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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一定是我死掉的姿势不对！ 
作者：诀明紫
文案

　　唐千鹤有个很厉害的金手指，那就是每次她死了都会回到复活点。
　　身在末世，这个金手指是这么用的：
　　当你不小心拖队友后腿了——“让我死一死。”
　　当你暗恋的男神被心机婊抢先了——“让我死一死。”
　　当你被丧尸王深情表白了——“别拦着让我死一死！”
　　
　　所以，这个文又叫《金手指的正确打开方式》、《每次重生都会结下一段烂桃花怎么办》、《一旦被告白就会挂点的女主角》、《这个末世有毒！》……


　　服用小贴士：
　　1、这是篇不正经的末世文，女主的金手指不是空间，丧尸有戏份但出场超少。女主成长型，前期弱。
　　2、未来架空，HE，“不要急着站男主”系列。作者生化渣，文中所有设定均为脑洞，请勿较真。
　　3、不喜直接点X，不喜直接点X，不劳烦您“到此一游”了。（请看到这行字谢谢）
内容标签：末世 三教九流 科幻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千鹤 ┃ 配角：修生生，仇一客，北归，文蓁，简妮，池上，等等（按出场顺序排名） ┃ 其它：末日，重生，异能


☆、Chapter .1

　　2020年，夏。
　　欧洲某小国，一条狭长的人工隧道中，唐千鹤捂着脑袋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她迷惑了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她在旅游大巴上，因为昨晚熬夜而昏昏欲睡，忽然一阵刺耳的急刹声，游客开始尖叫，而她的头砰地撞上车窗……
　　她赶紧摸脑袋，还好，没摸出一手红。
　　惊觉四周静得出奇，唐千鹤抬眼环视，惊讶在脸上漾开。
　　“人呢？该不会……哦，没有血迹。”
　　排除所有人都被救护车运走这个选项，唐千鹤松口气，开始奇怪为何众人离开前不喊上她。
　　低头看腕表，竟然已经……晚上九点了？！
　　大巴出发时明明才早上六点，她晕了那么久？
　　她向窗外望去——
　　隧道灯还在工作，白色冷光投落在隧道中，成为这里唯一的光源。她的大巴并不是隧道里唯一的机动车，但其它车辆都与大巴一样，毫无动静地原地待机。
　　太安静了，这儿。唐千鹤甚至有种错觉，全世界只剩下自己。
　　深深呼吸，把探头的不安按回心里，唐千鹤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却发现数据流量连接不上。
　　“……咦？”
　　打电话听筒没音，再试着发短信……
　　【发送失败】
　　【发送失败】
　　【发送失败】
　　终于她发现症结所在——“要命，信号格是空的……”
　　隧道阻隔了信号。
　　唐千鹤苦恼地盯着手机：她喝养【哔】多中的这个欧洲双日游，今晚就该飞回去了，晚上十二点的飞机……
　　只剩三个小时了啊！
　　抓过背包，唐千鹤握着手机匆匆走向车门。
　　鞋底踏上隧道柏油路的那一秒，她突地打了一个寒颤。隧道里真冷，夜风像直接穿过了身体，抽走热量。
　　没有马达声，没有喇叭声，没有人声。
　　下意识地，唐千鹤放轻了步子，小心翼翼前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塑胶鞋底轻轻擦过水泥地面，发出低哑的沙沙声。
　　女生向每一个经过的驾驶座望去，但里面总是空无一人，车灯亦缄默，车主大约在白天就离开了。
　　每一步都走得极不安，时间变成蜗牛在皮肤湿漉漉地蠕动，短短五分钟，唐千鹤看了三次表。
　　手机依然没有信号。
　　如果有小说就好了，唐千鹤想，只要有小说，她可以对着手机漫步半个地球。但手机只剩两格电，以防万一，她必须节约。
　　指腹摩挲手机，光滑的触感带来某种安慰。
　　唐千鹤松懈了，所以她没注意到一个黑影忽然从转角处扑过来，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口——
　　下个刹那，惊叫与鲜血混在一起！
　　唐千鹤跌坐在地，捂着肩膀，惊骇苍白的脸就像一张被仓促撕坏的素描，染血的手机掉落脚边，“啪”！
　　刚才那个瞬间，她的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避开了要害，然而獠牙还是扎进了右肩，血流如注。
　　“别过来！”唐千鹤顾不得伤，将背包挡在胸前，却忽然发现这个动作毫无意义。敌人是个女人——一个身量不高的女人，但刚才那咬人的狠劲可不像个女人！
　　光线太暗，唐千鹤看不清她的脸，但轮廓却隐约可见：那女人脸浮肿得厉害，眼睛成了两道缝，嘴上还沾着血。
　　不知怎的，唐千鹤控制不住地视线下移——女人脚上，一双十三厘米高的高跟鞋，亮金鞋跟细得能碾碎大理石。
　　“……”
　　一霎那唐千鹤很难说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她在国外被一个蹬着恨天高的女神经病咬了，大使馆管么？旅游险赔吗？
　　恨天高又来了，唐千鹤没余力想更多，软塌塌的背包可打不晕肾上腺激素爆发的疯子。撑起发软的腿她就要逃跑，脚下却忽然踩到什么……她的手机！
　　鞋底一滑，失去平衡的身体顿时往后仰倒，唐千鹤双手无助地晃动，眼里落进隧道灯冷冷的光——
　　异变就在此时发生！
　　“啪！”
　　“啪！”
　　“啪！”“啪！”
　　隧道灯光接二连三爆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
　　空里炸开一团彩光，彩光旋转，吞没了唐千鹤。
　　屏幕裂了一块的的手机，时间栏显示：21时33分。
　　唐千鹤从隧道里消失。
　　手机屏幕亮光熄灭。
　　恨天高伸着双爪呆在原地，满面茫然，鼻孔徒劳地翕动。
　　……
　　……
　　水……
　　咸的？又咸又苦……
　　海水？！她掉到海里了？
　　“救……咳咳咳……救命……咕嘟嘟……”
　　手脚并用，拼命扑腾！呛了好几口水，突然唐千鹤发现“海水”只到自己锁骨……
　　“……”
　　呆立数秒，唐千鹤才放松肩膀，匆匆抹把脸，望向四周——
　　这里，似乎是谁家的浴池。
　　象牙白的瓷砖，柔和的橘色灯光，四颗青铜羊头嵌在四面墙中，浴池东面正中立着一个龙头雕像，水从龙头从源源不绝地涌出。
　　水尝起来的确是咸的，但这里也的确是浴池。
　　哪户人家品味这么猎奇，引流海水冒充温泉？
　　……等下，她现在应该先问……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瞬间转移？灵异事件？穿越？她穿越了？像手机小说里那些穿越女主那样？
　　突然鼻子发痒，一个喷嚏飞出，唐千鹤搓搓胳膊，忙往池边游去。
　　好不容易爬出池子，手脚发软地喘气，这时唐千鹤才感到右肩火辣辣地疼，那疯子咬掉她一大块肉……
　　盯着狰狞的伤口，唐千鹤心里浮起一种模糊的恐惧。
　　伤口还在渗血，她咬咬牙，站起来，却听到一声“咔哒”，她一僵，慢慢朝声源望去——
　　浴室的门开了，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走进来……
　　全身湿透僵在原地的唐千鹤：“……”
　　臂弯挂着洁白浴巾的黑发少年：“……大嫂？”
　　……大嫂？喊谁？我？令兄贵姓？
　　唐千鹤的表情活像吞了一枚生鸡蛋。隐形眼镜刚才在浴池里揉掉了，她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记忆还在：过去二十二年，她一直是只悲催的单身狗……
　　女生眯起眼，几番努力后，确定她压根不认识这个漂亮得好像苏格兰折耳猫的少年。
　　“那个……”唐千鹤舔舔唇，想说你认错人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能先借我一套衣服吗？”
　　唐千鹤近视四百度，因此她错过了少年在刚撞见她时的神情，先是难以置信，仿佛看到死去的故友再现人世，接着喜悦、不解与恼怒在黑瞳里轮番滚过，终于他面露恍悟，却又带了一丝鄙视，一丝无奈。
　　“……那个，在听吗？”久久得不到回应，唐千鹤不安地望着少年。
　　折耳猫双手环抱，上下打量她几眼，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
　　唐千鹤觉得有点憋屈，被一个孩子鄙视都算了，重点是她有种直觉，这鄙视和他认错人有跑不掉的关系。
　　代人受过什么的最讨厌了！
　　“肩膀怎么搞的？”忽然他问，唐千鹤一怔，抬手捂住伤口：“……被猫抓了一下，没关系。”
　　少年像是被噎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变得这么弱。”
　　“……”唐千鹤决定先不和他啰嗦，离开这里换了干净衣服再说。
　　她浑身发冷，这种冷和隧道里的冷并不同，生物本能让她知道自己必须先找个地方休息。
　　少年没得到她的回答，也不再说什么，利落转身，唐千鹤没有犹豫，垂下捂肩的手，跟了上去。
　　浴池外是长长的桥廊，两旁夜风如泣，唐千鹤抱着肩跟在后面，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忽然身上一暖，抬脸，发现少年将浴巾披在了她肩上。
　　路灯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楚，唐千鹤心头微微一暖，只听他说：“你假死了半年，现在回来，不怕他们又逼你选一个？”
　　唐千鹤茫然地望着他，低下头，含糊应一句：“逃避不是办法。”
　　“切，就会嘴上说说，到时可别哭鼻子。”
　　唐千鹤不敢应，她头重脚轻，脑里嗡嗡响，实在没精神和他扯谎，只能勉强笑笑：“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话说，我们还要走多远？”
　　少年面现诧异，唐千鹤心里一紧，对方却已经转身朝前走了。
　　“大哥出任务了，你先休息吧。”他背对着她说。
　　唐千鹤现在最渴望就是找个地方躺平，闻言简直感激涕零，一路紧跟少年，最后来到一座二层小洋楼前。
　　“二楼灯坏了还没修，自己小心点。”
　　少年停在屋子的台阶前，侧对着她，下颔的弧线姣美如新月。
　　唐千鹤仰望砖石结构的洋楼，猜想这里很可能就是少年口中的“大哥”的住所……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并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人，事急从权也就算了，但如果住进主人的房间未免也太……
　　还是和他坦白，请他带她去客房吧。
　　唐千鹤打定主意，一转头，却发现少年不见了。
　　“哎？”她愣了愣，连忙去找，却发现四周连个鬼影都没有。
　　树影婆娑，夜凉如水。
　　唐千鹤连打两个寒颤，眼前忽然出现一大块黑斑，吓得她立刻闭眼，再睁开，黑斑不见了，但心却砰砰快得飞快。
　　右肩的疼痛似乎消减了些，可她却觉得更累了，眼皮直打架。
　　“算了，大不了我不睡床。”自我安慰着，唐千鹤踏上台阶，推开门。
　　唐千鹤不知道，一千米之外，黑发少年正对着无人接听的手机，一脸不满。
　　听筒内传来忙音，少年按下红键，耐着性子又拨了一遍，手机屏幕上“笨蛋大哥”四个字招摇过市似的闪烁。
　　依旧无人接听。
　　“好心给你通风报信，竟然不接我电话。”少年撇撇嘴，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也懒得再管那两人的事，抱着小小的报复心，漫步回房。
　　次日，天朗气清。
　　墙上的电子时钟，时间显示：2030年7月24日。
　　少年已经忘了昨天被人拒接电话的老鼠冤，先给大哥发了一条短信，接着前往唐千鹤的二层小洋楼。
　　他礼节性地敲了敲门，“大嫂？”
　　无人应答。
　　还在赖床吗？少年叹口气，说：“我进来了哦。”
　　他没立刻推门，有意给对方一点准备的时间，然而下一秒，鼻尖却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面色一变，少年猛地撞开门，身形迅疾如闪电，逡巡一遍，最后在沙发上找到了血味的源头——
　　空荡荡的沙发，皱巴巴的薄褥，还有上面刺眼的黑红血迹。
　　风吹起白色窗帷，幽灵般飘荡，那一秒，少年的神情复杂得辨认不清。
　　“……大哥一定会整死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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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夏。
　　欧洲某小国，狭长的人工隧道中。
　　唐千鹤呻|吟着，左手压着右肩，缓缓睁开眼。
　　深棕色的瞳仁焦点涣散，好一会儿，眼睛的主人才突然惊醒似的，瞳仁微缩，人刷地跳起来。
　　“疼疼疼疼……”
　　她犹如没头的苍蝇，表情痛苦，原地转了好几圈，猛地站定，眨眨眼，慢慢松开压着右肩的手。
　　“……”唐千鹤低头看着白皙完整的右肩，脸色古怪，“没有伤口……”
　　她呆了半晌，忽然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手机——手机好好的，一点事没有。她的肩膀也好好的。
　　四周很静，唐千鹤握着手机，缓缓坐回座位。
　　“……梦？”唐千鹤蹙眉，“都是梦？”
　　她梦见自己死了，死于窒息，死前浑身都在疼。
　　“……讨厌的梦。”唐千鹤喃喃，鼻尖渗出微微的汗。
　　又呆坐了一阵，唐千鹤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
　　忽然发现，四下里如此寂静。后颈悄悄腾起寒意，唐千鹤慢慢朝四周望去……
　　空旷的大巴，黯淡的隧道灯。
　　这情景如此熟悉，与梦中一般无二。
　　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摆，唐千鹤捏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得发白。微微颤抖的，她低头去看腕表：
　　2020年9时03分。
　　……
　　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唐千鹤不知道，但她没犹豫太久便决定离开大巴。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手机收不到信号，又快没电，包里的食物只有一瓶水和两小包牛肉干。最重要的是，一个半小时后，返航飞机就要起飞了。
　　她带走了大巴车的紧急锤。
　　唐千鹤自己都没发现，她握着紧急锤的手在发抖，因为恐惧，还有某些隐秘的，道不明的情绪。
　　隧道里还是那么冷。
　　这次唐千鹤走得更慢，看得更仔细。
　　趋吉避凶是人的本能，唐千鹤也不例外，这条隧道南北向，她选了与梦中路线相反的方向。
　　然而，刚走出十来米，耳中便飘入一阵不祥的悉索声。

☆、Chapter .2

　　寒毛倒竖。
　　唐千鹤攥着紧急锤，唇抿成一条线。
　　悉悉索索的声音仍在继续，还有沙沙的摩擦声。
　　也许是风吹动了塑料袋。
　　但那声音正向这边靠近。
　　唐千鹤告诉自己冷静，而冷静的结果是：她慢慢地，慢慢地朝后退去。
　　躲起来！
　　身体每个细胞都在尖叫让她后退，退到敌人看不到的地方去。梦里与疯女人对峙的一幕在脑中重演，唐千鹤承认自己早在决定踏出大巴车之前，便有了一个疯狂的猜想。
　　她希望自己猜错了。不为别的，只为她那些朋友们。这世界再无趣，但还是安然无恙的好。
　　那声音还在接近，似乎离她只隔了几辆车的距离。
　　躲起来就安全了。唐千鹤竭力压抑自己想要狂奔的双脚，缓缓后退。
　　她做得很好，鞋底落地无声，不幸的是她光顾着注意前方，结果右手磕到一辆雷克萨斯……
　　“嘀嘀嘀嘀嘀嘀——”
　　唐千鹤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警报声还没停，唐千鹤已经看到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从车后绕出，头戴鸭舌帽的黑人壮汉。
　　唐千鹤没细看对方的长相，她学乖了，确定自己毫无胜算的瞬间她扭身就跑，眼角余光看到那哥们在后面穷追不舍。
　　穷追不舍，却一言不发！
　　是人类的话，这时就该喊句“前面的小姐站住”吧，或者随便什么都好啊！
　　鸭舌帽你为啥不说话！
　　大巴车，大巴车在哪？！
　　唐千鹤抓狂地发现自己的视野模模糊糊，匆忙伸手一探：隐形眼镜明明还在啊！
　　it！她心里骂了一句，看不清车，只能胡乱朝北边跑，然后……恨天高小姐，怎么又是你？！
　　前有狼后有虎，二对一，她真是应了那句插翅也难飞……
　　恨天高的尖指甲戳过来了！唐千鹤闭上眼，紧急锤用力一抡，砸开那只浮肿的爪，冲击力带得恨天高也跌向一边。
　　危机暂时解除，可另一个敌人已经在五米外了！这边恨天高站稳了，一个扭身又扑了过来。
　　唐千鹤睁着眼，视线模糊不清，右手微微发抖。
　　隧道灯的光冷冷地映在她眼中，唐千鹤忽然有了决定。她快速扫视四周，这次很快发现目标。
　　就是那儿，她记得那辆骚包的红色法拉利！就在恨天高正后方！
　　“滚开！——”像要从母语中得到力量一般，唐千鹤大喝一声，喝声中紧急锤直直飞出——
　　正中额头！头盖骨撞上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然而这一砸也不过稍稍阻止了女人攻势，唐千鹤也没指望攻击多奏效，趁着女人停顿的间隙，绕开女人朝法拉利奔去。
　　就是这里！
　　唐千鹤停在法拉利车门旁，照脑中演练了无数遍的姿势，向后仰倒，与此同时追到她身前的鸭舌帽男人，粗壮胳膊向前一抓——
　　“啪！”
　　“啪！”
　　“啪！”
　　像突然出现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了所有的隧道灯。
　　空里炸开一团彩光，唐千鹤消失在旋转的彩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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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起来，她赌赢了。
　　但这真的算赢了吗？
　　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的书架，唐千鹤神情憔悴。
　　好消息是红色法拉利那里真的有个时空转移通道，托它的福，她成功逃离了吃人怪物的魔爪。
　　坏消息是那通道把她传送到了密室，一间铜墙铁壁，除了书架与书籍外一无所有的密室。
　　为什么和上次不一样……
　　密室里有声控灯，唐千鹤探索了许久，大喊大叫，疯狂捶墙，甚至推倒书架……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
　　手机在一次次拨号后彻底没电，其实有电没电都一样，信号早就死了。一切都是徒劳。
　　终于，唐千鹤垂下眼，靠墙慢慢坐下。
　　被关在了密室，包里只有少许口粮，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结果这次是饿死吗？
　　唐千鹤扬起唇角，瞟了右手一眼。还说不准呢。那鸭舌帽手真毒，就那么一秒而已，还是被他挠到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伤口很浅的缘故，这次明显没上次痛苦，只是人觉得微微疲倦。
　　她阖眼，却发现自己毫无睡意，与身体形成鲜明反差的是越来越亢奋的精神。脑子里像有一簇火，烧得她血管滚烫，手指握紧了又松，再握紧……
　　唐千鹤忽然睁眼，起身，走向那堆书架。
　　“让我们看看都有什么……”昏暗的声控灯下，黑发女生对着书架自言自语，“《诸神的审判》？名字挺有气魄……就你了。”
　　苍白的手用力抽出书本。黑色封皮像要将每一丝光都吸收殆尽。
　　半小时后，唐千鹤知道自己想错了：那不是小说，而是纪实性文学，记载的不是别的，正是2020年至2030年这十年间世界发生的大事。
　　那之后，又过了许多年，唐千鹤才知道自己当年掉到了什么地方：c国最大的机密档案室，自二十世纪中期建立至今，而她运气何其之好，随意一站，就从茫茫柜海里挑到了专门存放“末日档案”的书柜。
　　没错，“末日”。
　　有变异藤蔓，有吃人怪物，有异能者，有变异人类，有幸存者基地，有文明废墟，血泪与微笑、原罪与救赎交织在一起的……世界末日。
　　一切，从2020年的夏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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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在大巴车中醒来，唐千鹤一动不动，人窝在椅中，视线落在虚空里。
　　她明白生之艰难，也相信制造死亡如同揉碎一朵茉莉花那般容易，唯独难以理解，生与死之间，竟然能像水与冰一样简单转换。
　　又一次疼痛中死去，又一次复活。还有那些宛如网络小说般的情节……居然在现实中真实上演。而她竟然穿到了未来，从书中提前得知了以2020年为起点，未来十年将发生的大事件。
　　世界末日，丧尸，晶核，异能……异能？
　　眼睛睁得久了开始流泪，唐千鹤伸手去揉，边揉边自嘲地想，虽然《审判》里说最佳变异时间是二十岁以前，过了那个时限变异的成功率就会跌到一个恐怖的数字，不过她好像就是那个幸运分子啊……
　　“一旦死亡就会强制返回复活点”的异能吗……那穿到未来又是怎么回事，真的有一个时空穿越隧道在那里么？还是异能的附带福利？
　　这个其实不难验证，只要她照着前两次往红色法拉利那边走就行了，但这时候出去，十有*又要遇到那些感染者……
　　她在脑里细细地想，却找不到万无一失的办法，烦闷地揉起发疼的眼睛，喃喃：“如果光是原点复活的话，这异能也太鸡肋了吧……”
　　指尖似乎多了点什么，唐千鹤拿开手定睛一看：一片隐形眼镜。正要随手戴回去，却发现没了眼镜的那只眼睛，视线……超清晰！
　　唐千鹤一怔，想到什么，立刻把另一只眼镜也摘掉，一试效果：果然，她的近视没有了！
　　心花怒放，唐千鹤顿时觉得这个异能还是挺顺眼的，至少它治好了她的近视。她又试着掰掉座椅扶手——很可惜，腕力还是一样渣。
　　喜悦感少了一半，唐千鹤开始琢磨这个异能还有什么附赠礼包，照着《审判》里说的常见异能全试了一遍……
　　果然还是渣异能！
　　“原点复活”听起来高大上，但回到原点就意味着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好么！肌肉白锻炼了有没有，还有各种好感度都要重新刷了啊！
　　“也不知道能复活几次……”咕哝了一句，她撇撇嘴，开始摆弄手机：微信发送失败，电话也拨不出去。
　　意料之中，但还是有些失望。
　　发愁地揪着头发，唐千鹤寻思，游荡者不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保险做法是她待在车里，等有人经过，问人借手机。
　　现在变故刚开始，这个方法的成功率还是比较高的，但唐千鹤却不愿意把朋友的命赌在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陌生人身上。
　　那就只有第二条路了：她主动离开。
　　现在那些感染者都是初代感染者，畏水畏光，五感也大幅减弱，只要小心不正面对上就没关系。
　　“等天亮吧。”她低声对自己说，用手机设定了震动闹钟，抬头看了看窗外昏暗的景色，垂下眼。
　　等着我啊。她心里默念着几个名字。
　　这一夜，唐千鹤睡得颇不安稳。
　　梦里的颜色是黑白的，她一会儿静坐在一座恢弘的地下基地里，一会儿又似乎置身在一条回廊中，她一直走，却看不到尽头。
　　忽然，有人在前方问：“大嫂，你怎么回来了？”
　　唐千鹤一下就惊醒了，喉咙发疼，眼底带着微微的血丝。
　　四周还是昏蒙蒙的，唐千鹤忽然一激灵，差点从椅上跳起来。
　　她真是傻了，隧道里永远那么暗，正是初期感染者们最喜欢的避光港，她竟然想在白天离开隧道，那时隧道里的游荡者只会更多，怎么走得出去？
　　可是，孤身一人半夜在街上晃荡，同样是找死。
　　看看腕表，凌晨四点二十分。
　　现在是夏天，五点天就大亮了。
　　再等半小时，就出发。唐千鹤想着，缓缓起身，把大巴车地毯式搜索一遍，这次她翻得更仔细，除了紧急锤，还在司机专用柜里找到一把半米长的大扳手，两包夹心饼干，一瓶绍兴黄酒。
　　对于料酒的出现唐千鹤有些不解，只能归结于那名华国籍司机的特殊爱好。不过，这瓶酒来得倒正是时候。
　　半小时后，唐千鹤照计划出发。
　　手里握着远攻利器大扳手，底气也足了，唐千鹤一路警戒，却并未遇到游荡者。
　　顺利得过头。唐千鹤心想，难道是她死了两次，把霉运都留在了那个世界？
　　已经看到隧道口了，唐千鹤忽然灵光一闪，她左右看看，在靠近出口处找到了一辆小货车。
　　唐千鹤谨慎地走过去，里面空无一人，显然变故突发时，车主丢下他的车逃命去了。
　　钻入车内，正想找钥匙，却发现钥匙就在插在车身上，唐千鹤不由得高呼lucky。
　　离开那隧道时，唐千鹤从后视镜里望了望后面：似乎有几个黑影晃动，很快就被她抛在身后。她有些遗憾地想着，到底她也没弄清那个法拉利旁边究竟有没有时空隧道。
　　2020年7月25日，末日第二天。
　　货车开出数千米，唐千鹤掏出手机，迫不及待地拨号，然后发现……
　　手机已欠费停机。
　　“……要亲命啊！”
　　手机为什么会突然欠费到停机，唐千鹤没空深究，她现在只想知道……
　　“最近的电话亭在哪儿啊啊啊——！”
　　……
　　这儿是城郊。唐千鹤新手上路，一面观察路况，一面还要分神寻找那些不久之后将被人们称为“魔蔓”的生物。
　　一年之后，一个英国人将首先发现魔蔓与之间生物变异的联系，从此“魔蔓如何诱发生物变异”成为生物学界不衰的议题。主流说法是魔蔓能释放一种人类无法检测出的生物信息素，这种信息素攻击细胞内dna的双螺旋结构，大部分人的dna都不够稳定，受刺激后开始解离……
　　这就是变异的起源。
　　唐千鹤在插图里见过魔蔓，末世后期，那是能长到三层楼高，用刀砍都难砍断，真砍断了还会狂喷酸液的麻烦生物。
　　可现在，她找得眼睛发酸，才在两棵棕榈树下发现一株魔蔓，而且那玩意一副营养不良穷困潦倒的倒霉样，唐千鹤都担心自己要扑个空。
　　幸好没有。
　　端详着手中的紫色果实，唐千鹤感叹于自己的人品，竟然第一次就挖到蔓果。
　　喜滋滋地将蔓果浸入酒壶，唐千鹤忍不住畅想了下：莫非她的第二个异能是“幸运a”？据说末世中的确存在这种异能，说不定她也……
　　荡漾了一阵，总算记起正事的唐千鹤赶紧回到车内——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电话亭！
　　天亮了。
　　货车持续向前。这条柏油路并非城市主干道，根据路牌的指示，前方20km处有一个小镇。
　　清晨湿冷的风是最好的提神剂。
　　一路上，唐千鹤没看到其他车辆。变故才刚开始，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仍蒙在鼓里。
　　唐千鹤看了看表：5点40分。
　　太阳挣脱了地平线，天光倾泻，朝霞粉得像孩子的脸。
　　那颜色，会让人恍惚这世界一切如故，所有的缺憾终将填满，所有的冀望终将得偿所愿。
　　唐千鹤望着天际，有些走神，直到耳边忽然响起爆裂声，飞溅的玻璃渣划破她左颊……
　　右脚条件反射地猛踩刹车！
　　两分钟后。
　　——“车留下，你可以走了。”
　　文质彬彬的劫匪头子这么说。
　　——“我不喜欢她的眼神，杀了她吧。”
　　额发遮住双眼的坏孩子·劫匪一员这么说。
　　唐千鹤：“……”

☆、Chapter .3

　　——孤身在国外，遇到劫车怎么办？
　　唐千鹤发誓，她大老远地看到那伙人，就觉得丫都不是善茬。
　　他们远近高低各不同，大刺刺横行路中央，散发着“我们不良我们超级不良”的气息，她有心撞过去，但一来心理素质不过关，二来……
　　你见过把碎石子当霰弹枪使的劫匪吗？这次是打穿了货车的后视镜，下次指不定就是她的脸了。
　　唐千鹤识相地停了车，高举双手，在枪口与劫匪们的注视下，走出她还没捂热乎的小货车。
　　一二三四，四个人，其中一个似乎受了伤，被同伴背着，看身形是个女孩，黑头发黄皮肤。
　　莫非是我华夏同胞？唐千鹤多看了两眼，结果就听到一个低哑的嗓音：“我不喜欢她的眼神，杀了她吧。”
　　唐千鹤气得心脏一个倒仰：有没搞错，这么草菅人命的理由？！
　　说话的是个矮个子，看身形应该还是个孩子，黑发白肤，刘海挡住半张脸看不清脸，皮肤异常苍白。唐千鹤恨得牙痒痒，却不敢直接呛回去，转头看那个似乎是领头的黑发青年：“你刚刚说我可以走的。”
　　黑发青年望着货车的视线转过来，唐千鹤方才只顾着害怕了，现在清晨的日光一照，看清对方容貌的瞬间她脑里只剩下三个字：造孽啊。
　　就算是在3d动漫中，也好久没看过这么正的颜了。明明可以靠颜刷爆人生幸福值的小哥哟，你为啥偏偏走上了劫匪这条不归路？
　　小哥长得让人心砰砰乱跳，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砰地一跳：“交易作废了。”
　　唐千鹤用一种“基友们快出来看人渣”的眼神盯着他，然后她意识到这眼神对他们来说甚至不如一滴酸雨来得有影响力。
　　这家伙是认真的。那孩子也是认真的，他正朝她走来，唐千鹤想起小货车那碎得彻底的反视镜。
　　指尖开始发麻，脑里有短暂空白，然后她勒令自己冷静。
　　做点什么……做点什么阻止他们！
　　“……我可以救那个女孩！”她指着那个生死不明的黑发女孩。
　　她成功了……大概。
　　白得像鬼的孩子停了下来，他离唐千鹤不到一米。
　　所有人都盯着她，像看一只不知死活的爬虫。
　　“真的，我是医生！”唐千鹤眼都不眨地撒谎。
　　“医生？”那孩子和黑发青年都没出声，可背着女孩的金发男人却嘲笑，“你想说你是天才？说谎的人会被挖掉舌头，小女孩。”
　　小女孩？唐千鹤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么被人称呼的一天。
　　她知道在西方人眼里东方女人模样都长得小，可是她一米六五的身高也足够说明什么了吧。
　　无意与对方争论，唐千鹤视线落在黑发女孩身上：“她现在情况很不好，比外表看起来的还要糟，得不到及时治疗的话后果非常严重。”
　　转向劫匪头子，唐千鹤语气诚恳，“我人都在你们手里了，你们随时可以杀了我，我何必撒这种谎？”
　　“那么，你打算救她？”黑发男人似乎有了些兴趣，他单手插在裤袋中，眼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俯视她，“你打算救一个正要杀掉你的人的同伴？”
　　“……”唐千鹤深吸口气，“我很惜命，所以我要救她。”
　　救了她，然后你们放了我。彼此心照不宣的交易。
　　唐千鹤清楚地听到，那孩子嗤笑了一声。她恨得胃疼。
　　别让我有机会！绝对要弄死你！
　　心里火冒三丈，脸上却不敢露半点声色，唐千鹤盯着黑发青年，想象中自己应当是神情淡定的，然而在其他人看来……
　　尾巴摇出重影，眼巴巴盯着人，乞求一块碎骨头的流浪犬……
　　真是，弱得让人连踢一脚都提不起劲啊。
　　“好啊，那你治吧。”黑发青年说，心情仿佛不错。
　　危机暂时解除。可其他人都一副看死人的表情，唐千鹤很难高兴得起来，硬着头皮走到黑发女孩身边——金发的高个子已经把她放下了——她蹲下，翻看女孩的眼皮，又检查了几个地方之后，长长舒了口气。
　　赌对了！
　　“和我想的一样，b型急性感染。”唐千鹤目光扫视一圈场内诸人，“她被那些突然发疯的人伤到了吧？看症状，受伤时间不超过24小时。”
　　受伤时间当然不可能超过24小时，因为直到昨天傍晚，第一批因为魔蔓而变异人类才从深度昏迷中苏醒。昨晚对所有的医院来说一定都是噩梦的一晚。
　　抢劫犯们的表情开始变化，唐千鹤放下黑发女孩有点浮肿的手。
　　“再过半天，她就会变成那些疯子中的一员。”她起身，拍拍手，“你们运气很好，这种病，全世界只有我能治。”
　　唐千鹤以为那个混孩子又要嗤笑，但他竟然没有，只是用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对着她。后颈一阵凉意，她直觉，那家伙被额发遮住的双眼必定阴冷得像蛇。
　　“那么，医生小姐。”强盗头子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你这里提供特效药吗？”
　　唐千鹤看向他：“我是医生不是神，完全治愈至少需要三天。”
　　她又说谎了，蔓果的效果根本不是治愈异变，而是让异变来的和缓些……也许眼前这个女孩最后还是会变丧尸，但她扯谎扯得心安理得，捍卫真理与抱住小命之间挑一个，抱走后者不需要半秒犹豫。
　　“药在哪里？”强盗头子问。
　　“我背包里。”她不怕对方强夺，他们要抢她也没办法，抢了更好，放她走就行，就怕这个貌似智商不低的强盗头子要她同行……
　　“那么，在我的同伴痊愈之前，就麻烦你了。”
　　怕什么来什么。唐千鹤认命：“先把她抬到车上吧。”
　　货车一共五个座位，前二后三，原本照顾黑发女孩的金发高个男坐上了驾驶座，唐千鹤摸摸鼻子，和伤员一起坐进后一排，黑发青年坐副驾驶座，剩下最后一个位置……
　　混孩子坐在唐千鹤对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伤患……
　　唐千鹤眼也不抬，径自从包里拿出一瓶酒，倒满一酒盖。
　　时间太短，蔓果的有效成分还没充分溶解在酒里，这样一盖子也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
　　将药酒送入女孩口中，唐千鹤忐忑不安地等待。
　　野兽们虎视眈眈，作为兽群中唯一的食草动物，唐千鹤觉得她已经被目光扎得浑身是洞了……
　　终于，昏迷中的伤患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唐千鹤松口气，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湿毛巾放在对方额头上，又喂了一口药酒。
　　“接下来三小时她会高烧不退，要不停地给她换湿毛巾，最好再用酒精给她擦身体……”唐千鹤边说边望向其他人，然后无奈地领悟到自己是在场唯二的女生，“……总之，照顾伤患的工作就交给我，你们……谁带着酒？”
　　注意到某些人的视线，唐千鹤警觉地捏紧酒瓶：“这瓶不能用来擦身，不然药量不够了别怪我。”
　　“当然。”黑发青年微笑，“医用酒精由我们提供。”
　　“感谢您的通情达理。”
　　唐千鹤答得有礼貌，眼睛却瞟向另一边：出乎意料，熊孩子竟然已经抱臂阖眼，一副“本大爷要睡觉胆敢打扰的全干掉”的模样。
　　心里轻轻哼一声，唐千鹤也不看他，转而观察起伤患。
　　五官精致却不失英气的女孩子，薄唇，眉毛弯得有些凌厉。
　　这张脸是亚洲人的脸，但脸的主人却不知是哪国人。
　　看着她，就让唐千鹤想起还在国内的文蓁和林木兰。
　　这个陌生的女孩子多幸运，遇上了她，可是文蓁她们，万一出了什么事，谁能救她们呢？
　　“……你们应该有手机吧？可以借用一下吗？我想给朋友打个电话。”唐千鹤鼓足勇气要求，想想又补充一句，“报平安而已，我不会乱讲话的。“
　　狭小的空间里出现短暂的沉默，接着，一只黑色手机从前头递过来。
　　唐千鹤感激地看着黑发青年，接过手机，“谢谢。”
　　正要拨号，手机却先响了，唐千鹤一愣，有点郁闷地交回手机。
　　手机的主人按下通话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某个男人的大嗓门，语速太快口音又重，唐千鹤勉强听清“找到”、“追着不放”、“杀光”……她心里的小人痛哭捶地，这群家伙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黑发青年的表情始终平静耐心，直到对方停下，他才稳稳地问：
　　“你现在在哪里？”
　　那边报出一个地名。黑发青年略一思忖，说：“没必要，立刻返回，按原计划汇合。”
　　那边似乎有些意外，又说了些什么，黑发青年听完，轻声道：“大武，那些人不过是些花钱雇来的杂兵，和他们纠缠只会浪费你的时间。”
　　“如果在平时，我不介意你大闹一场，但现在情况特殊，我要你立刻离开哈顿大厦。”
　　“‘货’？那种东西无所谓。”
　　嗓音低沉，语气平稳，青年的声音仿佛蕴含魔力，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听得久了，甚至产生安宁的错觉。
　　“比起那些东西，我更看重你们的命。”
　　他这么说，而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唐千鹤听到那边嘟哝了句什么，然后通话断了。
　　唐千鹤还在回味青年最后那句话，黑色手机突然递到她面前。
　　无暇细想，她再次道谢，接过手机，拨打文蓁的手机号。
　　无人接听。
　　笨蛋快接电话！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按掉忙音，唐千鹤咬着唇重拨，这次却才响一声就直接被人按掉了。
　　……文蓁那个笨蛋该不会是看到来电是个外国号码，以为是骚扰电话，于是就……
　　唐千鹤又气又急，想着时间紧迫，只好先放下这头，转而拨打另一个号码——
　　“嘟——嘟——”
　　心跳得飞快，每一次呼吸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木兰，千万接电话，你应该能想到吧，这个外国来电是我打的啊是我你亲爱的基友——
　　“喂？”
　　唐千鹤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木兰！你没事吧？！”
　　“……千鹤？是你呀，怎么不用自己的手机打，我还以为是诈骗电话，本来不想接……”
　　“谢天谢地你接了！听我说，你现在快去小卖部买吃的，泡面饼干巧克力什么的反正能长期保存的多多的买回来！然后路上如果有动作奇怪的人你千万离他远点知道吗？绝对不要靠近他！也别去超市，那里人太多了危险！”
　　“……啊？买吃的？”
　　“对，你家不是两层吗？应该有很多能放东西的地方吧！别犹豫了快去，记得躲开动作奇怪的人啊，如果有人突然昏迷了也别靠近！赶紧跑！”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之就是买吃的是吧，其实我昨天刚刚买了五联包的红烧牛肉面……哎，我妈在喊我，等下和你说啊。”
　　“等下！如果阿姨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千万别靠近啊！别靠近！木兰你别挂断就这么拿着手机过去！万一有什么不对你跟我说！——”
　　“……好我不挂断，你别激动。……啊，但是我手机好像快没电——”
　　手机突然没了音，唐千鹤心凉了半截，拿开手机往屏幕一看：通话结束。
　　再打过去，无人接听。
　　唐千鹤愣愣盯着手机，脸色难看得像被人砸了一头翔，不知过了多久，大脑终于恢复通讯，听到有人在说：“……中国人？”
　　回过神，她望向前排，面露惊讶：“什么？”
　　“你是中国人？”黑发青年耐心地又问了一遍，用中文。
　　语调竟然毫不生涩，依稀还能听出些南京腔，文蓁的父母都是南京人，唐千鹤对这种口音并不陌生。
　　“对。”唐千鹤凝视他，也改说国语，“你会中文，你是外籍华人？”
　　“在中国住过一段时间。”他的回答轻飘飘，一点信息都不露。
　　“……我叫唐千鹤，广州人。”
　　唐千鹤一双眼睛望着青年，没注意到当她报出自己名字的一瞬，那个似乎早已睡着的孩子肩膀一颤，转过头来，望向她，一动不动，仿佛判研什么。
　　黑发青年没说话，倒是开车的金发高个子回过头来，用英语说：“嘿，中国人，你们都觉得皮蛋那玩意好吃？”
　　唐千鹤呆了呆，半天才小声回答：“呃，我个人觉得皮蛋瘦肉粥还是不错的……”
　　金发高个男一脸“卧槽”，耸耸肩，“了不起的味觉，哦，品味也够出众。”
　　唐千鹤环视一圈车内：“你们……都会中文？”
　　“nono,我只懂听。”金发高个男笑出一口晃眼白牙，他的腔调是纯正的英音，“‘中国功夫’，嘿。”
　　“本，注意路况。”黑发青年淡淡道。
　　“放心吧。”本大咧咧地说，“不管什么我都会撞过去，嘭！嘭！嘭！哈哈！”
　　……那个拟声词是怎么回事，她好像预见了血肉和肢体在自由飞翔？
　　果然这群家伙都是恶鬼！她还是要想办法逃走！
　　垂下头，唐千鹤默默给伤患换上新的湿毛巾，手腕突然碰到什么硬物。
　　……啊，手机，还没还。
　　瞥眼看了看前排的男人，唐千鹤悄悄吞回了声音。
　　就再借一会儿吧，电话还没打完呢……

☆、Chapter .4

　　结果，直到货车停下，唐千鹤也没能拨通文蓁和林木兰的电话，甚至不知怎么的，连短信都发不出去。等她反应过来，退而求其次给其他人打电话，却发现所有的电话都是忙音。
　　那几个煞神都下车了，车里只有她还有……那个东方面孔的女孩。
　　看起来是逃跑的好时机，可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货车停在超市前，外面就是大街，街道两旁栽着挺拔的梧桐树，专卖店橱窗明亮，红绿灯有条不紊地指挥交通。
　　一切看来再正常不过。但十几个小时后……或许几小时后，平静的假象便会被无情戳破。
　　额角滑过一滴汗，唐千鹤几乎克制不住夺门而出的冲动，然后她瞥到了碎裂的后视镜，那股热血顿时就蔫了。
　　实力悬殊。
　　这伙人简直像从战乱区跑出来的疯子，方才那个叫本的金发高个子，竟然真的直直地就撞向了两个拦车的男人！
　　……要忍耐。唐千鹤机械地拧干毛巾，脑中转着可能的逃亡计划。
　　车门忽然被拉开，唐千鹤微微一抖，抬脸望了来人一眼，又垂下。
　　半边脸被额发遮住的混孩子抱着一堆啤酒，手一撒哗啦啦全丢到车上。
　　唐千鹤眉头一跳，“……没有酒精度更高的酒了吗？”
　　还是那把低哑的嗓音，简直不像个孩子：“啰嗦，给你就用。”
　　“……”好想拍扁他！
　　眉心拧成一团，唐千鹤打开一罐啤酒，倒在毛巾上，正要往伤患的脖颈上擦，却听到那声音说：“你是独生女？”
　　手下不停，唐千鹤语调冷淡：“不是。”
　　“有兄弟？”
　　“有。”
　　“和他感情怎样？”
　　捏着毛巾的手一顿，唐千鹤瞥了眼突然话多起来的家伙，声音无喜无悲：“我从没见过他。”
　　对方没再说话，靠进座位，闭上眼。
　　车门再度打开，本和黑发青年坐进来。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汽车启动时，唐千鹤问，阳光落在她手背，注入些许温暖。
　　“哈顿大厦。”本说。
　　唐千鹤犹豫再三，终究没把那句“到了可以让我下车吗”问出来。
　　“唐小姐似乎对这场灾难有些独到的见解。”宛如孩子好奇未知的世界一般，黑发青年口吻轻快，“愿意说说吗？”
　　唐千鹤几乎要失笑，说得好像她真的有选择一样。
　　“我有一个朋友，在国安局工作，你知道，在那种地方工作，总能比普通人懂得多一些。”她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半真半假地解释，“所以我恰好也比普通人懂得多一些。”
　　“哦，听起来我们都要感谢你那位朋友。”他意有所指地望了昏迷中的同伴一眼，“她看起来好多了。”
　　“……嗯。”
　　唐千鹤不知道对方信了多少，或许半点不信，都无所谓，因为即使她给出足金那么纯粹的真话，那男人大抵也是这种反应。
　　和他说话总是让她背后发凉，摸不透他话语之后的深意，看不清他的真实情绪。
　　这三个人，倘若必定要选一个人交流，她宁可选本，虽然那也不是个善茬，但至少她还摸得到他的反应。另外两个……
　　唐千鹤压抑着胃里的难受，低头给伤患擦酒精，却忽然对上一双冷冷的黑眸。
　　脖子被用力掐住！
　　要命，她救的不是人而是冻僵的毒蛇么！
　　突然有人说：“酒井，不是敌人。”
　　唐千鹤眼瞳微缩。出声阻止的竟然是……
　　掐着要害的手松开，唐千鹤拼命咳嗽，眼泪都沁出来。终于缓过来，她诧异地望向阻止伤患下狠手的人，对方却依旧没骨头似的窝在座位里，看也不看她。
　　但唐千鹤不会认错那个特别的声音，仿佛少年变声期的沙哑，又像是主人刻意压抑，每次听都让她觉得违和感十足的声线。
　　……奇怪的家伙，之前还要杀掉她来着。
　　看起来他完全不打算解释自己的反复无常，唐千鹤便也移开视线，转向那个刚刚差点将她送进鬼门关的女孩。
　　和她之前想的一样，这女孩有双凛冽的眼。
　　望向自己的眼神不带感情，刚才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凶手心底绝不会泛半点波澜。
　　“我是医生，你现在最好不要乱动。”唐千鹤淡淡道，嗓子疼得厉害，她压抑情绪望向窗外。
　　冷风能让人清醒，免得她不知死活妄图单挑这些混蛋。
　　本开始和女孩解释来龙去脉，唐千鹤看着外面掠过的树影，心绪浮动。
　　货车开了三个小时，抵达下个城镇的时候太阳已升到中天，它拐了个弯继续前行，最后在一处破败庄园前停下。
　　留着朋克头的壮汉从庄园里跑出来，三两下翻过高高的铁门，猎豹般落地，脸上露出看见同伴的喜悦。
　　他开始和黑发青年交谈，用的是一种唐千鹤没学过的语言，有点像英语，但仔细听去却似是而非。
　　这位仁兄造型相当混搭：朋克头，工字背心，花短裤，棉布拖鞋，唐千鹤垂眼一扫：鞋上还有新鲜血迹。
　　朋克男一个人就占了两个人的体积，唐千鹤以为自己要被赶去后面的货仓了，没想到黑发青年却发话：“大武，你去后面坐吧。”
　　原来他就是电话里那个大武。唐千鹤看着乖乖去货仓的朋克男，忽然觉得也许这个犯罪团伙意外地绅士……
　　个鬼！
　　二十分钟后，坐在市中心四星酒店的vip套房里，想着刚才那伙人恐吓前台小姐的样子，唐千鹤欲哭无泪，她一定被认为是这群罪犯的同伙了！
　　哪有人非要用珠宝折抵现金的，现在还没到以物换物的末世中期好吗！
　　逼得她自掏腰包，又连连赔笑解释那只是个玩笑，才安抚下正要按警铃的前台小姐，而始作俑者的首领闲闲地围观全程，在她捧着只剩零头的□□哀悼的时候，把前台小姐拒收的戒指丢进她怀里，“归你了。”
　　唐千鹤差点把戒指摔回恶棍脸上，但她忍住了，等下出去她就把戒指拿去卖掉换钱买装备……
　　五分钟后，总统套房里，唐千鹤强打精神继续拨号大业，电话那头却永远忙音。唐千鹤心越来越沉，中国人口密度高，现在欧洲这边还算平静，中国那里就难说了。
　　她像一头困兽在自己的小套间里团团转，不知道隔着一堵墙的大厅里，劫匪们正在谈论她。
　　“阿客。”金发的本——本杰明说，“你认识那女孩？”
　　半张面庞被额发遮住的少年盘腿坐在地板上，盯着屏幕上的游戏坦克，头也不回地说：“不认识。”
　　“哦~那就是另一个原因了。”本杰明嘿嘿一笑，“说起来那女孩的脸蛋挺对你胃口的吧，不过要我看，她很快就会长得比你高哦，怎么办，到时又要丢掉吗？”
　　“哦，阿客有新女人了？”朋克头大武兴冲冲地放下啤酒罐，“是谁？”
　　“你没看到？就刚才坐在车上第二排的那个女的呀。”本杰明说。
　　大武一脸迷茫：“谁？”
　　本杰明：“……就是刚才阻止你用拳头把服务员吓哭的那个女的。”
　　大武一愣，想起来了，“哦，那个女的啊。胆子挺大的，咦她是我们的人？那她人呢？”环视一圈，“怎么没见人？”
　　本抽了抽嘴角：“……她进房间了。你这个不看人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转头去看另一只凶兽，“喂，阿客你留神点，当心大武又像上次那样把你女人骨头打折了。”
　　大武立表清白：“我那时是不知道……”
　　“她是仇一客的姐姐。”少年突然丢下游戏手柄，转过头来，宛如无机质的深棕色眼瞳环视众人，“别对她出手。”
　　厅内出现凝滞的沉默，所有人都读出了少年的认真，但只有一个人明白少年在说什么，那个人静静坐在沙发里，翻看一本酒店提供的地理风情杂志。
　　而不明白的人，比如本，瞪大了眼：“她是你姐姐？！阿客你竟然有姐姐？我以为你是地里长出来的……嗷！”
　　一只拖鞋丢到大嗓门的头上，丢鞋的女孩哑声道：“声音低点，我头疼。”
　　“本是后来加入我们的，所以不知道吧。”唯恐天下不乱似的，沙发上的黑发青年忽然也加入了话题，望过来的眼神似笑非笑，“一客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一抹了悟在女孩眼中划过，她扭过头，继续小憩。
　　余下的众人继续一头雾水，身为关注焦点的仇一客瞥了黑发青年一眼，转头继续打坦克堡垒。
　　这时，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餐车来了。
　　大武好奇仇一客的姐姐究竟长什么样，于是主动敲门喊人吃饭。
　　唐千鹤一出来，差点被几道热情的目光吓得又缩回去。
　　这些人怎么回事？最让她寒毛倒立的是，连那个冷若冰霜的女孩也在打量她。刚才在车上没看清，现在看看差点被自己杀掉的倒霉鬼长什么样？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唐千鹤几次偷偷端详那女孩，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功成身退了，女孩明显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但不知道她究竟会变成异能者，还是变异人，又或是二者皆非，从此将作为不受信息素影响的普通人活下去。
　　女孩吃得很多，唐千鹤注意到她几乎包揽了餐车上四分之一的食物，看其他人惊讶的神色，显然她平日的饭量绝没这么壮观。
　　看来应该是异能者了。变异期间需要许多能量呢，接下来可是末世，加油吃饱饭吧。唐千鹤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着，却蓦地想到自己那坑爹的异能，顿时就笑不出来了。她根本没有食量大涨的现象，果然因为异能渣所以连消耗也小吗？
　　心里叹口气，唐千鹤放下饮料杯，望向黑发青年：“有件事，我想和您商量一下。”她看了仍在往嘴里塞蛋糕的女孩一眼，又转回来，“您的同伴已经安然无恙，我想我应该可以离开了。”

☆、Chapter .5

　　之前唐千鹤说感染者即使接受了治疗也要三天才能痊愈，那并非胡诌，而是官方统计出的平均值。
　　显然，眼前这些混蛋个个都“祸害遗千年”，不属于“一般大众”范畴。
　　她原本担心强盗头子会拿“三天”说事儿，但他没有，他只是文雅地抿去唇上的酒痕，对她灿然一笑，“唐小姐一直是自由的。”
　　唐千鹤扯扯嘴角，从一片狼藉的食物残渣中起身，“谢谢，那么我这就告辞了。”
　　“站住。”阴森低哑的嗓音像棍子一样砸在唐千鹤头上，说话的人冷冷望着她，“坐在那别动，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唐千鹤僵住，偏头，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你怎么回事？”双手微微发抖，唐千鹤竭尽全力才抑制住恐惧与愤怒，“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周围的人神情变得微妙，但唐千鹤看不到，她眼里只有那个可恶的矮子，短短半天，她对他的憎恶又达到了一个新高度。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可以说出来，为什么针对我？就因为我的眼神吗？我的眼神哪里碍着您了？在你说要杀了我之前，我甚至没注意到你!”
　　甚至没注意到你……
　　没注意到你……
　　众人齐刷刷看向风暴中心的少年——啊，脸被刘海遮住了看不到表情，真遗憾……
　　“这就是你的反击？用唾沫淹死你的敌人。”仇一客面无表情，语气听在唐千鹤耳里却是不言而喻的轻蔑，“废物就该老实待在这里。”
　　唐千鹤眼眶有点热，她连忙深呼吸。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她很想这么吼。
　　但她没有。
　　她不能赌，不能将命运押在那个不知道极限在哪里的重生异能身上。她更不能死在这里，她活着有一大堆用处。
　　天啊如果她的能力是诅咒就好了，诅咒这个混蛋立刻被丧尸追杀到太平洋！诅咒他一个人在海里漂流最后凄惨地在无人岛上孤独终老！
　　大厅里冷气开得十足，唐千鹤一个寒颤，被愤怒烧得火热的脑袋稍稍冷静下来。
　　“……对，比起你们，我在体能方面就是个废物。”压抑住翻涌的情绪，她语调没有起伏地开口，“不过那又怎样，我这样就够了，我这样很好，我不需要威胁前台小姐才能住酒店。”
　　“噗！”本杰明忽然爆笑，边笑边拍大腿，“大武，你成反面教材了耶。”
　　“‘反面教材’？那是什么？”大武吐出一根腿骨，“他们在吵什么？我怎么没听懂？”
　　本杰明：“哦，那女人想走，阿客不准。”
　　“这个我知道！”大武白了伙伴一眼，转向另一边，“喂，女人，你干嘛非要走？阿客对她女人不错的。”
　　唐千鹤看了他一眼，无视了他话里“你是阿客的女人”这个前提，径自道：“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唐小姐打算乘飞机回去？”蓦地，一直作壁上观的黑发青年开口。
　　唐千鹤意外地看向他，“对。”
　　“飞机上人很多吧。”
　　“当然。”唐千鹤诧异，难道这人没坐过飞机？至少在电视上也见过猪跑吧。
　　“飞机是封闭式的交通工具，万一出现变故，想必逃生也很不容易。”
　　“那当然，飞机……”唐千鹤突然哑了音。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心情复杂地瞅了矮个子一眼，唐千鹤不确定自己是否自作多情了。
　　可如果他真是……为了她的安全才阻止她离开，那她还真是……
　　a：好心当成驴肝肺；
　　b：狗咬吕洞宾；
　　c：懒得管你了，滚出去送死吧！
　　d：以上皆是。
　　……
　　大厅里没人说话，唐千鹤有些难堪，脸上发热。
　　静了几秒，她咬咬牙，拿起一瓶没开过的可口可乐，小碎步到某人身旁。
　　“那个……请你喝可乐。”她心虚地说。
　　冷场。
　　冷场。
　　唐千鹤脸更烫了，默默将可乐放在他脚边，转身，走了一步，微微回头，“我下去买张电话卡，一会儿就回来。”
　　迈着有些慌乱的步子，女孩朝门口走去。
　　这次没人阻止她。
　　“哒。”
　　门被轻轻合上。
　　空气忽然又恢复了流动。
　　第一个作出反应的是本，他爆发出一阵笑声，揶揄地望着纹丝不动的某人：
　　“难得有女人敢和阿客呛声耶！”他笑得畅快，“我欣赏她！”
　　“她和我们不是同类。”黑发女孩不带感情地评价，看向首领，“队长，要监视她吗？”
　　被称为队长的黑发青年凝视书页，没有立刻回答。
　　一幅插图，照相机捕捉到那生动的一瞬：万里晴空之下，巍巍长城愈显厚重，苍黄古旧，每一块老砖都逸出沉淀千年的醇香。
　　一只青鹄振翅，自城墙掠过。远处，无尽青翠悠悠。
　　宛如一个悠久古老的梦。
　　……
　　唐千鹤走出酒店，进了金银首饰店，二十分钟后，懊恼地出来了。
　　□□里的储蓄几乎全败在了那间vip套房上，某人之前丢给她的戒指，因为没有宝石证书又是匆忙出手，买方出的价格低到她咬了几次牙都没法同意交易。
　　靠着卡里那点零头和手上的最后一点现金，她紧巴巴地买了两张电话卡，三个打火机，半背包口粮，两瓶水，一套长衣长裤和半指手套（均已套在身上），还有一把直柄式雨伞，把伞布和多余的骨架全拆了，只留下一根光秃秃伞柄，正要继续，却察觉到老板看神经病的眼神，只好摸摸鼻子走开，找个人少的角落，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伞柄的顶端挤压出一个锐角……
　　早知道会世界末日，她就该把另一张□□也带过来。不——应该在最开始发现自己中了欧洲双日游的时候，就果断把中奖瓶盖转手卖掉！
　　“一念之差啊。”长叹一声，唐千鹤用新的手机卡拨打长途电话，心塞地听到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现在是中午一点，不论中国如何，至少这里第二轮感染还未爆发，现在赶去机场的话还是有机会飞回中国的……可他们说得没错，现在坐飞机，风险太大了。
　　抬头仰望前方高耸的酒店，唐千鹤觉得不止双脚，她的人生也正站在十字路口上。
　　交通指示灯绿了又红，红了又绿。
　　唐千鹤突然想起一件事：“……说起来，回国的飞机已经开走了，我现在根本买不起新的机票……”
　　白纠结了那么久！没钱什么都白搭啊！
　　……要不还是把戒指卖了？
　　唐千鹤忽然停下了自我纠结，盯住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这辆车从她进卖场前就停在那，现在也没开走，里面的司机趴伏着，棕色的头颅仿佛黏在了方向盘上，而他的手……
　　浮肿的、苍白的，犹如溺水死尸的手。
　　唐千鹤死死盯着那只手，慢慢退后……
　　忽然人群爆发撕裂般的尖叫！——
　　唐千鹤身体一颤，霍地望向朝骚乱中心——人群已经尖叫着散开，她可以清晰地看到混乱的引发者——
　　一个全身浮肿的老女人。
　　她在阳光下扭曲前行，戴着金戒指的手指滴下浓血，滴在阳光灿烂的水泥地上。
　　……她不怕阳光！
　　是次代感染者！
　　次代感染竟然已经完成了！
　　……慢了！
　　唐千鹤心脏绞紧，像突然被人丢进了深海。
　　灾难扩大了，所有交通工具都会被叫停。
　　她要怎么回去？她还能怎么回去？自驾游横跨亚欧？
　　失魂落魄地盯着远处的游荡者，唐千鹤下意识地握紧了伞柄，身体却不知所措地驻足原地。
　　黑色轿车的玻璃就在此时轰然碎裂！唐千鹤一抖，旋身，双手紧握武器，对着声源。
　　车窗后，是一张浮肿得变形的脸。
　　那个仿佛死在方向盘上的男人，正用肿得几乎看不清眼球的眼睛盯着她，车窗大开，他从里面探出双手，接着是头颅、脖颈、小半个身子……然后他卡住了，大力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他不懂怎么开车门，真是个好消息。
　　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压低，又抬起……再压低……唐千鹤眼里某种情绪在摇晃。
　　杀了他，眼前的生物虽然心脏还在跳动，但已经没有了知觉，一个月内他会真正死去，然后变成彻头彻尾的丧尸。
　　杀了他，你知道在末世刚开始时，杀死一个游荡者就意味着救下十个活人，甚至更多。
　　杀了他，你需要尽快适应这个世界，机会就在眼前。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人群的嚎叫令人耳膜刺痛，她的胃里像塞满了石头。
　　阳光冰冷。水泥建筑沉默如远古巨兽。
　　瞳仁里映入的荒谬，名为末日。
　　游荡者又向前了挪动了一点……
　　是谁从她腿边跌跌撞撞跑过，又在看到游荡者时发出凄厉的哭叫，花裙子与主人一起跌落尘埃……
　　……
　　回过神时，伞骨已经扎进了游荡者的眼眶。
　　游荡者一动不动，双手垂下。
　　死了。真正死了。伞骨尖端穿过眼球刺进大脑。
　　唐千鹤抽回武器，浑浊液体顺着力道飞出溅上手套，死尸的头颅往下垂落，带着躯体动了动……然后一切静止，尸体维持着企图向外爬的姿势。
　　穿花裙子的女孩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远方，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她逃走了。
　　——你看，其实我也想像她那样的，我体力其实不错，校运会八百米第一名，跑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但是我竟然冲上去了。
　　“……真是，了不起。”唐千鹤握着滴血的伞骨，自言自语，“做得好，嗯，做得好。”
　　“我也觉得不错。”突然有人在她身旁说，“那你哭什么呢？”
　　唐千鹤愣了两秒，才明白那人在说什么。
　　低头抹去泪珠，她心塞得要命。
　　如果说在这个异国里，有什么人是她绝不愿意打交道的，眼前的人绝对算一个，在这人面前她就像一只需要时时炸毛伪装自己强大的猫。
　　结果竟然被他看到自己哭……
　　“真奇怪，你究竟是胆大还是胆小呢？”那家伙仿佛觉得很有趣似的，踱到她面前，微微俯身，“还在发抖啊……其实阿客比这些家伙厉害得多，把你教训他时的勇气拿出一点儿，就够你杀掉整条街的人了。”
　　唐千鹤慢慢仰起脸，黑发青年含笑的面庞映入她眼帘。
　　“……您这算是安慰还是讽刺呢？”在那双深黑的瞳仁里她看不到一丝光，唇角扯出一点点弧度，她轻声说：“不论我做了什么，您只要知道我对您是无害的就可以了。请转告您的同伴，我要回去了。……谢谢他的关心，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Chapter .6

　　“‘回去’。”黑发青年玩味了一下这个词，“回中国？”
　　“对。”
　　“大部分地区位于中纬度，东部季风性气候温热潮湿，最重要的是人口稠密，虽然属于中央集权国家，但人口高密度地区爆发灾难时的混乱足以抵消政府优势，再考虑其他因素……普通人的话，百分之十的存活率吧。”男人望着远空分析，然后看过来，“打给朋友的电话通了吗？”
　　正惊讶于他对中国的了解，唐千鹤怔忪中听到最后一句，眼神顿时黯淡：“没有。”
　　对方利落地改了口：“现在连百分之一都不到了。我建议你留在这里。”
　　唐千鹤凝望他。眉目清雅的青年表情从容，眼神清澈，甚至能读出一丝循循善诱的味道。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朋友那样给她分析局势，给出自己的意见。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自然地对我说这种话。
　　我们……算是朋友吗？或者是……“认识的人”？
　　她别开眼：“……我必须回去。”
　　“回去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也是她反复问自己的。借助着预知未来的作弊器，答案已经隐约浮现，但她难道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么？
　　“走一步看一步，总会有办法的。”
　　他仿佛有些失望；“只是这样？”
　　“对。”
　　他叹口气，“看来也不用问你为什么回去了，答案一定也很无趣。”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还有些希求答案的意味，唐千鹤却抿唇不语。觉得无聊才好，无聊的话就说bye吧，然后让我走。
　　忽略心中那一缕不舒服，唐千鹤勉强笑道：“因为我就是这么无趣的人啊。”为了更有说服力，她加了一句违心之言，“狐狸死的时候头会向着故乡的方向，大象临死前会回到出生的地方，生物的本能就是这样，等你也远离家乡，你就会懂了。”
　　黑发青年脸色莫测。
　　唐千鹤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解读对了，她似乎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嘲讽，但他的微笑却分明无懈可击。
　　“唐小姐的决心，我感受到了。”青年无视了她的欲言又止，“阿客还在酒店里，走吧。”
　　他随手扭断了一个游荡者的脖子，手势漂亮得像摘掉一朵枯萎的雏菊。
　　视线在倒地的游荡者身上凝了两秒，唐千鹤移开眼，默默跟上他。
　　就像《圣经》里摩西分开红海，那个青年身后留下长长的空白，唐千鹤跟在他身后，发现自己毫无用武之地。
　　他很强。
　　如果是在平时，这种犯罪分子她绝对有多远躲多远，但现在，他就是最可靠的队友……
　　“喀。”
　　又一个游荡者被扭断了颈骨，跌出楼梯，唐千鹤的目光随着死尸做自由落体运动。
　　……嗯，这个可靠其实是相对而言。
　　青年并不主动攻击，但所有靠近他的游荡者都被他收割生命。
　　灾难刚开始，他不可能知道这些人都会变成丧尸，也就是说，他不在意对方究竟是健康人、是病患、还是什么其他诡异生物……他对杀生毫无罪恶感。
　　阻碍的都杀掉。
　　他才多大？十七？二十？就有那么静的眼神，那样稳的双手——稳稳地扭断人的脖子，一点也不会抖。
　　稳稳地推开vip套房的门。
　　他的同伴已经在门后等着他了。
　　“队长！”
　　他们唤他。唐千鹤眨了眨眼：这厮果然是这帮反社会分子的头头。
　　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唐千鹤趁机去了洗手间，把手套上的恶心液体洗掉，然后检查了一下内裤——还好，没来例假。
　　她也觉得奇怪，明明还有十天的，但刚才突然小腹一阵抽疼，还以为例假提前了……吓了她一跳。
　　冷水泼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唐千鹤忽然愣住。
　　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她的脸……有这么瘦吗？皮肤苍白，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眼睛很大，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垂落在脸颊旁的头发……
　　唐千鹤心砰砰跳，她上个月才被文蓁拉着去染烫了一个深栗色的大波浪。现在……
　　黑长直。
　　黑长直。
　　“居然变成黑长直了啊啊啊！”唐千鹤拍了一下镜子，“这货到底是谁啊！”
　　虽然这么吐槽，但唐千鹤其实清楚那就是自己。
　　是少年时期的自己吧……五官看上去倒是和未来差别不大……唔，皮肤很好。
　　又是异能吗？返老还童的异能？所以，近视消失的原因是身体年龄缩小到近视之前，而不是她所以为的自我治愈吗……
　　唐千鹤没空细想，外面传来爆炸声，她匆匆走出浴室，发现强盗们东一个西一个地稳坐大厅。
　　……一副正在休假中谢绝打扰的树懒样！本和那孩子竟然在打游戏！大厅里全是游戏的特效音，哒哒哒哒哒轰隆！哒哒哒哒哒……
　　这伙人怎么回事？！
　　“你们……不走？”唐千鹤木着脸问。
　　“干嘛要走？”本抽空回了她一句。
　　“……现在不走以后会更难走啊。”唐千鹤觉得太阳穴有点疼，“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出去找避难所什么的……至少，要收集些物资啊！”
　　“嗷！阿客你这个混蛋！”本惨叫，”你是故意的吧！”
　　回答：“哒哒哒哒哒轰隆！哒哒哒哒哒……”
　　本骂了一句，继续奋斗。
　　“……”唐千鹤放弃了，转向其他正常人……
　　话说这厅里有正常人吗，除了她以外？
　　视线从踞案大嚼的黑发女孩，到呼呼大睡的花短裤朋克头，再到无视诸般身外事一心只读手中书的劫匪头子……
　　一圈下来，她已经麻木了。
　　劫匪头子一定将外面的情况告诉他的队员了，可他们还这么优哉游哉的……
　　这算是……艺高人胆大？
　　真是……令人嫉妒！
　　“唐小姐。”
　　唐千鹤望向唤她的人。
　　黑发青年微笑，他坐在沙发上，略略一抬手，口吻轻松：“你可以走了。”
　　唐千鹤一怔，“……哦。”
　　直到黑发青年低头继续与书本交流，唐千鹤都没回过神来。
　　她可以走了？
　　她自由了？
　　环视四周，没有看到那个东方面孔的女孩子，大约出去了。
　　已经能自由走动，看来确实无碍了。
　　“嘭！”
　　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地一撞，唐千鹤手指也跟着抖了抖，隐约还听到女人的尖叫。
　　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外面如何恐慌混乱。
　　这种情形下，被人宣布“你可以走了”什么的……莫名地，有种被当做累赘丢掉的耻辱感……
　　可难道她要留下来，靠这群强盗活命？
　　还不至于！
　　握紧手中的伞骨，唐千鹤看了游戏中的小个子一眼，转身往门走。
　　她已经不觉得那是个孩子了。这里没有孩子。
　　背包里什么都在，甚至包括那瓶泡着蔓果的药酒。
　　哈，他们甚至没要她留下这救命的药，果然是艺高人胆大吗，还是说她还没走出这个大厅，就会被喊住，命令留下唯一的“解药”呢……
　　脑后忽然响起风声！接着“哧”的一声，一把匕首深深插|进她耳旁的原木隔板里。
　　唐千鹤立在原地，心脏一瞬停摆。
　　“你手上的家伙太次了。”低哑的嗓音还是那么冷冰冰，“用这把。逃不掉的话就用它刺进自己心脏。”
　　“噗，阿客你真是……”本杰明忽然不说了，过了几秒丢了一个东西过来，唐千鹤低头一看，一把扎眼的手|枪躺在脚边……
　　她捡起枪，回头。
　　“六发子弹，注意后座力。”金发高个冲她比了个手势，“加油宝贝~”
　　本扭回头，然后对着大屏幕一声惨呼：“说过我们是队友不是敌人啊！操！老子要砍回去！”
　　哒哒哒哒哒！——
　　唐千鹤站在原地，一脸复杂地听了半分钟，转身拔出木隔板里的匕首。
　　不再阻止她离开，是因为被谁说服了吧。
　　啧，送把匕首是什么意思，有本事送我一辆全自动无人驾驶机啊。
　　说到底他究竟什么想法，一会儿要杀一会儿要救的。
　　手握上冰凉的门把手，心里那点迷惑霎时都散了。
　　现在要问的是……她究竟要怎么杀出去。
　　外面到处都是惊恐的行人和游荡者，这次被咬的人，会在明天凌晨变成新的游荡者……
　　机场在另一个小镇，她不懂路。
　　只能找人一起吗……
　　外面许久没有动静，唐千鹤打开门——
　　很好，没人。
　　vip套房在九楼。封闭式电梯在这种时候就是死亡直通车，只能选择安全通道了。
　　一路上，她不断听到通道外传来的撞门声，*与木板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直到绕进了安全通道，唐千鹤才松口气。
　　这家酒店的安全通道做成了螺旋形，站在上面的人能看到下面所有楼层的情况。也许是因为这座酒店的入住率不算高，也许是因为不久前这里才被某人“清扫”过……一连好几层，她都没有发现丧尸的踪影。
　　唐千鹤小心翼翼地继续向下。
　　safe。
　　safe。
　　safe。
　　四楼了。唐千鹤暗暗给自己加油，突然耳里飞进一个大呼小叫的男音，由远而近……
　　朝这边来了！
　　唐千鹤一慌，听这声音绝对有什么东西在他后面追！
　　她拔腿就跑，跑了几步却想到——这不就是个好机会吗？救下那人，让他带她去机场……
　　可那人知道去机场的路吗？
　　“我去这玩意怎么打都打不死，是不是一定要爆头哇——”
　　普通话！唐千鹤眼睛一亮，刹住步子，抬头往上看——
　　三个人，看样子是一个男人两个游荡者。
　　只有两个的话，应该可以。
　　手|枪在包里，但唐千鹤不想用，她只玩过气|枪，包里的可是真家伙，万一直接嘣到预备队员脑门上怎么办！
　　话说这里这么狭小，也不方便动手，被爪子挠到就死定了……
　　唐千鹤扭身往下跑，一路跑到一楼，她有些喘地停下。几秒后，她等的人出现在转角——一个染着黄毛、破洞水磨牛仔裤、身上一大堆零碎挂件的男孩子。
　　对这种非主流小青年她向来没好感，不过现在情况特殊，她只觉得对方那国产的黄皮肤分外亲切，又见那游荡者都快挠到他头皮了，顿时自己眼角也是一跳，正要上去帮忙，蓦地发现……
　　卧槽，他身后跟的不止两个游荡者啊！一大波！一大波游荡者正在接近！
　　唐千鹤扭身就跑，冲出安全门的瞬间她脚下猛刹，差点咬到舌头——
　　一张浮肿的脸就在她眼前两分米处，脸的主人只要一个探身就可以咬掉她鼻子！

☆、Chapter .7

　　脑中一片空白，唐千鹤举起匕首就朝那张正朝自己逼近的脸刺去！生死关头她的手又快又准，匕首刺穿眼球与脑髓，从游荡者的后脑“哧”的一声穿出来……
　　唐千鹤猛抽回刀，对方无声倒下。
　　太容易了……唐千鹤想，就像切一块软骨那么容易，她刚感到阻碍，刀尖就洞穿了头骨。
　　力气变大了？
　　恐怕不是……她望向匕首。
　　那刀刃，亮得像一道闪电。
　　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跑！”
　　撞人者——她看中的预备队员黄毛君丢下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往前奔，唐千鹤忙跟上，边跑边用国语问：“你知道机场怎么走吗？”
　　那人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瞥过来：“什么？”
　　“机场怎么走？”
　　“这时候你以为飞机还会飞？！”
　　“……我可以试试说服驾驶员。”
　　“哈……”黄毛白她一眼，“那你不如来说服我，我专业航空飞行。”
　　唐千鹤睁大了眼：“真的？！”
　　“骗你是京巴。”
　　唐千鹤眼里的光比探照灯还亮：“同学你……”
　　“不过我去了两个月就翘课出来玩儿了。”黄毛皱起脸，“早知道上课的时候就少睡点……”
　　唐千鹤一口气哽在胸口，眼泪都差点下来。
　　恰好路过一排垃圾桶，唐千鹤还沉浸在打击中，冷不防黄毛用力一扯，把两个人都藏在垃圾桶后。
　　游荡者们呼啸而过。
　　“……那给你架飞机，多久能上手？”唐千鹤蹲在垃圾箱后，几乎不抱希望地问。
　　“小型直升机的话，立刻就能开啊。”黄毛吹吹自己的额发，脸颊陷出两个小酒窝。
　　唐千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天天睡觉也能考满分的学神？”
　　对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没那么夸张，我就是经常在家玩‘直升机争霸生死时速2’……”
　　唐千鹤立刻变死鱼眼：“游戏……呵呵……”
　　“喂别小看人啊，那个可是全真模拟的。”黄毛兴奋地比了几个手势，“高空鹰式俯冲，90度旋风转弯，光弹导弹追风弹！biubiubiu……”
　　“……挺好。”唐千鹤只能这么说，然后强势扭转话题：“我要回中国，你来吗？”
　　“哦，好啊。”
　　咦？
　　太爽快了吧！
　　唐千鹤：“……你有办法回去？”
　　“没啊。”
　　“那你答应得这么快？”
　　“不是你提出来的吗，你心里没主意？”
　　“……总觉得你这人，相当不靠谱呢……”唐千鹤嘀咕着，“我要回刚才的大厦，你来不来？”
　　黄毛终于有些诧异：“回去干嘛？你东西忘带了？”
　　唐千鹤摇头，又点头：“算是吧，我有辆车在大厦里。”她眼里闪着隐秘的光，“我们开车去机场。”
　　在黄毛“车的话到处都有啊”的抱怨声中，唐千鹤带着他回到大厦的地下车库。
　　挡风玻璃还是碎的，唐千鹤轻易地就找到了钥匙。
　　三把钥匙，一把是车钥匙，一把用途不明，最后一把嘛……
　　一脸愉快地，唐千鹤打开驾驶座后的货仓。
　　没错，她早上就查看过了，这货车的后舱里全是吃的，各种饮料和饼干……饼干……干……啊咧？
　　唐千鹤傻傻地望着货仓。
　　“哇，怪不得你一定要回来。”黄毛清亮的嗓音里饱含惊叹，“这么多枪……哦，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是军火贩子的。那这些枪我可以拿吗？”
　　唐千鹤猛地转身，脸色像见了鬼：“……这些东西不是我的。”
　　黄毛一脸“我都懂”的点点头：“你只是一介搬运工。”
　　“不，你没懂！这些……”东西是那伙强盗的！唐千鹤心里这么喊，却突然卡住了。
　　枪在末世初期，是普通人最好的武器。
　　她包里也有一把枪，是一个叫本的强盗送的。她还差点被一个孩子杀掉，但那个孩子后来却赠她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真奇怪，你究竟是胆大还是胆小呢？】
　　那么，你又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呢？劫匪先生？
　　唐千鹤按着太阳穴：“算了。我们……再找辆车。”
　　再找辆车并不难，难的是怎么把眼巴巴盯着货车的黄毛拖走。
　　唐千鹤没多犹豫，一挥手：“快，给它搬一半！”
　　黄毛两眼“叮”地就亮了！
　　平静的地下停车场，和外面就像两个世界。
　　墙壁的灯稳定地发着光。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一辆黑色porsche里，后备箱中塞满各色枪支，后座+1，脚下+2。
　　黄毛开车，唐千鹤坐副驾驶，耳中听着黄毛颇有纸上谈兵嫌疑的“军火知识”，手里不停地摆弄着一把hko3……折腾半天，到底也没弄懂怎么装子弹的。
　　“真的不知道疼啊。”又一次撞飞一个游荡者，男孩子的脸上却看不到什么阴影，眼睛一瞥后视镜里正爬起来的游荡者，还有后面越来越多的异类，车开得稳稳当当，“这情景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外国电影。”
　　“我大概猜到你说的是哪部。”唐千鹤皱着脸，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会装子弹吗？”
　　“会啊。”
　　“咦？真的？哦，军训时学的吧，你们学校还挺舍得，名校吧。”
　　他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探过来拿走她的枪和弹夹。
　　“哎你小心点别乱来，小心走火……喂你干什么？！”
　　他把那hko3丢回箱子里，转而塞给她一把银色小手|枪，““那把枪后坐力太强，用这把吧，保险栓会拉吗？”
　　“没吃过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电视上都有演的好吗？”她气呼呼地说，接着顿住，打量起他的脸，有些狐疑，“我刚刚发现你看起来好小……你多大了？”
　　黄毛似乎有些不高兴：“比你大。”
　　他应该是刻意压低了嗓音，但是那种清亮的少年音色根本骗不了人，更别说他那张带酒窝的娃娃脸，还没完全长开的小肩膀儿，之前唐千鹤还没注意，现在一端详简直要捂额：这孩子绝对不到十六岁！
　　不靠谱啊不靠谱！
　　“我肯定比你大，具体大多少就不告诉你了免得你有压力。”唐千鹤深感自己责任重大，“总之，等下到了机场，游荡者你能对付就对付，不能的话不要勉强，躲在大人身后也不算丢脸……”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那孩子正直勾勾盯着她。
　　那张娃娃脸不笑的时候，说真的，让人有些发凉……
　　他一言不发，却比出言反驳更令人忐忑不安。
　　开车的人是老大，她投降：“行我不说了，看前面。”
　　那双眼睛波澜不兴：“说你错了。”
　　唐千鹤，有点憋屈：“……我错了。”忽略了小孩子都讨厌别人说他小的心理，戳到反骨了，这声错她认。
　　“原谅你了。”
　　他倒也见好就收，赏她一个笑脸，扭回头看前方。
　　唐千鹤也扭头，郁闷地望向窗外，却被对方映在玻璃中的倒影吸引了眼光。
　　平心而论，这男孩的侧脸委实出色，鼻梁俊俏地挺起，麦黄色发丝垂坠，半掩住他耳垂上的银色十字架耳钉。
　　他身上叮叮当当的小玩意实在不少，但这枚耳钉不知怎么的，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
　　纯银色泽，不到一厘米的十字架上雕满细密的花纹，像是交缠的藤蔓，又像只是抽象图案的聚合体，十字架中部的图案极其特别，与别处都不同，唐千鹤多看了几眼，突然意识到那应该是一种文字……
　　唐千鹤下意识向着玻璃凑得更近了些，想要看清那些文字，眼前却冷不丁冒出一张水肿变形的脸！
　　“砰！”*挤压玻璃，车窗安然无恙，唐千鹤却心脏差点停跳，一声尖叫将出未出，身体嗖地往后缩。
　　车身猛地一个侧摆，将那游荡者撞开。
　　“没事吧？”身旁传来疑似带着笑意的少年音。
　　唐千鹤若无其事地坐直：“……专心开车。”
　　嘤嘤好丢脸！
　　黄毛：“我一直很专心哟~哎，我看到高速路牌了！”
　　唐千鹤忽然想到什么，拉开手|枪的保险锁，望望四周，“别开太快，50迈就好。”
　　她边说边摇下车窗，探头出窗。
　　“50迈？这可是ra！费迪南德（注）会哭的！”
　　扳机扣动——
　　“砰！”
　　后面的游荡者一只没少，唐千鹤皱眉，又开了一枪，撇嘴。
　　“太快了，40迈。”
　　“那个，我诚心建议你先练习定点打靶……”
　　“……30迈！”
　　某人恼羞成怒了。驾驶员识相地闭嘴，只是眼角始终弯着。
　　银色的ra以40迈的时速沿高速路爬行……
　　砰！
　　砰！
　　砰！
　　砰砰砰砰砰砰！
　　“……”
　　终于，唐千鹤也发现自己的行为基本等同浪费弹药。手腕痛得发抖，她索性收了枪，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忙音。她已经习惯了，哆嗦着把手机放回背包。
　　嘶……手真疼。
　　瞟见包里的药酒，唐千鹤眼中掠过一丝忧虑。
　　越野车没开多久，前方出现一个加油站。唐千鹤想进去收集物资，黄毛附议，一拍即合的两人当即停车。
　　四下荒无人烟，唐千鹤却留了个心眼，对临时队员说：“你留在这里吧，万一有人把车开走就麻烦了。”
　　对方却不以为然：“你一个人进去，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他倒没提游荡者……所以，在他看来游荡者比“坏人”安全？
　　唐千鹤一琢磨，莫名地就笑出来，倒忍不住多看了这少年几眼。
　　“那我们一块儿过去，但你到门口就停下来，你的首要任务是看好我们的车，如果我这边有情况再支援我。”
　　少年笑眯眯，唐千鹤也扬起唇角，转身朝加油站走去。
　　等她跨进加油站商店的玻璃门，紧张地视察四周，才骤然发现——
　　“你怎么跟进来了！”她低喊，“快去看车！”
　　“我耳朵灵着呢，有人来我会知道的，放心放心。”少年擦着她的肩走向货物架，“看看都有什么~”
　　唐千鹤瞪他，一直瞪。
　　黄毛头也不回，哼着歌儿走得更远了……
　　挫败，郁闷，无奈，破罐子破摔……唐千鹤一咬牙，扭身朝相反方向走。
　　到底还是放心不下那辆载满枪支弹药的保时捷，唐千鹤特意选择靠近玻璃的货架，一边把各种东西从货架上扫下来装兜里，一边不时瞄瞄玻璃落地窗外的爱车是否安好……
　　直到她被黑洞洞的枪口指住。

☆、Chapter .8

　　变故太突然，唐千鹤来不及举枪，只能僵在原地。心跳加快，血液冲入双腿。
　　但她不能逃。
　　“放下你手里的枪和袋子。”枪口后的女人说。
　　唐千鹤直想叹息，那小子一定是乌鸦嘴。
　　“别紧张。”唐千鹤没动，面色平静，“我只是来找点吃的。”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突然心中一动，微微眯眼。
　　“别让我说第二遍，放下所有的东西，不然我打爆你的头。”女人哑着嗓。
　　……原来如此，被感染了。唐千鹤垂眼看着：小腿上有半个巴掌大的伤口，伤口附近已经开始浮肿。受伤的她动弹不得，因此靠坐在货架上，这里正好是视觉死角，自己一时不察，让她抢了先机。
　　被感染的人往往疯狂，一个应对不好，可能真的会死在这女人手里。
　　“好，都给你，反正我被咬了，也活不了多久。”
　　让自己的嗓音充满苦涩，意料之中，唐千鹤到对方表情变了。大约她此刻苍白的脸色很有说服力，那女人将枪口稍稍挪开了些，盯住她：“你也是？……伤口让我看看。”
　　她哪儿来的伤口？
　　“伤在肩上。”唐千鹤抬手，慢慢解第一颗扣子：“被咬到地方像被火烧一样，头一直疼，我好困，可是疼得睡不着。”
　　这些描述完全符合女人的感受，那是当然的，唐千鹤曾两次死于信息素感染，未来也许还有第三次。
　　“我给所有的朋友打电话，可是都打不通。”她的手在抖，声音也是，“我想我可能撑不到明天。”
　　午后日光透过落地窗，在地上打出一片斑驳。
　　女人的枪口垂下，眼里渐渐漫出泪。
　　第一颗扣子已经解开，唐千鹤的手移向第二颗扣子，停住，抬眼望向女人：“我不想死。”
　　谁会想死？
　　女人颤抖着唇，握着枪的手开始不稳。
　　电光石火间，唐千鹤猛抬腿，一脚踹中女人的小臂，手|枪飞出，伴着女人愤怒的尖叫——局势彻底逆转！
　　指腹贴着扳机，她盯着女人：“我不喜欢被人用枪指着头，所以我也不会用枪指别人的头。”
　　不过，人的致命处可不止大脑而已。
　　“你骗我！”女人的眼睛仿佛要射出毒蛇。
　　枪口指着女人的左胸，唐千鹤说：“迫不得已。不过我的确骗了你，抱歉。”
　　“你竟然骗我！”女人已经歇斯底里，“我要让你和我一样！”
　　这女人竟然打算就那么扑过来狠狠咬她一口，如果真的让她得逞了，自己搞不好又要回复活点。
　　唐千鹤赶紧往她脚边打一枪，结果枪法太差，直接打到了她的脚背，女人顿时发出凄厉嚎叫。
　　她叫得又尖又响，早就站在货架另一边的少年眼神微沉，右手扬起……
　　“别嚎了，想招来游荡者然后被吃掉吗？！”唐千鹤喝道。
　　女人哑了，但她的眼里的毒焰几乎把唐千鹤烧干。
　　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用这么怨毒的眼神瞪视。
　　唐千鹤不寒而栗。
　　货架另一头，少年垂下手。忽然他侧头，仿佛倾听，而后抬步向外走去。
　　路过收银台时，他随手取走了台上的某样事物。
　　少年的脚步非常轻，犹如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直到他走出商店，店内的人也没半点察觉。
　　他走向保时捷，不久，马达声遥遥响起，又过数秒，一辆半旧的吉普出现在视野中。
　　吉普发出的动静引起店内人的警觉，唐千鹤一面提防着女人，一面侧眼朝外望，顿时又惊讶又不安：惊讶的是少年已经在外头等着了，不安的是他只有一个人，而那辆吉普里恐怕人数众多。
　　在唐千鹤暗自忧心的时候，吉普停下来，里面跳出两个人，他们大咧咧地站在风里，冲着少年：“小子，车挺不错，哪里偷的？”
　　少年站在原地，单手插在裤袋里，笑容灿烂：“先生们呢？车上好像有很多食物，哪儿‘买’的？”
　　那两人一愣，而后其中的白人壮汉呸一声，大踏步朝少年走来。
　　那架势，宛如豺狼迈向一只小黄鸡。另一人抱胸在后头看，笑容残忍。
　　少年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明快的嗓音轻得几乎听不清：“真是的，我赶时间呀。”
　　微微侧脸，望了商店玻璃墙内正与女人对峙的少女一眼，目光流转，他撇回头，视线掠过正朝自己走来的白人，直视五十米外的吉普车。
　　主副驾驶上都有人，看样子都是喽啰。
　　这伙人的老大嘛……
　　笑容更深，少年扬手，正朝他走来的白人大汉条件反射地一顿……
　　“轰！”
　　骤然炸响的爆裂声与玻璃落地声令白人大汉骇然回头，毕生难忘的景象刺入瞳孔——
　　吉普的整面挡风玻璃都碎了，驾驶者的脖颈上血糊糊的一个洞，脖子后的椅靠不知所踪，露出一个人头……
　　那是他的老大。
　　一只水笔正扎在老大的右眼里。
　　老大一动不动，血顺着他的脸滑下，渗入他最引以为豪的大胡子……
　　“喂。”
　　白人惊恐地回头，始作俑者的微笑钻入眼底，犹如死神镰刀上的幽光，他笑眯眯的：“不去换一下裤子吗？”
　　白人低头一看，裤腿和地面一片深色……
　　说不出话，白人扭身，用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拔脚狂奔——
　　“站住。”身后的恶魔说。
　　白人刹住脚，脸上漫起绝望。
　　“把车开走，给你一分钟。——哦，现在只有半分钟了。”
　　白人没看到他身后的少年正望着加油站商店的玻璃窗，他只知道自己还在死神的阴影里，而他只有半分钟拯救自己……
　　这次，白人跑得比来时更快。
　　吉普车迫不及待地启动，瘸了腿的痩狼般仓皇离去。
　　唐千鹤匆忙从商店出来，就只看到一辆吉普以刹车失灵的姿态，义无反顾地冲向公路外的斜坡……
　　“……”狐疑地走到少年身旁，她望望已经空无一人的斜坡，又望望临时队员，“他们没为难你？”
　　“为什么要为难我？”少年一脸不解。
　　“……我刚刚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当时她正被女人纠缠，没能及时查看情况，后来终于脱身，来不及细看就冲出来了……结果却只看到车的背影。
　　上下打量少年一阵，唐千鹤放了心，忽然瞟到他头上新登场的波点帽，再一垂眼，看见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你什么都没拿？”
　　少年一顿，挠挠下巴：“忘了。我现在去拿。”
　　“……算了。”唐千鹤脸色微妙，“我拿了很多，我们走吧。”
　　少年瞅了眼她手里的尼龙袋，“都是吃的？”
　　“大部分。”
　　“去中国的路还很长哦。”
　　“我知道。”
　　唐千鹤转身，在少年的注视中她走到加油罐旁，抓起一个木制告示牌，回到商店门口，放下，接着从包里摸出荧光笔，在告示牌上写上——
　　【注意！内有游荡者！！】
　　荧光笔十分醒目，唐千鹤满意地正要收笔，又顿住，神情踟蹰。
　　方才在商店里，那女人身后的货架，她没动。
　　也许那女人不会变成游荡者，也许她运气好成为变异人或者异能者，又或者变成一个具有免疫力的普通人，谁知道呢。
　　但不论未来如何，她现在都是脆弱的……一枚子弹就能要她的命。
　　大风忽起，玻璃门前一个空可乐瓶咕噜噜地滚动。
　　薄云离开太阳，向西流去。
　　终于唐千鹤再次落笔，添了一个词……然后她盯着修改后的标语，叹气。
　　“唉，这根本是一句废话了么。”摇摇头，她不再多想，收起荧光笔，一转身，却对上少年的目光。
　　唐千鹤一怔，正要开口，对方却已经弯起眉眼：“好了？”
　　“……嗯。”
　　“那走吧。”
　　唐千鹤当然无异议，她跟在少年身后，脑里反复地浮现刚才少年看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她描述不出的眼神。
　　不似恶意，但也并不亲和。
　　一种……仿佛游客坐在观光越野车上，看着非洲草原上藏羚羊奔跑的眼神。
　　日光炎炽，仿若烈酒。
　　保时捷马达声响起，将加油站与商店一起抛在身后。写着“注意！可能内有游荡者！！”的告示牌，在微风中静静伫立。
　　保时捷的副驾驶上，黑发少女拧开一罐可乐，递给少年，又给自己也开了一罐，慢慢地抿着。
　　她不喜欢可乐，但这种时候，能补充糖分的可乐，比矿泉水实用。
　　道路两旁乔木林立，唐千鹤观察了一阵，没发现魔蔓的踪影。
　　收回目光，她取出酒瓶和几个小玻璃瓶，开始把药酒分别灌进小瓶。
　　少年打开车载音乐，班得瑞的小夜曲流泻出来，在封闭的车厢中飘飘荡荡。
　　保时捷开得颇稳，唐千鹤得以专心进行手头工作，当她灌到第二瓶时，少年出声了。
　　“你是哪里人？”
　　“广州。”
　　“去过香港吗？”
　　唐千鹤盯视着酒液，据实以答：“没有。”
　　“真可惜。”
　　唐千鹤想他大约是指即使她以后有机会去香港，也看不到末日前繁华的香港了。
　　广州离香港并不远，其实她原本打算毕业后工作一阵子，就去看看香港的。
　　唐千鹤的视线从药酒转到他脸上：“你是香港人？”
　　“唔，不算吧。”少年偏过头来，笑容柔软，“但我的奶奶是香港人，十岁以前，我每年都会去香港住半个月。”
　　为什么是十岁以前？唐千鹤心里打了个问号，试探：“老人家现在身体还好吗？”
　　“精神得能追着我打呢。”
　　唐千鹤很高兴自己没不小心踩到别人的地雷，嘴上打趣：“这种时候你该乖乖蹲下来主动奉上家法才对。啊，对了，我叫唐千鹤，‘千纸鹤’的千鹤，你呢？”
　　少年眨了眨眼，忽然扬起个大大的笑脸：“北归。”
　　“北归，很高兴认识你。”她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去香港？飞机都停了。”
　　“啊，我不去香港。”
　　唐千鹤很惊讶，隐隐还有点自己看错人的愤怒。
　　“为什么不去，不担心你奶奶吗？她在香港……”将剩下的话吞回去，她有点懊恼，问得太多了，交浅言深是交往大忌啊。
　　北归正抬手将音乐调到最大，仿佛正好错过了她的质问，他收起手来望向她时面色如常，甚至连笑容都与先前一般无二。
　　“快到机场了。”他兴致勃勃，“你说，机场上会有多少‘游荡者’？”
　　他说“游荡者”这个词时，自然得好像他也读过那些密室里的书似的，明明只是从她嘴里听过一次而已。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注意力转得太快，轻松地就跳到游荡者身上，像是一点都不在乎家里的老人在这场浩劫里会遭遇什么不测。
　　唐千鹤看了他一秒，扭头：“谁知道。……反正肯定不少。”
　　正暗暗生自己闷气的唐千鹤并不知道，机场上不止有游荡者，还有要命的劫匪……

☆、Chapter .9

　　撞上那些熟面孔，是在进入机场二十分钟后。
　　冤家路窄！唐千鹤第一反应。
　　……人赃并获。垂眼看着脚边挨挨挤挤的枪械，黑发少女眼角微抽。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唐千鹤并没发现北归脸上奇异的笑意。他注视前方高矮白黄各不同的一群人，波点帽下的双眼里闪烁的神色暧昧不清，比兴奋内敛，比怀念深沉，暗色的火焰动。
　　他听到女生在他耳边小小声地，仿佛怕被谁听到似的：“北归，快转弯！”
　　转弯？那不是少了许多乐趣？
　　他也偏过头，轻声问了句废话：“你得罪他们了？”
　　少女苦着脸点头。“所以快转弯……他们快发现我们了！”
　　话音未落，一百米外，身着黑色风衣的黑发青年忽然转过脸来——
　　机场上的轿车不止他们这辆，然而那道视线，却无视中间来往的车辆，直直射过来……
　　“我觉得，他们已经发现了。”北归小声说，面上的担忧掩去眼里的笑意，“怎么办，要跑吗？”
　　唐千鹤的纠结都快从毛孔里冒出来了，一脸沉痛：“我们跑不过……看到那个小个子了吗？当时我好好地开车，结果他用一粒石头磕碎了我整只后视镜，从几百米之外，当时我的车才开40迈，车的动能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啊。”
　　她摸摸脸颊上的创可贴，心有余悸：“那些碎玻璃再往右一点我就彻底破相了。”
　　北归眨了眨眼，左脚向下一踩，保时捷停下来。
　　“这么说是他们单方面恐吓了你？”他伸手解开她的安全扣，“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唔，心虚？”
　　唐千鹤干笑两声。“……因为，这些枪都是他们的……”
　　哦，这个我早就猜到了。望着脸上惶恐地写着“怎么办怎么办人赃并获我会被弄死吗”的少女，北归有些好笑。
　　就是因为在酒店大厅里看到你和他们在一起，才会起了戏弄你的心思呢。
　　正准备说些让眼前的人更纠结的话，衣袋中的手机却忽然震动，北归眼底微微一动，掏出手机，打开短信收件箱。
　　“你的手机还能收到短信？”唐千鹤发现他的动作，惊喜地问了一句。
　　“不是，闹钟响了。”他神情自若地扯谎，然后在对方失望的目光里，飞速回复了三个字，发送。
　　【信息发送成功】
　　北归将手机丢回衣袋，看了唐千鹤一眼。
　　偶尔装装废材还挺有趣的，不过游戏就到此为止吧。
　　强盗们已经近在眼前。
　　这是一个露天广场（起飞场），远离候机大厅，少有人至，外围又有钢化玻璃或钢栅栏镇守，可以说是整个机场里最安全的地方，因此有不少幸存者聚集于此。
　　怎么说呢，这样大规模的人群无序聚集，就像将血肉铺陈在烈日下吸引苍蝇一样，□□裸地挑衅游荡者的食欲。
　　唐千鹤打开车门，耳膜直面外界空气的一瞬，似乎触到细细的嘶吼。
　　她没有多想，心神凝聚在三米之外。
　　和以往一样，他永远是那群不良分子里最招人目光的一个。体格修长，肩线流畅，对亚洲人来说白皙得过分的肤色，炎日下仿佛泛着幽蓝的黑发，幽深得仿佛能吸入一切的瞳仁。
　　大学里闲来无事，有那么一阵，唐千鹤以摘抄美文为乐，彼时口中默诵，字字誊写，不可谓不专注，然而直至一本厚厚的a8本满载，背下的雅句也不过寥寥数句。
　　不过，总有一些时刻，替她佐证终究没在图书馆里虚度半个仲夏。
　　比如现在，凝视那双眼睛，《金锁记》里的一段话蓦地从记忆深处徐徐浮起——
　　【他把那交叉着的十指往下移了一移，两只拇指按在嘴唇上，两只食指缓缓抚摸着鼻梁，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来。那眼睛却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上面汪着水，下面冷冷的没有表情。】
　　她还记得那时是夏季，中央空调的冷气宛如自深海涌上来的寒流，她抄完停笔，摸着胳膊，自言自语：“不是好男人呀，笨蛋。”
　　笨蛋。
　　唐千鹤慢慢合上车门，挺直了脊梁。
　　她与他相视而立，对方彬彬有礼，道一句：“唐小姐，又见面了。”
　　唐千鹤扯起唇角：“好巧。你们也来搭飞机？”
　　本杰明忽然叫了一声，隔着玻璃望着保时捷里满满的“赃物”，声音满是对幼猫敢从猎豹爪下挠走食物的佩服：“喂，真是她把东西搬走了。——哇，那个是我最喜欢的！竟然丢在那种地方！好浪费……”
　　无人响应。
　　本杰明后知后觉地发现，除了站在唐千鹤身前的首领，其他人的视线都集中在……
　　从刚开始就很安静的东方少年身上。
　　瞅瞅笑容灿烂却让人没来由不舒服的陌生少年，再瞄瞄面色各异的同伴，本杰明伸出一根食指在两方之间来回晃动，大胆揣测小心求证：“熟人？”
　　大武第一个秀他的大嗓门，对着黄发少年瞪圆了眼：“orlando！你小子原来还活着？”
　　听这口气，不似仇家，倒像旧友。本杰明心里嘀咕，可另外两人的表情怎么这么古怪呢？
　　注意到这边的诡异气氛的不止本一个，从微妙心绪中回过神的唐千鹤也望过来。
　　北归的神情……很难描述。
　　他还在笑，周身气质却与之前截然不同。恍如他身上有一层什么明亮的东西，在她刚刚与黑发青年对峙的时候悄然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暗影斑驳。
　　刚才大武叫北归什么？“欧兰多”？
　　“北归”和“欧兰多”……哪个是真名？或者两个都是？
　　唐千鹤说不清心里掠过的是什么，听到少年语调轻快地打招呼：“嗨，大武，你高了好多。”
　　大武哈哈大笑。这个直肠子的硬汉是真心为重逢故友而高兴，然而其他人的神情却复杂得多。
　　黄发少年的视线越过大武，在所有人脸上环视一圈，灿然而笑：“大家看起来都很精神嘛。什么时候从利贝诺出来的？”
　　酒井兰脸上带着几丝戒备，本杰明摸不清状况继续围观，对当年内情一无所知的大武正要接话，一道低哑男音森森响起：“看来，你的心脏一直工作得不错。”
　　仇一客的面容隐藏在刘海后，但他浑身煞气就算是瞎子都感受得到。酒井兰瞥向仇一客，后者恍如未觉，酒井兰微微皱眉，移开眼。
　　“哦，托你的福。”黄发少年笑吟吟地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波点帽下的黑色眸子直视昔日同伴，“再偏右一点就真的没救了，很悬啊。”
　　仇一客笑了，似一只冷冷盯着鹦鹉的老猫：“我不介意现在补一刀。”
　　他声音依旧平静，右手已然蓄势，却被一道西风般的男音阻在原地——
　　“一客，住手。”
　　仇一客轻嗤一声，垂下手。
　　场中情势一变再变，直肠子的家伙根本装不过弯，大武愣愣站在充满硝火意味的战场中，看看首领，又看看黄发少年。
　　唐千鹤自始至终站在外围，面色淡淡，脑中却纷纷扰扰。最初巨大的惊愕已经退潮，现在她可以冷静估算这一切。
　　北归——姑且当他还是“北归”——显然和那群盗匪熟识，从他和大武的对话推断，交情可能还浅。
　　然而仇一客和其他人的反应又说明，当年曾发生过导致他们与北归决裂的事，而这件事，大武并不知情。
　　背叛？
　　误会？
　　唐千鹤望向仇一客。他纹丝不动，仿佛一切与他无关，肢体语言却暗示他的注意力还在场内。从黑发青年出声阻止后，这人就迅速进入这种“随时待命但如果要交流废话就别叫老子”的二线状态。
　　她把视线转回到黄发少年身上，他仍是一脸轻松，直视黑发青年，明快声调如阳光倾落碧海：“队长，好久不见。”
　　青年的表情始终温文儒雅，语气平静：“你已经不是队员，不用叫我队长。”
　　黄发少年笑容灿烂：“习惯了一下子改不了口嘛……啊，该不会你们才刚刚从利贝诺出来？”
　　“不，一年前吧。”青年微笑，仿佛也不觉得这种闲话家常的情景有多么不合适，“外面果然很有趣。”
　　唐千鹤完全能想象，他口中的“有趣”是建立怎样糟糕的基础上，这帮犯罪分子所经之处一定处处腥风血雨。
　　“利贝诺”究竟是什么地方？一座与世隔绝的大监狱？
　　“一年前？”北归做了个惊讶的表情，“怎么拖了这么久？当时我应该给你留了足够的线索啊。”
　　“要准备的事情很多。你走后c区乱成一团，费了些时间。”
　　“哦……那还真是抱歉呐。”
　　“没什么。”
　　两只腹黑你情我愿慢慢过招，个个脸上带笑笑里藏刀，唐千鹤在旁看得直泛恶寒。
　　就在这时一阵响亮的……肠胃合唱声，打破了古怪胶着的气氛。合唱声的来源是……
　　迎着数道意味各异的目光，酒井兰面无表情，利落转身……朝最近的人类聚集地走去。
　　唐千鹤同情地望着远去的少女，总觉得那个背影透着落荒而逃的味道……其实她真的很想安慰那位冷美人，异能者初期就是非常耗能量的不用放在心上……不过美人肯定不会因为她的“贴心”而对她改观。
　　所以她还是闭嘴吧。唐千鹤心中的小人摊摊手。
　　忽然感到有人接近自己，她转头，看到了北归。
　　唐千鹤心情复杂，她以为他只是个宅男型大学生，可从他对那些恐怖分子随意自然的态度来看，怎么也不可能是个“普通人”。
　　为什么没有早点注意到呢？他前后反差太大，一开始他们相遇时他对丧尸完全是手足无措的怂样，可五分钟后他就能肆无忌惮地从他们身上碾过去了，对军火的熟悉也是……
　　他其实装得漫不经心，但她先入为主，一直看不清。
　　世上本来就没有谁必须对谁诚实，而且彼此认识时间本来就不长，他这种程度的伪装甚至称不上是欺骗……
　　理智分析得倒是很清楚了，可心情就是美丽不起来啊！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两人离得那么近，她清晰地嗅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某种熟悉的气息——那是曾在仇一客他们身上嗅到的，属于黑暗世界生物的气息。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神情是怎样的，但肯定称不上好看，可他却望着她笑了，抬手将那顶崭新的波点帽戴在她头上，麦黄色额发下的眼睛瞳色比她见过的所有亚洲人都要浅，像月光里的琥珀，唇角笑涡令人错觉温柔。
　　他说：“我要回家啦。你和他们一起走吧。”

☆、Chapter .10

　　北归乘直升飞机走了。
　　开飞机的不是他。那辆武装直升机从云层中降低时，整个广场的人都沸腾了，然后眼睁睁看它悬而不落，降下云梯送到一个一看就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脸跟前……
　　愤怒的呼喊轻易就被炮火镇压，最后所有人只能绝望地望着直升机越来越远，最终没入天际。
　　直升机的轰鸣声彻底消失的时候，唐千鹤身在广场的最北方，抱着背包，从豪华客机的玻璃窗向外看。
　　保时捷里的枪械都移到了这辆飞机上，两个驾驶员是强盗们临时绑来的，绑匪们的目的地是中国。
　　唐千鹤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峰回路转成这样，最后竟然变成她和强盗们一起坐上回国的飞机。
　　飞机穿入地平线一万米之上的高空，没有空姐甜美的叮咛，只有耳膜内外愈发失衡的压强导致的耳鸣和疼痛。
　　唐千鹤忍了一阵，终于放弃，俯身在尼龙袋里翻找半天——寻获木糖醇口香糖一瓶，她刚拿起来，突然脑袋一轻，接着一顶波点帽掉到了地上。
　　唐千鹤拾起它，看了两秒，没什么表情地塞进尼龙袋里，打开木糖醇，刚往嘴里填了两粒，一只修长的手探过来，从她手里抽走整瓶木糖醇。
　　“吃这个真的有用？”手的主人看了看塑料罐，好奇的目光投过来，“耳膜向内凹进是什么感觉？”
　　“……疼。”唐千鹤给了他一个白眼，耳朵里的闷痛让她很难有好脸色，只想快点打发这个麻烦鬼，“不去监视驾驶员没关系吗？——你们都在这里。”她目光一扫四周那些做什么都有的犯罪分子。
　　黑发青年神情闲适：“为什么要监视？我告诉他们中国没瘟疫，他们就乖乖进驾驶室了。”
　　……所以你其实不是绑架，而是拐骗了两个驾驶员吗？给你的智商点个赞好不好？
　　“你去中国做什么？”唐千鹤大脑懵懵的，没多想就问出了口。
　　幸好对方似乎也不觉得这个问题涉及机密，干净地一笑：“想去就去了，中国应该挺有趣的。”
　　“……我发现你相当喜欢用‘有趣’这个词，”唐千鹤有些疲倦，话语不受控制地跟着真实想法走，“觉得‘外面’是游乐场吗？就算是游乐场，也是有主人的游乐场，游戏规则都在门口挂着，过分乱来的话会被乱棍打出去的。”
　　目光微微闪动，他笑容清浅：“这是来自‘游乐场’的奉劝？”
　　唐千鹤没有说话，她的瞳仁藏在低垂的睫毛下，扯扯唇，低声回答：“是被‘游乐场’驱逐的人的感言。”
　　黑发青年若有所思，再望过去，发现少女已经合上了眼，呼吸逐渐匀长。
　　他看向手中的塑料瓶，瓶身用法文印着：本品有助睡眠。
　　有趣的口香糖。
　　“被驱逐的人吗……”
　　万米碧空之上，飞机稳稳前行。
　　月亮陷入浓云，群鸟失去了方向。
　　xxx
　　唐千鹤是被气压变化时导致的耳鸣弄醒的，睁开眼向窗外瞧，发现窗外已经昏黑一片。
　　那群疯子命令驾驶员在市中心最高的建筑物上降落，后来发现最高建筑物剑走哥特，顶部不具备平台降落功能，只好遗憾地表示随便找一座能降落的建筑物算了。
　　唐千鹤心中一动，主动提供一个地址。
　　她这么积极当然是有原因的，林木兰家在旧的市中心，那里旧楼林立，反正不可能列为合格的“降落地”了，不如选个靠近文蓁家的地方——文蓁她家住在新区，两条街外就正好是一座刚竣工的摩天大楼。
　　强盗首领采纳了唐千鹤的建议，于是飞机在28楼大厦的楼顶喷着气落停。
　　抵达时间为深夜两点，即便是强盗也对黑漆漆遍布游荡者的街市不感兴趣，于是一行人在顶楼的客机特房里睡了一宿。
　　次日，唐千鹤在泡面香味中醒来，睁开眼，皱皱眉，抬手遮住耀眼的日光，心情却放松了些。
　　太好了，是晴天。游荡者们的活动多少能被抑制些。
　　从顶楼下去的过程比唐千鹤想象的更轻松，本一个人就包揽了所有的枪械，背着三个他那么大的恐怖背包，轻松得好像只是往怀里揣了一包豆子；犯罪分子里唯一的女性背着与她等高的背袋，里面装什么唐千鹤没看到，估计是高热量食物；最后压轴亮点来了，大武雄赳赳气昂昂地从机仓里出来，肩上扛着一辆警用装甲车……
　　……一群非·人·类！
　　我说既然你们家什那么多，干嘛不选个更靠谱的降落地呢？！
　　她边腹诽边跟着大部队，仇一客和强盗头子一前一后掠阵，大厦里的游荡者往往还没看清敌人的脸就被凶恶放倒，一路杀鸡就用宰牛刀地碾压……唐千鹤在中间瞅了半天没捡到漏，索性收了匕首专心拖着尼龙袋走。
　　到了一楼大厅，因为一直都采用白刃战的缘故，没听到动静的游荡者自然没聚集过来。
　　出了大厅，街角处刚晃出一只游荡者，酒井兰眼疾手快撇出一枚大头钉，对方静悄悄扑地。
　　这里是新区，新开发的城市，人口密度相对较低，理论上来说受到末日的影响应该较晚，然而目之所及，静止的城市公交、轿车、出租车、电动车……死去的兽般伏在原地。
　　大片的散射状血迹出现在车身上、水泥地上、写字楼保安室的玻璃上……
　　唐千鹤想起，有一个人早就对这种情形作出了预判，准确得令人憎恨的预判。那人现在就站在她身旁，姿态轻松。
　　大武放下装甲车，车轮碰上地面溅起少许尘埃，大武首先钻进战车，其他人或说笑或沉默地跟进，最后只剩唐千鹤与黑发青年。
　　装甲车的起动机开始运转，驾驶者似乎笃定他们可以在轮胎滚动前上车……或者其实不上车也无所谓。
　　马达轰鸣声中，黑发青年问：“你家在哪个方向？”
　　唐千鹤觉得如果她拒绝回答，等下独自被留在原地的自己，就要和被装甲车马达声吸引来的游荡者陷入苦斗……或者该叫单方面的围攻捕杀？
　　她指了指北方，文蓁家的方向。
　　“那边。”
　　身体随着手臂的动作晃动，忽然脖子一轻，坠在细绳上的戒指从项绳断口滑出掉落。
　　——那是之前，被他丢给她当做“抵偿物”的戒指，后来被她挂在了脖颈上。
　　唐千鹤迟钝地低头，视野里映入一只修长的、合拢的手。
　　那只宛若艺术家的手悬在空中，静了静，在她眼前缓缓展开，掌心的戒指，镶嵌的不知名的黑色晶体幽深内敛，像极了手掌主人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眸。
　　“……谢谢。”
　　唐千鹤轻声说，伸手去接，却在拈起戒指的瞬间，被青年握住手腕，挽过臂弯，接着身体一轻，人已经和他双双站在装甲车的车顶上。
　　装甲车已经滚滚向前了。
　　唐千鹤一站稳，立刻从那温暖的臂弯里抽回手。
　　对方也不挽留，轻松地站在那里，被嫌弃的手自然收回。
　　唐千鹤握着戒指，手贴在身侧，视线一时竟然不知该落在何处。
　　手腕，好像还有留着刚才的触感……
　　而那个搅乱她心绪的家伙，却用一种听不出好奇还是其他什么的语气问：“你很怕我？”
　　她抿着唇瞟他，望到那双眼睛……然后，她平静下来了，像看到了什么终末的风景，从发丝到指尖，彻底地冷静。
　　有什么可多想的呢。
　　“怕啊。”她说，“怕你突然松手，所以还是我自己先站稳了比较好。”
　　无功无过的回答，但搭上她刻意放平的语调，莫名地就冒出些说不清的……傲娇意味。
　　……撒娇似的。
　　意识到这点，唐千鹤的心情顿时不太美丽，对面那人还似笑非笑，直接导致她不美丽的情绪升级为阴风阵阵。
　　于是某人冲动之下做了件，以后每每想起就后悔得不行的蠢事——
　　“……我刚才那句话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她比着手势加强语气，没发现这样多么欲盖弥彰，“我是说，你当然不会做出那么没风度的事，但我这个人呢，比较容易多想，而且都是往不好的方向想，我就是觉得……有点危险……”
　　你让我觉得很危险……
　　装甲车突然颠簸，唐千鹤差点咬到舌头，连忙蹲下稳住重心，余光瞄瞄对方：两管笔挺的休闲裤站得稳稳当当……
　　可悲的差距……
　　头顶似乎响起笑声，蹲着的少女一怔，仰起脸。
　　他在笑？
　　好像……是真的在笑。
　　与之前都不同的笑容，唇角清晰地扬起，眼里看得到亮光，像最深的夜里，忽然破云而出的璀璨星光……
　　……犯规。
　　这么笑的话……
　　“……完全一副有为青年的样子嘛。”她将心里的话替换成了另一句，嘟哝完了看看四周，然后隔着铁皮敲了敲应该是驾驶室的地方，“前面路口左拐，拜托啦。”
　　到了路口，装甲车果然转了弯。
　　唐千鹤蹲在车顶上，看着下面不断被车声吸引来的游荡者，有点头疼：就算到了小区门口，这么多游荡者也够她麻烦的了。
　　她转头看向青年：“做个交易？你掩护我离开，我告诉你你队里那个女孩子要注意的事。”

☆、Chapter .11

　　和聪明人交易的好处是，他很快就能理解这份交易的价值。那个女孩子最近的异常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作为同伴与首领，他没理由拒绝送到嘴边的情报。
　　唐千鹤支付了一张a4纸——是的她早料到了有这么一天，“注意事项”都提前写好了……只等卖个好价钱。
　　装甲车轰隆隆开走，少数几个注意到从车上跳下来的娇小身影的游荡者，在某人漫不经心的掩护（掩护工具是几枚射进游荡者大脑的纽扣）下，纷纷扑地，连少女的衣角都没摸到。
　　闪身进小区的唐千鹤迅速躲进事先盘算好的藏身之地，而后低头怨愤地看着变身为防晒衣的敞风衬衫……
　　那家伙一定是故意的！才不信他手边什么武器都没有，非得用她的衬衫扣！
　　虽然里面还有一件可是还是很害羞啊！那么一本正经地说什么“问你借样东西”，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就蹭蹭蹭顺掉了她整排衣扣……
　　混蛋！臭不要脸！流氓！
　　恨恨骂了几句，无视砰砰乱跳的心脏，唐千鹤把尼龙袋藏好，探头观察一阵，小碎步朝文蓁所在的单元楼走去。
　　小区里游荡者不算多，但花圃边，绿树下……时不时就会冒出一张浮肿的脸，不小心瞄到也是一阵发憷。
　　唐千鹤前进得缓慢，偶尔抬头打量，看到有间窗台后黑影一闪，显然屋内有人，但对方却没有出声喊她，只静静站在窗帷后，露出小半张冷冷的脸。
　　把她当做不知死活的外来者围观？
　　唐千鹤倒是挺感谢那个人的，如果她/他喊起来，反而会招来游荡者，到时才真要命。
　　她谨慎地，宛如一只孤身闯进食人鱼群的海鳗般，游向目的地，成功潜入12号单元楼……接着无可避免的，与楼道中的游荡者对上。
　　再次感谢某人的礼物，匕首很锋利很棒，唐千鹤觉得下次再见到他，应该慎重地回个礼。
　　终于，她来到那扇门前。
　　九楼，在这里按铃的话，楼下的游荡者不会听到。
　　你说楼道中的？匕首知道它们眼球的味道。
　　门铃被按响的瞬间，她不由自主地，背脊掠过一阵战栗。
　　怀着期待，紧张，还有必须存在的戒备。
　　数着心跳等待。
　　“叮咚——叮咚——”
　　传统单调的门铃声，透过木板，在空旷楼道中一遍遍回荡，伴随着手指敲击在塑料按钮上发出的“哒哒”声。
　　“叮咚——叮咚——”
　　她忍不住小声喊：“文蓁，我是千鹤，快开门。”
　　“叮咚——叮咚——”
　　没有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叮咚——叮咚——”
　　没有一丝回应。
　　“叮咚——”
　　终于那只撞击按钮的手无力地垂下，于是铃声也到了尽头。
　　没有了铃声，四下里愈发沉寂。
　　楼道中的少女不得不承认，她千辛万苦地赶来，最后得到的，却只是一扇无人应答的铁门。
　　希望落空的感觉非常不好。
　　比这更糟糕的是，你已经预感到，类似的事接下来你还会不断遇到。
　　唐千鹤告诉自己要乐观，林木兰和文蓁不同，她有一个在军队里的大伯，也许灾难爆发初期，他们一家就已经被安全转移了。
　　林木兰家是自家造的传统二层小楼，唐千鹤到那里时，铁门虚掩着，里面人去楼空——这么说也许不太准确，因为里面还留下了一些东西。
　　二层小楼的后院里有一小片地，不大，种出来的时蔬刚够一家三口日常食用。有年秋天，唐千鹤和林木兰在这里悄悄玩烧烤，没吃干净的鱼骨头埋在地里，林木兰说，后来那块地总有蚂蚁爬来爬去，害得她又把骨头渣挖了出来，掩着鼻子丢进垃圾车。
　　2020年的仲夏，唐千鹤站在院里，看着那块明显刚被人翻动过的土地，还有显然是匆忙放上的墓牌——
　　【爱女林木兰之墓】
　　一小片红土，一块不知从哪里拗下来的木板做成的墓牌，一排冰冷冷的水笔字，就将一个韶龄女子永远埋葬在生者世界之外。
　　……
　　很久之后，唐千鹤才发现自己在院里耗去了大半个下午。
　　那种现实解离的感觉还没完全退去，阳光明明落在手指上，却没有温度，眼泪也是。
　　幸好，慢慢地，她终于可以扶着墙站起来。
　　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
　　接连遭受重击，强打精神太累，唐千鹤任由自己的表情停滞在“我很累很想睡一睡最好一睡不醒”那一页。
　　将这个空骸般的家又走了一遍，尼龙袋里多了些东西。
　　外面的世界，太阳已经迫近西方地平线。
　　唐千鹤在二楼朝外看，那些云的颜色像血一样。它们在尖叫。
　　她放纵自己将身心都沉浸其中，想象自己如果现在往下跳会是什么感觉，什么结果。
　　……大约死不掉，这里是二楼。
　　太阳彻底沉下去。
　　黑暗让一切都显得未知而危险。
　　唐千鹤决定在这里过一夜，她需要照顾一下心里那个发抖的软弱女孩，还需要一个相对平静的夜晚，用来细细谋划未来的路。
　　世界末日的预言由来已久。近代以来，最盛行的莫过于1999年的诺查丹马斯预言与2012玛雅预言，虽然最终事实证明前者只是疯子的妄想，后者则是世人牵强附会的无稽之谈，但这些预言却实实在在地影响了某些人的人生轨迹。
　　在云南的某处山脉中，藏着一座可供千人居住的地下基地，那是2012末世预言刚开始流传的时候，一个笃信预言的大毒枭悄悄建立的。然而世界末日并未降临，毒枭的末日却到了。
　　此后十二年，那座基地静静存在，秋去东来，直到2024年，一队异能者无意间发现了这份宝藏。他们将基地命名为“白洞”。
　　2024年是人类最艰难的几个年份之一，那一年全球爆发式地出现丧尸王，亚洲占两个。一年之内，全球登记在册的异能者战死五分之二，大部分死于尸皇发动控制的丧尸潮，亚洲最大的异能者联盟“苍龙联盟”因为高层干部死伤过半，元气大伤，从此不复昔日风光。
　　在“希望基地”修养的那队异能者，好运地躲过了尸皇最高调秀王霸之气的时期，在基地里安然度过严冬，直到春暖花开，一队人才从山里出来……带着基地馈赠的价值难以估量的物资。
　　这个小队里的十二个异能者，后来成了中国东南一带最有势力的联盟“白洞联盟”的创始人。甚至在2027年，“白洞联盟”以“合并”的名义，吞噬了“苍龙联盟”的残余势力，并自此更名为“异能者协会”，实行十二委员合议制。
　　当初在未来档案室里读到这段历史时，正陷入末世恐惧中的唐千鹤，顿时有被漫天软妹币淹没的错觉……
　　一座基地！空间宽敞物资丰富！最重要的是，这是无主的！先到先得！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吗！带上文蓁和木兰，大家一起去“白洞基地”，那里的物资足够她们躲到末世后期秩序重新建立，躲到丧尸成为新人类口中不再恐怖的历史。
　　虽然不喜欢与人交往，但如果是文蓁和木兰的家人，她会努力适应的，没什么难的，其实她现在也和叔叔阿姨们相处得不错。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然而，在今天那个血色的黄昏，绿树与白墙的幻影破灭了。

☆、Chapter .12

　　入夜了，屋里并未停电，但唐千鹤不敢开灯，因为害怕挂钟夜里会敲整点钟，还特意把电池拆了。
　　半躺在床上，唐千鹤辗转反侧。终于迷蒙睡去，却又在下半夜，被一种熟悉的濡湿感弄醒。
　　小肚子抽疼，她探手一摸，再伸到鼻子下一嗅，脸色顿时难看得快滴水。
　　居然在这种时候……
　　拧着眉，她慢慢将脚跨出床沿。鞋子一直穿在脚上，她不敢脱，整晚她一直靠着墙睡，为的就是能迅速迎击敌人。这种不得已为之的睡姿，此刻却坑得她差点哭出来——被冰冷的墙壁从后背疼爱了一晚，姨妈勃然大怒，痛经比平时剧烈十倍！
　　等唐千鹤借着手机的光从背包里颤巍巍翻出姨妈巾，她已经疼得感觉不到自己的肚子了……但大脑里还有一根弦提醒她更为糟糕的事：血腥味会引来游荡者，甚至……
　　不，不至于，现在才末日第三天，不可能已经有人转变成了变异人……
　　夜色沉寂如睡，唐千鹤却再也睡不着了。她轻手轻脚地用塑料袋将脏掉的内裤严实裹住，却还是觉得这玩意像不□□一样烫手。
　　有种跑到门外挖个洞埋掉的冲动……
　　唉，其实她自己就是一颗会走动的、香喷喷的人形炸弹……
　　也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尼龙袋里有足够的食物，这几天她可以躲在小楼里，等例假结束再离开。
　　按惯例，四天就差不多了，然而不知是否由于身体年龄缩水回少女的缘故，这次竟然断断续续地拖了七天。屋子里第三天就停水了，那天晚上，唐千鹤看着事先接满自来水的盆盆罐罐，默默用毛巾粘着水擦了擦身体，草草睡下。
　　七天里她一直在锻炼自己的臂力和眼力，还有……想象力。
　　想象一张熟悉却浮肿的面孔蓦地出现在眼前，她要怎么刺穿ta的眼球，杀死ta的大脑……
　　这个时候的游荡者其实很好对付，只要不恐慌，不畏惧，不胆怯，不悲伤。至少在对方倒下前不行，那之后你可以跪在地上祷告，用眼泪洗刷痛楚，湿润日益冷硬的心肠。doanr。
　　7月初的晴天，上午十点，唐千鹤背着轻了一半的尼龙袋，离开故友的小楼。
　　这种时候孤身上路太危险了，如果交通工具是11路的话，那危险指数能翻三个次方。
　　街上有游荡者，但数量不多。
　　唐千鹤知道这些末世初期的游荡者，五感基本与常人基本相同，甚至视觉还要差一些。
　　也就是说，他们其实并不能像狼那样远远地就嗅到活人的味道，嗅觉突飞猛进那是他们变成丧尸后的事。
　　悄悄摸到一辆本田的旁边，唐千鹤无视了玻璃上的黑红痕迹，隔着玻璃看得清楚——这辆车的钥匙还插在车上。推开半掩的车门，她猫进去，拧动钥匙，踩油门——车动了！
　　唐千鹤一阵兴奋，再一看油表，心顿时就凉了半截。
　　这点油，恐怕刚开出这条街就熄火了……
　　马达声引来了猎杀者，一张张浮肿的脸从树荫底下，小卖店的深处，大巴车的门后浮现……他们朝本田车走来。
　　进退两难，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换辆油量饱满的坐骑，可离她最近的黑色的桑塔纳都在二十米开外……放弃身下这辆本田跑过去？太天真了！现在那些游荡者还只是好奇地聚过来，一旦她走出车外暴露自己，立刻就会被疯狂的游荡者围攻堵截！他们会像撕碎一叠报纸一样撕碎她！
　　“……有种就来啊！”她狠踩油门，本田车撒欢般飚出去，却又被很快被扼住了油门，轮胎发出刺耳哀鸣，车身骤停。唐千鹤猛地打开车门，伸手去拉黑色桑塔纳的车门，顿时一颗心沉到深谷里：门拉不开。这车竟然是锁着的！
　　她又气又急，连骂娘的时间都没有，眼角余光瞟见最近的游荡者已在五米外，连忙转身要回本田车，却听到遥遥的汽车轰鸣声，声音飞一般由远而近……
　　太快了！
　　唐千鹤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一辆白色大奔横空出世，以一种驰骋高速唯我独尊的姿态，撞扁了垃圾桶，撞飞了游荡者，撞飞了她面前的本田……
　　擦着她的脸，一秒不停地高歌向前！
　　唐千鹤：“……”妈蛋那是我最后的希望啊！
　　远去的大奔突然发出尖锐的刹车声，车身静止，接着轮胎滚动，整车倒退……向着她的方向冲来！唐千鹤一愣，下意识要后退，余光却扫到身后的游荡者。
　　离她只有三步，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游荡者身上混合着咸腥与酸臭的异味，看到他那张浮肿得并不厉害，却因为充血而更显恐怖的脸，死气蠕动在每一寸皮肤上……
　　这是一个正向丧尸靠拢的游荡者，水肿完全消失之日就是心脏停止跳动之时，或者你可以现在就刺穿他的心脏，他会死去，然后在五分钟内“复活”，变成丧尸。
　　唐千鹤知道自己腕力不行，所以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练习“穿过你的眼拜访你的大脑”，验收一下特训结果什么的本来也在计划中……
　　但验收时间绝不是现在！
　　干掉两个游荡者，更多的嗜血怪物兴奋地扑过来。唐千鹤微微白了脸。
　　四面八方都是游荡者，她抬头，看到桑塔纳的上方不远处就是二楼栏杆，目光一亮，攀住轿车就要往车头上跳，腰间忽然传来一阵大力，她不由自主被这股力一扯，整个人弯成一只熟虾子，倏地落进了白色大奔……
　　“砰！”
　　车门暴烈地合上！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唐千鹤只来得及眨了眨眼，视线里的景象已经面目全非。
　　一面挡风玻璃，外面是被活人味激得疯狂的游荡者，里面是充斥重金属爵士乐的密封空间。
　　一只线织的翠金孔雀悬吊在后视镜前，孔雀还在前后摇晃……车身骤然发动，那只孔雀便猛地后冲……离她的鼻尖只有一厘米，孔雀的眼睛正对上她的眼，幽黑，空洞。
　　唐千鹤此刻的情形……比较暧昧。
　　男人将她抱在怀里，准确地说是压制在怀里。一股铁锈般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唐千鹤屏住了呼吸，寒毛倒立。
　　车身不断传来撞上物体的震动，血肉横飞的战场里，她听到男人在她颈边深吸一口气，叹息般赞美：“真香。”

☆、Chapter .13

　　唐千鹤惊悚地僵着身体。
　　“真香”？什么东西香？
　　他的左臂被人削去了一大块，血染红了方向盘——这就是车里浓郁血锈味的由来。方向盘上的左手一半猩红一半苍白，强硬地搁在她腰间的右手冰冷，和男人散发的感觉一样。
　　唐千鹤努力放缓呼吸，“……谢谢，可以放开我了。”
　　“……嗯？啊，不客气。”头顶响起男人的声音，他似乎心情不错，收下了她的感谢，然后无视了她的请求。
　　那只手依旧冰冷地盘踞在她身上。唐千鹤不得不再次要求：“请放开……”
　　“嘘……乖一点。”
　　食指轻轻刮蹭她的脸颊，犹如一条冷血滑腻的蛇，食指主人的声音也像一条蛇，“我很喜欢你的味道，所以乖乖的，别惹我生气。”
　　那条蛇来到她的脖颈，紧贴她的大动脉。
　　“热的呢……”男人呢喃，指甲向下用力，唐千鹤立刻被恐惧攫住了心脏，她抓住那只正打算弄破她皮肤的手。
　　“你的手好冷。”唐千鹤命令自己不许发抖，“你生病了，我们去医院……不，找家药店。”
　　指甲没有离开动脉，但也没有再用力。
　　“生病……”男人低声说，“你觉得我生病了？”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唐千鹤盯着那只线织孔雀，注意力却集中在颈侧，“生病了就该好好吃药。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我是医生。”
　　几秒的寂静，然后男人突然低低地笑，笑声越来越响，最后疯狂般高亢。
　　唐千鹤毛骨悚然，那撕心裂肺的笑却蓦地静下来。
　　“蠢货。”男人冷冷说完，突然将她丢到副驾驶上，她的头撞上玻璃，钝痛伴着晕眩，但她仍以最快的速度转过身来，警戒望向施暴者。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清秀却阴郁的脸庞，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有一双垂死老者般混沌的眼睛。
　　“生病？不，我不会生病。”男人俯视她，“你以为我是谁？我是路西法殿下在人间的代言人！愚蠢的人类！”
　　“……”
　　类似医院院长听到一个艾滋病人宣布自己不药而愈并且从此百毒不侵时的心情，错愕、可笑、无奈与怜悯交织在一起，唐千鹤的表情瞬间万分精彩。
　　男人却以为她的反应是因为不信与轻蔑，被激怒的情绪令他猛地掐住对方的脖子。
　　“你敢小看我？！”
　　唐千鹤瞪着他，左手用力拍打那只行凶的手，右手却背在身后，悄悄从背包里掏出匕首……
　　一片阴影突然笼罩了视野，唐千鹤朝望转去，眼珠差点瞪出来——
　　大武君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朋克头的肌肉男跳到挡风玻璃前，金刚般的一拳将玻璃捣得粉碎，纷飞的碎玻璃中，妄想派与野兽派飞快地交上了手。
　　唐千鹤早在妄想派放开自己脖颈时就机灵地缩到副驾驶座位下，玻璃渣只在她护住脖颈的手背上划出两道血痕。
　　但这点血香，已经足以让一个刚变异完的天人血液沸腾。
　　红着眼，男人一个直勾拳将大武逼退，却不再追击，长手一伸将正要跳车的某人拎起，然后勉强闪过逼到额头的直拳，抓着猎物从开了天窗的大奔里跃出，一脚踏进半空里，接着整个人无视了地心引力腾空而起！
　　蛾翅拍打空气的声音吸引地面上所有人的目光。
　　赤金的日光中，男人背后的蛾型翅膀左右各接近一米长，不停拍动，空气里漂浮起墨色的鳞粉。
　　唐千鹤紧紧闭着唇，她是唯一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人。
　　果然，这男人是变异人。
　　体温冰冷，肤色苍白，渴望鲜血……听起来挺像某些影视作品里的vampire？但他们和吸血鬼还是有些不同，首先他们并非必须以血为生，其次他们有一样吸血鬼没有的东西——有些是羽翼，有些是蝶翼，有些是蛾翅，甚至还有一些是蝙蝠般的骨膜翼……
　　主流社会将他们称为“变异人”，与“普通人”、“异能者”相区分，而他们自称为“天人”。
　　末世中期以后，关于“三种人类”的定义与范畴已经是人尽皆知的常识，然而现在，一切都才刚开始。
　　那个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的变异人，不知陷入了怎样的妄想，竟然以为自己是恶魔的代言人。……大约是对血的渴望与那双黑色蛾翅给了他错觉。
　　唐千鹤也很无奈，如果换个相遇方式，她未必不会告诉他真相，然而现在……她只能祈祷大武快点追上来——虽然不知道大武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但明显现在他与她是一派。
　　啊，大武跳下车了，可他追不上来……那是当然的，哪个正常人能追上空中的飞蛾？
　　只能自救了吗？唐千鹤皱着脸，忽然头顶传来低沉嗓音：“你应感激我。”
　　“……”唐千鹤脖颈被握着仰不了头，只剩眼珠能转一转，“你说什么？”
　　男人脸上放光，声音高亢，一副中毒已深的邪教分子样：“你的血将融入我的血，达到永恒。”
　　唐千鹤哽了两秒，有气没力地吐槽：“还是让我继续在人世待着吧，别让凡人的血削弱了阁下高贵血统的荣光……”
　　立刻就感到那只原本只是吊着自己脖颈的手力量大了三分，似乎颇为恼怒她的不识相。
　　唐千鹤咧咧嘴。她敢这么不配合，其实多少因为有恃无恐。——她看到了，在右前方的建筑物里，在汽车的阴影里，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她甚至能想象那双黑瞳里的情绪，必定是充满兴味的。
　　“你吸过血吗？”她移开视线，问。
　　男人轻哼一声，继续向前飞。
　　“没有？你还挺挑食……”唐千鹤继续将话题引向她想要的方向，“我说，你真的觉得我血香？可我只是个普通人耶，我的血应该对你诱惑力不大啊。”
　　“……你什么意思？”
　　“咦？你不知道吗？”她装得惊愕，忽然整个人被拎高，对上一张森然的脸：“说清楚，否则你就永远不用说话了。”
　　“本来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呀……”她用刚好两个人听清的声音“嘀咕”，看到男人的眼角抽了抽，识相地继续，“我也是听我一个在国安局的朋友说的，按他的说法，你这种情况，其实……”
　　就这样，一直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别让他注意到……
　　“喂！！”
　　唐千鹤手指一抖，循着吼声向下看：站在车顶手持机关枪大吼的是本，开车的是仇一客。

☆、Chapter .14

　　“挟持一个废物算什么男人，有种下来打！”
　　本一嗓子吼完，唐千鹤满脸黑线。真对不起我这个废物碍你们的事了……
　　蛾翅男人哼一声，抬头加快了速度。唐千鹤突然注意到，男人脸上浮动着……恐惧。
　　她颇感意外。变异人体能拔群，天生的杀戮机器，同属e级，e级变异人稳稳压制绝大部分e级异能者，少数甚至能与d级战成平手。
　　现在这个变异完成的蛾人竟然害怕一群普通人？
　　……这帮犯罪分子果然牛气冲天，呵呵哒。
　　唐千鹤这边正胡思乱想着，那边本已经摸出一把机关枪，一手操控方向盘，一手朝空中扫射！唐千鹤心跳到嗓子眼，漫天弹网里她条件反射地伸手抱住了男人的脖颈，紧紧闭眼，头靠在冰冷的胸前。
　　被抱住的人一愣，原本打算用怀里的身体挡子弹的手不知怎么慢了一拍，最后变成了搂着少女拍动翅膀冲向高空。
　　一枚子弹擦过他的右翅，遍布神经的鳞羽顿时传来刺痛。
　　在他怀里的唐千鹤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疼痛，一仰脸，看到一张染上怒气的苍白脸庞。
　　唐千鹤直觉对方现在就是个炸药桶，可又不敢要他放自己下来，怕他情绪激动之下，直接把她当血袋吸了。
　　本你的枪法不行嘛……擦伤都没一道呀。她不满地打量男人毫发无伤的脸，然后对上了他阴沉的眸子，心里一惊，赶紧说：“别冲动！你现在吸我血的话立刻就会晕倒的，你刚变异……刚成为路西法选中的魔使，虚不受补啊！”
　　这种胡扯，其他情况下也许能起到一点干扰敌人的作用，然而现在男人全身心都为久违的疼痛惊怒着，嘴角翘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将她拎到眼前。
　　他阴森森地：“那你就和我一起死吧。”
　　在唐千鹤眼中，尖牙和光芒似乎是同时出现的。
　　尖牙咬向她的脖颈，光芒击中男人的头颅，撞出一个血坑，紧接着第二道光芒到了，顺着血坑继续向太阳穴内钻……
　　男人瞬间惊恐的表情定格在她眼底，握着她脖颈的手收紧……却很快失力。
　　自始至终她没听到枪响，大约用了消｜音｜器。
　　蛾人从空中坠落，不知是否巧合，他始终背朝大地，而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女则以他为肉垫，从二十几米的高空摔下来，除了脑袋晕眩，竟然连一处骨折都没有。
　　唐千鹤捂着脑袋，直起身，愣愣地看着气息全无的男人，一时有些恍惚。
　　就这样结束了？
　　一只手将她从死去的变异人身上拉起来。
　　“玩得开心？”
　　唐千鹤缓缓抬头，望进一双含笑的黑眸。静了静，她问：“……这个人身上有你要的东西？”
　　这是她想到的最合理的理由，为什么他们出现得这么及时？因为变异人才是他们的目标，救她是顺手为之。
　　黑发青年眨了眨眼，用眼神制止了其他人的插话，唇角噙笑：“哦，你这么想？”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算我欠你一次。……现在就还吧，有什么我能做的？”
　　“嗯……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她眼神古怪地看着他，“你要我请你们吃饭？”
　　青年罕见地有些无语：“就算你把自己论斤卖了也喂不饱他们的。走吧。”
　　“去哪儿？”
　　“吃饭。”
　　“……”
　　二十分钟后，唐千鹤坐在一家整洁干净的餐厅里，神情如在梦中。
　　“表情蠢死了。”
　　嗓音低哑的吐槽让她从恍惚中回过神，她看向气场温度永远比周围低十度的矮个少年，蹙眉：“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看透了他对她没恶意，她胆子也大了许多，撇着嘴辩解，“我只是有些惊讶而已，这种时候竟然还有这样的餐厅……”
　　想起一路上那些层层把守的关卡，好像又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任何时候都有一群被称为特权阶级的人，他们掌握资源，不缺粮食更不缺武器，除非地球文明倒退回冰河纪，否则世界末日也无法实现众生平等。
　　她含进一口米饭，立刻被唇齿间的喷香软糯感动得不行，当即把酸溜溜的感慨丢到脑后，大口大口扒拉起来。
　　被无视的少年从刘海下瞪他，可惜那点杀气吓吓小动物还有用，对已经具有免疫力的唐千鹤来说，连吹头发都嫌风小。
　　说起吃相凶猛，其实不止数日没吃过热食的唐千鹤，坏蛋们个个都颇得“快狠准”三字精髓，当然不是因为他们饿惨了，纯粹习惯使然，不止吃得快，还要不时从别人筷子上抢吃的。
　　食物明明还有很多，偏喜欢你争我抢，场面热闹得要命。
　　嬉戏的狼崽……
　　唐千鹤一怔，摇摇头，把荒谬的联想甩出去，随手夹起一片水煮肉，却发现肉片的另一头正在黑发青年的筷中。
　　“……”
　　说起来，倒是有个人不和别人抢的，狼崽们也不敢和他抢……
　　有些尴尬，唐千鹤松开筷子，却发现自己好像做了件蠢事：她眼睁睁看着那块嫩滑的肉片被送到青年的唇边，那张浅粉的薄唇微微张开，含进肉片……
　　一瞬间，单身汪脑子里飘过的都是“间接接吻”“间接接吻”“间接接吻”“这样我都会想太多果然还madamada”这种没出息的弹幕……
　　“……”她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盛了一碗酸菜汤，撤回手时臂肘一磕，撞翻了邻座的汤碗……
　　被热汤瞬间浸透衣袖的本：“嗷！”
　　唐千鹤：“抱歉！那什么，纸巾纸巾纸巾……给！”
　　……
　　这顿饭，其实唐千鹤是打定主意要赖在强盗们身上的。她的尼龙袋混乱中落在了白色大奔上，现在她身上只有一个背包，背包里的东西，再怎么节约也只够一个人吃三天而已……
　　但那伙强盗们，在太平盛世中打尖住店都不给钱，现在就更别想他们乖乖买单……
　　最后这顿饭是记在酒井兰——就是那个东方面孔的女孩子——的账上的，也是这个时候，唐千鹤才确定，异能者的事已经被政府重视起来了。
　　酒井兰是最早几个登记在案的异能者之一，用某人的话说，物以稀为贵，趁着大家惊疑不定有什么异样都藏着掖着的时候，他们先大方承认，然后就可以尽情地享受“异能者”特权带来的便利。
　　一人登记全队流弊。一本万利利大于弊。
　　唐千鹤大方地给逆向思维的坏蛋头子点了赞，心里却很清楚，说到底是因为他们对自身实力自信满满，不畏“异能者”身份曝光后可能招致的灾厄。而且其实她心里还有一个扩展推测：这伙人根本就不打算服从任何指令，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摆出何种理由。闻风避走绝对是给东道主面子，直接打趴所有妄图命令他们的人只能说是理所当然。
　　离开部队餐厅时，唐千鹤有些恋恋不舍，知道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机会吃上这样好的热饭菜了。
　　其实她也是个异能者啊……唐千鹤看着自己起了薄茧却依旧骨节单薄的手，心里超级不平衡。
　　要不咱也去报备一下？

☆、Chapter .15

　　说要报备什么的其实也只是想想而已，唐千鹤心里的小人摊摊手，人家手里有金刚钻才敢揽瓷器活呢，她又不是脑子被门夹了真以为自己和这群投石碎后视镜的家伙一个等级，哼……
　　咳，所以说，当时仇一客随手撇出的那枚小石子究竟是给了你多深的阴影啊，唐小姐。
　　走在这群牛逼哄哄的犯罪分子里，唐千鹤望了望迄今为止自己遇到的唯一一个异能者：酒井兰的异能是什么呢？冰冷无情的风？以柔克刚的水？开天辟地的雷？
　　视线在酒井兰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脸上瞄一圈……摸摸鼻子，她识趣地没有问出口。
　　骄阳似上古魔神遗落的宝镜，端立碧空，阳光给所有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圈光晕，唐千鹤走在酒井兰的右侧，发现她用来绑发尾的是一截缎带，深蓝的缎带衬着墨黑的发，氤氲出某种幽冷的古典美。
　　美，真美！最重要的是那种小龙女似的气质，光看着都能下三碗饭啊。放着这样的资本不混演艺圈，跑来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简直造孽……
　　突然想到还有个更造孽的，唐千鹤扭头看向队伍前方——黑发青年双手插在裤袋，不紧不慢地走在骄阳里，白衣黑裤，长腿宽肩，每一步都像踏在枫叶满地的校园林荫道上……
　　这个正面帅得人合不拢腿的家伙，从背面看杀伤力居然更上一层了……
　　唐千鹤心情无比复杂。
　　要是天底下的坏人都长这样，我也赞成废除死刑了……
　　……
　　当晚在篝火旁，唐千鹤才知道原来白天他们追杀蛾人是因为对方想吃掉酒井兰，别想歪，就是字面意义的“吃”，血肉横飞那种吃……结果猎物没到手，反而被战斗力直逼非人类的强盗削掉一大块皮肉，要不是蛾人果断弃食振翅高飞，当场就会被碎成无数块，拼都拼不起来。
　　当然后来蛾人还是死了。强盗们接受任何挑衅，赌上性命，败者只能在地府痛恨自己技不如人。
　　本说，那个男人虽然弱得要死，直觉却挺敏锐，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和酒井的差距。
　　“他怕死，可他还敢出手。”本咂咂嘴，有点疑惑。
　　唐千鹤静静听着，脸庞被篝火烘得泛红，她笑了笑，将篝火拨得更旺。
　　变异人嗜血，如果是普通人的血液还可以忍一忍，然而异能者的血对他们而言就像长着十万个小钩子，每个钩子都钩得他们尖牙发痒脊梁战栗。越低级的变异人，越难抵抗这种本能。
　　所以明知是狱火，也忍不住要火中取栗。
　　异能者啊……冷美人的异能，总觉得应该也是冷冰冰的，比如冰系异能什么的……唐千鹤胡乱想着，瞄了酒井兰一眼，却发现酒井兰也正望着她，心里一惊，再仔细看去，对方却已经转开了视线。
　　终于知道酒井兰的异能，是在很多天之后了。
　　那是个飘雨的日子，苍穹之下，又是一场敌众我寡的恶战。冰凉的秋雨里，唐千鹤亲眼看到酒井兰施展她的异能——她双手合掌，接着翻手一个天女散花，一大片白色液体从那双白皙的掌心飞射出来……
　　那些液体洒落空里，暴雪般洒落，掉在身上的一时间瞧不出效果，但落在柏油路的就很给力，但凡踩上那些液体的无论丧尸还是游荡者通通粘在原地，如同陷入502胶的黄蜂，除了徒劳地翕动翅膀，也就只能无意义地嚎叫而已。
　　这就是酒井兰的异能，前排围观全程的唐千鹤觉得这个异能可以命名为“百分百粘你没商量超级无敌不干胶”，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冰刃什么的杀伤力更大，而且……似乎可以开发出很多猎奇用法。
　　晚饭后，唐千鹤问酒井兰要了些“不干胶”，然后找了两块青砖用不干胶黏在一起，再试着把它们掰开……掰得脸红脖子粗也没成功，路过的仇一客习惯性地又开嘲讽，唐千鹤怒了，把青砖丢过去示意youcanyouup，仇一客嗤笑，对着青砖使出五分力……
　　青砖纹丝不动。
　　唐千鹤：“噗。”
　　一道杀气腾腾的目光刺过来，唐千鹤满脸无辜：我啥也没说啊。
　　我就笑笑不说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仇一客：“……你等着。”愤怒地把握力加到十分！
　　“砰！”
　　青砖碎成了渣渣……
　　唐千鹤：“……”
　　仇一客甩了甩手上的砖头渣子，仰着下巴，大爷似的走了……
　　唐千鹤默默弹掉头顶上的石渣子……
　　一言不合就碎石，就冲你这腕力，是在下输了！
　　不过也可以看出这不干胶的粘性真是强得令人寒毛倒竖，这玩意如果落在眼睛里……她微微发寒，给想象打上一圈马赛克，太残酷了。
　　满月晒下清辉，给天地间蒙上了一层银色薄纱。
　　今晚轮到她守夜。她的视觉比从前敏锐许多，异能对五感的增强作用十分明显，每日在丧尸群里打滚也让她锻炼出了结实的肱二头肌……
　　算算时间，她混在在那群人形凶兽里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她正处于一切都无所谓的状态：不死心地重返文蓁家，撬开门，那里却只有一个死寂的空巢；失魂落魄地去了另一个地方……一个她原以为自己直到白发苍苍才会回去看一眼的地方，结果只得到人去楼空的荒芜。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任何想去的地方，没有必须要做的事……像陷入最深的漩涡，疲倦、迷茫与空虚齐齐灌进耳朵和胃，深黑没顶，刺骨地冷。
　　就是这样的时候，那个被其他人称为“队长”的青年，立于细瓦滴雨的屋檐下，水泥建筑的阴影将他半边面庞藏于静默，晨光中的另一边面庞却清俊得宛如汉府长诗。
　　眼神清亮，他望着她。她不知道他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当她回过神来，脑里便一直回响着那个散漫随意的声音。
　　——既然没什么可去的地方，就一起走吧。
　　加长悍马停在屋外，有人放下车窗，本笑得莫名有点发蠢的脸出现在窗后，再往后，是习惯性假寐的某人。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就留下来了，毫无意外地成了拉低整个团队战斗力的吊车尾，不可思议的是似乎其他人并不排斥她……
　　她真不想承认，她和这些坏家伙意外的气场合拍。
　　可到底是不同的，非我族类，各种意义上。如果说把持着社会主流思想的统治阶级是牧羊人，而她是太平盛世里一只思想危险的羊，那这个只是五人的死神小队就是一开始就将自己放在食物链外围的盗猎者。
　　现在她在队里的定位是什么呢？紧急状态下的医生？其实他们看似狂妄，战斗中却分外谨慎，目前为止竟然没有一个人伤在丧尸手下，唯一一次本杰明弄伤了手，那还是因为他自己作死，和丧尸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那么是预言者？可这些时刻追求刺激活在当下的亡命之徒真的稀罕“预知未来”吗？
　　如果说是战斗力……那就太可笑了，即使她比现在强十倍……不，二十倍，也抵不过这里随便哪个人的一条胳膊。有时候她怀疑这些人根本就是《审判》里说的异能者，而且还都是力量型异能，否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能那么大呢？
　　末日里，弱小就是原罪。和这些人形兵器在一起，她真是时刻都充满危机感。
　　晴夜的郊外是夏虫的乐园，虫鸣声，草叶的簌簌声，还有某个工字背心爱好者打雷般的呼噜声，让本该静谧的郊野活跃得犹如浅海。
　　坐在改装后的加长悍马的车顶，唐千鹤眨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摸摸口袋，那里装着今天分到的一枚晶核。
　　晶核是末日里唯一的流通货币，服食晶核则是异能者提升异能的唯一手段。
　　坚硬的晶核硌得指腹生疼，唐千鹤却将它捏得更紧，眼神沉沉。
　　她的异能与时间有关，明明是个相当高大上的能力，可至今为止她用这个能力做的最让人刮目相看的一件事是：仇一客好不容易找到的限定版游戏光碟被本杰明弄坏了，为了不忍受暴虐矮子的低气压，她试着对光碟发动了能力……然后三秒前还碎成渣渣的光碟就恢复如初了！
　　时间回溯耶！听起来又酷又炫对不对！然而——
　　坑爹一：这个技能不能对生物使用。
　　坑爹二：甚至不能对稍微大点的非生物体使用。
　　坑爹三：时间方面也有限制，能倒退的时间大约是三秒钟，超过就完全不行了，不知道是能力天生的限制，还是因为她异能等级不够……
　　异能者的等级分为e、d、c、b、a、s，越往后能力越强。她结合自己吃过的晶核数目粗略估算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是e以下，再以下……
　　要是把她吃掉的晶核换算成人民币，那这些天她大概是吃掉了，一张账户余额不到四位数的□□……
　　冷风嗖嗖吹过，唐千鹤迎风洒下海带泪：无论太平盛世还是末日，她都逃脱不了穷逼的命运啊……
　　忽然视野里什么东西一闪，她刷地站起，目光锐利地追过去。
　　“看来今晚不会无聊了。”某人悠然的声音忽然飘进耳畔，唐千鹤一惊，随即有点泄气：明明听力敏锐了那么多，有人靠近她竟然一点没发觉……
　　……不过是他的话，发现不了，好像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收起散乱思绪，她利落起身，弯月下，出鞘的匕首泛出清冷笑意。
　　“敌袭！”
　　少女清脆的嗓音传遍临时营地。

☆、Chapter .16

　　战斗后的收集晶核工作由队伍中的后勤人员负责，换句话说，由唐千鹤负责。
　　并非所有的丧尸脑中都有晶核，干掉一百个丧尸，可能大丰收也也可能一无所获。收集晶核是个容易滋生*的肥差，他们倒不怕她隐瞒不报自己私吞，每次都让她善后，自己无所事事悠哉游哉。
　　也许这些家伙还真不在意这些晶核，进入末世才两个月，这些晶核全是劣等晶核，颜色灰白，通透性差，折光率低，吃下去虽然有强化*的作用，但效果有限得很……收集这些只是聊胜于无。
　　摇摇头，她继续之前的工作。
　　匕首插|入丧尸的眼球直达大脑，用力一搅再一挑，一枚晶核从丧尸眼眶中弹出来，唐千鹤伸手握住它，看了几眼，微微一惊。
　　同样是灰白的颜色，但对着月光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晶核内部有浅绿的色斑。
　　这是一枚带有异能素的劣等晶核，色斑呈绿色……极可能是植物系异能。
　　“这么说……”唐千鹤低头检视了一下死得不能再死的丧尸，然后她确定：按照《审判》中的记载，这是一只三级丧尸。
　　原来已经到那个时候了啊……三级丧尸出现，接下来“天人”就会跟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天人以异能者的血肉为至补，异能者以天人的晶核为提高异能的绝品，两个阵营互为天敌。
　　唐千鹤皱眉，现在队伍里已经有她和酒井兰两个异能者了，如果接下来有人转变成天人，这可就不妙了……最坏的情况是整个队伍自相残杀然后全灭吧。
　　捏着那枚晶核，唐千鹤起身，环视一周，发现她要找的人不在，只好转向另一个人：“队长在哪里？”
　　她问的人正忙着把金发剃回板寸：“战斗刚结束他就走了。”
　　“没说去哪儿？”
　　本停下喀嚓头发的手，冲她挤挤眼：“没啊，话说这些天你不是总和他在一起？你不知道？”
　　“……我去找他。”唐千鹤越过他，语气平淡地丢了一句，“你裤链开了。”
　　“——咦？！”
　　背对着他的唐千鹤忍不住弯起嘴角，本大概是这群怪人中最在乎自己内裤的颜色被女生看到的，换成其他人，仇一客估计是冷冷看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找个没人的旮旯懊恼地拉上吗）；大武会大咧咧地直接当着她的面拉上裤链，另一只手继续灌啤酒；至于被大家叫队长的……
　　=_=很难想象他会忘记拉裤链……不，也许还真有？那个人有时意外的天然呆……
　　唐千鹤越想越好笑，不过她没忘了正事，加快速度去了好几个对方经常出没的地点，可惜全部扑空，正在疑惑，突然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就要跳开，却在察觉来人的身份后顿住步子，转回身。
　　——剪裁合身的白衬衫，卡其色休闲长裤，运动鞋鞋带漫不经心地系成单结。
　　完全不合时宜的装扮，浑身透着懒散，明明身在末世，这人的每一个动作却都仿佛在说他对外界无所畏惧……
　　亦或无所用心。
　　他拎着一个编织袋，握着编织袋的手白皙洁净，唐千鹤看到袋子底部粘了血与灰。
　　一尘不染对血腥肮脏。
　　青年将袋子随手扔进装备车中，然后看向她：“听说你在找我。”
　　是听本说的吧。唐千鹤点点头，然后向他展示那枚特殊的晶核，青年接过来，看了看：“原来异能系晶核长这样。”
　　“绿斑，可能是植物系。这个丧尸是大武杀的，我一直没看到他，等见到他要问一下那个丧尸有什么异能……”
　　他似听非听，唐千鹤停住，一言不发盯着他。
　　注意到她突然的沉默，青年的视线重新聚焦到她身上，浅浅一笑：“刚才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给你看看这个。”
　　他从裤袋中掏出一个亮晶晶的小东西，唐千鹤轻轻吸口气，问：“你从哪里得来？”
　　他神情轻松：“一个看起来像大蝙蝠的家伙。”
　　“……是像大蝙蝠的丧尸还是像大蝙蝠的变异人？”要孕育出这种类似云母石外观的晶核，只有变异人或四级以上的丧尸才做得到，无论哪个都是超麻烦的对手……亏他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应该是后者吧。头颅我带回来了，你去确认一下？”
　　就是刚刚那个被他丢到车里的脏乎乎的编织袋吗……唐千鹤认命地翻进车里，找到袋子，打开后仔细查看。
　　“怎么样？”他在车外问。
　　“变异人。”唐千鹤把袋口扎回去，“是他先袭击你？”
　　他眨眨眼：“他在湖里洗澡，我正好路过……”
　　“然后你就手痒了是吧。”唐千鹤用“居然袭击一个正在洗澡的无能力反抗人士你真是越来越没下限呢”的眼神鄙视他，但也清楚他的行为并无不当，无论变异人还是丧尸，人类都是他们的盘中餐，既然看到了当然还是消灭掉为好。
　　她将袋子丢回角落里，跳下车，看向黑发青年“身体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啊。”
　　“死人才没感觉。”唐千鹤无奈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对方配合地略略低头。她感受了两秒钟，收回手。
　　“还在烧。你已经烧了半个月，正常人这时候差不多该烧成白痴了。‘人生在世不称意’下一句是什么？”
　　“迎风直挂东南枝？”
　　“……”很好还记得她之前随口胡扯的“中华经典古诗词”，至少记忆力没问题。
　　半个月前，他突然把她叫到无人处，告诉她他怀疑自己被感染了。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看他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还以为这只是他又一个恶趣味的整蛊游戏，然而当对他进行了详细的检查后，她不得不承认这个高智商罪犯的推测分毫不差：他患上了a型慢性感染。
　　a型慢性感染，即生物体内的dna受到了魔蔓散发的信息素的攻击，细胞内的dna双螺旋结构开始缓慢解离……变异开始了。
　　末日后期有人做过统计，统计显示a型慢性感染比b型急性感染温和许多，此类感染者存活下来的几率也更高，然而即使如此，还是有百分之八十六点七的感染者在持续的低烧、浮肿、体内溶血后变为丧尸的预备役——游荡者。
　　一般来说，a型感染者究竟是死是活，三日就能见分晓了——最终变成游荡者的感染者基本都在三天内完成了转变，个别能达到五天。但不管怎么说，从没听说过低烧持续半个月的，果然是因为强盗的dna比一般人更顽固吗？
　　“食欲怎么样？”r.唐打开手机的便签本功能，严肃地问。
　　“我们不是一起享用的晚餐吗？”他语气很诚恳。
　　“……只是平常的篝火烧烤而已，本他们都在，不要说得好像我和你两个人吃了烛光晚餐一样。”唐千鹤死鱼眼看他，低头在便签本上敲下“2020.9.17，晚餐与平时无异”，顿了顿，问：“……想喝血吗？”
　　青年认真思考了下。“不太想。”
　　唐千鹤点点头，关掉便签本：“有事再喊我吧。”
　　她转身，听到后来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我以为你会想要这个晶核呢。”
　　反正你又不会给我，唐千鹤翻个白眼，酒井兰精致淡漠的面庞在脑中一闪而过。晶核对异能者的效用她早就告诉过他了，有酒井兰在，轮也轮不到自己吧。
　　“‘药’用完了得再找原材料，我可不像你这么闲。”她头也不回地说，却听到后面传来什么东西擦着车壁滑落的声音。
　　脚步顿住，她还是回头了——
　　刚刚还和她笑着说话的黑发青年，此刻靠坐在车身旁，垂着眼，面色异常苍白。

☆、Chapter .17

　　黑发青年被安置在略带潮气的草地上——这是唐千鹤建议的，防止他突然暴起伤人大家躲避不及。明明是个良心建议却得到酒井兰冷眼一枚，唐千鹤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没有高科技仪器，她这个赤脚医生能做的也只是检查几个常规生物数据而已。
　　看着体温计里冲到“42”的水银柱，唐千鹤觉得有点烦躁。
　　“队长被感染了？！”大武的大嗓门突破天际，本在他旁边，摸着下巴满脸遗憾：“这么说，你们这些天一直待在一起，是你在观察他的变异情况啊。”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唐千鹤白了这个队伍里最八卦的人一眼，收起体温计：“体温升得太快了，这样下去可能有生命危险。”
　　“你的药呢？”酒井兰问。
　　唐千鹤沉着脸：“用完了，一直找不到新的。”
　　人体变异的原理是dna快速解离，而蔓果中的蔓果素是稳定dna的最佳药剂，能提高变异成功的几率，十颗成熟蔓果能提纯出一毫克的蔓果素，它对a型感染和b型感染都有效，注射之后，约十分之一的感染者会变成变异人和异能者，十分之二变成从此对信息素免疫的普通人，余下十分之七仍会死亡，但不会变成丧尸，真正做到“身死魂灭”。
　　这样的蔓果，说它是自然给人类最后的恩慈也不为过——但要领受神恩也有个前提，你得用够量。
　　之前她在欧洲找到的那颗蔓果几乎都用在酒井兰身上了，剩下那点渣渣给了队长大人，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起不了多少作用……
　　她拼命地回想有关蔓果的一切，杂七杂八的信息想起不少，然而没有一种能是对现在有用的。
　　说到底，她只是从书上得知这一切，却从未亲身经历过。她知道的太少了……
　　黑发青年已经陷入了半昏迷，唐千鹤从未看过他这么脆弱的样子，这种时候，就连一个小孩子都能轻易杀了他。
　　心里很不舒服，这种感觉……大概是普通人对美人迟暮英雄末路的痛惜吧。
　　默默地对自己的心理状态做了判断，唐千鹤抬头对本说：“试试叫他的名字。”
　　“哈？”
　　“他是在关键的转变期，叫他的名字能让他保持意志，增加变异成功的可能性。”
　　“增加‘变异’成功的可能性？”仇一客将“变异”两个字咬得很重。
　　“只要被感染了，变异是肯定的，只是变异结果不同而已。”唐千鹤瞥他一眼，“成功的话就是异能者或免疫者，失败的话……”丧尸和变异人，在主流观点里都算是失败的变异，而且变成丧尸的概率高得让人想哭，老实讲她真是越来越没把握他能成功“渡劫”……不过四周气氛太险恶，这大实话她还是吞回自己肚子里吧。转向本：“你怎么还不喊？”
　　本没好气：“你干嘛不喊？”
　　“我又不知道他的名字。”
　　“废话！你不知……咦你不知道他的名字？”本呆了呆，“这样说来，我们好像都没自我介绍过？”
　　唐千鹤有些无言地望着他，伸出一根食指在强盗们身上挨个划过：“我知道她是酒井，那边那个，你们都叫他阿客，万年不变花裤衩是大武，你是本……”
　　“本杰明。”金发青年认真纠正，“‘本’听起来太弱鸡了。我是本杰明。”
　　“……本杰明。”她从善如流，得到对方一个“你很上道”的眼神，她识趣地不提队里其他人一致喊他“本”的事实，继续之前的话题：“好了，快喊吧。”
　　本张了张嘴，闭上，又张了张嘴……
　　“……*，你们都这样看老子怎么喊？”
　　“快喊。”酒井兰身上冒出寒气。
　　唐千鹤有些奇怪：“怎么了？有什么顾忌吗？”难道某人身上还存在“被喊了真名就会狂化”这种中二设定不成？
　　“不是顾忌的问题，感觉很奇怪啊……好吧，我喊。”本投降，然后深深吸一口气——
　　“喂！g！——”
　　唐千鹤有点懵。本不懂说中文，这些天她能和他正常对话全靠她大学专业选得好，可此时此刻，“g”这三个汉字音节从他嘴里发出，咬得很准，她在脑里排列各种排列组合，觉得那三个音节应该是“修生生”。
　　跟着这些人两个月，到今天她才第一次知道某队长的名字……“修生生”，怎么起了这么个古怪的名字？
　　那边本已经连续喊了好几声，得不到反应，有点恼怒地瞪过来：“喂！根本没作用啊！”
　　唐千鹤当然不能告诉他所谓的“名字唤醒意志”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在一群凶兽的瞪视里，没奈何自己凑过去，装模作样地探了探他的额头，翻了翻凶兽首领的眼睑，抓起他的右手摸了摸脉搏……
　　忽然那只手向上一翻，反抓住她的手，接着一只发凉的手按住了她的后颈……唐千鹤悚然一惊，心里大骂自己真是麻痹大意！
　　然而这份后悔已经晚了，耳旁风声忽起，接着她整个人被拎着腾空而起！
　　“队长？！”x3
　　仇一客：“啧。”
　　没看到他怎么动作的，下一秒他已人在车顶，接着脚下像装了弹簧般大力弹起，流星般冲向半空中的两人……
　　仇一客是所有人中速度最快的，然而这一刻有人比他更快！几乎一瞬间，唐千鹤就被拎着冲上更高远的天空，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一客伸出的手与她的手相擦而过，然后越来越远，耳里飘来本杰明羡慕的感叹：“队长这翅膀好拉风。”
　　现在是感叹的时候吗？！唐千鹤心里的小人把本痛揍一顿，然后逼自己转动眼球看向身后……
　　丰盛庞大的羽翼，夜色般深黑，满月之下，折射着墨蓝幽冷的碎光。
　　只要看一眼就会心神为止震颤，令人不寒而栗的……变异人的羽翼。
　　再没有任何疑问，修生生现在是个变异人了，哦，如果站在变异人的立场来说的话……他现在是个“天人”。
　　新生的变异人垂着眼，他的黑发被夜风拂动，在脸颊边划出一个清冷的弧度，冷月高悬他身后，透出微微的红。
　　他一只手握着唐千鹤的脖颈，唐千鹤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痛的一半是憋的，她就像只兔子那样被人拎着，胸口也像揣了个兔子似的剧烈跳动……
　　他转过脸来，唐千鹤对上他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捏紧。
　　大意了，忘了变异人是以异能者为食的……她虽然是个废材，但毫无疑问也是个异能者。
　　要被吃掉了吗？
　　从他身上传来的恐怖气息令她呼吸无法抑制地战栗，血液冲到双腿……
　　想逃！但同时还有一种微妙的*……
　　很想要！在他身上有种非常美味的，让她本能地想要掠夺的气息，充满令人血脉贲张的能量……
　　唐千鹤喉咙一动，突然抓着她脖颈的手松开了，她惊醒过来，恐慌还来不及升起，已经被人稳妥地抱住，向地面降落。
　　视野里仇一客他们的脸越来越清晰，直到最后她和修生生落到了地面。
　　“队长！”
　　凶兽们围过来，唐千鹤微微一挣，那只手没有挽留，她从他的怀里退出来，退后几步，全身警戒。
　　修生生身上那种令人忌惮的气息已经消失了，连同那种令她迷失的香气一起。他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右手。
　　“……真是奇妙。”
　　“队长？”酒井兰疑惑地看着修生生。
　　这里除了唐千鹤就属酒井兰站得最远，因为曾经从唐千鹤那里听过天人以异能者为食的事，但与此同时，她对修生生的担忧毫不作伪。
　　修生生抬眼望来：“酒井，刚才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吗？”
　　酒井兰一怔，然后点头：“是……我刚刚想攻击队长。”
　　场中气氛微微一紧，但就连大武这样的直肠子都没有问出为什么酒井兰会想攻击自己人。
　　因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不可抗力。
　　修生生：“现在已经没事了？”
　　酒井兰：“是。”
　　修生生转向始终沉默的唐千鹤，微笑：“可以解释一下吗？”
　　确认他已经恢复了理智，唐千鹤一颗心掉回胸膛里，但脸色还是有点难看：“刚完成转化的变异人和异能者身上的能量都异常强烈，所以会出现这种变异人和异能者相互吸引……互相残杀的情况。不过这种情形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所以不用太担心。”
　　虽说持续时间不长，通常也要半天以上。根据记载，有一半以上的天人都会在刚苏醒的时候把周围的生物全杀光，无论异能者还是普通人。像修生生这种……
　　唐千鹤看了看手指上的新鲜伤口，背后的冷汗被风一吹，凉进骨头里。
　　只是被抓出一道伤，算是非常幸运了。
　　深深呼一口气，唐千鹤头疼得要命。一个队伍里同时出现变异人和异能者，这是要闹哪样？
　　a型慢性感染者当中，大约百分之十的人会成为从此对信息素免疫的“免疫者”，百分之三变成“异能者”，只有百分之零点三转变成“变异人”……千分之三的几率，竟然都让他撞上了。
　　那帮武斗派才不会考虑那么多，各种欢快地要求和升级版队长单挑，修生生大概心情不错，欣然应允。中间还出了个小插曲，凶兽们在谁是幸运的第一个挑战者这个问题上发生了分歧，最后一场严格遵守公平原则的团队抽签之后，大武兴冲冲地站到修生生对面。

☆、Chapter .18

　　大武和修生生的对决在唐千鹤眼里，就像兽人和暗夜精灵搏斗……怎么说呢，已经不是使用的武器、技能不同的范围了，根本连物种都不同……
　　大武的破坏力毋庸置疑，只看基础体能的话，无疑是这里的no.1，但修生生能当上队长，当然不只是因为他是这群人里最会忽悠的……
　　唐千鹤注意到，修生生并不吝于使用他新长出的翅膀……倒不如说，他在尽快适应自己的新身体。天人除了在体能上远超常人，另外一个优势就是他们有可以在天空翱翔的翅膀，当然，他们进阶之后多出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能力也相当棘手……
　　轮到仇一客上场的时候，唐千鹤看了五分钟就撑不住了。
　　太快！原本修生生速度就不慢，在天人体能的加成下又上了一个台阶，几乎与仇一客势均力敌，场上残影乱飞，二人对决活生生打出了十人混战的效果。
　　唐千鹤无奈地转身。虽然想从别人的战斗中吸取经验，但完全看不出门道的战斗就只是无意义地浪费时间了。
　　这么一番折腾觉得有点饿，她跑到车里用酒精灯给自己煮了两袋泡面，又丢了一截火腿进去，美滋滋地端着泡面，正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享受……突然寒毛倒立！
　　猛地把装着泡面的铁碗向着虚空砸了出去，右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刺过去——匕首尖端传来刺入软物的触感，与此同时尖锐的嚎叫响起，腐臭的液体炸开，接着黑暗中突然现出一个瘦高的身影……
　　丧尸！
　　异能是隐藏自身吗？如果不是她嗅到空气里那一丝腐臭味，也许真的就被它偷袭成功了……
　　丧尸发出低吼，方才砸出去的泡面相当一部分都落在了他身上，滴滴答答滴着面汤。
　　唐千鹤手持匕首冲了上去，匕首划过丧尸血管狰狞的右脸，却没能刺进它眼球，丧尸一声嘶吼，退后一步，身体渐渐融于夜色……
　　唐千鹤心一沉。和她想的一样，这只丧尸除了具备隐身异能外，其他方面比普通丧尸好不了多少，本来她一个人就能对付的，但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话……
　　突然瞟到掉在地上的泡面盆，唐千鹤眼睛一亮：对啊，还可以这样！
　　脚尖踢起尘沙，漫天尘埃让那个捕猎者无从遁形，唐千鹤毫不犹豫，向着头部的方位刺去——
　　匕首穿过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然后继续向前……
　　嘶吼声在天地间传开。
　　唐千鹤收回匕首，走近轰然倒下的丧尸，谨慎地又补了一刀，确认对方死得不能再死了，这才挑出它脑袋中的晶核。
　　灰白的晶核在月光下微微闪耀，乳白色的光斑在其中悬浮。
　　身后传来清晰的鼓掌声，唐千鹤回神，转身看去，黑发青年从云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的羽翼已经收起来了，此刻看起来与从前无异，他对她微笑：“大显神威啊。”
　　猎豹夸海狸爪子锐利，对于这种水分十足的赞美唐千鹤是不会当真的，冷静地拭去匕首上的恶心粘液，插回腰间，然后拧开一瓶水简单冲了冲手，随口问：“一对四车轮战，过瘾吗？”
　　“还不错，我已经掌握这个新身体了。”
　　“……这种好像仙侠小说里邪恶老怪夺舍之后的发言真让人很有吐槽欲啊。算了，你高兴就好。”
　　肚子咕咕叫，唐千鹤惋惜地看着已经混进泥土里的泡面，认真考虑再煮一份还是随便啃点饼干算了，却听到朝这边走来的脚步声，她抬头，有点戒备地望着修生生。
　　“这个表情……怕我对你做什么吗？”他调侃似的说。
　　怕啊，怕你一个忍不住本能，我就要横尸当场。
　　不过他看起来很正常，应该是真的已经不受猎杀欲的影响了。唐千鹤放松了些，修生生却在此时低下头，抓起她的右手。
　　唐千鹤一怔，接着脸色大变就要缩手，却被牢牢捉住！
　　恐惧袭来，她另一只手猛地探向腰间的匕首就要动手，耳朵里却传来带着一丝诧异的声音：“是我抓的？”
　　她顿住了，有些狐疑地看他——青年的表情依旧平静，并没有被异能者的鲜血刺激得狂性大发的样子，唐千鹤呆了呆，一时不知道该相信书里写的，立刻做好生死相搏的准备，还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她手上这个伤口诚然拜他所赐，就在他刚刚转变成天人的那会儿用爪子抓出来的，本来已经不流血了，可是在刚才与丧尸的对战中右手用力过度，伤口又崩开了。
　　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对方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叹口气，说：“本想过来讨口吃的，现在看来好像不能如意啊。”
　　唐千鹤怔了怔，然后反应过来，有点黑线：“……你就是为了这个过来的？”
　　“不然呢？‘一对四车轮战’，就算是我现在也累趴了，想做什么坏事也做不了呢。”
　　……你还想做什么坏事啊。倒不如说……为什么是我？
　　垂下眼，她撇撇嘴：“酒井兰也是异能者，喝她的血也可以。”
　　“酒井是珍贵的战力，不能浪费呢。”
　　所以我就可以随便吃是吗？我是预备口粮？！
　　她愤怒地抬起眼，却对上一双笑意满满的黑眼睛。
　　“开玩笑的。”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手腕内侧柔暖的肌肤，“其实是因为比较喜欢你的血。”
　　唐千鹤静了一下，才绷着脸问：“能有什么不同，都是异能者。”
　　“唔，怎么形容呢……酒井的血很香，也很霸道，闻起来就是那种浓郁刺激的口感；而你的呢，味道寡淡，没有丝毫攻击性，如果她是清酒的话你就是果子啤……”
　　唐千鹤：“……”果子啤怎么了？！瞧不起果子啤你就别过来讨吃的啊！
　　她挣扎得厉害，修生生抓紧了她的手，莞尔一笑：“只是尝起来像是果子啤，其实后劲很足。你自己察觉不到，你的异能很可怕。”
　　挣扎的手顿住，唐千鹤疑惑地看着他。血的味道和异能种类有关？
　　“是真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血色淡薄的唇，“我都快控制不住了，你真的不考虑先喂饱我吗？”
　　就算他不说唐千鹤也感觉到了，天人的温度只比普通人低三度左右，可是现在他的手凉得吓人。
　　与其等他因为饥饿失去理智，还不如她一咬牙一跺脚……
　　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受伤的食指竖起，她强调：“就一点点啊。”
　　小腿有点抖。可以的话她想逃走！
　　但是不行，完全没可能……这就是力量的差距。
　　黑发青年的笑现在看起来完全是魔王式的，他慢慢地，慢慢地凑近了她，气息拂在她发白的脸上，然后他低下头，含住她的食指……
　　半分钟？还是一分钟？时间变得太漫长，食指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她能感觉到柔软的口腔，潮湿地包裹着，还有微微粗糙的，舌尖……
　　守身多年的单身狗瞬间炸毛了！
　　“要咬就咬不要添啊！！”
　　魔王轻轻一笑，从善如流地咬了一口。
　　痛疼驱散了其他触感，唐千鹤松了口气，板着脸等他吃完。
　　当她开始不耐烦的时候，对方终于主动结束了这次“进食”。
　　唐千鹤一脸嫌弃地把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举到眼前，看着又添新伤的指尖，真是止不住地鼻酸，反观那边，享用完她的血，连句谢谢都没有，还敢给她一脸意犹未尽……
　　她正腹诽着，那只手突然又被抓住了，她条件反射地就往回缩——没成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伸手探向口袋……摸出一个创可贴。
　　唐千鹤忍不住吐槽：“连创可贴都准备好了，明明势在必得刚刚还好意思和我装可怜……”
　　修生生轻笑，撕开创可贴，轻轻贴住了她食指的伤口。
　　“辛苦你了。”
　　他的神情出奇的柔和。唐千鹤心悸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板着：“我的血喝起来什么味道？果子啤？”
　　“嗯，这个嘛……”修生生望着她，微微弯起眉眼。
　　这个笑容非常珍贵，因为它透着一种在这个青年身上非常难得的……真实的味道。
　　“‘你是个很温柔的人’，血的味道这么说。”
　　唐千鹤愣了一会儿，然后她缩回手。
　　“风大了。回去吧。”
　　她突然冷淡下去的神情全映在青年眼底，他挑了挑眉，忽然说：“我觉得我应该答谢你一下。”
　　正为心里那份悸动而纠结，冷不丁听到这句话，唐千鹤抬起头：“啊？”
　　他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羽翼在他身后打开，扬起——
　　满月的清辉洒满大地，风穿过桦树林，奏起乐章。
　　……
　　唐千鹤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还是那条长长的走廊，她在走廊里奔跑，走廊两旁排列着一扇又一扇的门，突然其中一扇开了，一个漂亮的少年走出来，他似乎要对她说什么，可唐千鹤心里莫名地害怕，她跑得更快了，将少年远远地留在身后。
　　她一直跑，一直跑，走廊终于出现了尽头，喜出望外的她驱使着已经疲惫不堪的双腿，一口气跑出走廊……
　　一望无垠的草原，地平线上，满月高悬。
　　一个遥远的声音，依稀是她曾经听过的音色，忽然那声音不见了，当唐千鹤去找的时候倏地又出现在她的耳畔，她吓了一跳，向后连退几步，一下子没站稳，差点跌回走廊里，却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接着嘴唇被什么微冷的东西深深触碰……
　　她一惊，还没来得及用力推拒，对方已经轻轻退开了。
　　逆光的身影，面容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但气息是自己非常熟悉的……
　　“我想这样做很久了。”他的声音像风掠过月夜的草原，悠远，带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诱惑，“发呆的时候会想起你，遇到好玩的事会想叫上你……越来越在意一个人，这种感觉，好像叫做喜欢？”
　　唐千鹤注视着那个影子，瞳仁里的光剧烈颤抖起来。
　　“……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血？”
　　她问出了现实中没有问出的那句话。
　　xxx
　　唐千鹤睁开眼，眼神有些迷离。
　　她慢慢坐起来，半垂着眼揉起额头，好一阵头疼才缓解了些。
　　她首先注意到四周异常昏暗，以往她每次都是被晒醒的，可今天不是。
　　在她睡着的时候，那些家伙把车开到了什么地方……
　　外面非常安静，既没有游戏机发出的噪音，也没有本杰明和仇一客的拌嘴声，更听不到大武理直气壮要求午饭加餐。
　　“……”不对劲，再怎么说也太静了。
　　恐怕出事了，唐千鹤抬头，锐利的视线环视四周。
　　但当她看清周遭景色的时候，冷静和理智都从脑海远去了。她猛地站起来，扑到大巴车的窗前——
　　隧道灯的白色冷光投落在隧道中，它们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数不尽的车辆停在隧道中，犹如死去的兽。
　　视野模糊，唐千鹤颤抖着伸手探向自己的眼睛，然后低头看去……
　　一片隐形眼睛静静躺在她指端。

☆、Chapter .19

　　死寂在空气里缓慢爬行。
　　两片隐性眼睛被丢到地上，手机屏幕里放映着一张稍显稚气的面庞。
　　唐千鹤看着这张新鲜出炉的自拍照，不得不面对现实：她不仅回到了复活点，而且她的身体年龄再次缩小了，具体来说，这次复活后她的身体返回到了十三岁的状态，证据就是她额角上这还未结痂的伤口……
　　没人会记得自己身上每道伤疤的来历，但对她来说，额角的疤是她人生的转折点，正是从它出现在她额头上那一天起，她终于明白所谓的“家”里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
　　怎么可能忘得了。
　　现在，这条被唐千燕弄出的疤反而成了最好的标识，让她终于知道重生和身体年龄缩水之间的关系——一路走来她总共死过三次，身体年龄从二十二岁返回到十三岁，这样说来，每次复生的代价是身体里三年的时间……
　　“这样多‘返老还童’几次就会变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子，等到身体的时间不足以支付代价的时候……”
　　答案很明显了，甚至想得糟一点，这个异能其实是递增地收取代价，第一次收取一年时间，第二次三年，第三次五年，第五次直接十年……也不是不可能的。
　　撕开一张纸，试着对它发动异能，不出所料，使物体时间倒流的异能几乎完全消失了。很好，这下又要从新手村开始练级……
　　“……好讨厌。”
　　消失的不仅仅是辛苦提升的异能，还有过去两个月所有的……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答应他……”
　　好讨厌！为什么又回到这里？末世开始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了喂，怎么着也该换个存盘点了吧？！
　　说到底前一世里她究竟怎么死的？如果说是被丧尸攻击继而遭到感染导致死亡，那死之前应该有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为什么这次没有？简直像是在睡梦中突然遭受了致命一击……可昨天是大武守夜，谁能避开五感堪比野兽的大武直接杀进大本营？
　　想不通……唯一确定的是她又死了，不知道仇一客他们发现她死了时是什么反应？修生生呢？
　　……那个人的话，搞不好只是一脸可惜地说“免费血袋没了”，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越觉得有可能就越生气，唐千鹤呼地站起来，狠狠磨着牙：“要是他真敢这么说的话……”
　　对碰了一下双拳，大有要想象中那个拔*无情的修生生死得很难看的意思，然后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快速收拾起随身物件，却在看到背包上的挂件时愣了愣。
　　——这个挂件还是上个月她和林木兰、文蓁一起逛街时买的，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但造型很别致，最底下还坠着个紫色小金属盒，里面放着她们三人合照的大头贴。
　　“……”
　　差点忘了这件事！现在才末日第一天，也就是说——文蓁和木兰！这个时间点她们还活着！
　　喜悦和兴奋压过了愤怒，手下动作更快了，收拾完随身物件后又从大巴里翻出紧急锤和黄酒，蹲下来重新系了一下鞋带，然后像一只野猫那样，无声无息地跳下大巴。
　　其实她有点不习惯现在的身体，上辈子在末日里辛苦锻炼的肌肉全没了，而且她现在身高大概刚过一米五，双脚套在过大的鞋子里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视野也变狭窄了。
　　幸好经验值都还在，谨慎再谨慎地前行，总算没有正面遇上游荡者。
　　经过那辆红色法拉利的时候，她犹豫了几秒，到底还是没过去。她模糊地有种预感，如果现在过去，大约她又能穿到未来。
　　可她去未来做什么？她要做的事只有留在现在才能做到，为了一丝好奇心跑去未来，到时就真的只有“死”回来了。
　　不再看那辆法拉利，唐千鹤利落地穿过一辆辆大巴和轿车，径直跑到隧道边缘，然后找到了记忆中的那辆小货车，打开车门坐进去，轻车熟路地启动发动机……
　　小货车欢快地奔出了隧道。
　　隔着车窗，唐千鹤能看到两旁黯淡的路灯，在路灯之上是大片大片深黑的苍穹，下弦月静静垂挂在东方。
　　不是满月。心里掠过一抹遗憾，随即她明白了，自己想看到的不是满月，而是满月之下的那个人。
　　摇摇头，将不合时宜的伤感丢到一边，唐千鹤告诉自己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这次一定要赶上……无论文蓁还是木兰，都要给她好好的！
　　2020年7月24日，末日第一夜，现在是晚上九点二十分，返程飞机十二点才起飞，以她现在的驾驶速度应该能赶上飞机，可她无法确定机上有没有感染者，这种大型民航机一旦乱起来根本不是她一个人能应付的。
　　这么想来，果然还是要绑架两个直升机驾驶员才行……不，两个不一定够，考虑到a型慢性感染的可能，最好多绑两个备用……那就四个，嗯数字定了，接下来具体操作办法……
　　“……”唐千鹤突然注意到，会这么考虑问题的自己，脑回路已经和她曾经唾弃得不行的劫匪们一个花式了。
　　“这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她郁闷地嘀咕，随即更憋屈地发现，虽然在道德这一项上她已经踩破下限了，但她的武力却没有跟着反方向递增，也就是说……
　　她自己根本没法完成绑架。
　　认真说起来，当初修生生也不是绑架飞行员，而是以错误的情报诱惑飞行员带他们去中国的。但在游荡者危机还没爆发的现在，这个方法她复制不了。
　　威逼不行，也想不出能利诱到飞行员的办法……
　　……天啊我好废！qaq
　　憋闷地猛踩油门，路灯向后退去的速度骤然变快。
　　冷月，荒草，凄灯，灰白的夜雾，柏油路仿佛没有尽头。
　　这条绕城公路很长，长得人控制不住心底思绪疯长。
　　她其实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夜雾里能忽然走出几个高低不同的身影，最好是三男一女，女的冷若冰霜，男人们有的把金发理成了板寸，有的长刘海盖住了半张脸，有的……帅得让人合不拢腿。
　　黑夜里，她几次把浮动的雾气错认成了人影。
　　然而，直到前方出现影影绰绰的灯火，夜雾彻底散去，她也没等到他们。
　　脑海中的人影散去了，唐千鹤将那缕失落压在心底，努力静下心来。
　　本来也没怎么指望他们，只是突然变回一个人，有点不习惯而已……说到底人还是要靠自己……
　　但摆在眼前的现实是她没有独自回国的力量，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冷静！
　　一定有什么是她能做到的……死了三次，总该有什么情报是对现在有帮助的，仔细想想……
　　唐千鹤突然注意到了小货车后视镜上垂下的十字架，银色十字架像一道闪电，在她混沌的大脑里劈开一道光。
　　【北归】
　　——那个右耳上戴着银色十字架的娃娃脸少年，上一世她在“l遇到他，那么现在他很可能就在那家酒店里。
　　上一世最后他是坐着直升机离开的，酒井兰也说过他家里很有些权势。如果能说动他派人带她去中国……
　　难，很难，他们素昧平生，就算他有能力，凭什么帮她？
　　难道光靠一张嘴说服他日行一善？“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现在我准备送你一桩功德就是不知你意下如何”……呸太扯了吧！
　　一瞬间唐千鹤有点退却了，辩论是她最不愿意做的几件事之一，她信奉的是“求同存异”，讲直白点就是“我俩观点不同那我不说服你你特么也别来哔哔我”，可现在如果她想抓住北归这最后一根稻草，她就必须打动他！
　　但她不擅长耍嘴皮，就算她肯硬着头皮上，北归看起来也不像是能被人三两下说动的食草型啊……
　　“晓之以情”不行……那就“动之以理”吧！对自己有好处的事大家都不会拒绝嘛。
　　“……有了。”
　　有一样东西，是她独有的。
　　那么交易的筹码有了，接下来是制定计划——
　　……
　　……
　　住过酒店的人都知道，每位客人的信息在酒店这里都是保密的。唐千鹤没有能证明自己认识北归的证据，光靠一张嘴说服前台小姐交出客人房号这种事，需要相当高的颜值和智商，恰好她两项都不太够……
　　所以，她只能悻悻地要了一间普通标间（幸好虽然身高缩水了可是长相变化不大所以倒是没被揪着盘问），随手收起房牌，坐电梯上五楼，看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长长走廊，深深叹气，走到第一间房间前，小声给自己打气：“泰戈尔说过，‘旅人要叩遍每个陌生人的门，才找到自己的家’……上吧唐千鹤！”
　　心理建设完毕，她抬手敲门——
　　……
　　如果把现在看做四周目，前一世看做三周目，那么在三周目的2020年7月25日，唐千鹤在这家名为“l”的酒店四楼的安全梯里遇到了娃娃脸少年北归，所以四周目里她优先选择四楼作为切入点，一间一间地敲门……
　　要知道现在可是晚上十点，正是适合进行某项不可描写的运动的时刻，于是半个小时下来，唐千鹤已经记不清自己被人指着鼻子用各国语言骂了多少次，还有三次被人以为是某种深夜的特殊服务者，差点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
　　又过了二十分钟，即使事先做足了心理准备，唐千鹤也觉得相当疲惫了，敲门的手指节开始红肿什么的都不算大事，主要是精神力受到了反复叠加的冲击……
　　气馁地蹲在走廊里，她摸出手机——在来酒店之前她已经买了新的电话卡放进去，第一时间拨打了文蓁还有木兰的手机，两个妹子显然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但都向她保证天一亮就去屯粮屯水，并且做好各种防备措施……
　　“真的会照做吧，可别把我的当耳边风啊……不行，还是再打电话强调一下。”
　　碎碎念着，唐千鹤按下拨号快捷键，电话还未接通，电梯先“叮”的一声打开了，她等了许久的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Chapter .20（专栏收藏满270加更）

　　那个栗发的黄肤男孩名声鹊起的时候，大武还只是利贝诺c区孩子里的打架王，仇一客只是一个因为长相清秀体格瘦弱经常被欺负的阴沉男孩。那一年酒井兰又被修生生救了一次，本杰明还在地球的另一边被鬣狗追着跑，唐千鹤刚满十七，剪断了长发，发誓一定要考进中国最好的大学，让那帮极品亲戚眼珠子全掉出来。
　　年仅十一岁的北归顶着他栗色头发还有在利贝诺非常有辨识度的黄皮肤，干下一件连大人都为之震惊的事。以这一事件为起点，数日之后，北归成功地接近了他的任务对象。
　　“我叫欧兰多。”他对已经成为小团体首领的修生生伸出手，笑容灿烂得一塌糊涂，仿佛看不到修生生身后那群桀骜分子或好奇或阴沉的表情。
　　五年后，大武坐在篝火边，喝完啤酒咂咂嘴，对坐在他旁边的唐千鹤说：“我还是第一次看队长那么无奈的表情呢，那时主动过来要求加入我们的人也不少吧，可像那样的倒是头一个。”
　　……
　　时间回到现在，地点是“l”四楼，唐千鹤又一次见到了大武口中的“欧兰多”。
　　他看起来与上一世没什么分别，不仅衣着风格上没什么差别，连那张娃娃脸上的神情也差不多，单手插袋的姿势还是那么轻松惬意，但现在唐千鹤已经懂得怎么分辨一个人是不是练家子。
　　他看到了她，仿佛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但唐千鹤可不会相信他没注意到她热烈的眼神。
　　果然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她无奈地站起来，浑身散发着“我等的就是你我们好好谈谈吧”的无声讯息，就等他走过来了，结果少年忽然转了个身，拿出房卡打开了某个房间的门……
　　唐千鹤有点囧，连忙赶过去，抢在他关门之前拦住他：“北归！”
　　正在关门的人动作一顿，低下头来，唇角弯起，眼神却锐利：“我想我应该没见过你，这位……小妹妹？”
　　“是，抱歉打扰了，我叫唐千鹤……”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以前曾和你一起藏在垃圾桶后面躲开了游荡者的围攻。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以前曾和你一起抢了修生生他们的军火，足足装满了一辆ra。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你曾经还送了我一顶波点帽，虽然那帽子也是你顺手从便利店拿的……
　　都是说出来不会被相信的，所以也没有说的必要。
　　“……你能带我回中国吗？”压下淡淡的伤感，她选择直入主题。
　　她看到少年挑了挑眉，打量了她几眼，然后有些暧昧地眨眨眼：“看起来不像是会粗心大意到在外国丢了护照的类型呢……那是金钱方面遇到难题了？需要大哥哥的帮助吗？”
　　那种神态和语气，仿佛她是个出来搞援|交的初中生。唐千鹤被羞辱得脸颊发热，什么伤感都丢到天边了，拧起眉：“能不能好好说话？我是认真地求助的，至少你先问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吧？”
　　北归做了个“好吧”的手势：“那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来这里找我呢？”
　　唐千鹤抿抿唇，她准备了三套方案，如果时间允许她最想用方案a，慢慢去掉他的戒心获得他的信任，但现在对方的警戒远超预料，而她分秒必争。
　　“我会知道你，是因为我认识修生生，现在我来找你，也是因为修生生。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深渊’曾经的‘月亮’。”
　　“……”少年原本轻轻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他俯视她，“……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唐千鹤，‘千纸鹤’的纸鹤。”
　　四周陷入沉默，然后少年转身走进室内。
　　“进来。”
　　她依言跟在他身后，走进正厅内，环视一圈：这是一间装潢不错的套房，从室内细节来看，他应该是一个人住。
　　“可乐还是矿泉水？”声音远远地从厅的另一边传来。
　　“有红牛吗？”她有点困了，十一点了，对十三岁的发育中少女来早就过了就寝的时间点。
　　一罐可乐被放到她面前，唐千鹤拿起来看了看，望向北归。
　　“小孩子不要喝红牛。”他在她对面落座，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这是一个给人施加压力的姿势，“好了，你可以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了。”
　　唐千鹤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认识他们有一段时间了，从他们那里我听说了许多事，包括你们曾住在一个叫利贝诺的地方，曾经组成了一个六人小队，队名叫‘深渊’，‘深渊’里每个成员的代号都来自塔罗牌，当时你的代号是‘月亮’……”
　　“后来你退出了，具体原因是什么大武没说，所以我不知道。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真的认识他们，还有……”她深吸口气，“如果冒犯了你我先说声道歉，但我从仇一客那里稍微听到了一点关于你的身世……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相信这种事——我有窥见未来的异能。”
　　北归纹丝不动，唐千鹤握着可乐罐，冰冷的罐身让她更加清醒，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窥见未来的时间不固定，但只要看到了就一定会应验——前提是因果链没有被破坏。我就是靠着这个找到你的，我看到你在这家酒店里。”
　　看到他无动于衷的脸，她叹口气，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拈在手里，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对他说：“除了能窥见未来，我还有另外一个异能，我展示给你看。”
　　北归露出一丝兴趣，唐千鹤将刀凑近头发，抬头看他一眼：“请看仔细些，我这个异能施展的速度很快。”
　　她说完，手掌一挥，刀锋切入发丝，几乎同时她发动了“时间回溯”。
　　“……哇哦。”
　　“谢天谢地你看清了。”唐千鹤松口气，搁下刀。现在她每次使用“回溯”都非常吃力，只能回溯半秒左右，而且用完后会有短暂的晕眩失力感。
　　黑色的发丝在她手中，毫发无损。北归从她手中接过来，看了看，然后笑起来：“如果这是魔术，那真是相当巧妙的机关了。”
　　“不是魔术。”唐千鹤忍着晕眩，“这样能得到你的一点信任吗？我现在真的非常着急，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将那根发丝随手放到桌上，北归看向她。
　　“两件事。”他十指交叉撑在玻璃桌上，“第一，你刚才向我展示的异能，和你拥有看见未来的异能，两件事之间并无必然联系。第二，如果我同意送你去中国，对你能给我什么好处？该不会你要说，你能提供关于未来的情报吧？”
　　唐千鹤无言地看着他，北归好整以暇，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总之我就是不信端看你怎么说服我了”。
　　久久之后，黑发少女低头，默默打开可乐，仰头喝了两大口，然后砰地砸到桌上。
　　“真是抱歉啊，我还就是只准备了情报来和你交换……”她阴森森地说，“你直接说吧，到底要怎样才肯送我回去？”
　　北归看了桌上的可乐一眼，再看看似乎因为备受打击进入破罐子破摔死缠烂打模式的唐千鹤，忽然笑了。
　　“那么这样好了，情报我收下，另外我最近正好差个随行女仆，你来给我打半年的工吧。”
　　咔哒。唐千鹤的下巴掉了。
　　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北归！给我自重点姑奶奶我卖艺不卖身！←要这样打他脸吗？
　　那交涉就真的破裂了，好不容易他才有点松口的意思……
　　憋屈地深吸一口气，她扯出个笑：“我没学过怎么照顾人。”
　　“没关系，我相信你的潜力。”
　　“我回国后有非常重要的事，真的没空给你当保姆啊……”
　　“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急需。”
　　“……给我一年吧，一年之后我差不多能处理好各种事情了，到时候再履行约定？”
　　北归摆出一副思考的架势，然后很遗憾似的摇头：“一个月，不能再多了。”
　　唐千鹤身上开始冒黑气：“你真的有谈判的诚意吗……”
　　“不是谈判哦，现在是我在掌握主导权，谁让你一开始就把底牌全亮出来了呢？”
　　笑眯眯的娃娃脸在此刻的唐千鹤看来，完全就是奸笑的魔鬼……她手痒，非常手痒……
　　“三秒钟，如果你不答应要约就作废，门口在那边。一……二……”
　　“啊啊好了我答应你！”可恶，总有一天要让你跪在地上唱征服！给我等着啊啊啊！——
　　她气呼呼地站起来：“现在可以让人带我去中国了吧？”
　　少年悠哉悠哉地起身，拿起挂在沙发上的浅棕色夹克，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唐千鹤黑着脸抢先一步到了玄关，然后回头往北归身上飚眼刀，用表情和肢体语言充分表达了“你个小王八蛋就不能快点走这么慢是想死吗”的内心咆哮……
　　他来到玄关，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大厅一眼，然后回过头来望着唐千鹤，笑容灿烂：“知道我为什么提出这个交易吗？”
　　唐千鹤翻个白眼。
　　她自己没注意到，她对他的态度太自然了，远远超过对一个只认识半天的“同胞”应有的。
　　人类对他人的第一印象十分关键。即使后来唐千鹤已经知道了北归这个人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可已经敞开的心防却不是那么容易合上的。套房内短短十分钟的交流，她身上的许多小细节都在对北归说：我对你没恶意，我甚至有点亲近你，我很信赖你的能力，我在认真地寻求你的帮助……
　　恰好北归是一个对情绪非常敏锐的boy，唐千鹤这份不自知的熟稔，无意间帮她提升了攻略对象的好感度。
　　对北归的想法唐千鹤一无所知，她只有一个想法：死黄毛真是太讨厌了。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这种人哼(╰_╯)#
　　“难道不是为了满足你扭曲的恶趣味吗，‘少爷’？”她故意将那两个字喊得重重的，心里哼一声。
　　北归笑得高深莫测：“如果你是带着恶意来的，刚才哪种情况下，你都不该喝我给你的可乐。”
　　唐千鹤呆了两秒，然后别开眼：“那是因为我‘看’到我们未来会是朋友，才没有防备的。”
　　“哦原来如此。下次说谎的时候记得别摸鼻子（注1）哦。”
　　“……”

☆、Chapter .21

　　人的运气就像波浪线，有高也有低。
　　对唐千鹤来说，从说服北归开始，她跌到底的运气曲线开始反弹，接着登上直升机，历经八小时回到中国，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步行街上正被游荡者攻击的文蓁一家，这一刻运气曲线达到最高峰，然后……开始直线下滑，证据就是当她带着文蓁他们赶到林木兰家的时候，只找到了一封林木兰留下来的信，大意是感谢唐千鹤提供的“内部信息”，他们家没有人在这次“事故”中出现伤亡。另外，虽然她很想等到唐千鹤过来，但他们家军区的大伯下午赶到了他们家，态度强硬地把弟媳和侄女全接走了……
　　看完整封信，唐千鹤深深叹口气。
　　前世她打算找到林木兰和文蓁后就带着她们和她们的家人去云南的“白洞基地”，但现在她知道会这么想的自己太天真了，带着老弱妇孺直接去基地躲到末世结束，听起来很美好，可中间的变数太多了，在真正见识过末世之后，她没自信她们能顺利在基地里窝到世界建立新秩序。
　　如果她们自己不强大起来，就算手中有资源也只会被人夺走。
　　照唐千鹤现在的想法，末世生存手册的正确打开方式应该是：和文蓁他们组成小队出去狩猎→提高自己，如果遇到合适的队员就一起组队打怪，同时寻找空间类法器或空间异能者→等时机成熟，去基地把物资都收起来→利用这些物质建立她们自己的小型基地→等末世新秩序建立。ps，如果中间方便的话……就去找一下修生生他们。
　　坏蛋们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唐千鹤发现连大武的大嗓门都变得有点让人想念。
　　不过说起来……她们这个末日小队的起点还真是低啊。
　　队员一：唐千鹤，心理年龄二十二岁身体年龄十三岁的伪萝莉一名。体能：普通萝莉水准；异能：可以忽略不计。
　　队员二：文蓁，二十二岁，体能：八百米长跑万年不及格；异能：无。
　　队员三：文蓁父亲，老实巴交的货车司机一名。
　　队员四：文蓁母亲，勤劳朴素的清洁工一名。
　　唐千鹤头疼地扶了扶额，也许木兰跟着她大伯走才是对她最好的……
　　文蓁走过来，问信里怎么说，唐千鹤照实说了，文蓁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千鹤，其实我刚才也想和你说，我爸妈说他们想回家……”
　　唐千鹤点点头：“嗯，回去收拾点东西也好，毕竟接下来要走的路还很长……”
　　“不是。”文蓁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们的意思是，留在家里等这次事件结束……”
　　唐千鹤一怔，接着又急又气：“这样不行！刚才不是说了吗？情况只会愈演愈烈，等在家里最后只会……”她说不下去了，只能再一次拜托这个从初中开始就认识的好友，“和我走吧，你也看到了吧，我现在这个样子，难道还不能相信我说的话吗？”
　　救下文蓁和她的家人之后，唐千鹤悄悄把文蓁拉到一边，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进行了一些艺术加工后告诉了她（在梦里和一个怪人做了交易获得未来的情报，但身体年龄也因此缩水），当时她已经说服了文蓁和她一起走，没想到短短二十分钟而已，事情居然变成这样。
　　脸上还残留着惊吓后的惨白，文蓁的声音也充满了迷茫：“我相信你的……可是他们不信啊。”
　　电视里正在播放紧急新闻，画面充斥着雪花，女主播的声音有些失真，但仍能听得清楚：“……被命名为hk7狂犬病。有关部门正在调查该病的病原体，请市民们不要慌张，近期尽量待在家中……”
　　是啊，一般人遇到这种事的话，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比较严重的传染病，宁愿在家里等待政-府所谓的“调查”，也不愿意出去面对未知的恐惧吧。
　　在他们眼里，她这样急急忙忙就要弃家出逃的，才是“异常”。
　　可她说的都是真的啊，为什么不相信她呢？
　　固执的人……好碍事。
　　“文蓁……”如果你信我，就跟我走吧？别管他们了跟我走吧！
　　……说不出来。她是对亲情完全失望的人，不懂父母子女之间的感情有多深，但她有常识，要是她现在说出让文蓁丢下父母自己逃走这种话……
　　也许，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叔叔阿姨对我突然‘变小’不好奇吗？”她想再努力一次，“我改变主意了，告诉他们也没关系，告诉他们我用我身体的年龄做交换，看到了未来……”
　　她没再说下去，文蓁的神情已经说明一切了，“大人们”是不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的。
　　“我爸没注意到你的变化，我妈虽然注意到了，但她以为你以前穿的都是高跟鞋……说真的，只看脸的话，你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万年娃娃脸怪我咯？
　　文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头看了窝在沙发里玩手机的真正·娃娃脸一眼，小声问唐千鹤：“那个是你在外国认识的朋友？外国人？”
　　唐千鹤还在生闷气，没精打采：“不，虽然看起来一头黄毛但确实是我华夏同胞……应该是同胞。”普通话讲得那么好怎么看也不像是外国人。
　　“超帅啊……”文蓁小声感叹，“怎么认识的？”
　　“嗯？嗯……”
　　她自己撞上去搭讪的，卖情报又卖身啊……说起来，他竟然和她一起来中国，这点完全没料到……难道是怕她跑了不履行约定？嗯说实话她确实有这个想法……
　　“总之就是认识了，我欠他一些东西，他等着收债来着，不用管他，我们先来说说以后的事。”
　　所以说现在怎么办？文蓁不肯走，要是留她自己在这里，将来会怎样可就难说了。
　　再劝劝她吧……
　　“文蓁。”
　　“……嗯，你说。”
　　唐千鹤张了张嘴，却没出声——面前的文蓁紧张地抿着唇，视线盯着地板。
　　唉……
　　还能怎么办，只能自己辛苦点了呗。
　　唐千鹤叹口气，说：“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接下来一段时间我想借住在你家。”
　　文蓁一怔，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唐千鹤就扬起了笑脸，双手合十：“口粮我自己都有带，大蓁子你赏我张草席和薄毯就可以了撒，拜托拜托~”
　　文蓁抽抽嘴角：“你什么时候来我家我让你睡过草席了？”
　　她笑起来，如释重负，显然很高兴她们终于在对未来的选择上达成一致：“你来，我让我妈给你做粉蒸肉。”
　　唐千鹤也努力地仰着唇角，心里却满满的都是惆怅，转身走向北归，敲了敲他坐着的沙发。
　　娃娃脸少年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你赢了。”她不甘心地承认，带着少许沮丧。
　　在飞机上北归问她回国后的打算，在听说了她的计划后，他就断言她带不走文蓁和林木兰，她当时还不服气地和他打赌，现在她输了，按照赌约，她得请他吃饭。
　　“我想先送文蓁他们回家。”唐千鹤和他商量。
　　北归伸个懒腰，从沙发上站起来：“我无所谓，只要有烧鹅吃就行。”
　　广州的烧鹅是不错，就是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小贩敢出来摆摊。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折算起来欧洲那边差不多是上午七点，世界末日刚开始，被游荡者们咬伤的人还只是“单纯的”高烧昏迷。唐千鹤登上各大论坛看了看，大家都在讨论这种新型的“狂犬病”，其中也不乏有人提到“生化危机”、“丧尸”，但全被无情嘲笑了。
　　将文蓁他们送回家，唐千鹤带着北归去市场转了一圈。市场冷清了些，但卖烧鹅的胖阿姨还在。唐千鹤称了半只烧鹅，走之前忍不住劝她快去屯点大米面粉，对方先是一脸懵逼，随后笑起来，反过来劝她不要相信谣言，然后又忙着招呼下一个客人了。
　　唐千鹤看了几秒钟，静静地转身，北归走在她身边，左手拎着她买的凉拌菜，嘴里啃着她买的烧鹅腿，往她耳朵里飞风凉话：“所以我早跟你说了，她不会信的。”
　　“她不信是她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
　　“求个心安吗？这种软弱的地方倒是很像个小姑娘呢。”北归把凉拌菜挂到手腕上，摸出手机，“哎，之前你在飞机上说的a型感染、b型感染还有丧尸的等级分类，再说一遍。”
　　唐千鹤瞟他一眼：“你不是不信吗？”
　　“见了你那位朋友之后，我觉得我应该稍微重视一下你的‘预言’。”他盯着手机，脚下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避过一坨狗屎，“如果一个人能突然从二十二岁变成十三岁，那么她突然能看见未来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简单来说就是文蓁给我提供了人证是吧。”
　　“宾果。”他转过脸来，手机抵在下颔上，满面春风，“本来只是想赚个女仆而已，没想到额外捡了个情报机真是太棒了~”
　　“……”唐千鹤冷酷地看着他，“我可以把情报带进棺材里。”
　　“别这么冷漠嘛，喏这个鹅腿分你。”
　　“那是我买的。”用我买的东西贿赂我？
　　他摇摇手指，笑眯眯：“是我的赌约战利品。”
　　唐千鹤憋着一口气，抢过鹅腿，像咬某人的肉般狠狠啃一口。
　　北归一脸宽容：“吃吧吃吧，这样多好，在吃吃喝喝中加深感情。”
　　“所以我们是酒肉朋友？”
　　“乱讲，明明是女仆和狗修金萨玛。”
　　……反正你就是死抓这点不放了是吧。冷漠脸.jpg
　　突然她瞟到粮油店的墙边有一株魔蔓，心里一跳又惊又喜，正想过去看看有没有结出蔓果，却又僵住了：北归还在旁边。
　　要暴露蔓果的事吗？

☆、Chapter .22

　　只思考了两秒钟，唐千鹤就否决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考虑怎么支开他了……唔……
　　北归突然停下来，自觉有点心虚的唐千鹤吓了一跳，看向他：“……怎么了？”
　　少年看着远方，像在疑惑什么，但很快就说：“没什么。你还要买什么？我饿了。”
　　“你不是正啃着鸡腿吗？”
　　“听说今晚有粉蒸肉。”
　　唐千鹤磨牙：“……我再买两包大米。”你来扛！
　　……
　　结果，大米虽然买到了，但最后是一人一袋扛回家的。北归一脸遗憾地表示他的肌肉构造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扛大米这种重活，一袋就是极限了。
　　对此唐千鹤嗤之以鼻，当她不知道？从利贝诺那个地方出来的都是体能怪物，仇一客看着细胳膊细腿的，捏断人颈骨就跟捏断牙签似的；你虽然娃娃脸，好歹还比仇一客壮实点吧？
　　不过这倒提醒了她，如果能说服北归加入她们，那她和文蓁在末世的生存几率能翻好几倍吧？
　　于是当晚，唐千鹤走到霸占了书房唯一的书桌和椅子，顺便也霸占了文家唯一一台式笔记本的少年身旁，敲敲桌子：“和你商量件事。”
　　北归意思意思地嗯了一声，视线完全没离开电脑，唐千鹤好奇地看了屏幕一眼，顿时有点懵：他在玩经典版俄罗斯方块，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方块那速度快得，她只看到满屏幕嗖嗖嗖的残影……再一看屏幕右上角的分数，999899……
　　俄罗斯方块这个游戏最高分是999999，超过这个数值之后虽然游戏可以继续，但系统不会再计算分数，唐千鹤自己的最好记录是11900，已经够她笑傲游戏贴吧许多年了。
　　缅怀了下张狂的年少岁月，她又瞥了眼屏幕右上角的分数，然后愣住了：“100500？！最高应该只有999999……”
　　“我调整了下程序，嘘，我快破纪录了。”
　　……明白了，这位少年不仅是个体能怪物，而且是个技术型人才。
　　唐千鹤识趣地走开，给自己倒了杯酸奶，一只手握着玻璃杯，另一只手举着哑铃上下挥动，边锻炼走到窗边往下望——
　　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了，看来恐慌还是慢慢蔓延开了，市民们减少了外出。可惜这不是躲在家里就万事大吉的，躲过了直接接触引起的b型急性感染，还有魔蔓引发的a型慢性感染呢。
　　据《审判》记载，地球人口七十亿，到末日第四年，官方推测地球上还剩两亿人，这两亿中一亿是dna重新组合后更加稳固，从此对信息素免疫的“优化种”，另一亿是由于等种种偶然而幸免于难，尚未接触过信息素，真正的“普通人”。
　　在这两亿人之外，地面上还存在着变异人和异能者。
　　感染后成为从此以血液为主食的变异人，这样的人占被感染人群的百万分之一，按概率是六千九百个，2024年实际被人所知的共有一千两百个，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加入了“天人帝国”。
　　感染后进化为异能者，却依旧保留着作为人的记忆与感情，外表与人类无异，这样的人占被感染人群的十万分之一，按概率应为五万四百名，2024年实际登记在册的一万一千名，其中非战斗类占七千名。
　　余下的感染者，全都变成不知疼痛，疯狂嗜血的怪物。
　　弱肉强食的世界，如果没有强大的心灵和力量，早早变成丧尸才大概命运最仁慈的对待。
　　说到弱肉强食，那些把丛林法则刻在骨子里的的凶兽们现在都在哪里呢？上一世他们是今天夜里到广州的，接下来几天他们可能去的地方……
　　盘算着未来的计划，唐千鹤从地上拿起另一个哑铃，带上手机打开房门，刚走两步突然顿住了，接着调转步子回到书房里，把喝空的玻璃杯放到电脑边，手机横着摆在书桌上，打开手机里的本地视频，开始做郑多燕哑铃操……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八二三四九二三四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北归终于受不了地按下暂停键，看着她，皮笑肉不笑，“虽然很多女生觉得她们做操的时候很sexy，但其实满身大汗什么的，真的只会让人反感哦？”
　　“没办法啊，外面在开家庭会议，我不方便出去。”
　　“那么去你那位朋友的房间里也可以吧？”他索性松开鼠标，似笑非笑，“还是说你就是想要……诱惑我？”
　　唐千鹤继续跳操，瞥他一眼：“你知道我今年多少岁了吗？”
　　北归挑挑眉。
　　心理二十二岁，这一点他们当然都知道。
　　“感觉你对女生有点误解，所以我给你科普一下好了。”有点喘不上气，唐千鹤停了下来，擦把汗，然后开始放大招——
　　“男人不管多少岁都喜欢十八岁的小女生，但我们女人呢，绝大部分都不会对比她小的男生有什么幻想的；如果这个男生比她小五岁以上，而且还长着一张娃娃脸，那这个‘绝大部分’可以改成‘百分之百’哦。”她摊摊手，“看得出来你对自己很有自信啦，不过讲真，比我小的男生在我眼里和我一个性别，抱歉啦娃娃脸。”
　　室内温度降低十度以上，娃娃脸上出现大片的大片的阴影，不明杀气以某人为圆心发散……
　　唐千鹤眨眨眼，放下哑铃，拿起手机和玻璃杯，自言自语：“啊忘了洗玻璃杯了，嗯得拿去洗才行……”
　　刚要转身，就听到对面传来阴森森的声音：“继续说啊。”
　　自认怂了的唐千鹤假装看手机：“继续什么？讲完了啊。我去大厅拿点饼干，你要吗？有草莓和巧克力两种。”
　　啊啊果然很介意呢，被说“娃娃脸”和“年纪小”……
　　“妈？！——”
　　门外突然传来文蓁的惊呼，唐千鹤一愣，猛地打开门冲了出去。

☆、Chapter .23

　　a型慢性感染。
　　看着握着母亲的手流泪的文蓁，唐千鹤的心也在下沉。
　　文蓁抹了把泪，扭头看她：“千鹤，你真的没办法吗？”
　　唐千鹤沉默。她明白文蓁眼里闪烁的希望是因为什么，不论文蓁之前信不信她说她“能看到未来”，现在自己是文蓁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她也希望自己就是那个预知未来无所不能的救世主，但是根据《审判》里的记载，百分百抑制魔蔓信息素的特效药，直到末日新秩序建立了都没能发明出来。
　　人类所能抓住的最后的希望就是蔓果，但蔓果的作用是有限的，文蓁的母亲已经五十多岁了，即使有蔓果，成功转变的几率也非常低；如果没有蔓果……
　　一定，会变成丧尸的。
　　粮油店旁的那颗魔蔓，晚饭后她悄悄去看过了，很可惜，并没有结出蔓果；上一世在欧洲得到的蔓果，因为这次是连夜开车赶去市区的，根本看不清高速路两旁的情况，所以连这唯一可以确定存在的蔓果也……
　　她别开了眼，低声道：“对不起……”
　　道歉太苍白无力了。
　　文蓁一直在哭，文蓁的父亲坐在厅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这个小小的三室一厅单元房里，空气似乎变成了某种粘稠的液体，令人难以忍受。
　　这个场景，激起了深埋的记忆。
　　记忆里，自己也曾这样握着母亲的手，而父亲在厅里抽着烟一声不吭——和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但幕中人的感情却截然不同，文蓁的父亲是因为即将失去妻子而沉默，但她的父亲却是为了失败的感情而愤怒。
　　科学家说人类幼儿从四岁开始记事，其实不是的，痛苦的经历任何时候都能在大脑下烙下印记。
　　她已经记不得母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原本就是没有结婚直接同居的年轻男女，大概对他们而言，分手也是一件不需要慎重对待的事。
　　想走的人离开了，被留下的还要继续面对人生。
　　文蓁比她幸福，但这份幸福，也许就到今天为止了……
　　望着双眼红肿的好友，许久，唐千鹤终于下了决心，环视大厅一周，走到茶几前拿起水果刀，然后回到文蓁身旁，问：“有手电筒和绳子吗？”
　　——绳子用来绑住文蓁的母亲，防止她变成游荡者后暴起伤人，手电筒用来对付怕光的初代游荡者，至于水果刀的使用方式……所有人都懂。
　　现在是晚上十点，唐千鹤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限，一个小时后如果她还没找到魔蔓，就算不忍心看到文蓁失去母亲……为了自身安全，也得回来了。
　　北归没跟她一起出来，唐千鹤松了口气。关于蔓果的一切是她现在最大的金手指，利用得当的话这些情报的价值甚至堪比一座小型基地。
　　悄无声息地，游走在月光下的阴影里，偶尔撞上游荡者，她上前就是一个“强光必杀”，然后趁着游荡者什么都看不到一刀扎穿它的大脑。
　　这个方案还不赖，但只要战斗多少都会发出一些动静，一个小时后，她明显感觉到附近的游荡者都聚过来了，可她连魔蔓的影子都没见着。
　　草丛里夏蝉在鸣叫，平时听起来饶有趣味的虫鸣此刻充满阴森的味道，唐千鹤极力不去深思街区里时不时响起的惊叫声意味着什么。
　　附近几条街都找遍了，手电筒的光也弱了许多，唐千鹤皱着眉考虑了几秒，还是朝更远处走去。
　　也许上天也被她这份稀有的奋不顾身感动了，竟然真的让她在这条街里发现了两株并生的魔蔓，并在它们的根部寻获了一颗成熟的蔓果。
　　将蔓果泡进事先准备好的装有黄酒的小瓷瓶里，唐千鹤如释重负，刚站起身就察觉身后有异，她机警地向前一跳，险险避过一只黑暗中伸出的手！
　　那只浮肿的手扑了个空，手的主人从阴影中蹒跚而出：一个体格堪比篮球队员的高大男人。唐千鹤无心恋战，打开手电筒直射它双眼，打算趁它看不见抽身逃跑，没想到它却无视光照直接扑了上来，唐千鹤一惊，意识到自己对上了一个次代游荡者。
　　抿抿唇，她将手电筒丢回随身袋里，借着远处微弱的路灯，开始和次代游荡者的缠斗起来。
　　五分钟后，唐千鹤微微喘息地甩去水果刀上的血液。游荡者已经倒在地上，但她也开始头晕目眩了。
　　身高劣势太明显，对付初代感染者还好些，但是对上这样又高又壮的次代感染者……真是费了她好些功夫，某个瞬间甚至闪过“该不会我又要在这次死一次”的念头。
　　呼口气，她正要离开，却听到一个喝声：“什么人在那里？！”
　　唐千鹤一惊，转身就往外跑——她可不想被人误会她是杀人犯。
　　一开始跑她就意识到大事不妙：刚才只是轻微晕眩感瞬间变身汹涌狂潮席卷大脑，陌生又熟悉得让她想哭：低血糖来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回想起来，十三岁正是她深深为低血糖困扰的时候，直到上了高中认识了林木兰，才在她的监督下开始调理身体……
　　心跳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双腿不受控制地变慢……这样下去跑不掉了。
　　没被游荡者放倒，却要被同胞抓到局子里关起来？呵，太讽刺了吧……
　　突然身后传来人类的惊叫，接着“砰”的一声，枪声撕裂夜空!
　　唐千鹤脚下一顿，勉强回头，看到刚刚还喊着要她停下的民警正一只手捂着肩膀，另一只手举着枪，在他周围，三个不知是次代游荡者还是初代游荡者的“人类”正嘶吼着扑向他。
　　她只犹豫了一秒就扭头继续向前，身后不断传来枪声还有民警变了调的怒吼。
　　谁也救不了谁，倒不如说，也许今天都要死在这里了。枪声会把四周的游荡者全吸引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
　　三个游荡者从拐角处蹒跚地走出来。
　　唐千鹤咬咬牙，冲了上去。
　　……
　　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彩色光斑，视野缓缓变暗，手指发麻腿脚无力……
　　耳朵嗡嗡响，浑身都是虚汗，掌心也是，快握不住刀了，但比这更严重的是晕眩，晕眩，晕眩……
　　天空飘起细雨，雨水落进她的眼里，令视线更加模糊。
　　过了多长时间了？她还没跑出这条街……一个又一个游荡者，杀也杀不完……
　　又来了，这次是两个，唐千鹤只能从模糊的视野里判断它们身高一高一矮，中等体格。
　　她不动，在对方扑过来的瞬间俯身一个扫堂腿将矮个子放倒，右手用力一刺结果了它，高个子的嘶吼已经近在咫尺，她正要翻身躲过，视野却彻底黑下来……
　　【低血糖是指成年人空腹血糖浓度低于l/l，临床上以交感神经兴奋和脑细胞缺氧为主要特点的综合征。】
　　脑缺氧。
　　脑缺氧脑缺氧脑缺氧！
　　……
　　水果刀脱落手心掉在地上，卷刃的刀口折射着路灯的光，浅橘红，颜色温暖。
　　嘶吼声突然消失了，风声也是。唯余天地间的细雨，飘飘洒洒。
　　以陷入昏迷的黑发少女为圆心，四周的游荡者全被极其利落的手法一击毙命——某种细小的东西洞穿了他们头骨进而刺入大脑，带走它们混沌的生命。
　　唐千鹤被人抱了起来。

☆、Chapter .24

　　反应性低血糖症其实不难处理，让病人平躺，喂食一些含糖食物，比如方糖、含糖饮料、夹心饼干……十分钟左右低血糖症状就能显著缓解。
　　唐千鹤醒过来时还有点懵，陌生的天花板，遥远的说话声，渐渐清晰……
　　“……千鹤！你醒了！”
　　她眨了眨眼，望向声音的来源——
　　文蓁看着她，眼圈有点红。
　　嘴里甜津津的，可口可乐的味道，唐千鹤坐起来，看看四周。
　　回来了……
　　“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文蓁是在担心自己，忙扬起笑容：“放心，已经完全好啦。——对了，是谁送我回来的？”
　　“北归。”文蓁不放心地握握她的手，“还有点凉，真的不要紧吗？再吃点东西吧？”
　　“……”接过友人递来的奥利奥，啃了两口，她不死心地追问：“真的是北归？你亲眼看到他送我回来的？”
　　“对啊。”
　　“……”
　　“千鹤？”
　　“没什么。”
　　我在想什么呢，唐千鹤自嘲地想，这个时间点修生生还在大厦天台上高高兴兴地看他的《世界不思议》吧，真以为他能感应到什么吗？
　　压下心里的失落，她从床榻下来，在文蓁担忧的目光里笑笑：“真的没事了，北归呢？我去谢谢他。”
　　“他好像睡了。一小时前他带你回来后就直接去了书房，一直没见他出来。”
　　唐千鹤找鞋的动作一顿，说：“……那等他醒了再说吧。我先去看看阿姨。”
　　文蓁的母亲仍在昏迷中，偶尔无意识地挣扎，被束缚的手脚被勒出红痕。比起唐千鹤离开前，现在她身上的浮肿更明显了，皮肤下透出不健康的灰青。
　　唐千鹤从瓷瓶里倒出少许药酒，看着酒液的色泽微微皱眉，可也没办法，时间紧迫，等不到药性充分溶解了。
　　她一面让文蓁去拿些擦身用的酒和湿毛巾来，一面将药酒喂给文蓁妈妈。文蓁很快回来了，唐千鹤教她护理的具体操作，又将药酒交给她，叮嘱她每过一小时就再喂一勺，然后打着呵欠正要去沙发里将就一晚，文蓁却低声喊住了她，让她去自己的卧室睡。
　　“哎？不用这么客气了啦，我睡沙发就挺好的。”文蓁有点女孩子的洁癖，就算是多年好友，睡了她的床铺她心里多少也有点不自在的。从前自己到她家都是睡客房，现在客房被占用了，那就睡沙发好了，反正沙发也挺大。
　　可文蓁这次异常坚持，唐千鹤推辞了两次没成功，心里有点明白过来：文蓁大概是在愧疚。自己是为了她的母亲出去的，结果身陷险境差点回不来。
　　想通这一点，唐千鹤就不再拒绝，心里却想着以后找个机会要打开文蓁的心结。
　　睡到半夜，耳朵里传来细微的啜泣，唐千鹤一惊，意识从黑甜乡中回笼，匆忙坐了起来，套上拖鞋就跑过去……
　　“怎么了？”
　　文蓁回过头来，满脸是泪：“浮肿越来越厉害了……怎么办啊。”
　　唐千鹤静了静，走过去俯身查看。
　　确实，浮肿加重了。掀开文妈妈的眼皮，发现眼睛已经微微泛黄，心里顿时一沉。
　　已经开始溶血了……
　　“药酒都有按时喂吗？”
　　“有的。”
　　唐千鹤看向墙上的时钟：时针指向三。三个小时里浮肿加重了这么多，甚至连红细胞都开始解离了……
　　文蓁还在眼巴巴望着她，可她得出的判断却是这么的，这么的……
　　“改成半个小时喂一次试试吧。”最终她只能这么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我和你一起守着。”
　　文蓁感激地看着她，唐千鹤不敢看她。
　　金属时针一分一秒地划过空气。半夜三点，原该是最寂静的时候，眼下却被各式各样的声音占据，是谁在砰砰砰地砸门，是谁在街道上尖叫，是谁在嚎哭……
　　窗户早就关死了，但声音不依不饶地透进来。
　　终于那些声音慢慢地低了，消失了……然而寂静并没有带给人平静，不如说，在这种情形下，寂静只能说明一点——这场惨烈的战役里，游荡者们已经占了上风。
　　文蓁坐在椅子里，垂着脑袋睡着了。唐千鹤心疼地看了她几眼，轻手轻脚地起身去了厨房。
　　天亮了。
　　透过玻璃向下看，能看到初代游荡者们挨挨挤挤地聚在建筑物阴影下，次代游荡者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别开头，唐千鹤端着牛奶燕麦去厅里看了看——文蓁还没醒。唐千鹤想了想，走到客房外，试着敲了敲门，听到“进来”，她推开门。
　　北归正窝在书房里那张小小的单人床里，噼里啪啦地敲着笔记本。
　　“早。”唐千鹤说，示意手中的早餐，“吃麦片吗？”
　　北归耸耸鼻子，面露嫌弃：“你加牛奶了？”
　　“牛奶燕麦嘛。”
　　“不要。”
　　唐千鹤无奈：“那你想吃什么？”
　　“蟹粉小笼包、烧腊拼盘、酸辣木耳，炖得恰到好处的红皮凤爪……”
　　“对不起我这里不是香港茶餐厅。”无情地嘲讽某人的妄想。
　　“那你会做什么？”
　　“炸酱面我做得不错。”
　　“行了就这个吧。”
　　“……”意外的好讲话呢。
　　……
　　二十分钟后，唐千鹤看着埋头苦吃的黄发少年，琢磨着是等他吃完再说还是现在就开口。救命之恩肯定要好好感谢一番，另外要旁敲侧击一下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是不是已经发现蔓果的事了……
　　如果“蔓果”真的已经暴露了，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按照交易，他有权要求她说明蔓果的情报，当然她也可以坚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而他大概又会露出那种逗猫似的神情然后挖坑给她跳……啧。
　　按照她的一贯想法，既然“机密”暴露了就该好战斗的准备，扯谎也好用其他手段也好，总之一定要挽回劣势，给自己争取最大利益。但她现在精神格外懈怠，一点也不想和人斗智斗勇。
　　他要占便宜就让他占吧，就当是感谢他救了自己的谢礼……而且以后大概要在一个队伍里朝夕相处，早点让他知道蔓果的重要性未尝不是件好事。
　　讲道理，黄毛小哥人长得不赖武力值又高，还懂计算机编程（在理科废眼里数学家和程序员并列宇宙第一厉害），可见大脑也相当好使，这么好的人才，当然要尽量拉拢进自己的队伍里嘛……
　　“你笑得好邪恶。”
　　少年不客气的吐槽让唐千鹤回神，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她殷勤地接过空空如也的面碗，还顺口问要不要添一碗。
　　“锅里还有？”
　　“……没了，你可以等十分钟我再煮一碗……”
　　北归“切”了一声，颇为鄙视她的缺乏诚意。
　　唐千鹤干笑两声，把碗筷搁到桌上，转身过来，深吸一口气，向他微笑：“那什么，昨天在巷子里……谢谢。”
　　他嗯了一声，意思是他听着。
　　“……”这种散漫的态度真是让人莫名火大呢……不过多亏他这样，她心里那份难言的尴尬倒是消减了不少，拉过椅子她坐到他对面：“和你商量个事，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如果没有什么着急做的事，要不你就跟我组队打丧尸呗？”
　　这个提议不是乱说的。三周目里，末日刚一开始北归就离开欧洲去了别的地方，但这一世直到现在他还稳稳当当坐在这里玩“英雄x盟”，足以说明她这个蝴蝶又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鼓动了旋风……可能就是在飞机上她和他说的那些情报，他面上不当回事，但其实还是听进去并转告给了家族，然后把麻烦事交给别人去操心，所以他才能这么悠哉吧。
　　关于北归的身世，她曾听酒井兰提过只言片语，只说是相当有权势的家族，但更多的酒井兰就不肯说了，讳莫如深的样子。
　　唐千鹤觉得北归十有八|九属于“在很厉害的家族里很厉害地打着酱油通称吃闲饭的”那一挂，不然在这种混乱的时候，肯定是要被召回本家的，哪能这么懒洋洋地窝在这里桌面打怪……
　　北归抬头瞥她一眼，又移回电脑屏幕上：“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唐千鹤摆正表情，诚恳道：“没有，就是觉得你身上充满了安全的气场……”
　　“你拍马屁的手法可以更低端一点。”
　　……被毫不留情地嘲笑了！就像刚才她嘲笑他想吃港式早点那样！
　　“无路赛（啰嗦）！你就说同不同意吧！”
　　“这是求组队的态度？好了我不同意。”
　　“……认真点啊！”
　　“认真的。”
　　“敢不敢看我的脸！”
　　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少女身上，北归扬了扬眉，唐千鹤赶紧表态：“我是诚心诚意地希望你能留下来帮忙……昨天你也看到了，我一个人根本打不过那么多游荡者，文蓁她更不行……你也不想看到好不容易到手的‘女佣’（重读）就这么白白便宜了游荡者吧？”
　　北归拧起眉，若有所思。唐千鹤一看有戏，立刻抛出鱼饵：“怎么样？如果你同意的话未来一个月你想吃什么我全包了！——前提是家里有食材。”
　　“ok，正好未来三个月我很闲。”
　　“‘很闲’你还犹豫那么久？！”
　　“我只是在想，”北归慢吞吞地说，“同一个意思，‘女佣’听起来就让人完全生不起怜惜……”
　　“……阁下这是在变相抗议我擅自把色气满满的“女仆”改成充满泥土芬芳的“女佣”吗？”
　　“不，是对你伤害了一个宅男重要福利的无声谴责。”
　　“……”再一次认识了某人的小心眼，唐千鹤鼻子里哼一声，端起碗筷，刚打开门就听到厅里的异动，眼角一跳朝外冲去——
　　床上的女人已经醒过来了，她眼神混沌地盯着离她最近的文蓁，嘴里发出异类的“嗬嗬”声，被束缚住的身躯用力挣扎，绳子深陷在浮肿的肉中……
　　文蓁贴在墙角，浑身颤抖。

☆、Chapter .25

　　心里一慌，唐千鹤跑到文蓁面前，着急地问：“你怎么样，没被她抓到吧？”
　　文蓁摇摇头，看向唐千鹤，声音颤抖：“我妈……”
　　唐千鹤知道她想问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摇了摇头，文蓁一下子就站不住了，唐千鹤赶紧扶住她，握着那双冰凉的手，鼻子也忍不住酸了。
　　文蓁的父亲走了过来，嗓音发哑：“我带她去休息。小唐，辛苦你了，你也歇歇吧。”
　　唐千鹤摇摇头，低声道:“我没事。叔叔你休息吧……千万注意身体。”文蓁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文蓁被文爸爸半搀扶着离开了。唐千鹤捡起装着药酒的小瓷瓶，看了看里面——已经完全空了。
　　药用了，可是人没能救回来。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人类太脆弱了。
　　床上，文蓁的母亲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人的理智，要不是自己事先把她绑住，文蓁就是第一个受害者。
　　“遗憾吗？”
　　北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于他的疑问，唐千鹤只是望了他一眼，又垂下视线。
　　……比那复杂得多。虽然她一开始就很清楚蔓果不能拯救所有人，但这是第一次，直观地感受这份无力……
　　北归看着床上新生的游荡者，问唐千鹤：“之前你向我展示的异能，它的原理是什么，能说吗？”
　　“没什么特别要保密的……时间回溯。”
　　“和我想的差不多。那为什么不回溯她身上的时间？”
　　唐千鹤一顿，抬起头，略带探究地看向他——少年脸上只有单纯的好奇，仿佛一个小孩子在迷惑为什么雨天不能打伞，于是她将视线落回到游荡者身上，语气平静：“只能用在非生物身上，而且能回溯的时间非常有限。”
　　“唔，就算这样也很厉害了。不过我觉得，既然是时间回溯，时间对一切都是公平的不是吗？为什么生物就不行呢？”
　　唐千鹤答不出来。
　　北归没再说什么，转身跑去了厨房，似乎是早餐没吃饱，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唐千鹤听着厨房里的协奏曲，抿抿唇，走近床上的游荡者，对它发动了“时间回溯”。
　　可惜，奇迹并没有发生。
　　……
　　文蓁不肯杀了家中的游荡者，她的父亲一直沉默，最后唐千鹤提议：“要不，把她放到外面去？”
　　在文氏父女的默认中，这个提议成了最终方案。
　　放出一个游荡者就意味着可能会多出十个牺牲者，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忽略了这一点。
　　也许不是所有人。
　　北归看着唐千鹤，笑得意味深长：“我觉得，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在末世过得很好。”
　　对于这种不知道是讽刺还是赞美的评价，唐千鹤选择无视，继续注视窗外——
　　女性游荡者蹒跚着远去，影子被夕阳拉得又斜又长，像一道抓住了只会割伤自己的反刃剑……
　　它茫然地拐过街角，身影慢慢地淡出视野尽头，终于彻底消失了。
　　唐千鹤收回视线。
　　她也想当个融入社会主流的“好人”，但如果当好人就要为了那些看不清面容的“受害者”让闺蜜伤心，她还是继续做一些人口中的“不稳定因素”好了。
　　文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唐千鹤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空乏的安慰。唯有时间才能治愈伤口。
　　接下来的日子，唐千鹤独自出去狩猎游荡者和收集物资，偶尔北归也会跟着，不过与其说他是在帮忙，倒不如说他只是单纯地嫌弃家里干瘪的食材库。每次和北归一起出去，他们的战场就从市区变成各种蔬菜瓜果大棚、黑猪养殖场、葵花鸡散养基地，战斗对象也从嗷嗷叫的游荡者摇身一变成了充满农家风情的茄子豌豆鸡鸭牛羊……
　　#这个末日的画风好像哪里不对#
　　这么过了几天，小区开始停电，第二天水也停了，唐千鹤觉得是时候离开这里，正考虑怎么和文蓁说，她却自己从小屋里出来了。
　　她瘦了很多，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眼神里多了几分细思起来让人心酸的冷定。在听完唐千鹤的分析后，她点点头：“我去和我爸说。”
　　这是表示她已经站在唐千鹤这边了。
　　没水没电，加上女儿的劝说，男人也不再坚持“等待政府的救援”。唐千鹤和文蓁一起坐上文爸爸的货车（唐千鹤拜托北归对他们未来的重要交通工具进行了改造），北归开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悍马，一前一后离开了市区。
　　大约在末世一个月后，各地的幸存者们开始向外发送广播，各式各样的幸存者聚集地也慢慢建立起来。考虑到队伍里有两个都是个受不了长期奔波的普通人，唐千鹤决定先把他们安置到幸存者聚集地去，然而虽然上一世她跟着修生生那群人四处游荡的时候也曾到过几个人类临时聚集地，但她本人却从没关注过这些基地是何时建立又是怎么建立的，这时也只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
　　经过改装的封闭货柜车看起来格外有安全感，一路上他们遇到许多请求搭载的普通人，唐千鹤不知道北归是怎么想的，但在她看来，从游荡者嘴下救一个人容易，可在末日里养活一张嘴太难了。
　　文蓁他们不可能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十天之后，货车还是严重超载了。
　　必须有人看住货车集装箱里的物资，文蓁镇不住场子，这个讨人嫌的任务责无旁贷地落在唐千鹤身上。
　　和十几个陌生人挤在狭小空间里让黑发少女时时保持紧绷状态，连续数日如此，对精神和身体都是一种巨大负担，虽然中午会有文蓁进行短时间的换班，但杯水车薪，情况根本没得到改善。
　　又过了两星期，车队开进了一个山谷里。中午十一点半，货车按惯例停了下来，所有人原地休息两小时。
　　当货车上的人都分配到了作为午餐的苏打饼和罐头肉，唐千鹤冷着脸跳下车，正遇上来换班的文蓁，她看到唐千鹤，愣了愣，然后面露担心：“千鹤？”
　　唐千鹤挤出一丝笑：“没什么，中午辛苦你了。”
　　“啊，没有，我才想说……辛苦你了。”
　　将唇边的弧度弯得更高些，和文蓁道别，唐千鹤走到悍马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放了下来，北归在驾驶座上笑出一口白牙：“哟，救世主。”
　　某人额头青筋暴起：“擦擦你脸上的幸灾乐祸成么？快撤了中控锁。”
　　车门轻轻“哒”了一声，唐千鹤拉开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喃喃：“我觉得我快到极限了。”
　　“哇你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我以为你很享受被人簇拥的感觉呢。”
　　她瞪他一眼：“换你和他们挤一起试试？”
　　北归眯着眼睛笑。
　　“‘sad’，我早就注意到你身上有这方面的特征，没想到你这么能忍，还让我罕有的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呢。”
　　“……”
　　sad，社交焦虑失协症，通俗的说法就是“人群恐惧症”，宅男宅女的亲密好友，和抑郁症一样自带时髦感的现代病，但再怎么用文艺笔调修饰也掩盖不了它是一种精神疾病的事实，是病就会对患者造成伤害。
　　和修生生他们在一起时就不会，就连刚遇见那会儿也是，一开始就没有这种困扰，大概是因为彼此都是常人眼中的“异类”？换句话说他们是同类……
　　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很危险，唐千鹤暗暗摇头，重新作出解释：一定是那时候对恐怖分子的害怕完全压制了人群恐惧症……
　　“我睡一会儿，麻烦帮看一下前面那些人。”
　　“哎？”娃娃脸皱皱鼻子，“我中午也有事情要做的啊。”
　　“反正又是打游戏吧，拜托偶尔也尽一下队员的天职好吗？都没网了单机游戏也打得这么热火朝天……”眼睛闭上，声音越来越小，眉头却一直蹙着。
　　北归看了她两秒，耸耸肩，换了另一盘车载cd，按下播放键……
　　没有歌词的轻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时间的流动仿佛也跟着变慢了。
　　手指在虚空中划着节拍，琥珀色的眼睛却瞥向前方的货车。货车的门敞开着，女人们缩在角落里，男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看向这里。
　　牧羊犬终于离开了羊圈，豺狼们按捺不住獠牙了。

☆、Chapter .26

　　防盗门被人从外面关上。
　　大厅里，北归看了守着母亲无声哭泣的女生一眼，无趣地往他的临时卧房走去。
　　不到十五平方的小房间，摆着一个书柜，一张书桌，一只四脚椅，还有一张两用折叠床。书桌小得可怜，光放一台电脑就全满了，真亏她刚才还能找到那一点点缝隙摆上她的手机……折叠床也是，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多了四条腿的担架……
　　坐进椅子里，北归继续玩他的俄罗斯方块。但接下来的游戏总是很不顺，不是忘了变化俄罗斯方块的形状，就是按多了方向键导致榫接失败……
　　终于，娃娃脸少年带着相当无奈的神情丢掉了鼠标，站起身，推开门去大厅给自己倒了杯冰可乐。
　　那个叫文蓁的女孩还在哭。北归看了她几秒，转身又倒了杯可乐，递到她手边，女孩带点迷茫地看过来。
　　他好心解释：“喝点糖才有力气哭。”
　　“……”文蓁默默接过可乐，表情有点纠结，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谢谢。
　　北归觉得他做到这样就差不多了，于是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途中从玻璃桌上顺了一包牙签揣进兜里。
　　“你去找千鹤？”文蓁在他身后问，嗓音沙哑。
　　他散漫地应了一声，打开房门。
　　“我也去。”文蓁刚站起来，就听到了房门合上的声音。
　　……被拒绝了。
　　门的另一边，北归的手从门柄上松开，自言自语：“先去哪里呢……”
　　话语落在空荡的走道里，下一秒，走道中失去了少年的身影。
　　十千米之外，一个略显瘦弱的身影凭空出现，他站在地上，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粮油店，打个响指。
　　“定位完美~”
　　街灯落下橘红色的光，北归忽然注意到粮油店的墙角有点奇怪，他走近了些，发现这处泥土特别新鲜，像是被人翻动过。
　　蹲下来，他捻了些泥土在手中查看——只是很普通的黄土。目标不是泥土，那么就是土中的东西了。
　　“在找什么呢……”他沉思了一下，想不出答案，索性拍掉泥土，朝市场外走去。
　　纵横交错的街道看起来如此相似，不论方向感多强，初到此处的外地人至少要在这里迷路一次，然而对于北归来说，只要走过一次，他就绝不会迷路。
　　这就是超强记忆力的好处，而他那瞬间移动的能力，也多亏了他有这样强悍的大脑，才能一次次准确定位到目的地。普通人大概很难理解，怎么才能做到把一个城区的三维立体图在大脑里展开……但对北归来说，这就像让数学专业的博士生解一个二元一次方程组那么简单。
　　北归的异能是“move”，移动，移动自己或移动自身以外的物体/生物体。十四岁那年他在利贝诺获得这个异能，从最初连枚硬币都移动不了，到现在他已经能轻松移动一个成年人，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以他为中心，二十千米之内都是他的异能领域，打个比方，正常人站在苍茫草原上朝地平线眺望，视力能看到的极限，就是他能瞬移的范围。
　　今晚，北归正是打算利用这个异能，瞧瞧唐千鹤在干什么。
　　虽然拥有瞬移这样的金手指，但遗憾的是他并没配备犬类的嗅觉，无法从风中嗅出目标的味道，说到底也只能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了。
　　今夜的街道格外安静，平日根本听不到的虫鸣仿佛突然放大了无数倍。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异动，少年挑了挑眉，发动了“瞬移”。
　　当他出现在巷子口，正好看到黑发少女倒下的一幕，在她左前方半米处，不知是丧尸还是游荡者的怪物正大张着嘴扑向她……
　　没有犹豫，北归扬起手，一根牙签流弹般激射|出去，刺穿了怪物的头颅后继续向前，直到钉入墙中。
　　四面八方，怪物们在嘶吼，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微微抬手，数十根根牙签就像霰弹那样射出去……
　　很快，巷子里只剩下他和唐千鹤两个人的呼吸声。
　　下雨了。雨丝围绕着路灯，晕开蒙蒙光圈；落在少女的鬓角，化作一粒粒晶莹露珠。
　　他走向她，蹲下来，戳了戳她的脸。被戳的人一动不动。
　　“喂，起来了。”
　　唐千鹤没回应，北归歪了歪头，摸摸她的前额——对于一个异能者来说，这个体温算是偏低了，再查看其他体征，北归有点无语地得到了答案：这妹纸因为严重低血糖晕过去了。
　　拉起她一只手，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搂着她稳稳起身——一个完美的公主抱就此诞生。
　　“进化2”给了他异能，却没强化他的体质，幸好唐千鹤现在只有十三岁，个头不高骨架又轻，抱着倒不算吃力。
　　带着人他没法瞬移，正准备辛苦点慢慢走回去，视野里却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说熟悉，其实又透着一丝陌生，毕竟他们已经两年没见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利贝诺，那时他们之间的气氛可称不上友好……
　　对方也发现他了，脚步顿了一顿，而在他身后，还有另一个身影正走出来……
　　北归有点紧张，盯着那雨幕中的身影……
　　是酒井兰。
　　微微悬起的心落了回去。如果来的是仇一客，今天可能有场恶战要打。
　　酒井兰走到了修生生身旁，没了修生生的阻碍，她也看到了他，整个人顿时一冷，像突然看到了捕兽夹的雪貂。
　　北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于是他就真的笑了：“嗨~好久不见。”
　　那语气活泼得……要不是他手里还抱着个大活人腾不出空，大概这时就得欢快地招起来。
　　酒井兰眼神更加不善，翻译成大白话的话大概是“兔崽子少和我套近乎当年你干的好事我还记得呢再冲我笑得贼兮兮的就来战！”……
　　受到如此不加掩饰的威胁，少年识相地移开眼，看向她身旁的黑发青年。
　　“队长，好久不见。”
　　“你已经不是‘深渊’的一员，不用再叫我队长。”
　　——如果唐千鹤现在还醒着，她一定会感叹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修生生看了一眼北归怀里的人，饶有兴味地问：“女友？”
　　“还不是呢。”
　　酒井兰也看向唐千鹤：黑发黑眼，还没长开的骨架，半张脸埋在北归胸膛里，露在外面的另外半张脸……
　　有点像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子，那个死去已久的同伴，同样来自东方古国……
　　想起某些不愉快的记忆，酒井兰身上的寒意更重了。
　　北归大概也察觉到气氛变了，所以他很快地结束了寒暄，转身，抱着女孩子走进了灯火阑珊的居民区。
　　酒井兰看向修生生：“队长，要不要跟着他？”
　　收回视线，修生生摇头：“没必要。”
　　酒井兰就不说什么了，她对队长的命令总是绝对服从的。
　　雨开始大了，夜色深处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阴影中跑出来，她看到了修生生，巴掌大的小脸顿时神采飞扬：“生生！”
　　酒井兰皱皱眉，但没说什么。
　　瓜子脸女孩蹬蹬蹬地跑过来，在修生生面前站定，有些委屈地说：“我到处找你。”
　　眼中没有一丝波澜，黑发青年说：“我出来找你说的‘龙蔓’，但一直没找到。”
　　女孩一愣，赶紧露出个歉意的笑：“那大概是我记错了，现在华国这边还没长出来呢……不过，你看这里也挺好玩的对吧？来这里也不错啊。”
　　修生生不置可否。
　　酒井兰看着女孩，思绪翻滚：这个叫龙彩儿的女人昨天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队长露出挺有兴趣的神情，接着他们两个单独密谈，再之后，队长就决定来中国了。
　　欧洲和中国，相隔万里，虽然之前队长也曾兴致一来就不管不顾地从非洲飞到北极去……可他很少像这次一样，要求所有人必须和他一起活动——仿佛他早就预感到中间会出现什么变数似的，而事故也确实出现了：他们劫持那几个飞行员，有一个突然就发狂了，在万米的高空上，毫无征兆，若非龙彩儿事先提醒，队里至少有一个人要挂彩。
　　她并不感谢龙彩儿，很显然龙彩儿是怀着目的接近他们的，帮助他们避开疯子的攻击只是她接近她们的一种手段。而且……她敢用自己天生过人的直觉发誓，龙彩儿一定还有很多重要讯息没说。
　　这女人对队长的纠缠太明显了，就像现在，他们不过出来了一小时，她就急匆匆地追出来……队长的态度也很奇怪，觉得麻烦的话杀掉不就好了……因为觉得还有用所以还在犹豫？
　　想起登机前队长还特意问过她对龙彩儿的感觉，当时她实话实说：“感觉不太好。”
　　现在她觉得自己当时的预感一定是罕见地出了偏差。“不太好”？是“很糟糕”才对！
　　……
　　十五分钟后，两个街区外。
　　文蓁打开门，看到顶着一头湿毛的北归和他怀里的唐千鹤，大惊失色：“千鹤怎么了？！她受伤了？！被丧尸抓了？！抓到哪儿了要不要紧……”
　　“低血糖，喝点可乐就好了。”
　　“……”你仿佛在逗我。

☆、Chapter .27

　　唐千鹤自己没意识到，她猎杀丧尸的手法利落得旁人看了胆寒。
　　货车里原本有十二个人，六男五女，还有一个小女孩，他们当中大多数人被丧尸吓破了胆，获救之后就一直躲在车厢里，除了如厕打死也不肯出去。十天前，唐千鹤态度强硬地宣布：除了断腿的中年女人和小女孩，其他人遇到丧尸的时候必须出去战斗。
　　这个命令激起了恐惧和不满，但因为清楚自己不是唐千鹤的对手，所以没人敢明着反对，然而暗地里，恶意飞快地潜滋暗长。
　　直到昨天下午，在与一群丧尸遭遇战中，一个戴眼镜的小青年被丧尸咬到了胳膊，正在他旁边的胡茬男见状立刻将他往丧尸群里一推，丧尸们兴奋地将眼镜男撕了个粉碎，胡茬男趁机逃了出来。在远处和丧尸搏斗的唐千鹤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但北归却将一切看在眼里。
　　晚饭后，从北归那里回来的唐千鹤在与文蓁商量后，宣布将胡茬男逐出车队，并解释了驱逐的原因。她觉得自己没错，文氏父女也赞同这样的人不能留，但胡茬男临走前喊的那句话还是扎在了其他幸存者的心里——
　　“要不是你非逼着我们去打那些怪物，他怎么会被丧尸咬到？咬到就是个死！我也是没办法，我有什么错？都是你逼我们出来的错！”他指着车厢里神情各异的幸存者，面目狰狞，“你们等着吧，我走了，很快就轮到你们！你们一个个全都要被怪物弄死！”
　　【没错。她那么能打，一个人也能解决全部怪物，还非逼我们也出去。】
　　【厉害的人就应该出来保护弱者，我们也不是不愿意帮忙，但我们去了有什么用？】
　　【也许是想把我们都整死了，她就能省下口粮了……】
　　【小小年纪，心可毒呢。】
　　憎恶在车厢里蔓延。被拯救时的感激，抵不住日积月累的摩擦。嫌每餐分得的食物少，嫌车里坏境差，连黑发少女的沉默寡言也被认为不屑和他们打交道的高傲，当她宣布了必须与游荡者战斗的命令后，潜藏的不满在恐惧的催化下急速膨胀。
　　货车上剩下十个人，四男五女加上一个小女孩，其中两个是情侣，其余都是独立派。午饭后，唐千鹤暂时离开了货车，不知是谁先提起了话头，车厢里很快充满了对唐千鹤的抱怨，渐渐地，抱怨变了味，开始带上人类的贪婪，还有男人卑劣的幻想。
　　货车的坚固他们全都有所目睹，这里会开车的也不止那个瘦巴巴的文大叔，倒不如说，现在碍事的正是这些占据着物质的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乱世里谁抢到就是谁的，守不住那是你自己没本事！
　　和丧尸们真刀实枪地对了几场，某些卢瑟的自信又膨胀起来。男人们觉得没有唐千鹤，他们一样能对付怪物；女人们则憎恨她太没人情味，这样逼着她们去对付怪物，没准哪天自己就成了怪物的口中食。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一个波浪卷女生表示她是学中医的，只要找到适当的植物就能作出令人全身麻痹的药液，虽然也有人表示了微弱的反对，但在男人们信誓旦旦“不会真正伤害她只是让她也考虑下我们的立场”的保证下，反对声很快消失了。
　　只有断腿中年女人和小女孩从头到尾没吭声，其他人也不以为意：谅她们也不敢乱讲。
　　于是太阳底下，农夫与蛇的故事上演了。
　　货车外，文蓁接过波浪卷女生送来的“中医专业学生制作的简易版消暑圣品板蓝根”，惊叹又好奇，刚喝了一口，波浪卷却又端出两碗，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拜托她转交给唐千鹤和北归。
　　“我有点怕他们，不敢直接和他们说话……但我知道其实他们这些天一直在为保护我们努力……我也没什么擅长的，这些……能不能请你转交给他们？”
　　文蓁一怔，然后很开心地笑起来：“可以啊。其实千鹤人很好的，你和我一起来啊。”
　　波浪卷再三婉拒，回到了货车车厢，坐在车门，眼底亮着光，等那杯加了料了板蓝根递到唐千鹤和北归手里。
　　她看不惯唐千鹤很久了。那时明明是北归救了自己，要说救命之恩也是北归才有权使用这份特权，哪轮得到唐千鹤来发号施令？
　　最令她憎恨的是，当她向北归提出想和他同乘一车的时候，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在男生那里受到过那种嘲讽！仿佛她在他眼里只是一只不识趣地扰人清净的蚊子！
　　但唐千鹤每天都可以坐上他的车！
　　面孔微微扭曲，波浪卷紧盯着文蓁的背影，看到她走到悍马旁，敲了敲窗，然后递了一碗“板蓝根”进去，不知道车里人说了什么，她就这么端着剩下的那碗转身往回走了。
　　悍马车窗上贴着特殊光化膜，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波浪卷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却突然听到唐千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干什么？”
　　波浪卷僵住了，脑里飞快跳出几个解释自己行为的理由，却听到另一个声音：“给它喂吃的啊。”
　　清脆的声音，属于那个对他们的计划不置可否的小女孩，波浪卷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松了口气，转头看去——
　　唐千鹤看着小女孩，脸上有点惊讶：“你一直带着这只猫？”
　　“水珠很乖，平时都待在包里，不会乱动乱叫。”
　　所以才一直没被其他人发现吗？好运地躲过了沦为口粮的命运。唐千鹤有点黑线地想着，然后更加黑线地看到小女孩将一整根火腿肠喂给了这只黑白相间的胖猫。这根火腿还是自己亲手“颁发”给她的，为了表彰她前天搬运物资时的突出表现——别看她个头小小，但抱着面粉袋往货车跑的时候小短腿真是颠得飞快。
　　“现在怎么舍得放出来了？”不怕别人把它抓去做烤全猫？
　　“水珠发脾气了，它不想天天蹲在包里。”
　　“……好有道理的解释。”
　　胖猫吃完火腿，娇娇地喵呜一声，趴回了主人腿上。
　　怎么处置自己的物资是个人自由，不过唐千鹤还是第一次看到在末世里还愿意把珍贵的肉食留给宠物猫的人，理智说这种行为叫愚蠢，心里却说不清什么感觉……不过肯定不是“讨厌”。
　　“为什么叫‘水珠’？”
　　“因为圆溜溜的啊。”
　　“……”还真是，圆滚滚的脑袋肉呼呼的胖爪……“我可以摸一下吗？”
　　“嗯，水珠不咬人。”
　　唐千鹤放心了，伸出右爪挠了挠胖猫的下巴，胖猫懒洋洋地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指，唐千鹤一怔，有点开心，却突然觉得手指一痛……她心里一紧连忙抽出来，仔细瞅了瞅，没流血，但已经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牙印……
　　胖猫一脸无辜。
　　“……”唐千鹤无言地看向小女孩，对方歪了歪头，看起来比她还迷茫。
　　看来这一咬白挨了，幸好没破皮，唐千鹤自认倒霉，冲胖猫龇龇牙，这事就算了了，刚转身，就看到文蓁正向她走来。
　　“千鹤，我刚刚还在找你。”
　　“怎么了？”
　　“我看你精神不是很好，这里有板蓝根，快趁热喝。”
　　唐千鹤一愣，他们最近确实“拜访”了一次药店，但板蓝根这种“包治百病”的万金油好像不在缴获货单内？
　　大概是她漏看了吧。
　　接过装着浅褐色透明液体的不锈钢碗，唐千鹤冲好友笑了笑：“谢了哈，你呢，喝了吗？”
　　文蓁也笑了：“喝了。说起来这份板蓝根其实不是我的功劳……”
　　车厢里的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出声，仿佛有点紧张：“小文，你爸刚刚叫你过去。”
　　“我爸叫我？”文蓁一怔。
　　车厢里其他人立即附和起来，波浪卷低着头假装整理衣摆。
　　文蓁不疑有他，朝货车前端走去。唐千鹤也没多想，重新将碗举到嘴边……

☆、Chapter .28

　　“不要喝。”
　　唐千鹤一怔，端着药碗看向说话的小女孩。
　　“他们在里面下了让人身体麻痹的药。”揉捏着花猫的尖耳，小女孩像是谈论天气那样神情平静，指了指身旁的波浪卷，“制药的是这个姐姐。”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波浪卷的脸刷地雪白，最靠近车门的络腮胡男人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冲向唐千鹤，而少女只是简单侧了侧身，络腮胡就扑了个空，收力不住直接摔了出去。他狼狈地爬起来，似乎还想冲过来，但唐千鹤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他就僵住了，像被苍鹰盯住的毒蛇似的，身体僵硬冷汗直流。
　　唐千鹤转回头，冷冷地看着车厢内神情各异但都非善意的男男女女。
　　一开始是没反应过来，但如果到了现在还不明白，那真是活该被药倒了。真是……电视剧里都懒得演的烂俗老梗，反倒在现实里上演了。
　　“谁领头的？”
　　女人们全别开眼，男人们彼此相视，没人吭声。
　　“不说就全部滚出去。”她冷冷道。
　　终于，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站起来，强笑着打圆场：“没有谁领头，大家也没有恶意，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
　　唐千鹤懒得听他狡辩，指指车外，“出来。”
　　男人有点慌，硬着脖子反驳：“这车又不是你的，你凭什么赶人走？”
　　唐千鹤瞬间语塞，这话说得也没错……但这里气势不能输！
　　“谁告诉你车不是我的？我早就和车主达成协议，我保护他，车归我！”
　　脸不红心不跳的谎言把所有人震住了，高个子不甘心地挣扎：“就算这样你也不该赶我们下车，你不会良心不安吗？！外面全是那种怪物！”
　　唐千鹤皱皱眉。
　　“少偷换概念，我只让你下车。”
　　说真的和这些人在一起非常不愉快，有些窃窃私语她并不是没听到，只是不想认真计较——把所有人都赶下车的想法并不现实，不但文蓁不会同意，连她自己想象着女人们被丧尸撕碎的画面，心里也有点不舒服。
　　但现在既然出了这种事，从犯可以不追究，领头闹事的绝对要摘出去！
　　高个子不动。唐千鹤冷下脸：“听不懂人话？”
　　高个子眼露恐惧，色厉内荏：“你想怎样？”
　　“你，还有这位……不知道名字的波浪卷小姐，现在出来。”
　　没人动。唐千鹤叹口气：“主犯不愿承担责任，那你们就全部下车吧。”
　　车厢里骚动了一下，但还是没人肯动，唐千鹤也懒得多说，从腰间抽出窄背刀，车厢里立时响起复数的抽气声。
　　虽然北归的悍马上各类枪支十分齐全，但弹药却是用一点少一点的，唐千鹤的枪法又属末流，所以对上丧尸时她宁愿辛苦点直接白刃战，也不想浪费珍贵的子弹。然而这个身体毕竟只有十三岁，虽然低血糖的毛病已经随着规律饮食和运动不药而愈，但肌肉力量却不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于是有时会出现她一刀砍进骨头里死活拔不出来的尴尬情况……后来她索性缝制了几条腰带和绑腿带，绑定各种刀具，这样就不用担心白刃战打到一半被迫上肉搏了。
　　从那条腰带里抽出来的武器收割了无数丧尸，现在它们指向了人类……显然武器主人已经失去耐心准备动手了。
　　立刻就有女人慌乱地辩解：“和我没关系，我没加入他们！”
　　突然波浪卷动了，唐千鹤心里“啧”一声，做好了制住她的准备，波浪卷的手却突然转了个方向——抓住了抱着花猫的小女孩，用力拉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捏着一根钢针抵住小女孩的太阳穴。
　　花猫喵了一声，跳出主人的怀抱。
　　唐千鹤心里一紧，神情冷下来。
　　波浪卷扣着人质，对车厢里的人喊：“怕什么！我们有九个人她只有一个人！就算她再能打又怎样！”
　　一个人？这姑娘当北归是死人？说起来北归怎么还没来，该不会又躺在后座里戴着耳机打游戏？！
　　波浪卷：“……听到没有？把刀放下！”她作势要将针扎进小女孩脑袋里。
　　唐千鹤回神，看着波浪卷，一脸无所谓：“放下刀是不可能的，不过既然你这么在意这把刀，我把它‘送’给你好了。”
　　抬起手，刀尖指着波浪卷，波浪卷表情一僵，唐千鹤很有技巧地侧了侧刀身，刀刃折射的日光刺进波浪卷的眼睛，波浪卷本能地闭上眼，唐千鹤手指一紧正要掷出小刀，波浪卷却已经眼睛一翻向后倒去。
　　唐千鹤一愣，刚才还被扣做人质的小女孩一脸没事地收起了“凶器”——一把长柄咖啡勺，刚才她就是用这把咖啡勺敲了波浪卷的额头，然后波浪卷就昏倒了。
　　就算用汤勺也敲不晕人的，更别说小小的咖啡勺——这是指正常情况下，但在末世里，一切皆有可能。
　　唐千鹤打量着小女孩。她也是异能者？还是收起了翅膀的天人？
　　大概注意到她异样的视线，小女孩抬起头来，解释了一句：“我喜欢你，水珠也喜欢你，所以我帮你。”
　　……猝不及防的告白！这一秒之前她真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居然无声无息地刷满了一个齐耳短发·真萝莉的好感！她似乎也没对这个孩子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除了分配伙食时的常规接触，余下寥寥几次交流也就是她私底下分给她一根玉米，分给她一包紫菜海苔饼干，分给她一瓶营养快线，分给她小半罐肉罐头……
　　咦莫非这孩子是吃货星星人？食物是攻略的关键？
　　不管怎样，对于善意总要表现出同样善意的回应。唐千鹤笑着摸摸小女孩——简妮的头，清晰地感到手下的温度和自己相差无几。
　　天人的体温低于常人，异能者的体温则比普通人高两度左右，既然简妮的体温和她相似，就说明她和自己一样——都是异能者。
　　“谢谢，可以叫你‘小妮’吗？”
　　其实早就交换过名字了，不过之前那只是营救者和获救者之间的例行公事，直到现在唐千鹤也没记全车上这些人的名字……知道这孩子叫“简妮”已经属于例外事件了，因为她给自己的第一印象太深刻。
　　瘦弱苍白的小女孩，背着快和她身高等高的登山包，穿一条蓝裙子，沿马路边慢慢走着，茕茕孑立。她右手握着一根金属棍，不知道是从哪里硬拗下来的，末端呈不规则扁口状，像撕裂的鲶鱼的嘴。
　　棍身和她的蓝裙子上都是血，一朵朵，像破茧失败的蝶。
　　很难得的，那次唐千鹤比文蓁先喊了“停车”，以后的人生里，她无数次感谢自己的决定。
　　时间回到现在，唐千鹤对简妮伸出了手，对方给予回应：“好啊，那我可以叫你‘糖糖’吗？”
　　当然可以啊。
　　心情很好，她已经很久没认识新朋友了，而她有预感，她会和简妮相处愉快。
　　邀请简妮上车的时候，并没想到未来会这样展开，忽然觉得，也许救下人之后让他们上车也不全是坏事，就算会遇到一百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但只要能交到一个真心的朋友，也就值了。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们的深情对视。”北归突然从车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
　　高个子看到他们的瞬间白了脸，先前攻击唐千鹤的络腮男也开始发抖。
　　衬衫男面如死灰，北归松开手，他就像没骨头似的跌坐在地上。
　　唐千鹤正在疑惑，蓦地意识到——北归是从车头那边过来的，那个方向是……
　　心头掠过不祥，唐千鹤猛地冲向位于车头的驾驶室，然后呼吸一窒：文蓁和文爸爸都倒在驾驶室里。
　　“文蓁！”
　　扶起文蓁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还有气，唐千鹤心里的大石落了下来，随即注意到文蓁的意识不太清楚，似睡似醒，更令人担忧的是她的脖颈边还有一道血痕。
　　环视一圈，唐千鹤发现了疑似凶器的东西——一把弹|簧刀就掉落在离合器旁，唐千鹤捡起它看了看，确认这把弹|簧刀是属于那个衬衫男的：她曾看到他用这个对付丧尸。
　　文爸爸和文蓁的情况差不多，意识不清，对外界刺激缺乏反应，但身上没有伤口。
　　两个不锈钢碗还放在车上，碗底还剩一点浅褐色液体，联系一下简妮说过的话，文蓁和她父亲为什么会这样就很明显了：他们都喝了“特制板蓝根”。
　　已经失去意识的文蓁父女对他们并没有威胁，为什么文蓁脖子上还会有伤口？衬衫男刚才在这里究竟干了什么？
　　冷着脸将文蓁抱起来安放在座椅上，然后拿起□□，突然想到什么，唐千鹤面色一沉，伸手摸了摸文蓁的额头，又探了探她的脉搏，最后仔细看了看脖颈伤口的颜色，心顿时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低烧，心跳加快，伤口微微泛黑，这都是感染的初期反应。
　　用力一咬牙，她跳下驾驶室，大步走向货车车厢。
　　北归还站在那里，一脸老神在在，衬衫男还坐在地上，高个子和之前袭击她的那个络腮胡此刻正跪在北归脚下，各自握着关节扭曲的右手，表情都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唐千鹤呼地冲到衬衫男面前，一脚踹上去，然后揪住他的衣领，将弹|簧|刀举到他眼前，声音从牙缝挤出：“文蓁脖子上的伤口是你用这把刀划的？！”

☆、Chapter .29

　　车厢中的暴动，主事者有四个，络腮胡、衬衫男、高个子和波浪卷，波浪卷已经被简妮敲晕了，络腮胡和高个子偷袭北归，各自被断了一只手，至于衬衫男——唐千鹤那饱含怒气的一脚直接踢裂了他两根肋骨，算是半个废人了。
　　叛乱军首领已经无所作为了，但唐千鹤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不久前她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文蓁的低烧和心跳加快只是麻痹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毕竟以前从没听说过这种感染途径——接触过丧尸血液的刀子，不但刀身上始终残留着信息素，而且在划开普通人的皮肤的时候信息素竟然也跟着进入了人体……这种事情听都没有听过！
　　但衬衫男的供词却让最坏的揣测成了现实。据他供述，他一开始就藏在车厢外，作为这场暴动的伏兵，在唐千鹤的简妮说话的时候，他悄悄去了驾驶室，驾驶室里的文蓁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在麻药的作用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一面将刀抵在她脖子上一面拖起她，没想到一转身却看到了笑眯眯的北归，他心里一慌，抵着文蓁脖颈的弹|簧|刀一下子划开了皮肤……
　　衬衫男觉得自己超级冤，他根本没想过要真的对文蓁怎样，那一刀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也只是擦破点皮，他被踹的这一脚足够抵一千次了，可踹人的女恶魔像是根本不满足，浑身煞气像恨不得活剥了他。
　　唐千鹤确实很愤怒，但她知道不是和这些混蛋计较的时候，叮嘱北归看住他们，她自己直奔车头，跳进驾驶室，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深色不透明的圆柱形瓷瓶，倒了一瓶盖的“蔓果酒”，小心地喂给文蓁。
　　这瓶蔓果酒里只泡着一枚蔓果，还是她十天前在一个加油站旁发现的，此后一无所获。
　　要是以前，喂下了药酒她就会大大松口气，感觉一切都尘埃落定，但经过文妈妈那件事后，唐千鹤对蔓果的信任度就一落千丈，对于这个世界上唯一克制信息素的宝贝她依旧重视，但总觉得一颗蔓果根本不足成事，至少要有十颗，这样一来就能把变异失败的概率压到百分之七十……
　　想不下去了，唐千鹤呆呆地看着文蓁已经开始微微浮肿的脖颈。
　　百分之七十什么的……太高了，还是太高了啊！哪里才有百分百克制信息素的方法……
　　要是刚回到复活点的时候她选择去往未来，现在是不是就不用这样眼睁睁看着文蓁，痛恨自己的弱小为力？虽然《审判》里说百分百抑制魔蔓信息素的特效药，直到末日新秩序建立了都没能发明出来，可万一实际上有人发明出来了，只是还不为人所知呢？毕竟，在各种异能大放光彩的未来，就算有人恰好变异出什么能对付信息素的异能也不奇怪……
　　唐千鹤眼睛一亮。
　　对了！说起来《审判》里确实提到过一个人的名字——按照《审判》里的说法，如果他不是死得太早，也许整个末日都会为之改变……
　　“宋必方。”轻轻念出那个名字，唐千鹤眼睛越来越亮，她霍地站起来，跳下车头，刚跑了两步却又顿住。
　　《审判》里关于宋必方的信息寥寥无几，只说他是复旦大学生物系的学生，末日后获得了很特别的异能，第一个发现蔓果能抑制信息素的人是他，第一个提纯蔓果素的也是他，可惜末日第二年他就死于战争……不然也许将来他还会有更惊人的成就，末了附上一张证件照——大概是新秩序建立后从复旦大学档案室里翻出来的，长相清秀的男生，戴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
　　有名字，也知道长相，然而茫茫人海，光靠这点信息她根本找不到一个普通人……
　　颓然地靠在车厢上，唐千鹤一下下捶着脑袋：“快想，快想，快想……”
　　一双波点鞋停在她面前，唐千鹤带点茫然地抬起头——北归正皱着眉看她。
　　唐千鹤：“……干什么？”
　　北归：“那女的醒了。”
　　呆了一会儿，唐千鹤才明白他说的是那个波浪卷，自己刚才拜托他看着那几个人，现在他过来，是因为等得不耐烦了吧。
　　“抱歉久等……我现在过去。”
　　她刚转身，就被少年拉住了，转回头，对方放开她的手，说：“你朋友虽然看起来症状严重，但我刚才看过了，她吃的麻痹药毒性并不强，到了晚上就能缓过来了。”
　　唐千鹤心不在焉：“嗯，我知道。”
　　北归微微眯起眼：“但你看起来特别心慌意乱。”顿了顿，“那把弹|簧|刀有问题？”
　　唐千鹤惊疑地看着他，北归默了两秒，突然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往两边扯……
　　额角青筋跳了跳，唐千鹤用力拍开他的手：“干什么？！”
　　“谁让你一脸看坏人的小心戒备。”
　　“……你想太多了。”
　　“其实很好猜啊。”他漫不经心地将话题转回来，“刚才你不是气势汹汹地拿着那把□□去找某人算账了吗？”
　　唐千鹤一怔，回想了下还真是这样，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但这个笑还没到达眼睛就消散了。
　　“文蓁被感染了。”她眼底浸着霜，“那把刀不干净。”
　　北归想了想，“拿刀的人应该不是故意的，这么做对他没好处。”
　　“我知道。”但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唐千鹤脸色阴沉地想，如果文蓁最后变成了丧尸……她会让他们尝到和文蓁一样的痛苦，不，要更痛苦，十倍百倍地偿还回来……
　　北归不笑了，有点无奈似的看着唐千鹤，突然抓住她的手，在对方“干什么”的抗议声中强硬地把她拽到驾驶室旁，然后敲敲货车的后视镜：“看这里。”
　　“……”
　　“好了听话，看过来。”
　　唐千鹤瞪了他一眼，然后不情愿地踮起脚尖看了过去。
　　后视镜如实地映出她的脸……
　　唐千鹤怔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吓一跳吧？”北归语带调侃，“完全是复仇魔女式的眼神啊，看不出来我们小千鹤还有这么一面。”
　　放下手，唐千鹤默然，然后她转过身来，望着北归。
　　嘴角微微上挑的少年，娃娃脸，大眼睛，看起来根本就是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大孩子……连劝说人的方式也像孩童的恶作剧似的，让人好气又好笑。
　　刚才她真是恨不得弄死那几个王八蛋，但被他这么一打岔，心里那股火登时就蹿不起来了，不上不下的，脸还板着，但已经没有了想破坏的冲动，沉默一阵，带点不甘心地说：“我去看看那几个人渣，放心，我不会杀了他们的。”
　　她扭身向车厢走去，北归单手插在裤袋里，懒洋洋地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你要是敢杀人我才真是放心呢……”
　　唐千鹤没听到，她走到车厢后，看到三个主谋都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丢在那里，默默给北归点了个赞，眼睛一瞥又看到简妮正坐在车门边托着腮，见她过来了，小脸一亮：“糖糖。”她指着波浪卷几人，“水珠饿了，他们的食物我可以拿走吗？”
　　唐千鹤感慨了一下小妮子反应真快，然后爽快同意了。简妮露出一个天使般的笑，转身就把三个阶下囚的背包搜刮一空，有人面露不满，但谁也没敢吭声。
　　唐千鹤走向几名主犯，周围气氛顿时一紧，车厢里的从犯们全都绷紧了神经。
　　波浪卷仍旧昏着，另外三人全惊恐地看着唐千鹤。
　　她俯视了他们几秒，突然觉得很无趣。
　　刑讯不是她的特长更不是爱好，在她认识的人里，也只有仇一客那个神经病会津津有味地研究人体究竟在什么条件下能达到最大痛觉……
　　没了审问的*，但她还是决定要给他们一个辩解的机会。
　　“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然后真的开始替自己辩白起来，赛嗓门似的一个比一个喊得大声，互相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唐千鹤听了一会儿，越来越不耐烦，抬了抬手里的弹|簧|刀，几人顿时面色惨白，然后高个子先反应过来：“你不能杀我们！”
　　衬衫男赶紧说：“对！杀人是犯法的！”
　　唐千鹤无言地盯着他们，衬衫男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可笑，在末世里毫无说服力，他的脸更白了，仿佛死神已经收走了他的灵魂。
　　这个可憎又可怜的家伙，在刀刃的雪光下尿湿了裤子。
　　唐千鹤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们，手一挥，弹|簧|刀在四人身上划过，除了依旧昏迷的波浪卷，其余三人全都惨叫起来。

☆、Chapter .30

　　“再叫就杀了你们。”
　　这句威胁成功堵住了所有的噪音。唐千鹤垂下刀，道：“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三个男人这才注意到她那一刀是割断了他们的绳子——不止是绳子，她还在他们手背上全留下了数厘米长的伤口，血催命似的流出来。
　　但不论如何，至少他们此刻还有命在。男人们慌忙站起来，正要逃走，突然听到那个女修罗说：“站住。”
　　所有人抖了一下，战战兢兢地回头，唐千鹤淡淡道：“把这女的也带走。”
　　男人们不敢多说，络腮胡勉强用没受伤的手扛起了波浪卷，正要开溜，突然后面传来一个男声：“等一下！”
　　有人跳下了车，快速跑向这边，唐千鹤微微偏头，只见来的是一个留着斜刘海的男青年，看样子像个大学生，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她拼命地拉着他，嘴里嚷嚷：“哥你疯了！”
　　他充耳不闻，走到唐千鹤面前，微微低下头，恳求：“请把张倩交给我。”
　　唐千鹤凝视他：“你和她什么关系？”
　　男生看起来有点腼腆：“我喜欢她……不过她还没有接受我。”
　　“哥！”一直拽着他的马尾女生紧张地看着唐千鹤，生怕她不高兴直接连他们一块砍了。
　　唐千鹤确实冷下了脸：“带她走的话，你也要挨一刀。”
　　男生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伸出手。
　　“还有你妹妹。”
　　男生瞪大了眼，马尾女生一下子哭出来，他有点慌，转头求唐千鹤：“她这一刀请算在我身上！”
　　唐千鹤看着他，缓缓道：“你想清楚了，手受了伤，在末世就等于丧失了一半的生存几率。”
　　男生抿抿唇，目光坚定：“我知道。”
　　马尾女生崩溃地大哭。
　　唐千鹤注视了他一会儿，转向络腮男：“把她给他。”
　　所有人都愣了，男生第一个反应过来，狂喜地给唐千鹤鞠了个躬，然后跑向络腮男，后者眼里划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将昏迷中的张倩交给他。
　　显然，原本某些人是存着白拐一个泄欲工具的心思，没想到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坏了好事。
　　马尾女生眼睛瞪成铜铃大，她哥却是万分快乐地抱着张倩，再次向唐千鹤道谢，唐千鹤看着他，问：“你叫什么？”
　　“周扬。”
　　“大学生？”
　　“是。”
　　“在哪个大学读书？”
　　“广州大学。”
　　唐千鹤没再说什么，转身向货车走去。男生一呆，他妹这次反应比他快，迅速地拉着他离开了。
　　连那样的女人也有人喜欢，唐千鹤边走边嘲讽地想，男人果然是只看外表的动物。就像她那个糟糕的父亲，永远只听他娇美艳丽的小妻子的。
　　她刻意不去想周扬坚定明亮的眼睛，不去想在末世里一个男孩愿意为女孩挨刀是多么可贵。恨屋及乌，放在平时也许她和周扬能成为朋友，但现在她一想到波浪卷就想到衬衫男，想到衬衫男就想到还在昏迷中的文蓁……连带着看钟情于波浪卷的周扬也碍眼起来。
　　一下子少了六个人，货车车厢里顿时敞亮许多，简妮抱着花猫坐在车尾，两条细白的腿荡来荡去，唐千鹤有些无语地发现那只胖猫正用两只爪子捧着卤蛋往嘴里塞，本来就肉乎乎的脸颊鼓出两个圆囊，活像一只加大版的仓鼠——为什么一只猫会用仓鼠的方式进食啊……
　　逼自己把视线从那只神奇的喵星人身上移开，望向车内，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人，沉声道：“我只说最后一遍，想走的随时可以走，但要是谁暗地里搞小动作，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车厢里寂静无声，只有花猫啃卤蛋时发出的悉索声。唐千鹤冷冷地看了女人们一眼，转身走向驾驶室。
　　……
　　时间过去了十六小时，文蓁烧到三十九点二度，浮肿也蔓延到了脚踝。
　　唐千鹤眼里泛起红血丝。她一夜没睡，不断用酒精给文蓁降低体温，但情况还是一点点恶化下去。
　　太阳升到了树梢，按惯例这时候该启程了。
　　文爸爸走了过来，唐千鹤抬起头，看到一张憔悴苍老的脸。
　　他摸了摸昏迷中的女儿的额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唐千鹤别开眼，声音有点哑：“她会没事的。……叔叔，我们今天往东走吧。”
　　之前他们只是漫无目的地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城市之间，但昨天她想过了，无论是为了文蓁还是为了她自己，她都必须找到宋必方。末世里想要找到一个普通人如同大海捞针，但如果能得到异能者的帮助……就容易多了。
　　全中国异能者最集中的地方是上海。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末日后上海一带产生的异能者是全国最多的，不仅如此，各地的异能者们也因为种种原因慢慢聚集到了上海，并最终在末日第三年即2023年建立了苍龙联盟，总部就设在上海。巧的是复旦大学也在上海，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万一宋必方此时还逗留在上海市内呢？
　　现在他们身处福建与广东的交界处，继续向东北方向行驶，顺利的话不出三天就能到上海……只是现在的魔都，恐怕正是死气冲天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丧尸挤在钢筋水泥的都市里……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依旧是大货车在前悍马在后，唐千鹤只希望他们快点更快点，可上天仿佛故意和她作对似的，接下来两天竟然接二连三地遇上小型丧尸潮！
　　丧尸潮杀伤力太大，唐千鹤也不好意思让车厢里那些普通女人出来送死，幸好队伍里还有简妮这个异能者——简妮的异能是通过直接接触金属来控制地球在它身上施加的重力，之前对付波浪卷的时候她就是把咖啡勺的重力提升了50倍，一根50g的咖啡勺变成了25kg，相当于一个七岁孩童的重量，波浪卷挨了这么一“敲”，只昏过去已经是简妮手留情了。
　　简妮背靠大货车，握一根铁棍，哪个丧尸靠近她就被她一棍敲去见马克思，她个头小小，耐力却十足，被她干掉的丧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她也只是甩了甩胳膊而已。
　　北归也很轻松，他的枪法是所有人里最好的，但惫懒也是整个车队出了名的……左右手各持一把格洛克18，随便找个旮旯站着等着丧尸自投罗网，来几个他就爆头几个，不来他就装看不到，偶尔远距离救援一下被丧尸围攻得手忙脚乱的唐千鹤……然而被救的人并不领情，反倒对他恨得牙痒痒。
　　她会忙成这样有一半都是他的功劳！
　　北归你个混蛋就不能用点心吗？！
　　这个队伍里，她异能比不上简妮，枪战比不上北归，算来算去也只有白刃战还能看了，她认命地冲在最前锋，但实在扛不住丧尸跟蝗虫似的一*地来啊。
　　当手中白刃刺进最后一只丧尸的脑袋，唐千鹤的手已经抖得快握不住刀把了，咬着牙用力一搅，刀尖磕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她将它挑出来，抽回刀，然后任由那个死透了的丧尸倒下去，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颤巍巍地从兜里摸出一块已经软了的士力架，撕开包装胡乱塞进嘴里，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低头瞧了瞧刚刚收获的晶核，不出意料又是灰白色——加上这枚，这些天她已经收集了二十一枚这样的晶核，前二十枚都进了她肚子，异能也终于接近了前世的水准。
　　将晶核收进贴身小袋，她深呼吸，等待超负荷战斗带来的虚弱过去。
　　夕阳贴着地平线，散发最后的余晖，山风开始泛凉，快入夜了。
　　结果这个白天光把时间耗费在和丧尸搏斗上了。唐千鹤不满地瞪了周围的丧尸残骸一眼，突然一瓶水递到她眼前，她抬头一看，来的是北归。
　　她接过水，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北归在她旁蹲下：“傻坐着干嘛呢？”
　　喀拉拉几声，少女手里的塑料瓶被捏成了干瘪瘪的一片，声音阴森森：“要不是你消极怠工我会这么累？”
　　“没办法，午餐没吃饱啊。”北归笑得一点都不温暖，“托某个便装女仆一直‘消极怠工’的福，我这两天瘦了三斤，酒窝都深了。”
　　唐千鹤哽了一下。约定的时间早就到了，但这几天接连出事，她一心扑在文蓁身上，自然就忽略了某人……
　　“等文蓁好了我请你吃大餐。”只能先打白条了。
　　“菜随我点？”
　　“必须是我会做的，食材自备。”
　　北归满意地点点头，笑容真实了些，唐千鹤则想着反正都是要做的，干脆到时候让北归多备些材料，请简妮一起过来吃。
　　身后响起脚步声，然后是清脆的萝莉音：“糖糖，文蓁她有点奇怪。”
　　唐千鹤猛地起身，朝文蓁所在的货车跑去，在她身后，北归缓缓站起来，若有所思。
　　唐千鹤跑到货车旁，看到那几个女人都缩在车厢深处，被绑缚着的文蓁躺在车厢前部，唐千鹤凑近了些，立刻就明白简妮刚刚说的“有点奇怪”是什么意思了。她只觉得一阵晕眩，闭了闭眼，对身后的萝莉说：“小妮，帮个忙。”
　　……
　　昏迷中的女孩被放在空旷的草地上，距成为游荡者只有一步之遥，简妮在她身旁——唐千鹤交给她的任务是留意四周，绝不让任何人接近。
　　不远处，唐千鹤和北归面对面站着，从唐千鹤提出那个交易之后，少年就一直沉默着。
　　“行不行？”她催促。
　　北归面上没有笑容，慢慢说：“你知道我手上有多少晶核吗？”
　　“不知道。”她干脆地承认，“但一定不少。有多少我要多少。”
　　她需要尽可能多的晶核来提升异能，北归借给她晶核，她一个月内还他两倍，这就是她提出的交易。这交易对北归百利而无一害，毕竟他又不是异能者，晶核对他也就是个未来的货币硬通货而已。
　　但对她来说，晶核是她最后的希望。她的异能是时间回溯，既然是回溯，为什么非得限制只能对非生物生效呢？时间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是公平的，如果异能够强大，应当足以令桑田退回沧海，何况只是回溯人体这么简单的事！
　　能想通这一点是北归的功劳，在文蓁家里，他一句“时间对一切都是公平的”打破了她的思维桎梏，虽然当时她没能救回文蓁的妈妈，但那之后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提升异能，总有一天……
　　本想自己慢慢攒晶核，但现在情况紧迫，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想尽快得到晶核提升异能，然后逆转文蓁的身体，只要能一口气逆转到她受伤以前……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她心急如焚，北归却迟迟不给答复，她越发焦虑，声音也开始透出不满：“你究竟在犹豫什么？是不是嫌价开得不够？你直说你……”
　　“唐千鹤，”他打断了她，“我们认识多久了？”
　　她一愣，皱着眉头答：“一个月零十天。”
　　“一个月零十天，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趁火打劫的人？”
　　“……”
　　北归眯起眼：“好啊，既然你都这么觉得，那我就不客气了……”
　　唐千鹤眉毛一抖，忍不住露出一个肉疼的表情，却什么也没说，认命等宰。北归顿住了，慢慢地脸上透出几分无奈，抿了抿唇，扭身往外走。
　　她急了：“你去哪儿？”
　　北归不理她，唐千鹤心里一慌，忙追上去，一叠声地问他究竟想怎样，对方就跟关上壳的河蚌似的半声不吭，直到走到悍马前，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冷冷地丢进唐千鹤怀里。
　　唐千鹤一愣，然后领悟到了什么，手有点抖地打开布袋一看……卧槽！
　　款爷！求抱大腿！

☆、Chapter .31（专栏收藏满300加更）

　　回去的路上，北归一直板着脸，唐千鹤察言观色，劝他不如回车里打一下他最爱的3d手游，结果被一句“怎么？怕我看到你怎么施展异能”堵得心脏淤塞，于是也不吭声了。
　　他把晶核给了她，却没提加价的事，唐千鹤自觉自己把人往坏处想了，多少有点心虚，又见他心情欠佳，于是乖觉地装空气，却不知道她这样才让人更恼怒。
　　换了别人，北归才不会费那个劲儿去赌气。得罪他的人分两种，一种打得过一种打不过，打得过当场揍到解气；打不过的当面笑笑，转身把人整个半死再丢到丧尸老巢。但偏偏惹他是唐千鹤，莫名地合他眼缘的姑娘，平时欺负着玩可以，下死手暂时还舍不得……
　　大白鲨难得想给小丑鱼一个机会，结果对方跟个木头一样，只会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装空气！
　　北归心里的小人鼻子都气歪了。绷着脸看她一口气吃掉了所有晶核，看她舒展手脚感受身体里蓬勃的能量，看她屏息凝气举起手掌对她那个朋友发动异能，看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露出“成功了”的笑容，然后一转身看到他，愣了愣，脸上直白地写着“哦原来你还在这里啊我都忘了怎么样看得可开心”……
　　真是快被她气死！她以为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了观察她怎么施展异能？！脸多大！
　　没等他出口嘲讽，那姑娘就身体晃了晃，直接跌坐到了地上。
　　她愣在那里，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露出一丝惊慌，用手撑了几下——没撑起来。
　　唐千鹤真有点慌，自从低血糖痊愈后她就没遇到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事了。
　　大脑很清醒，没有低血糖时的晕眩，清醒地看着自己手软脚软，半天挣不起来，像突然得了重症肌无力。
　　影子笼罩住了她，唐千鹤抬头，北归没什么表情地伸出手，她微微一怔，然后抬手抓住。借着那只手的力量，她总算从地上站起来，讷讷地：“谢谢。”
　　北归凉凉道：“不必，我只是为了我那四百枚晶核。”
　　四百枚，这样说来果然是两倍计算了。唐千鹤松了口气，随即更感到自己那时的怀疑实在过分了，再看看那张明显没消气的娃娃脸，自觉心虚：“我会尽快还你的。还有，之前对不起……”
　　北归不说话，作势抽回手，唐千鹤立刻感到重心不稳，忙抓住他：“等等！……再等一下，我站不住。”
　　这种时候倒是很诚实。北归睨她一眼，见到她脸色白得极不自然，心里的火莫名消了些，但语气还是保持着不符合人设的高冷：“觉得头疼？”
　　唐千鹤摇摇头。
　　那就不是精神力透支了，北归暗忖，看来她的“时间回溯”是基因异能，使用异能时消耗的也是体力而非精神力。那就好办了，回去多吃多休息就行。
　　这时北归还没料到另一种可能：也许“时间回溯”不是不消耗精神力，而是它消耗的精神力对唐千鹤来说，九牛一毛。
　　唐千鹤看他肯开口关心自己，觉得他大概消气了，可瞧着他的表情，又不敢确定了，试探：“这次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没得到回答，不过娃娃脸似乎和缓了些。唐千鹤心里握拳对自己说“yes”，继续努力：“那个，能不能请你再帮我个忙？”
　　对方斜她一眼，这个神情可以解释为“勉强一听”或者“想得美哪凉快哪待着去”，唐千鹤和她的厚脸皮一起决定前者才是正解：“那我当你答应啦，你——能不能笑一下？”
　　北归：“……”
　　“你板着脸超吓人的，我还是比较喜欢会笑的娃娃脸……啊对不起我错了你不是娃娃脸你超老成超高冷超坂本大佬的！”
　　抽了抽嘴角，北归懒得和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计较，他松开手，唐千鹤也没挽留，她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某人的心思：总之就是觉得自己被误会了挺不高兴的，现在说开了事情他也就不计较了。
　　其实她真的觉得趁火打劫很正常……但人家北归确实没这个心思啊，谁让她把人想太坏了呢？青少年可是和小动物一样敏感的生物，这样被人误解怪不得要炸毛呢……这事大部分得怪她。
　　想通这一点，唐千鹤心里算是彻底通透了，见北归转身走向文蓁，她也拖着还有点发软的双腿跟过去。
　　文蓁呼吸均匀地熟睡着，唐千鹤欣慰地摸摸小伙伴的额头，温温凉凉，每一寸都是人类的温度，脖颈的刀疤也没了。
　　她的身体真的回到三天前了。
　　“一下子吃进这么多晶核，半点事没有，还突破了异能瓶颈。”北归瞥她一眼，“听说傻瓜的运气比较好，原来是真的。”
　　唐千鹤嘿嘿两声，然后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咂摸了下这句感慨，明白微妙在哪儿了——
　　“我才不是傻瓜！还有难不成你见过谁一下子吃了很多晶核，结果‘砰’地爆了？”
　　正捻着文蓁头发的手顿了顿，北归偏头看她，似笑非笑：“这还用亲眼见？鸡蛋有营养吧，你见过谁一口气塞下五十个鸡蛋不撑着的？”
　　她还真知道一个：“大武啊！”
　　“……”竟然被反将了一军。
　　“请叫我机智的小千鹤~”
　　他哼笑一声，然后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草屑，“晚餐吃什么？”
　　唐千鹤正要回应，突然听到身后响起简妮天真的声音：“火锅怎么样？”
　　北归笑眯眯地冲短发小萝莉比了个拇指，然后转向御用厨娘：“我要菌类火锅。”
　　“我要番茄口味的。”
　　“那我就要骨汤吧。”
　　厨娘炸毛：“你们是想一人一个火锅吗？！给我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啊，世界末日呢你们以为是过年吃年夜饭吗……咦好像多出了一个声音？”她迟钝地往后一看，“文蓁？！”
　　恢复精神的女孩子看着她，脸带笑意：“我可以要求骨汤吗？”
　　“十全大补汤都没问题啊！”唐千鹤扑过去，泪眼汪汪，“嗷嗷文蓁文蓁文蓁你吓死我了……”
　　文蓁抱住她。
　　这些天她看似始终昏迷不醒，可也有好几次恢复了意识，虽然眼睛睁不开，耳朵却听得明明白白。
　　又欠了她一次。文蓁想，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还清了。
　　她在唐千鹤耳边说谢谢，唐千鹤又想哭又想笑，最后松开胳膊站起来，认真看着她：“别谢，你以后千万注意点别让自己出事就行。”
　　文蓁苦笑：“我尽量。”
　　简妮走过来，打量文蓁，脸上写满好奇：“真的全好了，怎么治好的？”
　　场面安静了三秒钟，然后还是唐千鹤自己先笑着说：“这个嘛，和我的异能有关哦。”
　　简妮“哦”了一声，语出惊人：“原来糖糖的异能是点尸成人。”
　　“点尸成人”……唐千鹤冷汗了一下，她施展异能那会儿文蓁还没变游荡者呢……不过怎么说呢，这个形容意外地精辟……
　　“小妮，我的异能可以麻烦你保密吗？”
　　短发萝莉干脆地点头，然后一脸纯真地问：“那今晚我可以吃番茄火锅吗？”
　　“……听你的！”
　　北归拉长了声音：“菌汤……”
　　“行啦！给你做份特大的好不好！”
　　……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唐千鹤对外只称文蓁是自己扛过了感染，丝毫不提“时间回溯”的事。
　　距离第一个游荡者出现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大家也听说过有人受到感染后不但没丧尸化反而成为异能者，因此对这个解释倒没有多想。
　　文蓁危机过去了，仿佛一个信号灯似的，接下来几天他们的运气好得不可思议，简直是刚想加油前方就出现个中国石化，正想洗澡天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至于丧尸潮，那真是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不想它的时候无处不在，想它的时候死都不来!
　　唐千鹤想着她欠北归的那一大笔债，愁得梦里都在打丧尸赚晶核。
　　一只丧尸，两只丧尸，三只丧尸……
　　一枚晶核，两枚晶核，三枚晶核~
　　梦里的唐千鹤拎着一麻袋晶核叉腰大笑，四周扑倒小怪无数。
　　她把麻袋甩在北归面前，仰着下巴：“多的赏你了！”拍拍手，帅气转身，灿烂日光把她的背影照得光芒万丈……
　　现实中的唐千鹤笑出了声，坐在她旁边的萝莉眨眨眼，朝她伸出手……唐千鹤刷地抓住了她，然后才迷迷糊糊地睁眼，就看到简妮正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
　　“喵呜……”短发萝莉膝盖上的胖猫盯着她的手指，探出爪子，跃跃欲试。
　　唐千鹤赶紧松开手，离那只喵星人远点。
　　“快到嘉兴了。”简妮说，然后谈过身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糖糖，你还在发烧啊。”
　　唐千鹤打个呵欠，摆摆手：“没事。”
　　这是一口气吃掉两百枚晶核的恶果，持续低烧伴随着轻微恶心感。
　　她坐起来，透过车厢的缝隙看到了外面的亮光。
　　“几点了？”她问简妮。
　　“八点。想吃点东西吗？”
　　“不太想……”拉开门栓，推开门，日光照进来，唐千鹤眯着眼看了看货车后一览无遗的水泥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北归呢？”

☆、Chapter .32

　　简妮走过来，头顶一根呆毛在晨风里萌哒哒地晃啊晃：“昨晚我看到他开车往嘉兴方向走了。”
　　“……他走了？”
　　“嗯。”
　　“你没问他去干什么？”
　　“没。”
　　“……”
　　他为什么自己先走了？一个人上路的话，遇到丧尸潮不是很危险吗？
　　唐千鹤想不通。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她扭头一看：简妮翻出了一袋康|师|傅，正撕开咸味包往里头倒调料，仿佛感应到她正在看她，小妮子抬眼望过来，不知从她脸上看出了什么，这个吃货居然把方便面递了出来：“吃吗？”
　　……那种“我真的很舍不得不过既然是亲爱的糖糖我愿意分你一半”的表情不要太明显啊！一包方便面而已至于吗？
　　唐千鹤相当无奈，但心头又有点暖暖的，笑着说：“我还不饿，你吃吧。”
　　简妮心满意足地收回了自制干脆面，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唐千鹤摇摇头，视线转回长长的水泥路，陷入沉思。
　　北归不会不告而别，那他现在是在嘉兴等着他们？可究竟为什么要自己先走……难道是嫌弃这几天伙食不好所以跑去觅食了？
　　因为精神欠佳，除了第一天给北归他们做了火锅，接下来几天她都窝在车厢里，三餐都是随便吃点方便食品就打发了，幸好北归也没说什么，她还暗自庆幸女仆这个职业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麻烦……
　　“该不会真是因为我这几天消极怠工，所以他自己跑去找吃的了吧……”她自言自语。
　　“大概不是。”简妮啃了一口自制干脆面，“从这里到嘉兴道路两旁有不少居民宅呢，他是去清理了吧。”
　　“清理……”唐千鹤一怔，お稥冂ｄ不可思议地看过去：“他去清理丧尸？一个人？”
　　简妮点点头，又丢了一个炸弹：“这几天早上他都会比我们提前出发，不过你都起得比较晚所以没注意到。”
　　“……所以我才一个丧尸潮都遇不到吗？！”
　　简妮奇怪地看着她：“糖糖你不高兴？”
　　“高兴个屁！”唐千鹤一挥手，咬牙切齿，“按照约定，一个月内还不完晶核的话以后每超过一天就要加算利息的！他这么一招釜底抽薪断人后路……哼，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按时还上晶核了吗，太小看人我！”
　　简妮迷茫地看了她三秒，喃喃：“我觉得小北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我去追他！这里就麻烦你了。”唐千鹤边说边战意高炽地挽起袖子，简妮却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糖糖不是还受着【内伤】吗？”
　　“……啊？”刚刚是不是出现了个画风清奇的词？
　　“受了内伤应该好好休息的。狩猎丧尸这种事就交给糙汉子好了。”
　　“……谁告诉你我受了‘内伤’的？北归？”
　　“嗯。他说你最近萎靡不振都是因为吃坏了东西。”
　　“=口=吃坏东西的话一般只会拉肚子吧……”不过从某种方面来说还真像内伤，晶核补过头了……而且刚吃完又急着用异能，体内能量忽高忽低，走火入魔都不奇怪……说不定已经留下暗伤了，因为她后来再试了试，发现时间回溯还能在生物体上使用，但回溯时间从三天缩短到了半小时。
　　……不，也许半小时才是常态，那天只是她超常发挥。其实治疗文蓁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时间回溯只在一开始容易，之后就越来越艰涩，回溯的时间超过十小时后，每倒回一秒都要竭尽全力，仿佛双腿埋在流沙中难地前行。再到后来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意识仿佛漂浮在黑洞里。
　　和死神拔河……
　　时间和空间，那是神的领域。当时她在做的，是把死神已经收紧的锁链一寸寸地抽回来。
　　如果当时躺在那里的人不是文蓁，她一定坚持不到最后，就会屈服于那种空茫的恐惧感了。
　　幸好最终人是救下来了。可惜时间回溯再也没有那么神勇无敌的时候，她使出吃奶的劲也只能回溯半小时……两百枚晶核啊，就换半小时！这个异能究竟是多难养？卡比兽吗？
　　再一次，唐千鹤感觉到了宇宙的恶意。
　　末日里不升级就要挨打，想升级就离不开晶核，背负着这样的异能，她都能想象未来自己凄惨的样子了，每天为了晶核东奔西跑忙忙碌碌……
　　“糖糖你怎么了？肚子痛吗？”
　　“不，我只是在思考我未来人生的方向……你觉得在末世里开家超市怎么样，会不会很受欢迎晶核滚滚来？”
　　简妮眼睛一亮：“超市会提供免费试吃吗？”
　　“……”好的我知道了此事再议。
　　……
　　嘉兴市西塘镇，华夏大地上数个幸存人类临时基地之一。
　　三周目的时候，唐千鹤也曾跟着修生生他们去过几个人类基地，但当时他们主要在赣粤一带晃荡，她倒是第一次到这种江南水乡，多少有些好奇。
　　进入基地的时候，因为他们车上一共有七个人，交了好大一笔“基地维持费”，进去后唐千鹤就委婉地和文蓁父女提处：帮人帮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让他们自己寻找人生吧。文爸爸有些犹豫，但文蓁却淡定地同意了。
　　终于不用和那些人挤一个车厢，唐千鹤松口气，停好货车之后，兴致勃勃地带着简妮和文蓁出去逛跳蚤市场。
　　每到一个基地，唐千鹤都不会放过那里的跳蚤市场，带上晶核（硬通货）和物资，在跳蚤市场红着眼买买买买买，然后带着一堆在今人眼里一文不值的破烂货回到队伍中……因为这事她还被仇一客嘲笑过好几次，每次她都默默记上一笔仇恨值，然后下次照逛不误。
　　一直指望着哪天从跳蚤市场里淘出个空间神器，最好是可以带硫磺温泉带度假小屋还附赠全自动化播种收割晾晒功能的那种……这种事她会拿去乱说？！
　　玉佩不能放过！水晶吊坠也必须拿下！纹路奇怪的戒指手链项链三件套？！全包了！
　　上辈子她在跳蚤市场里淘了不少东西，可惜神器不是你想要就能要，花出去的晶核全打了水漂……但坊间淘宝这种事就像打双色球，梦想是要有的，万一中了呢？
　　这么安慰着自己的唐千鹤，今日也依旧踏上了末世淘宝的败家路……
　　这个跳蚤市场并不大，大概是末日刚开始，许多人还抱着将来政府能“收复失地”的想法，宝贝都舍不得出手，唐千鹤逛了一阵子就兴趣缺缺了，正想打道回府，眼睛却突然瞟到一个东西——
　　看起来没什么价值的宽手镯，吸引她的是它的样式。她抓起来细细翻看：木质手镯上不知用什么工艺嵌入了毛茸茸的黑毛，天鹅绒般的手感，光泽度极佳，黑色之中碎星似的散布着一小块一小块的圆形白斑……
　　这镯子，让她想起上一世北归送给她的黑白斑波点帽。
　　她有点心动。现在晶核还没有成为硬通货，她今天带了一些吃食来打算以物换物。
　　出卖者是个有点憔悴的女人，栗发波浪卷，看起来末世前小日子也是过得不错的……
　　那些从魔蔓里散发出来的信息素，打乱了无数人的人生。
　　“这个怎么卖？”
　　女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唐千鹤手里的镯子，再看看她手里的吃食，提出了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唐千鹤正要离开，却看到了那女人手上戴着的戒指，顿时视线定住了。
　　“怎么了？”文蓁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那枚戒指，“挺好看的，不过你不是不喜欢这种金闪闪的东西吗？”
　　是不喜欢啊，不过这个金戒指……让她想起了另一枚戒指——前世在欧洲被修生生当做“酒店住宿费”随手丢给她的那个戒指，和女人现在戴着的这个，很明显是一对。
　　上辈子她一直带着那个戒指，但重生之后她再也没遇见那群日天日地的凶暴分子了，当然也就没机会得到那枚曾经被她嫌弃得不行的金戒指。
　　现在想来，从她选择连夜赶回中国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道路就交错开了吧……
　　心里有点伤感，唐千鹤问了那个戒指的价钱，然后有点无语：难道是她脸上“想要好想要”的表情太显眼了所以卖家坐地起价？
　　简妮走了过来，她手上空空如也——本来分给她当“零花钱”的吃食全被她吃掉了，此刻略带好奇的看着她们，文蓁和她解释了下现在的情况，简妮想了想，附在唐千鹤耳边说：“现在人太多了，晚上我可以悄悄过来打晕她……”
　　唐千鹤和文蓁一起黑线，文蓁揉揉额头，对唐千鹤说：“很喜欢的话就买吧，我这里还带了些吃的。”
　　“算了，也不是特别喜欢……小妮，回去上思想政治课——我讲你听。”
　　简妮有点不乐意：“政治课我早就学过了，高考还考得不错呢。”
　　“……你还参加过高考？！……亲爱的你今年芳龄多少？”
　　“十八。”
　　……然而你从头到脚都写着“此乃萝莉”啊！这目测刚破一米五的身高，这吹弹可破的苹果小脸儿……
　　“这才是真正的‘娃娃脸’，比起你北归什么的弱爆了……”唐千鹤嘀咕，然后握住伪萝莉的肩膀，认真道：“总之你记住，虽然这是末日，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以后这种‘半夜暗搓搓下手’的想法都给我丢到太平洋知道不？”
　　简妮很正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看起来不像“知道了”的样子啊。唐千鹤狐疑地看着她，不过这种事也只能慢慢来，有点无奈地换了话题：“这边已经逛完了，我们去看看北归来了没有吧。”
　　从跳蚤市场到基地门口需要走二十分钟，到了基地门口后，唐千鹤找了个阴凉处，三个女生坐下来边打扑克边留意门口的情况。
　　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颇多，然而两小时过去，也没看到那辆骚包的红色悍马。太阳升到了天空正中，文蓁建议几人先回去休息，于是几个女生站起来，唐千鹤问简妮：“你确定昨晚他是往嘉兴方向走了？”
　　简妮点点头。
　　那就奇怪了，按理说他应该比他们早到啊，路上耽搁了？……该不会是遇到大型丧尸潮……
　　唐千鹤有点站不住了：“我去看看有谁打算出去的，蹭个车……”
　　文蓁和她想的差不多，但她还多想了一点：“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再等等吧，说不定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唐千鹤皱着眉，盯着基地大门，犹豫不决。
　　“唐千鹤？”
　　她诧异地转身，发现一个陌生的眼镜小哥正望着自己。
　　“我是。您是？”
　　“我叫宋必方。”小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是这样，有个叫北归的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并转告你他回家了。”
　　他递出了被托付的事物——
　　那是北归从不离身的手机。

☆、Chapter .33

　　眼镜小哥真是高手，一句话里包含了两个爆炸性信息。
　　一、他叫宋必方，八成就是《审判》记载的最先发现了蔓果素的宋必方，那个前几天她日思夜想恨不得在全中国放广播找人的宋必方。
　　二、北归跑了。
　　显然事件二更急迫。
　　唐千鹤捏着手机问：“北归在哪里？”
　　宋必方转身指向五百米外的“悦风客栈”，唐千鹤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两个人都愣了：那里根本没有娃娃脸少年的身影。
　　唐千鹤：“他刚刚才把手机交给你？”
　　宋必方：“对。”
　　话音刚落，唐千鹤风一样冲了出去，丢下一句：“文蓁帮我谢谢人家拜托了！”
　　被留在原地的几人：“……”
　　文蓁一脸“我家孩子总是这么风风火火让你见笑了”地看向宋必方，却发现对方正盯着简妮，表情好像白日见鬼。
　　宋必方：“是你？！”
　　短发萝莉一脸迷茫。
　　文蓁：“你们认识？”
　　简妮（干脆）：“不认识。”
　　文蓁看向宋必方，宋必方瞪着简妮，眼镜后的面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简太平！”
　　短发萝莉呆了两秒，然后右手敲在左手上：“万年老二！——是你啊。”
　　文蓁：“……”这两人的关系好像很复杂还是等千鹤回来再说吧。
　　被文蓁念叨着的唐千鹤此时刚跑到客栈二楼，一番闯空门式的搜索后，依旧找不到北归。
　　走了？这么快？
　　她不死心地跑到基地门口去问守卫，但守卫说他们从没看到过一辆红色悍马。
　　唐千鹤有点懵。北归来过基地，但守卫却没说看到他的车，难不成他是搭别人的车进来的？他不是这种舍近求远的人啊。
　　百思不得其解，她闷闷往回走。
　　文蓁几人还在原地。
　　文蓁远远地看到了唐千鹤，瞧她那一身沮丧的气息，北归也不在身边，心里顿时就有数了。
　　妹纸走了过来，文蓁同情地问：“没找到？”
　　唐千鹤撇撇嘴，意思是“宝贝你说对了”，看向宋必方——他正盯着简妮，一脸苦大仇深，饶是她满腹心思，也不由得被勾起了几丝好奇，捅捅文蓁：“怎么回事？”
　　文蓁刚刚全程围观了剧情进展，这时对唐千鹤“如此这般”了一番，后者的表情一点点地向着“囧囧囧”迈进，等文蓁讲完，她就长长叹口气，感慨：“这比棒子剧还一波三折虐恋情深。”
　　文蓁小小声：“‘虐恋情深’什么的……我看他不像是喜欢简妮啊……”
　　“朦胧的好感肯定有啦，校园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但是简妮从小就压他一头，这么多年积攒下来肯定不甘心……”
　　“这就是欢喜冤家的经典模式啊，从‘总是要仰视你好恨好恨’到‘总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让你只能看着我’……忠犬进化史啊~”
　　“如果是我一直被人压着永远只能考第二名我一定讨厌死那个人了……”
　　“女生和男生的思维模式又不一样。”
　　“你也是女的，你怎么知道宋必方怎么想的？”
　　“我看的小说多啊！十八般恋爱模式说来就来！”
　　“……”文蓁发现和沉迷小说的宅女讨论三次元是多么的浪费时间。
　　那边被唐千鹤定位成“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意但总有一天会认识到自己能为了小青梅放弃一切的预备役忠犬”正对他的青梅放狠话：“我现在是异能者了！你知道什么是异能者吗？异能者就是……”
　　简妮：“哦。”转头看唐千鹤，“中午吃什么？我有点想吃扬州炒饭。”
　　宋必方：“……”
　　文蓁无言地看向唐千鹤，意思是“我真的看不出他们两人间有任何粉红泡泡”，后者高深地点点头：“‘一言不合就无视’，这也是调|教的重要组成部分呢……小妮，豌豆没有了，中午吃火腿鸡蛋炒饭吧。”
　　简妮这才发现她们的食材采购员不见了：“小北呢？”
　　唐千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暂时不会回来了。”
　　或许永远也不回来了。
　　心里有点不舒服，唐千鹤低头看向手里的银色手机——一声不吭就走了，留给她这个是什么意思？
　　按亮屏幕，北归那一头黄毛大咧咧地占据了半个屏幕，屏幕正中【请输入密码】几个大字亮晃晃地刺眼。
　　……既然设置了密码还把这玩意给她干什么？！
　　唐千鹤恨得牙痒痒，用力把那糟心玩意塞进口袋里，眼不见为净。
　　文蓁奇怪地看过来，唐千鹤摇摇头不想多说，转向宋必方：“北归是我朋友，性格有点古怪，这次大概又是他的一个恶作剧……你叫宋必方？看起来好年轻啊……是大学生吗？在哪儿上大学？”
　　其实她已经基本确定这就是她要找的那个宋必方，但保险起见还是再确认一下。
　　眼睛小哥的表情有些微妙。
　　唐千鹤总是忘了自己现在的外表只有十四岁。诚然心理年龄是她比较大，无论宋必方还是北归都是“弟弟”那一辈的，不需要特别对待；但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她的这种说法方式显得不够礼貌……对某些人来说，甚至称得上是冒犯。
　　宋必方有点不自在，但也不愿意同一个女孩子计较，便顺着她的问题回答：“复旦大学。”
　　说完这四个字他就没有任何补充了。作为一枚长得不错的学霸，宋小哥在陌生人面前其实是一种很高冷的生物。从不需要主动出击，自有人献上真心。
　　他看得出唐千鹤对他感兴趣，他等着她开口。
　　唐千鹤不懂读心，但她看得出宋必方的踌躇满志。
　　自信满满地等着她扑过去呢……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pk。策略失误的话……以后就别想占据主动权了。
　　移开视线，唐千鹤摸摸短发萝莉的呆毛：“小妮，我们得回去了，和宋哥哥说再见。”
　　怎么捉住桀骜不驯的海东青？当然要用他最爱的东西做诱饵~=v=
　　诱饵萝莉很配合地冲宋必方摆摆手：“再见。”
　　从头到尾，唐千鹤连个眼神都没给宋必方。
　　倘若这时他俩是用□□进行聊天，想必宋必方眼前就会出现这么一张图片——【对方不想和你说话并向你投掷了一只简妮.jpg】
　　心里的小人一个踉跄，宋必方咬牙：“等下。”
　　唐千鹤停下步子，回过身来，宋必方拧着眉，不太情愿似的问：“你们住在哪里？”
　　【对方咬住了你投掷的简妮，防御值降低百分之五十】
　　唐千鹤心里的小人笑得得意又邪恶，故作不解：“问这个做什么？”
　　宋必方瞟了简妮一眼。“难得在这里遇到熟人，我下午带点‘苏打饼’拜访你们。”
　　苏打饼。
　　简妮的耳朵竖了起来。
　　【对方向简妮施加了迷惑魔法，简妮防御值降低百分之五十】
　　唐千鹤笑了：“谢谢，不过吃的我们暂时还不缺，而且……说真的，苏打饼吃起来太干了，还是蛋炒饭比较对我们胃口。”
　　苏打饼当然比不上蛋炒饭。
　　简妮恢复了面瘫。
　　【你成功稳住了简妮，简妮防御力恢复百分之百】
　　宋必方一张帅脸青白青白的。
　　欺负人是很过瘾的，唐千鹤心里暗爽，但也知道见好就收，诚恳道：“要不你今天中午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吧？我觉得简妮会很开心的。”
　　宋必方看了简妮一眼：讲真，那张呆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开心”的意思。
　　但是鬼使神差的，他说：“……那就打扰了。”
　　【玩家宋必方扑街】
　　唐千鹤心里的小人叉腰大笑。
　　……
　　宋家五口人，三世同堂，宋必方是两代人的掌中宝。末日爆发后，宋家人陆续出现了感染症状……到了现在，只剩宋必方还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挣扎。
　　熟悉的世界已经支离破碎，宋必方离开了上海，漂泊到了嘉兴……他没想看，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以前最讨厌的人。
　　几乎每个人童年里都有个“别人家的孩子”，对宋必方来说，简妮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宋必方年年都是三好学生，但简妮她不止是三好学生，她还年年拿第一，从小学到初中，所有考试，所有科目，所有她参与的竞赛……
　　如果不是高二那年她出了车祸，宋必方只能永远被压在她的阴影里。
　　你问万年老二终于登上第一的宝座是什么感觉？
　　帅呆了！一下子从“排在年纪第一后面那个谁谁谁”变成“那个考了年纪第一脸蛋还很帅的宋必方”，人生就像开了挂！王x聪一般的感觉！
　　那时候宋必方觉得自己未来必定能考进哈佛大出任联合国秘书长迎娶英国公主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然后现实教给他一个道理：少了一个压在他头上的简妮，地球也不会突然绕着他转。
　　名牌大学汇聚了各地的学霸，他只是其中一个。
　　大学生活在高中生眼里无限丰富无限污，然而实际进去了……也就这样。
　　无趣，好无趣。
　　直到那一天，末日来了。
　　宋必方再也没机会抱怨人生的无趣了。
　　日升月落，突然有一天，茫茫人海里，宋必方又遇到了他的童年阴影，但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是因为她傲慢？
　　不，是因为那场车祸，车祸毁了她的记忆力。
　　不管怎样，宋必方终于找到新的人生目标了。
　　xxx
　　八个月后。
　　2021年，4月，末日后第九个月。
　　上海远郊，异能者聚集区。
　　唐千鹤刚打开门，就听到厅里传来拔高的男音：“说了多少遍不能在这个红灯亮起之前打开盖子，你是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
　　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唐千鹤叹口气，关上门，换上拖鞋，走出玄关迈进大厅：“又怎么了？”
　　厅里的人同时转过脸来，戴眼镜的青年凶神恶煞，短发萝莉神情无辜，拦在她们中间的和事佬——文蓁满面惊喜：“千鹤！你回来了！”
　　唐千鹤觉得她这句话完整表达出来应该是这样的——
　　千鹤你终于回来了快接手这两个智障儿童我实在受不了了啊啊啊！——
　　唐千鹤又想叹气了。
　　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她算是认识到了：简妮和宋必方上辈子一定互为对方的杀父仇人……这辈子才会随便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掐起来。
　　“糖糖，”简妮大眼睛眨啊眨，视线在她手里的袋子上转来转去，“你回来啦。”
　　宋必方依旧脸色不善，但同样盯着袋子。
　　“袋子里是鲜花饼吗？”←简妮。
　　“那就是你说的‘四级晶核’？”←宋必方。
　　两个人同时沉默，然后看向彼此，视线在空气中激撞出火花！
　　唐千鹤：心好累。
　　“袋子里是鲜花饼。晶核在我背包里。——停！要抢要问都等我吃过饭再说！我已经三天没吃上热米饭了而且现在超·级·累！谁敢硬来我就跟他翻脸！”
　　两双手讪讪地停下，唐千鹤凉凉地瞟了他们一眼，转头跟文蓁撒娇：“大蓁子……”
　　“好好我知道了。锅里有现成的米饭，桌上有青椒炒肉，上周我腌的萝卜和酸豆也都熟了。啊对了，北……”
　　唐千鹤猛地给了文蓁一个热情的拥抱，然后退后一步，把背包和鲜花饼都塞给她，在对方张口欲言的前一秒转身冲向厨房……接着在路过饭厅的时候来了个急刹车！差点没把自己摔个四脚朝天……
　　不好容易稳住，唐千鹤瞪着坐在饭厅里的人，脸色忽青忽白。
　　那个消失了大半年的人抬起脸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你回来啦，过来坐过来坐，哎这个糖渍萝卜真不错。”
　　“……”
　　身后传来文蓁带点无奈的声音：“我刚刚就是想和你说，北归来了。”
　　唐千鹤深吸一口气，然后，爆发！
　　“开什么玩笑！这是我的桌子我的椅子我的干饭我的腌萝卜！你现在，立刻，给我离开这个屋子！”
　　他居然真的听话地起身往外走，倒让唐千鹤愣了一下，北归少年绕过方桌越过碗柜跨过一坨文蓁死活抠不掉的口香糖……来到唐千鹤面前，在少女不爽的视线里，突然把她按进了自己怀里！
　　唐千鹤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推开他，张嘴就要骂，对方却抢先道：“你这半年几乎都没长个嘛。”比量着自己的下颔，“才到我这里。”
　　言若有憾实则得意！
　　呵呵。此时的唐千鹤根本不想理这个高龄儿童，扭头看向身后的好友：“文蓁，干嘛把不认识的人放进来？”
　　文蓁苦笑一下，还没说什么，简妮咬着鲜花饼从正厅走过来，插了一句：“小北不是不认识的人啊，糖糖你的手机桌面不就是小北的照片嘛。”
　　“……”卧槽小妮你究竟站哪边？！
　　北归不客气地笑起来，文蓁也把脸扭到一边，肩膀抖动……唐千鹤脸都青了，咬牙切齿：“那是因为那个手机改不了桌面！而且那也不是我的手机！”
　　简妮眼睛很亮：“我知道啊，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小北不是陌生人。”
　　“……姓北的混蛋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帮着他打我脸……”
　　“凤梨酥、千层可丽蛋卷、柠檬挞、劈柴蛋糕、土耳其软糖……太多了我记不清，要拿来给你看吗？”
　　……是在下输了。
　　说起来刚刚在厅里她是不是瞄到了一台银闪闪·从没见过·一看就很高大上的仪器？阳光下皮卡皮卡的……毫无疑问也是某人的手笔了。
　　唐千鹤憔悴地认识到这个家里现在只剩她一个唐家军，其他人全叛变了……
　　垂头丧气地往门外走，后面传来毫不窃窃的私语：“糖糖怎么了？”
　　“她累了。”←淡定的文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蓁子你说对了。
　　心累……
　　唐千鹤默默地往前走。
　　“你去哪里？吃的都在厨房哦。”
　　“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随便啃点饼干滚去睡……”顿住，唐千鹤转头看向左边——笑得灿烂的娃娃脸，就在前方两分米处。
　　“还在生气啊？”他说。
　　她不吭声，用眼睛向他发射冷冻光波。
　　他看起来有点无奈，“我都特地把‘凯蒂’留给你了，谁知道你竟然解不开密码。里面可是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哦~”
　　凯蒂是什么……那只银色手机？他管手机叫凯蒂？该不会无聊到把每只用过的手机起了名字……
　　她不理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卧房，推开门走进去，身后那个不要脸的家伙也跟了进来，她也懒得赶他，拉开床头柜，翻出一袋晶核和一只手机，丢给他。
　　北归伸手接住，袋子随手搁到书桌上，按下手机的电源键一看——电量接近全满。
　　手机外壳光亮光亮，显然保管者经常把它拿在手里把玩。
　　北归笑眯眯地在密码框上敲入“2020-07-24”，手机进入主页面，满满一屏幕的游戏图标……
　　“喏，没骗你吧。”
　　唐千鹤心里哼一声，又没有网，单机游戏有啥好玩的。
　　下一秒她就听到了“红粉x盟”联网成功时的提示音……
　　下巴掉了，在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脱口而出：“有网？！”
　　北归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唐千鹤僵了一下。
　　“想要？”他晃晃手机。
　　“……”哼。
　　“除了可以玩游戏，还可以看小说哦？”
　　“……”想要好想要！“……网站都瘫痪了，看什么小说。”
　　“唔，但是有一个网站还运营着呢。”
　　“……”什么网？！哪家网站如此彪悍！魏江？蓝袖？风起？就算是终点男频我也能忍哪怕是种马文我也想要，文荒的心已经饥渴难耐了嗷嗷嗷~
　　北归低低地笑，把手机塞到她手里。
　　“是个小说种类很全的网站，慢慢看吧。”
　　唐千鹤迫不及待地瞄了一眼，发现是个从没听说过名字的网站，心里凉了半截，但还是收起了手机，看向北归。
　　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真是超懂心理战的……一下子就抓住她的命脉。
　　“密码是2020-07-24。”北归很上道地交出密码，“就是我们初次相见的日期，很好记吧。”
　　……这份贴心反而让她惭愧了啊！她连新中国成立日都试过了就是没想过试这个……
　　“哦。”她干巴巴地应了声，然后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前天。说起来这个复式房选得挺不错，我现在住在楼上左数第二间。”
　　“谁准你住了？知道我每个月为了这间房子要支付多少晶核吗？最多让你住三天，三天之后给我走人。”
　　北归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指指她手里的手机：“伙食费都交了。”
　　“什么伙食费这是赔罪礼好吧，谁让你一声不吭就消失大半年的？”
　　“我走了你才是赚到，你忘了你本来该给我当半年女仆？”
　　“……”他说得好对我已无言以对。
　　“嘛，总之我未来三个月很闲，这次要好好逛一下上海~你来当向导吧。”
　　唐千鹤嘀咕：“上次你也是这么说……”
　　北归笑眯眯的，不知从哪里变出个小锡纸包，打开了递到她眼前。
　　精致的草莓小蛋糕躺在锡纸中，散发诱人香气。
　　唐千鹤接过来，咬下一口，边吃边唧唧歪歪：“甜品这种东西呢，要自己做的才有诚意……”
　　“是我做的啊。”
　　“咳咳咳咳咳咳咳！……真的？”
　　“假的。”
　　“……”白他一眼。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房间里，在少年的发上打出一道暖光，唐千鹤突然注意到，他的头发变成黑色的了。
　　“你把头发染回来了？”
　　“本来就是这个颜色，我只是把以前染的那些剪了。”
　　“……半年就长这么长你是天天把海带当主食吗……咦好像还带点栗色？”
　　“我小时候就是栗发，长大了才变黑的。”
　　唐千鹤一愣。好像只有混血儿才会头发变色吧……
　　“说起来你好像变壮了点？胳膊这里都鼓出来了。”
　　北归顿时笑得很荡漾：“我最近一直在锻炼哦，怎么样是不是被我的魅力征服了？”
　　“我喜欢纤细型的美男子。”唐千鹤利落地打脸，顺口还补刀了几个人名。
　　“……你这什么眼光。就你刚才说的那几个小白脸，末日里绝对活不过三天，全加起来也不是一只丧尸的对手。”
　　“我要他打丧尸做什么？对付丧尸有我，他们只要负责貌美如花就好了。”
　　“……”
　　北归低声骂了句什么，唐千鹤没听清，吞掉最后一口蛋糕，在嘴里含了又含，依依不舍地咽下去，刚举起手背想擦嘴，北归板着脸（还在生气）递过来一块纸巾，她僵了一下，才勉强保持着淡定脸接过纸巾。
　　妈蛋，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活得好糙（掩面）……
　　幸好北归好像没注意到她抬手的动作，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两口，然后提起另一个话题：“文蓁说你上个月就去了云南，这么久才回来，途中遇到麻烦了？”
　　唐千鹤擦着嘴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望向北归。
　　少年静静望着她，注视着她的眼睛明亮又纯粹。
　　将锡纸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唐千鹤拍拍手，看向北归。
　　“我在云南发现了一批物资，你有没有兴趣？”
　　……
　　在云南的某处山脉里藏着一座可供千人居住的地下基地，它的建立者是一个笃信预言“2012世界末日”的大毒枭，后来毒枭确实见到了末日——不过是他个人的末日。
　　毒枭死了，基地也就此荒置，直到2024年，一队异能者无意间打开了基地，这份被遗忘的宝藏才重现世间。他们将其命名为“白洞”，因为它就像广义相对论所预言的“白洞”那样，将从另一个时空的物质和能量带到了他们面前。
　　↑↑↑以上信息都出自她在未来藏书馆中看到的《审判》，保险起见，她还特地去了一趟云南……这趟没白跑，她基本确定《审判》里说的都是真的，云南的确实存在着一个基地，具体在哪个山脉她也大致有谱了，现在就是确认出行人员……
　　“所以，你们谁愿意陪我跑一趟？”
　　正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着糖果瓜子腌萝卜，桌边坐着少男少女，人手一杯清茶，俨然中南海领导召开国家会议……
　　黑发少女问完那句话后，会议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简妮啃着草莓奶酪夹心饼的脆响声，欢快地回荡……
　　唐千鹤严肃地看向简妮，敲敲桌子，脆响声终于停了，然后简妮仿佛刚从天国回来似的，咽下饼干，咂咂嘴，说：“云南好远啊……”
　　“开车的话一周左右就能到。说起来，我这次去云南发现了好多好吃的，螺蛳粉过桥米线邓诺火腿……”
　　“我去！”
　　……虽然很高兴这么快就拉到了一名队员不过……这种好糊弄的性格真让人担心，将来不会被天人用一条火腿就钓走了吧？说起来最近她是不是胖了？苹果脸有往鸭梨发展的迹象啊……
　　不管怎么说这一刻她的吃货属性真是帮大忙了。唐千鹤心里的小人擦擦脑门的汗，视线转向宋必方。
　　宋必方的异能不适合战斗，但却能在科研中大放光彩。这种技术型人才，唐千鹤其实不太愿意让他跟着去，毕竟基地里究竟会有什么，她自己也无法确定。
　　本以为宅男宋必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继续家里蹲，可他却只是吐槽了她几句，然后傲娇地表示几个小女孩不足成事，他宋霸天必须跟着。
　　如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能少瞄简妮几下，唐千鹤说不定真的会相信她。现在么，科科。
　　“行，那宋二也算一个。”她转向另一个人，“文蓁你呢？”
　　文蓁像是刚刚回神，皱着眉慢慢“嗯”了一声，说：“我的火系异能还不是很稳定……而且我爸前天感冒了，我想留下来照顾他。”
　　今年开春的时候文蓁被感染了，幸好那时唐千鹤已经找到了十颗蔓果，拜托宋必方提纯蔓果素之后一口气注射进了文蓁的静脉里，险险地把她又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并且还幸运地激发了火系异能。
　　文蓁是个孝女，现在父亲病了，她肯定是走不开的。
　　唐千鹤点点头：“好，那文蓁你留下来。”
　　文蓁很过意不去：“我是火系异能，本来最该和你一起去的……”
　　摆摆手，唐千鹤笑嘻嘻地说：“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们全走了，家里没个异能者坐镇可不行啊。文蓁你可一定把家里看好了，多腌几缸萝卜等我们回来哦~”
　　这样一说，显得她倒像是为了守住后方特意留下来了。
　　文蓁感激地笑笑，领了她的这份情，但心中终究有些歉疚，同时也对这一趟远行隐隐担忧，于是望向至今还未说过一句话的娃娃脸少年：“北归呢，你是和千鹤一起去吧？”
　　北归正摆弄着一只黑色的平板电脑，闻言随口应了句：“去啊。”
　　文蓁放心了些，多个人就多份保障。
　　但话说回来，北归那张娃娃脸真是让人很没安全感啊……
　　抱着对好友生命负责的想法，文蓁谨慎地问：“说起来，北归你看起来好小……你今年满十八了吗？”
　　场面僵硬了半分钟，唐千鹤突然“噗”了一声，在某人凉凉地看过来的时候赶紧摆出一副“刚才笑的那个人不是我”的无辜面孔。北归瞪了她一眼，望向文蓁，笑容亲切地展开：“年龄不是判断个人能力的唯一因素，不是吗？”
　　文蓁想，这话是没错……不过……
　　“之前我能一口气拿出两百枚晶核，这应该是个很有力的佐证了吧。”
　　文蓁一愣，顿时也觉得自己有点以貌取人了。
　　北归苦恼似的叹口气：“一个人的长相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就因为这张脸，总是被人看做小孩子，我也很郁闷啊。”
　　这一招大苦肉计压下来，文蓁也无话可说了，甚至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过分，明知道北归一直在帮助他们，还这样踩人痛脚。
　　知错就改的文蓁立即表达了歉意，北归神情忧郁地表示他不会放在心上，那张失落的少年脸一出场，成功地又赚到文蓁一个内疚的眼神……
　　唐千鹤心里叹口气。
　　“差不多行了。”这句警告是对北归说的，然后她看向其他人，“那现在确认一下，去云南的是我、北归、简妮还有宋二，文蓁和文叔叔留在家里以防万一。等下散会了大家各自把要带的东西准备好，夜里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众人无异议，唐千鹤宣布散会，起身刚走了几步，突然听到文蓁在身后叫她，她停下，回身望去。
　　“你这趟大概多久回来？”文蓁问。
　　“唔……快的话十天，慢的话半个月也差不多了。”
　　——这时的唐千鹤根本没有料到，这次出去遇到的人和事都远超她想象，约定的归期最终成了空谈。
　　……
　　交通工具是北归赞助的：一辆帅翻了的自行式c型房车，冰箱、空调、洗衣机、炉具、餐桌椅、沙发、卧具、盥洗设施……一应俱全，设计者甚至还周到地专门设置了一个小隔间，用来存放各种枪支弹药和医疗用品，当然，北归已经把这个单间充分地利用起来了。
　　出发后十分钟，宋必方和北归在驾驶室里，北归指着各种图标密密麻麻的触摸屏——
　　“这块是供水供电系统。”
　　“这块是全球定位系统。”
　　“这块是倒车监视系统。”
　　“防撞车警报系统。”
　　“安全警报系统。”
　　“液压……”
　　宋必方：“……停！你跟我讲这些做什么？”
　　“岗前培训啊。对了，虽然这车配有无人驾驶系统，不过如果遇上丧尸的话还是要有个人看着，嘘嘘的话建议不要超过五分钟，具体你自己把握。”
　　“谁嘘嘘用得了五分钟……不对，你的意思是开车？！”宋学霸深感自己被明珠暗投。
　　“不然呢？”北归一脸理所当然，“简妮不懂开车，我出了车总不能再出力吧。”
　　“那还有唐千鹤啊！”
　　北归的笑容收了些，盯着他：“丧尸来了你去打？”
　　宋必方就哽住了，他对自己战五渣属性还是有很清楚的认知的。
　　北归眯了眯眼，宋必方在那种视线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干什么？”
　　娃娃脸少年不答，过了一会儿，忽然挑了挑眉，说：“天凉了，让王氏破产吧。”
　　……呸串台了重来。
　　——北归瞧着宋必方，过了会儿，凉凉地说：“你该多锻炼。”
　　宋必方一呆，然后被羞辱的愤怒冲进头顶，气得嘴唇哆嗦。
　　他的个子在南方人当中算是高的，一米八几的个头，按说营养不差，但不知为何就是吃不壮，从少年时期就这样，竹竿似的，高高细细，早操时站在人群里，永远那么鹤立鸡群。
　　对，宋学霸就是那种唐千鹤口中的纤细型美男子，嗯，没错，脸蛋也很符合某人的审美观……
　　……
　　驾驶室里传出一阵呯呯砰砰声，坐在外间的唐千鹤皱了皱眉，丢下打到一半的扑克牌，跑过去一看——北归反扣着宋必方的胳膊，宋必方一脸愤愤。
　　“怎么回事？”唐千鹤莫名其妙，简妮也跟在后面探头。
　　北归放开了宋必方，后者忿忿地捂着胳膊，北归对唐千鹤两人摊了摊手：“宋二问我什么叫‘擒拿’，我就和他演示了一下。”
　　唐千鹤半信半疑，但看宋必方没出声反驳，也懒得细究了，说了句“小心点别把驾驶室砸了”就和简妮一起退回了外间。
　　简妮：“糖糖，我觉得刚才小北好像在欺负宋二……”
　　“宋二”是“宋家那个万年第二”的简称，在简妮并没有刻意坚持的称呼下，所有人已经默认宋必方改名宋二了。
　　唐千鹤淡定：“别管他们，来继续。方块十，该你了。”
　　“哦。黑桃二。”
　　“……过。”
　　“对四，完。”
　　“……”小妮你真是深藏不露。
　　……
　　一路吵吵闹闹小摩擦不断，载着四个人的房车终于在六天后抵达云南，又过了一天，才开进了这次出征的目的地——云断山脉。
　　房车里，唐千鹤睡眼惺忪地把牙膏挤在牙刷上，边刷边习惯性地往窗外看去，却只看到了一片猩红，这才想起昨晚他们遇上了一波丧尸潮，虽然没人受伤，但钢化玻璃上全是丧尸血，完全不能看了。
　　啧，好好的心情全破坏了。唐千鹤把头扭回盥洗台，快速解决了洗漱问题，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红豆面包，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端到方桌上，刚吃了两口，就看到北归推开门走出来。
　　他看到她，懒洋洋地抬起手，大约是想打个招呼，却突然闻到了牛奶味，顿时娃娃脸就皱成了一团。唐千鹤对他这种反应早已司空见惯，指指冰箱：“昨天做的炸面酱还有剩，你可以自己拌。”
　　北归在离她三米远的沙发坐下，揉了揉鼻子，声音软软：“好累，不想动。”
　　唐千鹤白他一眼，“那你饿着吧。”
　　北归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唐千鹤扭开脸吃面包。
　　“我前天晚上三点才睡。”某人开始卖惨，“‘凯蒂’真是太可怜了，主板全烧，屏幕也碎了，我拼了半条命才把它救回来……”
　　“……”唐千鹤默不吭声地喝光了牛奶，三两下把面包全塞进嘴里，然后跑去打开冰箱，端出拌面酱……
　　谁让她有愧于他呢？粗心大意到把手机丢进洗衣机，在滚筒里发现手机的那一瞬她脸都绿了，仿佛看到千万本小说正拍着翅膀离她而去……本来已经心如死灰了，没想到竟被北归妙手回春！
　　不就是拌面吗！你未来一个月的拌面我全都承包了！
　　杂酱面的香气飘满整个车厢的时候，简妮和宋必方也出来了。
　　大伙儿吃过早餐，宋必方照旧去了驾驶室，唐千鹤也跟过去，她要看看车载地图，然后决定他们今天的路线。
　　二十分钟后，马达声响起，房车呜呜地向前，唐千鹤站在恢复光亮的车窗前，看着远方绿意盎然的森林。
　　太阳渐渐升高，终于在越过又一个高坡后，唐千鹤看到了那棵熟悉的娑罗树。
　　娑罗树这种乔木，长绿叶开白花，唯独这一棵，树叶呈现铁锈的颜色。
　　到了。
　　房车停在高大的娑罗树下，唐千鹤先跳下车，其他人陆续走出车外。
　　“接下来的路车开不过去，只能慢慢走。”她看向北归，“车放在这里不要紧吧？”
　　“核爆的话有点勉强。”
　　“……意思是除了核爆其他都抗得住？好的我信了。”唐千鹤吐槽，然后看向背着一个大登山包的简妮，有点无奈，“小妮，我们应该去不了太久……”
　　简妮正从背包里掏出一条巧克力味的美味棒，听到声音后转过头来，圆圆的脸，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没什么。”youhappyjiuok。
　　最后一个队员——宋必方也从车上下来，车门自动合上，北归启动了房车的防御系统，唐千鹤见一切就绪，便领着大家向她事先探好的路线走去。
　　云南多山，山路常蜿蜒，他们曲折前行了大约三小时，走进一个山谷，唐千鹤松了口气，说：“前面就到了，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她僵住了，因为她看到就在山谷的右侧，有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走来。这伙人高矮胖瘦各不同，有气质清冷的现代版小龙女，有把金发剃成板寸的歪果仁，有穿着花裤衩的猩猩男，还有刘海遮面的小个子……除了一个穿热裤扎单马尾下巴尖尖的女孩她没见过，其他几位真是不要太眼熟，至于领头的那货……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
　　“修生生！”她脱口而出。
　　黑发青年身形一顿，朝这边望来。

☆、Chapter .34

　　其实在唐千鹤发现修生生之前，北归已经注意到了山谷右侧的异动，并很快认出了来的都是老熟人。
　　北归飞快地分析起来：方圆百里除了山就是树，除非修生生突发奇想，领着一帮热血分子集体郊游，否则他的目的十有八|九也是被唐千鹤称为“白洞”的基地了。
　　关于“白洞”的情报，唐千鹤自称是用“先知”的异能看见了，“窥见未来”什么的在他看来就是鬼扯，不过她既然敢这么说，说明她对“白洞”的机密性相当有把握。
　　但事实上修生生也知道了，不但知道，而且还和他们同时抵达了“白洞”。他的情报来自哪里？
　　队伍里有两个人自己不认识，金发男和锥脸女，他们是情报的来源吗？
　　两队人相距得并不远，既然自己能发现他们，那边不可能没注意到这里，那么现在最好的方案应该是，以不变应万变……
　　刚做了决定，就听到身旁的少女低喊了一声“修生生”……
　　……变数来了。
　　迎着修生生望过来的探究视线，北归面上微笑，心里却有些不爽。
　　其实他一直想不通唐千鹤是如何认识修生生的，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唐千鹤对修生生的熟悉显然超过了“萍水相逢的路人”，更怪的是她对‘深渊’里的其他人也十分熟悉，能说出“大武的花裤衩居然三天都不换害我打赌输给了酒井”这样的话，说明她和他们并不是大马路上偶遇的关系，双方一定曾长期共处，而且处得还不错。
　　现在，她那一声“修生生”也很好地吸引了某人的注意力。
　　“他过来了。”看着朝这边走来的一群人，北归挑眉望向唐千鹤，却见她拧着眉，仿佛在疑惑什么，他也收敛了笑容：“怎么了？”
　　“你认识那个梳单马尾的女孩吗？”
　　“那个锥子脸？不认识。”
　　“锥子脸”……好刻薄。唐千鹤瞟他一眼，但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
　　“那个女孩身上的信息素有点奇怪。”
　　开口的是宋必方，他的神情有些微妙。
　　宋必方的异能很难精确描述，勉强形容的话可以这么说：他能看到信息素。
　　按照现有的科学理论来看，已经属于分子水平的范畴的信息素人类根本无法用肉眼看见，但宋必方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信息素在他眼里是真实可见的，不仅如此，他眼里的信息素……和显微镜下看到的还不太一样。
　　这种异能在研究信息素时很有用，之前唐千鹤曾将那只刺伤了文蓁的弹|簧|刀交给他，他就指出那把弹|簧|刀上面的信息素很不寻常。正常情况下，信息素在进入人体后就与血液融为一体，在改变人类的同时也被人类改变，脱离了人体的信息素会变得非常脆弱，在冰冷的金属上很快就会解离，但那把刀上的信息素却始终保持着休眠的状态，等待下一次接触到活血……它就睁开眼，露出獠牙。
　　在宋必方看来，现在的地球到处都充满了信息素，土壤里，空气中，生物体表，这些信息素有大有小，大的和汤圆差不多，小的比指甲盖还小一点，有些长得圆头圆脑，有些尖嘴猴腮，性格也分成好几派……
　　丧尸身上的信息素是最凶暴的，它们不仅驻扎在丧尸的身体里，也潜藏在体表、毛发、指甲中，所以普通人被丧尸挠一爪的话，不破皮还有救，破皮就肯定被感染了。
　　异能者身上的信息素则稳定得多，这些圆乎乎的小东西不具有传染性，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就像被阉掉的雄鸡……战力还在但喔喔不起来了。相较而言，非战斗类异能者的信息素又比战斗类要更温和一些。
　　免疫者的信息素常年昏昏欲睡，只在遇到外来信息素的时候才会不情愿地聚起来抗击外寇。
　　变异人的信息素最奇怪，看外观很像丧尸身上的信息素，但他们从不出现在体表，一心一意只穴居在变异人的身体里。所以，人类被变异人抓破皮的话并不会受到感染，但如果直接被天人咬一口……那就只能祈祷蔓果奏效了。
　　现在的情况是，宋必方对着那个脸尖尖的女孩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她究竟属于哪一类。
　　如果是天人，天人的体表应该一点信息素都没有，但她胸脯上确实躺着两只信息素呢。
　　说是异能者或免疫者吧，她身上也没有相对应的信息素。
　　要说是尚未受到感染的普通人，那就更不可能了，从未受过感染的普通人体内没有信息素，但身上会自然地附着少量空气中的信息素，可她身上的信息素却是稳定地存在着的。
　　勉强归类的话，只能异能者那一块了……信息素的外表接近圆球，而且似乎没什么攻击性……倒不如说，他从没见过这么死气沉沉的信息素……
　　他一直盯着人家胸脯看，那女孩大概也感觉到了，转过脸来，衡量了一下他的视线焦点，唇角微弯，却在下一秒装出生气的样子，指责：“眼睛看哪里？”
　　宋必方一愣，随即深感憋屈，仿佛男医生给女病人割阑尾，刚看到肚皮就被对方劈面糊了一掌还骂流氓。
　　唐千鹤这些知道内情的人自然知道他看的是信息素，但看着一向傲娇的宋学霸一脸吞了苍蝇似的神情还不能辩解，心里都莫名地有点暗爽。
　　被误会是色狼总比暴露异能好，说到底宋学霸也只能背了这个锅，不过这个小插曲倒是意外地淡化了场内的紧张，剑拔弩张转为带点色气的暧昧气氛，男人们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也有不受这种气息影响的，比如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修生生，环视了他们这边一圈，然后视线落到北归身上，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不介绍下吗？”
　　唐千鹤微微一怔，然后心情有些微妙：在这个修生生眼里，她完全是个陌生人啊。
　　这一世他们的道路一开始就错开了。刚回国那段时间，她好几次动了去找他们的念头，但每次都压住了，只有一次忍不住问北归是否能联系上他们，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就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别再想了。
　　蓝鲸和蜂鸟本来就活在不同的纬度，前世的交汇已是意外，如果这一世没机会相逢，那也只是命运回到原本的轨迹而已。
　　各归各位，对谁都好。
　　就这样一直给自己下暗示，渐渐地竟然真的淡忘了那双黑夜般的眼睛，就连刚复活时心里最纠结的前世的死因，也慢慢释怀了。
　　也许潜意识里，她已经认定到她的死和修生生他们脱不了干系，既然这一世她远离了死亡诱因，自然也就不必执着于找出谜底……
　　没想到，她又看到了他，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还记得他揽着她在月夜里翱翔。被那个泛着凉意的怀抱拥着，掠过秋虫低鸣的森林，掠过无声伫立的尖塔，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
　　仿佛只要跟着他，就能抵达地球上的任何地方。
　　“……是唐千鹤。”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唐千鹤猛地回神，发现两拨人都看着自己，赶紧调动大脑的听觉闪存，发现在她发呆的时候两边已经相互认识过了，现在到了讨论是谁先发现阿里巴巴的财宝的阶段……
　　太奇怪了，修生生他们怎么会知道山谷里有个基地的？更不可思议的是，北归居然直接就默认了……不像他的风格啊。
　　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唐千鹤斟酌了一下，说：“我知道‘白洞’的理由无可奉告，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这和我的异能有关。”
　　“白洞？”修生生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基地的名字。”北归唇边始终带着微微的弧度，“很不错的名字吧？”
　　“确实有趣。”修生生含笑看向唐千鹤，“是唐小姐起的？”
　　唐千鹤淡淡道：“不算是。”
　　北归看了唐千鹤一眼，然后调回视线，说：“我们这边的情报暂时就这些了，如果你刚才说的也是全部，那么我们算是站在同个起跑线上，要合作吗？”
　　唐千鹤更诧异了。北归主动提出合作？虽然她曾和他说过基地里的物质丰富……但好东西谁也不会嫌多吧？
　　从前她就搞不懂北归和修生生之间的关系，现在更迷糊了……当初听酒井兰的口气，北归应该是干了某件犯众怒的事，然后被逐出了以修生生为首的“深渊”；那时在机场上，仇一客对他的杀意也不是假的……
　　既然是那么糟糕的分道扬镳，为什么现在这两人还可以心平气和地对话？为什么话题已经一点点滑向如果在基地遇到高级丧尸要怎么办？为什么本杰明和大武已经进入“无所事事”模式，本杰明甚至跑过来问宋必方有没有带花生啤酒……宋二你还真的带了？！
　　说好的为了争夺资源打个你死我活呢？你们这样辣眼睛地上演一家亲，不是衬得忧心忡忡的我像个傻瓜一样吗？！
　　“这啤酒真不错，哦，从没见过的牌子啊。”←操着一口走调的普通话的本杰明。
　　“我家乡的特产，只在几个小村子里小范围流传。”←一本正经里略带得意的宋学霸。
　　……算了你们高兴就ok，我不管了。
　　物资什么的也是，少就少点吧，北归你别把我们全卖给修生生就行。
　　对自己的双商很有认知之明的唐千鹤决定退居二线，把谈判权交给队里的智锦囊。
　　北归不负她所望，十分钟后带着微笑回来了。
　　“走吧。”他说。
　　“临时同盟建立了？”
　　“啊，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的事，我可不想一面和基地机关做斗争，一面还要留神后背被人捅刀子啊。说起来，”他嗓音压低了些，“对于基地你还知道多少，现在都告诉我吧。”
　　唐千鹤斜睨他：“我的情报很好赚是吧……就刚才那十分钟，你把我给你的情报卖了多少晶核？”
　　北归眨了眨眼，笑出两个酒窝：“我怎么会这么做……说起来你觉不觉得，那个锥子脸一直在看我？”
　　“少转移话题！”
　　“啊小千鹤好冷酷~”
　　不远处，黑发青年看着前方并肩前行的两人，神色不明。
　　梳着单马尾的女孩走到他身边，轻声唤：“生生？”
　　修生生微微低头，龙彩儿露出一个羞怯的笑：“等下进了基地，我可以牵着你的手吗？我怕会遇到机关……”
　　从龙彩儿出声就竖起耳朵的唐千鹤脚步一顿，然后她听到修生生似带笑意的声音：“牵手会影响我发挥，你跟着我踩过的地方走，应该就不会触发机关了。”
　　……考虑得真周到呢。队长大人。←_←

☆、Chapter .35（加更）

　　云断山脉里的基地说穿了就是毒枭的个人储藏室，设计者为了最大程度地便利基地主人，在基地最外围设置了指纹&瞳仁检测系统，只要毒枭亲临，基地内的所有机关都会收起爪牙。万一来的不是毒枭，那想打开基地就只有两个方法——
　　一、黑掉基地主电脑的防外侵程序。
　　二、武力强闯。
　　站在指纹&瞳仁检测系统前，唐千鹤低声问北归他当没当过骇客，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松了口气，正要说“那你慢慢破解我们不急”，却发现除了她所有人都无视了检测系统，理直气壮地大步向前……
　　唐千鹤：“……他们去哪儿？”
　　北归有点奇怪地看她：“进基地啊。”
　　唐千鹤震惊了。前面那门是关的你们看不到？指纹&瞳仁检测系统上的【禁入警告】那么明晃晃……你们也全无视了？
　　“……北归你是不是破解不了这个基地的防御系统？”所以只能武力突破？
　　北归思索了一下：“虽然没有实际操作过，但这种防御系统的编程都差不多，以前在家里玩过类似的……应该没问题。”
　　能破解就行。唐千鹤松口气，追问：“破解的话大概要多长时间？”
　　北归顿了顿，唐千鹤怕他压力太大，抢先给了个宽松的范围：“一天够吗？”
　　少年面上露出一丝了然。
　　“你想让我破掉‘白洞’的防御系统？”
　　唐千鹤赏他一枚“这不是废话吗”的眼神，然后威胁地看着他：“别跟我说你这时候懒病犯了啊。”
　　“不会啊，我就喜欢挑战高难度。”他似笑非笑，“不过我不打算破掉这个程序。”
　　“为什么？！”
　　“这种程度的防御系统，费点劲也就做出来了，但这种真实场景的却很难得。”
　　昏暗的隧道灯下，少年的眼神格外幽深，仿佛黑夜里发现了田鼠的猫头鹰，眉眼弯起，杀机掩在浓密的睫毛下。
　　“光破解程序太无聊了，既然这里准备了这么多好玩的东西，总要一个个玩过，才对得起主人一片苦心嘛。”
　　唐千鹤：“……”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货和修生生根本是一个星球的！听听他说的话，如果代入修生生式的句式那就是——
　　【比起把时间花在无趣的破解系统上，当然还是正面突破才有意思啊。】
　　有意思个p！你们这些好战分子！都滚回“不作死会死星”去吧嗷嗷嗷！
　　“糖糖？”
　　远远的，短发萝莉喊了她一声，唐千鹤流着隐形的海带泪望过去：简妮都已经走到石门前了，此刻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直盯盯地望着这边。
　　“小妮……”快用你永远和我保持一致的立场治愈我……
　　“糖糖快过来，大个子说他要用拳头轰掉这个门。”
　　这语气兴奋得，像小孩子期待杂技演员表演跳火圈……
　　又一次，唐千鹤尝到了众叛亲离的辛酸。
　　简妮这个混蛋，总是在她以为她是自己最坚实后盾的时候，猝不及防给她玩一手里通外国……
　　北归（笑）：“走吧。”
　　他真的拍拍裤腿就走了，唐千鹤只能憋闷地跟上，边走边想着如果文蓁在就好了，只有文蓁才是她的真爱啊，无论世界观还是价值观她们都是那么的夫唱妇随，连看动漫时喜欢的角色都一样……
　　刚走出十多米，就看到大武已经对着石门捏起了拳头，唐千鹤眼角一跳，连忙喊：“小妮快过来！当心石头！”
　　话音还没落，那边已经惊天动地“轰”一声，飞石四溅……但那些碎石很诡异的全贴着墙壁飞，像是被什么弹开了……
　　唐千鹤一怔，然后微微眯起了眼——
　　一个散发蓝色光芒的屏障凭空出现在隧道里，像一把巨伞，将众人和石头隔开。
　　碎石全落在了地上，本杰明收回手，蓝光屏障随之消失，他不满似的盯着自己的手。
　　显然，刚才那个屏障是他弄出来的了。
　　唐千鹤望向他身后——石门已经完全被破坏了，从断口处可以看到这扇门材质应该是花岗岩，而且厚度惊人……足足有三分米。
　　三分米厚的花岗岩啊，说砸烂就砸烂。
　　看着若无其事的大武，唐千鹤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觉醒了力量型异能，上辈子顶多算是把情商全加持到肌肉上的人形猩猩，今天一看，好么直接变人肉轰炸机了。
　　所有人依次踏过石门，唐千鹤走得靠前，听到本杰明在后面跟仇一客抱怨：“这破异能用起来超不顺手的。”
　　“不喜欢就别用，反正那点石头也砸不死谁。”
　　仇一客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唐千鹤一直怀疑他真正的声线应该是比较清亮的，就是常年刻意压着嗓子说话，才变成了这副怪调子。
　　本杰明：“队长让我多用，说是也许能激发其他异能。”
　　仇一客就不说话了，过了几秒，他低声吐槽：“队长说的你就信？”
　　本杰明也压低了嗓音：“我不信啊，但刚才在石门前他瞥了我一眼……”
　　两个人就都沉默了，同样无语的还有前面偷听的唐千鹤：只是被瞥了一眼就怂了。队长大人究竟对他的小伙伴做过什么让人深深阴影的事……
　　身旁的北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唐千鹤抬眼望去，发现他脸上竟然有些怀念。
　　“……”
　　唐千鹤再次确定了，男人的世界她无法理解。
　　复数的脚步声回荡在隧道里，大武和酒井兰在前面说着什么，大武嗓门太大，声音隧道里反复折射，震得人耳朵都微微发疼。
　　刚开始唐千鹤有点不适应，可是慢慢地，竟也习惯了，甚至觉出一点点怀念来。
　　前一世，好多次她就是在大武的大嗓门里醒来的……
　　长长的，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隧道，终于也出现了新景象——两扇微微敞开的铜门，光亮从门缝里肆意里射出来。
　　仿佛对外来者说，够胆就来。
　　修生生面露兴味：“看来这就是第一关了。”
　　唐千鹤脑内吐槽：刚才那扇石门呢你是把它吃了么？要没有大武你们哥几个光找砸门的铁锤就得折腾半天，要说谁是第一关，石门君当之无愧啊。
　　“石门相当于外墙，外墙被破坏后基地内部机关开始启动，从这里开始才算是正式踏进基地，你们小心些。”
　　修生生这句话应该是对所有人说的，但他有意无意地往唐千鹤那边瞟了一眼……和少女微带惊悚的眼神对上了。
　　修生生：……这眼神什么意思？不像是感激我出声提醒的样子啊……
　　唐千鹤：卧槽难道他听到了我的脑内吐槽？！不然怎么出声得这么巧这么准？！
　　“队长！”走到门边的大武突然吼道。
　　从唐千鹤身上移开视线，修生生望向同伴：“怎么？”
　　“这门后啥也没有啊！”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修生生举步向前，大部队小碎步跟上。
　　门后确实空无一物。
　　足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空旷场地，灰色碎石无规律地散布，黑土地上用红颜料绘了个硕大的正圆形，修生生他们就踩在正方形的线上。
　　唐千鹤捡起一块石头瞅了瞅：材质不明，不过似乎挺坚硬的。
　　仇一客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刚走到修生生身后，大门就开始合拢。
　　唐千鹤一惊，正想找个东西抵门，却发现其他人都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她猜到他们怎么想的：反正就没打算原路返回，爱关就关吧。
　　但留条后路总是好的啊！她刚这么想着，就见人群里蹿出一个黑影——宋必方攥着一块石头，明显是想赶在门彻底合上之前努力一把，然而巨门陡然加快了合拢的速度，宋小哥人还在半路，两扇门已经合得连个缝儿都不留了……
　　宋必方僵住，静了几秒，撇了石头扭身往回走……
　　唐千鹤看得嘴角直抽，突然就有点心疼宋二了……她和宋二其实脑回路相当接近，只是宋二反应比她快了点……于是炮灰角色就落到他头上了。
　　突然前方响起轰隆隆的巨响，唐千鹤一惊，望向场内，只见方才还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广场上突然冒出了好多巨型机器人！
　　说是机器人，但这些大家伙看起来都十分粗糙，不如说是装了四肢的椭圆铁块，笨重的躯体上还安着一个圆团子似的脑袋，两盏充作眼睛的黄灯忽闪忽闪……
　　怎么说呢，看久了，意外地觉得这些玩意丑萌丑萌的……
　　刚这么想着，这些丑萌怪就冲过来了。最左边那只直直杀到唐千鹤跟前，二话不说沙袋大的拳头就横抡过来，唐千鹤倒抽口气猛地下蹲——卧槽头皮都要被拳风刮起来了！
　　场面瞬间混乱，所有人战成一团。
　　唐千鹤一边躲闪，一边思索机器人的弱点，然而她实在缺乏对付这种对手的经验，硬抗了几分钟，弱点没找到，擦伤倒添了不少。
　　又一只机器人袭来，唐千鹤皱着眉连连后退，退到她的背贴上墙面时丑萌怪突然顿住了，接着身体一转蹬蹬蹬跑去追杀其他人……
　　唐千鹤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再一看场内，大家都在红色颜料绘成的圆形场地里和机器人打得不亦乐乎，只有她和宋二两个战五渣站在圆外……
　　难道只要在圆外就不会受到攻击？试探性地向前挪了几步，当她一只脚踏进圈里，立刻就引来了两只丑萌怪的关注……她往回缩，它们就扭开了脑袋。
　　一瞬间，唐千鹤有种他们在玩“鬼抓人”游戏的错觉，只要站在圈外就不会被“鬼”抓到……
　　圈内此刻一片混乱，有异能的用异能，没异能的拼体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最引人注目的是简妮和那个不知名的单马尾女生。简妮带着她的超重力金属棒，敲地鼠似的，一棍下去机器人就扑进泥里。单马尾的武器样式古怪，像一把大扳手，她似乎对机器人的构造很熟悉，对着机器人敲敲打打，不一会儿机器人的下肢就被拆解了，成了断腿的狗熊。
　　然而被敲倒的机器人还会爬起来，被拆卸的四肢更会自动飞向躯体，几秒的快速接合之后，一个完整的机器人又诞生了。
　　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

☆、Chapter .36

　　比数量，十八比十，敌方是十八己方是十。
　　比防御，敌方铜皮铁骨己方血肉之躯。
　　比技能，他们这边的异能者似乎不少，但扛不住敌人一次次原地复活啊。
　　唐千鹤发愁地看着场内，一会儿为简妮差点被机器人一脚踩扁心惊肉跳，一会儿为北归险些被机器人削飞胳膊头皮发麻。
　　至于修生生那边？深知那群变态实力的唐千鹤表示根本不用分他们一个眼神。说到底这个局面虽然看起来充满危机，但只要解决了机器人无限复活的bug，光大武一个人就可以干翻半数敌军，剩下那些还不够凶兽们分的。
　　对啊！说起来酒井兰不是有个很适合现在用的异能吗？百分百粘你没商量超级无敌杀人胶……把机器人全粘起来不就好了？
　　唐千鹤满怀期待地酒井兰，然后迷惑了：酒井兰的武器是一把大剑，每次落下都会在机器人身上留下长长的剑痕……
　　酒井兰确实有一手好剑技，但剑击对庞大的机器人来说太不痛不痒了……对付这种敌人，明显她的异能才是天然克星，她为什么不用？
　　唐千鹤正在沉思，冷不丁听到一个声音：“哇，我们都在拼死拼活，就你和宋二偷懒，太不够意思了吧。”
　　吓了一跳，她惊诧地往向自己的右侧——北归靠在墙上，额角有微微的汗，刘海也乱了，他正懒懒地把头发顺回原位……
　　唐千鹤：“你什么时候来的？”
　　北归神情自若：“就刚才。”
　　怎么可能？！她刚才明明就……刚才这里明明还没人！
　　难道说……
　　她伸手去抓北归的手，北归挑了挑眉，却没问什么，任她捉住。
　　唐千鹤握着那只手感受了下：确实是普通人的体温。
　　他不是异能者……
　　唐千鹤缓了脸色，随即笑自己想太多：怎么说也认识大半年了，如果北归真是异能者，他没理由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吧……
　　“你刚才真是吓到我了，跟幽灵一样，突然就出现在这里。”
　　“那你要不要重新摸一下？”北归举着那只刚被松开的手，兴冲冲地给她提建议，“脉搏在这个位置，来来摸清楚些，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活人~”
　　唐千鹤没什么心情开玩笑，蹙着眉打量着北归。
　　他没受伤……不过也许伤口都在衣服下？她的背后刚才被机器人的拳风擦过，现在还在火辣辣的疼，也许他也一样。
　　曾经她以为同样从利贝诺出来的北归，体能就算不能和大武相比，至少也是远超普通人的，但这几天看他和丧尸战斗，她才知道他以前说的都是真的——他的肌肉构造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如果说有什么是他比一般人优势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大脑计算能力几乎能媲美大型计算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能在看到丧尸扑过来的一瞬间分析出对方有几个进攻角度，而自己要用什么角度什么力道才能最省事地干掉对方……
　　他的强悍并不在于*，他也是可能会受伤的。
　　“既然过来就别回去了。”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去太忽视他了，心里有点愧疚，脸上自然而然地就跟着显露出柔软来，“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北归微怔，然后在少女越来越凝重的目光里，忽然展开一个笑，然后对着她的脑门就是一个暴栗：“笨，那种大家伙，要是真挨着了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吗？”
　　唐千鹤“嗷”一声，捂住脑袋，怒了：“好心没好报，我这不是担心你伤到了什么不太方便说的地方吗？”
　　“……虽然明白你想表达什么，不过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猥琐。”
　　“……”她也发现了。妈|蛋被敲了一下脑门，脑回路都闪频了。
　　“总之你别过去了，老实待在这里。”
　　北归嗤笑：“我待这里，你去打怪？”
　　唐千鹤抿抿唇，她的异能对这种场面其实没什么帮助，但总不能他们这边三个人都做壁上观，就算修生生他们不说什么，她自己都觉得受不了。
　　从背包里取出她的武器——一条九节长鞭。因为身高劣势，这半年她特意强化了自己的远战能力，九节鞭就是她不方便使用异能时最好的小伙伴。
　　她绷紧了九节鞭，钢鞭发出脆响。
　　她没意识从她此刻看起来多么奇怪，不论她那介于萝莉和少女之间的五官，还是带着几分肉嘟嘟的小手，又或是细白脖子下隆起的小小胸脯……都说明这具身体实实在在还是个孩子。
　　但这个孩子却握着冰冷的钢鞭，目光如水。
　　整个画面违和又荒诞，却又散发着一股令人莫名兴奋的气息，视觉反差带来的冲击相当震撼，足以令某些特殊性癖者的大脑痉挛。
　　北归在对女性的审美上向来与大众同乐，但这瞬间他似乎体会到了一点幼女控和□□爱好者的心情。
　　“我去帮简妮。”唐千鹤说着就要走出安全地带，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她疑惑地回头，看到微沉着脸的北归。
　　猜他大概要说什么“你去了也只会帮倒忙”，唐千鹤眉毛一扬就要先声夺人，少年却忽然松开了手。
　　他的神情称不上愉快，但也不像是生气，勉强形容的话，倒像是妥协了什么之后的无奈，放开她后就一言不发，低头翻自己的蓝色腰包。
　　唐千鹤被他的举动弄得有点懵，判研地看着他。
　　很快北归就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一个一分米见方的终端机，他五指如飞地在终端机投射出的虚拟键盘上敲了起来。
　　唐千鹤呆了一下，突然福至心灵：“你有可以克制这些机器人的办法？”
　　她问完这句话的同时北归也结束了工作，虚拟键盘消失，他将那个藏蓝色的终端机绑在自己的胳膊上，抬起眼，迎着少女期待的眼神，扯了扯嘴角。
　　唐千鹤精神一震，立马表决心：“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以给你争取时间……诶？你做什么？”
　　他有些强硬地把她推到墙壁边上，让她后脑勺贴着墙站好，然后单手撑在墙上来了个标准的壁咚，对被圈在自己领域里的小姑娘说：“乖乖待在这里，大哥哥去帮你收拾掉那群杂碎。”
　　他松开了手，在唐千鹤发呆的时候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要是敢乱跑，回去我就黑掉你看小说的网站。”
　　唐千鹤瞬间回神：“你敢！”
　　被凶恶地瞪着的少年扬起唇角，回身走向战场。
　　……
　　北归早就计算过，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失败的也一定是敌方——世上没什么能无限复原，超过某个极限之后必将迎来灭亡。
　　事实上，这会儿已经有三台机器人不行了，一台被大武轰碎了大半个身体，一台被酒井兰刺穿了核心处理器，最后一台则是被修生生和仇一客联手扭断了脑袋，只剩一个身体醉汉般的乱挥拳头。
　　机器人们被全灭只是时间问题。
　　可惜，本来还想拿这些大家伙测试一下他新开发的异能，不过既然有人替他着急，他只好放弃这点私人乐趣了。
　　躲过几只机器人的攻击，北归渐渐接近了简妮。
　　短发萝莉刚把一只地鼠……机器人敲进泥里，忽然看到北归来了，有点不解：“小北？”
　　他言简意赅地指示：“帮我压住它。”
　　简妮微怔，然后点头：“好。”
　　她伸手按上机器人的前胸——那只小小的手按着机器人，就像人类婴儿的手按在兽人身上那么对比鲜明——地上的机器人突然发现自己起不来了。
　　简妮左手上带着五枚金属指环，在她的异能作用下这些指环突然重了五千倍，相当于把一辆大货车压到了机器人身上。
　　北归从终端机里抽出一条光缆，“咔哒”一声，接上了机器人藏在后脖颈的端口，同时十指在终端机上映出的虚拟键盘上飞快敲打。
　　“立即停止一切活动”的指令是预先编写好的，只要输进机器人的信息处理器里就可以了，但要破解掉系统的防御程序，并把这个指令扩散到其他机器人身上，还需要做点其他工作。
　　简妮一直压制着机器人。作为异能的主人，简妮只需要承担指环很小一部分的重量，即使如此，她的额头也很快沁出了细汗。
　　幸好赶在她无法负荷之前，四周响起了机器齿轮减速运转的声音，接着简妮感到手掌下的机器人停止了挣扎。
　　她看向北归，后者正收起光缆，注意到她的目光，给了她个“搞定收工”的灿烂笑容。
　　她解除了异能，松开手，环视一圈四周——所有的机器人都像被施展了定身法似的呆在原地，下一秒，脑袋四肢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几乎同时，广场对面的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看来这一关是过了。
　　众人陆续走出那扇门，唐千鹤最后看了眼一片狼藉的方形广场，心情有点复杂。
　　很久以前她在杂志上看到“xx国研发出了能看守仓库的机器人，经测试防盗能力超群”，还感叹谁会吃饱撑着买那么贵的机器人看门，直接养几只藏獒多好……
　　守门机器人确实很贵，但连她这样的外行人都看得出来，这些地底机器人，每一个身上蕴含的科技含量都要甩所谓的“守门机器人”好几条街……随便哪只换成人民币，都能买下一座市中心的写字楼吧。
　　没想到会有人用这种高端机器人来看门，还一口气买了十八个。
　　重要的是，这些机器人确实派上了用场。尽管隔了这么多年，尽管下达命令的人都已经没身黄土，这些机器人却还在兢兢业业地执行最初的指令。
　　有些事，只有不懂“私欲”为何物的机器人才做得到。
　　摇摇头不再多想，唐千鹤跟上了大部队。
　　依旧是长长的隧道，但这次没走多远，探险者就被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山里的东西拦住了去路——
　　一台自动升降电梯，样式做得还挺古典，铜黄色的门栅，里头甚至贴心地摆了一张皮绒沙发。
　　这么宽敞大气逼格高的电梯，对待乘客的态度也是非同一般的傲慢：最多乘载三人，多出一只脚它都要嘀嘀嘀吵死你。
　　修生生团队一共六人，正好分两批，唐千鹤这边就有点麻烦了，四个人，要么必须有一个人要独自面对空荡荡的电梯，要么就只能两两一组了。
　　最后是唐千鹤和简妮一组，宋必方和北归一组，最没创意但也最省事的分组方式。
　　仇一客、本杰明和大武作为先遣部队先下去，接着轮到北归这边。唐千鹤主动要求做他们这边第一个吃螃蟹的，简妮无异议，于是两个女生站到电梯里。
　　唐千鹤看向电梯按钮，有点无语：亮晃晃的一个骷髅头，连楼层选择都替她省了。
　　“怕的话我现在可以进去陪你哦。”北归笑得有点坏。
　　唐千鹤转头白他一眼。他也进来然后留宋二一个人吗？
　　她按下了骷髅头，电梯启动，缓缓下降。
　　门栅一点点沉进黑暗里，唐千鹤转过身，背对电梯看向栅栏外。
　　宋必方、北归和修生生都在那里，龙彩儿站在修生生右边，酒井兰站在修生生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看到了北归冲她挥了挥手，用嘴型无声说：等会儿见。她还看到了修生生淡淡的笑。
　　视野彻底暗下来，只有骷髅头按钮闪着微微绿光，这点光不足以照亮电梯，反而让气氛更显诡异。
　　伸手不见五指，四下里只听得到曳引钢丝绳滑动的摩擦声，大约因为电梯年代久远又缺乏保养，这摩擦声格外刺耳，仿佛有谁拿着金属刀在玻璃上用力刮擦。
　　这种地方待久了，真是让人心烦意乱。
　　唐千鹤先忍不住了，向着简妮的方向说：“你说这电梯还要下降多久？”
　　一秒，两秒，三秒……
　　黑暗中始终没响起简妮的应答。
　　背后仿佛起了幽幽的冷风，唐千鹤强自镇定，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朝简妮的方向照去——
　　那里空无一人。

☆、Chapter .37

　　不知何时起，电梯里只剩她一人。
　　手机屏幕发出的白光稍稍驱散了诡异的气氛，唐千鹤举着手机在电梯里走了一圈，终于确定：简妮真的不见了。
　　她顿时就有些发愁：小妮看起来呆呆的，其实反应能力很强，加上“控制金属重力”这种超便利的异能，她一个人也能应付大部分对手；麻烦的是既然自己和小妮分开了，宋二和北归那边大概也是一样的情况，宋二那可是真正的豌豆公主，没人护着肯定要吃苦头的。
　　电梯还在下降，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头。唐千鹤看了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饱满的电量标志，决定就这样一直亮着手机直到电梯停下。
　　这部“凯蒂”手机能联网（虽然现在几乎所有网站都瘫痪了）能拍照能打超级马里奥，但打电话发短信这种手机最基本的功能却通通欠奉。她随身带着它，也没指望能接到谁的电话，只是图个无聊的时候能刷刷小说……眼下这状况，小说是没心情看的，用来当手电筒照照光算了。
　　好不容易等到电梯停下，电梯门向两侧分开，唐千鹤舒口气，关了手机，谨慎地走了出去。
　　面前出现了三条路，路口前分别竖着三块路标，分别标着“天”“地”“人”。
　　这是选择题了，但特么的半点提示都没有啊，路口长得都一样，站在路口也闻不出甬道深处的气味有什么区别。
　　再回头去看身后的电梯——电梯已经升上去了，现在那里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门栅。
　　唐千鹤耐心等了很久，但电梯始终没有降下来。
　　看来是不会再有人过来了。
　　视线重新回到岔路口上，唐千鹤盯着路标几秒，自言自语：“左边是“天”啊……”
　　叹口气，她往标着“地”的岔道走去。
　　选这条路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她想起曾有人说过，人类在面对难以抉择的岔道口时，会倾向选择左边。如果布置基地的人够专业的话，他就应该在“天”这路设置大量机关……那么只要避开“天”，其他的路对她都一样。
　　“其实何必弄什么迷宫，简单粗暴一条路通到底不就好了，路上放满机关和怪兽，来的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认栽，多简单的事……”
　　只是习惯性的吐槽而已，结果声音在甬道里反复折射，飘回耳道的时候已经扭曲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诡异森凉，活活营造出了鬼片bgm的效果。
　　……这隧道好魔性。
　　她索性也不抱怨了，埋头苦走，反正不管遇到几个岔口，通通选右。起初还想着“可能下一秒就会触发机关要注意”，后来索性就甩开胳膊闷头飞奔。
　　这迷宫也不知是用什么砖砌的，砖头里竟然亮着大大小小的光斑，看着像会发光的蜘蛛，叫人头皮发麻，但也托它们的福，至少能看清前路了。
　　这么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地一路狂奔，直到眼前霍地充满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她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闪光弹？！——这是第一反应。
　　脚下来了个急刹车，全身戒备，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却迟迟不出现，她脑中又掠过一个想法：难道是走出来了？这里就是迷宫的出口？
　　睁开眼，视觉神经已经适应了光明，刚才还刺眼的黄光现在显得格外柔和，从洞外照进来，像一只手似的勾人向前，唐千鹤略一犹豫，举步向前。
　　黄光越来越明亮，她走出甬道，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书吧？
　　这体贴人意的护眼黄灯，这一叠一叠的杂志，一排一排的漫画，一柜一柜的小说……
　　天堂！这绝对是天堂！
　　“哇~终于来了一个。”
　　唐千鹤面上的狂喜滞了一下，望向声源，眼睛瞪大：“北归？”
　　确实是北归，他远远地坐在一张金属长桌上，膝盖上横放着一张键盘，见她看过来还笑眯眯的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看起来人是挺精神的，不过他后面那个超大的屏幕是什么鬼？上面还密密麻麻地滚动着“0”和“1”……
　　“场景变了，看来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这地方真神奇。”
　　另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唐千鹤指尖一抖，回身望去——
　　悠悠地从书柜后踱出的黑发青年，上半身还掩藏在阴影里，下半身已沐浴在光中，卡其色休闲裤被橘黄灯光晕出一种醇厚的味道。
　　他就像是一个从故事中走出的人，一个原本不该存在于此世的传说。
　　再一次，唐千鹤感觉到了心脏的战栗。
　　……帅，太帅了！这两条长腿一身气质就够她玩半年！
　　唐千鹤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从阴影走到亮处，左手握着一本封面橘红的小说。
　　那本书映入眼帘的瞬间，唐千鹤飞散的思绪被强制性地拽了回来，神情骤变。
　　她的反应给了青年某种信息，他微微挑眉，举起那本书，在她面前晃了晃：“看过？”
　　……确实看过，应该是小学毕业那天吧，关系很好的女同学悄悄塞给她的“友情赠礼”，橘色基调的封面，上面用一本正经的字体写着“体育老师的私人辅导”，翻开第一页你会看到天真的小姑娘在放学后去了男教师的私人宿舍，然后以下省略一百二十页不能描写的内容……
　　这本称得上是她的性启蒙读物的羞羞小黄书……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手里？！
　　内心天崩地裂，她干巴巴地撒谎：“没看过……你看了？”
　　修生生露出个饶有兴致的笑容：“刚刚路过书柜的时候正好掉到我脚边，就捡起来翻了翻。”
　　“……哦。”您还翻了翻？！看得咋样有何感想？是不是对里面充满想象力的啪啪啪叹为观止自叹弗如？
　　唐千鹤已经不愿深思修生生对这本书的感想了，她只希望自己的表情够自然，没暴露她的尴尬。
　　妈蛋这种和男神同看一本小黄书的崩溃感……
　　没法愉快交流下去了！
　　艰难地保持着面瘫，她转身离开，一直走到坐在巨大电脑屏幕前的北归身前，耳朵的热度才退去了些，敲敲桌子。
　　“怎么回事？你怎么和他在一起？”她低声问。
　　北归睨她一眼：“终于想起我了？”
　　“……别闹，我在认真问你事。”唐千鹤感觉耳朵又热了些，但这次是被强行调侃羞的，“你不觉得这里很奇怪吗？刚才我还在迷宫里，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个地方……”
　　心中一动，唐千鹤顿住了，然后脸色沉下去：“这些东西是幻觉？”
　　该不会连面前的人也是幻觉……
　　北归多聪明的人，立即就猜到她在怀疑什么，当即赏了她脑门一个暴栗，位置和力度都和之前那次完美重合，在少女捂额愤怒地望过来的时候，理直气壮地鄙视：“用脑子好好想一下，我是不是幻觉。”
　　……就是弄不清楚所以才怀疑啊！
　　唐千鹤忿忿地瞪着他。
　　修生生微带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里的东西都是根据我们心中的记忆投射出来的，虽然理论上生物体也可以被投射，但目前看来，它投射出的只是死物。”
　　投射记忆……这么说来似乎真是这样，虽然之前只是匆匆一瞥，但回想起来，那一排排书柜里放的都是她看过的书。
　　这么说来……修生生肯定也想到了，那本《体育老师的私人辅导》是根据她的记忆投射出来的。也就是说……
　　1、男神拿着一本小黄书问我有没有看过，我否认了，还问他有没有看过。
　　2、男神说他看过，态度特别自然。
　　3、我“哦”了一声走开，假装并不知道他看的是小黄书，内心赞美自己真是演技派，男神一定以为我真没看过那本小黄书！
　　4、其实男神一开始就知道我看过。——whatthe*？！
　　……
　　黑发少女突然沉默下来，北归奇怪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莫西莫西？”
　　唐千鹤死气沉沉：“别烦，我现在只想静静……”
　　“静静有什么好想的，不如来想我啊，我比静静更帅气更能干更体贴更善·解·人·衣哟。”
　　唐千鹤拍开他的手，睨了不知廉耻为何物的娃娃脸一眼，再飞快地看了一眼修生生——他手上已经没有书了，神情也再自然不过——那种温和的、用来卸去外人心防的微笑……
　　外人。
　　心里有个地方微微一疼，接着唐千鹤发现刚才还难以释怀的尴尬和纠结都已经消失了。
　　使人尴尬的只是尴尬本身，当令你尴尬的对象根本不在意这件事，你的尴尬就像个拙劣的笑话，连存在都显得自作多情。
　　她移开视线，像要证明她方才并没多么在意似的，刻意将表情压得无波无澜，问北归：“所以现在究竟怎么回事？这里真的就是迷宫尽头？”
　　……
　　二十分钟后，唐千鹤终于捋清了现在的状况：
　　约六小时前北归走出了迷宫，来到这个奇异的大厅，迎接他的是数不尽的电子游戏机、超大液晶显示屏电脑还有各式各样的机械配件，还没等他弄清楚眼前是否又是一场幻觉，修生生从大厅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两人视线相触，都是一愣，各自戒备地打量对方然后互相试探，终于在一番交流外，确定彼此都是“真实的存在”。
　　从修生生口中，北归得知了对方的际遇和他差不多——修生生走出迷宫后，来到了一个奇异的地方：刻着楔形文字的泥石板随随便便地丢在檀木茶几上，地面上铺的不是瓷砖而是半米见方的青铜，铜砖表面篆刻着神秘繁复的图案。
　　用整块花梨木打造的多宝格足足摆了四十架，每一架上都满满当当搁着各种稀奇有趣的小物件，比如第三架多宝格的第二层就摆了一个圆柱形的玻璃瓶，疑似鸭嘴兽胚胎的东西悬浮其中。
　　多宝格群的尽头，足够一个普通人看上五十年的书籍画册没什么规律地堆叠在地上，古今中外全都有；天花板下悬吊着许多拇指大小的荧光灯，白光柔和地洒落下来，无数细小的日光灯恰好组成了人马座星云的图像……
　　北归很清楚修生生的兴趣爱好，一听就知道那些东西完全是按着修生生的口味供应的。他怀疑自己和修生生都陷进了幻境，但当他亲自走到修生生那边查看了情况，他觉得自己恐怕一开始就猜错了。
　　比起幻境，“某种能量让人脑内的记忆实体化成现实”这个推测，更能解释眼下的现象。
　　修生生对此持相同意见。
　　迷宫的出口还在，不过他们谁也不打算再回到迷宫里，于是两人就在这个奇诡的大厅里静观其变——等下一个人出现。
　　这一等就是五小时。
　　“我正觉得无聊呢，大厅忽然震动了一下，接着我看到右边突然出现了一大堆书柜，就猜到是你来了。”
　　北归做了发言总结，唐千鹤蹙着眉，好一会儿才说：“问题太多了我一个个来，首先是——你之前说你最初到这里的时候以为这里‘又’是个幻境？”
　　北归点头，唐千鹤表情更微妙了，一旁的修生生问：“怎么了？”
　　唐千鹤瞅了他一眼，心里掠过一个想法，略一迟疑，还是顺着直觉问了出来：“‘又’这个词的前提是之前遇到过相同的事，这么说北归你之前在迷宫里看到幻觉了？修生生也是？”
　　修生生和北归对视一眼，都有点诧异。
　　“你没遇到？”北归问。
　　唐千鹤摇头。
　　四周陷入沉默。
　　“那你在迷宫里看到了什么？”修生生问。
　　唐千鹤瞅了他一眼：“能有什么，就是迷宫啊，黑漆漆的，空气也很闷……啊，说起来用来建造迷宫的那些砖头很奇怪，会发绿光，不知道你们那边的是不是一样。”
　　北归面上的惊异愈发明显。
　　“你看到了那些绿光，却没看到幻境吗？”
　　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唐千鹤也惊讶了：“幻境和那些石头有关？”
　　“那是一种被称作‘艾伦巴尔’的石头，”出声解释的是修生生，“古巴比伦人用它来建造神殿和祭坛，他们认为这种石头能召唤神灵。上世纪有人检测了这些石头的物质构成，但没有发现任何特异之处，最后他们推测‘艾伦巴尔’在特定环境下能放出某种致幻物质，被蛊惑的古人因此错认为是神灵降世。”
　　“……这种幻觉会致命吗？”
　　“有可能。”
　　……所以，刚才她在迷宫里其实和死神擦身而过吗？
　　唐千鹤有点惊悚，转去看北归：“你在迷宫看到什么了？”
　　北归的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达到眼底：“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他的神情罕见的难看，唐千鹤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看向修生生，但显然这位兄台也没有为她解惑的意思，于是她只好压下自己的好奇心，转而担忧其他人在迷宫中的情况。
　　“这些迷宫是联通的吗？”
　　“应该是。”北归懒懒道。
　　唐千鹤沉吟了一阵，说：“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万一他们一直陷在幻觉里出不来怎么办？要不我们一起去找吧？”
　　北归心情不太好，但语气倒是很好地保持了一贯的调侃：“不怕幻觉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这充满‘无知者无畏’的大胆发言，确实让我甘拜下风了。”
　　唐千鹤配合地扬了扬下巴：“给你追上我的机会，一起去发现新世界。——迷宫入口有好三个，你想从哪边走？我觉得我那边不错。”
　　“不，我就不去了。”
　　唐千鹤盯了北归很久，终于认识到他是认真的，顿感诧异：“真的不去？为什么？能从迷宫出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幻觉什么的你不是已经破解过了吗？”
　　“往你胳膊上砍一刀你也不会死，伤口也总会愈合，那我可以随便砍着你玩吗？”
　　“……”
　　北归摊摊手：“喏，这就是我不去的原因。”
　　唐千鹤默了一下，说：“是我考虑不周。”
　　她站起来，整理起衣角的褶皱，北归看着她，歪了歪头：“生气了？”
　　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吧……但更多的是气自己。她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太想当然，也太忽略了别人的情绪。
　　这样不对。她明明知道，但还是犯错了。
　　自我反省是个好东西，能让人更看清自己，避免下次犯下同样的错误……虽然人类实在是一种很健忘的生物，很容易掉进同一个坑里。
　　北归还在等她的回答，她摇摇头：“没生气。”
　　“哇~真的生气了？”
　　唐千鹤有点烦，她都在反省了，他就不能安静点吗？
　　是啊她没经历过幻觉，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痛苦，冒失地请求他再入险境是她不对，被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已经觉得很尴尬，已经在后悔了好吗？就不能让她一个人消化情绪，非要提醒她犯了错吗？
　　拿起背包，她侧对着他，尽力让语气平静：“没那回事，我在想要怎么破解迷宫里的幻觉。”
　　北归就不说话了，唐千鹤知道他还在看她，但她现在确实不想看到他那张娃娃脸，不想看到那张脸上浮现无奈或是失望。
　　或许有点太依赖他了……依赖？
　　唐千鹤愣了愣，表情有点难看。
　　修生生就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出声：“你要进迷宫？”
　　唐千鹤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我和你一起去吧。”
　　唐千鹤又“嗯”了一声，然后蓦地反应过来：“嗯？！”

☆、第38章 　

　　修生生的能力是共享其他异能者的异能。
　　这一世的修生生竟然是异能者，唐千鹤直到刚刚才知道这点，不但如此，酒井兰也从前一世的异能者变成了“免疫者”，现在他们队伍里有一个免疫者四个异能者，其他人暂时还没受到感染。
　　修生生说的这些讯息让唐千鹤产生了瞬间的恍惚。因为这一世他们没有在欧洲相遇，酒井兰没能服用蔓果，所以就变成了免疫者吗？修生生也从天人变成了异能者。
　　蝴蝶效应……却不知道经由她扇出的这场风暴究竟是好是坏。
　　不论如何，既然修生生主动请缨，她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是一定要进迷宫的，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要去。当然，如果有人愿意能陪她走一趟的话她会感激不尽，但要是这个自动请缨的人是修生生的话……
　　有种寒冬里渴望得到一条厚毛毯，结果对方直接送来了最新型暖气机感觉……理论上应该是很开心的，但总有种微妙紧张感。你知道但凡电器总是比较娇贵的，使用时要小心谨慎，以免发生难以预料的后果……
　　北归在送他们到迷宫入口，唐千鹤从他脸上瞧不出什么端倪，但考虑到他之前才拒绝了自己的邀请，现在她转身和修生生组队，怕他会多想，所以踏进迷宫前还特地安慰了一句：“修生生很厉害，有他在也是一样的，你就安心在这里玩电脑，我们很快回来。”
　　站在她身旁的修生生，试着站在北归的角度思考了下，感觉这句安慰可以评上年度最佳反讽奖。
　　显然北归也有同感，可惜唐千鹤这时已经完全进入了“即将开始大探险”的兴奋状态，根本没注意到小伙伴阴沉的娃娃脸，说完那句负面效果拔群的“安慰”后就径自掉头走进了迷宫，修生生对着昔日的同伴挑了挑眉，转身迈入昏暗的甬道。
　　随着迷宫的深入，唐千鹤再一次看到了那种会发光的青砖。经过修生生之前的科普，她已经不觉得这玩意吓人，反倒兴起了一些好奇，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跑过去摸一把……
　　“觉得很漂亮？”
　　修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唐千鹤缩回了手，但没回头，说：“之前觉得挺吓人的，绿幽幽的像鬼火一样……但现在不觉得了，反而觉得很美……有点像萤火虫。”
　　唐千鹤转过身，却发现青年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他面向她，眼睛却是阖着的，看这样子，大约之前在甬道里他一直都闭着眼，仅靠着听觉跟上她的脚步吧……
　　“……眼睛怎么了？”她问。
　　“呵……有点羡慕你这种对幻觉免疫的体质。”
　　唐千鹤一愣，注意到他说的是“体质”。
　　是体质而不是“异能”。
　　她试探道：“你还看得到幻觉？你不是能共享异能吗？”
　　“你身上并不具备抵抗幻觉的异能。”
　　——之前在厅里，针对她能够无视幻觉的缘由，两个高智商人才给出了十几个可能，最后一致认为最可能的原因是她身上具有某种能够抵抗外来幻觉的异能。
　　既然是异能就能被共享，这就是修生生愿意陪她闯迷宫的一个重要原因。可惜推测毕竟只是推测，进入迷宫后不久，他不得不承认“抵抗幻觉的是体质而非异能”这种极小概率事件真的发生了。
　　他曾在书中见过相关记载，世上存在一种人——最好的催眠大师也无无法催眠他们；甚至高剂量的吗啡都不能令他们产生幻觉。这些人看似正常，但事实上他们内心十分荒凉，“自我”“本我”和“超我”时而各自为政时而互相厮杀，令他们时时刻刻都沉浸于痛苦之中，少数个体具有反社会倾向。
　　这些人的脑前额叶多少都有些异于常人，他们通常很聪明，而最后，他们无一例外死于自杀。
　　那本书的著者认为，他们是人类社会里的失败者，同时却也是生物进化中的胜者，他们拥有远超常人的神经系统，甚至足以抵抗高浓度的致幻药物。他给他们起了个统称——“额叶进化者”。
　　修生生原以为那只是一则杜撰的消息，没想到在这里真的让他发现了疑似“额叶进化者”的人。
　　她问他是否看得到幻觉？
　　当然看得到。
　　——那么闭上眼睛又什么用呢？
　　因为看不到，所以注意力更加集中，更利于抵抗幻觉。
　　因为失去了视觉，其他四感更加敏锐，所以才能清晰地抓住我靠近你的瞬间，你骤然紧张的气息。
　　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唐千鹤。”
　　“……？”
　　气息很近了，她就在他面前，他微微俯下|身，于黑暗中，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她一愣，然后抗拒地试图抽手，他稍稍加了些力，扣住她的脉门。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她停止了挣扎，脉搏的跳动陡然激烈。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了。
　　果然他们曾经见过？是在哪里……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她，至少在那个雨夜之前……
　　疯狂跳动的脉搏很快放缓，最后停留在一个稍显急促的但不算过分的频率上。
　　这是……说谎者的心音呢。
　　“就在山谷里。”
　　她说出了他预想中的答案。脉搏规律地震动，既不加快也不减缓。
　　心理素质还挺好的……
　　他微微一笑，继续施压：“但我觉得更早以前就见过你，是在哪里呢……”
　　脉搏再次增速，然后他听到她貌似平静的回答：“在外国人眼里，东方女人大概都长得差不多。”
　　笑容愈发深，他轻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中国人？我觉得我长得还是挺中国范儿的。”
　　“……”她往回抽手，没抽动，有点恼了，“你放手！”
　　“最后一个问题。”
　　“……”
　　“你是怎么认识欧兰多的？”
　　见她沉默，他“好心”提醒：“‘欧兰多’就是你口中的北归，这个才是他的真名，他没有告诉过你吗？”
　　女孩子的手腕动了动，然后她仿佛不耐烦似的：“他帮了我一个忙，就认识了。”
　　似乎只有这句是真话呢。
　　“他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
　　“没有。”
　　“唔，可他有和我说起过你呢，说你曾向他打听过我的消息。”
　　脉搏骤快，同时脉搏的主人断然道：“不可能。”
　　“嗯，确实没有，我骗你的。——原来你真的打听过我啊。”
　　黑暗里传来了磨牙声，修生生弯起眼角。就问到这里好了，逼急了兔子可能会咬人。
　　直起身，他没有再提出让兔子紧张的问题，转而道：“幻觉好像减轻了些。”
　　唐千鹤默不吭声，大约还在生闷气。
　　“你的异能是什么？”他问。
　　她嗤一声：“你这么厉害，自己猜啊。”
　　“猜不到啊。”
　　“那你‘共享’呗，那不是你的异能么？”
　　“共享的前提之一是视线接触，我现在闭着眼睛，没法发动。”
　　“……”她有点别扭，“这种细节没必要告诉我。”
　　“放心，我不会杀人灭口的。”
　　“……”
　　他真是一点都没变。唐千鹤恨恨地想，打这种嘴上战争她就没有赢过他的。“你要抓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
　　“嘘。”
　　“……干嘛？”
　　“我正在集中注意力对抗幻觉，你乖一点。”
　　“……”
　　她不说话了，他也静静的，牵着她在黑暗中走。
　　星星点点的绿光，似无数的萤火虫。
　　如果这些真是萤火虫，如果这里不是迷宫而是森林，如果天上再多一轮满月，前方还有一面湖泊，那么，就和记忆中的某一幕很相似了……
　　迷宫总有走完的时候，就像回忆也有尽头。
　　唐千鹤感觉得到她的心在剧烈摇摆。
　　他对她仍有吸引力。
　　也许一辈子她都逃不开这份男女之间的磁力。
　　他行事的风格是她所向往的，他拥有的力量是她所仰望的，他的眼睛，他的气味，他的笑容，都是她最最喜欢的。
　　唯独对人世间的信仰，他们无法重叠。
　　她隐隐有种预感，自己恐怕永远无法走向他。
　　修生生突然说：“本在前面。”
　　她回神，看看四周依旧昏暗的迷宫，顿感不解：“你怎么知道？”
　　“在石门前我共享了他的异能，对他有点特殊感应。”
　　什么特殊感应？该不是脑电波吧？要是共享了异能就能听到别人在想什么这就太可怕了！
　　修生生的脚步加快了，唐千鹤心不在焉地跟着他往前跑，突然对方来了个急刹车，唐千鹤猝不及防直接撞上他后背，顿时眼泪横流！
　　捂着鼻子她含糊不清控诉：“呜呜呜呜呜呜（干嘛突然停下）？！”
　　“抱歉。”他带着几分笑意，一面举起左手，似曾相识的蓝光浮现在空气中，几乎同时唐千鹤听到远处传来激烈的爆裂声，那爆裂声迅速朝这边逼近，前方的迷宫突然炸开了，碎石飞溅！撞上蓝光构成的屏障，大块的直接弹开，小一点的就叽里咕噜顺着光障滚到地上……
　　……这一幕好眼熟。话说这个蓝光好像比之前本用的那个淡很多，范围也只有遮阳伞那么大，那时本可是直接开了一个比公主床更广阔的光障……
　　看来“共享”来的能力比起原始的异能要弱许多。
　　爆裂声持续了几秒，接着碎石粉粒构成烟雾开始淡去，两个身影出现在雾后，唐千鹤从光障后眯起眼睛看，发现那是本杰明和酒井兰。
　　修生生并未收起光障，似乎在判研什么。

    ☆、Chapter .39（加更）    
　　 
　　“队长!”
　　本杰明首先发现了修生生他们，大力挥手，兴冲冲向对面跑去，对比起来酒井兰则显得冷静得多，但她同样加快了脚步。
　　望着这一幕，修生生若有所思，垂下手，光障消失。
　　那两人看起来都挺惨的，本杰明一只胳膊鲜血淋漓，像被谁砍了一剑，裤子也破了个洞，上身赤|裸；酒井兰手里握着她的大剑，看着倒是没什么大碍，但她两颊微带潮红，腰间绑着本杰明的夹克……
　　这画面简直不要太污。
　　如果唐千鹤之前没和这两只相处过，此时肯定要想歪；但即使她明白酒井兰是什么样的人，此刻也忍不住露出几分促狭。
　　酒井兰五感堪比野兽，当即冷冷一眼横过来，唐千鹤立刻就怂了，扭头目视远方，内心吐槽：就懂吓我……修生生也在笑啊，你怎么不朝他飚眼刀呢？
　　酒井兰确实向修生生发问了，不过问题的内容完全没有八卦力和冲击性，只是很平常地小组内交流情报而已，总结来说就是大约半小时前酒井兰已经突破了迷宫幻境，开始寻找迷宫的出口，原本应该很快就能出去的，但坏就坏在她遇到了本杰明……
　　两人一个清醒一个迷糊，陷在幻觉里的本杰明误把友军当成杂怪，两个人就在狭窄的迷宫里对掐起来……本杰明的怪力撕坏了酒井兰的牛仔裤，酒井兰的大剑赏了本杰明一道血口子，四周的石墙全遭了池鱼之殃，在剑气和拳风下从板砖变成碎石，再从碎石变成渣渣……
　　致幻的罪魁祸首毁了，胳膊又挺疼的，本杰明就从幻觉里醒了，一场无意义的内斗才算落下帷幕。
　　恢复了清醒的本杰明和酒井兰一合计，觉得迷宫里不知还有什么机关，与其循规蹈矩地寻找出口，不如辛苦点打破迷宫硬闯出去，于是就有了开头砖石纷飞的那一幕。
　　唐千鹤心情有点复杂。诚然，她最担心的是简妮和宋必方，但同样也想着“搞不好幻觉正是那几个凶兽的克星那如果看到了还是要尽力救一下”，然而你看，没有她，人家一样能破解迷宫。
　　酒井兰和本杰明还只是开头，接下来一个小时里，唐千鹤陆陆续续遇到了其他凶兽，他们无不是在她和修生生出现之前就破开了幻觉，虽然个别人破解幻觉的原因令人无语……但不论如何，事实就是，他们都通过了幻觉的考验，突破迷宫只是时间问题。
　　最后被找到的是简妮，唐千鹤发现她的时候这姑娘一边抠着石壁一边喃喃：“一百二十只水饺，一百二十一只水饺，一百二十二只水饺……”
　　唐千鹤默了几秒，眼眶湿润了，怜爱地摸了摸短发萝莉的头：“是我的错，我再也不逼你减肥了，回去一定让你吃羊肉水饺吃到饱……”
　　……
　　回到迷宫的终点“有求必应厅”（这是修生生起的名字，灵感来自他看过的一本据说是儿童读物但内容迷之纠结结局迷之哲学的真·纪实文学），考虑到大家多少都有些疲惫，于是修生生指示所有人各自休整，两小时后在中央大厅集合。
　　唐千鹤和简妮结伴泡温泉，刚泡进去门帘就被掀开了，酒井兰走了进来，看到她们，微微一顿，但还是走到温泉边，将大剑搁在石桌上，接着抬手将长发扭扎成一个团子，然后开始褪衣服。
　　唐千鹤看了看门帘：那个脸尖尖的单马尾没跟过来。
　　酒井兰走进温泉，唐千鹤看到她的手背有一道浅红色的旧伤痕，她猜那应该是游荡者留下的，因为上一世，酒井兰受伤的位置恰好也在这里。
　　唐千鹤的心情有点复杂。山谷外，第一眼看到酒井兰的时候，她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她从不后悔自己这一世选择回国救文蓁，但如果酒井兰因为没得到蔓果的救治而死去，那势必要成为自己这一世的遗憾了。好在酒井兰还是坚强地活了下来，只是性命虽然保住了，却也从上一世的异能者变成了免疫者……
　　温泉动荡，酒井兰泡进了水里，伤痕也随之隐没。
　　水汽蒸腾到空气中，渐渐地，不大的空间充满了淡淡白雾，水中的硫磺混着温热的湿气，混合成一种微妙的气味。
　　“那个……可以叫你酒井吗？”
　　正往身上拍水的酒井兰顿了顿，转头看向搭话的少女。
　　——鹅蛋形的脸庞，鼻梁小巧地挺起，双眼皮很明显，再向上，一双眉毛浅淡而纤细，眉尾微微低垂，使眼睛的主人仿佛时刻都藏着心事，这种眉形，她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
　　酒井兰记得她。去年夏天，她和队长在广州遇到的少女，当时这个女孩被欧兰多——如今自称为北归的少年抱着，大半边脸埋在北归怀中，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天空下着雨，她的黑发沾了细小的雨滴，黑发之下露出的脖颈白得像利贝诺冬天落在橡树上的雪。
　　当时自己应该只是随意瞟了一眼，此刻回想，却意外地发现每个细节都清晰可见，这么说来，那个雨夜，她给自己的印象其实十分深刻。
　　“小千鹤”，北归是这么叫她的吧。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还和她在一起。
　　“你和北归是什么关系？”
　　对方一怔，挠了挠脸颊：“‘什么关系’……就是‘朋友’啊，或者按现在比较流行的说法来说的话——‘队友’。”
　　队友……哼，那个人也会有队友吗？“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修生生也问过，你们事先说好的吗？”
　　队长已经问过了？也对，毕竟是跟北归一起出现的人……这样说来，也许队长有自己的思量，她贸然打草惊蛇可能会坏了队长的事。
　　酒井兰不再发问，于是接下来的情势转为唐千鹤问，她偶尔回答大多无视，对方似乎也不介意，自然地和她搭着话。
　　泉水的热度刚刚好，背靠着的假山也很舒服，虽然身边一直有个不识趣的声音唧唧咕咕唧唧咕咕，但在末日里，这样的温泉浴算是很难得了。
　　松懈了神经，气质清冷的黑发女子半眯着眼睛享受难得的悠闲。
　　这一边，唐千鹤提出了几十个问题，绝大部分都如泥牛入海，得不到半点回应……
　　心累……她深深怀念起上一世的酒井兰，即使是在刚认识的时候，高岭之花也没对自己这么冷淡过……熟悉之后就更好说话了，甚至不介意和她讨论哪个牌子的内衣聚胸效果最好，萝莉控仇一客偏爱哥特式还是洛丽塔式，大武究竟多久换一次花裤衩……
　　作为队伍里唯二的女生，她们曾有过多少美好的岁月~
　　酒井妹妹，其实我对你是真爱啊……
　　唐千鹤心里叹口气。她又不是瞎，当然看得出酒井兰现在根本不想搭理她。倒不如说，对于自己这个和“深渊的叛徒”北归厮混在一起的人，酒井兰的耐心已经是异乎寻常的好了……
　　“最后三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我就不烦你了。”
　　酒井女王瞟她一眼，意思是“随你问，但回不回答看我心情”。
　　“那个单马尾的女生叫什么名字？”
　　“龙彩儿。”
　　“修生生说你们队伍里有三个异能者，她是其中之一吗？”
　　“……”
　　没得到回答，唐千鹤耸耸肩。好吧，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微妙，不答就不答。
　　“最后一个问题啦——美丽的小姐，请听题！”
　　唐千鹤模仿着综艺节目主持人，用玩笑式的口吻掩饰内心的紧张——
　　“……如果我想加入你们，你觉得怎么样？”
　　酒井兰没想到最后一个问题会是这个。或者说她没想到，唐千鹤最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直起了身体，进入这个温泉后第一次，她正眼打量起这个盖着“北归相关”标签的女孩。
　　年纪轻轻的姑娘……也许称之为“小女孩”更准确，眼睛明亮，神情自若，那一问仿佛只是兴趣驱使之下的随口一提，但绷紧的肩线却出卖了本人的紧张。
　　她并不是利贝诺的人，恐怕连“利贝诺”三个字都没听过，这从小养在圈里的羔羊，现在竟然想要加入豹群吗？
　　是为了队长？她早就注意到这个叫唐千鹤的女孩对队长格外瞩目，但她以为这女孩虽然脑袋不太好使，倒还有些自知之明，知道不去妄想既定世界外的天空。
　　看错了吗？原来她是这样的蠢货？
　　想到另一个对修生生纠缠不休的女人，酒井兰心情恶劣起来。
　　她喜欢现在的“深渊”，不希望这种平衡被破坏，无论是龙彩儿，还是唐千鹤，她们的妄想都让她十分烦躁。唐千鹤给她的感觉尤其糟糕，她不知道这个女孩会带给“深渊”什么，但唐千鹤刚刚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她分明感到有什么幽深的东西从自己头顶划过……
　　预感，无法确定好还是坏的预感，但绝对影响重大。
　　酒井兰眯起了眼。这个女孩，是个不稳定因素……
　　唐千鹤一怔，接着猛地退后了好几步！警戒地退到简妮身旁，像一只炸毛的猫那样瞪着酒井兰。
　　酒井兰挑了挑眉，有点诧异。竟然察觉到了自己的杀气，看来这姑娘能在末世里活下来倒也不全是侥幸。
　　察觉到动静，被温泉泡得迷迷糊糊的简妮抬起脸：“糖糖？”
　　唐千鹤一动不动：“……没事。”
　　听到她的应声，短发萝莉垂下眼继续会周公，而唐千鹤保持着戒备，紧盯着酒井兰，防范她暴起伤人……或许该说是……暴起“杀”人。
　　她不明白，不过问一句话而已，怎么就惹动了酒井的杀意……她也不敢开口，怕精力分散，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场面僵持了几秒，然后酒井兰站起来，湿漉漉地朝外走，唐千鹤的视线一直跟着她，酒井兰也不避讳，直接在岸上套好了衣服，松开团子头，拢了拢沾了水雾的长发，然后从石桌上拿起大剑。
　　她身形窈窕，但唐千鹤清楚那具身体里的爆发力堪比猎豹，很多次唐千鹤都怀疑，这些从利贝诺出来的人其实和她并非同一物种，人类是无法用剑劈开铁块的，哪怕耗费十年、二十年去训练。
　　这一世酒井兰没有了异能，但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猎物者，她的骄傲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之上，小看她的人最终都会尝到自己鲜血的味道。
　　现在她站在那里，手持大剑，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唐千鹤——
　　“你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也不需要你这样的人做同伴。”
　　这是，对唐千鹤之前那句提问的回答。
　　大剑随手一挥，温泉就像被热刀切入的黄油那样分开！
　　“别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黑发女郎神情冷漠。
　　
☆、Chapter .40

　　温泉被整个劈开了，这么大动静，简妮想不醒都难。
　　她一睁眼，就迎上了一副难解的画面：唐千鹤正挡在她身前，似乎在戒备什么；而那个冷冰冰的女孩子立在温泉边，俯视了她们一眼，提着大剑离开。
　　“她怎么了？”简妮问。
　　唐千鹤转过头来，对她勉强笑了一下：“好像我惹她生气了。不说了，起来吗？”
　　除了起来还能怎么办，温泉都乱糟糟的了。
　　两个女孩从温泉里起来穿衣服。简妮手短，这次穿的有是一条新式内衣，反手伸到背后，试了好几下也没扣上，便喊唐千鹤过来帮忙。唐千鹤走到她身后，一见这繁复的衣扣也是有点愣，低下头去研究，却听到简妮的声音：“糖糖，你很喜欢酒井兰吗？”
　　唐千鹤愣了愣，然后含糊道：“说不上喜欢什么的……反正不讨厌吧。”
　　简妮说：“我讨厌她。”
　　唐千鹤安慰她：“她就是脾气有点怪，没什么坏心眼的。你也别怕，你不惹她，她就不会对你怎样。”
　　简妮摇头：“我不是因为她刚才用剑指着我才讨厌她的。”
　　“嗯？那是为什么？”
　　简妮闷闷道：“因为她用剑指着你。”
　　唐千鹤呆了一下，忽然鼻子有点酸。
　　她……很喜欢酒井兰。不止是酒井兰，那一群凶兽，她都喜欢。
　　上一世她刚失去了文蓁和林木兰，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是修生生向她伸出了手。
　　【既然没什么可去的地方，就一起走吧。】
　　那天本杰明笑得莫名发蠢的脸，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楚，也记得当她拉开车门时，仇一客一脸不耐烦，却主动给她腾出了位置。
　　那个凄清湿冷的午后，有一群人接纳了她。他们是世人眼中的不良分子，但对她而言，他们是她最饥饿时出现的玻璃糖，那带着一丝人情味的不良，难以割舍。
　　怎么能不喜欢呢？像她儿时向往了无数次的英雄一样，他们将她从黑暗中带了出来。他们消灭丧尸的手法干净又利落，对心怀恶意的人毫不手软，没有多余的仁慈，残酷得理直气壮，贯彻以恶制恶的美学，在这个混乱血腥的末世里，这份铁血和冷酷反而显得格外可靠。
　　这样一群人，强大又无情，血腥又美丽，当他们向你释放善意，你真的能拒绝吗？
　　她跟着他们旅行了三个月，在丧尸群里，彼此都能将背后交付对方……虽然更多时候，她是被所有人鄙视着围在中间，但就是这样，她才更体会到所谓的“同伴”。
　　现在她依旧把他们当同伴，但他们已经不记得她了。
　　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错失了最初的契机，从此就是陌路。
　　身后那片狼藉的温泉，就是对她妄图打破界限的警告。
　　她的手微微颤抖，两手捏着胸衣的排扣，怎么也对不上。
　　简妮偏过头来，看着她说：“糖糖，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好不好？”
　　唐千鹤用力眨眼，将眼底的雾隐去，抓紧了胸衣的对扣，再一次努力……
　　这次，扣上了。
　　她松开手，低声说：“好。”
　　简妮心满意足：“本来我不介意再和他们相处一阵，虽然那个矮子总是用下流（第一次）的眼神看你，让我很不开心，但因为糖糖你看起来很喜欢他们的样子，所以我都忍了，但是现在……”
　　“……等下。”唐千鹤打断她，什么心酸都飞了，微微黑线，“你说的‘矮子’……是谁？”
　　“就那个头发遮住了眼睛的矮子……”
　　“‘仇一客’？”
　　“嗯。”简妮蹙着眉，“一开始他也用那个下流（第二次）的眼神看我，但后来就不看了，似乎是一心一意盯上了你……”
　　“先不说你怎么透过他那层厚刘海发现他在看我的……‘下流’这个词也太过分了吧，他其实就是……”唐千鹤卡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比较含蓄的说法，“他其实就是对小女孩比较感兴趣……”
　　“糖糖，一般这种行为就叫‘萝莉控’了。”简妮转过身来，认真教训她，“像我们这样的都是萝莉控的重点犯罪对象，如果不时刻保持警惕，总有一天要吃大亏的！现在还只是用下流（第三次）的视线注视你，以后就会把你抓到没人的小黑屋关起来，先【哔哔】再【哔哔】最后【哔哔哔】，尸体被肢解成一块一块的藏在冷冻柜里，等小北和我找到你的时候，我们只能一边哭着一边把你一块一块地从冷冻柜里拉出来……”
　　“啊啊别说了！”唐千鹤抱头，“你为什么要讲得这么详细！这样屏幕外的读者还怎么对他萌得起来！”
　　简妮歪了歪头，露出不解的表情，然后转身抓起蝴蝶袖上衣往头上套，边套边说：“总之你离那个矮子远一点。”
　　……连名字都不愿意叫直接叫人“矮子”，看来她还真是对仇一客意见很大……
　　唐千鹤抽了抽嘴角，也不好多说什么，穿好衣服，和短发萝莉一起往外走。
　　掀开门帘刚往外走了几步，就看到龙彩儿往这边走来。
　　她和龙彩儿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然后错开。
　　擦身而过。
　　唐千鹤继续向前，但情绪莫名地变糟了，有那么一瞬间，想丢下那些根本不知藏在哪里的物资，直接离开这个令人烦躁的地底，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龙彩儿的惊叫，微微一愣，接着明白过来：龙彩儿看到那个宛如战后废墟的温泉了。
　　心情突然好了一点儿，唐千鹤对简妮说：“离开山谷后，我们去吃羊肉水饺吧？”
　　……
　　回到中央大厅的时候，唐千鹤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到齐了。
　　修生生和本杰明正说着什么，仇一客抱胸站在一旁，酒井兰神情严肃，北归依旧坐在他的金属长桌上，看着修生生等人，似笑非笑。
　　看到酒井兰，唐千鹤点不自在，别开眼，走向北归，问：“怎么了？”
　　北归给她看自己的腕表，唐千鹤起初一头雾水，仔细瞧了一阵之后知道哪里不对了：“你的表坏了？——今天不可能是三十号。”
　　他们进入山谷前唐千鹤特意看了一眼时间：2021年4月27日上午9点27分。
　　就算他们在迷宫里耽搁了些时候，也没可能一下子跳到三十号……
　　北归看向她空荡荡手腕：“你的表呢？”
　　唐千鹤微怔，如实道：“被机器人打坏了。小妮有表，我去问问她。”
　　“不用去了，我估计都一样。”
　　唐千鹤顿住，想了想：“是不是这厅里有什么强磁的东西？磁力让钟表紊乱……”
　　北归摇头：“可能性不大。而且你看，”他拿起一瓶苏打水和一个敞口杯，开始往杯里倾倒液体……
　　瓶口确实是向着敞口杯，但苏打水……也确实没倒进去。
　　瓶中的苏打水在减少，玻璃杯却空荡荡的，唐千鹤突然感到左肩那里湿乎乎的……伸手一摸，手指濡湿，放到鼻下一嗅，几乎没什么味道。
　　抬头看天花板，那里并没有液体滴下来。她看向北归，他做了个把手指放进嘴里的动作。
　　唐千鹤照做了，尝了尝那滴液体的味道，然后……愣住了。
　　盯着手指，她吐出了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这是你刚才倒的苏打水？”
　　北归摊摊手：“大概吧。”
　　这一刻，唐千鹤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对北归展示“时间回溯”时，他说：如果这是魔术，那真是相当巧妙的机关。
　　现在她有点想把这句话打个包送给北归。
　　“总之，”少年放下玻璃杯，脸上倒是没什么焦急的神色，反而有点兴趣盎然，“这个大厅里的空间和时间都错乱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个人倾向于在所有人进入这个大厅之后……错乱的原因不明目的不明。”
　　“……迷宫的入口呢？”
　　“已经查看过，全部消失了，厅里也没有其他出口。在你来之前酒井兰和大武都试过用武力突破，全失败了。”
　　“……”
　　“没有出口，也无法从内部破坏，基地的主人还真是出了一道好题呢。”北归轻笑。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诡异的“有求必应厅”里，但把他们困在这里，基地主人能得到什么？
　　唐千鹤想不出答案，见北归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不向打断他思路，正准备悄悄走开，对方却叫住了她，问她饿不饿。
　　答案是肯定的。唐千鹤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久前才吃了一大堆卤肉和高热量夹心饼干，这么快就又饿了。
　　得到答案的北归没发表什么意见，只让她问简妮借一下手表。
　　她略感奇怪：“你不是有表吗？”
　　“给你戴的。”北归说，“戴的时候留意下时间，戴好了别摘下来，晚些时候我有事和你说。”
　　虽然不明所以，但唐千鹤还是应下了，转身找到简妮借了手表，记下了“2021年4月22日11点20分”（简妮的表错乱的方式挺稀奇，时间是倒着走的）这个时间点，然后抱了一堆零食，边吃边朝印象中迷宫的入口处走去。
　　她打算自己先探查下四周的情况。
　　当零食全部吃完的时候，唐千鹤不得不承认，正如北归说得那样，基地主人真是出了道相当棘手的难题。
　　联通着外界的迷宫入口全都消失了。空间变得紊乱，向墙壁打上几拳，你会发现墙壁毫发无损，但再往前走几步，也许你就会在一个脸被打歪了的玩偶身上发现你的拳印。
　　对着镜子，你只能看到自己的后脑勺——更多时候你根本看不到自己的身影，镜子里的景象该怎样还怎样，仿佛此刻站在它面前的只是一团空气。
　　连光都被扭曲了。
　　厅里有许多食物，短时间内维生不成问题，但他们不可能真的在这里一直待到食物吃完……
　　也许食物吃完了迷宫入口就会出现了？
　　“想也知道不可能有这种好事吧……”唐千鹤摇摇头，手下却不客气地抓了两包激辣仙贝和一袋卤牛肉（感谢吃货简妮，她踏进大厅的那一瞬间厅里立竿见影地具现化了几座食物小山），边拆包装袋边往中央大厅走。
　　所有人都到了，包括那个脸尖尖的单马尾。
　　唐千鹤走到宋必方身旁，后者一眼看到她鼓起来的腮帮子，嘴角抽了抽：“你还吃得下？”
　　咀嚼咀嚼。“没办法就是饿啊……”咀嚼咀嚼咀嚼，“大概是刚刚泡了温泉新陈代谢加快吧。”
　　“吃那么多小心变肉球。”
　　唐千鹤咽下卤牛肉，斜他一眼：“你管好小妮就行了。”
　　宋必方就哽住了，瞪她：“她胖不胖关我什么事！”
　　唐千鹤敷衍地嗯嗯两声，眼睛盯着龙彩儿，低声问：“怎么样？看出她是天人还是异能者了吗？”
　　变异人是以异能者和人类的血液为食的，虽然修生生说他的队伍里没有变异人，但考虑到两个队伍顶多算是临时盟友，很难说修生生会不会刻意隐藏关键信息，唐千鹤他们这里一水儿的异能者，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她当然要弄清楚龙彩儿究竟是敌是友。
　　宋必方同样压低了声音：“她身上的信息素一直死气沉沉的，我没法通过信息素判断，不过看她的行为方式和举动细节，是异能者的可能性在七成以上。”
　　过去半年，宋必方一直在研究变异人和异能者的行为模式以及他们与人类之间的关系，如果说这里有谁能通过观察就确定一个“人”究竟是人是兽，那么这个人只能是宋必方了。
　　“还有三成是什么？”她不放心地追问。
　　宋必方摸摸下巴：“只是一个推测……我觉得她不像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哈？”
　　“她身上有很多违和的地方，对机械的熟悉度远超过她这个年纪的女生能有的，甚至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该有的，但除去这点，一些小孩子都懂的常识她却像是从来没听过到一样。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她管中国叫‘华国’。”
　　唐千鹤脑洞顿开：“莫非是某个外国科研机构制造出来的实验人？”
　　宋必方白她一眼：“实验人哪有这么容易跑出来。”
　　“都世界末日了还有什么不可能啊。——那总之，你觉得她对我们没威胁是吧？”
　　宋必方沉默了一下，答非所问：“我想尽快离开这里。”
　　……虽然理由不一样，倒是和小妮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唐千鹤皱起眉，看了看那边正在商量对策的几个人。
　　似乎就在下一秒，修生生朝这边望了过来。气质温雅的青年对她微微一笑，对她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她还是走了过去。
　　凶兽们构成了一个圆。
　　修生生站在一副抽象派风格的黑白画前，往左是本杰明和大武，往右是酒井兰和似乎有些不耐烦的仇一客，至于北归，他虽然站在修生生的对面，但稍稍留心就可以看出他也是“圆”的一部分。
　　还真是充满同伴爱的画面……对了，原本他们就曾是一个队伍里的伙伴，这样聚在一起讨论的情况，当然早就经历过无数次了吧。
　　要说立场微妙……倒是真有两个人比较尴尬。一个是隐隐被“圆”排斥的龙彩儿，另一个……当然就是她自己了。
　　说到底为啥把她叫过去啊，高智商会议什么的可不是千鹤小姐擅长的领域哟。
　　本杰明吹了声口哨，唐千鹤睨他一眼，站到北归旁边。
　　凶兽头头对他一帮小弟介绍：“唐千鹤，你们都见过的。”
　　唐千鹤瞟了仇一客一眼。
　　有些事，其实不用小妮说她也心中有数。
　　这一世相遇后，她时常能感觉到来自仇一客的注视，那种“被猛兽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的感觉当然不会愉快到哪里去，尤其考虑她现在这个标准萝莉的外表，被某人热切关注的理由她简直想不出第二个……
　　一般人这时候都会选择避而远之吧，然而她偏偏就像个抖m一样，一面不爽他的视线，一面又暗搓搓地期待他快点过来s她，毕竟她上辈子已经习惯了和他相互拆台互喷毒液，现在突然变回见面连招呼都不打的路人模式……
　　这就比较伤感了。
　　回想起来，从他们相遇到现在，他们唯一的言语交流竟然是——
　　仇一客：“你几岁？”
　　唐千鹤：“十四岁。”
　　某人直接就掉头走了，突然地发问，任性地结束话题，一句解释都不带的……
　　唐千鹤：……=皿=死萝莉控。你有本事搭讪我，你有本事多说两句啊！
　　……
　　脑内回想结束，唐千鹤再睨了仇一客一眼，然后转回修生生身上，问：“什么事？”
　　修生生浅浅一笑，指了指她的手表：“那个，能给我看看吗？”
　　唐千鹤一愣，没问什么，爽快地摘下了手表，递出去之前顺带扫了眼表盘，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然后她就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没有异常，就是真正的异常。

☆、Chapter .41

　　北归说所有人的腕表都错乱了。
　　然而，唐千鹤的表却一直稳定地工作着，确切地说是自从唐千鹤将它从简妮那里接过来戴在自己手上那一秒起，它就老老实实地转动着——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其他钟表做参照物，但人类自己就是最好的时间感受器，唐千鹤自己能够感觉到，她戴上这只表的时间大约是两个小时，而时针，恰好也走过了两格。
　　当其他人的时间都混乱不堪的时候，只有她身上的时间是正常流动的……这并非偶然，而是她的异能在发挥作用。
　　唐千鹤的异能是回溯时间，虽然只能单向地控制时间，但已经足够抵抗这异变空间里的神秘力量。当所有人都卷入不知名的时空旋流，那份珍贵的、原本该属于“神”才独有的力量将她从旋流中抽离出来，而她本人甚至都还没意识到这点。会常常觉得饿，是因为异能一直在运转，消耗巨大，身体本能地开始向外界寻求能量。
　　主流说法认为我们活在四维时空，物理上的长宽高构成三维，加上“时间”这一维度，合称四维。如果把“有求必应厅”看成一个球体，那么现在这个球体里属于时间的维度被神秘的力量扭曲成了不连续的片段，不仅如此，这个球体中似乎还出现了第五维度，这就是为什么瓶子里的苏打水会跑到唐千鹤的肩膀上……当然，如果换个假设，其实他们正处于一个宏观的量子世界里，用量子概率理论也可以解释这个现象，不过这种可能性更低所以……
　　“那个，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唐千鹤举起手，“咱们能不能直接说结论？其实刚刚你说的话我大部分没听懂，专有名词太多了……”
　　她身后的大武一脸赞同，本杰明看起了成人杂志，简妮抱着娃娃已经睡着了……
　　正在大屏幕前侃侃而谈的娃娃脸少年顿了一下，露出几丝无奈，点开电脑桌面上的ppt，正要重新解释，唐千鹤及时提醒：“说结论，直接说结论就好，扯太多有的没的我也听不懂，就直说需要我做什么。”
　　“……”北归看看一脸“别浪费彼此时间好吗答应我”的唐千鹤，再看看满脸“我很努力了但确实听不懂所以我附议那个小女孩”的大武，突然觉得有点心累。从前就是这样，所以他才讨厌当队伍里解说的那个……分析情报也很不容易的，这群家伙真是一点都不懂什么叫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好好听一下事件的来龙去脉会死吗？
　　看向修生生，这人倒是听得认真，注意到自己投过去的不满视线，望过来，温和一笑，一句暗黑台词写在笑容里——早说过解说员这种东西最麻烦了还要感谢你把烫手山芋接过去呢笨蛋……
　　北归也为自己的失误扼腕，真是太久没参加集体作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又习惯性地充当了狗头军师……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把新仇旧怨放在一边，按照群众的要求，给了个简洁版的作战计划——
　　“这是我用catia软件制作出来的三维立体图，看这里，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中央大厅，也是封闭圆球的最中心。注意这些线，红黄蓝分别对应三维空间，绿色的则代表着这个密闭空间里被扭曲的时间维，千鹤你要做的运用你能控制时间的异能，把这些绿色的线全‘拧’回正确的轨道。”
　　唐千鹤沉默着盯了那张填满了不明线条和不明名词的ppt半分钟，然后望向北归，诚恳地说：“要不你还是从头讲起吧？”
　　“……”
　　没等他吐槽，唐千鹤立刻又摆摆手，苦恼道：“其实我觉得你再说一遍也没用，重点是我看不到你说的这些线。”
　　为了再次确认自己说的话似的，她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摇摇头：“真的，完全看不到。”
　　在她眼里，世界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但她不知道，在北归眼中，这个空间就像一个内部被超声波震碎了的鸡蛋，动荡，混乱，诡谲，充斥着难明的异域能量，他的瞬移异能几乎完全失效，所幸对空间的感受力还在。而在他的感受中，这个扭曲的空间里，只有唐千鹤是唯一稳定的存在。
　　能制作出那张三维立体图，也多要归功于唐千鹤，因为她在移动的过程中充当了一个个“基点”，他才能计算出这个空间里时间线的扭曲情况。
　　酒井兰突然道：“就算解决了时间，还有空间混乱怎么办？”
　　“时间和空间本质上是一种东西。”回答的人是之前一直没出声的龙彩儿，“只要时间恢复正常，扭曲的空间也会回归原位。”
　　酒井兰看向北归，似乎从他脸上读出了什么信息，她不再质疑了，转而看向唐千鹤，后者被看得头皮一紧：就算你用这种很有威胁力的目光盯着我，看不到还是看不到啊……
　　“闭上眼睛试试？”修生生忽然说，在唐千鹤有些诧异地看过来的时候，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出来的，用身体去感受大概还直观点。”
　　唐千鹤半信半疑，试了几分钟，有些丧气地垂下肩膀：“不行，闭上眼更没法集中注意力。”
　　修生生想了想，对本杰明说：“本，能做到把她和我们完全隔绝开吗？”
　　本杰明站起来掰了掰手指，神情有点兴奋：“哦！包在我身上！”
　　唐千鹤狐疑地看着他：掰手指是几个意思？
　　“你的异能不会还有附带什么屏障内无差别格杀的功能吧……”
　　“啰嗦，看好了！”
　　唐千鹤只好闭了嘴，看着本杰明扎了个马步，双手并在右腰处摆了个龟派气功的起手式（……），屏息凝气，突然大喝一声，朝她放了一个浑圆的光障……
　　唐千鹤被笼在光障中间，看着那泡泡似的外壁，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呀，连触感都和泡泡一样软里带着几分弹q……
　　“喂别玩了，快点办正事。”本杰明竖起眉毛，“这个圆可是很耗费体力的。”
　　唐千鹤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本杰明也将光障上的最后一丝缝隙合上，顿时，光障里的人就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了，仿佛连光线都变暗了些许。
　　安静昏暗的空间，确实适合用来冥想。
　　唐千鹤觉得自己好像沉到了海底，又好像是漂浮在月球表面。在极度的寂静中，她试着将意识的触角探出去，感受外界……
　　这一次，她确实“看”到了，黑暗里隐隐约约的“线”。
　　并不是绿色的线，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仿佛彩虹映在湖面的颜色，在这一秒之前唐千鹤从未见过它，但她就是知道，那就是她要找的东西，仿佛有人在她耳旁这么对她低语了……
　　对唐千鹤来说，从开始冥想到发现“时间线”仿佛只过了几分钟，然而事实上，光障外的本杰明已经苦苦支撑了半小时，体内能调动的能量到了尽头，终于，在她即将碰到空中的“时间线”的瞬间，光障裂成了无数碎片……
　　唐千鹤只觉得似乎有一阵狂风从四面八方向她吹来，刚要抓住的时间线就这么一下子散开了——像墨汁滴在海洋里那样扩散飞快，瞬间失去了踪影。
　　猛地睁开眼，发现所有人都注视着他，本杰明的脸色有些发白。
　　“……我看到了。”
　　这句话换来了大家更加热情的注目，唐千鹤有点顶不住，摆摆手：“等等，我试下能不能把时间线扭回来。”
　　北归插了一句：“记得一定要按我这张图拧，拧错了就麻烦了。”
　　唐千鹤扭头看了看大屏幕——之前那张图片不知何时换成了新的，但这张和刚才比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图片内容都是“有求必应厅”加上密密麻麻的维度线，那一片纵横交错比蛛网更复杂的时间线……看得她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太复杂了根本记不住啊……全拧成直的不行吗？”
　　“没那么简单，你看这里……”他巴拉巴拉解释了一通，回头一看听的人已经陷入了蚊香眼的状态，默了一下，深感无奈。
　　也是，要一个高中物理数学成绩永远吊车尾的人，在三分钟内理解研究生考博都不一定用得到的等倾干涉公式和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这太为难人了……
　　但除了她这任务也没谁能完成了，除了她……
　　北归猛地朝修生生望去，恰好修生生也抬起眼，两道视线在空中相触，双方心领神会。
　　黑发青年优雅地起身，来到唐千鹤身前，微微一笑：“这次真的要共享一下你的异能了。”
　　唐千鹤有点愣，觉得就在刚才好像两只食肉动物好像达成了什么共识……她定定神，说：“哦，你来吧。”
　　修生生有点无奈地看着她：“你要先用异能，我才能共享。”
　　还有这种限制？唐千鹤表示异能这玩意果然博大精深。
　　按照他的要求施展了异能，同时仔细地感受起空气中那些别人看不到的时间线……但还没等她捕捉到那些泛着彩虹色泽的丝线，就感到手被人握住了。
　　回过神，诧异地看向打扰她冥想的人——修生生一脸自然地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暖的。这一世他们同属异能者，体温应是相近的，但此刻她却清晰地感到热量从他那边传过来，仿佛彰显着手掌主人旺盛的生命力。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随便牵手的地步吧，他想干什么？
　　她沉默地盯着他，他神情无辜：“身体接触也是发动共享的必要条件。”
　　“当我傻吗？之前你明明隔着本大老远，还不是一样用了他的异能？”
　　坐在沙发里啃着烧鸡补充热量的金发青年抗议：“不是‘本’是本杰明！”
　　没人理他。
　　“成功共享之后就不用继续接触了。”修生生一本正经地解释，“接触的时间不会很长，忍忍吧。”
　　……姑且信你一次。唐千鹤心里白他一眼，不再理会他，逼自己无视那只手带来的微微悸动，狠狠看了一眼大屏幕，然后重新闭上眼……
　　——看到了。
　　向着虚空伸出了手，这一次，她切实地拈住了一根细细的时间线，往外拉动了一点……
　　然后她不敢动了。
　　这一条，是向哪个方向拧来着？

☆、Chapter .42
　　
　　她陷入了一个僵局。
　　不能拧动时间线，万一拧不对，按照北归的说法，这厅里可能会有某个人的脑袋被突然出现的次元洞吞没。
　　如果松开时间线……那么就要小心了，这些小东西似乎非常脆弱，万一她松手的时候一个没控制好……也许破开的就不止是一个次元洞了。
　　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可她还不敢睁开眼，生怕一睁眼就看不到时间线了，然而一直僵持着也不行，在不知道自己陷入异时空的前提下身体本能地运转异能，和现在有意识地异能全开是完全不同的，她感觉再支撑个十分钟就到极限了。
　　总、总之，先试着松开手吧，不管怎样总得先确定这条线要怎么拧……
　　她颤巍巍地松开了一点……立刻又紧张地抓住了！
　　卧槽这玩意怎么还有弹性的？！要不是她反应快这条线就直接弹到另一条上去了！这任务是人干的？
　　心里把北归骂了个狗血淋头，手下却一点也不敢松，只恨自己记忆力太渣，死活想不起来这线是怎么摆的，正在纠结，忽然感觉黑暗中有人抓住了她的右手。
　　……咦？
　　她的左手，在她抓住时间线之前就被修生生握着，一直没松开过，那么现在这只手是……
　　“别分心，抓着线，顺着我的力道移动。”
　　熟悉的、大提琴般的男音似乎就在耳边，又像是从浩渺的星河深处传来，她不自觉地就服从了他的指令，顺着那只握住她右腕的手的力度，慢慢地向九点钟方向移动……
　　近了，更近了。
　　唐千鹤恍惚想起来，这条线确实是这么摆的，北归给的那张图上画得明明白白，但她刚才就是想不起来……
　　“别急。”修生生的声音稳稳地传来，依稀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一点点来，你能做到的。”
　　陡然之间，唐千鹤明白了修生生共享时间异能的意义——共享来的异能太弱，他是没办法移动这些时间线的，但他却可以看得到这些时间线，北归制作的那张在她眼里乱七八糟毫无规律的三维图，对修生生来说也是小菜一碟……
　　这个时间矫正计划里，她是重要的“手”，但他却是眼睛和大脑。
　　没有手，人类无法创造迄今为止的灿烂文明，但没有大脑，就连“创造文明”这个想法都无从谈起。
　　……
　　啊啊，修生生，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
　　人类天性就向往强者，战乱地区的女性倾向于能和保护她们的男性结合，而生长在和平年代的女孩子们，喜欢脑袋聪明的男人，当然如果这男人还有张帅脸就更好了……
　　你看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爱的样子。但我甚至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无法说出口。
　　因为你给不了我最想要的……依赖与被依赖。也是，蜂鸟和鲸鱼之间能谈什么相互依赖呢。
　　酒井兰说得对，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彼此也不需要，我在世界在那边，是和文蓁她们在一起……
　　“就是这里，慢慢地松开手。”
　　那低沉磁性的男音在循循善诱，唐千鹤依言缓缓松开手……
　　“做的不错。”他夸了一句。
　　她便也在心里轻轻地笑了，带着一点欢欣，一点苦涩。
　　“接下来的记得吗？”
　　她微微摇头。
　　“我猜也是。”他低低一笑，再次握着她的手在那片异样的线海里徜徉起来。
　　一点点地，将扭曲的时空纠正。
　　他的手好暖，唐千鹤想，这一世他们都是异能者呢，不是天然敌对的关系，真好。但异能者天生就比变异人弱了几分，像他这样的人，比起变成异能者，大约还是更青睐变异人吧。
　　还有一件事也让人不放心，那个龙彩儿究竟是什么人？宋必方说她身上的信息素有古怪，那她究竟是变异人还是异能者？如果是变异人，或许会威胁到整个队伍的稳定都难说……
　　变异人是吃异能者的。有份怀疑她一直压在心底，那就是自己前一世的死因。变异人以异能者血液为食，当时队伍里，只有修生生一个变异人……
　　她当然不会认为修生生会故意吸干她的血，但如果，那个吸血的东西已经不是“修生生”了呢？如果他已经被本能所控制，如果世界在他眼里只剩下“食物”和“非食物”……
　　“专心。你在想什么？”
　　修生生的声音让她回神，看到眼前的景象，瞬间冒出冷汗——她差点就把两条风马牛不相及的时间线牵到一起了！
　　“就快弄好了，再撑一会儿，别功亏一篑。”
　　唐千鹤“嗯”了一声。操作了这么久，她也稍微摸索出了些窍门，可以边移动时间线边分神说话，低声问：“你的共享时间有多长？”
　　“挺长的，在不违反其他限制的前提下，可以支持十个小时左右。”
　　那是蛮长的……
　　“所有的异能都能共享吗？”
　　“目前还没遇到不能共享的情况。”
　　她就轻轻叹了口气，有点羡慕的样子，过了会儿又摇摇头：“但你这个异能限制那么多，我还是算了。”
　　“呵……对你来说，大约是比较麻烦。讨厌和人接触吧？”
　　“相、当、讨、厌！”
　　他就笑了，仿佛看到一只不满地呼噜的猫咪似的：“世界很大，有意思的事物很多，你可以慢慢尝试，总会找到自己喜欢的。”
　　喜欢啊……这里不就站着一个她喜欢的人么？但光喜欢有什么用？
　　她忽然有点好奇他的感情史，而她也真的问了：“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喜欢’？”
　　“嗯。”
　　他握着她的手稳稳的，颤都没颤一下：“如果你说的是那种由于多巴胺分泌过多而引起的情绪，那大约没有。”
　　她心底就有个声音小小地松了口气，明知没有意义但心里的小人还是欢喜地提起裙摆，转了个圈。
　　“不过，”他忽然又出声，似乎带着笑意，“我现在好像挺喜欢你的。”
　　……
　　唐千鹤高兴吗？
　　不，她不高兴！
　　他们加起来统共才认识了几天？他就对她有好感，就敢说“喜欢”了？这是好男人应该做的事吗！退一万步，就算她自恋点，只当是自己魅力无穷……可她现在才十四岁！修生生这家伙……幼女控吗？！
　　“你似乎不太高兴？”他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嘴巴撇着呢……为什么？”
　　“哼，萝莉控。”
　　“这我就不能不为自己声张一下正义了。”他好整以暇地摆事实讲道理，“我对于任何年龄的女性都没有歧视，一视同仁，倒是北归，他偏爱成熟线条丰满的女性；仇一客喜欢身形娇小声线清软的女孩子，哦就是你说的萝莉；本的话，青睐能和他玩一些特殊游戏的女郎，如果是红发的就更好了……”
　　“……”妈蛋明明想鄙视他的，怎么突然有种“啊这么说也挺对他还是很有节操的”的感觉？！能当上凶兽首领的人忽悠功力真不是吹的啊！
　　“行行行你别说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难道在某些穷极无聊的时候连听壁角这种事都做了吗？”
　　他笑而不语。
　　唐千鹤没好气，索性不理他，一心一意把时间线掰正。
　　当她把又一条时间线拽回原位，忽然黑暗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唐千鹤一愣，狐疑地转向修生生：“刚刚是你在说话？”
　　修生生的声音也没了笑意：“不是我。”
　　是的，那个嗓音听着不像修生生……是一种雌雄难辨的声线，语气低柔……似乎并无敌意，但这样冷不丁地响起，实在让人很难不生起防备。
　　因为闭着眼，她看不到四周，黑暗里只有时间线在微微闪烁，她不知道修生生的情况是否和她一样，又或者他能发现一些她看不到的东西。
　　那个声音又在说了，仿佛跳过空气这一媒介，直接传进脑中的，奇异的声音——
　　【将你们留在这里并无恶意，我们预先知道人类将有一场浩劫，建造这个“反向量子空间”，就是为了给人类留下最后的希望。你现在做的事，是在降低你们自己的生存几率。】
　　唐千鹤愣了愣，问：“你们是谁？外星人？”
　　【我们来自未来。】
　　唐千鹤捻着时间线的手抖了一下，修生生及时稳住她。
　　【我们误入地球时，人类刚进入二十世纪。在确定这是古文献中记载的地球——我们曾经的母星后，我们决定启动“星火计划”。你们此刻所在的这个“反向量子空间”，就是星火计划的一部分。】
　　【能通过前两关抵达这个空间，说明你们的综合素质在现存人类当中居于上层，有必要进行特殊保护。这个空间会对你们的需求做出反应，食物和日常用品永不欠缺，你们只需在这里待到地表的灾难结束，到时空间自然会敞开。】
　　因为一开始被“来自未来的人类”这一真相惊到，唐千鹤的思维一直处于有些发散的状态，似听非听，直到这时才彻底回过神来，就听到修生生口吻平静地问：“你是人类，还是人工智能体？”
　　【虽然我们的寿命很长，但经过这么多年，生命也已经走到了尽头，现在你听到的是一段我们事先编写好的拟人程序。】
　　修生生：“过去与未来是相互干涉的，将我们留在这里，不怕你们的未来也随之改变吗？”
　　【历史原本就是人为创造的，你又怎么知道我们今日的决策不正是引导未来的必要途径呢？】
　　唐千鹤越听越不是滋味，出声反驳：“相互影响什么的我不懂，但你至少该问一下被你强行留下的人是什么态度吧？先声明，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肯定是不乐意留在这里的！——修生生你呢？”
　　修生生浅笑：“当然，和你一样。”
　　唐千鹤更有底气了，瞪着黑暗里看不到的掌控者。
　　【我们做了大量的调查，地球人在这种情况下是乐于被照管的。】
　　“如果是你说的那种人。”修生生语气冷静，用词平和却暗藏锋锐，“他们根本不会有机会通过前面的关卡。”
　　能闯过第一第二关的都是人类中的佼佼者，有几个会甘心被困在异空间里，接受所谓的“照管”。
　　黑暗中的声音第一次沉默了，接着四周响起轻微的“滴滴”声，持续不绝，仿佛巨型计算机在运算什么……
　　【原来如此，看来当时我们做的调研，在取样范围上出现了错误。】
　　唐千鹤松了口气，说：“明白了就放我们出去吧，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呢。”

☆、Chapter .43
　
　　面对唐千鹤的要求，声音没有立刻做出答复，过了一会儿，才说——
　　【经确认，此次进入“反向量子空间”共十人，全员同意离开本空间，空间即将裂解。请在十分钟内退出本空间。】
　　一颗悬着的心落回原处，唐千鹤庆幸之余不由感慨这个人工智能体意外的讲道理。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在飞快地退去，就在此时，修生生突然道：“请等一下。”
　　那种迷雾退去的感觉似乎暂停了下来。
　　“‘达尔文计划’这个词，你们听过吗？”
　　【那是星火计划的一部分。】
　　“果然如此。”
　　第一次，唐千鹤在修生生的声音里听出了冷酷，但当他再次开口，那丝冰冷已经像错觉一样消失了：“也只有得到你们这样的强援，他们才能建立那样大规模的实验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平和，仿佛只是在和友人闲谈一件趣事。
　　唐千鹤感到自己似乎被某种光线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她猜修生生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
　　【……原来如此，你和那几个人都来自利贝诺群岛。】
　　【在利贝诺群岛进行的达尔文计划，对全人类来说都至关重要，关系到地球这一时期的文明是否得以延续，牺牲部分保全群体，达尔文计划利大于弊，这一点我们已经运算了千百次，绝不会有错。】
　　【但按照这个世界的主流观点，达尔文计划确实是很残忍的事。我们愿意对你和你的同伴做出补偿，你想要什么？】
　　“那么回答我，”修生生说，“在你们的文献记载里，足以毁灭人类文明的大灾难是什么？”
　　唐千鹤惊讶。大灾难不就是世界末日？不就是外面横行的丧尸，还有未来可预见的魔蔓，变异人和异能者的对峙厮杀……
　　不对，如果答案这么简单，修生生就不会特地提出这个问题。
　　【关于那次灾难的具体内容，文献中并未记载。】
　　修生生步步紧逼：“那么民间传说呢？”
　　那个声音默了两秒，然后说——
　　【上帝降下惩罚，海水变成了火焰。手持弓箭的神灵在一夜间死亡了三十三次。女娲俯视大地，流下血泪。】
　　唐千鹤的神情变得茫然，修生生也陷入沉默。
　　【其实你们无需考虑这些，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变强。】
　　【离开这个反向量子空间是你们的选择，放弃了最后的安全地带，那么相应的，你们要承担选择的后果。】
　　【物竞天择，危机来临的时候，只有适应危机改变自身的生物才有资格活下去，记住这一点。】
　　唐千鹤感到有只看不见的手将她从黑暗中推出来，视野里最后的景象是急速移动的时间线——在那源自未来的力量的作用下，混乱的时间线正在各归各位。
　　恍惚中，她听到那个雌雄莫辩的声音在她耳畔低声说——
　　【你身上有往返过去与未来的痕迹，也许你就是那个人……唉，为什么偏偏是“额叶进化者”呢。】
　　【我会替你淡化大脑中过于负面的记忆，并稍微压制额叶区神经元的活跃度，你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走向自绝的道路。但是，未来的路还很长，要靠你自己走。】
　　【好好活下去，为了人类的未来……】
　　……
　　“糖糖，糖糖……”
　　唐千鹤猛地睁开眼，冷汗淋漓。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简妮肉呼呼的圆脸映入眼帘，再往上，是群星璀璨的夜空。
　　鼻端嗅到烟火味，有些呛人……她咳了几声，终于从恍惚从彻底回神，随即诧异起来：“我们从地底出来了？”
　　“嗯，你突然昏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修生生说有求必应厅很快就要关闭了，我们就赶紧出来了。”
　　出来了……唐千鹤一个激灵，想起来他们这一趟的最初目的是为了获得毒枭的物资，现在看来这里并不是毒枭的储藏室，那么《审判》里的记载是怎么回事？
　　简妮：“对了糖糖，现在我们多了好多吃的，但是房车一趟运不完，怎么办？”
　　唐千鹤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真的，好多吃的，事实上那黑压压堆着的，除了食物，还有各种各样的实用或不实用的物件，什么紫葫芦酒壶、银制星象仪、装着埃及法老肠子的鹰头罐、甚至还有一座整块梨花木打造的多宝格……
　　那群人简直是把有求必应厅搬空了啊，就那短短十分钟……究竟怎么做到的？
　　远处，正在烤玉米北归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
　　唐千鹤站起来，边拍掉衣服上的草屑，边对简妮说：“我看那点东西也没多少，房车顶上再开两个加厚的橡胶袋，开车的时候小心点，也就运回去了。”
　　原本就是冲着物资来的，当然有考虑过物资太多无法全部运走的情况，比如辛苦点分批次运走什么的。但现在么……东西确实到手了，可这数量和种类都和她预想的天差地别啊……而且又多出了好几个从来不知道谦让为何物的凶兽，这场冒险里最终得到的奖励……只能说聊胜于无了。
　　要说真正的收获，恐怕还是在冒险过程中提升的个人能力吧。具体到她自身而言……
　　闭上眼，唐千鹤再次看到了那闪着彩虹光泽的时间线，这一次，它们安静地在黑暗里流动，唐千鹤伸出手，试着扯了扯其中一条，发现只能从右往左拉，而且所费的力气要远大于在有求必应厅中的的，但这种艰涩却让她感到安心。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地感到，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了。这种控制时间时，每回溯一分钟都要集中全部精力的感觉才是正常的，像在有求必应厅里那样蛛丝般脆弱、又或是橡皮筋那样的，能被人握在手里随意摆弄的时间线，才是异空间里的异常品。
　　时间线的发现就像给她打开了一扇门。她这才发现自己以前施展“时间回溯”的手法有多粗糙，每次想要回溯某个物体或生物的时间，她就像对着空气撒面粉那样把异能大范围地泼洒出来，结果目标体的时间确实得到了回溯，但其他的无关物的时间同样也倒流了，虽然她根本不想把能量浪费在无关物上，但没办法，这个异能就是这样的，要么不用，用的话只能“雨露均沾”。
　　本来只要扛着一袋大米爬十楼，现在米袋上突然多出了几十个无意义的挂件，还个个重得要命……爬楼梯的人能不累吗？
　　但现在她懂得了世界上有种叫“时间线”的东西，以前那种无差别做功的情况就能彻底改变！她的回溯能力将得到大幅度的提高。她隐隐有种直觉，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总有一天她能彻底掌控时间线，到时候不但能回溯过去，甚至还可以前往未来。
　　理想十分美好，但现实是她甚至弄不清这些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分别对应着什么物体，毕竟她只有闭着眼才能看到时间线，但闭着眼她又看不到外界的实物……
　　试着睁开眼，视野恢复光明的同时，时间线也消失了……
　　唐千鹤有些头疼，只能劝自己慢慢来。忽然发现简妮正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唐千鹤也是一怔，奇道：“干嘛这么看着我？”
　　“糖糖刚才在玩时间线？”
　　“玩”……这个词还真是轻松啊。她苦笑：“算是吧。”
　　“那为什么闭着眼睛，睁开眼不是看的更清楚吗？”
　　“就是因为睁着眼看不到么……”
　　简妮歪了歪头：“可是修生生他睁着眼也看得到。”
　　“……你说真的？”
　　“嗯。”简妮点头，神情纯真明亮，“在有求必应厅里的时候，你们站在一起，那时我看到他睁着眼睛。说起来，我那时明明看到你嘴巴动了，但却没听到声音，小北说是因为你们周围的空间被割断了。你们那时在说什么？”
　　说什么……不就是八卦了一下凶兽们各种不为人知的性趣爱好……
　　“我忘了。”她迅速转移话题，“说起来，后来厅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简妮点点头：“一个像女孩子又像男孩子的声音，问我要不要留在有求必应厅里。”
　　“你怎么回答的？”
　　“我问ta能不能一直变出好吃的，ta说可以。”
　　“……然后呢？”
　　“我和ta商量能不能把有求必应厅搬到我们家去，ta就不理我了。”
　　“……”
　　忽然大地开始震动，唐千鹤吓了一跳，简妮却十分淡定，其他人也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震动似乎是从山脉内部传来的，唐千鹤冷静下来后隐约猜到了地震的原因，于是也不忙着跑到空旷处了，待在原地静观其变。
　　又过了一会儿，震动停止了。
　　初夏的风，柔和地拂过大地。
　　山谷里的秘密，经过这一场大震动，大约已全部掩藏在尘土中了吧。
　　望着仿佛陷入沉睡的高山，她忽然有点惆怅。
　　一根烤玉米突然伸到她面前，唐千鹤抬起头，北归握着好几根烤玉米，把最大的那根分给了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又一口，接着速度猛地加快！刷刷刷绕着玉米做圆周运动……
　　北归有点好笑：“慢点，还有很多。”
　　唐千鹤胡乱应了一声，但没抬头，一个劲儿的吃。她感觉自己像是饿了三天，刚才居然都没注意到，直到吃了第一口热食，才发现感到胃里像火烧似的，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似乎很理解她的饥饿，北归直接把余下的玉米棒都塞到了她手里，唐千鹤不客气地收下了，两腮鼓囊囊的，还不忘问：“有肉吗？”
　　“还在烤。”北归看向简妮，指了指某个方向，“我刚刚看到宋二在吃哈根达斯，那个不是只剩两盒了吗？”
　　简妮气势汹汹地杀过去了。
　　凤凰木下只剩北归和唐千鹤，唐千鹤丢掉光秃秃的玉米棒，开始进攻下一根玉米，顺带吐槽他不走心的谎言：“宋二不喜欢吃甜食。”
　　北归耸耸肩：“有人上当就行了。”
　　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他是个无赖了，唐千鹤连鄙视都省了，直接问：“什么事要支开简妮才能说？”
　　“你知道现在几月几号吗？”
　　唐千鹤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和他们进去山谷前一样，一弯银钩挂在天边。
　　北归的声音缓缓响起：“今天是2022年4月28日，我们在异空间里过了一年。”
　　她愣住了，瞪大眼:“一年？！”
　　少年脸上写着“确实如此我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唐千鹤紧紧皱眉，玉米也不吃了：“完蛋，文蓁一定以为我们出事了，得赶紧回去！”
　　“……你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个？”
　　唐千鹤奇怪地看着他，像在说“有什么不对吗”。
　　北归摇摇头，仿佛有点无奈，但也不像生气的样子，耐心解释：“我已经联络上了她，告诉她我们的情况。放心，她现在正在四川，一切都好，等我们出去就可以和她汇合。”
　　“联络……你怎么联络的？”
　　少年眨眨眼，笑得有点促狭：“秘密~”
　　“要是拿这种事情来恶作剧你就死定了。”唐千鹤斜他一眼，捧起玉米重新啃起来。
　　嘴里虽然在警告，但显然她已经完全相信了他。这是件好事，说明她把他当自己人，但此时此刻，北归却没法好好享受这份被信赖的乐趣。
　　北归手里有一个量子联络器，文蓁手中也有一个。末日开始之后，某些特权阶级就是靠着这种联络器与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兵蚂联系，第一时间了解全球动态。
　　之前在异空间里，量子联络器的信号完全被屏蔽了；出来之后，北归本想立刻和家族里的人说明情况，却发现外界的电磁波也变得非常不稳定，他费了好些功夫才联系上本家，刚说了几句话联络就自动断掉了，再试图联络的时候怎么也连不上，也正是这时，他才发现外界已经过去了一年。
　　显然这一年里，世界出现了新的变化，至少大气中的电磁波肯定发生了某种改变。量子联络器中虽然运用了一些量子科技，使得通信更稳定更安全，但核心部分还是建立在二代电磁通信技术上的，与依靠电磁波进行信息交流的移动通信本质是同一套运作系统，如果电磁波变得不稳定……就没法顺利地通话了。
　　那之后北归又试了许多次，亚洲范围内的偶尔还能联络上，再远就不行了。
　　末世里每天都可能发生足以影响全人类的事件，过去一年……他大概错过了许多乐子。不过那些都无所谓，地球每天在转，只要离开了这里，太阳底下什么时候都不缺少新鲜事。
　　重要的是，能离开这里。
　　唐千鹤啃完了半根玉米，蓦地发觉北归不出声了，一抬头，就看到他正罕见地望着远方出神。
　　把手放在他眼前晃晃：“干嘛？板着一张脸。”
　　北归转过脸来，他的额发被山风微微拂动，身上仿佛也沾了夜的凉意。
　　他说：“要是我跟你说，这个山谷已经被丧尸包围了，你打算怎么办？”
　　唐千鹤手一松，啃了一半玉米掉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第44章 Chapter.44
   
　　 
　　要说明他是怎么知道山谷已经被丧尸包围的，方法不止一种，但北归选择了最简单也最真实的解释——他告诉唐千鹤他也是异能者。
　　唐千鹤起先不相信，在地底里她亲手试了北归的体温，那是属于普通人的体温。但北归直接用事实说服了她：就在她面前，他瞬移了三次，每次都无法用肉眼补捉，原地消失的瞬间，又在百米外的地方出现。
　　终于，唐千鹤承认是她孤陋寡闻：即使是异能者，也有体温与普通人保持一致的情况。
　　北归笑笑，没有解释他的异能并非来自于魔蔓，所以一些异能者都具备的特征，并不适用于他，比如体温，比如异能者都会增强的体能。
　　有些话题一旦开始，就像旋转的白洞一样，不断喷吐出关键词，关键词又引发新线索……这是一个太庞大也太漫长的故事，而他还没有做好把它和别人分享的准备。
　　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解决丧尸围城的困境，无用的情绪都可以先放到一边。
　　“按理说，”唐千鹤望着夜色里阴影憧憧的山脉，“山谷里没什么能吸引丧尸的东西，为什么它们会成群出现在这里？”
　　这也是北归想不通的。若说是闻到了人类的气味所以才聚过来，可看那个丧尸潮的规模，没有三五天是不可能完成的，但他们明明半小时前才离开地底返回地面。
　　唐千鹤猜测：“你说我们在这里待上一星期，会不会它们就自己散开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自己都对这个推测不太满意，纠结半晌，突然灵光一闪：“北归，你的瞬移能带人吗？”
　　“……不能。”
　　唐千鹤很失望，静了一会儿，说：“我去找宋二和简妮过来，大家一起商量。”
　　“慢着。”
　　少女停住脚步，回头。
　　北归坐在一块自然风化的石头上，手撑着膝盖，直视她：“如果他们也提不出什么有用的方案，怎么办？”
　　唐千鹤苦着脸：“还能怎么办，强行突破……”
　　“我观察过，山谷外至少有二十只四级丧尸，四级以下的丧尸近千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们现在只在山谷外面不进来，但一旦开战，我们完全处于劣势，最坏的情况……”北归眯了眯眼，“所有人都会死哦。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
　　唐千鹤默了一下，摇头：“不对。”
　　北归微怔。
　　唐千鹤指指他，一脸“你真笨”：“怎么可能全军覆没，你还有瞬移啊，真到那一步，你瞬移不就完了。”
　　北归气笑了：“我和你说正事，你跟我开玩笑？”
　　“谁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你可一定要走啊，都到那种时候了，跑一个是一个，你要是突然脑子抽风了玩什么同生共死，我绝对鄙视你。”
　　“不用你说，该走我自然会走！”
　　“哟这可是你说的，违约的要吞一千根针~”
　　他懒得和她废话，低头摆弄手机，用肢体语言写出一个大大的“滚”字。
　　唐千鹤笑了笑，转身朝远处的篝火走去。
　　她知道他一定会走，他就是这样的人，理智永远高于情感。他和修生生，都是一类人。其实她很高兴，北归走了，这样她需要保护的东西就少了一点。说实话，如果形势真的像他说的那么严峻，她并没有自信自己能百分百从丧尸大军中全身而退……“跑一个算一个”虽然听起来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好歹也算个策略……总比全员完蛋强。
　　说真的，她不想死，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想救的人都救回来了，如果又要从头再来，她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谁也不要死，小妮也好宋二也好，修生生也好那群凶兽也好，一个不拉，全给她完完整整地滚回文明社会……
　　一定，有什么办法……
　　……
　　龙彩儿觉得自从她进了这个叫云断山脉的地方，就一直诸事不顺。
　　按地球通用公历来计算，龙彩儿出生于2500年，泰娅星是她的母星，她在那里度过了人生前十三年的时光，然后在一场意外中激发了水系异能，随即被送往宗主星进行国民a级教育——仅异能者才能享受的顶尖教育，全公费，包食宿。
　　作为强大的宗主星，蔚蓝星统治下的殖民星球有数十个，龙彩儿所在的泰娅星，文明程度之低在所有殖民星中都是出了名的——相当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中国，但混乱程度更甚。
　　泰娅星人性观念开放，女孩子十四岁就能嫁人生子。在生育率极其低下的昂精星系，泰娅星是最大的劳动力输出星——输出的是普通劳工，至于异能者，从两百年前泰娅星成为蔚蓝星的殖民星到现在，泰娅星诞生的异能者甚至还不到二十个。
　　2500年，不仅是泰娅星，整个昂精星系都难得有新的异能者诞生。所以，作为三十年来泰娅星唯一的异能者，龙彩儿的人生瞬间乘上了火箭，突破对流层走向外太空……
　　她出发去蔚蓝星之前，母亲领着弟弟妹妹来送她。
　　龙彩儿的父亲是个赌鬼，母亲靠贩卖粗酒和出卖身体挣钱，孩子一年一个的蹦出来，头发的颜色从黑到黄再到红，不管谁的种反正全姓龙，小时候喝米糊，稍大了给稀饭，饿不死最好，万一饿死了那只能怪孩子自己命不好。
　　龙彩儿作为家中次女，不上不下的位置最是尴尬。原本她那个赌鬼爸已经把她卖给了一个黑社会老大做小老婆，女儿成为异能者的消息传来，赌鬼爸脸都笑歪了：卖给政府可比个人强多了，二妞儿真有出息。
　　大约乐极生悲，没等有出息的女儿正式去蔚蓝星报道，他就被人发现死在了路边，脑仁都被砸烂了。
　　他死后，龙彩儿只在他的葬礼上露了个脸就走了——这葬礼还是泰娅星政府看在龙彩儿的面子上公费举办的。
　　龙彩儿恨这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男人，但她也知道自己需要一个良好的公众形象，所以她去参加葬礼，露个脸，谁也不能要求她更多了。
　　两天后她出发去空间站，她的母亲带着七个弟弟妹妹到空间站送她。
　　弟弟妹妹们身上穿着政府新发的厚棉袄，母亲还烫了个时髦的离子烫，脸上厚厚一层粉，每走一步都有粉末飘下来，最小的弟弟被新聘的保姆抱着，嘴里含着的奶嘴是在政府机关任职的二姨母送的——龙彩儿只想冷笑，天知道就在一星期前，她还从未听过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二姨母。
　　母亲说，去了那边，书随便读读就行了，一定要多和有钱人家的孩子处对象，只要嫁过去就什么都不愁了。
　　女人没什么文化，“处对象”这个词还是从那位在政府机关任职的远房妯娌嘴里听来的。
　　龙彩儿嗤之以鼻，处对象？是尽快爬上男人的床吧，如果怀孕就更好了，当年她不就是这样稀里糊涂地嫁给了父亲么。
　　但年轻的女孩子心里并非没有任何想法，有什么不可以呢？她年轻，又漂亮，还是个稀有的异能者，无限的可能在等着她。男人她要，其他的她也要。她卑微了十三年，从今以后她要和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
　　她头也不回地登上前往蔚蓝星的飞船。
　　到了蔚蓝星，龙彩儿被安排进入专门培养异能者的学校。因为曾在泰娅星读了两年书，所以常用汉字还是认得的，她很努力地听课做练习，然而，年终考时还是考了倒数。更糟的是她原本备受期待的水系异能，事实也证明只是天赋平平。
　　十六岁这年，近乎绝望的龙彩儿意外地被发掘出了应用机械方面的潜力，自此转去学机甲。四年后，二十岁的龙彩儿在毕业实践时遇到时空乱流，穿到地球。
　　对龙彩儿而言，人生前二十年，最幸福是刚知道自己成为异能者的时候，那时她满怀期待，新世界即将展开，她就是世界的宠儿。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过那么无忧无虑的时光，在异能者学校里的经历充满失望与痛苦，到了机甲学校，她也只是成绩平平，直到来到地球……
　　抵达地球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修生生。
　　抵达地球的时间是2020年7月20日，丧尸危机的前四天。
　　龙彩儿终于确定了：上帝给她安排好的世界不在泰娅，也不在蔚蓝，而是在这里，在地球！
　　修生生会是她的，世界也是她的，她将成为人类的救星，受万人仰望！
　　她搜索着脑海中有用的信息：2020年7月23日丧尸危机爆发，从此世界分成三派，变异人一派，异能者一派，免疫者和普通人一派，此外就是各式各样的丧尸……
　　丧尸危机的源头是魔蔓，但魔蔓也是对付丧尸化的最佳武器……但是魔蔓遏制生物丧尸化的原理是什么？具体又是怎么遏制的？
　　在丧尸危机后，地球还会有一个更大的危机，那个危机最终以人类搭载宇宙飞船飞向太空为结局……但从丧尸危机到下一个危机是怎么度过的？丧尸危机具体又是怎么结束的？什么时候结束的？
　　全都不知道……
　　龙彩儿有些抓狂地发现，虽然她知道的信息不少，但全都零零碎碎不成体系，而且这些信息里有相当一部分都来自于她以前玩的那款叫《地球》的网络游戏，虽说那款游戏是以地球上发生的真实事件为基础的，但很多细节就显然是制作者的妄想，比如在《地球》的开场动画cg里，制作者竟然将变异人描述成与异能者相区别的，人类的另一进化方式，但她记得很清楚，在选修课“地球史”上，授课老师明确说了变异人是人类进化的失败品。
　　事实上，在2500年的昂精星系，变异人和其他种族也是敌对关系，泰娅星最常见的床头故事都和变异人有关的，而且内容通常是邪恶的变异人在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之后，被正义的异能者用火烧成飞灰/用雷劈成焦炭/用光照射成灰烬/用刀砍成无数块/……龙彩儿也不止一次听到母亲用“再哭变异人就来杀掉你”来吓唬嚎啕的幼弟。
　　在龙彩儿心里，变异人的恐怖程度仅次于饥饿，至于异能者，那当然是英雄了。
　　修生生就是她的英雄，虽然他并不是异能者，但他把她从死神的镰刀下救了出来。
　　他是她的英雄，比任何一个故事中的英雄都离她更近，更让她动心，而且你看，他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能被触摸，他不是比那些故事里的英雄亲切得多，也可靠得多吗？
　　今夜的修生生也是一样充满了男性魅力和安全感。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成了她梦想一辈子居住的地方。
　　她走到他身后，轻声唤：“生生。”
　　她对自己嗓音很满意，清甜柔软，带着一丝沙哑，是她所能展现的最佳音域。
　　曾经她失落于他不同意他跟其他人一样叫他“队长”，但后来她发现这样更好，所有人都喊他队长，只有她叫他“生生”，这样的独一无二，才是她想要的。
　　她的英雄不知在关注什么，并未回应她。龙彩儿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了层峦叠嶂的远山。
　　看着那山，龙彩儿顿时就想起了一件令她颜面无光的事——她对修生生说云断山脉中有大量的物资，他相信了她，来了这里，但结果却是这么的不尽人意！
　　藏着物资的云断山脉，这是《地球》里一个比较重要的副本，涉及到白洞小队的崛起，涉及异能者联盟的起源……她本以为这种重要的情节，游戏制作团队总该是尊重史实的，没想到他们连这种事都敢瞎编乱造……云断山脉里根本没有什么毒枭留下的物资！骗她闯过一个比一个更麻烦的关卡，最后却踏进了猛兽的巢穴。
　　她能感觉到，那些人工智能体的主人，他们拥有的科技令她这个日夜与蔚蓝星顶端科技——机甲接触的人都忍不住战栗。那是比蔚蓝星高等无数倍的文明，在那样压倒性的力量面前，自己就像蚂蚁那么渺小……她甚至好几次怀疑自己会困死在那个异空间中……
　　“风的味道有点不对……”
　　黑发青年的低语将她的心神拉回来，龙彩儿紧张地看着他：“哪里不对？”
　　“没闻到吗？”
　　她使劲嗅了嗅，只闻到了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修生生五感有多强悍，她对此深有体会，既然他说风的味道不对，那肯定就是不对。
　　“闻到了。”她心悦诚服地附和他，并提出建议，“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修生生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龙彩儿不明所以地跟上去，只见他径自朝一顶灰色的野外帐篷走去，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她也随之停下。
　　清脆的少女音从帐篷里传来——
　　“你还要在这里赖到什么时候？”
　　龙彩儿脸色一沉。这声音主人是一个叫唐千鹤的女孩，修生生很关注她。
　　“你快点睡，睡着我就走了。”
　　这个带点无赖的声音……是属于北归的。龙彩儿对这个叫北归的少年印象深刻，因为他那张娃娃脸，和蔚蓝帝国的继承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除了眼睛的颜色。
　　唐千鹤：“我睡不睡关你什么事？知道啥叫避嫌不？数三下，你再不出去我不客气了。”
　　北归：“你数吧，数一百下我也不走。对了，凯蒂还我，明早再给你。”
　　唐千鹤（咬牙切齿）：“你和我究竟什么仇……就算你把手机没收了我也不睡！不让我看小说我也不睡！”
　　北归（笑眯眯）：“那你就不睡吧，正好和我聊天。”
　　唐千鹤沉默，然后似乎很憔悴地说：“你到底想怎样……”
　　北归：“说了啊，我是来监督你早睡的，十点了。”
　　唐千鹤：“我早睡晚睡都不碍着你什么事吧……”
　　北归：“谁说的，你要是天天晚睡，将来吃亏的可是我啊。”
　　唐千鹤（迷惑）：“你吃什么亏？”
　　北归：“很多地方啊，比如手感。”
　　唐千鹤不说话了，大概在思索手感和晚睡之间的迷之联系。
　　龙彩儿从头听到尾，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想起自己做少女的时候也是夜猫子，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一马平川的胸……
　　修生生就在此时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第45章 Chapter.45

　　夜风吹进来。
　　唐千鹤起先以为是门帘又被风吹开了，心里抱怨这顶从有求必应厅带出来的帐篷也太差劲了，居然不是拉链封闭式的，刚要起身去找个夹子把门帘夹住，就看到修生生一手握着帘子，微微弯腰走了进来。
　　唐千鹤：……他走错帐篷了？
　　北归盘腿坐在泡沫垫铺成的临时地板上，看了唐千鹤一眼：因为他一直赖在这里，唐千鹤至今也不肯换上睡衣，穿着卫衣和牛仔裤直接滚进了毛毯里。
　　此时此刻，北归倒是很满意她的矜持。
　　唐千鹤当然不知道北归那点“自家养的小猫自己可以乱摸，别人多看几眼都不行”的小气心思，望着修生生，疑惑：“有事？”
　　他掀开了门帘后始终一脸自然，显然不是走错帐篷，而是特意过来找人的。不过再怎么说也该在门口说一声“打扰了”再进来吧……
　　她猜测：“找北归的？”
　　修生生瞟了北归一眼，又将视线移回她身上，口吻倒是很温和：“找他商量点事情，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听一听。”
　　这话听着莫名的别扭，唐千鹤索性站起来说：“我把帐篷让给你们。”
　　她说着就要出去，北归却叫住了她。“外面风大，乱跑什么，待这里。”
　　唐千鹤摇摇头：“我去找个夹子。”
　　其实夹子并没什么卵用，夹子能夹住门帘，可防不住这些任性到家的凶兽，还不是谁想进来就进来……要想防住他们，恐怕要住到金字塔里才行。
　　不管帐篷里的凶兽们，唐千鹤掀开门帘走出了帐篷，却发现龙彩儿正站在外头，她一愣：“你也来找北归？”
　　龙彩儿摇摇头。
　　唐千鹤不明白了，难不成是来找她的？
　　“我和生生一起来的。”龙彩儿说。
　　“……哦。”唐千鹤干巴巴应了句，然后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对方却先开口了：“你以前认识生生吧？”
　　“……几天前就在这里，第一次见面。”
　　龙彩儿面露诧异：“我以为你们认识很久了。”
　　“怎么可能，”唐千鹤不看她，视线落在远方，“那天北归不是还特意帮我们互相介绍过嘛。”
　　“所以我才奇怪啊……还以为你和生生闹了什么矛盾，才故意装陌生人。”
　　唐千鹤苦笑：装？那时在修生生眼里她就是个陌生人，装什么。
　　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她转而道：“云南的空气真好，和上海完全不一样……对了，你是哪里人？”
　　这个话题转得略生硬，所幸龙彩儿倒是很配合，笑着说：“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镇，说出来你肯定不知道。”
　　“说说看嘛。我高中地理学得还不错哦。”
　　话都说到这份上，龙彩儿也就顺势给出了早就备好的答案——一个稀奇古怪的地名，唐千鹤怀疑中国地图上根本找不到这个名字……但还是暗暗记下了，决定回头就让北归好好查查。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谁也没能成功套到自己想要信息，彼此悻悻告别，唐千鹤意思意思地说了句“外面风大要不你先回自己帐篷吧。”龙彩儿微笑但态度坚决：“我等生生出来一起走。”
　　唐千鹤还能说什么？挥挥手自己掉头走了，眼不见为净。
　　风声猎猎，她捋了捋遮住视线的刘海，刚梳理好又被吹乱。
　　这地方，三面环山一面开阔，北面一个小山丘，东西两面山势较高，风从南面的山口吹进来，白天还好些，入夜后变得格外凶猛，仿佛变成一头怪兽，呼啸着四处冲荡。
　　唐千鹤看着山势估算了一下，觉得如果真像北归说的外面全是丧尸的话，一千只丧尸还是乐观估计呢——要包围这个山谷，怎么也得出动三千丧尸大军啊……
　　想了想，她从随身小包里翻出了小型夜视望远镜，悄悄地往北面的小山丘走去。
　　她不敢打手电筒，怕惊动了丧尸。月光黯淡，唐千鹤全靠着异能者过人的眼力，才勉强在山里踩出一条路，渐渐地接近了山顶，将脚步放得更轻——北归说丧尸群里有四级丧尸。作为一个非战斗型异能者，她可不敢疏忽大意。
　　找了个隐蔽点，她开始用望远镜搜索，越看越心惊。
　　这真是一个不小心，就要全军覆没的节奏啊……这么多的丧尸，究竟是为什么聚在这里的？
　　咬咬牙，她悄悄地返身朝来时路走去。
　　她走得很小心，一点多余的声音也没发出，但偏偏这时，山顶的风向骤然一变，狂风穿过她的身体，游龙般掠向远方……
　　四面八方的丧尸突然齐齐发出嚎叫，接着不约而同地朝山上冲去！
　　嚎叫响起的瞬间唐千鹤就僵住了，扭头望了一眼身后，下巴都吓掉了……那么多的丧尸！全朝这边过来了！
　　她掉头就往朝山下跑，边跑边抖着手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一个哨子，拼命吹起来——
　　长长的哨音在山谷回荡……
　　帐篷里，修生生和北归的谈话刚结束，就听到尖利的哨音，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掠了出去。
　　北归焦急地扫视四周，没发现唐千鹤，却看到不远处简妮钻出了帐篷，揉着眼睛说：“谁在吹哨子？”
　　宋必方也走了过来，神情严肃：“大概是千鹤，我之前见她把哨子放在了她的包里。”
　　所有人都走出了帐篷。
　　酒井兰：“哨声是从北面传来的。”
　　大武掏了掏耳朵：“我怎么觉得除了哨声外，还有其他声音。”
　　仇一客哑声道：“像是丧尸的嚎叫声。”
　　龙彩儿：“山里怎么会有丧尸。”
　　本杰明：“地面好像在震？”
　　其他人也感觉到了，地面在震动，而且这种震感和他们刚离开地底那会儿明显不一样。
　　哨声绵延不绝，似乎越来越凄厉。北归忽然从原地消失，所有人都看到他突然出现在了北面的山坡上，接着又消失了，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快登上了山顶。
　　本杰明吹了声口哨，“嘿，瞬移，这小子运气也太好了。”言下甚是嫉妒。
　　修生生静静地望着昏暗的远山。
　　风里的腐烂味加重了。
　　“做好战斗准备。”他说，“尸群正朝这边过来。”
　　众人都有些惊讶。
　　“真是丧尸？”本杰明不解地摸摸后脑勺，“丧尸跑山里来干什么？”
　　没人应他，酒井兰干脆地抽出了大剑，站到修生生身旁。本杰明叹了口气，扭头望着不远处那一堆从有求必应厅里搬出来大小物件，嘀咕：“白跑一趟了……”余光里突然瞟到一个娇小的身影，仔细一看是那个叫简妮的小姑娘，她正站在一堆吃食面前，两手齐上，狂吃海塞，苹果脸都被撑得走形了……
　　本杰明肃然起敬。不愧是将“民以食为天”作为国民座右铭的民族，这种时候都不忘爱惜粮食。
　　唔，他好像也有点饿了……
　　偷偷觑了前方的修生生一眼，觉得他应该没空留意这边，本杰明悄悄迈出一步……
　　修生生头都没回：“本，现在吃东西会影响发挥。”
　　本杰明遗憾地收回腿，迎着同伴们数道鄙视的目光，解释：“我晚饭没吃饱啊，都怪大武把烤肉全抢光了。”
　　宋必方走过去，强行把简妮从那堆食物山旁拖走，恨铁不成钢：“吃吃吃，等下丧尸来了跑不动，就轮到丧尸吃你了！”
　　简妮嘴里还含着半块手撕牛肉，不服气：“宋二笨蛋，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本杰明远远地冲她比了个拇指。宋必方真恨不得给这俩二货一人一个火箭头槌……
　　修生生突然道：“来了。”
　　气氛陡然一紧。
　　山谷里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北归和唐千鹤从山的另一面转出来，一路狂奔……
　　大武耸了耸鼻子：“什么东西烂掉了？”
　　本杰明点头：“腐烂味，像是丧尸身上的味道。”
　　过了几秒，其他人也闻到了，龙彩儿这才明白之前修生生说“风的味道有点不对”是什么意思。
　　同样是异能者，高下立见。
　　另一边，唐千鹤气喘吁吁地问北归：“你让他们往山谷……呼……外跑了吗？”
　　北归的情况比她好一点，平时的刻苦锻炼这时发挥了作用，只是鼻尖微微见汗：“什么？”
　　“我吹哨子是为了提醒你们快跑啊！你告诉他们……呼呼……丧尸的事了吗？”
　　“你那哨子吹得那么惨，我还以为你被围攻了，哪有空搭理他们。”
　　“……”要不是没力气，唐千鹤这时就一个大白眼甩过去了，就是这样她语气里也充满了鄙视，“关键时候笨成这样……呼……快用瞬移回去啊！”
　　她以为他不想吗？北归心里狠狠给了她一个暴栗。
　　“少废话，跑！”他说着加快了速度，唐千鹤也只能苦命地驱动着双腿，心中着实怀念停在好几座大山之外的房车。
　　一只丧尸从身后悄无声息地扑上来，唐千鹤眼尖，猛地将北归推开，自己上半身向后一仰，险险地避开丧尸的刀翅！
　　月光下这只丧尸通体褐绿，两条手臂异变成了刀刃，关节突出，背后三对薄翅，身体仿佛人与螳螂的杂交体，背后却拖着一只小臂的尾巴，上面长满密密麻麻的吸盘。
　　丧尸进入三级之后会开始长尾巴，随着等级的尾巴会越来越粗壮，直到进入五级尾巴才会突然消失。
　　根据这条尾巴，唐千鹤推测这只丧尸的等级应该是四级，而且它成为四级丧尸的时间绝不会太长。
　　它攻击北归不成，脑袋忽然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对着唐千鹤张开嘴——四条细长的带着尖刺触手探出口器，湿漉漉地刺过来！
　　唐千鹤手里握着钢鞭，犹豫了一下没立即甩出去……这触手太恶心了！要是用鞭子碰了这玩意，鞭子她也不想要了……
　　这一瞬的迟疑，让她失去了最佳攻击时机，让触手刺到了她来不及回鞭相护的地方，唐千鹤心知不妙，勉强避过其中一根攻击，另外三根却已经刺到眼前了！
　　唐千鹤瞳仁微缩，电光石火间她下了决心，举起空着的左手，发动了时间回溯。
　　在那只四级丧尸的感受中，它的触手分明正朝着那个人类刺女性过去，但陡然之间，它失去了和触手的联系——就像它的触手突然被什么东西吞没了似的。
　　这只智商有限的丧尸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它只是本能地感到了恐惧，但它脑子里那个声音却命令它继续攻击。它无法抵抗这个比它高级的生物的命令，它嘶吼着，以退回到三级的身体继续进攻。
　　对付一只三级丧尸，唐千鹤游刃有余，没了令她发怵的触手，她正要几鞭子解决掉对手，脑后却突然响起风声，她一惊，还没回头，就听到了凄厉的嚎叫，接着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溅到她脖颈上……
　　唐千鹤有些僵硬地回头，看到了她身后的怪物——一只目测等级在四级以上的丧尸，脑袋□□脆利落地洞穿了，红的黄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
　　又一声哀嚎响起，唐千鹤有点木然地回头，只见那只三级丧尸的脑门里刺出了好几根钢针，而丧尸的黄眼睛已经蒙上的阴翳……显然它的命也倒头了。
　　它似乎还想拔出脑袋里的钢针，但还没抬起手就轰然倒地，露出它身后的人类——北归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钢针，脸上看不出情绪。
　　转眼间，山里就多了两具高阶丧尸的尸体。
　　唐千鹤站在呼啸而过的风里，忽然想起北归介绍他的异能时是这么说的——“我的异能是‘移动’。”
　　是移动而不是瞬移，是她单方面地误解了这个异能的涵义。
　　“愣着做什么？”他一出声，身上那种令人战栗的寒意就散去了，“跑啊！”
　　唐千鹤抿着唇，扭头就跑，听到他的脚步声紧紧跟在她身后……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北归不自己瞬移走了，他怕她一个人应付不了这么多的丧尸。
　　有人把你放在心上，替你担忧，怕你出事，为了你不惜以身犯险。
　　这感觉真不坏。
　　但是……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不止脑子转得快，异能也这么坂本啊！
　　你这么叼，对得起你那张娃娃脸吗？对得起我那么多次看在你比我小的份上让给你的草莓布丁吗？！
　　唐千鹤现在感觉自己就像养了一条小萨摩耶，天天帮它洗澡喂它好吃的，细心照顾小心呵护，带出门遛弯儿都万分小心，就怕它被坏人拐跑了，结果有天你突然发现这家伙已经长得比你腰还高，不但能替你捉拿耗子还能帮忙赶跑坏人，走在路上也不是你溜它而是它溜你了……
　　这就比较尴尬了！
　　定定神，唐千鹤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得赶紧下山和简妮她们汇合，然后一起冲出去。
　　他们身后已经追了数量相当可观的丧尸，山头仿佛变成了某种食人蚁的巢穴，丧尸们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唐千鹤一路狂奔，看到拦路的就一鞭子抽过去，九节鞭沾满了丧尸血，她也杀红了眼。
　　“修生生他们准备往南撤了。”北归忽然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新得比较早……因为我通宵了，如果再定个九点的闹钟，到时候一定生不如死……所以干脆现在就更了免得到时候再爬起来一次嗯= =
　　.
　
☆、第46章 Chapter.46

　　修生生他们要走了。
　　心底一凉，唐千鹤望向谷底：丧尸已经逼近了谷底，和北归说的一样，大家都开始往南边走了。
　　她咬咬牙，“没事，来得及！”
　　钢鞭舞成一阵风，但凡靠近的丧尸都被迅速绞杀，靠着这种严重耗体力的打法，她终于又提升了前行速度，一口气冲出了几百米。
　　余光里看到北归跟在她身后，扬了扬手，他四周的丧尸被钢针全贯穿了头颅……那叫个写意轻松。
　　唐千鹤嫉妒得眼珠子都要红了：“要是我有你这个异能就好了。”
　　北归瞧都不瞧她。捧着金饭碗却去羡慕别人口袋里碎银子，对这种人他能做到最佳态度就是无视。←_←
　　被放置PLAY的唐千鹤挠挠脸颊，也不啰嗦了，专心往山谷方向跑，北归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皱起了眉：丧尸的体|液对金属有一定腐蚀性，他带来的钢针已经用掉了四分之一。
　　又跑了一会儿，唐千鹤突然惊喜道：“他们停下来了。”
　　——修生生他们移动到了山谷的出口就停住了脚步，他们背对着山谷入口，本杰明的蓝光屏障挡住了东西南三面的丧尸，其他人各凭手段对付从北面下来的丧尸。
　　龙彩儿的武器是一把激光剑，对付起普通丧尸简直无往不利，偶尔有能突破激光剑防御圈的，她就放出一个水箭将对方逼退，然后再补刀……
　　原来她是水系异能者，唐千鹤想，那么可以排除她留在修生生的队伍里是为了伺机觅食了。
　　蓝光屏障前，简妮又敲晕了一只丧尸，在丧尸攻击的间隙里，朝唐千鹤这边望过来，她一个字都没说，但唐千鹤被那张苹果脸上的神情看得心头火热……
　　绝对要赶过去!
　　萌系萝莉的精神激励果然不可小觑，唐千鹤觉得自己突然又充满了力量，肺不疼了腿不抖了甚至还能加速……在北归诧异的眼神里，她一口气跑下了山丘，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杀出重围接近了大部队……
　　顺利会师！
　　“本。”修生生说，本杰明会意地收起了光障——他施展光障的时候双脚必须保持不动，现在队伍准备强行突破，他也就没法保持光障了，不过这正合他意，躲在光障里有啥意思，男子汉就该用拳头决胜负！自从进了这什么狗屁山脉他就没痛痛快快地打过一场架，眼下这种久违的大场面简直让人热血沸腾。
　　凶兽小队里像本杰明这样的想的人不止一个，光障刚散，大武就像出笼的金刚一样冲了出去，满面红光大杀四方……但其他比这种热血武斗派多长点脑子的，神情都开始凝重了。
　　酒井兰又腰斩了两个丧尸，退回到修生生身旁，道：“敌人太多了。”
　　仇一客甩了甩长刀上的血，他也有些烦了。他喜欢的是和技巧高超的敌人一对一，而不是和杂碎没完没了地耗时间。
　　通向外界的道路只有南面这一条，然而放眼看去全是丧尸的海洋，最麻烦的四面八方还有丧尸在朝这边赶来……
　　修生生操控着匕首，贯穿了一只三级丧尸的头颅，面无表情：“奇怪……”
　　“确实奇怪。”北归接话，眼神微冷，“一只四级丧尸都没有。”
　　尸潮中至少二十只四级丧尸，他已经这一情报告知了修生生，自己一开始戒备着不知将从何处攻来的高阶丧尸，然而直到现在它们都没出现……
　　修生生：“如果是被人操控着的，就说得过去了。”
　　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那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么多的丧尸突然都聚到山里了。北归冷冷地想。
　　那个幕后的操控者是谁，它的目的又是什么？杀光四周所有的丧尸或许能得到答案，但付出的代价也必然惨重无比。
　　仇一客“啧”了一声：“躲在暗地里看好戏吗……渣滓。”
　　“酒井，”修生生嗓音清冷，“能感觉到那个幕后主使者在哪里吗？”
　　酒井兰试了试，摇摇头：“不行。”
　　修生生也不失望，酒井兰的直觉很准，但她的直觉就像利贝诺冬天的雨，什么时候来、每次待多久，都要讲究缘分。
　　想了想，修生生说：“先把四级丧尸引出来吧。需要一点诱饵……”
　　对丧尸而言，最好的诱饵自然是血液了。但在场所有人都投入了战斗，而这种时候身上弄出伤口的话……一不小心可是要送命的。
　　凶兽小队全是重要的战力，修生生也不可能让他重要的队员以身犯险。
　　气氛开始紧张，接着一个人站了出来：“用我的吧。”
　　这个自动请缨的人是宋必方。他说：“我是异能者，虽然不是战斗型，但对丧尸来说，异能者的血液都是一样的。”
　　其实并不一样，只有宋必方知道，在场的人里，血液对丧尸最有吸引力的恐怕是……
　　唐千鹤。
　　一般来说，丧尸吃人是不分异能者还是普通人的，但社会上一直流传一种说法，五级丧尸和变异人一样，能闻到异能者血液里特殊的香味。
　　宋必方在一次事件中，意外地发现唐千鹤的血液对于变异人似乎格外有吸引力，当时他就想，也许她的血对丧尸也起同样作用？那之后，他陆续做了几次实验，但很遗憾，三级以下的丧尸对她的血并无特别的反应，而四级以上的活体丧尸……他至今没机会让他们躺上他的试验台。
　　实验没能完成，但自此宋必方心中就落下了一个怀疑：唐千鹤的血，究竟和其他异能者有何不同？
　　到了现在，他也没能解开这个谜，反倒是自己要主动献身了……
　　下意识地，宋必方寻找起那个黑发少女的身影……然后他微微一愣：她跑那么远了？！
　　注意到他的神情，其他人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已经向着山谷外走出了百来米的唐千鹤……她自己身在其中，大约没发现异常之处，但她身后的人全看得清楚：能有那种前进速度，根本就是因为丧尸特意给她让开了一条道。
　　修生生第一个反应过来：“目标是她。”
　　北归眼底冰冷，他喊了唐千鹤一声，少女没反应。
　　“声音被屏蔽了。”修生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酷，他望着拦在他们和唐千鹤之间的丧尸——它举着两只形状怪异、珊瑚礁似的怪手，身后那根粗壮的尾巴，昭示着这是一只四级丧尸，而且相当厉害。
　　就在刚才那几秒里，之前连影子都看不到的四级丧尸纷纷出现，修生生粗粗一数，大约有三十多只。
　　他们这边可是只有九人啊。
　　这些低智商的玩意仿佛突然得到什么指点，不但学会了以多欺少，甚至还懂得了团队合作，这下战斗的难度又变高了。
　　前方的唐千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蓦地回身，发现了修生生这边的异状。她想冲回来，但立刻就有三只四级丧尸将她团团围住。
　　唐千鹤急红了眼：“闪开！”
　　钢鞭呼呼地甩出去，擦伤了一只四级丧尸的尾巴，她无心恋战，转身就跑，然而下一秒就就听到身后响起嘶吼，她不得不回身迎战。
　　之后很长时间，她都找不到回去的契机，反倒被逼得离其他人越来越远。
　　隔得太远，几乎已经没了回去的的可能，她反而冷静下来，随即发现了先前没注意的蛛丝马迹：这三只四级丧尸，个个都很厉害，平时她对付一只都十分吃力，现在一次来了三个，而她直到现在竟然连个皮都没擦破……
　　她眯起了眼，仔细观察丧尸们的动作细节。
　　——明白了。这些丧尸是想把她带去什么地方。
　　什么时候连丧尸都能忍住到嘴的肉了？
　　什么能让丧尸学会温良恭俭让？
　　只有比它更高阶的丧尸……五级丧尸！
　　唐千鹤不寒而栗。是了，现在是2022年……五级丧尸已经出现了。但怎么就这么巧，他们刚从山谷里出来就撞上了一个？
　　这漫山遍野的丧尸……恐怕都是五级丧尸召唤来的！
　　据说五级丧尸能闻到异能者的血香，它是察觉到了这里有大量美味的异能者，所以才招呼小弟过来给它打猎……
　　召唤这么多丧尸，说起来容易，但绝不是随便哪个五级丧尸都能做到的，否则《审判》里就不会对五级丧尸只是轻描淡写的记了几笔……
　　难道召唤这些丧尸的是……丧尸王？
　　一瞬间，唐千鹤真切体验到了心脏发麻的感觉。
　　若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者，真是传说中能和A级异能者一比高下的丧尸王……
　　她飞快地盘算起来：先监督北归瞬移，然后……没有然后了！修生生他们确实厉害，但对上丧尸王的话，也就是死得慢点而已……死的过程慢点，据说丧尸王通常都很变态，喜欢玩弄强悍的人类，就像猫也喜欢玩弄爪子下的老鼠……
　　……总之，先催北归瞬移吧，万一丧尸王突然兴致来了亲自披挂上阵，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刚这么想着，面前的三只四级丧尸突然全发出惨叫，两只轰然倒地，另一只捂着瞎了的左眼，疯狂地向四周无差别攻击。
　　唐千鹤一怔，随即惊喜地看着来人：“北归！”
　　北归神情阴沉，他向那只瞎了眼的丧尸补了一针，丧尸终于倒下，唐千鹤看着这一幕，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无法一针就让丧尸毙命了。
　　果然，再强的能力，一旦异能主人能量枯竭，也只能归于弱鸡……啊，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你来得正好，听我说，这场尸潮是场阴谋！”
　　北归神情微变：“你看出来了？”
　　唐千鹤慎重地点头，挥手干掉一个低级丧尸，然后重新看向小伙伴：“这些丧尸只是杂兵，麻烦的是它们身后的黑手，它很厉害，如果不满足它的愿望，这些丧尸是不会退去的，而且很可能它等下还会亲身上阵。”
　　北归的视线变得有点紧张：“别犯傻，以为你一个人去就能……”
　　慷慨激昂地发表结论的唐千鹤：“这个黑手的愿望就是将我们全员都变成它的血食和玩具！”
　　北归：“……啊？”
　　“你别不信！丧尸王可是很恶劣的！”她有点急了，“我们打不过他，你赶紧走！”
　　“……”
　　杂兵丧尸围了上来，北归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杂兵们扑地。他一面回收钢针，一面想：早就知道她是个笨蛋，他刚才怎么会以为她已经看出了幕后主使者的目标其实是她呢……
　　从丧尸们身体里透出来的针聚成一个针球，在离他掌心一分米的上空悬浮着。
　　唐千鹤疑惑：“咦，这些针……”
　　“废了。”随着他的话语，针球破散成几百枚细针，小部分掉落地上，但大部分在空中就碎成了几截。
　　腐蚀得太厉害了。
　　北归也不以为意，他能移动的物体又不是只有钢针，只是少了趁手的武器，多少有点不习惯。
　　他冲唐千鹤笑了笑：“看在你怕得脸都白了，还惦记着催我逃走——虽然我并不打算走——的份上，勉强给你涨10点好感度。”
　　唐千鹤一愣，接着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这时候你给我开玩笑？！赶紧给我走！”
　　北归从身上摸出三把颜色泛红的小刀，闲闲道：“情况还没恶化到非走不可的地步呢，急什么。”
　　唐千鹤指着他鼻子，一句“FUCK”将出未出，却望进了少年深琥珀色的眼睛。
　　逆着黯淡的月光，那双眼睛仿佛含着冰，又似蕴着火，被它凝望的人，甚至会产生被神灵俯视的错觉。
　　“……”气势突然就弱了，唐千鹤垂下手，勉强端住最后一点威严，表明立场：“等到那一步就晚了……”
　　他很淡定：“我会瞬移。”
　　会瞬移了不起吗？了不起吗？！……是挺了不起的。
　　可恶！
　　唐千鹤正憋屈着，那个让她不爽的罪魁祸首又说话了：“万一真到了那时候，我也会带你一起走。”
　　唐千鹤呆了，然后像被欺骗的小红帽那样愤怒地指责：“你之前不是说不能带人瞬移吗？！”
　　“带人瞬移的能力我上个月才刚开发出来，无法确定自己会瞬移到哪里，可能是太平洋海底，也可能是丧尸王的肚皮上。”
　　“……那你还要带我走？！”
　　“总比被丧尸吃掉强。”
　　“……”说得真对。“那你先把小妮他们瞬移走……”
　　“不行，一天内只能带人瞬移一次。”
　　唐千鹤就不吭声了，一脸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不该讲的纠结。
　　“别跟我说你要和他们同生共死，跑一个是一个，这是你说的。”灿烂的笑容里透出黑暗的味道，“我说了要带你走就一定会做到，反抗的话就打晕了再带走。”
　　“……我已经搞不清你究竟是想刷我好感度还是早就看我不顺眼，现在终于找到机会收拾我了……”
　　她木着脸，甩出一鞭——把扑过来的丧尸收拾掉。
　　四级丧尸没再出现，所以他们还可以这样一边拌着嘴，一边收拾掉周围的低级丧尸，但这样下去，要么他们被低级丧尸耗死，要么被丧尸王杀死……反正都是死。
　　只能指望奇迹了吗……
　　……
　　丧尸们突然停了下来。
　　唐千鹤一愣，估计大约是丧尸王又下了什么命令，正暗自戒备，却见丧尸们忽然全伏到了地上——像野兽遇到了百兽之王那样，颤抖着伏下身体，四肢着地。
　　这次，连北归都怔了怔，和唐千鹤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疑惑。
　　唐千鹤忽然眯起了睛，望着北归身后的黑色天空，脸色越来越奇怪，低声道：“那边好像……”
　　没等她说完，早就注意到她的异样的少年已转身望去——
　　黑色天空里，霜白光芒从东南方向缓缓掠过来，那光芒并不刺眼，但不知怎么，北归却感到了一种压迫感。
　　那光芒越来越近，压迫感也越来越强，北归不得不释放异能相抵抗，三把飞刃在他身侧翻飞，威压感稍稍退去，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那道白光的真面目：光里竟然是个女人。
　　身形高挑，着一条古希腊神女式的束腰长裙，霜雪般的长发违反物理常规地漂浮着，在她身后，两对巨大的白色羽翼拍打着空气。
　　女天人。
　　作者有话要说：
　　知更鸟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8-28 17:49:58
　　知更鸟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8-28 17:50:15
　　谢谢知更鸟的双响雷！＝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忍不住脑补一只知更鸟在我头顶飞过然后投下雷子的情景……233333
　　.
　　昨天有一个磨人的小妖精在评论里提到“无姓之人”这部电影……我当时回复说我等周末有空了就看，结果转身我就打开了爱奇艺= =……因为这部长达两个半小时的电影，今天差点就要断更（远目）
　　唔喜欢科幻的读者可以去看一下，我看完之后的感受，用一句来概括就是我·完·全·看·不·懂但我还是被电影的细节折服了！还有男主对安娜绝对是真爱嗯= =将来有时间的话我可能会重温一遍嗯~
　　不喜欢这类影片的小天使呢，阿紫我推荐你们去看七月新番《齐木楠雄的灾难》！前天洗澡的时候一直用手机放这个，一口气刷七集！洗完澡出来嘴都冻紫了（太夸张了喂）……总之就是强烈推荐！对了男主的声优是神谷浩史（夏目、海贼王罗、野良神夜斗、猎人兵长、黑子篮球赤司的声优）来着~

☆、第47章 Chapter.47

　　北归想，怪不得他一见那白光，就有种不想接触的感觉，异能者和天人原本就是相互排斥的。但竟然隔了那么远就能让自己感到威压，这个女天人真是相当棘手……
　　“好漂亮……”唐千鹤喃喃。
　　北归差点呛到，看怪物似的望着唐千鹤，对方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望着天人喃喃：“刚才我还以为是天使过来了……原来是个变异人。”言语中充满幻想破灭的遗憾。
　　北归哭笑不得：“有空想那些，不如祈祷她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唐千鹤品了一下他这话的意思，冷汗顿时下来了：“她是闻到我们的气味……”
　　“希望不是。”
　　嘴上这么说，但北归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只是心里忍不住吐槽：该不会这只也是被唐千鹤吸引过来的……这姑娘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要说哪里特别……倒不如说哪里都特别……
　　北归感到了一丝无语。和灵魂不匹配的年轻身体，几千万人里也出不了一个的时间异能，还有那种无视致幻物的变态体质……身上的buff多得快扎穿次元壁了。
　　唐千鹤：“北归……”
　　他正在思索，敷衍地应了她一声。
　　唐千鹤：“那个女变异人……她好像在看我。”
　　他蓦地回神，刚望向上空，就听到少女说：“啊，她抬头了。”
　　“……”
　　女天人经过了他们头顶，忽然折了个弯，向东北方向掠去。随着白光渐远，丧尸们又骚动起来。
　　唐千鹤若有所悟：“看来这些丧尸怕的是那个女变异人……奇怪，丧尸应该只怕比它更高阶的丧尸啊……”
　　北归当机立断：“别看了，先离开这里。”
　　唐千鹤点头，却忍不住搜寻了一下其他人的身影，可惜一无所获——大家似乎都被冲散了。
　　她担心简妮他们的安全，但也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往回走了：她和北归已经杀出了山谷，来到一个相对宽阔的地方，继续向前走，越过两条小河和一个小山丘就能看到他们的房车，如果没有她这个巨型拖油瓶，北归自己一个人倒是可以直接一路瞬移出去……
　　正想着，忽然身旁的北归不见了，唐千鹤呆了呆，第一反应是“坏了北归被丧尸王隔空抓走了”，正手足无措，突然北归又回来了，指着东面：“那边丧尸比较少，往那儿走。”
　　唐千鹤：“……”
　　她刚要吐槽，北归已经踩着几只跪伏的丧尸蹿了出去，她只好闭上嘴，有样学样地踩着丧尸向前冲……可惜他们只走了几十米，丧尸们就彻底“复活”了，个个张牙舞爪，这还不算，尸群里居然又冒出了六只四级丧尸！
　　唐千鹤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硬着头皮迎上这些皮糙肉厚的关卡小BOSS。她不敢用时间回溯，因为看出来这些丧尸升到四级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不可能像之前在山上那只那样被她轻松降级。使用时间回溯是要消耗体力的，与其因为耗尽异能而虚脱最后连累北归，不如把体力留着和这些四级丧尸死磕。
　　北归鼻尖沁出微汗，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了，试了几次都无法准确地将刀身刺进丧尸大脑，只划开了丧尸的头皮。
　　他们杀不了丧尸，丧尸也抓不住他们，这么僵持了一阵，丧尸们的进攻突然疯狂起来！
　　局势愈发险峻，北归一面抵抗着丧尸，一面计算自己的能量还剩多少，够不够完成一次带人瞬移……
　　答案是，最多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后要么他带唐千鹤走，要么他就只能彻底留在这里了。
　　唐千鹤退到了他身旁，持鞭的手微微颤抖，看着四级丧尸：“它们是吃了狂化药剂吗？”
　　要不是现在情况危急，北归会夸她这个比喻打得真特么真形象。
　　战斗力突然强了一倍不止，这一点确实像游戏里的狂战士，但有一点很奇怪，他以为这些丧尸在幕后人的指令下已经学会了团队作战，但现在它们突然又各自为政起来……也亏得这样，他和唐千鹤才能撑到现在。
　　带人瞬移的落地点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以防万一，他不能真的卡着能源枯竭的关口走。
　　“千鹤，”北归神情凝重，“准备走了。”
　　唐千鹤一愣，下意识地就拒绝：“不……”
　　丧尸们突然全部停下了动作。
　　两人都是一愣，接着就看到丧尸们又开始动了——它们整整齐齐地向东北方前进，有几个丧尸甚至是擦着唐千鹤的肩膀走过的，这么近的距离，它们就像完全看不到这个美味的异能者那样，淡定路过……
　　这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唐千一脸懵逼，钢鞭握在手里，不知道该不该甩出去。
　　北归从惊讶里回神，微微皱眉：是巧合吗，丧尸们往东北方走，方才的女天人去也是这个方向……
　　“糖糖！”
　　唐千鹤惊喜地望过去：“小妮！”
　　——不止是简妮，所有人都在那里，同样完美地被丧尸无视了。
　　胜利来得猝不及防，简直像被谁隔空开了金手指！
　　该不会这场眼看就要全军覆没的灾难，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吧……
　　↑↑↑是的你们和唐千鹤都猜对了，怎么说云南基地之谜也写了十二章了，作为一个缺乏色气纯打怪型的副本来说，这个待遇已经很够意思，是时候换地图了。
　　于是时间转到两天后，一行人终于走出了坑死人不偿命的云断山脉。
　　唐龙基地，这是距离云断山脉最近的人类基地了。
　　在唐千鹤他们的感知里，他们才在山中过了几天而已，但青山之外，世界确实已经转动了一年。
　　公元2022年，末日第三年，各基地的建设都走上了正轨，晶核成了硬通货，但以物换物仍是民间最便利的交易方式，跳蚤市场前所未有的繁华，甚至还有人摆摊贩卖热食——当然，这种摊位是不接受以物换物的，只收晶核，而且数量有限，售完即止。
　　面条端上来，大海碗里全是汤，只在碗底可怜兮兮地躺着几根面条，唐千鹤喝了一口汤，普普通通的面汤，撒上一点少得可怜的葱花，她硬是尝出了顶级骨汤的味道，眼睛都热了。
　　明明才进山几天，但总觉得上一次吃面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尤其是前晚，好几次她以为自己再没机会这样坐在太阳下，喝一口热汤……
　　劫后余生的感觉太好了。
　　“这碗面有这么难吃吗？”有人带着笑意问，“难吃到让人想哭？”
　　随着这个声音，黑发青年在她对面落座。
　　唐千鹤没抬头，又喝了一口汤，才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那这碗也让给你吧。”
　　一碗面推到她面前，面汤飘香，葱花诱人。唐千鹤终于抬起脸，看着他：“无功不受禄。”
　　修生生笑：“所以，这碗面不是白给的。”
　　唐千鹤有点诧异。一碗面而已，她当然不会付不起晶核，修生生也不可能知道她不差这点钱，那么他开出的条件，只可能是玩笑式的要求了。
　　他会要求什么呢？
　　她承认她有点好奇，所以她放下了筷子，问：“你想要什么？”
　　“下次出发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走。”
　　唐千鹤听完了，没明白，把他的话放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开始怀疑其实是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理解错了，不然她怎么觉得修生生的意思是——
　　“……你想我加入你们？”
　　“‘加入’这个词太官方了，我个人觉得这种情况应该称作……‘一起旅行’。”
　　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温和又不失亲切地诱导她：“不觉得很棒吗？到世界各地旅行，看当地的风景，遇到有趣的东西就带走，不喜欢了随时都可以丢掉，每天睁开眼都是新的一天，充满未知和惊奇……真真正正的，过自己的人生。”
　　喜欢，太喜欢了，这样的生活，做梦都想要。
　　他轻轻伸出手，修长食指划过她的左边眼角，留下一抹暧昧不清的温暖，轻声说：“我想我应该没看错，这双眼睛，并不是甘愿平庸地度过一辈子的人该有的。”
　　没人会真的愿意平庸一辈子。
　　“……听起来真不错。”她低声说。
　　修生生微笑，他确定她动摇了，但他更清楚她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跟他走，他等着她的反击，甚至暗自期待她会给他出什么难题。
　　“你知道你的队员对我怎么想吗？”
　　唐千鹤没让他失望，甚至她的反击方式和他所预料的大相庭径。
　　围魏救赵吗？好主意，不过这难不倒他：“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个体，我无法控制他们的思想，但我能看出他们对你的态度……你已经拥有三个支持者了。”
　　三个。唐千鹤想，是指大武、本杰明还有他自己吗？凶兽小队里总共就五人，三比二，确实不错了。但他再聪明，也没猜到酒井兰对她的厌恶程度足以抵消这项优势吧。凶兽们诚然都是些肆意妄为的霸道分子，但他们同样看重同伴情谊……
　　“你们队伍里，那个叫酒井兰的女孩子，似乎非常的讨厌我。”唐千鹤淡淡说，“即使这样，你也执意要邀请我‘一起旅行’吗？”
　　修生生微怔：“她讨厌你？你哪里看出来的？”
　　哪里都看出来了，唐千鹤有点心酸地想，前世还算得上是半个闺蜜呢，结果这辈子被人家用大剑指着鼻子恫吓离他们远一点……
　　她沉默不语，修生生却仿佛想通了什么似的，笑起来：“她不是讨厌你，而是害怕。”
　　害怕？那个女汉子代言人酒井兰？阁下在逗我？
　　“真的，”修生生诚恳地为队员洗白，“酒井如果讨厌一个人，她会直接从肉体上消灭对方。”
　　没错，她差点就要被酒井从肉体上消灭了……凶器就是那把大剑。唐千鹤木然地想。
　　修生生若有所思：“其实在我看来，酒井应该是挺喜欢你的。”
　　对他这份迷之自信，唐千鹤只有一个感想：队长，请务必洗洗眼睛，或者洗洗脑子。
　　忍不住挑衅：“如果她就是不喜欢我呢？如果你们队里其实除了你谁都不欢迎我，你也愿意带我一起走？”
　　修生生挑了挑眉，含了一丝笑：“这是在对我撒娇吗？”
　　“……”怎么可能！
　　“不是撒娇的话，就不要举这种假设。”他敛去了笑容，露出一种上位者才有的威严，“因为我会以为你是在暗示我，在同伴和玩伴之间选一个，我非常讨厌这种二选一的选择题。”
　　唐千鹤说不出话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如果说她从没想过自己能独占他……那是骗人的。喜欢一个人，就会希望他是你的，从头到脚从身体到灵魂都是你的，全心全意只看着你，任何时候都会站在你这边……但甚至连“独占他”这个念头，她都从没妄想超过一秒钟，不只是因为清楚自己做不到，更是因为她觉得，如果他能为她离开‘深渊’，那他就不是她喜欢的那个人了；如果他是能在一个地方稳定下来，能长久地眷恋着一个女人的人，那她也不会这样迷恋他了……
　　女人总是容易迷上坏男人，但聪明的女人从来不会妄想自己就是那个让浪子回头的人。真正的浪子从不回头，能被拉回来的都是假货。
　　所以她也不会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
　　喜欢着你呢。但我有这份喜欢，就足够了。
　　将来也许会找一个看得顺眼的男人嫁了，像你说的那样待在一个地方平庸终老；也许我至死都是孤身一人，死前只有我养的猫舔着我的手指，为我送终……但我永远会记得这一天，有一个我非常喜欢的人，向我许诺一份我最向往的生活……
　　虽然只是作为“玩伴”呢……
　　胸腔里有什么禁锢松开了，伴着钝痛心里空了一块，但又有一种全新的东西填了进去，使得疼痛不至于难以忍受。再过一些时候，那个空出的洞也会长好吧，那时就可以彻底告别这段仲夏夜之梦了。
　　她静静地看了黑发青年一会儿，轻声唤：“生生。”
　　对方怔了一下，唐千鹤笑起来，神情有点俏皮：“那天看龙彩儿这么喊你，我就一直想也这么喊一次呢。”
　　没等修生生反应，她就站起身，说：“我得走了，小妮还等我给她带吃的呢。再见。”
　　再见。
　　谢谢你的邀请，但我不能接受。这一世与上一世不同，我救回了文蓁和木兰，还认识了简妮、宋必方……我的世界就在这里，只要他们还在，我就会很快乐。
　　在那个温泉里，我曾迷失了初衷……应该感谢酒井毫不留情地打醒了我。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犯错了。
　　唐千鹤走出了弥漫面香的摊子，走进了阳光下，走向她所认定的人生，脸上依旧是微微的笑意。走到转角时，她到底没忍住，回过头看了那个大约她再也不会去的面摊一眼——
　　修生生还坐在那里，他不知看了她的背影多久，才会她一回头，就直直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真好看。让这张好看的脸露出这种若有所失的表情，是她的错吧。
　　但她并不担心，这点失落，他很快就会忘掉的，很快就会发现新的乐趣，还有新的玩伴，他的人生永远充满色彩。
　　她站在灿烂阳光里，眯起了眼睛，对他挥一挥手。
　　他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她看不清，因为阳光太刺眼了。转身，她再没有迟疑，快速地走过了街角。
　　作者有话要说：
　　千鹤用行动拒绝了队长的邀请，她留给队长的最后几句话是这样的：
　　“如果她（酒井兰）就是不喜欢我呢？如果你们队里其实除了你谁都不欢迎我，你也愿意带我一起走？”
　　“那天看龙彩儿这么喊你，我就一直想也这么喊一次呢。”
　　……
　　于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酒井兰经常感觉到队长会在她背后默默地注视她，不仅如此，他对着书本发呆的次数也明显变多了……终于有天她忍不住问队长是不是有什么棘手的任务需要她去做，只要他说，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队长表情高深：“对普通女孩子来说，十四岁到十八岁是不是一个需要娇养的年龄段？固定一个地方养着比较好？”
　　酒井兰想这我哪儿知道，我又没被娇养过。
　　“……对普通人来说，应该是吧。”
　　于是队长满意了，他换了个阳光灿烂的位置，开始看新到手的《怎么照料你的小猫咪》。
　　酒井兰，很莫名……

☆、第48章 Chapter.48

　　唐千鹤将一袋玉米馒头丢到桌上，然后摇晃宋必方的肩膀：“快起来，别睡了。喂！”
　　宋必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哦，你回来了……”
　　唐千鹤气得不行：“你怎么也睡着了？不是说好你负责留在车里警戒的吗？！”
　　那天逃离了那群丧尸大军后，精疲力尽的众人直接就在草地上睡了一晚，直到次日中午才陆续醒过来。到了昨天，修生生那边的人基本都恢复了精力，但自己这边，简妮因为异能透支一直昏睡，连北归都罕见地赖床了，反倒是她和宋必方，因为没什么使用异能的机会，现在成了队伍里最精神的。
　　宋二坐起来，打了个呵欠，说：“北归不是起来了吗？有他看着不就行了。”
　　“北归？我没看到他啊。”
　　“去嘘嘘了吧……”宋必方耸了耸鼻子，“你买的什么？”
　　“玉米馒头。”唐千鹤从桌上拎过装馒头的纸袋丢给他，“一共三个，每人一个。我吃过了不用给我留。”
　　宋必方打开袋子一看，脸黑了：“这么小，怎么不多买点？”
　　“每人限购三个。”
　　宋必方咬了一口，忍不住皱起眉。热馒头看着挺香，然而咬在嘴里，粗糙度直逼甘蔗渣，口感比末日前最便宜的馒头都不如。
　　他也知道不是挑剔的时候，三两下塞进肚子，皱着眉灌下一杯水，油然怀念起文蓁的好手艺。
　　另一头，唐千鹤车里车外地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北归的踪影，猜想他或许是睡醒后觉得饿，自己跑去基地中心觅食了，正犹豫自己是留在这里等他回来，还是直接去基地中心找人，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音：“唐千鹤。”
　　唐千鹤循着声音转身，张望了几下，终于发现了说话者——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坐在娑罗树上，遥遥地望着她。
　　那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梳一对丸子头，穿一件剪裁贴身的斜襟水红旗袍，那美丽值真是没说的，但这打扮未免有点不合时宜……穿件没叉的旗袍在末世里乱跑，丧尸来了你是先撕左边还是先撕右边呢？
　　视线从旗袍移开，落回到女孩的脸上，唐千鹤眼前一亮：好精致的娃娃脸，那双眼睛尤其漂亮，黑白分明，熠熠生辉，整张脸就像年画上的娃娃那么可爱讨喜，她多看了几眼，忽然发现这张娃娃脸似乎有点眼熟……
　　啊对了！如果眼睛小一点，鼻梁高一点，五官再俊些，唇角带点笑意……完全就是女版的北归嘛！
　　这姑娘绝对和北归有亲缘关系！亲姐？亲妹？表姐妹？堂姐妹？总不会是“好妹妹”吧……
　　心里放飞自我，表面的寒暄却不能少：“你好，请问你是……”
　　“我叫傅红灵，北归是我堂哥。”
　　唐千鹤做恍悟状：“红灵你好，叫我千鹤就可以了。你是来找北归的吧，他现在不在。”
　　对方很淡定：“我知道，他刚才乘直升机走了。”
　　“……”这情景似曾相识。
　　傅红灵跃下了树梢，朝唐千鹤走过来。她和唐千鹤分明隔着百来米，但似乎只走了几步，她就来到了唐千鹤的面前，递给她一个铁盒子。
　　“堂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唐千鹤没接。“他人呢？”
　　傅红灵冷淡道：“他有事先回家了。”
　　唐千鹤忍不住露出一丝怒气：“又回家了？他怎么不一辈子待在家里算了。”
　　傅红灵俏脸一板，警告：“你说话客气点。”
　　唐千鹤心里直冷笑。客气得起来吗？上次也是这样，丢给她个手机就跑了，连句话都没留下，第一次她不计较，但次次都这样，菩萨也要变夜叉了吧？
　　不想迁怒于傅红灵，说到底小姑娘只是个传话的，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她回头留着跟某人慢慢算。
　　接过铁盒子，唐千鹤向傅红灵道谢，然后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她们之间明显话不投机半句多，勉强交流反而让彼此都不舒服。
　　傅红灵走得极快，眨眼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唐千鹤打开铁盒子，愣住了：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晶核，大大小小，五颜六色。
　　晶核的表面还躺一张叠成四方形、疑似留言条的玩意儿。唐千鹤脸色好看了些，回到车里，把铁盒子搁到桌上，展开纸条——
　　小千鹤：
　　叮~当你看到这则留言时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啦。家里突然出了点事，十万火急，所以来不及和你当面告别，只好拜托红灵转达我的歉意。离开之前我已经联系上了文蓁，让她回上海等你，你让宋二直接开车回去就行了。
　　PS：还肯看我的留言，说明你还是心太软。这样不行哦，女孩子有任性的权利，下次直接把致歉礼丢回去吧。放心，会有更大更好的礼物送过来的~
　　再PS：这招就不要用到我身上了，我会伤心的QAQ
　　北归
　　“……噗。”
　　唐千鹤忍不住笑出来，然后像是不肯原谅某人似的重新板起脸，把纸条原样叠了回去，放回铁盒里，正要收起盒子，却感到后脖子有点发凉……她猛地转身，发现是宋必方站在那里，这才放松下来，不爽道：“一声不吭站在那里，想吓死人吗？”
　　宋必方鄙视她：“身为一个异能者连有人接近都没发现，你的前途也就这样了。”
　　唐千鹤正要反驳，宋必方却“咦”了一声，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晶核盒子，从里面拈出一颗，看了几眼，诧异：“这颗晶核有点奇怪。”
　　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是这枚晶核格外漂亮，羊脂玉般的外表，莹白光润，在一堆初、中级晶核里宛如黑夜中的夜明珠般显眼。
　　“没什么奇怪的，这是高级晶核嘛。”
　　“高级晶核？！”宋必方激动了，“只有A级天人身体里才有的高级晶核？打哪儿来的？”
　　炫了一把从《审判》里看到的知识，成功把宋二震到，唐千鹤暗爽，脸上淡定：“北归给的。现在是挺罕见的，过几年就能在市面上买到了。”
　　她伸手去拿，被避开了，宋学霸满面红光：“借我研究几天。”
　　“回去再给你，这里啥仪器都没有你研究什么啊……啧，快拿过来。”
　　宋必方恋恋不舍地松了手，看着唐千鹤把那枚高级晶核丢回铁盒，和一堆低级晶核混在一起，露出肉痛的神情：“北归把这个给你干嘛，简直暴殄天物……”
　　唐千鹤斜他一眼：“我和他那是一起吃过多少顿饭的交情，我给他做菌汤火锅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有好东西他当然给我了，难道给你？”
　　瞧她那个鼻子都要翘上天去的样子，宋必方只有一句话好说：“哼……你就好好地抱牢这条大腿吧。”
　　把这句话当做求而不得的嫉妒，唐千鹤眯着眼睛笑：“如果你要抱我大腿，我也可以勉强给你抱一下哦……嗯？谁在那里？”
　　她突然注意到房车外多出了一个身影，她眯起眼走过去，发现那人竟是傅红灵。
　　唐千鹤愣了愣，然后扬起笑脸：“是你啊……有事么？”
　　刚收了北归一份厚礼，她少不得也对人家堂妹客气些，和颜悦色地问她去而复返的原因，丸子头少女立在门边，表情有些纠结，半天才不情愿似的说：“堂哥让我给你带句话：他不是故意不告而别，只是家里有急事，他确实等不到你回来。还有你那个叫文蓁的朋友，我哥已经让她回上海了。”
　　唐千鹤眯起了眼：这留言和纸条说的大同小异，傅红灵刚才怎么不说？唔……该不会是小姑娘瞧她不顺眼，故意藏着口信不说……啧，幸好我们小北聪明，特意留书一封，不然这误会不就大了？
　　宋必方凑过来，低声问唐千鹤：“她堂哥是北归？”
　　唐千鹤点头，宋必方眼睛叮地亮起来：“她是变异人，你帮我问她取点血样。”
　　唐千鹤睨他一眼。小姑娘根本不喜欢她，她开口管什么用？
　　她同样低声说：“自己想办法。”
　　“喂！”
　　“就这样了。”她干脆地转身，把地方留给宋二让他自由发挥。
　　……
　　十分钟后，当唐千鹤从洗手间出来，傅红灵已经不在了，宋必方带着两颊毛细血管大规模破裂的兴奋脸色，小心翼翼地把两个试管装进迷你实验箱里。
　　还真让他弄到手了？唐千鹤好奇地走过去，宋必方一见她过来赶紧关上实验箱，像怕蟑螂爬进碗柜里似的，恨不得拿个鸡毛掸子赶人：“你来做什么，赶紧走。”
　　被这样直白地嫌弃，唐千鹤也怒了：“小气鬼，不就是以前打翻过你一个培养皿吗？后来我不是赔了你二十个么！”
　　“重点是培养皿吗！重点是培养皿里的东西！那是我唯一一次得到天人血！就做了那么一个培养皿，还被你打翻了！你还有理了？”
　　“……”唐千鹤自知理亏，摸摸鼻子准备走开，却被宋必方叫住了：“胳膊伸过来，我要抽一管血。”
　　“干嘛又抽？上个月不是才抽过吗？”
　　“早用完了。”
　　“那你抽自己的啊，你不也是异能者吗？”
　　宋必方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拿了抽血套装过来，抓住她胳膊，唐千鹤也就是习惯性地抗议下，由着他抽了一管血，没想到这还不算完，又被半强迫地留下了唾液和眼泪……混蛋，竟然连催泪粉都配好了，明显预谋已久！
　　这家伙是越来越不把队友当人看了，迟早让小妮收拾他。用棉签按着胳膊底下的针孔，唐千鹤瞬间就酝酿出了好几条借刀杀人计，每条都把想象中的宋二整得鼻青脸肿哭爹叫娘……
　　……
　　得了新的实验材料，宋必方连饭都不想吃了，成天盯着培养皿，对着数据嘿嘿笑的样子仿佛邪恶科学家附体，旁边的人看得直泛恶寒……
　　和这种时候的宋必方讲道理是没用的，唐千鹤认命地接过了开车的重任。偏偏房车的自动驾驶系统还坏了，只能人工驾驶，唐千鹤这个新司机操控着方向盘，一路颠颠簸簸，腰酸背痛不说，开得还超慢，走了三天也没走出云南……
　　今早开始下雨了，雨势不大但意外的持久，没完没了的雨让路况更加糟糕，她也更不敢开快了……这啥时候才能到上海啊？
　　老娘不干了！
　　把车停到路边，唐千鹤气势汹汹地推开临时实验室的门：“宋二，你今天再不……嗯？你在哭吗？”
　　宋必方双手从脸上放下，表情空白：“我的培养皿全毁了……”
　　“再做呗。”
　　“材料用光了……”
　　“什么材料，天人血？”
　　“嗯……”
　　……怪不得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唐千鹤走过去，瞅了一眼他的宝贝培养皿，没看出什么门道，好奇道：“培养皿到底怎么了？”
　　宋必方悔恨地锤了一下桌子：“我应该忍住的……早就知道在这种环境做实验是不行的，我为什么不忍到回到实验室……”
　　哦漏，如果你说的是在上海家里那个你鼓捣出来的实验室，那恭喜，现在我们还在云南里打转呢，有你等的。←_←
　　“坏了也没办法，以后有机会再弄新的吧。”重点是你快点从打击中振作起来，你这一身仿佛老婆和哥们出轨了的凄惨气氛，让我怎么说出“我受够了接下来的驾驶任务就交给你了”这种话啊！
　　“你……”唐千鹤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叹口气，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你先去洗把脸吧，胡子都长出来了。”
　　宋必方抹了把脸，颓然起身，唐千鹤站在门口等着他出来，看他那副挪一步抖三下，仿佛一夜间老了几十岁的样子，也是无语，但还得给他打气：“好啦，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下次傅红灵再来，我帮你说说情让她多献几管血行了吧。”至于这个“说情”会不会起反效果她就不管了。
　　宋必方有气无力地瞥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走过来，越过她……然后顿住了，慢慢说：“对了，你以前问我的那个悬疑案，我知道答案了。”
　　唐千鹤一怔：“哪个悬疑案？”
　　“就是那个异能者和变异人同住在一辆大巴里，第二天异能者突然死了的悬疑案。”
　　“……”唐千鹤突然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的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干巴巴的，“哦……那，那个异能者是怎么死的？”
　　“很简单，她不是夜里被变异人袭击，而是被变异人的唾液感染了。”
　　“……‘唾液感染’？”
　　“嗯，你不是说那个女孩曾让变异人吸她的血吗？就是那时候感染的。变异人的唾液能感染异能者，这一点我通过培养皿模拟实验已经确定了。虽然我还不能确定这种感染带来的后果，但如果你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那死亡方式大概就是身体越来越衰弱，最后在睡梦中死去吧。”
　　宋必方想了想，补充道：“其实我觉得这个感染的理论还不够完整，我怀疑变异人的血液和唾液都只能感染比他低级的异能者，比如A级变异人能感染C级异能者，但C级变异人是不能感染A级异能者的。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想，毕竟我手上没有其他变异人的材料……”
　　他突然想起来，就连傅红灵的天人血和天人唾液，也已经用光了……
　　瞬间就失去了说话的愿望和力气，宋必方颓然地越过了唐千鹤，走向洗漱间。
　　唐千鹤却在原地怔了很久，很久……
　　房车的金属外壳被雨水敲个不停，车内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雨声。
　　她终于知道了答案，虽然这个答案迟了整整一世。
　　“太好了。”她释然地笑起来，“不是他啊。”
　　他没有对她下杀手，他也不知道直接吸血会造成感染，怪只怪他们都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少了，不知不觉，阴错阳差。
　　不是修生生杀了她。他没有变成只知嗜血的怪物，他还是他。
　　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这文的名字从《[末日]一定是我死掉的姿势不对》变成了《末日之一定是我死掉的姿势不对》，虽然文名内容基本没变，但这个××之××××的格式真是太辣眼睛了，我感觉这文本来就不多的逼格瞬间low到非洲大峡谷里（捶地）……
　　一切都是因为晋江又出幺蛾子，玩什么“文名新规范”(吐烟圈)……

☆、第49章 Chapter.49


　　三年后，浙江。
　　八月，酷暑。
　　一条仅供单行的水泥路，两旁大片的茉莉花田，写着“晶核兑换所”的木牌挂在路边的红砖小屋上。
　　这间晶核兑换所在这里已经开了三年，但因为地势偏僻，鲜有人知。
　　远远地，公路上开来了一辆皮卡车，金属车身被烈日照得刺眼。皮卡车在红砖小屋前停下，一个黑发女孩从车上跳下来，刚踏上地面就感到脚底一热，接着闻到塑料鞋底烧糊了的焦臭味，她咧咧嘴，跑进晶核兑换所。
　　兑换所里的茉莉花香比外面更加浓郁，她来到柜台前，把一大包东西放在柜台上，对柜台后的女人说：“芳姐，帮我把这些东西兑换成晶核。”
　　盘着发髻的女人转过身来，她的左眼似乎被火灼烧过，留下了半个巴掌大暗红的疤，完好的右眼看着黑发少女。
　　“这么热的天，也只有你会来我这里兑换晶核了。”
　　黑发女孩笑：“因为只有芳姐会给我优惠嘛。”
　　齐芳摇摇头，打开包裹，边检查货物边：“都这会儿了，你这些东西都打哪儿来的啊。哟，这一大条火腿……要不是你亲手送过来的，我绝对不收。”
　　对方但笑不语，齐芳也没指望她真出给个解释，清点完货物，宣布：“一百二十颗中级晶核，加一百颗初级晶核。”
　　“芳姐你忘了？我不要初级晶核。”
　　“我这里只有一百二十颗中级晶核了。”
　　黑发女孩嘀咕：“初级晶核对我作用不大啊……行吧。”
　　银货两讫。做了一笔大买卖，老板娘心情不错，免费附赠了一条消息：“两小时前有个帅哥不知怎么找到了我这里，不巧他要的货我基本都没有，你手里要是还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卖给他。”
　　“帅哥？多帅？长什么样？”
　　“金棕色的头发，蓝眼睛，看起来像混血儿。”
　　“唔……”
　　“有钱都不赚？”
　　“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说他明天还会过来。”老板娘笑得颇奸诈，“我看他是只肥羊，如果你能来，我给你们做中间人，中介费收这么多。”她比了个手势。
　　黑发女孩想了想，点头：“行，不过我明天下午有事，只能早上过来，如果他不来就算了。”
　　本来就是意外之财，赚得到最好，赚不到就拉倒。齐芳很看得开，告诉了黑发女孩几样肥羊可能感兴趣的货物，对方表示记下了，正要离开，她却叫住了她，接着从柜子底层取出一个黄瓷碗，递给她。
　　“这个拿着。”
　　黑发女孩不解地接过来，看起来挺普通的碗……
　　“元朝的碗，被一个傻子当清末的当了。”齐芳挺得意，忽然又有点失落，“不过现在现在也没人玩这个了。哎，总之就送给你当生日礼物，你明天就满十八了吧。”
　　黑发女孩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身高只有一米五五的老板娘在某人的胸器里奋力挣扎：“干啥呢干啥呢谋财害命？！”
　　“高兴啊~芳姐果然疼我。”黑发女孩松开她，做了个亲吻黄瓷碗的动作，然后喜滋滋地离开了晶核兑换所。
　　外面还是那样火辣辣，唐千鹤坐进了皮卡车，启动发动机，茉莉花田和红砖小屋都很快都被留在了车后。
　　末日第六年，根据“苍龙联盟”发布的统计数据：全世界大约还剩三亿余人，其中变异人占八千名，战斗类与非战斗类异能者合计三万五千名，余下的则是普通人与免疫者——这和《审判》中的记载有了偏差，按照《审判》的说法，早在末日第五年地球人口就该跌破两亿了。不仅如此，《审判》中提到的2024年两大重要事件：全球爆发式地出现了五个丧尸王，以及定都于斯德哥尔摩的天人帝国，也全没应验。事实上，直到2026年春，全球第一个丧尸王才在欧洲被人发现，而且很快就被早有准备的白银联盟消灭了——一百二十个异能者围攻一只丧尸王，绝对的数量优势，就算是丧霸天也只能饮恨而终了。
　　至于天人帝国，科科，那根本连个蛛丝马迹都没见到。
　　唐千鹤将这件事改头换面了一下，以“曾看过一个电影”的说法去询问宋必方，得到的回答是：“这还不简单，那女孩从书里看到的那个未来，和她真正生活着的未来，两个世界是平行的嘛。”
　　因为是平行世界，所以虽然大致走向一致，但细节却各有不同，所以一个世界建立了天人帝国另一个却没有，所以一个世界里丧尸王横行另一个世界的丧尸王被压着打。
　　宋学霸看的书挺杂，对人性的解读也独辟蹊径，和他讨论事物，常常能发现自己的盲点，比如三年前的白洞基地事件，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毒枭基地”突然变成了“未来人建立的试验点”，但宋必方就能给出一个解释：“要是我突然得到了一大批物资，我肯定也不会说是未来人给我的，这一听就是在扯淡……推到毒枭身上多方便，死无对证一了百了。”
　　《审判》里的“白洞小队”究竟是在山谷里遇到了毒枭留下的巨大财富，还是和他们一样进入了“有求必应厅”，这一点已经无从考证了。唐千鹤只知道，她所在的这个世界正和《审判》中记载的世界差别越来越大，这当然不是她所乐见的，差别越大，她的“预知”就难起作用。
　　具有嘲讽意义的是，就连这份差别，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于她自己：早在2022年秋，她就把和蔓果相关的一切消息都告诉了北归，并拜托他在合适的时机，将消息公之于众。
　　蔓果对人类的帮助是毋庸置疑的，如果充分利用，必能极大地改善人类的生存环境。甚至可以这么说：正是因为唐千鹤和北归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蔓果的存在，所以原本该出现的丧尸王才没有出现，世界人口也奇迹般地保持在了三亿……异能者多了，丧尸的日子自然就难过了，没准那几个没出现的丧尸王，就是还在幼年期的时候就被哪个异能者干掉了。
　　虽然人类躲过了丧尸王危机，但情况还是很严峻，原本在末世中期以后逐渐恢复的农业，去年秋天，不知为何全球的粮食都大幅度地减产；到了今年开春，动物们又纷纷开始发生变异，绵羊不吃草改吃人肉，母鸡不下蛋改啄人眼球，诸如此类的事件不断发生，恐慌又一次席卷了人类社会……
　　简妮养的那只叫水珠的猫也变异了，别的动物变异之后都自带怪兽气场，可到了水珠这里，除了个头长大了（从中华田园猫变成了东北斑斓虎）食量增多了（一顿就要吃掉全家三口人三天的口粮），其他还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软绵绵懒趴趴好揉捏……
　　公路前方出现了岔路口，虽然往左走能快点到家但却会遇到麻烦的巨型魔蔓。唐千鹤向右打方向盘，皮卡车开进一条黄土路。
　　阳光突然黯淡下来，接着天空迅速地聚起了黑云。
　　要下雨了，唐千鹤想。糟心的天气，一时晒得要死，一时又暴雨如注。
　　她得快点了。
　　皮卡车飚上了100km/h，风驰电掣，然而还是慢了一步，回到独栋小别墅前，车身已经被暴雨浇了个湿透。
　　唐千鹤把车开进车库，拿起车库里备好的大毛巾把爱车擦了一遍，确定已经没有雨水残留了，这才放心离开。
　　外面还在下雨。她撑开了特制的塑胶伞，雨水打在塑胶伞上，又顺着伞沿滑落。原本打算直接上楼的，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略一犹豫，还是走出了别墅，绕过转角，来到别墅背后……远远的，就看到电线杆底下坐着一个人。
　　哇，真的还在那里呢。
　　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佩之情：三天了，一直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过，要不是简妮曾亲自过去确认那是个活物，她都要以为坐在那里的已经是个尸体了。
　　平时唐千鹤不会搭理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但今天她确实很无聊：昨天简妮和宋必方一起去上海参加签售会（是的末日六年后连签售会这种东西都出来了），连水珠都被他们带走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吃饭都找不到伴儿。
　　就去看看吧。
　　她撑着伞，朝那人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人的皮肤是奇怪的浅蓝色，唇色也泛着蓝，嘴唇很薄，眼睛颇大，瞳仁却一点光亮都没有，她都走到他面前了，他却没半点反应……眼睛看不到？
　　他倚着电线杆，双手自然地垂落身侧，纯黑的发被雨水打湿了，湿漉漉地散落在脸颊两侧，雨水划过发梢又落在他身上……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让人一看就觉得十分无害的生物，然而简妮却说水珠很怕他。
　　别看水珠成天懒洋洋的没个出息样，可就连四级丧尸都不能让它的胡须多抖一下，但它却怕这个男人。
　　唐千鹤保持着警戒距离，又打量了一阵这个陌生人——确实看不出哪里厉害，难道是专门克制变异动物的异能者？
　　雨水打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样式古怪的连体衣打得湿透，落在他眼睫毛上的小水珠很快聚集成一大颗，掉进眼睛里，又顺着泪线流下来……唐千鹤看久了都觉得有点疼。
　　自从魔蔓长到了两层楼那么高，雨水就开始带有腐蚀性。他这样一直暴露在酸雨中，就算是假瞎也要变真瞎了吧……
　　说真的，虽然这男人怪模怪样又不搭理人，但他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濛，黑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自然而然就透出一种异样风情……对，就是那种被丢弃的奶猫，在纸盒子里懵懂地看着路人时透出的迷之萌感……
　　唐千鹤开始后悔了。不该过来看热闹的，现在她有种想把弃猫捡回去的冲动……
　　趁现在赶紧走吧，趁着她还能控制自己的麒麟臂……
　　她果断转身，却突然感到衣服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咦？
　　她有点僵硬的回头，对上了一双大得吓人的黑眼睛。
　　“我饿了。”弃猫说。

☆、第50章 Chapter.50（加更）

　　二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唐千鹤，路上的猫猫狗狗不能乱捡。
　　宋必方出门前特意嘱咐：“我们后天就回来，你老实待着，别管闲事。”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呢？好像是说——
　　“行啦，我是那种会随便把陌生人往家里捡的人吗？这么啰嗦，怪不得小妮不要你。”
　　#论不要随便立flag的重要性#
　　唐千鹤坐在桌子前，看着对面静静啜饮着面汤的弃猫，仿佛看到了宋必方铁青的脸……
　　嗯，她倒不是怕了宋二，主要是如果宋二心情不佳，小妮多少也会受到影响（虽然小妮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小妮不开心的话，和她一心同体的变异猫就会异常烦躁食量大增……
　　这就很不妙了！
　　在动物纷纷变异的现在，人类要吃肉基本只有两条路，一是去各个超市小卖部农副市场淘漏，但现在都2025年了，该洗劫的都洗劫得差不多了，没被洗劫的也早就过保质期了……
　　于是第二条路应运而生——将家畜养在特殊的恒温室里，恒温室必须与外界绝对隔绝，否则只要有一丝丝信息素飘了进去……整个恒温室的家畜都会变异！
　　末日第六年，全世界的肉价都飙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价格，黑市里甚至开始有人贩卖人肉，据说已经形成了一条产业链，利润丰厚……
　　就是在这样艰难的大环境下，唐千鹤他们家还能保持着顿顿有肉的奢华生活，最大的功臣当然是拥有时间回溯异能的唐千鹤！甭管怎样凶残的变异兽，经她手一过，立马返璞归真，绵羊又吃草了，母鸡又下蛋了，黑猪又能用来做火腿了，时间异能真绝色顶呱呱……
　　按说有如此金手指，唐家应该从不为吃肉犯愁，然而事实上由于多了水珠这么个耗肉大户，人类铲屎官们的肉食供应是实行奖惩制的：带回变异兽的人，可以视情况多分几口；不劳而获而又吃得最多的人呢，要负责次日的洗碗拖地等一系列家务……
　　在唐家，分肉是件大事！
　　看着对面的男人，唐千鹤心中警铃大作：吃完了让他赶紧走，绝不能等到宋二他们回来！
　　在她虎视眈眈的目光里，蓝肤男人吃完了整碗面，将筷子并拢放在碗上。
　　唐千鹤此时已经确定这个长得好像从阿凡达星来的哥们并不是瞎子，既然是健全人士，那她就不用客气了：“接下来打算去哪里？近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
　　虽然语气温和，但明显是逐客令。
　　蓝肤男人抬起眼，在唐千鹤客套的微笑里，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我还在被人追杀。”
　　“……”
　　“现在走出这个门，我可能会立刻被杀。”
　　骗人！真被人追杀你还能在我家别墅后赖三天？十分钟前你还赖在电线杆那里死活不挪窝呢！那时怎么不见你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唐千鹤气笑了，没见过说谎这么不走心的。
　　“是真的。”男人展示了一下他那身阿凡达特效皮肤，“我中了毒，为了不让毒素侵入内脏，我把毒素逼到皮肤表层，所以才变成这样。”
　　唐千鹤一怔。她确实没考虑过这个可能，还以为那是天然的……毕竟现在的异能者越来越稀奇古怪，她就曾亲眼见过一个青蛙异能者，生气时腮帮子会鼓得像两只小气球……
　　既然这样那就情有可原，你可以留下来直到敌人退去……你以为我会怎么说吗？！
　　非亲非故的，收留了你，要是追杀你的人半夜往我家投放大量硫化氢怎么办！
　　“对了。”男人突然说，“可以借一下你家的浴室吗？”
　　“……”不可以，你立刻给我走。
　　“我想把毒素逼出来，需要热水。”
　　“……跟我来。”
　　算了再忍他一次，逼完毒他就没理由待这里了。
　　洗澡间在二楼，男人进去后，唐千鹤抱着手臂等在外面——家里来了个陌生人，她当然要时时盯着，防人之心不可无。
　　不过从他进入后都过了半小时了，这澡是不是洗得也太久了？要不是水房里一直传出动静，她都要以为他已经偷跑了……
　　唐千鹤无聊地靠在栏杆上，用鸡蛋练习自己的时间异能——这枚鸡蛋一年前就被母鸡生下来，每次都在快被孵出小鸡的时候被她用时间回溯活活憋了回去……宋必方每次都骂她造孽。
　　宋二和小妮应该正开心地排着队，等着和偶像握手吧……听说上海这些天一直在下雨，明天他们真的赶得回来吗？怎么说明天也是她生日，要是就她一个人过就太凄惨了……说到底，居然冒着错过朋友十八岁生日宴的风险，去参加什么“小爱”的签售会……他们的友谊小船绝对哪里出了问题吧。
　　说起来，还有个叫“北归”的混蛋，从三年前就一直没来看过她，如果这次生日宴他还缺席……
　　唐千鹤微笑着把鸡蛋捏了个粉碎！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一滩黄黄白白复原……
　　浴室里水声停止了，接着传来开门的声音，唐千鹤整理表情，摆了个微笑，转身：“你……你是谁？！”
　　浴室门前的短发青年静了两秒，然后左手握拳敲在右手上：“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池上。”
　　不不不！虽然名字也很重要但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这位小天使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之前捡到的那只阿凡达弃猫可不是长这样的！
　　“……你在洗澡间里易容了？”
　　穿着干爽（不知他怎么弄干的）的连体衣，瘫着雌雄难辨的俊脸，短发青年疑惑似的微微歪头：“我没易容，你要易容吗？我恰好知道几种简单的易容手法。”
　　唐千鹤木然点头：“明白了，总之就是那个什么吧，排毒之后肤色正常了，一白遮百丑什么的……”
　　才不是啊！虽然皮肤变白了也是重要因素，但那个升级了十倍不止的颜值是怎么回事？！排毒原来真的能养颜吗？
　　池上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的毒素排掉了，但血里的毒还要过两天才能逼出来。”
　　唐千鹤没吭声，她还在震惊中。路边的汪星人捡回来洗了个澡忽然变贵族猫……这种强行攻略的方式太犯规了！作为一枚颜控，她隐隐感觉自己要完……
　　大家对于美丽的事物总会格外包容一些，如果是美到池上这个等级的，那么就算他杀人放火也会有人想出一万种理由去谅解他的……比如她自己，就在听到池上说“那么接下来几天就麻烦你了”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没问题你想住几天就几天我去给你收拾客房~”而不是“你给我圆润滚”……
　　美貌的杀伤力太可怕了！
　　最终唐千鹤还是守住了一丝清明，和贵族猫达成了三项和平友好协议。
　　一、清完余毒之前他可以住在这里，但如果招来了敌人，他要自觉离开；作为房租，一日三餐和家务都由他负责。
　　二、住在这里，一切要听唐千鹤的；如果将来有个叫宋二……宋必方的家伙和唐千鹤掐起来，要无条件站在唐千鹤这边，必要时候展现武力进行威胁（他的异能居然是控风）。
　　三、随时想起随时补充。
　　双方都很满意。唐千鹤有了可以免费使唤的对象，池上有了可以安心养伤的地方。
　　皆大欢喜。
　　肉类和蔬菜冰箱里都有，唐千鹤让池上随意使用，然后自己搬了一堆小说到大厅沙发里。
　　说到底还是对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异能者抱有怀疑，所以才特意守在大厅里，以防不测。
　　但她这次大概真是想多了……对方似乎只是单纯的想找个避风港而已，自从和她达成协议后他就进了客房，直到中午才从房里出来……然后径直进了厨房。
　　……很自觉嘛。
　　绷起的神经松懈下来，唐千鹤重新将注意力投到小说里。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香味，闻着像是红烧肉……不知怎么烧的，味道格外诱人，唐千鹤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里的菜香……然后发现自己没法看小说了，好饿。
　　接下来陆陆续续还传出了各种迷之香味，唐千鹤陶醉在置身于五星酒店的错觉中不可自拔……
　　冷静！她用力摇头。这世界上还有一种flag，叫做闻着像天堂的菜吃起来像地狱……在没有看到实物之前她还是别把期待值调太高……
　　“开饭了。”饭厅里传来池上的声音，沙发上嗖地就没了人影……
　　餐桌前，唐千鹤被华丽耀眼的八菜一汤惊呆了。
　　这全是他一个人做的？该不会厨房里其实还有个田螺姑娘什么的……
　　菜式很多但每份都小巧精致，分量刚刚好，色彩丰富营养均衡，视觉效果太完美了以至于整个餐桌仿佛被打上了珍珠色柔光，闪亮闪亮……
　　直到正式落座，唐千鹤还陷在恍惚里，那边池上已经摘下了围裙，在她对面坐下来，尝了一口青瓜虾仁汤，不太满意：“冷藏室里没有新鲜的青瓜了，记得下午去买点回来。”
　　唐千鹤正眯着眼享受靓汤，随口“哦”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青瓜而已不用那么认真吧，差不多得了。”
　　“答应了你要负责一日三餐，我就会做到最好。”池上没什么表情，“你不去也可以，不过下次煮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味道，我就不能保证了。”
　　“……”这绝对是威胁！
　　短发青年夹起一块糖醋里脊，用目光挑剔了一遍，放进嘴里嚼了嚼，评价：“肉太老了，咸醋的味道也不对，失败品。”
　　……这是你自己做的吧，这样毫不留情地否定自己真的好吗？
　　她跟着尝了一口，完全没吃出“老”在哪里，只觉得好吃得舌头都要化掉了。
　　“挺好吃的啊。”应该说是超赞的！
　　池上瞥了她一眼，理论上来说他表情并无半点变化，但唐千鹤确实从那张面瘫的脸上读出了一丝“和凡人真是没什么可说”的鄙视之意……
　　“算了，我尽力了。食材低级不是我的错。”贵族猫转开脸，起身给自己盛饭。
　　“……”这人真的好欠打！=皿=
　　但这顿饭唐千鹤还是吃得很开心，虽然一起吃饭的人有点倒胃口，但饭菜实在太美味了！好吃到连旁边有人死了都不知道啊啊啊~
　　……
　　下午，唐千鹤纠结在出门与不出门之间……她实在太好奇用如果向池上提供他口中的“高级食材”，他能做出一桌怎样的盛宴了……但她又担心留池上一个人在家不安全，各种意义上的不安全……
　　当她第三次在玄关徘徊的时候，池上过来了。
　　他换了黑色卫衣和休闲裤，墨镜挂在卫衣领口，双手插在衣袋里。唐千鹤看得一怔，神情微妙：“这衣服你哪里拿的？”
　　“我看到它挂在阳台里，借来穿一下。”
　　唐千鹤沉默了。那是宋二好不容易抢到的“帅气版小爱同款限量卫衣”，平时都不许人多摸一下……因为这几天太潮湿，所以他才拿去阳台晒了晒，走之前还特意叮嘱她记得替他收回来，但她完全忘了这回事了……
　　理论上来说，她应该立刻发扬同伴爱，义正言辞地请池上把这件衣服换下来，然而由于视觉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导致思维出现短暂空白，语言系统也随之罢工……最终表现在外面的结果就是她颤巍巍地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明明那个叫小爱的是个女孩子，但这件卫衣穿在池上身上真是……超·合·适！他那偏女气的长相搭上这么一件帅气的纯黑卫衣，阴柔的部分被中和了，奇迹般地转变成了一种超越性别的美……一言概之就是杀伤力翻倍！
　　见她一直愣着，池上说：“不是要出去吗，走吧。”
　　他说着就去拧门把手，一副要跟她一起出门的样子，唐千鹤从那冲击性的美貌中回神，总算想起正事：“等等你给我把这件衣服换下来……不对，你也要出门？你不是说你一出这个门就会被杀吗？”
　　握着门柄的手一顿，然后池上抬起手，将卫衣的兜帽往脑袋上一扣，松软带着毛边的兜帽完美遮住了眼睛以上的部分，再摘下领口的墨镜戴上……
　　“行了，走吧。”
　　……不错，这下确实遮到位了。不过这动作是不是太熟练了，难道阁下经常玩变装？
　　答案是无解，带着满腹槽点唐千鹤和她捡到的贵族猫一起走出了别墅。
　　结果，最后也还是没让池上把衣服换下来，因为唐千鹤自己也无法容忍他穿着那件设计感拔群的连体衣走在她身旁……那样的话，每个路过他们的人都会偷偷嘲笑的……嘲笑她交友的品味！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千呼万唤的大哥正式上线了~话说白洞基地副本里那个半路杀出女天人就是大哥（的另一形态）啊，你们果然没发现╮(╯▽╰)╭难得有几个小天使摸到了真相女神的裙摆吧……最后还是没有坚持自己的直觉，啧啧~

☆、第51章 Chapter.51

　　末日第六年，虽然世界还笼罩在丧尸和魔蔓的阴影中，但新秩序也已经隐约成形。这一时期，变异人主要聚集在南美洲和澳大利亚；异能者这边，各种名目的异能者联盟在全球遍地开花，其中有三个异能者联盟最为公众所知：总部设于意大利佛罗伦萨的白银联盟，总部设于美国旧金山的渔人联盟，以及总部设在中国上海的苍龙联盟。
　　苍龙联盟在亚洲异能者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它第二分部就设在位于浙江省的青华基地。
　　唐千鹤他们是一年前搬到青华的，刚搬来的时候青华基地还只有两万人，现在已经是常住人口十万的大型基地了。大型基地的好处就是各种物资都十分齐全，基地内设有早市和晚市，基地内的群众可以在市场上以物换物或以晶核购物，当然这些交易都是要收“交易税”的，卖方和买方都需要纳税，收税比例虽然不高，但纳税的由头却五花八门，有时会匪夷所思地出现买两根葱竟然比买一斤土豆还贵的情况……
　　只有像唐千鹤在这样在本地住了很久的老油条，才会知道一些偏门的小黑市，在这种地方交易的话，就不用上税了（好孩子不要学）……
　　黑市里贩售的东西很多，当然也包括新鲜蔬果，唐千鹤看中了水灵灵的番茄，问池上：“你会用番茄做什么好吃的？”
　　池上却指着番茄旁边的青椒，对商贩说：“来一斤这个。”
　　商贩打量了他们一眼，麻利地包起了青椒。
　　唐千鹤：“……”付钱的是我好吗！
　　郁闷归郁闷，她还是买下了那堆一看就让人没食欲的青椒，心想八菜一汤，怎么也能有几个她爱吃的吧。
　　结果真没有她爱吃的！什么芹菜苦瓜胡萝卜，香菜莴苣鱼腥草……
　　这人是怎么做到精准地踩中她所有的食物雷点的？！
　　大约是她脸黑得太明显，短发青年停下步子，低下头看着她：“你太挑食了。”
　　要你管，挑食我也健健康康地长这么大了！
　　“你在我心里的好感度正以光速流失。”唐千鹤面无表情，“你挑，尽管挑，今晚我吃泡面就可以了。”
　　池上：“青椒不吃，胡萝卜不吃，味道重的蔬菜也不吃……你的口味很小孩子。”
　　唐千鹤嗤了一声：“我乐意。”
　　“小楼也讨厌吃这些。”池上若有所思，“我应该早点纠正他的习惯，不然将来他长成你这样任性的性格会很麻烦。”
　　“听起来这位叫“小楼”的妹子和我很有共同语言。”唐千鹤来了点兴趣，“她多大了？”
　　池上无表情地看她一眼，从身上摸出个钱夹，打开给她看——
　　“这是小楼？”唐千鹤惊讶地看着钱夹里的全家福，“好可爱的女孩子……嗯不过脸似乎有点圆过头了，站在同为女性的立场，我建议你回去还是要给她做点思想工作……”
　　“那是池下，我母亲搂着的那个才是小楼。”
　　唐千鹤一怔，视线落到相片的正中，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半搂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大约五六岁，乌溜溜的大眼，黑色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头和两颊……
　　敲、敲可爱！
　　一瞬间唐千鹤觉得心都要化了，她其实不太喜欢小孩子，但这么漂亮的孩子实在是能勾起所有女人心中的母性，她忍不住用指尖戳了戳照片上的包子脸，然后兴致勃勃地问：“你叫池上，刚才那个池下是你妹妹，那小楼呢，你二妹？”
　　池上收起了钱夹，“我家三兄弟，小楼排第三。”
　　唐千鹤一愣，“三‘兄弟’……小楼是男孩？”
　　“嗯。”
　　“……池下也是男的？”
　　池上看她一眼，用沉默告诉她这个问题问得有多失水准。
　　唐千鹤讪讪，强行圆场：“你家基因太好了，个个都男生女相，相书上说这是大富大贵的象征，喏，我们国家的第一任主席你知道吧，他就是BLABLABLA……”
　　池上都懒得理她，挑好了一斤小番茄，吩咐：“付钱。”
　　唐千鹤赶紧掏出钱包。
　　……
　　菜齐了，接下来似乎就该打道回府，但唐千鹤想着宋二就要回来了，要是让他发现心爱的“帅气版小爱限量卫衣”被陌生人穿在了身上，肯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为了避免家庭战争，她又带着池上去了另一个小黑市，在那里淘了两件地摊货（池上：……），这心满意足才往回走。
　　小黑市在西边，他们住的地方位于东面，路上要经过青华广场。远远的，唐千鹤就看到广场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大红色的公示，她愣了愣。
　　公示分五级，紫红橙黄绿，她已经很久没看到红色的公示了。
　　有大事发生了。这么想着，她拎着菜篮走过去一看，才发现事情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
　　“九宗罪”竟然对全世界的异能者宣战？他们是认真吗？！
　　“九宗罪”这三个字作为某个组织的名字出现时，几乎对所有异能者来说它都意味着“疯狂”、“棘手”和“敬而远之”。该组织的创立者是一群疑似中二晚期的加尼亚籍变异人，他们在北美洲上一个叫加尼亚的小国家上建立了根据地，确定组织名称为“九宗罪”，随后展开一系列活动，在不断吸收成员的过程中，实力也迅速增强。
　　“九宗罪”的成员手段血腥残忍，最初组建的组织的二十名变异人个个武力强大，为首的S级变异人克拉雷尤其厉害，在这些人的带领下，“九宗罪”一度将势力扩展到了墨西哥、古巴和委内瑞拉。
　　一年前，“九宗罪”里闹得最凶的几个变异人突然失去了踪迹，再后来，一个叫洛里斯的男人宣布他全面接管了“九宗罪”。起初当然有人不服，但洛里斯把前首领克拉雷的脑袋悬在王宫外之后，再没人敢有半分异议。
　　在那之后，“九宗罪”成员的行事风格更加诡秘，排除异己的手段也愈发暴烈残忍，但因为它们的势力主要集中在南美洲，南美洲本来就是变异人的聚集区，因此其他地区的异能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全当狗咬狗。
　　对青华基地里的绝大部分异能者来说，关于“九宗罪”的一切都是遥远的大西洋——彼岸的事，不需要放在心上，但对唐千鹤来说，加尼亚和美国之间只隔着一个古巴，而北归这三年一直住在美国……那她就不得不对“九宗罪”上点心了。
　　北归曾在给她信中提起过，“九宗罪”的成员，级别最低也是D，不仅如此，“九宗罪”里的B级变异人至少在三百个以上。D级变异人的战力相当于十个四级丧尸的总和，而从B级到D级，可不是把十乘二再乘二那么简单……那是指数式的飞跃！
　　最棘手的还不在于那三百个B级变异人，而在于洛里斯的丧尸大军据说洛里斯手下有一个变异人，他的能力是驱使所有五级以下的丧尸。
　　现在的状况是：原本一直只在南美洲作威作福的“九宗罪”，现在不知是哪根筋搭不对了，竟然高调向全世界异能者宣战，声称九月一日这天他将率领的四千变异人和丧尸大军，先踏平美国和加拿大，然后进攻亚洲，让全世界都跪伏在变异人的脚下。
　　宣战是前天晚上发出的，总部位于美国旧金山的渔人联盟，今早向全世界的异能者请求支援。
　　这是世界级战争啊……用最高级的紫色警告都嫌低，应该在全基地大喇叭重复放送才对，外联部居然就这么随便发一张公告就打发了？
　　唐千鹤盯着那张红色公告，自言自语：“‘有意者可前往基地对外联络部进行报名，苍龙联盟不强制任何异能者参加这次战役’，这事不关己的暗示也太明显了……真觉得那些变异人打不过来？”
　　“你看起来似乎很苦恼啊。”有人在她身后轻声说。
　　明快的语气，但不知为何听起来就是令人莫名地不快，唐千鹤刚想回头看看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忽然感到身旁刮起了猛烈的风，她毫无防备的差点被吹了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自己，瞪向暴风的始作俑者：“你搞什么！”
　　池上：“看到一只特别大的虫子，忍不住招呼了一下。”
　　“……”你是认真的还是在逗我？
　　池上像感受不到她的眼刀似的，木然地站在那里，唐千鹤拿他没辙，瞪他一眼，扭头重新望向左侧——那里，一个戴着爵士帽的男人正微笑着看着她。
　　没见过的面孔啊……外来异能者？是来基地观光还是打算定居？
　　保持着适当的友好，她开始与对方寒暄。几句交流之后，她明白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为什么这么差了：说话的语调过于高昂爽朗，夸张过头，反而令人心生反感。但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无论遣词造句的方式还是社交规矩的分寸，他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十足的像个君子。
　　对方如此彬彬有礼，唐千鹤却总觉得有点不舒服，那感觉难以形容……只能说，当她异能还很低微的时候，曾遇上几个高等级的变异人，那时对方给她的感觉大抵就是这样的……无法忽视的不适感，以及无法控制的寒毛倒竖。
　　她已经很久没这种体会了，这些年随着异能的增强，一方面她几乎没再遇到力量上能绝对碾压她的变异人，另一方面，那曾经被她视为洪水猛兽的“血液里带来的格外吸引变异人的香”也隐去了，只要不弄出伤口，她身上的味道闻起来甚至比普通异能者还差些。宋必方说这大约是生物的一种特殊进化，将自己弄得“我看起来就一副不好吃的样子”以躲避天敌，还嘲笑她这项进化真是超适合她……
　　正因为太久没经历，唐千鹤一时无法肯定自己的直觉是否出了差错。毕竟设立在基地门口和基地内各大路口的体温感应器可不是吃素的，要真有变异人混进基地，这时还不疯狂地响起来……
　　“罗先生这次来青华基地，准备待多久？”她问这位自称“罗司礼”的男人，得到对方“明天就走”的回答后，松了口气，脸上的笑也真诚了些，但口中还是惋惜：“青华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您不再玩两天吗？”
　　“啊，都已经玩得差不多了。”罗司礼仰着唇角，“其实还有个期待的地方，但明天上午也就可以彻底终结了，毕竟我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在这里耽搁呢~”
　　……为什么脸上的笑容那么朗爽，但声音听起来就是这么的……让人不舒服呢。
　　僵硬地笑了笑，她说：“那就祝您回家的旅途一路顺利。”
　　不知不觉“您”都冒出来了……唐千鹤再次肯定，这男人身上确实存在着一种威压感。
　　脑中警铃大作，她镇定心神，朝他伸出手，仿佛要进行一个道别的握手礼。
　　末日后第六年，一个人是否带手套直接影响到大众对他身份的判断，因为变异人体温偏低，就算他们平时掩饰得再好，只要双方一握手真相就水落石出。虽然也有个别异能者或是出于个人习惯或是种种原因仍坚持带手套，但总体来说，绝大多数人还是不会特意给自己找麻烦的，手套什么的能不戴就不戴。
　　罗司礼笑意愈深，唐千鹤有些惊悚地看着他的嘴唇弯到了正常人根本无法达到的高度，然后下一瞬又正常了，还是那样彬彬有礼，他取下了爵士帽，露出一头金棕色的短发，接着摘下了手套，向她伸出手……
　　那抹金棕让唐千鹤愣住，猛地去看他的眼睛：之前竟然都没注意，那是一双深蓝色的瞳仁。
　　“千鹤！”
　　唐千鹤一怔，转头望去，发现喊她的是联络部的女部长，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满脸着急，拼命冲她挥手。
　　罗司礼已经把手收了回去，唐千鹤没办法，只好先和罗司礼道个歉，然后匆忙赶过去。
　　唐千鹤没注意到，始终站在她身旁的池上这一次没跟上她，而是留在了原地，黑得没有一丝光的大眼看着罗司礼。
　　在他对面，罗司礼的神情与方才完全不同。
　　只是眼角微妙地弯了一个弧度，整个人的气质骤然改变，就像……金棕色头发的恶魔解下了他的纯黑斗篷，走入月光下，尖牙微露。
　　“别这么看着我，我不会动那个小姑娘的。”男人深深地笑，转头，视线落在渐渐远去的黑发女孩身上，“她长得像我一位故人，所以才过来和她说了两句，可惜，长相得再相似，也只是徒有其形。”
　　他是在解释自己并无恶意。
　　池上摘下墨镜，睁着他大得吓人的黑眼睛：“她的死活和我没关系。我好奇的是你不在加尼亚等着看好戏，反而跑到这里凑热闹的理由。”
　　罗司礼转回头，对他展眉一笑，眉梢却渲染着恐怖的气息：“因为我好奇呀，是谁杀了我心爱的倩倩。”
　　“……”
　　“我手下那四千大军，有六分之一都是她的下仆，现在她死了，那群人闹起来，我可是头疼得很。”
　　池上保持沉默，假装什么都听不懂。
　　男人眸光流转：“本来打算一找到那个人就杀掉的，不过现在看来，我这一趟算是白来了。”他叹了口气，不知是遗憾还是欢喜，“比起倩倩，我还是更喜欢你啊，小池~”
　　“不要说得好像我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一样，我连你的手都没拉过。”池上不客气地拆穿他，“池家和‘’之间有重要交易，如果我死在你手里，交易就会作废，到时候你就真该头疼了。”
　　男人真正地笑了，他戴上爵士帽，手轻轻地搭着帽檐。
　　“有时我会怀疑你其实认识我很久了，不然怎么会这么了解我呢？等下一起用餐吗？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餐厅。”
　　“你这个男女通吃的死变态离我远点——就算这么说你也不会收敛的对吧。请我吃饭可以，先和池下联系，提前三日预约，出场一次按分钟计算，每分钟一枚高级晶核。”
　　“……高级晶核只有Ａ级天人心脏里才有，小池这是要我向自己珍贵的大将下黑手吗？”
　　“不，只是在告诉你我拒绝你的决心。”
　　“晶核我会备好的，那么今天晚上可以先一起……”
　　“我拒绝。”
　　“真小气呢……”男人摸了摸自己的下唇，眼底光芒闪动，“不过你竟然能杀了倩倩，真是让我意外……我记得她的能力应该恰好克你，你……提前做了什么准备工作？”
　　“……”
　　见他不答，男人耸耸肩，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闲闲道：“倩倩死前的诅咒是很恐怖的，你现在还硬得起来吗？”
　　池上动也不动，宛如一个真正的聋子那样。
　　男人狂笑起来，笑到最后，四周所有人都用关爱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他才抱着肚子勉强停下来。
　　他走过去，像是打算拍拍池上的肩，却在半路迅速缩手躲过对方射过来的风刃，笑得又坏又诱惑：“你知道怎么找到我，我和我的大床随时等着你……”
　　突然他整个人向后掠出了数十米，几乎同时，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爆开了无形的风暴，钢铁的公告栏砰地一声向外凹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揍了一拳。
　　男人啧啧两声，冲池上挥了挥手，转身就要离开，却感到有一股精神波正试图进入他的大脑，他感受了一下这股精神波的力度和频率，扬了扬眉，将它放了进来。
　　池上无起伏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我知道你是那种见不得自己喜欢的东西出现在别人身上的人，不过她现在对我还有用，你别再来了。】
　　眼里掠过一丝寒光，他同样以精神力回应：【这可不行，你也说了，我可是很讨厌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出现在别人身上的……她必须死。】
　　【……她们两个长得真的很像？】
　　男人脸色渐渐阴沉。【五分而已，但是那双眉毛，简直一模一样。】
　　【行，我监督她把眉毛剃了，你走吧。】
　　男人难得地噎了一下，面上的阴沉散了，露出几分无语：【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你这么护着她？】
　　【想看看她能不能让我硬起来，这个理由可以吗？滚。】
　　【……居然爆粗口了，小池好过分QAQ……】
　　池上利落地切断了精神联系，烦人的声音终于消失，世界清静了。
　　视野里，唐千鹤正一脸不解地走过来，一直走到他跟前，抱怨：“神经病，突然把我叫过去又说什么事都没有，白白耽误我……咦，罗司礼呢？”
　　“走了。”
　　唐千鹤有点纠结，很快又释然了：“走就走了吧，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天，你怎么把墨镜摘下来了？！快戴回去！”她压低了嗓音，“要是被追杀你的人发现怎么办！”
　　“……”
　　“不行说不定已经发现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分开走，我先走，你等下自己慢慢回来吧。”
　　“……”
　　她真的转身就要走，池上叫住了她。
　　“追杀我的人已经死了。”他说。
　　“……？”
　　“罗司礼帮我杀了他，所以我现在自由了。”
　　“……他为什么要帮你杀人？”
　　“因为他想讨好我。”
　　唐千鹤脸色变得有点微妙：“……他为什么要讨好你？”
　　谎话已经编得越来越顺口的池上：“因为他想追求我弟。”
　　“……”唐千鹤一愣，“他想追你哪个弟弟？”
　　某人习惯性地念出了自己最惦记的小弟的名字：“小楼。”
　　“岂有此理！”唐千鹤怒了，“那么小的孩子他也下得去手？！——你该不会已经被他收买了，打算买弟求荣吧？”
　　“我对他只是单纯的利用。”无情地甩出这句话，他不忘叮嘱，“但他刚才看到我和你在一起了，可能会转而从你这边入手，总之你以后看到他，离他远一点，尽量在他发现你之前离开。”
　　唐千鹤慎重地点点头，心情还是很沉重：“那么小的孩子，还不到六岁吧，现在的人渣真是越来越多……”
　　“小楼已经十二岁了。”
　　唐千鹤一愣，“他十二岁了？可是刚刚那张全家福……”
　　“那是五年前拍的。”池上再次掏出了钱夹，从那张全家福背后又拈出了一张大头贴，“这个才是现在小楼。”
　　唐千鹤盯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缓缓道：“……这是你弟？”
　　池上点头。
　　唐千鹤僵硬地抬头，望着他：“该不会你家还有个超级大的温泉池子，里面的水全是咸的，墙上还嵌着青铜羊头？”
　　池上沉默了一下，俯下|身，黑眼睛对上她，视线平齐——
　　“你怎么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时隔五十章，我终于可以把第一章的伏笔收一收了（眯眼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

　　　　　


☆、第52章 Chapter.52（庆金榜万字更）

　　问她怎么知道？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她已经死了多少次来着……对了，三次，除了第三次是在睡梦中无知觉地死去，另外两次都充满了疼痛……最惨的是第一次，她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点有价值的情报都没搜集到，就莫名其妙的挂点了。
　　事隔这么久，距离第三次复活都过去了六年，她却突然发现，原来第一次死亡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恰好相反，穿到那个温泉池子这一事件的重要性，甚至能和穿到C国机密档案库这件事相当，因为……
　　那一次穿越，让她遇到了她的未来的小叔子……窥见了自己未来人生的冰山一角……
　　……
　　“开饭了。”
　　池上的声音从饭厅传来，唐千鹤猛地回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分，果然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大厅里肉味飘香，但她现在根本没心情去欣赏，想着等下在餐桌上可能遇到的麻烦，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两个小时前，在青华广场上，池上瘫着他那张风华绝代的脸问她怎么知道他家温泉的装潢的。
　　科科，当然是因为我亲身去过……这种话能说吗？说出来有人信吗？
　　那一瞬唐千鹤已经后悔了，她应采用更不引人生疑的方式慢慢试探……但话已出口，她当时又心绪混乱，编不出一个合理解释，只好用了“拖字诀”，示意一切先回家再说。
　　回到家后，他倒是没立刻逼问她答案，反而自动自觉地往厨房去了，剩下她一个人在玄关发愣，半天才慢慢走到沙发前，把自己丢进去，然后开始梳理蛛丝马迹……
　　首先，她第一次穿到十年后遇到的那个好似苏格兰折耳猫的少年，应该就是池小楼。全家福上的池小楼年纪太小了，她完全没把两个人联想起来；但那张大头贴就不一样了，她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没办法，他们家的人都太漂亮了，漂亮的事物总让人印象深刻。
　　池上说他三弟今年十二岁，那么五年后他就该成长成一个十七岁少年，这么一来年纪也对得上……说到底，正是因为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之间只差了五年，这点时间还不足以让一个人相貌大幅度改变，所以她才能这么快地确定他的身份……
　　既然池小楼就是叫她大嫂的那个少年，那么当时他究竟是认错了人，还是在未来她确实是他的嫂嫂？
　　恐怕是后者……回想起来，那孩子的一举一动都训练有素，能具备那种素质，眼力自然也是出类拔萃的，认错人的可能性可以忽略不计了……
　　一开始进入温泉发现里面有人时他大约已经准备出手了，但却在见到她之后放松下来，正是因为对她十分熟悉，认为不需要防备吧……
　　综上所述，未来她是池小楼的大嫂……那么她未来的丈夫就是……
　　……
　　刚才的推理都不算，现在开始梳理下一个问题——从池小楼的话里可推断出她未来在躲几个人，为了躲他们她甚至连“死遁”都用上了，那么这几个人究竟是谁？她又是为了什么必须要躲开他们？
　　池小楼当时的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的？似乎是……
　　【你假死了半年，现在回来，不怕他们又逼你选一个？】
　　所以关键词是“选一个”吗？有什么东西是非得她选择不可的？
　　唔这个问题的答案太多了，不过放到她身上的话……答案最可能是……
　　——有一件事，是只有拥有时间异能的她才能做到的，此事至关重要，很可能会直接影响人类的命运，池小楼口中的那些人给了她好几个选择，但她不愿选择，所以才逃走了！
　　想不到啊，未来的她居然这么叼……成长为一举一动都能够影响世界走势的大人物了呢。
　　怎么说呢，虽然一开始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整个人就像得了神经病那样精神起来！
　　哎呀我的未来是星辰大海，我的抉择关系到人类未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千鹤在心里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握着它走向想象中的欧式大阳台，清晨的阳光落在她的女神款裙摆上，她举起威士忌，敬了敬朝阳……
　　世界，因我而精彩！
　　咳咳，唐小姐，差不多可以了，妄想就到此结束吧。
　　也难怪她这么自信，当时在云南那个有求必应厅里，未来人是这么对她说的——
　　【你身上有往返过去与未来的痕迹，也许你就是那个人……唉，为什么（以下包含专业术语，已被自动记忆屏蔽）】
　　【我会……（整段都不是什么好话，自动记忆屏蔽）】
　　【好好活下去，为了人类的未来……】
　　#为了人类的未来！#
　　唐千鹤激动地在沙发上打了个滚，然后又一骨碌坐起来，手撑下巴摆出雕塑“思想者”的经典姿势，继续思考——
　　那么需要她做的选择究竟是什么呢？
　　……
　　不行，太难了，一点头绪都没有，毕竟那是2030年才发生的事，现在才2025年，五年间会发生什么事她完全想象不出来……
　　算了，这件事先搁到一边，还是先解决其他问题，比如说……
　　=_=未来她真的嫁给了池上？
　　“开饭了。”池上的声音传来。
　　唐千鹤一个激灵，突然想起来，之前她说过回家后就和他解释她怎么会知道他家温泉的装潢，可她现在还没想好理由……
　　硬着头皮，她朝饭厅走去。
　　这顿饭，鸿门宴啊。
　　走到长桌前，果然桌上又是精致的八菜一汤，然而放眼望去，处处雷点，只有一道番茄炒蛋勉强能吃……
　　原本紧张的心情顿时像被冰雹砸过，紧张感消失但期待感也跟着完了，她木然地拉开座椅。
　　都说了这些菜她根本不爱吃，还一口气来了这么多……她根本不可能跟这种人过日子！未来肯定哪里出错了！
　　愤愤地打了一勺番茄炒蛋，送进嘴里……然后她对池上的印象又稍微改观了……至少这道菜还是很给力的。
　　今晚就用这个拌饭！她能吃三碗！
　　“别挑食，吃点别的。”
　　对面很及时的响起让她败胃口的声音。你说你就不能用你那光听着都能让人怀孕的嗓音干点正事儿？
　　总归是吃别人的嘴软，唐千鹤心不甘情不愿地夹了两根胡萝卜丝儿，在那双黑得很有威慑力的大眼睛的注视下，填进嘴里，憋着气咀嚼……
　　……咦。
　　她抬头看向池上，发现他已经转开了眼，自己吃起了草菇滑鸡。唐千鹤咽下萝卜丝儿，默默地又夹了另一个碟子里的青椒，送进嘴里……
　　接下来，她探出筷子的速度越来越快，范围也越来越广。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的厨艺，就是有着这样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吃到最后，唐千鹤感觉自己已经撑得站不起来了，她坐在餐桌旁，一面摸着肚子，一面忍不住眼睛瞄着最后一片腊肠……
　　池上利落地夹走了那片腊肠，唐千鹤有点幽怨地看着他，放下了筷子。
　　算了，一片腊肠而已……大不了以后让文蓁给她单独做一份超大份的腊肠饭！
　　然而以前无往不利的腊肠饭，今天想起来却完全没有那种垂涎欲滴的感觉，唐千鹤悲哀地意识到，等池上一走，很长时间她都要过这吃什么都味同嚼蜡的生活了。
　　一眼看得到的未来姑且不论，她现在倒是很好奇一件事：“你做的菜这么好吃，小楼居然还挑食吗？”连她这个青椒黑都折服在他的青椒小炒肉下了，难以想象在他面前还有谁能坚持声称“挑食才是王道我挑食我自豪”。
　　池上很自然地说：“我在家不做饭。”
　　“……”唐千鹤捋了下这句话里的涵义，讶异了：“我是第一个尝到你的手艺的人？”
　　“有什么不满吗？”
　　怎么可能不满，倒不如说意外的有点荣幸……不过，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表示自己在家里饭来张口，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啊……真好奇他这身厨艺是怎么来的，难道这其实是他的另一个异能？“无论做什么都好吃的味王之异能”什么的。←_←
　　不知不觉烛光晚餐（误）就结束了，结果直到最后，唐千鹤也没等到池上问她温泉装潢的事。
　　她有点感谢他，如果他在餐桌上问起这种事，就算饭菜再美味，她也会失去胃口。
　　要解释这件事太麻烦了，尤其涉及到未来……
　　池上叫了她一声，唐千鹤回头望去，见池上正站在正厅旁里，对她招手，“过来。”
　　她走了过去，青年又指了指沙发，“坐。”
　　唐千鹤不明所以地坐下，池上站在她面前，拿出了眉刷、眉笔、镊子、小剪刀、修眉刀……
　　“你干什么？”唐千鹤看着那个修眉五件套，心里掠过不好的预感。
　　“一看就知道了吧，给你修眉。”
　　“等等你这个套路是不是哪里不对……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修眉了？”
　　池上顿了顿，说：“你的眉毛长得不错，但眉形太粗糙了，这里，”他示意了一下眉骨的末端，“修一下会顺眼很多。”
　　唐千鹤半信半疑，她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我觉得还可以啊……”
　　“今天下午在公示牌前，你……”
　　“我突然特别想修眉，拜托了！”唐千鹤正襟危坐。
　　池上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面前。
　　唐千鹤有点紧张，她还从没让人在她脸上动过刀子……修眉刀也是刀啊，冰冷冷，闪着光，还没靠近她就很不舒服了，下意识地往后缩。
　　下颔忽然被人捏住了，力道不重但手势巧妙，她再往后缩就感到一阵钝痛。
　　“别动。”捏着她下颔的人黑眼睛乌沉沉，光看他那张无表情的脸，唐千鹤几乎都要以为他是哪个组织派来对付她的杀手了。
　　“你以前修过眉吗？”她试图活跃一下气氛，“修过吧，看你手都不会抖。”
　　“修的又不是我的眉，我为什么要抖？”
　　“……”卧槽这个烂人！“你别修了，我让文蓁帮我修。”
　　他继续捏着她的下颔，修眉刀凑近她：“你知道我这套修眉工具是怎么来的吗？”
　　“……”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这里？
　　“这个别墅里，没有一个房间里能找到修眉刀，甚至连比较接近的东西都没有。我真怀疑这个屋子里有没有住着女人。”
　　唐千鹤怀疑自己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无语。
　　她当然不知道，有着一个对衣饰打扮超狂热的母亲的池上，从小耳熏目染的知识，比她和文蓁加起来还多，她只觉得不服气：“都末日了，谁还管这些啊。再说我只是懒，又不是不会。”
　　池上垂眼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你这什么鄙视的眼神！修眉这种东西无师自通的好么！就算不会多看别人修两次也会了，我告诉你我有个叫林木兰的朋友，她可是得过‘彩妆达人广州杯’一等奖的！”
　　“林木兰？”
　　唐千鹤的情绪忽然低落下来，声音也低了：“嗯。”
　　“她也是你的好朋友？”
　　她没注意到他这句话的违和之处，顺着他的问题回答：“是很好的朋友……”
　　池上没再问了，唐千鹤却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向人倾诉：“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我一直在找她，但始终没找到。”
　　六年了……回想起来，她和木兰最后的交流，竟然就是那一通跨洋电话，还有那张薄薄的信纸。
　　在乱世里，“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这句话并不适用，“没消息”，其实大多时候意味着你找的人已经遭遇不测了……死人是没机会向外界传递消息的，而且很快就被人遗忘。
　　但唐千鹤总是不愿意相信这一点，她认为是自己能力还不够，又或是缘分还没到，两人终有一天会重逢。
　　她絮絮叨叨了好久，池上静静听着，手下动作不停，趁着她陷入回忆无心外界，把五件修眉工具全都好好利用了一遍……
　　终于，“唐千鹤和林木兰的二三事”这个故事告一段落，而池上也恰在此时完工。
　　“好了。”
　　他站起身，推开椅子，唐千鹤刚刚倾倒了一些负面情绪，心情也很好。
　　“修得怎样？”她问。
　　“杰作。”
　　唐千鹤信了，她转身去找镜子准备欣赏一下自己的新造型，池上则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收拾起修眉五件套，还没收拾好，就听到偏厅里传来一声惊叫，接着看到一阵旋风从偏厅刮过来——
　　“池上！”旋风中现出个幽灵战鬼，黑云罩顶，身上仿佛冒着鬼火，她咬牙切齿地指着自己的眉毛，“这就是你的‘杰作’？”
　　他睁着黑漆漆的大眼：“是啊。”
　　“这种、这种眉毛……”唐千鹤抖啊抖，实在忍不住了，冲过去就要和他拼个同归于尽，池上肩膀一侧，精准地避开，扑了个空的唐千鹤刹住步子，转身又杀了过来……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简妮、宋必方和北归走了进来，简妮边换下拖鞋边说：“那双天蓝色的拖鞋是给你准备……小北？”
　　北归没有换下拖鞋，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停在玄关和正厅的交界处，简妮和宋必方好奇地走过去，跟着他看向厅内，然后双双一愣——简妮就是单纯的一怔，但宋必方的反应就复杂多了，他在看清厅内的场景之后立刻转头看向北归。
　　娃娃脸此刻的神情……很不好形容。
　　***
　　北归抵达青华基地时已经是北京时间十九点整，他跳下飞机，和飞机里的傅红灵道了别，正准备瞬移，傅红灵却叫住了他。
　　“一个月内一定要回来！”她一脸不放心，“三年都等过来了，要是这时候功亏一篑……外婆发起火来多恐怖你是知道的。”
　　北归笑着说：“我心里有数，放心，回去吧。”
　　傅红灵紧紧拧眉：“……不行，我还是和你一起去。”
　　北归赶紧拦住她。他这个堂妹性格直率，对自己人那真是掏心掏肺，但对外人就一副鼻子翘到天上的公主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唐千鹤的关系尤其糟糕，这三年里每次帮他和唐千鹤传信的时候她一副万分不情愿的样子，可还偏偏不肯把“信使”这个身份转给其他人。
　　好说歹说把人安抚住了，北归目送那辆直升飞机消失在云层之后，这才转头朝青华基地的方向瞬移。
　　青华基地笼罩在最后的残阳里，北归停在基地的高墙外，回想了一下唐千鹤以前在信中附给他的“青华基地平面图”，根据脑海中模拟出的三维立体图，直接瞬移进了基地里。
　　他选择的降落点很巧妙，没人发现广场边的柳树下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北归若无其事地走出树影，经过公告栏的时候随意瞥了一眼公告栏。
　　公示栏不知被什么砸得凹进了一大块，上面还沾着一小片红纸，大约曾经是红色告示之类的东西。
　　“小北？”＆“北归？！”
　　哦，遇到熟人了。
　　北归打量着两人的装束：简妮背着个大包，手里抓着一把伞，伞上还带有少许雨珠；宋二穿着一件印着“小爱赛高”的T恤，运动鞋上沾了一点儿灰泥，一脸风尘仆仆。
　　他明白了：这两只大约是去参加那什么“爱神”的签售会，这会儿才赶回来。
　　三年不见，简妮不但五官没变化，连个子都没长高，一米五几的身高搭配上红扑扑的苹果脸，站在一米八几的宋二旁边……高得更高矮的更矮……这画面真是令人扼腕。
　　回想着今年开春傅红灵带回来的唐千鹤的写真照，北归由衷感谢起唐千鹤的父母，把她生得高挑匀称，应有尽有本钱丰厚。
　　故人相遇，当然接下来就该三人结伴而行，简妮问北归他的嗜睡症治疗得怎样了，北归笑着说已经基本痊愈了，脑中却掠过一张风韵妩媚的女人脸，还有她轻佻的嗓音——
　　“如果你不想年纪轻轻就死于心脏破裂，就乖乖听我的，在这里睡上三年。放心，每个季度会让你醒来一次的~我也不想被红灵烦死呢。”
　　为了一个不知是否能成功的治疗方案，竟然要在无聊的地下室里睡上三年，换了以前他根本不会考虑，但那次他犹豫了。
　　虽说成功率只有千分之三……但如果计划成功，那他就可以真正地从死神的阴影里走出来，再也不用受“二十岁”的限制。
　　也就是说，他可以和唐千鹤一起，看看这个世界究竟会走向何方。
　　……
　　心有灵犀。心心相印。心满意足。
　　心不在焉。心猿意马。心怀鬼胎。
　　心惊肉跳。心力交瘁。心如死灰。
　　心。
　　人类的心脏位于胸腔中部偏左下方，主要功能是为血液流动提供压力，把血液运行至全身。人体是比太空火箭更精密的自然造物，任何一个部分受损都有可能导致死亡，但再没有一个器官像心脏这样，在人类历史长河里，长久地被认为作为人体最重要的存在。
　　事实上，虽然现代科学已经证实了动物的思维中枢是大脑，但仍有相当一部人坚持认为心脏才是意识乃至灵魂的枢纽，只是当下的科学还未能发现这一点。
　　心脏派和大脑派的争论姑且不论，总之在现实生活里，如果谁的心脏被开了个天窗……那这个倒霉蛋就必死无疑了吧……
　　北归就是这个倒霉蛋——或者说他是自找的，犯下众怒的那天，他被仇一客在心脏上刺了个洞，原该立刻一命呜呼，却被人用异术抢救回了一条小命，然而异术亦有尽头，施术者也早已断言，异术效力有限，北归活不过二十岁。
　　生物都本能地畏惧死亡，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真正看开生死的，不是神经病就是大贤者，前者颇多，后者古今中外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个。
　　北归不是什么贤者，但他厉害就厉害在他觉悟比一般人高：不就是活不过二十岁吗？那我一年当三年用，在二十岁之前把想做的事全做完不就结了，愁那么多做什么。
　　他果然就放飞自我，从前虽然也是小恶魔一样的性子，但多少还会顾虑下别人的感受，现在根本是觉醒了，怎么爽怎么来。为数不多的人生，当然要肆意地过。
　　所有人都拿他没辙，因为他没有看起来什么都想要，其实什么都无所谓，因此也无所畏惧，当所有人都劝他不要四处乱跑，老实留在家中等治愈系异能者现世的时候，他偏敢跟着唐千鹤东奔西跑……最后老太太实在看不下去了，不惜以自己的健康设骗局，把孙子骗去了香港，将他留在香港过冬，结果春天刚来，兔崽子又跑了。
　　前头日子过得太放浪不羁，后头报应就来了，云断山脉丧尸一战之后，房车还没开到人类基地，北归就感到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自从被仇一客往心脏上刺了一剑又死里逃生，他已经许久没尝到心脏疼痛的感觉了，异人的术法很有效，有效到他经常都忘了自己是一只脚已经踩进阎王殿的人。
　　他平躺在床上，以手遮眼挡住透过窗帘照进来的清晨日光，努力让自己再睡一会儿，睡着就不知道疼了，偏偏唐千鹤一直在车里转悠，也不知她在搞什么，动静不大但悉悉索索的响个没完，他听得脑仁疼，就闭着眼问她在做什么，结果她语气比他还讶异，说“你终于醒了啊”。
　　不我还想睡，但你一直吵所以才睡不着……这句吐槽没还出口，就闻到了一阵浓郁的甜香。
　　“你在煮什么？”他问。
　　“红豆汤，喝点吗？”她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
　　他半支起胳膊，瞅了托盘一眼。
　　“为什么是红豆……我是异能透支不是失血过多。”
　　“因为你看起来脸色苍白嘛，不吃红豆的话来点草莓布丁？你从昨晚到现在几乎什么都没吃耶。”
　　胸口疼得超厉害谁有心情吃东西啊……
　　他扯起一个笑：“突然对我这么好……难道有阴谋？”
　　她翻个白眼：“爱吃不吃，就剩两个了。”
　　“我还是喝红豆汤吧。”草莓布丁这种东西，其实是因为看她爱吃才次次都和她抢，喜欢看她生气又容忍的样子，不过现在吃这种低能量的东西简直是浪费体力，咀嚼和消化布丁需要消耗的能量都比布丁自身多了。
　　红豆汤端过来，他看到托盘上还放了另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十几枚晶核，摆成了笑脸的形状，上面还用沙拉酱涂了好几个小星星……
　　他微微黑线，怎么搞得和儿童套餐一样……
　　“愣着做什么，快吃啊。”她不忘强调，“先喝汤，一下子吃晶核怕你虚不受补。”
　　不，问题不在虚不受补而在于沙拉酱……算了。
　　喝一口红豆汤，甜香软糯。难得她肯主动下厨，这姑娘空长了一张宜室宜家的脸，但其实骨子里超讨厌包括做饭在内的一切家务，白费了她的好手艺……
　　她收起了托盘，“你先吃着，我去看看小妮醒了没有。”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她走，就说：“红豆汤好像不够甜。”
　　“嗯？真的？……那我去给你拿点糖。”
　　“不用，你坐在这里。”他示意了一下他床边的椅子。
　　她有点无语：“我坐这里你就有糖了？”
　　“嗯。”
　　“……”她睨他一眼，却还是坐了下来，仿佛不耐烦的样子：“行了我陪着你，快吃。”
　　嗯看这表情，她又把他的甜言蜜语当成小孩子的撒娇了。北归想，为什么每次到了她这里自己百试百灵的撩妹技能就全部失灵了呢，难道真是年龄差的错……但是这样反而让人更想挑战一下高难度，越挫越勇呢。←_←
　　她掏出手机就要刷小说，北归有点不高兴了：“我还病着呢，你就不能多分点注意力给我？”再这样我回去就让他们把网站停掉。
　　“不是啊，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上网，这几天都连不上……”她大约还是有点心虚，到底把手机收起来了，“好啦我不看，你快吃。”
　　他这才吃起来。胸口还是很疼，不过慢慢地吃的话也不碍事……
　　“北归。”
　　他漫应一声。
　　“从这里回去后，一起去西藏吗？”
　　“嗯？去西藏干什么？”
　　“就是很想去一次西藏……以前一直想去但都没机会，现在反正没什么事做，大把大把的时间……”她挠挠脸，“虽然丧尸挺多的，不过我们小心点应该没事，我觉得你还蛮强的。”
　　这句话微妙地愉悦了他，于是他同意了。
　　“太好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对仿佛总是藏着心事的眉毛也染上了笑意。
　　他心情也好起来：“不过要等一段时间。”
　　“嗯嗯我知道的，你异能透支了嘛，好好休息，什么时候去都行的~哎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想去西藏多久了，上大学的时候……”
　　她开始感慨往事，他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忽然听到她说：“……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他微微一怔：“……没有我你会很苦恼吗？”
　　她想都不想：“肯定啊！”
　　……嗯这回答确实是干脆利落没掺半点水分，但这正说明她心中毫无其他想法，那句“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纯粹是“没有草莓布丁的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办”那样的感慨←_←
　　“你不知道上次你一走就是大半年，走之前连句话都不留，我都烦死了。讲真下次你这样我真的会生气。”
　　他这次确实愣了，慢慢地回了句：“……哦，那次是意外……”
　　她哼了一声，威胁的意思大于生气。他慢慢地啜着红豆汤，忽然问：“如果我一直不回来呢？你会怎么样？”
　　她冷笑一声，装模作样地掰着手指关节：“那你最好祈祷以后都别被我遇到……”顿了顿，忽然神情淡了下去，“……不过遇到了我也不会对你怎样，应该还是会打个招呼吧。”
　　会打个招呼，但肯定就不会再给他做红豆汤了吧。
　　北归忽然觉得有点胸闷，他皱皱眉，一口气喝光了甜汤，低头看着那碟涂满沙拉酱的晶核，着实犹豫。
　　“看什么，快吃。”她催促。
　　无奈地用小汤勺捞了一颗，他含进嘴里，晶核进了口中就化成了液体，混着沙拉酱……味道还不坏。
　　唐千鹤满意地看着他将所有的晶核服下，收拾碗筷准备走人，北归却叫住了她。
　　“除了西藏，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她笑起来，眉目生动：“太多了数都数不清啊，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周游天下，看遍美景！奈良的樱花和富士山，巴黎的梧桐树和卢浮宫，西班牙布尼奥尔的西红柿节——哦这个节日现在大概没机会看到了，不过能看看西班牙的风景也很好……哇，如果能在三十岁之前把全世界224个国家和地区全走一遍就好了，真是死也瞑目~”
　　她半眯着眼睛，仿佛此刻正站在西班牙最高峰泰德山上迎着清冽的风……然后转过头来，冲他抛了一个不算太成功的媚眼：“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不错，很想和我一起浪遍天下？”
　　不，其实她说的那些地方，他早就去过了，无论是春日的樱花，还是夏夜的焰火他全都看过，不过如此。
　　但他却笑了，兴致盎然。
　　“第一个去西藏，然后呢？”
　　……
　　人一旦有所执着，就再也不能从容面对诱惑，虽大贤莫不如是。从前北归什么都不怕，但后来他有了唐千鹤这个弱点，他就知道什么叫贪生怕死了。
　　一起去西藏没问题，去奈良也可以，甚至可以走得更远些，足迹一直蔓延到地中海象牙色的沙滩上……但再多的，就做不到了。
　　他已经十八了，再过两年就二十，到那个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结果到最后，他还是和傅曦达成了协议，他老实待在在地下室里睡三年，三年内如果家里能帮他找到治愈系异能者，那么他会全力配合，就算要他每天喝十杯纯牛奶他也会捏着鼻子灌进去。
　　但要是三年后还是找不到，那就别费事了，天高海阔，谁也别想拦着他。
　　那真是太漫长的三年，他只能在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各醒过来一天，然后又继续沉睡。傅曦的异能会保证他的身体处于半休眠的状态，停止了生长，自然也就不用面对二十岁危机。
　　一个月前，北家的人终于在北美洲发现了一个治愈系的异能者，但很可惜，这个异能者的异能还很弱，只能治疗皮下出血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伤，对他的陈年旧疾却无能为力。
　　北家的家主说，给他足够的晶核，让他升级。
　　但晶核也不能一次吃太多，不是所有人都有唐千鹤那样的运气，一口气吃两百颗居然没有爆体而亡。
　　所以还得等。等等等。
　　谁他妈要再等啊！再等下去她就比他大了！本来就仗着她灵魂比他大几岁成天莫名优越感，这下身体年龄也比他大，她尾巴还不翘上天？
　　三年，说好的。异能者还不顶用？那我不管，反正我要走了。
　　——对北归来说，遇到唐千鹤是福还是祸，委实难说。
　　但此时此刻，站在玄关和正厅的交界处，在北归眼里，唐千鹤就是那农夫怀里的蛇，东郭先生家的狼，养不熟的小混蛋……
　　他万里迢迢赶过来给她庆生，她就这么对他的？那个长得好像她最中意的那种小白脸的家伙是谁？！
　　“唐千鹤！”
　　作者有话要说：
　


☆、第53章 Chapter.53

　　“唐千鹤！”
　　↑↑↑这一声不是北归吼的，而是发现自己心爱的“帅气版小爱限量风衣”正穿在陌生男人身上的宋必方。
　　唐千鹤转过脸来，手还揪着池上的衣领，眼睛望着他们，惊喜：“你们这么快回来啦！……北归？！”
　　她松开了池上的衣领，似乎是想过来给久别重逢的友人一个拥抱，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惨叫一声刷地捂住了自己的眉毛……
　　饶是北归一肚子闷气，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愣，探究地看着她，只见她转过身去，过了几秒又转了回来，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北归视线上移——她的眉毛也没什么异样。他疑惑了，刚才她捂什么呢……
　　池上“啊”了一声，歪了歪头：“竟然还能这样……”
　　唐千鹤扭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玄关的三人：“愣着干嘛，进来啊。”
　　北归还没说话，被无视了很久的宋必方爆发了：“唐千鹤！看你做的好事！”
　　唐千鹤一愣，顺着宋必方冒火的视线一看……心虚地干笑：“啊这个，我一下子没注意……”
　　“这是‘不注意’三个字就能解释的吗？！我出门前是怎么交代的！”
　　“啧不要这么小气嘛……我现在就让他脱下来洗干净还给你。”
　　宋必方一脸被侮辱的愤怒：“你以为那是路摊货？随便洗洗就打发我了？！”
　　唐千鹤嘀咕：“你那算什么地摊货，他接下来要穿的才是地摊货呢……”她用眼神示意池上赶快去换上地摊货，被对方完美地无视后只好将视线移回玄关，试着转移话题，“你们吃过晚饭没有？”
　　简妮声音响亮：“没有！”
　　小妮好样的！唐千鹤笑眯眯：“那先去大厅看会儿DVD等着，我去做份挂面。——北归你忘换拖鞋了，快去换。”
　　唐千鹤去了厨房，留下三人和池上大眼瞪小眼。
　　宋必方一脸不快，北归面无表情，简妮神情天真：“你是糖糖的朋友？什么时候来的？”
　　池上：“今天上午。”
　　简妮好奇地走到他跟前，抬起手在他跟前晃了晃：“你看得到？”
　　“……”
　　“啊，因为觉得你的眼睛特别的无神……”简妮解释道。
　　另一边，宋必方从怒火中稍微冷静下来，也感到了一丝微妙：这双墓碑一样无表情的眼睛，他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简妮：“啊！”
　　被她吓了一跳，宋必方不满地看过去：“干什么？想吓死人啊！”
　　“水珠不见了！”
　　宋必方一怔，这才发现一直跟着简妮的那只中国田园虎不见了。
　　哼走丢了正好，他看那只臭猫不顺眼很久了，一只猫的福利居然比人还好！
　　然而这话他不敢说，不但不敢说还得假惺惺：“大概是路上看到哪只母猫所以忍不住跟过去了吧，晚些会自己回来的。”
　　不错，水珠是一只公猫，但它享受女孩子膝枕的次数比宋必方摸到简妮的手的次数还多……这也是宋二恨它恨得牙痒痒的重要原因之一。
　　简妮罕见地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她跑出了玄关。
　　池上目睹了这乱糟糟的一切，没什么感觉地准备转身，却被宋必方叫住了。
　　“你是千鹤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短发青年顿住了，“池上。”
　　这语气冷淡得，完全没打算和人好好交流的样子，宋必方瞅着他身上那件卫衣，胸中怒气又升起，半是质疑半是挑衅：“我从没听千鹤说起过你，你该不会是看她一个女生自己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所以赖上她了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相了……
　　池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宋必方。他知道这个人，用千里眼观察唐千鹤的时候，偶尔也会看到她周围的人……这个叫宋必方的青年是个非战斗类的异能者，自从去年迷恋上了“爱神”后，就越来越往家里蹲方向发展……蛀虫预备役。
　　虽然武力镇压简单又有效，但考虑到接下来还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唐千鹤又很护短……
　　看看四周，池上走到茶几旁取了纸和笔，在纸上写上一串数字，然后将纸条递给宋必方。
　　宋必方不接，双手抱胸：“干什么？”
　　“‘爱神’工作室的电话号码。”
　　“……！”
　　纸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抽走。宋必方盯着那张纸，惊喜之余也不忘怀疑：“你怎么知道他们家号码的？”
　　“工作上有联系。爱神三个月后会在北京举办签售会，打这个电话可以联系上他的经纪人，你问他要两张票，报我名字就行。”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宋必方又信了几分，但他没有急着检验真假——现在全世界的电磁波都不稳定，曾经人手一台的移动电话如今全成了能看不能用的废品，反倒是已经退出历史舞台的有线电话重放光彩，他们家也有电话，但这部电话只能拨打同在青华基地内部的号码，要想同外省联系，还得靠发电报——而且只有去青华基地的外联部发，电报信息才能顺利传到外地。
　　空气中的电磁波也有相对稳定的时候，那就是每个月接近满月的那两天，理论上来说那两天应该是移动电话的活跃期，但在移动联通电信全面完蛋的现在，光有个充满电的手机也没啥卵用……
　　所以说，这种时候就凸显出“爱神工作室”的厉害之处了，这个据说只有七人的工作室，硬是在每个月十四号到十六号雷打不动地播放各式各样的特制节目，从“丧尸与自然”到“简易爆头枪的制作方法”再到“直播小爱三分钟内歼灭五只四级丧尸”……花样齐全种类繁多，都不带重复的。
　　在全民娱乐极其贫乏的现在，打开电视，里面竟然还能播放一个能说会跳的节目，简直是国民福音！
　　重点是小爱还那么美！又帅又美又美又帅想美就美想帅就帅！光看那张脸就能送下三碗米饭……再搭配上她浑然天成的贵族气质……老板再来一碗外带！
　　宋必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捏紧了纸条决定明天就去外联部发电报！
　　有了此等好物，宋必方当然也不再和池上计较那件限量版卫衣了，客套了几句，就走向厨房了——他虽然不像简妮是个吃货，但这大半天粒米未进，饥肠辘辘，现在厨房飘来阵阵面香，他当然优先解决民生大计。
　　离开之前，宋必方特意瞄了北归一眼：嗯，虽然方才北归身上的信息素非常激动，个个捋袖揎拳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敌人打倒在地踩上一万脚的凶狠样，但这会儿大家都平静下来了，显然信息素的主人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信息素的暴动也随之平息。
　　宋必方走了，玄关处就剩下池上和北归。
　　北归冷静地打量着五步外的面瘫。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人，对各领域的顶尖人物多少都会有些了解。比如北归就听说过“池上”是东南亚一带势力最大的池家这一代长子的名字，而池上也知道“北归”是香港名门北家，那位北家家主最疼爱的晚辈。
　　视线在空中交汇，互相都对彼此有了一个初步印象。
　　池上：眼神不错，肌肉群分布科学，显然曾刻苦锻炼过，但现在看来略有萎缩，原因不明。如果雇主选择的对象是他的话，空手对战我赢定，但加上异能的话……嗯，要实际打过才知道。
　　北归：小白脸，实力不弱，小白脸，小白脸。
　　……曾对着凶兽们滔滔不绝、啰嗦到听者都忍不住群起抗议的北归军师，现在面对人生强敌，作出的评价居然就这么十三个字，其中九个字还是重复的……真是活生生诠释了“怒令智昏”这句至理名言，顺带还佐证了“红颜祸水”……
　　总算智商没跌破负数，北归还记得确认一下对方的身份，万一只是恰巧同名同姓呢。
　　“乌明岛池家？”他唇角的弧度符合礼仪，但眼底半点笑意都欠奉。
　　“放心，我没接目标是这栋别墅里的人的任务。”这是变相承认自己的身份了，池上说完就转身往里走，走之前不忘丢下一句，“记得换鞋。”
　　什么“记得换鞋”……那语气仿佛他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似的。
　　北归身上气息渐冷，简妮就在此时拖着一只好大好大的中华田园猫，走了进来。
　　“咦，小北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她来到北归身旁，偏头看他，“小北你在不高兴？因为那个叫池上的男人？”
　　不得不说，简妮在察觉他人情绪这方面有着过人的天分。大多时候她对四周的人都是“爱怎样怎样”的态度，但只要她想，她很轻易就能发现事情的关键。
　　北归低下头，他那张仿佛从来没有变过的娃娃脸映入简妮的眼底，带着一点点失落，一点点迷茫。
　　“这三年我不在，是不是错过了很多事？”
　　那种神情从来没出现在北归脸上，因此就连简妮都怔了一下，然后有点同情地看着他：“池上的长相确实是糖糖喜欢的类型。”
　　“……”在意想不到的人身上，遭受了意想不到的一击！
　　“不过，”刚挥出一巴掌的简妮开始补糖，“糖糖是不会喜欢他的。”
　　北归来了点兴趣：“怎么说？”
　　简妮松开了巨猫水珠，然后抬脸看他：“你知道糖糖实际年龄和身体年龄不一致吧？”
　　“……”他有预感，这个话题他会不太喜欢。
　　“那个小哥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太小了，糖糖不会喜欢他的。”
　　“……”果然还是年龄差吗，作者到底要把这个梗玩多久！
　　简妮忽然耸了耸鼻子：“番茄面！”
　　她就这么欢快地跑了，丢下北归与那只叫水珠的巨猫，面面相觑。
　　“喵呜~”猫眼里仿佛透出一句话：人类你怎么不进去？
　　北归叹口气：“里面有讨厌的味道，不想进去。”
　　“喵呜……”本喵也不想进去，里面有怪兽的味道……
　　到最后，一人一喵还是垂头丧气地进了大厅，北归边走边对水珠抱怨：“你主人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听不出来我在寻求支援吗？安慰我一下会死吗？说点好听的会死吗？会吗！”
　　“喵呜……”
　　面汤的香味在整个一楼飘荡，北归走到饭厅，所有人都已经在餐桌旁就位了，唐千鹤正把一碗面端到简妮面前，看到北归，招呼了一声，端出另一碗面放在餐桌上，然后解下围裙，就准备转身往外走，简妮问：“糖糖，你不吃？”
　　唐千鹤摇摇头：“我吃过了。”
　　简妮：“那坐下来陪我们吧？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唐千鹤一愣，视线在北归身上掠过，会意地笑笑：“我去盛碗汤。”
　　确实是很久没一起吃饭了，和北归。
　　池上不在这里，他一开始就直接回房了，唐千鹤也不以为意，落座之后，边喝汤边听宋必方和简妮讲述这两天的经历，当听到他们不远千里赶到签售会举办的城市，却只听到了签售会取消的消息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么倒霉的事都能让你们遇到……后来举办方有给出解释吗？”
　　宋必方很沮丧：“说是小爱病了……”
　　这理由比较俗套，但确实好用，听说心爱的大大因为熬夜写书导致“UFO螺旋菌地中海急性眼神经功能失调急性综合征”发作，粉丝的心疼完全压过了被放鸽子的愤怒，大家纷纷表示“大大你好好休息我们不急不急”。
　　唐千鹤：“这个‘UFO螺旋菌地中海急性眼神经功能失调急性综合征’究竟是什么鬼……‘急性’这个词重复了两次啊，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
　　宋二神情担忧：“对，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病，当时问了四周的人，大家也全不了解，所以我们都在担心‘爱神工作室’的人究竟能不能好好照顾小爱，我准备明天去外联部试试能不能联系上我以前的大学同学，或许他们对这方面会有研究……”
　　“……没救了。”不想和智商掉线的狂热粉说话，唐千鹤转向北归，发现他正一脸兴趣缺缺地挑着面条，有些不好意思：“我记得你喜欢菌汤，但现在厨房里没有了香菇了，我就给你丢了点木耳，吃不惯吗？”
　　北归脸色和缓了些：“还行。”他扯出个笑，“都三年了，你的手艺一点都没进步嘛。”
　　唐千鹤撇撇嘴：“你就拼命地打击我吧，回头我只煮给小妮一个人吃。”
　　眼中终于浮现一点真实的笑意，他还没来得及出声，简妮忽然说：“糖糖，今天面里的鸡蛋丝特别好吃。”
　　“啊，那个不是我做的，我用池上晚饭炒多了的‘金银双丝’，丢进面里加热了一下。”
　　“他会做饭？”
　　“嗯，他厨艺超好啊。”唐千鹤整个人写着“输给这个男人我心服口服”。
　　简妮悠然神往……
　　北归彻底吃不下了，黑着一张脸收拾了碗筷，走向厨房。
　　唐千鹤奇怪地看着他：“不吃了吗？”
　　北归不吭声。唐千鹤眨眨眼，看向简妮，小声说：“他怎么了？”
　　简妮从面碗里抬起脸，嘴里塞得满当当，眼神茫然，咽下面条，“什么？”
　　“……”问了白问。
　　北归从厨房里出来，他目不斜视地穿过饭厅，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唐千鹤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莫名其妙。
　　突然累了想休息？……不对，这态度……满满小孩子赌气了等着人去哄的即视感啊！
　　“你们路上惹他生气了？”唐千鹤望向对面的两人，“怎么说他也是特意过来看我们的，你们多让着点……宋二，是不是又是你？别忘了你那一堆实验材料都怎么来的，做人别太过分了啊，知道什么叫吃水不忘打井人不？”
　　宋必方鄙视地看着她：“真亏你这么振振有词……”
　　他的态度太坦荡荡了，唐千鹤想了三秒，“犯人不是你？难道是小妮？”
　　视线移到短发萝莉身上，她正捧着汤碗咕咚咕咚……终于喝完了，放下碗，满足地擦擦嘴，对上唐千鹤疑惑的目光，终于有空分出一部分大脑CPU来处理眼前的状况，三秒后，她“啊”一声，然后摇头：“不是小妮的错。”一脸认真，“糖糖，这件事该你负责。”
　　唐千鹤一脸懵逼，手指指着自己：“……我？”
　　“嗯。糖糖你和池上好不和北归好，小北见你俩这么好，他生气了，所以不和你好了。”
　　被她一连串的“好”给绕晕，唐千鹤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额头就降下黑线：“他这是吃醋？吃一个我才认识了一天的人的醋？”
　　宋必方挺诧异，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抓住了重点，下一秒就听到她说：“怎么跟幼儿园孩子似的，这都能生气，玩什么‘和我做朋友就不能和其他人做朋友’……”
　　宋二暗暗点头。这才对嘛，他就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遇到这个迟钝的女人，北归那个倒霉蛋就哭去吧。
　　嗯？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看北归吃瘪？当然是因为他每次都欺负到我头上啊，我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过，还要靠着他给我的材料才能继续实验，成天夹着尾巴做人，还不许我现在幸灾乐祸一下？
　　“对，别惯着他。”宋必方使劲地往已经倒在雪地里的北归身上多踩了几脚……
　　唐千鹤却有点迟疑，视线忍不住楼梯上溜去……
　　最后还是简妮推了她一把：“糖糖，你再不上去小北就要躲起来哭了。”
　　唐千鹤抽了抽嘴角，站起身。
　　“他会哭才有鬼……”嘴里这么说着，她却迈开步子，先去储物柜里拿了两个草莓布丁，然后上二楼，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很快又出来，往走廊左侧走。
　　她在信里说过在二楼左数第二个房间给他准备了客房，估计他是到那里去了。
　　唐千鹤走到房前，敲了敲门。
　　他在里面应了一声，唐千鹤小小地松了口气，拧动门把，推开。
　　北归正坐在床上玩笔记本电脑。
　　什么嘛，白让她担心，这不是好好的么。
　　她走过去，把一个草莓布丁放在床沿，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
　　娃娃脸不理人，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果然还是在生气啊。
　　唐千鹤边吃着草莓布丁，边在迂回路线和投直球之间犹豫，想了好久，最后看在他每次都厚厚几十页的信纸和随信附赠大量晶核的份上，选择了前者。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地说：“上次在信里听你说，你这次能出来一个月？”
　　他“嗯”了一声，辨不出喜怒。
　　“这样啊……”唐千鹤走到他身旁，弯下腰，鼻尖离他的脸颊只有两分米，“那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时间这么宝贵。”
　　她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放得柔软，但她自己不知道，她对这个比自己小的男孩子总是带着几分天然的纵容。
　　就像她自己说过的那样，如果一开始他一声不吭地离开，经年没有消息，突然有一天他们在路上偶遇了，她也会和他打个招呼……会笑着问他近来可好，或许还会问候他的家人，然后笑着说一些对彼此来说都无关痛痒的琐事。
　　换了修生生，她大概都等不到两人视线相触，顶风十里闻到味儿就扭头跑了。
　　很难说造成这种差异的缘由是因为她曾喜欢过修生生，还是因为她偏疼北归，又或是其他北归不愿深思的理由。
　　无论如何，这一刻，当她用这样温软的面孔，这么犯规的向他求和，温柔气息就落在他的脸上……北归终于绷不住脸，心里生出几分，将电脑丢到一边，手指抚上她的脸。
　　唐千鹤一怔，然后抓住他的手，向上一拉，他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两个人就挨得极近了，唐千鹤忽然皱起眉，松开手，说：“你是不是变瘦了？”
　　北归脸色微微一变。
　　她将自己的右手摊开又握紧，仿佛在感受他的体重似的，然后抬起头，打量他，神情有点紧张：“我一直忘了问，你的嗜睡症治得怎样了？”
　　哪有什么嗜睡症，也就她和简妮会被他这个拙劣的借口骗到了。
　　他享受着她的关切，摆出受了委屈的样子：“没治好，那几个人都是庸医，没什么本事，就会骗钱。”
　　唐千鹤就拧着眉骂了几句，然后安慰他别着急，三年治不好，咱就治五年十年，反正现在异能者辈出，总有找到能治好这病的奇人异士的时候。
　　两人重归旧好，唐千鹤惦记着北归晚上没怎么吃东西，问他饿了没有，得到一枚斜眼：“晚饭到现在都没吃上，你说呢？”
　　还不是你自己矫情害的，她心里吐槽，但还是拿起床沿的草莓布丁塞给他：“先吃这个垫肚子，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红豆汤。”
　　她挺稀罕地看着他。口味变了？他以前对甜品没什么特别的爱好，除了草莓布丁。
　　“成，现在给你做。”
　　“我和你一起去。”
　　这种小事怎样都可以啦。
　　两人一起出了房间，北归反手合上房门，忽然眼前多出了一个镯子。
　　“什么？”他问。
　　“一看就明白了吧，礼物啊。”
　　他有点诧异地接过，灯光下看了看，是个黑底白斑的镯子，摸起来毛绒绒，手感颇好。
　　这镯子挺合他眼缘的，不过他一个大男人戴这个是不是有点奇怪……
　　但他还是挺开心的收下了，唐千鹤这只铁公鸡一毛不拔光吃不吐，这些年收他的晶核没有一万没有八千，从没见她回礼……咳，礼物不是重点，贵在看你有没有这份心意嘛。
　　所以现在得了这个镯子，北归感觉自己今天的好感度瞬间就被刷满了。啧，当铁公鸡也有好处，万年不送礼的人，偶尔送出个镯子就能把对方感动得不要不要的……手段高啊。
　　他当然也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准备明天生日晚会上拿出来献宝。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下了楼梯，刚踏上一楼的原木地板，就听到大厅里什么东西砸碎在地上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Chapter.54

　　厅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唐千鹤诧异地走过去，踏进客厅的同时，眼睛捕捉到了一道飞快掠走的黑影……
　　它的动作是挺快，但那庞大的体积和黄黑花纹，除了巨猫水珠还有谁？肯定又打碎了东西，所以才慌慌张张地逃走……
　　她在厅里转了一圈，找到了罪证：芳姐送给她的黄瓷碗碎成了十几片，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
　　这可是元朝古董哎……她叹口气，把瓷片收集起来，发动了时间回溯。
　　宛如一场无声的倒带，一分钟后，一个完完整整的黄瓷碗出现在桌面上。
　　拿起恢复如初的黄瓷碗，唐千鹤琢磨着水珠越长越大，这个月它碰碎的东西都超过两位数了，是不是该在外面给它弄个小房子自己住……一抬头，发现北归正兴趣盎然地盯着黄瓷碗看，以为他好奇，就把碗递给他：“据说是元朝的，你看看。”
　　北归接过，对着灯光看了看，下了几句评语，作为一个外行唐千鹤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得出这瓷碗的价值得到了专业人士的肯定，作为黄瓷碗的现任主人她的虚荣心得到了小小满足，于是让他慢慢欣赏，自己转身去了厨房。
　　这时唐千鹤根本没想到北归感兴趣的不是碗而是她这些年的变化，就像她也没想到被水珠弄坏的黄瓷碗，其实是一个隐晦的预示。
　　一夜无波无澜地过去，次日，唐千鹤按照约定来到了芳姐的晶核兑换所前。
　　这天的日光异常苍白，明明是八月中旬，四周掠过的风却不合常理地冷峭。空气里弥漫着茉莉的冷香。
　　唐千鹤关上车门，走到了那个两层高的红砖小屋前，还没推门，就愣了愣。
　　芳姐的异能是“同类感”，在她面前，无论天人还是丧尸都会下意识地以为她是自己的同类，只要她不先出手，没人会主动攻击她。配合茉莉的冷香使用，效果尤佳。
　　从前唐千鹤一靠近这座小屋，就会感到一种微妙的愉快感，但今天，这种感觉消失了。
　　难道芳姐出门了？但木门并没有锁上……
　　她诧异地推开门，踏进小屋。
　　入目的景色一如从前，七八个柜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物品，屋子里静悄悄，柜台上的茉莉花还是那样安静地绽放，柜台后却空无一人。
　　难道芳姐还在店铺后面的起居室里？
　　屋里的花香比平时浓郁了不止十倍，唐千鹤不适地揉了揉鼻子，向前走了两步，蓦地脸色大变。
　　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但之前被茉莉的味道掩盖了，所以她才没第一时间发现。
　　警戒度提到最高，她悄无声息地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木柜旁发现了大量的喷射状血迹。
　　谁的血？难道是……
　　“哦，是你。”
　　明快的声线似曾相识地响起，唐千鹤猛地转身，□□指住声源……下一瞬，她看到了令她血液发冷的景象。
　　有着黑色羽翼的变异人站在玻璃窗旁，爵士帽下散落着几缕金棕色短发，右手全是血，血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的女人发上，染红了她的发。
　　那个女人正是芳姐。
　　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就在同一个房间里，但她之前竟然一点也没发觉他们的存在。
　　唐千鹤突然想芳姐说过，她有一个特别的异能，只有确定自己绝无生理的时候才会发动，那时她会紧紧抓住敌人的手，然后发动异能，两人一同被虚无吞噬……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日光透过玻璃窗打在变异人的身上，唐千鹤看得清楚：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但几乎眨眼之间，就成了彻底的实体。
　　芳姐的异能解除了。
　　发动异能的人已经死了，原该与她一同归于虚无的敌人却还活着。
　　变异人看着唐千鹤，他的瞳仁蓝到了极点，犹如深海。他弯起了眼角，那片深海就探出了恐怖的海兽，对着猎物探出了利爪。
　　黑色羽翼在他身后展开，那样幽深的黑，仿佛连日光都被它吞噬，屋子里充斥着变异人的威压，如有实质。
　　罗司礼。
　　唐千鹤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她想扣下扳机，让他的血狠狠地喷溅出来！但现实是她僵在原地，手指贴住了扳机，却始终扣不下去。
　　别动！直觉第一时间下了判断。
　　“你的眉毛……没变呐。”罗司礼的语气十分微妙，看似遗憾，但仔细听就能发现其中的快乐。
　　眉毛？脑中似乎掠过什么，但她没空细想，对方身上全是杀意，逃还是战现在立刻就要选一个。
　　逃！当然要逃！如果连她都死在这里，就没人知道今天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木门就在她身后三米处，皮卡车在门外。直接逃走的话恐怕连这个门都出不去，他比她强太多了。
　　“为什么杀了芳姐？”她压抑着愤怒。
　　他诧异似的：“嗯？我没有杀她啊。”
　　唐千鹤冷冷地看向他那只猩红的右手。
　　“啊，这个，”他笑容朗爽，转了转右手，血粘稠地滴下，“这是正当防卫。”
　　日光落在罗司礼身上，他看着手上的猩红：“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谁让她卖给我一个假消息呢？后来不小心玩过火了，她好像以为我要杀她……”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女人，耸耸肩。
　　唐千鹤抿紧了唇。贩售假消息，这种事不像是芳姐会做的，但罗司礼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现在看来，那个消息也不全是假的，应该留个活口。”
　　唐千鹤一怔，随即被他语气中的漫不经心激怒……这个人，把别人的生命都当做什么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但还是忍不住质问：“是不是在你眼里，变异人杀掉异能者是天经地义的事，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仿佛听到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似的，男人颤抖着肩膀，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嗓音还带着笑意：“还以为你会要说什么……因为她比我弱，所以她死了我活着——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吗？”
　　“……”
　　他耸耸肩，掏出一方白手帕，一面擦拭着手上的猩红，一面说：“答不上来吗……那是自然的，因为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理啊。”
　　丢掉脏了的帕子，男人抬起眼。“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洛里斯，来自加尼亚。”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轻快，但唐千鹤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冒出来，瞬间席卷了全身。
　　男性变异人，金棕色的头发与深蓝之眼，名为洛里斯，来自加尼亚——同时符合这四点的，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你是的洛里斯？！”
　　对方笑得很开心：“宾果~看来我不用再特意介绍自己的丰功伟绩了。”
　　唐千鹤笑不出来，她觉得自己今天要糟，如果说之前她成功逃走的几率等同于在一箱可乐里抽中唯一的“再来一瓶”，那么现在大概降到了用两块钱博五百万的程度。能不能逃走，关键就看对方想干掉她的决心是强还是弱了。
　　“有什么遗愿吗？”洛里斯说。
　　……看来他的决心十分强烈。
　　事已至此，唐千鹤反而冷静下来，她微微垂下了□□：“能在有阳光的地方打一场么？”
　　洛里斯仿佛有些失望似的：“你也相信‘天人害怕阳光’这种无稽之谈？”
　　“也许阳光真是你们的克星呢？”
　　“嗯~真遗憾，我不怕阳光哦。”
　　“是吗？”
　　“激将法用得不错。”他又露出了那种明快的笑容，眼底却仿佛旋转着两个黑色漩涡，“如果我答应你的话，我们就得到外面去打，那样的话，无论要战还是要逃都更容易些吧，不坏的盘算，可惜我并不打算让你走出这个屋子。”
　　“……”
　　“我本来答应了一个人要放过你，但你不应该继续留着……”他指了指自己的眉毛，“这个。”
　　墙上的挂钟忽然敲起来。当，当，当，当——
　　整点的钟声里，洛里斯忽然收起了所有的表情。
　　“就这样吧。我已经在这里耽搁太久了。”
　　黑色羽翼拍打空气，男人踩着死去的女人的头发，一步一步朝唐千鹤走来。
　　唐千鹤咬着牙，开了第一枪，洛里斯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个光球浮现在他的额头前，子弹射进了光球……再没有出来。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男人身侧的光球越来越多。
　　“只有这点程度吗？”他摇摇头，神情竟然透着不满，“这样可是不合格的，应该拼尽全力去挣扎。”
　　唐千鹤面无表情地从腰侧取出另一把枪，双手同时扣动扳机，一连串猛烈的射击！
　　“砰砰砰砰砰砰砰！”
　　随着爆破声，白雾猛地弥漫开来！
　　唐千鹤扔掉空枪，掉头就跑！
　　一开始她就没指望他会同意出去打，也没指望那把些金属子弹能伤到他，一切都是伪攻，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让他察觉她真正的策略。
　　第二把枪里面装的可不是金属子弹，而是能麻痹变异人的特制□□。宋必方上个月才试验成功的新品，免费送他了。
　　那种麻痹粉对付普通变异人绰绰有余，但对上洛里斯……唐千鹤只恨自己没多生两条腿。
　　奋力奔到门前，她跳上皮卡车，启动发动机猛踩油门！卡皮车刷地飚出去——
　　一千米，两千米，五千米……终于茉莉花田彻底地消失在视野里，唐千鹤却半点也不敢放松警惕。
　　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发抖，她死死踩着油门，眼睛留意着后视镜里的情况。
　　突然她浑身寒毛倒竖，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左手已经拉开车门猛地跳出去！人还在半空，就听到身后“轰”地一声！
　　皮卡车爆炸了！
　　这么近的距离，气浪的杀伤力堪比等体积的铁锤，重重锤在唐千鹤后背，她立刻感到喉咙腥甜，咬着牙改变姿势，没让自己坠落在地的时候伤到要害。
　　摔在地上的瞬间，唐千鹤觉得她的肺都要从嘴里喷出来了，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她勉强撑起自己，气促地咳了几声，然后抬起手，开始给自己使用时间回溯。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但洛里斯出现的速度还是大大超过她的预料，背后的伤才治好了一半，他就从对面的公路上踱了过来。
　　他的手里悬浮着三个小小的光球，方才他就是用这个炸掉了皮卡车。
　　“竟然被你骗到了。”他的表情充满回味，“刚才那招声东击西很不错，还有吗？”
　　她真的好想“呸”他一脸……
　　勉强站了起来，她刚想说话，却被男人的神情震住了。
　　“好香……”他低语，眼睛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了她，“你带了什么，这么香？”
　　唐千鹤一愣，然后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唇。
　　血，她刚才摔倒地上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了自己，虽然通过回溯已经治好的伤口，但是血的味道却留了下来。
　　她退后一步，今天第一次感觉到死亡近在咫尺。
　　她的血对变异人格外有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在她进阶B级时达到最巅峰，那时她和简妮他们几乎每过半个月就要搬一次家，因为总有变异人闻风而来……幸好后来有一天她的身体仿佛多出了一层透明屏障似的，将血香全拦在了里面，她才算摆脱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捕猎者。
　　洛里斯的瞳仁变成了墨蓝，他原本已经收起来的羽翼伸展开，身上的威压越来越强。
　　唐千鹤的心沉了下去。
　　吸引力这个词，其实常常和疯狂联系在一起。
　　洛里斯已经疯狂了吗？
　　不，他还没有扑过来，眼神也还清明，不愧是站在变异人顶点的人，她都开始佩服他了。
　　但这种僵持的情况不会持续多久的，她得做准备了。
　　悄悄地摩擦右手中指上的戒指，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能量正源源不断地涌向戒指。
　　这是她最后的杀手锏，将时间异能全集中在这个特制戒指里，然后一次性爆发出来，顺利的话她会在0.01秒之内在敌人的头颅上开一个绿豆那么大的洞。
　　她将这招命名为“蜂鸟之喙”，因为它造成的效果宛如动物头颅被蜂鸟尖利的长喙瞬间洞穿。“蜂喙”的原理说穿了很简单，她做不到将敌人整个降级，那就集中力量攻击他某一处就可以了，这枚戒指的作用就是帮助她将力量集中在一点，然后一口气回溯三十年……将皮肤头骨脑组织全都回溯成分子！
　　就算是洛里斯，脑袋开了个洞，也只能去见撒旦了吧。
　　麻烦在于，只有直接碰触到敌人，她才能发动“蜂喙”，但当她能够碰到洛里斯的时候，自己必然也已经进入了他的攻击……吸血范围。
　　即是所谓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唐千鹤冷冷地看着洛里斯，等他控制不住天性里对血的渴望，化身恶魔。
　　扑过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是做一个被吸空的血袋，还是死里逃生，全在此一举。
　　洛里斯动了！
　　就在这瞬间，忽然唐千鹤感到自己身旁多了个人，她条件反射地攻击，却被对方敏捷地侧身避过，同时她的腰被搂住，而她也没再出手，她已经认出了来人。
　　瞬间移动发动的刹那，唐千鹤捕捉到了洛里斯的脸——
　　他微微眯起了眼，神情似笑非笑。
　　他的视线焦点是对着北归的。
　　……
　　瞬移的降落地点是独栋小别墅门前。
　　唐千鹤一落地，转头就找了个花坛大吐特吐，北归也没好到哪里去，带人瞬移极其消耗精神力，他头痛得要命，索性直接坐在了台阶上，靠着冰凉的石柱，等疼痛过去。
　　好一会儿，唐千鹤终于吐无可吐了，从包里取了张纸巾擦擦嘴，又漱了口，才有气没力地挨过来问他：“你怎么样？”
　　“头疼。”
　　“……晶核能治不？”
　　“治不了。”
　　“……那你在这里吹会儿风，缓一缓？我进屋里躺一会儿……”
　　“坐这里陪我。”
　　好吧。
　　她挨着他坐下，双目放空，喃喃：“瞬间移动好可怕，我感觉我的胃都快从喉咙挤出来了……”
　　北归闭着眼：“就知足吧。要不是我发现皮卡车上的定位系统被破坏，赶过去带着你瞬移，你现在还能好好的坐在这里和我抱怨？”
　　“我知道啊……”
　　她叹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被云层遮蔽的日光太微弱了，照在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日光下的这双手也太苍白了。
　　这些年，随着末日后新秩序的建立，她越来越松懈。上一次深入丧尸群是什么时候？异能等级停留在B级已经很久了吧。明知道活着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她还是把自己丢在糖罐子里，直到现实给了她迎面一击。
　　“我。”
　　“嗯……”北归拉长了尾音应了一声，有点敷衍的样子，因为头疼得狠了，实在分不出精力。
　　唐千鹤也没再说话，她望着自己的手，透过它看到了另一只手——那只沾满了芳姐的血的手。
　　这世上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死于饥饿，死于感染，死于一块高级晶核引发的战争……生命那么脆弱，人类有上万种死法，所以也有这样的：死去的女人面向大地，杀人者站在尸体旁，擦拭手上的鲜红，无所谓地说这一切都要怪她比我弱。
　　唐千鹤自己也是丛林法则的信奉者，所以在那间红砖小屋里她迟疑了，面对他的反问，她说不出话来。
　　她答不上来，却隐隐地觉得哪里不对。她认识的芳姐，那个每次兑换晶核的时候都会给她优惠，会在雨天小心地把屋檐下的茉莉花搬进屋子里的女人，不该这样白白死去。
　　这不是一句“弱肉强食”就能抹平的，因为当时死去的不是别人，而是晶核兑换所的店主齐芳；当时站在那里的也不是别人，而是她唐千鹤，一个和齐芳相识了一年的人。
　　洛里斯说，因为他比齐芳强，所以她死了他活着，这是真理，无可指责。
　　现在她很后悔，当时没直接呛回去：“那为朋友报仇，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芳姐的仇要报，但怎么报，却需要谨慎谋划。
　　对手是洛里斯，一对一单挑纯属找死，只能走群殴路线，感谢洛里斯自己作死，成功把自己放到全世界异能者的对立面，所以人手方面应该是不缺的……重点是北归对于她向洛里斯复仇这件事的态度。
　　北归和洛里斯究竟是什么关系？今天洛里斯看到北归时的表情，很明显不是面对一个陌生异能者该有的表情。
　　以前她就觉得奇怪，北归对洛里斯清楚得过头了，连“那个棕毛洗澡时喜欢哼舒伯特的《魔王》”这种事都知道……已经不能用“哎呀北归他们家的情报网真是太完善了”来解释了。
　　“北归。”
　　他捂着额头应了一声。
　　“那个叫洛里斯的变异人……你们两个认识？”
　　北归睁开眼，转过脸来，唐千鹤静静看着他。
　　一只红蜻蜓飞了过来，落在廊柱上。风有点冷。
　　他忽然微笑。“认识啊。”
　　“……你们是朋友？”
　　“唔……算不上。”
　　唐千鹤松口气，但以防万一，她决定一次性把话问清楚：“他杀了芳姐，我想替芳姐报仇，你不会帮他拦我吧？”
　　“拦着你？”北归笑了，但声音里没什么愉快的意思，“拦着你有用吗？”
　　“……这个，多少还是会考虑一下你的想法的……不过你不是说你们不是朋友嘛。”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可不止是‘朋友’和‘不是朋友’这么简单……如果我不同意你找他报仇呢？”
　　唐千鹤惊讶：“你不同意？”
　　“嗯。”
　　“为什么？”
　　“你可以当做洛里斯这个人对我有特别的意义。”
　　唐千鹤沉默了很久，最后叹口气，“我虽然很喜欢芳姐，但要在你和她之间选一个，我肯定是选你的。”
　　北归笑了，笑得跟离婚官司里成功地得到孩子抚养权的傻爹一样。唐千鹤瞟他一眼，继续说：“为了你我会放弃找他报仇……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对你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丝促狭：“该不会，你和他……”
　　北归不笑了，身上的气场凉飕飕的，唐千鹤“噗”了一声，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开玩笑的啦！我知道你喜欢有曲线的女孩子哈哈哈……”
　　北归睨着她，唐千鹤好不容易止住笑，单手撑着地面起身，弯腰去拍裤子上的杂草和灰尘，北归也站起来，头还有点疼，他揉着太阳穴，推开了别墅的大门：“洛里斯可不好对付。你对他了解多少？”
　　唐千鹤很爽快地应道：“就你和我说的那些了。”
　　相当干脆地承认他是她唯一的情报来源。
　　“……”北归有些无奈，“改天我教宋二一些搜集情报的技巧，你多和他学点吧。”
　　唐千鹤不解：“为什么不直接教我？”
　　“你智商不够，勉强够当宋二的徒弟，直接和我交流太困难了。”
　　“……”
　　北归摸摸她的头，笑眯眯：“开玩笑的~你要负责武力输出嘛。”
　　唐千鹤撇撇嘴，别以为她听不出来，他就是在报复她刚才那句“开玩笑”，小心眼的娃娃脸……
　　不过说到“武力输出”，她恰好有一肚子话想说：“还真是，我跟你说，虽然我这个异能不是战斗型，但我开发出了几种特别的进攻姿势，只要遇到的不是洛里斯那种怪物，B级以下的变异人，我还是有一拼之力的……”
　　他们一起进了玄关，换下拖鞋，唐千鹤一直在呱唧呱唧，北归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忽然身后的门开了，简妮和宋必方并肩走进来。
　　“小妮？一大早的你们去哪儿了？”唐千鹤看看她，又瞄瞄她身旁的宋二。
　　“宋二要去给爱神工作室发电报讨要签售会门票，我也想要，就跟着去了。”
　　懂了。小妮虽然不比宋二狂热，但同样也是“爱粉”，这么说这两人不是去进行清晨date了啊。
　　唐千鹤顿时没了兴趣，正要转身，却被小妮叫住了，接着一张叠成正方形的纸条递到她眼前。
　　唐千鹤：“这是什么？”
　　简妮：“小蓁的电报。”
　　唐千鹤一愣，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再接过纸条展开一看，越看心情越微妙，最后沉默着把电报叠了回去。
　　北归没看到电报的内容，见她脸色异样，便问她怎么了。
　　“……文蓁说她赶不过来了，让我们玩得开心点。”
　　唐千鹤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些不痛快的。
　　早在两年前，文蓁就和她的父亲以及继母一起搬回了广州，本来这也没什么，反正现在末日新秩序建立了，铁路重新开通，从青华坐火车到广州也就一天的事……但很多时候人与人的距离不在于两人相距多远，而在于彼此的心。
　　唐千鹤相信文蓁还是那个文蓁，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但她缺席自己的十八岁这件事，还是让她有点伤感……怎么说也是十八岁生日呢……
　　……咦，等下……其实对文蓁来说，“唐千鹤的十八岁生日”早就过了啊，毕竟她们可是初中时就认识了，当年自己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文蓁还送给她一个帅气的双肩包呢。
　　这么一想果然很有道理！本来嘛，她和文蓁都不是那种特别在意生日的人，如果不是“十八岁生日”这种具有特别意义的日子，谁也不会特意去庆祝……文蓁还记得特地发一份电报过来解释，就足够说明她把自己放在心上了嘛~
　　“糖糖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简妮歪歪头，“‘气极反笑’？”
　　“少一个人就少一份口粮，怪不得她这么开心。”宋必方凉凉道。
　　“怎么可能是因为这种理由开心啊？！”唐千鹤变脸。
　　“总之，现在可以开始生日宴会了吧。”北归笑。
　　简妮举起手里的菜篮，献宝：“我买了新鲜的番茄！还有香菇黄瓜芥菜甘蓝胡萝卜……”
　　唐千鹤有点冷汗：“行行行……先放到厨房，我等下慢慢处理。”
　　其实她已经不想办什么生日宴会了，毕竟刚刚才发生了芳姐遇害这种事，比起喧闹的生日宴会，她更想一个人静静待着。
　　但生日宴会这件事，早在半个月前就准备起来了，大家也都十分期待的样子……她不想扫大家的兴，还是一切照原计划吧。
　　脚下一步不停地走过了大厅，唐千鹤径直朝二楼走去——她的目标是池上所在的客房。
　　没错，像生日宴会这种（需要提前准备各种吃食）的场合，怎么能少了（厨艺站在人类顶点的）池上呢。有厨神鼎力相助的话，就算生日宴会上她偶尔走个神什么的，也不会被人注意到了。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唐千鹤甚至连怎么威逼利诱某人多做些简妮爱吃的菜都想好了，唯一没想到的是——池上已经走了。
　　翻遍整栋别墅也没发现他的踪迹，甚至连张留言条都没有……虽然这种情况也可以解释为“宝宝只是出去散个心等会儿就回来哦”，然而事实上直到第二天，厨神也没回来……
　　果然，是不告而别了吧。
　　唐千鹤觉得自从末日开始后，她就和“不告而别”四个字结下了不解之缘。
　　她多少有点心塞，不过本来当时就说好了她提供住宿，他负责家务，互利互惠的关系，现在人家不稀罕别墅了决心要走，那也是人家的自由。顶多怪他人情冷漠，要走都不懂和房东打个招呼。
　　很快唐千鹤就将冷漠的贵族猫丢在脑后，顺带也把“未来我究竟是不是嫁给了那个死面瘫”这个烦恼一起丢到脑后，忙起了更重要的事。
　　八月十七日，唐千鹤四人一起坐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这趟火车的终点站是位于上海的苍龙机场，而唐千鹤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则是——美国旧金山。
　　作者有话要说：　　———
　　作者：池上，你是不是因为唐千鹤天天把你当免费厨子使，才愤而罢工离家出走的？大胆说，我和读者们给你撑腰！
　　池上（面瘫脸）：我看过了大纲，按照上面的说法，这段时间全是北归主场，就算我留在这里也毫无福利。
　　作者：……
　　池上：我可以走了吗？
　　作者：您请慢走……

☆、第55章 Chapter.55

　　前往美国旧金山的飞机，平时半个月也飞不了一趟，但这几天因为不少异能者要去太平洋对面征伐，苍龙机场上倒是经常响起飞机掠过碧空的呼啸声。
　　一架MK520上，唐千鹤正对着手里的镜子龇牙咧嘴，简妮好奇地看着她：“糖糖，你在做什么？”
　　唐千鹤不说话，继续盯着镜子，过了两秒，转过脸来，口吻严肃：“你觉得我的眉毛长得怎么样？”
　　简妮诚心诚意：“非常好看呀，像两根巧克力手指饼。”
　　这比喻太新奇，唐千鹤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确定亲爱的小妮并不是在反讽，于是她继续问：“那你看到这样一双眉毛，应该不会有想要剃掉它的冲动吧？”
　　简妮摇摇头。
　　唐千鹤放心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摸摸自己的眉毛。她实在不明白，自己这对眉毛碍着谁了？一个两个都看它不顺眼……之前池上那混蛋把她眉毛剃光了，用眉笔画了个怪模怪样的媒婆八字眉，幸好她用时间回溯抢救回来了；没想过又来了个更过分的洛里斯，二话不说就准备连眉带人一起干掉……
　　该不会她的眉毛其实是隐藏了什么黑暗力量的钥匙什么的，看一眼就会激发人心里的毁灭欲……
　　这么胡思乱想着，她最后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到底还是没弄懂问题出在哪里，无奈地合上了小镜子，转头看了看飞机窗外绵延的白云山峦。
　　美国啊……没想到有生以来第一次去美国，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末世没来，按照她原本的人生规划，应该是努力考进教师编制，然后白天好好做园丁，晚上奋力当家教，等暑假来了，她就买一张双程机票，揣着银|联|卡和刚从银行兑换出来的若干美元，到山姆大叔的国家好好浪一浪……
　　现在她倒是坐上了美国的飞机，日期是八月十七日，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暑假的话，今天勉强也可以算是暑假中了……唯一的问题是，这趟美国之旅可不是给她悠哉度假的，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回来呢……
　　算了，想这么多也没用，出发前不都把计划定好了吗？也算是谋定而后动了，至于那些计划外的“人算不如天算”……就交给未来的自己吧。
　　身体后仰，靠上柔软的靠椅，唐千鹤合起眼，决定好好睡一觉。
　　……
　　突然的颠簸让唐千鹤惊醒，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飞机窗，吓了一跳：蓝天白云不见了，外头充斥着一块一块的黑云，毒蛇似的纠缠在一起，黑云中又掺杂了些血红光斑，仿佛太阳最后的余光似的，看起来教人瘆得慌。
　　“怎么回事？”她扭头问身旁的简妮，“外面看起来好奇怪。”
　　简妮平静道：“飞机开进雨云里了。”
　　唐千鹤呆了呆。“开进雨云里？！”
　　简妮点点头，她手里握着一根水煮玉米，嘴巴不停地运动，神情十分淡然，让唐千鹤忍不住产生了“她刚才大概说的不是‘飞机开进了雨云里’而是‘飞机正在正常运行’”的想法……
　　她再次朝窗外看去，这一看更惊悚了：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视线尽头确实出现了一个仿佛黑色龙卷风似的东西，而且就在刚才，外头开始下起雨来了……视野一片模糊……
　　这下她想自欺欺人也不行了，苦着一张脸扭头看向小伙伴：“我没怎么坐过飞机……这种情况应该是正常的吧？我们可以顺利抵达美国吧？”
　　简妮不在意地嚼着玉米：“飞行中遇到阴雨天很正常，过了这片云就好了。”
　　是吗，外面那些末日审判似的黑云原来是常见现象吗……
　　没坐过几次飞机的乡下妹子舒了口气，追问：“现在我们到哪儿了？”
　　“太平洋上空吧，差不多该到美国了。”
　　飞机突然又颠了起来，唐千鹤一个前仰差点撞上前头的座椅，这阵颠簸比之前的还厉害，她刚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瞄一眼窗外，更加心惊肉跳，忍不住盯着那些黑云说：“我感觉外面黑得有点过分啊，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这个真的是正常现象吗……”
　　半晌等不到回应，唐千鹤扭回头，看到简妮正盯着手里的玉米——刚才那个颠簸让她把玉米蹭到前面的靠椅上了，她在犹豫是洗洗再吃还是就这样将就着算了，唐千鹤说了什么根本没听清。
　　“还是洗一下吧。”简妮自言自语，站起来正要离开，突然注意到唐千鹤正盯着她，一怔，“怎么了？饿了吗？”
　　“……”唐千鹤绝望地看着这个吃货，“不用，你吃好就行……”
　　简妮放心地走了，唐千鹤在自己的座位里将自己摆成葛优瘫，默默感受着飞机越来越频繁的颠簸……
　　要是就在这里坠机那就真是神作了……
　　突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掠过她的身侧，又匆匆向前而去，唐千鹤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那一头海带似的头发，那人就闪得没影了——这么颠簸的环境下，真亏他跑得那么快，她正暗自佩服此人的平衡性，视线里又多出了一个人。
　　“北归！你来得正好，你觉不觉得这个天气有点奇怪……”
　　北归神情透着几分严肃，他抓着座椅保持平衡，慢慢将自己移进了简妮的座位，然后拉起唐千鹤的手，在她还一头雾水的时候，他已经快速地在她掌心写下了几个字——
　　【飞机上有天人。】
　　唐千鹤一惊。这架MK520上应该只有异能者和免疫者，变异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她学着他，在他掌心写下：【你怎么知道？】
　　【宋二刚才发现的，机长和副驾都是天人。】
　　唐千鹤悚然。【他们想干什么？……把我们全带去变异人老巢做活饲料？】
　　【有可能……不过现在他们顾不上这些了。】
　　唐千鹤一怔，以眼神询问他为什么。
　　北归眯起了眼睛：【因为这场风暴。】
　　【……？】
　　北归看向飞机窗，唐千鹤也随之望去：窗外灰蒙蒙的，暴雨敲打着有机玻璃，那声音格外沉重，令人心悸。
　　“云层里有冻雨……可能要迫降了……”
　　这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语传进唐千鹤耳中，炸开一片巨响，她震惊地转头，看到北归做了个“嘘”的手势，面上竟然带着几分笑意。
　　唐千鹤哑然。
　　这家伙，其实乐于见到这一幕吧，该不会还很期待？……不不不，就算他会瞬移，但在四面苍茫的海洋里是无法准确定位到陆地的，无法定位瞬移就无法发动……所以如果他掉到海里，下场只会像掉进泥沼的美洲豹一样，挣扎两下就被海水没顶了……
　　追求刺激都有个限度，挑战自我和花样作死的界限北归一直把控得很好，我们要继续相信他嗯……
　　挨近北归，她低声问：“你把潜水艇藏哪里了？”
　　对方诧异地看过来：“潜水艇？”
　　“……不是潜水艇，那是紧急救生船？”
　　“什么船？”
　　“……”
　　“……”
　　“……我知道了。”
　　这大腿根本不牢靠啊！必须自救了！
　　唐千鹤霍地站起来：“我去找宋二。”
　　北归还没说话，飞机突然又是一震，直接把人摔进了他怀里。
　　唐千鹤：卧槽这真是随时迫降的节奏啊！
　　北归：嗯手感果然很好。
　　这真是绝妙的一刻，受方因为担心迫降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豆腐已经空运到了国外，于是攻方开心地抓紧时间又捞了两把福利……
　　恰好这时简妮啃着玉米回来了，一看到自己座位上的景象，愣了愣，然后一声不吭地准备原路返回……被唐千鹤喊住了。
　　“小妮你去哪儿？”
　　“去宋二那里。”
　　“等我一起。”
　　唐千鹤皱着眉，推推北归，“你让一下，我都站不起来了。”
　　北归顺从地往后退了退，唐千鹤站起来，刚抬腿，飞机又是一波猝不及防的颠簸……
　　简妮：“啊。”
　　北归：“啧。”
　　唐千鹤：“呜……”
　　这是一场毫不浪漫的相逢，女孩的脸撞上了男孩的肩，鼻软骨对上肩胛骨，胜负就像鸡蛋对上石头那样毫无悬疑，一瞬间唐千鹤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喀一下折断的声音……
　　她从北归的臂弯里抬起头，眼里含了一包泪，痛得连连抽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下意识地抬手盖住鼻子。
　　北归刚刚还在遗憾错失了一个好体位，现在看到她这样，也不由得严肃起来：“松手，我看看流血没有。”
　　唐千鹤白着脸，摇头。
　　“别赌气，快点。”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的肩膀不是铁做的，但你的鼻子确实是血肉之躯，乖，松手。”
　　“呜呜呜呜！”
　　“对对都怪我……松手。”
　　简妮也凑了过来：“糖糖，我们还要去找宋二呢。”
　　这句话终于奏效，唐千鹤犹豫着移开了手，北归仔细检查之后，松了口气。
　　“没伤到鼻骨，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他开始有心情开玩笑，“我发现刚才那一下撞得真挺狠的，我肩膀好像都有点麻了，你居然什么事都没有，你是不是又开发出了什么金钟罩之类的异能？”
　　唐千鹤瞪他一眼：“我疼得眼睛都花了，这还不叫有事？”
　　这一下撞得真狠，她再不敢轻易挪窝了，就怕自己再摔一回，让小妮把宋二叫过来，战略会议就直接在她这儿开。
　　简妮去了好长时间都没回来，唐千鹤有些不安，望向北归，北归心领神会，起身去找简妮。
　　唐千鹤一个人待在座位里，心中忐忑，为了分散一下注意力，索性拿着地图研究起来。
　　按照出发前大家一起制定的计划，他们抵达旧金山后，先在北归家休息一天，倒时差，然后前往北美势力最强大的渔人联盟，和那里的异能者的交流一下最新情报，当然，除了情报之外，他们还需要一些强有力的异能者，组成征伐小组一起前往加尼亚……
　　从地图来看，美洲以北纬27度为分界线，北面是异能者的国度，南面则是变异人的天下。加尼亚是“九宗罪”的大本营，与加尼亚接壤的几个国家自不必说，早已成了变异人的天堂，连与它隔海相望的墨西哥，这个出过几个颇有名气的异能者的国家，如今也完全沦陷在变异人的铁蹄下。
　　当今社会，无论普通人还是异能者，都把变异人当做，这也难怪，毕竟对着一个长得像人但却以血液为食的生物，我们这些吃植物尸体和动物尸体的传统地球人，确实容易感到恐惧……
　　但是，在饮食习惯这个天然对立的问题上，宋学霸其实早已指出了解决途径：一盒250ml蒙牛牛奶那么多的血液，足够一个变异人一个月所需的血液量，所以理论上来说，一只变异人搭配两枚普通人，双方就都能过上幸福奔小康的生活……变异人的口粮有了保障，普通人也能从变异人那边获得物资，互利互惠。
　　是的，变异人和其他种族之间并非只能你死我活，他们之间也可以过得很和谐有爱，然而现实的残酷就在于——
　　一、几乎没人愿意主动支援变异人口粮；
　　二、变异人中性格古怪的分子太多，难以沟通；
　　三、个别变异人的杀性特别大。
　　基本上，第一条与第二条互为因果关系，彼此影响，让变异人与其他种族之间的关系不断趋向紧张，而第三条就完全是核爆式地拉仇恨，山旮旯里冒出一个滥杀的变异人，整个国家对变异人的风评都要连降十八级。
　　异能者，免疫者，变异人……这三个种族中变异人的人数是最低的，但战斗力却最强，唐千鹤扪心自问，如果洛里斯地宣战的第一目标不是美国，如果北归的外祖父母不是住在美国，如果洛里斯没有杀了芳姐……这三条里但凡少了任何一条，她都不会万里迢迢地跑到天人的地盘上挑战对方权威……这可是要冒着被抓起来做活饲料的风险的！征伐失败的话，最坏的结果就是像人类饲养牛羊那样被变异人强制蓄养，胳膊上挨一针变成植物人，从此不懂恐惧也不懂反抗，每天吃着寡淡的“营养餐”，时间到了就被拎到无菌室去抽血……
　　光线突然变暗了，唐千鹤抬起头，发现整个机舱里的照明灯都黯淡下来。她收起地图，忽然打了个冷颤，蓦地发现周围似乎冷过头了。
　　空调恐怕已经失灵了，照明灯忽明忽暗，飞机颠簸得越发厉害，但却始终没听到机长发出任何通知或警告。唐千鹤坐在座椅里，紧紧抓着座椅扶手，听四周的异能者议论纷纷。
　　这架MK520上共有四十九名异能者，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原本都是为了征伐“九宗罪”聚集在一起的，此时却全被困在了风暴里。
　　……不能再等了，得去看看小妮那边究竟怎么回事。
　　她解开了安全带，抓着前排的座椅稳定自己，刚走出座位，忽然飞机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翻转！机舱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几个反应不及的异能者被甩了出去，有一个直接撞上了行李舱，鼻血横飞。
　　千钧一发之际，唐千鹤死死抓住了座椅扶手，总算没像其他人那样飞出去，没等她调整姿势让自己安全着地，机身又是一个一百八十度大翻转！唐千鹤眼看着一个被甩出座位的异能者朝她砸了过来，急中生智，抓着扶手把自己拽回了座位里，那个倒霉蛋擦着她的肩膀呼啸而过，然后“砰”地砸上了另一个异能者。
　　太混乱了，机舱里叫声骂声混成一片。唐千鹤紧抓着座椅，惊疑不定：究竟是飞机遇到强气流，还是驾驶室出事了？
　　“变异人！”
　　突然有人惊叫起来，然后更多的人看到了——一个长着蝙蝠肉翅的变异人，正从驾驶室中走出来。
　　很快有人认出了这个变异人正是副机长，这个消息一喊出来，顿时群情激愤，要不是现在飞机仍在震荡中，异能者们都忙着固定自己实在腾不出手，大约立时就要上演一出“以多欺少异能者群殴天人记”。
　　唐千鹤同样紧张，但她注意到了那个变异人脸上肿了一块，姿势也很奇怪，似乎双手被反扣在了身后，而且简妮和宋必方就在他身后……
　　看来变异人已经被制住了。她稍感安心，随即疑惑：北归去哪儿了？
　　飞机又是一个趔趄，变异人也跟着踉跄了一下，他勉强稳住自己，然后在宋必方威胁的目光中，清清喉咙，道：“我是本机的副机长，由于发动机受损，飞机即将进行海上迫降，请大家不要惊慌，把身上的首饰等物品取下以保障安全，座位底下配有救生衣和口哨……请自由取用，谢谢。”
　　机舱里死寂了一秒钟，然后人群炸了！
　　“海上迫降是什么意思？！”
　　“你个王八蛋是不是故意把飞机开进风暴里的？！”
　　“‘自由取用’！老子让你自由取用！”
　　骂骂咧咧挽着袖子就要冲上来的异能者太多了，变异人当即慌了手脚，扭身就想往宋必方身后躲，后者果断闪开，变异人更慌了：“你们说会保证我的安全的！”
　　宋必方气定神闲：“我没说。说这句话的人在驾驶室，你可以去找他。”
　　被他的无耻惊到，副机长张嘴刚要抗议什么，飞机突然又是一个侧空翻……
　　这下谁也顾不上谁了，所有人都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固定物，顺便闭紧嘴巴以防口水飞出来……
　　侧空翻之后紧跟着一个高空俯冲，然后花样跳水，向后翻腾两周半转体一周半屈体……大约飞机引擎真的已经到了极限，机身完全进入了放飞自我的状态。大铁鸟在高空跳起了热情桑巴，机舱里的乘客们纷纷思考起自己这辈子最爱的人究竟是谁……
　　外面开始炸响雷声，闪电不断，好几次唐千鹤都看到窗外掠过银亮的长蛇，它们离机身就差了那么一步……再靠近一点，就能把飞机变成它们的盘中餐。
　　这种时候安全带什么的就是个废物，拼的就是臂力！
　　死命地抓着扶手，唐千鹤觉得自己就像坐在了轨道突然断裂的过山车上，整个人跟着过山车的座位抛出去抛出去……混乱之中看到了同样抓着扶手的简妮，还有把她的腰当固定物，抱着她一脸苍白的宋必方……
　　……宋二，你这个样子，简直是男人之耻啊……
　　飞机迫降的速度太快，失重带来晕眩感，唐千鹤闭上了眼，脑中却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小妮不是能控制金属重力吗？！把飞机变轻一点啊！
　　她猛地睁眼：“小妮！你——”
　　言犹未尽，飞机后部骤然传来金属摩擦声，机身剧烈震动，接着所有灯源齐齐熄灭！
　　世界陷入昏暗，令人战栗的闪电成了唯一的光源。
　　——若这一刻有人从三千米的高空往下看，就会看到在绵延数里的黑色暴风雨中，一架银色飞机被风暴撕裂成了两半，风暴涌进机舱，宛如一只发狂的巨龙，将机舱内的异能者们全部吸走，直到再也找不出一个活物……
　　暴雨仍在继续。
　　……
　　……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血腥味、铁锈味、腐臭味，甚至还有尿骚味，一股脑地冲进鼻腔里……简直让人恨不得继续昏迷下去。
　　唐千鹤痛苦地睁开眼，看到了摇晃的车顶。
　　躺在冰凉的车上，她花了些时间梳理事情的经过——
　　飞机失事，她被暴风卷了出去，很快在暴风雨中失去了意识，醒来之后就到了这里，一个脏兮兮的后车厢里……
　　看这情形，她被人救了？
　　她正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双手被绑住了。
　　看着那拇指粗的麻绳，唐千鹤不得不对自己的现状重新作出判断：她大概不是被人救了，而是被什么人贩子捡到，当做天上掉下的馅饼塞进了货车里……
　　借着手肘和腰腹的力量，她终于把自己撑了起来，刚松口气，忽然注意到鞋底有点不对，借着门缝外透进的白光仔细一看：一大团红褐色的粘稠液体粘在她鞋底……里头还混着着两根人类头发。
　　……很好，这下她找到了血腥味的源头了……
　　大体保持着镇定，唐千鹤抬起头，正想从门缝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就听到有人在她身后冷冷道：“你还要在那里发呆到什么时候？”
　　唐千鹤一愣，朝声源望去，这才发觉车厢深处坐着一个人。
　　那人个头娇小，坐的位置又太靠里面，车厢内光线昏暗，刚才她也只是随意扫了一下四周，以至于没发现车里还有一个人。
　　车主的同伙？还是和她一样的倒霉蛋？
　　保持着警戒，她慢慢站起来，凝视车厢深处的黑影：“你是谁？”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相当暴躁：“眼睛不好使，耳朵也聋了吗？”
　　“……”唐千鹤眯起了眼，慢慢地，她的眼睛瞪大，脸色也越来越古怪……
　　“仇一客？！”
　　黑影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56章 Chapter.56

　　“仇一客？！”
　　唐千鹤惊讶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被关在这里？……谁这么厉害竟然抓到了这只凶兽？这可是能空手碎大石的主儿啊！就算双手被缚，踹开那扇铁门也是分分钟的事儿！
　　“……你是自愿坐上这辆车的？”她只能想到这个解释了。
　　骄傲的声音：“你以为呢？”
　　唐千鹤松口气，要是连仇一客都成了阶下囚，那她根本不指望自己能在武力上胜过那些人贩子了。
　　也是，能打得过仇一客，那还做啥人口买卖啊，天高海阔干点啥不行……
　　“怎么就你一个人？修生生他们呢？”她刚问完，忽然想到了什么，面露恍悟，“你们分开了，各自执行任务？”
　　仇一客大约有些诧异，过了会儿才嗤一声，“眼力不行，脑子倒是转得很快。”
　　她把这句话当夸奖，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因为北归经常和我说起你们嘛。”才不是咧~因为上一世这种PLAY你们玩过好几次了啊，所以我一看这状况就猜到怎么回事了。╮(╯▽╰)╭
　　仇一客打量了她几眼，“你和他做了？”
　　“……”
　　吸口气，她重新扬起笑脸：“你……”
　　“我问你们是不是做过了。”仇一客不耐烦，“听不懂？就是问你和他睡过没有。”
　　笑脸僵硬。唐千鹤深深吸气，再吐气……
　　“神经病啊你！”
　　霍地站起，她扭头就往外走，仇一客在后面凉凉道：“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是问你做过了没有，又不是问你喜欢哪种S|M。”
　　“我哪种S|M都不喜欢！……重点不是这个!”她扭回头，脸上有点热，主要是气的，“你问那种话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你，你……”
　　……他就是觉得无所谓吧，觉得那是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她抹了把脸，觉得自己也真是脑子进水了才和他争这些。
　　“算了，刚才的话题就当没说过。”她重拾冷静，“你先告诉我，你和修生生在玩什么？我坐飞机遇到了空难，一醒来就在这里了，莫名其妙……”
　　根据货车的颠簸方式她判断他们并不是在海上，因为如果人在海上，货车应该是忽上忽下的，不错，正如起伏的海洋那样……但现在她感受到的颠簸却是水平方向。
　　她推测自己大约是在昏迷中被海浪冲到了岸边，然后被坏人捡到了装进车厢里带走……虽然救她的人不怀好意，不过客观上他倒是做了件好事……总之先确认一件事——
　　“这里是美国吧？”
　　“这里是加尼亚。”
　　唐千鹤一愣，再次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加尼亚？！”
　　“惊讶什么，你这次的目的不就是来加尼亚找洛里斯吗？”仇一客嫌她大惊小怪。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
　　“这种时候出现在加尼亚的异能者，还能有第二种理由？”
　　“……说不定真有来旅游的呢。”她不服气地嘀咕，但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这里居然是加尼亚……所以她其实是直接被冲到了加尼亚的岸边吗？也就是说……飞机是在加尼亚附近的海域上解体的？那两个变异人机长果然是打着把飞机上的异能者全送到变异人大本营当活饲料的主意……所以才把飞机直接开到了加尼亚来了吗？
　　很好，省了从美国到加尼亚的路费了，唐千鹤忧郁地微笑。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像她这么好运气，被海浪冲到岸边然后直接被人贩子捡回去……
　　嗯连她都能安然无恙，那几个人应该也没问题吧……
　　车身突然来了个六十度大转弯，唐千鹤毫无防备险些跌倒，忙向后靠了靠，紧挨着车厢内壁，纳闷：“这车究竟去哪里的？我怎么感觉路越来越曲折了……”
　　“看四周这些血迹还不明白？”仇一客鄙视她，“这辆货车专门用来运送被俘虏的异能者，你现在靠着的那一滩血大概有三个月的历史。”
　　背后一寒，唐千鹤忙不迭地跳起来，朝她刚才坐着的地方望去：虽然光线昏暗，但仔细看就能看到一大摊黑红色的污渍沾在车壁上，看位置恰好是她刚才靠着的地方……
　　她一阵恶寒，忍不住抱怨：“告诉我这个干什么，还不如不知道……”
　　仇一客没再嘲笑她，但他肢体语言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唐千鹤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怂，摸摸鼻子，转身朝车门走去，透过门缝朝外看，发现他们现在正在经过一条笔直的柏油路，远处绿草茵茵，每过千来米，就能看到一个类似路标似的木牌，偶尔还能看到不知是变异人还是异能者的外国人低着头走在路上……
　　她将脸整个贴在了门缝上，终于将视野范围又扩大了些，然后她看到了——
　　那绵延不绝的庞大建筑群，壮丽宏伟，金碧辉煌。
　　“‘太阳王宫’……”唐千鹤注视那和照片上别无二致的宫殿，喃喃，“这车是开往太阳王宫的啊……”
　　太阳王宫是以前的加尼亚皇族的居所，但现在已经成了“九宗罪”御用的行政中心。
　　她后知后觉地看向仇一客：“你的目标也是太阳王宫？你们也是来征讨洛里斯的？”
　　仇一客不置可否。
　　大抵是天上的阴云散开了，外界光线陡然亮了起来，车内的可见度也变高了，唐千鹤看清了仇一客现在的模样——
　　三年不见，他终于把他那头刘海收拾起来了，露出了有些狭长的眼睛，深绿色的眼眸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并非黄色人种，再往下是俊俏的鼻梁，以及单薄的唇。
　　这张比绝大多数男人都出色的面庞，却因为面庞主人常年阴郁狠戾的气场，使得每个看到它的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它作为造物的美丽。
　　唯独这一瞬，他没有刻意皱着眉心，没有威胁地眯起眼睛，那神色甚至称得上平和，日光透过门缝落在他身上，照亮他那张毫无瑕疵的面庞，深绿色瞳仁格外地晶莹夺目，脸侧的黑发泛着幽蓝哑光……
　　唐千鹤呆了呆，然后转过头，继续盯着门外。
　　“喂。”
　　她微微一僵，没回头：“什么？”
　　“你的异能还能用吗？”
　　这话问得奇怪，必然事出有因。
　　她试着运行异能，然后说：“可以。怎么了？”
　　等了几秒没等到仇一客的回答，唐千鹤有些奇怪地转身，却发现他正站在自己身后，骇了一跳：“别悄无声息地站到别人背后啊！”
　　仇一客却直接抓起了她的右手，扯起她还有些潮湿的衣袖，视线在上面逡巡了一圈，找到了他预料中的东西，他伸手一按，唐千鹤吃痛，恼了：“你干嘛！”
　　“笨蛋，被人注射了药剂都不知道吗？”
　　唐千鹤一怔，低头看了看他刚才按下的地方，还真发现了一个针眼，眨眨眼，知道错怪好人了。
　　“这个是……”
　　“抑制异能和体能的针剂，每个俘虏都会被打上这么一针。”他微微冷笑，却也有些讶异，“你看起来倒是一点事都没有。”
　　“哦，我自从进入B级之后，这些玩意对我都不太好使了。”似乎是身体进化出了自动分解异常外来物质的能力，无论是高分子化合物还是大蛋白分子结构复合物对她来说都没差，反正通通回溯成氮氧氢硫碳钙硅……真正能对她造成伤害的，大概只有比她更高级的变异人所携带的信息素吧……
　　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与她体温接近，原来如此，经过三年，他现在也是异能者了啊……咦，等下。
　　她蓦地反应过来，神情古怪地盯着他：“你异能没有了？”
　　仇一客“啧”一声，“没异能我也能拧断这里所有变异人的脖子。”
　　唐千鹤怜悯地看着他。
　　“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第一个拧掉你的脖子。”赤|裸裸地恫吓。
　　“我什么也没说啊。”唐千鹤摇摇头，“大爷你是不可能被那些杂鱼抓住的，所以我一直都相信你是自愿登上这辆车的，我只是不懂你明明可以直接杀入敌人内部的，为什么最后却选择了这么憋屈的潜入方式……”
　　她垂着眼睛自言自语：“啊真是怎么想都不明白……再怎么说也不会是‘在团队抽签的时候，倒霉地抽到了潜入敌人内部的任务，并且任务指定必须采用以俘虏身份被敌人运入太阳王宫的作战方式，然后大爷你为了完成任务，只能委屈自己装作双拳难敌四手的样子，被那些变异人一顿收拾，最后还打了抑制能力针剂丢进充满恶臭的车厢’……”
　　她抬起眼，微笑：“不会是这个套路吧？”
　　“……你的异能是千里眼吗？”
　　“如你三年前所见，我的异能是时间回溯哟~”很高兴能让毒舌傲娇兽吃瘪，唐千鹤愉快地拎起想象中的裙摆做了个屈膝礼，笑眯眯，“怎么样，要我帮你把身体里的麻烦药剂清掉吗？”
　　仇一客怀疑地打量她，一句“就凭你”直白地写在脸上。
　　“把你的身体往前回溯一天而已，这个我还是做得到的——你被注射针剂的时间应该还不超过48小时吧？”
　　仇一客冷哼。“只能回溯48小时？说到底还是废物。”
　　“……当然不止了。”唐千鹤磨着牙笑，“不过超过48小时的话对我消耗比较大，非亲朋好友不能让我出手。”
　　“切。”他抓着她的手，扬起下巴，“快点。”
　　她默了默，一脸惋惜地抽回了手：“我刚才仔细想了想，虽然我能用时间回溯帮你祛毒，不过既然大家都要装俘虏就该装得专业点，我这是自带的BUG，没办法，但你已经异能全失，装俘虏装得如此敬业如此成功，正是我辈敬仰的榜样，我可不能让你被我带坏了……您就这么继续废着吧。”
　　仇一客竖起眉毛，正要让她好看，忽然眼神微动，蓦地返身掠回了车厢深处。唐千鹤心中一动，也跟着坐到了地上。
　　三秒后，车停了下来，接着车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两个变异人走了过来，喝令他们下车。
　　唐千鹤顺从地跳下了货车，跟在那两个变异人的后头走，眼角余光看到仇一客也静静地跟在后面，不过神情明显很不愉快……她心里叹气，能让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仇一客这么隐忍，都算修生生御下有方了。
　　修生生……许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如今这三个字掠过心海，仅能激起浅浅涟漪，再也没有那种连心跳都要为之失常的悸动了。
　　果然世间最强大的是时间。
　　她不再细想，转而把注意力集中在外界，暗自记下一路走来的路线，以及变异人之间彼此做出的各种意味不明的手势暗语。
　　一直走到一座后现代风格的白色建筑物前，两个变异人将她领进了内室，解开她的双手，然后丢给她一件白色亚麻连衣裙，命令她进消毒间把自己清洗干净。
　　好吧，现在她也觉得有点不愉快了。
　　虽然不爽对方的态度，但她唐千鹤是弯腰走进了消毒室，说实话她也受够了自己身上这套湿哒哒浸满了海水的衣服，那件亚麻裙看起来很干爽……
　　十分钟后，唐千鹤从消毒间走了出来，外面只剩一个变异人了，他用下流的眼神打量了她两眼，然后邪笑：“跟我来。”
　　唐千鹤确定，她现在非常不愉快……
　　这份不愉快在他们经过监控室的时候达到了最高峰。
　　看着某台监视器里的画面，唐千鹤简直想给这里所有的变异人都来个“蜂鸟之喙”……在消毒间里安装摄像头偷窥，这种恶心的事他们居然真做的出来！
　　“嘿嘿，86,65,91。”长着一对黑褐色羽翅的监控室总管腆着大肚子，淫邪的目光在唐千鹤身上游走，“漂亮的东方面孔……我很喜欢你，你可以选择留在我这里，或者，”他的目光在另一台监视器上掠过，“和那个小矮子一起去‘血食场’。”
　　呵呵，这还用选么？←_←
　　被拒绝的监控室总管恼羞成怒，于是唐千鹤直接被分到了“血食场”中待遇最差的“D区”。对此，唐千鹤只想说，既然那只肥猪那么在意，一开始直接拍板留下她就好了呗，玩什么欲擒故纵，其实她并不介意和他“玩玩儿”……血肉横飞那种玩。
　　之所以一直以弱示人，一是因为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别人的地盘放肆挑衅是要付出代价的，二则因为她还没弄清仇一客这次来太阳王宫目的究竟是什么，轻举妄动的话可能会影响他的计划。
　　对唐千鹤来说，趁此机会观察一下被做成活饲料的异能者的生存状态，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这个想法在她看到了D区里的生存环境之后，就彻底改变了……
　　好歹她也是来自东方的稀有品种！连个独立卫浴都没有？还能不能愉快地玩俘虏PLAY了！
　　她皱着眉瞥向仇一客，却见他虽然眉宇间惯例地阴郁低沉，但似乎对眼前的景象并无不满。
　　……所以是她反应太大了？这个脏兮兮的大通铺确实是俘虏标配来着？
　　“等一下！”远远的，一个穿白大褂的变异人跑了过来，“那两人还没打过大脑抑制剂！”
　　唐千鹤一愣，只见那个白大褂抱着一个医用箱跑到他们身前，对押送她和仇一客的红头发变异人点头哈腰：“不好意思，今天太忙，忘了给新来的“猪仔”打针了。”
　　红发变异人哼了一声，挥挥手，白大褂走过来，打开箱子取出两支针剂，忽然走道那头又过来了一个人，白大褂回头一看，慌忙合上箱子，对着来人深深鞠躬，红发变异人也是脸色微变，朝来人行礼。
　　“周将军。”
　　被称呼的“周将军”的变异人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张扬地张着羽翼，他缓缓行来，唐千鹤注意到他有着一头及腰的长发，用绿绳束在身后，最令人意外的是，这竟然是个亚洲人……应该说，除去那头长发还有冷漠的气质，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中国大陆上随处可见的普通青年。
　　他来到他们面前，没看唐千鹤一眼，而是直接对保持着鞠躬姿势的红发变异人说：“这人我另有用处，你跟杰森总管说，人我带走了。”
　　红发变异人垂着头，不敢有任何异议。
　　于是唐千鹤就这么一头雾水地被带走了，走之前她特意瞄了一眼仇一客，很遗憾，她没能从他身上发现任何类似于“别担心那是自己人”的信息……
　　看来只能自求多福了，她和他都是。
　　她跟在那位“周将军”身后，直到他们来到一座极富异域风情的小楼前，卫兵对周将军行礼，然后恭敬地放开了道路，周将军迈入小楼，唐千鹤也跟了进去。
　　卫兵的身影很快被甩在后头。经过青金石铺就的蜿蜒走道，他们来到一处喷泉旁，周将军停了下来，唐千鹤随之止步，谨慎地看着他。
　　周将军侧过身来，望着她：“好久不见。”
　　唐千鹤一愣。对方微微一笑：“果然不记得我了……我是周扬。”
　　迷茫浮现在唐千鹤脸上。
　　“五年前，在一辆大货车上，当时你让我和倩倩一起离开，还记得吗？”他继续提醒。
　　唐千鹤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儿，神情越来越惊讶，最后猛地一拍手，“是你？！你是周扬！”
　　青年笑了。“是我，好久不见。”
　　唐千鹤还在惊愕中，印象里周扬是个留着斜刘海，白白净净，看起来还带有几分腼腆的男孩子……可这位，眉宇锐利，面色苍白，还有不知该归于艺术家品味还是流浪汉风格的长发……
　　“好久不见……”这时她也只能以这句作为开场白了，顿了顿，“这些年过得怎样？你怎么跑到加尼亚来了？”
　　周扬微微苦笑：“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啊……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那你这口饭肯定是金子做的，”唐千鹤调侃，“都混到将军了，还这么谦虚啊。”
　　两人按照华夏民族的传统寒暄了几句，然后双双沉默。说到底他们之间也没什么深厚情谊，又隔着好几年……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最后是周扬先开口：“你也是冲着洛里斯大人来的？”
　　唐千鹤怔了怔，心中升起一丝警戒，但面上神色不露，挠挠下巴：“嗯……算是吧。不过正如你所见，我现在已经成了你们的俘虏啦。”她干笑两声。
　　周扬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之前问了押运你的同族，他说他是在海边捡到你的。”
　　“啊，那个，我坐飞机遇到空难了嘛。”唐千鹤苦着脸，“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关在车里了，双手绑着，咸鱼一样躺在地上。”
　　周扬默了默，说：“那可真是不幸……”
　　“可不是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喷泉升上半空，又落下，水光中显出一道浅浅彩虹。
　　周扬渐渐收了笑意，说：“我安排你离开吧，你想去哪里？回国吗？”
　　唐千鹤静了静，答非所问：“这儿是你家？”
　　周扬会意：“你可以放心说话。”
　　“那我就直说了……你对洛里斯是百分百忠诚的吗？”
　　风掠过这座花园，四下里只听得到喷泉落在白砖上，溅起无数凉意。
　　长发的变异人静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口气。
　　“我是为了一个人才留在这里的，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他的视线从喷泉上移开，落回唐千鹤身上，浅浅一笑：“但我不会离开，这里大约是全世界对天人最友善的地方了。”
　　他眉目间的落寞太明显，那句“最友善的地方”与其说是在对故人陈述一个事实，莫如说是他在说服自己，说服自己安心留在加尼亚，这个对变异人来说最安全的国家。
　　唐千鹤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勉强笑道：“加尼亚其实也挺不错的，环境好啊，山清水秀。”
　　他也应和地笑着：“嗯。”
　　空气里静默了几秒，然后唐千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和我一起被关进D区的那个矮……那男的，那是我朋友，你能把他放出来吗？”
　　这对周扬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于是十分钟后，唐千鹤在接见室见到了仇一客。他穿着“雄性猪仔”们统一分配的白底蓝条长衣裤，神情阴沉暴戾……
　　唐千鹤松了口气，看这表情已经是爆发前夕了，但眼神还挺清明的……突然挺好奇他是怎么躲过那支“大脑抑制剂”的，恰好押送他的人已经退出去了，她就直白地问了出来，结果得到一个杀气腾腾的眼刀……
　　无声的恐吓没把唐千鹤吓跑，反而让她兴致更高，穷追不舍：“所以究竟是什么原因，嗯？”
　　仇一客已经很多年没见到这种不怕死的人了，他也很多年没对谁容忍度这么高了，有时他怀疑自己究竟值不值得为了队长忍到这份上……干脆做掉她，然后去外面找几个和她长得差不多的，涮干净丢到队长床上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上章的留言，我觉得我有必要交代一下……
　　（吸气）队长下下章出来所以你们都别砸了嗷嗷嗷——（顶锅盖飞奔

☆、第57章 Chapter.57

　　仇一客第一次见到唐千鹤的时候，她比他还要矮一点。
　　全世界都知道仇一客喜爱萝莉，但没人知道他最偏爱的其实是介于萝莉与少女之间的女孩儿……这个度不太好掌握，非要给个形象描述的话……对了，十四岁的唐千鹤，正是他心头所好。
　　最开始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很符合他的审美，之后则是因为她的名字——“唐千鹤”，这三个字他不可能忘记，那是真正的“仇一客”经常挂在嘴边的名字。
　　利贝诺群岛人种混杂，英语中语葡语法语德语俄语立陶宛语什么鸟语都有……仇一客的母语勉强算是英语，但他也听得懂简单的中文，这都要归功于那个留着毛寸头的男人……准确来说是男孩。
　　他们相识于幼时，那时仇一客还不叫“仇一客”，他没名字，大家一般叫他“死矮子”（因为他是同龄孩子中最矮的）、“瘌痢头”（因为他常年剃光头）、“死小孩”（因为他表情阴郁又不懂讨好大人）、“抢起食物来跟疯狗一样的臭矮墩”（……）……
　　总之有那么一天，死矮子和真正的仇一客命运般地相逢了，那场邂逅真是糟糕至极，双方同时感受到了来自宇宙的恶意……死矮子损失了他三天来唯一找到的食物，而毛寸头失去了他最爱的一本小黄书。
　　眼看一场战争就要爆发，最后还是年长几岁的毛寸头郁闷地先退出了战局，捧着碎得几乎不能看的小黄书伤心而去……到底是有家教的好孩子，修养与野生的小破孩不可同日而语，走之前他还好心提醒矮子一句：“你手里那个东西叫土豆，也叫马铃薯，已经发芽了，最好别吃。”
　　小矮子怎么可能听他的？害他损失了一半口粮的罪魁祸首，要不是看双方实力相差太大，他早就冲过去揍得他满地找牙……
　　呸口唾沫，抹一把额头的血，小矮子散发着阴郁的黑暗气场，一瘸一拐的，往自己的临时住所走去……
　　两天后，毛寸头在距离自己秘密基地五百米外的一个深土坑里，捡到了面色发青的小矮子一只。
　　小矮子人已经晕了，手里还死死抓着小半块土豆，那土豆的芽都长到金针菇那么高了，毛寸头若有所思：“想不到土豆的生命力还挺顽强的……”
　　不，重点不是这个吧。←_←
　　异种土豆的生命力顽强，小矮子也不差，毛寸头压根不懂照顾人，也不想着给人解毒，每天就照着三餐给人家灌点凉水和碎馍馍，一周后，见证奇迹的时候到了，小矮子居然睁开了眼睛……
　　救人如救狗，救不活也就算了，可要是真把人从阎王殿拉回来，这感情立马就要深一层。
　　毛寸头自己还只是个半大小子，一夜之间突然就有了自己是人家大哥的觉悟。老子养盆仙人掌都能养死，现在好不容易突破了这个诅咒，你可得争气点，别连一个月都没撑过去就嗝屁了啊。
　　和先天不足后天缺钙的小矮子不同，毛寸头有爹有娘……虽然他爹死得早，但娘还是很靠谱的，娘儿俩在利贝诺区有个能遮风挡雨的铁皮房，一日三餐基本都能吃到七分饱，遇到重大节日偶尔还能弄点腌萝卜改善一下伙食……
　　自从捡了个狗腿子……不对，是小弟，嗯，捡了个小弟后，毛寸头就经常从牙缝里挤出各种吃食去接济小矮子。他不但在身体上关心着自己的小弟，精神上也充满了对自己人的关爱，时常拍着小矮子的肩，语重心长：“大哥跟你说，人还是要多读点书才行，不然以后容易被人看不起……我上周又弄到了一本很不错的小黄书，今天我就以第一章第三段为例子，给你讲讲‘花蕊’这个词的几种含义和用法……”
　　被乱棍轰了出去。
　　毛寸头毫不气馁，坚持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小孩子不懂事，现在还不能理解大哥的用心良苦，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看黄书学识字，快速掌握各种明喻暗喻拟人排比，实在是学习语文的不二法门啊~
　　他这么持之以恒勇往直前一往无回以身饲虎，终于有天把小矮子感（整）动（烦）了，没好气地坐在土坑边上，听毛寸头用那本“整整十片萝卜干”换来的小黄书，讲起了一个很长很凄美、充满了肢体语言的爱情故事……
　　所谓男人间的友情，有时就是这么纯（猥）粹（琐）……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从此仇一客对毛寸头态度好了很多，在对方贱兮兮地把爪子搭上他肩膀的时候，他终于不是直接给对方一个过肩摔，而是一个意思意思地来个手肘杀……
　　虽然对肢体接触还是抱有抵触情绪，好歹这孩子已经习惯他的气息了……
　　毛寸头很欣慰，每次小弟对他施展过肩摔的时候，自己都会条件反射地反擒拿回去，有时力道掌握不好对方就会手腕脱臼，一脱臼最后麻烦的还是他这个当大哥的……次数多了实在很心塞啊。
　　这么相处了两年，中间的曲折心酸简直一言难尽……不过更多的是欢笑，人果然是群聚的动物，没有小伙伴的人生太没趣了。
　　死别的那天，天空是湛蓝的，许久不见的，利贝诺冬天的宝石蓝。
　　毛寸头大概从出生那天起脑袋里就少根筋，这么多年活得没个正形儿，临死了也不消停，胸口咕噜噜地往外头冒血，嘴里还不忘嘱咐他家小弟，等他死了一定要把他和他那堆心爱的小黄书一起烧成灰，全埋到他家的铁皮房下，他死也要和他的爱妃们死在一起……
　　他一定是真的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记忆混乱，都忘了他家的铁皮房早就没了，他娘也没了。全世界他就剩下这么一个矮子小弟，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隔着一个大西洋和绵延万里的陆地，从未见面。
　　后来小矮子改名仇一客，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他受够了被人“矮子矮子”的叫，而且……那个人也说过的，如果有天他死了，就把名字送给他。
　　在利贝诺，名字是昂贵的奢侈品，如果这个名字是重要的人给你的，那就加倍地珍贵，值得用整个人生去纪念和珍惜。
　　毛寸头是个帅小伙，他娘也是个大美人，小矮子见过他娘几次，那真是个笑起来连树上的积雪都会化掉的女人……这不是他自己感受出来的，而是毛寸头他们家铁皮房附近经常出现的雄性“苍蝇”告诉他的。
　　大武他们说，刘楚楚长得不赖，就是那对眉毛，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得劲儿。仇一客嗤之以鼻，他们那是没见过毛寸头他娘，那对眉毛如果生在另一张脸上……那四个字怎么说来着？风情万种。
　　不错，唐千鹤那张与她娘有八成相似的脸，就可以说是风情万种，遗憾的是由于本人气质过于平板，二十多年来，硬是把潘金莲活出了王宝钏的节奏……白瞎了她那张不安于室的脸。
　　言归正传。当年两人云南初见，唐千鹤五官尚未张开，年龄也严重对不上，于是仇一客很快将“唐千鹤是毛寸头亲姐”这个选项抛之脑后；然而三年之后，两人异国再遇，甫一照面，仇一客心里就“咯噔”一声：太像了。
　　几乎只要见过毛寸头他娘的人，再一看唐千鹤，立刻就能确定两人间有亲缘关系。
　　加上她的名字，“唐千鹤”。
　　毛寸头曾挠着自己的脸颊说，他叫仇一客，他有个姐姐叫唐千鹤，一客和千鹤，多对称，一看就是姐弟嘛哈哈哈哈哈哈~
　　血缘真是很奇妙的东西，明明两人从未相识，缘悭一面，但隔着千山万水，还能让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牵肠挂肚。嗯，也许这其中毛寸头他娘也功不可没，是她一手将自家儿子培养成了姐控……
　　总之，时隔三年，仇一客重新确认了唐千鹤的身份，虽然年龄还是对不上，不过这年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也许唐千鹤的异能恰好也包括缩减自己的年龄（野兽的直觉真是惊人）……啧，那些都无所谓，重点是，既然唐千鹤是毛寸头的姐姐，万一将来队长和唐千鹤打起来，他要帮哪边？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其实根本不用烦这些，因为很可能在队长把她抢回去之前，自己就已经先忍不住掐死她了。
　　“所以究竟是什么原因，嗯？”
　　她把脑袋凑过来，眼睛发亮地盯着他……这个贼兮兮的表情，真是，和那个死毛寸头一模一样……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这绝对是姐弟！
　　哈难道我会告诉你，某只恶心的肥猪准备玩调|教游戏，所以抢在科研部的人向我注射大脑抑制剂之前把我带去了他的个人寝室，而我还没来得及拧断他的脖子，就被人带到这里来了？
　　事实上，肥猪总管的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仇一客的手已经贴上了肥猪总管的脖子，接着门被打开，来者是周将军的直系下属，在发现猪总管睡得很沉怎么也叫不醒之后，按照周将军的命令，优先将东方小矮子带了出来……于是猪总管逃过了睡梦中惨遭断头的命运，不过将来他会痛恨自己没能死得那么干脆，比起千刀万剐，梦中骤死其实挺幸福。
　　接待室里，唐千鹤还在用求知若渴的眼神盯着仇一客，仇一客笑得阴森森，动了动手指：“你把头伸过来让我敲一下，我就告诉你。”
　　“……我真把头伸过去就没命了吧。”唐千鹤立马把身体往回缩，还不忘摸摸自己的脖子。她是挺好奇事情的来龙去脉，但看仇一客周身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为保自己人身安全，她决定适可而止。
　　“跟你说个事儿。”她另起话题，“我刚才遇到了一个同乡，他打算送我回国，我跟他说我现在暂时还不打算走，他同意我在这里先住着。现在我主要是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来这里是打算对付洛里斯还是怎么地……我时间有限，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直说，赶紧把你的事儿解决了，我好去找小妮他们，我们还得忙着荆轲刺秦呢。”
　　“同乡？那个留着长头发娘里娘气的变异人？”
　　“‘娘里娘气’这词也太难听了……他叫周扬，以前我……对他有点恩惠。”
　　仇一客扬了扬眉，却没对此发表意见，转而道：“我要去‘血食场’找人。”
　　唐千鹤一怔：“找谁？”
　　一个唐千鹤不认识的女孩子，十六岁，相貌中等体能平平，笑起来两颗小虎牙，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老爹是利贝诺E区的老大，而当年凶兽小队能顺利离开利贝诺，E区老大最后的放水至关重要。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人情债尤其不能拖，一拖就容易出大事。这么多年凶兽小队光吃不吐，终于有一天也做了个赔本生意，为了还E区老大这份恩情，不得不千里迢迢从北欧赶到加尼亚打BOSS。修生生还算想得开：听说太阳王宫里的好东西不少，就当换个地图探险寻宝了，可其他成员就不那么乐意了，原因无他：洛里斯当年也是和他们同穿一条裤衩的兄弟，虽然后来闹了些不愉快，洛里斯一去不回头多年无音讯，但他从没正式表示自己要退出“深渊”，他们也从没把他当外人，甚至“深渊”里的“倒吊人”的位置都一直给他留着，这些年大家天各一方，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过得也算痛快，突然有一天打BOSS要打到自家兄弟头上，这就有点尴尬了。
　　修生生的意思是既然要干，就干一票大的，偷偷摸摸把E区老大独女带回去有什么意思，索性把太阳王宫闹个天翻地覆，兄弟间多年不见，洛里斯想必也不介意他们来个别开生面的大水冲倒龙王庙……
　　给这次行动找好了开脱理由，修生生便开始分配任务，六个人分为三个小组，由于没人愿意参加“潜入组”，所以最后采用的是抽签制，抽签结果：仇一客和酒井兰一组，潜入太阳王宫探查血食场和科研部的秘密；大武和本杰明一组，大武冒充有意投奔九宗罪的天人，本杰明这个A级异能者则是他献给组织的见面礼；修生生则和最后一名成员一起，以白银联盟特派使者的身份，正大光明地进驻太阳王宫。
　　大伙儿分头行动，途中酒井兰和仇一客因为某件事闹了分歧，一言不合就打赌，酒井兰负责搜集科研部实验数据，仇一客负责调查血食场相关情报，谁先完成任务谁就是赢家，此外不论谁找到了E区老大的独女，赌约就结束了，对方必须立刻俯首认输。
　　站在血食场的幽深甬道里，听完整个事件的唐千鹤格外无语：只是找个人，多大的事儿，别说凶兽小队，就算只有她和简妮两个人都能轻松搞定，为什么偏要弄得这么麻烦……生怕不能把天捅个窟窿吗？
　　然而哀叹无用，最终唐千鹤还是认命地充当起了通行金牌，带着仇一客把整个“血食场”找了个遍，结果E区老大独女没找到，却在某个独立单人间里发现了睡得昏天黑地的本杰明……
　　看来大武和本杰明这一组的行动非常顺利，作为见面礼的本杰明已经顺利打入敌人内部……不过为什么你的待遇这么高？独立卫浴，24h热水，高清薄屏环绕音效家庭影院……这是蹲监牢还是住酒店？！
　　被大力摇醒的本杰明，打个呵欠，“哦，我路上吃了只龙虾，结果过敏了，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了货车里，我踢翻了货车正准备走人，突然想起没有大武我一个人进不了太阳王宫，就自愿给他们当俘虏……哎这里环境真挺不错的。咦阿客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哟，这不是队长中意的那个小妞嘛，好久不见~”
　　回答他的是仇一客的直拳，还有唐千鹤的白眼。
　　可怜的大武，唐千鹤想，失去了A级异能者这么个见面礼，不知道现在正在哪里揪着头发犯愁该怎么进入太阳王宫吧……咦，等下，说不定少了这个拖后腿的反而是幸事？
　　本杰明：“要我和你一起执行任务？不要啦，出去束手束脚，这里挺好的，我之前问他们有没有《亲热天堂》，他们立刻就给了我一堆，还附赠几张绝版光碟。”
　　……大武真是太幸运了，哟西就这样保持距离吧，离这个不着调的搭档远一些，和这种人待久了搞不好真的会变废材……
　　仇一客抽出匕首，指住本杰明，正在胡思乱想的唐千鹤顿时一愣：他这是干什么？
　　“给我个理由。”仇一客说。
　　嗯？他在生气？因为本杰明消极怠工？不对吧，仇一客不是那种管闲事的性格，本杰明这次又不是他partner，他爱怎么浪都和他都没关系吧……
　　本杰明用一根手指推开了那只匕首，挑着眉：“我说了啊，出去束手束脚，我干嘛给自己找不快活。”
　　他面上的痞气收敛了些，神情透出严肃：“那个叫洛里斯的，就是你们以前提过的‘倒吊人’吧，他是你们的兄弟，可不是我什么人，迎面撞上了，究竟是我打死他还是他打死我，你心里有谱吗？”
　　无形的煞意退去，仇一客嗤了一声，“废物。”
　　本杰明眉毛一竖，像要给这个不识好歹的臭小子一拳，但又忍住了，转过屁股面向超薄家庭影院，再不看他们一眼，背影写出一个大大的“滚你蛋”。
　　唐千鹤跟着仇一客走了，两人走出“血食场”，唐千鹤忍不住问：“洛里斯和本杰明，你到底更向着谁？”
　　仇一客冷冰冰：“一个废物，一个懦夫，你觉得我应该向着谁？”
　　……想不到你对洛里斯的评价这么低。我可是被你口中那个懦夫追杀数十里，差点连骨头都不剩……
　　唐千鹤默默走着，忽然手被抓住了，她一愣，抬头，仇一客硬邦邦的脸映入眼帘。
　　“干嘛？”
　　“把我的身体回溯到半个月之前。”
　　“……干嘛回溯那么前面？”
　　“啰嗦，让你做就做。”
　　唐千鹤有点不爽，不过她也知道这货就这德性，没啥恶意，就是说话难听，当下也懒得和他争执，反握住他的手，眯起眼，找到了空气中属于他的那根时间线，伸手握住，往左拉……
　　仇一客看着她的动作，难得地起了些好奇心，在他看来，她只是在对着空气做一个单调的抽拉动作而已，但他确实感到身体正在变轻松，证明毒素确实被排除了。
　　“现在回溯到哪里了？”
　　“别吵！……到三天前了，我要集中注意力，你安静点。”
　　她曾说过回溯超过48小时就会比较吃力，那她为什么还肯替他回溯十天？
　　他换了个比较轻松的姿势，手依旧抓着她，慢慢道：“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在云南基地以前。”
　　“……这问题真新鲜了，从来只听别人问‘我是不是见过你’，倒是第一次听人问‘你是不是见过我’的……”她顿了顿，柔和了眉眼，“啊，见过的。”
　　仇一客微微眯眼。“在哪里？”
　　“上辈子。”她没好气，“上辈子我欠了你好多钱，所以这辈子倒霉催的一直被你奴役。行了你能不能闭嘴，小心我把你回溯成婴儿！”
　　“做得到你就动手啊。”他一眼看穿她的外强中干，语气闲闲，“你和队长也见过？你先认识他还是先认识我？”
　　“……都说是上辈子的事了谁还记得那么清啊。”
　　他很有压迫力地盯着她。
　　“啧，同时啦同时！”她烦闷地说。
　　他不满：“为什么是同时？”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好好地开着车，你二话不说撇个石子儿过来差点把我砸成残废，二话不说又要挖我眼睛，修生生那个神经病也不拦着点只懂助纣为虐！见鬼！”
　　“……”
　　“……”她缓缓吐出了口气，“好了，现在你真的别问了，不然我不敢肯定会不会一个手抖把你打回普通人。”
　　“我完全没印象。”
　　“……”
　　仇一客皱着眉。太罕见了，仇一客皱眉居然不是因为看谁不爽准备干掉人家，而是为了回忆一段根本不存在的记忆，他非常努力，上次这样努力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然而最终还是失败。
　　“我肯定没见过你。”他说，但心中仍有迷惑。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队长以前面对唐千鹤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困惑是为了什么。
　　那时的队长一定也像他现在这样，理智和直觉仿佛分成了两个阵营，彼此争论不休。
　　唐千鹤沉默着回溯了最后一小时，然后松开了时间线，抹去鼻尖的汗，皱着眉说：“你体质好差。”
　　仇一客一怔，然后有些不爽：“什么意思，说清楚。”想转移话题也该选个好的，找茬吗？
　　唐千鹤面带疑惑：“我也觉得奇怪，你最近是受了什么特别严重的伤吗？我怎么觉得你身上的时间线特别的……”
　　她说不出来了，像是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半晌叹口气，道：“大概是错觉。总之你近期小心点，我刚给你用过时间回溯，近期你最好别受伤了，至少别受致命伤。”
　　“怎么，你的异能在一个人身上只能用一次？”
　　这语气绝对是嘲笑，因此唐千鹤也很针锋相对地假笑：“当然不止，你好奇的话可以现在就往心脏上捅个窟窿，我保证把你救回来……”
　　他了然：“有副作用？”
　　“相当美好的副作用，会让你感受到天堂~”
　　“……”他突然有点恶寒。
　　作者有话要说：　　————
　　呼……揭露了“真假仇一客”，太阳王宫这个副本的任务算是完成一半了。
　　就是这样，傲娇凶兽并不是唐千鹤的亲弟哟~我想你们可能会问仇一客当时在云南基地对萝莉唐千鹤是怎么想的，嗯我就直说了，萝莉唐是他理想型……但！凶兽的原则之一就是不会抢兄弟看好的马子，所以喊“弟嫁”的可以醒醒了←v←
　　“太阳王宫”这个副本，故事推进得比较慢，因为当初埋的线都要收一收了，叹气……其实我很想写下个副本啊，因为……
　　=v=

☆、第58章 Chapter.58

　　建在高山之上的太阳王宫，日光之下，金辉闪耀，如同阿波罗乘坐的太阳车，伫立于群山之巅。
　　加尼亚文明属拉丁美洲文化，种族也以蒙古利亚人种、欧罗巴人种为主，但这座以石材为基础筑材、善用拱形曲线的太阳王宫，确实更接近古希腊建筑风格。
　　“这个叶脉的表达方式，以前在哪里见过……”食指顺着石墙上忍冬草叶片的弧度缓缓滑过，修生生若有所思。
　　有人靠近了他，修生生收回手，直起身，看着走向自己的女孩子。
　　“我刚才打听过了，今天确实有个天人带着异能者来投奔九宗罪，但是那个异能者并不是本杰明。”女孩子说。
　　清秀的东方面孔上透出疑惑，她压低了嗓音：“他们应该来得比我们快，会不会出事了？”
　　修生生略一思索，摇头：“异能者不是本，但天人应该是大武。”
　　女孩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武和本杰明分开了，大武另抓了一个异能者当做敲门砖？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不知想到什么，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修生生的视线却转到了另一边，望着后殿正门前聚集着的大批变异人，心中有些疑惑。
　　短短半小时，先后有三批变异人来到后殿前求见洛里斯，而且个个怒气冲冲，虽然变异人普遍性格易怒，但这些人明显暴躁过头了。
　　后殿的门卫的神情越来越紧张，但他仍然坚持不允许任何一个变异人进入后殿，双方几次差点产生肢体冲突之后，更多的护卫从暗处走了出来，激动的变异人们这才稍微安分了些，然而这也仅能解一时之急，只要洛里斯一直不出来，整体局势就会越来越紧张。
　　想起刚进入加尼亚边境时听到的一个传闻，修生生露出一丝笑，举步走向议事厅。他身后的女孩子不明所以，默默跟了上去。
　　越接近这些变异人，修生生就越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沉闷暴烈的气息。
　　看准了一个等级较高的变异人，他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在对方烦躁地望过来的时候，温和有礼地问：“打扰一下。我们是白银联盟派过来的使者，有要事必须和洛里斯元帅面谈，请问他现在人在后殿吗？”
　　之所以敢一上来就表明自己是白银联盟的人，是因为修生生清楚，九宗罪里其实大部分变异人都对征伐天下兴趣缺缺，这些特性独立的人只要自己过得舒坦就好了，对称霸天下毫无兴趣，没准还巴不得白银联盟把洛里斯说服了，这样他们也省得被迫和洛里斯一起抽风。
　　变异人的脸色和缓了些，但口气还是很冲：“鬼知道！老子等了一上午了！洛里斯这个混球，半个月了都不见他人影，不知又去哪里鬼混了！”
　　修生生露出一抹惊讶：“半个月？那真是相当久了……没人能管管他吗？我听说九宗罪内部是实行十三委员会制。”
　　变异人嗤了一声，“什么十三委员会，都是虚的，谁拳头硬谁就是老大，洛里斯一个人打十二个也是全胜，谁敢反驳他……”他的语气中仿佛藏着千万吨炸药那么多的不满，嗓音却不自觉地压小了，“……总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修生生点点头，声音充满理解：“跟着这样的首领，也真是辛苦了……那你们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请洛里斯出来主持大局？”
　　变异人脸色蓦地沉下去：“我们已经一周没见到了e女王了，我们要知道她去了哪里。”
　　“e女王？”修生生歪了歪头，然后面露恍悟，“啊，是内阁大臣张倩吗？听说她在天人中间人气很高，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天人。”
　　“e女王是世间唯一的真理。”变异人骄傲地挺起了胸，“我们所有人，只要女王一声令下，都能为她不顾生死。”
　　“但是，你们要找她的话，来后殿有什么用呢？据我所知，张倩阁下和洛里斯元帅并非伴侣关系。”
　　“e女王当然不属于任何人！”变异人愤怒，“我们来后殿是为了让洛里斯说清楚，他究竟把e女王派去哪里了？这个礼拜日没有e女王给我们洗礼，我们现在都非常不舒服！”
　　“洗礼？”修生生好奇，“什么洗礼？”
　　变异人却神情微变，再不肯多说了，只让修生生去接待厅等着，说那才是白银联盟的人该待的地方，修生生从善如流地离开，走出人群，回到那面雕绘着忍冬草叶的石墙前，女孩子一直默默跟在他身旁，直到这时才说：“张倩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留着波浪卷的女孩，几年前她对我下毒。”她说着说着，自己就摇起头来，“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修生生看了她一眼，视觉焦点又回到变异人当中：“我奇怪的是他们的态度。”
　　女孩子不解地望着他。
　　“看起来像是在愤怒，但远不止这些，虽然难以察觉，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注意到了吗？他们的手全在微微发抖，一些人连眼珠都在不自觉地颤动，但他们自己似乎毫无所觉。”
　　经修生生一提，女孩子也察觉出了那些变异人的异常之处，但她不明白从这些情报中能推断出什么。
　　修生生单手捂着下颔，视线在一个个变异人身上扫过：“这些人的等级有高有低，但此时此刻他们的心情几乎完全相同，纯粹的信仰虽然也能够做到这一点，但信仰令人平静，而不该像现在这样，充满焦虑与恐惧……你觉得他们现在看起来像什么？”
　　女孩子仔细观察着人群，许久，带些愧色地摇头，过了会儿，又猜测：“他们是不是集体生病了？”
　　“呵，其实很接近了。”修生生浅浅一笑，眼底情绪莫测，“走吧，去看看所谓的‘洗礼’究竟是什么。”
　　……
　　唐千鹤从厚厚的资料里随手抽出一张纸，扫了几眼，发现上面全是自己看不懂专业术语，叹口气，转头问：“资料下载到多少了？”
　　“百分之六十七。”仇一客盯着电脑，皱眉，“但这只是最浅显的资料，有几百T的加密资料无法下载。”
　　他静了几秒，转过头来，盯着唐千鹤，后者立刻摆摆手：“你看我也没用，早说了我对电脑一窍不通。”
　　仇一客的眼神微微变了，大意是“本来也没指望你不过现在瞧你这个熊样真是越看越废物”……
　　唐千鹤简直想拿起手边厚厚的《生物百科大词典》，抡圆了砸他个鼻青脸肿……说到底还不是他的错！
　　按照仇一客和酒井兰的约定，仇一客只需探查血食场，关于科研部的一切由酒井兰负责。本来挺明确的分工，实际操作的时候却出了问题：有关血食场的资料太少了，仅仅半小时，仇一客就将整栋血食场连带干部管理室全部扫荡了一遍，除了几本俘虏花名册，一无所获。
　　仇一客很不满，这点战利品是不足以让酒井兰乖乖认输的，于是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竞争对手的活儿也一块抢了——他也要去扫荡科研部，不，不止科研部，他还要连其他几个重要部门也一锅端了！
　　这才真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仇一客干劲冲天，但唐千鹤只觉得他脑袋进水：你说你何必费那个劲儿，老老实实地找到E区老大的女儿不就完了吗？按照赌约谁先找到小公主谁就是赢家，你整这么多没用的干嘛？checkmate才是王道啊！
　　仇一客不听她的，死矮子倔起来只有修生生能揍服他，所以唐千鹤苦命地跟着他潜入了科研部的中控室，意外的是中控室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台巨型电脑和无数资料，顿时便宜了两个闯空门的小贼……哦，或许是便宜了中控室的室长。
　　电脑上下载资料的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八十一，唐千鹤抱胸靠在墙上，语气凉凉：“就算把电脑的资料全拷完了，这里还有一大堆纸质资料，你到时怎么运走？”
　　仇一客：“全捆起来，到时候丢给酒井兰，让她自己看着办。”
　　“……究竟和她多大仇……”
　　——这就是今天第二个意外了。根据中控室的现场来看，酒井兰很可能还没来过这里。唐千鹤有些好奇，酒井兰对修生生的命令从来执行得不折不扣，今天究竟吹得哪阵子风，仇一客都清查完血食场了，她竟然还没赶到科研部？
　　唔，搞不好人家是直奔任务核心“被魔王抢走的公主”去了，论武力酒井兰不如仇一客，但要说到双商，酒井兰完爆三个仇一客……
　　怀着“哼哼你小子也就现在横等会儿就跪在酒井女王脚下唱征服吧”的美好想象，唐千鹤往旋转椅里一坐，翘着脚，重新翻起了从血食场那边弄到的俘虏花名册，试图在上面找出“碧琳娜·西普”。
　　碧琳娜·西普就是E区老大独女的名字，听这名字仿佛是个大美人，但当她问起仇一客碧琳娜和酒井兰谁好看的时候，只得到了对方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斜眼。
　　好吧，她承认这世上恐怕很难有比酒井兰长得更漂亮的女人了，至少按照东方人的审美来说是没有了。——然而当她把这个感想和仇一客分享的时候，她又得到了一枚白眼，而且这次直接就把“快来看一只青蛙正在坐井观天”的鄙视意味升到了最高级，唐千鹤顿时很不服气：你不同意你举个比酒井兰漂亮的例子啊，你举啊！
　　仇一客看了她两眼，扭头继续对着电脑。
　　唐千鹤气恼地把纸张揉成一团砸过去，他头都不回，单手接住，再往后一扔，唐千鹤根本来不及闪躲，纸团擦着她的头发飞过，直直砸到墙壁上，整个中控室跟着震了一震，壁柜上的书哗啦啦地掉下来……
　　论杀伤力，十个唐千鹤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仇一客……
　　敌我差距悬殊，唐千鹤蔫了，站起来垂着头朝门外走，却在门边瞟到了一样事物——夹在地上一堆书中间的地图。
　　之所以会注意到它，是因为它的上面密密麻麻地用荧光笔圈了许多圆圈，地图空白处还标着了许多注解。
　　她将它捡起来，仔细看了一阵，起初懵懵懂懂，之后越看越心惊。
　　这张图是魔蔓的全球分布图。不知道标注的人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在地图上详细地标出了五大洲六大洋在哪个时间点，魔蔓会破土而出，又大约在哪个时间点，魔蔓会开始感染人群，以及末日中期以后的，巨型魔蔓的出现……
　　如果这张图在六年前被发现，这活生生就是一张以绘图形式展示的、内容丰富充实的末日预言。最令唐千鹤心惊的是，这张图暗示了一个信息：魔蔓是被人刻意散播到全球各个角落的，为了就是让全人类都被信息素感染。
　　谁？究竟是谁这么做？为的又是什么？
　　虽然世界末日爆发之前，经常也会听到某些人开玩笑说“地球人口太多了不如爆发一次灾难来个大清理”，但除了疯子，谁会真正会实行这种计划？而且一个疯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资金和力量去做这种事？如果这场末日都是一个预谋，那背后必然有一个庞大的推手，一个实力极为恐怖的组织……
　　手心里冒出细细的汗，忽然想到什么，她翻过地图，在地图的背面，她看到了一行文字，英文，斯宾塞体，字母Q的写法很特别，和地图正面那些标注出自同一个人。
　　这行短短的英文，翻译过来大约是——
　　【星火计划】
　　这个词莫名熟悉，唐千鹤使劲往记忆深处追溯，终于想起在哪里听过了。
　　——“达尔文计划”这个词，你们听过吗？
　　——那是星火计划的一部分。
　　那是在“有求必应厅”里，修生生与人工智能体的对话。
　　一个纸团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她吓了一跳，捂着差点破相的脸，转头怒视凶手：“干什么？！”
　　“叫你好几声都没应。”对方语气比她还差，“在看什么？”
　　“……一份地图。”她顿了顿，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你听过‘星火计划’吗？”
　　仇一客皱皱眉，“听过。”
　　唐千鹤震惊了：“你听过？！”
　　“队长以前提起过一次，具体是什么他没说。”仇一客顿了顿，“我估计他也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内容，只是听过这个名字。”
　　希望破灭，唐千鹤沮丧地把地图叠起来塞衣袋里，在地上的一堆书里翻了翻，没找到什么有用的资料。正在此时，中控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变异人走了进来，和蹲在地上抬起头的唐千鹤视线相对，两人双双一呆。
　　变异人没来得及喊人，唐千鹤也没来得及出手，仇一客“啧”一声，风一般掠到变异人身后，单手扣住了他脖子，然后把他拎到电脑前，U盘丢给他，命令：“把电脑里的加密资料全解密，然后拷一份到U盘里。”
　　变异人脸色煞白，他还没说话，门口传来一个冰冷的女音：“放开，那是我的俘虏。”
　　唐千鹤一愣，望向声源——酒井兰高挑的身影，仿佛环绕着暴风雪一般出现在中控室门口。
　　仇一客没回头，但他头顶似乎瞬间蹦出了一个黑色加粗的“shit”……
　　很显然，酒井兰其实早就光顾过中控室了，不仅如此，她还挟持着中控室的管理员，把整栋科研部大楼都转了一圈……
　　世界上最打脸的事是什么？是你想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然而事实上你正在走的那条路，人家都反复踏过八百回了，不屑一顾……
　　这还不算完，酒井兰走进中控室后，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唐千鹤真心不认识这位两颊长着可爱雀斑的棕发妹纸，然而一看仇一客头顶上那个瞬间放大了三倍不止的“shit”……她就啥都明白了。
　　这位雀斑姑娘就是本次赌约的关键，碧琳娜小公主吧。
　　至此，仇一客惨败，面子里子一起丢光光，输得内裤都要当掉了……
　　唐千鹤在心里摊摊手，不作不死，之前劝你的时候干什么去了，现在尘埃落地，老老实实跪下来唱征服吧。
　　然而仇一客是不甘心就此狗带的，于是漫长的扯皮战开始了，唐千鹤听得无聊，索性找碧琳娜搭讪，两人聊了几句，唐千鹤发现碧琳娜的视线总是不停地上移，然后仿佛觉得这样很不礼貌似的，连忙把调整视线焦点，重新对上她的眼睛，然而过不了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地向上看……
　　唐千鹤仔细衡量了一下对方的视线焦点，觉得对方一直很在意的东西，大概是，她的眉毛……
　　……所以说她的眉毛究竟得罪谁了？！这一个两个的，都商量好的不成？！
　　半真半假地抱怨，得到碧琳娜一个慌张的摆手——她看起来真的一点都不像黑道老大的女儿，倒像城堡里不解世事的公主——她凝视唐千鹤，认真解释：“因为你的眉毛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所以我才有点走神了，真抱歉，我下次不会了。”
　　唐千鹤心里一动，露出笑容：“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你能和我讲讲你这位朋友吗？我有点好奇……我和她长得很像？”
　　见她不再生气，碧琳娜也放松了，微笑：“其他地方也不是很像的，就是眉毛……嗯眉毛非常相似。”
　　“哇……她也是东方人吗？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碧琳娜的神情低落下来，似乎连两颊的雀斑都黯淡了：“她叫刘楚楚，我想她应该也是东方人吧……她，她已经去世很久了。”
　　唐千鹤一呆，然后慢慢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碧琳娜摇摇头，努力扬起一个笑：“没关系。不过说起来真的很巧，我想不到这么多年后还在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楚楚姐姐的身影。怪不得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很亲切。”
　　唐千鹤干笑。你觉得这双眉毛亲切，可有个蓝眼睛的变态可是一看它就来气，恨不得连眉毛主人一起剁成十八段呢。
　　原来那位和她眉毛一样的姑娘叫做刘楚楚，听这名字确实像我华夏儿女……不过利贝诺好像离中国挺远的吧？我族同胞怎么跑到那儿去了……但这么一来她就大致明白了，想必洛里斯和刘楚楚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人死了他还觉得不解气，一腔怨恨无处发泄，最后连带着连（眉毛）长得像她的人也恨上了……
　　啧，合着我就是那失火的池鱼乌鸦下的瓦房，总之就是被牵连无辜了。
　　她忍不住扭头去看书柜——书柜的挡风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脸，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怎么看，都很很平常啊……
　　“阿客哥哥和酒井姐姐还在吵呢。”碧琳娜望着不远处的两人，有些不安，“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唐千鹤随口道：“反正谁也不会下死手，随他们闹呗。”
　　碧琳娜一想也是，心头大石落地，反倒生起了几丝怀念：“以前他们也常这样的……那时楚楚姐姐还在，欧兰多哥哥也是……”
　　摸着眉梢的手顿住了，唐千鹤突然意识到，自己心中盘桓已久的疑惑，或许能在今日得到解答了。
　　转回头，她望着碧琳娜，慢慢道：“碧琳娜，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对方微怔，随即坐直了身体，态度比她更端正严肃：“好的，请说。”
　　“北归……就是你口中的‘欧兰多’，他当年究竟为什么被逐出‘深渊’……你能告诉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
　　噫写这章开头的时候卡文卡得厉害，换了三个开头都觉得不对，然后终于明白了：修生生掉线太久，我都忘了他长什么样儿了，没有脸等于没有爱，没有爱怎么写啊！（快闭嘴
　　遂去百度团【消音——】的美照……哟西，终于找到感觉了，动工！

☆、第59章 Chapter.59

　　基督教徒认为，被祝圣过的水能洗净人类的罪恶，施洗者将水滴在受洗者额上，或把受洗者浸入进水中，这个过程都可以称之为“洗礼。”
　　不错，“洗礼”在人类辞典中最常用含义是指一种宗教仪式，然而在加尼亚这座教堂进行的“洗礼”，显然和普通概念上的“洗礼”截然不同。
　　彩绘的玻璃窗以黑漆涂遍，再用帘帷细细地遮住，确保一丝日光都无法渗进来。排椅上每隔十三厘米就钉着一个蜡烛盏，某些烛盏中的蜡烛还未燃尽。
　　通往讲台的走道阴森狭长，黑木讲台表面绘满不知名的妖兽，讲台右侧同样摆着烛盏，规格比座椅上的大了一圈，里面尚残留着一截拇指高的蜡烛。
　　有人点燃了蜡烛，幽绿的光在教堂中燃起，宛如魔兽在朔月之夜睁开了眼睛。
　　有谁见过蜡烛的光是绿色的？
　　那绿极为精神，仿佛有生命一般，空气中漫开一种奇异的味道……闻上去令人不太舒服。可以想象在接近密封的教堂里，同时点燃几百根这样的蜡烛，教堂中的空气会糟糕到什么程度。
　　修生生很肯定，他对这些蜡烛毫无好感，虽然现在还看不出它燃烧时发出的气味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但直觉告诉他那后果绝不是他乐见的。
　　然而据教堂守卫所述，过去半年，每个星期六，那个叫“张倩”的变异人，都会在这里给她的信徒们进行“洗礼”。每次“洗礼”结束之后，从教堂里出来的变异人们个个精神抖擞，仿佛异能突然连升三级。
　　也许这种蜡烛只对异能者有害？
　　修生生朝教堂里的另一人望去：女孩子就站在第一排座椅上，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望着这边，紧紧皱眉。
　　“你也闻到了？”他问，“你觉得这味道像什么？”
　　“有点像鱼腥臭，又有点像汽油味……”
　　“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又迟疑地补充道：“好像有点头晕。”
　　修生生思忖着需不需要把其他的蜡烛也点起来，忽然，教堂的门被推开了。阳光射进来，同时进来的还有一个高瘦男人。
　　日光将他的面庞照得清楚，女孩子看到他苍白得有些病态的脸，神情阴郁，一头长发用绿绳系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谜之落魄……
　　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却想不起自己在哪儿见过他，反倒是对方，在发现了教堂中多出两个不速之客之后，微微一惊，随即望着她：“是你。”
　　她一怔，真的是熟人？可这究竟是谁呢……
　　大约瞧出她脸上的茫然，对方扯起一个笑：“我是周扬，文蓁姐，好久不见。”
　　这声“文蓁姐”，让文蓁彻底想起来了——任何女孩子，被一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青年称为“某某姐”，都会对这个没眼力的家伙印象深刻的，即使他看起来并不是故意膈应人。
　　确认对方身份的同时，文蓁不可避免地重复了唐千鹤走过的心路：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小腼腆居然变成这样了……
　　周扬：“你是来找千鹤的吧，放心，她现在很安全。”
　　嗯这就是她第二个耿耿于怀的地方了，明明同样是比他大一岁，返老还童的千鹤就是“千鹤”，她就是“文蓁姐”……等下。
　　她终于反应过来，失声：“千鹤？你看到她了？”
　　周扬也是一愣，随即意识到文蓁出现在此处的目的并非唐千鹤。
　　他将视线移向了讲台上的男人。
　　看来，这个人才是她的同伴。
　　异能者。本能这么说了。
　　那个男人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充满了无声的威慑力。
　　如同天人能给异能者带来威压感，异能者同样也能令天人战栗，这其中的界限，全在于孰强孰弱而已。
　　周扬的心情更低落了，他终于想起来，方才门卫好像说了国家白银联盟的代表在教堂里参观来着，然而他那时心不在焉……
　　只是想来这里追念一下故人，结果却撞上了一只恐怖的怪兽……他虽然忝居将军之位，可实际干的都是文官的活儿，和武斗派打起来肯定他吃亏啊。
　　“我这几天运气似乎不太好。”他苦笑了一下，“两位慢慢参观，我先失陪了。”
　　“周将军。”
　　教堂深处，男性异能者的声音很及时地响起：“我有几个问题，能麻烦您解答吗？”
　　果然，不肯放过他吗？
　　无奈地顿住脚步，他微微侧过身，看向讲台旁的男性异能者：“白银联盟的贵客，有何指教？”
　　“周将军太客气了。”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我只是有些好奇，听说张倩阁下时常在这里举办‘洗礼’仪式，您也经常来参加吗？”
　　怎么可能。
　　他勉强笑了笑：“我是无神论者。”
　　男性异能者笑了：“我也是。不过我对于人类宗教的风俗仪式倒是很感兴趣，所以从前也曾做过一些研究。”
　　他端起了那幽绿的烛盏，缓缓踱下讲台，身下的影子被烛光拉得狭长。
　　“在我印象里，‘洗礼’时并不需要点燃这种混有特殊药物的蜡烛。”
　　周扬当然清楚。
　　在这间教堂中进行的“洗礼”，不过是一场药物蚕食理性的好戏罢了，控制身体，进而操控精神，控制者是张倩，受控者则是她的变异人下仆们。
　　天人到了某个等级就会进化出异能，张倩的异能有两种，其中一种是向其他人身体中注入某种特别的信息素，这种信息素进入异能者的体内会使对方麻痹；进入普通人的体内，则会将他们改造成变异人。
　　以这种方式制造出来的变异人，对她天然带有依赖感，后期再配合药物控制，他们就会对她无所不从，只要她一个眼神就能为她不顾生死。
　　蜡烛里混有少量罂粟粉，还有张倩独有的信息素，每个礼拜六在教堂中进行的“洗礼”，本质是一场聚众吸毒，天长日久。毒已经渗透到每个人的骨子里，如今张倩身死，她的下仆们离灭亡也不远了。那些变异人也是隐约察觉了自己身体的异样，所以今天才会聚到后殿，要求洛里斯给他们一个交代。
　　周扬也想见到洛里斯，大战在即，诸多要事都必须由洛里斯亲自定夺，然而这位主帅自从三天前回来后就进入了地宫，谁都不见。
　　张倩死了，九宗罪即将损失六分之一的战力。洛里斯再强悍也有限度，在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SS级天人能做到的不过将胜负分出的时间稍微延后一些，却无法更改结局。
　　周扬已经看到了这场战争的结局：天人们不可能赢。但他还不能走，因为洛里斯赢不了异能者联盟，但要杀死一个周扬却非常容易。
　　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当初决定追随洛里斯，最重要的原因是张倩要跟着洛里斯，如今张倩死了，他却还要继续走下去。
　　这些年有没有为当年的选择后悔过，周扬已经记不得了。他和张倩相识七年，到最后，他已不知道自己对她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了，从洛里斯口中得知她死去的那一瞬，他应该是非常悲痛的，但实际上他只听到了自己心中茫然的低语：是吗，终于死了吗……
　　她死亡的消息落在他心中，如晨风空虚地掠过湖面，兴不起太多波澜。这时他才意识到，或许很久之前，他就预见了这一天。
　　选择在这个午后过来，是想最后看一看这个和张倩关系紧密的教堂，之后便彻底了结这份感情。
　　……
　　“你现在知道了，你手中的蜡烛只会对倩倩的‘下仆’生效，对你们这些异能者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天人看了远处始终安静的文蓁一眼，“不过这个教堂里的机关不止这个，你们参观完了就快出去吧。”
　　叙述完了那个漫长的故事之后，周扬以上面这番话收尾，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修生生在身后问：“洛里斯不肯放你走的原因，方便说一说吗？”
　　周扬推开门，半侧过身体，望向讲台。
　　苍白日光将这个年轻天人的脸色照得有些冷漠。
　　“九月十五那天，如果你出现在天人与异能者战场上，你就会知道了。”
　　他说着踏出了教堂门口，背影充满疲惫，他没看到修生生在他身后神情微微一变，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
　　周扬是将军，但他的战斗力，大约还不如简妮养的那只叫水珠的变异猫。
　　于是一瞬间，就是那么一瞬间，他就被一把等离子剑斩断了颈骨。
　　身首分离。
　　文蓁甚至还来不及看清凶手的模样，血光冲起，年轻变异人的头颅掠过她的眼前……那张苍白的脸上，眉目平淡——死亡来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惊讶，当然也谈不上什么痛苦。
　　这或许是上天对这个命运坎坷的年轻人最后的仁慈。
　　斩杀了周扬的人从门外走进来，那是一个下颔尖尖的女郎，文蓁不认识，但对修生生而言，这位真是老相识了。
　　龙彩儿。
　　女人贪婪地望着修生生。
　　两年……有两年不见了吧。
　　这些年她很快活，靠着对未来的预知，她稳稳地站在了时代的浪潮上，过得风生水起。然而一个人的时候她总会想起从前，想起这个自己怎么也得不到的人。
　　她一直留意修生生的消息，同时也不忘关注世界局势，自从九宗罪对全世界异能者宣战之后，几个异能者联盟的高层都在烦恼九宗罪里那个能驱使丧尸的变异人究竟是谁。
　　她知道。她从未来穿越到现在，知晓末日里有个叫“周扬”的东方变异人，能驱使丧尸。现在周扬死了，被她亲手杀死的。这份奇功，是她的了。
　　修生生在看她，他也看到了吗？她杀了周扬，那个异能者们最大的隐患被她消灭了。
　　不，他一定还不知道吧，不知道她刚才做出的是怎样的壮举……
　　她朝他走了一步，微笑：“他叫周扬，异能是驱使五级以下的丧尸，我把他杀了，这样大家就都安全了。”
　　文蓁脸色骤变，望向周扬的尸身。原来那个所有人都在找的能驱使丧尸的变异人，就是他？
　　龙彩儿依旧望着修生生，神情痴迷：“我这些年一直很想你，我……”
　　教堂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人声，一个清脆的女音：“刚才那个门卫手里捧的炸豆卷好像很好吃，你说我等下问他去要一些，他肯给么？”
　　文蓁惊愕地望向门口，接着听到男孩子懒洋洋的声音，越来越近：“你刚才进门时怎么不问？”
　　“刚才我嚼着黏牙糖，腾不出嘴，现在……咦，这里躺着一个人，啊，脑袋没了……是个死人。”
　　文蓁冲到门前，失声：“简妮？北归？”
　　三人面面相觑。
　　文蓁：“你们怎么在这里？”
　　简妮：“小蓁？”
　　两个女孩同时发问，北归的视线却越过了文蓁，看到了教堂内的龙彩儿和修生生。
　　简妮也发现了那两人，但她记忆力不佳，又隔着好几年，早忘了修生生和龙彩儿是谁，秉承“不认识的人全和我没关系”的原则，她无视了他们，只和文蓁寒暄：“小蓁你上次没去糖糖的生日会，糖糖难过了很久，你不能这样……”
　　文蓁一愣，随即有些赧然：当时她正和修生生他们在另一块大陆上，穷尽一切手段，当然可以赶回中国，然而最终她却选择发一份电报……这么做之前她是慎重考虑过的：唐千鹤的十八岁生日，早好几年前她们就一起过了，这次生日会只是一次常规的庆生。生日年年有，但和修生生在一起的机会却很难得，好不容易人海里又遇到了这个让她一见钟情念念不忘的男人，她舍不得走，于是就只好对不起老友了。
　　虽然觉得唐千鹤不太可能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十八岁生日“难过很久”，但简妮既然都这么说了，想必唐千鹤收到电报时多少还是有点委屈的。
　　感到自己薄待了闺蜜，文蓁心下不安，问：“我听说千鹤也一起来了？她在哪里？”
　　简妮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和她捋了一遍，包括他们这次来加尼亚的目的，空难事件，还有失散的小伙伴……文蓁越听越诧异，眉心紧皱：“千鹤和必方都失踪了？怎么不去找呢？”
　　“小北说他们十有八|九都在太阳王宫里，本来我们打算直接去主监控室，从监视器里找他们……但半路遇到了那些疯子似的变异人，小北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就决定过来这里了。”
　　想到什么……大概和修生生想的一样吧，来教堂弄清“洗礼”的真相。
　　文蓁转身，朝教堂深处望去：北归已经走到了修生生的身前，正和修生生说着什么。
　　如果周扬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接下来太阳王宫里恐怕要发生一场极为恐怖的□□了。
　　文蓁深深蹙眉，沉吟了一会儿，望向简妮：“听我说，趁现在还没乱起来，你快去找千鹤他们……”
　　突然远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两个女孩都是一呆，扭头朝声源望去，只见教堂北边火光冲天。
　　“怎么回事？”简妮诧异。
　　心中的不安飞快地扩大，文蓁望着那火光，仿佛从里面看到了数千加仑的鲜血，随火光翻滚。
　　“好像有人在哭喊。”简妮说。文蓁一惊：“你听得到？”
　　“嗯。”
　　“他在喊什么？”
　　“不是他，是‘他们’，很多人。”简妮的神情罕见地严肃，她侧耳倾听，“他们在喊‘女王死了’”
　　文蓁后背一寒，强自镇定：“你没听错？”
　　简妮点点头，有些疑惑：“张倩死了，他们慌什么？”
　　文蓁讶异：“你知道女王是张倩？”
　　“小北说的，他还跟我说张倩就是波浪卷。”简妮耸耸肩，“我没印象，不过小北说她是坏人，我本来还想着见了面一棍子敲死她来着。”
　　“一棍子敲死”什么的……你是孙大圣吗？这里可没有需要你护送的唐僧啊……
　　收回发散的思维，文蓁问：“你快听听，他们还喊什么了？”
　　简妮又听了一会儿，摇摇头：“人太多了，声音太杂，听不清。”
　　“那就直接过去看看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个女孩回过头，只见北归和修生生都已从教堂中出来，龙彩儿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神情晦暗不明。
　　简妮看向北归，说：“你不参观礼堂了？”
　　“没必要了。”北归笑着，身上气息却有点冷，“现在我比较好奇广场那边发生了什么。”
　　不错，教堂北面，正是太阳广场的方向。
　　几人赶到那边，映入眼帘就是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广场，此时已完全陷入了□□，仿佛被恐怖分子袭击了的机场似的，哭声、喊声、泪水和哀嚎淹没了整个广场，不断有人哭着哭着就忽然开始抽搐，接着毫无缘由地向周围的人发起攻击——完全是敢死队的打法，不顾己身不辨是非不死不休。
　　这一切的起因，只是一个小小的、来自异能者联盟的礼物——
　　第一个发现这个礼物的天人呆住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仿佛病毒扩散般，几分钟之内，以那礼物为中心，四周站满了呆若木鸡的天人。
　　有人把张倩的头颅丢到了广场上。
　　精神受到氢弹式冲击，女王的下仆们崩溃了，毒入骨髓的身体跟着起了反应，瘾君子们陷入了无差别攻击的状态。
　　起初只是瘾君子们之间自相残杀，但很快就有人冲出了广场，见人就杀，赶来阻止的天人们就算有心顾念几分，面对战力暴增的昔日同僚，也只能全力以赴，打着打着打出真火来，最后双双殒命的，不在少数。
　　恶果正在扩大。
　　两个天人站在瞭望塔上，黑皮肤的那个摘下望远镜，颤巍巍地问同伴：“怎么办？”
　　另一个咬咬牙：“我去找洛里斯元帅！”
　　这个红头发的天人舒展羽翼，飞出了瞭望塔，极快地朝后殿飞去，一枚摄像头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摄了下来——像这样的摄像头，太阳王宫中不计其数。
　　唐千鹤此时就正通过摄像头，注视着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她是中控室里最先注意到广场情况不对的人，也第一时间通知了酒井兰他们，起初那两人还不以为意，半分钟后他们就知道自己错了，又过了一会儿连仇一客都觉得脸有点疼：居然连队长都赶过来了！
　　情况似乎十分严峻，酒井兰和仇一客决定赶去广场支援小伙伴，唐千鹤倒是想跟着去，但她放心不下宋二——北归和小妮都出现了，甚至连文蓁都在，可就是没看到这位战五渣的豌豆公主。
　　该不会真被海浪冲走了吧！
　　没法丢下宋必方不管，唐千鹤只好遗憾地留守中控室，继续用摄像头搜寻豌豆公主。
　　这暴|乱来得猝不及防，只怕要越演越烈，万一真到了局势无法控制的时候，虽然很不甘心，但也只好放弃找洛里斯报仇，把大家先带出加尼亚要紧。
　　“洛里斯哥哥！”碧琳娜忽然说。
　　洛里斯来了？！
　　寒毛倒竖，唐千鹤僵硬地看向碧琳娜，然后发现这姑娘正望着监视器……
　　跳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踏实了。
　　太好了原来不是洛里斯亲自来了监控室……咦？！“你看到洛里斯了？他在哪里？！”
　　碧琳娜开心地指着某个监视器：“这里。”
　　唐千鹤顺着她的指尖一看——监视器里，洛里斯拍着他低调奢华的黑天鹅羽翼，悠悠地停在了广场上空。
　　……这、这比他来了监控室好不了多少啊！
　　她紧张地盯着监视器，耳朵里飘进碧琳娜变得有些忐忑的声音：“洛里斯哥哥发现修生生哥哥了……怎么办，洛里斯哥哥好像有些生气，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他不是在笑吗？”
　　“他那样笑的时候，就是要发火了。”
　　碧琳娜COS着男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得出她已经尽力了，然而实际效果……十分喜感。
　　唐千鹤无言以对，低头试着调节监视器，音箱中不断传出刺耳的杂音，慢慢地，终于找对了频道，洛里斯的声音从音箱中不急不缓地传出来。
　　洛里斯和修生生他们果然有一腿……咳老相识，双方连寒暄都十分精简，没几句话就直接上正题。
　　能驱使丧尸的年轻天人的死亡，广场上的头颅，“洗礼”的真相，“深渊”旧事……庞大的信息量透过监视器，一点点落进中控室内两个人的耳里。
　　唐千鹤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心里只剩一个想法：坏了，北归要有大麻烦了。
　　“碧琳娜，之前你跟我说洛里斯一直认为北归是害死了刘楚楚的凶兽，为什么这么多年，他都没找北归报仇？”
　　没人回答，唐千鹤奇怪地转过头去，看到了双手环抱着自己，微微发抖的碧琳娜。
　　“碧琳娜？”她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碧琳娜抬起眼，她的眼睛有些发红，獠牙陷入唇瓣。
　　“我……”她颤抖着启唇，“我也是被e女王造出来的变异人。”
　　哗啦一声，一对蝙蝠膜骨羽翼从她身后伸展出来。
　　像要印证祸不单行这句话似的，下一秒，音响里传出爆裂声，震耳欲聋。
　　洛里斯和北归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抱歉，我本来想今天起个大早把昨天的评都回了，但是……昨夜两点，我难得早早熄灯准备来个久违的“早睡早起”，结果躺下不久就听到阳台玻璃窗外有动静，好像有人在撬我家的玻璃窗……
　　我住四楼，一个人住，阳台没有防盗铁栅栏……QAQ宝宝当时都傻了……鼓起勇气起来开了灯，给CP打电话，然后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拿着拖把，颤巍巍地靠近阳台，电话改用耳朵和肩膀夹着，一只手攥着拖把，另一只手去掀阳台窗帘……
　　=—=嗯现在你们还能看到这段话，说明我昨夜里平安无事……事实上我昨夜放下窗帘后，开着灯，枯坐在床上一宿没睡，电脑收到了抽屉里，菜刀和平底锅放在床边……
　　现在脑袋昏沉沉的，先更新了今天的章节，来不及润色了睡醒再完善嗯，评论都回复得比较简单，大家别介意QAQ……

☆、第60章 Chapter.60

　　仇一客和酒井兰赶到广场的时候，“女王的下仆们”已经全部陷入崩溃，人人都杀红了眼。
　　生命在这一刻变得比脚底的泥更轻贱，失去了理性的野兽互相啃噬，鲜血染红了日光。
　　广场东面的罗马式钟楼下，东方面孔的黑发青年和金棕色头发的天人正在厮杀。
　　“厮杀”只是比较委婉的说法，其实谁都看得出来，洛里斯游刃有余，反观北归，不但连敌人的衣角都没碰到，身上还受了好几处伤。
　　除非北归刻意隐藏了实力，否则这场战斗的胜负已经可以预见了：他一定会输，而且输得很惨，或许连命都要赔给对手。
　　事实上，北归已然尽了全力。
　　他绝对不弱，只是敌人太强了。
　　2020年末世来临的那会儿，洛里斯在阿尔卑斯登山，感染了信息素之后他直接睡在了雪地里，一睡就是三年，醒过来过发现自己变成了天人，而且似乎还挺强的……事实是强得离谱，他成了史上第一个一出世异能就是S级的变异人。
　　两人都住在利贝诺那会儿，洛里斯就比北归能吃耐打跑得快，现在洛里斯成了S级天人，他们之间的差距瞬间就无法用量词来形容了……打个比方，北归辛辛苦苦用数年时间爬到了阿尔卑斯的山顶，而洛土豪一夜之间就乘着火箭登上了月球……
　　现在的洛里斯有多强，仇一客最清楚，半个月前他和洛里斯交手，他断了两根肋骨，对方只青了一根指头。
　　也是这一场相斗，仇一客终于确定了：洛里斯根本没放下。所有人都在向前走，他却把自己留在了刘楚楚死掉那个夏日。
　　懦夫。
　　给自己接回肋骨的时候，仇一客瞟到衣角的血渍，突然想起了第一次遇到刘楚楚时的情景。
　　那时他又一次寻仇失败，倒在湿地里，大雨倾盆，他感觉自己就快变成身下烂泥的一部分，却迷迷糊糊地听到三个自远而近的脚步声，接着女孩子的声音惊诧地响起：“哎，这里躺着个人！”
　　——那就是他们的初逢，当时刘楚楚身旁还有两个人，修生生和酒井兰。
　　当然你不能指望修生生和酒井兰会主动救人，事实上自从毛寸头死后，放眼整个利贝诺，不计得失的傻子也就只有刘大姑娘这么一人了……所以仇一客真该感谢刘楚楚，讲真这要是放在古代中国他就该卖身葬父以身相许了，即使放到现在来看，救命之恩也不是件小事儿，对着恩公，不说恭恭敬敬，至少你得礼让三分吧？
　　然而仇一客的道德水准远远没达到及格线，这小子属白眼狼的，养好了伤一声不吭就走了，拖着他那小身板儿，继续他的寻仇大业……
　　一遍遍地复仇，一遍遍地失败，几乎每次都是惨兮兮地被刘楚楚捡回来。
　　如果“圣母”这个词没被用滥了的话，用在刘楚楚身上真是最合适不过。
　　这姑娘简直不像人生人养的，正常人能有她这么缺心眼吗？能有她这么不撞东墙不回头吗？她懂不懂什么叫独善其身什么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个脑袋少根筋的姑娘绝对是利贝诺一朵奇葩。
　　但谁也不会真的讨厌这样的人。
　　仇一客不会，其他人也不会。洛里斯拿她当妹妹，谁打她主意他就收拾得谁终身不能自理。
　　修生生十七岁那年，凶兽们聚在一栋废弃大楼里，计划着完成最后一件事，然后就一起离开利贝诺。刘楚楚提议给他们的小团体起个响亮的名字，众人纷纷响应，最终定下的名字是“深渊”。
　　名字有了，接下来就该确定团队首领，刘楚楚投票给了修生生，其他人没意见，修生生本人也同意出任，他只有一个要求：从今以后，所有人必须唤他“队长”。
　　多大点的事儿，刘楚楚当即拍板宣布：以后大伙儿都得管生生喊“队长”，谁坏了规矩就自己找个电脑主板跪着去。
　　见证了这一幕仇一客觉得，修生生那时脸上的笑，大约是在高兴自己终于能从那个奇怪的叠名里解脱出来……
　　队长的人选确定后，刘楚楚又拿出了她从利贝诺A区带出来的塔罗牌，让所有人过来抽牌，说抽中的塔罗牌就是他们以后的代号。北归不在，他的塔罗牌由刘楚楚代抽。
　　她抽中了“倒吊人”，有点不开心，于是洛里斯用他的“星星”和她换了“倒吊人”。
　　第二天，刘楚楚死了，洛里斯重伤，那副塔罗牌也在大火中成了一把灰烬。
　　“深渊”小队离开利贝诺的计划彻底失败了……不，还是有一个人离开了利贝诺的，那个人是北归。
　　仇一客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洛里斯变成天人之后，没第一时间去寻北归的晦气。
　　想不通，他也不再想了，他只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行。
　　譬如此刻，他明白自己该出手了。
　　“宇宙起源”，洛里斯伸展双手模拟宇宙空间，随后将形同太阳系的八个光球阵列释放出去，能在瞬间造成超大范围的破坏。这一招仇一客尝过，如果真让洛里斯施展出来，整个广场都会变成废墟。
　　不止是北归，在场的都要非死即伤。
　　仇一客冲了出去，余光里看到酒井兰也掠了过来，显然她也察觉到了那些光球中蕴含的恐怖能量。
　　洛里斯仿佛毫不意外，黑翅一挥身体腾空而起，避过了酒井兰的大剑，同时左手的光球变成光盾挡下了仇一客的雷击。
　　仇一客落在北归身前，口气不耐：“滚边去。”
　　北归抹去嘴角的血，笑：“BOSS的一半血条都让我打下了，你现在让我走？”
　　真敢吹，还一半血条，你自己才是红蓝全空了吧。
　　直接冲嘴硬的死鸭子放了一道雷击，听他嗷嗷叫着滚走，仇一客心里总算痛快了些。
　　他曾对唐千鹤说洛里斯是懦夫，而北归，这个人似乎是懦弱的反义词，他所做的事，每一件都在旁人看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北归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够真，真小人。他敢从西西里岛跑到利贝诺当卧底，一当就是三年，骗得所有人团团转；也敢在明知某条信息多重要的时候，致意把它泄露出去，让凶兽们辛苦准备了许久的离岛计划付之东流；最后被人用剑指着心口，还敢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来玩无间道的，一开始我接近你们的目的就不纯，谈不上什么背叛，你用“背叛”这个罪名杀我，我就做了鬼也不服。
　　这货气势太足，仇一客本来已给他想好了一百八十种死法，但突然之间，他真觉得自己有必要先和他理论一下他究竟罪在何处……
　　最终那一剑还是落了下去。这一剑是为他背叛了“深渊”，无论他再怎么巧舌如簧，人心自有评断。
　　一剑刺出，他胸腔里的火也散了。再见面时，看着这个昔日同伴，他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北归说得没错，他一开始就为了完成任务而来，无论刘楚楚，还是修生生他们，都是他计划内的一环，彼此立场不同，道德上没什么可指摘的。你看他不爽，顶多他把命抵给你。
　　三年，一剑。没死算他运气，死了是他活该。
　　私心里，仇一客其实欣赏北归这样的性格。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便去争，从不为过去停留。
　　而洛里斯却至今不肯从刘楚楚的死里走出来，他有浓重的自毁倾向，所以才发动了明知必输的战争。
　　广场上躺满了变异人的尸体，七窍流血，支离破碎，但更多的变异人还在忘我的厮杀，鲜血汇成小溪，流到了仇一客的脚下。
　　仇一客并不清楚变异人们陷入疯狂的原因，但眼前的景象已告诉他眼下状况非比寻常。
　　转身，他望向空中拍打着黑色羽翼的天人。
　　洛里斯。
　　他曾是他们的同伴，其实现在他也仍是深渊的一员。不过同伴之间刀刃相加的情况，古往今来早已上演不少。
　　“二对一，没意见吧。”仇一客的语气透着他独有的平静。
　　洛里斯笑了。别人生气都是横眉怒目，变态越生气，笑容越灿烂。
　　“你是在小瞧我吗？这可不是什么友谊赛，讲究一对一……”黑光从他的羽翼中透出来，气息森凉，“这是死战！”
　　言尽于此。
　　修生生撑起了一个巨大的蓝色光障，将他们笼罩其中，也将疯狂的变异人们隔绝在外。
　　光障之中出现了无数残影，那是速度发挥到极致的表现。
　　酒井兰用剑气将洛里斯从半空里逼下来，仇一客立即迎上去，手中持着的是以雷电加持过的短剑。洛里斯的武器是他自己的手臂——SS级变异人的手臂比一般的金属结实多了。
　　一秒，闪着电光的短剑和变异人的手臂相击了七次。
　　一片薄膜似的东西从洛里斯的右臂滑落——他虽然不惧刀剑，但雷击却很棘手，一直戴着这个薄薄的绝缘手套，就是隔绝了仇一客的雷击。不过这个手套也就到此为止了，强大的雷击已经穿透了它的绝缘层。
　　雷击的强度超出预料，比起半个月前，仇一客似乎更强了。
　　是因为心中已经不再犹豫，所以异能也随之增强吗？
　　唇边弧度扩大，洛里斯向后掠去，同时挥动翅膀，逼过了酒井兰的一道剑气，他有点想回到天空里了，但第二道剑气紧随而至，逼着他继续留在地面上。
　　酒井兰眼神专注，面上没有表情。
　　仇一客说，比起懦夫，他宁可站在废物那边。而对酒井兰而言，只要能让“深渊”继续走下去，她可以抹杀任何阻碍，即使有一天那个阻碍是她自己，她也不会手软。
　　北归和洛里斯她谁都不喜欢，她出手的原因也很简单：牵制洛里斯，不让他有机会发动异能。她的第六感一向很准，方才一见到那个尚未成型的光球，心中就起了回避之意。但回避不能解决问题，那么就只能迎战。
　　日夜砥砺技艺的女剑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剑术已经接近于异能，洛里斯不敢直接用手臂迎击，随手斩下一个死去的变异人的大腿，红光过后，一根白森森的腿骨出现在他手中。他再挥一挥手，腿骨上就缠绕了大量的辐射能量。
　　他用这根腿骨迎战酒井兰，同时眼风里留意着另一个对手的动静。他刚才震伤了仇一客的右手，但他知道对方绝不可能就此认输。
　　仇一客果然很快就重整旗鼓，冲了过来。他的头发微微炸起，似乎向自己施加了电击，他的动作突然快了数倍，洛里斯措手不及，身上中了一道雷击，动作也随之一僵，酒井兰的大剑就在此时贴上了他的左臂……
　　他笑了，没再动作，任由大剑切开他的皮肉，斩断骨骼……
　　左臂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酒井兰眼中划过诧异，洛里斯借着这个空隙狠狠踢中她的腹部，将她踢飞出去；接着将自己落在地上的左臂踢向了仇一客，在对方躲避的瞬间，旋身逼近，手中的腿骨陡然放射出暴烈的辐射波，仇一客猛地向后退去，但还是慢了一步，剧烈的晕眩在他的大脑中爆开，身体仿佛突然置身于熔炉之中。
　　仇一客跪在地上，垂着头，血液争先恐后地从他的口鼻中涌出来。
　　不等远处的酒井兰冲过来，洛里斯旋身，掠向了场上唯一一个自始至终都不曾动过的男人。
　　修生生。
　　他们都在他放出的光障中，这个光障将他们与疯狂的变异人隔绝，同时也断绝了洛里斯获得外援的可能。
　　施展光障时双足必须保持不动，换个对手的话，修生生或许可以一面保持光障，一面悠然自在和敌人过招，但现在冲过来的是洛里斯，一个SS级的变异人。
　　洛里斯人还在半空，无数能量光球已如落矢一般射过来。
　　修生生脚下没动，一个雷电光盾在他身前成形，抵消了洛里斯投过来的能量光球。
　　洛里斯有些意外，没想到修生生和仇一客都是一样雷电异能，但比起仇一客，他能驾驭的雷电显然少了许多，光盾已经快被消解了。
　　两人的距离只剩不到一米，洛里斯挥出了拳头，修生生侧头避开，还以一记直拳。
　　他的拳头中同样带有雷电，但这点程度的雷击对洛里斯不痛不痒。
　　洛里斯对自己的格斗术很有自信，事实也是如此，两人拆解了十几招之后，修生生不得不离开他脚下的土地。
　　那是自然的，面对强敌却将自己局限在方寸之地，无异于将自己悬于死神的镰刀之下。
　　修生生解除了光障，然后他用了一个让洛里斯惊讶的异能，“真空窒息”。
　　强行抽空大气中的氧分子，令敌人陷入窒息。
　　洛里斯眯起了眼，这个异能非常稀有，迄今为止他只在自己手下的某个天人身上见过，没想到修生生也有。
　　在剧烈的战斗中被“真空窒息”击中，即使是他也会因为脑缺氧而暂时动弹不得，这可不妙。
　　洛里斯退出几步，这时酒井兰已经到了他身后，他回身迎战，余光里看到修生生正好整以暇地在掌中酝酿起能量光球。
　　熟悉的能量波动感，令洛里斯心中一震。
　　能驾驭雷电，能使用“真空窒息”，甚至能使出和他一样的能量光球……原来如此，修生生的异能是模仿他人的异能吗……
　　唇角情不自禁地扬起，洛里斯猛地攥住了酒井兰的手，在她的大剑削断他剩下那只手之前，对她发动了思维控制。
　　思维控制，顾名思义就是操控他人的思维，先前在青华基地，洛里斯便是用这个异能控制了外联部的女部长，让她把正要和他握手的唐千鹤唤走了。
　　在旁人看来，酒井兰在被洛里斯抓住之后就一动不动，接着洛里斯松开了手，酒井兰突然转过身，朝修生生冲去！
　　她没能挨近修生生身前，因为早已察觉不对的北归拦住了她，两人在离着修生生十米远的地方打起来。
　　至此，这场多对一的围攻战，变成了两个阵营的王对王。
　　洛里斯没急着进攻，他悬浮在半空，宛如指挥家那般抬起双手，忽然所有倒在地上的变异人都站了起来……不，那并不是站，而是被某种气流卷了起来，身体与地面垂直。还活着的变异人全都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空中的变异人王者。
　　死尸们静默地悬在半空，仿佛一条条死人的舌头，接着有什么从它们身体中激射出来，飞向洛里斯，蛊虫似的环绕着他身体。
　　日光之下，那些小东西们折射出耀眼的光。
　　——那不是别的，正是死去的变异人的晶核，一枚枚，晶莹璀璨，那澄澈的透明度，正是它们饱含能量的象征。
　　洛里斯的羽翼上散出黑光，晶核们很快化成了液体。
　　他微笑着，将它们全部笑纳。
　　晶核全部没入男性天人身体里的那一瞬，酒井兰倒了下来，长剑滑出她的掌心，“当”一声砸在地上。
　　北归也停住了，手掌发抖地按住左腹，那里被剑气划了一道，再深一点，肠子就要漏出来了。
　　怪力的女暴龙。他龇牙咧嘴地想，却没空往女暴龙脸上画一只乌龟作为报复，转身面向洛里斯。
　　谁都看得出洛里斯接下来要开大招了，就是不知道他一口气吃掉了这么多晶核，实力会变态到什么地步……不过这下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力量会超出其他变异人那么多，因为他能利用别人的晶核来增加自己的异能。
　　变异人想要提升自己的异能，只有摄入高能量的血液这一途，靠食用同类的晶核增强异能这种事……今天之前真是闻所未闻。
　　洛里斯的黑色翅膀大了一圈，两只翅膀加起来接近四分之一个篮球场，不仅如此，他的羽毛似乎具有了某种金属的特性，冷光森然。
　　他挥一挥羽翼，几根翎羽就像流星那样射了出去，钉入钟楼。
　　好快！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流线型的残影。
　　北归心里升起一股寒意。他一直觉得自己别的不敢说，逃跑的本事肯定世界第一，但这个瞬间他却不知道自己能否在翎羽削断他脖颈前发动瞬移。
　　血液一直在流失，他开始觉得身体发冷。
　　如果唐千鹤这时在的话，应该可以帮他把身体回溯到一小时以前，但不知道失去的血液是不是也可以补回来……
　　他紧盯着前方，让自己将注意力集中的洛里斯身上，以此抵御失血造成的晕眩。
　　洛里斯笑容灿烂，目光在场内流转，像在思考谁才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大概不是我，北归想。这很好猜，最美味的果实，当然要留到最后才慢慢享用。
　　当年与刘楚楚的死有关的人，几乎都被洛里斯变着花样虐杀了。唯独他，这个被洛里斯坚定地认为是害死刘楚楚的凶手，至今还好好地在踩在地球上，和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当然不是因为顾念同伴情谊这种可笑的理由。北归大致能猜到这个心理偏执的变态是怎么想的：他找不到能令仇敌足够痛苦的手段，所以他宁可忍着，耐着，等一个最佳时机。
　　他认为北归活得并不开心，一个早就被宣判了死亡日的人，就算面上笑得再灿烂心里也不可能真正快活，所以他留着他的命，在他找到能更让他更不快活的事物之前，他让他继续活着，继续感受那份痛苦。
　　洛里斯确实等到了，那个足够摧毁北归的事物。
　　北归的弱点——那个名为唐千鹤的女性异能者此刻正在中控室里，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从十分钟前开始，唐千鹤就一眨不眨地盯着监视器，生怕自己一眼看不到就有人要粉身碎骨，但仔细想想，就算她把监视器盯穿了也没用，那几只凶兽无论谁踩进了阎王殿，隔着几千米她根本来不及把人拉回来。
　　宋必方还没找到，太阳广场上的局势却越来越恶劣，唐千鹤急得一脑门汗，偏偏碧琳娜还在旁边张牙舞爪——她被唐千鹤绑在了柱子上，但瞧她那挣扎的力度，恐怕不是绑着她的绳子先崩开，就是柱子先顶不住断掉。
　　唐千鹤心里大骂张倩这死人头真是遗臭万年，死了都留下一堆烂摊子，扭头再瞅一眼监视器，下了决定。
　　她走到碧琳娜身前，握住了她的手。
　　“我现在给你时间回溯，你不要怕。”
　　对方的回应是一个尼罗河巨鳄般的啃噬！唐千鹤眼疾手快，抓过旁边的生物百科大辞典塞进她大张的嘴里……女变异人两排尖利的牙齿深深嵌入书本，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看着那张仿佛日本志怪小说里“裂嘴女”般的面孔，唐千鹤不忍地别开眼，发动了异能。
　　很快，碧琳娜停止了挣扎，她脸上渐渐透出茫然的神情，接着垂下了眼睛，呼吸慢慢匀长……
　　睡着了。
　　唐千鹤松口气，俯下|身，帮她解开绳子。
　　碧琳娜身后的翅膀已经消失了，獠牙也是。现在她已经不再是变异人，而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子。
　　唐千鹤把她藏在柜子里，然后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自觉体内的能量还算充沛，最后再望了一眼监视器，转身奔出了中控室。
　　作者有话要说：
　　当时凶兽们抽到的塔罗牌分别是这样的：
　　愚者：修生生
　　月亮：北归（刘楚楚代抽）
　　女祭司：酒井兰
　　星星：洛里斯
　　战车：大武
　　高塔：仇一客
　　倒吊人：刘楚楚（已死亡）
　　目测最迟下下章太阳王宫这个副本就结束了嗯=v=

☆、第61章 Chapter.61

　　广场上的暴|动开始后不久，文蓁和简妮就双双离开了太阳广场，她们的目标是尽快找到唐千鹤和宋必方。
　　两人离开时洛里斯还没现身，当她们把血食场翻了个遍，只找到一只消极怠工的本杰明的时候，奔走的变异人中已经传出了“洛里斯元帅在太阳广场上和几个异能者打起来了”的消息。
　　洛里斯的恐怖文蓁和简妮都早有耳闻，当下也顾不得继续搜寻同伴的下落，两人风一般地朝太阳广场的方向奔去，本杰明也跟着去了，但他远远地吊在两个妹子后面，一脸便秘状，也不知在想什么。
　　越靠近太阳广场，路上横倒的变异人就越密集，死相多难看的都有，文蓁一颗心越来越沉，只怕自己赶到那里，看到的不止是变异人的尸体。
　　简妮的五感比文蓁强，隔着好长一段距离，就看到太阳广场上空那两个缠斗的身影，她虽然不记得修生生，但却知道修生生和文蓁是一道儿的，当即对文蓁说：“有一个金棕色头发的变异人和修生生打起来了。”
　　文蓁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简妮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人又前行了几百米，于是文蓁也看清了广场上的惨状，北归、酒井兰、仇一客……所有人身上都染了猩红。
　　空中蓦地爆出巨响，接着修生生落在地上，扫了她们一眼，随即移开视线，重新迎上洛里斯的能量光球。
　　文蓁分不出他那一眼究竟想表达什么，但她看到了他左袖不正常的深色，心中又急又痛，双手合拢，一条火龙在掌中隐约成型，正要冲过去，简妮忽然说：“糖糖！”
　　这一声让文蓁顿住，突然她意识到：方才修生生看并不是她们，而是唐千鹤，他的视线越过了她和简妮，落到了唐千鹤身上。
　　文蓁有些茫然，修生生认识千鹤？
　　在她发愣的时候，简妮已经朝唐千鹤跑了过去，她的动作引起了洛里斯的注意，他顺着她的运动轨迹向前望去……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卫衣的东方女孩。
　　唐千鹤。
　　洛里斯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看着她奔到欧兰多的身旁，握住他的手。
　　她一定来得十分匆忙，白色卫衣上沾着血，头发全乱了，散落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眉毛。她板着脸，对着欧兰多说着什么，似乎在教训他，但握着他的手却始终没松开。
　　她的异能是时间回溯，洛里斯早已从下属呈上的情报中得知了这一点。
　　如果楚楚还活着，她会是什么异能？救死扶伤的治愈系？柔和婉约的水系？或许是意外彪悍的火系？
　　不论是什么异能，当他受伤的时候，她一定也会奔向他……像唐千鹤奔向欧兰多这样，奔向他。
　　那个叫简妮的女孩来到了唐千鹤的身边，顺了顺她的头发，唐千鹤抬起脸，冲她微微一笑……呵，两个女孩子的感情真不错。
　　真好啊……活着真好，未来还有无限可能，能遇到遇到喜欢的人，能交各式各样的朋友，楚楚她也是很害怕寂寞的，所以总希望有人陪着她……
　　……
　　楚楚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
　　和她相似的……都、要、毁、掉。
　　变异人高高地仰起了唇角，身上的气息前所未有地狂暴，羽翼蓦地又扩大了一倍，獠牙突出了红唇。
　　仿佛路西法从自狱重返人间，从洛里斯身上传出来的黑色威压让所有异能者喘不过气，仿佛突然被丢到了木星上，被沉重的引力压得骨骼都在呻|吟。
　　无形的气浪从变异人身上骤然爆发，离他最近的修生生反应最快，几乎在气浪爆开的瞬间就向后掠去，但距离实在太近了，根本无法躲开这一击，气浪突破他的雷盾击中他的胸腹，像一个远古巨人踩在了他的身体上。
　　修生生落在地上，单膝跪地，以手掩唇，血从指缝中渗出来，他抬起眼，视野有点失真，终于瞳仁重新对焦，映入眼帘的第一个人是不远处满面焦急的龙彩儿。
　　战斗刚开始时她被隔绝在光障之外，后来光障消失，她却又不敢接近战场了，远远地看着修生生和洛里斯的战斗，也正是因为她站得远，才没被气浪波及，此时她看着修生生，似乎是想过来，但又忌惮着洛里斯。
　　而洛里斯，他在爆发出了那波气浪之后就奇异地静止了，悬浮在半空，眼睛向着唐千鹤的方向，右手保持着抬起的姿势……
　　一动不动。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但神情和姿势都佐证着这个男人已经蓄势待发，北归推开了唐千鹤给他疗伤的手，站到了她身前。
　　没人知道洛里斯的想法，除了他自己。
　　他眼里看的是唐千鹤，心里想的也是唐千鹤，无限恶意在胸中翻涌，让他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邃……
　　他感受到了自己手中迅速成形的能量光球，那炙热的能量，连他这个主人都忍不住战栗，这个光球的破坏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他已经看到了光球投出去之后的结局。
　　他心满意足，而脑海深处，一幅幅模糊的景象缓缓升起，宛如海面上的蜃景。
　　他看到了，那个清丽秀雅的女孩子，十二三岁，皮肤白得像冬天的新雪，两块苹果肌上有春樱般的红晕。
　　那时是利贝诺的四月，日光比罗宋汤上漂浮的色拉油更稀薄，她趴在糯米黄的雕花栅栏上，眼神天真无垢，仿佛森林中的小鹿偶遇了灰熊，满面好奇：“你们从C区来的？那里真的有人住啊？”
　　A区，利贝诺的精英们的聚集地，大约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培养出这样不谙世事的茉莉花。
　　她说她叫刘楚楚，她现在住着的洋房，就是她父亲的房产。
　　“不过我已经没见过父亲大人了，玛利亚说他接了个个非常重要的项目，要忙很久。”她神情低落，但很快打起精神，“你们明天还过来吗？”
　　为什么要过来，他们又不是吃饱了撑着，这次过来A区是有任务的，但是既然误打误撞进了这院子……小姐，不想受苦的话就乖乖把你们家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她很配合，搬出了（她觉得）她家最值钱的东西——一个和她一样高的珐琅彩大花瓶。
　　这位刘小姐不但长得像花瓶，脑子里大概也和花瓶一样空空如也。
　　打劫这玩意也是讲究成本的，这种糟心玩意卖不了几个钱扛着还重，谁会要啊？
　　没能把自家财产上贡给盗贼，刘花瓶显然非常遗憾，她把大花瓶推到了一边，双臂靠着栏杆，小半个身体探出去，期待地看着盗贼们：“那你们明天还来吗？”
　　谁要过来啊，这充满资产阶级臭味的房子，连墙根的鸭跖草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那时洛里斯刚从书里学到了“资产阶级”这个词，看什么都能联想到这四个字。
　　他和修生生翻出了长着倒钩的铁栅栏，头也不回往外走——其实是他自己头也不回，修生生倒是回头看了一眼，洛里斯有点不高兴，觉得兄弟被精英区的娇小姐迷惑了。
　　修生生说：“她在哭呢。”
　　洛里斯一惊，蓦地回头，看到花瓶小姐站在糯米黄的栏杆后，笑眯眯地冲他们挥手。
　　他阴郁地扭回头，盯着修生生：“你骗我。”
　　“不客气。”
　　“……你有病？我说‘你骗我’！”
　　修生生笑得春风化雨，半点不心虚：“因为你看起来很想回头，所以我帮你找个理由。不用谢了。”
　　“……”
　　结果半个月后，洛里斯又去了A区。
　　还是那座散发着花木清香的三层小洋房，鸭拓草在墙根热烈地绽放。
　　少年翻过了长着倒钩的铁栅栏，正犹豫要不要上树——糯米黄栅栏在二楼，就听到上面飘来一个女音：“你来啦！”
　　那声音里的惊喜太丰盛，洛里斯抬起头，在那张秀丽的脸上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欢喜。
　　洛里斯咳了一声。
　　“我上次有东西掉这儿了……”
　　刘楚楚一愣，然后她突然返身回了室内，洛里斯不明所以，在外面等得耐心渐失，忽然她又奔了出来，很抱歉地对他说：“玛利亚说她没在花园里捡到东西，你丢了什么？”
　　哪有丢什么……就是个借口而已。
　　他含糊应付，幸好大宅里的茉莉花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直到他离开也没提起这事。
　　过了几天他再过来，她闷闷不乐的样子，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
　　墙角的鸭拓草蔫蔫的，仿佛有人把花园的泥土全翻了一遍，搅得植物们全没了精神。
　　后来洛里斯常常来小洋楼，再后来他烦了，就问她要不要直接跟他走。
　　茉莉花想都不想就应下了，欢欣鼓舞，洛里斯反而有点疑惑：“不用经过你父亲的同意吗？”
　　她给他看她胳膊上的接种疫苗后留下来的花形伤疤：“父亲说打了疫苗，我就可以去其他区。”
　　洛里斯是第一次和她提起离开的事，但这个“疫苗”来得如此超前，倒像是她父亲早已预料她有朝一日要离开A区。
　　洛里斯没有细想，那时酒井兰已经加入了他们的队长，他想有了酒井兰，小茉莉花应该不会寂寞。
　　他带着她回到了C区，对其他凶兽介绍，这是刘楚楚。
　　她有点拘谨，但努力想给别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三十度鞠躬：“大家好，我姓刘，叫楚楚，我……”有点犹疑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两眼，然后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转回头去，一本正经地对凶兽们说：“——我是茉莉花。”
　　“茉莉花？”大武迷茫地看着她，“为什么是茉莉花？”
　　“洛里斯说我是茉莉花。”她颇有点沾沾自喜，“我也觉得不错。我是茉莉花刘楚楚，今后请多多指教。”
　　全场寂静了一秒，然后凶兽们都瞟向了耳根有点红的洛里斯，那目光如果翻译成有声语言，那大概是：啧，你小子平时看着挺不近女色，原来暗地里玩养成玩得这么溜……
　　洛里斯扶额。刘楚楚一直以为其他区的人在名字之外都会有个绰号，自从他有次开玩笑地叫他“小茉莉花”之后，她就很坚决地把这个当做她的出道绰号……
　　她就这么在队伍里住了下来，和谁都处得好，但她最喜欢的还是跟着洛里斯跑来跑去，洛里斯研究冬虫夏草的时候，她就在一边，好奇地望着。如果洛里斯和别人打起来，她就着急地在旁边团团转，在地上不停地找石头，搬起一块觉得太大，丢掉；再掂起一块，又嫌太小，等她差不多找到了合适的凶器，洛里斯也已经干掉敌人了，牵着她回基地。
　　她真的很缺乏常识，外界的一切映在她眼里，像山顶洞人接收了摩尔斯密码，能解读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涵义。
　　洛里斯用了三年，终于将她教成了一个有常识的女孩子，然后到了命运的那一天：凶兽们决定离开利贝诺，她也要跟着去。
　　望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愈发红扑扑的脸，洛里斯觉得心底温柔。
　　“行了，快坐好。”
　　她应了一声，精神还是很振奋，眼睛闪亮，提议：“别的队伍都有名字的，我们也给自己起个名字吧？”
　　有何不可。
　　第二天他们登上了小型飞艇，“深渊”一共七个人，只有六个人登上了飞艇，北归不在，他四天前回了西西里岛。
　　和洛里斯他们不一样，北归是自愿来利贝诺的，能自愿进入利贝诺的人，大多也有能力自己离开。北归说他还会回来，不过洛里斯无所谓。他只要能带着小茉莉花离开就满足了。
　　他要带她踏遍这世间每一处美景，直到最后她遇上一个非卿不嫁的男人，那时他会把她交到那个运气爆棚的臭小子手里，如果他敢薄待她，那么他会让他看到人间的炼狱；万一楚楚始终寻不到钟情的另一半，那也没什么，他会一直陪着她，总不会教她孤单。
　　洛里斯想了很多，想得眼神柔软。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的甜梦。
　　死神降临之前，捏着火柴的小女孩看到了天堂。轮船就要撞上冰山，甲板上的情人在忘情拥吻。
　　刘楚楚坐在他身旁，兴冲冲地看着飞机下方越来越小的建筑群，突然变了脸色，转过身，慌张地在包里摸索。
　　“怎么了？”他问。
　　她从包里摸出一副塔罗牌，松口气：“我还以为我忘带了。”
　　丢三落四也是她重要的个人标签，洛里斯不以为意，摸摸她的头，让她坐好，她却说她口渴，喝光了两个人水壶中的水之后仍然皱着脸，洛里斯见不得她这个样子，起身去给她找水。
　　这时飞艇已经飞出了对流层，向着更高的天空飞去。
　　利贝诺群岛是由数个国家联合建立的实验区，他们用无数的金钱和科技打造它，牢牢地将它的一切操控在手中，甚至谨慎到在每个岛屿的外层都规划了一个大气调节区，风雨雷电尽在他们掌握。
　　作为精英聚集地的A区，它的大气调节区与对流层是完美重合的，飞出了对流层，就意味着飞出了A区的大气调节区。
　　洛里斯在后舱打水，水温偏凉，他不太满意，正握着不锈钢杯沉吟，忽然听到前舱传来一声惊叫。
　　那声线太熟悉，声音中的惊惶却太陌生，洛里斯丢了不锈钢杯，冲向前舱，冲到他和刘楚楚的座位旁，然后亲眼目睹了令他余生都陷入噩梦的景象：飞机窗旁的女孩子，白皙的肌肤迅速变黑，腐化，空气中漫起恶臭。
　　她瘫坐在座位中，无助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抬起眼，望向他。
　　那眼神洛里斯从未见过，眼前的景象他也从未预想过，所以他呆住了，没注意到她捂着脸自己站了起来，撞开他，跌跌撞撞地机舱前端跑。
　　他回过神来，转身，看到她踉跄的身影，他伸出手，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她不可能跑得过他，在舱门前被他拦下。
　　后来，洛里斯常常想，他真是个自私的混蛋。
　　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她最狼狈的样子，不想给他留下惨烈血腥的回忆，但他却执意让她的苦心付之东流。
　　他抱着她，她的后背贴着舱门，头埋在他的胸膛。
　　三十秒，他的怀抱空了。
　　松开手，湖蓝色的连衣裙从他怀中滑落，盖住了失去主人的白凉鞋。
　　他盯着这一幕，感觉世界离自己远去。
　　听到有人在他身后问怎么回事，那嗓音粗犷而疑惑；他感到有人在机舱中奔走，说飞艇的浮升装置突然出了问题，飞艇可能要爆炸；他觉得呼吸开始困难，耳道中仿佛涌入了无数只蜜蜂，又疼又痒。
　　但那都不重要，都无所谓了。
　　如果爆炸真的会降临，就痛快些，这一秒就开始吧。
　　世界怜悯地回应了他的愿望。
　　……
　　嗓子忽然灼热，接着猩红喷出来。
　　洛里斯骤然回神，发现自己不是在飞艇上，这里也不是利贝诺。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们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思议的事情。
　　视野是红的，洛里斯摸了摸眼角，触手湿润。鼻子下有些痒，他伸手一摸，放在眼下一看。
　　血。
　　哦，是这样啊。
　　重新看到了那些往事，是因为死亡的时刻到了啊。
　　口，眼，鼻，耳，全都流出了那种温吞的液体。
　　洛里斯悬在半空里，拍打着翅膀，灿烂地笑。
　　他看着那个愣怔的东方女孩，现在他还可以杀了她，还来得及，只要动一动手指，将能量光球掷出去，她就消失了。
　　只要抬一抬手，这个有着和楚楚一样眉毛的女孩，就再也不能搅乱他的心神了。
　　他抬起了手，看到她神情变了，警戒和憎恶出现在她的脸上。
　　……毕竟不一样呢。
　　楚楚，永远不会用这种表情看他。
　　莞尔一笑，他散去了能量光球，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蓦地冲到了她的面前，手指轻轻刷过她的眉毛，他的血沾在她的脸上……
　　然后他合拢了翅膀，跌落尘埃。
　　侧脸安详如睡。
　　唐千鹤愣了很久，直到北归握着她的手，将她拢进怀里。
　　“北归，”唐千鹤低声问，“刘楚楚，她究竟是什么人？”
　　北归沉默了一下，说：“刘楚楚是实验室内培养出来的仿生人，五官都是拼出来的，她的眉毛和你很像。”
　　“为什么……是我？”唐千鹤喃喃，“碧琳娜说刘楚楚的年纪和仇一客差不多，我，我……”
　　他知道她在迷惑什么。他还知道，在场的人只有他知道所有的真相。本来刘楚楚的眉毛就不是来自唐千鹤，而来自她的母亲。
　　那是一个巧合，负责给刘楚楚捏五官的实验员偶然遇到了唐千鹤的母亲，实验员决定将这个美丽的女人身上最动人的部分，赠予他最杰出的作品。
　　那并不是巧合，北归得知这些事，都是因为他姓帕西诺。
　　欧兰多·帕西诺知道很多秘密，但他不能说。
　　有时候沉默，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事物。
　　但是，至少他能告诉她这件事——
　　“刘楚楚是仿生人，她的体内循环系统和利贝诺的大气调解系统是连接在一起的，当时她乘坐的飞艇离开了利贝诺的调节区，体内循环系统失去了平衡，血液开始腐化……”
　　利贝诺实验区的制造者们拥有顶尖的科技，甚至能造出外表与人类无异的仿生人，仿生人能说话，能进食，甚至能流出红色的“血”……但她永远也无法离开“实验室”。以前“实验室”仅限于利贝诺A区，后来他们将她升级改造，于是“实验室”的范围就扩大到了整个利贝诺群岛。
　　仿生人刘楚楚被制造出来的目的有许多，尽管她自己无知无觉，但基本都完成得很好，直到最后，她被刻意放纵着，和一群少年们升上了十五千米的高空……
　　终焉来临的刹那，她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来源，也看清了她的去路。
　　她的一生早已被人安排好，一步步走到今天，直到迎来这一刻。
　　数日后，从西西里岛归来的北归，调取了飞机上的那一段影像——
　　仿生人睁着眼，人造视网膜上映出的是少年洛里斯的胸膛。
　　她被他紧紧拥着，神情呆板，眼中无泪。
　　这一秒，仿生人的人工大脑已经停止了工作。
　　没有眼泪，没有别语，没有奇迹。
　　她化成了灰。
　　洛里斯认为北归是害死刘楚楚的凶手，其实北归在看到这段影像之前，并不知道仿生人不能离开利贝诺。但北归从不辩解，因为他来利贝诺的任务之一，就是要帮助实验室那群白大褂完成“仿生人实验”，换句话说，即使他早就知道刘楚楚一旦离开利贝诺群岛就会消解，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个消息……
　　他不会告诉其他人，但也许会阻止他们带走刘楚楚，当然，只是“也许”。
　　上天将人制造出来，也许就是想要你看看人生可以为难到什么程度。
　　当年北归没机会选择，以后也没必要选择了。以刘楚楚事件为起点，不久之后，他卧底的身份被识破，被仇一客当胸刺了一剑，然后他离开了“深渊”。
　　有人想替他安装人工心脏，但在检查他身体各项指标后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北归在利贝诺的生化区感染了病毒“进化Ⅱ”，他进化出了异能，但身体却变得无法适应外来机械。
　　那之后好多年，往事已经积满了灰。
　　北归遇到了一个女孩子，她的眉毛很像他的一位故人。
　　她说她叫唐千鹤，她来找“深渊”的“月亮”。
　　作者有话要说：　　———
　　可算是……把“仿生人”这个故事写完了！天呢噜真是折腾死我……本来只想几笔带过的，但是写着写着就发现不行啊，不写详细些你们的思路就全歪了，都以为刘楚楚是唐千鹤她娘，真是……我看到你们的留言内容时都急死了……怎么可能啊！想想看嘛，年龄完全对不上啊！QAQ
　　这两章一直在说刘楚楚的事，大家都等急了吧，哎如果我能再简练些就好了，总归是笔力不够……总之，“太阳王宫”这个副本打到这里就算大功告成了，下章洒洒糖，然后开启新副本=v=相信我，你们会震惊于我新副本的脑洞，然后纷纷劝我不要弃疗的（远目）

☆、第62章 Chapter.62

　　大战之后，唐千鹤立即展现了她良好的团队奶妈素质，小蜜蜂嗡嗡嗡，四处帮帮队友修复伤势，反正无论什么样的伤，对她来说都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握住伤员的手，找到TA的时间线，往回拨，搞定收工。
　　洛里斯的尸体被放在一旁，盖上了白布。
　　谁也没想到洛里斯身体里竟然有四块晶核，就像谁也没想到这个SSS级变异人的晶核会在主人死后，突然从身体中爆出来，向四周激射。
　　变故刚发生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等到发现那些黑虫似的玩意是晶核时，四颗晶核已经有一颗落在了地上，另外他三颗则分别撞上了文蓁、北归以及龙彩儿，转眼就渗进了他们的身体里。
　　唐千鹤都傻了，回过神来，慌里慌张地问北归和文蓁有没有事。
　　不怪她惊慌失措，其他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古怪的晶核——落在地上的立刻融成了一滩液体，碰到皮肤的立刻渗入人体，仿佛某种活物。
　　直到北归和文蓁再三保证“我很好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唐千鹤才止住了想给他们回溯时间的念头。至于龙彩儿，她在刚被晶核撞到时惊叫了一声，然后扭头就往远处跑了，唐千鹤也懒得追究她去了哪里，转身去给其他人疗伤。
　　轮到仇一客的时候，唐千鹤粗略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发现他的皮肤和内脏都被辐射得相当严重。虽然异能者的恢复力非比寻常，但伤势重到这个程度，已经有性命之虞了。
　　她蹲在仇一客面前，笑了笑。
　　那个笑容绝对不是什么心疼怜惜之类的，就是单纯的，幸灾乐祸……
　　仇一客被她笑得怒从心头起：“笑什么？”
　　“我记得就在一小时前，我还跟你说近期最好别受致命伤。”她握住他的手，开始找时间线，“你这伤，相当严重啊……”
　　确实有这么回事，她当时还说如果再进行一次时间回溯，他会领略到“相当美好的副作用”……
　　足底蹿出股细细的凉气，但凶兽是不会露怯的，他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恶声恶气：“是又怎么样？”
　　唐千鹤瞟他一眼，那一眼的大致涵义是“你横继续横我等着看你等下怎么啪啪啪被打脸”，慢吞吞地说：“不怎么样，反正我肯定会把你救回来的，谁让我就是这么团结友爱……”
　　唔，找到了，就是这根。
　　拈住那根虹光莹然的时间线，她偏头看他，笑眯眯：“我要开始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仇一客用老猎人看狼外婆的眼神看她：“你又想玩什么？”
　　“最后一句话是‘你又想玩什么’，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我开始了。”
　　还没来得及警告她别玩花样，傲娇凶兽忽然觉得心脏被人捏了一下，接着是大脑，脾脏……
　　不疼，但感觉很奇妙，仿佛世界变成了一支万花筒，他是装在万花筒里的骨骰，五脏六腑跟着视野一起翻转……
　　唐千鹤好整以暇地抽拉着时间线，她是熟练工，不会会儿就完成任务，松开时间线，拍拍手。
　　现在仇一客的身体已经回到两小时了。
　　他坐在那里，眉清目秀，脸上是近乎纯真的茫然。
　　新鲜出炉的小鹿斑比。
　　唐千鹤看了又看，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拍拍他的头，小鹿斑比看着她，仿佛想要模仿她来获得好感度似的，慢慢扬起唇角，但眼里的迷茫让他看起来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这小模样模样太惹人怜爱了，唐千鹤用力捏了捏他的鼻子，看着他鼻头上的红印，笑得更厉害了，边笑边骗他：“小朋友，你妈妈不要你了，你知不知道？”
　　小鹿斑比揉着鼻子，怔怔地看着她，慢慢的，眼底浮出水雾。
　　唐千鹤正在遗憾身上没带相机，忽然发现他眼里含了两包泪，先是一愣，然后发现自己似乎玩过火了。
　　“这个，你别哭啊。”
　　他不说话，眼泪也不掉下来，就那么含在眼圈里。
　　唐千鹤鼻尖都冒汗了，干巴巴地劝：“你是男孩子啊，这么泪眼汪汪的不觉得丢人吗……话说你这个有点吓人啊，一般都只是智商掉线，你这怎么连性格都傻白甜了，难道是平时S得太厉害，一旦被M就格外地脆弱吗……”
　　仇一客会变成这熊样，是因为他被时间回溯的次数太频繁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高频率的时间回溯会产生副作用，身体倒带，记忆和思维却短暂迷失在时空里，外在表现就是，被时间回溯的人突然变成了幼儿园的小班生……
　　这个症状是暂时的，快就几小时，慢就两三天，一定会恢复原状。
　　她在那儿苦口婆心地劝，仇一客就用他那双黑眼睛静静看着他，这时他倒是透出一点“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气势来了……但眼泪君还挂在你睫毛上呢，还有那将出未出的清水鼻涕……擦擦行吗！
　　唐千鹤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她倒不怕这个智商退化到两岁的仇一客，但成年版仇一客总会清醒过来的啊，到时他想起自己这么玩儿他……那可不是一句“我就是看你可爱逗逗你”能解决的……惹怒了凶兽，是要做好肉偿的觉悟的！
　　手足无措了一会儿，唐千鹤很怂地丢下一句“那啥你知道我没恶意总之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还有事情要忙……”脚底抹油开溜了。
　　这会儿那些陷入癫狂的天人都已经死绝了，没中毒瘾的看看那盖着白布的元帅尸首，再看看那一票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的异能者，躲都躲不及了，根本不敢靠近广场，所以唐千鹤放心地把仇一客小朋友放置Play，自己去给其他人疗伤。
　　她前脚刚走，后脚宋必方和大武就过来了，还捎带着一只金发本杰明。
　　“队长！”
　　大武还是那么中气十足，跟在他身后的宋必方看起来却有些憔悴。至于本杰明，他本来就一直在广场附近，恰好遇到了前来广场的大武和宋必方，于是三人就一起过来了。
　　唐千鹤忙着给酒井兰疗伤，没空回头，但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几个人的对话，听大武说他丢了本杰明这个见面礼之后，正琢磨去哪儿找个异能者李代桃僵，防风林里却突然走出了个浑身湿漉漉的豌豆公主……
　　犯瞌睡正遇上软枕头，大武兴冲冲地迎上了送上门的馅饼，甚至都没留意对方长什么样，举起沙包大的拳头就要往下揍。宋必方好说歹说，才让凶兽明白他们之间还是有过一点交情的，就在那个云南基地里，宋必方还请他喝过家乡的啤酒呢。
　　大武也讲道理，既然是酒瓶子里结下的交情，那我就不打你了，不过你还是得跟我去一趟太阳王宫，老子缺个见面礼，你得帮我充这个数。没事儿，到了那里我罩你！行了别再叽歪了小心老子揍你！
　　于是怎么也逃脱不了馅饼命运的宋学霸，就这么一脸麻木地被带到了到处都是食肉动物的太阳王宫……
　　真正进了太阳王宫之后，宋必方彻底认命了，冷静下来之后反而觉得这是一步意外的好棋，因为失散的其他人应该也会来到这个九宗罪的大本营，至于他这个已经身在敌方老巢的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四处打探敌营的状况……
　　他想得挺好，然而事实上作为一枚可悲的战五渣，他只能紧跟在大武身后，以防哪个天人闻着他挺香，直接把他拖到小黑屋里来一场血液与牙齿的交流……
　　直到十分钟前，宋必方从恐慌的变异人嘴里得知太阳广场发生暴|乱，本着“去看看也许真的他们”的心理，他撺掇着大武一起前往暴|乱事发地。
　　这一过来，算是把两队人马全凑起了。
　　唐千鹤听完前因后果，不得不感慨宋二这幸运A的运气……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危险剧情！直到洛里斯都死硬了他才像侦探剧里的警察那样姗姗来迟……
　　酒井兰的治疗也结束了。唐千鹤看着她弯腰拾起大剑，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说：“对了，碧琳娜被我关在了柜子里，你快去把她接过来吧。”
　　这句话成功吸引了包括酒井兰在内其他凶兽的目光，唐千鹤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修生生表示明白了，正准备让仇一客跑一趟，却发现仇一客的情况有点不对劲。
　　清秀的男孩子趴在花坛边上，伸手去抓一只黑天牛，大约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他慢慢回过头来，刚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澄澈明亮，小兔子似的，疑惑地歪了歪头……
　　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阴风刮过，这风里还带着电，雷得人头皮发麻……
　　大武都看傻了：“这是阿客？该不会什么和他长得很像的天人……”
　　凶兽首领回想了下他小弟变成这蠢样之前遇到的人和事，很快确定了嫌疑犯。
　　他看向唐千鹤，后者清清喉咙，解释：“这个，是连续回溯的副作用。”不忘强调，“是暂时的，最迟三天就会恢复正常。”
　　修生生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了仇一客，微微俯身：“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小朋友抓着自己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向唐千鹤，一脸无措。
　　忍着天雷滚滚的麻痹感，唐千鹤扯出一个笑：“大哥哥问你呢，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小朋友嘟哝：“阿客……”
　　太好了，看到智商还没有完全掉线。唐千鹤想。
　　修生生又提了几个问题，然后下了判决：“他现在的智商大约只有两岁。”
　　全程围观的唐千鹤表示，其实智商掉线不算什么，最主要是性格，性格差太多了！她以前用二次回溯搞掉别人智商时，虽然那人会变成二傻子，但好歹脾性的底子还在，像仇一客这样直接从暴食恐龙退化小白兔的……确实是头一次见到。
　　凶兽们视线灼灼，唐千鹤不得不再次强调：“这个副作用真没办法，只能等效果自行退去……反正也就两天的事，你们谁带一下他吧，我看他挺乖的，也不会闹人。”
　　众人的视线再一次集中在仇一客身上，小朋友正握着文蓁给他抓的天牛，甜甜地笑……
　　一片落叶打着卷儿划过，所有人又一次听到了黑线和天雷在脑门奏响的协奏曲。
　　大武第一个摇头：“阿客超记仇。”
　　仇一客睚眦必报是出了名的，而且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踩到他哪根神经，给他当保姆，那不是施恩，是结仇。
　　本杰明虽然很想试试欺负小朋友的快感，但连大武都看得出来的坑，他当然不会跳。
　　酒井兰不在，她被指派去中控室把碧琳娜接过来。修生生就更不用想了，指望强盗头子给你带小孩儿？
　　唐千鹤没料到仇一客在他的小伙伴眼中竟然是个烫手山芋，绕了一圈，最后三双眼睛都盯着她，她抽着嘴角：“这个，这个……”
　　修生生微笑：“看来只能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她没空。”北归站了出来，“她要和我回香港。”
　　唐千鹤意外地看着他，有点感动，然后转向凶兽：“对，我还要去香港，没空带小……仇一客。”
　　“是谁把阿客害成这样的来着。”本杰明掏了掏耳朵。
　　唐千鹤：“……我是好心救他……”虽然一开始是有些看好戏的意思，我已经在忏悔了……
　　大武：“听说阿客刚才还救了欧兰多，要不欧兰多早被人打死了？”
　　北归：“……一码归一码，现在不提这个。”
　　酒井兰：“自己闯的祸自己背。”
　　唐千鹤：“……”酒井女王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有我真是为了救……抱着不纯目的救人我真的错了！QAQ
　　修生生：“这样吧，你把阿客带走，等他清醒了再通知我们；或者你跟我们一起走。”
　　唐千鹤：“……有第三条路吗？”
　　有，把仇一客丢这儿不管，运气好的话他会在被变异人吸光全身血之前清醒，不过那时你的死期就到了。
　　唐千鹤望了望天。
　　“我选一。”
　　修生生点点头，对她伸出了手。
　　唐千鹤：“……干嘛？”
　　“我受伤了。”
　　“……哦。”
　　其实不用他说，她也会替他疗伤的，没理由所有人都治了，独缺他一份。
　　她走过去，离得近了，注意到他的左袖颜色深得有些异样。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不过也难怪，毕竟是和洛里斯那样的怪物对战……
　　唐千鹤觉得有点心疼，不是那种对喜欢的男人，而是对一个喜欢的人的疼惜。
　　她希望他无病无灾，希望他刀枪不进水火不侵，希望他出入险境如履平地，希望他不会英年早逝，多年以后，像个普通人一样，在温暖的床榻里迎来永恒的安宁。
　　但那些却未必是他所期望的。而且，说到底……其实连她自己都难以想象，他人生的最后一幕会是在病床上等待死亡。
　　心中摇摇头，她握住他递过来的手。
　　找到了，他的时间线。
　　唐千鹤伸出手，抓住它。
　　他忽然问：“从什么时候起，睁着眼睛也能看到时间线了？”
　　她有些诧异他会好奇这个，实话实说：“离开云南之后，大约过了两个月吧，不用闭眼也能看到了。”
　　说起来，那时在有求必应厅里，他刚刚分享了她的时间异能，立刻就能在睁眼的状态下看到时间线了。
　　这就是天赋的差异吧……唉，其实她觉得自己也算是十万人里出一个的人才了，但经常还是会被这些生下来就自带金手指的凶兽打击得体无完肤……
　　“我上次看到你的时候，你的异能等级似乎刚升到D级。”他若有所思，“现在呢，进入A级了吗？”
　　她莫名地有些心虚，像考砸后被家长追问成绩的小学生：“这个，去年升到B……”
　　他有点无语：“……你这进展也太慢了。”
　　唐千鹤愈发惭愧，如果她能勤勉些，怎么着也该升入A级了，毕竟现在都末世第六年了，异能者等级的含金量也在不断降低，B级异能者就像高校扩招后的大学生那样越来越不值钱……
　　不过，异能升级慢这件事其实也不能全怪她，因为——
　　“我的异能特别耗晶核，如果别人吃一千颗晶核就能从C升到B，我至少要吃三千颗。”
　　“……”
　　“那个，听着很像狡辩是吧，不怪你，我也觉得我刚才那句辩解很挫，但事实就是这样……”她越说声音越小，肩膀垮下去，“这些年我吃掉的晶核，都够堆出两个A级异能者了，时间异能真是超难养……”
　　沉默在两人间漫开，然后他微微一笑：“虽然稀有，不过我确实听说过这种情形，这些年你过得大约很不容易。”
　　她松了口气，忙点头：“是啊是啊，超不容易的……”
　　“那么，要跟我走吗？”
　　“……”等下，我们不是在讨论异能等级的事吗？为什么画风突然变了？这个“走”是她想的那个“走”吗？旧事重提？
　　她有点呆地看着他，他也不催促，单手插袋，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但表情已经把潜台词说得很清楚了：他今天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而且她最好不要转移话题，他不会上当。
　　她只好咧咧嘴，有些无奈地说：“不是说了吗，我和你们气场不合。”
　　“因为酒井？她不讨厌你，我已经确认过了。”
　　“……”你居然和她确认了？怎么确认的……“不止是这个……”
　　“龙彩儿？我记得你挺讨厌她的，嗯，她也走了。”
　　“……”对我确实不喜欢她，你怎么看出来的？“和她没关系，我……”
　　“还有什么问题？啊，对了。”
　　他忽然抬起了手，唐千鹤反射性地就想躲开，但手里还捏着时间线，心有顾虑，往后缩的动作就慢了半拍……
　　结果那只指节修长的手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它只是在她的眼前摊开，一颗圆溜溜的石头躺在那里。
　　唐千鹤一愣，修生生重新握住了那颗石头，然后用两只手指拈着，慢条斯理地在她眼睛旁比了比。
　　人的眼球后面连着视神经和大脑。虽然心中清楚他没有恶意，但唐千鹤还是忍不住微微僵硬，不适地往后缩了缩，“干什么？”
　　“果然，和你的眼睛很像。”
　　“……别说得这么渗人行吗？”她不满地看向那颗石头，却发现它真的和人类的瞳仁十分相似，大部分是半透明的，只在一小块侧面有着深棕色，深深浅浅，幽光婉转，看起来并不吓人，反倒有种瑰丽的美。
　　宝石？不太像……
　　“这什么，古里古怪的。”
　　他语带笑意：“稀奇古怪的东西，不正是你最感兴趣的吗？”
　　“……”虽然这话没错，但总觉得微妙的被嘲笑了是怎么回事←_←
　　修生生没再逗她，揭开谜底：“其实这是一颗晶核。”
　　唐千鹤诧异了。
　　“完全看不出来……”她仔细观察着‘虹膜’处的棕色纹路，“是丧尸的晶核？”
　　“在一只变异兽身体里发现的。没什么能量，就是看着新奇有趣，给你玩吧。”
　　她确实挺喜欢的，于是她松开了时间线，正准备接过那颗晶核，突然反应过来她刚刚才拒绝了他的邀请，伸出去的手顿时像被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重新抓住了时间线，开始睁着眼睛胡说八道：“看着怪吓人的，还是你拿着吧。哎，手拿开些，我都看不到时间线了。”
　　他瞅了瞅她刚才动过的那只手。
　　假装没看到他揶揄的表情，她继续转移话题：“我跟你说，我‘工作’的时候全程都要保持视野清晰，你这么挡着我，万一我没看准方向，手一偏……后果你知道的。”
　　修生生眨眨眼，手真的移开了，缓缓下落……落在她了右颊上，捏了捏：“不要算了。那我们接着说你为什么不肯和我走？”
　　“……”唐千鹤挫败地看着他，“你就不能忘了这件事？”
　　“嗯，不能。”
　　“……给我个理由。”
　　“第一，你的异能很有用，也许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第二，”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嗓音微妙地拖出几分暗黑意味，“我还是第一次，在同一个人那里吃了两次闭门羹，我需要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唐千鹤死鱼眼地看着他：“真相就是你的人格魅力一如从前，只是你现在看中的这个预备队员，她懒，特别懒，你放过她吧，再问十次她也不会去的，她已经是只废异能者了。”
　　黑发青年失笑，那份笑意宛如清晨湖面上的白雾，慢慢地散了。他的手还暧昧地停留在她脸颊上，视线却越过她，与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这边的北归对上，过了几秒，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对她说：“今年五月，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唐千鹤没搭理他，握紧时间线使劲往反方向抽，一心想速战速决，离开这让她危机感蹭蹭涨的男人。
　　修生生望着她，却又不像望着她，目光悠远。
　　“我想起你站在青瓦白墙的屋檐底下，在你左边不远处有着一家熟食店，招牌沾了血，不过还是能看清上面写着‘广式烧鹅第一家’。虽然天上下着雨，但地面却还透着热气，所以那时应该是夏天，而且很可能是七月酷暑，所以雨水还没来得及冷却地里的热度。”
　　女孩子忘了手里的时间线，抬起脸，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你站在屋檐底下，檐上滴落的雨水被风吹散，飘落在你的脸上。”他的手上移，点了点她的额角，“嗯，大概就是这个位置……”
　　在她越来越惊愕的视线里，修生生莞尔一笑，投下了最后一颗炸弹：“我对你伸出手，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你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ｖ＝诶嘿～

☆、第63章 Chapter.63

　　唐千鹤攥着时间线的手一抖，修生生随之蹙起了眉，她心中一慌：“你怎么样？”
　　他舒展眉心，摇摇头：“没事。你继续。”
　　她哪敢继续？就她现在这状态，再摆弄他的时间线，明年今天她就该在他坟前跪着哭了信不信？
　　不敢动，好不容易等到时间线重新稳定下来，她立即松开手，解开束缚的时间线恢复了原有的状态，在虚空中缓慢而稳定地前行，她却像被丢进了海啸里，大脑随着身体一起旋转，颤抖，迷茫。
　　他说的分明是前一世的事……可那一世，应该只有她记得……
　　记忆……恢复了？不，这不是用“记忆恢复”能解释的，对修生生来说，那些都是根本不曾存在过的事。
　　【我肯定没见过你。】
　　【我完全没印象。】
　　这些才是正常的，像仇一客那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因为那些都是……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发生过的事。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修生生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事？
　　“你那个……‘记忆’，”她艰难地说，“会不会是梦？是不是梦里见到的事，你误以为是真的？”
　　如果说是梦见了“前世”的事，这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修生生却否定了她好不容易想出的解释。
　　“你觉得我会连是不是梦都分不清楚？”他摇摇头，“觉得很难相信？我也觉得奇怪，这段记忆是突然冒出来的，在想起它之前我根本不觉得自己缺失了这段记忆……”他顿了顿，“不，用‘缺失’来形容并不准确，我确定我的记忆没有问题，所以这一段记忆，是多出来的。”
　　他的声音竟然还是那么冷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唐千鹤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不觉得恐怖吗？”
　　扪心自问，如果她脑子里突然多出一段记忆，她会以为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精神分裂去做了其他事，又或者是被什么奇怪的异能影响，产生了虚幻的记忆，无论哪种，都令人毛骨悚然。
　　她诱导他去思考那个可能：“你有没有想过，那段记忆是你精神分裂的人格做下的……”
　　他居然点头，赞扬似的看着她：“这个可能性我也考虑过，所以我请一位异能者查看了我过去五年的记忆，但他没有发现我的记忆有任何断层。打个比喻的话，我自身的记忆是一条完整的DNA链，那段突然出现的记忆就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携带着，突然闯入细胞内的DN□□段。”
　　“奇怪的是，那位异能者能看到我的生平，但却看不到这段多出的记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人不知不觉便沉浸于他的描述：“后来我想了想，大概因为这段记忆并没有发生在物理层面，所以用异能也无法探查出来，这种现象，应该更接近于……”
　　唐千鹤脱口而出：“‘前世回忆’？”
　　修生生顿了顿，微笑：“有点接近，不过要我说，我觉得我更像是无意间感应到了平行世界发生的事。”
　　瞠目结舌，她静了半晌，才皱着眉说：“‘平行世界’这种说法……我不太喜欢。”
　　修生生理解地点头：“‘平行世界’这个理论确实充满了不确定性，不过我恰好知道一个人，他的右眼被肉食性昆虫啃噬过，但他似乎拥有一种变异基因，这种基因使他的□□具有着极大的强韧度和愈合能力。受伤后不久，他的□□沿着晶状体上的月芽形凹陷开始愈合，最后右眼能够成像，但是其成像却与现实中的影像有所区别。
　　“我想，大约是光线在多重折射下产生了空间的紊乱，一个与我们所在世界非常相近的平行世界被折射进了他的眼中……总之，为了验证我是不是看到了平行世界，我去找过他……”
　　她突然道：“别说了。”
　　修生生一怔。
　　唐千鹤退后一步，她紧紧闭着嘴，像是在抗拒什么。
　　如果修生生懂得读心术，那么他就会在她还算平静的面孔下，读到她的尖叫。
　　不能接受。她想，这没法接受。
　　如果之前她所经历的都只是一个个“平行世界”，那那所谓的“回到过去改变未来”，不就根本是个笑话了吗？她以为她是回到了过去，救下了文蓁和木兰，但事实上，死去的生命根本无法挽回，谁也救不了谁，什么遗憾都没得到弥补……
　　……不，不能这么想，这样太消极了。
　　想想看，现在不是一切都挺好的吗？她救回了文蓁她们，这些年大家也一直过得不错……说到底，“平行世界”只是他的个人臆测，她可从没承认，以后也绝不会承认。
　　她绷着脸，声音像傍晚的风，微微发冷：“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但是对我来说，现在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你的伤应该已经没事了，就这样吧。”
　　不想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她匆匆转身，却听到修生生平静的声音：“你这样的反应，会让我觉得你是在心虚。”
　　脚步顿了顿，她没回头：“我没什么心虚的，只是觉得很可笑，因为我拒绝了你的邀请，你就扯出这种荒谬的谎话。”
　　大步迈开步子，却撞上了朝这边走来的文蓁。
　　文蓁惊讶：“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唐千鹤抿抿唇，说：“没什么。”吸口气，她勉强笑道：“一直没机会问你，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文蓁很自然地看向那边的黑发青年：“我和他一起来的。千鹤，你也认识他？”
　　唐千鹤一愣，然后“嗯”了一声，说：“他胳膊上的伤我没完全治好，你要是有伤药，再给他包扎下吧。”
　　文蓁怔住了，但没等她发问，唐千鹤就越过了她。
　　日光苍冷，风声嘶哑。
　　北归立在钟塔下，他静静看着朝这边走过来的女孩，直到她经过他身旁，两人即将擦肩而过，他忽然抓住她的手。
　　唐千鹤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跟我来。”他说。
　　……
　　钟塔的第九层，从这里向外望去，半个太阳王宫尽入眼底。向远看，你可以看到婆娑的棕榈树，巍峨的宫门，宫门外迎风招展的黑红旗帜，与苍穹中绵延不绝的黑云遥相呼应；向近看，太阳广场的每一寸都铺展在视野里，纤毫毕现，任君观赏。
　　换个时间，唐千鹤很乐意站在窗边欣赏一阵异域风情，但现在她满心都是刚才和修生生的对话。
　　平行世界……真的是平行世界吗？在她死掉之后……那些世界还在继续运转？
　　她觉得自己钻到牛角尖里去了，一面告诉自己别在意，一面又忍不住去想象，如果那些世界都是存着在的……
　　以前也从宋必方口中听过“平行世界”的概念，但那时她根本没意识到这里有这么大的问题，如果那些是平行世界……
　　“看够了吗？”
　　唐千鹤蓦地回神，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正和北归在一起，而自己已经对着太阳广场发呆了好久。
　　转过头，她抱歉地笑笑：“我走神了……你要说什么？”
　　唐千鹤确实有点好奇，什么话不能直接在广场上说，非要跑到这里。
　　有着娃娃脸的男孩子站在她斜对面，他背靠着一张樱桃木镂花长桌，一只手松松地撑在桌沿，侧脸看着她——这个姿势，令他的半张脸隐入背光的阴影里，而另外半张被日光照射到的脸，说不上是什么神情，仿佛带了点笑意，但如果看久了就能发现，这个人不是“笑”，只是在习惯性地牵着唇角。
　　他说：“我刚才问你，你的异能可以单独回溯人体内某个器官吗？”
　　原来他已经问过了。唐千鹤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说：“我没试过单独回溯某种器官……但估计不行，因为一个人身上只有一根时间线，这根线是自左向右缓慢流动的，我往左拉动这根线，他身上的时间就会往回拨……整个身体都会受影响。”
　　她的回答，和北归预想的差不多。
　　果然不行。他想，利用时间异能单独回溯心脏这件事，果然不靠谱。
　　大约他脸上的神情泄露了什么，唐千鹤的语气变得有些小心：“你家里有人出事了？需要时间回溯？”
　　“……如果是呢？你能回溯到什么程度？”
　　“没全力试过，但应该不少于半年。”唐千鹤严肃起来，“真的出事了？是谁？其实整个人都回溯回去更好，有什么隐患也能一起排除掉。”
　　北归没回答，唐千鹤更加不安，试探：“难道那个人出事很久了？超过半年了吗？”
　　十个半年都不止了。北归心底轻嘲，却也被她毫不掩饰的关心暖了一下，面上多云转晴，好笑似的说：“你紧张什么，只是随口问一下。”
　　她半信半疑，但又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隐瞒的，大约他真的就是那么随意一问，心头大石落下的同时，也有些不爽：“没事你摆什么□□脸，吓我一跳。——你就为问这个，才把我带这里来的？”
　　听她最后那句话的口吻，仿佛他要敢说是，她就要好好和他谈一谈人生和理想，因为北归立刻说：“当然不是。”
　　说完这句他就有点哑了。
　　真相是刚才在钟塔前，修生生一直注视着唐千鹤，北归心里憋闷，只想着立刻将她带离对方的视线范围，然后逼问她刚才和修生生都说了什么。
　　可当北归真的拽着人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的行为太幼稚了，有失一个男子汉的基本气概……如果他再追问她和修生生的对话内容，那简直连个男人都算不上了。
　　很久之后，北归会明白他现在的想法才叫天真幼稚，对于情敌，就要秋风扫落叶般无情，有关对方的情报更是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男人的尊严是什么，能睡吗？
　　可惜此时的北归，还只是个恋爱经验有余，吃醋经验不足的雏货，于是他不但要忍着百爪挠心的好奇，还要苦逼地填平自己挖的坑：“我带你过来，是想告诉你，洛里斯那枚晶核的效用，我好像明白了。”
　　唐千鹤惊讶：“真的？是什么？”
　　“嗯……大约是改善体质之类的。”假话说完了，掺点真话，“我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个能量团。”
　　多了一个能量团，但是好是坏，这就难说了。
　　唐千鹤信以为真，扭头就要去找文蓁问她身体里的能量团，北归赶紧拦住她。
　　口供还没对好呢，她一问不就全露馅了么。
　　“你打算拿仇一客怎么办？真要一直带着他？”他转移她注意力。
　　她果然上当，皱着脸：“我也不想走到哪里都带着个巨婴，但他现在真是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要不，我们在太阳王宫这里多住几天？住到他恢复再走……”
　　北归没意见，基本上唐千鹤现在说啥他都没意见，只要她别提起他刚才幼稚的举动。
　　两人一起走下楼，下到三楼的时候北归忍不住问唐千鹤她刚才站在窗边，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唐千鹤愣了愣，说她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正说明那不是什么要紧事。
　　北归的心情更好了。他方才真以为她是看太阳广场上的某人看得入神，叫她都没回应，让他打翻了好几缸老醋。
　　其实早在云南基地里，北归就看出唐千鹤和修生生之间气氛暧昧，但那时他一来没确定自己对唐千鹤的感情，二来他判断唐千鹤和修生生两个人走到一起的可能性极低，后来事实证明他果然明见万里：修生生提出邀请，唐千鹤十动然拒。
　　到了现在，北归更不担心唐千鹤会投入修生生的怀抱了，要说为什么……
　　因为文蓁喜欢上了修生生。
　　其实文蓁表现得并不明显，至少唐千鹤和简妮都没发现任何不对，但北归最拿手的就是捕捉别人的细微情绪，同时他也很擅长从蛛丝马迹中推理出真相。
　　没错，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深渊”的前任军师得意地想。
　　然后第二天他就被打脸了。
　　唐千鹤失踪了，同时消失的还有仇一客。
　　……
　　唐千鹤醒来时，觉得后脖子像被摩托车碾过似的。
　　动一动颈骨，疼得龇牙咧嘴。
　　卧槽，仇一客那死人头……这是下了多重的手！
　　这种物理击打导致的损伤，身体是不会自动修复的，不想一直疼下去，就得老老实实给自己回溯。
　　保持着高位截瘫的体势，唐千鹤一面给自己回血，一面考察四周环境。
　　她似乎躺在了一片野生草地上，杂草有点硬，隔着衣服扎得人发痒。
　　天空是响晴的，那种鲜亮的青蓝，让人想起色彩浓郁的现代油画，又或是泼洒了一地的新鲜油漆。
　　这景色还算凑合，眼睛没什么可抗议的，但鼻子却说它快被风里诡异的味道逼疯了。
　　从未闻过这么一言难尽的气味……仇一客这是把她丢化工厂边上了吗？
　　一块石子儿丢到她耳边，微带沙哑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醒了就赶紧起来。”
　　仇一客！你丫在啊！
　　激动之下她忘了自己还在高位截瘫，一抬脖子差点没疼抽过去，颓然倒回草坪上，半晌缓过来，怒道：“我差点被你打瘫痪了知道不？下手那么重你是想杀了我吗？！”
　　他哼笑一声，“你现在还能说话，就说明我手下留情了。”
　　“少来，那是我自己身强体壮耐折腾，换别人早被你打残了。小气鬼，不就是被大家围观了一下你智商掉线的样子吗？之前我就和你说过二次回溯会有副作用，让你自己当心点，谁让你不听人劝？亏我还耗费能量帮你治疗，你良心……”被狗吃了……
　　最后那四个字被唐千鹤吞回了自己肚子里，因为仇一客走了过来，那双冰绿色的瞳仁很有威慑力地盯着她。
　　“接着说。”他凉凉道。
　　唐千鹤咽了咽口水，“……总之你已经打过我了，咱俩扯平，以后不许拿这事威胁我。”
　　“我打你？”他嗤笑，“我要是打你，还能好好坐在这里？”
　　他拾起她身旁的一块石头，当着她的面，握住。
　　唐千鹤和石头君一起哆嗦……
　　喀。
　　凶兽松开手，石头粉末在风里洒泪飞扬……
　　唐千鹤脸都青了。
　　仇一客甩了甩手，朝她走了一步，她刷地跳起来，一手扶着脖子，一手拦在身前，色厉内荏：“你别过来！”
　　仇一客挑挑眉。唐千鹤赶紧说：“打脖子也算打。反正我受伤了，这事扯平。”
　　小心眼，不就是昨天下午大家闲着没事逗了逗他，她看得有趣，又提供了几个清新脱俗的点子……用得着这么记仇吗？
　　……好吧，其实她也觉得把小朋友欺负到哭，是有那么点过分……不过这军功章有她也有其他凶兽一份，他怎么不去收拾大武他们？柿子专捡软的捏？
　　想到这里，唐千鹤也怪自己太不谨慎了，明知道仇一客随时可能清醒过来，她竟然还让自己落单，如果一直和北归或简妮待在一起，也不至于吃了他一记黑手，再一睁眼，就跑到这么个古古怪怪的地方……
　　咦，这是哪里来着？
　　——答案是，利贝诺。
　　时隔多年，唐千鹤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利贝诺。
　　她此刻所在的位置是利贝诺B区，俗称“平民区”，这里不通水电，除了每个月10号精英区会派人来分发一次物资，其他的都要靠自己想办法。顺带一提，由于地理环境特殊，利贝诺周围的海洋中几乎没有能吃的活物，而精英区发放的那点物资是绝对不够B区所有人分的。
　　想要吃上饱饭，就得舍得拼命。因为资源极度缺乏，住在这里的居民脑洞都很大，胆子也肥，唐千鹤之前闻到的那些古怪味道，就是有人把海上飘过来死水母和空贝壳还有废弃硬币混在一起，大火烧烤，据说这样烧出来的水母富含钙铁元素，吃一口等于喝三口鹿血，吃两只三天都不饿……
　　像平民区这样的地方，在利贝诺以外的人看来简直比非洲的贫民窟还不如，但在利贝诺原住民眼里，平民区是除了精英区之外最令人向往的伊甸园。据仇一客说，整个利贝诺群岛，按七个岛划成了ABCDEFG七个区，各有各的特点，和其他区比起来，平民区宛如天堂。
　　为什么这里的人不离开利贝诺？原因很多，其中一个理由是他们出不去，这里是海上孤岛，唯一通往大陆的交通工具是飞艇，而飞艇都掌握在A区的精英分子手中，退一步讲，就算人家真把飞艇送到你面前，大字不识一个的你……会开么？
　　利贝诺是个畸形的生物圈，一个似乎只能出现在科幻电影里的“第九区”，但它却切切实实地在现实中存在了上百年，并且未来还将继续下去。
　　唐千鹤不知道究竟是谁制造了利贝诺，目的又是什么，但她已经窥见了一些暗地里的触角。
　　利贝诺，达尔文计划，魔蔓危机，星火计划……这四者之间必定具有某种联系。
　　那张“魔蔓分布图”还在她的随身背包里，那天她被仇一客掳走，背包落在卧室里，希望简妮有好好帮她收着。
　　话说回来，仇一客为什么要将她带到利贝诺？如果是为了报复，随便把她丢在那个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就好了吧？
　　拿这个问题去问仇一客，得到的答案是——
　　“在这里待着，时间到了我会带你走。”
　　这算什么答案？
　　她还想再问，但他已经走了。
　　仇一客真正要走的时候，光靠一个非战斗类异能者是拦不住的。
　　三秒之后，这片区域就只剩唐千鹤一个人。
　　她也不敢乱走，怕民间卧虎藏龙，只好一面生着闷气一面守在在自己醒过来的地方，踢着石子儿等仇一客回来。
　　从她躺过的那片杂草坪往左走几十米，几根深深扎在地里的钢筋，依稀能看出那里曾经有过什么建筑。唐千鹤走过去细细看了一阵，推测这里可能本来有一处二十几平米大的建筑物，地基并不深，估计是个只有一层的小平房之类的……也许是铁皮房？
　　钢筋露出在地面的部分锈蚀得很厉害，说明那个铁皮房已经被拆了很久了。
　　一阵狂风忽然吹来，飞沙走石，她眯起了眼，忽然在钢筋边上的泥土里发现了一小片白色的东西。
　　她蹲下身，扒拉开泥沙，捡起来一看，有点失望：只是一张残缺的纸张而已，不知在土里埋了多久，上面的字迹都看不清了。
　　随手把纸张又塞回了泥沙里，她站起身，眺望远空。
　　金乌悬挂在西面的天空，日光不强也不弱，照在人身上，泛起融融暖意。
　　她是清晨时遭到仇一客“毒手”的，看太阳的位置，现在大约是下午四点。这么说来，利贝诺群岛和加尼亚之间的距离相当可观，恐怕隔着好几个时区……
　　说起来，这个时间点，原本是凶兽们说好一起将洛里斯进行火葬的时间。
　　洛里斯死了，芳姐大仇得报，失去了主将和大量兵力的“九宗罪”，也不可能再翻出什么浪花了。这趟加尼亚之行，理应算是圆满落幕，然而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有些阴暗的预感。
　　是因为事情太顺利了吗？反倒令人不安。
　　洛里斯死得太突然。七窍流血，这似乎很符合“能量爆体”的死亡特征，但难道洛里斯会不清楚大量摄入晶核导致的后果？如果没有万全把握，他为什么要一次性摄入那么多？
　　就连修生生也无法解释这一点。
　　一想到修生生，唐千鹤就又想起了昨天和他在太阳广场上的对话。
　　当时觉得那么难以接受，现在回头去看，她觉得自己的纠结根本没有必要，“平行世界”也好，“回到过去”也好，重要的是现在。
　　心结解开，她反倒有些好奇，对于上个世界发生的事，修生生究竟“想起”了多少？
　　大概……不会很多，应该只是几个零星片段？
　　会这么推断，是因为这次见面的时候，修生生对她的态度，与几年前在云南分别时相比，虽然又亲近了一些，但和上一世却还有很大的差别。
　　如果修生生已经“想起”了一部分……其他人呢，又“想起”了多少？
　　“喂。”
　　唐千鹤回头，仇一客正在不远处看着她。
　　他站在沙丘上，双手插袋，海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那双冰绿色的瞳仁。
　　见她注意到了自己，他转身朝反方向走，那意思很明显：跟上。
　　他朝前走，脚下的影子随着步伐起伏。
　　那样轻松随意的姿态，仿佛在说影子的主人从不会犹豫，更不会迷茫。
　　唐千鹤忽然出声：“之前你在加尼亚，问我在云南基地之前，是不是在其他地方见过你，我说是上辈子……”
　　仇一客顿住。
　　女孩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上辈子的事，你想起来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一个时间上的bug，修改一下。&gt_&lt说明一下，利贝诺离加尼亚不算太远，大概就两个时区，只是因为仇一客是乘坐飞艇到利贝诺的，交通工具不给力，飞了好久才到目的地，才让唐千鹤产生了“两个地方相距很远”的错觉。
　　明天的更新比较高能……嗯黑色高能。

☆、第64章 Chapter.64

　　飞艇和飞机，虽然都带着一个“飞”字，但无论整体外观还是制动系统都有很大不同。
　　对于飞艇中的乘客来说，二者的差异还会体现在窗外的景色上。
　　慢。
　　慢悠悠飘过的白云。慢悠悠弱下去的日光。慢悠悠前进的飞艇，仿佛永远也不会到达终点。
　　唐千鹤坐在窗边，视线落在窗外，注意力却集中在身后。
　　仇一客坐着的位置一直没有动静，她想他大约已经睡着了。
　　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唐千鹤舒了口气，身体向后仰，把自己靠进座椅里。
　　因为之前在利贝诺犯了那样的失误，她一路上都忐忑不安。
　　现在回想起来，她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采用更委婉的方式，从仇一客那里探知他对上个世界的事情究竟想起了多少……那么直截了当地问“上辈子的事你想起来多少”，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呐呐我知道很多事哦你有什么疑惑都可以来问我”吗？
　　她先给出了提示，对方顺着台阶走上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越想越觉得自己蠢，想着仇一客那句“慢慢想，下飞艇前给我解释清楚”，唐千鹤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她已经看出来了，仇一客和修生生不一样，他什么都没想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却对“上辈子”保持着旺盛的好奇。
　　他咄咄逼人，但她却不想多说，因为之前已经有过类似的事件了，那时她说了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情景，可他的反应是这样的——
　　【我肯定没见过你。】
　　【我完全没印象。】
　　嗯，就是这样的。
　　那一刻她真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想不起来的，怎么样都想不起来。想得起来的……就，记着吧……
　　望天，这样下去会变成怎样，她也猜不到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咕哝着，她侧了个身，准备睡一觉。
　　原以为利贝诺群岛和加尼亚之间相距甚远，后来她才知道仇一客当时是坐着飞艇来利贝诺的，飞艇的速度可比飞机慢多了……这么说来，利贝诺和加尼亚之间的距离，远比她之前预想的近……
　　驾驶飞艇的红发青年似乎是仇一客的熟人，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那就睡一觉吧，睡醒就到加尼亚了。
　　……
　　唐千鹤是突然惊醒的。
　　四周静悄悄，她睁着眼，心跳得飞快。
　　有点……奇怪。
　　好像有什么糟糕的事要发生了。
　　直觉感应到了正在接近的厄运，仿佛半夜独卧房中，没来由地惊醒，下一秒，黑暗里响起了诡异的摩擦声……
　　唐千鹤怔愣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空气的味道有些不对……这种有点甜，有点刺鼻的气味……
　　有人往机舱里放了乙|醚！
　　因为这类药物对她几乎不起作用，所以她一开始没留意，但现在闻着这呛鼻味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被人暗算了！
　　突然想到什么，她猛地跳起来朝飞艇另一位乘客的座位望去——很遗憾，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不受乙|醚影响，仇一客对迷药可没抗体……这是已经被人拖走待宰的节奏？
　　可飞艇的驾驶员不是仇一客的熟人吗？杀熟？目的是什么？劫财他们身上半颗晶核也没有，劫色……啊。
　　脑海里跳出一幅预想图：昏迷的仇一客倒在地上，对他觊觎已久的男人“嘿嘿嘿”奸笑，搓了搓手，俯下|身，朝地上的睡美人伸出罪恶之爪……
　　……不是吧！
　　抽着嘴角，唐千鹤转身朝外跑，跑过乘客舱，奔过廊道，来到驾驶室前，用力一推，驾驶室内的情景跃入眼帘。
　　那是……和预想完全不同的景象。
　　没人倒在地上，两个人都是站着的，不过其中一个手里的匕首指着另一个的脖子……
　　持匕首的是红发驾驶员，被指着的是仇一客。
　　仇一客已全然居于下风——如果你这么想就错了，只要再仔细观察一下两个人不自然的姿势，就会发现，被匕首指着脖颈的仇一客，右手已经刺入了变异人的胸膛。
　　变异人，是的，那个曾被唐千鹤坚定地认为是仇一客老相识的红发青年，他的真正身份是变异人。登上飞艇前仇一客之所以特意格外关注他，正是因为他察觉了对方的异常之处。他和这位红发驾驶员只有一面之缘，对他是异能者还是变异人没有任何兴趣，只是出于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的谨慎，才多看了他几眼。
　　红发的杰森在飞艇场工作了两年，精英区管理层每个月分发给他的晶核足够他过着相当优渥的生活，然而一个月前，他被感染成了变异人。
　　半数以上的变异人都会在刚苏醒的时候把周围的生物全杀光，杰森的运气不错，转变完成时他恰好掉进了一个无人的大峡谷，于是峡谷里的野兽替代人类成了他的牺牲品。在彻底平息了嗜杀的欲望后，杰森小心地隐瞒自己已经变成了天人的事实，继续从前的生活。
　　这本来也没什么，末日第六年，变异人的总数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其中不乏努力融入主流社会的“和平主义者”。杰森错在他不该一时鬼迷心窍，以为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药倒两个异能者……
　　现在他为自己的贪欲付出了代价。
　　仇一客漠然地抽回手，红发的变异人倒在地上，匕首掉落在仇一客脚边。
　　他激烈地咳嗽，边咳边喷出数量惊人的鲜血，血中混着黑红碎屑。他的肺部破了个洞，空气灌进去，血液流出来，迅速在地上积成一滩猩红。
　　失血并不是最致命的，致命的是右肺上的巨大创口，肺部丧失了供氧功能，氧气无法进入身体，不出意外的话，五分钟之内，他就会死于肺梗塞引发的窒息。
　　但今天发生在这里的剧情，注定曲折离奇。
　　唐千鹤看着仇一客从机舱里拆出了一个金属零件，摆弄几下，做成一个简易导管，接着就像把钢筋打入地基那样，麻利狠辣地把它插|进了红发变异人的气管。
　　金属导管插|入气管的瞬间，杰森终于又呼吸到了赖以生存的空气，他仍在咳嗽，剧烈喘息，但涨得紫红的脸色慢慢舒缓下来，死神的镰刀从他的脖颈稍稍移开……
　　仇一客就是在此时，拾起了那把曾经指着他脖颈的匕首，漫不经心地，削下了俘虏的一片指甲。
　　惨叫声在狭小的驾驶室内回荡。
　　“谁指使你的？”仇一客问。
　　变异人喘着气，他没有回答，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而仇一客并没给他更多的时间，一秒之内，匕首探访了杰森的余下九根手指……
　　“啊啊啊啊！——”
　　指甲连着皮肉一起掉落地上，一面肉色，一面鲜红，有一片直接飞到了女孩子的鞋边。
　　唐千鹤退后两步，脸色不太好看。
　　末世里直面血腥的机会很多，上辈子跟着“深渊”东奔西走，也不是没撞见过仇一客拷问俘虏的情景，不过这种事……不论见多少次都不会习惯。
　　“少了他，就没人开飞艇了。”她还是出声了，不是为了变异人，而是为了缓解自己心中那种不适感。
　　仇一客没有看她，他侧对着她的面孔显得格外冷漠，雪亮刀刃映出他暴虐的眼，手起刀落，变异人的一只翅膀落在地上。
　　“不想看就滚出去。”
　　唐千鹤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如果她不是心中郁闷，她会注意到仇一客此时的刑讯手法非常粗糙，根本不符合他的一贯水准，而他的眉宇开始透出一股烦躁，身上的气场越来越不稳。
　　女孩子走出驾驶室，甩上门。俘虏变了调的惨叫穿过门不依不饶地传出来。
　　她走在廊道上，钢化玻璃上映出她冷淡的侧脸。
　　窗外的风景已经从午后变成了黄昏。
　　和飞机不同，飞艇这种东西，就算无人驾驶，也可以在空中自由漂浮一段时间。
　　走过廊道，接下来就该进入乘客舱，但她刚推开廊道与乘客舱之间的隔门，当头就嗅到了一阵乙|醚味儿。
　　乙|醚的气味绝对称不上多好闻，但站在这充斥着刺激性气体的乘客舱前，唐千鹤的眉心却松开了。
　　算了，是变异人先出的手，仇一客也算正当防卫……虽然有点防卫过当的嫌疑。
　　其实她觉得那个红发变异人未必真的有什么阴谋，也许人家就是看着两个鲜美可口的异能者就在眼前，而他又正好很方便在乘客舱的空气里动点手脚……食欲战胜了理智，于是就有了“无良机长丧心病狂：为口腹之欲对异能者乘客下黑手”这种头条新闻……
　　唐千鹤掉头，回到走廊边向外观察了一下：飞艇下方是绵延的白云，他们此刻大约在平流层中，距离地面至少有三十四千米。
　　这样的高度……没法打开玻璃窗散发乙|醚了，除非她想被高空的冷空气冻成冰棍。而且，平流层中的氧气也很稀薄……
　　但她也不能留在走廊里，驾驶室里传出的惨叫太让人不舒服了。
　　两相权衡，最终她还是走进了乘客舱，不太情愿地从座椅底部紧急箱里翻出了个应急氧气罩，戴在脸上。
　　用这个顶一会儿好了。
　　戴着氧气罩，她坐进座位里，开始翻看一本时事杂志——这也是新秩序建立后的福利，全世界几个大型的异能者联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制作一期杂志，内部发售，里面的内容大多等同于那个叫“鸡肋”的玩意儿，但偶尔也会刊登几条有价值的信息。
　　唐千鹤翻完了大半本杂志，最后在倒数第四页右下角的一个小框框里，发现了她感兴趣的消息。
　　【神秘疾病袭来：是传染还是原发？】
　　正文不长，就七八百字，刚好相当于一篇高考作文的长度，唐千鹤用两分钟读完，摸了摸下巴。
　　总结来说，就是文章的作者在北欧度假的时候，他的异能者邻居得了一种奇怪的疾病，病因不明，但发作起来却很吓人，高烧不退，口鼻出血，甚至还出现了幻觉。文章作者自己也是个异能者，而且还是个带点治愈能力的异能者，然而他却对这种病束手无策，最终那名叫“弗兰”的异能者在四个小时之后，死于多器官衰竭。
　　本以为这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事件，但随后文章作者又在三天后，在隔壁的街区上听说了类似的案例。
　　接下来一个月，文章作者所在的这个小镇，一共出现了四名死者，其中两个是异能者，另外两名的身份则令人大吃一惊——他们竟然都是变异人，这么多年一直藏着自己的真实身份，隐姓埋名地居住在这个海边小镇。
　　后来据小镇的居民回忆，四名死者在疾病发作之前，性格似乎都变得有些异乎寻常，性格温吞的简先生甚至在酒吧中和人起了冲突。
　　“他当时看起来很烦躁。”一位受访者事后这么说。
　　——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新型疾病，病理尚未明确，甚至无法确定它究竟是原发性疾病还是传染性疾病，唯一能肯定的是它的高致死率，截至供稿之日，发病的患者已经全部死亡。
　　在文章的最后，文章作者这么写道。
　　把这篇文章重头看了一遍，唐千鹤放下了杂志，若有所思。
　　按照文章作者的说法，这种疾病简直是异能者和天人的隐形杀手，如果情况属实，那么这篇报道就该放在杂志最醒目的地方，标题加红加粗，当做“今日头条”重磅推荐才对。
　　然而它却被分进了“奇闻异事”这个栏目，这等于给它下了定论：这只是篇赚人眼球的海外怪谈，博君一笑而已，并不值得特别关注。
　　她将杂志翻过来，查看它的印刷日期。
　　“2025年8月1日。半个月前的杂志吗……”
　　正想看看其他栏目还有没有类似的报道，却突然听到乘客舱和走廊之间的隔门被推开的声音。
　　仇一客走了进来。
　　他身上传出来的血腥味很重。
　　唐千鹤诧异地想，只是拷问一个人而已，这血腥味怎么浓得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表情也很难看，通常来说，刚虐完俘虏的仇一客，应该像每一个充分调|教了M的S那样，身心愉悦才对……
　　“你怎么了？”
　　仇一客不吭声，越过她朝前舱走去，唐千鹤越发奇怪，丢下杂志，走向他。
　　“你……”
　　“别烦我！”
　　唐千鹤一僵，表情也冷下来。
　　“神经病！”
　　骂了他一句，她扭身朝外走。
　　她要看看那个俘虏究竟怎么回事，哪里伺候得仇大爷不满意了，让他这么暴躁。
　　刚走出三步，突然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唐千鹤一愣，回身望去——
　　仇一客倒在了地上。
　　“喂！”她匆忙奔过去，蹲下|身把他扶起来，然后她注意到他的脸色红得不正常。
　　心突然沉下去，她伸手探上他的额头。
　　……好烫。
　　作者有话要说：
　　＝ｖ＝小天使们中秋快乐！


☆、第65章 Chapter.65（加更）

　　2025年9月4日，文蓁在中国青芜市，用一枚初级晶核换了一把雨伞和一双雨靴。
　　天上落着雨，飘飘洒洒。
　　这个名叫青芜的城市不算太大，但也建立了三个人类基地。文蓁去年来过这里，那次只是走马观花，纯粹为了执行苍龙联盟的任务，而这次，她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几乎把三个基地全翻了个遍，然而她想要找的人却依然不知所踪。
　　一切都始于十六天前，始于太阳王宫。
　　十六天前，唐千鹤和仇一客双双失踪，同一天，本杰明在睡梦中被人在床上丢了几十条他最怕的刺毛虫，大武最心爱的花裤衩被人刺了几个洞，北归的脸变成了绿色——真的变绿了，他早上用来洗脸的那条毛巾被人悄悄擦上了能让皮肤三天内都绿油油的特殊染料。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众人一致认为是仇一客这个小肚鸡肠的家伙，半夜三更不睡觉，摸着黑四处报复，唐千鹤的失踪肯定也和他脱不开干系，此后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清晨六点，有人看到一个矮个子的男人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孩，登上了洛里斯专用的飞艇，朝东北方向飞去了。
　　东北方。本杰明嘟哝，他们该不是往利贝诺去了吧。
　　提起“利贝诺”，修生生几人都讳莫如深，文蓁猜想那大约是那群人共同的秘密，是不愿被外人探知的部分。
　　但唐千鹤却被允许进入他们的世界。
　　那一瞬间，心中并非没有失望和怨怼，但文蓁很快摆正了心态：据说唐千鹤认识他们好多年，漫长的时光总能酿出不一样的感情，那么她会被那群人青眼以待，也不是不能理解。
　　洛里斯死后，“九宗罪”乱成一团，太阳王宫里的变异人全逃走了。她和简妮玩心一起，在已经变成空巢的敌方大本营里玩起了王宫寻宝，收获颇丰。这游戏不可谓不有趣，只是从前她们都是三个女孩子同进同出，现在却少了一个人，总觉得有些可惜。
　　等千鹤回来，拉着她再玩一次王宫寻宝吧，文蓁想，还要像从前那样，两个人睡在一个房间里，彻夜说着悄悄话。这半年她去了很多地方，经历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当故事讲出来，千鹤一定会感兴趣的。
　　她是真心实意地期待着好友的归来。虽然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小声地说，修生生好像很在意千鹤，那么千鹤呢，她也对修生生……怀有同样的感情吗？
　　这个疑惑，只有见到唐千鹤本人，才能得到解答。
　　王宫探宝也不能天天都玩，何况按照本杰明的说法，仇一客看似恣意恣睢，其实行事自有分寸，他既然一声不吭带走了唐千鹤，两天之内肯定会带她回来。
　　所以三天后，当太阳又一次沉入地平线，所有人都沉默了。
　　唐千鹤没回来。仇一客也是。
　　北归和修生生立即飞往利贝诺，然而他们在那边得到的消息却是，仇一客和唐千鹤早在三天前就乘着飞艇离开了。
　　三天前就离开，但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
　　一男一女，乘着飞艇，双双消失在天际……
　　如果不是北归的脸色太难看，文蓁真会当场提出“他俩是不是私奔了”这个猜测……
　　简妮说：“糖糖太过分了，要私奔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看吧，这么想的不止她一个人。
　　简妮还说：“虽然我很讨厌那个萝莉控，不过既然糖糖喜欢就没办法了，小北那边我会试着和他沟通，男子汉心胸要放开一点，就算糖糖现在喜欢上了萝莉控，他和糖糖还是有着多年情分在，怎么着也算是正宫大房……一星期他四天萝莉控三天？或者他五天萝莉控两天？小蓁你觉得呢？”
　　……小妮，实话说吧，千鹤手机里那些女性后宫向小说，你到底看了多少本？
　　总之，这次唐千鹤是真的失踪了。
　　不论她是私奔，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才突然从众人视线里消失，文蓁始终坚信，她一定会和自己联系的，如果一直没联系……那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正是想到这一点，文蓁才会出现在青芜市。
　　唐千鹤幼年时曾在青芜市住了两年，文蓁想过来碰碰运气，也许能在这里得到好友的消息。
　　今天是唐千鹤“正式失踪”后的第十三天。
　　天上落着酸雨，文蓁撑着伞走在雨中，雨靴踩进水洼里，溅起水花。
　　青芜已经找遍了，接下来该去哪里……
　　找不到的友人让人心烦。
　　没完没了的雨让人心烦。
　　路边一只变异兽正对她虎视眈眈，烦。
　　文蓁放出一条火龙，原本只是想吓吓那只变异的狮子狗，火龙离了手，她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龙”，顶多算是“蛇”，细细长长，刚飘出两米，就被雨水浇灭了。
　　真是……心烦意乱的，连对异能的掌控都弱了。
　　摇摇头，她转身朝远处走，刚走了几步，却发觉那只狮子狗跟了上来。
　　……这是盯上她了是么？
　　文蓁恼怒地回身，却发现那只狮子狗的姿势很怪异，一拐一拐的……似乎受了伤。
　　他呜呜地叫着，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大眼睛巴巴地瞅着她。
　　文蓁有些明白了。她走近它，仔细观察，果然在它的后腿外侧发现了一个已经发黑的伤口。
　　怪不得赖上她了……文蓁叹口气，伸出手，对着那个伤口释放异能。
　　“火焰净化”，这是她给自己的新异能起的名字。以前她的火焰只能伤人不能救人，但自从吸收了洛里斯的晶核之后，她发现自己多出了这个能力。
　　“火焰净化”治疗生物的所有外伤，能对自己也能对他人施用，是个非常便利的能力。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才刚吸收了晶核、身上磁场格外不同的关系，这些天她经常会遇到跑过来求她妙手回春的变异兽……
　　据说野猫肚子痛的时候会自己去找草药来吃，兽类的直觉总是很敏锐，大约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是个移动的中草药库之类的……吧？
　　被治愈的变异狮子狗欢天喜地的跑了，文蓁看着自己的手，有点不安。
　　她的异能……好像变弱了。
　　对着空气发动异能，想象中应该立刻有手臂粗的火柱喷涌而出，然而真正放出来的，只是一根小指那么细的火线。
　　“……”
　　站在雨里，文蓁突然感到了彻骨凉意。
　　她想起了一个传闻。
　　“好巧。”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文蓁霍地回过身，看清来人后，皱起了眉：“……‘龙彩儿’？”
　　这个下巴尖尖的女人，文蓁曾在太阳王宫里见过。当时她脸上对修生生的痴迷简直不要太明显，文蓁自然将她列为了重要情敌，仔细打听过对方的情报……
　　此时已是傍晚七点，夜幕降下，龙彩儿的面孔也显得晦暗不明，但文蓁还是从那个尖得能当武器的下巴认出了她。
　　“你在这里干什么？”文蓁问。
　　龙彩儿笑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呀。”
　　笑话，我是来找千鹤的，你能和我一样吗？
　　不想和这个笑容诡异的女人多说，她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你继续吸收天地灵气吧”，向着反方向离开。
　　突然大幅度降低的异能令文蓁充满了危机感，而龙彩儿的出现，则让她脑中的那根弦崩到了最紧。
　　她背对着她前进，其实整副注意力都集中在背后。
　　对方不怀好意。
　　这个判断，在两秒后被证明是非常正确的。
　　水龙和火柱在空中激撞！
　　龙彩儿是水系异能，水克火，漫天的酸雨更给了她无尽的水源。
　　这场战斗，龙彩儿是有备而来。酸雨是天时，远离人类基地的战场是地利，而对手突然大幅度削弱的异能，则是预料之外的人和，于她是“和”，于文蓁是“劫”。
　　水与火的碰撞产生了大量的白色水雾，龙彩儿在白雾中眯起了眼。
　　洛里斯的晶核给了她新异能，也改变了她眼中的世界。在现在的她眼里，一切生物是能量团，这些白雾根本遮不住她的视线，她早已看到雾后那个浅红色的身影。
　　浅红，是因为能量团的主人是火系异能，而缓慢减淡的红，则意味着能量正在减弱……也可以说，能量团的主人正越来越虚弱。
　　浅红的能量团晃动了一下，向反方向掠去。
　　龙彩儿仰起了唇角。
　　你跑不掉的。
　　——这是一场以有心算无心，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阴谋。
　　月亮出来了，上弦月，尖锐如钩。
　　天空不再落雨，但地上却堆积了大大小小的雨洼。
　　有人倒在雨洼中。
　　酸雨浸泡着皮肤，但她不觉得疼，因为更深重的疼痛，来自于体内。
　　唇边溢出血沫，文蓁觉得她的视线有些恍惚。她曾和好几个水系异能者交过手，但从未听说过水系异能的水会有这种侵蚀内脏的力量。
　　若有人能忍着灼伤将沸水喝进肚里，那人就能体会到她现在痛感了吧……或许疼痛的强度上还要差一些？
　　真的，好疼……
　　一只红色的鞋子踩住了她的右手，然后她听到了居高临下的女音：“唐千鹤在哪里？”
　　……什么？
　　她的目标是千鹤？
　　文蓁挣起了脖子，憎恶又警惕：“你想对她做什么？”
　　“你说呢？”龙彩儿盈盈地笑着。
　　那绝不是善意的笑容。文蓁咬了咬牙，声音挤出：“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龙彩儿笑容微敛，脚下用力，木质鞋底像碎石机那样碾压着女孩儿的手指，文蓁发出难以抑制的呻|吟。
　　“不要骗我。”女人冷漠地瞧着脚底的俘虏，“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总有那么几个‘秘密基地’是只有你们知道的吧。”
　　“……你究竟想怎样？”文蓁愤恨地瞪着他，“千鹤应该没得罪过你……她根本不会得罪人！”
　　“她没得罪我。我只是想问她要一样东西。”
　　“……”
　　“是只有她才有的东西，”龙彩儿转了转眼珠，她的瞳孔竟然是竖着的，看起来像某种巨型蜥蜴，“其实你也有，不过你的太差了，和她的不能比……不过，真让我意外，你这样也算是吃过洛里斯晶核的人吗？”
　　文蓁一震。
　　龙彩儿弯下腰，凑近了她，月色晦暗，但她的竖瞳能将脚下的俘虏看得一清二楚。
　　“或者……刚才能救下那条变异狗，就是晶核的功劳？”
　　“……”
　　“真的啊。”龙彩儿开心地笑起来，瞳仁转深，“那么，就不能放过你了。”
　　文蓁微微颤抖起来。
　　踩着俘虏的手，龙彩儿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右手的白手套。
　　那是一只噩梦般的手，五根指头上分别有五只眼睛，手心长着一张猩红的嘴，嘴唇还在不停地蠕动。
　　这情景，比任何午夜电影更恐怖。
　　龙彩儿睨着她：“这么惊讶做什么，这是我的新异能，你也有不是吗？”
　　不，文蓁想，我的新异能可不是这种外星异型一样的东西……
　　“刚得到这个异能的时候，我被它吓了一跳。”龙彩儿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
　　是洛里斯那个死人给你的诅咒吧。
　　“如果在太阳王宫的时候我的反应能再快一点，现在也不用这么辛苦地找唐千鹤了……嗯？啊，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她的，我会得到她的时间异能，得到她身上的能量……好好，你别生气。”
　　文蓁毛骨悚然地看着龙彩儿对着自己的右手低语……仿佛那只手里寄宿着某个邪恶的外星人。
　　龙彩儿低下头，看着文蓁。
　　“你看，我也没办法呀。”女人轻声说，“可是‘小右’它饿了，在找到更好的食物之前，只能将就一下。其实我也不愿意杀了你，可要得到异能，就一定要先把异能的主人杀死才行……”
　　文蓁睁大了眼。
　　那只异星怪物般的手，贴上了她的额头，文蓁能感觉到那只手冰凉的温度，还有蠕动着的唇……
　　“别怪我，这也不是我愿意的，我也是迫于无奈……”
　　怪手的主人声音细细，眼底却燃着炙热的光：“把你的异能交给我……”
　　突然之间，文蓁意识到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最后一个……给千鹤留下讯息的机会！
　　一定要告诉千鹤……要小心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哇，你的异能原来是这个颜色的，像火焰，很漂亮呢……如果不是感染了那种病，也许今天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上天果然还是爱着我啊。”
　　“那种病”……啊，是了，她也被感染了那种病，那种被称为“弗兰病”的不治之症。所以异能才会突然大幅度减弱……
　　意识开始恍惚，放在额头的那只手，像长着千万把钩子，将她的脑髓和生命一起抽出来。
　　即将死去的女孩想起了许多事，一生如走马灯掠过眼前。她想起了远在数百里之外的老父，她要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爸爸……千鹤会替我照顾他吧……
　　她的右手无力地垂下，指尖沾了血，指缝中藏着焦黑的肉。
　　最后看到的，是天空中的新月。
　　细细的，窄窄的，像门缝里露出的微光。
　　将她引向永恒。
　　作者有话要说：　　- - -
　　—贺中秋-《末日一定是我死掉的方式不对》的休憩时间—
　　先声明，此乃剧本风格的无责任番外，不代表作者个人立场，不论番外看起来多么的1v1，正文结局依旧是□□的无CP！话说这个100问出乎意料的难写，鉴于明天的正文更新还没着落（重读），这次只能给出前29问了，别问我余下的71问在哪里ORZ……
　　那么下面正式开始，夫妻相性100问（前29问）-队长篇——
　　.
　　1 请问您的名字？
　　修生生：……
　　唐千鹤：（好心解释）他对这个名字有阴影……大家一般喊他“队长”。
　　作者：那你呢？
　　唐千鹤：唐千鹤。
　　作者：我是问你一般怎么称呼队长。
　　唐千鹤：我一般不叫他名字，直接有事说事，哦，（翻了翻前面65章）有我叫他一次“生生”，没了。
　　2 年龄是？
　　修生生：现在是24岁。
　　唐千鹤：按灵魂还是按身体算？
　　作者：按你最喜欢的方式来算。
　　唐千鹤：永远的18岁！
　　作者：……你将来还想多狗带几次是吧。
　　3 性别是？
　　修生生：男。
　　唐千鹤：女。
　　4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修生生：很好。
　　唐千鹤：挺好的吧。
　　作者：哦，对自己的评价都不低啊。
　　5 对方的性格？
　　修生生：挺好的。（欺负起来很容上瘾）
　　唐千鹤：……很好。（不好的地方挺多的不过都在容忍范围内）
　　作者：……上一题的答案交换着用，你们两个是商量好吗？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修生生：2022年7月，欧洲某小国的高速路上。
　　唐千鹤：同上。话说这题一个人回答就够了啊，还能冒出两个答案吗？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修生生：没有威胁的普通人。
　　唐千鹤：光顾着害怕了没注意。
　　作者：……没有一个是我预想中答案啊！千鹤，你就说你害怕完了之后，看清他脸时是什么感觉。
　　唐千鹤：（得到提示反应神速）帅！帅得合不拢腿！
　　修生生：（微笑）
　　作者：队长，你身上那么多优点，结果她只看到你的脸啊，你不觉得伤心吗？
　　修生生：第一印象是人类根据对方的外貌、姿态和仪表上形成的综合判断，外貌占第一印象的百分之八十，她说的是实话，我为什么要怪她？
　　作者：……说得好有道理。
　　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修生生：相处起来很舒服吧，唔，也很有趣。
　　作者：实用主义的回答。千鹤呢？
　　唐千鹤：脸。性格。嗯，力量也是一方面。
　　作者：“力量”……哦，因为他能给你安全感？
　　唐千鹤：（若有所思）不，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最不能给我安全感的那个人。
　　修生生：（不笑了）为什么这么说？
　　唐千鹤：理由很多，你确定要听？
　　作者：……这个，采访才刚开始，别内讧啊。
　　9 讨厌对方哪一点？
　　修生生：称不上“讨厌”，只是有时她的想法太猎奇了，歪点子让人招架不住。
　　作者：（惊愕）……居然能让队长发出这番感慨……话说我一直以为队长你会讨厌她“招蜂引蝶能力MAX”这一部分呢。千鹤呢？
　　唐千鹤：没有讨厌的地方。
　　作者：居然这么果断地回答了！（感动）这一定是真爱！
　　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修生生：当然。
　　唐千鹤：应该还算不错。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修生生：千鹤。
　　唐千鹤：……
　　作者：？
　　唐千鹤：（无奈）我不是队员所以不能叫他“队长”，叫他“修生生”的话他会微妙的不开心；直接叫“生生”的话……不知怎么，总有种迷之羞耻感……
　　作者：……所以这才是你前面六十五章只叫过他一次的真相吗？
　　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修生生：（看向唐千鹤）去掉姓氏，直接叫我的名字试试？
　　唐千鹤：……这个建议我目前是拒绝的。
　　作者：（点头）也就是以后会有机会，队长不用急。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唐千鹤：美丽又强大的肉食动物，“肉食动物”这个词可以替代成黑豹雪狼白虎等等……
　　作者：听上去似乎是赞美。队长呢？
　　修生生：铁甲虫。
　　作者：……别人觉得爱人是猫星人汪星人再不济也是圆滚滚的荷兰猪，感情基调都是柔软美好的……铁甲虫是什么鬼？！
　　修生生：铁甲虫这种虫子喜欢住在稻田里，却不善飞行，一旦受到惊吓，就会假死坠落……
　　作者：……这是在隐晦地嘲讽千鹤经常假死来逃避现实吗？但其实她每次都不是故意的啊！
　　修生生：（笑）如果是故意的，一手安排剧情的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作者：……对不起我错了。QAQ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修生生：送过，但被谢绝了。
　　唐千鹤：我那时心虚来着……下次回送你。
　　作者：下次你们再见面可就是五周目了啊。
　　15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修生生：你打算回送我什么？
　　唐千鹤：到时你就知道了。
　　作者：给我按照提问好好回答啊！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修生生：下周目有什么想要的吗？
　　唐千鹤：……希望文蓁活过来。
　　作者：虽然女嘉宾的回答让我很感动但是……这回答根本和问题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吧，你们能不能配合点！别无视我啊！
　　17 您的毛病是？
　　修生生：站在她的角度……大约是“强烈的控制欲”？
　　唐千鹤：我毛病挺多的，最糟糕的一点大概是考虑事物的方式很容易悲观吧……有时会陷入自暴自弃想要自毁的状态……（抬起头，微笑）但我现在不会了。
　　作者：就好好感谢未来人帮你“洗脑”吧。
　　18 对方的毛病是？
　　修生生：虽然她自己没意识到，但是其实她很擅长放置PLAY，到最后所有人都无可奈何，只能顺了她的意。
　　作者：（惊叹）队长你连放置PLAY都懂啊……千鹤？
　　唐千鹤：……太强势了，没有安全感。
　　作者：所以说你心中的“安全感”究竟是怎么定义的……北归那样的能让你有安全感吗？
　　唐千鹤：（坚定）嗯！
　　修生生：（脸黑了）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修生生：她自己记得所有的事，但一件也不说，将所有人蒙在鼓里，擅自决定怎样对别人最好。
　　唐千鹤：（有点委屈）对你们来说那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啊。
　　修生生：但那个参与你的过去的人也是我，我有知道的权利。
　　作者：……这个，之前还说千鹤对队长是真爱，但怎么越到后面越觉得矛盾很深呢……千鹤你呢，队长做什么会让你不开心？
　　唐千鹤：他现在就让我很不开心，能打他吗？
　　作者：……采访结束后我帮你喊简妮过来搭把手。
　　20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唐千鹤：他刚才不都说过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修生生：（叹气）现在她就是生气状态了。
　　21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修生生：到了她可以随便对我发火，但我还要做小伏低哄她开心，这种程度。
　　唐千鹤：（斜眼看他，叹气）到了他随便说一句哄我，我就什么气都消了，傻乎乎凑过去……这样的程度。
　　作者：卧槽这恩爱秀得……冷冷的狗粮在我脸上胡乱的拍。
　　22 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修生生：没有约会过。
　　唐千鹤：没有正式约会过，但有比较近似的——在一个满月的晚上，森林旁。
　　修生生：（诧异）有吗？
　　唐千鹤：嗯，你不记得了。
　　23 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修生生：我没有这件事的记忆。
　　唐千鹤： ……还不错，好了跳过下一题吧。
　　作者：好吧我知道“只有自己记得初次约会”这件事，虐到你了……
　　24 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作者：应女嘉宾的要求，跳过。
　　25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修生生：……
　　唐千鹤：……继续跳过。
　　26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修生生：她喜欢四处旅游。
　　唐千鹤：所以他会事先准备好各种攻略，我只要负责跟他浪……逛就可以了。啊这一点来说是挺贴心的。
　　作者：嗯嗯……那北归呢？
　　唐千鹤：他是贴心的最高级。
　　修生生：……
　　作者：……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这文写着写着大家都倒戈向北归了，女主的双脚已经站到北归那里去了啊！
　　27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修生生：形式上来说，我。
　　唐千鹤：实质上来说，我。
　　作者：什么情况？
　　唐千鹤：（望天）……大概是，诱受和腹黑攻的情况。
　　作者：……( ⊙ o ⊙ )
　　28 您有多喜欢对方？
　　修生生：（瞟了千鹤一眼）比她喜欢我的程度多一些。
　　唐千鹤：……你太小看自己了。
　　作者：红烧大排。
　　29 那么，您爱对方么？
　　修生生：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她。
　　作者：……啊？那千鹤你觉得队长爱你吗？
　　唐千鹤：（看向队长，犹豫）……爱吧。
　　修生生：（凉凉一眼看过来）
　　唐千鹤：（点头如捣蒜）爱爱爱！他肯定超爱我的！
　　作者：……好的我知道了。我说，你就根本是个夫管严啊，你这样究竟怎么达成四人行这个艰巨目标的……
　　修生生：（轻笑，冒寒气）所以我说她很擅长放置PLAY。
　　作者：……我知道的太多了。千鹤呢，你爱队长吗？
　　唐千鹤：（抓住作者递过来的救生圈）那肯定的啊！【比心
　　作者：……别冲我比，冲队长比吧。

☆、第66章 Chapter.66

　　2025年9月20日，唐千鹤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青华基地。
　　她家门前有一棵老银杏，历经了几场秋雨，绿叶转金，此时已经半树金黄。唐千鹤远远看到它，仿佛重逢了一位故友，这些天被厄运折磨得冰冷的心微微一暖。
　　钥匙和背包一起落在了太阳王宫，考虑到他们家安装的是最高级的C级锁，女孩子花了三秒钟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万一家中无人应门，她就得效仿梁上君子，从窗台翻进自家别墅。
　　但当她来到家门前，却发现大门是虚掩着的。
　　心头一跳，她推开了门，换下拖鞋，经过玄关，踏入正厅……一个雪白与苍黑的世界陡然跳入眼帘——
　　窗帘的颜色从淡蓝换了惨白，轻飘飘的白纱，充当了灵堂的帷幕。厅里摆着一张黑色灵桌，桌上摆放着□□、白烛与香炉，正中是一张黑漆漆的灵牌，上面写着“挚友文蓁之灵位”。
　　唐千鹤第一眼没反应过来，再看一眼，这个人就像被丢进了铁达尼号的沉船现场，浑身冰凉。
　　如果这一路上，她不曾见过‘弗兰病’导致的凄惨景象，真会以为这是一个有些过火的恶作剧，但此时她望着那张灵牌，无需其他佐证，直觉和理智就作出了联合裁判：文蓁死了。
　　脑海像被高压水枪冲刷过，一片空白，脚下的大地在旋转，她退后一步，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挥舞，似乎想抓住什么……
　　有人从背后接住了她。
　　唐千鹤回过头，看到了北归。
　　她张开了嘴，想要问什么，却突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娃娃脸上少了些精气神，眼眶下出现了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刘海长了还没来得剪，垂落在眼前遮住了视线，但这些都不妨碍他睁大了眼望着她，瞳仁中的光剧烈颤动。
　　风从窗外涌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厅中的白色灵帷，北归的心也像被谁攥了一下。
　　“你……”他说了一个字，然后顿住了，忽然将她按进自己的胸膛，用力的，紧紧的，仿佛将一整个世界拥入怀中。
　　暖的。他想，不是幻象，不是梦，她确实回来了。
　　如果只允许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场景，那必然是“失而复得”。
　　如果只允许用一个词来描述北归的心情，那大约是“欣喜若狂。”
　　她消失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世界天翻地覆。
　　“弗兰病”的出现，让全球的异能者在短短一个月里，减少了近四成。没人知道它的病理是什么，更没人知道该怎么对抗它。它突然地出现，然后像中世纪的黑死病那样，收割走成片成片的生命。患者从发病到死亡，这个过程最长不超过两日。
　　某个人突然断了音讯，再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具腐烂的死尸，这样的例子，现在到处都是。
　　在这样严峻的情况下，唐千鹤和仇一客失踪了一个月，连北归自己都不相信他们还有生存的希望。
　　唐千鹤被他拥在怀里，被文蓁的死冲击得一片荒芜的脑海里，理智慢慢回笼。她缓缓抬手，手指触到他紧绷的背，双臂合拢……清晰地感到在她回应他的瞬间，他颤了一下，然后将她抱得更紧。
　　两人贴得太紧了，她没法呼吸。
　　松开了环着他的手，唐千鹤用手轻轻推了推他胳膊，过了几秒，那个怀抱终于松动了，她从里面退出来，抬头看他。
　　之前没注意到，他憔悴了好多，那张娃娃脸都快瘦出棱角了。
　　她说：“你……”
　　“你这一个月去了哪里？”
　　两个人几乎同时发问，唐千鹤一顿，回答：“飞艇在去加尼亚的路上坠海了，我和仇一客流落到了孤岛，后来有人恰好有人去那个岛上办事，就顺路救了我。”
　　那么漫长的一个月，其实也只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完毕。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北归注意到她话里一个不合理的地方：她说的是“救了我”，而不是“救了我们”。
　　假如她这句话是对事实的平铺直叙，也即是说……
　　“仇一客怎么样了？”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北归心里其实已经有预测。
　　唐千鹤的嘴唇颤了一下，眉间终于透出一丝痛苦。
　　“他死了。”
　　“……因为‘弗兰病’？”
　　他原本考虑要不要解释“弗兰病”是什么，但唐千鹤似乎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个词的定义，很自然地摇摇头，说：“不完全是。”
　　她回忆着那一天：“他在飞艇上发病，起初只是高热，但接着就出现了幻觉，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正在和想要他命的敌人决斗……飞艇被他破坏得很厉害，驾驶员也死了，最后我们和飞艇一起从高空掉了下去……”
　　北归完全可以想象那个场景，“弗兰病”的发病特征之一就是患者会出现幻觉，过去一个月，他已经听说过许多血淋淋的案例，在幻觉中将家人屠杀殆尽的也大有人在。
　　而他也明白为什么唐千鹤会说仇一客的死并不完全是因为“弗兰病”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就算有飞艇的缓冲装置，病得意识不清的身体也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冲击力，就算没当场死亡，之后也只是拖时间而已。
　　仇一客死了。那个曾对自己托付以后背，后来在自己离开‘深渊’的时候，给了他一剑的暴虐矮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大西洋的孤岛上。
　　这些天听到的坏消息多到足以令人麻木，他也早已经做好了仇一客已经身死的心理准备，然而，当预想真正被确认的时候……果然，还是会感到刺痛。
　　仇一客……仇一客，那个活得恣意妄为的家伙，他不怕置身险境，也根本不畏惧死亡，但如果他在地狱里得知自己竟然死得这么窝囊，一定会非常不爽，提着剑去找撒旦的麻烦吧。
　　他出神地想着，回过神来，却发现唐千鹤哭了。
　　两行泪从眼窝里流下，她哭得那么安静，咬着唇，泪水像月光那样划过面颊，汇聚到她瘦得令人心疼的下颔，滴下。
　　她在哭，是因为过去一个月，在孤岛上看不到希望的等候？
　　确实很不容易……海中荒岛，一个人孤苦伶仃，她并不擅长野外生存，这些日子没少受罪吧。
　　抿了抿唇，北归朝她伸出了手，指腹落在她发凉的脸颊上，为她擦去那些晶莹。
　　泪水温热，他那颗被同伴身死的消息冻得冷硬的心，似乎也跟着软了一些。
　　“别哭了……”他静了静，安慰她，“你现在回来了，以后不会再让你遇到这种事……”
　　她摇了摇头，眼泪再一次涌出来，嘴唇张了张，似乎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什么？”
　　她再次张口，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她的唇边滑落：“他救了我……”
　　北归一愣，停在她脸颊旁的手指忽然颤了颤。
　　“飞艇当时离地面太高了，那种高度，就算有缓冲装置，也不可能有人能活下来……”她的嗓音越来越颤抖，“缓冲装置彻底损坏之后，我们被抛到了半空中，是他突然抱住了我，用自己的身体充当了缓冲物……”
　　她说不下去了。
　　也没必要说下去了。
　　厅堂里长久的死寂，然后唐千鹤感到她脸侧的那只手离开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苦笑。
　　啊啊，他会怪我吧。
　　虽然我们的理智都清楚那不是我的错，但死掉的那个人，毕竟是你相交多年的好友……
　　就算你不承认也没用，仇一客是北归的朋友，是同伴，是最后关头能以命相托的对象，这一点，我在太阳王宫的那个中控室里，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仇一客能为你对抗洛里斯，你对他的情谊，一定也不会逊色到哪里去。
　　活下来的是我，死的是仇一客。
　　退后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她看着他静默的面孔，轻声说：“对不起。”
　　对着沉默的男孩子，她深深低下了头，重复道：“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北归说：“阿客在深渊里的代号是‘高塔’，你知道吗？”
　　有些茫然他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但她还是含着泪，点了点头。
　　“高塔这张牌，牌面是一座高塔，上面有两个人。”北归说，“闪电横空，高塔摇晃，两人从高塔坠落，生命就此终结，死前仍陷于惊恐……是一张无论正位还是逆位，都称不上具有正面意义的塔罗牌呢。”
　　他笑了笑：“不过大家都对‘塔罗牌’这种东西不感兴趣，说到‘高塔’的话，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这是个很坚固的玩意，‘既然你现在是高塔了，那以后队里防御和保护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这样的玩笑，修生生也曾经开过的。”
　　他的语气太轻松，唐千鹤不知不觉地抬起脸来，怔怔看着他。
　　与轻快的声音不同，男孩子的表情是平和的，甚至称得上平静，视线越过了她，落在虚空。
　　“阿客的代号是高塔，但他做的事，和一般人眼中的‘高塔’简直是两个极端，既不遮风，也不挡雨。嚣张，任性，狂妄自大不讲道理……”
　　唐千鹤想了想仇一客一贯的行事风格，不得不承认北归说得好对。不愧是朝夕相处了几年的同伴，评价如此一针见血，犀利得让她有点替仇一客汗颜。
　　垂下视线，北归望向唐千鹤，微微一笑：“这么不靠谱的混蛋，千钧一发的时候，竟然还记得帮队友充当一下人肉垫子，我觉得修生生知道了，肯定会欣慰的。”
　　唐千鹤有点目瞪口呆。
　　他那番话应该是在调侃仇一客吧……这样调侃刚变成幽灵的同伴，真的好吗？不怕那个暴虐的“高塔”在地下听到了，半夜杀到你梦里来吗……
　　不过，怎么说呢，被他这么一打岔，她已经完全哭不出来了，反而有点想笑……
　　仰着头，她小小声问他：“你这算是在安慰我吗？”
　　他给她一个鄙视的眼神：“你才反应过来。”
　　她还是有点懵，顿了顿，问：“你不怪我？那个……”
　　“少胡思乱想。”他走过来，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然后有些嫌弃地甩甩手，“脏死了，快去洗个澡。”
　　“……”她忍下了往那张娃娃脸上糊一掌的冲动，“又没人让你摸！……你先别走，我有话问你。”
　　北归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先去洗澡，然后去饭厅坐着，你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我，先吃东西，我慢慢和你说。”
　　……
　　洗个热水澡，果然是让人放松的最佳方案。在热水澡之后再吃上一碗香喷喷的龙须面，那就更好了。当然，面里一块肉都没有这一点很让人遗憾……不过既然她回来了，有“时间回溯”这个金手指在，肉总会有的。
　　其实吃到一半的时候，唐千鹤就想问北归，她不在的这一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文蓁究竟是不是死于“弗兰病”，简妮他们又都怎么样了……但看着对面那张笑眯眯却隐带警告的脸，她还是默默地把疑问又塞回了肚子。
　　或许是因为之前才发泄过一通情绪，现在想起文蓁的死，虽然心脏还会有被揪住的感觉，但至少能理智地面对现实了。
　　一碗面条很快见了底，她将碗筷推到一边，然后看向对面的娃娃脸，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吃完了现在快说吧”。
　　北归也不再推辞，手肘落在桌上，十指交叉，说：“先说清楚，接下来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许掀桌，不许尖叫，不经我允许，不许踏出这座房子的大门。”
　　‘掀桌’和‘尖叫’……这是把她当成动不动就歇斯底里的更年期妇女吗？
　　她不悦道：“我会尽量保持冷静。还有这是我家，不是你家开的看守所，凭什么要得到你允许我才能出门？”
　　北归身体向后一靠，一副“我就是无赖你爱听不听吧”的嘴脸：“随你。那接下来就无可奉告了。”
　　“……”
　　她就不信他还真敢关着她。“行了我答应你，快说。”
　　满脸的不耐烦，但一颗心却悬了起来，因为她知道，北归会特意强调这番话，后面他要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三件事。”北归坐直了身体，神情严肃，“你不在的这一个月里，出现了一种新型致命疾病，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因为第一个被发现的患者叫‘弗兰’，所以命名为‘弗兰病’，高致死率，高传染率，病因不明无药可医……这些我都知道。文蓁的死和它有关？她也被传染了是不是？”
　　北归微微摇头：“是不是传染病，还很难说……有关文蓁的事，稍后我再跟你说，现在我要说的是第一件事，你听好——”他顿了顿，说：“宋必方已经死了。”
　　唐千鹤碰掉了她手边的竹筷，竹筷落在瓷砖上，发出清响。
　　她愣愣地看着北归，后者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消息，但这就是弗兰病，目前我所知道的的，全世界至少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异能者患上了这种疾病，患者全部在短短两天之内死去……”
　　他轻轻吸口气，交叉的手指收紧了：“你之前说阿客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死了，那么也就是说，其实在三天前，‘深渊’就只剩下我和酒井了。”他笑了一下，笑容发苦，“不过，其实我早不算‘深渊’的……”
　　“哐啷”一声，唐千鹤坐着的椅子翻到在了地上。
　　女孩子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子，面色惨白。
　　北归惊愕地看着她。
　　“除了你和酒井兰，其他人都死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对。”北归看着她，心中疑惑愈深，他知道唐千鹤和“深渊”有一段不为他知的过去，但没想到她对他们的死反应这么激烈。
　　“全是因为……那种病？”她再问。
　　“是。”
　　“……大武，他是天人……”
　　“天人也会患上这种病，而且似乎他们比异能者更容易被这种疾病盯上，目前天人和异能者患病的概率是五比四。”
　　她愣在那里，久久没动。
　　北归沉默着站起来，走了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然后将她按进椅子里。
　　唐千鹤茫然地抬头，看着他。
　　北归叹口气。“你这样子，我都不知道究竟你是深渊的一员，还是我才是了。”
　　她动了动嘴唇，却没说什么，只是趴在了桌上，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的胳膊里。
　　北归抬起头，摸着她刚洗过的、还泛着藕花香气的发，感觉到他手下的这具身体正在微微颤抖，像在森林里迷了路的孩子那样，因为叫喊也无济于事，所以只能抱着自己，无声地战栗。
　　他抿着唇，神情变化不定，终于缓缓说：“好了，回房间休息一下吧。”
　　女孩子没反应，他只好轻声哄着她，并试图将她抱离那张餐桌，但她像是长在了椅子上一般，不肯动，接着沙哑的嗓音从那个泛着湿气的脑袋下传来：“你还没和我说另外两件事。”
　　“没其他事了。就这一件。”
　　她抬起身，转过脸来，用发红的眼圈盯着他，一字字说：“不要骗我，全部告诉我，我不想钝刀子割肉。”
　　“……”
　　“拜托你。”
　　她眼睛湿润，声音里却有种令人动容的冷静，仿佛将所有激烈的情绪都锁进了牢笼，只留下一张理智应对变故的面孔。
　　北归深深吸气，像在进行最后的犹豫，最终下了决心，说：“第二件事，文蓁是被人杀死的，杀他的人我暂时还没有头绪。”
　　他说谎了，其实他知道那个人是谁，文蓁死前用火焰在自己的大腿外侧烙下了“当心龙彩儿”四个字，那是那个善良的女孩子留给她挚友最后的叮嘱。
　　原本北归是打算把每个细节都和唐千鹤叙述一遍的，因为他要让唐千鹤认识到龙彩儿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对付的敌手，今后遇到她一定要再三小心，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不能再往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撒盐了。龙彩儿那边，就由他亲自处理。
　　但他担心，光“文蓁是被人所害”这件事，已经足够眼前的女孩子陷入痛苦和自责了。
　　他紧紧盯着她，右手蓄势待发，一旦她露出半点疯狂的神色，他就会第一时间打晕她。
　　“……我知道了。”
　　出乎北归预料，唐千鹤身上的气场一瞬间分明已经到了爆发边缘，可她竟然控制住了自己，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背脊笔直，问：“还有一件事？”
　　那个瞬间，仿佛听到了她心里滴血的声音，北归几乎无法再说下去了。
　　他从来不是软弱的人，某些时候甚至称得上铁石心肠。然而，就算是地狱里的恶魔，明知道自己接下来做的事会让喜欢的人饱受折磨……也会怯步不前。
　　深深皱着眉，他咬咬牙，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握住她瘦削的肩，像要给她力量，然后慢慢说：“简妮病了……她现在就在楼上。”
　　这一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男孩子放在对方肩上的手被毫不留情地甩开，甩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冲上了二楼。
　　急促的呼吸，激烈的心跳，晃动的视野，唐千鹤推开了那扇门。
　　尽管已经心乱如麻，但她还是无可避免地注意到这个房间已经被人改造过了——像怕房间里的病菌散出去似的，这个原本属于简妮的房间被改造成了半封闭式的无菌医疗室。
　　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而她站在门后，望着冰冷的铁床上，那个穿着纯白病服的女孩。
　　她走过去，脚步轻得像是羽毛落在雪地上，这个处处都是苍白的病房，也恰如暴雪过后的荒原。
　　走到简妮的身旁，唐千鹤看到她的朋友侧躺在床上，阖着眼睛，呼吸平稳。
　　一个高烧不止的人，怎么会呼吸平稳呢？
　　像在沙漠里发现了水源，唐千鹤急切地去探她的额头……然后僵住了。
　　掌心灼热的温度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她忽然注意到了那些吊在简妮手臂的针水，站起身，握住针水瓶子，转动瓶身，在上面看到了了“镇定剂”三个字。
　　是因为打了这个，所以才暂时得到了安稳吗……
　　松开针水瓶，唐千鹤又坐回了床沿，呆呆地，看着床上的病人。
　　有液体滴落在惨白的床单上，一滴，又一滴，很快晕开，连成一片。
　　“……别怕。”
　　惨白的病房里有人喃喃低语，然后握住了病人的手，发动了“时间回溯”。
　　尽管过去的经验早已证明，时间回溯对弗兰病无能为力，但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奇迹。
　　赌上所有的坚持，向漫天神佛祈祷——
　　“你一定会好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朕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范围的便当……有点慌，喝口牛奶压压惊。
　　感谢帮我顶【小喇叭公告】的小天使们，爱你们，么么哒！
　　.
　　下章比较长，目测明天上午九点我赶不及更新，万一真来不及……大家就别等啦，下午两点再来刷……赌上所有的坚持，就算吐血我也会在两点前写完发上来的！QAQ

☆、第67章 Chapter.67

　　第二天，简妮死了。
　　唐千鹤把简妮烧成了灰，装在檀木盒子里，埋在了门前的银杏树下。其实她觉得简妮大约更愿意被埋在桃树下，或者梨树，杏树，苹果树……但她舍不得让这女孩离自己太远，于是就私心了一次。
　　“初一十五都会给你上贡的……如果你实在想住在果树下，就给我托个梦吧。”
　　站在银杏树下，唐千鹤摸着墓碑说。
　　近晚的风拂过，数不清的银杏叶哗哗地响，像谁的低语，银杏叶如金色的秋雨，纷纷扬扬，很快盖住了小小的坟包。
　　唐千鹤在银杏树下待了很久，直到北归走过来，揽住她。她没有拒绝，或许是因为秋天的风太冷了，或许是因为耗尽异能的身体虚弱无力，或许是因为他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和她共同拥有“简妮”这份记忆的人。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她低声说。
　　“你说。”
　　“文蓁的父亲在广州，我不放心他，以前参加他和他新夫人的婚礼，那个女人给我的感觉不太好，我想去看看他……”
　　“我已经派人照看他了。”他顿了顿，“你可以更依靠我一点。”
　　她静了静，轻声道谢，然后有些疲倦地合上了双眼。
　　银杏叶还在响，明明是很柔和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却有些悲伤。
　　“和我去香港吧。”北归说。
　　唐千鹤睁开眼，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墓碑，良久，摇摇头。
　　“我现在还舍不得。”
　　北归没再说什么，默默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其实他们都清楚，唐千鹤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物是人非，触景生情，如果不离开这里，渗血的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斯人已逝，生者还要继续走下去。哪怕是为了那些已经沉睡的灵魂。
　　……
　　半年后，香港。
　　2026年，初夏，风光明媚。
　　演武场里，唐千鹤正在完善她新开发的招式。
　　一个月前，她偶然发现自己在拨动一只变异山羊身上时间线的时候，数米之外的一株魔蔓也受了影响，这个奇异的现象带给了给她灵感，在仔细研究了二者的关系后，她发现造成这一切的关键不在于变异兽或者魔蔓，而在于时间线的“频率”。
　　万物都有时间线，而时间线是一种具有特殊频率的波，如果她能把两种物体、两种生物或者物体与非生物之间的时间线频率人为地调到同频，那么她就可以通过操纵一个物体/生物的时间，去间接地控制另一个物体/生物的时间，隔空打牛。
　　然而，两个不相干的事物，他们的时间线频率几乎没有相似的时候，之前魔蔓和变异山羊“天然地”波长一致，恐怕已是亿万分之一的几率了。
　　对现在的唐千鹤来说，拨动时间线就像拨动一粒石子儿那么简单，然而“调频”却是她无法承受之重。举例来说，假如她要回溯一只变异兽的时间，回溯一个月，轻而易举；回溯一年，有点吃力；回溯十年……好吧，努努力也不是做不到，难度大概相当于一个萝莉把煤气罐搬上十楼吧……
　　但如果想把这个变异兽时间线的频率调到和她本人一致呢？
　　想象一下你要单手举起一辆电动车，用它的脚踏杆在一个西瓜上画一只皮卡丘……怎么样，对它的难度有了比较直观的理解了吧？
　　“调频”需要的技术含量太大，最心塞的是，她手上没有电动车，顶多有辆小破单车……她初略估算了下，自己现在的异能等级是Ａ级多一点，如果想成功“调频”，她至少要升到ＡＡＡ，就比升到Ｓ级容易那么一点点……
　　要升级就要吃晶核，到了她现在这个程度，低级晶核来多少都白搭，她估计自己得吃一颗超级大补丸……超高级晶核才行，但超高级晶核这玩意，除了丧尸王就只有Ｓ级以上的变异人才有，现在全世界的高阶变异人都没剩几个了，她就是有钱，也买不到传说中“月光石般纯粹动人”的超高级晶核啊。
　　无奈之下，她只能选择先提升自己画皮卡丘的技术，至于最关键的电动车……边走边看，总有机会入手一辆的。
　　抹了抹额头的汗，唐千鹤走到墙边的金属桌子旁，拿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去，舒口气，重新走回演武场。
　　她先用遥控器把空中的人造机器瓢虫全召了回来，然后把它们握在手中，接着撒出去——
　　数十只机器瓢虫，它们身上的时间线纵横交错，将演武室分割成了数百个不规则的小方块。
　　这就是唐千鹤要不断磨练自己技艺的原因了。两个物体之间的时间线相距越近，它们之间的时间线越容易“同调”。在能量不足的情况下，将猎物诱入她布下的“时间格子”，不失为一个曲线救国的办法。
　　唐千鹤站在时间格子中，想象前方有一个下颔尖尖的女人，自己的目标是将她诱进时间格子，然后……
　　“滴——”
　　演武场的虚空里突然亮起了一个光屏，接着傅红灵的俏脸出现在屏幕中，对唐千鹤说：“有人找你。”
　　唐千鹤愣了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是谁？”
　　“碧琳娜，她还带了一个女的过来。我把她们带到‘回香堂’了。你快点来吧。”
　　光屏消失，唐千鹤没犹豫，转身走出了演武场。
　　通往回香堂的小径上，两旁的紫荆花都开了。
　　四月，世界莺啼柳绿，但人类社会却仍处于寒冬之中。
　　过去半年，全世界的天人和异能者都在全力研究‘弗兰病’。两个月前，两方阵营先后宣布了‘弗兰病’是一种自发性急症，而非传染性恶疾。这消息好坏参半，好处是你不用担心走在街上被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异能者传染，坏处是不论你躲到哪里，就算搬到北冰洋和白熊做邻居，一旦时候到了，你同样逃不过‘弗兰病’的魔爪。
　　那些科研精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确定了‘弗兰病’并不是传染病，但它的发病原理却仍没人说得清楚，更没有哪个机构宣布他们已经研发出了针对它的特效药。
　　从前唐千鹤认为，她自己就是最好的特效药，但自从遇到了“弗兰病”，她觉得自己就像被拦在了一堵高耸入云的铜墙前，满心痛恨，却无计可施。
　　一旦发病，她的时间回溯就无法起作用了，就算把患者的身体一年、两年、甚至更长时间，但‘弗兰病’就像一个附在灵魂上的恶灵，怎么也无法抹除。
　　或许“弗兰病”真是基于精神之上的疾病……唐千鹤不止一次这么想。她的异能只能改变物理时间，对精神世界，她无能为力。
　　在唐千鹤往回香堂走去的时候，傅红灵正在池家最隐秘的地下实验室里，注视着北归将一管血液注射进实验体的动脉里。
　　傅红灵紧紧抿着唇。
　　那管血，一分钟之前才从北归的身体里抽出来，现在流进了变异人的身体里。
　　异能者的血能让变异人进阶，S级异能者的血，只要一小管，就能让一个D级的天人升到C级。但哪个S级的异能者会想到用自己的血去喂养变异人？
　　推空了针剂，北归将试管丢到医疗手推车上，一转身，看到傅红灵正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他笑起来，扬了扬胳膊：“给你咬一口解解馋？”
　　“一点都不好笑！”傅红灵咬咬牙，望着他白得能看清微血管的脸，忍不住恳求，“我们换别人好不好？别用你的血……这个月已经抽了400ml了！”
　　他安抚她：“就算在和平年代，我献血也是400ml起跳啊。”
　　“少骗人了！你才不会献血！而且谁家献血是每个月都献400ml的？”
　　“那你现在就看到了。”笑眯眯。
　　“……”傅红灵气呼呼地扭开头。
　　北归也不以为意，转身走到仪器前，查看了实验体的各项数据，有些不满：“喝了我这么多血居然还是双A级……S级天人真是难养成。”
　　就算满心怨怼，听到这句话，傅红灵也忍不住吐槽：“S级天人这么好达成，S级天人早满大街跑了，我也才双A好不好。”
　　“所以我问你要不要喝点儿……”
　　“不要！”
　　北归耸耸肩，给变异人加大了镇定剂的药量，然后转过身，朝实验室门口走去，推开门，发觉傅红灵还在那边一脸怨念，有点好笑，催促：“行了，走吧。”
　　傅红灵心不甘情不愿地跟过来。
　　从一开始，她就不赞成北归这种用自己的血去培养晶核的做法，但她的立场太尴尬了，尴尬到没法尽全力阻止他——当初是她一时嘴快，才让唐千鹤知道了龙彩儿是杀害文蓁的凶手，导致原本北归抹杀龙彩儿的计划不得不终止，转为辅助唐千鹤复仇。
　　“如果龙彩儿死在我手里。”当时他这么说，“她会遗恨一辈子，心里永远有个结解不开。”
　　弑友之仇，当亲手报之。
　　傅红灵对唐千鹤没有太深感情，她们的相识原本就称不上愉快，后来唐千鹤搬到香港，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傅红灵勉强承她是个不错的人，可以发展为朋友……但也仅限于此了。
　　而北归，他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可他却要她对一切保持缄默。
　　她其实明白的。弗兰病就像一把利剑悬在所有异能者的头顶，他怕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才急着替唐千鹤安排好后路。
　　为什么会这样呢？傅红灵想，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自我痊愈”的异能，损坏的心脏终于修复了，为什么却又撞上了这种世纪灾难呢？让他快活些不行吗？
　　地下室的电梯门合上，最靠近电梯按钮的女孩子却怔怔地望着地面。
　　北归奇怪地看着她，然后扬起眉笑了笑。
　　“夏天都快到了啊，现在才想起怀抱春天吗？”他随意地说了一句，探出手，越过她，按下了电梯正一楼的按钮。
　　他的手腕擦过她的手背，异能者与天人之间的体温差让女孩子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同时反应过来他刚才那句话是在调侃她，脸上一红，薄怒：“谁‘少女怀春’了！”
　　他敷衍地说了一句“好好不是你”，眼睛望着电梯顶端不断更新的楼层数字。
　　突然一阵“滴滴”声传来，傅红灵一愣，接着脸色大变，低头去看自己的腕上的体温警报器。
　　——警报声不是从她这里传出来的。
　　悬起的心刚落下去，接着她就意识到了，电梯里只有两个人，体温警报不是从她这里传出来的，那就是……
　　僵硬地转过头，她看着电梯里的另一个人。
　　北归用手盖住了自己腕上那只响个不停的警报器，有些无奈：“比我想象的快啊。”
　　傅红灵呼吸一窒。
　　……
　　……
　　送走了碧琳娜和酒井兰，唐千鹤刚要回演武场，突然收到北归的消息，要她下午五点去两个街区外的教堂等他。
　　又玩什么花样……
　　心里这么嘀咕着，唐千鹤还是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衣服，看看时间差不多，出发前往西区教堂。
　　其实不是很想过去，她对这个教堂有点抵触情绪。那时她刚搬到香港，对四周的一切还充满新鲜感，某个午后她散步到西区教堂，在教堂二楼打了个盹，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一楼有一对新人正在举办婚礼，本着沾沾喜气的原则，她坐在二楼不动声色地围观，结果那对新人一个是天人一个是异能者，两人交换完戒指后，新娘子对异能者说“吻我”，那个天人就一口咬在了他媳妇的脖颈上……
　　唐千鹤大吃一惊，跳出去阻止，然后#万万没想到系列#来了，原来新娘子罹患了“弗兰病”，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自愿把充满能量的血液献给爱人。
　　剧情发展到这一步，唐千鹤觉得自己再杵在那儿纯属多余，这两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她路人甲什么事儿，于是摸着鼻子走了。
　　第二天她再经过那个教堂，就听周围的人说昨天有一对情侣在教堂里殉情了，男的是天人。
　　唐千鹤很唏嘘，又有点替新娘子气愤。人家把生命里最后的光和热交给你，你转头就殉情了，这不是白费了女孩子的一番心意吗？那人家在地府里走着，想着“我家亲爱的不知道在上面过得好不好希望他能替我那一份好好活着”，一回头突然发现她家旦那就在她身后……这是要先哭还是先踹他几脚？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隔了好几个月，阴影也消得差不多了，既然友人有约，她就收拾起最后那点伤感，往教堂走一遭。
　　西区教堂年代久远，斑驳的白墙上爬满青蔓，彩绘玻璃窗也黯淡了，草木森森，一过了正午，整个教堂就有些渗人。
　　脑袋里并没有“女性要矜持约会时比约定时间晚五分钟到是常识”这根筋，唐千鹤按照她“无论和谁约好时间，都会提前十分钟到”的一贯原则，四点五十分，准时踏进了教堂外围的镂空大铁门，继续向前，来到教堂的黒门前，推开……却发现已经有人在教堂的尽头等着她了。
　　“我没迟到。”她立刻强调，“是你早到了。”
　　站在十字架前的男孩子顿了顿，有些无奈地回过身，望着她：“我知道。……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稍微关注下我本人可以吗？”
　　唐千鹤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很帅气的白礼服，配的不是领带而是领结，头发精神地梳理好了，黑皮鞋锃亮。
　　“不错。”她点点头，夸赞，“满满的衣冠禽兽即视感，穿着这个你可以去竞选美国总统。”
　　“……”北归觉得她真是天才，永远有化暧昧为黑线的本事……还是她只在对着他的时候才这样？
　　叹口气，他对她伸出手：“过来。”
　　唐千鹤走过来，边走边说：“我下午见到酒井兰和碧琳娜，碧琳娜又变成天人了，在这种其他人都恨不能自己是免疫者的时候……她说她的膝盖天生有些问题，不变成天人的话她永远都站不起来……”她皱皱眉，语气不太赞成，“其实慢慢等的话，将来未必等不到机会，这么匆匆忙忙的……我想帮她回溯，可她怎么也不肯，酒井兰也真是，不帮着劝劝她……”
　　北归深吸口气，没等她走到自己身前，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低下头，用一个唇对唇的零距离，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谈论着别人的嘴。
　　最初是微凉的触感，接着感受到近在咫尺的鼻息，她身上带着新沐后的藕花香气，这么多年，成了他最喜欢的味道。
　　轻轻含住对方的唇瓣，像含着一块舍不得多吃的草莓布丁，缠绵地碾磨，吮吻，要她像他那样火热起来……
　　北归想做的绝对不止这些，可以的话他比较想用自己炫丽的吻技征服怀里的女孩子，然后这样那样脖子以下不可描写的部分一千八百字……但他实在太沉迷了，在玄关耽搁的时间太长，给了敌人反应过来的时间，于是他甚至没来得及用舌尖描绘那片唇瓣的形状，就被毫不客气地推了出去。
　　唐千鹤捂着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她才说：“你麻烦大了。”
　　说完这句她就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向门口。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但快不过会瞬移的北归——感谢老天，他的异能还没完全消失——于是在他成功地在那扇黒木门前拦住了她。
　　“我喜欢你。”←这是直球。
　　“……”←这是无视。
　　“我觉得你应该也喜欢我。”←这是诱导。
　　“……”←这是无视。
　　“你不觉得你喜欢的样子我全都有？”←这是误导。
　　“……”←这是无视。
　　他无奈了：“至少说句话？我吻得你很开心或者超级开心……都可以。”←这是不要脸的自卖自夸。
　　她没看他，吐出一句话：“我现在不想和你讲话，让开。”
　　好吧，其实他也猜测过她会有什么反应，现在真实地看到了……有点伤人，但还在接受范围内。
　　“好吧我道歉。回来坐着吧，陪我说说话。”
　　唐千鹤垂着头不动。
　　“我发誓绝对不会再动你一根指头。”他竖起右手，然后继续死缠烂打，反正就是不让她逃出这个教堂。
　　唐千鹤快被他烦死了，他就不能让她静一会儿，消化一下冲击？她现在超混乱、超不知所措的……没见她连看都不敢看他吗？
　　最后她作出了一部分妥协：“有话就在这里说吧，我头疼。”
　　北归静了静，然后说：“要是我明天就死了，你肯定会后悔今天对我这么冷淡的。”
　　不用等明天，她现在就被他这句话吓到了。顾不得其他，她紧张地抬头打量他：“你病了？！你……”
　　她顿住了，猛地去抓他的手，触手温度果然有些偏高。
　　脸刷地就白了，她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嗯，看来还是很在乎我的，北归想，反正我都要翘辫子了，就算恶劣点也没关系吧。来吧，给我好好忏悔以前对我的漠视！
　　哇，嘴都白了，这是多怕我一言不合就狗带……
　　感觉真好。=v=
　　她哆哆嗦嗦：“你……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突然发现的。”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那时候不是在陪碧琳娜她们嘛。”嗯，这当然是报复，报复她一进门嘴里就一直说着别人，连个正眼都不给他。
　　她又急又气：“她们全加起来也没有你重要啊！”
　　北归一愣，然后眼里漾开了光。
　　这种不自觉的甜言蜜语，真是格外有杀伤力。
　　“好吧，我原谅你刚才的冷淡了。”他拍拍她的头，然后从衣袋里摸出个草莓布丁，塞给她，“好啦，收收眼泪，我有话和你说。”
　　唐千鹤握着那个哄孩子似的布丁，僵了半天，才反驳：“我没哭。”
　　“嗯我看见了，眼圈没红。”他有些不满，“哭一下也没关系的，仇一客死了你还会为他哭两声呢，难道我还不如他？”
　　唐千鹤觉得自己太冤了。
　　那是因为你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啊……因为你这么吊儿郎当不正经，让人根本没法好好酝酿伤感啊！
　　“就是因为你总是这么嘻嘻哈哈，所以我才哭不出来的。”她把责任推给她。
　　“嗯嗯都是我的错，急着亲近，欠缺矜持，太早放低骄傲，所以你现在可以骑在我的头上，尽情挥舞你和斯嘉丽同款的小皮鞭……”
　　他边说边朝教堂深处走，然后发觉她没跟上来，转过身，奇怪地看着她：“又怎么了？”
　　“……”
　　他站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恰好是两扇玻璃窗的间隔之处，于是日光避开了他。他站在阴影里，用深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站在光里的她。
　　印象里，这个人是很喜欢笑的，也很会开玩笑。就像现在，见她不动，他歪了歪头，说：“这个表情……我觉得我应该把握一下机会，”朝她伸出双臂，“来吧，给你弥补歉疚的机会，投入我的怀抱，我就既往不咎了。”
　　又是这样，眉眼弯弯，喜气洋洋到有些夸张的笑容。
　　唐千鹤突然想起了以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原话记不清了，但大意是这样的——
　　因为你给的嬉笑太盛，于是再没人欣赏你的认真。
　　过去有多少次，我错过了这个人的认真呢？
　　“……不要笑。”她轻声说。
　　北归一怔。
　　“你一直笑，我就没办法判断了。”她的声音落在空荡的教堂里，泛起回音，“我会看不出来，你正在难过。”
　　“……”
　　他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点苦恼的样子：“宝贝，你甜言蜜语的LEVEL突然升了这么多，我有点招架不住。”
　　“那就别招架好了。”她凝视他，“要我抱一下你吗？”
　　“这个‘抱’和我期待的‘抱’肯定不是一种意思。”他嘀咕，然后扬起个有点坏的笑，“不过我还是想妄想一下——其实你是那种好朋友和你说‘今夜很寂寞，所以请留下来陪我’，然后你就会欣然应允的人对吗？”
　　“嗯。”
　　“……？！”
　　“前提是我没有喜欢的人，他也没有。”
　　“……那现在这个前提满足吗？”
　　“满足。”
　　“那我们可以……！”
　　“不行。”
　　他噎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好朋友’，你是特别重要的人。”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糊弄我，糊弄一个即将入土的人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仇一客尸骨未寒你就拿他开涮，那时候你良心不安吗？”
　　“……你变坏了。”他哀怨地看着她。
　　“因为和你待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嘛。”
　　“……我们认识好多年了。”
　　“嗯，有六年了。不过你总是玩失踪。”
　　“怪我咯？”
　　“不怪你，我听说了，你有心脏病，后天的。”
　　“……哪个多嘴的？”坏了他经营多年的硬汉形象。
　　她不回答，转而问：“洛里斯给你的那块晶核的异能不是治愈吗？为什么你还会得上‘弗兰病’？”
　　“任何异能都是有极限的嘛……我能到现在才发病，已经是托了洛里斯的福了。”
　　“……”
　　“我死后，你会殉情吗？”
　　“殉情的前提是两个人是情人，前提不成立。”
　　“真冷淡……本来能撑到明天的，听了你这句话我觉得我连今晚都捱不了了。”
　　“……”
　　身旁的气息有转低沉的迹象，他笑着说：“开玩笑的……啊，不能笑是吧。好那我认真一点……小心龙彩儿。”
　　“我知道。”
　　“我现在有点儿后悔了，应该以你的安全为第一考虑，不论如何都先杀掉她才对……今晚会有一个超高级晶核送到你手里，你吃下去，记得别急着找她单挑。她现在很厉害。”
　　听到“超高级晶核”的时候，唐千鹤显然愣了一下，然而此时此刻她不想深究这枚晶核是怎么来的，于是温顺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没说……好像没有了。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沉默了许久，直到他以为她再不会出声，却听到了她辨不出情绪的嗓音：“你相信来世吗？”
　　他耸耸肩：“那个太假了。”
　　“如果有呢？你……下一世最想要什么？”
　　“这是在问我遗愿吗？”他笑起来，兴致勃勃，“要是问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肯定是立刻干掉‘弗兰病’然后先把你这样再那样接着那样最后那样……别瞪我，喜欢一个人当然会想要睡她，我又不是柏拉图那个神经病。”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微妙的，非常具有利贝诺气息的笑容：“但如果说到下一世，那就很难说了。我也不知道那个我是什么样的，经历过什么，心中的执念又是什么，所以没法回答你哦。”
　　——很久以后，北归再想起他这段掷地有声充满逼格的自白，悔得肠子都青了。百年难得一次，唐千鹤让他随便刷好感度的机会，他脑子进了水，竟然连一句“若有来世我一定会继续追你把定你泡定你上定你总之这辈子没做成恋人下辈子死缠烂打也要在一起”的糖衣炮弹都不懂说，轻巧巧放过了送到嘴边的爱情橄榄枝……
　　不论怎么说，对现在的北归来说，这个教堂中的约会算是瑕不掩瑜，虽然没能睡到喜欢的女孩子这一点多少有些遗憾……不过站在唐千鹤的角度，这对她算是好事，她是那种内心敏感的女孩子，初夜第二天，初夜对象就狗带了什么的……绝对会留下深重阴影的。他不想给她带来任何疼痛……除了在床上。
　　所以，对北归而言，真正的遗憾应该是……直到最后，他喜欢的女孩子也没接受他的表白吧。
　　……
　　出葬的那一天，风很柔和。
　　唐千鹤没去送灵，即使傅红灵走之前一直用那种“我哥会喜欢你简直是瞎了你的狗眼”的眼刀飚她……她也抗住了，没屈服。
　　她坐在木质回廊上，听着丝竹哀声越来越远，最后像纤细的蛛丝，飘悠悠地悬在半空。
　　阳光落在水池里，泛出蒙昧不清的暧昧色调。水珠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对着池塘里的锦鲤张牙舞爪了一阵子，然后迈着猫步来到她身边，伸了伸懒腰，趴在她脚边。
　　它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比寻常的东北虎还要大一圈，但还是很依赖她，仿佛在她身上嗅到了它前任主人的味道。
　　曾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最终只剩下了它。
　　唐千鹤摸着水珠，靠着柱子，看飘飘洒洒的紫荆花，落在寂寞的庭院里。
　　空气里，最后一缕送葬的哀声，终于也断了。
　　唐千鹤站起来，水珠抬起头，看着她。
　　她走，它也跟着。
　　停下步子，唐千鹤转过身，看着它：“别跟着我。”
　　它歪了歪头，但真的乖乖停了下来。
　　“好孩子。”她夸它，想了想，把手里一直握着的草莓布丁放到它的右爪前，再摸摸它的头，转身走了。
　　水珠目送那个纤瘦的身影消走出庭院，然后低下头，嗅了嗅草莓布丁，面露嫌弃……
　　一爪子扇进池塘里。
　　“喵呜——”
　　作者有话要说：　　

☆、第68章 Chapter.68

　　就在前天下午，密探告诉龙彩儿，北家的那个瞬移异能者终于死了。
　　那一刻，喜出望外、兴高采烈、心花怒放……这些成语通通可以安在龙彩儿身上。
　　龙彩儿对自己的能力一直深具自信。自身掌控着数十种异能，随便哪一种都能置人于死地；靠着“火焰净化”治愈物理伤害的能力，这半年她更是笼络了许多有求于她的大人物，集结了一大批势力，那些人供着她，称她为‘仁心圣手’，甚至有人专门为她修建了一处宫殿，安排了数十个异能者，她就是宫殿里唯一的女王。
　　但自从四个月前被北归恫吓之后，她就再也不敢迈出宫殿，龟缩在他人为她打造的要塞中，夜里明灯长亮，屋外五步一人十步一岗。
　　是不敢出去，也是不能出去。
　　北归的瞬移能力，正是她唯一的克星。她拥有的异能甚至能做到隔空伤人，却唯独没有“刀枪不入”这一种……倘若北归像之前那样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用匕首刺进她的后背……她一点也不想知道“火焰净化”能不能拯救一个心脏破洞的异能者。
　　那次他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请她以后都乖乖在家里待着，她恐惧又不甘地答应了。
　　“你可以试试雇人来刺杀我。”那个娃娃脸的恶魔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拨了拨那一缕刚才她头上削下来的黑发，“不过你应该听说过，我有个堂妹，她的异能是诅咒，只要布好了咒，不论她活着还是死了，条件满足，咒术都会生效哦。”
　　“北家的一只猫出了事，这笔账都算在你头上。”
　　他丢下这句威胁，扬长而去。
　　之后四个月，龙彩儿战战兢兢又满怀憎恨地忍着，等待着，直到这一天……
　　死了！那个让她日夜恐惧的人终于死了！
　　龙彩儿觉得她头顶的天空都高了许多，快快活活地过了两天之后，她突然又觉得有点可惜。
　　那样一个人物，就这么死了。如果他肯低下头，求她赐予他进化的火焰，那么他原本可以再多活一阵子的……
　　她拥有净化的火焰，这个火焰虽然不能真的净化“弗兰病”的，但却可以让发病的人多拖延一段时间……别小看这一段时间，愿意为它付出一切的大有人在。
　　面对死亡感到恐惧，是人类的天性。不论异能者还是变异人，不论是良民还是枭雄，莫不如此。她不会嘲笑他们，她还会感谢他们，如果不是他们用一生的权利财富来求换那一小段苟延残喘的时间，她又怎么能过得这么快活呢？当然，那些经过她手但最终还是奔赴死亡的患者们，他们的晶核和异能，她也问心无愧地接收了。
　　心头大患消除后的第三天，天朗气清，龙彩儿正在庭院里实验自己新获得的异能，一个身形削瘦的异能者走过来，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称现在正有一个变异人在门外求见，向她是否接见。
　　龙彩儿颇不耐烦。
　　“除了双A级以上的变异人，其他一律不见，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在她刚离开修生生的那段时间，她曾被一个男性变异人抓住，并在对方手中遭受了极不人道的对待，自那之后，“变异人”三个字就从床前故事里的恶魔变成了现实中的噩梦。这些年时间流逝，她对变异人的憎恶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深重，若不是为了他们的晶核，她连看一眼这些怪物都嫌恶心。
　　“那个变异人似乎是S级的。”异能者低着头说。
　　宫殿的女主人终于来了点兴趣。“让他进来吧。”
　　“他病得很重，半瘫在门口，无法独立行动。”
　　龙彩儿“啧”了一声：“病痨鬼……”
　　“要不要派人将他抬进来？”
　　“算了，我自己走一趟。”她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猫毛，勾起一个艳丽的笑，“‘仁心圣手’毕竟还带了一个‘仁’字嘛。”
　　宫殿的女主人朝外走，身形瘦削的异能者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变异波斯猫，别开眼，跟了上去。
　　一路静默无语。
　　两人出得正门，龙彩儿左右看了看，疑惑：“人在哪里？”
　　一只手突然靠近她身后！龙彩儿一惊，猛地向前躲闪——刚踏出一步，脚下的土地陡然冒出幽蓝的光，接着视野蓦地一花，四周的景象全部改变！
　　一个巨大的废弃广场，广场边上，钢铁水泥构成的摩天大厦跪伏着，寂然无声。杂草从裂开的水泥缝隙里长出来，开出淡黄色的星星小花，野蜂在上头打转。
　　至此，龙彩儿已经完全明白了。她转过身，望着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你不是我的仆人。”她口吻笃定，丝毫没有慌乱，因为在她眼中，这只是个能量团等级刚过B的渣滓异能者。
　　身材削瘦的异能者站在龙彩儿对面，他有一张面目模糊的脸，他抬起手，将左脸上的创可贴撕下——伴随着他这个动作，仿佛有一层薄薄的蜡从他身上融化，现出了伪装后的真容。
　　龙彩儿惊讶，旋即露出一个轻蔑的笑，仿佛猎人看到了愚蠢的兔子，“我还没去找你，你自己先送上门了。”
　　只有龙彩儿自己知道，她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这么镇定。不知那张创可贴是什么来头，除了隐藏真面目之外，竟然还能误导自己对能量团的感知。刚才明明只有B级的……现在她身上的能量团竟然接近了S级！
　　唐千鹤丢掉了手中的东西——一张便利贴，以及一个红枣大的小球，前者是某位异能者的手笔，用来掩饰她的真实身份；后者则是北归的大作：一个金属球，能高度模拟周围色彩，不易为敌人察觉。
　　它从她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裂成两半，数十只机器瓢虫从里面涌出来，然后按照预先设置好的程序，以“离唐千鹤最近的人形生物”为圆心，迅速而安静地各就各位。
　　入耳式耳机传来“准备就绪”的机械女音，唐千鹤知道陷阱已经布下，但决斗开始之前，还有几个问题她要问清楚。
　　“为什么杀了文蓁？”
　　龙彩儿轻慢地说：“她自己傻咯。我本来的目标不是她。”
　　“……是我？”
　　“小右很中意你嘛。不过要我说，它那时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现在就不一样了，你身上的能量很庞大没错……不过，我可是连S级的超高级晶核都吃过。至于你……”她的神情愈发轻蔑，试图向对方施加心理压力，“在我吃过的异能者里，你顶多算中等。”
　　唐千鹤默然了一阵，说：“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云南的时候没有杀了你。”
　　脸上掠过几丝愠怒，龙彩儿冷笑：“那你就在地狱里，继续后悔吧。”
　　她摘下了手套，露出了她朝夕不离的伙伴。
　　唐千鹤第一次看清那只传闻中的右手，果然是五只眼睛一张嘴，眼睛闭着，唇色黑红。
　　真是……异星怪物一样的手，难以想象有人会真心喜爱这种东西，但看龙彩儿的神情，它仿佛是她最亲密的人，最值得信赖的同伴。
　　手套扔在地下，龙彩儿转了转脑袋，然后直视她，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唐千鹤也没废话，从腰侧抽出了一把……女式手|枪。
　　笑话，难道她会肉身上阵么？对付龙彩儿这种黑胡子蒂奇式的异能大百科，当然要采取远距离作战，因为很多杀人于无形的异能，发动条件都是直接接触。包括她自己也是，若她能直接抓住龙彩儿的胳膊，那她大可直接对她发动两次时间回溯，把她变成高龄智障，然后她想把她削成多少片都可以。只可惜龙彩儿并不是一个容易被偷袭的对手。
　　龙彩儿大约没想到她的敌人会采用这么“原始”的进攻防守，但她反应也很快，在子弹出膛之前，已经抬起左手张开了一个蓝色的光屏，唐千鹤射|出的子弹打在上面，弹落在地。
　　“这个异能是我从一个濒死的异能者身上得到的，你猜他是谁？”龙彩儿得意的笑。
　　唐千鹤抿抿唇，她突然又取出了一把枪，两只黑洞洞的枪口都对着光幕。
　　龙彩儿：“没用的。”
　　连续而暴烈的枪击，七秒之内，空气中接连炸开了十一声枪响，然后龙彩儿发出短促的惊叫。
　　唐千鹤丢掉枪，神情平静：“光障虽然很厉害，但是连续冲击一个地方的话还是有机会让敌人吃上子弹的。——多谢你教会了我这一课。”
　　按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肩，长久不曾感受过的疼痛令女人面目扭曲，额头青筋绽出：“你……该死！”
　　杀气冲破了空气。无数黑羽从龙彩儿的体内飞出来，刺向唐千鹤。
　　她要她死得很难看！
　　唐千鹤在腕表上一按，光子屏障在她四周张开——这可不是异能，而是高科技结晶，甚至能防住一颗小型导弹，用在这里，真是小材大用。
　　龙彩儿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黑羽被光幕融化，黑羽战败，光幕消失。
　　——这就是高科技的缺点，越顶尖的造物，血槽条越短。
　　虽然很牛逼但只能用一次的光子屏障退场了。唐千鹤又取出两把激光枪，冷淡地看着对面的女人：“继续啊。”
　　龙彩儿感到一阵羞辱，这羞辱来自一个远远不如自己的女人……激起了心底最深处的怒火。
　　在此之前，即使被算计，被击中手腕，但她心中始终保持着一丝冷静，她知道唐千鹤能回溯时间，所以她绝不会靠近她。
　　然而这一刻，龙彩儿只想用最血腥的方式，让敌人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痛苦。所以她忘了自己最初的盘算——采取远距离作战的策略，一心只想尽快发泄自己的愤怒。
　　五分钟后，她为自己的失控付出了代价：她被唐千鹤直接回溯掉了两个月的时间，异能的数量因此损失了三分之一。
　　龙彩儿远远地站在唐千鹤的对面，瞪着她的目光像瞪着一个怪物：三秒，自己只被她接触到了三秒而已！
　　在她对面，唐千鹤同样觉得龙彩儿真是个怪物。自己断了两根肋骨，也不过能争取三秒钟的时间。
　　以后大约都不会有这种机会了，敌人吃了一次亏，接下来肯定不肯再让她沾身。
　　果然还是要采用那个方案啊，其实她真的不太擅长用电动车在西瓜上画皮卡丘。
　　抹去唇边的血，忍着左肋剧痛带来的轻度晕眩，唐千鹤抬起左手，在对方警戒的视线里，抬起了双手。
　　机器瓢虫的时间线是怎样的，唐千鹤早已烂熟于心，由于刚才已经亲手碰到了龙彩儿的时间线，对她的时间线的波频也有了八分认知，只要将剩下的两分也确定，这场战争，就掌控在她手中了。
　　在龙彩儿眼里，唐千鹤的双手在虚空里所进行的动作全是毫无意义的，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就刚才，那双手才狠狠地给了她一击。
　　她惊惧戒备地观察了一阵子，却始终没见到唐千鹤有进一步动作，终于她意识了另一个可能——也许唐千鹤现在做的，是和游戏里魔法师发动攻击前吟唱咒语一样的准备工作！
　　会让你得逞吗！
　　猛咬牙，龙彩儿抬起左手，尖声道：“看清楚了，这是你最爱的文蓁的异能！”
　　一条火龙从她手中冲出！火中携裹着无形的气刃！
　　唐千鹤一僵，不得不与火龙缠斗起来。
　　她一心两用，一面对付火龙，一面还要分析敌人的时间线，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伤上加伤。
　　可这一切终于有了回报。
　　龙彩儿只感到背后陡然一寒，仿佛自己被什么极为恐怖的怪物盯上，然而当她惊惧警戒地旋身望去，却什么都没有。
　　半秒。女人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贱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火龙消失了，唐千鹤跪伏在地上，她的一只胳膊断了，小腿外侧有个很大的伤口，血正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沿着腿滑落，在她脚边堆成一个血泊。
　　她的左手握着一只机器瓢虫，右手握着瓢虫的时间线——这一刻，瓢虫的时间线等于于龙彩儿的时间线，因为她已经将两条线的波频调成一致。
　　“抓住你了。”唐千鹤微微一笑，“接下来是清蒸还是红烧呢？”
　　龙彩儿扑了过来，完全忘了自己不久前才警告自己绝不能再接近唐千鹤半米之内。
　　唐千鹤看着陷入疯狂的人，摇摇头：“现在我可不稀罕你靠过来了。”
　　要打击一个人，除了把她变成白痴再片成无数片，还有另一种选择：留着她的命，让她清楚地看着自己怎么失去一切引以为傲的能力，跌落尘埃，在绝望中死去。后者效果尤佳。
　　再那双手快掐上她的脖子时，唐千鹤微笑：“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你的右手真的寄宿着外星幽灵吗？还是说，一切都是你的臆想？你害人，杀人，满手血腥，但又不想承认自己是个恶徒，所以把一切都推给你虚构出来的‘小右’？”
　　她吐落的话太直指人心，以至于被刺痛的人那双探出去的手，硬生生在空中僵住。
　　“……你乱讲！小右才不是我妄想！”
　　终于龙彩儿反应过来，尖声反驳，然后仿佛再也不想从那张对方的嘴里听到任何令她恐惧的话似的，用力掐住了唐千鹤的脖子。
　　但没有用，被迅速回溯的时间令她虚弱，凭她此刻的力气，根本无法对唐千鹤造成致命伤害。
　　终于，龙彩儿感受到那种灭顶般的恐惧。
　　她想哭叫，想求饶，但一对上那双含着嘲笑的冷眼，她就心底一寒。
　　……完了。她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吗？我竟然会死？死在这里？！……我……
　　完了。
　　绝望到了极点，恶意就从灰烬里诞生出来。
　　你要我死，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已经完成的咒术，就算我死，也不会消除！
　　龙彩儿收回手，极快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然后猛地点在了唐千鹤的锁骨上！
　　她的动作太快，不论是唐千鹤，还是早早就守在数百米外的短发青年，都没来得及阻止。
　　“要死一起死！”龙彩儿嘶声狂笑。
　　不会让你得逞的，她想，我要在你彻底抹去我身上的异能之前，杀了自己，这样咒术就无解了，而我死去的瞬间，死神也将砍下你的头颅！
　　她抬起了手，五指如钩，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个高高的身影突然穿进了她们的战局里，抓住了龙彩儿的是。
　　唐千鹤一愣，看着那个人，惊讶：“你？！”
　　“不能让她死，她对你下了同生共死咒。”池上面无表情，手却紧紧抓着挣扎的龙彩儿。
　　唐千鹤正想说什么，突然脸色大变。
　　“时间线暴动了。”
　　池上不解：“什么？”
　　唐千鹤来不及解释，用手推他：“快走！”
　　话音刚落，以三人为圆心，无形的气浪爆发开来！
　　巨大的时空旋流在他们的脚底爆裂开来，吞下了它的猎物！
　　唐千鹤伸出了手，想要抓住池上，但她的指尖只擦过了他的面颊，然后，彻底分开。
　　坠落。坠落。坠落。
　　身体被撕扯，能量被抽出。
　　这是第一次，唐千鹤在清醒状态下通过时空隧道，然而她却恨不得自己能昏过去。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她再一次碰到了实地。
　　折磨结束了。疼痛白雾般缓缓退去。
　　她听到有人在她身旁停下脚步，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劳驾，能告诉我今天是几年几月几号吗？”
　　那人顿了顿，将手里的杂志递给她。
　　“谢谢。”
　　唐千鹤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2023年4月刊。
　　刚刚才收了一场身心俱疲的折磨，她没有余力多想什么，暂且接受了“存档点改了”这个设定，正要把杂志还给原主，却在看清封面的时候呆住了。
　　上面这个穿燕尾服的人……好像是北归？
　　应该是北归吧，这张娃娃脸太有辨识度了啊……不过他真不适合穿这种绅士标配的燕尾服，感觉好奇怪。
　　再看一眼标题——
　　【即将强强联合？北家准继承人与苍龙联盟的千金】
　　唐千鹤默了一下，视线右移——
　　北归身旁，站着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69章 Chapter.69（加更）

　　对于池上而言，从二零二零年八月到二零二二年四月，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
　　他在二零二零年八月二日被感染，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正捏着手机给池小楼打电话，再三叮嘱幼弟：其它都无所谓，唯独一件事格外要紧——他死之后，家里的财政大权没人掌管，就算丢给他们家那只叫“旺财”的看门狗都好，总之绝不能交给父亲，必要的话备上重礼去请曾祖叔父出山……嗯？曾祖叔父等闲请不动？放心，奉上一半家产，肯定请得动。记住，不论如何，别让父亲动我们家保险库……更不能让他做任何和投资理财有关的决策。
　　池上这么防备他亲生老爹，理由相当充分。
　　池家祖上是做人头生意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近代以后，某位池家的老祖宗不知怎么灵机一动，突然做起了军火生意。这群半路出家的军火贩子，靠着祖祖辈辈攒下来的本钱和族人过硬的综合素质，居然在这一行做得风生水起，势力一度扩大，最风光的时候，连拉丁美洲都有他家的分舵。
　　到了池上曾曾祖父那一代，曾曾祖父表示我们不做军火生意了，挣得虽然多，管起来忒麻烦。老子就是要退圈，而且要风风光光盆满钵满地退，不服的话就打到你们服，《唐传奇》里“红线女夜盗线宝盒”的故事尔等听过没有？
　　理论上来说，能和池家合作的都不是什么软蛋，树大根深势力牢固，谁也不会真怵了一个后起之秀，然而重点是——和这窝杀手作对划不来啊，除非能一口气把池家人全收拾了，但凡留下一个活口，从此就别想睡个安稳觉了，谁知道哪天睡到半夜里，小风一吹，自己的脑袋从床上滚落……
　　于是池家这伙人，就这么任性地退圈了，退圈后做起了富家翁，兼职杀手。
　　然而老话说得好，富不过三代啊……池上他爷爷是个超级败家子，特别爱赌而且逢大赌必输，池上他爹倒是很勤奋，可惜气运差得惊人，投资做生意永远失败（买哪块地哪块地就会因为各种原因突然价值大跌，末日之后他们家超级惨，虽然到处都是他家的地但是全都不值钱），池上老妈对奢侈品永远保持着普通人难以理解的狂热，池上他二弟则是个科技狂魔，天天研究怎么做出能随身携带的等离子炮……
　　这些奇葩，谁家只要招上一个就得穷三代，池家一口气全集齐了。终于有一天，池上发现，他们家保险库里只剩下最后一块金砖……
　　于是年仅十二岁的池上，不得不肩负起养家糊口的重任……
　　辛辛苦苦好多年，好不容易把金库的地面重新用金砖铺了一层，正准备着手第二层，末日来了。
　　池上感觉自己应该是狗带了，没想到一睁眼，竟然看到了漫山遍野的丧尸。
　　他眨了眨眼——想象中他应是眨了眨眼，但实际上他的视野还是那么清晰，并未出现眨眼时该有的短暂黑暗。
　　于是池上明白了，自己的身体出了些问题。
　　后来池上才知道，这可不是一句“出了些问题”就能轻描淡写过去的……他的身体里不知怎么多出了一个人格，这个人格在他昏迷的时候全面接管了的身体，这还不算，不知这个人格怎么做到的，当她掌控身体的时候，“池上”这个人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女天人。
　　身体被占了。连性别都改了。最惨的是，虽然他现在苏醒了，但怎么也无法重新接管身体……
　　池上有种他们家金库被一夜盗空的错觉……
　　乌明岛池家鼎鼎大名，敢盗他们家金库的小贼大约还没出生，但那个自称“爱神”的女天人，真敢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占据着池上的身体……而且无视原主的意愿，用他的身体做一些非常糟糕的事。
　　比如用她SS级天人的威压，全面碾压那个操控丧尸包围山谷的丧尸王。
　　比如在唐千鹤他们即将离开云南的时候，警告了某个蠢蠢欲动的五级丧尸。
　　比如在唐千鹤回到上海之后，继续暗搓搓用“千里眼”异能偷窥唐千鹤。
　　池上很无语。你是个女人啊，就算是女天人里面也带着个‘女’字，她有的你都有，天天盯着一个同类有意思？
　　爱神一挥手，“夏虫不可以语冰”的鄙视来得坚决又彻底：“你懂个P，这叫女孩子间的浪漫！而且你根本不懂……”她吸了吸口水，“她好香的……”
　　如果真的让她喝到那个叫唐千鹤的异能者的血，不知道她心愿满足后会不会顺利升天……池上面无表情地想，然后开始煽动她试一试。
　　爱神颇心动，但她忍住了，为了女孩子间的温柔。
　　“我自控力不好，一碰她就忍不住了，肯定会把她吸干的。”
　　……煽动失败。
　　池上多少有点失望，不过他也没失落太久，毕竟每个杀手的入门必修课，就是学会等待。
　　杀手收起了利爪，屏息凝气，静待时机。
　　日日夜夜，枕戈以待。
　　发生在一个身体里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过。
　　他和爱神的相处方式，在旁人看来大约有些不可思议。爱神全面掌控身体的时候，从没试图灭杀池上的人格；而池上也只是想要回自己的身体，对爱神没什么杀意。
　　仿佛他们之间早有默契，彼此是天生的敌人，亦是挚友。
　　爱神就是池上，池上就是爱神。他们是一具身体里诞生出的两个人格，本源相同。
　　三年，池上终于又夺回了身体的大部分掌控权，一个月之中，他可以出现二十天。
　　2025年8月，因为一次意外，他杀了名为“张倩”的女性变异人。
　　杀手不喜欢做赔本买卖，更不喜欢在没雇主的情况下浪费体力，但那天张倩确实惹到他了，她以为他看不出来？她的袖口里藏着东西。
　　池上猜到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尾，更没猜到张倩这个女人，她最初过来搭讪他的目的，真的就是单纯为了钓凯子而已……当然睡完凯子之后，她会把他变成她的收藏品，很简单，用她袖口里藏的毒针就能轻松做到……
　　最后池上杀掉了张倩，付出的是身体大面积麻痹的代价——张倩身上到处是毒，他挨了一下，直接瘫倒，多亏爱神半途杀出，强势接管了他的身体，才没让毒素径自逼入心脏。
　　地上的女天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但她死前的诅咒还在空气里回荡——
　　“你永远也硬不起来！”
　　当然硬不起来，池上毫无危机感地想，因为他现在是个‘女人’嘛，生理上就不具备硬起来的条件。
　　爱神突然发出一声呻|吟。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身体好热。】爱神以心灵感应答复，【我想找个男人消消火！】
　　【……稳住。】池上面无表情，但他顶端配置的大脑已经向他描绘出了一副生动形象的预景图，直接令他在意识里打了个寒颤，【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我会在你的脑里自杀。】
　　【我也不想……我的身心都是属于小千鹤的！！只有小千鹤才可以碰我！】
　　【……】他真不想承认这个女痴汉和他一脉同源，【去找洗个冷水澡吧。】
　　爱神不说话，突然她转过身，飞快地跑起来，一个劲地跑，不论他说什么她都再不答复，直到四周的景象越来越眼熟……越来越像爱神偷窥唐千鹤时“顺便”扫过的，唐千鹤家附近的风景……
　　【……你别乱来。】池上警告。
　　爱神不理她，眼珠子发红，尖牙发痒，热血沸腾。
　　【以你现在的状况，一旦靠近她，你一定会吸干她。】
　　这句话终于让爱神停了下来，她站在电线杆前，脸色变了又变，青了红红了青……突然抱住脑袋大吼：“啊啊啊啊啊要疯了！”
　　池上还来不及说什么，对方丢下一句“我不管了下面的事交给你我要睡几天”，然后猛地退出身体，沉入了意识海。
　　被强行推到前线的池上：“……”
　　爱神消失了，这副身体也从天人变回了异能者。只针对天人才有效用的春|药失去了作用，身体的燥热停止了，但紧接着，剧痛和麻痹感双双袭来……池上滑坐在电线杆下。
　　张倩身体里分泌出的毒，对天人是增加情趣的春毒，对异能者则是足以致命的剧毒。
　　池上勉强将毒素压制在皮肤下，然后……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全身麻痹。
　　算了，被麻痹总好过被毒死。在这里坐上几个钟头，慢慢消解毒素吧。
　　三小时后，毒没解开。
　　五小时，毒还在。
　　一天。
　　两天……
　　一对母女经过，小女孩拉着她母亲的衣角：“妈妈，那个阿凡达哥哥好奇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母亲拉住女儿的小手，眼角瞟着电线杆的方向：“那个不是阿凡达星人……大概是极端宗教分子吧，把全身抹成蓝色然后跑到电线杆下静坐示威什么的……”
　　“‘静坐示威’？”
　　“就是‘不答应我的话就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家门前杵着一个奇怪物’的意思。”
　　小女孩似懂非懂。
　　“好了别看，快走，那种东西看多了伤眼睛的。”
　　“嗯！”
　　电线杆下的奇怪物：“……”
　　又过了一天。
　　下雨了。
　　已经快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池上，突然觉得他的双腿好像恢复了知觉。
　　第一次，池上体会到能掌控自己的身体是多么的可贵……就连爱神都没能成功让他领悟到的事情，张倩做到了。
　　他要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他想，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对和电线杆有关的事物，产生任何好感了。
　　雨越下越大，酸雨。落在皮肤上的还好，掉进的眼睛里的就让人有点难受了。
　　他闭上了眼。——啊，眼皮也可以动了。
　　蓦地，他听到雨里传来脚步声。
　　他睁开了眼，看到唐千鹤正朝这边走来。
　　她走得不紧不慢，手里撑着一把天蓝色的伞。靠近了他，小心地打量他，仿佛在观察一只猛兽。
　　池上也审视着她。
　　这还是第一次，他不是通过爱神的眼睛，而是用自己的双眼，真正地看着这个被他的第二人格所眷恋的女孩。
　　……
　　奇怪。
　　池上想，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血液一直在往下流？
　　她身上有藕花的香气，是因为这种味道？这种味道混合着张倩的毒素，会产生催情效果？
　　不知道唐千鹤在他脸上看出了什么，她突然抿了抿唇，然后转过身……
　　在池上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站了起来，上前一步，抓住她，在她惊讶地转过头来的时候，吐出了一句真心实意的双关语——
　　“我饿了。”
　　……
　　当然，最后池上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他又不是被第三条腿控制的禽兽，虽然面对唐千鹤的时候他确实感到心神不宁，但这很大部分要归功于爱神，她在他的身体里一直尖叫“啊啊啊快扑倒她不不还是我来不不不我不能控制自己还是只有你才行可恶我好不甘心！QAQ”
　　【淡定点。】池上在心里对迷妹说，【你想的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的。】
　　爱神就嗤笑一声，大有“flag已经立好了我等着看你将来怎么啪啪打脸”的意思。
　　他们离唐千鹤都太近了。池上还能忍住自己那种莫名其妙的悸动，但爱神每天犯病八百回，无时无刻不在感叹“我家小千鹤BLABLABLA”，最后池上实在烦得受不了，就在唐千鹤生日那天离开了唐宅。
　　就为这个，他没少被爱神飚眼刀。嗯，对着镜子飚眼刀，自己飚自己，活生生印证了什么叫自攻自受。
　　池上有时觉得他的人生就是莎士比亚笔下的悲喜剧，十八岁以前喜大于悲，十八岁之后悲大于喜。
　　那天，那个导致他人生遭遇滑铁卢的祸害又冒出来了，要求他立刻赶往数十里之外的一个废弃广场。
　　这些年她越来越嗜睡，在这次苏醒之前，她已经在意识海里睡了三个月，久到池上开始有些不安，隐隐约约，有种重要的东西将要消失的预感。
　　所以这一次，虽然他直觉爱神要他去那个广场，十有八|九又是要坑他一把，但他还是去了。
　　事实证明，他太了解自己的第二人格了。
　　唐千鹤和龙彩儿打起来了。别问他怎么知道那个女的是龙彩儿，关于唐千鹤的事，就算他不想听，迷妹爱神也会逼着他听下去。
　　说起来，每次爱神一沉睡，他就没法用千里眼了，真是超不便利……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战场，却突然听到了爱神的惊叫：【是那个！就是那个！】
　　他还没反应过来，意识突然被推出了身体。
　　已经非常虚弱的爱神，不知从哪里迸发出的力量，竟然强行掌控了身体的所有权，然后她冲向了广场上正胶着的两个人，千钧一发之际，握住了龙彩儿想要自戕的手。
　　爱神的精神力已经不足以改变这副身体了，所以她是以池上的外表面对着唐千鹤，神情和语气也完美地COS了身体原主：“不能让她死，她对你下了同生共死咒。”
　　啊啊啊啊啊啊她离我好近好近好想推倒她好想给她生猴子！！！←面瘫之下真正的爱神。
　　池上默默抬起不存在的右手，捂住了同样不存在的额头。
　　唐千鹤愣住了，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脸色大变。
　　“时间线暴动了。”
　　爱神不解：“什么？”
　　唐千鹤没解释，用力推她：“快走！”
　　第一次“亲密接触”！
　　爱神呆了一秒，然后强忍狂喜，正要拍胸脯安慰意中人不要怕一切有宝宝顶着，结果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时空漩涡吸了进去。
　　【这下你开心了。】池上吐槽。半路搅进来，把四个人都拖下水。
　　爱神不吭声，呆呆地摸脸颊。
　　“她刚才想救我……”
　　【是想救我。】
　　爱神无视了这个倒胃口的第一人格，精神十足：“我要嫁给她。”
　　池上泼冷水：【醒醒，看看四周。】
　　爱神信心满满：“放心，我的能量回来了。时空乱流而已，小意思。”
　　池上也注意到了，他的身体年龄正在缩减，几乎快回到19岁了。
　　他忽然有点发怵：【该不会我又要被关起来……】
　　“正常现象啦，你先睡一下，时间过得很快的。”
　　确实快，对他来说，其实就是一个眨眼的事。
　　困倦袭来，闭上眼之前，他叮嘱了句：“帮我看着小楼他们。还有那个龙彩儿，你别弄死了。”
　　爱神心领神会：“留着，等你出来。”
　　……
　　再次睁开眼，外面已经是2022年了。
　　爱神和他抱怨：“我找来找去，都没找到小千鹤……她该不会不在这个时空吧。”
　　他说，不会。
　　“……这么肯定……”爱神狐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不答，心里却想，开玩笑，掌控“千里眼”和“预知”的都是你啊。
　　我所依仗的，只是直觉而已。
　　如果她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呢？
　　【把身体腾出来，我要回家一趟。】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还没到时候而已，两年都等了，急什么……身体给我。】
　　爱神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出去了，在意识里嘀咕：【都旱了两年了，能不着急么。】
　　无视某人无节操的发言，池上看着自己身上的中性装束，觉得就这样穿回家也无不可。
　　爱神絮絮叨叨的，把这两年发生的事都和他说了，然后颇自豪地炫耀：【我现在是教皇啦！天人帝国的教皇！】
　　池上之前都在走神，听到这里才应了一句：“月薪多少？”
　　爱神一愣，摸摸鼻子，有点心虚：【教皇没月薪……】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我是教皇耶，全帝国都是我的，要什么月薪。】
　　“太天真了。”池上评价，突然想到什么，问：“你是教皇，那国王是谁？”
　　爱神罕见地迟疑了一下，说：【是修生生……】
　　两人双双沉默。然后池上叹口气，道：“把天人帝国卖了吧，全换成金砖，趁你还没被人从教皇的位置赶下来……”
　　爱神尖叫：【不行！那是我的嫁妆！我要把它送给小千鹤的！】
　　“……”
　　作者有话要说：
　　

☆、第70章 Chapter.70（重要增补）

　　时间线暴动这种事，唐千鹤从前遇到过一次，那次只是小范围的暴动，牵扯的实验品也只是四个玻璃瓶，但已经把她吓个半死：就在她面前，四个玻璃瓶瞬间全化为虚无！真正被“回溯”成了元素粒子……
　　而她自己，也在那次时间线暴动中失去了一只手臂，虽然事后她很快就对自己使用了“回溯”，但心里已经烙下了深深阴影。
　　时间真的太可怕了。
　　时间线暴动的原因，她始终未能真正弄清楚，也不敢再深究了。自那以后，她每次“调频”都小心再小心，再没酿出实验事故。
　　时间太神秘，在你足够强大之前，别妄图揭开它的面纱。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唐千鹤托着下颔，思考她接下来的去处。
　　穿到这个世界之前，她正和龙彩儿对战，现在龙彩儿和池上不知道卷到哪个时空去了，但自己没死，就说明龙彩儿也还活着。
　　唐千鹤额摸了摸自己右锁骨上的血手指红痣，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血液的粘稠感……
　　一阵糟心。
　　这咒术也不知道是印在身体还是灵魂上的，她不敢乱回溯，怕没成功除咒，反而把能量全回溯没了，万一龙彩儿还在这个时空呢？她要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她斗志挺高昂，可惜下一秒肚子里就传出一阵呻|吟，瞬间让她的脸色垮下来。
　　摸遍了自己的衣袋，她伤感地发现自己身上连颗低级晶核都没有。
　　那些拼命打丧尸赚晶核的惨痛记忆又回来了。唐千鹤心痛地想，她果然是劳碌命，好不容易抱上北归这条大腿，结果金主说没就没了；好不容易把自己养到S级，结果一个时空乱流就把她打回了双A。
　　说到北归，按照她之前在八卦杂志看到的说法，这小子现在简直混得风生水起，连绯闻女友都是“全亚洲势力最大的异能者联盟即苍龙联盟其龙头老大聂风最宠爱的千金聂晓晴”这种等级……话说这篇报道的编辑大人一定是传说中的语体教，看这绕口令一样的定状补，她读了三遍才勉强把舌头捋直了。
　　总之，另一个世界的纨绔子弟，在这个世界里像是变了个人，勤勤勉勉，勇攀高峰，最终成了异能者界响当当的人物，搞得唐千鹤很想跑回四周目，和那里的北归说“你看看你看看，在另一个世界你混得多么人模狗样啊，怎么在这个世界里，你就总想着当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呢……”
　　不论如何，看到这个世界的他过得挺不错，她也就放心了。
　　她真心为他高兴，但高兴之余，多少也有些酸溜溜。
　　前几天刚向自己告白的男人，转头就和其他女人传绯闻，这事不管放谁身上，心里都得膈应。
　　不过唐千鹤也清楚，这事不怪北归。他自己在教堂里的时候也说了，他只管这一世，至于下一世的他，他管不了也没兴趣管。现在这这样子，不正好印证了他当时说的话么？
　　2023年，末日第四年，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走了那么远了，中间经历了什么，她全然不知。
　　他是北归，但又不是北归。
　　“下次在街上了见到了，该不该和他搭讪呢……”
　　唐千鹤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直到肚子又“咕”了一声，提醒她现在还是个口袋空空如也的穷光蛋，而且正面临沦为街头饿殍的危机。
　　晶核，哪里能快速赚到晶核……
　　“……对了！”
　　双手一拍，唐千鹤喜滋滋地拦住一个路人，问他最近的苍龙联盟分部怎么走，得到指点后道了谢，快速朝东北方跑去。
　　苍龙联盟福利好，这是末世里所有异能者的共识。放在以前，有北归这条金大腿，唐千鹤是不屑给苍龙联盟当马仔的，顶多肯作为雇佣兵，接受一些有分量的任务。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实在太穷了！
　　紧赶慢赶来到苍龙联盟分舵前，向门卫表明了自己是来慕名而来、正准备加入苍龙大家族的异能者，还现场演示了一遍自己的能力，总算逃过了“进我苍龙门先缴十晶核”的坑爹规定，进了门后一路打听，找到了“报名处”。
　　她走过去，表明身份，领取了一张登记表，填好了交还给前台，对方随意扫了一眼，盖了章，退给她，告诉她一小时后带着报名表再来。
　　“为什么？”
　　“上午的考试已经结束了，下午这场三点才开始。”前台轻慢道，“算你运气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十几天前就有人来我这儿报道了，现在还等着呢。”
　　唐千鹤无言以对，转身走到外头，找了个阴凉处坐下，数着指头挨时间。肚子刚开始还抗议几声，后来发现抗议无效，也就没动静了，和唐千鹤一起垂头丧气地等着。
　　好容易等到进场的钟声响起，唐千鹤一跃而起，迅速奔向报名处，接着她发现四面八方从各种阴影里涌出来好多人！危机感大涨，她仗着自己异能双A的体能加持，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前台面前，啪地把表格拍在桌子上：“270号，唐千鹤！”
　　前台惊愕地看她一眼，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身后：“进去吧，401室……”
　　唐千鹤得意地走了，心想，不展现点实力，果然得不到尊重。看前台那傻样，被我气势震到了吧，哈~
　　前台：那女的是不是有病？又不是灾年发救济粮，这么拼，啧。
　　雄赳赳气昂昂，唐千鹤踏进了第一考场。
　　两个考官坐在上头，一男一女。
　　唐千鹤递上表格，鞠了个躬，走到场地中间，那里有张桌子，她坐到了桌子后头。
　　“唐千鹤？”男考官说。
　　“是。”
　　“异能是非战斗系……能回溯时间？”
　　“是。”
　　“挺稀奇……”
　　那是相当罕有了。唐千鹤自豪地想。
　　男考官放下了报名表，十指交叉：“用桌子上的东西，展示一下你的异能吧。”
　　唐千鹤扫了一眼桌上的物件，捏起一只水笔，拗断，接着右手在上面拂过……水笔恢复如初。
　　抬起头，她看到男考官沉吟的神情，而旁边的女考官则直接不客气地说：“这种异能没什么用。我们需要更实用的。”
　　“……可这个就很实用啊。”
　　“你能用这个增加粮食产量吗？能对付丧尸吗？还是能用这个回到过去改变未来？”
　　唐千鹤刚想说“我能啊”，女考官就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行了，你直接测试异能等级吧，别说苍龙联盟不给你机会，像你这种渣异能本来绝对没戏的，但现在上面放宽要求，只要等级达到D，就算你第一关通过了。”她扬扬下巴，“能量测试器在那里。”
　　“……”
　　唐千鹤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了位于考场右侧的能量测试器。
　　男考官大概是看她太难堪，有点不忍，于是提醒了一句：“对着光屏用力打过去就可以了，光屏会显示你的异能值，有三次机会，最后以最高成绩为准，不用着急。”
　　唐千鹤停下步子，转头看了他一眼，说：“谢谢您的提醒。”
　　然后她转回头，踏前一步，对着光屏抬起右拳，蓄力，击出——
　　“轰！”
　　光屏碎了，机器滋啦啦一阵响，接着一缕黑烟飘出来……
　　唐千鹤转过头，看向两个呆若木鸡的考官：“这样算过关了吗？”
　　“……”
　　“……”
　　三分钟后，唐千鹤捏着她多了一个红章的报名表，来到了第二考场。
　　其实刚才那个考试一点都不靠谱，她想，宋二B级的时候还能被C级的力量异能者压在地上打呢。用臂力来判断一个异能者的异能等级，太容易被打脸了。╮(╯_╰)╭
　　不过现在是2023年，苍龙联盟能做到的也就这样了。
　　第二场考笔试，唐千鹤往考场里一坐，待主考官发下卷子，发现考的都是些常识，估计也就是筛选文盲的试题，信心大增，行云流水地写完了，自己感觉挺美，再一看四周，竟然都在奋笔疾书，心想我这是要当状元的节奏啊，结果发现大家写完正面写背面，还有举手要求加纸的，她顿时有点懵。
　　心里不安，把试卷再检查了一遍，发现整张卷子，最后一题那里，给出的答题处特别多……
　　这一题是论述题，题目是“简要叙述你加入苍龙联盟的理由”。
　　因为题目里都说了是简要叙述，她就很直白地给出了三条理由。
　　一、福利好。
　　二、待遇佳。
　　三、苍龙联盟是个值得信赖的好组织，我相信自己加入了这个大家庭之后，能更好地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提升自己的同时也为联盟作出贡献。
　　最后一条纯属扯淡，就是用来博改卷官好感的，她自己写着都脸红。
　　正犹豫要不要再添两笔歌功颂德，收卷铃声已经响了，主考官走了过来，她只好交出卷子。
　　等考官宣布考生可以离场了，唐千鹤起身往外走，听到坐在她后排的两个人在窃窃私语：“那个傻逼，最后一道大题就写了三句话……”
　　额头爆出一个“井”，她默默往前走，心里安慰自己，丢了这一题，还有其他题可以补足。
　　又走了两步，听到两个人在窗边聊考后感想。
　　考生A：“我最后一题写少了，这次大概又要挂。”
　　考生B：“你写了多少？”
　　考生A：“五千……”
　　考生B：“那是挺少的……这次肯定没戏了，等下半年吧。”
　　考生A：“唉……可惜我昨天熬夜背的《歌颂苍盟常用例句八百句》……”
　　唐千鹤：“……”
　　这究竟是筛选异能者还是进行入|党考试？不溜须拍马还过不了是吗？！
　　笔试的成绩三天后才公布。扶着墙，女孩子走向了第三场考试。
　　第三个考场是一个体育场，通过第一关的考生们全站在广场的东北角，等待被检阅的新兵蛋子似的，挨在一起。
　　唐千鹤低着头，随便找了个纵列的尾巴梢站着，把自己埋在人群里，感觉失去说话的愿望和力气。
　　也许她应该现在扭头就走，还能趁着最后一点能量耗尽之前，出基地去杀几只丧尸，虽然不是每只丧尸脑袋里都有晶核，但万一运气来了一举得男……中标，野生的晶核君不就到手了么。
　　她有点意动，正在权衡，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然后看到她四周的人哗啦一声全散开了，剩她茫然地站在那里。
　　“唔。”主考官推了推眼镜，“‘唐千鹤’，是吗？”
　　唐千鹤愣愣地看着他，脱口而出：“宋二！”
　　主考官皱皱眉，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同时望着她的目光多了惊讶和谨慎，慢慢道：“270号考生……给考官起绰号是很失礼的行为。”
　　在他身后，两名副考官对视一眼。
　　谁都知道宋必方是苍龙联盟花大价钱请来的天人，作为一面“苍龙联盟有意和天人帝国交好”的活招牌，天天供着，说一不二。
　　宋必方可不是个心胸开阔的人，这个叫唐千鹤的考生算是没戏了。考官甲心想，干脆做个顺水人情，由我出面宣布她不合格，理由就是她连做人的基本道理都不懂，还谈什么人生和理想，苍龙联盟不需要这样的人。既显得我公正又讨好了宋必方，噫，此计甚秒。
　　他清了清喉咙，道：“270号考生，你……”
　　宋必方：“你过来，考试开始了。”
　　考官甲：“……”措手不及。
　　这说好的剧本……怎么突然换了台词？
　　在考官甲一脸懵逼的时候，女孩子已经走过去，站在宋必方面前。
　　她已经从考生们的议论中听出来了，这一世宋必方变成了天人。
　　蝴蝶效应……不是她带来的，那应该就是龙彩儿或池上的功劳。
　　心思浮动，但她还是很快摆好了架势。
　　“请您多多指教。”嘴上这么说着，脑袋里却不由自主地放映起宋必方被变异猫水珠追着挠的情景，于是脸上怎么也严肃不起来了，嘴角要抽不抽，眼皮一个劲儿的抖。
　　她这个样子，任哪个考官看了都要生气。
　　宋必方之前本想直接叫她离场的，结果莫名其妙地就在考官A要赶人的时候，出声阻止了。心里本来就有点不愉快，再一看唐千鹤这表情，怒火蹭地就上来了。
　　苍蓝色的羽翼从他身后伸展开来。
　　他准备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一点教训。
　　对方能在第一场考试的时候打坏能量测量器，想必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的。
　　宋必方对自己在天人帝国里稳定垫底的体能有自知之明，所以一上来就展开羽翼——对天人来说，羽翼平时都是收起来的，通常只有遇到强敌，才会张开羽翼，一则占据空中阵地，二来这种模式下的天人，就像加了buff，综合素质明显提高。当然，buff不能持久，要速战速决。
　　很适合用在这种全程只有三分钟的考试里。
　　考场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对着一个女性考生，天人主考官居然张开了翅膀！
　　唐千鹤倒没注意这么多，她觉得宋必方张开翅膀是很自然的事，以前他每次面对水珠也总是一副炸毛的样子，那时候他没翅膀，不然肯定也是像现在炸起来的。
　　不过她又不能对宋二用“时间回溯”，也就是说她得光靠蛮力揍到他服吗？这个有点难度……
　　忽然她脸色微微一变，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宋必方目露警戒，接着，他的表情变了。
　　惊讶，了悟，恐惧，挣扎……无数情绪从那张俊秀的面上轮番碾过。
　　最终，那张脸上只余下了陶醉，还有隐隐的疯狂。
　　“好香。”
　　除了唐千鹤，没人明白宋必方在说什么。
　　这场考试算是完了。唐千鹤心想，早不早，晚不晚，这个时候姨妈大人驾到。再待下去，被她的血刺激到的宋天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她转身就要奔出考场，耳后风声传来，大约是宋必方追过来了。
　　把他引出这里也好。刚这么想着，她就听到一阵惊呼声，接着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脚步顿了顿，她回头望去。
　　宋必方摔在了地上，使劲挣扎，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束缚着，接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过来，利落的一个手刀，宋必方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那人收拾了宋二，抬起眼来，望向唐千鹤。
　　唐千鹤寒毛一竖，警戒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女性天人。中性打扮，长腿高腰，黑缎般的长发垂在身体两侧，秀挺鼻梁上架着一副浅棕色太阳镜，大得有些夸张。
　　女天人静静看着她，然后说：“跟我来。”
　　她转身，朝考场外走去。
　　唐千鹤犹豫了一下，跟上了。
　　被姨妈强加了buff的她现在就是个移动生化炸弹，炸掉天人的理智也炸掉她自己的人身安全，可以的话她想立刻离开基地，找个犄角旮旯窝几天直到危险期结束。但她已经从其他人的反应中判断出了，这个女天人在天人帝国中的地位，非常高。得罪对方的话，可能会导致意料不到的后果。
　　话说回来，能坐到那么高的位置，自制力想必也是很不错的……事实也确是如此，对方到现在也没有失控，看看宋必方，都什么样了，可这名女天人，刚才离她这个生化炸弹这么近，脸色也不过红了一点而已……
　　看着对方从容不迫的背影，唐倩几乎有些钦佩了。
　　被某人在心中盛赞的女天人，此时的内心是——
　　【不行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能不能扑倒她亲一下？就一下！！】
　　池上提醒她：【尖牙露出来了。】
　　爱神：【……】
　　池上：【行了，快走吧，你的意识海都翻起来了。】
　　爱神在心里不甘地画圈圈：【她太香了……为什么我一出来身体就会自动变成天人？如果能像之前那样用你的身体……】
　　死心吧。池上想，如果你能用我的身体，我现在就把自己打到生活不能自理。迷妹这种生物简直丧心病狂……
　　【收敛一下，你充满黄料的脑内幻想影响到我了。……也别妄想用我的脸去刷金库的防盗锁，唐千鹤不会喜欢有人用贼赃向她求婚的。】他顿了顿，【之前你太虚弱了，现在你的精神力比我还强，当然会影响到身体。】
　　爱神沉默了。池上有种不好的预感，警告：【别乱来，你是意识体，意识虚弱你就离死不远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爱神撇撇嘴，感觉身体越来越火烧火燎，空气里浮动的血香就像千万只钩子，钩起她所有的食欲爱欲情|欲独占欲……她烦恼又甜蜜，想多和意中人待一会儿，可意识已经开始蒙昧不清，不敢再久留，她伸手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恋恋不舍地退出了身体。
　　【一定要把她带进天人帝国！】她叮嘱自己的第一人格，【如果我醒过来的时候看不到她，我会最高频率的精神波给所有天人下暗示，让他们去把你家的金库搬空。】
　　【……】
　　清楚自己的威胁有多给力，爱神得意洋洋地沉入了意识海。
　　池上回到了身体，面无表情地盘算着如果自己设个局，弄死唐千鹤这个祸害的概率有多高，可惜怎么算成功率都很低，非常低……而且即使侥幸成功，他也要跟着狗带了，爱神会和他同归于尽……
　　赔本生意，唉。
　　唐千鹤还跟在他身后，池上看了看手指上被爱神划出的伤口，顿住步子，她也随之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唐千鹤，在她脸上看到了几丝紧张。
　　涂哪儿好呢？池上打量着女孩子，最后确定了目标，朝她走了两步，伸手探向她的脖颈……
　　作者有话要说：
　　添加了一个唐千鹤的重要心理描写。9月19日 PM19:10
　　.
　　黄金九点已经死了（手动拜拜）。但日更君依然坚守着最后的防线！
　　目测下章队长会出来露个脸，嗯还有北归。←v←但是修罗场什么的先不要想了，还没到那个时候哟=v=
　

☆、第71章 Chapter.71

　　女孩子立刻朝后退了两步，神情也变得警戒。
　　池上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摘下墨镜：“是我。”
　　唐千鹤有点呆，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池上？！”
　　怎么是他？虽然我刚才有点走神但是总不至于连前面的人都跟丢吧……不对，衣服没变，还是刚才那一套……咦？
　　“嗯。别动。”
　　他微热的左手伸向了她的脖颈，这次唐千鹤没往后缩，但身体和神情一起僵硬了：“你干什么……”
　　“帮你消去身上招苍蝇的味道。”
　　“……？”
　　他的手绕过她的右耳，来到后脖颈，松开她扎成马尾的发，接着又回到了右耳，在耳廓后方，用左手上的血轻轻一抹，再用垂下来的发掩住血迹。
　　心里充满暴殄天物的遗憾：爱神的血珍贵到只要一瓶盖那么多的一点儿，就能卖出一百枚高级晶核的天价，现在居然用来当消味剂。
　　他收回了手，说：“这几天洗澡的时候，右耳这里记得别洗。”
　　唐千鹤觉得耳后湿湿凉凉的，很想用手摸一摸，但还是忍住了。她已经反应过来了，池上应该是用某种手段掩盖了她身上招引天人的血味。
　　“谢谢。”她说，然后有些疑惑，这个世界里，她还没来得及和池上有过任何交集，但他现在这个态度，太自来熟了……
　　两个可能，这个池上是和她一起掉进时空漩涡的池上，或者他是这个世界的池上，但他像修生生那样，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试探：“你是和我一起掉进时空漩涡的池上吗？”
　　池上叼着一条草绿色橡皮筋，双手拢着流瀑般的乌发，闻言偏过头来，黑眼睛望着她。
　　这个画面……仿佛一只黑猫正叼着小黄鱼，微微歪着脑袋瞅着人类……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充满萌点的，但唐千鹤总觉得这只黑猫是在说“愚蠢的人类啊你在说什么废话”……
　　宝宝有点不开心，但宝宝不跟你一般见识。因为宝宝是只骄傲的颜控汪！对于来自美人的鄙视光波，宝宝有着相当高的容忍度……但这不代表我能百分百读心啊，给我好好回答问题！
　　她追问：“是不是？”
　　对方惜字如金：“嗯。”
　　唐千鹤满意了，有点开心：“第一次有人和我一起回到过去耶……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三年前。”
　　“这么早？！”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有些迟疑地问：“你见过这个世界的我吗？”
　　这是她刚刚才想到的麻烦事：她是带着身体穿过来的，而不是像前几次那样是“灵魂”回到过去，那么这个世界里必然还存在另一个唐千鹤。
　　池上：“这个世界没有‘唐千鹤’。”
　　唐千鹤呆了呆。“没有？”
　　“嗯，你父母都在，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在，但没有你。”池上干脆地说。
　　之前爱神以为唐千鹤是“投胎”到了其他家，用“千里眼”找了好几年，一直找不到，都快抓狂了，是他稳住了爱神，否则没等唐千鹤穿过来，爱神狂躁的精神波就会让全世界的天人全暴动起来，然后等唐千鹤过来，她就会见到一个经历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地球。
　　“怎么会没有‘我’？”唐千鹤不解，“不应该啊……难道是我穿过来了所以她才没出世？我影响了历史？‘未来’影响‘过去’？……这个世界也没有‘池上’？”
　　“不，我是直接回到自己身体里的。”
　　“那为什么我是这样的……”
　　池上束好了长发，看唐千鹤还在纠结，好心提醒一句：“她如果在，你就麻烦了。”
　　“我知道……”唐千鹤皱着眉，“听说两个完全相同的人碰面的话，他们所在的时空法则就会崩溃……我刚刚还在想以后我得小心点，绕着“唐千鹤”走……”
　　没想到居然直接“不存在”。她越来越不懂时空的法则了。
　　不明白的事就先不想了。她问池上有没有见到龙彩儿，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有点失望，但很快安慰自己：第一天就见到池上已经很幸运了，至于龙彩儿……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自己总能找到她。
　　肚子突然“咕”了一声，唐千鹤脸一红。
　　池上：“前面有家快餐店。”
　　唐千鹤挠挠脸颊：“那个，我没钱……”
　　池上望了望天：“我请你。”之后再从爱神的私房钱里扣。
　　“下次我请客！”唐千鹤很迅速地说。
　　池上的心情好了些：“走这边。”
　　他首先转身，唐千鹤跟了上去。
　　这条林荫道上没什么人，两人肩并肩走着，很快来到了池上所说的快餐店。两人在靠窗的地方坐下，在等待叫号的过程中，唐千鹤终于有空梳理本章开始时的疑惑：她刚才确实是跟着一个女天人走出体育场的，虽然中间自己有点走神，但她肯定自己一直有好好跟住前面的人……
　　所以一开始，将她带出广场的，就是池上？
　　唔，这么说来，她之前见到“女天人”的时候，因为对方长发细腰，嗓音又雌雄莫辨，她想当然地就以为对方是个英气的♀，但仔细想想……
　　当时那个“女天人”根本就没有胸啊！（爱神：……宝宝的平胸是天生的QAQ）
　　唐千鹤抬起头，重新审视着池上的装束：白色的连体衣，搭配驼色毛呢外套，乍一看走的是中性风，但无论衣领还是袖口，处处都蕴含着女性化的元素，一般男人根本不会选择这种暗藏女气的衣服……
　　唐千鹤觉得自己好像懂得了什么……
　　这个世界里，有一种生物叫伪娘。从前她一直觉得伪娘离自己很远，但她没想到，真没想到……
　　对面的池上，搁下了盛着凉白开的玻璃杯：“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觉得有股冷飕飕的风从你那边吹过来……”那双黑幽幽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威胁，“你在想什么不好的事？”
　　唐千鹤低头去看菜单：“没有，你想多了。”
　　好敏感！这就是伪娘独有的敏锐么？
　　说起来，池上的厨艺，也根本不是一个男人该拥有的吧，她至今记得他做的那几餐饭，就连用来装饰餐盘的萝卜花，纹理都雕得那么细腻……
　　这一切，都是因为池上他是个内心纤细的“女孩子”啊。她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怎么办，我从来没和伪娘相处过啊，听说会变成伪娘的男孩子多少都有些童年阴影，我之前有踩到他伤口吗？应该没有吧？没有吧！
　　“43号。”
　　前台喊了一声，唐千鹤赶紧站起来，跑到前台接过餐盘，端了回来。
　　托盘上放着牛肉面和咖喱饭，唐千鹤看了看牛肉面里铺得满当当的肉，惊喜：“这家店好实在！肉给得好足！决定了以后我就是这里的常客！”
　　她忘了之前的纠结，兴高采烈地享用起来。
　　池上默默打了一勺咖喱饭，不说话。
　　等你自己来吃的时候就知道了。
　　对面响起“吸溜吸溜”的声音，池上嚼着咖喱饭，评价：肉煮的时间不够长，洋葱也放少了，但不是他这个等级的食客吃不出来。
　　结论：不愧是“食牙族”培训出来的厨子，在降低成本的同时保证了基本口感，这笔培训费花得值。
　　对面的动静突然停止了，池上抬起头，发现唐千鹤正盯着玻璃外面，他转过头，看到了她眼中的景象。
　　“文蓁！”唐千鹤站了起来，想要冲出去，池上及时叫住了她。
　　“她现在不认识你，你这么冒冒失失过去认亲，她会把你当变态。”
　　唐千鹤一僵，站在桌前，面色变化不定。
　　“而且，”池上说，“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很明显是在等人。”
　　仿佛要印证他的话似的，四个人从对面走过来，文蓁迎了上去。
　　唐千鹤有点呆：“是他们……”
　　池上也看到了，但他并不意外。文蓁加入了深渊这件事，他很久以前就通过爱神知道了。
　　文蓁补替的是洛里斯的位置。在这个世界里，洛里斯早在2020年冬天就死了——他被感染后一直沉睡在雪地里，被爱神挖出来后，直接折断了他的头骨，然后弃尸荒野……池上醒来后还怪爱神，早早地杀掉了洛里斯，让池家损失了一个大客户。
　　但爱神也觉得自己理由充分：“不干掉他，我教皇的位置坐不稳怎么办！”
　　事实证明，少了一个洛里斯，多了一个修生生，某人的位置一样坐不稳。
　　池上神游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玻璃窗外的五个人已经走远了。
　　唐千鹤的视线一直追着那几个身影，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外，才失魂落魄地坐回了椅子里。
　　池上不以为意，继续吃起了咖喱饭，对面却久久没有动静。
　　他抬起头，发现她还在那里发呆。
　　“面要糊了。”他说。
　　唐千鹤顿了顿，机械地拿起筷子，扒拉了几口，有气没力。
　　看来在把心结解开之前，她是根本没胃口吃东西了。
　　放下调羹，池上问：“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这问题问得好。唐千鹤想，接下来我该干什么呢？
　　她本来想着，先解决了吃饭大事，然后把小伙伴们一个个找回来，还有最重要的，趁着“弗兰病”还没爆发，找出它的病因和治疗办法……
　　但就在半小时前，池上告诉她，这个世界并不存在“唐千鹤”。现在坐在这里搅动着牛肉面的人是个世界级“黑户”，她一点存在感都没有，除了对面坐着的那个伪娘没人认识她，就算明天她横尸街头，报纸上也只会在夹缝里刊登一条“无名女尸惊现街头，待认领”，倘若池上不给她收尸，那么直到她尸体长出尸斑开始发臭，都没人过来看一眼……
　　……
　　……哔了狗了！难道我回来这里就是为了感受一下人生能凄惨到什么地步的吗！
　　反正最差也不过是死字，现在人都活着，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不就是“陌生人”吗？重新认识不就好了！又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练也练出来了好吗！
　　霍地抬头，唐千鹤眼里火光闪闪：“帮我找几个人。”
　　池上慢条斯理地打了一勺咖喱：“我家不承接寻人业务……”顿了顿，“不过如果价格合适，我可以以个人名义接你的单子，你能出多少晶核？”
　　“……”
　　“一颗都没有，嗯？”
　　“……可不可以先赊账？”
　　“如果是大客户，可以。”
　　“我是！”
　　“那就好说了。你要找谁？”
　　“林木兰，简妮，龙彩儿……”唐千鹤一个个掰着指头数，完了补充一句，“还有个叫‘洛里斯’的，但不知道你肯不肯接。”
　　池上眼睛微亮：“找到他之后，你要做什么？”
　　哼哼，做什么？当然不是好事。
　　唐千鹤对洛里斯这个人的印象太恶劣了，不仅因为他杀了芳姐，还因为龙彩儿正是吸收了他的晶核，后面才出了那么多事。
　　她并不担心杀了洛里斯会绝了北归的生路，因为她现在已经有了单独回溯内脏器官的能力。
　　唐千鹤：“你先说接不接吧，我记得你好像和洛里斯有点猫腻……”
　　“你想多了。”池上果断道。
　　他将信将疑：“那等你找到再说吧。”
　　“我要先确认这笔生意有没有价值。”他坚持，并给出提示，“找到他之后，你准备杀了他？”
　　“……可以这么说。”
　　“你能出多少晶核？”
　　“‘寻人’的价位一般是多少？”
　　“不是‘寻人’，是‘寻人’加‘猎杀’。”
　　唐千鹤一愣，随即想到，传闻中洛里斯一出世就是S级，以她的能力，确实杀不了他。如果有人能代劳……
　　于是接下来，两个人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价格定在了五颗‘高级晶核’。
　　唐千鹤觉得自己赚到了：竟然只用五颗‘高级晶核’，就能解决掉S级天人！
　　池上也觉得自己赚到了：竟然用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白赚了五颗‘高级晶核’！
　　所以这其实是个杀手利用双方信息不对等，空手套白狼的成功范例……
　　交易谈妥之后，唐千鹤就准备撤了，她打算回苍龙联盟，看看能不能继续考试，但池上叫住了她。
　　“大客户虽然可以赊账，但要先交百分之五的保证金。”
　　“……可我现在一个子儿都没有啊！”
　　“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建议，天人帝国的教皇正在招助理，你可以去应聘。
　　“……我是异能者耶，而且是非战斗系的那种，去天人帝国不是羊入虎口？”
　　“现在天人帝国和苍龙联盟有和平约定，明面上你是安全的。”
　　“所以我在‘暗地里’被杀了也无所谓是吧？我拒绝。还不如去基地外面打丧尸赚晶核……”
　　“天人帝国的福利很好，如果你应聘上教皇助理，月薪至少这个数。”
　　唐千鹤看着他竖起的三个手指，有点心动，但嘴里不认输：“三枚中级晶核而已，也没多高……”
　　“是三十枚。”
　　“报名地点在哪里！”
　　……
　　三枚初级晶核换一碗牛肉面，一枚中级晶核可以换一百碗牛肉面，三十枚中级晶核就是……三千碗！
　　冲着每个月三千碗的牛肉面，唐千鹤决定豁出去了。
　　如果她知道在苍龙联盟里，高级干部们每个月也就领着四到六枚中级晶核的工资……她就会想起一句古语：事出反常必有妖，然后她会犹豫，会纠结，会权衡再三……最后，还是会跑去天人帝国人事部毛遂自荐……
　　谁让她现在不但穷得连吃饭钱都没有，还背负着大量的债务呢……
　　离开餐饮店后，唐千鹤就和池上分开了。她一个人跑了许久，终于到了数千米之外的留英市，沿路打听，找到了位于聚集地中心的帝国大厦。
　　按照一楼的楼层指示牌，她来到位于三楼的人事部，向人事部的前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后，前台亲切地将她引向了办公室，接着一个留着斜刘海的女天人走出来，笑容满面，问了她几个问题，又拿出一份已经盖好人事章的劳动合同，让她在下面签字按手印，然后告诉她可以上岗了。
　　唐千鹤大吃一惊，这……这也太随意了！笔试呢？面试呢？难道刚才斜刘海小姐进行的就是面试？可为什么“参加晚会的话，你喜欢蕾丝公主裙还是中式旗袍”、“出嫁之后，有自信处理好婆媳关系吗”、“对‘杀手’这一特殊行业怎么看”这种问题都会都会放在面试内容里？
　　这个所谓的“教皇的秘书”，该不会是“教皇的小情人”的另一种说法吧……
　　捏着新鲜出炉的劳动合同，她在电梯前犹豫了好久，期间不断有路过的工作人员提醒她“教皇的办公室在顶楼哦”，那种殷切的态度，亮得古怪的眼神，更让她后背凉嗖嗖……
　　要不，她还是先找池上打听下“教皇”究竟说个什么样的人吧？毕竟池上他也算是天人帝国里的精英份子了，总该知道点□□……话说，他明明是个控风的异能者，究竟是怎么在天人帝国里爬到那么高位置的啊……
　　纠结再三，直到斜刘海小姐从办公室里特地走了过来，微笑问她是不是哪里需要帮助，需不需要她亲自领着她上顶楼……
　　人家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唐千鹤觉得自己再不上去，就太不识趣了。
　　婉谢了亲切过头的斜刘海小姐，唐千鹤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叮——”
　　电梯门开了。唐千鹤谨慎地走出来，发现外面还有一扇彩绘玻璃门，她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的人说“进来”。
　　她深呼吸，推开门，然后呆住了。
　　“好慢。”站在办公桌前的长发青年说，他的面孔逆着光，但那个熟悉的轮廓，她不可能认错，毕竟他们一小时前才分开。
　　“你……”她颤巍巍地指着他，“你是‘教皇’？”
　　池上想了想，虽然真正的教皇是爱神，不过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他就是爱神爱神就是他……
　　所以他点了点头，肯定道：“对。”
　　唐千鹤一个踉跄，勉强扶住了身后的玻璃门。
　　“你是‘教皇’，你居然是‘教皇’……一个异能者居然是天人帝国的‘教皇’……”
　　池上望了望天。“我的情况比较特殊……你以后就知道了，现在先过来。”
　　是够特殊的。唐千鹤想，这简直是她听过的最有想象力的嘲讽，天人帝国的教皇是个异能者，外面那些天人知道这件事吗？
　　日光从巨大的光控玻璃外照进来，落在教皇先生那张一看就很值钱的办公桌上，办公桌的外侧放着一个大盒子，颜色古典造型考究，池上端起它，交给唐千鹤，让她去换衣室里换上。
　　唐千鹤一头雾水：“这是什么？工作服？”
　　池上脑袋上一个灯泡“叮”地亮起来：对哦，还可以这么说。
　　“嗯，所以快点换好了，接下来要开始工作了。”
　　女孩子去换装了，池上悠哉悠哉地品尝着下属刚送上来的草莓布丁——在对甜品的鉴赏和审美上，他和唐千鹤倒是惊人的一致。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换衣室里走出来个面色古怪的蓬蓬裙公主。
　　池上眼睛亮了亮，放下了吃空的草莓布丁，打量她一阵，有点不满：“头发怎么没挽起来？”
　　“因为我觉得我要先问清楚。”她阴森森地说，朝他走了一步，差点被裙摆绊倒，勉强稳住自己之后语气更差了，“这是‘工作服’？”
　　“没错。”
　　“以后我都要穿着这个上班？！”
　　事实上，教皇先生还准备了其他“工作服”，花样繁多种类丰富……但此时此刻，他看着那张写满“我在认真考虑撕毁劳动合同”的怨鬼脸，觉得自己不能一下子把事情做太绝了。
　　“今晚有个宴会，你要作为秘书和我一起参加。”
　　唐千鹤一愣，然后有点不自然地说：“怎么不早说……所以这个礼服是穿去参加晚会的？”
　　确实有个晚宴，但他原本已经推掉了……不过现在重新安排也来得及。
　　因此他毫不心虚地说：“不然你以为呢？明白了就去把头发挽起来，发饰在盒子里都有。”
　　唐千鹤应了一声，回到换衣室给自己扎了个公主头，右耳那里特地留了一缕遮住耳后的“消味剂”，接着在几十个头饰里纠结了一阵，挑了个的最简洁的，蜻蜓形状的尖晶石发夹……然后对着穿衣镜里亮闪闪的自己，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出来后问池上：“其他女秘书去参加晚会的时候，也是这么穿的吗？”
　　池上想，不，会这么穿的秘书大概只有你。
　　“去了就知道了。”狡猾地避开了正面回答。
　　唐千鹤更不安了：“我还是换一件吧，换个朴素点的……”
　　“别换了，这件挺好看的。”
　　唐千鹤一怔，然后她想起来了，眼前这位，是个伪娘来着。
　　他是真的觉得这件晚礼服很好看，然后暗自遗憾它并不是穿在自己身上吧……
　　被激发了迷之母爱，唐千鹤决定她要满足友人的小小心愿：“好吧，那我就穿着它去参加晚会！”
　　“……刚刚我又觉得有股不祥的风从你那边飘过来。”
　　“错觉错觉~对了，如果我等下被裙子绊倒了，记得扶我一把……”
　　……
　　一小时后，教皇先生和他的秘书小姐，来到了名为“黄金凡尔赛”的豪华建筑物。
　　巨大的玻璃门向两侧打开，侍者恭敬地将他们迎入宴场。
　　唐千鹤走在池上身后，有点发怵。嘈杂的会场，来来往往的男女全是陌生面孔……她觉得她的人群恐惧症有复发的趋势，连空气里飘扬的高雅音乐，听起来也令人心悸。
　　她有点失神，没注意到地毯上有个褶皱，鞋跟一绊，还没习惯蓬蓬裙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倒……
　　几乎就在下一秒，走在她前面的池上极快地转过身，向她伸出手……
　　但有人比他更快。
　　接住唐千鹤的那个人出现得非常突然，池上的速度放在顶尖的异能者之间也少有敌手，但他毕竟快不过“瞬移”。
　　唐千鹤感觉到有人挽住了她胳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帮她稳定住了身体。
　　她以为是池上，松了口气，直起身，望向帮她避免了在晚宴上出丑的人：“谢谢，我……”
　　她僵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72章 Chapter.72

　　那只手轻轻放开了她，深琥珀色的瞳仁盛着笑意：“小心。”
　　唐千鹤退后两步，几乎同时，她身后的长发青年上前一步，将她半遮在自己身后。
　　北归扬了扬眉，他刚才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吗？
　　他向右侧歪了歪身体，看向池上身后的女孩：“我刚才做错了什么吗？”
　　对唐千鹤来说，刚才退开的那两步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因为“近乡情怯”之类的情绪……但回过神来，她就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再听北归这么一问，她就更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说得很好听，要把小伙伴都找回来什么的……结果真正撞上了，立刻就怂了啊。
　　她从池上身后站出来，没发现池上正用眼角瞟着她，她看向一脸无辜的北归，说：“抱歉，我刚才吓了一跳，所以就……”她尴尬地摸摸后脖颈，然后端正了神情，微微鞠躬，“刚才真是谢谢你。我叫唐千鹤。”
　　北归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身上，眼风里却捎带着了池上，判研着他们之间的关系，面上微微一笑：“不客气。我叫北归。‘千鹤’，是千纸鹤那个千鹤？”
　　唐千鹤微怔，随即笑起来：“对，就是千纸鹤的‘千鹤’。”
　　北归对着那个笑容，有些怔愣。他刚才只是下意识地问了那么一句，但看她的笑容，像是一个濒临破产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中了五百万。
　　突然另一个女音响起来：“我叫简妮。”
　　唐千鹤和北归双双看过去，就看到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她来到唐千鹤的面前，仔细看了她一阵，突然说：“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特别眼熟……”
　　这句搭讪，几百年前就有个叫贾宝玉的多情种用过了，现在丢地上男孩子们都不屑捡起来，女孩子也同样。
　　北归正想笑话简妮太套路了，却很惊奇地发现，被她搭讪的唐千鹤，脸上的笑容变成了那种——已经准备把最后一条底裤都当掉的倒霉蛋，突然被告知她有个叫李×诚的远方亲戚昨天刚嗝屁，而且遗嘱指名要把全副身家留给她……
　　北归隐隐有种自己输了的感觉，但他输得莫名其妙，还很不甘心：这年头，怎么会还有人吃“这个妹妹我见过的”这一套？
　　两个女孩子就像南极遇到了北极，见了面就黏在一起，三句话之后两个人已经互相确定了昵称，十句话之后简妮问出了唐千鹤的出生年月爱好特长，二十句话之后唐千鹤已经答应简妮明天去她家做客。
　　北归在旁边抽着嘴角，插了几次话都以失败告终，再一看领着唐千鹤进来的池上——他已经走得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显然那个人比他了解唐千鹤，知道唐千鹤现在根本没心思搭理其他人，走得干脆又利落。
　　无奈地再看了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一眼，北归决定他还是过会儿再来。
　　毕竟今晚是他的生日宴会，主角不能长时间离开聚光灯。
　　北归走了之后很久，一直在说话的唐千鹤觉得有点渴了，扭头找水喝，这才注意到池上和北归都不见了。
　　简妮招来侍者，给自己要了一杯番茄汁，又给唐千鹤要了一杯牛奶，递给唐千鹤，然后说：“这么说，糖糖你现在还没有找到住的地方？”
　　唐千鹤皱着脸：“是啊。”何止没有住的地方，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幸好天人帝国提供午餐和晚餐，至于早餐……随便找个水龙头解决好了……
　　“那你要不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咦？！可以吗？”
　　“嗯，反正我一个人住，做什么都很方便的。”
　　“谢谢！我会交房租的！……嗯？”
　　突然发现自己跟前多出了一个人，唐千鹤抬头，发现宋必方正站在她和简妮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着唐千鹤，先抿了抿唇，然后说：“今天下午的考试……是我的失误，抱歉。”
　　唐千鹤这才想起来考试时宋必方因为她家姨妈失控的事，有点黑线又有点囧，忙摆摆手：“不是你的错……嗯当然也不是我的错，总之过去了就过去吧。——你是来通知我补考的？”
　　宋必方想，我的身家性命都还挂在天人帝国呢，我借几个胆子敢鼓励教皇的小蜜……小秘书去苍龙联盟补考？
　　云淡风轻地摇摇头：“你当时离开考场，就失去考试资格了。”
　　唐千鹤有点失望，说实话她还想打两份工呢，一份天人帝国一份苍龙联盟的，每个月月底领双份工资……
　　她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于是简妮就冷眼看着宋二，一句“你好烦别凑过来哪凉快哪待着去”的潜台词简直不能更明显……
　　宋学霸憋屈地走了，简妮转头和唐千鹤说话，安慰她只要她人搬过来，房租什么的晚点交无所谓，自己不会催她的，等她搬过来后，三餐她们可以一起吃，下班后一起逛街，周末一起窝在沙发里看DVD……
　　对她描绘的场景悠然神往，唐千鹤连连点头，点着点着忽然侧了侧脑袋，盯着简妮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
　　简妮转头望去，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转回来，问：“怎么了？”
　　“那个穿军装的男人，你知道是谁吗？”
　　简妮又往后看了看，然后摇头：“不认识，是你的熟人？”
　　唐千鹤有点犹豫：“他长得很像我一个好友的亲戚……但时间隔得太久了，我也不确定有没有认错。”
　　简妮想了想，说：“我帮你问问宋二。”
　　她起身去找宋必方了，唐千鹤留在原地，盯着那个正在和侍者调情的军装男人，越看越觉得像。
　　四周目的时候她救下了文蓁和林木兰，可是她还是和木兰错过了，之后再也没得到木兰的消息。
　　当初在信中，木兰说她和她在军区任职的大伯一起走了，唐千鹤也曾试着找过这位“大伯”，可惜一直未果。
　　军装男人开始往远处走了，唐千鹤站了起来，正要跟上去，池上出现了。
　　“怎么了？”他发觉她神情不对。
　　“那个穿军装的男人，你认识吗？”
　　唐千鹤用视线给他指明方向，池上看了两眼，说：“不认识。”
　　“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他？”
　　铁公鸡言简意赅：“要收费的。”
　　“……他是林木兰的大伯，可能知道木兰在哪里。而且我怀疑木兰在上一世的失踪和他有关。”
　　池上有点惊讶。在他没醒过来之前，爱神本着“不让小千鹤伤心”的原则，特意去把林木兰和文蓁给救了，但后来无论是他还是爱神都没再特意关注过林木兰的消息。
　　既然是业务相关，那就顺手打听一下好了。
　　他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问她要不要离开这里。
　　“这么快就走？”唐千鹤讶异，“我们到这里之后才过了二十分钟。”
　　池上想，再给你一小时，你也是坐在这里和那个叫简妮的异能者聊天，其实你们直接在外头找个公园坐着聊天还舒服些。
　　“我刚刚接到一个任务，任务地点比较远，必须现在出发。”
　　“什么任务？”唐千鹤好奇，“天人帝国的任务？”
　　“不是。”
　　唐千鹤更好奇了，正要追问，忽然舞台上亮起一束强光，司仪走了上来，笑容满面，开始说一些场面话。
　　视线从司仪身上移开，唐千鹤转回头，却发现池上刚才站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她环顾左右，有些无语地发现教皇大人已经走远了，正在这时简妮走了过来，告诉他宋必方也不知道那个军装中年人是谁，大概对方只是个小角色。
　　唐千鹤谢过简妮，然后简妮提出了和池上一样的问题，问她要不要离开这里。
　　怎么一个两个都想着提前退场呢？
　　唐千鹤刚吃了一个宴会供应的甜点，巴掌大，甜滋滋，越吃越饿，实在舍不得走，而且她已经有点适应这种人来人往的宴场了，只要坐在阴暗处摆出一张“我不开心我很不开心谁也别烦我”的□□脸，一般也不会有人不识趣地过来搭讪，她只要静静享受美食就好了（误）……
　　“还是先等宴会主人出来吧？现在走好像不太礼貌。”
　　她找了个听起来很正经的理由，简妮信以为真，于是陪着她在角落里，边吃抹茶布丁边等着主角登场。
　　五分钟后，她们等的那个人上台了。唐千鹤看着台上那个帅气的的娃娃脸，有点惊愕：“生日晚会的主人是他？”
　　简妮点头：“是他。”
　　不对啊，北归的生日是三月二十五……哦，那是农历的日期，新历的话，确实是四月三十来着。
　　不过在另一个世界里他都是过农历生日的……这个也改了？
　　还真是差别挺大的……
　　唐千鹤看着台上，品味着心里掠过的复杂滋味。
　　上一世北归的告白来得太突然，之后的死别更是仓促，从他向她告白，到他宣布自己患上不治之症，前后相隔不到两分钟，以至于唐千鹤刚体会到“一个比我小的男性朋友向我告白了宝宝有点慌”是什么样的心情，紧接着就被抛入了“很要好的友人要狗带了虽然宝宝好像有办法救他但宝宝不知道要不要这么做”的纠结境地，根本无暇考虑其他……
　　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唐千鹤对北归的感情，到底也没发生什么本质的变化。北归当时的本意是用“死亡”这个煽情利器让唐千鹤当时对他好一点，从结果上来看也确实达到他想要的效果了，但他怎么也没料到，唐千鹤有“一旦死亡即回复活点”这种作弊器，结果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而将未来的自己坑了一把。
　　说到底，还是因为定位问题，唐千鹤对北归的定位，一开始就和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无关，所以某人的追妻路才会才会走得如此艰难。
　　台上，司仪正宣布着今晚的另一个□□：某位代表着苍龙联盟的大人物今天也到了会场，大家掌声欢迎。
　　台下很配合地鼓掌，一个言笑晏晏的女孩子从人群中走出来。
　　唐千鹤眯眼一看：哦，这不是那个和北归闹绯闻的女孩子么，叫什么来着。
　　“聂晓晴。”简妮皱皱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她就不舒服。”
　　巧了。唐千鹤想，我也是。
　　聂晓晴站到北归身旁，笑着瞟了他一眼，然后对着话筒，开始官方致辞，说完了下面掌声雷动，接着司仪接过话筒。
　　唐千鹤耐着性子挨了一会儿，看着司仪在上面努力地炒热气氛，然后北归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点走神的样子，搞到后面司仪都有点尴尬了，不过聂晓晴倒还是满满热情。
　　“走吗？”唐千鹤说。
　　简妮当然没有异议。
　　于是在宴会的最高峰，有两个女孩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会场。
　　当晚唐千鹤是在简妮家睡的。
　　第二天唐千鹤起来的时候房子的主人还没醒，水珠在大厅里两只爪子挠着积木玩儿——现在它还不是变异兽，也就比正常的猫大了两圈，毛团似的蹲在那里，看得人手痒痒的很想抱一抱。
　　唐千鹤转身去给它找吃的，过了会儿，她拎着一袋人类用的速食牛肉来了，找到了水珠的饭碗，给它倒了一碗，走过去招呼水珠，却发现它正痛苦地甩着脑袋，鼻尖发红，下颔一直在动，像要呕出什么东西。
　　吓了一跳，唐千鹤想它恐怕是吃坏了肚子，连忙对它使用了时间回溯，可她一口气回溯了半年，水珠还是痛苦地摇着头。
　　她手足无措，正要去敲简妮的门，水珠却猛地吐出了一块小小的积木出来，然后舒服地抖抖胡须，扭屁股走了。
　　唐千鹤愣了几秒，摇头笑笑，起身去找纸巾，将沾满水珠唾液的积木拈起来，正要丢掉，却突然如遭雷击。
　　——为什么刚才她的异能救不了水珠？因为她只回溯了水珠的身体，却没能回溯她身体里的积木！
　　同样的道理，如果在上一世，她所回溯的只是病患的身体，而没能回溯身体里的“积木”……
　　通常来说这不可能，当她回溯某个人的时候，他身体里的病毒病菌也被视为身体的一部分，连同身体一起回溯……但如果，引起“弗兰病”的病因就是这么特别呢？超出规则之外，不能被视为身体一部分的……像猫咪喉咙里卡着的积木，那样子的存在……
　　……
　　“唔，所以你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以前的盲区，觉得‘毒素’和精神方面无关，只是它被认为并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因此才不能随身体一起回溯？”池上说。
　　唐千鹤点点头，补充道：“这种毒在天人和异能者的身上都有，我今天在大厦里都观察过了，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不知道这些毒素怎么来的，但既然我已经发现了他们，只要找出它们对应的时间线，单独消解掉他们就可以了。”她说着有点失落，“如果早点发现，仇一客他们都不用死了。”
　　池上想了想，说：“毒素只存在于天人和异能者身上，不定是‘食物链’的关系。”
　　“食物链？”
　　他走过来，坐在她面前，说：“你现在用异能看看，能看到我身上的‘毒’吗？”
　　唐千鹤眯着眼睛看了看：“可以。”然后诧异了，“但你身上的毒……好少，几乎没有。我今天观察了好久，原本以为等级越高的人，毒素越强，但你这个……”
　　她疑惑：“难道是我猜错了？”
　　池上看了看自己的手，摇头：“不，大概我才是例外。”
　　很早以前，爱神就预感到“天人适用异能者血液，异能者食用晶核，彼此以对方的血肉为进阶的能量”这种模式是有问题的，虽然不知道最终问题会出在哪里，但最后爱神和池上一致决定，要么不吃，要吃就只能那种一出世就是高阶异能者的血，晶核什么的就不碰了，爱神说她一想到要把这种东西吃进肚子里就背后发凉。
　　事实证明，爱神对危机的感应真是远远走在了时代的前列。
　　池上给下属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有人带着一小盒晶核上来，池上让唐千鹤看那些晶核中是否有她所说的“毒素”，唐千鹤依言为之，然后她彻底明白了。
　　“毒素……来源于晶核？”她震惊地看着那些璀璨的小东西，此时它们在她眼中就像毒蛇的眼睛，阴毒恐怖。
　　“确切地说，这些毒素的来源应该是丧尸。”池上拈起一粒晶核，“丧尸的晶核里带有毒素，这些毒素跟着晶核进入了异能者的身体，然后再经由异能者的血液，进入天人的身体……”
　　他心里却想着，如果他和爱神不是一出世就双双S级，他也会忍不住用晶核提升自己的异能的，当别人都在用晶核进阶的时候，你一个人固守原地，最后只会沦为他人的口中食。唐千鹤最后能进阶到S级，也是靠着食用这些晶核……但她却一直没事，这是为什么？
　　唐千鹤则想着：上个世界里，到了2026年，全世界的异能者只剩了四分之一，但我和龙彩儿都活到了最后，龙彩儿能自愈，而我会则是托了时间异能的福……那么池上呢，他是靠着什么躲过一劫？
　　他们两个人想的东西不同，却在同一时间向对方望去，彼此都在对方的面上看到了疑惑。
　　唐千鹤：“你先问。”
　　池上：“为什么你没事？”
　　唐千鹤有点黑线，他面无表情地问这句话，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好像在不满她命太长百岁了。
　　“因为我能自动消解身体内的异物……不所有的东西都能分解的，但这个‘晶毒’似乎正好在被分解的范围内。”
　　池上对这个解释表示满意，于是换她问：“你为什么没事？”
　　“我几乎不吃晶核。”
　　“不吃？”唐千鹤惊愕，“不吃你怎么升级的？你……你至少有双A吧？”
　　“天生的。”
　　“……还能这样？”唐千鹤服气了，随后她意识到，好像只有“不吃”才是唯一的、也是终极的解决之道。
　　但能不吃吗？你不吃别人会吃啊，别人都在进阶，相对的你越来越弱，心里不怕吗？
　　皱皱眉，她把这个难解的疑问放到一边，对池上说：“我先帮你把晶毒消了吧。”
　　池上没异议，这种东西留在身体里总是个隐忧，肯定还是早点消除的好。
　　她靠了过来，两人一离得近了，池上就闻到了她身上散发的藕花香。
　　其实经过一整晚，香味已经很淡了，至少水珠就闻不出唐千鹤身上有什么味道，但池上却能闻得到，不但闻得到，还被它激起了一些微妙的反应。
　　好吧，其实现在他差不多也意识到了，其实藕花香还在其次，重点是藕花香里掺杂的一丝，大概可以归类于“女儿香”之类的气味，才是让他蠢蠢欲动的根源。
　　说到蠢蠢欲动，他就忍不住想起那个真正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在“蠢蠢欲动”的笨蛋。究竟唐千鹤的血有多香，才会让爱神一直念念不忘？
　　于是池上用十枚中级晶核，从唐千鹤那里换了一小试管的血。他刚从唐千鹤身旁走开，就听着爱神在脑海里的尖叫，他顿了顿脚步，有点无奈：【你不是要睡上三天吗？】昨天才被某人的血激起的欲望，这么快就平复了？
　　【我就是闻到了血香才醒过来的啊！】爱神盯着他手里的血，如果她现在有眼睛的话恐怕都能从里面射出激光来，【就是那个，快给我给我！】
　　池上拒绝：【我留着有用的。】
　　爱神怒了，不由分说就扑过来争夺身体的所有权，池上当然不肯让她得逞，两个人你争我抢从偏厅打到盥洗室，期间差点把试管摔了出去，最后还是爱神占了上风，死命把池上踩回意识深处，自己占据了身体，怕池上再跑出来，连忙拿起试管一仰头——
　　池上在意识深处眼睁睁看着，突然想到一个街知巷闻的民间故事：猪八戒吃人参果……
　　试管空了，爱神抹抹嘴，脸上泛起红晕，意犹未尽地凝视着试管，转头找了瓶橘子汁灌进试管里，把管壁上的那一点点血星搭着甜饮喝了，咂咂嘴，把这管珍贵的试管收了起来，然后站在偏厅里，晃晃脑袋，嘀咕：“我怎么觉得头有点晕呢。”
　　【……】池上也觉得她的意识海有点恐怖，从没见过晃得那么厉害的意识海，他把自己往深处缩了缩，避免自己被她那片像是跳着草裙舞的意识海吞了，然后说：【我感觉你像是醉了。】
　　别人都是晕血，只有你是醉血。
　　爱神喃喃：“我总觉得我想要做一件事，想很久了……”
　　【……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回意识海睡一觉，把身体交给我，免得你控制不住跑去客厅把某人……】
　　“啊！我知道我想干什么了！”爱神振臂高呼，“我要去告白！”
　　【……】
　　作者有话要说：
　　卧槽我午觉睡过头了！说好睡一会儿就起来写最后两千字的居然睡过头了……更新晚了一小时……忏悔！
　　于是这章解开了四周目的谜底~有谁猜到了吗=v=

☆、第73章 Chapter.73

　　爱神地跑出偏厅，无视了脑海里竭力劝阻的池上，晃悠的脚步擦过桌子椅子花盆躺在路中间的一个易拉罐……磕磕绊绊地到了客厅，正对上朝这边走来的唐千鹤。
　　唐千鹤正准备找池上告辞。今天是周六，虽然已经末日了但大家对法定节假日的热情一如既往，无假日毋宁死。所以今天她没义务将时间花费在上司身上，这次特地找到池上家里，也只是以一个“在四周目里共患难过的朋友”的立场，和他商量“晶毒”的事，现在事情解决了，她也就该离开了——尤其现在她衣袋里兜着卖血换来的十枚中级晶核，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出去爽一把了。
　　两个脑回路完全不在一个频道的人，在偏厅和客厅的交界处狭路相逢。
　　唐千鹤先说：“我刚刚还在想你去哪里了……我要走了，来和你说一声，不用送我啦。”
　　爱神：“不行！你不能走？”
　　唐千鹤：“……啊？”
　　爱神：“你得听我把话说完！”
　　唐千鹤有点愣，“哦……你说。”
　　“我……”爱神闭上眼打了个嗝，张开眼，“我……咦我想做什么来着？”
　　唐千鹤：“……”池上你特么在逗我？
　　池上在心里抹了把脸，到了这时候他已经拦不住爱神了，索性诱导爱神：【你是来送唐千鹤出门的，你忘了？】
　　爱神双手一拍：“对啊我是来送小千鹤出门的。这边走……”
　　唐千鹤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有点好笑，边转身边说：“其实不用特地送我也行……还有你那句‘小千鹤’真的很奇怪，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另外你的嗓音也……”
　　突然发现身后没有了脚步声，她转身一看，房屋的主人正抓着他家一人高的大花瓶，深情款款：“我喜欢你，我嫁给你好不好，我有一个帝国的嫁妆呢。”
　　唐千鹤：“……”对白不错，造型OK，可这场景怎么让人这么渗得慌呢……
　　吸口气，她走过去，把池上的手从花瓶上掰开，严肃道：“你怎么回事？脑子坏掉了？”说着另一只手去探对方的额头，然后她愣住了。
　　凉的。
　　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抓的那只手也是凉的，对方的两颊红得极不自然，呼吸粗重，眼神迷糊。
　　看这面色像是发烧，可摸体温，怎么比正常体温还低了好几度？
　　唐千鹤有点懵，突然鼻尖嗅到一阵微妙的气味，她脱口而出：“你喝酒了？”
　　像是桃子酒的余香，但又不完全像，奇妙的味道，前调甜蜜，中调迷醉，尾调……
　　她没来得及细想，自己先被一个微凉又软绵的重物扑倒了。
　　真是名副其实的“扑倒”，唐千鹤躺在地上的时候一脸懵逼，爱神趴在她身上，脸颊在她的脖颈一个劲地磨蹭着，手也不老实地摸索着她的腰，唐千鹤浑身发毛，想都没想就一个巴掌挥出去——这一掌汇聚了她双A异能者惊骇之下的毫无保留的实力，足以把任何一个人类色狼扇到颅骨骨折，但爱神挨了这一下，只是愣了一愣，脸都不红一下……好吧也许红了，但她本来两颊就红扑扑的，谁也看不出来这一掌的效果。
　　正因为看到了对方那极不正常的面色，所以本来像躲病毒那样，推开对方后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的唐千鹤，在最初的愤怒惊慌之后，冷静了下来。她没忙着站起来，因为她觉得对方好像一只种类不明的巨型犬，自己如果轻举妄动，对方就会再一次扑上来。
　　想起他身上那种奇妙的气味，唐千鹤现在怀疑池上是拿着她的血在他自己身上做了什么糟糕实验，现在副作用上来了。——之前她卖血时顺口问了一句他要她的血做什么，池上说他考虑用她的血研发一种大众饮料，她当时还信以为真。
　　她保持着安全距离，慢慢地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在对方的眼前晃了晃，谨慎地试探：“这是几？”
　　爱神晃了晃脑袋，眼神有点迷糊，露出个傻笑：“四……”
　　唐千鹤无语：看东西重影……这副作用倒是挺稀奇……
　　想了想，她继续问：“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对方咧出白牙：“嘿嘿嘿……”
　　……除了傻笑好像什么都不会了。唐千鹤有些黑线。
　　她这时已经发现了，对方似乎是醉了，那红得很好看的脸颊，迷瞪瞪的双眼，还有身上微妙的桃子酒味，都是佐证。就是不知道是酒力的作用，还是实验失败导致的后果。
　　但不论哪种！他这反应都很吓人啊！
　　地上挺凉的，而且两个人一直这么姿势微妙地僵持着，万一他又扑过来，她想逃跑都来不及。于是她放软了口气：“我说，你应该可以自己起来吧？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起来？”
　　爱神：“我不懂！”
　　“……？”
　　“TA为什么不喜欢小爱呢？”
　　“……谁？”
　　“小爱是为了TA才那么努力的……人类不是最喜欢追星么？谁都爱小爱，为什么TA不爱？”
　　巨型犬委屈地坐在那里，眼神不解。
　　唐千鹤想了半天，只在记忆库里找到了一个叫“小爱”的人，那个人是简妮最大的情敌，宋必方唯一可能的精神出轨对象……
　　“你说的‘小爱’，是爱神？”唐千鹤觉得自己好像摸到点头绪了，但因为拼图的块数实在太少了，所以最终她还是一头雾水，并且在雾水中又接受了一波迷惑攻击——
　　“算了，TA不喜欢，那小爱就不当明星了，反正天人帝国也很好……”雌雄莫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脑袋一点一点……像要睡着了。
　　唐千鹤心里一动，仔细瞅了瞅池上的颜，然后脑子里“咚”地一声，新世界就此打开。
　　这张脸……这个人……这……
　　这不就是宋必方喜欢的那个“爱神”吗？！
　　因为气质实在差太多，甚至连性别都不一样，所以一开始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可是一旦注意到了……
　　池上的脸。
　　爱神的脸。
　　两张脸重合，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五，剩下那百分之五，完全可以靠灯光和化妆补足。
　　#万万没想到#
　　众所周知明星“爱神”是个女孩子，如果池上就是爱神，那……池上是女孩子？不不不，她确信池上是个男人……怎么说也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过，不可能认错啊……
　　唐千鹤视线下移，判研地扫过对方的咽喉和胸脯……
　　没有喉结，但是确实是平胸。
　　……这种应该算是，第二性征不太明显的男□□……
　　等等，池上刚才确实是对着花瓶求嫁吧？且不论外表，这个人内心绝对是女孩子没错了！
　　唐千鹤抬起手，缓缓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无比纠结。
　　让她捋一捋。
　　A：池上是男的。
　　B：池上有女装癖。
　　C：爱神想嫁给某个人。
　　D：爱神就是池上。
　　以上命题都为真，那么——
　　池上是男的而且他有一个想要求嫁的男♂人！真相出来了！！！
　　——小千鹤，你这逻辑学是舍监阿姨教的啊！
　　对面突然发出重物倒地的声音，唐千鹤吓得跳起来，以为自己撞破他人秘密即将被灭口，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池上倒在了地上。
　　她顿时决定其他的都不管，先逃离这里再说，谁知道这货什么时候又突然醒过来。
　　慢慢转身，她猫手猫脚地挪到客厅，正要迈进玄关，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个人直接趴到了地上，侧着身体，呼呼大睡。
　　那地板唐千鹤刚才自己也躺过，实心砖，透骨凉。
　　抿了抿唇，她的目光在厅内转了一圈，看到了沙发上的小毛毯。
　　一面在心里骂自己真是不记教训多管闲事，一面控制不住麒麟臂伸手取了小毛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展开毛毯……盖在了池上的身上。
　　刚转身，脚踝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
　　“哇！”女孩子惊叫，脚下拼命踩踩踩踩踩……
　　“别踩，疼死了……”
　　唐千鹤一愣，停住了开碑脚，低头去看地上的人，发现池上正皱着眉，嘴角抽抽，好像有点痛苦的样子……
　　池上：醉都醉死过去了，还不老实，闻到味儿就要摸一把，结果倒霉的还是他……嘶。
　　他把那只回光返照的狼爪从姑娘身上收回来，对方立即向后退了好几步，看色狼似的看着他。
　　池上很无语，还有点被冤枉的小心塞。
　　他决定今天一定要好好把话说清楚，爱神这个锅他是绝不会再背了。
　　“你听我说，”他说，“刚才那样对你的那个人不是我。”
　　这是“刚才那样对你不是我的本意”的另一种说法？唐千鹤心想，人渣洗白都没这么快的，你手上还印着我的拖鞋底儿呢，这会儿就想撇清了？
　　不过她倒是想明白过来了，池上喜欢的是男人，刚才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心上人在表白，所以才有了那些过分的举动。
　　得了，算她倒霉，被一个心有所属的gay当意中人扑了。听说gay男多洁癖，不定他现在心里怎么哭唧唧呢。
　　池上：“我……”
　　“等下。”唐千鹤抬起双臂在胸前交叉摆成个“×”字，然后诚恳地说：“你不用和我解释什么，只要向我保证以后这种事不会发生就可以了。”
　　池上：“……”他吸口气，“我……”
　　“向我保证。”
　　“……”
　　“……我保证。”他心灰意冷。
　　唐千鹤满意了，她一面转身朝外走，一面说：“我觉得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不过还是提醒你一下——你醉酒后会变成天人，小心一点。”
　　池上清楚她是误会了，但是他这时已经不想解释了。虽然不知道她都脑补了什么，但好像她真的完全不在意之前的事，那他也懒得替自己辩解了……
　　防盗门发出金属的低音，唐千鹤看了防盗门一眼，转身，走出好远才想起来，她今天来这里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和池上说一声，她从今天起就和简妮一个窝儿了，节假日万一有什么急事，他可以去简妮那里找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已经只剩下一个房顶尖儿的别墅楼，转身继续向前。
　　还是算了。周六日就这两天，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要紧事，下周一见了面再说吧。
　　这时她怎么也没想到，周一前往帝国大厦上班的时候，她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行政部，向他们申请员工宿舍。理由有二。
　　一，简妮家离帝国大厦实在太远了，一个地级市里的不接壤的两个区，靠双腿能跑死人，靠开车……路上被马达声招惹来的丧尸不要太多。
　　二，周日晚上宋必方抱着玫瑰去敲简妮家的门，唐千鹤开的门，两张脸隔着防盗门面面相觑，神情都很微妙。
　　后来唐千鹤才知道，宋必方和简妮之间已经是“登场入室”的关系了，而自己这个万瓦电灯泡，极大地妨碍了宋必方行使他身为简妮男友的正当权利……
　　收到申请的行政部，当天上午就把《员工宿舍申请书》送到教皇先生的办公桌上，得到的批示是：按惯例处理。
　　惯例？世界上最难办的就是“惯例”，就像漂亮女孩子口中的“随便”一样，言简意赅，蕴义无限。
　　行政部专门开了个高层小会，大家集体揣摩了一下上意，最后决定给唐千鹤下了一份书面通知，内容曰：按照本集团的惯例，员工宿舍这种东西是没有的，但考虑到唐千鹤同志入职以来（加上周六日一共三天）始终兢兢业业（陪着总裁大人参加了一次晚会），为集团做出了重要贡献（使教皇先生的心情有所提升），经领导小组集体讨论通过，将唐千鹤同志的宿舍分配到XX别墅区XX栋XX楼……今天下午就可以搬过去了。
　　唐千鹤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递交了《申请》，万万没想到行政部的前辈们办事效率这么高，大喜过望，也没仔细看通知书，当天下班后就照着地址过去了，分花拂柳地走了一路，到了目的地，傻眼了。
　　这不是她三天前才来过的……池上家的独栋小别墅……
　　捏着那张通知书，唐千鹤仔细又核对了一遍，欣慰地发现行政部的人还是靠谱的，员工宿舍在13栋，池上他们家在12栋。
　　嗯，以后唐千鹤就会知道了，她脚下踩的这一片全是池家的地，房产也姓池，末日后通通全跌成狗，几年前被爱神作价贱卖给了天人帝国，现在托新秩序建立的福，勉强升值了一点。
　　拿着行政部给的钥匙，唐千鹤打开了13栋1楼的门，一股清新不造作的灰尘味儿扑面而来……呛得她连打了几个喷嚏，退出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捂着鼻子进了玄关。
　　一通监视之后，唐千鹤确定：这地方住不了人，至少现在住不了。天花板上的蜘蛛丝儿，角落里躺着的无名氏的干枯手骨，一抖就落灰的惨白窗帘，还有地板上、窗台旁大滩的黑色血迹……
　　唐千鹤回想了一下池上家整洁明亮的客厅，油然生出一股印度阿三羡慕美国老大的心情。
　　哀叹也是没用的，说到底，也只有老老实实打扫一途。家里的电还没通，但幸好水龙头里还有水，她对着脏兮兮的地板奋发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还缺少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比如强效去污剂。
　　于是傍晚六点，朝霞满天最适合谈情说爱的时候，唐千鹤踩着橘红余晖，孤身来到了市中心。她本意是去找一家便利店，但却在看到红绿灯旁的那个中年男子时，脚步骤然改变了方向。
　　红绿灯早就不工作了，但中年男子仍然仔细看了一遍四周，然后才穿过马路。
　　他真的很谨慎，唐千鹤观察了几次，发现他的谨慎透露在每一个细节……甚至显得有些不合情理，于是她放弃了向他搭话的念头，远远地吊在他身后，看着他坐上一辆车，往东北方向前行。
　　那个方向上有两样东西是唐千鹤认得的，一是简妮的家，而是苍龙联盟的分部。
　　那个男人进了苍龙联盟的分部。他今天并没穿军装，可是他经过门岗的时候，门卫向他行了个军礼。
　　唐千鹤看着他走远了，才敢跟过去，向门卫缴纳了“入门费用”，然后匆匆地找着印象里男人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她运气很好，在一栋白楼前发现了她的追踪对象，然后他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直到前者来到一个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入口。
　　那个唐千鹤越看越像是林木兰大伯的中年男人，按下了墙上的按钮，电梯升上来，将他接了下去。
　　唐千鹤走了过去，思考着如果是现在就跟着下去，还是在外面多等一会儿，突然她忽然感到身后有人，心里一惊，蓦地回身——对上一张含笑的俊颜。
　　修生生站在暮色里，融融的夜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的肌肤愈发白皙，瞳仁映着远处的光，明亮动人。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看了她多久。唐千鹤对自己的五感不乏自信，但面对他的时候，她的警觉机制好像经常失灵。
　　上一次见到他，是在太阳王宫的广场上。再见面，已经隔了半年……隔了一个世界。
　　他看着她，指了指电梯：“不下去吗？我看你好像很好奇的样子。”
　　“……我正在考虑，如果下面有机关该怎么办。”
　　“机关肯定是有的。”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叠成正方形的图纸，有点狡黠的样子，“但我有地下室的建筑结构图。”
　　好样的。既然金手指都开好了，那我们就不要大意地上吧。
　　不过，比起太阳广场上她见到的那个修生生，这个修生生好像更……亲切？自然？见鬼了，该不会这个修生生也想起了什么吧？
　　这次唐千鹤学乖了，虽然心有疑虑，但在遇到最佳试探时机之前始终保持着珍贵的缄默。
　　她这样沉默不语，除了一开始自我介绍，其他时候都保持着有事说事无事勿扰的白板脸，让修生生多少有点无奈。虽然以前他也遇到过个性冷淡的合作伙伴，但他直觉这姑娘并不是这种类型……
　　又绕过一个积水的地下路口，修生生先出声：“你来这里的目的是找人？
　　唐千鹤犹豫了一下，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来找你的亲人？”
　　“不是。”唐千鹤想，这里的地下结构出乎意料的复杂，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就算有建筑结构图可能也要懵逼一阵子，他这么熟练，难道之前来过？不对，那他就不该带着结构图……
　　“幸好不是。”修生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很想一探究竟的味道。
　　于是唐千鹤真的忍不住抬头看他，然后听到他说：“因为你要去的地方除了研究员，就只有实验体了。”
　　指尖掠过一阵战栗，她正要出声，修生生却停住了脚步——一扇金属门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电子锁。
　　每次遇到这种拦路虎，唐千鹤就会想起打虎英雄北松，可惜他今天不在这里。幸好，这里还有一只修啦A梦，他取出了一张磁卡，在电子锁上一刷，滴，门开了。
　　果然有备而来。
　　唐千鹤越来越觉得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他却在她充满疑惑的注视微微一笑，没有解释的意思。
　　她也无心追问，刚才他说的那句话在她心里激起了糟糕的想象，她问：“能把结构图给我看一下吗？”
　　修生生把那张根本和结构图不沾边的玩意收进了衣袋，说：“我都记下来了，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去吧。”
　　他有预感，他们要做的事并不冲突，那么他就送佛送到西好了，将她带到目的地。
　　他猜她的目的地是实验体们的“蜂巢”。
　　他猜对了。
　　一共七十三具实验舱，一具挨着一具，排在实验室，像一口口小棺材，里面装的是尚在存活的实验体，还有更多的实验体，已经被丢进了焚烧炉。
　　唐千鹤趴在其中其中一具实验舱的玻璃上，久久地望着舱内的实验体。
　　修生生的目光掠过那个实验舱上的铭牌，上面写着：10号实验体林木兰，女，26岁，土系异能。
　　唐千鹤突然动了，她打破了玻璃，警报声响起，她无动于衷，从实验舱里面抱出了闭着眼的……
　　无法形容那是什么东西，大约是某种曾经是人类的生物，并且还在呼吸——除此以外，再没什么能注解的了。
　　修生生有点佩服这个叫唐千鹤的女孩子了，不是佩服她能抱着那样的东西，而是佩服她抱着的东西明显曾与她关系匪浅，而她亲眼目睹了它的惨状，竟然还能保持冷静，虽然脸色非常难看，手也有点抖，但很快这份颤抖也消失了，她将那团东西放在地上，然后用稳定下来的双手飞快地在虚空中操作……
　　操作，他只能想到这个词，因为她看起来就像在抽拉着什么，全神贯注……
　　渐渐地，修生生知道了她在做什么——地上的那团东西，逐渐恢复了人形。
　　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修生生试着想象了一下她这个异能的原理，以及自己得到这个异能后会打算用它做什么。
　　他是天人，有数种异能，“共享”和“剥夺”都是他的能力。虽然“共享”的发动条件简单，但这样得到的能力太弱，还是“剥夺”更实用。
　　活死人肉白骨，这个异能真不错，不过他却发现自己罕见的，并没有兴起将对方的异能据为己有的念头。
　　难道她还有另一种异能……比如能限制他人攻击自己的异能？
　　想起了某个住在茉莉花田旁的女性异能者，修生生走了会儿神，接着发现唐千鹤已经完全治愈了那个名为林木兰的女孩子，她抱起了昏迷中的林木兰，然后看向他，面无表情，身上隐隐环绕着煞气：“你想做什么就赶紧做，因为今晚我会回来把这里毁掉。”
　　修生生放下了掩在唇边的手，说：“你晚上还要过来？到时候这里戒备会很森严哦。”
　　他示意了一下四壁亮起的警示红灯，还有空气中越来越响的警鸣。唐千鹤冷漠道：“无所谓，我只要能找到最外面的金属门就可以了。”
　　——然后她会用某种手段，从外到内，将整个地下建筑完全摧毁。
　　从女孩子脸上读到了这句台词，于是修生生想了想，微笑：“这样，你先在这里等我，十分钟后我回来和你会合，然后你可以尽情地大闹一场，不用等到晚上。”
　　作者有话要说：
　　7000+！我觉得我晚更的理由很充分！（挺胸）
　　我在犹豫下章继续队长还是北归……或者上爱神？

☆、第74章 Chapter.74

　　其实那天在北归的生日晚会上，注意到唐千鹤的，不止北归与简妮两人。
　　坐在玻璃窗边搅拌卡布奇诺上的奶泡，聂晓晴又一次想起了那个夜晚——熙熙攘攘的晚宴人群里，自己一眼就看到了北归，而北归则看向了唐千鹤。
　　从某种层面上讲，是北归将聂晓晴的注意力引向了唐千鹤，而一旦认出了唐千鹤，聂晓晴的瞳仁里就燃起了尖叫的火焰，那火一直烧进了心里，令她又惊又怒，既憎且恨，以及无法抑制的恐惧。
　　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长着娃娃脸的男孩子走进来，他没怎么找，就发现了正向他微微招手的聂晓晴。
　　他在她面前落座，偏头对侍者说要一杯美式咖啡，聂晓晴在对面看着他，看他的额发，他的五官，比起三年前他们初见的时候，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甚至连心意都是。
　　侍者退下了，北归回过头来，他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下面是令她心动的深琥珀色眼睛。
　　有好几次，聂晓晴其实捕捉到了，这双眼睛深处的感情，其实与她以前迷恋过的那个人非常相似，都是空茫无边的冷漠，像夜里的撒哈拉。
　　聂晓晴让自己回神，嗔笑：“你迟到了。”
　　北归笑了笑：“抱歉。”
　　他并没解释迟到的原因，甚至连这句“抱歉”都有些漫不经心。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见，但以往都是因为工作上的缘故，像这样提前约好次日在咖啡厅相见，邀请者还是女方……北归就不得不谨慎对待了。
　　考虑到未来他们之间还会有很多工作上的接触，他没有直接拒绝，但他觉得有必要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态度，所以他选择迟到，如果对方识趣，就该知难而退。
　　他的暗示，聂晓晴确实收到了。北归并没有让女孩子等他的恶习，事实上他的风评一直不错。
　　强大，有能力，颜值高，另外，难得的洁身自好。
　　聂晓晴难以想象自己上一世为什么会错过了这个人，也许是因为那时他完全地站在对立面？那时他甚至为另一个女人削下了她的头发，不加掩饰地威吓她……
　　抿一口咖啡，她将嗓音放柔：“之前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北归一愣，想起她之前送给他的礼物：一个用晶核制作的奖杯。重点在于那个奖杯足有人类的小臂那么高，握在手里沉甸甸，而它的原材料用的全是中级晶核，粘结晶核的“胶水”也是可食用的草莓味凝胶。也就是说，如果北归愿意，他可以每天早晚闲着没事，从“奖杯”上掰下一小块晶核，然后丢进热水里，当泡腾片吃。
　　不得不说，聂晓晴还是很清楚北归的喜好的。和前世不同，这一世的北归格外钟情于收集晶核，送他这个，绝对投其所好。
　　大约那个诚意满满的奖杯还是起了些作用，接下来两个人坐着聊了会儿天，气氛比起刚开始的时候好了很多。北归愿意配合的时候，他能把最冷淡的女孩子逗笑，何况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对他志在必得的女人，你情我愿，你来我往，其乐融融。
　　但终于，北归觉得他已经无法忍耐下去了。
　　不知怎么，虽然他已经和聂晓晴合作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只要对着聂晓晴的时间一长，他就感到一阵无名烦躁。
　　人与人之间，有时大约就是差了些眼缘。
　　聂晓晴察觉到了他的去意，既不甘又怨念，咬了咬唇，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盒子，缓缓推到他面前。
　　北归有些诧异，然后笑起来：“我的生日才刚过，不用急着送明年的吧。”
　　她矜持地说：“你看一下就明白了。密码是你的生日。”
　　扬了扬眉，北归拿起那个金属盒，输入密码，盒盖自动打开，他散漫地瞧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向聂晓晴。
　　“‘超高级’。这是爸爸给我的嫁妆。”她有些骄傲，“现在来说，大约全世界只有这一颗。”
　　北归敛了敛瞳子，单手合上金属盒，放回她面前。
　　“这么贵重的嫁妆，还是好好放在家里保管，随便带出来，当心遭贼惦记。”
　　他似乎已经准备起身结账了，聂晓晴有些惊愕，她清楚超高级晶核对北归意味着什么，这些年，北家也从不掩饰他们渴望得到超高级晶核的野心。
　　诚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但他至少该问一下，她想用它换什么。
　　北归站了起来，聂晓晴再顾不得许多，拉住他的衣袖：“当我一个月的男友!”
　　他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聂晓晴有些懊恼自己把价开低了，但她刚才是真的怕了，怕他对她最有自信的筹码都不屑一顾。
　　事实上，她这个价开得正好，再高一点，北归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直接扭头就走。
　　他正在沉吟，正在踌躇，正在犹豫，他们都知道。
　　聂晓晴立即提醒他：“只要有了这枚晶核，你一定能升到S级，现在世界上还没有S级的异能者，你不是一直想成为第一个吗？”
　　北归沉默。
　　她说的只是不足为道的表面。真正令北归心动的是另一个可能性——天人升到S级之后，实力与体能都会有一个质的飞跃，极可能异能者也是如此。如果他能升到S级，或许他坏损的心脏就能不药而愈。
　　如果有得选择，为什么不活下去？
　　她开的价格不算过分，事实上北归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时间竟然如此值钱，一个月能抵上一枚超高级晶核。
　　那为什么他还在犹豫？这么明显的，百分百对他有利的交易……
　　北归有些茫然。这些年他一直在努力，连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从一只散漫的树袋熊，变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勤勉人士”，他只是隐隐觉得自己需要跑得更快一点，站得更高一点，然后……仿佛就能迎来什么不一样的风景。
　　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打开又关上，门上的铃铛发出清悦的鸣音。聂晓晴离开了。
　　在走之前，她将那只金属盒放在了北归的手边，就贴着他的手沿，冰冷的金属无声地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我把它留在这里，你可以考虑清楚了再答复我。别那么看着我，我只是想要一个让你正视我的机会……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聂晓晴这么说，然后深深看他一眼，走了。
　　被美丽的妹纸表白了，北归开心吗？
　　唔，至少他重新打开金属盒子，看着里面那颗世上第一无二的超高级晶核时，心情确实有点愉悦。
　　最终，他将金属盒子带回了家。他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想想，他还觉得，其实他不用多想，睡一觉，明早起来，他就会愉快地接受这笔生意了。莫名其妙的不良直感什么的，都滚边去吧。
　　他打开了自己房间里的私人保险柜，将那个金属盒子和保险柜里的小金猪摆在一起。如果哪个小贼能成功撬开这只小金猪，只要往里面看一眼，他就会当场幸福得晕过去——卧槽这么多的高级晶核！！
　　是的，这些年北归一直致力于用各种手段搜刮晶核，但事实上他一个人是吃不了这么多的，人参鹿茸补过头了还会流鼻血，何况晶核？
　　所以保险柜里的这些小精灵，是北归为他未来的新娘准备的。不要问他为什么知道他未来的另一半会喜欢这些，有女人会真正讨厌支票和宝石吗？没有吧。
　　为雌性准备能把她砸晕的金山银海，是雄性求偶时的惯用手段，烂俗，但确实好用，而且事实上……如果一个雌性不答应你的求欢，很可能是一座金山不够，需要再追加一座。
　　北归躺到了自己那张大得有点冷清的床上，蹭了蹭枕头，沉沉睡去。
　　他梦到了一个苍老的教堂，傍晚时分，落日余晖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面打出一片彩光，朦胧，暧昧。教堂里的尽头，竖立着一个白色十字架。有人站在十字架前，是个男孩子。
　　北归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了半空里，又或是与教堂融为一体，视角微妙，视线凌乱。他看不到那个十字架前的人的脸，但他想，那个男孩子一定是在等一个对他非常重要的人，因为他的手臂，他的双足，他所有的肢体语言，都这么说了。
　　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女孩子，头顶有一个很可爱的发旋。
　　他们开始交谈，北归迫切地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的声音像是穿过了漫长的隧道，传到他耳中时已经变得模糊而无意义。
　　突然男孩吻住了那个女孩。然后北归突然发现了，那个男孩和他长着一样的脸。
　　梦境里，有时候你会忘记自己的脸。
　　梦醒后，也很少有人会记得完整的梦境。
　　次日，北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记得昨晚自己梦到了自己站在西区教堂里，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东西，但等的是什么，究竟等到了没有，已经无迹可寻。
　　有点烦躁刮掉脸上的剃须泡沫，他用清水洁面，然后换上外出衣物。
　　他决定去基地外头和丧尸好好玩会儿，消散那股无名怒火。
　　……
　　傍晚时候，发泄了多余精力的北归，懒洋洋地从外头回来了。
　　他双手插袋走在街上，没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那是当然的，他没让任何麻烦的液体溅上他的衣服，早上他出去时怎样，现在还是怎样，清清爽爽……顶多鞋面脏了点，但那种事没人会在意。
　　是立刻回家洗澡，然后愉快地窝在床上打游戏，还是去找些别的乐子呢？
　　正这么想着，他就看到唐千鹤背着一个女孩子，远远地从对面走了过来，他微怔，接着脸上不自觉地笑开了。
　　真巧。上周五的晚宴之后，他一直没机会问简妮关于唐千鹤的消息，现在她却自己出现在他面前了。
　　他加快了脚步迎过去，很快发现唐千鹤此时的心情似乎很糟糕，脑中掠过好几种猜测，嘴里却毫不迟疑地招呼：“唐小姐！”
　　唐千鹤顿了顿，终于注意到了他，眉心稍稍舒展开，向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想绕过他继续向前，北归忙拦住她，问她怎么了，她迟疑了一会儿，问他——
　　“你在医院有没有认识的人？”
　　于是一小时后，北归和唐千鹤双双站在住院部的二楼，听护士小姐讲解家属注意事项，长长的叮嘱，总结来说其实就是一句话：病人虽然陷入了原因不明的昏迷，但身体方面并无大碍，现在病人需要的就是静养观察，建议家人多来陪病人说说话，唤醒她的大脑。
　　等护士走了，北归看着唐千鹤明显好转的脸色，笑道：“我说没什么事吧。”
　　唐千鹤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也是第一次把人回溯这么长时间，虽然心里清楚林木兰应该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等精神和身体同步了就好，但关心则乱，情绪这种东西不是理智能完全控制的。
　　北归有心和唐千鹤多待一会儿，两人错过了晚饭点，但还可以一起享用晚茶，结果唐千鹤愣了一下，然后歉意地说她今晚还有其他事，但明天她下班后还会过来医院，如果他不介意的话，明天傍晚他们在医院碰头。
　　北归表示这么画风清奇的约会地点，他真是第一次遇到。
　　“你现在在哪里上班？”他问。
　　“帝国大厦。”
　　他有点诧异：“你是异能者吧？”
　　她挠了挠脸颊：“嗯……因为天人帝国福利比较好，所以……”
　　男孩子回想了下，似乎天人帝国的福利是比苍盟好那么一些。
　　“你在天人帝国做什么？文职？”
　　“对。”
　　“唔……具体呢？行政部？人事部？外联部？”
　　“应该算是……行政部吧？”她也不太确定。
　　北归忽然想到那天在晚会上，她似乎是跟着池上一起来的，脑中掠过一个想法：“池上是你上司？还是你朋友？”该不会还是男♂朋友？
　　“……上司。”
　　那个停顿好可疑。北归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之前也不是没有异能者在天人帝国工作的先例，所以他只能告诉她，如果她觉得工作不开心，可以和他说，恰好他知道几个还不错的文职工作。
　　唐千鹤早非昔日吴下阿蒙，经过今天上午的办公室入职洗礼，她已经深刻体会到“一个月三十枚晶核”是何等奢华的高薪，就算跳去苍龙联盟当二把手都未必有这个待遇。
　　因此她果断婉拒：“我现在这份工作挺好的，直属于教皇先生，直接听他指挥，每天的工作也很清闲……就是整理下文档、打点巧克力奶昔什么的。暂时没有跳槽的打算，谢啦。”
　　没等北归反应过来，唐千鹤就向他挥挥手离开了。一路疾走离开医院，然后加快了速度，向着苍龙联盟分部的方向，急速前行。
　　——两小时前，她按照修生生说的，留在原地等他。但不久之后就有两个异能者找了过来，她用蜂鸟之喙解决了他们，自己受了轻伤。
　　唐千鹤权衡了一下：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打不过大不了可以跑，但她现在要照顾昏迷的林木兰，继续留在这里，再遇上敌人就麻烦了，当下不敢再耽搁，虽然没到十分钟，但她还是背起林木兰，转身离开了培养实验体的“蜂巢”。
　　其实修生生离开“蜂巢”之前，已经考虑过敌人找到这里来的情况，所以他毁掉了“蜂巢”四周的监视器，让敌人无法确定蜂巢内是否还有敌人，并且在离开之后，一路上刻意闹出动静，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那两个跑到“蜂巢”去的异能者，实在是阴错阳差，难得的漏网之鱼。但唐千鹤不知道这一切，根据自己的判断，抢先走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修生生就来了，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到了一点，却无语地发现这里已经人去镂空。
　　时间回到现在，唐千鹤一心想要回去毁了那个令人憎恶的地下生化实验室，却在到达苍龙联盟分部的时候，发现门口已经被封住了，外面聚了好些人，大家议论纷纷。
　　她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在她带林木兰去医院的这段时间里，苍龙联盟被爆出私下用异能者进行活体实验，而这一行为是违反《异能者联盟公约》的，现在整个苍盟分部已经被封锁了，无关人士不得入内。
　　有人说，他来得早，亲眼见到天道联盟和入海联盟（二者都是中国大陆上很有影响力的联盟）的人进了苍盟分部，估计是去调查取证了。
　　唐千鹤在封锁线前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如果有人能比她做得更好，她当然不会去添乱。
　　苍龙联盟，她对这个联盟的好感，已经跌到低谷。
　　夜风有点冷，唐千鹤心情沉郁地回到家里，才发现她忘了买清洁剂。天也已经完全黑了，家里没电，甚至连块干净的地方都找不到。
　　在阴森森的家里呆站了一会儿，唐千鹤一咬牙，把手按在了墙壁上——
　　回溯四年！
　　……
　　第二天，因为昨天不停地使用异能，夜里又吹了冷风，加上心境抑郁，自从变成异能者之后就一直身强力壮的唐千鹤……很小言地发烧了。
　　爱神自从喝了唐千鹤的血之后，就一直昏睡着，池上偶尔叫她，她就只会在意识海里发出诸如“唔我还要还要”“别停别停”“嗯嗯嗯”之类……让池上很想糊她一掌的呓语……
　　后来池上索性不管了，爱睡就睡吧，他还乐得多掌控身体几天，这个时间段的爱神比他强，每次身体争夺战都是她赢，他已经不爽很久了。
　　没了爱神这个迷妹，结果直到当天中午，代表着“下班了开饭了”的《斗牛进行曲》在帝国大厦里欢快地回响，池上才想起来，他好像一整上午都没看到他的专属秘书。
　　爱神睡着了，他没法用千里眼。想了想，池上决定回一趟别墅区——按照他对唐千鹤的了解，那个人不太可能一声招呼就不打就旷工，十有八|九是遇到麻烦事了。
　　事实证明，池上不止很了解他的第二人格，还在第二人格的旷日持久的熏陶下，成功地转型为一名“唐千鹤万事通”……连北归都不知道唐千鹤喜欢印有草莓图案的内裤，但池上知道。
　　总之，当池上到了那里，唐千鹤用她高热的体温印证了他的猜测。
　　看来今天下午两点的高层会议可以推迟了，池上无奈地想，然后把人带到了医院。门诊护士看他看得入了迷，给唐千鹤打针的时候都不忘用眼角瞟他，结果扎错了地方，唐千鹤迷迷糊糊的，闭着眼皱了皱眉毛，池上就推开护士，自己拿过针头。
　　素质太差了。他心想，以后我开医院，这种员工绝对PASS掉。
　　作为一个杀手，必须什么都会一点儿，恰好给病人扎针也是当年的必修科目之一：这样必要时可以伪装成医生或护士，接近目标。
　　池上麻利地把针头扎进了唐千鹤的静脉里，贴上吊针贴，调了一下药水的滴落速度，然后一低头，看到唐千鹤正望着他。
　　“池上？”她有点茫然，“你怎么在这里？”
　　看来是还迷糊着。“看四周。”他言简意赅。
　　唐千鹤看了，然后明白过来，有点惊讶：“我在医院？……你送我过来的？等等……现在几点了？”
　　答案是下午两点。
　　还好，还没到和北归约定的时间。唐千鹤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看针水，觉得有点小题大做。
　　“打吊瓶太夸张了吧……而吊瓶打多了对身体不好，免疫力会下降。”
　　池上瞥了她一眼：“送你到医院的时候你要是能睁开眼，我就直接给你开两盒嘉禾百服宁。老实躺着。”
　　“我也没说不打……钱都花了。”她嘀咕，然后调整了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钱都花了”，这句话确是真理。
　　池上没再说什么，最后检查了一下药液，然后准备回帝国大厦，唐千鹤喊住了他。
　　“能不能帮我带两个面包过来？”她苦着脸，按着肚子，“我说我怎么一直晕晕的，我从昨晚开始一直没吃东西。”
　　“……”
　　二十分钟后，唐千鹤心满意足地吃着某人给她外带的排骨面，感叹这家店真是厚道，排骨都快堆出来了。
　　一碗面吃完，她看向另一份外卖——池上考虑得很周到，除了排骨面这种高热量的膳食，还给她准备了清粥素菜这样的病患标配餐，可惜她一点也不爱吃。
　　宝宝就是这么有骨气，生病的时候也不屑与白粥为伍啊~坚决把无肉不欢贯彻到底！
　　看看窗外的阳光，估摸着现在差不多是三点多。肚子饱足，困意就上来了。
　　她打了个呵欠，心想，我就睡一会儿。
　　……
　　结果醒来的时候，外面天都快黑了，池上站在病房的另一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唐千鹤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掀被子：“天啊都这个点了……我得走了！”
　　池上把还冒着热气的外卖便当放在一边，大步走过来，按住她想要拔针管的手，声音里透着不满：“躺回去。”
　　唐千鹤急了：“哎你别捣乱……我已经好了好了！”
　　其实是骗人的，她一坐起来，就觉得头重脚轻。
　　轻易不生病的人，一旦病起来，反而比常年药罐子好得慢。
　　池上没怎么用力，就把她按回了床上。
　　她躺着，脸带红晕，乌发散乱。他俯视着她，两手抵着她的肩，两人的呼吸只隔着一臂距离，能嗅到她身上的花香——这着实是个绝妙的体位，四下又没其他人，如果女方配合点，说不定能就此愉快地啪起来。
　　然而没等池上开口——好吧就算他真的开口了，也不可能是“和我来一场医院PLAY吧”这种无节操的要求——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一男一女。
　　唐千鹤一愣，惊喜地看着其中一个人：“北归？——啊对不起我迟到了！”
　　……那个不是重点。
　　北归默默看着体位微妙的两个人。这种时候他该怎么做？说“对不起你们继续”，然后转身带上门吗？
　　这时，门外又走进来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大大的眼睛，可爱得好似苏格兰折耳猫的面容，右手握着一束蝴蝶天竺葵。
　　他一眼看到床上的情景，呆了两秒，然后面露恍悟，走过去，笑眯眯地对唐千鹤说：“大嫂你好，我是小楼。”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下，七十一章修改了一个地名，“留英市”改为“白藤区”。
　　帝国大厦在白藤区，这里是天人聚集地，也有一部分亲近天人的免疫者（这个世界因为有了天人帝国，天人们“顺应本能”的行为有所收敛，普通民众对他们的印象也比上个世界好了些）；苍盟分部在留英区，这里住着的基本都是免疫者和异能者~

☆、第75章 Chapter.75

　　池小楼今天的预定行程中，原本并没有白藤医院半日游这一项。
　　当时是北京时间下午五点四十，池小楼举着三个超大冰激凌从甜品店里出来，突然发现马路对面有个很眼熟的背影，再仔细一看：这不是他失联了大半年的大哥吗？
　　说“失联”其实也不太准确，家族中的任务，池上一直有接，不过他本人确实是很久没回乌明岛了。
　　池小楼和他哥感情不错——确切地说是和他哥的第二人格处得不错，因此他第一反应是过去打个招呼，然后撒个娇卖个萌什么的，打打秋风，让爱神把他刚才看中但没钱买的甜品全包下来……但很快池小楼就发现了，熟食铺子下面立着的那个，不是“大姐”而是“大哥”来着。
　　这就很不妙了。
　　小少年僵着嘴角，正要开溜，对面的人已经发现了他，然后地狱黑门似的的大眼睛看过来，薄唇开启：“小楼。”
　　池小楼硬着头皮走过去，扯个笑：“大哥。”
　　青年的黑眼睛一扫他手里那几个巨无霸冰激凌，池小楼立即解释：“任务我都做完了！……这是给自己的奖励。”
　　紧张抗拒的气息止不住地从小小少年身上传来，这让池上有点无语：虽然他不赞成一口气吃那么多冷饮，不过他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责难他的。他又不是修女院的严厉女教师。
　　“冰激凌要滴下来了。”他好心提醒。
　　正在紧张的池小楼一怔，然后有点慌乱地把快滴到手指上的冰激凌舔掉，舔了一个还有一个，舔了一个还有一个，第三个刚舔完第一个又蓄势待发……
　　他们站在熟食店的门口，带着食物香的热浪一阵阵地从背后扑过来，普通冰激凌在这种温度下都会迅速融化，而池小楼手中这种口感上佳、几乎不使用添加剂的纯奶冰激凌，融化的速度是普通冰激凌的两倍。
　　池上看着手忙脚乱的幼弟，心里叹口气。
　　“找家冷饮店坐一会儿吧。”他说。
　　于是五分钟后，池小楼惊悚地发现他居然和大哥同坐在了一家冷饮店里，而且还是面对面男女约会那种坐法！
　　“还想吃什么？”池上看着甜品单，“草莓蛋糕？”
　　池小楼摇摇头，他现在暂时没胃口了，五分钟内解决掉三个巨无霸冰激凌确实有点挑战极限……
　　感觉今天的大哥心情似乎很不错，他壮起胆子问：“爱神在吗？我有点事想问她。”
　　池上将勾好的甜品单交给侍者，叮嘱了一句“外带，谢谢”，然后望向小楼：“她现在睡着。”
　　池小楼有点失望。如果他有猫耳朵，这会儿大概已经耷拉下来了。
　　池上单手托着腮，瞅着他。这孩子和爱神倒是相处得很好，但每次看到自己就像剑齿虎看到猛犸象……啧，我才是你哥好么。
　　“最近功课怎么样？”
　　小楼其实不太想聊这个，但他还是挑着几样说了。池上认真地听完，作出点评，然后两人相对无言，长长的寂静……气氛简直比相亲现场还尴尬。
　　小楼期期艾艾：“那，我就先走了。”
　　池上沉默。
　　池小楼不敢看他，正要跳下旋转椅，侍者把池上要的甜品外卖送来了，池上接过，然后望向池小楼：“我现在要去看望唐千鹤，你要不要一起？”
　　池小楼一愣，然后抬头望过来，睁大了眼：“是那个‘唐千鹤’吗？”
　　“嗯。”
　　“要去！~\\(≧O≦)／~”
　　池上温和了眉眼，起身：“走吧。”
　　一高一矮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医院，两人边走边聊，池小楼明显放松了些，池上回到熟食店打包了两份外卖，然后带着池小楼往医院方向走去。
　　到了青柏森森的医院，池上很自然地就要往里走，池小楼却停下了，惊讶：“她在这里？”
　　池上向他投以个“有什么不对吗”的疑问眼神。
　　池小楼：“……她在医院工作？还是住院了？”
　　“住院。”看到弟弟有点悚然的样子，他难得主动解释了一句，“发烧而已，输完点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池小楼松了口气——替爱神松了口气——然后他有点埋怨池上：之前怎么不说清楚是要来医院，弄得他现在两手空空，就这样去探望未来大嫂也太失礼了。
　　“她住在几号房？”他问。
　　池上说了一个数字，池小楼记下了，请他先走，自己转身折返到了离医院最近的一个公园里，折下了几枝蝴蝶天竺葵（好孩子不要学），然后速度赶了回来，蹬蹬蹬地来到池上说的住院部，正要直取目的地，忽然瞟到一楼服务台那里有个护士正用绸带扎团花。他心念一转，脚下临时改了方向，朝护士走去，向对方讨了一截绸带，把蝴蝶天竺葵扎成一束，多出的绸带打成一个蝴蝶结。
　　彻底完工之后，池小楼对着花束上下看看，感觉自己相当心灵手巧，满意地握着它转身往上走，上了四楼向右转，忽然听到从前方飘来的一个女音——
　　“402，就是这里了。”
　　402，那也是唐千鹤所在的房间。
　　池小楼顿时多留意了说话的女人一眼，然后又打量了一下和她一起的青年。
　　女的浑身破绽，估计是个普通异能者；男的给他的感觉有些不妙，可能是个资深武斗家……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审视，男孩子转过头来，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池小楼顿时向后退了一步，捏紧了手里的花。
　　北归此时的心情不太美好。
　　他在留英医院门前等了很久，始终没等到唐千鹤，于是他瞬移到了帝国大厦，这才得知她今天请了病假。循着唐千鹤某个同事的指点，他找到了白藤医院，从服务台那里打听到了唐千鹤的病房——至此一切还算顺利，直到他一转身，遇上了聂晓晴。
　　聂晓晴今天是陪着义母过来定期体检的。白藤医院的心内科有位黄主任，杏林圣手，业内闻名，并且黄医生与聂晓晴的义母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因此每过一段时间，聂晓晴的义母就会过来这边黄主任复诊她的高血压，并作一系列普通大众们听都没听过的体检。
　　对聂晓晴来说，在白藤医院医院里遇上北归，这如同走在路上被人送花求爱的好事，不但令人心情愉悦，而且证明了她和北归确有缘分。
　　但对北归来说，他这几天最不想见到的人，非聂晓晴莫属，因为一看到她，他就会想起那个“暂放”在他家保险柜里的金属盒，然后理智和直觉又开始撕逼大战……没错，直到现在他还不能下决心，究竟要不要答应那个交易。简简单单一件事，考虑了两天都没得到结果，他怀疑自己的智商和决断力都下降了。
　　他在服务台询问关于唐千鹤的信息，被聂晓晴撞见了，她坚持要一起过来看看“北归的朋友”，北归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于是带着她一起来了。
　　他心情不好，又被一个半大的男孩站在暗处审视，于是不快地用目光警告了回去，见对方向后退了一步，面露惊惧，这才移开视线。
　　402的房门是半开着的，聂晓晴将门推得更开了些，走了进去，北归跟上，然后聂晓晴停下了，他也是。
　　看着病房里的一幕，两个人都有点呆，但呆的具体原因还不太一样。
　　北归不知道也不关心聂晓晴怎么想，但他倒是清楚地感觉到了心里的无名火。
　　池小楼就在这时候，克服了心理恐惧，从外头走了进来，他看到北归和聂晓晴都杵在那儿，还觉得有点奇怪，远远地绕开他们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愣住了。
　　——大哥你在做什么？
　　呆了两秒，小少年的脑门上突然亮起了一个灯泡：大哥肯定不会做出这么糟糕的事，那么现在按着人家姑娘不放的，当然就是爱神了。
　　既然是爱神那就好说了。好久不见还怪想她的，不过他现在更好奇一直被爱神念念叨叨的女孩子长什么样。
　　于是他走过去，看清了女孩子的长相——
　　鹅蛋脸，下颔自然而然地收拢成小小的圆弧，眼睛很亮，黑眼珠里好像盛放着冬夜里的灯火。
　　和爱神说的不一样，她并不是那种绝顶漂亮的女孩子……但她有一张就让人望着觉得很舒服的面孔，而她看向他的时候，脸上那有点呆的表情，让他有些好笑，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他捡到的一只受伤麻雀，那个只有半个手掌大的小家伙，窝在他给它搭的纸盒子里，歪着脑袋看着他，小眼睛黑亮……
　　很神奇，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只要一个瞬间就够了，一个瞬间，池小楼就拍板认同了爱神的眼光。
　　所以他笑眯眯地对唐千鹤说：“大嫂你好，我是小楼。”
　　唐千鹤的智商持续掉线，直到小少年把那束带着湿气蝴蝶天竺葵塞到她手里，湿冷的触感将她的思维强制性地抽了回来，然后她看着池小楼，忍着想捏捏对方那张犹带婴儿肥的小脸的冲动，克制地微笑：“你好，我是唐千鹤……你叫我千鹤姐姐就可以了。”
　　有件事她从没对谁说过，上一世把她从孤岛上带出来的人，正是池小楼。那时他可远没有现在这样活泼可爱，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整个人散发着“大爷不爽生人勿近”的气场……虽然熟了之后他也不吝啬展露自己的笑容（和毒舌），但那种感觉不一样……未来的小楼是蒙雾的月亮，现在的小楼，更像是初夏的太阳。
　　在女孩子和小少年寒暄的时候，池上已经站了起来，他整理着袖口上的皱褶，感觉得到对面的北归一直在往他身上发射秘技·死亡的眼神光波。
　　真是难看呢，男人嫉妒的嘴脸。
　　池上气定神闲地想着。
　　那边，寒暄已经告一段落，唐千鹤转头，开始和北归解释她今天失约的原因，北归当然表示这种小事不必介意，身体第一，然后很殷勤地捧出了他的慰问礼：两盒新鲜草莓。
　　唐千鹤看到草莓的时候明显眼睛一亮，于是北归的心情终于也晴朗了些，让她稍等一下，自己用清水洗净了草莓，送到她面前，唐千鹤开开心心地尝了两个，酸酸甜甜，胃口大开，正要继续，池上清冷的声音传过来：“吃一点就可以了，这东西空腹食用刺激肠胃，你想因为胃疼在医院多住几天吗？”
　　女孩子探出去的手僵了一僵，默默缩了回来。池上走过来，把草莓推开，把卤肉饭放到她面前：“先吃这个。”
　　唐千鹤也清楚他是为自己好，所以冲他笑了笑，道了谢，然后对其他人说：“你们先吃，留几颗给我就好了。”
　　池小楼手里拈着一颗草莓，瞟了一眼北归，又瞟了瞟他大哥——就刚才那几分钟，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又认错了，站在这里的还是他那位超难相处的大哥来着。
　　不过大哥居然会做这么小孩子气的事……他推开那盒草莓之前特意用眼角瞥了那个娃娃脸一眼……那个是“我的女人我自会喂养苍蝇滚边去”的意思是吧？绝对是吧？
　　默默把草莓塞进嘴里，小楼觉得自己需要花点时间去消化这个事实：爱神说的居然是真的，大哥他喜欢唐千鹤……
　　怪不得爱神那么笃定她能嫁给唐千鹤，因为她早就明白了……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池小楼虽然惊悚，但吃起草莓来还是一口一个，毫不手软；可另外两个人就根本没胃口了。聂晓晴一看到那些被人认认真真洗干净，等待唐千鹤检阅的草莓就气不打一处来；而北归，这个被人当面甩耳光还没立场拍回去的倒霉蛋，心中的憋屈和恼怒已经不能用量词来衡量了，往他胸上轻轻一拍，大概就会有一条壮观的火龙从他嘴里冲出来，张牙舞爪杀向某人……
　　唐千鹤吃着分量依旧十足的卤肉饭，热米饭散发芳香，卤肉熬煮得入味，她吃得开心，完全没发室内冰火相撞的气氛，还顺口向大家安利了一下这家店：上池便当，全国连锁，质优价廉，值得拥有。
　　四周诡异的安静。
　　池小楼忍不住看了池上一眼：你没告诉他，这是我们家的店子吗？
　　池上安稳如山八风不动：告诉她做什么，万一以后她打着我的招牌吃饭不付钱怎么办。
　　池小楼：……
　　可以，这很大哥。
　　聂晓晴忽然说：“这个草莓的颜色好漂亮，你在哪里买的？”
　　北归看着唐千鹤幸福地含着卤肉的样子，随口说：“区中心。”
　　“白藤区这边我不太熟呢……下次可以陪我一起买吗？”
　　北归微怔，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去看聂晓晴。
　　聂晓晴正抿着唇笑，眼神如水：“除了草莓，我还想看看其他的水果……”
　　池小楼咽下一颗草莓，有点好奇地问：“你们两个在交往？”
　　北归还来不及反驳，聂晓晴就对池小楼微笑：“前天我和他告白了，他没拒绝我。”
　　这说的是事实。因此北归慢了一拍，没第一时间反驳，然后他发现唐千鹤正盯着他，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于是他福至心灵，不再反驳，等着唐千鹤的疑问，而他确实等到了，但她问的不是他——
　　“聂小姐，是什么时候认识北归的？”
　　聂晓晴眼底淬着毒，笑容温柔：“我们认识很久了，北归还救过我爸爸的命呢。我和他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唐千鹤点点头，露出一个……不太好形容的笑容，转向北归：“如果将来吵架了，记得多备几份求和礼。”
　　这话没头没脑，似乎还有点缺乏礼数，但她说这话时的态度实在太自然了，反而显得她心地坦荡，并非在刻意诅咒小情侣。
　　池小楼：“为什么这么说？”
　　唐千鹤悠悠地说：“有人和我说过，两个人吵架，女孩子如果立刻就接受了对方的道歉，会显得不够矜贵。不过那时候我已经收下了那个人送过来的求和礼，所以没机会知道接连不断收到礼物是什么感觉……”见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不说了，摊了摊手，“只是突然想起这件事，所以拿出来说一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涵义。你们接着吃，别管我。”
　　猜到她说的是谁，聂晓晴勉强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北归人很好，我们不会闹别扭的。”
　　北归不吭声，眼神有点恍惚。
　　池上把蝴蝶天竺葵□□瓶里，凝视娇艳的花朵。
　　……
　　太阳彻底地没入地平线，医院里亮起了白炽灯。
　　402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唐千鹤对着窗台，伸了伸懒腰。池上在她身后问：“林木兰和简妮你都已经找到了，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她放松了手臂，双手垂在两侧，回过身来，面庞在夜色中显得若有所思：“我觉得那个聂晓晴哪里怪怪的……你和我说说她吧。”
　　“那种费脑子的事，等你明天出院了再说。”
　　唐千鹤撇撇嘴：“是你问我要做什么的……那先不管她，总之我先把北归的心脏和晶毒治好了，不然我一直有阴影。”
　　她现在其实最想去留英医院看望木兰，不过池上在这里，一定不肯放她走。眼珠转了转，她刚找到一个支开他的理由，却听他问：“你是不是希望北归‘想’起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
　　唐千鹤一愣，反问：“你怎么知道北归可能‘想’起来？”
　　池上不慌不忙：“因为我听说过类似的例子。”
　　她惊讶了：“还有谁是这样的？”
　　“上个世界里，你不认识的。好了转回正题。”
　　唐千鹤皱眉：“现在的问题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来……也不知道导致这个现象的原因是什么。”
　　“也许和你接触久了，自然而然就想起来了。”
　　唐千鹤不满：“这算什么答案，也太不负责了。”
　　“世上哪有那么多完全符合逻辑的事。”池上不以为然，“重点是你怎么想，希望他‘想’起来吗？”
　　唐千鹤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他能‘想’起来，当然很好……”她顿住了，面上的迟疑越来越明显，“但是，他自己不一定愿意想起来……他说过，每个世界的他是不一样的。”
　　夜风拂动她身后的窗帘，唐千鹤抬起眼，问池上：“如果你突然多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会感到困扰吧？”
　　如果真是“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那当然会。
　　池上站在她的对面，声音无波无澜：“他是那种永远看着前方，不会回顾过去的人。”
　　这是在变相地赞同她的观点，并且多给出了一个提示：就算北归想起来，他也未必会把“多出的记忆”当回事。
　　唐千鹤沉默不语。
　　她对北归的态度一直是很积极的，毕竟两个人认识了这么多年，同欢笑，共患难，情分摆在那里，就算那天在晚会上她没遇到北归，等她正式安定下来了，肯定也要找机会创造一个“偶遇”，让北归重新认识她，让这份友情继续下去。
　　不是没考虑过北归会像修生生一样，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事，但今天之前，她觉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好比明天如果简妮告诉她想起她想起了所有的事……她会高兴得发疯。
　　但北归和简妮不一样。她之前一直忽略了一点，北归对她的感情，和简妮对她的感情并不一样。北归曾向她告白过……如果他“恢复”了记忆，然后另一个世界里的感情也跟着回来了怎么办？会混乱吗？会纠结吗？他现在还接受了聂晓晴的感情，到时候他会为难吗？
　　池上说北归就算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事，也未必会把那些记忆当回事，但唐千鹤很难这么想。因为她是当事人，所以她能体会到北归当时坚决的心情，直到现在，想起教堂里他对她充满感情的注视，她的心底仍会升起柔软。
　　不是对自己过度自信，而是以己推人，若她那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露出那种温暖又坚定的表情……就算隔了一个世界，只要她想起这个人，只要她记起了那种感觉……她就不可能对那个人无动于衷。
　　如果还有什么东西能冲淡这份感情……只能寄望于时间了，世间最强大的时间。他们认识了六年，但这个世界的北归拥有十九年的记忆，用十九年对抗六年，应该是有天然的优势……
　　唐千鹤越想越纠结，她现在是一点都不希望北归想起来了，可是按照池上的说法，北归记忆的触发点就是她自己，那难道她以后就别和北归说话了？见了面也别打招呼……不，最好别等走到跟前，远远望见了扭头就走，这样？
　　总觉得，有点不甘心啊……就因为一段还不一定想得起来的记忆，她就得放弃一个认识了六年的朋友？
　　结果，直到第二天出院，唐千鹤也没下定决心，不过她决定暂时还是别见北归了，至少在她弄清在她心里究竟什么最重要之前，别见面了。
　　她还是会去留英医院看望林木兰，但每次她都小心地避开了北归；在帝国大厦工作的时候也是，只要北归出现在大厦门口，她就赖在办公室里不走，万一他还找上来了……这时候就显示出主场的重要性了，得到教皇先生授意的天人们，是不会给某人提供便利的。北归又多试了几次，结果这份“不作为”直接就升级到了“积极阻拦”，不论他怎么威逼利诱，总之天人们是不会让外来的魔王找到城堡里的公主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唐千鹤白天上班，夜里就出去用丧尸练手。她始终没忘记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灾难，而她更清楚，如果她不拼死努力，悲剧就会重演。晶核灾难是所有人的危机，虽然以她现在能力，基本能做到把身边的人的晶毒全消除，但只要其他人还在用那种方式进阶，晶毒之患就永远不会消除……如果全世界的异能者和天人最终只剩下了她和她的朋友们，这个星球也已经完了，到最后，没人能独善其身。
　　她心里隐约有个想法，但要想实现这个想法，需要具备的条件太多，第一条就是她必须具备S级以上的异能，偏偏她在时空乱流中失去了大量异能，凭她现在的等级，甚至连“调频”都做不到，更别说其他了。
　　还要更努力一些……
　　时间就在唐千鹤的焦急中流逝。
　　大约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五月二十日这天，简妮特意到帝国大厦来，约她第二天出去喝茶逛街，放松心情。
　　挚友盛情相邀，唐千鹤只好推掉了“周六·丧尸特训计划”，换上简妮带给她的蓝裙子，奔赴白藤广场。
　　广场上人来人往。
　　唐千鹤点了一杯草莓牛奶，坐在遮阳伞下，单手托腮，等着一枚可爱萝莉走过来，给她一声充满个人特色的“糖糖”，然后她们一起度过一个充满百合爱的下午。
　　仔细想想，这样也挺不错，劳逸结合，今天彻底放松，明天再以百分之两百的精神投入训练……嗯，甚好。
　　有人拉开了她旁边的藤椅，唐千鹤愉快地转过头去，招呼：“你来啦……？！”
　　北归面无表情地在藤椅里落座，用气场吓退了一个正想过来招呼客人的waiter。
　　唐千鹤思绪凌乱，脑袋里滚过诸如“卧槽怎么在这里撞到他了”“白藤区是天人的地盘啊他一个异能者没事在这里晃什么”“天呢噜该不会是小妮这家伙出卖我”之类的尖叫……
　　“不用猜了，是我让简妮约你出来的。”他板着脸，“好了，现在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躲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哇，这章修罗场让我感觉好漫长……这还只是小规模交火，后面该怎么办……写一次修罗场爆一次衫吗？挠墙……
　　仰天趴一会儿，宝宝得缓缓，缓缓……
　　……
　　嗷嗷朕可以的！朕要起来，朕还能战！(╰_╯)#
　　

☆、第76章 Chapter.76

　　白藤广场的东面有一个露天铺子，店家出售各种小食和果饮 ，食客可以安坐在他们家符合人力工程学的藤椅里，用半个下午的时间慢慢品尝一杯草莓汁，欣赏末日后重建都市的风景，比如那些悬挂在广场四周，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彩色氢气球。
　　从北归问出那一句话之后，唐千鹤仿佛突然对那些氢气球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视线完全粘在上面，嘴里倒是记得反驳一句：“我没躲你……本来最近就比较忙……”
　　她这个一面心虚一面还要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映在某人眼里，只觉得手痒痒，很想收拾她一顿，深呼吸忍下去了：“你先把脸转过来，好好说话。”
　　唐千鹤慢慢转头，瞄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拿起草莓汁凑到嘴边，眼睛盯着杯沿。
　　北归看她那个怂样，也不指望她自己老实交代了，还是由他一点点诱导：“是不是你在天人帝国的同事说了什么？觉得你已经加入了天人帝国，应该和异能者保持距离……之类的？”
　　唐千鹤心想这个理由相当合适啊，就顺着他的话说得了。
　　可她却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和他们没关系。”
　　她否定了。北归心头微沉。那么就是另一个原因了。
　　“是池上不同意你和我来往？”他问。
　　唐千鹤诧异地看向他，犹豫了一下，摇头：“不是。”
　　那一秒的迟疑落在有心人眼里，已经足够他脑补出长达十五分钟的微电影……每一帧都令人怒火中烧。
　　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低沉：“之前你和我说池上是你上司。”
　　对方理直气壮：“他确实是。”
　　“你没告诉我他不止是你的上司，还是你的男朋友。”他带了点讽笑，“他不同意你和异性来往，是吗？”
　　唐千鹤惊愕，立即反驳：“他不是我男友！”
　　“不是？”
　　“当然不是！”她面露无语，“我和他只是朋友，普通朋友。……你从哪里听说我们在交往的？”
　　北归神情不动，但在唐千鹤看不见的地方，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唐千鹤和池上并没有在交往”，这一点其实他已经从简妮那边听说了，可他还是想亲自确认，想亲耳听她否认。一千个人说他们毫无关系，也比不上她自己一句澄清。
　　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他开始翻旧账：“之前在留英医院，我问你他是你朋友还是上司，你说是上司。”
　　唐千鹤回想起那天的对话，头疼地叹口气，“我当时被你的二选一绕进去了……他是我上司，也是朋友。那天参加你生日晚宴的时候，我是以随行秘书的身份参加晚宴的。”
　　他继续追究：“还有之前在白藤医院，我看到他扑倒你。”
　　唐千鹤心塞地发现自己好像和医院八字不合，很容易在这种地方发生惊人的误会。
　　“那是因为当时我想走，但是他不同意，然后我们就……掐起来了。”她还引证，“那天我不是约了你傍晚在留英医院见面吗，结果我睡过头了，所以当时我其实是想过去见你，结果被他拦住了……然后你和聂晓晴就进来了。……说起来那天是我失约了，这里再和你道个歉，下次不会了。”
　　北归沉默了，然后说：“还会有‘下一次’吗？你根本不打算给我‘下一次’的机会吧。”
　　唐千鹤哽了一下，说不出话，低下头，用啜饮草莓汁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心虚。
　　“被放一两次鸽子什么的根本无所谓。”比起这半个月他怎么都找不到她，四处碰壁，那算得了什么？那时他在留英医院门前的等待，虽然最后落了空，至少中间也是满怀期待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处着力，充满挫败。
　　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突然就得到这样的冷遇。
　　“既然池上不是你男朋友，お稥冂ｄ他就没权利限制你和其他男人交往，所以原因不是池上。”他紧紧凝视她，“那是为什么？”
　　再一次，回到这个问题。
　　杯里的草莓汁已经见底，露出了透明的玻璃杯底，坚硬冰冷。
　　唐千鹤意识到，今天她要是不给出个明确且合理的答案，北归是绝不会放她走的。
　　而她也确实不能这样下去了……这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她的犹豫不决让北归也开始困扰了。可她也不能说出她疏远他的真正原因。所以只能……找个替罪羊了。
　　心里叹口气，她放下了玻璃杯，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道：“我先强调一点：就算池上是我男友，他也不能限制我正当交友的权利——当然他并不是，所以这个话题可以就此打住。”
　　及时阻止了话题往奇怪的方向滑过去，唐千鹤没看北归，一只手落在裙摆上，另一只手摩挲着玻璃杯，抛出了她刚准备好的替罪羊：“我最近确实对你有点疏远……因为有人提醒我，要和‘有妇之夫’保持距离。”
　　“你已经名草有主所以我要避嫌”，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唐千鹤觉得她这个理由给得绝妙，就算是北归应该也无话可说了，而且她疏远北归，确实和聂晓晴有一丝关系。如果没有聂晓晴这个“北归现任女友”的存在，她考虑问题的时候可以更纯粹些——只要去想万一北归恢复记忆了，她会不会为难，而不需要考虑，他会不会为难。
　　北归没吭声，因为他正陷入巨大的懵逼。
　　在他的观念里，需要“避嫌”的只有兄弟的现任女友，而他身边又常年没什么正经兄弟，要么是“女人如衣扣子”的粗鲁汉子，要么就是万花丛中过的不良渣男……所以“避嫌”这个词对他既遥远又陌生……
　　因为自己根本没这方面的意识，所以在考虑事情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漏算了这一点……现在终于从唐千鹤口中得知了真相，北归除了懵逼之外，还感到了浓浓的自作自受……
　　在白藤医院的时候，因为想试探唐千鹤的态度，所以他明知聂晓晴在刻意误导其他人，他却保持沉默，作出了“默认”的假象，结果唐千鹤并没露出他想要的反应，他当时心里有些失落，随后就把这件事忘了，也没想过特意澄清什么……事实上，第二天他就把超高级晶核退给了聂晓晴，在他心里，这件事已经画上句号了，他和聂晓晴之间永远只有工作上的联系。
　　如果唐千鹤今天不提起“避嫌”，打死他也想不到问题出在这里。
　　他心塞得不行，但还得强打精神，把自己从（自己挖的）大坑里拉出来：“你误会了。我和聂晓晴没有在交往。”
　　唐千鹤一愣。北归怕她不信，忙解释：“真的，她告白了，但我没接受。”
　　“不是她告白了你没拒绝吗？”唐千鹤回想着那天的对话，确定当时聂晓晴是这么说的，而且北归也默认了。
　　“……后来我拒绝了。”北归举双手投降，笑容有点发苦，“总之这件事整个就是个乌龙，我没和聂晓晴交往，所以你可以不用像躲瘟神那样躲着我。”我真是受不了这个……←这句话实在太弱气了，北归咬紧了牙没说出来，保留了最后一丝男子汉的尊严。
　　唐千鹤没出声，她正在进行最后的抉择：橄榄枝已经伸过来了，是一口咬住还是一尾巴扫回去……
　　一口咬住？那要是他真的‘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事……如果他当做人生的一段意外插曲，笑一笑就过去了，这还好说；可万一他无法释怀，非得抓着她再告白一次……她就很尴尬了。
　　抬起眼，她对上一张略带紧张的娃娃脸，眼巴巴地看着她，双肩绷得紧紧的，似乎只要她说出什么他不爱听的话，他就会“汪”地一声……那啥。
　　她忽然起了坏心眼，问：“我要是继续躲着你，你打算怎么办？”
　　北归挽了挽袖子，一脸决然：“跟你一起回家，以后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吃饭的时候我在对面坐着，洗澡的时候我在外面守着，工作的时候我就吊在天花板上盯着你。”
　　……所以不是“汪”的一声哭出来，而是“汪”的一声扑过来，用肉球挠到你同意为止吗？
　　唐千鹤有点想笑。明明是个快二十岁的大男人，怎么能跟孩子似的耍赖……但看着他这么元气满满的样子，她就会觉得自己也跟着温暖起来。回想起来，在另一个世界的西区教堂里，他脸上虽然笑着，可身上衰败的精气神根本掩藏不住。
　　这个她足足认识了六年的人……活在这样的乱世，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呢？
　　一尾巴扫回去什么的，实在舍不得……
　　舍不得。
　　有这三个字就好说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现在她要顺从自己的心。如果他真的想起来……说不定她那时真的就对他动心了呢？
　　“嗯，不会再躲你了。”她真心实意地承诺。
　　北归舒口气，苦笑着说：“谢天谢地，我不用吊在天花板上了。”
　　“我真好奇你要怎么吊在天花板上。”她吐槽。
　　他眨了眨眼：“我给你演示一下？去我家，我家天花板结实又耐看。”
　　“得了吧。”她把玻璃杯里的最后一点草莓汁喝掉，放下杯子，斜睨他，“我今天本来要去基地外面赚晶核，听说小妮要来我才推掉了和丧尸的约会，结果你突然出现，不但吓了我一跳，还让小妮放了我鸽子，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他立刻拍胸脯：“陪练我拿手啊！我陪你打丧尸~”
　　“晶核全归我吗？”
　　“都归你！”
　　皆大欢喜。
　　两人起身朝外走，北归忽然问：“那个提醒你要和我保持距离的人是谁？”
　　唐千鹤一愣，想起她是因为池上说她接近北归会导致北归恢复记忆，这才开始疏远北归的，所以这个应该算是……
　　“池上。”
　　北归不说话，微微一笑，笑容跟从地狱的阴火里渗出来似的……此仇不报非君子，只分来早与来迟。
　　——就这么着，唐千鹤往正在自己家里数晶核的池上膝上射了一箭，同时给给未来的修罗场又多添了一块霸王砖。
　　真是好样的。←v←
　　与此同时，距离白藤广场数百米外的一栋商业大厦中，临窗坐着两个女孩子，她们的视线都落在并肩远去的一对男女身上。
　　简妮：“他们和好了。”
　　她边说边啃着甜甜圈，心情愉快，却发现对面的傅红灵脸色古怪，以为这个兄控是在不开心她哥心有所属，于是安慰：“看开点，你哥总是要嫁人的。这个甜甜圈好棒，你也吃点？”
　　傅红灵对甜甜圈没什么兴趣，她皱着眉：“我哥是男的，只有他娶别人。”顿了顿，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结果，“那个叫唐千鹤的女孩子，她身上缠绕着诅咒，很阴毒的诅咒。”
　　表情变得严肃，简妮放下了甜甜圈，问：“要怎么解？”
　　傅红灵紧紧拧眉：“我需要一个星期做准备，而且到时候我要能直接接触到她。”
　　简妮略一思索，说：“下周六，我约她去温泉，到时候你也过来。”
　　傅红灵不语，这就是默认她会配合的意思。
　　简妮放了心，重新啃起了甜甜圈，心想下次要把糖糖带过来，让她也尝尝这家店的甜点。
　　“我哥他……”傅红灵突然出声，简妮抬头望来，傅红灵抿了抿唇，继续：“他真的喜欢她？”
　　简妮想起了北归昨天找她帮忙时，脸上的神情。
　　如果那还不叫“喜欢”，这世上大概找不出真正的“喜欢”了。
　　喀嚓，短发萝莉咬掉了半个甜甜圈，用手指比了个“二”。
　　傅红灵不明所以。
　　“他喜欢她两辈子了。”简妮嚼着甜甜圈，“就是这种程度的喜欢。”
　　傅红灵呆了呆，然后翻了个白眼：“太夸张了。”
　　才没有夸张呢。
　　短发萝莉悠悠地吃掉了另一半的甜甜圈。
　　日光落在白瓷盘上，折射出温暖的余光。
　　……
　　第二天，周末，清晨六点，唐千鹤前往留英医院。
　　林木兰的身体一口气回溯了四年，精神想要和身体要同步，乐观估计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在她醒来之前，必须有人专门看护，口腔护理，喂送流食，身体按摩……都不能少。幸好留英医院有北归的人，林木兰住在那里，唐千鹤也算放心，而她自己没事的时候也会过来看望好友，给她梳头发，擦身体，和她说话。天气好的时候，唐千鹤就搬一张椅子，坐在窗旁，日光照在书上，她念着书上的故事。
　　这天唐千鹤也是在医院里待足了四个小时才离开，回到家时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正要进家，却看到旁边的池上带着池小楼出来，她眼睛一亮，冲他们——主要是冲池小楼——打招呼。
　　小少年也很配合，亲亲热热的一句“大嫂”，成功地让唐千鹤的高扬的唇角下滑了一点点……
　　本来她已经完全看开了，“未来”是由现在一步步叠加成的，她没必要把若干年前自己看到的“未来”当做佛旨纶音，只要顺着自己的目标、自己的心，大胆向前走就可以了。
　　可是现在站在我对面的这位池小楼同志，你这样坚持不懈地喊我“大嫂”，真的很容易勾起我某些不愿多想的回忆……你哥是个gay啊，我能肯定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绝不会和他有任何男女间的不正当关系，但你这样一口一句莫须有的“大嫂”……你这不是反复揭我伤疤，提醒我在未来的某个平行世界里，我嫁给了一个gay男吗？
　　唐千鹤有点心累，她已经抗议过很多次了，但池小楼只是笑，反正不论她说什么，他就认定她是她未来大嫂了。对此她只想说——
　　少年，你将来一定会有大嫂的，虽然那个大嫂是个和你一样长着小丁丁的♂，但那也是你大哥认定的男人……总之你这句饱含热情的“大嫂”就留给正确的人，OK？
　　考虑到小楼才十岁（虽然他看起来有十一二岁了），为了小孩子的心理健康着想，唐千鹤忍下了上面这段充满血泪的内心独白。
　　今天的池小楼也一样，对她发动了“大嫂”这个言灵系日常攻击技能，她含泪接下，然后问：“你们要出去吃午饭？带我一个。”
　　池小楼和池上对视一眼，然后池上说：“小楼该回家了，我送他去火车站。”
　　唐千鹤一愣，然后惊讶又不舍：“这么快，不能多住一段时间吗？”
　　她是真的舍不得这个古灵精怪的猫系正太，而且如果小楼在，她就可以去池上家找他玩，然后理直气壮地，留在他们家蹭饭……吃一顿能想三天的极品美食啊……小楼真是太幸福了，能顿顿都吃到他哥做的饭！
　　如果池小楼知道唐千鹤此时的想法，他会指着她的鼻子鄙视她：天真！太天真了！你不来的时候，我和大哥都是叫一大堆甜品外卖就打发一顿了……
　　总之池小楼要走这件事是定下了的，他在池上这里住了半个月，已经把未来一季度的假期都花掉了，回去乌明岛之后，各种课程就会接踵而来……短时间内是别想再出来晃悠了。
　　于是最后，唐千鹤依依不舍地目送走了池小楼——两兄弟不知怎么想的，好说歹说也不肯让她把小楼送到火车站，只许她站家门口看。
　　真相是，在池小楼回去之前，他还有一个任务要做，任务目标的住所和火车站南辕北辙，当然不方便让唐千鹤跟着。
　　池小楼和池上住了半个月，兄弟俩一起刷了大量日常，小少年对兄长亲近了不少，于是临走之前，罕见地和大哥掏了掏心窝子，说小弟我觉得大嫂是个好女人，大哥你既然喜欢她就别端着了赶紧上，晚了我怕要糟……当然池上积威深重，小楼用词还是很谨慎的，但主题思想绝对是这样没错。
　　池上也不是傻瓜，弟弟的言外之意他一听就懂，不由得感慨我们家小楼长大了，懂得关心大哥了，心下甚慰……但这孩子是从哪里看出来唐千鹤是个好女人的？
　　池小楼就列举了一二三四，末了瞄他一眼，说：“我以前觉得这么好的女孩子，大哥还总想着空手套白狼，有点不厚道，但这些天看下来，大哥明明很舍得对大嫂花钱嘛，干嘛总给她留下一种你一毛不拔的印象。”
　　池上认真道：“我就是一毛不拔。”
　　池小楼叹气，说：“反正你挣那么多钱，不就是要给嫂子花的吗？”
　　乌明岛千年传统：老公挣钱老婆花，天经地义。女人败家，男人就要努力负责维持收支平衡，不得有怨言。
　　所以池小楼那句话一出来，就说到池上心坎上了，他罕见地吁了口气，然后问幼弟：“你还记得有一次，妈妈和爸爸抱怨她的‘宝蓝之心’已经戴腻了，但没有新的蓝宝石首饰吗？”
　　那时池小楼才两岁，但他记事很早，所以他点了点头：“嗯，那时我还以为妈妈会把首饰盒子丢到爸爸头上……”
　　“我十四岁之前，他们一直这样。”池上有点无奈，“我三岁的时候，妈妈骂爸爸总是乱投资，害她把钻石项链都卖掉了帮他周转资金。”
　　池小楼沉默了，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历史真相。
　　池上慢吞吞地说：“所以我一直在想，要先把金库填满再娶妻，然后指着金库，对我的妻子说，你可以随便花，买一百条钻石项链也可以，我永远也不会需要你当掉项链替我还债。”
　　于是池小楼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大哥。”
　　“嗯。”
　　“如果那个人不是唐千鹤，你也能很高兴地指着金砖，说出那番话吗？”
　　“……”
　　池小楼踮起脚，拍了拍兄长的肩：“有空多和爱神交流交流吧，我觉得你的情商……我觉得大哥你有点本末倒置。”想了想，补了一枚炸弹，“而且大嫂行情好像很好，昨天晚上我看到那个叫北归的男人送她回家来着。”
　　“……”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小天使觉得千鹤不够干脆果决，我想替她辩解一下，其实她性格在妹纸里算果决利落的了，那时她多喜欢队长啊，但一旦认定双方不合适，她说走就走。可北归的情况不一样，唐千鹤对北归的感情除了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剩下的全是汪洋般的友情，看她对简妮和文蓁的态度就知道了，这妹纸是非常看重友情的。何况她认识北归足足六年，经过时间加持的感情，不是咬咬牙跺跺脚就能放下的，那时她在教堂里都没忍心直接拒绝北归（她被亲了之后说了一句“你麻烦了”然后扭头就走，但并没有拒绝他），如果北归不是死得太早，哪怕再坚持两个月，这文就变成北归×千鹤，1V1HE了啊……
　　所以说，我觉得唐千鹤这个表现已经算是不错了，如果她明确拒绝了北归，那她确实该和对方保持距离，不该给对方虚无的希望，但现在不是这么回事啊，现在这种状况，其实更接近于两小无猜恋人未满吧~而且她懂得替别人考虑，当她以为聂晓晴和北归在一起的时候，并且北归可能恢复记忆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万一北归恢复记忆了他可能会为难。
　　总之我还蛮喜欢她的，希望你们也喜欢吧~=3=么么你们。
　　.
　　另外，真是对不住……今天晚更了那么多【鞠躬】
　　这一更真是特别艰难，感觉灵感和技巧全被例假大魔王吸走了。说起来你们可能很难相信，我从上午十点就开始写这一章，中间除了吃饭洗澡几乎没停过，然而我今天的平均时速是400字/h（卡文，而且不停地写了又删）嗯我也被这个速度震惊了，我写高考作文一小时还能写一千字呢（远目）幸好最疼的时候目测已经过去了，明天的更新应该不成问题……就是可能会晚一点，例假中的我是个被加了减速BUFF的七百君ORZ。
　　谢谢杏仁君、晴烺、雪花还有薇姑娘~你们的安慰我都收到啦，喝过红糖了，可惜家里没酒精嗯……但是我用矿泉水瓶自制了一个热水瓶，隔着毛巾捂一捂，还成（主要是我其实不是每次都这么疼，所以家里没特意准备什么闯关道具……= =）
　　特别感谢杏仁君还有迪诺亲，在文下帮我善意回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超爱你们的！么么哒！= v =

☆、第77章 Chapter.77

　　最近，天人圈被一款新概念饮料刷频了。
　　这款天人专供、名为“血的终焉”的饮品，色泽鲜红，口感浓郁，含有真正的人血细胞——克|隆的血细胞也是血细胞——乃是帝国集团今年夏季推出的主打饮品，有玫瑰口味和茉莉口味两种。
　　讲真，克|隆血细胞这项技术，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有大国研发出来了，之所以没得到大范围推广，是因为后来大家发现，克|隆出来的血细胞就是个废物，徒有其形却一无是处，不仅口感恶劣，甚至连能量都远远比不上普通人自然产生的血细胞，当然和异能者的就更不能比了。
　　既不好吃，又没营养，那我们干嘛要吃这些人工养殖出来的伪劣品呢，免疫者和普通人满大街都是，还不用花钱。
　　天人们意见一致，坚决抵制众志成城。于是各国政府的“人造血喂养天人计划”就此夭折。虽然此后一直有各种组织集团不断试图改良克|隆血细胞饮料，但天人们基本就把这玩意当笑话看，白送都不要。
　　然而这款“血的终焉”的牛逼之处就在于，同样是克|隆血，人家做出了远超同期产品的水准，忽略克|隆血无法提供能量这一固有缺陷，只看它的口感，那真是，令人流连忘返……
　　“仿佛饮料罐里藏了一个异能者，正在殷勤地将滴血的手腕凑到你唇边……”——来自某位天人籍美食家。
　　这么神奇的饮料，一经推出，人气当然立即封顶，卖到街知巷闻，产品远销五大洲四大洋，帝国集团赚了个钵满盆盈。
　　作为“血的终焉”的最初开发者和最大受益人，教皇先生对目前为止的销售额表示满意，但他觉得还可以开发出更多口味，并把商品细分为“青铜版”和“白银版”、“黄金版”乃至“钻石版”，只要在口味上稍做变动，就能吸引更多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然而，负责开发“血的终焉”系列饮料的研究小组表示，之前教皇先生提供的那一小试管血液已经全部用来克|隆血细胞了，如今实验室里没有多余的原材料可供研究；不仅如此，因为克|隆细胞的活性是有极限的，所以指望着用一枚血细胞，不断克|隆，进而得到永远用不完的克|隆细胞，那是痴人说梦。
　　研究小组正式递交了书面警示：若教皇先生不能尽快提供更多的原始细胞，待最后一批克|隆细胞也告罄……“血的终焉”也就到了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了。
　　于是在这个周六，教皇先生有了充分的理由，请他的御用秘书来帝国大厦加班，只有两个人的加班。
　　时间：周六。
　　地点：帝国大厦负二楼产品开发部。
　　人物：教皇先生和他的御用秘书。
　　事件：获得御用秘书的血液，并刷取对方好感度。
　　池上：“……所以，现在希望你能提供300ml鲜血，作为‘血的终焉’饮料的开发材料……”
　　唐千鹤：“等一下。”
　　池上：“……？”
　　唐千鹤：“你让我捋一下头绪。”
　　池上从善如流，唐千鹤沉默了半分钟，缓缓问：“300ml的血不是问题，但你先告诉我，‘血的终焉’最初用来充作克|隆材料的那批原始细胞，是怎么来的？”
　　问得好，池上也早已备好了答案：“之前你替我消除晶毒的时候，我向你买了一管血液。”
　　唐千鹤一愣，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于是缓了脸色：“我还以为你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抽了我的血……”
　　其实……她猜对了。
　　前段时间唐千鹤发高烧时曾经短暂地失去意识，当时院方只打算抽取她20ml的血液作为检测材料，但池上趁火打劫，多抽取了200ml……这才有了“血的终焉”系列饮料的原始血细胞。
　　当初池上向她购买那管血的时候，确实是为了用来开发饮品，谁知道爱神那么馋，一口气全喝了，导致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后来唐千鹤失去意识全无防备，他一看好机会，不顺手抽一管，简直对不起他“雁过拔毛兽走留皮蜈蚣走过变蚯蚓”的人设，就愉快地上了……
　　这事情换了别人，池上一点都不心虚，但现在他已经被池小楼点醒，再想起自己曾经做的好事……后背就有点冷汗涔涔的意思。
　　心里默默决定要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某人继续误导唐千鹤：“当时买那一管血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血的终焉’这个企划。”
　　这是真话，不过那管血早就已经进了爱神的肚子了，和企划什么的半晶核关系都没有。
　　唐千鹤点点头表示理解，池上见她已经彻底消除了疑心，暗暗松口气，心想解决了隐患，下面就该进入刷好感环节了。
　　教皇先生在心里迅速地温习了一下今天的作战计划——
　　第一步，向攻略目标展示“血的终焉”系列饮料上市以来的骄人成绩，强调他作为产品重要开发者和销售企划制定者，具有十分惊人的前瞻性战略眼光（雄性求偶时需向雌性展现自己的个人魅力）。
　　第二步，向攻略目标展示他作为帝国集团第一股东的雄厚财力（雄性求偶时需向雌性展现自己有能力给她一个物质丰富的未来）。
　　第三步，向攻略目标表明自己的爱意，请求对方接受，争取一次性攻下一二三垒（如果失败说明好感度没刷够，返回第一第二步）。
　　很好，逻辑完美的三部曲，那么首先是展示“血的终焉”系列饮料的相关情报。
　　他按下按钮，虚空中映出一个巨大光屏，光屏上映出一张全球产品分布图，空白处列着密密麻麻各项数据。
　　池上：“你现在看到的，是‘血的终焉’系列饮料的相关情报，包括销售额、产品分布情况以及……”
　　讲真，虽然用词和语气完全不同，但池上的讲解风格和北归本质上是同一国的，都属于眉毛胡子一把抓，事无巨细，讲的人慷慨激昂，听的人昏昏欲睡。
　　不过，在今天这个办公室里，池上注定会比北归得到唐千鹤更多的关注，因为……
　　“我想问一下。”女孩子举手问。
　　看着唐千鹤脸上明显感兴趣的神情，池上有点骄傲：现在你知道你面前站着的人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商业天才了吗？
　　他矜持地点头：“你说。”
　　唐千鹤语气认真：“我可以参股吗？”
　　池上，措手不及：“……嗯？”
　　“我刚才一直在想。”唐千鹤眼睛很亮，“按照你的说法，以后你们还会不断推出新口味，所以我的新鲜血液是必不可少的……对吗？”
　　他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是这样。”
　　“那就好说了。”唐千鹤微笑，“我们来合作吧，我负责提供血液，你们给我分成。如果还有其他需要我做的，我也很乐意配合哦，给我晶核就行。”
　　不，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发展。
　　池上有点懵。母亲很乐意花掉父亲挣的每一分钱，但她从来没兴趣了解父亲是怎么挣钱的，也没兴趣参与……
　　池上：“你很缺晶核？”其实你缺晶核可以和我说，我攒了不少……
　　唐千鹤果断道：“特缺。”
　　池上精神一振。好，那么跳过第一步直接上第二步，展示他身为帝国集团第一股东的雄厚财力……
　　唐千鹤：“那接下来我们来谈一下具体抽成？你觉得每卖出一瓶‘血的终焉’，我抽百分之二怎么样？”
　　池上：……我们能不谈生意，谈一下感情吗？
　　已经进入商人模式的唐千鹤：“其实我觉得光开发饮料好像有点单调，你们考虑做点其他的产品吗？”
　　池上心里一动，开始考虑可能性：“开发其他产品啊……”
　　唐千鹤立即提示：“比如血布丁，血味水果罐头，血馒头……”
　　池上摇头：“血馒头这个不好，不耐放。”
　　唐千鹤赞助他更多灵感：“做成旺仔小馒头那样的，就耐放了嘛。”
　　池上想了想，觉得可以考虑。
　　唐千鹤兴致勃勃：“开发完了旺仔血馒头，我们还可以继续推出旺仔血奶糖，旺仔血饼、旺仔浪味仙——当然，是夏日人血口味的……”
　　池上，坐在办公椅上，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表示赞同或作出批判……
　　十分钟后，池上已经彻底忘了他今天请唐千鹤过来的最初目的，在办公室里，和他的御用秘书兼合作伙伴，热火朝天地制定起了新产品开发企划……
　　中午十二点，献完300ml入股资本的唐千鹤愉快地提出告辞，并表示自己下午还有约，不能过来加班了，池上挥挥手送她离开办公室，便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埋头于企划案。
　　自始至终，某人都没想起他还有某个重要任务没完成……
　　从这件事我们可以看出，要是没有爱神，像池上这种糟糕的工作狂，早就已经被踢出言情男主候选人行列……
　　……
　　下午五点，唐千鹤来到了距离白藤区数十公里之外一家温泉旅馆，同行的还有简妮和傅红灵。
　　起初唐千鹤并不明白傅红灵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当她们都进了温泉，简妮开始变着花样让她和傅红灵“亲密接触”，傅红灵又隐晦地问了她一些关于她锁骨上血痣的事……唐千鹤就明白了。
　　在另一个世界里，唐千鹤曾有幸见过傅红灵是如何解咒的。“直接接触”是解咒的必要条件，问她血痣的由来，是为了更好地确定咒术的类型。
　　龙彩儿下的咒术十分阴损，能将施术者受到的伤害，三倍加诸在受术者身上，傅红灵为了解开这个毒咒，自己也受到了少许反噬，这些反噬是施加在精神上的，唐千鹤也无可奈何，好在傅红灵经过一晚上的休息，第二天已经基本恢复了精神。
　　三人踏上返程，唐千鹤开车，简妮坐副驾驶，傅红灵在后座休息，唐千鹤从后视镜里看着假寐的傅红灵，觉得她一直暗自等待的那个机会大概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说：“好无聊，我们来轮流讲故事吧？那我先来讲一个啊，去年有一天……”
　　简妮诧异地看向她：“糖糖，你在开车呢。”
　　“放心放心，如果有丧尸我会碾过去的。”唐千鹤干笑着拍拍方向盘，“那我就说了啊，去年有一天我在广州……”
　　接下来三分钟，唐千鹤虚构了一个自己路遇心脏病突发人士，她用异能救下此人后飘然远去，后来对方辗转找到了她，再三感谢她出手相救，并给了她一整袋中级晶核作为谢礼……的故事。
　　这种充满套路、教科书式的报恩梗，偏偏还挂着“真人真事”的招牌，说实话，唐千鹤都觉得自己说完了一定会被集体吐槽。
　　但她说完之后，简妮只是愣了两秒，然后就很配合地鼓掌，盛赞她有菩萨心肠，弄得她更加脸热，嘴里谦虚着，眼睛悄悄去瞟后视镜，看到傅红灵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于是唐千鹤知道，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不怕故事俗套，只要能引起傅红灵的注意就好，哪怕傅红灵心存疑惑，但为了北归，她一定不会放过一丝机会。
　　唐千鹤耐心等了三天，第四天，傅红灵找到了她，开门见山：“上次你说的那个故事，是不是真的？”
　　她装傻：“哪个故事？”
　　傅红灵有点不耐烦：“就是你开车时讲的故事，你说你救了一个心脏病人，后来他找你报恩。”
　　唐千鹤装模作样地想了两秒，然后面露恍悟：“啊，那个，是真的啊。”
　　傅红灵抿了抿唇，说：“我想请你救一个人。”
　　就等你这句话了。“嗯？救谁？”
　　“……我哥。”
　　……
　　北归：“咦？给我治病？”
　　唐千鹤笑眯眯：“嗯，红灵告诉我的，你十四岁的时候心脏被人刺了一剑是吧，怎么不早说呢，我专治各种陈年旧疾啊~”
　　北归看向她身旁的傅红灵，神情有些微妙，后者顿感心虚，知道他最讨厌别人把他心脏有恙的事拿出去说，但现在好容易才发现一线曙光，她怎么舍得放过。在将北归的病情和盘托出之前，她让唐千鹤现场演示了一下她隔空治愈的能力，确信她是能救北归的人，这才将她带到了北归面前。
　　唐千鹤：“别瞪红灵，要治你的人是我，治不好我不收钱，你也不亏。”
　　北归移开了视线，看向她，口吻沉痛：“重点不是钱，是我觉得自己用心塑造的‘硬汉’形象遭到了重击……如果你治不好，我可以赖上你吧？”
　　“放心吧，你从来就不是‘硬汉’那一挂的。”她不客气地毒舌，“肯定治得好，好了躺床上去。”
　　北归躺了，仰面躺着，床面有点凉，他不舒服地动了动脖子：“我能要求膝枕吗？”
　　唐千鹤看向傅红灵，傅红灵二话不说，大步走了过来。
　　北归：“……我开玩笑的，红灵你别过来，我不想去德国骨科。”
　　傅红灵不玩二次元，不知道“德国骨科”什么意思，唐千鹤白了北归一眼，在他身旁坐下，右手放在男孩子的左胸上……
　　然后她感觉到了，掌心下的身体，绷得很紧。
　　……他在紧张。
　　抬起头，她对上了他的视线，他微微一愣，然后扬起一个有点轻佻的笑：“还需要我做什么吗，唐医生？~”
　　他反应很快，但唐千鹤没有错过他那一瞬的神情——在他扬起那个笑之前，他微微抿着唇，视线落在她身上，但却不像是在看她，眼神虚虚地落着，不知在想什么。
　　是在担心这又是一场空欢喜吗？以池家的财力物力，一定曾经有不少人被带到他面前，自称是他的救星，却在看过他的伤势之后，每个人都灰溜溜地离开吧？
　　害怕希望再次落空吗，北归？
　　她不自觉地柔和了眉眼，想跟他说“放轻松很快就结束了”，或是告诉他“你很快就能有一个健健康康的心脏”……许许多多的话都冲到嘴边，每一句都真心实意，带着“让面前的人得到宽慰”的祈望。
　　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了另一只手，探向他放在身侧的手，清晰地感觉到在接触的刹那，那只手微微一抖，然后反手握住她，将她的手拢在他的掌心，握紧。
　　“会有一点疼。”她轻声说，“闭上眼数五声，然后我就开始了。”
　　感受着手里的柔软温暖，北归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豪气干云：“不用闭眼，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尽管动手，不管是血溅三尺还是……嗷！”
　　唐千鹤淡定地把他左胸上的手收回来，宣布：“好了。”
　　北归疼得直抽抽，娃娃脸皱成了苦瓜脸，感觉自己像当胸被大武轰了一拳，命都去了半条，虚弱地哼唧：“你这真的是救我吗，我怎么觉得自己就要驾鹤归西……”
　　傅红灵紧张地过来查看他的情况，唐千鹤坐在一边，凉凉道：“又不是小孩子了，疼一点怕什么。”
　　隔空治愈就是这样的，没什么副作用，就是疼，疼一阵就好了。毕竟这可是“蜂鸟之喙”的弱化版……稍微不小心就能要人命的技能，那是闹着玩的么。
　　北归继续卖惨，傅红灵心疼堂哥，朝唐千鹤飞了好几个白眼，唐千鹤全装看不见，一只手握着北归的右爪，另一只手操纵着时间线，开始解他身上的晶毒，北归疼得眼睛都花了，还不忘盯着她，看到她双手在虚空划拉着，边抽冷气边问：“你在干什么，小的身上应该没有需要劳烦您回溯的东西了吧……”
　　“给你解晶毒。”
　　北归呆了一呆，“……‘晶毒’？”
　　唐千鹤没再解释，手下动作飞快。
　　时间线是很玄妙的东西，万事万物都有时间线，连空气里的氧气分子也不例外，但唐千鹤平时是看不到这种时间线的，否则她早就被线的海洋淹没了。“晶毒”这种小东西的时间线也是一样，不特意去找是不会发现的，可一旦知道哪里可能有晶毒存在，那就好说了。最奇妙的是，平时必须要直接接触才能发动的回溯，在这种时候却不受这一条件的限制，仿佛天人和异能者的身体充当了她和晶毒之间的媒介。
　　上一次晶毒灾难在2025年爆发，理论上来说北归现在应该是安全的，但万事无绝对，刚才她用异能看了一下，缠绕在他身上的晶毒时间线密密麻麻……映在她眼里，简直像是无数小恶魔在挥着三叉戟呐喊“这个人快狗带了快狗带了”……
　　晶毒很小，回溯晶毒不耗什么能量，可耗精神，因为数量实在太多了……好不容易将所有的晶毒消解掉，唐千鹤的手指都有点抽筋了，北归也终于疼过劲儿，两个人双双松口气，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如释重负。
　　北归惦记着她刚才说的“晶毒”，问她怎么回事，唐千鹤有气没力地说：“你身上有晶毒……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总之你记得以后少吃点晶核。”转头看向傅红灵，“我本来想顺路把你的晶毒也解了，但现在实在有心无力……改天吧改天。”
　　傅红灵可有可无地应了。她不知道晶毒的可怕。
　　太久没做这么耗精神的事，唐千鹤觉得自己快累趴，回绝了北归“一起吃晚饭”的邀请，晃晃悠悠地回了家，把自己往床里一丢，半分钟内就沉入了黑甜乡。
　　她睡前忘了关窗，风吹动窗帘，翻起了白色的浪潮。
　　忽然一个黑影从窗口跳了进来，他走近唐千鹤，在距离她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床上的女孩子突然睁开眼跳下床，警戒地盯着他。下一秒，她塌下了肩膀，没什么精神地说：“是你啊……怎么不走门。”
　　池上注视她，说：“我要走了。”
　　女孩子打个呵欠，随口应道：“路上小心。”
　　池上沉默了一下，说：“我不在，你可以不用去帝国大厦。”
　　唐千鹤脑子里懵懵的，想到什么说什么：“那我工资还照发吗？”
　　“……等我回来，一次性全发给你。”
　　“哦……那你快点回来啊。”
　　“……”他确实挺想听她说“快点回来”，但不是这种情景下听到。
　　池上现在有点后悔了，早知道爱神这么能捅娄子，他这几天应该抓紧时间把好感度刷上来，而不是和那些企划案死磕。
　　他还想和她多说两句，但爱神一直在意识海里催促他快走，他只好最后提示她一句：“留英医院有个叫聂青青的植物人，你有空的话去把她回溯一下吧。”
　　她敷衍地嗯嗯两声。
　　池上考虑了一秒，要不要提醒她小心聂晓晴，最终决定还是不说了：爱神既然没有预见到什么危机，想必她未来一段时间性命无忧。只要性命无忧，磨难和险阻都是令人成长的良药，他不会替她把道路上的绊脚石全清掉。
　　唐千鹤又打了个呵欠，说：“没有其他事那我接着睡了，你赶紧走吧。”
　　池上有点无奈：“嗯，睡吧。”
　　女孩子爬回床上，头埋在枕头里，手指斜斜地指了指窗口：“顺手帮我关下窗，谢谢。”
　　池上转身走了两步，转回来，又把她叫了起来，然后在对方极度不满的视线中，慎重叮嘱：“下次遇到我这样跳窗进来的，一定要第一时间打出去，听到没有？”
　　唐千鹤眨了眨眼，眼睛里终于浮出了点清明，用关爱傻瓜的目光看着他：“你以为我谁都会放进来？”
　　池上把这句话理解为“除了你我不会让其他男人随便进我的屋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唐千鹤扑回床上，含糊地嘟哝：“死gay男扰人好梦唧唧歪歪……”
　　作者有话要说：
　　妹纸们都读懂了吗，唐千鹤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远目）
　　默默给池上点根蜡=v=
　　.
　　心痛，越更越晚了。现在是27号（周二）凌晨四点，下一更就放在28号（周三）上午九点吧，我该把时间调回来了（捂脸）……
　　下章开始进入五周目一个比较重要的副本，丧尸女王篇=v=目测在里面会有恢复记忆梗，达尔文计划梗，真心话大冒险，还有大家喜闻乐见的修罗场（远目）我争取日更七天写完它（握拳）

☆、第78章 Chapter.78（重要修改）

　　唐千鹤一度以为，自己是做了一个池上来向她辞行的梦，但两天后，她终于确定，她这位神出鬼没的教皇上司确实“失踪”了。
　　考虑到池上之前也曾有过连续好几天不见人影的情况，唐千鹤没有细想他去了哪里，而是按照他临行前的叮嘱，前往留英医院寻找一个叫“聂青青”的人。
　　医院不是宾馆，只要你说出病人的名字并表明自己是探病的家属，应当很容易就得到服务台的指引，然而当唐千鹤要求探视聂青青时，得到的却是对方带着戒心的注视，以及一句“对不起，如果您要探视这位病人，您需要提交证明您是这位聂小姐亲友的材料。”
　　这就很让人惊奇了。唐千鹤有点愣，正要再说什么，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她和我是一起的。”
　　唐千鹤惊讶地回头望去，看到了北归，他冲她眨了眨眼。
　　服务台的工作人员愣了愣，随即扬起歉意的笑，解释了几句，然后取出一张门卡交给北归，并周到地将他们引到了电梯门。
　　唐千鹤全程没出声，默默沾着北归的光。直到两人进了电梯，工作人员的脸被电梯门隔绝，她才问：“聂青青是什么大人物？”
　　北归转头看她，口吻有些玩味：“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就过来‘看望’她？”
　　唐千鹤也觉得自己似乎被池上坑了一把，“聂青青”是谁她不认识，也根本没料到对方来头这么大，看方才工作人员那眼神，如果北归没及时出现，搞不好自己就要被请到某个小屋子里喝茶，几个刑讯官用强光灯照着她，问她对聂青青究竟是何居心。
　　她撇撇嘴，说：“有人告诉我她是个植物人，让我过来替她回溯一下时间。”
　　北归微怔，神情染上了一丝严肃：“谁告诉你的？”
　　“池上。”
　　电梯中陷入安静，然后男孩子的声音在电梯中沉静地响起——
　　“聂青青是聂冲的独生女，半年前出了意外，之后一直住在这里。”看她一脸迷茫，他补充了一句，“聂冲是苍盟的几个创始人之一，也是苍盟现在最有话语权的人。”
　　唐千鹤了然。聂青青有个好爹，就是命薄了点。“你认识聂青青？”服务台的工作人员对他太好说话了，肯定有猫腻啊。
　　北归轻描淡写：“聂青青出事之后，是我把她送到医院的。”
　　叮。
　　电梯门打开。
　　两人并肩走出电梯，唐千鹤边走边问：“你今天来医院有事情？”
　　“你周末不都在这个点来看林木兰吗？我想着来这里大概可以找到你。”
　　唐千鹤一想，还真是这样，怪不得他出现得那么及时。
　　北归走到一个病房前，刷开门禁，推开门，唐千鹤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一个你所能想象的，设备最齐全的病房，宽敞明亮，高端大气。
　　躺在病床上的女病人瘦得恐怖，比起骷髅架子，大约就是多了层皮而已。她的右侧头颅凹陷了一小块，像是被钝器击打过。
　　唐千鹤看了北归一眼，北归说：“凶手已经被聂冲杀了。绑匪似乎是想绑架她向聂冲要求赎金，后来中间出了些变故，他决定撕票。”
　　也就是说，聂青青这位权二代是遭了无妄之灾。唐千鹤有点同情她，走了过去，握住她细竹竿似的手腕，发动了时间回溯。
　　北归站在她身旁，若有所思。
　　他对池上这个人半点好感都没有，但这些年他们多少也曾有过一些社交场合上的接触，印象里，那不是个会做无用功的人。
　　当年聂青青被害，所有人都说她是遭到了绑匪撕票，北归当时并不在“撕票”现场，但性命垂危的聂青青是他亲手送到医院的，事后回想他也发现了不少疑点，可是因为种种原因，最终他没有深究下去。
　　唐千鹤的回溯很顺利，三分钟后，病床上少了一具人皮骷髅，多了一个气色还算不错的小美人。
　　唐千鹤拍拍手，满意道：“搞定。”
　　之前两人一起去城外打丧尸，北归曾亲眼见到唐千鹤用异能将一个四级丧尸回溯成了三级，但将这个异能用在人类身上，他却是第一次见到（替他消晶毒那次不算，他完全没实感），多少有稀奇。
　　他走过去，捏了捏聂青青的脸颊。
　　真是不可思议，连消失的肌肉都“长”回来了。
　　北归：“要是我砍掉她一只手，你还能回溯回来吗？”
　　唐千鹤：“如果手就在身体旁边，可以，但要是手已经被丧尸吞掉了这种……基本就不行了。”她想了想，“但是如果只砍掉一只手指头这种，倒是可以无中生有地‘回溯’回来……对于这个异能能做到什么程度，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北归有点无语：“那是你的异能，好歹上点心啊。”
　　唐千鹤也很无奈：“时间回溯这种异能本来就充满BUG，我虽然是它的主人，但很多时候我觉得我都是被动触发……比如我这个异能还可以自动分解外来毒素，但是物理伤害就完全不行了，无法自愈。各种限制特别多。”
　　“限制多”这一点北归也感觉到了，他现在有好些疑问需要聂青青解答，但被唐千鹤回溯了较长时间的人，精神想要与身体同步还得花费一些时间，表现在外面就是生命无碍，但大脑沉睡，就像林木兰那样。
　　北归：“她大概还会睡多久？”
　　唐千鹤想了想，给了个乐观的数字：“两天。”
　　……行了，他们还是别守在这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两人离开病房，北归留了个心眼，让人盯着留英医院，如果聂青青醒了，第一时间通知他；如果聂晓晴前来留英医院，同上。
　　半年前聂青青成了植物人，三个月后，聂冲夫妇宣布收龙彩儿为义女，姓氏改为“聂”，同时换了个据说利于本人也利于父母的名字，“晓晴”。
　　至此，龙彩儿变成了聂晓晴，正式踏入苍盟的核心圈子。
　　刑侦案件中，有一个常识叫做：谁从犯罪中获取最大利益，谁就最有犯罪动机。
　　两天后，聂青青果然醒了。北归并没有通知唐千鹤这件事，而是独自一人前往留英医院，见到了刚刚苏醒，头脑还有些混沌，但已经能用简单的字词与人交流的聂青青。
　　一小时后，留英医院少了一个叫聂青青的病人，多了一个聂青青的替身——聂母和聂晓晴，会每个月来看一次聂青青，而北归还不想这么快让她们知道，聂青青已经醒过来了。
　　就在北归琢磨好棋要落在哪一格上的时候，美洲又爆出了丧尸王出世的消息。
　　自从末日开始，地球上陆续出现过三个丧尸王，最近的那一个在欧洲，今年五月降世，血腥残忍，能驱使丧尸，引得无数异能者乃至天人前去和他过招，直到现在还没彻底分出胜负。但这个都还算是丧尸王的正常标配，至少比起六月诞生的这个，五月丧尸王真称得上是温和可爱了。
　　今年六月诞生的这名丧尸王，它自身的战斗力无人知晓，只知道它能使海里的生物丧尸化。鱼类发生了变异，长出了类陆行生物的四足，和丧尸螃蟹和丧尸海蛇一起爬上陆地，攻击人类。它们的毒性强得惊人，等级低的异能者对上它们，只要擦破了一道口子，就逃不了被丧尸化的命运。
　　据传丧尸王首先出现的地方是蜂鱼岛，蜂鱼岛就在加拿大的边上，因此丧尸王危机爆发后，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加拿大。
　　这些消息，都是池小楼告诉唐千鹤的。而他之所以能从家里小山高的功课里解脱出来，也是因为池上临时交给他三个任务。
　　第一，将改造后的机器瓢虫交给唐千鹤。
　　第二，如果唐千鹤要去蜂鱼岛，跟着她。
　　第三，嗯这个不太好进描述，总之他见机行事。
　　池小楼觉得他这趟任务的难度应该不高，难度低报酬高，尤其这报酬竟然是从大哥手里赚到的，这本身就足够他暗爽很久了。
　　至于唐千鹤，她在看到池小楼一瞬间，才恍然想起来，池上已经“失踪”十二天了。
　　天人帝国依然在有序不紊地运行，似乎少了一个教皇对他们并没什么大影响。
　　因为唐千鹤是异能者，所以虽然她挂着“教皇先生御用助理”的名头，但许多事天人们是不会和她说的。比如爱神能当上天人帝国的教皇，三成要归功于她在帝国刚起步的时候，用池家的财力给帝国注入了大量的资金，给帝国作出了卓越贡献，另外七成则要归功于爱神自带的金手指——爱神的精神波能影响其他天人，天人们在面对爱神的时候，会本能地感到敬畏。虽然当他们升到了S级，这种本能对本人的影响就能忽略不计，但在2023年，能达到S级的天人屈指可数。
　　夸张点来说，爱神就相当于天人们的精神领袖，她通常不做事，也做不了什么事，她只要负责时不时出来露个脸，表明一下“你们的旗帜还在哟”，这就足够了。帝国的运行少她一个不少，多她一个瞎指挥的……反而要糟。
　　爱神是个挂着名儿的教皇，政治阴谋军事一窍不通，能当上教皇基本靠她的金手指；池上比她强一点，至少他把上池便当连锁店开遍了全世界……可说实话，池上是个商业天才，一个顶尖杀手，但让他领导整个帝国，这就像让理科天才去考北大文学系，努努力未必考不上，但考上了日后也难有什么大作为。
　　所以帝国的领导者，从来不是爱神或池上。天人帝国真正的领导者，他正在飞往加拿大的路上。
　　作为一个集团真正的掌权者，修生生所知道的事要比池上多，而且某些时候，他比池上更积极些，比如池上早就知道隔壁的苍盟在干坏事，那么大的一个人体实验基地，但他放任不管，他觉得费事，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修生生也清楚这种丑闻不足以动摇苍盟根基，但他很闲啊，有得是时间，帝国现在步入正轨，一切都井井有条，不需要他天天盯着，既然这样他就亲自出手，端了对方的实验室，顺便将那些实验数据收归己用。
　　人体试验这种事，大家其实都在悄悄干，但你被抓到了，那就认栽。
　　苍龙联盟和天人帝国面和心不合。你脸上抹了灰，自然就反衬得我们高大上些。爆料什么的，对帝国有利无害么。
　　事实上，在丑闻曝光之后，苍龙联盟确实开始走下坡路了。如果不是之前欧洲出了五月丧尸王，转移了修生生的注意力，他原本是打算和苍盟愉快地玩耍一阵的。
　　他飞往欧洲，见识到了五月丧尸王，也有了击败对方的策略，却不得不突然撤走，因为利贝诺遭到了袭击。
　　从加拿大的纽芬兰岛往北纬六十度的方向飞，跨越一个时区之后就能看到利贝诺。毒鱼们速度惊人，修生生收到消息的时候，它们已经攻占了利贝诺的两个区。似乎利贝诺群岛上有什么丧尸王喜欢的东西，原本只在蜂鱼岛活动的丧尸王，将自己的新巢定居到了利贝诺群岛，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派出无数虾兵蟹将，将死亡病毒不断向四周扩散。
　　利贝诺群岛不仅是修生生等人的故乡，还藏着一样对所有天人而言都极为重要的事物，绝不能出任何差错。修生生只希望利贝诺那群“精英分子”能真正发挥点作用，至少撑到他们赶过去。
　　到了加拿大之后，修生生和他的小伙伴们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似乎还要严峻些。沿海机场已经完全沦陷了，从加拿大转乘飞艇去利贝诺的设想落空。
　　利贝诺附近流动着奇妙的气流，像飞机这种高速运动的物体，一旦靠近利贝诺就会卷入气流，跌进海中粉身碎骨。只有飞艇才能来往于利贝诺与大陆之间。
　　修生生坐在直升机上，看着下面一片混乱的景象，正在沉思，却发现一架飞艇从九点钟冉冉升起。
　　“队长。”酒井兰盯着那辆飞艇。
　　修生生明白她是在询问他的意思，下令：“跟过去。”
　　酒井兰将直升机开了过去，本杰明和修生生站在机舱门前，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飞艇。
　　忽然对面的飞艇里一个人影晃了一晃，接着飞艇的门被拉开，一个鹅蛋脸的女孩子站在门后，望着他们。
　　修生生恍了恍神，似乎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滴雨的青檐下，她的面容模糊不清，而自己正对她伸出手……
　　“你们也要去利贝诺吗？”飞艇门后的女孩子问。
　　幻像消散了，视线重新聚焦，修生生对她微笑：“方便让我们搭个顺风车吗？”
　　又见面了，唐千鹤。
　　上次相遇的地点有些奇怪，分别的方式也太匆忙，之后他虽然有派人调查她，却受到了意料之外的阻碍。
　　池上，或者说是爱神，正在保护这个女孩。她的相关资料就像她的人身安全一样，都在他的监管之下。
　　虽然后来自己还是通过一点特别的手段，得到了她首次出现在留英区的时间和地点……但更多的，却无论如何也挖掘不到了。
　　仿佛她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一样。当然，也可能是池上的情报保密工作做得比他想象得更到位……
　　进入飞艇之后，飞艇内的乘客构成，让修生生小小地感叹了一下。
　　宋必方，简妮，北归，池小楼，再加上把他们迎入客舱的唐千鹤，一共五人。
　　如果单从族群来分类，现在舱里的人员可以分为两派，天人派这边是他自己，酒井兰，宋必方和本杰明，异能者派是北归、唐千鹤和简妮，池小楼属性不明，留待观察。这么算来，天人派和异能者派的人数是四比三。
　　但要是从立场来看，池小楼显然是北归那边的人（误），而且既然简妮也出现了，宋必方其实已经算是叛出帝国军了，三比五。
　　对于自己手下这位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才，修生生还是有所关注的，自然也听说过宋某人那荡气回肠的追妻史……
　　修生生的视线落到了北归身上，在他想来，这艘突然出现在加拿大并将前往利贝诺的飞艇，毫无疑问是北归的手笔，但他不太能理解北归这么做的含义……利贝诺现在是毒鱼的重灾区，照北归的性格，他不会喜欢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对战时仗着数量一拥而的对手。
　　想要丧尸王的晶核？他姑且这么猜测。
　　北归基本能想象修生生是怎么看待他的，而且他还知道修生生猜测的方向一定偏了。
　　自己虽然对丧尸王的晶核感兴趣，但真正想要丧尸王那枚晶核的，是唐千鹤。她说她想升到S级，而他手中并没有超高级晶核能助她一臂之力……所以他就陪着她过来了。
　　不怪修生生重点歪了，就连他自己，如果一个月之前有人对他说，他未来会为了一个女人深入险境，他一定也会狠狠嘲笑那个人。
　　在北归和修生生对视的时候，唐千鹤也在琢磨：之前听说凶兽小队之前全员去了欧洲，现在修生生带着酒井兰和本杰明出现在加拿大，其他人呢？是另有任务，还是遭遇不测？文蓁怎么样了？
　　机舱里的人各怀心思，一时都没出声。
　　宋必方轻咳一声，打破僵局：“修先生，好久不见……在欧洲和丧尸王的对战顺利吗？”
　　修生生在天人帝国里位高权重，角色相当于现代国家中的“总统”或“首相”，宋必方和他之间是上下级关系，路上见到了彼此都会点头，然后宋必方主动让路那种……除此之外就没太多交情了。宋必方其实不想多事，可这时除了他似乎也没其他人能充当润滑剂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修生生很能体谅他立场尴尬，温和地和告诉他，自己因为有事所以提前离开，但欧洲那边有仇一客几人在主持大局，应当无碍。
　　唐千鹤在“留守名单”中听到了文蓁的名字，放下心来，但和凶兽们共事了好几年的宋必方就有点悚然：“主持大局”这四个字放在仇一客他们身上，就像让狂化战士领兵作战一样荒诞离奇，充满危机……是被仇一客领导的那些人充满危机。
　　不论如何，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些。从加拿大到利贝诺至少还有七小时的路程，众人在飞艇里各自打发时间……但室内能做的娱乐活动统共就那么多，而且一个人坐在窗边玩手指，肯定比不上大家一起找乐子，于是不知是谁第一个提议的，最后所有人都聚在了餐厅里，开始玩天黑请闭眼。
　　天黑请闭眼，又名杀人游戏。角色阵营分为三派，杀手，平民与法官。玩家每人抽一张牌，根据牌面来决定自己的角色。抽到法官的要亮出自己的牌，其余玩家则需对自己的角色保持沉默。每轮游戏开始后，法官宣布“天黑请闭眼”，这时抽到杀手的玩家睁眼，用眼神和手势告诉法官他们要杀的对象。杀手闭眼，法官提示所有人睁眼，接着宣布昨天死亡的人，“死者”留下遗言，并指认一位嫌犯——然后进入游戏的关键部分，“生者”按座位顺序顺时针开始发表意见，指认嫌犯。
　　最后，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被最多人指认为“嫌犯”的那个人，将被“处决”,被处决者亮牌。
　　“当杀手或平民全部死亡，游戏结束。”宋必方宣布完规则，本杰明第一个发表意见：“光这样太没意思了，应该加一点奖惩机制。”
　　你想要什么奖惩机制……宋必方心里吐槽，视线却掠到了简妮，脑子里叮的一声，顿时有了新思路：“那就这样，被杀掉的人和被处决的‘嫌犯’都有一次复活的机会，她可以选择回答法官一个问题，或者做一件法官要求的事，完成之后就可以回到游戏。”
　　这是强行把真心话大冒险嫁接到杀人游戏里啊……如果真让这种人当法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宋二收到了好几枚鄙视的白眼，但大家也觉得这样玩比较嗨，于是这个不伦不类的桌游就这么开始了。
　　卡牌发到所有人手中，宋必方失望地发现自己不是法官。
　　池小楼亮出牌面，笑眯眯：“法官是我。”
　　宋必方：……臭小子运气真好。
　　第一轮闭眼睁眼之后，池法官宣布，被杀的唐千鹤。
　　唐千鹤：“……”怎么第一个就是我？！
　　池法官开始温馨提示：“要选择‘复活’吗？注意如果选择了复活就不能弃权，一定要回答问题或完成一件事哦。”
　　简妮：“糖糖快复活，我还想和你继续玩呢。”
　　北归也觉得池小楼应该比较安全，赞成唐千鹤复活。修生生但笑不语。
　　唐千鹤总觉得池小楼眼里有点不怀好意，但她实在不甘心一开局就OUT了，于是一咬牙：“我选择复活。”
　　池小楼笑容扩大，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说：“第一次性幻想的对象是谁？不能回答‘没有’哦。”
　　唐千鹤：“……”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小楼！
　　作者有话要说：
　　糟糕突然发现本章出了一个重大BUG……修改一下，当北归得知聂青青已经苏醒，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唐千鹤这件事，而是独自一人前往留英医院，并随后将聂青青从留英医院转移。
　　↑↑↑真不想修改情节，然而事关伏笔，虽然好像你们都已经知道聂晓晴的真身了，可是千鹤她还不知道啊。也不能这么快知道（远目）……
　　2016.9.28 13点15分

☆、第79章 Chapter.79

　　性幻想，俗称意淫。广义上的“性幻想”含义广泛，内容五花八门森罗万象；狭义上的性幻想，则指以追求肉体欢愉为目的的性|爱活动。
　　身心健全的男女都会有各式各样的性幻想，据调查，人类女性性幻想的对象的前三名分别是“与自己有暧昧的男人”、“明星、偶像和虚拟人物”以及“前男友”……
　　“停！别再科普了！”唐千鹤一脸黑线地打断了简妮，“这种时候你应该站在我这边，而不是往我伤口捅刀子好吗？”
　　简妮一脸无辜：“因为我也很好奇嘛，糖糖的性幻想对象。”
　　……好奇的不止是你。唐千鹤抽着嘴角环视一圈，看到了——
　　神情期待，带点紧张的北归。←不用紧张，答案肯定不是你。
　　一脸“我其实无所谓，纯属围观”的本杰明←很好请继续保持。
　　凝视着她，唇边挂着迷之弧度的修生生←……队长收了你的微笑吧，我头皮有点发麻。
　　神情淡漠，解读不能的酒井兰←如果您能别盯着我就更好了。
　　对答案毫不在意，用眼角瞄着简妮的宋必方←……正常反应。
　　永远在关键时候倒戈相向，插她肋骨两刀的闺蜜←就算这样我还是会爱你的……不过游戏结束后我们还是来谈谈人生吧……
　　这次始作俑者，池小楼←正太你已经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了，放学后别走。
　　一圈看下来，唐千鹤悲伤地发现大家对于这个掉节操的问题，基本都是乐见其成的态度……
　　池法官：“半分钟了，答案答案~”
　　唐千鹤：“……”
　　池法官，诱惑：“这么为难的话……你还可以选择‘大冒险’哦？”
　　唐千鹤：“……不要，我已经不对你的节操抱有期待了。”与其被你推进另一个未知的坑，不如在第一个坑里奋力逃生……
　　深吸口气，她看着虚空快速地说：“第一次幻想是和杀生丸。好了下一轮。”
　　长久的沉默。然后有人疑惑地问：“听起来是个日本名字……酒井听说过吗？”
　　酒井兰用表情告诉他“并没有”。
　　“杀生丸是谁？”简妮好奇地看着唐千鹤，“糖糖的同学？青梅竹马？”
　　“……怎么可能。”唐千鹤松了一口气，庆幸之余又有点感慨自己和他们的圈子果然不同，“一个虚拟人物而已。”
　　修生生看向了最有可能接触“虚拟人物”的北归，发现后者的表情停留在“似乎听过又似乎没听过”的纠结上。
　　显然，同样涉猎二次元，北归和唐千鹤混的不是一个频道，《犬夜叉》这样挂着少年漫名头的少女漫对北归来说太小儿科，年代也太久远了，他只隐约记得“杀生丸”是某部日漫里的人物，其他信息就完全欠奉了。
　　“虚拟人物啊……”池小楼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还想继续八卦，但唐千鹤已经恶狠狠地盯着他，警告：“我已经回答了，快点下一轮。”
　　池小楼“切”了一声，意兴阑珊地宣布：“一号复活。第二轮开始，天黑请闭眼——”
　　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闭上了眼。
　　池小楼：“杀手请睁眼。”
　　北归和修生生睁开了眼睛。
　　嗯，上一轮就是这两只，联手“杀掉”了唐千鹤。选择唐千鹤的理由很多，大部分是基于恶趣味……北归知道唐千鹤一定会选择“复活”，修生生则同样好奇池小楼会问唐千鹤什么问题……当然他也考虑过唐千鹤决定放弃复活权的情况——那就让游戏快点结束好了，自己当法官还更有趣一些。
　　唐千鹤已经“死”过一次，再被“杀”的话，就只能立即出局了。两枚杀手用眼神在空中交流了一会儿，然后罪恶的黑爪指向了……
　　“……怎么又是我？！”
　　一睁开眼就被告知再度“被害”的某人抓狂了。
　　宋必方一脸理所当然：“既然第一轮就被杀了，说明你是平民，继续留着你的命，只会对杀手不利，所以第二次死掉必然还是你。”
　　“那我刚才的复活有什么意义？！”不只是白白自暴了一次隐私而已吗！
　　唐千鹤心累，那边池小楼还在催促她快点说“死者遗言”，她瘪着嘴，敷衍道：“杀我的肯定不是简妮，就这样了。”
　　“为什么不是简妮？”北归问。
　　“因为简妮不会杀我。”
　　“这只是游戏而已啊。”
　　“游戏里也不会！”她斩钉截铁。
　　于是北归不说话了，神情微妙。简妮点头：“嗯，我不会。”
　　唐千鹤泪汪汪地贴过去，简妮安抚地摸摸她的头。
　　第一位被害者出局了，接下来轮到“生者”发表意见。
　　池法官：“从死者的右侧开始，按顺时针方向发言。”
　　第一名池小楼，法官无需发言，跳过。
　　第二名，北归。
　　两只手散漫地搁在桌上，有着娃娃脸的男孩子说：“我认为杀手是宋必方。”
　　宋必方一愣。
　　北归给出理由：“唐千鹤有段时间住在简妮那里，影响了宋必方的福利，所以他趁着这次游戏小小地报复……合情合理。”
　　宋必方翻个白眼，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没到他说话。
　　第三名本杰明，他抠了抠耳朵，瞟了修生生一眼，然后带着“其实跟老子完全没关系为啥偏要管这破事儿”的神情，懒洋洋道：“反正不是我……我猜北归好了，理由就是我看他不顺眼，就算指认错了我也很开心。”
　　众人：“……”好任性。
　　第四名修生生，他微笑着看向宋必方：“闭着眼的时候，从九点钟的方向传来了一丝动静。那个方向，恰好是宋必方的位置。”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宋必方身上，宋必方更加郁闷了。
　　知道真相的本杰明心中感叹：不愧是队长，无中生有胡说八道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全场赛高……
　　本杰明就坐在北归和修生生的中间，天人的五感很强，虽然他没刻意去听，但细微改变的呼吸频率什么的……摊手。
　　池法官：“现在宋必方两票，北归一票，继续。”
　　第五名酒井兰：“北归。理由不想说。”
　　果然是具有酒井风格的发言。
　　第六名，满脸“终于轮到我了我要一吐为快”的宋必方：“凶手是北归！他刚才故意说那些误导人的言论，就是为了隐藏他自己杀手的身份。”加重语气，“其实我刚才也听到了，杀手杀人的时候，北归那边发出了声音。”
　　……只能说，第一个形容女人像花的是天人，后面的再说的就全是东施效颦，毫无说服力了。
　　终于，轮到了最后一名生者，简妮。
　　现在北归三票，宋必方两票，简妮这一票非常关键。
　　宋必方凝视着简妮，不论逻辑还是感情出发，你都该选我、我、我吧……
　　简妮，淡定地：“我觉得宋二是凶手。”
　　宋必方扑地。北归笑眯眯。
　　宋必方，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
　　简妮：“小北说的很有道理啊。那时你不是还背着我去威胁了糖糖吗？”
　　宋必方：“……”那个不能算威胁，只是“商量”而已啊，而且你为什么会知道……
　　简妮转头看向唐千鹤：“糖糖，如果你要搬回来，我随时欢迎的。”
　　唐千鹤感动得都想立刻答应她了，余光里瞄到满面幽怨的宋必方，勉强忍住了这份冲动，只和简妮约定了将来一起去逛水族馆。
　　北归和宋必方的票数持平，三比三，需要PK一场。按照规则，法官有权决定两人的比赛方式。
　　池法官慷慨地将指定比赛方式的权利让渡给了唐千鹤，后者眼睛一亮，开启了看热闹不嫌事大模式：“那就……给你们五分钟，每人在飞艇里面找三样东西给对方吃，先拒吃的人那个人出局。”特别提示，“只要没毒，东西多难吃都可以哦。”
　　宋必方和北归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三分钟后，PK双方回来了，互相交换毒物……食物。
　　北归需要挑战的是：加了辣油和芥末的怪味牛奶；颜色诡异的谜之啤酒，以及看不出原料的奇妙液体，底部还沉淀着一些焦黑物……
　　宋必方面前摆的则是：白兰地，威士忌，松鼠肚皮啤酒……
　　心机深沉对简单粗暴。——快速抢答，谁心机谁简单？
　　宋必方：“抗议！白兰地四十二度，威士忌四十四度，松鼠肚皮啤酒五十五度，这三杯灌下去是人都会倒，没法参加游戏，输赢还有意义吗？”
　　池法官摇摇手指：“抗议无效~比赛从选择道具的时候就开始了，没选对是你的失误，不能作为借口哟。”
　　宋必方：“……”
　　所以，心机深沉的那一方，是选择用“酒精炸弹”彻底毁灭对手的北归boy……
　　北归第一个挑战的是辣油牛奶，围观群众可以看到在他喝下那杯红白液体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控制不住地崩了一角，眼皮跳了一跳。
　　池法官记下：北归选手完成第一关。
　　众人视线集中到宋必方身上，后者僵着脸，右手在三个玻璃杯之间挣扎了一下，最后端起了白兰地，梗着脖子一饮而尽。
　　池法官记下：宋必方选手离狗带还有两杯酒的距离。
　　第二关开始，这次轮到宋必方先喝。
　　宋必方带着英勇就义的神情，灌下了一整杯四十四度的威士忌，然后撑着摇摇欲坠的意识，去看北归。
　　他现在只希望第二杯特制饮料能吓走北归，不然他就要先扛不住了。
　　北归端起了迷之啤酒，看着这杯表面还在冒泡的诡异液体，嗅了嗅，不得不感叹对手的想象力……宋必方估计是把厨房里所有能食用的东西一股脑全加进去了……
　　憋住呼吸，一口闷。
　　液体入口的刹那，北归发现自己错了，这里面绝对还含有某些不能食用的东西……比如香草味洁厕剂。
　　真是……令人天昏地暗的口感。
　　他忍不住咳起来，一杯水递到他手边，他看也不看地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不好容易将喉咙里的怪味冲淡了些，抬头一看，唐千鹤正目光闪闪地看着他：“还撑得住吗？还有一杯，一杯你就赢了哦！”
　　北归：“……”
　　显然某人对这场“来啊来互相伤害啊”的比赛充了满热情。说起来，这场规则猎奇的比赛也是她提出来的，选手们的狼狈成了她欢愉的养料……
　　隐形的抖S啊！
　　不仅是北归，连旁观的修生生都在一瞬间，觉得背后一凉……
　　同样感到背后发凉的宋必方，不过他是因为北归真的喝光了他调制的生化武器，他自己知道那啤酒口感有多恐怖，几乎能媲美被人突然在股间要害踢一脚……北归居然喝完了。
　　可怕的对手……幸好他喜欢的不是简妮……
　　由于北归选手的舍身取义，这场比赛终于要进入第三关……而第三关，两个人是要同时吃下对方准备的闯关食物的。
　　宋必方和北归盯着眼前的毒物，彼此都有眼前发黑之感。
　　终于，北归缓缓拿起了那杯疑似生化炸弹的液体，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抿下了第一口，然后抬眼看着对面的宋必方。
　　已经头晕眼花的宋必方咬咬牙：“我认输。”哪怕再来一口，他也肯定当场就倒了。
　　围观群众里发出疑似不满的倒喝彩，北归微微一笑，放下玻璃杯，扭头冲去了盥洗室……
　　十分钟后，北归从盥洗室回来了，他脸色有点白，脚步有点晃悠，眼神有点迟钝……回到自己的座位里，感受着什么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杀人游戏继续。
　　宋必方OUT了，除去法官，“生者”已经减少到了五人。
　　新一轮游戏开始，本杰明首先出局，接着发挥失常的北归指认为凶手，当场被“处决”了，他没使用复活权，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跑到沙发里休养生息；下一轮，酒井兰“被杀”，同样没使用复活权……于是场上还剩修生生和简妮，一个杀手一个平民，平民组无力回天。按照规则，这算是杀手队胜。
　　“胜利方是杀手。”池法官宣布。
　　唐千鹤长吁一口气，问：“还有一个杀手是谁？”
　　北归暗道不妙，刷地从沙发里坐起来，正要说些别的事转移话题，本杰明已经很“大方”地指着他：“是这小子。”
　　北归：……本！就你多事！
　　唐千鹤看向了他，北归笑容有点僵：“那个……”
　　“嗯是游戏，我知道啦。”唐千鹤摆摆手，似乎真的不在意的样子，转而和池小楼聊起其他话题。
　　她没和他计较，北归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一阵失落。有种自己微妙地，输给了简妮的感觉……
　　等下，这是不是哪里不对？为什么他要觉得自己输给了一个女孩子？！
　　唐千鹤：“快快，开始下一局！”
　　前任法官：“唔等下，之前有说过胜利的阵营可以向失败的阵营提一个要求。——喂，两个‘杀手’你们想要什么？”
　　北归和修生生看了过来。
　　“只能提一个要求。”前任法官强调，“先商量好了再说，说了就不能改了。”
　　曾经的同伴，将厮杀的视线投向了对方，心中各自估量。
　　北归：要是我提出用这个特权“命令”让千鹤亲我一下，他估计不会答应。
　　修生生：如果他打算用这个特权“命令”让唐千鹤亲他一下，我一定不会答应。
　　北归：总觉得他看千鹤的眼神有点不对……一见钟情？不可能吧……总之我没机会，别人也别想占她的便宜……唔“特权”就用在那方面好了……
　　修生生：呵，这个眼神……是把我当成假想敌了么？不过也许他想的是正确的……看他的态度，想必也不肯让把“特权”交由我全权处理了……那么他大约会提出这类请求……
　　唐千鹤，和简妮咬耳朵：“他们该不会要我们做些很猥琐的事，比如让我们男女分组，男的在女的身上做俯卧撑什么的……”
　　旁观者清的简妮，气定神闲：“不会。”
　　旁观者清+1的本杰明：队长之前还对着唐千鹤的照片发过呆，明显是对人家有想法，没想到居然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嘿北归这小子可以啊。不过队长这次似乎也很认真，那怎么办，把人姑娘砍两半一人一半？像砍蚯蚓那样？
　　旁观者清+2的池小楼，默默望天：大哥，你这情敌比我想象的多啊……我接你这单任务是不是亏了……
　　醉倒在沙发里的宋必方：ZZZZZ……
　　……
　　两只腹黑相互博弈的结果，是让唐千鹤逃过了破廉耻的命运，“特权命令”高抬起轻放下，只让失败方每人说一个笑话就好。
　　唐千鹤不擅长这个，其他人都讲完了，她还在犯愁，憋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
　　“有一天，小蚯蚓觉得一个人很无聊，就把自己切成两段，自己和自己打羽毛球。蚯蚓妈妈一看这点子可以，学着往自己身上来了三下，凑了四个人打麻将。到了晚上，蚯蚓妈妈发现蚯蚓爸爸倒在家门口，身体碎了满地，蚯蚓妈妈哭着骂他：‘你怎么这么傻？切这么碎会死的！’蚯蚓爸爸虚弱地说：‘突然想踢足球……’”
　　她讲完了，全场寂静。
　　唐千鹤有点尴尬，小声补充：“这是个冷笑话，名字叫‘无聊的蚯蚓一家’……”
　　本杰明抽着嘴角，心想：我还以为你神奇地预见到了你的未来，用这个故事暗示某些人你一个人不能拆两半咧。
　　其他人没说话，内心OS大同小异。
　　第二局游戏开始前，唐千鹤提议修改规则，只有被生者投票处决的嫌犯可以有复活权，被杀掉的“平民”没有。
　　众人无异议。不过宋必方已经彻底废掉了，现在场内只剩八个人，这个人数，再玩“天黑请闭眼”有点吃力，凑两桌麻将倒是正好，但很可惜，这家飞艇上并没有天|朝国粹……
　　在大家讨论是否干脆将游戏变更为“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唐千鹤悄悄转身朝洗手间走去，打算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到了女厕，她刚关上隔间的门，就感到一道视线正在窥探她……
　　心里一紧，她猛地从腰间抽出了消音手|枪，对准某个角落，视野里一个黑影闪了一下，她猛地推开门追出去。
　　“站……”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那个黑影已经被人截在门口了。
　　唐千鹤一愣：“小楼？”
　　截住黑影的人正是小楼，他正带着一点无奈的神情看着“偷窥女厕嫌犯”，说：“我上飞艇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二哥，你执行任务的方式还是那么猥琐啊。”
　　……二哥？！唐千鹤惊悚地看着那团男女难辨的黑影……真的是“黑影”，现在明明是白天，可那个人就像一团实体化的影子，看不清真面容，杵在门口，像从午夜漫画里走出来的异灵。
　　那团黑影动了几下，忽然现出一个身影来，年轻男性，着一袭中式斜襟长袍，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嗯这是隔壁剧组的贾宝玉吧，怎么走串场了？
　　“你管我。好用就行了。”贾宝玉对说池小楼说，然后斜眼瞟了唐千鹤一眼。
　　池小楼警告他：“这是大哥的人。”
　　“我已经知道了。”贾宝玉不耐烦地挥挥手，嘀咕，“我听到你叫她’大嫂‘了……可恶，早知道我就不接那笔单子了，白浪费我一个下午……现在还得重新接任务……”
　　池小楼有点无语：“你至少该记得她的名字，看到名字你就回避啊。”
　　“之前又没见过她，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我哪知道那么巧？订单是临时发过来的，我当时正好也在拿利夫机场，看到她站在候机室里，长得和猎物照片上的人一样，想着这个月的指标还没完成，就点了‘接受订单’……上飞艇前我没看到你，等看到你的时候飞艇已经起飞了。”
　　“……”其实是你只想着敷衍了事，根本没好好做调查工作就冲过来了吧，“你这个月指标还差多少？”
　　对方顿了顿，再开口时有点沮丧：“因为五月份的一直没完成，所以这个月的还没开始……”
　　“……你完了，准备回去被妈妈教训到死吧。”
　　小少年不再理他，转向唐千鹤，介绍：“这是我二哥，池下。”
　　唐千鹤还有点云里雾里，不过看着小楼的面子，还是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唐千鹤。”
　　池下哼哼唧唧的，意思意思握了个手，迅速抽回。
　　唐千鹤：“……”
　　“别介意。”池小楼解释，“他就是这个怪脾气。……刚才在女厕应该也不是想对你怎么样。只是在……寻找灵感。”
　　唐千鹤：……究竟是什么样的灵感，非要在女厕才能捕获？
　　池下已经越过他们，往外头走，池小楼问他去哪里，他不耐烦地说：“去交违约金。”
　　说完径自往前走，走到一个四下无人的玻璃窗旁，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个微型平板。
　　今天是十三号，大气内的电磁波不算稳定，但用他特别开发的仪器，就能将信息转化为电磁波信号，然后发送出去……
　　池下打开了任务页面订单，在任务对象标注着“唐千鹤”的那一栏上，选择了“任务失败”，瞬间一个框框跳出来——
　　“任务失败要向雇主赔偿三倍定金，是否确认任务失败？”
　　忍着滴血的心，池下含泪点下了“确认”。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我这一章的标题竟然还是“防贼慎入”，见鬼了简直是……我上午更新的时候明明改了的= =
　　.
　　厕所、浴室与卧床，向来是人类最不设防的三个地方，这种地方能带给池下更多灵感……完美作案的灵感（远目）
　　
☆、第80章 Chapter.80

　　聂晓晴发现自己的订单被退回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反复核对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是被那个业内口碑第一名的杀手集团给退订了……对方赔偿了一笔数额庞大的违约金，这笔违约金足够一个四口之家在末日里富裕地度过半辈子，但对聂晓晴而言，她要的不是违约金，而是切实地抹杀掉目标……
　　唐千鹤，这个名字前后两辈子都扎在她的心上，像一根毒针，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聂晓晴就生出一股破坏的冲动。
　　当聂晓晴还叫“龙彩儿”的时候，她曾经站在人生的巅峰，异能、财富、名望，全都有了。她春风得意，她无所不能，唐千鹤却在这时找来了，踏碎她的王座，将她狠狠踢在地上，毁了她最引以为傲的异能，甚至还想要她的命。
　　在那个时空乱流里，龙彩儿曾万念俱灰。飓风从她身上刮过，能量急剧流失，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在醒来的时候，看到了属于医院的雪白天花板。
　　没有人知道时空乱流里究竟会发生什么。唐千鹤的异能等级连降两级，池上年龄缩减，龙彩儿则失去她的异能，还有她的脸。
　　她从时空乱流中捡回了一条命，醒来时得知自己回到了2020年的7月，离末世开始还有五天。
　　四肢全断了，头脸血糊糊一片，右边颧骨和鼻梁骨严重磨损。所幸她虽然丧失了所有的异能，但身为异能者的强韧体质还在，被人救回来后，断掉的骨头一点点地长了回来，但毁容的脸却像噩梦那样笼罩着她……比噩梦更可怕，因为无论白天黑夜，只要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或者别人看到她时脸上露出的惊恐，她就会一次次地想起自己已经毁容的事实，然后痛苦与憎恶就一次次地涌出来。
　　最后是聂青青替她安排了一个整容师，在那张夜叉般的脸移植了人工骨骼，垫了硅胶，大面积植皮……才给了她一张新脸，也给了她一个新的人生。
　　她很感激聂青青，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对她出手。但聂青青真的太碍事了……只要聂青青一天不死，她就一天不能接近的权力中心。
　　聂冲夫妇对她其实不错，但谁的骨肉谁心疼，即使她龙彩儿做得再多，那也是个“外人”。
　　所以她一手谋划了那起绑架案，亲手将聂青青推向了鬼门关。
　　聂青青命大，没死，但她再也不可能睁开眼睛了，她成了一个活死人。
　　到了这一步，龙彩儿才允许自己稍微悲伤一会儿：其实她们也有过不少美好的时光，自己并非铁石心肠，只是想要的更多……欲望太多，就顾不上做一个好人。
　　聂青青成了植物人，聂冲夫妇痛失爱女，膝下又无其他子息，龙彩儿作为她最好的闺蜜，在三个月之后向聂冲夫妇敬了一杯认亲茶，名正言顺地继承了她的一切，从此作为“聂晓晴”活下去。
　　你的父母，我会替你照顾。你所恋慕的对象，我会替你追求。如果你还有感知，不要怨恨我……这世上的事，原本就是弱肉强食。要怪，就怪你前半生的命太好，对谁都没有戒心，才让我轻易得手。
　　聂青青钟情于北归，恰好，龙彩儿也对北归颇感兴趣——女人有时很神奇，只要一瞬间的感觉对上了，她对一个威胁过自己生命的男人也能产生好感。上一世北归曾让龙彩儿大半年不得离开自己的“宫殿”，但她这一世却在和对方的数次接触中，喜欢上了这个有着阳光笑容的男孩子。
　　在北归之前，她喜欢过许多男人，最迷恋的是那个叫修生生的异能者，可惜他们有缘无分，对方死得太早……而这一世里，修生生成了变异人，她最憎恶的变异人。
　　聂晓晴曾在上一世里遭到了某个变异人极不人道的对待，这使她敌视所有的变异人。这一世的修生生是个不折不扣的变异人，仅此一点就让聂晓晴无法接受……更令她感到羞辱的是，修生生竟曾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称无法接受她作为苍龙联盟和天人帝国之间的和平大使，如果不换人，谈判就破裂。
　　靠着自己对未来的了解，她在苍盟立下无数功劳，从没人敢这么说她……就算苍盟里的人都清楚她敌视变异人，但当她说自己要担任外交大使，他们还不是乖乖地投了赞同票？
　　从没人，敢像修生生这样，将她看得一文不值，比车轮下的泥泞更低。
　　她对修生生彻底死心了，不但死心，而且还怀着一丝怨毒，只是她清楚，对方不是她现在能惹得起的人物。所以她忍下了，将所有的不甘与怨愤压在心底。
　　她一点点地向上爬，从“龙彩儿”到“聂晓晴”，这其中经历了多少艰辛……她比所有人都努力，理当得到上天的嘉奖。然而她看到了什么？在她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要回到正轨的时候，唐千鹤竟然又出现了！
　　——这个……恶鬼一样的女人，阴魂不散……你又想夺走我的人生吗？
　　聂晓晴睁大了眼，忌惮又憎恶地盯着唐千鹤……她要看清楚对方究竟想做什么，看清楚这究竟是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唐千鹤”。
　　只是一个晚宴的时间而已，太匆促了，聂晓晴无法确定。
　　但不论是不是那个“唐千鹤”，聂晓晴都已经感到了深深的威胁。
　　那天在晚宴上，唐千鹤是与天人帝国的教皇一同出现的。聂晓晴不敢轻举妄动，暗地里派人调查这个“唐千鹤”的相关资料，明面上，她找到了北归，向他提出了那个交易。
　　如果不是唐千鹤给了聂晓晴危机感，她不会急着向北归提出交往；但她要是一点都不喜欢北归，她也不会用那么珍贵超高级晶核去交换一个前景难明的“交往期”……
　　北归身后是整个北家，得到他就等于得到了东南亚最大的势力，聂晓晴颇心动。可她一直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事情还没十足把握之前，就让她拿出那枚世上第一无二的晶核，她其实十分肉痛不舍。
　　尽管这样她还是拿出来了，作为她最有价值的筹码，代表着她的诚意。
　　她待他那么与众不同，他却回报给她羞辱。
　　白色的大理石桌子上，金属盒子静静打开，里面躺着世上唯一一枚超高级晶核，半透明，漂浮着波浪状的蓝光。它看起来和月光石有些神似，可月光石不过是一种供人观赏的石头，它拥有的却是足以改天换地的巨大能量。多少人为了这样一枚晶核不顾生死，而他却像丢烫手山芋那样丢回给了她，他说他有喜欢的人，所以不会接受这份交易……
　　她失望，愤怒，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努力了那么多年，最终却输给了一个他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难道不是吗？不论上一世他们有过什么恩怨纠缠，这一世他才刚认识唐千鹤而已……眼里却已经容不下其他人了。
　　他要喜欢谁都可以，但为什么偏偏是唐千鹤？
　　看着金属盒子里的晶核，聂晓晴咬紧了牙，握住了自己的右腕——那里空空如也。
　　时空乱流抽走了她的能量，也让她的异能等级跌到历史最低。她的右手上寄居着眼睛与嘴唇，它们与她的异能等级紧密相连，因为她异能等级太低，它们陷入了沉睡，沉睡的它们带走了她的右腕……所有人都以为她的右腕是天生残疾，其实并非如此，它只是萎缩了。
　　这些年她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右腕始终戴着义肢，但她从没忘记“小右”的存在，她知道，只要自己的等级达到某个程度，她的“小右”还会回来，带着“吞噬”回到她的身体里，到时候她就可以和上一世一样，用“吞噬”吸收一个又一个异能……
　　食用晶核的时候，并非晶核越高阶就越好，E级的异能者吞下超高级晶核，下场极可能是爆体而亡。聂晓晴原想等自己升到3A，再使用这枚晶核，但现在她没有时间了。
　　“唐千鹤”这个名字就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燃烧着她的理智和耐心。
　　别人永远靠不住，连雇佣的杀手也可能撕毁订单，所谓的“业内口碑第一”屁都不如。既然这样，她就靠自己这双手，亲自收拾了那个贱人。
　　聂晓晴拈起了那枚超高级晶核，正要将它放入嘴中，突然屋里的有线电话响了起来。
　　是苍盟的内部电话。
　　女人皱着眉，放下晶核，转身去接了电话。
　　她单手握着听筒，听着那一头的汇报，慢慢地，眉眼舒展开来。
　　“先将他绑着，等我过去。”她带着笑意，语气轻快，“放心，死不了的。”
　　挂掉电话，女人姿态从容地来到换衣间，给自己换上了一条茜红色的优雅套裙，对着镜子，抿了抿两鬓的刘海。
　　很满意。
　　“比上一世来得早呢……不过这样更好。”
　　她轻轻一笑，望着窗外开始漫起阴霾的苍穹。
　　……
　　在北纬六十度和西经三十度交汇的上空，一架飞艇正以它所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向东北方驶去。
　　它从加拿大东部出发，历经九个小时，越来越接近此时客运目的地——利贝诺群岛。
　　利贝诺群岛分为七个区，但只有精英区存在飞艇起落场，所以飞艇理所当然地朝精英区飞去，然而当它到了精英区的上空，飞艇里的人却发现，起落场上已经没有能容纳一架飞艇的地方了。
　　目之所及俱是丧尸化的海洋生物，丧尸海蛇盘曲在信号杆上，吞吐蛇信；跑道成了丧尸螃蟹的丧尸鱼的天堂，它们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仿佛蜂巢里的工蜂。十几个的人类丧尸麻木地走着，不时与滴着腐蚀性粘液的巨型魔蔓擦肩而过……
　　飞艇起落场一直是利贝诺统治者们的重点管理领域，如今竟然成了这副景象，不得不令人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或许整个精英区都已经沦陷在丧尸的铁蹄下。
　　本杰明骂了一句脏话，抱怨：“那些‘精英’在干什么？平时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这才几天，A区就成这样了？”
　　修生生对酒井兰说：“开启手动航行模式，我们去‘波士城’。”
　　波士城是A区居民的聚集地，位于波士城中心的海明院更是整个利贝诺的政治枢纽，利贝诺一半的武装力量都集中在海明院。如果连海明院都已经沦丧，那A区也就完了。
　　十分钟后，最坏的揣测被证实了。
　　整个A区，已经彻底沦为丧尸的血食场。
　　飞艇悬在了A区上空，过了一会儿，缓缓朝利贝诺的其他区开去。
　　它经过一个又一个区，地面上的风景大同小异……最终，它来到了F区。
　　F区当年被开发为核能实验区，上面充满了因为辐射而变异的动植物，直到一年前，天人帝国掌控了利贝诺的主要话语权之后，才在修生生的要求下，单独划出了一块“安全区”。
　　现在这个“安全区”似乎发挥了意料之外的作用。
　　飞艇在F区上空盘旋了一会儿，在安全区里的幸存者的配合下，靠近了安全区内的一栋大厦，飞艇里的人依次跳到大厦的天台上，只剩本杰明和酒井兰还在飞艇中——他们要负责去找个地方降落飞艇。
　　F区上除了“安全区”，到处都是致命的辐射，这也是丧尸们不愿意接近F区的原因。幸好本杰明的光障可以短时间隔绝辐射，所以当酒井兰将飞艇停靠在一片靠海的沙滩上后，由本杰明带着她回到安全区。
　　他两人回到“安全区”的时候，修生生和北归已经将情报搜集得差不多了。
　　总结来说就是，数日之前，有一小群丧尸鱼无意间发现了利贝诺群岛这个充满美食的地方，于是接下来种族的对抗史开始了。利贝诺群岛上不乏天人与异能者，然而很可惜，虽然过去三年能力者们获得了丰富的对抗丧尸的经验，但他们并不知道改怎么用这些经验对付绵绵不绝的丧尸鱼……
　　第一个沦陷的是七个区当中武力值最渣的B区，随即与B区接壤的C区也挂点了，A区的精英们手忙脚乱，自顾不暇，各区沦陷的图像一帧帧地传进中控室里，但他们无能为力，只能固守在波士城里。
　　他们亦试图联络身在外地的修生生等人，然而因为灾难刚发生时才六月初，全球的电磁波信号都极其不稳定，尽管他们有改良过的无线电波机器，也无法向外面发送有效信息，所以直到十二号上午，也就是昨日上午，他们才联系上了修生生等人——事实上，就在同一天下午，波士城终于被攻破了，精英们带着一部分之前从其他区逃过来的难民，仓惶地坐上了最后的交通工具，退守核能区——应该庆幸丧尸鱼们都对核辐射本能地畏惧，所以才留下了区这最后一片“净土”，精英们得到了喘息的时间，并最终等到了修生生他们的救援。
　　如果说以上这些信息都是明面上的时事要闻，那么唐千鹤从“前任准丧尸”那里得到的，就完全是“内|幕消息”了。
　　据这名曾经被丧尸鱼感染成游荡者，眼看就要彻底转变成丧尸，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唐千鹤用异能救回一命的低阶异能者介绍，他在失去身为“人”的意识的那段时间里，感知到了丧尸的世界，而他从那个世界里得到了几个重要讯息。
　　第一、丧尸王是由人类女性转变而成的，所以确切的称呼是“丧尸女王”。
　　第二、丧尸女王统领着所有的丧尸化海洋生物，以及被丧尸海洋化生物感染的人类丧尸。丧尸女王与她所统领的丧尸们之间存在某种生物电上的联系，一旦女王死了，它所统领的这些丧尸都将陷入混乱，混乱的结果不明，但很可能是整个族群的灭亡。
　　第三、丧尸女王将它的新巢穴安置在了“人工岛”上，所以现在“人工岛”是整个利贝诺最危险的地方，丧尸女王在那里，所以她麾下最厉害的几名悍将，包括丧尸化蓝鲸，都驻守在那里。
　　情报整理完毕，大家开始讨论战略方案。
　　宋必方：“岛上配有小型核弹吗？有的话能不能直接用核弹炸掉人工岛？”
　　修生生：“虽然海明宫里有控制核弹的系统，但人工岛上有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绝不能受损。”
　　简妮：“我也不赞成用核弹，糖糖想要丧尸女王的晶核，如果晶核被炸碎，找起来会很麻烦。”
　　宋必方：“……”
　　本杰明：“丧尸女王在‘人工岛’的话……我们直接乘坐飞艇过去怎么样？”
　　精英区幸存者A：“现在人工岛和精英区上都充满了巨型魔蔓，飞艇降落到一定高度后就会被它们袭击，非常危险。”
　　酒井兰：“那就坐潜水艇。”
　　精英区幸存者A：“这个，我们有五艘潜水艇，但在来核能区的途中遭到了丧尸鱼的攻击，全都不能用了……”
　　唐千鹤：“损坏得多严重？”
　　精英区幸存者A看了这个外来者一眼：“损坏的地方主要集中在涡轮发动机叶轮上，运行的时候一些丧尸鱼卷了进去。还有一些零碎的问题……”
　　唐千鹤：“我应该能修好它。”
　　精英区幸存者A：“……”=口=
　　北归：“那么潜水艇有了，接下来，绕过精英区直接去人工岛……”
　　精英区幸存者B：“这个恐怕不行。‘人工岛’四周有数只丧尸化蓝鲸在护卫，一旦有东西从海中接近人工岛，就会被它们攻击。”
　　北归：“唔，那就只能走陆路了……说起来，‘人工岛’是什么玩意？我在利贝诺住了好几年，从没听说过。”
　　酒井兰：“前年修建的，你不在。”
　　北归若有所悟，瞥了修生生一眼。
　　“从精英区有一条海底隧道能通往人工岛。”修生生说着，指了指利贝诺模拟沙盘上的某一处：“我们乘潜水艇，在这里着陆。”手指缓缓移动，“然后沿着这条路前进，经过铁索桥，到达海底隧道的入口。”
　　北归也觉得这是最好的策略，同时他提出了另一个着陆点——那个着陆点更靠近海底隧道入口，但附近很可能正逡巡着丧尸化蓝鲸，所以只能作为备选方案B。
　　“第一优先的是杀掉女王。”修生生说，“如果我没估错，女王应该就在人工岛上最显眼的建筑物里。”
　　唐千鹤皱眉：“我没去过人工岛，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建筑物。”
　　本杰明笑得有点不怀好意：“放心吧，等你到了那里立刻就知道了。”
　　唐千鹤斜眼瞟他。
　　修生生想了想，温和地对精英区幸存者说：“‘圆舞号’的建造图纸你们带过来了吗？”
　　……
　　傍晚，天空出现了巨大的火烧云。
　　两艘小型潜水艇从核能区下了水，悄无声息地驶向了精英区。
　　幸存者们提供的潜水艇有大有小，大的太大，容易引起丧尸化蓝鲸的注意，必须PASS；小的又太小，仅能容纳两人，中等型号的只有一艘，可也载不下所有人……
　　最后唐千鹤和池小楼同乘了一艘潜水艇，其他人在另一艘潜水艇上。
　　两艘潜水艇逐渐接近了着陆点A，潜水艇里的人观察了一下，确认这里并没有丧尸化蓝鲸。按照之前的商定好的策略，接下来由体型较小的“海燕号”潜水艇，即唐千鹤他们乘坐的这艘潜水艇前去探路，如果着陆点B也没有丧尸化蓝鲸，那么所有人就在更靠近海底隧道入口的着陆点B登陆。
　　这次行动让唐千鹤对池小楼刮目相看，别看人家年纪小，连潜水艇都会开！这也是为什么池小楼能成功挤掉北归一众人等，和唐千鹤同一艘潜艇的原因……
　　事实证明，掌握一门常人不具备的驾驶技术十分重要，能在关键时刻让你脱颖而出……
　　“海燕号”越过了着陆点A，缓缓向着陆点B驶近……
　　火烧云倒映在海面，壮美艳丽；海面之下，暗潮汹涌。
　　海燕号来到了着陆点B，观察了一阵，发现这里并没有丧尸蓝鲸。
　　唐千鹤和池小楼都松了一口气，正要折回去通知另一艘潜水艇，海的深处却游出了一个庞大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您的好友“丧尸鲸”已上线√
　　话说我敲下“小右”这个名字的时候总是很别扭，一直想着《寄生兽》里的小右……我一定是被愤怒的龙老师诅咒了，要不怎么每次一写到和她相关的事物，我就会无法控制地起一些很让人出戏的名字ORZ
　　明天就是国庆了啊……上学和上班的小天使们，节日快乐撒~=v=

☆、第81章 Chapter.81

　　和丧尸鲸比起来，唐千鹤他们乘坐的潜水艇宛如一只飞蚊——潜水艇是飞蚊，丧尸鲸是巨型牛蛙，舌头一卷就能把轻松飞蚊吞掉。
　　丧尸鲸不吃潜水艇，但它显然对这个侵入它领地的玩意没什么好感，腐化的镰型鳍肢一挥，卷起漩流，潜水艇就像遇到了十八级台风那样，花式旋转着飞出去……
　　唐千鹤坐在靠椅里，死死地抠住扶手，整个人在冲击力下弯成了虾子，腰间的安全带已经深深勒进了皮肉里。
　　旁边的池小楼比她还惨，他个子较小，安全带系得不够紧，潜水艇飚出去的一瞬间，他从安全带里脱落出来，要不是他反应快立即伸手攥住了座椅，整个人就会变成一颗大流星，咚地砸在潜水艇的某面金属内壁上……
　　这场恐怖的“极速飞行”，以潜水艇一头撞上岛屿，方向舵全毁作为终结，唐千鹤和池小楼从艇里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庆幸。
　　“我刚才看到它的眼珠了，血红血红的……”唐千鹤心有余悸，“我还以为它要一口吞掉我们……”
　　池小楼脸色发白，喃喃：“我觉得我以后再也不想打‘海洋大冒险IV’了……”
　　唐千鹤不敢靠近海边，远远地望着海平面：“它没跟上来，该不会冲‘天鹰号’去了吧……”
　　池小楼也在担忧这一点，但他还是摇摇头，稳定军心：“不太可能，他们（幸存者）说过丧尸蓝鲸只在人工岛附近出没，我们是过界了才被它撵了出来……”
　　撵，嗯这个词用得真准确，如果丧尸鲸有心“追击”的话，这会儿他们大概只能在奈何桥旁担心小伙伴们的安全了。
　　岸边的两人讨论了一下，觉得既然都已经上岸了，索性就按照原来的计划，向“海底隧道”的入口前进，反正最终所有人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就算现在失散了，将来也能在人工岛重聚。
　　原计划在着陆点B登陆，可现在他们不知道被巨鲸扬起的旋流冲到了哪里，放眼望去一面都是海，另一面全是树，两人都是一筹莫展……
　　最后池小楼捡了一根树枝望空一抛，树枝的末端指着七点钟方向……
　　前进的方向定了。
　　小少年手气不错，二十分钟后，他们走出了针叶林，来到了一处建筑群的外头。
　　有参照物就好说了。两人展开提前准备好的“精英区缩略地图”，对照着观察了一阵，发现只要穿过这座建筑群，就能到达海底隧道入口了。
　　看来那条丧尸鲸倒是做了件好事，替他们省了不少路程。
　　绕过巨型魔蔓，避过丧尸海葵，没惊动任何一只丧尸鱼……唐千鹤和池小楼小心地摸进了建筑群，在阴影里穿梭……
　　他们已经足够谨慎，然而有些东西是不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的……比如丧尸对人肉的执着，再比如丧尸的嗅觉。
　　当唐千鹤察觉这处建筑群里的丧尸，它们的嗅觉远超普通丧尸时，她和池小楼已经被逼到了某栋白色大楼的顶层。
　　情况相当不妙。人类丧尸的骚动引来了原本只在建筑群外活动的丧尸海洋生物，它们开始向白色大楼聚拢……四面楚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栋白色大楼似乎异常坚固，从池小楼落下一楼入口的钢化玻璃，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但丧尸们始终没能攻破一楼，而这样的钢化玻璃，在每一层都有设置。
　　这栋楼一共有六层，也就是说，乐观估计的话，他们可以在这座大楼待上……
　　“哗啦！——”监视器里显示出一楼的钢化玻璃被丧尸们压碎的景象。
　　……嗯，顶多撑一小时也就倒头了。
　　唐千鹤扶了扶额，转头问池小楼：“找到线索了吗？”
　　池小楼皱着脸，翻着一堆用拉丁文写的资料：“没有。”
　　女孩子叹了口气，转回头，查看电脑里的数据信息。
　　他们被困在了这栋白色大楼里，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这座大楼里藏有足以对付丧尸的□□——这并非全无可能，这座大楼无论在外观、构造还是防御能力上，都与其他建筑明显不同，那么很可能它被建造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某些特殊事物……既然如此，它就该配备相应的武装，譬如激光防御应敌系统……之类的。
　　唐千鹤一目十行，掠过那些无用的英文信息，以及看不懂的各种数据……突然，目光凝在了一段文字上。
　　那并不是与武器相关的说明，而是一段人物简介，吸引她的是其中“Chuchu.Liu”这三个字。
　　刘楚楚。
　　尽管身处危机之中，唐千鹤还是被这个名字牵引着，飞快地浏览起了那段简介。
　　第一遍看完，她怀疑自己的英语阅读能力出了问题，于是又看了一遍……然后终于确定并不是她误解了单词的涵义，而是原文如此——
　　“刘楚楚”是一个从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仿生人，她的创造者们来自五大洲四大洋，人人都是各自领域内的精英，其中负责配置她和“人格”与“外貌”的科学家，姓刘，是一名美籍华人。
　　“人格”与“外貌”这两个单词上都设置了超链接，唐千鹤点进了“外貌”，电脑上跳出一个新页面，上面详细罗列了与仿生人外貌相关的情报。唐千鹤的视线跳到了“眉毛”那一项，鼠标轻点，点进了“眉毛”这个单词的超链接，电脑屏幕闪了一闪，接着一个浅橘色的页面跳出来。
　　唐千鹤在那个页面里，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还有一个湮没在记忆深处的名字。
　　刘艺贞。
　　多少年没人提起这个名字了，这个早早就退出了她的生活的女人……
　　唐千鹤记事不算早，但有几个片段却一直烙在她心里，其中一个是她三岁的时候，已经消失很久的母亲到幼儿园找她，给她带了一袋果冻，并告诉她，她有了一个弟弟。
　　那时她并不懂得，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意味着什么。母亲给她的果冻，她只吃了两个，剩下的都好好地藏在被子里。
　　她一直等母亲再来看她，但女人没有来。又过了几个月，父亲有了新的伴侣，她也从幼儿园退学了……其实说退学并不太准确，小孩子而已，幼儿园这种东西可有可无，既然家里有了能照顾她的女主人，就没必要花这个钱了……至少那位她生理上应当称为父亲的人是这么说的。
　　其实一切鸿沟，最初都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缝隙。
　　时隔多年，无论对母亲的怨，还是对父亲的恨，唐千鹤都已经淡忘了，她早已不在乎母亲的去向，也不好奇对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对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更没有半分惦记……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利贝诺，在这座白色大楼里得知了他们的消息。更让令她惊愕的是，原来当年母亲离开父亲之后，很快就和一个来自利贝诺的男人走在了一起，之后她诞下了一个男孩，再然后母亲就跟着她的新伴侣，迁移到了利贝诺……
　　让唐千鹤感到费解的是，利贝诺这么糟糕的地方，怎么会有外面的人愿意主动来这里？如果说是住在精英区，倒还能勉强理解……可看上面的介绍，当时母亲应当是住到平民区去了，和她的丈夫还有儿子一起……
　　简直莫名其妙。
　　也许是她的理解出了差错？说起来，这个世界里并没有“唐千鹤”，或许她所记得的，并非这个世界发生的事，又或许这个世界的“刘艺贞”，本身就与利贝诺有什么渊源？
　　唐千鹤细细查看资料，发现有关“刘艺贞”的记载，始于她和那个来自利贝诺的男人在一起之后，而那之前，全是空白。
　　闭了闭眼，唐千鹤关掉了页面。
　　想不明白，她也不打算再想了。关于“刘艺贞”，知道这么多已经足够，其余的事，她没兴趣深究。
　　倒是另一个词，很有必要重点关注。
　　——达尔文计划。
　　又一次，她接触到这个词。上一次听到这个词，是从修生生的口中，这次它出现在了利贝诺。
　　她在脑中迅速地推算着：“达尔文计划”究竟指什么？是“物竞天择”？是“生物演化”？还是其他的什么？这个计划，会和他们现在身处的这栋白色大楼有关吗？能帮他们对付外面的丧尸么？
　　心念电转，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计划”几个字，瞬间跳出数百条信息，然而当她一一点进去，却发现绝大部分都被加密，她不死心地把没加密的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了一遍，最终整合出了这样的讯息——
　　“达尔文计划”，简称“D计划”，是“星火计划”的一部分，始于1930年，最初的参与者只有美国等五个国家，此后逐渐扩大，截止到2000年，已经有四十九个国家参与这项计划，中国也在其中。D计划的本质是一场活体实验，它是人类史上最伟大也最富争议的实验，但无论如何，未来的人类会感激制定并坚持实施它的人。
　　D计划的实验地点，就在利贝诺，或者该说，整个利贝诺，都是D计划的实验场。
　　活体实验。就在利贝诺。就在她的脚下……
　　唐千鹤觉得有股寒气从她的脚底冒出来，毒蛇般蜿蜒上升……
　　突然有人敲响了她身旁的钢化玻璃，唐千鹤手一抖，差点把鼠标摔出去，猛地向后蹿出两米远，瞪着钢化玻璃外的人影——
　　“？！”
　　对方仰着唇角，做了个“找到你了”的口型，然后示意她打开玻璃窗。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池小楼的注意，他一转头，就看到窗外正拍打着黑色羽翼的男性天人，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走过来，正要扳开玻璃窗上的扣锁，唐千鹤突然道：“别开！”
　　伸向扣锁的手顿住，池小楼诧异地转头看向唐千鹤，后者一脸慎重：“万一他是丧尸变的怎么办？听说有些异能者有变形的能力，说不定也有能变形的丧尸。”
　　“……”池小楼有些无语，但也不得不承认存在这种可能，于是他转向玻璃窗，对窗外的男人摊了摊手，说：“你看到了，证明一下你的身份吧。”
　　站在窗外的修生生，同样露出了无奈的神色，略一思索，他抬起手指，在窗口上写下：杀人游戏，第一次性幻想的对象是杀……
　　刷！唐千鹤以超音速的速度打开了玻璃窗，耳根微红：“进来。”
　　身形修长的黑发青年握住窗沿，收起了羽翼，轻巧地落进室内。
　　池小楼瞅着他：“真亏你能找到这里。”
　　修生生温温地一笑：“和我的异能有关，具体细节是商业机密。”
　　小少年“切”了一声，看向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的唐千鹤：“喂。”
　　对方慢慢抬起死鱼眼：“干什么？”
　　“发什么呆，快来商量一下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听到这句话，唐千鹤总算把自己从“凄凄惨惨戚戚”的气氛里拔|出来，打起精神说：“嗯，我现在有了一点头绪，但还差一些情报……”
　　犹豫了一下，她看向某人：“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其他人呢？都通过海底隧道了吗？”
　　修生生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的“达尔文计划”移开，望向两人，微微一笑。
　　……
　　结果，最后他们是被修生生“人工托运”到海底隧道的入口的。
　　天人的翅膀真好用呢。←_←
　　经过长长的海底隧道，就到了人工岛。
　　此时已经暮色低垂，但唐千鹤还是在月光的映照下，望见了那个庞然大物。
　　宇宙飞船，圆舞号。
　　它伫立在天地之间，静默无言，然而每个看到它的人都会第一时间被它攫住目光。
　　所以本杰明才会说，只要你到了人工岛，就不用担心迷路。
　　圆舞号本身，就是最不容忽视的灯塔。
　　之前在核能区大家进行作战会议的时候，唐千鹤就想象过“宇宙飞船”是什么样子，可当她真正见到了实物，才发现自己的想象力有多贫乏。
　　这么想的不止她一个，池小楼也震惊地瞪着宇宙飞船，半晌才喃喃出了心底的疑问：“这么大的飞船，究竟打算用来做什么……”
　　“既然叫‘飞船’，当然是用来装载和运送乘客的。”黑发青年笑得跟真的一样，“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了，要进去参观一下吗？”
　　唐千鹤和池小楼双双回神，向他投以鄙视的目光。
　　唐千鹤：“丧尸女王就在里面，我们有不进去的权利吗？”
　　池小楼：“别废话了，速战速决吧。”
　　能速战速决就好了。这么大的宇宙飞船，也不知道丧尸女王藏身于何处……况且修生生还特意提醒过，战斗的时候要尽可能避免破坏飞船——当时唐千鹤还很骄傲地说没事，就算破坏了她也可以把一切回溯成原样……现在她知道错了，要回溯这架比丧尸鲸大十倍的宇宙飞船，哪怕只回溯一天，也得耗光她所有能量……说不定还会中途失败。
　　前景艰难，但也只能咬咬牙上了。
　　宇宙飞船的外头散布着不少丧尸鱼，但踏进宇宙飞船之后，反而一只都看不到了。
　　唐千鹤一面感到蹊跷，一面又暗自松了口气，宇宙飞船再大，内部也不像平原那样四面开阔，如果在里面遇到丧尸鱼，狭窄空间内的战斗明显对他们不利。
　　没有丧尸鱼，却有着不少人类丧尸，三人谨慎前行，尽量避免与它们起正面冲突，但这些丧尸似乎有着特别的雷达技巧，很多时候明明他们离它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它却能精准地察觉他们的踪迹……
　　宇宙飞船内的丧尸的平均水准，明显比之前他们在精英区里遇到的要高，四级丧尸比比皆是，五级丧尸的数量也远远超出正常范围……
　　丧尸升入四级之后，就开始萌生一些智慧，五级丧尸已经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少数五级丧尸甚至已经恢复了语言功能，能够与人类交流。
　　令人不安的是，飞艇里的丧尸们，无论等级高低，明显都已经具有了“智慧”，它们能用指头算数，懂得用钥匙开门……它们甚至在用人类的语言进行交流。
　　唐千鹤背后发凉，忽然想起了幸存者们曾说过的话：丧尸女王一来到利贝诺群岛，目标就非常明确地指向了人工岛，雷厉风行地攻下人工岛后，它便在宇宙飞船里筑巢，并且再也没离开过自己的新家。
　　是不是飞船里存在着某种东西，能够加速丧尸们的进化，甚至帮助它们“萌智”？
　　又一次，修生生三人解决掉了围上来的丧尸杂鱼们，因为配合默契动作迅速，这次战斗并没有惊动附近的其他丧尸，池小楼甩掉匕首上的血，正要离开，唐千鹤突然叫住了他，说她怀疑这些丧尸之所以每次都能很快地发现他们，是因为它们的嗅觉非常发达。
　　修生生与池小楼皆是一怔，他们确实不曾察觉这点，但此时经唐千鹤一说，他们也想起了某些先前没有注意到的蛛丝马迹。
　　唐千鹤竖起一根手指，低声道：“所以，我建议我们每人带一件丧尸的衣服，掩饰自己身上的气味。”
　　至于丧尸的衣服从哪儿来——地上现成的丧尸，直接剥取物资就可以了，袜子西装羊毛衫，衬衫领带三角裤，应有尽有。
　　修生生拿了一条沾了少量血迹的灰色外套，随意披在身上。
　　唐千鹤找了一件看不出脏的花衬衫，绑在腰间，系了个结。
　　池小楼是个爱干净的好孩子，左思右想，勉强选了一条领带，揉成一团塞进裤袋里。
　　三人继续潜行，被丧尸发现的几率果然大大降低，前进速度显著提高。
　　池小楼用手势给唐千鹤比了个赞，后者毫不谦虚地受了，如果有尾巴这时大概都要翘起来……却在下一秒突然被修生生推进一根廊柱后头，他自己则藏身于另一根廊柱之后，紧接着池小楼也跃了过来，和唐千鹤挨挤着藏在廊柱的阴影里。
　　这是一条“井”字型复式走廊，唐千鹤几人藏在“井”字的左上角，两只四级丧尸从右侧的走廊拐出来，一路沿着直线前进，边走边闲聊——
　　丧尸甲：“艾比又偷偷把丧尸鱼带进飞船了。”
　　丧尸乙：“又来？上次已经很悬了，万一这次真的惊扰到女王，他就等着被肢|解成碎块吧。……啧，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丧尸甲：“他就是喜欢这些东西……唉，其实我也觉得丧尸鱼的气味很恶心，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对着那些玩意发出赞美的。”
　　丧尸乙：“你不是一个人，我觉得丧尸鱼比我BOSS的香港脚还臭。”
　　丧尸甲（惊奇）：“咦你还有BOSS？你BOSS哪位？”
　　丧尸乙（愣了愣，沉思）：“……不记得了，大概是个死胖子。”
　　两只四级丧尸离他们越来越近，相距已经不足两米，唐千鹤绷紧了身体，正准备先发制人，突然从另一条走廊里，传来了一把优雅的女音——
　　“我还以为，我是这个飞船里唯一的BOSS呢。”
　　两只丧尸一愣，立即停下脚步，转回身，朝着声源恭敬地行礼，嗓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女王。”
　　一个曼妙的高挑身影从走廊深处踱出来。
　　她有着和人类极其相似的外表，挺直的鹰钩鼻，眼珠如刚从动脉里喷溅出的血，猩红炙热。
　　她像一株优雅的海葵，缓缓走近了她的下属，然后在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抬了抬手指，丧尸乙的头颅就掉了下来。
　　同伴的血喷溅到了丧尸甲的脸上，它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面色如死。
　　女王俯视着她的下属，淡淡道：“没用的废物。”
　　她抬起了手，似乎正要处置了丧尸甲，却猛地一个转身，折向了廊柱后——
　　电光石火之间，唐千鹤看到了朝自己刺来的右爪——
　　力量太强！接不住！
　　脑中瞬间空白，唐千鹤循着本能，向后闪避……但对方的速度远在她之上，眼看那只利爪就要贴上她的脖颈，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再睁开眼的时候，唐千鹤看到了正与丧尸女王激战的修生生，还有倒在地上、鲜血汨汨而出的池小楼。
　　“带他走。”
　　修生生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82章 Chapter.82

　　人工岛，什么地方的丧尸最少？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但如果要问什么地方最能藏住一个活人，那大约是……丧尸蛇的巢穴。
　　在蛇巢附近挖了一个土洞，唐千鹤将昏睡着的池小楼藏了进去。
　　数百只丧尸蛇纠结盘绕在一起，腐肉味和腥味不断从巢穴中传出来，连她都有点受不了，相信那群嗅觉爆表的丧尸更不会没事找来这里，所以将池小楼藏在这里是安全的。为了更保险一些，唐千鹤还弄了点丧尸蛇的血撒在四周，又把自己腰间那条沾了丧尸血的外套解了下来，盖在小少年的身上，一来能更有效地掩盖池小楼的味道，二来经她观察，丧尸蛇们都会主动避开人类丧尸，所以这条沾血外套也能避免哪条闲晃的丧尸蛇无意间游了进来，然后发现一顿大餐……
　　做完这一切，唐千鹤起身，向着宇宙飞船的方向折返。
　　——二十分钟前，他们正面遇上了丧尸女王，对方一出手就重伤了池小楼，修生生让她带着池小楼先走。
　　那名丧尸女王战力惊人，异能等级恐怕已经逼近了SS级。唐千鹤从S级降到了双A，但眼力还在，除非修生生刻意保留了实力，否则战到最后，他一定是落败的那个。
　　但战败和死亡是两回事，她相信他至少有能力从丧尸女王的手中逃脱……
　　他一定能逃出来——她必须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否则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战栗。
　　害怕，害怕回到飞船，再遇到那个看一眼就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形怪物；也害怕回去之后，从丧尸小兵中听到“有个男性天人被女王撕碎”的消息。
　　之前修生生让她走，她几乎立刻就背起了池小楼，转身奔离了战场，因为心中清楚她留在那边并不能起什么作用，虽然她已经有了一些远距离攻击能力，但在那种程度的对决里，她就像拿着水枪的人类孩童，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对两个正在激斗的魔神产生影响。
　　带着池小楼，像丧家之犬那样狂奔，路上杀掉了多少拦路的低阶丧尸她已经记不清了，幸好最终他们还是成功地逃出了飞船，女王并没有追上来，显然，修生生给他们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她托着背上的小少年，跳下飞船的甲板，在不惊动丧尸海洋生物的前提下，向远离飞船的方向疾奔，一面逃一面想，为什么修生生那句“带他走”会在她心里掀起那么大的波澜，令她当时几乎怀疑自己的听觉。
　　直到她治好了池小楼，又找到了一个蛇巢，开始在蛇巢附近替昏睡着的池小楼挖一个藏身的土洞，湿冷的黑泥沾满了她的双手，凉气带来……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惊愕了。
　　遇上强敌时，让较弱的同伴先走，末世里会这么做的人并不多，但也并非没有，不足以证明一个人的人格有多么光辉灿烂……她当时之所以会震惊得忘了言语，是因为她潜意识里清楚，修生生并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如果这里是三周目的世界，他们有着近三个月的交情，或许还值得他看顾她一些，可这个世界里，他们前后加起来，只见了两面，这两面的中间还隔着一个月……在飞艇里，她已经确定了他丝毫没想起其他世界的事，那么他为什么还会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让她先走？
　　那一瞬，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在他心里她又是什么位置？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如果自己不回到飞船，这一生她都不得安宁。池小楼那边暂时不用担心，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他，如果他受伤了，那么治好他，如果他死了……
　　打了个寒颤，唐千鹤没有继续想下去，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很清楚女王的嗅觉有多恐怖，女孩子在进入飞船之前先杀了一只丧尸，将它的血细细地抹在了衣服、手腕、锁骨以及耳后，其间一直催眠自己其实是在抹一瓶颜色和味道比较独特的香水……做好准备工作之后，她就像一只潜入海底的银鱼那样，潜进了“圆舞号”。
　　她以为自己要找很久，但结果是，她才在飞船里搜寻了五分钟，就被一只发凉的手从后面握住了胳膊，一股力道拉着她，将她往一扇门里带。
　　那只手很凉，似乎还带着点湿意，手掌有力但并不粗暴，所以唐千鹤只在最初的瞬间反抗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顺从地被那只手带进了昏黑的房间。
　　门无声合上，黑暗中有一小团浅黄色的火光闪了闪，然后稳定下来，映出两人的脸。
　　唐千鹤的视线从那团火光上移开，落在火光的主人——修生生的脸上，低声说：“抱歉，刚才先走了。”
　　其实这声道歉没有必要，让她走的是他。
　　但唐千鹤现在心里满是愧疚，理智告诉她当时留下来也无济于事，情感上她却很难接受自己是个胆小鬼。她就那么怕死吗？又不是没死过，怎么当时就怕成那个样子，一听修生生说让她走，忙不迭地就带着池小楼逃了，甚至连挣扎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修生生看到了她脸上的神情，想了想，他觉得比起安慰，不如说些能让她轻松点的话：“让你先走，是因为要藏好底牌，你的能力很珍贵的。”
　　唐千鹤沉默了下，说：“伤到哪里？我看看。”
　　修生生顿了顿，把手给她，那只刚才握着她的胳膊的手，上面滑腻猩红，但并没有伤口。
　　他解释：“之前在飞艇上，我共享了你的异能，在摆脱了丧尸女王后，我就自己给自己修复了。——所以我说你的能力很珍贵，如果你死了，我也没法使用你的异能了。”
　　共享了她异能？
　　唐千鹤有点诧异，他提醒她：“飞艇上，有一轮杀人游戏里我当‘法官’，你使用复活权，并且拒绝回答问题，于是我就要求你握着我的手，看我的眼睛……”
　　她记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她还想起了，在上一个世界里，身为异能者的修生生说过，他说过要发动“共享”有好几个条件，其中两个是与被共享者要有视觉和身体的接触。
　　这一世他虽然成了天人，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不过刚才我又看到了一个有趣的异能。”修生生的声音里带了些小孩子拾到玻璃珠似的愉快，“‘共享’这个异能，一旦共享了新异能，之前共享的旧异能就会失效，所以现在我没法时间回溯了。”
　　唐千鹤心里一沉，他已经用过时间回溯，那么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就要格外小心了——万一受到致命伤，时间回溯虽然能救他的命，但也会让他的IQ值降到50以下……他们现在身处敌方大本营，一个智商只有五岁的美味天人在充满丧尸的飞船里行走……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曾经她以为这个人是无所不能的，就算天塌下来都压不死他，但上一世的经历告诉她，他并不是神，不用等天塌下来，一个弗兰症就能要了他的命。
　　这架宇宙飞船简直是一座巨型坟墓，丧尸女王就是坟场里的死神，如果自己现在还能用“同频”，那她宁可放弃超高级晶核，也要用“同频”把丧尸女王的等级拉下来。
　　敌方太强大，她和修生生两个人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不知道其他人现在怎么样了，来到人工岛了吗？遇到丧尸女王了吗？所有人一起上的话，会有胜算吗？
　　她正在沉思，修生生却忽然问：“你刚刚在蛇窝里打过滚了？腥味很重。”
　　唐千鹤一愣，嗅了嗅身上的味道：除了丧尸的血味，并没有闻到什么蛇腥味，不过之前她倒是捕杀了几只丧尸蛇，大概是那时候粘上的味道，天人的嗅觉比异能者强，所以才被他闻到了。
　　将前因后果和修生生一说，对方不知想到什么，面上浮现一丝笑意。
　　“带我去看看。”
　　当然可以。
　　阴云遮蔽了明月，大地一片昏蒙。幸好在地上疾奔的两个人一个是异能者一个是天人，透过阴翳的那一点零星月光，已经足够他们看清脚下的路。
　　丧尸蛇的巢穴就在人工岛的北面，潮湿阴冷，乱石成堆。
　　修生生捉了数十条丧尸蛇，又让唐千鹤弄来一些丧尸鱼，把这两样东西全丢进了一个垫着特殊树叶的大土坑里，然后让唐千鹤用空间刃把它们全剁成肉泥。
　　唐千鹤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她的机器瓢虫之前被池上拿走，再送回来的时候就被改造成了能配合她的时间异能，发射空间刃的奇异武器，让她很是惊奇了一阵。
　　一阵砍瓜切菜式的切砍，直到修生生示意“可以了”，唐千鹤才停手，接着她看到修生生抬起手，几个透明泡泡似的东西出现在他右手上空，每个都有足球大。
　　他随手一抛，那些透明泡泡落进了土炕里，像贪吃蛇遇到了小红果一样，很快把土坑里的肉酱和特殊树叶全吞了进去，这使它们看起来就像一个个巨型巧克力球。巧克力球们晃悠悠地飘回了半空，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中，很快缩小到了每个只有黄豆大小的程度，接着修生生把它们全握在了手里。
　　唐千鹤直盯盯地看着这一切，修生生看了他一眼，含笑：“好奇？”
　　她点头。
　　他干脆地从一粒“黄豆”里分离出了绿豆大小的一粒，放进她手里，指了指远处：“去那边，往地上扔，扔远点。”
　　唐千鹤照做了，然后她脸黑了。
　　这是……何等的恶臭！像把死老鼠和臭豆腐一起裹在穿了半个月的袜子里，然后丢进粪化池，密封保存，烈日底下发酵三天，然后打开粪化池的一瞬间……
　　唐千鹤简直恨不得自己把鼻子拆了，而且她怀疑就算没了鼻子，这恶心的味道还能透过皮肤渗进来。
　　“生化武器。”她给出评价，然后谴责始作俑者，“你直接跟我说你要做个臭弹不就好了，还特地让我去闻！”她现在觉得自己像是从粪坑里爬出来，身上全是臭味，好恶心……嗅了嗅自己的袖口，差点汪的一声哭出来……
　　“被风吹一会儿就散了。”修生生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笑意，“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特制炸弹，容量没控制好，下次会注意。”
　　唐千鹤给了他一个“别想还有下次”的眼神，然后转身往远处走，身后传来青年带着轻笑的声音：“你去哪里？”
　　“去找丧尸放血！”她没好气。
　　十分钟后，重新给自己抹了一遍“丧尸味香水”的唐千鹤，跟修生生一起潜入了宇宙飞船。
　　“你确定我身上已经没有那种臭味了吧？”她边走边不放心问。
　　修生生低笑。“没有了。”
　　唐千鹤松口气，舒展眉心。
　　两人来到之前遇到丧尸女王的地方，地上已经没了丧尸乙的断头尸体，连血迹都被仔细打扫过了。
　　宇宙飞船很大，一间一间屋子地去找丧尸女王并不现实，唐千鹤提议捉住一只丧尸，逼问它女王的住处，不曾想这些丧尸虽然进化出了人类的智慧，却没学到人类“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风范，它们对女王忠心不二，忠诚度堪比那条叫八公的义犬，唐千鹤接连逼问了四名丧尸，竟然个个宁死不屈。
　　“你有没有读心术之类的异能？”唐千鹤问修生生。
　　“那种异能很稀有的。”
　　于是唐千鹤罕见地，开始想念仇一客了，凭那个人的手段，几个回合下来，就算是忠犬八公，应该也会忍不住“汪汪汪汪汪汪汪”，肚里有什么全招了……
　　两人各自沉吟，然后修生生说：“放点你的血吧。”
　　唐千鹤一惊，随即了然，他想用异能者的血引出丧尸女王。
　　这招引蛇出洞其实不错，但问题是她体质特殊，这血不但能招来尸王，还能让天人疯狂，她怕放了血之后，蛇还没出洞，自己先被队友吸干了。
　　修生生也知道异能者的血对天人很有诱惑力，他宽慰她：“我的意志力还算不错，你不用担心。”
　　她微微蹙眉：“……我的血比较特殊。”
　　他反而来了兴趣：“有多特殊？很好闻吗？还是喝起来特别美味？”
　　“……据说是果子啤口味的。”
　　“……”修生生难得噎了一下，然后表明立场，“我对果子啤兴趣不大。”
　　唐千鹤抿着唇，不吭声。
　　修生生有些无奈：“那我屏住呼吸？我潜泳的最高纪录是五分钟。”
　　坦白说，除了引蛇出洞，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一直拖下去，万一其他人也遇上了女王……伤亡近在眼前。
　　于是唐千鹤妥协了。
　　放血之前，她又强调了一遍：“你千万憋住，实在憋不住了你就给我打个手势，我跟你一起离开这里。这不是开玩笑的。”
　　“……你这样反而让我更好奇了，究竟有多香……”
　　见她瞪起了眼睛，修生生做了个“好吧我只是随便说说”的手势，然后一只手掩住了鼻翼，以示他准备好了。
　　唐千鹤最后看了他一眼，低头，慎重地在中指上划了一刀，将血抹在墙壁上，然后修复了自己的伤口——她本人是不受“二次回溯会智商掉线”这个限制的，所以才敢这么做。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唐千鹤聚精会神地听着四面的动静。异能者的血能引来丧尸，但也只能引来高阶丧尸，五级以下的丧尸对异能者的血是没有特别反应的。
　　她屏息凝气地等着，并没有注意到修生生眼底慢慢亮起的异光。
　　真正有杀伤力的气味，不论是恶臭还是异香，都是能穿透皮肤，直接渗进人体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得了一种只要到了全国性节假日，我就疯狂卡文的病QAQ……
　　嗯今天发文前特意检查了三遍，肯定没有错字了！！（握拳）
　　……如果还有的话，晚上我就罚自己做两百个俯卧撑，一口气不带停的QAQ

☆、第83章 Chapter.83

　　三分钟刚过的时候，丧尸女王没来，但是一只五级丧尸来了。
　　修生生没动，唐千鹤也觉得让一个正在憋气的人进行剧烈活动不太厚道，于是自己迎上去了。
　　怎么说也是曾经升到过S级的异能者，独自解决一只五级丧尸还是没问题的……
　　不，问题大了。
　　五级丧尸的头颅掉在地上，唐千鹤胆战心惊地转身去看修生生。
　　五分钟早过了。
　　黑发青年静静站在黑色走廊里，月光透过飞船的舷窗，落在他身前的金属地板上，打出一道乳白色的微光，他立在阴影里，五官模糊不清，她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轮廓，知道他不再掩鼻，双手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
　　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却能感觉到：他在注视她。
　　她还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正从他身上释放出来，那是属于高阶天人的威势，令她本能地抗拒与紧张，还有畏惧。
　　后背的冷汗渗出来。
　　方才她与五级丧尸的打斗发出了不少动静，唐千鹤能听到有复数的丧尸正在往这边赶。她不怕低阶丧尸，但她不想在对上丧尸女王之前浪费任何体力，所以她打算走为上策……
　　但是，他走吗？或者该说……
　　他在这里，她走得了吗？
　　脑中划过无数张面孔，陌生的熟悉的，都是面对她的血时，失控的面孔……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像那些天人一样，被渴望灼烧得眼珠发红？他的尖牙是不是已经探出来了，呼吸因为兴奋而急促？
　　“浪费了……”阴影里的人低声说。
　　他还能说话。唐千鹤感到笼罩全身的冰冷退去了一丝，哑着嗓子问：“……浪费什么？”
　　修生生从阴影里走出来，踏入月色。
　　那张无论看多少次都让她觉得是天神的杰作的面孔，并没有变得和恶魔一样狰狞，他只是看起来更苍白了些，眼睛亮得惊人，仿佛那些月光都落进了他的瞳仁里。
　　他扬起右手，手指靠近墙面，然后轻轻一按，手就粘上了墙上的血，伸到鼻端，嗅了嗅。
　　唐千鹤有些明白他说的浪费是什么意思了，但她此时更加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没让血液留在手指头上，否则他刚才那只手按着的可就不是墙，而是她这个美食大礼包了。
　　“在这里！”
　　身后传来了丧尸的叫声，唐千鹤神色微变，正要回身，数道暗芒擦着她的身体划过，然后是丧尸们的扑地声……它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死亡前的哀嚎，就被男性天人收割了头颅。
　　他转过身，用同样的招式，抹杀了从他身后冒出来的丧尸们。
　　这场无声的屠杀持续了十二秒，而后，他们四周再也没有任何脚步声。
　　走廊里只剩最后两人。
　　死神放下了手指，转过身，看向唐千鹤，后者微微一僵，觉得自己正被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盯着。
　　至少他方才还记得替她除掉丧尸，所以情况应该……还没到最坏吧。
　　她鼓起勇气，说：“你……如果非要喝的话，可不可以先找一个杯子……”
　　……等下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啊！
　　唐千鹤一脑门汗，她明明是想让他不要冲动，现在大敌在前，天人喝了异能者的血之后大多数会变得很亢奋，按照上个世界里宋必方的实验数据来看，喝了她的血的天人，那可不是光用“亢奋”就能形容的，搞不好连幻觉都会跑出来……
　　修生生踱了过来，他的羽翼不知何时张开了，伸展在身后，似窗外的深沉夜色，又似柔软的黑丝绒。
　　他进一步，唐千鹤退一步，三步之后，他停下了，似笑非笑：“嘴里说得很大方，其实根本舍不得吗？”
　　这不是大不大方的问题……事关性命好吗，关系到他们两个的性命啊！尸王尸王尸王！
　　六神无主的关头，唐千鹤突然想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道：“臭弹！快用臭弹！”
　　以毒攻毒，以臭制香！
　　修生生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但他不准备照做。先不说那玩意是他对付尸王的杀手锏，不能提前曝光……仅论他本人的意愿，也不愿意白白浪费了这个福利。
　　他当然清楚现在不是进食的好时候。吃不到，闻一闻也是好的。不过她确实提醒他了，某些情况下，高阶天人的体|液对低阶异能者是剧毒……而且很显然，她的等级比他低了不少。
　　真可惜……
　　唐千鹤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慢吞吞地滑过她的脖颈、锁骨、手腕还有手指……
　　身体还恐惧着，脑海里却不知怎么跳出了某期八卦杂志里的热门专栏：天人吸血时最喜欢的几个部位，以及这些部位各自代表的占有欲和执着度。
　　脑袋一热，她脱口而出：“你吸血时最喜欢咬哪里？”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神情微妙。
　　唐千鹤一问完那句话，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刚才的话当我没说过！”她双手合十，沉痛地拜托。
　　她不想问了，但修生生却很有兴趣回答这个问题。
　　慢条斯理地，他说：“天人们一般都喜欢咬脖子，不过我……”
　　“不不你真的不用说我不想听！”竖起耳朵。
　　“我喜欢手指。”
　　“……”
　　修生生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在上面发现了震惊纠结领悟……还有释然？
　　他有点疑惑。对于如何揣测人心，他其实颇有心得，但如果对象是她的话，不知是否因为她太脑回路太清奇的缘故……导致他思考途中经常会遇到一些谜之障碍物。
　　修生生在那边百思不得其解，唐千鹤却在心里感慨那个专栏说的果然不准……虽然她也觉得修生生对自己私有物的占有欲一定不低，但百分之百这个明显离谱了……他长得就是一张随时拿起随时放下的脸，更别说他那种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当回旋镖丢出去的性格……这种人，会对被吸血的对象、对一个“食物”产生百分百执着？
　　不过这么一打岔，他面上的血色倒是回来了些，眼里也不再放着让她心惊的光，她正想说点别的继续分散他的注意力，却见他忽然微微敛了笑容，回身望向了长廊。
　　哒。哒。哒。
　　鞋跟落在金属地面，敲出的声响，如同子弹击在冰原上。
　　走廊的深处浮现出一个轮廓，先是隐隐约约，接着越来越清晰。
　　唐千鹤的心随着那个身影的逼近，越揪越紧，直到某个临界点——黑暗再也藏不住女王的面容，她就那么映入他们的视野，脸上带着恶意的笑，身后仿佛有庞大阴影。
　　那个瞬间，唐千鹤觉得有股强大的冲击扑向了她，耳膜疼痛，像突然被人甩进了深海。
　　“我还在想，是谁敢私藏了美味的异能者，还特意挑我进餐的时候放血。”尸王轻声说，唇边有一滴猩红，“原来是两只逃走的小老鼠。”
　　空气里响起嘶嘶声，似乎有千万只毒蛇在吐信。
　　“打扰我用餐的罪可是很重的。”
　　这句话成了丧尸女王的战前宣言。
　　走廊瞬间成了修生生与尸王的战场，唐千鹤早已退到了数米之外，按照她和修生生的约定，这场死斗中她需要做两件事：不要接近战场，只在外侧用空间刃进行辅助攻击。第二，任何时候，第一要务都是保证她自己不会被女王杀死。
　　他提出这点要求的时候，非常认真，仿佛知道她早有将自己投入战场的打算。
　　唐千鹤确实想成为他更强的助力，她计算过了，正常情况下她确实近不了女王的身，但加上“臭弹”这个神助攻，那就好办了，只要女王有一瞬间的怔愣，自己就能接近她，然后她可以给女王大人来个加强版的“蜂鸟之喙”，直接掏空她的心脏。
　　但修生生不同意，他和尸王交过手，所以很清楚对方的速度变态到什么地步，唐千鹤额那个攻击性异能说起来简单，就是抬手按住对方的左胸然后发动攻击，但那也有个“抬手”然后“按住”的过程，按照两个人之间的反应能力差距，很可能唐千鹤的手刚抬起来，脖颈上就已经多一个血洞。
　　修生生给她的定位就是辅助。不过人家队长大人说话周到惯了，不明着说她战力不行，倒说她是珍贵的“底牌”，说只要她不死，就算他被揍得只剩一口气，她也能把他救回来，因此有必要放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妥善保管。
　　对方言之凿凿，唐千鹤当时还真被他绕进去了，但过后她的大脑CPU就重新运转起来：她的能力是很好用，但女王那么恐怖，如果他直接就被一招KO，那还谈什么救人，改哭坟吧。再说如果他死了，她一个人面对尸王，不也是个死吗？
　　可修生生也很坚持，争执到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唐千鹤承诺绝不主动攻击女王，但如果女王自己杀过来，那修生生要帮她压制住女王，给她争取发动“蜂喙”的时间。
　　唐千鹤心里还想，如果女王直接被“臭弹”熏得昏过去，那就更好了。可惜生活大约不会这么简单。
　　生活真的从来不简单，数招之后，修生生用受了一点轻伤的代价，将臭弹送进了丧尸女王的嘴里，臭弹如他所料的爆炸，也成功地让女王失去冷静，失去冷静后的女王智商直接归零，毫无攻击技巧，只知野蛮进攻。这种攻击按理说应是威力大减，然而暴走状态下的女王的力量和速度竟然又上了一个台阶。
　　按照这种打法，很快她就会力竭吧。到时就好办了。
　　修生生拢了拢眉，向后退去，打算避开她的锋芒，但对方就像被激怒的魔兽，凶恶地追了上来，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
　　两人向着走廊的右端移动，唐千鹤都快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空间刃派不上用途，她索性收起了机器瓢虫，正想追过去，却又顿住了，她怕自己帮忙不成反而累赘。见识过暴走女王的速度，她算是明白自己之前的作战有多垃圾了，根本不具备可操作性。
　　那难道就这么站在原地等着？
　　她正在迟疑，忽然神情一动，望向走廊的另一端——与修生生他们相反的方向——那里正跑出一个小少年，他那件干净的浅蓝色短袖上沾了许多血，神色紧张惶急，忽然看到她，这才放松下来，说：“大嫂你……”
　　唐千鹤没跟他说话，也没费时间重新操控机器瓢虫，她采用了最有效率的作战方式——脚下用力，像一支流星箭那样冲向了他，在池小楼还在惊愕的时候，手中的匕首掷向了他身后突然出现的五级丧尸。
　　匕首又快又狠，但这根本伤不了这只五级丧尸，因为它的得意异能正是覆盖全身、硬度堪比金刚石的防御盔甲。
　　刀刃撞上钢甲化的额头，激起火星然后坠落，五级丧尸正得意，唐千鹤真正的攻击已经到了，她的左手食指抵住了它的额头——
　　寂静。
　　“蜂喙”发动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只有什么东西突然消失了。两秒之后，血液和脑浆才会从那个手指大的黑洞里流出来。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池小楼感到一滴液体滴落在他的脸上，他抬起脸，看到的是唐千鹤捂着手腕，血透过她的指缝，滴落。
　　池小楼脸色骤变，异能者被比自己等级高的丧尸伤到，是有感染的可能的，唐千鹤等级不低，但……
　　视线落在已经扑地的丧尸身上，看到它身后那条粗壮的尾巴，显然这只丧尸已经是五级以上。
　　小少年白了脸。要不是为了救他……
　　“大嫂！”他紧紧盯着她的伤口，嗓音里带了些软弱的哭腔。
　　唐千鹤摇了摇头：“我没事，这只丧尸应该才刚进化到五级。”
　　时间回溯唯一不能对付的就是高阶信息素，如果真的被等级高过她的丧尸这么来了一爪子，她真要做好重新轮回一次的准备。说到底，刚才还是她不够快，才会在发动蜂喙的前一秒，被敌人伤到……
　　回去之后是不是要做点速度方面的特训……但是她的训练日常表已经排到明年了，有点难办啊……
　　总之，先处理了手上的伤吧，血液也要处理下，要是再惹来五级丧尸就麻烦了……
　　唐千鹤正要对自己发动时间回溯，突然身后响起了嘶嘶的风声，她身前的池小楼也瞳孔紧缩，盯着她身后。
　　电光石火间，唐千鹤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转过身，面向敌人，同时握紧了左手，身体里流转的时间异能拼了命地涌向她左手的特制戒指……
　　不够，时间远远不够，不够她将异能全输进去……
　　但没有更多的时间了，丧尸女王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唐千鹤用力一甩手腕，带着体温的血落在了丧尸女王的身上，有两滴落在了唇边，令丧尸女王顿了顿，下意识地舔去那带着异香的美味。
　　就是现在！
　　异能者的手指按上了丧尸女王的额头，戒指的主人竭尽全力，将戒指里的异能爆发成一条细细的线。
　　穿过你的脑颅，带走你的意识，脑死一点都不痛苦。
　　计划是这样。但很遗憾，她的能力只穿透了对方的颅骨，却没能深入大脑……
　　唐千鹤的头发被利爪带起的风削断。
　　丧尸女王的头颅飞出去。
　　二者似乎是同一瞬间发生的。
　　尸王倒下，露出在她身后的，收起右爪的男性天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战斗场面好难写（大字摊）话说我写最后一段的时候，麒麟臂一直在抖，差点忍不住让唐千鹤死在丧尸女王手里了……同样想看队长黑化的举个手←ｖ←
　　

☆、第84章 Chapter.84

　　唐千鹤惊魂未定，望着修生生。他亦凝视她，默然的面孔，目光沉沉。
　　“大嫂……血，血！”池小楼脸色发白，使劲拉她的袖口，提醒她留心一下自己的现状，同时眼角悄悄瞄着修生生，生怕这个天人突然狂性大发。
　　唐千鹤回过神，低头一看自己正往外汨汨冒血的手腕，心里顿时一沉，有些慌张地抬眼看他，这一看，却令她目光凝住——
　　他受伤了，而且伤得不清，白衬衫上多出了一大蓬血花，衣料吸饱了鲜血，红得刺目。那蓬血花对应的位置是左腹，左腹里有重要器官肾脏……肾脏的血管十分丰富，伤到这里的话，无论人类还是天人都可能死于大出血。
　　紧了紧手指，她低声问：“你的伤……不要紧？”
　　“啊，这个。”他笑了笑，“已经开始愈合了。”
　　他身上那股冷凝和沉郁已经散开了，眉宇轻松适意。
　　她抿了抿唇：“二次回溯……有副作用。”
　　他颔首：“我明白。没关系，这点伤不会致命。”
　　他先前已经听她说过“二次回溯”的副作用，所幸这次虽然伤在要害，但伤势还在可控范围内，天人的自愈能力向来不错，回去之后休息几天就能好得差不多了，不至于用智商去换性命。
　　他向前走了两步，俯下|身，动作扯动了伤口，疼痛加剧，他神色不变，手势极稳地剖开了丧尸女王头颅，然后有些意外地看着里面的两枚晶核。
　　拾起它们，借着月光，他观察了一阵，确定这是两枚类超高级晶核——能量的纯度比不上超高级晶核，但也相距不远。
　　唐千鹤也注视着那两枚晶核，它们就是她此番来利贝诺的最终目的。
　　修生生走了过来，捉起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将其中一枚晶核放到了她掌心，唐千鹤注意到他的指甲仍旧维持着尖锐的形状，黑色羽翼上的倒刺也还没消退，这些都说明他的身体还处于临战状态……或者该说是，掠食状态。
　　但他甚至没多看她腕间的猩红一眼，将晶核交给她后，说了一句“我去另一边等你，收拾好了过来”，便转身踏入了长廊深处。
　　脚步声渐行渐远。唐千鹤默然，闻着空气里的血味，她的血，以及他的。
　　这条长廊宽六米，全长约一千二百米，有三百扇舷窗，月光从舷窗照进来，将地面分成光与影的拼图。
　　修生生走到某一扇舷窗之后，就不再向前了。
　　长廊是半封闭的状态，空里的血香散不去，依旧浓郁，青年采取了一些暴力手段打开了固封的舷窗，带着咸味的海风涌进来，他眯了眯眼，觉得好多了。
　　如果有人能看到他此时的瞳仁，就会发现那里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在幽黑之中，泛着点点暗红。
　　对着月光，修生生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节修长，掌心洁净，唯独食指的末端沾了她的一点血，大约是之前递给她晶核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这只手，那时其实很想直接了当地划开她的脖颈，让更多的猩红的液体喷出来。
　　异香太诱惑，在狭窄封闭的长廊里，唐千鹤血液的气味被放大了数倍，反复地在长廊里回荡，修生生很高兴那时并没有其他天人在场，否则他不但要控制自己的欲望，还得分心干掉陷入疯狂的同类。
　　他注视着自己的手，月光之下，那只沾血的食指格外诱人，血香化成了一个个幻象，每个都带着罂粟般的诱惑，脑海里似乎又响起了“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的声音。
　　他顺应了那个声音，将手指含进嘴里。
　　那个声音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似的，戛然而止，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真实的叹息。
　　修生生微怔，随即意识到那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自己潜意识里竟然遗憾了这个地步……大脑下了“不能咬”的指令，身体却不满得要靠叹气来表达郁闷……
　　她血液的味道和他的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并不浓烈，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口感，悠远清澈，像一首刻在石碑上的十四行诗。光看味道，有点像在来利贝诺之前，他喝到的那种叫“血的终焉”的饮料，但无论美味程度还是内里蕴含的能量，都不是那种廉价饮料所能比拟的。
　　饱含能量的血液在味蕾绽开的时候，食用者的灵魂仿佛也被攫住。
　　只要吃过一次，就永生难忘吧。幸好她平时不会散发出这种恐怖的血香。异能者的皮肤并不能隔绝血香，她身上有什么特殊保护吗……
　　说起来，她曾说有人称她的血味像果子啤……是谁？爱神？什么眼光……如果这是果子啤，天人们早就改吃素了，谁见过这么诱人的“果子啤”？
　　大战之后，浑身都松懈下来，黑发的天人倚着舷窗，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月色。
　　空气里的血味淡了好多，是他自己开的窗，现在反而有点舍不得了。
　　深深嗅着空里的余香，忽然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他偏过头，看着走廊的另一端。很快，走廊里响起有些匆忙的脚步声，接着两个身影从视野尽头跑出来。
　　看来有什么事发生了。
　　修生生离开了舷窗，迎向他们。
　　唐千鹤也看到了他，有些着急地说：“小楼说听到了奇怪的超声波，四面八方都有。”
　　修生生看向池小楼，后者之前被他的摄人气势震到，此时面对他还有些不自在，但仍是条理清晰地说明了他发现超声波的过程，末了道：“现在飞船里到处都是超声波，而且声波频率一直在变化，我怀疑不久后就会变成次声波。”
　　次声波本身并不可怕，但某些频率的次声波和人体器官的振动频率相近，容易和人体器官产生共振，共振到某种程度，可能会导致内脏破损、血管爆裂甚至其他更严重的后果。
　　普通人是听不到超声波和次声波的，池小楼能听到也并非因为他是异能者，而是他的听觉器官恰好与常人有异，所以能捕捉到常人无法发现的声波。
　　修生生略一沉吟，问：“你能不能分辨出，超声波频率变动的时候，是所有超声波同时发生变化，还是以某个点为中心，开始向四周扩散？”
　　池小楼一怔，闭上眼睛，过了十几秒，蓦地睁开了眼，指着头顶的某个位置：“在上面，中心点是从上面传来的，八点钟方向。”
　　他们的头上是牢不可破的金属板，穿过这层金属板……那就到了“圆舞号”的甲板了。
　　修生生利落转身。“跟紧我。”
　　三人之中，只有修生生记得飞船的构造图，也只有他知道怎么最快地到达超声波的中心。
　　他们在昏暗中飞快地前进，池小楼发现他们所遇到的所有丧尸都在向外放射超声波，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飞船里到处都是超声波源。
　　奔跑途中，唐千鹤望着修生生的背影，再三犹豫，最终还是喊住了他，然后在他放慢速度的时候，赶上前去，递给他一支小玻璃管。
　　三根指节那么长的玻璃管，透明纯净，里头装着她的血，瓶口用软木塞塞得严严实实。
　　方才修生生在舷窗边发呆，唐千鹤则去搜丧尸身上的物资，意外地发现了这个，里面原本装的是枯萎的扶萝花，被她丢掉了，换上了自己的血。
　　当她向试管中注入血液的的时候，她想的是既然丧尸女王已经死了，那么让他喝点她的血，也没什么……异能者的血液能量丰沛，忽略某些副作用，它的正面效果堪比《七龙珠》里的仙豆，能充当天人的补血剂、肌肉愈合剂、疲劳立消丸……还能帮助天人提升异能。
　　自制力方面，他已经得到了她的认可。只要他不会像其他天人那样喝了她的血之后，狂性大发地想要把“血源”变成一个喝空的利乐包，其他的小问题，都好商量。
　　那时她怎么也没有料到，这管血最后竟然用在了这种情景下。她依然不赞成天人在对战前食用她的血液，却不得不承认世界上还有一个词叫“事急从权”……修生生先前才和丧尸女王战斗过，伤势未愈，甲板上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万一是和丧尸女王等级差不多的敌人……唐千鹤想想都觉得心惊肉跳，偏偏又不能用时间回溯治愈他，急得鼻尖冒汗，思虑再三，也只能祭出“异能者的血液”这个万灵丹了。
　　试管和血液一起送了出去，她低声说：“这个，副作用可能比普通的异能者血液要强一些……你自己掂量着吃。”
　　说完这句她就不再解释了，闭紧嘴巴回到队伍里。
　　修生生没有犹豫，将试管里的能量剂一扫而空，然后继续向前。唐千鹤在他身后，关注着他的反应——说到底，她还是心存疑虑，害怕她送出去的善意，最后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不过直到他们踏上了甲板，修生生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唐千鹤放下心来，同样松了口气的还有池小楼。
　　他之前真怕天人会突然返身扑过来，他们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了，顶多能在地上沾着自己的血写一句“杀我者修生生”，然后两眼一闭……这辈子倒头了。
　　小少年从眼角里瞟了自己那位胆大包天的准大嫂一眼。一般人会在这种时候向天人送出自己的血液吗？一个弄不好，在被敌人打过来之前，自己就先被友军消灭了啊！
　　要么就是她脖子上的那玩意只是个装饰品，里面空空如也；要么就是她非常信任修生生，确信他不会对她不利。
　　不论哪种，都不是池小楼乐见的。而事实上，不论怎么想，后者的可能性都要远大于前者。
　　这两人，之前该不会有过什么特别的关系吧……前男友和前女友？
　　心里不安地揣测着，足下疾行，两旁的风景向后退，紧接着，一个蓝色的光球远远地映入了他的眼底。
　　池小楼眯起眼睛细瞧，发现光球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他的亲二哥。
　　唐千鹤也看到了，她还看到了在光球之外，简妮与宋必方正在围攻一名男性丧尸。唐千鹤一惊，二话不说冲过去帮忙，修生生没有阻止她，池小楼的目光在唐千鹤和池下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先和池下汇合，弄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两人一起走向光球，光球里的本杰明冲他们挥了挥手，并在他们靠近的时候，打开光球，将他们放了进来。
　　现在光球里有四个人，光球外面三个，也就是说，除了北归和酒井兰，其他人都已到齐了。
　　池下和本杰明的脸色看起来都很差，身上血味浓重，不过似乎没有性命之忧。
　　修生生：“说明一下情况。”
　　……
　　唐千鹤一加入战局，就发现这只男性丧尸远没有之前的丧尸女王厉害，无论力量还是敏捷都和尸王差了十万八千里，虽然多了能发射超声波的能力，但它每次放射超声波前都会张开下颔……有了这个破绽，只要谨慎一点，躲开声波并非难事。
　　但宋必方和简妮似乎已经和它缠斗很久了。
　　又过了一会儿，唐千鹤终于明白为什么宋必方和简妮合力都无法战胜这只丧尸了。
　　它的自愈能力……强得令人发指，她和简妮合力将它拦腰截断，它竟然只用了几秒就复原了！若无其事地冲过来杀杀杀……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唐千鹤给简妮使个眼色，两人跳出战局，站到一处，她快速地问：“北归和酒井兰呢？”
　　如果有酒井兰在，说不定能用她的快刀将敌人瞬间砍成十八个小块；或者拼速度，让北归绕到它后头，一刀捅穿它的后脑……应该也能KO它了吧？
　　但简妮的回答打破了她的期望。
　　在唐千鹤他们到达之前，能试的办法他们都试过了。方才唐千鹤所想的，正是他们的第十个和第十七个方案，至于结果……很明显了。
　　唐千鹤：“……你们一共试了多少个方案？”
　　简妮：“三十四个。”
　　唐千鹤无言以对，简妮安慰她：“现在北归和酒井兰去试第三十五个了，这个可能有效。”
　　唐千鹤正想说什么，宋必方摔到了她们面前，左翅上多了一道横贯整个翼骨的血口，深可见骨。
　　男性丧尸站在他们面前，舔了舔指爪上的血迹。
　　简妮的脸色沉下去，唐千鹤皱眉，拉住她：“别冲动，我们进光球里去。”
　　“光球挡不住声波。糖糖你带宋二进去，我对付它。”
　　也就是说，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来缠住类人丧尸。
　　可是如果有人要留下来，那个人也应该是她才对，至少她身上现在还完完整整，而简妮已经伤叠着伤。
　　唐千鹤紧紧蹙眉，逼自己做了决断：简妮还能撑一会儿，但宋二的伤却不能拖，她只能先替他疗伤，然后再回来帮简妮。
　　她将宋必方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后者这会儿已经缓过一口气了，挣扎：“别管我，先去帮她！”
　　“少唧唧歪歪！”唐千鹤比他脾气还大，“不救你我怎么安心去帮她？老实待着别动！都怪你不争气，挨一下就阵亡了，脆皮战五渣！”
　　宋必方被吼了一嗓门，有点懵，一口气堵在胸口，哽了半天才回嘴：“要不是你们突然撒手，剩我一个人对付尸王，我会挨这一下？”
　　……这话说得也没错……
　　咦等下……尸王？！
　　唐千鹤懵了，抽到一半的时间线都停了下来：“你说哪个是尸王？”
　　宋必方用“你傻吗”的目光瞪回去：“还有哪个？”
　　“可是尸王已经被我和修生生杀了啊！”她满脸不可思议。
　　宋必方一愣，睁大眼：“怎么可能……”
　　突然之间，四周一片大亮，海天之间仿佛突然亮起了一轮太阳，万事万物都纤毫可见。
　　唐千鹤低呼一声，闭上了眼，好一会儿，被白光生疼的眼睛才缓了过来，她转头，惊愕地望着飞船上突然亮起的无数盏白灯：“……怎么回事？”
　　“酒井兰他们成功了。”宋必方边说，边紧紧盯着正和简妮战斗的丧尸王，然后他面露慌张，“怎么会，竟然没效……”
　　“什么效果？”
　　“尸王应该怕光的！”宋必方挣扎着起身，“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唐千鹤也想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她之前清楚地听到两个丧尸小兵称那名女性丧尸为“女王”，毫无疑问，那就是丧尸王。可现在宋必方说他们面前的这个才是尸王……尸王有两个？
　　宋必方喃喃：“难道那时它怕的不是光？那是什么……是什么……”
　　仿佛响应着这句话，四周的白光蓦地黯淡，接着，无数道蓝紫色的光从灯盏中射出来。
　　四面八方，突然响起了丧尸们疯狂的哀嚎，和简妮对战的男性丧尸伏在了地上，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嘶吼。
　　然后一把唐千鹤非常熟悉的桑音，轻快地响了起来——
　　“莫西莫西~这里是‘圆舞号’中控室。”
　　“现在开始放射紫外线，紫外线对丧尸的杀伤力，大家都看到了，不过我要提醒一点，长时间接触紫外线同样会对人体造成伤害，所以请大家迅速寻找遮蔽物，嗯本的光球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男孩子的声音通过中央广播系统，回荡在整个飞船里。
　　“坐在地上的那个漂亮女孩，请放开你手里的天人，我看到他的背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如果你想找个抱枕，我随时欢迎的哦。”
　　唐千鹤脸一黑，双手一松，宋必方摔在地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磕到了尖锐的碎石，疼得面目扭曲，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狗男女……”
　　作者有话要说：　　————　
　　唐千鹤和修生生合力杀掉的那只确实是丧尸女王，但简妮他们遇到的这个也毫无疑问是尸王，嗯并不是“双王”的格局，究竟怎么回事……我们下章分晓！
　　话说这个丧尸女王篇意外的长啊喂……本来以为这章就能写完的，结果爆了一千多字，居然还没彻底收尾= =宝宝已经迫不及待想进入日常掉节操环节了啊（兔斯基扭脸）

☆、第85章 Chapter.85（修改年份）

　　尸王能召唤丧尸，被召唤的丧尸们组成丧尸大军，绝对服从于尸王。一旦尸王身死，丧尸杂兵们也就自动解散，尸潮危机不攻自破。
　　——以上是末日里的常识，但这群源于蜂鱼岛的尸群，却是常识中的例外。
　　在蜂鱼岛尸群里，尸王死后，群尸不散，“尸王”的头衔与权能由群尸中的最强丧尸继承，群尸服从于新尸王，新尸王则将自己身上的某些能力与特质辐射到整个尸群。
　　这是一种崭新的进化方式，尸王不断换代，尸群不断进化，整个族群的能力跳跃式地增强。这种进化方式其实是把双刃剑，用得好，过不了多久，地球上就会诞生一支十分恐怖的丧尸军团；用不好……
　　“那就是现在这种情况了。”北归耸耸肩，“蜂鱼岛尸群的第二任尸王赋予了尸群‘放射超声波’的能力，但也将自己‘光敏体质’传输给了全族，如果我猜得不错，只要天一亮，尸王和尸群就会‘哧’的一下全化成灰……”他笑得有点痞气，“就像西方电影里的吸血鬼一样，见光死。”
　　所有人都去看他口中的“见光死”的尸王。
　　在刻意降低了杀伤力的紫外线囚笼里，刚上任就被敌方活捉的倒霉尸王，抱着自己膝盖，瑟瑟发抖……
　　这只丧尸虽然是个男性，但体格纤细，这么团成个蛋地蜷坐在那里，很容易令人产生它“其实很无害”的错觉。但简妮可没忘记，就在十分钟前它差点削断宋必方的一只翅膀。危险品还是尽早除去比较好。
　　然而北归却否决了她“立刻杀了它”的提议。
　　“之前我也说了，除了‘尸王死后尸群会出现一个新尸王’这一点是肯定的，其他都是有待证实的‘推论’，我们无法确定杀了这个尸王，会不会让尸群‘见光死’的体质逆转，所以最保险的方法就是等，等天亮，阳光中的紫外线会帮他们摆平这些蜂鱼岛的来客。”
　　“也就是说，”本杰明瞟了一眼舷窗，语气绝对称不上愉快，“我们要和外头这些怪物们共度一晚了？”
　　他指的是飞船外面那些被紫外线阻隔的丧尸海族，自从尸王被擒，它们就从地底钻出来从海里冒出来从四面八方赶过来……飞蛾扑火地往飞船里冲。
　　大自然鬼斧神工，海洋生物万紫千红，这群感染了丧尸病毒的海族里什么玩意都有，有穴居蟹也有僧帽水母，有吸血鳗也有巨型乌贼……虽然它们似乎都突破不了紫外线的光障，但这么黑压压的一片，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更别提它们嘴里吵死人的嘶叫声。本杰明觉得这大概是他十年来最糟糕的夜晚了。
　　唐千鹤担忧的却是另一点：“外面的这些丧尸海族是不是也会放超声波？我们待在船里安全吗？”
　　作为声波检测器的池小楼给出了权威意见：“虽然能放出超声波，但波频杂乱无序，不会对人体产生影响。”
　　于是唐千鹤放心了。她说：“那我投北归一票，等天亮再出去。”
　　北归笑眯眯地看着她，给了她一个“我们家千鹤真乖”的眼神。
　　酒井兰看向修生生，修生生缓缓道：“只要这一任尸王不死，‘尸王’的权能就不会转移。尸王在我们手中，我们就有了主动权。”
　　作战策略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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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点二十分，唐千鹤突然睁开了双眼，呼吸有些急促，瞳仁失神。
　　她呆滞了几秒，然后转动脖子，看到了这次“人工岛特别行动小组”的其他成员：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着窝在坐椅里，还有的随便找了面墙靠着，每个人都闭着眼，似乎睡得很香。
　　外面还是很吵，嘶叫声穿透船体，不依不饶地刺进来，飞船一直在微微震动……种种迹象都说明飞船外的“敢死队”并没有散去。
　　谁也不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现在，所有人都还好好的。
　　唐千鹤舒了口气，重新靠回椅子里，喃喃：“……幸好是梦。”
　　飞船又震了一下，这次震动的幅度有点大，她皱皱眉，披上外衣，起身朝外走。
　　长长的走廊里没有风，塑胶鞋底落在金属地面上，安静无声。
　　女孩子走近了舷窗，借着外面淡蓝紫色的光线，看到了飞船外的可怖景象——
　　长着四足的丧尸鲨鱼、有三只脑袋的丧尸海蛇、滴着毒液的丧尸水母，每只触手上都长着口器的巨型乌贼……所有你能想象或不能想象海洋生物，稀奇古怪，形态狰狞，疯了似的扑向飞船。最靠近船体的那一批被飞船放射出的紫外线灼伤，掉落地面迅速死去，但很快第二批、第三批就会补上来……前仆后继，源源不绝。
　　自从昨夜修生生他们生擒了新尸王，丧尸海族们的舍身攻击就开始了。围攻的号角一经吹响就不曾停下，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持续了整整一夜。绝对的数量能弥补实力的差距，就连修生生也不敢断言自己一定能从铺天盖地的“丧尸卫兵”手中顺利脱身。
　　留在飞船里，接受人造紫外线的保护，直到太阳升起……这才是最妥当的应敌方案。
　　飞船外，紫外线灯勤勤勉勉地工作着，给每一只妄图进入飞船的丧尸海洋生物带去致命一击，甲板上垒起了尸体的高原，并且每分每秒，高度都在增加。
　　飞船内，人类丧尸早已全部被紫外线清理干净，为了节约能量，也为了生者的健康着想，飞船内部的紫外线灯已经全部关闭——除了唐千鹤现在正要去的那个地方。
　　生化实验室。
　　厚重的金属门虚掩着，微黄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唐千鹤将门推得更开些，看到了门后的黑发青年。
　　他坐在一张防静电旋转椅里，捏着一本书，听到动静，侧脸望了望，微微一笑，很有风度地打了个招呼：“这么早。”
　　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被噩梦吓醒的，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外面太吵了，睡不着。”
　　前半夜她一直在担心怪物们会突破紫外线屏障，后半夜好不容易打了个盹，又被噩梦吓醒了，这一夜真是多灾多难，漫长得要命。
　　睡眠不足让人大脑抽疼，女孩子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怨气。
　　修生生瞧了瞧她的脸色，放下书，起身走到热饮机旁，接了两杯温开水，回到原处时，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男人脚步一顿，转身朝实验室的深处走去，果然在紫外线消毒室前发现了她的身影。她凝视着被禁锢在紫外线囚笼里的新尸王，神情若有所思。
　　他走过去，将水杯递给她，她向他道谢，接过去抿了一口，眼睛依旧盯着尸王。尸王全身都被紫外线笼罩着，皮肤变成了被灼伤的浅红色，蜷着身体，一动不动。
　　她问：“它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修生生委婉地表示：“就算是尸王，大概也很难在烤炉里睡着的。”
　　这个比喻简洁明了。唐千鹤点头表示秒懂。
　　确认了丧尸王被好好关着，并没有像她梦到的那样逃出牢笼大杀四方，她放下心来，握着那杯温度正好的温开水，提出告辞，修生生却唤住了她。
　　“刚到人工岛的时候，你问我‘圆舞号’是用来做什么的。”
　　唐千鹤一愣，点头：“对，那时我是有点好奇……”但他当时没正面回答，所以她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现在我告诉你它的用途吧。它……”
　　“等一下！”
　　唐千鹤举起一只手阻止了他，有些惊讶：“我之前只是随口一问，而且我后来也觉得自己有点冒失了，你这个应该涉及到什么不能外传的机密吧，比如海上军事演习的重要场所之类的……你不用和我讲这些。”她摇着手强调，“我做人很有原则的，不该听的绝对不听，也不好奇，真的。”
　　“……”
　　他忍不住笑起来，然后愉快地说：“那么，你就当是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好了。”
　　女孩子一脸“你在讲什么冷笑话”，但黑发青年已经一本正经地开始了：“‘圆舞号’是一艘宇宙飞船，既然是‘船’，当然是用来载人的。”
　　……说了等于没说。唐千鹤心里翻个白眼，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是一艘载人工具，我还知道它虽然号称“宇·宙·飞·船”，但未来肯定是要在海里游的，难不成真在天上飞？
　　“未来，地球会有一场灭顶之灾，圆舞号的作用就是在那场灾难发生之前，将所有天人送进宇宙，为他们寻找新的居住地。”
　　唐千鹤：“……”
　　“‘圆舞号’这艘宇宙飞船……”
　　“你等会儿！”
　　他从善如流地停下。
　　唐千鹤抹了把脸，嘟哝：“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说‘圆舞号’将来是要载人升天的……”
　　他好心地纠正她的错误：“准确来讲是‘航天’，‘升天’这个词有很多含义的，不太适合用在这里。”
　　她死鱼眼地望着他，三秒后，才用一种很沧桑的口气说：“你们都管‘圆舞号’叫‘宇宙飞船’……”
　　“嗯。”
　　“我一直以为这是某种暗语，就像‘夫妻肺片’其实是‘卤牛肉’，‘鱼香肉丝’里也没有‘鱼’一样，‘宇宙飞船’只是一种特定称谓，并不是名叫‘飞船’就能飞……”
　　“它确实能飞。”
　　她点点头，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讨论下一个问题了……你说未来会有一场灾难？”
　　“对。”
　　“……其实我恰好也知道未来会有一场灾难。”她觑着他，斟酌着用词，“不知道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如果是同一个，我觉得你说不定不用举族搬到外太空。”
　　修生生难以察觉地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我洗耳恭听”的微笑。
　　“‘晶毒’，听过吗？”她观察着他的反应，“没有吗？……那换个说法，你知道我们异能者吃的晶核里含有毒素吗？”
　　第一次，黑发青年面上露出讶然。“晶核有毒？”
　　“嗯，而且晶核的等级越高，‘晶毒’越多。”
　　此时，唐千鹤已经基本确定他们说的“灾难”并非同一种了，但她还是将晶核的某些相关情报，挑着能说的和修生生说了，着重强调了由晶毒引起的“弗兰病”是天人和异能者的共同危机，天人们不要隔岸观火，那火迟早是要烧过来的。
　　修生生沉默了。唐千鹤有点忐忑：“你不信我说的？”
　　他抬起眼，对她浅浅一笑：“不，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他没告诉她，其实她所说的“弗兰病”已经出现了，就在一个月前，天人帝国里的下属曾和他提起过，在南美洲出现了一种怪疾。由于发病者只是极少数的个例，所以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交由下属自行处理。
　　现在想来，她所说的，与那名下属所说的，都能和一一印证。
　　“这个情报很有用，谢谢。”他真心实意地说。
　　唐千鹤倒是有些意外他立刻就相信了她，但她随即归功于自己高超的说服力和自带的“诚信值MAX”气场，笑道：“你不怕我骗你就行。”
　　“嗯？你在骗我吗？”
　　“当然不是啊！你看我这双眼睛像是在骗人吗！我可是个老实人！”
　　“呵，开个玩笑……其实我觉得如果你想隐瞒什么，对方应该很难察觉。”
　　她莫名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却微笑着转了话题：“去除晶毒的过程，现在可以展示一下吗？”
　　有何不可，反正现在大家闲着无聊，干等天亮。
　　伴着飞船外的丧尸海族的嘶嘶声，唐千鹤开始了拿手好戏。
　　两人相对而坐，她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在虚空里飞快地操作着时间线。一拈，一抽，一些晶毒就被分解成了无害的分子，再一拈，一抽，又一些晶毒消解了……
　　“为什么叫‘弗兰病’？”修生生托着腮问。
　　她一边分解着晶毒，一边随口应道：“因为第一个……”突然警觉，吞回了下半句，生硬地改成了“……第一个想到的名字就是这个啊。”
　　青年长长地“嗯”了一声，口吻里带着疑惑：“既然是‘晶毒’引起的，那么叫‘晶毒症’之类的不是更顺口吗？为什么会想到‘弗兰病’？”
　　因为上个世界里，第一个发病的人叫“弗兰”，这种秘闻，这个世界的修生生当然不知道。
　　“名字什么的都是随便起的嘛。”她强行圆场，“叫着顺口就行了，哪管那么多。”
　　不想让他问下去，怕越说越错，她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你之前说未来会有‘大灾难’，是什么？”
　　修生生很清楚她在转移话题，但他并不介意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因为夜还很长，而他自信他一定会探清所有的真相。
　　“2032年是世界末日，真正的末日，地球停止公转，撞向太阳。”他声音平静，“在那之前，要建造好圆舞号才行。还有很多技术难关没攻克呢，比如能源问题，比如怎么找到虫洞并穿过它们……别瞪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
　　她的惊愕映在他的眼底，让他兴起了一丝恶作剧的心思：“你知道除了天人，还有谁能乘上‘圆舞号’吗？”
　　她还没从震惊中回神，下意识地摇头。
　　黑发青年轻轻地笑，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落在女孩子微张的下唇，低声说：“还有……天人的配偶。”
　　“轰！”
　　唐千鹤吓了一跳，回身望去，正看到北归收起了腿，离他三米远的地方，一只旋转椅躺在地上，它旁边的金属柜上多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望着他们，扬起一缕森然的笑：“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我去……居然没人发现宝宝犯了个超级大错！趁着没人注意到赶紧改=ｖ=……
　　2016年10月6日凌晨一点半
　　.
　　这章的标题，前面加上“卧槽”这个感叹词，就是唐千鹤看到被踹翻的椅子时的心情23333
　　.
　
☆、第86章 Chapter.86

　　科研人员常常会告诉参观者：“生化实验室”是一个步步危机的地方，你要谨小微慎，你要动作轻柔，要善待它……不要家暴它。
　　现在让我们跟踪一下，7月14日这天凌晨，在圆舞号的“2号生化实验室”，由于北归家暴了某只旋转椅，进而导致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旋转椅重重砸在金属柜上，柜子底层的一个玻璃制三口烧瓶撞上了金属柜内壁，瓶身碎裂，烧瓶里的蓝绿色液体流出来。进度条启动。
　　北归：“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蓝绿色液体在金属板上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正圆形，并迅速挥发。进度条百分之二十。
　　唐千鹤手里还拈着时间线，茫然地看着北归：“什么‘不是时候’？”
　　修生生放下了方才探访过女孩子唇瓣的手，望着北归，似笑非笑。
　　北归的视线扫过他们相握的手，再看向唐千鹤另一只手的手势，明白自己大约是误会了什么。但他更清楚，另外有些事，不是误会。
　　他沉声道：“千鹤，出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唐千鹤面露迟疑。晶毒只消解了四分之三，她不想半途而废，更重要的是她还惦记着修生生刚才说的话。
　　“你先等一下。”她对他说，然后转头去看另一个人，“为什么‘圆舞号’只允许天人和天人的配偶登船？那其他人呢？异能者、免疫者还有普通人……这些人怎么办？”
　　“耶和华降下大洪水的时候，诺亚方舟也无法承载地面上所有的生物。”黑发青年平静地道出事实，“圆舞号是天人们一手打造的，建成之后也只为天人服务，理所当然。”
　　唐千鹤紧紧皱眉，想说什么，却又感到自己缺乏立场。
　　——化作气态的蓝绿色液体，被实验室里的空气净化器吸入，净化器内部的某个零件突然爆出细小的火花。与此同时，金属柜里的蓝绿色液体仍在不断挥发减少。进度条百分之四十。
　　北归：“说完了吗？”
　　唐千鹤偏过头来，眉心仍旧蹙着，但还是努力放缓了语气：“就快好了，你等一下。”
　　男孩子森默地看着她，看她不再言语，只是抿着唇，手势翻飞，一来一回，每个动作里都灌注了十二分的精神。
　　这情景如此熟悉。数日之前，她也像现在这样，一丝不苟地为他消除晶毒。
　　她很认真。但这份认真仅是出于对生命的看重，还是基于更深的什么，他一无所知。就像他不知道，当修生生的手指抚上她的唇，她心里是否泛起波澜。
　　同一时刻，修生生也在注视着眼前的女孩。
　　她面色低沉，但手势没有任何迟疑。她明明对他的话语感到不快，却仍选择了替他消解晶毒。
　　若替这是一桩交易，那么她有履行交易的义务，然而并非如此。没有交易，没有义务，替他做这些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她其实早就该停手，转身，扬长而去，用背影宣布她的愤怒和不满。
　　是什么让你留了下来？
　　——空气净化器内部再次爆出火花。进度条百分之八十。
　　唐千鹤松开了手。
　　终于弄完了，她脸上这么如释重负地写着，站起身，甩了甩手，捋了捋耳边的发，然后看向沉默的北归：“走吧，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她向他迈出了一步，几乎同时修生生脸色微变，霍地立起，探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来按进自己怀里——就在他做完这个动作的瞬间，空气净化器爆炸了。
　　——所有的灯都熄灭，实验室陷入黑暗。进度条百分之百。
　　爆炸声让所有人的耳朵嗡嗡响，唐千鹤被修生生抱着，清楚地感到有什么细小的东西从后方像子弹那样射过来，擦着她的发掠过，冲向前方，接着黑暗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她惊魂未定，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接近她，惊骇之下，想也不想就一拳挥出，却被人抓住，接着黑暗里响起一把熟悉的声音：“是我。”
　　“……北归？”
　　他应了一声“嗯”，握着她的手，站在她身前，低声说：“别动。”
　　唐千鹤果然不动了，但她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她听到了爆炸声，紧接着电灯熄灭，根据生活经验判断，大约是某个电器爆炸，导致电线短路电流过大，电闸动断开……
　　那么你们两个大男人应该赶紧履行自己的天职，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该修理变压器的修理变压器，该更换保险丝的更换保险丝啊！全都杵在这里算什么？实在不行你们都闪开换我上啊，我家的电灯泡全是我自己换的！让我来！
　　“……修生生。”
　　“嗯。”
　　“你……松开。”
　　“嘘。”
　　“……”
　　她郁闷了，正想说什么，脑中却突然白光一闪——
　　所有的灯都熄了，那么本来被紫外线囚禁着的丧尸王现在……在哪里？
　　注意到怀里的人身体突然绷紧，修生生知道她已经明白过来了。
　　“它还在这里。”他说出了她最想知道的信息。
　　“他藏起来了？”她压低了嗓音，“我看不到他，他在哪边？”
　　“不确定。”
　　“……你也看不到它？你不是能夜视吗？”她问。
　　“太暗了。”
　　“……”也就说已经超出“夜视”的能力范畴了。
　　他们当中就数修生生的五感最强，如果连他也无法判断敌人的位置，那就有点麻烦了。
　　北归突然道：“我带她出去。”
　　唐千鹤还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TA”是谁，修生生已经颔首：“小心点。”
　　接着唐千鹤就感到拥着她的怀抱松开了，同时北归握着她的手将她往外带，她不由自主地向外跌去，落进了一个温暖的臂弯里。她一怔，抬手将他推开了些，自己站稳了身体，低声说：“谢谢，我自己能走。……小心。”
　　北归没说什么，只是在她准备抽回手的时候抓紧了她，牵着她，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往外走。
　　唐千鹤心绪浮动，她明白北归的意思：他带着她这个非战斗系的异能者先离开，留修生生对付丧尸王。
　　这个策略大约不坏，否则修生生也不会干脆地应下。在那个狭小黑暗的实验室里，她的存在对修生生而言反而是累赘吧。
　　忽然又想起方才在黑暗里，她还没反应过来情况危急，他们却都已经想到了，并且不约而同地将她护住。如果换做几年前，她大概会非常痛恨自己的弱小，并发誓一定要比从前千百倍的努力，但现在她想起那一幕，虽然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却是被关照着的感动。
　　正是因为死过好几次，不断地得到又失去，她才更加地清楚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多可贵。无形无色，却重逾千钧，是生命最鲜活的部分。
　　走出实验室，北归停下，唐千鹤也随之停下。北归关上了实验室的门。
　　“他一个人对付尸王，没问题吧？”她盯着实验室的门，有点不安。
　　北归用眼角瞟着她：“你想让我进去帮他？”
　　唐千鹤摇头：“你的能力要在有光的地方才好用，里面黑乎乎的，你去了也是给丧尸送口粮。”
　　“……”他好气又好笑，“激将法用得挺不错。你又知道我能力不行？”
　　“瞬移什么的不是都得有光才能派上用场嘛，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到，回头把自己撞墙上了怎么办。”
　　“那我刚才是怎么带着你从实验室里出来的？”
　　她一愣，犹疑着：“……蒙的？”
　　“因为我有脑子。”他白她一眼，一语双关，“我已经记住了实验室里所有物体的位置，只要里面不炸成废墟，我就能在里面自由瞬移。”
　　她眼睛一亮：“那你去帮他……”
　　“行了，那什么尸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北归挥挥手，鼻子里冒着酸味，“我们在里面只会碍事而已。一会儿他就出来了。趁现在，先把话说清楚。”
　　唐千鹤怔了怔，然后脸色一变：“对，我是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你知道2032年地球会停止公转吗？”
　　北归愣了，原本想好的质问全忘了，望着她，语气透出一丝严肃：“你听谁说的？”
　　“修生生告诉我的，就刚才。”
　　“……他是认真的？”
　　唐千鹤皱着眉：“我觉得他没在开玩笑。”
　　如果不是玩笑，那就太可怕了。北归想。可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从没听说过……慢着。
　　也许正因这件事已经远远出了普通人的认知，甚至用“事关重大”都不足以形容，所以他才没机会知道……
　　北家现在的掌权人，毕竟还不是他。
　　“这件事，你先不要和其他人说。”他说，神情罕见的郑重，“我回去核实一下。”
　　“我知道。这种事怎么能随便乱说，会引发恐慌的好么……但我觉得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唐千鹤忧愁地说，“2032年地球就要完了，世界末日，修生生说‘圆舞号’是天人专用……你说我要不要现在让小妮去抱抱他的大腿……咦！”
　　她双手一拍，目光闪亮：“还有宋二啊！小妮和宋二一起，这不就正好符合‘天人的配偶’这个条件了吗！”
　　北归盯着她，不说话。唐千鹤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点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干嘛？我说错什么了吗……还是我脸上有脏东西？”她摸了摸脸颊，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嘀咕：“没有啊……那你看什么？”
　　“我在看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想气死我。
　　“……？”
　　看她似乎真的没搞清状况，北归揉了揉太阳穴，说不清心里是喜悦多一点还是郁闷多一点。至少这么看来，她并没有对修生生有什么多余的想法……算是好事。
　　他打起精神，说：“总之，回去我会全部弄清楚。你就安心等我的消息。”
　　我会弄清楚“世界末日”究竟是真是假，弄清楚“圆舞号”究竟怎么回事……不就是宇宙飞船吗？！我给你造一艘好不好！
　　唐千鹤没应他，她正仰着头，盯着飞船看起来很牢固的金属板：“说起来，你觉不觉得‘圆舞号’挺大的……我记得全世界的天人加起来也不到一万人来着，你说如果我们和修生生商量一下，他会同意分些名额给异能者吗？”
　　北归，磨牙：“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
　　正如北归所说，没过多久，修生生就擒住了尸王，接通实验室的电源后，将它重新丢进了紫外线囚笼里。
　　哲人曰：世界上最了解你的，往往正是你的情敌……
　　生化实验室这边的小插曲落下帷幕，东方的天际也露出了曙光。
　　天亮后，人工岛上所有的丧尸海族都化成了灰。不只是人工岛，整个利贝诺，乃至整个美洲，“蜂鱼岛尸群”的存在都被日光消抹得一干二净。
　　池下机智地把他们在人工岛上的遭遇制作成了视频——作为一个万年机械迷+准御宅族，池下有随身携带三部手机的好习惯，超长待机，随手拍不费力——放到互联网上，恰好这几天全球都有网，于是短短两日，转发量过万，造成的结果就是——
　　利贝诺火了！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突然成了实时搜索第一名，精英区的管理员们头疼之余，也开始考虑是否要专门开辟一个新区，作为旅游区，专门接待各地过来的冤大头……你知道战后少不了重建，重建少不了花钱……而天人帝国的国王不知道发什么疯，居然说他不打算拨款……不拨款让我们吃什么呢？利贝诺计划要怎么办呢？
　　“那就终止吧。”黑发的天人闲闲地说，眼睛甚至没有从书本里挪一挪。
　　前来请示的精英擦了擦额头的汗：“可是，可是这是持续了一百年的实验……而且联合国那边也希望实验继续下去……”
　　黑发的天人低低的笑了一声，“他们就是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精英觉得他的后背也不能保持干燥了……
　　妈妈，国王陛下笑起来好可怕QAQ……
　　西装笔挺的精英恨不得立刻滚出这里，然而他还得战战兢兢地继续待着，等待一个明确的指示。
　　他的委曲求全，终于换来了男人的一个回顾。
　　“安心回去吧。”黑发的天人温和地告诉精英，“他们很快忙得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不会有空找你的麻烦。”
　　精英张大了嘴，看着男人放下了书，看到他起身朝外走，他猛地回神，鼓起勇气追了上去，讷讷道：“您该不会打算发动全球战争？”千万不要，他不想上战场……他还是只单身汪啊！连女人的胸都没摸过……
　　“不会。”男人说。
　　“……那您？”
　　男人步子微顿，看了精英一眼，精英在那一眼下头皮发麻，但还是咬紧了牙，和他对视。
　　修生生微微地笑了，用欣赏老实人（傻蛋）的表情，多瞧了小伙子几眼。
　　他这两天心情不错，所以他决定给老实人一点提示。
　　“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最近哪里传出了新型传染性恶疾的消息。”
　　留下一脸懵逼的精英，修生生继续朝外走，直到来到一扇门前，推开门，环视一圈。
　　人基本都到齐了。
　　本杰明第一个发现了他，接着大武也看到了出现在门边的自家队长，他们迎了上去，打过招呼，修生生问：“阿客呢？”
　　仇一客、大武和文蓁之前被留在欧洲，与那里的丧尸王作战，昨天夜里他们带着丧尸王的晶核回来，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个庆功宴。
　　“估计那小子还没睡醒。”本杰明不怀好意地扬着眉毛，“我去叫他。”
　　……看来，他准备采取一些正常人不会想到、就算想到也不会真的操作的叫醒服务。
　　本杰明离开了，修生生和大武说着话，心神却分了些在不远处的唐千鹤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交叉吊带白色半身打底衫，外搭橘色罩衫，下面配一条粉色百褶裙，经过两天的休息，看起来气色红润。
　　很可口的样子。
　　她左边站着文蓁，右边是酒井兰，三个人靠着酒桌，不知她说了什么，文蓁笑得肩膀直颤，酒井兰虽然没笑，但看得出心情不错。
　　哦，倒是很快就和他的队员混成一片了么……队长大人漫不经心地想着。说起来她似乎和女孩子相处得都不错，和本杰明也能开几句玩笑，但对着他就拘束很多……这种地方也有差别待遇？
　　酒井兰忽然发现了他，望了过来，于是另外两个女孩子也跟着看向这边。
　　“队长。”文蓁敛了敛笑容，向他致意。
　　他笑了笑，朝她们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远目）这两天卡得丧心病狂，我想大概是因为，队长要恢复记忆了……
　　咳更得这么晚有点心虚，要不明天……我写个夫妻相性小剧场补偿大家的等更？= v =

☆、第87章 Chapter.87

　　“在聊什么？”修生生问，视线余光落在唐千鹤身上。
　　“这个。”文蓁举起了手里的猩红饮料。
　　“血的终焉”，现今在许多地区都卖到脱销的火爆饮品。为了今天的庆功宴，文蓁特意让人从天人帝国在加拿大的货仓里调来五箱，半小时前才送到。
　　天人帝国的运行模式比较奇特，国王派系与教皇派系是两条偶尔相交，但大多时候各行其道的波浪线。“经贸往来商业扩展”这一块向来被教皇把控着，因此身为国王党的文蓁虽然早就知道“血的终焉”是天人帝国旗下的产品，但她也是直到刚刚才知道，原来唐千鹤也是“血的终焉”系列产品研究组的成员，担任的还是“技术指导”。
　　作为一枚忠心耿耿的队长党，文蓁同志一直怀着“总有一天国王派系将全面碾压教皇派系，天人帝国达成大一统”的崇高理想。教皇的“商业垄断”是她的一块心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她都在研究同一个课题：如何从教皇手里夺取经贸大权……
　　数日前，“血的终焉”创下了饮品销售界的神话，文蓁对这个超高利润的商品眼馋至极，成天想着怎么从教皇嘴里虎口夺食……可惜教皇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以至她筹谋良久，却始终找不到丝毫破绽，都有些心灰意冷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唐指导”居然自己送上门来，文蓁简直兴奋得想站在屋顶上唱“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她胸怀舒畅，愉悦就不加掩饰地从眉梢眼角透出来，于是旁边望着她的唐千鹤也跟着心情大好，浑然不知自己方才为博美人一笑，已经把某人严防死守的商业机密都掉了个底朝天——其实这也不能怪她，她对派系斗争一无所知，在她眼里，池上是天人帝国的教皇，文蓁是天人帝国的一员，那么他们当然是一派的……
　　嗯，照着这个逻辑继续引申下去，因为修生生也是天人帝国的人，所以他和池上也是同一国的……那么问题来了，他们会手拉手齐唱“哈利路亚”吗？
　　空气里流淌着的轻音乐忽然换成了欢快的圆舞曲，与此同时，宴会厅的门再度被推开，三个人走了进来：黑云罩顶的仇一客，脸上青了一块的本杰明，还有微微坏笑的北归。
　　这情景真是……迷之和谐，让人不由得好奇刚才在仇一客的卧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人间喜剧。
　　伴随着这三人的出现，今天的庆功宴也正式拉开帷幕。人都齐了，接下来就……该吃吃，该喝喝，想唱的就上台高歌一曲，不愿意的就窝在下面鼓鼓掌/喝喝倒彩……反正在座的都是熟人，不用客气。
　　酒过三巡之后，池小楼已经得到了许多独家爆料——
　　北家的准继承人相当讨厌牛奶，已经到了远远瞧见一眼就要皱眉的地步。——以后如果有机会玩“国王游戏”，可以考虑“命令”他当场喝下一升纯牛奶，笑果一定十分感人。
　　天人帝国的国王酒量不错，但如果把红酒和白酒按五比一的比例精确兑掺的话，两杯就倒。
　　他的准大嫂是个可怕的走调狂。——回去之后他一定要提醒大哥，他未来侄子的摇篮曲千万不能由大嫂来唱，幼年创伤会导致人格扭曲的。
　　大武是个花裤衩收集狂魔，不要乱动他的裤衩，他可能会蒲扇大的巴掌拍过来……让你下半辈子都没机会穿裤衩。
　　本杰明曾经一条三角裤穿了半个月，每个角穿三天，然后内外一翻，重复上个步骤……
　　文蓁有暗恋的对象，这个人就在天人帝国里。
　　酒井兰讨厌抽烟的男人，最喜欢的漫画是《名侦探柯南》。——有点意外。
　　仇一客喜欢萝莉，钟情S|M。——这个其实算不上情报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热热闹闹的庆功宴过了大半，有人提议，所有人讲一讲自己的异能等级进阶史。
　　换个场景，大约没人愿意提这种事，不过此时此刻，酒意上头，气氛正好，聊些没什么意义但也不算太糟糕的话题，似乎也无不可。
　　考虑到在场人数比较多，一个个忆苦思甜过来，月亮都该出来了，所以简妮限定了一下条件：和“进阶”有关的，印象最深的事，每个人只要说一件就好。
　　半命题作文其实比材料作文好发挥，很快本杰明就想起了他生命里的某个阴影——
　　“半年前我和阿客搭档去北极做任务，结果他刚到那里就歇菜了，剩我一个人在冰原上孤军奋战，最后我靠着顽强的毅力，不屈不挠的精神，终于完成了任务，带着……”
　　仇一客冷冷道：“是你弄坏了飞机，让我从高空跳伞，最后掉进了北冰洋里。”
　　本杰明：“……咳咳。”
　　唐千鹤投给本杰明一个鄙视的眼神，然后瞄了仇一客一眼：换了个世界，还是逃脱不了坠机的命运咩……这是某种神秘的诅咒？
　　简妮：“本这个不算，和‘进阶’一点关系都没有。”
　　本杰明“嗷”地跳起来：“怎么没有！”他憋屈地指着仇一客，“敌人是我剿灭的，任务是我完成的，结果我没进阶，这家伙只是在北极睡了几天，醒过来就升到A了……”
　　……所以不是你进阶，而是仇一客进阶吗？
　　很好，这很神展开，而且观众喜闻乐见。
　　简妮评价：“弄坏飞机，遭报应了。”
　　没等本杰明炸毛，她看向其他人：“接下来是谁？”
　　大武摸摸下巴，也说了一个。然后，冷场了。
　　积极派已经全上阵了，剩下的全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沉稳派。
　　于是最后还是得采用“转瓶子”这个老办法。
　　几轮之后，瓶口指向了唐千鹤。
　　被许多双眼睛注视着，她犹豫了一下，说：“在B级的时候，被一个S级的天人追杀……”
　　简妮皱了皱眉。她不知道这件事。
　　北归不笑了，问：“那个天人是谁？”
　　唐千鹤摇头。她不可能把“洛里斯”的名字说出来，这里好多洛里斯的小伙伴好么。
　　“已经过去了。”她说。
　　气氛有点僵硬，众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都开始往黑发的天人的身上瞄。
　　S级的天人，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可巧这里就坐着一个，可巧这个人就是那种不介意自降身份，去追杀一个B级异能者的type……
　　修生生觉得他必须表明一下清白：“不是我。”
　　于此同时，唐千鹤也出声：“不是他。”
　　同步率惊人！吃瓜群众的表情更微妙了……
　　北归笑得如午夜阳光般灿烂：“我也觉得不是修生生，他只有看到感兴趣的东西才会出手，千鹤身上应该没有他想要的东西。是吧？千鹤。”
　　唐千鹤有点懵，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问当事人吗？问我做什么？
　　“……嗯，”她谨慎地应答，“总之，追杀我的人不是他。”
　　修生生瞟了北归一眼，然后望向唐千鹤，温和地说：“天人帝国和异能者联盟之间有和平协定，那个天人对你出手，可能会导致协定破裂，如果他是天人帝国的成员，我们有义务追捕他。他叫什么名字？”
　　这个理由太充分，她再不吐露实情似乎都说不过去了。
　　唐千鹤深感郁闷。早知道她就不提这件事了。
　　“这个你可以放心，他肯定不是天人帝国的人。”她只能这么说，“而且他已经死了，我一个朋友帮我杀了他，我亲自确认了他的尸体。”
　　大武瞪大了眼睛：“你朋友多少级？”
　　其他人的反应和他大同小异，都在惊奇谁能杀掉一个S级天人。
　　唐千鹤干笑：“他是有点本事……”
　　池小楼快速地在脑子里过着唐千鹤的朋友圈：“我认识他吗？”
　　那个人就是你亲大哥啊小楼小朋友。←_←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唐千鹤双手交叉摆了个“×”，“总之就是我后来学乖了，时刻记着‘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活一天，就要努力‘进阶’一天。”
　　强行点题完毕，不等别人反应，她起身去转瓶子，瓶身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瓶口指向了——黑发的天人。
　　思绪从外太空里抽回来，修生生看着那个指着自己的玻璃瓶，眨了眨眼：“到我了？”
　　“讲个好玩点的。”唐千鹤很高兴有人能帮她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其他人的视线也聚集过来，修生生静静瞧着她，然后慢悠悠开口：“无论天人还是异能者，越往上就越难进阶……我也不例外。半年前我升到了S级，之后就一直止步不前。后来有一天，我无意间喝到了这个……”
　　他伸手，拿起一个易拉罐——里面装的是“血的终焉”，他抿了一口。
　　“口感非常好。”视线掠过露出赞同神情的天人们，他微微一笑，“按照经验，血液的美味程度与它蕴含的能量应当成正比，反过来讲，没有能量就没有口感。所以我当时非常惊奇，这种毫无营养的液体，尝起来竟然像A级异能者的鲜血……”
　　“所以我就做了一个小小的调查，想找出‘血的终焉’的原始血细胞提供者，究竟是谁……”
　　唐千鹤屏住了呼吸。文蓁有意无意地瞄了她一眼。北归若有所思。
　　池小楼：“然后呢？那个人是谁？”
　　修生生莞尔一笑，摊摊手：“还没找到。”
　　池小楼用“骗谁呢”的表情看他，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不信的神色。修生生露出一个魔王式的微笑，顿时所有的跃跃欲试的目光都怂了。
　　对凶兽们来说，本杰明和修生生的差别就在于，一个可以随便调戏，闹过头了大不了打一架；另一个……上一个惹到他的人，不知道现在从人生阴影里走出来没有……
　　简妮若有所悟：“修生生是Ｓ级的天人啊……”
　　是啊。这是在场诸位都知道的事。
　　简妮：“好惨。”
　　众人：“……？”
　　简妮看向宋必方，说：“宋二，你要是升到S级，我就不要你了。”
　　宋必方涨红了脸：“……你什么意思……”
　　简妮：“我是异能者，而且异能等级只有A级，以后大概也很难升到S，如果你升到S，我们就只能柏拉图了。”
　　宋必方：“……”
　　众人：“……”
　　唐千鹤心情复杂地看着宋必方。天人的体|液，对比他等级低异能者而言是非常危险的东西……简妮的考虑非常现实，假定宋必方的等级超过了她，那么他们接吻都得小心翼翼，万一亲着亲着宋必方一个激动咬破了简妮的唇……这就真是“死亡之吻”了。
　　想起了自己三周目里的死因，唐千鹤忍不住瞅了修生生一眼，却正撞进一片沉沉的视线里。
　　指尖抖了一抖，她正要别开眼，他却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对她做了个口型——
　　我知道是你。
　　……
　　因为某人一句“我知道是你”，唐千鹤坐立不安了整整两小时，直到庆功宴结束，众人散去，修生生找到了她，问她要了一杯200cc的血液，还说期待她能继续给“血的终焉”系列提供更多灵感……
　　……“我知道是你”原来是这个意思？!
　　唐千鹤长长地松了口气。幸好他只知道“血的终焉”原始血细胞的供应者是她，而没有知道更多的……
　　她不希望他想起其他世界的事，因为按照惯例来看，他一想起来……就要跑来拐带她。
　　不，宝宝现在过得很好，宝宝一点都不想和你到处浪真的……
　　假的。
　　如果心里没有半点动摇，他想不想得起来，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流浪，在全世界流浪，徜徉在自由的海洋，是她的永远无法放弃的野望。
　　可她要做的事太多了，要提升自己，要对付晶毒，要找出龙彩儿……两天前，还多了一个备战2032世界末日的任务。
　　她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胆子越小，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
　　牵绊多了，做事不能再一拍大腿蒙头就上……时时会想，我这么做，会不会影响到我所爱的人……
　　生存如此艰难，我们却依旧努力呼吸，也许就是为了能不断地遇到那样的人……让我们心甘情愿地被束缚着的人。
　　利贝诺今日的天空，依旧晴朗。
　　唐千鹤看到了朝她走来的文蓁和简妮，她笑了笑，迎了上去。
　　她并不知道，在她离开之后，短短十分钟，修生生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唐千鹤知道她的血对天人而言是美味与能量的集合体，知道修生生拿她的血是为了打破S级的桎梏，但她却不知道，对修生生而言，她的血液还有更重要的用途……它是开启他平行世界记忆的钥匙。
　　在“圆舞号”上，她赠予他的鲜血，让他“看到”了某些画面。
　　他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十分相似的男人，带着本杰明他们来到一个绿意葱茏的山谷，然后唐千鹤出现了，她的身旁还有北归，有简妮和宋必方。
　　接下来的画面快速地流过，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直到他们离开山谷，遇上尸潮……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死里逃生。
　　他看到他们离开了山谷，来到人类的基地。那个和自己有着相同面孔的男人向唐千鹤提出了邀请，而她拒绝了他。画面就此终止。
　　且不论这些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引发这些画面的关键，显然在于某人的血液。
　　确定这一点的修生生，向唐千鹤索要了第二把钥匙。
　　血液流进食道的那一瞬，眼前再次闪烁起了未知的画面。
　　这感觉很奇妙，他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所遭遇的一切……他听不到那个人心里的想法，但却能从他的每个细小动作里察觉他的情绪，推断他接下来的反应。
　　或许这都是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人。
　　一帧帧画面从眼前流过，修生生森默地望着它们，将它们拓印进自己的大脑里，留待稍后分析。
　　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一个小木屋前，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躺在洒满阳光的草坪上，仿佛很惬意似的，闭上了眼睛。
　　再没有睁开。
　　死亡。弗兰病。晶毒。
　　一切都对得上了。
　　修生生闭了闭眼，正要起身，黯淡的画面却突然再次闪烁。他微微一怔，稳住了身体，直视着新浮现的风景。
　　——一条长长的高速路，道路两旁的路牌上写着英文。
　　他和本杰明他们在高速路旁走着，遥遥的，一辆铁灰色货车向他们驶来。
　　开车的是唐千鹤，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
　　仇一客砸碎了货车的后视镜，她停下车，走下来，满脸的敢怒不敢言。
　　【是个普通人……嗯？眉毛有点眼熟。……啊，和楚楚很像。】
　　修生生微微睁大了眼睛。刚才这个想法不是他的。
　　那么……就是“修生生”的，是那个站在唐千鹤面前的修生生的。
　　他能听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想法了。
　　画面闪了一闪，像断电的广告牌那样，熄灭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事实证明，小剧场一点也不比正文好写。
　　好了，请大家享用这份#作者含泪制作##哪怕今后再也洒不出糖也要拼死完成今日份##很可能是最后一个夫妻剧场#的绝版狗粮——
　　-《末日一定是我死掉的方式不对》的休憩时间—
　　先声明，此乃剧本风格的无责任番外，不代表作者个人立场，不论番外看起来多么的1v1，正文结局依旧是□□的无CP！
　　那么下面正式开始，夫妻相性100问-队长篇·2——
　　.
　　30 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修生生：这个取决于她怎么说，如果她笑眯眯地找我商量，再撒个娇……基本上我就落败了。
　　唐千鹤：只要他说的有道理，能说服我，我当然就会听他的了。
　　作者：……有没有觉得队长真是太委屈了。
　　.
　　31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修生生：她的心从来没有变过。……（转头看千鹤）能变一下吗？考虑一下丢掉那些碍事的家伙，和我一起走？
　　唐千鹤（黑线）：不，谢谢。我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样子。
　　作者（眯眼笑）：哦~更喜欢现在这样，‘四人行’，对吧？
　　唐千鹤（微微冷笑）：太天真了，他是要我把简妮她们也丢掉。
　　作者：……这就是队长你的不对了。
　　.
　　32 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修生生：不可以。下一题。
　　作者：……我还以为你要说“她的心从来不在我身上谈什么变心”……
　　修生生（淡定）：如果这点自信都没有，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作者：帅！不妄自菲薄这点很好~那千鹤呢？能原谅吗？
　　唐千鹤：最好不要变心……嗯如果变心了也没办法。
　　作者：这是“可以原谅”的另一种说法？……话说你看起来完全不担心他变心的样子。
　　唐千鹤（耸耸肩）：我还有好基友嘛，我可以搬去找简妮，和她睡一个被窝，寻求安慰。
　　作者：……我有点明白为什么队长想把简妮从你身边弄走了……
　　.
　　33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修生生：她时间观念很强，不会迟到，除非遇到非常事件……（陷入沉思）
　　作者：……我真的很好奇在你脑中“非常事件”这个词都包括了什么……千鹤呢？
　　唐千鹤：如果我当时手里有小说，我就边看小说边继续等。如果没有，就直接回家。
　　作者：啊？就这样？
　　唐千鹤（叹气）：因为他不太可能忘记约会时间……除非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那与其在外面干等，不如回家，等他自己“醒”过来。
　　.
　　35 对方性感的表情？
　　唐千鹤：……
　　修生生：一般男人会觉得对方性感，都是那几个时刻。
　　作者：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们还是想听您说，具体的~（讨好看）
　　修生生（瞥了紧张地盯着他的唐千鹤一眼）：……在床上，要求休息一下再继续，那时她的表情就很不错。
　　唐千鹤（松了口气，调整表情）：嗯就是这样。……哦他性感的表情很多，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作者：……总觉得本来我们可以得到很多劲爆的内容，但都被女嘉宾扼杀了。
　　.
　　36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唐千鹤（迅速发言把握风向）：这题跳过。
　　修生生（无可无不可）：跳吧。
　　作者：……这妥妥的是没法进行后五十问的节奏啊。
　　.
　　38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唐千鹤：很多事都让我觉得幸福啊……但最幸福的时候应该是离开地球的时候。
　　作者：……这是什么隐喻吗？爽得仿佛离开了地球抵达天堂之类的？
　　唐千鹤：……是物理上的离开！物理！你脑子里除了第八字母还能装点其他的吗？
　　作者（嘀咕）：好了我知道了，‘物理’是吧，无趣的女人……（转向修生生）：队长呢？
　　修生生：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一起度过一个下午。
　　作者：QAQ这答案多么的浪漫满屋……老师我给你打满分！
　　.
　　39 曾经吵架么？
　　修生生：目前为止，没有。
　　唐千鹤：希望以后也没有。
　　作者：然而只有一辈子相敬如冰的夫妻，没有一辈子不吵架的情人（摊手
　　.
　　42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修生生（看向唐千鹤）：我现在在你眼里，应该就算是转世？
　　唐千鹤：不，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你。
　　修生生：（微微动容）
　　作者：嗯我听出来了，千鹤的意思是她一直把队长放在一个很特别的位置上，从来没变过。
　　.
　　43 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修生生：有段时间她心情非常低落……然后她悄悄收拾了晶核和衣物，还发动了一些关系网，准备瞒着我一个人离开。
　　作者（倒吸口气）：然后？
　　修生生：最后她没走。
　　作者：……（看向千鹤）
　　唐千鹤（平静）：嗯，我还是很爱他的。
　　作者：……这不单单是爱不爱的问题吧……你不怕被抓回来上演一幕囚禁PLAY吗？
　　唐千鹤：既然敢走，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不可能找得到我。
　　作者：……
　　.
　　44 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唐千鹤：忍着内心的谴责继续和他相处下去。
　　修生生：忍着想干掉她或干掉情敌的冲动。
　　作者：……即使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祝两位幸福……
　　45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修生生：目前为止，没有这种时候。
　　作者：要是有的话，您就要干掉她或者干掉情敌了是吧……千鹤呢？
　　唐千鹤：和他的答案一样。
　　.
　　46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修生生：天堂鸟。
　　作者：诶这个花好优雅的。没想到队长你对千鹤观感这么好~
　　修生生：适当的谎言能促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作者：……也就是说“天堂鸟”什么的都是胡扯。（死鱼眼看另一人）千鹤呢？
　　唐千鹤：腹黑霸王花？
　　作者：……替你去掉那个“花”字如何？
　　.
　　47 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修生生：有。
　　唐千鹤：有。
　　作者：……好的回答都非常果决。
　　.
　　48 您的自卑感来自？
　　修生生：我没有自卑感。
　　唐千鹤：太弱了。我明明听说我的金手指是全文最厉害的……
　　作者（远目）：你常年混迹在凶兽丛林里，哪里还有机会体会自己的金手指有多厉害。
　　.
　　49 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修生生：公开。
　　唐千鹤：公开吧。
　　作者：嗯总不能委屈堂堂国王陛下当你的秘密情人，是吧。
　　唐千鹤：……
　　.
　　50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修生生：……
　　唐千鹤：……
　　作者（惊）：怎么了，突然全沉默了？
　　唐千鹤（打起精神）：我替他回答，他应该很希望立刻结束这段感情。他和我一样都是逻辑和理性占上风的类型，被束缚的感觉很不好……
　　修生生：不对。
　　唐千鹤：……？
　　修生生（平静）：我爱你，这和我的理性并不冲突，就算有冲突……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因为“逻辑”和“理性”这些东西放弃你？
　　唐千鹤：……
　　修生生：你觉得你会一直爱着我吗？
　　唐千鹤（鼻酸）：……我会！
　　修生生：那我也会。
　　唐千鹤扑过去，修生生接住她。
　　作者：……行了你们都走吧。让我这只单身狗自己静一会儿。QAQ
　　.
　　夕阳西下，映出两条依偎着的影子。
　　男人（温和地）：千鹤。
　　女人（泪汪汪）：嗯？
　　男人：你说你和我是一类人，然后你推断我想立刻结束和你感情……你知道从这里面可以推论出什么吗？
　　女人（僵硬）：……
　　男人（微笑）：我真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真心话’，现在心情非常复杂……新帐旧账，一起算吧。
　　女人：……我错了！哥！求绕过我这次！QAQ
　　男人（亲了亲她的唇，分开，看到她眼里的希望，温柔一笑）：晚了。

☆、第88章 Chapter.88

　　波士城是利贝诺管理者们的居住地，其他区的居民没有特殊关系，不要说住进来，就连波士城的城门都摸不到。不过托蜂鱼岛丧尸的福，现在利贝诺所有的幸存者都集中到了波士城，而管理者们最近忙得焦头烂额，也腾不出手来来把黑户们各自打发回家，于是波士城里一时多了好道特殊的风景线……
　　作为外来者，唐千鹤和简妮都对利贝诺的风土人情一无所知，所以当她们看到有人在路边摆摊打出“承接关于纹身的一切业务”招牌，还以为这是波士城的惯常风景，但一旁的文蓁却皱起了眉。
　　注意到她的异常，唐千鹤停下步子，问她：“怎么了？”
　　“利贝诺不允许岛民擅自清洗纹身……抱歉，我去处理一下。”文蓁说着，朝那个坐在草席上的摊主走去。
　　棕皮肤的摊主感到有人停在他摊位前，他盯着手里的色|情杂志，头也不抬：“已经收摊了。”
　　“我是海明院的人。”文蓁语气沉稳，敲了敲他的招牌，“你违法了。你哪个区的？”
　　摊主终于把视线从三点式兔女郎的巨|乳上挪开，用他那双异色双瞳的眼睛打量了文蓁两眼，然后伸手，把那个三棱柱形状的招牌转了个面，让她看到招牌的另一面——清洗纹身除外。
　　文蓁：“……”
　　唐千鹤失笑。这么赖皮的招数。把招牌造成三棱柱，如果来的是目标客户，他就“承接关于纹身的一切业务”，如果来的是城管，他就亮出免死金牌。
　　她觉得这个摊主蛮有趣的，但文蓁显然不这么想，她板起了脸，正要教训什么，棕皮肤的摊主却突然转过眼睛，瞧了唐千鹤一眼，然后脸色微微变了。
　　仿佛一个爱尔兰人走在街上，猝不及防地遭遇了变装的英女王，男人神情复杂，盯着唐千鹤：“你从哪里来？”
　　正要开口的文蓁顿住了，她朝唐千鹤望去，后者露出一丝疑惑，但还是好声好气地回答：“我从中国过来的，我是中国人。”
　　“中国……”棕皮肤的摊主喃喃，脸色变幻不定，过了几秒，他忽然对她说，“我给你算个命吧。”
　　唐千鹤瞅瞅对方那与流浪汉同款的发型、乌青青的黑眼圈，再瞟瞟他手边的色|情杂志，露出一个“说实话我不太想从这种可疑人士口中听到自己命运”的表情。
　　她的拒绝太明显，棕皮肤的摊主咧咧嘴，伸手把三棱镜又转了一面——源自古老中国的神器算命术：麻衣神相。
　　在场三个中国人嘴角都是一抽。阁下你顶着一身棕皮，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和遥远的东方古国攀亲带故，哪怕你说你是吉普赛女郎的传人也比这个靠谱啊。
　　棕皮肤的摊主显然不这么想，他展示完那面隐藏得很深的招牌后，自觉已经尽到了让顾客安心的义务，可以进入正题，于是殷切地招呼唐千鹤坐下，让他给她看个全相。
　　唐千鹤为难地看了占卜师给她安排的特等席：一张发了绿霉的草席，他坐那头，顾客坐这头……
　　犹豫几秒后，她还是坐下了，因为对方说了，他就是纯粹地想给她算个命，不论她对算命结果满不满意，他都不收钱。
　　——就冲你这份觉悟，我今天舍命陪君子了。
　　女孩子坐在草席上，简妮和文蓁好奇地站在她两侧，进入神棍模式的摊主则端坐在她对面。
　　没有水晶球，没有塔罗牌，没有甲骨兽壳，什么道具都没有……他就那么背脊挺直地坐着，神情沉稳。
　　缓缓抬手，遮住了自己海蓝色的左眼，留下那只异兽般的晶黄瞳仁，森默地注视她。
　　仿佛将自己化身为连接人间与天界的通道，窥探着星辰的轨迹，寻访着凡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明了的神意。
　　被他身上的气势震住，围观者甚至真的感到了一丝紧张。
　　终于，那人放下了左手，然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文蓁第一个问：“怎么样？”
　　问完她自己也感到诧异，方才看着这人卜算唐千鹤的命运，他的脸色忽明忽暗，她的心情也跟着高高低低。
　　只不过是认识了两天的女孩子，但她竟然格外在意占卜的结果，看别人测算她的命运，自己也替她捏了把汗。
　　比起文蓁的惊奇迷惑，简妮就直白得多了，明确威胁卜算师：“如果算出坏结果，我会砸掉你的招牌。”
　　唐千鹤微微冷汗：“小妮，算命这种东西本来就有好有坏……”
　　她转过头，对棕皮肤的男人说：“没事，你说吧，有什么说什么。”
　　你随便说，我随便听。
　　从她的神情里读到她的心态，男人心里撇撇嘴。
　　真不好骗啊。……不过也对，这才符合她给他的印象。
　　垮下了脊梁，他懒洋洋宣布：“嗯，近期都没什么大问题。”
　　丢完这一句，他就伸手去拿腿边的色|情杂志，一副“服务完毕好走不送”的惫懒样……
　　文蓁很不愉快：“你这什么态度。”
　　“干嘛，反正我又不收钱。”他理直气壮，“白给你们看了相，你们还想怎样。”
　　……好像很有道理。但为什么这话听着让人格外憋屈……
　　文蓁一咬牙，正要说“那我出钱你给我好好看！”唐千鹤拉住了她，摇摇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然后若无其事地对好友们说：“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
　　正要转身，却听到了那个男人说：“我叫尼尔，是个‘造梦者’。”
　　唐千鹤一愣，重新将目光投向草席上的卜算师，他却只是勾着嘴角笑了一笑，低下头，继续和杂志上的三点式兔女郎缠缠绵绵。
　　她认真地瞧了他几眼，记下了“尼尔”这个名字，然后转身。
　　文蓁有些莫名其妙，还有些不甘心，但既然唐千鹤都不介意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三人走了一阵，一直默不吭声的简妮突然道：“那个摊主应该不是A区的人吧？你们这里有‘违规摆摊’的说法吗？”
　　文蓁一愣，心想对啊，我还可以现在倒回去，以城管的身份砸他的场子。
　　“有的，可以取缔掉。”她给了简妮一个赞赏的眼神，正要行动，唐千鹤的声音及时响起：“但是现在各个区的人全混在一起了，法不责众，而且大家摆摊多数是为了以物换物，说取缔就取缔，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恐慌和不满，造成不必要的影响。”
　　于是文蓁犹豫了。大多数时候她还是顾全大局的。
　　唐千鹤适时地抛出了新话题：“文蓁，为什么在利贝诺不能擅自消除纹身？”
　　这个话题其实不太好回答，文蓁想了想，斟酌着说：“利贝诺的本土居民一生下来，就会被刺上编号，编号是不允许私下消除的。”
　　“编号？”简妮歪了歪头，指着路边一个衣衫褴褛、躺在树荫里呼呼大睡的孩子说，“就是那个？”
　　唐千鹤顺着她的手望去，看到了孩子腰间的一行刺青：GM1329102。
　　她还在琢磨这行刺青的意思，简妮已经在说：“这是人口编号？G是指他诞生在G区？”
　　文蓁有些意外她的敏锐，点头：“对。”
　　原来是这个意思，唐千鹤想，那行刺青相当于利贝诺居民的“身份证”，不过这种将“身份证”直接刺在肉体上的行为真是让人本能地不太舒服……人类也会给肉猪打上标识码，但没有哪个国家会要求民众把“身份证”刺在身体上。
　　利贝诺……实验区……达尔文计划……活体实验。
　　唐千鹤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更深处的白雾，还是挥之不去。
　　她没有超凡入圣的智商，只是侥幸比普通人活得长一些，接触的事情多一些，过去几个世界的经历告诉她，达尔文计划是星火计划的一部分，而星火计划又关系到人类的存亡……人类存亡，2032年地球停止公转，这件事可以称得上是“关系人类存亡”了吧？
　　那么有没有可能，在利贝诺进行的这场实验，都是为了达到那一个目的——为了能在那场2032年的灭顶之灾中，保全人类文明的火种？
　　可是在利贝诺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看到了这个地方的荒芜和贫瘠，看到了这里的居民可怕的身体素质，看到了野蛮血腥和高科技同时存在这个有着数十万人口的群岛上……她还听说这里分成了七个区，每个区都有不同的用途……
　　整个利贝诺就像个畸形的生物圈，但群岛之间又是彼此独立的，各有各的分工，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
　　A区是精英区，住着利贝诺群岛的管理层；B区是平民区，顾名思义这块是用来安置草根阶级的；F区是核能区，核辐射的防治是它永恒的主题；D区是沼泽区……
　　唐千鹤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她还不知道G区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将疑惑问了出来，得到文蓁一个有些复杂的眼神。
　　“生化实验。”她说。
　　唐千鹤没有太多的震惊，或许是心里已经有预感了，她追问：“这也是‘达尔文计划’的一部分？”
　　文蓁有些讶异：“你知道‘达尔文计划’？”
　　“知道一些。‘整个利贝诺，都是活体实验场’什么的……”她叹口气，“总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哎，圆舞号真的只给天人还有天人的配偶乘坐吗？可是地球上还有好多人啊，不能通融一下吗？——或者再造一艘？说起来现在离2032年还有差不多十年呢，再造一艘应该也来得及吧？”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文蓁看她的眼神相当微妙，“队长告诉你的？”
　　“圆舞号和2032年，这两个是他告诉我的。”
　　文蓁的神情愈发微妙：“他告诉你这些事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
　　唐千鹤怔了怔，回顾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时修生生似乎是在……
　　调戏，抚弄，玩暧昧，耍流氓……
　　……
　　……卧槽我当时竟然没反应过来！
　　卧槽怪不得北归当时说“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那种画面是人都会想歪！
　　卧槽我居然有点心虚！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觉得北归总有一天会想起所有的事然后要我好看？！啊说起来他那时确实很生气来着……但是危机似乎已经过去了，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唐千鹤发现她好像领悟到了某个很实用的技能，这技能叫做“只要我理直气壮，八风不动，就算爬墙被当场抓到，敌人也不能拿洒家怎么样”……
　　不不不这不是我的本意！这么破廉耻的技能我还是把它收起来吧真的……
　　她在这里想得满心纠结七情上脸，那边文蓁已经从她的表情里脑补出了一整部岛国动作片，不由得扶额：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达尔文计划”在天人帝国是一级机密，知道的人绝对不多……至于‘圆舞号’，它的等级是“绝密”，最高级，一切信息都在整个天人帝国最高监控的之下……文蓁自信那些知道机密的人，有胆量说的，不会说出去；想说出去的，绝对没胆量说。
　　所以如果信息泄露，那只可能是坐在最高位置上的那个人，亲手打开了保险库……
　　“2032世界末日”那么大的事，“圆舞号只允许天人和天人配偶登场”这么重要的情报，队长不可能不知道风声一旦走漏可能会导致什么后果，但他居然都和唐千鹤这个异能者说了……
　　队长这次很认真。至少现在很认真。
　　文蓁颇伤感。不久前她还在兴奋自己捕获了一只“血的终焉の技术指导员”，结果转眼间她就发现这棵摇钱树……早就被上级领导圈地认养了。
　　为了领导的幸♂福着想，她必须忍痛放弃自己认定的摇钱树……而且光放弃还不够，她还得帮领导把这棵树彻底从教皇那边挖过来……
　　好吧！只要队长有需要！
　　文蓁抬起眼，眼中斗志熊熊，迅速拟定了一个作战计划。
　　“千鹤。”
　　还陷在纠结里，有些魂不守舍的某人：“……嗯？”
　　文蓁微微一笑：“你不好奇整个‘达尔文计划’是怎么回事吗？”
　　……
　　利贝诺的每个区都有人居住，只不过有些区域的环境实在太恶劣，那里住着的“人”，已经与大众认知上的“人”相去甚远了。
　　G区，生化区，和核能区一样，都属于利贝诺群岛中的超高危地带。这里曾有近十万的人口，却在人造病毒“进化Ⅱ”肆虐之后，仅存活下了数百条生命。
　　达尔文计划，这个疯狂的计划里其实有着最深沉的理智，理智得近乎冷血，但说服力惊人。
　　G区的生化实验只是整个“达尔文计划”的冰山一角。百年来，无数人反对过“达尔文计划”，甚至不乏反抗者，然而反对的声音不是被武力镇压，就是自己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有始无终。
　　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达尔文计划”必须存在。
　　不过到了今天，“达尔文计划”其实已经没有继续运转的必要了，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给“星火计划”的决策者们一个参考，参考如果将生化病毒散播到全世界，可能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利贝诺是一个缩小的地球沙盘，一只囚笼，困着名为“进化系列”的恶魔。如今搭载在魔蔓上的信息素“进化Ⅲ”早已散播到全世界，是好是坏，已然与利贝诺无关，也不是利贝诺能预知了。那么利贝诺当然也该松一口气，从重负中解脱出来。
　　“达尔文计划”是个秘密，但利贝诺的改革势在必行，未来的风向早已确定，“达尔文计划”很快就会成为过去时——文蓁告诉唐千鹤，这就是她为什么敢现在就把“秘辛”说出来的原因。
　　文蓁还说，还有一些消息她并不方便透露，但如果唐千鹤想知道，她可以去问修生生，因为他才是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人，而且……他是最终决策者。
　　“如果你想登船，或者想让谁登船，直接找他商量是最快捷的办法。”文蓁微笑，“反正只是商量一下，就算他不同意，你也不吃亏，不是么？”
　　就是这句话，让唐千鹤下了决心，然后……
　　一头栽进了坑里。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出现了一个新人物~尼尔君，嗯不是后宫啦，但是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总之你们还会见到他的=v=这是个妙人儿。四周目里，修生生曾经提起过他，但你们大约都已经忘了这个人了（远目）
　　下章队长就会彻底恢复记忆了，我得好好琢磨怎么写= =队长太可怕了，我这个舵手真是超级为难，只要航向稍微偏一点，下章就会直接1V1完结……（捂额）
　　.
　　话说我……昨天收到了一条旧文的评论，然后心有所感，跑去看了看我三年前的同人文（近期写的文我是绝不会看的，因为每次看都会雷到自己然后疯狂地想弃坑）发现……我那时真是满满的爱啊！！爱爱爱！满屏幕的爱都快溢出来了！太好看了！！虽然文笔很拙嫩但是男主很合我胃口（因为是自己定的同人文男主）！女主也很合我胃口（因为是嫖文自我代入女主什么的不要太爽）
　　对不起你们大大要去跪舔过去的自己了，昨晚看了一半忍痛关掉了，今天一定要刷完！明晚过六点还没更新的话……就不用等我了……
　　PS：虽然我看得很爽但我不推荐你们去看这篇同人，= =因为结构有点跳跃，那时的我似乎很喜欢跳场景，喜欢倒叙，喜欢遍地是伏笔，有时候看得云里雾里的要到很后面才“哦原来如此”←话说这个毛病好像我到现在都没完全改过来ORZ

☆、第89章 Chapter.89

　　唐千鹤回到海明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踏着橘红色的余晖，她在海明院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修生生，却遇到了一只正对着夕阳打呵欠的本杰明。
　　她问他知不知道修生生在哪里，后者用怪有趣的眼光看了她几眼，然后告诉她，不久前修生生也在找她。
　　“那他后来去哪里了？”唐千鹤追问。
　　本杰明坐在石凳上，耸耸肩：“谁知道，可能在……”他一口气列举了十几个地点，然后在对方越来越无语的目光里，懒洋洋地抬起手，指了指某个方向，“他当时是往那边走的。”
　　“其实你可以直接省掉前面的废话。……谢谢。”
　　她转身就要离开，本杰明却喊住了她，然后在她有些疑惑地望过来的时候，有些贼兮兮地说：“听说你的血很香？”
　　唐千鹤微愣。她并不担心本杰明会突袭她，但这个问题确实勾起了她的警戒心，审慎地望着他：“你听谁说的？”
　　“宋必方那小子说漏嘴了。”本杰明兴致勃勃，“能让我尝一点吗？”
　　退后一步，她摇摇头：“不太方便。”
　　本杰明有些失望，不过这个回答也在他意料之中，于是他换了个策略：“那么交换？用晶核交换怎么样？”
　　唐千鹤有点心动，她还没升到S级，如果再来点高级晶核的话……慢着，比起晶核，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
　　“晶核我不要。”她说，“‘圆舞号’的船票能卖我几张吗？”
　　“……”金发青年高深地看着她，“你要船票干什么？”
　　她翻个白眼：“2032世界末日，我都听说了。”
　　“……听谁说的？”
　　一模一样的台词，现在换成他说。唐千鹤有点好笑：“你们家老大说的，有意见就去找他吧。”
　　她盘算着，虽然文蓁说有事找修生生商量最便捷，但如果本杰明这边答应了，那自己就不用直接对上修生生了。几张船票而已，本杰明给了也就给了，应该不用经过修生生的特批吧？这年头，谁还没个内部亲友票呢。
　　“我的血真的挺不错的，口感超好，据说比‘血的终焉’好喝至少三倍，最重要的是能量特别丰沛，多喝一点你说不定就直接升到3A了。”唐千鹤认真地诱劝着国王陛下的左右手，“怎么样，一张船票换800cc，友情价。”
　　本杰明的神情十分复杂，恍悟、懊恼、郁闷、紧张……勉强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大约是……刚把小姑娘拐到手的绑匪，兴高采烈地一转身，发现小姑娘的亲哥就凉凉地站在他身后……而且恰好这亲哥还恰好是他在道上认的老大。
　　这……太他妈尴尬了！
　　那姑娘还在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本杰明只想说就算你表情再可爱十倍也没用，您还是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不行。”他说着就起身，准备撒丫子撤。
　　“哎为什么？”唐千鹤有点着急，要不是知道自己血液的杀伤力太大，都想直接在手指上划个口子，给他来点样品，“你等等！价格可以商量的！”
　　她硬是拽住了他，本杰明停下，深深无奈：“既然队长都肯把消息告诉你，你直接问他要船票不就好了？”
　　唐千鹤面露为难：“我就是不想直接对上他……”
　　我也不想啊！
　　本杰明欲哭无泪，蓦地想起不久前，修生生过来问他唐千鹤在哪里，那时修生生的神情就有些不对劲，但那会儿自己也没想太多……
　　心里一凛，他低头，看向唐千鹤：“你之前对队长做什么了？”
　　唐千鹤微愣，奇道：“我能对他做什么？”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做了什么？”
　　她不假思索：“他问我要血，说要拿去进阶……啊。”露出几丝懊恼，嘀咕，“亏了……当时怎么没想着换点好处呢。”
　　本杰明纳闷了：“只是这样？”那为什么队长提到她的时候表情那么微妙？好像被谁算计了一样……
　　他这边百思不得其解，那边唐千鹤已经从“白白送了200cc万灵丹”这个打击里回过神来，转而拉拢她的大客户：“那个船票……”
　　本杰明都有佩服她的执着了，但他还是坚决地推开了这根容易烧身的火把：“我刚想起来我最近要斋戒，只吃素。”
　　“……你是天人好么，只吃素你就死了！”
　　本杰明一脸“反正我就是不买说什么也不买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转身往外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有点紧张地回过头来对她说：“喂，别告诉队长我跟你买过血啊。”
　　女孩子眼睛一亮：“行啊我不告诉他，那船票……”
　　“……你自己问他拿！他一定给的！”
　　本杰明落荒而逃。
　　唐千鹤磨了磨牙，缩回了原打算揪住某人的手，抱怨了句“这年头想卖个血都这么不容易”，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买通不了小鬼，只能直接对上阎王了。唐千鹤由衷地希望修生生能看在她两次“无偿献血”的份上……至少把价格开低一点。
　　在海明院住了几天，她对这里的环境已经比较熟悉了，根据本杰明先前的指引，她朝东南方向走，一路沿着鹅卵石小道，边走边找。
　　天已经有些灰了，夜色从东面的苍穹浮上来，风里流离着花香。
　　唐千鹤正在一座拱桥上左顾右盼，忽然一个小石子丢到了她的脚下，她微微一怔，接着又一个石子落下来……她顺着石子的运动轨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高处的那个黑发青年。
　　他站在天文馆的顶层，晚风拂动他的发，他的面孔隐入暮色。唐千鹤只能通过他倚着栏杆的动作推测，他的心情大约不差。
　　他朝她做了一个“上来”的手势。
　　正合她意。
　　唐千鹤二话不说，跑下拱桥，蹬蹬蹬地跑进了天文馆，没等电梯，径直走安全通道，几分钟之后，她已经来到了通往天台的铁门前。
　　门是敞开着的，她直接跨了过去。
　　风突然大了起来，将她的刘海吹得凌乱，她一手按住了额发，眯起了眼去找那个挺拔的身影。
　　在那里。
　　她朝他走去，冷不防右眼里蓦地掉进了某粒不明物，她“嘶”了一声，停住脚，站在原地，使劲地揉眼。
　　眼睛太难受了，她皱着脸，闭着眼，甚至没注意到修生生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很疼吗？”他问。
　　唐千鹤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微凉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脸颊，接着脑袋被人轻柔地抬起，然后她揉着眼睛的那只手被拿开，两根沁凉的手指代替了它的位置，撑开了她的眼睑……
　　“别躲。”他嗓音柔和，俊秀的面庞贴近，“我看看。”
　　唐千鹤僵着脖颈，感觉被他用手托着的左颊，正在迅速发烫。
　　“已经没问题了……”她说着就要拨开他的手，他却很及时地“唔”了一声，然后说：“我看到了，你别动，我帮你拿出来。”
　　这句话成功地打消了唐千鹤往后缩的念头，眼睛确实很不舒服，自己揉的话，她担心异物会擦伤眼球。索性将视线转到一边不看他，只等他帮她把异物取出来。
　　三秒过去了，他的手指还悬在她的右眼旁，她忍不住催促：“快点啊。”
　　“不见了。”
　　“啊？”她把视线调了回来，瞪着他，“你……”
　　他突然出手，两只手指撑着她的眼皮，另一只手在她的眼睑里侧飞快地一蹭——
　　“好了。”他给她看他指尖上的一粒小小砂砾，表情无辜，“刚才你转动眼球的时候，它藏进了眼睑。”
　　言下之意，一开始不是他不想帮她剔除异物，是她别开了视线，才让这小东西有了藏匿之所。
　　“……”唐千鹤怀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是故意的，因为不满她把视线移开什么的……才坏心眼地整她一把。
　　碍于没有证据，她也只能憋屈地说：“谢谢。”
　　“不客气。”对方毫不心虚地受了，还状似体贴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当然很好，眼睛里恢复了清静，不过心里却暗涛汹涌。
　　她是来找他商量船票的事的，但既然他也在找她，那么就让他先说好了。
　　“我听本说，你之前找过我。”她说，“有事吗？”
　　他给予了肯定的答复，然后拿出一个空掉的易拉罐，笑容亲切：“麻烦往里面加点你的血。”
　　又来？唐千鹤果断拒绝：“我下午才给了你200cc！”
　　他点头：“对。”他微笑的样子像狼外婆，“效果不错，我觉得再有200cc我就能达到SS级了。”
　　她痛斥他的无耻：“你这是把自己进阶建立在别人的鲜血上！”
　　“有什么问题吗？天人就是这样的。”
　　……她确实说了句蠢话。
　　“……总之我拒绝。”她双手环胸，整个人站成一个“NO”字，“‘无偿献血’时间已经结束了，现在我的血液是有偿品，你要喝，拿东西来换。”
　　“好啊。”修生生含笑，“你想要什么？”
　　他应得这么爽快，反而让她迟疑了下，正在犹豫是直接提船票的事，还是先说点别的，他却直接把易拉罐推了过来。
　　她斜睨他，他很自然地说：“先付款，要什么，你慢慢想。”
　　……他就不怕她等下漫天要价？
　　畅想了下200cc血换三张船票的好事，心情顿时飞上云霄。不过她也知道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所以只是心里偷偷乐了一下，脸上还是那么淡淡的，接过他手里的易拉罐，往里面注入了200cc的鲜血。
　　正准备把易拉罐递给他，却忽然注意到了这是“血的终焉”的易拉罐。这么说他刚才在天台上，独自一人喝光了一罐“血的终焉”。
　　她好奇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你对这种‘伪血’不感兴趣？”
　　在庆功宴结束后，他问她拿血液时，确实是这么说的。
　　修生生接过她手里的易拉罐，除了亮得有些过头的瞳仁外，几乎看不出她的血液对他的影响。他神态自若：“确实不喜欢。不过我想印证一些事情。”
　　印证什么呢？她疑惑地望着他，可他似乎并不打算解释。
　　唐千鹤看到他将易拉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微微眯起眼。
　　唔……好像很好喝的样子。
　　作为一个优秀的吃货，唐千鹤其实对一件事心怀遗憾：她无法体会自己的血液对天人来说是什么等级的美味。据说天人在品尝高等级的血液的时候，大脑里亮起的神经束，几乎能和性高|潮时相媲美……
　　只要喝点血就能到天国溜达一圈，这也太幸福了。吃货们表示嫉妒。
　　如果可以，唐千鹤颇想共享修生生此时的感受。她盯着他的脸，试图通过上面的神情，揣摩着那200cc血给他带来的愉悦感……但看着看着，她开始察觉事情有些不对。
　　别说“迷醉”了，简直连“愉悦”都称不上，那张脸上除了平静还是平静，顶多再带一点点的“探寻”和“好奇”，唐千鹤莫名地觉得他正置身影楼，观看一部电影的首映式。
　　若那个易拉罐里的血不是她亲手注入的，她一定以为他现在现在喝着的，只是一瓶货真价实的“血的终焉”。
　　没来由的，她感到了一丝不安。
　　她紧紧地注视他，看到那份平静里，逐渐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一些让她心中开始发慌的东西。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没事吧？”
　　他没应她，垂着眼，径自又饮了一口……最后一口，易拉罐已经空了。
　　但已经足够了，那一口血流进他的身体里，给他带来最后一块拼图。
　　修生生看到了那个死去的女孩，同时感到了无数澎湃的感情，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每个虚空飞过来，冲进他的大脑、血液、骨髓……
　　“当哐。”易拉罐掉在地上，滚了个圈。
　　修生生蹙着眉，阖着眼，听到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叫他的名。
　　……很惶急的样子。
　　但是他没办法回应那个声音，他正在竭力与那份外来的感情对抗。
　　第三杯血，补全了三周目所有的画面，也打开了另一个潘多拉魔盒：其他世界的“修生生”的所思所想，全都顺着血的通道涌了过来。
　　他们的欲望，他们的欣喜，他们的思念，他们的遗憾，穿过层层时空，汇成一股浩瀚的江河，流向他。
　　【走开。】他对那条江河说。
　　它沉默地看着他，不言不语，没再靠近，但也不肯离开。
　　【我不需要你。】他冷冷地说。
　　河面晃了晃，涟漪漾开，映出一个又一个画面。
　　——细雨滴檐，他对唐千鹤伸出手：“既然没什么可去的地方，就一起走吧。”
　　——第一次向唐千鹤讨要血液，她问他为什么不找酒井兰要，他故意逗她，然后在她炸毛的时候，握住她的手，顺毛安抚：“开玩笑的，其实是因为比较喜欢你的血。”
　　——她的畏惧担忧写在眼里，却还是同意将血液分给他。他含着她的手指的时候，她在发抖。他不希望她害怕，所以他决定转移她的注意力，他舔了舔那根手指……效果拔群。她不害怕了，看起来很想挠他一爪子。他低低一笑，开始享用成为天人后的第一餐。
　　——他说要答谢她，然后展开翅膀，带着她飞行。他们飞过桦树林，萤火虫在他们的身侧幽光闪烁；飞过湖泊，月光在湖面上碎成一条银河；飞过白塔，满月悬挂在塔尖，她说那一幕看起来有些冷清，于是他就带她飞得更远了些，远离那座白塔，来到一望无垠的草原。
　　——他向她告白。被拒绝了。她说她不喜欢他。
　　她在撒谎，他看出来了。他还看出来，她觉得他那番告白，只是为了让她安心贡献血液，她觉得他并非真心在乎她。
　　这个傻瓜……以为她的血美味到这个程度吗？让他不惜用自己当诱饵？虽然她的血确实很好吃没错……
　　可食物这种东西到处都是，但是能让我在战斗的时候屡屡分神的，只有你。
　　好吧，既然你总爱这么自己吓唬自己，那么我就不点破，再欣赏一阵你纠结的模样好了。而且坦白说……我有点不高兴。
　　——深夜里，她陷入原因不明的昏迷。他握着她的手，心想，如果她睁开眼，那么就算她一直口是心非下去也没关系，他来迁就她；就算她肯喊他的名字，那么他会斩荆披棘，将她想要的捧到她面前。
　　——天快亮的时候，他发现她停止了呼吸。
　　河面平滑如镜，映出女孩子毫无生气的面庞。
　　【……停止吧。】他背脊挺直，语气中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这些我都知道了。】
　　在另外两个世界里发生的事，他早已全部知悉，他现在拒绝的是“记忆”里蕴含的感情。
　　他就是这样的人，即使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也不能让他退让妥协，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出自自己的本心——是这个时空的修生生，而不是其它的。
　　镜子忽然破碎，河面泛起了粼光，似无数闪烁的眼睛，它们注视他，它们在低语……
　　他听着听着，神情慢慢地有些松动。
　　它蜿蜒而来，靠近他，这次他没有拒绝，让河流漫过了他的足背，一点点向上……直到没顶。
　　他在河流里，安静地闭着眼睛。
　　突然他听到了一声响亮的耳光，接着河流消失了。
　　他张开眼，看到女孩子紧张的脸。
　　“你醒了！”她的声音充满欣喜。
　　修生生沉默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
　　他撩起眼，瞅向唐千鹤，后者神情一僵，干笑：“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她的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相抵，他能感到她手心里的湿润，那是她担忧他的证明。
　　唐千鹤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缩回了手，若无其事地退开一步。
　　“总之你没事就好了。”她顿了顿，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你刚刚是不是做梦了？”
　　他正望着自己的手，闻言淡淡道：“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你梦到什么了？”她的口吻里带了些试探。
　　修生生抬起眼，凝视她，在她越来越不安的视线里，忽然浅浅一笑。
　　“唐千鹤，你真的很厉害。”
　　她明显地僵住了，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垂死挣扎的笑容：“你说什么……”
　　“弗兰病。”他没给她装傻充愣的机会，“第一个发病的人，叫弗兰。”
　　她瞳仁里的光抖了抖。
　　“说你的血喝起来像果子啤的那个人是我。”他按了按额角，自嘲，“我还挺会形容的……”
　　这次她连嘴唇都开始，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你全都‘想’起来了？”
　　“嗯，是两个世界的事吧。”他似真似假地感叹，“真不容易，喝了三次血才全部想起来。”
　　唐千鹤看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或许是一个棒槌，直接敲晕更干脆。
　　但晕过去是不可能的，她大约准备拔腿逃跑了，所以他及时发给她一颗糖：“别担心，我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
　　她睁大了眼，整张脸写满了“不信”。他刚抬起手，她就立刻向后跳出两步，像看到了猎人的野兔。
　　他笑起来：“这么怕我……你又没做错什么，摆出这么心虚的样子，是在暗示我可以随便欺负你吗？”
　　她眨了眨眼，过了会儿，露出一个“他说得对耶”的表情，整个人顿时神采飞扬。
　　这个反应落在修生生眼里，教他又好气又好笑。递给她根竹竿，让她从着火的八楼上下来，结果她很利落地顺杆爬上了外太空，心安理得到这个程度，令人忍不住牙痒痒。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神情不变，继续诱导：“想明白了？那你能站过来一点吗？”
　　小野兔谨慎地看了他一阵，大约终于确认了他的无害，慢吞吞地问：“干什么？”
　　“我要进阶了。”
　　“？！”
　　“S级进阶到SS级会怎样，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现在觉得，”他晃了晃，“有点晕。”
　　她飞快地掠过来，扶住他，他舒了口气，将下颔靠在她的肩头。她扶着他坐下，看他十分难受的样子，犹豫了一阵，还是轻声问：“你要不要躺下来？”
　　他没出声，她抿着唇，先改变了自己的姿势，然后慢慢搬动他的身体，让他侧躺在她的大腿上。
　　嗯，这大约就是，所谓的“膝枕”。
　　“现在感觉怎么样？”她问。
　　“不太好……我睡一会儿。”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微微仰着唇角，“要是本他们找过来，帮我打发掉吧。”
　　她顿了顿，应下了。
　　最后一丝残红也湮灭在西面的天空，海明院里亮起了无数浅黄色的灯。
　　“唐千鹤。”
　　“嗯。”
　　“前前后后，你加起来拒绝了我三次。”
　　“……”她勉力反驳，“后两次不算。”
　　“好，后两次不算。”他出乎意料的好说话，“现在呢，还会拒绝我吗？”
　　“……会。”
　　“呵……真不可爱。”
　　他们都没再说话。过了会儿，唐千鹤轻声问：“还醒着吗？”
　　没有回答。
　　她偏头，看了看男人，看到他合着双眼，呼吸匀长。
　　睡着了……
　　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想。
　　明天就要回中国了，他真是给了她好大一个临行惊喜。
　　曾经那么不情愿他想起来，但当尘埃落定，摸摸心口，才发现里面好像大部分都是欣喜……
　　谁也不想被遗忘，尤其不愿意被重要的人遗忘。
　　关键是血液吗？唐千鹤思忖，那么如果让简妮他们喝下她的血，会有用吗？
　　不知怎么的，她已经隐隐有了预想。
　　大约，契机并不相同。
　　说起来，上一世，他也是唯一一个想起了三周目的人。那时他是异能者，不曾喝过她的血，可他还是想起来了。
　　“唉，怎么总是你呢……”
　　语调似是埋怨，可面上却毫无不满之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温和柔软。
　　皎月悬挂在东方，将银辉洒下大地，也洒满了天文馆的天台。
　　“谢谢你……”
　　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女音，滑落在夜空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主菜是“通宵爆肝”，希望大家吃得满意！【比心】
　　啊终于写完利贝诺篇了，下个副本回到中国，解决掉龙彩儿，然后解决掉北归，最后解决掉唐千鹤……哇哦帅呆了……（大脑混乱中）
　　那么今天的更新算是更完了……外面已经天亮了（远目），我先滚去睡，睡醒了就把这几天攒着的评论都回了，么么你们~

☆、第90章 Chapter.90

　　2023年，6月中旬，全球电磁波稳定。
　　中国，白藤区，帝国大厦。
　　液晶屏里正在播放一个转播节目：身着绿裙的女郎双手悬放在病患的身上，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神力从那双白皙的手里传出来，融入病患的身体，病患的表情逐渐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眉目舒展。大约五分钟后，病患睡着了，女郎退到一旁，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迅速围上来，用各种仪器给病患进行检查，忙忙碌碌……
　　过了一刻钟，他们宣布：患者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此外，虽然进一步的数据分析，还需要等三天后才能出来，但就目前来看，患者痊愈的可能性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这群白大褂里不乏能者，人类临床医学的主任医师，组织器官治疗学的一级教授，分子细胞生物学的权威专家……有了这些人的联合声明，这次治疗的可靠性就得到了保证。
　　这段治疗视频最初只在亚洲范围内进行直播，随后一石激起千层浪，全球各大网站自发转播，短短两日，播放量超过了百万。
　　现在，几乎所有的异能者和天人，都知道了那个绿衣女郎的身份——聂晓晴，3A级异能者，拥有罕有的治愈系异能，所属阵营为苍龙联盟，现任苍龙联盟对外联络交流部部长。她所拥有的治愈异能震古烁今，独家绝技“神的吐息”，几乎能治愈所有的物理伤害。
　　在恶疾蔓延的现在，她就是人类最后的……
　　“……‘最后的希望’。”
　　唐千鹤读着视频底部那行加红加粗的标题，神情微妙。
　　今天上午，她从利贝诺回到了中国，见天色尚早，她便回了一趟帝国大厦，本意是去查看“血的终焉”新产品的开发情况，没想到竟然听说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原来在他们停留在利贝诺的这几天里，“弗兰病”已经在全世界蔓延开了。
　　不知是哪只蝴蝶勾出的效应，本该2025年才现世的“弗兰病”，在这个世界里，2023年就出现了……不过似乎是由于“早产”的缘故，弗兰病的爆发情况并没有上一世那么令人恐惧，迄今为止，全球发病人数只有三百二十一人。而上一世，弗兰病甫一面世，短短一个月内，就夺走了八千人的生命——要知道，那时全球的异能者和天人加起来，总共也才四万人。
　　唐千鹤亲身经历过那场灾难，她也是少数几个知道“弗兰病”真相的人，所以她很清楚，面对“弗兰病”，所有的“治愈”都是治标不治本，好比你身体里长了寄生虫，寄生虫啃噬你的肌肉和内脏，那么除非你能除掉寄生虫，否则一切针对肌肉和内脏的“治疗”都是徒劳。
　　上一世里，不断有人声称自己能治愈“弗兰病”，然而事实证明他们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骗子，最大的骗局就是龙彩儿的“火焰净化”……这个世界里的聂晓晴，估计也是……
　　心里一动，唐千鹤蓦地意识到：如果龙彩儿和她一样落进了这个世界里，那么她必定还会和上一世里那样，利用她“火焰净化”的异能……
　　唐千鹤跳起来，冲向电梯，来到帝国大厦的六楼，然后对一个梳着单马尾的女孩子说：“小米，麻烦帮我查一下‘聂晓晴’的情报。”
　　“……啊，可以啊。”单马尾的女孩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从一叠书籍里抽出一本杂志，“这是苍盟送来的，恰好这期有聂晓晴的专题报道，你先看看这个吧，详细情报我等一下整理好了发给你。”
　　……
　　一直以来，唐千鹤陷在一个误区里，她坚定地认为，只有右手有异的人，才可能是龙彩儿。
　　姓名可以更改，外表也能通过外科手术进行整容，但那只变异的右手绝对无法作伪。唐千鹤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的回溯只进行到了一半，时空暴|乱就发生了，因此她没来得及将龙彩儿回溯成普通人，直到她们都被卷入时空旋流，龙彩儿的右手上还牢牢地生长着眼和嘴……
　　正因如此，所以面对嫌疑人，唐千鹤永远第一时间关注对方的右手。可偏偏事情就是那么巧，龙彩儿不但更名改姓，甚至连标志性的右手也用义肢代替……于是唐千鹤就彻底被骗过去了。
　　其实在异能者的圈子中，不乏知道“聂晓晴”就是“龙彩儿”的人，毕竟就在三个月前，世界上还没有“聂晓晴”这个人。“聂晓晴”的出现太过戏剧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聂青青”的替代品。
　　可是没人和唐千鹤提起这件事。这世上从不缺少八卦分子，但最碎嘴的人，也没兴趣提起一个三个月前的花边新闻。
　　没人告诉唐千鹤事情的真相，导致她信息滞后了好多天，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走了好多冤枉路。
　　聂晓晴就是龙彩儿——看完了所有的情报后，唐千鹤已经确定这一点。
　　真相如此猝不及防，可是细细想来，一切又似乎早有预示，只能怪自己之前太一叶障目。
　　既然已经确定了聂晓晴的真实身份，那么所谓的“神的吐息”，也就再没什么神秘可言了，只不过把“火焰净化”换了个高端大气的名字而已，换汤不换药。
　　“火焰净化”能治愈外伤与内伤，但它治疗的只是被晶毒伤害的血管、肌肉、细胞……却无法消除晶毒。患者以为自己正在痊愈，但一切都是错觉，旧的晶毒没有消除，新的晶毒还将伴随着血液或晶核流进身体，毒素不断淤积，用不了多久，病痛就会卷土重来。当然，这时患者可以选择再度“治疗”，但总有一天，修复细胞的速度会赶不上身体崩坏的速度……这人就彻底完了。
　　晶毒融在每一个细胞里，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根本无法将晶毒从人体中取出。利用时间回溯，回溯晶毒的时间，将晶毒消解成无害的分子，是目前唯一可行治疗手段。
　　问题在于，有能力消解晶毒的人只有唐千鹤一个，可全球的异能者和天人加起来却有好几万。她总不可能一个一个地“回溯”过去……
　　“所以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唐千鹤看向厅里坐的一圈人，“我想研发一个机器，能真正解决晶毒危机的机器。”
　　这里是唐千鹤家的客厅，一张玻璃桌，四周摆着人造皮沙发、红木椅子、还有两张小圆凳……这些构成了临时会议的必要硬件，而会议的软件则是沙发里圆凳上坐着的男男女女。
　　在唐千鹤那句“开发一个机器”的话语落地后，客厅里的会议者们反应不一。
　　简妮很痛快：“嗯，那就做吧。”
　　宋必方微微黑线：“没这么简单吧……之前不是说‘晶毒’只有通过回溯‘时间线’才能消除？如果用机器也能消除的话，那得是什么样的机器……”
　　北归垂着眼，若有所思。
　　池下嚼着薯片：“我比较好奇，你是怎么知道‘弗兰病’的病因是晶毒的……现在好几波势力都在调查这个，谁也没得出结果。”
　　同样嚼着薯片的池小楼不说话，机械什么的他一窍不通，纯围观。
　　唐千鹤瞟了池下一眼：“商业机密，感兴趣的话可以去问你哥。好了现在把话题转回来。”看向宋必方，“关于那个机器，我有一些构思。”
　　她用马克笔在白色黑板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这是我。”她指着黑板左侧的一个火柴人，又指了指右侧的不明正方体，“这是那个机器——我们就暂且叫它机器A。机器A必须具备几项功能，其中一个是增强我的大脑活性，并且增强幅度要在千倍以上，具体来说，要达到我人坐在这里，在脑海里想象着苹果的甜美，于是同一时刻，全世界的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这种程度。”
　　她的话让两个人立即皱起眉。
　　“脑波增幅器。”对机械有一定研究的北归很快给这个机器下了定义，“这类机器通常都会对使用者造成伤害，我不赞成你使用它。”
　　另一个皱眉的人是池下，这个机械迷考虑的是其他方面：“脑波增幅器早就有人做出来了，这个不难，但能辐射到全世界的脑波……不可能。”
　　“有可能。”跳过了北归，唐千鹤凝视池下，“我就知道一个人，他能通过脑波影响全世界的天人。”
　　她指的是池上——确切地说是池上的第二人格“爱神”，爱神能通过脑波给天人下精神暗示，这个暗示的有效范围是全世界。
　　唐千鹤能知道这一点，还要感谢池小楼小朋友的某次失言，才让她知道了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好用的设定。
　　既然有人能光靠一己之力就影响全世界的天人，那么她应该也能做得到，如果做不到，那就借助外力——这就是唐千鹤决定研发机器Ａ的最初原因，而且她不认为机器Ａ是个“脑波增幅器”，因为脑波增幅只是机器Ａ的一部分功能，机器Ａ更最核心的功能在于另一方面：它将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地球上的时间线都汇聚到唐千鹤的面前，然后由脑波ＭＡＸ的她甄选出属于晶毒的那部分时间线，再结合“调频”，将晶毒全部消解——
　　“一劳永逸。”马克笔在白黑板敲了敲，唐千鹤信心满满，“经过这次‘大扫除’，至少未来两年内，都不用担心‘弗兰病’会爆发。”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良久，宋必方才抽着嘴角说：“把‘时间线’汇聚……”
　　北归，苦笑：“这个似乎……”
　　池下，果断否决：“这种机器不可能造得出来。”
　　池小楼和简妮：“喀嚓喀嚓。”吃薯片，围观烧脑剧。
　　唐千鹤摊了摊手：“是异想天开了点，所以才找你们商量嘛。我对机械方面一窍不通，如果你们都觉得这样不行，那我们就换个思路好了。”
　　所有人再次沉默，唐千鹤半天没等到回应，无奈道：“好吧，机器Ａ的事先放到一边，现在我想说另一件事。”她轻轻吸口气，“‘聂晓晴’，这个人和我有仇，现在我打算揭穿她的骗局，你们觉得我是趁着这几天全球电磁波稳定，直接在网站上爆料，揭露所谓的‘百分百治愈’全是假的，治标不治本；还是等将来被她“治好”的人自己跳出来打她脸，然后我再把真相抖出来？”
　　她说聂晓晴是她的仇人。
　　除了池下，其他人都露出惊讶的神情，连简妮都不例外——她虽然早就恢复了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但那时她死得太早了，甚至没来得及知道杀害文蓁的真凶，所以也就不知道唐千鹤和龙彩儿之间的过节。
　　至于池下，他曾经接到过聂晓晴指定的暗杀任务，暗杀对象就是唐千鹤。所以在他看来，这两人拼个你死我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站在杀手的立场，他提了个建议：“我觉得你可以不用这么麻烦，直接雇佣我去干掉她就好了。”
　　出于职业操守，池下没说出聂晓晴曾经雇佣他去暗杀唐千鹤的事，但今天在场的人很多，包括那天同样在暗杀现场的池小楼。小少年脑筋转得很快，唐千鹤一说聂晓晴和她有仇，他就联想起来了不久前在飞艇上那场未遂的暗杀。
　　他表情一变，立刻被唐千鹤注意到了，而唐千鹤的视线，又引来了其他人的目光。
　　在复数的视线虎视眈眈着，池小楼用了三秒钟来思考如果他现在爆料，算不算违反杀手准则。
　　答案是ＮＯ。接任务的不是他，有义务对客户资料保密的也不是他，他甚至都不确定给池下指定暗杀任务的是不是聂晓晴。
　　一切都是他的纯推理～
　　于是小少年心安理得的，给出了与“真相”百分百重合的推理结果，并成功地让室内温度降低了二十度。
　　结果接下来十分钟，会议的主题变成了“如何让某聂姓女子体会到人间炼狱生无可恋生不如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还是北归给出了最佳方案，他说他手上正好有枚重要的棋子，原本打算留着对付苍盟的，不过现在他准备拿来给聂晓晴造一枚核弹。
　　要摧毁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当然毁掉她看重的一切。龙彩儿为了进入苍盟的核心圈子，不惜对聂青青下毒手，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惜现在人证物证都落在了北归的手里。
　　爆发性新闻当然要在最合适的时候发布，不久之后就是“聂晓晴”的生日，正是抛出核弹的最佳时机。在此之前，就让她再享受一阵众星拱月的快感吧。
　　对于这个作战，唐千鹤没有异议，她只是提醒北归，龙彩儿能通过右手吸收他人的异能。北归是聪明人，不用她说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七月转眼即至。
　　距离聂晓晴生日还有十天的时候，爱神回来了——不错，来的是爱神而不是池上，虽然她现在披着池上的皮，但无论是那头迎风飘飘的及腰长发，还是那双对着唐千鹤不停放电的大眼睛，都在暗示这确实是那只节操掉满地的爱神……
　　这次爱神能顶着池上的壳子跑出来，和唐千鹤那一试管血有莫大的关系。当初爱神喝了那管血之后，撒了一阵子酒疯，接着开始昏睡，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要进阶了，于是慌慌张张地催池上离开——她怕自己进阶的时候会丧失理智，进而作出什么令她后悔莫及的事。
　　同样是从Ｓ级进阶到ＳＳ级，修生生只是睡一觉就搞定了，但轮到爱神，不知是否因为她是“第二人格”的缘故，进阶之路格外坎坷……对她而言是坎坷，对其他人而言就是灾难了。
　　当爱神离开乌明岛的时候，岛上的池家人弹冠相庆，因为那个一旦迷失理智就疯狂地逮人亲吻，一面亲一面还喊着“千鹤小亲亲”的瘟神可算是走了……
　　总之，经过这场进阶之难，我们的爱神不但成功进阶到ＳＳ级，而且还能在保持自我意识的前提下，短时间地占用一下池上的躯壳……这个时间大概也就是一小时的样子，而且还必须是池上自愿把身体借给她用。
　　池上能自愿给她用吗？
　　当然不可能！
　　所以爱神就耍了个花招，她和池上打了个赌，赌赢了。
　　明白自己被坑了的池上，沉默了一阵，先跑到距离白藤区数百公里之外的青岚市，然后才交出了身体的控制权——
　　爱神一面唾弃着自己的第一人格，一面马不停蹄地往白藤区赶，到了那里，发现自己只剩十分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唔这章大部分是剧情，五周目已经进行了一半，我也差不多该收一收散落四方的七龙珠……伏笔君了。
　　下章撒糖，然后下下章继续走剧情。差不多是时候，请龙老师享用她最后的便当了（远目）——

☆、第91章 Chapter.91

　　让我们把时间往回拨一些，调到爱神还疾驰在前往白藤区的路上，也就是下午四点二十分。
　　四点二十分，唐千鹤正坐在白藤广场的长椅上，和修生生讨论制造“机器Ａ”的可能性。
　　距离上次客厅会议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里，无论池下还是北归都对她的“机器Ａ”表达了十分悲观的态度，得不到支持的唐千鹤分外伤感，连草莓布丁都不能减缓她的郁闷之情……
　　女人一郁闷，男人就有了可乘之机。这天唐千鹤原本只是受人所托，给天人帝国的国王陛下送一叠资料，但当她到了某人的办公室，把资料放了下来，刚转身，就被办公桌后的黑发青年叫住了……
　　十分钟后，唐千鹤被哄到了白藤广场，这个既适合冷战情侣冰释前嫌、也适合未婚男女促进感情的地方。天朗气清，夏风习习，加上一杯冰镇草莓牛奶，一场促膝长谈的前提条件完美达成。
　　又过了五分钟，女孩子手中的玻璃杯空了一半，人也放松了，开始对面前的人讲真心话：“其实我知道以现在的科技，很难造出我想要的那种机器，可我又觉得，现在异能者那么多，没准就有在制造机械这方面天赋秉异的人呢，我也不求非要有个好结果，只是让北归去找找看。结果这家伙，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根本没找……他不想找可以直接和我说啊，居然骗我！你说过不过分！”
　　已经听说过的“脑波增幅器”这类机器的缺陷的修生生，完全理解北归不肯帮她制造机器A的理由，不过此时此刻，面对恼怒的女孩子，他当然选择附和她：“确实过了。”
　　唐千鹤拧着眉，又举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看她那架势，仿佛喝的不是草莓牛奶而是二锅头似的，用力把玻璃杯往桌上一磕，磨磨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自己找。北归这个混蛋……”
　　坦白讲，修生生不太乐意从唐千鹤嘴里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也不太想和唐千鹤讨论机器Ａ的事，但他看出来，如果他不帮她解决这个问题，那今天他大概只能欣赏到一只愤怒的唐千鹤。
　　所以他对她说：“关于那个机器，我认识一个人……他可能有办法。”
　　唐千鹤睁大了眼，身体迫切地前倾：“是谁？！”
　　“你见过他。”修生生微微一笑，“记得吗？在波士城里，一个纹身师。”
　　她愣住了，过了几秒，脱口而出：“‘尼尔’？”
　　他以微笑告诉她“回答正确”。
　　唐千鹤的表情古怪，她大约有许多迷惑，比如修生生是如何认识尼尔的，又比如修生生怎么知道她曾见过那个纹身师。
　　他们现在身处的这个角落，身后有一株老银杏，身旁摆着一盆万年青，幽静清冷，少有人至，很适合讲述一些普通人难以接受的奇闻异事，因此黑发青年缓缓道来：“尼尔幼年时，右眼遭到了肉食性昆虫的啃噬，但他拥有一种变异基因，这种基因使他的□□沿着晶状体上的月芽形凹陷愈合。”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最后他的右眼能够成像，但是他看到的景象却与现实中的有所区别。”
　　一直静静听他叙述的唐千鹤，突然喃喃了一句：“……平行世界。”
　　修生生顿住，望了她一眼，似有诧异，随即露出笑容：“我也是这么想的。大约是光线在多重折射下产生了空间的紊乱，于是一些与我们所在世界非常相近的平行世界便被折射进了他的眼中。”
　　他所说的，几乎都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唐千鹤曾听过的，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用的量词是“一些”，而非“一个”。
　　事实上，倘若唐千鹤能跳出四维时空，从五维时空往下她，她就会明白，在上个世界里，虽然修生生曾找过尼尔，但那个世界的尼尔早在两年前就死于某场战争，修生生根本没机会见到他……“尼尔能看到平行世界”这件事，也只是修生生从相关信息里推测出来的。
　　而这一次，修生生确实地与尼尔进行了面谈，并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颇有趣的信息。
　　尼尔能看到平行世界，但他能看到的世界并非唯一确定。这一秒他站在□□广场，看到的可能是虫族入侵的地球的场景，下一秒他将身体重心换到另一只脚，头部跟着微微偏移……而他眼中的情景，也许就变成了地球联盟接受外星异种递交降书……一切都是随机的，由折射进他□□的光线决定。
　　一个人知道的事情太多，要么变成疯子，要么变成神棍，当日修生生与尼尔道别，尼尔说他们不久后一定还会见面，彼时他面上的笑容，三分痞气，三分自信，还有四分不可言说。
　　从某个角度来说，尼尔和修生生有点相似，他们在“如何不动声色地忽悠人跳进坑里”这项功课上的结业成绩都是满分。修生生对这个散发着同类味道的男人没太多好感，但唐千鹤却目光闪亮：“尼尔能看到平行世界，那么他可能曾看过我说的那种机器。”
　　没错。而且说不定他还知道怎么造。
　　话题谈到这一步，唐千鹤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前往利贝诺，重觅纹身师的踪影，但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修生生唤住了她，说：“他现在大概正在来中国的路上。”
　　她惊喜：“真的？”
　　如果天人帝国情报局给出的消息无误的话，是的。
　　唐千鹤开心了，她又点了一杯草莓牛奶，然后问他要不要也来一杯。修生生对这种甜腻的饮品没有特别的爱好，所以他婉拒了她的好意，并建议他们也许可以换个地方聊天。
　　“要造出你说的那种机器，需要做的准备工作肯定不少。”他的笑能令人不由自主地卸下心防，说出的话也很有道理，“之前为了建造‘圆舞号’，我搜集了许多机械工程的资料，也许你能从里面找到灵感。”
　　唐千鹤只思考了两秒，就同意了他的建议。于是两人起身，买单，然后修生生带着唐千鹤往他说的“有许多机械工程的资料”的地方走，即，他的私人图书馆。
　　有钱人喜欢在自家别墅里弄个游泳池，弄个跑马场，弄个高尔夫球场……这些都不算稀奇，但像修生生这样，发迹之后，认认真真地在别墅后头建一个国家级图书馆的……确实罕见。
　　那扇声控式电子合金门向两面打开的时候，唐千鹤真的没想太多。国王陛下家里有个图书馆这件事，在天人帝国里人尽皆知，女员工们闲着无聊的时候，也曾集体揣测过某人的图书馆里会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比如的附带全彩插图的《金|瓶|梅》，又或是附赠朗诵光碟的《失乐园》……但最后大家一致认为以上两个猜测都有失格调，倘若修生生会收藏《金|瓶|梅》，他那本也应该是梵文版的。
　　国王陛下的图书馆是个神秘的地方，也是个好地方。
　　在唐千鹤心里，她现在准备踏进的不是修生生家的大门，而是国家图书馆的自动扫描安检门；她即将前往的地方也不是“未知领域·单身男人的居室”，而是她向往了很久的，小说的天堂……
　　她眉飞色舞地向着天国的门里迈了一步，然后听到身后有人发出仿佛喉咙被人掐住了的低吼，接着感到自己的胳膊上多了一股力道，那力道拽着她往左边闪，躲过了一个扑向她的黑影……她还没得及看清那黑影是什么，黑影就又扑了过来。修生生把她往后一推，自己挡住了那个黑影。
　　唐千鹤站在圈外，一脸懵逼，然后想起自己似乎应该上前助阵，刚要捋袖子动手，却发现那个那个黑影似乎挺面熟……
　　“池上？”
　　这一声像一把钩子，钩回了某只迷妹的理智，她的动作一僵，攻击停止，修生生也随之停手，退后半步，探究地看着眼前的人。
　　没了高速运动的buff，唐千鹤终于看清了“刺客”的脸，立刻气不打一处来：“真是你！你怎么回事，二话不说冲过来就打？”
　　顶着池上壳子的爱神，委屈地看着她：“你怎么能去他家？”
　　“啊？”唐千鹤一脸“你说的什么外星语”。
　　爱神咬着牙，想起在乌明岛上，某次她好不容易恢复了些意识，用千里眼一看，发现唐千鹤正和修生生窝在天文馆的天台上，修生生枕着她的大腿，她用手捋开他的额发……
　　心里就像绞碎了千百个柠檬，又酸又涩，爱神气闷地看着唐千鹤，正想说话，忽然眼角里瞟到黑发青年似笑非笑的神情，顿时怒从心头起，恶狠狠地瞪他：“笑什么！别以为我不行你就有机会了！”
　　转向唐千鹤，她诚恳地说：“小千鹤，你跟我走吧。他不适合你，这人烂桃花超多，连文蓁都喜欢她，你跟他在一起，不怕将来被撬墙角吗？”
　　唐千鹤：“……”
　　修生生：“……”
　　沉默如海潮般席卷而来，好一会儿，唐千鹤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扭头看向修生生，修生生立刻撇清：“没有。”
　　“你有！”爱神坚决道。上个世界里她一直用千里眼注视着唐千鹤，顺带也关注了一下她的重要友人，她很清楚文蓁和修生生的那点事儿。文蓁肯定喜欢修生生，至于修生生……肯定也是知道的！他知道然后他什么表示也没有……不接受不拒绝不负责，渣男！
　　因为确信自己的判断，爱神看起来格外的理直气壮不心虚……她完全没考虑过也许这一世事情已经改变了，她也忘了自己这一世甚至都没怎么关注文蓁的情况，只是想当然地把上一世的经验搬了过来。
　　爱神的表情太自信，于是唐千鹤忍不住回想了下这些天文蓁的表现，越想就越觉得……或许真的是……
　　在庆功宴的时候，文蓁说过她在天人帝国里有暗恋的人……这么说来……
　　唐千鹤的脸色十分不妙，修生生觉得自己必须在她的思路彻底掉进深渊之前，把她拉回来。
　　他朝她走了一步，她就嗖地退了一步。他不动了，森默看着她。
　　“你躲什么？”
　　“……没躲。”眼神闪烁。
　　青年注视了她两秒，然后忍着想揍人的念头——揍边上那只幸灾乐祸的罪魁祸首——容让地对唐千鹤说：“你跟我来。”
　　她没动，目光警醒：“干什么？”
　　“让你知道真相。”
　　他说完就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内走去，唐千鹤略一犹豫，还是跟上去了，走了两步，身后多出了一个脚步声。
　　“你跟过来干嘛？”她低声问“池上”。
　　爱神也很郁闷。只剩三分钟了，其实她最想做找个地方抱着意中人亲亲摸摸……好不容易换了池上的壳子，不用担心自己会亲着亲着克制不住咬破对方的唇（SS级天人的悲哀），可现在这种情形……
　　迷妹虽然很容易对着lover失去理智，但她们并不是真的缺心眼。爱神清楚现在不是执手互诉衷肠的时候，所以尽管万分不甘，但她还是克制了翻涌的欲望，乖顺地走在唐千鹤身旁，瞪了修生生的背影一眼，然后视线落回唐千鹤脸上，深情款款：“我帮你‘看’着他。”
　　唐千鹤：“……”这语气，这表情，仿佛少了他的保护，修生生会对她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似的……
　　不，池上怎么会有这么不符合人设的想法，那句“看着他”应该是指其他方面……如此说服着自己，微微黑线的唐千鹤果断换了话题：“你这些天都去哪里了？我问小楼，他什么也不肯说，让我将来自己问你。”
　　哎她在关心我呢。
　　爱神笑容甜得能流出蜜：“我去进阶了，现在是SS级。”
　　唐千鹤一怔：“真的？”
　　其实是爱神达到SS级别，池上还差一点。但唐千鹤看不出来，她羡慕地看着“池上”，想起自己还在S级门前打转的异能等级，不由得说：“真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升上S级。”
　　爱神立刻拍胸脯：“我那里有很多高级晶核，全送给你！”
　　“……”唐千鹤猛地跳出一步，单手立在胸前，神情警戒，“你是谁？”
　　爱神懵了。
　　“差点被你骗过去。”唐千鹤紧盯着她，“池上不会说‘把晶核全送给你’这种话，你肯定不是他，你是谁？为什么要冒充他？”
　　爱神：“……”
　　作者有话要说：
　　爱神和池上在意识海里互掐。
　　爱神：都怪你平时太吝啬！你看看现在我想送小千鹤一点心意都不行！
　　池上：你还敢说……你的高级晶核这次全用在这次进阶上了，现在你准备用谁的晶核去讨好她？
　　爱神：你的就是我的！
　　池上：……明天我就把天人帝国卖了。
　　爱神：你敢！
　　池上，冷笑不语。

☆、第92章 Chapter.92

　　爱神从没想过告诉唐千鹤，“爱神”和“池上”之间的关系。她的想法很纯粹：爱神就是池上，池上就是爱神，他们是同一个体的不同人格，不需要特意加以区分。
　　在其他男人忙着强调存在感的时候，爱神想的都是——
　　yoho这只丧尸的晶核居然是爱心形的！拿去打成钻戒送给我们家千鹤~
　　第一人格你这个白痴，昨天为什么要说小千鹤吃太多了？你没发现她当时脸色都变了吗？你看她今天果然没来找你了……你还我的眼睛福利！
　　什么？这个月帝国集团的营业额居然降低了三个百分点？！这样下去我的嫁妆就要给你败光了！第一人格你敢再懈怠点吗！再这样我就让所有天人都去光顾你们家金库！
　　……诸如此类。
　　一直以来，爱神都觉得这样挺好的，直到这一天，这一刻，这一秒，面对着一脸“我和池上认识很久了你可别想骗我”的唐千鹤，爱神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和唐千鹤发一个正式通告，告诉她：小爱可不是池上那个小家子气的男人，只要千鹤要，只要小爱有，任何时候，小爱都不会对她有一分一毫的吝惜。
　　爱神还没思考出结果，前方的修生生却忽然出声：“唐千鹤。”
　　这一声的意思是让她过去。
　　正对爱神摆出警戒姿势的唐千鹤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和修生生汇合——虽然看不出冒牌池上的异能等级，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的战力远在她之上。证据就是先前在门口的时候他和修生生对战，居然没被凶兽当场摆平放倒。
　　以卵击石不够明智，唐千鹤决定去抱凶兽头头的大腿。她一面继续防备着爱神，一面飞快地往修生生那边退。
　　爱神一个迟疑，就错失了最后半分钟，池上从意识海里站起来，强硬地接管了身体，爱神只能撅着嘴退回意识深处。
　　池上一睁开眼，就看到唐千鹤站在修生生身旁，戒心满满地望着他。默然了一秒，他说：“我刚才是随口说说的，没打算把晶核都给你。”
　　唐千鹤“嗤”一声：“现在来打补丁？晚了，你……”她滞住了，眉毛拧出一个疑惑的弧度。
　　咦，刚才确实感觉微妙的不对……可是现在面前这个人……好像，确实是“池上”？
　　她有点愣，不知该不该坚持自己之前的判断。
　　池上看向修生生，说：“给你添麻烦了。”爱神这个惹祸精。
　　池上有两个人格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恰好修生生就是知情者，而且过去他还曾和爱神有过几次合作。虽然他也是第一次见到爱神顶着池上的壳子出来，不过这不妨碍他迅速推断出事情的真相，然后好风度地笑笑，做了个“没关系”的手势。——现在他确实没什么心情修理爱神，至于以后，机会总会有的，要弄死SS级天人不太容易，顺手下个绊子还不简单？
　　唐千鹤迷茫地看着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流，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可又隐约有点明白：修生生认可了池上的身份。
　　这么说，果然是她神经敏感？其实这是池上本人？
　　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她内心的转变，所以池上没再刻意解释什么，修生生更不会多事，三个人一时间竟然达成了诡异的和谐，一路安静地前行，直至来到一座电话亭前。
　　电话亭伫立于地面，复杂的金属线则深深埋在地底，蜿蜒向帝国大厦、市中心的某间小酒吧、郊外的某栋化工实验楼……这样的电话亭，在广袤的别墅区里一共有十三座，它们构成了一个庞大的通讯网络，保证别墅的主人能在全球电磁波不稳定的时候，第一时间获得外界信息。
　　不过这些固定电话其实很少有响起的机会，因为绝大部分信息在传送到修生生这里之前，就已经被各部门的精英妥当处理了。上一次国王陛下使用这些电话亭，还是去年六月的事……
　　今天修生生又一次拨通了电话，并且他特意放了免提，好让电话亭旁站着的两个人都听得到。
　　电话那头（冷淡）：“天人帝国行政总署。”
　　电话这头：“我是修生生，请帮我转接文部长。”
　　电话那头（惊愣）：“……是！请稍等！”
　　五秒后。
　　电话那头：“真的非常抱歉！文部长今天不在，她调休了。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这头：“查看一下她调休的理由。”
　　电话那头：“是，请稍等……文部长在《调休申请书》上调休理由一栏写的是‘和男友前往青海旅行’。”顿了顿，“需要我紧急召集她回来吗？”
　　黑发青年握着话筒，偏头瞥了唐千鹤一眼，确定她已经听清楚了，于是对电话那头说“不必，让她休息吧。”
　　通话结束。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修生生淡淡问。
　　唐千鹤，有点迟钝地点头：“……没有了。”
　　在这样的证人证言面前，“文蓁暗恋修生生”这样的流言……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唐千鹤阴阴地把目光移向了流言的传播源，一句“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像冰锥那样刺过去……
　　被迫替爱神收拾烂摊子的池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唐千鹤：“谁说的？”
　　“……某人。”
　　这真是一个糟糕的下午，池上想。
　　这时他还不知道，不久之后，他会觉得，其实这一刻也不算太差。
　　真正让池上如鲠在喉的那个时刻，就发生在两天后。当时他正和堆积如山的加急文件做殊死拼搏，忙得恨不得多出四只手，忽然玻璃门打开，唐千鹤走了他的办公室。
　　她站在他身前，视线一直在他的脑袋上打转，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迟迟不出口。最后池上先受不了爱神在脑海里的催促，抬起头，看着她，冷淡地问：“有事吗？”
　　“嗯，有点事……”她犹犹豫豫的，瞟了两眼他扎起的长发，“你的头发……准备什么时候放下来？”
　　池上一怔，他怀疑她在表达某种暗示——爱神讨厌头发被束缚的感觉，但池上觉得披散的头发很碍事。
　　这种小细节，只有同时了解池上和爱神的人才清楚——这样的人，找遍全世界恐怕都不会超过十个，而无论怎么想，唐千鹤都不该算在这十个人里。
　　【她不是在找你。】池上在心里对某人说。
　　【就是找我！】爱神兴奋地说，【把你的身体借我。】
　　【……】他试图说服她，【她根本不知道我有第二人格……】
　　【她不知道，但她现在确实是找我啊——快，把你的身体交出来。】
　　【……不行。】
　　爱神瞪圆了眼，威胁地盯着他，两秒后，愤愤地：【算了，我用自己的身体。你让开。】
　　【我不会让开，你也别出去，老实待着。我还有好多文件要处理……】
　　【让开！】爱神愤怒地往毫无防备的意识体上踹了一脚，池上疼得脚趾头都蜷了起来，心里的火蹭地蹿起。
　　接下来两分钟，站在办公桌前的唐千鹤惊奇地发现，池上原来拥有一种了不起的技能：他能一面保持着面无表情，一面让人深刻地感觉到他正在进行某种天人交战……看不见的火星噼里啪啦地从他头顶冒出来……
　　她开始感到不妙了，有点想掉头离开，却又惦记着十分钟前修生生告诉她的，关于池上的那个秘密，于是刚抬起脚步又顿住了，犹豫不决。
　　就在此时，坐在办公桌后的青年蓦地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然后看向她，语气亲切：“你想说什么？”
　　唐千鹤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这个动作让爱神脸上的笑滞了滞，接着她恍然想起一件事，立刻抬手解开了自己的马尾，然后再次朝唐千鹤友好地笑，示意自己已经按照她所期待的做了。
　　那个笑容太灿烂，还带了点小京巴看着主人的讨好……出现在池上那张万年面瘫的帅脸上，一瞬间唐千鹤真的有种“不忍卒视”的感觉……终于肯定了不久之前，修生生告诉她的那个“秘密”的真实性。
　　嗯，不好意思，虽然我也觉得这样不太好，不过接下来我要昧着良心，利用一下你的弱点了。
　　她轻咳一声，说：“我想向你介绍一个人。”
　　爱神有点疑惑，但她还是配合地微笑：“可以啊，TA在哪里？”
　　“稍等。”
　　女孩子转身，走到玻璃门外，将那个在电梯门口等了有一阵的纹身师领进来，隆重推荐：“这是尼尔·阿提肯，他是挪威人。”
　　“……”爱神板着脸，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棕皮肤的男人一阵，确定对方从外表到气质，从体格到发型，从瞳仁的颜色到鞋尖的形状……无不与唐千鹤的审美背道而驰，心下满意，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就很好地演绎了一个上位者的温和，伸出手：“阿提肯先生，你好。”
　　阿提肯盯着她的左耳，久久不语，然后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一拍大腿“哈哈哈哈哈”地爆笑出声……整个人乐不可支，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爱神，面无表情：“……”可以打烂这个无礼之徒吗？
　　唐千鹤，尴尬地打圆场：“……这个，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他的右眼能看到平行世界，所以有时候会看到一些……”
　　阿提肯先生，更加响亮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千鹤：“……”如果北归敢这么拆她台，她一定把他的胳膊掐得姹紫嫣红。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尼尔·阿提肯，她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提醒他：“尼尔先生。”
　　纹身师摆摆手，揩去眼角的泪花，揉着肚子说：“抱歉抱歉……”长长地吸进一口气，吐出，望向爱神，露出一个符合社交礼仪的笑：“初次见面，教皇先生，我是尼尔·阿提肯。”
　　爱神：“……”微微眯起眼。
　　有件事只有爱神和池上两个人知道——爱神非常喜欢听别人喊她“教皇”，然而大家都喊她池总裁，喊她池先生，喊她BOSS……没办法，大天|朝国情摆在那里，不要说“教皇”了，就算是“教父”也属于异端，我国同胞不习惯整这套。所以尽管爱神担着精神领袖的名儿，做着和教皇无异的事儿，一年到头，她也难得听到几次“教皇先生”。
　　好感度微妙地升了两点的爱神，终于给了纹身师一个好脸色，让他坐下来说话。
　　五分钟后，在唐千鹤为主、阿肯提为辅的联合说明下，爱神明白了他们此次的来访意图，总结起来就是：唐千鹤需要研发一架机器，这架机器事关重大，而且它的科技含量远超过人类现有水平，只有能窥见平行世界的阿肯提知道如何制造它。然而阿提肯本身对机械一窍不通……他只能提供机器的设计图，其余事项都要靠别人补足。
　　唐千鹤今天找上门来，就是为了请爱神帮忙完成这个机器的核心部分。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重点在于……这项工程实在太耗费精神了，如果爱神同意帮忙，接下来半个月，她会成天昏昏欲睡……再也没有精力找唐千鹤看星星看月亮，说些有的没的，扰乱军心。
　　——没错，这就是修生生“好心”指点唐千鹤找爱神帮忙的原因。这项任务并非只有爱神能完成，有了爱神，工程进度事半功倍，没有爱神，他们照样可以找百八十个天人，顶替爱神的位置……当然，这一点修生生是不会告诉唐千鹤的。
　　爱神并不清楚这是某腹黑设下的阴谋，但她直觉地不喜欢这份差事，可这毕竟是唐千鹤提出的，她不想拒绝那个人的任何请求……
　　心中的天秤摇摆不定，爱神苦恼地站在原地。这种时候她倒是想征求池上的意见了，可就在五分钟前，面瘫青年被她痛殴一顿后又一脚踹进了意识海里，浮浮沉沉……没有半小时醒不来。
　　“那个……”唐千鹤的表情很小心，“要是太为难就算了，我再想其他办法……”
　　见不得她这样，爱神眼一闭牙一咬：“没问题，交给我吧。”
　　唐千鹤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太好了……谢谢你！”
　　望着那个笑容，爱神觉得心里的郁闷多少消散了些，抿抿唇：“不客气。”
　　事情总算定下来了，唐千鹤欣喜万分，诚心相询：“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该回个礼才对……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努力去做。”
　　爱神睁大了眼：“……”
　　幸福来得猝不及防。
　　想要的……那太多了！三天三夜都数不完！但心愿卡只有一张……
　　冷静，我要冷静，仔细想想，怎样才能将心愿卡发挥到最大功效……
　　于是第一次，面对唐千鹤的时候，爱神正常发挥了自己的双商。她说：“不急，等我先帮你把机器造出来，我们再慢慢说这个。”
　　——给机智的爱神点个赞。
　　作者有话要说：
　　我刚才在想爱神未来会提出什么破廉耻的要求……然后我突然想到，顶着SS级天人的壳子，她想做什么……都做不了啊！（摊手）

☆、第93章 Chapter.93

　　龙彩儿最近快气疯了。
　　不知是从哪里先爆出的消息，说她的“火焰净化”只能修复人体，却不能根除病因，被她用异能“治愈”的人，不久之后就会被同样的病痛折磨，而且病情会比以前更加严重。
　　消息全部属实——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当所有负|面|新|闻都指向你，而你只能瞪大了眼睛恐惧地看着四周，却不敢痛快地喷回去，因为那不是污蔑，而是比铁更冷的事实。
　　她很肯定自己没透露过任何关于“火焰净化”的内|幕，这是她在末世里最大的依仗，就连梦里她也紧咬牙关，不曾泄露半个字。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把怀疑对象指向了另一个人——唐千鹤。
　　如果这个唐千鹤，就是那个差点杀了她的唐千鹤；如果这个唐千鹤，也和自己一样，从未来穿回了过去，从那个被弗兰病扼住了咽喉的未来，穿到这个世界……
　　那么她当然清楚，所谓的“百分百治愈”只是一个骗局。龙彩儿冷笑着想，在上个世界里，自己可是理直气壮地告诉所有求上门来的人，她的治疗只针对当下，不保证未来呢……
　　那时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艾滋病是全球绝症，患者只求多活一天，多活一天就赚一天。得了弗兰病的人也一样，他们只求度过眼前的难关，顾不上将来。
　　龙彩儿最懊悔的是，在这个世界里，她不该为了让自己的声望尽快达到顶峰，而选择隐瞒“火焰净化也无法真正治愈弗兰病”这件事。她原以为时间还很充裕，足够她在将来，不轻不重地抖出真相，而那时弗兰病已经成了系在所有人脖颈上的讨命索，他们拿她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奉她为救世主……
　　现在她为自己的失算付出了代价。秘而不宣的真相成了敌人手里的利刃，狠狠地刺向她的脊梁骨……
　　好恨。
　　她想报复，报复那个令她陷入这种难堪境地的罪魁祸首，但她却发现对方竟然已经升到了3A，甚至隐隐有进入S级的迹象。
　　——那个时候，龙彩儿站在留英医院六楼的玻璃窗前，遥遥地看着医院门口的唐千鹤，看着她身上笼罩着的颜色明艳的能量团，惊愕，难以置信，愤怒，痛恨，憎恶，恐惧……她用力攥着窗子的边框，金属框架在她的手里变得扭曲，一如她的面孔。
　　正面对上的话，输的人可能是她自己。
　　龙彩儿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立刻想到雇佣杀手，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列入了行业黑名单。她又想去买通亡命之徒，但对方一听说任务对象是个3A级异能者，就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样跳得老高，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龙彩儿又愤怒又无奈，最终她还是收拾情绪，重新拟定了作战计划。
　　论异能的等级，她和唐千鹤差不多，可能还比她低一点；可论异能的数量，她远胜于她！自从她吃下了那枚超高级晶核，她的右手就长回来了，“吞噬”异能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狩猎了好几个不错的猎物……
　　原本还能得到更多，但不知为何，最近半个月总是分外不顺，每每她即将得手，就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打断她的“进食”……
　　诸事不顺。龙彩儿只能这么形容自己近来的生活，然后更加勤勉地早出晚归，寻觅新的猎物……
　　这几天冷空气南下，雨水泛滥，大街小巷都被湿冷充斥。
　　龙彩儿使用了她的某个异能，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无害的女学生，行走在白藤区的夜街里。
　　留英区是苍盟的地盘，她对那里熟得不能再输，想猎杀谁都是易事，但就连兔子都知道不能随便动自己的窝边草，所以她只能舍近求远，到变异人的地盘来觅食。
　　“聂晓晴”现在已经是个名人了，她当然不能用自己的本来面目去狩猎。“易容”这个异能的效力是两小时，而且每次使用的间隔是三天，也就是说，如果她今晚不能有所斩获，就要再等三天。
　　梳着学生头的女孩子坐在白藤广场的边上，藏身于树影里，白皙的脖颈低垂，双手按在自己的膝上，眼睛紧紧盯着路人们投射在地上的影子。
　　快来一个人吧。快上钩吧。
　　太久没有获得新异能，她焦躁得快要发狂了。
　　风拂过，树叶上的雨水纷纷滑落，沁湿了她的白裙。
　　一双网面运动鞋来到她的面前，接着一个犹豫的男音响起：“你……还好吗？”
　　龙彩儿笑了。她收敛笑容，抬起头，看向那个撑伞的少年，端详着他身上的能量团。
　　……
　　真难得，居然会在白藤区遇上一个异能者。
　　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年，龙彩儿有点遗憾，她其实更希望找她搭讪的是个变异人，这样她收割异能的时候就能更开心点……
　　可惜两小时已经快到了，她没机会回去重新挑一个。而且她觉得自己决策有误，白藤区的变异人似乎更喜欢那种一看就很难征服的类型，对她这种白斩鸡一样的女学生没兴趣……看她在广场蹲守了那么久，一个天人都没等到，反而等到了一个异能者。
　　下次变成性感女郎，去红灯区门口蹲点好了。
　　这条街并不长，但街灯坏了，一直无人修理。街尾堆着几个垃圾桶，异味一阵阵地穿过来。
　　速战速决吧。龙彩儿皱着鼻子想，摘去手套，蹲下|身，抬手伸向少年的额头，准备收缴今晚的战利品。
　　突然她寒毛倒竖，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自发地向左侧掠去，眼角看到一缕黑发从脸颊滑落……
　　风刃。
　　瞳孔紧缩，她霍地转身，全身警戒，盯着那个从外面走来的身影。
　　月光昏蒙。那人踏着月色走了进来，身形高挑，面无表情。龙彩儿呼吸一窒。
　　来人扫了她一眼，随即将视线落在昏迷的少年身上，露出一个……似乎是“不耐烦”的神情。
　　池上十分不耐烦。他刚结束一场加班，原本打算径直回家，却被爱神叫住，要他到白藤广场去，给唐千鹤带一杯“冰镇得刚刚好的草莓牛奶”。池上想说就算那杯牛奶再怎么调得恰到好处，除非他能像北归那小子一样懂得瞬间移动，否则等他们到家的时候，牛奶里的冰必然已经化成了水，牛奶也早就走了味儿。
　　和恋爱中的女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最终池上还是去了白藤广场，打包了一杯“冰镇得刚刚好”的草莓牛奶，正要打道回府，却突然注意到广场边上的某对年轻男女。女学生他不认识，但那个棕发少年，池上记得他，东南亚一带某个大人物的嫡孙，他爷爷和他们家还有些生意往来。
　　出于杀手的敏锐，池上察觉到了那个女学生身上的异样。
　　他们离开了。池上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权衡了一下：如果那个少年死在白藤区，自己肯定又要多出一堆无意义的外交工作……与其那样，还不如现在辛苦点跟过去，把麻烦扼杀于摇篮。
　　于是他跟上去了，随即发现除了自己之外，竟然还有人在跟踪他们，而且身法很利落，专业级的。耐人寻味的是，跟踪者在发现了他的存在之后，似乎犹豫了一阵，然后默默退散了。
　　棕发少年和女学生拐进了长街，池上藏身于暗处，意料之内地见证了一场预谋杀人。行凶者手法利落，显然是个惯犯，池上正在脑中搜寻着各种连环杀人犯的名字，就看到她摘下了手套……
　　哦。原来是她。池上想，听说北归已经安排了人盯着她，怎么还让她跑到白藤区来流窜作案……等下，这么说那些跟踪她的人，就是他安排的伏兵？
　　……
　　池上终于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多余的事。他方才真该直接拎着牛奶回家……
　　那边行凶者已经准备把手搭在羔羊的额头上了，池上无奈地站了出来，用风刃警告了她，然后无视了面色发白的行凶者，走到少年身旁，俯身将他拎了起来——揪着后领，像拎一只猫那样拎起来，然后转回来，举步朝外走。
　　在他身后，白着脸的龙彩儿松了口气。
　　她摸不准池上究竟是什么意思。从他的举动看来，他和那个少年似乎是旧识，所以才出手救了他。她原以为池上会追究她，可他却拎起少年，径自走了。
　　幸好他不打算追究她……她刚这么想着，就惊恐地发现池上折了回来。
　　“我仔细想了想。”他说，语气似乎有点阴郁，“不能白跑一趟。”
　　龙彩儿喉咙发紧：“……你想怎样？”
　　池上把少年丢到一边，真的是“丢”，像丢一个麻袋似的那么干脆利落，龙彩儿开始怀疑那少年其实是他的仇人。她看到池上转向了她，口吻认真：“把你打到半身不遂，然后交给这家伙的爷爷，问他要一笔保护费。”
　　龙彩儿浑身发冷。她毫不怀疑池上会实践他所说的，她更清楚，自己绝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逃！必须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对她抬起了手，龙彩儿咬紧牙关，发动了“金蝉脱壳”。
　　金蝉脱壳，顾名思义就是留下自己的伪躯，迷惑敌人，真身得以逃脱……是一个非常实用的主动技能，但今天以前，龙彩儿从来没有动过使用的念头，因为每用一次，她的能量就会大幅度降低。
　　怀着满腔的恐惧和怨恨，她仓惶地逃回家里，自我检视一遍之后，发现她的异能等级跌到了2A。
　　再用一次“金蝉脱壳”，就会掉出2A吧，到时右手又会萎缩……“吞噬”也会重新陷入休眠。
　　她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脑海里纷乱乱的全是这些年的过往，蓦地又想起了那些死在她手下的人，他们死前狰狞的脸……她突然有些害怕，一面害怕，一面又忍不住去想若是自己变成了一个异能低微的废物……
　　月光落进卧房，天花板的木质纹理变成了一张张恶魔的嘴，大张着嘲笑她，她尖叫一声，用火焰将天花板烧得漆黑，跳下床跑到了大厅，缩在沙发里。
　　挂钟的滴答声在厅里回荡，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冰水滴在岩洞上，听久了，又似乎变成了某个高挑青年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接近……
　　龙彩儿跳起来，砸碎了挂钟，然后对着那堆木头与金属的残骸呆立了很久，慢慢退后，跌进了沙发，捂着脸，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大发慈悲地降临。
　　……
　　或许是因为骤然失去了相当一部分能量的缘故，龙彩儿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门铃的乐声在厅内响起……她才从睡梦中惊醒。
　　有人在门外，按她家的门铃。
　　她站起身，脸色带着被人吵醒的不快，无视了铃声，先扫了一眼挂钟的残骸，皱了皱眉，又走到床边看了天色，脸色微变，接着冲到客房去看那里的挂钟——下午五点。
　　今晚七点，“聂晓晴”的生日晚宴就要开始了。按照流程，下午四点她就该出现在苍盟，为今晚的晚宴做准备。
　　龙彩儿倒抽口气。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敲她家的门了，一定是聂母迟迟没见她露面，所以派人前来看个究竟。
　　她迟到了。
　　因为睡了一觉而有所舒缓的情绪又开始颤抖，龙彩儿忍住想尖叫的冲动。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这场生日宴十分重要，虽然开头出了点差错，但没关系，宴会还没正式开始，她只要确保接下来的每个步骤都非常完美……
　　她刻意忽略了一个可能：也许这是一个预示，预示着这个从一开始就不顺利的宴会，绝不会照她想的那样圆满地进行下去……森默地等在前方的，将是一眼看不到底的恐怖深渊。
　　晚七点，宴会正式开始。主持人上场，先来了一段炒热气氛的开场白，接着请出了聂氏夫妇。一番不乏风趣的对话之后，主持人转向了台下的观众，笑容满面地宣布，下面将请出今晚真正的主角——
　　妆容精致的聂晓晴站在台后，轻吸口气，让自己优雅地微笑，然后抬头挺胸，缓缓走出去……
　　聚光灯越来越接近，她的裙摆已经碰到了那些荣光。她心跳如擂鼓，又跨前了一步，终于来到了她梦想中的舞台。
　　——然后，和人生中最大的亏欠打了个照面。
　　聂青青站在那里，就站在舞台的另一端，眼里含着泪。她并没有看龙彩儿，而是凝视着台上的聂母。
　　全场寂静，接着聂母颤抖的声音响起：“青青……？”
　　聂青青点点头，眼泪涌了出来。她朝自己的母亲奔去，姿态急切如积雪奔向阳光。妇人接住了她，紧紧搂住，哽咽得不能言语。
　　母女相聚，感人的一幕。舞台的另一边，仿佛降下了十二月的暴雪，龙彩儿站在雪里，再一次体会到了昨夜的冰冷，不同的是，这一次，就连“金蝉脱壳”也救不了她了。
　　当初她一心致聂青青于死地，根本没想过会有今天……也没想过要隐瞒什么。
　　所以聂青青很清楚，是谁对她下了毒手。
　　聂青青知道龙彩儿做的一切。只是她还来不及将信息传出去，就被龙彩儿害成了植物人。如今她醒了，她思维正常，能说会笑……
　　她会指认我。龙彩儿想。
　　全完了。我苦心经营的一切。
　　这个曾经被人视为救世主的女人，此刻面色如死。她惨淡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一片空白的脑海才勉强恢复了工作，想起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她立时转身要走，却被早就守在一旁的异能者拦住了去路。
　　“晚宴才刚开始呢。”北归笑眯眯地说，“主角可不能现在就退场啊。”
　　作者有话要说：
　　嗯！时机掐得刚刚好~完美收稍！
　　龙老师您辛苦了，来，这是剧组给您特别预定的佛跳墙~= v =

☆、第94章 Chapter.94

　　2032年的7月，发生了很多事。
　　聂氏夫妇的爱女聂青青，奇迹般的从植物人的状态中苏醒，并在“聂晓晴”的生日晚宴上，指认聂晓晴——即龙彩儿就是谋害她的凶手。聂氏夫妇脸色极其难看，聂夫人当时就想和龙彩儿拼命，但聂冲却不愿让其他人看笑话，拦住了妻子，只命人将龙彩儿关押起来，然后拿起话筒，向来宾致歉，说生日宴到此结束。
　　一场生日会就这样出乎意料的落幕，众人唏嘘散去，小半惋惜感慨，大半幸灾乐祸。苍盟这几年很是做了些缺德事，对于苍盟一把手的“家难”，大家喜闻乐见。
　　人们揣测聂冲会如何处置龙彩儿。龙彩儿虽然犯下重罪，可她仍是苍盟最重要的金手指，只要她还能使出“火焰净化”，她就拥有其他异能者无法比拟的价值。
　　大约龙彩儿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老老实实地在苍盟的牢房里待着，等一个能让所有杀人犯跳脚大喊“不公平”的判决。
　　无论是龙彩儿，还是苍盟的人，都没想到，就在那场生日宴后的第二天，北家展示了一份数据，该数据显示，被龙彩儿“治愈”的一百二十名患者中，有十六名已经旧疾复发，并且病情比先前更加严重。
　　同日，天人帝国宣布他们发现了弗兰病的病因：“晶毒”，它藏在晶核里，伴随着晶核进入异能者体内，潜藏进细胞。异能者每吃下一枚晶核，就给晶毒的队伍多添了一份兵力。它们越来越壮大，一天一天地挑战着人体的自愈能力。发生在细胞内的战争悄无声息，直到抵达某个临界点……人体就开始全面崩溃。
　　以上两个消息一出来，围观群众手里的西瓜全砸在了地上。
　　很快，各式各样的人敲响了北家的大门，请求确认那些数据的真实性。向来冷僻的北家家主这次很好说话，让族人带客人们去数据库，自由参观。
　　同样，一些和天人帝国交好的异能者也过来“拜访”老友，天人帝国科研部对此早有准备，直接甩给他们一段晶毒破坏人体的视频，还有一台机器（纹身师尼尔与机械迷池下的联合出品），让他们自己看看自己身体里的晶毒。
　　“只能‘看到’而已。”红头发的天人女研究员耸了耸肩，“这玩意藏在细胞里，没有任何办法能把它们弄出来。”
　　亲眼目睹了自己身体里无数“微型炸弹”的异能者，有点崩溃：“你们喝我们的血，晶毒也存在你们的身体里！”
　　女研究员淡定：“是啊，所以我们也完了。”
　　异能者：“……”
　　于是所有人都明白了，为什么被聂晓晴“治愈”过的人，很快就会重新落入“弗兰病”的魔爪，因为她开出的是一张错误的药方，她根本治不了弗兰病。其实仔细想想也能明白，她连弗兰病的病因都没弄清楚，居然就敢声称自己已经完全治愈了弗兰病……这不是明摆着欺诈吗？
　　至此，“聂晓晴”这个名字正式成为骗子的代名词，“火焰净化”也成了本年度最令人愤怒的骗局。
　　这样一个人，苍盟已经没有保下她的必要了。事实上，苍盟自己都被她牵累得相当惨，当初它从“救世主”身上得到了多少好处，现在就得加倍地吐出来。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龙彩儿，等待她的将是可以预料的悲惨结局——这么想的大有人在，他们也等着看年度骗子的下场，可是苍盟却迟迟没有对龙彩儿作出裁决。
　　大部分人很迷茫，不明白苍盟是什么意思，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不是苍盟不想丢出龙彩儿这个拉仇恨的烫手山芋，而是她已经逃走了，从苍盟戒备森严的牢狱里。
　　此事说起来太丢人，最后苍盟只能自己认栽，对外宣称：罪人龙彩儿已经被秘密处决了，死者已逝，希望大家能既往不咎；实在不能释怀的……大家就坐下来好好谈谈吧，苍盟尽量让你满意。
　　明面上，“龙彩儿”这个人已经成为了历史，但暗地里，各方势力对她的追捕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不过，直到现在也没人能抓住她。”唐千鹤皱着眉说，“昨天有人说在浙江省看到她，北归赶过去看了，结果又是假消息。”
　　棕皮肤的纹身师从一罐糖渍花生里挑出一粒发霉的，丢进垃圾桶，应了句：“那就让她继续逃好了，反正她也翻不出什么浪。”
　　“她能吞噬别人的异能。”唐千鹤有些忧虑。
　　——如果她知道连爱神的千里眼都无法找到龙彩儿，她的忧虑大概还要增加三倍。
　　“最近并没有听说哪里有命案发生。”纹身师说，“所以，她大约是因为什么缘故，暂时无法吞噬别人的异能了。”
　　“……也只能这么想了。”唐千鹤勉强道，忍不住又问，“从平行世界里，真的看不到任何讯息吗？”
　　纹身师又找到了一粒霉花生，神情变得有点难看，把它丢进垃圾桶，头也不抬：“没有。”
　　他死死地盯着那罐花生，却不再用筷子拨动它们了，似乎怕从里面再发现一粒霉花生。
　　唐千鹤沉默了一下，说：“黄曲霉菌很毒的。”
　　“……只发霉了两粒。”
　　“黄曲霉菌是以孢子形式传播的，这一罐已经被污染了。”她劝他，“再腌一罐好了，半个月的事。”
　　“……”把玻璃罐丢进垃圾桶，阿提肯靠进椅背里，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痞气，“算了，本来就是腌来玩的。”
　　唐千鹤看了那个玻璃罐一眼，有点感慨。这个男人能看到平行世界，懂得许多事，但他却不能完美地腌制一罐糖渍花生。
　　纹身师突然瞟了她一眼，说：“你好像不怕毒？”
　　“嗯，大多数毒素对我都不管用。我的身体能自动消解毒素。”
　　“物理伤害呢？能自动痊愈吗？”
　　“呃，不行。”
　　他若有所思：“那如果拿把枪对着你的心脏开一枪，你就死定了。”
　　“……请不要作出这么恐怖的假设。”她有点无语，然后认真想了想，“击中心脏应该问题不大，给我三秒钟我就能把心脏回溯回来。”
　　他眨了眨眼，鼓掌赞美：“你这个异能很可以啊。”
　　“还好，其实还是有弱点的。”她含蓄地笑，没接着往下说，起身朝外走，在门口发现了修生生。
　　唐千鹤：“你来找尼尔的？”
　　修生生：“不，只是路过。”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正准备越过他往外走，却听到他问：“弱点是什么？”
　　“……”她停下，诧异地看着他。
　　这种问题，就算是同胞手足之间，也会谨慎相询。敢这么问的人，通常都要做好不成功便成仁的心理准备：要么得到一个毫无芥蒂的回答，要么得到一个硕大的沉默，更糟一点，两人间还会落下隔阂。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她看到修生生笑了，他说：“很好，以后如果还有人问你这个问题，记得这么瞪回去。”
　　“……”她在心里翻个白眼，觉得他真是没事找事。
　　其实如果换了其他人问她这个问题，她一定会怀疑对方的动机，不过如果这个人是修生生……她只会觉得“啧这个人又闲得无聊了，所以四处寻人消遣。”
　　她越过他往外走。
　　“你去哪里？”他问。
　　她脚步不停。“留英医院。”医生说木兰最近的脑部活动很频繁，可能要醒了。
　　他跟了上来，在她转头看过来的时候，露出一个无害的笑：“我正好也要去那边。”
　　“……骗人的吧。”
　　“嗯，其实是闲着无聊，所以准备赖着你。”
　　“……”
　　一群白鸽自屋顶掠过，羽翼拍打空气，像欢快的鼓点。
　　冷空气已经远去，碧空如洗，日光晴好。
　　青年说：“我最近发现了一家很不错的茶餐厅。”
　　“嗯？真的？”女孩子很感兴趣，“在哪里？”
　　他正要说话，却忽然顿住了，端详了一下她的表情，问：“你知道了地址，打算做什么？”
　　她握了握拳头：“带简妮和文蓁一起去啊！……哦文蓁还没回来，那就和简妮去。”
　　“……”
　　回去给宋必方放假，让他带着简妮去南美洲度假。
　　最好直接移民去那里，别回来了。青年面无表情地想。
　　……
　　日升月落，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流向了八月。
　　天人帝国的机械室里，池下正检修着“晶毒搜索仪”的激光器组件。
　　唐千鹤坐在他身后，右腕上挂着一袋晶核。她眼睛看着他，左手往晶核袋里捞了一把，然后左手捧着晶核，右手每过几秒就往左手里一探，拈起一粒晶核，丢进嘴里。
　　喀。
　　喀。
　　喀。
　　封闭的室内，这种清脆的声响持续不断地响起，仿佛大年三十，小媳妇坐在播放着春晚的电视机前，愉快地嗑着瓜子……
　　池下终于忍不住把螺丝刀往边上一摔，掉过身，怒视某人：“你就不能到外面磕吗？”
　　“没办法，我要负责监工嘛。”她好声好气，“你就当我是空气，你忙你的，我不会影响你的。”
　　池下摆出一张冷漠脸：“你已经影响我了。换你工作的时候，别人在你身后喀嚓喀嚓地磕瓜子，你怎么想？”
　　唐千鹤眨了眨眼，很上道地抓了一大把晶核，递给他：“来来，吃点这个，消消气。”
　　池上睨了她一眼，不客气地接过了来。
　　“你现在真是富得流油了。”他边吃边哼唧，“这几天赚了多少？有几千枚中级晶核了吧。”
　　“没那么多……”她目视远方，“也就一千多枚……”
　　“……你一定是世界上要价最黑的个体户了。”他接一笔生意也就一百枚中级晶核，“垄断性生意真是一本万利……”
　　被人这样羡慕嫉妒恨地看着，唐千鹤觉得她必须哭一下穷：“挣得多可是累啊，算起来时薪还不如你。而且那些晶核大部分都进了尼尔和你哥的口袋好吗，我就拿个零头。”
　　但说真的，即使是零头，那也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数字了。半个月以前，唐千鹤根本没想过她的异能还能给她带着如此可观的收入。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可以追溯到一个月以前，那时唐千鹤希望开发出一台“全球晶毒搜索仪”，帮她一次性解决全球的晶毒。但很遗憾，尽管阿提肯已经给出了材料目录表与机器构造图，可真正建造的时候，机械师们发现许多材料都是地球上没有的，一些工艺也不是目前的科技能达到的。
　　机械师们向池上递交了一本厚厚的《晶毒搜索仪可制造性分析》，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能在全世界范围内搜寻晶毒时间线的机器，这个真造不出来，但是如果把搜寻范围缩小些，比如缩小到一个地级市那么大，这个还是做得到的。
　　于是唐千鹤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当她戴上仪器，她就拥有了一次性消除全市晶毒的能力。只要她不嫌麻烦，她可以来一趟全球巡演，从北半球开始，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走过去，大约花个两三年，她就能把全世界的晶毒消解完了。
　　坏消息是当她把北半球走完，南半球的异能者和天人大约也死得差不多了。
　　唐千鹤纠结了好几天，画了几百张路线图，企图找出一条兼顾南北半球的黄金路线，结果后来发现自己全做了无用功，因为其他人早就达成了共识：弄个全球直播，让所有人都知道中国有个叫‘唐千鹤’的牛逼异能者，她能消解晶毒，想要排除毒素的，直接到中国来找她。公信力方面，就由天人帝国和北家联合背书，不怕别人不信。
　　她抗议：“‘全球直播’……这不是和龙彩儿一样了吗？”
　　“怎么会。”北归眉眼弯弯，“你可是货真价实的‘百分百治愈’，真金不怕火炼。”
　　池上心情很好：“凡是请求消解晶毒的，每人收取一百枚中级晶核……”
　　唐千鹤：“=口=还要收钱？！”
　　修生生：“花了钱的东西，人们才会觉得质量有保障。而且会急着消解晶毒的，都是高阶的天人和异能者，这些人不缺钱。相反，低阶异能者和低阶天人，他们身体里的毒素非常少，只要不继续摄入晶毒，放着不管也不会有事。”
　　简妮：“糖糖，我也觉得还是收费的好，要不然谁都可以过来找你……你会很累的。”
　　池下翻个白眼：“白痴才免费……法院受理案子还要收诉讼费呢。”
　　唐千鹤：“……好的我明白了。”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我投降。
　　——帝国集团建立以来，最值钱的企划案就此敲定。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小天使在文下说：看到龙彩儿狗带，感觉这文也要完结了，心情十分复杂……
　　嗯，那么让我告诉你们……哈哈哈你们太天真了！= v = 第一，龙老师还没死，她还有一场重头戏。第二，龙老师领完便当之后……那就是修罗场的天下了（迷之微笑）

☆、第95章 Chapter.95

　　池上刚走到机械维修室的门口，就听到唐千鹤在里面说：“胳膊好小，只有我的指头粗。用力捏的话它会哭吗……呃，真的哭了。”
　　脚步顿了顿，他听到他的二弟有些无语的声音：“笨，松手。”
　　室内安静了一阵，然后唐千鹤的声音再次响起，口气如释重负：“不哭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流泪的人偶，感觉好奇怪……”
　　“找遍全世界你也只能在我这里见到。”池下的声音充满骄傲。
　　唐千鹤沉默了几秒，说：“怎么说呢，虽然第一眼看很新奇，但看久了，反而有种微妙的惊悚感……”她的嗓音里含了一丝古怪，“给你，快‘分解’了吧。我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切，说要看的也是你。”池下语含鄙视，“胆小鬼。”
　　池上听得一头雾水，推开半掩的门，踏进机械维修室，看向室内——
　　唐千鹤抱着一个半米高的人偶，池下正朝人偶伸出手，似乎想把人偶接过来。
　　听到动静，他们一起朝门口望来，然后池上脸色变了变，仿佛有些心虚。
　　“大哥。”他站了起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唐千鹤手里的人偶。
　　池上已经有些明白了，他走上前，拨开二弟，视线投向唐千鹤手里的人偶，果然发现人偶和唐千鹤长着一样的脸。
　　“……”他将目光投向池下，池下忙摇手，“是她说要看我的异能，我才……展示了一下……”
　　池上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这个二弟在机械工程上的天赋非常出众，但同时，他也是家族中最懒的，杀手业绩常年垫底，年终总结会上，经常被族长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鼻子，训成一条狗。
　　魔蔓现世之后他就觉醒了异能，这个异能十分鸡肋，既不能伤人，也不能自愈，具体描述起来大约是：他能光靠想象，凭空创造出一个仿真人偶。
　　据池下后来坦白，那段时间他所有的手办都被父亲烧了，心中怨恨却又无可奈何，甚至不敢表露出任何不满，只能在夜深无人的时候，暗暗哀念他逝去的小伙伴。结果似乎是因为执念太深，导致觉醒的异能，都和“手办”相关……
　　上一次池上看到他施展异能是在两年前，那时池下还只能造出一个内里空空的人偶。两年后，他这个鸡肋的异能倒是有了出人意料的长进……
　　池上将人偶从唐千鹤的手里拿了过来。
　　人偶的皮肤虽然冰凉，但十分柔软。肌肤白里透红，脸颊上的微血管，胳膊上的细小汗毛，全都清晰可见。仿真到这个程度，仿佛下一秒它就会开始呼吸，然后睁开眼睛……
　　简直像是唐千鹤的迷你克|隆人。
　　池上心里一动，伸手在人偶的手背上划了一下，看到猩红的液体从人偶内部流了出来。
　　在唐千鹤和池下不解的目光中，池上探出指尖，沾了一点血，放下鼻端嗅了嗅，心里问爱神：【怎么样？】
　　爱神撇撇嘴：【比本人差远了。】
　　【比起‘血的终焉’呢？】
　　【差不多。】
　　咚。这个人偶没有被培养的价值。
　　池上立刻失去了兴趣，正准备把人偶丢回去，爱神却阻止了他，要他把人偶带回去。
　　池上沉默了，以心音问：【你要做什么？】
　　爱神罕见地迟疑了一下：【我觉得……它可能有用。】
　　【……是‘预感’？】
　　对方默认。
　　于是池上便不再反对了。爱神具有“预知”的异能，虽然这个异能有时会出现很扯的预感，虽然这个异能十次里也不一定能应验一次……但那一次，往往足以扭转乾坤。
　　或许这个人偶里藏着什么其他玄机……
　　这么想着，池上表示自己准备有偿征用迷你唐千鹤，让池下开个价。
　　池下惊呆了。
　　那个掉进钱眼里的大哥，居然会舍得花钱买真人手办……
　　他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自己身在现实之后，立刻充满了“能从大哥手里赚到银子”的喜悦，正要狮子大张口，却突然想起了一件麻烦事。
　　和池小楼一样，池下也清楚自家大哥身体里有另一个人格，而且这个人格还特别迷恋唐千鹤。因此他推断，第二人格应该是想把这个迷你版唐千鹤带回去，摆在床头，日夜观赏……
　　本来男人拥有几个手办是寻常事，问题在于，他制造的这些真人手办……和人类的相性不太好。
　　“大哥，这种仿真人偶会吸收四周的能量。”池下委婉地提醒，“所以最好不要把它放在身边。”
　　池上和唐千鹤都是一怔。唐千鹤随即想到自己之前一直抱着这个人偶，一张脸顿时拉得老长：“你怎么不早说……”
　　“有我在旁边就没关系。”池下说着，瞄了一眼大哥，“但是如果我不在，最好把它关进铅盒，只有那个能隔绝它的吸力。”
　　唐千鹤的脸黑了，正想劝池上丢掉那个诡异的人偶，池上却问：“一直让它吸收能量的话，最后会怎么样？”
　　池下目光闪烁：“……会长大。”
　　长大……是指变成和真人一样大？该不会最后还会睁开眼睛？会开始说话？会变成另一个“唐千鹤”？
　　心尖泛起一股微妙的排拒感，唐千鹤看向池上，却发现他正望着不远处的“晶毒搜索仪”。
　　他问：“机器修好了？”
　　按照预定的计划，半小时前就该修好了。
　　池下暗呼糟糕，硬着头皮说：“还差一点。”
　　池上没说话，但气场的温度明显下降……
　　千鹤有点心虚，还有点尴尬。她被池上请过来监督池下，结果她不但和池下一起玩起了人偶，还被池上抓了个正着……
　　机械修理室里鸦雀无声。
　　池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现在去修理吧。”
　　池下松了口气，低眉顺眼地跑到机器旁，抄起螺丝刀。
　　唐千鹤自觉立场尴尬，悄悄转身，刚迈出一步，就听到池上说：“回来，和我一起等。”
　　“……”
　　好吧，占理的人是老大。
　　她走了回来，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坐下，然后悄悄地觑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低头看着那个人偶，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人偶窝在他怀里，闭着眼，面色如生……
　　唐千鹤现在很后悔自己因为好奇，让池下造出了这么个玩意。她还贡献了自己的血呢，因为池下说只有得到“本人”的NDA信息，他才能造出和“本人”高度一致的“仿真人偶”。
　　现在它确实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可她看着它，只觉得心里没来由地不舒服。
　　“我接到一笔大单子。”池上突然说。
　　唐千鹤定定神，回应：“哦，什么单子？”
　　“有人准备买下整个凤竹市的命。”
　　“……”她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一句很血腥的话？
　　池上也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于是补充解释：“凤竹市有二十万人口，天人和异能者占十分之一。有人愿意出一大笔晶核，请你去凤竹市，进行一次全市‘清扫’。”
　　这次唐千鹤听懂了，然后她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之前一直没机会说……其实我现在还做不到一次性消灭全市的晶毒。”
　　“……”
　　“因为之前你们都说没必要，所以我也没特意试，昨天机器坏了，我闲着没事，研究了一下自己的异能，才发现如果要将把“回溯”的范围扩展到全市，我至少得升到S级才行呢……”
　　“……”
　　“单子你还没接吧？”
　　“接了。”
　　“……”她轻轻抽口气，弱弱地说，“现在推掉？”
　　“违约金你赔？”
　　“……”她完全能想象那是一笔怎样的天文数字……天人帝国恐怕将会前所未有地财政赤字……
　　黑云浓浓地笼罩在青年的脸上，唐千鹤使劲把自己缩进衣领里……
　　过了会儿，她鼓起勇气提议：“要不让凤竹市的人分批过来，我一批批帮他们消除？”
　　“没用的，一样违约。”
　　“为什么啊？”
　　因为提出这个交易的人在乎的并不是凤竹市那些人的命，他只是想借助这件事，提升自己的名望。所以合同一开始就写死了，必须在凤竹市，一次性，清除所有的晶毒。
　　池上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坑。合同都已经签了，万事俱备，唯独没料到，炸弹就藏在自己的后院里……
　　意识海里，爱神正热情提议：【把你的高级晶核全给小千鹤，她就能升到S级了嘛。】
　　……不要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其实只想帮唐千鹤升到S级而已。
　　第二人格一如既往地胳膊肘往外拐，池上已经不想说什么了。而且他郁闷地发现，爱神的馊点子，似乎正是解决困境的唯一办法。
　　……
　　“……所以你就同意了？吃了他给的高级晶核？”北归的语气有点酸，“你也不怕吃人嘴短。”
　　唐千鹤白了他一眼：“又不是白吃的，记账的好么，我吃了多少，回头都得一粒一粒还给他的。”
　　这句话让北归的心情好了一点，正要说话，就听唐千鹤说：“不过这次池上挺奇怪的，他居然说这些晶核可以不用还，算作我的员工培训费。”
　　那么多的高级晶核，如果真的用来充当员工培训费，估计能培养出好几个新东方。唐千鹤当然不能沾这种便宜，所以她虽然很心动，还是拒绝了。
　　北归对她的高尚节操表示肯定，然后问她需不需他提供场外支援，高级晶核他也颇有一些，她可以拿去，先还给池上。
　　唐千鹤摇头：“他没催我还，慢慢来吧。”握了握拳头，“凤竹市那一场我能赚不少，之后再努力点……两三个月就能还清了。”
　　她拒绝了。
　　北归颇遗憾。他都已经想好了如果唐千鹤的债主变成他，他会让她做什么有趣的事……比如女仆PLAY……
　　脑海中突然噼啪一声，亮起一小段影像：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酒店的走廊里，靠着墙壁，垂着头，像是在等谁。
　　北归浑身一僵。唐千鹤立即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奇怪地望着他：“北归？”
　　画面消失了。
　　北归回神，看向唐千鹤，勉强笑道：“……没什么。”
　　最近半个月，他经常遇到这种事。脑子里噼啪一响，闪现出一幅莫名其妙的画面。那些画面毫无逻辑，人物也总是模糊不清，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起初他怀疑自己遭到了仇家的暗算，被某种诡异的异能攻击了大脑，于是他调动了不少资源去调查，却一无所获。
　　后来，他发现那些画面之间，似乎具些共性。
　　每个画面里，都会出现同一个人——虽然看不清面孔，但通过身形轮廓能判断，那是一个女孩子。
　　北归开动了一下脑洞，觉得敌人大概是想往他脑袋里植入一段暗示，而这个女孩子显然就是暗示里的关键人物。
　　于是他决定把那个女孩子描摹下来，希望能从她身上获得破案的线索。
　　那些画面总是一闪而过，而且分外模糊，所以他努力了许多次，才勉强抓住了女孩子的五官轮廓，他在白纸上将她描绘出来，然后对着画像，越看越觉得……
　　这不是唐千鹤吗？
　　北归无语地将画纸揉成一团。他一定是最近他常常想着她的事，所以才看谁都像是唐千鹤，画出来的也是唐千鹤。
　　他发誓下次画面再出现的时候，他要不带任何个人偏好地去观察“画中人”的外貌。
　　很快画面又来了，这次是在他打游戏的时候，脑子突然噼啪一声，跳出一帧静物画：他在开车，副驾驶上坐着那个女孩子，她正用枪对付外面的丧尸。
　　这可不太妙，看不到正脸啊。
　　他正这么想着，画面突然动了。
　　静图变成了动图，而且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看到那个女孩转过脸来……
　　“……”他惊愕地看着那张面孔，忘了言语。
　　画面消失了。他还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握着游戏柄。
　　——这是北归脑中开始出现奇妙画面的第七天，他觉得自己好像领会了什么。
　　一些玄妙的事发生在了他的身上，但他还不能确定它是好是坏。
　　第十二天，他看到自己坐在直升机里，直升机缓缓升起。他透过玻璃窗向下看，看到了机场上死兽般的各种车辆，还有带着黑白波点帽的唐千鹤，她的四周站着几个人，全是熟面孔。
　　第十三天，第十四天，没有新的画面出现。
　　第十五天，北归试着把那几百幅画面，按照它们出现的时间顺序串联起来，然后他得到了一个很糟糕的故事。
　　这故事太膈应人了，他决定立刻把它从脑子里剜掉，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第十六天，依旧没有新画面，北归松了口气，给自己换了一身帅气的外出服，去找唐千鹤。
　　女孩子的美丽笑脸，有助于改善男人们不美丽的心情。
　　和唐千鹤聊天的时候，北归觉得这几天的阴郁正在一点点退去，退到了远方。他几乎快忘了那个结局坑爹的故事，可突然脑子里噼啪一声，新画面又来了。
　　北归当时就像一脚踩进金坷垃里，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新画面出现，说明故事的结局并不是“机场离别”，这一点很好；可他又隐隐有种预感，真正的结局，估计不会比“机场离别”好到哪里去，说不定还要更糟。
　　原本他打算邀请唐千鹤共进晚餐，场地都定好了，橘红烛光，气球鲜花，还有餐后的美味草莓布丁……没错一切都是照着情侣餐的标准打造的，因为他准备在今晚告白。万万没想到邀请还未出口，就遭到了这么一个伏击，心情低落还在其次，重点是那个画面消失之后，不知为何，困意一阵阵地涌上来。
　　他试图振作精神，但连唐千鹤都看出他神情恍惚，劝他回去休息。
　　于是他只能无奈地将烛光晚餐和告白一起延后，回到家里，连衣服都来不及换，迷迷糊糊地往床上一倒，沉沉睡去。
　　这一觉，北归足足睡了两天。
　　醒来的时候，外头正淅淅沥沥下着雨，他躺在床上，脑袋枕着胳膊，睁眼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懒洋洋地起身，刮胡，洗漱，打开衣柜和鞋柜，仔细挑选。
　　今天绝对是非常有意义的一天，他这么想着，然后听到电话铃声响起。
　　他走到客厅，接起电话。——此时他并不知道，在他从奇异的梦里醒来之前，电话铃声已经反复响起了许多次。
　　电话那头是简妮，她问他在哪里，他据实以答。
　　“你一直在家里？”简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
　　他“嗯”了一声，问她有什么事。
　　简妮沉默了一下，说：“糖糖死了。”
　　北归一下子竟然没听懂，握着话筒，下意识地追问：“你说什么？”
　　“我们在凤竹医院，你想过来就过来吧。”
　　简妮挂了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北归恢复了记忆√
　　注解一下，北归从半个月前开始，慢慢想起三周目的事，到第十二天的时候，三周目的进度条读完了，他觉得很郁闷：特么的这个故事里的我是脑子臭掉了？把千鹤往修生生那边一推，自己坐直升机回美国？
　　然后第十六天，他又看到了新画面，那个酒店走廊，就是四周目他和唐千鹤初见的地点。之后他在家里睡了两天，已经完全想起了四周目的事。他心情不错地醒来，哼着歌儿洗漱，准备干一番大事……然后被现实的黑泥糊了一脸。
　
☆、第96章 Chapter.96

　　凤竹市，拥有四个幸存者基地，全市总人口二十万，其中十二万都集中在凤竹基地，这样的凤竹基地，自然是凤竹市的经济、政治与文化中心。
　　唐千鹤他们抵达凤竹基地的时候，恰好是早上九点整。一行人在副市长的陪同下，享用了一顿超高规格的早餐，然后按照预定的行程，唐千鹤独自前往信号发射塔，其他人留在贵客厅，享用香茗和茶点，并通过厅内的巨大液晶屏，观看消除晶毒的全过程。
　　信号发射塔高二百七十米，外观看起来就像是上海东方明珠和日本天空树的爱情结晶，连名字都很像，“东方树”……末日前，它既是广播信号发射塔，也是凤竹市地标吉祥物；末日后，全球的电磁波都不稳定，每个月也只有那么几天，“东方树”能发挥“信号发射塔”的作用，其他时间只能安静如鸡。
　　今天八月十五号，正是处于“全球电波稳定期”，这当然不是巧合，而是人为的选择，今天上午将在东方树发生的事情，早已写进池上和凤竹市市长的《合同》中，那份《合同》池上给唐千鹤看过，她用了十五分钟，将里面“乙方义务”牢牢记住。
　　上午十点十分，按照《合同》要求，唐千鹤踏进了“东方树”的顶层。
　　这是一间中规中矩的直播室，八十平方米的房间里，除了直播室的标配机器，还放着唐千鹤专用的“晶毒搜集仪”，房间的角落里坐着一个齐刘海的女孩，她看到唐千鹤过来，站起来，对她微微鞠躬。
　　看来，这就是市长先生安排给我的“辅助人员”了。唐千鹤这么想着，对这名陌生的女孩礼貌一笑，然后走向“晶毒搜索仪”，仔细检查，确认一切正常之后，她看了看腕表，十点二十分。
　　她转向齐刘海，“差不多可以开始直播了，能麻烦您过来开一下机器吗？”她指着调音控制台。
　　对方顿了顿，缓缓起身。
　　唐千鹤突然想到什么，低下头掏出手机，开始编辑短信。
　　齐刘海立刻加快了脚步，快步走到直播控制台，带着手套的双手动作飞快，操作着各种控制键。
　　唐千鹤按下发送键，短信息发了出去，飞向了数十千米之外的北归的手机。
　　【我要开始全球直播了，现在开电视的话可以看到我哦。……说起来你现在在哪里？这两天都没见到你。】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手机始终没有响起短信来临的提示音。
　　她有点遗憾，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打个电话，却发现约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只好把手机放回衣袋，抬起头，发现齐刘海已经退回了角落里，正拘谨地低着头。
　　“弄好了？”她问。
　　对方点点头。
　　“我不太懂这个，”唐千鹤站到控制台前，犹豫着问，“这几个是色调控制键？然后这个是……‘开始直播’的按钮是吧。”
　　对方再次点头，视线依旧向着地板。
　　……好吧。看来这位姑娘真是非常腼腆。
　　唐千鹤没再问她，戴上了晶毒搜索仪，面对着控制台，在液晶屏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白得像个死人。
　　她吓了一跳，正想伸手去拨色调控制键，手机闹铃却刺耳地响了起来。
　　十点三十分。约定的时间到了。
　　无奈地按掉了闹钟，也放弃了调节色调的打算，她把手机关掉，抬起头，深呼吸，露出在镜子前练习了无数次的微笑，然后，按下了直播按钮。
　　数里之外，其他人坐在贵客厅里，看着液晶屏里映出的景象。
　　简妮：“……”
　　宋必方：“……噗。”
　　池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什么鬼！”
　　宋必方看了简妮一眼，忍着笑，委婉地发表意见：“色调没调好吧……白过头了。”
　　池下边笑边补刀：“白里带青，完美的‘死人白’哈哈哈哈哈——”
　　简妮，无表情：“为什么没人帮她调色调？不是说有人会在那里帮她吗？”
　　——这个时候，没人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液晶屏里，唐千鹤开始背诵她的开场白。
　　蓦地，宋必方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取出手机，按下通话键，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就从那头气急败坏传来：“你们现在在哪里？！”
　　宋必方愣了愣，迟疑道：“池先生？”那个面瘫会发出这种声音？该不会是他认错了……说起来声线好像微妙的不对？似乎更偏向女音一些……
　　“行了不管你在哪里，现在立刻去信号发射塔！”对方命令。
　　“咦？”
　　“让你去你就去！去到那里不论什么情况，先让小千鹤离开那里！”
　　“……”宋必方猜到大约有什么很严重的事情要发生了，他立刻建议，“直接给她打电话更快点。”
　　“她关机了！”
　　“……”
　　在其他人诧异的目光中，宋必方一面匆忙起身往外走，一面问：“究竟怎么了？”
　　“我不知道，只是有很强烈的预感，那个地方……”
　　“地方”两个字刚从话筒传出，宋必方身后突然响起了子弹出膛声。
　　宋必方惊愕地回头，发现所有人都瞪着液晶屏。
　　枪声是从液晶屏中传出来的，同时传出的还有一种强烈的不祥气氛。
　　话筒中失去了声音，宋必方僵硬地走到液晶屏前，只看到了一片黑暗。
　　厅里笼罩着死寂。
　　“怎么回事？”宋必方艰涩地问。
　　“不知道，突然就全黑了。”池下神情严肃，他刚站起身，一道影子就掠过他冲向厅外。
　　是简妮，她越过所有人，向着信号发射塔的方向直奔而去。
　　宋必方反应过来，转身追了出去。池下紧追其后。
　　他们的速度绝对不慢，但当他们赶到信息发射塔的时候，唐千鹤已经躺在地上了，闭着眼，子弹贯穿了她的大脑。
　　他们把她送到凤竹医院，可医院不是神殿，它可以救死扶伤，却无法令死者复活。
　　唐千鹤死了，嫌犯是那个和她同处一室的齐刘海。经确认，齐刘海并不是市长指派过来帮助唐千鹤的工作人员；调取了相关录像后，众人推测出了凶手的真实身份——没错，又是龙彩儿。
　　爱神当时就想和池上拼命。她怪他不肯听她的，早早杀了龙彩儿。池上任她掐住自己，哑声问：【在你的预感里，唐千鹤会死吗？】
　　爱神一愣，从崩溃边缘抽回了一丝理智，用力回想……
　　许久。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像掉了线的风筝，充满沮丧，缺少气力，【预感很模糊，我没法确定……】
　　池上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你累了。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爱神没出声，默默交出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确实累了，更重要的是，她开始懊恼。
　　如果我能更早一些预感到“东方树”这个地方有问题，小千鹤就不会遇到那种事……
　　爱神觉得自己没脸再找池上算账。池上犯了错，她也是。他们都喜欢唐千鹤，但他们谁都没有护好她。
　　双倍的痛苦。
　　好难受。
　　第二人格闭上眼，在意识海里沉沉睡去。
　　池上睁开了眼，看到病房的玻璃窗上正溅上一抹水痕，听到修生生正在问宋必方“她之前有没有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黑发青年看起来很镇静，一切如常，除了语速有点慢，仿佛说每句话之前都要仔细想一想。文蓁站在他身后，神情恍惚。
　　修生生和文蓁是一小时前赶到凤竹市的，看过了死去的女孩之后，文蓁就陷入了某种本人无法控制的恍惚。修生生独自前往案发现场，当他将现场勘察完毕，先前他派出去调查的人也回来了，听过他们的汇报之后，修生生回到了医院，将宋必方召过来细细询问。
　　当玻璃窗完全被雨水覆盖，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外界雨密风骤，雨滴敲打玻璃，发出……衬得室内愈发冷寂。
　　宋必方忐忑地看着修生生，等着他的下一个提问，但修生生却像是已经问完了所有的问题，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忽然，修生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引起了文蓁的注意，她注视着他，看到他转身走向房间里唯一的病床，走到死去的唐千鹤身旁，抓起她的手，在她腕间划了一道口子，挤出一缕血，用手沾了一点，送到唇边……
　　文蓁惊得脸色都变了，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不要！”
　　死人的血对天人而言是剧毒。死去的血液流进天人的身体，会败坏天人自身的血液，引发败血症。曾有天人因为误食死人血，最终导致死亡的事例。
　　修生生试图拉开她的手：“没关系。”
　　文蓁死死地看着他，摇头。
　　宋必方终于也反应过来，僵着脸走过来，劝道：“败血症……致死率很高。”
　　修生生无奈地看着那两张“您想开点千万别殉情”的脸，解释：“我只是想印证一件事而已。”
　　说完，他不管那两人信不信，手下用力，扯开了文蓁的手，重新将血送进唇里。
　　血液接触到味蕾，甜香迅速绽开，也让他的心猛地沉下去。
　　这个味道……是本人。
　　死去的血液是不会散发香气的，血中蕴含的能量也已消失殆尽，但基本的口感还在……那无法仿造的甜香告诉他，这血液的主人，确是唐千鹤本人无疑。
　　有那么一瞬间，修生生确实体会到了什么叫“脑海一片空白”。思维像烛火那样熄灭，理智和镇定一起湮没，他站在时间的旷野里，不知所措。
　　他一直以为，真相是有人故意设了一个局，掳走了真的唐千鹤，然后把假的唐千鹤留在“案发现场”，搅乱所有人的注意力。事实上，他也的确掌握了许多支持他论点的证据……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修生生想。
　　不会是我错了。那么是血的味道错了。
　　我要再尝一次。
　　他重新沾取了血液，在另外两人愈发难以描述的目光里，将血液送进唇里。
　　……不，不该是这个味道。
　　怎么能是这个味道？这种甜香……被他玩笑地称之为“果子啤”的味道……
　　怔了几秒，他低下头，看向病床上的死者。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额心有一个小小的创口，从她后脑射入的那颗子弹，在她的前额开了这个创口，钻出来，又打进了直播控制台里。
　　这个人是唐千鹤？
　　货真价实的？真货？本人？
　　一定哪里不对，哪里出了差错……
　　这不可能是她。
　　修生生凝眉思索，他的逻辑没错，得到的证据也没错，那么究竟是哪里错了？是味觉？是他的味觉出了问题？
　　要验证这个问题并不难。
　　抬起眼，他环视四周一圈，很可惜，这里他尝过血液的人就只有……坐在窗边那个人。
　　修生生朝池上走了过去，请他分点血给他，或者卖给他也可以。这种时候，就算池上开出天价，他也会同意。
　　但池上只是撩眼瞧了他一眼，很干脆地分给了他血液。
　　他的态度甚至令修生生产生了罕见的寒意。池上那反应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想印证什么，我配合你，因为我知道你确认了一切之后，就会和我一样，明白自己的无能和无力。
　　修生生沉默着，饮下了嘲笑者的血。
　　味觉运转正常——唇齿间的味道在这么说。
　　他的味觉没问题，所以之前他尝到的血液也没问题——大脑给出了结论。
　　他有点迷茫了，然后他听到简妮的声音，她正给北归打电话。
　　“……我们在凤竹医院，你想过来就过来吧。”
　　说完这句，她便挂了电话，走向唐千鹤。
　　于是修生生知道，很快这里又会多出一张惊愕的面孔。
　　五分钟后，北归出现了。这个时间比修生生预计的长了些，他猜北归在接到电话之后，大概用了一些时间去想起“啊我还可以瞬移”这件事。
　　长着娃娃脸的男孩子抓着门框，身上的衣物沾了雨。他原本就偏圆的眼睛，此时有些失神地睁着，映出病房里的凄风冷雨。
　　池上立在窗边，宋必方和文蓁靠着墙，池下坐在椅子里。他们构成了一个圆，圆心是刺眼的病床，修生生和简妮分别站在床的两侧，视线向着床上的女孩。
　　方才他把门推得那么响，但那两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回头过来看他，只有宋必方转过身来，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你来了。”宋必方说了句废话。
　　宋必方一直不待见北归，第一次见面就莫名地看他不爽，后来有几次还在他手里吃了暗亏……怨念叠着怨念，不满加着不满，宋必方走在路上看到一个没盖的下水道，都忍不住联想北归失足栽进去的样子。
　　这一刻宋必方大仇得报，可他却并不愉快。他希望北归掉进下水道里，但看北归现在的神色，他掉进的恐怕是百慕大死亡漩涡那样的东西……永永远远，也别想出来了。
　　任何认识北归的人，看到他此刻的神情，大约都是要同情他的……或许还要可怜他。
　　此时此刻，这间病房里，漂浮的都是心碎的味道。
　　四个小时过去，天空开始染上暮色。
　　北归还坐在病床边，握着唐千鹤的手，垂着头。三小时里，他一直都是这个姿势。
　　病房里只剩他和池上两个人。
　　雨停了。
　　池上打开玻璃窗，冷风吹进来。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北归没有问他去哪里，他也没有问北归还要握着一个死人的手，发呆到什么时候。
　　半小时后，池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从床底拉出一个一米高的铅盒，打开。
　　人偶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闭着眼。
　　他伸出手，摸了摸人偶的脸颊。
　　……暖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97章 Chapter.97

　　2023年，12月。冬至。
　　雨雪纷纷。
　　一栋黑色建筑物伫立寒风，合金大门紧紧闭合。隐藏在建筑物内的激光切割仪全天待命，无论谁想暴力突破，都要做好被激光射线切割成一堆人肉碎块的觉悟。这个“暴力突破”不仅指外部突破，也包括内部突破，换言之，若有人企图在不经防御系统允许的情况下离开这座大厦，那么TA同样会被系统视为敌人，遭到排除。
　　这栋黑色大楼属北家所有，同时也是北家设立在留英市的科研所，兼特殊囚犯关押处。最近两个月，北归偶尔会来这里打发时间。
　　今天他也来了，鞋底踏上墨黑台阶，在薄薄的苍雪上踩出一行深色印记。他向着合金大门前行，动作散漫，那个姿态如果用言语描述出来，大约是……这个人对这世上的一切都无所用心。
　　他来到瞳仁验证器前，正要将眼睛凑上去，却突然停住动作，接着回身望去——文蓁正站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对他微微鞠躬。
　　最近一个月，文蓁来找过他两次，每次都为了同一个目的。
　　冷漠地看着台阶下的女人，北归的眼神就像他脚边的寒雪：“再让我看到你，就杀了你。”
　　“那么至少这次，让我把话说完吧。”文蓁面容平静，“这次过来，并不是请你交出她的尸体……队长让我问你，你有没有兴趣制造一台‘时空穿梭机’？”
　　北归森默地注视她。“时空穿梭机”这几个字就像一把钢针，落进脑海里，激起令人不快的涟漪，他想起了那个废寝忘食的十月，那些堆满整个屋子的研究资料，还有阿提肯说过的话——
　　“就算回到过去阻止龙彩儿射杀唐千鹤，活下来的也只是那个世界的唐千鹤，而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并不会有任何改变。换句话说，这个世界的唐千鹤并不会因此复活。当你回到这里，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救下了她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可以，他不介意杀死“过去的北归”，然后代替他留在“过去的唐千鹤”身旁，可惜根据时空法则，任何人都无法长久滞留在其它时空，那难道要他先救下唐千鹤，而后放手让她在那个世界里和别人相亲相爱？抱歉他还没有这么大方。就算陪着她的那个人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也不行，不是他本人就不行。
　　这样的时空穿越根本毫无意义。“时间旅行者”什么都改变不了，既定的历史不会因任何外力而改变。
　　结果，整个十月，他只是在一条死巷子里打转，虚耗时光。其实阿提肯早就给出了答案，可他不肯死心，一次次地推演公式，论证数据，模拟实验……最后才不得不承认那个能看到平行世界的男人说的全是真话，然后……终于逼着自己从巷子里出来。
　　他出来了，现在却有人想踩进去吗？
　　“时空穿梭机”……哈，可怜的修生生，他还以为回到过去能改变什么吗？
　　这个瞬间，北归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快乐，他觉得同样是被命运糊了一身黑泥，自己至少比修生生更早地洞悉了“时空穿越”的骗局。
　　带着几分恶意，北归对文蓁解释了世界的基本规则，然后将那条曾经将他打击得浑身发冷的真理，原封不动地甩到文蓁面前：“就算改变了‘过去’，这个世界的‘现在’也不会改变。”
　　“对。”文蓁点头，“所以，队长说他打算从过去的时空里，带回一个唐千鹤。”
　　他嘲笑她的无知：“没有人能一直留在其他时空，时空排斥会慢慢杀死她。”
　　“别人会，但她不会，因为她有时间异能。”
　　风势陡然增大，卷起四面八方的雪花，落在两人身上。天色愈发地阴暗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北归哑声问。
　　……
　　四个月前，唐千鹤死了。她的尸体被北归安置在了金属棺里，用特殊方法冰封着，尸身永不腐坏。
　　杀害她的凶手在一个月后落网，其对自己犯下的一切矢口否认，不过修生生早已通过其他渠道，得知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凤竹市的市长想得到唐千鹤这个人形晶毒消除器，因此他与池上签订了一份消除晶毒的合同，借着履行合同的由头，将唐千鹤诱到凤竹市，紧接着派出一个和龙彩儿长相相似的女员工，让她去“刺杀”唐千鹤。
　　按照计划，这名女员工将会在唐千鹤进行全球直播的时候，从背后对她发射麻|醉|弹，放倒唐千鹤之后，市长的人会将昏迷的唐千鹤转移，女员工负责伪装凶杀现场，包括在直播室里放上一滩尸水，伪装出“龙彩儿杀了唐千鹤并毁尸灭迹”的景象。
　　不错，一切都是市长的阴谋，他企图创造出“唐千鹤已经死在龙彩儿手中”的假象，然后将唐千鹤这个绝无仅有的时间异能者据为己有。
　　市长觉得自己算无遗策，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选中的女员工，竟然真的是龙彩儿——数日前，逃出苍盟的龙彩儿来到了凤竹市，她的异能等级掉到了B级，失去了“吞噬”异能，但“易容”的异能还在，她杀了一个和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女人，又将自己变成她的模样，原本只是想着借着她的身份在凤竹市避一避风头，没想到这个女人恰好在市政府工作，更没想到，市长会特意安排给她这么一个任务。
　　龙彩儿高兴得快要发狂。她毫不犹豫地将□□换成了真枪，然后在全球直播那天，射杀了唐千鹤。
　　谁能料到世上的事竟如此凑巧，假龙彩儿变成了真龙彩儿，于是伪谋杀也就变成了真谋杀。连修生生一开始也不明白，建立在充分证据、合理逻辑上的推断怎会出错，那是因为他缺少了一块最关键的拼图，所以再完美的推算，最终也只能指向错误的答案。
　　事到如今，就算将龙彩儿碎尸万段，死去的人也无法复活，但“复仇”这件事之所以千百年不曾止息，正因为活着的人能够从中得到安慰。
　　《汉莫拉比法典》说，挖去别人眼睛的人也要被挖出眼睛，打断别人骨头的人也要被打断骨头。但对黑暗中的居民而言，以眼还眼，根本无法止住灵魂的嘶吼。
　　你施加在我们身上的痛苦，我们要千百倍地施加在你的身上。
　　北归将龙彩儿关进了科研所的地下室，然后将她的脑神经与一只狒狒的脑神经连接在了一起，然后在狒狒身上慢慢施刑。这大概是人类史上最有想象力的酷刑，相连的脑神经将狒狒的疼痛与恐惧如实地传递给龙彩儿，她无比惊恐，却又无比清醒，甚至连昏迷都做不到。
　　从前唐千鹤和北归说过一个故事，故事里的女主角深恨一个男人，于是她将那人克|隆了一千个，然后用了一千零一夜，慢慢杀光了他和他的克|隆体……现在北归觉得，那故事的作者要么是天才，要么一定是和他有着相同体验，所以女主角的复仇才如此合他心意。可惜现今的科学技术还没成熟到能完美地制造出克|隆人，否则他倒是很想效仿一下故事的女主角。
　　转眼到了十一月，唐千鹤的尸体仍然冰封在金属棺中，曾经围绕在她身旁的人们却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斯人已逝，应当入土为安——这一派的代表是简妮；另一派则坚持继续冰封着尸体，等待将来出现新的异能者，将死者的灵魂从彼世召唤回来，填入身体——这一派只有一个光杆司令，那就是北归。
　　原本修生生是中立人士，但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加入了简妮的阵营。文蓁作为修生生派出的使者，两次拜访北归，都只得到了一张冷脸。
　　文蓁不懂为什么修生生非要让她去做说客。她心里不解，但因着那是修生生的要求，所以她硬着头皮去做了。只是每次她对北归说“请把她（唐千鹤的尸体）交出来”的时候，都做好了下一秒被暴怒的S级异能者瞬杀的准备……她不怕死，可这种死法……总觉得，有些缺乏意义。
　　文蓁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但修生生却很清楚，已经恢复了所有记忆的北归，即使是看在唐千鹤的份上，也不会对文蓁如何的……至少在她真正踩到他的底线前，不会。
　　第三次，文蓁又出现在北归面前，北归确实有点恼了，甩出了“再让我看到你，我就杀了你”这样的威胁，但文蓁这次并不怕他，因为她知道她接下来说出的话，一定会让他转变态度。
　　——从过去的时空里，带回来一个唐千鹤。这主意多么诱人，足以令恶魔转嗔为喜。
　　冬至这天，留英市刮起了西北风，风雪交加，寒气逼人，但这些都不足以阻挡一个男人奔向他的希望。
　　在留英市的一间密室里，北归和修生生商谈了很久，最后他决定加入修生生的策划。
　　“制造时空穿梭机”这种事听起来十分不靠谱，但既然他连“死者复生”这种谬事都孜孜以求，那么索性就让荒诞来得更彻底些好了。
　　他的心里缺了一块，如果不拼命做些什么，空洞就无法填满。
　　制造“时空穿梭机”并不容易。时间与空间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联系，但对于四维生物而言，这联系太深沉费解了。北归对“空间”的掌控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可他对“时间”的运行仍然一知半解。而这世上对时间的运行最了解的那个人……她正躺在冰冷的金属棺里，无法提出任何见解。
　　由于缺少了最关键的那个人，因此直到2024年4月，第一版时空穿梭机才得以问世——这还得感谢阿提肯先生的大力协助，如果没有他从平行世界带来的超时代知识，男人们还得摸索更长时间，说不定直到地球正式撞向太阳，时空穿梭机的“时”字都没造出来……
　　时空穿梭机1.0版，看起来就像滚筒洗衣机、烤面包箱以及飞机残骸的混合体……造型古怪体积庞大，耸立在光线苍白的机房里，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外星怪物。即使是它的缔造者也没有以身试法的勇气。
　　北归试着放了两只小白鼠进去，启动电源键，红光扫过，小白鼠们茫然地停在原地，鼻子耸动……
　　它们没被传送走。显然这次时空穿梭失败了。
　　文蓁站在一旁，暗暗惋惜，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实验失败的记录。
　　北归关掉了电源，接着打开密封罩，外界空气涌进去的一瞬间，小白鼠们突然“吱”了一声，双双倒地。
　　气绝身亡。
　　文蓁微微变了脸色，北归没说什么，将鼠尸丢进生物垃圾桶，脱去手套，用消毒湿纸巾拭了拭手，转身往外走。
　　墙壁上的人造灯静静发着光，在他身下投出好几条阴影，每一条都沉默，沉默着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第98章 Chapter.98

　　时空穿梭机1.0版被判定为失败品。这个结果当然无法令人满意，但勉强还在北归的接受范围内。“时空穿梭机”不是简简单单就能造出来的发明，这点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耐着性子，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他先后研发了四个版本的时空穿梭机，但很遗憾，没有一个能真正派上用场。
　　时间走到2024年8月，藏匿于利贝诺人工岛上的“圆舞号”宇宙飞船主体工程已经接近竣工，但时空穿梭机的设计图还在一次次地推倒重来。
　　七个月零十二天，实验记录上，数千个“失败”，似一张张嘲讽的脸。
　　旁人看不出来北归在想什么，但他自己很清楚，胸口的空洞越来越深了。
　　“寒露”这天，风轻云淡，北归独自前往机械开发室，推开金属门，发现修生生正站在即将组装完成的6.0版时空穿梭机前。
　　最初提议建造时空穿梭机的是修生生，可工程正式开始之后，他却很少过问机器的事。用简妮的话说，术业有专攻，像修生生这种文科生，就算天天泡在机房也起不了什么积极作用——修生生本人大约没听过这句吐槽，但他确实极少来机械开发室，因此北归陡然见到他，还愣了一下，才不露声色地走过去。
　　黑发青年一手握着一枚造型奇特的怀表，另一只手落在机器的刻度仪上，神情若有所思，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了北归一眼，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说：“这一版的外形，和阿提肯说的那个，很接近了。”
　　“光‘形似’没用，重点是‘内核’。”
　　北归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这些日子他成天和冷冰冰的金属零件打交道，金属的阴冷似乎也渗进了身体里。他走到修生生身旁，皱着眉看向机器：“如果阿提肯能更有用点，我或许已经成功了。”
　　信息匮乏让他走了很多弯路，能在短短七个月里做到这个程度，说实话他也很佩服自己……但这不算什么。他要的不是自我满足，而是那个切实的结果……成功地制造出时空穿梭机，然后带回唐千鹤，除此之外全是废话。
　　“有时‘形式’也是‘实质’的一部分啊。”修生生反过来安慰他，语气轻松得很，“说不定这一版就是最终版了。”
　　北归瞥了他一眼。“……但愿吧。”
　　有时他很难理解这个人的态度。从两人决定开发时空穿梭机到现在，修生生太冷静了，冷静得仿佛他只是在单纯地进行一项科研投资，无论结果好坏，都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影响。
　　可北归忘不了，就在去年八月，他亲眼见到修生生因为败血症而休克，而败血症的起因是他喝了太多死血……那些血全是从唐千鹤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谁会想到修生生那样的人，会为了印证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将自己的性命悬于钢刀上。如果他真的死在败血症手里，那他就是有史以来死法最窝囊的SS级天人，绝对会被写进天人帝国编年史里，让后人指指点点，笑掉大牙。
　　不过也多亏了他只失控了那一次，此后一直很冷静，所以才有了“制造时间穿梭机”这个策划案，并且在往后的岁月里，不论其他人如何动摇和质疑，他的态度始终如一，顶住所有压力，坚持将策划案进行到底。
　　说实话，连北归自己都不敢笃定时空穿梭机能研发成功，他们能从时间的长河里捞出那个女孩……但这种时候，他当然选择和修生生统一战线。
　　——说起来，如果真的成功了，有什么地方是他能带着唐千鹤过二人世界，而修生生绝对无法找到的呢？
　　这么想着的北归，隐晦地瞟了修生生一眼，随即调转眸子，将一个零件安到了机器的左翼，上下打量两眼：这么看来，这玩意就和阿提肯描述的“时空穿梭机”更像了。
　　那一秒，北归完全没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刺眼白芒从机器内部向外爆开，他先是一愣，接着下意识地想用瞬移脱离，却发现异能不起作用。
　　“什……”
　　睁大了眼，北归看到那白芒以时空机器为圆心，急剧扩大，吞噬了自己和修生生。
　　一瞬的死寂，又冷又静，似深冬的山谷，下一秒，北归觉得自己被抛进了本世纪最恐怖的海啸里，天旋地转。
　　他咬紧了牙，大脑震颤，不仅因为空间在剧烈变动，也因为他想到了某个可能性，精神被愉悦浸泡着，于是身体上的痛苦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想穿越时间的洪流，总得付出些代价。
　　“时间的洪流”，这一刻北归觉得这个比喻简直绝妙，他确实感觉自己在洪流里旋转扭曲，有几次他感觉自己的脚背已经碰到了自己的鼻尖，他似乎还看到了自己的后脑勺……
　　北归不知道自己此时看起来像什么，但从光浪中的另一个人的神色来看，自己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疼痛持续加剧，感官开始混乱，内脏全搅在了一起，十二指肠瑟瑟发抖地抱成一团，和灼痛的肺一起发出尖叫。
　　这种仿佛被巨人掐住身体的痛苦不知持续了多久，蓦地所有压力都消失了，氧气重新涌进肺里。
　　北归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边喘边咳，汗水滴在地上，洇成几个小灰点，眼角余光里，他看到修生生和他几乎是完全相同的状况。
　　有脚步声自远而近，向着这边过来。北归心里一凛，手下用力一撑站了起来，抬眼望去，顿时愣了。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停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笑得意味深长：“我还以为是谁呢……”
　　……
　　这里是2030年，即末日后第十一年。
　　北归他们制造时空穿梭机是为了回到2020年，将那时的唐千鹤拐带到2024年，没想到机器出了故障，反而将他们带到了2030年。
　　2030年是什么样子呢？
　　首先，此时离地球末日只剩两年，所以两艘宇宙飞船都已全面竣工，随时可以启程飞向外太空；其次，地球上的丧尸已经全灭，它们的晶核成了宇宙飞船最佳能源；最后……唐千鹤活得好好的，没病没灾，精神抖擞，快活似神仙……不过她本人必然是不肯同意这种说法的，否则她也不会在过去数年间策划了大大小小数次死遁……
　　“前科累累。”2030年版的池小楼撇嘴，“最近一次把所有人都骗过了，大家都以为她死在那场空难里。”
　　八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来缕缕热度，2030年版的北归靠在窗边，摊摊手：“我们那时也想着建造‘时空机’，而且我们做得比你们还好，我们真的在2020年开了个时空洞。”
　　他话语中的“你们”，指的当然是现在坐在客厅里的两位远方来客。
　　来自过去的修生生和北归捧着热茶，双双沉默。收到的信息量太大，他们都要整理一下思绪。
　　池小楼嘲笑2030年版的北归：“但你们只会开洞，不懂怎么把自己传过去，所以还是他们比较厉害。”
　　2030年版的北归立刻反驳：“他们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们那时候是真正造出时光机了哦？载人旅行也是早晚的事。而且后来千鹤不是真的‘穿’过来了吗。”
　　“对，‘穿’到我家温泉里，吓了我一跳。”池小楼至今仍记得当时自己受到了多大惊吓，更别说后来他因为“延误军机”（其实就是没有第一时间把唐千鹤的消息告诉池上，还让她再度失踪了），被池上狠狠修理了一顿，简直噩梦。
　　“……那么，”北归摩挲着杯壁，望向这个世界的自己，“最后你们从过去带回了唐千鹤吗？”
　　“嗯？没有啊。”2030版的北归回应得理所当然，“因为没有必要嘛。她又没有真死。”
　　池小楼在一旁补充：“她是‘死遁’啦‘死遁’。遁了半年，上个月终于舍得回来了……算她还有点良知。”
　　少年嘀咕着，探手从瓷盘里拈了几枚甜果，丢进嘴里，边嚼边说：“其实我觉得你们也被她骗了，祸害遗千年，她没这么容易狗带的，你们回去多检查几遍尸体吧，肯定是假货。”
　　攥紧了茶杯，北归露出一丝苦笑：“可惜，这个是真货。”
　　池小楼声音含糊不清：“她很厉害的，弄个高度相似的尸体不是难事，当初我们就是这么被骗过去的。”
　　北归的笑容愈发苦涩，看向修生生。修生生搁下了茶杯，嗓音淡淡：“我亲手检验的，确实是本人。”
　　池小楼又拈了两枚甜果，随口问：“你怎么检验的？”
　　“我喝了她的血。”
　　“哦，这样啊……嗯？！”正要往嘴里丢甜果的动作定住，池小楼惊奇地看着他：“你喝了她的血？”喝了死人的血？
　　明白他话里的隐意，修生生点了点头。
　　池小楼暗暗抽了口气，迟疑地看向2030年版的北归，后者也是一脸惊愕，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先告诉你我这边发生的事吧。”
　　——在这个世界里，唐千鹤伪造了一场空难，又在空难现场摆了一块面目全非的“残骸”。她真是下了血本，“残骸”周围的血全是她亲手从自己胳膊里抽出来的；至于“残骸”本身，则是唐千鹤从某个异能者那里弄到的、与她本人的生物特征百分百一致的“仿真人偶”，折断了头颅，浇上汽油烧得焦糊糊……这一番足以乱真的工作做下来，结果就是几乎所有人都被她骗了过去……
　　只是“几乎”，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清楚真相，这个人就是仿真人偶的制造者——池下。此人苦逼地被唐千鹤抓住了把柄，要挟他对那块“残骸”装聋作哑。后来一切水落石出，他被愤怒的池上发配到了埃塞俄比亚挖金矿……不过今天是池家女主人的生日，所以他被特批回乌明岛为母亲庆生。
　　恰巧，北归和修生生这次时间穿越的降落地就在乌明岛附近，于是一小时后，在池小楼的带领下，两人见到了正全神贯注打游戏的池下。
　　窝在绵软软的沙发里，池下握着蓝色掌机，耳机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线直勾勾盯着游戏屏幕，从他嘴里不时吐出的不和谐单词来看，大约正在打一个超出他能力范围的战斗类GAME。
　　池小楼走过来，撸掉了他的耳机，立刻得到一个怒气值满点的瞪视，他不以为意，朝对方身后努努嘴，意思是“有人找你”。池下冷着脸转头望去，然后险些摔了掌机——池上对自家亲兄弟还是留了几分情面的，挖金矿什么的虽然日子苦了点，挖着挖着也就习惯了……真正把池下整得欲哭无泪的，是修生生和北归，其中北归的报复尤其可怕……超可怕！！
　　恐怖的记忆瞬间就浮出脑海，并不知道眼前的两人来自过去，还以为他们又过来找自己麻烦，池下一边哆嗦着心脏，一边怨愤地瞪向幼弟：为什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把这两尊瘟神带过来了？！
　　专业卖兄长十六年的池小楼耸耸肩：“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他走得干脆利落，池下痛恨地看着那道悠哉悠哉的背影，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回头，木着脸，等那两人先开尊口。
　　“别紧张。”北归笑得跟真的一样，“只是有点事想问你……哦对了，在那之前，能让我看看你的异能吗？”
　　……
　　这趟时光之旅，最后以北归和修生生两人顺利回到2024年而告终。
　　落地之后，北归立刻赶往地下密室，打开金属棺，寒气扑面而来，他用力挥手，驱散那些白雾，然后看到了雾气后的女孩。
　　还是那样素白的脸，纤细的眉，整个人如同一张寥寥几笔的白描，黯淡又可怜。额头的弹孔触目惊心。
　　他摸了摸她的脸，冷意从掌心传进身体里，森寒透骨；他又握起她的手……
　　这只手，冰冷僵硬，死气沉沉。
　　这具身体，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唐千鹤曾告诉他，她的身体无法自动修复物理伤害，他始终记得这一点，所以当年他一看到她额头的枪伤，绝望顿时如洪水涌来。她失去呼吸，浑身冰冷，他将她放入金属棺木，为她合上棺盖……他告诉自己他一定会让她活过来，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低语，让他别妄想了，这世上根本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秘方。
　　他一直在与那个声音对抗，直到今天……他知道，他必须做出决断了。
　　抿着唇，北归放下了那只冰凉的手，接着探向唐千鹤的左胸，略一犹豫，还是刺了下去。
　　干涸的身体流不出血液，却有一抹晶莹在心脏的位置闪烁，北归僵了几秒，然后垂着眼，指端用力，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一粒晶莹剔透的晶核，红枣大小，内部似乎流动着幽光。
　　和池下说的一样。
　　异能者们不会凝结晶核，他们的能量存在于血液里，但唐千鹤却是一个例外，她的能量太纯粹了，以至当她升到S级之后，能量便凝出了实体。
　　那么，这个果然是唐千鹤本人了。身体可以仿制，这枚独一无二的晶核却不造不得假……
　　是本人呢……并非李代桃僵，而是真正的，真正的唐千鹤……
　　北归恍惚了一阵，回过神，咬咬牙，他伸出右手抓住了棺材的边缘，手指蓄满了力，却又顿住，低着头，最后望了棺中的女孩一眼。
　　“……一定会找到你。”
　　轻不可闻的喃喃落在空气中，北归闭上眼，用力合上棺盖，旋身往外走，快步走出密室，感应门在他身后合上，自动落了锁。
　　他一直走一直走，来到了太阳底下，慢慢顿住步子，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还残留着金属棺的冰冷。掌心里，那枚晶核卖力地展示着自己，存在感满满。
　　“——就是这个？”
　　修生生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北归合拢手指，将晶核纳入掌心，抬眼看他。
　　没有介意他“藏”起晶核的小动作，修生生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文蓁在欧洲赶不回来，我让简妮在机场等我们。走吧。”
　　“……你都准备好了？”北归问。
　　修生生反问：“你觉得我需要准备什么？”
　　“……”
　　日光之下，黑发青年的瞳仁平稳深邃，显出一种沉静的黑。
　　沉静，是因为心中早已有了决断，无论此行结果如何，都能从容接受。如愿以偿，当然值得欣喜，倘若希望落空……亦不会因此气馁。
　　北归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是啊，有什么可准备的？如果她人在那里，那他就将她带回来；如果她不在那里，那他就回到过去，将她从时间的长河里捞出来……有了这枚从她身体里取出来的特殊晶核，今后研究时空机的时候，一定会事半功倍吧。
　　啊啊，竟然会觉得胆怯……他这半年还真是过得挺凄惨的，胆子都缩回去了。
　　那么，去吧。
　　去乌明岛。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的内容和第一章对应上了哟~嗯我很喜欢埋这样的time伏笔呐。所以你们可以看到，这文一直都在我的把控之内，写脱纲了什么的才没有呢。（真的吗
　　.
　　本来想多写一些平行世界·2030年的趣事，后来发现这样故事节奏就拖慢了，只好挑重点（主线）写，而那些让我一个人对着大纲嘿嘿笑了很久的情节都略去了QAQ，比如当修生生和北归知道，这个世界的唐千鹤“死遁”之后一直小心谨慎，没让三个男人中的任何人察觉自己的踪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却和仇一客有来有往，不但告诉他自己的新住址，而且两人后来还一起去威尼斯玩……
　　↑↑↑得知这一事实时修生生和北归心里是什么滋味，我真的很好奇啊~（其实妹纸真的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她只是某次外出时恰好遇到了仇一客，然后因为仇一客是唯一不会给她压力的人嘛，所以相处得还挺愉快的哈哈哈。对了，在这个平行世界里，“唐千鹤”依旧是毛寸头的姐姐哦。）
　　.
　　北归他们和2030年版池下的对话内容，其实通过上下文大家也能推测出来，总结来说就是北归和修生生从2030版池下那里得知了，世上有这么一个神奇的人偶BLABLABLA……
　　下章就到乌明岛了。然后倒计时开始开始~嘛正文本来就没剩几章啦，主要是番外占地方，光是单独角色向就得写三章呢，然后再来一篇西游番外= =我以前的文都是一章番外就OVER的啊，这次要绞尽脑汁了啊啊……

☆、第99章 Chapter.99

　　八月，乌明岛，碧海蓝天。
　　海浪涌上沙滩，激起雪白的浪花。浪潮退去之后，沙滩上多出了繁星般的贝壳，异彩纷呈，形状各异。
　　女孩子光脚走在沙滩上，左腕挂着一个塑料小桶，小指勾着一双沙滩鞋。她低着头，走走停停，不时蹲下来，捡起某个半掩在砂砾里的贝壳，端详一阵，露出满意或不满意的神色，然后将战利品放进塑料小桶里……或是直接抛回海中。
　　池上找过来的时候，那个小桶的底部才刚刚装满，女孩子正准备往更远处探索，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她身前的俊秀青年。她笑起来，指了指小桶，意思是问他要不要一起。
　　海风吹起她的齐肩短发，又涌向池上，他能从咸腥的海风里分辨出那一丝属于她本人的气味，是藕花的香，如六月煦暖的日光，掠过他鼻端。
　　他走过来，将她有些凌乱的发拂到耳后，然后告诉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差不多该回屋休息。
　　她显然有些遗憾，不过还是乖巧地依从了他的话，将双手伸进海浪里涮干净，接着是沾了砂砾的双脚……接着出了点小麻烦，每当她将一只脚冲刷干净，正准备清理另一只，海浪就会很及时地涌过来，把她刚洗好的脚丫再次弄得一团糟。
　　这么反复几次，她站在原地，拎着沙滩鞋，面露难色。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因为这种事为难了。池上在心里略略算了算，大概有……二十多次？自从她被允许独自前往海滩，每回他来这里找她，她都会为同一件事发愁。起初他告诉她不用在意这种细节，简单洗洗，穿上沙滩鞋回去就可以了，后来他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他抱起她，在她有些惊异的时候，捉过她的两只脚，在海浪里随意冲了冲，然后抱着她往海滩的反方向走。
　　女孩子的诧异只在一瞬，随即朝他笑了一笑，瞳仁里仿佛蕴了海水的光泽，看起来楚楚可怜。柔顺地扬起手，环住他的脖颈，她将侧脸贴上他的胸膛。
　　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个非常温情的反应，但池上却感到了一缕怅然。
　　一年前，唐千鹤从这个身体里醒来，眼睛由初睁时的失神变为茫然的清明，转头看了他一眼，喃喃了一声“池上”，便又陷入昏睡。那时他震惊于“人偶”竟然真的变成了“活人”，思绪混乱，也没多想，抱着她悄悄离开了白藤区，连夜赶回乌明岛，一番人仰马翻的体检之后，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似乎是因为感应到了“本体”濒临死亡，唐千鹤的意识自动逃进了附近最接近本体的容器——也就是唐千鹤的人偶中，人偶护住了她即将溃散的意识，但更多的便无能为力了。
　　那时唐千鹤一天要睡二十个小时，在清醒的间隙中也不理人，除了最开始她说了一句“池上”，那之后她对对于任何人的任何问话，都没有半点反应，目光落在虚空里，表情空白。她谁都不认得，也不在意了。
　　睁开眼就发呆，时间到了倒头就睡，这种令人担忧又无奈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今年四月，池上结束了一项颇为棘手的任务，回到乌明岛，先照例到双亲面前露了个脸，然后去了她的房间。
　　推开门，他看到她坐在暮春的日光里，双手握着一个相框，听到声响，她偏过头来，眼睛黑白分明，视线落在他身上，凝视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相框，再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说了第一句话——
　　“‘臭大哥’……？”
　　“……”
　　后来池上才知道，在他外出的时候，池小楼经常跑到屋里找唐千鹤玩，有时塞给她小点心，有时给她念童话，更多的时候，池小楼把她当理发师的树洞，各种吐槽……结果，在池上不知道的时候，这个懵懵懂懂的唐千鹤就这样接受了相当不妙的启蒙……
　　从人偶身体里醒来的唐千鹤好骗得很，你说什么她都信，因为她把什么都忘了，连地球是圆的这种常识都忘得一干二净。幸好某些身体里的本能还在，还不至于需要别人手把手教她吃饭穿衣。
　　从她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她的睡眠时间开始缩短，心智也在飞快增长。当她一天只需要睡十个小时的时候，她已经能心算出一百以内的加减乘除，也能独自煎出一个火候正好的荷包蛋了……总的来说，人偶正在成长为一个人类少女的样子，身量也从最初的不足八十厘米，长到了一米六二……虽然比起“本体”还矮了四厘米，但这个高度已经算是可喜可贺了。
　　四月到七月，四个月间，池上推掉了所有的任务，陪在她身旁，替她打点一切，守着她，看着她，看她越来越像记忆中的那个女孩，性子却比她娇柔得多，眉目温婉，轻声细语……于是突然有一天，他意识到有些地方出了差错。
　　这具躯壳里装着的意识，确实是“唐千鹤”没错……但她的性格却被重塑了，亦可以说，“唐千鹤”这个人格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并不讨厌现在的她，只是，有时会觉得……
　　缺了些什么。
　　爱神一面嘲讽池上得陇望蜀，好不容易独占了唐千鹤，居然还敢嫌东嫌西；一面又不得不承认，第一人格说得有道理。
　　这个小白花似的唐千鹤，绝对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那个。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在红杏出墙。】爱神和他抱怨，【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差那么多？】
　　话虽如此，爱神对唐千鹤还是非常好，好到唐千鹤两天看不到爱神，就忍不住问池上爱神什么时候才出来。
　　就像现在，她窝在池上的怀里，一边揽着他的脖颈，一边问他：“小爱还没醒吗？”
　　“嗯。”大约还要睡上十天半个月。
　　她得到答案，扁了扁嘴，不再出声。但池上知道，过几天她肯定还要问的。同样的问题，她已经问了三遍……她真是非常喜欢爱神。
　　池上没有告诉她，在另一个世界里，爱神直到2025年10月，才开始进入间歇式的睡眠，这个世界却早早就开始了……因为她的相当一部分能量，都用来供养“人偶”了。
　　说到底，仿真人偶这种异物，不靠人的精气供养，就无法存活下去吧……
　　唐千鹤现在使用的身体，制造者是池下，他对唐千鹤的情况也颇感兴趣，仿着她的例子进行了数十次实验，却再没出现人偶“苏醒”的情况。
　　事情发展到现在，连池下也不知道未来究竟会如何，这一刻唐千鹤能走会跳，与常人无异，但也许下一秒她就会突然倒在地上，失去呼吸。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池上说自己想娶她，也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
　　想到自己稍微和母亲透露了点想法，就惹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反对，池上觉得头更疼了。而且他怀疑母亲正在考虑怎么不着痕迹地除掉唐千鹤……那个人真的做得出来。
　　池上低头望了怀里的小白花一眼，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离开了乌明岛，光靠池小楼，根本没法从老妖怪手里护住她。
　　看来有必要先带她出去躲一阵……也许等生米煮成熟饭再回来比较好？或者干脆等有了孩子再回来……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声唤她的名，她温柔回应。
　　“你想去外面看看吗？”
　　她微微睁大了眼，踌躇了一会儿，摇头：“不想。”
　　“……为什么？”他以为她应当很想出去，每次他和她讲起外面的世界，她的眼睛都特别亮。
　　“小楼说，岛外很危险。”她一字不差地照搬了池小楼给她的科普，“‘外面有会吃人的丧尸’。”
　　比起“恐惧”，女孩子的声音里其实更多的是“好奇”。对于这个只有四个月的记忆NEW·唐千鹤，“会吃人”这种干巴巴的形容无法造成实质的恐惧。所以只要池上再问一遍“你想去外面看看吗”，她就会欢欣鼓舞地点头。
　　但池上却没再出声，因为他正在认真思忖唐千鹤的顾虑。
　　确实，如今外界的情况越来越恶劣了。由于惧怕弗兰病，异能者们不敢再食用晶核，异能等级止步不前；另一方面，没有类似顾虑的丧尸却在肆意捕杀人类，食用血肉，不断进化。异能者和丧尸的力量对比正在悄然改变。
　　为异能者和免疫者们建造的宇宙飞船“白风号”，主体工程已经基本完成，但继续这样下去，只怕等不到“白风号”全面竣工的那一天，人类就死绝了。
　　想起这些糟心事，池上也没了和妹纸你侬我侬的心情，将唐千鹤送回房间里，吻了吻她的额头，嘱咐她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唐千鹤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站起来，抓起塑料小桶，走到盥洗室，将泥沙冲刷干净，然后捧着贝壳走到阳台，把贝壳一一摊放在象牙色瓷砖上晾晒。
　　做完这一切，她忽然注意旁边的瓷砖上多出了几点亮灿灿的光斑——仿佛阳光透过水晶摆件，在地砖上折射出了七彩的光，那般绚烂耀眼。
　　她微微一怔，转过身，循着光芒的反方向望去——
　　身着米色上衣的男孩子，面向着她坐在栏杆上，晃着双脚。他的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一颗晶莹璀璨的珠子，方才她看到的彩光，正是日光透过这枚珠子投下的。
　　他冲她招招手：“哟~”
　　她无措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一个陌生人坐在她的阳台栏杆上，她似乎应该大声呵斥他，或者呼喊救援，但不知为什么，她有种直觉，虽然对方现在挂着笑容，但只要她敢喊，他就会立刻做出让她哭都来不及的事。
　　浑身僵硬，她像被孤狼盯住的家兔，一动不敢动。日光似乎变成了某种森凉的动物，在皮肤上缓缓滑动。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许久许久，男孩子唇边的笑意终于带了些真诚。他跳下栏杆，朝她走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摸摸下巴：“好像矮了点……”
　　他朝她伸出手，她慌张地往后退，和他拉开距离，磕磕巴巴：“你、你怎么进来的……”
　　“嗯？就这么进来的啊。”他话语刚落，整个人突兀地来到她面前——就像他们之间那两米的距离根本不存在那样——他们相距咫尺，然后他弯下腰，在她唇角响亮地亲了一口。
　　她吓得猛地推开他，连连后退，退得太猛了结果没稳住，直接跌坐到了地上，他立刻不给面子地笑起来。
　　地砖冰凉，她打了个哆嗦，缩手缩脚地跳起来，泪巴巴的，不敢破口大骂，只敢用眼神控诉他，结果对方立刻露出仿佛吞了苍蝇似的表情。
　　“……好吧，我现在有点相信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男孩子说着意味不明的话，走过来，捉住她的手，无视了她微弱的挣扎，将那个透明的椭圆珠子放在她手心，“握着这个呢，有感觉吗？”
　　“……”她盯着手里水晶雕件似的玩意，迷惑不解。
　　对方面露诧异：“没有感应吗……和池下说的不一样嘛……不过他也是猜测，猜错也是有可能的。”说到最后已经变成了自言自语。
　　唐千鹤竖起了耳朵。“池下”？他认识“池下”？
　　她稍微壮起了胆子：“你是池下的朋友？……你，你叫什么名字？”
　　“……”
　　他的沉默让她悬起了心，正想弱弱地说“要是不方便的话，不说也可以的”，他却突然俯身过来，又往她唇上啄了一口，惊得她差点又要摔到地上，白着脸看他，却见他似乎心情好了许多，笑眯眯的：“北归。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那个笑容简直像是从黑泥里透出来似的……小动物果断摇头：“不问，我不问了。……还有这个，还给你。”
　　大灰狼没接她递过来的晶核，歪着头看着她：“不问了？别啊，我还想着你每问一个问题，我就亲你一口，结果你这么精明……我很失望呢。”
　　“……”事实上，她也正觉得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她光看他的脸，就能猜到他肯定是在想什么掉节操的事……为什么呢←_←
　　北归“啧啧”两声，半真半假地说：“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我姑且还是问一句，该不会你是故意的吧？是的话坦白从宽哦。”
　　她更迷惑了：“……故意什么？”
　　他眼神幽深，仗着身高俯视她，却不说话，唐千鹤只觉得有一股寒意从他身上散播开来，无形地逼向她。
　　他在试探……这个想法刚从她脑中滑过，房门突然被踢开了，池小楼跑了进来，行色匆匆，接着他看到了室内的不速之客，大吃一惊，脚下急刹车——
　　“小楼！——”→这是一脸“来得正好快救宝宝脱离魔爪”的唐千鹤。
　　“哦，来得挺快。”→这是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的北归。
　　“……”→这是本来跑过来想给池上通风报信，结果发现敌人已经深入后方，于是一脸懵逼的池小楼。
　　屋里陷入诡异的静默，唐千鹤拼命给池小楼打眼色，小少年紧紧抿唇，如临大敌地盯着北归。
　　这时走廊里传来复数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终于抵达门外，接着陆续有人走进来，第一个是池上的母亲，至于第二个和第三个，如果唐千鹤还有过往的记忆，她就会认出那是修生生和简妮。
　　“千鹤，过来。”池家的女主人说。
　　唐千鹤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局促地站到她面前。
　　最近一直对她态度微妙的池家女主人，这次神情亲切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推到那一男一女面前，说：“这是你过去的朋友们。他们找了很久才找到你，你不想和他们说点什么吗？”
　　唐千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听说过自己因为出了意外，从昏睡中醒来后就忘记了许多事；她也想过或许自己在这世上还有其他亲朋好友，但因为池上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她的想法，所以她也没再多想……
　　一直以为自己和世界的联系就只有“乌明岛”而已，现在却突然被告知自己原来还有其他朋友……女孩子多少有些激动和好奇。
　　她端详起这一男一女，足足打量了半分钟，然后尴尬地发现，自己对他们毫无印象……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观感，那只能说，她的第一印象告诉她，左边那个短发女孩似乎比较好相处，至于右边那个俊逸的黑发青年……虽然他在笑着，可她不知怎么的，总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獠牙似的……
　　她有点慌，下意识地寻找起能够令她安心的那个人，然后才想起池上不在这里。
　　在原地僵了几秒，她飞快地瞅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嗫嚅着说：“那个，你们好，我是唐千鹤……谢谢你们来看我。”
　　这句客气味十足的寒暄引发了长久的死寂。唐千鹤觉得四周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空气里全是冰渣。
　　忽然，短头发的娇小女孩向她走了过来，唐千鹤心慌意乱，正想后退，右手却被对方握住了。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她愣了愣，往后缩的动作也不自觉地顿住了。
　　“真的什么都忘了吗？”短发女孩说，声音带着浓重的悲伤。←没错，这位就是在故意夸张，要知道对付心软的人，哀兵政策确实挺好用的。
　　真·小白花无措地看着短发女孩，迟疑了一阵，低声安慰她：“说不定……还会想起来的。”
　　她一面说，一面止不住地背后发麻，因为感到两道视线一直盯着她，一道来自北归，另一道……来自那个黑发青年。
　　那种令人心惊胆战的目光……他们真的是她的朋友吗？该不会是仇人吧……
　　她的左手还握着北归之前硬塞给她的水晶雕件，方才池小楼出现得太凑巧了，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个还给北归。想到这里，她连忙转头看向北归，朝他摊开左掌：“这个……你拿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北归扫了那枚晶核一眼，走过来，捏在手里，抛花生米似的往空里抛了几下，又接住，然后在唐千鹤松了口气的时候，他抬眼看向另外两人，问：“我觉得是‘她’。你们怎么看？”
　　简妮很肯定地说：“是‘她’。”
　　修生生收回投在唐千鹤脸上的视线，淡淡道：“动手吧。”
　　这句话让池小楼脸色微变，他意识到他们将对唐千鹤做一些他不太乐见的事。但他脚步刚动，就被母亲用力按住了肩膀，他甚至都来不及抗议，就看到北归捏住了唐千鹤的下颔，手指巧妙地迫她张开嘴，然后将那枚晶核投进了她的嘴里……快狠准！
　　唐千鹤只觉得一个又硬又凉的东西滚进了自己的食道，骇得脸都白了，北归一松手，她立刻弯下腰，拼命想把那玩意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简妮轻轻拍着唐千鹤的背，看了看她下颔上微红的指印，蹙起眉，看向北归：“小北，你太粗暴了。”
　　北归耸耸肩：“有点生气，一不小心……下次注意。”
　　修生生没出声，他凝视着唐千鹤，不放过她的每一个表情。
　　按照2030年版池下的说法，这枚来自“本体”的晶核应当能唤醒她意识深处的记忆。
　　北归神情紧张，简妮抿紧了唇，修生生收紧了身侧的手。
　　在这种异乎寻常的气氛里，其实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池小楼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盯着唐千鹤。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女孩子停下了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按着自己的胃部，慢慢直起身，脸色青白，视线在众人身上缓缓移动。
　　“你们……”
　　她突然咬住唇，说不下去了似的，眼泪夺眶而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她捂住脸，扭头往外跑。
　　所有人沉默。半晌，北归阴郁的声音响起：“这是，没想起来？”
　　看起来是这样了。
　　池小楼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听到走廊里，遥遥地传来他大哥的声音：“你怎么了？”
　　池小楼不由得叹口气。
　　太慢了，大哥。
　　——————
　　作者有话说：
　　↑↑↑↑一部分正文放在作者有话说里，馈谢一直追文的正版小天使~不过这样看起来有点奇怪啊……唔暂时先这么放着，等我全文完结了，再一章章改过来吧&gt_&lt
　　·
　　看了留言，替身人偶这个梗已经有好些小天使猜到了=v=哟西你们都很有成为作者的潜力。话说回来……╭(╯^╰)╮其实我写之前心里还准备了另一套“复活”方案，那个更有趣啊，更能彰显大哥美丽的独占欲，而且……你们肯定想不到剧情会那样翻转，从作者的角度来说这种出人意料的神转折，写起来更有自豪感啊（吐烟圈）唔不过后来我还是忍痛放弃了方案B，因为它要做的铺垫太多，而宝宝已经不想和正文纠缠下去了……我想写番外啊！甜甜的番外！甜甜甜！——

☆、第100章 Chapter.100

　　那之后，外来三人组试探了许多次，可惜答案铁板钉钉：唐千鹤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
　　三人组终于死了心，失望离去……倘若真是这样，池上做梦都会笑醒。
　　按理说，乌明岛是池家的大本营，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是天人帝国的头把交椅，又或是北家的准继承人，也不能无视主人的意志，赖在人家家里不走。可坏就坏在，池家内部也是分歧四起。
　　池家的女主人巴不得把唐千鹤这个蛊惑她长子的麻烦源头丢出去，池家家主是个隐形妻管严，池下表示他两头都不敢得罪，这事他不掺和，剩下一个池小楼，他倒是有心支持他大哥（爱神），问题是他年纪太小，说话确实不太管用。
　　结果，尽管池上十分不乐意，那三人还是以各种方式在乌明岛驻扎了下来……其实就是赖着不走，还振振有词，说什么为了能帮助唐千鹤尽快恢复记忆。
　　池上表面神色不露，心里着实烦恼。这烦恼不仅来自外界，同样也来自内心。如果爱神还醒着，他大约要忍不住问自己的第二人格：你呢，是不是也希望唐千鹤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也就意味着恢复人格，这点毫无疑问是他与爱神乐见的；可随之而来的，是他再也无法名正言顺地将唐千鹤留在乌明岛。
　　这就像让池上做个选择，是要一块放在自家抽屉的金砖，还是要一座建在月球上的金库……委实为难。
　　池上希望唐千鹤能恢复真实的人格，但绝对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恢复……四周群狼环伺，她本人又没有完全站到他这边。
　　三人组天天在乌明岛晃悠，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池家长子面瘫脸一天天往张飞脸方向进化。这还不算完，随着时间的流逝，打着“探访旧友”名义来池家蹭吃蹭喝（重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八月下旬的时候，池家女主人粗粗一算，客人们已经能组成半支足球队了。
　　池家有钱，乌明岛物产也相当丰富，就算不丰富，池家的女主人也会让它丰富起来，务必让客人们宾至如归，继续留在这里，多多助攻（反向）。
　　乌明岛的夏天椰风海韵，池家女主人一脸和蔼可亲：天气这么好，千鹤，别闷在家里，带你的朋友们去玩吧。
　　小白花悄悄瞅了木着脸的池家大哥一眼，乖乖转身去了。
　　玩什么呢？
　　不如就比赛捉海鲜吧。
　　乌明岛东侧有洋流经过，洋流带来丰饶的海产。之前池上也曾带着唐千鹤还有池小楼乘坐游艇到海上游玩，当时唐千鹤还幸运地遇到了迁移的海豚群。不过这次众人来不是为了饱眼福，而是为了入手晚餐的原材料。
　　为了令比赛结果更富悬念，捕捉海产的工具由各位竞赛者自行制造组装，至于材料，乌明岛上，竹子什么的挺多的……实在想弄个渔网的话，这岛上富含纤维的植物也有十数种，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效仿小龙女，搓揉植物纤维，然后唧唧复唧唧……
　　简妮准备了十二个纸团，说，抽签分组。
　　最后抽签结果出来，第一组，唐千鹤、简妮、仇一客、林木兰。第二组，北归，文蓁、宋必方、大武。第三组，修生生，酒井兰、池上、池小楼。
　　有些遗憾自己没能和池家兄弟一组，唐千鹤暗含希冀地将目光投向池上，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一个娇小的身影就挡在了她的面前。
　　简妮望着她：“糖糖，走吧。”
　　“啊，嗯，好的。”
　　唐千鹤只好跟着她走了，转身的瞬间，彻底错过了池上望过来的视线。
　　碧空如洗，海面无风。简妮关掉螺旋桨，让汽艇顺着微小的波浪自由滑行。
　　这一带的海水十分清澈，甚至能看到海下数米的景象。唐千鹤倚着船舷探头往下看，亲眼看到两只水母悠游地经过，体表蓝光莹莹，宛如仲夏夜空的人马星云。
　　望着这么美丽的水母，唐千鹤不禁陷入沉思：它们能吃吗？
　　她咬着手指琢磨：小楼说过，海蜇其实是水母的一种，能吃的叫“海蜇”，不能吃的就统称“水母”。凉拌海蜇她吃过，而且还挺好吃的，不过凉拌海蜇的海蜇是透明的，这个却是蓝的……所以，大概不能吃？
　　刚这么想着，眼角余光里黑影一闪，几乎同时脸上忽然冰凉，她愣了几秒，才明白方才是仇一客把将长竹竿刺进了海里，竹竿入海时的水溅了她一脸。
　　反射弧很长的小白花终于弄清了现状，那边仇一客也已经把竹竿提出海面了。竹竿底端勾着一个水母，蓝幽幽，伞盖直径足有成人小臂长，目测整只水母能突破五十斤。
　　仇一客单手握着竹竿，手腕一翻，竹竿巧妙地转了个弧，水母脱出钩子，掉进装有盐矾的塑料桶，男人利落收杆。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教人忍不住想击节赞赏！唯一的缺陷是，他钩上来的这玩意，不属于可食用物种……
　　唐千鹤还在犹豫要不要提醒他，那边简妮已经开口：“这个能吃？”
　　简妮的记忆力不太好，但直觉告诉她这带蓝BUFF的水母不是什么好物。
　　出身于利贝诺群岛的男人应得干脆又自信：“哼！”
　　简妮就不说话了。仇一客扭头，重新将视线投向海面。
　　唐千鹤盯着那蓝幽幽的生物，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情景：死掉的水母和空贝壳还有废硬币混在一起，装在缺口的瓦罐里，炭火烧烤，空气里悬浮着一言难尽的怪味儿……
　　……咦？这……
　　难道是她以前的记忆？
　　她有点失神，怔了一会儿，视线重新聚焦，发现那个叫林木兰的女孩正在用木棍翻动桶里的水母，好让它充分接触盐矾。
　　林木兰。唐千鹤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觉得记忆里似乎要浮出什么，她更加集中精神，企图抓住脑海中的幽灵，但它稍纵即逝，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有些泄气，靠着船舷。船身微微晃动，海风咸湿。
　　目光慢慢掠过简妮和仇一客，她在心里梳理着自己和他们的关系。
　　简妮，她的好友。据说自己和她认识了许多年，好得能分享草莓布丁。——那确实是非常要好了。
　　仇一客，她的……咦？
　　说起来，这位好像和她没什么关系？那他是为什么出现在乌明岛来着……
　　“想说什么就说。”
　　突如其来的低哑嗓音吓了她一跳，然后反应过来仇一客是在和她说话。
　　“呃……”偷觑别人被当场抓包，她尴尬里还带了点小心虚，支支吾吾：“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看起来好像很不耐烦……？”
　　他垂着头，瞟了她一眼，绿眼睛凉凉的。
　　讲道理，两人并肩而立的时候，仇一客还比她矮一点，但此时她坐他站，她先天就弱了一截，加上这些时日同住一个屋檐下，她多少已经明白了这人的标签就是“不良”“嚣张”“没耐心”“惹到老子的通通干掉”……平时她都是尽量绕着他走，现在居然要和他一对一的交流，她感觉自己的小心脏已经有些不好了。
　　他鼻子里嗤一声，“没什么不耐烦的。”
　　唐千鹤着实一愣。他居然好好回答了她？虽说这个答案也没多认真，似乎只是单纯地为了回应他，才应了这么一句……但已经足够让她重新评估他了。
　　这个人和她所认知的，并不一样……
　　仔细想想，其实不止是仇一客，简妮、修生生、北归，还有那些不请自来的人们，都有这个特点：每每她刚刚认定了TA的类型，对方就像是掐准了时间似的，做出一些让她大跌眼镜的事。
　　唔，这么说也不完全准确，其实有些人的特质一直都没变过，比如北归，他就一直很粘人，而且对于“吃不要钱的豆腐”这项事业始终抱着迷之进取心。话说他难道不觉得疼吗？脸都青了耶……不过池上的嘴也破皮了，这么说来两个人应该算是……打得不相上下？
　　思绪飞到了天边，好一会儿，她才注意到仇一客正在和她说话，忙收敛心神，只听他说：“……恢复记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发现自己确实想不起他说了什么，只好低头道歉：“对不起，刚才走神了……”
　　他“啧”了一声，说：“我问你究竟想不想恢复记忆。”
　　这个……难道是她可以决定的吗？难道不是看天意看运气么……哦不过他问的是“想不想”而不是“能不能”……
　　于是她认真想了想，然后诚恳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不过我知道，我现在非常喜欢乌明岛。”池上对她很好，小楼也很可爱，最重要的是，乌明岛有小爱啊。
　　她提都不提对“过去”的想法。
　　仇一客的眼神变得微妙。怎么说呢，在唐千鹤看来，那个眼神的涵义大约是，他正透过她看着什么人……于是她蓦地意识到，刚刚她由心而发的那番话，其实并不合适拿来对仇一客说。
　　这种暗示着否定过去的自白，对于从前那个唐千鹤的故交而言，应该算是“刺耳”了吧。
　　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间伤害了别人，小白花顿时坐立不安，她咬了咬唇，讷讷地解释：“那个，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里也很不错……当然，我想过去的我应该过得也是很开心的，因为有很多朋友嘛，所以，嗯……”
　　越辩解就越紧张，到后面脑子已经乱成一窝蜂，她只好闭上嘴，试图重新整理思绪，却听到仇一客暗沉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你不用和我说这些。”
　　“……”什么意思？他……并不在意？还是……其实很生气，才故意说反话？
　　“喂。”
　　“是！”听候您的吩咐……
　　“你什么都想不起了是吧。”
　　“是……”
　　“但你以前欠我一条命。”
　　“咦？！”什么时候？！什么情况!
　　“飞艇坠机。”
　　“……”她茫然了几秒，然后瞪大了眼，“坠机？！”是她想的那个坠机吗？从几万米的高空掉下来什么的……那还能有命在？等等……难道她就是因为从高空掉下来，所以才陷入昏迷，然后失去记忆的吗？！
　　突然眼前闪过一片蔚蓝，蔚蓝的中心是一个热带海岛。她双手抓着座椅，脸压在舷窗上，眼睁睁看着海岛以非常恐怖的速度接近……
　　——这是……过去的记忆！
　　她惊得差点叫出来，心绪一动，景象就像见了日光的白雾那样消失了。与此同时，大脑开始晕眩，吸入肺部的空气似乎变成了迷幻剂，她的视野开始旋转，四肢越来越无力，身不由己地向一旁滑倒……
　　……
　　“怎么回事？”
　　“大嫂怎么了？”
　　“晕船吗？”
　　“糖糖没有晕船的毛病。”
　　“她这脸色还挺红润的，该不会只是睡着了……”
　　“只有大武你睡着的时候打雷都不醒。正常人被这么搬来搬去早就醒了。”
　　“‘对周围事物失去反应，无论怎么叫都不醒’，这种状况，通常应该称之为‘昏迷’吧？”
　　“但她其他体征很正常。”
　　“嗯，脉搏平稳，瞳孔对光反射也存在。让她平躺着休息吧。”
　　“要不要给她喂点水？”
　　“弄个冰袋怎么样？”
　　“说起来，她这个反应，会不会是因为快要恢复记忆了？”
　　“咦？……唔……嗯……哦！(⊙o⊙)”
　　“很可能。”
　　“也许……”
　　……
　　“她好像要醒了。”有个声音说。
　　接着，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脸颊。
　　“千鹤。”
　　“唐千鹤。”
　　有人……在叫她。
　　混沌的意识里透进一束光，那光越来越明亮，于是唐千鹤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刺眼的阳光，还有两块晃动的黑斑，她立刻闭上眼，过了几秒，再睁开，视野终于恢复正常，眼前那晃个不停的黑斑也显出了原型：原来是简妮和北归。
　　“感觉怎么样？”北归问，声音里没什么严肃的成分，倒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期待。
　　唐千鹤茫然了好一会儿，断片的大脑终于恢复运作，也想起来了先前的事，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了。
　　她用胳膊肘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北归立刻周到地扶住她的腰，帮她稳住身体。她向他道谢，并表示自己已经好多了，接着往四下里望了一圈：沙滩上，池小楼和大武正面对面，各自建起一座沙滩堡垒；浅海处，林木兰抱着游泳圈，载沉载浮；更远的地方，酒井兰和文蓁分别占了一个冲浪板，迎着海浪起伏不定。宋必方怕海，只敢坐在沙滩椅里远远望着。
　　修生生仰躺在离她三米远的藤编吊床里，脸上盖着一本杂志，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池上和仇一客不在。
　　看这样子，在她昏迷的时候，“海产比赛”已经结束了。
　　心里多少有些遗憾，但比起这个，她倒是更担心自己的身体，怎么无缘无故，就人事不省了？还有……
　　为什么北归一直盯着她？而且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是怎么回事……简妮也是，像是在期盼什么的样子。
　　一头雾水，她小心地问：“怎么了？”
　　可那两人却沉默地望着她，然后仿佛从她脸上确认了什么似的，简妮抿了抿唇，北归则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还不行吗……”
　　“嗯？”她迷惑地望着他们，忽然听到身后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扭头一看，修生生已经从吊床里起来，正望着这边。她不由得就有些表情僵硬。
　　所有自称是“唐千鹤的朋友”的人里，她最怕的就是这个人。或许是因为曾被他逼在屋角里试探过，又或许是来自意识里残留的直觉，她对修生生一直采取“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去找池上求援”的策略。
　　但是很不巧，今天池上不在这里。唐千鹤只好转头去看简妮，结果发现这位她平时的第二靠山，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神游天外的模样。
　　于是唐千鹤只好自救了，在修生生朝这边走来之前，她先跳了起来，跑向沙滩，加入了堆沙堡的队伍。
　　海浪涌过来，打湿她的沙滩鞋。她抟着湿泥，假装自己全情投入，但其实每条神经都紧绷着。不知过了多久，感到那道盯着她的目光终于消失了，她才松口气，整个人像经历了一场战争，腿都在发软。
　　海风飒爽，阳光打在她手里的湿泥上，她有些怔愣地看着那明媚的日光，心底忽然就浮出了一种直觉：很快，就要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当晚，池家的餐桌被各色海鲜占得满满当当。从回到屋子就开始蒙头大睡的唐千鹤也被池小楼喊起来，洗了把脸，坐在餐桌前。
　　作者有话要说：
　　她刚醒时总有些低血压，今天不知怎么的，症状尤其严重。小白花的性格决定了她不会冲叫醒她的人发脾气，但身体本能却不会因为她的好脾气就减弱半分。
　　她迷迷糊糊的，把鱼汤倒进了高脚杯里，然后在池上无语地探手过来取走杯子的时候，蓦地惊醒，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接着，笑容突然僵住了。
　　唐千鹤不知道，从她出现在饭厅的那一刻起，不止一个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她的身上，现在她突然露出异样，立刻有人问她怎么了。
　　笑容几乎要龟裂成一片片，唐千鹤勉强维持着镇定：“没什么。”
　　语气一如寻常，可惜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她。
　　厅内异常安静，似有暗涌流动。
　　修生生搁下了汤勺，看着她：“想起来了？”
　　她立刻惊悚地扭头看他——这个反应，就叫“不打自招”。
　　宋必方惊奇道：“真的想起来了？”
　　简妮难得笑得这么直率：“太好了，糖糖。”
　　酒井兰没说什么，但神情似乎柔和了些。仇一客嘲笑了声“废物”，但语气却是显而易见的愉快。
　　池小楼心情复杂地瞅了他大哥一眼，后者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北归好似捡了天大的便宜，起身走过来，握住她肩膀，笑容既灿烂，又意味深长：“想起来了，对吧。”
　　在座的没一个省油灯。被那么多双火眼金睛盯着，唐千鹤就算心理素质再强，也没法面不改色地撒谎说“不我什么也没想起来”，所以她只能——
　　“嗯，都想起来了。”
　　——数年之后，唐千鹤回想起来，这句话大概就是她悲喜交加的恋爱史的序言了吧。
　　————
　　作者有话说：
　　倒数第三章完成~其实写到这里正文的主线剧情已经结束了撒。接下来两章就是刷刷日常什么的，算是正餐后的小甜点=v=没啥大鱼大肉，就是看着玩儿。……话说其实我在“直接写番外”和“再写两章正文”之间犹豫了很久，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必须保证文字作品的结构美”的理念占了上风……直接把正文结束在这章的话，故事逻辑上说得通，但总觉得很不舒服……嗯，就像吃三文鱼寿司的时候少了芥末酱油，那么的不舒服←＿←

☆、第101章 Chapter.101

　　一个失忆半年的人，恢复记忆之后必须要做的事是什么呢？
　　唐千鹤对于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可惜在末日第五年的现在，既没有“百度知道”可以让她匿名提问，也没有“豆瓣”“知乎”可以帮她出谋划策，所以她只能带着一脑门的疑问，亲身上阵。
　　跳过刚恢复记忆时，那些鸡飞狗跳的修罗场不提，恢复记忆后的第三天，唐千鹤发现她的时间异能回来了。这仿佛是个信号，意味着这具人偶身体，终于真正进化成了人类，从此她可以像普通人那样从食物和晶核中汲取能量，而不用像过去那样，靠吸食他人的能量维生。
　　欢天喜地了一阵子，唐千鹤把所有人叫过来，说她准备把自己之前未完成的事业继续下去，哦，就是消解晶毒的事。
　　对唐千鹤来说，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有两件事她始终耿耿于怀，一是曾经杀害了文蓁的龙彩儿还活着，二是在另一个世界里肆虐的弗兰病，又出现在了这个世界里。如今龙彩儿已经死了（北归亲口所说），那么就只剩另一件事了。
　　她说要消除晶毒的时候内心坦荡，并没有想太多，至少没有听的人想得多。修生生他们可都没忘记，她之前是怎么“死”的。池上的心情就更复杂了，毕竟当初那份合同是他签的，唐千鹤之所以会去凤竹市，也都是为了要履行合同的缘故。
　　那真是池上做过的，最不划算的生意了，如果可以他想把它彻底从人生里抹去。
　　但不论如何，唐千鹤这次的决心很强烈，而且要解决晶毒危机，也非得她亲自下场不可。众人细细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消解晶毒可以，但今后她不再接受个人预约，每次消除晶毒的时候都以“城区”为单位进行（减少她亲身下场的次数），而且消解晶毒的时候身旁必须跟着两名保镖（降低……不，是杜绝她遭到致命攻击的可能）。
　　本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可在保镖的人选上，诸人又有了分歧。北归肯定是不愿意离开唐千鹤的，其他人的想法大同小异，但总不能所有人都留在这里，要知道现在已经2024年了，可宇宙飞船“圆舞号”和“白风号”的能源还没有着落。难得修生生从2030年的池下那里弄到了包括“黑洞奇点”在内的各项数据，解决了飞船建设中的最棘手的难题，如果最后因为缺乏能源导致飞船升空失败，那才真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要支撑一架飞船在茫茫宇宙里飞行，“石油”这种低效的能源绝不是好选择，“核能”也差强人意，真正清洁又高效的能源是“晶核”，而且等级越高的晶核，蕴含的能量就越强。
　　必须有人出去狩猎丧尸，带回它们的晶核。如果谁也不肯主动离开，最终就只能所有人都死在地球上。
　　保镖的人选迟迟定不下来，最后唐千鹤抓抓脑袋，提议：“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出去吧？虽然战斗力差了点，至少还能起个回血的作用……到了新地方，你们忙你们的，我就负责把当地的晶毒给消解了，这样两头都不耽误。”
　　她觉得这个提议两全其美，但其他人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她疑惑地看着大家：“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简妮：“可是糖糖，我们去的地方都不一样，你和谁一起呢？”
　　唐千鹤一愣，随即恍悟：为了加快效率，他们肯定会采取分线作战的方式，这就意味着大家都分散开了。
　　结果议题又回到了原点，她要和跟谁一起行动。
　　被各个方向的视线虎视眈眈地盯着，唐千鹤觉得自己有点胃疼。斟酌了一阵，她慢慢说：“我这边主要考虑到两个方面，第一，晶毒搜索仪这个机器不耐高温，现在又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所以如果有谁要去赤道附近，抱歉，我真的没法跟着去。第二，我的能力你们都清楚，关键时候能救命，所以如果有人要对付尸王这种级别的敌人，我肯定会跟着去，丢下晶毒搜索仪也会跟着去！……就是这样了。”要件都说清楚了，剩下的她不管了……也管不了……
　　“那么，跟我去香港吧。”北归第一个表态，“香港现在日间气温二十几度，而且最近新出现了一群五级丧尸，相当高危了。”
　　“不，去山东。”池上立刻说，“山东有个核电站泄漏了，那里的丧尸很可能已经变异了，危险系数更高。”
　　北归眯起了眼：“这样说的话，意大利上周还出了一只准尸王呢，应该去意大利。”
　　修生生沉吟：“危险的地方吗……”
　　简妮握着唐千鹤的手，大眼睛亮得让人难以拒绝：“一起去云南吧？我想吃那边的鲜花饼和诺邓火腿。”
　　唐千鹤：“呃，这个……”只是为了鲜花饼吗？至少你骗我说那边有个变异丧尸什么的嘛，这样我很为难啊，就算想偷偷给你放水也很难过其他人那关……
　　她悄悄往男人们那边瞄了一眼，结果正对上修生生若有所思的目光，顿时有点心虚，忙不迭地把视线收回来，接着就听到修生生对简妮说：“你让她和你一起去云南，她会很尴尬的。”
　　简妮：“为什么？”
　　唐千鹤也疑惑不解。
　　修生生瞥向宋必方，说：“你会和简妮一起行动吧？”
　　宋必方有些茫然地点头。撇去修生生眼神中明显的暗示不提，他原本也打算和简妮同进同出，毕竟过去半年他们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况且他也不放心让她和唐千鹤两个人旅行……各种意义上的不放心。
　　修生生看向唐千鹤，语气意味深长：“你肯定不喜欢在一对情侣中间充当电灯泡？”
　　唐千鹤呆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抽了抽嘴角。
　　懂了，这人是要她知难而退。
　　宋必方和简妮也明白过来了。宋必方觉得膝盖有点疼，这招借刀杀人太阴险了……
　　简妮果断道：“那我和宋二分开行动。”
　　“喂！”这下宋必方连脑袋开始也疼了，瞪着自己的现任女友，有点愤怒，有点郁闷，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委屈……
　　简妮不为所动，但唐千鹤完全动摇了（主要是宋二的眼神太可怜了），她连忙表示自己就不参与简×宋活动小组了，小情侣就好好地过二人世界吧……
　　短发萝莉身上散出无形的冷气。唐千鹤干笑着给她顺毛，承诺不管去了哪里都不会忘了给她带当地特产，好一顿安抚，总算让简妮四周的温度恢复到正常水平。
　　唐千鹤抹了抹鼻尖的汗，扭头一看，池上和北归竟然还在对掐，而且似乎快要打起来了……
　　“……”唐千鹤认命地走到一边，翻出纸笔，一阵刷刷刷，然后撕成几片，再各自捏成几个小纸团，转身走到那几人中间，把纸团一拍——
　　“抓阄吧。”
　　众人哑然。唐千鹤加重了语气：“抓到什么就是什么，不许耍赖不许小心眼不许伺机报复。”
　　这时唐千鹤还没意识到，即使是她亲手做出来的“抽签用纸团”，也有被人利用异能窥探内容的可能。
　　这场抽签赛的胜者是修生生。他冲唐千鹤悠悠一笑的时候，北归和池上的脸都绿了。
　　后来，北归把一个只有他本人知道怎么操作机关的签筒交给唐千鹤，温柔地告诉她这个签筒上防水火下防异能，请她务必将抓阄用的纸团丢进里面，以保证抓阄结果的公平性。
　　后来，池上送给唐千鹤一台抽签机，说是池下用了数月时间专门研发的，用来抽签抓阄，绝对安全可靠，任何异能都无法对其产生影响。当然，他没告诉她，这玩意是可以远程操控的……
　　后来，男人们再聚首的时候，在正式抽签之前，还得先武力切磋一番，才能决定用什么方式、什么器具抽签……
　　最后，唐千鹤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了，扔进了杂物箱里，眼不见为净。
　　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多来几个丧尸王，分散下这些好战分子的多余精力吧。
　　她实在怕了他们了。
　　×××
　　一年后。
　　2025年，10月31日。万圣节前夕。
　　漫天飞雪，大地银白。
　　业已竣工的“白风号”宇宙飞船耸立在冰天雪地中，宛如沉眠的白垩纪巨兽。舷窗上结了厚厚的霜，船身内部也冷得像个冰窟窿……后半句纯属胡扯，事实上现在飞船里暖得连卫衣都多余。
　　大大小小的南瓜灯悬挂在半空里，橘色烛光从它们空洞的中心透出来，幽幽地照亮通往飞船深处的路。《This is Halloween》的旋律在四周飘荡，本该鬼气森森的音乐，却因为歌者换成了儿童，而带上了几分天真童趣，阴森感也降低了许多。
　　刚从南美洲回来的唐千鹤站在这微妙的环境里，上身穿着一件羊毛衫，下身套了一条水磨牛仔裤，纠结地看着友人递过来的加厚羽绒服：“真的要穿这个？”
　　简妮态度坚决：“等会儿就冷了，六点一到，飞船里的暖气系统就会关掉。”
　　好吧。
　　唐千鹤接过羽绒服，套在身上，一边低头拉上拉链，一边说：“只要集齐九张卡片，就能通关了是吧……话说‘飞船里的鬼屋’这点子谁想出来的？小楼？”
　　没听到回应，唐千鹤一抬头，发现简妮已经消无声息地走了。
　　“……真走了啊。”
　　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唐千鹤低头看了看腕表：五点五十九分。
　　在这个极北之地，下午三点天就全黑了。现在外头风大雪大，鬼影都不见一个。当然如果她想走，随时都能走，飞行器就停在飞船外头……但简妮特意说了，这个“万圣节·飞船中的鬼屋”是大家费了不少心思举办的，属于集体活动。要是自己就这样走了，未免太不合群……
　　“话虽如此，让我一个人逛鬼屋……”唐千鹤不满地想，她也想扮鬼吓人啊，为什么要她要当鬼屋里唯一的“人类”？
　　“当！当！当！——”
　　六点已到。伴着沉重的钟声，乐声骤然一变，换成了《All-hallows Eve》，空灵里透着诡异，企图挑动听者心里的恐惧，仔细听，还能听到旋律里低沉的狞笑声。
　　孤身站在空旷的走道里，唐千鹤本来真有点小忐忑，可这狞笑声一响起，她先是一愣，然后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狞笑声应该是本杰明和大武吧……大武笑得好僵硬，本杰明的高音又太假，完全没有“恐怖”的感觉，反倒把旋律里原有的阴森都破坏光了。
　　想象了一下那两只被人按着肩膀，不情不愿地在录音室里录下这段“狞笑”的样子，唐千鹤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突然对这个鬼屋有点期待了。
　　她向前踏出第一步，伴随着这一步，南瓜灯的烛光陡然从澄黄转为幽绿，气氛更显诡谲。大概这就是主办方的目的，让来者感受“鬼屋”的恐惧……恐惧其实也可以带来欢乐，在特定情况下。
　　女孩子沿着一条三米宽的通道独自向前。她走得并不快，因为要分神去看路上的景色。
　　这条通道，她依稀记得通向的是101号议事厅，但此刻它幽深得一眼看不到头，仿佛通往冥界，曾经光可鉴人的金属地板上，此时被“南瓜灯”和“骷髅头”占据着，血花在地面肆意绽开，血味还很新鲜，不知洒的什么动物血。
　　唐千鹤好奇心起，走过去摸了一下骷髅头，又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结果发现那个骷髅头是真人头骨，看颈骨的刀口，估计是仇一客的杰作……
　　“……”很好，这大概是她玩过的“仿真度”最高的鬼屋了……
　　默默放下头骨，再抬脚的时候，她就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鲜血，这时她已经不会甜甜的以为那些是动物血了……
　　心情微妙地继续向前，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感到地面有异，刚要警觉地跃开，却又硬生生顿住了，任由自己向下掉去——掉进了一个哥特风的房间里。
　　基调灰蓝，风格晦暗，壁柜里摆着的黄金船上染了血，娇小的人偶坐在黄金船旁，垂着头，手里抓着十字架，膝上放着她的左眼。象征着恶魔的“666”刺青盘踞在她的锁骨上，恍如撒旦的邪笑。
　　仇一客正站在壁橱前，欣赏着人偶惟妙惟肖的痛苦表情，听到动静，他转身看过来，对上了唐千鹤的目光。
　　“慢死了。”他教训她。
　　唐千鹤觉得自己挺无辜，但还是好声好气地解释：“外面太黑，我费了点时间……”一边辩解一边又感到奇怪，她听说今晚在这里的人，除了她以外，其他人都要负责扮演看守卡片的鬼怪，怎么仇一客不用吗？
　　正这么想着，就看到仇一客走到左侧的桌子前，从桌上抓了一样事物，隔空丢给她，唐千鹤连忙伸手接住，发现那是一张卡片，纯银质地，扑克牌样式，印花细腻精致。
　　唐千鹤明白这就是九张卡片中的一张了，这么说来他果然也是鬼怪扮演者，不过他这演的是什么呢？
　　她眯起眼，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可怎么看，这人都和平时毫无区别。
　　真费解啊……啊，难道他COS的是他本人的幽灵？这样倒是说得通……
　　在唐千鹤漫天揣测的时候，仇一客已经转身走回了壁柜前，把作为这次鬼怪出演费的17世纪诅咒木偶取下来，抱在手里。他想立刻找个僻静的地方，把这个木偶肢|解成一块块，观察它的每一处构造。
　　唐千鹤看他一副“此间事了大爷准备打道回府”的样子，心中是懵逼的。老实讲她都不知道他出现在这里图什么，单纯给她送人头？这么好？
　　忍不住问出声：“我什么都不用做？直接拿走就行了？”这和她从简妮那里听到的规则不太一样嘛。
　　对方挑了挑眉，扬起一个危险度满分的笑：“你是在暗示我对你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这话听得怎么这么渗得慌……
　　她立刻把头摇得飞快，仇一客斜睨了她一眼，意思是“就知道你怂”，拉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走后许久，唐千鹤才靠近那扇门，探脑向外一望，走廊里已经看不到仇一客的身影了。
　　她走出那扇门，站到走廊中央，南瓜灯在头顶闪烁，照出前方两条分岔路。她选了右边那条。
　　昏暗的走道里，南瓜灯是唯一的路标，唐千鹤一面沿着这些路标往前走，一面摸着肚子想她开始饿了，如果后面的“鬼怪”都像仇一客这么配合就好了，进度能快好多，解决了飞船鬼屋，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万圣节大餐……这才是今晚最值得期待的项目啊。
　　中央暖气停止运行后，飞船内部开始逐渐转冷，唐千鹤走一会儿就搓搓手，往手心呵口气，最后干脆将两只手都埋进羽绒服的深口袋里。
　　《All-hallows Eve》的阴森旋律一直在空里飘荡，但说真的，这玩意的杀伤力有限得很，真正恐怖的是全方位侵袭的低温。她现在手冷肚子饿，比起之前可有可无的心态，她现在是真想快点通关了。
　　前方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缕暖光，从拐角里照出来的，像一只温暖亲切的手。唐千鹤精神一振，快步走过去，踏进橘色的光里——
　　“小楼？”
　　“哦，你来了啊。”
　　“……你在干什么？”
　　“一看就知道了吧，享·受·冰·淇·淋——”
　　这个头戴带角头盔、身披黑红披风、背后一对仿真黑翅，目测正在cos恶魔的小少年一面愉快地说着，一面又挖了一大勺香草冰淇淋，啊呜一口吞进嘴里，眯起眼睛，满脸惬意。
　　唐千鹤沉默着，视线在这个暖洋洋的屋子里扫过，重点看了看他面前的40英寸的液晶电视（里面正播放着一部关于万圣节的动画片），还有满满一桌的甜点零食……肚子很适时地响了一声，她心酸地喃喃：“下次还有这种活动，我一定要当‘鬼’，这根本是资本家和包身工的差别。”
　　她走过去，不客气地抓过一包巧克力棒，撕开，塞了一把进嘴里。池小楼也不介意，吃着冰淇淋，问她：“你拿到几张卡片了？”
　　“就一张，仇一客的。”
　　“仇一客……哦，他扮的是海盗僵尸吧，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咀嚼的动作停住，唐千鹤疑惑：“他没有啊。”
　　池小楼也愣了：“没有？”
　　“嗯，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还以为他扮演他自己的幽灵来着……他直接给了我这个（卡片），然后就走了……哦他还带走了一个人偶。”
　　“……那个人偶是大哥从一个收藏家那里弄过来的，费了不少功夫。”
　　唐千鹤不解地看着他：“所以？”
　　为了让仇一客同意参加这次“万圣节鬼屋GAME”，才拿出来的……结果他根本没有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嘛。
　　叹口气，池小楼说：“算了，交出去的东西也要不回来了。”而且这会儿人偶小姐大约已经惨遭肢解，就算要回来也没意义了。算了，反正不是他出钱出力，他也没什么好心疼的。
　　他伸手把零食扫到一边，然后放上五个颜色各异的碟子，招呼唐千鹤，“这里几个碟子，你闭着眼睛选一个吧。”
　　“选这个？做什么？”
　　“万圣节占卜。”
　　“占卜什么的……可你cos的不是恶魔吗？恶魔还懂占卜？这不是女巫的绝技吗？”
　　“……啰嗦，快点选。选完了就把卡片给你。”
　　——完成鬼怪的要求，就能得到卡片。简妮当时的确是这么和唐千鹤说的。
　　于是唐千鹤就选了。她闭着眼，手已经探到了一个塑料碟的边缘，池小楼眼疾手快地将一个盛着清水的陶碟推过去，她抓住了它，睁开眼。
　　“哦，这个啊。”池小楼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开始背诵事先准备好的助攻台词，“陶瓷源于泥土，土生金，碟中的水同样象征着聚财。选中这个，说明你未来一年会因为某个贵人而财源滚滚。”
　　“财源滚滚？”唐千鹤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晶核山上的情景，有点向往。
　　“重点在于‘贵人’。”池小楼继续忽悠，“按照你抓住碟子的手势来看，这个贵人已经出现在你生命里了，你要做的就是抓住他，嫁给他，然后合法地共享他所拥有的财富……”
　　“……你等会儿。”她怎么好像嗅到了某种套路的味道？“你说的这个‘贵人’，难道是你哥？”
　　“哦你这次反应挺快嘛。”
　　“因为类似的把戏你以前耍过了好吗……我才觉得我真是有够蠢，你刚才把碟子端过来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少年我跟你讲，你再这样我们的友谊真会走到尽头……”
　　“你们女孩子不都这样嘛，喜欢星座塔罗牌什么的。这叫投其所好攻其软肋。”小少年撕开一包太妃苹果糖，往嘴里丢了几颗，含糊不清地说：“嫁给大哥有什么不好的，我家的土地可是遍布全球哦，嫁给他你就是全世界最有钱的包租婆了，这不是挺好的嘛，我听说你中学时的愿望就是当月入一万的包租婆。”
　　“……”
　　猝不及防被爆了一发黑历史，唐千鹤尴尬得不行，脸上还得维持“大人”的体面，淡定曰：“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是有个词叫做‘往事如烟’吗？变成烟的东西还管它做什么，人得向前看。”
　　“但还有个词叫做‘不忘初心’~再说我又没说错，我家地确实多，每块都开连锁店的话，‘上池连锁店’能开到两千多家。”
　　“你就非得逼我吐槽吗？别人不知道你家我还不知道？你家的地全是你爹投资失败的证明，池上要是能穿回过去，他宁愿顶着不孝的罪名都要把他打晕了，省得他败光祖产……不对，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赶紧把卡片给我！都快七点了！我还有好多地方要跑啊！”
　　对方“切”了一声，撇着嘴，从抽屉里取出卡片。唐千鹤隔着一张桌子抢过来，旋身就走。
　　池小楼蓦地想起一件事，站起来喊了声“大嫂！”
　　女孩子顿住步子，侧过身来，脸上写着“又怎么了”。
　　他把人叫住了，自己却迟疑起来，过了几秒，才小心地问：“你还在生爱神的气吗？”
　　唐千鹤愣了愣，移开目光。
　　“……没有。”
　　她说完便返身朝外走，池小楼望着她的背影，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替自家人说话：“她那会儿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之后后悔得不行，而且……她也没真的对你造成实质伤害……你就原谅她呗？”
　　这时女孩子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回过头来，与他遥遥相望。
　　仿佛老电影里的一个慢镜头，容颜姣好的女孩子慢慢转过头来，唇角微抿，眸子被半明半昧的灯光映照着，眼底情绪沉沉浮浮，恰如繁星倒映于湖泊，于无声处最动人。
　　这一出欲语还休，耐人寻味意蕴深长，换了北归或池上在这里，当场都要心跳加快几拍，可惜这里站着的是池小楼，少年尚小不解风情，只看出了一头雾水，因为女孩子的那张脸上，撇去种种复杂情绪不提，竟然还有一丝歉疚。
　　歉疚？你觉得歉疚？搞反了吧？
　　趁你喝醉了，就想对你这样那样的人可是爱神（重点是爱神用的还是池上的身体，货真价实的男♂性），该愧疚反省的也是爱神。你一个受害者，抢了施害者的表情包……这算怎么回事？
　　小少年站在那里，迷惑得眉毛都要垂下来，只听得唐千鹤叹口气，说：“那件事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总之，我既然已经回来了，之后我会找时间和她谈……你别管了。”
　　最后四个字成功地激起了某人的不爽，扬起眉毛：“你以为我爱管你们的闲事吗？还不是爱神最近总是做噩梦，一做噩梦就半夜三更在家里闹，我都快被她烦死了。”
　　“……”
　　“所以拜托你快去过去对她说声‘我原谅你了’，这样大家都好过。”
　　“……”
　　“没什么难的吧？你不是说你已经不生气了？”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有心报复她之间的那句“你别管。”
　　唐千鹤有点无奈地看着他：“你不用激我……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池小楼愣住。
　　“本来我想着让这件事自然而然地过去，但有些事果然还是摊开来说比较好。”她神情诚恳，“抱歉，拖了这么久，给你造成困扰了。”
　　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炸起的毛瞬间就塌了下去，小少年极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嘟哝：“……也不用客气成这样吧。”
　　唐千鹤微微笑。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她一转身，池小楼就忍不住望过去，看她安静地推开门，走进了烛火憧憧的长廊。
　　那个背影，让他突然意识到，她和他确实是不一样的。
　　那是属于“大人”的背影，意味着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逃避。
　　同一时刻，飞船内的某个房间内，旁观了整场交流的人们一齐陷入沉默。
　　这里是飞船的中控室，一百二十个显示屏，将飞船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区域纳入监控范围。方才他们正是通过其中一个显示屏，看到了池小楼房中的一幕。
　　男人们神色各异，俱不出声，于是简妮担起了第一个发表意见的重任：“糖糖说的是真话。”她真的已经原谅爱神了。
　　池上没吭声，但他听到心里“咚”的一声，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了地。爱神在意识海里捂住胸口，丢人地放声大哭，边哭边嚷嚷“她原谅我了原谅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北归的脸色不太好看，不仅因为他也感到唐千鹤说的是真心话，还因为……这么一来，立场尴尬的就只有他了。
　　她原谅了爱神，那么对于他呢？她又是怎么想的？他所做的那些事……她也能体谅他吗？
　　修生生大概是男人们里最淡定的，整件事本来就与他没什么关系。
　　爱神对千鹤出手，北归想弄死爱神，两个人都让唐千鹤怨气满腹。不论爱神还是北归，对修生生而言全是碍事的情敌，如果唐千鹤决心永远疏远他们，他才真要拍手称快……但随便一想也知道，以某人那“凡事推己及人”的软心肠，她不可能一直和他们冷战下去。能冷待他们两个月，已经够他对她刮目相看了，而且……虽然不太想承认这点，但他真有点后怕。差点他就和北归掉一个坑里了……
　　这还是第一次，修生生感谢联合国那些事儿逼，多亏他们占用了他的精力，他才没能第一时间知道爱神做下的事。等他从欧洲回来，北归已对爱神动手了。再之后，唐千鹤知道了这件事，又气又怒又伤心，一个人跑去了南美洲。北归起初还坚持自己没错，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整个人的气质就越来越像被丢弃的雪橇犬，阴郁又低迷，散发着让人不忍直视的凄惨气息……
　　这样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就算修生生把爱神恨得牙痒痒，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中控室里众人心思各异，简妮站起来，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衣朝外走，北归问她去哪里，她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去准备一下。”
　　北归默了默，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简妮不乐意：“不要，我要自己和糖糖玩。你留在这里也能‘看’到她嘛。”通过监视屏。
　　“我待在隔壁，不会影响你。”
　　那张娃娃脸上没太多表情，但这种仿佛竭力忍住情绪的模样，反而格外地能激起人类女性的怜爱……就是那种，看到默默舔着伤口的雪橇犬，就忍不住想过去揉一把的心情……
　　简妮心软了：“好吧，那你别出声。”又安慰一句，“放心，我会替你说话的。”
　　北归牵起嘴角笑了笑。
　　修生生合上手里的书，微笑：“不如大家一起？”
　　池上没说话，默默站起身。
　　————————
　　写102章大结局，写着写着发现：这不对啊！这一部分放在这里的话，上下文的感情基调就不搭了嘛……不行不能忍！——
　　遂前往101章，新增两千字……这两千字是我整个上午加半个下午的战果，所以下一章要慢点了，嗯……明天下午五点半更新吧，这个点大家都下课了= v = 大结局的沙发宝宝摆在这里了，你们看着办~
　　11月13日下午3点15分。
　　……
　　我这个笨蛋我把“内容提要“里的更新时间写错了!不是13号是14号啊! 改改改！
　　13号晚11点。

☆、第102章 Chapter.102

　　六点五十分，对飞船另一侧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唐千鹤，正一边搓着手，一边为究竟选择哪条岔道而犯愁。
　　之前她每逢岔路必选右，结果每次都要走很久才能遇到下只“鬼怪”。再这么下去，等她集齐卡片，大家也别吃晚饭，改吃宵夜得了。
　　……决定了，这次选左边。
　　买定离手。女孩子埋头往前走，十分钟后，前方飘来隐约的人声——
　　“八筒。”
　　“碰。白板。”
　　“九万！”
　　“一条。”
　　“卧槽你究竟有几张条子！你出千了吧？！一定出了吧！”
　　“出了又怎样。抓贼抓赃，抓不到我的马脚，是你自己没本事。”
　　“……你有种！”
　　唐千鹤：“……”
　　她抽着嘴角，三两步赶到传出声音的房间前，用力推开门——
　　大武、本杰明、酒井兰和池下坐成一圈，分别占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中间一张麻将桌，上面摆着的……不用说也知道是什么了。
　　因催斯汀。唐千鹤面无表情地想，她在外头忍饥挨冻，这帮人在这里打四圈打得热火朝天。
　　大武算是最有良心的，看她进来，还知道招呼一声：“喔，来了啊。”
　　语气还挺亲切。
　　唐千鹤打量这位兄台：全身披满绿色鳞甲，五指用墨绿胶带缠成三个指头，身后拖条花绿尾巴……大约是在COS蜥蜴人，但这模样真心辣眼睛，真亏他愿意穿成这样……不过话说回来，大武看着粗犷，却意外地和两栖类聊得来，他自己就养过一只绿巨蜥……估计这次他肯配合也是因为这个。
　　至于其他人，牛头人本杰明，狼女酒井兰，都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扮相。倒是池下，她花了点时间去确定他应该是在COS一只日系幽灵，而不是穿错了孝服……说真的池下你头上那三角形的天冠，形状能剪得贴近史实点吗？乍一看我还以为你把兜裆布套头上了。
　　不管怎么说，看这样子，这几位倒是有配合万圣节鬼屋活动的打算，之所以变成现在的状况……难道是因为等得太无聊了，所以才聚在一起搓麻吗？
　　那就好说了，我人已经来了，赶紧把卡片交给我，我拿到道具，你们也乐得轻松。
　　如此互利互惠的建议，竟然被否决了。本杰明说除非她下场打几圈，否则卡片免谈。
　　她很不解：“你们人数不是够了吗？”
　　本杰明指指池下：“这小子总出千，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换你。”
　　酒井兰和大武一脸赞成。
　　池下：“你们这是嫉妒！”
　　被另外两人无视。
　　唐千鹤望天：“……我玩。”
　　于是幽灵被踢下场，人类加入了战局。
　　……
　　半小时后，唐千鹤带着战利品离开了麻将四人组，走出门口的时候，四人组在她身后议论纷纷。
　　大武：“她也出千了？”
　　酒井兰：“应该没有。”
　　“她这是专门练过的吧？”本杰明的声音里充满不可思议，“那词怎么说来着……‘职业选手’？”
　　酒井兰：“深藏不露。”
　　大武：“可怕。”
　　池下迅速坐回位置：“碍事的人总算走了。”
　　本杰明回神，威胁地瞪着他：“警告你啊，再敢出千老子削死你。”
　　“等你抓到我出千再说。”某人对自己的手法充满信心。
　　噼里啪啦的洗牌声再度响起。
　　站在门外的唐千鹤摇摇头，带着几分笑意，向长廊另一端走去。
　　下一站是一个充满异国风情的小房间。唐千鹤掀开帘子走进去，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感叹：这是目前为止她看到的，最敬业的万圣节鬼怪COS了。
　　暗夜精灵，林木兰。邪恶女巫，文蓁。两人的造型都中规中矩，相当好认。最令人感动的是她们明显已经等得快长毛了，却依然老实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精灵背靠树桩站着，手里抓着一把银灰色的弓，对着空气发呆。女巫则坐在黑木桌后，撑着下颔，两眼放空，连她戴着的尖帽子都恹恹地耷拉着……
　　不管怎么说，至少比起隔壁那些群聚打麻将的、吃点心的、连服装都不换的……这两位真算是良心coser了。
　　见到唐千鹤，两人都露出了“终于等到你”的解脱神色。
　　林木兰：“你拿到几张卡片了？”
　　唐千鹤：“六张。”
　　林木兰呆了呆，“才六张？”都快八点了……
　　唐千鹤摸摸后脖子，干笑：“中间陪大武他们打了几盘麻将……”
　　林木兰：“……”想起来了，那几个外国人最近迷上了天|朝国粹，天天呼朋唤友打四圈……
　　文蓁也沉默了，大约正为同伴的没出息感到羞耻……好一会儿，她扯出个若无其事的笑，对唐千鹤说：“我和木兰这关很好过的，别担心。”
　　唐千鹤感激地看着她，然后她看到女巫小姐端出了一碟面粉，一盘活蛞蝓，最后还拿出了一双筷子……
　　这是准备做什么……该不会要她吃下沾着面粉的蛞蝓……
　　她正毛骨悚然，就听到对方轻声细语地说：“在十九世纪的爱尔兰，万圣节那天晚上，少女会在洒有面粉的碟上放蛞蝓，用蛞蝓爬行的痕迹来占卜。”
　　占卜……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文蓁一脸严肃地继续：“据说，蛞蝓爬行的痕迹就是少女未来丈夫的模样。”
　　“……”这似曾相识的套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所以你来挑一只吧，用这双筷子，从这盘蛞蝓里挑一只，放进面粉里。”
　　“……好的。”
　　后面的事，唐千鹤已经不想回忆了。就像池小楼力挺他大哥（爱神）一样，文蓁是修生生最忠实的后援，至于简妮……她向来不玩这些小花招，这姑娘擅长单刀直入——
　　“糖糖，小北已经知道错了，你原谅他吧？”
　　装修风格简洁明快的房间里，唐千鹤刚把嘴凑到热茶边，简妮就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导致她一不小心把整张嘴都浸到了滚烫的茶汤里，疼得肩膀一抽，赶紧把茶杯放到一边，咧着嘴吸了好几口冷空气，然后才皱着脸回答：“……我以为你这次站在我这边。”
　　“我是站在你这边呀。”对方答得理所当然，“所以我要帮你和小北和好。不然你永远开心不起来。”
　　……怎么会有这种人，每次都知道怎么说最能戳她软肋。
　　有点无奈，又有点感动，唐千鹤沉默了两秒，决定坦诚：“我没打算一直和他冷战下去……之前一个人去南美洲也是因为心里太乱了，想一个人静一静。现在既然回来了，肯定要找时间和他谈一下的。”
　　“你准备对他说什么？”
　　“很多事。”唐千鹤苦笑，“很多事都要说清楚。过去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简妮望着她，眼神单纯明亮，不含任何个人情绪，客观陈述：“他想杀小爱，是因为小爱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
　　“我知道。”
　　“他想杀池家大哥是因为他和小爱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
　　“他想杀池家大哥是因为他喜欢你。”
　　“……我知道。”
　　“他喜欢你。”
　　“……”
　　“你要拒绝他吗？为了池家大哥？”
　　唐千鹤咬着唇，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娃娃脸，还有他明亮的眼睛，仿佛永远带着笑意。
　　深呼吸，她吐出了那个无奈的答案：“我会。”
　　话音滑落唇角的瞬间，她听到远处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但她没有在意，心神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
　　“我会拒绝他，但不是因为池上，而是我……”她顿住了，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咬咬牙说了，“我还没有喜欢上他。”
　　“……”简妮的神情相当微妙，“你不喜欢他？”
　　她语气里的古怪已经到了显而易见的程度，仿佛在说“是你瞎还是大家瞎？那么明显的事你居然睁着眼睛否认？”
　　但唐千鹤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她沉浸在悲痛里，沉重地点头：“一个人在南美洲的时候，我反复问自己，我是不是喜欢他，但你也知道这种事没有数据可以量化，后来我想起别人说判断自己究竟是不是蕾丝，关键是看你能不能接受和妹纸上床，于是我试着想象我和他躺在一张床上……”
　　她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不行啊。完全不能接受！除了尴尬就只有尴尬了！更别说进一步的事！”
　　简妮沉默了一下，问：“和小爱躺一起呢？”
　　从手掌里抬起脸，唐千鹤面露迷惑，仿佛在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小爱的话当然可以啊……只要她用的不是池上的身体。”
　　“那和池家大哥？”
　　“不行！”
　　“小修？”
　　“不行！”
　　“宋二？”
　　“我疯了吗？！不就算疯了我也不会和他躺一张床上！”
　　简妮觉得她大约抓到重点了。
　　“糖糖你是不是……”她顿住了，脑中的医学知识储备有限，不足以帮她判断眼下的状况。
　　“异性碰触恐惧症”？“肌肤接触恐惧症”？好像哪个都不太准确，那是“性冷淡”？嗯……如果真是这个，那就不是她能处理的范畴了，她本人没这种问题，从前也没遇到过先例。
　　她站起来，说：“走吧。”
　　唐千鹤迷茫地看着话说一半就断掉的友人：“去哪儿？”
　　“小北在隔壁。我们去问他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
　　——微黄的灯光照下来，给室内镀上一层暖色调。不知谁在墙上贴了张海报，海报上的羊驼摔在地上，呆脸转过来，愣愣地面向镜头。
　　唐千鹤此刻的表情，就和这只羊驼一样，又呆又傻，仿佛老年痴呆提前发作，下一秒就要有哈喇子从嘴里滑下来……
　　简妮又补了一刀：“小修和池家大哥也在，或许他们会知道些什么。”
　　羊驼唐终于动了。她颤巍巍的，扭头朝门口望去——当然那里并没有人，不过地球人都知道，以高阶异能者的听力，一堵墙根本拦不住什么。
　　她转回头，望着简妮，声音都有点哆嗦：“……是你把他们聚在一起的？”
　　简妮想了想，“嗯。”鬼屋的主意是她出的，这么看的话，也可以说是她把他们聚在一起的。
　　唐千鹤指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倘若一个人的思想也能独立尖叫，那么整个飞船的人都听到她心里那句“你我相识多年分明好友究竟我哪里不小心得罪了阁下让你这么整我？！”
　　简妮奇怪地看着她：“糖糖？”怎么站着不动？
　　“不去！我要走了！”她现在根本没脸面对他们！尤其是北归！
　　简妮歪了歪头，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表情诚恳：“讳疾忌医会耽误病情的。”
　　“我没病！”
　　简妮抓住她往外拽。“小北不会笑你的。”
　　“……和他没关系！”重点是我身为女性的羞耻心！它碎了啊碎成了饺子馅！
　　“小修和池家大哥也不会笑你。”
　　“……算我求你，松手好吗！”
　　论腕力，三个唐千鹤加起来也不是简妮的对手。她就这么面目扭曲的，被简妮硬拖着往隔壁房间走……视野里的景色不断地向后退，隔壁房的房门跳进了眼帘，向她发出“yoooooooo”的奸笑……
　　大势已去。唐千鹤闭上了眼，准备接受残酷的现实，简妮却突然停下了。
　　“人呢？”简妮语气诧异，看着室内。
　　“……！”唐千鹤刷地睁开眼，冲到简妮前头，举目向房里一望——
　　真的，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一颗心顿时就落回了胸口，唐千鹤长长地舒口气，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简妮不会骗她，那几个人肯定来过这里。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听到了多少？！
　　心又提了起来，唐千鹤刚要向简妮发问，突然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整点的钟声。
　　女孩子们俱是一怔，接着发现那钟声是从广播里传来的。当，当，当，不疾不徐，足足响了八声，似某种启示，最后一声落地之后，男孩子懒洋洋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
　　【晚上好，这里是中控室。】
　　唐千鹤与简妮面面相觑。她们都听出了这是北归的声音。
　　唐千鹤：“他在中控室？”
　　简妮：“看来是这样。”
　　唐千鹤：“他什么时候跑去中控室的？”
　　简妮：“不知道。”
　　唐千鹤：“他究竟听到了没有？”
　　简妮：“我也在好奇。”
　　唐千鹤：“……”
　　【万圣节鬼屋活动已经结束，万圣节晚宴即将开始，所有人即刻到一号餐厅集合。】
　　北归语气一转，从懈怠懒散变成了兴奋愉悦：【最晚到餐厅的那个人呢，要接受惩罚，惩罚内容是……】
　　话筒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仿佛有谁在争抢话筒，过了十几秒，池上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温和得简直不像本人：【来晚没有惩罚，来早有奖励，特制草莓布丁。】
　　然后又是一阵杂音，接着是修生生隐带笑意的声音：【本次晚宴不接受任何原因的缺席。敢缺席的话，就要做好被追杀到天涯海角的准备。】
　　唐千鹤：“……”
　　简妮：“他们听到了。”
　　唐千鹤，无表情：“你要是敢笑出来，我们就在这里决斗。”
　　简妮，抿着唇，肩膀颤抖……
　　唐千鹤：“你说我要是现在走了，之后藏到哪里才不会被抓到？”
　　简妮好不容易止住笑，认真想了一阵，说：“月球？”
　　“……”
　　仿佛配合简妮的回答似的，广播里开始播放Maroon 5的《Animals》，激情热烈的旋律，野性澎湃的歌词，不加掩饰的占有欲，简直像是某些人的宣告……不，这其实该归入“威胁”了，赤|裸|裸的威胁……
　　唐千鹤怅然地听着，半晌，叹口气，终于认了命。“走吧。”
　　南瓜灯依旧悬挂在半空中，但它们脸上的狞笑似乎变成了小孩子的鬼脸，看起来不但不觉得恐怖，反而透出一种异样的可爱。
　　长长的走道里，两个女孩并肩向前走。她们经过的地方，感应灯渐次亮起，仿佛夏夜的烟火。
　　“小妮，有件事你一定得告诉我真相。”
　　“你说。”
　　“为了让你替他说话，北归给了你多少好处？”
　　短发女孩毫不犹豫地报出了一长串美食的名字，其中绝大部分黑发女孩都没听过。她似乎还打算继续，黑发女孩及时说：“停！可以了……”
　　对方从善如流。
　　“……亲爱的，我们商量件事儿。”
　　“你说。”
　　“下次他再找你做这种事，你先来找我，我们来商量一下，怎么把价要得更狠点，事成之后报酬你七我三。”
　　“好。”短发女孩顿了顿，“其实小修和池家大哥也找过我。”
　　“……宰！狠狠地宰！”
　　-END-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来到了这一章。虽然还不是真正的“全文结束”，但我已经忍不住长出一口气，瘫倒在床上……开坑一时爽，填坑修罗场，真是写手圈的至理名言。（葛优瘫）
　　.
　　之前也说了，正文主线在100章就结束了。101章和102章之所以存在，是为了让文章的主要角色都出来亮个相卖个萌，一起照张全家福，才是这两章的意义所在，所以如果你们觉得：咦这两章男主角们的戏份怎么那么少？那一点都不奇怪，因为本来就是这么安排的。男主角们还有个人向番外，可错过了正文，配角君们就没有出场的机会了啊，大家朝夕相处了这么几个月，临了连个正脸都不给，不是太薄情了吗。
　　哦你们问“宋二怎么没出现他好歹也算是小妮的正牌男友虽然他的地位大概还没有水珠高”？这货感冒了，所以没法来参加万圣节晚宴。真是丢脸呢，拉着女朋友玩浴室PLAY，女友没事自己却病倒的男人←ｖ←
　　．
　　正文已经结束啦，提醒一下喜欢无CP结局的小天使们，看到这一章就OK了~接下来几章番外全是作者放飞自我的产物，会写出什么东西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请不要想歪，肉这玩意是不可能出现的，你们家大大是个H无能党，非常纯种的那种……真遗憾（叹气）
　　.
　　那么现在来说一下番外的更新事宜。这几天我一直在失眠，非常严重的失眠，一天睡三次每次两个小时，然后就会莫名醒来而且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想睡第四轮？做梦！（如果真的能做梦倒好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决定写完这篇后记，就去楼下买两罐啤酒，今晚就指着这个睡了。明天也准备躺在被窝里度过，补眠，休息，不码字。
　　.
　　综上，番外会从后天开始更新~先更队长，接着北归，然后池上&爱神，最后是无责任幻想向番外-西游记事，末日组乱入西游记。圣僧♀→唐千鹤，大师兄♂→队长，二师兄♂→北归，小师妹♀→爱神，白龙马♂→池下。#当圣僧被妖怪抓走的时候#
　　好期待= v =

☆、第103章 修生生番外

　　感冒的场合。
　　* * *
　　“笨蛋是不会感冒的。”这句话是某个岛国流传的民谚，表面看来缺乏科学依据，但从人类病理学考虑的话，确有几分道理。“笨蛋们”普遍乐天过头，没心没肺，情绪常年像光屁股的小孩一样欢腾雀跃，这样的人，是不太容易感冒。
　　修生生搅动着锅里的棕色液体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上面这些内容。这是老习惯了，每当他不能看书、无所事事的时候，脑中就会天马行空，冒出些他也不知是从哪里看到的知识片段，历史地理，人文科学，古今中外，三教九流……
　　锅炉上白气蒸腾，生姜的辛辣和黑糖的甜香杂糅在一起，酿出一种独特的辛香。修生生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味道，但躺在卧房里的那个人指名要喝一碗“煮得恰到好处让人一闻就忍不住感动流泪的姜汤”，作为一个大多时候都顺着伴侣的男人，他也只能揉揉额角上了。
　　姜汤咕嘟嘟地沸腾着，姜片在热汤里翻滚，挨挨挤挤的，一锅姜汤，倒有半锅是姜片。
　　姜这种植物，栽种时间越长，蕴含的姜辣素越多。驱寒用的姜自然以老姜为佳，但他们现在乘坐的这艘小艇属于“圆舞号”的巡逻艇，艇内空间不大，冷藏室里的食材也有限，找不到老姜，也只能将就着用嫩姜了。
　　质不够量来凑，修生生很大方地丢了一斤生姜进去，文火慢熬，熬够二十分钟，觉得差不多了，熄了炉火，瓷碗盛起，摆在木质托盘里，旁边还体贴地放了一杯漱口用的温水，端着往外走。
　　从厨房到卧室，中间要经过一条百米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景色迥异，左侧是雪白的墙，右边是一排舷窗，窗外是厚重的黑，间杂着少许星光，那光太微弱，反而使黑暗更深。巡逻艇就在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前行。
　　黑发青年端着托盘，不紧不慢地走过这条长廊，随着他和卧室距离的缩短，鼻端萦绕的辛辣渐渐被甜香取代……血的甜香，并且是只有那个人才能散发出的，令人口干舌燥头晕目眩的味道。
　　很久以前，这种异香对修生生而言是一张邀请函。女孩的血能量丰沛，气息诱人，犹如伊甸园里那只斑斓的蛇，蛊惑着你靠近它捕捉它吃掉它！让它与自己融为一体……那时修生生对这种甜香抱着十二分热情的态度，十分欢迎它出现在自己的感官世界里，直到后来他和唐千鹤走到一起，两个人把情侣间会做的事全做了，再闻到这种味道，他心里的感触就复杂得多了。你知道女人一旦开始生理期，男人就只能被迫吃素了……
　　生理期还带来其他问题，“圆舞号”里全是天人，浑身闪着“我很好吃”的信号的唐千鹤显然不适合出现在这里。换了从前，还能用修生生或爱神的血掩饰她的气味，但随着她的异能等级也升到SS级，这招已经不起效了。所以每次算算时间差不多，她就得出来避难，要么跑到只有异能者和免疫者的“白风号”，要么像这次这样，乘坐小艇到远离天人的地方。
　　修生生走到门前，旋转门把，刚把门推出一条缝，唐千鹤就在里头喊：“别进来！”
　　手下动作停住，他耐心地在外头等了两分钟，听到里面说“可以进来了”，这才推门，看到她已经若无其事地窝在被子里，看到他进来，还扬起一个极灿烂的笑：“煮好了？辛苦啦。”
　　他大致猜到她刚才里面做什么，处理女孩子的私事……他能理解她害羞的心思，不过既然她也觉得不好意思，那不如将事情处理得更妥当些如何？空气里的血香浓得让他的尖牙都开始疼了。她一定又忘了把用过的卫生巾装进真空袋，直接用纸巾一包就丢进垃圾桶里……
　　把姜汤递给她，示意她趁热喝，然后在她低头喝汤的时候，视线在室内转了一圈，找到了那个角落里的垃圾桶，桶盖是合着的，这屋里最浓的血味源头就是这里。
　　心里快速推演起来：他速度发挥到极致的时候能空手接住同时从十八个方向射过来的子弹，如果现在他冲过去掀开桶盖捏起卫生巾冲出房间奔到隔壁房把卫生巾丢进马桶冲掉再奔回来……整个过程能不能控制在零点二秒以内？或者说够不够在某人反应过来他干了什么之前赶回来？
　　他还没得出结论，那头唐千鹤突然“唔”了一声，他转头看去，发现她正盯着姜汤露出纠结的表情。
　　“怎么了？”
　　“太辣了……”
　　“不是说辣点才好驱寒？”
　　“说是这样说……你没尝过？”
　　确实没有。他对姜类制品向来敬谢不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和自己的味觉过不去。唐千鹤大概也想起了这一点，因此没怪他疏忽大意，反倒安慰他：“其实也还好，就是现在太烫了，显得格外辣，放凉了喝就好了。”
　　姜汤放凉了喝？这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修生生承认他有点心虚。唐千鹤这次会感冒和他有直接关系，难得她想吃点什么，结果还被他搞砸了。
　　“我去重煮一碗。你再睡一会儿，嗯？”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忍住又瞟了一眼垃圾桶，心想只要她一躺下闭上眼，他就冲过去掀开桶盖捏起卫生巾……
　　“我不困，没事，这碗就很好，你别动，坐着陪我聊会儿天。”
　　……看来那张卫生巾和垃圾桶的缘分还没有尽。修生生不无遗憾地想着，然后依言坐到她身旁，摸摸她柔软的发。
　　“想聊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她忽然露出些期待的神色，“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
　　“……想听什么类型的？”
　　“嗯……讲你童年印象里最深的故事。”
　　印象最深的故事吗……那大概不是个适合说给女孩子听的故事。不过既然她想听，那就说一说吧。
　　温暖的房间里，男人用温和低沉的嗓音，讲述起那个蒙了尘埃的故事。
　　“1922年，五名科学家漂流到了大西洋里的某个群岛，他们发现岛上的居民，和‘普通人’很不一样。岛民的婴儿出生以后，只要四年就能完成性发育；十岁的时候，他们的身体状况相当于‘普通人’三十岁，等到十八岁，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已经老得连青菜都嚼不动……这是个平均寿命只有二十年的种族。”
　　“科学家们很快意识到，这个族群非常具有研究价值。不久他们带着当地人赠予的腊肉和海产，扬帆回到了各自的祖国。又过了三个月，他们带着更多的‘普通人’，再次造访了那个群岛。”
　　“说是‘造访’其实并不准确，确切地说，这是一场侵略。从那以后，这个群岛就变成了五个国家的‘禁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数字不断增加，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个数字变成了‘五十六’，其中大部分是发达国家。这些控制着群岛的国家，被岛上的居民称之为‘大主国’。”
　　唐千鹤蹙着眉：“那个群岛就是‘利贝诺’？”
　　“答对。”他浅浅一笑，但这个笑容里有种漠然的冷静，冷静地继续：“从1922年到1990年，‘大主国’的科学家们在利贝诺上进行了数十场实验。他们教岛民使用蒸汽和电器，用二十年的时间，将他们的文明提升到近代文明，人口也增加到了十万。接着，他们将‘病毒·进化Ⅰ’散播到了岛上。这种病毒会让感染者死于各种内出血，患者生前会攻击一切活物，但一旦出血达到致命量就会死亡。对，真正的死亡，他们并不会像丧尸那样‘复活’。
　　最后岛上只剩下不到两万人口，活下来的人对病毒产生了抗体，并且其中大约八千人的体能得到极大改善，但科学家判定这场实验不算成功，因为存活率太低。换句话说，‘病毒·进化Ⅰ’并不成功。”
　　“由于人口太少，在开始下一场实验之前，科学家们不得不重新培养实验品，同时因为岛上的女性几乎全灭，他们只得引进一些“普通女性”与当地人结合，却意外发现两者结合所产生的后代，体能遗传了父亲，但寿命遗传了母亲，最后这些人平均寿命在四十岁左右。当‘杂交代’再次与普通人结合，生育的后代自然寿命达到了五十岁……”
　　察觉唐千鹤的神情正在往迷糊方向发展，修生生莞尔一笑，跳过了中间各种极不人道的实验，将时间轴直接拨到了二十世纪末，“到了1998年，出现一个叫‘卡帕’的男人，他是‘利贝诺杂交实验’的第三代，同时也是一名异能者，他联合了岛上的其他居民，试图从‘大主国’手里解放利贝诺。”
　　唐千鹤精神一振，直起身：“他成功了？”
　　修生生好笑地看着她：“你去过利贝诺，你觉得呢？”
　　“……失败了。”唐千鹤叹了口气，倒回去，修生生帮她把被角掖了掖。
　　唐千鹤半倚着床头，拧着眉，显然对故事的结局无法满意，追问：“然后呢？卡帕失败之后，还有其他人继续和‘大主国’抗争吗？”
　　“没有了。”
　　“……那卡帕有留下后代么？”
　　“……算有吧。”
　　“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什么叫‘算是’？”
　　“那个孩子是卡帕死后，实验人员用卡帕的冷冻生殖细胞和某个普通女性的卵子结合的产物，这种情况，你觉得算是‘后继有人’吗？”
　　唐千鹤就不说话了，出了一会儿神，长叹一声。“倒霉孩子。”
　　这评价倒是别致。
　　修生生怪有趣地看着她。相处这么久，他还是不能完全猜中她的想法。或许该说，正是这份新奇，吸引他一直注视着她。
　　——会有厌倦的那一天吗？
　　无论如何推演想象，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唯有时间才知道最后的答案。
　　大约有关利贝诺的故事确实不适合女生，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探究下去的兴趣，起身端起姜汤，用小瓷勺喝了一口，龇牙咧嘴地搁下瓷勺，屏住呼吸，一口气全灌了下去，吐出一口辛辣的气，咳了几声，用温水漱了漱口，推开托盘。
　　作者有话要说：
　　她侧过脸来瞅着他，眼眸被辣得雾蒙蒙的，嘴唇还带着病态的嫣红，微微蹙眉，看起来有种异于平日的风情。披散在肩头的乌发也像是在撒娇似的。
　　“我以后再也不支使你煮姜汤了。”她忍不住抱怨，嘴唇一张一合，“我都快感觉不到自己的舌头了。”
　　他凑近了她，凝视她海棠花似的唇。
　　“这么辣？”
　　“超辣的！不信我下次煮给你试——”
　　他忽然向前倾身，撷取了那两瓣娇艳。密密地亲，浓浓地吻，让两个人的身体都热起来。
　　在短暂的间隙里，他低低地笑，说好像也没多辣。她瞪过来，晕生双颊，唇色更红了，被雨润过的秋海棠。
　　“亲，你接着亲，传给你，我就天天给你煮姜汤！”
　　“可以啊，你煮我就喝……”
　　亲不够的唇，舍不得松手的碰触，也许永远都会爱下去的人。
　　你在这里，在我的生命里。
　　我的生命起于一场冰冷的实验，形形□□的人与事物匆匆流过，你的进驻，是最瑰丽的极光。
　　一起走吧，到宇宙的尽头。有一天，我会得到那个答案……
　　……
　　翌日。
　　女孩子：“你感冒了。”
　　修生生：“……”
　　女孩子：“你感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修生生（保持冷静）：“容我提醒一句，就算我现在烧到四十度，我也还有把你撂倒在床上的能力的。”
　　女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烧到四十度就死了好么！天人的正常体温是三十二度！完了这都开始神志不清了哈哈哈哈……我去给你煮姜汤！”
　　修生生：“……回来！”
　　房门：“砰！”
　　．
　　感冒的场合·END

☆、第104章 北归番外

    失眠的场合。

    ***

    失眠，对任何生物都是个大问题。实验室里的白老鼠会因为被剥夺睡眠而出现认知功能障碍，异能者虽然比白老鼠个子高了点，食量大了点，求偶时的想象力出众了点……但大家吃的都是碳水化合物，呼的都是二氧化碳，生物学分类上也同属于哺**类……面对失眠的反应，大抵也差不多。

    失眠第七天，北归觉得自己就和笼子里的白老鼠一样，五感开始混乱，看东西都出现重影了。

    据说热牛奶能缓解失眠，但他用亲身体验证明，假如失眠真的缠上了你，热牛奶的效果甚至还比不上一根狼牙棒，至少你能用狼牙棒敲晕自己。比牛奶稍微强点的是热水浴，但也只是“稍微”，像乌龟比蜗牛爬得快……这种程度的优胜。

    不管怎么说，有个努力的方向，总比原地不动强。因此深夜十二点，男孩子憔悴地从床上爬起来，蹒跚到洗浴室，打开花洒，将自己置身于四十八度热水的立体包围下，抱着胳膊思考，自己究竟是怎么落到这个田地的。

    最直接的导火索似乎是八天前的那次异星探索。当时他和唐千鹤一同乘坐小型飞船前往某个陌生星球，飞船进入大气层后向地面掠低，在距离地面数千米高的地方，他们从飞船里往下看：下面没有江河湖海，却有遍布满地的奇异黑石。

    他们停落飞船，打开舱门，小心地踏上异星球的土地。

    仪表显示这里的气温只有二十度，更难得的是空气里竟然含有氧分子。

    唐千鹤有点激动：“我们再找找，说不定这里有地下河。”

    他没有异议，但心中没来由地掠过一丝不安。

    这颗星球的天空是铜绿的，厚重粘稠的绿，雾沉沉地罩着漆黑的大地。地上的黑石闪着一种奇异的光。他拾了几颗，装进真空袋里，留待研究。

    他们以飞船为中心向四周探索，一面走，一面通过宇航服里配备无线电系统进行交谈。他始终警惕，防备着所有可能出现的突袭……直到他突然失去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被女孩子放在床铺上。他仰起脸，她低着头，两个人的视线恰好对上，她愣了两秒，然后大叫一声，扑过来抱住他，两条胳膊紧紧圈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他的肺叶当场发出惨叫。

    “你想吓死我吗！”她说，“一声不吭就晕倒！”

    这个指责其实很没道理，谁晕倒之前还会先发个郑重声明，说自己即将人事不省未来还请多多关照？

    但他很享受这种暗藏担忧的责怪，她胳膊的力度也让他明白她有多紧张……唔，似乎紧张过头了，他觉得有点呼吸困难。

    他艰难地用唯一能活动的左手，拍了拍她：“乖啊，先松手，我有点喘不过气……”

    “啊！抱歉！”她后知后觉地松开，一脸歉意地看着他，“一不小心……”

    “没关系……”他差不多也习惯了……自从她进入ss级以后，单论体能，他已经远远不是她的对手了……

    这真是一件令人伤感的事，当你发现你的腕力竟然还不如你的女朋友。

    那次异星探索之后，他开始失眠，躺在床上，闭着眼，很晚才能睡着。

    他用仪器分析了那些黑石头，发现它们在日光下会放射出特殊的电磁波，这种电磁波作用于人类大脑，能导致包括突发性昏迷在内多种不良症状，并有一定几率引发后遗症，失眠也是其中一种。唐千鹤因为大脑结构异于常人躲过一劫，他就没这么幸运了。

    谜底终于解开，但对现状毫无帮助。那时他的睡眠障碍已经恶化到了每天只能睡两小时，而且睡眠质量奇差无比，一睡着就做噩梦，醒来后头疼得恨不得找个核桃锤敲一敲……

    饮用温牛奶，闭着眼数羊，垫上瑜伽，口服褪黑素，洗热水浴……人类历史上据说能促进睡眠的事情他一一尝试。全然无用。

    现在，他闷在浴室里，今天第三次企图用热水澡召唤睡眠。热水哗啦啦，他一张脸皱巴巴。老实讲他觉得自己都快洗脱皮了……这绝对是一种崭新的酷刑。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誓，如果这次热水浴还不能拯救他，那他就要尝试他唯一还没试过的那个方法！睡前运动助眠法！

    这么一想，突然就对失眠充满了期待。

    说起来，这浴室里有瓶草莓味的沐浴液来着……

    ……

    异能者们大多五感敏锐，更别说等级达到双s这个级别的，即使睡着了，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动他们。

    所以倘若有人想要夜袭唐千鹤，那么在房门被推开一道缝的同时，女孩子就会闭着眼朝陌生气息的源头甩出一把飞镖——这完全是武者的本能反应，很可能那把飞镖已经扎穿了登徒子的喉咙，她才迷糊地睁开眼，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比起上面那个喉咙破洞的登徒子，北归有三个优势。第一他会瞬移，可以无视房门直接瞬移到女孩子的床边；第二他和唐千鹤是老相识了，对彼此的气息都很熟悉，不用担心触动她本能的防备，睡梦里一把飞镖甩过来；第三他长得帅，颜狗对于帅哥普遍比较宽容……

    “……说完了？”

    深夜十二点四十分，唐千鹤抱着胳膊坐在床上，听完他的自我剖析，深吸口气……然后抓起枕头砸过来

    “再帅你也不能半夜闯女孩子的房间啊！你就不能用你的帅脸做点有意义的事？或者用你的异能干点正事？怎么总想着用瞬移夜袭女孩子呢？！上个月我不是才警告过你吗！”

    啊，确实有这么回事。不过那是上个月的事吗？他怎么觉得好像过了大半年……这就是所谓的“度日如年”？

    接住她砸过来的枕头，他笑眯眯地望着她：“反正我睡不着，你一个人睡也太不公平了。我们来聊天。”

    他只说自己睡不着，绝口不提黑石的事。可偏偏她这次机灵得很，立刻狐疑地望过来：“你这几天其实都没睡好对不对？昨天中午我就觉得奇怪了，洗碗的时候你竟然往脏碗里倒酱油，你还跟我说是因为你在想事情……”

    眉心深深蹙起，她脸上有不安的阴影：“是不是那些黑石……”

    “对哦，我还有这个理由可以用。”他立刻摆出一副“感谢提醒”的欠抽样，“没错我现在是个病人啊，你得顺着我。”

    “……我看你精神得很。”

    显然他的战术生效了，女孩子虽然还有些疑惑，但真以为他今晚只是平常的失眠，放下心的同时也懒得搭理他了，打个呵欠，挥挥手：“行了我今天不和你计较，快滚回去睡。”

    他撒娇：“不要来玩游戏！”

    她嫌弃：“半夜三更玩什么游戏……”

    他兴致勃勃：“女仆和主人怎么样？”

    她瞪他：“不要！”

    “那我们来做点更的事？”他眯起眼看她，眼睛里有种恋爱中的男女才能理解的暗示，“上次是因为你生理期才停下的，这次应该没问题了？”

    她瞪着他，脸颊在夜灯里浮起红晕，结结巴巴：“当、当然不行了！”

    他盯着她。她更加紧张了，别开眼，连耳根都泛起了浅红。

    四下里静得出奇，她垂着头，一声不吭。

    他叹了口气。“这样真没什么意思了。”

    站起来往外走，刚迈了一步，衣角就被扯住了。

    他停住步子，扭头看她，她脸上有尴尬，有歉意，有羞怯，还有点委屈，黑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他本来就没真的生气，又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心里早就软了，不过难得看到她这个模样，忍不住要继续逗她，刻意将口气放得冷淡：“松手，我要睡了。”

    她抿了抿唇，“你又睡不着。”

    “睡不着我躺着，数羊。”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攥着他衣角的手松开了。

    ……她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挽留他！

    北归只觉得一股气往脑门冲，正想好好教训这个优柔寡断的女人，手就被抓住了，接着一阵大力传来，直接把他拽到了床上，手腕被抓着按在床头，她面无表情的脸庞出现在他的正上方。

    此情此景，倘若调换一下性别，完全就是一出霸道总裁强上小白花的好戏。

    北归先是错愕，然后差点笑出声。使劲绷着嘴角，问：“干什么？”

    唐千鹤：“玩游戏。”

    北归：“……”

    唐千鹤：“你不是要玩游戏吗？我陪你玩，女王和宠臣。”

    北归：……虽然不是他想要的套路，但要是能吃上肉的话，宠臣也可以了。

    眨眨眼，他面露期待：“那陛下需要臣下做什么呢？”

    女孩子的眼神漂移了一下，努力撑住气势，缓缓道：“……容朕想想。”

    他一下没忍住，唇角里漏出个笑音，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抱着肚子笑个不停。

    早就发现了，她那张脸倒还像那么回事，可耳朵红通通的，眼睛也不敢瞧他。她心里慌得很，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强势。

    大约被他的反应打击到了，她虎着脸松开手，赶人：“你走。赶紧走！”

    他将笑憋回去，好了好些功夫安抚她，总算把她炸起的毛又顺了回去。两个人窝在床上，脸对着脸，手抵着手，亲昵地说着话。

    “你以前没失眠过？”她问。

    “只有一次。”

    “那时是怎么解决的？”

    “找了一个人帮忙。”

    “谁？”

    “尼尔。”

    “阿提肯？他还懂这个？他用了什么办法？”

    “唔，他是个造梦师嘛。”

    “嗯。”

    “我让他给我造了一个梦，放进我脑子里，然后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低头想了想，叹口气，“那一定是很好的梦了。”

    他凝视她，微微一笑：“嗯，是好梦。”

    那真是一个很美的梦。梦里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并没有像现实里那样，被子弹贯穿额头，冰冷冷地躺在地上。

    “原来阿提肯那时说他是造梦师，是这个意思。”她若有所思，“下次见到他，让他也给我造个梦好了。”

    他来了点兴趣：“你想要什么样的梦？”

    “嗯……当一只虎皮鹦鹉。”

    “……为什么是鹦鹉？”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其实白头翁或信天游也可以，我听说鸟类能看到比人类更多的颜。”

    “它们是四视。”

    “嗯。”

    “……只是这样？不想试试更有趣的梦吗？”

    “这个梦就很有趣啊。”她说得理所当然，“一般人哪有机会当一次虎皮鹦鹉？我要从巴西利亚一直飞到里约热内卢！”

    ……这样随意自然的态度，仿佛在说她对现实已经十足满意，所以“美梦”对她而言只是一项别致的消遣，有它锦上添花，没有它，她也轻松自在。

    这样很好。他曾经遭受的，他但愿永远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希望她永远不会和他有相同经历，永远不必体会他那时的绝望。

    只是，偶尔也会感到不甘。他一生都习惯站在至高点，习惯对别人发号施令，习惯掌握主动权，然而从遇到她的那天开始，他们之间似乎就一直都是她占上风，她主导局面，他被动接受。她死后他为她碧落黄泉，但倘若遭遇不测的人是他呢？

    这种想法不止一次在脑中掠过，因此他格外享受她对他的紧张。她是这样的人，为了简妮敢和尸王正面对上，为了小楼能放弃唾手可得的超高级晶核，甚至连大武都能得到她的另眼相待。她明明可以很慷慨，却偏偏在对待自己正牌男友的时候，吝啬得不可思议，既舍不得用吻亲近他，又舍不得说些情话哄他，交往到现在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给过他。

    这个小气得要命的女人，只有那种时候，她才顾不上掩饰，将所有情绪都摊给他看。

    这里是她的房间。他们现在靠得很近。鼻端萦绕的全是她甜美的气味，喉咙有些干涩……他清楚自己正在渴望什么。心里的兽低语着，将她捉过来……

    “闻到了吗？”他低声说。

    “什么？”

    “我今晚用的是草莓味的沐浴液。”

    “……你不是一直嫌那瓶味道古怪，只肯用蜜柑味的？”

    他低笑着，探出手，将她有些凌乱的额发拂开，然后将自己的下颔贴到她光洁温暖的额头上，轻声呢喃：“因为想讨好你啊……”

    清晰地感到她的脸颊开始升温，耳边也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她像只被人捏住耳朵的兔子，惶惶不安，楚楚可怜地挣扎：“我……我还没准备……”

    “还没准备好？”他理解地点头，然后微笑，“我跟你讲个故事。”

    她的嗓音有点抖：“……你说。”

    “我不只今晚失眠而已，我已经连续失眠七天了。”

    她瞪大了眼，张了张嘴，却没能出声。

    “所以，”他慢条斯理地解她的衣带，“我现在很难控制自己。”

    “……是那些黑石？”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它们辐射出的电磁波……”

    “嗯，似乎比我想象的厉害呢……”他喃喃，然后低下头，注视她的眼睛，“害怕？”

    她咬紧了牙，抓住他的胳膊。

    他笑起来，贴近她，珍惜地在那张有些泛白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那就对我好一点……”

    再靠我近一点，再吻我多一些，告诉我，你对我的感觉与我对你相同。

    我知道你还不习惯将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你心有不安，有惶惑，有迷茫。不要紧，都交给我。

    我会带你走出这片迷雾。

    ……

    次日下午。

    屋里的两人同时醒来，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

    面面相觑。

    唐千鹤，尴尬：“抱歉，我还不太习惯旁边有人……”

    北归，还没从“我居然半夜被踹下床”的打击里回神，有点迟钝：“……没关系。”

    唐千鹤：“那什么，地上挺凉的……要不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北归，终于回神，咬牙微笑：“不用，我有更好的驱寒方式。”

    唐千鹤：“……？”

    这一刻，时针指着“3”，分针指着“6”，读作“下午三点三十分”。

    下一次唐千鹤有力气看墙上挂钟，已经是一天之后的事了。

    真是可喜可贺！


☆、第105章 池上&爱神番外

    战斗的场合。

    ***

    红豆椰奶糕这种甜品，柔滑细腻，白中透红，味俱佳，可以说是甜点中的小家碧玉。倘若甜点师有心栽培，搭配一只品貌端庄的上好瓷碟，再饰以两颗进口车厘子，甚至可以冒充一下大家闺秀，俨然晋升为星级酒店餐桌上的一位名媛。

    说得这么玄乎，可细究起来，红豆椰奶糕的制作过程总共也就那几个步骤，原材料也不外乎那么几种，所以它就像那道很有名的“清炒大白菜”一样，人人都会做，但真正做得拔尖的，一只手掌就数得出来。

    恰好爱神就只知道这么一个人，他做出的红豆椰奶糕，甚至能让痛失爱子的老人重新焕发胃口；又恰好，她对他有救命之恩，因此这位脾性古怪的甜点师愿意从他为数不多的余生里拨兀出一小段时间，指导她如何制作红豆椰奶糕。

    数日后，学成归来的爱神回到法兰镇。她走在通往自家洋楼的街道上，左手拎着一袋新鲜红豆，红豆是她亲手挑选，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她的脑海里驰骋着今晚的迷人风景，在她预想中，那必然是一个如莎翁喜剧般的浪漫夜晚，她与唐千鹤在烛光中相对而坐，而她们之间的那盘红豆椰奶糕就是最好的感情增稠剂，她们你一口我一口，甜甜蜜蜜，你侬我侬，等甜点盘空了，也就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

    在池上出声之前，爱神甚至已经计划到了明天早上她要用什么表情和女孩子要一个早安吻，接着她听到池上很突然地说“停下”。

    我看到她了，就在马路对面的橱窗旁。

    第一人格在身体里说，语气微妙，仿佛有些不快。

    爱神一愣，转头朝对面望去，先是喜出望外，再定睛一看，脸上顿时挂了霜。

    她大步穿过马路，径直朝橱窗——确切地说是橱窗前的两男一女走去，期间身上的寒气吓跑了树上的鸟雀，也引起了橱窗前正和男人说话的女孩子的注意。女孩子捧着花偏过头来，视线正对上她，微微一怔，接着绽出一个冬日阳光般的笑容，仿佛在说“你回来了。”

    爱神条件反射地咧开嘴角，接着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我是来捉奸……呸查看敌情的，我跟着傻笑什么？

    立刻摆正表情，先道一句“我回来了”，然后用极嫌弃的神情打量着女孩子手里的紫丁香，明知故问：“这花不是法兰镇上的，哪儿来的？”

    对方坦荡荡：“北归带给我的。”

    她拉下了脸，瞪着面前的女孩。对方目光清澈，显然觉得紫丁香和自带暧昧属性的玫瑰花不同，属于“可以接受的友情赠礼”。

    女孩子的神情和态度都如此自然坦荡，反而让人觉得要是再在这束紫丁香上纠缠不清，就是你自己小心眼了。爱神泄了气，只好扭头将炮火转向了另外两个人，凶巴巴：“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她们搬来法兰镇才两个月，这两只苍蝇怎么又找过来了？下次要搬去海底才行吗？！

    “哟，几个月不见，你好像变黑了嘛。”长着娃娃脸的苍蝇甲，笑容超级讨厌。

    “法兰镇的地理位置很特别，在这个气候特殊的艾比星，只有这里一年四季都能见到阳光。我们是过来度假的。”穿着白衬衫看似彬彬有礼的苍蝇乙，她在这个世界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度假？信他才有鬼！明明是过来撬墙角的！

    爱神差点把牙咬碎，阴森森道：“上次我们住在威尔岛，你也说那里是世界上唯一出产丁香鱼的地方。”然后理直气壮地赖在岛上不走，还在她们家旁边建了一栋二层小木屋！

    到底是想怎样！干架吗！来啊！

    怒火熊熊燃烧，爱神撸起袖子，正要当街上演一场冲冠一怒为红颜，身体里的第一人格跳出来阻止：冷静！先动手的就输了。

    几乎同时，唐千鹤也握住了她的手：“小爱，我们回家？紫丁香放久就不新鲜了，我想快点回去熬花糖。”

    熬花糖？用她手里的紫丁香吗？

    爱神睨了一眼她手里的捧花，又瞥了一眼旁边的两个男人，在某人的娃娃脸上看到一抹阴郁，心情终于晴朗了些。

    “走，回家！”

    说完这句她就拉着唐千鹤转身，同时眼角余光里留意着那两人的反应，如果他们还敢没眼地凑上来，她不介意把之前没干的架补上。

    他们果然没跟上来。爱神一面满意他们的识趣，一面又有些遗憾，这样就没理由把唐千鹤手里的那束紫丁香丢进垃圾桶了。那毕竟只是紫丁香，不是红玫瑰，没有合适的理由，她也不能将它驱逐出境。

    我真是烦死那两只苍蝇了！她在意识里和池上发泄，有时真想雇个杀手杀掉他们！

    池上冷静地提醒她：我们自己就是最顶尖的杀手。

    ……

    没错，最顶尖的杀手，也杀不了最顶尖的异能者&天人。大家都同属一个层次，打起来两败俱伤，除非哪天北归突发奇想给自己煮碗毒蘑汤，或者修生生突然抽风了再喝一次死血，否则她和池上就只能郁闷地继续被他们膈应。

    爱神长吁短叹，纠结半晌，说：我出一部分资金，我们在海底修一个宫殿。

    池上：海底也不保险，修生生认识能和鱼类交流的异能者，打听一下就知道我们住在哪里。

    爱神一咬牙：那就搬到其他星球上！你之前不是要弄什么第二殖民星企划？我同意了！放胆做！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之前爱神一直嫌麻烦不肯配合，现在为了能找到一个没有情敌的宜居地，她也是豁出去了。

    池上立刻说：那你让出身体，明天我就去做企划。

    爱神也不是傻子：不行！今晚是我和小千鹤的！

    谈判破裂。爱神无视了池上的眼刀，昂首挺胸地迈进家门。

    在玄关处换了拖鞋，她朝厅内走去。唐千鹤比她动作快，已经走到了正厅，伸手推开窗杦，暮风伴着夕照涌进来，拂起她的发，她眯了眯眼，回过头来，对爱神笑：“晚霞好浓，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爱神站在玄关望着她，看她眉目如画，神态动人，心里一阵**，正想过去和心上人亲亲密密地交流一下感情，却突然瞟到了她身后的大型玻璃箱，脑袋顿时嗡地炸了，好一会儿，才僵硬地说：“小千鹤，那个玻璃箱里装的是……？”

    “啊，那个，是小妮托我照顾的。”唐千鹤笑着走到玻璃箱旁，屈起指头敲了敲玻璃，然后偏过头来对她说，“虎斑虫，虎斑凤蝶的幼虫，长得像地球上的狼蛛，但没有毒性，而且性格温和不会主动攻击人，你要不要抓一只玩？”

    玩……和这种毛刺刺的东西吗？！

    死也不要！

    池上：……放轻松，它们伤害不了你。

    爱神：说得容易！你小时候不是还因为狼蛛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吗？！

    这事说起来妥妥的童年阴影。四岁的时候池上掉进了狼蛛窝，被蛰出一身红肿还在其次，主要是那种被无数毛刺刺的附节爪爬过皮肤的触感，给精神上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虽然后来经过非常严苛的训练，池上终于成功消除了对蜘蛛的恐惧，可大约是当初受到的惊吓太深，导致他的第二人格对这种长着八只脚毛刺刺的生物完全是束手就戮的状态，只要看到蜘蛛就会头皮发麻，纵然心中清楚它们根本无法伤害现在的自己，身体却本能地感到惊恐。

    “小爱？”

    大概是她脸上的神泄露了什么，唐千鹤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你……怕蜘蛛？”

    “怎么可能！”她绝不会承认自己居然像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一样，一看到蜘蛛就想尖叫。极力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她微微仰着下颔：“我只是觉得它们长得很丑，看着就让人讨厌！就是这样。……简妮让你照顾它们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唐千鹤是否真的相信了她的解释，但她脸上确实给出了“原来如此”的神情，并且回应：“她后天就回来了。”

    只要忍受到后天吗，还好……不，一点也不好，她们还是搬出去住，哪怕住到狭窄的家庭旅馆里都好，总比和蜘蛛待在一间屋子里强。直到简妮把这些该死的小怪物带回去为止，她都不想踏进这栋洋楼了！

    “小千鹤，我有个想法。”

    “嗯，你说。”唐千鹤口中应着，视线落在玻璃箱里，手指隔着玻璃一顿一顿的，似乎正在清点虎斑虫的数目。爱神努力屏蔽那个硕大的玻璃箱，语气欢快地说：“之前我跟你说我去拜师学艺，现在我学会怎么做世界上最好吃的红豆椰奶糕了，红豆我也带回来了，但是法兰镇上的椰子甜度不够，所以我想我们一起出发，往南走，去海花岛，那里的椰子应该符合要求。”

    唐千鹤转过身来，爱神立刻举起手里装着红豆的布袋，以示她所言非虚。但唐千鹤的视线并未投在那袋红豆上，而是微妙地落在虚空里，接着她突然转身走到窗边，合上了窗子，又回过头来，望着她：“小爱，和你说件事，你听了别怕。”

    爱神一愣，还没听她说什么内容，背后没来由地就起了一阵凉意，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嗯，你说。”

    唐千鹤：“有四只虎斑虫跑出来了，估计还在家里。”

    爱神的脸刷地蒙上了一层阴影，哆嗦着心脏，正想说什么，突然觉得脖子左侧传来噩梦般的毛刺感，同时看到唐千鹤露出了“原来跑到了这里”的神情……

    爱神连哼都没哼一声，两眼一闭就往后倒，手里的红豆袋子砸在地上，红豆滚出来，滴溜溜地散了一地。唐千鹤紧张地奔过来，手还没碰到她呢，突然对方又睁开了眼睛。

    瞳仁幽黑，眼神冷静。

    唐千鹤松了口气。“池上。”

    “嗯。”

    “小爱呢？”

    “吓晕了。睡一觉就没事。”

    女孩子长长地吁口气，有点懊恼：“我不知道她这么怕蜘蛛。”

    池上伸手将脖子上的虎斑虫摘下来，丢回玻璃柜里。“别惯着她，她也该长大了。这颗星球上到处都是虫类，和蜘蛛长得相似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她见一次晕一次，麻烦的是我。”

    大约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唐千鹤的眉心舒展了些，低头看着满地的红豆，苦笑：“这下有得捡了。”

    “不用，我来。”

    一个小型龙卷风，将散落四处的红豆悉数集齐，顺带还给瓷砖地面做了一个完美除尘。“控风”不愧为被千万主妇评为“最想要的异能第一名”的便利神器。可惜它虽然在家政领域达到了孤独求败的境界，却不具备生物探测的能力，所以池上和唐千鹤还得靠一双肉眼，在屋子里四处搜寻那三只逃逸的虎斑虫。

    他们住的是一栋三层小洋楼，装潢精致家具齐全，虎斑虫个头娇小，可以藏身的地方简直不要太多。两人费了无数气力，终于在橱柜底部和冰箱后侧找到了两只，但第三只却不论如何也找不着了。

    “虎斑虫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池上问。他想用诱饵战术。

    “嗯……据说它们喜欢彩虹。”

    “……”池上瞥了眼窗外一片漆黑的夜空，沉默。唐千鹤坐在他身边，一脸忧愁，过了会儿，强打精神：“算了，我和小妮解释一下，就说我弄丢了她的宝贝虫子……我会想办法再捉一只给她的。”

    “很容易捉？”

    “……不容易。”她沮丧地说，“虎斑凤蝶非常稀少，而且拥有特别的拟态，平时你几乎不可能发现它，只在彩虹出现的时候，它们才会露出原本的样子，它们的宝宝也总是被它们藏得很好。老实说我都不知道小妮是怎么弄到这些虎斑虫的……”

    她越说越郁闷，表情呆呆的，像弄丢了面包钱的孩子。池上伸出手，把她揽过来，拢进自己怀里，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吻她。

    她身上有藕花的香。每回闻到这个味道，都会让他心神动荡。她垂着眼的模样就像一根羽毛，轻轻刷过他的心脏，激起他的战栗。

    他想加深这个吻，但她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他只好停下动作，转而安抚她：“等天亮了，再找一次。”

    “要是还找不到呢？”

    “我陪你去捉一只。”

    “……小爱醒来会气疯的，她那么怕虎斑虫。”

    “她识相的话，就该乖乖地睡，把这件事交给我。”

    女孩子静了两秒，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斜睨他：“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盘算这件事很久了？”

    “嗯……也没有太久，之前看到玻璃箱里的虎斑虫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岔出一个念头，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你就说虎斑虫不见了。”

    “……你原本打算做什么？”

    他但笑不语。女孩子啧啧两声，“坏人。”

    “是她不好，总是占着身体。”

    “占着身体她也做不了什么。”

    “但我也做不了什么了啊。”

    “……”她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推开他，站起身。


☆、第106章 西游番外

   ——师父又被妖怪抓走了。

    外出化缘的小师妹爱神一回来就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差点把钵盂摔地上。

    “你们三个大男人，连师父都看不好！”

    二师兄北归一脸无辜：“妖怪来抓师父，大师兄让我去和妖怪单挑，他自己看着师父，结果他没看好，这事要怪他。”

    大师兄修生生也有话讲：“北师弟和妖怪离开后，不过片刻，妖怪又杀了回来，我猜是北师弟眼花了，误把妖怪放回来捉师父。我将妖怪引远了，师父由白龙马看着。我回来的时候，师父已经不见了。”

    白龙马池上：“咴咴——”

    爱神扬手就给了池上一个手槌，怒道：“别装了！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金光闪过，白马化成了一个身形颀长的绿衣男子，容貌和爱神有九分相似，比她高出半个头，寡淡着一张俊脸，口气波澜不兴：“大师兄离开后，来了一个青脸妖怪，把师父掳走了。”

    “你怎么不拦着！”

    “‘谁抽签抽中了‘白龙马’，就只能乖乖当马，不许在唐千鹤面前露出一点人类的样子’，这不是你们说的吗？”池上说这句话的时候绝对带了嘲讽，“我一匹马，能做什么。”

    爱神被他呛得七窍生烟，想喷回去，又因为心虚而不敢发作。毕竟当初如果不是她作弊，“白龙马”这个坑爹角色就该砸她头上了……

    数月前，大家不知怎么掉进了这个世界里，后来经过种种事情，才知道除非他们完成“西天取经”这一历史事件，否则永远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

    自称“系统”的白发男人给他们每人都安排了一个身份——说是安排，其实是拿出一堆卡片，让他们自己在里面抽一张。爱神抽中了沙悟净，北归抽中了猪悟能，修生生抽中了孙悟空，简妮宋必方池小楼等人也各自抽了一张。轮到唐千鹤的时候，她抽中了取经的主角，三藏法师。

    白发男人摸摸下巴：“你这个角色十分重要，不能像其他人那样糊弄过去，必须尊重史实，这段时间，你就先当男人吧。”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唐千鹤就真的变成男♂人了，上面少了两团包子下面多出了一套鸡蛋油条，连头发都在瞬间蒸发，再搭配一套金山寺荣誉出品的僧侣专用服，灰袍朴素，布鞋结实，脑壳锃亮……变身完成！一个崭新的比丘僧就此诞生！

    白发男打个响指，“这样就差不多了。——对了，你们之间的称呼也要改一下，大师兄二师兄小师妹什么的趁早习惯，说话的时候也注意些，多用这个时代的词汇。最重要的一点，不要做出严重影响历史进程的事，不然后果很严重。”

    他可真敢说，连“唐三藏”都换人了，这都不算“严重影响历史”，什么才算？

    总之，时间回到现在，距白发男发布任务已经过去了数月，他们沿着“历史上的取经路线”西行，一路上遇到的山精水怪简直不要太多，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有时打完妖怪后大家聚在一起烧烤，边吃边吐槽“这次的鱼精战斗力太垃圾还比不上四级丧尸”“上次那只河怪还有点意思居然懂得用反间计”，日子过得倒也别有风味……直到今早，他们开始进入西凉国境，入境后迎面就是一座荒山，真是“荒山”，遍地野草，连能吃的蘑菇都不见一根。到了中午，唐千鹤说她饿了，爱神便自告奋勇出去觅食，结果等她带了吃食回来，唐千鹤已经被妖怪抓走了。

    和保留了大部分异能的其他人不一样，唐千鹤的异能全失，甚至连体能也被强行降低到了普通人的水准，这当然都是白发男干的好事，为了“尊重史实”，让“圣僧”随时保持娇软好推的状态……从前爱神觉得这样没什么，甚至还暗自期待失去了异能的唐千鹤能多多地“小鸟依人”……后来她才意识到白发男这一招有多阴险。取经路上的妖精千奇百怪，个性也是万紫千红，失去自保能力的唐千鹤一旦落到它们手上，那真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上次有只獐子精对“圣僧”一见钟情，非要给“他”生小獐子。爱神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唐千鹤都快被扒光了，被獐子精骑在身上，两眼放空地自我催眠：“她是女的我不怕不怕不怕”……

    西方路上的女妖比男怪凶残千百倍。

    爱神不放心地再确认一遍：“这次的妖怪是个男的，没错吧。”

    池上语气冷漠：“大概。”掳走唐千鹤的那只青脸妖怎么看都是雄性。

    北归笑容轻松：“我直觉是男的。”之前被他打死的那只妖怪说了，它们大王是只艾叶花皮豹子精，公豹子。

    修生生淡定：“前方一千米就是妖怪的洞穴，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行人到了妖精洞前。按照剧本，在正式动手之前，须得有个人先喊两嗓子，“妖精还我师父”云云，如果对方还不肯投降，这时他们才能掳袖子上，所谓“先礼后兵”。北归一直觉得这规矩太蠢了，敢对唐僧出手的妖怪，难道会因为你喊了两声，就乖乖把到手的猎物物归原主？这是看不起妖怪的智商还是看不起自己的智商？反正他是不肯在妖怪门前喊“呔妖精还我师父饶你不死”的，丢不起这人。

    爱神举起和沙悟净同款的降妖宝杖，重重一杵，洞门立时多了一个大窟窿。她把宝杖往地上一立，直眉怒目，相当入戏：“妖怪，快送我师父出来！饶你不死！”

    北归在后面和修生生并肩看着，北归感慨：“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觉得队伍里还是需要有个像爱神这样的队友（笨蛋）的。”

    修生生深有同感。池上站在一旁，默默地想，我的第二人格这么蠢，难道是因为小时候缺了母乳喂养的缘故？

    爱神叫了一阵，没人应声，正要破门而入，门忽然开了，里面探出一个灰毛脑袋，长耳朵红眼睛，瞧模样是只灰兔精，对着爱神，战战兢兢：“仙姑，息怒容禀。”

    爱神对这种毛绒绒的小动物天生有几分好感，就住了手，听说它说什么。

    灰兔精揪着耳朵，讷讷道：“你师父被我大王拿进洞来，洞里小妖村顽，不识好歹，这个来吞，那个来啃，抓的抓，咬的咬，把你师父吃了，只剩了一个头在这里……”

    爱神听得脸都白了，耳朵嗡嗡响。

    “吃了？！你们把小千鹤吃了？！”

    她激动得连“师父”这个称呼都忘了，叫出“千鹤”两个字，灰兔精一脸疑惑。池上走过来，按住爱神的肩膀，冷眼看向灰兔精：“你说已经吃了，人头拿出来，我看是真是假。”

    灰兔精连连称是，转身从洞里取出一个漆盘来，上面放着一个血糊糊的人头，一面还解释：“我大王特地从小妖口中抢下唐老爷的人头，原想留着镇宅，今特献出，还请众位爷爷取了人头，放过洞内一家老小。”

    爱神根本听不见它说什么，一只手颤颤巍巍的就去摸那个人头。血模糊了面容看不清，她用衣袖去擦，又愣愣地盯了一会儿，忽然泪如雨下。

    池上盯着那个人头，脸上瞧不出情绪，北归和修生生走过来，两个人各自将人头检验了一番，之后许久，不曾有人出声。

    兔子精早就躲回了洞里，洞门也合上了。爱神四个人站在洞前，冷风卷着枯草，瑟瑟飘过。

    池上说：“先找个地方，把它埋了吧。”

    ……

    山崖上多了一处新冢。爱神一直在哭，鼻塞声咽。北归寻了些柳枝和鹅卵石，柳枝儿插在坟冢两侧，鹅卵石堆在坟前。

    他解释：“柳枝充作松柏，遮风挡雨；鹅卵石权当点心……饿的时候可以啃两口。”

    爱神跳起来就要揍他：“你饿了才啃石头！人都死了，你还拿石头气她！”

    两个人掐了一阵，最后是哭得没力气的爱神先住了手，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用目光往北归身上扎刀子。北归皮厚，若无其事地对修生生说：“我打算回长安，你呢？”

    从方才就一直望着坟冢不出声的黑发青年，回过脸来，声音平淡：“我对拜占庭帝国有些兴趣。”

    “拜占庭啊……想去那边的话得做不少准备工作呢，这个时代的造船技术还很落后……”

    “……等下！”爱神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瞪着两个男人，“你们要走？你们不管小千鹤了？！”

    北归奇怪地看着她：“她已经死了。”他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不是也很清楚这点吗？不然你哭什么。”

    爱神捏紧了拳头：“那个白毛男，既然他能把我们弄过来，肯定也能把小千鹤救回来！”

    北归沉默，池上垂眸不语，修生生站起身，显然已经不准备再听下去，决心离开了。

    爱神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些人，前所未有的荒谬感袭上心头。

    “你们……是认真的吗？”打算就这样不管了？死心了？放弃了？

    仿佛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池上清冷地开口：“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付出和收益不成正比的事。我知道她喜欢我，我也想得到她，所以我愿意等她作出选择。但我其实非常厌烦这种胶着的状况，只是已经投入太多，所以无法抽身。”

    “现在终于可以结束。”

    “我会去找‘系统’，但不是为了复活唐千鹤，我要让他交出时空穿越的方法，这个时空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我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时代。”

    爱神呆呆地看着池上，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人格会说出这种话。她以为无论别人如何，至少池上的想法应该和她一样，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不，其实已经不同了。自从她正式从他的意识里剥离出来，拥有了自己的身体，他们就成为了两个独立的生物体，从那一刻起她不能再感应他的情绪，而现在，她甚至无法理解“第一人格”的想法了。时间将他们真正地分割成了两个人。

    说不清心里浮现的是失望还是什么，爱神木着脸，视线从曾经的第一人格扫过，到沉默不语的北归，再到神色淡然的修生生，点点头：“好，你们都别管！我管！”

    她旋身疾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地平线之外。

    池上收回视线，望了坟冢前的另外两个男人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致意，转身向东，须臾不见。

    北归拍了拍坟冢上的墓碑。“我走了。以后有空再来看你。”

    在他说句话的时候，修生生已经朝北走出了十几米。北归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扬了扬唇角，发动了瞬移。

    他的目的地是豹子精的洞府。

    瞬移的优点就是节约时间。北归确信自己是第一个抵达洞府的。到这里后他直接砍翻了守门的小妖，然后采用短距离瞬移的方式，在洞府里飞快地搜寻着唐千鹤的踪迹。

    嗯？唐千鹤当然没死了。那个人头是假的。其实仿得也算不错了，不过那种程度的山寨品，骗爱神还可以，却骗不过他。大约也骗不过另外两个人精。所以他得快。

    他速度又快，眼力又好，在洞里地毯式地搜索，就算是一只长着绿毛的老鼠也该被他翻出来了，但一刻钟后，竟然还没发现唐千鹤这个大活人。

    北归先是错愕，接着心里就有些发慌。她不在这里，是真的遭遇了不测，还是……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脑海里忽然浮现一副画面：唐千鹤被一个五官看不清的男人拥在怀中，男人一边摸着她的小手，一边看似惋惜地告诉她，因为其他人都已经被妖怪吃掉了，所以接下来的路就由他单独护送她。直至两个人取到真经，然后封印解开，她恢复女儿身，他俩有情人终成眷属，夫妻双双把家还……

    喀。北归捏碎了一块石头，阴森森地说：“以为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寒毛蓦地竖起，北归来不及细想，发动瞬移避开了来自背后的突袭，同时他的反击也开始了，三十六柄飞刀组成的杀阵，如陨石雨般向偷袭者刺去——

    金属激撞声在洞穴中回响，火花迸溅中，北归看清了偷袭者的面容，惊愕：“是你？”

    池上面寒如水：“你把她带到哪里了？”

    北归立刻明白这位也和他一样扑了个空。

    可恶。他懊恼地想，这次的赢家又是修生生了。

    “不是我，是……”修生生把她带走了——这几个字还没出口，北归就看到了从另一侧走出来的黑发青年。

    修生生的表情，怎么说呢，换了其他人大约瞧不出什么，但北归和他认识了好几辈子，一看就知道，这人的心情正处于非常恶劣的状态，好比简妮饿着肚子，宋二发现自己带了绿帽，唐千鹤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床上躺着三个裸男……就是这样的糟糕。

    修生生盯着他：“北归。”

    在他质疑之前，北归先举手自表清白：“和我没关系，我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池上冷冷道：“和你无关你就不会站在这里。”

    “反正大家来这里的目的都一样，我也不用掩饰什么了。但我再说一遍，和我无关。”他严肃地说，然后叹口气，“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事实上我刚才还在想，是你们当中的谁把她带走了。”

    池上拧起了眉。

    掌握瞬移的北归无疑是他们当中最快的，所以嫌疑也最大。但北归说的似乎是实话，而且……之前他看到这只娃娃脸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恶狠狠地捏碎了一块石头。←_←如果真的是他带走了唐千鹤，很难想象他还有闲情做这种事，应该争分夺秒地把唐千鹤带到他们追不到的地方才对。

    显然修生生的想法和池上差不多，所以他不再关注北归，转而去找洞府的主人交涉——说是交涉，其实就是失去了耐心的天人，单方面地用武力和精神力碾压只有三百年道行的豹子精，然后从对方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被吓得差点失禁的洞府主人语无伦次，供出了一大堆罪状，连他刚成精时偷咬了王小姐的红肚兜这种事都招了，修生生颇费了些工夫，才从那堆乱七八糟的供词里理出两个有效信息——

    一、豹子精确实曾经抓到了“唐僧”，但还没来得及带回洞府，就被人半道劫走了。之后修生生几人找上门来，豹子精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一个山大王居然在自家地盘上被人打劫了，就命小妖弄了个假人头丢出去。

    二、劫走“唐僧”的是个女妖精，大眼睛矮个子，大约和“唐僧”是旧识，“唐僧”一看到她就眉开眼笑，一点都不反抗地跟着对方走了。

    豹子精回想了下那个情景，咂咂嘴：“倒像相好的找过来了似的。嘿，还别说，那两人看着挺般配，男才女貌。要俺说也别取什么经了，趁早还俗，三年抱俩……”

    北归微笑着，一脚把豹子精踩进泥里，抬头看另外两人：“应该是简妮。”

    ……

    ……

    爱神憋着一口气，一路奔到落伽山，无视了前来作揖问好的守山大神黑熊精，径直入内。

    落伽山上遍植紫竹，其中蕴着无数厉害阵法，爱神以前尝过一次厉害，曾发誓再也不踏进这里半步，但此刻她心中又急又痛，不但忘了自己的誓言，连曾经吃过的教训都丢在了脑后，一心一意要穿过竹林，找竹林后的那个人搭救唐千鹤。

    黑熊精倒是记得这件事，他跟在爱神后面陪小声：“仙子，您还是在外头等候，待我前去禀告菩萨，若果蒙召唤，再入内为好……”

    爱神充耳不闻。她一路走，黑熊就一路碎碎念，爱神原本就烦躁，被它这样念叨，心头火起，正要一脚把这只熊公踢到天边，突然望见两个人远远地从对面过来，一个白衣飘飘，一个红衫猎猎，再定睛一看：是宋必方和池小楼。

    黑熊也看到了，它比爱神还激动，眼巴巴地瞅着宋必方，瞧那样子，若非尾巴太短，此时必定要效仿犬类，大大摇上几下。但它随即记起了自己的身份，立时垂下头，端肃尊诚，恭恭敬敬：“菩萨。”

    池小楼“噗”地笑了一声，幸灾乐祸地看向宋必方。宋必方满脸无奈，他为了少听两声“菩萨”，把这头熊打发到紫竹林外，自己龟缩在紫竹林内，但今天情况特殊，他也没法继续耳不听为净了。

    他对忠心过头的黑熊摆一摆手，吩咐：“出去吧，没你的事了。”

    黑熊依依不舍地告退。宋必方看向爱神：“你怎么来了？”

    爱神也奇怪：“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观音大士”的任务就是待在紫竹林里，直到取经完成才能出来？

    池小楼插嘴：“简妮离家出走了，他要把人追回来。”

    “……”爱神看向宋必方，后者尴尬地别开了眼。

    说起来，简妮抽到的是“鲤鱼精”来着，观音菩萨养的鲤鱼精，池小楼抽到的是“红孩儿”，都不是什么特别难办的角色……其实再糟心的角色，和池上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他可是要一直保持着“白（龙）马”的样子，直到任务结束……

    想起池上，爱神又是一阵恼怒，怒里还带了几分失望消沉。不想让自己再陷进负面情绪里，她对宋必方说：“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有事要找简妮。”那个白毛男似乎对简妮另眼相看，说不定她有办法联系上白毛男。

    于是池小楼领头，一行人往外走。刚走到紫竹林边上，黑熊过来了，宋必方一看到它就头疼，正要让它哪有蜂蜜哪待着去，黑熊却快他一步开口，说有三个人闯上来了。

    这三个人，当然就是闻风而来的修生生几人，他们的目的也是简妮，但他们没想到爱神也在这里。

    池小楼：“怎么今天人人都找简妮。”

    爱神瞪着池上：“救活了小千鹤后她就是我一个人的！我一根指头都不会分给你！”

    池上：“……”揉了揉眉心，“她没死。”

    爱神一愣，红着眼睛瞪他：“少骗人了！”

    北归苦笑，“是真的。她还活着，但是被简妮带走了。”

    修生生：“确切地说，是被一个疑似简妮的女妖带走了。”望向宋必方，温和的笑容里透出暗黑的气息，“简妮在这里吧？让她出来。”

    爱神也看向宋必方，目光杀气腾腾。

    宋必方头都大了：“跟你说了她不在这里……”

    一直隐身的黑熊精突然上线：“菩萨，简妮仙子在此地啊。”

    宋必方：“……”

    爱神：“宋必方！！！”

    宋必方脸色铁青，瞪着黑熊：“怎么回事？”

    黑熊有点委屈，讷讷道：“半个时辰前，简妮仙子已回了紫竹林，我以为菩萨晓得……菩萨您不是‘慧眼看遍四大部洲’吗……”

    众人全都看向宋二。

    宋必方深吸一口气，“……退下。”

    黑熊委屈地走了。宋必方对着几尊神情各异但没一个好脸色的大佛，张了张嘴，又闭上，叹气。

    “她虽然不该一声不吭带走唐千鹤，但初衷也是为了唐千鹤好，你们不要怪她……”

    不得不说，宋必方对简妮真是有情有义，这种时候都不忘先给媳妇讨一张免死金牌，但是……

    爱神：“少废话！带路！”

    紫竹林挺大的，阵法又多，没土著带路，一时半会还真走不出去。但要是有了领路人，横穿紫竹林也就是两刻钟的事。

    池上几人来到那座粉墙黛瓦的阁楼前，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出简妮的声音：“这是我之前埋下的梅子酒，现在时间正好，可以喝了。”

    “哎？可是我不太喜欢酒味……”

    ——这个声音是属于唐千鹤的。

    池上心中悸动，爱神直接拔腿奔了过去，奔至木门前，一脚踹开，劈头闯进去。

    她这番动静太大，早惊动了院里的两个人。两人双双朝院门望去，就看到先是一个高挑的红衣女郎闯进来，接着后面跟出了一大串男人。

    全是熟面孔。

    简妮久经沙场八风不动，唐千鹤就有些诧异了，尤其看到池上的时候，一阵恍惚，想起自己真是好久没看到“人类状态”的池上了。这人本来话就少，变成白马之后直接就哑巴了，和他说话他也不搭理，一副“我正在专心COS白龙马你不要干扰我”的样子……（池上：……我冤枉）

    有点怀念，又有点忐忑，她试探地唤了一声：“小白……？”

    ……

    “小白……”

    “……醒醒。”

    “……嗯……”

    “千鹤。”

    “……”

    “唐千鹤。”

    声音忽然清晰地落入耳中，唐千鹤蓦地睁开了眼，怔愣地朝声源望去。

    “……”←刚睡醒，还有些迷糊，大脑不在状态。

    容颜俊秀的男人俯下身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做梦了吗？”

    “嗯……”

    “梦到什么了？”

    她眨了眨眼，面露迷惑，“忘了。”

    “……”

    电视机里放着旧版《西游记》，沙和尚正伏在坟上，手扑着土哭：“苦命的师父啊！远乡的师父啊！哪里再得见你耶！”

    八戒将柳枝儿插在坟头左右，鹅卵石堆在面前。

    孙行者：“这是怎么说？”

    八戒：“这柳枝权为松柏，与师父遮遮坟顶；这石子权当点心，与师父供养供养。”

    行者喝道：“夯货！人已死了，还将石子儿供他！”

    八戒：“表表生人意，权为孝道心。”

    唐千鹤盯着电视机，总觉得似乎有什么要从脑海里浮出来。

    池小楼走过来，招呼：“喂，开饭了。”

    唐千鹤回神，应了一声，站起身，走了两步，发现池上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池上摇摇头。唐千鹤便没再放在心上，走向餐厅。

    窗外鞭炮轰鸣，屋内语笑喧哗。

    今晚是除夕夜。

    正式就坐前，惯例的又为谁坐在唐千鹤身旁掐了一轮，池上今天发挥失常，被挤到了三环外，和唐千鹤隔着一只北归外加一只简妮。

    池小楼惊讶地看着他，低声问：“大哥你不舒服？”

    池上摇头不语。

    池小楼心里疑惑，但也没再多问，转身给自己盛了一杯巧克力巴菲，回到座位的时候，池上叫住了他。

    男人的神情罕见的严肃，似乎还带着几分苦恼，他说——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小白’的人？”

    池小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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