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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业火夫郎[重生]
作者：澜景生
备注：
     文案
国公嫡子有着不可告人的隐疾。
一朝继承父位，终能琴瑟和鸣。
心|爱之|人却夺|他身份，弃旧迎新，与权贵女谱款曲。
再度归来，国公大人的想法很低调，拿了我的送回来，欠了我的用肉偿…只是这个表面憨厚实际强悍的美男是哪位,死缠烂打赖上他,还扬言要娶他

年纪到了，国公大人必须有自己子嗣。
夜晚，国公大人和美人，大眼瞪小眼。
国公大人：一宿一定能怀上子嗣吗？
金屋美人：我对你有信心…
国公大人：肯定是男胎的吗？
金屋美人：你要对我有信心…
国公大人深吸口气：我饿了，先去吃点东西。
金屋美人蹭~~扑倒：我也饿了，先让我吃…
国公大人仓皇挣扎：我们身体怎么是一样的啊？！大胆！混账！你快放开我！！
美人轻笑：总有一处不一样……

狠毒变态受 VS 忠犬美攻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强强 宅斗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凌涵 ┃ 配角：轩辕十四阎赫连 ┃ 其它：凌氏耽美强强澜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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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揭开前世

    古井的上空透进来半寸日光，凌涵伸出五指仰望着，薄薄的阳光透过指缝打在脸上，他卧在井底，不禁眯起了双眼。

    右手食指上有盘着一条蛇，它饿了，蛇牙正起兴地咬住凌涵的手指，鲜血从蛇牙中淌出，那血顺着手往下流，经过阳光的照耀，散发着细碎的流光一路往下淌过自己的手臂，凌涵抻脖，舌忝过从自己身上溢出的血，味道涩苦咸腥，可他却像疯了一样，甩开小蛇，就着小蛇咬下的伤口，拼命地吮吸！好渴！好渴！

    他是世家大族凌国公的嫡子，继承国公府的一切，是新一任的凌国公，那时候他遇上了俊美非凡的阎赫连，这个男人给了他从未想像过的蜜－爱，凌涵便在这样的蜜月之中，将自己的身心奉上，凌国公所留下的产业和大印，一同奉给了阎赫连。一切本应该最完美的，他以为他们会过上最理想夫夫生活，有凌世族的承认，没人敢对他们说半个不字。只是他没有想到，自从自己带领二十万大军出征败归，一切都变了。

    自从魏齐侯之女找上了门，亲自向阎赫连送定情信物起，所有的都扭曲了。

    那一天下着濛濛细雨，因为败而归，凌涵心中不愉，他坐在凉亭中，看着满池的金鲤游曳，可在这时，外面锣鼓喧嚣，喜庆非凡，凌涵出去看，十六人抬的轿子，华贵珍珠镶嵌，金玉罩顶，如仙界的一朵云霞般朝国公府飘来，他看到从轿子中下来一位美丽如仙子般的女子，将丫鬟递过来的彩绢，在众目睽睽之下，奉到阎赫连的手中。

    那女子是魏齐侯嫡孙女周灵云。

    阎赫连长相俊美，深得帝都女子的喜欢，平日中也有女子投掷定情信物簪子丝帕，阎赫连都不过是一笑了之，到了夜里，对凌涵反而更热情。

    但这一次，与众不同。

    晚上时凌涵看阎赫连在房里，整整收拾出了二十八口大箱子，每一箱中都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贵重东西，凌涵问他要做什么。

    谁知阎赫连俊美修眉，不带半丝隐瞒，说要娶魏周灵云。

    凌涵怒气下将满箱的珍珠金瓶踢翻在地，质问阎赫连，他没料到阎赫连竟然甩了他一巴掌。

    他那长年握剑练武所长满茧子的粗砺大掌，硬生生地甩到凌涵一向注重保养的细腻脸蛋上，空气中冰冷地响彻一道啪声，凌涵没想到他会打自己，一个趔趄被摔翻在地，嘴角滋辣地疼，抹了一把，全是鲜红。

    “你这个蠢货，把老国公手中二十万兵马丧在了敌国手中，你还有脸质问我？”

    阎赫连绝美的脸漾起一道冰澜，嘴角忽地噙起一丝笑，蹲下身来，一把捏住凌涵白皙的下巴，蓦地用力，薄薄的皮肤上顿时落下一片青紫，“你打了败仗，带了二十万精兵，还不如我的五万兵马！敌国的围击和胡虏都是被我那五万军马覆灭的，而你呢，只知道败坏老国公的心血，皇上让你活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不是，我的二十万人事先不知怎的中了埋伏，是我浴血奋战反击敌国，剿灭胡虏，取得胜利。这里面没有你阎赫连什么事，你只是带着皇上赐给你的五万兵马往相反的方向迎敌，远远地避开了敌人，仅仅如此，你都差点被胡虏俘获，是我救了你啊！”

    凌涵抹去嘴角的鲜血，支起身子，朝阎赫连凄声问，“赫连，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忘了吗，如果不是我，你早死在边境了。我还把自己手中的兵马充进了你的兵马中，使别人认为你是大捷而归，如果没有我……”

    “闭嘴！”

    阎赫连听到事实勃然大怒，俊美异常的眼眸突然嗜血狰狞，猛地跳起来，一脚对着凌涵的心口踹去阻止他再说下去，看到凌涵蜷缩着身子，像是受伤的小猫一般，疼得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呕出来的血染红了聘礼中的夜盏琉璃杯，他依然不肯闭嘴，苦苦喊道，“皇上知道什么，真正的实情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呀。赫连，赫连！我是因为爱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爱我？”

    阎赫连听了这话，突然厉吼，旁边侍候着的管家和婢子们自动噤声，仿佛没有发现主子们的吵闹一般，低头垂目静谧而立，“就凭你这副残缺不全的腌臜身子，也配得上我？！既然你那么爱我，我现在要娶魏齐侯孙女，你最好老实一点，不要给我出茬子！”

    凌涵听了惨白的脸上瞬间血色全无，轻咳了两声，胸口的於血吐了出来，前襟上全是鲜红，满室顿时一片血雾腥森，“阎赫连，你凭什么说这些！西炎国北部笥域发生严重水患，我以你名义赈灾救济，吃住在那灾重之地；你要亲自监督河堤修缮突然昏倒，我便代之，没日没夜地指挥作业，等你休养好后，那河堤早已经坚如城墙；百姓流离失所，需要重建，我代工亲往。百姓感激欢呼，颂赞你，连凌世族内的长老都已经渐渐认可你了，所有人都觉得你可堪与我匹配，现在呢，现在你觉得我腌臜觉得配不上你？！”

    阎赫连盯着凌涵，目光发冷发沉，一言不发。

    “你名声越来越大，向皇帝请命，带军征战一直劫扰边境的胡虏。我不放心，请命带着手下的军士二十万赴阵，陷入了敌人的埋伏，后见你遇上了敌国的重重包围，拼死杀回去，二十万人几乎全军覆没，就为了保留皇上赐予你那五万人马的完好，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大破敌军，帝都之内，皇帝嘉奖你，而我，勉强留下一条小命，浑身重伤，至今不愈！你要娶妻，她能跟我一样吗，她周灵云做得到这些吗？！！”

    “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既然如此怨恨，当初又为什么要对自己示爱。

    周灵云可是害死自己母亲的罪魁祸首，阎赫连怎么可以娶周灵云？！

    “恶心死人了！”

    阎赫连厉声打断他的话，目光如野兽一样吞噬向凌涵，“你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你当我跟你一样？”

    阎赫连目光一瞬间变得扭曲古怪，他冷酷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之中冒出来的鬼火，飘飘幽幽的噬着凌涵，突然露出古怪的笑，“你以为那二十万大军，果真是中的埋伏吗？”

    “你什么意思？”凌涵闻言，只觉得身子都凉了，心中大乱。

    “皇上只不过是想要削去你凌家的兵权才会默许你去边境。我再稍回施以手段，敌国之兵与胡虏一同夹击……没料你命大，竟然活着回来了！”

    听了这话，凌涵身子一晃，再度跌回冰冷的地面上。

    “我如此对你，却换来你反咬一口。阎赫连，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你自私？”

    “你父亲缠绵卧榻三年之久，一直是我这个凌国公尽心照顾；你母亲想要阎家有后，我往你房中塞了无数次美妾，就为了给阎家开枝散叶。美妾怀了身子，我让人好生照养，这世上我连整个凌氏族人、祖母、亲生母亲都违背，换来的竟然是猪狗不如的结果？”

    阎赫连仿佛听到笑话一般，冷笑出声，俊美的脸上闪过狰戾，“妻子？你不过是个怪物，你把自己当女人看，你有女人的身体么……”

    话落，凌涵瞬间仿佛沉浸在冰酷一样，望着阎赫连俊美至极的脸，凌涵的眼中慢慢地散发出绝望的光来。

    二十万大军战败覆没，背后的阴谋家是阎赫连；前时两人依在温存，今时他就翻脸无情，原来他的感情还抵不过清晨的那滴露水。

    “这么多年我忍受你这具恶心的身体，已经受够了！灵云才是我的至爱。她的腹中已经有了我的骨肉。灵云说她也喜欢这座国公府，风水先生来看过了，说国公府祥瑞缭绕，若是我的儿子出生在这里，前途将会不可限量。灵云的身子不好，上次你出门时竟然还追着她喊打喊杀的，她差点掉了胎。大夫说她心中有郁结，非得解开不可，你这个嫉妒成性的贱人，竟然残杀我未出生的孩儿，来人，先剪了他的舌头！”

    “我根本就没有看见过周灵云！”

    凌涵大声分辨，朝后退去，两边的护卫绞住他的双手，固定住他的头，已经有侍卫拿了剪刀来，凌涵浑身气愤到激荡，扬着嗓子大喊，“周灵云在撒谎，赫连你竟然相信她……”后面的话凌涵蓦地顿住了，到了这种时候他又有何好辩解的，阎赫连不过是找个除掉他的借口罢了。陷入绝望，凌涵想起早在归朝时，周灵云便与阎赫连遥遥相望而笑，他们早已勾搭在一起了！

    看到侍卫果真拿来了长长的锋利剪刀，凌涵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在冒冷汗，眼前的这个男子，是真的想要杀了他，可是他不甘，凭什么！他付尽一切，为什么到最后错的人还是他！

    这时候从外面怯生生地奔进来一个婢女，看到满地的狼藉和凌涵身上的血污，顿时身子抖了抖，阎赫连不见半丝意外，反而得意洋洋地问道，“怎么了！”

    “老国公夫人她、她……”

    “祖母怎么了！”凌涵一颤，嘶声问道。

    “老国公夫人她跳池子淹死了……”

    婢子声音哆嗦着，其实她还有话没有说完，国公夫人掉进池子后，阎赫连新养的那群水虎鱼都覆了上去，嘶咬老国公夫人的尸体，那婢子知道，这水虎最喜吃腐肉的了，平日里阎赫连都喂他吃腐掉的动物肉，虽然如此这鱼相当凶猛，把国公大人养的那些金鱼都吃得七七八八了。

    凌涵眼睛一瞬间血红，失语般死死地瞪着面前俊美的男子，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半晌一字一句问道，“我祖母是你杀的？”

    老国公夫人摔了腰卧榻两个月，她如何能够跑出去，还到了池子边上。是阎赫连干的！而阎赫连面上肌肉抽了一下，也仅仅是显示出几分不快，便又恢复如常的俊美。

    凌涵只觉得浑身的血气沸腾了，他是有功夫的，迅速夺过侍卫手中的剪刀，迅雷不及掩耳地朝阎赫连刺去！

    阎赫连没想到他竟然能挣开了侍卫，没防备硬是挨了一刺，恼羞成怒的他，一掌将凌涵拍飞出去，凌涵的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栽了出去，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你杀了我祖母！还让那些恶鱼噬啃她的遗体，阎赫连，你怎么能这样忘恩负义，恬不知耻？”凌涵颤抖地端起带血的剪刀，脸一点点狰狞。

    阎赫连指着凌涵大声命令，“来人，把他绑起来！”

    府中瞬间窜出来一队护卫，很快堵住凌涵去路。

    阎赫连睨着迷路羊羔似的凌涵，悠然问道，“把你身上的衣服一点一点剥光，让人都看看，高高在上的凌国公其实是个不男不女的贱人……究竟是谁恬不知耻。”

    “原来你早已计划好了……”凌涵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空了，纯净的瞳孔在颤抖，精致如樱花的唇瓣被他咬得鲜血混沌一片，他瘦弱的身子不堪重负地骤缩了下，眼中露出哀色，“这些都是你们计划好的吗？”

    阎赫连森笑，护卫上来抓凌涵的衣服，“哧”裂声划过，凌涵的胸襟顿时开了一大片。

    “阎赫连，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凌涵声嘶力竭挣扎，整张脸已愤恨到扭曲，他不甘心，他宁愿烧成灰，也不要把身子落到别人手中，这身体是他的，是他自己的啊。哪怕他丑陋不堪，哪怕他不男不女。

    这时侍卫蒙贤将凌涵拖出了围攻，可是凌涵跑了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了蒙贤的惨叫，只见阎赫连命人缚住蒙贤，一刀刀活刮了他。

    阎赫连朝凌涵一步步走来，对着他身后的那口井，吐出无情的字眼，“只要你肯乖乖跳下去，我计往不咎。”

    凌涵闻言，凄惶地哈哈大笑！

    曾经，母亲对他说过，爱人苦，不若人爱。

    他的母亲因为爱上父亲，爱了一辈子，也伤了一辈子。老国公依然源源不断地往府中纳美妾，生下一个一个庶子庶女。凌涵想过，他不要过母亲这样的一生，他要找自己喜欢的也喜欢自己的，他以为阎赫连喜欢他的，可是转眼乾坤……

    凌涵仰起头望着渐渐暗下去的井口，已经有半个月了，他呆在这里已经这么久了，老天有眼，时常下点雨以解他的干渴。

    那日他听到周灵云在他的府里清脆如仙音般的娇笑着，那样幸福，凌涵忍不住破口大骂，骂周灵云蝎蛇女子，骂他不知羞耻抢夺别人的男人！

    然而之后，他得到了一堆蛇蝎。

    那堆蛇蝎被井口兜头倒下来，凌涵身子被噬咬得千疮百孔，好在他不是娇滴滴的周灵云，他要活下去，蛇也好蝎子也罢，既然没能咬死他，为了充饥，他将它们一点点活吞下去。

    这枯井有两丈多深，摔下来的时候凌涵被阎赫连推了一把，带着劲力的绵厚掌力被硬生生栽进来，他的腰早被摔断了，只能瘫在井底。

    黑夜中凌涵听到有道温暖的声音传过来，“主子还在吗，我来救你呢，我是德胜啊！”

    火把照耀下来，一根绳子由上面蓄了下来，凌涵心头一喜，是德胜，他的贴身侍卫，比蒙贤还要忠诚的存在啊，他终于来救自己了！伸手死死地钳住那丢下来的绳索，告诉自己他要活着，活到抢回一切！

    “国公大人，下面有人拉住了绳子！这都半个多月了，他竟然还活着！”井口有人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国公？是在叫自己吗？凌涵神志混沌了下，这个熟悉的声音，一直是他侍候在自己身边，这声国公应该是叫自己的吧？

    井上处年轻的管家德胜看到凌涵抓住了绳索，目光一闪，便命人一点点往上拽绳子，当火把照耀处看清楚下面一个黑黢黢的人影时，他忙喊了一声“停”！

    凌涵觉得不对劲，仰望着头顶上方，火把忽明忽暗之中，印出了一张极度俊美的容颜，当年他就为这张脸神魂颠倒呵，可是如今看到这张脸，凌涵本能地发抖。

    “放下石敦！”那男子俊美至极的面目化作魔鬼一般狰狞。

    在他旁边德胜不忍地别开脸去，冲着井口叹声说道，“废国公，您安心去吧。期望您下一辈子，不要再作贱自己了。以男身侍候男子，您丢尽了凌家的脸面呢，唉，放石——”

    凌涵模糊中只听到德胜叫自己废国公，难道他已经被皇上给废了……当井口沉重的巨石砸下来时，凌涵只觉得拉着自己的绳子也在同一时间被切断，他猛地意识到阎赫连再容不下自己了，他要永绝后患。

    德胜！德胜！他背叛了自己！这是阎赫连给他的最后一击，意思是要他自怨绝望永世沉沦！

    当那沉重的石块压向自己时，凌涵只觉得犹如万箭穿身，原来压向自己的厚石下铺着厚厚的一层尖锐羽箭，每把箭头上都抹着剧毒，那万箭穿透他的身体，剧毒袭向他的血肉，仿佛瞬间被切骨凌迟一样！痛，痛到了极致，痛到没了痛的感觉……

    “我……不会放过你阎赫连，周灵云……即使变得恶鬼也要向你们索命，若有来世，我必将你们剥骨抽筋，千刀万刮！”

    凌涵的身体被厚石万箭穿透，砸落在地，化作一团泥浆，与周身的蛇尸蝎螯混葬一处，他最后睁了睁眼，灵魂仿佛出窍一样，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眼珠儿却一动不动了。

    德胜只听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惨叫嘎然而止。他咬着牙忍着受这凄厉的一幕，小心地看了一眼黑沉的夜色下俊美非凡的新任国公爷，对方依然驻立在井口，一动不动。德胜突然了解了新任国公爷的心思，忙让人擎着火把下井去看。

    侍卫从井底回来报，“废国公身子残缺如碎泥，只保留了完好的头部，已死。”


　　☆、第2章 软弱世子

　　凌涵闷哼一声扶住自己的腰，睁眼望见的依然是幽寒的井口。
　　那半弯的月亮正露出小脸来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半晌意识到什么，忽然瞪大眼，震惊地打量着头顶上离他不过三尺之距的井口……这不是国公府的那口枯井！那口井深有两丈，他在里面被巨石压倒万箭穿心而死。
　　凌涵不敢置信地扶着井壁站起来，手指抚到井壁处，那里有着复杂的石刻，顺着纹路婆娑出一条条字迹深刻的古旧礼法族规，脚下有一洼积水，沾湿了鞋子，一阵泌凉，凌涵打了个寒颤，突然想到这是凌氏宗祠的井，这井曾经在旧时用以惩戒犯了错的族人，后来被废弃。
　　此时空中明月高悬，凌涵伸出手，金黄的月光在他小巧的指尖流洒，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浑身发寒胸腑激宕，他的手不再是成年男子的手，小了很多，身子仿佛一下子缩小了好几号，他不是已经被阎赫连砸死万箭穿心了么，为什么会活过来？
　　将浑身上下检查一遍，凌涵想到了八年前凌氏宗祠的那口井，那年他十三岁，与大哥李翰辅一同到了位于东寻城的凌氏祖祠，督导祖祠修缮整理事宜。在带着德胜一齐查看宗祠时，凌涵失足落井，那时候跟在他身边的德胜，半日后才把他救上来。
　　可是当时，德胜就跟在自己身后不足十步之距，却用了半日时间才发现他不见了，最后由一无意间路过的小厮听到井下有人，这才叫了德胜来把自己救上来。
　　凌涵冷冷一笑，精致如同樱花一样漂亮的唇瓣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纯净的眼瞳仿佛被冰封住一样没有温度，想到前世德胜听从阎赫连之命诱他被万箭穿身，这个人，原来从一开始就不纯洁了。
　　既然这一世重来了，那么谁都不要好过。欠了他债的人，好好活着，他会慢慢来收账！
　　他将身上值钱之物都解了下来，玉佩金牌碧玉束冠摘下来一一往井上扔，尽最大力气扔得越远越好同时大声呼求，他要上去，没人来救，他要自救！寂静的夜中，只有东西落在地面上的嘭嘭声。
　　夜更深了，凌涵后背倚在冰冷的井壁上，上身的袍子都褪光了，露出了雪白雪白的胸膛，腰处传来痛扼，他仿佛没有感觉一样，定定地立着一动不动，他想到前世自己从井中被救起后，受了伤很狼狈，他的大哥凌翰辅对他嘘寒问暖关切倍至，为他找大夫就医，可是他却病得愈加严重，不得已把宗祠的事宜统统交给大哥李翰辅，他则被送回了帝都的凌国公府，回府后才知道凌国公对他是否生病生死如何，并不关心，甚至没来看过他。这之后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便听到凌翰辅在族内声望却越来越高，当母亲死后，甚至有人提出废嫡立庶，要凌翰辅承袭国公之位……
　　凌涵眯着眼睛，前世的事情一点一点在脑中清晰起来，这时静谧的空气中突然传来嗖嗖嗖的声音，在深黑的夜中，尤其在井内，那声音格外清晰，仔细一辨竟是脚步踩在地上，飞速前行而发出来的落地之声。
　　来人了！
　　凌涵浑身乍起，想也不想脱了裤子就往井口扔，同时嘴里发出悠长的呼嚣声，他竭力使自己的声音传出去更远更响，使那人听见来救自己，凌涵连中衣的裤子都褪了，那刷刷的脚步声还没有靠近，凌涵焦急，低头看着自己只剩一个大裤头而眼冒忧虑，他的身子……不能露出来！
　　即使在前世，他身子的秘密也是在继承国公之位后，才在阎赫连的面前露出来，直到死，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双儿的身子。现在真的要把这最后一件裤子褪下吗？
　　电光火石间，凌涵咬咬牙就将身上的大裤头脱掉，他已没机会在乎这些了！
　　拿着裤子朝井口抛去，凌涵就觉得自己头顶上突然罩下一片黑暗，没有听见那衣裳落地的响声，反而听到一记压低了声音散发出暗哑的“咦”声。
　　凌涵抬头就见一个黑影靠在井口，手中正晃悠着自己的大裤头——
　　“拉我上去。”
　　凌涵沉沉地扬起幽暗的眼眸望向井口，声音低沉带着惯性的威严命令。
　　从他的这个角度朝上看，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可是他能辨出来，井上的那人身着夜行衣，气场非凡，因为自己这样要求时，那人的身体竟然一动未动，仿佛一头伏侍在侧的虎豹。前世做了多年的凌国公，凌涵身上威仪气势浑然而成，底下的那些军兵无一不对他恭敬尊从。也惟有在阎赫连面前时，才会展露自己真实的一面。
　　那黑衣人突然一动，凌涵就觉得自己心头跟着一跳，就见眼前豁然开朗，再仔细一看，那黑衣人没影了，这人竟然跑了，不管他了？！
　　凌涵面色一瞬间铁青！就当他心中暗骂，欲再想法子时，突然从上前续下来一个衣裳做成的长布条，缓缓地续了下来，却听到黑衣人压抑得极低又嘶哑着嗓音命令，“抓住它！”
　　凌涵没犹豫，抓住那布条便要往上攀，可是他的腿才迈开，突然觉得身子被一拽而动，眨眼间便被一道劲力猛地抛上了井口。
　　凌涵以为再怎么不济，这个黑衣人也会扶住他的，可是现实却是他屁、股硬生生着了地，整个身体被从井底拽上后，直接呈抛物线状被扔在了冷硬的地面上，腰部顿时传来咔啦一声响，凌涵闭了闭眼，疼得眼泪都掉出来，可是他的脸上却迥异地全无表情。
　　这点痛，比起万箭穿心来，太轻！
　　下一刻身体落入一个宽大的滚烫怀抱，黑衣人身形高大雄健，却掩不住刻意掩藏的威慑冷冽的气势，他穿着紧身夜行衣，却矫健如虎豹，手上劲力威猛无匹，他看似不经意地抱住凌涵，一双漆黑如子夜般的狭长黑眸，闪着魅冷的寒光盯住凌涵，仿佛意识到什么，那带着薄茧的大掌突然在凌涵身体上找来摸去，等凌涵从疼痛中回过神，赫然发觉眼前人的爪子，竟然逛遍了他的身子？！
　　“你？！”凌涵嘶吼，纯净的瞳眸溢出与年龄不符的老辣厉芒，这个人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哪知黑衣人却猛地放开他，与前时不同，手脚温柔地把凌涵轻放回地上，突然跳出去从地上捡起一样物什，仿佛露出一道颠倒众生的笑，狭长的眼眸暗藏惊世风华，陡地微微眯起，慵懒道，“原来是凌国公府的……呵呵我记住你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魅冷而萧肆，夹携着丝丝玩味的威胁，仿佛是说你有把柄在我手上，休想轻举妄动。凌涵恼了，起身去夺，那人却晃了晃手中的玉佩，纵身跃入黑暗，三恍两恍，不见踪迹。
　　凌涵光溜溜地站在原地，拧眉苦思，前世不是这样的，前世没有出现什么黑衣人，前世他被小厮救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人究竟是谁？
　　想去追，人根本就没影了。凌涵转头望着已被拧成股绳的衣裳，不再想拾回，转身趁着夜色朝祠房内去，远远看到悠悠的灯火，他缩手缩脚地掩盖住自己想先找件衣服穿上，吱呀半天的门缝里传来两个小厮压抑的耳语声，“主人不是说黄昏就把那软弱世子拽上来，现在都深夜了，你快去把他从井底捞上来！”
　　另一小厮嘻嘻地笑，“怕什么，那蠢笨世子掉下井去连声息都没，恐怕早已死了！主人不是还说，若他死了，也是失足掉下去的，左右咱们能脱罪。他死了，咱们主人就是未来国公的继承人，这不正好么！”
　　“说得倒也是。”
　　小厮支着下巴啄米般点头，“那待天亮后咱们一起去看看，若是死了，便咬死了他是失足落下去的。反正这世子爷也够柔弱的，掉个井摔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凌涵站在门前，将里面之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他紧紧握住拳头，薄薄的身子在寒风中颤抖，稚柔的小脸青白一片。
　　他突然想到大哥凌翰辅，他觉得他们是同源同血，最至亲不过。可是在自己母亲死后，妾室周姨娘被抬为平妻，周姨娘之子凌翰辅继承凌国公之位呼声愈高，父亲对周姨娘越宠爱……现在想到这些，凌涵终于明白，他认定的至亲，早想置他于死地！
　　这一世，门内这两个小厮的灼灼之言，生生打破了凌涵的幻想，一切都都不再是顺理成章，一切都有因由。
　　凌涵想到这儿，突然笑了，他的凌国公之位是祖母一手替他筹划争来的。而他却祖母违背祖母之意，硬要阎赫连进门，招致灾祸终死于非命。呵呵，现在幸福快乐都是别人的了，那么他呢？
　　门里的两个小厮举起灯朝外走来，边走边说话，凌涵瞧着自己一身无缕，又朝旁边看看那用于杖责的长棍，身形朝后跃了步，拾起棍子，对着打开门后露出的一颗脑袋呼声挥上，惨叫声传来随即灯火晃悠了下熄灭，另一个小厮鬼呀一声嘶吼，扔下同伴便逃。
　　凌涵眼看人从后门逃跑，扯了块布蒙住下、身，飞扑上去，将那小厮劫住，一棍子撂在人胸口，打得那小厮连连闷哼着吐酸水，凌涵手中的长棍抵住他脆弱的脖颈，阴森森地命令道，“带我去见宗祠老护院！”
　　小厮被棍子威逼得说不出话，只得连连点头。

　　☆、第3章 黑夜追杀

　　看看天色，时候已不早，凌涵披衣跃出宗祠后门，此次带到东寻城中的随从多数是凌翰辅的人，凌涵决定避其锋芒，寻机出手。
　　前路遥遥，凌涵心下盘算着，周灵云与周姨娘，同出于魏齐侯府，一个是魏齐侯的庶女，一个则是嫡亲的孙女。
　　前世，阎赫连会选中周灵云并不难理解，周灵云不但美丽到巧夺天工，在魏齐侯府的地位亦是极高，再加上被祖母另僻院子分出去居的周姨娘相助，在自己死后，阎赫连不但位子坐得稳，更有周姨娘的儿女们帮衬，可怜他为别人作嫁衣，白白丢了二十万兵马不说，还将自己甘心奉上，心头捧着的认为是纯洁无瑕的爱情，到头来换到的不过是一句“恶心死了”，他那痴心无悔的爱，拳拳付出的真情，最后都变成了阎赫连脚下的石阶，助他抵达人生的巅峰，为周灵云锦上添花。
　　他们享受着鲜美的胜利果实，他凌涵却变成了井底中被万箭刺心的腐尸！阎赫连，周灵云，你们竟也能安心享受那富华！
　　凌涵停住脚步，低下了头，冷风从薄薄的衣衫灌进袖口衣领脚踝处，从祠堂通往东寻城的路，是一条条的长满繁树的小道，四下幽森，星月黯淡，他瘦小的人孤自站在这条黑暗的小路上，似爬出地府，大凶归来的孤魂。
　　他一定要重回国公府，凌涵慢慢地抬起头，纯净的眼瞳暗黑混沌，面容苍凉而僵硬，仿佛挣扎着无数条死灵在疯狂叫嚣要冲出他单薄的身体，半晌，他一步步朝东寻城走去，他要揭穿凌翰辅的真面目，保护祖母保护母亲，至于阎赫连……这一世既然重来，他与他，将不再有爱情，有的，只是不死不休的杀戳！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快马声，凌涵陡地回头，见两骑快马飞驰而来，他稍微移步，向道旁的树避了一下，突然马上人，扬手一鞭！
　　啪地声，长鞭狠狠地落在凌涵的手臂上。
　　“高阳，你竟敢对我动手，我是凌国公府的世子！”凌涵凤目圆睁，厉声斥道。
　　马上的人是高阳，凌翰辅的贴身护卫，此人素来恭顺，尤其是代李翰辅常往自己跟前来送消息时，更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刚才马儿路过时，月光下凌涵早有准备，他再不是那个十三岁的天真世子了，手臂虽被抽了一鞭，凌涵却借机抓住了高阳的长鞭。
　　高阳毫不在意凌涵抓住鞭子，他露出阴惨惨的森笑，嚣张跋扈道，“凌国公世子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他的随从宇泰抽箭，朝凌涵射去。
　　便在这时，凌涵反手卷绞着高阳的长鞭，扯着那长鞭就朝身后的树林迅疾退去！
　　只不过，凌涵高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能力，他不再是前世那个领兵二十万，奔赴战场的国公大人，他仅仅是个柔弱的十三岁的孩童，身躯朝树林中隐退时，竟然有些抓不住长鞭。
　　高阳往回拽长鞭，凌涵不放，哧地一声，那长鞭上的倒刺更扎入凌涵的手臂中，鲜血溢出更甚，凌涵纯净的瞳孔盛满燎原孽火，身形笔直朝身侧的树干刺去，抖地围着树绕了圈！与此同时，偏头躲过宇泰的箭翎，只听叮地声，箭翎深深的扎进身边的树干中。
　　高阳顿异，见长鞭竟然被凌涵绕在了树干，心中意外而忿怒，凌涵在府中便是被个小厮欺负了，都不知道还手，他竟然能反抗？
　　高阳依然不以为意，嘲讽地哄弄道，“世子，您就乖乖认命吧，再这样下去，只会令你死得更惨。”
　　“混蛋！”
　　凌涵厉斥。
　　当初为了自己继承爵位，祖母将周姨娘以及长兄李翰辅都赶出了府，另僻府门，凌涵对此还心存愧意，可是他没有想到那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李翰辅对他从来都不亲，以至现在，对他赶尽杀绝！
　　高阳被激怒，打马拉鞭朝后拽，只听树干咔嚓一声，那颗被鞭子绕缠住的树，竟然瞬间从中折断，树后捂着伤口的凌涵身子一颤，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
　　另一骑马之人宇泰眼见高阳得势，自己就要露不了脸，心急之下，同时搭箭上弓，对着树林中那抹小小的身影，嗖地滑出一箭。
　　天色黑暗，又被张牙舞爪的树林阻隔着，宇泰却在这时看到凌涵露出了身影，心头大喜，就要放箭，腿上突然一痛，宇泰回身，就看到那身影居然在自己马边，正要动作，下一刻宇泰的脑袋被长鞭卷住，凌涵纵身拿箭，长鞭不及回势，凌涵的箭羽已迅疾刺进宇泰的心脏，惨呼声来，尸体落下，凌涵翻身上马，瞥了眼近在咫尺的高阳，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薄唇噙着冷锋，“高阳你杀错人了。”
　　高阳大骂一声，凌厉的一鞭再次袭来！
　　凌涵低头躲过鞭声，冷吟吟一笑，仿佛调弄手腕娴熟的斗牛士，对高阳这头疯牛表现淡薄。
　　他飞快上马驰出树林，奔上小道。今天耗费体力太多了，要收拾高阳，只能留待明日。不过，在刚才的搏杀中，他已经改主意了，既然凌翰辅对他赶尽杀绝，他根本没必要再忍气吞声！
　　凌涵骑马朝着东寻城快奔，耳边是呼呼的劲风声，凌涵眼睛被烈风逼得眯成一条缝，清秀而稚嫩的小脸上是罕见的凌厉绝决。
　　若非前世有阎赫连在，凌涵也不会学得一身的功夫，阎赫连喜武，凌涵心爱他，自然会做他喜欢的一切事。于是他从一个废柴世子成为了会武功甚至带兵打仗的凌国公，他学会了武功，在经历万箭穿心，蛇咬蝎蛰之后，他同样也学会了阎赫连的狠辣无情。
　　今夜发生的这些事情，他曰，要他们双倍奉还！
　　嘘——
　　一记响亮的哨声滑破夜空，凌涵跨下的骏马突然不跑了，溜弯儿一样停下步子，再一记哨声传来，那马转而朝回跑去。
　　高阳丢下嘴边的哨，望着回来的马，疯狂大笑！
　　这马是大公子着人驯过的，所有大公子管辖过的马匹，都认哨声听哨响，凌涵想要骑马离开，作梦！
　　眼看着跨下的马就要回到高阳面前，凌涵陡地出手，抽出身后的长箭，搭上弓，对上洋洋得意的高阳就是猛地一射。
　　如今还只是十三岁身子的凌涵，气力明显不足，尤其是经过刚才的一番恶斗，射出去的箭被高阳轻易接住，见面走近，高阳一鞭子挥来，鞭尾在凌涵脸上呼啸而过。
　　“可恶！驾驾！”
　　凌涵小手小脚，拼命夹马肚，可是根本指挥不动它，马儿依然朝高阳溜达着送上门去，眼看着就到跟前了。
　　高阳打马过来，扬了扬手中刷亮的长鞭，凌涵似乎手足无措，然而下一刻，他猛地抽出箭，对着马肚就是一刺，那马受疼，扑腾着长嘶一声，在凌涵一踹马腹，马儿受不得疼，乖乖听令呼地声朝东寻城狂奔而去。
　　突然的变故令高阳一怔，反应过来时，那疼痛的马早已经逃得没影了，高阳驾马狂追，却只能追到满嘴的尘土。
　　凌涵朝东寻城狂驾而去，刚走到一处矮门前，凌涵的手臂突然被抓住，是个梳着髻满脸善意的妇人，见到凌涵后，她满脸的惊讶和慈蔼，“呀，小公子你怎么受伤了，快进来躲躲！”
　　凌涵被一把带进去，妇人关了大门，看到凌涵满身的血，便找了衣服来为他换上，一边说道，“我也有个儿子，比你小些，看着乖巧懂事，你这孩子怎么弄成这样，快来我给你包扎下！”
　　只看到妇人三十岁左右，粗布碎花衣，因为穿是时间久了，衣服已失去了初时的颜色。可是在她发髻间却别了一根金灿灿的簪子，凌涵凤目注视到这根簪子，神情一瞬间仿佛冰结！
　　妇人找来了药，喜笑颜开地为凌涵卷起了袖口抹药，正在这时，有个七八岁大的小娃儿跑了进来，看到小妇人后直叫娘亲，凌涵突然扬起笑，招那小娃招招手，小娃粉嘟嘟的脸上一双纯真的大眼睛，眨呀眨地望着凌涵，对眼前这位陌生的哥哥，小娃没多少防备，一下就跑到跟前了，冲凌涵直叫哥哥。
　　正在这时小妇人的包扎布用完了，她抱歉一声，回去再去布，凌涵在盯着她出了门后，旋即将包扎了手臂的布和药，咬着牙从伤口处拭净，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他冲迷惑看过来的小娃笑笑，鼓起同样纯真的容颜，对小娃说道，“小弟弟，敢跟哥哥玩个游戏么？”
　　“有糖吃哦。”
　　看到小娃偏头，露出天真稚嫩的脸，凌涵再度诱哄道。
　　看到小娃点了点头，凌涵轻舒了口气，纯净的眼瞳渐渐被深暗取代……
　　妇人取了布回来，正要再给凌涵包扎，突然这时候大门处一片拍砸与嘈乱声，妇人脸上浮现出极明显的一惊，赶紧对凌涵说道，“不好了小公子！搜查到这里了，我先带你去躲躲！”
　　那妇人说着便领着凌涵朝自己内屋而去，推开紧堆在墙边的桌案，摘下上面的破旧的画幅，露出了一个可以藏人的洞口来，妇人解释道，“这是我们放粮食的地方，小公子便委屈呆一呆吧，等检查的人走了，就安全了。”
　　凌涵点头恩了一声，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那妇人乌黑的头发间金灿灿的簪子上，凌涵紧紧地抿着唇，突然下定了决心般，二话不说，陡地钻进了那洞口之中……
　　“人在哪里！”
　　高阳带着一队护卫踹开了门，冲进院子，大步踏进屋内，目光凶肆地将整个屋子尽收，随后唇角掀起一丝张狂的得意之色，掀开门帘，朝内屋闯入！
　　他走到内屋，唰地声抽出长剑，不由分说刺入那破字画中，剑尖透过字画，刺入血肉之中，噗地一声，高阳能够听见，自己的长剑裂开了世子那娇嫩的身体，搅碎了他的心脏，血肉横飞，栽尸当场。
　　“宝儿，谁看到我的宝儿了！”那妇人一声尖叫在院子中乍响开来，紧接着内屋的布帘子一动，那妇人冲了进来，刚问了一声，“大人您可看到我儿子宝儿了，他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到处都找不见他……”
　　高阳手中的长剑一翻一陡，从破旧字画的背面，陡地翻出来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定晴看去，身子血糊一片却很小，脸面只有七八岁模样，却并非是清秀小脸的世子大人。
　　“啊——”
　　那妇人冲上前抱住血糊糊的尸体，尖叫一声，嘶心裂肺地大喊起来，“天杀的你们，竟然杀了我的儿子啊！我要你们赔命啊……”
　　高阳得意的眼顿时血红狰狞起来，死的竟然不是凌涵？！
　　他辛苦安排下的人手，给了这妇人甜头，要她监视着一切，终于等来了世子，却不料自己竟然没杀成！
　　他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痛苦的妇人脑袋落地，室内恢复静谧。
　　“全城搜查！”高阳冲身后的护卫厉声喝道，狞望着眼前一大一小两具尸体，高阳满心都是被戏弄的愤怒，“世子大人，整个东寻城，我任你跑，看你能逃到哪去！”

　　☆、第4章 丑好

　　醉香楼先前的生意可谓冷清，可没想到大清早的就来了一个面目模糊，大半张脸长着红色胎记的少年人，说有办法让他今天赚得盆盈钵满，老板自然不相信，可是这牌扁上的三个大字却由不得他不信，因为在醉香楼对面人头攒动，布满了看官府告示的百姓，有的百姓回头看到“醉香楼”牌扁上绘形墨香的三个大字，知这里的特色菜是醉香鸡，“醉香楼”三字又被绘形地写画出肥鸡仔请客入内的形象，引得众人连声好奇，纷纷进来吃吃这味道。
　　老板见此顿时开怀起来，边忙着让小二上菜，一边不忘记给那人好吃好喝侍候着。
　　凌涵就站在二楼的窗口，一身粗衣长衫，半边脸隐藏在发丝之下，撩开发丝能看到，他的一半脸红通通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可怖，即使如此这里的小二依然对他毕恭毕敬，上的茶水小菜，无一不是至好的。刚才看告示的人们，在醉香楼列了酒席，整个楼层充斥着告示上所说的，杀人魔头为非作歹的逆天传闻——
　　“听说世子被杀了，是那杀人魔头所为……”
　　“什么？世子被杀了？我怎么没听说啊，是大公子吗！”
　　“怎么可能是大公子！”另一桌的客官甩着筷子敲临桌的盘子，“告诉你们，大公子没死，死的是那个软脚虾世子啦！大公子文武双全，是凌国公最爱的长子，又是这次主持修缮宗祠之人，怎么可能会被轻易杀死？我倒是听说，那位软弱世子刚到咱东寻城第一天，就因为一脚摔进了枯井中，哈哈哈！你们说他得多柔弱啊，要我说啊，就是个娘们儿也没有他那样娇气！”
　　凌涵乍听这话，拢在袖中的手蓦地紧地捏成一团，这一些话是他上辈子从没听过的，没想到他居然是“软脚虾”。然而下一刻他便释怀了，凤眸微微眯起，盯着楼下对面那张告示，少年犹显幼稚的小脸散发着冰冷的气息，突然他笑了，因为不出一柱香功夫，这张告示就该换了……
　　醉香楼的二楼正在热议纷纷，突然感觉脚下一阵晃动，紧接着便是破空一道道炸雷声，正在吃着饭的人慌乱成团，热闹的街巷也跟着一瞬间的静止，下一刻便大声大叫着四散而逃。
　　“哥哥，哥哥，真的得到很多糖哎！真好吃！真甜！”
　　便在这时，从二层的楼梯口冲进来一个七八岁大，穿得灰布衣裳，一半边脸爬满红色胎记的小娃，眼中只有那满手的糖这便朝窗口跑来。
　　凌涵精致如同樱花一样漂亮的唇瓣，在看到小娃后，勾勒出无声的笑，他接过小娃捧着的糖，拆了包装，塞一颗放嘴里，慢慢品尝，“哥哥，不好吃吗，你怎么会这样苦呀？”
　　小娃歪着头，不解地看着凌涵，“好吃。”凌涵摸摸他的头，“给你糖块的那人，去了哪？”
　　“他说要保护哥哥安全，还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呢！”小娃偏过脸来看着凌涵，挤着眉头，苦恼地说道。
　　凌涵直起身子，转头朝窗外看去，就见在凌氏祠堂的方向，冒出了缕缕烟火，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浓烟越来越大，直到将整个东寻城的上空淹没。
　　“难道是凌国公府的祠堂又着火啦？”未走的客官中有人眼尖，当即问道，他的声音刚落，在楼下的街道正中则传来了一阵剧烈疾速的马蹄声，马上的人冲天高喊，“快关城门！有人烧毁了世子的遗体，任何人不得出城门半步！”
　　先前的告示被撕去，果然又换上了新的告示，上面显然是对杀人狂魔又一番陈痛斥恨。
　　这时候凌涵身边的小娃，蓦地自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来递给他，“哥哥，这是那位大哥哥给你的，他说这是你的东西哦！”
　　凌涵捏过那块令牌，微微一笑，昨夜走得太急，没想到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宗祠之中。有了这块令牌，他至少动得了那些凌翰辅势力之外的人，凌翰辅想拿了具毁了容的尸体再加上这块令牌，妄图证明世子死了。那么现在这块令牌没了呢，只凭一副被烧毁了的尸骨，他还能证明什么。有了这块令牌，他至少能在暗中做很多小动作，也恰巧能让凌翰辅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转眼看着紧闭的城门，笑容中有一丝阴冷，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凌翰辅一定想不到，他会堂堂正正地站在客栈楼上看戏！
　　“哥哥，我想回家看娘亲！现在街上人都说有杀人狂魔，我要看看娘亲怎样了。”小娃恋恋不舍地看着凌涵，跟哥哥玩捉迷藏很开心，可是他好些时候没回家了呢，娘亲担心他怎么办。
　　“告诉哥哥，你的名字。”凌涵捏了一把孩子红通通的半边小脸，忽然露出笑意，丑也没什么不好。
　　“我叫宝儿，你呢哥哥？”
　　宝儿张着天真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仿佛里面住着晶亮的繁星，充满期待地仰头望着凌涵，小娃的门牙突然缺了一颗，看起来雪白的两排小奶牙，此时漏风一样露出了洞口洞的空隙，看得凌涵一阵紧张，“宝儿，你的牙呢？”
　　“宝儿今年七岁啦，娘亲说宝儿要换牙了呢，哥哥你看，宝儿这边才刚刚掉了颗牙呢。”宝儿伸出柔嫩的小手指往自己嘴边一塞，然后朝旁边一扯，顿时露出下排侧后面的一颗小牙，只不过牙早掉了，露出空空的牙床。
　　凌涵没想到居然是这样，难得露出笑容，就被宝儿一把抓了住，“哥哥，你的笑容真好看！”
　　告示上说，杀人狂魔杀了烧了世子，血溅农户，残害了一对母子……烧宗祠？凌涵望着此刻火起的宗祠，这点他承认，若是不把宗祠给烧了，假世子的尸体如何会自动变成一具白骨，不变成白骨，如何方便他偷。
　　至于杀世子，凌涵多少也承认，现在的他确实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杀农户中的那对母子？他笑了，伸手捏了捏宝儿可爱的粉鼻，惩罚性地弹了下他的脑壳，“你跟哥哥说，怎么玩的捉迷藏，那幅旧画的后面，不是说不准藏人的么？”
　　宝儿嘟起嘴，非常不高兴地扳起脸，“哥哥说捉迷藏，还说不要在那幅旧画中藏匿着，宝儿没藏啊，再说，大家都知道那幅旧画后面有个洞口，能藏人，谁会往那里躲呀，躲进去不就被抓着了吗，宝儿才没那么傻！”
　　“那你是？”凌涵迷惑地看着面前的小娃，他有点想不透了。这小娃是天真还是假傻？一时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凌涵想到前世阎赫连对自己的后，最后都变成了翻脸无情。眼前的小娃如此天真，可自己所要做的事情，竟然出乎意料之外，莫非这小娃实则心机深沉？想到这儿，凌涵的心中顿时沉甸甸的，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是拴子哥啊！”
　　宝儿绞着小手，欲说为难的样子，看到凌涵凤眸冰寒，小孩子本能地盈起不安全感来，急切地解释着，“还不是三叔家的小儿子拴子哥，他只比我大三个月，可是却很霸道，看到我要捉迷藏，硬要加进来，还要让我心爱的小猪仔一齐参加，我有什么办法，只好答应，我怕小猪仔跑丢了，就把它放进旧画的后面了，可是现在，小猪仔肯定被拴子哥偷抱走了，不行，我要回去找我的小猪仔，拴子一直想偷我的小猪仔呢。”
　　这么说死的是拴子了？
　　凌涵的手倏地被甩回来，就见宝儿扭身就朝外跑，刚刚还说要找娘亲，这会儿已经想到了他的小猪仔了。他微一沉思，便大步追上去，不能让宝儿回去，他现在非但不能活着，还必须要“死了”，否则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街上一片繁闹，宝儿几个钻溜儿，便到了人群之中，凌涵飞快地去找，可被人群给挤散了，竟然没有寻到宝儿的踪迹，他站在茫茫的群之中，满面苍凉。拴子看中了宝儿的小猪仔，当时定然是找到了藏猪仔的洞口，为了将猪仔据为己有，便把猪仔先藏起来，自己躲进了洞口中，他以为等被找着时一口否决自己没见过小猪仔，就能将猪仔彻底据为己有，可是没想到，竟然被高阳所杀。
　　当初看到那妇人粗布衣裳，脸上的胭脂也是最低劣的，却偏生戴着个金簪子，凌涵便起了怀疑，遂将她给自己抹的药，全部擦掉，与她的儿子玩了个捉迷藏的游戏，借着宝儿对地形的熟悉，掩去了形迹，趁高阳等人冲进大门时，他则按着宝儿的指点，朝外藏去……

　　☆、第5章 千里马遇故人

　　世子之死，凌国公早已知晓，只是凌国公府连点动静都没，可是皇上知道后大发雷霆之怒，亲自下旨彻查此事，还将远在边疆守卫着罗将军召了回来。
　　世子的母族是镇守北疆的罗森，罗将军只有一位嫡女，后来嫁了凌国公，诞下世子凌涵。
　　罗家只有凌涵这惟一的一个外孙，家丁可谓单薄的可怜！世子就这样凭白无故地死在了东寻城中，皇上能愿意么？便算是为了安抚边疆的将士，皇上也不会轻易罢休。
　　安州刺史周霖气急败坏地去看了世子尸体，正在这时，周霖的谋士何琼信走了进来，他没经通报，直接来到周霖面前，俯耳便是一番压声低语，直听得周霖面色直变。
　　周霖忙向族长告罪，领着何琼信急急到了偏厅，把门关严实，外面又守了一层带刀护卫，这才放开声音质问，“你可确定那是世子么！”
　　何琼信眯起眼睛，“当日凌国公府的老国公夫人五十大寿时，属下带着礼品亲自登门道贺，那时候世子大人便坐在老国公夫人的身边，满屋子的宾客以及国公膝下疼爱倍至的子女们，惟独世子大人众星捧月一般，亲密地被老国公夫人拢在膝间。事隔几年，世子大人面貌也许会突变，但是属下无论如何，忘记不了他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天真而纯净的瞳眸，任谁见了都会不自觉地想亲近，可惜这样毫无心机的人，偏偏生在凌国公府。”
　　周霖听着何琼信的话，背负着双手，皱眉来回走动。
　　“大人，您还在犹豫什么？”何琼信回头不解地看向周霖。
　　“我在想，是否要与凌翰辅决裂！”
　　周霖回头狠瞪了眼何琼信，愤愤斥道。
　　东寻城是安州管制之地，东寻城的县令因为此事，早被周霖给骂了狗血淋头，可是这件事情周霖却是担着极大的责任，他总不能把责任都推到自己的下属县令身上，当时一听到世子英年早逝，周霖第一个念头是希望世子完好无损。
　　当周霖听到何琼信的话后，是又惊又喜，世子没死，当然很好，可是——
　　何琼信看到周霖依然在犹豫，他突然说道，“大人，世子是罗大将军的亲外孙；可是凌翰辅却不过是没落的魏齐侯庶女诞下的庶子。何况罗将军一旦离开北疆，那里的胡虏定然趁机袭击，百姓遭受侵扰，即便皇上再派将领前去，兵不熟将，将不熟兵的情况下，一旦败北，后果由谁承担。”
　　“你的意思是？”周霖捏着衣角，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罗森一直忠心耿耿，皇上对他很是放心。这一次因凌涵之死，被迫把他召回来，完全是出于无奈。而且皇上下了死令要彻查此事，这是要给罗将军一个交待，安抚后，再将北疆的领兵权交附于他。这一点周霖当然都明白，而何琼信的意思，他也清楚，如今世子流落在外，还是在街头扮丑与市井游民手中买毛驴……此事若是不查还好，一旦查下来，被皇上知道真相，周霖一想至此处，只觉脖子根处凉嗖嗖。
　　“我们走！”
　　周霖终于点头，他不是忠于世子，也不是不喜凌翰辅，他只是要对自己的官位负责，对自己的一家老小负责。
　　一行人从偏厅出来，快马加鞭地往凌氏祠堂外面奔，他尽快赶到地方，将世子保护起来！
　　这时一风度翩翩着素衣长袍的年轻男子，突然走了出来，劫住周霖的去路，“周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周霖一愣，搭眼看去，他剑眉星目，却感觉不出半分凌厉，微笑间总带着温柔的光泽，鼻若刀削，却让人觉得踏实，薄唇微微上翘，总是让人感觉他似是在笑，可周霖混迹官场，清楚地知道面前的人即便在笑，也并非出自真意。
　　“大公子，世子并没有死。”周霖见是凌翰辅来了，当即说道。
　　“我三弟肯定是死了的，有家丁亲眼所见，那凶手甚至还偷走了我三弟的腰牌，周大人你可以好好查出凶手，莫要让凶手逃出城去。”凌翰辅目光发沉，盯着周霖，一字一句地陈述道，那语气并非是陈情诉冤，更像是在告诫什么……“周大人不妨留下来，饮些茶水再走。”
　　周霖微微一笑，并不反驳只是说道，“下官负责将世子找回来，其他的，还是大公子您自己看着办罢。”说着甩袖而走。
　　凌翰辅之前还温文的眸光转瞬间寒芒毕露，狰狞无比，他盯着周霖急去的身影，身侧的拳头一点点攥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响声：这个周霖，不识抬举！
　　高阳上前，“大公子，要不要除了周霖？”
　　凌翰辅冷冰冰一笑，再度恢复了如初的温雅谦和之气，“别动他，这个人必须活着，他还要承担我三弟之死的罪过呢！”
　　“世子那边……”
　　“你急什么，守正过去了。”凌翰辅道，笑容越发如沐春风。
　　刚才周霖与何琼信之言，凌翰辅躲在隔壁都听见了，他之所以出来，完全是为了拖延时间。这时候，守正早赶去了东寻城，周霖就算是想救凌涵，也晚了一步！
　　集市中一片吆喝声嘈杂声混在一起，里外三层的百姓将马匹与驴子围了个圈，不断地指指点点，絮絮评说。
　　“我这马凭什么不能卖，你倒是说出理由先！”卖马匹和毛驴的中年胖子，指着凌涵怒气冲冲道。
　　来了个青年出了十五两银子，买他的马。自己这马是千里马，十五两够减价的了，这个面目模糊，脸上还有一块丑陋胎记的小娃，竟然不让这青年买马！还不让自己卖马！中年胖子气得不轻。
　　少年的手有些纤细柔白，落在宗色的马背上，更显得纤白如玉，这样的一双手绝不是普通人家能够养得出来的，蒙贤也注意到了这双手，正要说什么，少年却冲他点点下巴，命令的语气，只是语调缓和，甚至带着某种温柔，“你骑上来看看。”
　　“喂喂喂！这马是不能骑！”卖马的中年胖子满脸油滑，一听说要骑这马，极力阻止，“只有买了马才能骑，没买之前，不能骑！”
　　“那你这驴子可让碰么？”少年朝那两匹驴子弩弩嘴，转而问道。
　　“……也不能碰！”卖马人犹豫了下，终于咬牙坚决说道。
　　“买东西哪有不让碰的道理，你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少年道，周围看热闹的人经过的人唏嘘一片，大家都要看看这少年会说出怎样的道理来。
　　“我都说不让碰了，你能拿我怎么着吧，要不你去别家买！看你还能买得着这样的好马不！”卖马人抓着油亮的马鬃得意哼道，别家也没卖马的，他是笃定了这点。
　　少年目光纯净，凤眸定定地望着那买马的青年男子蒙贤。前世，这个人被阎赫连活剐了。
　　凌涵震惊之余，更多是歉疚，重来一世，凌涵没想到，自己竟在东寻城遇到他。
　　蒙贤想要买千里马，凌涵却觉得那两头毛驴更合适。
　　“给你银子，这马我买了！”
　　蒙贤不太自在地躲避凌涵的视线，急急说道。
　　“既然是匹上好的千里马，我出高价！不如卖给我。”凌涵说着错身跃过中年胖子，在他惊讶之际，飞身上马。
　　凌涵刚落于马背上，那马撒了欢地翻腾，浑身不老实，不时冲天嘶鸣，两腿更是直直立起，显然是要将背上之人撂下来！
　　蒙贤心惊肉跳，冲上去就要把那马给拽住，可是他自入军中，便无缘于马，平时所练的是盾牌步兵刺杀方略，与对马儿却半分不通，一时有些驭不住。
　　“躲远些。”
　　凌涵大喊，紧接着一个纵身，从马上跃下，动作一气呵成帅气非常。蒙贤讶了下，他没料到这小兄弟竟然身怀武功，可是在下马时，左臂有些虚弱，定晴看去，那里竟隐隐殷出了鲜红。
　　蒙贤张嘴莫名地竟想上去关心他一下，可等自己走上前时，蒙贤才意识到，自己与这小兄弟，根本不相识。
　　凌涵乌黑的眼瞳闪动着光华，看向中年胖子，“既是千里马，遇上伯乐便该引背就骑。你这马倒是尊贵，人骑不得它，莫非它要骑人么？”
　　顿时周围扬起一片哄笑声。
　　中年胖子脸憋得发青，神情愤怯，他没想到这看似细皮嫩肉的小公子，竟然能够一眼识出他的马伤鞍，他明明做了最全套的掩盖。哪怕是专门喂养战马的马夫都不一定能——
　　看到蒙贤亦露出疑惑的眼神，凌涵伸出手臂，朝马鞍处够去，中年胖子神色闪了下，慌张来救，可已来不及，只听哧的一声，那淡了颜色的马鬃被凌涵一把扯下，顿时马背上露出一大块被磨得变了形的脊骨，凌涵冷笑一声，“这马早已经是受了伤的了，你却在别处寻了点马鬃粘到这马背上，以次冲好，这就是你说的千里马？”

　　☆、第6章 背叛

　　“那我要驴子吧。”蒙贤匆匆地付了银子，拉着驴子就走。
　　人群渐渐散了，凌涵跟在蒙贤身后，这时侧边的小巷子中冲出来一个小厮，抱着黑漆锦木盒鬼祟地跑到凌涵前，“世子大人您的遗骨！放心吧，小人是长老们的监视之下，偷偷调换的，等他们发现尸骨不见后，便晚了。”
　　凌涵望着面目英俊机灵的守正，满意地点点头。
　　守正是个忠诚的人，因为凌涵执腰牌偷偷出入凌氏宗祠修缮之地，挑选合适的人为自己办事时，他的行踪，在之后一一被曝露，可是只有见过守正后，他一直安全。也就是说眼前的守正并不像其他人那样，会出卖自己。
　　凌涵将偷尸骨的重任交给守正。毕竟“世子的尸身”不太好携带，于是凌涵才一把火将之烧了，凌氏族人自然会将尸骨装进盒中，到时候他只需带盒子便足矣。
　　毕竟这盒子上面有着凌翰辅和凌氏族长的亲自画押的手印……
　　他要将这盒子送往凌国公府——
　　凌涵抿着唇瓣笑了笑，待“世子尸骨”一到，国公府开始置办丧事，等他们大丧之日，凌涵往那丧队里面一站……呵呵，那样的场景肯定很好看，尤其是对他的“死”一直无动于衷的父亲大人，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堂堂的国公府世子岂是那么容易死的，即便是假死也不行！
　　到时候凌翰辅与族长凌庸德勾结之事现形，一箭双雕，这无辜妄死的尸骨主人也能泉下瞑目了。
　　凌涵转头对守正吩咐，“城西旧巷，刚死了一个寡妇和他的儿子，你去打听，看有没有叫宝儿的，确定他的安全。”
　　守正眼珠一转，麻溜地往城西而去。
　　凌涵掩了面目朝城门走，可是，蒙贤竟然不见了！
　　他去了哪里？凌涵纯净的瞳仁瞬间如冰封。
　　这一次与蒙贤相逢，他以为可以再续前世的主仆之情，可是那蒙贤似乎对他……颇有防备？
　　城门口两个负责搜查护卫把一个老伯的箩筐包围住，其中一个护卫走到箩筐跟前，突然抽出手中的刀朝老伯后心刺去。凌涵大吃一惊，刚要喊，就见眼前寒光一闪，刀刃调转方向！
　　两护卫各执一刀，那老伯从箩筐中掏出短刀，三人分上中下三路，朝凌涵刺来！
　　他们耍诈！
　　凌涵大叫不妙，原来这些人早识出了自己。
　　凌涵空手对防，才十三岁的身子，没有身高优势，也没有力量优势，靠取巧躲过剑刃，怀中盛放尸骨的盒子被迫松开，摔了出去，凌涵回头，只见有人将盒子拾了起来，他吃了一惊，抱住盒子的人竟然是守正？！
　　“守正你……”凌涵话未问罢，迎面一剑迅疾削来。
　　守正笑吟吟地看着在刀光剑影中，疲于奔命躲闪的凌涵，“假遗骨马上就能变成真的了，世子大人，这可是您自己送上门来的。”
　　这时两个护卫攻势更紧了，两把剑化云入雨一般，将凌涵罩入其内，突然两人同时出手，一个取面门，一个径取心窝，凌涵见势，目光一凝，纯净的瞳仁蓦地眯起，那打扮成老伯的侍卫，幽灵般袭到凌涵背面，对着后心便是凌厉一刀！
　　凌涵只觉得浑身凝结出寒冷的肃杀之气，他当即纵身朝前疾行，突然倒地，右手抓住身后人的衣袖，身形随之朝后翻滚，辗转腾挪，那十三岁的瘦弱身子幽灵似地窜到假老伯的身后，重撞过去，奇变间，两柄寒剑直刺而下。
　　两个护卫“啊”地惊呼，雪白的寒刃已刺入老伯的心腑。
　　血，窜出来。
　　咫尺之距的剑穿透心房时，两个护卫再度飞扑而来，陡然蓦地弃剑，猝然栽下！
　　凌涵拍拍手，将纸包丢弃，一些剩下的粉末随之扬洒在空中，周围的百姓早抱头鼠窜，他俯身拾起剑，拖着剑，踩过两个昏迷护卫的身体，缓缓朝守正走来——
　　“世、世子你，你竟然玩阴的？！”守正指着那空中飘浮的粉末，尖声控诉。
　　“这比起你的背叛，又算什么呢？”凌涵笑了，纯净的瞳仁却带着不符合少年人的老辣和诡谙。
　　“*粉”，是江湖人的伎俩，专给那些偷奸耍滑的江湖混混使用的。凌涵人小力气小，遇到比自己厉害的高手，只能等死，用这东西，至少能救他一命。还好这两个护卫不是绝顶高手，否则可容不得他做这点小动作。
　　凌涵手中的剑一立，寒光映照着头顶的烈阳，守正不能活着，这个人已经知道了宝儿的存在，自己逃出东寻城或许安全了，可宝儿还在这里，他们不会放过他的。
　　凌涵眯了眯眼，杀机凛现。
　　这一辈子，他最恨背叛。
　　前世，阎赫连的背叛，让他死无葬身之所；这次，凌涵用人前，百般试探，才敢放心交予做事。可没想到，仍有漏网之鱼。
　　破空中，长剑割开灼热的幕空，直向守正夺去。守正拿怀中的盒子阻挡，本以为能听见木盒被劈断的声音，可是举了半天，竟不见剑来。
　　守正蓦地扔开盒子，寻目四观，只见雪白的骏马上，一身形矫健的的男子，飞腾赶来，驭马将世子赶到街头的角落。
　　“世子大人，我们又见面了！”高阳手执宝剑，点指凌涵，神情高傲。
　　“守正，是被你买通的。”凌涵剑指高阳，冷冷质问。
　　“世子大人您说什么呢，”高阳吃了一惊，“知道守正会为什么抱了这遗骨盒子来给你吗，一是为了取信于你，好方便送你上路。二来嘛这盒子上也有族长亲笔画押之印，如今盒子丢了，族长只会紧张失措，反而更依靠大公子，如此一来，族长只会更支持大公子呢。”
　　“那农妇是你所杀？”
　　“没错，加上他的儿子，都是死在我手里，不过等你死了之后，就没人知道这件事了。”
　　高阳冷冷一笑，牵马将凌涵逼到墙角，长剑陡地化作五式，漫天剑花朝凌涵赶赴刺来。
　　凌涵一剑对敌，隔挡他，叮地一声，躲过，身子摔在马下，无比狼狈。
　　看到摔在马下的凌涵，高阳面色难看起来，他曾以刚才的幻式五剑夺得头彩，没人能躲得过去，凌涵竟然仅仅是被摔在马。
　　凌涵这之际他目光掠向旁边抱着盒子，神情得意而激动的守正，凌涵神情中涌现出一丝嗜血的杀意，身形蓦地一晃，手中的兵器变剑为刀，劈头砍下，高阳的剑被他幻为一柄实剑，蓦地横开，凌涵反手一剑，刺向高阳肋下！
　　这平常的一招，竟能识出他出剑的真身，高阳愣住，本能地反手回剑，哪知凌涵本刺他肋下的长剑，鬼神莫测捉他的手腕，只见一道凌厉闪过，高阳长剑顿时脱手，竟然直朝马下掉去。
　　“你这个废物，竟能夺我的剑！”
　　高阳气急败坏，丢马，空手朝凌涵扑来。
　　凌涵见他如一头发疯的公牛般，疯狂扑击，一时间应付不得，被罩在掌下，一个趔趄摔在地上，高阳扑上来钳住了他的咽喉，“小废物，告诉我，从哪里学来的那几招！”
　　高阳看到凌涵完全不复昨日世子的华贵，发丝散发，嘴角於血，衣衫还不如乞丐，他之所以喊一声世子大人，是因为这个小废物有个镇守边疆的外公，有个强势而护犊子的祖母，在这层层保护之下，这个小废物养得油光水亮，不胜羸弱，如珠宝一般得由人供奉着。
　　大公子说了，只要这个废物死了，大公子继承国公之位，自己的地位将居头等！这个废物是最大的挡路石！
　　凌涵抿着精致如樱花般的薄唇，紧紧抿着，纯净的瞳仁坚韧不屈地对上高阳的狰狞。
　　“你觉得自己还能活么？”高阳甩手给了他一巴掌，只见凌涵嘴角染血，衣衫浸染，却依然犟绝不屈。
　　“为什么这样恨我？”凌涵终于发出声音。
　　高阳瞬间迸发出冷笑，“因为什么？？因为你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却要继承凌国公之位，大公子才华卓群，却甘居你之下，你这个废物，连我都不如，也配有这样尊贵的身份？！”
　　“乖乖从我夸下钻过去，便让你死得好看点！”
　　凌涵偏头呕出口血，染湿大半衣衫，他猛地抱住高阳的腿狠狠一口咬下去。高阳大痛，一脚踹出。
　　正在这时，从墙角后面闪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子，冲上来便抱住了地上的凌涵，边哭边嚷，“哥哥！娘亲死了，呜呜呜，怎么办！”
　　凌涵混乱中见是宝儿，他手中正拿着爆竿……他蓦地眼前一亮！只见爆竿瞬间从凌涵手中窜出，疯狂燃烧着朝高阳袭去，中途突然发出爆响声，高阳措手不及节节败退，凌涵趁机一脚踹去，高阳倒地。
　　“哥哥！”被夺了爆竿的宝儿抓住凌涵，凌涵身形受阻，便在这之际，高阳抖剑重震，再次杀来。
　　“叮”的一声，是大刀隔挡的声音。
　　本以为能够一剑捅进世子心脏的高阳，当场一滞，满面意外抬头，只见一高壮的青年手持大刀横挡在凌涵身前。
　　可是这青年面色冷僵地像是一块石头，瞳仁捕捉到凌涵处在安全了，这才舞起手中的大刀横空劈去，把高阳逼退。
　　高阳接招，一连晃出七八十招致敌，蒙贤根本脱不了身。
　　凌涵朝着守正奔去，看到守正抱盒大跑，凌涵一把长剑，当头朝他掷去，守正大叫一声，弃盒而逃。
　　高阳刹那拾剑上马，昂首睨着蒙贤，目光高冷，蒙贤见之，同样把自己摔到身后的毛驴背上，握刀而对。
　　驴子怎么能承受住这样大的冲重呢，何况蒙贤身形高大挺拔，虽然看上去不胖，但是身体上的肌肉多，他自己把身体往驴子上一摔，那驴子便撑不住地抖三抖。气势上更弱于高阳那千里宝驹。
　　那驴子当场便要翘辫子的，可是架不住蒙贤那铁头一样的双脚，往驴子的腹部一蹬一踢，那驴子疼得又跳了起来，依着主人的命令对敌。
　　凌涵见势不好，返身一脚把蒙贤给踹下了驴背，看到蒙贤诧异而愤怒的目光时，凌涵也顾不得安抚他，厉声命令，“高阳马上功夫不差，你却陆地搏斗见长。以你之短对他之长，必然失败！你去与他鏊战，我想办法将他拖下马！记住，不准伤他的马！”

　　☆、第7章 事情办成

　　这边凌涵将外衫剥下，从腰间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粉，铺洒在外衫之上，把毛驴牵起来，对准高阳与马儿的位置，突然将外衫蒙到毛驴脑门，刹那间，毛驴被呛得惊起，甩着脑袋朝前冲去。
　　到高阳来不及驭马，被冲撞过来的毛驴狠狠地顶了下，手中的缰绳蓦地撒开，马儿受不了毛驴的冲击，嘶鸣一声，蒙贤见状，疾步上前，纵身将高阳从马上撸下，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对准高阳的脑袋，蓦地砍下，鲜血泼了一地。
　　“你把他杀了？”
　　凌涵眨眨眼呆了下，他还有很多问题没问，他还想从高阳身上挖凌翰辅的秘密，等高阳人头落地，蒙贤才骤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可这时候官兵就要围追来，蒙贤心头一紧，顾不得许多，抱住凌涵上马，“你还愣着干什么啊，快跟我走！”
　　“宝儿，宝儿不见了！”凌涵转过神来挣扎，只看到现场留下一颗糖，凌涵大急，伸手去抓那糖，宝儿能去哪呢？守正成了漏网之鱼，他一定会将宝儿的事情告诉凌翰辅的。
　　蒙贤不顾凌涵的挣扎，钳固住他的腰，两腿一夹马肚，拽住马缰，朝开启着的城门冲刺出去。
　　出了东寻城很远，没官兵追来，蒙贤停下马，从袖口掏了掏，想拿银子打发凌涵。
　　“我不要你的银子，你代我做成一件事，我奉你几倍银子，保你荣归故里。”凌涵看着他，淡淡道。
　　“我……”
　　“这盒子中的遗骨是凌国公世子，蒙贤，请你与我一同，将世子的遗骨送回国公府。”
　　见蒙贤不情愿，凌涵又郑重地续道，“你回乡也是要过日子，父母不在了，在哪里不能置办家业？如此着急赶回去，也没有必要！”
　　“你知道我的一切？”
　　蒙贤吃了一惊，像是看鬼神一般盯着凌涵。为什么他刚才那样反常，竟然冲出去帮忙这个人，还像护自己家人一般，护着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蒙贤想不通，但是凌涵每一句话都说中他的现况，这令蒙贤震惊不已。
　　“想要弄清楚这些，你需跟着我办一件事，到时候是去是留，任你选择。”凌涵对道。
　　当年蒙贤退了军队之后，回家娶妻，但是家里却已没了他的房子，因父母早亡，他在家乡受了顿气后，便愤然出来，被凌国公府的管家给看中，牵进了府中，进而入了凌涵的院子，做一些粗辣活计，前世的凌涵根本没将蒙贤放在眼里，可是重来一世，凌涵遇上了未入国公府的他，怎可放弃。
　　“如果我不答应呢？”
　　蒙贤不驯地盯着凌涵，眼前的这人看似普普通通，可是每说一句话，语气充满气势，这令蒙贤很不解。虽然他听军令，服从为天职，可是眼前人架子也显得很大，比他上封的长官还厉害的样子。
　　“就像你冲出来保护我一样。如果就此离去，你心里一定不甘。”凌涵淡淡道，每个字都撩拨着蒙贤的痒处。
　　蒙贤满面风尘，灰布长衫下的结实手臂不自觉一震，眼珠冒着奕奕的光泽，他的嘴唇蠕动了下，沉思一阵，低下了头，默默地点了点。
　　城门口的血案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周霖重登凌氏宗祠，亲自找上了大公子。
　　凌氏祠堂，从外面冲进来一名精明机灵的布衣小厮，不顾护卫的拦阻，硬是要见凌翰辅。
　　凌翰辅极目朝院子望了一眼，转而笑了，挥手令侍候把守正放进来！
　　守正来了，说明事情办成了！
　　凌翰辅浑身都洋溢着得意之色，他打算给自己兄弟准备一个很隆重的葬礼。
　　这个消息对他来讲，就像胜利一样。
　　谁也不知道，他内心有多后悔，早在凌涵摔进井里的时候，便应该手起刀落。
　　可那个时候，他被德胜给缠着说些修宗祠之类的话，分散了意识，等到回味过来时，凌涵早跑了。
　　守正才刚进来，周霖便带着人气势汹汹地痛进了祠堂，将大门口堵个正着，凌翰辅翘着嘴唇，态度越发地柔和，很是和蔼地迎接了他。没想到周霖进门不坐，冷冷交待道，“世子已经离开了！活着离开了！”
　　凌翰辅诧异了下，还未说话，旁边的守正扑嗵一声跪在了地上，哭丧着脸说道，“大公子，高阳死了，被杀死了啊！”
　　凌翰辅的脸整个就凝结住了。
　　“本官会找到世子，把世子安然送回帝都，大公子，您还是好生反思吧！”周霖甩袖从凌氏宗祠出来，“世子吉人自有天相，可从这里到国公府，千里之遥，他真能孤身到达么？”
　　“世子到了安州境内，大人放心，属下定然能找到世子的。”何琼信跟在身边说道。
　　周霖问道，“怎么样才能找到世子？”
　　谋士何琼信谏言：“世子是纯真之人，当一个纯真之人，被一而再地陷害刺杀，试想一只不再纯真的兔子只要防备起来，便会狡兔三窟，我们必须想办法找到世子。”
　　“现在世子如同惊弓之鸟，我们现在应该要先取得他的信任。”
　　“世子已经在逃跑的途中，想取得他的信任，很难。”周霖皱起眉头，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决定保护世子，那么世子便绝不能死。这是他所背负的使命。
　　“大人不必伤神，我们半路劫杀大公子的人，世子必定耳目灵通，到时可让他看到您的小小诚意。”何琼信眼光放亮。
　　“希望世子不会误会，我们是故意做戏。”周霖犹很担忧。
　　“这一点儿大人不必担忧，因为属下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我寻到了一个人，一个大人绝对想不到的，这个人一定会对我们找到世子，起到关键性的帮助，而且世子对她也绝对不会有怀疑。”
　　“是什么人？”
　　周霖疑惑地看向何琼信，如今找世子如大海捞针，若真有这么一个人，倒也是件好事。问题是，天下有谁能如此得世子的信任呢？老国公夫人？不，她年纪大了，怎么可能会轻易来到这里？
　　“香筠。”
　　何琼信只说道。
　　看到周霖疑惑的眼神，他续道，“这个丫鬟并非普普通通的丫头，她自小陪在世子身边多年，忠心不二，大胆而泼辣，懂得谨守规矩，同时又绝不肯吃半点亏。”
　　“那么这个人现在在哪里？”周霖决定暂时一试，有这么个人，总比没有好。
　　“听到世子出事情的消息，她连夜赶了来。”
　　“她竟然不怀疑我们的用心？”周霖奇异了下，觉得这个丫头未免太大胆了些，他甚至很想见见这个大丫鬟，是什么让她确定自己这一边的人对世子是好心好意的呢，她竟然敢冒险，甚至敢拿世子来冒险。
　　凌翰辅自周霖走后，听守正的汇报，脸色越沉，最后勃然大怒，“废物！连个人都抓不住！”
　　守正惶恐地跪倒在地磕头，“请大公子饶命，属下探到世子的秘密，他让小人去城西找一个叫宝儿的孩子……”
　　“呵呵，原来凌涵在这东寻城中还有牵挂，以他那天真的个性，肯定很心疼那个叫宝儿的小娃……找到他！”
　　凌翰辅听后笑意再度温和起来，只是眼睛中却刮着阴惨惨的冷风，“凌涵是怎么跑的，若让他见到周霖，那周霖定会给他庇护！”
　　“世子身边出现一员猛将，武功高强，高阳根本拦不住他。”守正不安而混乱地说道，“世子的遗骨，是假世子的遗骨……被真世子给盗走了，那上面可还有您的手印啊！”
　　凌翰辅听到这话，笑意止信，眼底浮出一片杀意！
　　凌涵一定想拿着那遗骨，去父亲身边告他一状！
　　凌翰辅在厅中来回走动，心中升腾着炙热的杀念，不能留下凌涵，绝不能留下他。
　　“世子出了东寻城，往前便是安州境内，是周霖的管辖。周霖定会加紧派人去保护他。因为世子活着，周霖的官位便能保住，若是世子出半点差错，皇上那里绝不会放过他……”
　　凌氏族长凌庸德迈着步伐，缓缓而来，一双精眸满是智慧的光芒，接着续道，“以我们现在的人马，想要在安州境内捕杀世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可若是由周霖去做，这件事情便手到擒来。”
　　凌翰辅一见是族长来了，顿时眼冒希望之光，“您是说，那个不识抬举的周霖，有可能为我所用？”
　　凌庸德抚须而笑，满脸神秘，“这一次，端看周霖怎么选择。是要他的儿子，还是执意保护世子？”
　　“难道，我们抓住了周霖的儿子，然后威胁他？这、怕是会被反咬一口。”凌翰辅觉得是下下之计，不乐观。
　　凌庸德老眸闪出凶辣之色，满面自信，“大公子放心，此计比抓住周霖的儿子更稳妥。”

　　☆、第8章 要他

　　一辆半旧的马车隐迹于百姓中，蒙贤在前面当马夫，凌涵则在马车板子上坐着。他紧紧抱着遗骨盒子，穿着破落的小厮衣服，头脸灰蒙蒙的，张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四下防备地左右骨碌碌转着，不时因为马车轮子轧到一块石头，震得他滋牙咧嘴，两只细弱的手臂却更加坚决地抱住那遗骨盒子，连左臂上殷出来的鲜红，都不曾顾及半分。
　　那死去的世子，定然是他的主子吧？
　　蒙贤悲哀地想着。不知怎的，他鼻头酸酸的，在战场上打仗，杀死过那么多敌人，他都没觉得半分愧疚，此刻竟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喂，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蒙贤忍不住再次回头，大声问道。
　　凌涵缓缓抬头，阳光下他精致如樱花般的嘴唇印着点点柔光，纯净的眼瞳却仿佛被冰封住一样没有半丝温度。这时候，安州的官兵突然前来戒严了整条街，官兵将百姓驱逐到路边，把路中间空出来。
　　接着由城门处行来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只见鲜衣怒马，威仪喧嚣。
　　为首的是名骑着白马的男子，凌涵远远地看了一眼，眉头顿时纠结起来，这男子身形高大雄健，通身的气势冷冽威慑，一双漆黑如子夜般的狭长黑眸，闪着魅冷的寒光，陡地眯起朝这扫来，露出一笑，暗藏惊世风华。
　　凌涵皱着眉头，还是忍不住，朝他多看了两眼。
　　遥想当年，凌涵一眼看中阎赫连，其中大部分的原因便是因为美貌。前世阎赫连的容貌虽然不是最上乘的，可偏被凌涵一见钟情。如今这骑着白马的男子，虽然面貌比当年的阎赫连更加盛极，可是第三眼时，凌涵便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垂下头去。
　　此人在当今皇子中排行十四，故私下有人叫他轩辕十四。
　　西炎王朝第一人，镇疆王轩辕鸿，非他莫属。
　　这个人在前世时，挥剑自杀。
　　轩辕十四极少从镇疆王府出来，可在西炎的帝都，关于他的传说无数，不仅是赫赫战功，更在皇子之中最受皇帝和太子喜爱，长相又是极端盛凌俊美，偶尔在帝都露一面，当即轰动全城。
　　但在前世凌涵只见过他一面。可惜，那一面的轩辕十四早已不是现在这个人了……
　　轩辕鸿立于马上，目光纵览，迅速将整条街头尽收眼底，最后定格在了角落处，那破旧马车上——
　　马车板上坐着一名少年，衣衫染尘，少年微低着头，远远的依稀能看到他嫣红如樱花的唇瓣以及放在双腿间的那双小而柔嫩的手。
　　轩辕鸿不禁流露出笑意，仿佛是在回味上品美食般，姿态悠然，他微微眯起眼睛，扬起脖颈，整张绝美的脸沐浴在光色之下，大掌婆娑着马缰，却仿佛在抚摸情人一般。那天夜里那具身子在他怀中紧张地抖动着，像是一只迷路的小兽；那皮肤带着夜的寒气，却像块寒玉般散发着泌人心脾的香。
　　轩辕鸿蓦地张开眼睛，手掌一把抓住那缰绳，猛地扭头，目光飞快朝那破马车捉去，不过一瞬间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要他！
　　可是那马车就像是沧海一叶，浮沉了一下，便再无从寻找。
　　轩辕鸿蓦地住马想去寻找，身后的随从慌了，哭丧着脸求饶地赶过来，尖着嗓子唱，“王爷，您可千万别再跑了，若是再失去您的踪迹，老奴真的会被皇上砍脑袋的啊！”
　　见老太监如此说了，轩辕鸿当即笑了笑，犹如一夜雪落，整个世界一片炫白，却惊美如仙，“不走了。本王这一次铁定随你去见父皇！”
　　轩辕鸿望着那刚才马车驻停的地方，神秘一笑，这一次回帝都反正是要庆寿，不愁捉不到他。何况他还有把柄落在自己手呢！想罢，轩辕鸿从腰间摸出那块一直随身携带，通体幽碧，足有巴掌大的寒玉，就像那夜他的身子一样，冷如寒玉，却泌人心扉。
　　他拿手指擦拭着上面并不存在的尘土，只见玉角处刻着一个字：凌。
　　凌涵在安州内找了家隐蔽的小客栈歇脚，蒙贤愁着如何出城，这一级级的关卡，每一处都查得很严，现在的城门，进来容易，出去难。
　　他出去打听消息，凌涵则坐在小客栈内简单而单薄的榻铺上，安静地坐着。
　　没用多久，蒙贤便回来了，踹门声巨大震得凌涵立即回神，眸子中有片刻茫然，“小兄弟，我们有救了！我们能出去了！”
　　“你买到绳索了？”凌涵问道。
　　城墙太高，只能用绳索。因为他们无法做到乔装而行，这个安州刺史很精明，查得相当严密。现在只能隐人耳目地翻墙而过。但在翻墙的这空隙，需要把好时辰，尤其是守城士兵换岗的间隙，一定要好好把握。
　　“刺史大人已经命令放开城门了！”
　　“我是看到的告示，刺史大人已经抓住刺客，还说放开城门，任人通行！你知道一个叫香筠的女子吗，她在找寻她家主人，她的主人是不是你？”
　　“香筠？”
　　凌涵立即就从榻上坐起来，背在身后的手蓦地捏紧，目光像两道闪电般射向蒙贤，“你为什么说来的人是香筠，有何证据？”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证据……满街都在发这种东西，怪难懂的……”
　　蒙贤将衣袋中揣着的一张纸在凌涵面前展开。
　　只见一张宣纸，由中间描画了一道弧线，像是个半圆的形状，然后再在那半圆的右上角处描了几笔，仔细看是一块方正形状，之后又在方正形状的中间刻了个黑点。
　　整张纸便只这几个简单的画练，蒙贤在手中看了一阵子，又突然倒过来看一遍，最后认命地摇摇头，表示看不懂。
　　凌涵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这一次头垂得更低了，好像整张人都埋进了胸口里。那样子就好像犯了错的人在忏悔一样。
　　“你怎么了！”
　　蒙贤见他双手紧捏衣角，肩膀抽动，似乎是、哭了？
　　他走上前去，想捏凌涵的下巴，看个究竟。
　　只是身后的人恢复很快，眨眼就对他说，“我们去找她。”
　　“找谁？”
　　蒙贤问，但见凌涵当先大步朝前跨去，空气里同时飘来两字：香筠。
　　安州境，城中一座极端华阔的府中，凌涵与蒙贤抬步而入，府中假山水榭，小桥流水，仿佛一座世外桃园。
　　在那水榭边站着一名身形高挑，着锦缎紫衣的人，从背后看乌发高束，以玉带缚住，衣服玉贵，通体的金贵，一看便是不凡。
　　凌涵一步步朝那人走去，蒙贤在半途住了脚步，只觉得心中怦怦直跳，富贵的园子，肃整的护卫和眼前这通体玉贵的人，一切仿佛在梦中一样，尤其是见凌涵竟然向那人走去，蒙贤感觉自己离得那样远，即使用跑的，好像也抓不住一样。
　　“香筠。”
　　凌涵走上前，微抬起小脸，看着紫衫人。紫衫人听到声音猛地扭过头来，蒙贤这才看清楚，这是个女子，面容水秀，却是打扮成了男人。
　　香筠将四下的守卫屏退下去，防备而尖锐地盯着蒙贤，拉着凌涵进了厅室，香筠扑嗵一声跪在地上，大呼，“主子，您可让奴婢好找！”
　　“信……我看到了。”
　　凌涵说着将她扶起来，手中那张街头人手一份的宣纸放到她面前，他仔细望着香筠，只见眉眼弯弯，水秀非常，前世的香筠，也是这个样子呵。
　　香筠接过那张宣纸，感到凌涵歉疚的视线，低声解释道，“奴婢是没办法，只有出此下策。奴婢知道，主子见到那张纸，定然会相信是奴婢来了。”
　　“这个疤，本不该留在你身上的。”凌涵轻声说道。
　　玉是祖母给的，看似平常，却能命令整个国公府内外宅；
　　当年的凌涵嫌弃戴着不方便，拿火里烧，想等玉软了，便要穿个孔，系上绳随身带着。可不知是谁告了状，向祖母说他要烧了那块玉，嬷嬷们来查，香筠是凌涵的贴身侍女，屋子里面也找不到水，情急之下，便将那玉摁到了她的胸前……玉是保住了，可是香筠的美丽的胸，却留下了难以愈和的疤。
　　凌涵望着那张宣纸，隆起的半圆上方，描画着玉的形状。
　　“奴婢在来之前已经通知府中信得过的家将，他们正赶来接主子的路上！”香筠急急说道。
　　凌涵扫了一眼香筠身上的锦衣，这是他在国公府时穿的世子装。
　　“奴婢是故意穿在身上的！”
　　香筠见凌涵怀疑的眼神中，急忙解释道，她拉着凌涵进了内屋，顺便将门严实关上。
　　她飞快将身上的衣裳脱下来，与凌涵对换了衣服穿，又手脚麻利地为凌涵梳理一新，扮成她先前的样子。香筠则是穿上了凌涵的旧衣，顺便将自己的头发弄乱。
　　眨眼间，两人换了衣裳，对换了个身份。
　　香筠穿衣时，露出了小巧的浑、圆，上面烙着一个巴掌大的丑疤，凌涵见之动容，“这就是那块玉烙下的？”他伸手触去，只见这个伤疤中间清晰地印着一个字：凌。

　　☆、第9章 跟踪见信

　　“主子……”
　　前世自从阎赫连入了国公府后，身为贴身侍婢的香筠与阎赫连很不睦，香筠不时提醒他，阎赫连背着他做出格的事，收买近侍，私囊银库。
　　凌涵认为香筠故意说阎赫连坏话，终于在一次府中少了御赐玉如意，而香筠恰巧拿了个古玩出去鉴看，最终无法自圆其说，被他下令打了五十个板子，驱出府去。
　　凌涵记得当年自己偶然一次上街，有个断了腿面目模糊浑身肮脏的叫花，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叫他主子，阎赫连正好回来，见此大怒，摆出一副护着他的样子，当场让人将那叫花仗毙。
　　那个时候是她吗。
　　凌涵屋住香筠的手，眼神坚决而温柔，“香筠，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香筠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主子变了。
　　以前的主子天真烂漫，眼神纯净；现在的他，眼睛依然干净，只是像蒙着层层迷雾，让人看不透彻。
　　“主子，那块玉……您可随身带着？”香筠突然问道，她觉得主子太反常了，这样反常，莫非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在国公府的内宅之中，凌涵的一切都是香筠在打点，别看她只是个丫头，可府里面即使是最受宠的的周姨娘都不敢随随便便找她的不是。
　　不但因为她是世子的人，更是她懂得察颜观色，进退有度。
　　老夫人偏爱世子，香筠会来事，常带着世子去老夫人院里走动，借着老夫人的庇佑，护着世子不受小人所害。
　　她虽只比世子大两岁，却是机灵聪明。随侍在世子身侧，常为世子出主意。世子的一个眼神，香筠都能看得分明。现在凌涵突然变了，香筠如此感应不出来？
　　凌涵听后，面色变了几变，复杂地别开脸去，小声争辩，“带着呢。有你这个丫头在，我敢不随身带着么。”
　　那块玉在那天夜里被人拿走了。
　　凌涵捏起拳头，至今为止，他还不知道那人是谁，更可怕的是，那个人知道了他身子的秘密。
　　香筠叹息一声，并没深问下去，打开门便带凌涵离开。无论怎样，只要世子回到府中，他们才彻底安全了。
　　“等等，有一样东西落在后面，我得带回来。”凌涵止住脚步。
　　蒙贤这时候走过来，看凌涵手中捏着枚乌黑的糖块，劝道，“你莫不是还想再找那小娃么？让刺史大人帮你找！”
　　凌涵摇头，坚定道，“宝儿可以让周霖帮忙去找。但是那半箱子火药不能够留在外面，我得去拿回来。”
　　“什么样的火药，你非要亲自去取？”蒙贤不解道，“让我去还不一样？”
　　“凌氏宗祠的老护院，只认我这张脸，其他的一律不好使。”
　　那半箱子火药极其珍贵，他用了一半又烧又轰的把凌氏宗祠弄得鸡飞狗跳，若是被凌翰辅抓着把柄，后果不堪。再者，凌涵想存放下来，以待日后用。
　　“香筠与蒙贤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凌涵说着疾步朝外走，低头才发现自己正穿着世子长衫，他皱下眉头，觉得不妥，想脱下来。
　　香筠笑着走上前来，止住他，“让蒙贤跟随你一齐去吧。这身衣服就别脱了，安州之内没人敢再威胁主子的……”她说着，走到跟前，伸手轻轻抚过凌涵以金丝绣成的缎纹，悉心而温柔。
　　凌涵没有多想，抓住香筠的肩膀，坚定道，“香筠，等我回来！”
　　凌涵与蒙贤一同离了西棠府，朝城门走。
　　坐在城门口茶庄的刺史周霖，远远地就看到紫衣华贵的世子大人，扭头朝身边的人道，“这不是世子吗，怎么没说一声就自己离开？”
　　何琼信见后，淡淡摇头，“大人，您看糊涂了吧？这身衣裳还是咱们给世子的呢。可是此世子非彼世子。这是世子的那个贴身大丫鬟香筠，真正的世子还在府中呢。”
　　周霖听了长长舒了口气，“本官竟将这事给忘了。”
　　何琼信看着那紫衫背影，突然觉得有些怪异，当初他亲自命人给香筠做这身长衣时，感觉她穿着太过阴柔，显得有几分女气，当然香筠本身也是女子，显得阴柔也是应该，那时候何琼信仔细看了一番，发现香筠穿这男袍长衣前凸后翘，倒也别有一番韵味。可是此刻再看，他觉得别扭，那背影阴柔的味道少了，那臀也不似原来那么翘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琼信露出疑色，扭头朝身边的人吩咐，“跟上他们！”
　　这时突然身后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名小僮，进来就喊救命。
　　小僮扑跪到跟前，抱住了周霖的腿，“老爷快点救救松少爷吧，松少爷出大事了啊！”
　　何琼信在旁轻轻咳了下，刺史大人的儿子周修松不太好学问，喜欢跟一帮子弟混玩一通，听说去东寻城了，与那县令之子来往密切，刺史知县令之子好学，便放了心。可是现在看样子松少爷似乎又惹出麻烦来了啊。
　　在周霖紧逼的目光之下，小僮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周霖听后，眉头拧成个疙瘩。这个不孝子，竟然敢强抢民女！他跟县令之子抢的竟然还是凌翰辅的侍妾？！
　　“老爷，松少爷被抓起来了啊，您快想想办法吧！”小僮匍匐在地，不断磕头喊道。
　　周霖心急如焚，腾地站起来，根本坐不住，他就这一个儿子，府内的正房妾室天天嚷着要给他生儿子，可是还是大夫人的肚子争气，给他生出个儿子来，可是这儿子却越长越歪，不但不学无术，竟然抢到凌翰辅头上去了！偏偏还是在这种时候！
　　周霖咬紧牙，他惟一的儿子不能就这样丧了！
　　“周刺史可在？我家大公子，有封信要给你。”
　　突然身边响起一道声音，周霖扭头看，见这人面容透着精明，一双溜滑的眼睛，四下打量着，冲了进来，“是我家大公子给您的信哦。”
　　守正笑嘻嘻的歪头看周霖，脸上全是得意之色，他刻意咬重“大公子”三字，周霖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被迫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沉重地递给何琼信。
　　“容我等考虑考虑。”何琼信率先对道。
　　何琼信见周霖摇摆不定，便知这信中所说非同寻常，当即让人将守正安置到旁边的茶屋之中，他则将人屏退，回头把周霖手中的信又反复看了一遍，然后凝起了眉头，“大公子，还是执意世子的人头啊！”
　　周霖唉声叹气，在屋内来回走动，没等何琼信再说话，他猛地一拍桌子，狠狠咬牙，“不管了！为了修松，拼了！”
　　“大人决定杀世子？”
　　何琼信目光闪烁，沉吟不定。
　　“若是不将世子的人头送去，修松会被带去帝都，上交刑部，到时候依律查下来，修松的罪过可不仅仅是这点，我这惟一的儿子可就……”
　　“世子的命是本官救的！本官想让他什么时候死，他就应该乖乖受死！让他多活到现在，是本官的仁慈！等他死了，大公子会在国公面前美言，皇上一定不会怪罪我的！”周霖当即拍掌定案。
　　“可是……”可是世子真的会引颈受戳吗？
　　“来人！”周霖大吼一声，打断他，派人去西棠府。
　　守正得知周霖肯听命，顿时大喜，要亲自前去。
　　周霖问道，“找到世子的时候，他怀中还抱着个盒子，那盒子要不要一起找回来？”
　　守正摆摆手，得意地笑道，“随便。”只要真正的世子死了，那遗不遗骨的，不过就那么回事儿。
　　何琼信在旁边站着，自怒至终沉默追随，一行人随即朝着西棠府去，突然身后传来护卫的声音，悄声对何琼信问道，“发现紫衫人与那蒙贤一同回来了，他们还带回了一个半大的箱子，要不要……”
　　何琼信听了，一双总是淡漠的黑眸蓦地一凝，本能地朝着周霖和守正看去，身形停下来，与那护卫压低声音道，“你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人前去，不论放火抢劫还是杀人，一定要制造混乱，在不引起那两个人怀疑情况下，劫住他们！”
　　“为、为什么？”手下为难起来，偷眼看了一眼前面的周霖。
　　何琼信甩了他一巴掌，压低声音，“再问宰了你！”
　　那手下一颤，应命退去。
　　何琼信则赶了上去，追随在周霖身边，守正转眼看过来，颇带不信息地嗔道，“哟，刚才这位大人是叫手下办什么事了，还打人呢！”
　　何琼信朝他恭敬地施了个礼，转而对周霖说道，“小人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霖甩甩手示意他赶紧说，他们还要赶去西棠府，守正要亲自看到尸体才作罢。
　　“世子大人死后，大公子理应带着世子的遗骨回。现在出发，路上犹赶不及，实在不能再耽搁了。”何琼信说着，微微笑起来，平日那淡漠无波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守正大人您便在此守着大公子到来，由属下去将您要的东西亲自带到您面前来，若是这样大动干戈前去，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的。”

　　☆、第10章 以身相护

　　守正听后迟疑，大公子吩咐，务必见到世子的尸体。
　　“我们的修少爷在大公子手里，守正大人应该信任我们才对。”何琼信进一步道。
　　守正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留了下来。
　　周霖面色不善地瞪着何琼信，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吼，“你别耍花招！大公子要什么，我们便给他！若是我的修松有何意外，我饶不了你！”谁也拿他惟一的儿子开玩笑，他便让谁的脑袋变成玩笑！
　　“大人放心，属下只是想为您留条后路而已。”何琼信低声回道。
　　周霖猛地回身，狰狞地瞪着何琼信，咬牙警道，“不论什么后路，世子死定了！”
　　何琼信无声地望着周霖甩身离去的背影，他则登楼而去，在窗前望着离城门极近的街道，那里卖小东西的商贾突然一片混乱，因为突然冒出许多小偷来，当街抢银，抢了就跑。
　　那几个小偷，偷了银子之后，却并不朝外逃，而是在这条人群拥挤的大街上来回窜，就像是躲在羊群之中的几头狼一样，人群中纷纷叫着抓小偷，他们却一点不害怕。
　　“蒙贤，我们快回去！”凌涵凌厉道。
　　“过不去啊，这么多人。”蒙贤不解，“你怎么这样急？”
　　凌涵扭头横他一眼，纯净的瞳孔慢慢阴沉下来，“这几个小偷不同寻常。一般的小偷，盗了小财小物便跑，他们却比强盗还狂妄，根本不怕人，甚至连脸都没蒙上……这些人定然是与官府有联系，若是没有官府的庇佑，他们绝不会光天化日下还如此嚣张！我们快点走，西棠府还有香筠，带她一起离开，要快，免得夜长梦多！”抄小路朝西棠府奔去。
　　蒙贤在后面追上来，心里还怀疑，都是第一次来，他怎么可能知道去西棠府的捷径在哪里。
　　可是七转八绕，很快便到了西棠府，蒙贤只觉得一阵惊愕，不可思议地望着凌涵。
　　凌涵朝着西棠府的后门奔去，心里面越发焦灼起来，他开始隐隐后悔，为什么他要把香筠留在西棠府，他为什么独独留下她？！
　　见门掩关着，他朝蒙贤急吼，“打开它。”
　　两记撞击声，门被砸开，就听一阵激烈搏杀。
　　整个院中一字排开两排护卫，煞气凛冽地原地待命。中空的间地，青衣和红衣两名侍卫头领，围截香筠。
　　凌涵见了眼蓦地红了，二话不说，正要冲上去，被身后的蒙贤给拽住，耳边传来蒙贤焦虑的声音，“人太多了，我们不能进去！”
　　对方有几十人，他们才俩人，进去会有好结果吗。
　　“让开！”
　　凌涵心又急又痛，回头一脚重重踹在蒙贤小肚子上，蒙贤没防备，松手朝后跌去。
　　红衣护卫的长剑顿住，因被冷不丁窜出来的凌涵给抓劈住，当下没多防备，脸被砸中，手上一松开，香筠便被放开。
　　凌涵去护香筠，不料身前闪过一道寒光，他朝后倾身躲过，寒光便削着他额上的发丝而过，空气中飘浮着几根断发。
　　见有人闯入，那两排护卫喊杀声震天，接着便蜂涌而上。
　　蒙贤亦摆刀杀入。场面一度混乱，惨叫声血腥挥洒。
　　眼看着香筠不敌，凌涵忙对她大喊一声，“把你的发髻散开！”
　　香筠虽然比凌涵大了两岁，可是两个人身高差不多，香筠此刻的扮相便是个男生相，来人得令取世子性命，世子入西棠府时，穿的便是如今香筠身上的这件衣服，这些护卫只认衣服不认人，见着是这身衣服，便知道是世子无疑。凌涵见红青两名侍卫攻击力直朝香筠而去，招招杀戳，便觉出了关键所在，只要香筠将发髻散开，这些人知道她是个女人，便不会再攻击。
　　“主子……你快走！你快离开这里！”
　　香筠满眼都是凌涵，焦急得恨不得现在就把他赶跑，可隔着重重护卫，香筠根本触不到他。
　　那红衣青衣两名侍卫头领，刚才还觉得香筠这声音过于尖细了，像个娘们儿，此刻一听她叫凌涵“主子”，两人便朝凌涵袭来。
　　香筠见此，眼睛惊得瞠大，咬着唇，伸手去掏，不知从何处抽出了一块腰牌，陡地摆出来证实般地让那些护卫看清楚，“大胆！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刺杀我？！”
　　这令牌乃世子随身携带，红青两护卫见此，二话不说，两人舍弃了凌涵朝香筠袭来。
　　凌涵大惊，伸腰里去摸自己的腰牌，哪里还有！在换衣服的时候，这丫头故意摸来的！
　　“香筠，你住手！”凌涵大喊，这时身后的护卫又缠了上来，凌涵忙不迭的挥剑抵挡，扭头命令蒙贤去救香筠，可是蒙贤身边胶缠着十来个护卫，根本挪动不动半步。
　　正在这时红衣护卫已抓住香筠，袖间露出寒刃蓦地刺入香筠的胸前。
　　“香筠——”
　　凌涵心下一沉，大叫一声，奋不顾身地冲出去。手中的长剑已化作一道寒光，朝挡在眼前的红衣护卫狠狠掷出。
　　红衣护卫皱了下眉头，眼见凌涵目光精湛，神光内藏，当下不敢小觑，捏紧长剑，身形快极骤然消失，又在凌涵没反应过来时，从天而降，剑尖生成刀势，凌空劈下，就要将凌涵劈成两片！
　　“小心！”
　　蒙贤大叫一声，弃了众多护卫，便来救凌涵，可他此刻离着凌涵足足有一丈之远，救势不及，急切之下撸来自己的缠腰带子，猛地脱手，带子瞬间盘上凌涵的脚腕，蒙贤猛一收力，将人拽出圈外。
　　红衣护卫一击落空，在地上溅起火花无数，他怒吼一声，运力于掌，气势汹汹地对着凌涵拍击而出。
　　蒙贤一路拖着凌涵闪避，凌涵左臂处的衣袖被粗砺的地面磨破开，露出了新鲜的殷血的皮肤，凌涵从地上爬起，朝香筠处看，忽觉眼前的画面晃了晃，似乎又回到前世，巨石上绑缚着万箭，朝他砸来，薄如蝉翼的身子被毒箭轻易洞穿，心里面又空又荡，像是没了感觉。
　　“不——不要！！！”
　　就见那名青衣护卫拔出匕首切向香筠的脑袋，同时狂笑一声，“人头在此，可以复命！”
　　凌涵纯净的眼瞳瞬间血光遍地，身形暴走，翻腾着滚滚杀气。
　　红衣护卫正在此刻，一击袭来，结实地打在凌涵的身上，凌涵倒头栽在地上，在红衣护卫震愕的目光中，他非但没如意料中的死掉，反而瞬间腾空跃起，仿佛浴血归来小魔王，拾起地上的剑，剑气如一道长虹，骤然间化作几十道寒光，反朝红衣护卫而来。
　　他简直已经失去了神智，秀气的长剑在他手中变成了屠夫的砍刀，遇佛弑佛遇神杀神。少年瘦弱却纤巧的身子，化作一点孤鸿，红衣护卫的四周仿佛都被他布下杀的结界。
　　下一刻，一道哧哧哧的细碎声响遍，随着血雾浓腥地散开，现场只剩下红衣护卫被切得凌散的尸块。
　　蒙贤见之震住了。
　　提着香筠头颅的青衣护卫，半张着嘴，呆了。
　　凌涵手中长剑覆着寒霜，鲜红的血沿着剑尖掉在地上，一滴，两滴……
　　他拖着剑，一步步朝青衣护卫走去，少年清秀的小脸像被冰封冻住一般，目光如血，胶缠翻涌。
　　这一刻，场中静极，仿佛有叶子落下来，一片两片……
　　青衣护卫不知怎的，手一抖，那颗头颅从指尖滑脱去，咕噜噜滚在地上。
　　凌涵的双眼像是粘在那颗头颅上，目光如雪，直到头颅滚到自己脚下，他俯身抱起那颗头颅，像对待情人一般，温柔地揽进怀中。
　　“主子……”
　　香筠的头偎在他怀中，嘴巴张合，似乎是在叫他。
　　凌涵神情凄薄，清秀的面容混着刚毅与痛苦，深喃地喊着，“香筠……香筠，你该给我机会的，你该等等的，等我回去，等我有能力保护你，你不该这样，你应该逃。”
　　那双睁大的眼睛，在听到他的话后，慢慢地闭上了。终于瞑目。
　　凌涵抱紧她，纯净的瞳眸赤练鲜红，少年清秀的小脸却没了悲伤，渐渐地变得木然和僵硬，可他眼眶中却冷不丁地滚出一颗泪珠儿来。
　　“死的是个娘们儿！”
　　不知谁喊了一声。
　　青衣护卫听后，瞬间震怒，为了证明猜测是真的，他手执长剑，剑尖无情地挑开尸体的胸前部分，像是处理牲畜般冷酷无情，当他发现高耸隆起的胸脯时，眼中顿时涌起被欺骗的狰怒，剑光一闪，刚刚死去的鲜尸，血水顿时呲声四溢，浸染了整个地面。
　　凌涵将香筠温柔地放在地上，目光触到那被糟蹋的尸体，只见胸处微瑕，上面印着“凌”字的烙痕。
　　因为曾经过错，香筠以身护玉，将被烧红的滚烫玉生生抱在胸前，那时候的她，肯定很痛吧。
　　那烙痕钻进他纯净的眼瞳，敲打着挖出他血淋淋的过去。
　　凌涵的脸没了表情，可他的心，为什么像是被谁一遍遍蹂－躏似的疼呢。
　　他重生而来，发誓要改变一切，收回欠的债。可是待他至好的人，却先落得这样下场。他的重生，有何意义。
　　“原来你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乖乖让我划上一刀，保证不弄疼你。”
　　青衣护卫慢慢踱到凌涵身后，堵住他的逃路。他终于弄知道世子究竟是谁，因为刚才有护卫拿了张墨迹未干的画像来。现在，他终于不必再浪费力气，让个下贱之人的血，弄脏他的剑了。
　　“脑袋有一颗，端看你有无本事拿。”凌涵扭头荡起一抹潋滟的笑，声音轻得像是在捕捉最美丽的蝴蝶。
　　两名护卫弃蒙贤而来，冲着面门就是凌涵一刀，只听两道惨叫声划过，那两名护卫自腰处被斩为两截，嗵嗵几声，肢体栽下，转眼满地血水。
　　青衣护卫惊呆了，传说中的凌国公世子，不是个连内宅都不出的软弱小孩吗？怎么可能会耍剑，他竟然还能如此迅速地杀人？难道传说都是假的？！
　　他不相信自己竟然杀不死个小孩！
　　青衣护卫尖笑一声，身形骤遁，如大山般压来，凌涵手中只有一把剑，他不退反进，凶悍格挡对方，凌涵手中的剑与他的剑撞在一起，火花四溅，强大的逆袭之力令凌涵不得不弃剑自保，青衣护卫脸上顿时溢出一丝得意的狰狞，粘缠住凌涵，挽了个剑花陡地戳刺凌涵的手。
　　便在这时，手无寸铁的凌涵突然身形疾动，双掌凭空递出，五指曲起成拳，空手进招，在那进击而来的青衣护卫胸前点指他心井膻中巨阙三处命穴，奋力猛击，力量之大，空气中只闻记记嚯嚯声！
　　青衣护卫吃了一惊，身冒冷汗，急忙撤身。
　　凌涵身形化作一道长虹倏忽近来，青衣护卫心惊，纵身去拿地上另一把剑，两剑齐出，分两路朝凌涵击刺。凌涵低笑，突然像是快要撞进他怀中，青衣护卫无惧，因为凌涵手无寸铁，这样柔弱的少年，能有多大力气，根本伤不了他。
　　他冷笑一声，认定凌涵这是诈招，当即不退反进，两把剑如影随形，倏忽朝化作黑影的凌涵刺去。
　　他刺得太快，身上十成的力量都施了出来，眼看着那个黑影穿透他的身体而过，青衣护卫大吃一惊，本能地想收回，可那惯性使然，两把剑竟收势不及把他身体刺穿，眨眼间青衣仰面栽倒，身上赫然插着他自己的那两把剑。
　　凌涵垂首轻轻擦手，他的手精致纤细，比女子的手还要葱嫩几分，这样一双手，根本不似练武之人，可就是这样一双，眨眼间杀了一双高手。
　　场中其余的护卫手下，看呆了似地，眼睁睁见自己的两个护卫头领死在当场，下一刻他们一哄而散，场中一时只剩下凌涵与蒙贤两人。
　　“咳……”
　　凌涵伸出那葱白纤细的手捂住嘴唇，轻声咳了下，那动作就像是小娃捂嘴偷笑般轻巧干净，可蒙贤却见到在他的五指间汩汩朝外涌的血，他的身子纤薄而削瘦，此刻在几不可见的微微发颤，显然伤得极重。
　　“你的伤——”
　　凌涵俯身抱起地上的香筠，温柔地收进怀中，眼瞳中掠过一道血光，他突然笑了，笑得无比媚惑，少年那雌雄莫辨的容颜上，第一次流露出近乎逼人的毒辣，“安州刺史背叛了我们，该怎么回报他呢。”

　　☆、第11章 壮大声势

　　安州荒郊外，突起的荒凉孤茔前，蒙贤拿袖子擦自己满头的额汗，看着自己修好的坟地，转眼朝身边冰雪般的少年望去——
　　“记住这个地方，三日后我要为香筠，风光大葬！”他凤眸充血，声音却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你将那盛遗骨的盒子，快马送到凌国公府。”
　　蒙贤望着紫衫溅满鲜血的少年，伸手想要安抚他，哪怕是只是给他一个拥抱也好，可是少年笔挺站立，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蒙贤发现此刻再多的安慰对这少年来讲，显得那样虚缈。
　　他一咬牙，握紧拳头暗道，拼了！
　　他在东寻城把凌翰辅的贴身护卫给杀了，转而又跟眼前的人夺了世子遗骨，现在还自动送上凌国公府去。蒙贤摸了摸腰间的宝刀，眼底的犹豫化作嗜血之澜，为了这个少年，他拼了！
　　战场上杀过那么多人，杀人饮血，他不在乎。
　　只要能跟在这少年身边。
　　他抽出自己腰间的宝刀呈到凌涵面前，有些别扭地说道，“你、你拿着防身吧！”
　　蒙贤看到他左臂处溢出的鲜血，颇有些不忍。
　　“这刀，你用着顺手。对我来讲，却是负担。”
　　少年回道，他血红的凤眸朝蒙贤看过来时，突然变得灰暗一片，蒙贤受宠若惊地发觉，在这少年深黑的眼瞳中满满装着的竟然是自己，就见他启唇道，“死……即为背叛。蒙贤若是同香筠一样弃我而去，我要整个蒙家村陪葬。”
　　明明是一句血腥杀戳之语，蒙贤却为这话煞然震心，明明只是一个瘦弱少年的微不足道的轻言，可却偏偏令蒙贤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壮烈感。
　　“我绝不会死！相对的，你也不能死！”蒙贤额上青筋暴兀大声一喝，转身上马。
　　蒙贤发现自己疯了，等他冷静下头脑后，已经抱着遗骨盒子踏上了征程。
　　安州外驻立着一道紫色身影，少年衣衫染血，却兀自倔强地朝安州门处睨望。午后，他依然没能看到自己的长兄凌翰辅的队伍。
　　西棠府内一战，应该早传到凌翰辅耳中，可是直到现在他们依然未有动作，这究竟是为什么？
　　黄昏时从帝都方向飞来四匹快骑，马上四个壮年汉子风驰电掣赶来，他们穿着常服，只是跨下战马却是骁勇至极，马踏在地上响起劲烈的回声，几里之外，贴地可闻。
　　四个壮汉围首那人，远远的就看到一袭紫衫的瘦弱少年，正背对着他们，面朝着安州大门而站。那个人是……
　　顾恒放缓马速，身后的三人随之缓下来，顺着手指方向望去，四人目光交流一息，转而打马来到近前，顾恒在看到背对着他的少年那后耳处有一粒血痣后，刹那间飞快下马，其余三人亦追随过来，齐齐单膝跪倒在地，高呼，“世子恕罪，小人们来晚了！”
　　“都起来吧。”少年悠扬的声音传来，随即朝着安州大门一指，“你们说京兆尹去安州做什么呢？”
　　“京兆尹刘澹？”
　　顾恒首先问道，正好看到刘澹往安州而去，他精锐的目光暗含冷芒，“按时间来算，大公子之前在东寻城，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安州，若是刘澹去安州的话，极有可能是见大公子！”
　　他身后身形又高又壮面容亦是四方黑脸男子顾晟，听此言后，手一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双眼喷着火，咬牙道，“不如在这里解决了这两个天杀的！没得理由让咱们家世子白白遭罪！”
　　先前世子遇到难处之事，香筠已经都传给了顾恒等人，他们飞马赶来，却还是迟了一步，世子身上染血，香筠不知所踪。顾恒心知不妙。转眼看到世子削弱的身子，他回身瞪了一眼顾晟，心想着，现在是打架的时候吗，没看到世子一身狼狈吗。
　　“世子，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国公府？”顾恒上前一步，放缓声音建议道。
　　“再等等。”凌涵轻声道，目光留恋在安州大门处。
　　世子要在荒地里站着受凉，他们这些下人自然也要挨等着，顾恒见此，便让兄弟去附近农户取了件棉衣，给世子裹在身上，这一站便到了深夜，顾恒等人本不知道世子何为，但见下半夜京兆尹刘澹的车队从不远处经过，直往帝都去时，他似乎明白了。
　　“世子，要不要动手？”顾晟握紧了剑，寒光料峭，印着月色，夺人心腑。
　　现在是荒郊野地，要对刘澹下手，最是时候。
　　黑暗中就见凌涵古怪地瞥了一眼顾晟，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般，淡声吩咐，“你去买一些爆杆，秘密运回帝都……不，等刘澹回府后，再说。”
　　世子究竟想干什么？
　　顾恒饶是精明，也没弄明白他这意思。
　　凌涵目光冰尖般朝京兆尹车队刺去，他想不到的是，刘澹跟凌翰辅竟然是一伙的？！
　　前世凌翰辅强纳一良家姑娘为妇，那女子人家死活不干，还告到京兆尹刘澹面前。刘澹刚正不阿，为此事与凌翰辅多番较量，最后甚至与凌国公府闹得极僵。
　　此刻凌涵冷笑，原来一切都不是真的，原来前世才是欺骗人的。
　　黎明渐渐到来，可是帝都城门却守护森严，凌国公世子突然暴亡，帝都的权贵无一不去吊唁，而有一些与之要好的权贵则是从远方纷纷朝帝都而来，赶上二日后的丧葬。
　　凌涵穿着一身夜行装，蒙着黑面巾，窝在京兆尹府中的屋顶上。
　　刘澹行事谨慎，用度节俭，在皇上面前一向具有好名。
　　如今整个京兆尹府乌漆漆的，连个灯都舍不得掌，倒像是有一副清廉美名的样子。
　　凌涵眯着眼睛费力地朝院子里面看，找寻着刘澹的身影。
　　这时候院子里面有个小厮打了小灯笼，那光线极俭省，只足够照到脚下的路，他身后跟着慢吞吞穿着官服的男子，凌涵只看到那男子一会锤腰一会扭脑袋的，显然是办案久了，身子不适。
　　凌涵直直地盯着他，到了西厢房，那房子接着便灯火通明，透过窗纸，他能够看到在里面执笔书写的人。看起来刘澹的书房是在这里。
　　凌涵纵身从房顶跳下来，手指放在唇边，发出一声口哨，暗中运爆杆来的的顾恒等人，听到这声口哨，立即现身。
　　他们将爆杆在刘澹书房屋顶的周围，以及门口，凌涵将背上的弓箭取下来，两支燃烧着的长箭，一只指向书房门口，一只指向那书房屋顶布排爆杆之地——
　　他手搭在弦上，嘴角凛冽出一丝笑意，蓦地，放箭！
　　燃烧着的箭支一路呼啸着朝门口那一堆架着火药的柴墩而去，另一支则正落在屋内上方，两厢同时掉落，顿时哗地一声轰鸣，京兆尹府顿时响彻一片震耳欲袭的雷鸣声。
　　在偌大的帝都，这比爆杆的声音还响亮的一隅，就像在开庆祝会一样，怎么听怎么寓意着一股热火朝天的欢庆。
　　如今凌国公府正在办丧事，远远地听到这声音，没一个人脸上露出喜色，让人一查，传来的竟然是京兆尹府传出来的。
　　凌国公死了世子，就没想到京兆尹刘大人，竟是如此高兴，还放爆杆？！
　　国公府的主人倒没觉得什么，只是老国公夫人一听到这欢快的响声，当晚就给气病了，凌国公见此，当夜便进宫面圣。
　　等京兆尹府才平息下来后，宫里便传出了皇上的旨意，要刘澹连夜进宫。显然刘澹“放爆杆庆祝”的事情，闹得太大了。
　　可是府中却传出一件令人不敢相信的事，刘大人找不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屋里没人！
　　于是整个府中陷入混乱，下人小厮护卫们忙着一团，把书房烧得乱七八糟黑灰满到的书房给翻了个底朝天。
　　凌涵听到消息马上又赶了回来，他只要吓唬吓唬刘澹，取其性命，凌涵觉得会脏了自己的手。
　　他个性骄傲，这样窝囊地回到帝都，凌涵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刘澹倒霉撞了他枪口，他自然是要在刘澹的家里，放一顿爆杆加火药，加大声势，让全帝都的人听见，好生庆贺自己的归来。
　　至于会发生怎样的后果，凌涵觉得，这摊子当然是越烂越好。

　　☆、第12章 黄泉相遇

　　此时书房的门早被大火和爆炸给炸没了，就剩下光秃秃黑黢黢一片。
　　凌涵找了半天，连个尸骨都没看着。
　　府里面的下人众口一致地说刘大人没了，凌涵这才拎着没了箭的弓垂头丧气地往回走，没想到刘澹这样不经折腾。真是可恶，他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刘澹与凌翰辅同流合污，此种披着羊皮的狼，死了倒也利索。
　　就在他走出京兆尹府的后门时，从外面的土道上突然冒出来一名穿着官服的年轻男子，凌涵还没看清楚，就见那人梗正的声音清朗传来，“原来我刘澹来到了黄泉，竟然与世子大人您在这条道碰上，这真是可喜可贺呀！”
　　凌涵整个就僵住了，握着弓的手就要发作，就听那官服男子猛然笑出声，夜色下他眉如墨画，笑声温豪，浑身透着温爽高洁的气质，“世子大人你没箭了，要不要我请几个鬼卒来，为你送箭？”
　　“喵！喵！喵！”随着他声音将落，他怀中一只通体黑漆的猫，雷鼓助威一般冲着凌涵连呼三声，叫声中带着诡异挑衅的味道。
　　“刘澹……你竟然没死？！”凌涵眉头倒竖，尖声叫道。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看起来你活得还好好的呢！”刘澹背负着双手，乘着深黑的夜色一步步朝凌涵紧来，淡冷的月光下，他却笑得异常温暖甚至平易近人。
　　凌涵感觉到了危险，本能地倒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世子对我刘澹还是不太了解呀，你放火药之前，怎么就不查查，我这府上有无数密道，正好有一条密道能从书房穿到府外。”
　　凌涵语滞，面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紧紧握着弓，一步步后退着，直到脚后跟撞到地上凸起的石块，身子猛地趔趄了下，刘澹走来，猛地抓住他瘦弱而小巧的手臂！
　　他的大掌，有力却不强硬，温暖而不灼热，玉树般的身躯欺过来，诡异地，竟觉不出丝毫压迫感。
　　倏地，凌涵眉头紧皱！
　　“如今整个凌国公府都在为世子您举行丧事，请带下官去你的栖息之地吧！”
　　刘澹突然叹息一声，直接吩咐道。
　　“凌翰辅让你来的？”凌涵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声音冰冷地像是从地府钻出来的小鬼，没有丝毫人气。
　　刘澹何等聪明，一听到凌涵这句问话，当即便猜透了……他再度扬起温暖的笑，小心翼翼地松开凌涵，语气却严肃道，“世子的长兄将良人女子硬纳入府中，若是不与你那长兄交好一些，焉能把那女子救出于水深火热呢？”
　　他这是在变相解释，他去安州的事情？
　　凌涵凝眉，偏头打量着刘澹，月光下这男子很是年轻，他记得刘澹今年有二十八岁了吧，应该是个老男人了，可是现在的他看起来依然这样青春洋溢，就像是及第后欢喜鼓舞的状元郎一般。
　　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打量对方，刘澹亦在打量面前的少年。
　　他的脸非常白，像抽干血似。他的眼瞳透着天真烂漫，即使狼狈，依然不掩这娃娃粉雕玉琢精瓷一样的皮肤。
　　凌国公府的世子是出了名的金玉般的人物。
　　当然那都是赞词！
　　实际上大家都传说，这位世子是个不学兀术的废物，将来能撑起国公府的，只有大公子凌翰辅。
　　刘澹却只觉得，若是他有个这样的儿子，一定会宠爱上天的。
　　客栈中，刘澹望着客房中微开着的窗户，把头伸出去四下扫了一圈，慢慢笑了，“这地方，风景独好。”不但独好，还把大半个帝都俯瞰过来，刘澹暗暗心惊，这世子，究竟想干吗。
　　刘澹回头，就见这少年世子穿着一袭染了泥渍的紫衫，亭亭立于屋内，犹然稚嫩的脸颊在灯火下显出朦胧的光晕，从侧面看去，他那双天真的眼瞳仿佛琉璃一般，映着灯火，看起来很漂亮，总之看起来像个天真的孩子。
　　可实际上，他刚才火药加爆杆，又烤又炸，差点把自己给折腾傻了。
　　“刘大人要跟我来，定是有需要我的地方。”
　　凌涵冷不丁地出声，刘澹一愣，没想到他说话会这样客气——
　　“刘大人的腰间露出了一角纸片，您既然愿意随我前来，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凌涵说道，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惊意。
　　刘澹腰间揣着的是一撂文书，凌涵看出来了，那绝不是平时随身带的，而是临时匆匆揣在身上的。
　　凌涵暗暗攥紧了拳头，他事先的计划，竟然被刘澹给看破。这个人，究竟从哪里开始看破他的，点燃爆杆时？刚入帝都时？还是在安州的路上时？凌涵只觉得掌心泌出了一层汗，他努力想在袖内擦干，挥去这不适的感觉，可又担心会被刘澹看破。
　　这个人现在是敌是友，凌涵辨不清楚。离他重返国公府只剩最后一步，刘澹的出现，究竟是好是坏？
　　刘澹眯着眼，温润一笑，从腰中一掏，果真是一撂文书。
　　“你看看，这些是我收集的关于凌翰辅强拿民女的证据，可惜还差最后一样！”
　　刘澹毫不掩盖，把所有的文书都摆在了凌涵面前，向他絮絮道来。
　　凌涵扫了一眼，佯笑道，“刘大人准备真是充人分！”
　　哪知刘澹叹息一声，不理对方语气中的轻嘲之意，似真非假地解释道，“我若是不偷出这些公文来，铁定会被世子给烧成灰的。”
　　凌涵轻飘飘地问道，“你觉得我会帮着你对付我大哥吗？”
　　“当然会。”刘澹脸上覆上一层笑意，慢慢说道，“刚才世子不是一脸戒备地问我，是否乃凌翰辅派来的。就冲这句话，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世子与你大哥，其实离心离德呢。”
　　凌涵扬眉，看起来他似乎被刘澹拿捏住了。
　　接下来刘澹给他看了一些那女子的基本情况，“本来我们已经找到那女子所处之地，可是现在却忽然找不到，安州之地有那女子踪迹，可是我亲自去后，依然空手而回，想必是你长兄把人给藏起来了。”
　　“后天便是我的丧日。”凌涵抿抿唇，淡淡地说道，仿佛根本没听刘澹的话。
　　他紫衫染血，低着头，透着思量的样子，形容像个小大人般那样冷束自持。
　　刘澹见此，心头升起股莫名的情情，声音变得更温和，问道，“世子想让我做什么呢？”
　　“我要在葬礼上戳穿凌翰辅以及凌氏宗族。”凌涵说道，同时那双清澈烂漫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直直地望着刘澹，似乎是要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更真实。
　　“世子啊你看，我们的目的一模一样呢！”
　　刘澹听了，墨画般的眉目都绽开了温暖的笑意，走到近前套近乎地想拍拍少年可爱的，却被他一侧身躲了过去。
　　刘澹扑了个空，手尴尬地在半空中伸着，不上不下地。

　　☆、第13章 抬为平妻

　　“咳……我会帮你找出那女子的下落。”凌涵小手捏成拳放在嘴角轻咳了一声，刘澹以为他掩饰尴尬，却发现他的脸越发地白了。
　　天亮后刘澹被传诏入宫，当得知那是京兆尹府中不小心被人扔爆杆，刘澹顶着被炸得灰头土脸样子拜见到皇上，这才被相信七八分。
　　他上午入宫，直到下午才出来，刚出了宫门，就有辆马车在等着他，刘澹愣了愣，赶紧进去，那驾马车的少年便一同溜进了车里。
　　刘澹看到他进来，不禁笑了，“世子玉贵之躯，怎么也做马夫的活？”
　　“府上也有一些马，没事时会骑练一番。”凌涵面无表情地对道，他明白刘澹的意思，虽然是在问他马夫之事，其实却是在问他驭马之能。
　　是啊，前一世的凌涵，在这个年纪怕是连坐一次马车出门，都要人照顾，马车内布置得华丽不说，更会铺着厚厚的垫子，又何谈驭马呢。刘澹会怀疑，一点不错。
　　“世子找我来，一定是有新的情况吧？”
　　刘澹一转眼珠子，带着灿烂的笑意问道，同时凑过去拉凌涵衣角。今日他见凌涵的容色好了一些，不再白得跟张纸似的。刘澹心里莫名地多了几分亲切和喜欢，不由地想亲近。
　　他也明白凌涵会在宫门外堵着他的原因，事实上凌涵对他的怀疑还没有完全祛除，只是刘澹并不着急，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相处得来的，日久见人心，他审案多年，还从来没有搞不定的人，何况凌涵只不过是个娃娃。
　　凌涵皱起眉头，明显拒绝。
　　“明日下官就要得罪大公子了，趁这个时候，怎么也得多拍世子马屁才行，谁知道下官这个京兆尹位子还能不能坐稳？”刘澹见他不愿意，当即给自己找词。
　　“喵~”夹在两人中间的通体全黑的大肥猫不悦地甩着黑乎乎的脑袋叫起来，一双琉璃眼瞳半眯起着，似乎很是享受被两人捧着的感觉。
　　刘澹低头一看，偷偷抓住了凌涵柔软的小手，没事人问道，“你怎么把老猫带来了？”
　　凌涵凤眸冰冷，缓慢而坚决地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稚嫩的小脸覆了一层薄薄的光色，“刘大人，这是你家的马车。”
　　两人到了客栈，凌涵将一张画像交给刘澹，问道，“你要找的可是这个人？”
　　“你找到她了？”
　　见刘澹眼神，凌涵便明白了，“她在东寻城。”他简练地说道，转身去桌上拣了杯茶吞下一口，淡淡地提醒道，“把你的证据准备好，明日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噪乱声，开窗看去，就看到一批引人耳目的大队人马进了帝都，只见前呼后拥着一匹雄骏的白马，马上之人身形高大雄健，掩不住的威慑冷冽的气势，一张颠倒众生的脸，生得……妖孽惑人。
　　怎么又是他。
　　凌涵望着窗下面经过的轩辕十四，内心暗暗震撼，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越看这轩辕十四，越有股似曾相识的味。
　　前世镇疆王惟一一次回帝都，便是在皇上驾崩之时，那时候宫中波谲云诡，最后七皇子登基。凌涵还记得当初的情形，支持七皇子的人之中，阎赫连便在其中。当年的轩辕十四……因与太子过从甚密，不久便被夺去了兵权，因一次谋反，十四被软禁，没过多久，便郁郁而终。
　　凌涵目光落在队伍中，眼见轩辕十四的身边跟着的竟是皇上身边的高公公，凌涵目光变得意味深长，看起来他是奉旨而来。
　　国公府举办丧事，满街头的百姓都在观列之中，皇亲国戚都在其宾客之列。
　　素缟的白阵之中，呜咽的哭丧队伍将长长的帝都大街裹在一片苍茫中，挽幛高挂，十里白幡，放眼望去犹如一片白色的雪海。
　　却在这时，一大堆护卫冒出来挡住去路，前面最惹眼的是一身笔挺官服，气质端方而年轻的京兆尹刘澹，整个丧葬队伍顿时静下来，丧队中一双双眼睛朝这看来。
　　刘澹怀里正窝着一只通体幽黑的肥猫，见到白幕中那被众人抬着的精致木棺，那猫“喵哇——”尖叫，一双靓幽的琉璃眼，散发着渗人的寒光。
　　停尸守灵最忌猫接触尸体，三日来国公府的人将世子遗体守得干净清洁，现在出殡时突然冒出只猫来，这还是只不安份的猫，哭得核桃一般红肿眼睛的周姨娘，挺昂着下巴尖声喝骂，“大胆刘澹！你是想找死，竟然敢冲撞我们世子的英灵！”
　　这丧队中本没有周姨娘说话的位置，但老爷已经要将她抬为平妻了，她要让全城的百姓都看看，她才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然而她声音刚落，刘澹手中的猫刹那间飞扑，几个起落，利爪爪扑向周姨娘手中的帕子，转头一纵到了木棺上，它浑身毛发炸起，尖利的獠牙露出来吱吱叫唤，不时在棺木上打滚儿撒泼，起来后又冲周姨娘嘶叫。
　　这黑猫幽瞳妖异，叫声诡异，嘶心裂肺的声音切割着人的耳膜和脆弱的神经，比诈尸还要狂骚，看得周围人个个心惊胆战，纷纷怀疑地朝棺木瞧去。
　　世子英年早逝，这黑猫拦棺，难道说……世子之死别有内情？一时间四下的百姓们，则持了看热闹的心思，嚷着世子之死蹊跷啊。
　　周姨娘急了，执拗地去夺棺材上的帕子，与黑猫斗，被爪了两下，依然不肯罢休。
　　丧队停下，黑猫张牙舞爪撒泼，有人报说丧队后面的人，府中的大管家赶来，劈手拿住黑猫背脊上黝黑光亮毛皮，随手掷出去。
　　前几日刘澹的府中放爆杆庆祝，虽然事后澄清，可国公府早对他非常厌恶了，现在他还敢来找不痛快。
　　那黑猫身形矫捷，一个起落，又爬回刘澹怀中，没事猫般，悠闲地甩动着尾巴，喵喵地憨叫，与刚才的凶狠，简直判若两猫。
　　刘澹抚着怀中柔软的猫毛，眼中掠过道暗芒，叹息般地拍着它脑袋道，“这畜牲就是比不上人啊，办点小事也这么折腾，来人啊……”
　　他声音一落，后面的护卫刷地把大管家控制住，众目睽睽之下，周姨娘帕子落入刘澹之手，“周姨娘的帕子，真是不一样……”
　　周姨娘身量娇小却丰盈，一身素缟雪衣，头发盘起未点饰物，小脸被衣裳称得雪莲一般白，素净而皎洁，虽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却依然婉若处｜子。只是那双眸，黑澶澶的深不见底，“刘大人，你是什么意思，让手下夺妾身的帕子，你是想当众污妾身清白吗？”
　　“周姨娘的清白还在不在，下官不知。只是这帕子——”
　　刘澹玩味地笑开了，把帕子放到鼻端嗅了嗅，然后受不住地打了个喷嚏，一面急急地扔掉，一面嗔道，“原来这帕子上放了辣椒水。咦，本官审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要犯时，也时常灌他们辣椒水，呵呵，看来周姨娘深得本官的精髓啊！”
　　周姨娘保养得没一丝细纹的皎美小脸一下僵住，哭得核桃似的肿眼泡儿也没了秋水盈人的美意，此刻瞪得大大的，咬牙切齿地朝刘澹噬去。
　　不错，这确实是辣椒水，为了逼真，她要对自己下得手去，她要摆出慈母的作派，她要成为国公府的主母！
　　离得近的百姓见此窃窃私议，个个咧着嘴兴灾乐祸地冲周姨娘笑。

　　☆、第14章 这是我的尸身吗

　　“刘大人！”大管家实在听不下去了，朝刘澹气急败坏地喝道，“世子已去，麻烦大人你别挡道！误了下葬吉时，后果你承担的起吗？！”
　　国公府的一个管家就有如此大的口气，刘澹冷淡扬眉，却是半步不退。
　　“刘大人来这，不会就为了我手上一块帕子吧。”周姨娘到底是自小看人眼色过活的，眼见刘澹这形样，便知他来必有事。
　　就算自己哭丧是作假，这也不过是个小小瑕疵，周姨娘认为，刘澹的京兆尹并非闲职，可没空跑来找国公府的茬。除非……
　　刘澹眼看闹腾时间也差不多了，凌国公就是不现身，亲生儿子死了，他照样稳坐钓鱼台，这是何等淡定的心态啊。
　　想到这儿刘澹暗暗叹息一声，突然觉得凌涵出生在这样的家族之中，并非是件幸事。虽然凌国公当年为西炎王朝立下汗马功劳，更护皇帝登位，在本朝享有无尚的荣耀，可是……凌涵睨了眼气势傲人的小妾周姨娘，不禁摇头，看起来承荫的人是这小妾生的儿子凌翰辅啊。
　　凌涵虽为世子，却早已被边缘化。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刘澹随意摸了摸怀中的老猫，“我就是来给国公府送个人，看看，是你们丢的吗？”
　　“什么人？”大管家与周姨娘对视一眼，满目疑色。
　　护卫们这时慢慢闪向一边，缓缓错开的众护卫身体，那最后面的人就曝露在丧队面前——
　　阳光下，一个少年缓缓步来一袭紫衫染血，稚嫩青涩的面容，苍白犹如夜里悄然开放的白昙花，嫩嫩的唇紧紧抿着，一双凤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棺椁，终于问道，“这里面的尸身……是我吗？”
　　少年的声音清澈有力，即使离得很远，也能清晰传进每个人耳中。
　　长长的丧葬队，偌大的十里长街，骚动嘎然而止。
　　下一瞬，整个丧葬队伍都炸开了。
　　国公府的亲族等人，见到这少年后，个个都呆住了，只见队伍一阵涌动，有人飞马快报凌国公去。
　　周姨娘吃了一惊，她总算明白刘澹是干什么来了。
　　凌翰辅三日前发来一封书信，说世子已死。
　　这之后就有个高大的武士背着遗骨盒子送上门，周姨娘一看那手印，当即认定是凌翰辅派人送来的，还叫下人暗中好生赏了那武士。
　　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
　　人怎么活了，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大管家反应灵活，立时冲刘澹堆起笑，“刘大人说笑了，国公府怎么会丢了人呢，您弄错了。”转而抠抓住紫衫少年往地上顿去，嘴里喝叱，“小畜生，给我跪下！你是哪来的下贱货，也敢冒充我们世子……”
　　紫衫少年被他大力抓搡着，硬是纹丝未动，只见他仰脖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大管家，从侧面看去，他的眼睛稚涩而清纯。
　　大管家却瞬间噎了下，突然震退一步，抓着少年的手倏然松开，面如见鬼般惊疑不定说道，“还是、还是让我们夫人，您来看看……”
　　大管家避开紫衫少年的目光，悄悄拉了拉周姨娘的袖口。
　　周姨娘不疑有他，莲步上前，一双黑眼珠针尖一样落在凌涵身上，目光犹疑不定，突然她阴阳怪气地叹息一声，摆出一副很遗憾的样子，拉长音调说道，“真的很像…世子呢。”
　　很像？这算什么话？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跟着起了一片议论，连后面的凌氏亲族都不由地私声窃议。
　　他们虽然见过世子几面，但是有眼前这摆着的棺椁在此，便算是活生生站在跟前的这少年再如假包换，他们也是不敢认的。
　　因为边关战事告急，大将军罗森没能赶回来，世子的母亲不在，偌大的国公府丧队，此时此刻没有一个站出来反驳周姨娘的话……
　　国公府摆了三日的大丧，皇亲国戚都来了，皇恩浩荡，对已经死去的凌国公世子加封一品，赐谥号：怀；并收为义子；现在的世子已经跟护国公一个头衔了。虽然是虚衔，可那也是个衔啊。
　　现在如果世子活着归来，那么皇上要怎么办？
　　那封号，皇帝追回来不是，不追回来又不是。
　　再一点，世子不是死了吗，他为什么又活了？偏偏是在丧葬这一日活过来，偏偏在皇上给了封号后归来，这有欺君之嫌。
　　见没人敢反驳，周姨娘冲刘澹露出得胜的笑，现在的凌涵，就算是真的，也注定要成为假的！
　　“刘大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假的世子都送进国公府了，你还真本事啊。”
　　由前面的“很像”，再到现在“假的”。
　　周姨娘每说出一句话，字如珠玑，落地裂碎，她露出满口珠玉般的贝齿，笑得更加放肆轻邪。
　　百姓中有人望向刘澹望向紫衫少年，嘴里都发出嘘声，有大胆的老百姓还恶骂紫衫少年，让他滚出丧队，别来捣乱。
　　刘澹状似淡漠地挑着如墨的眉头，一副不急不忙的样子，实际心中早滚烫起来，自他当上京兆尹后，就没被百姓们数落过。
　　上头皇上夸他治理有方，下面百姓说他断案贤明。面对这群老百姓，从来都是他有理有据威严并存，何时像现在这样，被老百姓说得快没立锥之地了！
　　他焦急地盯着凌涵，恨不得现在跑上前晃醒他，快点说话！拿出点气势来！当初放爆杆扔火药，把自己差点炸死的那股张狂劲哪儿去了啊！
　　在一片私窃与胆大的嘲弄哄笑声中，紫衫少年突然扬起头，目光全场一扫，那双漆黑的凤眸阳光下如琉璃般碎裂锋利，他蠕动了下唇角，抖抖索索的，像是要说话，可又很不自在地低下头去，双手紧紧绞着手指，终于在人们更大声的倒彩时，他仿佛被逼到绝境的样子，声色都显得艰辛而嘶哑，只听他放弃般地大喊道，“也许我真的是假的吧！！！”
　　这话一落，周围顿时没声音了。每个人都伸着双大眼盯着他看。
　　刘澹听了，总是挂着洋溢气息的脸，僵了。
　　周姨娘双手抱胸，胜利而笑，得意说道，“这才是嘛！假的就是假的，还想跑来国公府认亲，找死……”
　　“周姨娘您在府中不是经常说吗……”
　　紫衫少年挣扎着打断她的话，像个孩子一样大声争辩道，“不但是我、连二哥都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您为什么要这样诬陷我们呢，难道就因为我和二哥不是你肚子里生出来的吗？！”
　　周姨娘脸上的得意一点点卸去……
　　眼瞳闪闪发亮的紫衫少年，转头向大管家，又问，“大管家，您说，世子到底是不是国公的儿子。”
　　对上他那双眼睛，大管家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当然也觉得，世子不像国公的儿子！而且、很不像！
　　因为世子总是一副柔弱的样子，还没城俯，对谁都一副敞开心机的天真样子，一看就跟国公不像！
　　可这话是私下说的，谁敢拿到正面上来说？
　　大夫人进门两年生了世子，这两年间都没出过府门，她的内宅之中除了仆妇便是丫鬟，清一色的女子，惟有自己这个大管家有事进去汇报外，其余的男人连带着小厮什么的，一律不准。
　　大管家是疯了，才敢点头，否决凌涵的话。
　　以他现在的地位立场，若哪个敢混说世子不是国公的亲生子，他是要第一个冲出来拼命的！
　　这是否关系到夫人的名誉，并不是他所在意的。大管家真正在意的是，他是个真正男人，还是个偶尔出入国公府内宅的男人，这事若是闹起来，第一个整的便是他。
　　他是活腻歪了才没事找事干。
　　“世子当然是国公的亲生子。”大管家诚惶诚恐地肯定道，看到周姨娘的脸色，他飞快否定，“但你不是……”
　　“大管家这样说，我便放心了。国公府是大管家和周姨娘料理的，只要你们认同世子的身份，相信没人敢混说半个不字。”不等大管家把话说全，紫衫少年陡然放声压制他。
　　这话一出，没人再去追问紫衫少年是否真正的世子了，大家一致摇头，人都说店大欺客，原来这府第深了，连奴才都敢欺主。
　　世子的身世需要一个姨娘和管家的认同吗，这真令他们这些个小老百姓想不通。
　　难道这国公府是由他们做主吗，国公大人呢？除了当年扶植皇上立下汗马功劳美名传扬之外，这么多年，他们都没听过国公大人的事迹。莫非国公大人也被他们这两个奴才欺压着吗。这世上竟然有这种事！
　　百姓中有个说评书的，此刻正拿着笔刷刷地往纸上写，一边写一边大发感慨大声大叫，“原来大府深宅这样不好混！好好好！我又有给客人们说故事的题材了，国公府真是个赚钱的好地方！世子大人您快再说说，这小妾是怎么对你的？”

　　☆、第15章 仄出来

　　周姨娘望着凌涵的目光带着古怪的诡异，她朝大管家一扫，尖叫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都给我哄走！”
　　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周姨娘发现凌涵变了，变得让她看不透了。以前三两句话，就能将他的话套出来；现在她明明看到凌涵身子发抖，怯弱到不行，可是他说出来的话，陷阱圈着陷阱，一套一套，发人深省，每一步矛头直指自己。
　　今天这丧葬仪式必须尽快完成，只要完成了，西炎国就没凌涵这个人了，哪怕没死，也是死了！
　　大管家指挥着国公府的小厮们把乱说话的百姓赶走，顺便趁乱将紫衫少年一同除了。
　　刘澹厉喝一声，身边的护卫顿时蜂涌而上，顿时素缟白衣与京兆尹的护卫们挤打成一团，十里长街一下子乱了，中间还夹杂着百姓的乱嚷嚷——
　　国公世子死而复生了！
　　国公府大白天的冒鬼了！
　　刘大人派护卫冤杀百姓了！
　　凌国公是缩头乌龟不认儿子了……
　　混嚷嚷什么话的都有，刘澹听了脸都黑了，混乱中直将紫衫少年护在怀中，一边朝天吼，“莫伤到百姓！都给我顶住！”
　　他还不信邪了，凌国公真能缩一辈子，永远不见凌涵了？大闹一场对国公府没好处，又显得凌国公纵宠府中姬妾无度，最终失面子的，只能是他凌国公凌齐！
　　一团混乱闹声中，突然响彻一道冲天的厉喝，住手——
　　一大拨带刀护卫，围起打闹人群，随之，凌国公从护卫后走出。
　　刘澹见此乐了，终于把你逼出来了！
　　“老爷，妾身见此人酷似世子，不若认作义子，也好全老夫人念孙之情，皇上亦对世子颇多挂念，有此人在，妾身也不至于太伤心世子的故去……”
　　周姨娘见凌国公来了，刚才冒出来的尖刺瞬间隐去，化作一副温婉贤惠的样子，急急地跑到跟前出主意。
　　只要名正言顺的世子死了，将来被提为世子的将是周姨娘的亲生儿子凌翰辅。至于酷似世子的紫衫少年，周姨娘有上百种法子除了他！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听了周姨娘的话，凌国公凌齐才朝场中的紫衫少年投去一瞥。
　　但见他发丝微乱，身上紫衫染血，瘦弱的身子一缩一缩的。
　　凌齐不由皱起了眉头。
　　紫衫少年低着头，轻轻叫了声爹爹，仿佛一个离家日久思亲渴爱的稚子，“孩儿回来了。”
　　他天真的瞳仁覆着一层朦胧，仰起头柔柔地望着面前这个高大健硕的俊面男子。
　　刘澹就跟在凌涵身边，望着他这一副孤苦伶丁无家可归的落迫相，又看看始终面无表情的凌齐，刘澹上前正想说点什么，未料凌齐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见到失而复得的亲生儿子，不但没惊喜，更是连点笑脸都没，就这样一走了之？
　　刘澹喉结咕哝几下，有些下不来台。
　　周姨娘眼见此，心花怒放，洋洋得意地叫道，“来人，把这‘假世子’带进府！”
　　她话音一落，一群人呼拉一声冲过来把凌涵团团围住，架着就走。
　　周姨娘笑得花枝乱颤，老爷这是听从自己的建议了，若是认下凌涵为真正的世子，国公府就有麻烦，她太了解老爷了，他是个很讨厌麻烦的人。
　　凌涵是真的又怎样，就算真的，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她也能说成假的，谁敢拿她怎样？！
　　况且凌涵进府，身上就贴了假世子的标签，说是认作“义子”，其实地位连个三等奴才都不如，到时候捏在她手心，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扑通。
　　就在这时，紫衫少年扑跪在地，一张稚嫩的小脸，泪水哗哗地流，他缓缓地伸出了手，朝离去的国公大人够去，软濡哽咽一声声地唤着，“爹爹——爹爹——孩儿回来了，您不要孩儿了吗……”
　　这样一声声稚子乞怜般的呼唤，使得周围的老百姓禁不住侧目。
　　虽然传闻中世子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软弱孩子，也比不上才华横溢文韬武略的大公子凌翰辅，可他毕竟才不过十三岁，孤伶伶像是被遗弃的小猫一般，乞盼着亲生父亲的垂爱。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世子，真还不如刘大人怀中那只黑猫享福。
　　周围窃窃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不管紫衫少年是真是假，这样的落迫的孩子出现在这里，引起的是更多的同情。他还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乞求自己的父亲，那么这位父亲又会怎样的，真的如外界传说的那样，世子不受国公大人的喜欢，国公大人偏宠庶子吗？
　　大管家的人来拉扯紫衫少年，刘澹的护卫护着他，两方人马又扯又拽瞬间又粘成一团。
　　已离去的凌齐，身形猛地刹住，他拢在袖口的手一紧，脚步一顿似乎思量了下，接着转身回来。
　　这时周围那些负面的评论瞬间消减，换之更多鼓励而中听的议论。
　　凌齐见此，容颜上的冰层似乎融化了些，他走回来，朝紫衫少年伸出他那布满厚茧的大掌，大管家的人愣住了，刘澹的护卫则及时退了下去。
　　凌齐冷凝俊美的脸上，连半分表情都没有，他结实地握住紫衫少年的手臂，五指暗力一爪，一提一带，蓦地将人整提起，嘴里只吐出两个字，“回府。”
　　这样的举动，表示凌齐已经默认了紫衫少年世子的身份。周姨娘见之面色一冷，抱怨冷哼，“这世上每天都会丢人，若个个都送国公府，岂非是个人都成世子了？！”

　　☆、第16章 压制

　　“爹爹！里面真的是……儿子的尸体吗？”
　　紫衫少年声音响彻在整条大街，充进每个人的耳中，百姓们主动上前，将凌齐父子以及那碍眼的棺椁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世子说笑嘛，你都活生生站在这里啦，里面当然不是你啦！”
　　“刚才不是说义子吗，怎么又变成世子了？”有老百姓多嘴插话。
　　“既然一具是世子的尸体，一具是活生生的世子，虽然如此，也不能让假的世子充当了国公府的人，不若让仵作来验验！”
　　刘澹这时候说话了，扭头朝紫衫少年送去略带深意的一瞥，别以为凌涵想什么，他不知道，先摆出一副柔弱的姿态，转眼又找茬，这是要在整条大街上宣布，他才是正而八经的世子。
　　“怎么验？”有人问道。
　　“当然是滴血认亲。为防不妥起见，将棺中的人取出来，请国公大人请出贵血两滴，一滴与眼前活的世子相验，一滴与棺中之人相验，必然现出真假。”刘澹笑道。
　　“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掺假！”周姨娘心中一沉，疑怒道。
　　“此事当然不会掺假。因为本官的仵作从来都不弄假的。”刘澹是耿直之人，当上京兆尹这几年，断过无数奇难要案，深得皇上与百姓赞誉，有人怀疑他，这条街上两侧的百姓都不答应。
　　所有人都看向凌齐，可是凌齐冰漠般的俊颜一直冷沉着。
　　“爹爹，爹爹……”紫衫少年瞬间泪如雨下，呜咽着抹眼泪，模样可怜极了，他求助地望着冰冷而高贵的凌国公，软濡着声音哭诉，字字泣血，“爹爹，孩儿究竟是不是爹爹的儿子呢？孩儿是不是国公府的一份子？大管家和周姨娘都说孩儿跟二哥都不是您的儿子……”
　　大管家听了这话，两条腿都哆嗦了，赶紧上前，“老爷！小人冤枉那！小人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啊，请老爷明察……”
　　“我的儿……若是我的儿，定不会让他受如此委屈。”
　　百姓中有妇人看了这一幕很是不忍，抹泪道。
　　这话似乎说动了许多人，有俏滑的百姓钻出来直嚷：
　　“大管家跟小妾联合起来污蔑世子，他俩是不是有一腿啊？”
　　“你管这个呢，就算有一腿也是国公大人愿意的，关你屁事……”
　　凌齐瞳仁骤缩，倏地朝发声处盯去——
　　那两个百姓顿时如泥鳅一样隐入百姓堆中，眨眼无踪。
　　凌齐面色难看，终是点头，并伸出了手。
　　刘澹满意而笑，命了仵作来，取了两滴血，又取了凌涵手上的血，转而让人开棺……
　　凌齐朝紫衫少年投去一眼，直到这时才发现，这少年衣衫染血，面容落迫，无助地绞着双手，怯怯地瑟缩在刘澹的身边，虽然已经十三岁了，身子骨依然显得很薄弱，简直像只有十岁一般。
　　可这个孩子，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是他的儿子凌涵。
　　“过来。”
　　不知怎的，凌齐向他伸出大掌，隐含权威地招了招。他仿佛吓了一跳，受宠若惊地瞪大了眼睛，那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凤眸此刻瞪得又大又圆，愣了一下，他迈着小步走来，试探地伸出小手，想拉住自己的大掌。
　　凌齐于是主动伸出掌包裹住他的小手，一时间掌心里充满了孩子那冰凉而肉嘟嘟的小手掌。
　　这孩子，不健康。
　　这是凌齐第一个想法；之后则想起了自己的长子凌翰辅，翰辅的手温热有力，即使与凌涵一般年纪时，也较之机警聪明。凌涵的聪明，则是孩子心性的天真。
　　握了一下，凌齐便意兴缺缺地松开了，那刚被他暖热了的小手，随之垂落，再度变凉。
　　凌涵垂眸，望着自己被扔掉的手，渐渐抿起唇。
　　这时候仵作已经验出，棺中的遗骨与国公之血并不相溶，这说明两人无半分亲缘关系；而凌涵与国公的那滴血完美溶合，显然是亲子。
　　验出凌涵才是真正的世子。众人就以为这件事情就此结束，中途却听到凌涵的声音：
　　“这尸骨是哪里来的？”
　　与前时紫衫少年的扭扭捏捏怯弱样不同，此刻的世子大人声音铿锵有力，目中隐含凌芒，他年少的身体仿佛突然间长开了一般，浑身隐隐散发出凌云的气势。
　　“是有人故意把莫名其妙的白骨送进府中，我这就让人把他押上来！”
　　在旁边紧张观察的周姨娘，听此言，心里一噔咯，赶忙对道。
　　凌涵闻言笑了一下，笑意深到眼底却陡然化作了一团冰凌渣子，“这个世界每天都会死人，为什么白骨不往别处送，偏往国公府送？莫非国公府每接到一具白骨，都要硬说成是世子的遗骨，而举行盛大的葬礼么？”
　　“这……”周姨娘身子一抖，面无倏地难看起来，她双眼一翻就要晕过去，多亏有大管家扶住她，大喊着不让她昏。
　　周姨娘愤愤地一脚踹向大管家脚面上，不得不“清醒”过来，硬着头皮求助地朝凌齐求助地看去。
　　国公府的内宅由她掌着，送来的遗骨盒子上所盖的又是凌翰辅与族长之印，她自己对儿子之印熟悉无比，在得到凌齐默认之下，便张罗着办丧事。周姨娘忙得陀螺一样，谁想到头来自己的心血，竟然反让凌涵喷了一身血？！
　　“此事到此为止，皇上那里由我去禀报……”凌齐出声维护。
　　他朝凌涵扫去一眼，目光中带着几缕疑色，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小儿子，不像是会说出刚才这番话的人。凌齐目光一顿，接着朝刘澹掠去，见他嘴角噙笑，凌齐瞬间明白了。
　　“可是爹爹，若是不查清楚，也不好向皇上交待……”
　　凌涵眨着天真的大眼，话还没说完，就被凌齐冷然打断，凌国公俊美的黑眸裹挟着凌厉，朝凌涵狠狠噬去，“这你不必管！！”
　　凌齐话落，没人敢再有疑异，他身后的丧葬队伍也打算收工了，周围观的百姓见此，也陆陆续续地散去。
　　可在繁攘的长街上，突然传来马蹄嗒嗒的响声，以及马车轮子碾压在地上的嘎吱声。
　　只见凌翰辅骑马姗姗而来，他满身素缟，满脸哀戚，身后更是跟着一辆镶了黑边的马车，在马车上还放着一副镶金边的黑棺，黑棺的四下硬是跟了一路哭咧咧的下人，场面显得声势而又隆重，显然一眼望过去，所有人都会清楚，他家里死了人……
　　“是大公子？？？”
　　有人叫了一声，所有人朝凌翰辅看去，最后，定格在他身后马车上的那副黑棺！顿时，齐齐面了色！
　　凌翰辅抹了把眼泪，他一眼就看到了父亲凌齐，正想下马报丧，哪知目光一侧，突然他看到在国公府的丧队中竟然也有一副棺椁！所不同的是，它早启了棺盖，露出了里面的白骨！
　　他回头再看看自己马车上的黑棺……
　　一瞬间，凌翰辅总是风度翩翩的俊脸由白转青最后化作一团黑绿，他整个人几乎如死掉一般僵在马背上。
　　这时凌涵抿唇轻笑，他抬步朝显现的地方移去，少年的身子亭亭于立，紫衫染血耀于烈日之下，非但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种卷土重来的凛光感，他背负着双手，朝凌翰辅轻轻地笑，“大哥，您把世子的尸体运来啦？！”
　　他的笑是那样天真阳光。
　　他的表情是那样真挚无瑕。
　　可是凌翰辅看在眼中，却犹如猛见厉鬼一般。
　　世界在刹那倒转，耳边传来轰鸣的坍塌声。
　　他那剑眉星目，风度翩翩的气质，仿佛突然间失了颜色，犹如营养丰富的绿叶倏然干枯掉。
　　完了，这是凌翰辅最后的也是惟一的想法。
　　他身子一抖，兜头由马上摔下！

　　☆、第17章 偏爱

　　“大公子！”
　　守正急忙赶来扶起凌翰辅，当他寻着目光朝白衣素立的人群中看去，在那道极其扎眼的紫色映入眼帘时，守正吓得浑身颤如筛糠。
　　何琼信不是已经把世子杀了吗，还拿到了世子的尸首，尸首就在他们带来的这黑棺里呀。为什么他还活着？！是幻觉吧？一定是幻觉吧？！
　　凌齐在看到凌翰辅身后的黑棺时，面容难看至极。他似乎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萧杀冷喝，“把大公子请回府！”
　　隔着长长的送葬队伍相遇，看见如此真实冲自己笑着的凌涵，凌翰辅压下心底钝击般的震撼，面色如常，穿过重重百姓流言蜚语，迅速朝国公府走去。
　　大管家反应过来立时招呼人行动，周姨娘也忙着扫除现场，将一干凌翰辅带来的东西，统统收起来！
　　“大公子，你弄回来的这口黑棺是怎么回事啊？来人呀，给我打开！”刘澹才不会让凌齐这么好过，大手一挥，有护卫就跑上前将凌翰辅带来的那黑棺强行打开，露出里面那副*的尸体，看那眉眼，却是与凌涵十分相似。
　　“原来又死了个世子啊。”
　　“这世上的世子还真多啊！”
　　刘澹眉眼流露着春风感慨。
　　凌齐猛地回头，凤眸染着薄怒，狠狠瞪向刘澹，声音却是对他身边的凌涵所说，“不过是修缮宗祠，竟搞出如此多事，没用的东西，滚回来！”
　　凌涵抿着唇，面色沉冷，盯着自己的父亲，这一世的凌齐，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如前世的威仪沉稳，不苟言笑，他那冰冷的眼瞳，总是带着寒意而又居高临下。
　　他记事时，看到父亲逗哄大哥，把大哥逗得直乐，他们父子一副共享天伦的样子。而自己只能躲在一边远远地看着。
　　凌涵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从来没有牵过父亲的手……牵过，也是如才那般，没过多久，甚至才刚刚感到一丝暖意，便被无情丢弃，他更没有像大哥那样好的福气，被父亲扛在肩头，宠爱嬉乐……
　　“得，世子，咱一块回吧。有件事情，还没跟大公子算清楚呢！”
　　刘澹见好就收，反正现在跟凌齐闹僵了于他没好处，何况凌涵这小不点也不是吃素的。
　　国公府内，凌齐气势凛凛地坐在主位，阴晴不定地盯着凌涵，冷冷发问，“你逃出东寻城，就为了骗你兄长带副假尸来？”
　　这时老夫人身边的丫头幻蕊突然扑过来，跪在了凌涵身前磕头，嘤嘤泣道，“世子不知道，因为您失踪这件事情，老夫人已经病倒了，世子快去看看老夫人吧！”
　　“不准！”凌齐一拍桌子，冷声喝道。
　　凌涵亲自将幻蕊扶起来，安抚一阵，他朝着凌齐行了一礼，轻轻道，“因为修缮宗祠一事，孩儿亲自去城外调运石料，宗祠之内俱是由兄长管理，孩儿也不知，为何大家都说我死了，这一具又一具的尸骨……又是怎么回事呢？”转而扭头看向大管家沈松，凌涵眨眨眼睛，蹙眉问道，“大管家也是，这尸骨一送进国公府，你难道都不辩认一下？身为国公府的总管，你肩膀上的那颗东西，莫非摆着玩儿的？”
　　沈松听得浑身直冒冷汗，偷觑了眼躲到一边去的周姨娘，又看看上位的凌国公，心中直叫苦，身国公府的总管，他大事请示主人，小事谨慎作为，这么多年，他哪有半丝纰漏的？可是他上面也是有主子的，周姨娘是一个，老爷凌国公更是。
　　世子之死是大事，没有老爷的命令，谁敢轻易认尸？
　　可身为奴才就是这样，主子犯了错，要奴才担着。主子不说话，奴才要顶着，还要反复琢磨，怎么样做才能最大程度不让主子在这么多人面前丢颜面讨主子欢心！
　　眼见咄咄逼人的凌涵，沈松硬着头皮吩咐小厮，把那个往府中送尸骨来的蒙贤带出来。
　　“是他！是他把尸骨拿来的！”沈松终于找到了替罪羔羊，让人将蒙贤提留上来。
　　“尸骨是族长与大公子所托，”蒙贤腰间还横着把大刀，但身上的衣裳却换了身全新的，在凌国公府住了几天，他整个越发精济，听说沈松的指控，他站了出来，丝毫不肯承受委屈，大声反问道，“为何你们不找大公子问责，偏偏要寻小人的错处？若没大公子吩咐，小人能随便送尸骨来？”
　　坐于主位上的凌齐，见此眉头凝结住，越看到这个伶牙俐齿的蒙贤，他就越加厌恶凌涵。
　　凌涵性子软弱，让国公府成为笑柄不说，还将刘澹这个麻烦扯进来，如今又冒出个蒙贤来当堂对峙，国公府的笑料还不够多吗，他如此无能，有何资格为世子！
　　“大哥要送尸，自然是吩咐最亲信的人，国公府要收尸，自然也是要凭据的，大管家收尸的凭据是什么？”凌涵问道。
　　“尸骨盒上有凌氏族长以及大公子的手印。”蒙贤抢在前面，灵巧接道。
　　“原来是这样……”凌涵抿抿唇，陡然间目光凌厉噬向大管家，厉声斥道，“族长和大哥的手印焉是随便给的？！大管家你竟敢私自伪造手印，该当何罪！来人啊，将他拖出去，乱棍打死！”
　　凌涵话声一落，满厅静谧，只见护卫们和仆从们，谁都没动。
　　没人听凌涵的命令，沈松看了心中冷笑，压下眼底的傲慢，正想反咬凌涵一口。
　　“爹爹，您说那手印是真是假？”凌涵突然上前两步，冲凌齐一施礼，徐徐问道。
　　如果是真，凌翰辅必定要承担责任；如果是假，大管家沈松这条命可就……
　　凌齐沉吟，一双凤眸威仪而傲慢紧盯着下首的凌涵。
　　看到他是这种反应，凌涵心中掠过道寒意，很好，凌齐什么都不选，他要大管家和凌翰辅都安全。
　　可世上没那么多便宜的好事！
　　凌涵朝周围的亲族看去，当即便有人站出来质疑道，“既然大公子与族长派手下送了世子遗骨来，因何现在大公子又亲自拉回了一副黑棺来？大公子，你可以说说原因吗？”
　　在凌国公府，大公子凌翰辅是最出色的人物，哪个不看他三分颜色来行事。今天被摆到这样一副受审的劣势，凌翰辅心中无比别扭又忐忑。
　　他站出来，虽然脸上的肌肉直抽，语调却含着悲凄痛悔，“宗祠之内不知被谁生了把大火，而那里三弟又消失了，最后我们只能找到一具尸体，是我没有保护好三弟，都是我的错……”
　　还没说完，他额头就冒出了大滴的汗水，恨不得现在找个地缝钻进去。无论他怎么说，那遗骨盒子上的手印作不得假，自己带回来的黑棺也是众所目见。他想说他的手印被人偷去了，他更想说是凌氏族长老糊涂弄错了，可当他抬起头来，看着四下的亲族尖锐眼神时，凌翰辅只觉得自己的话太过苍白，他哪怕说出其中的一条，就会引起这些人疑惑的嘲讽。何况刚才，爹爹根本就没否认那手印是假的！不过是沈松一条命，自己都快要保不住了，爹爹还在死要面子！
　　见凌翰辅苍白无助的模样，凌齐凤眸溢出一丝不安，转头朝凌涵放柔声音道，“在发生大火时，你就应该回到宗祠，不知道你大哥会担心吗？”
　　“对！对！三弟你知道吧，大哥找你好苦……谁知竟是你开的一个玩笑，看到你现在还好好站在这里，大哥就放心了。”凌翰辅吁了一口气，俊雅的脸上摆出一副安慰之相，他话锋一转，又道，“三弟，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这么不知分寸……”
　　凌齐一句话，所有的错都掀泼回凌涵身上。
　　“凌国公，徇私偏爱，也不没你这么干的！”
　　刘澹实在忍不住，冷笑着冲出来，劫住凌翰辅的话，那副温善的容颜渐渐变得刚直冷硬，“凌翰辅先送了一副带着他手印的遗骨来，后又亲自拉了一副黑棺，回头却发现国公府在发丧！这明显是他算有遗漏，中间出了差错！并非本官有意要管你凌国公的家事，实是你的大儿子还牵涉到另一桩案子！今日是在你的国公府私了，还是回本官的公堂，你自己看着办！”
　　凌齐年过四十依然面容英俊，多年未打仗，身上军人冷凛威慑的气势却丝毫未消，相反这么多年来，那股气势非但没有退化，反而有所增强。
　　只是这一刻，听到刘澹矛头直指凌翰辅，他脸色转青，蓦地站起来，高大的身躯煞气凛现，猛地欺到刘澹面前，满口杀气，“刚才的话！你给我，再说一遍——”
　　凌齐早看他不顺眼了！凌涵被他拿捏在手中，变得越发古怪不说，现在他竟然还敢深掺自己府中的内务！
　　凌齐在府外便盘算过了，以自己国公之尊，杀刘澹不过捏死只蚂蚁，皇上那里，容易交待！
　　刘澹第一次看到凌齐发飙，心中虽然有些没底，但身为京兆尹的颜面不容有失，他冲口狂呼，“再说百遍也是这样！”然后伸手，习惯性找惊堂木，哪料，抓了个空。
　　国公府的护卫早已出动，见凌齐眼色行事，仗剑冲来，七手八脚将刘澹架起，嘴巴拿布堵上，手脚捆上，像拖垃圾一样往外扔。见此，厅中的亲族宾客简直傻眼了，这样凶暴的一幕，只有在多年前凌齐为当今皇上效命时干过，现在竟然又重演了。
　　“爹爹！”瞥了眼呜呜挣扎不休的刘澹，凌涵急忙上前挡住护卫的去路，挑眉冲凌齐问，“周霖派人刺杀孩儿，这件事情，大哥再清楚不过！因为那刺客正是大哥的亲信高阳。一应物证已被转呈到皇上面前……爹爹、您现在还想对刘大人动用私刑么。”
　　自回到国公府，刘澹的护卫便被挡在了府门之外，凌涵清楚，若是任由凌齐将人带下去，他绝对会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来。
　　这么多年，凌齐看似安于现状，事实上他有野心有报复更有胆量。否则也不会干出当年扶持皇上即位之事。
　　如今众目睽睽下杀了刘澹，回头随便罗织个罪名，皇上却绝不可能为了个小小的刘澹，而与凌国公反目。
　　在办安廉明的清官以及手握重兵的国公之间，相信谁都会做出最完美的选择。
　　凌齐背负着双手，杀人一般强大气势瞬间湮灭，一双凤眸古怪而多疑地直盯凌涵，仿佛是在怀疑他话的真实性。
　　这时候，凌涵不慌不忙上前，冷然推开护卫，将刘澹解救下来。
　　刚才在凌翰辅和大管家之间，凌齐都要。那么就不能怪他凌涵心狠手辣了！
　　那些物证一旦呈到皇上面前，曝露的可不仅仅是凌翰辅，更多的是整个凌国公府的黑洞。凌齐安逸了这么多年，一朝瓦解，不知他可受得住么。
　　自香筠死后，凌涵便发誓，别人断我一臂，我要对方千倍偿还！因为凌涵知道，只要他稍稍放松，就会被人整个吞掉。他死不要紧，他身边的人呢？在这个国公府里面，他还有病弱的母亲，更有疼爱他的祖母。
　　他的父亲凌齐，眼中只有大哥凌翰辅，对他的归来，无半个字的关怀。
　　既然没人关心，他便自己关心自己。
　　既然没人守护，他便自带双剑，斩尽所有敌人。
　　刘澹丝毫不觉得自己在鬼门关绕了一圈，脸绷紧，冲口训斥道，“凌齐，把你府上之事收拾收拾，我们这去金殿理论！还怕了你不成！”

　　☆、第18章 不公平

　　顾晟四兄弟在安州外接到凌涵之后，便暗中去办理凌涵吩咐的一切。那高阳之尸以及一应物证人证都被宗祠之内的老护院收敛起来，待顾晟等人到时，便转交，这个时候早到了宫里。
　　凌涵到了帝都之后，除了办这件事情，便是暗中阻隔安州之地与凌国公府的信息往来。凌翰辅会带着黑棺回来，正在凌涵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料到凌翰辅来得这样及时，恰巧撞到他枪口上。
　　厅中寂静压抑，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三人对峙，凌齐凤眸阴郁沉量，刘澹耿直不阿，独独凌涵，乾坤在握。
　　凌翰辅才稍稍有点翻身的感觉，刹那间便被这剧变震得目怔口呆，心中乱极，高阳的尸体丢了，一切他追杀凌涵的物证都没了，这些他都知道，当时他本来以为没什么关系，可是这一切证据，竟是被凌涵暗中收集起来了吗。凌涵，他什么时候有这等心机了！
　　还有，他曾发过好几封信给国公府，待到他回来时再举行丧礼，可是刚才在府外他生生撞上了丧礼！这么多年，他在爹爹指导下行事，从无有一失，这一次，凌翰辅意识到自己跌了大跟头。他渐渐发觉，自己正置身于黑暗的泥坛，若是一招不慎，就有可能永远爬不起来！
　　他来不及考虑这些，心念电转，凌翰辅知道与其承认残杀兄弟，永远失去争夺世子之位的权利，被父亲打入冷宫，不如承认后者——
　　于是他终于低下头，一副清正认错样子，“高阳背叛了我，我早已将他逐出府去……”
　　“仗他五十军棍！”
　　凌翰辅话声才落，凌齐倏地打断他，出口喝道。
　　这边话一落，周姨娘便尖声哭了起来，她扑跪下来，膝行到凌齐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了国公大人的腿，那双肿泡似的眼越加丑恶起来，可她根本顾不得这些，“老爷啊，翰辅承受不了这么多军棍啊，求您开开恩，不是世子是您的儿子，翰辅就不是啊。都是爹生娘养的，您不能这么狠心啊！”
　　凌齐听得周姨娘的话，目光中隐隐露出恨铁不成钢之意。
　　她懂什么，凌翰辅挨了这顿打之后，便是一页纸揭过。此，总好过闹到皇上面前去。这个无知的妇人！
　　凌翰辅自然也懂，他愿意挨打，虽然挨了打，但伤痛好了之后，他又是从前那风光无限的国公府大公子了，若是这顿打不挨，刘澹和凌涵会继续扒着他不放！
　　他与爹爹有同样的感觉，凌涵所说的那一些证据，或许确实存在，可一旦闹到皇上面前去，国公府的沉疴旧症，都会被一一揪出来。凌翰辅可没忘记，现在的凌国公府手握四十万重兵，若是皇上因此而削权……
　　凌翰辅笔直跪在地上，慢慢地低下头去，他脸颊肌肉绞成死结，双拳紧握，死死地闭上眼睛——
　　他不能去皇上面前，他不能连累到国公府，绝不能！
　　在旁的刘澹张口想要说什么，同时习惯性地从腰间抽公文，凌涵突然轻咳一声，刘澹回头就遇上他压下来的警告目光，刘澹反复捏着袖口，最终不甘地闭了嘴。
　　有护卫拿板子来，就要执行家法。
　　“爹爹，孩儿以为这样惩罚大哥实在太重了，不若就此揭过，大家都不要再议了。”凌涵善良而干净的瞳眸充满真挚，脆声声地建议道。
　　有的时候，找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凌翰辅想借肉疼掩去一切，可惜，在凌涵的心中，他这顿打，连香筠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他的香筠可是死了，活生生被斩首，被毁尸！
　　凌齐黑着脸扫他一眼，强自压了压眉心，这顿打是必须要挨的，否则到了皇上跟前，凌齐想要保凌翰辅就难了，以凌齐多年的经验来看，刚才凌涵所说的那一切证据，极有可能是真的。
　　“难怪高阳总说，只要杀了我这个废物，大哥便名正言顺做国公府世子了。”
　　这时候就听凌涵又说。
　　凌齐听了这话，冷凝俊美的脸上一阵僵滞，目光复杂地看向凌涵！
　　大儿子是他一手教导出来，弑弟之事，绝不能出自其手。
　　凌涵如此不依不饶，他还想要干什么！同是兄弟，他为何就不能豁达一些？翰辅怎么说也是他的兄长！他怎么连半点手兄之情都没有！
　　“不是的三弟！”凌翰辅见父亲面色不好，立即解释，“你不要听外人混说，那是在离见咱们兄弟感情啊！”
　　他想要在父亲面前重树长兄形象，生怕父亲的爱会移到凌涵身上。
　　他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做出安抚的笑脸来，本来不笑的时候便像是在笑，如今倒显得像是别有用心，更凭添几分险意。
　　凌涵天真的眼瞳极快滑过一道光，为难道，“可是大哥，香筠为了救我，尸首分家，身体更是惨被糟蹋，今日我活着回来了，是应该去殿上奏请皇上，为香筠请个忠烈之名。”
　　凌翰辅一听他要奏请皇上，急得额上冒汗，突然膝行向凌齐请愿道，“既然三弟的命是香筠救来的，便应由国公府厚葬香筠……三弟，你说呢？”
　　有了厚葬一说，凌涵自然不会再去皇上面前胡乱攀咬。凌翰辅也不必担心，他会拿出那些证据来。
　　“大哥，这不太符合规矩吧？”凌涵听言，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不！比起我那不忠不义的恶奴高阳来讲，香筠是再忠实不过的丫头！爹爹，孩儿想，国公府一切既已准备妥当，不若借此厚葬香筠吧。亦可向外扬名，我凌国公府对忠诚护主之人的爱恤之情。”
　　凌翰辅说罢便砰砰砰地朝地上磕起了头，满脸的义正严辞。
　　“以国公府的名义来厚葬香筠，这不合规矩。”
　　凌齐明白凌翰辅的用意，他语气总算缓了一些，凤眸别有用心地朝四下扫去，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这时候，就听到魏齐侯上前说道，“我西炎最爱忠诚耿直之人，不若由我认这香筠为义女，香筠丫头自小又服侍世子长大，又是为世子而死，国公府厚葬于她，此时便合情合理了。”
　　魏齐侯是周姨娘的娘家，他在一旁听了许久，自然也听了其中的弯弯绕绕，更明白刚才凌齐那个眼神的用意，于是这才站出来，甘心认个下贱的婢子为义女。
　　凌翰辅干脆再接再励一并禀道，“爹爹！三弟在外面吃了大苦，理应好生补偿他。那周霖虽为安州刺史，却暗中纵容自己的儿子强抢民女，甚至是与高阳暗中勾结，妄图蒙混过去，请爹爹明查！”
　　凌涵笑了，这话说得真好听，不过转瞬间，就将所有的罪责都推脱到周霖身上。
　　不过，看起来根本用不着他出手，凌翰辅开始主动清理门户了。
　　“哦，还有安州刺史？”凌齐目光一下子跟凌厉起来，一副愤愤的样子。
　　凌翰辅每说一句话，凌齐无不应喝。
　　凌涵冷冷地看着这对父子一唱一喝，他勾了勾唇，突然说道，“周霖与高阳勾结要杀我，爹爹，其实也能让他跟大哥一样，挨五十军棍就是可以免罪的吧？”
　　一句话又将凌翰辅的惩罚提上日程。既然国公府为香筠大丧，凌涵觉得差不多了。当然还剩凌翰辅，不看到他重伤，自己怎么能安心呢。
　　“这……”凌齐皱眉，两旁的执棍者已经冲了进来，凌齐骑虎难下，目光四览，带着迟疑之色。
　　他知道五十军棍落在凌翰辅身上，不死也得重伤，凌翰辅身子虽强壮，可也是血肉之躯，如何挨得过？
　　事实上，周姨娘的家人魏齐侯等人就在当场，他们本可以求情，但是刚才认下香筠，已经耗损了他们巨大的面子，与这个相比，凌翰辅多挨几下，又算什么呢？
　　凌齐踌躇着，满含期待往凌涵身上瞧去，指望他会念同胞之情，为自己的大哥求情。
　　凌齐想要找台阶下，凌涵自然会给他台阶。虽然可能会损失自己的利益，但是吃亏之事，凌涵绝不为。
　　“爹爹，看大哥知道自己错了的份上，还是——”
　　凌涵果然应命道，凌齐露出满意之色，脸上的弧度还没展开，凌涵朝蒙贤投去一眼，又说道，“还是让大哥随便领个二十军棍交差吧！这蒙贤是大哥的人，不如由他来执棍，没人会觉得不公平吧？”
　　凌齐听罢这话，心中的火腾地就烧了起来，听凌涵的意思，凌翰辅挨了打还是挨着玩的了？！
　　他一眼见这壮硕高大的蒙贤，神情压抑，这样强壮的蒙贤，一棍子打下去，凌翰辅岂非伤得更重？可看到凌涵关心烂漫的眼睛，蒙贤跃跃欲试，早拎了棍子上来，凌齐身为这个府的主人，又当着如此众多亲族的面拉不下脸来再换执刑者，只好勉强地挥挥手，“就打二十军棍吧。”

　　☆、第19章 棍子裂了

　　蒙贤应命，来人把凌翰辅抬出去，下面放了根凳子，蒙贤看到凌翰辅一趴下，当即抡起棍子，照着凌翰辅的屁股就夯下去，重重的一记闷呯声吐出来，凌翰辅疼得牙关紧咬，额头逼出豆大的汗珠来，握着凳子的手，指甲抠断，犹自不觉。
　　一棍棍下去，只看到雪白的裤子上一点点泌出血来，蒙贤数着数，到最后一棍时，棍子就那么巧妙地一偏，迅雷不及掩耳地对着凌翰辅的腰就砸了下去——
　　这一下子，支撑着凌翰辅的凳子都吓得颤抖了下，凌翰辅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脑袋一伸，翻起白眼，当场就憋过了气去。
　　“啊呀，我的儿啊！！”周姨娘嘶叫一声，扑了过去。
　　“还不快给我大哥拿水来！”凌涵见此，关心地走上前，有小厮当即把水端来。
　　凌涵朝蒙贤投去一瞥，蒙贤没看见一样，只摸了摸自己手中的棍子，那棍子开缝了，刚才他没留住劲。
　　以前他当盾牌兵头领时，惩罚军棍时最高境界是打得棍子不裂，下面的凳子不动，而中间受惩罚的人，则是悄无声息地回地府见阎君。
　　蒙贤自然也知道不能把凌翰辅打死了，当然也不能当场把他打残了，一旦残了，后果不堪。于是蒙贤只好照着那瘫肉使劲了，最后一下他还是没能忍住……就是不知道凌翰辅的腰断了没？
　　周姨娘大叫一声，扑在儿子的身体上，嘶声喊着大夫。
　　凌齐一见儿子竟然昏过去了，腾地站起来奔到近前，凌厉地盯着蒙贤，猛地一掌就朝蒙贤煽去。
　　国公府的长子，竟让这个奴才打得半死，岂有此理！
　　凌涵扑上前，伸臂挡住，凌齐的掌依然没停下，重重拍在凌涵手臂上，刹那间，他的手臂瞬间被鲜血浸透，场中的人倒吸一口冷气，凌齐的右手沾着凌涵的鲜血。
　　“他果真是不喜欢世子呢，竟然打出血来……”魏齐侯身后的一妇人悄声窃道。
　　“听说国公大人的武功很高，世子却是如闺中小姐一般地柔弱，他哪里能够经得起国公大人这样大力啊，不昏过去就是好事啦！”
　　凌涵身子晃了晃，趔趄了两步，扑抱住凌齐，小脸痛白一片，他将自己血水淋漓的手臂伸到他面前，看到凌齐凤眸滑过一丝冷漠后，凌涵觉得胸口一窒，脸上却笑了，他道，“爹爹，这是高阳的鞭子伤孩儿。这伤口与高阳的长鞭形状吻和，……”
　　他说着撕开自己的衣袖，露出左臂伤口，只见血淋淋的，皮开肉绽，犹有鞭痕烙下，而高阳也是使长鞭的。
　　其实凌齐先前扶他起来的时候，用了一点力气，凌涵的伤口早在那时便撕裂了，刚才挡了一下，伤口自然全部裂开了。
　　凌齐皱眉，俊颜冰漠，伸手将凌涵扶正，推离自己身边，肃声道，“为父入宫一趟，你在家里好生养伤吧！”他这样说着，眼睛却朝被架出去的凌翰辅扫去。
　　“把府内丧葬之物，统统撤除！”凌齐喝斥一声，拂袖出门。凌涵看到他踏出厅，转了个弯，最后背影消失在眼前。
　　厅中的亲族，眼看着凌国公走了，凌涵世子身份最终尘埃落定，于是纷纷腆着笑脸，上来问侯他。
　　凌涵小脸尽量露出亲切来，一一应付。
　　厅中最后只剩下魏齐侯，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凌涵，抚了抚花白的胡须，语重心长地慰道，“世子啊，你这一遭又何苦呢，在国公府安安稳稳做个正经世子多好，偏偏要出去受罪！”
　　凌涵冷冷一笑，干净的眼瞳猛地盯进魏齐侯周寅老眸中，练然回道，“若是现在不受罪，将来肯定要吃大亏。魏齐侯，您说呢？”
　　魏齐侯周寅闻听这话，目光陡然一震，接过眼前这少年利刺般目光，周寅只觉得自己极力掩盖的东西，似乎就要被这锐利的瞳眸割开，毫无余漏地坦露出来！
　　他掩饰性地咳了声，颇有些狼狈地避开那目光，心中怪道，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娃娃，还是天真只知玩耍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会有这样洞察般的成人目光？
　　“今日劳烦魏齐侯跑一趟，以后，本世子定当上门请罪。”凌涵微微眯起眼，低头轻轻抚摸自己受伤的手臂，续道，“他日，若魏齐侯府上发生诸如今日这般之事，本世子定然不会缺席，必要时，也会记起您今日的大恩来！来人，送客！”
　　周寅被蒙贤送出厅外，目光闪烁，满面的不可思议。
　　凌涵刚才的话，大有深意。
　　他说什么大恩，什么意思？
　　难道是收香筠为义女之事……
　　这会儿送他出来的蒙贤突然说道，“侯爷，香筠的头颅被埋在安州之地，至于身体，被那些人跺碎了，您认她当义女，是只要认个脑袋呢，还是想要全尸？”
　　听了这话周寅老脸跌下来，生怒道，“此事不必你管，我自会派人前去！你走开！”
　　没想到香筠竟是这个死法……周寅活了大半辈子，此刻也不免心头惴惴，想到凌涵刚才说的话，再想想香筠其实是死在他外孙凌翰辅手中，冷不丁的，周寅背脊冒了层冷汗，抬眼望见凌国公府满地丧白，他一甩身，急匆匆离开。
　　“凌国公这么焦急，这是干吗去？”此刻厅内，犹未离去的刘澹进一步来到凌涵面前，似笑非笑地问道。
　　凌涵叹息一声，“刚才我说把证据都转呈给了皇上，他这个时候入宫，定然是劫那些证据，顺道为我大哥收拾残留去了。”
　　其实凌齐现在去还来得及。只不过，凌涵心里不太舒服，他没有想到过，凌齐会这样心急地为凌翰辅。历经前世，他虽然认为大哥对父亲很重要，可是直到现在，他才认清楚这重要的程度。
　　“你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我？”刘澹想到刚才自己欲告凌翰辅一状，将他强抢民女之事说出来，哪知道被凌涵竟然遮过，变成了无足轻重！
　　“不行，你太心急了。”凌涵皱眉道，“若是爹爹失去了大哥，你的位子也坐不稳，他是凌国公，为皇上立下了汗马功劳，多年来韬光养晦；而你，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京兆尹，皇上没了你，下面还可以提拔无数的好官，可是凌国公……手中握有兵权，额头上更贴了个忠君的美名，只这一点，你便输给他了。”
　　刘澹摸了把重又跳进他怀中的猫儿，墨眉温润，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少年，开口道，“世子，你是在担心我吗？”
　　最初促使刘澹帮助凌涵的原动力，便是因为通过凌涵，能将那被强迫的女子解救出来。
　　可是在之后，凌涵光达到他自己的私欲了，迫使凌国公府答应，为一个下贱的婢子举行大丧，自己想解救女子之安，完全被化为乌有，他如何甘心。只是现如今听凌涵这一套说词，刘澹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是对极。
　　刘澹是个清官，又是个极为有能力的清官，他当然什么都不怕，可是要在皇上心中跟凌国公比分量，他确实还不够格。只不过凌涵肯为他着想，刘澹意外，同时又觉得心头暖呵呵，抚着猫儿的动作越发轻柔起来。
　　听这刘澹忽然变得柔软的话，凌涵不禁皱紧了弯弯秀气的眉毛，抿着唇看他。
　　刘澹这次却不怕他了，伸手摸向他的脸颊，感觉到手间柔滑如丝绸般的触感，刘澹心中感叹，好乖好可爱的娃娃。
　　他那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落在脸颊上，甚至还轻轻地抚弄着，凌涵初时觉得有股羊羊的感觉，后来感觉刘澹的手不安份起来，从自己脸颊往脖颈锁骨而来……

　　☆、第20章 一个都不放过

　　凌涵突然挥开他，狠狠地瞪他一眼，转身就跑！
　　他已经不是那个只有十三岁灵魂的凌涵了，他是经历过男人的人了。他不知道刘澹这样对他是什么意思，但是刚才那样的动作使他突然想起了一个男人，一个他一见钟情，却最终将他挫骨扬灰的男人！
　　他恨他！不……他不恨了。他现在惟一恨的，只是自己。
　　前世的他，天真、良善。把自己拥有的一切奉给心爱的人，得到的是毁骨灭身的下场。
　　以前凌涵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天真善良的人会落到那样的下场，难道天真与善良真的不好吗，那为什么圣人都要教善揪恶？
　　现在凌涵明白了，人便是那样，你越是善良，别人越拿你当傻子，越觉得你蠢，即使你吃亏，别人也觉得那是活该；你越是步步退让，别人越觉得你弱小好欺负，于是越加将你踩在脚下凌nue。
　　就像凌翰辅，杀凌涵一次不成，还会来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直到把凌涵杀死为止。因为他想要世子之位，他想继承凌国公的一切；因为他觉得凌涵不配而又太弱，凌涵最适合的下场只是死；所以他才会这样丧心病狂毫无顾忌地追杀。
　　“世子，你受伤了。”
　　耳边传来刘澹放得极尽温和的嗓音，凌涵从沉思中回过神，就见自己正被刘澹有力的手牢牢扣住。
　　凌涵一窒，感觉到胸口如厉锤般重压，他眼中闪过疑色，刘澹俯身目光罩下，看进他干净的瞳孔中，嘴角隐隐泛起一圈涟漪，声音温柔，“我会派人炖了补药送来。给你”
　　他的手落在凌涵的肩膀上，眼中迅速闪过一道极快光，“世子，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理应多亲近……”
　　刘澹脸上带了一丝委屈，这与他那端方的气质极不相称。
　　凌涵冷漠地再度推开他，干净的瞳孔点漆生辉，“不必拍本世子马屁，您只需要拍好孟老即可。”
　　一句话令刘澹倏然变色，他讷讷地收回了手来。
　　刘澹已经二十八岁了，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气质更是端方，身为京兆尹，皇上喜爱的臣子，却还没有成亲！
　　没道理他会找不到妻子，但是凌涵却知道他正在追求一位帝都的才女，那便是孟老的女儿，有名的第一才女：孟芳菲。
　　可惜，孟芳菲虽然未嫁，对刘澹的殷勤却并不热情。
　　美人越冷淡，刘澹就越热情，每每前去拜会，大打着吟诗作对的之情。可惜，对大才女孟芳菲来讲，刘澹在黑市上买来的那几首诗，实在入不了眼。
　　想想京兆尹职责，掌管帝都的一切治安，审理案子是一把好手，让刘澹每日拽那些酸溜溜的诗词，他怎么能在行，若是给他几个疑难要案审，他或许能给研究出来，让他拽那些风花雪月的词，还真是难住了他。
　　于是刘澹转而向自己未来的老丈人孟阁老下苦功夫，即使如此，依然见效甚微。
　　刘澹在凌涵这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匆匆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一出了凌国公府门，刘澹脸上的尴尬顿时卸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睿如水的思量——
　　从国公府外的棺椁前出现，直到刚才，这位十三岁的世子，自始至终，处变不惊。他仿佛对一切已盈握有余；哪怕是面对凌齐的发作，亲情的凉薄，这位世子，依然悲喜不露。
　　但是刚才……他突然发怒了，他似乎在逃避什么，好像深怀大仇，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杀气腾腾。若非自己安抚，施以软语，也许他会爆发？
　　刘澹办案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可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一个十三岁的娃娃，在一群成人间周旋，却绰绰有余；反而被摸了一下脸就生气要杀人……
　　也许下一次再试试，或许能试出凌涵究竟在掩藏什么。
　　“喵~~~~”
　　怀中黑猫的抗议声打断沉思，刘澹低头看看，眼底的迷惑渐渐散去，他拍了猫头一下，自言自语道，“莫非凌涵是讨厌猫？”
　　他伸出手使劲揉了下怀中的黑猫，温温地笑了，“下次再见到凌涵，不能带你去了，世子讨厌你呢！”
　　“喵呜！”黑猫委屈无比。
　　被架回院子，昏迷中的凌翰辅倏地睁眼。
　　一旁哭哭啼啼的周姨娘，见此惊了下，“辅儿，你没事便好，娘快吓死了。”
　　她的儿子，从小就没被老爷动过一根指头，现在突被打了二十棍，周姨娘又心疼又气愤，看到从儿子身下流出来的血，她疼得心都在哆嗦。
　　“娘，传我的话，对所有接近凌涵的可疑人等，统统记下来暗中跟踪！另外把守正押起来！我要亲自审问！”
　　凌翰辅咬着牙坐起来，身下却泌湿一片，他仿佛坐在血水中一样，俊雅的脸上疼得冷汗一片。
　　刚开始挨完棍子后，只是薄衫下泌出一点血，看起来一点事儿都没有，可是抬回院子后，那血就像是开了阀门一样，泉水似地往外涌。
　　凌翰辅两手成拳颤抖地支在身侧，咬牙强自坐立，感觉到血水直将身下的厚厚棉垫给殷湿，他俊雅的面容仿佛吞了一条毒蛇般难看。
　　那个蒙贤……绝不简单！
　　还有，把尸体运回来再丧葬，计划天衣无缝，可现实，使他变成了可笑的小丑。
　　凌翰辅气得脸色发青！他敢肯定，这暗中一定有人帮凌涵做那些事，包括那个刘澹！
　　刘澹和蒙贤，都在明面上，他暂时动不得。但那些暗中为凌涵办事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服侍的婢子小厮们赶上来照顾，被他一巴掌甩在地上，咬牙厉喝，“都滚出去！”
　　“辅儿，你应该先治伤。”周姨娘走上前来，忧心忡忡地看着那些血越染越深重，她揪着帕子直抖，“为了娘亲，你快治伤吧！”
　　可是凌翰辅严谨坐立，冰雕一般坐于榻上，任由面色一点点变白。
　　守正去监督周霖，那黑棺中的尸体确实是凌涵，可是现在凌翰辅明白过来了，这件事情自己从头到脚是给人蒙了！
　　那具尸体只不过是跟凌涵相似而已，周霖诓了他！
　　“娘，你看到爹爹了吗，他去了哪？”冷不丁地凌翰辅问道，现在是关键时刻，自己的伤算什么。凌涵很显然跟从前不一样了，爹爹虽然还在意自己，可是凌翰辅觉得，若是自己再被凌涵得了先，到时候自己在这个府中将无立锥之地！
　　“老爷入宫了。”周姨娘只好回道。
　　凌翰辅说话之时，守正早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凌翰辅面前，为防他乱喊，守正的嘴巴被拿布堵住了。

　　☆、第21章 轩辕十四

　　国公府内宅素缟已撤，只是外面依然架着丧葬仪事。香筠的头颅被带回，丧事照常进行。
　　但故院中，凌涵等人刚刚回来，才踏进屋门，连口水都未及喝，就听身后就传来德胜回报声，有人找世子。
　　凌涵听后想也未想，直接拒绝，“就说本世子有碍，不方便见客。”
　　他低下头，轻轻抚着胸口，面色愈加苍白。
　　从西棠府斩杀害香筠的那些护卫，到现在，三天了。
　　凌涵闭眼，他需要好好休息。
　　“世子，那人打定主意要见你。若是见不着……便要闯进来。”德胜走上前，压着眼底的深疑，小心回道。历经凌氏宗祠一事，凌涵性情大变，身为贴身侍候的德胜，他看得最清楚，内心不安又暗含小小庆幸。
　　“不若，世子前去见上一见。这是在国公府内……”蒙贤迟疑地说道，眼中带着一丝难测的重压，国公府之内，这个人要硬闯进来，可见身份不低。
　　“更衣。”
　　凌涵垂下头，看向自己的染血紫衫，顺从地点了点头。
　　国公府世子丧事变成婢子大丧，这件事怕是会轰动整个帝都。
　　一般人都会认为凌国公脑子出问题，而知悉内情的人，定然不这样想。
　　这个时候，硬要来见自己的之个人，究竟有何目的？
　　进到屋内，德胜忙上前，将世子平日的华衣拿出，凌涵两步迈进去，站直身子，伸直手臂，静等更衣。
　　“这手臂的伤？”德胜察颜观色，试探问道。
　　“让他们来包扎。”
　　凌涵说着推开德胜手中月白色长衣，手指一斜，朝那暗云锦流彩的短袍一指，“要那件。”
　　德胜怔了下，狐疑地朝凌涵掠了眼，心中微惊，从前世子可不是这样有主意的，平日都是给什么穿什么，何况这月白色大袍可是他的最爱，他以前穿这件衣服最是心情好了。
　　大夫这时候赶来，为凌涵包扎一番，便退了下去。
　　凌涵略有深意朝自己包扎的手臂瞥去一眼，无声冷笑。
　　他将两手臂伸到德胜面前，淡淡命道，“拿两条束带来，分别把手臂缠上。”
　　德胜无不应命，这便拿了两条暗色带子，给凌涵分别缠在腕臂上，这样做的好处是不易在摆袖之时，被人看到手臂上的伤口，同时德胜也明白了凌涵要选这件衣服的用意。
　　收整好后，凌涵便要人跟自己前去后花园，哪知才走一步，德胜又道说，只准他一人前去，半个下人都不能带。
　　凌涵听了这话，目光飞疑，暗道这人好大的架子！
　　莫非是皇上来了？可是一想，凌涵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回头，朝德胜投去疑问的一瞥，德胜明白他的意思，无声地在脸上比了一个花骨儿盛放的动作。
　　凌涵更迷惑了：花在脸上开放？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来人是个女子？
　　他带着复杂的心情往国公府后花园而去，刚刚踏进去，便感到暗处藏匿着人。
　　待凌涵真正踏入，园中百花盛放，蜂蝶飞绕花蕊，采撷五颜六色奇花异草。
　　一名身着锦缎绣金便服男子，背对着他，负手玉立，袖口衣摆处镶嵌紫宝石，日光下，炫目贵极。
　　凌涵走近一步，打量着，心中飞起狐疑，不可能是皇上的，这个时刻，皇上已经及至中年，而面前这个背影，很年轻，挺拔浑厚，气势万钧。
　　天子的威仪是不动声色间，天下宾服；而此人……是一种千军万马奔袭，依然面不改色的强大威慑！
　　虽然同样威慑，可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
　　至少天子身上根本不必有那种威慑千军万马的气势，他只需要将掌控千军万马的将领掌控在股掌之中即可。
　　正自凌涵自背面研磨此人时，他却倏然回头！
　　子夜黑眸，狭长魅冷，微微眯起，傲睨惊世，赫然是轩辕鸿到了。
　　凌涵心下顿时拧成了个死结，眉头不自觉地轻皱，暗道，轩辕十四怎么来了。自己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啊。
　　轩辕鸿薄唇微抿，一双黑眸暗含深意紧紧盯过来，花枝晃动，他身形已来到近前，端的是大气沉稳，气势浑厚。
　　凌涵眼睁睁看着这轩辕鸿朝自己步来，望着他那不可一世的美貌，迅速垂下头，心头算盘打得啪啪响。
　　要说轩辕十四此来，是为了凌翰辅被罚一事，凌涵觉得牵强。因为在他所知的范围之内，轩辕十四哪怕是跟魏齐侯的亲近派系，都没有半丝瓜葛，此人行事冷漠，作风强硬，想要巴结上他，实在需要那么点运气……
　　“见了本王，凌国公世子，难道都不行礼的么？”
　　轩辕鸿声音霸道凌厉，仿佛一道广阔的罗网从上面捕下来，凌涵低着头，听言后竟也没反驳，双手抱拳便俯身施了一礼，这一揖还没下去，就看到轩辕十四绣着紫锦线的靴子来到眼前，映在日光下晃了晃，炫目扎眼。
　　凌涵一揖没有揖下去，手和脑袋撞上了轩辕鸿，他抬头想看清楚，冷不丁地下颚捉住，轩辕十四那带着温热薄茧的大掌袭来，接着一道魅光罩下来。
　　凌涵皱紧眉头，哪有人一见面时就捏对方下巴的！还是这样端详打量物品一样的审视！
　　凌涵心中不悦，脑袋往左右摆去，就要挥开那讨厌的大手。
　　那大掌仿如游龙，刹那间便撤了去，紧接着传来轩辕十四带着挑剔的冷魅声音，“原来凌世子连点礼仪都不懂，本王难得来一趟，你就是如此招待本王的？”
　　凌涵猛地抬起头来，干净的双眸瞪着面前这绝美的男子，心里面要气坏了，是谁让轩辕十四来的，根本与他半两银子的关系也没，他放着好好的休息时间跑来见此人，非但没有得到半点尊重，反而还被挑三捡四……
　　轩辕鸿说着，双手抱胸，精结修长的身躯与凌涵拉开一步之距，微微眯起狭眸，饶有兴趣地审视面前的少年，“本王难得来一趟凌国公府，连凌国公都不见，偏偏亲自来探望凌世子你，看来本王果真不该回帝都的，总是有那么几个人不欢迎本王啊！”
　　凌涵深吸口气，你是王爷，忍你！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凌涵拜见十四王爷，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第22章 三日生辰

　　这少年的眼瞳干净，长得算清秀，不过脸色很苍白。轩辕鸿上下打量，凌涵穿着暗云锦流彩的短袍，虽然上面的彩华更增添几分貌似健康的颜色，但他眼睑下的微青以及眼底的疲倦却是盖不住的。
　　轩辕鸿狭眸绵长，一瞬不瞬盯着他。他之所以会赶在这里，完全是为找答案的——
　　凌世子一回府，凌齐即入宫；不出一刻，安州刺史周霖被革职，投入天牢；半盏茶功夫，父皇下旨，周霖等三族，充军发配。
　　即使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轩辕鸿也不得不被震到，他找上了凌涵，凌齐为一个小小的婢女大办丧事，魏齐侯认那婢女是义女。他循着那叫香筠的婢女，追跟溯源。
　　轩辕鸿内心泛疑，面前的人，真是自己当初夜探东寻城时，在凌氏宗祠所救的赤身少年么。
　　凌涵一揖到底，可面前的轩辕十四跟个没事儿人一般，凌涵保持着行礼的姿式，时间一长，这身子就有点站不稳了，双手抱拳，朝前抻着，此刻都有些微微发抖。
　　他倒不是心生惧意，实在是这身体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他本着顺利回到国公府，便找个靠实的大夫细细看看身子，然后吃些补药，以弥补在西棠府所受的内伤。
　　谁想到轩辕十四会在这个当口找上门，还声称是为自己而来，凌涵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到的那份魅力，劳驾王爷亲自来，还这样偷偷摸摸地在花园相见。
　　“累了？”
　　天地突然旋转了阵，凌涵昏了下头，便觉得身子一轻，再看清楚时，自己正被轩辕十四抱在怀中，这男子长相美极，微笑间，容貌颠倒众生，狭长的眼眸暗藏惊世风华。
　　难怪刚才德胜在脸上打个花儿盛放的手势，花一样的容颜，可不就是来说这轩辕十四么，不，依凌涵看来，他的容颜胜于天下间任何一种盛放之花。只是，他来这里做什么——
　　很快凌涵便意识到不对，轩辕十四打横抱着他，力度虽然不大，但他的手掌却瞬间浏览遍了他的全身！
　　凌涵一个鲤鱼打挺，整个便朝外挣去，心中是又羞又急。
　　轩辕鸿也没强留他，看他跳下地去，打了个趔趄后才站稳，狭眸中带着几丝不苟同，“你身子太弱。”
　　上次在枯井前也是这样，他那时至少摔在地上还能爬起来，看起来活蹦乱跳的。可是现在，虽然站稳了，可整张脸似是抽干了血一般。
　　轩辕鸿不太高兴，“宇泰！”
　　这时不远处的草丛晃动，暗中藏着的人倏地闪身而出，“拿药来。”轩辕鸿头也不回，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凌涵，却对窜出来的手下命令。
　　那名为宇泰的暗卫，很是迟疑了下，仿佛不舍得，但还是从袖口取出一粒丹药奉上。
　　“都拿来！”轩辕鸿不耐烦震斥。
　　一粒药管什么用，刚才他触到凌涵的脉后脚，发现这小孩儿竟然受了极重的内伤。这在当初的枯井时，可是没有过的。
　　轩辕鸿皱紧了那大气凛冽的浓眉，嘴角噙着丝冷意，是谁弄伤他的？莫非真跟凌翰辅周霖有关？
　　凌国公府在街头发生的那些事情，此刻早已经被传得满天飞了。轩辕鸿焉能不知道，只不过他听到的不知道是被传了几个版本的秘辛。只是现在凌涵受伤，却是事实。
　　“水。”
　　轩辕鸿语气如冰，拿到了疗伤药不算，还要水。
　　宇泰看了凌涵一眼，面容跌沉下来，最终应命，去取水。
　　凌涵古怪地望着这对主仆的举动，微微歪着头，他就没搞懂轩辕十四究竟是来干吗的。礼也行了，话也说了，该让自己走了吧。可现在他们主仆这是在玩什么啊？
　　“若王爷无其他事，凌涵先告退了。”
　　凌涵拱拱手，飞快转身就要走。
　　“回来。”
　　轩辕鸿冷冽强硬的嗓音震动着耳膜，凌涵脚步一顿，硬着头皮又转回了头，忍着不悦，轻声问道，“王爷还有何事……”
　　“吃下去！”轩辕鸿倒中瓶中的一粒火药色的丹药，递到凌涵面前，这时候宇泰已经将水取了来。他出入国公府，仿如无人之境，连取来的水也是氤氲着热气的。
　　这丹药有没有毒，为什么要他吃，轩辕十四究竟想干吗……
　　一系列问题，凌涵还没有都还没有找出答案，那火红色的丹药便如长了眼睛般，往自己的嘴巴里飞来。
　　不要——
　　凌涵本能地伸手挥打，他虽然受了伤，可也不是随便被欺负的，尤其这还是在他的地盘上，跑到他家来，还强迫他，这轩辕十四太过份了！
　　倏忽一下，只见大掌闪电般挥出，轻捏住凌涵的手臂别到身后，轩辕鸿长腿竞前一伸，往凌涵腿处绊去，动作一气呵成，凌涵来不及呼喊，便被他绊倒在地。
　　轩辕鸿不费吹灰之力，打包将凌涵抱起，捏着他下颌骨，将那粒药丹扔了进去，随手取来宇泰手中的碗，试试水温，给凌涵灌下。
　　“呜呜……”凌涵挣扎，心中的那点薄怒顿时化作怒龙，呼啸着朝轩辕鸿奔去。
　　轩辕鸿根本没意识到凌涵的怒意，将他松开后，竟然露出了一丝期待的微笑，只听他温声问道，“感觉怎样？”
　　他的笑容犹如一夜雪落，整个世界一片炫白，却惊美如仙。
　　凌涵被那笑容震慑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但感到胸口的沉重窒感不在，反而四肢百骸无比通畅，他的恼意祛掉，反而带着几丝惊讶看向轩辕鸿，“这是治伤的药？”
　　回答他的是轩辕鸿将一整瓶都扔过来，大掌留恋地在凌涵脸上摸了一把，语气放松了不少，“这药一日一粒，保证七日后身体恢复。”
　　听了这话，凌涵惊讶地几说不出话。
　　轩辕十四为什么会帮他，原因呢？
　　“作为回报，三日后本王的生辰，你要参加。至于送什么礼……”轩辕鸿神秘一笑，狭长的魅眸勾勒着几丝暧、昧的情意，“到时候本王说了算。”
　　凌涵捏着琉璃瓷瓶，望着男人修长的背影消失而去，他低下头想了想，尔后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弧，轩辕十四你本事大，很好，我记住你了。那么……我们就三日后见。
　　但故院中，凌涵抚着手臂上的伤口，精致如同樱花一样漂亮的唇瓣抿了抿，冲一直站在身边的蒙贤温和道，“你不要总站着，坐下吧。”
　　“小人不敢。”
　　蒙贤后退一步深深低头，保持军人的刚硬坚决，“小人不知道您才是真正的世子，一路以来多有得罪，还请世子莫怪。”
　　凌涵从葬礼现身后，蒙贤就觉得奇怪，可他生性迟钝，到了他们针尖对麦芒，蒙贤才发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他送来的遗骨盒子，里面根本不是真正的世子，真正的世子一直活生生在他身边，他还愚蠢地要求这个真正的世子“不要死”。
　　蒙贤觉得自己愚透了。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打了那么多年仗，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盾牌兵头领。
　　以世子之尊，怎可能会对自己这种退了兵役的小头目如此温和亲近。
　　现在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也该到世子处置他的时候了吧？
　　听到蒙贤这番话，凌涵苦笑了下，垂下眼瞳幽幽问道，“蒙贤，你这是怨我的了。怨我没有告诉你真相吗？”
　　“小人怎敢。”蒙贤惶恐之至，他还害怕凌涵会杀他灭口呢，他怎么敢怪对方。
　　凌涵站起来，走到蒙贤面前，仰脖望着面前这个高壮的男子，把自己的手伸进他的大掌中，亲近磨蹭着，“我说的话你忘了么？我要你保重自己的性命，若是没了命，便是对我的背叛。这些话，无论到何时，都不会变。”
　　前世，蒙贤因他而被活剐。
　　这件事，凌涵根深至骨地记得，这一世重来，他怎么可能会再错过？
　　香筠的死，已经是对他敲的最大警钟。从今天开始，凌涵不准他的人，有半丝危险。
　　蒙贤一下子僵住了，有些傻眼地望着凌涵。他如同蒙了层雾水般不明白，他何德何能，会得到世子如此大的宠爱。这完全没道理啊。现在世子回到国公府，要风有风要雨有雨，他完全没必要如此体下。
　　“在那样危险的时刻，陪我走过来的人，虽然彼此陌生，却胜过我的性命。”
　　听到凌涵这样的话，蒙贤大大震惊而又彻悟了一番。毕竟身为世子，下面的人争先恐后地向他效命，但真正忠诚的人太少了，那么自己与凌涵的相遇，是他对自己的考验，而现在自己通过考验了吗？
　　“你还有什么问题，一起问了吧，憋在心里，总是不好。”凌涵见他吞吐欲言的样子，当即就露出个调皮可爱的笑脸来。
　　即使只是个孩子，可也是世子的身份，蒙贤看到这个笑容，依然不敢放肆，想了想问道，“世子还懂得马儿伤鞍，听闻世子养尊处优……”非但是养尊处优，更是软弱无能。
　　先前蒙贤虽然在远在边关当兵，可是人的名声便是这样，无论好名恶名，总是能传得很广。在军队之内，小兵们聚在一块，偶尔也会谈论这凌国公府世子。有很多小兵对他不屑，大声强调，若是自己为世子身份，定然比这凌世子强。凌世子只不过是有个好身份罢了！
　　“国公府有几匹马，我偶尔跑去跟马儿玩，自然是知道一些。”凌涵轻描淡写揭过。
　　凌涵暗暗轻嘲了一番，他前世带兵，历经战场，如今的经验全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有时候人会，经一事长一智，而有时候生死大劫面前，会令整个生命大彻大悟，仿佛一切都清明了仿佛瞬间学会了很多东西……
　　前世他带着二十万兵马，去救自己的爱人，被胡虏给围住，血战七天七夜，终于突围，却得到消息，爱人的兵马受袭，他不顾己危再回去救，回来之后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圈套。
　　阎赫连使凌涵彻底成长，可阎赫连手腕毒辣，连给凌涵悔改的机会都没，当凌涵明白一切时，也到了死时。
　　凌涵所有的战术及对养马的心得全来自于阎赫连，呵呵，谁让阎赫连在家中是不被宠爱的庶子呢，什么活计阎赫连都会干，他也都懂。
　　想到这儿，令凌涵觉得讽刺的是，阎赫连与凌翰辅还真是南辕北撤，两个人同为庶子，可是父亲们对他们的宠爱却天差地别！是该说阎赫连没运气呢，还是该说凌翰辅太长进！
　　越软弱越是被欺，天经地义的道理。每个人都知道要捡软柿子捏，妄他前世还认为，天真善良没什么不好，对别人存有善意，我敬人一尺，人必回我一丈。呵呵，那种想法还真是幼稚呢！阎赫连和凌翰辅，都精准地抓住了他这一点，呵呵，搞得他连死都没有葬身之处……
　　这一世重来，他不再天真善良，谁若惹到他，百倍奉之，不计良善！
　　这时候从门外走进来一丫鬟，进来后也不行礼，端着茶水便朝凌涵桌前扔，看得蒙贤一阵皱眉想上前接过来，凌涵干净的瞳眸朝他投去一瞥，蒙贤便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啪嗒——
　　那丫鬟端的杯子在桌上一歪，上面的热水全洒在了凌涵受伤的左臂上。
　　“呀，世子没事吧。”丫鬟如梅意外了下，旋即便平静下来，嗔怪的白了眼凌涵，仿佛是怨他不够机灵，没把茶杯接住。
　　“当然有事，伤口疼得紧，蒙贤，去请大夫，记得请爹爹平时专用的那位常大夫来。”

　　☆、第23章 给世子看伤

　　“什么，还要请大夫，不过是被烫了一下么，至于到……”如梅怨恁地埋怨着，仵在原地瞪凌涵，不收拾散了的茶水，更不帮凌涵擦干淋湿的衣服。
　　这时候突然听到外面德胜报话，“世子，刘大人给你送药膳来了。”
　　凌涵听了让人送进来，只见是京兆尹府的一个护卫送来的，他不想刘澹说话如此算话，前脚刚走没多久，这便又送汤来了？
　　让德胜打赏了那护卫，送出去，凌涵便将那放在食盒之内的药膳拿出来，却突然看到里面放着一张纸条，凌涵异了下，清秀的眉蹙了下便拾起纸条来，他迅速扫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定在如梅身上。
　　凌涵亲手将那茶杯拾起来，把桌上流的一小股茶水以手指轻轻地重新拢进茶杯之中，做完这一切后，他触到茶水的手指迅速红肿起来，凌涵却似不觉，将茶杯往桌上叩了叩，淡淡朝如梅扬眉，命令，“喝了它。”
　　如梅看着那茶杯，明显地打了个寒颤，娇小的身子往后退去，眼睛怨毒地瞪了眼凌涵，下一刻扭头就走。
　　凌涵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刚刚碰过茶水而红肿起来的手指，突然间，劈手拿起空茶壶，猛地掷出去！
　　德胜把护卫送走后，回来便看到这一幕，他心立时提了起来，还未说话，就听凌涵点他的名字，“德胜你进来，顺便把如梅带进来，关上门。”
　　德胜听了一寒噤，朝四下看看，这时候丫鬟们还都在别处各玩各的，但故院中的丫鬟最轻快，平时都是做她们自己的事情，只有老夫人的丫鬟来时或者是香筠大丫头在的时候，她们才不敢太放肆。
　　他暗暗叹息一声，认命地进了屋门，并且强硬地将不肯进门的如梅拖了进来。
　　凌涵朝那残茶弩弩嘴，向德胜命令道，“这杯茶，喂她喝。”
　　但故院的正房之内，刹时传来女子的尖呼，这声音没有持续多久，便瞬间湮没于深宅之内。
　　蒙贤将常大夫请来，因为凌齐刚刚从宫内回来，遇上了，便也跟着来到了但故院。
　　凌齐沉着脸出现在但故院门口，这院子之中散发出来的血腥，他刚在门口就闻到，多年前他也是历经过血腥之战，对血的味道，异常敏感。只不过外表看起来，他依然是那个与世无争的凌国公罢了。
　　爹爹看到他，从来俊美的眉宇会渐渐皱起来，温润的眼眸会慢慢变冷，凌涵看着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拧成结，轻垂下眼帘，缓步走到凌齐面前，笔直跪下去。
　　“爹爹，孩儿想请大夫医治，可是院子中没一个人能支使得动，只好让蒙贤去请了。”凌涵说着朝常大夫看去。
　　院子里，绿草碧荫，看起来似乎幽深静谧，可是却也太死气沉沉了。这一次凌涵历劫归来，凌齐觉得这孩子更加沉闷了，甚至是那胳膊肘更往外拐了，他似乎很听刘澹的话，甚至是连着对付自家大哥。
　　凌齐算计着，得找个开明的师傅，好生教教凌涵，尤其是孝道！
　　凌齐抹了把额上几不可见的汗意，心中暗暗给刘澹记了一过，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京兆尹，就敢把他整个凌国公府的人当猴耍，他以为控制了凌涵，让凌涵听他的话，自己这个堂堂的凌国公就被他捏在手心了吗，门都没有！皇上面前，他虽然不太好过，但到底是踏过来了，以后他凌国公府的事，刘澹莫想再插手！
　　这时就听到常大夫“咦啊”的低叫，他不禁从思绪中抽身出来，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丫鬟倒在房内，嘴角流血，眼睛翻白，已是死了。
　　常大夫老迈的身形顿住，看到死人，他并没有诊治，而是很规矩而有眼色地看向凌涵。自己被召来的时候，蒙贤说得明确，是给世子看伤。
　　“这是怎么回事？”凌齐皱眉，冷俊的脸上充满不悦，怎么又死人了。
　　凌涵委屈地瘪了瘪嘴，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伸出了自己正殷着血的手臂，“爹爹，如梅畏罪自杀了。他想害孩儿。”
　　“怎么一个丫头还会害你？”
　　凌齐听了这话不由拧眉质疑。前有高阳要害他，后有什么周霖追杀他，现又冒出个丫鬟如梅来。
　　凌齐闹不明白了，凌涵哪里金贵了，惹得这么多人都害他！只不过是世子，就冒出这么多事，若是哪天接掌了国公府，不得每时每刻被追杀？
　　现在的凌齐，越看凌涵这副哭丧的样子，心头的烦恼越重，也越发觉得他不再适合当世子。宗族里面的提议是时候该考虑一下了，翰辅身为长子，能力卓越，处事沉稳，将来接掌了国公府，定然能撑起一切，至于凌涵……翰辅将来成了国公，定然不会少了他吃喝……
　　想到这里，凌齐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像凌涵这样软弱的孩子，一辈子只适合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他是撑不起一片天空的。
　　凌齐正在想着，抬眼就撞进一片已经溃烂的腐肉之中，猛地一看，他恍了下神，刹那间才清楚，摆在眼前的，这细嫩的小手臂上，正是凌涵被鞭子打伤的手臂，此时已经殷血溃烂。
　　“孩儿也在奇怪呢。”
　　直望向凌齐质疑的目光，凌涵脸上露出一派天真之色，“孩儿手臂上的伤中了毒，因是如梅叫来的大夫为孩儿包扎的，孩儿便问了几句，没想到如梅慌张之下竟然吞下她亲自送来的那杯陈茶……”
　　看到凌涵可怜兮兮的无辜样子，德胜在旁边打了个寒噤，闭紧嘴巴，尽量不开口。只有他知道，刚才门被关上的刹那，是凌涵让自己逼如梅硬吞下那杯毒茶，如梅死前还带着怨憎和咒骂，可是凌涵始终云淡风清，好像如梅骂得不是他一般。
　　虽然凌涵这是以牙还牙，可是这样严酷狠辣的世子，德胜突然变得不认识他了，心中一时很是凌乱。
　　“给世子看伤。”
　　回复他的是凌齐严厉的吼声，常大夫这才动作，动手挖去凌涵手臂上的腐肉，然后再上药，从始至终，凌涵眼睛都没眨一下，好像挖的不是他的肉一般。
　　凌齐看着这样的小儿子，一时间觉得怪异，不怕疼的凌涵，他从来没见过。以前常常能在母亲的嘴里听说，凌涵磕了一下，碰了一下，闹腾着不肯好好吃饭，还天天嚷着疼，现在他竟然一点不怕了？
　　“爹爹，这个院子的人太可怕了，孩儿能不能去您的院子里住几天？”凌涵眨眨纤曲的眼睫，翘首以待。
　　这是儿子需要老子的庇护吗？
　　凌齐凝眉沉吟，未应。
　　常大夫看了凌涵的伤口，目光透着古怪，起身朝死去的如梅走去，只见她全身萎缩地僵作一团，眼睛睁大，瞳仁缩到针尖之小，死不暝目。
　　“世子许是中了名为马钱子之毒，除了伤口之外，世子可还有其他感觉？”常大夫虽然是在问凌涵，可是目光却落在如梅身上。
　　他总觉得怪异，如梅确实是中了马钱子之毒，然而世子……虽然伤口有那么点毒素，可是看起来世子的面色仅是微微苍白，看不出其他的症状。常大夫倒觉得像是世子因手臂之伤，牵怒丫头，而毒死了她。
　　可这样的猜测，常大夫也只敢想想，国公府看似平静，内里复杂，他只要做好本份即可。
　　这时候大管家沈松也赶了来，世子中毒，丫头如梅死了，这消息很快便被传到了他的耳中，听了下人秘报如梅在房中惨叫之事，他神情更阴沉了，一点点盯着凌涵，压低口气道，“世子，小人知道，因为没能修成祠堂，您心里不痛快，可是再不痛快，也不能拿着下人出气，国公大人是那样宽容，您这样只能给国公府抹黑啊……”

　　☆、第24章 尝毒的试验品

　　周姨娘掌管中馈多年，国公府内宅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
　　香筠任大丫头时，老夫人又健康，凌涵至少可以随心所欲。但是老夫人病了，自身犹顾不瑕，香筠也去了，这院子里的大丫鬟就换了，如梅是沈松新调过来的，可是他没想到，好生生的一个丫头，就这么给死了，还死得这样惨。
　　凌涵实在太心狠手辣了！
　　“大管家是觉得我给国公府抹黑了，如梅替天行道，才下毒害我的吗？”凌涵眨眨眼睛，仿佛笑了下，可他的眼睛却比刀尖还凉。
　　沈松一哆嗦，碰到凌涵的目光，他规避地瞥开眼去。
　　凌齐沉着脸朝四下扫去，自他进到但故院后，除了一具变成死尸的丫鬟，直到现在为止，连个仆人都没出现，他记得但故院仆人成群结队的，现在，都死哪去了？
　　沈松一看凌齐的面色，立即就明白了，朝身边的小厮施了个眼色，不大一会儿，在但故院其他地方玩儿的丫头小厮们，三三两两地出现，看到凌国公后，个个像被人抽了一鞭子般，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凌涵看着他们，冷冷地说道，“如梅在我茶水中下毒，现已畏罪自杀，她下毒的时候，你们谁知道？”
　　沈松听了，赶紧向下面的仆人施眼色，桂嬷嬷冲在前面，赶忙解释着，“三公子，如梅怎么可能会向您下毒呢？奴婢们样样侍候得不错，从前您也没说什么呀，怎么一回来，就开始找奴婢们的不是，之前如梅在老夫人那里侍候得很好，怎么到了世子您这儿，就成下毒了呢，三公子再这样下去，奴婢们实在没办法再呆下去了呀……”
　　其中后面的小厮也奔上来告状，“老爷，三公子越发疯颠了，从前便不顾主仆尊卑硬叫着我们一块跟他玩儿，现在话都不说，说打便打，小人们都不知道犯的何错，就挨一顿鞭子。”
　　其他的丫鬟们也跟着点头。小厮们更是随身附和。
　　凌齐脸色很不好，面对内宅之事，他一向不予置评，无论谁对谁错，他只要保证凌国公府平静无波便可，小小的几个丫鬟，能翻起什么大浪。
　　从朝堂回来，想到皇上的一番话，他按了安心头的气，沉声问凌涵道，“你可还有话说？”
　　凌涵往屋内一指，指着那杯如梅还未全部吞下去的残茶，轻轻说道，“香筠去了，大管家便派了这如梅到这院来，听说如梅从前便在周姨娘跟前侍候得很好，很会做事，跟各个院子的交往也很亲切……想必大管家是看在如梅跟我这院子的丫头小厮们混得很熟悉，才将她调到这里来的吧？我先在此谢过大管家的用心良苦了。只是，如梅突然来但故院许是不适应，才丢了点东西掺在茶水里让孩儿喝，想必是让我尝尝个中滋味罢。可悲的是爹爹，这几日孩儿流落在外，身无分文，走到农户人家要一口饭吃，那大娘尚且会是一碗干净无尘垢的水，在这但故院中，孩儿的用处竟是给下人试毒……。”
　　凌齐听到凌涵这一番话，脸色冷下来，老夫人病了，没人管凌涵了。可是凌齐也不能看着自己儿子，成为别人尝毒的试验品！
　　“来人！”凌齐怒愤之下朝但故院的丫头小厮一指，冲手下道，“都发卖了，一个不留！”
　　桂嬷嬷听罢老脸一抽，狠狠地咬着牙，冲上去抱住了凌齐的腿，嘶声叫道，“老爷，您不能听三公子的一面之辞啊！我等奴婢哪会跟如梅那样的大丫鬟混得熟呢，这全是三公子的诬陷啊！”
　　凌涵一句如梅跟但故院的丫头小厮们混得熟，便将下毒之事以一推众，使但故院所有的下人们蒙冤，这一招真是狠毒。他知道老爷最厌恶下人们沆瀣一气，听到凌涵的话，怒从心头起。
　　可站在一旁的沈松却无动于衷，一副再不打算说情的样子。毕竟……在凌涵归来之后，发生了太多惊撼的事情，到现在国公府还在为个贱丫头香筠举行丧礼，魏齐侯心甘情愿认那小贱人当义女，所有人都围着死去的小贱人忙碌。
　　沈松不傻，他知道这其中，凌涵起了关键作用。
　　何况……桂嬷嬷他们最近也太过放肆了。凌涵没回来之前，他们是国公府最逍遥的下人，简直比主子还风光。现在凌涵想除了他们，沈松自然不愿再继续管下去，免得引火上身。
　　桂嬷嬷撕着凌齐的衣角，就是不走。
　　这整个但故院中，二十多名婢子小厮以及桂嬷嬷都被护卫架住往外拖，顿时一片鬼哭狼嚎。
　　这时候周姨娘来了，看到这情景，吓了一跳，疾步上前，就要说点什么——
　　凌涵望了她一眼，心头冷笑，接下来轮到你了……
　　“老爷，这些下人们莫是侍候不周，还是交给妾身处置吧！”
　　周姨娘这厢话还没说完，凌涵垂着眼帘，淡淡地说道，“爹爹，孩儿刚才听大管家说，如梅之前是在祖母院子里侍候的……”
　　“是妾身将如梅打发到老夫人院子中的，因老夫人病了，如梅手脚麻利。但三公子回来后，妾身便让如梅来您的院子里贴身侍候，就担心三公子有何不便，怎么，呀……！”
　　周姨娘挺身上前，颇为有理地说道，她突然扭头，正好看到僵死成团的如梅，顿时惊得整个人后退了一步，软软地歪在凌国公挺拔的身躯上。
　　“怎么、怎么如梅……死了吗，是谁杀了她？”周姨娘一副虚弱无比的样子。
　　凌涵看到凌齐将手放在周姨娘腰间，一副爱护无比的样子，他想到了此刻卧病在榻的母亲，心头微微发酸，声音哽咽道，“爹爹，如梅能在孩儿茶水中下毒，她又曾经侍候过祖母，能不能让常大夫再给祖检查检查。”
　　凌齐一听凌涵的话，刚刚还安抚周姨娘的大掌，蓦地离开了，将周姨娘推到一边，凤眸严肃起来，直盯着凌涵问道，“你是说——”
　　“祖母因为孩儿病的，但是这病日久不好，成了孩儿心头的隐疾，求爹爹还是再给祖母诊看诊看罢！”
　　凌涵话声一落，周姨娘的脸刷地白了，雪一样白，仿佛被抽干了血一般，隐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捏着，仿佛是在跟什么较劲一般。
　　然而她很快便恢复过来，撑着笑朝凌国公说道，“老爷，宫里的太医给老夫人看过病了，就连常大夫也看过了，若是再给老夫人瞧病的话，非得找江湖中的那里野医才成，左右老夫人是伤心过度病倒的，再让常大夫瞧还浪费时间，不若请些江湖名医来，或许还有个其他说法，指不定老夫人的病便好了呢！”

　　☆、第25章 东方哲

　　“既然周姨娘如此说，那不知大哥受伤后用的哪位大夫，爹爹，不如让那位大夫给祖母看看，大哥不会舍不得吧？”凌涵把手臂交给一旁的蒙贤，后者则轻手轻脚给他将伤口重又包扎。
　　周姨娘眼皮直跳，脸上却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道，“三公子，没你这样诬陷你兄长的。东方大夫的医术与常大夫相差无几，你的意思是你兄长故意私藏东方大夫，不给老夫人医治了？我知道你与翰辅他有误会，可你们到底是同胞，害了翰辅你有什么好处呢，你现在已经是世子了呀，翰辅只是比你年长稳重一些，你怎么就要赶尽杀绝呢啊！”
　　面对周姨娘如此锋利的诉苦，凌涵轻蔑地一勾唇，这话说得好啊，他正等着她说这话呢！
　　凌涵眼角扫了凌齐一眼，无辜回道，“姨娘真是误会我了，我已是世子的身份，如今最重要的自然是保住世子之位，好生向爹爹学，做一个贤明的世子，姨娘此言可算是抹煞我所有的努力了。至于那位大夫，确实是一直忠于大哥，只为大哥一人瞧病的，现在是要给祖母救命的，怎么就成赶尽杀绝了呢。”
　　周姨娘的话虽然是为凌翰辅辩驳，可歪打正着，却说了凌齐的心事。
　　凌齐本就有更换世子之意，现在周姨娘这样大剌剌地说出来，明着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便是再有这打算，短时间内亦不会施行。
　　凌涵淡淡眯起了眼，前世他怎么，没发现周姨娘是这样的又贱又愚呢！这种水平的，竟然能将前世的他骗得团团转，果然，愚蠢也是没下限的。
　　周姨娘柳眉倒竖，腾地上前，就要再说什么，凌齐俊脸黑沉，大手一挥已下了定论，“现在就去将翰辅专用的那位大夫请来给老夫人诊治，不得有误！”
　　话声落下，周姨娘脸上闪过一丝慌张，朝身边的沈松看去，大管家非常迅速地明白了周姨娘的意思，亲自到凌齐面前领命，“老爷稍等，小人这便去请。”
　　看到沈松送来安抚的眼神，周姨娘青白的脸缓了一下，暗暗想道，或许查不出来呢！凌涵到底是个孩子，他怎么可能做到料事如神！何况给老夫人检查的东方大夫是辅儿的人，沈松先去通知他，到时候还是按老方子抓药，茗雅院那里亦是她的人……能查出什么来呢！
　　周姨娘秋水盈人的眼眸露出一丝松懈之色，非但没有再反对。
　　凌涵冷眼瞧着周姨娘，心中暗暗冷笑，今天就拿你开刀！
　　一行人连同凌涵也跟着出了但故院，桂嬷嬷等人便被暂时押了起来。周姨娘抚着胸口，暗暗松了口气，这一些人大部分是她的眼线，若是发卖了，自己的损失也太大了。
　　看到桂嬷嬷等人，非但没被发卖，反而又被周姨娘保护起来，凌涵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干净的瞳孔冷到渗人，他这伤可不是白受的，既然周姨娘想保住桂嬷嬷，那么他凌涵只能寻找其他突破口了…这世上，没什么阴谋是天衣无缝的，周姨娘拆了东墙补西墙，今天肯定是要手忙脚乱。
　　“常大夫，你也一同前去茗雅院。”
　　周姨娘才刚刚松口气，听凌涵不冷不热的话，她涂抹得雪莲一般的小脸难看异常。凌涵突然又叫上这常大夫，两个大夫一起诊病，他究竟什么意思！
　　她瞪凌涵，可凌涵根本未看她半眼，径直绕过去，便伴到了凌齐身边，朝茗雅院走去。
　　常大夫始终跟在后面，谨守本份地垂眸闭耳，直到了茗雅院之后才抬起头，悄悄地朝内而投去一瞥。
　　因为早有人通知，幻蕊等丫头早在门口等着呢，看到凌齐等人来了，忙行礼。偷偷抬起头，看到凌涵也在旁边，忙紧两步捉住了凌涵的手，红着眼睛压着嗓子凄声道，“三公子怎么才来，老夫人日夜念叨你，快……进去看看老夫人吧！”
　　凌涵眼眶微湿，很想冲进去看祖母，想到上一世祖母因摔倒而卧病在榻，最后却被人投入池中，落到让水虎吞食的下场……
　　感觉到一道目光射来，凌涵强自压抑着，垂下眼眸硬声坚持道，“还是让大夫们先给祖母瞧病，祖母的身子最重要了。”
　　这时候被请来的大夫也赶到了，凌涵朝那人看去，只见灰色的长袍飘扬，手中执一把扇子，长须优雅，年纪在五十上下，目光温润暗藏冷锋，看起来很有机谋的样子，这是专门为大哥一人而驱使的大夫东方哲。
　　东方哲儒雅的脸上露出不紧不慢的微笑，朝凌齐等人施了一礼后，目光在凌涵身上落了落，旋即移开，随众人入茗雅院。
　　院中山水花榭，青碧绿树，脚下的草坪被整齐裁剪着，嬷嬷婢子们一字排开，直到老夫人的居处。
　　凌齐等人进到屋内，冲鼻便闻到一股血腥之气，只见老夫人榻前放着一小盆，上面正有一滩鲜红的血，“常大夫，你马上来看看！”
　　一见老母亲竟然呕血，凌齐失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架子，俊面冷戾，扭头冲常大夫斥道。
　　常大夫忙上前，望闻问切，搭着老夫人的脉，最后却不禁直摇头。
　　昨日他来看时，还不至于如此病，现在竟然是有弥留之相。
　　看到常大夫摇头，周姨娘眼底露出一丝惊喜，抓着帕子往脸上遮，一副炫然欲泣的盈弱模样，做出小女人般地娇滴滴凄道，“老爷，不若让东方先生瞧瞧，……”
　　凌齐目眦欲裂，看到常大夫竟然摇头，一副无可药救的样子，他愤然一脚将人踹出去，回头猛视东方哲，“你给我来！”
　　这样凶猛的凌齐，使周姨娘也不由地打了个寒噤，身子朝旁缩了缩，仿佛是担心牵怒到自己一般。
　　凌涵看在眼中，抬抬下巴朝蒙贤送了个眼神过去。
　　蒙贤看到凌涵的示意，立即明白了，将常大夫拖出去。周姨娘见了，眼中滑过道寻疑，朝茗雅院的陆嬷嬷施了个眼色，陆嬷嬷应命极快跟出去。
　　这边东方哲摸过脉之后，儒雅的脸上，不卑不亢道，“如今看老夫人的脉向，确实是不太乐观。国公大人，若是再开些名贵的灵药的话，老夫人是可以多撑几日的。”
　　“混账！”
　　凌齐见东方哲也是这么个说法，顿时气得眼前发黑，他沉沉骂了一记，便将东方哲推开，走到母亲面前，握住老夫人的手一阵阵低声悲喊，“母亲！母亲！快醒一醒……”
　　刚开始老夫人只不过是因为凌涵突然发生意外，伤心过度病倒了，这病怎么可能会越来越严重？平时里老夫人的身子是再好不过的，现在竟然已到了绝境。凌齐说什么都不肯再相信。
　　他猛地扭头，刀子一样的目光对向凌涵，嘶哑质问，“凌涵，你可有办法？！”
　　若非凌涵的一句话，凌齐还想不到要来老夫人这里看看。他只以为凌涵活着回来了，老夫人的病便也无妨了，但是凌涵一要求大夫来看老夫人，这噩耗便传来，凌齐在这当空，能想到的人，只有凌涵。
　　“爹爹，请爹爹莫要伤心。”凌涵仿佛早有准备，知道凌齐会叫他，他踱步上来温声劝道，“先前孩儿手臂中了毒时，亦是觉得离往生之路不远了，可是刚才蒙常大人解毒，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爹爹莫要失态了……”
　　“你是说——”
　　凌齐听罢凌涵的话，俊面忽地冷凝起来，他豁地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带着隐而未发的威严，紧紧盯着凌涵，满面寒霜，“你的意思是，老夫人根本不是病，是毒？”
　　这种事情在凌齐的国公府内，从来未发生过。要他相信老夫人并非是病重，而是中毒致命，凌齐的语气带着疑惑而尖锐，仿佛凌涵敢说一个不字，便要饶不了他。
　　身为儿子，凌齐自然偏向于凌涵的说法，因为若是毒的话，或许有可解之方；可老夫人若是伤心抑郁而病，那么便真如东方哲所言，多准备几日的药亦多撑几日。
　　好好的老夫人，怎么可以拿药吊着命？他的母亲，从来是很健康的啊！
　　凌涵没有回答他，而是朝东方哲沉沉问道，“东方先生，你真的能看出来我祖母是病了，而非中毒？”
　　东方哲从被带入国公府，便被养在凌翰辅门下，虽然只是一介游医，可是医术高超，在江湖中享有盛名。来找他问病之人，无不带着三分谦恭五分敬畏二分随和，凌涵不过才是个十三岁的娃娃，竟然带着这样逼问式的口气挟他回答，东方哲藐视凌涵，眯着眼冷笑，“莫非三公子懂医术，不如你来给老夫人解毒，老夫虚心受教。”
　　刚才东方哲诊着老夫人脉向，是有一些沉疴有异，他本来是想要从老夫人饮食到排泄物，细细查验一遍，可是听到凌涵的话，东方哲不悦，不经意时看到周姨娘挤眉弄眼的神色，东方哲明白了，暗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做出的诊断与常大夫一样了。
　　但是谁想到凌涵这个小娃娃，咬着他不放，没大没小，还出言讥讽，不懂尊重人，东方哲生了怒，他倒要看看，凌涵怎么判断老夫人是中毒，又怎么解毒，就凭他这小小年纪未经世事，就凭他这孱弱无力的身体！

　　☆、第26章 如此心计

　　“老夫人该用药了。”
　　这时，陆嬷嬷回来了，双手捧着盘，里面放着两盏盛着黑浓汤汁的药碗，缓缓朝老夫人的床榻走来，其间隐隐藏着笑偷偷觑向周姨娘。
　　周姨娘满意地看着陆嬷嬷把汤药端到祖母跟前，服侍着就要喂下去。
　　凌涵眼疾手快，冲上前去撞东方哲，随即爆喝，“东方大夫也赞成我祖母喝药吧，你不觉得她是中了毒，而非普通的生病？！”
　　东方哲冷不丁地身子一歪，跟陆嬷嬷撞在一起，那药洒了一地，东方哲面目已经带起隐隐怒意，愤愤拂袖把压过来的陆嬷嬷笨重的身子推开，“三公子本事，你若是怀疑，不如拿出证据来！小人此乃第一次给老夫人诊病，实在想不到三公子因何偏偏怀疑老夫！”
　　凌涵明显是在逼他，甚至是专门针对他！常大夫明明也是此断论，凌涵竟然理都不理。
　　汤药与陆嬷嬷倒了一地，凌涵跟没看见一样，很有兴致地跟东方哲打嘴仗，“东方先生，你若是说我祖母有救，本世子尚且还相信你一两句混话！但是，刚才你道我祖母没几日活路，本世子焉能饶你！来人，将此江湖野医，乱棍打出府去！”
　　场中的人谁都没想到，凌涵转眼就翻脸，外面守护着的小厮们已经冲进来，七手八脚把东方哲押起来朝外面扔。
　　这儿是老夫人的茗雅院，凌涵的话也许在偌大的国公府哪一处都不好使，但是在茗雅院，他说一个字都是落地滚元宝，没人会反驳，相反，每个茗雅院的丫头嬷子小厮们，都会如临大敌般坚决执行。
　　凌涵在这里说一不二，老夫人亦无不宠溺，凌涵说甚，老夫人无不答应。
　　如今凌涵这话声落下，那小厮们个个跟勤劳的工蚁一般，个个行动起来。
　　“凌三公子！凌世子！尔凭甚扔我！刚才那常大夫亦说老夫人没几日活路，尔独独惩治我一人，尔简直是狗眼看人低！”挣扎在小厮中间的东方哲气得脸都紫了，他何曾受过这等侮辱！
　　他从跟着凌翰辅以来，处处都是被捧着的，谁也不敢给他脸色看。
　　现在他又恨起凌翰辅来，深觉自己眼瞎，竟然会看上凌翰辅，觉得他是个干大事的人，跟着他，自己便不仅仅是一江湖野医，而是进一步居庙堂之高，俯瞰天下！
　　但是现在，凌翰辅缩起来，根本不出门，东方哲不知他在酝酿什么，只知道这个人不在，自己现在就将受到凌涵这个小孩儿的辱没！
　　“放肆，还敢说我祖母的坏话，来人，掌嘴！”凌涵气得双眼通红。
　　他这话刚说完，凌齐便眉心蹙起，颇有些不赞同，但他也没有阻止。稍稍侧脸，看到凌涵气到发红的眼眸，凌齐不知怎的，看这个小儿子突然顺眼了许多。同时心中暗暗想道，也不妄母亲疼他一场。
　　“老爷，何必动怒呢。东方先生也没犯什么大错，不过是照实讲话，难道老夫人生病了，不能说实话吗？若是说好听的话，岂非耽误了老夫人的病情！”
　　周姨娘急急走来，给老夫人的药必须得快些吃了，还好只洒了一碗，还有另一碗。“陆嬷嬷，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老夫人喂药！”
　　“慢著！”
　　凌涵声音一放，抓着东方哲的小厮们听命地不再动作，可陆嬷嬷跟没听见般，锲而不舍地伸手往另一盏药碗伸手去。
　　“本世子说‘慢著’，你这老婢，莫非聋了不成？！”
　　凌涵冲过去，跳起来啪的一声，狠狠甩了陆嬷嬷一耳光，整个屋内都见回声。那陆嬷嬷手还没够到药碗，就被甩得脸颊爆肿，她疼得张了张嘴，朝凌涵坚定不移地硬行了一礼，神情是死也在尽忠的决绝，“奴婢听大夫们的话，给老夫人煎药吃药，何来罪过！世子无礼打人，暴虐横行，试问国公府的家法何在家教何在！”
　　这时凌齐亦看出来了，凌涵根本是有意不想让老夫人吃药，他在拖延时间。
　　他正想说什么，就见蒙贤突然从外面走进来，手中还拿着一样东西。
　　凌涵见蒙贤回来了，心头稍定，暗暗吁了口气，闹腾够了，接下来，得上点主食了。
　　蒙贤来到跟前，压低声音道，“世子，需要片刻时间。”
　　凌涵若有所思地点头，转而将蒙贤拿来的那个绣刻着花纹的药罐子，奉到面前。
　　那是煎药用的，这个药罐子却很新，新到就像是刚买回来的一样，但是蒙贤将罐子底朝下甩了甩，里面还能闻到淡淡的苦涩药味。
　　周姨娘目光凌厉，狠盯着这个药罐子看，片刻后，心稍稍放下来，这是给老夫人煎药用的。当然，这并不是最初给老夫人煎药用的罐子，而是新换的一个。没想到蒙贤竟然找到煎药厨房去了，看来他们今天是打定主意要抓点什么了！
　　凌齐见这药罐子，疑惑地问道，“拿这个做甚？”
　　凌涵当即便回说道，“爹爹，您看这药罐如此新，就好像刚用了一次，可是祖母却病了很久，这药罐如此崭新，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凌齐继续听着，却并未回话。他觉得丫头们煎药，摔药罐子之事亦是常有，不足为怪。只是凌涵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是以未作声。
　　室内正自一片沉寂时，常大夫来到近前拱拱手，很是怪异地说道，“小人在老夫人这两次用过的药渣看到了一些细微的闪亮之物，因为不确定，所以不敢妄言。”
　　“是何物，拿上来！”凌齐挑眉，急道。
　　这时候下人拿了药渣子呈上来，只看到黑乎乎的残渣药根藤上附着几点极微小的发亮物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而且数量极少。
　　“此物是不小心粘在了药渣之上，可是这新药罐之中，却并没有此物，真是奇怪。”常大夫说着征寻意见似地看向东方哲。
　　东方哲重重一哼，眼皮往上翻。
　　周姨娘轻咳一声，拿着手帕掩鼻道，“这草药本是土里生土里长的，有点渣也很正常，三公子你不知道也便罢了，常大夫身为医者，也这样大惊小怪的，国公府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
　　“周姨娘你身份不过是婢妾，爹爹在此，何时轮到你多嘴！”凌涵出口截道。
　　周姨娘脸色涨得通红，懊恼而又幽怨地朝凌涵射去，“妾身虽然身份低微，但好歹是国公府的一份子，为了老夫人的病，妾身日夜难眠，前前后后地侍候着，呜呜呜……却不料最后竟得了这个结果……三公子不让老夫人喝药，你是想让老夫人死吗。你怎么可以如此不孝！”
　　她拿手帕一边哭一边抹泪，娇弱盈盈弱柳扶风地朝前面的凌国公靠去。
　　凌涵干净的凤眸顿时充满厌恶，不耐地厉声喝道，“想哭回你的娘家哭去！这里是凌国公府，这茗雅院的主人是老国公夫人，不是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魏齐侯府！我祖母身子尚弱，经不住你哭，请你滚出去！”
　　“凌涵——”
　　凌国公面色一沉，警告地盯了凌涵一眼，冷冷命道，“老夫人是不是中毒，不是你说了算。无论怎样，老夫人吃药的时间到了！”
　　“孩儿冒犯了，”凌涵面无表情地拱手施礼，同时续道，“祖母的药，不能吃。里面定然含毒，这药越吃身子越是毁了，求爹爹另寻大夫，再觅良方。”
　　刚才那闪着光附在药梗上的残渣是什么，凌涵不敢确定。但是他觉得新的药罐以及这残渣，都很说明问题，有问题一定会有原因。
　　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防。
　　周姨娘刚给他安了个不孝的罪名，现在又强迫老夫人吃药，其中猫腻自不必说，凌涵直接禀道，“爹爹，新的药罐以及药梗上附着的残渣，都有问题，请爹爹给孩儿些时间，一定能查出源头。”
　　“三公子，你可知道，你需要的这些时间，可是老夫人的生命时间。说不定，在你查那些乱七八糟东西之时，老夫人就因为没药，而有个什么；三公子您虽然是世子，可年纪幼小，老夫人的命，可不是您拿来逞强斗胜的啊。”
　　周姨娘悠悠说道，朝陆嬷嬷冷视一眼，“陆嬷嬷，还快给老夫人喂药！”
　　“蒙贤！”
　　凌涵扭头朝蒙贤叫道，场中顿时风声一紧，蒙贤腰间大刀如影随行横劈，就听嘎吱一声，被陆嬷嬷端着的药碗一劈为二，里面的汤药倾洒一地。
　　“凌涵！！你竟然敢当众忤逆！！”
　　凌齐眼看着这药竟然在自己面前被损坏，而凌涵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动刀，凌齐震怒，外面隐藏着的护卫呼啦一声冲进来，将凌涵与蒙贤密密麻麻的包围住。
　　蒙贤刷地声，摆出长刀护在凌涵身前，冷硬的目光没半分惧意。他在战场上本就杀人如麻，凌国公府的护卫再多，也比不上战场的敌人多；凌国公府的气势再强大，也比不上被千军万马围困时的凛冽。蒙贤根本不怕，只要凌涵一句话，他还能带他，杀出凌国公府去。
　　凌涵扑嗵一声跪倒在地，“爹爹！孩儿一定能找出祖母中毒原因，请爹爹给孩儿个机会……”
　　“混账！”凌国公厉声大骂，“现在不是给你机会，而是给老夫人活命的时间！凌涵，这不是你表现的时候！来人，给我把世子押下去……”
　　“常大夫！”
　　凌国公话没说完，跪着的凌涵突然大喊，他自行站起身来，护卫们威逼眼前，他连眼都没眨，直盯着凌齐，一字一句道，“爹爹，适才说‘老夫人活命的时间’，既然如此，便让常大夫再瞧上一瞧，祖母还能坚持多长时间不喝药，在这时间之内，孩儿定找出毒因！”
　　“你说什么？”
　　凌齐俊美的脸上凛冷起来，凤眸眯起，像看怪物一般盯着凌涵。
　　周姨娘见凌涵敢于跟凌齐针锋相对，心头又生一计，款款来到跟前，“三公子这话说的，你是认定老夫人是中毒了，还硬要找出毒因来，可是若老夫人没中毒，你找不出毒因来，该怎么办呢？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三公子身为世子，难道不以身作则么！”
　　凌涵冷冷一笑，仿佛早有准备，目光横向周姨娘，猛地一解系着的腰牌，“周姨娘考虑得周到！若是查不出祖母中毒，我便退去这世子之位，进宫请皇上贬我为庶人，永世不踏入凌国公府，这……可行得？”
　　话声一落，周姨娘身子一僵，接着那双迷人的水眸颤抖出灿烂的惊喜，仿佛挖到了宝藏一般，就差欢呼大叫。现在老夫人死与不死，已经不重要了。如果能将凌涵一举推下世子之位，整个国公府，就剩翰辅一人。翰辅若成了世子，还愁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夫人？
　　大夫人长年生病，已经不管府中事务了，但是老夫人的身子硬朗，周姨娘虽然掌管中馈，但事事受到老夫人的压制，尤其是老夫人还狠疼凌涵。
　　宗族之内多次提到让凌翰辅取代凌涵成为新任世子，可这老婆子三番两次阻挠，周姨娘对她恨之入骨。
　　凌齐眉头微蹙，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凌涵到底是个柔弱的孩子，何况他是一心为了老夫人……
　　“可是，若证明祖母是被毒害至此的，爹爹，我只有一个条件——”
　　凌涵话锋一转，干净的瞳孔暴涌出深流，仿佛狂风暴作下的海浪，扑打出骇人的风潮。
　　“你说。”
　　凌齐深吸口气，心莫名地吊了起来。
　　若是凌涵提出条件，那么这个看似赌局的生死诀便成立了，到时候若是查不出老夫人中毒，自己便无法以凌涵看见幼小不懂事之类的话搪塞过去，为凌涵开脱了。
　　到了这个时候凌齐才发现，这个从来在自己心中没有多少存在感的软弱小儿子，竟然也是很重要的，重要到他不太忍心弃之。
　　“孩儿只想要周姨娘做一件事：当着我凌国公府所有家仆的面，向本世子屈身行礼。”
　　凌涵话罢，在场的人顿时面面相觑，那就像是本来准备着要迎接一场大难的，可实际上却只不过是一阵微风吹拂而过。
　　周姨娘向三公子屈膝行礼，这似乎不算是要求吧？
　　“三公子，你不要欺人太甚！”周姨娘柳眉倒竖，神色坚厉！
　　凌涵是什么意思，当成国公府所有家仆的面，让自己给他行礼，他也不看看他那副窝囊样！
　　凌涵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周姨娘，尔后缓缓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渐渐地咯咯笑出声来，他看了凌齐一眼，神情凉薄而冷讽，一字一句道，“爹爹，从小到大，孩儿未得到周姨娘半次礼待。请问爹爹，我身为世子，可有资格接受府中贱妾之礼！”
　　凌齐听了脸颊发烫，心中直打磕，他狐疑地朝周姨娘望去。
　　周姨娘刚才的那股得意劲，瞬间烟消云散，身子僵直在原地，面色惨白如见鬼般。
　　虽然她是妾室，可对于凌涵这个世子，她压根没放眼里，更莫说行礼了，向他行礼，还不折煞自己！
　　旁边一直对凌涵不服气的东方哲，半张着嘴看着此刻的凌涵，他突然发觉这明明是个小娃娃，甚至身子单薄，可在这众护卫欺威之下，他单薄的身子竟然诡异地变得高大起来。
　　这个小娃娃……不简单那。
　　东方哲暗道，转而一想，又露出抹诡谲的笑来。
　　还好还好！凌涵还要再查毒，只要不让他查出老夫人是中毒来，他这个凌国公的堂堂世子，将会变成街头流浪乞丐！
　　到时候他再有小聪明，也没地发挥了。
　　东方哲绞着手暗暗发恨，到时候凌涵就是他脚底的一块淤泥，他要踩踩踩！

　　☆、第27章 败漏

　　常大夫再度给老夫人细细诊了诊脉，又根据老夫人上一次吃药的时辰，药效发挥作用的时辰以及延后吃药可撑续的时间，一一分解计算，最后得出，“两柱香的时辰，这之后老夫人再服药，可以续接上一次吃药的药效，若是再晚了，依老夫人虚弱的身子可就撑不住了。”
　　“什么两柱香时辰，老夫人明明只一柱香时间！”
　　东方哲一挥袍袖，神俊非常地站出来大声驳斥，“常大夫，并非老夫小瞧你，尔的医术的确比不上老夫。老夫人只有一柱香的时间延长吃药。你说两柱香时间，万一老夫人有个好歹，你负责？”
　　“这个……”常大夫瘪了，懦懦地退下去，不敢争辩。老夫人的性命为上，在这个时候，他毕竟不想担那么大的重责。
　　“一柱香便一柱香吧。”
　　凌涵不在意，在东方哲自得的神情下，凌涵又说了句，“东方大夫医术确实很厉害，难怪会被大哥偷偷摸摸地豢｜养，连爹爹都没这荣幸得到阁下的医诊呢，今日我祖母，能得东方大夫一句话，岂非三生有幸！”
　　凌涵一句话，东方哲的脸就黑了！他根本不是那意思！凌涵口口声声是在捧着他，事实上这根本是在污蔑他！
　　西炎国并不禁男风，凌翰辅豢｜养个野医宠着玩儿，倒也无可厚非。可这野医的医术比凌齐身边的大夫都高超，甚至是凌翰辅都舍不得拿这野医现人。
　　刚才周姨娘指责凌涵不孝，现在，凌翰辅这不孝之罪，似乎比凌涵还要重。何况他是凌齐心中得意的大儿子，大儿子有如此私心，凌齐的心里会没感觉？
　　有人燃起香柱，凌齐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时地朝小儿子送去一两眼，发现凌涵却不时地朝蒙贤递眼色。莫非他心中有了主意？凌齐暗暗咋舌。
　　东方哲阴冷地笑，看着常大夫捡拾过蒙贤拿来的药罐然后细细检查药残渣，看到上面只有一点点微粘粒石粉之物，渐渐地东方哲不笑了。
　　这些有点小闪光的东西，以用常大夫那小心琢磨的神色，东方哲眼中的神色像裂开一般，回头蓦地朝周姨娘瞪去，那些石粉，那之前常大夫在厨房药梗上找到的几许附着的闪亮物，是金刚石粉！
　　可周姨娘却送他一记安抚的眼神，有什么关系呢，凌涵找不到毒因的。就算找到，他也没物证！今天是把他逐出府去的好日子！
　　可东方哲不这样想，他明白了，为什么凌涵想要一柱香的时间，他是在等！
　　陆嬷嬷那碗药中的石粉沉底，最后人脏俱获。
　　东方哲走到那碗药前，端起碗来晃了晃，意外地发现，以他的眼力，竟然也看不到那些东西，这只能说明，那些东西不能够通过时间的积累而沉淀下来，那么凌涵想要这种效果，根本是做梦！
　　难怪周姨娘会如此淡定。
　　东方哲吐了口气，怪异地扫了凌涵一眼，这小世子竟然不仅仅会耍小聪明。
　　凌涵冲蒙贤看了一眼，蒙贤点头，出去命令茗雅院做事的小厮们，俱将今天的药渣都拿了来，由常大夫检查，可半柱香时间已过，除了前时发现的那一点粘粒外，并无所获。
　　周姨娘得意笑了，“还有半柱香的时间，三公子，你不会真的想故意想害死老夫人吧。”
　　凌涵找了把椅子，神清气爽地坐下，一双干净的眼睛直直望着屋外，一语未发。
　　周姨娘扭头朝陆嬷嬷怪声怪气地叫道，“陆嬷嬷，你干脆把那碗药拿来，也让常大夫检查一下吧，省得人家说咱们投毒……”
　　“有一些毒根本用银针试不出来，常大夫，你莫要多此一举了。”
　　蒙贤对道，周姨娘冷哼，她还不屑跟个下人计较，于是冲着凌涵继续挑衅，“三公子，你不会以为自己不说话就没事了吧，那香柱焚着呢，马上就到时间了。这责任可大着呢，万一老夫人有个好歹，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么！”
　　蒙贤接话，“这位、姨娘……世子在思考，过一会凶手自现，请你闭嘴好吗。”
　　周姨娘气到面色发白，愤愤地别开眼去，果真不再说话了。
　　“老夫人喝了这么我的药，怎么才有两副药的药渣，其他的呢？”
　　“国公府的奴婢勤快，早倒了吧。”陆嬷嬷脸色不太好，梗着声音答道。
　　“原来是这样，那么国公府也有用一段时间药罐就不用的例子吗？”常大夫看了看那新的药罐，狐疑地问道。
　　可是没人回答他，室内一片寂静！
　　眼看着香柱焚到底，周姨娘笑了，东方哲更是笑意彰显，一柱香马上见根了，只看到最后一撮香灰落下，东方哲胜利而笑。这下子凌涵马上就要变成脚下的烂泥了。
　　“世子应该履行诺言。”东方哲摆袖，冷冷看着凌涵。
　　这小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声音，若非是看到他人在这里，东方哲还以为他老僧入定了。
　　看到场中的人纷纷注视着凌涵，凌齐护卫上前，显然是要将世子提出府去，蒙贤大步护在凌涵前面，大声吼道，“你们闹什么，世子还没发话，着什么急，急死啊！”
　　蒙贤的话再仿佛是乡下骂不听话的猪一般粗糙，怒瞪的大眼，甚至是连旁边的凌国公都不放在眼中。四下的护卫被他这话一说，还有点发愣，一时没动手。
　　“老爷您看这……”周姨娘恶毒的白了一眼蒙贤，她不屑跟蒙贤这种下人说话，现在能决定乾坤的只有老爷一人，只要老爷一声令下，凌涵在这个府里就呆不下去！
　　凌齐轻咳一声，正要说话，这时候，外面有人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是个上了年纪花白头发的老嬷嬷，身上的衣衫还算精致，很显然是从国公府内的侍奉，可是她身后还跟了一个破褴衫的老头儿，只见那老头背后挑了个竹筐，一步三摇地跟在老嬷嬷身后。
　　这个是……
　　周姨娘看着这两个人竟然也能进屋，立即命令身边的下人赶将出去。
　　“谁要赶人！”蒙贤高大的身躯冲上去，把要赶人的两个嬷子一掌一个扔出屋去。
　　这个蒙贤，简直是个野人！
　　周姨娘气得胸口耸动，暗暗发誓，等事成，先解决蒙贤！
　　花白头发的老嬷嬷来到跟前，抓着破褴衫的老头儿一同跪下来向凌齐和凌涵磕头。
　　“免礼。”凌涵清冷的声音传来。
　　那老头儿遂将背上的筐放下来，并且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扑面闻到一阵腐烂的味道，定晴一看是不知从何处弄来的药渣，此时早已经腐烂，散发出酸腐的味道。其中有一片片破碎了的罐子，那罐子灰乎乎的，外层因为长期使用而蒙了层灰，摸一把都弄一手灰。
　　凌涵朝那破罐子投去一瞥，蒙贤赶紧上前，将碎片一一拾出来，重组成药罐的模样。
　　凌涵俯身，尖细的手指朝那罐子底层一抹，只见粘在手上有一层灰白色的石粉。
　　“常大夫，这是什么东西？”蒙贤指着那石粉，目光发寒地盯着周姨娘他们。
　　“不管是什么，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老头弄进来的东西，世子你是想拿这个当证据吗，还真是小孩子呀！”东方哲冷笑一声，掩去眼底的惊意，暗暗噬了眼周姨娘，这药渣，怎么能让人给找着，找着了岂非任人宰割？！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周姨娘来不及反应，她只让人将先前的药渣都远远地倒掉，怎么还会被人拾回来，怎么可能。
　　“这药渣是不是出自国公府，找常大夫一验便知。”蒙贤强撼地瞪了眼东方哲。
　　常大夫对这药渣检查一遍，最后对凌国公拱拱手肯定道，“老爷，这药确实是与老夫人目前吃的药一模一样，连份量都一样，请老爷定夺。”
　　没等凌齐说话，常大夫拈起指尖上的石粉，慢慢说道，“这石粉因为长时间浸泡于中药之中，变成了此种样子，此是金刚石粉，长期食用可使人体质衰退，末时呕血，表面像是弥留之相。此物银针试不出毒来，这便是先前在厨房之中的药梗上附着之物。”
　　凌齐呆了呆，在他的府中竟然出了这种事情，他扭头厉声冲那褴衫老头斥道，“你从何处得来的这药渣以及破碎的药罐！”
　　褴衫老头吓得一哆嗦，硬着头皮颤抖回道，“国公爷息怒，小人、小人一直都盯着国公府呢，这里面就算是摔只碗，都够小老儿去外面换几个铜板的，小人有罪小人有罪……”
　　他说着呯呯地磕起头来。
　　花白头发的老嬷嬷亦跪地磕头，“老爷恕罪，这小老头前几年死了儿女，家里仅有个可怜的孙子，无以为继。老奴一时心软，亦暗中帮衬着他，求老爷恕罪，不要赶老奴出去啊！”
　　“看起来国公府的内宅，随便扔件东西出去，都够外面的孤寡老人活命的，周姨娘你掌管中馈，确实做了不少善事。”凌涵凉凉地说道。
　　现在凌齐也明白了，为什么给老夫人煎药的罐子不是旧的而是新的，原来那旧罐子上早已经染了石粉，为了怕被看出来，才毁灭证据。
　　“侍候老夫人吃药是谁？”凌齐冷厉的声音从齿缝中迸出来。
　　陆嬷嬷浑身一颤，周姨娘亦面色发白，还未有所准备，就觉得身前呼的一声响，蒙贤大手大脚，扯着陆嬷嬷扔在了凌齐面前，大声道，“国公大人，这嬷子一直在侍候老夫人吃药，属下亲眼目睹！”非但是他亲眼目睹，所有人都看见了。
　　凌齐俊脸僵白，刀锋一样瞪着陆嬷嬷，缓缓地说道，“拖出去，杖毙。”
　　“老爷不要啊——周姨娘救命啊，救救我啊！”陆嬷嬷发疯似地嚎，屋内传遍她杀猪一般的吼叫。
　　护卫们上来，架着挣扎不已的她拖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击打惨叫声，然而声音并没持续太长，很快便没了声息。
　　周姨娘浑身微微发抖，低垂着头，飞快思量。她派陆嬷嬷等人在在老夫人面前侍候，只差最后一步了，竟然事情败露，陆嬷嬷被打死，她不能坐以待毙。老爷爱她，自始至终爱的都是她，才不过犯这一点错，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爷冤枉啊，陆嬷嬷跟了我这么久，何曾犯过错，怎么能听常大夫这庸医一句话就要伤人性命。三公子，你不能如此草菅人命，以后你将继承国公之位，若如此下去，岂非凌氏宗族的悲哀！”
　　凌涵听后乐了，眼帘一挑朝东方哲看去，“东方大夫，你来说说，这些腐坏了的药渣与祖母所喝的药是否一样呢？”
　　东方哲只觉得头皮发麻，现在他恨不得捏死周姨娘！
　　在这种时侯最重要的是求饶，退一步海阔天空，勇往直前，只会死得更惨！

　　☆、第28章 准备好酒好菜

　　东方哲可以说什么，他也必须同意凌涵所说的话，因为这世上大夫不止他一个，物证在此，西炎国皇宫之内还有更多的太医们，他们来了，给出的答案亦是与常大夫一样。东方哲明着说瞎话，只会将自己逼至悬崖，结果只有粉身碎骨。
　　看到东方哲不情愿点头，凌涵不解地看向周姨娘，“从倒出去的药渣以及刚才在厨房之中拿来的药渣，可以明显看到石粉的份量不同，周姨娘你来说说，为什么倒出去的药渣份量会那样大，是为了掩盖想毒杀祖母的证据吗。怎么你的人总是出问题呢，之前但故院的如梅亦是这样，有毒的隔夜茶，都能放到本世子桌上，看起来你以及你这个人，都很靠不住。”
　　凌齐神色一紧，阴鸷地盯向周姨娘，这么多年，他对周姨娘的宠幸太过，竟然令她做出如此不知进退的事情来，可是转念又想，周姨娘到底是魏齐侯府之人，更是翰辅的亲生的娘，若是今日处罚了她……
　　“爹爹！”凌涵上前，淡淡地瞄了眼周姨娘，那淡漠的样子，仿佛是在看一样废弃之物般，“爹爹，毒杀祖母，伤害世子，内宅不安，这一些孩儿认为有必要好好审一审，周姨娘暂时收押吧，孩儿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妾室，竟然能翻出天来！便算不是为了孩儿，不理会国公府内的纷乱，只为了祖母的性命，孩儿亦绝不放过那背后做乱之人！”
　　凌涵的话意味深长，他绝不找周姨娘的麻烦，更不会明着指责是周姨娘作下毒杀老夫人之计，他只会说周姨娘背后有人指使，那么这个背后的人……
　　凌齐不够想到魏齐侯府。然后魏齐侯亦有意无意透露，国公府撤换世子一事，在朝堂上，凌齐风闻魏齐侯有领兵诛敌之意，而手无兵权的魏齐侯从何处得兵呢？眼下一直“赋闲”在家的凌齐，恰恰握有四十万重兵……
　　他眼看着周姨娘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凌齐与周姨娘可谓是青梅竹马，两人早在凌国公府未发迹时，便很要好。直至凌国公府慢慢斩露头角，只是老国公夫人坚持不要周姨娘为正妻，娶罗森嫡女罗淼，也就是凌涵的母亲，为国公府的正妻，凌齐至孝，不也违背。
　　可这使得凌齐一直觉得对不起周姨娘，对她更加宠爱倍至，甚至是更喜欢聪明稳重办事果断的大儿子凌翰辅。
　　只不过一切，在凌涵刚刚话落之后，凌齐陡然觉得那些曾经的过往，就像是渐渐被火烧损的纸片一样，退化为灰烬。
　　凌氏宗族可以提议撤换世子人选，但这样的话语，他绝不允许从魏齐侯府的人嘴里说出。凌涵再不济，亦是他凌齐生出来的，关别人什么事。尤其是老夫人一事，他的亲生母亲，绝不能受到任何威胁，否则他做这个国公，还有什么意义！
　　一股怒意窜上心头，凌齐强自压抑着，目光冷冽，死死地盯着周姨娘，咬牙道，“周姨娘不慈不孝，押入凌氏宗族，好生反省！其余一干侍候老夫人用药，不管甚人，统统发卖！”他扭头看了一眼凌涵，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加了句，“但故院的那些没用的，赶出府去，永世不得入帝都，若有人胆犯，本国公，灭他三族！”
　　“老爷，我是冤枉的啊——”周姨娘挣开人扑到凌齐面前，抱住了他的腰，“老爷，我是被人陷害的呀，这一切都是他干的，若非是他，府中也不会出这么多事，一切都是他惹出来的！”
　　看到凌齐寒森脸色，周姨娘一抹脸上的泪水，冲着凌涵指去，恶毒嘶叫，“是这个人！不，他不是人！他本来是死了的，他绝不可能活过来！他是被魔鬼附体了……”
　　啪——
　　蒙贤一个在嘴巴子甩上去，周姨娘脸呼地肿了，身子被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栽在地上！
　　“娘！”
　　凌翰辅带伤冲了进来，入幕就见周姨娘被蒙贤打飞出去的情景，他眼倏地就红了，想要发作，却震心地发现他的父亲凌国公，正目光冷漠地看着这边，甚至不屑于多看周姨娘一眼。他的父亲冷漠得如同一尊雕刻极美的石像，什么都有了，惟独没有感情。
　　“大公子，周姨娘犯了错，你还是别为她说情得好。”
　　蒙贤刻板地吐出冷漠的字眼，他飞快瞧了一眼凌涵的面色，继续冷道，“还有一点大公子莫要忘记了，你的母亲只有一个，那便是凌国公夫人。国公夫人与老夫人一齐病倒，甚至是长年卧床不起，请问大公子，你有没有尽到身为儿女的孝道，日｜日去夫人那里请安？”
　　“你……”
　　凌翰辅听了这话脸都青了！
　　他的母亲只有周姨娘一个！
　　什么国公夫人！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罗淼虽然身为罗大将军的嫡女，可是贤德连个庶女都比不上；就跟凌涵一样，霸占着嫡子之位，却无能又窝囊，他凭什么，究竟凭什么这么嚣张！
　　早晚有一天，凌翰辅一定要将凌涵将踩在脚下！
　　早晚会做到……
　　“……是。”
　　凌翰辅翻涌狂喷的怒吼，只在心间存留了一瞬，面对凌齐的异常冷漠，凌翰辅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将自己从生下来便有的骄傲狠狠压下，他强迫自己，牙齿已经将口腔里面的皮肤咬成碎泥，铁锈的腥血味流遍唇齿间，双拳隐在袖中几尽捏碎，他未觉得疼，只是一阵痛快！
　　下一刻，他苍白的脸恢复了温润如玉，虽然面无表情，可那天生就好像带着一丝笑的面容，无疑让人觉得他已顺从了蒙贤所说的话。
　　看到没人有异议，凌国公也不欲多说，只是让常大夫重新开药，并且提出他自己的人来，亲自煎药，务必不能再出半丝问题。
　　凌涵端着刚才陆嬷嬷煎的那碗冷掉的药，来到一直未发声的东方哲面前，冲他笑眯眯的，“东方大夫刚才说这药没什么问题是吗？不如你试试，何如？”
　　东方哲脸蓦地僵住了，可是凌涵却只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一丝丝异惊，可他的脸却没半丝表情。
　　凌涵并没多想，抓着东方哲的衣襟，翘起脚尖，冷不丁地将碗药撞到他嘴边，“东方大夫，你喝不喝？”
　　这简直就是逼人吃毒。
　　可诡异的，整个屋内，竟然没一个反对，就连凌翰辅，说当没看见一般，眼观鼻鼻观心，冷漠如故。
　　“我喝！”
　　东方哲一副视死如归之相，抓过碗来就喝，哪知凌涵却要亲自喂他，他只好张开嘴，凌涵便将那药细细哺了进去，俭朴得没有浪费半滴。
　　冲口满鼻子的苦药味，东方哲吞完药，大义凛然地想，只一碗药，石粉吃一两次还毒不死他，凌涵这小子，不过是狗仗人事！
　　他吃完了药，看到凌涵还依在他身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干干净净地望着他，说是看着他，又好像是透过他在看些什么，东方哲依稀在那双眼睛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自己的那张脸，可后脊却不自主地窜上寒意……
　　东方哲猛地一把推开凌涵，感觉到他瘦弱的身子在自己的掌中一触即分，带着凌涵特有的干净气息，莫名地，东方哲古怪了下。
　　凌涵被推开，深深地垂下眼帘，仿佛在思索什么。
　　“世子？”蒙贤在旁提醒道。
　　这时候凌涵才发现，自己也该走了，他与凌翰辅擦肩而过，身形微顿，噙笑轻喃，“大哥好生将养，以后的路……长着呢。”
　　凌翰辅面上的肌肉一瞬间僵硬，仿佛被毒针刺了般，强自压抑而痛恨万分，他陡地扭头，恨痛地盯着凌涵离去的身影，那渐渐长开的少年的身子，此刻俊秀挺立，仿佛青竹一般，隐隐秀着卓约的英气感。
　　凌涵匆匆回到但故院，跑到书房，找出一张纸来，要蒙贤磨墨，他执笔，在纸上很快书就一张扭曲的图案。
　　蒙贤不知道他这么急是因为什么，可看到那张图案后，蒙贤不敢相信地颤声问道，“世子这个……你怎么会画这个？”
　　“你认识这东西？”凌涵抿唇，冷冷地睨着他。
　　蒙贤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摇摇头，有些语不成句地说道，“打仗的时候，我们经常会，会被他们袭击，他们如狼似虎，如魔似魅，他们……很厉害……”
　　“这是什么？”凌涵紧迫问道。
　　“是北面胡人的，可是他们又不属于胡人，他们很神秘，我们一直不是其对手。”这时候蒙贤仿佛从噩梦之中清醒过来，瞪大眼睛问道，“世子，你怎么会有这图案，你从什么地方看到的？”
　　凌涵冷冷一笑，脸上的神情一下子空白，说道，“刚才，我从东方哲身上看到的。东方哲这个人，很神秘。”
　　他说着将纸交给蒙贤，嘱咐道，“你去，把这东西交给四大将，让他们查清楚。”
　　蒙贤领命出去，不多会又敲门，凌涵道一声进来，就见德胜小心翼翼走进来，禀道，“世子，刘大人来了，他让小人问您，药膳喝完了没？”
　　凌涵一听，愣了愣，旋即想起来了，若非刘澹送来的那药膳之中的那张字条，他还不会怀疑如梅，甚至是周姨娘。看起来这个人是要好处来了。
　　想罢凌涵一笑，扔了笔大步而出，扬声说道，“准备好酒好菜，我要好好款待刘大人！”
　　“可是……”后面的德胜迈不开步，有些为难，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什么事！”凌涵斥道，回头瞥了德胜一眼，掩饰不住眼底的厌恶。他忘不了死前的一瞬，他在井底，被德胜的声音唤起，他清醒过来，他应声，然后德胜让人将他从井底拉上来，然后那巨石带着万箭攒心，将他最终碾为肉泥。
　　前世，德胜背叛了他。
　　凌涵觉得心头阵阵发寒，紧紧捏着小拳头，才能止住自己不发作。
　　面对曾经的自己，他总是会糊涂一阵，弄不清楚，为什么人类可以表面笑眯眯的，转眼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人为什么要这样阴险，为什么要这样自相残杀。
　　德胜不知道世子为何突然这样激动，那微微抖动的双肩证实，他一定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情，令他难以忍受的可恶的事情。
　　于是德胜小心而揣摩着说道，“刘大人他……带来了一条古怪的……狗狗。他说是要送给世子您的。”
　　德胜的话并没起什么作用，凌涵闷声离了书院，朝前院而去。

　　☆、第29章 世子你看啊

　　凌涵到了前院，但故院人员凋零，如今侍候在身边的只有德胜和蒙贤，整个院子空空荡荡的，只不过此刻京兆尹的那些护卫们在这依次排开了，很有一副充当门面的意思。
　　他还没走到院中，就见刘澹俨然一副主人的架式迎了上来，“世子这是去哪儿了，本官在此，等了你很久啊。”
　　“刘大人久等了。”凌涵面上客气，心头却道，这头老狐狸去而复返，不知他想要什么。
　　“世子知道便好了。”刘澹一副受到怠慢的样子，没等凌涵邀请，他便率先往屋内走去，边走边不解道，“世子这院子人手真少啊，我府上有许多婢子小厮，改天给你送两个来。”
　　这副施舍戏虐的语气，凌涵却没往心里放，甚至很想笑纳。只是转眼想到凌齐，他扳着脸客气拒绝，“刘大人客气了，国公府仆从多得是，倒是刘大人，很闲呢！”
　　言下之意很明白，有话说话，没话快点走人。
　　刘澹笑得很是平易近人，复又走回来，拉起凌涵的衣袖，“世子快来看看，我为你带了一样好东西来，保管你养起来简单又便宜。”
　　凌涵被他莫名地拉进屋，就看到一只猫般大小的动物被刘澹抱在了桌上，看到凌涵瞪眼，刘澹对自己带来的狗狗轻声训道，“还愣着做甚，快点叫主人。”
　　那浑身灰毛，圆滚滚的脑袋上两只耳朵立时竖了起来，冲着凌涵“汪汪”两声，立时在桌子上打起滚来。
　　“你怎么带狗来？”凌涵皱眉，这毛绒绒的东西，他看着讨厌。
　　“你不喜欢猫，所以我带狗来了。”刘澹一见凌涵皱眉，扑哧一声笑了，他俯身豁地把灰毛狗狗抱在怀里，走到凌涵面前，刘澹戳戳狗狗额头处的一撮黑毛，又按了下凌涵紧皱起来的眉头，呵呵笑，“世子，你看啊，它多像你！”
　　这狗狗两只琉璃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中间额角还有一撮黑色的绒毛，甫一看去，很像阴着的人脸。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凌涵拂袖甩开刘澹，他没再多看那只灰毛狗，更没注意到狗狗琉璃球般渴望而忠诚的眼神。
　　没想到凌涵竟然不喜欢狗狗？
　　刘澹尴尬地放开怀中的狗，看着它呜呜叫着。
　　凌涵知道自己出言重了，别扭地哼了声，冲外面的德胜喊道，“收下刘大人的礼，把它带到后院照养。”
　　“你会待它好的吧？”刘澹不太确定地问，心想若是凌涵实在不喜欢，他不若把狗狗再带回去。
　　“你送的东西，我自然会好生待它。”
　　凌涵冰冷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温度，请刘澹落座，转开话题，“刘大人怎么想到周姨娘帕子上有古怪的事？”
　　刘澹之前送来的药膳之中，明确写明，是以，凌涵后来才对如梅有了防备，原因很简单，如梅是周姨娘的人。
　　“我听闻，世子的伤口……”刘澹看着凌涵的手臂，神情遗漏出丝担忧。
　　凌涵淡淡而笑，晾出自己受伤的左臂来，上面殷着鲜红，他却完全不在意，“刘大人多虑了，这伤口被我捂了几日，又没上过药，会溃烂，很正常。”
　　这溃烂的伤口，不过是为了搏取凌齐的恻隐之心罢了。凌涵就是要把腐烂的伤口露出来，让凌齐看的，至于中毒之事，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刘澹心里一咯噔，伸手想去解凌涵的包扎带子查看伤口，却被对方拒绝，“刘大人，你不会喜欢看到这伤口的，还是包着吧。”
　　“听闻周霖他们被罢了官么？你可知道何琼信此人？”
　　他问对了人，刘澹正好知道这件事情，“周霖等人已被发配，可是我却没找着周霖那个谋士，是叫何琼信……莫非世子也在找他？”
　　刘澹，忽闻此事，神表蓦地严肃起来，语气郑重公式公办地道，“何琼信是周霖最重要的谋士，这个人突然不见了，很明显，定然是被人暗中保了去！”
　　凌涵知道刘澹现在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肯定在想天子脚下，竟然也敢放那一些重罪之人，那明知故犯的人简直罪大恶极。只是凌涵此刻没心情理会刘澹脑袋中的那些国法，他在意的只是何琼信这个人。
　　于是他缓缓道来，“我能顺利回到府中，全赖何琼信此人，他绝不会平白无故失踪。”
　　“怎么，何琼信暗中帮你了？”刘澹手摸着下巴问道，看凌涵的目光微微带着一丝丝晶亮。
　　凌涵点头，“这个人曾经冒着危险来帮我，必定有所图，按说他不可能会轻易遁走。”
　　凌涵从四大将查到的消息处得知，是何琼信暗中弄的假尸，骗过的凌翰辅。若非如此，周霖也不可能被罢官甚至被流放。从另一方面来讲，何琼信这一次赌得很大，他选择帮自己，却一举毁灭了他所忠诚的周霖，甚至是他现有的安稳的前程。
　　这个人，如此破釜沉舟，使凌涵都忽视他的存在。
　　他究竟有何图谋呢，这是凌涵如今最想知道的事。
　　这个人失踪了，他又会在暗处做出些什么事来？或者是，他并非自愿失踪，而是被迫的？
　　“你觉得，一个背叛原来主人的人，选择了我这个新主人后，他还会有第二次背叛吗？”凌涵扭头扑向刘澹，干净的眼瞳深黑如渊。
　　刘澹摸摸下巴，肯定点头道，“当然。在他骨子里，背叛，已成为惯性！”
　　凌涵摇头，叹息一声，“何琼信不同。当时在安州，我处于绝对劣势，若是我果真死了，现在世子之位便是大哥的，周霖他们以及何琼信都会得到很高的奖赏，看起来一切都很皆大欢喜。可这个人竟敢把赌注压在我身上，弄假尸骗取长兄信任……这样一个人，离开了原主人，他选择了我，还会轻易背叛吗？”
　　刘澹浓墨般的眉宇滞住，“这……”
　　“若如世子所说，这个何琼信，似乎不是等闲之人呢。”刘澹扬起眉头，不知为何，嘴巴里干巴巴的，望着凌涵，他有些说不出话来。易地而处，若没有凌翰辅强抢民女之事，他会答应帮凌涵吗？
　　刘澹内心失望地摇头，原来他不会的啊。而何琼信竟然有如此智慧，一眼看中凌涵，行事大刀阔斧，只一计，便成就了现在的凌涵。
　　凌涵内心一阵弯弯绕绕。
　　刘澹看他皱眉的样子，便知道他定然想多了，猛地伸手戳向他眉心，“哎哟！”凌涵被戳了下，瞪了一眼刘澹。
　　“世子可知道，你皱眉的样子，与国公大人一模一样。你们都会遇到事情时，无意识地皱眉，要我说，只这一个动作，便证明你们是父子，又何须滴血认亲呢！”
　　刘澹笑眯眯的，神色端方，墨眉如画，一本正经地看着凌涵说出自己的见解，可是那双平时犀利的眼睛此刻却温润而平易。
　　凌涵懂他的意思，只是感叹道，“有的时候控制自己与生俱来的东西，不太容易。”
　　他也知道自己的毛病，会很容易把情绪表现在脸上。凌涵已经在极力控制自己了，可是有一些东西，并非一朝一夕，何况他重生而来，上一辈子一直是心里想什么脸上写什么，这一辈子他虽然懂了，可行动起来，有点难度，这里面不停地敲打自己提醒自己，与头悬梁椎刺骨无异。
　　“世子可以试试，永远只露出一个表情，那样你的心里纵然有千万种情绪，脸上那一种表情，也足够蒙骗人的了。”
　　刘澹说着起身走到凌涵身畔的椅子前，挨着他坐下来，甚至还将椅子朝凌涵挪了挪，一副亲切的样子。
　　“世子，我送来的那药膳你有没有吃啊？”在凌涵低头思考他的话时，刘澹冷不丁地出手，捉住凌涵雪白的小手，包拢在掌心，拉长了音调软声问道。
　　刘澹的大手，很温暖。
　　凌涵不自觉地点点头，手在他的大手中蹭了蹭，刘澹的手还很柔软，可能他是文官的原因，整日拿纸笔惊堂木，没干力粗力气活吧。
　　两人贴得极近，近到刘澹一伸手就能将凌涵捞过来，抱在自己的腿上。
　　可是刘澹没敢这么干。
　　他在来的时候听说，周姨娘被送出国公府去，因为她意图谋杀老夫人。
　　凌涵一回府，那欺辱过他的周姨娘就发生这种事。
　　刘澹不是傻的，很难不联想到凌涵身上。
　　他觉得凌涵是个很有趣的男孩子，可同时又很清楚这个看似可爱的男孩子出身国公府，位居世子，刚才更是做了一件风波不起的“小事”。这件事情看似小，可是周姨娘掌管中馈，又是国公大人深宠的妾室，此事余波难平。外界传言诸多，惟独没有传一件关于凌涵的事情。
　　刘澹觉得这个可爱又有趣的世子，不动声色间除人，手腕有那么点独到而迅速。自己若是做出冒犯他的事，怕是不太好收场。

　　☆、第30章 唇厚者

　　何况此刻刘澹看到凌涵脸上露出渴望温暖的稚子神情，心头莫名的很高兴，开始有点喜欢世子这小子，总想逗他开心，不想看他紧锁眉头的样子。
　　“刘大人……”
　　德胜进来，就看到刘澹笑呵呵地握着他家世子的小手，一张脸笑得像是得了宝儿一般。
　　德胜把准备好的茶重重地摔在刘澹面前，警告地低喃一记，然后将另一杯茶奉到凌涵面前时才露出得体的笑。
　　“额……”刘澹面容僵了下，像是被抓到短处般，赶紧放开。
　　“德胜，这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凌涵被暖得热乎乎的小手，接触到冰冷的空气，他心头的幻觉泡泡煞时如被针刺而破。
　　凌涵目光复杂地望了一眼刘澹，内心微微叹息。
　　刘澹没大弄懂凌涵这表情的意思，这个表情与之前在国公府大厅时，那又受屈辱又嗜血的样子，差之千里。今天自己摸他，他没露出先前那嗜血的样子，可这难以言喻的干净眼神，又让刘澹莫名地觉得这个少年很可怜，他越看凌涵，越觉得像隔着一大团森林迷雾看，怎么都弄不懂了。
　　“刘大人若是没事的话，喝了这碗茶便走吧，本世子还有点忙。”
　　祖母的病情稳定了，凌涵却一直都未去看过母亲，他的母亲多年卧病在榻，凌涵此刻倒是微微有些庆幸，若非自己母亲如此柔弱不堪一眼，没被周姨娘放在眼里，否则十个母亲也不够被她害的。
　　“咦，听闻你要参加十四王爷的生辰，可选好礼了，不若我帮你挑选吧。”
　　刘澹还不想走，他想跟凌涵多呆一会儿。绕过桌子，朝起身的凌涵走去，此时凌涵才十三岁，个头只及刘澹胸前，刘澹忙走上前去，胸口就撞凌涵的脑袋，看到凌涵伸出嫩白的小手抚着黑缎子般柔软的发丝，一举一动显示着这个年纪的稚涩与可爱。
　　“那便麻烦刘大人了。”凌涵老气横秋地仰头望了刘澹一眼，语气有些懊恼，仿佛是怪刘澹太过莽撞。
　　轩辕十四的生辰，是绝不能应付的，想了想凌涵又嘱咐道，“十四王爷难得回帝都庆生，这个礼物……”
　　刘澹听了他的话，立时明白了，拍胸脯保证道，“这天下谁敢怠慢十四王爷啊。若是本官怠慢了他，全西炎未出阁的姑娘们也不答应啊。世子放心吧，本官定然为你选个最好的礼，使你在十四王爷面前倍有面子。”
　　“需要多少银子？”凌涵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
　　刘澹是清官，手里没多少银子吧。
　　“世子这便见外了，我哪能管你在银子呢。再说了，我这礼物还能花银子？”刘澹送的这件礼物根本不必花银子，他只要勾勾小指，没个不从的。
　　他伸手握住凌涵细弱的肩膀，感觉到手掌下，那单薄的骨骼，刘澹俯身，眼睛坚定地望着凌涵干净仿佛能一眼看透的眼瞳，沉声叮咛，“凌涵，无论发生何事，本官都是你可以信赖的。”
　　“哦。”
　　凌涵几乎被那目光盅惑了，张了张嘴，只吐出三个字，“东方哲……”
　　“那是什么？”刘澹不解。
　　“额……”凌涵甩甩头，脸上突露出一丝笑，极快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大哥身边那个五十多岁的野医，叫东方哲的，你能不能帮我好好查查他？”
　　“当然，帝都的人员，本官最清楚了。”刘澹点头，毫无含糊，就在凌涵以为他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他却摆摆手，一拍衣袖打道回府。
　　看到凌涵寻问的目光，刘澹苦笑着摇头，“世子你不知道，这十四王爷一回帝都，本官的任务可就……”
　　“十四王爷是不太好侍候。”凌涵认同地点头，想到在花园中，轩辕十四一堆莫名其妙的举动，甚至最后还送自己疗伤的丹药。凌涵并非不感激他，可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凌涵内心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他哪是不好侍候啊，”刘澹满腹埋怨，声音陡然扬了起来，“他简直是太挑剔了！世子你来评评理，他一来帝都，往街上一站，莫说男子，先说那些未出阁的姑娘，哪个不想多看两眼，他是天之娇子又是美人，谁不向往。可是十四王爷竟然下令，以后他走在街头巷尾，连个多看他一眼的都不准有，否则便是本官的失职！这算什么失职？这算什么事嘛！”
　　凌涵思索着颔首，“十四王爷长那样，没人看他才是怪事。”
　　“世子啊，十四王爷如果像您样明事理，本官也不会这样烦恼了。”刘澹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身体却趁机蹭上前，揽着凌涵的肩膀往自己怀中靠，看到他的脸粉雕玉琢般的，又白又嫩，没有反感的意思，刘澹心里喜滋滋的。
　　“世子，我走啦，有何事，叫蒙贤来通知。”
　　奇怪的是刘澹并没有再进一步动作，带着心满意足，朝凌涵挥挥手，大步走出门去。
　　凌涵望着他的背影，一时心绪纷杂，他没弄清楚，刘澹来这里就为了说这些话，他不是应该来要人情的吗。毕竟两个人在重回国公府这件事情，彼此受益，凌涵成功回来，刘澹想要解救被凌翰辅强抢的民女，亦达到了目的。
　　按说两个人本不必再往来了，可是刘澹却又送了只狗来？这是什么意思，在暗示他做到忠诚还是什么？
　　看着刘澹玉树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眼前，凌涵微微太息，他对刘澹的感觉很复杂。
　　凌涵有父亲，却一生没有得到过父爱。
　　刘澹待他，很像父亲如山一般的宠爱，那感觉，很温馨，他怀抱，很温暖。
　　可令凌涵失笑的是，刘澹才二十八岁啊，自己已经活了一世的人了，怎么可能会觉得一个这么小年纪的人，很有父爱般的温暖？这简直太可笑了吧。
　　德胜将刘澹送出府去，回来后，就见世子一个人站在那里，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头，神情不定。
　　“世子，夫人那里，想请您去一趟。”
　　德胜向前，小声地提醒道。
　　夫人身子不好，长年卧病在榻，这一次听说世子出了事，病情更重了，即使世子再度“活”过来，她的病都没见减轻。还好周姨娘被送到宗祠之后，老爷仁慈，有去虹悦院看过夫人一面，德胜听那边的丫头说，夫人的病一下子好了许多，还说要见世子。
　　往日夫人一般都不会特意见世子的。
　　凌涵蓦地从神思中回转过身来，惊然发觉，德胜已经走到跟前，而他说的什么，凌涵却没有听到半句。
　　果真是该死啊。
　　凌涵诮冷地扬起唇角，上一辈子害死他的同谋就站在眼前，可是他竟然会走神，竟然会想什么可笑的父爱！
　　“德胜，我这才进府，周姨娘便被送到了东寻城的凌氏祠堂，大哥又受了伤，看来我回来的真不是时候，唉。”
　　凌涵煞有介事地说道，不着痕迹地打探德胜的表情。
　　德胜垂下眼，滴水不漏地说道，“世子言重了，国公爷还有老夫人夫人都在期待世子归来。”
　　当时在宗祠之内，是德胜一直跟随在凌涵身边。
　　德胜在世子失踪之下，率先回到府中，如今见到凌涵，竟不为当时的事情有半分解释。
　　这令凌涵不禁对眼前的人多了几分重视与深疑。
　　凌涵扭头，终于肯正眼看面前这个贴身侍从，他白白胖胖的方正脸，年约三十左右，嘴唇微厚，线条分明地紧紧抿着。
　　相学曾道，唇厚者，情重。
　　“去虹悦院。”凌涵瞥了眼德胜，当先朝外走去，两步之后猝然止步，蓦地回头，天真烂漫地笑，“你过会去趟茗雅院，把花嬷嬷提到祖母身边照顾，顺便赏些好处。”
　　“是。”
　　听到凌涵这话，德胜只觉得眼皮飞跳。
　　花嬷嬷带着府外那捡拾破烂的老乞丐，及时拿到证据，证明老夫人一直在喝掺了毒的药，至此，世子彻底脱颖而出。这个花嬷嬷，肯定在暗处与世子过从甚密，按说应该是世子的亲信，可是他竟然派自己去安抚花嬷嬷，他是什么用心？
　　德胜心头嗵嗵直跳，微厚的嘴唇被牙齿紧紧噬咬着。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世子开朗的声音递来，令人恍惚觉得，仿佛真是一个十几岁孩童随便之言。

　　☆、第31章 怀祸而来

　　虹悦院常年飘着药香，前世亦是这样，母亲常年卧病在榻。
　　凌涵想不通，母亲是将军之女，按说体质不会那么差，曾经他母亲舞□□，比男子亦不逊色。
　　穿过层层纱帐，看到镂空的雕花屏风，凌涵大步而来，扑嗵跪在地上，膝行至榻前，来到罗氏身边，喊了声娘亲。
　　听到凌涵的声音，罗氏睁开迷朦的眼睛，侧头朝榻前的儿子看去，看了一会儿，才仿佛清醒了一般，猛地瞪大了眼，嘶声喊道，“涵儿？！”
　　“娘亲，是我。”
　　凌涵动容地紧紧抓住她枯瘦的手。
　　罗氏抽回手，微黄的小脸带着一丝丝疲态，朝身边侍候的婢子们挥挥，板着声音令道，“你们，都下去吧。”
　　屋内侍候着的婢子嬷嬷们纷纷退下，罗氏细弱的声音再度传来，“李嬷嬷，你把门带上，我有话要对世子说。”
　　李嬷嬷是罗氏从将军府带来的人，少时的奶娘，忠心服侍多年。此刻听闻罗氏的话，她慈眉和目地看了眼凌涵，拿袖口抹了把泪，终是“哎”了声，颠颠地退下去，好生去守着门。
　　眼看着门被带上，罗氏再坐不住，急急地从榻上滑下来，狠狠地抱住凌涵，脸埋在他瘦弱的肩处，嘤嘤地抑泣着。
　　“娘……娘亲娘亲……”
　　凌涵反手抱住她，哀哀地唤着罗氏。
　　罗氏很快收敛了泣声，抹一把泪，首先问道，“你去看你祖母了吗？你有没有守在她身边时刻侍候着？”
　　“娘亲……祖母是祖母，娘亲是娘亲，在孩儿心中，祖母没有娘亲重要。孩儿有去看祖母，可是孩儿心中更记挂娘亲。”
　　凌涵睁得大大的眼瞳，干净地望着罗氏，说出自己的心意。前世他忽略了母亲，以至于母亲最后病死。这一世不会了，他一定要治好母亲。
　　“胡说！你祖母才是最疼你的，你要懂得孝敬她，比孝敬父亲还要敬爱老夫人！我说的话，你难道都忘记了！”
　　罗氏柔缓深情的面容蓦地一厉，变得铁血森然，语气严厉而不容情。
　　凌涵闻言，内心暗暗叹息一声，双手撑地给罗氏磕了个头，顺从回道，“母亲的话，孩儿一直谨记。祖母的病好多了，孩儿一回府便去看的祖母，这样，母亲可满意了。”
　　“乖孩子。”
　　罗氏这才绽露笑颜，凌涵的话，罗氏身为娘亲，心里并没多喜悦。她生的儿子，理应是该来看她的。何况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把凌涵寄养到老夫人那里，与老夫人培养感情，这是罗氏母亲的主意。
　　她的母亲曾经嘱托，她也许得不到凌齐的真爱，可是她的身份却永远是国公府明媒正娶的嫡妻，她所生下的儿子，亦是将来国公府的主子。
　　没想到凌涵渐渐得到老夫人的宠爱。
　　罗氏知道凌齐内心并不喜欢她，可，老夫人宠爱涵儿，那些妾室无论怎么争，永远也争不过老夫人一句话。
　　“娘亲，我想你。”
　　凌涵抱着罗氏的手放在唇边，亲了又亲。
　　前世他娘走得早，前世凌涵跟他娘也不亲，前世的记忆只有一种基调，是他娘亲总把他往老夫人身边推，好像他不是娘亲生出来的一样。
　　这一世，凌涵明白了，看到活生生的娘亲，内心却越发柔软，暗暗发誓，一定要治好娘亲的病，一定。
　　“你的身子……可好，有没有……给人看到……”
　　罗氏语气紧张问道。
　　凌涵越长越大，罗氏内心的病根也跟着发芽生长，她担心，担心凌涵的身子，他的身子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否则她的涵儿就完了，这一辈子都会被人瞧不起，这一生都会抬不起头来，更别说继承这个国公府了。
　　老天爷怎么不长眼呢，她的涵儿本来良善，不与人争，好不容易靠着老夫人的喜爱，才勉强在这个府中生存下去，上天为什么又要让他生出这样的身体……
　　“没……没有。”
　　凌涵溢满幸福的脸上突然僵住，想起那块玉佩来，以及他落进宗祠井底时的那夜，那个救了他的男人。那个男人拿走了他的玉佩。玉佩上还刻着他的姓氏，那个男人说，已经识出他来了。
　　那个男人还看过他的身体……
　　凌涵心中一片混乱，娘亲说过了，他身体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可那个男人知道了，怎么办！
　　他额头忽地冒了一层汗，凌涵坐不住了，脑有一个声音在一遍遍地说，杀了他，杀了他。
　　蓦地起身，外面李嬷嬷急切的声音，“夫人，二小姐要来给您请安。”
　　“不见。”凌涵想也不想，冷声回道。
　　周姨娘育有一子一女，一是作为长子出生的凌翰辅，第二个便是这凌凝玉了。
　　凌涵刚在茗雅院教训了凌翰辅，回头这凌凝玉就知道来请安，她倒是现学现卖！
　　“涵儿，你该回了。”罗氏柔柔地手抚摸着凌涵的脸颊，恋恋不舍地嘱道，“凝玉是你的二姐，你刚才的口气，可不是尊重人的样子。”
　　“娘亲，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既然二姐要来跟您请安，那我在旁侍候着可行么？我想多呆一会儿，成不？”
　　凌涵低头绞着手，身子同时做出摇摆不依的动作，像个孩子般往罗氏怀里钻。
　　母亲还以为他是从前那个听话天真的凌涵，既然这样，那便如她的愿吧。
　　罗氏见此，目光柔和了下，点头，冲外面的李嬷嬷吩咐一声，接着整理罗裙，倒回榻上。
　　门被推开，随着李嬷嬷入内，便看到她身后跟着一十四五岁的华贵小姐，只见金钗饰发，精致容颜，一双展现着盈盈秋水般的凤眸朝场中凌厉一扫，旋即不动声色地收起，一袭深紫百纱裙，大气妖娆。她一入屋内，蓬荜增辉，她站定，抬起精巧的下颌，垂眸，笔直地朝病榻方向遥遥施礼，“凝玉拜见母亲，母亲可安好？”
　　凌涵望着凌凝玉，面无表情。
　　罗氏见了，忙朝凌凝玉摆手，微笑慈和地示意她走近前。
　　凌凝玉缓缓地抬起眼帘，纤长的眼睛眨了眨，当发现旁边站着的凌涵时，那双盈盈的凤眸溢出厉色，暗咬牙：好啊，你把我娘逐出府，今天我就让罗氏死在这儿！
　　但见凌凝玉突然扑簌簌掉起泪来，泣道，“母亲，是女儿不孝，一直贪玩，未曾来拜见母亲，母亲恕罪。”
　　她说着疾步走上前，冲着罗氏的榻前跪下。
　　凌凝玉是周姨娘的掌上明珠，更是凌齐心尖上的宝珠，罗氏身子有恙，没那力气计较下面庶子庶女们的晨昏定省，更对凌凝玉从无要求。
　　这时，眼看着她朝自己下跪，罗氏一急，本能地伸手去扶她。
　　凌凝玉见罗氏一手伸来，当即趁机抓住她的手，罗氏只觉得抓住自己的并非是一双手，而是一个冰窟。那冰寒的凉意，顺着罗氏的左手，直通心腑，罗氏身子病弱，遇到这寒冬一样的冷，猛地打了个激灵，下一刻身子骤然缩着抽成一团，脸色瞬间惨烈如纸。
　　“母亲，你怎么了！”
　　凌凝玉惊讶地喊道，手却继续往罗氏的身上贴。
　　“夫人！”
　　李嬷嬷赶上前，罗氏已被惊得直翻白眼，出气多进气少了，吓得李嬷嬷赶紧去请大夫。
　　凌涵毫无表情望着凌凝玉，刚才是她的手碰了娘亲，娘亲才会发病。
　　“二姐，你能认识到周姨娘犯下的涛天大罪，我很欣慰。以后我们在一起侍候好母亲，你说好不好？”
　　凌涵淡淡说着，却突然上前，凌凝玉撤裙后退，面色冷峭，“三弟，男女授受不清，你不该对你的亲姐姐不规矩！”
　　凌凝玉早想好了，罗氏一死，她咬定凌涵非礼她，外面埋伏着的人冲进来，接下来就只剩下除掉凌涵了。
　　“啊，三弟你干什么啊，快放开我，三弟你不能这样啊，啊，我是你的亲姐姐啊……”
　　凌凝玉在屋子里面放声尖叫，仿佛受到欺负一样。
　　凌涵听得心头一阵阵发沉，当即冲上前扣她手腕，只觉得触手冰寒，凌涵神色一顿，立即明白母亲发病原因。
　　凌凝玉趁机逃了去，只听她边跑边回头大吼，“我要去告诉爹爹，凌涵你竟要非礼你的亲生姐姐！”

　　☆、第32章 想不出门都难

　　凌凝玉在前面跑，回头之际，硬生生撞上堵肌肉墙，她娇斥一声，捂着脸，看到面前站着个高大健硕的年轻男子。
　　蒙贤送罢了世子给的纸信，便赶了回来，谁知道半路撞上了李嬷嬷，揪住人问了一顿，才知道夫人病发了，还是给二小姐弄病了的。
　　因担心世子会受到欺负，蒙贤急窜进来，正好胸前撞进一缕幽香，直到那幽香的主人抬起精致的小脸，蒙贤扫过全场，当即确定，眼前的这妖娆女子，便是“二小姐”。
　　“大胆狗奴才，给本小姐滚开！”
　　凌凝玉拿脚踹蒙贤，嘴里咒骂着。她才不怕这些人，罗氏死了，也查她不到她身上。她一没藏毒，二没拿刀，任谁也没证据！
　　“涵儿……”罗氏身子仿佛疼得厉害，紧紧地蜷成一团，那瘦弱痛苦的样子，直击凌涵的心。
　　凌涵脸色一点点沉下来，陡地朝凌凝玉盯去！
　　“原来是你把夫人伤成这样的！”
　　蒙贤见此二话不说，扯住凌凝玉。
　　“放开，你这个贱奴才，拿开你的贱手！我是国公府的大小姐，你这贱奴，离我远点！”凌凝玉尖叫，她的人就快来了，爹爹也马上要来了！
　　不意被凌凝玉一下子挣脱开了，蒙贤看她大喊大叫地朝外跑，他孔武有力的双臂，大鹏展翅，呼啸而出，蓦地，扯住凌凝玉及腰的长发。
　　凌凝玉大痛，放声尖叫。
　　蒙贤眉眼一厉，毫无感情地抓住她的头发，猛地在空中一扬，凌凝玉但觉头皮都要被剥下来，身子在半空中划开道弧，然后重重地栽进院中地里！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根被人硬生生反种回地里的胡萝卜，硬生生地钻进了地底里。
　　世界安静了许多。
　　蒙贤掏掏耳朵，甩了甩被尖叫得发麻的脑袋，粗犷地吐出口气，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甚战场上都不要女人，光女人的叫声就足够杀死男人的。
　　有那么一瞬间，蒙贤想把这位二小姐的细弱的脖子拧断，可看在她姓凌的份上，忍了。
　　凌凝玉栽倒在地上之时，守在院子外面的人便冲了进来，蒙贤一见，二话未说，抽出腰间的手，刀背冲着赶进来的五名小厮三名小婢，一阵翻击胖揍，豁豁舞动，轻而易举地荡平对手，便见地上一阵惨叫连连。
　　“这这……”李嬷嬷刚把常大夫找来，就看到这一幕，她当场便怔住了。
　　“请常大夫进屋。”凌涵说道，当先由屋内出来，常大夫眼观鼻地往屋内走，其间半声都没吭。
　　凌涵一步步走到凌凝玉面前，抬脚，雪白的靴子朝地上的美人踢了踢，被摔昏了的凌凝玉眨了眨染了泥渍的长睫，幽幽地抬起脸来，小脸狼狈一片，再不复刚才的精致与高高在上。
　　“凌涵，你敢欺辱我，还敢让你的人打我，我告诉爹爹，你们都死定了……”
　　凌凝玉刚才被摔得昏了过去，此刻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恨得直咬牙，凌涵竟然敢如此大胆，他是活腻歪了！
　　“欺辱你？像你这样下｜贱小妾生出来的货色，碰你，只会把本世子染脏。”
　　凌涵看蝼蚁般轻贱的眼神凝视着她，一点点俯下身，他的笑很天真，他的声音很无邪，他说，“刚才你拿这双手伤了母亲……”
　　蓦地他雪白的靴子落在凌凝玉纤的的五指上，狠狠踩住，一点点碾压，耳边顿时传来尖锐咯吱咯吱的骨裂声。
　　“啊……”凌凝玉痛呼，拿另一只手拍打凌涵的脚，冷不丁地被凌涵一脚踹向腹部，她嘶呜地呼痛，捂着肚子蜷成一团。
　　凌涵就着凌凝玉捂肚子的手，一点点踩下去，“凌、凌涵……你没证据，没法证明是我……你不敢对我怎样的……”
　　凌凝玉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即使很疼，依然扯着唇高傲地笑。
　　回答她的是，凌涵更加凶残碾压她葱白的手指。
　　耳边传来凌凝玉颤抖的尖叫声，凌涵听到后满意点头，纯净的瞳眸溢出与年龄不符的老辣寒厉，“凌凝玉，你太天真了，我为什么要去证明是你？我现在只要杀了你就行了啊！”
　　“什、什么……”凌凝玉瞳仁颤抖，害怕得几尽要跳出来，凌涵要杀她！他怎么敢！
　　“国公府的大小姐，呵呵呵……本世子说你是小姐，你是。本世子说不是，你连泥都不算。你只不过是个低贱的庶女。”
　　凌涵抬腿，猛地贯下，重重跺在凌凝玉的小腹上。
　　凌凝玉哇地声，呕出口血，疼得眼前发黑，动弹不得。
　　蒙贤站在凌涵身后，眼看情势不对，急忙叫了声，凌涵这才住脚。
　　凌凝玉的人，带着她，连滚带爬地逃。
　　凌涵看到她高贵的紫衣染了满地的泥，她美丽的头发乱槽如疯婆子，嘴里流着鲜血，这副样子，连街头的乞丐都不如地消失眼前，脸上却没有半分快意。
　　当着他的面，凌凝玉就敢暗算娘亲！
　　李嬷嬷急忙奔出来，凌涵急问，“母亲怎样？”
　　“夫人救回来了。”李嬷嬷回道，脸上浮了层忧色，担忧地看着凌涵，“老爷知道您打了二小姐，他一定不会放过您的。”
　　凌涵不在意的撩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一眼李嬷嬷，又垂眼朝自己手臂的伤口投去一瞥，莫名地问了句：“老夫人可醒来了？”
　　李嬷嬷不解，旁边有人回道：“这个时辰了，应该醒了。”
　　凌涵扯动薄薄的唇角，露出冰尖般的清澈笑容，“老夫人醒了，那这个内宅还有老爷说话的份么？”
　　李嬷嬷旋即恍然，是啊，跟世子受的伤比起来，凌凝玉的伤，太小提大作了。何况连凌翰辅都不能被老夫人在意，凌凝玉不过是个女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常大夫看完病，让他来但故院。”
　　李嬷嬷答应了，凌涵回去又同罗氏告退，这才退出虹悦院。
　　颖丹苑内，凌凝玉被打得如同破布娃娃般送回来。
　　东方哲为她查验过伤势之后，来到窗前。
　　“大公子，小姐的伤势有点严重，是凌涵下的手。”
　　窗前，有道黑影，他钝立于地，森寒如冰雕，他背负着双手，衣袂在半开的窗前飘动。
　　他的面容温文俊雅，嘴唇不笑而翘动，却仿佛在笑一般。
　　微风掀开他额上的乌发，露出暴凸的青筋，走近看，他的嘴唇正暴虐地紧抿，整张脸阴森而可怖。
　　他展露在人前的，总是温柔如海般的双眸，此刻却狰狞嗜血；翩翩如玉的风度，却尖锐的像是一柄待出鞘的厉剑。
　　凌翰辅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熊熊烈焰已被强硬压下，只是胸口怒腾着邪火，嗓子火辣辣的，他看着东方哲，咬牙问，“你准备好了吗！”
　　东方哲眼中溢满阴谋的笑意，点了点头，“全凭大公子安排，这一次，老夫定满载而归。”
　　十四王爷生辰，帝都欢庆，甚过于皇帝庆生。
　　宴会设在了轩辕十四在帝都的翎王府，皇帝与各宫嫔妃驾临，翎王府一时盛极无二。
　　进府拜寿的朝中官员皇亲国戚络绎不绝，从早上喧嚣至午时，皇帝与宫嫔们只呆到了中午便回了宫。
　　凌涵从国公府抽出身来，天色业已擦黑。
　　本来向十四王爷贺寿这种事情，由爹爹以及大哥出面即可，可碍于上次私底下轩辕十四说的那句话，以及凌涵手上还有人家给的疗伤药，凌涵想不出门都难。
　　这一次凌涵还想弄清楚一件事，轩辕十四究竟想干什么。这样的一个人，本来与他就毫无瓜葛，凌涵觉得自己若能躲便躲，躲不过去便敬着供着。
　　他天性便很老实乖巧，别人不找他的茬，他绝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第33章 良辰美人儿

　　凌涵带着蒙贤先去了京兆尹府找刘澹，听说他就在翎王府等着自己，凌涵心中有些打鼓，说好的刘澹去准备送给轩辕十四的贺礼，现在他怎么先去了翎王府，莫非那贺礼，也一并带去了。
　　带着蒙贤到了翎王府，凌涵往门口一站，热热闹闹的王府门口人员挤挤，没个理会他的，连忙碌着的小厮护卫都对他视而不见。直到凌涵要入府门，被带刀的护卫挡住，要请柬才能进去。
　　凌涵没有请柬，他只有轩辕十四给他的一句话，可这种口说无凭的事情，怎么拿得出手。
　　正待犹豫之际，由府内传来一道长长的吆喝声，凌涵抬头看去，只见刘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官袍，手中执着酒杯，言笑俨俨地走来，向护卫介绍了凌涵的身份，便请他进去了，期间连点官威都没有。
　　“刘大人今日这身……”在来来往往喧闹的人群中，凌涵古怪地看着刘澹大红衣衫，今天是轩辕十四的寿辰吧，怎么红衣穿到刘澹身上去了。
　　刘澹抿了口酒，苦笑地摇摇头，“世子，官场做人难啊！十四王爷嫌我从前那身官府太晦气，就让人订做了这种大红衣袍，还命我今日穿上……”刘澹说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本官怎么觉得十四王爷似乎是对我有成见，满朝的官员他都不说，偏偏来要求本官。”
　　凌涵没反驳，反而温声安慰道，“刘大人莫要在意，十四王爷早晚要离开，你的苦日子马上熬到头了。”
　　他话才说完，便看到一袭绛红长衫五十左右的长须老者，手中执一把扇子，随着太医院使张大人一同而入。那张大人已年逾六十，可却对身边的绛红长衫长须的老者点头哈腰，恭敬谦卑。
　　刘澹见了，指着绛红长衫长须的老者，对凌涵私声道，“这不是上次世子让我查的东方哲吗。没想到他竟然能混进十四王爷的生辰宴。”
　　凌涵点头，有他大哥在，东方哲混进来，不过小菜一碟，可是他能让太医院的张大人对其如此恭敬，这不得不需要点本事。
　　刘澹继续道，“我查了查，这东方哲，在庙堂非达官贵人不治，在江湖非武功高强富可敌国者不医。不知这个人，怎么到了大公子身边了……”
　　凌涵垂眼，想到之前常大夫的话，东方哲医术高超，也许能救得夫人。东方哲怀有起死回生的丹药，曾经给金轩老王爷用过，没过一个时辰，老王爷便活过来了，甚至现在都活得好极。
　　金轩老王爷起死回生之事，前世凌涵听说过，只依稀记得是江湖野医所为，却没放在心上。
　　这一世再次听到，自然是相信常大夫所言。只不过东方哲却是凌翰辅的人……
　　“世子你在想什么，时候不早啦，快些去贺寿吧。你看所有人都送完贺礼了，宴会都开始了。”
　　刘澹摸摸凌涵的肩膀，看他没说话，便不再多言，拉着他便往人群密集处走去。
　　王府的广厅走去，两旁的客席已经摆开，如流水一般地美食好酒摆了一桌，分散于两侧，直筵伸到院中。
　　凌涵与刘澹来到正厅，放眼看去，正座上坐着一名绝世美人，一袭大红色锦缎长衣，墨发如缎披流水般滑下，铺陈在手边席间以及他的胸前。他五官俊美几似妖，微一启唇谈笑间，身上那股浑厚气势便散发出来，带动着他的五官都有股莫名的盛大之势，震慑整座殿宇。
　　看着这一袭与刘澹一模一样的大红颜色，凌涵却莫名地想笑，回头冲着刘澹扬起笑脸，暗想，倒是没想到这刘澹是个刺头儿，连十四王爷的风头都敢抢。
　　整个生辰宴，没个敢穿全红长衣的，惟独这俩人，而十四王爷明明是主角啊。
　　回应他的是刘澹的苦笑，他就知道凌涵一定会误会他。
　　“凌国公府凌涵，向十四王爷贺礼，祝王爷福寿安康。”
　　凌涵话声落下，刘澹变宝似地拍拍手，随即朝左右叫道，“取贺礼来。”
　　随着刘澹的话，众人目光齐刷刷朝着那贺礼看去，顿时都黑了脸！
　　只见一个身形窈窕的高挑美人，穿着露脐装，身上镂空着的衣裳贴着亮晶晶的麟片，仿佛一朵彩霞踏着节拍扭腰摆臀妖娆地踩着舞步走了出来。
　　“呀——”
　　看到这个美人，有人嘘出声。
　　“这是什么啊？”坐在最上首的大皇子轩辕逸皱起眉头，古里古怪的目光望向凌涵。
　　后桌的七公主轩辕烟则捂着小嘴惊叫，“十四弟，有人敢送你美人耶，凌世子你真有福气！”
　　她旁边的附马束浩，满脸小心翼翼地看主位上的人，同时悄悄拽了下七公主的衣袖，示意她谨言。
　　紧挨着轩辕十四的大厅内的座席是皇家之人，座位混杂，并不分男女列，附马与公主坐在一起，显得亲昵又登对，其他皇子侯爷们则是按辈份排序，可是看到凌涵送的美人，踏着舞拍径直朝轩辕十四而去，浑身发亮的美人配主位的轩辕十四，两个美人凑在一起，光华璀璨，如珠如璧。
　　只是细看主位上的人，狭长的黑眸犹如两汪惊鸿，煞时间涌起暴风雪，铺天盖地的袭卷而来，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面色精彩纷呈，坐等寿星的反应。
　　刘澹则是没事人般，笑得眯起了眼睛，瞳孔中闪着的兴意。
　　凌涵眼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便道不好，急忙去看主位上的轩辕十四，只见那张国色倾城的容颜已阴沉得能几乎滴出水来。
　　凌涵心道，完了，这下要被刘澹害死了！
　　“既然是凌世子送的礼，本王焉能不收，来呀，把这位美人带下去……”轩辕十四突然笑了，容颜颠倒众生，可他看着靠近的美人，目光陡然变成刀子，“把她赏给本王的战马，它到了发｜情｜期，正好需要个女人。”
　　空气中一阵倒抽气音，凌涵则是面无人色。
　　一场小插曲过后，凌涵被安排在厅内靠后的位子，刚刚忐忑地坐定，刘澹便偎了上来，坐在了他的旁边。
　　凌涵冷心冷面，不理他。
　　可是刘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下的祸事，还腆着脸凑上来笑嬉嬉道，“世子莫生气，这件事是本官疏忽了。”
　　凌涵板起脸，还是不理他。
　　刘澹沉默了下，只好老实承认道，“本官受了他不少气，乘这个机会，挫挫他的锐气。”
　　“刘澹，你是在拿我开刀！”
　　刘澹笑了，凑近了蹭着凌涵的身子，满面无赖地说道，“世子不要生气嘛，你还只是个孩子，十四王爷能拿你怎么着。”
　　“你……”
　　凌涵语滞，想把轩辕十四暗地里干的那件事说出来，又觉得不妥。凌涵感觉很不好，在这个世上，实在不会有人凭白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轩辕十四拿出那么金贵的治伤丹药给他，凌涵就不觉得，这是便宜的事。
　　轩辕十四，那个天之娇子，可是被皇上给捧在心尖上疼的人，这样一个人，这一个人，恐怕没人违背过他吧，即使有，也被他扔到地府去了。
　　此刻，凌涵如芒在背，美酒佳肴在面前，他却无心吃喝。

　　☆、第34章 本王讨厌东西

　　这时殿内突然一阵躁动，就见七公主身边的驸马捂着心口倒了下去，众人上前围作一团，太医们匆匆来往其间救护。
　　凌涵看得眯起了眼，正想什么，刘澹不紧不慢地凑上前来，不以为意道，“驸马的老毛病又犯了，唉，真是麻烦啊。”
　　重活一世，凌涵走出来参加这宴会，才蓦然发现，前世有很多东西，他都没注意，也没想到，现在就连驸马生病之事，他都不知。
　　“驸马什么毛病？”
　　凌涵嘴角掀起丝讽笑，淡声问道。
　　重活一世，本应将前世之事一一尽揽，掌控在手，重新再来，他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可是凌涵却灰心地发现，他似乎只是这场人生之局的一颗棋子，再渺小不过。
　　“心疾。”刘澹摇头，不苟同道，“可谁让七公主看上这驸马了呢。听说他们大婚到现在一年了，还没有洞房……七公主至今无子。”
　　凌涵不解，“这跟心疾有什么关系，难道还影响……”
　　“当然。”刘澹伸手掐了把凌涵嫩嫩的小脸，压低声音说道，“世子还小，对男女之事当然不懂。驸马那心疾哪做得了男女床第间的快活之事，若是突然一命呜呼了，可怎办？”
　　凌涵脸颊抽了抽，抬眼对上刘澹漆黑犹如深潭般的黑眸，胸口的心跳莫名地加快。凌涵甩了甩头，没言语。
　　太医院使张大人围在驸马身边诊治，可是这半盏茶时间过去了，驸马还没有转醒的迹象。凌涵翘首看着，就见那道绛红长衫长须的老者突然出现眼前，张大人仿佛看见救星一般，请他施救。
　　凌涵面无表情地看着东方哲将随身的一个手掌大小的葫芦拿出来，拨开盖，放到驸马鼻端绕了绕，凌涵抓着刘澹衣袖的手蓦地收紧，只看到刚才驸马还一副死透实的样子，转眼就睁开了眼睛，仿佛刚才昏死过去是场梦般。
　　见驸马醒了，凌涵抓着刘澹的手蓦地松开，额上也不自觉泌了一层汗，他伸手想擦拭额头时，冷不丁地却在转眼间对上一双狭长的威眸，却是轩辕十四正朝这边看过来，目光正好落在自己身上。
　　凌涵擦汗的手便定住了，他尴尬地冲对方扯扯嘴角，心中不确定，刚才自己的表情有没有被对方察觉。
　　“呀，东方大夫真是好本事啊，一剂幽香救活了驸马啊。”殿内响彻夸赞声。
　　却听东方哲笑道，“哪里哪里。”随即从身上拿出一个药瓶来，仿佛是专门为驸马准备的，他递到七公主面前嘱咐道，“这药给驸马七日服一粒，吃罢后再来找老夫拿，保证半年之后，驸马就有子嗣了。”
　　他的话一落，七公主的脸颊就红了，娇羞无比地瞄着面色苍白的驸马，却是感激地亲自从东方哲手里接过药瓶来。
　　凌涵面容很冷，扭头朝身侧不远处的蒙贤看了一眼，蒙贤收到眼神，旋即点头，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宴会之上。
　　宴会再度恢复了觥筹交错，曲水流觞。
　　“世子，来喝一杯！”刘澹酒端过来，凌涵别开脸，他才不喝，他酒量不行，一直都不行。醉了，闹笑话。
　　“喝一杯嘛！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刘澹不屈不挠地把酒杯往凌涵面前送。
　　凌涵淡声拒绝了两次，实在抵不过，压下声音狠狠瞪他，“你闹的事还不够大吗，刘大人，你给我自重……”
　　他的话还没说完，刘澹就着酒杯吞下一半酒去，剩下一半，依然伸到凌涵面前笑嘻嘻道，“这杯酒就当作我们相识之酒，世子难道不喝？”
　　看到那执意掷过来的酒，凌涵叹息一声，哀哀说道，“真拿你没办法。”
　　说罢便接过那半杯酒来，闭着眼咽下去，火辣辣的滋味从喉间烈开，凌涵捂着胸口呛咳起来，不忘抬眼埋怨地瞪刘澹。
　　可是刘澹并没有看他，而是扭着头，朝主位而去，从凌涵的角度看，刘澹似乎是在看轩辕十四。
　　“世子别怕，若是你喝醉了，本官亲自送你回府。”
　　刘澹的声音很正常，可是他的动作不太正常，他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轩辕十四的方向，可是那手却抓住了凌涵握酒杯的手，甚至还放进他怀中暖了暖。
　　凌涵觉得刘澹喝多了，正想抽回手时，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道盘碎桌摔声，紧接着太监尖着嗓音唱道，“十四王爷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诸位请便吧。”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身体不适了呀。凌涵暗道，轩辕十四喜怒无常，同时吁了口气，今天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
　　凌涵起身正要走，刘澹的手臂缠了上来，一副醉了的样子要他伏着。凌涵身板瘦弱，本来十三岁的年纪却十岁的身子，被刘澹这么猛一压，当即便是一个踉跄，晃了两晃才站定。
　　他正要找人来扶刘澹时，刚才那说话的喜公公走过来挡住去路，冲凌涵拱拱手客气地说道，“凌世子，随咱家来吧，王爷要单独见你。”
　　“单独见我？”
　　凌涵呆住，哪知道这时刘澹整个都压了下来，唇瓣正好掠过凌涵的耳际，凌涵就听见他清晰的声音传来，“世子莫怕，若是王爷敢对你不轨，你到时大喊一声，本官带人埋伏在墙外，立时救你！”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凌涵发现自己彻底晕了，一种被别人掌控在手中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莫名烦躁起来，心底的那股不安全感迅速蔓延。
　　刘澹被人扶走，凌涵被喜公公给带进了翎王爷内宅。
　　这一刻凌涵脑袋有些混乱，刘澹是装醉，他这样做就是为了带人埋伏在王府的墙外，接应自己？
　　他早料到轩辕十四会留下自己了，那么他送美人给轩辕十四，说什么挫挫对方锐气，也是故意的了？
　　温润良善的刘澹、执法如山的刘澹，机警破案的刘澹，甚至是刚才那粘人醉酒的刘澹，每一张脸都在凌涵的面前变幻着，凌涵扶额，觉得那半杯酒下肚，嗡鸣感重了起来，一时竟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真实的刘澹。
　　王府的后院，静悄悄，每一处的灯柱上都挂着有拳头般大小的夜明珠，照如白昼，可是这里连个人都没有，除了假山石榭碧绿的树和繁盛的花，枝枝缦缦地缠绕，影影幢幢枝的跟躲在暗处的幽鬼一般。
　　到了一个圆月拱门前，喜公公便退下了，说是这里只有王爷的贵客才能进。
　　凌涵琢磨着自己算不算王爷的贵客，脚踏进来，同时身体进入高度警戒。
　　其实担心轩辕十四会对自己不利，这种想法本身便很可笑，凌涵自己很清楚，若是轩辕十四对自己怀有恶意的话，他不会多此一举还给自己送药。
　　可是身处陌生的地方，凌涵没办法让自己放松下来，他抬头望一眼夜空中的半圆弯月，没来由的孤凉感涌上心头，突然想到自己孤孤单单在井底等死的那些日子。
　　为了饱腹，他生吃蝎子。
　　那时，阎赫连让人倒下一盆蝎子来，初时他被蜇得不成人形，可是后来实在饿得不行，便抓起来吃，最后蝎子被他吃得差不多，他还要在自己身上到处摸，看有没有剩余的蝎子可吃。
　　至今凌涵还能记得，在被万蝎爬身噬蜇时，亦这样的黑冷的夜，那个时候只有他自己，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死。
　　现在这个豪华瑰丽的王府内，即使周围照如白昼，他依然无法对前世释怀。
　　“哗啦哗啦……”
　　凌涵靠在一个柱子上，夜明珠照亮了四下，凌涵仔细检查过了，没有虫虫蚁蚁的，他蹲下身子，抱紧了自己，乖乖地靠着这柱子，喝了半杯酒，脑袋迷糊地有些想睡。
　　“哗啦哗啦……”
　　正在这时，一阵阵的水流声不耐其烦地传来，凌涵挪动了下脚步，终于寻着声音上前，他伸着脖子往那水声方向眺望，可是什么都没看不见，那声音被树影枝缦给遮住了，凌涵在原地呆了一柱香的时间，都没人理他，只有那一阵阵哗啦啦的水声。
　　他只好朝那水声走去，此刻院中四下都是很亮堂的，惟有那水声很响亮。
　　可是越靠近水边那里面便越暗。
　　凌涵拨开草丛，豁然发现，矗立在眼前的是一个人工建造的温泉，随着哗哗的水声流下来，氤氲着热气的水便流淌进了这个占地足足有半个院子大的泉池之中。
　　只看到脚底下这里铺设着金灿灿的砖贴，借着月色散发出冷冷的金光。
　　凌涵见了咂咂舌，轩辕十四真够奢侈，光这个温泉便有够享受的了，竟然四下都修建了金壁辉煌的假山，连脚下踩的都贵极。
　　凌涵扭头看到不远处一道轻纱般的屏风，放眼放去，仿佛是一道连绵起仗的高山般，在屏风旁有一面面盾牌大的铜镜，蜷曲怪状的鸟兽纹路，在一面面铜镜上炸开，最后一面直到凌涵的脚下，那是一只大张着虎口，霸气十足嗷吼的镶金丝线的长方形铜镜，凌涵往那镜中一看，黑夜中模糊不清地看到到好像自己的脸，紧接着他便注意到在镜子中突然出现一道高大壮硕的黑影，凌涵本能地一惊，刚要回头，突然脚下一湿，凌涵身子未动，却一步踩空，一个*的大掌抓着他的脚踝，蓦地朝温泉拖去。
　　“啊——”
　　凌涵尖叫，双手扑腾着水，双腿捣腾着，挣扎着。
　　慌乱之下，凌涵拖进了水底，他被迫喝了几口水，之后被*地捞了上来。
　　一张倾国的容颜与他贴面而来，凌涵瞪圆了眼珠，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轩辕十四！
　　此时的轩辕鸿赤身在温泉之内，将凌涵抵在温泉壁上，狭长的黑眸紧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灵魂盯出来一样。
　　他的大手箍在凌涵的腰上，蓦地用力，凌涵低呼一声，感觉到那炙热的掌贴着湿腻腻的衣服烫在自己的皮肤上，世界在这一瞬间混乱了。
　　“本王讨厌脏的东西。所以不要把自己弄脏。”轩辕鸿声音魅惑低沉，贴着凌涵的耳际，吹着气呢喃。
　　凌涵被袭被淹被迫灌了一肚子水，这下子酒劲没了，彻底清醒了，他双手抵在轩辕鸿结实的胸前，却发现自己手臂没多大力气，他想把轩辕鸿拽得离自己远些，却发现这个男人根本没穿衣服。
　　不仅如此，他紧紧贴着自己，身上那个渐渐热硬起来的东西，正好贴在自己的肚子上……意识到此，凌涵脸都绿了。

　　☆、第35章 对这个人有了念想

　　凌涵只能依靠着本能，小心翼翼地不动作，只静待对方的反应。
　　只是，自己是凌世子，不是外头那些舞娘，两个人这样贴在一起，太难看了。
　　“王爷，请您放开我。”凌涵尽量放平声音。
　　但轩辕鸿像是没听见，非但没退，反而更进了一步，不安份的大掌沿着凌涵的腰往下滑。
　　“脏！！！？”凌涵忽然放声大吼，为了制止他放肆的手，寒斥道，“本世子也不喜欢脏，所以我是干净的，你给我放开，唔……”
　　轩辕鸿捏着他尖尖的下颌，俯脸便吻了下去。
　　凌涵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吻落下来，他的唇瓣噬咬着自己的，尔后变成慢慢地舌忝拭，小心的吻抚。
　　凌涵只感觉到自己被这样对待，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呯呯直跳，脑中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杂草，他只知道自己被亲吻了，被轩辕十四给吻了……除此这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他的大脑变成了一团浆糊。
　　轩辕十四的吻，像是像是吻在了他的心上。一点点揭开重重伤疤，舌忝拭着他已经结了痂的伤口，然后那些伤口重新龟裂开，血淋淋地展现在面前。
　　“你现在当然不脏，不仅是现在，以后也不准脏，把你自己留给本王。你是我的。”
　　轩辕鸿离开后，低喃带着命令的语气说道。
　　可是凌涵都没有听见，他觉得自己很疼，他不知道哪里疼，他只知道很疼。
　　轩辕鸿对呆若木鸡的凌涵很不满意，这个人送他女人不算，还当着他的面与刘澹共用一个酒杯，轩辕鸿只要一想到刘澹吃过的酒杯，再送到凌涵嘴边，他就恨不得捏死刘澹。
　　这些日子他已经用尽全力让刘澹忙碌起来，没空去打扰凌涵，可是谁想到刘澹这个根本不知劳累为何物的东西，现在还有空去勾搭凌涵。
　　东寻城凌氏宗祠时，轩辕十四便对眼前的这具身体有了念想。
　　初时他以为这具身体很特殊，他很感兴趣，当然他从不理会身体的主人是怎样想的，因为他是轩辕鸿；
　　但是到了帝都之后，他渐渐地对这具身体的人有了念想。
　　原来这位凌世子，表面软弱，在这张天真软弱的表层下，他的内里……很漂亮，令轩辕鸿有了探寻的*。
　　总之，这个人是他的了。他想要，谁要来跟他抢？
　　凌涵推开轩辕鸿，冷得打了个喷嚏，转身往池岸上爬。
　　轩辕鸿大手一挥，轻易地又将他拽了回去，一双大掌极不安份，探开他的衣领子就往胸口而来，而另一只手已经顺着腰入往下去……
　　凌涵几乎气昏，阻止那只大掌入内，他小脸气得发青，觉得自己简直遇上打劫的土匪。
　　他双臂一震，闪念间想要动手，可是这样近距离对峙，他年纪小，又没有兵器，即使动武也处于弱势。
　　反抗不了，凌涵能想到的，惟有小心地紧紧地并拢双腿，母亲的话犹响在耳边，他不能，不能让人发现他身体的秘密，不能……
　　轩辕鸿像是丢了东西一样，粗糙灼热的大掌在凌涵身上巡摸了一圈，手落在凌涵的双腿间，想要强硬探察，可感觉到他身子在微微颤抖，轩辕鸿惊艳的容颜展露一丝满意，终是没再进行，最后只落在凌涵的左手臂的殷红上，他狭眸幽冷，深沉问道，“怎么受伤的？”
　　“要你管！”
　　凌涵伸腿踹他，返身上岸，下一刻被轩辕鸿长臂一陡，身子落回他怀中。
　　男人轻踏水面，眨眼间飞身上岸，一手抄箍着凌涵的背，一臂抄住凌涵的膝窝，将他紧紧地按护在怀中，一言不发地朝不远处的房间而去。
　　“喜来！”他喊了一声，喜公公便带着人进了屋子。凌涵浑身都湿透了，被放在了椅子上，他没注意喜公公亲自侍候，只是瞪圆了眼珠子，无限恐怖地瞪着轩辕鸿，只见轩辕鸿竟然一件衣服都没穿，他光着身子就从温泉中出来了，而且到了屋内，他一点不介怀有他人在场，这些服侍着的小公公们，一个个跟没看见一样。
　　身为过来人，凌涵不由自主地沿着轩辕鸿壮硕的胸肌往下瞄，经过六块腹肌，然后往下……很大……
　　凌涵暗暗咽口水，身体却打了个寒噤。
　　喜公公指挥着小公公们给凌涵包扎好，陆续退下去，轩辕鸿上前，拿起厚厚的长衫包裹住凌涵，狭眸不悦地扫过他手臂上的伤，沉声道，“受伤了，怎不说一声。”
　　凌涵皱眉，仰起小脸，一双干净的眼瞳只定格住轩辕鸿的那张不可一世的容颜，突然说道，“王爷，我们只见过一面吧？”
　　今天算是第二次见面，凌涵想不通，天下间有见过两次面，就这样无礼的人吗？
　　自己被灌了水，还被通身上下摸了一遍，这轩辕十四有病吧！
　　令凌涵难以启齿的是，刚才轩辕十四将他的身子上上下下逛了一遍，最后滑过他的双腿间时，似乎停留了一下，凌涵感觉到了轩辕十四指尖的动作……
　　那一刻，凌涵紧张到了极点，生怕自己秘密被发现，他这辈子他上辈子，还都没有这样紧张过，轩辕十四破了他的例！
　　凌涵这时候，直接把轩辕十四升到警戒级别，眼底的淡然不见了，干净的瞳孔中，满满盛着的全是防备。
　　轩辕鸿走上前，无限魅惑地勾住凌涵的下颌，俯头要吻，被凌涵别开脸挡了开去，轩辕鸿也不恼，指尖婆娑着凌涵娇嫩的皮肤，笑得邪肆，“你是本王的小弟弟……恩，是小皇弟么。”
　　皇上在凌涵“死”时认的下的义亲，到现在轩辕十四还记得，甚至拿这个说事。
　　听了这话，凌涵直想甩袖子走人。
　　看到凌涵无限挫败，轩辕鸿并没再惹恼他，轻手轻脚放开他，声音一下子温润深沉许多，“我给你的药，你可吃了？”
　　凌涵闷声将喜公公拿来的干净的衣衫抱在怀中，朝轩辕鸿点点下巴，“王爷，我要换衣了，请您出去。”
　　回答他的是轩辕鸿仵在原地，非但不走，还双手抱胸，一副要看到底的样子。
　　凌氏宗祠内，他摸都摸过了；刚才他也摸过了，只不过，好像还差一处地方……现在让他看看，不过份吧。
　　“好吧，你不出去，那我出去。”
　　凌涵看这男人仵在原地，饶有兴味的样子，凌涵白着脸，抱着衣衫绕过他就走。
　　不能跟轩辕十四共处一室，刚才在温泉已经很危险了，万一自己换衣服，他偷袭……可怎办。
　　凌涵扶额，低头望着自己，暗暗叹息，明明是个好男儿身，可他偏偏要跟个女人一样，怕东怕西，扭扭捏捏！
　　“不，你留在这。我出去。”轩辕鸿上前摸了摸凌涵还湿淋的头发，又嘱道，“我去拿暖炉，你不准私自离开。”
　　轩辕十四严肃地叮嘱了凌涵之后，便光着高大的身躯，没事人儿一样，大大咧咧地开门，出去了。
　　凌涵看着这样的轩辕十四，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自重生而来，所做的一切已经够无齿的了，可是跟轩辕十四比起来，他还差了一大截。
　　他急匆匆换好衣服，扒开旁边的窗户，就要翻窗而遁。要听轩辕十四的话才见鬼了呢，那个男人很危险，凌涵惹不起他，但躲得起。
　　轩辕十四抱胸看着那道少年的身影，在黑夜中三纵两纵，眨眼消失，他轻轻笑了，“难道你会受那么重的伤，原来是与人比武时被打的。”
　　转头，他对守侯在侧的喜公公道，“你去府门口守着，把东西给本王的小皇弟。”
　　凌涵刚窜出翎王府，身后便传来一道尖声，“世子留步。”
　　凌涵头都不回，加快速度往街上奔去！
　　留步？他才不会留步，轩辕十四性情古怪，他怕自己会把命留在这！
　　不意一道强大的黑影罩下来，凌涵被迫止步，抬头看去，来人他也熟悉，是那天跟着轩辕十四的暗卫宇泰，这时候喜来终于追上了凌涵，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东西，奉到凌涵面前，“世子，这是王爷赏的，请您一定要牢牢带在身边，见此令牌犹如见王爷本人，只要是在王爷手下，无不应命。”
　　凌涵没接，他不想跟轩辕十四扯上关系，太惊心动魄了。
　　他后院还有一堆事，惹上轩辕十四，是个天大的麻烦，凌涵不太喜欢，有脱出手掌控的感觉。
　　“世子收下吧，否则奴才今夜就活不了了。”喜来如丧考妣的脸，哭丧地看着凌涵。
　　“你代我谢过王爷。这令牌，我暂时替他保管。他可以随时找我收回。”
　　凌涵看看像座山般仵在自己面前的宇泰，又看看垂头抹泪的喜来，这一软一硬，他还能怎样，只好接过来。
　　喜来立即露出了笑颜来，张罗着要送凌涵回府。
　　凌涵拒绝了，这里离凌国公府不远，他还没那么娇气，今夜发生太多事了，他要一个人走走，好好理清楚番。

　　☆、第36章 从一开始便计算

　　“世子的衣服怎么换了？”
　　凌涵走着，就听到身后传来刘澹的声音，紧接着他追了上来。
　　凌涵转头朝刘澹瞪了一眼，若非刘澹弄个什么美人送上去，他还不至于沦落以今天这种地步。
　　刘澹走到近前说道，“世子，我不是说过，勾勾手指就会有礼物的吗。那礼物，确实很漂亮嘛。”
　　“你什么时候说过。”凌涵拧眉。
　　“我说过礼物不要银子的，所以我没问你要银子啊。”刘澹满脸的无辜。
　　凌涵脸沉下来。
　　看七公主的话理似乎对轩辕十四不待见美人，皇室内人尽皆知证，既然这么多人知道，没道理刘澹会为了挫挫轩辕十四的锐气，而做这样没分寸的事。
　　“刘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从刘澹主动要求给轩辕十四做贺礼，直到现在，凌涵冥冥中有身陷罗网之意，一个刘澹设下的罗网。可是到现在，凌涵也没有看透刘澹这罗网究竟想套什么？想套他么？
　　凌涵冷笑，眼中再度浮现出针尖般的警戒来。
　　刘澹见了，只当没看见，双手背负身后，严肃反问道，“本官只知道，十四王爷如今已二十岁，早该纳妃，而他那镇疆王府，却一直都没有个女子。就连这座翎王府，也没有半个妃子，哪怕是侧妃。他拒绝皇上的任何赐婚，身边连个小妾都没有，他的府中清一色的男人，或者是被阉割的太监……。世子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凌涵垂目，面无表情。
　　刘澹看着凌涵换下的新衣，语气带着酸意，讥讽道，“除非世子愿意跟十四王爷回到镇疆王府……”
　　凌涵面色一紧，一言不发地绕过刘澹，继续朝前走。
　　刘澹突然缠上来，抓住了他的衣袖，语气急骤，步步逼问，“我西炎虽不提倡男风，但是世子若要嫁给十四王爷为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凌国公府，你却不能继承了，只能交给你大哥凌翰辅……”
　　“混蛋！”
　　凌涵终是忍无可忍，狠狠地甩开刘澹，冲口骂道，“本世子是男人，货真价实的男儿！本世子这一生只娶女子为妻，以后是国公府的主人，除此之外，没有意外！”
　　他立即想到了上一次，自己全力争取，甚至是不惜违背祖母，要将阎赫连迎娶回来，可是他最终得到什么？
　　一头白眼狼而已。
　　现在虽然换了人，可是事情的本质没变，他这一辈子跟男人，绝缘！
　　不意凌涵会说出这番话来，刘澹意外了下，却迥异地没有再逼问下去，反而欣慰地呵呵笑了，他走上前，冷不丁抱住凌涵的肩膀，不使他有挣扎的机会，揽进自己的怀中，安慰道，“原来世子是这打算。若非今日下官有意相迫，世子是永远不会说出来的吧。”
　　此刻在刘澹心中，他只需要确定凌涵的心意便可，当得知凌涵根本无意于十四王爷时，刘澹觉得自己这几日被十四王爷奴役的累苦都消散了。
　　他认为自己还是很在意凌涵这个小世子的，毕竟与轩辕鸿在一起不是一条平坦的路，皇上绝不可能答应。有了凌涵今天这番话，刘澹便放心了。
　　刘澹放心了，吐出一口气，莫名地轻松。
　　可是凌涵心里起了疑窦。
　　“十四王爷给我送来的疗伤药，很贵重吧？”凌涵突然问道，紧盯着刘澹。
　　果然见刘澹一副踟蹰的样子，凌涵接着说道，“刘大人说给我送药膳，从那个时候开始，刘大人便开始怀疑我了？”
　　刘澹的药膳送到之前，轩辕十四已经先来一步。自此，刘澹以忙碌为由，不再出现。凌涵以为他真忙，没想到他送了狗狗送了药膳，甚至送了周姨娘帕子中的猫腻，玩转的花样那叫一个多，原来这一切都为了两个字：试探。
　　试探他跟轩辕十四。
　　凌涵突然笑了，他笑自己傻，先前他还觉得轩辕十四送自己疗伤药，刘澹不会知道，可是现在——
　　刘澹看到凌涵面色越来越冷，他心下微慌，审了多年的案子，面临再险恶的犯人时，都没有胆怯过，可是今天面对凌涵，他没来由地心慌，他很慌张。他再度截住凌涵，抓着他的袖口，急急地解释道，“这一切，我都不知道的，是皇上！”
　　“十四王爷不纳妃一直无后，皇上焦急，那么任何一个接近轩辕十四的人，都成了导致他不纳妃的可疑之人。”
　　看到凌涵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刘澹便知道他不相信自己，但他依然要解释，他不想看到对自己如此冷漠的凌涵，“高公公跟随十四王爷一路从镇疆王府来到帝都，十四王爷一举一动，逃不过高公公的眼线。我只是被圈在这帝都之内，做一方官吏罢了，凌涵，你想想，我怎么可能有那样神通广大，从一开始便算计你？而且我送你的东西，我对你的好，都是真的，没有任何虚假成份，没有！”
　　凌涵已经决定与刘澹拉开距离，两个人互不相欠。
　　“看来世子是相信我了。”刘澹望进面前少年干净的瞳孔中，看到凌涵转动的眸光，松了一口气，心放下。
　　凌涵懊恼地别开脸，闭上眼睛，这样聪明的刘澹，他不喜欢，非常不喜欢。自己都还没有说话，这个人便什么都明白了，这种感觉不好，很不好。
　　“好了世子，别再闹别扭了，你已经答应要留在帝都，继承国公府，那么便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吗。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为皇上办事，待你以后继承国公之位便明白了，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还好，我所为之事，并没有伤害到世子你。”
　　刘澹仿佛是为自己开脱，可是他脸上庆幸的表情却是极明显的。
　　凌涵见了，紧跟着问道，“若是有一天，你所做的事伤害到我了，你选择怎样？忠君还是站在我这边？”
　　他的话令刘澹面色一阵为难。
　　凌涵莫名地甩甩头，他怎么会跟个女人一样问这种问题。
　　在刘澹的心中，皇权至尊，他是铁杆的忠君派，让他背叛皇上，又怎么可能呢。只是这时候凌涵的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微弱却坚定不移地告诉他，为自己而活，只为自己而活，不为别人。
　　“凌涵你可否先回答我的问题？”
　　刘澹目光深沉地捉住凌涵身上的绸缎衣，不等他点头，便即问道，“这衣服，是十四王爷为你换上的？”
　　他的话才说罢，凌涵的眉头就拧了起来，“这衣服是我自己给自己换的！”这时他突然想到轩辕十四的话，结合刘澹此刻那眼神，顿时就火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也嫌我脏吗！我究竟做什么了！”想了想凌涵又觉得这话似乎不对，他指着刘澹，面色发青地低吼，“刘澹我告诉你，本世子脏不脏不碍你的事！还有你凭什么嫌弃我脏，你自己又干净到哪儿去！”
　　凌涵当场翻脸，刘澹却像没听见一般，亲昵地拉过他的衣袖，脸上带着欣喜与向往，“这么说，十四王爷果真没碰你？”
　　“混蛋！”
　　凌涵一把甩开他，对着刘澹肚子狠狠补了一脚，刘澹当场被踹翻在地。见此，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世子，世子……”刘澹冲着那少年的背影抽着气低喊，“改日本官定去府上赔罪，世子你听到没……”

　　☆、第37章 翅膀磅了

　　匆匆回了国公府，蒙贤早在但故院守侯了，听到声音德胜连忙跟进来，看到世子面色，出去便安排人准备醒酒汤。
　　凌涵端着醒酒汤，望着面前体贴的德胜，一时发怔。
　　“世子若无吩咐，小人先告退了。”屋内只有蒙贤与德胜两人侍候，凌涵只拿眼瞧他，德胜明白自己的本份，行了一礼便告退。
　　“也好，你好生休息。”凌涵回过神来，眼看着德胜从面前退出去。他扭头问蒙贤，“你看出我喝酒了吗？”
　　蒙贤摇头，“世子喝酒了吗，属下只看到世子换了身衣服回来。”
　　听到换衣服，凌涵脸抽了抽，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月白色的长衫，是新做的，袖口处刚刚到自己的手间，还相当合身。凌涵心中越发古怪，翎王府连随随便便拿出件衣裳来，都跟自己身形相称得一踏糊涂，这说明什么？
　　“唉。”凌涵叹息一声，仰脖把醒酒汤都灌了下去，他扔下瓷碗，朝蒙贤挥挥手，“说说，东方哲都干了些什么？”
　　蒙贤点头，遂将东方哲给驸马疗伤，被热情邀请回驸马府，呆到大半夜，及最后被国公府的马车带回，最后入了颖丹院。
　　“世子，东方哲看起来确实很有能耐，医术很高的样子。”蒙贤总结道，有些不确定地问，“世子当真要让他给夫人医病？”
　　前有周姨娘被逐出府去，后有凌凝玉被打得半死。这两件事情加起来，总够凌翰辅气炸的了，可是颖丹院那里，纹丝未动。
　　蒙贤都觉得对方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可怕，现在实不是时候。
　　“娘亲，不能够总病着啊。”
　　凌涵皱起眉头，站起身来缓缓朝外走，深深叹道，“这一次，因为周姨娘毒害祖母一事，爹爹对周姨娘有些寒心，而将她逐出了府去。可是周姨娘虽然出了府，在那凌氏宗祠之内，却更如鱼得水。那族长与凌翰辅沆瀣一气，周姨娘在外面根本不会吃半点苦头，相反，若是给她机会，卷土重来，娘亲便是连最后一点活路都没有了。不若……趁着爹爹对娘亲还余有那么一丝丝感情之时，把娘亲的病治好，相信娘亲也很想留住爹爹的心吧。”
　　国公府的内宅，姨娘并不算多，但是凌齐的侍姬却是多不胜数。夜夜都有新人陪伴，红袖添香。
　　那些女人并不没有为国公府诞下一男半女，有子嗣的只是周姨娘以及三姨娘方氏而已。
　　凌涵记得，自从生下自己后，娘亲便时常会病着，爹爹便不再踏入虹悦院，这么多年，娘亲过着一个人的生活。
　　凌涵认为，即使爹爹将娘亲抛在脑后，这么多年，他肯在周姨娘被逐出府后，看娘亲一眼，在他的心中至少还有那么一丁点的情谊吧。凌涵赌的便是这一丁点情谊，只要爹爹对娘亲有那么一点情，他便要奋起抓住。
　　娘亲的身子一定会好起来，她一定会重新获得爹爹的宠爱的！
　　蒙贤听着，吸吸鼻子，不太确定地说道，“世子，您这样做，夫人她答应么？”
　　凌涵闻言一震，纯净的眼瞳慢慢溢出笑意，他娘亲当然答应。前世他娘亲死前都在盼着凌齐的回眸，可是凌齐连半眼都没多看她，她带着遗憾而去。
　　这一世，若能让凌齐回头，娘亲怎么可能不答应，娘亲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去虹悦院。”凌涵丢下一句，转身朝外走，蒙贤只以为他是寻问夫人意见去了，一路上问了三姨娘之事。
　　蒙贤跟在凌涵身后往回走，突然说道，“世子，我听说现在让那三姨娘掌家，是不是也太便宜她了？”蒙贤觉得有点郁闷。
　　三姨娘方氏是二公子凌达的母亲，蒙贤觉得应该让夫人掌家才对。
　　凌涵道，“三姨娘掌家，这不很好么。”
　　“这有什么好，若是再出来个如梅害你，那我们防不胜防啊。”蒙贤摇摇头，大是不苟同。
　　凌涵却道，“在这个国公府，我只是名义上的世子，还是个软弱的废物。真正出彩的是大哥凌翰辅，而二哥凌达一直跟随在凌翰辅的左右，默默无闻。他看起来那样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他果真什么都不在乎么？他果真的甘心做凌翰辅的身边摇头摆尾的奴才么？”
　　三姨娘一掌内宅，定然会培植她自己的人，凌翰辅以后在内宅行事，哪怕是凌凝玉在内宅，都将不会如从前那般如鱼得水。
　　前世，凌达是有野心的，只不过怀才不遇，导致他内敛而放荡。
　　如今，给他更多权利，可当他看到一点属于他的胜利苗头后，他会膨胀他会去争夺。
　　凌涵很乐意请凌达加入战场，因为只有两个人斗，实在太无聊了。
　　蒙贤听后，满是迷茫的脸上有一股拨开迷雾的错觉，他双眼发亮地盯着凌涵，笑道，“这难道这就跟放粮草给敌人，待他们自己人斗得精疲力竭，咱们再去打劫的道理吗？”
　　听了蒙贤的话，凌涵哈哈一笑，指着他道，“你果真聪明。”
　　到了虹悦院已经三更，凌涵把涌上来侍候的嬷嬷小婢们挥手，只留蒙贤在外屋，他自己轻手轻脚到内屋，偎在睡的罗氏床榻前，眯起了眼睛。
　　蒙贤在外面守着，他以为世子要在这里呆到大天亮的，没想到了四更，世子便出来了，没惊动任何人又走了。
　　世子这样偷偷摸摸的，看得蒙贤一阵摸不着头脑，“我只是想娘亲了。”凌涵淡淡地说到，回到但故院，又收拾一番，没眯一会儿便又起了来，这便要去老夫人那里。
　　“那里不是有人照顾吗？”蒙贤看凌涵这忙活得，身为世子，却灰头土脸的，一夜都没有好好睡过。
　　“祖母最疼我了，我该去照顾她。”
　　蒙贤觉得世子太多此一举了，照顾老夫人的人多了去了，绝不差他一个，但是到了茗雅苑之后，蒙贤还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大公子一副孝子贤孙的样子，正撸起袖子，亲自给老夫人喂药。
　　每舀一汤匙，他便放在唇畔试试温度，才会送到老夫人面前。
　　凌翰辅扭头看到凌涵来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仿佛春风飘过一样，满心满眼都是身为长兄的关怀，温声问道，“三弟回来也有段日子，怎么，身子可养得好了。大哥一直在忙，没亲自去看你，你可不许闹脾气哦。”
　　“切！”
　　蒙贤看到这副虚情假意的嘴脸，不服地重重嗤了声。
　　凌涵闻声，微微侧头，毫无情绪地对他道，“蒙贤，你退下吧。”
　　“是。”蒙贤觉察到世子的不悦，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还是硬生生退出了门外。
　　凌涵缓步上前，越过凌翰辅，冲着榻上的老夫人直直跪下去，双手撑地，呯呯呯磕了三个响头，“祖母在上，孙儿凌涵不孝，辜负您老人家的期望了！”
　　他最后一个头重重砸在地上，凌涵觉得自己脑袋都被砸晕了，他就这样保持着磕头的姿式，没起来。
　　老国公夫人王氏这会儿彻底康健了，慈祥的脸上尚带着病蕴，可毫不影响她的心情，看到凌涵来，她早想抓住孙儿的手细细寻问一番了，只不过自从她醒来，周姨娘离了府，内宅由三姨娘方氏掌管着，她耳边听着的全是方氏那一派言辞，偶尔那花嬷嬷走近来侍候，可也是只言片语，便匆匆离去。
　　凌涵翅膀磅了，长大了，忙自己的事去了，对茗雅院生份了……
　　这种话方氏没少在老国公夫人面前叨唠，倒是二孙凌达和凌翰辅轮流来看她，期间老夫人还听说了凌凝玉受伤了，被嚣张跋扈的凌涵活生生打伤了，至今卧床不起。
　　老夫人听得心情差，渐渐地问凌涵的次数就少了。
　　凌翰辅侍候在侧，腰间不时地殷出红血丝来，老夫人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个大孙儿被儿子给打了。他带着伤来侍候自己，老夫人很感到凌翰辅的孝心，心中的那番憋闷也没了，只不过想到凌涵时，老夫人心里，不太是那个味儿。
　　现在凌涵跪地上磕头不起来，老夫人看着心疼了，到底是从她身边养起来的，虽然有奶娘亲自照料着，可老夫人却天天看着他长大，说没感情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还是有点隔阂，毕竟这个最疼的孙儿，是最晚来看她的。
　　老夫人没说让凌涵起来，周围的人更没个吱声的，凌翰辅面容温雅，眼神发寒，冷冷看着也不说话，气氛就这样僵持着。

　　☆、第38章 佯榻

　　“奶奶，涵儿想您了！”
　　凌涵从地上自行站起来，兜头扑进了老夫人怀中，身子更粘了上去，仿佛撒娇一般在王氏怀中蹭啊蹭的，语气更是委屈不已带着哭腔。
　　老夫人被这么一抱，那层僵硬的外皮立时就软了下来，她抱着凌涵瘦弱的身子，心头涌起的只有怜爱，忽然想到他小时，自己抱着他时的情景。凌涵讨人喜欢，小孩子不懂事时，他看到老夫人便很喜欢，非窝在老夫人怀中才肯吃饭。
　　别的妾室眼见自己孩子一旦落在老夫人手中，个个都战战兢兢的，仿佛老夫人会吃了她们的孩子一样，可惟有罗氏不这样，罗氏很欢迎老夫人照顾凌涵。看到凌涵与老夫人亲密，罗氏还很高兴，完全没有半点私心。
　　老夫人对罗氏甚至是对凌涵，从来都是很满意的。
　　如今凌涵的动作，使老夫想到了他少时，心头的柔情便涌了上来，抬起凌涵的脸，老夫人看后却吓一跳，顿时喊道，“赶紧来人，拿伤药来，给世子涂药。顺便做些补品端来。你们这些奴才，怎么侍候世子的，叫他怎么瘦成这样，你看这黑眼圈！”
　　老夫人说这话便是气消了，凌涵这才露出笑容，整个人都欢腾起来，耍赖地往他祖母怀中摊粘着，不依不饶道，“奶奶！孙儿刚才给您磕头，您怎么不受啊！这一次孙儿差点就回不来了，这头就只能等下辈子再……”
　　“胡说什么！”
　　老夫人脸一沉，斥道，“这不是回来了，以后再不准你出去了！不就是修个宗祠，不必劳动世子大驾前去！”
　　这时候三姨娘方氏从外面走进来，一看屋内这其乐融融的气氛，斜眼看凌翰辅板着脸，方氏容长面，如琬似花，柳眉杏眼，个头高挑，她带着一副大惊小怪的口气尖声道，“老夫人，您可莫要听世子的话，指不定被骗了，还不知道呢！世子昨夜去虹悦院侍候了，这熬成黑眼圈啊，可是有原因的，到底是人家的亲娘，怎么会对老夫人您先孝顺呢！”
　　老夫人的笑声渐止，凌涵也不笑了，他眨着天真的眼瞳，扭头看方氏，清冽的嗓音不解地问道，“方姨娘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哦对了，方姨娘掌管中馈，府中的事情没一样能逃过您的眼线啊。可是您怎么没弄清楚呢，我亲自去母亲的虹悦院可是为了方姨娘你。”
　　“什么意思？”方姨娘神情一紧，眼睛飘乎乎朝凌翰辅瞧去。
　　凌涵却不对她说，而是对老夫人歪头说道，“方姨娘掌家，却不理事！大管家凡事都往虹悦院去，我亲自去了趟虹悦院，直到刚才，才将这件事情解决掉，奶奶您说这事好不好笑？”
　　老夫人脸色微微恢复了一点，虎着脸道，“凌齐身边的女人不少，可能成事的，少得可怜！净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连个家都理不好，看起来还是我这老身子再出马才成！”
　　方姨娘本想揭露凌涵不孝敬老夫人，这会被无端训斥一顿，心中满满的得意化为乌有，只想着，大管家怎么可能会往虹悦院去，还去打扰夫人那个病殃子。
　　凌翰辅轻咳一声，接过老夫人的话来，笑盈盈地说道，“祖母，您身子越来越康健了，待祖母身子完全康复后，孙儿张罗厨房，要好生庆贺一番，祖母您说呢。”
　　“好啊。最近国公府总是晦气，涵儿说怎样？”老夫人对凌翰辅这个提议很满意，点头赞许道。
　　凌涵窝在老夫人怀中打了个滚，欢呼雀跃。
　　凌翰辅目光掠过老夫人，定格在凌涵身上，眼底滑过寒芒，暗暗说道，你最好到时候也这样得意！
　　说一会儿话，凌翰辅便退下去。方氏本想跟在老夫人左右，看看凌涵跟老夫人有什么体己话要说，可是内宅中事情诸多，凌涵又突然变得跟个孩子一般，又躺又爬，粘在老夫人的床榻上，一会儿又脱了靴子，抱着老夫人脖子，闭上了眼睛，跟真的一样。
　　方氏没那耐性，早上侍候着老夫人用了膳之后，便退下去。
　　吃罢了饭，花嬷嬷便侍候着老夫人喝药，凌涵窝榻上，府里有他大哥二哥在，晚上老夫人庆宴之事，实在用不上他，不如索性在这里偷闲逸，他本想闭目养神，过会起来用饭，哪知道竟然睡了过去。
　　花嬷嬷那张嘴却没闲着，见屋内没别人，便将老夫人中毒，毒是凌涵从外面偷捡国公府的老乞丐那里找出来的，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老夫人正拿着雪白的帕子擦拭嘴角，听着花嬷嬷的话，不着声色地紧盯着她，“这些都是真的？”老夫人皱起了眉头，她朝花嬷嬷招手，花嬷嬷垂头上前。
　　老夫人由她扶着，绕过屏风进了内屋，朝床榻上看去。
　　床榻上的凌涵，正抱着被子，睡得一塌糊涂，甚至有口水流了出来。
　　老夫人扭头，轻声说道，“小些声，让他好好睡。你去外面，将那个叫蒙贤的带进来，我有话要问他。”
　　花嬷嬷应了一声，便朝外走去。老夫人脚步响了几下，便也渐渐远去，应该是去另一间屋了。
　　直到半点声音也没，床榻上的凌涵骤然睁开眼睛，从榻上坐了起来。
　　刚才花嬷嬷说的话，他都听见了。他意外的是花嬷嬷会突然说那么多话，还说得那样溜，通篇虽然是事实，可却也太明显地偏坦自己，以前花嬷嬷在老夫人院中，从来少年寡语，忠诚无比。如今突然变副样子，老夫人一定会怀疑是自己教授的吧。
　　凌涵抿紧嘴唇，复又躺下，只是这一觉，再也睡不着了。
　　中午凌涵起榻后，看到老夫人容色比先前好了许多，刚开始的那股隔阂，似乎没有了，老夫人又恢复到了从前那般疼爱自己。可是凌涵看老夫人的眼神，总觉得似乎变了些。
　　外面传刘大人来了，要见凌涵。
　　凌涵想到昨天晚上的事，一声不吭，不想见的意思。
　　老夫人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凌涵，你长大了，身为世子，凡事都该有个度，你可明白？”
　　“是。涵儿都记住了！”
　　凌涵老老实实地跪地磕头，以往老夫人都会亲昵地扶他起来，可是今天老夫人冷若冰霜地站在原地，看他磕完头，这才允他离开。
　　凌涵心里面有些七上八下的，老夫人说的话，他自然都懂。可是老夫人话里面的那意思，他听不懂。
　　什么叫有个度？
　　在凌涵的心中，老夫人巾帼不让须眉，虽然是女子，可在这国公府内，她没有女子的勾心斗角，她的着眼点一直在大局上。
　　今天凌涵想不透老夫人，身后跟着蒙贤，凌涵想到先前老夫人叫蒙贤问话，扭头便要问蒙贤，老夫人都问了些什么。
　　蒙贤咳了一声脸涨得通红，粗着嗓音回道，“老夫人就问我，怎么跟的世子您。”
　　“你都说了？”凌涵眉毛一瞬间吊得老高，拔高了声音叫道。
　　蒙贤搔搔脑袋，朝凌涵伸过迷蒙的双眼去，讷讷地问道，“不能说吗？”
　　“你真是……”凌涵扶额，重重叹息一声，这种话怎么可以跟老夫人说啊。老夫人是什么人啊，你说一，她能想到十，无论这个十，究竟是真有还是假有。自从祖父去了后，老夫人经营这国公府小半辈子了，什么事脱出她的掌控过？
　　她听到蒙贤的话，肯定知道自己在外面的遭遇了。
　　难怪她会对自己说刚才那番话。
　　“怎么了世子？”蒙贤抡起粗壮的手臂在凌涵面前晃了晃，让他回神。
　　凌涵看了看蒙贤，叹息一声说道，“以后，不准你乱说话。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问你话，都不准说。”
　　“让我当哑巴啊？”
　　“没错。没我的命令，你就是个哑巴！”凌涵愤愤地扔下这句话，甩袖便往颖丹院而去。
　　“可是，像今天这样，老夫人问不出话来，还不得把人打死啊？”蒙贤不甘，跟在后面嚷道。
　　凌涵停步，噙着冷锋朝他甩去，启唇反问，“你不是不怕死吗？”
　　蒙贤委屈鼓起来的脸颊，顿时瘪了，满心的幽怨。他还为自己刚才在老夫人面前说的话鼓掌呢。他觉得自己说得很好啊，老夫人也赞扬他了啊，怎么世子就不高兴了呢。

　　☆、第39章 旧爱重逢

　　刘澹来国公府，整个人精神焕发，像是根本没发生过之前的不快一样。凌涵觉得这个人的厚脸皮，与轩辕十四有个一拼。
　　“世子上次所说的何琼信，本官倒没查到，只是有个意料之外的人，相信世子也该认识他，叫宝儿。”
　　刘澹浓密的眉毛微微上扬，端方的脸上一双仿佛滴了清晨露水一般的眼睛，泛着清泠般的光泽，若有似无地朝凌涵瞧，每当凌涵朝他看时，他又装作看别处；当凌涵挪去眼神时，他突然转回目光偷偷打探。
　　“宝儿？”凌涵听到这个名字，稍稍一愣。
　　之后才想起来，那是自己在东寻城所认识的一个小娃，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杀高阳之时。
　　他有派人去找过宝儿，但都没有音讯。时间一长，凌涵便将这小娃扔在了脑后，如今听刘澹这样一说，他觉得眼前的人简直神通广大，竟连这件事情也知晓。
　　“世子你看我也无用，我听守城门的护卫说，似乎见过一个自称是宝儿的孩子，这孩子极有可能已经来到帝都了。”
　　刘澹摊摊手，满脸无辜，那双眼眸却定格在凌涵瓷片一般洁白娇嫩的侧颊上，如羽毛一般，轻轻描画。
　　凌涵低头微思，他记得宝儿似乎是说过，他只有一个娘亲，爹死了，但还有叔叔大伯什么的。但上次因为高阳的追杀，那个与宝儿一块玩的叔叔家的孩子被杀死了。
　　那儿还会有栖身之所吗？
　　凌涵印像最深刻的是宝儿掉了一颗门牙，寻是在为他到了换牙的年纪了，叽叽喳喳地说话，活力十足。
　　宝儿才八岁，他能一个人来到帝都吗？
　　“你收到击鼓鸣冤的了？”凌涵偏头看刘澹，干净的眼瞳带着一缕疑窦。
　　如果宝儿真的来到帝都的话，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的家人带着他来到帝都，为死去的那个孩子鸣冤告状。可是凌涵又觉得有些自相矛盾，此去东寻城如此之远，他们完全可以在本地告状，没必要来到帝都。
　　“世子想到哪去了。”刘澹为凌涵的想法叹息，走上前摸摸他的脸颊，发现冰泌温润，刘澹顿时不放手了，反复婆娑了一番，“我只是在查何琼信时，无意间知道宝儿。若是他击鼓鸣冤，本官也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了。”
　　“原来是这样。”
　　凌涵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挥开刘澹的手，大摇其头，“既然如此，时辰也不早了，刘大人回见吧。”
　　“世子，你用完人就扔一边啊？”刘澹委屈地看着自己的手，他还没摸够。
　　凌涵抿着唇，寒着脸，一脸老辣地歪头看他，就是不说话。
　　刘澹无奈，低低哀怨道，“好吧，本官这就走。只是世子，十四王爷在帝都这些时间，世子还是少与他照面得好。”
　　先前在宴会上，刘澹故意劝凌涵饮酒，他就瞧着主位上的十四王爷不太对劲。尤其是自己饮了一半酒，给凌涵之时，十四王爷那火直接就爆了。
　　刘澹直觉十四王爷是因为这件事情，才会掀桌子推说身体不适的。
　　所以，现在凌涵与十四王爷接触，真的不是明智之举。若是被皇上盯上，可就不好了。
　　“你说的话，本世子谨记。蒙贤，送客。”
　　凌涵扶额，扫了眼刘澹，见这个人面色温润，满目的关怀，凌涵不禁甩甩脑袋，他有些错乱地感觉，刘澹比他的亲生父亲，还要关心他。
　　“世子，本官这次是单枪匹马而来，连个随从都没带，得到宝儿的消息，本官就跑来了，你这让蒙贤送，本官甚感惶恐……”刘澹捉着及角，一副仵着不动的样子。
　　“本世子亲自送你！”
　　凌涵压了压心中的火气，虎着脸重声说道。
　　“如此，本官便谢过了。”
　　凌涵把刘澹送出府门，一路上刘澹说他这些日子极忙，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辰也没。凌涵过眼烟云地听着，心中却道，这个人说这番话，是想让自己安慰他一番呢；还是同他一起埋怨十四王爷一番？
　　刘澹说了一堆，没从凌涵嘴里得到一个字。他灰头土脸地离了国公府，一步三回头，可凌涵的身影只在国公府门口冒了一下，眨眼就消失了。
　　刘澹心中一阵苦闷。
　　凌涵往回走，经过府内花园之时，远远地看到翠蝶飞舞，繁花绕枝，随着阳光洒下，几道声音掺进耳中，其中的声音凌涵却听得耳生，不禁驻足。
　　哪知他停下脚步才不过眨眼间，那花丛之中的人便走了出来，只看到两男一女，身后跟着无数的婢子小厮侍候着。
　　围首的那男人，面容温雅，气度悠长，一袭暗锦色绣云纹的长袍，将他锋芒尽敛，颇有大家风范，他在偏侧着头听旁边一男一女说话，不时地点头，虽然未笑，却仿佛早已笑意盈怀，远远看去，翩翩可亲，温文谦和。
　　今天他大哥心情似乎不错，陪着男客女客在花园逛。凌涵见之点点头，其实他心情亦不错，能重新回到凌国公府，能有母亲，能有祖母，他的路还长他要做的事还在等着。
　　只不过凌涵目光落向那一男一女时，刚刚还很好的心情，顿时变了个味。
　　便在这时，凌翰辅抬头正好看到了朝这边看的凌涵，他脸色一刹那变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摆出一副长兄的姿态，快步走过来，冲凌涵亲切笑道，“三弟也来赏花么。来，我为你引见，这位不必为兄引见了吧，她是你的表姐周灵云……不过，你们好多年未见了吧。唉这次因为凝玉受伤，灵云才来看她……而这一位，你肯定是初识，他便是云老王爷的孙子阎赫连。”
　　凌翰辅的话，凌涵只听进去一点，之后他的心志便完全放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面前的男子，玉树临风，眉高额阔，一双俊目转动间，俊容万物。当他这双眼睛定定注视着某个人时，你会觉得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到整个世界，那般神奇，那般绝丽。他一袭暗红长袍，滚金边，此刻背负着双手，阳光下，他如缎发一泄而下，其中一缕发丝漆亮的粘在光洁如玉的脖颈上，性感勾人，他俯脸打量着矮小的凌涵，如虹的美目，若有所思。
　　这个人，就是阎赫连。
　　而在他旁边，正用一双戒备而试探的目光盯着凌涵看的女子，则是周灵云。
　　周灵云此时还未长开，美貌仿佛花骨朵儿一般，只是初初开绽，却未盛放。即使如此，她此时一袭鹅黄长裙，配浅粉色的披风，系在脖颈内，整个人比花艳，连旁边的蝴蝶，蜜蜂都仿佛认错了般，直围着她转。
　　“原来世子表弟长这么大了，我道我凝玉姐姐是怎么了呢，原来是不过是与狗儿耍闹着玩，被抓伤了。世子表弟，你说呢？”
　　周灵云冷嘲热讽地假假地笑，美艳的容颜绽放开，仿佛春风一袭，忽而盛开。
　　可是凌涵却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一双眼睛紧紧落在阎赫连的的身上。
　　阎赫连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表示点什么，一旁的凌翰辅轻轻推了他一下，他立即反应过来，朝凌涵客气地抱抱拳，“今日得见世子，三生有幸。”
　　“能遇见到你，我也很觉得三生有幸！”
　　凌涵露齿而笑，那雪白的牙齿露出来，总像是要吃人一般。
　　他抱拳同样朝阎赫连施礼，可是他的手却明显地在发抖，一双眼睛奇亮，仿佛发掘到宝藏一样，他的身体亦在以一种肉眼能看到的程度发着抖，他脸上的肌肉明显地在抽｜搐，这样怪异的凌涵，使眼前的三个人都不禁对望一眼，纷纷疑惑。
　　今天，人都到齐了。
　　凌涵兴奋的无法自抑！
　　前世阎赫连与周灵云，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在这一世，他们还没有正式走在一起。
　　今年，周灵云才十四岁，与凌凝玉一个年纪。
　　阎赫连是已经莫落的云老王爷的庶孙，在先帝之时，云王爷多少还有一点名气，而现在，那里只不过是名义上的王爷，阎赫连这个被小妾从外面生下来的庶子，自然更排不上号。虽然说起来地位与现在的凌翰辅相差无几，但是，实际上却天地之别。
　　阎赫连来这国公府，明显是借着周灵云的光而来。凌涵记得前世亦是如此，只不过，他与阎赫连相遇，是在凌翰辅有意之下所为，这一世，却完全变成了巧合。
　　阎赫连还处在往上爬的阶段，只不过他身份太卑微，即使攀上了美若天仙的周灵云，也不敢明目张胆。
　　毕竟魏齐侯也不是好惹得，若是知道了，碾死阎赫连，比捏死只蚂蚁还简单。
　　但是前世凌涵却不知道这一些，傻傻地堕入情网，被阎赫连给耍得团团转。现在凌涵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情，所谓的情网，只要你不陷入，随便对方说出天花来，你照样雷打不动。
　　呵呵，这便是人心的妙用。
　　如今阎赫连如此面善地待他，其实心中的算盘早打得啪啪想，这个人，只不过想要得到权势而已，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要。

　　☆、第40章 看起来傻乎乎的

　　凌涵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就听到阎赫连邀自己一同逛花园，一路上凌涵都在望着这张俊美的容颜，不停地舌忝试着嘴唇。
　　这样的动作引得旁边的周灵云一阵厌恶，扭头照凌翰辅送去鄙视的一眼，显然是连凌翰辅一同瞧不起。
　　凌翰辅看到这样的凌涵，一时大奇，心中想着，莫非凌涵喜好男人？可是从前一直都没发现过，不若让阎赫连投其所好？
　　于是凌翰辅朝周灵云施了个眼色，两个人悄悄地退了下去。
　　阎赫连虽然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被凌涵这样赤果果地盯着，他还是有些不太自在，尴尬地笑笑，一双虹眸盛世无双，“世子，你看这花多美。”
　　“对啊，像你一样美。”如果不是这张脸，当年的我也不会轻易陷入。
　　阎赫连见他应了话，可是一双眼睛依然霸占着自己的脸，心下一横，阎赫连直接说道，“世子是不是喜欢我？”
　　“当然。”喜欢死你了，喜欢倒恨不得你死。
　　听到这样的话，阎赫连显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凌国公的世子竟然好男风，他竟然这样直接地承认了，还是跟自己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下。
　　两人一个看花一个看人，阎赫连看花看得实在撑不住了，只好扭头冲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凌涵说道，“帝都酒楼新上了几样菜品，世子，我们不若去品尝一番。”
　　“好啊。”凌涵舌忝了舌忝精致如樱瓣的唇，满脸馋意。
　　是啊，要先从哪里下口呢？
　　要大卸八块，还是千刀万剐？
　　不不不。
　　这些都太简单也太粗｜暴更太便宜了，他是凌国公世子，他办事得有品味才行。
　　面对美味，当然要一点点下口，先找准肉嫩的地方，可是先烧还是先炸亦或者是生吃？
　　凌涵终究觉得生吃太野蛮了，摇摇头，甩去脑中的思绪。
　　“世子？”阎赫连正要带着凌涵出门，回头就看到他自己在甩脑袋。阳光下凌涵个头不高，身形瘦弱，可是合体的月白长衫，将他的身形包裹得潇洒漂亮，这个孩子粉雕玉啄，皮肤精瓷一样，既然不想另一斋，阎赫连看到这个时候的凌涵，心头亦很有结交之意。如今看他一个人在那里甩脑袋，更觉得多出了几分俏皮可爱。
　　这位世子看起来确实傻乎乎的，不过，却很合胃口。
　　阎赫连暗想，将来两个人的相处，一定不会太难过。说不定，他会真的喜欢上他。
　　哪知道凌涵之后豁地绝然甩开他，面容冷如冰霜，语气淡极，“抱歉，本世子还有事情要做，回见。”
　　之后他便转身走了，德胜跟在后面，不时地回头看阎赫连，那模样像是看到不可思议的怪物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阎赫连顿时懵了，他这算是被凌世子给戏弄了吗？可是自己跟凌涵是第一次见面，之前在帝都又无丝毫不利于自己的传闻，为何世子的态度前后反差那么大？
　　凌涵回到但故院，只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年轻英俊的护卫以及十来个丫鬟，严阵以待，似乎是在等候什么人。
　　“拜见世子！”
　　凌涵一踏进院内，人小架式却不小，他背负着双手，绕过这些人便打算回屋，没想到才走了两步，就被一记齐刷刷的问安声止住身形，“你们……谁让你们来的？”
　　凌涵扭头四下去找德胜问话。
　　自从桂嬷嬷以及一干丫鬟小厮们被凌齐给发卖扔出国公府后，他这院子还没安静几天，就又被塞进来人。凌涵皱紧眉头，面色非常不悦。刚刚见到阎赫连，许多往事悉堆心头，为了迎阎赫连进门，他将这个国公府换掉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最后的最后换成他自己被换掉了。
　　“回世子，小人庆兴，他是庆哲。我等是被老夫人安排过来的。”
　　身上带刀的，拥有一双明亮眼睛，长方脸薄嘴唇的庆兴指了指身边身形结实中等的却秀气的青年，想了想续道，“老夫人不放心您，而且但故侍候的人太少了，老夫人便派了这几个丫鬟来。”
　　庆兴一指身后十来个丫鬟，那些丫鬟忙俯身，整齐规矩地行礼，与前时桂嬷嬷那些人的懒散无度，相去甚多。
　　蒙贤在外面溜了会儿，听到但故院有声音，顿时飞跑过来，一进院子，就看到个头矮小的凌涵站在一堆高高的男男女女之前，颇有气势地沉着脸，“世子，发生了什么事，这些是什么人啊！”
　　凌涵抬头，望着了一眼高大黑壮的蒙贤，就这样直直望着他，那双秀气柔稚的眉头间或轻轻蹙起。
　　蒙贤被看得一头雾水，拿手摸后脑勺，正尴尬着，想再问问，不料凌涵凶悍地剜他一眼，转身就往屋内奔。
　　“哎世子……”
　　蒙贤正想追上去，身后的庆兴果朗的声音长长啸来，“世子大人，尊老夫人吩咐，以后世子大人去哪里，我等都会跟随！”
　　庆兴看出自己似乎不太受世子的欢迎，一双明亮的眼睛暗了暗，依然硬着头皮，将老夫人的话传到。
　　“本世子知道了。”
　　凌涵蓦地停下步伐，手攥紧，背对着他，拉长了音调，毫无情绪地回道。
　　蒙贤趁机追进屋去，压低声音又问，“世子，这是好事呀，说明老夫人疼你！”
　　凌涵一听这话，秀白的容颜蓦地沉黑下来，冷酷地盯着蒙贤，压低声音咬牙道，“这都是你干的好事！以后我便是去个茅厕，也要这帮家伙跟着！”想了想，凌涵哼了一声，伸手朝桌子上点了点。
　　蒙贤会意，忙颠颠地去倒茶，他才跑出门一步，就有训练有素的丫鬟将茶奉上，干练低语，“蒙护卫，以后世子有甚吩咐，您对青竹我说就可以了。”
　　“多谢青竹姑娘。”蒙贤道了谢，又颠颠跑回来给凌涵上茶。
　　凌涵表情依然很严肃，倒的茶也没喝，只是直直地盯着这突然有了人气儿的但故院，扭头冲蒙贤说道，“我不管这件事情会怎样，以后我不想让庆兴庆哲跟着的时候，你，负责搞定他们！”
　　老夫人是好心好意派人来保护自己，大约是听了蒙贤那一堆蠢话，才会这样做的。
　　但是凌涵知道，老夫人不仅仅听了蒙贤的蠢话，她病愈之后，怕是将这段时间国公府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摸了一遍。包括凌涵回到国公府后所做的一切。
　　老夫人不仅仅是在保护他，更是在限制他！
　　庆兴庆哲武功都不低，凌涵察出来了，以后想干点什么事，这两个人都是绝大的阻碍，除非把他们变成自己人。可是怎么变？
　　凌涵瞧了一眼满面苦水的蒙贤，突然说道，“蒙贤，你晚上自己睡？”
　　“回世子，属下是一个人睡。”蒙贤忠厚地说道，心想着，但故院这么大，他想睡哪个房间，每天换着花样轮流睡，也不一定睡得完。
　　至于那个德胜么，蒙贤可没有跟他一起睡的习惯。
　　“这样好了，晚上你跟庆兴和庆哲一起睡。”
　　“啊？为什么啊？”蒙贤脸上的肌肉直抽抽，他拉高了音调，满是惊讶。
　　这么大的但故院，为什么偏偏让他跟庆兴庆哲两个人挤啊，何况他跟他们又不熟！
　　凌涵白他一眼，噙着冷锋的唇角带着丝丝冷辣，“我要你，盯死他们。”
　　“可是，他们不跟我睡怎么办？”
　　“你以前不是在军中吗？”凌涵瞥他一眼，淡淡说道，“在军中怎么睡的，在这里便怎么睡。如果睡不到一块，想办法也要睡到一起。这是你惹的祸，自己解决。”
　　晚上时，青竹和夜雪在外屋守夜，凌涵闭着眼睛假寐，不时听到屋外面，后院传来一几粗声粗声的喊嚷声，意识到那是蒙贤的声音，凌涵抿着嘴唇笑了，这一夜竟睡得极奇安稳，一觉到天亮。
　　凌涵去老夫人那里请安，吃罢了早饭，便往回走，身后跟着两个黑眼圈的蒙贤，以及面色都有些苍白的庆兴和庆哲。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身后的三人一眼，微微眯起眼睛，凌涵正想要说什么，从前面突然传来德胜的呼声，“世子，世子，可找到您了！”
　　“何事？”凌涵望着急喘喘而来的德胜，不紧不问地问道。
　　“是阎公子，阎公子派人人来，想请世子去赏花。”德胜称呼“阎公子”仿佛在说自家主人一般，脸上带笑，满目的温润。

　　☆、第41章 你的眼睛会说话

　　凌涵听后，顿时眉头倒竖，指着德胜，跳起来尖声喊道，“阎公子，哪家的阎公子！德胜，你莫不是把本世子看成了青楼女子，随随便便都能被人领出去，陪人赏花！”
　　德胜还以为这是件好事，世子总闷在府里，一个人发呆，也不跟从前一样，活泼天真，更不会找丫鬟小厮们玩。现在终于有云王爷家的阎公子来找世子玩，德胜觉得世子会开心的，可是他的话才说罢，世子就火了。他吓得扑嗵跪在地上，抖抖索索地直磕头。
　　“世子，奴才不是那个意思，请世子恕罪，请世子恕罪啊。”
　　世子还越来越喜怒无常了。德胜边求饶心中边想道，当初如梅便是被世子活生生毒死的，可是世子脸上连半点杀人后的恐慌都没有，杀了如梅，跟踩死只蚂蚁一样。
　　凌涵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德胜磕头，脚下正好有一个石块，凌涵朝前走时，不经意地将石块踢开，恰巧滚到德胜磕头的脑袋之处，德胜一脑袋磕在石块上，血水哗地渗出来，很快便在地上凝聚了一洼。
　　“世子……”庆兴看不下去了，明亮的眼睛带着一丝坚决，追上凌涵抱拳上前劝道，“德胜并无大错，请世子饶了他吧。”再这样磕下去，德胜估计会把脑浆给磕出来。
　　只见刚才还煞气横现的世子，转眼间跟没事人儿一样，淡漠地扫了一眼庆兴，然后才缓缓转过头来，慢慢地说道，“算了，你起来吧。”
　　“谢……谢世子……”德胜哪里还起得来，直起身子后，便嗵一声身子砸在地上，昏了过去。
　　德胜的事情发生后，庆兴等人摸不着头脑，蒙贤则是大气也不敢出，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导致世子一直气到现在，还把气撒到德胜身上。他一心还很觉得亏欠德胜，认为这个人替自己承担了罪过。
　　哪知道一行人才刚回到但故院没多久，便又有人进来报信说要请世子出去，名头同样是赏花，只是这一次，谁都不敢进去回报了。
　　昨夜庆兴和庆哲跟蒙贤过了几招，最后被迫让开空间，使蒙贤搬着床榻进了他们的屋休息，结果三个人一间小屋，六只眼睛瞪到大天亮，相互戒备着，谁都没睡着。
　　本来庆兴和庆哲觉得蒙贤怪异，一个大男人还非要跟别的男人睡在一起，即便真的是要监视他们，也没必要以这种方式。他们只以为是蒙贤性情古怪，遂第二天，两个人谁都没跟蒙贤说过话，并且离得他远远的。
　　但是现在，论时日，还是蒙贤跟在世子身边的时日长，而且他们也没有看到世子罚过蒙贤，跟蒙贤说话时，表情丰富，还常常笑眯眯的，看起来可爱极了，相反，世子在他们面前总是黑着一张小脸。
　　于是老夫人派来的丫鬟护卫们，将报信的责任一力推到了蒙贤身上。
　　蒙贤硬着头皮推门进屋，朝凌涵抱拳施礼，压抑说道，“世子，十四王爷约您去赏花。”
　　“不去。”
　　“是。”得到不痛不痒的回复，蒙贤大大松了口气，世子仁慈，没让他跟德胜一样，磕头磕到流血。
　　他转身出去回了那翎王府的人，谁知道翎王府的喜来公公，太热情了，又给银子又赔笑脸，让他将一个白布包转呈给世子。
　　蒙贤不疑有他，拿着白布包又回到但故院。
　　“打开。”凌涵指指那白布包，朝蒙贤弩弩嘴。
　　蒙贤老实地将白布包打开，只看到一条雪白的亵裤，他好奇地伸手拎了起来，往面前一抖，却突然发现似乎小了好几号，转头不由地看向在一旁看书，没空理会这边的凌涵，心中想着，这亵裤，似乎世子穿上挺合适的。
　　“是什么——”
　　凌涵见他半天不磕声，抬头朝他看去，就见自己的亵裤，竟然被大剌剌地摆在眼前。
　　他又羞又怒，脸颊涨得绯红，低喝一声，“是谁？”
　　“十四王爷派人拿来的，喜来公公说，想让世子您看看……咦，上次世子去参加十四王爷生辰宴会的时候，似乎是换了衣服回来的，难道是连亵裤也换了……”
　　“轩辕十四！”
　　凌涵紧扣抓着手里面的书，面色渐渐灰白，他寒声朝蒙贤吼，“你去说，本世子参加赏花，现在便去！”
　　世子出门去，庆兴和庆哲紧跟左右，蒙贤跟在凌涵身边这段时间，有了点小心机，知道十四王爷身边护卫如山，世子不会受到安全威胁，眼见凌涵面色不好，他一溜烟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任庆兴庆哲跟出门去。
　　此刻凌国公府的府门外，两排护卫将国公府门外戒严，留出门口一大片空地，有百姓在外围窃语地翘首以待，瞧着热闹。
　　凌涵一出门，印入眼帘的便是豪华奢侈贴着金灿灿颜色的高大皇家马车，连辔策都撒金带银，阳光下，灿然生辉，光华夺目。
　　他扬起小脸，想朝马车里面看去，内心是觉得送他亵裤之徒，一定便在这马车之内等着他的。
　　可是——
　　“世子。”
　　喜来公公的声音从身后递来，凌涵扭头，只见喜来身后还跟着一匹通体雪白千里良驹，马上月夸坐一人，容颜妖孽，面庞倾城，含笑朝自己看来，他一袭金灿灿华丽长袍，气焰万丈，威震天下。
　　凌涵难看的面容渐渐转缓，带着几丝慕意朝马上的人多看了两眼，心头免不了呯呯急跳，他爱美人，喜欢看美人，即使重活一世，也无法改变本性，何况今天的轩辕十四，美得不可方物，仿佛天上的神仙下凡。
　　“世子，上马车吧。”喜来公公到跟前，掀开了华丽光闪闪的车帘，请他上去。
　　凌涵皱皱眉头，脚步凝滞。
　　凭什么轩辕十四骑马，他却要乘马车，他又不是女人！
　　看到仵着不动的凌涵，轩辕鸿子夜黑眸，微微眯起，“小皇弟是饿了还是病了，喜来，去宫里传太医……”他话没说完，喜来答应一声，要去准备。
　　“回来，”轩辕鸿声音低浑，喜来便又停下了步子恭听，“还有，去将御膳房的点心师傅一起找来，今儿，本王跟小皇弟一起出游踏青，顺带在外面吃了。你再去国公府回一声，莫让国公爷以为世子丢了。”
　　喜来答应一声便走了，凌涵想拦都拦不住。
　　“小皇弟还愣着干什么，上马车。”
　　轩辕鸿旋身从马上跳下，气势浑厚地来到凌涵面前，一只大手搁向凌涵腰上，微一施力，就硬要将他送上马车。
　　“王爷恕罪，本世子觉得乘马适宜！”
　　凌涵蓦地斜身，机巧躲过轩辕鸿袭来的大掌，眨眼窜向那匹雪白骏马，飞身踏镫而上，凌空落于马背。
　　轩辕鸿不意自己扑了个空，回头，看到凌涵瘦小的身子早已稳稳当当骑在了自己马上，他狭长的冷眸溢出一丝赞赏，随即来到马前，在凌涵来不及惊讶时，同样月夸在马背上，坐在凌涵身后，大掌正好搭于他的腰处。
　　凌涵倒吸口气，四下扫去，只见满街的护卫和满满当当的百姓，一双双眼睛朝这里看，他心头顿如火烧，回头就想让轩辕十四下马，哪知轩辕鸿突然倾身上前，玉面矜贵与凌涵贴面相撞，只见他笑了笑，犹如一夜雪落，整个世界一片炫白，却惊美如仙。
　　凌涵浑身僵直，梗着嗓子压低声道，“王爷身份尊贵，凌涵牙未长齐，受不得王爷之礼遇。”
　　“哦，小皇弟是觉得本王无耻吧？”轩辕鸿倒是个明白人，一听这话便晓得了，可他一点不在意凌涵的话，反而兴趣十足，双臂扣住了凌涵细瘦的腰，笑得更惬意了，“今个儿出门，本王没穿亵裤，还好有小皇弟你的亵裤救了本王……可是本王觉得太不合适，便又给你送来了。”
　　“凌涵谢过王爷送裤之恩！”
　　凌涵听得眉心直抽，心中暗暗咬牙，什么送来，根本是赤果果的威胁。
　　这个人怎么能这用这种手段，他怎么可以这样明目张胆！
　　被勒住了腰，这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看到他干净的眼瞳，瞪得溜圆，里面的内容一目了然，轩辕鸿露出抹颠倒众生的笑，挑着冷魅的声音道，“本王是这西炎的十四王爷，怎么，什么事做不得，你说说？”
　　凌涵垂下眼，想下马，哪知被轩辕十四给拉了过来，顺道将他整个人给紧紧锁进怀里，精结修长的身躯压上来，轩辕鸿下巴磕在他肩膀上，凑近那粉色的耳朵，一口咬住，“小皇弟，没人说，你的眼睛会说话吗，你在想什么，你的眼睛都告诉本王了。”
　　听到这话，凌涵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
　　这时，陡然一道厉喝吼来，却是轩辕鸿一夹马肚，这匹雪白的骏马一声长嘶，放蹄朝外狂奔。
　　抛下一众护卫，和金贵的马车，在诸瞩目下，偌大的长街，挤挤挨挨的全是人，轩辕鸿抱着怀中的凌涵，驭马狂行，在纷乱杂躲的人群内，灵巧而遁，竟没伤到一人，朝帝都城外疾射去。

　　☆、第42章 跟我回镇疆王府

　　“小皇弟身手不错！”
　　轩辕鸿驾马来到帝都城外，停下马后，下巴靠到凌涵肩膀上，声音温醇地冲着那被自己咬出牙印的耳朵舌忝了一口。
　　“王爷谬赞了。”凌涵端坐于马上，身形不动，面色不露，刻板地回道。
　　轩辕鸿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伸指朝极目尽头处的那片光秃秃的树林指去，凛声说道，“听闻梅花开了，本王路过时有看到过一两朵，现在应该全部开放了，一看到梅花，本王便想到了小皇弟你，今特来找你一同观赏。”
　　凌涵没吱声，只把目光朝四下转看了番，隐含讥讽之意，心中暗道，这轩辕十四脑子有毛病，现在柳树都开开始冒棉絮了，百花盛开，梅花如何会在这种时刻开放。那花只会等到所有的花都凋零后，才肯开放的吧。
　　两人同乘一骑，一路尘土飞扬，朝着轩辕鸿所指之处而去。
　　等到了地方，凌涵才发觉，轩辕十四说得没错，这里一大片红梅正开放盛旺，冰枝嫩绿，疏影清雅，只是凌涵低头看看脚底下的悬崖，扭头望了轩辕十四一眼，叹息一声，“可惜是开在悬崖底下，否则便能好生观览一番了。”
　　似乎有风吹来，凌涵呼吸一下，只觉得冰隽幽香，当即坐在地上，将脚往悬崖下面搭去，顿时触到一片冰寒，原来这崖底却是一片冰寒之地，难怪梅花会在这里开放。
　　这倒是与悬崖上面，是两个时节。
　　轩辕鸿站在凌涵身边，身形斧阔，垂眸看着凌涵，突然说道，“我去下面摘两枝送你。”
　　凌涵见他就要下去，心头顿时一跳，来不及跳起，扭身便抱住了他的腿，大声斥道，“你不要命了，这悬崖不知深浅，万一下去，上不来可怎办？”
　　现在这里只有他们，连个护卫都没带。凌涵担心的是，轩辕十四出了事，自己凌氏满门都不够赔的。
　　轩辕鸿回头，便看到凌涵急切的小脸，唇红齿白映着悬底漫漫梅花，花色美秀，宜人宜家。
　　他俯身，勾住那粉嫩的下巴，倾身便要亲吻，凌涵这次早有防备，身子如泥鳅一般，原地一溜，打了个滚，撤出轩辕鸿的掌控范围，双手撑在地上，警惕地瞪着他。
　　轩辕鸿不禁挑眉，看到凌涵眼底的戒色，轩辕鸿内心不太痛快。他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却招到这样的回应。
　　西炎朝不忌男风，出身低微但漂亮的男子，可以入内宅供富贵权势人戏玩。
　　只是远在南部的镇疆王府，他轩辕鸿的榻上无女更无男。
　　皇上几次赐婚，都被他婉拒。
　　这一次轩辕鸿回帝都，皇上借他生辰之机，欲赐婚，正逢赶上皇上发作于周霖一事，他找到借口，又逃了过去。
　　二十年来，轩辕鸿没对什么人动过心。
　　他八岁时母亲珍妃病逝，宫中讹传，是父皇暗下令杀了母妃。
　　轩辕鸿被寄养在贤德的皇后身边，那时候的他失母伤悲孤僻，在一次父皇去皇后的宫中，两人的谈话时，轩辕鸿偷听到了父皇的一句话，从而认定了是父皇要母妃的命。
　　他记得那时候父皇说，“珍妃是朕心上的人，可惜，她只能永远在朕的心上。”
　　珍妃死后，皇帝便再没纳妃，以至于轩辕鸿是皇帝最小的孩子，也是最后的孩子。
　　成年后的轩辕鸿明白了一件事，爱一个人，便要杀死她。
　　皇家从来薄情，轩辕鸿明白，若是接受皇帝的赐婚，他的命运便被牵到了皇帝的手中，以方便将来为成为皇帝手中最合适的棋子，他身边的女人也会不断换不断扔弃，直至寻到那个在皇帝心目中最合适的王妃止。
　　可是，轩辕鸿偏偏不愿从命。
　　他不流连花丛，他从不轻易流露自己的*，他更从不参于宫中皇子间的争斗。
　　他就在自己的镇疆王府，吃香得喝辣的顺便去杀杀匈奴。
　　他无不从命，惟独对自己的婚事，闭口不谈。
　　高公公跑到镇疆王府摸底了大半年，硬是没见着轩辕鸿跟哪个女子或哪个男子在一起过，哪怕是他身边的护卫，高公公都没找到蛛丝马迹，这下子连捕风捉影都很困难。
　　在帝都的皇上听到这消息，听得有些绝望。
　　轩辕鸿这次肯明目张胆地邀请凌涵，是真的在意这个人。
　　想他轩辕鸿活了二十年，从来没跟什么闺秀扯上过关系，今次他大张旗鼓邀请凌涵同游，全西炎的人，哪怕是傻子也该看出来，凌涵的名字已经与他轩辕十四有了关系。
　　从凌国公府花园，看到凌涵后，轩辕鸿每夜都能梦见他，像是人生的某个方面被开了闸，想堵都堵不住。
　　轩辕鸿目光落在凌涵那娇软的腰线，甚至于那夜时，凌涵雪白润滑的身子，从曲线妖娆的腰线到笔直的双腿，都美好的惊心动魄。
　　他心头一动，抢身上前，身形一晃，已在眨上间晃出八道方位，堵住凌涵去路，将他困在中心，轩辕鸿这一次将凌涵抓个正着。
　　实际上凌涵也没有费力去躲，身子撑在地上，定定地望着朝他捉来的轩辕十四，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轩辕十四那双狭眸，那双眼睛中有欣喜有惊艳更有呵护着的小心翼翼，凌涵有点看不懂，轩辕十四的表情仿佛得到稀世珍宝般的欢喜，甚至是他现在抓着自己的力量，都不敢重半分。
　　凌涵扭头望着落在手臂上的轩辕十四骨节分明的大掌，他蹙紧了眉头，他有点看不懂轩辕十四的意思，这十四王爷想做甚呢？
　　难不成他真好男风，想在这里对自己怎样？
　　凌涵根本不怕自己会被如何对待，若是能以此换来轩辕十四不在他跟前捣乱，凌涵不在意自己现在的身体，是否还会保持清洁。
　　哪知轩辕鸿捧起他的脸，一吻落在他的眼睛。
　　凌涵闭眼，就听轩辕鸿深情的声音念来，“凌涵，我会好生待你，跟我回镇疆王府。”
　　仅仅是吻了下眼睛，轩辕鸿便放开了凌涵。
　　凌涵望着他认真的眼，心中却越发迷糊了，懵懂地问，“为什么？”
　　当年的阎赫连对他说过无数的甜言蜜语，做过很多讨他欢心的事，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正中凌涵最欢喜的中心。那时候凌涵很快活，他知道，这叫*情。
　　可是当他落在井底等死的时候，他明白了，这叫做算计。
　　现在轩辕十四是什么呢？
　　凌涵不相信，轩辕十四有权有势有貌，他要什么有什么，根本没那必要来招惹自己，可他今日竟说出这样的话，是想骗他的身体玩吗？
　　凌涵低头看看手无寸铁，未有反抗的自己。如果他想要的话，现在完全可以，凌涵知道自己绝不会反抗。
　　但这个男人，却没有。
　　听了凌涵的话，轩辕鸿显然愣住了，他那深沉到毫不见底的眼瞳中，突然变浅显易懂，与凌涵一样，他的表情有几分懵懂，更有着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的迷惑，他摇摇头，想到了自己的母妃，疑惑地回道，“因为你已经在我心上了吗？”
　　这算什么回答！
　　凌涵拍拍身上的灰尘，猛地站了起来，扭头就走。
　　“凌涵。”
　　轩辕十四在后身喊，凌涵步子不停，头也不回。
　　空气中似乎有梅花瓣飘落，带动着衣袂卷动，然而下一刻，凌涵停下了脚步，从不远处侧面悬崖处，他看到那里爬上来一个人，月白长衫，青缎布束发，手中捧着满枝的梅花，眨眼间便来到眼前。
　　他如虹的目光罩下，凌涵仰头看去，阎赫连笑得犹如这灿烂盛放的梅花一般，“世子要去哪里，我亲自摘了这花儿来，你看好不看好！”
　　凌涵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玉树临风的青年，他的牙齿雪白，他的笑那样熟悉而美丽，在凌涵的心中，这张脸即使被烧成灰，他亦是忘不了的。当他戴上国公爷的桂冠，背负着手，傲然站在井口，冷漠命令属下，将带着万千毒箭的巨石抛下时，凌涵相信，哪怕自己化成灰，也不可能忘记那时的阎赫连……
　　可是重来一世，这个男人，依旧没变。
　　凌涵顿了顿，脸上的表情近乎于无，听到身后追来的脚步，他突然变得爽利起来，冲阎赫连露出纯真的笑，接过花来，低头闻了下，很是开心的样子，“阎大哥，谢谢你，我喜欢这花，也喜欢你！”
　　阎赫连早派人进去国公府汇报，请凌涵来赏花，却不知道为什么凌涵却跟十四王爷走了？
　　他反应却是极快，亲自到悬崖底，将花折了上来，却不料在这里撞上凌涵，阎赫连知道自己机会来了，便将花送了上去，没想到凌涵竟然如此快乐地收下，这与他之前的反应可不太一样。
　　轩辕鸿近了，就看到凌涵收了轩辕鸿的梅花，笑得幸福而开心。男人蓦地噙起一丝冰凝，打量着突然冒出来的阎赫连，狭眸暗含敌意。

　　☆、第43章 十四王爷的马太快

　　凌涵回来后，面色不太好，将手里面已经蔫掉的梅花扔给奔上前的庆兴庆哲，闷声朝院内去。他借了马回来的，将轩辕十四和阎赫连抛在身后，凌涵不了解轩辕十四，但自己收了阎赫连的梅花还说了喜欢，轩辕十四应该会动手对阎赫连干点什么吧。
　　借刀杀人，凌涵承认这招，自己用得是有点卑鄙，不过此计重在不费吹灰之力。既然有得用，为什么不善加利用？
　　“世子，您跟十四王爷去哪儿了？”庆哲在后面问道，庆兴拉他衣角摇头，示意他别多问。
　　蒙贤从后院冒出头来，手里拿着块带血的毛巾，看到世子神色不太对，他没上前，远远地绕着走。
　　“蒙贤——”
　　凌涵叫住他，蒙贤赶忙扔下手里带血的布，朝这来。
　　“你手上的血是？”有一丝血染上蒙贤粗糙的手掌，凌涵狐疑地问道。
　　“是德胜的伤，他才刚吃了药，躺下了。”蒙贤规矩回道。
　　凌涵一听德胜这名字，回头又看到庆兴捧着那艳红的梅花进来，心头顿时涌起一阵刻骨的厌烦。他面上却没什么表情，语气更是淡漠，“你怎么没跟去。”
　　蒙贤知道问的是自己，眼神恍惚了下，躲开凌涵的注视，对道，“属下闹肚子，所以…没跟着。”
　　他知道上次十四王爷偷偷来到国公府，给世子送疗伤的药，蒙贤觉得这个人对世子很好啊，又没什么危险，自己跟去干吗啊。
　　“属下想跟去的，可是十四王爷的马实在是太快了！”庆哲一把将蒙贤推开，冲凌涵展示自己忠诚。
　　“东方哲怎么样了？”凌涵朝蒙贤投去一瞥。
　　“往驸马府跑得勤，顺带给凝玉小姐治伤。”蒙贤回道。
　　庆哲被冷落了，一边搓着手，显得很是尴尬，庆兴在旁听着，明了地挑了挑眉。
　　凌涵蓦地起身，抬步便朝外走。
　　“世子去哪里啊？”庆哲赶紧跟上，生怕丢了凌涵一样。
　　凌涵一语未发地朝前走，庆哲就要跟上，被庆兴给拽住。蒙贤见此，当即跟了上去，主仆俩人，很快便消失在但故院门口。
　　“怎么不让跟？”庆哲眼睁睁看着凌涵离去，秀气的脸上急出一层汗来。
　　庆兴明亮的眼黯淡了下，轻声道，“你没发现，世子很厌恶我们吗。你现在跟上去，世子会更厌恶。”
　　“那该怎么办？老夫人可是说了，万一世子再出一点像上次东寻城发生的那类事，我等个个脑袋搬家！”
　　庆哲舞动着结实的拳头，急火火地喝道。
　　庆兴淡色的薄嘴唇微微抿了抿，低头想了想，说道，“昨夜我们跟蒙贤对的那几招，尚算可以。以蒙贤的功夫，应该能保护得了世子吧。也罢，世子身边总归有个蒙贤！我去把梅花插起来！”
　　凌涵去了颖丹院，巧的是东方哲正在给凌凝玉换药。
　　凌凝玉经过凌涵的一顿胖捧，一手的五指全折了，被东方哲重新续接，她疼得昏昏沉沉，发着高烧，不时地在榻上哼哼两声，满屋子的人围着她忙活，那架式，仿佛与宫里面的娘娘无异。
　　东方哲埋头给凌凝玉包扎，见他来了，也不理他，众奴婢们看到世子，亦不行礼，跟没看见一样，各忙各的。
　　凌涵淡淡地瞟了一眼，煞有介事地叹息一声，“原来二姐伤得这样重啊，那我回去告诉祖母一声，让她来看看你。”
　　他说着转身大摇大摆地往外走，果真一副要去老夫人面前告状的样子。
　　东方哲皱紧眉头，下巴上的长胡子一翘一翘的，长声喊道，“何必去麻烦老夫人呢，世子有事且先坐会，老夫忙完便来拜侯世子。”
　　凌涵听得，还算满意这效果，点点头，“那便有劳东方大夫了。本世子去院子里吹吹风！”
　　凌涵这一吹便从午时吹到了黄昏，里面的人来来去去，惟独没见东方哲出来。
　　“世子，要不……”蒙贤在旁边建议道，但看到凌涵警告的眼神，他不由地闭了嘴。
　　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世子，我们……”蒙贤实在忍不住了，在这里等，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你去问问。”凌涵终于发话。
　　蒙贤早憋不住了，听到这话，箭一样冲出去，抓住个小丫鬟问东方哲，那丫鬟跟但故院的人最不对付，听到蒙贤的话，翻了个白眼，轻俏俏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少时娘亲是慈和的，村里面的妹子也是热情的，这几年蒙贤光在战场打仗了，身边也没个女人，入眼的全是大老粗，在他的观念中，女人至少应该温柔似水的，你跟她说话，她会娇滴滴略带羞涩地回答你。
　　可是蒙贤发现这国公府的丫头不一样，一个一个傲得很，颖丹院的丫头就更不一样了，眼睛长到天上去了，一个个如花似玉，那长相没得说，可是漂亮的女子一旦厌恶起人来，那翻白眼哼鼻子的样子，也够招人恨的。
　　战场上对付俘虏，从来要严刑拷打。因为你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他拿你当软柿子捏。必须来硬的才行。
　　颖丹院的这些丫鬟，跟那些俘虏一样，你姿态越低，她们越把你踩在脚下。
　　蒙贤可不管男人女人的，他跟的可是世子，同样身为仆从，凭什么这些个丫鬟们高人一等？
　　他撸起袖子来，就打算拎住一个，好生拷问拷问。
　　哪知道——
　　“蒙贤啊，回三姨娘那里。本世子想知道知道，这国公府的药银开支状况，走吧！”
　　蒙贤还没动手，凌涵长长的音调便传了过来，他只好摸摸脑袋，从命。
　　主仆俩抬步而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苍老声音，“世子啊，怎么走了呢，老夫可有怠慢，快些入内吧！”
　　回头看去，正是东方哲满面绽笑地上前，阻住凌涵的去路。
　　“哦，东方大夫忙完了？”凌涵歪头，状似在笑。
　　“世子您可知道，二小姐她伤得不轻那！那可是娇娇嫩嫩的五跟手指，若是有分毫差池，以后也绣不得花了……”
　　凌涵不耐听他这话，绕过人，漫步往院外。
　　东方哲在国公府，吃的是银子穿的是银子连手中用的药也是银子，凌涵知道，他无论是给凌翰辅研制药丹，还是自己私下弄药，都少不得银子。凌翰辅私下给东方开僻了一间药房，里面的药材个个价值千金，哪一样不花银子？
　　凌涵觉得东方哲如此不把他当主子看待，那么他也没必要把东方哲当个奴才看待。
　　这种败坏国公府银子，还藐视主子的奴才，留着无用。
　　“世子！”
　　东方哲蓦地扑上去，紧张地抓住凌涵的袖子！
　　蒙贤眼疾手快，一掌劈过，东方哲身形如游龙，煞时闪向一边。蒙贤的掌风竟然连东方哲的衣边都没碰着。
　　“大胆！竟敢对世子无礼！”
　　蒙贤大吼，这个人当着他的面敢动凌涵，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可是刚才自己竟然没有打到他，这令蒙贤暗暗吃惊。
　　凌涵挑高了眉头，眼中带着一抹了然之意，刚才真是意外的收获，没想到东方哲还有一身的功夫。只是不知，这个人武功有多高深。
　　东方哲被打了一掌，也不生气，他抚着胡须，笑盈盈地，非但不请罪，反而趾高气扬地说道，“世子，你若是想知道夫人病情的话，还是把这个叫蒙贤的手下，勒退下。”
　　凌涵笑，“东方大夫真是神医，竟知道本世子是为母亲而来！”
　　“是不是神医，世子拿这药给夫人服用下试试便知道了。”东方哲不在意凌涵的嘲讽，他那双总是闪闪发光的眼睛带着深沉的算计，续道，“下次，老夫只要你一个人来见！”
　　东方哲精神抖擞地说罢，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写满得意之色。
　　“东方哲！你敢对世子起歪心，我会砍死你！”蒙贤按向腰间的大刀，凶恶地警道。
　　闻言，东方哲轻轻笑了，他潇洒地摊开手，无奈地耸耸肩，讥诮地望着蒙贤，仿佛是在看一个笑话，“蒙护卫，别伤和气嘛！你看我这样老了，能对世子有何歪心。何况世子也不是女子，何必这样娇贵！”
　　凌涵在旁静静听着，瓷白的脸上没有分毫表情，他干净的目光落在东方哲干枯老迈的手上，只见老皮皱巴巴的，斑驳干黄。
　　东方一扬手，衣袖随之滑开，露出一截手臂，凌涵看到了那手臂上的蜜色皮肤，弹性而富有活力。
　　凌涵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眉头却渐渐皱紧。
　　主仆俩离开颖丹院，迎面碰上急匆匆而行的凌翰辅，见到凌涵后，他仿佛松了口气，眼角自然而然地悉堆起温雅的笑意，“三弟，可算找着你了，今日老夫人设宴，府中庆贺，你怎么还在这里，快快跟我去茗雅院，所有人都在等你呢！”
　　凌涵仰头看了眼凌翰辅，语气同样很热络，高兴地回道，“你看我把这事给忘记了，多亏得大哥提醒。我这便回去换身衣裳，马上便去茗雅院。”
　　凌翰辅笑如春风，雍容尔雅地看着凌涵，关怀道，“前些日子，我让人裁了好几套衣裳，因看着一件月白缎绸很漂亮，知道三弟你对这个颜色喜欢得紧，便让人给三弟你做了几身……”他说着朝身边的乐思道，“带三弟去我院子，顺便看看那衣裳。三弟啊，若是衣裳不合身，你再推辞也不迟。”
　　他的意思很明显，不让凌涵回自己院子，衣裳直接在颖丹院换上。
　　凌涵没听明白般，很懵懂地点点头，从善如流地跟着乐思返回颖丹院，只是刚走两步，他止住身形，扭头冲凌翰辅道，“大哥，今日是老夫人康复的喜日子，我穿月白色的衣衫，会不会显得太素？”
　　他说着，看了一眼凌翰辅身上那件绛红色喜庆的缎子长衣，很是天真地眨眨眼睛，期待大哥的回答。
　　“这……”凌翰辅顿了顿，显然没想到凌涵会顾忌到这点。
　　“大哥可有其他颜色的衣裳？”凌涵又问。
　　凌翰辅比凌涵高出大半个头，他的衣裳，凌涵穿上，简直要拖曳到地上去了。那副样子，如何能参加宴会。
　　旁边的谋士乐思突然笑了，眼珠光华闪动，巧笑道，“世子多虑了，为了今日的宴会，大公子可是精心准备着，怎能落了世子的好？除了那几件月白衫，还有一身与大公子一模一样式颜色的长衣，就等着世子试穿了，世子请——”
　　凌涵面上飞速地闪过一抹愕然，若有所思地看着乐思，最终又回到颖丹院。
　　凌翰辅站在原地，负手冰鸷地盯着凌涵的背影，转头朝乐思疑惑看去。
　　乐思偷偷笑了，小声回禀，“大公子，若想捕鹰，焉能不备好工具。凌涵今日便算是由鹰化虎，都逃不出大公子您的掌心！”
　　听到这话，凌翰辅微微放心，朝乐思点头，“你去吧。”
　　乐思拱拱手，急忙跟进颖丹院。

　　☆、第44章 亲自试药

　　凌涵去试衣，蒙贤贴身跟随左右，看到他拿起东方哲给的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来，随手扔进口中。
　　“世子！”蒙贤惊呼，冲前抱住凌涵，使劲拍他瘦弱的后背，一边疾声大喊，“世子，你把药自己给吃了？！你怎么能亲自试药，找个丫头来试不就成了，世子你快吐出来！快吐出来啊！”
　　凌涵猛咳了一阵，最终是把药咽了下去，随即将蒙贤推开，横他一眼，“我亲自试还不一样。”
　　东方哲的药吞下去后，凌涵觉得丹田有些温热，接着热气上涌，直抵四肢百骸，凌涵盘膝运功，意外地没发现半点不适。
　　也许这药真的适合娘亲吃。
　　“世子身子尊贵，怎能亲自试药。”蒙贤嚎道。
　　虽然如此，凌涵依然不放心，将里面的药倒出来一粒，交给蒙贤，吩咐道，“你去找刘澹，让他找人检查下此药。记住，除了刘澹，谁都不要找。四大将那里，你先不要去了。”
　　一提四大将，蒙贤想到一事，将怀中揣着的纸条拿出来奉上，“这是他们给世子您的。”
　　“不是说不让去了，你刚才又去找他们了？”那四个人是外祖父安插在凌齐军队之内的人，凌涵轻易不想用他们。这样的事情可大可小，如今凌翰辅吃亏得狠，难保他不抓自己的尾巴。
　　蒙贤憨笑着，“属下虽初来乍道，可也懂得些人情事故的，世子放心吧，属下有与他们联系的秘方！”
　　听了这话，凌涵点头，打开纸条看了一眼，嘴角翘起，笑了，这是一份关于东寻城修葺凌氏宗祠之事，这让凌涵看到了机会。
　　“接下来的宴会，世子要一个人前去？”蒙贤不放心，他觉得这府里面的人一定会欺负凌涵。
　　“祖母是这场宴会的主人，你莫要担心。还有，去刘澹那里，不能说的，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口。”凌涵朝蒙贤再三叮嘱。经过轩辕十四生辰那事，凌涵虽不至对刘澹生怨，可是这个人城俯实在太深了，他担心蒙贤会被对方三两句的话给套迷糊了。
　　蒙贤瘪了瘪嘴，幽怨地看了眼凌涵，最后应命而去。
　　“回来！”刚走出院门，就又被屋内的凌涵给叫住。
　　颖丹院门外的丫鬟小厮们探头张望，一个个耳朵竖得奇高，凌涵便在这时走出来，握住了蒙贤的手臂。
　　“蒙贤，”凌涵一反刚才的严冷，面容淡笑着捏捏面前人结实弹性十足的肌肉，声音温柔地说道，“待你回来便去库房看看，想要什么，尽管拿。他们问起时，你报我的名字即可。”
　　“世子你……”蒙贤看着这少年仰起小脸，干净的眼瞳写满真诚，瞳中印着满天的星光，看起来很漂亮，他这是赏东西吗？蒙贤突然有点凌乱，不解凌涵怎么突然想起这茬来。
　　凌涵幽幽地说道，“我现在手里的现银不多，没办法许你衣锦还乡了蒙贤。那里面的东西，你若是喜欢，尽管都拿去……其实，那些东西，是可以换点银子的。”
　　听凌涵说得简单，蒙贤以为只是平常的玩意儿，便没多想，当即点头，说了声好，便急匆匆走了。
　　颖丹院的丫鬟小厮们听了，背过身去窃窃私语，凌涵却不在意，转回身又去换衣。
　　蒙贤急匆匆去了京兆尹府堂，却见这个时间早关门了，府内的衙役听说他是凌涵的人，立时就给通报了，可得到消息却是刘大人寻城门去了。
　　巡视城门也要刘大人亲自去吗，蒙贤不知道，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有些不耐烦了，又问了问那衙役，没多久便回道，刘大人巡视完城门，又去巡视帝都每条街道去了。
　　“莫非你们刘大人就不能办点案子吗？”蒙贤腾地站起来吼道。
　　衙役苦着脸，无奈地说道，“小人也没办法！十四王爷一回帝都，这犯案子的就少了，可是刘大人反而比从前还忙了。这次王爷生辰之后，刘大人更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了。巡视完城门街道，接下来还要去翎王府回报，嘿，这还不一定能不能见着十四王爷！也许今夜刘大人就不回来了呢。”
　　“为什么？”
　　“见不着十四王爷，回报不了，可不得住到翎王府么。这倒省了咱们侍候了。”衙役们越说越兴奋，干脆连说带比划。
　　这是什么事！
　　蒙贤暗骂一声，正要亲自去找刘澹，身后响起火把噼哩啪啦的声音，蒙贤回头，就见刘澹带着一帮衙役回来了。
　　于是蒙贤跑上前将凌涵交待的都对刘澹说了。
　　“哦，原来是要本官做这件事啊。你完全可以让世子去找其他人嘛，有很多大夫的，还有太医……”刘澹温润的五官带着一抹似笑非笑，他伸手摸下巴，想到上次自己巴巴跑到国公府说宝儿之事，凌涵送他，一点诚意都没。他这个客人，还没有完全离开，凌涵倒是又钻回府里去了。
　　刘澹一想到整条大街，只有他孤伶伶一个人，他就觉得郁闷。
　　如今看蒙贤的目光也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反正今天来的不是凌涵，他便随意了，抬步往衙内走，把蒙贤扔在原地。
　　“大人……”蒙贤拦住他，把药丹往刘澹手中塞，心里面想着，这些当官的怎么架子都那么大。之前看刘澹跟世子说话的时候，别说架子了，那嘴都扯到后脑勺，那么稀罕他家世子。可是现在，又换了一副嘴脸，高高在上的，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
　　“本官的人也是要吃饭的，你拿这个来，就让本官的人为你做事，莫非觉得本官的人好支使不成！”
　　刘澹听着烦心，挥手嚷道，他受到这顿折腾，还不是源于凌涵。
　　但那位小世子跟没事人儿一样，现在还让个手下叫自己做事，刘澹觉得冤死了，可凌涵自始至终待他不冷不热。偏偏想到凌涵的时候，却毫无怨言，内心还很欣慰。他怎么就那么贱呢。
　　突然想到那夜凌涵说的话，这辈子与轩辕十四绝缘。
　　刘澹一想到此，心里面那个舒坦啊。
　　蒙贤在旁边看着这位刘大人，洋洋得意，自顾自笑的模样，内心叹息一声，原来当官的都是要银子的。
　　多亏世子高明，想到给他银子。
　　“那烦请刘大人先收着，属下这就回去取银子。”蒙贤把药一扔，急急走了。
　　刘澹拿到那药，不自觉地笑了笑，凌涵还真是不拿他当外人，什么事都往他这扔。虽然累点，不过十四王爷可没这待遇。
　　这时候刘澹目光朝翎王府的方向看去一眼，得意而笑。

　　☆、第45章 酒无好酒

　　蒙贤回头就去了凌涵所说的库房，待守库房的雷伯从大管家那里得了话，拿着钥匙打开库房门后，秉烛照进来，只看到满库房金壁辉煌，珍珠玛瑙，金玉翡翠，闪扎着眼瞳，多不胜数。
　　蒙贤揉揉眼睛，低呼出声，像是渴极的沙漠旅人，突然看到甘霖绿渊。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宝物，先前世子还说，“这些东西，可以换点银子”，这哪是可以换一点银子，简直可以换一车银子了！
　　“喂，我说你，有没有看够，到底想要什么，尽快挑一两件，老人家我好锁门！”雷伯大声吆喝。
　　若非是从大管家那里亲口听说这人是世子身边的护卫，雷伯可忍不住下手把他打出去。这没见过世面的，哈喇子都流到胸前了，看他那眼神，跟个劫匪一样！
　　雷伯在这里看守了十多年，虽然这里的东西是凌国公府的，宫里面赏了东西，都放里面塞，可是每日在这里守着，就跟雷伯自己的一样了，谁拿去一件，雷伯看着都心疼，生生剜他的肉一样。
　　现在蒙贤这样赤果果的眼神，大包大揽地看着这些宝贝，雷伯生生像自己的女儿被人给看光一样，直想给蒙贤一棍子。
　　“额……我要那件。”
　　蒙贤观览一遍，最终把手指向角落里面那个大青瓷的花瓶上。
　　“这可是今天刚被世子给送进来的，看着不怎么值钱，你怎么想要这个啊？”雷伯听到蒙贤的话，当即有些怀疑，觉得这小子是欲擒故纵，先拿不值钱的，再拿个大件。
　　蒙贤抹了一把口水，无比真诚地说道，“大伯，我就是因为这个花瓶很像我们世子院子中的那个，才要它的啊。因为看到他，就好像看到我们世子啊。”
　　“臭屁！”雷伯冷嗤一声，这个年轻人，看着一副粗犷忠诚的样子，实际上会拍马屁的很呢。
　　蒙贤抱起大青瓷花瓶，打算往外走，回头又想到刘澹问他要银子，当即又止住脚步，朝一旁的一只玉貔貅指道，“我还要这样东西。”
　　“啊哟哟！你个小免崽子，老人家我就知道你是个贪心不足的！现在知道要拿大件了，你个养不熟的货！”
　　雷伯听了，皱巴巴的脸横了起来，滚圆的眼珠瞪着，愤愤地骂道。
　　“老伯，您别骂了。这东西又不是您的，您骂个什么劲呀。您把这账记上吧，我走了！”
　　蒙贤一边抱着青瓷花瓶一边拿着玉貔貅，乘着雷伯哼哼唧唧的骂声，无限舒爽地朝外走。
　　过了国公府的二道门，前面便是大门了。
　　蒙贤哼着曲儿，正朝大门口迈，前脚才刚迈出，顿时觉得阴风四起，四名身手矫健的高手，无声无息地摆剑煞来。
　　国公府门照明的灯笼湮灭，到二道门处的照如白昼的灯笼，亦在同一时间被熄灭掉。
　　蒙贤喝得一声大吼，“什么人，这是凌国公府，你们这些刺客胆敢……”
　　“哼哼。蒙贤私盗国公府藏宝，罪加一等！蒙贤，今日你的死期到了！”黑暗中只听到一记年轻的声音恶狠狠地传来，接着那四名高手剑雨密布朝蒙贤罩下来。
　　“是世子让我拿的，你们冤枉……”蒙贤下面的话，被其中一人袭来的大掌击碎，“啪”的炸响，蒙贤怀中的青瓷瓶被生生击碎，瓷片残渣飞溅，划破他的脸，蒙贤顾不得，急忙去腰间抽刀，却突然感到瓷瓶碎后，怀中却突然多了一样东西。
　　月光下，他看到是一块手掌般大小的令牌，上面清楚写着：“镇疆王令”
　　这是什么东西？
　　蒙贤迟疑之际，身上的刀便被人搜刮了去，那玉貔貅也被夺走，四把长剑架向了他的脖颈，火把燃起，蒙贤只看到一张年轻却有着一双机灵眼睛的男子走到跟前。
　　“你就是从东寻城救走世子，打了周姨娘，还伤了凝玉小姐的蒙贤？！呵呵呵……终于抓到你了！”守正嘴角带着残佞寒笑，盯着蒙贤，的目光仿佛一道吞噬人的猛兽。
　　他在东寻城被世子甩了一道，回来后，差点被大公子处死。
　　这一次能抓住蒙贤，自己好日子就快到了！
　　“大胆！你竟敢抓我！”蒙贤震惊地看着脖颈上的寒凛凛的刀，大公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敢在国公府抓他。
　　“抓的就是你！”
　　守正兴奋得哈哈大笑，上前捏住蒙贤的下颌“咔嚓”一声，卸了下来。
　　“蒙贤，大公子早看上你这副皮了，正好剥下来做成灯笼，挂到但故院！”守正一声令下，蒙贤便被五花大绑，呜呜叫着，推出了凌国公府。
　　此刻凌国公府的庆宴仍在继续。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两旁围着凌齐以及孙子儿们，凌凝玉因为受伤，并没有到场。可这一点掩盖不了老夫人欢愉的心情。
　　凌达幽默，讲的段子，逗得老夫人直乐。
　　凌涵则是紧挨着老夫人而坐，夹着老夫人爱吃的饭菜往她唇边送。
　　凌翰辅则围着桌子布菜，方姨娘在旁指挥着婢子们上菜，凌翰辅则负责将老夫人爱吃的饭菜放到她跟前，目光不时地瞥到在老夫人身边，满面淘气娇纵的凌涵，凌翰辅目光溢出阴渗渗的笑意，倒映在光下，惨绿莹渗，“看到三弟如此乖巧呆在祖母怀中，孙儿突然觉得，如果再有个小弟弟或者是小妹妹，一块孝敬祖母，那该多好！”
　　从东寻城来的那孩子是该上场了，不能让凌涵这样快活下去。
　　凌翰辅为老夫人倒了一杯果酒，温雅的声音徐徐传来，带着丝丝希冀。
　　凌齐刚喝完一杯酒放在桌上，听了这话，目光深了下，昨日飞儿似乎提到过这件事情，算起来飞儿陪得他日子也不少了，在这府中却只是侍姬，是该给她个名份了……
　　凌达低下头暗暗想道，大哥这是嫌府中还不够乱啊，有个不正常的凌涵就罢了，这是还想让爹爹纳妾啊，这招可够毒的，他这是看到我娘掌家，眼红了啊。
　　老夫人听罢，感慨地摸着凌涵如丝缎般柔软的头发，面容带着丝丝隐忧道，“涵儿孝敬得不错！这孩子也有十三岁了，骨骼却不够硬实，叫厨房，每日给涵儿的饭食多加两道补身子的药膳。涵儿是国公府的未来，身子总这样可不行。”
　　一番话说罢，凌达，旁边服侍的方姨娘，个个白了脸，看凌涵的目光冰凉冰凉的。
　　凌齐则是把目光放到凌涵身上，怪异地想了想，这孩子若果真继承国公之位，这柔弱的身子骨，能把国公府撑下去吗？还是让飞儿生一个，多子多孙总是好的。
　　凌翰辅轻咳一声，打断各人的思绪，他看了一眼正吃得津津有味，在老夫人跟前完全不顾忌礼仪的凌涵，轻声说道，“我看三弟定然很喜欢小孩子的，你说是吗？”
　　“啊？我们府上会有小孩子吗？”凌涵放下筷子，心下一时摸不准凌翰辅想干吗。
　　见他这一副无所知的天真样子，凌齐在旁边看的来气，他身为凌国公，府上想要多少小孩子会没有？何况飞儿的肚子似乎是有消息了，凌涵这是什么意思，不欢迎再有个弟弟吗！
　　“三弟难道忘记了吗，你在东寻城曾经救过一个孩子，那孩子到现在还对你念念不忘呢，你怎么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呢？”凌翰辅噙着笑，一寸一寸盯向凌涵。
　　“东寻城的孩子，怎么回事？”凌齐俊面一滞，手中的筷子夹坏了一只水晶馅饺子，里面的饺子馅倾洒出来，掉在了碟子里的浆醋里，顿时溅了满袖。

　　☆、第46章 自食恶果

　　凌翰辅赶忙说道，眼睛瞟向凌涵，笑意无限温雅，“爹爹还不知道，三弟在东寻城救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叫宝儿，如今来到帝都，千辛万苦找上门来，说要拜谢三弟的救命之恩呢！”
　　凌齐朝凌涵看去，凤眸狐疑，这件事情他怎么没听说过，凌涵还能救人？
　　凌涵心下沉甸甸的，刘澹上次跟他说了宝儿之事，凌翰辅就在这里等着他，“三弟，要不要让宝儿进来，你想不想见他，他可是很想见你哦！”
　　凌翰辅音调拉长，带着几丝诱惑，目光却仿佛一张罗网，将凌涵牢牢地捕捉住。
　　“这不是好事嘛，把人带进来。”老夫人在旁说话了，笑盈盈地抚抚凌涵的头发，仿佛是在夸他长大了。
　　凌涵从老夫人身边站起来，他闭了闭眼，饶了这么大一圈子，凌翰辅把宝儿抓住，就为了今日这番感激？眼看着凌翰辅扭头吩咐一声，凌达兴味十中地朝自己扫来，带着兴灾乐祸。
　　这时候，从门口露出一角丫鬟的衣衫，紧接着那丫鬟牵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娃进来，小娃一手拎着酒壶，一面随着那丫鬟朝内走，曾经粉嘟嘟的脸此时僵黄冷瘦，一双清澈的大眼凸了出来，正闪着惊慌朝四下扫荡，在经过一张张脸后，他终于捕捉到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终于他吐出口气，脆声喊，“哥哥！”
　　宝儿的声音一喊出，所有的人目光都聚集到凌涵身上，凌翰辅像是证据一般肯定地笑道，“三弟呀你看，这小娃到现在还记得你的救命之恩呢。”
　　“涵儿出去一遭，历练了，救了条无辜的性命。”老夫人欣喜的望着凌涵，满眼的赞誉，朝宝儿伸手挥挥，“小娃，你叫什么名字呀，涵儿如何救的你？”
　　“我叫宝儿，我带哥哥出去玩……娘亲就……”
　　凌翰辅这时走到宝儿身边，温柔地摸他的头说道，“既然是哥哥救了你，你还不去对感激一番？”
　　凌涵看到，这时候的宝儿浑身都僵直不动了，那双曾经天真的大眼睛，此时像干涸的河流一般，僵涩凝滞，听到凌翰辅的话后，他仿佛接到命令一般，机械地把手中拎着的酒拿起来，取下盖来，丫鬟便自动拿过酒杯要往里倒酒。
　　“诶！”老夫人在旁突然皱紧眉头，不赞同道，“涵儿不善酒量，这小娃倒的酒他喝不得，就让小娃敬一杯果子酒吧！”
　　听到老夫人的话，凌翰辅明显不悦，可并没有违背她，只是来到桌前，拿过酒壶来，凌涵看到凌翰辅指尖在酒壶盖处掠过，按下那处凸起，之后里面的酒水便被倒进了酒杯之中。
　　那酒杯被凌翰辅稳稳当当地端着，然后放到了宝儿的手中，凌翰辅温雅的声音醇醇教导，“宝儿乖，快给你哥哥敬酒，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吧！”
　　宝儿听到凌翰辅的话，小脸抽干了血一般，哆嗦地捧着酒杯，一步步朝凌涵走去。
　　老夫人看在眼中，对宝儿的小家子气有些不满意，但还是很乐意自己心疼的孙儿能受这一杯酒。
　　凌齐点点头，凤眸郑重，令道，“凌涵，喝这杯酒，从此你便是大人了！”
　　都能救死扶伤了，可不就不再是小孩子了么。
　　凌齐的潜台词很明显，凌涵不是小孩子了，以后不能再让老夫人庇护，他应该当个男子汉，去庇护他人。
　　凌翰辅笑眯眯地冲凌涵道，“是啊三弟，当初我捡到这宝儿时，便觉得这孩子很好，又对你如此执著，这杯酒你还不快喝了！”
　　凌涵心中发苦，望着宝儿手中越来越近的酒杯，心中瞬间滑过无种数将这杯酒打破的念头，只是老夫人希冀的目光，爹爹严谨的期待，甚至是凌翰辅按在酒壶上的那只手。
　　他打破了一杯酒又怎样，今天凌翰辅还有满满一壶毒酒在等着他。
　　那酒盖处的暗处只需按下，便会将事先准备好的毒药倾洒下去，老夫人为他躲过了宝儿手中拎着毒酒，这次却躲不过凌翰辅密不透实的毒网了。
　　今日自己喝了这毒酒，便算是死了，也与凌翰辅他们无关，这一切都是宝儿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的错。
　　这里的人只会拿宝儿开刀。
　　凌翰辅这一箭双雕，太绝了。
　　“哥哥，你知道我娘亲死了吗，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还有拴子哥，他们都死了……”宝儿捧着酒杯，小小的身子站定在凌涵面前，一双瘦凸的大眼，彻骨地瞪着凌涵，随即僵硬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大嘴。
　　在一刹那，凌涵顿悟般地明白了，宝儿是来报复的，他认为是自己害死了他的母亲他的堂哥！
　　“喝酒。”
　　宝儿掂起小脚，手中的酒伸到凌涵面前，稚嫩的声音命令而铿锵。
　　凌涵犹豫地接过酒来，眉头拧成个疙瘩。
　　看着宝儿迅速消瘦下来的身子，他心中很不是滋味，若是当初在东寻城杀掉高阳之后，及时找寻宝儿，他也不会受这么多苦，也不会受凌翰辅的误导。
　　今天，是他凌涵在自食恶果么。
　　“怎么了三弟，你好像很怕宝儿啊。难道说宝儿娘亲的死跟你有关系？”凌达凉凉的声音飘过来，他坚定地站在凌翰辅的身后，看好戏地盯着凌涵。
　　“嗯？”凌齐狐疑地朝凌涵看去，眼中带着计较。
　　“二哥说笑了，不就一杯酒嘛，我喝了就是！”
　　凌涵接过酒杯，触到凌齐冷硬的眼神，他苦笑一记，幽幽而道，今天死定了，可惜，蒙贤不在。
　　他仰脖，把酒灌下。
　　“这酒……”凌涵咂莫了嘴，这酒没味，跟寡淡的水一样。
　　他不禁朝宝儿看看，只见宝儿僵硬地展露笑颜，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上，出现了道道褶皱。
　　“哈哈，三弟真是好酒量，再喝一杯！”凌翰辅看凌涵把酒喝了，扭头与凌达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得逞之意。
　　刚刚凝滞的气氛一下子活络开了，只是老夫人制止了，以凌涵手臂有伤为由，不准他再喝。
　　凌涵彻底松了口气，坐回椅子，抬头就看到凌翰辅探视过来的目光狐疑目光，凌涵想了想对他说道，“大哥，我与宝儿分别多日，不知，能不能把宝儿借给我，我好生想念他。”
　　“……咳，好，当然行，以后就让宝儿跟着你吧！”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凌翰辅抬眼再看凌涵，他依然好好的。凌翰辅心中忐忑，无心再呆下去，便要告退，顺便带走那个酒壶。
　　“大哥，您怎如此早就退席呢，小弟还有一件事情没向你汇报呢。”凌涵起身，截住他的去路。
　　凌翰辅的戏落幕了，凌涵觉得自己也到了该给对方点回礼了。
　　“什么事？”凌翰辅说着叹息一声，摇摇头道，“三弟啊，平常芝麻绿豆的小事，你莫要再拿到这台面上来说了，惊动了爹爹和祖母，也不是你身为世子的作风，你说对吧。”
　　“大哥说得什么话，此事可关乎我凌氏宗祠之事，莫说是祖母爹爹，我们本都应该知道的，你怎么能说是小事呢？”凌涵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将旁边用饭的凌齐和老夫人都惊动了，纷纷抬眼朝这边看。
　　“你且说说，宗祠发生了何事？”老夫人拿帕子拭了下，一整衣冠，打算听凌涵讲下去。
　　“回老夫人，孙儿听到东寻城凌氏宗祠，刚刚修葺的墙面倒塌了。”凌涵拧起眉头，怪异道，“这几日，东寻城未刮风未下雪，这墙面怎么就塌了呢，难道是有什么预兆？”
　　“胡说！”凌齐冷嗤，拍桌子站起来瞪了凌涵一眼，“墙面塌了是砌得不结实，你道‘预兆’，是想说什么？”

　　☆、第47章 凌氏族长

　　凌涵毫不遮掩，扭头冲凌翰辅投去一眼，禀道，“爹爹说得对，孩儿也觉得是墙面没砌踏实。可大哥在东寻城呆了那么久的时日，难道是去摸鱼了，连个墙面都砌不结实，大哥的责任不容推诿啊。”
　　凌翰辅脸白了阵，朝凌齐施礼禀道，“爹爹，那墙面许是原来的旧墙，三弟并没有去现场，如何得知……”
　　“大哥，我不仅知道那新砌的墙面给塌了，还知道凌氏宗族的族长中饱私囊，将大哥您带去修葺的银两，大部分贪没囊中，所用的石料俱是最下等的……若是你觉得不实，大可以再去东寻城核实一番……”
　　说着凌涵淡淡扯动唇角，轻轻说道，“在大哥以为我死的那些日子里，你一定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吧，对东寻城修葺工人以及所用的石料，无一不知。当初本想为大哥你分忧，谁知道大哥却一口咬定我死了。没办法之下，我只好被迫逃往帝都的国公府。因为那个时候，只要我一露面，便会被当成冒充者，尽数杀戳。大哥，你还想说什么呢？”
　　凌翰辅温雅总是带笑的面容，刹那间铁青僵戾，他硬生生低下头，阻止众人滑过来的视线，可却无法抑制心头狂卷的怒流！
　　凌涵，早在这里等着他！他早算计到了这一点！可是这一些本不应该发生的，宝儿那一杯酒，早该毒死他的，为什么凌涵还能活着，还能在这里油嘴滑舌地指控自己，为什么！
　　凌齐听着这明晃晃的指控，扭头看了一眼老夫人，他并非是想请求老夫人作决定，而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凌氏宗族那里，一直有以族长为首的高调支持凌翰辅继认世子，要将凌涵给抹除。
　　老夫人很不满，甚至是提出反对。但是曾经被族长以女流之辈的鄙夷之词，而搏回。
　　现在族长中饱私囊，被凌涵的证实，老夫人会轻易言罢吗。
　　“这件事情……”
　　凌齐想罢当即站了起来，正要说什么，就被老夫人骤冷的声音打断，“皇上修葺园林尚且要经过钦天监，老祖宗的批示，我凌氏宗祠虽是小修，却也要向皇上禀明。皇恩浩荡，凌氏宗祠之扁乃当年皇上御赐的，齐儿，你是不是忘记？”
　　“这……”凌齐只是想稍微翻修一下自己家的宗祠，这就跟玩儿一样，那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劳动皇上吗。他这一次没去请示皇上，当然他也没有惊动百姓，更不是扩建，只在自己家宗祠之内小小地盖几处院落。可他没想到，老夫人会想到这茬。凌齐深深叹息一声，一副认命的样子。
　　老国公夫人嘴角一撇，冷飒一笑，寒气道，“没上报皇上，竟然敢私修宗祠。若是皇上追究下来，整个国公府也不够承担罪责的。齐儿，你做事认真，这一次怎如此糊涂！”
　　凌齐一听母亲的话，心里面顿时明白了大半，亦不反驳，只是抬眼失望地看向凌翰辅，最后叹道，“母亲放心，儿现在便进宫面圣，承担罪责。那族长已不配为凌氏一族之长，孩儿一定会好生处理好的，请母亲休养身子，莫要挂心，儿一定会处理好的。”
　　老夫人始才露出笑颜，满意地重又坐了回去，招呼一屋子的人继续用饭。
　　她刚才本已感觉到饱了，可是处理完族长这件事情之后，她突然觉得腹中饥饿，这下子又很有食欲了。
　　老夫人命令之下，方姨娘等人忙来侍候。可是经此一事，满屋子的人，已经没几人能吃得下了。
　　宴席散时，凌涵来到凌齐面前，恭声问道，“爹爹，周霖等一家被发配，可是有人却看到周霖的谋士何琼信被人劫走了……爹爹猜，何琼信又在哪里出现了呢？他在东寻城，也就是我们的凌氏宗祠之地，莫非这劫走何琼信的人是，我们凌氏的人？”
　　凌涵说完此话，便悄悄掠了一眼旁边的凌翰辅，见对方面色发紧，当即心中有了计较。只是他这一阵朗脆的声音传出来，却引起老夫人的注意，老夫人停下身形，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有些疲惫却严厉地说道，“齐儿，管好凌氏的人，你整日在府中呆着，难道只知与那些姬妾耍玩不成？！我这身子一日老于一日，莫非你想让我死都不得安宁么！”
　　老夫人如此凌厉的话，震得凌齐面色苍白，慌忙拱手赔罪，“孩儿不敢。”
　　看到老夫人扶着花嬷嬷，蹒跚地朝内院而去，凌齐心头依然不平静，朝着老夫人的背影长声念道，“孩儿恭送母亲，母亲要好生休养身子。”
　　然而老夫人仿佛是真生气了，头都没回。
　　凌齐直起身，便看到面前的凌涵，凤眸天真地看着自己，一副期待的样子，有些迫不及待地问，“爹爹，劫走何琼信的，是不是咱们的人啊？”
　　“凌涵！”凌齐指着他的鼻尖寒声令道，“以后这种事情，不准在老夫人面前提起，记住了吗！”
　　“可是孩儿很担心国公府。”凌涵委屈，“孩儿不知道爹爹跟大哥和二哥在忙些什么，孩儿只能通过下人们的碎嘴，才能知道一点外面的事情。孩儿这不是担心爹爹吗。”
　　凌齐看到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觉得自己语气重了，可是凌涵的话怎么足信呢？先不提他之前所说，证据凿凿。就是昨日去参加十四王爷的生辰，只这一点都出乎凌齐的意料。
　　凌涵什么时候跟十四王爷关系那么好了。这两个人是怎么凑到一块去的。还有刘澹给十四王爷送美人，凌涵在里面掺合个什么劲。昨日的生辰宴会不欢而散，凌涵究竟知不知道后果。
　　“总之，以后不准你在老夫人面前胡言乱语！”凌齐说罢带着凌翰辅凌达朝外走。
　　凌涵小步到门口，看着他爹爹他大哥二哥齐刷刷地离开，他哀哀地在后面喊道，“爹爹不让说话，孩儿不知道以后还能说什么了。”
　　回答他的是凌齐更加迅速地离开。
　　一时间屋子里面的人都走光了，方姨娘怪声怪气地冲着一个丫鬟骂道，“你个不省心的，看到你全府中的人都倒霉！来人啊，卖到妓院！让她去祸害别人去吧！”
　　一个无辜的丫头，就这样被两个粗壮的嬷嬷给拖了下去，方姨娘似乎解气了，漫步到凌涵面前，笑着说道，“三公子您别放在心上啊，有些人就是这样，妄想一步攀枝头，可他没想过，那枝头岂是人人都能攀得的，别到时候掉下来，摔个半死，可就不好看了。”
　　凌涵闻言，温厚地笑笑，“三姨娘所言极是。像三姨娘这样的，从来没想过攀高枝，却突然一下子掌控了内宅诸事，到时候一定掉不下来，本世子保证，三姨娘觉得呢？”
　　三姨娘方氏仿佛被煽了一巴掌，抹得雪白的脸上隐隐泛青。
　　凌涵想要跟大公子二公子一样，跟在老爷身边办事，可却被老爷这样无情地拒绝了。三姨娘本来以为自己的话，能够让凌涵知道进退，没想到被反唇相讥，她掌握中馈，的确得幸于凌涵，若非凌涵将周姨娘驱逐出内宅，也轮不到她啊。为此三姨娘还觉得凌涵是个蠢物，到时候任由她坐大，她的儿子凌达，早晚要超过凌翰辅。但是她又与周姨娘一样，有了同样的忧虑，那便是世子之位。当今之时，凌涵还是最大的威胁。

　　☆、第48章 软禁

　　凌翰辅与凌达追随凌齐到了书房，凌齐并没有说半句话，只是将两个人扔在书房，转身便走了。
　　两个人在书房呆了半夜，天亮后在凌齐的随从过来传话，两人这才得以离开。
　　凌翰辅匆匆回到颖丹院，守正迫不及待地来报，被他严谨道，“把蒙贤留着给我妹妹，相邻凝玉会一点一点活剐了他！”
　　蒙贤煽过周姨娘，更打过凌凝玉，凌翰辅一时动不了凌涵，可对这个人却恨透了。
　　把守正挥退下去，凌翰辅招谋士乐思进来，“守正闹的动静大吗，我被困在书房，一时出不来；宗祠墙倒塌一事，爹爹必定已经派人去查了，你把何琼信藏好，不得己时，杀掉。”
　　乐思一身书生长衫，以青缎布系发，手执一把一尺多长的木尺，面容平和，双眼奇俊，他年纪有二十多岁，听到凌翰辅的话后，他眼中藏着一抹淡淡的忧虑，开口说道，“蒙贤只不过个侍卫，还掀不起动静来。只不过凌涵已经知道是我们抓走了何琼信。这个人对他，定然十分重要。看来这个人不得不尽快解决了……”
　　“何琼信甘犯大险，拿假尸骗我，这样的人对凌涵来讲，如何不重要？！”凌翰辅愤然恨道。
　　这样人如何不是他想要得到的呢。但是有一些人，并非你想得到，就一定会是你的。
　　何琼信此人，他拿到手后，多番诱引，可是此人却是个犟驴，认准一条道儿，死不回头。他就认准凌涵了，凌翰辅觉得不能再留下他。但是又不甘心，凭白把他从天牢救出来，即使要杀掉这个人，也要让凌涵伤筋动骨，绝不能便宜他。
　　乐思未语，听得凌翰辅继续道，“宝儿毒杀凌涵，失败。此事你可知道了？”
　　“宝儿虽然是个孩子，可是心性坚韧，并非是我们一朝一夕就能掌控得了。”乐思说道，但他并不觉得失败了，反而有所收获道，“大公子应该有所准备，凌涵再不是从前那个天真的稚子，他变了，您应该多加防备才是。”
　　“那你说该怎么办！凌涵竟然知道宗祠墙倒之事，甚至把这脏水泼到族长身上，老夫人已经发怒，爹爹下定决心要撤掉族长，族中之人个个惟爹爹马首是瞻，我们若想保住族长……”
　　乐思打断道，“族长已是弃子，大公子若执意行事，只有自毁一途。”
　　凌翰辅面上露出痛色，不甘道，“族长以及下面的几位长老，个个拥我为世子，若是被爹爹一举摘掉，那以后……”
　　“大公子若要保住族长，那么您将再也没有以后。这便是凌涵之计。”乐思眯起眼睛，神情忧郁道，“大公子还看不出来吗，凌涵想借族长一事敲山震虎，他想要激怒您，我们现在只有不动声色，才是最好的应对方法。另外，关于何琼信一事，这也是凌涵的小聪明之处，他咬定是何琼信是被国公府的人救走的，国公若是查，必定会查到蛛丝马迹，甚至是会查到咱们的头上，所幸凌涵的人也属于国公府，到时候我们便还他一具何琼信之尸，此是下下之策。”
　　“怎么，还有上策？”凌翰辅露出希冀之色，脸上燃起希望。
　　乐思点头，“上策就在眼前摆着。既然凌涵得了宝儿去，那么我们便给他，左右不过是让宝儿多活个几日。到时候东方哲出马，宝儿正好为我们祭旗。而凌涵竟知道东寻城凌氏宗祠所发生的事情，这说明暗中有人在为他办事，我们要将那暗中之人揪出来才是要紧。所以今日不过是送出去个宝儿，也算值得。”
　　凌翰辅终于想到自己手中还有东方哲，他让人找东方哲进来，问道，“凌涵可来找过你，计划何时进行？”
　　东方哲扫了眼乐思，又看看凌翰辅，眼珠儿一转，手指点了点，胸有成竹地说道，“大公子且放心，老夫办事，绝不会有差错。药已经给了凌涵，到时候他若再来求，必要单独来，到时候老夫再行事。相信大公子一举除掉凌涵母子，必定在眼前。”
　　“你的药可靠得住？”凌翰辅还是觉得有点悬乎。
　　乐思听言在耳，眼睛漆黑而锋利，手中的木尺一指，“东方大夫，若是此计不成，您非但无法再跟着大公子，便是在这西炎国，哪怕是流落江湖，也将无处可去，您最好有所准备。”
　　他知道，大公子接连吃凌涵的亏，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失败。而在这次的计划中，东方哲是最大的变数，他手中的药，是否真的那样神奇，还得另说。
　　乐思得确定一点，东方哲若是敢耍花样，他会让这个人永远消失在西炎的土地上。
　　“乐先生放心，老夫定然会让凌涵服服贴贴地，这，毕竟关乎到那罗氏的性命。”
　　东方哲满眼阴暗，沉沉地低笑出来，他的计划，马上就要走开启了，凌涵，他跑不掉了。
　　宝儿瞪着好奇的眼睛，四下张望，一路被凌涵牵着手，往但故院而去，额上蒙着布的德胜首先迎了出来，看到瘦瘦弱弱的宝儿，世子身后却没跟着黑大个蒙贤，德胜意外了下，触到世子猜忌的目光，他没敢问，只侍候着凌涵回了屋。
　　“蒙贤还没回来？”凌涵望望天色，目光沉下来，莫非他已经另有发现了？
　　德胜摇摇头，就听凌涵又道，“你去看看东方哲，可在府上，对了，不要惊动他。”
　　凌涵说罢，德胜便颠颠地走了。
　　屋子里面只剩下宝儿与凌涵，庆兴庆哲在屋外守着。
　　凌涵摸摸宝儿的瘦到只剩下一层薄皮的脸颊，轻声问道，“宝儿，你给我喝的那杯酒，是水吗？”
　　宝儿得意地使劲点头，“是啊，我觉得怎么样！”
　　“有人教你？”凌涵唇瓣轻抿，同时心中升起股狐疑。
　　“哥哥没学过变戏法吗，有位叔叔教我的。这变戏法可是安州的绝学呢。”
　　听着宝儿炫耀似的话，凌涵默默起身，低声喃喃：安州。
　　“那教你的叔叔长什么样？”
　　凌涵转而问，突然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他现在怀疑教宝儿变戏法的那位叔叔，便是何琼信。当时在老夫人的院子中，自己提到何琼信时，凌翰辅表情出卖了一切，凌涵断定何琼信根本不是什么失踪，而是被凌翰辅抓起来了。可是凌涵根本不记得何琼信长什么样子，现在便是听了宝儿的叙述又有什么用。
　　见屋子里面没人，只有凌涵一个，宝儿收起畏怯，一会儿便熟悉起来，在屋子里面翻翻看看，摸着金贵得玉如意，金丝楠木的桌椅，看起来光滑琉璃，一屋子的闪闪发光，简直像是到了天堂。
　　孩子大了胆子，便问出自己心中的困语，他柔嫩的手指抓住凌涵的袖子，嘴巴一张，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来，“哥哥，我能问你一件事情吗，我娘亲的死真的是被你干的？”
　　“宝儿是这样想的吗，既然你这样认为，又为什么变戏法把那毒酒变成水了呢，你明知道能给你的娘亲报仇的。”
　　凌涵对道。
　　宝儿摇摇头，苍瘦却青稚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坚决，“哥哥给我糖吃，下宝儿觉得哥哥不是坏人。而且哥哥才这么点高，我娘亲那么高，哥哥肯定不会打败我娘亲的！”
　　宝儿自豪地比划着他娘亲高挑的个头，同时又很不屑于凌涵的小个头，甩着脑袋，非常不肯定地说道。
　　凌涵笑了，原来自己是被小瞧了，才会得到宝儿的信任，得以保住这条小命呵。
　　他摸了摸宝儿的脑袋，淡淡笑了，“宝儿想得对，我不是杀你娘亲的凶手。等你长大了，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长得像哥哥这样大的时候吗？”
　　凌涵点头。
　　“那宝儿很快就能超过你啦！”宝儿蹦跳着，伸手比着凌涵的身高。
　　凌涵哭笑不得，他被个八岁的孩子给比下去了。
　　德胜报说东方哲还在颖丹院，给凌凝玉检查伤口。
　　凌涵暗想凌凝玉自从受了伤，就赖在凌翰辅的颖丹院，可见凌翰辅对她当真是疼惜不已。让德胜把宝儿带下去，安排住处。
　　他捏着东方哲给的药，一时有些焦急，刘澹那里没消息，蒙贤更没消息，他不知这药究竟应不应该给娘亲吃。虽然他服用后，并没有其他症状。
　　庆哲突然从外走进来，报说道，“世子，刘大人在前厅等您。”
　　凌涵蓦地站起来，脸上露出期待之色，挥挥手示意庆哲带路，他疾步朝前厅而去。
　　刘澹看到迫不及待而来的凌涵，顿时漾开了笑，走上前说道，“世子，多日不见，世子一向可好。”
　　凌涵挥挥手，直接道，“那药怎样？”
　　刘澹扭头看了一眼朝这边盯着的庆哲，不悦地道，“世子身边何时多了些没眼力见的，莫非世子是被关起来了，这些人是监视你的？”
　　庆哲听了，秀气的脸上涨得通红，抱抱拳，愤愤地退了下去。
　　凌涵扫去一眼，又问了一遍，“那药是给我母亲吃的，你衙内的仵作，可说过什么？”
　　“无任何毒性，全然温补。”刘澹露出了然的目光，续道，“世子脸色不太好，昨夜没睡好？”
　　“嗯，我去给母亲服下。”凌涵像没听见刘澹的话一般，转身就走。
　　刘澹歪歪头，朝四下扫了一眼，没看到蒙贤，想问问凌涵，又觉得没意思。昨日蒙贤说回去取银子，刘澹只不过逗他玩呢，可蒙贤却没回来，现在好像也没跟在凌涵身边。
　　“诶，我说……”
　　刘澹冲凌涵背影伸手，只不过凌涵急匆匆而去，头都没回。
　　“周霖一家死在流放的路上，世子知道吧？”刘澹突然高声说道。
　　前面离去的凌涵刹住步伐，猛地回头，眼中噙着一丝冷然，“谁干的？”
　　“大约是十四王爷做的。”
　　刘澹抚了抚袖口，语气很是轻松，“周霖流放之地正好经过十四王爷的镇疆王府治下，周霖等家人都死了，有人传是镇疆王府干的，此事传回来，今晨早朝，十四王爷被皇上发作，现在被关起来了，大约是找到了证据，应该是软禁。”

　　☆、第49章 人是我杀的

　　“什么！”
　　凌涵捏紧衣袖，咬牙。
　　轩辕十四是猪吗，他怎么会如此大大方方地跑去杀人，他是太无法无天了！
　　刘澹闻言，缓缓走到凌涵面前，伸手摸摸他瓷片似的冰冷的脸，端墨眉耸，低声喃喃，“世子这个表情，是觉得十四王爷蠢么？”
　　“什么意思？”凌涵抬头，甩开他的手，语气凌厉。
　　他昨天才以为轩辕十四在寒梅悬崖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如果是真的，那么轩辕十四会嫉恨阎赫连的，他会向阎赫连出手，正好自己借刀杀人，倒是痛快。可谁想到，他竟然跑去杀周霖一家，这什么逻辑？
　　“世子在西棠府所遇到的残酷追杀，是周霖一手布置的……本官听说，世子之前还跟十四王爷出去赏花了……”
　　听到刘澹的话，凌涵整个人震住，面色犹疑而苍白起来。
　　刘澹叹息一声，看到凌涵渐渐沉默，他伸手抚了抚少年温软的发丝，轻轻说道，“今日本官清闲，不用巡视城门，不用巡视帝都大街了，世子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十四王爷？”
　　十四王爷一被软禁，刘澹就轻松了下来。为此，他好好睡了一觉！
　　“你……”凌涵眼睛慢慢眯起，直直地盯着刘澹，心中思量。
　　“本官只是不想世子牵涉其中。如今世子去一趟翎王府，也许会从王爷那里探得一二消息。皇上如此在忿怒之时，世子与王爷，最好保持君臣之宜。”刘澹警道。
　　凌涵垂目，轻轻点头。将手中的药交给丫头青竹，让她送到虹悦院去。
　　两人出了国公府，直奔翎王府。
　　十四王爷被软禁，但是刘澹要见他一面，那些御林军并没有阻拦，将刘澹与凌涵放行，只不过跟在后面的庆兴庆哲给挡在了王府门口。
　　翎王府金砖碧瓦，比皇宫还要奢豪几分，只是不复之前的热闹，冷冷清清凄凄，凌涵步入这里，觉得从脚底的青石板都溢出一股冷气，直钻心底。
　　“刘大人来了……”喜来迎上前，看到刘澹后，旋即忙着拒绝，“可是我们王爷身子不适……世子？”
　　他看到刘澹身后的凌涵后，假笑的脸突然现出一丝惊诧，随即绕过刘澹，走到凌涵面前一副迎接贵客的架式，脸你笑开的一朵花道，“世子也来看王爷了？哎哟，你说王爷身子不适，他这会儿正想看到世子呢，世子请随我来。”
　　刘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喜来拿背对着他，他硬是没叉｜进去半句话，眼睁睁看着凌涵被喜来领走，自己这一遭却只当了个敲门砖的作用。
　　又是上次的那个花园，繁花香宜弥漫，别致幽雅，凌涵走进来，喜来便退了下去。
　　回到上次那温池前，凌涵在这明亮的天光下，看清楚了，亭轩错落，这园子幽深雅致，富丽却不失古雅，而这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温泉，而是从东到西拓开翎王府的花园，仿佛是一道池溪一般，足足有三丈长，此刻温泉正冒着氲氤的热气，清澈的池水下面，里面有一尾雪白的游鱼，翻浪腾水，奋力奔涌，从东游到西，凌涵站在岸边眼中冒中好奇，随着那雪鱼游了个来回。
　　便在这时，哗的一声，泉水飞溅犹如白练，从水中钻出来一道雪白的身子，随之一张绝世的容颜映入眼帘，凌涵一呆，这人流泄般的丝缎长发旋即飞泻而下，妖娆地铺满整个泉池。日光下，这温泉池，反射着金色的波光，粼粼如碎金子般，这时候的轩辕十四，仿佛从云端掉下人间的落难谪仙。
　　“……王、王爷。”
　　凌涵咽了口水，小腿抖了下，将粘在轩辕十四脸上的目光，强行拔开，固执地往旁边挪去，可心里却在呯呯直跳。
　　只要是人，都会被轩辕十四迷惑的，因为只要是人，都绝对不会对美，没有感觉。
　　凌涵内心暗暗安抚自己，同时整理思绪，把自己今天来时想说的词都理清楚。
　　“小皇弟来看本王，本王真是荣幸呀。”
　　轩辕十四很规矩，身子朝后游动，眨眼便靠在了后面的温泉壁上，两只手臂大气凛然地撑在岸上，凌涵转过头来，便触到他露出雪白的胸膛，腹部以及堪堪被泉水遮住的两腿…之间。
　　凌涵又偷偷地看了一眼，目光在轩辕十四硬｜梆梆的腹肌处滑过，偷了东西一般又飞快地收回来，只觉得脸颊发热，脑袋发胀，嗓子都开始发干。
　　他又咽了口水，干脆直接转过身去，背对轩辕鸿，咳了一声正色道，“哦，刘大人说下臣应该来看看王爷，所以凌涵便来了。”
　　轩辕十四结实的长腿踩着水，一边听着凌涵的话，一边玩得不亦乐乎，水花四溅，他兜头一个猛子又扎进了水里，欢快地高呼一声，又游了起来。
　　他竟没有半点被软禁的不安和痛恨？
　　凌涵回身，就看到轩辕十四又回去游水了，他矫健的身子如一条游龙般，穿梭飞爆于水中，这温泉简直成了他的家，凌涵不时地看到他仰起头冲出来吐出口气，接着又扎进水底深处。
　　这时候的轩辕十四简直像换了个人，不复威严，没有霸道，没有仪态，与水溶在一起，活脱脱地一条戏耍的龙鱼。
　　凌涵歪头打量着水底的身影，试图看透这个人，可眨眼间这个人嗵地声从水底钻上来，一抹脸上的泉水，冲凌涵焕然一笑，只觉得满目的雪意，翘楚临世，美艳无比。
　　凌涵呆了呆，就听轩辕鸿温柔而笑，“小皇弟还不离开，莫非你也想知道，周霖那伙人，是不是我杀的？”
　　“额……”凌涵滞住，他没料到轩辕十四会这样直接。
　　“人是我杀的，可那又怎样，谁敢怀疑到我头上？”
　　轩辕十四哗的一声将池水扔在身后，身形一掠来到岸上，高大精壮的身躯立在凌涵面前，双手负立，不可一世地翘起薄薄的唇，凌涵看到他月夸的那样东西，也在耀武扬威的昂扬着头，而面前的男人，无一丝羞郝，俊美的面容甚至还带起一丝戏谑，“相同的道理，本王想要的东西，任何人连肖想，都不准。”
　　他的目光浑厚沉稳，细密朝凌涵罩下，眼底渐渐溢出温柔之色，“小皇弟，你说呢？”
　　凌涵后退一步，别开脸去，心在一点点变凉就冰，“王爷现在已经沦为阶下囚了。”
　　上一世，轩辕十四被软禁，最后自杀。
　　凌涵觉得悲哀。
　　莫非因为他的重生，一切都已经开始提前了？现在便是轩辕十四的亡时吗？
　　不知为何，凌涵心中有着丝淡淡忧伤，他不喜欢轩辕十四扰乱他的计划，可是他也没想过，轩辕十四的死亡会加速提前，如此始料不及。
　　轩辕十四还想说什么，凌涵已经扭身要走了。
　　“凌涵！”
　　轩辕十四强霸的声音从身后袭来。
　　凌涵滞住脚步，却没有回头，月白的长衫在风中飞卷着，他瓷白的脸颊掠过苍凉。
　　“本王若脱出这牢笼，你可愿随本王回镇疆王府！”轩辕十四很霸道，连问话都带着一股肯定的霸气。
　　凌涵飒然而笑。
　　轩辕十四盯着凌涵瘦弱的身子，突然上前，精壮的手臂拦住他去路。
　　凌涵脖颈处卡了两只纠结筋肉的臂膀，他微微低头，下巴便触到了轩辕十四抱住他脖子的两只手臂，湿濡的触感，鼻间依稀闻到这男人泡泉后的清新爽泌的湿意，男人的胸膛紧贴过来紧靠着他的背，那处坚硬清晰地在身后慢慢捅来，凌涵垂在袖中的拳头，蓦地攥紧。
　　“凌涵，我想要你。”
　　带着轩辕十四特有的霸道语气，低哑传来，并不是在征寻意见，只是在下达一个命令。
　　凌涵仰起下颌，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冰漠得没一丝感情，他猛地低头朝那双精结的臂膀撞去，陡然张口，狠狠咬上！
　　轩辕鸿未意会被咬，顿了一下，便松开了怀中的人，看着手臂上落下的殷红牙印，他俊美的脸微微僵住，抬头时，凌涵已没了踪迹。
　　喜来捧着衣服来到跟前，有些忧伤道，“王爷，世子他跑了，跟刘大人一齐。”本来以为世子会跟上次来一样，王爷见着他后，会高兴一番，没想到世子走得这样快。
　　轩辕十四伸手伸脚，喜来便为他更衣。
　　轩辕十四敛目，长长的羽睫抖了抖，看着手臂落下的牙印，“阎赫连呢？”
　　喜来顿了顿，为他系上带子，回道，“似乎很安稳，并未再去凌国公府。王爷，这下连刘澹也闲下来了，他若整日围在世子身边，那……”
　　“凌涵不受伤便可。”轩辕十四古怪地扬了扬眉。
　　在悬崖寒梅处，凌涵对阎赫连过分热情，轩辕十四之后便猜透凌涵的用意。
　　他轩辕鸿是独一无二的，才不屑嫉妒阎赫连和刘澹之辈！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用施手段，他要的凌涵，会自动回到身边来。
　　他要凌涵。
　　那些敢害凌涵的人，周霖一家之死，便是他们日后的下场。
　　凌涵是他的，若有人敢碰掉一根汗毛，他从不是手软的人。

　　☆、第50章 药庐

　　凌涵从翎王府出来后，闷声往国公府而回，刘澹跟在旁边察颜观色，见凌涵沉默一路，他禁不住问道，“王爷说什么了？”
　　“不过是个草包。”凌涵定住脚步，毫无余留地回道。
　　刘澹怔了怔，不意会得到这样的答复。见凌涵脸色不好看，他本想邀人去府中一叙，这一会儿，反而犹豫了。
　　凌涵告辞了刘澹，回来后，便去了茗雅苑，从前他很喜欢跟祖母一起睡，凌涵觉得现在是应该重拾与祖母的亲密了。
　　老夫人看凌涵来了，很热情，让人摆了小榻，与她的榻放在一起，祖孙俩这一夜睡在了一个屋子里，老夫人无意间多次问起宝儿之事，凌涵知道她的意思，先前蒙贤也对她说过，老夫人明着是打听宝儿，实际上是想知道，自己在东寻城逃亡的那段日子，凌涵叹息一声，把自己宰杀敌手的事以及四大将的事忽略掉了，其他便略微给老夫人讲了一遍。
　　“唉，是祖母没护好你。”老夫人凭白伤心起来。
　　当初力主凌齐娶罗氏为正妻，老夫人那时候便暗暗发誓，要为国公府培养出最出色的继承人，凌涵养在她身边，老夫人虽然对他过于柔弱以及天真的性子不太满意，可到底是她一天天看着长大了，何况如今又不是那种乱世，凌涵只需要有掌握国公府的头脑便行，那些刀刀枪枪的，耍起来太没用。现任的凌国公便是最好的例子，她儿子空有一身本事，还不是每日在府内养着，白白地给瞎了。
　　老夫人退而求其次，打算等凌涵大一些后，再教他一些用人之道，处世玄机。
　　虽然是这样打算的，可是今天听到凌涵亲口说在外面的生死遭遇，老夫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很心疼。同时又欣慰，觉得凌涵已经慢慢具备了国公会承继人的资质。
　　“奶奶莫这样说，没有您，便没有孙儿。以后孙儿是要保护奶奶的，哪里还能让奶奶保护我呢。”凌涵说了句，令老夫人颇为感动。
　　第二天清早，凌涵亲自服侍着老夫人起榻，陪着老夫人一同用了早饭，这才退下。
　　凌涵了趟虹悦院，想看娘亲吃药怎样了，可没想到一直在茗雅院侍候着的花嬷嬷来了，并且是在娘亲身边贴身侍候着。
　　“是谁让花嬷嬷来的？”凌涵想到了老夫人，难道说老夫人从庆兴庆哲他们那里听到了消息，才派花嬷嬷来的？
　　罗氏的贴身嬷嬷走上前来小声回道，“不是世子让花嬷嬷过来的吗？花嬷嬷在茗雅院对世子忠诚，现在调到夫人身边。”
　　凌涵面上顿时没了表情，转而问道，“谁领花嬷嬷来的？”
　　“德胜。”李嬷嬷疑惑地回道，世子的性情越来越古怪了，自己做的事情，都开始记不得了。
　　听到这个名字，凌涵面容沉了下来，沉吟了下，便让李嬷嬷先下去，他则进了屋，看到罗氏坐在镜前打扮，描画着眉眼，凌涵心头微动，走上前抱住她瘦弱的手臂，露出娇憨的神情，欢快道，“娘亲真美！”
　　东方哲的话果真没错，娘亲吃了他的药，面色好多了，不仅如此，连心情也好了起来。
　　“你这孩子就调皮，有没有去看祖母？我看周姨娘也不在府中了，你便请示下你爹爹，把武功课业给上了，还有你的书很久没读了，这一些都不能落下。”
　　罗氏身上舒坦，有了气力，对凌涵的要求也多了起来。她的儿子，除了一点不太好以外，其他的，无一不是最好的。她自然不愿意上儿子落在凌翰辅和凌达后面。
　　“孩儿都跟爹爹说了，他老人家告诉孩儿，过一段日子再去学，先让孩儿养了身子呢。娘亲莫操心了。”凌涵抱住罗氏脖子，轻轻偎是她怀中，敛下眼睫说着假话。
　　“嗯。”罗氏满意地笑了，她就知道凌齐不会不管凌涵的。想到前几日凌齐还亲自来看过她，罗氏脸意更深了，一颗心嗵嗵直跳，拥着怀中的儿子，一时觉得未来无限光明。
　　凌涵看着罗氏，突然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娘亲，孩儿想您，您跟孩儿去但故院住一阵子可好？”
　　“娘在这里呆得很好啊，何况你爹爹也会来……”
　　罗氏对凌涵的提议并不以为意，直接说道。
　　凌涵点点头，心中却掠过一丝冰冷，他的爹爹，最近跟那个侍姬飞儿粘在一起，听说要纳为妾室，常大夫那里传过来，那飞儿已经怀了爹爹的孩子。
　　凌涵并没多说什么，陪了罗氏一会儿，转而便往回走，看到花嬷嬷将他送出门来，凌涵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干净的瞳眸中带着一丝疑惑又坚定，离开了虹悦院。
　　晚的时候，凌涵嚷着做了噩梦，穿着亵衣便跑进了虹悦院，惊倒了一干嬷嬷婢子。
　　直到守着的众人都退下，只有母子两人时，凌涵窝在罗氏怀中，望着罗氏熟悉慈祥的面容，泪水在眼圈中打转，嘤嘤哭泣，“孩儿做梦见娘亲出事了，孩儿想跟娘亲一起睡。”
　　“睡便睡吧。”罗氏并没在意，将凌涵搂进怀中，脸上带着柔柔的光泽，亲吻了下他的额头。
　　“如果孩儿明日后日都会做这样的梦怎么办，孩儿还是让人把被子都搬过来，孩儿跟娘亲一块睡吧！”凌涵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天真地说道。
　　“你已经长大成人了，还跟娘亲一起睡，成什么体统，会被人笑话。”罗氏坚持，淡眉远山一般却扬起一缕幸福之色。
　　“可是孩儿也不能每日都做噩梦啊。”凌涵不甘地直起身子，眼睛一转，笑眯眯地抱住罗氏，旧话重题，“那娘亲便偷偷地搬到但故院来，不让任何人知道，反正娘亲‘失踪’几日，外面的人也不会发觉。”看到罗氏脸沉了下，凌涵又说道，“否则，孩儿只能去惊动祖母了，要请些道士进来驱邪，孩儿这样做噩梦，一定是招了怨鬼了！”
　　“胡说。让你爹爹听见，又得骂你。净想那些不着调的。”
　　罗氏听到凌涵这话，蓦地直起身子，更是不赞同，看到凌涵委屈的眼神，她叹息一声，只好答应，“那我去但故院睡几日，希望你这毛病能好。”
　　“孩儿多谢娘亲。”
　　凌涵听了，偷偷松了口气，起身向罗氏施礼。
　　“地上凉，快上榻吧，娘身边，没那么多规矩。”罗氏心疼地伸手去为凌涵暖和两只小脚，拿薄被将他裹住，悉心为他盖好被子，将儿子拥进了怀里，低声叮咛，“你以后记得，这番话不要在外人面前说，老夫人面前也不准。老夫人虽然疼爱你，可也不任由你胡来的，不该说的，不该做的，都不准做。”
　　“孩儿知道了。”
　　凌涵窝进他娘亲的怀中，闭上了眼睛，嘴角却牵起一抹会心的微笑。
　　罗氏吃罢了东方哲给的最后一粒药后，凌涵在虹悦院内，焦急地来回走动，旁边跟着的庆兴和庆哲纷纷对看，有心想问问蒙贤去哪儿了，怎么现在还不回来，可看到世子在虹悦院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们又觉得蒙贤的这件事太小了，世子还有大事在烦恼。
　　德胜吩咐花嬷嬷炖好了补汤，便由李嬷嬷服侍着朝夫人的房间而去。
　　“世子，夫人的药已经用尽了。”德胜走上前，拜说道。然后他偷偷朝着正屋瞧去一眼，那里李嬷嬷正将花嬷嬷炖好的补汤往夫人的房间送。
　　凌涵看了眼德胜，目光发沉，想了一下，对他吩咐道，“你去看看东方哲在哪里，请他来。”
　　德胜领命而去，脚步还没脱出虹悦院，就听凌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回来。”他眨眼又被叫了回去。
　　凌涵对德胜道，“你去趟颖丹院。然后再去药庐。”
　　德胜点头，很快便回了来，禀明凌涵，东方哲在他的药庐处，正在练丹，并不见客。
　　庆兴庆哲闻言，迅速交换了下眼色，朝凌涵抱拳硬声道，“世子，让属下去请！”
　　一个小小的府中大夫，竟然也敢在世子面前作势，两人心中都觉得这个东方哲欠收拾。
　　凌涵却不在意，转而问道，“颖丹院里，凌凝玉可回她自己的院子了，大哥呢？”
　　德胜偏头看了凌涵一眼，心中狐疑，可还是老实回道，“小姐回自己院子了，看起来似乎是伤好了。大公子听说是出门了，未在院中。”
　　凌涵垂目看着自己袖口的刺绣，月白色的长衫，是他今日新换上的，凌翰辅为他做的三套之中的其中一套，可是这时不知怎的，突然染了一滴药渍，那药渍蕴染开最后弄脏了整个袖口，凌涵不在意地别开眼，沉吟着对德胜道，“祖母自从身子康复后，也未曾再找大夫诊过身子，你去请示祖母，就说本世子在药庐，问祖母要不要来找东方大夫诊下身子，确保真正健康了。”
　　德胜应了声，心里面闹不明白，世子怎么突然问起凝玉小姐的事了。自从上次周家表小姐来后，凝玉小姐就一直很安稳，德胜觉得这个内宅越来越安静了，按说世子应该满意的啊，可他现在弄不清楚世子的意思。找东方大夫看病，让东方大夫去茗雅院就得了，还要老夫人世子一齐往药庐跑，这究竟是怎么了。

　　☆、第51章 以茶杯摔地为号

　　眼看着凌涵与庆哲庆兴离开，德胜摸了摸自己之前磕疼的额角，自从世子回府后，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凌涵往药庐方向而去，庆兴庆哲跟在左右，纷纷说道，“世子，让属下把东方哲带来吧！”
　　世子亲自去见那老头儿，庆兴觉得这人的脸也忒大。
　　凌涵从善如流，果真停下脚步，扭头冲庆兴温和笑笑，“本世子亲自去见他，的确不太妥。可若是不去，母亲的病便无人医，你们说怎么办才好？”
　　庆兴语滞，迟疑道，“难道要找个人代替世子前去？”他可看不出谁有这个资格，毕竟是关乎到夫人身子的大事，更关乎世子的孝道，怎能由人代替。只不过，可恨这东方哲也太狂妄了些。
　　凌涵赞赏地点头，“庆兴越来越聪明了，也罢，便找个与本世子身高年纪相仿的，穿上本世子的衣裳立即去药庐，庆兴，这件事情你去办，不得有误！”
　　“啊？那那世子呢？”
　　庆兴大讶，他只是随便说说，这样都能被采讷啊？
　　凌涵抿唇微笑，并不言语，之后便带着庆哲在前面的长廊转了个弯，随即消失在转角处。
　　庆兴望着世子离去的影子，大大一叹，这个时候了，让他去哪里找跟世子相仿的孩子，为什么扮成世子的样子去见东方哲呢，他想不通啊。
　　庆哲伴着凌涵，一路随着往茗雅院去，可是还没走出两步，世子便停下了身形，庆哲秀气的脸表情僵滞，背脊就是一绷，心中暗道，莫非接下来轮到他了，不知道世子又想干什么。
　　只见凌涵朝庆哲看了一眼，随即便朝前面不远处那道院子一指，挥挥手道，“走，去药庐。”
　　“……世子，刚才庆兴不是去找个人，代世子去药庐了吗，怎么又去药庐？”庆哲硬着头皮问道，看到凌涵满面的平静，他一时不清楚，世子的葫芦里面究竟卖得什么药。
　　没想到凌涵只是不在意地笑笑，反问道，“总不能让东方大夫久等吧，他的医术高明，过一会儿祖母也要来呢，你想让本世子言而无信吗。”
　　说着不等庆哲带路，凌涵当先朝药庐而去。
　　东方哲的药庐虽然名字土气，但是这里却一点不亚于老夫人的茗雅院，只不过不同的是，这里偏僻，在整个国公府的最西南角处，虽然偏僻却很幽静。院门口是由药藤架起来的广门，四下布满了可入药的植物和树木，往里走，能够清晰地传来中药的香气，凌涵嗅了嗅，依稀能够辨出那是艾叶之香，飘洒在空气之中。
　　他抬步入内，庆哲听到院子里面没半点动静，当即跳上前挡住了凌涵，“世子，让属下先去查看一番！”说着便要当先进去。
　　凌涵微微一笑，抓住他的衣袖，并不在意道，“庆哲，你去那里藏着，以茶杯摔地为号，那时你再出现。”
　　“什么？”
　　庆哲瞪大了眼睛，顺着凌涵嫩嫩手指所点的方向，庆哲朝那药庐后院墙上望去，足足有一丈多高，他上自己去上面呆着？还有摔杯是什么意思，有危险吗？
　　“不要对本世子说，你的武功低微。”凌涵耸眉，像是没看懂庆哲的意思，干净的瞳仁带着逼人的期待，温和又似凌厉。
　　庆哲有些骑虎难下，想答应，又很担心。蒙贤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现在惟剩自己在保护他，凌涵自己进到药庐去，这万一发生点什么事怎么办。
　　“莫非祖母的命令听得，我的命令就听不得了？”凌涵皱紧了眉头，脸上隐现不悦。
　　“属下遵命！”
　　庆哲咬咬牙，抱拳隐向后院的墙处。
　　凌涵朝庆哲的背影送去一瞥，暗暗摇头。
　　院子之内培植着名贵的中草药，凌涵低目细看，有几朵碧绿的小叶子，孱弱地从土地钻出芽来，抖着青绿的叶，伸展开了筋骨，凌涵看到这掌状的叶子，长长的柄，是东方哲种的人参吧，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长出来。
　　他这便往里面走，刚才踏入院内，突然里面刷刷钻出四名护卫，将凌涵团团围住，然后从屋内缓缓步出一个，不是东方哲，竟是满身绫罗绸缎，碧玉光华的凌凝玉傲然地出现在面前，双手抱胸她站定，抬起精巧的下颌看着凌涵，，“三弟，你来得真是潇洒啊，竟然只带了一名护卫。”
　　凌涵扭头朝这不大的院落扫了一眼，风雨不惊地笑笑，“这里本来就不大，带人多了，麻烦。”
　　对凌涵见到自己会如此冷静，凌凝玉心头微微诧异，然而她很快便恢复过来，伸出自己依然包扎着的手，桃花粉面，煞气逼人，“那护卫是叫庆哲吧，杀了他。”
　　凌凝玉话音刚落，她旁边的一名侍卫便刷地纵身而起，飞出院门，下一刻，外面隐隐传来刀剑相斗声。
　　“东方哲呢？”
　　凌涵局外人般，根本没意识到什么是危险，他直直地望向凌凝玉，语气淡极，“东方哲答应给母亲瞧病的，二姐不会把他藏起来了吧。”
　　“你觉得东方哲会来吗！”凌凝玉水眸淬毒，翻出狠意，指着凌涵尖声斥叫，“真是笑话！到了这个时候，你竟然还关心罗氏那个蠢女人！”
　　凌凝玉因上次重伤，在虹悦院受尽屈辱，一时没机会报复凌涵，这一次大加报复，听说凌涵要来药庐，便布下天罗地网。
　　刚才她的人去探回来了，凌涵只带了一名侍卫，甚至还愚蠢地让那侍卫在外面守着。今天凌凝玉早做好了打算，把凌涵带回去，扔到那个叫蒙贤的侍卫面前，他要让这两个人同日同时死在一起。
　　若是老夫人查起来，其实也不太难交待，蒙贤是阵前被勒退的盾牌兵，在战场上便有过暴血抗命之过，他突然发疯，把世子给杀死了，这个由头，也算合情合理。
　　凌涵悠闲地四下望了一眼，仿佛在找什么，根本没把凌凝玉的话放在耳中。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他抓起来！”
　　凌凝玉看到凌涵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气上心头，指着凌涵气急败坏嚎道。
　　凌涵束手，没费吹灰之力，护卫们便将凌涵押了起来。他这样束手就擒令凌凝玉大大意外了下。
　　“上次我在虹悦院受了不少罪，还被生生断了五指，凌涵，你可知道十指连心的痛苦？”
　　凌凝玉看着自己仍然被包扎着的五指，再看上凌涵时，眼中已经带了寒刃，她雪白的小脸更罩了一层冷霜，望着凌涵，冲上前一巴掌就要落下。
　　“二姐，打坏了我的脸，可是会被祖母看出来的哦。”
　　凌涵启唇，淡笑着提醒她。
　　凌凝玉的巴掌竟然硬生生没有落下来，她愤愤地甩在一旁的护卫脸上，目光却是冲着凌涵发狠，“有祖母疼你怎样，过了今天，你就是一堆白骨！好啊，那这张脸我给你完好地留着，但是其他地方……就说不定了，来人啊！”
　　那被打了巴掌的瘦脸护卫捂着一边的脸颊，却是愤怒地朝凌涵噬去。这一巴掌，他今天从这个小世子身上找回来！
　　屋内的墙角处立着一根杖棍，护卫将那棍子拿来，凌凝玉看着那杖棍，冲凌涵得意而笑，“三弟，别怪二姐心狠，你断了我的骨，我怎么能甘心呢，你应该也尝尝我受的苦，这才算公平嘛。”
　　“看看世子身上有多少块骨头，都给我断了！”
　　凌凝玉一声令下，那护卫拎起杖棍便朝凌涵步来。
　　屋内两个人拽着凌涵的双手往两旁拉拽，另外一个固定着凌涵的双腿，让他整个人像是大字一样，竖立在凌凝玉面前，杖棍在凌涵的右臂上比划了一下，就要下手。
　　凌凝玉目光朝凌涵脸上扫了一眼，见他满面镇定，天真的脸上无瑕真挚，一点不为自己将要断骨而惊恐，凌凝玉顿时气涌上来，指着凌涵的左臂尖叫，“先给我废了他左臂！”她知道那里受伤了，现在，那里的伤应该还没有愈和。
　　护卫点头，一棍朝凌涵左臂砸来，“慢著。”
　　凌涵瞥了一眼那护卫，话却是对凌凝玉喊去。
　　凌凝玉冷笑一声，凌涵也知道求饶了，她偏偏不如他的意，顿时尖斥，“还不下手？！”
　　护卫收到命令，手腕粗细的杖棍朝着凌涵细弱的手臂击去。
　　“啊！爹爹！！您怎么来了！”
　　凌涵突然扭头大吼。
　　顿时满屋的人一悚，那护卫的棍杖收势不及，顿时击偏，砸到了旁边护卫的脚，听着“哎呀”一声，护卫抱脚，松开了凌涵。
　　凌凝玉亦吓了一跳，忙往门口看去，哪里有什么人，她尖指着凌涵忙声大叫，“爹爹没来！不要被他骗了，行刑！”哪知凌涵一手得了自由，蓦地抽出那护卫腰间的大刀，一刀砍出，爆轰向身边的护卫。
　　那两名护卫一时不防中招，加上凌涵力量不到位，仅仅是被擦破了一点。
　　凌涵拖着刀，非但不逃，反而朝凌凝玉而来，凌凝玉缩了缩，但看到自己的三名护卫，顿时又来了底气，叉着腰，愤然大吼，“别让他跑了，不论生死，格杀匆论！”

　　☆、第52章 造势

　　“二姐，你对待我真是好呢！”
　　凌涵拿手朝桌上的杯子拂去，顿时“啪”的一声，杯子碎裂在地，院子外面却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冲进来。
　　凌涵见此，微微一叹，眉宇爬上忧色。看起来庆哲是靠不住了。
　　而那冲上来的护卫则趁机拔刀朝凌涵脖子削去。
　　凌凝玉朝后一退，裙裙掀起一道凌厉的锋芒，冷眼看着被护卫围困着的凌涵，妩媚而笑，“凌涵，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三名护卫，身形高大挺拔，用刀势老，刀阵将凌涵紧紧地困在中间。
　　凌涵手中的长刀一横，格挡住来势汹汹的两把刀，身后又有一记凌厉朝他腰处劈来。
　　凌涵浑身冒了层冷汗，暗道不妙，身形一滚，就着其中一个护卫大开的下身，从他两腿间滚了出去，躲开这致命的一袭。
　　这药庐的屋子非常窄小，与当初在西棠府时，差太多。
　　前世凌涵长｜枪用老，一杆长｜枪舞起来，呼呼生风，最擅长远处击杀。
　　他手中的刀，长度根本无法启及，凌涵身形又矮瘦，与高大的护卫对峙，身形上已经失了先机，何况力气又小。若是能拉开距离，重新围布招式陷阱，或可将这三人击杀。
　　只不过此时此刻，三把大刀，招招进逼，将凌涵困得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
　　凌涵一时头疼，暗道自己不该这样冒险。
　　瘦脸护卫一刀对着凌涵胸口砍来时，凌涵闷哼一声，手中的大刀横挡胸前，护卫的一刀硬生撞上来，强大的劲力来袭，凌涵被震得手麻身酸，兵器脱手而出，当啷掉在地上，下一刻那护卫一刀切来，直冲凌涵娇嫩的脖颈。
　　“世子！！”
　　由屋外拔射而来一道剑影，直冲劈下来的大刀，凌涵闭眼，只觉得脸上划过一道冷锋，身子被人一把抱起，庆哲豪迈的声音迫来，“世子先走，这里由属下解决了！”
　　凌涵这才睁开眼睛，暗暗吐出口气，低头弹弹衣角的灰尘，朝庆哲扬眉问道，“怎么才来。”
　　“刚才那个人太厉害，属下好容易解决，让世子受惊了。”
　　庆哲暗暗叫苦，他哪里料到，今天会面临一场厮杀呢，他都还没准备，这事就发生了。刚才若非他进来得及时，就只能看到世子身首异处了，一想到这儿，庆哲冷汗都冒了出来，世子脑袋搬家，他脑袋也呆不长了，早晚也得搬家啊。
　　“无妨。”凌涵好整以瑕地指指眼前的带刀护卫，平心静气地道，“你把他们拖住，我有点礼物，想送给二姐。”
　　庆哲眼看着凌涵非但不离开，反而朝凌凝玉方向而去，顿时急得额头冒汗，对面的护卫举刀朝凌涵杀去，庆哲咬咬牙，摆出长剑，当先护住凌涵，胶缠住三名护卫，给凌涵开出路来。
　　凌凝玉睁大了美眸，不敢相信地看着凌涵淡定朝自己而来，“凌涵！你以为能逃出这里吗，今天我亲自动手，杀了你！！”
　　她说罢，拾起地上的大刀，朝凌涵劈去。
　　凌涵侧身躲开，飞起一脚，朝凌凝玉握刀的手踢去，当啷一声，大刀落地，凌涵陡地出手捏住凌凝玉的脉门，猛一施力，听到她痛得尖叫。
　　旁边庆哲以一敌三，犹艰难应付。
　　这些护卫是凌翰辅挑出来的顶尖高手，凌凝玉又是有备而来，自然不会挑平庸之辈。刚才出去的那个护卫，庆哲解决得已有些辛苦，为防被人看到，他直接扔到了后面东方哲自己挖的地下井中了。
　　瘦脸护卫看到凌凝玉受欺，摆刀搏开厮缠的庆哲，便来救人。
　　凌涵拾起刀架在凌凝玉的脖子上，微一用力割了条血丝，那瘦脸护卫闷哼一声，再不敢上前。
　　“凌涵你放开我，除非你想死！”凌凝玉见凌涵敢伤自己，顿时发疯一样地尖喊着。
　　“二姐，你的伤一定很重，来，吃药。”
　　凌涵趁机将袖中的一粒药扔进她嘴里，大刀掠过她的脖颈朝上一摁，凌凝玉吓得猛一缩脖闭上了嘴巴，咕嘟一声，那药便不意吞了下去。
　　“你给我吃的什么！”凌凝玉试图将吞下去的药呕出来，可几番都无效。
　　凌涵在旁看着，冷笑一记，“叫你的人跪下。”
　　凌凝玉目光闪烁，突然令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凌涵不敢伤我，……”
　　她话未说罢，凌涵根本不给她机会，一刀割在脸上，血水直流，惨叫连连，“让你的护卫跪下！”
　　凌涵擒住凌凝玉，笑道，“二姐最爱美了，不如这边脸上再来一刀？”
　　凌凝玉顿时抱着脸惨叫不停，那二名护卫见此打斗渐止，庆哲得到机会跳到凌涵身边来，轻声叫道，“世子……”。
　　凌涵朝那三名护卫一指，对庆哲道，“擒住他们！”同时刀尖朝凌凝玉另一边粉白的桃面刺下——
　　“啊不要！”凌凝玉尖叫着躲避。
　　那三名护卫怔神间，被庆哲飞快卸了刀，赤手空拳地站在原地。有一人反应过来，飞身纵出，被庆哲一刀背砸在后勺，昏死摔地。
　　“嗯啊……嗯……”
　　这时候的凌凝玉突然脸绯飞红，媚眼如丝，身子软软地栽在地上，脸上的血水直流，她却不觉得疼，仿佛很享受一般，两只手直往自己的衣服里面掏着什么。
　　凌凝玉感到自己的奇怪，可是下一声，她叫得更媚更撩人，手更是不由自主地往自己的衣服深处摸，“嗯……凌涵，你给我吃了什么……”凌凝玉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可是她觉得好热，浑身都发烫的热，好想要、要一个……男人？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昏死过去的护卫身上。
　　凌涵见药效起了作用，顿时收了刀，不再理她。转身朝东方哲放药丹的架子上看去，随手拿起一粒红色的药丸，看到另外一个小筐中的断肠草，将药丸和断肠草揉在一起，凌涵朝那俩护卫看去，冲庆哲点点下巴，递过去，“让他吃。”
　　紧挨着瘦脸护卫的圆胖脸见势不妙，有前车之鉴，他也不跑，见庆哲拿着毒药走来，与瘦脸护卫交换眼神，呛地声，雷电般的掌风袭出，冷不丁击向庆哲上下盘。
　　庆哲忙捡剑迎敌，双拳难敌四手，庆哲掌剑击出，与圆脸护卫重重一碰，身后瘦脸护卫煞时已经袭来后心。
　　“啪。”
　　闻听一记清脆的声音在屋内响起，瞬间只见四人煞时错开，有一道黑影重重栽在地上。
　　庆哲吃了一惊，只见刚才想偷袭他的瘦脸护卫摊在地上，四肢无力，但是眼睛大睁着，他还活着。
　　转目向凌涵，见他握着一杖棍，手在微微颤抖，身子一晃一晃摇遥欲坠，显然是用尽了力气，小脸更是发白。
　　庆哲上前护住他，“世子没事吧！”
　　凌涵拂开他，指着地上的瘦脸护卫道，“还不快动手！”
　　庆哲将揉了断肠草的丹药给瘦脸护卫塞进嘴里，提起他的脖子，让丹药顺利入腹。
　　圆脸护卫见了，面色都变了，后退一步，想往门外走。
　　凌涵手中的杖棍哗地扔在地上，那圆脸护卫身子噤住，面容发绿，仿佛是被吓破了胆般，再不敢前进一步。
　　擒起地上的刀，凌涵朝瘦脸护卫走去，刀剑插｜进他半张的嘴里，压下他不安份的舌，直到喉邸，瘦脸护卫“唔唔”凄哼，能清楚地看到那刀尖刺着最柔软的喉部器官，疼痛直传大脑。
　　他的嘴里开始往外冒出黑色的口水泡泡儿，他的四肢渐渐开始抽｜搐起来，整张脸都慢慢渐化成青色到黑色到惨黑……
　　凌涵天真纯净的眼瞳冰封一样，低低说道，“断肠草会让你很痛快地死去，可是刚才那粒丹药是解毒的，现在你想死也不容易了。”
　　瘦脸护卫呛了一口黑血，眼白开始乌紫，眨眼间整个眼眶都变成了一片黢黑。
　　他两只手徒劳地挥舞着，身子想坐起来，可他只能摊在地上，带着哀求地嘤呜着，眼睛甚至流出了泪水，可那却是黑灰色的，看起来污浞无比。
　　“你在求我啊，那好啊，握住这把刀，对是这样……然后用力，往下一刺，你就能解脱了，对，是这样……”
　　凌涵语调温柔诱｜哄，将瘦脸护卫的手固定在刀柄上，然后就听到“哧噗”一声，刀尖刺破喉咙穿透后颈，随着一道嘎吱声传来，瘦脸护卫含刀而死。
　　看到这一幕，凌涵面色平静，甚至扬脸，朝在场的人清风般地笑了。
　　庆哲面呈菜色，别开脸去。
　　而那圆脸护卫，此刻整个都冰封住了，哪里还有逃跑的力气，只觉得身子又软又冷又硬，可却偏偏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任凭摔坐下去。
　　看到圆脸护卫眼中露出真实的颤抖恐怕，凌涵眯眼，微笑走上前去，庆哲就护在身边，“你是不是也想试试？”
　　“不！不！”圆脸护卫捂着自己的嘴，嘶声拖着身子朝后退，绊在门坎上，他摔坐下去。
　　凌涵逼近他，蹲下身子，轻描淡写地笑了，“你叫什么？”
　　“守、守守聚！”圆脸护卫强自镇静，可仍忍不住朝死去的守离看去，再看向凌涵时，目光都扭曲了，仿佛是在看地狱的凶魂。
　　凌涵笑了，伸手抚摸着守聚胖乎乎的可爱脸颊，语气温柔至极，“你有两条路，一，跟他一样；二，或者是重新活著，好好活著。”
　　“……但凭世子、差遣。”
　　守聚声音不稳，哆哆嗦嗦地说道。
　　凌涵点头，起身，拿脚踢守聚，“你走吧。”
　　守聚得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庆哲见了不放心，“世子，此人靠得住吗？”
　　凌涵淡淡摇头，“他如果想好好活著，只能为我做事，否则他肯定知道，连死都死不成的滋味。”
　　“那二小姐？”
　　庆哲扭头朝正在褪衣又去扒那昏迷的护卫衣服的凌凝玉，收回目光，小心地请示道。
　　“让二姐好好在这里享受吧。”凌涵噙起丝笑，收刀，朝外走。

　　☆、第53章 疾遇

　　两人刚出了药庐，不远处就看到三人，灰布长衫的花白胡须老者挡住了一主一仆。凌涵定晴看去，是东方哲把庆兴和宝儿挡在了原地。
　　“宝儿穿世子这身衣裳，显得大了点吧！”东方哲立在原地，拿话绕着，就是不让两个人通过。
　　“东方大夫，我要去见哥哥，你让开！”宝儿不服气地鼓起脸颊，随后跳上前抱住了庆兴的手臂，气鼓鼓道，“庆兴庆兴，你快把这个人打倒，我要去见哥哥！”
　　庆兴一阵犹豫，世子说带宝儿来见东方哲，自己已经做到了，现在呢，东方哲明显是有问题，他看了一眼药庐的方向，突然就见到满身是血的庆哲，以及没事人般的凌涵。
　　“世子？”庆兴大惊，脱口叫道。
　　东方哲浑身一震，蓦地回头，只看到凌涵带着庆哲往这边走，看到自己后，他扬眉一笑，露出纯净的笑容，可那瞳孔中，却没半分笑意。
　　“东方大夫，在这里遇见，真是巧了。”
　　凌涵来到近前，宝儿便扑了上来，“哥哥，你去哪儿了，我想去见你，可这个老头儿，就是不让！”
　　凌涵俯身想抱起宝儿，可只抱了一半，便又被宝儿近几天增长的体重给坠了回去。
　　“庆哲。”
　　凌涵转头朝满身是血的庆哲看去，庆哲伸手捉住欲走的东方哲，凌涵上前牵住东方哲衣襟似笑非笑，“东方大夫要去哪里，本世子正要找你瞧病。”
　　东方哲身形顿住，不敢相信地瞪着凌涵，脸色渐渐地变青，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动手。
　　正在这时，这条小道前突然传来脚步声，凌涵瞳孔蓦地一缩，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冲庆哲低斥，“带宝儿走！”
　　庆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不由分说抓起宝儿，窜了出去。
　　“世子杀人了！”
　　庆哲刚刚消失，东方哲便吼了出来，与此同时，德胜引着老夫人朝这药庐而来，突闻东方哲的吼声，老夫人非常不悦，远远地便见一个丫头奔了上来，压低声音斥道，“老夫人在呢！”
　　“老夫人在太好了，刚才世子杀人了，请老夫人快派人去追，便是逃向那个方向！”东方哲朝庆哲逃的方向指去。
　　找到庆哲是关键，现在庆哲满身是血，那便是证据。但是凌涵不同，他与庆哲一同从药庐出来，却身上滴血未沾。东方哲心知肚明一切，药庐现在一定是出事了，说不定凌凝玉被凌涵给杀了，若是给老夫人看到，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被凌涵给毁了。
　　凌涵不理会东方哲的叫嚣，冷漠严酷的面容一揉，变得调皮而乖巧，转身扑到老夫人面前，抱着腿就是一拜，没等老夫人答话，他又顺着老夫人的腿跳了起来，歪着圆圆的脑袋，笑嘻嘻的调皮道，“老夫人来得真晚啊，孙儿都在这里跟东方大夫聊了一会了，您看，东方大夫还不让孙儿进药庐呢，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听了朝东方哲看了一眼，目光掠过身边紧闭着的药庐院门，不悦道，“既然这样，那老身便回了，东方大夫记得来给老身瞧瞧脉便好。”
　　凌涵上前，抱住了老国公夫人的腰，跳脱地在她怀中蹭了蹭，声音欢快道，“孙儿想找东方大夫来瞧瞧身子，所以请祖母也一起来了，既然祖母不喜欢这样，那孙儿跟您一同离开。”
　　东方哲疾步来到，重重哼道，“世子跟二小姐约在这里见面，刚才明明是你的侍卫浑身带血地从药庐之中出来，现在反咬一口！”东方哲现在还不想得罪凌翰辅，与其放老夫人离去，使这件案子不明不白，他宁愿弄大了，至少能从凌翰辅那里得到支持。
　　“东方大夫你这是什么意思？”凌涵听了这话，望见老夫人满面的疑惑，突然上前来抓住了庆兴的袖子，大声辩道，“我跟我的侍卫到这里，便遇上了东方大夫你，你还拦着不让我们进去药庐，真不知道你安得什么心！”
　　“胡说！
　　“啊——”
　　东方哲话还没说完，药庐之中突然发出一道尖锐女声，东方哲听到声音，目光一下子凶狠起来，瞪着凌涵，仿佛是要将他捏死。
　　“是什么声音，好像是从东方大夫的药庐中发出来的。”跟在老夫人身边的德胜，试探而怀疑地说道，顿时一双双目光朝着紧闭着的药庐门看去。
　　“打开！”老夫人目光阴沉起来，让幻蕊将门踹开，她便率先朝内走去，满园的草药圃，可是除了药香味，更混合着一干的血腥的味道。
　　老夫人神色冷峻起来，满目的慈爱变成凌厉，她朝关着的屋门一指，便有幻蕊上前，想要推门而入，只是一阵呻｜吟声传来，幻蕊的脸立即变色，推门的手立即便滞住，回头朝老夫人看去。
　　“都退下。”老夫人端庄而严谨地朝身后的一干嬷嬷和丫鬟说道，只留下正在开门的心腹丫头幻蕊。
　　凌涵走上前抓住老夫人的衣角，老夫人见此这才意识到凌涵在场中，她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之后便隐了去，只道，“把门打开。”
　　门在下一刻被打开了，只看到里面两个衣衫不整的人纠缠在一起，老夫人眉头倒立，脸色铁青，气呼呼地看着那抱着的男女，目光最终定格在压在一具结实身躯之上的，那具拥有柔软曲线的娇肉面上，她发丝散乱，大汗淋漓，不时地尖叫两声，身子扭动着饥｜渴地贪图着身下的男人，可那男人一点动静也没，仿佛是昏死过去了，“怎么办，帮帮我，给我，给我……”
　　直到看清楚那个人竟是凌凝玉之时，老夫人双眼一翻，直接朝后歪了下去。
　　“奶奶！”凌涵大惊，首先抱住老夫人。老夫人便压着他朝地上栽去。
　　庆兴眼疾手快，当即冲上前扶住，德胜和幻蕊吓得呆了阵，急忙把东方哲扯过来给老夫人诊治。
　　东方哲手脚僵硬，此刻心乱如麻，哪有心情给老夫人诊治，他大拇指尖往老夫人的人中掐去，一边偷偷观察屋内的情况，这下子糟糕了。早知该不便答应凌凝玉的要求，现在她非便没解决掉凌涵，反而发生这种丑事。凌凝玉究竟在做什么，她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那个侍卫说不定已经死了，哪怕是有一点点理智，也该控制好自己。
　　老夫人渐渐苏醒过来，凌涵见后，稍稍放心，指着粘在一起的两个人吩咐道，“二姐，这个样子不太好吧？来人，快把二姐拉开。”
　　他不让人将赤着身子的凌凝玉盖住，却要人将她拉开，如今的情形，本已不堪入目，若是将这两个人拉开，东方哲觉得凌凝玉只有剪了头发去庵子里这一条路了。
　　东方哲二话不说，步伐矫健冲上前，把嬷子的衣裳扯下来，盖在了凌凝玉身上，并将她抱到一旁，从头到尾，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整个屋子里面只剩下一个赤身的昏迷护卫了。
　　凌涵眯着眼睛把东方哲的动作暗暗记下，老夫人面色不佳地盯着场中的护卫，二话未说直接勒令提出去仗毙。
　　然后她看向凌涵，目光冰冷带着穿透力，声音更冷，“涵儿，你可有话说？”
　　凌涵咬着粉嫩的嘴唇，指着东方哲，“孙儿应东方大夫所邀给母亲医病的，因挂着奶奶的身体，便让德胜去问您！来到这儿后，便遇上东方大夫，可他执意要跟孙儿去看母亲，不让孙儿来这药庐，孙儿也不知何意呀？”
　　德胜上前来，竟是点头配合，“世子确实是这样吩咐的。”
　　见德胜如此顺服，凌涵不禁挑挑眉，内心微有丝意外。
　　东方哲冷哼一声，大步上前，一指地上中毒惨死的护卫，冲老夫人寒声道，“老夫人，你太惯着世子了！他偷将二小姐引到老夫的药庐，就为了栽脏老夫，现在只要封锁了国公府，查出协助世子杀人的庆哲，一切可真相大白！”
　　“东方大夫我为什么要陷害你呢，我还想请您去给母亲看病呢。听七公主说您都能治好附马的心疾，我求您还来不及。而且我以什么理由引二姐来呢，上次二姐跑到虹悦院闹事，她没得到便宜，早对我厌恨不已，她怎么可能赴我的约？”
　　凌涵仰起小脸，歪着头冲东方哲问道。
　　东方哲神情一变，竟反驳不出声来。他能说凌凝玉就因为上次吃亏一事，惦记上凌涵了，非要找回面子，才借机引凌涵入瓮。
　　老夫人朝他们来回扫量，之后目光落在地上已死多时的护卫身上，她扭头朝凌涵身后的庆兴问道，“这个人，你可认识？”
　　庆兴浑身一震，单膝跪地，恭谨道，“属下不识得此人。”
　　这话一落，老夫人看凌涵的面色明显舒缓了一些，庆兴不认识这个人，那便证明这个人亦与凌涵无瓜葛的了。
　　只不过，刚才东方哲提到庆哲，老夫人却是自始至终没看到庆哲，她又问道，“庆哲呢？”
　　“庆哲刚才浑身是血，跟着世子从药庐跑出来！老夫可以作证！对了，还有那个宝儿也可以作证！”东方哲目光凶猛地盯着凌涵，眼瞳中跳动着闪闪阴谲。
　　老夫人眼神顿时变得尖锐，一直紧盯着庆兴，声音发沉，重重地又问了一遍，“庆哲呢！”

　　☆、第54章 风波再起

　　庆兴庆哲是她特意从凌齐的军中召来，用来护凌涵的。
　　当年庆兴庆哲之父马大鸣是老国公底下的一名大将，老国公夫人曾经以此人率兵突破敌阵，援救老国公的军队。此人之后便随在老国公左右，只是对老国公夫人的命令颇为尊从。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代新人换旧人，马大鸣老了，可他的两个儿子却长大成人。
　　老夫人现在还记得马大鸣的忠诚，她看庆兴庆哲兄弟可塑，便将人从军人带到了内宅，守在凌涵身边。
　　老夫人相信这两个人对自己绝对忠诚。因为她相邻马大鸣的忠诚。
　　只不过……
　　“回老夫人的话，庆哲他拉肚子，正在茅厕，老夫人要见他，属下这便将他找来。”庆兴抓着地上的粘土，额头青筋直冒地回道。
　　“是啊奶奶，孙儿也不清楚了。为什么东方大夫非要污蔑孙儿的两个侍卫。明明是东方大夫你给二姐提供方便，刚才二姐与侍卫所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你为什么偏偏要反驳呢？你是什么居心？”
　　凌涵的声音柔柔软软地传来，庆兴低着头，闷声听着，只觉得脑门一阵阵嗡嗡直响。
　　他本来可以说实话的，庆哲那满身的血，不容推诿。他们是老夫人派来的，没有老夫人就没有他们，更没有他们的父亲。可是现在他只要说了实话，世子的那些小心思，他管不了，他只知道，第一个受惩的便是庆哲，庆哲身上染了血，他注定脱不干净了。接着便是他，之后便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跟着老国公南征北战，已经老了……
　　庆兴抬头，明亮的眼睛朝旁若无事的凌涵射去，目光一刹那变得极冰！是他们错了，是他们太小看凌涵了。毫不防备，被他团团耍在鼓掌之中。现在，他们注定要与凌涵，同流合污了么。
　　老夫人听罢，目光一凌，朝外一喝，“来人，把凌凝玉拖出去，送到善镜庵！”
　　她说着一指东方哲，朝庆兴令道，“将此人拿下，拖出去杖毙！”
　　善镜庵在东寻城，老夫人要将凌凝玉远远地送到那里，一是为了那里有凌氏宗祠，能够看住她；二来，周姨娘也在东寻城，将凝玉送到善镜庵，却不是凌氏宗祠反省，老夫人自是冷眼旁观，看这对母女，会在东寻城搞什么小动作，以方便日后抓着。
　　凌涵听罢冲东方哲淡淡一笑，干净的瞳中只有得意。
　　没错，在老夫人这里，若是无大枝大叶的错处，他凌涵便是惟一无错的人。谁让他是嫡子呢，谁让他得宠呢！
　　东方哲想通过辨理来压制他，真是可笑，现在满院都是他凌涵的人，东方哲一张嘴皮子说出花来，老夫人那只有两个字：不信。
　　凌涵转头朝庆兴送去一眼，庆兴收到那记凶辣的眼神，当即跳起来，一招虎爪龙心，瞬间朝东方哲荡去！
　　东方哲临此危境，依然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陡然鼓起骇人的凌芒，凌涵紧紧地盯着他攥紧的双拳，那身形毫无老者的年迈，而是瞬间化作一条游龙，两袖翻云涌动，仿佛涛天巨浪，瞬间将袭来的庆兴罩下。
　　“住手！”
　　凭空刺入一道冷喝，凌涵来不及去看闯进来的人，只见东方哲应声而收，刚才巨大的反抗之势，瞬间化于无，那整个狂纵而起的花白头发，亦在瞬间收敛，又恢复成了那个施药大夫的温吞老者模样。
　　凌涵眼中瞬间溢出一丝难掩的失望，就差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袭绣着华丽图案淡青长衫袭来，只见凌翰辅大步而入，乘着满园的药草香气，他目如利刃，剑眉斜飞，怀中抱着一个受了伤的美人，身形温润挺拔，闯入时，他站定在老夫人面前，温雅的面容上肌肉隐隐抖动，“祖母，凝玉可是您惟一的孙女啊！”
　　凌翰辅怀中抱着凌凝玉，满面陈痛与凌厉，转而朝旁边的凌涵射去。
　　“见过老夫人。”乐思面容平和，双眼奇俊，他一收手中的尺子，面上漾起智珠在握的笑意，朝老夫人施了一礼。
　　老夫人面色阴霾，盯着凌翰辅怀中盖着嬷嬷衣裳的赤身的凌凝玉，她眼中一阵阵的阴森飘过，本来养得极好的容色，此时上涌着灰败，对凌翰辅的质问，她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身为这个国公府的主人，她根本没有那闲功夫，去回复一个庶孙之言。
　　她重重袖甩，转身抬步朝外走。
　　“老夫人慢行，”乐思紧两步挡在前面，笑眯眯地请示道，“老夫人也知道二小姐是无辜的吧，她许是中了毒，才致如此，况且现在有嬷嬷，大可以检查二小姐的清白。”
　　旁边的东方哲静静地站在一侧，才不过眨眼间，他已变得无声无息，他目光看着凌翰辅和乐思，仿佛对两个人充满信心。
　　“奶奶，”凌涵走上前，突然说道，“乐先生说得有道理，若非是中了毒，二姐怎么可能会跟侍卫做出如此苟且之事？她一定是不小心来到了药庐，无知之下吃了东方大夫所炼制的丹药，才会干下这般荒唐之事。这里不是还死了个护卫吗，一定也是不小心吃了东方大夫的丹药，才致此。”
　　凌翰辅眉头抖了抖，望着凌涵，强挤出一丝笑，温雅的目光包裹着浓到化不开的毒针，他道，“三弟年纪幼小，已对死状分析到如此透彻。大哥真是欣慰。只是，三弟有一点说得对，凝玉是中了毒，这一点无论如何不能怪她。”
　　无论凝玉犯了怎样的错，凌翰辅都不准她离开国公府。周姨娘被凌涵施计逐出府去便还罢了，那是他没在，今日有他在，凌涵休想得逞！
　　凌涵听了这话，却没有半分反驳，只蹙紧眉头，疾两步上前捉住老夫人的袖口，不依地嘟起了粉嬌的唇喊嚷，“奶奶！大哥都说我厉害了，为什么爹爹不觉得我做事厉害啊？”
　　上一次凌涵在老夫人的宴会上挨挨靠靠地想站在凌齐身边，想跟凌翰辅和凌达一样，为父亲做事。
　　可惜，凌齐嚎了他一顿。回头方姨娘又冷嘲热讽了一番。凌涵想跟在凌齐身边做事的念头，便就此被扑灭。
　　老夫人听了这话，竟当即点头，“回头，我去跟你父亲说，安排你跟在他身边。”
　　看着凌涵眉眼得意地绽开，跳起来抱着老夫人的模样，凌翰辅心下沉了沉，面色难看，他不过一句话，竟然被凌涵打蛇随棍上。
　　如今他妹妹吃了亏，凌涵一而再得势，甚至借着凝玉的丑事，而悄无声息的上位，凌翰辅忍不下这口气，他低头看了怀被毁了脸颊的凌凝玉，胸中怒浪涛天，就算不查，他也肯定，凝玉受这样的伤，一定是凌涵干的，他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只是祖母，孙儿不太明白，凝玉吃的药即使颠狂，也绝不至于做出毁掉自己容颜这等自伤之事，一定是有人故意划花她的脸！”凌翰辅话音刚落，身边的乐思便朝东方哲招招手。
　　东方哲明了地点头，上前为凌凝玉诊脉，最后说道，“二小姐是中了一种叫做极乐颠的丹药，此药于男女房｜事助兴之用。服用极乐颠后，脉相往来急驰，时细时粗，亦如浪涛急。此心急不宁亦药物过度催残所致。”
　　老夫人听罢吊起了眉头，神色凝重地盯着凌凝玉，冷沉说道，“二丫头会吃这种药？”
　　“既然是服用了这类药，没有理由会划伤自己的脸，哪怕二小姐重视贞}洁，亦不会拿刀往她自己的脸上划，何况二小姐脖颈上有明显被威逼的刀痕，如今看来，只有一种可能，显然二小姐是被人逼服下｜药！”
　　乐思说着一甩手中的长尺，突然朝那中毒而死的护卫走去，他猛地将尸体翻过来，长尺来到那护卫的腰处，啪啪两下点了点，扭头似笑非笑地朝凌涵瞥去，“世子一定是想到了，人身体若是被足够的内力戳中肾俞穴，极有可能会导致瘫痪，但是……”
　　他说着，随即将那护卫身上碍事的衣服撕开，露出里面尚且温热的皮｜肉，乐思以手卡着护卫肾俞穴附近的腰骨，只听到咔咔一阵响，旋即他松开，将护卫尸体整个腰处露出来，以长尺啪啪地拍了两下，尔后笑了，“老夫人请看，这腰骨显然还完好无损，连这皮｜肉都犹如正常人一般，可这尸身的皮肤处却有一块於紫！这证明，点此穴之人，内力不足，手上的力道只够渗透皮｜肉之中，却无法力贯骨缝，所以才导致这护卫皮肤於紫。但是这一戳之下，护卫一时腰骨处发麻，反抗不及，才终招死路。”
　　“施此手段，除了认穴之准，更要有力透骨缝之劲。东方大夫年事已高，而这护卫又是久经训练的高手，不会造成这种情形。但是换作别人便不好说了，哪怕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用上全身的力量直击此穴，亦能使护卫身体暂时性麻｜痹，达到击杀目的。”
　　乐思说得愈多，凌涵脸上的表情愈少，渐渐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阴沉。
　　他以为凌凝玉首先挑起战火，自己稍加回敬，已经给足对方面子，可没想到凌翰辅竟然不依不饶起来，一个谋士一个药师，一唱一喝，誓要置自己于死地。
　　这个乐思是凌翰辅最重要的谋士。凌翰辅的才华，跟在父亲身边做事沉稳风格，不无这乐思背后功夫。就连前世时，凌翰辅顺从祖母之意，被迫搬出国公府，却暗中与魏齐侯府藕断丝连，最终阎赫连娶了魏齐侯的孙女周灵云，凌涵暗想，这里面应该不会少了乐思牵线搭桥，从旁指点。
　　阎赫连承得凌国公之位后，以凌翰辅与魏齐侯府的交情，能少得了好处么。
　　凌涵淡淡笑了，若是没这乐思，恐怕凌翰辅也不会忍到那种地步。这个人不容小覤啊。
　　“你此言何意？”老夫人点点头，但眼中现出迷惑。
　　这时凌翰辅怀中的凌凝玉突然睁开眼，散发的头发间一双眼睛，狰狞大睁，看到不远处的凌涵，她尖叫着挣扎朝他噬骂，“凌涵！凌涵你这个小畜生！你用卑鄙的手段杀了我的护卫，你竟然还敢给你姐姐下药，你不是人！畜生！你这个畜生！”
　　先前凌翰辅将她从嬷子手中救出来时，已点了她的昏睡穴，此刻她突然睁开眼醒来指控凌涵，恰恰解答了老夫人的疑问。
　　凌翰辅闻听此言，唇边徐徐漾起一朵优雅至极的笑。
　　乐思走上前来朝老夫人拱拱手，不紧不慢道，“老夫人，事实已摆在眼前，您犹豫什么呢？若是觉得小人说得不对，东方大夫可是医者，没有比他更清楚这尸体的死亡过程的了。您可以问他。”
　　凌翰辅面如冠玉温雅倜傥，他缓步上前，伸手一把捉住凌涵的手腕，桀桀吟笑，“三弟，你忘记擦袖子上的血了！”
　　老夫人扭头，一眼便看到藏在凌涵那月白袖衫内的一道血痕，在那样白的袖口处，那道血痕如此明显，与凌凝玉脖颈的血刺眼相印，老夫人的脸一下子冷沉凝重！
　　凌涵低头看着自己袖子上新染的那道血迹，已经因为时间的过去，而浸进了衣料的缝隙中，却是怎么都擦不去了。他小心地想将袖子收起来，不让人看到这血，“哈哈哈哈！”倒在凌翰辅怀中的凌凝玉放声尖叫，抹了一把自己颈上的血，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脸此刻又疼又痒，直指着凌涵狂纵地放声大笑，“凌涵，你袖子上是我的血！现在你原形毕露了。你故意向我下｜药，毁我容颜名声，现在你还想怎么逃！”
　　“凌涵！”
　　老夫人满面陈痛，颤抖着手指着凌涵的眉心，扭头朝身后赶来的护卫痛声令道，“把世子给我……带下去！”
　　“祖母！”
　　凌翰辅洋洋而笑，脸上的优雅从容更多了几分，他将凌凝玉交给东方哲照看，自己则来到老夫人跟前，盎然而笑，“祖母，三弟侮辱长姐，毒杀护卫，毁我国公府名声，仅仅把他带下去，还不够吧？他是世子身份，除了交于皇上处置外，还应交到凌氏宗族，由众议罪，如此简单地放过他，以后国公府的子嗣，不知如何处置呀！”
　　老夫人看着脸埋在胸前的凌涵，她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岁，头上的发钗晃动了下，一缕银丝掉落贴在了老夫人苍老的面颊上，她若有似无地吸了口气，满目的复杂，终于下定决定，朝来抓凌涵的侍卫喝道，“押下去，听后发落！”
　　“是！”侍卫们虎吼一声，凌涵瘦弱的两只手臂被人从后面一折，两个人推搡着他往外走。
　　“老夫人，请慢！”
　　庆兴眼睛突然圆睁，陡然窜上前冲老夫人跪倒在地，大声喊道，“属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老夫人疲惫扶额，旁边的幻蕊忧心忡忡，看着世子被带走，她一时也顾不得给老夫人拎个凳子坐下。
　　庆兴抱拳说道，“属下愚钝，还请老夫人恕罪，刚才东方大夫堵在药庐门口，不让我等入内，属下还不知是何意，但现在属下知道了，东方大夫故意设局，是世子不防，才着了他的道！”
　　话落，凌翰辅眉头一锁，满面疑窦，扭头朝东方哲看去，蓦地，面色大变！
　　便在这时庆兴声｜色告来，一指东方哲，朝老夫人说道，“世子袖口的血迹其实是东方哲偷抹上去的，是属下没有保护好世子，请老夫人责罚！”
　　场中齐刷刷数道目光朝东方哲刺去，只看到东方哲长袖的外袖处没有半丝血意，可是在他皱巴巴的手臂皮肤上，却有一滩已经晒干了的血痂，颜色已经变成暗红，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钳着凌涵往外拖的护卫们，旋即停下了步伐，凌涵得以自由，好整以瑕地理理自己的袖口，一道微带深意的目光冷冷朝庆兴瞥去。
　　庆兴抬头，便收到这样一束目光，心中只觉得那块阴影越铺越大，直快将他淹没，他伏在地上的双手深深抓进黄土中，仿佛想要握住什么，发出唰唰的轻响。
　　老国公夫人刀一样的眼神朝东方哲噬去，当即拂开冲上前解释的凌翰辅，朝左右喊道，“将东方哲押下去！”
　　“祖母……”
　　凌翰辅刚想要说什么，身边乐思抓了一下他的袖子，往凌凝玉方向看了一眼，凌翰辅知道总算保住了凌凝玉，只得强忍着闭上了嘴。
　　老夫人转身便走，临行前看了一眼凌涵，那样的目光使一向在她面前活泼好动的凌涵，硬是没敢上前说话，满院子恭送老夫人的声音，眨眼间只留下凌翰辅与凌涵等人。
　　“这个药庐没了主人，想必母亲的药，也没人炼制了，三弟，你可真孝道啊！”
　　凌翰辅咬牙切齿地笑出声，他的计划还没进行，东方哲就在这里折在了凌涵手中，他现在恨不得就捏死凌涵！
　　“大哥别心急，东方哲是什么人，你未必清楚，你又何必不顾忌自身，奋而保他呢？说不定，他会连你一起拖下水呢，不要忘了前凌氏族长中饱私囊之事。”
　　凌涵笑笑劝道，转身朝外走。
　　凌凝玉再忍受不得，从角门处拾起一把刀朝着凌涵后背砍去！
　　“得罪了。”庆兴上前，伸脚在凌凝*前一绊，听到她哇叫着抱刀栽倒在地，这之际庆兴窜出药庐，朝凌涵追去。
　　“大哥，我一定要杀了凌涵！一定要杀了他！”凌凝玉不雅地趴在地上，四肢锤地，不甘地哇哇大叫。
　　凌翰辅温雅的容颜阴森冷酷，他慢慢走到凌凝玉前，轻轻地道一声，“起来。”
　　凌凝玉听到声音，抬起受伤的脸颊，满面泪婆的望着凌翰辅，看到这位亲生哥哥正冲自己温文而笑，凌凝玉顿时裹紧了衣裳从地上爬起来，尖声道，“大哥，我们得想个办法，不论任何手段，把凌涵除……”
　　“啪”
　　五指掌印狂风一样扇落下来，凌凝玉活未说罢，就被这巴掌给扇飞，身子重重地跌在地上，她哼了一声，嘴里立时冒出血来，眼前一黑，蓦地昏了过去。
　　乐思惊心动魄地看着这一幕，深深打了个激灵。
　　凌翰辅最疼爱这个妹妹，当时凌凝玉在虹悦院被凌涵给生生踩断五指时，凌翰辅甚至衣不解带地彻夜照顾她，甚至将她留在颖丹院，时时照看。
　　乐思从来没见他对凌凝玉有过哪怕半个字的不宠溺，如今看到凌凝玉脸颊巴掌印肿成了馒头，乐思抚着长尺的手紧了紧，低低叹息出声。
　　凌翰辅陡然回过头来，昂藏七尺带着血性森寒，朝乐思冷斥，“你早该防着任何人，包括凌凝玉！”
　　乐思垂首，微微道，“属下以为她找东方哲是为了手上的伤，谁想到二小姐报仇如此心切。如今想捉鹰，却反被鹰啄了眼。”
　　自从凌涵回来，乐思对凌涵的性情渐渐有所掌控，他了解，依凌涵的性子，绝不可能主动找茬，除非是惹到他。而今看来，凌凝玉所中的药，以及脸上的划伤，确实凌涵所为。但他也得有机会才成，若是凌凝玉不撺掇东方哲将这药庐让出来，也不至于发生今天之事。也许他们的计划便会顺利实施。
　　现在凌凝玉这一举动，只会使他们计划迅速停滞下来。
　　“老夫人偏爱凌涵，东方哲身上的血压断了老夫人最后的理智。那个庆兴极会说话，懂得在最后关头，老夫人不舍凌涵之际，将东方哲拖出来，为的便是救凌涵。若是果真论起来，凌涵也逃不了干系。”凌翰辅愤愤道，俊朗的宇眉煞气横现，他大步冽然地在院中来回走去，仿佛一头爆怒的狮子。
　　“所以说，这件事还是国公大人处理，比较妥当。”乐思噙着一丝微笑，长尺在手中啪地打了一下，意有所指道。
　　“你说得没错。我要保住东方哲。”凌翰辅阴鸷地朝屋内已经中毒而死的那护卫看去，声音阴寒冷瑟，“凌涵就像变了个人，连这样的杀人手段，他都能施出，乐思，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对于凌涵，以及他身边的那些人，必须一击必死！这个人，绝不能再给他喘息的机会！”
　　乐思点头，“属下明白了。”
　　凌涵回到了但故院，身后庆兴德胜紧紧跟随，直到了但故院之内，庆兴将德胜扔给青竹和夜雪，自己则冲着进了屋的凌涵奔射而去。
　　后脚才刚刚从门坎上收回，正往屋内走的凌涵，就觉得身后驰来一道迅疾风声，哐当一声，屋门被掩关，庆兴站在屋门口处，挡住了出去之路。
　　凌涵一抹袖子，根本不在意地朝内屋而去，打开其中一箱衣，便当场为自己更衣。
　　往时青竹和夜雪不离左右地侍候，他更衣都不需要自己亲自来。如今屋子里面就他跟庆兴，他没人侍候了，只能自己来。
　　庆兴一双明亮的大眼，虎视眈眈地盯着背对着他的凌涵，少年的身躯洁白无瑕，如玉如珠，正不紧不慢地换着衣裳。庆兴仿佛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一般，他咬着嘴唇几尽发紫，紧握着门框，几乎能抠下一块来。
　　终于世子慢吞吞换好了衣裳，庆兴好像是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一般，额上泌满了汗水，他惶然地松开握着门框的手，有些无意识地问道，“若是属下不说那番话，世子是不是打算就此被那些侍卫押下去，然后由皇上定夺，任由废立？”
　　凌涵听到这话，挑了挑秀气的眉，抚着新换上的月白色长衫，未置一词。

　　☆、第55章 留有大用

　　庆兴吐出一口气，惨笑着摇摇头，“东方哲手臂上的血迹是世子抹上去的，就在您抱宝儿，庆哲上前时，您借了庆哲身上的血，因为你事先发觉，自己不经意染了血，无法置身事外，于是才出此下策？”
　　他不停地说，凌涵却掂起脚朝半开着的窗户外瞧去，院子里面种着雪白的茶花，花朵儿已经开了，可是这茶花却长得不太精神，看起来这个但故院，似乎不太适合它生长呢。
　　“属下不明白，您怎么能肯定，属下一定会看到东方哲身上的血，又怎么可能会为您向老夫人求情？”
　　庆兴庆哲刚来时，凌涵跟防贼似地防着他俩。现在蒙贤不在，凌涵又依附他俩，像是亲人一般。
　　当庆兴以为凌涵这不过是小孩心性，而未加防备时，转眼他们就陷入，被迫与凌涵上了一条船。
　　当庆兴看到庆哲满身是血地从药庐走出来后，他就知道，世子这一次所做之事，万难回头。
　　他不想为世子做事，因为他们是老夫人派来保护世子的。仅仅是保护，而不是成为世子的人。
　　但是现在，他们没有任何情愿，就被凌涵强制拉下水。庆兴只觉得一切仿佛是场梦，可却如此真实。
　　只是，令庆兴觉得背脊冒寒意的，并非是凌涵这份心机，更可怕的是，当他发现东方哲手臂上的血迹时，在东方哲那皱巴巴的手臂老皮随着主人动作的开合，而忽绽忽合。在那绽开的老皮下面，庆兴觉得自己可怖地发现了里面还有一层皮肤！
　　庆兴只觉得此刻仿佛置身寒窖，可却没有柳暗花明，脚下是根本踏不结实的无底洞，他不知道自己会最终堕落到何处。
　　而这一些，世子究竟知不知道，他打得究竟是怎样的主意？
　　但故院中，世子房门紧闭，被丫鬟和小厮给围起来关着的德胜，满面的紧张，想挣开，又冲不开眼前的人阵，只能干等消息。
　　可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听到有动静，德胜微厚的唇不禁紧紧抿起，他有些担忧，不时朝外张望。突然，听到一阵清脆的呜咽声，德胜当场便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世子，是世子在哭。
　　以前凌涵跟丫鬟小厮们玩闹，输了的时候，会调皮耍赖，然后捂着脸呜呜地哭，之后便有人去哄他，每每至此，他常乐此不疲。现在那声音一传来，德胜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世子没去东寻城之前。
　　“快啊，世子在哭呢，快去看看啊！”
　　庆哲赶了来，他换了身衣裳，把血衣都埋掉，就听到德胜的喊声，扭头便往世子房间冲，看到门紧锁着，听到青竹说庆兴跟世子进屋去了，庆哲暗道不妙，他哥不会对世子做出什么事来吧。
　　一脚踹开门，庆哲冲了进去，秀气的脸略带慌乱，推开屏风，冲进内屋，就见世子正拎着月白的长袖独自在那里抹泪，而他哥庆兴，好像是呆傻了一般站在原地，僵立不动。
　　“你为什么惹哭世子啊！”
　　庆哲一把推开庆兴，上前来蹲到凌涵面前，轻声道，“世子怎么哭了，从来没见世子哭过的！”
　　凌涵身边没规矩更没礼数，但故院的丫鬟嬷子小厮们，常常玩闹成一片。
　　这在桂嬷嬷等人被发卖之前很明显，即使现在，凌涵对身边的人也没多少规矩，蒙贤跟在他身边时，庆兴庆哲常常看到，凌涵对蒙贤，比对他大哥凌翰辅还亲，两人说话是又说又笑，从来没见过世子冲蒙贤大吼过。当然他们也没见蒙贤把世子弄哭过啊。
　　现在他哥把世子弄哭了，这要到了老夫人跟前，得是个什么罪过？
　　凌涵抹着泪，眼睛发红，边泣边诉说，“蒙贤不在，本世子无依无靠，只能依靠你们两个。二姐想要杀了我，莫非你们还不帮我？庆哲，你以后可听我的命令？”
　　庆哲被凌涵这没头没脑的话给问得一呆，看平日待他们犹如待贼一般严寒的世子，一边哭一边泪嗒嗒地问这句话，他平日的冷漠和刚强，全化作此刻的柔弱，晶莹的泪珠儿断了弦一样往下滑，庆哲看到这里，秀气的脸颊劲鼓鼓的，冲口说道，“当然。我们来到世子身边，便是听世子话的！”
　　“那庆兴呢？”凌涵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小鹿一般干净的瞳委屈地朝庆兴看去。
　　庆兴只觉得一阵头疼，一旦答应下来，他们便不再是老夫人的人，他们以后跟世子要乘一条船了。
　　这位世子不动声色间将他们拖下水，如今又用眼泪让他们就犯，庆兴虽然没有被逼的反抗感，但是这样不清不楚地点头，他真是不甘心。
　　“本世子料得二姐会报复，当时德胜道二姐不在院子时，我便觉得这其中有蹊跷。若非二姐设下罗网要取我性命，我怎会下此手？东方哲有起死回生的丹药，我定是要为母亲得到的，如今他却被祖母押了起来，而蒙贤又不知所踪，我身边无一可用之人，你们若觉得勉强，大可离开，或者是将我所做所为都告知祖母，我绝不强留。”
　　凌涵见庆兴犹豫，当即道明自己的计划。他知道，庆兴心中有疙瘩，而他必定是要抚平过疙瘩，才可以继续走下去，毕竟他身边不能没人，更不能没有忠诚之人。
　　四大将在凌齐的军中，远水不及救火，蒙贤如今没个消息，凌涵没把握，他能否成功。
　　如今他能靠的只有自己，还有手下这些他可以信得过的人。先前他不相信庆兴庆哲，但是现在，他相信了。
　　庆兴听到这儿，垂下头，眼睛像蒙了一层迷雾般，慢慢地单膝跪倒在地，终于低头，徐徐说道，“属下生是世子的人，死是世子的鬼，此生，绝不违背世子之令。”
　　还有退路吗？
　　庆兴摇头，不仅他没有退路，便是他们马家都已没了退路。
　　庆哲满身的血，杀的是谁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大公子的人。他们已经与之结怨。
　　国公府除了大公子便是凌达和世子。他们已经无法与大公子相融，而凌达，暂时依附于大公子，如今除了世子身边，他们无处容身。就算现在撤出身子身边，大公子在事后查清楚事情原委，亦不可能放过他们马家。
　　世子，是惟一的路。
　　庆兴叹息，他只希望这条路，是活路。
　　看到这两个人终于低下头，凌涵莞尔勾唇，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破涕为笑，“两位请起，你们以后呆在我身边，如同蒙贤一般，你们莫要客气。至于青竹夜雪她们……”
　　“世子放心，她们不足为虑。”庆哲道。
　　“那便好。”凌涵笑道，这些人都是奶奶派过来的，凌涵已经收了庆兴庆哲两人，其他的人，凌涵还不敢下定论。
　　当初在东寻城，有守正一事，凌涵这一生已经无法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现在他所相信的“忠诚”，非但是一个人的身家性命，更是整个家族的命运都牵扯其上，他相信，有整个马家的命运牵扯，庆兴与庆哲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前，绝不会轻易背叛他！
　　凌涵笑意渐渐化作一抹冷峭的寒冰，现在才不过刚刚开局，更大的暴风雨还在后面，凌翰辅对凌凝玉疼爱异常，现在凌凝玉污了，凌翰辅绝不会作势不理，况且前面又有周姨娘一事。凌翰辅早已对他已恨入骨髓。
　　想到这儿，凌涵朝门口看了一眼，庆哲忙去关门，凌涵却摇摇头，道，“但故院中不留外人，若哪个靠不住，直接发卖便是，老夫人那里，我自有说法。”
　　“那德胜呢？”庆兴沉吟道。
　　这几日他观察了，世子对德胜不冷不热的，上次德胜磕破了头，依他看是世子故意为之。但庆兴却发现德胜对世子还算是忠心耿耿的，从无怨言的。只是德胜性情沉默而有谋，并非是容易鼓动之辈。虽然如此，他也没发现德胜有半分不忠，可世子却待他有些冷漠而强势了。
　　庆兴看不懂，遂问出声。
　　凌涵垂眸沉默了下，终于道，“留着德胜，我有大用。”
　　前世，他对德胜最信任不过，只是……虽然那个时候，他的死已成定局，但是凌涵犹然无法释怀，因为对德胜的信任，而悄悄燃起的那比烛火还要微弱的希望，就这样被巨石万箭扑灭。
　　这一世，凌涵不会动手碰德胜。他会好好利用，他会让德胜，自行栽在背叛的肮脏中；要让他即使是死，也要带着懊悔入地府。
　　听着这话，庆兴庆哲都明白了，德胜是不被世子信任的。
　　“娘亲就在里面，你们派可靠的人守住娘亲，至于虹悦院那位，也要如常敬服，不可有半分差池。”凌涵朝自己的内室而去，指了指换衣箱子下面，扭头冲庆兴庆哲道。
　　两人眼看着巨大的箱子压在厚实的丝毛地毯上，而凌涵那削尖雪白的指尖正而指着那箱子的下面，顿时两人齐齐瞪大了眼，铜铃一样倒吸一口气，仿佛作梦一般望着凌涵，愕然而道，“世子这……”
　　他们知道夫人是在虹悦院的卧榻上，正等着东方哲的药，世子这趟去药庐，便为了给夫人取药的，现在夫人怎么可能会在这箱子底下，这怎么可能，他们完全没察觉。
　　“东方哲被祖母押起来了，但是爹爹回府后，相信他不久便会被释放。”凌涵无视两人异惊的祖母，看了一眼庆兴，继续说道，“东方哲此人，你该看清楚了，他披着张人皮，真实身份犹未可知。既然凌翰辅敢让东方哲这种人入国公府，想必他已经做好了死的打算。我要你们听从我的命令，见机行事。”
　　庆兴挑眉，神情凝重起来，他猜得果然没错，那东方哲有猫腻，而世子显然早已经发觉了。现在世子是要戳穿东方哲吗，戳穿东方哲，就能够连大公子一起连罪吗？
　　“无论东方哲如何不辜，到时候大公子都可以将一切推翻到别人身上，世子此行，怕是不妥。”庆兴直接说道。
　　庆哲则是一头雾水地看着两人。
　　凌涵闻言，苦笑着摇摇头，上前掂起脚尖拍拍庆兴的肩膀，他仰起稚嫩的脸颊，看进庆兴的眼瞳中，轻声说道，“凌翰辅多年来跟在父亲身边做事，对外宅对父亲手下的军队，都了若直掌。那里面的人，他也尽是得心应手的熟悉，今日我惹恼了他，又得到祖母如此明显的周护，前面那一些小打小闹，他已经不屑再为之，你觉得依他穷兵黩武的性情，一次次受挫之下，还会再轻易失败么。接下来，他一定会做万全的准备，甚至……不惜一切。对付这样的人，非得做大才行！”
　　庆哲觉得世子把话说得太严重了，可看到他哥那豁出去的目光，他的情绪跟着渲染得一片紧张，仿佛接下来天都要塌下来般。
　　“没事！”
　　凌涵收回手，朝庆兴轻松地笑笑，精致如樱花瓣的唇开启，“这一天总归是要来的，放心把你们交到我手中，相信我，不会失败，一次都不会。”
　　庆兴下意识地朝庆哲看去，他弟秀气的脸上带着一丝无瑕的天真向往之色，从某一方向跟面前的世子很像，而这，仅仅是很像。
　　凌国公凌齐从朝堂归来，今日他被召入御书房，与他一同去的，还有镇疆王轩辕鸿。
　　看到被软禁在翎王府的轩辕鸿，凌齐心头微微起伏，只道不妙。
　　当他被闷在御书房，好容易出来回到国公府时，迎面便听闻凌翰辅道老夫人病情一事，凌齐凤眸一凝，扭头问清楚，听到东方哲因各种原因，没能给老夫人诊上脉，现在不知道老夫人病情有没有完全康复，凌齐很明显地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自己的母亲又病了……
　　“不管是甚事，让东方哲给老夫人诊脉便是。”凌齐随口一说，高大的身躯疾往书房而去。
　　“可是爹爹，”凌翰辅跟在凌齐身边，边走边偷视凌齐面色，小心道，“凝玉被不长眼的奴才暗算，至今还在病着，孩儿想，她比祖母更需要东方哲诊病。”
　　“什么！”
　　凌齐本已紧皱的眉头，此时更加紧锁，蓦地顿住脚步，冷寒森问“是谁？”。
　　他拥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凝玉是他的掌上明珠，更是从小娇惯着养起来的，虽然如此，她礼数教养从来不缺，是哪个该死的，竟然敢暗算她。
　　凌翰辅低头，掩去眸中的欣色，不动声色道，“三弟上次在虹悦院任何伤了凝玉，这次看到凝玉身边没带几个人，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怎的，竟然让马家的庆兴庆哲兄弟，喂凝玉吃了男｜女房事之时，助兴时所用之药……”凌翰辅说到马家兄弟时，眼中恶毒的狠意一闪而过，旋即温雅如常，“唉，老夫人见大发雷霆，孩儿好不容易才按抚下，至今老夫人那里还在气头上。”
　　“竟然会发生此种事！”
　　凌齐凤眸几乎要炸开，冷酷的凌眉几乎立起来，包裹在一身官袍的高大身躯隐隐气到发颤，他厉嗤一声，刚想要发作，然而下一刻他深吸口气，竟然慢慢冷沉下来，平静道，“你少安毋躁。”
　　他说罢，径直朝书房而去，凌齐身后的护卫随后跟上，有人回头朝凌翰辅看了一眼，眼底露出嘲讽之意。
　　凌翰辅温雅的脸上此时青白一片，他没料到，父亲竟然对凝玉的事情置之不理？明明刚才他还气到想杀人的，怎么会在一瞬间平静下来？莫非是看清楚了自己的计谋？
　　他这边还未想透，回头就见高公公捧着明黄的圣旨身后跟着一大堆的宫人，来到了国公府，凌翰辅心惊，有点明白父亲不理会凝玉之事的因由了，随着凌齐出来接了圣旨，凌翰辅彻底明白过来，北疆胡虏大军压境，皇上命凌国公率军前去。
　　看到凌齐接过圣旨，高公公却是满面的红光，尖声细气地说道，“国公爷这次到了建功立业的时侯了，不过北疆那些蛮夷定然会被国公爷击退的。还好这一次十四王爷对北疆战事情形清楚，可与国公爷一齐去了。”
　　“多谢公公提点。翰辅——”凌齐眯起凤眸微笑，扭头朝凌翰辅喊了一声。
　　“是。”凌翰辅应道，心念电转，明白高公公这份喜气，分明不是为了提前贺喜爹爹大胜而归，他是贺喜十四王爷解除软禁吧！他上前当即要亲自送高公公，哪知道高公公却不走了，带着嫌弃的目光看了一眼凌翰辅，扭头冲凌齐道，“国公爷，世子呢，咱家进这府门，就没见着人。”
　　凌涵陪十四王爷共乘一骑赏梅，又在生辰当日，独独被留下来，在皇上那里，早对这凌涵注意了，高公公亲自来传旨，目的更是想来见见凌涵。
　　可是现在凌齐让凌翰辅送他是什么意思，凌翰辅虽然是长子，可到底是妾室所说。让个庶子送自己出府门，这凌齐也忒看轻他了。
　　高公公仵在原地，双手抱胸，就是不动。
　　凌齐尴尬地假笑一声，便让人去请凌涵。
　　凌翰辅见此，带着缕缕愤意，掩饰地别开脸去。
　　凌涵被叫出来见高公公时，心中还道凌翰辅动作好快，可是才刚刚来到跟前，没弄清楚凌齐手中那圣旨是怎么回事，就被高公公亲热地拉住了手，热情无比地道，“世子，咱家可算见着您了，见过世子。”
　　没等凌涵找到一种合适的情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络，高公公就朝他行了一礼，“……高公公请起。”
　　凌涵看到凌齐射来的严厉目光，倍觉压力，顿时俯下身去，将高公公扶起来，哪知道高公公身子一趔趄整个都压在了凌涵身上，同时尖细地哎哟一声，“咱家脚扭了，哎哟，好痛哟，世子怎么办，咱家还想跟你多说会话呢，可是咱家还要回去向皇上复命，哎哟，这可如何是好哎……”
　　凌齐在旁冷冷看着，闻听此言，微蹙眉头，但还是朝左右吩咐道，“你们将高公公送回去，凌涵你陪着高公公回去吧！”
　　看高公公粘在凌涵肩膀上的手不肯松开，凌齐便知道这太监安得什么心，心头微带不悦，可也并没表现出来，只是朝身后跟去的护卫傲星施了个眼色。
　　傲星应命，带着三名护卫并着高公公的那些宫人以及凌涵朝外走。
　　凌涵转身朝父亲施了一礼，这才随高公公而去。
　　“你随我来。”凌齐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凌涵等人，转头冲凌翰辅令道。
　　“是。”凌翰辅躬身应命，待凌齐回到书房，这才扭头对身边的人吩咐道，“凌涵不在府中，去虹悦院看看那罗氏如何了，不要让人发现！”
　　手下点头而去，凌翰辅这才提步追上凌齐。
　　高公公得到凌涵亲自相送，脸上都笑开了一朵花儿，坐在马车上，朝外喊了一声，“去翎王府。”这便与凌涵大眼瞪小眼。
　　“公公不回宫复命？”凌涵异了下，心中却道，难道皇上是要处置了轩辕十四了，可也不该是高公公这种表情，怎么着也该凝重一些。
　　“王爷马上要离开帝都了，咱家是要去送他呢，世子要不要一起去？”高公公笑眯眯地问道。
　　这马车都转弯往翎王府去了，凌涵能说不吗？
　　咽下心头的疑问，凌涵笑笑，静观其变。
　　“听闻世子与十四王爷情投意合，此次王爷回北疆，怕是过些日子再能回帝都，咱家觉得世子许是会相信王爷，便擅自作主，还请世子恕罪。”高公公嘴里说着客气话，眼睛却不客气地盯着凌涵的脸直揣摩。
　　现在不论十四王爷究竟是喜欢男喜欢女，哪怕是喜欢男子，高公公也很高兴，那意为着，他总算不负圣恩，抓住了十四王爷的喜好。今天只要证明十四王爷跟世子的情谊，高公公以后再不怕面对皇上了。
　　“公公客气了。”凌涵拱拱手，语气尽量温和地说道。
　　不一会儿，马车却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前面传来护卫的消息，“公公，十四王爷的军马已经出城，要不要追？”
　　高公公一听，不加思索地喊道，“追！”
　　追！当然要追。

　　☆、第56章 一百铁卫

　　轩辕十四离开帝都会去哪里？
　　凌涵狐疑，他总不至于相信皇上会将轩辕十四软禁到北疆的镇疆王府去。除非是另有他因，难道是北疆的胡虏又起战乱？只是据凌涵前世所忆，胡虏极其安份……只是想到这儿，凌涵思绪突然顿住，凌齐手中的圣旨，轩辕十四离开帝都，这两个人都是统领兵马的武臣，莫非是北疆起祸？
　　他正在思索，马车已经飞奔出城，远远传来战马奔跑，军队行进声，高公公一声呼，便在马车停下的瞬间下了车。
　　凌涵回过神来，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入目黄沙飞扬，铁骑整肃，足有三千精骑，放眼排去，在这精骑围首，最为引人瞩目的是身披金灿灿铠甲立于雪色的马背之上，一惊才绝艳的俊美男子，头戴凛凛映射着金色阳光般的盔帽，浑身硬麟般的甲衣，这个男人浑身光闪闪，仿佛战神出征，器宇宏大，凌涵目光定格在他那妖孽般的容颜，莫名皱眉。
　　多看了两眼，确定这个穿着金甲的男子，就是之前那个总是金灿灿锦衣裹身的轩辕十四，凌涵不解，这不正是被幽禁在翎王府的轩辕十四吗，他被放出来了？
　　凌涵按下心头的迷惑，正想下马车，不意轩辕鸿抢先一步下马，眨眼间便掠到马车前，堵在马车门口，正好与欲下马车的凌涵撞了一下，男人抬起眼，一双深眸美绝无比，深深睇向凌涵。
　　凌涵左右看看，高公公不知何时早下马车了，只留他一个在车上。轩辕十四高大的身躯堵在马车门口，不退不让——
　　“十、十四……”王爷。
　　凌涵莫名地有些战兢，他想到在翎王府时，自己对轩辕十四说的话，他说轩辕十四已经沦为阶下囚，而身为阶下囚，已经没有资格再谈崛起。
　　可是转眼间，这个人就用行动结实地扇了他一巴掌，凌涵深觉时局变幻莫测，他虽为重生者，亦无法掌控这偌大的一盘棋。现在自己巴巴地跑来，这是干吗，伸脸让轩辕十四煽吗？
　　“十四？”
　　轩辕鸿偏了下头，此刻的他玉面妖娆却偏偏静若处｜子，那双狭长魅眸闪过一丝古怪，仿佛对这个称呼有些意外和不解，然而下一刻他便笑了，犹如一夜落雪，炫然灿烂的容颜夺人双目，“本王倒第一次听闻这个称呼，好啊，本王准你这样叫。”
　　凌涵张嘴想辩驳，被一阵袭来的风沙灌进嘴里，哽在了喉中，他强自镇定，想下马车，不意轩辕鸿似早料到他有此举动，长臂陡然伸出，架住凌涵，身形一动，眨眼间已来到宽大的马车中，凌涵看到车帘晃动两下便被带上，偌大的马车突然金光闪闪起来，一袭铠甲的轩辕十四随着一声哗啦响坐下来，凌涵弓着身子尴尬立在马车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他如此拘谨，轩辕鸿伸手将他拽到跟前，不顾意愿，箍着腰，分｜开他的双｜腿，让他月夸坐于自己腿上，凌涵拧眉，双手推拒着轩辕十四挨过来的胸膛，这就挣扎着要下来。
　　轩辕鸿大掌扣住凌涵的后颈，另一掌控住他的后腰，紧按向自己，两人无间相贴，轩辕十四不由分说，低头吻了下去。
　　“啊唔……轩辕……十四……放放……开。”
　　凌涵又急又怒，眼前的人是轩辕鸿么，这个人为何如此粗｜暴，当着他的三千铁骑，以及高公公的面竟然做出这种事来，凌涵不敢大喊，只能利用自己的双手使劲锤打着轩辕十四的背部。
　　只不过对方浑身铠甲，凌涵拳拳到甲，几下之后，双手就破了皮，而控制着他的男人，连根头发都没伤到。
　　凌涵紧紧攥着双拳，控制着自己，不被扰乱。
　　事实上，轩辕十四初时粗｜鲁，吻下来后，变得越发小心翼翼而讨好。他的吻不像他的人那样霸道，相反，十分青涩。
　　凌涵任他所为，内心冰封不动。
　　他历经一世，如今遇上这般情形，应对起来绰绰有余。完全可以化被动于主动，轩辕十四于情｜事上似乎一无所知，若加以调｜教，凌涵完全能以另一种方法掌控这个男人。
　　只是……转念间他想到了阎赫连。
　　当年的阎赫连是不是也抱着此刻他这样的想法，是呵，对付一个感情世界犹如一张白纸的人，有什么能比迷恋住他的身体，掌控他的欲｜望更容易的呢。
　　阎赫连用了那样的法子，凌涵不屑用。
　　何况这一世，他对感情，不想再涉猎。
　　轩辕十四吻罢，一张美如冷玉般的容颜仿佛被温热了般，面上绯霞飞舞，不可一世的双眸带着柔得能化开钢铁般的情谊，他舌忝了舌忝嘴唇，意犹未尽，好像对自己的行为很是窃喜，犹如孩子一般征寻意见地看着凌涵。
　　“王爷完事了吧，完事下臣也该回去了。”凌涵冷冷清清。
　　“我会回来娶你。”轩辕鸿对他的冷淡完全不在意，誓言般地说出自己藏匿许久的话。
　　凌涵稚嫩的脸颊上呈现出一丝莫可名状的惊意，瞪大了清澈的眼瞳，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男子，仿佛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虽然暂时不在帝都，但镇疆令在你手中，见令如见我，只要稍微畏惧我轩辕十四的，无不从命。我不是在说笑，凌涵，我留一百铁卫给你，关键时刻，护你周全！”
　　轩辕鸿趁机又偷啄了一口，像是偷吃了的猫儿般露出迷人的笑，他握住凌涵的腰，手抚在他小巧的臀上，要他坐自己近一些，凌涵心中消化着轩辕鸿所说的话，心头微微起伏，想着这镇疆令被自己给送出去了，一百铁卫又在哪里？轩辕十四完全不说，一双大手顺着腰线往下滑，凌涵越发觉得不太对劲，心中别扭至极，正想挣脱开，这时外面响起凌齐护卫傲星的声音，“世子？世子？”显然是不放心。
　　被人打扰到，轩辕鸿很不悦，狭眸溢出一丝灼灼的狠意，二话不说，将腰间的长剑抽出，对着那声音“刷”地凌空刺中，外面只闻一声闷哼，便再没了声息。
　　凌涵脸黑下来，轩辕鸿实在没必要结仇，若是伤了傲星，凌齐定然不会对他好相与。
　　对于轩辕鸿与凌齐，凌涵没有任何偏颇。
　　从他的角度来讲，凌齐的心中并没有凌涵，而轩辕鸿，凌涵至今没看到这个人对自己有半分负面作为。
　　所以，即使凌齐是他的亲爹，凌涵一样可以做到不闻不问。当初他的“死”息从东寻城传来，凌涵没看到半丝凌齐的身影，对自己，凌齐成功达到了不闻不问的境界，凌涵当然也要回敬之，他毕竟没有那么多感情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轩辕鸿这个时候从腰间拿出了一样东西，凌涵不解，直到那东西从轩辕十四明黄色的锦袋之中慢慢地露出冰山一角，凌涵漠然的表情一点点被激起来，犹如被投下石子的湖面，波纹一*地蕴染般荡开。
　　“你怎会有……”凌涵一把捉住那块碧色玉佩，瞳孔轻颤。
　　这块玉佩上面刻着“凌”字，不仅仅是当初香筠守护的那一块，更是凌涵在东寻城凌氏宗祠时，被黑衣人救上来后，对方抢走的那块。
　　那个黑衣人当初说的话，凌涵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回来后，母亲对他说的话：你的身子，不可被外人瞧见。
　　凌涵知道，在世上活着的人当中，除了必须保密的人之外，还有那夜救他的黑衣人知道他身子的秘密。
　　曾经凌涵密令四大将找寻这个人，但是犹如大海捞针，无处可寻。
　　如今这块玉佩，竟然落在轩辕十四的手上，那……
　　“我说过要你，怎会食言？”轩辕鸿俊美的脸上爬满笑意，目光紧紧吸附着凌涵的视线，他连妖孽的容颜都长得如此霸道夺目。
　　“那夜，是你。”
　　凌涵捏着玉佩的手几近发抖，身子都僵掉了，此刻他心乱如麻。只知道，一切都被轩辕十四知晓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轩辕十四想做什么，他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轩辕鸿见凌涵被吓住的样子，心头觉得好笑，索吻，安抚。只是凌涵像是冰住了一般，根本连半点温度都没了。
　　“我会保护你，因为你是我的人，凌涵，等我回来！”
　　轩辕鸿内心其实是有些愤愤于自己的无能，他明明有偷偷看到别人吻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快活的，为何到他这儿，凌涵的表情还不如根木头？
　　待处置完这件事后，他定要好生去学一番，绝不能如此丢面子。
　　轩辕十四放开凌涵，转身下了马车。
　　外面站着高公公等人，傲星掠到王爷腰间空着的剑鞘，顿时明白刚才那一剑是王爷所掷，而那深厚的内力，使他稍稍探到了王爷功夫的几番真实。
　　凌涵一直呆在马车上，傲星不放心，赶上前来轻轻敲着车门，“世子？”
　　听到凌涵并无异常地应了一声，这才放下心来。
　　“高公公！”轩辕鸿潇洒利落地上马，扭头冲一直在旁低头不语的高公公喊了一句。
　　高公公仿佛明白一切似地，“哎”了一声，旋即腆着脸笑道，“王爷且安然去吧，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轩辕十四大笑一声，拍马而去，身后的三千精骑随之而走。
　　回去之时，高公公并未乘马车，而是自行骑了匹马，跟随在马车一旁，只是他时而望了马车一眼，然后偷偷地溢出笑意。
　　王爷肯跟世子亲近，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发展，但皇上若问起来，自己总算不至于吃瘪，这下子在皇上面前可有话回了，只要把把凌涵给推出去，他的任务便完成了。
　　凌涵被送回国公府，有护卫看到高公公亲自送回来，个个都露出疑惑的表情。本来是世子去送高公公的，怎么高公公又给送回来了。
　　傲星则在世子回到府中后，第一时间隐去了踪迹。
　　一路听到种种传闻，凌涵闷声回到但故院，一进门便吩咐德胜准备沐浴。
　　德胜不敢有疑异，转身便吩咐人去打水，准备沐桶，凌涵站在沐桶前站直了身子，德胜则小心翼翼地给他褪衣，褪到一半被凌涵轰出门去。德胜以为他要自己洗，哪知才刚刚听到屋内扑嗵一声，凌涵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德胜，进来为我擦身。”
　　等他入内后，世子已经整个入了沐桶，望着那冰瓷一样雪白的皮肤浸在清澈的水中，凌涵拿瘦弱还未长开的背脊对着他，一边毫无生气地将锦布抛过来，硬声令道，“擦拭干净！”
　　德胜点头，小心翼翼地擦，却被嫌弃不够用力。
　　“三公子，您是不是遇上不开心的事了？”实在忍不住，德胜轻声问道，一边用上力给他擦试，不一会儿那瘦白的脊背上便留下道道殷红，德胜手一颤，整个顿住了。
　　“去拿水来，我要喝水！”凌涵闷哼一声，柔软乌黑的长发荡在水面上氲氤的热气上，湿濡而梦幻，他被薰到绯红的小脸一直毫无表情，仿佛一尊雕像般，令人猜不透看不明。
　　“是。”
　　德胜去准备了温热适中的水，端到跟前来，就见凌涵吞了一口，扭头又将嘴里的水吞了出来，直接喷到了桶外的地上，如此反复，直到德胜手里的一壶水被用光，“三公子您为何总漱口？”
　　凌涵粗声道，“我口渴。”
　　口渴就喝下去呗，为何还吐出来？
　　德胜小心腹诽，微厚的唇抿了抿，伸手摸了摸自己额上的才刚刚愈和的伤口，终究没有问出来。
　　凌涵咬了咬牙，意识到这个动作，他又拾起纤瘦柔弱的手段照嘴巴上，狠狠擦了一把，雪白而轻｜薄的胸膛起起伏伏，直到嘴巴红肿起来。
　　德胜看出来了，三公子这是跟谁赌气呢。可是，跟谁呢？德胜脸上忽地滑过一抹忧虑，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凌涵本是因为轩辕鸿，而愤懑不已。他本是将轩辕鸿当作过客，一个注定会沦为弃子的过客，可是没想到轩辕鸿会突然被调往北疆，现在连他的父亲也一同要出征北疆。
　　他本来以为轩辕鸿会死于软禁会自杀，就像上一世一样，可现在大大迥异！
　　想到那块刻着凌字的玉佩，凌涵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连起来。
　　那一夜在凌氏宗祠是轩辕十四，他夜探凌氏祠堂，其目的隐晦；而他之所以在生辰之日出现在帝都，也并非是仅仅源于皇帝的宠爱；他杀周霖等人，更不是因为刘澹所说因由；
　　这一些所为，直到凌齐欲带二十万大军镇守北疆时，才被渐渐揭开面纱。
　　他的每一步都在算计，夜探凌氏祠堂，是为了摸清楚凌氏宗族意愿，更是从内部探清凌氏一族的野心；而来帝都过生辰，则是想要引起整个西炎的注意，也许更是为了告诉北疆胡虏，他轩辕十四回帝都了，并未镇守北疆。直到最后杀周霖等人，那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凌涵，只因要轰动朝廷；
　　现在，他目的终于达到了。
　　凌齐带大军镇守北疆，在北疆亦有轩辕十四的十多万兵马，但那一些大部分掌控在皇帝的手中，如今轩辕十四亦回到北疆，这在北疆等于有三股人马，那么这一些人最终该听谁的呢？
　　凌涵低头，长长的眼睫挂着晶莹的水珠，敛致精美，盖住眼底如潮的冷峭！
　　轩辕鸿真正想要的是，根本是北疆所有的控制权，包括凌齐的！
　　凌涵渐渐心惊，这就是毫无争储之心的十四皇子吗？
　　“三公子……”德胜小心侍候在侧，看到凌涵陷入沉思，他欲言又止，“三公子小人有事，不知当不当讲。”
　　凌涵抬头诧异地看着德胜，挑着秀气的眉毛，刚刚沐浴后的清美容颜带着一丝令人动容的灵动，“你说吧。”
　　“三公子走后，府中有鬼鬼祟祟的人偷来过但故院，依小人看，他们定然也去了虹悦院。”德胜有些气势不足地回禀道，前些日子他刚刚挨了三公子一顿责罚，现在却说这番话，三公子会不会信他呢。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凌涵目光冰冷，抚了抚已经凉下来的水，打算自己擦试身子。
　　往时凌涵身边一直在香筠侍候，如今香筠不在，凌涵沐浴这种事，一直是亲力亲为。即使是由丫鬟服侍着穿衣，也是仅仅是外衫。
　　门被吱呀一声带上，房间内只剩下凌涵一人。
　　凌涵干净的瞳深深地凝睇着被关上的门，眼瞳中瞬间被荒芜的大漠黄沙般的混沌掩盖，他闭了闭眼掩去掠浮在心头的不安，起身擦拭身子穿衣。
　　德胜本是将军府的人，当年被罗大将军救回来后，孤身一人，随后在娘亲嫁入国公府后，辗转被送进来，成了凌涵的贴身侍从。
　　只不过因为凌涵的身子特殊，罗氏心有顾忌，反而没有让德胜靠近凌涵，只寻了香筠这个丫头贴身侍候。
　　算起来德胜无家小，又是被罗大将军所救，本应忠诚至致，可是他的忠诚却比不上被买回来家里极穷的香筠。
　　凌涵想至此冷诮地笑了笑，既然德胜说了，他又怎么不付诸行动呢。至少得安了那些鬼鬼祟祟之人的心！
　　穿戴整齐后，凌涵便朝凌齐书房而去，十四王爷已因北疆战事紧急而先行一步，明日清晨凌齐随后出发，现如今整个国公府都处在忙碌阶段。
　　凌涵迈步入书房时，凌齐不在里面，凌翰辅和凌达有条不紊地吩咐守将一应事宜，凌涵入内后，凌翰辅看到他后，眉眼温雅，迈步上前，“三弟是有事找爹爹吗，他老人人家很忙，现在大约在军中布署作战方略。”
　　“大哥要随爹爹出征？”
　　凌涵眨眨眼睛，长长的眼睫带着丝纤弱的纯美，声音清脆，因为刚刚沐浴，他的身上飘散着花瓣的清香，凌翰辅目光落在他纤细洁白的细颈上，眉峰不自觉地顿了顿，心头升起股古怪，可又说不清楚，只是回道，“我要在府中看守，这一次二弟随父亲出征。三弟，北疆战事紧急，你莫要再给爹爹添乱了。”
　　这是不让他打扰凌齐。即使他做的是正经事，在凌翰辅的眼中，那也是“添乱。”
　　凌涵没生气，甚至连精致的眼睫都没有颤动半丝，他很天真地点点头，向凌翰辅告辞，转身便往茗雅院而去。
　　刚一进去，幻蕊便迎了进来，小声道，“世子您可来了，这一次老爷出征，您可不许逞强，老夫人舍不得您呢……”
　　凌涵笑着点点头，转而问道，“爹爹可来过了？”
　　“哪有时间！”
　　幻蕊说罢，凌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听她又道，“老夫人正在用晚膳呢，世子要不要一起用？”幻蕊说着把凌涵领至老夫人的用饭的厅中。
　　“奶奶，孙儿饿了！”
　　凌涵在外面的稳重眨见不见，看到老夫人在用饭，当即冲上前，拉住老夫人的袖子，抱着手臂朝她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数，整个脑袋都要朝地上磕去，眨眼间便跳了起来，将自己的脸伸到老地人面前，欢喜道，“孙儿刚刚沐浴，奶奶闻闻香不香！”
　　“没点稳重！”
　　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将凌涵推到一旁，转而冲幻蕊嚷道，“还不服侍世子用饭？”
　　“孙儿用过了。听闻二哥要跟爹爹出征，奶奶说……”凌涵话还没说完，就遭到老夫人强烈反对，“你想出征，不行！”
　　“还是奶奶疼我！”
　　凌涵听了却没半分被拒绝的灰心，反而甜甜地冲老夫人扬起笑。话才落下，凌涵肚子便咕噜噜叫了起来，猛地抬头冲老夫人看去，就见老夫人面色一阵难看。
　　“孙儿……只是不想、不想总在奶奶这里用饭，府中的其他姨娘看到，许是会说老夫人什么的……”凌涵讷讷的，不忘揪了一把自己的肚子，真是不争气！
　　“我这老太婆便偏心了，怎么地。”
　　老夫人扔下筷子，气哼哼道，花白的头发近来似乎少了很多，变得愈趋于全黑了，凌涵知道，方姨娘掌管了这个内宅后，没少讨好老夫人，常拿一些补品孝敬她，何首乌便是其中一样，她补颜有秘方，日日随在老夫人身侧，将何首乌的用法用量，都孝敬出来，老夫人本是渐渐雪白的头发，现在变得白头发少，黑头发多了。
　　“你不过年纪小，又无其他问题，将来便是这国公府的主人。现在战事虽起，你这年纪练武却也不晚，改日，我给你请个练武师傅，不出三年，定超过那些人去！”老夫人看到凌涵瘦弱的身子，内心是太高兴的，你看凌翰辅身形高大，真真随了凌齐；而凌达也不例外，渐渐有长成的趋势，现在更是随父出征。只是凌涵还小，老夫人觉得再加以养成训练，定然不会被比下去。
　　老夫人胸脯起伏，目光带着几缕的愤恼不甘之意，她虽然是这样想的，可内心也明白，若是凌涵将来长成，太弱的话，难免会被几位兄弟欺负。自己百年之后，更不可能保得住他。有的时候每每想至此，老夫人亦有一些怀疑，怀疑自己如此独宠凌涵，是否错了？
　　凌翰辅与凌达都有母族，且都在帝都之内；惟有凌涵，母族虽强，却远在边关，远水解不了近渴，罗氏又是病着的，她若不用心提点照应着，凌涵就完了。何况凌涵的性情实在对老夫人的心。
　　老夫人随着老国公谋虑了一辈子，最后混到朝堂重臣手握重兵的地步，对于凌翰辅的才华锋芒，甚至是得到宗族一致赞赏；凌达的看似默默无闻，实际见缝插针，暗暗为他自己谋取利益。凌涵的天真无辜，其实更得老夫人之心。
　　但老夫人也知道，这样的心性，不知道能否将国公府撑得长长久久；可她喜欢凌涵这孩子，却是不争的事实。
　　看到凌涵从座位上下来，静静地站在一旁，小身子挺得笔直，头深深垂下，露出一截白晳的脖颈，这种噤声规矩的模样，却是老夫人从前未见到过的。
　　老夫人眼中漾起抹淡淡的赞同之色，知道凌涵出去东寻城时有奇遇，她虽老眼昏花，可看了大半辈子人，这一次却不会看错，凌涵表面与前时一般，可内里却变了。
　　老夫人也乐得不去细究，吃一堑长一智，虽然有些不忍心，但好生磨练下凌涵，老夫人觉得他绝不吃亏。只是，旋即又想起前事，当即道，“东方哲被你父亲放出来了，前一会儿，刚刚给我瞧完脉。”老夫人说道，沉声续道，“你父亲宠爱二丫头，她虽比你大，但到底是个姑娘家，难免任性。这次东方哲给她瞧病去了，你莫要再生事。”
　　看起来凌凝玉污脏一事，到底是变成了他凌涵生事了。
　　凌涵听着，默默点头，几乎能够猜想到东方哲来给奶奶瞧病时的画面，定然是凌齐陪在左右，细说东方哲无辜。
　　是啊，东方哲怎么可能有罪呢，他是凌翰辅的人呢！
　　便在这时候，珠链一挑，进来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来到近前朝老夫人施礼，凌涵听到他是来告辞的，因为北方战事紧急，凌齐今夜并不想再在府中，而是回军中。
　　凌涵抬头，便看到一身军装的凌齐，他眼珠微微一转，然后轻轻咬住了唇。
　　“本是想让你带着涵儿主事，没想到这一眨眼便要回军营之中了。”老夫人看了一眼，满目渴望瞧着凌齐的凌涵，心中微微不忍。
　　这一遭出门，不知多久才能归来。
　　现在看来，即使边关没有大军压境，皇上亦是不想总让凌国公“赋闲在家”的。
　　“母亲请保重身体，儿子定不会令母亲失望，凯旋而归。”
　　老夫人点了点头，朝面色冷峻的凌齐看看，又扫了一眼凌涵，这父子俩，自始至终没有交流，只有凌涵跟个被抛弃的小猫般，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父亲，凌齐却只当他不存在。
　　“你就要走了，可还有嘱咐自己儿子的？”老夫人朝凌涵投去一眼，望着凌齐，眼中带着期待。
　　凌齐扭头正要对凌涵“嘱咐”一番，这一次凝玉受的伤不轻，又是被人看到衣衫不整的在药庐前，凌齐气坏了，无论这件事情真正原因是什么，凌涵都脱不了干系。傲星回来说凌涵与十四王爷马车中相见，凌齐便觉得不可思议。想到前时，凌涵跑去给十四王爷敬生辰，更觉得凌涵不仅仅有了刘澹，现在更靠上了十四王爷。
　　他的法子多，凌齐可以都不管。可他绝不允许凝玉受到伤害，他最宠爱的女儿，即使是凌涵也不行。
　　“你还有何话说？”
　　凌齐背负着双手，凤眸微眯，居高临下地看着凌涵，以为他至少会道歉。
　　哪知道凌涵抬起脸来，紧紧抿着唇，只拿一双大眼睛执著地看他。
　　这是何意。
　　“为何不说话？！”
　　凌齐凤眸掠过一丝冰湛，怒了，凌涵只摇头，却并不说话。
　　“涵儿，在你父亲面前有何不可说的，快些把要说的话说完，你父亲还有事。”老夫人在旁劝道。
　　凌齐看他作鬼，生气道，“你捂着嘴做什么！”
　　凌涵怯怯地回道，“爹爹上次说不让孩儿说话，孩儿不再说话了，爹爹就不会生气了。”
　　上次？
　　可不就是凌氏的族长中饱私囊一事么。老夫人听了这话，面露不悦，看起来凌涵在凌齐身边过的日子，还跟从前一样，甚至还不如从前。
　　只不过是个凌氏的族长，凌齐就开始发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了，这算什么。自己的骨血，莫非还比不上那个族长了？
　　凌齐脸僵了僵，没想到临了，凌涵还在这儿等着他。

　　☆、第57章 和风细雨

　　听了这话老夫人不高兴了，对凌齐问道，“世子是做错什么事了，惹得国公爷这样待他，如今世子如此瘦弱，已经连同年纪的普通百姓的孩子都比不上，国公爷还想要让他怎样，变成哑巴才安心么。”
　　凌齐赶紧赔罪，并承认，“待孩儿战捷归来，定让凌涵跟在身边历练。”
　　凌涵听罢这话，清澈的眼瞳漾起一丝笑意，暗暗点头。
　　老夫人满意了，凌齐带着凌涵告辞，大步朝门外走去。
　　幻蕊忙走到跟前侍候着，老夫人扭头向她道，“你去看看，世子没事才成。”
　　丫头答应一声，便悄悄地跟随上了。
　　只看到世子随着老爷回到了但故院，之后她便什么也不得知了，但故院守得森然，幻蕊试了几次都没能进去，只好回去向老夫人汇报。
　　凌齐从亥时入但故院，直到卯时才出来。
　　凌翰辅的人盯了但故院一晚上，卯时就见凌齐精神焕发地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还跟着穿戴整齐，俨笑风流的凌涵。这不过一夜之间，凌涵像是突然长大了一般，举止都很有世子风度，甚至亲自送凌翰辅去了军营之中。
　　“那但故院究竟有什么？”
　　凌翰辅在颖丹院的书房中，举着茶水，凝眉深思。
　　乐思随在左右，同时亦有不解，“国公爷虽然好女子，但此事是众所皆知的秘密，只不过战事头前，国公爷从未因女子废过国家大事。”
　　“莫非那但故院里面有凌涵新买的美姬，故意以此诱住爹爹？”凌翰辅心头一阵气鼓，要知道凌齐马上要出征了，他本来应该先去看自己的娘亲周姨娘的，即使周姨娘如今在东寻城，那也该是方姨娘，或者是他新纳入门第中的叫飞儿的那个小妾，而非干巴巴地呆在但故院。除非那里面有诱使他无法挪动脚步的理由，可除了女人之外，凌翰辅想不出，就凭凌涵那点本事，还有什么手段能诱住凌齐。
　　乐思赞同地点点头，“大公子说得没错，看起来国公爷是为女子所困了。只是这女子是谁？”
　　凌翰辅一扫浓眉，阴鸷低语道，“不管这女子是谁，爹爹出征后，这个国公府便是我掌控。虽然爹爹在但故院宿了一夜，可是凌涵若存了让那女子孕有爹爹子嗣的想法，却是大错特错了，我一定要让她死得很难堪，让凌涵以后都不敢再打这种主意！”
　　让那个小妾飞儿孕有子嗣，已经是非常大的失误，凌翰辅绝不能再容忍，国公府再添新的人丁。至于那个飞儿，虽然怀上了，但能否生出来，还是个问题！
　　“沈德、崔平那里准备得如何了？”凌翰辅眯缝起眼，目中带着阴邪的冷酷。爹爹带军出征，却留下二十万大军备守帝都，这沈德崔平便是其中镇守的两员虎将。
　　恰恰这两个人与他凌翰辅交情笃厚，对他之令无不遵从。
　　凌齐这次出征是个绝好的机会，凌翰辅不愿意再放过了。待凌齐出征归来，凌涵有老夫人的护佑，凌齐又如此至孝老夫人，无论凌涵犯怎样的过错，都不会得到重惩。这一次凝玉险险*，凌齐仅仅是放出东方哲来，便算交待。老夫人更是不提凌涵之错。
　　凌翰辅对此很绝望，深知不能再依靠他人，他得自己行动起来，除掉凌涵！
　　“大公子，真要决定这样做了？”乐思手拿长尺，在手心里面一拍一拍的，眉宇间全是忧郁之色。若知道，大公子一旦决定了，便再没有回头路了。不，这甚至有可能是万劫不覆。
　　凌翰辅温雅的容颜突然冷邪起来，森寒地露出闪闪白牙，“你只需要确认，凌涵没有任何外缓，那些曾经在东寻城暗中助他的人，都不无插手国公府内务便可。这一次，我要重办凌涵的丧礼！”
　　乐思闻言，深深地打了个寒噤，一切已经都准备好了，可为什么他就觉得不踏实呢。
　　凌涵送罢凌翰辅，便回到了但故院，庆兴庆哲掩人耳目地侍候在旁，直到进了屋，两人掩关了门才忐忑地说道，“世子，夫人她……”
　　“娘不是很好吗？”
　　凌涵抬眼瞥向庆兴，对他脸上的忧虑视若未见。
　　“夫人的身子自从吃了东方哲的药后，是好了许多，可是夫人不想再呆在但故院了，她要回虹悦院，而且不愿意再吃世子抓的那些补身子的药了。”庆兴着急，世子总这样藏着夫人，何时是个头啊？
　　再说虹悦院的那位假夫人，过不了多久便会露馅，世子究竟在打算什么。现在是时候马夫人送回去，万一大公子和二小姐去晨昏定省，看出端倪来，那可要生事了。
　　凌涵闻言颇觉有理地点点头，“你说得没错。娘亲侍奉爹爹一宿，说不定以后会有子嗣，补药莫要再给娘亲吃了。”
　　“可是夫人想要出去……”
　　庆兴执著解释道，世子根本没听懂他说的话，然而话未说罢，凌涵便转过身去，不肯再听。庆兴只好硬着头皮闷声退了下去。夫人毕竟是个大活人，他不知道世子究竟要把夫人囚｜禁在这里到几时。
　　屋子里面只留下庆哲，正毫不保留地露出不解地表情看着自己。凌涵冲他笑了笑，对这个庆哲突然多了几分好感，一个不问原由，鞍前马后跟在身边的手下，是凌涵最需要的。而庆兴，话实在太多，顾虑又很长远，这样的人，实在不适宜交心。
　　“庆哲，你去寻东方哲，让他去虹悦院给夫人看病。”凌涵说着笑道，“顺便将我院中有侍姬之事传出去，越广越好。”
　　庆哲抱拳上前，不解道，“世子，让东方哲去虹悦院，他若是看出那里面的夫人是假的，该怎么办？”
　　“夫人都病成那样了，甚至每日都卧榻不起，面容早已憔悴不成样子，他只会怀疑，却一定不会看出来。”凌涵笑道，东方哲会用假皮伪装自己，他凌涵更会。
　　凌涵令庆兴守好院子，便朝虹悦院而去，昨夜与凌齐磋论北疆布署，边陲重镇之危。凌涵从他眼中看到阵阵奇异的光亮，仿佛是看到了怪物一般。是呵，在前世这个年纪，凌涵还只是个天真的孩童，军事之事，他哪有涉猎，只是现在不同了。
　　凌齐显然被他的论略吸引住了，不知不觉便呆到了半夜，那时候娘亲出现红袖添香，凌涵稍稍加以语言暗示，凌齐于是亦不急着回军营，而是留了下来。
　　第二天，看到娘亲满面春光，笑容更和美，凌涵便明白了。
　　只是凌齐会如此轻易地留下来，甚至是在周姨娘被送到凌氏宗祠调｜教之时，凌齐肯“不计前嫌”，对娘亲如此宠爱有加，凌涵非但没觉得高兴，反而心头升起阴霾。
　　他纵然知道凌齐并非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的无智武夫，更晓得，眷恋儿女私情，不热衷于兵权天下，是凌齐在天子脚下惯耍的把戏。
　　可是周姨娘毕竟是凌涵下手逐出府去的，他会这样宠爱娘亲，凌涵无法不顾忌凌齐背后的用意。舍弃宠爱多年的青梅竹马，却待娘亲这样好。凌齐绝非薄情之人，他这样做，究竟为什么？
　　凌涵思虑着，虹悦院便在眼前。
　　这里，德胜每日必来，指挥着花嬷嬷照看这里的夫人，李嬷嬷是夫人的贴身嬷嬷，看到夫人一日一日地憔悴下去，她有时候觉得夫人简直都有点变了模样了，与从前那个温柔可人的模样，相差天源，可是她又不敢对世子说。
　　这几日夫人几乎一句话都不说，只委在榻上，仿佛死了一般，仅剩下一口气息的样子。而世子却更勤地来了，脸上更有无边的忧愁之意。
　　李嬷嬷看到这里，更不敢说夫人的变化了，只是暗暗祈祷夫人能够快些好起来。
　　凌涵来到虹悦院夫人的榻前，跪在地上抱着夫人的手暗自垂泪。
　　东方哲来到虹悦院后，便看到凌涵在哭，小小的身子在罗氏榻前跪着，月白的长衫都染上了灰，他也不顾，泪水像是断了弦般从罗氏僵黄的手上滴落下来，湿了整个衣襟。
　　见此，东方哲眼中闪过一抹兴灾乐祸之色，但依然保持冰冷的态度，进来也不行礼，将手里面的药箱往地上重重一摔，咚的一声，把落泪的凌涵给砸醒。
　　李嬷嬷上前责备道，“夫人正病着，东方大夫，麻烦您小声些！”
　　东方哲冷笑一声，昂声质问道，“老夫人便是这脾性，你们若是不高兴，完全可以去请太医，让常大夫来也行，老夫人还有事，告辞！”
　　他说着起身就走，“东方大夫不要走，请你留下来。”
　　凌涵扑到东方哲面前，抱住了他的衣襟阻止他离开。
　　东方哲低头望着面前这小小的身子，赢弱不堪一击的样子，眼底突然涌现出一丝狰狞的杀戾之气，陡地出手，死死捏住凌涵的手腕，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蓦地提起，空气中似乎响起一道咔嚓的声音，好像凌涵的手臂被他一扯一带间断开般。
　　可是东方哲却没有在凌涵脸上看到半丝痛意，他的小脸瓷白，樱唇粉嫩，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瞳，看着宛如孩子般纯真。
　　只不过，东方哲却是一而再落入这个看似天真的世子圈套。
　　第一次被迫吞食金刚粉；第二次替凌涵顶替罪名，被栽脏被陷害；
　　从来，他东方哲就没有输过。这些年，他在江湖行医，甚至是行医之前……从来没有人敢辱没他，眼前这个人例外，绝大的例外！
　　东方哲此时此刻与凌翰辅有着同一个目光，便是除掉面前人，凌涵，不能让他再活下去。
　　“东方大夫，求求您，不要走。”凌涵抖着唇，可怜兮兮地乞求道。
　　李嬷嬷此时也不敢上前了，更不敢叫人进来，这关系到夫人死生大事，可是看到世子这样卑微地去乞求东方哲这样的人，她还是忍不住心悲，拿着帕子偷偷地抹泪。
　　东方哲扯着凌涵的手腕蓦地朝自己的面前抓，低头，充满野性的眸子正好对上凌涵清澈的瞳，启唇，“老夫不是说过，要世子亲自赴约，现在怎么，却要让老身屈尊来将就世子你么！”东方哲说着，突然面色一变，陡地朝凌涵的脉部盯去！
　　凌涵神情陡然，暗道不妙，身子冷不丁东方哲撞去，不防下东方哲蓦地松手，凌涵得以解脱，只是依然有些失态地去看东方哲，仿佛要打探他是否瞧出来了。
　　“原来世子……身子会是这样的……”东方哲却是一抹了然的样子，这一次他并没有再生气，而是安稳地给罗氏诊脉。
　　凌涵面色冰寒，他自小有专门的大夫，生病也绝不肯让别人看，因为那脉膊处能查看出他身体的异样。刚才东方哲抓着他的手腕，他……看出什么了？
　　东方哲草草地诊了下脉，转而便扔下一瓶药，提起药箱便朝外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来，蓦地扭头，那双燃遍业火般的眼眸带着燎原般的吞噬之色，“这些药够夫人用两日的量，剩下的，还需世子多多努力！”
　　看到凌涵身子抖了下，仿佛是被吓倒了，他这才满意一笑，最后道，“城外有一座香火不太旺盛的古寺，到时候世子去那里取药，老夫定然会把药全部给你，并保护夫人的病，一定会完全好。”东方哲说着，那双极具野性的黑眸突然盯住凌涵，唇畔掠过一抹邪气的魅笑，“世子可要记得，一个人来……”
　　东方哲一走，庆哲便冲了进来，咬牙恨道，“就这样让他走了？”
　　凌涵白他一眼，朝四下警惕地投去一瞥，庆哲旋即闭嘴。这里人多嘴杂，世子的计划不能够泄露。
　　“两日后，我去城外古寺，你要保护好夫人。”凌涵盯着东方哲留下来的那个血红色的小瓷瓶，旋即扭头朝榻上的病弱的妇人盯去。
　　“世子，孤身前往？”庆哲神情一下子凌厉起来，大公子一定不会放过个机会的，他一定会趁老爷不在府中，置世子于死地。
　　凌涵脸上带着一抹了若直掌的笑，“若是不孤身前往，东方哲焉能放过夫人，又怎么会给接下来的药呢？”
　　“可是……”庆哲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为难之色，世子明明知道现在躺在榻上的妇人，根本不是夫人，他为什么这样执著，非要涉险。
　　“我只要去了城外古寺，那些隐在洞中的小蛇们，才会爬出来。到时候更方便一网打尽。”
　　凌涵冲庆哲笑笑，脸上带着意犹未尽之色。只是这一次，他除了打蛇外，还想吃一吃蛇肉，东方哲诊了他的脉，这个人留着，将会是巨大的麻烦。
　　这时候宝儿蹦蹦跳跳的来到近前，小脸这几天养得很是滋润了，他抓住凌涵的袖子，很是苦恼道，“哥哥，娘亲病了，宝儿去山里采些草药给娘亲服下，可是那些守门的护卫，都不让宝儿去！”
　　“娘亲？”凌涵扬眉。
　　宝儿一指屋内榻上的病弱妇人，脆生生地笑了，露出空洞洞的牙床，挤眉弄眼道，“宝儿是你的弟弟，所以哥哥的娘亲，便也是宝儿的娘亲。哥哥，我去给娘亲采药，哥哥别担心，娘亲很快便好的，只要吃了我煎的药！”
　　凌涵听闻此言，眼中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朝庆哲挥挥手，令他去做事。凌涵蹲下身子，眼下四下无人，轻声说道，“宝儿，我们做个游戏好不好，再玩捉迷藏好不好？”
　　宝儿听了，小脸顿时垮下来，缓缓摇摆着机灵的小脑袋，“宝儿再不玩游戏了，宝儿要守护好自己的亲人。宝儿没了娘亲，这次要好好保护哥哥的娘亲！”
　　凌涵听着，心头微觉酸楚，这孩子有记性，隐隐意识到上次犯的错，小小年纪已经如此能自我克制，凌涵想着，还想试他一试，“哥哥有很多好吃的糖块，若是宝儿赢了，我们再吃糖好不好？”
　　没想到宝儿嫩嫩的小脸沉下来，不高兴道，“哥哥，宝儿也不再吃糖，以后都不会再吃糖。哥哥想要做什么呢，能不能告诉宝儿？”
　　凌涵蓦地讶住，这孩子知道他的心思了？
　　“如果哥哥不想让宝儿呆在娘亲的身边呢？”凌涵只好照实说道。虹悦院哪有但故院安全，宝儿呆在这里，早晚会遇到危险，凌涵不放心让他在这里。
　　“为什么呀？”宝儿扬起小脸，满面疑惑地问道。
　　凌涵扶额，如今哪有时间跟个孩子解释这许多，当即他亦不再强求，只是说道，“那宝儿便在娘亲身边吧，但遇到危险，一定要吃下这糖，哥哥便会来救你了。”
　　“真的吗？”
　　宝儿乖巧地点点头，拿过那黑乎乎包裹在纸中的糖块来，只是不知为为什么这黑乎乎的不像是块糖，倒像是一颗丹药丸子。
　　凌涵将宝儿留在了虹悦院，自己便出了门，虹悦院往右一转，行不一柱香功夫，跨过月亮拱门，来到繁花锦簇的茜溪院。
　　往时这里是整个国公府最耀眼之处，时常能从里面听到丫鬟们娇斥声，穿着绸缎布颜色诧紫嫣红的丫鬟们，个个往来，看到夫人嬷嬷或行礼或颐指气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股自傲的自得之意。
　　只是今天，凌涵抬头朝院门处瞧瞧，里面静极，针落可闻。
　　当凌涵抬步入院子后，突然听到瓷器砸地声，附带着尖锐的嘶吼，这声音从来没听过，可是音质却很熟悉，是凌凝玉在发脾气。
　　凌涵高高地挑起了眉头，他这位二姐，在药庐内做了那样的事情，竟然不好好思过，还乱发脾气，他思定，径直疾步往屋内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闻到一股浓稠的药味，粘稠得像粗布一般朝头面裹来，“世子，您不能进。”
　　耳边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凌涵抬头，看到一张圆脸颊的护卫打扮男子。
　　看了一眼这男子，凌涵面无表情的脸慢慢漆黑一片，身形同时停在当场。
　　“世子，二小姐房间不整，怕污了世子的眼，还请世子原谅。”
　　圆脸护卫说罢转身又入了屋，他像是要证明凌凝玉房间很乱似的，眨眼间抱着满怀倾洒的胭脂水粉来到门前。
　　凌涵始终没有表情，冷冷地看着圆脸护卫所为，直到圆脸护卫朝他撞来，怀里面的胭脂水粉盒再度洒了一地，有一片粉色倾了凌涵月白的长衫上。
　　凌涵身形微颤，仿佛被击中一般，目光发紧地盯着低头捡拾水粉盒的圆脸护卫。
　　“这里发生何事！”
　　随着一道清雅略带严厉的声音响起，圆脸护卫不知为何，手抖了下，怀里面的水粉盒再度掉回地上。
　　“我来看看二姐，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凌涵背负着双手，挡在圆脸护卫身前，浅笑吟吟地冲来人和声问道。
　　凌翰辅一语不发地盯着凌涵，要将他看透一般，然而他陡然朝圆脸护卫看去，冷声令道，“守聚，愣着做甚，进去侍候小姐！”
　　圆脸护卫忙将那堆胭脂水粉盒抱进怀中，重又回到屋内，同时将门掩关上，凌涵与凌翰辅便被关在了门外。
　　凌翰辅忌讳地朝凌涵扫了一眼，薄唇上翘仿佛带笑，只是语调冰冷，“三弟，你要出的气也该出够了，最好知道适可而止！”
　　看到凌涵没事人一样站在这座院子中，甚至是毫发无伤，凌翰辅需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压制住胸口的涛天怒火。
　　凌凝玉因为被毁容，清醒过来后，整日沉溺于化妆术中，帝都城名贵的胭脂水粉都被她搜罗一空，华美的绫罗绸缎不能满足她的需求，可依然无法还原她曾经的美貌。为此茜溪院漂亮的丫头被凝玉看到后，每每遭到毒打，往漂亮的丫鬟脸上鞭笞，短短几日，茜溪院已抬出十名丫头，现在侍候着的除了上了年纪丑陋的老嬷嬷，便是外院的小厮。凌翰辅一度想把凌凝玉移出府去，让她好生思过修养，只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在没除掉凌涵前，自己这边就先退出。他没有输，他从来也不会输！
　　“大哥在说什么呢？”凌涵好整以瑕地挑眉，“二姐生病，我也很心痛啊，要我说还得找出凶手，可是大哥这样凭白无顾地放过了东方哲，就等于是放过了凶手，要知道二姐是无辜的。”
　　凌翰辅望着满面天真，却嘴里吐出假腥腥字眼的凌涵，心中只觉得恶心，转念一想，缓缓问道，“你召了侍姬在院子里，祖母可知道此事？”
　　“我也十三岁了，大哥十三岁的时候，早有过两个侍姬了吧？”凌涵莞尔。
　　凌翰辅并未多言，只上上下下打量着凌涵纤瘦的身子，心头浮起丝丝嘲意，这样的身子还妄图玩｜女人么，呵呵，怕是过不了两夜，便会被女人给玩｜死！
　　只不过，爹爹离开的前一晚，宿在但故院中，凌翰辅认为那侍姬根本不是凌涵的，而是他故意偷偷找给爹爹的，妄想以个女人牵住爹爹。

　　☆、第58章 含苞的曼陀罗

　　凌翰辅闻言，脸上罕见地没了表情，“那三弟最好祈祷她能活得长久！”
　　“还要仰仗大哥高抬贵手。”凌涵仰脸冲他笑，转而道，“二姐这里既然有大哥守着，小弟便不多留了，告辞。”
　　凌涵转身离开的瞬间，身后的凌翰辅蓦地捏紧了拳头，狰狞毒辣地盯着他的背影，恨不得立即毙了他。
　　然而凌涵的脚步才不过走到跨院的拱门前，陡地停住了，凌翰辅抬眼望去，周灵云朝这走来，她身着朝阳拜月五彩凤凰裙，身子纤致，面容水色般，披着一头丝绸般乌黑柔软长发，犹如一朵浸养在碧水春洲中含苞待放的曼陀罗，散发着莹蓝色的诡谲微光。
　　身后的凌翰辅见之，嘴角顿时噙了丝若有似无的兴味，对这位越发长成大美人的表妹，心中倾艳不已，若非舅舅家很重视这个嫡女，他其实可以纳为妾室的，可惜了，长如此美丽……
　　“凌涵表弟，近来春光满面，看起来心情不错！”
　　周灵云绣着凤尾的罗裙在凌涵面前定住，目光看着凌涵，格外透亮。
　　“表姐如此美丽，任谁看了都会，心情不错。”凌涵回头看了一眼，扭过头来时，目带促狭，“表姐如此殷勤往国公府跑，你定是来看大哥的吧？”
　　周灵云顺着凌涵的目光朝后看去，见凌翰辅正温文尔雅地朝这边看，只是那双眼睛里面深海般的欲｜望，是只有男人对女人才会有的视线。
　　她的面容像是被人割了一刀般，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然而很快便恢复了，垂下眼眸，轻抚着自己染着豆蔻的指尖，仿佛商量的语气对凌涵问道，，“凌涵，听闻南疆外的大燕国人费尽心机从雪山底采颉来的冷玉，打造成玉簪戴在发间，可保发质乌亮如缎，那块玉……还在你手上吧？”
　　周灵云所说的冷玉，是当年老夫人给凌涵的，这东西在凌氏宗祠时被凌涵丢失，辗转落在轩辕鸿手中。前时轩辕鸿还在凌涵面前拿出这块玉，惊得凌涵寢食难安。现在周灵云看上了那块玉。凌涵暗笑，想从轩辕十四手里抢东西，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哦，表姐想要那块玉吗？恩，还在我身上，只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
　　凌涵笑了，清澈的瞳眸越发干净清凛看着周灵云。
　　越是干净的东西，越是令人有染指的冲动。周灵云阴谲的眸，直直地看进面前少年的瞳仁中，她认为，这世上没有污浞不了的东西，纵然是凌涵也不行！
　　可是当看进凌涵的眼瞳中时，她难堪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吞噬那样干净的瞳光，她仿佛是陷入了一片清洁中，隐隐有被这异常干净的瞳仁焚灭的危险。
　　“我知道，你一定会给的。”再过两天，她只需要等两天。
　　周灵云勾勾唇，眼眸适时别开了视线，掩去了几多狼狈。
　　“那你等着吧。”凌涵再不看她一眼，抬步离去。
　　凌涵了然，凌凝玉在药庐算计自己，周灵云又与她走得如此密切，看起来是在背后出了不少主意。
　　虹悦院中，德胜胖而滋润的脸几天来削瘦下来，他窝在灶房，小声令花嬷嬷将煎的药倒进炉灰，换上药味相对，药草不同的汤。
　　之前东方哲来过后，给了瓶药，后来又命人送来了药方，让照着煎药。
　　服用的丹药以及煎的药，都由凌涵的贴身护卫庆哲亲眼盯着夫人服下去。
　　李嬷嬷发现夫人的病情越发严重，甚至开始胡言乱语，德胜对她旁敲侧击一般，发觉自己使唤不动李嬷嬷，于是便把主意打到花嬷嬷身上。
　　花嬷嬷见此很忧心，在上次老夫人病时，立下不小的功劳，凌涵要德胜来打赏她，给了很多好东西，这许多日子与德胜相处极多。
　　花嬷嬷头发花白，面庞白胖，年纪五十逾，她发现德胜话不多，却每每说到点子上，大多数时间很沉默，心眼却很多。德胜所说的话，花嬷嬷认为，这必定是世子的意思。
　　她的药才倒掉一半，身后就响起脚步声，花嬷嬷赶紧拿脚将炉灰盖住药渍，回头慌忙看，庆哲秀气的脸阴沉着，盯着花嬷嬷，令道，“夫人该喝药了。”
　　花嬷嬷听到喝药，手一颤，剩下半盅的药汤倾翻在地，她慌张地看向庆哲。庆哲却并没有责备他，只是机械地说道，“重新再煎一盅。花嬷嬷年事已高，我会派两名嬷嬷来，助你一同煎药。”
　　庆哲说完，转身离开了灶房，长廊两边绿幽碧树，隐隐可见树影晃动，庆哲定下脚步，昂扬着秀气的脸，深吸口气，闭了闭，再张开时，眼底已带着凌厉的杀气。
　　他按了按腰中的剑，转身疾步回但故院。
　　屋子内，凌涵正在摸一样东西，庆哲进来时，有些愕然。
　　只看到凌涵那么小个头，手中正握着柄长｜枪，那枪可比凌涵高多了。
　　他抱着那杆长｜枪，试图想将它拿在手中，舞几下，可是试了几番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他不得拿着白布，将长｜枪倾倒，仿佛对待情人一般，轻轻擦试着枪头。
　　“世子……”
　　“夫人把药都喝了？”凌涵垂头抚摸着枪身，珍爱无比的样子，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庆哲只看到他长长的眼睫如蝴蝶羽翼般颤动着，瓷白的皮肤映在从窗子钻进来的阳光下，一瞬间有股颓靡却嗜血的错觉。
　　庆哲攥紧拳头，别开脸去，梗声硬道，“他们依然在暗中监视！即使属下不去盯着夫人吃药，他们也会‘帮忙’盯着！”
　　“我们要好好给夫人吃药，乖乖被他们监视，这样东方哲以及大哥，才会相信，夫人是真的在吃药。”
　　凌涵起身，随手将那擦拭一新的长｜枪扔在一旁，庆哲只听到一记轰声，重达四十斤的长｜枪，就这样砸在了地上。庆哲咋舌，没想到这东西这样重，难怪世子抱不动。
　　“随手找了件兵器，没想到这杆枪这样重。”凌涵莞尔耸肩，冲庆哲笑得很和气，“江湖上的人都说，一寸长一寸强，刀剑之类的，我用着还真不称手。”
　　庆哲咬着嘴唇，半晌有些不甘地问道，“明日，世子要带这长｜枪城外古寺？”
　　凌涵摇头，“我们现在被人监视着，府里府外逃不过人家的耳目，拿这杆枪去，岂非摆明要宣战？何况，这枪，也不适合我。”
　　“世子，让属下跟您去吧！”庆哲眉头揪结成了疙瘩，看凌涵的样子，仿佛是生死离别一般，他看着不忍。
　　凌涵噙着丝笑摇头，“马家当年跟在祖母身边时，亦结识了不少兵将吧，将你们马家能用的人尽管用上，布置在茗雅苑中，保护祖母的安全。你留在府中，做这些事。”
　　庆哲别开脸望着窗外，秀气的脸颊鼓鼓的，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日，天将黄昏，凌翰辅便春风满面地跑到茗雅院去侍候，老夫人看到他来了，随口冲幻蕊道，“去看看世子来了没？”
　　凌涵常常跑她这儿用饭，说这儿的饭做得合口。
　　今日见凌翰辅来，老夫人表情淡淡的，倒也承他的情，由他侍候着用罢了晚饭，还不见凌涵来。
　　“说是世子一大早便出门了，说是给夫人取药去了。”幻蕊由门外进来，小声回报道。
　　凌翰辅今日穿了件绛红色的绣着暗紫纹的团花袍，看起来喜庆极了。他的目中光华内敛，气质夺目四射，满面像淬了碎银子般，散发着耀目的光泽，老夫人看着他，敛下眉颇有些不悦，往日他在自己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今日却是一副主人的姿态。
　　凌齐留在帝都的那二十万兵马，调度起来是亲自由圣上之令才能使用。可是那一员虎将，却是凌氏的人。近来凌翰辅被凌齐委以重用，老夫人觉得眼下的凌翰辅，很有几分当年凌齐初掌兵时的势不可挡。
　　而这，并非是好兆头，他不过是个庶子。
　　“老夫人总寻三弟做甚，他孝心一片，去给母亲寻药。”凌翰辅笑盈盈地说道，又给老夫人斟了杯茶，无视老夫人不悦的容颜，凌翰辅继续兴致高昂地说道，“听闻母亲的病好了许多，老夫人，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夫人？”
　　“是吗？”老夫人听了，头微微偏了下，发髻中的白玉簪子晃了晃，射出凌翰辅突然露出来的尖利牙齿，“那便去看看。”
　　罗氏那身子，痊愈了也好。老夫人还愁着方姨娘掌家，弄得府中乱七八糟，简直比周姨娘时还要乱糟。前些日子，大管家沈松还来报，方姨娘帐目不对，甚至有入不敷出之迹。从方氏给自己用何首乌时，大手大脚的花银子就能看出始末，老夫人觉得她早晚要将国公府给掏空了。
　　“老夫人，”在她起身出门前，幻蕊翩迁而致，面若桃李，带着柔顺的笑意冲凌翰辅福福身，又对老夫人说道，“老夫人，夫人的病好了，理应她来向您请安的，老夫人若想见夫人，不若奴婢前去请夫人过来，可好？”
　　老夫人听了，觉得合理，淡淡点头，便又坐了回去。
　　凌翰辅面上没有半分失意，反而还露出一抹兴味的笑，目送幻蕊往虹悦院而去。
　　屋外渐渐掌起灯笼，很快便将整个院子照若白骤，老夫人见了不太高兴朝左右说道，“将多余的灯盏熄灭，国公府没这样奢侈。”
　　她话一落，屋内侍候着的陈嬷嬷便要出门去熄灯，凌翰辅大步迈出，负手傲然挡住去路，老夫人挑眉，正要发作，凌翰辅拱手冲老夫人赔罪笑道，“奶奶可不要生气，过一会儿母亲要来了，她病了那么久，看路肯定不清楚，您把灯盏都熄灭了，母亲若是找不到来的路，可怎生好？”
　　老夫人听着这话里透着古怪，顿时就要问清楚，忽听门外传来一叠尖叫声。
　　她猛地站起身，凌翰辅便笑了，那温雅若玉的脸庞上没有惊慌没有疑惑，却恰恰有一抹意料之中的惬意之色！
　　“发生了何事？”老国公夫人扭头，凌厉盯向凌翰辅。她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而这种味道并不足以令人心安。
　　“奶奶，您着什么急，过一会儿，不就能看到了么！”
　　凌翰辅风度翩翩地走上前，高大的身躯俯下来，将老夫人强自按到椅上坐，笑容温柔，薄唇上翘，即使此刻眼中寒芒毕露，他的脸上依然好像在散发着和蔼可亲的柔光。
　　老夫人刚刚坐定，就看到门口突然旋风一般冲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看那身材纤巧，胸前微凸，便知是女子。
　　“这……”
　　老夫人话还未说罢，这女子便朝她嗷喔一声吼叫着冲来。
　　旁边的陈嬷嬷眼疾手快，挡在老夫人面前，将扑上来的披头散发之人钳住，采住她的头发，动作健壮利索，凌空旋了一圈，嗵的声将人砸在地上。
　　“噗！”
　　披头散发的女子经不过这样一摔，胸前剧烈起伏，突然侧头，一口血箭喷了出来！
　　自始至终，凌翰辅玉树临风的站在一侧，冷冷观赏，这时候方姨娘进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便抖抖簌簌的了。看到老夫人的陈嬷嬷施展功夫擒下了披头散发的女子，他只是不屑地嗤了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一拍桌案，直到陈嬷嬷擎着灯盏来到披头散发女子脸前时，将额前缕缕头发拨到一边，露出一张僵尸一般死气弥漫的脸，“是……夫人？”陈嬷嬷惊掉了手中的灯盏，不敢置信地看向老夫人。
　　“混账！夫人的病已经好了，她怎么会攻击老夫人呢！你这个贱妪竟然敢污蔑夫人，来人啊，将这贱妪拖出去！”
　　凌翰辅指着那陈嬷嬷厉斥，接着冲出来两名力壮小厮，拖着陈嬷嬷便朝外扔，老夫人疾步来到跟前，出声制止，同时看向披头散发的呕血妇人，“慢着！”
　　“奶奶，这明明不是母亲啊！”
　　凌翰辅温雅的眼中流动着寒光，身形挡在老夫人面前，伸出手朝后面挥了挥，那陈嬷嬷便被毫无疑问地拖出去了。
　　到了这时老夫人已经顾不得贴身的陈嬷嬷了，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呕血妇人，看到那张狼狈至极的脸，淡淡的眉，樱瓣般的唇，秀气的挺直的鼻，无一不是罗氏！
　　“罗氏怎会变成这样？！”
　　老夫人震惊地看着地上这个目光混浊形如疯子般的女人，她身上的血渍一块一块的，不仅仅是她自己的，她还杀了人？
　　“我说了不是母亲，老夫人怎的还固执上了，母亲怎么可能会变成这副样子，老夫人多心了……”
　　凌翰辅满面孝顺上前，扶着老夫人，温柔地诱哄道。
　　然而他越这样说，老夫人便越怀疑，一把推开他，脚步抖擞地朝门外去！
　　凌翰辅无谓地扬扬手臂，旁边的守正冲他坚定地点点头，下一刻便听到院外传来一道嘶心裂肺的哭声，声音响荡在黑夜的院子中，鸟枝惊动，凄厉无比。
　　老夫人赶到院中，就看到幻蕊浑身是血爬过院门，一只手臂已经剩在身上半截，另一只手满是鲜血朝老夫人够来，“夫人，夫人疯了……老夫人救我，救我啊……”
　　老夫人身子剧烈一颤，发髻间的白玉簪子随着猛烈扭头的巨大动作甩出去，老夫人瞪大了眼，触目惊心地看到守在她身边多年的陈嬷嬷，竟然血肉溃烂地死在面前。
　　刚才凌翰辅只是叫人将她拖下去，可转眼已被捂住嘴，生生打死！
　　老夫人眼中爆发出一阵愤怒的烈焰，恰在此时凌翰辅亦从屋内踱着步出来，看到老夫人的样子，他语调带着小心翼翼无辜辨道，“奶奶！这陈嬷嬷刚才诬赖母亲！母亲是多么圣洁之人，她怎么可能会想杀害奶奶您呢！所以我便处置了这陈嬷嬷，奶奶不会怪我吧？”
　　他目中腾起一阵水雾，仿佛很心痛的样子，可那张温雅的面庞上，唇线却带着夺人魂魄的浓烈笑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温文的凌翰辅，老夫人一瞬间失语，回头再看幻蕊，不知是昏死过去还是真正的死了。可她刚才所说的话，却句句在耳畔震响。
　　老夫人一瞬间陷入迷阵，可是她毕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小姐，遇到变故，眨眼间便重新理清思路清醒过来，抬起脸冲着凌翰辅严声令道，“去看看，虹悦院究竟出了什么事！找大夫来，给屋里面的人检查！还有……没我的命令，此事不得宣扬出去！”
　　“可是……奶奶，您真的相信屋里面的人是母亲吗，您平时不是说，母亲是最温柔的大家闺秀吗。她虽然生在将军府，可是从不好动武，也没有杀过人，她怎么可能会伤了幻蕊，甚至想伤害奶奶您呢？”
　　凌翰辅摆出一副苦口婆心地劝导姿态。
　　老国公夫人早已苍白的脸上，听罢这话后，只觉得浑身生起阵阵寒刺，老脸一阵青白交加，仿佛被人生生煽了一巴掌。
　　凌翰辅此时显示出了大家公子的优雅修养，并没有再对老夫人咄咄相逼，而是果真命人去了虹悦院，甚至请来了常大夫来给屋子里面的夫人诊病，调动了手下的披甲护卫，将国公府团团围住。
　　夜越发黑下，虹悦院中火把齐上，照得犹如白天。
　　老夫人被请到虹悦院，才刚刚入内，便闻到一阵腥血味。
　　她凝紧了眉头，一脚踏入院子，便看到十多岁尸体被直挺挺地摆在院中的碧幽幽的草地上。
　　老夫人脚步怔了住，眼中闪过瞬间的迷茫，这时候凌翰辅及时过来，小声对老夫人耳语道，“奶奶，这些人全是那疯妇杀死的，奶奶您说，那疯妇究竟是不是母亲呢？”
　　罗氏是老夫人一力主张娶进门的，纵然当初凌齐跪在她面前，甚至敢大胆提议将周姨娘抬为正妻，结果被老夫人结实地扇了一巴掌。
　　他们凌国公府手握重兵，最重要的是向圣上表忠心。
　　而罗氏身为罗大将军的嫡女，是她选中的最佳媳妇。
　　罗大将军一生效力于皇室，镇守边疆，阻抗外敌。与罗家结亲，是凌氏向皇帝效忠的最大决心，何况皇帝对罗家颇多爱抚，尤其是罗家人丁单薄，这样的爱抚便愈显得浓烈。
　　而凌齐让周姨娘做正妻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天下的女子都死绝了吗，竟然找魏齐侯的妾室生出来的庶女为正妻。若然如此，整个凌氏的脸面将低贱到尘泥里。
　　周姨娘为正妻，绝无可能。
　　罗氏不负老夫人所望，进门生下凌涵这个嫡子，虽然用得时间长点，但是老夫人不介意。谁让凌齐专宠那个周氏！
　　但是现在，老夫人强大的意志，在看到院子里面这堆尸体后，在悄悄瓦解，她的脑中印着闯入茗雅院时疯妇那张吃人的脸，那张脸不是罗氏，又是谁呢？
　　若非陈嬷嬷将她摔在地上，她是否要杀自己呢？
　　虽然凌翰辅在耳边一遍遍地说，那个人并非罗氏，可是如今的老夫人，只要一听到有人持否定态度，便越发坚定了那个疯妇是罗氏的想法。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朝下面的人一指令道，“把罗氏给我带来，现在就去！”
　　“可是，那个人不会是母亲的吧，母亲那样贤淑……”凌翰辅犹如魔魇般的声音一遍遍响在老夫人耳侧。
　　“闭嘴！将那个贱妇带来！”
　　凌翰辅的话仿佛一根一根少女手上的绣线，一圈一圈地将老夫的思绪缠绕，然后慢慢收紧，越勒越紧，直到老夫人尖喝发狂地嘶喊！
　　“是，孙儿听祖母的话，这便将罗氏那个贱妇带到您的面前来。”凌翰辅高大的身躯在老夫人面前拜下去，抬起头来时，他的嘴角扬起的笑，气势威足，铿锵绝冶。
　　这之际凌翰辅带着老夫人将草地上的一具具尸体查看一遍，每个人身上伤口不一，砍伤咬伤甚至是勒死，身上的抓痕都被展现眼前。
　　老夫人目光落在其中最小的一具尸体上，那是个只有*岁的孩子，使她立即想到了凌涵，这孩子是……
　　“他叫宝儿，祖母上次欢宴时，这宝儿便出现给凌涵敬酒。之后凌涵便将他送到了母亲的身边，没想到啊，竟然也遭到毒手了……”
　　凌翰辅一阵十分惋惜的样子，“不知道三弟现在怎么样了，母亲都这样了，他竟然还出去给母亲取药，这是何意思，难道嫌母亲杀得人还不够吗？”
　　老夫人神情很冷，听了凌翰辅的话后，她的脸瞬间阴沉得犹如这黑夜一般。
　　两名护卫将夫人带来，两个男子好像有些钳不住这妇人似地，差点被她挣脱伤到老夫人，凌翰辅悉心地侍候在侧，一副贤孙孝顺的样子。
　　“疯妇，还不从实招来，你杀人之实！”凌翰辅指着被钳住的妇人喝道。
　　可任他怎么说，那妇人始终未开口，只是不断地呜嗯嘶哑着，仿佛是被人已毒哑了般。
　　护卫将妇人捆绑起来，查验，最后将她嘴里咬着的碎肉以及指甲上的皮肤碎片抠出来，呈到老夫人面前，证据确凿。
　　凌翰辅抿着唇笑道，“祖母，看起来这疯妇果真是杀人凶手呢，祖母说该怎么做？”
　　老夫人整张脸隐在黑暗之中，只不过她一侧的咬肌却绞拧成结，一双眼睛灰黑混沌，仿佛里面刮着狂风暴雨。
　　凌翰辅见老夫人不动声色，他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如今罗氏已经是个疯子了，这样个已经废掉的妇人，在凌翰辅看来最大的利用价值，便是凌涵。
　　他蓦地朝空中拍了拍，之后便听到虹悦院门被蓦地撞开，一个五花大绑的护卫，被跌跌撞撞的推搡进来！
　　冷风吹过，忽明忽灭的火光下，老夫人看得清楚，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庆兴。
　　“奶奶，这庆兴早被凌涵收买了！上次药庐之时更是。他帮着凌涵隐瞒所作下的罪孽，这一次凌涵妄图拭母，美其名曰是为母亲寻找治病之药，事实上早带着庆哲逃跑了！我听说凌涵在十四王爷面前很得宠，他年纪还小，一时情动，便也值得原谅，只是千万不该把母亲杀死啊！”
　　凌翰辅一副痛心的样子，沉述着。
　　虹悦院有罗氏的几个贴身嬷子婢子还有花嬷嬷侍候着，德胜常在这里，但是庆兴却呆在但故院，按说他应该都在虹悦院保护罗氏才对。
　　凌翰辅早觉得有猫腻，如今一切尽有掌控，他让人搜遍了但故院角角落落，竟然什么都没发现，甚至是凌涵在凌齐出征前奉上的那名美姬，也不见了踪影！
　　他只好让人将庆兴带回来，先挑了手筋脚筋，喉咙毒哑，再带到老夫人面前。
　　这时候，便算是他想辩个什么话，也是不可能的，即使是用写的，其他的还不由着凌翰辅随便说。
　　老夫人看到庆兴手脚虚软地倒在地上，嘴巴张合着，却说不出话来，只余一双眼睛挣扎而悲苦地瞪着老夫人。耳中听着凌翰辅的话。心中渐渐明白过来，凌涵随十四王爷跑了，是因为……爱情？

　　☆、第59章 我苤活着不负马氏

　　“他怎么样？”老夫人脸肌一阵阵发抖，半晌终于问出声，只是声音却沉冷至极。
　　“回祖母，这庆兴想逃跑，被抓住，仍然不思悔改，杀了我们的两个人，打斗之时，无奈之下被我们伤到了。”凌翰辅压下眼底的阴毒，丝丝缕缕地回道。
　　既然他已经打草惊蛇，那么便将这片草原统统烧光，让蛇儿们永远不敢再回这里栖息。从今往后，凌国公府，便是他凌翰辅之地！
　　老夫人走到庆兴的面前，目光对上庆兴的眼，庆兴那双明亮动人的眼睛，此时骨碌碌地左右游动着，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着，发觉这样根本说服不了面前的老夫人时，他忍着四肢的刀伤，剧烈地摇头，身体拼命地摆动，朝凌翰辅匍匐而去，直到靠近凌翰辅时，他张嘴狠狠地咬上他的腿。
　　然而凌翰辅却根本没感觉到疼般，还冲老夫人微笑。
　　庆兴滞，老夫人俯下身子，手触到宝儿被勒到青紫颈上的於痕，抚摸着他嫩涩的脸颊，最后生命却止于八岁。而造成这一切的，除了罗氏除了凌涵之外，便是她一直信任已极的马家！
　　老夫人嘴唇动了下，仿佛要说什么，可是她什么都没说，陡地站起身来，目光像夜中飞来的一把冷刃，刷地朝地上的庆兴噬去，一字一句地恻恻*，“庆兴庆哲，在国公府内倒行逆施，传我令，缉拿马氏一家！”
　　凌翰辅听后笑了，缉拿，也就是杀掉。即使马氏一家死绝了，老夫人也不会有意见，毕竟缉拿之时，有很多人反抗，而刀剑更无眼，误伤也在所难免。
　　“不……”
　　庆兴嘶心裂肺地吼声仿佛一个孱弱婴儿般低低地逸出去，如轻风过，不起半分作用。
　　有守卫接令退下去了，庆兴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离开，而他却无法阻止。他保护了真正的夫人，可是他保护不了他的家族！
　　老夫人对凌国公的军马无任何命令权，可是老夫人却能命令老国公当年时的旧部，仅仅是那些旧部已经足够灭掉小小的马家了……
　　他们马家人，从父亲时跟随老国公，之后便一直安份守己地活着，现在他们真的要灭亡了吗，凌涵做得没错，他太厉害了，他算准了凌翰辅的小心眼记仇，以此将整个马氏推到凌翰辅面前。
　　一旦凌翰辅得势，他会将自己和庆哲所做的一切，统统算账到马氏的头上。
　　现在他的报复来了。
　　庆兴缓缓闭了眼，眼角淌出一滴泪水。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一切值不值得，搭上整个家庭的命运去做。
　　老夫人吐出一口气，此刻才觉得舒服一些，可是看到疯掉的罗氏，她就觉得胸口憋闷，进而想到凌涵，想到自己对她的颇多宠爱，她无论如何找不到凌涵这样做的理由，可是眼前的疯妇确确实实是罗氏的脸！
　　正在这时，被凌翰辅护卫镇住的一干未死的但故院的丫鬟小厮们中间，突然有一个人悄悄抬起了头，他胖胖的白脸朝现场扫了一眼，心下琢磨着，微厚的唇被牙齿咬着，仿佛是在盘算时机，直到看见老夫人脸不太紧绷时，他知道自己的时机来了。
　　“老夫人，奴才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德胜挣开护卫冲了出来，扑跪到老夫人面前，大声喊道，“夫人的药里面有毒，是东方哲给夫人开的药啊。”
　　凌翰辅听到德胜的话，脸上一闪而过的杀意！
　　“东方哲？”老夫人疑虑道，同时叫德胜起来回话。
　　德胜得到机会迅速说道，“小人叫花嬷嬷侍候夫人的用药，夫人每次喝药，都会让花嬷嬷喝一些，老夫人现在可去看看花嬷嬷，她所中之毒与夫人相同，但是喝掉了大半的毒药，所以夫人现在还能留有一命啊！”
　　“德胜，你胡言乱语什么！”凌翰辅厉斥。
　　德胜听了小声反驳道，“大公子，我没有胡言乱语，只是向老夫人诉说实话。”
　　“有人监视夫人吃药，世子不知其情，还以为用了东方哲的药后，夫人的身子好了，实际上却是中了毒，花嬷嬷便是证据！”
　　德胜低着头中规中矩地说道，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说话条理分明，既没有慌张，更没有急切，此时倒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般，显得很冷静，更使人悦于相信。
　　“花嬷嬷在哪儿？”老夫人看了凌翰辅一眼，眼中的怀疑重新涌了上来。
　　“花嬷嬷已经死了，死在灶房之中，老夫人可以让人去查验，她所中的毒与夫人一样，甚至是与夫人同时喝的药，这一些都能查出来！”德胜所说之言滴水不漏，就连花嬷嬷所中的毒，都与夫人时间毒性一致，只要带太医来一晒，便可获知。
　　凌翰辅皱紧眉头盯着德胜微胖的白色脸颊，凌翰辅眼瞳深黑，仿佛将大地笼罩下来的夜色，神秘而危险。
　　在东寻城时，德胜几句话，使凌翰辅失了先一步取了凌涵的命的先机。
　　之后，这个奴才装作一副弃主的样子，率先跑回国公府。
　　现在他所说的一切，无一不是在帮着凌涵！
　　原来他披着叛主的皮，实际忠于凌涵。
　　凌翰辅恨得牙响，妄他花了不少银子在德胜身上，原来到头，被耍的还是他自己！
　　“带我去看。”老夫人一声令下，便有小婢小厮，以及前面德胜领着往虹悦院的灶房而去。
　　凌翰辅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乐思这时候赶来，朝他说道，“大公子，德胜并非咱们的人，他会一点点将势头往凌涵那边搬，使老夫人最终站在凌涵那边。事情该有决断了，否则夜长梦多。”
　　凌翰辅眼底涌上层刻骨的毒戾，扫了眼场中的人，突然阴沉令道，“将无干的人解决掉，留着这疯妇，待老夫人与德胜出来，一齐行事，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这疯妇身上，待爹爹归来，便是这疯妇的死时。”
　　乐思点头，守正在这个时候带着人冲进来，朝身后的人一挥，顿时场中的婢子小厮们惨叫声湮成海洋。
　　凌涵一身布衣，扮作百姓的模样，戴着斗笠清晨便偷偷出了门，骑着小毛驴在凌齐所留的二十万大军营帐之地转了好几圈，他本以为顾晟等四大将会按约出现，没想到一个人都没来。
　　凌涵暗道不妙，正待离去时，却见一个小兵卒叫住了自己，将一封信呈了上，凌涵看到字迹，知是顾晟所写。
　　待读罢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夹驴肚便回了。
　　他并没回帝都，而是往帝都不远的丹桂郡而去，溜达了一圈，听说郡内有名的大厨冯师傅的小弟子今天拉肚子不能来，凌涵扔掉斗笠毛驴，地上掏了把灰往脸上抹平，头发上擦了些灰渍，随手掏出腰间的几颗金锭子便冲了进去。
　　没多一会儿，冯大厨身后便跟随了一个灰乎乎脸颊的十来岁的小少年，少年纤手的脊背上挑着两桶做菜用的调料颠颠地跟着，而冯大厨则是在前面赶马车，车上放着一撂新鲜青菜。这冯大厨便是给凌氏军兵做菜的厨子，可巧今天让凌涵给碰上了。
　　“师徒”俩顺利进了军营后，凌涵在灶房打了个圈，灵巧躲过了把守的护卫朝偏僻的院内小巷子而去，路过来阻拦的护卫，凌涵束手被带回灶房时，趁机袭击了对方，换上了对方的衣裳，便朝主将屋而去。
　　此刻把守帝都的吴于玉不在，凌涵看到守着门的护卫都蔫赖着，一个个像得了懒骨病般，目光更无半丝忠诚护卫之心。看起来这些人并非是吴于玉的贴身护卫。
　　凌涵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转身隐匿退去，直到下午黄昏时分，才豁然想到与东方哲在古寺尚有一约。
　　天色渐渐黑下，凌涵才气喘吁吁赶到了古寺，此时钟声响起，悠远绵长，回荡在整座寺内，渐渐平复胸口的激跳。
　　凌涵朝四下看了眼，不动声色而入。
　　他也没有想到，这座古刹石阶以及梁柱上的彩饰都已开始渐渐剥落，虽然如此，依然能闻到绵延的焚香味道，看起来这寺内是香火不断的，虽然看起来很稀落。
　　这庙宇不大，进到大门，便能看到一座巨大的香炉，里面零星地插着已经燃尽的香烛，依稀能看到空气中缭乱的焚香烟火抽着丝朝更远处散去。
　　一阵嗒嗒嗒的响声自上而下，纷至沓来。
　　凌涵站在巨大的香炉前，透过炉顶朝台阶上仰望而去，灰白色的烟雾中，他看到一个姿态雄壮，身形挺拔的劲实壮阔的男子，他披着黑袍，黑发临空随风乱舞，犹如一座煞神临世。他背负着双手朝自己一阶阶走下，这个陌生却有些熟悉的男子，有着一张邪俊的脸，蜜色的年轻肌肤，健康而富有弹性。
　　这张脸，这个人，凌涵都不认识，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凌涵秀气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
　　“世子每每遇到难题，总会不由自主地皱眉头，你这样把任何情绪都表现在脸上的天真性子，很符合本座的胃口。”
　　黑袍男子声音低哑苍老，他在最后一阶落脚，一步来到面前，隔着巨大的香炉与凌涵对视。
　　望见这双充满野性的眼瞳，听见这声音，凌涵什么都明白了，他叹息一声，仿佛很惋惜，幽幽说道，“本世子还以为东方哲即使以假皮惑人，年岁依然不轻，如今看来，却是我错了。没想到你如此年轻！”
　　“世子想不到的还在后面。”东方哲邪佞一笑，这时候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再不如前时那般，笑时怒时，只在眼睛中看到，而他的脸，却没有半点表情。
　　凌涵望着这邪气森然的男子，仿佛是一团妖孽的黑气笼罩在古刹之中，他健硕俊美，浑身散发着奔放的野性。与轩辕鸿的妖娆，不可一世的霸道容颜与气度相比，面前的人更有一种令人见之心旷神怡之感，犹如在你的面前打开一道大门，那门外有着肥硕的骏马牛羊，鲜美丰盛的绿洲草地，而这男子在通体黑骑上，犹如头顶翱翔的黑鹰，无人可阻，直达天地之尽头。
　　凌涵摇摇头，不苟同道，“我知道了你是谁，也知道了你的目的。只不过，你这样单枪匹马前来我西炎帝都，就不怕有来无回？”
　　然而他话音刚落，带着志死之意盯向凌涵。
　　东方哲看看四下冒出来的勇士，冲凌涵露出门前两颗雪白的虎牙，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睨着凌涵，仿佛是在看一个稚子般充满讽意，“世子觉得，究竟是谁，有来无回呢？”
　　凌涵望着那两颗虎牙，他从来没在国公府看到东方哲笑过，而如今他露齿而笑，竟然有种莫名的善意，凌涵脸继而沉下来，以眼前人的身份地位，绝不可能会对他露出善意的笑，惟一的解释便是——
　　嗵！
　　身后陡然一道阴风掠过，凌涵一惊，低腰躲过，眨眼便见一雪亮弯刀硬生生扎进香炉之内，光滑的刀面映着他微微泛白的脸。
　　“在药庐之时，本座便知道世子是有武功的。嗯……也许更早，也许早在西棠府，世子勇战之能，本座很想见识见识。”东方哲说着，朝四下的勇士们一挥手，只见那些人一个个噌噌噌窜了下来，就听东方哲令道，“好好招待世子，注意，别把人弄死。”
　　声音落下，只见弯刀齐刷刷地割来，那弯刀使法与普通的大刀招数有差别，二十刀直朝凌涵身上各处割去。
　　凌涵纵身抽出香炉上插的那把弯刀，回头朝身后的人劈去，哪知那人斜身躲过，手中的刀在凌涵身上滑了一圈，匪夷所思地爬上凌涵握刀的手臂。
　　“呀！”
　　凌涵只觉得那刀犹如一条阴毒的小蛇般，打蛇随棍上，他惊叫一声，身子朝侧一滚，摔开去，与此同时，二十名勇士弯刀落下，在凌涵身体各处放血。
　　他咬牙在地上滚了一圈，那勇士如影随形，像网般罩下来，凌涵身形游刃，想得脱去，哪知些人将他逼回原处，弯刀再度割来。
　　“叮叮当啷！”
　　二十把刀落下，凌涵犹如滚刀肉般，架住其中十把，另十把硬生生落在他腿上。
　　他骨头疼得闷哼一声，却只觉疼不见血。
　　这些人并没有杀他之意？凌涵心念电转，可眨眼间他便明白了，东方哲不让这些人杀他，分明是想套他的路数！
　　凌涵趁机哧溜一下滚到一侧，张口咬住其中一勇士的腿，见疼缩腿时，他就空隙滚了出来，跳到一边冲东方哲喝骂，“耶奕冲！你身为草原狼王竟然以众峙寡，你不配为狼王，分明是沟渠内阴毒的蛟蛇！”
　　东方哲听到自己的真名后，微微挥手，他的身后勇士收起刀来，整齐划一而立。
　　他一步步朝凌涵走来，无丝毫被戳穿的尴尬，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双黑漆的野狼般的眼眸带着浓浓的兴味，仿佛是在看一只羔羊最后的挣扎。
　　凌涵随手把手中的刀别在腰间，朝东方哲扬起一笑，“你行医的名头一直打响在中原，这么多年，亦有了厚实的根基，那驸马的心疾，都治得了，何况是我母亲的病，你那颗起死回生的丹药，一定不只一颗。”
　　他来赴东方哲之约，目的便是这颗起死回生的丹药。娘亲虽然活着，可是身体病弱，凌涵觉得这颗丹药若是被娘亲身了，她定会恢复健康。到时候前世娘亲早逝的悲剧，便不会发生。
　　“原来是冲着本座手中的丹药来的，记得本座总共给你两瓶，那罗氏吃了，定然畅快不已，又何用得上起死回生那样贵生的丹药？！”
　　东方哲眼中闪着促狭的味道，第一瓶药是真正的好药，他是为了引凌涵上勾，才会给的，之后第二瓶，自然是为了加重罗氏的病情。罗氏服下药后，疯颠了，才会更方便凌翰辅行事。也更有助于他在西炎的地位牢不可破！
　　“你前时给的药自然极好，只是第这二瓶嘛……我特意从刘大人的死囚牢中捞了个女囚，你的第二瓶药，全进她肚里了，”看到耶奕冲眼中腾起一抹诧异愤色，凌涵笑意深了下，继续道，“今日我单刀赴会，狼王还不能相信我的诚意么，那颗起死回生的丹药在哪。”
　　“哈哈哈！”耶奕冲听到这话，仰天大笑，长袍随风飞舞，犹如临世的妖邪肆虐无度，他看着单薄的凌涵，笑得越发冷酷无情，那双黑瞳风刀满布，愤涌横流，“就凭你，也配知道丹药的下落？！”
　　耶奕冲在国公府内受到凌涵三番两次的欺辱，如今又听到自己计谋落空，心头早腾起浓厚的杀戳，莫说是给凌涵丹药，就算凌涵现在跪在他面前乞求，耶奕冲都要抽出刀在凌涵身上补三个窟窿！
　　“世事无绝对。原来东方哲就是北胡的狼王！”
　　东方哲的话还未说完，就见一袭深色官袍的年轻端方男子迈着官步缓缓走了进来，他进来后，眼睛并不看东方哲，反而朝那月白色衣衫的少年看去，露齿笑，“世子，本官没来晚吧？”
　　凌涵脸上毫无意外的表情，目光掠过他，朝后面望去，当看到刘澹只带了十多名护卫后，凌涵平静的脸渐渐变得有些忧郁。
　　而刘澹还在大摇大摆地往里进，不顾场中凝滞的气氛，他继续朗声说着话，“世子问本官要死囚，本官便怀疑了，没想到世子真有事。”
　　凌涵只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身后渐渐执刀进来的一众护卫，咬牙道，“刘大人，带这点虾兵蟹将，顶甚用！”
　　“嘿！世子，本官可是用他们抓了不少犯人了……”刘澹背负着双手，毫不服气。
　　“刘大人的这些护卫也不过是抓抓老百姓……”
　　“凌涵！”刘澹火了，“你是什么意思！本官自上任以来，从未有半件冤案，本官就算是抓老百姓，也是抓犯了罪的！”
　　凌涵懒得跟他争，抽出别在腰间的弯刀冲刘澹扬了扬，“刘大人可识得此物？”
　　“胡刀？”刘澹问。
　　凌涵凌空点指东方哲身边的布衣执刀人，轻吟而笑，“听闻狼王身边的勇士，以一敌百，刘大人，你的护卫，能抵多少！”
　　刘澹暗骂一声，回转过来，冲凌涵冷斥，“凌涵！你知道本官定会来救你，是以才会问我借死囚。可是你也忒骄傲，为何不对本官明说！现在咱们都得死！”
　　凌涵眯了眯凤眼，心想着，算计到刘澹会跟来，可却没想过，刘澹会带这么点人来，而且还是这么早来，他以为自己是跟谁对峙北胡狼王的人，也会见到你西炎的官家，而吓得跪地伏法么。
　　凌涵指指身后总共不到二十名的护卫，对东方哲说道，“耶奕冲，我们的人其实很少，对你根本造不成威胁，何不把丹药拿出来，哪怕只是看两眼也好呢？若是万一，本世子不高兴了，突然自杀，你岂非得不偿失？”
　　耶奕冲听言狂佞而笑，“凌涵你以为本座想让你活着吗，你活着却是于我无半分益处！”
　　“明人不说暗话，狼王，你刚才便说活捉我。之所以不杀我，是因为你还没有把握，”凌涵说着朝凌国公府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屑地道，“你没把握大哥能够成功，而你手中攥着本世子这张牌，方便随时行事。”
　　耶奕冲闻言，眼中露出邪肆的笑意，只是却未达眼底。
　　他在凌国公府的这几年，随在凌翰辅身侧，暗中行事，将凌国公手下的兵布置用兵习惯摸了个透，趁此机会，助凌翰辅登上国公之位，更方便自己操控，是以才会喂罗氏疯颠药丸吃，将凌涵一同连根拔起。
　　可是耶奕冲不想杀凌涵，因为他觉得凌翰辅万一不肯听话，自己乌塞国大军无法借凌氏手中兵势，占得西炎城池，到时候活着的凌涵，会起到关键作用。但凌涵若变成一具尸体，那将毫无价值。
　　他那双野性的黑眸冷寒彻骨，当看到凌涵架着弯刀往自己脖子上抹时，耶奕冲深吸口气，目光锐刃发寒，四下的空气静了一瞬，接着便听到他无奈地朝后劲烈地挥手，身后的手下便奉出一个锦盒，耶奕冲啪嗒一声打开，凌涵便看到里面放着一枚只有指点大小的金丹。
　　就听耶奕冲道，“本王在中原苦心经营多年，使人寻遍中原天材至宝，最后炼作三枚起死回生丹，有一枚已经送予你西炎的贵族腹中，还剩下两枚，”他说着朝凌涵走去，刘澹见了豁地自身后护卫手中抽出刀，挡在凌涵面前，墨眉扬起，大声斥道，“大胆东方哲！还不给本官退下！”
　　耶奕冲定住脚步，转头看着刘澹，仿佛是在看一个顽童般，他蓦地来到近前，刘澹长刀同时砍下，只听“咔当”一声，刘澹的大刀在耶奕冲掌中断做两半。
　　刘澹愣了，耶奕冲大步侵上前，捏住凌涵的手腕，将他手臂别到身后，顺势残酷地扼住他的腰，耶奕冲箍着那细弱的腰骨提到自己身前，让凌涵的视线与他平齐，望进那双干净的瞳仁时，耶奕冲笑得邪凛，“凌涵，无论你捂得多严实，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这样的身子，在西炎，不会有人接受，跟本座回北胡王庭，我保你拥有比现在更高的地位！”
　　“我想天下间没有人知道，北胡的狼王还醉心于炼丹制药。你的用心，本世子心领了。”凌涵面色平常，声音淡漠，朝他弩弩粉唇，笑着道，“狼王可以放开我了，哦对了，你的丹药，本世子已经鉴看过了，似乎是真的，放到香炉上吧！”
　　“若是本座不放呢？”耶奕冲邪凛的黑眸带着吞噬的狂佞，他低下头，在凌涵脸颊上呵气，“没想到世子身为男儿，却有女子花｜穴，那定然美好，让本座看看，世子可否孕育儿女……”这类体质过于特殊，耶奕冲怀揣着一半的目的把凌涵带回去，更是为了把凌涵当成*来试药……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凌涵一巴掌扇过去，打偏了耶奕冲的俊脸。
　　只见那张脸上印着红红的小五指印，耶奕冲偏开脸，觉得嘴角血腥味浓，他烈声一哼：“够味！”
　　“既然狼王如此喜欢，不如也尝尝自家刀的味道！”
　　两个人此时紧密相贴，凌涵一手被别在身后，另一只手却摸到了腰间的刀，那弯刀此刻正好抵在狼王的胸口，他敢再进一步，锋刃的刀，会划破衣衫，直刺皮肉。
　　耶奕冲挑了挑眉，手臂蓦地松开，凌涵便自他身上坠落。
　　刘澹跑过来，急问，“你们说了些什么？”
　　凌涵但笑未语。
　　“既然世子不同意跟本座走，那么本座只好用强的了！”
　　耶奕冲将那锦盒重塞进怀中，锐利的眸带着嘲讽和不屑，“看到货真价实的丹药了，这回世子不会再寻死了吧！”说罢退后一步，身后的勇士们再度量出刀来。
　　凌涵皱了下眉头，歪头冲刘澹道，“刘大人，让你的护卫上吧！”
　　刘澹瞪眼见这些勇士，一个个精湛目澄，不禁倒退一步。他是文官，不是武将。可到了这种时候，为了凌涵，也只能拼了。
　　他扭头拾起那把断刀，冲着面前的敌人喊道，“随本官杀了这些胡虏，杀一人，奖一百两！”
　　他的话才落，迎面挨了一刀！
　　凌涵在后面吃了一惊，没想到刘澹竟真的不要命，那护卫见刘大人受了伤，个个不顾生死冲了上去。
　　场中顿时杀成一片，刘澹手臂被削了一刀，捂着满是鲜血的伤口退了下来，有胡人冲是来，被凌涵一刀格挡回去，拖着刘澹往寺外而去。
　　“世子，本官没用，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你保护我。”刘澹受了伤，嘴巴依然不闲着。
　　凌涵简练道，“刘大人记得，以后凡事少操｜劳，今后必定会活得长久！”
　　“可是，若本官不来，世子还不一样危险？”刘澹前脚迈出古刹大门，身后便有一记寒风掠过，黑袍的耶奕冲袭来，凌涵一脚踹出刘澹，险险躲过耶奕冲的劲袭！
　　两人摔在寺门的两侧。
　　耶奕冲居高临下地站在原地，冷冷欣赏着，冲凌涵再度道，“凌涵，乖乖跟本座回去，以后的日子你定不会难过。否则的话……”
　　“没有否则！”
　　凌涵以手中的刀支地，慢慢站了起来，瞳仁紧紧盯着耶奕冲，阴沉回敬，“现在并非本世子跟你走不走的问题，而是你深入我西炎帝都，只能客死异乡！”
　　他的话令耶奕冲异了下，然而他没品出味道，就觉得斜侧里刺来一道冷寒的冰箭，狼王哧地闪身出去，依然被刺中了一侧的衣角。接着一个浑身精索的护卫纵身落下，秀气的脸上满是等急了的焦燥，看到凌涵后，冲口喊道，“世子，您去哪儿了？属下在这里等了一天，现在才等到您！”
　　凌涵见是他，顿时皱紧眉头，“不是让你在茗雅院守护老夫人吗，你怎地来了！”
　　“属下不放心世子！”庆哲执拗起来，秀气的脸上带着愤愤之色，“世子孤身涉险，属下怎么能安心！”
　　凌涵勃然而怒，“谁说我是孤身涉险。你出来，老夫人若遭到毒手，我不会饶了你！”
　　庆哲闷闷地闭了嘴，摆出手中长剑，愤勇朝狼王杀去。
　　凌涵见他一心强胜的这样子，又看耶奕冲嘴角噙着丝笑，不慌不忙地应战，心头暗道不好。比武对敌时，最忌心浮气燥，这样耶奕冲会不费吹灰之力收拾了庆哲。
　　“庆哲，这人怀中有起死回生丹药，你将他夺过来，我便不怪你！”凌涵急急解释道，看到庆哲闻言后剑如化雨，暴烈的去势消减许多，倒是招招冲耶奕冲胸腹而去，显然是为了那锦盒中的丹药。
　　见此，凌涵暂时放心，将刘澹扶着带出打斗圈外，远远地放到寺院后面的隐蔽的小树林中，待凌涵再回来时，就看到那装着起死回生丹药的锦盒，被摆到寺院高高的门上。
　　凌涵刚跑到寺门处，就看到耶奕冲一双野性的眼眸朝这望来，与此同时庆哲一剑刺中他的胸口，耶奕冲噗地声呕出口鲜血，无力地朝下倒去。
　　见此庆哲忙回身，纵身去够那寺门上的锦盒。
　　凌涵目光落在倒地呕血的耶奕冲身上，又朝寺门内冲出来的弯刀勇士看去，心头莫名地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大声喊道，“庆哲别去——”
　　他拼力冲上前，摸出腰间的刀，冲向庆哲毫无防备的背部，耳中只听到一记“哧”声，那一瞬间，凌涵看到本来呕血倒地的耶奕冲站了起来，掌中的袖箭早已脱手，迅雷不及掩耳，刺进不远处够锦盒的庆哲的背部。
　　而那奔出来的弯刀勇士，则将断成两半的刀直竖在地上，好整以瑕地看着，于半空中栽落的庆哲，背部硬生生撞在那两半断刃之上，耳边随即滑过两道短促的“噗哧”声。
　　凌涵望着自己手中的弯刀，呆呆地。
　　短一寸弱一寸！
　　如果他拿的是长｜枪呢，耶奕冲的那袖箭，便偷袭不成！
　　凌涵飞纵上前，一脚踹飞那胡人，手中的弯刀朝陆续赶来的弯刀勇士横斜着飞出，他抱住庆哲的身体，可是庆哲太重，压着凌涵倒了下去，两人一同栽下台阶，溅了满身的血。
　　“庆哲！”凌涵嘶哑低吼。
　　“世、世子……丹药……”庆哲胸前两柄断刃透骨插｜入，他咳了一声，血水像洪流一样奔出来，手中像握着命｜根一样，颓力地举到凌涵面前。
　　凌涵紧紧咬着唇，扼制着喉间随时溢出的呜咽，他的眼瞳死死地盯着庆哲，白仁俱是血红。
　　“庆哲、没办法护您，老夫人那里……有竹烟为证……”他唇色惨白如纸，哆嗦了几下，余力不足地挣扎，“世子……保重……我要去了。马马家……马家……”
　　“若我凌涵活着，定不负马家！”
　　凌涵抱紧抬高了庆哲的脖子，可仍然抵制不住他汩汩往外呕的鲜血。
　　庆哲听话后，嘴角漾出一缕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凌涵放下怀中的人，慢慢站了起来，他仰头望着台阶上陷入奋战的弯刀勇士，以及正泠泠望着他笑的耶奕冲，他的眼神由刻骨的恨，渐渐化作一团迷雾，最后如轻风般散去，变得毫无内容，他俯身，将刺入庆哲胸前的两片断刃抽出来，听到刀刃路过皮肉时发出的咯咯吱的声音，凌涵眼底忽地冷烈森寒。
　　他捧着带血的刀刃一步步朝台阶而去，越过与弯刀勇士拼在一处的铁卫军，一步步朝狼王走来。
　　“世……世子？”
　　蒙贤浑身是血，手里捏着镇疆令，带血的手捉住凌涵的手臂将他往打斗外带，急切道，“世子你怎么了，属下回来了啊！”
　　他带着一百铁卫拿着镇疆令而来，看到世子在干巴巴地抱着死去的庆哲，也不知道在做甚，连那些胡人来杀他，他都没感觉。
　　蒙贤摔领铁卫护住他，可是世子像没看到他一样，一个劲地往黑袍男人面前闯。那男人是最厉害的，蒙贤知道世子一定不会是他的对手。
　　他将凌涵拉到一边，你上带着劫后重生的惊喜，握着凌涵的手大声道，“世子，属下回来了！”
　　凌涵皱紧眉头，噙着挑剔睨着他，声音不大，却冷冽至极，“你来得太晚了！”
　　蒙贤还以为会听到世子的赞赏，哪知道却是这句话。
　　他有些委屈，好容易见着世子了，竟嫌他来晚得晚。
　　蒙贤伸手将自己手臂上的血淋淋曝露出来，想得到世子的几句安慰。只见上面的肉被一片一片地剐下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凌涵见此，只道，“是假皮吧？守聚还真负责。”
　　蒙贤怔，接着有些挫败地垂下头，“原来世子都知道了。”
　　凌翰辅心胸狭隘，把蒙贤扇周姨娘巴掌，伤凌凝玉之账，都给算上了。蒙贤身上没少挨鞭子，军棍，最后凌翰辅烦了，想剐了他，这时多亏守聚帮了大忙。
　　凌涵旨意他查出东方哲身份，最后却鬼使神差地与守聚暗接。
　　蒙贤佯装受伤受伏，联系守聚所言，找到一百铁卫，才知道世子来到城外古寺，
　　凌涵起身，目光重新聚焦在耶奕冲身上，自唇中逸出一个字：杀！
　　耶奕冲一见蒙贤所带来的铁卫，以及他手中的镇疆令，立即明白了几分，没想到轩辕十四会将他暗中训练的死士都留给了凌涵。他真没想到，轩辕十四会有这一招，他也肯舍得把自己的心血留下来！他更没料到，早应该死的蒙贤，竟然会活着回来。
　　耶奕冲第一念头便是凌翰辅身边出了奸细！
　　眼见自己的弯刀勇士一个个凋零，狼王掩下心头的慌忙，冷笑一声，“世子的身子秘密，就在我手中，你敢动我？”
　　凌涵噙着丝狰笑，捧着从庆哲身上取下来的两片血色断刃，眼底漾出嗜血的佞色，他的唇瓣已经被咬出了一排牙印，却依然粉嫩光泽，一字一句道，“我要让狼王也尝尝，刀刃戳心的滋味！杀！”
　　蒙贤接令，带着一百铁卫，将那只剩下十来人的弯刀胡人围在当中，场中刹时陷入混战。
　　凌涵退步，在地上找了一块泥土丰厚的地方，将两把断刃埋进泥土，像那弯刀胡人一样，照法而做，等做成后，他朝蒙贤喊了一声。
　　蒙贤会意，随手拎起个被铁卫削了几刀的胡人，朝凌涵大喊一声，“世子闪开！”
　　凌涵往旁边一侧身，那胡人便被蒙贤从侧斜里扔出来，后背着地，只听“噗哧”一声，胡人嘴里汩汩冒血，胸前眨眼间钻出两片血色白刃，他“额”了一声，身子一绷一挺，瞬间变凉。
　　耶奕冲看到这，目光一紧。
　　取过死尸手中的弯刀，凌涵又从别处刘澹那些死去护卫的手中取过长剑来，弯刀只有长剑的一半长度，凌涵拎着一刀一剑往寺门而来，他伸手将刀剑插｜进木质的门里，露出了尖尖的剑尖与刀刃，目光带着笑朝与铁卫打斗的狼王看去，他眯了眯眼，发觉这个位置刚好，风水好，正冲耶奕冲的视线。
　　于是他朝蒙贤喊，“这次要用力点！”
　　蒙贤回头来看，一把弯刀朝他颈上削来，他陡手去抓，另一手拽着那胡人的衣领子便将他整个高举了起来，冲着寺门一掷，那胡人便身形歪斜地被扎在了寺门口，哗的一声，鲜血迸溅，有几滴落在了凌涵的脸上，他抹了一把，放在嘴里，甜丝丝的。
　　回头看到这胡人身子被刀剑穿透，钉在了门上，凌涵呵呵笑了，一拳朝这人心腑砸去，成功听到他死前的一阵惨叫。
　　打斗中的耶奕冲闻声，豁然看到自己人的惨死，他野狼般的眼瞳蓦地燃烧起来，一边对敌，一边指着凌涵大吼，“小子，再敢动本座一人，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凌涵反手抽出钉在尸体上的长剑，照着被打铁围困中一名胡人，远远掷去。
　　只听，惨叫一声，尸体栽地。
　　耶奕冲见此，目眦欲裂，眼睛刷地就血红了，指着凌涵，恨不得生吞其肉。
　　凌涵笑吟吟地冲他招手，凤眸眯起，心中冷冽至极。
　　耶奕冲现在的表情还算像点样子，没辜负他的期待。
　　场中只剩下五名弯刀勇士，一百名铁卫，一卫未伤，蒙贤已经带着着大部分人站在了凌涵一边，冷眼观瞧狼王被困在当中。
　　凌涵朝蒙贤示意，蒙贤点头，大嗓门吼开，“所有胡人听着，只要你们肯放下刀，赏银百两。若是肯杀掉狼王，我凌国公府保他九族平安，为他迁徙至西炎，得西炎皇帝庇佑。若果不然，下场誓同此人！”
　　他说罢，反手一刀劈向正与铁卫较量的一名弯刀脑袋上。
　　蒙贤力大，这一会儿，实在杀红了眼，这一重刀，从脑袋处下来，整个将人劈作两半。
　　其余活着的胡人，倏地回头，只看到两张薄片肉身，被从中间切开，分散倒向两旁，顿时血肉内脏洒了满地。
　　有几个胡人当场呕了，便在此息，铁卫趁机，斩掉其中两人。
　　“阿弥陀佛——”
　　这时突然从寺内缓步走出来一个身形瘦削的的黄袍僧侣，他越过众多铁卫，双手合十，悲天悯人的立在凌涵面前，缓缓摇头，眼底全是忧患众人的慈悲，他对凌涵道，“施主杀戳太重，往生之路必将艰难……”
　　凌涵偏头，盈盈看着这和尚，突然冷笑，“大和尚，刚才怎么没见你出来道杀戳？现在你知道杀戳重了？往生？那是什么东西，本世子活过这一生，就没想下辈子！”
　　那瘦削的光头和尚脸上的肌肉猛抽了一阵，这时所剩下两名弯刀勇士拿刀对向了自家主人，耶奕冲武功绝煞，一招便将那两人挫骨扬灰。
　　这时铁卫们趁机将狼王围拢住，他已无路可逃。
　　凌涵踱步上前，扬目看着耶奕冲，
　　“凌国公的军队，你知道多少，消息都从哪里发出的，这一次胡虏犯界，是不是你在暗中谋划？”
　　凌涵想了想，终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耶奕冲以东方哲的身份在国公府呆的时间不短，又以超高的医术，搏得了西炎贵族的喜爱。可他偏偏呆在了国公府，呆在了凌翰辅的身边。凌翰辅跟着凌齐做事，对军中要事最为了解。
　　眼前的人身为北疆狼王，多年来在西炎行医，看似平常，实则别有用心。
　　凌国公手握四十万重兵，耶奕冲所谋的便是这个。凌涵担心的是，凌齐所带走的那二十万人，是否已经被眼前的人暗施了手段。
　　若如此，那么凌齐将危险了。
　　“世子以为我会说么！”耶奕冲冷笑。
　　“你若不说，北疆将再没有你狼王……”
　　“哈哈哈！”耶奕冲仰天长啸，“北疆并非只有我一个乌塞国，死了一个狼王，我的臣民将人附庸于其他部落之中，而凌齐则不同了，他若是死了……”
　　凌涵猛皱眉，疾道，“你对我爹爹下了毒？！”
　　“国公府在你大哥手上，比你安全得多。至于你大哥何时继承国公位子，世子啊，你把族长害了，这还真有点困难，不过，只要凌齐一死，不就分明了。可惜啊，竟然让你成为漏网之鱼，我败就败在没想到轩辕十四，他竟然会把心爱的铁卫留给你！”耶奕冲不理他的问话，继续说道。
　　凌涵暗暗心惊，目光复杂地盯着面前的人，前世凌齐是病死的。现在看来，实际上是被东方哲给下了毒。可是他们到底没能如愿，之后是祖母掌握国公府，国公之位，到底没落到凌翰辅头上。
　　“既然狼王无话可说了，那么，我只能砍下你的头，送往北疆，为我西炎军兵振势！”
　　铁卫军手起刀落，凌涵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黑袍男子人头落地。
　　突然一道比爆竹声音犹大的爆裂声从头顶炸响。
　　顿时箭矢如密雨般从身侧不远处的寺院屋内朝铁卫们袭来，耶奕冲一句，“凌涵，凌涵，你的的秘密，我已留书在国公府那口井中，哈哈，不知是你先找到还是你长兄！”眨眼间便从箭雨中遁走。
　　铁卫们护着凌涵朝寺院外退去，直到那辟啪的爆裂声渐渐歇止，凌涵从打开的院门看进去，耶奕冲早已不见踪影，而那刚才冒出来的大和尚，亦在同时消失。地上一片狼藉血尸。
　　蒙贤带着人冲进古刹屋内，只寻到褪尽的僧侣衣袍，以及早已空了的弓弩。
　　在寺院墙侧，蒙贤发现逃跑的足迹，就要带着人追，被凌涵拦住，“穷寇莫追。刚才他说了，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可是世子，狼王虽然曝露了身份，可这易容术高超，万一再化作他人潜入国公府内……”
　　凌涵神秘一笑，不在意地摇摇头，“他不会再来了。因为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一半。这一半对他来讲，已经足够了。”

　　☆、第60章 胆识过人

　　凌涵安排铁卫军着布衣，陆续进城，他与蒙贤率先回国公府。
　　如今的帝都城依然熙熙攘攘，彩灯华饰，美人公子，街头络绎不绝。
　　蒙贤站在凌涵身边，学世子的模样，翘首朝国公府望去，可他什么都看不到，他也不明白世子究竟在看什么。
　　“世子，我们回去吧？”蒙贤凑上前，小声说道，“总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大公子虽然人多势众，可咱们还有一百铁卫呢！”
　　凌涵侧头，灯光映在他的脸颊上，显示出一抹鹅黄色交织的红润，他望着蒙贤，眼底却是真切的亲和笑意，难得耐心回道，“大哥谋略过人，希望这一次，他不会让我失望。”
　　“世子的意思是？”蒙贤摸不着头脑，现在回国公府，最重要的是阻止凌翰辅做错事，现在世子还隔岸观火的……
　　“你不懂，大哥有那么多人，本事又那么大，如今连军营中的吴于玉都为他所用，所以他接下来，做的事当然要闹得越大越好，否则奶奶又要以为是我‘生事’了。”
　　凌涵说着，凤眸微眯，朝着国公府方向又看了一眼，直到一簇冲天灰白色的烟雾升起，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扭头冲蒙贤道，“现在他们已经看清楚是谁生事了，所以，也该到我们收网的时候了。”
　　国公府与往时相同，府门气势雄伟，只是守卫森严，凌涵远远而来，便看到与平时情形相同的府门，只是透过这过于静谧的大门往里看去，却是漆黑一片，空气中似乎飘浮着阴谧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对身后的换了布衣的蒙贤以及铁卫们道，“一会儿进国公府，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蒙贤摩拳擦掌，按着腰间的大刀，“正想给大公子个痛快！”
　　凌涵笑了，“有你做的机会。”
　　凌涵往前走，蒙贤紧随在身后，悄声低问，“世子，刚才那个狼王说东西在国公府的井内，属下要不要把那东西抢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但看世子很在乎却不愿声张的样子。
　　“但故院中，娘亲藏在我房间内的地室之中，蒙贤你先去保护好娘亲，其他莫管。”凌涵忧虑的眉头一点一点揉结起来，他顿了顿最终说道。
　　蒙贤只好应命，提刀闯进国公府。
　　门口护卫阻拦，蒙贤报上凌涵名号，护卫们二话不说拔刀便砍，国公府外兵器相撞此起彼伏，不大一会儿，尸体栽地，蒙贤大步跨进院。
　　凌涵回头扫了眼身边的十名铁卫，淡淡道，“随我走。”
　　越过府门口护卫尸体，凌涵仰望着国公府的上空，看到那烟竹淡淡缭绕在虹悦院，他带着人便朝虹悦院飞奔。
　　此时国公府内诡异地安静，空气中飘浮着缕缕的血腥之气，照如白昼的院子中，草坪上，凌涵的鞋子踏过处，沾上丝丝殷红，可却不见半具尸首。
　　凌涵回头冲十名铁卫道，“你们分两队，冲进虹悦院，保护老国公夫人安全！”
　　然而他的话才说罢，便见一圆面宽额阔，身形壮硕的中年男子带兵而来，凌涵看到他后笑，“吴将军，军营之内寻不到你，没想到你在给国公府看家护院！”
　　吴于玉借着火把的灯光，朝不远处的那布衣少年仔细看了一眼，蓦地恍然在悟，“你不是跟十四王爷私奔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凌涵微微眯起凤眸，“原来大哥是这样给本世子定罪的。吴将军，请你让开。”
　　说得他跟个女人似地“私奔”，凌涵嗤笑，这理由还真上不得台面！
　　吴于玉毫不在乎地挥臂，阔声道，“大公子和老夫人都说了，世子已经跟十四王爷私奔，早出了帝都城。本将来此，便是震守国公府的安宁！任何人胆敢闯入，格杀勿论！”
　　他声音落下，身后的两队军马立即将凌涵以及十名铁卫军包围起来，在密匝的军影刀光中，凌涵仰起脸，看向吴于玉老成把握的脸，轻轻地说道，“吴于玉，马家的人没抓到，如今又来抓本世子，你真能耐。”
　　“凌涵，你说什么！”吴于玉闻言，老成的外表下一片愤意，他派出去的人往马家抓人，至今没有回息，吴于玉意料到不对，这才赶出来，哪知道竟然遇上凌涵，他回来了，还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门口那些精兵都是在干什么，竟然让凌涵闯了进来！
　　吴于玉朝身边的两队精兵一挥手，只闻拔刀声此起彼伏，朝凌涵挥砍而来。十名铁卫执兵器与两队精兵战在一处。
　　凌涵立于战锋之中，偶尔有刀剑滑过皮肤时，溅出来的血落在他脸上，他仿佛没感觉到似地，冲吴于玉遥遥说道，“吴将军，你现在若是肯跪地伏诛，他日圣上面前，我定会为你美言，免你九族之诛。”
　　吴于玉瞠目结舌地看向凌涵，仿佛是在看一个扮作神明的小鬼来教化世人。他手中两队精兵统共六十人，对凌涵手头的那十名布衣男子，吴于玉想不透凌涵究竟哪来的自信，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他仰头掬一滩口水，冲着凌涵“呸”出去，嘎嘎粗嗤，“也不怕风大闪了你舌头！看你年幼，本将送你个葬身之地！”
　　他说罢抽出腰间的剑朝凌涵一指，下一刻刷地刺来。
　　凌涵悲怜而笑，在剑到来时，朝侧一闪，身后就有一把剑适时横来，吴于玉眉头一颤，蓦然发现，不知从何处又冒出十多名布衣男子，挡在了凌涵的前面。等他与布衣男子过了两招后，惊然发觉，这些男子手上的功夫并不如他们的相貌那般不起眼，招招杀意，不顾自身安稳，一心只要置对手于死地。
　　吴于玉在战场上也见过杀敌不要命的，可也不像这些人一般，仿佛没有人类的思想般，除了杀敌再无其他。
　　凌涵扫了眼战作一团的兵将们，语气略带疲乏，只说道，“一个不留。”
　　吴于玉一怔，布衣男子的兵器朝他砍来，同时袖口中的匕首刺出，吴于玉慌忙拿剑去挡，布衣男子有力的长腿千斤重力地砸到，吴于玉偏头躲过，哪知躲过长腿，却闪不过那长腿下带着短刀刃的鞋靴，“啊”的一声惨叫，吴于玉弃剑朝后滚去。见凌涵刚走不远，他不甘吼道，“凌涵，你敢杀朝廷大将，你知道是什么罪过吗！”
　　凌涵身形顿了下，浅浅的笑声传来，“放心吧，我会让大哥去陪你。”
　　他抬步而去，身后同时传来惨嚎声。
　　虹悦院半开着，凌涵信步站在门口，目光朝里看。
　　凌翰辅悠闲坐于茶凳上品茶，守正在给他倒茶水，间或传来几道惨嚎声，以及尸体垂地的声音。
　　廊道上几个手执血刀的兵将，一步步护着身后的人朝外退，而凌翰辅的人则将他们包围在一个小圈里面，步步紧逼。
　　见此，凌涵抬步而入，随着刀光剑影袭来，他扬手“啪啪啪”在空气中拍了几个有力的节拍，正在悠闲观赏着的凌翰辅猛地回过头来，火光中，凌涵的脸印在眼前，使凌翰辅不禁晕恍了下，他不相信地拿手揉揉眼睛，仔细看去，是凌涵的脸，他着一身布衣，仿佛观客般淡漠地看着这里。
　　见凌翰辅一直盯着他，凌涵回过头来，淡声问道，“大哥是在府内练兵事呢，小弟有没有打扰到你？”
　　凌涵说着目光朝廊道中几名兵将所护着的一名老妇望去，此刻她面容憔悴凋零，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打在额前，却依然震胸握刀，随时准备着与敌手拼杀。
　　凌翰辅蓦地自位上跳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凌涵，直确定他身后没跟进来人时，凌翰辅慌乱的面容才稍稍平复，脸上露出傲佞的邪笑，“三弟，你孤身前来，真是胆识过人啊！”
　　他说罢朝守正送去一眼，守正带着护卫哗啦一声上前来，想擒凌涵。
　　凌涵挥手摆了摆，腰板挺得笔直，冷肃道，“只我一人前来，大哥，你不必用这么多人来招待我吧？”
　　凌翰辅见凌涵孤瘦的少年模样，心想也是，便让守正他们退下。
　　凌涵远远地朝廊道那边的老妇躬身行了一礼，转而朝凌翰辅问道，“大哥，你就打算这样杀掉祖母吗，她可是你的亲奶奶。”
　　这时候握刀的老国公夫人手一颤，透过眼前逼杀的凌翰辅的护卫，朝凌涵看去，老浊的眼中溢出丝潮雾，身上的华衣染血，狼狈可怜，她朝凌涵看去，眼中似乎有一抹痛色滑过，可却紧咬着牙关。
　　凌翰辅跟没听见般，不在意地指指角落里面那被缚住手脚的夫人，朝凌涵随意道，“本来想等奶奶死后，待爹爹归来，让这疯妇成为杀人凶手，可是现在看起来不需要了！”
　　他话声刚落，守正手起刀落，一刀刺入缚住手脚的夫人胸口，眨眼结束一条性命。
　　凌翰辅一直在注视着凌涵，发觉守正把夫人给杀死后，凌涵连眼皮都没眨，凌翰辅心中渐渐腾起怀疑，刚要说什么，就听凌涵驳道，“大哥现在把娘亲杀了，难道想让我做这替罪羔羊？”

　　☆、第61章 只要过了今夜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偷溜进这国公府的，但是凌涵你得相信，现在爹爹的二十万兵马都在我的手中，这国公府，你既然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祖母死后，我会留你条小命。”凌翰辅说着，想了想道，“东方哲可把药给你了，现在，我要你把那瓶药吃下去。”
　　凌涵皱眉，眼中带着丝挑剔和不解，朝凌翰辅问道，“大哥，你知道东方哲给了我什么药吗，这药是给娘亲吃的，我怎么能吃？”
　　凌翰辅听后不禁哈哈大笑，他瞬间有种掌控天地的自由奔驰感！更突然觉得眼前的凌涵，蠢到不能再蠢！
　　罗氏这个蠢女人已经死了，凌涵竟然还在提罗氏；还有凌涵真不该乖乖地回来的，凌翰辅留着疯了的罗氏，杀光宅内所有待他差的人包括老夫人，将一切栽脏到罗氏身上。独独将凌涵放出去，待到上报朝廷，凌涵将背上逃犯的罪名，与罗氏意图谋杀老国公夫人，双罪相加，如今在北疆镇守的罗森，会被皇上一旨调回。
　　如今他外公魏齐侯对兵权跃跃欲试，上次对凌齐手中的兵马未能谋夺成功，现在罗氏以及凌涵犯了涛天大罪，皇上对罗家的宠爱会渐渐消弥，这时候正是他外公挺身而出的时候，待拿到罗家手中的兵马，他凌翰辅仅仅凭着自己的母族，便能够独权国公府，从此没人敢再触他的逆麟！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凌翰辅扭头朝廊道中的那老妇投去最后一眼，冰凉淡薄，带着离别的欣慰，然后他缓缓地放下高举的手。
　　将老夫人和几名兵将逼在廊道尽头的护卫们，看见凌翰辅的手势，顿时应令，手起刀落，朝老夫人砍去。
　　“慢着！”
　　凌涵喊道，对凌翰辅说道，“大哥，母亲为什么会疯，在死前，你总该给我一个明白交待！”
　　凌翰辅颇有些愚不可及地看着凌涵，悲哀道，“三弟，你是在拖延时间等人来救你吗，这国公府今夜铜墙铁壁，就算你拖到天亮，也没人来救你！”看到凌涵坚持的目光，凌翰辅续道，“既然你想死个明白，我全告诉你，罗氏那个蠢女人是服了东方哲能致疯颠的药丸，才会四处杀人，可那又怎样！我承认，今日的计划全是我一手策划，那又怎样！你能奈我何呢？”
　　凌涵听了这话，呼出口气，很放心的样子，目光朝老国公夫人看去，轻声问道，“奶奶，您可都听清楚了？”
　　老夫人目光黯然，心头五味杂陈。她本是怀疑凌涵的，可是现在直到凌翰辅的剑要取她性命，她才知道自己充当了凌翰辅面前多大的绊脚石，以至他恨不得自己死。
　　“清楚也好，黄泉路上，你们也有个伴！”
　　凌翰辅戾声落下，虹悦院门口大步迈进一高大的黑壮男子，以及一名身姿柔弱的年轻妇人，见她面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许久未见阳光，樱瓣似的嘴唇，秀气的柳眉，一双清澈的盈盈眼瞳，带着探究边走边抚过地上的尸体与血迹。她身姿柔弱，可是神情却不见半点怯意，仿佛对尸体鲜血早已视为常事。
　　但她看到廊道尽头的老夫人时，目光一下子充满严厉，冲口叫道，“母亲！母亲您怎么在那里？你们还不快些放开母亲！”
　　凌涵远远冲着年轻妇人道，“娘亲，您这些天一直窝在但故院，一定很累了吧，正好出来透透气。”
　　老夫人一眼看到完好无损的罗氏，不禁瞪大了眼。凌翰辅眼口滑过刀一样的杀芒，心中不及反应，便要命令手下人扑杀罗氏。
　　“大哥，您现在还是放下刀吧，这个国公府铜墙铁壁，你是逃不出去的。”凌涵缓缓地走过来，凌翰辅就看到刚才还是他掌控的局面，一下子被凌涵控制在手，从院门院墙甚至是后院如洪水般钻出来无数的布衣男子。他们手持刀剑，见到反抗者一律击杀，眨眼间凌翰辅的身边就只剩下守正一人。
　　凌涵左右看看，殷勤笑问，“大哥，你的谋士乐思呢？”
　　“他……”凌翰辅骄傲无比的面容一下子难堪不已，仿佛吞下了毒盅般，后悔愤恨无助仓皇交织，他记得驻在帝都的二十万精兵不能群龙无首，吴于玉来了，乐思便去了军营，可他至今未回。
　　这时候罗氏将老夫人从廊道尽头解救出来，扶到众人面前，老夫人指着被凌翰辅杀死的那疯妇，对凌涵问道，“这疯妇的脸……”
　　凌涵转头朝蒙贤看了眼，蒙贤收起刀来，大步来到死去多时的疯妇面前，将那面皮揭了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奶奶，东方哲医术高超，害人于无形。孙儿担心他让娘亲服食的药，于是便找了个牢底死囚来替代娘亲，可是没想到，防了东方哲，却防不了大哥，大哥竟然向奶奶下毒手，孙儿无法忍受！”
　　凌涵扭头朝凌翰辅看去，凌翰辅此刻见大势已去，计划着要逃跑，可那铁卫牢牢地控制着他，不让他有丝毫逃出的机会。
　　“凌涵，自怒至终都是你设置的套圈！是你故意引我入局，现在你怪我害祖母，你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凌翰辅反口指责。
　　老夫人阴沉着脸，面上的狼狈犹在，只是气势凌厉，带着杀意。
　　凌涵噙着一丝笑，“大哥说得太可笑了，你借奶奶的名义，驱使吴于玉达到控制二十万精兵的目的，也是我给你设的局？你要杀奶奶，也是我拿刀逼你的？刚才你道，要我承担杀害奶奶的罪名，这也是我让你做的？”
　　凌翰辅一下子无言以对。
　　老夫人朝场中一招，目光严慈，声音铿锵有力，“来人，将凌翰辅押下！”
　　“庶子？就因为我是庶子！老夫人就该偏心凌涵！”正在这时，凌翰辅蓦地跳进来，血红的眼眸瞪着老国公夫人，滑出阵阵怨恨之气，他指着凌涵，挣开冲上来的铁卫，嘶心裂肺地吼，“他究竟哪一样能比得上我？文不成武不就，就连性子，比百姓之子亦不如，老夫人凭什么偏颇他？！就算是明正言顺地竞争，凌涵也不配站在这国公府，他不配得到国公府的一草一木！就仗着老夫人的宠爱，就仅仅是这点，我不服！”
　　凌翰辅伸腿踹开铁卫的禁锢，来到老夫人面前，一字一句道，“就凭我是庶子，而凌涵是从罗氏肚子里面爬出来的？就凭凌涵的外公是罗森，可我外公还是魏齐侯！我想不通，为什么老夫人如此偏心！”
　　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奶奶！她究竟知不知道，她不仅仅有凌涵一个孙子，她到底知不知道凌翰辅其实也是她的孙子，对她的孝心，也不比凌涵差！为什么他努力到头，却得到这样的结果，为什么！
　　他究竟哪里做错了？他想要得到什么，付出的必是自己的努力。而凌涵呢，他只需要向老夫人撒娇，嘴巴一张一合，什么都有了，凭什么！
　　凌翰辅的话越说越多，而老夫人满是怒火的脸上却一点点被浇熄了。
　　凌涵见此，心中深深一叹，长幼尊卑有序，凌翰辅只不过想冲破这层秩序，可惜他冲不破。因为老夫人不准，因为他凌涵还活着。
　　凌翰辅的存在对他来讲，是威胁。凌翰辅所为之事，却使他的根系越加茂盛，最终将吸食掉凌涵。
　　既然他想得到世子之位，那么凌涵必定要与他对立。至于凌翰辅说了这么多话，凌涵觉得实在没必要，他是想要激起老夫人的同情心，还是想……
　　“大哥，你不必再说了。城外二十万精兵，已经平覆。而吴于玉，刚才在来的路上，他太想杀我了，结果自己却死了。所以，你不必再拖延时间。因为时间越长，对你越不利。”
　　凌涵淡淡地接道，“至于魏齐侯府，他们在没看到你的成果前，绝不肯出一人一卒来帮你，毕竟你只不过个庶子。”
　　“你！”
　　凌翰辅只觉得脑仁犹如被锤子砸般，哐当地刺疼起来。他的母族不帮他，这怎么可能！还有城外的二十万精兵，乐思已经去了，此事绝不会有失。吴于玉一死，那二十万人定必动乱，哪怕自己现在身陷囹圄，这失职之罪国公府迹逃不掉。可是凌涵竟然有法子安抚住那二十万人！
　　看到凌翰辅飘过来的疑惑的目光，凌涵不在意道，“刚开始时，我也在想，怎么才能让这二十万人平复下来，之后还是顾晟的法子好，”凌涵说着指了指旁边已经死去的疯妇的脸，“利用这□□。虽然骗不长久，但可以骗得一时。只有那二十万人知道吴于玉还在就行了，换句话说，只要过了今夜就行了。”
　　“狡诈！”凌翰辅嗤骂一声，眼中再无当初的温润风雅，而是淬上了抹不掉的刻毒之光，他盯着凌涵，此时心头涌起的竟然是希望天下掉下闷雷，将这看似天真的世子，一雷劈死。直到这时，凌翰辅才发现，自己对凌涵的感觉，那是一种不死不休，如果能让凌涵死，那么，让他做什么事，都甘愿！

　　☆、第62章 金灿灿

　　老夫人始终在旁边听着，她的脸上掠过一道道情绪的波浪，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从凌翰辅转到凌涵身上，她默默地望着凌涵，看到他带笑的容颜，看似天真烂漫，可是老夫人却看到了一股自己从未见到的锋芒，带着对未来无以匹敌的坚决。这就是那个曾经的凌涵吗？
　　“这比起大哥的步步紧逼，又算得了什么呢？”凌涵极尽嘲讽地冲凌翰辅笑。
　　可是凌翰辅从知道自己失败，直到现在，都没有做出过撕破脸皮的绝裂挣扎，哪怕是面对老夫人，他之前想要杀死的老夫人，他也只是道出老夫人的偏心，变相地说明他自己的无辜和身为晚辈的不甘。
　　凌涵知道，他在等凌齐。等凌齐归来。
　　如今只有凌齐能救得了他，哪怕时老夫人，也不能随随便便处决了凌翰辅。虽然凌翰辅起了杀老夫人之心。
　　“押他下去吧！”
　　凌翰辅被铁卫押下去，老夫人推说累了，抬步朝外走，凌涵追上她，想将她扶回去，却被老夫人推开，老夫人的表情不似从前的宠溺，变得冷漠威慈，“你长大了，这儿里的事情就交予你处理。”
　　德胜这时侯灰头土脸地小跑上前，低声叫了句“世子”，便扶着老夫人回去了。
　　凌涵望着德胜沉默木呆的样子，心头微微发疑，“涵儿，老夫人说得对，你是长大了。这里留着你处理，我去看看老夫人。”罗氏对刚才情景尽收眼底，她聪明的没有说半个字。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变了，变得强大了，既然自己儿子没吃亏，她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蒙贤推搡着守正上前，一脚踹到他屁股上，将他踹了个嘴啃泥，问凌涵，“世子，这东西该怎么处置！”
　　自己之前被凌翰辅抓起来时，守正这厮没少折磨他。按蒙贤的想法，非得把自己身上所受的痛苦，都加诸回去才行！
　　凌涵望着依然带着满面机灵的守正，突然想到了自己在东寻城时，轻易守正，差点丢了小命。从东寻城到国公府，眼前的这个人鉴证了一切。
　　“把他跟大哥关在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
　　“啊，就这样放过他啊？”蒙贤不敢相信地吼了起来。
　　凌涵挠挠耳朵，冲蒙贤笑道，“你受的苦也不多么，便放过守正吧，大哥万一想不开自杀了，岂非是本世子残害手足么。”
　　听着像是在保全自己的名声，可是蒙贤却莫名地感觉世子并非是这个意思。
　　他只好点点头，把人押了下去。
　　在虹悦院中，发现了一具尸体，凌涵蹲下身，看到他半睁着眼睛，仿佛死去多时，可是鼻间却犹有着温热之气。
　　他突然想到了死在古刹的庆哲，想到了自己对庆哲所说过的话。
　　“把庆兴送回但故院，找常大夫来诊治！”
　　凌涵扭头冲铁卫喝道。
　　两名铁卫小心地把庆兴抬入但故院，凌涵随之疾步而去，刚走到院外的小路上，便感觉到一阵金灿灿的光芒随着路两旁稀疏的火把照耀，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尖锐却夺目。
　　凌涵脚步定在原地，下意识地朝那道金光寻去，看到不远处一条被火光拉长了的人影，他心中狐疑，脚下疾快，眨眼便来到跟前，正好看到一个身形奇峻着绣金灿丝线袖口下摆的，脑袋上的青丝亦是用金箍束住的男子，他整个人令人一眼望去，便犹如一道璀璨华丽的摆设，看起来美化美奂。
　　“十四王爷？”
　　凌涵张口结舌地呆望着面前的男子，连呼吸都忘记了，直看到轩辕鸿转过脸来，火光下印出那张不可一世的容颜后，凌涵才仿佛被憋了许久般，大声的呼吸着。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可这个男人在冲自己笑。
　　不是走了吗，怎地又回来？
　　“怎么，不叫十四了？你……看到本王来这里，似乎很意外？”轩辕鸿露齿而笑，望见凌涵瞬间变呆的眼神，他的笑容中更加了几分得意和狂傲，“看起来小皇弟跟本王一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谁跟他如隔三秋？凌涵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轩辕鸿戏谑了一番，可他心头的疑问还未去，“你偷偷跑回来的？”
　　皇上不是说让他去北疆消灭胡虏吗？连凌齐都去了，轩辕十四怎么可以突然回来的？难道他不怕军法处置，不怕皇帝怪罪？想到之前轩辕十四被软禁，凌涵莫名地有些担心。
　　“本王说过要回北疆吗？”轩辕鸿反问。
　　凌涵被这话给噎了下，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那三千铁甲兵，还有轩辕十四大作声势地披铠甲上阵离开帝都的情形，难道都是做戏吗？
　　“再厉害的胡虏，有凌国公雄师在，他们也将四下溃逃。”看到凌涵气到小脸发白，轩辕鸿觉得自己不应再逗他了，上前牵住他的手，低低而笑，“我说过要你，怎么可能会食言。”
　　凌涵眉头蓦地皱紧，古怪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发觉这个男人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打胡虏跟要他有哪门子关系，他怎么就能突然说到那事上去？
　　“那王爷是因何回来？”凌涵看到这个男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凌国公府上，一时有些气结，是啊，他手上握着的是这男人的铁卫，凌国公府上上下下都被铁卫严查，轩辕十四能入得府来，不过是抬脚的功夫。可他怎么偏偏来这里，还是在这个时候。
　　“小皇弟回府了，本王当然也要回府看看，确保你平安。”轩辕鸿神秘一笑，握着凌涵的手左右暖和了一阵，又觉得不够似地看着凌涵，想说什么，却看到他嫌弃而挑剔的目光。
　　轩辕鸿并没有半分愧疚，相反自得非常，“怎么，小皇弟是在笑话我么。本王便为了这点小事回来的，你奈我何。”
　　“庆兴重伤，下臣没时间了，先去看看庆兴。”凌涵想到庆兴，扔掉轩辕鸿的手疾步朝但故院而去，身后跟来一道脚步声，他回头，看到轩辕鸿不紧不慢地跟着，仿佛跟定他一般。
　　回到但故院，凌涵让常大夫给庆兴治伤，手脚筋尚能接上，但是很难恢复到从前。
　　只是胸口处挨了一刀，流血太多，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常大夫束手无策了，只对凌涵道，待到天亮，庆兴的身子变凉，那便是救不回来了。若是身子还是温热的，他倒可以再勉力一救。
　　“去请太医！”轩辕鸿大步上前道。
　　凌涵止住去请太医的宇泰，转而让人将蒙贤找来。
　　将那染血的锦盒交给常大夫，凌涵低低叹息一声，“常大夫，你看这药给庆兴服下，能够救他一命吗？”
　　这起死回生的丹药，本来是凌涵留给自己娘亲的。可现在……
　　凌涵心头止不住自责，他在想，以庆哲的生命换来的丹药来救庆兴，与其挑起战火，他不若忍下来，也好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不该那样自负的。
　　也许历史根本就无法改变，即使重生一次，他依然没办法救得娘亲的命。
　　常大夫接过锦盒来打开一看，望见金丹，便往自己的药箱前走去，一阵诊查试药，最后仿佛在看神仙一般望着凌涵，不敢相信道，“世子，这就是东方哲的那粒起死回生丹？”
　　听到常大夫这样说，凌涵把心放进了肚子里。看起来耶奕冲并没有骗他，这药丹是真的。
　　他点点头，常大夫顿时喜笑颜开，“这下子庆兴死不了，想必天亮后就能醒来啦！”
　　说着便人将药丸给他服下去。
　　至于嗓子，得长期治疗。凌涵点头，并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默默地站在庆兴的榻前，一言不发。
　　直等到庆兴服下药后，微微有了点气息之后，凌涵才疲惫地往自己屋内而去，天渐渐发亮，清晨马上就要到来，他身子无比疲乏，可却根本无法闭上眼睛，哪怕眯一会。
　　轩辕十四没有离开的意思，随着凌涵回到了他屋子里。
　　凌涵看他没事人般在屋内左右探看着，就是不说离开。
　　“王爷还有何事？”凌涵以手支额，看着这男人在屋内晃荡，今天他有些乱，尤其是轩辕十四突然出现，打乱了凌涵所有的计算，他觉得自己更看不懂眼前的这个人了。
　　“本王有必要留下来，等小皇弟想清楚了再离开。”
　　“什么意思？”凌涵抬头，望着满面犀利的轩辕鸿，心中纷乱。
　　轩辕十四道，“耶奕冲的人故意大军压境，以此来换取国公府的动乱，耶奕冲想利用凌翰辅来牵制国公爷手中一半的兵马，我与凌齐一同出帝都，只是掩人耳目，同时将凌齐调离帝都……”
　　只有这样，凌涵才会少一层顾忌，当然凌翰辅更多了一层放肆。但轩辕鸿相信这放肆，是凌涵愿意看到的，他越放肆无礼，凌涵收拾起他来，便越大快人心不是吗。
　　这个人男人从头至尾，算计的不是兵权，而是他吗？
　　凌涵听言后不禁瞠目，他值得这样算计吗？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世子，值得轩辕十四做到这份上吗？
　　“你不该出现在帝都。”凌涵垂眸，纤长的眼睛微微抖动。轩辕鸿说的这些他猜得差不多，耶奕冲身为乌塞国的狼王，早对西炎虎视眈眈。
　　这一次突然大军压境，并非只是唬人。

　　☆、第63章 听闻你院子里有女人

　　只不过外患内忧，如今的凌国公府事务缠身，轩辕鸿无论怎样都不该掺一脚进来，这对他有害无益。
　　轩辕鸿苦笑，“铁卫曝露在这天子脚下，本王的那几位兄长会抓着铁卫之事，我若不出现，他们便会抓到你身上……凌齐留在帝都的二十万兵马群龙无首，国公府溅血，吴于玉失踪……这一些，皇上那里都要有个人去回报。”
　　“无论那个人是谁，都不该是你。”
　　凌涵沉吟着，眉锋紧皱。
　　轩辕鸿刚被解除软禁没几日，凌涵不想让他再多冒风险。可是吴于玉之死需要有个人交待。他们国公府的事情可以压下去，但吴于玉不同，他是多年将士，凌齐不在，他首先听命于皇帝。
　　这个人的死，非得给皇帝一个最完美的交待才行。
　　首先凌涵并不想把自己推出去，一来他还小；二来吴于玉的事情若是由他来负责，难免会影响到他的外祖父罗森将军。皇帝会不会多想犹未可知，满朝的文武，尤又言官为甚。
　　蓦地轩辕鸿在凌涵所坐的椅子立站定，凌涵感觉到落在身上的人影，想到上次在马车里时的情景，他顿时不敢再坐着，这就要站起来，轩辕鸿眼疾手快，一手扶着他的背，一臂抄起他的双膝将人抱了个满怀，转身便坐到了刚才凌涵的位置上。
　　“小皇弟，你愁甚，一切不是还有我在么。国公府闹这么大动静，外面的那些人会一点不知情，何况那铁卫早露了行踪，如今我站出来，皆大欢喜。”
　　轩辕鸿俊美如雪的面容漾起缕笑，把凌涵放在自己的腿上，微微低头，捏住他的下颌轻轻抬起。
　　“十四王爷这样做，凌涵真是感激不尽。”凌涵干巴巴地说，心头却已讶异到极点，他真的肯承担，可为什么呢？
　　看到轩辕鸿慢慢贴上来的唇，凌涵挣扎着想扭开头，却被固定住下颌，被迫印上了他那朝露一般莹美的唇瓣。
　　说不上是怎样的感觉，凌涵觉得自己的两片唇被他辗转吮吻，从他的唇间凌涵尝到了芳香的茶意，那清新的味道充斥鼻间，自己的唇瓣时而如羽毛一般被珍惜侍弄，时而如蜜糖般被含化宝贝，凌涵慢慢闭上了眼睛，不知是沉浸在这个吻中还是真的累了，等轩辕十四一轮结束后发出一阵喟叹般的满足，凌涵蓦地惊觉。
　　“我有没有进步？”
　　轩辕十四像一只讨赏的小孩，朝凌涵露出大大的笑容，那绝美的容颜犹如瞬间绽放的彼岸花，妖娆鲜艳，夺目芬芳。
　　凌涵看着他，听着他的话，目光一下子扭曲，这个男人，敢情离开的这些时间，他是去学这种东西了？
　　刚才他就觉得轩辕鸿的吻技，似乎比上次的莽撞强太多了。难道他是跟别人……
　　然而凌涵还未思罢，轩辕鸿已经自顾自地说起来，“这世上奇妙好玩的东西可真多，这一次本王特意去寻访，才突然发现，民间桂坊之中，竟然还有男子与男子间的春｜宫大全。本王花重金寻了回来，看起来，如今倒是不负苦心……”
　　他话还未说完，就看到凌涵小脸阴沉下来。轩辕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这样说，会不会让凌涵认为他是风流王爷？
　　他心念微动，突然朝凌涵问道，“我听闻你院子里面有了女人？”
　　凌涵蓦地推开他，重重哼道，“是又怎样？”
　　轩辕十四听了这话却一点不生气，赔罪般地讨好道，“我只是问问，并无他意，只是本王觉得你一定会喜欢本王的，而不是那些女子，因为本王长得比她们好看！”他院子中的女人，轩辕十四暗中着人查过，是罗氏住在那里。看到凌涵露出一丝属于孩童的强撑赌气，轩辕十四心头莫名欢喜，抱得他更紧。
　　凌涵暗暗翻白眼，转身要将这男人舍下，只是手上一紧，被他捉住了，就听他清美的声音赔笑着说道，“凌涵，我往凌国公身边安插了几名自己人，不知他是心虚还是怎的，竟然没识出来，往日凌国公做事可并非这样粗枝大叶的啊。”
　　凌涵听了不置可否地笑笑，“你那些人对爹爹来讲，可有可无。他此去北疆，这一仗，不容易……”
　　“又是那个耶奕冲？”轩辕鸿脸上的笑意不见了，握着凌涵的手紧了紧。
　　凌涵点头，莫测道，“耶奕冲以东方哲的身份在西炎的江湖捞到了名头，如今跟在大哥身边已有几年，这一次他深入西炎，目的不言自明。何况大哥一直跟在爹爹身边做事，对军中事务参与颇多。”
　　轩辕鸿凝起眉宇，面色变得极其认真，“这乌塞国在整个北疆之地并不大，却野心勃勃，尤其是这个叫狼王的耶奕冲。他揪结草原各部落成势，扰我西炎，这个祸患不除不足以好眠。”
　　他说罢，看到凌涵正盯着自己瞧，轩辕鸿立即化作了一副柔和的笑，捏捏凌涵粉嫩的脸颊，亲热道，“你这样看着我做甚，莫非是因为我长得漂亮？”
　　凌涵还未表示，轩辕十四就把脸伸过来，“亲我一下吧。不要每次总等着我亲你。”
　　凌涵脸腾地就红了，起身就走。
　　轩辕十四赶忙追上，陪笑道，“好吧好吧，以后本王不提亲吻这件事了。那你别再生气了。”说着，他叹息一声，好怀念帝都城外马车上的那次啊，真过瘾。刚才那个吻，他只讨好凌涵了，自己完全没品出味来，真想再来一次。
　　但看到凌涵有些苍白的脸颊，轩辕鸿深知不能再呆下去了，凌涵需要休息。
　　“时候不早，本王也该告辞了。”轩辕鸿假意看了下天色，抱凌涵拽回来，又往怀里抱了抱，这才抬步出门，凌涵以为他就这样走了，哪知道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嘱咐道，“凌涵，等我提亲！”
　　凌涵闻言，浑身都镇住了。
　　轩辕十四见此，顿时仰天哈哈大笑而走。
　　原来是被戏弄了吗？凌涵头痛地扶额，刚刚坐定，蒙贤由外面而入，有些忧虑地压低声音回说道，“世子，属下搜遍了府内所有的井，没有一口井中有东方哲所说的东西，怎么办，是不是被大公子的人拿走了？”
　　“什么东西？”凌涵几乎有些想不起来。
　　蒙贤焦急道，“当然是东方哲从古刹逃走时所说的那东西啊。他不是说那东西对世子你很重要吗，我们应该尽快找到它！”
　　这时候凌涵始想起来，自己忽略了怎样重要的东西。
　　东方哲在之前已经探得他的脉息，中间经过了两日的时间，这两天他有充足的时间去做这件事情，只是凌涵不知道东方哲说的话是真是假，他果真弄了副石刻在井底吗，还是说另有图谋？
　　只不过看凌翰辅，并不像知道此事的样子。东方哲究竟想做什么。
　　蒙贤在旁边看凌涵出神，轻声道，“世子，这是十四王爷的令牌……”
　　凌涵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那令牌，想到轩辕十四的一百铁卫，冲蒙贤摇摇头，“你找到顾晟他们，将这一百铁卫设法混入爹爹帐下那二十万军队之中，此事莫要让十四王爷知道。”
　　“顾大哥他们还活着吗？”蒙贤犹豫道，从他回来，就没见过顾晟，打听之下，说是被吴于玉给查出奸细，将顾晟他们给剥离兵营了，蒙贤觉得他们得凶多吉少。
　　“吴于玉之死传出去后，顾晟他们便会现身，你带人尽快去军营，将这一百人混入二十万大军之中，记住，要将镇疆令牢牢收好，切不可被人夺了去。还有，你让顾晟他们回来吧。”凌涵嘱托道。
　　蒙贤带着疑惑点头，匆匆而去。
　　顾晟他们回来，要去哪里呢？还有那一百人铁卫明明是十四王爷的人，蒙贤真想不通，为什么世子要将王爷的人混入到自家的军营之中。其实这一百铁卫虽是出自轩辕鸿之手的死士，却是只认令牌不认人。除非十四王爷亲临，其他莫能趋势他们。
　　凌涵疲极，朝身后的椅子靠了靠，打了个呵欠，手柱着脸颊眯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德胜突然窜进门来，没等他的命令便擅自朝这走来。凌涵起身想质问他，可身子却根本动不了，他扯着嗓子阻止对方靠上来，却仿佛被点了穴般，浑身动弹不得，眨眼间便被人剥了个精光，这个时候凌翰辅神彩飞扬地走进来，随之一道黑影跟进来，凌涵一眼便认了阎赫连，这个人闪电般窜上来，眨眼间抓住凌涵的腿，强力分开，露出最令人羞耻的地方，看到这一切后，凌翰辅捂着肚子，指着他的双腿间的东西，哇哇大笑。凌涵又愤又惊，身体抖如筛糠，晕头转向地看着由门外渐渐走进来越加多的人，周灵云，周姨娘，凌凝玉……充满鄙夷嘲笑着他，凌涵扭头，看到德胜捂着嘴巴窃窃私笑，看到阎赫连仿佛扔污秽之物般丢下他，扭身捞起周灵云的腰，挑剔地投来一瞥，然后扭头狠狠地吻上周灵云。
　　凌涵再也受不了，嘶喊着大叫，就在这时，门被哐当摔开，从外面走进高大俊美的凌齐，他阴沉暴戾地盯着自己，凌涵看到自己光溜溜的双腿，他最不堪的一面曝露在父亲面前，那一瞬间，他恨不得自己从未生下来，灰暗的念头笼罩，就见凌齐一把长剑，兜头朝他刺来，伴随着从未有过的冷漠和嫌弃，“畜生，你丢尽了凌氏的脸，你不该活着！”
　　“啊！”
　　凌涵短促地低呼，蓦地睁开眼，从椅子上跳坐起来，他迷茫的双瞳惊惧无助，浑身大汗淋漓。
　　“世子，庆兴活着了，活着了……”德胜的声音低轻地响在耳畔，他的手正搭在凌涵的手臂上，轻轻地摇晃着他，仿佛怕将他惊醒。
　　凌涵看清楚面前的人后，仿佛被蛇咬到一般，惊叫着跳开，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慌乱朝后退去，见德胜还往自己面前靠近，凌涵指着他歇底斯里大吼，“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滚，滚出去！”
　　德胜听到这话顿时一呆，脸上浮现出一抹受伤失望的神色，便低头退了下去。
　　凌涵伸长了脖子，直到他离开很远，将反关上后，才倚着门蜷成一团，他的身子还在隐隐发颤，可刚才梦中的那些情景，却越发真实地显现在眼前。
　　他深深地低下头，牙齿咬得嘴唇发白，额上的汗水一滴滴地落下，凌涵仿佛没知觉般，木头似地蜷在地上，终于他慢慢抬起了头，缓缓走进自己房间，将身上已经湿透的衣衫换下，找了件华贵优雅的紫绡绣云纹镶银丝的长衫换上，连沐浴都省略了，收拾一新，抹了把脸，便大步朝外奔去。
　　德胜还在外面守着，想告诉凌涵，庆兴未死，已经活过来了。夫人与老夫人相处得很好，世子可以放心了。
　　可是凌涵犹如一阵风般，不，他的动作更像是在躲避一场瘟疫，经过自己时，连看都未看一眼，便这样窜地出了院门，不见踪迹。
　　世子这是怎么了？
　　德胜忧虑着，他从来未见世子如此害怕过，是在怕些什么呢？
　　凌涵出门便要了辆马车，直奔翎王府，一路上，他小脸阴沉，目光冰冷，经过这帝都城满街的繁华，映在他干净的瞳孔中，却仿佛不过是一具具在废墟上跳动的白骨，充满凛凛死寂。

　　☆、第64章 翻脸无情

　　喜来刚送完他家主子上朝，转眼就看到凌世子的马车嗒嗒而来，马车之中世子的脸很黑暗，声音很冰，在听到十四王爷已入宫时，喜来便看到马车调转车头，飞快朝入宫的路上驰去。
　　然而凌涵终究是没有追上轩辕鸿，看着宫门内朝臣陆续而入，凌涵低头望望自己这身衣衫，美好的衣冠之下遮盖住的是丑陋却扭曲的身体，他甚至连汗鼻味都没来得及清除，便找来。
　　圣殿之上，冲撞龙颜，魏齐侯处，想必绝不会放过抓他小鞭子的机会。
　　可是今日，却是最好的机会，他真的不想放过。
　　思来想去，凌涵跳下马车，抬步朝宫门口而去。
　　此刻不远处站着一名侍卫，在恍明恍暗的清晨之中依稀似乎是熟识的，可是还未等凌涵看清楚，那个人已经偏右惊鸿飘到眼前，凌涵抬头，见是是宇泰，异了下，还未说话，宇泰已经说道，“王爷派属下来守着世子，王爷不希望世子这个时候入宫。”
　　“为什么？”
　　凌涵愣了愣，打量着宇泰，他在怀疑，轩辕鸿怎么可能神机妙算到这种地步，他怎么会算到自己一定会来这里？
　　“世子羽翼未丰，贸然入宫，只能将自己置于敌人的刀下。王爷希望世子能够听他之言。世子要做的事，王爷定不负。”
　　被宇泰拦着，凌涵没有坚持而入，只是让车夫将马车停在不显眼的角落，等着这堂朝会结束。
　　实际上经过最初的噩梦的惊吓，坚定自己今后之路，到如今宫门口誓要置对手于死地的绝决，再到等待时候渐渐的冷静下来。
　　之后凌涵仿佛想通了一些，便令马车调转，回府去了，听说庆兴醒了过来，凌涵疾往庆兴屋内而去。
　　榻上的庆兴身上包扎着，血色斑斑，凌涵来到跟前时，他在半眯着眼睛，并没有睡去，显然是在等着他。
　　看到面前的人，凌涵微微别开脸，轻轻说道，“马家没事。庆哲……去了。”
　　在这一次与东方哲的角逐中，虽然击杀了对方的随从，挖除了他在凌翰辅央边的那些奸细，甚至是得到了起死回生丹。可是凌涵却无法开心起来，他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
　　庆哲死了，失去了这个人，凌涵比失去自己的生命还要痛。
　　他的一生中，本来真心肯待他的人便不多，好容易有了庆哲，却因护他而死。而他却为了那该死的起死回生丹。
　　他想要挽救娘亲不多的生命，可是他做了那么多，最后却换来庆哲的死亡，起死回生丹用来救庆兴，而娘亲……
　　难道这就是命么。
　　难道无法扭转命运么。
　　庆兴脸如白纸一般，听到凌涵的话后，他攥紧了拳头，身上的血又片片晕染开来，因为失过血过，他的身子显示出一片颤栗感。
　　凌涵见了，小脸露出一丝惶色，憋了半天，只道，“是我疏忽了。你放心，从此之后，凌涵的一切皆与你们马氏无关，我会倾力保马氏平安的。”
　　蒙贤与顾晟他们，即使是为自己而死，凌涵满心装着的只有为他们报仇的意志。而庆哲之死，使凌涵看到庆兴后，满心藏着的却是无边无际的愧疚之感。
　　也许马氏并不属于他凌涵，他们是属于忠于老夫人的。与其让自己这样愧疚下去，凌涵愿意遵守当初对庆哲的承诺，让马氏退离自己，让他们平安。
　　庆兴紧咬着牙，一字未发。
　　凌涵知道他是默认了，脸上浮起抹自嘲的笑意，他仰起头，将眼底的湿意逼回，想得到一个人的心，真难呵。
　　忽然间，他心中有些想念庆哲。相信那张秀气的孩子似的脸，那颗赤胆忠心，那双眼睛里面只有自己的庆哲。
　　庆兴不同，从一开始庆兴是被他逼迫的。
　　现在，凌涵放他自由。
　　他不再说什么，抬步明外走去，前脚刚迈出门，身后传来床榻嘎吱的声音，紧接着庆兴哑涩的声音铿锵传来，“世子以为这一切，就这么完了么！”
　　“究竟是谁杀了庆哲！”
　　“我要亲自手刃了他！”
　　凌涵身形滞住，转身，目光莫测地朝榻上的人看去，眼底有一瞬间的惊讶滑过，继而化作如海的深沉与赞赏：原来，马家的兄弟，都是一样的。
　　过没多久，翎王府便传来了信，凌涵打开信一看，是轩辕鸿亲笔所书。
　　凌涵看罢了书信，便沉下了脸，秀气的眉打成了个死结，面色青白一片，干净的瞳仁笼罩着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色。
　　凌翰辅算计罗氏，那么他凌涵也该让魏齐侯尝点颜色才行。只不过轩辕十四书信上说得明白，他的父亲凌齐，马上就要回来了呵！
　　凌氏国公府内已经收拾一新，虹悦院与往常一样，再不见半丝血腥，他娘亲的所色好了许多，至少不必每日卧榻，更不必再吃那些药了，可惜东方哲只给了一半的药，而那颗起死回生丹，也拿来救庆兴了。
　　凌涵抬步入院，罗氏正在院中侍弄着茶花，见他来，伸出柔白的手朝他挥了挥，“涵儿过来，娘亲又培育同一株新品种来，你看这茶花，花中带粉，招得蝴蝶最多呢！”
　　罗氏满面笑意，这几日她日、日去老夫人院子请安，婆媳相处好极。方姨娘是个会说的，前后侍候得紧，罗氏无不感到满意，同时心里面也明白，方姨娘管着府中的中馈，待自己好，是想继续管理下去。
　　凌涵来到近前，伸手撕一朵饱满厚实的花瓣，“啪”的一声就被罗氏打了手，嗔道，“怎么手贱，伤害花作甚？”罗氏不满地道。
　　凌涵望着这盛放的花朵，莫名地笑了笑，声音低沉，脸上却不见半丝喜意，“娘亲，这花儿有你的保护，长得真好！可是，如果以后娘亲培育出比它更美好漂亮的花儿，而它已经开败坏了，娘亲还会喜欢它么？”
　　“怎的说话越发地让人听不懂了。”罗氏抿着唇，不肯回答凌涵，只是轻轻地摆弄花，不时地浇上两下，不时地赏看着花瓣上带露珠的纯净感。
　　“娘亲，爹爹快要回来了，您想看到他吗？”
　　凌涵问罢这话，就见罗氏瞳孔中映着的盛放的花儿瞬间凋零成枯，他从那柔软如水的目光中看出了痛色，凌涵皱紧了眉头，压抑着声音道，“娘亲若是不想看见爹爹，我们……可以离开。不是还可以和离吗？”
　　“混账！他是你爹！”
　　听了这话，罗氏一反常态，低低骂道，脸上顿时铺满了强纳出来的当家夫人的官冕大气的笑意，终于问道，“你爹爹要回来了，是不是打了胜仗，他要回来，我自是要亲自去迎接他的，你是嫡子，以后不可再说刚才那般造次的话。”
　　“不过是个国公之位而已，孩儿不稀罕！”
　　凌涵扭过头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
　　罗氏一巴掌拍到凌涵脸上，不轻不重，却掴出了响声，她秀气的眉攒了起来，看陌生般盯着凌涵，“不论你刚刚说什么，这样的念头，从此给我打消，以后都不准有。你是国公府的嫡子，以后是国公爷，除此之外，没有意外。”
　　凌涵扬起脸，清澈的眼瞳中黏稠着化不开的悲哀，一丝一缕漾荡在眼瞳，花瓣上的水珠一粒粒落下，他的眼瞳却直直地盯着罗氏，一丝一毫地纹理纳入心上，印入脑中。
　　“国公爷这个位子，就那么重要吗？”凌涵垂下长长的眼睫，面无表情地问道。
　　罗氏大诧，颤抖地收回手，柔柔的脸庞仿佛刮过一丝狂风暴雨般，最后化作一片灾难后的荒凉枯萎，她闭了闭眼，眼角的泪水滴落下来，最后深深一叹，“当年对你爹，只是喜欢，却不料，他离得越远，便越喜欢，看到他一房房的姬妾，那喜欢便化作了痛，有多喜欢就有多痛。你外公是大将军，国公爷这样的位子，娘亲也不稀罕。可是娘亲知道，偌大的西炎国，娘亲只喜欢你爹爹，而你的祖母难得待娘亲至好，而恰恰好你爹爹的地位足以匹配娘亲，于是……娘亲便走到了今天。涵儿，你不想做国公爷吗，如果你不想，娘亲不勉强你。”
　　她知道经过凌翰辅一事后，老夫人对凌涵很是冷淡，罗氏想解释，老夫人这样做，是知道凌涵已经长大了，有一些感情已不需要再浮于表面，只要藏在心里就可以了。
　　就算现在老夫人未处置凌翰辅，可对他，老夫人已经心凉了。
　　现在凌涵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厌倦了吗，他害怕了吗？那一夜，国公府到处是血，他从小生在优渥之地，从来未见过血腥，现在他打退堂骨了吗？
　　“娘想让孩儿做什么，孩子便去做。”凌涵道，“只是爹爹的小妾那个叫飞儿的，已怀上了子嗣……方姨娘掌家，娘亲的身子不好，若是周姨娘再……”
　　“放心吧。这次你爹爹打了胜仗，也许还会再纳几房吧。涵儿，你身为嫡子，该有宽宏的气度，你要明白，你不可能是这个府中最小的孩子，你爹爹以后还会有很多儿女，这一点你该向凌翰辅学，他不是看着你二哥以及你降生的吗，你看他，一直都那样上进，从来同有抱怨过什么。”罗氏温声劝道。
　　凌涵听到这，一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原来娘亲已经没有那样在意凌齐有几个小妾了，他吁了口气，只是说道，“若是爹爹打了败仗呢？”
　　罗氏一怔，脸的表情凝结起来，低声喃喃，“凌齐虽然手中握有四十万兵马，只是他手中的兵从来没有打过胡人，若是败了的话，倒也可以理解，胜败乃兵家常事……”
　　只不过，这种失败，皇上会容忍吗？
　　罗氏心下不确定，她的父亲罗大将军镇守边关，偶尔亦会有败绩，只不过凌齐不能与罗将军相比。罗将军镇守边关，一直防御得死死的。而凌齐，久在帝都，久在皇帝跟前，皇帝对凌齐充满信心，这一仗更是没有遗漏，若是失败的话，皇帝的内心受挫，亦绝不会是“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句话能解决得了的。
　　“其实爹爹每日不缺女]色，若是他败了，倒是真正能赋闲在家，好好跟府中的那些姬妾玩耍了。”凌涵凉凉地笑了，“爹爹回来，府里面的姬妾都全了，到时候少不了风波，娘亲，你身子不好，便少出去吧。”
　　“全了？”
　　罗氏偏头看凌涵，对他这句话的意思还不太明白，想仔细问，就见凌涵绕开了话题，带着一丝兴灾乐祸的余味，“爹爹打败仗，能常在府中了，到时候娘亲也能时常看到他，我们一家人，正好，好生团聚团聚！”
　　顾晟等四人回来，凌涵听了，将四人交到外院去做事，当长工用。德胜来到近前，问道，“不必向老夫人交待么？”
　　即便是老夫人不问，方姨娘也会问，尤其是府中多出四个人后。何况顾晟等人的身份已经暴露，他们假用吴于玉名义，甚至找到一个与吴于玉相仿的人，借以震慑全军。这四个人早不适合留在军中，更不可能再被送回到罗大将军的兵马之中。
　　凌涵只能将他们留下来，留在身边。
　　“方姨娘若是问起，让她来找我。”凌涵只道。
　　德胜一听就明白了，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凌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庞有一丝怪异的扭曲。
　　这时候蒙贤提刀进来，看到离去的德胜，朝凌涵道，“世子，这个人，要不要除了他？”
　　反正是但故院的人，蒙贤每每看到凌涵见德胜时，那眼神，带着复杂又难解，好像是在看一个怀揣着宝物的十恶不赦之徒。蒙贤倒不觉得杀德胜有什么困难的，只是看着凌涵这样子，不如让德胜死了，算是给世子一个痛快，也让德胜痛快。
　　下人房中，蒙贤每每看到德胜吃得极少，经常皱着眉头，一个人唉声叹气。
　　蒙贤觉得德胜有苦衷，蒙贤也觉得世子不容易。
　　既然世子不愿放人，那让这人永远留在他身边，并且闭上嘴，也惟有这一途了。
　　凌涵摆摆手，“再等等。”
　　从老夫人那里听说了德胜所为，若非他拖延时间，老夫人早死了，甚至是连那假夫人，也会很快被杀掉。
　　看起来自己布置假夫人这一招，德胜并不知晓，还当成了真正的夫人吧？
　　可是凌涵没办法相信他，前世若非德胜，凌涵得不到最后那一击。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真应该感激德胜，没有德胜，他确实不会死痛快了。
　　但他感激不起来。
　　对于德胜，凌涵总觉得，他仿佛是一只精美的瓷器，至今还完好无损地摆在自己面前，凌涵还没让这瓷器磕着碰着，还没摔碎，更没变成粉末，凌涵还没玩够，怎么能让人痛快地死，太便宜了。
　　“呜——”
　　腿边有什么东西摩擦着，毛绒柔软，凌涵回过神来，就看到刘澹送来的那只狗狗，正在他的裤角蹭呀蹭的。
　　“这狗狗真可爱！”凌涵一脚将这狗踢一边去，蒙贤顺手将它拎了起来，抱进怀中，抚着它的脑袋，将东西凑到脸颊侧，婆娑着它的毛绒，侧头吻了下狗狗的眼睛，毫不吝啬地大加赞赏。
　　凌涵听了挑眉，抬眼看到黑壮高大的蒙贤，抱着一只小狗，怕弄伤了它般，小心怜惜地掬在怀中，不时地梳理着它的毛绒，“既然你喜欢，那你好好照顾它。”
　　“世子不要吗？”
　　凌涵笑笑，“你喜欢便由你养。”
　　“多谢世子。”蒙贤咧开嘴，露出大白牙，随即将狗狗放在地上，那狗便在地上打了个滚，将毛绒全沾上了泥土，两只前蹄扒着蒙贤的腿，偏头嘶咬住他的裤角，往外拽同时磨牙。
　　蒙贤见了，笑出声，“它身上脏了，过会儿给它沐浴下。”
　　凌涵听后咬了咬唇，哼道，“都没人侍候本世子沐浴，你倒去侍候一只狗！”
　　“没人侍候世子吗？”蒙贤不解，朝四下扫了一眼，远远地看到丫鬟嬷子们，像吓倒一样，屏气住声，随时侯命，蒙贤指指那些人，道，“世子，她们都能侍候您的。”
　　“不。以后只准你一人进我的房间侍候。”
　　凌涵斩定截铁道，心中同时松了口气，“香筠走后，终于有一个人来接她的班了。以后不用自己给自己沐浴了。”
　　看到蒙贤朝那条狗瞧，凌涵严正道，“不准你侍候这只狗沐浴，一次也不行！”
　　“哦。”蒙贤只能点头，有些呆地摸着脑袋看凌涵，内心不解，世子这是何故。
　　“随我去个地方。”
　　凌涵说道，当先朝前走去，出了但故院，朝前走，越过花园，在偌大的花园后面，有一处园丁的房子，然后离着这里不远处，便是一口井。这口井还很浅，里面有着湿泌泌的雾气，是一口没能挖崛成功的井。
　　最近凌涵都没有在想这口井了，只是不亲自来看看，放不下心。
　　蒙贤一看到这口气，旋即道，“国公府只有这一口井，东方哲所说的东西就藏在这里面吧，可是属下找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凌涵低头，朝这井底看去，声音沉郁，“你当时落入凌翰辅手中，差点被活刮时，在想什么？”
　　蒙贤听言怔了怔，微黑的脸颊带着几丝寻思和困惑，最后大剌剌道，“也没想很多，就是就是……有点遗憾！”
　　“没能回到家乡吗？我许过你衣锦还乡……”凌涵太息一声。
　　“其实家乡也没亲人啦！也不怎么想家，属下就是觉得这样死了，太不值当，如果能干番大事的话再死，也算痛快了！”
　　凌涵扯唇轻笑，“干大事？什么才算是大事？那么，你去帮我做一件大事！”
　　“什么事啊？”
　　“去做一杆]枪。”凌涵道，俯身在地上将那长]枪的大小尺寸画出来，对蒙贤道，“邀各方或民间或朝堂的奇人异士，用椆木浇制金钢石所铸的柄杆，我要最轻盈最精实的柄杆，枪头亦是如此，但要锋利！”
　　“世子怎么想到用枪了？”蒙贤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快要打仗了，当然要有衬手的兵器。”
　　前世，凌涵所用的长｜枪是用椆木浇制金钢石所铸的柄杆，那是阎赫连多番研究，花费将近一年，邀各方或民间或朝堂的奇人异士，最后在凌涵生辰之时所赠。
　　阎赫连费尽心机，就是要避免凌涵用沉重的枪过于费力，同时其他普通的枪，又会产生被敌手折断的风险。
　　那杆枪轻极，使起来灵活方便，兼坚实无比，纵然使用者死，枪亦不灭。凌涵当时亦长成了漂亮的青年，表面上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是力量却比一般的男人要小一些。
　　在比武对峙时，若是力量强不过对方，便要在身形动作轻灵上下功夫。
　　当年的凌涵长｜枪传承于阎赫连，可是在比试时，他远大胜于阎赫连，虽然对方的力量比他大，甚至超出很多。但凌涵一旦进攻，犹如妖魔，身形快若闪电，绝不给对方喘息之机。阎赫连每每败在他手。但阎赫连发现这是凌涵优点的同时，亦是绝命的缺陷。
　　若是敌手能在凌涵闪电般的进攻下拖住他，打持久战，那么凌涵将必死无疑，因为他的体力极差。
　　凌涵俯身，再度轻抚了下那长｜枪上的散碎红缨，唇边逸出一丝低低叹息。
　　爱一个人就会爱他的一切，阎赫连惯使长｜枪，凌涵亦爱枪。
　　那把前世的枪，亦湮于洪流之中，可是这枪法，却让他无论如何难以忘怀，甚至在西棠府时，还救了他一命。
　　物是人非。
　　原来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靠不住，而那些印在脑中无形的东西，才最指望得上。
　　如今他最需要的，这也是这杆]枪了。
　　蒙贤听言摸摸自己腰间的大刀，满意地拍了拍。
　　“宝儿怎么样了？”
　　听凌涵突然问这个，蒙贤想了想道，“能吃能睡。世子给他的药过量了吧，到现在还睡着呢，可喂他饭吧，他闭着眼就能吃下去。”
　　凌涵听了，带着丝遗憾道，“东方哲果真是神医。若是能为我们所用，该多好！”
　　这药丸他是从东方哲的药庐之中拿到的。
　　他所炼制的每一样丹药之上，都会作标记。东方哲作标记的方式很特别，他在上面只写一个字的一半，却并非是西炎的文字，而是胡人的文字，那字既像是图腾，又好像是乱涂乱画的，即使仔细去看，也不一定能识出来。
　　凌涵对胡人文字曾有涉猎，当年上战场打胡人时，早在之前便有过准备。
　　东方哲的药庐之内的标记，凌涵一看便懂，但却不敢下定论，只是走一步算一步。
　　“吩咐人把药庐之内的丹药，都收集起来，放到我那里。”凌涵道。
　　“是。”蒙贤点头，这就要退下。
　　凌涵又叫住了他，“缺银子去账房支，库房的那些宝物，你别净给国公府省，大可以去拿，做的长]枪，切记，不可工减料，更不能太重，我要最轻捷的！还有，你出门时，去看看京兆尹伤势如何，顺带送些礼品去。”
　　蒙贤听了这话，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荷包，内心暗暗哀苦，上次刘澹就缺钱问他要银子，这一次刘澹为世子受了伤，还不定会不会要金子。有心想拒绝，可看到世子已经转过身去，面色沉重地望着那口井，蒙贤攥攥拳头，只能忍了。
　　凌涵在井口坐了一会儿，穿着小厮衣裳的顾晟跑了来，声音沉厚道，“世子，抓到了！”
　　“不是让你在外宅做长工，怎么跑内宅来了？”凌涵回头，看到顾晟一身小厮打扮，昂藏七尺，眉如刷漆，冷硬的脸上神情带着军中特有的严肃凛然，凌涵摇摇头，这副样子，哪里像个长工了，留在外宅，只怕会引起更多怀疑。
　　顾晟没看透凌涵的想法，他只急道，“凌翰辅的谋士乐思抓到了，可是，此人在被抓到之前，去过武园。”
　　武园是凌国公府关押犯错人的地方。如今凌翰辅就在那里关着。
　　这说明乐思见过凌翰辅了。
　　“世子看，乐思会不会早来到这里了，并且将消息告知了凌翰辅？乐思的袖口有一块被撕了下来，在武园，那块被撕下来的袖口衣料找到了，可是上面已经被血浸透，什么都看不到！”
　　顾晟面上露出隐隐地煞气，东方哲所为，他已经听蒙贤所说，全部知道了。蒙贤做事粗糙，但他不一样，势要为世子铲除一切不利因素，但是现在，在这座复杂的国公府内，与军队之中完全不一样，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欲念，每一个人都不可能听从命令，而是各怀鬼胎。
　　如今看来，东方哲成功了。
　　“凌翰辅不能留着了。”顾晟思索良久，目光坚定地望着坐在井间的凌涵，看到他小小的背影，顾晟眼中冒出一丝血性，“世子放心，凌翰辅的死只有一个承担，绝不会有人查到世子头上！世子保重！”
　　顾晟缓缓地垂下眼帘，慢慢地抬起手臂，向凌涵拱拱手，蓦地直起身，转身朝外走。
　　武园内此刻只关押着凌翰辅一人，虽然有把守，可是对于顾晟来讲，根本不值一提。
　　“回来。”
　　凌涵从地上站起来，拍打着身上沾着的泥渍，却怎么样都不能弄干净，他转身朝立在原地的顾晟说道，“你死不要紧，这会连累整个罗家。”
　　“没人会知道，属下是从罗将军手下出来的。没人会知道。”顾晟头也不回，笔挺脊背，坚决回。
　　“我父亲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凌涵淡淡地叙道。
　　“凌翰辅是我父亲最爱的儿子，他出去打了一场仗，回头自己最喜爱的儿子不明不白死了，不仅仅是他，连魏齐侯，也会趁机大作文章。”
　　凌涵凤眸微微眯起，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当初他“死”在东寻城时，没有什么人因为他的死，而与凶手不死不休。
　　但现在不同，凌翰辅虽然是阶下囚，但却只是暂时性的，凌涵相信，只要凌齐归来，凌翰辅马上会被放出来。
　　“罗大将军，以及我，都没办法承担凌翰辅的死。你们顾家，四个儿子，莫非都要因一个小小的凌翰辅，陪葬？”
　　顾晟旋地回身，严厉嗤道，“凌翰辅拿捏住了世子的把柄，既然世子知道得如此透彻，现在你也该明白，凌国公一旦回来，凌翰辅便有了护身符，到时候你将寸步难行！”
　　听言，凌涵耸耸肩，笑了，“你还是不太了解凌翰辅。这一次他吃了大亏，即使手握我的把柄又怎样，依他那自持聪明卓绝的性格，一定会好好利用这把柄。只要他肯利用，我便有法子破解。”
　　他不等着顾晟答应便令道，“过两日爹爹归来，他打了败仗，心头定然不顺利。这件事情，你莫要再插手了。还有，你别去外宅做长了，便留在但故院吧，把顾郝一齐找来。至于顾恒和顾嘉，让他们留在外宅吧，看着也不那么显眼。”
　　顾郝身形与顾晟差不多，留在外宅惹眼，至于顾恒和顾嘉，这两个人足够聪明，懂得隐藏自己，凌涵倒是不担心。
　　“好吧。”
　　顾晟勉强应命，“那乐思呢？”
　　“杀了吧。”凌涵淡漠道，其实乐思这种人，死在他手上，凌涵都觉得有些脏，可是他现在很喜欢凌翰辅的人一个个死在他手上，这种感觉，令他胸口无比徜徉。
　　二日后，凌齐率大军归来。
　　只不过是败归，凌齐没得到震天的欢迎接，罗氏带着人低调地在城门口迎接，入得城门的凌齐，看到为首的罗氏，满眼期待地望着自己，他解下战袍，缓步走到罗氏面前，俊面冷凝，声音却柔和，叫着罗氏的闺名，“淼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罗氏听言，受宠若惊地张大了眼瞳，激动的眼泪涌了出来，看到凌齐满身风尘，走上前就想要扑进他怀中，只是凌齐侧身躲过了，罗氏扑了个空，泪眼迷蒙中看到凌齐朝空中挥了挥手，罗氏就看到一娇俏美貌更胜从前的女子，盈盈来到近前，凌齐将她揽进怀中，走到罗氏面前，凤眸充满真诚，温声道，“淼儿，周氏她在外面受了不少苦，打仗的这些日子，若是没她陪着为夫，我定然回不来。你身子既然好了，便代我好生照顾她。”
　　罗氏氤染着泪意的双眸忽地张大，震惊地望着面前这张令人日夜思念，此生惟一爱慕的男子的俊颜，他的凤眸与涵儿的眼睛，那样像，可是罗氏却从来没在这双眼睛里面看到过半丝温情。
　　她好不容易盼到了现在，她在他出征前，与那温存的那一晚上，罗氏以为……以为自己在他的心目中已经有了地位，她以为凌齐的心中是有她的了，可是，他还是像那晚一般，如此温柔地待她，可是他却要她照顾周姨娘？
　　凌齐没等罗氏回答，带着人便大步进宫了。
　　周姨娘身量娇小，可出去这一趟之后，那身材却越发地丰盈傲人了，小脸虽然稍微被外面的风沙洗黑了些，可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彻底刺痛了罗氏的眼。
　　现在罗氏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凌涵会对她说那样一番话。他是在告诉她，周姨娘会回来，会跟着凌齐一同归来。
　　罗氏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东西，为什么凌齐会那样温和地“求”自己照顾好周姨娘，为什么凌齐会在出征的前一天晚上，睡在了她的榻上。现在罗氏彻底明白了，根本什么都没有。
　　凌齐对她所做的一切，全是戏，统统是戏！
　　凌齐根本从始至终没在意过她，凌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周姨娘。
　　为了此刻的周姨娘能够顺利入府，为了能堵住她罗氏的嘴，凌齐于是在她的榻上宿下，以至于现在，她根本就没办法拒绝。
　　“姐姐，你还愣着干什么呢。夫君都已经入宫了，你仵在这里，莫不是想让人看笑话，难道不知道夫君是打了败仗归来的么！”
　　周姨娘保养得没有一丝细纹的皎美小脸刻尽得意，她莲步上前，强自捏住罗氏的手臂，掐着她一同往凌国公府而回。
　　罗氏埋首于胸前，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想到自己曾是少女时，她曾经是那样英姿飒爽的少女啊，她在府内，从来没有人会违背她，更不会有人故意气她，她从来无往不胜的啊。
　　可是现在，她被一个小小的姨娘拿捏在手中。
　　若是照从前的性格，她会反手煽出去，她会让周姨娘尝尝，究竟什么才是欺负人的代价。
　　如今，她只能将这一切埋藏在心底，她不能做，现在的她犹如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只要行差一步，满盘皆输，她还有涵儿，为了涵儿，她必须忍住。
　　周姨娘春风得意，明明是扶着罗氏回府，她却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罗氏身上，低着头的罗氏，仿佛是她的随从丫鬟一般。
　　其实当小妾又有什么不好呢，凌齐最爱的人还是她。她可以随随便便把罗氏拿捏在手中，看吧，她这样欺负罗氏，都没听到一句怨言，天下间，还有比她更好命的妾室了吗？
　　周姨娘一路风光无限来到国公府门口，刚要抬步入内，就看到两个高大的小厮，搬着个大火盆冲了出来，直将火盆摆在国公府的门口，那火烧得旺盛，周姨娘被冲得直往后退，脸颊都被烤热了。
　　“什么人！”周姨娘一把推开罗氏，指着大火盆尖声叫道。
　　两个小厮把火盆放下，便朝两旁退去，而这时候从气势威雄的国公府大门内，鱼贯而出两列家厅，最后走出一名月白色长衫粉面玉琢的少年。
　　“娘亲！”
　　周姨娘看到这月白长衫的少年，就是一愣，紧接着听到喊娘亲，她顿了下，朝少年的身后看去，只见一穿着大红长裙的女子，抖抖簌簌地从少年身后步出来，头发打理得齐整，只是没有化妆，曾经的桃花粉面，此时一片焦黄死气沉沉，那双盈盈水眸，仿佛干涸了的水洼，哀恸地朝自己望来。
　　“娘亲——”
　　听到她又叫了一声，周姨娘才蓦地跳起来，奔上前抱住了红裙女子，骂道，“我的凝玉，究竟是哪个天杀的，把你害成这样啊，你告诉娘亲，我一定要重重惩治他！”
　　“二姐，你找错娘亲了，娘亲在这里呢。”
　　凌涵抬步朝罗氏走去，月白的长衫在空气中打着旋儿，一路来到罗氏跟前，目光触到她眼角未干涸的湿意，凌涵凤眸微微眯了起来，扶起罗氏来到凌凝玉与周姨娘面前，昂然令道，“给母亲见礼。”
　　周姨娘见此，眼睛蓦地瞪到滚圆，发狠地噬向凌涵，尖叫道，“无法无天了你！凝玉变成这样子，你竟然还敢让她给罗氏见礼，凌涵你疯了……”平时凌齐宝贝凝玉，哪怕有点小风寒，都要亲自来看，现在凝玉病成这样，凌涵竟然敢让她向罗氏行礼！
　　啪！
　　周姨娘的话还没说完，她身边的凌凝玉脸颊上陡地多出道五指红印，凌涵看着自己打出去的巴掌，再度重复道，“给母亲见礼。”
　　凌凝玉捂着发红的脸颊，一把推开周姨娘，转头扑跪到罗氏脚下，不停地磕头，“凝玉见过母亲！凝玉见过母亲！母亲饶命，母亲饶命！”
　　周姨娘见此，惊得合不拢嘴，呆呆地看着自己女儿吓得仓皇失措给罗氏磕头，反应过来时，已经厉声大骂起来，指着凌涵和罗氏，尖叫着，“凌涵，你敢欺负凝玉，我饶不了你！来人啊，把这逆子恶妇，给我抓起来！”
　　她话音一落，四下顿时传来骚动声，周姨娘寻声看去，却见国公府门外，看热闹的百姓渐渐云集，而她的命令，却一个字都没奏效。
　　凌涵与罗氏依然稳如泰山而立，四下两排的家丁，更如磐石一般，一动不动，没一个听她命令的。
　　罗氏不安道，“这凝玉怎么……”
　　“娘亲，二姐本来便是这样子的。”凌涵露出天真的微笑。
　　自从上次凌凝玉吃了药之后，她就开始有点不正常了，凌涵觉得可能是自己药下猛了。不过凌翰辅做下那种事情之后，老夫人对凌凝玉也寒了心，凌涵趁这几天有空，于是随便折腾了折腾，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凌涵你……你很好，等老爷回来，看他怎么治你！”
　　周姨娘气得小脸通白，俯身抱起凌凝玉就要进门。
　　凌涵上前，一脚踹到周姨娘心口，愤然大斥，“你不过是个被驱逐到宗祠反醒满身晦气的小妾，竟然敢碰我金贵的二姐，真是恬不知耻！”
　　“来人，把二姐带到一边，莫让这贱妾弄脏了她！”
　　周姨娘作梦都没想到，凌涵竟然敢打她！她一角摔在地上，一时起不得身，心中念头乱窜，最终是意识到不了对。她抬头，猛地朝府门后盯去。
　　只见大管家沈松，憔悴瘦弱了很多，没了从前的张牙舞爪，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缩在一旁，见她望过来的眼神，只是苦着脸，悄悄地摇了摇头。
　　瞬间，周姨娘大惊。
　　“周姨娘身上晦气太重，过了火盆，再入府。”前面的家丁挡在起身的周姨娘面前，将她推到火盆之外，大声说道。
　　“涵儿这……”罗氏提醒道。凌齐入宫，也许很快就回来，凌涵在这里摆下阵，最后只能吃不了兜着走，何况还有这么多百姓，若是落了凌涵的颜面，以后在国公府可如何做人？
　　罗氏想到刚才凌齐看周姨娘的眼神，她只觉得一阵头疼，身子有些撑不住。
　　“娘亲，放心吧，这里交给孩儿。”
　　凌涵说着，将罗氏交到身后的嬷嬷手中，轻声吩咐道，“带夫人回去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她。”
　　嬷子应声，扶着罗氏离开。
　　凌涵背负着双手，小小的身子立在火盆的后面，似笑非笑地望着一动不动的周姨娘。
　　周姨娘一定是在等凌齐回来，帮她出一口恶气吧。也罢，他也正想等凌齐回来，把话好好说开了，毕竟是一家人，心里藏着掖着的，对大家都不好。
　　凌齐果然很快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他的护卫队，披着铠甲，正气凛然地朝国公府而来，拨开一众看热闹欢腾的老百姓，一眼便望见地上，满面绝望哀戚的周姨娘。
　　“你怎么了！”
　　凌齐赶忙来到近前，俯身将周姨娘扶起，亲自护在怀中，小心呵护地寻问着，而周姨娘，则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只摇头不说话，眼睛里面哗哗地流泪，仿佛受到了灭顶的委屈。
　　高大俊美的凌齐，温婉贤惠的周姨娘，这两个人在一起，看着是如此的天作之合。
　　凌涵透过火盆，远远地瞧着这副画面，随即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确实是绝配。
　　凌齐一眼看到火盆，再看到被架着的，无比柔弱又可怜的凝玉，抬眼望见凌涵，像一个小霸王般，堵在门口，旋即便明白了。
　　他轻轻地将周姨娘交给身后的护卫，抬步来到跟着，满身凛然气势，凤眸微眯，暗藏锋芒，“凌涵，把这火盆，拿掉！”
　　“爹爹归来，孩儿未曾亲自迎接，还望爹爹恕罪。”凌涵答非所问，迈步上前，月白的长衫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出一丝燎红的鲜色。
　　凌齐额头青筋隐隐弹跳，大掌一指地上的火盆，一字一句道，“我令你，亲手拿开火盆！”

　　☆、第65章 废立世子

　　凌齐震怒地指着烈烈燃烧的火盆，目露凶光毒视凌涵。
　　凌涵淡若云烟地立于火盆之后，在凌齐逼视的目光下，他抬腿，朝前跨了一步，顿时外围看热闹的百姓私议恶浪一般铺地而来。
　　“凌世子又犯错啦，上次闹了场葬礼，这一次不定又在干甚！”
　　“国公爷打了败仗，没看到他正在气头上吗，凌世子还真敢揭这层火啊！”
　　“看看，这一次凌世子会怎样，诶，这才几日不见，发现凌世子抽高了，人也瘦了，看起来世子是长大了啊……”
　　凌涵只踏出一步，便一动不动，明灭的火焰映照下，他的脸削白冷漠，他望向凌齐，突然开口道，“爹爹在外打了胜仗，周姨娘功不可没！这件事情皇上必定也是知道的吧，只是他老人家一定不知道，咱们国公府出了个东方哲，不知道爹爹记不记得他？”
　　凌齐胸口翻腾着怒浪，这一次他一定不会放过凌涵，公然在国公府大门口摆火盆，这想向世人昭示什么！
　　如此忤逆之子，留他何用！
　　可是听到凌涵的话之后，凌齐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凤眸微眯，不得不重新打量着面前这身形瘦弱的月白少年。
　　他记得自己对凌涵最后的印象，是出征之前。
　　他认为凌涵还只是个天真的孩童，军事之事，他哪有涉猎，可是凌齐显然被他的论略吸引住了，不知不觉便呆到了半夜，那时候罗氏出现红袖｜添｜香……凌齐便顺势留了下来。
　　那时候他脑中想得最多的是凌涵，想弄懂这个小儿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他想到了周氏，自从周氏被送到东寻城，自己一直未曾见过她，凌齐不否认，他很想念周氏。
　　而凌涵既然这么聪明，他也该明白，自己留下来的原因。
　　可是今天，凌涵做得太过了，他应该遵守他们之间那种默契，那一夜自己既然留了下来，今日的凌涵，便不该再给周氏难堪。
　　在府门口放火盆这种事……凌涵不该做得如此幼稚！
　　凌齐没在意凌涵将“胜仗”咬得极重，更没在乎东方哲那个人，他一步步上前，来到火盆面前，突然踹出，就要将火盆踢翻！
　　眼前一花，白影乱窜，凌齐扑了个空，火盆在半空翻了个，倏然被稳稳地推出去，直砸到周姨娘面前，听到她“呀”的一声惨叫，身子朝后退，被护卫给护住。
　　凌齐回过神来，蓦然发现凌涵一息之变，令人措手不及，甚至接受不了。
　　怒火在眼底蒸腾，凌齐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手指着凌涵，咬字坚决暴戾，“凌涵，忤逆父亲，不配为世子，我要入宫奏请皇上……”
　　“爹爹真觉得，你可以随心所欲么？”
　　凌涵扬起小脸，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满身战尘的中年男子，“废立世子，虽比不上皇家太子废立，可也不是件小事。爹爹废了我之后，想让谁坐这个世子之位呢？大哥吗？”
　　“如今，爹爹手中即使再无四十万精兵，那些兵马旧部，终念爹爹！也就是说爹爹活一天，那一些兵马便不会忘记您，更不会忘记大哥任用您手下的大净吴于玉，与胡虏勾结。爹爹想让大哥成为世子，你觉得朝廷会答应吗？你觉得你那些兵，会答应吗？”
　　凌齐瞠目，冰冷坚决的心扉，仿佛被人潦上了一层火油，四方燃烧，瞬间烧烬一切。
　　因这场几仗，他被皇上收回了兵权，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一些兵跟了他多年，不可能会朝夕改变，而皇上的命令只是作为惩罚，相信不久，他便会恢复到从前那个凌国公！
　　可是！凌涵怎么会提前知道这一切？凌齐自出了宫门之后，便急急地往府中赶，便是凌涵在宫中有耳目，也不可能如此快地听到风声。
　　还有吴于玉勾结胡虏，这件事情震动朝野，却诡异地与凌氏没有牵扯到半分。现在凌涵却把翰辅扯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凌齐凤眸蒙了层迷雾，仿佛目睹妖魔般看着面前的少年，心中一阵阵迷惑扑面而来，他想到之前凌涵所说的东方哲，他更想到自己在北疆战场上所遇到的鬼神难测的狼王之军……
　　他转头，目光冷肃地盯着面前这张犹显得稚涩的脸，凌涵正仰起脸来，勾唇，染上一丝天真的笑意，耐心十足地看着自己。
　　凌涵凤眸沉睿，思绪快疾，不，上一次，在他出征前，面前的这个人与他彻夜长谈，兵事战争。
　　他记得这个儿子并非侃侃而谈，他只是说出能引起自己兴趣的兵事，而自己便会一直谈下去，凌涵会时而点头，时而提出质疑，时面顺着自己说下去。那个晚上，他看到小儿子眼神光芒，这样一具柔弱的身躯，此刻竟然看起来如此健壮强硬。这真是他的儿子吗？刚才那奇俊的身法，连凌齐自己都没能看得仔细，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凌涵吗？
　　凌涵掂起脚尖，声音凑向凌齐，压低声音一句句道，“其实爹爹能在战场上捡回条命，已经很不错了呢。人生地不熟，加上环境恶劣，兵士再加上水土不服，自然一击即溃。说起来今日这个火盆，还是爹爹同周姨娘一齐过吧，祛祛晦气，至于那个大败凌国公兵马的狼王，听皇上说，吴于玉跟他勾结，而大哥凌翰辅似乎平日里跟吴于玉很亲近，爹爹您说，这一次皇上怎么没传大哥去刑部问话呢，莫非是魏齐侯从中求情，还是说爹爹宠爱大哥，连皇上都不忍心处罚他？”
　　凌齐听言，凤眸爆出血丝，刀一般凌刃，死死地吞噬着凌涵！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凌涵看了眼歪软在护卫手中的周姨娘，一副不胜赢弱的样子，他当即嗤冷一笑，后退一步，伸手指了指那燃得正旺的火盆。
　　想当初，凌齐出征时，痛快地与罗氏相处一夜，凌涵早该想到了，他原是表面让步，实质上是更进一步！
　　以退为进，这种招烂，亏他凌齐用得出来，罗氏是他的妻子，他凌涵是他的亲生儿子。
　　凌涵想不通了，妻子儿子，没一个是外人，他凌齐怎么就能用得上这种损招来，单单就为了那周氏？
　　很好啊，既然他能这样做，他凌涵也不遑多让，瞧，现在他不是来给凌齐接风了么，看起来大家相处得都很快活呢！
　　“凌涵，你记得今日所为，永远记得！”
　　凌齐压抑诡异的声音从唇边挤出，然后他大步踏回火盆处，一腿迈了过来。
　　他一跨过火盆，看热闹的百姓，旋即爆发起一阵热烈的欢呼！
　　“国公府原来是世子掌家！”
　　“凌齐打了败仗，被自己儿子下了脸喽！”
　　“没想到这世子还挺硬气，你看着吧，回府后，定会让他老子给收拾喽！”下面说什么的都有，听到这话些，周姨娘凄厉地哭了起来。
　　“老爷——”周姨娘尖叫大哭起来，那声音仿佛凌齐死了在哭丧一样，充满委屈和愤懑，双眼幽幽地看着凌齐，带着无助和柔弱。
　　凌齐头也没回，一双眼睛只朝凌涵看来。
　　凌涵始终微笑，粉色樱花般的唇绽放出一丝瑰丽，朝周姨娘看去。直到周姨娘亦不甘不愿地跨过火盆，他的笑弧渐渐扩大，干净的瞳，燃着疯狂诡谲，慢慢炸开，充斥满瞳孔，最后化作一片混沌呼啸着。
　　过了火盆，并未真正祛除晦气，而是晦气真正的开始，凌涵知道，从此时此刻开始，他与凌齐，已经相对而立。
　　凌齐恨他，必然深极！
　　凌涵看到面前这个俊美的中年男人，鬓角有一根雪白的头发，因为隐在密匝的黑发之中，很难发现，可凌涵却一眼挑了出来。
　　凌齐老了。
　　凌涵笑了。
　　当年凌齐最大的功劳是扶立皇上登基，他与轩辕十四不同，轩辕十四是杀胡虏，军功赫赫。而凌齐，只是决策正确，同时够狠得下心，排除皇帝所有的异己。只是现在，凌齐的狠心没了，也可以这样说，他对任何人都够狠心，惟独对凌翰辅不能。这位大哥，是凌齐付尽一生栽培起来的长子。
　　所在刚才他在听说凌翰辅之后，才会忍下痛辱，跨过火盆。其实这也全不因为凌翰辅，但至少有一部分。
　　有时候凌涵也很理解凌齐。
　　在凌齐少时，是周姨娘陪伴他度过人生的迷惘，两个人青梅竹马。于是凌翰辅便在这样的相爱之中诞生了。作为凌齐人生中第一个孩子，更是与心爱人的爱的结晶，凌翰辅无疑是珍宝般的存在。凌齐对他的爱，可谓是倾其所有。
　　现在凌涵出现了，生生挤掉凌翰辅。这等于是将凌齐的心血毁在他面前，甚至摆在所有人面前，令世人欣赏。
　　凌齐怎么能忍受，他恨凌涵。
　　那个毁掉自己美好的人，也许任谁，都会恨吧。
　　凌涵忽然之间原谅了凌齐，如果换作是他，他也许并不仅仅是恨。
　　只是与凌齐之间的鸿沟，凌涵惨白而笑，他不怕。只要凌齐不怕。在这个国公府中，他凌涵从来都没有真正得到过什么，他有的只是母亲，是祖母。如果凌齐愿意拿这座国公府来与自己小儿子斗的话，凌涵奉陪，前提是凌齐要玩得起。
　　书房中，凌齐沐浴完毕，将浑身的疲惫洗去，他的忧虑涌上来，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傲星走了进来。
　　凌齐负手而立，看着满院的旺盛，他的眼中却一片苍凉，国公府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了，从老夫人那里听的，从府中人口中说的，以及凌翰辅那里。现在他只想知道一件事，凌涵的武功是怎么回事！
　　“查出来了吗？”
　　傲星来到近前，小心道，“据传，世子曾在西棠府亲手杀过两名绝顶护卫，那两人都是被一刀劈成零碎，尸身不全……但在国公府中，并未发觉世子会武的痕迹，哦还有，世子似乎让人去打造一柄长｜枪，那枪质要求十分轻捷，如今刘澹正在极力邀请天下名人志士，打造这柄长｜枪……”
　　凌齐宽阔的眉宇笼上层黑雾，心头只觉得打翻了十个吊桶，什么滋味都有。
　　凌涵在东寻城的遭遇，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他对这个小儿子，从来没有上过心，他的母亲老夫人一直很疼爱凌涵，凌齐觉得这已经足够了。相比之下，凌翰辅才华无双，却偏偏是庶子，他更应该照顾凌翰辅的心情。凌涵那里，根本用不着他。
　　但是今天听到傲星的话后，凌齐才觉得仿佛是被人偷偷拔了根头发一般，事后才感觉到痛，但那痛楚仅仅一下，轻微一过，便再没了感觉。
　　凌涵也是他的儿子吧，为什么他就是没有感觉呢。如今的他，还在意凌涵在府外施的那一招，“在府外，你可看清楚世子的身手了，如何？”
　　凌齐知道，同样身为高手，傲星也许在旁观，更能看得清楚。
　　傲星听后，想了想，硬着头皮道，“属下，也没看清楚。实在是世子太、太快了，也不是……其实是属下那时候根本没准备，没意料到世子会有那样快的身形。”
　　“还有呢？”凌齐不甘心。
　　“依世子这样的身形，不练两年是达不到的，属下认为，世子也许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世子毕竟是……世子吧……”
　　“你下去吧！”凌齐烦躁地挥手，门在之后被带上，他悠长地叹息一声，缓缓闭了眼，脑中却想到了一个人，轩辕鸿。
　　蒙贤换了身衣裳回来了，先前穿的还是麻布衣，此时却穿着一身锦缎料子颜色也鲜艳了许多，深蓝色的，袖口处绣着繁复的花纹，衣裳极合身，衬得他高大壮凛，面色微暗，配上这深蓝鲜活的颜色，却带起了几分活力和生动。只是他的腰间却不合宜地别着大刀，就这样跑进了但故院。
　　凌涵斜眼看到他这身打扮，暗暗叹息一声。
　　蒙贤摸着脑袋，不甚自在道，“是刘大人他，他非要属下留下来，结果谁想到这衣裳会做得这样快，属下若是不换，就回不来了！”
　　“他早让人裁了你的身量，然后早做好了这身衣裳，哪会那么快，现做。”凌涵摇摇头，继续低头翻书。
　　“是吗！那这刘大人还真有心机！上次他还问我要银子，这次却非要送我衣裳，真不知道他想干吗？”
　　“你不是把长｜枪一事告诉他了吗，他感谢你告诉他呢！”凌涵道，想到了刘澹，这人是借长｜枪一事向自己赔罪吗，因为古刹时发生的事吗？
　　可凌涵觉得这实在没必要，毕竟刘澹也受了伤。只是，他想不通，刘澹办案，顺带做诗追那才女，现在还忙活着自己这事，他也不嫌累。

　　☆、第66章 关门，沐浴

　　凌涵扔下书，起身朝偏房走去，蒙贤见此赶紧疾步跟上。
　　凌涵顿住脚步，偏头看他，“还有何事？”
　　蒙贤支吾，眉间带着几分犹疑和埋怨之色，见凌涵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只好道，“现在外面都传呢，说世子忤逆不孝。府门口火盆那件事情，世子做得，实在不地道！”
　　外面的那些人传得很难听，蒙贤为凌涵不值。既然世子是被欺负的一方，干吗还要摆出一副强势的样子，有苦净往肚子里塞。
　　“早料到，会这样传的，听着倒没什么吧。”
　　凌涵微微眯起凤眸，嘴角掠过一缕冰凉的笑纹。
　　蒙贤听了着急道，“可当初世子在东寻城遇袭时，国公爷是怎么做的！大家应该去说国公爷的，而不是世子您啊。”
　　闻言，凌涵叹息一声，掂起脚尖，柔嫩的手伸到蒙贤的肩膀处，平复地捏了捏，温声道，“自古以来，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在东寻城时，便算是我真的死了，爹爹即使什么都不做，别人也不过是说我们亲情凉薄而已，说一阵便也过去了。但是这次的火盆一事，所有人只会觉得我凌涵不孝不敬……其实，听着这些话，我心里还觉得很舒坦的，真的。”
　　蒙贤瞠目，湛黑的脸堂讶异一片，他懊恼地朝侧一闪，推开凌涵的手，胸口依然愤愤不平。
　　凌涵也没在意，收回自己的手，朝偏房内指去，“愣着干甚，没看到沐桶空了，你叫他们弄水来，我要沐浴，还有，你要在这里帮我擦身。”
　　蒙贤听后，扔下凌涵，闪身出了门。
　　但故院世子沐浴房外，站着两排丫鬟，嬷嬷并小厮，将水温试好，香浴中和，丫鬟等眼巴巴地站在门外，眼看着腰中别着大刀的蒙贤粗糙的步伐进了屋，然后把门关上，里面的声音再也听不到。
　　“听闻从前世子沐浴都是香筠侍候的，回来之后，就这蒙贤侍候了，其实咱们不也一样侍候吗，那个蒙贤，粗手粗脚，真看不出来，他能侍候人！”王嬷嬷一抹溅在身上的湿渍，朝身边的丫头们怪声怪气道，“世子为什么不让咱们侍候，还不是信不过我们！”
　　青竹扭头扫了一眼紧闭着的屋门，转头冲王嬷嬷道，“您还记得桂嬷嬷她们吗，若不想走她们的老路，就把嘴巴闭紧！”
　　“可咱们到底是老夫人的人，世子他怎么对咱们……”
　　“世子有世子的想法，”青竹冷笑一声朝身后的丫头们送去一眼，这就带着人朝外走，“到时候王嬷嬷若是跟桂嬷嬷一样被发卖了，老夫人可救不了你！”
　　“哎哟青竹姑娘，等等老身，老身不说了还不行吗！”王嬷嬷小小的煽了一巴掌自己的嘴，这就快步跟上了青竹，世子的屋门外只留了两个小厮听令。
　　屋内，凌涵褪尽了衣裳，正踩在小凳往沐浴里面迈，刚一抬步，蒙贤突然出现在面前，望着那似少年的身子，“世子的身体……”
　　他的声音几带着无可自抑的低颤，一双黑澶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带着剧烈的无措，两只铁拳紧握，身子不停地往后像是要退出去，可是他那双眼睛却像粘在凌涵身上般，无论怎样没办法挪开，那具身体莹白，可是却与男子那样不同，虽然不够显眼，虽然很小，可却异常的惹眼。
　　“你看到的、是真的。”凌涵扭头浑不在意地解释道，他神情淡淡地扫过蒙贤的震惊，下一刻他朝他伸出了手，“扶我进去。”
　　蒙贤浑身都在发颤，一双眼睛仿佛一头处在颠疯中的斗牛，瞬间钻过这具身体的每个角落，然后被他拿缰绳死死地缠住，奋力地拽回来，咔哧一声，重重闭上了眼！机械似地朝凌涵走去。
　　“那东方哲所说的东西，……便是世子身体的秘密？”蒙贤死死地咬着嘴唇，含浑不清地质疑。
　　凌涵点头，对蒙贤的反应，未有半分怪意。
　　蒙贤觉得那只冰冷的小手落在自己的手臂上，接着一用力，咕嘟一声，沐桶中冒出个巨大的水泡，凌涵便钻了进去，水花四溅，泼了蒙贤一身温意。
　　“闭着眼做甚，该看的你都看了，给我擦背！”
　　凌涵搔、搔自己的后背，自从香筠走后，他的背就没舒服过，好歹蒙贤来了，他今天得好地洗洗。
　　“属下有罪，请世子惩罚！”
　　蒙贤闭着眼便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嗵的声音，他磕下头去便再没起来，一副受死的样子。
　　“我又不是大姑娘，你有什么罪？”
　　凌涵站起来，手伸出去够到蒙贤脑袋上的头发，往上一拽，另一手掬着水便泼了他一脸，“唔！”蒙贤一惊，蓦地睁开眼，看到少年娇嫩的脸颊，清澈的眼瞳，脸顿时刷地红了。
　　“还跪着作甚，起来给我擦身子。”
　　凌涵皱眉，颇有些不悦地斥道。
　　按说蒙贤是他的人，不该露出这种小家子气的反应。
　　“可是世子的身子……”蒙贤咽着口水，悄悄低下了头。
　　“多看几次就不会这样尴尬了。”
　　凌涵重又坐回水中，这样回复他。
　　蒙贤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战战兢兢地给凌涵擦拭背部，他的脑袋总闪现自己看到的，手上的力度没顾忌，待一遭下来，凌涵的背已经被擦得血红一片。
　　待他反应过来，只看到那莹白的身子红通通一遍，蒙贤惊了阵，赶紧拿水给他冲洗，却听到凌涵滋滋的抽气声，“世、世子……”
　　蒙贤吓得声音都抖了，凌涵却冲他摆摆手道，“无妨，好久没这么舒服了。原来男人擦起背来，也很舒服！”
　　被香筠那样柔顺侍候了许多年，如今再尝尝蒙贤这样大力，凌涵觉得骨子里面都透着舒坦。
　　“更衣吧。”
　　他说着扶着蒙贤从沐浴出出来，蒙贤顿时低下头去，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再这样小家子气，本世子便送你银子，让你回蒙家庄。”凌涵看时侯不也短了，蒙贤还一副小心惧怕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心想着，这种事情都接受不了，以后还能做什么？
　　回到蒙家庄岂非以后都见不着世子了？
　　蒙贤想到此，一个激灵，单膝跪地，硬声道，“属下不回去！属下以后都侍候世子，再不小家子气了！”
　　“这才对。”凌涵颔首，颇为满意道。
　　这时候外面响起小厮的声音，要凌涵去练武场，国公爷请他前去。
　　练武场？
　　凌涵一听到那三个字，心里顿时明白了点什么，旋即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衫，把自己的月白长衫高高挂起，回头让蒙贤跟着。
　　主仆俩才出了但故院，就被前来传话的宇泰给拦住了，“得罪了世子，老爷只想看到世子一人。”
　　他说罢朝着蒙贤忌讳地看了一眼，大掌坚决拦在蒙贤身前，凌涵回头，就看到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他抿了抿唇，缓声道，“那么蒙贤便留下来吧，替我去孝敬老夫人。”
　　凌涵说完便当先走了，几步后不见宇泰跟上来，再回头看去，蒙贤跟宇泰仍然站在原地，两人身形相仿，连眼睛的大小都差不多，此刻斗牛一般死死瞪着对方，谁都不肯让半步。
　　宇泰迅速皱了下眉头，老爷早料到世子会派人向老夫人那里报信，要他务必将世子单独带来，并且杜绝老夫人插手此事。现在看来，想要阻止蒙贤去报信并不难，此人武功不高，对他来讲，很好对付；
　　只不过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发起狠来，不要命。
　　若是较起真来，对付这个人倒需要一些时间了。
　　“宇泰，前面带路！”凌涵高声叫道。
　　宇泰拦在蒙贤身前，不得不退开，眼睁睁地看着蒙贤离开。
　　“带路吧。”凌涵慵懒地眯了眯凤眸，嘴角似乎挂着笑意。
　　宇泰见之，只好遵命，“世子请。”
　　国公府的练武场中，十八般兵器从两旁陈列而上，自大片的空地上传来舞动兵器的呼呼声。
　　宇泰打开结实的栅栏门，将凌涵请进去，然后身形迅速退出，将栅栏门反锁上，眨眼间便消失了。
　　凌涵背靠在栅栏门上，双手抱胸，眯着眼睛看练武场中，凌齐短身打扮，凌厉利索，将手中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身形忽近忽远，丈许长的枪似小玩意儿一样被他轻松地玩弄在手中。
　　其实凌齐擅长的是长剑，而非长｜枪。但他这么多年都在府中闲逸着，对各种兵器都有涉猎，眼前舞的这几招，在凌涵看来，并不算精髓，有很多招式，凌涵觉得还有待改进，只是看凌齐舞得很带劲，而刚才宇泰的态度又不怎么好，凌涵知道自己还是谨言慎行为妙。
　　虽然觉得凌齐不至于在这练武场中对亲生儿子下毒，但把门关起来，好好教训他一顿，凌涵觉得还是有可能的。
　　抱着双臂，凌涵依在栅栏门上，微微瞌起了眼睛。
　　凌齐还在抱着那十招，不停地重复，暴拦、擒拿、挪扎、透刺、搭绕、缠拢、圈禁、扑杀、点、拨，一轮过一轮，不厌其烦的练来练去，凌涵看得乏了，索性闭上了眼睛，享受起铺在脸上的阳光，刚刚沐浴过，身体松懈，正适合好梦一场。
　　便在这朦胧想睡之即，凌空突然传来震动空气的撕裂声，凌涵蓦地睁开，瞬间惊得浑身冒汗，只见刚刚还被凌齐舞来玩去的长｜枪，破空而来，迎头就朝他砸了下来！
　　长｜枪横敛，枪尖冲着他处，显然不是想要凌涵的命，意谓让他接枪。
　　凌齐身形高大，力量强壮，刚开始亲自教凌翰辅武功时，便在力度上有着很严格的要求，凌翰辅的擅用兵器长剑，都与凌齐一般重量，足有四十斤。
　　在凌齐练武场中的每一样兵器，都不会轻于二十斤。
　　凌涵仰头望着那长｜枪隔空朝自己砸来，脑中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去接，而是逃！
　　他撒腿便跑，可为时已晚，长｜枪砸来前，早被凌齐锁定范围，此时又快又狠，凌涵不去接，也必定被砸中，根本无有逃路。
　　凌涵错身移步，刚迈出两步，凌涵死了心，仰头，伸出双臂，计算着从哪个角度去接这枪，才会减少自己身体最小的冲撞力，最后他飞快窜回到栅栏前，瞬间发现，凌齐扔这长｜枪前，早为他准备了最佳位置：倚靠在栅栏上，正面接下长｜枪，减少最大阻力，靠栅栏的推阻力，减少身体被伤害程度。
　　事实上凌涵也照此做了，只不过那栅栏门被宇泰结实的上了锁，长｜枪足有三十多斤重，从那样高的地方砸下来，是加倍的重量，仿佛一记重锤，直接夯在凌涵胸口，而他身后依靠栅栏门，连动都没动，半分冲力都没有减少，生生让凌涵自己受了。
　　当抱住那带着凌齐体温和汗水的长｜枪时，凌涵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一股冲力仿佛巨｜龙一般在胸间游走，刹那间冲了出来，他张开嘴，一道血箭跟着喷出，就觉得眼前发黑，抱着沉重的长｜枪缓缓滑了下去，心头惟一念着的只有三个字：不公平。
　　有凌齐那样的老子，为什么会生出他这样弱的儿子，太不公平了。
　　他歪头，再度喷出一口血，头顶刺眼的阳光依然照耀着，凌涵睁了睁眼，却觉得天色越来越黑。
　　凌齐眯着眼睛站在原地瞧着，当看到凌涵嘴角不断往外涌血时，凌齐顿觉得不对，赶紧奔过来，严厉喝道，“醒来！醒来！”
　　凌涵张了张眼，看到凌齐俊脸冷厉，他突然笑了，殷红染血的唇仿佛一朵绽放的昙花，虚弱道，“爹……爹！不过是因为一个火盆，不过是让你的妾受了点委屈……”凌涵说着，看到凌齐面色发寒，手都握成了拳头，他径自不理，直接说了下去，“就为了这点小事，你、你终于把自己的嫡子杀死了……”
　　“你还死不了！”凌齐嗤道，抓着凌涵的双臂，猛力一震，想摇醒他。
　　凌涵笑了，胸口憋闷，忍不住咳了几声，血顿时汩涌出来，凌齐目光一闪，就见凌涵毫不在乎地抹了一把，带血的手颤微微地伸到凌齐面前，苦笑道，“你既然想杀我，何故当初还生下我。这些血……还给你……”
　　他说罢，歪头闭眼。
　　凌齐一瞬间慌了，抱着凌涵大声呼唤，凌涵只闭着眼，半声不应。
　　本想在练武场收拾他一顿，没想到连柄长｜枪都接不住，凌齐抱着昏死过去的凌涵，内心只感到一片无力。他不知道自己生了个怎样的儿子，更不明白，这个儿子怎么由那样强大的咄咄逼人，突然变成现在的羸弱不堪。他放轻了手段惩罚，凌涵皮厚，根本感觉不到。他用重手，现在又呕血不止。
　　凌国公刚刚被嫡子在府门外过火盆，眨眼间嫡子就死在内宅，这种事传出去，凌齐倍感压力。
　　当即二话不说，抱起凌涵往常大夫处去。
　　然而常大夫再三保证，世子只是呕血，伤及内脏，还好没有性命大碍。可凌涵还是没能及时醒来，老夫人听到蒙贤回报，急匆匆赶了来，守到了半夜，也没见凌涵清醒，最后在凌齐多番劝慰下才离开，只是对待这个儿子，却异常冷漠。
　　凌齐感觉到了，却暗暗叹息，一双眼睛盯着榻上的凌涵，心中有气，却发不出来。
　　老夫人一走，凌齐也想走，哪知他才走到院中，屋内的丫鬟便急吼吼地尖叫起来，说世子又咳血了。凌齐狠心迈出去的脚步，又堪堪收了回来，只好再回去，守了凌涵一夜，直到第二天亮了，他实在撑不，有些踉跄地起身，由护卫扶着回到自己院子。
　　凌齐一走，凌涵便醒了过来。
　　丫头青竹惊喜地喊了声“世子醒了”，蒙贤便窜了进来，急急地去禀报老夫人，不一会儿又赶了回来。
　　凌涵揉着眼睛，疲惫万分道，“你们别吵，让我睡一会儿。”
　　青竹仿佛灾劫之后，满脸庆幸，小声劝道，“世子，你都睡了一夜加大半天了，不能再睡了，该吃药了。”
　　凌涵虚弱地摇摇头，“不对，我也一夜没睡了……”
　　“你们都同去吧，我来守着世子，蒙贤，把煎好的药好生检查，然后再送进来。”庆兴恢复了身子，便来侍候，听闻凌涵这话，他猜知其中有因，便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来。
　　蒙贤仵在原地不动，不服地瞪了一眼庆兴，凭什么这个人可以命令他，谁知道这个人可不可靠。
　　凌涵冲蒙贤闭了闭眼，蒙贤明白，只好退下去。
　　见人都走光了，屋内静下来，鼻息间隐隐缭绕着药香味道，庆兴眼中闪过慧色，劝道，“世子这一夜都没睡，就跟国公爷耗着？世子的伤，也是故意被伤的？”
　　凌涵面色惨白，无奈道，“我小时候，从来没一次见爹爹守在身边过。每次都是从别人的嘴里听说，凌翰辅病了，爹爹守在他榻边照顾。今日，也享受了被爹爹守着的待遇，可惜……感觉并不好。”
　　“其实，世子已经长大了。”庆兴回道。
　　凌涵摆摆手，自嘲地笑了，“不，在父母面前，他的孩子永远长不大的。”可是，他前后历经了两世，在凌齐面前，依然未能成长为真正的大人。
　　“世子该知道吧，大公子被国公爷放出来了，如今在为国公爷办事，我们先前所做的一世，付之东流！”庆兴面色阴沉下来，带着丝丝的愤恼。
　　庆哲的死与大公子没有半分关系，但是大公子却一手栽培起东方哲，庆哲是被大公子间接害死的。而如此，他们马家已经效力于凌涵，与大公子，已经变成了无法调和的誓不两立。既然如此，庆兴不愿意再看到凌涵有半分软弱，既然要决裂，便要将之进行到底。
　　说到底，庆兴想看到的，只是凌翰辅的死亡。这个人只有死了，凌涵以及他们马家，才会做到真正的安然。而不是像凌涵现在这般，还优柔寡断。
　　“先给我几日时间，待我伤好。”凌涵了然，抬眼望了下窗外被烈日打蔫了的茶花，“爹爹这口气出了，自然不会再找我茬，到时候我们行动，也会顺畅一些。”
　　“世子——”
　　原来是这样？庆兴胸口的闷气这才消散了些，还未答言，外面传来一阵暴吼声，凌涵揉了揉耳朵，就见顾晟撞开门，闯了进来，“听说世子受伤了？！”
　　不仅仅是顾晟，后面还跟着三个人，顾家四兄弟，今日算是齐聚了。
　　凌涵眯了眯眼，望着窗外，叹息一声，“好吧，你们从今日开始便留在但故院，没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
　　“这话是何意？”顾晟朝自己大哥看去。
　　顾恒眼冒精光，沉吟道，“我等受罗大将军之命来此，只为守护世子安危，即便曝露在国公爷面前，亦死而无憾，请世子恕罪。”
　　他知道，那个传给消息给他们的人，定然是想要让他们曝露在凌齐面前，从而制造凌齐与罗大将军之间的嫌隙。只是，顾恒认为，他们身负要令，在世子安危面前，一切都显得不重要。
　　凌涵满眼笑意，只道，“你们太冲动了。以后记得，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不准有半点行动。若是保住了我，而害了外公，这个结果，我们永远输不起。听到了吗？”
　　顾恒顾晟顾郝顾嘉，四人对视一眼，齐声应令，便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啪啪啪”的响声，仔细一看，却是拍手的声音，接着传来一道熟悉的男音，透过窗子送进来，“三弟真是教导有方，大哥好生佩服！”
　　“既然大哥来了，便请入内吧。”
　　凌涵动了动身，觉得胸口沉闷，庆兴上前将他扶起来，拾了件长衫给他披上，凌涵便穿上鞋子下了地，来到外屋，屋门开着，凌翰辅便被蒙贤远远地挡在院门入口处，一步不前。
　　屋内的说话声音，根本传不到院门口，刚才凌翰辅出言，好像是听到了所有的话一般，凌涵心中明白他这是虚张声势，却也不辩，朝蒙贤看了一眼，凌翰辅以及身后的随从守正便被放了进来。
　　凌翰辅头前走前，墨发垂肩，风度绝然，只见修长笔直的身躯，乌黑浓密的眉，白皙的皮肤，高挺却显得温润的鼻梁，不够凌厉的眉眼，以及脸颊上几不可见的笑纹，都使他看起来外表随和温雅。他一袭亮蓝色精致袍服，大步而来，眼中冒出的精光，令人心底暗惊。
　　凌涵目光在他蓝色袍服上扫了眼，最后落在蒙贤身上的那袭蓝袍上，然后轻轻掩下眼底所思。
　　凌翰辅反客为主，越过凌涵径自进屋，来到了主座之上，气势昂然地坐了下来。
　　“你们退下。”凌涵侧头，看了眼屋内一众人。
　　庆兴首先退下，顾晟见此，亦只好带着退出去。
　　“守正也出去。”凌翰辅见自己三弟如此有诚意，微笑了下，也表现出自己的诚恳。
　　一时间屋内只有凌涵与凌翰辅两个人。
　　屋子的门刚刚被守正带上，凌翰辅便腾地站了起来，却是信步来到凌涵面前。
　　凌涵坐在椅上仰首看他，语气中毫无垂败的意思，陈述事实般地叙道，“大哥能出来，真是可喜可贺。”
　　凌翰辅伸手弹了弹自己亮蓝色的精致袍服，突然说了句与此无关的话题，“三弟觉得，为兄这身衣裳怎样？”
　　凌涵了解地点头，“比蒙贤那身，强多了。”
　　“哈哈！”凌翰辅闻言狂声而笑，指着凌涵满意而笑，“三弟真是变得越来越聪明了。没错！你让蒙贤办的那些事，无一脱出我的手掌，甚至是你手里那几个姓顾的亦是罗大将军的人，这些，都瞒不过我，我还想看看，你有什么还能瞒过我？”
　　凌涵叹息一声，低下头抚着桌子的纹路，语气凉薄道，“即使大哥都知道了，又怎样。毕竟你已经无法再做第二次了，像上次那样的杀戳，这一生，你也不过是做那么一次。反而是现在，你逼得我太紧，就不怕把我逼急了咬人？”
　　“咬人？”
　　凌翰辅伸手勾住凌涵柔滑的下颌，蓦一用力抬起，让那双干净的凤眸看着自己，“咬人是那些妇人常做的事，莫非三弟也喜欢做这种事？”
　　望着座位上这具瘦弱甚至是有些纤柔的少年身子，凌翰辅目光发紧，手指尖顺着凌涵的下巴来到他的细弱的脖颈，经过一弯凸出，落到锁骨上，滑到胸前，未发觉半丝属于女、性的浮凸，他的手长驱而下，经过小腹，来到他无比熟悉，属于男、性的双腿之间……
　　“原来大哥有这种嗜好！”凌涵双腿一夹，蓦地扼住他的大掌，少年的面容冷寒冰湛，“只是，你下错了手，我是你的亲弟弟！”
　　凌翰辅闻言，没有半点羞郝，反而笑意盎然，露出知之甚久的样子，“三弟，你的身体怎样，为兄是不知道的，但是你最好把你的身子护好，不要落在我手中！”
　　脖子上的喉结是有的，胸口也是男子的模样，难道问题出在双腿之间？
　　凌翰辅狐疑，他收到东方哲留下来的石刻，可是上面没说明白，只是给了他几个字的提示，凌翰辅都无从查起。
　　他蓦地抽掌，凌涵双腿一颤，往前一趔趄，差点栽下。
　　“我知道，大哥在没有十足把握下，一定不会轻举妄动。”凌涵不在意地站直身子，仰看着凌翰辅，眼底却没有半丝被亵渎的恼意，却隐隐带着冰冷的嘲笑！
　　凌翰辅当然看懂他眼神的意思，心头升起丝恼意，他强自压下愤怒，唇边浮起残冷的笑，压低声音不屑道，“是又怎样？即使我想要杀掉老夫人又怎样，现在还不是照样没事！爹爹那里，永远偏向我凌翰辅！这种事情，便算是我做十次一百次，爹爹都会站在我这边！”
　　看着面前嚣张狂妄的凌翰辅，凌涵淡漠的目光瞬间变了，心头升起股奇怪的扭曲，这种感觉使他的内心变得越发冰冷绝决，这种感情使他将本来站在对立面的凌齐，推得越发远了。
　　也许，想要除掉凌翰辅，在此之前，凌齐，是最大的障碍……
　　凌翰辅走后，凌涵又躺下了，跟凌齐耗了一夜，凌齐一走，他就没命的咳嗽呕血，感觉到凌齐站在自己床榻前，一动不动，屋子里面静谧一片，除了血腥和药香，还有凌齐的呼吸。他的父亲，前世未享受到父爱，这一世一样无法得到的父爱，就在他的榻前，凌涵以为重来一次，哪怕是一点，他也能多少沾到凌齐的关怀吧，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可是，一切都是强求，一切都是幻影。
　　时至今日，凌涵觉得那一时的想法有多幼稚。
　　从早上睡到傍晚，凌涵出了一身汗，睁开眼后，才感觉到舒服一些。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了，凌涵沐浴时，便有人来报，刘澹来了，正在大厅。让蒙贤擦拭干净，凌涵这才出了门。
　　他抬步刚进正厅，就被人一把拥进了怀中，“我的世子，你没死啊！”
　　刘澹像对待从高处摔烂了的水果一般，轻手轻脚地摸凌涵，当发现他只是面色苍白了些，并没其他异样时，刘澹放下心来，正想说什么，就觉得后衣领子一紧，正想大吼，就被蒙贤一把捉起，推搡出三尺开外！
　　“刘大人，请在世子面前自重！”刘澹还没反应过来斥训蒙贤，却反被蒙贤一阵教训。
　　刘澹修长的墨眉蓦地拧了起来，像看鬼附身一样盯着蒙贤，转头对凌涵道，“这人是不是戴着人皮面具，怎的像换了个人似的？”
　　凌涵淡淡而笑，不在意道，“蒙贤就是那脾气，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对手下从来宽宏，尤其是这蒙贤，简直到了宠爱的地步。刘澹打听过了，凌涵待蒙贤，就是不一样了。
　　“喵呜~”
　　只见一只通体的黑猫跳上了刘澹的手臂，钻进了他怀中，冲着凌涵肠子着尾巴惬意地叫了两声。
　　凌涵伸手抚了下猫，问道，“刘大人伤势好些了吧？没事的话，还是少来国公府吧，我大哥刚被放出来，刘大人还要多加小心那。”
　　刘澹目光朝四下一览，突然问道，“我送你的那只狗呢？”
　　“哦，被宝儿养着呢。”凌涵随口道，接着续道，“关于那根长、枪，刘大人若是没铸出来，便暂停吧。凌国公被皇上剥了兵权，这一次大哥行事失利，我在国公府内行事不便，刘大人暂时将与我有关的所有事，都罢停下，莫要进行了，免得被有人寻到借口。”
　　“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边关的罗大将军？”
　　刘澹目光冷峻起来，手落在凌涵的肩膀上，眨眼抚向他的脖颈，指尖轻触，还不待有所动作，只见黑影一闪，刘澹只觉得手腕咔嚓一声，他疼得惨叫起来。
　　蒙贤捏着刘澹的手腕，力量加重，咬牙愤道，“属下说过，让刘大人自重，现在是刘大人自找的！”
　　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又一声咔嚓传来，蒙贤把刘澹整个胳膊给卸了下来。
　　“凌涵！凌涵！”刘澹整个右臂，直接就软搭下来，惨呼着凌涵的名字，疼得眼眶发湿，哀呼着，“你养了头狼啊凌涵，快让他把胳膊给我接起来！本官该带高手护卫来，防狼，防狼！”
　　凌涵见刘澹疼得脸色都变了，他气结地看着蒙贤，斥道，“谁让你伤他的，还不快给他复原！”
　　“谁让他随便摸世子的！”蒙贤不服气的顶嘴。
　　“以前我也摸，没见你跟头红眼狼似的护着！”刘澹愤恨大吼对道。
　　蒙贤脸刷地就红了，幽怨地看着凌涵，不肯动作。
　　从前他不知道世子的身子是那样的，现在他知道了，当然不准任何男人碰他，这不是沾世子的便宜吗，他身为护卫，怎么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好了，蒙贤，我的话你听懂没有，快些给刘大人接上手臂！”凌涵扶额，闭了闭眼沉声令道。
　　蒙贤无法，只得照做。
　　得以恢复的刘澹，仿佛是在看刺客一样盯着蒙贤，尤其是看到他身上的件蓝衣，刘澹的眼神更狠更厉，那失望与后悔，像是养了头白眼狼般。
　　凌涵带着几分尴尬，让蒙贤去书房取了刚刚漆好的信，回头递给刘澹，“刘大人，这里面的东西，相信你能用得上。”
　　刘澹狐疑地打开信封看了几眼，最后仍在一边，略带失意又委屈地道，“本官近来哪有时间去去会孟芳菲，本官也是很忙的！”
　　他说罢眼中又染了层欣喜之意，笑眯眯地冲凌涵挑了挑眉，转而朝外面大力啪啪手，喊了声，“进来！”
　　远远地便听到有极快的脚步声踏入，不大一会儿，便见一名小将，手中提着杆银将，眨眼间来到跟前，冲凌涵等人行了一礼，将手中的银枪奉上，“大人！”
　　刘澹看着他手中的银枪，朝凌涵露出一笑，“世子，试试衬不衬手。”
　　凌涵看在眼里，心中激动，眼前之物竟与前世的那杆枪相差无几，他带着惊喜朝刘澹看去，刘澹笑吟吟的，“本官觉得这兵器应该很合世子心意的。”他一听到凌涵要兵器，派人连夜赶制的，请来的俱是当世的高人，当然那一些江湖中的高人，自然是以他目前的身份能请得动的，不仅求质量更求速度，刘澹看了眼那银色的枪杆，想到凌涵平日的衣衫最多的便是月白色。
　　凌涵将那把枪杆捏在手中，粗细很合适，他的手不大，而这杆枪，亦不粗，摸在手心正合适。
　　他拎在手中，那护卫便退在一侧，凌涵挽着枪舞了个枪花，觉得重量竟然十分合适，不禁朝刘澹感激送去一眼，不管以后怎样，现在来说，这枪却是十分合手。
　　凌涵微微一笑，将那枪游刃有余地拿在手中，突然身形一展，长｜枪飞出，他身形与银枪仿佛融为一体，犹如一道银练，时而缓若游云，时而疾若闪电，震脚，提枪，戳刺，眼看着招式轻缓，瞬间又化作电光无数，凌空劈下，仿佛万盏刀光，银光晃动间，犹如万千霞光，丝缕垂落，刹那间，又倏地聚敛于一。
　　耳边忽闻一记轻咳，只看到长｜枪与少年，已立定面前，下一刻从外面钻进来一名小厮。
　　少年仿佛早有预料有人进入，缓声道，“何事？”
　　“十四王爷要离帝都，请世子前去相送。”小厮回道。
　　他是真的要离开，还是又跟上次一样？
　　凌涵捏着枪杆，蹙了蹙眉头，想到轩辕十四上次送来的那封信，叹息一声，朝蒙贤看了一眼，“更衣。”
　　蒙贤扶着凌涵入了屋，一边伸袖子给他擦拭额角的汗，一边不快道，“世子受伤，就别舞枪了，身体重要。”
　　“没事，只是兴起……”凌涵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屋内，刘澹被关在内屋之外，张嘴欲说话，却是半个字也插不进去，只是尴尬地站在原地，好一阵无语。
　　直到凌涵更衣出来，刘澹看到他像是突然换了个人般，刚才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发丝散乱，气喘吁吁的，此刻身着新裁的猩红袍服，满面红光，小脸瓷白，玉似的，一双干净的瞳，染满盈盈水意，透着天真纯净，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是去参加谁的喜宴。
　　“世子，你这身是去……”刘澹走上前，明知故问。
　　凌涵仰起脸，冲他绽放纯稚的笑，声音也有生气了，带着几丝甜意回道，“刘大人，本世子在府中受伤一事，还是莫要让外人知道的好，对爹爹的名声不好。况且爹爹刚被剥了兵权，本世子在府中的日子亦不好过……你也知道，十四王爷那个人，甚爱洁，本世子安安稳稳地把他送走了，便安心过自己日子……”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在敷衍十四王爷似的。刘澹听了却是不再仵着脸，很是高兴地道，“那本官跟世子一齐去。”
　　“刘大人不怕十四王爷再让你查点帝都守卫了，到时候刘大人可是整宿都不能安宁。”凌涵提醒道。
　　刘澹左右想了想，终于放弃，对凌涵提点道，“世子也莫要这样郑重，十四王爷是否真的离开，还有待商榷。胡虏边关，有罗大将军调兵前去，暂时还用不着十四王爷亲自镇守，依我看来，十四王爷道离是假，想见世子是真。”他这样说着，转头朝刚才拿银枪的护卫道，“石果，你跟蒙贤一起守护世子，若有异况，前来报我！”
　　凌涵一看，顿时笑了，他真不明白，刘澹这是在担心他，还是在防着轩辕十四。
　　就算刘澹说得对，轩辕十四在帝都的时间也呆不长了，他长驻的王府毕竟不在帝都，如今边关胡虏祸乱，十四不可能无动于衷。也罢，刘澹不放心，便让他的人跟着罢。
　　蒙贤和石果跟在左右，凌涵便出了门，行不到半盏茶功夫，便看到不远处一辆豪奢宝光四射的瑰丽马车，凌涵望了望，不禁扶额，“刘大人说得果真没错啊。”
　　这马车分明是轩辕十四的，他哪里像是离开的，根本像是在逛街散心的啊。
　　车夫看到凌涵他们，当即打马过来，这时候车帘被掀开，叮鸣悦耳，是水晶串珠华丽勾成的珠帘，从马车内钻出一颗脑袋来，只见青丝敛滟，那人一张脸妖孽俊极，勾唇间露出一抹颠倒众生的笑，身着金灿灿冰丝绸，雪白的滚边和羊脂玉束带，相貌惊世，气势万钧。
　　“小皇弟来了。”
　　他声音落下，便伸出大掌，不见捉住凌涵，却见凌涵眨眼间已入了车内，帘子随即放下，轩辕鸿低淳的声音朝外道，“往前走。”
　　马车立即缓缓流动，凌涵盘坐在车内，朝四下扫了一眼，感觉自己仿佛是进了销金窟，这马车外面看着小，可里面却显得很宽敞，不仅如此，跟轩辕鸿一样，马车内到处也是金灿灿的，仿佛是被黄金堆积起来的金宫，过份的华丽，令人不忍直视的奢靡，相形之下，凌涵低头看自己这身打扮，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乡下进城的小子，寒酸而小气。
　　“你受伤了？”
　　轩辕鸿捏住凌涵的腕脉，根本不管他回不回答，就如主人般探去。
　　他粗懂医术，凌涵若是伤得重，他却是能诊得出来。不过凌涵本来伤的便不重，看着呕了血，像是很严重似的，其实经过一夜的养息，胸口只余几点於疼，显得虚弱，倒不是重伤。
　　“王爷不是要离开？”凌涵抽回手，看到轩辕十四面上无表情的样子，便知道，他也没诊出什么来。
　　“是快要走了。”轩辕鸿叹息道，目光默默地望着凌涵，朝他勾了勾手指，语气魅惑道，“坐近一点，坐那么远干甚？”
　　两人中间隔着个花梨木四角矮桌，晶莹圆润的紫葡萄，红通通的苹果，以及小巧而粉嫩的香果，满满的摆了一桌。
　　凌涵不动不摇，淡淡道，“没地方坐了，王爷的马车太狭窄了。”
　　本来以为轩辕鸿会反驳，会伸手过来够他，凌涵做好准备要躲了，没想到他竟然信以为真，叹息一声，带着一分忧伤道，“本王的待遇越发地低贱了，父皇收回了本王那辆最大最宽敞的马车，还将翎王府给收了回去，本王没地方住了，只好回镇疆王府。”
　　凌涵听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王爷的确太奢侈了，需知这些都是百姓的银子。如此奢侈，对王爷的名声不好。”他想到轩辕鸿后院的温泉池，都是用碧瓦金砖镶铺，这样的奢靡，全是皇上宠出来的。如今皇上意识到了，及早约束，也是好的。
　　正说到此，外面突然砸进来一样东西，凌涵本能地朝后躲，不意那东西竟然砸到了轩辕鸿的怀中，定晴一看，竟然是一个圆润饱满的鲜橙，上面还写着字，刻着花，以精工细描，栩栩如生的画着一副美人面。
　　轩辕鸿接住这鲜橙，无趣地朝一边扔掉，懒洋洋道，“帝都的治安，越发地不好了……”
　　“这个是？”
　　凌涵不解，拿过那橙子来看时，又有一香囊扔了进来，只听到马车外人声熙攘，多是女子娇嗔柔肠百转的轻吟声，与此同时，更多的水果与香囊被扔进来。
　　凌涵蓦地掀开帘子一角，这才发现马车只有一车夫，轩辕鸿的护卫根本没来，而蒙贤与石果，早被一干人群给冲散了，四下芬芳一片，蝶声花语，娇娆若海，竟全是芳龄女子。每个人手中捧着样东西，凌涵朝外看时，兜头一幅画轴被投了进来，砸到他头上，那扔画轴的女子娇羞万分，声音低吟，可凌涵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十四王爷，奴家心仪您许多，还请收下奴家，为奴为婢也好……”
　　瞬间，凌涵明白了，这些女子都是来找轩辕十四求亲的！
　　不一会儿，香囊水果装了个满车，凌涵直黑脸，扭头对轩辕鸿冷声道，“王爷，你这是在炫耀吗？”
　　轩辕十四一手拄着脑袋，姿态慵懒，可那张妖娆的脸上却布满阴云，他皱紧了眉头，不悦道，“帝都百姓实在太喧闹了！孤王看，刘澹的官位也该换换了！”
　　凌涵一听，满肚子的话顿时给逼没了，他负气地别开脸去，这百姓女子对轩辕鸿喜爱，表达倾慕之意，这都算是刘澹的错处，这就是轩辕鸿让刘澹去查点帝都守卫的原因？
　　可是，他今天是干嘛来了，轩辕鸿明明说是要离开的，怎么就变成绕着帝都繁盛的大街转，成了收女子果品定情物的了。他今天又被满满地耍了。
　　马车在一处酒楼处停下来，轩辕鸿率先下了马车，在马车门口朝凌涵伸出了手。
　　“我能自己下去……呀！”
　　凌涵跳下马车，脚没顺利落地，被轩辕鸿捉了住，整个倒提着扛在了肩膀上，“喂！”凌涵大叫。
　　“小皇弟莫要喧哗，这家酒楼，本王是常客，若是让他们看到本王怀中的人是你，这可要麻烦喽。”轩辕鸿一本正经地说着，大摇大摆地进了酒楼，一路见礼声，凌涵大气都不敢出。
　　凌涵脑袋朝下磕着轩辕鸿的背，心口窝在他的肩上，就这样上了楼，被放下来时，已经有些头昏眼花，歪靠在墙边，不住虚喘。
　　“十四王爷，我们为什么要来酒楼？”凌涵撑着抬起头，闭了闭眼，甩去阵阵眩晕，声音低弱地问道。
　　“张嘴。”
　　轩辕鸿声音魅冷命令道，凌涵抬了抬唇，便觉得被送进一颗药丸下腹，刚才的不适感，渐渐消除了。
　　凌涵抬眼朝四下看去，只见这里并不如自己想象的繁华，墙皮剥落，桌椅掉漆，就连桌子上的茶碗都缺了口，一片破落萧索。他奇怪了下，待转回身来，却发觉自己在轩辕鸿的怀中，他忙起身，却被止了住。
　　“你身子未好，便不要逞强了。”轩辕鸿大掌紧了紧，蓦地起身，将凌涵固定在怀中，慢慢走向半开着的窗前。
　　凌涵朝下看去，发觉自己这是在三楼，而下面停着的那辆繁华马车，早已经开敞开了，里面那些女子所送之物，被穿着破旧的百姓有序而规矩地一一拿走。
　　“王爷这是在周济百姓吗？”凌涵见此，心头好笑，扭头看着轩辕鸿绝世的容颜，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嘲。
　　“不是。”
　　轩辕鸿不在意地否认道，他低头，目光静静地钻进凌涵干净的瞳仁中，一字一句道，“我是在炫耀！”
　　这话大大出乎凌涵的意料之外，他不禁半张着嘴，干净眼瞳若琉璃般，婉转着露出怀疑的神色。
　　“你没看到那马车之物都是给本王的吗，可是，好像没有一样是给凌涵你的呢！”
　　凌涵听后耳尖微微泛红，顿时板起脸来，挣扎着想要下来，却被固定得更紧，他只好嚷嚷，“我还小……十四王爷容颜惊天下，相信没有谁能比得上您收到的礼物多，您与下臣比，真是掉价，还请王爷莫要做这些无聊之事！”
　　轩辕鸿却露出一丝遗憾和狐疑，缓缓地道，“可是本王收到全城未嫁女子的礼物，却还遗漏了一人，该如何是好？”
　　“哦？”凌涵一听，不再挣扎，心头一跳，面露几分难堪，小心翼翼道，“王爷莫非是想要收到孟芳菲所赠的礼物？”
　　来时凌涵找人偷弄了几首酸诗给了刘澹，他知道刘澹心仪孟芳菲。现在听到轩辕鸿的话，立时便觉得不妙，不会轩辕鸿也有征服这种大才女的兴致吧。这可不太好弄啊。若是事实，看起来刘大人又要吃苦头了。
　　不料轩辕鸿听罢了这话后，面色一下子黑沉了下来，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仿佛陷入深渊一般，一张脸严峻到冷凝逼人，凌涵看着就觉得他面前仿佛有千军万马的敌人一样，下一刻就要宝剑出鞘，大开杀界。
　　“你、你怎么样了？”凌涵不由地问道，他第一次见这个人，变脸跟翻书似的，他怎么会有如此明显的情绪表露？
　　“本王想问世子要样东西，不知世子肯不肯割爱？”轩辕鸿面罩寒霜，黑夜般的眼眸仿佛镶嵌着刀刃上的寒光一样，淬毒逼人，却是直接问凌涵要东西了。
　　他一下子变得这样陌生，凌涵在他怀中都觉得如坠冰窟，有心想退出来，可这个人力气比他大，无论怎样都躲不过，凌涵只好点头，“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可以做到但不违背本心之事……”
　　凌涵话未说完，眼前便觉黑影罩下，一阵清凛的男性气息窜进鼻端，他本能地朝后躲，双手立马推拒，轩辕鸿却不容他，身形来到桌前，将凌涵放在上面，一只大掌捉住他的双腕钳到一侧，吻，便霸气地落下。
　　这就是轩辕鸿想要的东西？凌涵挣扎想问，却被坚决镇｜压。
　　轩辕鸿每次给他的吻，都不一样。
　　第一次，完美突出了他的本性，霸道强势。
　　第二次，仿佛讨好一样易碎的物品，小心翼翼媚惑却又带着丝丝的不甘，想掠取更多，同时显得很没自信。
　　而这一次，凌涵觉得自己的世界瞬间远离了，他所有的一切都包裹在轩辕鸿的气息之中。他的意志，随着轩辕鸿吻意的引导，追随而去，神昏颠倒，欲、望主宰。
　　凌涵知道自己前世如此惨死，更知道今日的重任，他可以碰任何东西，惟独不可以碰情爱。他不能再轻易相信一个人了，更不能因此，再葬送自己的家族。
　　可是现在，他却无法自抑的沉沦。
　　是轩辕鸿的技术太进步了么，还是说他的灵魂禁、欲太久了，他也需要发泄吗？可无论如何不该是轩辕鸿，不该是他呵，帝都城小倌馆甚多，如果有时间，是该去逛逛了……
　　凌涵这样告诫自己，突然觉得嘴角一痛，他“唔”了一声，嘴巴张开，被身上的男子长驱直入，伴随着他不满地嘀咕命令，“不专心……惩罚你……闭上眼！”
　　凌涵闻声不由自主地笑了，轩辕鸿的表情，真像学馆之中的老夫子。
　　他的笑意还未漾开，后脑蓦地被大力箍住，眼前的轩辕鸿凶狠地压了下来，借着凌涵笑意中打开的喉咙，他强力进攻，舌尖几乎触到他的喉芯，凌涵喘不过气，呜唔地挣扎着，得到的是被他更加卖力的侵｜掠。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他手上的一条丝带般，任凭打结缠绕做出无数形状，吻索交织间，嘴角津液肆虐，仿佛是沐浴在窒息的深海底处，却得到二世都不曾有过的彻骨欢腾。
　　直到气喘吁吁的两人分开，凌涵觉得自己死掉一样，软绵绵地伏在轩辕鸿怀中，只剩下拼命喘气的份。
　　轩辕鸿眼角眉梢都漾荡着笑意，仿佛一只突然开屏的孔雀，他伏到凌涵雪白的颈窝处，温醇浑厚的嗓音，字字告来，“涵儿，我发觉你……湿了……”
　　凌涵呆了一下，激灵灵反应过来，抬起眼，恶寒的看着面前凶孽的男子，猛地低头，竟然看到自己的裤子，不知何时被褪下来……
　　“轩！辕！鸿！”
　　“哎！”轩辕十四脆声答道，笑得更欢了，看到凌涵羞到紫红的脸颊，他忙手忙脚把人的衣服整理齐了，将人抱进怀中，一边哄一边满是得逞的奸笑，“涵儿，本王娶了你吧。”感觉到凌涵强烈的反抗，轩辕鸿赶紧换了个说法，“要不，你娶了本王吧，长夜难耐啊！”
　　“王爷再这样说，我便走了！”凌涵气呼呼的，脸颊到现在还可耻地发红。他心头升起无限的颓败感来，上辈子享受阎赫连那个美男，给他的教训还不够啊，这辈子，竟然遇上这个比阎赫连美丽千万倍的家伙，真不知道这结局会怎样。
　　“本王以后都不会再说这件事了！”轩辕鸿见他真翻脸，当即赌咒发誓，“以后本王再提此事，便……便……每上战场，都打败仗！”
　　凌涵听了，这才不再挣扎，满意点头。他相信轩辕鸿这是真心的，打仗是他的生命，拿打仗来赌誓，倒有几分诚意。
　　轩辕鸿似乎看出了凌涵的想法，又补了句，“本王的意思是，若是与涵儿你吵架打仗的话，本王甘愿，每次都失败！”
　　凌涵登时愣住，想了想道，“王爷，能不说‘涵儿’那两字，我听得发渗！”
　　“那如何是好，世子许本王什么条件，要本王改口？”
　　凌涵沉默。
　　这时候听轩辕鸿道，“听说刘澹给你做了件兵器，上面还刻上了他的名字？”
　　凌涵异了下，不解轩辕鸿怎会问起这件事情，但还是仔细顺想了一下，道，“没看到啊。”
　　轩辕鸿笑，“没关系，我让宇泰随你回府，将那东西取来，乖，爷再给你做件好的。”
　　凌涵皱眉，“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件兵器比他更衬手了，王爷这样未免强人所难。”
　　“本王也觉得，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更会取悦世子了，更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本王这样，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世子，世子的心若还是石头做，未免有点强本王所难了。”
　　凌涵呼吸一滞，反驳不出来。想到前世，他目光复杂地问轩辕鸿，“王爷不喜欢女子，所以才会寻找男子为伴的吗？”
　　前世似乎没有听说轩辕鸿纳妃，这件事情几乎成为奇谈。有人说他身有恶疾，才会不近女色，甚至连男色都不近。
　　“怎么会。”
　　轩辕鸿突然顽皮的撇了撇嘴，容颜依旧倾世，只不过仿佛是多了层活泼的色彩，显得极易相处的样子，“本王意为，待父皇百年之后，再纳妃。那时候，本王想要自己喜爱的女子为伴。可是，没想到在凌氏宗祠，本王无意中碰到了自己喜爱的人，可惜，他太特殊了，本王不得不一步步的接近，一步步谋划。那少年心如顽石，本王带他转遍了帝都城大街，得到了无数女子的爱慕之礼，他却无动于衷，一点醋都不吃，本王耐性有限，既确定他不会喜欢女子，那么本王便放心强上了，总好过把他让给别人……”
　　凌涵听了当场就呆了，半晌反应过来这男子是在说自己，难解地望着面前的金飒飒的男子，“王爷怎么确定本世子不喜欢女子的，就因为我这身子是那样的？”
　　轩辕鸿显然对凌涵这个问题，早有答案，他将自己那张不可一世的容颜凑到凌涵面前，勾唇露出惑媚的笑容，一字一句地道，“试问这天下间，有谁比本王更美？男子没本王能打仗；女子没本王长得好看；本王能当男子用，也能当女子用。世子不喜欢本王，本王绝不会相信的。”
　　凌涵彻底无言，只讷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心中想说，轩辕鸿不可能被当成女子用。因为到了榻上，他绝不会容忍做下面的那一个。
　　可是凌涵又想了想，自己这样说，是否显得太过沧桑，老于世故。也罢，若是轩辕鸿执意要他，那么到时候他一定会拿这件事情“要胁”这位王爷，到时候，轩辕鸿定会落荒而逃的吧，呵呵……
　　轩辕鸿对凌涵默认的表情，感到很满意，邀功似地又说道，“当然，世子喜欢本王，本王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不管的，比如谁欺负了你，本王定会加倍问他要回来的。”
　　凌涵挑眉看他，这个人终于肯透露点消息给他了。
　　凌翰辅半分处罚没有，他觉得这其中一定是轩辕十四在周旋，否则吴于玉之死，以及死前所为之事，皇上会一笔勾消，全赖轩辕十四吧。
　　“边关战事紧张，这一次魏齐侯又那么想跃跃欲试，我觉得凌国公的兵马拨给魏齐侯来带，倒是一件好事，既使魏齐侯为国效力，同时又能使凌国公从旁协助，好在他们是亲家，不分彼此，相信凌国公一定会感激父皇的英明决断的！”
　　轩辕鸿说着斜眼朝凌涵看去，脸上第一次露出坏坏的笑，却令人想到湛黑的夜空中，那一颗颗眨着眼睛的星辰，带着灰色的光芒，竟令人看到了前路在种植希望。
　　老夫人的茗雅院，罗氏坐立不安，不时地朝老夫人忧虑地投去一眼，方姨娘和周姨娘则立在一侧，神情懒散，满面的不耐烦。
　　“老夫人……这涵儿许是有重要之事，所以才会撑病出门吧，过一会儿，大约就会回来了吧？”罗氏终究有些沉不住气了，吐了那么多血，她这个当娘的，疼得心都快要被剜出来了，可是凌涵这孩子，醒来之后，却不是来报平安，竟是出门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娘，总该知道老夫人在担心他吧，怎么这么不懂事！
　　“老夫人啊，”周姨娘暗暗白了眼略显焦急的罗氏，转而施施然走过来，一张小脸越发显得年轻滋润，细声细气地冲老夫人说道，“凝玉那孩子到现在神志都还不清楚，您说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凝玉可是他的二姐！至于辅儿吧，自从被他关起来之后，便瘦如形销，到现在都不太好，辅儿每每都念叨到老夫人，那孩子孝顺，这不，让妾身给老夫人请了补身子的药汤来，老夫人不去看看辅儿吗……”
　　这个“他”自然是指责凌涵，只不过隐晦了些。然而周姨娘还未等到老夫人发话，从门中突然传进来一道饱满清朗的男音。
　　“是啊，大哥也挺可怜的，若非三弟做得太过，大哥怎么可能会那样糊涂，老夫人便原谅了大哥吧。”方姨娘的儿子凌达适时走了进来，冲口便说道。
　　他前脚刚入，后脚，凌齐便进了来，凤眸带笑，随声附和道，“辅儿也是凌家的子孙，母亲的心结，是时候该解开了。”
　　老夫人挑了挑老眉，目光在凌达和凌齐之间转了一圈，脸上带着透彻的冷意，哼哼道，“这件事情，待我这把老骨头入了黄土，你们再提罢！”
　　凌齐一听，脸黯了下来，凌翰辅想杀老夫人，这是彻底凉了老夫人之心，可凌翰辅到底是他的儿子，一家人怎么能总是这样僵持着，凌齐回头，朝罗氏送了一眼。
　　罗氏面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她知道凌达刚才的那番话，是凌齐事先教的，现在凌齐又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想让她劝老夫人。可是罗氏总觉得那样很虚伪，她觉得即使任何一个外人想杀她的话，她都可以一笑置之，原谅过去。惟独不能原谅被自己的至亲，刀剑相逼。
　　老夫人的心情，罗氏理解，所以罗氏犹豫了，她不是因为嫉妒周姨娘，才不肯帮凌齐说话，她实在是觉得，这种事情连她自己都没法接受，凌齐怎么可以让他的母亲，强行接受呢？
　　罗氏在凌齐坚定的目光下，憋了半天，最后才吐出一句话来，“老夫人，也许辅儿他也不是故意的吧。”
　　她这句话，非但没能起到替凌翰辅说情的目的，甚至还使老夫人被迫再次回想到那天夜里，使老夫人想到了德胜，那个忠诚的下人，在关键时刻，若非是他拖住了时间，自己早变成凌翰辅的剑下亡魂！
　　老夫人深深叹息，她跟着老国公奋斗了大半辈子，到最后有了如今的尊荣，却差一点死在凌翰辅的手中，何其丧辱！
　　眼看着老夫人面色一点点冰寒狰狞冷戾，周姨娘气得面色一变，冲着罗氏愤愤咒骂，“蠢妇！”
　　“周姨娘在骂谁‘蠢妇’呢？”
　　声音从门外传来，清脆而深远，随着声到，人亦同时赶到，只见猩红色的锦袍一闪，那有着瓷白面容的少年跟着踏了进来，他偏着头，一双纯净的眼瞳独独朝周姨娘看去，眼睛中带着几丝好笑，步伐不停，很快便到了周姨娘面前。
　　“我骂谁蠢妇，关你什么事……”
　　周姨娘甩脸，无赖地哼道，只是话未说话，脸上便啪地声，挨了结实的一掌，抹得雪一样白的脸颊上印着小小的五指红印，那巴掌把她的脸打得偏了过去，嘴角往外殷血，她有半刻的怔忡，似乎自己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等她反应过来时，顿然抱住自己的脸，嘶声惨喊，“老爷——杀人了啊，世子要杀人了啊——”
　　啪！！！
　　凌涵反手又是一巴掌，重重地煽到周姨娘另一边脸上，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令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凌达就离着周姨娘有一步之距，竟然没能阻止。
　　可是凌齐已经看不下去了，自座位上跳起来，赶到跟前，拉过周姨娘护在身后，一根手指就朝凌涵指去……
　　“咳咳！咳……”
　　凌齐的手指还没到达，凌涵已经手捂着嘴巴，动作轻巧地低咳起来。
　　听到这咳嗽，凌齐仿佛被人瞬间点了穴一样，刹那间便不动了，之后手指硬生生被他给收了回来，想发的脾气仿佛瞬间蒸发了一样，半个字都没冒出来。
　　他一双充血的凤眸直直地盯着凌涵，硬是一句责备的话都没出口。
　　尤其是看到凌涵咳嗽，凌齐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能看到他喷出一大口血般！
　　他实在是被凌涵折腾惨了！
　　昨天夜里，凌齐在屋内跟常大夫身边，看凌涵的诊治结果，可他每动一下，凌涵就在咳嗽，每次咳都有很多的血被呕出来，那血跟不值钱一样。
　　凌涵每次咳嗽呕血，老夫人旁边看着就看凌齐一眼，最后老夫人那目光，简直比刽子手的刀还可怕，凌齐觉得自己像是放在绞刑架上被凌迟一样。
　　待老夫人走后，凌齐终于能松口气了，他打算也离开，哪知道凌涵还咳，都昏死过去了，还不让他安宁，这一咳又有好多血冒出来，凌齐身为国公爷，也算是见过血流成河的大世面的了，可他不知道凌涵这小小的人，怎么身体里面就会有这么多血，满被子上都被他的血浸透了。
　　看着流出来的那些血，根本都不用老夫人在场，凌齐他都自觉了，他再不提回去休息，只跟个木棍一样守在凌涵榻前，直到天亮，这个要命的祖宗睡熟之后，凌齐才敢离开。
　　凌齐头疼到现在，他不过是扔了个重点的长｜枪，事情纠缠到了现在。早知道凌齐是一根手头都不会碰凌涵的。
　　现在看凌涵那样子，凌齐把话憋了回去，回头只对周姨娘道，“世子体弱，你莫要气他。”
　　周姨娘挨了打，本以为凌齐会为自己出气的，哪知道竟得到这么句话？世子体弱，既然体弱就回去歇着啊，跑这里来干什么！跟那个罗氏一样，蠢妇！
　　罗氏见儿子平安回来，秀气的眉头都带着满足，拉他过来，上下检查着，才将人交给老夫人那边，只是抬眼看着凌齐对周姨娘那温柔没没的眼神，罗氏目光中流泄出一丝痛伤。
　　她知道凌齐内心并不喜欢她，甚至还很反感，否则也不可能在家里一堆姨娘都有了子嗣后，凌涵才迟迟出生，还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可，罗氏更明白一点，只要老夫人宠爱涵儿一天，涵儿就是整个国公府未来的主人，那些妾室无论怎么斗，永远也斗不过老夫人的。
　　只是她永远都不会得到凌齐的心，永远不会……
　　看到母亲对凌齐追逐的眼神，凌涵看着却觉心酸，不过是为了一个男人而已，何至于此呢。
　　老夫人不再似从前那般宠溺凌涵，见人走过来，只是冷冷道，“德胜在你那儿吧，把人叫过来侍候我两天，这些日子啊，总觉得没个知心的人，还好德胜是个知心人！”

　　☆、第67章 云王府的小公子

　　德胜暂时去茗雅院侍候着，凌涵对这个人如此受老夫人宠爱，归结于他的心计。
　　前世德胜依附于自己，暗中为凌翰辅办事，最后忠于阎赫连。这个人最是滑头与谨慎，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忠诚无比，可凡事为自己留知后路的性子，使他绝不可能绝对忠诚于一个人，他绝不会轻易得罪人，因为那对他来讲，将会堵上他自己出路。
　　这一次德胜救了老夫人，牺牲了花嬷嬷来证明罗氏的无辜。既讨好了老夫人，又显得诚于凌涵，只不过，他却使自己站在了凌翰辅的对立面。
　　凌翰辅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原谅，任何一个背叛者。
　　凌涵相信，曾经的德胜是忠于凌翰辅的，至少在凌氏宗祠时，德胜对他掉下深井的无动于衷，便已经证明了一切。
　　现在，凌涵只想看看，背叛了凌翰辅的德胜，会有怎样的下场？
　　“世子，翎王府来信，十四王爷已经出城。”
　　蒙贤呈上信笺，同时说道。
　　“他又走了？”
　　凌涵面带狐疑，却是平静至极地接过信来，打开扫了一眼，面容渐渐变得冷沉下来。这一次轩辕鸿是真的走了，甚至没跟前次一样，等他去送行。
　　北疆突然生出疫情，大批胡虏退军，边关危难。轩辕鸿奉皇命前去，早已于一个时辰前出发。
　　凌涵端着信笺，淡淡的秀眉皱了起来，忽地想到什么，蓦地起身，朝蒙贤问道，“从药庐里面搬来的那些丹药，可都收好了？”
　　蒙贤点头，“早都收好了，一粒不留给大公子！”
　　“带我去看！”
　　两人急匆匆地下了密室，凌涵在地下密室中，看到摆放在满架子的红红绿绿的小瓷瓶，分别以不同颜色的塞子封在瓶口。
　　凌涵左右浏览一遍，思索了下，回头对蒙贤道，“我听闻十四王爷说过，在爹爹身边的护卫中有他的人，你想办法把那个人带回来……不，你把这个消息告诉庆兴，让他去办。”
　　蒙贤显然不适合做这件事情，弄巧成拙便不好了。
　　“世子究竟是想做什么？”蒙贤不解地看着他。
　　凌涵抚着手中的瓷瓶，微眯起眼，仿佛在透过手中之物看到另外一个人，他沉吟道，“北疆战事频繁，这么多年来，也没见哪一次发生过瘟疫，惟独这一次，事情发生得太蹊跷了。我怀疑与东方哲有关，他是乌塞国的狼王，又是在匍匐在江湖多年，颇有名气的‘神医’。这一次凌国公在边疆大败而归，乌塞国士气大震，可东方哲到底没能掌控住帝都那二十万精兵，更没有把凌翰辅握在手心。他失算了一半。外祖父奉圣令，大军迁移到北疆镇守，乌塞国在凌国公手上讨到便宜，可却没办法在外祖父这样的常驻边关大将手中得到甜头。这突然发生瘟疫，定与东方哲脱不了干系。”
　　“此次十四王爷去边疆，我担心这是东方哲的阴谋。”凌涵看了一眼面前密密麻麻的药瓶，忧虑渐渐爬上他年轻的面颊，声音亦丝丝沉郁，“外祖父也在边疆，东方哲狼子野心，不知外祖父能否敌得过此人的狡猾……”
　　“世子是想让十四王爷留在国公爷身边的暗卫，连夜赶去北疆，给王爷和罗大将军送药么？”蒙贤突然顿悟了，却没半分通解的畅快之感，他看着满桌子的药瓶，仿佛是在看一团乱麻，忧心忡忡道，“你知道，这里面哪一种药能够治那瘟疫么。而且我们现在还根本不知道疫症，如何对症下药呢？”
　　“总得有人先去。”凌涵道，“只要跟在十四王爷身边到达北疆，查出疫症，飞鸽传书回来，要解决疫症，便如纸上谈兵那样简单了。”
　　“那属下这就去办！”蒙贤应命而去。
　　“等等。”凌涵微咬着嘴唇，沉思了下，暗自忖道，凌翰辅早已经将我身边的人行踪了若直掌，这般大剌剌前去，岂非落入罗网。
　　“找出十四王爷的那个暗卫来，从但故院中寻个与他相差无几的小厮，再送回去。”
　　“世子的意思是……”蒙贤问道。
　　“以假乱真！”
　　以洁白的布包裹着挑出来的丹药，凌涵回了屋，将之交给庆兴。庆兴点头，下去做事。
　　这时候德胜由外面颠颠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世子，云王爷家的小公子前来拜访。”
　　“阎赫连？”凌涵闻言问道，阎赫连不过是没落的云王府的庶子，至今连爵位都没有，扔在人海中，也不过是顶着老贵族的名号行走，却早已经在旧黄历中了。
　　“其实也不是来找世子的，而是公子他突然遇到个从北疆来的荒民，正好老爷今儿上朝时，皇上特嘱了北疆之灾，这阎公子有心，于是把这荒民带到了国公府中。世子要不要去看看？老夫人也在。”
　　德胜一溜说话，带着期待的目光朝凌涵看来。
　　凌涵听罢后抿着唇，突然笑了，仿佛一下子解开了死结般，朝前一指，对德胜道，“你头前带路罢！”
　　既然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若是不见，岂非理亏么！
　　待凌涵到时，场中一面目模糊却异常削瘦的褴衫男子，孤伶伶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偶尔带着呜咽，仿佛是受到巨大的委屈。
　　阎赫连一见凌涵到了，忙退一身形，将凌涵护在臂间请了过来，他一袭月白色长袍，俊美非凡，玉树临风的身姿，雅致绝丽。
　　阎赫连有一副好相貌，更有一双好眼睛，眼力更是独到，手腕一直不凡。那袭月白长衫，在光火下，熠熠生辉，犹如嫡仙临世。
　　凌涵瞥了他一眼，唇畔勾勒，阎赫连这副好皮囊为他的将来，起到了决心性作用。他得感谢他那个小妾娘亲遗传下来的美貌，更得感谢，那一些有眼无珠，只看到他美貌，却瞧不清楚他野心的蠢货。
　　自己上辈子，便是这样的蠢货。
　　凌涵甩头笑了笑，阎赫连早发现他的神情，疑惑的问道，目光却是紧紧扫着那荒民，“世子莫非是觉得有何不对么？”
　　“您送来的人，哪里会不对呢？”
　　凌涵对道，看了一眼那荒民，心头发冷。这个人是被精心打扮，送入国公府的，为的便是取信于凌齐，让他相信这荒民，是真的来自北疆。阎赫连既然将人送进来，便不会让他凌涵轻易寻到破绽。
　　看到这荒民，脚底草鞋磨破，渗血殷红；一身风沙，带着边关的远萧味道，头发僵硬糊住了一般，凌涵走近了，依稀能够闻到一股混杂着药涩和风土湿腻的呕馊味儿。
　　看起来这个人似乎果真是从北疆而来的。只不过……
　　“世子，有何异样么？”
　　阎赫连走过来，冲凌涵炫目一笑，伸手仿佛是来邀他坐于小厮们新搬来的凳子上，可是下一刻被一道强大的力量止住，蒙贤冰寒的声音僵硬传来，“阎公子，请不要碰我家世子，他身子不好，经不得人碰。”
　　这话一出，凌涵不禁挑眉，朝蒙贤警告地投去一眼，这个傻呆木头似的蒙贤，竟然也会撒谎，睁眼说瞎话！
　　不一会儿，凌翰辅伴着凌齐勿勿赶到，凌翰辅脸上染着焦急和关切，仿佛是才知道这件事情般，见到那荒民后，冲口便对侍候着的小厮骂道，“没规矩的东西，见到来客，也不该好生招待，却让人这样呆站着，成何体统！”
　　左右的小厮吓得噤声，面露无辜之色。
　　凌涵见之嗤然，凌翰辅什么时候学会对长得像乞丐的流民的人，招待侍奉了？他若有这仁心，当初便不会强抢民女，把人家女子抢到凌氏宗祠去，白天陪着他修宗祠，晚上红袖｜添｜香。
　　不知道凌氏的祖宗在天之灵，有何想法？
　　凌齐来到面前，忙将跪伏于地的荒民扶起，满面关心出声问道，“北疆的疫情如何？”
　　那荒民蓦地伏在地上，抱住了凌齐的腿，震声哭喊，“都死了！都死了呀！小人的家小，妻子儿女，都死了啊，死的惨啊国公爷！您打退了胡虏，我们都感激您，可是为什么大家会生病呢，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凌齐的这场仗，他自己也觉得败得冤，可现在听这荒民的话，本知道是对自己的奉迎，可是听在耳中，却不怎么舒服。
　　“国公爷，我们需要您哪！北疆的人都想见到国公爷您啊！”那荒民跪地叩首，仿佛是见着亲人一般哭诉着。
　　凌齐听了这话，脸上一片激动，他没想到自己都打了败仗了，北疆的人竟然对他毫无怨恁，这份感动使他表现出了宽广的胸怀，忙将荒民扶起来，出口道，“你放心，我凌齐绝不会再让你们受苦的！我会请旨圣上，亲自去……”
　　凌翰辅朝凌涵看了一眼，走到凌齐面前，有些为难地打断凌齐的话，“爹爹，您现在去北疆，怕是不合适吧？”

　　☆、第68章 今夜晚些睡

　　凌翰辅说着，目光发凉朝凌涵看去，默默地喃道，“十四王爷已经往北疆而去，国公府理应也该派人前去，若是真去北疆的话，还是由我去最好。三弟你说呢？”
　　凌齐听了这话，与凌翰辅一样，都把若有所觉的目光放在了凌涵身上，如果说国公府非要出一个人前去北疆，代凌齐行事的话，那么最合适的人无疑是凌涵。
　　他身为嫡子又是世子身份，由他去北疆，就像是凌齐到了北疆一样。
　　只不过凌齐在北疆打了败仗，实际情形并不如表面那样风光，凌涵去，无疑是最合适的。
　　刚才凌翰辅跃跃要去，不过是为凌齐视线转移做功夫，明着说要自己去，实际上却是将凌涵推出去。
　　凌涵心头跳了下，朝凌翰辅看去，那双寒芒似的眼眸带着几分了然之光，混沌着一丝不解，伸手朝那荒民指去，“大哥，我们国公府理应派人前去北疆，只不过在此之前，我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阎赫连率先问道，俊目带着不容抗拒的批搏，仿佛凌涵的话已对他产生了极大的挑衅，然而不过一瞬，他又平静下来，俊脸沉淀着透察之光，似劝慰又好像追随的语气，温声对凌涵道，“北疆疫情甚为严重，我身为云王府之后，对此负有责任，这一次我想要去趟北疆，不知世子能否与我一同前去？”
　　这话已对凌涵带了几分恭维之意。
　　先前之言，所有人都看向凌涵，沉默中，已经默认了，凌涵将是去北疆的人选，无论他再怎样挣扎，这个决定在凌齐那双冷漠的凤眸中，无法改变。
　　阎赫连说这样的话，很显然是要照顾凌涵的情绪。尤其是在凌涵对北疆荒民提出质疑之后，在场所有的人都认为，凌涵是不想去北疆，所以才会在荒民身上找茬。而这荒民恰恰是阎赫连带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凌涵若聪明的话，就应该顺着台阶往下走，况且有云王府的小公子陪同，凌涵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连凌翰辅的脸上都稍带了丝优雅宽宏的胜利笑意，现在的凌涵，只有点头。那么等他行在去北疆的路上……凌翰辅想要取他的命，还不易如反掌么？
　　“这个荒民有问题。”凌涵抬步，冲开罩在身上的层层罗网似的视线，一步来到荒民面前，陡然出手，捉住了这落迫荒民的大掌，只看到那露宿风沙，长期舟马劳动，徒步单行之后，所露出来的大掌，已经皴裂，殷着结了痂的血。
　　可是凌涵的注意力却不在此，他让人将灯火拿得近一些，将荒民的手捞到火光下，借着熠熠的火光，这手掌心的五指根处，有着五块厚厚的老茧，显然是农耕力作而来。
　　凌涵把这手掌量在凌齐面前，娓娓道来，“爹爹去过北疆，很清楚那里的老百姓的生活方式。那里长期受到胡虏侵袭，百姓们，无论男女老幼，早已经养成了自卫的本能。我北疆百姓在边关军马的特殊教防下，则是擅用弓弩，即使是女子，对弓弩亦是熟悉，此则专门对付那些胡虏。”
　　说着凌涵抚过手掌内的老茧，笑着朝凌齐说道，“此人，长途跋涉而来，必定体力过人。可是他手上的茧子，位置不对。”
　　“怎么不对！？”
　　阎赫连目光一紧，盯着那五块厚茧，仿佛要盯出花来。
　　凌涵失笑地勾勾唇，解释道，“胡人擅射，掠夺。爹爹去北疆这么久，应该知道，那里的百姓，每个五指尖端以及大小鱼际处留有厚茧，这是使用弓弩者所留下来的印记。而这位荒民，手心仅仅是五指根部有茧子，显然是长期农作的平民百姓，这样的人，果真是从北疆而来么。”
　　“况且……况且，北疆刚传出疫情，灾民便逃进了帝都，这位荒民的速度，可抵得上八百里加急了！”凌涵说罢，突然飞起一脚踹向那荒民心口，厉声喝道，“谁派你来冒充北疆荒民的，究竟有何目的，说！”
　　那荒民摔在地上，旁边的蒙贤，迅雷不及掩耳的冲上，嚓咔一声卸了他的一只胳膊，只听到惨叫一声，众人还没回过神来，蒙贤恶狠狠地骂了声，呯嗵一下，荒民闭眼脑袋栽地，蒙贤抹了把满脸的鲜血，愤声道，“他自杀了！肯定有人暗中指使！”
　　凌涵仿佛一点不在意般，扭头朝阎赫连看去，带着一丝了若，“阎公子，你也早料到他会自杀的吧？”
　　只见这个时候的阎赫连面色如常，刚才一个人死在他面前，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根本是早有预料。只不过在那张平静俊美的容颜下，凌涵看到了他因为过于紧张，而在眼珠子中悄悄渗出的湿意，那样的湿意更滋润了他的眼瞳，使他那双眼眸看起来越发的光彩眩目，看着这双眼睛，凌涵仿佛能从里面看到阎赫连五彩斑澜的心菲。那是另一个世界，至于是不是真实的，也许只有阎赫连自己知道。
　　现在的阎赫连还不了解北疆。而现在的凌涵，因为经历了前世，对北疆，早暗熟于心。
　　这时候，凌齐盯着那死尸的手掌，浓眉紧皱，没想到人会突然死在眼前，凌涵说的话，他都认同，同时他怀疑凌涵对北疆百姓过于细致的了解，这种事情也太出乎意料了，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么多。
　　之所以愿意相信这人是荒民，而没有质疑，荒民如此快来到帝都避灾，是因为凌齐厌恶了凌涵在身边转悠。老夫人总说凌涵应该历练历练，凌齐于是把这次去北疆的瘟疫重地，交给凌涵历练了，可谁想到，凌涵太聪明了，他不说不去，而是直接将荒民的身份揭穿，凌齐现在就是想重提此事，也变得不能。
　　“你觉得此人是谁派来的？”凌齐望着凌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有种在看一只化成精的老狐狸的错觉。
　　凌涵摇了摇头，一脸的高深莫测，“孩儿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孩儿知道一点，幕后的主使一定对北疆的百姓还是不太了解，所以才会犯这致命的错误。”
　　阎赫连在旁听着，俊脸上毫无表情，可内心却是瞬息万变，他发觉自己错了，错了很多，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缺乏对凌涵的了解。即使他派人收集了凌涵的所有事迹，最后还是败在凌涵的聪明上。
　　看着死尸手上的茧子，阎赫连脸颊侧的肌肉崩得死紧，多亏他留了最后一手，否则让这个人活着，被凌涵问出什么来，他的一切大计都会毁于一旦，凌翰辅更会因此而怨恨他。
　　凌翰辅暗暗剜了眼阎赫连，及时说道，“三弟呀，我们兄弟情深，你不想让大哥去北疆，为兄很感动。可是，就算这个荒民不是来自北疆，为兄也是要去北疆的，毕竟我们国公府对北疆负有责任哪！”
　　凌涵焉能听不出这话的浅意，凌翰辅很直白的表明，就算你灵牙伶齿，揭穿荒民之事，这一次北疆之行，你也绝逃不掉！
　　可是谁又想逃了呢……凌涵淡笑，只不过时辰未到，他还有一点事没做，毫无准备就去北疆，岂非很被动。
　　“好了！”凌齐突然吼道，目光发冷，紧紧盯着在场的每个人，凤眸一眨，映着火光下的眸光，仿佛深山里倒映着月光的碧湖，泛动着神秘未知的暗色涟漪落在凌涵身上，只听他道，“去北疆一事，我会请示皇上，这荒民的身份，定要查清楚，翰辅，你去做此事。时候不早，都去休息罢！”
　　他说完，便负手回了。
　　阎赫连发现凌翰辅直直盯着凌涵，他反而成了多余的人，见机行事地向凌翰辅辞行，转向凌涵时，却是温柔了语气，“世子不必担心，若是皇上派你去北疆的话，我也会随行，定不会让你受到半点风波。”
　　“阎公子好意，我心领了，时候不早，慢走，不送。”
　　凌涵冲阎赫连抱拳行礼，盯着这个男人离去的背影以及那身月白色长衫，凌涵干净的眼眸冒出阴惨惨的笑丝，如今，他与阎赫连不过是第三次见面，第二次时，这个男人送他花，而这一次，他这男人已经开始要献身了。呵呵，难道凌翰辅将东方哲留下的秘事，已经告诉了阎赫连？
　　其实不管怎样，阎赫连如此主动，背后必然有诡。
　　可惜，他身为世子，就算知道前面有火山刀海，也是要迈的，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尸体被收拾了，凌涵抬步要走，凌翰辅长长的声音叠叠送来，“三弟，今夜晚些睡，为兄或许会有点礼物，要送给你！”
　　凌涵停步，拔高的身姿显得很是瘦削，他侧过脸，目光停留在院子的暗角处，片刻，启唇，“兄长有事，随时可来，我在但故院，恭候。”
　　他说罢，便与蒙贤匆匆而去。
　　凌翰辅在后面看着，优雅爬满他的整张脸，他的身躯结实而修长，拔站于灯火下，显出一丝凛冽与杀伐。
　　他扭头问守正，“人抓住了吗？”
　　守正得意回道，“抓住了，正押回国公府，大公子马上就能去但故院了！”
　　凌翰辅点点头，还算满意，“阎赫连办事不利，找个荒民，也能露了陷。还好，爹爹打算将此事呈交皇上，凌涵是去定了北疆！这一次，就算在国公府中除不了他，去北疆的路上，谁又能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呢……”
　　守正听了顿时露笑，奉承道，“大公子说得没错！咱们抓到的那人，手中的药，并不能证明是治疗北疆瘟疫的，咱们握有世子身子的秘密，不如以此要胁他！”

　　☆、第69章 只需一副药

　　但故院中，庆兴回来复命，凌涵见了，吁出口气，这才把心放下来。
　　时候不早，但故院第二轮灯已熄，只剩下凌涵的屋子，他穿着亵衣刚好躺下，外面传来打斗声，想到凌翰辅的警告，凌涵蓦地起身，赶忙拿衣服将自己身子裹住，拾鞋朝外屋走去。
　　暗黑的院子中，只见到两条人影战在一起，门突然被推开，蒙贤低哑的声音流泄进来，“世子放心，他们还没那本事进来！”
　　“把他们放进来吧，掌灯。”
　　凌涵看了一眼那两条黑影，叹息一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事情不是办完了吗，凌翰辅怎么还会来？
　　屋子一下子亮了，蒙贤侍候凌涵穿好衣服，冲外面吼了一声，凌翰辅等人便被放了进来。
　　“三弟对十四王爷，可真是用情至深那。王爷前脚刚往北疆去，你就派人拿药护着人家，莫非三弟是爱上王爷了？”
　　凌翰辅一进来，便冲口嚷着，不等凌涵坐下，他来到跟前，身形一晃，便抢占了凌涵的位置，一手拄着桌面，一双充满野性的眼睛肆虐地盯着面前的少年。
　　“大哥在说什么，小弟听不懂。”
　　凌涵面露疑惑，阎赫连那个假荒民一事，他还没计较，凌翰辅倒是及时，跟着步步紧逼。凌涵看着面前的人极是碍眼，索性闭了闭眼，把目光撤向别处。
　　“你马上就能听懂了！”
　　凌翰辅斥哼一声，朝外呼喝道，“把人带进来！”
　　守正押着个身形魁梧，面容坚毅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进来，看到凌涵时，他冷笑一声，一脚朝中年男子腿肚踹去，那人扑跪在地上，守正冷笑道，“此人是从老爷的护卫之中剜出来的，身上带着药囊，世子派人将他调出来，并且往北疆而去，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哦……”凌涵与凌翰辅相对而坐，淡淡地看了眼那中年男子，随即起身，“大哥，若没其他事，小弟便去休息了。”
　　眼看凌涵根本不在意，起身便要回房，凌翰辅怒从心头起，“凌涵！”他厉斥一声，阻住凌涵的去路，优雅的面部线条，仿佛诡谲汹涌的海潮，肆虐扑来，“你若是敢离开一步，此人，我便交予爹爹！”
　　不可能的，凌涵派这个人去北疆向十四王爷送药。现在人落在他手中了，为什么凌涵没半点反应？
　　凌涵应声而止，回过头来，慵懒地笑笑，淡漠道，“大哥想怎样便怎样吧，不必向小弟请示，时候不早了……”
　　眼看着凌涵真的要回屋休息，凌翰辅心头的阴霾越染越重，他直觉自己抓错了人，否则凌涵怎么敢如此放肆！可是他怎么会抓错人呢，凌涵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手里面捏着呢！自从爹爹回府后，凌涵就跟剪了翅的鹰一样，一副认命的样子。就现在这种情况，他怎么可能还会被凌涵骗过去，从而抓错人呢？
　　可是凌翰辅不容自己再失败，想到守正的话，他突然森声道，“药庐里面的丹药，虽然被三弟你掏空了，不过东方哲的药技还在，尤其是对付那种不男不女之流，只需一副药，便可鉴别出来。如今趁着爹爹在府中，三弟啊，我们不如拿这种药试试，你看如何？”
　　凌涵还未有反应，蒙贤已率先怒红了脸，咬着牙嘶声吼道，“大公子若真有这种药，今夜便拿出来，否则这但故院，要你有来无回！”
　　闻言，凌翰辅急切的表情瞬间化作一团优雅，刚才还被动的模样，一下子变成如今的势在必得。
　　凌翰辅不慌不忙地坐下来，斜眼瞄了下蒙贤，之后阴渗渗的笑了，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他眼中意味深足地看着站在原地的凌涵，轻轻说道，“原来三弟的身子……是被他看过了。呵呵，不知此事被十四王爷知道了，这个人还有没有活路？”
　　他一手指向蒙贤，眼底的笑变成千万柄利刺，带着杀伐，千军万马奔赴而来。
　　轩辕鸿没有过女人，更不近男色。
　　这次回到帝都，便围着凌涵转悠。
　　凌翰辅早暗暗调查过了，他总觉得不对劲，可是如果东方哲留下来的石刻，上面所述是事实的话，那么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那位天下美人都无法撼动的十四王爷，如今倾情于他的三弟凌涵了。
　　一个惯常风/流的人，很难对另一个人真正用情；
　　而一个从未尝过情爱滋味的人，一旦用情，那会什么样的呢……凌翰辅很想知道，若是十四王爷知道，他一直左右爱护小心保存捧拿轻放的凌涵，率先被别人享用了，呵呵……轩辕鸿会怎样呢？
　　看着蒙贤那张坚冷愤怒的面堂，凌翰辅不禁嗤然冷笑！
　　这种没长脑子的大块头，他自己从前竟然还发愁，究竟怎么样才能杀掉他。却原来，杀掉他如此容易！
　　凌涵淡眉长长拢起，清澈的瞳仁带着深深的忌冷扫了眼蒙贤，最后长长叹息一声，打开屋门，朝外面但故院的守卫吩咐一声，“把蒙贤拖下去，杖责五十，不准留情。”
　　“世子！”
　　蒙贤不服，震天大喊一声，之后被凌涵挥手打断，凌涵看着他，凤眸带着怜惜与不舍，却也决绝而狠辣，他启唇，轻轻喃道，“我说过的，在你去刘大人府上时，我曾对你说过的，你怎么能忘了呢……带下去！”
　　顾晟等人进来，一人一边，架着蒙贤的手臂便拖出了屋。
　　蒙贤怔怔的，傻傻的，脑袋在飞速运转，他在想，当初世子对他说过的什么，是哪句话，难道是那句吗，要他闭嘴的话吗？
　　刚才他说错了吗？是吧，他是说错了吧？
　　很快院外传来重击打声以及闷哼声，凌涵听着，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
　　凌翰辅今夜绝对是有背而来，他抓到的这人虽然是假的，可是他今夜收获太大了。刚才蒙贤的反应，使他完全确定了自己身体的秘密，他更有可能做出像刚才所说的事来。
　　轩辕十四本*洁……凌涵没想过真的与之怎样，但是这件事情却顺理成章地演变成了凌涵自己的束缚与绊脚石。
　　“这点打，就感觉到痛了？”凌翰辅冷嘲热讽地瞟了眼凌涵，不屑地嗤鼻，“把东方哲留下来的那些丹药交出来，或者是我将鉴别之药给你喂下去。老夫人近来脾气不太好，若是谁再犯到她手上，指不定连这个世子之位也坐不稳了。”
　　凌涵面不改色，半点没将凌翰辅的威胁放在心上，他扔下句话朝内屋走去，“大哥若想做，便做罢。没人拦着你。”凌翰辅若真有那药，便不会来虚张场势了，凌涵不会上他的当。
　　凌翰辅猛地站起来，气急败坏地朝凌涵吼道，“凌涵，我只给你一晚上的时间！”
　　他说罢，气冲冲地走了，离开但故院门，凌翰辅身形蓦地停下来，扭头甩了守正一巴掌，“没用的东西，连人都抓错！”
　　守正慌忙抱头跪地求饶。
　　凌翰辅抬脚重重踹到他心口，黑暗中听到他呜咽闷哼着呕出口血来，这才解了气，一整神色，慢条斯理地道，“派人继续给我盯着！我一定要凌涵手中的丹药，要不到药，要命也行！”
　　但故院最后一轮灯火，一夜未熄。
　　凌涵坐在幽暗的灯火中，兀自沉默。
　　门被悄然推开，他听到一记重一记轻拖沓的脚步声走近，他头也没回，只问道，“我说的话，这次，你可全记在心上了？”
　　蒙贤疼得湿了衣襟，咬着牙点头，“世子说过，让属下闭嘴的，刚才属下没忍住，就……”
　　“凌翰辅是在激我们。若是沉不住气，便会自暴其短，到时候只有被铲除的份。”凌涵扶了扶额，站起来，转到后面，掀开衣衫，看了眼蒙贤的伤处，突然伸手，在那里重重摁了一下。
　　蒙贤没防备，啊地声痛哼出来。
　　凌涵满意地点点头，“皮肉不挨点痛楚，我的话你是永远不放在心上的。”凌涵白了眼面前的大汉，冷声道，“若是下次，你还记不住，我便将你的嘴巴贴住。”
　　蒙贤惶恐，赶紧应是。额头上冒出阵阵冷汗，这些日子跟凌涵相处久了，越发放纵自己，觉得没什么，可是这顿打挨得……蒙贤觉得自己在凌涵心中，不过是个奴才，任打任骂而已。
　　凌涵面容温和下来，伸出手握住蒙贤的大掌，五指/插/进他粗厉的指缝间，语重心长地道，“你记得，祸从口出。在这个国公府里，只要有凌涵一天，那些人便不会死心。你已经同我一齐，生死走过来了，如今怎的这样糊涂？”
　　蒙贤低头，看着那只柔软的小手握住自己的，他有些发愣更有些发晕，凌涵的这些话是……是体己话？他并不仅仅是把自己看成奴才？
　　没等蒙贤体会出味道来，凌涵已经松开了他的手，带着关切吩咐道，“这两天你不要来侍候了，我让青竹她们去照看你。”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行。”蒙贤滋牙咧嘴，扶着自己的后腰处，真疼，顾晟他们是半点情都没留啊。
　　凌涵摆手，不再多说。
　　蒙贤只好点头，退了下去。
　　天刚亮时，德胜进来侍候用饭，席间不时地偷眼看凌涵，最后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道，“世子，小人有话，不知当不当讲？”
　　凌涵看着盘中的一碟上好的水润桂圆，捏了一个放进嘴里，却有些苦涩的味道，随声道，“讲。”
　　德胜左右思量了番，才缓缓道，“您是世子，当以身作则；切不要做后悔之事，世子若有吩咐，小人愿意赴汤蹈火。”
　　“你的意思是……”凌涵不动声色，心头却暗暗吃惊。昨夜凌翰辅来时，所说的话，德胜都知道了？他的耳目还真多！

　　☆、第70章 抹煞

　　“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做？”
　　凌涵闻声看向眼前这个胖乎乎白白脸颊的男子，从上次让他磕头磕到脑袋崩血，致使这个人瘦了一些之后，他的这张脸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谨慎而沉默。
　　当年自己对他颇具信任，德胜会在适当时候提醒他做什么怎样做，并抚以语重心长的劝导。凌涵觉得若非前世死前那井口的一瞬，以及东寻城中，德胜无顾返回，弃自己于不顾，凌涵会认为德胜根本是自己的亲信。
　　只不过，现在不能了。
　　德胜真诚的眼睛听闻此言，仿佛暗夜之花般，静悄开放，抑下脸上的笑意，他恭敬而又不忠诚的语气说道，“世子，大公子有何要求，一并答应他就是了。他一高兴，定会露出破绽来。若世子一意孤行，最后害的可是您自己呀！”
　　凌涵露出一脸深思状，丢了筷子，蓦地站起身看着窗外，浑身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杀伐之意，冷漠道，“若交出丹药，大哥真的会放过我吗？”
　　“小人愿意从中为世子周旋。”德胜紧跟着道，眼中居然溢出丝丝关怀。
　　很长一段时间，屋子里面充禁着沉默的冷冰，凌涵跟尊雕像一样站在窗前，不语不动，德胜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好吧！”
　　终于，凌涵放弃般地叹道，扭头对德胜道，“东方哲留在药庐的丹药，我便交予你手，到时候大哥想要，你便予他送过去吧。”
　　“世子英明！”
　　德胜蓦地跪地带着惊喜大叫道，仰起头字字犹如真心，坚决道，“世子放心，小人一定会将东方哲留给大公子的东西，带回来，带到您面前来！”
　　闻听这话，凌涵深深地看着德胜，心中渐渐升起一股阴霾。
　　“庆兴——”
　　把庆兴叫进来，凌涵让德胜随庆兴去拿药丹，两人一出门，凌涵便将顾晟顾恒等人找了进来。
　　“大公子安了人在但故院之外，我们行动很不便。”顾晟道。
　　“周灵云每日悄来国公府，去凌凝玉的闺房，巧了，大公子也在凌凝玉的闺房。”顾恒回道。
　　闻听顾恒的话，顾晟老大不乐意地翻了个白眼给他，嗤道，“你这消息可靠么！”
　　凌翰辅盯得那样紧，国公府到处是眼线，他大哥顾恒，竟然还能反而监视凌翰辅，这怎么可能。
　　随即凌涵也看向顾恒，却听顾恒道，“国公爷虽然对大公子倚重非常，可大公子身边还有个二公子凌达，二公子虽然是大公子的跟班，可也有自己的私心。从二公子入手，想要监视大公子，这件事情，非常容易！”
　　顾晟听罢“切”了一声，顾家就属老大最本事，有智慧有能力。每每做事，都是老大拔尖。不过如果动起武来，老大可打不过他！
　　周灵云与阎赫连早已沆瀣一气，如今周灵云来府中，必定暗中联着阎赫连。
　　凌涵想到阎赫连将那荒民带入府中的情形，看起来凌翰辅与阎赫连的勾结，将不仅仅是这一点。
　　把顾恒叫到跟前来，凌涵声音压了压，说道，“德胜怀揣丹药，与大哥送去。你暗中监视，若是大哥果真派人送那石刻来，不留活口。”
　　顾恒面色一变，迟疑道，“国公府中杀人，此事，国公爷必定会震怒。”
　　凌涵摆摆手，不屑道，“死的方法有很多，端看是哪种。”
　　顾恒一听就明白了，当即应是，退了下来。
　　顾晟走上前来，探头问道，“世子，我做什么呢？”
　　凌涵看他一眼，“你呆着别动。”
　　国公府的绿意蔽荫，仰起脸，就能感觉到无边的生机铺盖，依然闻到花的香气。
　　凌翰辅向周灵云点了点头，答应道，“那块冷玉，我会代你拿到手的，云妹妹。只不过你跟阎赫连，你们……可不太般配呀！”
　　周灵云长得太美，当然凌翰辅也承认，她与阎赫连在外貌上的确很似一对，只不过，这身份也太不合适了。阎赫连是庶子，又是没落的云王府的庶子，此人虽然野心勃勃，不过凌翰辅还不觉得他有资格娶走周灵云。
　　而自己，正好缺一位妻子，周灵云美貌与身份皆配，到时候把凌涵除掉，他便是世子，世子妃之位，不委屈周灵云。
　　凌翰辅的想法，周灵云焉能看不出来。她扬起下巴，倨傲地看着面前的男子，郑重道，“表哥，你知道我是个有主意的。我想要什么，必定会得到手。你别看赫连他如今身份不起眼，可谁能想到，过几年后，他还是这样的低贱呢？赫连的心胸，绝非下乘，表哥，你便看着吧。”
　　“过几年？”凌翰辅非但没有被搏倒的愤怒，反而嘲讽地扬了扬嘴角，看着周灵云的美貌，他道，“云妹妹你快要及笄了，还能再等那个阎赫连几年呢？等你变成老姑娘了，想娶你的人便更少了，到时候我也有了正妻，那个时候，妹妹你可只有当人小妾的份了。”“表哥不信便走着瞧吧！”周灵云小脸一偏，深眸幽暗，不见底细，“赫连这一生，只爱我一个，以后……表哥就能明白了。还有，妹妹我最恨朝三暮四的风流之徒，若是以后不得已嫁了个非意郎君，他若敢在外面风流，我定会在榻前准备一把剪刀，宁可自己下半辈子跟个太监过！”
　　凌翰辅闻言，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目光发惊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他便不意周灵云会这般坚决，她还真认定了阎赫连了。凌翰辅想不通，阎赫连走了什么大运，竟然会得到他表妹的倾心，就因为比自己长得好看点么。
　　周灵云走后，凌翰辅想了想，回到屋内朝凌凝玉道，“云妹这是吃错药了，怎么非阎赫连不嫁似的？”
　　凌凝玉经过周姨娘亲自调养，这些日子神志好了许多，只不过暗地里对凌涵恨得咬牙切齿，却再不敢去招惹他了。常常绕着但故院走，更多时候是躲在自己的院子里面。
　　“她倾心于阎赫连，阎赫连又许她富贵荣华。”凌凝玉抹了把手心里面的粉色的胭脂，抬头看了眼凌翰辅，却转而道，“大哥，你不若将凌涵的事情告诉阎赫连，我看周灵云是个有心机的，阎赫连也不差，我们多两个人对付凌涵，自己也省把力气。”
　　凌翰辅听了这话，脸当即就臭了，吐了口气，愤愤道，“你当阎赫连是盏省油的灯？！我未将凌涵之事告诉他，他便对凌涵如此上心，若是告诉了他，我怕连这整个国公府都会落到阎赫连的手里！此人野心勃勃，深藏不露，若是把国公府的事务摊到他面前，这个人定会鸠占鹊巢！”
　　凌凝玉将粉色的胭脂在手心中细细碾开，陡地往脸上抹去，煞时间她一半边脸上都是粉色的胭脂，仿佛是一张粉纸一样，看起来异样的诡异，她扭头对愤愤不平的凌翰辅咧开嘴笑，声音阴森深沉，“即使哥哥不去做什么，阎赫连对凌涵也不会死心。西炎不拒男风，凌涵与刘澹走到一起去，就能与阎赫连走到一起去。阎赫连早看得清楚呢，他这是循旧路走呢。哥哥要么拦着，要么放任，可周灵云说了，无论哥哥怎么做，她都支持阎赫连。”
　　“女大外向！”
　　凌翰辅嗤骂一声，暗道周灵云真是个留不住的！
　　从凌凝玉处出来，凌翰辅往自己院去，守正突然来报，有人要见他，“是谁？”
　　“是德胜。”守正小心地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凌翰辅阴郁的怒脸，慢慢折出笑纹，优雅含笑，他一整衣袖，漫不经心地随声道，“既然德胜想见本公子，也罢，让他进来，是时候也该算算旧账了。”
　　德胜被带进来，凌翰辅嘴角噙着玩味的笑，目光不放过一丝一毫紧紧地盯着他，德胜进来便跪在了地上，敛气低声道，“见过大公子。”
　　“免了。”凌翰辅冲德胜勾勾手，笑得邪虐，“德胜大驾光临，本公子怎敢让你跪呢。”
　　德胜面容一顿，低下头去，掩下脸上的神色，低声回说，“之前的事都是小人的错，求大公子饶过世子吧，世子已经将丹药给了小人，希望大公子能将代表世子秘密之物，给小人吧！”
　　凌翰辅却仿佛是在听天方夜谭一样，好笑地看着眼前跪着的奴才，突然挑声笑道，“你抬起头来。”
　　德胜慢慢地抬起头，对上凌翰辅的视线。
　　凌翰辅站起来，一步步来到德胜跟前，突然飞起一脚，踹到德胜的胸口，德胜闷哼一声，重重朝侧倒去，旁边看着的守正，面色更加苍白，有些感同身受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大公子的这脚力，是练出来的。可是这一下，德胜竟然没有吐血，守正讶了下。
　　看到德胜捂着胸口，轻咳了一声，面色惨白，重又跪好，声音低缓，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对凌翰辅道，“大公子，若是有气，就冲小人身上发吧。世子到底是您的三弟……”
　　“我的还事还不用你管！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背弃我！”
　　凌翰辅震然大怒，指着德胜厉声质问。
　　当初在东寻城的凌氏宗祠时，他设下陷阱，要凌涵跌进井中，最后等着收尸。可是，是谁一句话，引开了他的注意力，最后迟来地对凌涵下杀手，可那时候早已经晚了！
　　凌翰辅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相信了德胜！
　　还有刺杀老夫人一事，这一次若非德胜拖延时间，致使凌涵他们回来了。凌翰辅便得手了，到时候凌涵吃不了也得兜着走。
　　一次又一次，凌翰辅每次都失手在德胜这个贱奴才身上。这个贱奴明明背叛了凌涵，明明不招凌涵喜，却又上赶着给他擦屁股，凌翰辅真恨不得现在就宰了这个奴才，可是在不知道答案之前让德胜死，凌翰辅心下不甘！
　　德胜朝凌翰辅磕了个头，白胖的脸上是素来的处变不惊，他虽然跪在地上，可是他的样了，却像是与凌翰辅平起平坐，完全没身为奴才的卑微和惊慌，他启唇，解释道，“大公子给小人的好处，小人都收起来了。小人从被罗大将军收养时便是个穷苦人，小人喜欢银子，大公子也满足了小人。只是小人觉得世子不该死，即使他很懦弱，即使他不像世子，所以之前在凌氏宗祠时，小人才生了点私心，不想让世子死在东寻城。其实世子没死在东寻城，对大公子还是有好处的，以后大公子成为世子之时，至少没有人拿这件事情再来寻衅您。”
　　凌翰辅震怒地瞪着德胜，一双眼睛恨到发颤！
　　他没想到，自己所在意的，德胜都知道，咬了咬牙，凌翰辅继续问道，“那么，老夫人一事，你又如何说？”
　　凌翰辅觉得这个世界最可恨的是那种拿了银子不办事！而德胜，更可恨！
　　他收了自己的好处，在自己百般信任之下，他那一颗心，竟然还有一丝偏向于凌涵，这简直不可饶恕！德胜，他忘记了，他仅仅是个奴才的事实！他还不配为主子做决定！
　　德胜听后，淡淡笑了，不卑不亢地扬脸，冲凌翰辅看去，“若是世子还跟从前一样，小人自然还会效力于大公子您的。可是您没有发现，自从世子回到府之时，他就变了么。既然世子越发像一个世子了，那么小人又为什么要再帮大公子您做事呢？其实归根结底……小人也不过是个奴才而已，小人忘不了当初被罗大将军所救时的温暖，这种温暖，小人又在世子身上寻到了，大公子也许不明白，世子待蒙贤待庆兴庆哲时，那样的感觉，他并没有将他们看成奴才，而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小人也想成为他们之一，这样的感觉大公子又怎么能明白呢，因为在大公子您的眼中，您的手下，仅仅是奴才供您趋势的牲畜，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凌翰辅听着德胜的话，眼睛一点点变红，听到最后目眦欲裂地瞪着他，最后哇的一声愤怒，飞踹向德胜的胸口。
　　德胜连痛都不及，嗵的一声，闭眼倒地，嘴里却还在不断往外涌着血。
　　“大公子，您把人踹死了？”
　　守正奔过来，探德胜的气息，发觉全无，顿时惊了。
　　凌翰辅轻蔑地扫了一眼，寒戾地斥道，“不过是闭过气去了，他还不能死！”他看着德胜，眼底漾起一道波澜，突然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容，一句句道，“你放心，我会给他一个最完美的死亡，让凌涵尝尝滋味，嗯……相信老夫人看到，也会喜欢！”
　　天色渐渐暗下来，庆兴来报，德胜要顾恒带了丹药去花园。凌涵点头表示知道了，对德胜没有亲自来拿丹药，并不感到意外。德胜早在东寻城便与凌翰辅有过勾结，如今庆兴看着丹药，德胜无法拿走给凌翰辅，要顾恒带着丹药前去，他定是与凌翰辅商量好了办法。
　　院子外的灯火因为天色突然刮起大风，流下来的几滴雨水，而被扑灭了几盏。
　　庆兴看着这情景，喃喃说道，“这一夜，要狂风暴雨，世子多加件衣掌。”
　　凌涵摇头，看着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梢，认真道，“这雨，下不起来。”
　　庆兴明亮的眼微微一黯，“世子觉得，顾恒会将石刻带回来吗？”
　　他拿了一些假的药丹给顾恒，让他送到德胜那儿。庆兴知道，大公子并非普通之辈，定不会被骗，这一次想拿回石刻，难。而且世子大概从来就没有打算拿回石刻吧，他应邀，只是听从了德胜的话，才去做，是想想试探德胜，引出凌翰辅背后的目的。
　　凌涵果真再度摇头，目光如剑，凌厉斩风，“什么都没有。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随机应变，最终目的是，挖出凌翰辅所知道的秘密，将一切抹煞！”
　　自从蒙贤挨了打之后，凌涵身边的这几个亲信，隐约都知道了世子身体的秘密。如今听到凌涵这话，庆兴也隐约明白，他的意思。
　　不论外界如何风起云涌，世子的身体，永远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若有人胆犯，只有一条路，抹煞。
　　可是庆兴不知道，世子要如何抹煞？

　　☆、第71章 彻败验明正身

　　窗外骤然的狂风乱舞，渐渐停歇下来，庆兴很快听到外面的喊声，是小厮连滚带爬地奔了进来，进门便抱住了庆兴的腿，惨叫着大喊，“马护卫！您看去看看吧，花园里面死人了！”
　　难道……顾恒动手了？
　　庆兴首先想到了这一点，扭头朝凌涵探去，却见到他未有变化的冷酷的侧脸。
　　庆兴略有所觉，急忙朝小厮问道，“可惊动了……”
　　“老爷老夫人还有夫人周姨娘她们，全部惊动了！他们现在正带着人朝但故院赶来啊，马护卫快想想办法啊！”小厮脸上挂着恐怖的惧色，双手抱住庆兴的手臂，直打哆嗦。
　　庆兴终于皱紧了眉头，眼望着外面的阴云密布的天空，神情中亦露出几分焦色，扭头问凌涵道，“世子，不如您避一避？”
　　“躲到哪儿去。”凌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幽暗的灯火下，小脸仿佛一条扭曲的水蛇。
　　“那我们……”庆兴着急，来到凌涵面前，紧紧看着他，“那我们该怎么办？”德胜一定是死了，一定是德胜死了才会闹得这么大。一定是大公子知道顾恒拿去的丹药是假的，大公子想来个鱼死网破。
　　庆兴想不到还有什么比眼前这个机会更好，若他是大公子，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世子的危机就在眼前。这么多人一同来，他们一定是相信了大公子的话，相信世子的身子其实是……
　　可是……令庆兴觉得可疑的是，夫人竟然也跟着他们来了，按说这种情况，夫人不可能这样镇静地跟着他们来的呀。
　　不一会儿，但故院便迎来了他们深夜访客，庆兴还未等到凌涵的回答，这些人便如刺客一般直撞入，围着的凌齐犹如一柄锋利漆黑的长刀，一路割开众多阻挡，直抵他们此刻所呆的屋子。
　　庆兴看到跟在凌齐身边的还有一个特殊的人，竟然是常大夫？
　　老夫人随即从后面露面出来，神情阴霾，一双眼睛似痛似惜似怒罩在凌涵身上，她紧紧咬着唇，面容铁青，双肩阵阵发颤，气息鼓怒，仿佛怀有深撼的仇恨，又好像是无可挽回的痛惜。
　　她没有说话，凌齐则是入屋，直接坐到了正椅上，目光幽冷地瞄着凌涵，他那双凤眸就像是两把暗夜之箭，落在凌涵身上，瞄着算计着，究竟是刺入哪里，才是最佳位置，毫无感情，毫无保留。
　　庆兴暗道一声坏了，扭头就朝后面找顾恒，却迎面撞上大公子凌翰辅戏谑的目光，“庆兴你找的人，本公子给你带来了，来啊……”
　　只见顾恒被两个护卫架上来，犹如犯人一般被推搡着扔到面前，他腕上象征性地加了锁链，他也没有挣扎，只是掌上带着被割破的划痕以及白惨惨的飞灰，仿佛是将什么捏成了粉末似的。
　　这时候老夫人，夫人罗氏以及周姨娘等人已经据一角而立，老夫人坐在椅上，身后跟着一众妻妾，在幽暗毫无温度的灯光下，她们身上佩带着极少的金饰与簪镯，衣裙更是微有扭别，显得微微凌乱而又强自掩盖，显然都是被急忙召集起来了。
　　庆兴目光直朝夫人罗氏抓去，可是罗氏仅仅是低垂着头，仿佛这夜里的兴师动众，与她毫无关系一样，一瞬间庆兴觉得内心憋闷极了。
　　“爹爹，这顾恒夺了重要的物证，毁掉，现在又将德胜推进花园之中的深井，若非我们及时出现捞到尸体，以及德胜聪明，知道在身上留下一样东西，怕是现在我们都还被蒙蔽在股里。”
　　凌翰辅说罢，旁边的凌达目光中露出不可思议的震动，直直地看着凌涵，他的眼神之中，仿佛带着剥骨钢刀，迫不及待地想要当场就将凌涵扒光，那奕奕的好奇与罪恶之光，使他总是沉默而顺从的样子，变得仿佛是首次嗜血的吸血鬼一般。
　　让人将顾恒的双掌量出来，这时候才看出来，他是满掌的齑粉，显然是徒手将硬物碾碎时，留下的证据。
　　凌齐目光如炬，盯着凌涵，话似从齿缝中逼出一般，“你还有何话说？”他朝左右扫去一眼，那些无干的小厮统统被赶出去，留下凌齐自己的护卫。屋子的门被反关起来，密封住一样，窗户被闭死，一时间隔绝了外面的狂风骤夜，室内人很多，呼吸使得空气变得温暖起来，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结成冰般的僵冷，气息仿佛被冰住一样，连呼吸都带着焦灼的疼痛。
　　凌涵挑眉，凌翰辅业已有了要胁他的把柄，现在他动手了，是因为拥有了更大的筹码，这一次凌翰辅一定会做到万无一失。凌涵朝常大夫看去，这个人一直追随凌齐身边，是爹爹最信任的大夫……看起来凌齐已经决定今夜处理了自己。
　　“只是不知，顾恒杀德胜的动机是什么？”顿了顿，凌涵朝凌齐看去，神情不卑不亢，只是连一声爹都没有叫。
　　凌齐哼了一声，别开脸，脸上有一股被侮辱后的痛心疾首，再度转向凌涵时，变成了一股彻刻的仇恨，像是对待敌人一般，凤眸隐含屈辱与鄙薄！
　　“德胜身上有证据，原来他是发现了凌涵身子的秘密，才会被杀死的，他坠入井中，是顾恒一手所为，因为顾恒得到凌涵的命令了，才会这样做。”凌翰辅冠冕堂皇地说道，他优雅地勾唇，笑着看向凌涵，仿佛是在看一样没有生命的祭品。
　　凌涵听罢朝顾恒看去，可是顾恒目光冷沉否决，不动声色。
　　凌涵淡淡皱眉，看起来德胜并非是顾恒所杀。那么德胜是怎么死的？难道说顾恒到之前，德胜已经死了，他是当了替死鬼了？而凌翰辅一直未提顾恒拿去的假丹药一事……看起来，德胜是被凌翰辅出卖了。而凌翰辅当初之所以想要丹药，是为了布眼前这个局。
　　“可有证人？”凌涵再问，他背负着双手，笔挺立于众人面前，小脸一派自信，完全没有受审的惶恐，语气倒像是他在审问众人一样。
　　凌齐浓眉大皱，斥了一记，“有证物已经足够了，你还想要什么证人？！”
　　凌翰辅则及时将那证物呈了上来。
　　放在盘中，奉到了凌涵面前，在幽幽冷冷的火光之下，凌涵翻开那证物，是一块被血湿了的绸布，上面写得很简单，无非是说看到世子身体，实际为女儿身。
　　见此，凌涵嗤冷一笑，寒着脸朝凌翰辅扬眉道，“大哥，若是这块绸布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们这些人——是不是也要如此兴师动容，果真要来检查什么所谓的女儿身？”
　　凌翰辅似乎对凌涵的话早有准备，扭头冲守正送去一眼，就见守正颠颠地将一样被白布盖住的东西呈了上来，送到凌翰辅面前，“三弟啊，其实呢我也以为这是诬陷，可是接下来的这样东西，却让我们不得不相信呀，常大夫，你来看看！”
　　他拉长了音调，常大夫便受到凌齐的眼色，走上前来，将那白布挑了开来，只看到上面一缕早已经结痂在布绸上的血痕，常大夫小心翼翼地察看，甚至还拿出银针来检查，最后他退后一步，朝凌齐拱拱手，很慎重地道，“小人以毕生所学担保，这血痕乃是女子的癸水无疑。”
　　凌翰辅闻听此言，咧开嘴，笑得像是一朵花儿般灿烂璀璨，紧跟着接道，“三弟呀，你就不要强撑了，我们大家都知道了，这东西是从你房里拿出来的，既然有癸水，焉能不是女子？！”
　　“混蛋！”
　　凌涵当即就火了，脸跌了下来。这是凌翰辅故意弄的吧，这样的诬赖，简直令他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他扭头冲凌翰辅啐了满脸的口水，凌翰辅不意凌涵会发如此大火，不禁倒退了一步，缩了缩脑袋，抹去脸上的口水，他神情却无半丝退缩，带着兴灾乐祸的笑瞧着凌涵，每一眼都仿佛布下的天罗地网，直将凌涵陷入绝境的深渊。
　　“癸水？！”一直未说话的老夫人神情严寒，盯着那亵裤上的血痕，一张老脸已经难看到比看到鬼还要恐怖几分。
　　“德胜死因蹊跷！这拙劣的栽脏嫁祸诬陷，简直不堪入目！爹爹！奶奶！这种低劣不堪的手段，莫非你们也相信？！”
　　凌涵愤然大吼，脸颊涨得通红，干净的瞳中燃烧着烈烈的火焰。
　　说他有癸水？那是什么东西？他这一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他就没有过那东西！那是女子之物，他是男子，他是男子！
　　“不仅如此，但故院中很多奴才都能证明，三弟你沐浴之时，从来不让人侍候的呀，若非有难言之瘾，又怎会有如此之为；还有，平日里面寻医问药，从来不见你找太医，更不会找常大夫，听闻……是男是女，号脉诊腕，就能辨出一二，三弟呀，你是怕自己的女儿身曝露了吧。”
　　凌翰辅振振有词，却是越说，老夫人面颊越黑，神情犹如一片死灰，无尽失望地看着凌涵。
　　凌涵额头青筋爆起，目光不经意地朝老夫人身后敛眉不语的罗氏扫去，“那你想怎样？”
　　“当然是脱/衣验身，就此时，就此地。”

　　☆、第72章 谜面

　　凌涵深吸口气，面露难堪，当着这么多人，要他/脱衣验身？他咬紧牙关，攥紧了拳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凌翰辅见此冷笑一声，目光轻蔑地看着站在灰影之中的纤瘦少年，心想着，就算你不说话，此事照样要做的。
　　他朝凌齐拱拱手，见并没有半点阻拦之色，凌翰辅嘴角的笑弧越来越大，朝身后的守正道，“来人，按住凌涵，把他的衣服扒了！”
　　话声一落，老夫人身后的罗氏蓦地一震，目光猛地朝凌涵看去，在触到凌涵滑来的视线时，她默默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视线已经朝着里屋看去！
　　周姨娘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一双眼睛冒火地盯着凌涵，目中带着混沌的滚烫岩浆却异样如大浪淘沙般地露出至胜的欢愉，她慢慢拉开嘴角，仿佛是在看一只受伤垂死的小兽。
　　她身后的方姨娘圆圆白白的小脸，染着惶恐之色，一双眼睛不安地朝老夫人和凌齐来回扫看，心下怦怦直跳，拿不定主意的掐住自己的手，可即使如此，她的心依然颤抖不已。今日若是褪了凌涵这层皮，那么凌涵的世子之尊，将荡然无存。就算是以后皇上不废世子，在凌氏宗族之内，凌涵算是站不稳脚了。
　　方姨娘有些哀苦地透着房门朝外看去，若是让凌翰辅羸了这一局，那么她的儿子凌达，这一辈子都将跟在凌翰辅的屁股后面当牛做马。可是她也没想到，凌涵这样不经打，三两回合就被凌翰辅给击败……
　　“哎哟！”正在此时方姨娘脚下一软，整个朝后倒去，一边喃道，“给世子验身子，这是不是得惊动皇上和十四王爷呀……”
　　一听到她提轩辕十四，凌翰辅蓦地恼了，再不容隙，朝左右道，“还不快点动手？！”
　　两旁的护卫蓦地上前，朝凌涵奔去，一人握住他肩膀，一人去解间腰间系带，“别碰我！”凌涵尖声大叫。
　　庆兴在旁看着，立即红了眼，纵身扑上，凌翰辅早有准备，守正带着两人早将他困住，庆兴一掌挥出，屋内顿时乱了。
　　空气中滑过一道玉帛撕裂声，凌涵上身的衣衫被护卫粗暴撕开，亵衣被拽开，露出里面雪白却削瘦的胸膛，粉嫩却平坦与女子大不同相的乳/首……
　　“呀！”方姨娘惊得又昏过来了，她瞪着凌涵的胸膛，一双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震惊扭头看凌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老爷是来真的了！老爷是真的要在这里毁了凌涵了！世子完蛋了，那么她的儿子凌达，注定要给凌翰辅当一辈子的跟班小厮了！
　　凌涵一动不动，任那护卫的手滑过自己的胸膛，抓着亵衣，猛地一撸，将衣衫尽数褪下，此刻浑身上下只余一条裤子遮住下半身羞处。
　　“世子——”庆兴大叫，却挣脱不开。而被绑缚的顾恒，目光冷沉地看着凌涵的模样，却迥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是认命一般。只是这时候屋门外却响起打斗以及蒙贤的越来越近的厉嚎声。
　　顾恒听到这声音，却皱了皱眉头，神情中颇有几分不赞同。
　　就在此时，凌涵突然动手，精准地钳住身后护卫的手腕，猛地矮身，回头一个肘击，重重地捅向他的小腹，那护卫痛得连哼都不及，抱着小腹颤抖地滑了下去。
　　在扒凌涵衣服的护卫见此，忙挥拳来锤，一出手便是十成力道，在他的心中已然早已将凌涵与犯人视作同类，非但无恭敬之心，而且打定主意要凌涵的命。
　　凌涵身形轻盈，借身后滑落的护卫之势，霎时凌空而起，劲力贯于双足，朝拳击而来的护卫中盘，狠狠跺去。这一系列动作不过眨眼之间，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出拳的护卫动作稍慢一筹，被凌涵踹出两步之外，若非屋内究竟狭小，凌涵本身力量不足，如今再次受阻，那护卫绝不至于倒退两步，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看到一屋子的人，眼露震慑之情，凌涵眉宇微扬，朝凌齐点点下巴，不急不缓道，“你不必让人脱我衣服，既然是你养的儿子，自然要听从你的话。你要我脱，那么我便脱。只不过，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你今日所为，但愿能达到你的目的。”
　　凌涵说罢，低下头，毫不犹豫地伸手朝自己的裤带而去——
　　那系带很松，轻轻一拉，便被解开了，凌涵伸手将那裤带缓缓拽下来……
　　“呯！”
　　屋内只见一盏茶杯被重重地摔掷在地，老夫人面色凛然，腾地站了起来，紧盯着光着上身的凌涵，扭头冲凌齐厉声训斥，“像什么话！成什么体统！”
　　凌齐面色一白，他的目光别开去，落在别处，心中想到的却是方姨娘的话，她说他们这样褪凌涵的衣服，十四王爷知道么？
　　这是威胁还是试探亦或者是虚张声势？
　　凌翰辅在国公府所做下的血债，皇上那里并没有追究，甚至好像不知道这件事情一样，可是朝堂之中，却已经风声靡靡。
　　凌涵要他踏火盆时，凌齐接到凌涵的警告，隐约知道这件事情极有可能是轩辕十四压下来了。那么现在——
　　“莫说他是世子之尊！便算仅仅是翰辅这样的庶子，也没有当众褪衣的道理！”老夫人态度陡然转变，指着凌齐训道，“他日传出去，我国公府的颜面何在！罗大将军，又会作何感想！”
　　可是老夫人说这么多，凌齐都未有半句答言，一副冷清而置身事外的样子。
　　此事是由他主导而来，如今他却不语不动，显然是早将主导权交予老夫人。
　　老夫人看了一眼凌涵，见场中没一人说话，尤其是凌翰辅，刚才还兴致勃勃的样子，此时低着头，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老夫人冷哼一声，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夜国公府的剧变。
　　当她知道德胜死了，还是顾恒给杀死的。不论这是不是事实，顾恒都出现在案发之地。德胜是救过她的人，老夫人在那样危机的时刻，有德胜这样一个人来救，内心自然是有感激的。可这个人却被杀了，老夫人难免伤怀，前次历经生命之危，现在亲近的人又被杀害，她对凌涵存有莫名的隔阂。
　　可是她目光落在凌涵身上，却如勾子一般，显然是不能就此罢休。
　　她冲常大夫长声吩咐道，“世子之身，既然有人提出来了，也不能不明不白地蒙混过去。常大夫，你便随世子去屋内，检查他的身子吧！”
　　常大夫拱手应命。
　　常大夫一直跟随左右，而凌翰辅与凌齐的想法，是让他曝露身子直接检查，如此，常大夫的出现显然很多余，而现在老夫人的话，却是让常大夫真正派上了用场。
　　凌涵抬头淡淡地望着常大夫，余光却落在老夫人身上，现在他明白，今日之事，并非全部出自凌翰辅凌齐，也许大部分是来自于老夫人，他的祖母。
　　“老夫人！”
　　凌涵踏步往内屋而去，便在此时，被凌翰辅的人困住的庆兴，拨开人跪到老夫人面前，只凄声道，“世子是无辜的！”
　　老夫人高高的额头闻声微微一侧，朝地上的庆兴瞥去，她的眼中世故而老辣，望着庆兴，神情似是惊而异又隐隐生愤……
　　庆兴，马家的人。是当初他调拨给凌涵的，而现在——
　　变成了凌涵的人；现在马家的人知道给凌涵求情了；甚至是那个庆哲，还为凌涵而死。
　　老夫人笑了笑，只是笑意却半苦半咸半酸。
　　凌涵是她指定的国公爷继承人没错，但现在的凌涵也太出乎她的意料，太超越成长，太脱出她的掌握。
　　老夫人非常不快！
　　她的心中兼有着无尽的陌生感，对凌涵，以及对凌涵所做的事。
　　那夜，凌涵是救了她。可凌涵的算计，早脱出了她的算计，老夫人心里不舒服。她觉得自己老了，可她又不服老。
　　尤其是马家的人被凌涵收服，甚至为凌涵卖命，老夫人觉得自己被遗弃了。被自己一直力挺的嫡孙遗弃了。而这嫡孙的能力，却是在瞒着她的情况下，迅速暴涨。
　　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可又不得不承认事实，这样的凌涵，的确有能力出色地继承国公府的一切。甚至于今日，像此刻的危机，老夫人都觉得，也许一切早已在凌涵的计算之内，包括他主动褪衣，在刚才那样难堪的一刻，老夫人深深地觉察出凌涵眼底的得意。
　　没错！
　　就算凌涵褪了裤子，丢人的却绝不单单是他。
　　常大夫在内屋之外，内屋之中，布了帐幔，他这才进去，诊脉以及验身，所用时间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很快他便出来了，得到的结果，并不惊人。与凌涵那平坦而削薄的胸膛一样，毫无看点。
　　可是就在众人打算这般虎头蛇尾地离开时，却听到内屋侍候凌涵的小厮奔出来喊，“不好了，世子昏过去了！”
　　“是昏过去了，不是吐血？”
　　凌齐狠狠问道，他几乎不用想，这一定又是凌涵的计谋，他故意的！
　　小厮噤声地直点头，凌齐还未有所表示，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弱的嘤嘤声，回头一看，却是罗氏在那里捂着脸哭。
　　周姨娘面色很不好，惊疑不定地朝凌翰辅施眼色，要他快些请罪。
　　凌翰辅果真奔上前，跪在凌齐面前告罪，“爹爹，是孩儿的错，不该随便怀疑三弟。可是内屋广阔，听闻三弟还好养娈/童，不知常大夫是否检查得清楚，现在三弟又昏迷过去，不若再检查一遍。”
　　一直在哭泣的罗氏，这时候突然走上前，抹了把眼角的泪痕，却是对老夫人盈盈一拜，含凄哀道，“老夫人，儿媳自踏入这国公府的门，便一直将你当自己的亲生母亲侍候的。只不过……如今看来，你我母女情缘已尽。儿媳无能，为老夫人为凌家生下一个不男不女还养娈童的世子，就此请老夫人准许儿媳带着这不肖的世子离去。北疆胡虏之地，虽然风沙劲风，活得辛苦，可是我爹爹罗森，到底是有几尺之地，容纳我们母子苟活于世，还请老夫人成全！”
　　她说着便扑嗵一声跪在地上，嗵嗵磕起了头。
　　老夫人也不扶她，任她继续磕。
　　凌翰辅见此，面色渐渐变了，坚决的脸上带着被暗算的裂痕，陡地朝凌齐看去，恰巧凌齐也朝他看来，目中带着深沉的责备与失望。
　　凌涵的内屋不会有人，常大夫也不会为凌涵掩饰。
　　这便是凌齐并不质疑常大夫诊断结果的原因。因为早在之前，他带来的护卫，已要趁其不备，将内屋检查一遍，而常大夫，那是个不可能撒谎的人，因为他知道撒谎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可是现在凌翰辅的不依不饶，只能使事态加重。而老夫人心中的天平，已经再度偏向凌涵与罗氏那一方，老夫人任罗氏磕头磕肿磕伤，其目的只有一个，让他凌齐向罗氏低头。
　　这么多年，凌齐对罗氏，从来傲冷，即使偶尔去一趟罗氏那里，那架子都比皇帝临幸妃还要高冷，即使罗氏对凌齐百般侍候，得到的依然不过是凌齐的不屑。谁让罗氏并非他自愿娶的呢。谁让罗氏不是周姨娘呢。在凌齐的观念中，罗氏不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但是现在，罗氏若是跟凌涵去了北疆，朝罗森投靠，那么凌齐便成了大罪人。
　　“起来吧。”
　　凌齐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温柔，旁边的周姨娘面色一厉，可是罗氏根本不起，她膝盖像是长到地上一样，偏偏不起来。
　　凌齐凤眸一冷，却强硬着软下来，温声道，“一切都是误会。翰辅，过来给你母亲赔罪。”
　　凌翰辅眼见大势已去，不得已，只得点头跪到罗氏面前，“母亲，都是孩儿的错，求母亲莫要再生气了。”他刚才还横眉冷对，转眼已经变作今时的温雅恳求，面容变化之快，令人咋舌。
　　罗氏还欲不起，老夫人直俯下身去，亲自将她扶起来，转头白了眼凌齐，“还不去看看涵儿！”
　　凌齐只得照做，打了帘子进屋，见到幕帐已经被撩起来，凌涵雪白的小脸映入眼前，被子深褐，映着他苍白的唇。
　　凌齐来到面前，淡淡地看了一眼，突然启唇，声音低却清晰地传出来，“从今之后，你便是国公府世子。”
　　他将最后那两个字咬得很重，说罢便转身走了。
　　凌涵下一刻睁开眼，目光紧紧地盯着头顶的帐曼，嘴角翘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凌齐这算是终于承认他世子的身份了吗？他的意思是，再不让凌翰辅跟自己争世子的地位了吗？
　　他干净的眼瞳划过一道冷芒，却氲起一抹冷嘲的笑意。
　　不是。
　　凌齐只是想要告诉他，在这个国公府，凌齐是惟一的主人，而他凌涵仅仅是世子而已。
　　他在立威，而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则是他对凌涵的惩罚，惩罚他的忤逆，惩罚他的不顺！
　　“爹爹！”凌涵陡地坐起来，穿着亵衣，光着脚下地，追到内屋口，抓住凌齐的衣襟，却看到外面凌翰辅等人还在，凌涵扬起一记豁达的笑，娓娓道来，“既然我的身体并没有秘密，那么顾恒杀德胜之罪，便不成立。大哥您从哪里看到顾恒杀德胜，并推他入井的，莫非你一直跟随左右！”
　　凌齐皱眉，这还没完没了了。
　　凌翰辅面色一变，支吾了下，旋即飞快来到面前，将凌涵抓着凌齐衣衫的手拿开，一边揽着凌涵的肩膀，一副好兄弟的样子道，“这顾恒约德胜见面，还是在花园之中，为兄只是听个小婢说的，还听到一声惨叫，这不好奇，你说他们都是你的院子里的，还搞什么私下见面，这不矛盾吗，为兄便好奇了下，谁想到会发生血案，而德胜这个恶奴，竟然还怀揣什么血书，这不是对三弟你的诬蔑么，到底还要连累了我。”
　　这放说得可怜兮兮，同时又好像是凌涵设下的陷阱，要将凌翰辅引入瓮一般，委屈而无奈之至。
　　凌涵淡笑地看他一眼，苍白的脸上像是绽放开的一朵白茶花，微微道，“吴于玉如此忠心于爹爹，可谁也没想到，他会听从大哥您的指令，甚至是带人突袭国公府啊。至于德胜嘛，他一直忠于老夫人，甚至救了老夫人的命，谁知道有人会嫉恨，早将目标瞄准了他，您说是么大哥？”
　　本来顾恒杀了德胜，就使老夫人对凌涵心生忌惮。如今被凌涵这么一说，祸水推翻，凌翰辅反惹得一阵寒栗，对老夫人投来的目光，他竟有一种躲避的恐惶感。
　　凌齐见此，深知不能再让凌涵说下去，重咳一声，对凌翰辅嗤道，“惹事的孽子！还不滚出去领十棍！”凌齐说罢，朝四下的人警戒地训示道，“此事，任何人不得为凌翰辅求情！”
　　不过是十记杖棍，轻到不能再轻，凌齐却如此说。这下子便算是有人嫌这十棍太轻，对于凌齐这般警告，也没人再提此种话了。
　　凌涵却幽幽提醒道，“德胜死了，死因不明，爹爹就让大哥不明不白地挨十棍就算完事了吗？我看不如交给京兆伊……”
　　“凌涵，记住，你只是世子。”凌齐不得不重提道，目光带着威吓，盯向凌涵。
　　凌涵轻咳一声，目光哀哀地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心头一动，始出口道，“凌翰辅的棍子便不必挨了，去佛堂给老身抄十遍经过，就是北面书架子上的那些，谁若敢代他为此事，便逐出国公府去！”
　　北面书架子上的经书，有上百书，再抄十遍……
　　老夫人名面上是爱惜孙儿，可是这一招，却能让凌翰辅抄出内伤来。
　　众人不敢有反驳，凌翰辅强忍着痛恨，勉强应声。众人相继离去，顾恒被放开，混杂的屋内顿时只剩下庆兴顾恒以及外面，一直喊打喊杀，撩倒十来个护卫的蒙贤。
　　蒙贤大汗淋漓地冲进来，庆兴当即就将门关了。
　　凌涵转身回内屋，朝蒙贤看了一眼，转而朝内屋靠箱子的地毯处扫去。
　　蒙贤立即反应过来，旋即将那地毯掀到一边，打开地盖钻了下去，不一会儿，将一个同样身着亵衣的少年拎了出来，他的身形比凌涵挨了一截，比凌涵也胖乎，可是穿着亵衣，昏暗的灯光下，不仔细看，却不会细察。
　　“宝儿？”
　　顾恒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之色，难道之前他看到夫人如此镇定的神情，甚至目光还朝内屋看了一眼。而世子也甘愿自己解裤带，原来一切的谜面都在宝儿身上。

　　☆、第73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只见宝儿脸颊抹得粉白，小手也是敷了粉了，看起来肤色与凌涵差不多，除了那一双眼睛。
　　他见没有外人了，跳到跟前抓住凌涵的手，怯声道，“哥哥，脸上的东西粘得难受哦。”
　　凌涵点头，伸手将他脸上几乎看不见的粘着的透明皮给揭了下来，宝儿那胖乎乎的脸蛋，顿时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蒙贤见了，迟疑道，“常大夫检查的人是宝儿？”
　　凌涵叹息一声，却道，“你还是那样冲动。”
　　顾恒看了一眼局促的蒙贤，代凌涵答道，“宝儿闭上眼睛，与世子相差无几。在常大夫给世子检查时，世子便在榻底，榻上的人其实是宝儿，如今罗帐深闺，灯烛幽暗，常大夫只一心赴在检查身子，他不会注意到世子的眼睛。”末了，他对凌涵叹道，“这一切，都是夫人安排的吧？”
　　屋内油光幽暗，在榻上，谁都不会细看凌涵的脸，何况以世子之尊，定然也是要有所遮挡的。常大夫并非东方哲，依他的本事，凌涵的脉向稍以药物扰之，他便诊不出异样，之后，再检身。
　　凌涵抿唇，眼中却带着肯定的光芒。
　　“大公子此计甚毒，这一次只罚他抄经书，实在太便宜他了！”顾恒说着，若有所思地看向凌涵，沉吟道，“世子，一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吧？”
　　凌涵挑了挑眉，顾恒见此，目中精光一闪，似乎已对凌涵接下来所为了若于胸，与庆兴一同退下。
　　房门被掩关，庆兴站在院外，扭头回看屋内的灯烛，朝顾恒道，“顾护卫真是深得世子之心！”
　　在刚才凌涵几乎被剥衣之际，庆兴本以为自己可堪大局，却没想到，顾恒早已对局势把握股掌，他竟然看透了夫人的计划，甚至知道世子接下来定会周全。庆兴为自己刚才大喊大叫的失态，很是尴尬。
　　“若非庆兴你刚才所为，大公子和国公，也不会如此相信，现在世子的诊查结果。现在，就算是大公子还有疑问，国公已经不会有疑问了，因为常大夫太令人信任了。”顾恒眼中掠过抹异光，语气透着几分鲜有的自得。
　　“那，德胜是怎么死的？还有他身上的血书？”庆兴问道。
　　顾恒摇头冷笑，只简练道，“德胜早在东寻城时，便忠于大公子。他会死，太平常不过了，因为这是他仅剩的最后价值。”
　　“你的意思是大公子杀了他？”庆兴满面不信，皱眉道，“我看不然，德胜虽然看似与世子貌合神离，可他手上所为之事，无一不为世子着想。这一次因为与大公子交换丹药，德胜亲自往大公子那里跑趟，若是他果真是大公子的人，又岂会做得如此明显？我觉得其中定有猫腻！”
　　顾恒不在意地摆摆手，“人死了，有再大的猫腻，也会湮于尘土。不说了，世子交待我事情做，少陪了。”
　　庆兴微怔，急忙问道，“世子交待你做什么了？”他一直与凌涵呆在一起，没见凌涵对顾恒有过特殊吩咐。
　　顾恒长步而去，对着庆兴只是挥了挥手，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离天亮只剩下两个时辰，凌涵却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湿冷一片，阴暗幽黑，偶尔有冷风阴呜地刮过，在粘稠到潮冷的泥土地上，大片的落叶和草茔飘落在脚下，他仿佛是具没有自由的幽灵，被牵附着朝黑暗的深渊而去，等到了一处连绵的坟茔，前面突然冒出一个轮廓幽淡的人影，他披着斗篷，嘴里念念有词，手朝天甩两下，便有无数的冥币从冷风中被吹散，有几片落在凌涵的脸上，仿佛刀刃一般割痛了脸颊。
　　这是谁的坟，这祭祀者又是谁？
　　凌涵飘飘荡荡地朝前奔去，可梦境中的一切那样身不由己，他跑了几步，却仿佛在原地踏步一般，他不停地转换着角度，挣扎着挪动，依然没法看清楚坟茔中的碑字更没办法看到，这穿着黑衣斗篷的祭坟人，究竟是谁。
　　国公爷，您安心去吧。以后每年有德胜在这里给您送银子。老国公夫人，奴才照顾得很好，都留有全尸了呢。可惟独您……呜呜呜……德胜无能，阎赫连把那口井填了，德胜没办法把您再挖出来。这座空坟，就当是您了。您别怪德胜，那时候德胜忠于您又有何用呢，您的尸身没有了，老国公夫人可还要有人保着……您在黄泉下，别恨德胜，德胜我后半辈子就在这侍候您了，这还不成么……
　　场景一度变得很混乱，陡然间化作凌翰辅的脸近在咫尺，笑吟吟地看过来，启唇，邪森而冷毒，“三弟，你以为就你会李代桃僵么，呵呵，我也会，怎么样，德胜死得还漂亮吧？”
　　凌涵倒吸口气，恍惚挣扎，却好像有千斤之重压在身上，他喘不过气，眨眼间又回到刚才那连绵的坟茔，画面瞬间放大，那穿着黑袍的德胜突然扭过头来，面容瘦削阴森，血手摸着坟碑，只见上书大字：凌涵之墓！
　　啊——
　　被沉在深海，窒息般的扼痛，几乎无法感到活着的存在感，凌涵慢慢地睁开眼，他猝然浑身冷汗，呆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幔帐。
　　德胜是死在大哥手里，顾恒没有杀他。
　　凌涵眨了眨眼，看到自己眼睫上的水珠顺势滑下来，浸在了眼珠里，感觉一阵酸涩发疼，除掉德胜，让他看起来是死在凌涵的手中，并且使老夫人知道。嫌隙凌涵与老夫人的感情：
　　祖母如今最信赖德胜，这个人却偏生凌涵手里，可想而知祖母的心情。
　　“来人。”凌涵撑着坐起来，额上汗水淋漓，他也顾不得擦，看到蒙贤进来，他指指外面，弱声道，“德胜的遗体还在吧？修书一封往外祖父的边疆去，问德胜还有没有家人，另外，厚葬德胜。”
　　“世子，你怎么……”
　　“别问这么多，你去吧。”
　　蒙贤还杵在原地不动，“属下觉得世子应该沐浴了。”
　　凌涵深吸了口气，才发觉自己浑身稠腻，到处是汗，当即只得点头，“把此事交给庆兴来做，我要沐浴更衣，是时候该入宫了。”
　　前世已烟消云散，不论怎样，德胜是个异数。
　　昨日凌国公府大公子，杀死世子身边随从，逼世子就范，强行查身，一夜未息，凌世子因此病倒。
　　消息突然传出，沸沸扬扬传遍了整个帝都，恰在此刻，皇上下令，魏齐侯得御凌国公御下十万兵马，出征北疆。
　　凌涵闻听此事，去书房见凌齐，却被拒之门外。找凌翰辅，却被告知在经房为老夫人抄经书。
　　凌涵知道后，笑了，十四王爷这招还真管用。若非如此，凌齐又岂会舍得让凌翰辅抄经书？魏齐侯掌了凌齐的兵马，凌齐这下子该是在反思。可惜，他再反思也没什么用，因为事实已成定局。而凌翰辅又岂是能给人抄经书的？他又岂能永远隐忍着一直抄写下去？
　　只不过，凌涵现在要做的，便是不能让凌翰辅的功夫浪费掉，他要将这一事实，再度扩大刻深。
　　他马不停蹄入宫，自请去北疆，并声称掌握了解除温疫的药剂。
　　北疆疫情太医略有掌控，轩辕十四奔赴北疆时，亦带走了几名担此重要医术的太医。凌涵将不时前，轩辕鸿捎带来的北疆疫情简况，让人将东方哲药庐中留下来的丹药一一检视，最后简练配出药方。
　　只不知真正用上会有何疗效，宫内的太医研究过药丹之后，却是点头称是，觉得此类药，大可减轻温疫之疾。
　　凌涵告辞了母亲与祖母，与凌齐话别，便奔赴往北疆。
　　带领着圣上御赐的一队精兵加上国公府的数名随从，一行人刚刚出了城门，便在门口看到有一小股兵马截在路中央。
　　凌涵抬眼望去，只见兵马为首中马上坐着一名月白衣衫俊美无羁的男子，他朝自己招手而笑，容颜美仑美奂，尤其是那双明目，仿佛带着万千风华，染着桃花般的炫美笑意，一瞬间看进去，仿佛徜徉在美丽的幻境，绮丽无限。
　　“原来是阎公子，您这是——”
　　凌涵打马前去，看到阎赫连正自微笑朝自己招手，“我有幸得皇上封副监军之职，恰好随魏齐侯一同出发，只不过魏齐侯行得太快，如今只好与世子你一同走了。”
　　阎赫连说得也对，魏齐侯第一次带兵，若不找个人看着，怎么能行。只不过，让阎赫连当这个副监军……凌涵挑了挑眉，难免想到前世此人的本事，看起来阎赫连不仅仅跟凌翰辅打得火热，就连宫内的几位皇子，也侍候得周到。只是不知他现在随得是哪股皇子的风潮。
　　“既然如此，阎监军一同走吧。”凌涵打马率先而去，阎赫连没想到凌涵会这样冷漠。
　　国公府内之事，他私下早有风闻，如今再看凌涵坐在马上的身形，心头不由微动，虽然他没看到当时的情景，但是相信这一次出行北疆，他定然能找到真相。
　　不论怎样，凌涵拥有女儿的身子，女人嘛，好掌控。只要能将这个人攥在自己的手心，那么自己就能将凌氏当作跳板，朝前迈出一大步！
　　凌涵带着着自己的队伍，日行千里，阎赫连本来以为自己还会与他路上边聊边走，哪知凌涵根本不理会他，一匹胯下马，千里奔波，直到了风城，早远离了城市的繁华，这里黄沙遍天，客栈简陋，连街市都没有，零星部落着几处房屋，百姓面目模糊。
　　阎赫连拿布捂住脸，却还是被呛进满嘴的风沙，待队伍稍停，他躲到隐人耳目处，将一只信使放飞出去。
　　凌涵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些，将脸上厚厚的尘沙毫不在乎地抹掉，转而下马入了客栈，很是入乡随俗，客栈的老板上什么菜，他便吃什么，完全不挑食，简直比流落江湖的那些穷苦人还要随便。
　　阎赫连讶异了下，陡然回头，看到凌涵的马前别着一柄短柄，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蒙贤陪在左右，阎赫连根本没办法近身，倒是凌涵那匹马，此刻无人照应，他朝那马走去，不经意地拿起那柄短棍来，装作饶有兴趣地看，身后突然传来顾晟的一声冷喝，阎赫连早有准备，连忙将短棍还了回去，只是看了一眼那棍头，将手心里面的药瓶暗暗收回袖中。
　　“世子也懂得长｜棍？”－－以后都改成长棍，因为太敏感。。。
　　阎赫连坐回到客栈内的破桌前，伸手拿了一块不知被热了多少次，早已经松散微腐的粗粮饼子，放在嘴里嚼了两口，勉强咽下去。
　　凌涵抬眼看了看他，突然笑了，“阎监军，看来也会使棍呀？”
　　闻听此言，阎赫连眼底闪过一抹轻蔑，扫向破落屋门外凌涵的那柄短棍，只是说道，“世子的那柄棍，未免太短了些。”
　　阎赫连善使长｜棍，只不过他平时都会腰间悬剑，看起来像是贵族公子一般，虽然他的确是贵族公子。
　　他所使的长棍足足比凌涵的短棍长了两倍，重量更不自言喻。
　　八年后的阎赫连，长棍更舞得出神入画。
　　便是凌涵身子特殊，他的身体就算是不特殊，也绝不是阎赫连的对手。
　　一个人的身法不论多么轻灵，在力量上若是差于对手，亦会处于败涂。
　　凌涵知道，自己打不过阎赫连。可是谁说打仗一定要公平的，人类是最狡诈的，凌涵不屑于再将自己的温厚摆出来，尤其是在边疆这样恶劣的条件下，有太多的假面，只能使自己失去一条条的退路。
　　“是啊，我的力量不及，身形亦是矮小，阎监军见笑了。”
　　“这倒属正常，谁让世子年纪幼小呢。”阎赫连说着，手伸过来落在凌涵的手上，轻轻地划拉两下，目露纯美笑意，低醇道，“世子若果真喜爱的话，不才我倒能教世子两招……”
　　“时候不早了，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凌涵抽回自己的手，面色淡淡的，根本没给阎赫连再次说下去的机会，他起身，朝客栈内走去。
　　在踏上楼梯时，看到僵硬在桌前，一动未动的阎赫连，凌涵自嘲地笑了笑，“不但是两招，两百招，我都已学过了。阎赫连，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真的不保证，你会平安回去。”
　　阎赫连俊脸发寒，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桌子，仿佛觉得那里印着一张凌涵的脸。
　　凌涵待他的态度越发冰冷起来，即使只是一名小厮，都不见凌涵如此冷漠，这究竟是为什么？
　　天黑下来，夜里风沙严重，阎赫连将自己房内的被褥给隔壁凌涵送过去，却被蒙贤给拒之门外，而他就看到凌涵在屋内，甚至听得清清楚楚，却不见凌涵出门相见。
　　阎赫连不禁颓气，从头至尾，想不到自己哪里得罪了凌涵，莫非是因为上次那荒民之事，凌涵看出什么了？
　　可是随即阎赫连便笑了，他不会让这种情况持续太久的。等到明日，定要让凌涵知道他的价值！
　　天色亮起来，在如此简陋的客栈，凌涵亦不再想着沐浴，甚至还穿着昨日的衣服，便草草吃了一顿，踏上进程。
　　今日不太相同，阎赫连跟在他们队伍的后面，远远地追随，却不往前。
　　蒙贤纳闷，召两名手下前方探路，哪知快马行不出三里，顿时传来惨呼声，放眼望去一片黄沙满地，直直地看到不远处的两名探路护卫直直地朝下面跌了去。
　　蒙贤一惊，暗叫有伏兵，冲上前勒住凌涵的缰绳，便在此时响彻一片喊杀声，只见四下冲出一片黑衣蒙面人，径直朝凌涵处袭来。
　　“前面定然是挖了大坑，等我们落入陷阱。世子，我们撤！”蒙贤大叫。
　　凌涵握住长棍，抿着唇看着冲来的黑衣人，扭头对顾晟吩咐道，“你去，看守那些丹药，无论如何，那些东西一定要送到北疆十四王爷手中！”
　　“那世子你的！”顾晟来，便是保护凌涵的，现在却要护着药。
　　凌涵扭头，朝远处的那袭月白衣衫的男子看去，嘴唇轻轻一翘，淡道，“放心吧，他一定会保护我的！”
　　声音落下，身边顿时陷入混战，响起一片喊杀声。
　　凌涵快马朝阎赫连奔去，沿途棍棍棍[那两个汉字过敏了]棍飞舞捅死几名黑衣人，蒙贤飞奔在左右守护，凌涵冲他瞪了一眼，然后飞快看向阎赫连。
　　这个时候，人乱马嘶之刻，蒙贤哪里看得懂凌涵的眼色，只一个劲地护着他，他去哪里，蒙贤便去哪里。
　　“凌涵你来了！”阎赫连一见凌涵提棍飞奔而来，心头顿时狂喜而轻蔑，昨日凌涵还对他不理不睬，眨眼间便如此依赖于他，看起来凌涵倒挺能装的啊。
　　凌涵提棍来到跟前，长｜棍一立，对阎赫连道，“我们冲出去！”
　　阎赫连一把拉住凌涵的马缰，扬目朝左右横行的黑衣人看去，对凌涵道，“世子的功夫行吗，我们可以从那个犄角冲出去，只是这些队伍，需要有所取舍。”
　　凌涵点头，赞同道，“就依你说的办！”
　　三里之外是一条大沟，马不知道能否飞跃过去，阎赫连便率先冲出了队伍，然后朝着黑衣人稀疏的地方，飞剑撕开道口子，斩杀两名黑衣人，牵马歇制，回头看凌涵。
　　蒙贤护着凌涵往这而来，厚重的黄沙踏下，马前蹄骤然被陷在黄沙之中的绳锁套住，惊心动魄中，马匹被套住，蒙贤从马背上摔下，这时阎赫连纵身飞起，两个起落，冲上前，飞掠向凌涵，抓着他从马背摔下，朝后疾速滚落。
　　回头只见蒙贤以及他的马，被平地罩起的大网缚住，蓦地朝后滚去，听到一记惨叫声，连人带网朝后面掉去，显然那里早已挖好了深坑。
　　阎赫连见了，眼底几不可察地涌出笑意，瞬间变得满面急切，握住凌涵的手上下检查着，关切道，“你没事吧！”
　　刚才捉着凌涵落地时，阎赫连故意慢了半拍，凌涵身子着地，阎赫连恰巧压在他身上。此时抓着他的手，阎赫连感觉到那手冰凉轻颤，显然被摔得不轻。
　　凌涵摇摇头，手中的长｜棍朝不远处一指，扭头对阎赫连问道，“不知谁这么想要我的命，阎监军知道吗？”
　　他声音一落，从斜侧里又扑出来十多名黑衣人，毫不言语，兜头就朝凌涵杀来。
　　阎赫连目光微闪，一把将凌涵护在身后，重情重义地概声道，“无论是谁，只要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半分伤。”
　　“希望你说话算话。”
　　凌涵扬眉，将长｜棍竖在身侧，并不打算动手的样子。
　　阎赫连见之，神情一顿，竟然有些诧然。凌涵的态度，是他始料未及的。
　　然而黑衣人却是要取凌涵之命，阎赫连手中长剑使不利索，在黑衣人大刀砍向凌涵脑袋时，他极力阻挡，显出一副拼命之至的样子。两名黑衣刺客利刃朝凌涵胸腹刺去时，他故意露出破绽，放两柄短刃而入，朝凌涵身上招呼去。
　　凌涵接过两柄短匕，棍柄一横，挡住，身形跟着朝一侧躲去，以阎赫连身形相护，可那黑衣人根本对阎赫连无半分伤意，两把匕首竟追着他翻滚出毒杀的刀花。
　　凌涵目光骤然冷酷，在这个世上，最想让他死的，除了凌翰辅，没别人。看起来凌翰辅还不想让阎赫连死。
　　两名黑衣刺客一击未成，腰间翻出软剑，照空挽了个剑花，朝凌涵身前罩下，密布出剑网，短匕同时出手，直刺凌涵心俯。
　　凌涵见此，心头冷笑，根本未顾及眼前的危机，身形突然化作一道匹练，长｜棍飞舞，不理黑衣刺客，反而一棍朝着不远处的阎赫连刺去。
　　只听到“哧”的一声，棍头没入他的后腰，阎赫连放声惨叫，蓦地回头，美目中带着万分惊诧和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出手的凌涵。
　　那两名刺客，见此状况，竟然愣了一下，手中的剑亦停了半拍。
　　“为什么……”阎赫连疼得面色发僵，神情瞬息万变，无法想象地看着凌涵。
　　凌涵手腕一沉一收，将长｜棍收了回来，轻然道，“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在我的棍头上抹了什么东西，有什么作用。顺便……”他看向劲袭而来的黑衣刺客，冷诮而笑，“顺便看看这些人，会不会杀你？”
　　霎时，四下的黑衣人齐聚，统统朝凌涵攻击而来。
　　凌涵抓着阎赫连，以他为盾，黑衣人果然不伤他，倒是招招来要自己的命。
　　“世子！”
　　顾晟抹了一把剑上的血，飞马纵来，结果外围的黑衣人，扬声冲凌涵道，“世子快上马！”
　　便在这里从重重的黑衣刺客之后，冲进来一匹黑马，凌涵见机，飞身上马，调转马头朝顾晟奔去，越出黑衣人的围拢，凌涵停马，回头观看，只见阎赫连带的那批人与黑衣人相斗，并无死伤。只是见他逃出重重围困，而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凌涵朝顾晟以及带来的侍卫令道，“将黑衣人尽数杀光，去救阎监军。”
　　他这一声令下，阎赫连的人才仿佛反应过来，知道自家主子陷入危机，顿时两队人马反扑，黑衣人死的死伤的伤，很快被驱散。
　　此刻阎赫连后腰被捅了一棍，却只流了一点血。他倒卧在黄沙之中，面色却迥异地粉红，一双美目流沙一般含着万千妖娆风姿，两条腿紧紧胶缠在一起，身子扭动，唇鼻间不时地发出嗯哼地嘤呻声。
　　“世子，这是怎么回事啊……”蒙贤捂着满身的刀伤，狼狈地走过来，见此，他掂起脚朝凌涵悄声问道。
　　刚才被缚在网中摔下去，谁知道却摔到了下面的刀海中，还好蒙贤上过战场，对这种陷阱早已司空见惯，身形笔挺，横在坑口，硬是没让自己掉进刀海中，可是解网的时候，不小心落了下去，还好早有准备，没把四肢给削断，可也落下不少血口。
　　凌涵看他没事，目中露出一丝温意，轻声解释道，“去叫太医来，给他看看。”
　　不一会儿太医赶过去，诊了脉，望闻问切，一整套做下来后，抬头又看看四野的黄沙，重重叹息，不断摇着头。
　　“究竟怎么样了？”
　　蒙贤看着，急急地问道。
　　太医看了一眼蒙贤，露出不放心的颜色，走到凌涵面前，低声禀道，“世子，情况不太妙，这阎监军，中了，中了……谷欠毒，若是不能解，必死。可若是解的话，这黄沙满天，老夫也不知去何处寻找草药，他现在已经毒发，若是再不行治……”
　　凌涵并没有看起来那样的着急，听了这话，平静地回道，“阎监军的病情，李太医你知道便好。如何施救，李太医看着办。本世子听众太医的安排。”
　　这话说得太简单了，凌涵这是直接不管了。
　　李太医听着，眉头紧皱，朝两队人马中看一眼，没一个女子。可这阎赫连却偏偏中了那种毒，总不能给他找个男人吧！
　　眼看着他呻/吟声更甚，四下的人开始无措起来，李太医额上泌汗，不知如何是好。
　　凌涵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黄沙中，那挣扎不已，下半身谷欠望直竖的男子，心头漫过层层的冷意。
　　阎赫连一定是觉得，他凌涵不会舞棍，想借这次黑衣刺客突袭之际，对他来次误伤，造成现在的局面，最后“挺身而出”吧。
　　若是棍头刺中的是凌涵自己，那么便正中阎赫连下怀。
　　今日之事若然发生，阎赫连岂非又付出了身体还付出了大义，怎能不得凌涵之喜。这个法子与前世的阎赫连相比，虽然拙劣而急切了些，但不失是最直接而最有效，最省时省力的。
　　看到李太医迟迟不说话，凌涵笑了一半，突然问道，“李太医，阎监军中了黑衣刺客之毒，这药效想必很猛吧，一个男子定然解不了他的毒吧，你说——”
　　“世子说得对！依下臣看，一两个男子肯是解不了阎监军的毒，还是多派几个。”李太医察颜观色，赶忙回道。
　　凌涵挑眉，向四下看看，最后道，“也罢，就多派几名强壮的男子来吧。咱们也没带帐布来，就让阎监军的手下围着幕墙，挡住风沙，助阎监军解毒罢！”
　　回头让蒙贤将黑衣人的死尸翻出，查找身份。待回到帝都，这些黑衣人的出现还需好好向皇上交待，至于阎赫连……待他清醒后，今日之事，也需通报皇上，毕竟此人是皇上派来的。
　　“这些黑衣刺客全是死士，根本查不出源头。”蒙贤皱眉道，不时地听到人圈之内发出的阎赫连的声音，他听着后脊直起鸡皮，不停地咽口水，查看黑衣死尸时，亦有些丢三落四。
　　凌涵见了，不禁莞尔，“怎么，你也喜欢阎赫连？我看他体格甚好，你去的话……”
　　蒙贤猛地跳起来，火冒三丈，额上崩着青筋，朝凌涵厉吼道，“我不去！绝不去！”
　　“那就好生查看尸体！这些黑衣人是凌翰辅派来的，果真没留下线索吗？”凌涵眯着眼突然反问。
　　蒙贤一怔，“世子的意思是——”
　　凌涵来到跟前，声音低沉而冷凛，“凌翰辅派人来杀我，阎赫连却保护我。他当然不会杀我，我对阎赫连来讲，还有很多利用价值。他不过是在借凌翰辅的手，为他自己赚取利益罢了。凌翰辅彻底被他利用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凌涵扬眉，看着面前无尽的黄沙，眼中氲氤着一片混沌的龙卷风，“凌翰辅派了人来，那些逃了的黑衣刺客，定然会回去报信，我们这样做……”
　　他说着上俯耳向蒙贤，正要说什么，突然就见不远处扬起一片沙尘，遮天蔽日，瞬间挡住了视线，直到耳边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凌涵揉了揉眼睛，听到手下喊了一声，“十四王爷来了！”
　　轩辕鸿？
　　就见在一片黄沙满地之中，轩辕鸿一袭铠甲，风尘仆仆而来，绕过跪在地上的人，来到凌涵面前，他笑容璀璨，将脸颊上的黄土都挤出了一道道褶皱，凌涵讶异地看着如此糟糕的十四王爷，竟然一时无法出言。
　　“怎么，见到本王前来，是不是很惊讶？”轩辕鸿伸手，将凌涵从马上拽下来，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拥住他，不致使他摔落于地。
　　“……你身上很脏……”
　　凌涵忘记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正呆在这个男人的怀中，只是落下来时，那扬起的风沙呛到了他。
　　轩辕鸿闻声大叫，“当然脏！北疆的百姓便是这样生活的，本王又岂能例外？！”
　　“你不是最爱干净么？”望着轩辕鸿不可一世的容颜鬼画符一般，再没了帝都时的精致和嫡美，凌涵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我不是说过吗……”轩辕鸿将他放下，俯身伸到他的耳畔，低声念道，“百姓才是最重要的，我的干净，都是百姓给的。现在北疆百姓处在疫处，他们干净不了，我也无法干净的了。”
　　大大出乎意料，轩辕鸿竟然爱民如子么？
　　凌涵来不及想，就见轩辕鸿朝不远那翻滚着的赤/裸五个人，皱紧了眉头，拿漂亮的下巴点点，“何事？”
　　他所带来的第一护卫宇泰，以及随行的朝中大臣王大人，齐齐朝那里看去，当阎赫连的脸印入眼中时，王大人面色顿时僵寒下来，再不敢看一眼，小声嘀咕着，“怎的发生此种事。阎赫连不是身为魏齐侯的监军么，如何跑到这里来，还行了此事……”
　　凌涵见了，朝太医扭头吩咐道，“李太医，你来告诉他。”
　　轩辕鸿在旁，将李太医之言俱听入耳中，低头看看凌涵，望见了他的长｜棍，以及上面那染着的鲜血，和黑衣人的尸体，他眼眸微微一眯，仿佛有寒光闪过，转而他对王大人吩咐道，“带阎赫连一同上路，既然他选择来北疆，便不能半途而废，走吧。”
　　他说罢，将凌涵带上马，不问他意见，便也跨了上去，两人同乘一骑，一路缓行，路上，轩辕鸿朝宇泰低声吩咐一声，便见宇泰与王大人，带着阎赫连等一队人马，率先飞马而走。
　　蒙贤与顾晟跟随左右，只是路越走，两人越觉得不对，展开地图查看，却发现偏离了方向，两人不时地朝马上的凌涵递眼色，每每被十四王爷给瞪回去，如此反复，两人只能默默随伴着。
　　“你让人带来的丹药，对温疫有所减轻，只不过，还需要再进一步研制。”马上的轩辕鸿看了一眼身前的凌涵，低声道。
　　“这与我们走错路，有何关系？王爷为何要将阎赫连带在路上？”凌涵沉默片刻，追问道。
　　轩辕鸿指了指前面渐渐出现的绿荫树丛，俯身对凌涵轻声温醇地低喃，“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世子被检查身子了。忘记了吗，你的身体是属于我的……”成功地看到凌涵微红的脸颊，轩辕鸿直起身子，脸上端出一副严正认真的样子，铿锵道，“魏齐侯离你们不远，我来时，他便走的这条路，把阎赫连带给魏齐侯，是我应该做的……”
　　阎赫连的身体被玩磨了一阵，凌涵觉得理应给他梳洗的时间，然后再示人。虽然此人一路以来，多对他有暗算，可是凌涵也不愿意这样做。
　　还有轩辕鸿知道了他在帝都中发生的事情，刚才说话的语气又那样温柔，凌涵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队伍行了半日光景，天色正午，烈日在头顶上燃烧，人困马乏之际，终于看到了魏齐侯的大队兵马的影子，凌涵暗想，应该找地方歇歇脚了。他这个身体，这一世并没有真正的在马背上生活过，此时两腿根早磨破了皮，渗滋地发疼。本以为再快马加鞭一日，就能到达北疆，谁想到轩辕鸿会来接他，还是这样慢悠悠地走，这就像是把他的伤口架在火上烤一样，疼痛漫长而无边际。
　　这时候轩辕鸿蓦地停马，两只有力的手掌箍住凌涵的腰，猛一用力，将人由跨坐于马上，变成侧坐于一边，大掌箍住他脑袋，将之按到自己的胸前，凌涵就听到声音自轩辕鸿的胸口震动着发出来，“休息一柱香时间，顺便看场戏。”
　　凌涵没说话也没挣扎，跟轩辕鸿认识并相处以来，他明白了一件事：轩辕鸿要做的事情，不要阻拦他，除非你有足够的能力阻挡，否则不要自找难堪。
　　现在挣扎脱离开轩辕鸿，只能让自己在属下跟前掉脸面。凌涵累得狠，也没精力挣脱他，至于脸面，凌涵觉得自己这个身体还小，脸面可以先放放。
　　凌涵闭了闭眼，打了个磕睡，还没真正眯上，就听到往前赶的魏齐侯的队伍中，突然传来刀剑砍杀时，不时队伍便乱了，整整十万人，由后到前，仿佛是一团即将溃散的建筑般，慢慢地瓦解支离破碎。
　　“发生了何事？”
　　凌涵蓦地直起身来，轩辕鸿的大掌箍在他腰上，他也没顾上，一掌挥出，拍落那大掌，急忙朝队伍而去！
　　可恶！这十万大军曾经是凌国公府所控，现在竟然自相残杀，凌涵一眼就看中，里面定然出了问题，现在一定要把这队伍控制下来，这是凌国公府的兵马，不能让他们自相残杀！
　　此时轩辕鸿吟吟的笑意传来，凌涵猛一回头，看到他风华无限地拿手支下巴，虽然面上已被尘土覆盖，可依然难掩碎玉金面，犹如一颗被沙尘掩盖了的明珠，渐渐展露最夺目的一面，“你忘记了，这里面还有我的一百死士，他们不会有太大伤亡，你在此等候便可。”
　　轩辕鸿说着，伸手去拉凌涵，以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按下，看到凌涵固执的目光，他温声安抚着，“知道你心疼这十万兵马，他们是凌氏的心血，可现在他们听从的却是魏齐侯是父皇，你心疼又有甚用？”
　　凌涵心中微乱，看着轩辕鸿，目光尖锐而深疑，他不知道轩辕鸿究竟要做什么，他想要达到怎样的目的？现在北疆温疫，自己人却在这里打起来，万一胡虏来袭怎么办，万一……
　　轩辕鸿朝左右看了一眼，板着脸冷声吩咐道，“你们都退下。”
　　那些护卫旋即退到一丈之外，连蒙贤和顾晟都被护卫给强行架了下去，此时轩辕鸿才微微启唇，看着远处的动乱，手掌却伸到了凌涵的腰上，如情人一般婆娑柔捏，声音轻而低，不带感情，却显得很安抚人心，“他们敢验你的身子，便是没想我轩辕鸿放在眼里。既然如此，小小的回敬一下，又能怎样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日父皇若知道内情一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个王爷，不做就不做呗！”
　　“你怎么做的？”凌涵咬着唇，突然抬头，直直地看向轩辕鸿。
　　轩辕鸿滞了下，旋即反应过来，甚至是有些俏皮地勾了勾唇角，但他像一下子想到什么般，微微侧过了脸，伸手朝自己的脸颊指了指，“多日未见世子，本王想念得紧。”
　　凌涵面色铁青，眼底涌出一缕缕的愤意，但回头看看乱腾腾的十万兵马，外围如铜墙铁墙一般，看不出任何变化，但被兵马围困住的内里，却显然有着风沙扬起，里面定然是在厮杀啊，可轩辕鸿竟然还想那事！
　　他愤然站起，想要冲破牢牢的兵马防线，可是却发现自己力量弱小，连自己的人都被轩辕鸿给赶到一边去了，他懊恼地坐下来，看左右没人朝这边看，只好朝轩辕鸿脸颊吻了一下，急急地道，“你快说！”
　　虽然这个吻很敷衍，可是轩辕鸿却很满意，伸手在凌涵的唇边擦了擦，有些抱怨道，“本王回去定然好生沐浴一番，绝不让世子亲到一嘴的泥尘。对了，本王那个翎王府的泉池保留得还好吗，上次在里面就想带世子一同沐浴的，可惜那时候跟世子不熟，本王也不敢有所为……”
　　“你究竟说不说啊？”
　　凌涵看着远处的尘沙越来越小了，心下焦急，难道里面的战事结束了，究竟轩辕鸿要做什么，魏齐侯呢，阎赫连呢，还有宇泰……
　　轩辕鸿一把摁住他，偏头露出冰雪消融般的笑意，“其实很简单，是我临时想出来的。阎赫连丢了那么大的人，真正清醒过来时，定然会找人算计，我只是让宇泰做了点戏，让阎赫连以为致使他裸/身与四名护卫共沐*的罪魁祸首是魏齐侯，如此一来，让他们先打个够，到时候本王再作收渔人之利。”
　　“怎么可能。”凌涵大疑，当即脱口而出，“是我扎了阎赫连一棍，而且那棍头上抹的‘谷欠毒’，是阎赫连亲自涂上去的，他是为了对付我……”
　　听了祖籍，轩辕鸿魅眸蓦地冰寒，犹如阳春白雪般的覆尘容颜瞬间降至冰点，自齿缝间溢出冰寒的两个字，“是吗？”
　　“那便更不能让他活了！”
　　轩辕鸿缓缓地站起身，通身的煞气，细眯着眼睛，朝不远处盯去——
　　凌涵自悔失言，他果真不该把太多事情告诉轩辕鸿的，这个人太骄傲太霸道，他做事，大刀阔斧，毫无顾忌，以后难免不会自毁前程。何况宫内皇子争端日趋严烈，轩辕鸿有太多的弱点曝露出来，就会有太多的死路。
　　不多时，轩辕鸿带着凌涵等人进入驻军之地，令凌涵惊讶的是，魏齐侯被打得满脸是血，狼狈不堪，虽然阎赫连同样狼狈，可却是胜利的一方。
　　轩辕鸿将融于十万大军内部的死士交上来的通敌叛国证据摆在面前，细数魏齐侯十条罪状，每一条都同乎凌涵的意料之外，尤其是轩辕鸿将阎赫连赏为平叛有功的将领，凌涵目光不禁深沉起来。
　　魏齐侯被押解回帝都，以及曾经刺杀凌涵的黑衣刺客尸身一同带回帝都，凌国公府内立即便乱了，周姨娘当即昏死过去，黑衣刺客身份经过核对，发现是魏齐侯府之人，凌翰辅听闻此消息，激怒不已，当知道阎赫连竟然由一个监军升为拥有实名的带兵的将领后，凌翰辅气得呕出口血。
　　他本与阎赫连里应外合，想将凌涵彻底诛杀在去北疆的路上，这本是万无一失之事，却不料阎赫连竟然背叛他，这就是周灵云的承诺？他的亲表妹！周灵云做得好啊，不仅仅害了他，还害了整个魏齐侯府！
　　这个女子，果真是祸水！
　　为挽回声名，凌翰辅不顾身边的反对，执意向凌齐请求前去北疆。一来了撇清与魏齐侯谋逆之名，二来他需要去北疆一趟，凌涵在北疆，最重要的是阎赫连也在，他要查清楚，魏齐侯谋逆的真相，为外公翻案！
　　凌齐对此事，并未强烈反对，他对凌翰辅的喜爱，淡于从前，这一切从魏齐侯带兵开始。
　　如今凌翰辅想要去北疆，凌齐也需要一个澄清自己的机会，他现在更需要与魏齐侯划清界线。两个孩子都去了北疆，这能清楚地告诉皇帝，他凌氏是忠于皇上的，更是对北疆负有深责的。
　　只不过凌翰辅要求将帝都的十万兵马一齐带走，凌齐不允，更不会将此要求奉表皇上，只允了他五千精兵，前去北疆。
　　轩辕鸿的探子，听闻凌翰辅亲自来北疆，当场便露出了笑容，冲左右吩咐一声，宇泰便掩人耳目地退了下去。
　　“你要……”凌涵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要动手了吗？
　　“如法炮制。”
　　轩辕鸿淡笑道，“那些黑衣刺客能来刺杀你，我为何不能去刺杀他？从帝都到北疆，千里之遥，路上发生个什么事，谁都不能保证。凌翰辅死在这里，算是便宜他了。”
　　凌涵眼底带着深深的顾虑，低声却坚定道，“让我回帝都吧，你放过凌翰辅吧，你的手上不该染上血，半滴也不应该。”
　　再完全的计谋，也不可能天衣无缝。
　　谁知道轩辕鸿的身后，有没有在盯着他呢，凌涵不想让轩辕鸿因这点小事，而遭到暗箭。
　　轩辕鸿俯身，脸颊偎进凌涵雪白的颈间，声音蓦地低沉下来，变得绻缱多情，“涵儿，你把我想得太弱了。若是没有作好要你的准备，我便不会做此。”
　　“可是……”
　　“只是不知道，凌翰辅死在路上，能否有全尸。唉，凌国公也算是一把年纪了，失去最爱的儿子，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样的滋味。也罢，看在他没了儿子的份上，本王便代他好好照顾你吧！”轩辕鸿朗声打断凌涵的话，抬脸，在凌涵娇嫩的颈间，恶作剧般，狠狠地咬了一口！
　　凌翰辅在行至一半路程，遇到北疆突袭的胡虏，最后死于非命。从场中留下的零星的胡虏尸身来看，确实是胡虏来袭。
　　轩辕鸿对这个消息甚感意外，凌涵听了，只叹，乌塞国权利更迭，东方哲狼王之位，岌岌可危，他跑那么远去杀凌翰辅呢，看起来凌翰辅亦掌控着不少东方哲的秘密，这一次来北疆，凌翰辅怕是会来勾结东方哲。
　　东方哲在他到达北疆，提前出手，避开北疆的锋利兵马，突然他五千人，提着凌翰辅的首级，东方哲看起来似乎应该高枕无忧了。
　　北疆温疫治好之后，轩辕鸿便与凌涵一同回了帝都，阎赫连带着荣耀而归，朝堂上领封时，却突然闯出来四名护卫打扮的男子，俱说北疆途中，阎赫连糟贱他们的身体，无令无度。
　　阎赫连被削了官，功过相抵，恢复原职，还是云王爷府的那名不见经传的庶公子。
　　只是他如此争名逐利，引得云王爷府的其他子嗣们的忌讳，被送回府后，几日不见出门。还是凌涵关心他，叫人前去，将几乎奄奄的阎少公子给带出了府。可惜阎少公子不知悔改，推开凌涵的人便朝着帝都有名的小倌馆而去，据说一日一夜未出来，待云王爷的人去找时，阎少公子早已不在。
　　凌国公府，轩辕鸿坐上宾，品着茶，眼睛却直勾勾地往凌涵身上瞄，喝了一壶，眼睛还没从目标上移开。
　　凌涵稳稳当当地坐着，“王爷，您派去的人扮作了我的护卫去接阎赫连，现在整个帝都都传，阎赫连的失踪与我有关。”
　　轩辕鸿毫不在意，把茶杯一放，笑了，“谁说的。那馆里面的老倌郎都可以作证，阎赫连是去了里面玩了一日一夜，最后消失不见的，谁说过跟你有关的？”
　　“原来王爷来这里，不是为了告知阎赫连去向的？”凌涵继续看着厅门口，不去看身边的人。
　　轩辕鸿叹道，“本王来，确实不是为了这件事情。至于阎赫连的去向，大约是经过那次北疆之行，他乐于喜欢与男子厮混，所以去了有更多男子的地方……他是云老王爷的儿子，本王也不能管太多，只得随他了。今日本王来确实有一件事，是关于凌国公的。”
　　“何事？”
　　凌涵想到凌齐，那个叫飞儿的小妾，似乎在自己离开北疆不久，腹中的孩儿便掉了。凌涵猜测，可能是凌翰辅干的吧。只是，现如今凌翰辅之死，以及周姨娘的身份，颇得皇帝忌讳，魏齐侯一族已经覆灭，可周姨娘却还是凌齐的青梅竹马，被爱护得好好的。
　　凌涵觉得，自己这位父亲，如此专情到了此地步，便是很令人钦佩的，可惜了他的娘亲，爱错了人。
　　“凌国公年事已高，还经常生病。父皇觉得凌国公府之位是该传给凌世子了，于是让本王带来了圣旨。”
　　轩辕鸿将明黄的圣旨从袖中抽出来放到桌上，敲了敲桌面，对凌涵道，“由北疆归来的那不足二十万兵马，以及帝都的曾属于凌齐手中的兵马，现在都归凌世子你带领，看起来父皇似乎很放心你啊！”
　　他说着露出春晓明月般的笑容，嘴角艳红，如痴如醉地看着对坐那面容清冷的少年，脑中却想到出宫前父皇的话——
　　凌涵承袭凌国公之位，朕心甚慰！
　　北疆温疫，他立有首功，这四十万兵马握在他手中，朕亦感放心！
　　轩辕鸿想到这里，眼前浮现出皇帝喜滋滋以及带着深意的笑容，心头便升起一股莫名的甜甜的滋味，皇帝的意思他明白。
　　凌涵与自己的“私情”，皇帝早有风闻，如今肯赏赐凌涵，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而将四十万兵马放在凌涵手中，父皇也太会算计了，凌涵是他的，这四十万兵马，不也是他的，左右是没落到外人手中啊……
　　凌涵回头，正看到轩辕鸿像朵开了的牡丹花般，热烈奔放地朝自己绽开来。他脸蓦地红了，轻咳一声别开脸去，看了眼外面的侍卫，硬着声音道，“王爷时候不早了，该回了。”
　　“嗯。”轩辕鸿从善如流，果真站了起来，点头道，“本王是该回了，毕竟有些事，时候还没到。”
　　轩辕鸿一离开，刘澹便随后到了，看到凌涵脸颊绯红，刘澹顿时心往下沉，回头看到轩辕鸿鸣着曲儿离去的背影，刘澹只觉得心中仿佛有什么被刺破了一般，有一种猜想，渐渐成为事实。
　　凌涵抬头便看到刘澹来了，见没人通报，有些意外，当即起身来到近前，“刘大人来了啊？”
　　“听说世子立功归来，本官还没有来庆贺……”刘澹说着，目光朝着凌涵觑去，看到他脸颊上的绯云渐渐地散去了，刘澹心微微放下来，却也带着微酸的语调道，“十四王爷腿倒是快，竟然比本官先一步赶到，世子此去，定然得到十四王爷多般的照拂，本官为世子感觉到荣幸啊。”
　　凌涵听后，微蹙了下眉头，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的样子，却并不接话。
　　刘澹见凌涵不语，心中亦觉得不痛快，走上前，重重地坐在轩辕鸿所坐的位置上，拾起新杯茶，倒了一碗，一口吞下，狠狠的。
　　凌涵见了，倒也不生意，反而执杯，将他的空茶杯，又再度斟满，笑盈盈的，转而问道，“刘大人在跟谁置气呢，莫非是我么？”
　　刘澹见了，倒是开口笑了，呵呵道，“哪敢哪敢。只不过这十四王爷比下官早来一步，下官觉得心里不舒坦罢了。”
　　凌涵却不这样想，而是道，“刘大人近日都没去见孟大才女么？好像听说孟大才女要嫁人了呢，却并非是嫁的你，莫非是……”
　　“自从遇见世子后，本官对才女就没了兴趣，孟芳菲想嫁人便嫁谁，本官也管不着啊。至于世子你……”
　　刘澹叹息一声，眼中带着几分哀苦的神情。
　　凌涵仿佛是明白了他的想法一般，淡淡地道，“本世子过几年便要娶亲了，到时候刘大人也老了，趁年华还在，不如娶房妻子，延续后代，凭空想些没用的，对你我都是负累啊。”
　　刘澹听了，却是叹息一声，眼中带着希冀，问道，“真的不行么？”
　　凌涵扬眼看他，反问道，“刘大人觉得行吗？”
　　刘澹听罢这话立即就蔫了，他望着凌涵，仿佛是在望着自己衷心的珍贵的宝物一般，带着淡淡的不舍与无奈，想了想，他道，“我不行，十四王爷他……行吗？”
　　如果凌涵看中的是荣华富贵的话，刘澹觉得自己确实不够格，可凌涵本身便已经拥有了泼天的富贵，听闻皇上已经将他封为凌国公，并且手掌四十万兵马，这已经是最大的权势了。
　　可是想到这里，刘澹便觉得一阵阵的心惊，若是其中没有轩辕鸿在，凌涵怎么会如此轻易得到，这一切都是轩辕鸿在暗中帮他的啊。
　　刘澹看着凌涵，很是绝望，仿佛是把自己手中的宝贝拱手让人一般。
　　这才不过一会儿时间，他已经变幻了无数的表情，其中最后这一种，直让凌涵哭笑不得。
　　“刘大人在想什么，莫非是觉得本世子，真的如你想的那般，与十四王爷如何如何么？”
　　凌涵走上前，拍拍刘澹的肩膀，笑意融融地问道。
　　刘澹很是不服气，怪道，“当然。若是世子不与十四王爷有个什么，本官便不做这京兆尹了！”
　　“刘大人若是不做这官，不知以后该去做什么？莫非是与本世子放逐田园？可惜本世还要娶妻生子，传承后代，刘大人的想法，恕我不能苟同啊。”
　　凌涵淡淡地说道，眼底带着笑意。
　　他没想过跟轩辕十四怎样，相同的，与刘澹怎样，便更无从说起了。
　　……
　　年纪到了，国公大人必须有自己子嗣。
　　夜色正明，门外宇泰和蒙贤，拉锯式地互看对方不顺眼，斗牛似地互盯，脸颊肿得鼓烫发青，依然分毫不懈地盯紧对方，试图在对方下一出招前，看破对方拳脚破绽。
　　“让十四王爷扮成金屋美人诱/惑国公，你们也不怕丢了皇家的脸面！”蒙贤咬牙切齿地骂道。
　　宇泰若非知道蒙贤是国公的最亲信的护卫，不能伤了他，宇泰早动真格的了，他抹了把鼻子，撑着被打到青於的脸，露出喜庆的笑——
　　王爷说了，丢什么都可以，惟独不能丢了你家国公爷啊！
　　而此刻，国公大人和新招入府的被帝都封为金屋美人的女子，大眼瞪小眼。
　　国公大人：“一宿一定能怀上子嗣吗？”
　　金屋美人：“我对你有信心…”
　　国公大人：“肯定是男胎的吗？”
　　金屋美人：“你要对我有信心…”
　　国公大人深吸口气：“我饿了，先去吃点东西。”
　　金屋美人蹭~~扑倒：“我也饿了，先让我吃…”
　　国公大人仓皇挣扎：“我们身体怎么是一样的啊？！大胆！混账！你快放开我！！：”
　　美人轻笑：“总有一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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