出，比蒙很可能看在心上人的份上续约，现在却不可能了。对我来说，这就是收益。名声什么的，还真没战队重要。”柔酱说：“至于粉丝……看不见摸不着，当做不存在就好了，你觉得呢？”
　　曲乐白既觉得柔酱说得对，又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知道自己将别人的看法看得太重，这不是一件好事情。
　　或许，自己应该向柔酱学习才对。
　　……
　　这个月工资发了之后，付钦凤强行拉着曲乐白去吃了顿海底捞，说要请客。
　　曲乐白觉得付钦凤工资紧，应该省着点用，以防不测，未雨绸缪。
　　付钦凤却对她正色道：“姐，我想辞职。”
　　曲乐白忙问她：“为什么？为了中考吗？”
　　付钦凤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说：“不……我想写小说。”
　　那一瞬间，曲乐白觉得时光倒流，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她知道少年心性无法磨损，却又担心付钦凤未来走向自己的如今。
　　她想激情澎湃地支持付钦凤，却又忍不住替对方悲观。
　　原来易地而处，父母竟然是这种心情吗？
　　很奇怪，自己分明一步一步走过这条路，可回头望时却不由自主地成为挡路的那一方。
　　或许自己真的是老了。
　　付钦凤看曲乐白不回答，又抬头问：“不可以吗？”
　　曲乐白回过神来，忙说：“这个……随便你吧。”
　　她不愿意当坏人，但也不是个好人。她不是付钦凤真正的长辈，不愿意承担责任，未来引人责怪，但好在付钦凤已经成年了。
　　“这个笔名可以给你，但你要承担起相对应的责任。”
　　“什么责任？”
　　“当作家不仅仅是写小说这么简单，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需要处理，还有各种各样的人需要交际。这些我不可能替你应付，你要的话，把微博拿过去用吧。唔还有……Q.Q。”
　　曲乐白的语气尽可能平静，说话的时候心里却像在滴血。
　　代笔不是长久之计，哪怕“笔名传承”这个说法稍微好听一点儿，但本质也没有任何改变。她就是和付钦凤联手，欺骗了包括公司和责编在内的所有人。
　　最初，她将“一笔春”当做一个故事，不愿意狗尾续貂，想给它一个尽可能完美的结局。她诱惑了付钦凤，就应该想到今天，被称赞后不愿意放手的今天。
　　但她有意识忽略了。
　　她自己不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么？写小说本身固然是享受，但得到赞誉也是回馈机制里很重要的一环，就好比打游戏是为了爽，但也想要赢。
　　她知道终有一天，大佬将代表出版社跟自己对峙，但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不如满足小朋友的梦。最初的最初，谁不是为了一个梦啊。
　　付钦凤却猛地站了起来，大声道：“每天那么多留言，都是给你的！你这样就想离开，对得起这些人吗？！姐，你为什么只想要逃跑呢？大佬那么喜欢你的文，你就打算把她一股脑塞给我吗？”
　　“你不愿意跟大佬交流？”曲乐白有些哭笑不得，说：“人不可能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啊。”
　　“……”
　　“你不想困在这个壳子里，我就跟大佬说，这本书之后再也不写了。选择权在你，但选择了之后不可以后悔哦。”
　　“……可你一走了之，对不起你的读者们。你在欺骗他们。”
　　曲乐白叹了口气，终于打开微博和连载页面。果不其然，几乎所有的评价都是夸赞，欢喜鼓舞，加油打call。
　　曲乐白将这些证据摊在付钦凤面前，说：“你看啊，这些人都在夸你呢……没人看出来换人了，他们想从一笔春这里得到的东西，已经得到了。我骗他们了？有人知道吗？没人知道，没有读者跟我有任何直接间接的契约或保证关系，我骗他们什么了？”
　　曲乐白又说：“根本没人在乎我，读者只在乎文，跟下蛋的母鸡没关系。谁能够写出很棒的文，谁就是一笔春。而现在，一笔春就是你，你就是一笔春。说到底，作者跟读者之间只是交易关系，钱和小说，此外什么都不存在。至于‘喜欢’和‘被辜负的心意’什么的……连我都认不出来，又凭什么说这些东西存在？凭什么要求我一直在那里？他们很喜欢你，很期待你的小说啊。”
　　作家存在的全部基点就是作品本身，当写不出好看的小说，就什么都不是。曲终人散，人走茶凉，她又不是没见识过——起手几个章节的评价，不正印证了这句话么？
　　曲乐白想，也许现在，自己已经对读者失望了。
　　连带着也对自己失望。
　　付钦凤却突然爆发，大声说：“真正在乎文的话，真正在乎我的话……为什么不夸夸我？！为什么没人夸夸我……”
　　付钦凤嘶吼到破音，甚至还有哭腔。她抱着膝盖蹲了下去，肩头耸动，十分悲痛。
　　曲乐白愣了一会儿，干脆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她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拍着付钦凤的肩膀，柔声说：“不要对读者寄托太多期望呀……你写的小说只是小说而已，没人会因为这个爱你呀……小说写得好才是硬道理，看他们夸文就好，寄托太多的东西会受伤的。”
　　“我……我没有指望什么，我只希望他们夸夸我的小说啊，姐，我真的写的好吗？”付钦凤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曲乐白，像是受伤的小豹子。
　　“我写得不好，不就被抛弃了。你再看看你，你觉得呢？他们只在乎文，不在乎人。”曲乐白轻抚付钦凤的背，手掌沿着脊柱游走，指腹触摸着柔软的身体，仿佛能感受到无限的活力。
　　哪怕暂时犹豫着，也依然是积极向上的，活力。
　　“那你呢？你也不在乎我么？”
　　曲乐白一愣。
　　付钦凤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沉甸甸的，随时可能落下去。在掉落前的最后一秒，付钦凤伸手抹去眼泪，眼神又变得锃亮，如同出鞘的宝剑。
　　付钦凤说：“姐，你也并不在乎我，你只在乎这个笔名，想要这篇小说写完，对不对？”
　　又被问到哑口无言，曲乐白苦笑，想起付钦凤这些天来问的这些问题，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小看了付钦凤。
　　小看了心思敏感，又拥有赤子之心的小朋友。
　　曲乐白没说话，付钦凤却不哭了。她站起来，走到包包附近，翻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曲乐白，说：“这是我写的小说。”
　　曲乐白接过来，看见了熟悉的界面。
　　之前付钦凤就给她看过的，自己写的小说。
　　那小说几乎无人问津，点击寥寥。但曲乐白想，这并不是让付钦凤难过的真正原因。
　　果不其然，一翻评论，看见了几条评论。
　　同一个ID，接连点评了好几条道：【文笔也太差了吧……不过剧情还行，作者加油】【女主怎么这么蠢？一点儿脑子都没有吗？】【大学不固定座位，有点常识好不好？】【这小学生文笔……实在忍不下去了，作者再见！】
　　来自其他人的点评也有，但也或多或少指出了问题，喜欢表达得很“克制”——几近没有的那种克制。
　　付钦凤说：“我真的写得好吗？他们夸我，真的是因为我写得好吗？那些人夸我写得好，到底是在夸文，还是在夸文笔呢？”
　　这个问题还真的把曲乐白问住了。
　　她写小说早，渠道同付钦凤不一样。那时候主编鼓励她，还教了些写小说的技巧，等她真正接触到读者的评价时，已经是好个月之后——那里头还混杂着出版社为了销量伪造的好评。
　　她从未直面过读者，何况付钦凤太稚嫩，的确还有提升的空间。
　　或许这就是时代发展的副作用，网络连载的确跟实体出版很不一样。
　　曲乐白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付钦凤却突然释然地笑了，说：“我会继续写小说，这个问题我会自己弄清楚。姐，你放心吧。”
　　曲乐白看着付钦凤的笑容，一颗心却怎么都放不下。
　　她总觉得，那里头加了些别的东西，自己已经看不懂了。


第37章 扮演自我（8）
　　曲乐白卯足了劲, 想把“一笔春”的所有都塞给付钦凤。
　　可当付钦凤真的接过微博和Q/Q的管理权，曲乐白又觉得怅然若失。
　　付钦凤登陆上账号之后, 侧头问曲乐白：“姐, 我可以改密码吗？”
　　她眼里筑起万里长城, 将所有非我的东西排除在外，像是手握长枪走进狼群的英雄, 孤独得很。曲乐白不怎么适应，却也知道自己没立场多说什么, 只能无声点头。
　　付钦凤便握着手机回到书房, 轻轻关上了门，连先前说的海底捞也免了。
　　关门声“咔哒”, 动作很轻, 却仍然惊动了曲乐白那颗谨小慎微的玻璃心。她忍不住回想起这阵子的荒唐事，罕见地后悔了：我做错了什么么？要怎么改？
　　从写不出来, 到死鸭子嘴硬, 到沉迷游戏，到引诱付钦凤，到交出笔名，每一步都错, 每一步都固步自封, 可谓穷凶极恶，将自己逼到了现在的地步。罪多了反而不知从何诉起，哪怕想追根溯源，也只能得到一团纠缠的毛线球, 剪不断理还乱。
　　干脆算了，破罐子破摔了。
　　可心里那一点点隐秘的骄矜并没有消失，曲乐白一边颓唐一边妥协，被现实逼退数步的同时，仍扪心自问：最初的最初，我是哪儿错了呢？
　　是灵感消失，还是性格如此？
　　她轻而易举选定了后者，因而更加无力。
　　如果意识了就能改变了，那“性格弱点”这四个字也太跌份儿。正是因为明知故犯，一切才显得更加绝望。
　　曲乐白想：我需要靠近阳光，汲取温暖。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曲乐白趋着光，不自觉变成匍匐于网络的菟丝花，当了柔酱的寄生生物。
　　柔酱玩游戏能一拖三，就不知是否能拖着一个人的人生。
　　柔酱也曾问她：“你该下线工作啦！快去快去！再不去我就‘打死’你哦！”
　　这事儿不是没发生过，弹幕都推测“乐乐到底是个什么职业”，曲乐白自己却毫无畏惧，说：“不达目标誓不罢休！”
　　柔酱无奈说：“上一局不是刚拿过第一么？”
　　曲乐白轻笑：“我的目标是打败你啊，以后才能保护你。”
　　这下子不只是弹幕，柔酱本人也忍俊不禁：“亲，我好歹也是职业选手呀，国服第二呦亲，想打败我，下辈子吧！”
　　在自己的领域，柔酱就是这么自信。曲乐白也为自己的狂言哈哈大笑，气氛一片快活。
　　偶尔却也借故写文而下线。
　　她敢待在柔酱身边苟且偷安，一靠一本《命我》，二靠付钦凤如今持续不断的更新。
　　有了《命我》，她才敢说自己居功至伟，对柔酱意义重大；有了稳定数量质量的更新，她才能在柔酱面前扮演如常的一笔春。
　　扮演“自己”，其实没什么难的，对不对？
　　模拟原先的一切，该退游戏退游戏，该刷夜刷夜，死线之前怨声载道，发文之后欢喜鼓舞，一个正常的作家形象便呼之欲出。
　　然而扮演自己也真是难。
　　随着联机打游戏的时间越来越长，柔酱似乎认为两人关系不错，竟也开始逐渐问起写作细节。曲乐白应付起来有些困难，但有以前的经历撑底，又有付钦凤这个人形自走外挂在，倒也没出什么大岔子，勉强扮演着一笔春这个角色。
　　钻人设可真痛苦，曲乐白不由得感慨。
　　某一天，柔酱下播之后对曲乐白撒娇，问她：“打游戏挺正常的呀，可为什么一到Q.Q上就不理人了呢？”
　　从付钦凤正式接过通讯方式，并且询问是否可以更改密码之后，曲乐白就非常自觉地退出账号，并且再也没有尝试登陆，自然也不知道柔酱发了什么，又或者付钦凤回了什么。
　　曲乐白大惊失色，语气仍要如常，道：“噢那个是我的工作账号，不常上，可能没有看到。我给你个私人账号，有事在那上面找我吧。”
　　柔酱便轻轻地笑，说：“到现在，你终于肯让我走进你的现实了么？”
　　“嗯？”
　　“我有时候觉得奇怪，分明一开始告诉我你叫‘乐乐’，又把三次元捂得这么死，你到底以什么身份接触我呢？”柔酱说：“不过我已经有了照片，有了私人Q，可以慢慢期待往后了。”
　　曲乐白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带了某些别的意味。但她不敢深猜，不想深猜，只能给出私人Q.Q之后，逃也似的下了游戏。
　　自己以什么身份接触柔酱？既是以一笔春，又是以曲乐白。只是比例和成分区分不清，像是被风化的岩石，褪去了坚硬漂亮的外壳，露出来里头的灰白破败。
　　又像是高山险岳顶部的火山口，像是暗疮。
　　曲乐白通过申请，关了电脑，敲了书房的门。
　　付钦凤打开门，问她：“姐，你有什么事情吗？”
　　曲乐白想了想，还是问了：“那个叫柔酱的，有给你发过什么信息吗？”
　　“发过几条。”
　　“跟什么有关的，你回了她么？”
　　“有的回了，有的没有。”付钦凤回答，“她是你的粉么？”
　　“诶？”
　　“我看你们天天一块儿玩游戏，还以为你们是游戏里认识的。但她好像是你的粉丝？”付钦凤的眼里有探究，说：“姐，你是想让我回复她，还是想让我删了她？她也是‘一笔春’责任里的一部分么？”
　　曲乐白不由得再次感叹，小朋友还真是具有天然扎心的能力。每个问题都能把自己戳成筛子，叫人无可奈何。
　　她思考了一会儿，说：“你……你屏蔽她吧，不管她说什么，不回复就好了。”
　　她下了决定，将柔酱划到自己这边来。反正另一个Q都已经给了，不是么？
　　付钦凤犹豫了一下，却说：“姐，我觉得……她不是你的读者。”
　　“诶……诶？”曲乐白觉得自己理解能力除了问题，差点儿听不懂这句话了。
　　“我跟她聊过一次，虽然没聊多久，但我总感觉，她并不喜欢看你的小说。如果她以粉丝的身份接近你，向你打听什么，或者索要什么，你自己当心一些。”付钦凤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笑了笑，又补充道：“不过也可能仅仅不喜欢我写的而已，这个就要靠姐自己分辨吧。”
　　付钦凤说完这些就敞开着书房门，回到电脑桌前奋笔疾书去了。
　　曲乐白却站在门口有点儿懵。
　　像是晴天霹雳。
　　付钦凤在暗示什么吗？又或者说，自己能从里头读出什么来？又情愿读出什么来？
　　从一开始柔酱就对自己这么好，喜欢总不会是装的吧——至少，对《命我》的喜欢不可能是装的。
　　虽然不知道付钦凤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但付钦凤的共情能力向来优秀，既然能戳中自己痛处，那么是不是……也能读出柔酱的某些情绪？
　　自己是不是能够贪心地假设：柔酱看出了行文的差别？
　　哪怕结合了其余场合的相处细节，但，是不是有这种可能呢？
　　因着一个微小的可能性，曲乐白突然心如鼓擂，仿佛烟花在头顶炸裂开来。


第38章 扮演自我（9）
　　关于柔酱是否喜欢自己的文, 曲乐白没有定论。
　　她有心试探，对话时想得太多, 自己都觉得有些阴阳怪气。
　　最后索性直接问了：“你喜欢配角某某某吗？”
　　问话前她看了最新的连载, 也算做过功课。说来奇妙, 明明是自己的大纲，自己的角色, 易手之后呈现出完全陌生的形象，差点儿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故, 角色并不是靠一个名字或者寥寥几句人设就能框起来的东西, 它们的本质存在于一句句台词、一个个动作中。换了创作者，就连角色的本质都会随之改变。
　　曲乐白满怀期待地询问柔酱, 最终也没有得到答案, 因为当时形势危急，柔酱喊了句“趴下！”, 然后开了枪, 了结了一个敌人，还得意洋洋地问曲乐白：“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若是放在平时，这话题大抵就这样自然中止了。但曲乐白见过她是怎样应付比蒙索要房管的，于是又问了一句：“你喜欢那个叫做某某某的配角吗？”
　　不止谈话, 柔酱的枪都停顿了片刻, 才回答道：“我最近忙着俱乐部的事情，都没有看小说……”
　　柔酱语气有些迟疑，似乎还有点儿尴尬。
　　这种情况着实挺尴尬，但曲乐白却偷偷地笑了, 然后说：“毒来了，跑圈吧。”
　　也许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曲乐白并没有旁敲侧击，以供推测柔酱是否真的喜欢自己的文了——自己的，曲乐白的，而不是一笔春或者任何一个可以替代的人的。
　　她在心里暗自下了定论：柔酱可能真的看出来了区别。
　　一边欢欣，一边却又提心吊胆，唯恐难堪。
　　如果柔酱真的看出来了这是两个人写的，还会这样和颜悦色地对待自己吗？从开始到现在，柔酱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那她到底是察觉了，还是没有察觉呢？
　　又或者，柔酱只是怀疑，却没有准确的证据？
　　但柔酱也没有像自己一样想方设法求证什么。
　　人生总是痛苦，无论处于哪种状况下，曲乐白总能找出一百个理由让自己不开心，让自己疑神疑鬼，让自己难受。
　　她敏感又悲观，既要对任何事物刨根问底，又要给任何缘由按上一个消极的动机。
　　她明知这一点，却没办法改。忍不住想：我到底希望柔酱看出什么、不看出什么？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也许从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她就不该给柔酱微博私信，就不该用外挂，就不该失去灵感。
　　也不知是怨恨缪斯比较轻松，还是怨恨自己。
　　这段时间，曲乐白就像是一只风筝，看上去离青空白日咫尺之遥，实际上仅靠一根线拉扯着，才不至于随风逐流，最终摔入荒郊野外的泥泞土壤中。
　　……
　　任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连载如日中天之时，“一笔春”突然遭受了毁灭般的攻击。
　　有人说她抄袭。
　　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是网文届一位非常有名的大神。曲乐白同她不熟，只知道她是许多人的女神，为人低调，写文踏实。
　　这位女神也没明明白白地指控一笔春抄袭，只是感叹了一句“原创已死，心痛”。加标点总共八个字，却引起了许多粉丝的注意。因为这位女神鲜少掺和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也很少发微博。此言一出，许多粉认为自己女神被抄袭了，恨不能揭竿而起，打抱不平。
　　女神在回复中澄清，被抄袭的并不是自己，只是某个很喜欢的作者似乎陷入泥潭，让她有点儿难受，这才有此感慨。
　　文学的圈子里，抄袭总归是最严重的指控，甚至比出轨吸毒更甚。无论是哪一撮人、写哪一层次的作品，混圈的永远是“创作者”，写出来的永远是“作品”。
　　粉丝们分为了几种，一种让女神不要包庇不要“怕事”，说抄袭就该爆出来；一种对女神亲亲抱抱，说希望女神情绪不要受影响，开开心心写文就好；还有一种发现女神的关注列表里少了一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辞辛劳地扒出来了那个被取消的关注。
　　不巧，正是一笔春。
　　被扒出来之后，女神删了微博。
　　三桩事情凑在一起，吃瓜群众们脑补了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
　　事情到底是如何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曲乐白也不清楚。她只知道两边粉黑实实在在地辩论了一波，网文女神的微博评论混乱不堪，被说成人品低下、造谣污蔑、无事生非的惹事精，这事儿甚至还上了热搜。最终那位网文女神不堪其扰，终于放出了调色盘。
　　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大佬已经杀到家里来了。
　　曲乐白被从电脑桌前拽离，甚至没来得及跟柔酱说一句“我先下了”。
　　大佬面色凝重，对她说：“你都多久没上微博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什么事儿？”
　　从移交微博并且创建小号之后，曲乐白的确很久没有关注一笔春的风评了，因此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有些心虚，因为她跟付钦凤的信息不共享，大佬的表情又这样严肃，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但她想，总归不会是什么大事。
　　书房的房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付钦凤的半张脸来。大佬转头看了她一眼，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和颜悦色的笑，对付钦凤说：“我跟你姐谈点儿事，你先在房间里玩一会儿。”
　　效果卓越，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你被人说抄袭了。”
　　大佬将电脑屏幕转向曲乐白，曲乐白看见了一张调色盘。
　　疑罪从无，在没有调色盘的情况下，任何关于抄袭的指控都不成立，任何指控抄袭的人都在泼脏水。正是因为这个，网文女神才被骂得狗血淋头，才被逼得断更两天，就为了做调色盘。
　　可一旦有了调色盘，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曲乐白先是茫然，看多了之后便是骇然。
　　因为调色盘给得有理有据，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曲乐白第一个反应是不信，第二个便是质疑。
　　这调色盘是真的吗？不会是伪造的吗？
　　她见过伪造调色盘构陷他人的，掏出手机，忍不住想要查阅两篇文——她连“一笔春”的文都只看了个大概，情节走向的细微之处还需要求证。
　　大佬一脸愠色，道：“不用查了，没错。”
　　曲乐白抬头看向大佬。
　　大佬说：“这玩意出来之后，我把两篇文看了好几遍，才来找你。因为我不相信你会抄袭。可我彻夜对比，发现这调色盘里的都是真的。情节走向相似，甚至连部分语句也雷同。另一篇文虽然篇幅短，首发时间也晚于你，但雷同部分的情节，总是先于你发表的。”
　　大佬揉了揉眼睛，用一种非常难受且揪心的表情看着曲乐白，说：“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你告诉我，你……抄了吗？”
　　曲乐白不敢看大佬的表情，只好率先低下了头，装作认真对比调色盘的样子。
　　茶几太矮，要看电脑只能弯了脊椎，低了头颅，缩作一团。曲乐白甚至有种“颈椎快要戳破皮肤”的错觉。
　　她的反应却让大佬十分失望，心累得不想说话。
　　大佬一把将电脑盖子合上，说：“别看了。这就是真的。”
　　又问她：“你到底抄了吗？”
　　曲乐白还是不回答。她不是付钦凤，不知道付钦凤抄没抄。
　　她心里相信付钦凤的为人，却还是有些担心：付钦凤刚刚写文不久，她分得清合理借鉴和抄袭的区别吗？或许这是一场无心之失？
　　可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安在“一笔春”名下的，而一笔春的所作所为，都是由自己兜着的。
　　这一刻，曲乐白想到了更多。
　　如果这调色盘是真的，自己要怎么做？承认抄袭？或者承认代笔？
　　道险且阻，再没有第三条路了。
　　曲乐白心如死灰，面如土色。两种结果她都不能承受，可现实是不能够读档重来的。
　　大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好大一口气，才终于平心静气，道：“这事儿不是不能处理，出版社的意见，是跟那位大神商量一下，两边私底下解决算了。在商业的眼光下，抄袭这种事情可大可小，运作得体说不定还是流量保证。但我是你的编辑，不是商人。我觉得玩文字的人，原则终究还是跟商人不一样，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你抄了吗？你怎么想的？你想怎么做？”
　　问题接踵而至，大佬语气里的失望和哀怨溢出来，曲乐白几乎溺毙。
　　对大佬而言，处理手下作者的烂摊子还不那么焦头烂额，但喜欢的作者抄袭，让她感觉像是被背叛了一般，世界观塌了一角，几乎都要撑不住了，却还是要勉力沟通。
　　大佬百感交集，只觉得又爱又恨。
　　你是怎么——
　　怎么就做出了这种事情呢？！
　　曲乐白沉默了多久，大佬就感觉自己死了多久、在福尔马林里被泡了多久。等到曲乐白终于开口说话，她才从尸箱里爬出来，嗅一嗅这苍茫天地间自由且浑浊的空气。
　　曲乐白说：“我可以……先静一静吗？”
　　大佬失望透顶，干脆夺门而出，连电脑都忘了拿。


第39章 扮演自我（10）
　　曲乐白看着面前的屏幕, 第一反应竟然是逃避。
　　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因为不可见人的笔名交易，她跟付钦凤已经绑在了一起, 身上担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未来, 所以她还是鼓起勇气, 颤颤巍巍地望向调色盘。
　　曲乐白的责任感忽隐忽现，轮到她自己时度假爪洼国, 牵扯到旁人时却又立马元神归位，恨不能顶天立地, 替付钦凤挡去所有风雨。
　　好在这一次, 她查阅了“被抄袭文”的原址，一眼发现猫腻, 便有些哭笑不得。
　　这文, 是付钦凤自己的小号发的。
　　她认识这文，因为付钦凤给她看过两回, 一回是在她第一次使用付钦凤的续写时, 另一回是在前几天“摊牌”时。
　　付钦凤为什么拿起笔？原因不可考，但认同感是创作的起点，每一个写文的都会疑惑：我写的小说真的好看吗？真的有人喜欢吗？付钦凤也不例外。
　　是了，早该想到的。根据大佬所说, “被抄袭”的小说发表于《赢》之后, 某些情节却更新于《赢》之前，除了付钦凤自己，还能有谁？
　　莫非有狂热粉追随，还准确无误地预测到自己甚至付钦凤的脑回路？
　　一个人毕竟创意有限, 意向和情节走向总有偏好，很难不撞自己的梗。付钦凤同时更新两篇文，难免力有不逮，造成串场。可惜付钦凤毕竟年轻，哪怕“撞”了也不知道包装，粉饰成两篇完全不一样的小说。
　　只要有一个人注意到相似的细节，再有心去扒，便会有很多惊喜。
　　想到那位网文女神，曲乐白竟还有些感激。那位女神曾经喜欢过自己，并且非常认真地阅读了自己的作品。即使发现“抄袭”，也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搞事情，被逼无奈的情况下才甩出了调色盘。
　　如果能早点认识那位女神，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
　　曲乐白将心放回肚子里，在抄袭和代笔之间，给自己找出了第三条路——小号。
　　从前看付钦凤的小说，她看得囫囵。这次认真看一遍，发现两篇小说之间的确有很大差别，难怪没人觉得是一个人。
　　不知名的那一篇，遣词造句很“虎”，仔细看还有错别字和病句，全靠一股劲撑着，很多时候都过于意识流了。
　　而一笔春笔下的《赢》，文字要精致一些，情节要清楚、跌宕一些。加上原始设定来自曲乐白，呈现出来的气质便与前者千差万别。
　　琢磨一番，曲乐白找到了根源。
　　还是态度问题。
　　付钦凤敬仰自己，曲乐白一直知道。哪怕从最近的表现来看，那敬仰已岌岌可危，但续写的初衷，可不就是敬仰么。因为敬仰所以慎重，因为慎重所以雕琢，因为雕琢所以精致，甚至文风都特意贴向自己。
　　再者，站在聚光灯下难免局促，《赢》被那么多人看着，笔触难免改变。比起来，另一篇倒像是减压和放飞了。
　　曲乐白想明白这些，敲响了书房的门。
　　付钦凤很快开门，第一句话便是：“对不起……”
　　她低头看脚尖，又像透过地板在看脚下的万丈深渊。曲乐白摸了摸她的头，说：“另一篇文也是你写的吧？没什么对不起的。”
　　付钦凤不说话，曲乐白又问她：“你一直在更新两篇文，就不会累的么？累了的话，这边放一放也没关系。”
　　曲乐白自己占着这笔名都觉得不痛苦，付钦凤隐匿于笔名之下，只怕更透不过气来。换位思考一番，所以说出了这句话。
　　付钦凤说：“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正喜欢我的文。”
　　可这是个假命题，因为文不一样，看的人也不一样。
　　付钦凤抬头，迷茫地看着曲乐白，说：“姐，他们夸人都是真的吗？如果我真写得好，为什么没人夸我？”
　　在付钦凤的潜意识里，从没有把“一笔春”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只有那个不知名的马甲才是“我”。
　　曲乐白说：“读者……读者只是来看小说的。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我这么多年，把喜欢这风格的读者都聚在了一块儿。所以两边得到的评价不一样。写文急不得，你得等。”
　　等什么呢？等笔力增强，等受众积聚。
　　……只是，愿你那时仍青春年少，灵感倾泻如洪。
　　付钦凤轻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听懂没有。
　　曲乐白拍了拍付钦凤的肩膀，说：“那就这样吧，我过会儿跟大佬解释一下。之后可能要用你的小……你的账号发个声明什么的，希望这事儿能就这样过去。”
　　曲乐白找到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往回走向自己的房间，打算摸出手机打电话。
　　付钦凤再次叫住了她，问她：“真的要这样么？姐，你到底怎么想的？”
　　曲乐白说：“先把这次事件解决吧。”
　　曲乐白回到房间，看到电脑屏幕的大大的询问【是否回到大厅】，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正跟柔酱打游戏打到一半。
　　柔酱人呢？知道自己临时有事吗？
　　她去看YY，发现频道里孤零零一个自己，开着自由麦，小绿灯闪闪烁烁，像是有话要说。
　　曲乐白心里一个咯噔，更多的疑问又浮现出来。
　　柔酱什么时候退出YY的？客厅的谈话能传到这边么？柔酱听到了多少？
　　一个不小心，这一脚又踩歪了……
　　曲乐白叫苦不迭，来不及多加思索，又听到门铃声。
　　她起身去开门，看到大佬站在门口，语气硬邦邦地说：“不好意思，我电脑落这儿了。”
　　大佬脸上余愠未消，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曲乐白开门将人放进来，又说：“我弄清楚了。”
　　大佬狐疑地看她。
　　曲乐白说：“没有抄袭，那是小号发的文。”
　　她刻意隐匿了主语，便能自欺一句“没有说谎”。在大佬面前玩文字游戏，令她有些心慌，她不自觉瞥开了眼神。
　　“小号？”
　　“……嗯，不久前开的。”
　　“你开小号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开小号？”
　　一个问题用不同姿势问了两遍，可见真的令大佬迷惑。大佬说：“你写连载，竟然还有精力开小号？文风还不一样……看来还能再给你安排点儿任务啊。”
　　“因为……因为想熟悉熟悉网文圈，而已……”曲乐白说。
　　“哦……”大佬似乎被说服了，点点头说：“那这件事情就还比较好办，到时候官方发个公告，再用小号发个声明。至于小号上的文，你想写就写吧，到时候我们看看反响，说不定——”
　　话头突兀地戛然而止，像是荡秋千到一半，绳子突然断了。
　　大佬瞪着曲乐白，说：“不对，如果真是你写的，你看一眼调色盘就认出来了，根本用不着查手机。这不是你写的！”
　　“但你却能配合用那个账号做些什么……莫非你认识那小号的主人？”
　　大佬提到调色盘的时候，曲乐白差点儿以为暴露了，心脏几乎骤停。但一秒钟之后，大佬看向了书房，说：“难道是你妹妹？”
　　曲乐白还没把心塞回胸口，大佬就已经跨步走向书房，敲开了门。
　　付钦凤一脸瑟瑟地出现，随即听到大佬问她：“妹妹，你也喜欢写文对不对？有兴趣写几个大纲和开头，投稿么？”
　　大佬神采奕奕，付钦凤脸上的担忧停滞了一秒，随即被茫然取代。
　　“啊？”
　　大佬说：“你姐’抄袭’的那文是不是你写的？你想不想写小说？”
　　付钦凤不知如何回答，惴惴不安地看曲乐白一眼。大佬已经挽着付钦凤的手臂，将人拉扯了出来。
　　“正好这次关注度很高，我们看看市场的反应，不如趁机出道吧？”
　　曲乐白看着付钦凤的表情，知道对方会怎么回答。
　　果不其然，付钦凤轻轻地、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哇改名妹子……你又猜对了……


第40章 进退维谷（1）
　　付钦凤点头太轻, 除了曲乐白以外，只怕没人看得出来。
　　何况付钦凤还说：“不……我没有写小说, 我不会写小说……”
　　可这种程度的否定骗不了大佬。
　　大佬跟一笔春一同长大, 哪怕从不干涉构思, 但字里行间的偏好，她只会比付钦凤甚至曲乐白本人还要熟悉。
　　因此看到那调色盘之后, 她完全没有想过另一篇文有可能出自曲乐白之手。
　　要么曲乐白抄袭，要么曲乐白家的小妹妹不懂事, 看过初稿之后, 不自觉掺揉。没有别的可能了。
　　再结合去而复返前后的态度改变，变量是什么就很清楚了。
　　大佬看向曲乐白。
　　屋里一共三人, 其余两个都注视自己, 似乎自己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这让曲乐白压力很大。
　　压力一大，曲乐白就不自觉神游天外。
　　她想起付钦凤来投奔自己时, 即使孤苦无依, 也依然倔强地说“不方便就算了”的样子；想起付钦凤一脸期待地问“我写得好不好”的样子；想起付钦凤呢喃“他们到底在夸什么”的样子……
　　曲乐白说：“凤儿，你就写吧。”
　　付钦凤大约惊喜了0.001秒，之后就全是惊讶。大佬喜笑颜开，说：“那这次抄袭事件也根本算不上抄袭嘛！来龙去脉我知道了, 回去跟同事商量一下到底怎么操作。在那之前, 你们不要有任何举动或者发声哦！”
　　大佬寻到万全之法，抱着电脑一蹦一跳地离开了公寓。
　　刚刚还用一副恨不得杀人的表情敲开大门，现在却已经完全复活。曲乐白和付钦凤看着她的背影，相顾无言。
　　许久, 付钦凤说：“姐……你刚刚说的话……”
　　曲乐白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语气严肃道：“凤儿，写文吧。”
　　“我之前问过你是否喜欢写小说，你说喜欢。现在机会就在面前，去写自己的吧。”曲乐白盯着付钦凤，心想：快答应吧，答应了，我就不能反悔了。
　　在对待付钦凤的事情上，曲乐白一直不是个好人。
　　付钦凤来投奔曲乐白，一是因为真的走投无路，二是因为仰慕。她太年轻，看不懂自己本质上是个懦弱又无聊的成年人，可自己又是怎么做的？
　　收容付钦凤，给了希望，却又不愿意承担任何类似于监护人的责任，只强调“她已经成年了”。自己难道不知道付钦凤将怎样感激、怎样认为吗？
　　明知道付钦凤对自己依赖，因此不会拒绝自己任何要求。自己却还是用名利诱惑对方，还装作跟自己无关，“都是她自己选的”。
　　曲乐白想，自己获益这么久，是时候放对方自由。
　　谁不想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笔名，写完全属于自己的文呢？
　　付钦凤摇了摇头，说：“不要。”
　　付钦凤说：“明明答应了姐，可我还是开了小号，还被人扒出来’抄袭’。这是我做得不对，我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背叛你呢？如果我写自己的文，姐你又怎么办？你写不出来了，不是吗？”
　　语气并不激动，像是深思熟虑过的。曲乐白听着却有些嘲讽，总觉得对方在怜悯自己。
　　原来自己已经堕落到需要靠小孩子拯救了么？
　　曲乐白挥了挥手，打断了付钦凤，说：“别说了，你再说的话，我怕我要反悔。”
　　说完之后自嘲地笑了笑。
　　付钦凤真的噤声，半晌，试探地说：“那我……同时写两本吧？”
　　……
　　这事儿闹得曲付两人心烦意乱，既吃不下饭，也沉不下心码字或者游戏，只能干坐在沙发上等待结果。
　　当天晚上十一点半，在Q.Q视频上，大佬代表出版社给出了处理意见。
　　作者这边保持缄默，不要发表任何言论。出版社出面，联系那位网文大神，要求删除调色盘，并且不再提及此事。
　　曲乐白觉得不妥，迟疑地说：“这……不太好吧。”
　　搞文字的都受不了抄袭，大神之所以成为大神，是因为有底线，有气性。曲乐白自我代入，觉得自己肯定受不了这结果——被网络暴力这么多天，以断更的代价做出了调色盘，才不是为了几个封口费。
　　大佬说：“没办法，小付要出道，也不可能是这个时候这篇文。我们需要时间包装，小付也需要时间来进步。这是影响最小的法子，除此之外的任何方法，都只能让事情越闹越大。”
　　站在出版社的角度来说，肯定是希望事情越快平息越好。也许它们并不真正关注作者是否抄袭，只要没有大规模谈论这件事情，书还能够卖出去，那就皆大欢喜。
　　“还有，用小付的账号发表一篇并非抄袭的声明，之后申请删文删号。这段时间，小付可以精心构思一篇小说，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我或者你姐姐。过几天我们签份合同吧。”大佬说到这里的时候，甚至对曲乐白笑了笑，说：“这是经我手的合同，不会像你的那样了。”
　　曲乐白忍不住思考起来，这事儿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呢？
　　大牌作家抄袭名不见经传的小新人，曝出之后不积极处理，反而只知道联系公司，对原作者和举报者施压，欺负人呢不是？
　　曲乐白觉得自己真是矫情，也许什么处理方式都不能够令自己满意，而自己这时候还在考虑他人的目光。
　　跟抄袭有关的东西，都是洗不干净的。但人家网文大神也并没有污蔑自己……
　　曲乐白踌躇了一会儿，付钦凤看了她一眼，对大佬说：“能跟那个大神说明情况吗？告诉她实情，让她保密就好了。不然她不会删的吧。”
　　大佬愣了愣，想了下，说：“嗯也对，这位有粉丝有底气，跟处理一般的舆论还真的不太一样……我再考虑下。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了，所以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关了视频通话之后，曲乐白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觉得更累了。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从发布付钦凤的续写稿开始，自己就错了。从此以后，步步错。
　　曲乐白感受到一阵巨大的空虚，像是心被戳了一道口子，气全部跑出去了。她瘫软在沙发上，不想说话。
　　如果想要弥补，该从哪里开始？能从哪里开始？
　　付钦凤转头看她，说：“姐，你以后还写文吗？”
　　“这种事情哪里说得准呢……再看——”
　　却被付钦凤打断。
　　“姐，我很认真，请不要敷衍我。这么多天过去了，你还没有振作起来吗？这些天，你有试过哪怕写一个字吗？”
　　曲乐白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写不出来了这件事情，只能缄默。
　　哪里是想振作就能振作的呢？
　　付钦凤突然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不是原来的白姐姐了。”
　　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而曲乐白连气都叹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就讲个小故事而已，篇幅不长。仔细一算，已经过半了。
　　个人原因，很想收一本实体书，所以有点儿想做个志。不求赚钱，收藏一本罢了。印调在微博（ID；盛郸郸），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一看。
　　谢谢大家。


第41章 进退维谷（2）
　　大佬同意了先于网文女神沟通的提案, 到执行的时候，付钦凤却把任务推了过来, 道：“姐, 你去跟她说吧。”
　　曲乐白问：“为什么？”
　　付钦凤说：“我觉得她挺喜欢你的小说, 还是你去说比较合适。”
　　曲乐白觉得付钦凤变了，变得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反驳自己了。她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但她知道, 两个人的地位颠倒了。
　　付钦凤并不依赖、需要自己了。
　　她用一笔春的微博给网文大神发私信：【乐大你好, 我是一笔春。某些事情可能您误会了，所以我希望过来澄清一下。】
　　大神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她倒不小心看见了未关注人私信箱。
　　这个地方不见天日, 有糟烂也有真心。她曾在深夜收到过无数表白信，但这时却只有谩骂。
　　有骂抄袭的, 有骂文写得难看的, 甚至还有人身攻击的。
　　在这世上，喜欢要一千种理由，需一万个瞬间发酵。而讨厌只是一转念，从此, 你做什么都不对。
　　微博成功实现了一对多, 但曲乐白一双天然过滤眼，只看得见不好的评价，看私信对她来说就是全然的自虐。
　　好在大神回得挺快，哪怕语气稍显僵硬。
　　乐与饵：【误会什么？】
　　一笔春：【是这样的, 前几天乐大做了一份跟我文有关的调色盘，乐大好像误会我抄袭了。】
　　乐与饵：【你没抄？】
　　乐与饵：【那文不是你写的？】
　　乐与饵接连发来两条私信，几乎没有时间间隔。看着第二个问句，曲乐白一时之间没搞清楚“那文”指代的是哪篇，哆嗦一下，差点儿以为对方看出来什么了。但仔细一想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好几个月了，这么多读者关注着，却没有一个人看出来。这个指控自己“抄袭”的大神，又怎么可能发现？
　　于是深吸一口气，打字：【那文是我家里一个妹妹写的，这才有些雷同。】
　　一笔春：【不存在抄袭的事情，所以才对乐大说明事情，希望能够相信我。】
　　曲乐白一边回复一边想：语焉不详的文字能带来截然相反的解读，自己没说谎，但的确在有意识地误导乐与饵。
　　所谓的文学，不过矫饰而已。自诩将心剖白在纸上给人看，但其中有多少类似的猫腻，曲乐白自己也不清楚。
　　这一次，乐与饵那边间隔了许久，才回复过来：【那个妹妹看了你的初稿，然后自作主张地放上了网，你是这个意思？】
　　一笔春：【是，希望乐大能够理解。】
　　乐与饵：【想让我删调色盘？】
　　一笔春：【……是。编辑看过妹妹的作品之后，打算马上推妹妹出道。这个调色盘留着的话，影响不太好，希望乐大能够配合。如果有什么意见，也可以跟我说。】
　　乐与饵；【我其实是你的粉丝，以前挺喜欢你的小说。一直挺想认识你，但你不接受任何勾搭，只得作罢。】
　　乐与饵：【没想到第一次说上话，竟是这种情况。】
　　乐与饵：【讲真的，这话你自己信吗？】
　　乐与饵：【你告诉我，每次都是她先看了你的初稿，模仿了，还能先于你发出来的？】
　　曲乐白能够听出来对方也看自己的小说，但说的话不留情面。她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
　　她禁不住反思：对啊，这么大的漏洞，大佬就没有看出来吗？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键盘上敲打了些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看见了自己发送出去的【对不起】三个字。
　　乐与饵：【……】
　　乐与饵：【跟我道歉干嘛？】
　　乐与饵：【你说的这事，我考虑考虑。】
　　曲乐白想，乐与饵一定觉得智商受到了侮辱。
　　正在她措辞时，乐与饵下一条信息又发了过来。
　　乐与饵：【加个联系方式吧。】信息的后半段跟着一串数字，应该是Q.Q号。
　　在这之后，乐与饵表示有点儿事情，就先下线了。
　　轮到曲乐白加Q.Q，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要用哪个号。
　　“工作”账号已经完全交给付钦凤，如果给这个账号，那么付钦凤会以何种语气对话，就是曲乐白掌控不到的部分了。
　　私人账号上加了较多的单位同事和三次元朋友，随便交给一个网络上也相对陌生的人，似乎也不太好。
　　但不知为何，曲乐白竟莫名觉得自己可能跟乐与饵聊得来，也许正因为乐与饵不留情面吧。
　　话又说回来，如果乐与饵真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失望和愤怒，为什么想加Q.Q？
　　思及此，曲乐白登录了私人账号，给乐与饵发送了好友申请。
　　这几天正值周末，曲乐白眼花缭乱地忙着“抄袭”的事情，没怎么登录Q.Q。一登上去，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很多消息。
　　工作群里临时要求共享某数据，但自己没看到，所以别的同事帮着回答了……
　　小学同学邀请自己去同学会，字体鲜艳粗大，差点被自己当成鬼魂索命……
　　因瞎填出生日期而收到的不合时宜的祝福……
　　还有柔酱的消息：【两天没上游戏啦~~~~】
　　一串波浪号，让曲乐白瞬间联想到柔酱直播时刻意捏着嗓子发出的嗲音。
　　第一次听到时，曲乐白几乎生理性厌恶，这时候脑补出来，竟然还有些怀念。
　　既然乐与饵没有通过申请，曲乐白便回了柔酱：【有点事情要处理……】
　　柔酱问她：【要不要来玩游戏？心情不好的时候，多杀几个人就好受啦。】
　　乐乐：【双排？】
　　柔酱：【嗯。】
　　曲乐白登录游戏，又打开直播，正好听见柔酱在直播间里跟观众吹水：“……北京？北京我也有房啊！唉别逗，别逗，真的。放眼祖国大地，我哪个城市没房产？走哪哪儿有行宫，每个行宫里还有十个八个菲佣随时待命。租的？上海这房子不是租的啊！哎不是我说，我都直播了那么久，什么时候换过背景搬过家？这是我买的，买的好伐！首付200%，每个月返现10%……”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莫名其妙跟观众们聊到房产这个话题的，但柔酱一张嘴，曲乐白就听到了小火车轰隆轰隆飞驰而过的声音，实在有点好笑。
　　但紧接着，A神的声音钻了出来：“你哪儿买的房？也给我推荐推荐呗，十个月回本，一年稳赚，两年就得成千万富翁了吧？”
　　曲乐白这才知道，柔酱有队友呢。
　　乐乐：【你跟A神一块儿排，那我就不玩了，看你直播就好了。】
　　直播上，柔酱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对A神说：“A神我有个消息要回，你先帮我掩护着。”
　　A神“嗯”了一声，打趣：“撩妹还是撩汉？”
　　柔酱说：“反正你不认识。”
　　不一会儿，Q上收到回复：【A神马上就走了，没事儿，我们俩一块儿玩吧。】
　　倒不是别扭，只是直播里柔酱状态轻松，玩游戏投入，开朗地不像是自己从视频八卦里了解的STR。在从STR变成柔酱的过程中，柔酱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想通了什么呢？
　　事情已经成了现在这样子，自己也想不出补救的办法……
　　曲乐白竟然生出了“求助”的念头。
　　哪怕柔酱对圈子里的事情一无所知，哪怕柔酱跟自己只是萍水相逢……
　　但曲乐白莫名觉得，如果是柔酱的话，说不定……会理解自己？
　　乐乐：【不是A神的原因，我现在不太想玩游戏。】
　　乐乐：【我有点儿事情想问你。】
　　柔酱：【问。】
　　A神一人照料两个角色，渐渐搂不住火力，大声叫着：“快来快来快来，你要死啦！不要回消息啦！”
　　柔酱听见了A神的呼救，但并没有动作，大抵是在等曲乐白的回复。
　　乐乐：【你知道我抄袭的事情吗？】
　　“哇你死了！……啊我也死了。对面两个人呢，我这儿只有一个人……”A神的语气带着遗憾，又似乎摩拳擦掌：“再开。”
　　乐乐：【你觉得我抄袭了吗？】
　　“A神，我这边有点儿事情，就先下了。改天再排，可以吗？”柔酱却说。
　　A神愣了一下，但也很体贴地说：“那行，下次再排。下次拿第一，拿第一。”
　　柔酱甚至没跟观众告别，就关了直播。紧接着，曲乐白的手机响了起来，是Q.Q电话。
　　曲乐白接起来，柔酱开口便道：“我就看到了条微博，调色盘什么的，我不是很懂。不过我认为你肯定没有抄袭。”
　　柔酱斩钉截铁，像是帮亲不帮理的固执。但“认为”和“觉得”毕竟是两个不一样的词语，前者包含了推理的过程，后者则全是主观感觉。
　　曲乐白不知道柔酱是否也能体会到这微妙的差别，但她没来由“觉得”，柔酱这么说，一定是有原因的。
　　“为什么？”曲乐白这么问她。
　　“虽然我不太懂写文上面的事情，但是，我懂你啊。”柔酱轻轻地说，每句话都带着类似于“嗯”的尾音，像在安抚小孩子或者宠物似的，“你这个性格呀，要是真的做了错事，恨不得怂进被子里，永远不见人。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不就等于把标准答案告诉我了么？”
　　柔酱语气不轻也不重，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话音刚落，曲乐白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么多人掺和进这件事情里，但每个人都先疑罪从有，再找出各种证据，推翻罪名。
　　只有柔酱一个人不谈小说内容本身，而是基于对自己的了解得出结论。
　　柔酱懂自己，并且相信自己呢。
　　能向柔酱求助，真的太好了。


第42章 进退维谷（3）
　　曲乐白跟柔酱聊天, 根本就不知道乐与饵是什么时候通过自己好友申请的。
　　但乐与饵并没有主动打招呼，通过申请之后就沉寂了, 头像灰着, 像是没有上线过似的。
　　曲乐白自觉错过了最佳搭讪时间, 何况也不知道该与对方聊些什么话题，干脆也保持沉默。哪怕她个人觉得, 专门加了好友却不聊天是一件很令人尴尬的事情。
　　再之后，便知道乐与饵删了调色盘。什么时候删的不知道, 也许是在通过申请之后。
　　曲乐白去乐与饵的微博下围观过一阵子, 果不其然，删了调色盘之后, 有许多粉丝质问她为什么要删掉调色盘, 为什么要包庇抄袭，还有些粉丝仗着自己是会员, 将之前的调色盘发在评论里。
　　乐与饵回复了某一个粉丝：【请别再发调色盘了, 这是个误会。】
　　粉丝追问什么误会，乐与饵却不正面回应。
　　不管怎么说，乐与饵还挺配合，算一件好事情。
　　事情发生的这几天里, 付钦凤两耳不闻窗外事, 写小说写得不亦乐乎。
　　曲乐白罕见地接到了大佬的电话，正疑惑着是为了什么，就听见大佬甩出一个惊天大消息。
　　“乐乐，有影视公司询价了, 看他们挺诚恳的，所以想问问的你的想法。你有心理价位吗？”
　　曲乐白停顿了一会儿，问：“哪部小说？”
　　她有不少作品，有些已经签出去了，但一直没见拍。影视剧制作周期长，估计还在排队呢。
　　“最新的《赢》呀，看来网络连载造势真的很不错，以后都可以参考一下这个模式。”
　　如果说第一瞬间有些惊喜，那么现在，一腔热血则很快冷了下来。
　　这得是冲着付钦凤来的吧。
　　不……不对，也有可能是冲着“抄袭”这个话题来的。曲乐白警觉起来。
　　这年头，数据和流量等于一切。多少影视公司瞄准“抄袭作品”去，看中了就是反抄袭自带的流量——反正年终汇报会的报表上，并不会区分好评和反抄袭的流量。
　　一笔春刚刚曝出“抄袭”，哪怕关注度并不高，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公司询价，难免让人怀疑其用心。
　　“他们知道’抄袭’么？”曲乐白问。
　　大佬很快反应过来，说：“噢这个不用担心，不会冲着这个来的坏苍蝇。倒不如说，如果他们知道上次事件，很可能打消意愿。”
　　曲乐白放心了一点儿。
　　“其实之前也有别的影视公司接洽，但聊了几句就没有回音，应该还在观望，我就没跟你说。这次这个算是比较有诚意的了，对你的作品很熟悉，是想做实事的。”大佬继续解释道。
　　听大佬的意思，还比较推荐这一家。但这块蛋糕再大，也不是自己的。曲乐白得跟付钦凤商量过后才能回应，便说：“我考虑一下吧。”
　　曲乐白语气不那么热衷，大佬似乎还被冻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挺好的，你好好思考一下吧。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告诉我，我转达给那边。如果最后决定接洽，那就存点儿稿子，咱们俩一块儿去北京，好好地面对面谈谈这个事情。”
　　曲乐白语气平静，一一应下，挂了电话。
　　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敲响房门。
　　“咚咚咚”
　　付钦凤慢悠悠踱步过来，打开了门。
　　“姐，有什么事情吗？”
　　曲乐白说：“大佬刚刚给我打电话了，说有影视公司看中了《赢》，问我要不要接洽一下。这小说算你写的，所以我问问你的想法。”
　　付钦凤摸了摸头发，说：“哦，原来是这事儿……还真的来了啊……”
　　曲乐白吃惊道：“你早就知道这事儿了么？”
　　付钦凤从书房走出来，走到沙发上坐下，对曲乐白说明道：“你还记得微博上那个’编剧曼德拉草’吗？我后来跟她聊了几句，挺合得来的。”
　　“你接了那个热血校园的剧本？”
　　付钦凤摇了摇头，说：“那个没谈妥，我没上过学，不敢接。不过因为比较聊得来，曼德拉草说以后有机会合作。我问她什么合作，她又不说，只说我很快就知道了。而现在，合作来了。”
　　付钦凤寥寥数语，展现出的信息量却令曲乐白震惊。
　　她将微博账号转交给付钦凤，因此并不知道她如何跟曼德拉草沟通的。如今看来，一切良好，但付钦凤并没有对自己透露过分毫。
　　所以，影视公司还是看在曼德拉草的面子上，才询价这本书的。而曼德拉草又是看在谁的面子上？
　　利益不令人眼红，但一无所知令人无措难堪。
　　曲乐白坐在付钦凤对面，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不知道……”付钦凤像是不知道这里头的利益关窍似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大佬说，如果有意向，得去北京亲自面谈。但如果谈下来了，钱不会少，都是你的。所以我得问问你的意见，你想要这钱么？”曲乐白说。
　　付钦凤耸了耸肩，说：“我无所谓，但，谈这个的话要花很多精力吧，倒是你，能撑得下来么？”
　　曲乐白一怔。
　　她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付钦凤竟然先提出来了。
　　总觉得付钦凤变了，原来，小朋友长大了呢。
　　曲乐白尚不知道如何接话，又听见付钦凤问：“姐，你能教教我，怎么写大纲么？”
　　啊，小朋友已经找到了飞翔的方向呢。
　　作者有话要说：　　啊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乐与饵…！那干脆打个广告呗~
　　《一个烂尾引发的桃花债》
　　网文大神乐与饵勾搭读者的故事~已完结，正文12w字，文风轻松愉快，觉得这篇压抑的话，可以调剂调剂~


第43章 进退维谷（4）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一整天都在重写这一章orz总算看得过眼了……
　　话题突然被岔开到大纲上去, 后头便没有机会谈论关于影视接洽的事情了。
　　曲乐白想着另外找个时间再谈，可在这空挡里, 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为陌生号码, 曲乐白以为是推销, 接起来便说：“不需要，谢谢。”
　　短暂的尴尬沉默之后, 那边用颤颤巍巍的乡音说话了：“乐乐，你……最近几年过得好吗？”
　　曲乐白怔忪：“……爸？”
　　她很久没有听到这声音, 甚至需要靠反问来确定。
　　得到那边肯定的回答, 紧接着又与对方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
　　对话太快了，快到理智跟不上情感。曲乐白还没来得及回想起当年发生了什么。
　　恍如隔世。
　　……
　　若要回忆当年, 曲乐白已经不知道要从何处开始。
　　在大佬心中, 这件事情或许是一场对家长式□□的反抗，火山爆发之后, 岩浆崩裂, 而后又渐渐平息。
　　大佬与曲乐白秉承着相同的爱好与梦想，自然站在曲乐白这边。但等到事情过去之后，大佬也忍不住会劝：“你家人也该看开了吧……”
　　潜台词她知道：要不要与父母和好呢？
　　曲乐白倔，但这又是承袭自谁？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 几年过去, 如黑岩一般坚硬的倔强也能熬成酱油渣滓。
　　她父母是老教师。说是教师，没受过多少教育，那年头愿意去小城镇教书的都成了“教师”。说没受过教育，心气又高得不行, 执着地捍卫着“士农工商”的三教九流分级制度，坚持认为曲乐白应该去考公务员。
　　在他们眼里，最好的就是铁饭碗。
　　曲乐白不平，问他们：“写书这个职业，就这么拿不出手吗？不也是舞文弄墨的么？”
　　父母皱眉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堪入耳的言论似的：“你写的那些能叫书么，能教书育人么！充其量只是话本！在古时候那就是写给戏子唱的！哪怕你赚再多钱，腰杆子也不正，还不如回来种地！”
　　母亲帮腔：“就算你真的喜欢写小说，业余写不行么？你能靠这个吃一辈子么？”
　　就是在那时候，曲乐白意识到她无法跟父母沟通。
　　或许年轻人与中年人的确存在系统性的差别，又或许是一家人都死倔，哪怕最初只是49%与51%的意见分歧，可一旦产生对立面，便水火不容。
　　谁都想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于是，“逃走”的念头像是一张网将她紧紧裹紧，等她破茧成蝶；又像是一棵小树苗，对立方的一个眼神、一个短语，都让它更加茁壮。
　　这颗种子撑破地表，靠的理由也未必多么高尚，多么为理想奋不顾身。
　　只不过是平常从未接触过的亲戚给介绍了一个七大姑八大姨的外甥。
　　还没见上面，那男人便要求曲乐白将头像换成自拍、问她有多少存款、要求她从现在开始保养子宫，甚至还问她是不是处女。
　　“如果不是处女，那我们也不用见面了吧。破鞋烦得很，喜欢闹。”这是那男人的原话。
　　曲乐白觉得恶心，向父母说明实情。母亲也觉得不宜深交，却还是劝她去见一面。
　　“吃顿饭而已，不会少块肉的。到时候说没看上眼就行了，也算是给了介绍人面子。”
　　曲乐白气得不行。
　　——什么面子，面子难道比自己的感受还要重要？！再说了，介绍这种男人过来，介绍人自己也没多在意面子。
　　然后曲乐白就跑了，还特行为艺术，在哥哥婚礼的当天跑了——因为听说那男人也要过来，“验验货”。
　　曲乐白那时候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表示反抗。
　　可她万万没想到，哥哥为了寻找自己出了车祸，而自己那时候正在想办法与大佬接头。
　　她对父母既恨且悔，对哥哥愧疚，对嫂子心疼。
　　对自己，却只有厌恶。
　　……
　　真正见面之后，气氛有点儿沉重。也许因为太久不见面，一家人都忘了要如何挑起话题。
　　曲乐白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水，水杯磕在桌子上，发出了撞击声。
　　父亲问她：“你还在写小说吗？是不是越来越多人喜欢你了？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粉丝’？”
　　几年前，父母完全不理解这种文化，对此嗤之以鼻，如今却愿意主动问起这事儿。曲乐白想到母亲从前问的那一句“难道能写一辈子吗”，又对比如今现状，只觉得讽刺，鼻子一酸，差点儿流下泪来。
　　她说：“没写了。”
　　她还想说很多：我写不出来了、我考公务员了、我还是没谈恋爱没结婚……
　　但话太多，她说不出口。
　　母亲说：“怎么就没写了呢？你不是很喜欢这个吗？”
　　曲乐白看着母亲如水的眼神，差点儿就要将事情和盘托出。好在最后忍了一下，勉强微笑道：“忙不过来。”
　　嫂子说：“就别问了吧，乐乐她自己有主意。”
　　“嗯，对对……”
　　嫂子怀里抱着孩子，不知为什么，孩子神情有点儿倦怠，揉了揉眼睛。
　　“荣荣，快叫姑姑。”嫂子捉起小朋友的手，对着曲乐白挥了挥。小朋友看上去有点儿呆滞，但还是咧嘴笑了，叫：“姑姑！”
　　“口水！”嫂子用一张卫生纸蹭了蹭小朋友的嘴角。
　　曲乐白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笑着说：“真可爱。”
　　小朋友伸手抓了抓曲乐白的手指。
　　有了小朋友荣荣作为话题切入点，这顿饭总算融洽了一些，但还是没能交心。曲乐白问他们为什么突然来上海，父亲支吾半晌，最终只说“来玩”。
　　曲乐白心里直觉不对，但不敢去猜。
　　如果连久违的温情都要解析猜忌，那人活着，还真没什么意思了。
　　……
　　吃完饭，曲乐白说要送一家人去酒店。路上嫂子跟曲乐白走在一块儿，曲乐白问：“嫂嫂，你今年多大了？”
　　嫂子温柔，将荣荣往上掂了掂，说：“比你大两岁。”
　　曲乐白迟疑了一瞬，还是说出了口：“嫂嫂，你有没有想过结婚？当年跟我哥……还没有领证吧？”
　　当年哥哥跟嫂嫂情深日笃，又因为户口方面乱七八糟的事情，决定先结婚再领证。但谁也没有想到，会在婚礼当天出意外。
　　曲乐白同样没有想到，嫂嫂当时竟然已经有了孩子，并且这几年都没有离开过。
　　对于曲乐白来说，这种状态太不可思议了。明明从法律上来说是独立且自由的，可是嫂嫂却被一个孩子束缚，直到现在。
　　或许她能够试着去理解爱情的伟大，但她不能够想象自己被这种虚无的感情所束缚，变得委曲求全，固步自封。
　　嫂子摇了摇头，说：“我还有荣荣，还有爸妈。你不在他们身边，如果我也走了，他们怎么办？”
　　“可他们不是你的责任啊……”曲乐白张口说了半句，突然无力。
　　她意识到，她跟嫂嫂就是不同的两种人。一种会为了责任坚持到天荒地老，哪怕那责任本来不属于她；一种打着“自我”的旗号，行自私之事。
　　也许都是自我感动。
　　曲乐白扯着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佩服嫂嫂，却不想成为她。
　　行进了好一会儿，终于把一家人送到住处。曲乐白一到位置就蒙圈了，指着不远处道：“为什么住在这里？这里住宿费挺贵的吧。”
　　不远处是个医院，全国有名，专治一些疑难杂症的。曲乐白虽然对其营业范围不了解，但也知道这地段绝对不可能便宜。
　　嫂嫂犹豫了一会儿，说：“荣荣得了病，市里都治不了，只有上海有得治，所以我们才……”
　　曲乐白便明白过来，父母家人这次过来、甚至联系自己，是为了什么。
　　“嫂子，荣荣做什么手术？还有钱吗？”
　　嫂子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红了，低下头，有些羞愧地说：“没……没要很多钱……还有钱……”
　　父亲从后面赶过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说：“来都来了，就不说客套话了。乐乐，是这样的，荣荣的病需要很多钱，镇上没有医院能治，所以才来了上海。钱的方面的话……乐乐，你可以借一点儿吗？”
　　久违的亲情刚刚燃起一些火焰，就已经被浇灭。
　　曲乐白早已猜到这个走向，心还是忍不住有点儿疼。
　　久未联系的家人，一开口就问“你是不是还在写”，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能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治病。
　　曲乐白沉吟了一会儿，问：“需要多少钱？”
　　她对嫂子有愧疚，哪怕这条路可以说是嫂嫂自己选的。
　　嫂子揉了揉眼睛，说了一个数字，一个令曲乐白很为难的数字。
　　但曲乐白叹了一口气，说：“我想想办法吧。”


第44章 进退维谷（5）
　　钱, 什么都是钱。
　　都说钱说货币等价物，但曲乐白没想到, 钱还能兑换成亲情。
　　可家里这个情况, 她又没法置之度外。最直接的原因是哥哥, 但哪怕哥哥还在，侄子患重病, 自己又能够做到袖手旁观么？
　　铁石心肠，还是说起来比较容易。
　　曲乐白有了决定, 却没有钱。
　　她知道哥哥的事情之后, 虽然无颜回家，但打了一大笔钱回去, 数量大约等于她那时所有的存款。之后写的书虽然也不少, 但好几本书还没有结尾款。工作是清闲，但工资固定且低廉, 总归是存不下什么的。
　　她拿不出那么多钱。
　　钱……
　　曲乐白脑子里设想了好几十种可能性, 又被自己一一推翻。
　　上班的时候思前顾后，难免心不在焉，频频失误，又被领导教训了一顿。
　　就连听训的时候, 曲乐白都还在想侄子的事情。
　　领导训完, 突然用眼镜盒模拟惊堂木，猛地一拍，说：“你可知罪！”
　　曲乐白被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 差点儿后退一步。等回过神来，她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说：“领导，你吓死我了……”
　　领导笑哈哈地说：“这就吓到了？那我要是邀请你今天晚上去吃饭，你是不是更要被吓到？”
　　曲乐白一顿。
　　领导挥了挥手，说：“有些事情在办公室里不好说，今天下班之后等我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曲乐白脸上好不容易回归了一点儿的血色，又消失了。
　　领导观察一会儿曲乐白的表情，笑着说：“哎呀老婆孩子不在，你就像我孩子一样。就当是陪陪爸爸。”
　　曲乐白摸不清领导到底要做什么，但对方的语气让她觉得危险。可她不知道如何拒绝，只能就这样除了办公司。
　　一出去，同事打听：“又被骂了？”
　　曲乐白笑了笑，说：“领导骂人你懂的，没说什么重话，就是要重做。”
　　同事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心疼，这个月都几次了。”
　　曲乐白抿了抿唇，走向自己的工位。
　　心情忐忑到下班，曲乐白坐在座位上并没有动。同事早已在下班前收拾好包包，提起就走。经过曲乐白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今天竟然不是第一个跑的，稀奇啊。”
　　“表还没做完。”曲乐白笑了笑，对着同事的背影喊道。
　　又过了一会儿，领导走出办公室，喊曲乐白：“走吧。”
　　曲乐白呆呆地回了一声“哦”，然后挎着包站了起来。
　　领导问：“喜欢吃什么菜？我给想想有没有推荐。”
　　“什么都可以。”
　　领导说：“什么都行，那就是什么都不可以嘛，哈哈。乐乐，我觉得有时候你太封闭自己了，你自己觉得呢？”
　　曲乐白说：“没有吧……我就这样啊。”
　　领导没说话，呵呵笑了笑，启动了车子。
　　到了目的地，曲乐白发现竟然是一家很安静精致的店，隔间之间有繁茂的花草，谁也不知道别的隔间里都有谁，在做什么。
　　曲乐白本能有些慌，坐进座位之后，才发现光线还是挺亮堂的，并没有显得多暧昧。
　　坐下之后，领导倒了两杯茶，递给曲乐白一杯，说：“喝茶。”
　　“今天来呢，是想跟你谈谈心。占用你业余时间，抱歉。”
　　曲乐白连忙摆了摆手，说：“没有，没有……”
　　领导又说：“就这几天，你去我的办公室去了多少次？你数过了么？”
　　曲乐白迟疑道：“呃，有几次了吧……”
　　“你最近生活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烦恼？有什么都可以对我讲的。我女儿就比你们小一点儿，看着你们，我总觉得是在看着她，连骂都骂不下去。”领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但是呢，你们跟我女儿一样，有什么事情也不跟我讲，就搞得我这个老年人啊，难受。”
　　领导啧啧两口，又喝了一口茶。曲乐白则是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心里有些懵逼。
　　诶……这套路不对啊？领导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吧，我也不是想要掌控下属的生活。只是如果生活状态影响到了工作状态，我就要过问一下了，你懂吧？”
　　领导端着茶杯，瞥着曲乐白。
　　曲乐白突然明白过来，这是在问责。
　　自己这段时间状态不好，出的状况不少，请过假、出过错、让小丽背过锅……仔细一想，领导开始约自己出去“吃饭”，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曲乐白沉浸在自己的得失中太久，忘了去看看现实世界。
　　也对，如果领导真的要潜规则谁，那个人又为什么会是自己？
　　太自作多情，曲乐白的脸瞬间红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有时候呢，也不能太不合群……公司里一起聚餐什么的，能参加，最好还是参加。我知道年轻人有生活，有个性，这是好事。但很多时候，跟同事搞好关系，工作也会变得更容易。”
　　这是在指责曲乐白太不合群、不参加集体活动、没有集体意识。如果是别的场合，曲乐白绝对嗤之以鼻。但她现在有点儿尴尬，只能点了点头。
　　想到小丽和自己的矛盾，她竟然还认为这话有点道理。如果自己跟小丽关系好一点儿，小丽跟自己稍微熟悉一点儿，也就不会接手得那样茫然，以至被视察的大领导批评。
　　领导宽慰似的笑了笑，说：“有什么问题要及时反应，大家是一个团队，能帮忙的都会帮忙。但我这个老年人多说一句，你的生活状态真的不太行，需要调整调整。”
　　曲乐白羞愧地点了点头。
　　领导说：“这几天我经过你的座位，常常看到你在百度，好像是什么医院之类的东西？怎么了？身体出意外了吗？”
　　曲乐白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领导从身后路过的时候，并不是目不斜视两耳不闻的。
　　曲乐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开口，道：“是我侄子……我侄子得了癌症，”她报出一个很饶舌的名字，这些天来，这个名称仿佛已经刻在了心里，“很难治，所以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医疗手段，能让……几率高一点儿。”
　　什么几率，曲乐白没说，但她知道，领导能听懂。
　　果不其然，听完之后领导皱了皱眉头，说：“这个事情啊，让我想想……我跟几个大医生有过交情，但他们都不是癌症这一块儿的。我可以帮你去问问。”
　　“谢……谢谢！”曲乐白很意外，连忙道谢。
　　领导摆了摆手，说：“身体是大事，谁都希望周围人平平安安的。能帮就帮了。工作加油。”
　　哪怕只是一句没有生效的承诺，但其中的善意不是假的。曲乐白忍不住觉得，也许真的能找到更厉害的医生，博取更多的生存几率。
　　接下来，需要的就只是钱了。
　　可是……钱呐。
　　曲乐白又在心里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钱是困难，但不是能对领导开口的那种。曲乐白心情轻松不少，后来跟领导聊了聊工作上的困惑和安排，沟通交流到位了，酒足饭饱之余，竟然还挺高兴。
　　吃完之后，两人结伴走出餐厅。曲乐白笑着对领导道别，说：“我就这样回去了，今天谢谢领导！”
　　领导挺着大肚子，掂了掂手里的车钥匙，说：“我送你吧，一个女孩子回家，我很担心你的安全啊。”
　　曲乐白失笑，说：“我又不是小……”
　　话还没说完，有人拍了拍曲乐白的肩膀，把曲乐白吓得一哆嗦。
　　“我就拍了拍，你怎么吓成这样！”一个声音想起来。
　　曲乐白惊魂未定地回头，看见小丽笑容洋溢，身边还跟了个男人，也许是她男友。
　　“我体虚，易受惊吓……”曲乐白解释道。
　　小丽仿佛这才看到领导似的，非常夸张地捂住了嘴，说：“啊！领导……你们在一起吃饭啊？”
　　领导临危不惧，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甚至还跟小丽打招呼：“跟男朋友出来玩啊？”
　　小丽点了点头，又问曲乐白：“每次聚餐你都不参加，原来是想跟领导单独吃饭啊……”
　　小丽说话也不过脑子，她男朋友连忙拉了拉她胳膊，训斥道：“别乱说话。”又对着领导笑，说：“电影快开始了，我跟小丽就先走啦，谢谢领导对我们小丽的照顾。”
　　领导挥了挥手，看着小丽被男朋友拉走了。
　　曲乐白对领导说：“我还是自己回去吧，今天麻烦您了，我会尽快调整状态的。”
　　领导也不再坚持了，点了点头说：“行，回去吧。”
　　曲乐白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向地铁。
　　这次吃饭氛围挺好，曲乐白终于弄清楚了一桩谣言。她们办公室里很多年轻人，都不愿意跟老头子一起吃饭，但领导老婆孩子不在身边，总觉得无聊，于是常常约聚餐。从前公务员福利还未削减的时候，都是公款吃喝。政策收束之后，领导经常自己掏腰包请客，于是性质便有些怪怪的，传出了某些谣言。
　　曲乐白不确定那些谣言是不是真的，但她只能肯定，谣言的内容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谣言之所以被称为谣言，正是因为它够引人遐思，甚至，够假。
　　第二天一去单位，曲乐白就敏感地发现气氛不对。许多若有似无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她看过去，某些人又立刻移开了目光。
　　曲乐白有些莫名，但心里也有了猜想。
　　吃午饭的时候，特意向要好的同事打听了。果不其然，同事皱了皱眉头，恨恨地说：“还不是有三八，小丽说昨天下班后，看见你跟领导一块儿吃饭了。正事不干，就知道造谣！”
　　曲乐白无言，不知道要怎么说明，其实那也不算造谣。


第45章 进退维谷（6）
　　风言风语传了很久, 曲乐白在洗手间里听到了一些，大抵跟她最近的表现有关。
　　她工作上接连失误, 却没有任何惩罚措施, 大家都觉得领导跟她之间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关系。
　　曲乐白确定这谣言起始自小丽, 却没办法反击。因为对方说得都是事实，只不过听众们自发脑补了不可言说的部分。
　　事情就是这样, 没人在乎别人究竟是什么样，大众只在乎他们想看到什么。然后, 加以评判。
　　其实写小说也是一样, 读者的感受体悟永远高于作者本身想要表达的东西。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当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三次元, 就有点吃不消。
　　曲乐白解释不了, 只能尽量不跟领导接触。但这种逃避也成为“确有其事”的佐证。
　　领导给曲乐白介绍了一名医生，曲乐白将名字和电话号码交给了嫂子。嫂子带着荣荣去医院的那天, 曲乐白心神不宁, 总觉得会出什么状况。
　　果不其然，下午接到嫂子电话。嫂子语气焦急又无助，道：“乐、乐乐……荣荣他，荣荣她……医生……”
　　曲乐白连忙安抚嫂子：“嫂嫂, 镇定！深吸一口气,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听到嫂子的呼吸声，如同抽泣一般。好一会儿，嫂嫂才说：“荣荣刚刚突然晕倒了, 医生说窒息、休克什么的，我也听不懂……荣荣现在急诊室，我……我都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出来……呜呜呜呜呜呜……”
　　嫂嫂哭得很认真，曲乐白切实感受到了悲伤和无助，仿若心碎。
　　紧接着，电话被人拿走了，父亲的声音响起来：“乐乐，你快过来吧，这边我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又是这种语气……曲乐白本能地皱了皱眉头。她爸性格如此，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命令语气，再加上唯我独尊的态度，真的很令人厌恶。他生活了这么多年，根本不觉得自己是错误的，也不可能改。
　　曲乐白设想嫂嫂当下的心境，最终决定吞下对父亲的不满，应下要求，挂了电话。
　　随后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领导办公室的门。
　　领导见到她还有点小惊讶，说：“怎么了？”
　　曲乐白说：“我嫂嫂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医院出了点儿问题，现在可能需要……”
　　领导点了点头，说：“要请假是吧，行，去吧。回头补请假条也行，事有轻重缓急。”
　　曲乐白顾不了别人怎么想了，给领导鞠了一躬，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了单位。
　　等到了医院，还没走到地方，就见着嫂子跑了过来。她扑到曲乐白身上的一瞬间脚下一软，全部的体重都压在了曲乐白身上，曲乐白差点儿没搂住，害得两个人一块儿倒在地上。
　　曲乐白说：“嫂嫂别急，别急。只是一次手术而已，荣荣一定没有问题的。之前领导介绍的大医生，你去找过了吗？医生怎么说？”
　　嫂嫂张口就要哭，曲乐白母亲开口，代为解释道：“医生说这个病……完全治愈的概率很低……而且需要很多钱……”
　　母亲看了曲乐白一眼，似乎有点儿不安，继续说下去是为了什么，大家都懂。她觉得这对女儿不公平，阔别这么多年，出现就是为了要钱，也太不要脸了些。可现在……真的没有办法了。她又看了曲乐白一眼。
　　曲乐白也懂，却只能问：“要多少钱？医生到底怎么说的？概率低，不等于没有概率，不能放弃啊。”
　　母亲这才说：“这种病，全国就几家医院能治，但得病的人也不少。目前有两种治疗方案，便宜的那一种有很多人排队，贵的那一种，因为门槛稍高一点儿，所以排队的人不是很多。医生让我们好好考虑……”
　　“贵的那一种，需要多少钱？”
　　母亲比了一个数字，曲乐白实在有心无力，只好又问：“便宜的那一种，要等多少？”
　　“五年……呜呜呜……”嫂子一边哭一边回答，说：“这是他留下来的唯一的孩子……我……”
　　五年，曲乐白心里叹了一口气。
　　若真的等五年过去，荣荣还来得及吗？这五年里，又会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呢？
　　最佳解决方案，果然还是现在先治着吧……
　　曲乐白沉默了，于是父母噤声，只有嫂子的呜咽忍不住。
　　谁都知道，现在曲乐白才是那个能做决定的人。
　　曲乐白心里头乱得不行，还没权衡好各方利弊，手术室的门便开了。
　　医护人员擦着额头的汗，推着荣荣走了出来。主刀医生说：“目前暂时脱离了危险，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复发。建议住院观察，同时家属也要做好治疗的准备。”
　　嫂嫂扑到了病床边，看着荣荣憔悴的脸，哭得泣不成声。
　　曲乐白看着别人哭，就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她受不了这个，转身离开。拐过一个转角后，嫂嫂的哭声小了许多，几近听不见了。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大佬的电话。
　　现在工作时间，大佬很快接起来，问她：“乐乐，怎么了？”
　　曲乐白说：“大佬，我咨询你一件事情……我先前不是有几本书，还没结尾款么？我想问问，能尽快结下来么？最快的话，又是什么时候呢？”
　　大佬愣了一瞬，问：“怎么了，你很缺钱吗？需要多少，我看看我个人能不能借你一点儿。尾款还在走程序，会计那里估计会卡一手，我也能帮你去问问，不过希望不大。”
　　大佬先是关心曲乐白的近况，再说自己可以借钱，最后才说尾款的事情。说话的顺序体现了大佬心里的轻重缓急，这让曲乐白很感动。但那笔钱不是大佬个人能拿出来的。
　　曲乐白犹豫了一会儿，说：“我父母和嫂嫂都到上海来了，前阵子我们见了一面。”
　　“这不是挺好的么？和好了？”大佬问。
　　“我哥走之前，留下了一个儿子，现在已经四五岁了。他得病了，他们是为了治病，才过来的。”曲乐白慢慢说。
　　大佬愣了一下，说：“这不是吸——所以，因为你侄子生病了，你才需要钱？到底需要多少？”
　　曲乐白知道大佬咽下去的字是什么，但她只是说：“很多。”
　　大佬沉吟了一会儿，说：“哪怕出版还有尾款压在公司里，那也远远不够。如果是这样，那你也不用考虑了，收拾收拾，跟我去北京吧。那影视公司对你新文很感兴趣，如果谈成功了，进账不会少，到时候也不会捉襟见肘了。”
　　这的确是最合适的方法，除了一点——那文不是曲乐白自己写的，后续所有可能获得的权益都在付钦凤那里。曲乐白不想因为一时的困难而背叛付钦凤，何况她们之间是有合同在的。
　　她需要考虑考虑，哪怕这个主意真的很令她心动。
　　“我……我再想想吧……”
　　大佬表示不理解，说：“以你现在的经济状况，还有什么需要考虑的呢？”
　　曲乐白理解大佬的不理解，但她没办法说明，只能叹了一口气，说：“大佬，你不懂……你让我冷静冷静吧……”
　　她挂断电话。
　　既已请了假，她便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付钦凤站在冰箱前，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嘴上沾了一圈奶沫。
　　付钦凤说：“呼……是姐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小偷。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请假了么？”
　　曲乐白点了点头，说：“哎——”
　　“怎么了？”
　　“没事。”
　　“到底怎么了？”
　　“唔……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曲乐白根本不敢去看付钦凤眼神，只好借着走到沙发上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卑劣。
　　但她还没走到沙发前，就听见付钦凤说：“是影视吗？是因为荣荣吗？”
　　曲乐白一愣，没想到付钦凤这样通透。
　　小朋友仍拥有看透人心的能力，但表达方式已经变柔和了许多。
　　曲乐白脸上瞬间烧了起来，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巴掌。
　　但，话还是要说。曲乐白语气不自觉低沉下来，说：“你怎么知道……”
　　付钦凤抹干净嘴边奶沫，说：“这些天来，你一直在打电话，茶饭不思，做什么都没有兴趣的样子，甚至连游戏没怎么上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付钦凤眼里有光，干净又纯粹，说：“我不在乎钱，也不在乎有没有人知道这是我写的。但姐姐你需要，那就拿去吧。最初，我就是为了你才开始写小说的啊。”
　　需要就拿去。
　　曲乐白觉得脸上更辣，又羞愧又无奈，嗫嚅半天，吐出一句：“谢谢……我以后……”
　　以后会还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听说没有更新提示，那我以后更完了发个微博吧。
　　没有卡文之类的意外，就在11：00：01更新，可以固定时间来看。请假会在文案第一排请，确保大家都看得到。


第46章 进退维谷（7）
　　向领导告假, 竟然是这个决定里最简单的一个部分。领导并没细问要去干什么，只是嘱咐曲乐白早点儿回到工作岗位。
　　跟大佬候机时, 曲乐白收到了要好同事微信, 问她为什么没去上班, 是不是生病了。
　　曲乐白回：【我这边有点儿急事，所以请假了。】
　　同事：【请了多久？】
　　曲乐白：【可能一周左右吧。】
　　这句发过去, 备注栏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好一会儿才收到一条消息。
　　【现在, 办公室里的人都在议论你……刚刚出了那样的谣言, 你就请假跑了？这一周也不算很闲，你还有很多工作呢, 现在领导又交给了小丽, 她好像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你别去北京了，回来上班吧。】
　　曲乐白皱了皱眉头。
　　她知道同事出于好心, 但同事并不了解情况, 建议几乎无用。她不会将自己的抉择告知对方，只会淡漠又疏离地给于回复：【有点儿事情，必须要办。】
　　又等了一会儿，同事回：【……算了我不管你了, 总之回来之后, 注意下小丽。】
　　曲乐白将手机塞进包里，大佬瞅着她，说：“怎么了？不太高兴的样子。”
　　曲乐白说：“同事叫我不要去北京，回去上班。”
　　大佬说：“所以你就觉得烦了, 对吗？”
　　“……诶？”
　　“你有没有发现，你太封闭自己了？你的表情看上去，就是嫌弃同事管你太多了。总觉得没人理解你，可你自己不说的话，也不可能有人理解啊。”大佬摊了摊手，说：“只能靠人类补全计划了。”
　　曲乐白一顿，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她很少摊开自己的事情跟人讲，无论是跟父母、跟编辑、跟读者、跟付钦凤，都只说过“要去做什么”，而甚少谈论“为什么这么做”。
　　从小就是这样，也许能算作性格缺陷。可若要从现在开始改变，她又觉得艰难和无辜。
　　不，或许有一个人，不需要解释，就能知道自己怎么想……
　　柔酱。
　　曲乐白惊觉，自己很久没有跟柔酱接触了，于是对大佬笑了笑，又低头掏手机。
　　大佬叹了口气：得，话都白说了，还是不坦率，也不知道拿手机跟谁聊天。
　　这边曲乐白登录Q.Q，却惊讶地发现，柔酱的签名上挂着“鸽一周”，但显示在线。
　　自己又失联了一阵子，这次柔酱没有再发“为什么不理我”之类的话，通讯干净克制得很。但曲乐白竟没什么心理压力，直接问：【最近过得好吗？】
　　柔酱秒回：【还行，你呢？】
　　曲乐白想了一会儿，实话实说道：【一般吧，遇到了挺多事情的……】
　　柔柔酱：【那，加油~~~~可以多找我聊聊天~~~~】
　　波浪号特别多，曲乐白竟然看笑了起来。
　　但随即，她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惧同柔酱剖白了。因为柔酱并不问发生了什么，也不问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地方，只是轻飘飘地说可以多找她聊天。
　　不被过度瞩目，不被过度珍视，不给予单方臆测的解决方案。而真正需要的时候，又不会被忽视。很轻松。
　　曲乐白不自觉嘴角上扬，又问：【为什么鸽一周？】
　　柔柔酱：【出差，金主那边的投资还有点儿小问题，过去谈谈。】
　　片刻，又发过来一条语音：“一周不能玩游戏，手好痒啊……这两天下了个弱智手游，要一起玩吗？”
　　曲乐白问：【什么游戏？合作还是对战？模拟经营还是moba？】
　　柔酱说：“……呃，不能联机，单机。”
　　曲乐白便笑斥：【那我不玩了。】
　　柔酱很遗憾，说：“好吧，那忙完之后再一起玩啊。”
　　曲乐白心里一动，问出了刚刚就一直存在心里的疑问：【你去哪里出差啊？】
　　这个问题一发出去，曲乐白的心中的确短暂地擂起了鼓，欢呼雀跃，带着某种期盼。而后，这期盼又被柔酱说出的“无锡”给打碎。
　　有点儿小遗憾，但不算深，只不过是在嘴里塞了一把跳跳糖。
　　跳跳糖跳了上下两个来回，大佬便问她：“乐乐，我发现你现在真的有小秘密了诶！”
　　曲乐白猝不及防，抬眼去看大佬。
　　大佬说：“你笑得也太猥琐了吧！难道是谈恋爱了？”
　　“……什么叫猥琐？你家谈恋爱都笑得猥琐？”
　　“噢——那就是承认谈恋爱啦！”
　　“没有！”曲乐白涨红了脸反驳。
　　大佬将手机屏幕推过来，说：“自己看看你这幅丑恶的嘴脸！是不是猥琐，是不是像谈恋爱了！”
　　黑漆漆的屏幕上，倒映出一个巨大的笑容，看得曲乐白非常不好意思。
　　“是不是谈恋爱了，是不是是不是！”大佬笑哈哈地扑上来，像个八卦的少女似的。
　　曲乐白跟大佬嘻嘻哈哈地闹做一团，为了不被大佬抢过手机，只好锁了屏，护在身后。
　　笑着闹着，二十分钟过去了。等两人不再闹腾之后，曲乐白去看手机，却发现柔酱头像已经黑了，只好遗憾地收起来。
　　……
　　一路舟车劳顿，终于到了酒店。
　　大佬解释道：“明天早上跟他们开会洽谈，所以就找了个离他们公司近的酒店。明天早上可以走过去，不然早高峰估计很难受。”
　　曲乐白想了想，问大佬：“大佬你说，上海和北京的早高峰，哪个比较艰难？”
　　大佬愣了愣，先是说：“北京吧！”过了一会儿又不确定，说：“我没在北京上过班，不知道。”
　　曲乐白就笑了笑，说：“反正我们不挤早高峰咯，心疼北京人民。”
　　两个妹子，带的衣物和护肤品不少。等终于将瓶瓶罐罐都拾掇整齐，两个人坐在床上，敷着面膜看电视剧的时候，大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曲乐白说：“对了，你决定得这么急，存稿子了吗？明天又到了更新日，你现在还在敷面膜？有没有一点儿紧张感啦！”
　　可她不知道，文章现在不是曲乐白写。而付钦凤的“工作”态度，曲乐白很是放心。
　　曲乐白敷着面膜，故作镇定道：“已经放在草稿箱了，就等着明天按时发出去呢，现在不急。”
　　大佬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可过了不到五分钟，又强迫症发作，扭头对曲乐白说：“说起JJ文学城，真奇怪。他们服务器太老了，老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作者读者们怎么忍受这么多年的。我刚刚还听说有朋友的存稿抽没了，你有没有遇到过？”
　　曲乐白说：“还好啊，我没怎么遇到过。”
　　大佬说：“不行不行，突然想起来这事儿，我有点儿虚。这网站抽得太惊天动地了，你给我看看你的更新呗，让我安心一下。”
　　停顿了一秒钟，又说：“我明天都不能第一时间看文了，你今天就当给我提前剧透了呗！”
　　曲乐白心里猛地一抖，她刚刚那样说，只是因为相信付钦凤。付钦凤绝对会按时更新，但有没有提前将更新放在存稿箱里的习惯，她就不太了解了。
　　如果后台里头空空如也，大佬会怎么想？会被揭穿么？
　　还好正在敷面膜，表情僵硬一点儿也不会被看出来。
　　曲乐白大脑高速运转，拿出了这辈子哄骗人的最高绝学，考虑着哪种说法比较容易糊弄过关。
　　“我真的放进去啦，你明天再看吧。当着我的面，我觉得有点儿羞耻。”
　　“我是你编辑诶，这么多年，我当你面看的还少吗？快快快，打开后台，我看看嘛。”
　　可她毕竟不擅长这个，最后只能欲哭无泪地被大佬催着拿出来了电脑。
　　开机的过程中，她一直暗自祈祷付钦凤曾将更新放进去。但当后台真正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信错了神明。
　　“啊！我就说这网站会抽存稿吧！还好那朋友跟我说了这事儿！”大佬的语气里有种死里逃生的惊魂未定：“还好今天检查了一遍，抽没了没关系，再传一遍就好了。”
　　曲乐白却没办法动作，只好说：“我稿子在另一个笔记本里，这个轻，专门带出来做笔记的。”
　　大佬愣了愣，说：“那怎么办？现写也来不及了吧。”
　　曲乐白说：“我给凤儿打个电话，让她邮过来吧。”
　　大佬点了点头，说：“行。”
　　曲乐白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蹩脚的骗子，能骗的都是不对她设防的人。她一颗心脏扑通扑通，提心吊胆，都是在为以前的沽名钓誉还债。
　　电话接通，为了防止付钦凤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言论，曲乐白连忙抢先开口，说：“凤儿，你现在在家么？网站把存稿抽没了，我也没随身带着，你能帮忙给邮过来么？就在书房那台电脑里，E盘里有个‘更新’文件夹，用日期编了号的……”
　　付钦凤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没听懂。曲乐白忍不住想：完了，要是付钦凤现在没反应过来，那就真的完了……
　　沉默像有万年长，忐忑也被悬得千丈高。
　　过了好一会儿，付钦凤说：“……噢，我找到了，现在给你发过去？发Q.Q邮箱可以吗？”
　　看样子是理解过来了，并且愿意陪自己演这一场戏。
　　曲乐白的心又重新揣回胸腔，却又难免觉得：要是真的暴露了，就好了。
　　人有求生的本能，但也有追求毁灭的本能。与其不上不下地吊着，说不定迎头来一刀反而更轻松。
　　电话很快结束，大佬也没有发现异样。过了一会儿，付钦凤将重新用日期命名的文档邮了过来，曲乐白一边发呆，一边往后台填充更新章节，像个行尸走肉。
　　大佬叹了口气，说：“唉，下次还是得多方备份，不能只放在一个地方。前几次丢稿的事情你忘了吗？还好这次有小付在，不然就真的完了。”


第47章 进退维谷（8）
　　在酒店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便到了对方公司总部。
　　对方的接待人员叫“格格”, 很是热情, 甚至还给准备了早餐。曲乐白吓了一跳, 连忙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 我们过来之前就吃过了。”
　　格格非常腼腆地笑了笑，说：“这其实是我个人的一点儿心意, 我是您的粉丝, 可喜欢您的书了！每一套我都有，真的！特别喜欢！”
　　曲乐白不擅长应付面对面式的夸赞——事实上她不擅长应付任何夸赞——因此有些不自然, 下意识低头避开格格的眼神。
　　大佬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说：“她有点儿害羞，人一夸就脸红。”
　　格格笑了笑, 说：“是我过于热情了, 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继续喜欢你的！”
　　说话间正要上电梯，在电梯里沉默了几秒, 再出来的时候, 格格就已经脱离了脑残粉的狂热状态，变得一丝不苟。“春春老师，这边请，我们的团队已经在会议室里等待了。”
　　曲乐白差点儿笑出了声。
　　春春老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称呼。笔名总共三个字, 各种称呼都有，粉丝叫“春春”“大大”，工作人员叫“春老师”。格格将两个称呼杂糅在一起，像粉丝又像工作人员，倒是挺符合她给人的印象。
　　见曲乐白笑了，格格有些诧异，说：“怎么了？”
　　曲乐白摇了摇头，说：“还没人这样叫过我，所以听着有点儿想笑。”
　　格格便笑了笑，带着两人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人倒是跟格格不太一样，礼貌“久仰”，正经握手，随后各自入座，谈论这个IP相关的问题。
　　曲乐白注意到，格格将她带到会议室之后就悄悄离开了，背影匆匆，充满活力，大概是个实习生。
　　与会者有几个管理层，还有几个编剧，大致就是确定一下对这个IP的定位，争取平衡原著和改编的关系。
　　他们聊了很多大的方向，其实大部分曲乐白都插不上嘴，只能微笑着坐在一旁，看大佬巧舌如簧。
　　这还是曲乐白第一次看见大佬这样“职业”的一面，哪怕大佬说的东西她都不懂，但单从对方考虑和争论的时间来看，都挺切中要害。
　　曲乐白想，人和人相处，的确是存在地位差距的。这“地位”并不是基于任何第三方尺度得出来的，而是基于各自对待双方的态度。曲乐白能够拥有许多个编辑，哪怕在前主编手上出道时受到诸多限制，但，不是非大佬不可——至少在大佬心里是这样。
　　而大佬呢？
　　曲乐白跟大佬聊过天，知道大佬也曾有写作梦。但天赋之所以是天赋，正是因为它不能被除了老天之外的任何人给予。大佬说：“艺术都需要天赋，而文学跟别的艺术不一样。好比音乐，一开口就知道音色怎么样，乐感如何。别的艺术也都一样，除了文学。因为每个人都能拿起笔写两句，尤其每个人还都或多或少自恋，所以文学很容易哄骗人，让人误以为自己有天赋。”
　　“我大概比其他人都幸运一点儿，因为我的鉴赏能力不错，所以很轻易地就知道，我是没有天赋的那种人。这帮助我放弃文学梦，节省了很多时间，也帮助我找到了你。”那时候大佬的眼神，就跟刚刚的格格一样，“我希望你能替我实现梦想，写自己想写的东西，然后红遍全球！”
　　大概大佬，是没办法离开一笔春的吧——才华横溢的一笔春。
　　而面对影视公司的人，大佬没有任何情感上的顾虑或加成，因此显得强势。
　　这个框架可以套到任何两个人身上，好比自己跟付钦凤。前期付钦凤离不开自己，到后来完全颠了个儿，也难怪小朋友变得游刃有余。
　　那，自己跟柔酱呢？
　　刚刚想到这儿，曲乐白便被影视公司的人点名了。
　　“一笔春，您觉得呢？”
　　“啊，觉得什么？”
　　“我们想知道，这部小说的后续情节方便透露吗？不需要特别细致的，我们只想知道，后面的基调跟现在一样么？”
　　“嗯，是差不多的。”曲乐白来之前已经做了功课，问过付钦凤了。
　　“还有个问题，不考虑资金的话，您对选角有什么偏好或者要求吗？”提问人停顿了一会儿，笑了笑，说：“我们做过很多类似的项目，有时候明星选出来之后，原作者不是很中意，导致舆论上不是太配合，出过很多状况，我们想避开这种情况，所以提前商量一下。当然，我们资金有限，不可能提名谁就请谁来，只是想了解一下您的偏好——当然，有不喜欢的明星，就说出来，我们绝对不请。”
　　最后这句话一出，会议室很多人都笑了，摇了摇头。曲乐白猜，也许发生过原作者是主角黑粉的情况？
　　明星啊……曲乐白想了想，心里竟然没有人选。她对娱乐圈不熟，顶多认识几张脸，知道几个名字，而对明星的性格的戏路则一无所知。
　　“呃，我还没想过这个……我脑海里顶多只有角色的简笔画。”
　　那人见曲乐白为难，便主动报了几个名字，问：“老师，您觉得这几个明星如何呢？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照着这个风格去选人了。”
　　曲乐白却有些不满意。
　　这文不是她执笔，但初始人设是她的。她觉得影视公司提的这几个人太“飘”了，不够沉稳，镇不住场子。
　　指手画脚总是比提案容易，提案总是比实施容易。
　　曲乐白沉吟片刻，拉长了音调说：“唔，我觉得年龄层是不是有点儿偏小？就是像XXX和XX那样，多一点儿让人读不懂的气质。”
　　“看，聊着聊着，意见就出来了嘛。”那人似乎松了一口气，笑了笑。
　　任何事都怕“随便”，只要原作者愿意提意见，那就是好的。
　　谁也没想到，大佬在这个时候突然发声：“这不对啊。”
　　众人都望向她。
　　大佬慢悠悠地将手机放到会议桌上，坐直了身体，看着曲乐白说：“你是不是对XXX和XX不太熟悉啊？我觉得她们年纪有点儿大了，我们小时候能演少年少女，但现在不是太合适……反而是他们（扬下巴示意影视公司）提的人比较靠谱……”
　　曲乐白不解，继续看着大佬。
　　大佬叹了一口气，用手机搜出几张照片，说：“你看看，她们这几年变成这样了。你不能用童年的印象去提人选，不然到时候效果会很奇怪的。”
　　影视公司的人也没想到原作者跟编辑产生了分歧，但无论任何一个都比他们懂原著，也就闭嘴不说话了，等着两方争论出个结论，再参考一下。
　　曲乐白接过手机一看，说：“对，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这种比较合适。”
　　大佬皱着眉头将手机接回来，呢喃道：“这跟我了解的主角不太一样啊……不过还是听你的。”
　　她在手机上滑动几下，表情变得越来越迷惑。有了结论，话题便转移到了别的细节。曲乐白一边回答，一边不由自主用余光瞥着大佬。
　　后面的讨论，大佬参与度就变得很低，一直在低头玩手机。
　　半个小时后，大佬突然道：“抱歉，我有点儿事情要处理，出去一下。”
　　大佬将手机放在耳边，行色匆匆离开了会议室。曲乐白看着大佬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吐出了憋的那一口气。
　　随后，没来由心慌。
　　在接完电话之后，大佬给曲乐白发了一条短信。曲乐白那时候正跟影视公司的人交流得正欢，因此没能感受到震动。
　　等会议意犹未尽地结束，曲乐白才惊觉，大佬一直没有回到会议室。
　　曲乐白查看手机，看到了那条信息：【公司里有点儿急事，得先回一趟上海。这边你自己加油，有什么事情线上联系，祝旗开得胜。】
　　曲乐白觉得有点儿奇怪，她虽然不满意自己最近的表现，但很清楚自己的地位，自己怎么也算得上大佬手里的“大牌”作者，影视项目也还挺大，会有什么突发事件比北京这边还重要紧急，让大佬不得不回到上海？
　　这个疑问仅仅一闪而过，随后影视公司请吃饭，曲乐白推辞不掉，这事儿便被忘到了脑后。
　　那个叫做格格的粉丝也来了，这顿饭吃到很晚，算得上宾主尽欢。
　　明天还要继续开会，因此曲乐白一回到酒店就睡着了，并不知道网上闹剧。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断更抱歉，待会儿还有一章。


第48章 进退维谷（9）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在改这一章，调整、删改了部分词句，表述方式有一点儿改动，但内容没改。感兴趣的可以看看，其实很无所谓了。
　　大佬一去不复返, 曲乐白只得肚子面对影视公司的问询。原定会议有四天，第一天主要是两方公司碰一下, 后三天则主要关注作品本身。好在大佬走之前已经完成了第一棒的内容, 否则曲乐白也不知道出版社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二天一早去影视公司, 却被格格在前台叫住了：“春春老师，请等一下！”
　　时间还早, 曲乐白也没有吃早饭，看见格格就想起了昨天, 于是笑眯眯道：“吃早饭了么？要一块儿去吃么？”
　　格格却露出一副非常抱歉的表情说：“那个……计划有了变动, 今天的会议取消了，您知道吗？”
　　曲乐白一愣, 说：“改到什么时候了？明天的会议呢？”
　　格格表情更加尴尬：“也……也取消了。”
　　“后天呢？”
　　“也……”
　　问到这里, 曲乐白了然，她这是被影视公司单方面拉黑了。洽谈过程中, 不给出任何理由就拉黑, 这种情况着实奇怪。莫非是因为大佬不在，他们就不想谈了？
　　曲乐白若有所思，站在原地有些迷茫的样子。身为粉丝的格格终于忍不住了，提示道：“春春, 你是不是跟编辑或者出版社闹矛盾了啊？”
　　“啊？”曲乐白愈加迷茫。
　　“就是……唉, 算了。你昨天是不是没上网？”
　　还真没上，不过既然这么说，说明就是网上和出版社的事情了。
　　曲乐白很快镇定下来，向格格确定道：“我只找公司请了一周假期, 还得按时回去工作。今天到后天，这三天的会议都取消了对吗？计划是否可能发生变化？我可以直接回上海处理事情吗？”
　　格格叹了一口气，说：“我个人建议，春春你先回上海，将出版社那边的事情处理清楚了，以后再请假来北京也没有问题，到时候我一定要请你吃饭！”
　　曲乐白品了品，觉得没有回旋余地了，于是对格格笑了笑，说：“谢谢你，对了，方便问一下，最正宗的北京烤鸭在哪里么？”
　　格格的话透露了很多意思，曲乐白隐约知道它们指向哪儿，但她不敢直接上网搜索自己，还得做好万全准备，正如她面对每一次上市和每一次差评那样。
　　格格有些吃惊，随即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说：“原来你也是个吃货呀！就凭这一点，我相信你！”
　　曲乐白上一秒还在想：莫非现在的小孩儿，只需要“同好”就可以信任了么？
　　而下一秒，她的嘴里就已经塞满了油腻的鸭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似乎意识断片。
　　但她知道，自己没醉。
　　吃完北京烤鸭，擦了擦手。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之后，曲乐白才打开微博，在搜索栏打下自己的笔名。
　　打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曲乐白甚至有一种“它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错觉。
　　养笔名就跟养孩子一样，你渴望它替你完成梦想，渴望它风生水起，万事无虞。有个词叫“血浓于水”，但也有个词叫“日久生情”。曲乐白自己将孩子寄养在别人那儿，孩子没变，反而是她先变心了。
　　不出所料，看到了“一笔春代写”的话题。热度最高的是出版社官博发出的那条，但别的讨论也不少。
　　曲乐白无数次设想这个场景，甚至想好了事发后的遣词造句，以便将损失降到最低。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她反而没了这些心思。
　　她甚至打了个嗝，满嘴都是北京烤鸭的味道。
　　她觉得头轻脚也轻，若非鞋子拴住双腿，她能飘到天空中，去摸一摸地球的内表面。
　　她看到了缠绵的云，看到了壮烈的雷，看到了汹涌的岩浆，又看到了苍渺无边际的宇宙和行星。太阳像在她眼前，像在她身后，又像在她眼睛中。
　　一切缥缈极了，也美极了。
　　吃完那一口烤鸭，下一秒她又出现在上海的家里——完全不知道怎么回来的。
　　大佬朝她走过来，表情像是要哭，眼神里五味杂陈，不解占了上风。
　　“你真的没想到，你竟然会找代笔……这一点儿都不像你……”
　　曲乐白望着她，心想：什么像我？付钦凤还不够像我么？
　　“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为什么从不跟我说？我这么不值得信任？！还是你觉得，你能瞒一辈子？！”大佬目眦欲裂。
　　曲乐白仍然面无表情，心想：因为说了也没用。
　　事情还没有披露时，曲乐白一直担心，大佬知道后，自己该如何解释、如何自处。可真正听到大佬的指责，她又忍不住为自己辩护：全部都是我的错吗？其中就没有你和公司任何一点儿的错处么？
　　就好像每一组合作伙伴，无论先前多么和谐默契，但出了问题，便只会互相指责。
　　一个觉得，如果对方能坦诚相对，那么事情就会变得轻松许多；一个由于种种原因，并不信任对方的立场。
　　还是不理解。
　　看曲乐白仍然“不知悔改”，大佬怒气攻心，将手中文件用力拍在曲乐白身上，恶狠狠地说：“你不信任我，那我也只能这样了！”
　　曲乐白接过来，发现是出版社发过来的律师函，大概就是因为单方面违约故要求赔偿之类的事情。事情到现在，这已经是最无所谓的事情了。曲乐白轻轻地说：“好，凤儿呢？”
　　也许已经怼曲乐白完全失望，大佬似乎脑补了许多，表情变得更加愤怒，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几乎杵到曲乐白身上去了：“这事儿跟小付无关，是你做错的！莫非这时候，你还想拉小付下水？！”
　　“她新文进度如何？”曲乐白问。
　　“你又打什么主意？”大佬的眼神含着怀疑：“这么多年这么多书，还有哪几本不是你写的？事情到了今天的地步，一并报上来吧，还能争取从轻发落。”
　　曲乐白却突然低头，盯着大佬的眼睛，说：“《赢》也是我写的，最开始是我写的，你记得吗？”
　　曲乐白眨了眨眼睛，像是有泪要掉下来。大佬仔细看，才发现哪有什么眼泪，只是一双空空的眼眸罢了。
　　亏自己还以为她会愧疚！
　　“那书是小付的，如果你想做什么，我们会采取法律手段。”大佬说。
　　曲乐白点了点头，说：“好。”
　　可是，她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啊。
　　那文明明是自己先写出来的，为什么会变成别人的作品呢？
　　为什么自己竟然写不出来了呢？
　　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在乎这些东西呢？
　　而自己只不过提了一句，大佬便担忧地护住了付钦凤的权益。也许在大佬眼里，自己就是如此卑劣，能够为了利益踩着良心与底线。
　　又或者，大佬只保护能写出好看小说的人。
　　大佬总说，文学是一个人的事情，写作不是。大佬的梦想是将好看到她自己也认可的小说带到读者面前，而不是守护某个写不出来了的作者。
　　书总要出，没了一笔春，还有两笔春、三笔春……这世上从不缺乏才华，却缺乏能保持才华的人。
　　曲乐白能够理解大佬的立场，她真的理解。只是她觉得有些可笑，还觉得有些荒谬。
　　大佬说“为什么不跟我说”，可说了就是这个结果，大佬将她自己想得太美好了，也将曲乐白想得太美好了。
　　一阵空虚袭来，曲乐白不想说话，指了指大门，对大佬说：“嗯，这是我的房子，请你出去吧。”
　　大佬很诧异，眼泪瞬间滑落。
　　“其实我想过这事儿，但我没信，我以为你只是想转型，或者暂时写厌了……这都没关系，只要还在写，总有人喜欢，我们还能继续当同伴，继续出好看的书。”大佬哽咽着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但今天赶我出去……”
　　大佬说完这段话之后仰起头，抹了抹眼睛，拎着包就跑，将门摔得震天响。
　　曲乐白心里早已没了触动，只觉得有些吵。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灵魂却还站在原地。紧接着，她听到了书房门开的声音，付钦凤站在五米开外，说：“对不起……大佬向我求证，我没说，但我的反应出卖了我。”
　　曲乐白轻轻摇头，说：“跟你无关，你文写得顺利吗？”
　　付钦凤却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到曲乐白面前，将茶几上的几份文件捡起来，递给曲乐白说：“也是大佬带过来的。”
　　曲乐白大脑基本全面罢工，看着笔画都组不成字，只好迷茫地问付钦凤：“这是什么？”
　　付钦凤说：“尾款还没到位的几本书，大佬都给你催过来了。她知道你是为了侄子的病才去接触影视公司，所以竭尽全力给你争取到了现金。”
　　明明干的决裂的事情，又为什么要留一点儿温存和温馨呢？
　　“网上那个公告……不是大佬决定的，她有跟出版社协商，但出版社觉得这事儿伤及原则，所以你也不要怪大佬……”付钦凤说：“大佬还交代我，如果你侄子治病缺钱的话告诉她，她有几百万可以借出来。”
　　曲乐白一愣，说：“她哪儿有钱？！”
　　紧接着就想起来，噢，大佬今年要跟男朋友结婚了，之前还兴致勃勃地跟自己炫耀攒够了首付呢。
　　可……大佬竟然已经做出了这种决定么？
　　曲乐白揉了揉眉心，感觉心情变得越来越复杂，根本不能条分缕析地折腾出一二三四来。
　　大佬、读者、父母、嫂子侄子、付钦凤……
　　各种各样的人交错出现在脑海，曲乐白竟然忘了自己叫什么。
　　好一会儿，她对付钦凤伸出手，说：“可以让我发一条微博吗？”
　　付钦凤顺从地将手机递过去，曲乐白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还回去，微笑对着付钦凤说：“祝你永远年轻，祝你越写越好。”
　　叮铃，新的微博刷新出来，出现在无数人的首页。
　　@一笔春：后会无期。


第49章 进退维谷（10）
　　曲乐白还是怂, 出了这种事情也只打算逃避。
　　付钦凤觉得这样不太好，想跟她聊一聊, 但曲乐白一副柴米油盐不进的样子, 直接回了房间, 并反锁了房门。
　　付钦凤望着门的方向叹了口气，想着让曲乐白先冷静一晚上, 明天再找她谈心。
　　可到了所谓的“明天”，曲乐白一大早就离开了家。
　　她去单位销假去了。
　　她的生活简单, 一刀切, 只有两个部分：线上和线下。
　　如今线上的身份全线崩溃，她第一反应并不是要如何补救, 而是要遁回线下朝九晚五的生活之中。也许从头到尾, 她的灵魂都是没有依托的。
　　她去得太早，单位还没有开门, 只能先在楼下的牛肉面馆坐了一会儿。
　　牛肉面馆的阿姨认识她, 问她：“前几天怎么没有来呀？”
　　曲乐白一边喝汤一边说：“有点儿意外。”
　　“生病了吗？那可不行，要好好调养身体的呀！”阿姨人还挺好。
　　曲乐白笑了笑，说：“嗯。”
　　已经满目疮痍了，要怎么调养呢？倒不如将棋盘一把掀翻……可天不翻地不覆, 只能把自己甩个脑震荡。
　　读者和网友会怎么看待自己？大佬又怎么看待自己？从此以后, 一笔春就不复存在了么？
　　她如同一个垂死的老人，走马灯似的将以前写过的每一本书都回想一遍，连自己都觉得惊艳，那时候怎么就写得出那样的主角？回想过去竟然是这样的感觉么？
　　时间过得飞快, 一碗牛肉面吃了一个半小时，曲乐白才缓缓起身，去了单位。此时已经到了上班的点儿，大部分人都坐在座位上，闲适地准备上班。曲乐白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正听到同事们在聊天。
　　“……哎，你看代笔那事儿了么？有个写小说的，好像还是大神呢，找枪手代写，被自己老东家爆出来了，现在正在扯皮呢。”
　　似乎正在说自己的事情，曲乐白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站在不远处，听她们聊天。她们聊得太入神，竟然没人注意到有人就站在办公室门口。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她之前还抄袭呢！好像抄了一个大神，但大神被出版社打压，把调色盘删了。”
　　“出版社之前为虎作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想法哦？”
　　“之前写了那么多文，也不知道是抄来的还是偷来的。她有没有自己写过文啊？”
　　“哎，你们说，抄袭和代笔哪个更差啊？我觉得是代写。抄袭好歹是自己写的，而且原作者还有自己的文，能署名。代笔就是直接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就是偷啊，说不定根本什么都写不出来呢。”
　　“抄袭能抄得好看，那也是人家本事。代笔……冠个名而已，我也会嘛，哈哈哈哈……”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谈论这件事情，就好像点评任何一个网络热点一样，一笔春离她们太远了。而曲乐白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无关群众眼中，自己是如此不堪，甚至比不过抄袭者。
　　又或者说，因为出了这件事情，以前的才华也要受到质疑么？
　　曲乐白觉得有些头晕，差点儿站不住了。
　　“啊乐乐，你不是还在请假吗，怎么就来了？”关系最好的同事突然扭头，脸上表情很惊讶，似乎完全没想到曲乐白会提前回来。
　　曲乐白看见她坐在人群中，又想到刚刚她们在聊的话题，心里别扭，只能平静地说：“事情办完了，所以提前回来销假。”
　　“哦哦，你看过一笔春的书吗？不过你好像都不怎么看小说的，估计不知道。”同事说。
　　曲乐白不言语，坐到了自己工位上，查收起这一周的工作邮件来。
　　“你们在聊什么呢？”领导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
　　曲乐白连忙半起身——她有话跟领导说。谁知领导看她一眼，对她压了压手，说：“乐乐都回来了？那待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有事儿要跟你说。”
　　别的同事笑哈哈地说：“领导你肯定不知道啦，网上的事情，跟作家有关的。”
　　“是一笔春？我就是听到你们聊这个，才走过来的。”
　　“咦，您怎么知道？”
　　“我女儿很喜欢，还常常让我给她买了寄到美国去。昨天为了这事儿，还给我打了好久电话呢。”
　　曲乐白也是一惊，经领导提示之后，才想起来领导的确有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儿，现在在国外交换。
　　曲乐白从没想过，三次元竟然有离得这么近的读者，而自己一无所知。
　　差点儿惊出一身冷汗。
　　领导笑着跟同事们侃了几句，末了对曲乐白招招手，说：“小曲，你进来吧。”
　　曲乐白跟在身后，进了办公室。
　　领导问：“事情提前解决了？”
　　曲乐白点了点头，迟疑了两秒钟，想说：所以今天来销假了。
　　却没想到领导紧接着问：“小曲，你认识一笔春吗？”
　　刚刚那身冷汗，此刻真的流了下来。
　　“唔，我替我女儿问的……她喜欢看小说嘛，偶尔也跟我聊聊。也许我猜错了，那就当是个误会吧，哈哈……”领导笑道。
　　曲乐白却如惊弓之鸟。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没想过有人已经有了猜测，这人还是领导！
　　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领导到底猜到了什么？又看到过什么？！
　　最后一块安宁的土壤也变得摇摇欲坠，就好像天上悬浮的星辰失去磁力，在地面上砸出黑色的坑洼。
　　曲乐白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将自己先前想说的“我来销假”改了，脱口而出道：“我要辞职……”
　　领导一愣，眯起眼睛盯着曲乐白看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
　　“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曲乐白艰难地说。
　　领导“哦”了一声，说：“因为我刚刚说的话？还是因为你的生活状态？”
　　曲乐白没说话了。
　　是因为什么呢？两种都有，但更多的，应该是不安定。
　　那边正分崩离析着，曲乐白本想借助安稳死板的现实生活来逃脱另一层现实，可哪能想到这边也并不安全？
　　只要还待在这儿一天，就有被揭穿的可能性。加上同事们那般反应……曲乐白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够继续停留。
　　她像是在玩一场跑酷，跑到哪里，身后的土地便崩裂、掉入岩浆之中。为了活下去，只能不停向前……来不及停留，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哭泣，唯一的生路只有不断地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而已……
　　领导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你非要辞职，我也没办法阻止。只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世上不止有一个人，小曲，有时候你得弄明白，世界不是围绕着你一个人转的。”
　　这是什么意思？让曲乐白不要将自己太当回事么？被扒马甲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至于辞职？
　　曲乐白不知道领导这么教训的意思，但辞职不是第一次，做起来驾轻就熟，她竟还藉由此抓到了微薄的安全感。
　　……可，明明已经没有另一个安身之处了。
　　“我想辞职。”曲乐白又重复一遍。
　　领导叹了口气，说：“你上次请的假还没到时间，年假也还有6天。这样，你先别急着做决定，我给你放个长假，你回家好好思考，能处理的私人事务也都一并处理掉，到时候再给我一个答复。如果还是想辞职，那我就准了。”
　　曲乐白在办公室里呆站着，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点点头，说：“好。”
　　领导如此不愿意让自己辞职，也许是为了年终考核吧。
　　曲乐白飘着脚步离开了单位，回到了家里。
　　楼道安静寂寥，公寓大门紧闭。曲乐白才发现自己出门时魂不守舍，竟然忘了带钥匙。她站在离门一尺处，手举在半空中，半天都没敲下去。
　　付钦凤应该在家……在家干什么呢，写文吗？
　　自己要怎么面对付钦凤？怎么解释自己“暂时”失去工作的事情？
　　付钦凤跟大佬交流的时候，是怎么提到自己的？
　　侄子还等着自己的救命钱，父母打电话来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自己真的……还有脸面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吗？
　　生活是一场马拉松，但没人告诉她，跑一截就短一截。
　　曲乐白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向后跑去。
　　——跑下电梯，跑出小区，跑进苍茫的夜色。
　　……
　　井柔柔精疲力竭，原本谈好的投资方突然有变，她只好牺牲自己的私人时间飞去外地，挽回“金主爸爸”的心。
　　也因此，这一周以来都没怎么直播，直播时长又很悬。井柔柔计算了一下这个月剩余的日子，觉得三餐只能趴在电脑前吃了。
　　好不容易劝回金主爸爸，候机回上海时，又遇雷雨天气，飞机晚了好几个小时。她在飞机场里枯等了好几个小时，手机直播王者荣耀，直到充电宝的电都快用完，才终于上了飞机。
　　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因为到的太晚，连地铁都没开。井柔柔只好打了个深夜的士，多给了好几十块钱。
　　疲惫地拖着箱子回到家中，走出电梯的一瞬间就吓精神了，用雨伞的尖端对着墙角——那里蜷缩着一团黑影。
　　黑影体积不大，不像意图不轨的流浪汉。井柔柔抵着箱子走近了些，用雨伞戳了戳那团黑影，随即看见一个女人抬起脸来。
　　那女人看见她，呢喃道：“柔酱……”
　　随后从怀里掏了掏，掏出几本还包着塑封的书来。
　　“你要的签名本，我送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可以证明，“励志人生”是真的了…！我真没瞎选标签…！


第50章 真我自在（1）
　　井柔柔花了十分之一秒反应过来, 这是一笔春本人。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和煦到太阳都为之汗颜的笑容，对曲乐白伸出手, 说：“来都来了, 进来坐坐吧。”
　　曲乐白自觉地接过旅行箱, 那箱子是真重，好像塞了个人似的。她忍不住想：柔酱这样柔弱的身体, 如何能有那么大的能量呢？
　　柔酱进了门，嘱咐曲乐白：“我去给你找两套衣服。冰箱里有吃的喝的, 随意点。”随后匆匆地去了卧室。
　　曲乐白终于有机会看一看这栋据说“全款买下”的房子。
　　装修风格过于简洁, 甚至可以说得上“惨白”。空间倒是挺大，但摆设不多, 只维持最基本的生活需求。
　　说实话, 跟柔酱本人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柔酱很快抱着一堆布料出来，她对着曲乐白招招手, 说：“过来, 你的房间在这边。”
　　曲乐白跟过去，到了一个除了床以外什么都没有的房间。柔酱将睡衣放在床脚，又将床单抖开，将两个角交到了曲乐白手里：“铺床吧, 我这里不常有人留宿, 所以客房不像个样子，你先凑活凑活。”
　　又说：“睡衣我就穿了几次，不嫌弃就穿，嫌弃就先穿自己的, 明天出去买衣服，行不？”
　　曲乐白当然行。
　　铺好床单之后，柔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环视一圈，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又冲回自己的卧室，拿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过来。
　　“暂时OK了！”
　　曲乐白看着面前这个会动会跑的柔酱，总觉得跟以前看到的不太一样。直播间里的柔酱坐在摄像头正中间，大部分时间不走一步，像是被屏幕囚禁起来的存在。眼前的这个更加灵动，哪怕妆花了，神情也疲惫，但，是自由的。
　　自由……难道直播就不自由么？曲乐白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连忙摇了摇头，赶紧自我否定。
　　紧接着，听到不远处的一声“喵~”，曲乐白回过头，看见了曾上镜过的猫。
　　酿酿谨慎地盯着房子里多出来的生物，耀武扬威地对着对方“嗷呜”了一声，趾高气昂，宣誓主权。
　　曲乐白精神还不能集中，出现个新鲜事物就忘了自己先前在干嘛，因此都没有回应柔酱，就直接走向酿酿。
　　酿酿在家里为非作歹惯了，一点儿都不怕人，都懒得挪动一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曲乐白，又喵了一声。
　　曲乐白从包里掏出一袋猫粮，撕开包装倒在手上，递给酿酿。酿酿高傲地转过头，理也不理曲乐白。
　　“嘿，还给酿酿带了见面礼？”
　　柔酱走过来，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手长脚长，一伸手就将酿酿捞到了怀里，酿酿有些不情愿，但在柔酱摸过脑袋之后，就变得安静了。
　　柔酱从袋子里抓了一小把猫粮，喂到酿酿嘴边。酿酿伸出舌头慢慢舔，曲乐白则顺势摸了摸酿酿，酿酿的毛又软又柔顺，让撸猫的人十分满足，甚至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柔酱看曲乐白越来越投入，忍不住说：“其实你就是来撸猫的吧……连猫粮都带了，现买的？”
　　曲乐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恍惚间到底干了些什么。
　　突然跑到人家家门口蹲着，柔酱只见过P得不成样子的照片，还敢把自己放进屋里来，心也够大的。而自己作为客人，一句谢谢都没说，一件伴手礼都没带，就顾着撸猫了，也的确太不礼貌。
　　这时候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带了礼物过来的。
　　“不是，我是来……我是来送东西的……”
　　曲乐白找遍全身，却并没有发现那几本书。
　　柔酱笑了笑，放开猫，站起来走向玄关，说：“签名本吗？塑封都还没拆呢。”
　　曲乐白有些羞赧，嗫嚅道：“那个……那个……那个……我没找到笔。”
　　柔酱停顿了大约一秒钟，随后了悟地笑了。她又对着曲乐白招了招手，说：“没事儿，人都在这儿了，签个名还不是分分钟。来，我给你找笔。”
　　柔酱抱着那几本书，曲乐白缀在她身后，去了书房。
　　酿酿锁在原地，冲着两个人类喵了两声，随后摇了摇头，舔了舔爪子。
　　人类啊，就是这么三心二意，喵~
　　柔酱带曲乐白到了书房里，曲乐白这才发现，这就是柔酱的“工作间”，柔酱往常就是在这里直播的，她认识那椅子，也记得正对着电脑的那张海报。
　　而在摄像机拍摄不到的地方，大有乾坤。橱窗摆了整整一面墙，各式各样的手办整齐排列，游戏的、动漫的、布袋戏的……曲乐白第一次见到数量这么大的收藏，都惊呆了。
　　而更让她惊讶的，其实是在无数的手办中间，摆着一本书。那本书有些旧，封面皱皱巴巴，书页比书脊厚了一半，不知道被翻阅了多少遍。
　　那本书名叫《命我》。
　　柔酱说喜欢这本书，看来是真的。它必定在柔酱的过去里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曲乐白不由自主走到《命我》面前，隔着玻璃摸了摸它，轻柔地像抚摸一般。
　　柔酱却在身后叫她：“找到笔了~要现在签名吗~”
　　曲乐白猛地回头，看见柔酱扬着一只圆珠笔，冲着她笑。
　　“很久不写字了。”柔酱解释道。
　　曲乐白指了指那本书，说：“为什么要放在橱窗里头？”
　　柔酱看了一眼，笑着将笔塞到曲乐白手里，说：“签名吧，亏你还记得我想要哪几本书。”却没回答曲乐白的问题。
　　曲乐白便不好意思再问，拿着笔，拆开了塑封，仔仔细细在扉页处签上自己的名字。
　　她没给任何预警，就带了几本不伦不类的“签名本”当做礼物，实在有点不像话。可惜来之前精神不宁，等现在反应过来，也来不及补救。
　　只好签名时多用点心，像是要将一生都刻上去似的。
　　可下笔刚写了一横，内心对于“一笔春”这三个字的排斥又涌现出来。她怎么都没办法写下去，只好抬头问柔酱：“我可以签真名吗？”
　　柔酱说：“那还是签名本吗？”
　　曲乐白随即领悟过来，自己叫什么，对柔酱来说也不重要。自己依然是一笔春，签在书上的名字，也只有是一笔春的时候才有意义。
　　她突然觉得羞赧，自己莫名其妙跑过来，对对方来说是多么大的负担？对方是否希望看到自己？
　　她转身欲逃，脚步却凝固。
　　柔酱又说：“那就跟小学生在教科书上写名字的行为差不多了，要不咱再给包个书皮？”
　　似乎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曲乐白松了一口气，终于再次落笔。她没写一笔春，也没写自己的真名，只是写了两个字——乐乐。
　　柔酱把书抢过去，在“乐乐”旁边补了“柔柔”两个字，说：“这既是你的书，又是我的书。写上两个人的名字，正好！”
　　书是曲乐白写的，但这一本却属于柔酱。这个文字游戏颇为有趣，柔酱说完之后，自己都意味深长地笑了。
　　曲乐白看着柔酱的侧脸，对方脸上没有明显的惊讶或者探究，像是对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一点儿也不在意，又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曲乐白自认对他人的情绪感知还算敏感，但从始至终都看不懂柔酱，她甚至不确定，柔酱知不知道代笔的风波。
　　知道了，又会怎么想呢？
　　曲乐白一直妄想对任何人保守“秘密”，但对着柔酱，却好像什么都可以说出来似的。
　　曲乐白鬼使神差，说：“写《命我》那阵子，是我状态最差的时候。在那之前销量持续走低，我开始觉得，也许我不是吃这碗饭的人，我该像我父母说的那样，去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偶尔写故事就好。我想了想要不要去找个工作，最后就去了。也许，热爱和工作，终究是不一样的。”
　　结果《命我》的卖气也不好，因为它太“丧”了。小说是娱乐，而不是镜子。任何想成为镜子的人，都只能成为一个小丑。
　　《命我》之后，曲乐白找到了目前的工作。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思考自己，思考人生，思考是否真的存在命运这回事。
　　变得越来越平庸，越来越不“一笔春”。
　　也许是中年危机。
　　曲乐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问柔酱：“你呢？你为什么要做主播？”
　　柔酱经历特殊，又曾怎样质疑过自己呢？
　　停顿了好一会儿，柔酱才笑了笑。她只歪了一半的嘴角，因而显得有些玩世不恭。
　　“把爱好当工作，真的太TM爽了！我从17岁就这么想，直到现在也没变。”柔酱说，“跟我赚多少钱无关，跟我父母无关，只是因为我喜欢。”
　　柔酱从这份工作里得到的挫折和痛苦并不比自己少，可为什么还这样坚定？
　　因为她的叙述里，从来只有“我”吗？
　　曲乐白一时恍惚，将“喜欢”这个词在心里念了几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忘了写下第一篇小说时的心情。
　　那种心情，是叫做“喜欢”吗？
　　柔酱打了个哈欠，摸了摸曲乐白的脑袋，说：“猫也撸了，名也签了，天也聊了，今天先睡觉好不好？我都十几个小时没睡了，乖。”
　　虽然这么说，柔酱脸上的表情却依然温柔。曲乐白点了点头，柔酱便说：“睡去吧，早安。”
　　“……早安。”
　　现在这种心情，又叫做“喜欢”吗？


第51章 真我自在（2）
　　柔酱的确十几个小时没睡觉, 一沾枕头就昏过去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
　　房子里安静得很, 多了个人跟多只猫一样。柔酱穿着拖鞋去找曲乐白, 发现对方的时候, 一人一猫窝在沙发上，温馨又祥和。
　　酿酿发现了柔酱, 喵了一声，仍旧慵懒地盘在曲乐白的大腿上, 头枕在膝盖上。
　　柔酱说：“一不小心睡过头了……怎么不叫醒我？一个人玩很无聊吧。”
　　曲乐白说：“你这里挺安静的。”
　　□□静了, 除了猫叫和风声，竟然没有任何一点车辆或者人声。曲乐白上午就醒了, 这几个小时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么安静的环境, 柔酱不会觉得孤单和寂寞吗？她不直播的时候，会做些什么呢？
　　整个房子都散发出冷淡的气息, 跟直播时那个活泼多变的柔酱, 真的不一样。
　　柔酱应和几句，又跟曲乐白说等她一等，她洗个澡换个衣服，就陪曲乐白一块儿去买衣服。
　　她没想过会有人留宿, 因此日用品都没怎么准备。
　　曲乐白却知道柔酱这个月直播时长不够, 表示自己一个人去就好了。小区门口有个超市，曲乐白昨天就发现了。之所以不在刚刚空闲的几个小时里解决这事儿，一是因为都不请自来了，再不告而别似乎不太好；二是因为手机没电, 到时候没法让柔酱帮忙开门。
　　此刻柔酱既然醒了，就可以放心大胆出门了。
　　柔酱也没客气推脱，给了曲乐白一把钥匙，进浴室洗澡。
　　她得光鲜亮丽地出现在屏幕前，所以一般都是睡醒之后洗个澡，吹个头发，换身干净衣服，再开直播。
　　柔酱洗澡不快，但曲乐白逛超市更磨叽。柔酱直播都已经开了好一会儿，曲乐白才敲响了大门。
　　柔酱对观众解释：“我开个门。”
　　随后走向大门。
　　直播间里几十万观众便听到了以下对话：
　　“你买了些什么啊，用了这么久？”
　　“生活用品，还有一些食物。我看了看厨房，没多少菜了，就随便买了点——你挑食或者忌口吗？”
　　“呃……有一点儿。”
　　“那明天再说。我给你煮了粥，一直用电饭煲热着。你吃了么？”
　　“啊？我没去厨房……”
　　“那我给你盛一碗，一边喝粥一边直播？”
　　……
　　对话离得很远，观众们只能听个断断续续。但只言片语已足够他们脑补，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我靠！女的的声音！】
　　【终于有人给我柔做饭啦？】
　　【是岳母吧！绝对是岳母！】
　　【岳母声音哪有这么年轻……】
　　【只有我觉得有点儿耳熟？】
　　……
　　柔酱重新出现在直播间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脸上笑意比之前更甚。
　　她甚至还略带炫耀地道歉：“抱歉，还没吃饭。先玩几盘扫雷，喝完粥再去对枪。”
　　弹幕非常配合，问她：【谁给你做的啊？】
　　柔酱说：“没谁啊。”
　　气得观众们愤怒地刷了一波“退订”。
　　一碗粥喝完，柔酱将碗放在电脑桌旁，登录了游戏客户端。
　　正在这时，曲乐白敲了敲门。柔酱一边抬头看向对方，一边眼疾手快地将直播静音，这样一来，她们的对话就不会被观众听到了。
　　但弹幕君相当机智，趁柔酱走神的时候，已经交流开了。
　　【该听到的早听到了，现在静音有什么用……】
　　【肯定是来催碗的，我妈每次都这样。】
　　【呜呜呜我也想给我们柔做饭！】
　　……
　　“碗给我吧，我来洗。没打扰你直播吧？”曲乐白问。
　　柔酱连忙拿着碗站起来，走向曲乐白，说：“我自己洗，我自己洗……你帮我煮粥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曲乐白接过碗，笑了笑，说：“没什么，我还借了你家的厨房和米呢。”
　　柔酱已经站在曲乐白面前，她看着曲乐白脸上的笑容，总觉得像是画上去的人体彩绘。她能猜到这是因为什么，但这不是能用语言解开的心结，于是干脆不提这个，只表达最真实的心情：“谢谢。”
　　曲乐白愣了愣，又问：“还有件事情，能不能借我一个充电器？出来得太急，我忘了带……”
　　柔酱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短暂沉默片刻，问道：“你确定你要手机？我还以为你来我这里，是因为我这里够‘安静’。”
　　柔酱的安静，是隔绝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根网线与外界相通。但对于曲乐白来说，却恰恰相反。
　　她需要与网络隔绝的生活。
　　这话足够直白，曲乐白确定柔酱知道了什么，但柔酱什么都不说，这让她觉得安全。如今，这份安全催着她将自己缓缓打开，她问柔酱：“你怎么看我？”
　　柔酱轻轻摇了摇头，说：“你在意我的看法，也就在意别人的看法。你确定你不会搜索评论吗？你确定你能承受这些评论吗？”
　　曲乐白久久地沉默。
　　柔酱说的这些她都知道，她也知道自己躲在这里来是为了逃避什么。
　　假若真没手机，她倒也不会心心念念，那么所有伤害也都可以避免；可一旦有了途径，哪怕明知道会遭遇什么，曲乐白也无法控制自我搜索的手指。
　　曲乐白对这一切都清楚，但正因如此，她同样清楚，自己必须开机不可。
　　因为侄子还等着救命钱，嫂子也只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
　　思考再三，曲乐白仍然点了点头，说：“请把……充电器借我。”
　　柔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
　　又说：“就放在电脑旁充电吧。我的手机也没电了，你的一满，就拔下来充我自己的。”
　　这理由给得蹩脚，谁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曲乐白一向固执悲观，不惮于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旁人，善意也能扭曲成阴暗。好在这一刻她没发挥“想象力”，而是乖巧地将手机交给了柔酱。
　　柔酱要直播，曲乐白无事可做，柔酱便给了她特权，让她在书房里随便玩玩看看。
　　书房里有手办也有书，曲乐白隔着玻璃看塑料小人，总担忧自己会不小心摔了，于是转而将魔掌伸向了书。
　　书不少，但曲乐白只对一本感兴趣——她自己的《命我》。
　　这本书何德何能，能被柔酱翻阅那么多遍，甚至放进橱窗？
　　曲乐白知道这书讲了什么，却不知道这一本有什么特殊。她鬼使神差地捧起它，书页便自动摊开到某一页。
　　那一页中间夹着一块小铁片，像是书签，但曲乐白却知道不是。
　　这是一块刀片。
　　一块被胶布缠绕着的，带血的刀片。


第52章 真我自在（3）
　　一瞬间, 曲乐白心里涌出无数念头。
　　念头相互缠绕，成为一场风暴。风暴席卷过她整个脑子, 又不知去了哪里。
　　曲乐白第一反应, 是将刀片塞回书里, 又将书放回橱窗。她回头看一眼，柔酱戴着耳机, 正聚精会神玩游戏，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她松了一口气, 眼神又轻轻地落在旁边的手办上。
　　手办做工精良, 但再精良也无法将曲乐白的心思从那本书和那块刀片上抢过来。
　　柔酱自杀过？或者自残过？
　　因为舆论？还是别的压力？
　　是在退役后、直播前？那半年她从STR变成柔酱，是因为这件事情吗？
　　……
　　这事情超出了她对柔酱的认知范围, 一时之间, 曲乐白都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疑问：怎么回事？她不由得转头去凝视柔酱。
　　柔酱衣服穿得薄, 胳膊也完□□露在外。从前从摄像头里看不到手腕, 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柔酱戴了一个蓝色的护腕。
　　那里就是那道伤痕么……曲乐白想，甚至想要扒开那个护腕，仔细看看那伤痕。
　　“很无聊吗？”柔酱的声音突然响起, 将曲乐白惊了一下。
　　曲乐白回过神来, 发现柔酱正扭头看向这边，又补充说了一句：“我房间里还有台电脑，实在无聊的话，一起联机吧。”
　　曲乐白摇了摇头, 说：“不想上网，我坐会儿吧。”
　　她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把椅子，于是坐了上去。那椅子角度很好，正好能看见柔酱。
　　柔酱见她找到了自如自处的位置，便轻轻地笑了笑，继续玩游戏去了。
　　弹幕炸成一锅粥，都说：
　　【啊啊啊啊我听到了联机！】
　　【现在怎么不静音啦？我还以为你要金屋藏娇呢】
　　【声音有点耳熟……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就是乐乐】
　　【啊啊啊啊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有点甜吗？】
　　……
　　左上角的小助手里，弹幕刷的飞快，柔酱根本看不清。她往旁边瞟了一眼，正好跟曲乐白对视。她笑了笑，对弹幕说：“好，开始了！这一局争取十杀，行吧！”
　　曲乐白一瞬不瞬地盯着柔酱，发现柔酱玩起游戏来真的很认真，哪怕自己的视线一直放在她身上，她也丝毫不会分心。
　　又忍不住想：这样专注的柔酱，当年又为什么会被流言蜚语给击倒？那些难道不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吗？
　　她一边替柔酱痛心疾首、愤愤不平，一边却又想到自己。
　　对别人来说，自己承受的那些也无足轻重。可只有身处风暴，才知道它拥有怎样的力量。她也想站起来，可连爬都做不到。
　　要怎么样才能走出来呢？
　　曲乐白浑身放松，瘫在椅子上，哪怕想到自己的境况，也不那么痛苦，反而像是旁观者一样，分析得冷漠又抽离。
　　她仿佛不再是曲乐白，而是一缕空气。
　　这缕空气飘啊飘，飘到了云端；又坠啊坠，坠到了地面。
　　她潜进某个房间，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坐在电脑前，腰背佝偻着，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去了。
　　屏幕的光照到那女人脸上，曲乐白这才发现，她竟然是柔酱。
　　柔酱在打游戏，手掌搭在鼠标上，手指头抠紧，像是将全身的力气都花在上面了。但游戏不是扳手腕比赛，卖力也没用。因为过于用力，反而不够灵动，柔酱一局一局地死，死得越来越快。
　　曲乐白只是一缕空气，哪怕想做些什么也无能为力。她看着柔酱一局一局地输，表情变得越来越狰狞，心情也越来越烦躁。
　　最终，柔酱将鼠标扔到一边，用力地锤了锤桌面，大叫道：“菜！”
　　她的十指插.进头发里，随后用力抓紧，头皮变了形。曲乐白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出有多疼。她想到自己写不出来时的心情，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无能为力与自厌，于是忍不住向前“飘”，想要给对方一个拥抱，哪怕根本无济于事。
　　但她的手指触摸到柔酱脊背的一瞬间，柔酱却哆嗦一下，像是寒冷侵袭。
　　紧接着，柔酱猛地站起来，连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也不管。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块刀片。
　　别……！
　　曲乐白的心猛地揪起来：莫非就是在这个时候……
　　柔酱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说：“哈哈哈哈哈，菜！”
　　紧接着，刀片亲吻皮肤，舔出一道血色的细小喷泉。
　　“不！！！”曲乐白大叫出声，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腕都痛了起来。
　　“醒醒……乐乐醒醒……”柔酱的声音响起来，比刚刚大喊“菜”的时候要温和不少，如春风如阳光。
　　曲乐白糊里糊涂地抓到一只胳膊，然后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她看着面前的柔酱，惊魂未定，说：“你还在啊？”
　　柔酱愣了下，笑着说：“我的家，我不在谁在？我刚刚下播。怎么，做恶梦了？”
　　曲乐白的视线下移，看到被自己抓着的柔酱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含护腕一块儿，一掌两指将将握住。曲乐白的大拇指缓缓移动，在□□出来的皮肤上摩挲，正好摸到了脉搏。
　　她感受着柔酱规律的脉搏，终于忍不住，手指轻轻掀开了护腕，露出里头丑陋的伤疤。
　　柔酱下意识将手腕往回抽，但曲乐白抓住了她，轻轻地问：“疼吗？”
　　柔酱停顿了一会儿，随后释然地笑了，说：“我还怕吓到你，既然你知道了，那就不用戴护腕了。”
　　她将护腕脱下来，露出了完整的伤疤。那伤痕很深，仿佛深入骨髓，能看清柔酱那时候有多么憎恨她自己。
　　憎恨那个无法赢得比赛的自己。
　　柔酱将手腕展示给曲乐白看，说：“你看，是不是很丑？有时候我自己都会被吓到呢。”
　　护腕戴得太久，手腕上勒出一圈红，看着触目惊心。这是柔酱的过去，是她曾经走不出来的劫。她曾想在曲乐白面前隐藏，但最终还是袒露出来。
　　曲乐白又问：“疼吗？”
　　柔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身朝书房外走去，说：“跟我来。”
　　曲乐白坐了太久，跟在后面只觉得腿麻脚麻，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钢针上。
　　柔酱走得很快，带着曲乐白站定在某个房间门口。曲乐白昨天注意到了这个房间，但以为是杂物间，便没有在意。如今看来，可能大有乾坤。
　　“没自杀成，被父母发现了。他们送我去医院，生怕我再寻死，绑着不让我出院。我看了一个月天花板，突然觉得也挺有趣的，所以有了这个房间。”柔酱说着，推开了房门。曲乐白就看了一眼，便被震撼。
　　这房间里狭小又空荡，没有任何摆设，但有满目的白。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白色，甚至到了刺眼的程度。曲乐白忍不住想：也许晚上都不需要照明。
　　柔酱走进去，解释道：“我觉得白色是很神奇的颜色，能让人忘记所有别的东西，世界仿佛就剩下我一个人。出院之后，我在这房间里呆了两个月。除了吃饭上厕所之外，从来不出房间。我父母格外担心，还以为我精神失常。但我没有，我只是在想，别人什么都不是。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你能理解吗？”柔酱看向曲乐白，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但又没法说出口。
　　曲乐白不由自主抬头，凝视着天花板。装修实在太精良了，天花板上没有任何杂质，没有灰尘、没有蜘蛛网、没有裂缝。哪怕想分神，都无从分起。
　　只能看到白，只能想到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妙，分明灵魂还在身体里，精神却已经舒展开来，并且开始缓缓地自我融合，变得圆润。
　　这世上再也没有别人。本就没有别人。
　　自我是很神奇的东西，它一直在，却总被忽视。它有情绪，却无法发声。
　　曲乐白看了几秒钟，竟觉得有些眩晕，不自觉地跌坐在地上。坐下之后视线变矮，便理所应当看见了身边的柔酱。柔酱的手腕自然下垂，正好露出一半伤痕。
　　思绪从纯粹的“白”中脱离，眼神聚焦于柔酱。
　　“疼吗？”曲乐白又问。
　　她问了三次，柔酱两次避而不谈，这次终于没办法了，苦笑一声，说：“疼，当然疼。”
　　“但比起这个，憎恨自己更疼。你疼吗？”柔酱盯着曲乐白看。
　　憎恨无能，憎恨软弱。
　　曲乐白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疼。”
　　疼，怎么可能不疼呢？每个人都想当英雄，一旦失望，自己会比任何人都咒骂得厉害。
　　原谅自己，比原谅别人难多了。
　　柔酱笑了笑，指着自己的伤痕说：“那我替你疼。”


第53章 真我自在（4）
　　“STR跟人打赌solo！输了就不参加联赛, 就此退役！”
　　“炒作吧？”
　　“真的，不信你去微博看！好多人都截图了！‘圈管’还转发了呢！”
　　“谁知道网友是谁啊, 我看就是串通好了做戏炒作……再说, 如果她输了, 还真退役不成？一段时间不发微博，然后删掉, 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一定吧……我觉得STR挺刚的啊。”
　　“一个女人，能刚到哪里去？切~”
　　……
　　讨论声声不息, 而井柔柔正在练习室里, 憋着一口气练习。
　　队友A急匆匆走进来，道：“石头人, 你不是来真的吧？”
　　井柔柔扫他一眼, 说：“要么陪我练，要么闭嘴。”
　　队友A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站在井柔柔身后, 看她跟系统匹配的对手相互厮杀。井柔柔战斗风格又刚又独，愣是把团队对抗游戏玩成了单人对战。这一风格承袭自井柔柔性格，与比赛时一致，只是更加极端。
　　队友A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久前, 因为井柔柔的失误，队伍输了一场表演赛。随后井柔柔被网友挑衅，同网友打赌solo，网友输了登报致歉, 井柔柔输了退役。
　　井柔柔脾气火爆，甚至到极端的地步。马上就是正式的职业联赛，这当口逞强不明智，但队友A知道，拦不住。
　　打职业的，谁不好胜？谁不想赢？就连队友A本人，都希望井柔柔能够狠狠打喷子的脸。
　　他站在井柔柔身后，看着她骁勇善战，带领队伍拿下胜利，也不自觉笑了。他摩拳擦掌，对井柔柔说：“开个自定义，1V1吧！”
　　井柔柔望他一眼，笑了笑，说：“谢了。”
　　胜利令人愉悦，井柔柔的笑容竟然有些耀眼，让队友A有些慌神。他忍不住想：瘦下来的话，石头人也是个美人吧？
　　仅仅分神一瞬间，队友A坐在了井柔柔对面，打开了游戏。等待登录的时候，井柔柔轻轻地说：“害战队输了，对不起。”
　　那一场的确输得憋屈，队友A捏了捏拳头，心里有些不甘，但还是安慰道：“对手太强了，当时他们压着你打，也没办法。”
　　井柔柔停顿了两秒，又说：“我太菜了。”
　　打游戏就是为了赢，她的锅她不甩，队友A要真骂她一顿，她心里反而会好受。但队友A这样“包容”，让她忍不住怀疑：我真的很弱么？
　　只有弱者才需要被保护、被安慰，比赛只有输赢，没有苦衷。
　　直男队友A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让情况变得更差，刚想要补救，又听见井柔柔斗志昂扬：“开吧！输了的请吃宵夜！”
　　对嘛，这才是石头人嘛！
　　队友A将担忧塞回了肚子里，不一会儿就随着晚饭一起消化干净了。
　　……
　　从下午七点开始，井柔柔一直同队友A1V1对抗。
　　职业与业余之间隔着天堑，井柔柔能在高分段压着对手摩擦，但跟职业选手比，算棋逢对手。平时井柔柔尽情浪，浪远了有队友们兜底。她像是一柄利刃，擅长破局，但也容易翻车。
　　而无论是风格还是心态，队友A都比她稳太多。初时两人胜率五五开，到后来井柔柔越来越疲惫，便开始一蹶不振起来。
　　越是输，越是燥；越是燥，越是输。时间逼近转钟，而练习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队友A心思迟钝，但对赛况熟悉，同井柔柔商量：“到此为止？”
　　井柔柔盯着电脑，手指紧紧地抓着鼠标，指骨似要刺透皮肤一般。
　　“再来！”
　　输。
　　“再来！”
　　输。
　　“来！”
　　……
　　连输十局，井柔柔抠掉了一个键帽。队友A叹了口气：“输这么多把了，今天算了吧！宵夜就算了。”
　　“陪我练这么久，辛苦了，好兄弟！”井柔柔自嘲地摇摇头，说：“心态崩了心态崩了，没办法，就到这里吧……但说话算话，宵夜还是得请。”
　　队友A嘴快，道：“你是女生，打到这样很不错了，我请你吃。”
　　这句话一出口，好不容易平和下来的心情又炸开来。井柔柔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菜？什么叫我是女生打到这样很不错了？我活该输给男生？！”
　　队友A懵了，一个哈欠还没打完，保持着嘴巴张大的姿势愣在了原地。
　　恰巧队友B经过练习室，打算随手关灯时注意到了两人的争执。短暂的思考之后，队友B走进来，手搭在队友A身上，解围道：“都是一个队的，别吵别吵。A他没恶意，就喜欢嘴上占便宜，石头人你应该知道的，别动气。A你也是，网上本来就喜欢拿性别喷人，你就得注意一点，这是队友。”
　　队友B看了看两人神情，说道：“要不这样，A你先去睡吧，我陪石头人练练，过两天可不能输给外人。”
　　A在原地踌躇一会儿，最后挠了挠脑袋，走了。
　　队友B坐在A先前的位置，又开了一局自定义，对井柔柔说：“太晚了，五局三胜，赌一个键盘，干不干？”
　　队友B的眼神带着点儿挑衅，仿佛真想从井柔柔这儿赢个键盘走似的。这样的对待让井柔柔更加自如，换了台电脑迎战。
　　五局很快，有输有赢，正好打成2：2平手。最后一局，队友B摩拳擦掌，道：“你等着，我绝对要换键盘了！”
　　井柔柔点点头，说：“放马过来！”
　　最后一局战火焦灼，井柔柔与队友B互相提防，等待一击必杀。
　　某个瞬间，井柔柔陷入了两难的抉择：要么拼一把直接击杀队友B，要么苟住等待下一个机会。但井柔柔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前者。
　　她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是利刃，所以会失手，所以会被激怒。这些东西刻在她的灵魂和性格里，成就了她的过去，也会改变她的未来。
　　毫秒之间，胜负已分，尘埃落地。当屏幕跳出胜利图标的那一刻，井柔柔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开心地笑了。
　　赢了。
　　赢就是这样让人浑身舒爽的事情呢。
　　井柔柔挑衅似地对队友B扬了扬下巴，说：“待会把链接发你！”
　　队友B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行吧行吧，不就几千块钱吗。”
　　“B神还是有钱啊！那我得宰个贵的！”井柔柔语气愉悦，站起来给电脑关机。
　　队友B早已收拾好，说：“终于可以睡觉了，A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催我回寝室。大概是想念我宽厚的肩膀了，哈哈！”
　　井柔柔：……
　　“不要传播gay的氛围……”
　　队友B哈哈大笑，笑完又问井柔柔：“真的要solo？马上联赛，不需要保存实力么？跟个素人叫什么劲。”
　　“人都叫嚣到家门口了，不揍出去，等更多猫猫狗狗来么？”井柔柔眼神锐利。
　　队友B停顿了一会儿，说：“也好，那……加油，把他打得屁滚尿流，给咱出口气！”
　　“嗯。”井柔柔应着。
　　这场比赛并不公平，在众人眼里，井柔柔十拿九稳，就连黑子讨论，也大多使用“想看石头人输”的说法。
　　任谁都没想到，井柔柔竟然输了。
　　变故仅发生在两三秒内，井柔柔放弃防守，冒险狙击。她一向这么打，大多数情况都能一击必中，戏剧性强，因此粉丝们也喜闻乐见。
　　在井柔柔冒头的一瞬间，那素人开了一枪，竟然中了，也不知是侥幸还是实力。偶然必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井柔柔输了。
　　结果出来的一瞬间，练习室里观战的所有队友都停止了动作，一致看向井柔柔。
　　井柔柔捏鼠标低头一动不动，为了方便打游戏而扎起来的丸子头松了，几缕鬓发散落下来，正好遮住她的侧脸，所有人都看不清她神情。
　　队友们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看中看到了惊讶和无措。最终还是队友B率先开口，说：“刚刚网不太好……”
　　井柔柔仍旧一动不动，垂头丧气的样子，脑袋像是要砸进锁骨里一样，可怜得很。
　　“别管这些了，我们去吃火锅吧，我请客！”队友B大手一挥，显得十分阔绰。
　　但这并不能够安慰井柔柔，她肩膀耸动，随后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像是哭了。
　　这一哭将队友们都镇住了，除了上次被主持人在台上讽刺到流泪之外，井柔柔没哭过，也不叫苦叫累。他们跟她生活久了，都觉得她比汉子还汉子，忘了她也会伤心，也会流泪。队友们都是宅男，对女孩子的眼泪无所适从，不知该怎么办，只能任由她情绪决堤之后趴在桌子上抽泣。
　　大家都是打职业的，都知道输比赛的不甘心，也知道舆论压力有多大。井柔柔游戏风格明显，粉黑都激进，此刻微博大概已经炸了，说什么的都有。有队友担心，偷偷刷了一下评论，随即就被看客们的恶意激怒，跟喷子们战了起来。
　　队友B拍了拍井柔柔的肩膀，安慰道：“那只是一个意外，别管了。接下来一个月闭关修炼吧，还是联赛重要。”
　　井柔柔突然抬起头，脸上泪痕还在，表情却很倔强，道：“我要退役。”
　　众人大惊，连忙说：“不就是一个喷子么，这么长时间都忍过来了！不要被他影响心情，拿冠军的还是你啊！”
　　井柔柔说：“我输了。”
　　“谁没个翻车的时候？上次A子开小号打低端局，都被按在地上摩擦呢，你能说他弱，该退役？那些人就只会说，你应该懂这些的啊！”
　　井柔柔懂，但她也固执。她看向队友B，语气平静又坚定，说：“那天晚上，你故意输给我的吧。”
　　“……这……”
　　“我要退役。”


第54章 真我自在（5）
　　当然要退役。
　　井柔柔看着屏幕上的战绩, 这个念头愈来愈清晰。
　　电竞圈慕强，身处其中, 唯一的衡量指标是实力。这里弱肉强食, 只有站在顶端, 才有话语权。为了不被歧视，井柔柔曾刻意将自己打扮得男性化。她痛恨自己的名字, 因为它不适合这个圈子，好像是老天嘲笑她不能在这个圈子长久地混下去。
　　但后来她才认识到, 她对战队的贡献不在于她的性别, 不在于随之而来的话题度，而在于她的意识、操作和判断。旁人diss她, 是因为她菜。她执意退役, 也是因为这个字。
　　她打游戏向来刚，又学不会妥协, 加在一块儿便是四个字——刚极易折。
　　起初这是特色, 是利刃，极快地积聚起关注度、粉丝，多次在比赛上出其不意，这让外界对她的评价持续走高。
　　后来敌队熟悉了套路, 总是将她当做突破口。渐渐的, 特色成了“累赘”，成了“个人英雄主义”，成了“走后门进来的”。教练和经理多次找她谈话，希望她能转变风格, 稍微注意防守。她也迷茫过，尝试过，但结果并不好。
　　正确的是“果断”，错误的是“孤勇”。井柔柔太浪，多次导致战队失败，继而被数以万计的人骂。
　　等输了这场比赛，井柔柔才意识到：她的实力搂不住性格，配不上。
　　她太菜了。
　　菜是原罪，这是电竞圈铁则。要么修炼得越刚，刚到没人能干得过，要么转向防守。
　　说来容易，实则两样都难。少年心性讲究一个自由，若打游戏不能延续自己的风格，还有什么意思？
　　没人看好另一条路，井柔柔拼着一口气，让长板愈长，但结果只是导致战队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利。事实证明，这条路也被封死了。
　　这是现实，是现状，是井柔柔兜兜转转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的迷宫。
　　就在前几天，教练和经理一同找她谈话，表示：“这一年多来，战队一直在吸收新的人才，也在尝试转型。你的风格跟现阶段的队伍不太合适，以后比赛可能要换你下来。”
　　他们后面说了些什么，井柔柔并没有认真听，但她明白这是要被雪藏了。
　　战队没错，错的是已经卷刃的刀，是无法适配的风格和实力，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是眼高手低。
　　是井柔柔自己。
　　练习室里气氛一度凝固，队友们纷纷劝阻，但这无济于事。队长给经理禀报了现状，经理很快出现，就对井柔柔说了三个字：“跟我来。”
　　井柔柔对经理说了自己的想法，经理思考了好一会儿，终是同意跟上层报告。她合约就要到期，又的确不适合团战，倒不如做人留一线。聊完公事，经理安抚井柔柔，叫她不要乱想，又说可以留在战队里做陪练甚至教练。井柔柔摇了摇头，直接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所有的队友，他们看着井柔柔，眼神里充满疑问：谈得怎么样了？
　　井柔柔故作轻松地笑笑，说：“联赛就不跟你们一块儿打啦。”
　　众人惊，其中一个甚至眼眶都红了，说：“我刚刚为你在网上撕逼，十分钟粉丝掉了两万！你甩甩手就走了，你赔我粉丝啊？”
　　井柔柔思考了一会儿，说：“我给你买。祝你们旗开得胜，勇夺冠军。”
　　离开战队之后，井柔柔并没有放弃游戏，而是游荡在国服美服的高分段，就为了证明自己能行，她想成为独狼，不依靠队友也能登顶。
　　但事与愿违。
　　天赋这东西真的难说，仿佛在出生之前给人加了一层枷锁，这使得“努力”成为伪命题——在尚未触及天花板时，努力卓有成效；但在那之后，便有心无力。
　　网上每个人都骂她菜，骂她玻璃心，可没人知道她有多想赢。成果是唯一检测标杆，没人在意另一个人的心。
　　井柔柔泡在游戏上的时间比在役时还要多，连三餐和睡眠都没了规律。她变得更胖，更不健康，走两步路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她并不在意，她只想变得更强。然而现实不是游戏，意志和努力不能换算为“成就点”。
　　不打游戏的时候，井柔柔就看看微博评论。事情刚发生的一个月，谩骂是最多的，“路人粉”和“粉转路”也是最多的。而今好几个月过去了，还有人锲而不舍地在微博下骂。井柔柔点进那些人的主页看，成分各异，玩哪个游戏、粉哪个战队的都有，甚至有完全没关注电竞圈博主的账号跑来骂。
　　原来这些人对自己才是“真爱”？！井柔柔好气又好笑，之后又变得愤怒。
　　你们什么都不懂，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
　　可别人也没义务懂。
　　游戏连连失利，微博遇无关人等谩骂，有口不能说，说了更是错。井柔柔的情绪早已在崩溃的边缘。
　　终于有一天，井柔柔打游戏时手指抽搐，连基本操作都不能完成。
　　菜。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这是天赋限制，是踮起脚也够不到的天幕。
　　可她不想改，她就想这样啊！
　　……
　　井柔柔进了医院，醒来时看到泛黄的天花板，听到父母的哭泣：“不就是打游戏吗？为什么要自杀？有什么比活下去还重要吗？”
　　父母不懂，队友不懂，经理不懂，网友不懂……没人懂她的执念和坎坷，所有人都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为什么”。
　　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她没法打游戏，只能整日望着天花板苦思冥想。实在闲得无聊，也会看肯父母带过来的基本刚上市的畅销书。她百无聊赖，一本书翻不完一半，直到看到疑似无脑爽文的《命我》。
　　【命我无往不胜，命我加冕为王，命我打碎桎梏与成见……命我成为我！】
　　腰封上写着几句语焉不详的话，井柔柔嗤笑：若真能“命令”自己做到这些，那要命运做什么？她冷笑着翻开书，却没想到看入迷了。
　　这哪是无脑爽文，主角分明这样悲催；这哪是命我，分明是“我命”——失之我命的我命。
　　井柔柔第一次认识这个叫做“一笔春”的作者，顺着找了很多她的书。
　　读人如读书，反过来说，看一个人的书，也能片段地了解这个人。躺在床上的那几个月里，井柔柔将一笔春的书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琢磨：她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结论暂且不论，但在追溯一笔春过往的过程中，井柔柔常常会觉得，她了解了这个人的心，同自己一样的心。
　　再后来，井柔柔出院，在家里建了一个纯白的房间。她久久地待在里面，忘记了时间和空间，忘记了游戏，忘记了别人是怎么谈论她。她能记住的只有一件事情：我是我。
　　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没人懂也罢，她不再稀罕了。她要做自己，变瘦变白变漂亮，玩想玩的游戏，走想要的风格。
　　骂她的人那么多，可每一个都活得乏善可陈，她连看一眼都嫌累，其中也没有真正在意她想法的人。
　　恰巧队友A被mouTV签约，借此机会，直播平台进入井柔柔的视野。她用她沉寂已久、血雨腥风的微博号发了直播公告，话题度竟然还在，有些锲而不舍的黑子甚至冲进直播间骂她。
　　但这个时候的井柔柔已经不在意了。
　　她学会忽视，学会禁言，甚至学会利用天生的外貌优势。这是她自己的脸，凭什么不能用？
　　更讽刺的是，换了身造型，为她过去表现说话“洗地”的反而更多了。你看，人心就是这样叵测。
　　她终于学会成为“柔酱”。


第55章 真我自在（6）
　　曲乐白在逼仄纯白的小房间里过了一夜, 辗转反侧，却不是因为自己, 而是柔酱。
　　关系还没亲近到一定地步, 柔酱没有将一切过去都摊开。但语气和神态能透露太多, 曲乐白知道，柔酱一定经历过非常难熬的一段时期, 并且在那段时期里认识了自己。
　　这像命运，但或许只是偶然。命运是现实的另一种表述, 是巧合披了神圣的外衣, 出来招摇撞骗。
　　半梦半醒之际，曲乐白又做了一个梦。
　　吉光片羽展示了片段, 片段里藏着一颦一笑, 也藏着悲伤与纠结。这些与曲乐白此刻的经历如此类似，让她忍不住怀疑, 那只是因为寂寞而催生出的幻想, 以供让自己放下沉重包袱，苟且偷生一阵。
　　但无法否认，因着疑似找到同类，她的确不再手足无措。痛苦转化为好奇, 她数次想拥抱两年前的柔酱。
　　……
　　梦是被人打断的, 柔酱蹲在曲乐白身边，叫她：“乐乐，乐乐？”
　　曲乐白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人还没清醒, 便伸出胳膊搂住柔酱，将脑袋埋进脖子里，说：“别哭别怕，乖……”
　　她以为自己正搂着梦里的井柔柔。
　　柔酱却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还好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才不至于被压着。
　　柔酱又推了推曲乐白，说：“昨天你手机忘在书房，你爸打了好几个电话，你要回一个吗？”
　　嫂子和侄子的脸瞬间浮现在脑海中，曲乐白像是弹簧一样被弹起来，大惊失色道：“几点了！”
　　“十点，我刚醒。”柔酱说：“看来叫醒你是对的。”
　　柔酱也许刚刚起床，穿着宽松合身的家居服，头发全部梳上去，露出干净的额头和后颈。未施粉黛，脸上却仍然白里透红，皮肤好得不得了。曲乐白看柔酱一眼，接过手机，第一秒便要给父亲回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却犹豫了。
　　她这样算什么呢，另一种形式上的离家出走吗？自己打电话过去又有什么用呢，还是没办法解决嫂嫂目前的困境。
　　注意到她的迟疑，柔酱问：“怎么了？”
　　曲乐白又看柔酱一眼，将手机锁屏，放在枕头下，说：“我曾经有个哥哥。”
　　这一段她没有对任何人主动提起，哪怕离家出走后一直跟大佬互通有无，但她也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大佬。
　　头几个月她并不知晓，辗转知情后只剩下悔恨与愧疚。毫无疑问，哥哥的死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她深知自己的责任，每个月都只能悄悄地打钱回去，不敢露面，不敢作声。
　　她身上裹着罪孽，连呼吸都带着泥泞。将这件事情分享给任何一个人，无非是被宽慰几句，而自己懦弱又卑劣，会故作纠结地悲痛一番，最后往事随风，带着悲痛向前走。她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所以不愿向任何人告解。
　　现实没有上帝。谁也不能代替谁原谅谁。
　　但柔酱眼神纯净得没有任何杂质，似乎什么总能告诉她。
　　曲乐白盯着柔酱，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柔酱。
　　柔酱一言不发，偶尔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倾听。等到一切结束，曲乐白不自觉低下头，试图避开柔酱目光，却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忐忑，偷偷瞟了柔酱一眼。
　　就是这一眼，柔酱开口了：“去医院吧。”
　　“诶？”
　　“你觉得他们给你打电话是为了钱？那就坦白说你没钱。你竭尽所能是为了赎罪？那就对嫂子道歉。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他们，那当我没说。”柔酱说，“但，长着嘴巴不是让人猜的，就好像长着眼睛不是为了让你哭的。”
　　话音刚落，柔酱轻轻抬起手，大拇指轻轻擦了擦曲乐白的眼角。泪珠被擦去，曲乐白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
　　最终，曲乐白没有回复那通电话，但在柔酱的陪伴下去了医院。
　　父母看见人，明显有些吃惊，说：“乐乐，你怎么过来了？”又格外看了柔酱两眼，迟疑道：“这是……？”
　　柔酱将手中水果递上，笑说：“我是她朋友，陪着一块儿过来的。”
　　父亲嘴上没把门，不可置信地笑了一下，说：“又不是小孩子了，来见见亲人，莫非还有怕的，需要人陪？”
　　“爸，妈，我有事要说。”曲乐白轻轻地说，语气坚定。母亲原本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柔酱，听到声音转头，看到自家女儿的表情那样鲜艳，有点儿眼熟。
　　这眼神年代久远，像要夜幕翻了个面，变成朝阳。
　　曲乐白拉着父母去医院楼下聊天，柔酱便坐在病房里百无聊赖，偶尔刷刷手机，偶尔走到窗边向下张望，当然什么都没有。
　　荣荣虚弱地躺在床上，醒来后没看见爷爷奶奶，一开始有些惊慌，发出两声呜咽，要哭了。
　　柔酱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魔方，递过去问：“玩过吗？”
　　荣荣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接过去，扭了两下，又摇头道：“没有。”
　　柔酱忍俊不禁笑了，说：“那送给你。”
　　荣荣有点儿犹豫，咬着手指说：“真的吗？”
　　柔酱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再吃手手就还给吃我。”
　　荣荣连忙移开了手指。
　　小孩子看什么都新奇，尤其这个魔方颜色鲜艳，因此格外有吸引力。
　　又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一个女人走进来，看见柔酱大吃一惊，赶紧走到荣荣身边，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荣荣还好吗？”又看向柔酱，问：“您好，您是……？”
　　柔酱从容站起来，笑着说：“我是乐乐的朋友，我叫井柔柔，陪她来看望荣荣。”
　　“哎？乐乐来了？我去买东西了，怎么都没有看到……”嫂子将手上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连忙走到窗户处向下望。
　　“她在下面散步，跟父母聊聊。”柔酱说：“您应该就是乐乐的嫂子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能跟您聊聊吗？”
　　嫂子有点儿懵逼，但还是迟疑问：“聊什么……？”
　　柔酱看了看荣荣，示意道：“我们就在这里聊，还是出去？”
　　荣荣连忙拿小被子将头盖起来，大声叫道：“我听不见！”
　　嫂子给柔酱倒了一杯水，小声问：“那么……聊什么呢？”
　　“荣荣的病情她跟我说了，她对此表示遗憾，我也是。”柔酱拍了拍嫂子的肩膀，轻轻问道：“经济方面压力很重吧，她一直没跟我说过具体的数额。”
　　嫂子低下头说：“前期花了好几十万，乐乐寄回来的钱都花光了，情况反而越来越差……这次医生说要上百万，也只是有机会治好。有时候甚至连我都会觉得绝望，乐乐她……她给自己太多压力了。”
　　“她一直想要帮助荣荣……毕竟那是她哥哥的孩子。”
　　嫂子闻言愣了愣神，随后红了眼眶，嗫嚅道：“我本来不想来求乐乐的……”尾音拖得很长，末了又补了一句：“如果有钱的话。”
　　病是个无底洞，哪怕将所有的钞票换算成钢镚儿也无济于事。荣荣的病情不是一天两天，钱从哪里来，她很清楚；钱为什么会来，她也很清楚。无非是曲乐白认领了哥哥的悲剧，便以为也要扛起家庭的重担。
　　嫂子怨过曲乐白，但时间久了，理智回笼，也知道曲乐白跟车祸和医药费无关。但她不敢跟曲乐白讲，人终究自私，她什么都不敢说。她怕曲乐白不愧疚了，儿子就没救了。
　　——如果有钱的话，她一定会说的。
　　嫂子飞快地擦了擦眼泪，说：“乐乐最近是不是过得很苦？其实医药费跟她无关，求助她也实在没办法了，她可以不帮忙的……”
　　她能感受到面前的女人是真心为了乐乐好，也许对方能给乐乐依靠……所以她终于说出了真心话。如果对方能够将这番话转达给乐乐的话，那就好了。
　　可她没想到，面前这个漂亮得并不尖锐的女人竟然能有那么锋利的眼神。
　　柔酱盯着嫂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话，你该亲自跟她说。”
　　“哎？”
　　“她背负着愧疚，觉得自己一直在错。你们不说原谅，她永远不会同自己和解。你们本是一家人，不需要这层关系，也会相互帮助。”
　　柔酱说话语气很轻，眼神有些飘。嫂子看着柔酱的脸，竟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她的愧疚、她的负罪感、她在何种情况下决定投奔曲乐白、又是在何种情况下憋着不说“没关系”……这些，面前这个叫做“井柔柔”的女人都知道。
　　她甚至说：你们是家人，并不需要这层关系。
　　“她只会写小说，不擅长面对面表达情绪，所以我替她说。”柔酱说：“她很痛苦，求求你们，救救她。”


第56章 真我自在（7）
　　“荣荣的病怎么样了？”
　　另一边下楼之后, 曲乐白同父母在医院的小径上漫步，好一会儿, 却只憋出这句话。
　　病病病……若没有这病, 父母也许根本就不想来见自己。柔酱撺掇自己坦白, 但正如那首歌里唱的，人心一层一层, 越剥越容易流泪。以曲乐白此刻的心情和承受能力，还只能说到这里为止。
　　父亲点了根烟没有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 说：“病情很急，早一天做手术, 机会就多一些。但……”
　　母亲原本低着头兀自难过, 说到这句话时，头却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眼神掠过曲乐白又很快移开, 再度扎进泥土中。曲乐白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个微表情，同时更加确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想说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父亲却比母亲要直白得多，开口便道：“荣荣做手术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你前几天不是说去谈什么影视版权了吗？大概能有多少？”
　　曲乐白一怔, 呆呆地看着父亲, 内心五味杂陈。父亲说话一向难听又自我，想什么说什么，从不在意别人会怎么想。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猛地听到, 心脏还是会疼，像是被人撒了一小把图钉，又踩了一脚。
　　母亲锤了父亲一拳，说：“说这些干什么！”
　　父亲反而怒斥道：“我们就是来借钱的，不说这个说什么？！人命关天的事儿，有什么开不得口的？”
　　母亲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地看了曲乐白一眼，发现自己女儿似笑非笑，脸上饱含愠怒。
　　“我没钱，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没钱可以借。”曲乐白说，“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事儿才给我打电话，那大家也不用演。我没钱，没说谎，信不信，在你们。”
　　曲乐白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薄凉又绝望，像是要喷火，又像是结了冰。她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演变到如今地步的，她本来是来同父母和解的，可现在看来，父母却并没有这个意愿。他们只是来借钱而已。
　　父亲在家里横惯了，猛地被曲乐白“顶撞”，怒火中烧，向前垮了一小步，被母亲拦下了。
　　母亲眼神里的关切不是假的，她看着曲乐白说：“乐乐，你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写作上的事情帮不了你，但如果是生活上的事情，尽管开口，我们是一家人啊……”
　　曲乐白没回应，母亲又说：“至于荣荣的病……荣荣是个好孩子，我们都希望他能健健康康长大。虽说生老病死是天意，然而是人都想抗争一下……但如果你实在有心无力，那也……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说到此处，母亲眼里泪光闪闪，也许是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好的可能性。
　　才刚被父亲万箭穿心，连带着曲乐白对母亲的真情流露也心存疑虑。她闭上眼睛，轻轻吐了一口气，说：“影视版权谈崩了，卖不出去；卖出去了我也拿不到钱。我再也不会写小说了，之前拿到的钱已经寄回去了，之后应该也不会再有进账。如果你们仅仅是因为这件事情来找我，我真的没钱。荣荣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会想办法贷款或者借钱的——哦不是借，不用还，但只有一个要求。你们别装了，讨厌我恨我，打我骂我，都随意，只是别装了。”
　　别装什么阔别重逢、母慈子孝，如果亲情只是谎言，那就让自己亲手拆穿。自欺欺人了那么久，也该放弃了。
　　谁知母亲下一句话却是：“再也不写小说了吗？”
　　曲乐白诧异地望向母亲。
　　闻言，父亲用一种非常失望的眼神看着曲乐白，说：“不写了？！你明明写得挺有意思的，为什么不写了？！”
　　“是因为我们吗？因为我们找你借钱，你才故意这样说的吗？还是说你真的不写了？”母亲表情茫然又悲伤，无措道：“可是……可是你不是最喜欢写小说了吗？从前不是说，想写一辈子小说吗？”
　　母亲的语气疲惫又哀伤，那一瞬间狠狠地击中了曲乐白的心。她想起从前的豪言壮语只觉得讽刺，心里却又生出一点儿微弱的犹豫，扪心自问：难道父母对自己真的没有一点儿血肉亲情？他们失去了儿子，又可能马上失去孙子……哪怕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这么说话，他们竟然还能关心自己的小说和压力。
　　由于价值观问题，直到自己离家出走，父母也没有了解过自己在写什么、在想什么。可是今天，那个偏激又固执的父亲，竟然说出了“写得挺有意思”这种评价，这与曲乐白内心的预设相去甚远，因而有些受宠若惊。
　　她睁着眼睛眨也不眨，鼻翼滑落两行泪水。母亲顿时就慌了，一把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脑勺，说：“乖乖，别哭，谁让你受委屈了吗？别哭别哭，乐乐别哭……啊，乖……”
　　许是太久不见，不管是拥抱的动作还是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在安抚小孩子，曲乐白必须佝偻着身体，才能被妈妈完全搂在怀里。这样的姿势很累，却让曲乐白回想起小时候。
　　她跟哥哥年龄相差不大，因此常常吵架甚至打架，每次都输。输了之后总是一个人生闷气，便坐在厨房里盯着菜刀，幻想自己的一千种死法。
　　她幻想自己死了之后会变成灵魂浮在空中，看着自己冰冷的尸体，幻想父母悲伤地谩骂、怨恨哥哥，幻想哥哥会多么后悔不好好对待自己。小时候不知敬畏生命，开头总是令她感受到残忍的快意。但随着脑内电影情节逐渐丰富，哥哥的懊恼和父母的悲伤如喷泉一般，越挖掘越多，他们在她脑子里哭，就好像是她自己在哭。她不为了自己的离世而哭，反而为了亲人的眼泪而哭。她这样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珍惜，却没想到有一天，幻想会在现实里上演。
　　哥哥真的死了，父母真的悲伤，却没有谩骂怨恨自己……
　　自己才是那个最令人厌恶的蛆虫。
　　她突然发现，原来包括父母在内的其他人并不都如自己想象得一样阴暗冷血。无论是否出于“最坏的打算”才做出这样的构想，但世界的确比她想象得要美好得多。
　　那么，也许自己也可以试着信任，试着认错，试着……寻求原谅？
　　曲乐白颤抖地伸出双手，回抱着妈妈，不自觉换上委屈撒娇的语气，说：“妈妈，我错了……我做错了好多好多事……对不起……”
　　.
　　同父母和嫂子聊了很久，直到傍晚，曲乐白才跟柔酱一块儿出了住院大楼。
　　晚霞的余光很美，将人描摹出一层淡淡的金边，旖旎又暧昧。曲乐白跟在柔酱身后，一直低头看着地面。
　　一位家属行色匆匆，小跑着经过两人的时候，差点儿将曲乐白撞到了地上。柔酱下意识牵住曲乐白的手，将她往旁边带了带。确定没人摔倒，她才惊魂未定地问曲乐白：“小心点儿，抬头看路。”
　　曲乐白的手背被柔酱紧紧地抓在手里，她能够感受到对方柔软的掌心，一瞬间心跳加速，心情像是吃了跳跳糖，一蹦一跳要到云端。
　　眼前这个人啊，她带着自己去看美好，也带着自己躲避危险。于是这一刻，人间变得像天堂。
　　曲乐白脸上还残留着哭过之后特有的干涩，她抬头看了柔酱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柔酱随即了然，道：“哭了之后不敢见人？”
　　曲乐白点了点头，她觉得带着泪痕走在路上，会让路人觉得奇怪。
　　“这没什么，如果是你的话，眼泪也动人。”柔酱说，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说：“刚刚你还在我袖子上擦鼻涕呢……所以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陌生人？”
　　曲乐白声音闷闷道：“我总是这样想东想西，是不是让人觉得很烦？会不会让你觉得很烦？”
　　柔酱敏感地察觉到曲乐白握住自己的手松了松，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见曲乐白仰起头，脸上的笑意腼腆又浅淡，但却如同破晓的第一缕朝阳，带着穿透黑暗的力量。曲乐白再度紧紧地抓住了柔酱的手掌，说：“我还是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们去买顶帽子吧！”
　　出了医院，两人脚下拐了一个弯，去附近的商业街吃了顿小杨生煎，又买了顶搞怪的帽子。帽子形状猎奇，主体是肤色的瓢儿，后头缀着根鞭子。曲乐白戴上之后，大部分的头发都被遮住了，看着还真有点儿像清朝辫子团。
　　买完帽子，刚刚拐过转角，便遇到一个小姑娘对着她俩开玩笑似地大叫：“大清亡了！”又马上跑远。
　　曲乐白没想到这一出，愣了一秒钟。
　　柔酱看了看小姑娘飞快远离的背影，又看了看曲乐白，幸灾乐祸地说：“八阿哥，你大驾光临，是准备在上海滩光复大清？”
　　本来是为了遮住红肿的双眼，买了个猎奇的帽子，反而起到了反效果。柔酱一边调侃，一边注意着周围人的眼光。她担心曲乐白偶像包袱太重，最后反而心情变得更糟糕。
　　谁知曲乐白无奈地摊了摊手，说：“糟了，这下子全上海都知道我哭了，说不定还以为我失恋了。”
　　“谁叫你买了顶这样的帽子？只能承受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帅气和机智了。”
　　“这都多少年前的梗了啊！哈哈哈哈哈你好土哦！还主播呢！哈哈哈哈哈哈……”曲乐白愣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
　　“笑什么，瞧不起过气流行语和过气主播哦？”见曲乐白反应如常，甚至比想象中更要活泼，柔酱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来过医院之后，曲乐白似乎解开了心结，整个人变得开朗许多。
　　家人的理解真的很重要，哪怕事实没有任何改变，但心态变了，人也会变。
　　“说实话，买这个帽子，就是为了吸引路人的目光。”过了一会儿，曲乐白定定地盯着柔酱的眼睛，语气里的调笑意味褪去，变得坚定又严肃，“我也是时候习惯陌生人的视线了，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话一出口，柔酱立刻反应过来，曲乐白已经做好打算，要面对网上的流言蜚语，好好给一个回复。
　　哪怕目前还在蓄力，但柔酱相信，只要她下定决心，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柔酱回望曲乐白，对方眼睛里有光，小小的一簇。她知道，那把火马上可以燎原。
　　“你想不想吸引更多目光？”柔酱轻轻说。
　　“嗯？”曲乐白的鼻音很重，听上去软软糯糯，像一口甜甜的青团。
　　人群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为了给身边陌生人让路，曲乐白移了移脚步，朝着柔酱的方向贴了过去。柔酱不由分说地一把搂过曲乐白，对着嘴唇亲了过去。她甚至朝后退了一小步，给行人留出走道，也给她们二人营造出逼仄的小小空间，那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却只看得到一个人。
　　曲乐白猛地睁大眼睛，一瞬间便觉得整个人都被柔酱包裹起来了。
　　她的气息，她的手臂，她的唇舌，她的味道，甚至她的头发。
　　正如柔酱的名字，她整个人软软的，又如同果酱一样甜蜜。曲乐白不知作何反应，只好呆呆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活生生把接吻变成了斗鸡眼大赛。
　　也不知过了多久，柔酱终于放开了曲乐白。她有些气喘吁吁，说：“这样一来，全上海人都不会误以为你失恋了。”
　　曲乐白摸不清这句话的含义，但她知道柔酱脸红了。这脸红又是因为什么，有没有包含某些旖旎的部分？
　　她有些心虚，故意忽视胸腔里的跳动，不自觉地移开视线，看着不远处的人流。
　　这对她来说是今天排第二的头等大事，她窃喜又羞耻，但行人匆匆，无人驻足，也无人关心她心里的小欢喜。
　　每个人都主演着非励志职场剧，又在N个狗血肥皂剧里做配。她们二人普通男男女女中的倒数两个字，甚至比不上一份关东煮更能让人兴奋。
　　都市生活里恰到好处的冷漠让曲乐白感到安全，同时也更加直观地意识到自己的普通与平凡。哪怕她是作家，柔酱是主播，但在小吃城，也只是食客而已。
　　她喃喃道：“全上海谁会想知道我失恋没啊……”
　　柔酱脸上还是红，却笑着说：“我啊。”她转身，牵着曲乐白的食指，像是牵着什么宠物似的，“回家吧。”
　　她没解释刚刚的行为，却说了“回家”。
　　曲乐白神情恍惚地跟在后面，经过某面镜子的时候侧头看到自己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心里却想着：我这斗鸡眼还能不能好了？


第57章 真我自在（8）
　　因为陪曲乐白去医院, 柔酱的直播时长再次压缩，算下来每天得直播十几个小时, 才能完成最低限度的任务。
　　柔酱没提这茬, 但曲乐白心知肚明, 自觉主动承担起一切杂活，帮着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就连饭碗都是递到电脑桌前，方便柔酱赶工。柔酱道一声谢, 曲乐白又情难自禁补一句：“还是要好好照顾身体, 下个月别鸽太多了……”
　　柔酱摊了摊手，说：“没办法, 事儿多嘛。”
　　曲乐白条件反射地以为柔酱在说自己前几天的事情, 毕竟她的确耽误了人家一整天，表情就有些淡了。但转念一想, 以柔酱直率的性格, 有不满会当场提出，不至于事后阴阳怪气。果然还是自己想太多了……
　　曲乐白笑了笑，问她：“最后一口饭吃了一小时……快吃，我得去洗碗了。”
　　正好柔酱在游戏里死掉了, 她飞快地扒了一筷子, 嘴里塞得满满的，还没来得及咀嚼就递给曲乐白，含糊不清道：“拿去！”
　　弹幕又炸了。
　　【仓鼠柔也太可爱了！】
　　【洗碗？跟谁同居了？】
　　【讲道理，这声音真的有点耳熟】
　　【岳母大人好！】
　　【P的岳母, 这么年轻，肯定是情敌！】
　　……
　　从曲乐白来了之后，弹幕炸得越来越频繁，还大多跟这类话题相关。柔酱有些无奈，说：“你们要看打游戏还是八卦？八卦太多，我都看不清弹幕和那个叫做‘柔酱今天收一百个佛跳墙’的观众送的佛跳墙了。”
　　【没人给送佛跳墙啊，我这边网络抽了？】
　　【……前面有个老实人，大家快来欺负他】
　　【某主播直播乞讨，月入百万！】
　　【这种骗小礼物的手段已经过时了！换一个换一个！】
　　【不解释清楚住咱家里的那女人是谁就想收佛跳墙？做梦呢吧……】
　　……
　　曲乐白本来端着饭碗打算去厨房，听见柔酱跟观众吹水，脚步顿了顿，放下碗，歪着头计算：“一百个佛跳墙……那就是一万块钱？你今天老输，我看是没机会收这一万块了。”
　　话毕，曲乐白笑了笑，说：“你今天老输呢。”
　　曲乐白一出声，弹幕上全都起哄：【哟哟哟被女票嫌弃了！柔酱不哭，站起来刚！】【一百个佛跳墙十万块，嫂子数学没学好吧。】【井柔柔！快给我解释清楚了！住咱家的女人究竟是谁！】
　　柔酱微笑看着弹幕，对曲乐白说：“他们说你数学没学好。”曲乐白闻言一愣，暗自在心里算了算，脸突然红了。
　　柔酱又对弹幕说：“解释清楚，有佛跳墙吗？”
　　【别解释，我们都懂的！】
　　【解释就退订，退订退订退订！】
　　【有有有，刚刚那个叫‘柔酱今天收一百个佛跳墙’的来！】
　　【还不如赌下局活到最后呢。】
　　……
　　“你们说的啊，”柔酱看弹幕上吵吵嚷嚷，突然转头看曲乐白，说：“这有人说下局苟到最后就送墙，你说我该不该同意赌？”停顿半秒，柔酱瞥弹幕一眼，说：“啥叫请教家里领导？我都是自己做主的好吧，都别瞎说话。”
　　曲乐白饶有兴味，道：“当然同意啦！”
　　她最喜欢看柔酱直播的时候套路小礼物了，感觉真诚又虚伪，一种奇妙的平衡。
　　“但今天手感不好，一直在输。”
　　“那……那怎么办？输了有惩罚吗？”曲乐白呆了。想起柔酱过去的“战绩”，她突然有点儿担心：万一柔酱又参与“输了就退出主播圈”的赌约，那该怎么办？
　　谁知柔酱狡黠眨眨眼，说：“所以我需要你给我当助手，赢了我们平分佛跳墙，输了我就甩锅给你呗。”
　　“噗……”曲乐白不由自主笑了笑，说：“那我岂不是成了背锅侠？凭什么？”
　　柔酱歪头想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那这样，我输了的话，你替我背锅，我答应你一个要求呗。”
　　哪怕柔酱的表情看上去不怀好意，曲乐白还是毫不犹豫同意了。柔酱性格如此，她的承诺分量轻不了，日后拿来干点什么都好。而自己？不过一口黑锅而已，观众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再说柔酱那么强，若要分锅，还真的只能是自己。
　　曲乐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了以往“一笔春出现在直播里所以绝对不能翻车”之类莫名其妙的偶像包袱。
　　总之曲乐白算计一圈，发现还是自己赚到。她笑眯眯地将隔壁房间的笔记本搬了过来，肩并肩坐在柔酱旁边，像极了学生时代的同桌。她问：“你需要换个小号吗？保险。”
　　柔酱轻笑着摇头，说：“就这样上。”
　　曲乐白登录账号，甫一同柔酱联机，便听见柔酱念了一长串答谢名单，估计弹幕又高潮了。曲乐白不懂这有什么需要送礼物的，诧异问：“怎么了？这不是还没开始么？”
　　柔酱笑得满脸阴险，说：“没什么，赢了另外一个赌约而已。”
　　此时的曲乐白并不知道，弹幕上充斥着奇特的喜庆氛围，纷纷隔空祝贺柔酱。
　　【解释了解释了，先前说要送佛跳墙的呢？？！】
　　【终于追到女朋友！恭喜！】
　　【果然是乐乐！啊从柔酱把小号送给她我就知道了！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柔酱分享账密啊！！】
　　【一点小礼物，不成心意。就当是份子钱了。】
　　……
　　当然，也有若干弹幕对曲乐白不太友好。柔酱带头封了几个，房管们便也纷纷行动，净化弹幕环境。总的来说，还是一片祥和，其乐融融。柔酱偏头看了曲乐白一眼，并不敢说明真实情况，只是傻乎乎地微笑着。
　　而另一边，曲乐白自然好奇，想问个明白。但一看柔酱那个（她看来）神叨叨的笑容，便知道对方不可能主动开口告知。她想拿手机看直播围观弹幕，但柔酱就坐在自己左手边，这让她莫名觉得羞耻，只能压下这个念头——柔酱的直播日常开赌约，大部分都是随口跑火车，没什么营养价值。自己作为大半个直播粉，应该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肯定没什么重要的。
　　于是她耸了耸肩膀，紧张地握紧鼠标，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游戏上。她不想自己拖后腿，害柔酱输了比赛。柔酱讨厌输，讨厌到了憎恨的地步，这一点她很清楚。
　　就在进游戏的那一刹那，曲乐白戴上耳机，嘈杂的BGM传来，她似乎又听见身边柔酱轻声细语：“其实吧……这局还挺想输的。”
　　曲乐白一愣，瞟柔酱一眼，发现对方神色如常。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是该卖力游戏呢，还是老老实实把这个黑锅接了。
　　一个黑锅换一个承诺，说起来还真的是自己赚到了呢……
　　游戏不等人，在曲乐白犹豫的空当，游戏开始倒计时。柔酱一如既往手快，才下去半分钟，就已经捡到一把98K，问曲乐白：“我有98K，你有八倍镜吗？”
　　曲乐白操作一窒，闷闷不乐道：“你怎么每次都运气这么好……”
　　柔酱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嘛。”
　　既然主力已经有了强力工具，曲乐白便自觉扛起了后勤和医疗兵的大旗，捡了一大堆药品、子弹和倍镜。
　　这场战役似乎格外安逸，没遇到什么敌人，也没遇到天降正义。在仅剩六组总共十人的时候，柔酱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稳了。”
　　明明如此顺利，曲乐白心里却总觉得不安宁，问柔酱：“真能苟到最后？我怎么感觉不对劲呢……”
　　柔酱说：“能有什么差池？你不要乌鸦……”
　　“嘴”字还没出口，一颗子弹飞过来，柔酱便倒在血泊中。这一枪打破了十人间微妙的焦灼气氛，各队架枪的架枪，隐匿的隐匿，开始了攻防。曲乐白下意识想抢救柔酱，还没摸到尸体身边，便对怼了几枪，只得退到一旁，看着柔酱的血渐渐流失。
　　“别管我，没救了。他们乱斗，你苟住就行。”柔酱当机立断命令道。
　　曲乐白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是由自己独自担起赌局，便有些紧张。
　　这时，柔酱半站起来，虚倚在曲乐白肩膀上，实时观战。
　　【柔酱这姿势……我仿佛知道了什么……】
　　【嫂子就在旁边吧？？？】
　　【喂喂喂这算作弊吧，代打可不算不给佛跳墙的啊2333333333】
　　柔酱这样探过来，几乎跟曲乐白头挨着头了。她仿佛能闻到对方头发的清香，也能听到绵长的呼吸声。熟悉的距离让曲乐白不自觉联想到那天小吃街上发生的亲吻，这让她意乱情迷，几乎有点儿握不住鼠标了。
　　恰好一个敌人发现了曲乐白，一枪过来，血条掉了一半。曲乐白手忙脚乱躲避，柔酱看得着急，直接上手，隔着曲乐白的手背，握住了鼠标。
　　柔酱毕竟经验丰富，哪怕是这样一个别扭的姿势，也顺利躲过了袭击，甚至还反击几枪，打得敌人不敢冒头。
　　柔酱半拥着曲乐白，就在后者耳边轻轻笑道：“这下真的稳了。”
　　游戏稳不稳，曲乐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脏扑通乱跳，像是要把胸腔震破一样。她有点儿不自然，下意识扭动，却没想到被柔酱训斥了：“别动！”
　　她再也不敢动，甚至大气不敢出，看着柔酱握着自己的手大杀四方。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共享视角，又像是柔酱从背后给予自己支持。
　　在柔酱的操纵下，“医疗兵”曲乐白表现出色，击杀人数逐渐攀升，成为终极乱斗里显眼的那颗星，几乎被所有人注意并提防。曲乐白在心里惊呼“厉害！”，偏偏耳边人还做作地遗憾道：“唉，杀人太多，活到最后就不容易了。”
　　语气太过嘚瑟，就连曲乐白都忍不下去了，说：“还没人夸呢，你就喘上了？”
　　柔酱惊讶道：“有没有偷偷夸我，你心里没点数儿？”
　　曲乐白：……
　　好吧，你赢了。
　　最后还剩三个人三队，那两人互相厮杀，柔酱和曲乐白就苟在石头后，等着坐收渔翁之利。柔酱屏住呼吸，带的曲乐白也紧张了起来。
　　左下角刷出击杀消息，全场只剩下了两个人，刚枪solo赛。
　　旁人不清楚，曲乐白却敏感注意到，那条系统消息刷出来的一瞬间，柔酱整个人都僵硬了。
　　曲乐白心里奇怪，想问为什么，但考虑到形势紧张，还是将疑问憋回去了。接下来的几秒钟里，曲乐白的手背上覆盖着另外一双手，直观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发挥失常”。
　　走位飘忽，枪法放空。失误太多，顺理成章地输了。
　　柔酱攥鼠标非常紧，键盘也搓得很用力。曲乐白离她太近，能看出来这并不是有意放水；恰恰相反，她觉得柔酱太想赢了，这才发挥失误。
　　可一个佛跳墙而已，柔酱为什么会被影响？
　　曲乐白看着柔酱坐回到座位上，那神情称得上失魂落魄，忍不住问：“怎么了？”
　　柔酱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似的，抿唇道：“没什么。我欠你一个承诺。”
　　这话说得心不在焉，曲乐白便知道，这是不愿意说了，便只能咬了咬下唇，不说话了。
　　短暂的低迷之后，柔酱很快打起精神，恢复欢快的语调跟弹幕对话：“不是故意，真不是故意输的……要是能赢，我会放弃佛跳墙？我已经够伤心啦，就不要再提这个了。我们来赌点儿别的？”
　　曲乐白盯着柔酱侧脸，竟然看出了“热情主播”面具之下的某种失落与不甘。
　　跟刚刚那局游戏有关？最后两个ID分别都是什么来着？
　　曲乐白在脑海里搜寻资料，一个愣神，突然感觉到柔酱拉了拉她的衣袖。
　　她回过神，便看见柔酱迟疑地递过来一只手机，是柔酱自己的。曲乐白莫名所以，一看却愣住了。
　　那是跟大佬的微博私信对话框，目前只有对方发过来的一条消息，孤零零地占领了整个屏幕。
　　【请问……一笔春目前在您家里借住吗？】


第58章 真我自在（9）
　　付钦凤蹲在家中, 对着电脑一言不发。无论大佬问她在做什么、想做什么，一概不回答, 魔怔了一样。
　　大佬坐在客厅，给付钦凤泡了一桶泡面, 便坐在沙发上处理自己的事情去了。公司工作群里一个接一个的夺命艾特，问她：一笔春的旧文对比完了么、连载新文怎么办、一笔春人在哪里、能争取到多少赔偿……大佬只觉得心烦意乱，没出事时一个两个喜欢一笔春喜欢得不得了, 现在角色转变倒是快, 催赔偿催得不亦乐乎。而她自己, 则必须坐在这儿，一边给曾经出版过的书找“相似商品”，确保已出版的小说不会陷入类似的版权危机，一边照顾小朋友。
　　做他们这一行的，见过很多类似情形。一旦查出涉及侵权，都能查出更多, 无一例外。不犯错误的人永远不犯, 犯了错的人无法回头, 他们的字典里没有“改邪归正”四个字。
　　但大佬觉得，曲乐白不一样。她看过曲乐白和付钦凤签订的合约，曲乐白斩断了一切退路，几乎将所有的风险都揽在自己身上。如果曲乐白还想继续“犯错”，那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一些，她得不到任何利益或者保证，除了名气。而名气？恰恰是曲乐白最不缺的东西。
　　大佬得出结论：曲乐白早就不想在这一行混下去了, 她想退圈。可……不想写作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自己可是她的编辑啊！理应同甘共苦的编辑啊！
　　而现在，大佬一边排查旧文，一边还得应付层出不穷的各种状况。她扶了扶额，瞥见泡面泡好，起身走到书房前敲了敲门，“小付，泡面好了。有时间聊聊么？就吃泡面的几分钟。”
　　书房没有开灯，付钦凤坐在昏暗狭窄的书房里，披头散发地抬起头，没有动作。
　　“不要沉默，有些事不能逃避的。”
　　付钦凤这才点了点头，拖着步子出来了。
　　大佬带着付钦凤坐在沙发上，将泡面递过去。两人均是一脸疲惫，从曲乐白不告而别之后，她们便一直如此。
　　“担心乐乐？”
　　付钦凤点头。
　　“不如报警？已经过了48小时了，电话打不通，父母朋友都联系不上……”
　　谁知话一出口，就遭到了付钦凤的剧烈反驳。“不！”
　　大佬神色冷下来，说：“把她父母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吧，我知道你知道。”
　　否则曲乐白父母怎么知道她具体在哪个地方的？
　　但付钦凤只是摇头，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
　　大佬叹了一口气，换了另外一个问题：“你也写不出来了，对吗？”如果是平常，她不会使用这样“显眼”的词汇，但这个“又”字让她觉得有些荒谬。
　　付没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问：“白姐姐要赔多少钱？如果我放弃那本书的版权，她还需要赔钱吗？”
　　“不单单是版权的问题，”大佬说：“哪怕你放弃了一切权利，正如乐乐放弃的那样，她也一样违约，侵犯了公司和读者的权益。况且这种情况下的版权分割很复杂，那本书……没机会面世了。而乐乐可能会赔一些钱。”“可能”是个修饰词，关键在于“一些”的深浅。
　　“那要赔多少？按照我们之前谈的，我要写多少本书才能还上？”
　　大佬这才知道，付钦凤想代替曲乐白解决这件事情。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问：“你还写得出来么？”
　　“……”付钦凤不做声了。
　　“本来不想这时候说的，但你得弄清楚，你还不具备独立创作的资格。创作需要灵感，灵感来源多种多样，社会关系、自然山水、奇闻异事、前人著作……而你，你的创作灵感仅仅来自一个人，同一个人。”
　　“你的创作模式是仿同人的，我发现了这一点，本来想慢慢给你纠正过来，但现在需要说清楚了。同人创作的基础是情感——对角色的喜爱，或者对相处模式的喜爱。这爱有点儿类似于爱情，激烈又孤独，漂浮不定，没有根基，并且通常不能持久。你的创作基础不是基于人物，而是基于……对乐乐的爱，以至于她一消失，你就写不出来了。”大佬愧疚地看着付钦凤，道：“抱歉，我不想说得这样直白的。”
　　付钦凤的眼神里浮现出短暂的受伤与失落，但在这之后，她很快调整过来，甚至还附和道：“我承认，那白姐姐呢？她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付钦凤知道自己对曲乐白既依赖又崇敬，以至于写文都是一股子“一笔春”的味道。初学者模仿心水作家风格的不少，但到她这种程度的，的确不多。付钦凤从未跟大佬谈论过曲乐白的风格，现在聊起来，自然好奇专业人士的看法。
　　“她自己，”大佬毫不犹豫地说：“乐乐是一个相当自我的人。世界有一千种颜色，但她只能看到她想要看到的那一种。在跟外界沟通之前，她先自作主张定了性，认定世界是如何构成的，认定了旁人的心情和想法。在认定‘安全’的时候，她才会接触。她固步自封，常常不加以求证。我很难说这是好或者不好。这性格的确不适合日常同人相处，她朋友很少，这就是原因之一。我知道这个，却没提醒，因为她是个作家，这利于写作。对乐乐来说，一切都只发生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解读成什么样子，那就是什么样子。写作与日常交际本来就不是一回事，甚至可以算得上南辕北辙。创作者需要痛苦和距离，理解反而是拖累。”
　　“乐乐的灵感是蓬勃的她自己。以前是愤怒，现在却是无奈。她越来越多地描写主角的身不由己，试图同读者和解。我以为这是她在转型，却没想过是她在求救，在自我博弈。也许她自己都没想清楚，她想要维持以前的她，还是想要变成新的她。”说完这段话，大佬沉默许久，末了深深叹一口气，问付钦凤：“你呢？你想成为怎样的自己，你又想清楚了吗？”
　　付钦凤一愣。
　　她想成为怎样的自己？在刨除了曲乐白的影响之后？
　　人们总说年轻人波澜壮阔，是因为他们经历得少。一年等同于年轻人的二十分之一，也等同于老年人的六十分之一。在付钦凤不足二十年的人生里，曲乐白的存在至关重要。她给她树立了旗帜，告诉她该怎么活，甚至给她的审美奠基，让她爱上少年意气。但她自己真的想要这样骂？她喜欢写作吗——描述独属于自己的角色和情节，同时也描述自己的那种写作？
　　付钦凤低头思考片刻，终是抬起头看向大佬，道：“大佬，可以带我去学校看看吗？看看就好。”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大佬带着付钦凤在学校里转了转。这是区内最好的高中，每个学生脸上都洋溢着对应试教育的不满。而这不满正是青春的精髓，也是付钦凤一直羡慕并期待的东西。
　　她从未意识到自己竟然喜欢这个。曼德拉草让她写校园剧本时她蠢蠢欲动，她没有意识到；伏案写作时电脑旁摆着练习册，她没有意识到。在大佬陪着参观学校的时候却突然意识到了——这陪伴让她误以为自己是拥有家长与亲情的。
　　她渴慕看上去寻常的东西，亲情、陪伴、学校、青春……
　　她或真或假地热爱写作，或真或假地憧憬曲乐白，但她货真价实地爱惜自己。她站在操场面前，老成地看着高中生做广播体操时应付又懒散的动作，心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她扭头看向大佬，说：“我知道白姐姐爸爸妈妈的电话，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他们吗？”
　　.
　　“凤儿，你怎么来了？最近工作顺利吗？之前听说你想要考毕业证，考到了吗？”
　　曲乐白的父母对付钦凤非常热情，拉着问东问西，这反倒让付钦凤有些不好应对。
　　大佬说她没有立场露面，就在医院楼下等着，于是探听情报的任务全部落到了付钦凤的身上。付钦凤看着熟悉的长辈的脸，咬了咬下嘴唇，答道：“工作还好，最近正在准备考试。之前忙得很，没来得及过来看看您，真是非常非常抱歉。”
　　“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忙，有空过来看看就好了。”
　　付钦凤一边跟荣荣玩，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白姐姐呢？她有过来看过你们吗？”
　　曲乐白的母亲露出一个非常惊诧的表情，说：“你们不是住在一块儿吗？她最近常常到这边来照顾荣荣，你不知道吗？”
　　付钦凤心里一阵抽搐，看来他们还不知道曲乐白离家出走的事情。她总觉得这是自己的错，因此也不太好意思在对方父母面前提起，只能飞快低头，逃避道：“我……我复习得昏天暗地……”
　　“几年过去了，乐乐变了很多。有话愿意跟我们说了，照顾荣荣的时候也挺像那么回事了，终于长大了啊……”曲乐白的母亲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只是她好像不写小说了，这种东西我也不太懂，凤儿，你说，这能说不写就不写的么？”
　　付钦凤更加愧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每次过来，身边都有个长得挺好看的姑娘陪着，比以前孤零零的样子好多了，看来这几年真的变化挺大的……受苦了啊……”想到女儿前几日痛哭流涕的模样，又想到儿媳妇转述自井柔柔的话，曲母觉得那个朋友没有白交，有些感慨，有些欣慰，眼泪便掉了下来。
　　付钦凤却是一愣。
　　好看的姑娘？曲乐白熟识的好看的姑娘？能陪着来看望父母的姑娘？
　　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名字，付钦凤有些懊恼。曲乐白离家出走这么久，熟识的人就那么几个，她早该想到的。
　　那个美女主播，叫做“柔酱”的。


第59章 真我自在（10）
　　曲乐白看着那条私信, 久久不能回过神来。柔酱宽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将手机递过去, 示意她自由操作，之后便转回到摄像机钱, 同观众们虚与委蛇地聊天扯淡打游戏。
　　联机一局就玩消失，观众对“乐乐”反而更急好奇，但柔酱四两拨千斤, 用一句“她有别的事”带过去了。
　　观众：【洗碗比玩游戏重要吗！】
　　柔酱一边应付观众, 一边关注着一旁的曲乐白。
　　曲乐白拿到手机便退到一边, 显得心事重重。半晌，手指头终于动了，她在屏幕上打字。
　　柔柔酱：【是我。】
　　柔柔酱：【想聊什么？】
　　是你的大佬：【你……你竟然真的跟美女主播住在一起，什么时候认识的？】
　　柔柔酱：【现在找我，是因为违约条款商量好了么？】
　　是你的大佬：【……】
　　是你的大佬：【见一面吧】
　　是你的大佬：【老地方？】
　　这一次，曲乐白沉默了很久, 才回复道：【明天上午九点？】
　　是你的大佬：【好。】
　　这一句后, 两人再无言语。无论曲乐白还是大佬, 都心情复杂，以至于都没有精力维护最基本的道别礼仪，默契地双双下了线。
　　曲乐白回过神，看向柔酱，却发现后者早已悄无声息关了直播，屏幕上只有空荡荡的桌面壁纸。曲乐白完全没有发现，不过以柔酱从不说“再见”的直播风格来说, 倒也算不上多意外。
　　柔酱倚在座位上扭头看她，摘下了一边耳机，问她：“谈得如何？”
　　曲乐白第一反应是隐瞒，但随即想到那天的吻，仍然打开了心门，道：“大佬——我的编辑，约我明天见面聊聊。”
　　还没等柔酱反应过来，曲乐白又补充道：“时间我定的。”
　　柔酱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需要我陪你去吗？”
　　曲乐白定定地看了柔酱一会儿，却问：“为什么不直播了？时长还没够吧？”
　　“没事，大不了扣钱——明天几点？”
　　曲乐白问：“刚刚那局游戏，为什么会输？”
　　柔酱的脸色有片刻僵硬：“为什么问这个？”
　　“我其实挺希望你更陪着我，但可以预见，我会很狼狈。”曲乐白苦笑一下，说：“我不能总是让你看到那样的我，这点儿‘偶像包袱’，还是留给我吧。”
　　柔酱愣了一会儿，笑了，说：“好，谈完之后来找我。”说着，柔酱半站起身子，越过椅子扶手，给了曲乐白一个吻。这个吻比之前的那个轻柔不少，更接近于安抚。它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曲乐白的心脏瓣膜，曲乐白忍不住有些沉醉，随即想：现在我们俩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柔酱却又说：“那是个失误。”
　　失误？什么是失误？那个吻吗？
　　她反悔了？
　　“那是我人生截止目前为止最大的食物，因为在直播solo中输给他，才会退役。而我没想到，再次遇到他，我还是失误了……”柔酱说：“上局游戏活到最后的那个人，那串奇怪的数字ID，我梦里都能认出来。”
　　寥寥数语，曲乐白便弄懂了为什么刚刚柔酱那样僵硬又用力，遇到“老敌人”——区区死宅素人还不配称作宿敌——自然想赢，求胜心太重，便会压迫到手指。只是曲乐白没想明白，这串ID为什么还能对柔酱有这么大的影响。
　　她不是已经走出来了么？这串ID还能代表什么呢？冒进、失败、反省？
　　柔酱侧过头说：“别聊这个了，没意思，无关人员罢了。”
　　但从柔酱的语气和眼神来看，这个人并不“无关”。
　　.
　　最终，曲乐白还是一个人去见大佬。为了显得体面一点儿，她还专门找柔酱借了一套新衣服。柔酱借口“没新衣服啦就剩这套啦”，强行塞过来一套连体背带裤。彼时曲乐白有些困窘，问：“这不太像话吧？”
　　此时大佬回答：“你看上去精神多了，最近过得不错？”
　　曲乐白落座于大佬面前，反问：“那你们呢？大概都不太好吧……你，还有凤儿。”
　　大佬抬眼，眯眼打量曲乐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曲乐白看了她一眼，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大佬才说：“小付写不出来了，你知道么？”
　　“这么快？”曲乐白问。
　　“你早知道？”
　　“某种程度上来说，知道了。”曲乐白说。
　　其实她也不确定，只是她曾从付钦凤身上看到年轻的自己，也许能推测出一些未来。付钦凤比年轻时候的她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加才华横溢，更加闷头乱撞。现在看来，相同的起点指向相同的路，这是天赋必经的结局。
　　所谓“殊途同归”。
　　“她还想帮你还债，关于你的违约金。多么好笑，她自己都写不出来了，还想替你承担责任。连你都被逼得找她代写，她又以为自己能强撑多久呢？”大佬叹了口气，说：“看来她是真的爱你……”
　　曲乐白打断了她，说：“她不是爱我，只是爱希望。”
　　“你就是这样看待你们俩之间关系的么？”大佬有些诧异。
　　是的，在曲乐白眼里，付钦凤对她的感情非常复杂，她填补了父母、姐姐、导师，甚至是朋友的角色，而这些综合在一块儿，正是曲乐白一直以来不愿意扮演的角色、不愿意承担的责任。她给付钦凤展示了一种理想的生活状态（哪怕对曲乐白自己来说并非如此），付钦凤在自己的困境中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模板。
　　如果她对付钦凤有任何亏欠，那么一定是她滥用了该种综合角色带来的权威，却伪装成是付钦凤自己的选择。
　　大佬语带惘然，道：“也许你说得对，但她不知道，我们本想让她继承你的笔名。”
　　“继承？”
　　“在你消失的这几天里，公司这边也考虑了很多。”大佬调整了一下姿势，显得更加正式，“不过在谈那些之前，先让我说一句对不起。”
　　“是我违约在先，有什么对不起的……”曲乐白苦笑，她来就是打算收拾烂摊子，等着公司开价的，却没想到大佬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大佬低着头，几乎不敢看曲乐白的眼神，说：“我之所以在北京发现这件事情，是因为你跟影视公司的人开会的时候不太对劲，也是因为前一天在酒店里你竟然没有存稿。那一天我给小付打了个电话，问她代写的事情。她含含糊糊，一听就是有鬼。我太惊讶了，一气之下就回了上海，把你丢在那边。”
　　当时电光火石，大佬意识到出问题之后，直接给付钦凤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问她知不知道代笔的事情。付钦凤第一反应是“没这回事！”，而不是“有这回事？”，其中差别既微妙又明显，让大佬很快认定真相。
　　回上海之后气还没消，主编问她为什么提前回来，她正在气头上，便和盘托出。官博公布的时机就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了。
　　“对不起，没有第一时间跟你商量，才害你落入现在的境地。”
　　曲乐白摇了摇头，苦涩地说：“我也没第一时间跟你说明灵感的问题，是我错在先。我不是什么好人，请不要这样对我，我……我不值得。”
　　对公司来说，曲乐白只是一个普通的作者，同时侵犯了公司和读者的权益；对大部分读者来说，他们介意代笔比介意抄袭更甚，因为他们自己受到了欺骗；对大佬来说，是曲乐白先背信弃义。无论基于职业道德还是情感，她都是咎由自取。
　　她宁愿大佬照章办事，也不愿意承蒙关照。
　　大佬看着曲乐白的表情，随即一愣。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喜欢对于曲乐白说是一种负担。
　　“你……你还会写小说吗？”问出口才发现问错了话，大佬自嘲地摇摇头，说：“哪怕回来，你也不希望我继续当你的编辑吧。”
　　编辑要给作者专业指导意见，可大佬太喜欢一笔春了，粉丝滤镜让她迷失，找不到正确的方向，这才将两个人一同带到沟里去了。如果要瓜分责任，大佬觉得自己该分最大的一杯羹，因为她失职了。
　　曲乐白迟疑一秒钟，摇了摇头，笑着说：“我……我不想再写了。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你是个好编辑。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陪着凤儿，也许她还能写出来。”
　　自己也能算得上好编辑吗……大佬脸上火辣辣的，觉得这三个字像在抽她耳光。
　　“嗯……我不太擅长告别，那么回归今天的主题吧……出版社打算要什么赔偿？”曲乐白苦笑一声，说：“希望我赔得起。”
　　“不，不要赔偿……公司希望要你的笔名，要你‘冠名’。”
　　“冠……名？”曲乐白一脸迷茫，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稍微预告一下，接下来要开挂了……现实中不大可能出现的，逻辑死的，那种挂……
　　嗯……下一章不要带智商看！


第60章 又一村（1）
　　“冠名？冠名什么？”柔酱一脸疑惑地看着曲乐白, 说：“这是要榨干你的最后一点儿价值么？”
　　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大佬说的话，曲乐白觉得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 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复述给柔酱听：“虽然曝出的代笔丑闻，但出版社觉得这是一次机会, 共赢的机会。”
　　“共赢？”
　　“不知道你读书的时候，有没有流行过无脑言情小说？《龙日天你死定了》那种，有些作者著作等身, 一年就能写出我五年的分量。其中当然有流水线生产的功劳, 但更为重要的是, 那不是一个人写的，而是一个工作室。一群人共享一个笔名，积累名气快，赚得也多。”曲乐白说。
　　“这是要……把你的笔名变成工作室？找一群人给你代写？”柔酱眯起了眼睛。
　　“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好比大仲马的作品就有相当一部分是别人代写的，文学界至今还在分辨枪手和本人。哪怕是现今的网文圈大神, 也有很多在成名后提供大纲, 剩余的都交给工作室枪手完成。”曲乐白解释道。
　　“不不不, 我并没有觉得这个不正常，只是……”柔酱敲了敲额头，道：“要么算你名气入股，以后版税都有你的份；要么一次性买断，开价高到一次性治好你侄子的病，否则都不干。”
　　柔酱想得很简单，反正对于曲乐白来说, 这个笔名早就成为负担，那折现也不错。她自己丢弃过“STR”的名字，自然不会觉得一个称呼有多重要。但笔名和圈名不一样，能够持续获利，并且越来越多，所以分成较为划算。如果出版社愿意分成，那她还会夸对方一句“够义气”；如果不愿意当兄弟，就得拿出一点儿商人的样子来。
　　本来她还担心曲乐白舍不得这个笔名，或者会产生不合时宜的自尊心，认为自己被折辱，但看到曲乐白认真解释大仲马的逸事，心便放了回去。
　　曲乐白却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样的。”
　　“出版社并不在乎一笔春的文是不是我写的，我跟他们签的合约中，就说好了如果他们不满意，可以随时找人代替我。他们甚至已经替我找好了枪手。他们只是生气我没有向他们说明情况而已。”曲乐白说：“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已经把这件事情公布出去，这时候再找枪手，读者不会同意的——哪怕读者其实分辨不出。”
　　“我分辨得出。”柔酱脱口而出。
　　曲乐白笑了笑，说：“谢谢。”
　　这笑容真诚又灿烂，如她的语调一样轻松明快。柔酱很快意识到，面前这个人真的变了。
　　若是十天前的她，根本不可能去见大佬——她甚至主动定了见面时间——当然也不可能在自己面前谈论代笔这些。她拥有了直面过去的勇气，也能够展望未来。
　　曲乐白接着说：“出版社的意思是，既然在大众眼中，这个笔名已经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了，那么就让它成为一个符号。你知道《死.亡.笔.记》么？基拉或者L，那种符号。”
　　“继承制？”
　　“回到原点，是冠名。”
　　“冠名？”
　　“他们想办个写作比赛，就用‘一笔春’的名字，赢了的人……赢了的人可以继承这个笔名。”曲乐白无奈摇了摇头，说：“当这是什么‘香港小姐’之类的选美么？谁写的好，谁就是第几代一笔春？我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感觉像听了个笑话。”
　　曲乐白摸了摸额头，确定自己没有发烧之后看向柔酱，说：“你怎么看？”
　　“嗯……”柔酱拉长了尾音，也伸手探了探曲乐白额头的温度，过了一会儿说：“最好不干，但也不是不行，还是那句话，要么算你入股，要么高价买断。如果是这种用途，那光是治病还不够，起码还得在上海买个房吧？当便宜是白捡的？”
　　曲乐白面色略有犹豫，柔酱说：“出版社敢这样提，无非是知道你无心写文。要么选个接班人继承以前的粉丝，要么脱坑回踩增加热度。当年我作为主播出道的时候，别人建议我用以前的名字，这是同一个思路。原则上说，不要答应，除非条件诱人。”
　　曲乐白却很怀疑：“这样真的行得通吗？我甚至以为大佬在驴我。”
　　“没什么行不通的，”柔酱不屑地笑了笑，说：“现在的人不都这样么。”
　　且不论舆论推手如何颠倒黑白，如今这世道，就算是淤泥，只要还能博得社交网络片刻的停眸，人都愿意往自己身上抹。何况代笔这事儿可大可小，有人当不可原谅的黑点，自然也有人觉得无所谓。这阵子以来，一笔春的微博粉丝数还狠涨了一波，只是曲乐白不知道罢了。
　　三观这事情嘛，如何有标准呢？
　　就好比她自己，换了身光鲜亮丽的皮，黑子就退散干净了，就算还有，也掀不起风浪。那时她就觉得荒谬，说好的电竞圈实力称王呢？自己输了solo的事情可是铁板钉钉的“黑点”，当年还为此自杀，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
　　后来她才懂得，大众的底线说高也高，说低也低。只要本人不在意，就如同不存在一般。
　　可惜曲乐白就是在意，哪怕知道这个道理，她也还是在意。
　　既然如此，不如亲自领着她踏上独木桥。反正有自己陪着，她不会摔下去的。
　　思及此，柔酱脸上笑容重新浮现，对曲乐白说：“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如果拿不定主意，可以找我商量。”
　　闻言，曲乐白并没有多惊讶，而是做出了一个稍显犹豫的表情，咬唇看着柔酱。柔酱便知道，曲乐白其实早已有了主意。
　　果不其然，三秒钟的犹豫后，曲乐白轻轻问：“当年……你决定当主播的时候，为什么要换一个名字呢？”
　　柔酱说：“打算转型，那名字风格不对。”
　　“你的微博认证是‘前退役电竞选手’，为什么不是‘知名主播’？”曲乐白问。
　　柔酱一愣，回答不出来。
　　“其实你还是挺在意这个的吧……”曲乐白笑了笑，说：“你在意，我也在意。我想把名字，抢回来。”曲乐白看着柔酱，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
　　抢回来。
　　这三个字让柔酱一愣，原来这个笔名对曲乐白如此重要，甚至能够让她对抗心底渗出的懦弱，变成一个战士。
　　“怎么做？”
　　“他们不是想把比赛炒热，利用我以前的名气么？让他们用。但他们没说我不能参赛。”曲乐白说：“比赛结果由投票决定，我要让读者自己承认，我才是一笔春。”
　　柔酱仍在发愣。
　　曲乐白问柔酱：“那你又打算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名字找回来？我知道你在意‘STR’，就好像我在意‘一笔春’一样。”
　　名字是最短的咒，是人的本质的最浅显又最精确的概括。选择一个名字，就好像选择了一种性格，一条前路。曲乐白根本无法抛弃这个笔名，将心比心，柔酱应该也不愿意丢掉“STR”这个硬气的名字吧。
　　哪怕她不再讨厌自己的女性特质，不再讨厌“柔柔”，那也不代表她不想保留“STR”。那是她自己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挑出来的。
　　柔酱却低下头，说：“不要了。”
　　这个名字代表了她的失败，她的过去。她不想再提起。
　　曲乐白略微失神，随后道：“啊，那我猜错了……不过这跟我们谈论的事情无关，我还是舍不得这个笔名，我想要把它拿回来。”
　　柔酱越发觉得，曲乐白真的改变不少。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比自己还要勇敢。
　　.
　　柔酱的战队筹备至今，几乎只差临门一脚了。
　　A子同她确认：“这是我拟定的想要挖掘的人才，我跟你看人的基准不一样，所以会有较大差别。你确认一下。”
　　柔酱接受文件，一边预览一边道：“相信你的眼光，否则我们不可能退役后还有联系，现在还一起组建战队。”
　　A子苦笑一下，说：“正是因为看人的标准不一样，所以才能混在一起这么久。反正我最看不起自己这种人，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样。”
　　柔酱目不转睛地看这份文件，截图了几个名字过去，说：“这几个不行，个人能力不突出。我这边也有一份名单，你看看。”
　　柔酱同样传了一分文件过去，A子打开之后看了两秒，随即笑了笑，说：“你看，我就说我们标准不一样。你说的那几个人，要么协调能力不错，要么大局观不错。我选他们，是因为他们能凝聚起一支队伍。战术核心战术核心，他们不是核心，他们是战术。”
　　“而你青睐的几个人，我都考虑过，最后还是没列进去。他们个人能力的确出众，但不容易跟其他人配合。这样的，有一个比蒙就够了。说起来，比蒙可真像年轻时候的你啊，怪不得你看好他。”说到这里，A子停顿了一下，说：“我们俩果然不一样，你怎么可能看不起自己呢？你根本就是自恋！怪不得他们都叫你‘尖刀’。”
　　刺进敌人心脏的，拔不出来的那把尖刀。
　　柔酱摇了摇头，说：“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别提了。不如好好商量商量人选。”
　　A子耸了耸肩，说：“早料到这种情况了，所以我提前搜罗了技术还不错的素人。很多人基本功很棒，但风格还未成型。你挑几个好苗子，打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呗。素人账号在第二part，亮眼瞬间都做成视频链接，放在后头了。”
　　“A子做事果然靠谱。”柔酱表扬道。
　　但随即，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一场熟悉的战斗。
　　“15263544536251是谁？”柔酱问。
　　“这串数字你倒是念得熟练，口齿伶俐，佩服佩服！”A子赞扬了一句，才说：“说起来，这个苗子跟你挺有缘的。你看到后面的视频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他跟你对上的那一局，我故意选的，你还记得不？”
　　“为什么是他？”
　　“我很喜欢他，换小号勾搭过。他天赋很高，去年刚刚成年，正是黄金年龄。之前父母管得严，现在上了大学，管不着了，玩游戏就玩得疯了些。父母反对不是问题，薪资条件一摆出来，八成妥协。现在的问题就是，你瞧不瞧得上他——反正我觉得不错。”看得出来A子真的很偏爱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不错。
　　柔酱声音却冷下来，说：“我记得他。”
　　“诶，有印象那不是正好？难道你也看中了？怎么样怎么样，签下来吧！”A子兴奋地撺掇。
　　“你还记得我退役前的最后一场比赛吗？对手就是他。”柔酱说。
　　“那时候他还没成年呢，怎么打职业赛！你骗人！”A子嗤笑一声，之后才意识到了什么，屏幕里的表情微微变形：“你是说……那个赌？”
　　柔酱无声地点了点头，漂亮的眸子里情绪复杂。
　　去年成年，也就是说打败自己的时候，他才十七岁。果然是天才。
　　柔酱已经记不得这串数字是如何在微博上攻击她，以致于她生气到要以职业生涯为赌注，来捍卫自己的尊严。但她记得她是怎么输的。
　　这几年来，她时常回忆那天情形。她知道自己有几个小失误，但总体来说战术没错——以柔酱自己的战斗原则来说没错。她看过解说复盘，他们都说在某些时候应该如何如何，但柔酱知道，哪怕重来一千遍一万遍，她也不可能如何如何。她的性格如此，风格如此，就一定会“不如何”。
　　比赛就是为了赢，以结果为导向来分析策略固然合理，但柔酱无法接受。
　　她知道她比对方更加“职业化”，因为她的失误比那串数字要少得多。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是输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情：她的战术风格“错”了。
　　技术的凌厉配不上性格的嚣张，就是错了。
　　柔酱被这样的认知打击到割腕，却没想到认知的缔造者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中，被A子指名道姓地拎出来夸奖，试图塞进她的战队里。
　　从情感上，她不喜欢这串数字，不想要他；从理智上，她知道这串数字适合她的战队。
　　A子哽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那不是说明他很厉害，很适合打职业吗？”
　　看柔酱没有附和，他又僵硬地补充了一句：“过去的就过去了，不要放在心上。现在战队最重要。”
　　柔酱在心里叹了口气，A子是个好兄弟，但真的太不懂说话了，跟以前一模一样。自己要怎么解释这种心理上的排斥？
　　柔酱苦笑了一下，说：“你让我想想，今天已经很晚了，我明天给你答复。”


第61章 又一村（2）
　　回过头看, 便知道所谓的代笔算不上什么大事件。关注作者各方面清白的人固然又，但更多的是“只要文好看就行啦”的漠然第三方。十里城网，无论哪个圈子都是这样。人品和名誉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过去曲乐白将这些看得太重, 但柔酱让她多看看自己。
　　回头审阅才明白，自己走过的死胡同，根本无关紧要。
　　只要文好看就行了。
　　曲乐白从未如此认真地阅读自己的作品。她尝试去当一个完完全全的读者, 眼光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她不包庇笔力未及处, 不仗着作者特权脑补留白，不自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写得真好, 并且越写越好了。
　　从笔法和技巧来说, 曲乐白一直在进步。她看得到，柔酱看得到, 大佬也看得到。她改变的是所谓立意, 那么多年积累下来，她这儿的读者都是偏爱少年意气的人, 最看不得唧唧歪歪。可跳脱出这个圈子去看，“愤青”似的文章又能吸引多少人？非要说“退步”, 也只能是变化本身了。可万物流变，而变化常在。没人能一成不变。
　　曲乐白知道自己写得好, 外界的纷扰粉黑, 哪里比得上自己爽？
　　是的，自从搬到柔酱这边，她想了很多，梦了很多, 变了很多。她还是想写。
　　于是比赛进入筹备阶段。
　　若干年前，文学比赛层出不穷，一个杂志不办个比赛就不够逼格似的。但出头的不多，这几年倒是偃旗息鼓，所以在公司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曲乐白还有些吃惊。
　　比赛名字就叫做“一笔春”，slogan是“寻找笔尖的下一个春天”。从方案成型的速度和完成度来看，应该已经策划了很久。大佬同时递过来的文件有两份，一份是比赛策划案，还有一份是出版社要跟她签订的补充合同。
　　《赢》还没出版，投入和收益都不够看，赔也赔不了多少钱，所以出版社改了想法，要求曲乐白保证其余书籍的版权完整性。
　　补充合同很简单，曲乐白保证除《赢》以外的所有作品都是由她独立创作，无代笔、无抄袭、没有将任何一项权利代理给第三方，否则因此造成的所有官司和罚款都由曲乐白承担。哪怕她对自己的作品有自信，但看到这份补充合同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提溜着对大佬说：“出版社还真是有意思，我找凤儿代笔一次，你们就趁机将抄袭一并杜绝了，该说你们机智吗？”
　　作家签署出版社，万一真的出现抄袭，出版社和编辑也负有督查不慎的责任。现在白纸黑字将责任全部推到曲乐白身上，很聪明，跟当年制定的初版合同一样聪明。曲乐白想，也许自己错了，总有些东西不会改变，比如出版社是商业公司。
　　大佬表情有些尴尬，问：“唔……如果有不符合条件的作品，可以手动排除。毕竟是事件之前的作品……”
　　曲乐白说：“嗯……所有的吧。”
　　“嗯？！”大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曲乐白。
　　“开玩笑的，”曲乐白笑了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其余的作品也是抄的？”
　　大佬表情更加尴尬，避开了曲乐白的目光，装作翻合同的样子。
　　她这样反应，曲乐白心里倒没什么别扭的。看清了，想通了，也就知道她们两人之间并不是“编辑-作者”的关系，而更倾向于“读者-作者”。从前合作紧密时，大佬帮忙打理一切事务，曲乐白只需要好好写文。这在出版界算得上殊荣，全因为大佬喜欢她的文，希望她自由。她们俩之间不平等，大佬其实从没站在一个合作者的角度上替曲乐白想过。
　　读者才会“你写什么我爱什么”，才会对代笔和抄袭大动肝火，才会因为代笔而失去信任，继而怀疑其余小说的原创性。
　　读者啊……
　　曲乐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签吧。”
　　不是对出版社的妥协，而是对自己承诺：再也不能这样做了。
　　大佬沉默一会儿，突然说：“抱歉，我可能不配做你的编辑。如果你还写的话，我会跟公司说，换个人来带你。”
　　曲乐白看了大佬一会儿，说：“没有配不配这一说，只不过，以后不要带喜欢的作者了。出版本就是商业行为。”
　　除了这份补充合同以外，还有策划案。
　　曲乐白窝在沙发里浏览文件的时候，柔酱就坐在一旁玩猫，瞥了一眼，调侃道：“该不是早就看中你的笔名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吧？这slogan跟你笔名多配啊。”
　　曲乐白耸了耸肩，说：“我也挺喜欢我笔名的，他们眼光不错。”
　　柔酱便坐直了身子，斜睨她一眼，说：“嘿，你什么时候这么狂了？”
　　“从出道起不就这样么？”曲乐白摸了摸酿酿，叹了一口气，说：“就是可怜凤儿了。”
　　这比赛请了四位评委，除了一位文坛老将外，其余三位分别是大佬、付钦凤和乐与饵，都跟“一笔春”有这样那样的关系，也是很不容易了。而其中付钦凤最惨——这比赛说要找下一个春天，这样算下来，付钦凤该算第二个，也就是“二笔”。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曲乐白一直没跟付钦凤联系。她从大佬处得知付钦凤的窘境，但她不知如何宽慰劝解对方，此刻提起来，难免心生愧疚，道：“要不，我去看看凤儿……”
　　话音还没落，就被柔酱打打断：“不行。”
　　“为什么？”
　　“她只是像以前的你，不等于你。每个人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牵根绳子，老把人带偏……”柔酱慢慢说，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儿闷：“而且你对她太好了……”
　　曲乐白一愣，张嘴刚想反驳“自己没把人带沟里”，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盯着柔酱看了好几秒，弯了弯唇，轻轻道：“好，不去就不去。”
　　她虚伪透顶，似乎不管付钦凤就良心不安，但管又不尽心，倒不如撒手旁观。何况有人不愿意她管。
　　她歪了歪身子，倚靠在柔酱身上，又说：“我对你不好吗？”
　　“还行吧，什么时候能带我躺到胜利就好了。”柔酱一边撸猫一边漫不经心道。
　　“这个估计永远没办法了……我本来想着说以你为原型写一篇小说呢……”曲乐白不无遗憾。
　　柔酱立刻惊喜地坐了起来，道：“你有灵感啦？”
　　曲乐白装着处变不惊，但柔酱欣喜的表情和欣喜的内容都让她有些飘飘欲仙，她憋着笑点头，说：“嗯。”
　　“关于我的？”
　　“嗯。”曲乐白看柔酱一眼，说：“我对你好不好？”
　　柔酱愣了一秒，随即意识到这一出是为了那句话呢，连忙头如捣蒜：“好！特~别~好！”
　　反正撒娇不要钱，捞个女主角当多有面子，还是乐乐的女主。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宠溺的笑意，纷纷哈哈大笑。灯光太暖，气氛太惬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是谁主动，等回过神来，两人已经吻在了一起。
　　鼻尖充斥着奶香味，和洗发露的清香混杂在一起，便像是酒一样让人迷醉。
　　放开对方之后，柔酱一边喘一边笑：“终于学会闭眼睛啦？”
　　曲乐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但紧接着眨了眨眼，说：“你怎么知道我闭眼睛了？”
　　柔酱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辩不过写文的……”
　　曲乐白有些迷糊，问：“辩还是骗？”
　　柔酱“噗”地一声笑出来，刚想开口，便听见手机铃声响起。她叹了一口气，放下猫，爬下沙发，穿拖鞋时还顺手摸了摸曲乐白的脸。
　　之后才走到充电器旁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A子的声音：“还记得上次跟你说的那串数字吗？听说敌队正在接触他，估计也瞧上了。我们怎么办？”
　　柔酱和A子退役前属于同一战队，哪怕退役了也还存着一点雏鸟情结。所谓的敌队只有一个，XD就是从那里退役的。
　　柔酱犹疑了一瞬间，没有说话。当年打败自己、被A子看中、同时被敌队看中……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证明那串数字的实力，但柔酱就是不喜欢他，想到未来要跟曾打败过自己的人交流，就觉得憋屈。
　　“他们谈妥了？还是说暂时只是接触而已？”柔酱又问。
　　这样问，A子再迟钝也知道她不乐意了。稍加考虑，A子爽朗地笑了笑，说：“不想要就不要，实力的确还行，但不单差这一个，影响心情就算了。”
　　“……”柔酱知道他很看好他的实力，忍不住问：“你观察他很久了吧，放弃了有些可惜，不如我们也……”
　　话还没有说完，A子打断了她：“不管是打游戏还是做生意，都讲究一个‘爽’字。你别叽叽歪歪跟个娘们似的，再说下去我都要后悔跟你合伙了。”
　　沉默了一会儿，柔酱松了一口气，笑了笑，说：“我本来就是女的，我谢谢您嘞兄弟！”
　　哪怕语气调侃，但……
　　谢谢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　　嗯……广告时间~本文打算出个人志，预售期：即日起到10.30，11月发货；售价58人民币，不包邮。购买链接在微博（ID：盛郸郸），想收藏的移步去看看~
　　到时候会全文精修，加几个番外。数量和主题都还不确定，我思考一下。
　　个志跟猫伶同学合作，可以单买可以合买，合买有优惠。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她的文，很好看的。
　　置顶微博有抽奖，大家可以去试一试运气~
　　祝生活愉快~


第62章 又一村（3）
　　这日, 曲乐白接到了同事的电话，问候她“病情”如何。她便知道，这是领导旁敲侧击, 叫她该回单位“销假”了。
　　曲乐白却很犹豫，原因很简单，她需要将时间投入在比赛里。何况领导既已知道她的笔名, 她就更不应该留下来。
　　可辞去这份工作, 又能干嘛？对于未来，她还没有一个长期的规划。她还需要思考的时间。
　　她委婉地对同事称病, 同时探了一下口风, 同事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像是预料到了一样, 嘱咐她好好养病, 又埋怨她怎么不告知医院所在地，她们好来探望探望。
　　曲乐白打着哈哈应付过去了, 临挂电话时，同事多嘴八卦了一句：“诶, 领导要升职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儿？”
　　“诶,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看起来你们关系挺好的……”
　　同事这句话一出，曲乐白便知道自己大抵是在单位里待不下去了，因为这话听着刺耳。“也就下属跟领导的区别, 又休假了，知道的比你们少多了。不如去问别人打听，还准确方便一些。”
　　“哦……”同事悻悻地挂了电话。
　　挂了这通电话，曲乐白倒想起来重要的事情了：她得去看荣荣和父母嫂子，上次去医院，已经是两天之前了。
　　曲乐白一穿衣服，柔酱便知道她要干嘛，连忙道：“我也去。”
　　曲乐白笑了笑，说：“你还是乖乖在家直播吧，不然到了月底，又哭爹喊娘地补时长，我可不想给你当牛做马。”
　　柔酱便委屈兮兮地盘腿坐下，委屈兮兮地问：“就这么几天就嫌弃我了么？”
　　要不怎么说红颜祸水呢，柔酱长得精致，再露出这幅表情，那天大的错误也成了别人的，何况这还没什么对错可言。曲乐白拍了拍她的头发，叹了口气说：“欲加之罪欲加之罪，你都没嫌弃我，我怎么敢嫌弃你？我现在还住在你的房子里呢。”
　　柔酱立刻从沙发起身，走向房间，道：“那我去换衣服——直播，直播不急，战队过几天要官宣了，这个月我已经放弃了。”
　　“……”
　　“好吧。”曲乐白只好说：“随你高兴。”
　　两人去了医院，带过去的还有曲乐白刚刚从出版社收到的还热乎着的尾款。实体出版周期长，一本书从写成到上市要半年到一年，从上市到收回全款还需要半年，而两年前正是曲乐白高频率产出的时期，因此杂七杂八的尾款收起来，金额也不算太少，能够勉强负担起初期的治疗费用。
　　到医院的时候，嫂子正在喂荣荣吃东西。
　　“嫂嫂。”
　　“呀，乐乐来了啊！”嫂嫂连忙站起来，随即对柔酱打招呼：“柔柔也来了，辛苦辛苦……”
　　嫂嫂额外多看柔酱几眼，内心总觉得有些别扭：有这般要好的朋友吗？就连看望侄女也要一直一起？但这个疑问仅仅一闪而过。
　　“爸妈呢？”
　　“去附近的人力市场了，想看看有什么零工可以做。”
　　荣荣醒了过来，正冲着柔酱奶声奶气地叫：“姐姐！姐姐！”
　　柔酱笑眯眯地搂过去，说：“今天给你带了变形金刚，喜欢吗？”
　　嫂嫂大惊失色，道：“不要破费不要破费，能来看望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荣荣快还给姐姐！”
　　荣荣却没那么“懂事”，甜甜地道：“谢谢姐姐！”
　　柔酱摸了摸荣荣的头，说：“不用谢。”
　　荣荣又说：“姐姐，我想出去玩，你带我出去玩吧。”
　　嫂嫂依然觉得不自在，说：“明天，明天妈妈带你出去玩，就不麻烦姐姐了。乖，啊？”
　　荣荣的眼睛很亮，皮肤却有些苍白。柔酱看着他，终于懂了曲乐白每次面对自己的复杂感情，什么都能答应的复杂感情。她回头看曲乐白一眼，打断了嫂嫂，说：“我带荣荣出去逛两圈，嫂嫂您别急，乐乐有点儿事情对您说呢。”
　　曲乐白配合点头：“嗯，让柔柔带荣荣出去吧，荣荣也很久没有见阳光了吧。”
　　这样，才说定了。
　　“其实我也有事儿想跟你说，”嫂嫂问，“不过你先说吧。”
　　曲乐白将银.行.卡摆在桌子上，说：“先把手术定下来吧，否则时间不等人，错过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嫂嫂连忙摆手，道：“这……这不行……我已经麻烦你和柔柔太多了……再要钱的话就……”
　　“这是我替我哥给的，”曲乐白语气坚定道：“真当我是一家人，真的爱荣荣的话，就拿着吧。”
　　嫂子低着头思考了很久，才迟疑地将卡收了起来，小声道：“谢谢……”
　　“一家人之间，不必说这个。”曲乐白说：“对了，你说有事想跟我说……是什么事情呢？跟荣荣有关吗？”
　　“没什么，不说了。”嫂子这次却回答得很快，语气有点儿急促，似乎急于否认，大概是突然不想说的。
　　曲乐白曾经有很多不想说的事情，因此在这种事情上格外宽容。她没再多问一句，笑了笑，说：“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你不仅仅是我的嫂子，更是我的朋友。这么多年来，辛苦你照顾爸妈了。”
　　“我们……是朋友吗？我没什么文化，也不像柔柔跟你有共同语言，这样也算朋友吗？”嫂嫂抬头，迷茫地看着曲乐白。
　　“当然。”曲乐白斩钉截铁。
　　“那好……”嫂子仍然有些犹豫，只说：“过阵子，等过阵子我再跟你说，可以吗？”
　　“好。”
　　.
　　柔酱抱着荣荣到楼下，小孩子又乖巧又调皮，闹着要“看风”。柔酱问他：“风怎么看得见？”
　　荣荣说：“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了，软软的好舒服。姐姐，死了是不是就跟我现在一样啊？”
　　柔酱扭头看荣荣，发现小朋友双手捂住眼睛，微风拂过额头，额发飘扬着飘扬着，有点儿像是抚摸。
　　柔酱的心里像是被什么击中一样，一时间有些感慨。
　　“不是哦，死了是看不到、摸不到、吃不到、闻不到，是很难受的事情。”
　　“可妈妈说，就是看不到了呀。”荣荣说着，从手指间的缝隙里看柔酱。
　　柔酱有点想哭，小孩子才五六岁，就已经开始思考这样残酷的问题。更残酷的是，也许他还没来得及真正理解这个词的概念，就要走向残忍的结局。
　　正在这时，曲乐白的父母回到医院，正好遇到了柔酱和荣荣。曲乐白的母亲连忙小跑过来，道：“柔柔你来啦？”
　　柔酱笑了笑，解释道：“乐乐跟她嫂子在上头聊天呢。”
　　曲乐白的母亲说：“抱累了吧？我来接手吧。”
　　曲乐白的母亲接手，荣荣就闹着要去上厕所。她只好火急火燎地带着孙子去找厕所，留了柔酱和曲乐白的父亲这两个基本上毫无交集的人在一块儿。
　　曲乐白的父母抽着烟，看上去格外发愁。他瞅了瞅柔酱，问：“你跟乐乐很熟吗？”
　　“还行。”
　　“她这几年……灯泡都是谁换的？锁坏了谁换的？过年和中秋都是在哪里过的？”这个故步自封的老父亲吐出一个沧桑的烟圈，柔酱知道他为人有诸多“可供讨论”之处，放在网上也许会成为最典型的农村直男癌爸爸，但这一刻的温情和担心是真的。
　　“她挺好的，有一些朋友。只是偶尔会想家。”柔酱看了他一眼，说：“她很想你们，也很爱你们。”
　　老男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家庭遭遇过失去，现在又正在失去。想到风，想到死，柔酱内心难免叹息。
　　“密码是******，先用着吧。”柔酱递过去一张银.行.卡。
　　“这……”曲乐白的父亲有些讶异。
　　“荣荣要紧，放心，乐乐知道的。”柔酱抿了抿唇。
　　毕竟涉及到钱，这事儿其实该算临时起意，曲乐白不知道。但柔酱却清楚，只有这么说，曲乐白的父亲才会收下。更细一点说，只有单独对着曲乐白的父亲这么说，这笔钱才有可能被收下。
　　这事儿得先斩后奏，得绕开心思细腻面子上又抹不开的女性家庭成员。要么不生这个心思，既然已经行动了，那必然是要成功。所以柔酱选择了曲乐白的父母。
　　曲乐白的父亲果然接了过去——他的思维方式粗鲁又直白，两个孩子就该互相帮扶，曲乐白有钱，那帮荣荣治病是应该的。
　　但接过去之后，他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跟乐乐什么关系，怎么银.行.卡都在你这儿？”
　　他的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柔酱笑了笑，说：“很熟。”
　　但这个说辞并没有将眼神堵回去，其中的探究成分反而更重了。
　　正在这时，曲乐白的母亲带着荣荣上厕所回来了，对他们说：“荣荣有点儿困了，我们上去吧。诶，你们俩怎么脸色都有点儿奇怪？”
　　“风太重了，吹得头疼。上去吧。”曲乐白的父亲率先开口道。
　　作者有话要说：　　嗯……的确开始完结倒计时啦。字数不多，慢慢收尾。么么


第63章 又一村（4）
　　“一笔春”小说大赛轰轰烈烈地开展, 得亏曲乐白之前的风波，这比赛倒是取得了预想之外的关注度。加上奖金诱人，很有些人跃跃欲试。
　　曲乐白一报名就被公司注意到了, 大佬再次找曲乐白谈话，一脸无奈道：“你这是要干嘛？这个比赛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么？”
　　“知道, ”曲乐白说：“冠了我名的比赛, 找能写小说的人。”
　　“……”大佬沉默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惊喜道：“你现在又能写了？！”
　　“目前没有发文出版的打算……”曲乐白说：“所以, 我的申请有任何不合规的地方吗？说了不让我参加吗？”
　　曲乐白的表情略带嘲讽，大佬看着她, 心里第一万次感叹道：眼前这个人真的变了。
　　从前跟曲乐白商量什么, 她都低眉顺眼说好，哪怕有争执也都尽量控制在“意见”的范畴。但这句话不一样, 它像挑衅，想任性, 像对峙…………总之是大佬从没见过的曲乐白。
　　大佬还没毕业时就看了一笔春许多小说，在见面之前, 她曾经幻想过曲乐白的模样。
　　所谓文品如人品, 根据“一笔春”的文风，大佬勾勒了许多个形象形象。头发或长或短，身高或高或矮，样貌或美或丑, 只有脾气一样：热血上头，善变善怒。
　　简直跟此刻一模一样。
　　大佬曾经诧异，面前这个看上去有些害羞温柔的人真的是一笔春吗？如果是的话，她把文里的那个自己藏到哪里去了呢？
　　合作这么多年都没发现这一面，没想到在快要“分手”的时候见到了，大佬愣了一会儿，说：“……没有，但……”
　　“那就这么说定了。”曲乐白说：“没事我就先走了，再见。”
　　之后把这段对话转述给柔酱时，柔酱笑嘻嘻地说：“吓了她一跳吧？”
　　“我很吓人吗？”曲乐白揪了揪自己的腮帮子，说：“最近是瘦了，但下巴也没到可以戳死人的地步吧？”
　　“也不是，就是，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你知道吧。不登微博，却不是因为逃避；想把笔名拿回来就去参赛，也不担心读者和路人怎么议论你；直接把大佬怼回去，而不是怀揣着疑问回家慢慢纠结……现在的你，大概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吧？倒是有点儿像你刚出道的时候写的几本书，说不定大佬还有点儿高兴呢……毕竟她是书粉。”柔酱用膝盖撞了撞曲乐白，说：“哎，你现在不怕被骂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你直播的时候怕过粉丝？”曲乐白翻了一个白眼。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别’人太多了，讨好他们，还不如讨好身边的人呢。”柔酱说。
　　“你是说你自己么？”熟悉之后，两人说话也不讲究了，曲乐白嗤了一声，说：“跟你一起打游戏总被喷菜，我这是没办法，被锻炼出来了，该怪你的粉丝，好不好。”
　　这话没说错，自从上次联机游戏之后，曲乐白就好像在柔酱的直播间里“出道”了一样，观众都默认了她俩住在一起，偶尔还撺掇曲乐白露脸，但曲乐白坚守住了底线，顶多露一双手。
　　“那不一样，他们都没恶意，”柔酱眼疾手快，但凡语气不对劲的弹幕都被禁言了，“再说了，你本来就菜，还不让说啦？”
　　没想到曲乐白却点了点头，说：“是实话，所以不会生气嘛。同样的道理，文写得不入某些人的眼、找凤儿代写，这些也都是事实。跟这些言论生气，不就等于跟自己生气嘛，我才不干。”
　　“以前是自我认知出了偏差，才妄想要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吧。”曲乐白笑了笑。
　　柔酱本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打算补救来着，谁知曲乐白自我开导工作做得足够到位，倒没有她发挥的余地了。于是她笑了笑，说：“想通了就好，联机打游戏不？”
　　“好。”
　　两人上线、联机，柔酱又打开直播，收获的第一条弹幕就是【乐乐又带柔酱躺赢！】，柔酱觉得有趣，念给曲乐白听，曲乐白哈哈大笑，说：“观众们再闭眼瞎吹，我就要膨胀了！但是说真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带她躺赢了吧！”
　　柔酱风轻云淡笑了笑，说：“没事，我带你躺。”
　　躺多久？一辈子？
　　柔酱没说时限，曲乐白自己反而脸红了。
　　.
　　比赛筹备得如火如荼，柔酱这边，战队也终于官宣。正如柔酱这个人的整体风评，这个消息一出，各种言论也参差不齐地冒了出来。
　　对于该战队来说，柔酱本人的存在感居高不下。一来初始资金柔酱出了大头，二来目前集结的选手们，大部分都是看在A子和柔酱的面子上才加盟，因此网络上对于柔酱的讨论格外多。
　　数量多，但没什么新意。
　　一部分冲着柔酱的性别和容貌开炮，做了某些下三滥的猜想；一部分挖出柔酱的“黑料”，从打职业时期的“技术不行”“就知道哭”，到直播时期的“出卖色相”“diss观众”，再到前阵子和比蒙的“三角恋”八卦，谈资越来越多，讨论从不停歇。
　　【这女人怎么回事，主播当得好好的，搞什么战队？战队是女人的事情吗？！】
　　【啧啧啧膨胀了膨胀了先解释下比蒙的事情呗？】
　　【要解释的多了去了，还有淘宝店、追木事件，干脆一块儿解释下？】
　　【还记得当年被对手支配的恐惧吗？现在有钱了，就直接圈一票儿选手啦？】
　　【对观众都这个态度，选手待遇肯定很差，大家都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XD当战队老板了，这女人也要来掺和一脚？该不是暗恋吧乖乖……】
　　……
　　A子担心柔酱一点就着，柔酱却跟曲乐白抱着抱枕哈哈大笑，说：“得亏了他们，战队和我的讨论度都起来了。昨天有鼠标公司找我发广告，身价还水涨船高了，广告费多了一半。”
　　因着柔酱淡定，曲乐白也没那么在意了，指着最后一条评论说：“给我说说当年吧，XD这个人。”
　　“噢这个啊，他们误会了。XD投资了他原来的战队，现在也算是老板了。其实我比他早筹办，只是低调，低调。”柔酱啪叽给自己贴上“低调”的标签，曲乐白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只好翻了一个白眼。
　　而正在此时，柔酱的微博接收到了新消息，点开一看，确实XD的评论。
　　【又做同行，加油啊柔柔！】后头还接了一个倒霉催的爱心表情。
　　还没发出来几秒钟，下头就已经有了附和的评论：【这是相爱相杀啊！】还多了好几个赞。
　　柔酱皱了皱眉头，直接删了评论，说：“谁跟他这么熟，还‘柔柔’……”
　　“他好像挺……喜欢你的？”曲乐白这么说着，心里有点儿别扭。
　　这条评论并没有多么过火，但也看得出XD没话找话的内心活动。柔酱人长得好看，有个性有技术，这样的待遇很正常。曲乐白却没来由地有点儿讨厌XD。
　　可自己跟柔酱又是什么关系呢？自己巴巴地凑过来，还蹭在人家屋里不愿意搬走。虽然柔酱没说什么，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似乎……想要更多。
　　“恶心人而已，”柔酱说：“删了就好，我删过很多次了。”
　　“真的不是喜欢你吗？”
　　说实话，柔酱的绯闻不少。哪怕明显是因为长相——当年柔酱又胖又不收拾的时候可一点儿都没有——她心里也不太舒坦。这种不舒坦师出无名，让她酸都算得没有底气。她忍不住想：也许是时候要个资格了。
　　“他就是嘴贱……”柔酱犹豫了一下，说：“加上一点点不甘心吧。”
　　“不甘心？”
　　“我跟他同时出道，我退役半年后他退役，我开直播他开直播……现在我做战队了，他也来了，还真是阴魂不散。从出道起，我们俩一直被放到一块儿比较。虽然最后一场是他赢了我，但最开始，是我赢他比较多。电竞圈嘛，你知道的，直男癌很严重，输给一个女人哪能忍？加上风格原因，他一直被批‘不够爷们’，早期也挺惨的。”
　　“可毕竟是对手，我不同情他。这圈子，菜了被喷不是理所应当的么？”柔酱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后来他胜率反超我，可能觉得扬眉吐气了，常常有意无意在微博上cue我。没办法，身处圈子里，就得接受游戏规则。菜了，就要被喷。那时候他还挺正常的，我退役那会儿还发了微博。”
　　“再后来就是直播时期，因为性别、资历、风格、外貌之类的因素，我一直比他人气高。人气跟胜率不一样，是可以直接变现的。也许从这个时候起心里不平衡了，开始找茬，带节奏。像今天这种评论，意思是说我跟风他咯。看着烦，干脆删了。”
　　“严格说来也没什么大恩怨，都是当年打职业带来的破事。其实他技术挺好，要不是最后一场比赛是输给他，我还挺愿意跟他一块儿玩的。不过我这人记仇，没办法，只能当对手了。”说起这一段往事，柔酱语气变得怅惘起来，“哎不是，你问XD干吗？总之记住，对他转黑转黑转黑，微博直接拉黑！”
　　曲乐白看着柔酱，心里想：她一定很在意当年输掉的事情吧。
　　微博或者直播间里的任何言论，柔酱都能容忍，唯独两样：性别歧视，和喷她“菜”。虽然柔酱一直强调“菜活该被喷”，但她对这件事的容忍度却不那么高。
　　无论是那串数字还是XD，柔酱都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负面情绪。而她自己从不掩饰，就是因为当年曾经输在他们手里。对于电竞圈人士来说，胜利是什么呢？大概是原初动力，是这个圈子、这个职业得以存在的基础。
　　何况柔酱那个改过昵称的微博，官方认证可是“前电竞选手”，而不是“mouTV主播”。
　　曲乐白定定地看了柔酱一会儿，说：“要么，你再约他，比一场吧。”
　　“嗯？”柔酱愣住了。
　　“既然不喜欢他，跟他光明正大比一场，狠狠地打他的脸，岂不是很有成就感？网络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曲乐白说。
　　“可……”柔酱难得语塞，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可什么？莫非你觉得你还会再输一次？”
　　“当然不会。”
　　“那就比一场吧，”曲乐白微笑着看她，说：“打职业不就是为了赢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纵使柔酱像推脱也没有办法，只好说：“好吧，但我有个条件，你达到了，我就给他下战帖。”
　　“什么条件？”
　　“你把笔名夺回来，我就去夺回应该属于我的胜利。”


第64章 又一村（5）
　　人类的内心, 是比任何事物都要奇妙的存在。在曲乐白陷入难以排解的自我厌弃时，她从未想过她还能再度握紧勇气，而一切的缘由仅仅是——爱。
　　爱由心生, 她被柔酱鼓励了这么久，是时候给对方反馈，撑住对方。
　　她问柔酱, 为什么要将自杀用过的刀片放在《命我》里, 柔酱回答她：“这样不是很浪漫吗？因脆弱而丢弃的自我，藉由另一个人的脆弱找回来了。”
　　曲乐白又问她：“我很脆弱吗？”
　　柔酱反问：“你不脆弱吗？”
　　结合前一阵子的经历和选择, 曲乐白说不出反驳的话。
　　下一秒, 柔酱又说：“但，重新站起来, 又何尝不是一种强大？你是我的镜子。”
　　镜子。
　　没有人用这个词定义过她俩关系, 但它很合适。她们拥有相同的心路历程，都曾风光, 拥有追随者和爱慕者。有无数人对他们表示喜欢，但爱是有原因的。
　　曲乐白写出了他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是欲望的外现；柔酱做出了他们做不到的事情，既狂且强。哪怕是她们俩走到目前的阶段, 也是因为曲乐白的小说先拯救了柔酱, 而柔酱才转过头来拯救了曲乐白。
　　爱是有原因的。
　　成就。什么是成就呢？打赢一场比赛，写好一篇文，抚慰一个人的心。当曲乐白攥不住读者的心、当柔酱赢不了比赛，她们就已经失败了。
　　如果说菜是原罪, 那么写小说写不出感人肺腑的文字，也是原罪。
　　她们俩像面对面站着的镜像，从彼此身上折射出对方的窘态与高贵。更奇妙的是，她们两人的这两种状态交错出现，像是交织在一起的命运。
　　也许，相遇真的是命运。
　　为了这命运，曲乐白也必须要赢。
　　小说比赛在小圈子里引起了热烈讨论，伴随着“代笔”“黑幕”之类的八卦，曲乐白的旧书反而卖得更好了，这更让她确定了一件事情。
　　从头到尾，出版社都没有刻意针对她，他们的价值导向一直是商业利益。曝出代笔也好，比赛也好，他们并不认为这些会对曲乐白有什么影响，他们并不认为代笔有什么不对。
　　真奇怪，明明是文字相关从业者，竟然不理解属于作家的荣耀。
　　比赛轰轰烈烈地开始了，报名者数万人。经过初步筛选，共计100篇文章放在官网上，供读者评判、选择。曲乐白的文章夹杂在其中，显得鹤立鸡群。
　　出版社主打青少年风格，从成立到今天，已经积累了一大批群众基础，这使得这个比赛的关注者和参赛者大多是年龄或者心态上较为年轻的人。
　　曲乐白这次并没有强行贴合以往的风格，因此和其他人对比起来差距不小。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曲乐白化名发表的文章竟然得到了广大好评。
　　也许是参赛文章千篇一律的风格让读者审美疲劳，也许是扎实稳健的文字风格折服了他们，总之在官网、微博和公众平台等投票平台上，那篇五千字的小说竟然人气绝尘，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好评。
　　【虽然女主磨磨唧唧很烦，但神奇地有点心疼。】
　　【很能理解女主，很真实，感同身受。】
　　【适合晚上看的小说。】
　　【三千字有点儿太少了吧！】
　　【好看！！！参赛文里最喜欢的一篇！！！！其余的文都太假了，又不是写爽文！！！！】
　　【啊……我有时候也会嫉妒我闺蜜……也不完全是嫉妒，就是有点不服气，为什么她可以，我不行……有时候我自己都很唾弃我自己，可闺蜜就是这样啊！敬我的仇人，敬我的爱人！】
　　【别侮辱闺蜜这个词！虽然女主这种纠结的情感写的很好，但她根本没拿对方当闺蜜啊！】
　　……
　　这篇五千字的文章没有具体的情节，主要是描述一种状态。身为高中生的女主角有一位非常要好的闺蜜，闺蜜每个方面都比她优秀，相比之下，她相形见绌。在不断累积的柠檬水般清新的日常里，刺激性的气泡也不断被产生、上浮，最终刺激人的喉咙，叫人有苦想说，说不出。
　　暗恋对象喜欢她好朋友，崇拜的老师偏爱好朋友，就连父母也似乎更喜欢好朋友。
　　女孩不出色，家庭条件一般，就连外表也令人沮丧。因为某种原因，她被全班女同学孤立，只有闺蜜勇敢站了出来，帮助她，挺她。某件事情之后，班上关系发生变化，闺蜜反而被孤立。这个时候女孩却没能伸出援手，眼睁睁看着闺蜜被其他人欺负，最终转学。
　　这甚至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封信，一种心态的自我阐述。闺蜜转学之后，女孩方才追悔莫及。她写了这封信，言辞恳切，比起道歉，更像剖白。读者甚至不知道女孩儿到底将信寄出去没有，但读者们都了解了女孩儿。
　　在大佬甚至曲乐白自己眼里，这篇文章本来应该没有受众，却没想到在网上的人气还挺高。也许是细致的心理描写戳中了所有人。
　　在所有人都模仿以前的一笔春的时候，一笔春自己反而变了。谁也没有想到，这篇文章会出自她的手。
　　就连柔酱都惊叹不已：“看这文章，我还以为你真的嫉妒过谁。”
　　曲乐白说：“当然有。”
　　但在柔酱好奇地用目光问询她的时候，曲乐白岔开了话题，说：“你觉得他把这封信寄出去了吗？”
　　柔酱歪着头想了想，说，：“这封信太坦诚了，女主完全没有为自己说一句话，所以我觉得她没有寄出去。但假设她寄出去了，我对闺蜜的反应比较感兴趣。”
　　曲乐白惊喜挑眉，说：“这只是一半的故事，我还写了另外一半，想看一看吗？”
　　当然想。
　　另一半的故事是日记，落笔者正是闺蜜。
　　在女孩的故事里，闺蜜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学习成绩优异，长得漂亮，为人善良，无论男生女生都喜欢她——至少最初是这样。后来由于她坚定不移的站在被孤立的那一方，两人的关系神奇地发生了置换。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闺蜜仍然微笑着安慰女孩，她似乎成了一个十全十美的圣人。
　　但在这篇日记里，闺蜜知道发生的一切事情。她知道女孩的纠结、难过和黑眼圈的由来，但是什么也不说，她就享受这个。做事总是要得到一些回报，要么是物质上的，要么是精神上的，而对于闺蜜而言，这样不对等的闺蜜情本身，就是回报。
　　柔酱看完小说，曲乐白问她：“如何？”
　　柔酱挑了挑眉，说：“怪有意思的。”
　　曲乐白说：“下一期比赛仍是自由命题，我会交这一篇上去。”
　　她看上去神采奕奕，胸有成竹。这个故事跟青春无关，跟爱情无关，跟纯洁的友情更无关。风格可以说得上致郁。
　　柔酱难以自抑地想起那个据说以自己为原型而创作的《赢》——当然，后续交给付钦凤，也不能算成品。但那时候的曲乐白仿写以前的她自己，战战兢兢。现在似乎放飞自我，不再管作品在别人心中是什么模样。
　　她忍不住问：“你不想赢比赛了？”
　　曲乐白用非常诧异的眼神回望她：“你不敢完成赌约？”
　　噢，赌约。曲乐白赢了比赛，柔酱就必须向XD宣战的赌约。
　　“那你还写这个……”就连柔酱都有些迟疑了。文是好看的，文笔妥当，人设丰满，但……
　　“我也是读者，还是最‘贴心’的读者。我当然要取悦我自己。”曲乐白狡黠地笑了笑，说：“至于你……不如先想想战帖怎么写。”


第65章 又一村（6）
　　从这篇海选文章开始, 曲乐白似乎打响了某个战役的第一炮。之后的每一场自由命题作文，她都围绕着这个故事，一层又一层地抽丝剥茧, 赋予这个故事更多的情绪。
　　当女孩在信里表达对闺蜜的愧疚的时候，大家以为这是一篇白描情感的私小说。当闺蜜在日记里揭露隐秘的居高临下感的时候，读者们觉得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作者。当女孩和闺蜜阔别重逢, 带着彼此的男友虚与委蛇、话中有话地聚会时, 读者们感慨两人都变了。当女孩儿喝醉后对闺蜜吐露真言，读者们才知道, 原来女孩也了解闺蜜的傲慢, 这些年来她什么都没有说，用自己的愧疚成全对方, 同时却隐隐不屑。
　　两个女孩之间简单的闺密情谊, 被演绎出一千个层次，让人琢磨不透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这两个女孩真的曾经交付真心, 又或者只是默契地逢场作戏？
　　她们俩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却纠缠得如此有趣。正如先前一位网友评论的, “敬我的仇人！敬我的爱人！”
　　谁也没有想到，曲乐白利用短短四期自由命题时间, 完成了一部连载。故事情节简单, 情绪却扣人心弦。初赛阶段，就已经引起了所有网友的关注，或褒或贬，但曲乐白已经不在意了。
　　这本就是她对自己的颠覆, 也是她对这个时代的宣战。谁说主角只能意气风发？小人物也同样可爱。
　　之后的几期评比各有主题，但曲乐白同样能够在短短的时间里完成一篇跟上期作品相互勾连却又相互独立的作品。她关注的点变成了细枝末节的情绪变化，像是定格了情节，只将感受抽丝剥茧，并且条分缕析地切割分类。
　　更像是意识流小说。
　　跟参赛的大多数作品相比，曲乐白太特殊了，也因此获得大量关注。要么为她投票，要么感叹“为什么还有人给她投票？！！”。
　　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了这就是一笔春本人，但曲乐白特殊惯了，并不觉得自己的作品有什么不好。
　　说来奇怪，被柔酱夸过之后，她对自己作品的自信心全部回来了。自己写什么都是好的，因为是自己喜欢的。
　　文字的确能够传递情感，曲乐白自我怀疑的那段时期写出来的作品，所有人都说凝涩，都说有哪里不对劲。如今自信了，读者都盛赞。
　　她攫取了大多数读者的目光，一路人气晋级。
　　四强的时候却遭遇了意外。
　　那时候柔酱的俱乐部刚刚成立，战队陆续参加过几次表演赛。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战队整体呈现的风格十分“柔酱”，概括来说，就是“刚”。又因为磨合的问题，刚得不够成功，浪输了好些次，成绩不太理想。
　　关注圈子的网友们又跑出来指指点点。
　　【这也太菜了吧，挖选手的钱都拿去整容了？】
　　【打职业的时候打嘴炮，做主播的时候做战队，你什么能力，心里没点儿B数吗？！】
　　【菜菜菜菜菜连比蒙都这么菜！省请教练的钱干嘛？柔酱那low货还以为自己能带队？？】
　　【加入这战队的亏大啦！你们也不看看当年自己老板是怎么退圈的，丢人！】
　　……
　　历史的发展轨迹是相似的，一切嘴炮都因输赢而起。在网友们的舆论挑拨之下，比蒙忍不住站了出来，为柔酱说话。正主下没下场差别很大，这一下可了不得，连带着又扯出三角恋和柔酱退役的老话题。
　　围观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人似乎想要还原当年的事件，再次对比蒙宣战：有本事solo，赢了，大家自觉封口；输了，比蒙道歉并退役。
　　几乎一模一样的措辞，哪怕比蒙知道前期提要，还是忍不住入了套：【好！欢迎广大网友参赌！转发即入局！】
　　聚众赌博是梗，拿前途solo是噱头，旧事重演是热闹。群众转发热情高涨，最后转发数竟然上了十万。
　　比蒙作出这种承诺的时候，柔酱一无所知。等她知道的时候，这事儿已经上了热搜，连带着她自己都在不低的位置。
　　因为曾经在这件事上栽过跟斗，所以柔酱对此事格外重视，第一时间将比蒙拉到了小黑屋里，按着头教训了一顿，比蒙却振振有词：“他们都骑脸了，凭什么不可以反击？我又不需要在乎形象！”
　　柔酱瞪着他说：“你看过《铁甲小宝》吗？”
　　比蒙年纪小，没经历过什么日本特摄片，摇摇头。
　　柔酱绝了，直接掏出手机搜索蜻蜓队长。那个带着头套的人说，“第一，绝对不意气用事……”
　　听到这里比蒙就懂了忿忿道：“难道我怕他们？！难道我会输？！”
　　找跟自己一样性格的选手就是这样，遇事容易冲动。可要不是意气相投，她也不会看中他。
　　柔酱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沉默地摇了摇头。她是输了，可她不能拿他的经验套到小孩儿身上。最终她只是拍了拍比蒙的肩膀，说：“加油。”
　　比蒙并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情，柔酱焦头烂额，整天都睡不着，两天过去，痘痘窜了好几个，连嘴角和舌头上都起了泡。
　　当时曲乐白的比赛正进进行四强部分，知道这事儿后，她同样忧心，私底下问柔酱：“你觉得比蒙能赢吗？”
　　柔酱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当时，我也没想过会输。”
　　电竞圈的事儿曲乐白不懂，她有的只是对柔酱以及柔酱小伙伴们没有底线的信任。她给了柔酱一个拥抱，说：“比蒙会赢的，我也会赢的。”
　　一个考虑到了输输，一个盲目坚信会赢，这两句话犹如旗帜与反旗帜，最后应验的却是最糟糕的那种情况。
　　比蒙输了，输得很惨。
　　从这件事情刚爆出来，柔酱就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公关策略。赢了皆大欢喜，顺势买营销号吹一波，输了也没关系，赖账的方式千千万，微博一删又是一条好汉，对方又不能找讨债公司。
　　这起事件中最难处理的部分不是这个，而是比蒙要退役。
　　柔酱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一眨，眼角处又爆了一颗痘。她见证了这颗痘的诞生，心里咬牙切齿：小崽子，这事过了准得请我吃一顿火锅。
　　“退役？你知道你正在巅峰时期吗？不要拿这种东西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输了，说话算话。”比蒙倔强地看着柔酱，说：“我要退役。”
　　“你退役了，马上要来的预选赛怎么办？！”
　　“可你当时也退役了啊！”比蒙据理力争，面红耳赤。
　　他就不懂，为什么一锤子买卖的事情也可以反悔！当年柔酱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说话算数才是真男人，柔酱自己当了，凭什么自己就要当缩头乌龟？！
　　他正沉浸在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孤勇之中，气血上头，说话也口不择言：“拉过的屎，只有狗才吃回去！”
　　此言一出，柔酱的表情迅速冷却下来，轻声道：“你以为，我不想吃回去吗？”
　　看不出端倪才可怕，比蒙识时务者为俊杰，嗫嚅道：“……对不起。”
　　柔酱攥紧拳头，向前走了一步，给了比蒙的肚子一拳，大声道：“想退役？！想退役为什么签约？！你对多少人不负责，知道吗？！啊？！想退役吗！”
　　比蒙被迫后退一步，道：“不……”
　　“不想退役为什么要比！”柔酱声音更大了，“成年人了，做事之前不会考虑权衡吗！”
　　“……”
　　“不想退役为什么要输！为什么！！”
　　“我……”
　　我也不想的啊……
　　柔酱突然发难，比蒙的怒气反而消了一大半。他看着圈内前辈愤怒的面孔，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将这事儿当做壮举，认为它很“酷”，但在当事人眼里并非如此。
　　她在后悔，甚至算得上是屈辱。
　　为什么要比、为什么要输？这些问题不是在问比蒙，而是柔酱在扪心自问。
　　为什么要比，为什么会输呢？比蒙动了动嘴唇，心里有一个答案，却没法说话。
　　柔酱吼完这两句，突然泄了气。她扶着自己的额头，说：“不是因为输了才退役，而是因为我对团队没有贡献了，他们已经找好接班人了。不退役也得退下一线。但你不一样，战队需要你。”
　　“你这关头整出这事儿，想装大爷，行吧，毕竟战队只能呆几年，可低头认怂丢脸会被嘲一辈子。”柔酱叹了一口气，说：“但我希望你好好想想，你还想打职业吗？”
　　说完这句话，柔酱头也不回地出了小黑屋，将空间留给了比蒙一个人。



　　第66章 又一村（7）
　　
　　电竞圈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比蒙当着众网友的面接下赌注, 最后又灰溜溜地删博回圈，截图的人不少，这事也一度沦为笑柄。比蒙好些天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上, 只是默默地练习。
　　吃瓜群众无聊就看戏, 一片又一片的瓜皮堆积在一起，就成了一个茧, 将人紧紧包裹在里面。曲乐白不知道比蒙现在是何种心情，但她对这个小伙子有点怨言，因为柔酱生病了。
　　柔酱的病来得汹涌，跟比蒙聊完天，回到家的当天就发了高烧，一进门差点倒在玄关处，扶着鞋架站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酿酿高雅地看了柔酱一会儿，随后跑到书房, 冲着曲乐白喵了几声。曲乐白连忙走出来, 看到柔酱这样，心疼得不行，问：“怎么了？你怎么了？”
　　柔酱虚弱地摆摆手, 说：“扶我进房间，我躺一会儿。”
　　这一躺, 就躺到第二天。曲乐白停下了4进3的命题作文，从A子那里知道了事情始末。
　　她觉得既好笑又荒谬，历史是一个圈, 发生过的事情都会在发生一遍。柔酱休息的时候一直在冒冷汗，苍白的嘴唇不断嗫嚅，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大概是在做噩梦。
　　柔酱都这样了，曲乐白便没有再管那劳什子的作文比赛，在柔酱房间里打了个地铺，贴身照料。比起那些东西，还是面前的人更重要。
　　曲乐白就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叹气。滑铁卢和质疑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以为”自己克服了。
　　柔酱醒来时已是晌午，从床上爬起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比蒙怎么说！”
　　迎接她的是一碗温柔的白米粥。“A子跟我说了，比蒙决定装孙子，你的战队保下来了。”
　　柔酱听完之后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说：“……他会后悔的。”
　　曲乐白问她：“那你现在后悔了吗？”
　　“不后悔遵守赌约退役，但后悔参与了这个赌约。”
　　更后悔的也许是，输了吧。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种话不用我多说……你不要一直放在心上。”曲乐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没有。”柔酱刚张口就被曲乐白打断。
　　“这是比蒙自己选的，要后悔也是他的事情，我才不愿意你替他后悔。”曲乐白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不开心，说：“你一回来烧成这样了，都要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柔酱坐在床上一边喝粥，一边抬眼偷瞄曲乐白，觉得有点奇怪。她只是站在一个前辈和战队老板的立场上看待这件事情，遇到一样走了弯路的小朋友，自然希望对方能够避开。
　　在那样起哄的情况下答应solo，的确是一件很傻的事情。重来一次，就连她自己都不会这样做了。比蒙这小子却觉得“酷”……柔酱看出来了，才更加着急。
　　赢了固然风光，输了却两头为难。退役断了自己的饭碗，不退役就要当一辈子的孙子。怎么选都是错。
　　但柔酱也知道，错的不是感情用事迎战，而是因为输了。有了前车之鉴，比蒙还不好好迎战，还是输了，这才是最令她气愤的。
　　而越是气比蒙，就越是气自己。当年的惨败历历在目，像是心又被剖开一遍。
　　而她不知道，曲乐白的确生气了。
　　她气柔酱这样真心实意的为另外一个人考虑；她气柔酱明明没有走出来，却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将所有伤痕憋在心里；她气柔酱这些年来承受痛苦。
　　她终于懂得柔酱说“不要管付钦凤”时的心情了。
　　“可能最近太忙了……跟比蒙没有关系。你给比蒙打电话了吗？他心情怎么样？他就不该赌。”
　　曲乐白别开了头，正在此时，电话响起来。
　　她接起来，发现竟然是大佬。大佬跟她商量4进3的问题，说：“如果真的得了奖，你总需要露个面什么的。那时候打算怎么办？你打算公布吗”
　　在刚开始的时候，大佬只觉得她在捣乱，公司也没有一个人认真思考过这种可能性，都以为曲乐白是自取其辱。
　　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了冠军的有力候选人。
　　曲乐白偏头看了一眼柔酱，含糊其辞，道：“到时候再说吧。”
　　她靠着自己的文走到了现在，事实证明，风格和标签并不是制胜法宝，写得好才是关键。向读者证明这个，对于曲乐白本人来说，就足够了。
　　挂断电话，柔酱问曲乐白：“怎么了？刚刚那是大佬？”
　　曲乐白说：“得奖之后要露面，商量这个来着。”
　　柔酱愣了愣，下意识说：“他们还真打算让你得奖啊？”
　　自古比赛多黑幕，不是内定，就是控票。以曲乐白过去几个月的经历来说，能走到四强，就已经超出柔酱的预期。
　　直到这时候柔酱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心里根本不觉得曲乐白能拿到冠军。
　　……所以才会打那个赌？她潜意识里根本就不想跟XD再比一场？
　　原来，自己已经输怕了么？
　　柔酱反应很快，曲乐白也不慢。她愣了愣，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反问道：“莫非我不能拿奖？”
　　“不……”
　　“你是不是想反悔？”曲乐白盯着柔酱看了一会儿，说：“你现在后悔参加那个赌，以后会不会也后悔跟我打这个赌？哪怕有万分之一后悔的可能性，那也不要勉强，就当我们什么都没说过。”
　　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些破罐子破摔似的决绝，柔酱连忙说：“不会！”
　　可反驳得太快，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柔酱反而被口水呛住了。她本就半撑在床上，呛着之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向前探着身子低头咳嗽，看上去很像要吐了。
　　曲乐白吓了一跳，连忙把饭碗接过来，忘了先前什么赌不赌悔不悔的，急忙摸着柔酱背说：“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柔酱咳了两声就恢复过来了，她半坐起来，一把拦住曲乐白的脖子，两人被拉到同一水平线。她抱得死死的，好像谁要跟他抢似的，曲乐白都有些透不过气来了。
　　“我不会后悔，我跟你说过那么多话，一句都不会后悔。”柔酱这样说。
　　“两年前的那场比赛，我后悔过，因为我输了。说实话，到现在我都还记着，有时候做恶梦会梦到。但如果是跟你打赌的话。我一点儿也不怕输。”
　　“那我们再打个赌好不好？”曲乐白说。
　　柔酱稍微松开了些，让两个人能够对视，“什么赌？”
　　“赌你会不会闭眼睛。”
　　什么闭眼睛？闭什么眼睛？
　　柔酱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曲乐白渐渐放大，有温热的气流扑到脸上，后颈处也不知何时覆上手掌。
　　曲乐白主动亲了她。
　　她眨了眨眼，随即听到曲乐白轻轻地说：“我赢了，你是我的女朋友了。”
　　
　　第67章 又一村（8）
　　
　　柔酱身体不好, 那天便没有去公司, 将一堆烂摊子扔给了A子。
　　一夜过后柔酱的病莫名其妙好了，第二天精神抖擞地去公司上班。A子反而觉得奇怪，说：“我听乐乐说你生病了, 今天看上去反而还好。说, 你是不是为了逃班故意称病的？！”
　　柔酱不屑地睨他一眼，说：“我看起来是这样的人吗？”
　　A子神叨叨地左看看有看看, 仔细打量之后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柔酱看着笑容不顺眼，伸手挥散这奇怪的氛围，道：“比蒙那事儿，敲定了吗？”
　　“嗯……”说到这里，A子的神情就有些沉重了，“目前比蒙还算冷静，删了微博, 还没作声。就是网上闹得不行, 又上热搜了……”
　　“另外数字和XD下场带节奏了，现在不仅在说比蒙的事情，也有人在议论你。”A子补充道。
　　“都怎么说的, 有站队吗？”
　　A子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柔酱就什么都懂了。
　　这事儿不管怎么办都会被嘲，群众不在乎有没有遵守赌约，他们看热闹冲的就是有人直播翻车, 输了。她退役了，比蒙怂了，不会影响什么，不一样的嘲点，只不过是给人民群众饭后茶余带来了一点微末的消遣和谈资。
　　在这娱乐至上的嘈杂年代，其实她俩自己不在意的话，倒也皆大欢喜。只不过，XD和数字君实在是有些烦人，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柔酱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柔酱冲着A子点了点头，说：“我去看看比蒙！”她担心比蒙心里有压力。
　　她快步走到了比蒙的宿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平和的男声：“进来。”
　　比蒙正捧着平板，不知道在干什么。见到柔酱进来，比蒙放下平板，站起来说：“柔柔姐，身体还好吗？昨天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柔酱正好看到平板上面的反光，停留在微博的界面。这个时候上微博是为了看到什么、会看到什么，用脚趾头就能想到。柔酱问他：“在刷微博？心里烦的话就不要看了。”
　　却没想到比蒙笑呵呵地说：“没烦，没生气。我就是觉得好笑，我怎么做关他们什么事儿？那比赛又没有公证过……其实我那事儿做的是挺傻逼的。但我觉得他们更傻逼。”
　　比蒙嘻嘻哈哈，眉眼之间完全没有阴霾，似乎真的没有被外界评论所影响，反而发自内心的嘲讽那些嘲讽他的人。
　　人和人之间是无法相互理解的，因此不要渴求被理解就好了。柔酱挑眉看着比蒙。不知道作何感想？
　　她现在看着牛逼，看着风淡云轻，但实际上还是被言论困扰了很久，甚至直到现在还有阴影。还好曲乐白愿意帮她走出来……想到这里，柔酱甜甜地笑了。
　　比蒙轻松地应对，让她忍不住感慨：年轻人是真有个性，真不在乎外界，时代真的变了呀。
　　到这个时候，柔酱才露出了发自真心的微笑，说：“那就好，现在去练习室吗？陪你练一局？
　　两人结伴去练习室，练习的时候其他人也在。看到柔酱过来，大家都来了兴致，这又是老板，又是前辈，还是个美女，这个时候不搞点事情，什么时候搞事情？
　　“老大老大！开黑！开黑！”
　　“老大，直播吧！”
　　柔酱可有可无，看大家兴致都挺高的，说：“那行吧，但今天的练习不能丢。玩几个小时，课后都要补回来，从现在开始算，九点二十五。”
　　一片哀鸣。
　　“不能从九点半开始算吗……”
　　“不能，五分钟呢。”柔酱微笑起来像天使，但在队员们的眼中，跟魔鬼无异。
　　练习基本功和打游戏差很多，前者枯燥无味，全是机械化的动作，稍有失误还会加大练习量，留下来补课。大家都不是很乐意干这个，但又不得不干。柔酱自己从那个时候过来的，知道自己有多“惨无人道”，但她同样知道练习不能断，优秀是个习惯。
　　她拍了拍手，安抚道：“今天包吃晚饭和宵夜，想吃什么都行。待会谁要是实力carry一局，就送外设。carry了就送，不限个数。”
　　又是一片欢呼。
　　“能不能开直播呀？我这个月时长不太够。”有一个人问道。
　　“行。”柔酱挑了台机子，登录账号。
　　于是今天电竞圈的大事件，变成了战队老板携队员开黑，其中还包括了比蒙。
　　比蒙仍然没有开直播，但根据那个开了直播的小伙伴聊天，大家都可以感受到这件事情带来的影响，十条弹幕其中有八条都是关于比蒙的。
　　“不是退役了吗？怎么还在你们战队？”
　　“说话不算话算什么男人”
　　“柔酱都退了呢，还不如女人来的爽快。”
　　“这号真的是比蒙吗？会不会是换人了啊？我听说有些职业选手的账号是属于公司的诶。”
　　……
　　各种各样的言论。
　　那位小伙伴不想引战，挑着聊聊这个，聊聊那个，但直播嘛，还是不免提到，比如：“这边！比蒙给我掩护！”
　　“漂亮！哇，这盘算你carry了吗？新键盘有了哈！”
　　后来实在不胜其扰，最后终于不耐烦的来了一句：“唉，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能bb呢？我们战队里的，凑在一起开个黑，老说些扫兴的干嘛？再说了，那又不是啥正经比赛啊，谁没说过几句垃圾话啊。要都当真，我得变成小青蛙！”
　　谁都知道这话是在说比蒙的事儿，但是谁都不知道比蒙和柔酱是怎样谈的。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柔酱。
　　柔酱本就打算冷处理，直截了当的开下一把，说：“进游戏了。”
　　等待游戏进入的过程中，开直播的小伙伴语气突然顿了一下：“人数突然飙升，带节奏的话都说的一模一样。这有人查房了吗？谁啊这么无聊……”
　　又是一秒钟过后，那小伙伴有些无措：“XD……叉神啊……”
　　竟然还结巴上了。
　　柔酱轻轻地笑了，说：“查房啊，那反查回去呗。”
　　看直播的观众从声音就知道有谁在一起玩儿，本来就对柔酱挺感兴趣的，一直在引导那个小伙伴撩拨柔酱。现在柔酱开口要查xp的房，有一些人就火急火燎的科普上了，还好柔酱看不到。
　　小伙伴开了网页，转到XD的直播。声音猛地捧出来，有些嘈杂，吓人一跳。
　　“路人局打成那样，从指挥到执行都有问题。有时间我带着我们战队的人来一场，你们就知道差距在哪里了……”这是在跟观众吹水呢，“啊，柔酱跟我的渊源啊……说起来也没什么，同期，比过，我赢了，就这样。哦对了，当年她还在我面前哭过，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这大概是在说那次被主持人刻薄到哭的事情了。
　　“啊，过来查房了！糟了糟了，该不会被听到了吧……”XD笑嘻嘻地说着，从语气上完全听不出来“糟了”的部分。
　　公然背地里说坏话，还被抓了个现行。柔酱就不知道这人怎么能这么没脸没皮，一点素质都没有。
　　“不好意思，听到了。”柔酱冷冷地说。
　　她语气高冷，这边战队里的小伙伴自动噤声，这直播间几乎变成了柔酱的。
　　那边XD愣了一下，随后贱兮兮地笑了，说：“啊，那不好意思啊。”
　　“看不出来诚意。”
　　“怎么才算有诚意？再说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XD拉脸了。
　　“我们俩同期出道，大大小小比过那么多场，最后一场’你们队’赢了，但总体来说，两队对上，我们胜率52%，这话就说错了。”柔酱说：“我是在采访的时候哭过，不过你在炉人甲的生日宴上把底裤都输给我了，现在还欠着没还，你还记得吗？”
　　这话一出，XD脸上贱兮兮的戏谑笑容消失不见，道：“你说这些想干什么？”
　　“你说这些是想干什么？你查房是想干什么？你发那条微博，带比蒙的节奏，又是想干什么？”柔酱站起来，走到摄像头面前，盯着屏幕说。
　　两个人隔空喊话，□□味十足。弹幕疯狂地刷新，就连对面XD的脸都看不清楚了。柔酱屏幕了弹幕，看见XD脸色又青又红，最后阴恻恻地来了一句：“我说怎么回事呢，原来是为了比蒙。我微博指名道姓了？就算他自个儿对号入座了，我说错了吗？说话不算话，可不就是没种，就是娘娘腔？哈哈哈哈……”
　　“玩炉石输的底裤还了吗？你算不算没种？”
　　“你…！”
　　“比蒙solo输了，但比赛未必不会赢。这是团队游戏，拿个人单项能力说事，是不是太没劲了？输了的会赢回来，各位看官也都可以散了，我不会让比蒙就这么退役的。”
　　“你TM算哪根葱，还有资格说这种话？！自己当年都因为这种事情闹出过笑话！”XD恶狠狠地说。
　　“就凭我是他老板，老板不让退，谁敢退？至于资格……你才没资格指手画脚。觉得不服气？那solo呗，呵呵。”
　　柔酱嘲讽地笑了笑，镜头里挑衅又美艳。
　　XD没想到这回事，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青了又红，最终还是恶狠狠地说：“我怕你啊！”
　　从跟曲乐白打下第二个“赌”的时候起，柔酱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还是自己先下战帖的。
　　但她知道她不是意气用事。有些陈年旧疴，是该好好清理一下了。
　　她不会输。
　　
　　第68章 又一村（9）
　　
　　两个人竟然同时面临了生活的战役。
　　曲乐白知道柔酱宣战的时候, 既有些哭笑不得, 又有些欣慰。她跟柔酱击掌道：“加油！”
　　柔酱回她一个拥抱，又问她：“要不要跟我双排？”
　　曲乐白诧异，说：“你不得准备比赛吗？我双排岂不是拖你后腿。”
　　柔酱说：“你有没有听过三打七还赢了的奇迹？”
　　团队战大都五五对冲, 哪里来三打七……但随即曲乐白就反应过来, 这是在嘲讽她送人头呢。就好像负重训练，正式比赛时才能跳得更高。
　　话是这么说, 曲乐白却知道柔酱开玩笑的。上一次，输在粗心大意、准备不佳和轻敌上。这一次再怎么样也不能输了。
　　胜者为王，胜者为王，这话说的倒有点意思。
　　柔酱这几天甚至没有直播，蹲在书房里苦命练习。陪她练习的有战队里的小孩子们，也有以前的朋友。大家在这事儿上没公开站队，在给予帮助方面却不遗余力。其中A子无疑居功至伟，他跟XD的战斗路数有些相似, 恰恰又是柔酱最怕的步步为营型。
　　A子自己反应力不如当年, 甚至还动用人情，找了一个第三战队的现役选手来陪练。
　　在柔酱练习的时候，曲乐白日以继夜写文章。柔酱已经把战帖放出去了, 这赌约还必赢不可了。
　　文学比赛的冠军，就跟歌唱比赛的冠军一样, 谁拿都不能服众。技巧和实力可以有目共睹，审美仍然各有差异。否则艺术就变成了完全量化的东西，专业评委来打个分就完了, 哪还有观众什么事儿。
　　有时候，甚至还需要一点点运气。
　　运气来的也巧，曲乐白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比赛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能够吸引到新锐影视公司抛出橄榄枝。
　　他们想请她做编剧，因为她在人物刻画方面尤为给力。曲乐白问：“为什么是我？”他们回复：原因很多，有人推荐，并且合适。
　　这神秘引荐人是谁，曲乐白还不得而知。但接触下来，却很是惊喜。
　　早期该影视公司主打改编，现在却开始尝试写一些原创的网剧，反响还不错。他们的作品一向以质量出名，就连曲乐白都有意无意，被安利了几部追着看过，也算知根知底。
　　接触深入到一定的阶段，那边自然就知道她就是一笔春。对方也很惊讶，但并未对这个行为多做评论，甚至夸她有胆量有创意。
　　编外编剧本就不需多做考核，只有有相关经验，刚毕业的学生都能搞定。有了这一层关系，合作谈得更快。初期只能参与改编，但未来可期，也许还会有定制本子。价格给得不如本职编剧，但没第三方挣差价，能署名，又多了一条人脉，也算是喜事一件。
　　这时曲乐白再去打听那引荐人，对方才隐隐透露出一点儿风声：这比赛的评委。
　　评委？乐与饵？
　　回想和这位的交集，一直有点儿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曲乐白不知道对方是否知道自己的真身，心中竟还有些忐忑。
　　就在双方确立意向的当天，该影视公司的版权部又发来了另外的邮件。这时候他们对所有的情况已经有了大致了解，做过评估，不会发生上一家公司一样尴尬的情况。他们还愿意接触，就说明有戏，曲乐白不急，并没有怀着什么野心，慢慢沟通着。
　　命是急不得的，运是越急越跑的。
　　手头宽裕了一些，而这个时候，荣荣也终于排到了手术。
　　能这么快排到手术，也是运气好。有个国外主治这病的医生，因为私人原因回国发展，正好在荣荣就医的医院里。原有的等待时长砍半，前头的一位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治了，这才轮到荣荣。
　　一切似乎都好起来了。
　　这事说起来还得感谢原来的领导，要不是他牵桥搭线，曲乐白也不可能那么快准狠地找到专业领域的医生。等到这些事情解决完毕，她还真得好好向对方表达感谢才行。
　　柔酱的比赛定在一个星期之后。而那时候刚好揭露了四进三的结果，曲乐白毫无疑问进了，这意味着奖项是一定的，是否夺冠还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曲乐白没什么实感，只觉得有些好笑。大部分是实力，小部分是运气，但她竟说不上哪个更重要。
　　玄一点说，是意志。
　　一个人有了求胜的意志才会赢，才必须赢。
　　要玩就玩大的，柔酱现在也是一个战队的老板了，要秀也要秀大的。在直播对XD宣战之后，她就开始着手联系场馆，打算来一场上海本地的现场转播，甚至还联系了以前的朋友，让他们做解说。
　　玩儿的还真有点大，但柔酱喜欢，曲乐白也觉得有面子。
　　她们俩都知道，这一场比赛是不会输的。
　　比赛选在了一个周末，无聊观战的人还不少。两方的支持者分别坐在场馆的两端，互相呛声对骂，甚至还拉起了横幅和灯牌，跟追星应援似的。曲乐白坐在场馆第一排，总觉得什么时候，后排就会合唱一两首diss曲。
　　气氛太嗨了，嗨到曲乐白都有些怕了，忍不住在脑海里设想：万一输了怎么办？
　　随后又摇了摇头，不可能的。
　　正式开始比赛的时候，场馆反而安静了下来，两方粉丝顾不得对手，都为自己支持的一方紧张，握紧拳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曲乐白缺少体育精神，也很少为了竞技比赛而心情激荡，否则当初也就不会为了抒发郁结而去游戏里开挂杀人了。
　　但坐在这个地方，观众们的呼吸都仿佛发生了共鸣，让曲乐白的心里也不自觉的产生一种类似于热血的感情。
　　在前半生里，曲乐白几乎没有热血过，玩游戏输赢无所谓，也没想跟人争什么。她唯一想做的只是表达自我，而自我太多了，是没办法决出高下的。
　　但跟柔酱在一起多了，她逐渐理解到了赢的乐趣，懂得了电竞选手的荣耀是什么。
　　在这个打算一雪前耻的环境中，曲乐白感觉自己真的跟柔酱天人合一了。
　　她看着大屏幕上的转播图像，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先解说一步弄清楚柔酱的战术意图——是的，解说都以为柔酱还跟当年一样只会刚而没有战术，曲乐白却知道，这么多年柔酱也变了。
　　没有人能一成不变，而变化也不见得是件坏事情。曲乐白接受了自己的变化，文风变得细腻绵长。而柔酱的游戏风格变得更加诡谲，让人琢磨不透。正如她给人的感觉。
　　曲乐白想起刚认识柔酱的时候，曾经许多次用“深”这个词评价过柔酱的性格。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柔酱的变化让XD措手不及。过程中甚至有些手忙脚乱，露出许多破绽。从解说的不解和操作的凝滞往复来看，曲乐白甚至能够想象到对方脑门上晶莹的汗。
　　但柔酱并没有紧追不放，而是徐徐图之，像是在折磨猎物。
　　从场馆中逐渐变得压抑的气氛，曲乐白感受到了许多。XD的粉丝越来越安静，那个区域的空气似乎凝结成了块，偶尔还会传来咒骂。而柔酱这边的粉丝较为轻松，甚至还会为了偶尔的小秀操作鼓掌。
　　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曲乐白觉得挺爽的。这么多年XD让柔酱那样不好过，这半天还的还不够。
　　就让失败作为赠礼。
　　比赛时间不长，也就大半个小时。等到尘埃落定，其余人都还没有缓过神来。
　　柔酱率先从后台跑出来，趁着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给了曲乐白一个拥抱。
　　“我赢了！”连声音都在放礼花。
　　曲乐白也为她感到由衷的高兴，这喜悦发自内心，像是把多年积累下来的毒素全部都给排了出去，令人通体顺畅。
　　她紧紧地抱住了对方，像是要把对方摁进身体里似的。
　　“嗯！”
　　XD从后台绕了出来，看了粉丝一眼，飞快地从偏门跑了。柔酱看了那边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今天更像是对旧日阴影的复仇，比起打败某个特定的人，更重要的是“赢”本身。
　　她做到了，而她也会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就完结啦！
　　
　　第69章 又一村（10）
　　
　　决出三强之后, 出版社将几个有前途的好苗子给攥在了手里, 出版计划或真或假地披露在网络上。
　　关注此事的读者们替曲乐白愤愤：文风这么成熟，怎么看都是有旧作的。其他人都能出版，为什么她不能？！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曲乐白“一笔春”的身份被爆了出来。
　　众皆哗然。
　　群众分为好几拨, 路人觉得曲乐白数次欺骗大众，对文学不诚恳；选手粉认定了后台黑幕, 反对情绪高涨；老粉心情复杂，文风完全认不出来了，就相当于换了个人，他们需要适应；新粉格外欣喜，“果然是我看中的人！”……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比起前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来说，这也算不上什么丑闻，顶多算闹剧。曲乐白也觉得奇妙。
　　这事儿像一面镜子, 将各位看客的内心清晰无误地折射出来。什么样的人关注什么方面, 曲乐白只是一个写字的，管不了别人心里的群魔乱舞。
　　柔酱成功一雪前耻，因此对曲乐白的进展分外关切, 恨不得把那些说她宝宝不好的人全部给揍趴下。只要他们敢玩游戏，全部揍趴下, 全部！
　　曲乐白自己却真的不在意这些了，对柔酱说：“有人只看文，就有人自以为看透了我；有人看热闹, 就有人打抱不平。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什么都不怕。”
　　柔酱对此也有感悟，闻言无所谓地笑了笑，说：“夺回笔名之后，打算作什么？”
　　“不要了。”
　　“不要了？”
　　“嗯，”曲乐白说，“我不希望这个笔名跟任何别的人扯上关系，它只能是我的。”
　　又过了一会儿，曲乐白说：“我也许还会写，但不会再用这个笔名了。”
　　事到如今，曲乐白终于承认，她对这个笔名有独占欲，她其实并不想把它让给付钦凤。从前为了保住自己缥缈的虚荣心而求助付钦凤，简直是她做过最蠢的事情。
　　并非因为它是错的，而是因为她不喜欢这样。对错的界限不那么清晰，但人痛了才会铭记。
　　可回到那一刻，谁又能保证什么呢？错错对对，悲悲喜喜，都是人生。
　　而付钦凤……付钦凤在大佬的帮助下，成功通过了中考，据说目前正在联系高中，办理入学手续。
　　曲乐白很久没有跟付钦凤联系了，她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她亏欠了付钦凤，但她已经不知道，对方现在到底对她怀着什么样的感情了？是如以前一样盲目的敬重，还是后觉的憎恨？
　　但曲乐白知道，写作并不是付钦凤的那一条路，只是阴差阳错被自己带上了弯路。
　　付钦凤的文风太像她了，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等于一个人，拙劣的模仿会令人失去初心，会让人难受痛苦，让人迷茫。
　　她希望付钦凤找到自己的路，也许平凡无奇，但却是真正对自己负责的那条路。
　　年龄和资历从来不是文学的踏脚石。能够杀入前三强，与曲乐白并列，还收获那么多粉丝的，都是很有实力的年轻人。有时候曲乐白看着他们，甚至还有一点自惭形秽。他们那么年轻，写得却那么好。自己难道真的仅仅靠经验和资历压人一头吗？
　　长江后浪推前浪，曲乐白曾经是后浪，如今变成了前浪，她还有些不习惯。
　　冠亚季军的排名，不仅取决于评委老师们的喜好，还包含了人气投票。曲乐白拿到冠军的时候，这个比赛被许多人怒斥为胡闹。不仅仅因为她自带粉丝，还因为她跟所有评委都有那么一些不可言说的裙带关系，自然不能服众。
　　而在赛后评委老师的语音连线直播中，乐与饵被问烦了，解释了她投给曲乐白的原因。
　　“还能是什么？就是写的好呗，我喜欢。”乐与饵说：“以前我挺喜欢她以前的风格，但这不代表我是粉丝。我是评委，我只看文。文写得好，我就投她一票。文写的不好，再怎么熟悉，也给我退下。文学要严肃，要从心。”
　　“我就是第一个指出她抄袭的人，你们说我包庇，也太奇怪了吧。她现在转型也挺好的，不是挺多人喜欢的吗？难道粉丝票都是我一个人投的？文学就是文学，不要掺杂其他的东西，也不要把你们所谓的人设加在任何人身上，呵。“乐与饵声音听上去有些清冷，似乎看不上这些东西，她只是说出她想说的。曲乐白隐约知道她的身世：出生书香门第，父亲是位诗人，从小浸淫在笔墨纸砚中，看法的确够格代表专业意见。
　　而人气投票代表的是大众的意见——哪怕其中真的有以前的粉丝。说明她现在写的，读者同样买账罢了。她的身份可是三强过后才爆出来的，投票的读者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曲乐白终于心宽。不说名至实归，至少不至于丢脸。
　　她把奖杯扔给酿酿玩，酿酿高冷得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就给掀到一边。奖杯慢慢慢慢地滚到了墙边，无人在意。
　　柔酱啧啧啧。道：“唉，到手之前魂牵梦萦，到手之后你就是这么对它的？我以后不会也被你踢到一边吧？”
　　“那是酿酿踢的，才不是我！”曲乐白连忙瞪大了双眼，举着手掌冲上天发誓，以证无辜。
　　卖萌这招的确管用，柔酱立马不继续刚刚的话题了，转而伸手摸了摸曲乐白的头发，就像在摸酿酿一样。
　　以她们俩这互相救赎的关系来说，还真不太可能解绑。余生那么长，谁知道什么时候就需要对方扶一把？搀扶着一起走，最稳妥不过了。
　　也最幸福不过了。
　　等真正拿到这个冠军，曲乐白才发现她并没有非常渴望它。她心情十分平静。
　　或许是因为，文学本就是发生在人心灵内部的事情。看了，感受了，爱了，写了，一切就已经完成了。没有人的创作是为了别人，灵感灵感，灵魂的触觉，只能起源于灵魂内部。
　　曲乐白曾一度失去灵感，因为她的灵魂枯竭了。
　　但爱是永恒的源泉，藉由爱情的名义，它重新回到了她的灵魂中，并且愈发撩人娇艳。
　　曲乐白想，如果缪斯有实体，那么一定会是柔酱的模样。
　　她拥抱柔酱，就像拥抱了全世界；
　　她亲吻柔酱，就像亲吻了全世界；
　　她爱柔酱，那么就可以爱上全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嗯，完结了。感谢大家一路支持，谢谢。
　　好像没什么要额外交代的，所以没有番外。开始于内心戏的故事，也终结于内心戏就好。
　　希望每个人都能开心一点儿，幸福一点儿。能遇到柔酱很好，遇不到也要记得好好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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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篇文在专栏，快穿，个人认为故事内核还算特别吧，有兴趣可以去看看。休息几天，10月发。
　　谢谢大家的支持，这个故事我写得很开心，希望大家也能看得开心。
　　谢谢。【内容来源于网络，请下载24小时内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