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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传》作者：飘篷

文案：
※素来怜香惜玉的永嘉侯世子头一次看到江家的公子，便是她见死不救还理直气壮:“在下凉薄得很。”

自从发现江公子竟然是女扮男装还科举入仕后，左拥右抱美人在怀的沈世子不淡定了。
直到有一天……

长得俊还桃花多的江公子娶了太师家的闺秀，气得牙酸的沈世子在他们即将洞房之际杀气腾腾地出现在尚书府。

“她，是本世子的。”

※女扮男装二十年，她成了江家最利的一把刀，自担上那份责任，便已卷入风云无可回头，

一步步金闺云路，权谋算尽却也如履薄冰，未曾登上云端也未有过半分恣意。梦里是波诡云谲四面深渊，梦外是清平盛世万里山河。

这一路苍凉得很。一回头，茫茫乾坤里走来一个他，也只有一个他。

※排雷指南:
1.1v1 HE双C，正剧权谋，长篇慢热；
2.架空，官制参照明朝，夹带私设；
3.强强，女主不苏不娇软。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女扮男装 朝堂之上
主角：江怀璧，沈迟
一句话简介：女扮男装上朝堂、


第一章 辞行
随着一声清脆的莺啼，卯时的梆子敲响，沅州江府于熹微的晨光中渐渐苏醒。

而江老太爷居住的东侧院却依旧安静，下人们不敢打扰，来来往往经过院子都小心翼翼。

江老太爷历经三朝，大成就都出在了先帝时期，想当初内阁首辅软弱，次辅被外戚掌控，江老太爷入了阁便已是先帝的心腹，肱骨之臣，圣宠不断，江家可是京城炙手可热的家族，荣光无限。

只可惜江老太爷在立储一事犯了糊涂，得罪了当今圣上。新帝手段了得，还未祚位都已对朝中一些官员下手，当时江老太爷眼看大势已去，生怕江家遭祸，在先帝在时便一封请求致仕奏折在前，以年老多病力不从心告病假在后，才算保住了江家。江老太爷的嫡长子当时尚且刚入仕，幸而未曾累及，新帝登基后反而更加倚重，才使得江家如今依旧荣光。

是以致仕一年后的江老太爷能于祖籍沅州安守一隅，安享晚年。

儿孙和睦孝顺，内宅安宁，本应万事无忧，可江老太爷却一直郁郁不乐。

唯有一事。

江老太爷起得早，此时端坐在堂屋内，桌上一杯清茶不知已放了多长时间，想来是今早下人上的，现下许是凉透了。

可江老太爷仍旧阖目端坐着，满面的肃穆，屋里异常静谧。

江怀璧有些坐不住，心里思忖该是最少坐了一刻钟了罢。

自京城来沅州老家已一月有余，前些天父亲派人送来消息，说小妹笄礼将至，而母亲风寒还未痊愈，让他回去帮忙照看一二。

她昨晚向老太爷辞的行，一屋子的叔婶和堂兄妹倒是殷殷关切，可老太爷口中叮嘱要好好安排，脸上却分明有不愉之色。

她也是有些惊诧，祖父似乎并不想让她回去。

江怀璧轻轻起身，按着步子走到窗前将那一枝自院里伸进来的芽黄色柳枝又折回去，然后悄声关了窗户。

她斟酌着轻声道：“到底是春寒料峭，换季时节祖父仔细身子，别着凉。”

江老太爷缓缓睁开眼睛，没说话，手却摸上了那盏凉茶。

江怀璧快步上前，先一步挪开茶，轻轻一笑：“这茶凉了，孙儿去给您换一杯热的。”

拿了茶杯转身作势要走，江老太爷终于忍不住叫住她：“行了，回来。我有话同你说。”

江怀璧将茶杯放远些，搬了个小杌子坐得离老太爷近些，敛了神色一副悉心听教的模样。

似是一声叹息，老太爷方道：“京城里我待了一辈子，里头的尔虞我诈，波诡云谲何其困扰，可你们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要挤进去。也无非是为了功名利禄，富贵荣华。可圣意难测，今天高立云端，明天你就得坠入泥潭，大富大贵的未必无忧无虑，家徒四壁的也未必成日叹气。”

江怀璧轻笑：“祖父看得通透，是因为您曾身在其中，因为身在其中，所以所忧心者充斥心胸，阻了您的步伐。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今的天下，如今的京城，如今的圣上，早已不同往日。您退得太快太远，以为退守沅州便可远离世俗，可这盘根错节的朝堂岂是能撇得干净的？江家人一日入朝为官，便一世不得安宁。”

老太爷无奈苦笑，心里却已冷了一片。

是，他是胆怯了，当年先帝在时誓要革新变法的那腔热血早已在一次次明争暗斗中消失殆尽。

多年浸淫朝堂，他也深知不能全身而退，可新帝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得他乱了方寸，他忘了身后虎视眈眈的政敌们，忘了当初的豪言壮语与初心，忘了雄心勃勃的新帝……

他想保住江家，也想惜命。

可如今，什么都晚了。

江怀璧慢慢吐出一句：“男儿各自有志……”

老太爷忽然就怒了，劈头盖脸给了她一个爆栗。

江怀璧轻呼一声，接着闷声道：“祖父，孙儿都十七了……”

老太爷不以为意，怒气更甚，“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么？女扮男装本就委屈了你 ，你还非要跟着你爹在京城，去年还敢背着我偷偷去应试秋闱，还有脸给我说考了头名，你这是铁了心要入朝为官么？一介女儿身，以后还嫁不嫁人了！你可知若身份被查出，便是欺君大罪！”

江怀璧听出这暴怒声中的关切，不禁红了眼眶，按捺着心中酸意，倔强道：“既然弃了闺房，我便没想过成婚。再说了，这乡试……我哪知道这么简单！”

老太爷简直要气晕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你去明臻书院读书！哪怕你笨一点儿，我江家又不是没有有出息的儿郎，非要你一个娇娇女来顶天！”

江怀璧正色道：“父亲为江家长房，膝下也不过我和小妹二女，二叔父房里嫡出的大哥却生来身子骨不好，成年待在房里见不得光。还有两个弟弟却是庶出，年龄又小，皆上不得台面，挨也挨到我了。江家是书香门第，又世代为官，偌大一个簪缨世家如何能后继无人？我从小被父亲当做男孩来养，在家里我是您的长房嫡孙，在外头我更是江家的未来，只要我奋发图强，如何顶不起来江家这片天？”

老太爷叹气，“都知道难为你了，说起霁丫头及笄，你的及笄礼却是这辈子都办不了了……”

“祖父说什么呢，既然怀璧是男子，定然是再过三年待二十时办冠礼了，届时便可算是真正可以立于世了。”

老太爷不再言语，沉默片刻又问：“现下回京，可是要准备今年春闱？”

江怀璧笑笑，“祖父忘了？初九的会试，现如今已入二月，我便是插翅飞回去也来不及。……去年乡试考毕父亲便没打算让我接着靠今年会试。”

老太爷点头，“你当初考秀才也不算早，只是如今要是这么急着入仕，的确是有些早了，毕竟你父亲在京城已是炙手可热，你也不必要太出风头了。”

江怀璧轻一哂，“祖父对我真有信心。”

“那是，先不必说你自小聪慧，又是在明臻书院念的书，便是我江家的血脉，岂是等闲之辈！”

说罢声音又低了下来，“我倒是宁愿等闲。……我总觉着，你这秋闱都有些早了。即便先帝颁了遗诏，国丧期科举不搁置，你父亲这礼部尚书也应以身作则。如今你这嫡子倒先一跃考了解元，以后你父亲也难免遭人诟病。”

江怀璧轻笑一声，温声道:“祖父此话怎讲？孙儿是靠着自己学识考上的，坦坦荡荡有何可诟病的。且先帝遗诏明明白白说了朝中人才不能断，又有谁敢质疑先帝？”

说白了，先帝是在为刚登基，根基尚且不稳的新帝铺路呢。

江老太爷长叹一声，只觉忧心忡忡，“懿兴年间那场会试恩科便出了事，如今这方隔了几年，那一次血案至今再闻仍旧令人心惊。……罢了，你春闱且缓一缓，当今新帝那双眼利得很，只盼别盯着江家。”

思及新帝对江家的态度，江怀璧不目光微垂，沉默下来。屋里静默了一会儿，忽有人敲门，便听到小厮在门外叫：“老太爷，夫人请您去前堂用早膳。”

“知道了，”老太爷应了一声，看了看江怀璧，轻声道，“怀璧先去罢，我随后便来。”

江怀璧应了声是，起身告退后去了前堂。


她至前堂时人都齐了，二老爷江辉庭正在检查两个庶子今晨背诵的课业，十一二岁的少年大抵还是有些胆怯，很是怕父亲的威严，一字一句有些战战兢兢。

她看到二叔面色上浮现出一抹失望来，心底暗叹一声。二房嫡出的大哥江怀远虽自幼聪颖，但却是因身体病弱，如今春寒料峭，一身的病连光都见不得了。

江怀璧向江辉庭行了礼，刚要问及二婶陈氏为何没来，便看到陈氏绕过那扇喜上眉梢的屏风款款走来，眉头微蹙，眼眸中已噙了泪意。

“云志咳疾方才又发作了，大约早膳也都用不成了。大夫又开了一堆的药，整个人成天都被药泡着，连房门都出不得，这病又得几时才能好……”

江辉庭面带急色，“这几日不都让下人好生照看么，怎么还会忽然犯病？可请了傅先生来瞧瞧？”

陈氏摇头:“我遣人去请了，但是傅先生年纪大了，听闻他也病了，现如今自顾不暇……”

江怀璧心下微微一沉，天气刚刚回暖，最容易生病。大哥的咳疾一直是春日里犯病的，每一年都要调养好些日子。傅先生不是府中的大夫，偶尔也会给大哥瞧瞧，他医术一向高明，但对大哥的病却是束手无措。

整个用膳期间她都感觉陈氏时不时便要看她一眼，显然不是无意的。

她自己知道是什么缘故，心绪一直有些低沉。

江老太爷叮嘱了陈氏安排她回京事宜，然而陈氏看上去却像是不怎么愿意的样子，当面先应了下来，一转身以照顾江怀远为由将事情交代给了嫡女江初晴。

江初晴已过笄龄，陈氏已为其相看好人家，便待国丧期过后出嫁，因而此时后宅之事大多也都熟悉。她不似母亲那样柔弱，性情坚韧多于温婉。当时入学堂时夫子便言她若是男儿，当为江氏栋梁，只到底最后还是学了闺仪闺训，成了端淑的大家闺秀。

江怀璧临行前去了江怀远的院子一趟，从头至尾只听咳个不停，整个人面色虚白，目中无神。

房中无人，陈氏才收起了眼泪，一看到她立刻变了脸色，欲出言斥责又怕惊着儿子，只是不许她近身。

江家虽然才两房，却分隔两地，之间还一直有些隔阂。她在沅州待的这些天，二叔二婶可是没给她少找麻烦。

江怀远喝过药觉得能缓一缓，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觉得力不从心，只哑着嗓子出声:“……我这大哥一直帮不上什么忙，你一路保重。”

江怀璧心底微微一酸，隔着屏风向他行了一礼，“望大哥早日痊愈，有朝一日怀璧定带你周游山水。”

便听到江怀远在里面似乎激动了一瞬，紧接着又咳了两声，说了声:“好。”

第二章 平泽
江怀璧离府时却并未去老太爷那里，只遣人去告知一声，便带着贴身侍女木槿木樨二人轻装简从安安静静离了府。

每次她离府时祖父总要再三叮嘱，老爷子平日里正经严肃，可到了她跟前有时竟会使些小性子。连那一时半刻的时间都要抠，总归还是希望她能留在沅州。若再过去怕是又得听教半晌，也不过还是那些东西。

江老太爷听闻江怀璧已经离开的消息时已是半个时辰后，也不恼，只低低叹一声，对泰叔无奈地笑笑，“就知道她不爱听我唠叨，长大后是愈发有主意了。”

泰叔将一盏热茶递上去，面上也堆起笑意来:“怀璧公子在老太爷教导下长大的，如何能没有主意。”

“哼，她是有主意，可这主意大了，连我这老头子都管不了了。到底是青出于蓝，想我当初十七还在书院苦读，纵是满腹才学却不敢让人瞧出来，生怕被打压，寻个由头连累家族。他现在胆量更胜我从前，所以也更教人担心。”老太爷吹胡子瞪眼，甚不满意。

泰叔刚要宽慰几句，便又听得老太爷道：“只是他那父亲……唉，都多大年纪了，还是血气方刚，脑袋一根筋，也不知道那庄氏哪里好，偏就迷得他敢跟我顶撞。若非怀璧生的好，她早就被休回庄家了。”

泰叔暗暗叹气，却不敢表现出来。

这原是一桩旧事，尘封好多年了。

庄家在京城也算是高门大族，二十年前庄老夫人带领着一众小辈回乡祭祖，路过沅州，因天降大雨便于江府歇了几天，凭着庄江两家情谊也没什么，权当帮济。

偏是庄老夫人膝下那个还未及笄的小孙女在江府后花园里乱逛偶遇了现在的江大老爷江耀庭，一见倾心。

当时两家还笑说门当户对，愿结两姓之好，庄老夫人做主连生辰八字都悄悄找人合了。

原是一桩将成的喜事，没想到庄家小姑娘在回京的路上出了事。

一群盗匪劫了财又贪上了色，掳去了这最小的姑娘。虽说官府及时赶到剿灭了盗贼，庄氏也平安无事，可这闺誉到底是毁了。

江家最重声名，便提出要退婚，庄家也无奈同意，却只有江耀庭和庄氏不同意。

江耀庭年轻气盛，想尽各种法子保住婚事，庄氏回了京城成天寻死觅活。

后来忽然就有那么一天，江耀庭与庄氏在两地竟心有灵犀般的想到了《孔雀东南飞》。一个在京城念焦仲卿，一个在沅州吟刘兰芝。

虽未成婚，但死志已明。两家无可奈何，只能妥协。

庄氏进门后不受待见，江耀庭实在无办法，只能在科考上下力气，一口气考中了探花，多年周旋，终于把根扎在了京城。

老太爷每每提起老大夫妇，都是恨铁不成钢，可也无可奈何，只能将江怀璧放在身边养。

谁知到如今，连江怀璧也要留京。

泰叔抬头便看到老太爷咬牙切齿，“这小子跟着她爹可别再给我做出蠢事来，可得有些出息。”

“是是是，老太爷，怀璧公子出息着呢，您亲自教出来的，准是好的。”

老太爷这才满意地平静下来，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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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出了沅州本欲急行北上，却正巧遇上天公不作美，刚过午后便下了一场雨。春雨淅淅沥沥，将才暖了几分的温度又浇灭，即便入了春，也还是寒意料峭。一路所经之处人烟稀少，偶尔见几个人也都是撑着伞急行，没有人会注意他们。

木樨掀了帘子，看了一眼那雨势，不由得蹙了蹙眉，伸手哈了两口气担忧道:“这雨若是不停，我们就得先停下来了。”

雨天总要比晴天费马一些。

江怀璧闻言将目光移向她，木樨和木槿都着了男装，木槿年纪稍长，比较稳重，木樨则显出稚气未脱的活泼来。平日里若在京城都无需换装，只是出来男装较为方便。

木樨将手放下，搁在膝上，片刻后又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然后抬头看到两人目光都在她身上。

她不禁觉得有些别扭，赧然道：“公子这么看我做什么，这一个多月的男装，我也穿不惯，感觉哪里都是束缚。”

江怀璧淡淡轻笑，“那的确是难为你了，回京就换回女装来。”

一旁的木槿眉头一挑，刚要说“公子穿了十几年的男装都不别扭”，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自家公子的身份，明里暗里都得死守着，万不能泄露。

江怀璧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木槿，此次父亲让我回京，可不只是为了小妹笄礼和母亲患病的事情吧。”

明明都不是十万火急，何必在信上道明“速回”二字。

木槿一愣，她也觉得甚是疑惑。

“奴婢也不知道，老爷除了那封信也确实没其他交代了。”

江怀璧心里不禁一沉，轻声吩咐：“让惊蛰去查查京城最近发生什么大事。能让父亲如此惊慌的，定非小事。”

木槿应声，“是。”

“下一地是什么地方？”

“公子，马上快至平泽县，过了平泽便出了沅州，紧接着便要到晋州了。”

晋州再往北多山川，官道大多都绕道，若是一路都这么走下去，到京城怕是得夏季了。

江怀璧斟酌片刻，还是下了令：“平泽县不必走官道，自县城东部的沅水河边绕过去，要近一些。”

木樨秀眉微蹙，一时有些疑惑，“可沿河走，便是一路不停直接到晋州，这中途休息也没个落脚的地方，且那边荒无人烟，今晚怕是要风餐露宿。”

江怀璧瞥了她一眼，“怕什么，不是带足了干粮 ，厚衣我那贴心的妹妹也已经带上了。”

木樨一向受不得这种苦，俏丽的脸蛋有些不愉。

其实在她看来，在京城或是在沅州贴身伺候公子日常生活还可以，这种让女孩子遭罪风吹雨打的事情，她是非常不擅长且不乐意的。只不过跟着公子时间久了知道她的习性，便是说出来她也不怪罪。

江怀璧看着她的眼睛耐心解释：“我便不信江家长子这一趟出行京城会没有人盯着。”

木樨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官道太过明显，若是哪家仇敌想让江大人绝后，那太容易下手了。小道虽难行，甚至盗贼多些，也总比官道好掩人耳目，或许更安全。

不由得心里暗叹一口气，江尚书在京城权势颇大，而公子作为尚书府独子，自然免不了被人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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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泽县是沅州最北边的县城，因接近晋州的缘故，城中也是非常繁华了。最主要的原因是，这里因为有沅河流过，晋州与南晋地的交通来往皆要从此地经过，商人更是数不胜数，物资丰饶。

县城中最有名的花柳场所名唤烟花楼，正好建于人来往最密集的地方，总吸引那些南来北往的过客都要进去看一看。

烟花楼最新的花魁已经是半年前选的了，按理来说应当早已没了新鲜度，然而楼中众人进来后议论最多的便是这花魁。

从未听过她接客，也很少露面，许多纨绔子弟要想千金买一笑都难。

然而此时烟花楼的老鸨正皱着眉看着眼前一声不吭的花魁折柔，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花生丹脸，水剪双眸，端的是沉鱼落雁之姿。可原本窈窕的身姿此刻却臃肿起来。

作为一个青楼的花魁，她竟有了身孕。

且若是老鸨没有记错的话，也就五个月钱接过一次客罢，那男人喝醉了，撂了大把银子后，老鸨就将折柔硬塞了过去。事后也吃药了，怎么就有了身孕？

然而折柔却不肯打掉这个孩子，只承诺说会为她赚钱，而她也确实做到了，每天只摆弄些琴棋书画，轻纱半掩便将所有人迷倒。

然而现在折柔将她身上所有的银子和首饰都拿出来，语气温柔:“我要赎身。”

老鸨瞥了一眼那些东西，轻咳了一声出言:“这些，怕是不够吧……”

话音未落，便听折柔的声音已如冥冥魔音，“您再看一看，够不够？”

老鸨直觉眼前一昏，倒了下去。

折柔目光冷淡，回房换了身衣裳，又画了妆容，捏紧了手中的香囊，那里面的**散足够她离开烟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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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一行人的马车已进了平泽县，此刻雨势仿佛更大了些，车帘被浸湿透了，赶路的马也不时顿一下，眼看着有些艰难。

“再往前走走，碰到客栈再停罢。”

外面的车夫应了声，继续赶路。木樨觉得有些闷，干脆掀了帘子要去外面做做，然而帘子一掀开却没了下一步动作，身形亦是一顿。

木槿问:“怎么了？”

木樨转头，轻声对江怀璧道:“公子，前面仿佛有个人，躺在路边。”

马车几步到了跟前，车夫也道:“是个姑娘。”

过了一会又犹豫着出了声:“似乎有着身孕。”

江怀璧眸光微闪，掀了帘子。路旁的人似乎是昏倒了一般，身上的衣裳倒还整齐，只是大抵都被雨淋湿了，雨地里还有几颗簪子上的珠子洒落。那女子半侧着身，双手却一直护着腹部。

木槿心下微沉。且不说公子的身份，便是有女子过路也不敢救下这样的女子，看上去不像是已出嫁的妇人，那衣裳艳丽之色明显，分明是青楼女子。

她倒是不担心公子会出手救下这女子，只是怕又出什么变故，看到她犹豫，不觉有些担心。

果然，江怀璧冷淡的的声音随着帘子落下去:“无需管，走罢。”


第三章 冤家
车夫不知道江怀璧的性情，只低声心底嘟囔了一声便要继续赶路。

木槿又看了一眼那女子，心中并无半分怜悯。

这样的招数，她见得多了。公子生的俊美，京城不乏倾慕她的女子，亦有不怀好意者。

似乎是哪一次，公子在京都慈安寺附近救得一名自称脚崴的尼姑，本事想着佛祖净地，断不会存有恶意欺瞒，可那尼姑一翻身竟亮出一把匕首来，公子左肩被刺伤，至今留有伤疤。

也是自那以后，公子似乎寒了心，很少再发善心。

然而再她放下帘子时却眼尖，看到那女子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吟，似乎要醒来，木槿怔了怔，手中动作一顿。

在车夫要催动马鞭之前，清清楚楚听到那女子哑着声音勉力喊了一声:“公子为何见死不救？”

车夫当即停了动作，便听到江怀璧淡声回了一句:“口能言，身能动，姑娘何必咒自己？”

折柔毕竟不是真的奄奄一息，但此刻样子装得也是非常像。面色苍白，连带着一抹凄惨，眸中有盈盈泪意，似乎下一刻便是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

她黛眉微蹙，心道烟花楼的男人都会疼人，眼前的这个少年郎怎么就一点怜香惜玉都没有。

默了默，她咬了咬唇，身体微微颤抖，将所有的不甘都咽下去，只轻声祈求:“今日落难，实非我愿，求公子救我。”

江怀璧眸子微一垂，起身下了马车。木槿和木樨一愣，也只能跟着下去。木樨又折身回来拿了伞，心底有些摸不清公子的意思。

“敢问夫人家住何处？在下可帮忙前去告知令亲。”

听得她那一声“夫人”，折柔几乎要气到昏厥。她穿这一身衣裳出来便是能够让人瞧出来她身份的，可这公子她……分明是在戏弄自己。

无法忍受。她忽然就有了力气，缓缓坐起身来，然而整个人还在雨中淋着，极显可怜。

“公子何必消遣我？你明知我的身份，还要这样出言讥讽。我不过是一可怜人罢了，难道青楼女子便算不得人么？”

江怀璧冷笑一声，退后一步道:“附近青楼仅有烟花楼，离这里并不远。青楼中容不下有身孕的女子，且以你的姿色定然不是老鸨亲自放你出来的。既然是逃出来的，却还有心思梳妆打扮。我看到你时妆容发髻未乱，即便是在此地晕倒，但一路上是如何缓步慢行的？你身上衣裳虽轻薄，但并未湿透，可见你来此地时间并不长。方才前方正好有一辆马车经过，却未见你求救，此刻盯着我一个人，是何缘故？”

折柔当即变了脸色，正欲分辨些什么，却觉得小腹忽然痛了一下，此刻也不是装了，倒是真的难受，面上不由得又惨白了几分。

一旁的木槿不知公子为何与她说这么多。若是从前，定然是连理都不理，或者是确定有问题的，直接连命都不必留，贺何时看她这般优柔寡断过？亦或是，她自己已有了别的主意？

江怀璧看到那女子出声时便已察觉到异常。但思忖她在那装模作样还非要与他耗费时间，下面定然还是有好戏的。又看了看她有孕的身子，只想是谁会用一个孕妇来做棋子？但无论有什么目的，解决掉总比避过去要好。看这情况大抵还有其他人。

左右也没打算接着赶路，语气略显悠闲:“我将姑娘送回烟花楼如何？”

一旁的木樨看得有些不耐烦，冷冷扔下一句:“无论如何我们公子是不会救你的，心怀不轨……”

“江公子便如此狠心与这位可怜的姑娘在风雨里说这般伤人的话？啧啧，真是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轻浮略带玩味的声音传来，江怀璧转身，看到阵容庞大的一行人。

确实阵容庞大。

为首的是离平泽县不远的晋州一带的天，晋王。身旁挨得最近的便是玩世不恭，出言轻佻的平郡王，也是当今圣上最年轻的弟弟，年前刚封了郡王。

还有一人很意外。

长宁公主与永嘉侯的嫡长子，沈迟。

真是罕见的三尊大佛。

江怀璧心下一沉，还未开口，便看到平郡王急急忙忙上前，顾不得身上淋湿，俯身抱起那有了身孕的青楼女子。

“闪开闪开，九赫，去请大夫，快快……”其余人看着他一个人横冲直撞，心里顿时无奈。

平郡王喜好美色，京城人尽皆知，只是如今，连孕妇也不放过了么？

一群人泡在大雨里，相对无言。

良久，江怀璧朝几尊大佛拱手行了礼，“各位有言便慢慢叙说，在下先行告退。”

语罢也不理会众人，与木槿径自离去。

只有平郡王安排好了美人，出来几乎跳脚，对着晋王满脸不满：“三哥就这样让她走了？看她，江家的崽，嚣张，嚣张成什么样子了……”

晋王一直清清冷冷站在那里，一语未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吩咐侍卫去客栈。

沈迟倒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怀璧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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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应了一句话叫冤家路窄。

晋王一行人和江怀璧他们住在了一家客栈，一层楼，几间房紧挨着。

因为地处偏僻，客栈陈设并不怎么好，所有房间里布置也简单，容不得所有人挑三拣四，比如这些皇家贵人们。救了美人的平郡王在挑不出好房间后只能“委屈”一下和美人睡一晚。

折柔姑娘在看了大夫喝了药后万分满足，感激上苍，更感谢要“委屈”和她同屋的这位贵公子。

本来心如死灰，此时已是重新燃起生的希望。

江怀璧到得早，要了两间屋子，一间是她与木樨木槿，另一间给了车夫。

车夫自然是万分惊喜，而隔壁那几个皇家贵胄却是心里不大舒服，毕竟他们一个主子有一间就不错了，至于侍卫什么的，不敢跟主子挤，自然是不得不去守门了。

江怀璧还未坐下，便听到有人敲门，应该是侍卫：“江公子，我们主子请您过去叙话。”

江怀璧掂了掂桌上的空茶杯，微微皱眉，然后扬声回应，“知道了。”

心中冷笑，叙话？她临走前对他们的那一句话竟被记地清清楚楚。

也不知道会是怎么个叙法。

木槿有些担心，拉住她的衣袖，眉目间忧色明显。

江怀璧淡笑，“无妨。左不过那几句话，断不会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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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颇有些简陋的木门，清清楚楚发出一声有些刺耳的“咯吱”声，不仅江怀璧蹙眉，连屋里三人亦齐齐皱眉。

既是正式见了面，礼节自然不能不周到。

江怀璧弯腰拱手行了礼：“在下参见晋王殿下，平郡王殿下，沈世子。”

心底苦笑无奈，这里竟是她品阶最低。说到底是她还未考取功名，身份上到底掣肘些。

晋王率先开了口：“听闻江公子去年秋闱考中了解元，也还是有功名在身的，不必过谦。”

指的是自称的问题。

秋闱考中举人后可以谋求一官半职，但她并无此意，加上父亲在此中周旋，是以在她之后的多名亚元都已在地方任职，她这个头名还奇迹般地空着。

“秋闱中试后在下并未有官职在身，所以还算不得臣子，望殿下见谅。”

晋王觉得有些意外，想了想眉头一挑，“江公子志在状元？或是连中三元？”

若是提前任了职定是没有多余时间攻克学业了。

江怀璧轻松一笑，“父亲想让在下磨炼几年，是以科考一事已暂时搁下。”

这倒是个新鲜事。

哪家长辈不是希望自家儿子成名越早越好，偏这江尚书与众不同。

晋王头微转看向神色平静如水的沈迟，淡声发问：“君岁如何看？”

沈迟眸光流转，似无意般玩弄着腰间的玉佩，却是不动声色地讲了另一个故事。

“大齐建平三十二年，时任首辅贺擎章之子贺琨喜中榜眼，后查出贺擎章买通考官，并与宫中宦官来往过密，确定为科考舞弊，灭全族。”

“大齐懿兴十六年，时任吏部尚书萧霖之弟萧霆春闱考中会元，千万考生齐哭孔庙，传言萧霆舞弊，先帝下旨，萧霖革职，萧霆撤去会元名额，逐出京城，禁止科考入仕。”

血淋淋的例子。若说前者是证据确凿，罪无可赦，那后者便是明明白白的莫须有，没有大理寺查案，没有人证物证，仅凭哭孔庙这一百年难见的行为就定罪，却是有些冤枉了。

且这一模棱两可的例子还就发生在先帝在位时。

若考生家中有人在朝为官，尤其是位高权重之人，科考高中就免不得让人猜疑。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只是这两例，史书白纸黑字，令人胆战心惊。

更何况先帝时闹得大不说，当事人还是一位尚书大人。

江怀璧的父亲便是礼部尚书。

不得不让人想到这一方面。

晋王展颜，似是恍然大悟，“竟是如此。那江公子再等等也好。”

这样的事情被揭出来并不光彩，江怀璧压下心里渐起的怒意，吐出一句：“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平郡王听得不耐烦，他出生皇族，不需要考取功名，只凭着身份等着荫封即可，是以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

此时他满心只想着隔壁的美人被这个江公子冷嘲热讽时的可怜，不由得生出怒气。

“便是读书人，就可对这平民女子这般见死不救吗？圣贤书都吃到肚子里去了！”

这般难听的话，饶是一直端坐无甚神色的沈迟也蹙了蹙眉。

江怀璧面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来。

果然一开口就没让她失望。

第四章 凉薄
三人齐齐一怔，似是没想到江怀璧还能笑出来。
江怀璧很快敛了笑意，眼睛冷冷盯着平郡王，声音沉稳有力。

“先帝在懿兴三十八年五月崩逝，次年为景明元年，而今年为景明二年。若在下没记错的话，这三年国丧期……怕是还有几个月吧。”

国丧期有孕，可是大忌。

平郡王全身一冷，似是血液都凝住。不由得朝隔壁方向望了望，若是救下那女子消息传出去，他那万人之上的皇兄也容不了他。

大齐素来以仁孝治天下，皇室子弟若都这般行径，怕是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又何谈表率？

沈迟眉头略挑，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来，心道这江家的儿子果然仔细，半点把柄都不留。

这事本就不是善心不善心一说。

烟花之地本就不干净，那女子身份低贱，不守规矩不说，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孕，任谁要发善心都得好生思量思量。

那这么想来，江怀璧若将她救下，不但自己有□□烦，还会将江耀庭推上风口浪尖，只朝中宋御史那一张利嘴，便能逼死人。江怀璧送她去官府，竟是再好不过的法子了，至少那姑娘还能保住。

平郡王愣了愣，僵硬地转过头，有些慌乱地看晋王：“三……三哥，如今，怎么办？”

晋王思索片刻，刚要开口，便听得江怀璧清冷的声音传来：“在下凉薄的很，不懂怜香惜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众人：“……”

“好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那本王……”

“主子，那位姑娘不好了！”门外的侍卫忽然高声呼道，引得房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平郡王感觉自己今日简直是倒霉透顶了，千里迢迢从京城逃到三哥的晋州游玩，来的第一天就被三哥发现，抓着他好生训斥了一顿，好不容易救了个姑娘，还是个有种的，现在……那姑娘竟小产了！

也是意料之内，那女子跑了那么长的路，又在雨地里躺了那么久，还不必说半梦半醒间被江怀璧这个“薄幸公子”气得半死。

形势对所有人来说还算可以，毕竟这姑娘没了身子，相当于去了个把柄。

平郡王除了对那姑娘的身份心存芥蒂，此时他还是挺开心的，说不定可以光明正大地带回去。

晋王却黑着脸怒声道：“你有点出息！一个女人而已，京城有多少还不够你要？偏这一个惹了多大的麻烦，还嫌祸事不够多！”

平郡王只好作罢。

一群人围着个大肚子女人折腾了半夜，晋王忙着遮掩消息，平郡王心疼女人，守在外头。

而沈迟和江怀璧……在隔壁磕着瓜子看热闹。

沈迟满脑子都是江怀璧那一句“在下凉薄的很”，不禁盯着她的脸看，似要瞧出那份凉薄来。

还未弱冠的少年，身着银素色锦袍，通身未曾有繁复花样，只于显眼处绣了松竹图样，腰间一枚玉佩，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端的是谦谦君子模样。

只不过眉目间清冷尽显，风姿贵气天然自成，堪堪给人一中只可远观，不可近身亵渎的感觉。

这样的如玉君子，不知她所求为何？

蓦然想，若搅到朝堂那趟浑水里，怕是真真辜负了这一身好气度。

江怀璧饶是耐性再好，也受不住他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

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庞，疑惑道：“世子在看什么？在下脸上有东西？”

沈迟略微尴尬地收回目光，面上尽量克制那股莫名其妙的欣赏羡慕之意，“看江公子果然英俊不凡。”

江怀璧怔了怔，除了江老太爷，还真没人这般明显地评论她的外貌。

其实打心底想，她偶尔照镜子也觉得这副皮囊生的不错。但若是她的身份是女子，怕是用处更大些，可惜她已决定要走那条路，这相貌便也没多大用处。

沈迟清咳一声，状似无意道：“咱们也都算是同窗，明臻书院我也读过两年，不必如此见外，唤我的字便可。”

江怀璧轻一笑，“永嘉侯世子在下可不敢高攀，要知道宜宁郡主现在在京城可是如狼似虎。”

如狼似虎，这话说的。

沈迟也笑了，不得不承认，他的那个嫡亲的妹妹，性子泼辣的很，一双丹凤眼一瞪，任谁都不敢出言回顶，更何况手里那一条软鞭一挥可是六亲不认，要见血的。

偏是对他这个哥哥，竟百般讨好维护，如是在京城惹了沈迟，他本人还没说话，宜宁郡主的鞭子已先行出动，定教那人跪地求饶。

便是连平郡王也受过教训，险些破了相，从此后再不敢招惹那小霸王。

“这倒是无妨，小妹辨得是非，断不会伤你。”

辨得是非一码事，鞭子挥起来就是另一码事了，江怀璧暗叹。

“沈世子可知京城近来有何大事？”江怀璧扯开话题，换作叹叹口风。

“你明知我自明臻书院出来后不问政事，还来问我这个闲散人。”

也是，沈家的门第，何须他这个世子操心前程。

“不过，近来倒是有一桩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沈迟神色轻松，像是说着无关紧要的事一般，“自宫里放出太后有意借今年寿辰为陛下选秀的消息，京中倒是谈了一阵，各家适龄小姐都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该是出国丧期后头回选秀，是挺重要的。

若是如此，那父亲提起小妹的笄礼，便是不同寻常了。

江初霁笄礼会在四月举办，选秀在太后寿辰前后，那便是仲夏时节。所以，江初霁入宫选秀是逃避不得了。最重要的是，以小妹的家世和容貌，选秀之事已有七分把握，且新帝还不知对江家是个什么态度，圣意难测。

难道父亲不愿小妹入宫？

沈迟又道：“似乎京城还有其他事情，但在朝堂上，我便不得而知了。”

江怀璧挑眉，这是不愿告诉她了。打什么哑谜，还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沈世子怎么舍得京城的安乐窝，来这穷山僻壤走一趟？”

沈迟闻言，眉头微蹙，叹道：“母亲病了，心心念念江南的海鱼，这时节京城没有，只好我亲自跑一趟了。”

“那世子可得好生寻找一番，晋州一带怕是没有，再往南走走或许就有了。”

江怀璧觉得很奇怪，长宁公主什么病非要沈迟千里迢迢去江南找海鱼，还是这春寒料峭的时节，怕是要费一番大功夫。

.

翌日江怀璧出门的时候晋王一行人已经走了，连带着那姑娘也不知所踪，也不知是被平郡王带走了还是真的送去了官府。

她摇摇头，这些不值得她想，现下关键是京城里的事。

雨下了一夜，今早才停，停在马车上的雨水顺着马车檐角如珠子般滴滴答答往下落，车夫喂饱了马，挥鞭开始赶路。

这一场雨虽不凶猛，却挡住了前路。这下，便只能走官道了，若是走小道碰到了山谷，那危险可就大了。

江怀璧心里隐隐有些急，却也无可奈何。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惊蛰才带了信回来。惊蛰常年习武，自前年江怀璧将她带在身边做暗卫，不常出现人前，办的事却是最重要的事。

此次查探消息，为了节省时间，惊蛰一路骑马先行去了晋州城，联系了京城的探子，一夜未歇，终是将消息传了回来。

“公子，京城那边说，老爷在朝堂上似是与陛下顶起来了，当朝廷杖三十，老爷身子本就不好，因着这伤告了几天假，三天未上朝。御史揪住了把柄，一连上了三四封弹劾老爷的折子，陛下发怒，已暂时停了老爷的职，说让老爷病愈再作定夺。”

“现下的情况是，尚书府基本上算是被封了，除府中日常采买外，无人进出。夫人风寒未愈，姑娘也整日沉闷。便是这封家书，还是老爷脱了亲信避着各方耳目才送过去的。因着怕路上有什么意外，只能往小了说是姑娘办及笄礼。”

江怀璧一惊，袖中的手死死攥紧，面上暗沉得渗人。

这是要对付江家了么。

尽量克制着心底涌起的惊怒，沉声问，“那外祖家可有动作？”

“庄国公年龄大了，还未来得及为老爷辩上一辩，宋御史已先发制人，前往国公府与国公爷说教一番，国公爷现在……卧病在床。”

“周家如何？”

“周家……首辅大人一向与老爷交好，却因着他儿子周烨在虞州任上出了点事，正多方打点，无暇顾及老爷。”

江怀璧怒极反笑，“好一张周密的网！木樨，去买马，迅速回京，务必在十日内到达京城！”

“是。”木樨得令，应声而去。

等不得了。

真的是十万火急。

没想到她才离京一月，那些人已等不及了。

江怀璧想了想好，还是觉得万全为好，复又吩咐惊蛰，“你让暗里的探子去虞州，不管以什么办法，以最快速度处理掉周烨的事，我要他周蒙腾出手来拉父亲一把。”

“是。那公子，京城老爷身边可还要什么布置？”

“让府里人照顾好就是，现在在京城再做手脚，反倒有些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

第五章 圣意
晋王作为藩王，据守晋州一带，而晋王府自然坐落于晋州城中心，府邸虽庄穆宽阔，却并不逾制，仅是以玄青色为主色的大门，都令人望而生畏。
皇室一向崇尚明黄色，当今陛下对皇室制度管理严苛，皇家子弟一旦稍微逾僭，便会收到皇帝斥责。

纵是如此，也不能消退皇室的奢靡华贵之风。例如各藩王，都觉着天高皇帝远，即使不能僭越也要将府邸装潢地璀璨夺目，然而晋王府却是个例外。

这种暗沉的色调，比明亮的金色更为震撼人心。似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当人经过时便会觉得仿若千斤压顶，几斤窒息。

而晋王本人也冷峻漠然，喜好穿着暗色衣袍，更能使人臣服。

此时晋王府□□水榭旁的一座亭子中，晋王满面肃穆，身旁的晋王妃陆氏敛衣正坐，对面是府中幕僚，也是晋王心腹。

“元甫觉得现今京城的这趟浑水，我们该不该搅上一搅？”

丁瑁今年已四十有余，看面相却老的多，脸上皱纹尽显沧桑，尤其是那一撮胡须，竟有些灰白。便是这样一个人，那双眼睛里却散发出异于常人的睿智。

他并未接话，只是看向了一旁的王妃，开口询问：“臣想知道王妃的看法。”

晋王并未怪罪他，亦看向王妃。

其实晋王府里与别的王府不同的地方，并不只外表建筑，更主要的是内里。晋王惜才，招揽晋州乃至天下人才，连王妃陆氏也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朝堂谋算甚为精通。在晋王府，只要有能力出谋划策，晋王皆一视同仁。

晋王妃从容颔首，斟酌着道：“我倒是觉着，这浑水搅不搅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京城里的那些墙头草知道，咱晋州里的这阵风，还能吹到京城去。”

丁瑁眉头一皱，眉峰蹙成深深几道沟壑，“只是这样，便是很明显告诉陛下，王爷在京城插了钉子，这可是大忌。”

晋王妃轻轻一笑，“咱们王爷作为第一个到晋州来就藩，陛下阻挠不得的时候，便已是告诉京城那些人，晋州的王，惹不起。陛下登基近三年，京城的人都当咱们是死了不成，连每年上缴的贡赋都要往后拖，再如此下去，陛下能不找麻烦？况且，咱们只是吹个风，也未必要煽出多大的火来，只要有一丝影子便可，咱王爷在朝中的人自会掌握尺度。这两年多王爷暗地里提拔的人不少，该是他们报恩的时候了。”

晋王眼中浮现出赞赏的神色来，颇为赞同，“不错，想当初本王这般积极就藩可不是为了当乖狗的。这晋州，待的实在是有些腻了。”

丁瑁会意，“有人借了陛下的疑心，使了一出借刀杀人，这如今人人都想推江家一把，誓要把江耀庭按进泥坑里去。我们若顺风而施，结果也不过石沉大海；若是转个风向，这就是一出好戏了。”

晋王似有所解，却仍是疑惑，“可这般……风险是否过大？”

丁瑁抚须颔首，“风险自然是有。不过，其实所有人都在赌。”

“都在赌？”

“对，圣意哪有那么好猜！”

.

沈迟一行人自别过晋王等人后并未走多远，而是就近停在了沅州。

沅州也算富庶之地，经商风气十足，西街一整条街皆是摊贩遍布，货品也是出自全国各地。云锦苏绣等上好的绫罗绸缎自不必说，连蜀地的锦绣布帛也应有尽有，在京城奉为珍品的西湖龙井、黄山云雾在此地价格竟低了三成，小四岘春也都在茶馆呈现。而这里的草市集市更是热闹非凡，街边小贩没有京城限制高声言语的规矩，叫卖声彻天不绝。一入人群便是摩肩接踵，一抬头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沈迟派人去询问，却只卖河胡鱼虾，唯独不见海鱼。

这里距苏杭不远，连蜀绣都卖的了，如何会没有海鱼？

他亲自走进去，鱼腥味充斥周身，他略略皱眉，却并不在意，眼睛只盯着那些浑身沾满鱼腥的小贩。

有个鱼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能招手让他过来，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贵人是外地来的吧，不明白这一带的规矩。海鱼海鱼，海家的鱼，如何敢有人吃？莫说这沅州不卖海鱼，便是再往南的荆楚之地，也未必有人敢吃海鱼。海将军……不好惹啊！”

沈迟挑眉，随即了然，低声谢过那小贩，转身离去。

“吩咐管书，不必南下寻海鱼了，一路东走，去海家。”

归矣怔了怔，有些不解，“可主子，公主点了名要这一带的海鱼……”

永嘉侯嫡子的孝顺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历来凡是公主要的，还没有沈迟拿不到的，如今这是怎么了？

沈迟轻笑，“母亲一辈子生活在京城，哪里就忽然惦记这江南的海鱼了。再者，不是都说了，这里不卖海鱼，有海鱼的是海家，吃海鱼的也是海家，分明是让我去海家探查情况。”

长宁公主出身皇家，与海家无多少交集，而永嘉侯沈承虽人脉广阔，但皆是浅交，更不必说海家是武将世家。但这海家，却是名头响得紧。

海家如今当家的，是先帝亲封的武威大将军海振忠。海振忠家在江南，但人却常年镇守北境，家里坐镇的是他的弟弟海振刚。先帝看重海家，一年下来恩赏颇多，海家子弟从军者多，在军中也备受尊崇。

然而官职轻松闲散在家的人，却并不那么老实，毕竟海将军这个顶梁柱屹立不倒。譬如如今敢横霸一方垄断海鱼的，正是无所事事，嚣张跋扈的海振刚。

如今还不知道海家究竟哪里惹了远在京城的长宁公主这尊佛。

沈迟自知道事情的严重，便认真起来。

但海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还是亲自跑一趟罢。

归矣提醒道：“主子，听说海家大门守得甚紧，我们自后院进去么？”

“本世子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做出如此猥琐之事。”

归矣暗中擦汗，一时无语，他家主子这种事还做得少？不过主子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

“那……”

“母亲公主之尊，哪里还能吃不到海鱼？既是母亲要吃，这只有海家有，那自然是光明正大地去要。”

海家再嚣张，但总不至于不给长宁公主面子。和皇家作对，他们还没有这个胆量。

“不过，去之前，先探探口风，咱得有备而去。”

第六章 京城
回京这一路果然是困难重重，拦路盗匪倒还好办些，只是那些暗中刺杀的刺客真是一路紧随，虽是各为其主，但目标都很明显，给江家公子回京添些堵。
江怀璧并无心在这些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便将他们丢给了木樨和木槿，自己则径直前行。

原本计划十日到达京城，但等他们接近京畿附近时已过去了十五日。

尚书府的情况至今还未亲眼看到，她的心一直放不下。

她在京城外停了半日，等待错后的木槿木樨赶上。两人功夫不差，此次却晚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是刺客太难缠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先赶上来的果然是各方面都弱的木槿，江怀璧看着她面上惊慌的神色，不禁提起心。到底跟着她这么多年了，情深如姐妹，还是有些牵挂的。

“公子，木樨左肩受了伤，现下在垣丘疗伤休养，让奴婢先回来知会公子一声，说不必担心她，公子的事要紧。”

江怀璧轻喟，颔首道：“我知道了，你让清明好好照顾她，我这边的事暂时不用她做什么，好好休息。”

“是。”

江怀璧抬头远眺，护城河将京城紧紧包围，皇宫便在一众民间建筑中巍峨屹立。皇城上空的金色残阳为那本就富丽辉煌的庄严又添一笔浓墨重彩，云层厚重，便愈发显得暗沉，似要裹住那万丈光芒，却不得不显露出不见天日的乌黑一面。

江怀璧无奈地摇摇头，果真是京城呆的久了，看哪里都像是阴谋争斗。

可这京城，如今便罩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好似随时都可能收网捕猎。

木槿只觉得那光芒刺眼得很，只瞧了一眼便用手挡住，看向江怀璧：“那公子，我们现在要立刻回府吗？”

江怀璧神色淡淡，“情况都已知晓，回府也还是那个样子。对了，惊蛰的事办好了吗？”

“惊蛰传信说虞州事已了，周烨命保住了，但还是贬了官。周大人的人已得了消息，想必如今已如常在任。”

“那便好。你回江府给父亲知会一声，我便不先回去了，当务之急，先去周府走一趟。我回京的消息放出来吧，也好让有些人有个准备。”

“奴婢明白。”

首辅周蒙收到江怀璧回京的消息时心中微微一惊。江尚书出事也还不到二十日，召回儿子自是应该，可这江怀璧回京速度竟这般迅速！

关键是，半路还捎带着解决了他儿子在虞州的麻烦事。

很明显是卖个人情，可他却得好好地还。

怎么还，双方皆心知肚明。

周夫人为儿子的事情已忧心忡忡，险些思念成疾，如今得救，她对江怀璧满心的好感，整日在周蒙身边吹风。

“咱家明渊这次多亏了江家公子帮忙，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江尚书的事情你不是没有法子，当还个人情了，毕竟明渊这条命……”

“夫人，我已经知道了，你不必操心那么多，我自知道如何办。这件事若如你想的那么简单，江尚书还会被压下去？还人情简单，得罪陛下可就难了。”周蒙不禁头疼，他位高权重，最怕的就是身不由己的事情，如今怕是要他夹在中间做两难之选。

这几天已经够闹心得了，偏他这个夫人还在耳边唠叨。

周夫人不得不安静下来，忽然想再说什么，还未开口已被周蒙堵上：“既然已传出江怀璧回京的消息，他必然会来周府，我们还得想好如何接待他。”

“老爷，江公子求见。”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小厮便高声道。

周蒙愣了愣，他知道江怀璧会来，却不知道他来的这样急，且还是这般光明磊落的行径。

他不禁对江怀璧有些疑惑。既是能想到请他出面救江尚书，如何会不明白江家如今的处境？这如此光明正大地自正门走进朝中首辅的大门，便不怕陛下猜忌？

若是其他这个年纪的公子，他怕是张口要骂一句“黄毛小儿，年轻气盛，鲁莽无知”的话来，可江家的这位，自他知道江怀璧在秋闱中的成绩和他不愿为官的时候，便知这是个有主意的了。

一面想着，一面已阔步走至前厅。他摇头，罢了，这不该是他忧虑的事，还是先看看再说。

掀了帘子以为果然看到玉树临风的少年静立堂中，没有半丝的慌乱急躁。

周蒙按捺住心底的赞赏，提步走进去。

江怀璧转身拱手行了礼，“怀璧见过首辅大人。”

这一声“首辅大人”周蒙听明白了，这是在提醒他，身份界限已划清，他江怀璧绝不会连累到他。

若是称呼冠了周姓，那便不同了。流露出的意思是，江怀璧救了周烨，他这个做首辅的父亲，合该还人情，再加上江怀璧这淡然的做派，便是有些咄咄逼人和威胁的意思在里头了。

周蒙满意颔首，“随我去内堂吧。”

一入内堂，下人全部被遣出去，只余二人谈话。

江怀璧朝周蒙深深一揖道：“晚辈冒然来访，还望大人谅解。”

周蒙笑意缓和，“为长辈而来，急切也是应当。”

江怀璧心中暗松一口气。一般若常人来访，定是要先逢上拜帖，周首辅重礼人尽皆知，她还以为他会为难一番。

“此次虞州吾儿之事，还要多谢江公子相救。”周蒙开口，该谢还是要谢。

江怀璧笑得轻松：“明渊兄曾与晚辈同在明臻书院读书，既是同窗，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周蒙胡子微翘，听着她在那客套，心道这孩子倒是从容。

周烨救是救了，也没留下什么把柄，只是这手段……也忒狠心。

虞州离京并不远，周烨犯的事不大，却很棘手。新帝登基后忌讳官员之间相互勾结，因此打击各地以钱买官和权钱交易的行为，觉得这般容易结成党羽。

而周烨收了个八辈子都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的银子，给那人捐了个小官。谁知那远房亲戚嫌官小，俸禄少，多次恳求升职加薪无果，便一纸状书告了周烨。

地方官员向来看上头旨意办事，便依照律例先关押了周烨，照着皇帝处理这类案件的前例，该革职。可周烨也是刚科考没几年，仕途上才有了眉目，如今这事一出，前途算是没了。

且他首辅之子的身份本就特殊，少不得让人怀疑上周家，周蒙作为父亲若是明里插手，只会让人觉着首辅以权欺压，暗中那些官员一个比一个刚正不阿。况且他朝中的事还忙不完，那远房亲戚手里还捏着一堆证据银子。

而江怀璧的法子简单粗暴，惊蛰过去后先找着了那远房亲戚的亲眷，然后以家人要挟，逼死了他，连带着一封血书使人呈上县衙，说此事乃嫉妒周烨年少有为因而栽赃陷害，一桩案子就这么结了。

周蒙听到消息是愣得目瞪口呆。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他那不成才的儿子当真做了此事，他也羞愧难当。江怀璧真的是不留一丝情面，说逼死人就逼死人，虽说儿子是救了，可每每想到这个法子，总感觉有些发颤。

他才十七，还未弱冠就是这般心肠，以后可不得了。

不过，朝堂的人，又有多少人手是干净的，纵是他那祖父，怕也有许多见不得人的手段。兴许，江怀璧是跟着江老太爷学的。

感慨归感慨，周蒙好歹知道现在他是在干什么。

“江公子，已经到这个时候了，明人不说暗话，你速回京城，连江府都未回，倒是光明正大地进了我周府，看来已经有注意了，不妨说说。”

江怀璧正色道：“自收到家父书信，思量了一路，晚辈觉得，这事儿似乎没有咱们想的那么简单。”

“父亲无论驳了陛下什么旨意，廷杖三十已是让江家颜面尽失，再后来的御史弹劾也是理所应当，按照陛下的手段，要么是不轻不重斥责几句便是，亦或者真起了疑心，便该是雷霆手段即刻革职流放。陛下从来不给人留退路，也不给自己留退路，何必像如今，只是暂时停职，无赏无罚，似是要晾着父亲一般。自陛下登基以来，大人您可曾看到陛下何时如此‘优柔寡断’过？”

周蒙微怔，他一直以为陛下是在考虑礼部右侍郎是否可以胜任尚书一职，江尚书革职不过是时日长短问题，毕竟自陛下登基以来还未曾有人几次三番敢驳回圣意。

江怀璧继续道：“陛下的旨意若有可考量之处臣子们皆有劝谏之责，父亲也并未越矩，且这封驳权一向由您这个内阁首辅来拍板决定，父亲同属内阁，父亲的意思您并未出言反驳，陛下又如何不知这是以父亲为代表的整个内阁的意思？而结果却只有父亲受责，您这个首辅大人却丝毫未受牵连。”

“诚然，陛下不理会父亲可能是被别的事情缠住了手脚，而且有意无意提拔礼部右侍郎，但陛下让他所做的那些事可曾越过他本身的职责？这些小事并不足以看出陛下的态度。且陛下既然有闲情逸致关心选秀的事，又如何会顾不得父亲的事？”

周蒙猛的看向她，似有大悟。

“你的意思是说……陛下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七章 归家
“正是。陛下存了试探之意。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甫一登基便雷霆手段换了一些重臣，但也正因此，朝堂上在先帝时的平衡被打破了，这两年来朝中动向不定，难免有些人左顾右盼，成了墙头草。”

周蒙有些激动，接过话，“所以陛下有意用这件事来试探朝臣的态度，也好在短时间内决定是否需要换人。”

仍旧不改的雷霆手段。

江怀璧喟叹，“父亲便刚好成了可以甩出去的活靶子。”

周蒙轻叹着点头，又问：“你来周府，看来是需要老夫帮忙。”

“陛下既是要态度，那就请大人亮出态度来。父亲这靶子，陛下迟早会亲自收回去的，只是，怕时间长了会令生事端，毕竟夜长梦多。所以希望大人能拉父亲一把。”

“你的意思老夫明白了，陛下此番只要态度，老夫身为首辅，自然要保全内阁，阁中齐心，才更好为陛下效力。想来，这也是陛下所愿看到的。”

江怀璧暗暗松了一口气，到底是两朝老臣，看事情极明白。

周蒙忽然想起一事，提醒道：“听闻今年陛下选秀，江家姑娘也在花册。”

“正是。小妹不日及笄。”

“以江姑娘的家世和品性，想必能得圣眷。”

江怀璧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周蒙在提醒他，江初霁的家世太过显眼，尤其经过父亲一事过后，只怕更招人注目。这并非好事，若小妹真的入了宫，日子长了，父亲在前朝位高权重，后宫中她又是江家人，难免陛下疑心猜忌。

江怀璧淡笑，“承大人吉言。小妹向来性子谨慎，即使蒙受圣眷亦不会逾矩半分。”

周蒙欣慰：“如此甚好。”

此事已了，父亲也便无恙。江怀璧行礼告辞，步履从容地走出周府大门。

周蒙看着她的背影不急不缓，眸中欣赏之色尽露，喃喃感慨：“难怪他不惧外人议论敢入我周府的门，原是早有成竹在胸，往后传开的，必是他为父奔波的孝子贤名。能静心思虑此般良多，当真不易啊……”

.

江怀璧再回到江府的时候，还未进门便被吓了一下。

朱色大门上方悬着陛下亲笔所题“尚书府”的匾额竟已有些生尘。大门紧闭，脚下的台阶上因着下了场雨，又是草木渐生的春日，已生出青苔来了，门外两侧的花草有些纷乱，似乎再过上几日便要掩住大门一般。

不禁感慨，倒真像是尚书府失了圣心，门庭冷落，与世隔绝。

不过一别月余，怎的还恍如隔世了？

外面没有一个侍卫守着，江怀璧略微蹙眉，缓步行至门前，负手站定，沉声道：“开门。”

并无人应声，只是听到有匆匆赶来的步子声，颇为沉重，似是老者。

“吱呀——”

来开门的是江府管家，何荣昌。

何荣昌已年近五十，灰发满头，身量矮小却有些发福，相貌颇为端正，平时待人笑呵呵的，实则处理起府中的事来毫不含糊，眼不花，手不抖，在府中下人面前甚有威严。

江怀璧容色缓了缓，抬步走进去，“怎的何管家亲自出来了？守门侍卫呢？”

何荣昌面有惭色，低声道，“公子，自老爷出事，府中下人便裁了好多……”

“那也不该不留着侍卫守门啊？”

“老爷说，如今的情形，用不着守门，连贼都不愿来了……”

江怀璧愣住，难道陛下还抄了家产？她可还没打听到还有这等消息。

何荣昌看到江怀璧脸色微变，面露尴尬，忙解释道：“公子别误会，只是老爷有些寒了心，一时的气话，老奴私下里派人守着呢，只是不在明处而已。”

看江怀璧不做声，他又道：“那……公子先去看看老爷夫人吧。老爷知道了公子回京，现下在前堂等着呢。”

江怀璧颔首，提步上了台阶，又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时间顿住，问：“听闻母亲风寒未愈，可请了大夫？如今如何？”

“回公子，起先是有些严重，老爷悄悄托人找了宫里的太医，如今已大好了。”

江怀璧眼角笑意清浅，“那便好。”

不同于在周府的从容，此刻他的脚步有些匆忙，一路不停，直到掀开帘子，绕过那扇绣着岁寒三友的屏风，看到江耀庭端坐上首，正放下手中茶杯向她看来的时候，她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算最终落了地。

无论在外头如何与人周旋，满心谋算，一回到这里，看到顶天立地的父亲还能用期冀的目光凝视着她，她才觉得无比安心。

她走进去，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俯身跪地对着江耀庭行了大礼。

“儿子来迟，父亲受苦了。”

江耀庭疾步过来扶着她，无意中连杯子都碰的险些掉落，一些茶水溅出来，茶杯底沿在桌子上倾斜着转了几圈，还是稳稳当当立在那里。

“怀璧快起，为父无妨，你一路奔波已是劳累，该好好歇息。”他不动声色将江怀璧周身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身体无恙后才松了一口气。

当他知晓江怀璧一回京便连府都顾不上回，径直去了周府时，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忐忑。周蒙是他的上司，平时虽极为周正却是有些严苛，将周氏一族视为底线，此番儿子明目张胆地进去，他着实惊惧一番。

江怀璧微笑，刚要说几句宽慰的话，却听到侧门外脚步声轻盈急切。

转瞬已是少女娇俏的身形。江初霁与江怀璧一母同胞，同为嫡亲血脉，相貌与母亲庄氏有四五分相似，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十分动人，粉雕玉琢的俏丽面容，梨涡清浅，未闻声音先见笑言。

因她走的急，浅粉色衣裙上绣的彩蝶和花朵翩翩起舞，仿佛浑身带着一片熙熙攘攘的春色，倒为府中的沉郁增添几分生机盎然。

江初霁才不顾那么多礼数，微红的眼瞬间盖住了一路的笑颜，上来便拦腰拥住哥哥。

“哥哥，阿霁想死你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呜呜……”

江怀璧轻轻抱抱她，然后低声下气地道歉：“是哥哥错了，这不是因为想你，一路急赶着回来了嘛。”

江耀庭失笑，看到江初霁没有半分要松手的意思，无奈笑道：“阿霁，该让你哥哥好好歇息歇息。”

江初霁这才松了手，低声道：“这些天母亲也想哥哥想得紧呢，哥哥去瞧瞧母亲？”

“我跟父亲说说话，稍后便去，阿霁先去吧！”

江初霁有些失望地点点头，对着二人微微一福身，轻轻转身欲走。

身后江怀璧似是劝慰，“阿霁，我匆忙赶回是因着父亲的事，也是江家的事，如今定是要先处理完才能去看母亲。这件事也牵连了外祖父，想必母亲也是忧心不已，我即便即刻见了母亲也不能为母亲解忧，待事情尘埃落定，外祖父也无恙时，想必母亲该高兴些。母亲病了这些日子，你多陪陪她也好……”

她微不可闻地略略点头，心绪有些沉重。

母亲与兄长的关系，一直隔着层膜。她云里雾里，什么也看不懂，只能尽力去缓和，可一直，不大见效。

究竟生了什么嫌隙呢？似是自她记事起，母亲就一直对兄长冷冷淡淡。按理说，兄长是父亲的嫡长子，这放在一般家庭中，儿女双全，该和和睦睦才对。

江耀庭亦察觉出女儿心思的沉重，看着江怀璧不为所动的面容，不由轻叹一声：“怀璧，她到底……是你生身母亲。”

江怀璧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我知道，因此会尊重、敬爱她。”

江耀庭无言，看了看她觉得说什么都无用，只好沉默。

“父亲在府中如何？”江怀璧轻声开口问。

江耀庭摇头，“伤倒是次要，只是陛下这……至今也未曾摸清陛下的态度，是以不敢冒然揣测。”

江怀璧轻松一笑，将今日去周府的过程与结果详细道来。

“……因此父亲放宽心，陛下还是器重江家的，此时风波一定，便可一切如常。”

江耀庭听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脑中将这几十天的情景一一闪过，结合江怀璧所讲，浑身竟出了一身虚汗。

“父亲再仔细想想，宫中太医向来看陛下脸色办事，却能脱得开手来为母亲医治。陛下登基未满三年，如何能将朝堂翻了个天，这其中暗中密探必不可少，纵使父亲暗中请人，陛下焉能不知？”

江耀庭犹自出神，口中喃喃：“我也曾细想过，宏观整个格局，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觉得是冲着江家来的，却不曾想，这张网竟是陛下撒下的……”

帝王术，运筹帷幄，坐镇方寸之地，眼观六面，耳听八方，心有乾坤。瞬息变幻间，便是翻云覆雨。好一招声东击西的御臣之谋！

江耀庭后知后觉，忽然想起一事，“怀璧，你去周府，首辅大人如何说？”

“周大人到底为官多年，深知帝心，他已想法上书替父亲说话，只是最终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

“父亲也该有些信心，毕竟自祖父致仕后在朝堂上可用的江家人便只有父亲了。陛下有心整顿朝纲，内阁中便不能没有可用之人。首辅大人是能干，可咱们可别忘了，他还有个正位中宫的女儿，周家人是忠纯，可时间久了，也抵不住陛下的猜忌。”


第八章 母亲
江耀庭竟颇有些无力，“为父何曾没有想过，周家只要出了个中宫皇后，而皇后娘娘亦有嫡子，便迟早会遭陛下忌惮。想陛下登基前后周家人帮了多大的忙，陛下还在潜邸时周皇后便暗中出力。便是周家如此劳苦功高，首辅大人如此谨慎效力，怕是也难逃这一天。因此，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啊……”

江怀璧缓缓阖眸片刻，顿然睁开，语气坚定，“是以阿霁绝不能入宫。”

“我也正有此想法。阿霁本是四月下旬生辰，我想以你外祖母病重为由提前一月举办笄礼，算是冲喜，也好早早定了人家，躲一躲这灾祸。”

江怀璧有些愕然，“外祖母病重？”

她回沅州前还去庄国公府看过两位老人，彼时的庄老夫人瞧上去甚为坚朗，还放言说等开春了一起去郊外看小辈们打马球，怎么如今竟已病重了？

江耀庭沉沉点头，“说来还与我有些关系。你外祖父上的折子被内阁压了下来，又与宋御史吵了一架，满腔愤懑，怒极攻心，还冒着风连夜赶到这里开解我。没想到一回去便染了风寒。我去探望时你外祖母也病了。说来也怪，一直待你外祖父身子好利落了，你外祖母也未见痊愈，反而有加重境况。已入宫求了太医来看，说是人老了，一点小病都受不住，只能竭力用上好的药吊着，也就一两个月的事了。”

“我想着，你外祖母待阿霁一直亲和，年前还说要给阿霁寻个好人家。女儿家的笄礼许能让老人舒心些，能轻些病痛也说不定。”

江怀璧颔首，却仍有些遗憾，“只是这三月还未出国丧期，阿霁的笄礼便只能从简了，我之前应过她要给她好好办的。”

江耀庭笑了笑，“知道你一向对小妹上心，她也都不是小孩子，自然明白你的用心。”

提起江怀璧的用心，他心中也浮出微微酸涩来。

同样是女儿家，长女远闺阁，弃红妆，男装上身，自小学的是权谋，是明争暗斗的波诡云谲；而小女是粉黛眉，明艳容，娇媚婉转，窗前吟诵的是风花雪月，双眸明亮里闪烁的是年少纯真。

偏偏他也回不了头。

他又何尝不知，江怀璧自小对妹妹的百般爱护，乃是发自内心的艳羡。她比阿霁大不了几岁，却已是一个能顶天立地的长兄。

他承认，他作为一个父亲，亏欠她的太多太多。

她惊人般的早慧，对权谋计策极有天分。可她懂得越多，思虑地越周密，他就越觉得愧疚。

这不是她这个十七岁的姑娘所该懂得啊。寻常女子，如她的年龄，便该相夫教子，生活清闲，笑容明媚。可她，好似一开始便被他拉上歧途，推入深渊。

江怀璧佯装没有看到父亲的失神，自顾自地说道：“父亲，既是如今形势不大乐观，那不若待我及冠后再行应试春闱，左右不急一时，若引得陛下注意，得不偿失。”

“这样也好。只是你秋闱已露了锋芒，这三年，不好压下去。”

“今年春闱已是没有时间准备了，正好三年之后。这几年，我会注意，尽量低调。”

江耀庭长叹一声，“以你这周身气度及才华，如何低调地起来，且你父亲我这杆旗还在风中飘着，果真是高处不胜寒呢。”

江怀璧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仍旧漫不经心：“那便走一步看一步罢。”

.

父女二人于前厅谈话良久，不觉天色已暗沉。何管家来禀说庄氏于后院置了晚膳请他二人前去，且这晚膳也权作为江怀璧接风洗尘。

江耀庭欣然，看到江怀璧面上虽平淡却也似有三分愉悦，不觉心情大好，起身时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和蔼。

“走，你也多日未曾见过你母亲了，如今回来该好好看看你母亲，她时常牵挂着你呢。”

江怀璧轻轻应声，提步跟上去。

庄氏已年近四十，一向保养得当，性情外柔内刚，除却当初与江耀庭闹得那场不大不小的风雨，出嫁后也有贤名在外，于京城一众命妇中颇有威望，这些年贵妇们的小聚宴会也大都由庄氏举办。

而偏偏是这样一个贤惠的母亲，于后院内宅，却有着另一副面貌。

庄氏当初是耍了手段嫁入江家的，两家几乎人尽皆知。因着新妇出阁前闺誉有损，江老太爷极不同意这门婚事，只是碍于儿子强硬的态度不得不妥协。当时先老夫人作为庄氏的婆母，对这个儿媳颇为不待见，甚至在二人新婚不过半年便从沅州寻了位良妾苏氏塞进了江耀庭房中。

庄氏到底是大家族出来的人，眼看着夫君纳妾无可奈何，便只能在子嗣上下力，暗中到处寻求助孕偏方，终于在进门后第三年怀上了江怀璧。当时府中大夫颇为圆滑，谄媚献言说庄氏所怀是个男胎。而庄氏的怀相也的确貌似生过男孩的孕妇，她自然喜不自胜。

谁知十月怀胎诞下的，是个丫头，哭声响亮，江耀庭抱着是爱不释手。

庄氏自然也是喜爱女儿，只是带着襁褓中的女儿回沅州拜见公婆时看到了二房中已经请了夫子启蒙的江怀远，那时的江怀远虽身子也不大好，但端端正正立在院子中摇头晃脑地跟随夫子背书的场景深深刺痛了庄氏的心。

她竟暗中使计买通了府中厨子，给江怀远的膳食里放了巴豆粉，江怀远本就病弱，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刺激，还没等大夫治好腹泻，已引起了各种病症。陈氏命人去查，然后在老太爷面前梨花带雨地哭了一场。老太爷怒不可遏，狠狠训斥了庄氏一通，当即遣回了京城。

后来又过了几个月，江老太爷自江耀庭的家书中得知庄氏不大喜欢女儿，一心要个儿子，便一气之下将江怀璧抱回了沅州，和老夫人悉心养着。

便是江怀璧的周岁礼，也是江老太爷托人请了江耀庭夫妇回沅州办的。

也是那个时候，江老太爷看着江怀远瘦弱的身影，为这个襁褓中的女婴取名江怀璧，从了江家这一辈男孩的怀字，自此对外宣称是江耀庭的嫡长子。

江怀璧最懵懂的时期皆是在祖父面前度过，她沉静，稳重，懂事，知礼，只是偶尔会想念远在京城的父母。然而江老太爷让她回京的时间屈指可数。

庄氏在三年后诞下江初霁，她终于被接回京城，但庄氏对于她来说已是生疏起来。庄氏许是对孩子存了愧意，将所有的关爱都给了襁褓中的江初霁。而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让那个小不点唤她，“哥哥”。

她便真成了兄长，父亲说这个妹妹，她将用一生去关爱，去保护。

江老太爷夫妇将她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她有些不习惯庄氏对她的不理不睬。可她想，她终究是她的母亲。

在沅州跟着夫子启蒙，后来江老太爷便将她送回京城，依托着父亲的关系进了明臻书院。

当她整日与那些男子一起同窗共读时，她甚至已经失去了那颗柔肠百转的，少女心。

自十二岁考中秀才后，父亲便让她接触朝中公务，她开始暗中培养势力，也探查过各种消息。

而令她最震惊的，还是母亲庄氏的往事。

陷害大哥，逼死苏姨娘，利用父亲给庄家的远近亲戚谋求利益，甚至于，曾经有过害她之意。

她几乎要崩溃。那是她的生身母亲啊。

她已不记得原本是要查谁的，却无意中找到了以前府中旧人。那位母亲的乳母穆嬷嬷说亲眼看到庄氏在游廊的栏杆上擦了油，看着她步履摇摆地走过去，栏杆外是冬日里的湖水。她全身冰冷，想起来那时的确落了水，幸而被人发现得早救了上了，可冰冷的湖水让她病了一月才痊愈。那个时候的她步子还不太稳，刚记事的年纪。

自那以后，她对庄氏的态度就冷了下来。

尽管这几年庄氏已真心悔过，她心中却总有芥蒂。

一如对父亲说的那般，她会敬重母亲，但大抵再也不会如寻常母子那般亲密了。

回过神来，看到江初霁往她碗里夹了菜，殷勤笑道：“哥哥快尝尝，你最爱的芙蓉豆腐，母亲亲自盯着厨房做的。”

江怀璧抬头笑了笑，“多谢母亲。”语罢抬手为妹妹夹了菜，眼中满是宠溺。

庄氏愣着点头，心中无限酸涩，连口中的饭菜也似乎没了味道。

这个“儿子”来之不易，她却半点也欣喜不起来。

她垂着头，半晌道出一句：“怀璧，你外祖母身子不大好，你若得空，当去看看……”

江怀璧颔首，“儿子明白。过两天便去瞧瞧。”顿了片刻，又问：“母亲，阿霁的笄礼打算什么时候办？我到底是兄长，该准备准备。”

“我跟你父亲商量了，便定在三月三，是个好日子。只是国丧期为过，也只邀了一些相熟的夫人小姐，长辈也来一些。你也知道，你送什么阿霁都喜欢。”

江初霁抬头，笑嘻嘻道：“我请了阮御史的妹妹懿欢做赞者，学堂的岳夫子也要来呢！”

“是吗？那挺好。”

江怀璧脑中浮现出那个已年过三旬依旧风流倜傥的阮晟。都察院佥都御史，四品的官职本能使得他在京城有一席之地，偏偏他有个不成才的弟弟阮晁，贪色酗酒赌博样样精通，连累了阮晟面上也无光。

至于那个妹妹，她倒没怎么听过，该是个不大人前显露的姑娘。


第九章 鱼腥
用过晚膳，江初霁跟着江怀璧去了她的墨竹轩，然后吵嚷着跟她说近来京城的一些琐事。
“孙家姐姐自听说了选秀的消息，便不去学堂了，听人说是被母亲拉回去学琴棋书画和规矩了，上次偶见还瞥到她指尖都红肿了，看得我都心疼……”

“自外祖母病了后，二舅母的脾气越来越坏了。淑表姐是庶出，且自小便没了亲娘，二舅母还是动辄打骂，我偷偷塞给她一瓶玉露膏，被二舅母发现了，连带着我也受了责骂。”江初霁左手托腮，右手揉着帕子，满脸的不开心。

江怀璧笑问：“二舅母责骂你做什么？”

江初霁抬头冷哼一声，“她说我滥做好人，说淑表姐天生下 贱，手不干净偷了府里的东西，打她也是活该。可我问了下人，说是个玛瑙发簪。淑表姐平时皆戴木簪，如何敢去偷那样贵重的东西，定是有人栽赃！”

江怀璧摇头，这老夫人还没闭眼呢，二舅母就沉不住气，要先收拾了庶女，这般招摇，便不怕二舅舅跟她算账！

江初霁为庄淑愤懑了一会儿，转眼又去说别的事了。

“二月二母亲请了几位夫人来府中小聚，我立在屏风后面偷听，听到她们压低了声音说起永嘉侯府那位泼辣的宜宁郡主的事情来。”

江怀璧挑眉，永嘉侯府？她可是还记得在平泽遇到要给长宁公主寻海鱼的沈迟。

江初霁话说得很急，扬手捞起桌子上的茶，还没等江怀璧口中的“茶凉勿喝”几个字说出来，便胡乱咽了几口，继续道：“我之前也还在想，究竟是哪家的公子才能压的住郡主的脾气，想到最后谁也没猜着！”

“是秣陵海家！没错，就是武威大将军的本家！”

这下连江怀璧都惊了。

随即又疑惑起来，长宁公主如何会看中海家？海家虽繁盛，嫡系后生却没有几个出息的，海氏旁支倒是有，可身份却够不着。

江初霁瞧着哥哥的神色，不免有些得意，继续道：“说这话那夫人是永嘉侯的表姐，想来应是有几分可信。哦对了，听说是海家在陛下面前提了提，陛下未曾点头却也没有直言拒绝，所以传出来便多了许多猜想。”说话时连带着都有惊叹和惋惜。

“如是海家提出来的，自然还是有可能的。”

江初霁垂首思虑片刻，顿悟：“海将军至今还在北境，陛下若想让北境安定，必得安定海家。长宁公主是陛下姑母，宜宁郡主金枝玉叶。若是宜宁郡主入海家，便是陛下看重海家，将军自会安心在北境为国效力。”

“阿霁真是越来越聪明了。”江怀璧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随即漫不经心道，“海家若是再晚几个月提出来，或许还能成，只可惜他们心太急反而坏了事。”

江初霁秀眉微蹙，“这怎么说？”

江怀璧沉吟片刻，觉得这事解释起来有些费事，便懒得动口舌，懒懒一句：“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江初霁清哼一声，“哥哥听我讲的时候何时有过下回？这逐客令我接了，下回来听你分解！”

说罢攥着江怀璧的袖子胡乱揉了揉，在她面容变冷之前小跑着出了墨竹轩。

江怀璧无奈轻叹，显然拿这个天真无邪的妹妹没有办法。

外面匆匆而来的木樨与江初霁差点撞了个满怀，还没等木樨告罪，转瞬间已不见了小姑娘的身影。

木樨揣着满肚子疑惑进了门，正好看到江怀璧神色平静，目光飘远，心知公子定是在思考什么，便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没想到还是惊动了她。

江怀璧忽然问：“木樨，惊蛰可回来了？”

“回公子，未曾。”

“那好，你传信给她，她不必回来了，去秣陵一趟，查查海家。长宁公主要吃的海鱼，怕是没那么简单。顺便查查沈迟在做什么。”

木樨本来是要爽快应下的，又听到最后要查沈迟，脸瞬间垮下来，有些为难。

“公子……咱们上次暗中查沈世子，被他身边的十三暗卫发现，那个叫归矣的侍卫还捉住我狠狠羞辱了我一番。如今又要查他……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江怀璧失笑，“也就你有哪些闲工夫和他的侍卫在那斗嘴，还好意思说！如今是惊蛰去查，你就不必担心了，即便被发现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要证实一件事罢了。你告诉惊蛰，自身性命要紧，不必深查。”

木樨面色微红，有些别扭地应声，背过身要走的时候心里扑通通的跳，连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江怀璧熄了灯，只留了一盏最小的，烛芯与腊泪相融，连灯光也有些暗沉，摇摇曳曳的光荡漾着屋子里的一切，静下心来，周遭似都静止沉寂了。

方才江初霁在，她无心往下想，现在阖了眸，一切思路都清晰起来。

海家真是打的好算盘，妄图攀上皇亲，只是海家大抵对京中局势不大了解，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陛下提起婚事。陛下试探朝臣已非一日两日，海家的心思或许没有那么深，只是陛下怎么猜，便由不得他人了。

这门亲若真说起来还是门当户对。若是长宁公主或者永嘉侯向陛下言说有意海家，那便是勾结党羽，文臣武将联姻，陛下势必猜忌图谋不轨；若海家提出亦如此，陛下虽猜忌，但难免想到海将军的功劳，应下亲事是慰劳，不应怕海家不满有二心。

还真不好说。但江怀璧总觉得不成的可能性大些。

那沈迟怕是被长宁公主派出去探查消息的，面上给了个要吃海鱼的由头。

那他会怎么办呢？江怀璧不由得起了兴趣。

左右永嘉侯府并不太平。只一个宜宁郡主沈湄整日鸡犬不宁，还有一个嫡次子沈达与沈迟不合心，也难为了长宁公主，两名亲生子暗地里你争我斗，不得安宁。

不禁头疼起来。还是好好歇歇吧，明日估计事情还很多。

.

秣陵，海府。

海振刚看着已在府中暂居了十几日的永嘉侯世子并无要走的意思，不觉头痛。刚开始是说长宁公主要吃海鱼，他赶忙派了儿子海逊去买，专挑了新鲜的，品质好的送到沈迟面前。

谁知沈迟轻飘飘地一句：“母亲身子不好，闻不得这腥味，太重。”

海振刚愣住。

这海鱼如何能没有腥味？这鱼又不能生吃，主要还是看做成菜，而这还得看永嘉侯府的厨子厨艺如何。

这……现在提什么腥味？

他心中有些不安，这沈世子怕是来难为他的。

他本不过是悄悄在陛下面前提了提儿子学业有成，且武举有望，又点了点宜宁郡主芳龄合适，温婉贤淑，宜室宜家之类的。他当时便看到陛下笑得有些无奈，随后一笔带过，再未曾说过此事。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长宁公主是陛下的姑母，如何能不在意？

想清楚沈迟来意后，他便派了儿子去寻海鱼以表诚心，现下却被沈迟呛了一下。

他还未开口解释，又听沈迟漫不经心道：“我方才进来时看到海公子，闻到他身上的腥味也有些重，如此肯为我母亲效劳，也不摆架子，亲和又接地气，本世子真是感激不尽。”

海振刚刚想谦虚几句，心中那股高兴劲儿还没冒出来，忽然就打了个激灵。

沈世子是在说他儿子不顾身份，没有风度？那可麻烦了。

那个蠢儿子，居然亲自上手，冲撞了世子，看他怎么收拾他…

沈迟看着他脸上的尴尬和恼怒，心中冷笑，随手指了指海振刚命人做好了的一盘鱼烩，淡声道：“大人再闻闻这鱼。”

海振刚不明所以，倾身细嗅。

“闻到腥味了吗？”

海振刚被迫点头，就算没有，沈世子说有，那就是有。

沈迟再次低声道：“这鱼腥味可没有血腥味大，你说这是鱼血还是人血呢？海公子金贵，自是不能伤了，那便是渔夫的了。本世子来海家之前还去一个渔村转了一圈，那里的风光好啊，民风也淳朴，垂髫小儿在哪唱着歌谣，要不要我唱给海大人听？”

海振刚脸色煞白，袖中的手颤颤巍巍，眼中是惊惧和不可置信，身子本就肥胖，颤抖不起来却也不稳当，脚下虚浮。

沈迟的歌谣如冥冥魔音，一声一声如重锤砸在他的心弦上。

“海爷海爷，无食我鱼！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海爷海爷，无饮我血！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海爷海爷，无啖我肉！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不过改编的一首歌谣，海老爷茹毛饮血的凶恶形象一览无余。渔民以捕鱼为生，海振刚却勾结地方官苛捐杂税，如啖食百姓的血肉，连小孩子尚且敢如此，可见所有人该是怎样的民怨沸腾。

海振刚身子一软瘫在椅子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迟看着他惨白的面庞，压着心底的厌恶道：“本世子不爱管闲事，可既然海家敢肖想宜宁郡主，便须知道，永嘉侯府不是好惹的。我时常在御前走动，若是哪一天跟表哥提一提此事，你说，皇帝表哥会如何？”

他走之前长宁公主还真没给他说其他的，只交代了要吃海鱼，可能是怕引起非议，明着来探查海家总归是不方便的。

若非昨日京中探子查明原委，他还不知这海家竟看上了妹妹！

心底也是佩服这海振刚，还敢要妹妹这样性子泼辣的女子做儿媳。若是妹妹真的嫁入海家，怕是整个秣陵都要鸡犬不宁。

海振刚连椅子也坐不住，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顾不得脸面，颤声哀求：“世子饶命！是我海家糊涂了，再不敢高攀郡主……”

沈迟不欲与他多言，侧身一躲，避开受他的跪拜，冷笑一句：“本世子可不敢受海大人这一拜，说不定哪天就折在海将军手里了。”

言罢抬步走出去，看也不看一眼恐慌至极的海振刚。


第十章 笑颜
沈迟还真是低估了海家的执着。他隐忍着怒气自海振刚房里出来，刚转过回廊，便看到迎面走来的海家二姑娘，海泠若。

海泠若是海振忠的独女，因海振忠常年不在家，这女儿便在海振刚膝下养着，性情他不了解，只觉着有海振刚这样的叔父，该不会有多善良。

沈迟只匆匆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侧身要继续离开。

海泠若一急，竟直接伸手拦了下来。

沈迟看到面前的纤纤玉手，眸光微冷。

海泠若心中其实有些忐忑的。她知道沈世子进了海府，便一直悄悄观察着，自第一眼看到那个玉树临风的男子，便已生出闺中少女不可言说的绮思。

今日一看到沈迟进了海府，便悄悄去换了衣裳，又装作偶然在此碰到他。

她一袭淡绯色衣裙，身形窈窕，容色秀丽，眸光流盼，此时心如小鹿乱撞，砰砰直跳。

她微红着脸，也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不好意思地放下手臂，端正了身形朝着沈迟微微一礼，竭力使自己声音柔美些。

“泠若见过世子。”

若是在京中，沈迟的人前形象是略带纨绔，还会有心思调戏几句，可如今，知道了海家的心思便连带着看不惯这海姑娘。

喜怒形于色，他在京城便是这样的做派。

沈迟脸色暗沉，眉头清晰地皱起，用意义分明的厌恶语气道：“本世子刚见了海家公子，身上全是鱼腥味儿，现在怎么闻着海姑娘身上也是一股子味儿？”

语罢不轻不重地将海泠若推向一边，自己则大步流星地阔步走出去，毫无留恋。

海泠若脸色当即垮下来，咬着唇有些难过，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抬起袖子闻了闻，似乎并没有什么味道。

定是她那邋遢的大哥，害得她被世子嫌弃！

海家给沈迟安排的有院落，只是沈迟大多数时间都不在海府，而是在城中闲逛，海家自然没有人敢暗中跟着他，所以在这里倒比京城自在些。

沈迟如今便处于秣陵最大酒楼的顶层雅间里，看着管书搜集来的海家的各种消息。

只看了三四张，不由得啧啧两声。

这管书查事素来是相当得狠，连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了，还有各种后宅的鸡毛蒜皮小事。

这要是都看下去，要找的没找到，杂七杂八的事情倒是塞了满脑子。

他只翻了关于海逊的一些事。

“海逊，年二十三，海振刚嫡长子，生性风流，好色贪财，家中有美妾七人，因争风吃醋，后宅不宁……性情暴躁，力大无穷，武功尚可，勇而无谋……懿兴二十三年武举落第后逛青楼，趁酒醉大闹锦春馆，被秣陵衙门捕快押走，杖打五十释放……”

沈迟冷笑，这样的地痞无赖，如何配得上妹妹！

他眸光微转，“归矣，带上影三和影四，咱们去锦春馆瞧一瞧！”

.

接下来的京城倒是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连前段时间被权贵们津津乐道的江尚书，也好似消失人前一般，再没有人谈论他和江家。

然而在江尚书府中墨竹轩里，户部左侍郎的儿子萧羡正就江尚书一事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看法。

“怀璧，你知道江伯父上的是什么折子么？贵妃生辰在即，陛下有意让户部拨款设宴庆祝，我父亲没说话，户部尚书也都还没说话，偏你父亲这礼部尚书来横插一脚。头一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驳了陛下，第二天还上了折子。陛下虽未将奏章发出，只是照旧留存，可还是龙颜大怒，这板子挨的，父亲私底下说活该。”

江怀璧冷冷看了他一眼，唾沫横飞，口出狂言，丝毫不顾形象。

偏她所认识的萧羡就是这样一个人，语出不敬，却句句在理。

这样的人，真是不适合留在京城。迟早有一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好只是在她面前这般。

门口的木槿警惕地看着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长吁一口气，心中暗想，这萧羡也就仗着和公子的关系，敢这么说话，人家的父亲怎么样碍着你一个外人什么事儿了？

屋内的气氛似乎瞬间压抑，江怀璧压制着心底的怒意沉声低斥：“萧文卿！”

萧羡讪讪闭口，脸不红心不跳，很无奈地耸耸肩，“呵呵，还连字带姓的……知道你不高兴，可事实就是如此，这事可不好收场，你想到如何应对了吗？”

江怀璧却没有接他的话，默了默，淡声道：“知道萧侍郎向来看不惯我父亲。只是这件事，你须提醒你父亲，不要掺和进来。”

萧羡翘起二郎腿，转头看向她，“你说的没头没脑的，父亲如何肯听我的！”

“你让他细想，我父亲这个礼部尚书为何还能多活这半个月。”

萧羡：“……”

他满脸的不可置信，活像看笑话，“什……什么？你这话……”

“你便如此告诉他，他会想明白的。”

萧羡抓耳挠腮一番，索性一跃坐上桌子，顺手一捞，将那些叮叮当当的茶具挪到一旁，自上而下俯视这江怀璧清秀的不像样的面庞。

“这些乱七八糟的，也就你能想明白。我父亲即便听了，也还是会想方设法踩上江伯父一脚，不落井下石他就不姓萧！”

萧羡撇撇嘴，不以为然。

他爹可没那么好说话，看到他是二话不说先训斥，哪里还有他说话的份。

江怀璧轻叹，无奈地用手揉揉眉心，“我的话已说到，他若不听我也没办法。”

萧羡沉默片刻，便听到酉时的梆声传来，随即掀袍起身，看了看自西窗照射进来的夕阳，怅然道：“得走了，再不回家我爹又该搬出子曰了。”

江怀璧有些哭笑不得，颇有些好奇道，“你在明臻书院的学业还不够让萧伯父满意么？”

“得了吧，明臻书院算个屁！我哪有你那么聪明，自从秋闱落第，我爹天天挂在嘴边儿，骂我不务正业。便是今日，还是对我爹说出来讨教学问，他才肯放我出来。”

萧羡已抬脚刚迈出一步，又回过头来，神色莫测地低声轻笑，“左右我现在回去也少不了一顿训斥，索性想些法子让我爹不训斥我……我方才灵机一动，觉得有一个法子甚好，要不要听听？”

可面前的人连眼皮都未抬，显然不感兴趣。

“我就回去给我爹说我路过尚书府进来探望，发现江伯父郁郁寡欢，然后你这个儿子日夜忧虑，现下已瘦的皮包骨，实在和父亲大人没法比……”

“哈哈哈哈……”

江怀璧有些无语，看着他狂笑着大摇大摆走出去，在即将消失在视野之前还略略整理仪容，保持好谦谦君子的模样。

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一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来。

萧羡离开后不久，江府进来两人，一个是侍卫模样，另一个是侍女装扮，虽都是下人身份，可二人路过之处府中下人皆行礼问好，可见二人地不一般。

二人未曾停步，径直去了墨竹轩。

木樨正欲进门，抬头忽见二人，面上顿时惊喜之色。

“公子，木槿姐姐和稚离侍卫回来了！”

江怀璧亦有些惊奇，木槿回来不稀奇，而稚离总是要她给他派些远地的任务，若非不得已不肯入京，如今又为何？

她身边所有人底子早就摸清了，绝无浑水摸鱼之人。

而她早期选人的时候，便有许多是孤儿，身世坎坷。

只有身在苦海，才能明白生的意义，才会于挣扎中辗转零落，涅槃重生。

至于稚离，不多言，甚至语言上有些障碍，但心思单纯，忠心耿耿。

木樨拍了拍稚离的肩膀，头伸到他面前，希望能吓他一跳，或者逗笑他，然而并无效果，他的脸上无半分波动。

她不满地嘟囔一句：“木头脸……你就应该叫木头，才更配你……”

木槿拉过木樨，及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对江怀璧道：“公子，稚离说您在京城身边总是只有侍婢难免招人猜疑，所以想跟着公子。”

江怀璧看了一眼木讷的稚离，神色淡淡，却仿佛要穿透他一般。

稚离心底一颤，习惯性地垂着头，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江怀璧不去理他，捡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木槿，你的伤如何？”

“奴婢已无大碍。”

“那清明呢？”

“清明回了周二姑娘身边，她这次照顾奴婢花了不少时间，怕回去晚了周二姑娘起疑心。”

“嗯……那惊蛰可曾传信，秣陵海家如何？”

木槿自怀中拿出一张字条，显然是信鸽传的信，寥寥几字。

“沈计，海逊左眼盲。”

江怀璧忽然就笑了，清眸流淌，如星子闪烁光芒 ，顷刻已是星河流淌，浅浅淡淡的笑意，潋滟了温和的夕阳。

木樨愣住了，她很少见公子笑过，也不知道她笑起来这般动人。

冷淡了太久的人笑起来，便如同冬去春来，风拂草地，寒冰融化，泉溪涓涓潺潺。

转眼却又想，这件事为何能使公子展颜？

却见江怀璧的笑容只一瞬悄然而逝。

“沈君岁就是沈君岁，为了长宁公主和永嘉侯，什么都敢做，豁的出去，才有前路。”


第十一章 落定
江怀璧独独留了稚离一人，亲自为他斟了茶，抬头看到他万年不变的脸庞，微微浮动一瞬。她将茶递到他面前，神色不变，“你真的那样想？”

稚离眼睛并未看她，只是莫名盯着她的那杯茶，不知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他有些磕绊，却字字清晰，“公子，需要，侍卫，护身。”

江怀璧声音清淡，“木樨木槿可以护得了我。”

稚离慢慢伸手接过茶，咬了咬唇，竟有些紧张，“双木，女子，怕人，猜疑。”

江怀璧早知道他的意思，只是他别的心思真的很难让人琢磨。

她向来用人不疑，也的确从未怀疑过他有二心，只是这几年稚离蓦然转变的态度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从前也木讷，却在她的命令之前绝不含糊，只要人还在，就豁出命地往前冲。

似乎自前年的那一次，她在去往明臻书院的路上遭遇埋伏，刺客来得凶猛，主仆几人齐上阵，她猛的转头发现稚离被三四人围在中间，她抽剑冲过去救出他，腰上却受了伤。

后来稚离也不知是愧意还是感激，跟在她身边就多了些日子，直到她回了京城，才与他分开。

自那后稚离连汇报消息都比以前勤快了些。而性情木讷之余多了些许七情六欲，木槿还笑他终于像个人了。

她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良久，她缓和了心绪，道出的口气依旧淡淡：“我一日是男儿身，便一生是男儿身。江家长子这个身份，我便要用一生来承担起它的重量，别无选择，更无退路。”

她看到稚离面上的哀伤，却只能装作不知晓。

“我让木槿给你安排住处，你要待在京城也可以，不过事事皆要谨慎小心。”

稚离行了礼，默默退了出去。

他的手要攥紧，却发现没有剑柄，只能任由指甲陷进掌心里，仍旧不及心底的半分伤痛。

他所要守护的人，从一开始陷进一生都无法冲破的桎梏中，没有退路。

可笑的是，他现在连看着她眼睛的勇气都没有了。

江怀璧心绪略有些低沉，她隐隐知道稚离是什么心思了，可她毫无办法。

便先如此罢，他到底跟着她多年，除了性情外其他什么都好。

.

对于父亲的事情，江怀璧一直在等，自想通了整件事，便一直在等陛下的意思，等朝中大臣出来一个带头人，踩父亲一脚也好为父亲求情也罢，本来朝中人心各异，有附议者便有反驳者。

周蒙这几天并无动作。

她明白的，周蒙是答应了她替父亲求情，但她知道周蒙的底线是什么。

周家。

他不会为了父亲而触怒龙颜，致使陛下提前对周家动手，所以江怀璧也不催他，只耐心等着。

这个时候谁的意见无论为何，都不会有好下场。

陛下设了一个套，等着那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来钻。

时间拖延地越久，江怀璧越觉得感兴趣。

这一棒子究竟打的是哪只出头鸟呢？

很快朝堂上有了动静。

都察院右都御史宋舍上书弹劾礼部尚书江耀庭失职渎职，懈怠公务，甚至于连“尸位素餐”这样的词都用上了。

朝中迅速沸腾起来，迫于宋御史平常的威压，都察院半数御史附议。

而站在江耀庭这边的自然也有不少大臣。

作为内阁首辅的周蒙一一看过所有的奏章，并将所有弹劾江耀庭的奏章直送帝前。

御书房中，年轻的景明帝满面肃穆。若非他此时身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恐怕没有几人会看得出他便是仅仅登基三年却已肃清朝堂杀伐果断的皇帝。

他此时看着眼前的两摞奏折——被分成两份，弹劾江耀庭的 ，和为他求情的。

差异分明。

他移开眼睛，看着下首稳稳坐着的周首辅，并不急着道出自己的态度，只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周大人怎么看？”

周蒙心中暗叹，明明景明帝才二十多，这种上位者的威仪，迫的人不得不顺服。他在先帝时期便已是肱骨之臣，战战兢兢到如今，本应该是游刃有余，可为何愈加感觉如履薄冰？

他看了看几乎多出三成的弹劾奏章，未曾答话，只起身将放在衣中的一份奏折呈上去。

景明帝打开一眼扫过，颇感意外。

周蒙与内阁另外三人联名上书为江耀庭求情。

景明帝看完内容，又看了一眼署名者，确认是内阁四名成员无疑。

他挑眉，语气不明，“这是首辅大人一人的态度，还是内阁给朕的答复？”

周蒙躬身，语气竭力！从容，“回陛下，只有内阁齐心，才更好为陛下效力，为我大齐效力。”

此话一出，连景明帝也有些意外，却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他心里很舒服。

他的本意便是无论群臣是何态度，只要内阁意见不一，便可借机敲打一番，打消那些势利小人的两面派心思。

这个局，本来就无解。

只不过，江耀庭这个人还是有可用之处，忠贞之人自会看到他的长处，求情在所难免。至于那些上书弹劾的，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顽固不化，要么是八面玲珑人云亦云。

宋舍虽死咬住江耀庭的错处不放，让人看到的却是兢兢业业的勤恳，再者他一把老胡子花白，也不容易。

但经过此事，还是遣回老家养老好了。

“怀恩有此想法，朕深感欣慰。”

这是景明帝的态度，语出，此事便算是结了。

周蒙心下松了一口气，试探道：“那陛下，都察院御史……”

“朕命锦衣卫去查了。既不是朕的人，那便是地方的了。也不知是哪位皇叔皇弟，看上了朕身下的这把龙椅。”景明帝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那两摞奏折，冷笑涔涔。

周蒙静坐，正思忖该如何询问贵妃生辰宴之事，便听得景明帝刚好说到：“贵妃生辰在四月下旬，国丧期未过，不宜铺张，朕会从简。”

“陛下圣明。”

.

“公子，御前的刘公公来传旨，老爷官复原职，明早入文渊阁议事。”

江怀璧暗中攥紧的手终于松下来，轻声问：“怕是不止这些消息。”

木樨笑道：“公子英明。都察院除宋御史外其余弹劾老爷的官员被降职或训斥，户科给事中、刑科给事中被革职，其余便不值得列举了。重要的是，礼部右侍郎董应贤也被贬官。哼，那个吃里扒外的老头，陛下只是权宜之计对他稍加辞色，他都要开染坊了！心心念念想着礼部尚书的位子，如今怕是躲在家里哭呢！”

江怀璧看着她飞扬的眉眼，不觉无奈，提醒道：“知道就行了，不必大张旗鼓地宣扬。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慎。”

“奴婢知道了。公子要去前堂看看吗？”

江怀璧蓦然想起那个面容黝黑，老态龙钟，眼中却时刻闪着狡黠奸诈的太监，心底就一阵反感。

“不去了，等刘公公走了我们再去。”

尚书府终于恢复从前，虽称不上门庭若市，却也不复那般凄凉。江耀庭回了礼部才发现，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事务堆积得真是多。左侍郎拿不了主意，右侍郎与他离心，这些大大小小的事便都落到了他的头上。

是以空闲时间愈来愈少，还不如闲职在家清闲。江耀庭虽忙，却乐得如此，以他的话说，“在其位而谋其政，本职也。”

自江家事情了结，江初霁也放松许多，常出府与几个闺中好友小聚，府中便只剩庄氏一人，不觉有些孤寂。

庄氏最近觉得身体有些不适，问了问略懂医术的嬷嬷，只说是春困难免乏力，不必多心，便也没在意。

直到身边的青琐提醒她说几日来嗜睡有些厉害，才请了大夫。

大夫诊完脉，一时愣住，不知是该怎么说，默了片刻道：“还请夫人屏退左右。”

青琐银烛会意，关上门窗悄然退出去。

庄氏略显紧张，“大夫，我这是怎么了？”

“夫人，这……”

“大夫但说无妨。”

“夫人的脉象是喜脉！”

庄氏先是惊喜，而后面色霎时煞白。

她已年近四十，有孕本就难得，若在平常便是大喜，可如今夫君在朝堂上刚平息下来，国丧还有三个月，若她有孕的消息传出去，怕是江家都难保。

大夫亦有些惋惜，“夫人如今的年龄有孕已是难得，且男女未知，打掉实在有些可惜。今后有孕怕是再无可能了……”

庄氏已稳住心绪，冷声道：“此事不许告诉任何人，若老爷问，便说我风寒复发。”

大夫忙噤声，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点头如捣蒜，“夫人放心，老朽明白。”

语罢又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那夫人……可要打胎药？”

庄氏瞬时抬头横了他一眼，大夫顿时不敢说话，只好告了辞，提起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待大约半盏茶时间过去，庄氏估摸那大夫此事大抵已出了府，才扬声唤了银烛青琐进来。

她轻轻抚了抚小腹，手顿然攥紧衣衫，一字一顿吩咐道：“去找到那大夫的家人，暗中看紧了，但别让人抓住把柄。”

“是。”

她到底不放心。

江耀庭身居尚书，万不能在这件事上遭祸。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稳住自己，可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扬起笑意，转眼又想到若被人发觉该是多大的祸端，又凄凉起来。

青琐偷偷抬眼看了看夫人，她哭笑不得的模样有些滑稽，却是藏了太多的无奈。

她咬了咬唇，轻声问：“那夫人……接下来怎么办？”

庄氏阖眸，思忖半晌方才出声：“先不要声张，等阿霁的笄礼过了，我便借身体有疾去庄子上养病，将这孩子生下来便说是早产……也只能如此了。”


第十二章 庄家
京城终于在二月下旬下了一场雨，本来有回暖趋势的天瞬间变了色，墨色阴云笼罩着京城，人人猜想，莫不是倒春寒。尚书府依旧处于安静之中，然而江怀璧的墨竹轩真是一刻也不能安静。

木樨匆匆闯入江怀璧的书房时，她正专心翻阅一本《世宗实录》，看到建平帝时期那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浩浩荡荡的学子哭文庙事件，连编史官员都敢评上一两句，然后署名。

她不禁感叹，这该是多大的冤屈，逼得学子上告无门，只得登孔圣人的门。

正要往后翻看缘由，便听得木樨惊慌失措的声音。

“公子，庄国公府乱了。”

江怀璧一惊，面色微变，嚯地站起身来，沉声问道：“是外祖母出事了？”

木樨摇头，“不是国公夫人，是云淑姑娘。”

“淑表妹出什么事了？”

“庄二夫人罚云淑姑娘跪祠堂，姑娘许是平常受二夫人太多刁难，不堪受辱，扯了祠堂的帘子趁人不注意自缢了！这事一传开，国公夫人急怒攻心已晕了过去，国公爷怒极已请了家法，逼着庄二老爷休妻。二老爷还没来得及说话，国公爷又念叨了一句杀人偿命，现在闹着要送官府！”

木樨看了看江怀璧的脸色又道：“国公夫人身边的丫鬟领了命来江府找公子您过去瞧瞧。”

江怀璧蓦然抬头，“领命？她领的谁的命？”还未等木槿开口又说：“兹事体大，我先前往国公府，你等父亲回来知会他一声。再者，派个人先扣住那丫鬟，把事情问清楚。”

国公夫人身边可没有这么胆大的丫鬟，竟知道来江府找他！且外祖母晕厥，又哪里来的命令？

她无暇多想，只觉着庄国公府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不禁想到那个唯唯诺诺、胆怯羞涩的表妹，心底暗叹惋惜，又有些许凄凉。

大齐高门贵族极注重嫡庶之别，庶出儿女大多不起眼，受嫡母压迫是常事，只是如白氏这般逼死人的却是少见。毕竟是一家血脉，血浓于水的亲情。

江怀璧匆匆赶到国公府时，看到的便与寻常不同。大门紧闭，两侍卫严守门庭。

江怀璧冷笑，这是谁的令？这般不是明眼告诉人国公府出了事么？

她在下人的指引下径直进了庄家祠堂。

庄家也算是百年世家，香火旺盛，先祖白手起家，原是商人，生意纵贯南北，家资富裕。后来与官府合作，搭上了盐铁等大生意，便起了为官的心思。那些钱资便都用到了读书上，才有了一代胜过一代的好前景。一直到如今承袭国公位，便才算是真真正正地踏入权贵大家。

既是高门大族，家风便显得尤为重要。

若嫡母逼死庶女这样的事情传出去，怕是庄家的名声就要毁了。

江怀璧踏进祠堂的一瞬间，便听到了国公爷的咆哮怒吼，使了十足的力气，恨铁不成钢。

“你娶的好媳妇！胆敢戕害庶女，如今逼得淑丫头在列祖列宗面前自尽，你让我庄家的祖宗如何安息？善妒，多言，不顺父母，七出之条你数数她犯了多少条？这样的毒妇，断不能留在我国公府！”

江怀璧提步踏进去，看到庄二老爷垂首喏喏，“是是是，儿子已写了休书了……”

庄国公并未看到江怀璧，只是脸色极难看，继续训斥：“你当我稀罕她这样的儿媳？我心疼淑丫头！她去年才及笄，花一样的年纪，连人家都还未来得及定，今日便折在了白氏手里，你如何对得起早逝的薛姨娘？她难产而亡时对你说的话，你可听进去一句？你好好想想……”

“江家表哥来啦！”庄家七公子庄贽率先看到门口的身影，惊喜道。他今年还不满六岁，声音软糯，在庄国公粗暴的嗓音衬托下极为惹眼。

这忽然打断长辈说话，是极为不礼貌的行为。三夫人严氏心猛的一跳，忙捂住他的嘴，低声训斥。

庄国公此时已看到江怀璧，有些意外，面上的怒色还未消退，一时收不回来，只微微平复心绪，说出口的话仍旧有些冲。

“怀璧怎么来了？”

“听说外祖父在国公府发了好大的脾气，有下人来请外孙过来劝解劝解，”语罢对着众人行了一礼，“见过各位长辈。”

庄国公面色有些难看，“你在门外听了多少？”

“自外祖父训斥二舅母开始。”

庄国公在下人搀扶下有些不稳地坐下，忽然想起什么，猛然问道：“你说谁请你来的？”

江怀璧佯装不解，“那丫鬟说外祖母请我来……但听闻外祖母已病倒，晕厥不醒，如何去下令？外孙觉得有疑，已先扣住那丫鬟了。”

庄国公面色一变，厉声问：“谁做的？”

大门都已紧守，这事庄家很显然不愿意外传，即便国公夫人醒着，也断不会遣人去请他这个外人。

若连外人都知晓了，那庄家的颜面何存？偏有人在这个时候浑水摸鱼，也不知是何企图，左右传出去庄家的名声不保。

他关起门来只希望能平息此事，至于让老二休妻，他心意已决，只不过休妻后白家如何，他想着若用送官来唬住白氏，让白家安静些就是。

江怀璧亦悄悄扫了一眼堂中众人，二老爷立在堂下，白氏垂首跪着，其余人年长或体弱者坐着，大多数人恭身肃立。

此事众人皆沉默，面色疑惑紧张的为多数。

她的目光停留在白氏身上，她受了庄家家法，背上有鞭子的伤痕，发髻有些散乱，零落下来遮住前额，看不清是何神色。

“外祖父，既是内宅家事，外孙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母亲近日风寒复发，我这做儿子的也不忍看母亲忧思过甚，若是母亲知晓庄家之事，难免担心忧虑，所以仅是为了母亲，也不能把自己当成外人袖手旁观。”

庄国公面色缓和，“你说。”

“是。二舅母残害庶女，应当严惩，若被修弃也是有因可寻。只是，外祖母病笃，想必更愿意看到家中和和睦睦。外孙说句不敬的话，外祖母若真有一日去了，也必不愿看到二舅舅身旁无妻相伴孤身一人。”

二老爷面有戚色。

江怀璧继续道，“且……若真的自庄家出去一个弃妇，必会引起他人议论，那庄家儿郎的前途如何会不受影响？若届时人人议国公府上下不睦，又有哪家敢将自己的姑娘嫁与庄家公子，又有哪家敢要庄家的姑娘们？”

语罢她忽然放低声音，“二舅母的母族白家虽不在京城，却也是有脾气的，若知晓二舅母被遣回，定不会善罢甘休。此事自国公府传出去还有商量余地，若自白家传出去，可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江怀璧知道庄国公向来最注重家族荣耀，若有人要损庄家利益，他断不会饶恕。

果见庄国公有些无奈，长叹一声：“可若是饶了白氏，便等于纵容这股不正之风，我庄家的颜面又该往哪里放！”

江怀璧默了默，眼神悄然看向白氏。

白氏似是会意，忙膝行几步上前，顾不得背上的伤痛，抬头便是满面泪痕，她带着哭腔，仿佛真心悔过：“父亲，儿媳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对不起云淑，对不起夫君，也对不起您的教导……我有罪，我悔过，自今日起，儿媳前往京城镜台庵吃斋礼佛，好好为云淑诵经超度，虔心忏悔，没有父亲的原谅，绝不回府！”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连庄国公都有些不可置信。

白氏于家中向来自私刻薄，如今为何敢舍弃这府中的荣华富贵，还有她的那个宝贝儿子远离京城，去那清寒之地？

江怀璧心中冷笑，好一招以退为进！

庄国公默然，他如何看不出白氏的小心思，只是当他听了江怀璧的话后，便已暗暗做了决定，为保庄家名声，便要舍了淑丫头了。

只是他说出口的话碍于脸面不好收回，白氏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何乐而不为？

他面色稍霁，但仍旧严肃：“既是你有悔过之意，便去镜台庵中好好反省吧。你对不住淑丫头，将她好生安葬了再去。”

白氏按捺住心底喜意，“儿媳谢父亲恕罪，儿媳一定会好生安葬云淑。”

庄国公终于有些疲倦，遣退了众人，自己也在下人搀扶下缓缓走出祠堂，迈出门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堂内。

明亮的烛火不分昼夜地燃烧着，仿佛那些列祖列宗的魂灵日夜佑护庄家，一排一排的灵牌如高山巍峨，人只站在前面便会感到油然而生的自豪，与镇定。

他自下而上，一排排望过，一个个名字，每一个都仿佛化作一个面孔，满是嘲讽。

忽然心感羞愧，他不知那些祖先是否也曾为家族荣耀而做过一些身不由己、是非不分的事来。可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良心的谴责。

便是在他父亲灵位附近上方的房梁上，一阵风吹过仿佛有白绫飘散。淑丫头惨白的面庞又浮现在眼前。

那个胆怯羞涩的女孩，站在他面前小心谨慎的唤着“祖父”，甚至不敢靠近他撒个娇。

白氏的门第他看得上，却忽略了品行，到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与他脱不了关系。只是对白氏的惩罚远不能让他安心，庶子的命便不是命么！

罢了，她去了镜台庵，清苦日子久了，磨磨心性也好，大不了以后让她就待在那里。

庄府传出去的消息将是三姑娘庄云淑得病而亡，白氏拳拳慈母心，自请去镜台庵为庶女超度祈福，这样的贤名定会激起京中的一片盛赞。


第十三章 妾室
江怀璧去了侧院看望国公夫人，两三位大夫在诊脉，而床上的国公夫人许是刚醒来，面容疲倦，身体虚弱。看到她来还挣扎着要坐起来。

江怀璧忙上前扶住，又低声劝道：“外祖母仔细身子，躺着便行。”

国公夫人微微点头，急切问：“那白氏如何？可给了休书了？”

“外祖父念她有悔过之心，遣了她去镜台庵，二舅父没给休书，却也够她吃些苦头了。”

国公夫人不满之意鲜明，恨恨道：“她做出这样的事，如何能绕过她！你外祖父和二舅舅便不顾国公府的名声了吗？”

江怀璧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太激动，轻声道：“正是因为顾及国公府，才未曾休弃二舅母。国公府不睦，对晚辈们的前途有损，且白家不易招惹。”

国公夫人泄下气来，眼角一滴浑浊的泪珠滚落，“我若知道那白氏这般有本事，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她进门。你外祖父……他也身不由己啊……”

江怀璧拿了帕子轻轻擦拭她的泪水，声音轻柔地和哄孩子一般，“我知道我知道，外祖母好好养身子要紧。阿霁的笄礼在三月三，是时还要请外祖母前去观礼呢。”

国公夫人点点头，又问：“那你母亲的身子怎么样？我听说她风寒怎么又发了？”

“母亲请了大夫，没多大问题，过几天就能来看您了。您别着急，都好好的。”

国公夫人愈发像个小孩子，江怀璧哄着她把药喝了，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话才肯睡一觉。

江怀璧终于闲暇下来，出了院子便在府中随便看看。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无璀璨夺目之华贵，尽显清贵雅致。国公府比尚书府大许多，因着门房多，院落也多些，但并不显得繁杂纷乱，小院错落有致，或曲径通幽，或开门见山，竟比她去过的一些名地园景还要赏心悦目。

正观赏着，未走几步路，便听得身后有人唤她：“怀璧表弟！”

她转身，庄府二房嫡子庄赞正遥遥相对。他身着蓝色锦袍，头束玉冠，身形挺拔，端的一拍贵家公子气派。

庄二老爷在同辈中最有出息，连带着膝下子女也风光无限。只是这个妻子怕是选错了，即便如此，他的功名也足够人尊崇。

她拱手一礼：“子扬表兄。”

庄赞回礼，缓步向他走来，笑道：“怀璧表弟的一番话可谓力挽狂澜，挽救了我整个国公府的声誉啊……”

他只字不提白氏，却让江怀璧霎时明白了一些事。

能在国公府混乱中还能镇定自若的人，这位表兄当之无愧。他向来镇定理智，能静下心来想出救母之策不难，关键是他竟能使唤动国公夫人身边的人来给她传信。

白氏自请入庵之辞，怕也是他悉心谋划。

江怀璧淡然：“举手之劳，庄家安宁对我尚书府也有好处，各取所需罢了。”

庄赞扬眉，各取所需。

此事了结于江夫人病症有益，于庄府安宁有益，而最大的受益人便是他与母亲。

这位表弟的能耐，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江怀璧一来，他便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若是旁人遇到这样的事，该避之不及才是，或是来了也是看热闹，那她母亲可就没救了。可惜他自己的那些才学用到纸上还说得过去，要拉回来国公爷那牛一般的脾气，还真不容易，这江怀璧倒是帮了他大忙。

“母亲一时糊涂，犯了大错，还是要多谢表弟救母亲一命，便是她此生都待在镜台庵也是万幸了。”

江怀璧轻笑，“以子扬表哥的孝心，如何忍看二舅母在那清苦之地？”

庄赞忙盯着她，“母亲赎完罪自会回来，不过，表弟可有别的办法让母亲提早回来？”

江怀璧并不答话，只是感慨一声，“云淑表妹可还没下葬呢，二舅母也真是狠心，竟忍心这般逼死她，怕是那薛姨娘在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吧。”

庄赞陡然一怒，刚要辱骂出口，便看到江怀璧已转身离去，如同没有见过他一样漫不经心地步履从容。

他的拳头猛然攥紧，听得江怀璧的声音不大不小，“子扬表兄还是好好想想如何解释那个丫鬟的事吧，外祖母可不好糊弄。”

他的脸色顿时一沉，那个丫鬟本就是国公夫人院中的，他临时买通了去传信，怎么也没想到江怀璧竟对她起了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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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耀庭在事毕来到国公府，却是发现表面一切如常，并无异样，只是听说了庄云淑和白氏的事情，仔细思量片刻，便也什么都没问。

木槿只是告诉他江怀璧去了国公府而已，很识趣地没有说什么事。但他自己想想也知道必是有事，还是抽了时间来一趟，否则家里的夫人到底会不安。

他去了国公爷那里和国公夫人那里仅是请了安便又回去了，江怀璧紧随其后。两人在轿子中也未多言，江怀璧只是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缘由，但江耀庭还是听出了国公府当时的乱。

他轻叹，“怀璧，你做得对。若真的任由国公爷发怒，这样的丑事传扬开来，免不了御史要说道几句，江府已受不起任何连累了。”

江怀璧颔首，“我知道。这件事还是由我去给母亲说吧，事情已了，也没有多大的风波。母亲到底牵挂庄家，也牵挂着外祖母，瞒也瞒不过她。”

“这样也好。”

庄氏难得见江怀璧来一回，有些意外，心中却也知道她所为何事，目光有些忧心，待她请了安，开口便是：“你外祖母身子如何？”

“母亲放心，外祖母身体尚可，只是有些动怒，大夫们在用心治着呢。”

庄氏略松一口气，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松，又问：“国公府究竟怎么一回事？外面忽然就传遍了说二嫂出家了，那庶女云淑病亡？”

江怀璧眉心微蹙，“传遍了？”

“是，就在方才。银烛告诉我的。你快说说是怎么一回事，二嫂的脾性我略了解，怎么还出家了呢？”

江怀璧便将经过一一叙述，但只说国公夫人有些动怒，将病症略减轻了些，也隐去了庄赞安排丫鬟报信及为救白氏的相关谋划一些事情。

庄氏似是早有预料，只是叹气，“二嫂向来看不惯妾室和庶出子女，如今去庵里静静心也好。”

两人皆沉默。

江怀璧心中却有些波动，不动声色地问一句：“那母亲呢？”

庄氏疑惑，“什么？”

“母亲可看得起妾室，将妾室当做家庭的一份子。”

庄氏有些不明所以，看着她的眼睛，心中顿时沉重起来。

苏氏。

她的心隐隐痛起来，像是被针扎一般，要说愧意，也是有的，可她午夜梦回再梦到苏氏，醒来细想，也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和如今惨死在白氏手里的庄云淑，又何其相似？

可她还是在固执，哪怕有一丝悔恨也好，她这些年给苏氏烧过纸钱，张口对她说的一句话便是“妹妹，我是庄家的女儿，断容不得别的女子与我同侍一夫，你若再投胎，便去做穷苦人家的正妻吧……”

无比坚定却也无比痛苦。

究竟是自何时起，她的心变得冰冷了？冷得连自己的女儿都与自己离心。

她下意识地手搭在小腹上，觉得掌下的孩子仿佛都在怨怼，她猛然攥紧衣衫，要缓和那种隐隐的不适感。

她看着江怀璧平淡的面庞，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然而江怀璧注意到她手上的动作，不经意问：“母亲身子不适，可请了大夫？”

庄氏有些僵硬地点头，“请了，大夫说无碍。定能在阿霁笄礼之前痊愈。”

江怀璧离开后庄氏整个身子便软下来，有些虚弱，银烛扶着她去了床上，又去请了大夫。

然而庄氏已陷入混沌的幻觉中。

脑海中一会儿是苏氏柔弱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江怀璧冰冷的目光，那目光刺得她浑身都痛，心尖都跟着颤栗。

江怀璧命人在那大夫诊完脉出门后扣住了他，她疑心那大夫有问题，可她没聊到竟有人半路截了那大夫，稚离一直追到城郊也没追上。

她轻叹一口气，“此事去知会母亲一声。派人去查查那大夫，还有，若那大夫再出现或进府，一定要抓住。”

窗外雨声渐起，只细细密密的小雨洒落房檐，落到院中的那棵栀子树上，树干光秃秃的连芽都没生出来，映在阴沉的暮色苍穹下，格外沉郁。

“公子，惊蛰说沈世子已从秣陵出发，不日便要回京。”

“知道了。永嘉侯府与我们并无多少瓜葛，你让惊蛰也回京吧，左右海家也被他收拾了，我们也少个麻烦，便不必查了。”

“是。”

她看着眼前的这盘棋，自己与自己对弈了半个时辰，仍旧不分伯仲，也忒没意思。

木槿不懂棋，看了半晌才道：“左手和右手都是公子自己的，再怎么着公子也只有一个脑子一颗心，自己与自己斗，不是自讨苦吃么……”

江怀璧轻笑，“是以这盘棋还是得人多了才有意思。你明日去请萧公子来吧，他也就那张嘴和那手棋可以拿得出手了。”

木槿应声却笑道：“萧公子最近除了读书又增了一件要紧事，萧大人正暗中派媒婆去相看各家小姐，这几日他可被这婚事逼得焦头烂额呢！”

“他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萧大人如何不着急？若这以后成了家，该没有那么多闲工夫乱逛了。”江怀璧将白子“啪”地一声落下，棋子所落的位置，不偏不倚，将整个棋局分为势均力敌两部分，不见输赢，却是厮杀地厉害。


第十四章 遮掩
“公子，那国公府的事就这般轻松地了解了？”

江怀璧抬头，眸中平淡无波，“不然呢？”

木槿不解，“公子希望国公府的事在短时间内平息，影响范围越小越好，可庄公子的这个麻烦若公子不插手，会不会……”

“不会。子扬表兄那样精心谋划，好不容易把我拉扯进去好让二舅母脱身，如何会搞不定一个丫鬟？哑了也好，死了也罢，左右一个侍女，只需谨慎些，也不难办，他一定会收好这个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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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初霁自至金钗之年，便也另开了院子独居，院名取了《竹马子》中“极目霁霭霏微”的“霏微”二字，唤作霏微园。匾额上的字是磨了江怀璧许久要来的，只可惜江怀璧的字素来不是卫夫人那般簪花小楷，而是大气磅礴的王体。

彼时江初霁一脸不愉地看着已制好悬挂门上的字，嘟囔与自己这样娇俏玲珑的女儿家格格不入。

江怀璧立在霏微园外望着院内高高的梨树。

三月梨花开，便是这院中最美的时节。若至夜里，澹月梨花如梦来，更是风雅。

今年她的笄礼在三月，该是合她意的。

江怀璧悄声进了院子，几个丫鬟小厮弯腰行了礼便不做声了。江初霁曾道若是父亲母亲来了所有的人必须高声通报，以防被忽然逮到什么秘密，然而兄长却是不用的。

行至窗前便见江初霁安安静静地画些什么，一笔一划仔仔细细，全身的精神都在那画上了。

江怀璧本是无意，顺着镂花窗格往内看，那纸上虽只一个大致的轮廓，也上了色，却令人辨得分明。

京中喜穿红衣男子，便是人尽皆知的永嘉侯世子沈迟。

她莫名就想笑出来。

为什么总觉得沈迟这个人琢磨不透呢？

他在京城为典型纨绔，行为举止尽显贵家奢靡，却在这么多年来并未被与他明争暗斗的弟弟所压倒。他似乎只逛了一次青楼便被满京城的权贵传得风风雨雨，可平时也并未见其有多过分，可这名声是一直不是太好。

便是在明臻书院时他课业上等，也并不为人所赞赏。反而是更多人指着他唯一一科落了中下等的“射”，嘲笑堂堂长公主之子竟然不善射箭。

明臻书院所设课程分为六项，分别为射、御、礼、乐、书、数，是为“君子六艺”。全院六科皆上等的人凤毛麟角。江怀璧是鲜有的天才，还有另一个便是首辅周蒙之子周烨。

可就是那样一个名声平平的人，却能在平泽遇见时说出那样的话，那周身的气度绝对不是京城纨绔特有的轻佻，然而也绝对不是临时装模作样。

是在晋王面前显露本性，亦或是他是晋王一脉的人？

可为何不必避着她？明知若她将他此事说出去，他在京城中悉心创造的沈迟形象即可崩塌，换而另一副面貌。

沈迟啊。

她回过神时只见那画前已没有了江初霁的影子，片刻过后一身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已立在她身旁。

“哥哥来了怎么不进来？”话还没说完已拉着她的衣袖将她往屋里拽。

江怀璧没有挣脱，跟着她的步子进去，有些不可置信地笑笑：“阿霁不是从来不许我进你的书房么？”

“哎呀，今日心情好，给哥哥看个东西！方才哥哥在窗外一定没看仔细，现在好好看看。”她也没避讳，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幅丹青，捧到江怀璧面前。

她的个子偏矮，可怀璧也高不到哪去，可她仍是将画高高举起，刚好遮住略显羞涩的面庞，轻轻笑声传来。

江怀璧看着画却并没有言语。

妹妹竟然对沈迟动了绮思。

他那样身份贵重的男子，若要结亲必然涉及到家族荣耀前程。

江家是决计不行的。

半晌，江初霁莫名有些心虚地将画放下，看着哥哥有些发冷的面孔，吓了一跳。

“哥哥……”她小心翼翼地唤道。

江怀璧缓了缓心绪，微微一笑，将那画拿到手里细细看着，果然是一眉一眼间的风流天成栩栩如生，看得她心中莫名一动，漫不经心问：“心里头藏着他多久了？”

江初霁咬了咬唇，面庞似乎都红了，低声喏喏：“就，就是……沈世子冠礼那天，我偷偷跟着子恪表兄去看了，然后……”

她垂着头，鬓边的流苏微颤，面上顿时飞起云霞，虽未触碰，却也知晓必定是一片滚烫。

江怀璧默然。妹妹年少，又是即将及笄，有这样的心思并不奇怪，只是这桩婚事注定是成不了的。

江初霁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目光中是了然通透，却也有万分心痛。

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咬唇一字一句道：“哥哥，我明白的。我与沈世子没有可能。可是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我才不藏着掖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他，只是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想一想他，画一画他，仅此而已。我知道父亲母亲和哥哥会给我找一门好亲事，只要不委屈江家，不伤害到江家，脾气好一点儿，对我足够尊重，我就不反对。”

语罢眸子中带着轻微泪光，一把将那副画夺回来，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揉成一团，却又展开自中间“嘶啦”一扯，而后又重复撕扯，直至已看不清画中人的样子，才扬手一撒。

细碎的纸片大多是白色，其余有星星点点的红色，纷纷扬扬如同鹅毛大雪中飞舞着红梅，那明艳格外显眼。

江怀璧轻轻拍了拍江初霁的背，要劝说几句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江初霁有些哽咽，但还是轻声道：“哥哥，我没事。我以后会尽量不去想他。”她抬眼看着哥哥的脸，强颜欢笑，“原先也不过觉得沈世子生的好看，现在觉得哥哥也好看。若哥哥是女儿身，怕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都要是你的了。我多看看哥哥，说不定就不记得他了呢！”

江怀璧却是心中微微有些酸涩。

女儿身啊。

“阿霁，还有三日便是你的笄礼了，一切事宜我与母亲已准备妥当，你开心些就好了。”

她下意识抬手拂去落在妹妹肩上的最后一片红色纸片，思绪有些飘远，并未看到她眼眸中深不见底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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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查到了。给夫人诊病的大夫本名叫胡有昆，祖籍云州，二十年前在京都开了回春堂给人治病，但由于医德有亏治死了人吃了官司，名声不大好，就被撵回了云州。这几年不知为何又更名换姓进了京城，托人多方打点进了平郡王府做了客卿大夫。现在人称田尧生，医术不但在郡王府备受称赞，且京城内也有好名声。夫人许是知道了他的医术好，所以才请他的。”

木槿查人一向仔细，一面说着一面还将其余情况递给江怀璧，纸上密密麻麻，事无巨细，包括那大夫为何入狱，怎样进的平郡王府，甚至家中亲眷都有。

却独独查不出来为何再入京城。

只说他家中一贫如洗，最后小儿病亡后便入了京，而再次入京便好似从来没有他这个人，没有人追究他的来历以及之前的行医经历。

“那可问了他母亲是何病症？”

“奴婢装作无意间问了，他只说是普通风寒，只是原先拖得时间久了些，多费些功夫 。”

江怀璧挑眉，普通风寒如何用得着特意去请他？江府的大夫没有理由治不好。且病人最忌同病不同医，若是药性冲撞便不好了。

她的母亲，到底要干什么？

她有些忧心地揉揉眉心，冷声吩咐：“那大夫没说实话。你继续查，务必盘问出来。若发现异样，即可扣了人来禀我。要紧情况下就地解决，可先斩后奏。”

“是。”

小妹笄礼在即，只希望母亲那边无甚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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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急急忙忙进了庄氏的院子，一路上遣退了所有的下人，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才掀了帘子进了屋里，又小心翼翼关了门窗。

庄氏也有些急切，看着她将纸条拿过来，便夺了过去。

“田大夫怎么说？”

青琐面色有些难看，犹豫片刻终是说出来：“田大夫说最近遇上了点麻烦，不能来给夫人诊脉，但是会送药过来。只是这药……”

庄氏皱眉，接过青琐手里两瓶一样的药，觉得奇怪，“药怎么了？为何不似安胎药？”

寻常大夫开药有药方，即便包好了也都是草药煎熬内服，可这装在瓶子里的药会让人莫名想到毒药之类的。

“夫人，田大夫说左手是保胎药，右手是堕胎药。他……他还说自己似乎被人盯上了，怕事情泄露所以早做准备。这保胎药是怕夫人万一遭遇不测服下落胎药后即可喝下便可使胎儿无恙。这堕胎药……田大夫说夫人身份到底尊贵，也是为了夫人和江府着想，但喝不喝……还看夫人自己！”

庄氏面色顿时煞白。

那位田大夫，本来为她诊病就隐秘，如何还会被人盯上？

还有这堕胎药，瞧着分量不多，但必定是药效极猛的，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她盼了那么久的孩子。

若田大夫将她的事情说出去，那江家，甚至还有母家庄国公府，岂非都要被连累？

如今，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青琐，去，快去，不必看着田大夫一家了，趁着夜色将田大夫解决掉，别让人看见。多找两个人，什么痕迹都不要留下！”

青琐傻了眼，急道：“夫人，那是平郡王府的人啊！”

跟皇亲国戚对着干，这可不是小事。

“平郡王府又如何！他一个小小的大夫还不能有个失足落水或是遭遇抢劫得了？”庄氏已六神无主，顿时乱了分寸，现下满心想着除了以防后患。

却不知有句话叫，欲盖弥彰。


第十五章 笄礼
春风上巳天，桃瓣轻如剪。三月三，暮春之初，为大齐王朝的上巳佳节，袱禊之礼盛行。文人墨客多小办雅集，曲水流觞，于惠风和畅之时一览春色，甚是风雅。

这样的好日子，最宜嫁娶及女子出行。

霏微园里的梨花似雪，盛开时竟如同寒冬腊月，而江初霁早早在卯时就已穿戴好衣衫，梳了少女发髻，薄施粉黛。

推开了窗子便闻到浅浅淡淡的梨花香，江怀璧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妹妹人比花娇的面容。

她一面笑着一面往内走，“该准备的东西都已妥当，客人还要等一会儿才来，你先休息片刻，不必着急。”

江初霁眉眼带笑，“女子及笄，便是有些激动也是应当的。哥哥冠礼还有三年，到时哥哥必定与我一般心急。”

待得辰时，宾客已至。因国丧期未出，笄礼便只能从简。即便如此，凭着江家的门楣，来客也不少。

江耀庭吩咐了府中所有人说话不得高声，以免惹来祸端。毕竟宋舍虽告老还乡，追随他的门生确是不少，上次那件事没能让他吃瘪，必定是时刻死盯着江家。

江初霁翘首盼着自己的一群好友到来，最早来的果然是那位阮御史的妹妹，然而紧随着爱管闲事的阮晟也来了。

江初霁拉着阮懿欢进了闺房，坐在菱花镜前好好端详了一下今日的妆容，又捡了捡那些簪钗流苏之类，笑眯眯问：“婴宁，你说哪一个好看些？”

婴宁是阮懿欢的小字，只有在无人时江初霁才会如此唤她。而阮懿欢虽已及笄，二人却也不过差几个月的年龄，也显得格外亲密些。

阮懿欢看了看她娇俏地不能再娇俏地脸庞，笑道：“好了，今日你是人比花娇。怎么戴都好看。且马上笄礼时还要簪上玉笄，现在倒是不大重要了。”

“也是。”江初霁不再看那些东西，转头低声问：“听说你兄长给你定亲了？哪家的，远不远？”

“兄长肯疼我，不让我高嫁，只，寻的是京城一位四品官员的公子，肯上进，性情也好。我觉得尚可。”阮懿欢脸微红，显然是很满意的。

江初霁眼眸一亮，“那可定了日子？”

“我祖母年纪大了，想着喜事早办些好。就定了今夏六月，刚出国丧期，也都热闹些。”

江怀璧乐了，“那敢情好。我可以去闹洞房，到时必定热闹。”

阮懿欢早已羞得面颊通红，“还是闺中的姑娘，说什么胡话呢！”

二人相互笑笑，又是低头一通女儿家的悄悄话，院子里时不时传出银铃般的笑声，似要碎了满院梨花。

庄氏已自阼阶登上，立于阼阶偏东的地方，向宾客致礼以及回礼，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温婉得体，女客也都交口称赞。

待得宾客迎毕，正宾及执事者就位，笄礼便可正是开始。

江怀璧立在一旁观礼，听着乐手拨弦三两下，继而缓缓奏起《高山流水》《阳春白雪》等曲目，随时平时听惯了的名曲，此情此景却尤显正式。

江耀庭借口脱身，下了主位，悄悄来到她身旁，眉头微皱低声问：“怎么是这首曲子，阿霁到底是女子，不必高雅，端淑婉顺即可。莫让人多想，我江家的女儿有别的心思。”

江怀璧轻轻摇头，“要真奏了《桃夭》，阿霁要羞成什么样了，如今是笄礼，并非抛绣球招女婿，宜室宜家什么的，更容易让人多想。女子雅正端庄些省的宵小之徒有妄念。”

江耀庭轻叹，却不再说话，对她摆摆手便回了主位。

这边已有执事端了盛有玉笄的盘子上阶，作为赞者的阮懿欢敛容正色，口中吟念祝词：“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以介毕福。”

语罢轻轻为江初霁簪上玉笄，并向她郑重一揖。

江初霁面带笑意，还礼，然后去了东房换衣衫以示成人。

主位上的庄氏眸中有微微泪光，看着女儿笄礼将成，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此时丫鬟银烛正自偏门匆匆而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庄氏霎时脸色大变，却死死压制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底下的宾客并不曾有多少人注意到她。

江耀庭转头看向她，眼中略带担忧，“夫人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立刻便有些人抬头看着庄氏。

她尽量平复心绪，低声道：“我没事。只是听说后院给我熬药的丫鬟把药熬错了，本来要按时喝的，可今日是阿霁笄礼，服药也太不吉利了些。我想着等礼成后再去也可……”

“你的病要紧，这边剩乃醮和乃字两道，不费事，你且去吧，有我看着呢。”

庄氏有些不舍地看看东房方向，似是叹了一口气，默了一会儿终是道：“那我先去了，阿霁她……你照顾好她。”

江耀庭笑笑：“你这是什么话，不过喝个药，又不是不来了。阿霁的字还是你给取的，你不在怎么成？夫人快去快回。”

江怀璧自然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向江耀庭，他只略摇头，江怀璧知道事小，可还是有些不放心，当即低声遣了木槿去看看。

谁知木槿才出去，就碰到自外面匆匆而至的木樨。

“快，我要见公子，出事了！”

木槿知道事耽搁不得，而江怀璧又在堂内，人多不便讲话，只得又折了回去将他请出来。

“公子，奴婢去往田大夫家时已经人去楼空。追了一天才追上，那田大夫说夫人已有身孕，怕他说漏嘴所以派了人去暗杀他，他才不得不逃走。奴婢看他身上已有多道伤痕，便问了问，他说前日平郡王的人审过他，他已先招了，还说听那伙人说要讲夫人有孕之事传开！奴婢还要再问，他却已中毒身亡！”

江怀璧双手猛的攥紧，脸色骤沉。

“那可是母亲下的毒？”

“田大夫没留下任何线索，奴婢不知。”

平郡王既是前日都已得到消息，为何这两天还没动静；难道是在等时机？

时机！

江怀璧猛然回头，堂内祝词声，低语声，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她迅速下令：“让人将平郡王的姨母杨夫人引出来，要快！引出来后打晕她，万不能让她有说话的机会！我得先去母亲房里，怕是事情不妙！”

“是。”


第十六章 闹事
平郡王的生母是先帝的杨昭仪，杨家虽在京城，却并不起眼。杨昭仪在先帝崩逝后入了慈安寺出家，即便她再先帝后期宠极一时，却并未给杨家带来多少荣光。

然而杨昭仪的妹妹却有幸高嫁，嫁了刑部尚书方恭为妻，顿时将杨家也提拔起来，杨氏也颇有名望。

杨氏自从听了平郡王说江耀庭的夫人庄氏竟偷偷有孕后便一直幸灾乐祸，她本与江家不熟络，可今日便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

江家那小姑娘门第容貌性情都不错，若配上了自家侄儿，定是门好姻缘。按说自家那生来便痴傻的侄儿配不上江家，可若今日将庄氏的事说出去，那江家可就算完了，一个女儿嫁的出已是万幸。

自庄氏面色变了以后她就一直在找时机，可身旁的那些熟或不熟的夫人总和她谈七谈八，她心中又激动又焦急，可还得耐着性子搭着话。

眼看着那夫人找到了另一家转头去说些什么。杨氏定了定心神，忽然扬声对主位上的江耀庭疑惑地问：“这江姑娘笄礼，怎的不见主母？方才还见在堂内。”

杨氏有意提高音调，堂中熙攘声乍停，都看向江耀庭。

“夫人有些不适，先去休息片刻。不妨事，大家自便。”

杨氏唇角微翘，心中暗道，可能事要成了。

她蹙着眉，佯装关心：“那我们作为宾客，当去探望探望夫人，今日是江姑娘的好日子，她这个主母不在可不行。”

其余人低语附和。

江耀庭看了看偏门方向，也觉着庄氏这一去是有些时间长了。可到底还不必让太多外客入了内宅。

“内子无恙，不必烦扰诸位，我去看看便是。”

杨氏仍旧步步紧逼：“尚书大人三番五次阻碍，可是江夫人在内宅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江耀庭也是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他也不容外人如此污蔑自家夫人，立刻还口：“内子清清白白，岂容你污蔑！”

杨氏冷哼，刚要开口，却看到自己的贴身丫鬟匆匆而至，虽是低声禀事，却也令本就安静异常的堂内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夫人，不好了！乳母来说小公子在江府后院落水了！”

杨氏面色瞬时一白，顾不上江耀庭，急声问：“那可救上来了？”

“已经救上来了，但小公子怕是受了惊吓，一直啼哭着。”

杨氏又惊又怒，转头恨声高叫：“江耀庭，若我儿出了什么事，你江府脱不了干系！”

说罢甩开丫鬟，疾步走出去。

江耀庭心中也是惊诧，却不得不先跟上去。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得先派了何管家去请大夫，自己则告知众人一声，也出去了。

这样一来，主位上的两个人竟都不在了。

执事者愣住，这笄礼是该办还是先停下？

江初霁此时方换好褙子出房，看到父母借不再，愣了一下，随即眼神看向阮懿欢。

阮懿欢走过去挽了她的手，替她正了正发上的玉笄，轻声道：“别着急，江伯父有急事，马上便回来。”

看她依旧着急的面容，阮懿欢轻叹，将她拉到一旁，简要说了情况，又安慰几句。

端安学堂的岳夫子见众人都要去后院，一个个跃跃欲试看热闹的面庞，心下微怒，又看了看不知所措的江初霁，便对众人道：“此等事情不劳诸位记挂，今日既来到江府，便是为了江姑娘的笄礼。如今诸位既是无人，便由我忝列主位，为我这学生继续笄礼。”

江初霁想了想后院必定是场面激烈，虽有些不愉但还是恭敬应道：“学生多谢夫子。”

琴音正好奏到《流水》，悦耳的弦音如山泉于空谷落下，一滴一滴水珠前赴后拥，接连不断汇聚成泉溪，一路声音清脆雀跃着前行，最后便是汩汩水声，幽静清纯，荡涤心灵。

众人已安静下来，仿佛刚才未曾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提起庄氏的事情。

正宾端了酒，面向北方，缓缓念着祝辞：“旨酒既清,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江初霁接了酒盏，心中却是担忧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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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后院的湖水并不深，而杨氏的小儿子却受了惊一直啼哭。

杨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本来想着大家会跟着过来，她好赖上江府，且将庄氏的事情说出来，谁知那些人居然一个人都没过来。

但儿子到底是受惊了。

“江大人，您给个交代吧。”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方才她数落了一顿江府后院构造的不合理，又数落了江府下人不尽心和乳母无能，顺便指桑骂槐地问候了一下江家祖宗。

江耀庭忍着满腹怒气冷笑，“本官在前堂设了宴席，宾客进府时已明明白白说过内宅修缮外客勿入，若有伤者后果自负。方夫人放任令郎随意进入，现下落水所伤，责任不在本官。”

杨氏一看到儿子啼哭，早已不知东西南北，平时的伶牙俐齿也使不出来。便决计胡搅蛮缠，刷起赖来：“我不管，我和我儿如今头顶你江府的天，脚踏你江府的地，便是我今日撞死在这里，也要为我儿讨个公道！我儿是在你江府落的水，你江耀庭要给个交代！我……”

“方夫人所说中有一句晚辈觉得甚对。你头顶我江府的天，脚踏我江府的地，凭什么还敢在我江府撒野？听说您今日要撞死在这里？夫人堂堂朝廷命妇，陛下亲封诰命，无旨自裁可是对圣上不敬！令郎在江府落的水，要我父亲给交代？这宅子乃是先帝亲赐，是不是也要问先帝要个交代？”

江怀璧倒是显得悠闲地多，可话中的锋芒却是尖锐的很，步步紧逼。

“夫人不过内宅妇人，这胆量晚辈真是佩服。”

杨氏猛的闭嘴，一下子愣了神，紧接着出了一身的冷汗，口中结结巴巴：“你……你说什么胡话！我如何敢对陛下和先帝不敬……”

江怀璧颇为不耐烦，“那还不快带着令郎走？等着先帝的魂灵来给你交代么？”

杨氏脸色煞白，一激灵打了个哆嗦，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便在丫鬟的搀扶下往外疾走，后面还有已吓得不敢哭的方小公子和乳母。

江耀庭也有些惊吓，伸手擦擦额上的虚汗，话语有些不稳：“你怎么将先帝都搬出来了？这要是传出去……”

“不会的。杨氏她不敢，几遍稀里糊涂说出来方尚书也会及时制止，断不会容她祸从口出。”

江耀庭松了一口气，看着后院，刚要抬脚走，便听得江怀璧道：“阿霁礼未成，前堂离不开父亲。母亲那里，我去看看，父亲且去吧。”

“也好。”

江怀璧刚走进院子，便听到屋里庄氏痛苦的呻.吟，听上去已是极力压制，出了院子就听不到声音，想来庄氏是不想影响到女儿的笄礼。

今日是江初霁的好日子，可庄氏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走近房门，听到里面的丫鬟嘈杂声，水声，和呻.吟声。她要推门，却发现门已从里面拴住了。

似乎有一瞬尤为静寂。

接着便是一名中年妇人粗声却低沉的惊呼：“不成了！夫人出血太多，不成了！那药太猛……我救不了，救不了了！”

连呻.吟声都似乎要渐渐消失。

江怀璧心底一沉，猛的撞门，可仍是撞不开，她心中焦急，几乎是低吼出来：“开门！”

接着便有青琐来开了门，江怀璧看到的她便是一脸死气沉沉，悲伤绝望。

“大公子……”

她推开青琐，一路冲了过去，脚底生了风，心里却如灌了铅般沉重。

庄氏尚有意识，却虚弱的很，她能明显地感受到生命的急速流逝，眼角落下一滴泪，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吩咐所有人：“我不成了，不必麻烦嬷嬷了。你们都先退下吧。我与怀璧说说话……”

青琐遣退了所有人，张了张嘴，只问出一句：“夫人，可要请了老爷与姑娘来？”

庄氏闭了闭眼，似乎轻轻笑了一笑，轻声道：“不必了。今日阿霁及笄，我不在前堂本就委屈了她，怎好让她再来看我走，流那么多的泪……她今日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青琐退下，将门关住。

房内只余母子二人。

春日的阳光柔和温暖，透过院子里斑驳的花影，自窗外洒进来。庄氏苍白的脸上一双微微睁开的眼睛正出神地努力看着那明媚的阳光，却因着床前的纱幔所掩，似乎挡住的不仅是阳光，而是希望。

究竟是新生，还是灭亡？

她的心中竟无比的沉静下来，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轻轻阖上眼眸，心中所面对的，霎时从光明变为无尽的黑暗。

生命便在这无尽的黑暗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逝。

她有些不甘，身体微微颤抖。果然人们都是畏惧死亡的。

江怀璧饶是再冷硬的心，此刻看到生身母亲这个样子，也都有些酸涩动容。

她的声音略显哽咽，轻声唤了一声：“母亲……”

庄氏目光停在女儿身上，眼眶微红，“如这般无人的时候，阿霁从来都是唤我娘亲。所有人家的儿女都是唤娘亲，偏你一个要规规矩矩地叫母亲，叫了十几年。”

江怀璧张了张嘴，一语未出，庄氏又道：“你去我梳妆台上，最下面的妆奁里，有一个檀木盒子，拿过来。”

江怀璧点头，转身去拿。

“我知道咱们母女生分不是一日两日了。可这些年，怀璧，你是怎样想的？如今我都快不成了，你好歹……好歹得让我知道，我究竟哪里做的不对了，竟惹得母女离心……”

江怀璧拿了盒子，听到庄氏这些话，手不禁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沉重。

却仍旧没有说话，起身走到庄氏面前。


第十七章 母女
将盒子递给庄氏，看着她挣扎着要起身，江怀璧上前小心扶住。她坐在床边，扶着庄氏的手却并没有松开。

这样一来，看着竟像是她抱着虚弱的母亲。

江怀璧有些恍惚。

许多年了，她不曾与母亲这样亲近。虽是母子二人，除却晨省昏定外她与母亲相处的时间少的可怜。

她不是没有愧疚过的。

小时候的那些事情过了这么些年芥蒂早该淡了，庄氏平时对她也颇为关爱，只是她平时事务一向繁忙，刚开始还与庄氏说一说，到了后来自从知道庄氏做的那些事后便借口学业和其他琐事，连去她那里的次数都寥寥无几，再后来，便是彻底不去了。

她尽到了一个孝子对母亲的应尽孝心。在外人面前，或者说是在面子上尽善尽美，任他人挑不出错来。

庄氏病了痛了，她也会关心着慰问，询问大夫病情；天冷了热了，她便是不过去也会让丫鬟过去说声加衣减衣，注意身体；逢年过节，家中的团圆饭，她坐在庄氏对面，也是轻轻浅浅的笑容，看她的目光不生疏，那份亲密却也到不了眼底……

然而她却尽不到一个骨肉相连的女儿对亲娘的知冷知热，无话不说，亲密无间。

这么些年，庄氏也都看在眼里。可或许她的心冷了太久，很难被捂热。

明明她自己在外心肠冷硬，在她手上的人命已多不胜数，可只要每每响起庄氏的所作所为，她就鄙夷不屑。

而寻常人家的后院，又何尝真正端的上台面？谁家不是嫡庶之争头破血流，明面上和和睦睦，暗地里龌龊手段不绝？

是不是她已经冷漠到可以放弃骨肉血亲的地步？

不！

那样禽兽不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所有的一切都说不出口，她一日一日地埋下怨恨的种子，天长日久成自然，已刻在了骨子里，无法抹去。

她与母亲之间的那条裂缝，永远都弥补不了，也没人敢触碰，一旦开了口，便再没有了回头路。

这些年任谁都闭口不说，那个心结便一直膈在那里。

庄氏用手一遍一遍地抚摸那盒子上雕刻的花纹。

檀木所制的盒子，形状狭长，正面刻满了花瓣，虽是木色，却也能看得出那一簇一簇的桃花带着盎然春意肆意怒放在盒子上，再没有其他的装饰了，虽朴素却精致。

看得出来庄氏经常拿出来抚摸，那雕刻的花纹已经被摩挲地光滑。

江怀璧一直沉默着，看她一晌也不说话，自己便轻声开口：“母亲还记得穆嬷嬷吗？她是母亲的乳母，五年前被母亲回家养老了。”

庄氏亦有些感慨，“记得。嬷嬷自小是照顾我的，后来也照顾过你一段时间。回家后这么多年便再没有见过她了，也不知她过的好不好。”

“我有幸到过嬷嬷家一趟，她儿女双全，重孙也快出世了，挺和美的。我寻思着她不肯来旧主这里自是有她的道理，便于她坐了坐，随意说道说道以前的事情。”

“……母亲，我记得儿时曾有过一次，我落水了，就从咱们廊边栏杆上滑入了湖里。那个时候还是冬天，水冰凉得刺骨，我醒来后就看着您一直哭，可是您一直不肯抱我。”

“我在沅州的时候，看到二婶经常为大哥的身体落泪，她说大哥若非六岁那年腹泻引起了风寒，若非没有那一场病，大哥的病原是有救的。……可笑，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为何二婶不喜欢我，为何二叔一直用仇视的眼光看着我。”

“听说三舅早些年犯了事儿，在诏狱里头都待过两天，可后来是父亲求了情，为此被整朝言官弹劾，到最后还挨了一顿板子，被先帝当着所以大臣的面训斥，才捞回来了三舅一条命。可父亲向来谨慎，如何会碰这个霉头？”

“我记得府里原来是有个苏姨娘的，可苏姨娘最后究竟是怎么没的，还有她的家人，她没有父母，上面仅有一个已娶妻生子的哥哥，四条人命，为何就一夕之间被人赶尽杀绝？”

江怀璧就那样搂抱着庄氏，动作轻柔，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母亲睡觉，但却丝毫不在意庄氏默默流出的泪，和颤抖着的身体。

庄氏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完，如梦初醒。

原来，女儿早就知道了么？

她的唇角有些苦涩：“我是庄国公府嫡女，是正经的京城贵女，你父亲他当年只是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世家子弟，当年江家家世并不算好。那一年的那一眼，我看上的是他踏实朴素，他看上的是我的高傲骄矜。……这么些年了，自我嫁了她，他肯敬重我，爱护我，为了我肯与公婆闹翻，我却一直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喜欢当年那个又骄傲又跋扈的我？便是我闺誉尽毁也要娶我进门……”

“可是他一直不知道，一直不知道我人前有多少骄傲明艳，人后就有多少嫉妒狠毒。无论哪个家族，都无比重视子嗣，然而我的肚子不争气，进门三年却怀上了你一个女儿。我是亲眼看着庄家没有儿子的大嫂和妾室下场是如何的，又怎么能甘心在江家也是那样的下场……”

江怀璧替她掖了掖被子，又拿了帕子轻轻擦拭庄氏面上的泪痕，开口却仍是有些不敢置信：“可是，母亲，我是您亲生的孩子，您怎么舍得？大哥那个时候也不过六岁，因为您的嫉妒，他可能此生都出不了那座院子，毕生要受病痛折磨；因为您的嫉妒，即便苏氏真的碍了您的眼，可是苏家一家人又有何过错？”

庄氏无力地闭了眼睛，泪悄无声息地淌下来。

“我知道。我错了很多，我从一开始便错了……所以我费尽心思要保住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且不论逢国丧，便是我自己做的孽，也容不得他来到这世上……因果轮回，一报还一报啊……”

庄氏的面色已苍白到了极点，房中充斥着沉沉死气，似乎将每一缕阳光化为利刃，每一寸空气化为千斤重担，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生的希望，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碰了碰那檀木盒，却已没有力气去打开它。

江怀璧替她打开，里面是一支簪子，簪尾雕刻着与盒子一样精致的桃花，似乎看得出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

庄氏面上泪渍未干，唇角轻翘微微笑了笑，双眸中满溢憧憬和希望。

“这是我出嫁前请人打造的簪子，满心想着要给我的第一个女儿……在她十五岁及笄的那天亲手给她簪上，然后看着她出嫁，生子，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可，早不如初了……”

她的泪眼模糊，躺在江怀璧的臂弯里，听她声音哽咽，一声一声唤着。

“娘亲，娘亲……”

那么多年两人心中隔的那堵墙，瞬间轰然倒塌，两颗心紧紧相拥，再不分离。

庄氏脑海中如万花纷乱，眼前模糊的只感受到几乎遥不可及的那抹温暖。

她想起自己在江府看到江耀庭的第一眼，他立在清香淡淡的桐花下，一声一声诵着“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然后就转头，两人目光刹那相融。

她想起自己出嫁的那天晚上，红烛摇曳，合卺难忘，枕畔海誓山盟，言笑晏晏。

她想起怀璧刚出生的时候，哭声响亮，稚嫩可爱，柔软幼小。

她想起苏姨娘柔柔弱弱地给她敬茶，却被她假装失手，茶洒了一身。想起苏姨娘病重，泪眼婆娑，干涸着嘴唇哀求自己替她端一杯水，而自己唇角扬着笑意一把将茶杯打翻，看着她匍匐在地上虚弱绝望直到死亡。

她想起江怀远，想起三弟，想起苏家四口人，想起江耀庭，想起阿霁，想起了江怀璧……

直到最后，她的回忆定格在长廊里，江怀璧穿着男孩的衣裳，步子跌跌撞撞地挪过去，张着双臂，声音软软糯糯：“娘，娘……”

江怀璧听到她微不可闻地喃语一句，忙仔细听。

“阿璧……娘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啊……”

她的手一紧，仿佛是怕母亲被人夺走，便要牢牢抱住。

庄氏全身忽然松软下来，身边的桃花簪“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无比明亮的光芒。

院外的奏乐声若隐若现，是那一曲可令所有女子羞涩不已的《桃夭》。

京城里，桃花开的正好，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

江怀璧只觉满心空荡荡的，似乎被挖去一块，深不见底的疼痛，与无止无休的悔恨愧疚。

有谁能告诉她，为何在她终于能与母亲冰释前嫌的时候，却失去了这世上于她最亲密的母亲？

她很少流泪的。但此刻，她失去了至亲，久违的泪水如惊涛骇浪劈天斩地般肆虐，她的双手已无法放开母亲，她不忍母亲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躺在那里。

可母亲分明已将自己锁在院子里那么些年，她将那把开启院门的钥匙放在了自己身上，可自己从未领悟。

枉她作为一个女儿。

折在她手里的人命不少，暗地里也不知都算计了多少人，可反回来，凭什么就看不惯母亲的所作所为！

她作为男子立于世太久了。

久到她都以为自己真的是男儿身，那颗掩埋在心底的女儿心似乎已是不存在了。

所以她理所应当地觉着庄氏便应该贤惠大度，应该善良宽容，不该嫉妒生恨更不该草菅人命。

她做的还少么？

她到底是谁？她在作为什么样的身份去要求自己的母亲那样一个平平凡凡的后宅妇人如修行僧佛一般心无杂念，至纯至善。且这世上，无贪无欲之人又有几个？

纵使母亲从来都是错的，而她的心，那颗已在黑暗中腐蚀烂的冷硬心肠，何尝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是她不配怪罪母亲，却偏要与母亲愈行愈远。

如今，却是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毕竟是骨肉血亲，身上淌着的是一样的血。

江怀璧哭得泪眼模糊却无声无息，眼前的一切光景都离她远去，无休无止的悲伤痛苦排山倒海般涌来，一波接一波，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双手因为太用力已经麻木，缺仍旧死死抱着怀里那个已没了生息的女人。

那是她的生身母亲啊。

窗外的阳光很柔和，似乎还漾着若隐若现的梨花香，这样温馨的场景，可衬闲情雅致，适合女子风雅。

可这间弥漫着血腥味与死气的房间里，是一对母女的生离死别。


第十八章 往事
前堂至午时，江初霁笄礼已毕，宾客散尽。因主妇一直未在，江初霁后来一直由岳夫子主持相关事宜，但她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眼神不时望向□□，阮懿欢在旁已提醒多次。

按着礼节将宾客尽数送走，江初霁便拖着身上繁复的礼服奔向后院。江耀庭紧随其后，眉间亦是担忧之色明显。

江初霁有些急切，却掩饰不住笄礼初成的喜悦，衣裳上的玉佩叮当作响，如一条山间的小溪一路雀跃着进了庄氏的院子。

她一只脚刚踏进院门，便朗声叫嚷：“母亲，女儿回来啦！”

然而回答她的是无尽的寂静，静的渗人。

所有丫鬟小厮都立在门外，此时青琐转了头对着她微微福身算是见礼，但眼眸中却是红肿，显然是哭过的。

江初霁的笑容顿时敛住，心里“咯噔”一下，忙三步五步走过去问：“青琐，母亲在里面吗？她怎么了？”

青琐面上两行泪忍不住终于落下，艰难地摇了摇头。

江初霁转身走到门前，猛地一推，然后掀开帘子，便看到床边的江怀璧抱着庄氏，头深深埋下，一声不发。

她本欲开口，此时唇颤抖着却开不了口，脑袋中嗡嗡作响，她忽然扑上前去，拉住庄氏已冰凉的手，一声一声地唤着：“娘亲……”

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清晨母亲还对她说今日要开开心心的，还给她拉拉衣角，扶扶发簪，温和地笑着，说她的表字早就定了，待今日便赐予她。

而现在，母亲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毫无预兆。

“哥哥，哥哥你告诉阿霁，娘亲她怎么了？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刚才……刚才明明还好好的，不过是服了一剂药而已，那药娘平时常喝的，一直都没事。如今怎么会……娘亲只是睡着了对不对，一会儿就醒过来了对不对……不是我想的那样的，不会的……”

江怀璧抬起头，眼睛红肿，看了看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缓缓将手抽出来，将母亲轻轻放下，又仔细地为她盖上锦被，然后跪在床前一语不发，似是失了魂。

江初霁一直怔怔地看着她的动作，在她跪下的那一刻却忽然红了眼。

她一把推开江怀璧，面上再没有了平常娇俏可爱，而是充斥着仇恨，那一刻，似乎眼前这人绝不是她的兄长，而是杀母仇人。

江怀璧本就魂不守舍，又极度悲痛，哪里还有寻常的半分力气，江初霁的这狠狠一掼，她便整个身子虚下来，一瞬间倒了地，眼睛却紧紧盯着床上那永久沉睡的母亲。

江初霁全身颤抖，泪水瞬时模糊了双眼，几乎要扑过去生吞活剥了她。

她哽咽着，嘶吼着，歇斯底里。

“哥哥，我知道你与母亲素来有嫌隙，可毕竟血浓于水，你……你竟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这般？我进这间屋子时，没有大夫，没有贴身的侍女伺候，便只有你一个在这里。我竟要怀疑是不是你……”

“啪！”

那一巴掌来得突然，江初霁面上瞬间火辣辣的，抬头看到江耀庭面色发沉。

她却再没有了平时的温顺，几乎惊叫着，喉咙都嘶哑，“爹爹，今日是我及笄的好日子，可母亲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躺在这里，哥哥又……”

江耀庭额上青筋暴起，又一次将手高高扬起，那一巴掌还没落下去，便被江怀璧出声制止。

“父亲息怒。现如今母亲骤然亡逝，当务之急是处理后事以及查出前因后果来，总不能从头至尾不明不白。阿霁她……”她竟不知要如何说下去。

她能说什么呢？

说母亲的心结与她无半点关系？

江耀庭厉声叫了青琐和银烛进来。

如今事发突然，庄氏堂堂诰命夫人骤然亡逝，而整个府还被蒙在鼓里，前因后果一无所知，真是天大的笑话。

青琐知道事情瞒不住，也没有必要瞒，且那大夫这几天行踪不定，今日直接没了消息，她便知道这其中定是有猫腻。

她一五一十地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

江耀庭与江初霁震惊了。

江怀璧心中先前有猜测，虽是有些惊诧却也隐隐觉得意料之内。

“夫人她……她如何能有孕！”江耀庭几乎脱口而出，像是原本就知道似的。

兄妹二人闻言齐齐看向他，各怀心思。

却是谁也开不了口。

究竟会不会是那样一个耻辱的原因。

江耀庭厉声斥责青琐银烛二人：“说！是不是你们挑唆的夫人！”

二人齐齐打了个颤，忙跪地道不敢。

江怀璧只觉心中万分沉重，她让木槿木樨查的事情忽然就乱了套，心知田大夫定脱不了干系，还有杨氏，甚至于平郡王府都有极大嫌疑。可是就是脑子里乱的很，此时仅存的一丝理智都扑在了庄氏身上，竟不知从何想起。

江初霁忽然双手捂了耳朵，双眼紧闭，泪水横流，嗓子沙哑哽咽，“我不信，我不信！……母亲，母亲她早上还对我笑，说要看我及笄呢……我不信，这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的脚下慌乱，腰间的玉佩叮叮当当，一路踉跄地跌出去，留下一室寂静。

江耀庭沉默片刻，说出的话缥缈无力，似在叹息：“青琐银烛二人拉下去严加看守，去吩咐何管家安排相关事宜。”

“怀璧，你跟我来。”

.

书房内，江耀庭沉默地看着一行落了尘的书籍，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本书线都已断裂，有些泛黄的线头露在外面，浸泡在一线阳光里，似乎本身也染了暖光。

江耀庭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书，拂去书上尘埃，熟稔翻到某一页。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若论柔情缱绻，当属此四句。我与你母亲当年的那桩风流韵事，庄江两家闹得人尽皆知。因为此事，我与你祖父闹翻，你母亲也因此受尽长辈指摘。又何曾想，当年一纸花笺寄去的，并非《孔雀东南飞》，而是一寸空白纸笺。”

江怀璧怔住。

江耀庭无奈冷笑，“你母亲出身高门大族，我当时再不济，也正读着圣贤书，受孔孟之礼，如何会这般不知礼数。大齐最重孝道，当时你外祖母逝去未满三年，我便是再不懂事也不能做出如此荒唐事。”

“父亲是说，当年一事另有隐情？”

“那两封信被人调包，传到我手里手里的是伪造你母亲字迹的一句‘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传到你母亲手里的是一句‘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即便是毫无头绪的两句，可我们却都识出其中深意。也怪我当初年轻气盛，的确有些冲动……但事后回想，我的每一次动怒似乎冥冥之中都被一条线牵着，再想去查时，过往都如烟云，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父亲将此事说与我听，可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江耀庭猛然将那本《孔雀东南飞》自中间撕开 ，线崩开的声音，纸撕裂的声音，还有尘埃碎散的泡影，漂浮在那一句“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上面。

蒲苇经春夏秋冬终会干枯，磐石历沧海桑田终会崩裂。

又有何事能长久？

“我知晓此事后，一直觉得是你母亲使的手段。她这些年私底下的手段我便是没有去查也略略能猜到。我想着，她出身大族，没有大多名门闺秀虚情假意的端淑贤惠，暗下里有些小性子该是寻常，只是却没想到苏氏一家……只是我们混迹官场的又何尝不是如此？斩草除根，人尽皆知的道理，留下把柄后患无穷。所以我看的开，我的心都不复当初了，又何必去约束她？你母亲素来顾全大局，她知道护她母家，也知道自己是江庄氏。”

“我所一直在意的，只是她这些年于世俗中周旋，在枯燥中多思，对我的心，究竟有没有变。她从最开始的明艳直率，到高坐上位的虚与委蛇，她一直端着笑，时间长的我都快要分辨不出她是在对谁笑了。”

“所以您对母亲有了疑心？”

“不，我从未怀疑过她。当初苏氏入府时正是我与你母亲关系不大好，那个时候你母亲不喜你，我与她吵过几次，两个人冷了一段时日。也是那个时候苏氏就贴过来了，她胆子小也就只敢伺候笔墨一类。我便存了试探你母亲的意思，便让她进了书房。大概过了半个月，院里便传出苏氏病逝的消息。可是我派何管家去苏家时已经没人了，我当时生怒，却看见了蹒跚学步的你。我想，无论如何不能教你看着父母不睦，便忍了下来。”

“所以父亲还是将苏家一家人好生安葬，以为便如此一了百了，”江怀璧目光有些虚晃，“可父亲，那苏氏长兄是云州人。”

“他当时其实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因体弱便暂时留在了云州由一位远房亲戚照看。他们一家惨死当日那位亲戚刚好入京，看到血淋淋的那一幕连忙逃离京城。由于一路匆忙，那婴儿不慎磕撞了头部，导致智力有所欠缺。所幸，他还活着。”

是幸，还是不幸？

江耀庭一时间愣住。


第十九章 长宁
“父亲放心，我既能查出来，必然是已做好万全之策。只是……您与母亲之间，是不是另有隐情？”

否则他怎会脱口而出那句话。

“我知道她心性素来要强，却不忍看她过于劳累，她的身子自生完阿霁后便虚弱很多。大夫说须长期调养，我问过大夫说若加入一些寒凉之物效果会更好些，只是以你母亲当时的身体又加上服药，只怕以后很难有孕。你母亲又是长期服用，连大夫都说……没有可能了。”

连江怀璧都震惊了。庄氏渴望有个男孩他们都心知肚明，而江耀庭居然早早就从根源断了她的念头。江耀庭该没有对她说过，所以在国丧期也那般放心。

“我只查到母亲从外面请了大夫，还没来得及仔细深查，那大夫便已中毒身亡，”江怀璧看着江耀庭的脸色有些沉，顿了顿继续道，“母亲当时还服着那大夫的药，应该不是母亲做的。我查过那大夫，与平郡王府有些瓜葛。以方夫人的作态来看，此事与平郡王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是否还与远在慈安寺的净尘师太，先帝时期的杨昭仪有关。虽说她远离世俗，但到底当年是有过野心的。”

江耀庭点点头，“这里面的盘根错节牵扯甚广，你查的时候须万分小心。”

“儿子知道怎么办。只是如今母亲……也只能以病重为由将丧亡之事公之于众了。”

“尽管你母亲出面不多，但今日来客众多，尤其是杨氏，我怕她在京中滥散谣言，若拿到朝堂上去说，便麻烦了。”

“此事父亲不必忧心，交给我便是，”江怀璧顿了顿，“……外祖母病体一直未愈，怕是听到了这消息会撑不住。淑表妹的事情将国公府搅成了一潭浑水，如今又出此事。老人俱在，倒是晚辈先行，只怕是都不好受。”

江耀庭眼中划过悲痛，“皆是为人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焉能不伤。”

天下父母心啊。

江怀璧只觉得心中异常沉重。

房中霎时静下来，似乎整个世界都在为那个薄命的母亲默哀。

为了活着的夫君和女儿，为了家族利益，舍弃她腹中孩儿甚至自己的性命，她甘之如饴。

“怀璧，你母亲为阿霁取的字，是清旭。”

清旭……霁晓弄清旭，母亲到底还是疼阿霁的，阿霁便永远是她寒宵过后的清晓。

.

永嘉侯府，长宁公主与永嘉侯双双候在门前，翘首盼望。

世子沈迟自江南归来，然而马车里并没有带回长宁公主心心念念的海鱼，而是一名半路买来的美婢。

次子沈达见状下意识要开口讽刺几句，谁知话还没出口便被沈迟堵住了嘴。

“母亲，儿子给您赔罪了。这海鱼本是能带回来的，谁知时辰太长，这天又越来越热，便臭掉了。母亲患病，儿子不孝，不能令母亲展颜，还望母亲宽恕。”他刚进门便撩袍跪地，面上仍旧笑意不减，身后不远处那被带回来的女子怯生生跪在一角。

俨然没有半分认错的样子。

沈达忍不住开口：“兄长不能为母亲分忧也就罢了，却带回个女人，是不将国法放在眼里？”

沈迟挑眉，却依旧是纨绔不羁的散漫，“这姑娘卖身葬父正好被我看到，我堂堂侯府如何能坐视不管。只是替她葬了父亲，将她带回来做个贴身侍女而已。”

永嘉侯蹙眉，“君岁把好分寸即可。”

沈迟在长宁公主示意下起身，对永嘉侯颔首：“儿子知道分寸。”

沈达面带不愉，“父亲！”

长宁公主看了一眼沈达，眼中分明没有对沈迟的宠溺和母爱，而是刻意不显露出来的厌恶。这份厌恶，连沈达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为何。

同为长宁公主嫡出，长子与次子便相差如此之大吗？

长宁公主声音有些生硬，显然没有先前温和。

“仲嘉还是先把你房里的凝香管好，她这几天可不安分，天天在府里招摇，若再让我看到她，便直接打死！”

沈达面上一阵红一阵紫，惶惶然告了罪退出去。

长宁公主收回视线，淡声道：“延祖不是公务还未忙完，现下君岁平安归来，便不打扰你忙了。我与他还有要事商量，你去吧。”

永嘉侯沈承，字延祖。平时长宁公主都是在有要紧事时十分严肃地这般唤他，如今的情形，怕是娘俩有什么事情不愿他知晓 。

罢了，这么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他尚公主，便是选择了一位不同寻常的妻子。只要不耽误他的前程，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他心知肚明，他的一切都是这位公主给的，便是这爵位，也是长宁公主在皇帝面前为他求的，条件便是他要听话。

听话啊。堂堂七尺男儿要听内宅妇人的，说出去岂不笑掉大牙，他却连感觉耻辱的资格都没有。这是他用一切换来的，他心甘情愿。

沈承拱手告退。

沈迟跟着长宁公主进了内室。

长宁公主略显焦急，刚端坐下便问：“阿湄的事情如何？”

沈迟暗道母亲果然如此打算，还好他及时领悟。

“母亲放心，海逊敢肖想阿湄，自然有他的苦头吃。婚事他们不会再提，只是秣陵海家……似乎不大安宁，总觉得要出乱子，却什么也查不出来。”沈迟面上已退了方才的纨绔嬉笑，而今满面肃穆，双目睿智，似能洞察一切，与刚才轻浮姿态天壤之别，仿若两人。

长宁公主松了一口气，将心里的石头放下，“我也知道阿湄的年纪到了该许人家了，可我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嫁出去也心疼。再者，咱们永嘉侯府门第高，阿湄只能是低嫁。低嫁就难免有贪图富贵之人，人心难辨，也不知待她如何。门第相当品行又好的……京城中寥寥无几，我总是不大放心。”

沈迟不语。

妹妹的婚事由长宁公主拿主意，他虽时常在京中走动，却对那些世家公子没甚了解。

长宁公主蹙眉深思，忽然抬头眼前一亮，出声问：“我瞧着江尚书家的那个还不错，当年在明臻书院时名声就好，且才中了乡试，前途不可限量，这门第也配得上，君岁你看可否……”

“不可！”沈迟当机立断，脱口而出。然而话说出口他都有些愣住。

但他还是给出了一个中肯的理由，“那江怀璧看着光风霁月，其实骨子里坏透了。可谓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且手上染的人命不少，与阿湄断断不可。”

长宁公主有些意外：“我倒不知？可那江家公子并未见谁私下议论说哪里不好。”

“母亲你想想江家老太爷，现在的礼部尚书，他江怀璧在这两位膝下长大，如何能没有心计？官大往往野心也大，阿湄若真进了江家，焉知他不会存了什么坏心思！他是断断不可的，母亲还是三思吧。”

长宁公主浅笑，“不行便不行吧。一个海家尚且有些顾虑，又何况江家这样一个大家族，兴衰不定，我另想罢。”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一口，然后压低了嗓音问：“那晋王那边如何？你途径晋州该是与晋王打交道了吧。”

“晋王是一众藩王中最有心思的。咱们前几年便已假意与晋王交好，我与他关系还算不错，尚可称得上是知己罢。但晋王疑心重，只愿与我谈论一些皮毛之事，府中幕僚还是以丁瑁为主，我插手不了密事，却能跟他说上话，有些建议对他还是可用的。……那丁瑁，我派人暗中去查，却发现底子极为干净，看来这晋王也是尤为谨慎啊。”

“想当年晋王头一个就藩我便知道他不简单。先帝才崩，新帝不稳，我暗中将我的三千亩封地许了他才算笼络住他，就是为了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情还可有退路。只是不想他这匹狼是叼了肉就走，果然养不熟。现下只希望能记我个人情。自先帝走后我便一直心神不宁的，睡也睡不好……”长宁公主长叹，略微失神。

“母亲且放心，晋王若真能成事，咱们还是有底牌的。”沈迟上前倾身于她耳旁低语一句，长宁公主果然展颜，“那我便放心了。”

“说起这江怀璧，我差点都忘了，昨天江府传出消息说江夫人庄氏病逝，他还顶着重孝呢，如何能谈婚事。”

沈迟有些意外，“江夫人病逝？我瞧着她一直挺健朗，上个月二月二不是还给各府女眷下了帖子邀请小聚。”

长宁公主轻叹惋惜，“是啊。听说那江家姑娘及笄那天庄氏还出席来着，转眼似乎就在下午一下子就重病不起。江家姑娘也可怜，前脚办完笄礼，后脚就没了亲娘，听说在灵前一直跪着，不肯开口，只是一直哭，唉……”

沈迟默然。他忽然想起江怀璧那满面冰霜毫无生气的脸，想着他若伤心起来会是什么表情？那他会哭吗？平常呢，似乎并不经常笑。

他在侯府自由得多，皇亲国戚自古尊贵，不需要去争什么功名。外人看来是母亲怕他累着，自小到大宠着，虽是如此，却是表面，暗地里各种奇门八卦都请了最好的夫子，他所涉甚广，心机某算也是一步步深入。

可他平常在京城外人眼里也不过是纨绔子弟，除了身份不值一提，秦楼楚馆经常有他的身影。

像江怀璧那样清心寡欲，自带寒冰拒人千里之外的人，里外都透露着洞察一切的睿智，小小年纪已有老谋深算的态势来。

一个于寒冬里刃锋刺骨，一个在灼夏中笑里藏刀。

江怀璧啊，自平泽一别，也是许久未见了。


第二十章 眼线

暮春初夏，真正的暖季终于要来时，庄国公夫人却没撑过去，在缠绵病榻一月后于四月初病逝。在听闻女儿已经先走一步的消息时，老太太并不十分伤心，只挣扎着去了江府给女儿上了柱香，一个人在灵堂陪着庄氏说了好大一会子话，出来时情绪还算稳定。

谁知过了一个月忽然病发，病来如山倒，这便再也没好。江怀璧去国公府看望她，只见她身旁摆着一排小物件，扇子、簪子、玉之类的东西。

江怀璧默默看着她一件件指着絮絮叨叨。

“扇子是我爹的，簪子是我那嫡亲姐姐的，这本《千字文》是我以前抄给我小女儿让她启蒙读的，这枚玉，便是我的阿涟及笄那年我送她的，她一直贴身带着。我娘走的那年我三十八，我的阿涟走的时候虚岁也是三十七，我这老太太走后，我的女儿还是三十七。不远了……阿涟，娘如何会抛下你一个人，让你独自受那小鬼纠缠，若要下十八层地狱，也该娘来替你受过……”

江怀璧与她说话她也听不进去，抬头混混沌沌的眼睛里已失去神智，沧桑的老态化作一条条深深的皱纹爬满面庞。

她索性闭了口，心里不由自主地想，娘啊，你如何能抛下我们一个人走呢，你瞧，连外祖母都舍不得你。

.

除了庄氏的后事等一应事宜，对于田大夫一事江怀璧还是没敢掉以轻心，对惊蛰清明等人都下了命令，从各个方面开始查探。

朝堂上这几天异常平静，六部各司其职，都察院自宋舍走后其他御史也消停下来，景明帝忙着选秀，一切景象似乎欣欣向荣。

江怀璧暗中也松了口气，因着要为母亲守孝，这将来三年大约境况能好点，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此时的她，身后只带了稚离一人，于夜色中穿行在京中弄巷里，一路黑衣夜行，目标是坐落于京城中心的平郡王府。

不过此时，刚好路过刑部尚书方恭的尚书府，尽管已入夜，守夜的侍卫依旧精神抖擞，尽职尽责地立于门外。

江怀璧目光轻转，思忖片刻绕到后院，身形一跃翻身进入方府。

方恭身居尚书之位，府内布置自然不差，论富贵与江府相当，只是方府更为庄重规整，由此可见方家家风及处事态度。

朝堂之上便是周蒙也要赞一声“敬止忠正，可比魏玄成也”。

当时江耀庭被景明帝斥责，便是方恭带头求情，因为时局不利也挨了景明帝训斥。

方夫人听说在府中对丈夫百依百顺，但出了门却是另一副面孔，比如在江初霁的笄礼宴上。

她不知道杨氏究竟知道多少事情，也不敢保证以后不出什么问题，就那天若杨氏真的带人闯入内院，后果不堪设想。

素来安静的后院此时却有些诡异，西侧屋内断断续续的嘶哑嗓音，听着便有些揪心。

江怀璧挑眉，那是个女人的叫声，夹杂着尖酸刻薄。

“杨氏，发疯，禁足。”稚离轻声开口，依旧断断续续，却能分辨出其中大意。

杨氏的事情还真不是她做的，她顶多吓吓她。

难道，这杨氏这么不堪一击，就她这么一吓还疯了？

堂堂尚书夫人忽然发疯，连方恭也没有放出消息，许是家丑不便外扬。

戌时刚过，方府内点了灯，，一眼望去竟只有这间院子黑漆漆的，江怀璧绕到后窗，随手在窗格上一动，窗户竟然动了。

没有人看守？

她开了一条缝，隐隐约约看到里面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烛灯，身着华服却鬓发凌乱的女人无力地趴在地上，身旁并无一人。她的眼睛禁闭，手里紧紧攥着个已经破碎的茶杯，而她正痛苦地呻.吟，神志不清，像是在说着什么却又听不清。

地上撒满了黑色的药汤，她的嘴角似有鲜血流出。

江怀璧第一想法便是，有人要毒死杨氏。

还未等她细细思量，身后一个声音幽幽传来。

“没想到面上光风霁月的江家公子也学梁上君子偷窥人家内宅，啧啧啧，真是罕见。”

转身看到沈迟已站在她身后，一旁的稚离不知所踪。

她心下一沉，稚离素来听话，从不轻易离开她，沈迟究竟是用什么法子支开他的？

况且江怀璧耳力不错，素来敏锐，沈迟的武功究竟高到什么什么程度才能离她如此近而她还发觉不了？

京城纨绔的名号自很久之前她就不信了。

长宁公主当年在京城也是厉害人物，沈迟自然也不会差。只是长宁公主这些年低调许多，连带着沈迟也不怎么显露人前。

但是当初平泽那一晚沈迟的两个故事倒真的让她刮目相看，心思藏的是有多深。

“沈世子深夜造访尚书府，难不成不是来梁上偷听的？”江怀璧淡声反问，心底却暗道今晚怕是平郡王府去不了了。

沈迟轻笑，并不做声，只看了看江怀璧那连黑夜出行都有定制的黑袍，银线勾勒出节节细竹，不显眼，却不俗气。

他记得她常穿的衣袍上都绣有竹子，且经常佩玉，这人暗里可不是什么君子，竟这般喜爱君子之物？

怎么心里就浮现出“道貌岸然”四个字来。

“你不担心你那个痴呆侍卫？”

“世子专程来寻我说话，自是能保证他的安全。”面对沈迟赤.裸.裸的讥讽，江怀璧也毫不客气。

沈迟冷哼一声直接掀起窗户看了看已中毒身亡的杨氏，眼底并无波澜，抬步走出院子。江怀璧紧随其后。

宵禁将至，二人只能去了京中一座破落的院子，院内房屋尚且完好，只是杂草丛生，也不知主人因何弃了这院子。

沈迟似乎对这里轻车熟路，一路径直行至一座亭子内，随意抹了抹灰尘，便坐了下去，不知自哪里拿出火折子，点亮了桌子上尘封多年的蜡烛，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看得江怀璧微一怔。

沈迟却不在意，笑意浅浅：“你也坐。这里简陋，实在不是待客的地方，是有些委屈江公子了。只是如今这情况，实在是找不到再好的地方了，这里也还将就。”

“世子尚且不嫌弃，在下自是奉陪到底。”说罢掀袍而坐。

“听说近来江公子一直在查令堂的死因，可有眉目了？”

江怀璧顿时提高警惕，抬眼盯着沈迟。

沈迟撇撇嘴，“哎呦呦，别那么凶嘛！我只是好心问问，我又不是凶手……”

“世子有话直说。”

沈迟仍旧散漫，“怀璧你不是一直在查那个田大夫嘛，我的人得到消息田大夫已经死了。”

江怀璧蹙眉，“这我知道。”

她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怀璧？她大概与沈迟没那么多交集吧，怎么现下这般亲切的样子。

她只失神了一瞬，迅速拉回思绪。沈迟知道她在查田大夫，那杨氏的事情他知道多少，平郡王呢，还有乱七八糟的……

脑子里乱成一团，似乎所有的计划都被他打乱了。

她原本今晚打算去平郡王府探探情况的。

“但你一定没来得及查到，田大夫一开始其实是杨氏的人。田尧生小儿的病症难治，是杨氏暗中相助，后来向平郡王举荐田尧生医术好，田尧生承了杨氏这份情，即使那小儿最后夭折，他也不敢忘记这份情恩情，又在平郡王和杨氏提拔下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才敢在二人挑唆下……”他顿了一下，“混进江府，以便对江夫人下手。”

江怀璧将手放在石桌上，面色凝重微微点头，“我确实还没查到，但以杨氏和平郡王府的关系，那大夫是谁的人并不重要。只是……”

她的眼神如利刃直盯着沈迟，心中已确定他必是知道母亲的事了，即便母亲亡逝，但灵位还放在江家祠堂。这便表示江庄氏永永远远与江家荣辱兴衰紧密相连。

沈迟跟她挑明这件事，目的约摸是威胁，江家可用之处多了，一旦被人捏住把柄，那以后做什么都不方便。

前有狼后有虎，境况不大乐观。

是以她也挑明了说：“世子以此事威胁我，目的是什么？”

沈迟丝毫没有压力，唇角轻笑，干脆翘起二郎腿，却还是不肯明说：“我哪有那么奸诈！不过看你查不出来好心帮你一下罢了，你可别不领情。”

鬼才信。

“嗯……我可是帮你了啊。你看看杨氏那样子，我不过扮了表哥的样子大晚上吓她一吓，谁知她就疯了！哎，你可别这么看着我毒死她的事不是我干的，我估摸着还是方老头，那老头子别看朝堂上兢兢业业，回府后可不把女人放在眼里。这杨氏疯疯癫癫的，说不定哪天又惹出祸事来。不过死了也好，平郡王年纪小，许多腌臜事都被杨氏教唆的，表哥可很是头疼。再说了，这杨氏一死，你不是也轻松了。”

江怀璧袖中的手死死攥着，极力压住惊骇。

他把手伸到江府了。

江怀璧自认为江府内外管制森严，连下人都是仔细排查过的，可如今事实告诉她，沈迟在江府有眼线，且并不容易找出来。

他想用杨氏这条线钓上来什么？江怀璧并不认为他单纯地插手自己的事。


第二十一章 针锋
江怀璧不由自主看了看亭子外，这几天天气阴沉，连月亮都隐了踪迹，夜风中携带着宅院里荒草破落的气息，亭子里那盏短小的蜡烛凄凄惶惶地摇曳着，二人对坐无言。
江怀璧一直在脑中整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身边的人一个个排查仍旧找不到那个眼线在哪里。

却并未发现对面的沈迟一直在打量她，趁着她没有注意自己，目光便放肆起来，从头到脚，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他不禁腹徘，这一个男子相貌竟要胜过京城那些高门大户的姑娘们，可惜他一个男子不能涂脂抹粉，不知道他若搽了胭脂，描了黛眉会是怎样的模样。

那成亲呢？他娶的妻子该是何等的本事，他是要贤惠当家的，还是睿智谋划的，是在意门第还是在意品性？那届时一身红装上身，胸前拥着一朵大红花，骑在马上的样子，该要迷倒多少京城姑娘们。

以他的性子，胯.下估计青骢马更配些。那成婚的时候衣服上要不要绣竹子呢？大婚喜袍大多是祥云，绣竹子确是有些不配了。

他见过的江怀璧都是面目表情冷冷的，也不知成婚时脸红羞涩是个什么样子。

那一定很有趣，哈哈哈哈哈哈……

待他神思游转回来时，发现对面的江怀璧已经回过神来，那表情看着他有些……嗯，就如同看痴儿的神情。

沈迟略微尴尬地轻咳一声，放下不安分的二郎腿，脑袋里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江怀璧盯着自己，不禁暗暗深吸一口气，放在桌子下的手张开，又握住。

“那个……”他找回了点眉目，顿了一下，“你可知晋王近来在晋州都做了什么？”

“晋王？世子与晋王走得颇近，却来问我？”

江怀璧有些摸不着头脑，以沈迟的性格绝不会这般明显地套话，他与晋王一脉关系密切，且长宁公主与晋王母妃安太妃自小亲切，论规矩唤一声“安娘娘”。大抵因为这层关系，晋王与永嘉侯府也要近一些。

以现在局势明面上不敢过多来往，暗地里许是早就连为一体了。

但是先前父亲的事江怀璧事后仔细查过，那群明目张胆唱反调的就有晋王一党，景明帝待事尘埃落定后赏罚分明，想必已经摸清楚那些人的底了。

晋王据晋州，北可一路直达京城，南可通络荆楚势力。

晋王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只可想不可说。

景明帝大抵是能猜出来的，只是现下藩王尚且安分，懒得理他们，根基未稳之时，养精蓄锐比较重要。

“我是与晋王走得近，可他与百越王暗通款曲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江怀璧震惊地看着他。

晋王与百越王？百越位于大齐南方，据晋州可相当远，晋州属大齐中心腹地，百越王如何进的大齐！

“哎哎哎，你别想歪了！我说的是暗通款曲，可不是他们俩真的见面了，是暗地里！有互通书信为证，上有晋王金印。百越王想隔过朝廷和地方盐政机关自晋王手里买一批私盐，私盐价格可比官盐要低得多。”

大齐盐铁遵循前朝体制，专卖权牢牢扣在中央朝廷，并且大力打击私盐商贩，依律法严惩。晋王敢做这样的买卖，胆量倒不小。不过沈迟居然知道此事，便说明晋王对他极其信任了，他居然也敢说出来。

“关键是这批盐货都看好了，百越王交了定金便坐等到货，然而一路护送的商人在经过崎岭山时被土匪打劫，所有货物连人被扣了下来。晋王多方周转了半个月后仍然无果，便向百越王传信说明情况。但是百越王觉得自己被耍了，传信扬言要上书陛下说晋王不守信，还打算要求陛下不仅赔偿被土匪扣押的那批盐，还要准允百越与大齐边境互通商市。”

江怀璧听得稀里糊涂，感觉扯得有点远吧。片刻后却是觉得有点可笑。

百越王是疯了么，敢口出狂言。百越作为大齐属国上百年一直俯首称臣，新王继位，册立王后世子等重大事件都要向大齐报批，获得允准后方有正式名分。

区区南蛮小国如今也敢向大齐提出这样的条件？她可不记得百越这几年发展的有多好，听说去年还闹了场内乱，但在大齐插手前就平定了。

“百越内乱是由于五王争位，今年伊始便被百越太后金氏以雷霆手段平定，结果是那金氏伙同母族设计鸩杀五王，扶持了七岁的奚寰上位，现下金氏一人独掌政权，牝鸡司晨。她出自贫寒人家，虽有谋略，却只限于后宫争斗，对于大齐估计所知不多，不清楚大齐律令规矩。如今百越王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知道个什么！那金氏生性贪婪有野心，所以才敢以百越王的名义与晋王暗地来往。”

江怀璧微怔。她素来不管他国之事，左右这件事与江家扯不联系。大齐近年来很少插手百越内事，大事报批一概丢给内阁，礼部循例处理，皇帝只需盖上玉玺便可。不曾想，百越国内已经天翻地覆了么？

“所以世子的意思是此事不能私下解决了，非要陛下出面吗？”那金氏不清楚大齐与百越的尊卑关系，妄图夜郎自大从芝麻大小事中获取暴利，景明帝安稳日子过久了，这等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便是晋王私贩食盐，藐视大齐律令，且盐政乃国之大事，若要严惩削爵流放都有可能；往小了说，景明帝以手足之情为由，也不过是一人失信而已，斥责两句了事，左右.派兵剿了土匪也就结了。

无论如何，金氏那荒唐的条件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那么沈迟的目的是什么？

“你也知道一个多月前陛下将都察院御史该贬的贬，该补的补，我三叔父刚刚上任就被派去晋州一带视察盐政。这件事要真的捅到了陛下面前，他难逃罪责。这可不是小事，以陛下的手段，我那三叔父估计没得活路。”

江怀璧惊诧，这个事情至于绕这么大个圈子吗？

沈迟的意图明显，永嘉侯沈承有个弟弟沈秉在都察院，资历可以但一直未得重用，好不容易被派遣到地方接了实差还出了这一码事。

只是……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需要他江怀璧亦或是江家做什么？

“盐政相关你大可去找户部，来寻我做什么？”

沈迟勾唇冷笑，“户部……户部尚书冯悯卿素来与我父亲不合，如何会管这件事？户部左侍郎，那个姓萧的油盐不进。左右此事若加上百越也算是礼部的事，若有边境官员直接上报百越有异心，便可在百越上书前先发制人，此等事江尚书应该最擅长处理，陛下也不会答应这荒唐的条件。”

“我父亲便是再会处理也不能将国书扣于内阁，且首辅大人还在上头呢。还有那批盐，既然是土匪劫去了，那知晓的人定不止土匪。晋王敢做这笔生意，那便说明交易数量极大，世子敢保证当地地方官不知晓？”

“晋王是晋王，我三叔父是我三叔父。两害相权取其轻，自然是本家重要，哪里还管的上晋王！”

江怀璧：“……”

说好的沈迟已成为晋王心腹呢？用“背信弃义”形容他似乎并不过分，然而一个高门贵子做这种事……

“我既然给你说了这事，自然是不怕你知道的。百越国书该呈御前便呈上去，但是我希望陛下所看到的也不过是晋王失信于百越，至于叛国私通的金印书信便是送与江尚书的一份大礼。”

江怀璧面色骤变。

这份大礼，风险可太大了。景明帝根基未稳，尤其是地方藩王自主权过大，有必要好好整治却因势力太大只能治个表层，深入不到内里。江尚书一封奏疏呈上去，景明帝信不信还是两码事。金印和书信完全可以伪造，且朝廷不知任何前情，江耀庭堂堂二品尚书朝廷大官，贸贸然上书，景明帝不免猜疑居心何在。

而沈迟的目的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百越那里，从而尽量减轻沈秉的罪责。

哪有那么容易。

她索性先不去想晋王与百越，轻轻揉了揉眉心，问：“那批盐呢？凭空消失是不可能的。地方盐政官且不说，土匪的嘴可并不严实。”

沈迟轻笑：“崎岭山后有一条河，倒进去就行了。土匪嘛，他们不是爱钱，那就拿钱消灾好了。”

江怀璧彻底蒙住。

这法子……是损了点，但的确可解一时之急。

“世子的意思是将土匪劫盐之事抹去？那百越呢？”

“百越之事属外交，自然是交给江大人了。”

还是绕回来了。

江怀璧不死心，继续扯回去，“即便是私盐，也是百姓劳作所得，这倒进河里白白浪费怕是不太好。”

沈迟眉眼带笑，“啧啧”两声，不可置信地摇头，“我还不知道你江公子还有这忧国忧民的情操，着实让人佩服。”

“你怕是没有看到过百姓晒盐。我去过蜀地，南安县有盐滩，当地地方官带领百姓开凿井盐，采出地下卤水然后于地势较高日光强烈处晒盐，后经多种程序加工方成食盐。盐既从卤水中析出，那河中所溶之盐自然也能拿出。只不过亏损的，晋王自己补上便是。”沈迟滔滔不绝，心中暗暗有些得意，不曾想江怀璧当年被书院夫子赞誉博闻强识，也有他不知晓的事情。

不过他说这些可并非是真得还要从那些盐水提炼食盐，闲得慌么，宁愿亏损也懒得下那功夫。


第二十二章 两难
江怀璧果然摇头：“这晒盐的成本过高，官盐成品价格都没有那么高。“所以啊，并不打算要那些盐了，亏损的都推给晋王好了。以永嘉侯府现在的势力，踏平一个土匪窝还没问题。大齐内我都可以解决，只不过百越那边有些难办，所以想看看江公子怎么想。”

说到重点了。

沈迟饶有兴趣地将头探过去，却吃了一记江怀璧的冷眼，撇撇嘴又坐回来，深深叹了口气。

懿兴年间有那么几年大齐京城有传言，江尚书独子江怀璧与长宁公主嫡长子沈迟当并称“京都双璧”。

二人当时同在明臻书院读书，相貌俊朗，且家世都高。彼时沈迟在书院学习尚且用功，尤其是骑射之术连夫子都交口称赞。而江怀璧是书院出了名的优等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然而这“双璧”之称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沈迟与青楼花魁的一段风流韵事打破。

自此京中对这双璧的评论走向分化。沈迟是张扬肆意，堂堂男儿整日喜穿红衣到处张狂；而江怀璧含蓄冷淡，一袭青竹锦袍却如三尺寒冰拒人千里之外。

江沈两素来无多大交集，两人自明臻书院出师后便各自归家，除大型宴席连见面都寥寥无几。

沈迟这几年平平淡淡，他未曾科考，便在世人眼中淡了下去。

江怀璧面色平淡并无波澜，心中却暗叹，以母亲有孕的消息作为筹码，换父亲冒险解决晋王与百越之间的事情，以求沈秉平安。而这件事对于父亲来说，太冒险了。周蒙既然坐在首辅的位子上，便不是吃干饭的。

此事一出，晋王定然会失去圣心，但罪不至死。江耀庭这个礼部尚书不仅收到景明帝的猜疑，而且与晋王便是明着对立了。晋王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也就相当于江耀庭于朝中失去很多人心。

然而庄氏小产而亡的消息若是传出去，是要遭天下人唾骂的，朝堂上御史的口舌且不说，只大齐律令，江耀庭轻则丢官弃爵，重则性命不保。

江家的前程万不可断送在这里。

“如何？江公子可想好了？若还是不放心，我也可帮忙解决平郡王那边。毕竟杨氏知道的事情，方尚书可以不知道，但平郡王是一定会知道的，身上同样流着杨家血脉，岂是方尚书这个不解风情的老头子可以比的。”沈迟手按在石桌上，藏在袖中的小拇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没有声音，却显现出他心底的焦急。

江怀璧的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她竟没想到，沈迟是这般步步紧逼。手里捏着她的把柄不说，还提起了平郡王。平郡王是在杨氏指使下对母亲下手的，现在算是她的仇人，但他手中同样掌握着母亲有孕的事情。

她今晚准备去平郡王府便是为了此事去的，没想到被沈迟拦了下来。

“天色已晚，世子该歇息了。”江怀璧冷着脸站起身来，微微弹了弹衣袍上的灰尘，淡淡地看向沈迟，很明显要走的意思。

沈迟暗暗松了口气，嘴上仍道：“那江公子好好想想。百越距大齐都城甚远，我可暗中拦截使臣拖延时间，两个月没问题。”

江怀璧极力压制心中怒气，一语不发。

沈迟又道：“你家侍卫与我的管书喝得有些醉，现下应该躺在江府后门门口。”

江怀璧仍旧闭口不言，僵硬一礼然后转身离去，一脚踏进黑漆漆的夜色里。

沈迟立着发了会儿愣，转身看到江怀璧坐过的地方，石桌下似乎有个东西，在那摇曳的烛光下被映照得发出光亮，似夜空中一颗星子，在黑暗中熠熠发光。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东西，唇角不由自主勾起来，满是笑意。

“我竟不知，你江怀璧还是个有情的人。”

.

稚离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房中，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用手抱住头，脑子里似乎有千万条蛊虫在啃食着，那钻心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如同大浪排山倒海般涌来。

一会儿好似世间万物都往脑袋里装，头部觉得被撑满，似乎都要胀裂；一会儿又好似有一股力量在抽走他的心魂，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接着头上似乎被禁锢，几乎窒息。

他大汗淋漓，莫名流出眼泪，滚烫的泪水淋湿满面。

他觉得惊奇，伸手抹了一把泪水，那种又涩又咸的味道沾染在唇上，他的唇微微颤抖着，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不记得之前的事情。

来到江怀璧身边大约有六七年了，即使是这几年的事情他也是时记时忘，更不必说小时候的事情了。

他知道自己与旁人不一样。当初被送到奴隶市场的时候别的孩子都会哭，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那些沾了盐水的鞭子打在他的背上的时候，他也安安静静，他能张开嘴，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那些人牙子以为他是哑巴，他的价格也低，待了一个月之后是个清秀的姑娘买了他，他才开始习字学武，帮江怀璧处理一些事情。

可即便学会了说话，他也无法流畅地表达，只能断断续续地讲，但是江怀璧有耐心，能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话。

他自走出奴隶市场的那一天起，他似乎看到了希望。

可那之后的日子，他仍旧像个木头人一样，寡言少语，没有人看到过他笑，也没有人看到过他哭。连他自己都以为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有七情六欲，除了身体和脑子会动外，就像个无欲无求的死人。

发现江怀璧的女子身份纯属一次意外。

他因为性子安静，不喜喧闹，所以眼睛和嗅觉比别人敏锐得多，这也是江怀璧选他的原因。

既然江怀璧是女子，那么一个月不可避免有那么几天身子不舒服。江怀璧一向谨慎，那几日基本不见人，他作为侍卫见面的机会也少，但是他是从那几日过后的第一天寻她禀报消息时嗅到她身上微不可闻的异味，以他所学隐隐知道一些，但又不敢确定。

江怀璧事后告诉他真相时，他惊呆了。他半生流离漂泊，看到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她们在高门大族或贫寒人家的倾轧下活得卑微而小心翼翼，而江怀璧这样一个女子，却能走出闺房，着一袭男装在波诡云谲的京城中机关算尽游刃有余。

京城啊。

在这个地方他曾经看遍了每一个地方都觉得陌生，可是只要一踏进京城就觉得分外压抑，晚上经常做噩梦。

他梦到他曾有一个家，有父母，家庭和睦。但是忽然有一天，父母的身上都是血，他趴到他们身上却怎么也叫不醒。

然后便是他一个人在一条街上走啊走，街边是喧闹的人群和叫卖的小贩，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他如同透明一样穿过人群，要找到出口，却永远都走不出来。因为周围更热闹，所以他一个人才愈显孤单。

如果有那么一天他走出那条长街，看到的也不过是无尽的深渊。

他原本以为他这样低到尘埃里的人，不配有前路。

但是给他希望的还是江怀璧。

江怀璧对他说：“你无须记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只要现在尚且活得安稳，何必守着虚无缥缈的梦境度日如年。”

他很少进京的，可这一次，他却不打算走了。

他的脑海中一次次闪现出江怀璧的脸，和她衣上袖口的青竹色，还有那一句“不必守着梦境度日如年”，似乎顿时就平静下来。

以前到底有没有父母有没有家他不知道，只是如今江怀璧给予他的，他一定会好好珍惜。

为了自己，更为了她。

他放开双手，头还有些痛，却是好了许多，便起身去洗了洗脸，思绪一步步地追回去。

跟着江怀璧他一向仔细，从未被人迷倒，而且是在与江怀璧离得如此之近的情况下。

那主子呢，她有没有事？她若有事，他该怎么办……他永远宽恕不了自己。

稚离看了看窗外，夜色正浓。他转身自墙上拿起佩剑，小心翼翼开了门，脚步放轻一路径直往江怀璧屋里走去。若是江怀璧还未回来，他便独自出去找她。

一脚踏上台阶，还未靠近房门便被一把剑拦了下来。

“谁！”

稚离看了看在夜色下闪着寒光的剑，自喉咙里有些沙哑地蹦出两个字：“稚，离。”

木樨挑了挑眉，凑近去看了看，发现真的是稚离，松了口气撇撇嘴收了剑，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这么晚了，你提着剑来做什么？”

稚离有些急，但说出来的话仍旧磕磕绊绊：“公子，回来了？”

木樨点头，怕他没看见，又道：“自然回来了。否则谁能发现你在后门倒着！……算了，今日晚了，你快回去睡吧。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明天再说。还有，公子说你若醒来就好好想想究竟你们出去时发生了什么。”

稚离看了看禁闭的房门，僵硬地点头，然后将剑收入剑鞘，咬着唇转身离开。

今日发生了什么？他被莫名其妙地迷晕，那迷.药他并不识得，只觉得方府后宅的花在一瞬间似乎味道浓了些，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看来以后还需好好研习医术，否则若公子也遇到危险就麻烦了。


第二十三章 巧合
永嘉侯府的清晨格外清凉，假山旁的小湖清澈见底，湖边是四月绽放的各色花草，蜂蝶熙熙攘攘簇成一团，已经凋零的花瓣随水逐流。
湖面划过一声清脆的鸟啼声，随即传出的是东侧院子里一声女子凄厉的尖叫，那原本栖息在树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连忙飞走。

一名侍女正急急忙忙往东侧院中一间下人房中赶去，一路脚步急促，足可见这房中所居之人的不凡地位。

她掀开帘子，发现房中的女子颤抖着蜷缩在墙角，面上布满恐惧，双眼无神，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侍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蹲下身子轻声问：“柔姑娘，您怎么了？”

“有……有蛇……”

侍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条大约三寸长的灰色小蛇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这个时节出现蛇并不奇怪，这条小蛇大抵是花园里的，只听说莳花侍女已见过好多次。

“姑娘莫怕，这蛇无毒，它还小，不会咬人的。”

她松了口气，大胆走过去，正准备伸头去看，谁知那女子竟拿起地上的木凳朝她头上砸去，那一瞬间有鲜血流出，女子吓了一跳，手中的木凳也摔到地上。

她脸色苍白，咬了咬唇口中念念有词：“你可千万别来怪我，要怪就怪你家主子要把我关在这里，我是迟早要出去的……”

她避开那侍女，一步步向门外挪去，出门后将门照例锁住。

永嘉侯府的路她并不熟悉，又是因为这一路跟着沈世子过来太过招摇，永嘉侯府的下人几乎都识得她，她只好避开人群，出了东院，沿着假山一路躲躲藏藏。

永嘉侯府内园林楼台亭阁设计巧妙，据说当年请了精通奇门阵法的老先生指点，是以若非常年在府中居住熟悉侯府各院所在，常人很难再侯府来去自由。

女子发现自己迷路了以后也有些心慌，想开口问问却不知道找谁，她不知道旁人是否认识她。

她心中焦急万分，手中随意扯着一旁的花草，娇嫩的花瓣被撕碎落了一地。

“啧啧，这都说美人如花，人比花娇，可你这美人一点都不爱花，如何与花比娇颜？”

声音自假山后面传出来时女子吓了一跳，伸头一看面色刷的一变。

沈迟带她回来时在大厅中就是他出言讽刺后受到长宁公主冷眼，似乎是沈迟的弟弟？

沈达唇角勾着笑意，伸手便去摸女子的脸。

“我当是府里哪个丫鬟呢！原来是你。怎么，兄长他待你不好？害得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在这里发闷气。”

女子下意识刚要打开他的手，可一瞬间她灵光一闪，暗中要抬起的手又放下，眼眸顿时充满了泪光莹莹的水雾。

女子本就生的娇弱可怜，此时落泪尤显柔弱委屈。

沈达刚要调戏她，此时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心生爱怜，蹙起眉头柔声问：“这是怎么了？来，有什么委屈给本公子说说。”

女子正欲开口，就看到沈达身后忽然出现的沈迟，她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哆嗦。

沈达尤未发觉，右手拿着骨扇挑起她的下颌，又向前挨近了一步，声音魅惑，“来呀，兄长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美人的要求向来无法拒绝的……”

身后的沈迟冷冷开口：“仲嘉后院的妾室还忙不完，如何有时间来玩弄我的人。”

沈达面上笑意顿时凝固，转过头去按惯例要与沈迟唇枪舌剑一番，但此时沈迟身边站着长宁公主手下的管事，他不得不将满腔怒火化为一声冷哼，然后极不情愿地向沈迟行了礼，唤了声“兄长”。

沈迟懒得与他多话，失意身后人将那女子送回自己院子里，他转过身也要回去。

直到到了东院，沈迟才挺住脚步，对身后的管事道：“你就去给母亲说吧，三叔父的事情不必太过焦虑了，我有法子。”

“是。”管事行礼告退，心中暗道这世子就是厉害。

这几天公主因为沈三爷的事情都与侯爷吵得不可开交，两人互相冷了有四五天了都没有任何松口的迹象，世子一开口便是已经解决了，现下公主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沈迟的目光如利刃直盯着那女子看。

虽然已憔悴多日，发鬓纷乱，眼窝也凹进去，但到底媚骨天成，即使狼狈不堪也有一种柔柔弱弱的美，怪不得那么多人为了这青楼红颜一笑趋之若鹜。

女子正是两月前平郡王于平泽救下的那名有孕后又小产的姑娘，名为折柔。原是平泽青楼花魁，后来意外有孕后逃出青楼便被平郡王所救。

奈何平郡王胆子小，怕她惹出什么事情便将她丢在了客栈，但还是好心替她付了三天银子。然而三天后折柔仍旧被赶出来，她身子还未恢复，但不得不离开平泽，四处辗转到附近的晋州，正好沈迟归京时遇到，便将他带了回来，谎称是卖身葬父暂时留在身边。

而折柔本以为又找了个救命恩人，谁知这救命恩人是要将她往火坑力推。

“折柔，难道本世子亏待了你？这几天你的饭食可是比其他下人要好的多，还给你拨了个人伺候着，怎么就这么想往外跑？不怕平郡王看到你直接就地处死？”他的声音很平淡，眼睛直盯着她看，对她的相貌却是半点都不动心。

折柔心里发虚，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世子若真心要救我，何必将我关在院子里！”

沈迟挑眉反问：“不将你护在院子里，难道让你出去送死？”

折柔不语，她心知肚明，自己这个身份，像沈迟这样的身份是断不会将她收房的，她知道自己或许要被利用，虽然还不知道沈迟要她做什么。

“平郡王碍于颜面不敢动你，可你既然是在他手上被救回来的，那便会有别人知道，平郡王与晋王可都不好惹。那个你所以为的薄幸贵公子，更不好惹。若让他知晓你与那田尧生暗中还有勾结，你猜他的杀母之仇会不会在你头上也算一笔？”

折柔一惊，抬头不可置信地问：“你……你如何会知道……”

沈迟轻笑，他如何会知道？

他在江南待了近两个月，除了解决海家之事外，还查了许多其他的事情。平郡王将折柔丢在客栈的第二天，他的手下便传来消息说她在客栈里不安分，时常询问过往客人一些问题，大多围绕着“云州”和“京城”两个地方。

他便派人一直暗中盯着她的去向，果然发现她的行踪有异。

一个身无分文、孤身一人的青楼女子，在小产后第三天身子还虚弱的时候竟有目的地朝着北走。

直到她到达晋州，实在走投无路，筋疲力尽了，才停下来。夜深人静时她去了乱葬岗拖了一具死尸，翌日便在晋州最繁华的大街边扮起卖身葬父的戏码来。

沈迟假意相赎，葬了她的“父亲”，然后回程都将她带在身边并百般照顾。折柔大概觉得可以托付，便央沈迟替她带一封信。

便是这封信引起了他的警惕。

信中内容他看过，是一封家书，要送往云州，给一名“田大夫”，她称呼田大夫为“义父”，心中说自己得好心的贵人可怜，厚葬父亲，现下已以身相许，自愿为恩人当牛做马，后面是嘘寒问暖的寒暄。然而她在逃出青楼的那一日昏迷不醒，即便醒着也是迷迷糊糊，并未注意到站在一群人后面的沈迟 ，也并不知道沈迟已经认识她。

沈迟并未追究她错漏百出的答话，应了她送信的要求，他派人送去家书的同时还将云州的“田大夫”也仔仔细细查了一遍，他总觉得里面有问题，左右当时海家事情刚办完清闲了几日。

这一查便是一堆的陈年往事。

不过这一个随随便便的青楼女子与云州一个大夫有亲姑且还算正常，但这更名换姓的田大夫居然还可以与京城平郡王有牵扯，这便不寻常了。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便是他查完田大夫后不久，田大夫的老家亲戚接到了京城的报丧说田大夫已亡，通知亲人去领遗体并商办后事。

彼时的时间正是折柔的家书送到田家的第十日。

田家的人知道田尧生有这样一个义女，但六年前已经走丢，如今义女出现，个个觉得惊奇。田尧生仅有一个独子还早早夭折，膝下这么些年再无子嗣，折柔这个义女竟是上了田家族谱的女儿。因此她含着泪请求回家葬父。

沈迟觉得可笑，先前弄了个假父亲跪在街边卖身葬父，是为钱财和依靠，那如今又埋葬义父，所求为何？但是他还是允了，照例暗中派人跟踪。他派出去的人身怀武功，是以折柔并未发觉，心中以为这位沈公子必是个大善人。

根据跟踪的属下所查。回家葬父是真，义女的名分也是真，不过她经常入田家祠堂与田家各位老长辈说话却无法查探到。

不过还是截到了一封书信，一封自京城送往田家的书信。信落款是田尧生，写给义女折柔的。然而当初沈迟替她送信至田家时并未通知远在京城的田尧生。

沈迟觉得异常蹊跷的同时非常确信自己被利用了。

可是一个老老实实在平泽这个小地方的青楼里待了五六年的女子，到哪里来这么多心眼。

看信的内容，两人并不生疏，田尧生的语气亲切，似是一个长辈昨日才关照过，今日又来叮嘱。

不过信纸背面以朱砂抄录了一份药方。


第二十四章 药方
沈迟让影卫中会医术的影十一拿去琢磨琢磨，得出的结果却是，药方很乱，不算毒药也不治什么病。里面有当归、川芎等寻常妇人常用的药材，也有药性教烈的西红花、附子等，药材杂乱，很难分类。

若真要分类，那便只能分为对人有害的和无害的了。但药性虽为自然本生，用量组合却取决于大夫。

田尧生告诉折柔这些做什么？按照信中所说，折柔应当是知道些什么的，不过当时什么也没查到。

直到后来才知晓折柔在青楼时便与田尧生经常联系，只是田尧生怕家中人知晓她是个青楼女子不肯认只好一直隐瞒着，等折柔彻底从青楼脱身田家人才知晓此事。

后来回到京城长宁公主对他说江夫人去世，他便暗中查了查，谁知竟查出江夫人是小产大出血而亡。这样顺藤摸瓜便又查到了田大夫。

本来这件事与永嘉侯府并无干系，只是忽然又出了沈秉的事情，他仔细思量后还是决定将此事一查到底。

到如今，水落石出。

沈迟喜着红衣，此时的朱红色长袍衬得整个人风华绝代，眼角竟有几分女子的魅惑来。

“你且说那张朱砂药方是不是田尧生用来谋害江夫人庄氏的，那药方你可敢说不是你给田尧生的，否则以他当年在云州的医术，如何写得出那样的药方给江夫人用？”

药方本就不是所写的那些药材，而是另有玄机。管书最擅长这些东西，他将信交给管书，三天后破解出来。将所有药材放在一起，取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第二个字和倒数第二个字，以此类推，连成另外两幅药方，即为田尧生所求的一份安胎药和一副落胎药。

影十一道药方很巧妙，安胎药药性缓，长时间服用会令孕妇腹中胎儿的羊水逐渐减少从而使胎儿窒息而亡，而母亲也会受到连累，知道母子俱亡都不会被普通大夫发现蹊跷。落胎药则是一盏茶时间会使孕妇腹痛，最终结果是血崩而亡。

这样的药方，普通大夫如何敢开，若在宫中更是禁忌。

且不必说那药材名贵，有些药材非国库不能有，京城普通大夫拿不到，便是田尧生自己的医术有限，那些罕见的药材他连听都没听过，能够进平郡王府也是承了方夫人很大的情。

而田尧生医术出名也很蹊跷，他凭着几次治好了罕见的疑难杂症而在京城众位大夫中显露锋芒。后来还进宫为周皇后诊病，这声望才算高了起来，也就有了庄氏后来花重金暗地里请了他的原因。

沈迟查折柔的时候，发现她的底子很干净，也很好查，只查到她自幼失去双亲，六岁拜了田尧生为义父，后被人贩子拐走进了青楼。然而她与田尧生的那些来往书信内容说明她与田尧生必定不是分别了六年的情景。

太惹人怀疑了。因为太干净，所以更容易让人生疑。

他甚至在想，她腹中那个小产了的孩子是否都有这不为人知的秘密。

折柔如今慌得很，不是因为她背后谋划害死庄氏，而是因为她那些隐藏多年的秘密是不是就要藏不住了？

但是显然沈迟并没有查出来她最重要的秘密，否则，她早就死了几百回了。

只是他竟能查出庄氏的事情，令她意想不到。

还是得想法子离开侯府，毕竟她想做的事还很多。

沈迟并不担心这个问题，一个侯府困住区区一个女子还是可以的。

折柔嗓音沙哑，却再没有了先前流着泪扮可怜的狼狈相，“药方的确是我写的。”

她看了一眼沈迟，沉默片刻又道：“但义父问我要药方时并未说明他要做什么。”

沈迟挑眉，这是不知情了？这女人骗人的地方太多，他下意识就不相信。

“你……”

沈迟刚要开口再问，门忽然被敲响。

“世子，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

江府墨竹轩内安静如常。

平时吵吵嚷嚷的萧羡此时与江怀璧对面而坐，中间是一盘厮杀激烈的围棋，黑子白子紧促相拥布满棋盘。萧羡虽平时嬉闹不羁，但此时却是敛了神色，全身心投入到博弈中。

江怀璧拈着黑子，轻声问：“萧伯父给你的婚事定下来了？我看你这几天倒是清闲，也不见被管束地如往常那么严。”

萧羡抬头，脸色瞬时垮了下来，有些丧气，“是宋太师的嫡亲孙女，闺名唤汀兰。”

“门当户对，你不满意？”

萧羡眼睁睁看着江怀璧江怀璧面无表情地收子，脸上立刻露出后悔万分的神情，伸手去制止，“哎哎哎，我……我这一步走错了，能不能悔棋！……不行不行，我要改回来，不改的话必输无疑。”

江怀璧挑眉，话还没说出口，便又听到萧羡大叫：“你不能拒绝我！你看你一个人在府里多无聊，我要是输了就会伤心地不与你下棋，那你岂不是更无聊。你让木樨来请我不就是让我陪你解闷儿么？”

江怀璧闭了口，收回来的手顿住，果然将棋子又放回去。

心中暗叹，悔棋就悔棋罢，总比她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想昨晚的事想到头痛欲裂要强得多。

萧羡得意地耸耸肩，狡黠地重新走了一步。

“哦对了，那门亲事啊……门当户对是不错。可是那宋老头我就一直看不惯，成天跟吃了爆竹一样，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噼里啪啦地骂东骂西，脾气爆的很。虽然现在滚回老家了，但是都察院那些他提拔上去的年轻人啊，和他有着同样冲动的性子。”

江怀璧轻一哂，“说宋家姑娘呢，说什么门生。宋家自宋太师撤下来后可是安分得很。”

萧羡仔仔细细将白子落在棋盘上，刚欲抬手却又回去摁了一下棋子，仿佛生怕棋子跑了一般。

“宋家是挺安分的，宋大姑娘也是京城里颇有名声的贵女，但是我并不想与宋家结亲。”萧羡长叹。

江怀璧微微点头，“怕树倒猢狲散么，宋家自宋太师后后辈都不大出彩。以宋太师的年纪怕是没几年了，届时宋家确实前程未卜。”

萧羡撇嘴，满脸嫌弃，“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天想着朝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我可没那么长远的考虑，怕是我爹也懒得想十年后的事情。他只是纯粹觉得宋家门楣挺高，希望能提拔一下我这女婿。至于我嘛……我觉正是因为宋家难以高攀，所以不想在人家屋檐下低声下气。而且那宋汀兰有家世难免心气儿高些，我就想娶一个机灵点，活泼开朗些的小家碧玉，而不是温婉贤惠一语不发要闷死人的女子。”

江怀璧赞同地颔首，“以你的性子确实需要个陪你解闷儿的。”

她顿了一下又问：“那亲事可定了？”

“哎呦……我若不同意我爹他也不能太逼我嘛。所以正因为我和他这几天一直冷着，他才不好意思再管束我，我才能浪荡几日。”

江怀璧文言亦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说起你与萧伯父之间的冷场，我便想起了阿霁。……这都一个月了，她仍旧不肯与我多说一句话，府中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跟路人一样。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解释。”

“江伯母之死不是与你无关吗？她对你还有误会？”

“她觉得……也不必她觉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亏欠母亲。我与母亲之间素来有一堵墙，府中人人皆知我与母亲有嫌隙，因此阿霁一直觉得是我对母亲做了手脚害死她。可……”萧羡抬头，发现一贯冷心冷面的江怀璧眸中竟含了泪，“她是我的生身母亲啊，我如何能做出那般丧尽人性的事情。但她不肯听我解释，我们似乎……都成了仇人。”

“这么严重？那你父亲怎么说？”

“父亲这一个月忙着一堆事，五月份国丧期一过，大大小小的宴会及其他琐事就多了许多，陛下打算选秀，且万寿节也快了，届时邻国、藩属国入境等事都需要礼部好好操办。阿霁的事情他提过几句，也是无可奈何。”

萧羡沉默，此时他也不必提自家的事情了，江家近来才更令人揪心。

房中一安静下来江怀璧就满脑子都是百越的事情，一想到沈迟那张笑意满满的面庞，他就不由得全身来气。

自做事以来还没有谁能令她这般心烦。平时若遇到不管再难的事，她都能静下心来，思路只要疏通，后面势如破竹迎刃而解。

而如今，怎么满脑子都是沈迟。尤其是他笑里藏刀威胁她的时候那个笑容，实在令人生厌。

“你觉得百越如何？”她一开口，竟奇迹般地觉着一瞬间静了下来。

萧羡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中的棋子，“百越啊……我爹说百越看似平静如水，其实水深着呢！水底下暗流涌动，说不定什么时候便爆发了。你提百越做什么？难道是江伯父遇到什么难事了？”

得，连萧羡都觉得跟百越有关的事情是江耀庭的职内事了，她竟然说服自己沈迟找上自己是理所应当的。

可不是开始说的是售贩私盐的事情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乱死了。江怀璧只觉得满脑子乱哄哄的，毫无头绪。


第二十五章 花恨
窗外的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晨光携带着暖暖的花香浅浅淡淡地铺满一地，房中因着窗纱遮挡，阳光变得更为柔和，黑白棋子上映着光亮，于棋盘上尤为耀眼，如同晴夜星海。
江怀璧落下一子然后起身去打开窗户，屋内瞬时明亮起来，尽管那一刻过于耀眼，但房内的一切景象仍旧能够和谐地随着光亮调整使之自然融合。自然之道也不过如此了，万年不变的法则，却是日夜更替的新旧。

江怀璧每天清晨看到阳光的时候，都会有一种惊艳的感觉。仿佛自己在黑夜里挣扎了一晚，总算看到黎明。

萧羡看到她愣着不动，也没叫她，也悄悄起身立在她身旁，才忽然发现她比自己还要矮些。可偏偏浑身的气度就长了他一大截。

他觉得即使两人站在一起，却仍旧掩盖不住江怀璧的那一种冷淡的、枯寂的孤独。

他才十七岁，未行冠礼，还可以称得上是孩子，究竟是怎样的经历，使他背负那么多以至于成了这样的性子？

“怀璧，你……还好吧？”他觉得开口也问不到什么，但是心底却油然而生出怜悯的感觉。

他自己若哪里不如意可与父亲吵一架，可以找个知己倾诉一下，也就那些破破烂烂的琐碎小事不足挂心。但江怀璧不一样，他知道他有些事说不出来，对谁都是如此，且即便是说了他人也很难解决。

得到的果然是模棱两可的一句：“我没事。”

之后仍旧相立无言。

“怀璧，你是不是心里藏着许多事情，却说不出来或者不愿意对我说？”萧羡想了想，终于选择开口，“可是你这样憋在心里会憋坏的，我们认识也这么多年了，彼此相熟，你也知道我……我平时是口无遮拦，但关键时候我嘴巴很严的。我脑子没你聪明对那些事情是不懂，但我可以听你说一说，你说出来会好很多……除非你对我还有防备，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江怀璧转身看着他，“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何必给自己添堵。有些事情，你知道太多反而不好。我可以暗中周全，而你不能，正因为我拿你当知己，所以不能让你陷入险境。”

萧羡不语，走到桌前将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放入棋罐中，仔仔细细先挑了黑子出来后又装了白子。江怀璧默默不语地看着他，一如既往地沉静。

萧羡抬头，发现院中忽然立了位素衣女子，不声不响地站在树下，面上也不见什么申请。他心中嘀咕，真不愧是兄妹二人，难道这江初霁自此事后也要变得与江怀璧一样冷淡了？

他转头提醒：“江姑娘来了，在外面站着呢。让她进来吧，看着孤孤单单的多可怜。”

江怀璧也愣了一下，抬头发现果然是她。他攥了攥袖中的手，莫名有些紧张。但还是抬步走了出去。

江初霁看着哥哥从房中走出来，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眸却一直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透。

“阿霁……”

“哥……哥，我参加选秀了。”她的双眼霎时充满了泪水，说出这句话浑身都虚软了。

江怀璧面色一变，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她怎么会去选秀！母亲尸骨未寒，孝期未过，宫里的掌事如何会将她写上去？

更何况父亲还是礼部的，怎么会……

“哥哥，你知道的，选秀名单上一开始就有我的名字。爹爹与宫里提起过我守孝的事，但掌事的女官说花册是陛下过目的，与圣旨无异。守孝一事，她们说可以入宫后请旨中宫，不必侍寝。大约下个月吧……以江家的家世，只要不出意外我是一定会被选上的。”

江怀璧的心猛的一沉。是她大意了，她提醒过父亲，却没想到是这种结果。阿霁自小在家中都娇娇弱弱的，庄氏生前还一直说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人家，如今入宫，竟是连庄氏的企盼都不能实现了。

江初霁红了眼眶，“哥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怀疑你。你也是母亲的孩子，我们都是一样的。可是……母亲在我及笄那日去了，让我以后如何安心下去……”

江怀璧拿出帕子细心替她擦了泪，面上露出动容和柔和，——便是在家人面前，才能如此互相真心关爱。

“别哭，母亲去世我们都太伤心，可日子总是要过去的。……”自小她便发现，妹妹一旦哭了，这泪水就止不住，她暗叹，“你看，哥哥房里还有客人呢，给人家看了多不好。”

江初霁抬了抬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到窗口站着的萧羡，咬了咬唇，接过帕子转身将泪水擦干净，但是眼眶仍旧红红的。

“选秀的事情我与父亲再说说，我想想办法，能落选也是好的。”江怀璧斟酌片刻道。

然而江初霁却是低声道：“哥哥不必费心了，阿霁决定了要去的，若选上了也挺好。”

她心里沉重得很，她明白好多，心底一直装着的那个人与自己永远不可能，那选秀便选秀罢。哥哥自小就开始帮助父亲处理事情，而自己若真的进宫了，也能给予父亲莫大的帮助。

她亲眼看着江家是如何一步步稳稳地走到如今这个地位的，也听母亲无数次说过庄国公府几十年的兴衰，步步惊心。她也是世家女，注定这辈子都不会为自己而活。

她去过的地方少，见识也少，皇宫中的富贵还真的想见识见识。

江怀璧愕然，不可置信，“阿霁，你不必委屈了自己，家里还有我与父亲呢……”

江初霁轻轻摇头：“我没有委屈，这样挺好的……哥哥你还有客人呢，那我先回去了，这些天我都赌气没理哥哥，是我不好，以后再不会了。”

她抿唇微微一福，将帕子塞给了江怀璧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江怀璧张了张嘴却没叫住她。

转过门后江初霁踉跄了一下，慌慌张张站起来，面上的眼泪竟如洪水般涌来，她用袖子去抹擦却仍旧擦不完。

她深吸一口气，攥着衣角想要止住眼泪却毫无作用，她咬着牙狠狠道：“有什么好哭的，江初霁，你这般爱哭可丢死人了！”语罢再不管什么提起裙角一路跑回了霏微园。

院子里梨花已落尽，可是有更多的花应时而开，一簇一簇地绽放，花瓣一朵比一朵娇嫩，娇娇柔柔涌进了少女的闺房。

江初霁爱花，院子里的花不拘品种，姚黄魏紫也好，郊外犄角旮旯的野花也好，只要是她看得上眼的，都移栽回来。

然而如今看着这些花，却忽然觉得脆弱得很，风雨一来就纷纷摧折。

偏偏随意拿起一卷书，翻开刚好是郑思肖的一句“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她看了看院中那些可能会在北风中被摧折地体无完肤的花朵，忽然发起了脾气。

“秀儿，将院子里所有的花都拔了，我不要再看到这些娇气的东西！”

秀儿愣了愣，觉得有些奇怪，看了看江初霁不容拒绝的面庞，小心翼翼问：“那……一朵都不留吗，那些都是姑娘悉心培育的啊……”

“一朵也不要！房间里插的也都扔出去！”

说完便扔下秀儿自己去了内屋，她匆匆忙忙自妆镜后拿出一方手帕，仔仔细细打开后却是残破的一半玉，上面原本大约是雕着祥云的，但此时只有一个云尾。

他也记不清是哪一年围场打猎时，沈迟在马上一拉缰绳马儿嘶鸣一声，他的衣角纷飞，刹那间飞出一块玉，她捡到的时候便只剩半块了。

“沈迟，沈迟……”

.

“怀璧，那你如今怎么办？”江初霁方才的话，萧羡也听到了。

江怀璧轻叹，“阿霁不能进宫，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再慢慢想办法吧。”

她抬头看了看外面，觉得时间不早了，便道：“父亲快回来了，我还有些事要与他商量，你看你是先回去还是……”

萧羡一听头就大，忙截住话，“得得得，我还是走吧，若再这里等你估计得几个时辰。方家公子邀了我和几人去城郊聚一聚，我去凑个热闹。”

“方家？”江怀璧疑惑。杨氏不是出事了，怎么方家公子还有兴趣出去闲逛。

“哦，是方尚书家的那个二公子方文知，平时与他来往也不多，这次莫名其妙邀了我去。若平常我定不会去，但是这一次周家二公子，还有庄国公府两位都去了，我爹说让我过去跟人家好好搞好关系，对以后成家立业有帮助。……可我真是一点都不感兴趣！”萧羡撇撇嘴。

江怀璧听到还有庄家两位表兄，瞬间就警惕起来。

方文知此次小聚怕是没有那么简单。杨氏昨晚在后院被毒死，若真是方恭下的手，那么必是已有自己的思量，这秘不发丧却让儿子出城游玩，还不知道打的什么注意。

世人不都说他方敬止志虑忠纯么？如今这一来毒死发妻，二来对庄、周、萧三家怀心不正，究竟要做什么？

江怀璧思忖片刻，还是轻声道：“这场小聚……你还是不要去了罢。我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你回家或是在京城内都行，城郊本就危险得多，况且方家将你们三家的公子都聚集到一块，还不知道心里想的是什么。”

萧羡闻言点头，“那我回去也行。原本就觉得莫名其妙，亏得我父亲还怂恿我去，这下是说什么也不去了，哪天小命丢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先去吧，你的事总是要紧些。”

江怀璧听得他说“怂恿”，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那你路上小心，我去前堂寻父亲，便不相送了。”


第二十六章 风险
江怀璧将昨晚沈迟的事情一一告诉江耀庭，江耀庭听罢脸色便不太好。庄氏的那些事情他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没想到沈迟一个外人竟查得这般仔细。
“真是没想到，沈世子平常不怎么显露，暗中却做了这么多的事。长宁公主与永嘉侯可都不是寻常人物，儿子有出息也算意料之内。”

江耀庭轻叹，抬眼看向江怀璧：“百元内乱我也是才听说，晋王与百越两边都不好得罪，沈秉如今还在江南……的确复杂得很。怀璧你必是已经想过了，为父想听听你的看法。”

“沈迟想要的结果最好是三方安然无恙，最不济也得将沈秉拉出来。……可是父亲，我总觉得沈迟以母亲之事威胁江家，有第一次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们总不能一直被他捏在手里。”

江耀庭抿了一口茶，放下杯盏。“因此沈迟所说之事我们不得不答应，事后也需及时处理好事尾。”

“沈迟这个人太显眼不能动，这个尾巴可是有些难处理。当务之急是要先把百越的事情解决了。沈迟最多能往后拖一个月。一个月后距离万寿节也近了。”

两人沉默。

“百越那边上书若是盖有百越王金印，那折子是必定要呈至御前的。以陛下的性子必定是先找地方盐政官，地方盐政收拾完便是钦差大臣了。……先从盐政官身上下手吧，我还需在朝堂上注意动向，这几日公务颇为繁多，也确实离不了身。晋州那边大抵还需你好好处理。”

江怀璧颔首，“晋州那边我去解决，只是京城这边……尚且不知那封信何时送到，怕父亲措手不及。周大人那里，不知可否通融？”

江耀庭摇头：“不行，首辅毕竟是首辅。他与陛下一体，如上次我的事情也是他自己想通，揣测圣意，确定不曾有害于陛下才同意的，否则他如何肯为私心为我求情？再者，他此人最是泾渭分明，他不欠别人的别人也不欠他的，他儿子的事情你帮了忙，他记着你一份情呢。而此次纯粹是我们的私事，两家绝无可能搅在一起。”

江怀璧长叹一口气，“那父亲一人太冒险了，晋州那边我尚且不知是什么情况，时间也不是定数，万一百越上书，父亲又当如何？那东西是不能扣下的，私藏奏折一旦被发现便是大罪。”

“可如今只有这一个法子了，若无需冒险，沈迟又何必去找你？他便是要将所有的风险都推给江家。而咱们江家，哪边都惹不起。”

“若风险这般大，我思量后倒是觉得母亲的事要比沈秉的事风险要小。那……”

江耀庭当即拒绝：“不行！我江氏一族百年世家，在沅洲与京城名高望重，书香门第中出了多少有出息的前辈，江家的名望绝不能毁在我们这里。你母亲的确糊涂，可她人都已经去了，她到底是入了江家的族谱，便与江氏荣辱与共。她的事便是江家的事，若此事真的传出去，不忠不孝的名头就扣在江氏一族每个人头上，我绝不能让江家名声尽失。”

或许觉得自己语气有些硬，他又道：“且不说两件事利害关系如何，便说他沈迟能查到这么多事，难保他在江府没有其他眼线，我现在在朝中招眼，任何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都可能被御史拿出来弹劾。他是算准了的，这智谋不简单啊……”

江怀璧敛眸，手按在桌角上，圆滑的檀木桌角顶着手掌，她用力有些大，整只手都开始发白。

江耀庭也注意到她的手，心中暗叹，江怀璧自小要强，事事必得完美无缺，边边角角想得周到，如今才算是遇到难以取舍的难题了。

到底还年轻，尚且不明白这世上大多事情并不能两全，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有舍才有得。

江怀璧意识到自己有些心急，有些僵硬地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对江耀庭道：“父亲放心吧，我在晋州定会处理好，确保父亲与江家安然无恙。”

江耀庭却是摇了摇头，“若实在不行，不可强求，自己的性命重要，江家屹立这么多年，不会轻易倒下的。若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你祖父还是有分量的。”

江怀璧只能先应下来，心中却已下了决心。

“那父亲，阿霁选秀的事情，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江耀庭轻轻摇头，“名册上的名字是陛下过目的，若无圣旨，只能参选。”

江怀璧迅速抓住了关键词语“圣旨”。

江耀庭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我不许你胡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儿子明白了。”江怀璧心中微微有些失落。

江耀庭叹气，“距选秀还有两个月时间，这其中还是有变数的，我们静待时机罢。”

江怀璧颔首，“那若无事的话我明日便启程去晋州，还是尽早为好。”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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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岁，你觉得那江怀璧有几成把握救出你三叔父？”永嘉侯仍旧有些不敢置信，他为弟弟的事焦心了好几天，没想到儿子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了江家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父亲放心，即便江怀璧没有办法，那不是还有礼部尚书吗？您别管儿子用什么办法，最终定会保三叔父平安。”

然而永嘉侯看到的沈迟一贯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此时也并未见他郑重神色，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还是长宁公主出手稳妥些，只是少不得自己又要低声下气去给她说好话。

然而沈迟早就将此时说与了长宁公主，她是能解决，只是觉得手段太强硬得罪人，懒得费那功夫。

沈迟原本也并不想管，只是忽然想到了自己查了那么些折柔的消息，还有田尧生，庄氏等，心觉自己仿佛是暗中帮了江怀璧大忙却没有丝毫回报，实在是太吃亏了，所以就插手管了这事。

那就交给江怀璧一个难题吧，看着她整日挺闲的。他做事向来是做一事要有一事的回报效果。

当然他肯定不能看着江家覆灭，江家出了事朝堂便不稳，朝堂不稳景明帝脾气就不稳，到时难免牵扯进来他母亲这个长公主。

所以若江家实在不行了，长宁公主会兜底的。

他倒是很想看看江怀璧焦头烂额的样子。那个怀藏簪子的男子，真是令人感兴趣。也不知哪家姑娘如此幸运能得他江怀璧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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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侯进入内堂时发现长宁公主的侍女似乎又多了一些，她正阖眸小憩，慵懒地侧身躺在贵妃椅上，身旁有四位侍女服侍。屋内所摆陈设极近华贵奢靡，一旁的雕镂着花纹的香炉中袅袅升起清淡幽雅的香味，最能令人凝神静气。

这便是一国大长公主，景明帝的姑母，先帝之姊的待遇。

永嘉侯是在侍女通传后进来的，绕过屏风在长宁公主面前站定，拱手弯腰，声音不大不小：“给公主请安。”

长宁公主一双丹凤眼缓缓睁开，然后坐起身来，声音平淡：“侯爷坐吧。”语罢示意侍女拿来凳子。

“侯爷平时都不爱来我房里，今日是哪阵风儿把您给吹来了？”

永嘉侯垂手，假装看不到她的讥讽，低声道：“公主这说的是哪里话，沈承自然是总惦记着公主的……”

长宁公主冷哼一声，慵懒地翻了个身，实则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永嘉侯说罢，长宁公主丝毫不为所动：“君岁不是已经答应帮忙了吗？他历练历练也好。”

看了看永嘉侯心急的神情，她又加了一句：“既然是沈家的事情，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这样吧，先让君岁去看看，若他不行我再进宫求求情。”

永嘉侯仍旧心急如焚，“我怕若是到时措手不及，阿秉要是……”

“怕什么，皮外伤是医得好的，性命保住才是关键。你切放心吧，有我在，这永嘉侯府的天还不会塌。沈家的人，我即是原先应了你，便定会护着他们。”

“是是是……公主所言有理，那沈家便都仰仗公主了。”

长宁公主并不理会他，眉头紧锁，嫌恶道：“你平时管好仲嘉，别让他总在我面前晃悠。二十多年了，对外说他与君岁是亲兄弟，都是我所出，可他身到底如何，你心里清楚。一个下贱女人生的下贱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谗言献媚，他尊我一声嫡母，我给他点薄面就不错了，还敢事事都与君岁争！不是为了你的名声，我早就把他扔出去了！”

永嘉侯被戳到痛处，头垂得更低，“是是是，公主大人有大量，能容得下仲嘉是他的福气，我这回去就好好教训他，不给公主添麻烦。还望公主大人有大量，能容他几年，等他娶妻后我会将他安排到沈府或者另立门户，绝不碍公主的眼。”

长宁公主却已侧身闭了眼不再理会他，永嘉侯暗中脸色微变，暗中的拳头握了握。

“那公主好生歇息，我先告退了。”

并没有听到长宁公主的声音，永嘉侯咬了咬牙，转身时面上的愤懑之色已消失殆尽，浮现的是一派恭敬与留恋。

踏出房门的那一刹，似乎是听到一声似有似无的、夹带着轻蔑讥讽的轻哼。


第二十七章 皇宫
戌时三刻刚过，江府已经安静下来，用完晚膳后江耀庭独自去了书房处理公务，江怀璧回了墨竹轩，却并没有待多久。天色慢慢暗下来，院子里的树木染上一团团的阴影，四月份的风正和暖，夹挟着花木中的淡淡清香充盈了整个院子。于院落一角栽种着一小片青竹，斑斑驳驳的竹影在朦胧的月光下微微颤动。

江怀璧才换好一袭黑衣，木槿正给他束发，以便出行能更方便些。

“公子，老爷不是说不让您管这件事吗？这大晚上的，上次去方府还碰到沈世子，这一次可是要去皇宫，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些？”木槿束好发，将梳子搁到一旁，转头蹙着眉，担忧道。

“这冒险的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阿霁进宫于谁都不好。我明日启程去晋州，说不定选秀的时候我还回不来，这中间变数太大，只有从根源切断，才能以防不备。”

木樨刚好进来，将江怀璧所需暗器等物品放在桌上，又清点一次才道：“公子，东西都备好了。这次公子打算带谁去？”

江怀璧转身，一眼看到门外躲躲藏藏露了面又不肯进来的稚离，她将目光移回来道：“谁也不带。宫中到底危险，且宫里侍卫巡逻也紧密些，我一个人去更方便，遇到什么情况也好见机行事。”

语罢看向门外的稚离：“稚离进来吧，在门外站着做什么。”

便分明看到稚离跟个姑娘一样扭扭捏捏走进来。

木樨大奇，哈哈一笑：“稚离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走个路还不好意思了？”

稚离脸微微一红，眼睛偷偷瞄了江怀璧一眼，咬了咬唇开口道：“公子是不是，嫌弃稚离，拖……拖后腿了……”

木樨木槿齐齐盯着他看。

木樨开玩笑：“公子你看稚离总算能说两个字以上的句子了，好有进步。”

江怀璧眼角带着轻笑点头，“的确有进步。”

而稚离的脸已经胀得通红，看不出来究竟是着急还是害羞。

江怀璧又道：“我一个人去比较方便行事，木樨木槿我不是一样没有带。你别多想，守好墨竹轩便是。”

稚离垂首不语。

江怀璧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取了桌上的物品，又叮嘱一声便出门了。

待得墨竹轩安静下来后，木樨到院中问了一个小丫头：“老爷大概什么时候歇息？”

那小丫头茫然半晌才慢慢吞吞道：“之前许多年都是亥时歇息的，但自从夫人去世后老爷的作息便不确定了。前儿个晚上只在书房半个时辰早早就睡了，但昨晚奴婢听说已经子时老爷书房还有灯亮着呢。”

木槿忧心地皱眉，叹口气教那小丫头下去。

公子出去是特意交代过不许惊动老爷的，若被发现了可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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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宫墙外。

一个低等的守门侍卫正鬼鬼祟祟地蹲在杂草丛里，半晌后侍卫从草丛里出来，提了提略显宽大的裤子，四周看了看确实每人后才踏出去。

堪堪那时，江怀璧轻巧地自墙头一跃而下，手中暗器顺势而发，侍卫只觉后颈一痛便不省人事。

据情报说宫门处侍卫一炷香时间巡逻一次，此时据上次侍卫来过已过了许久，江怀璧没有犹豫，迅速换上侍卫衣服，顺便拿了腰牌，将晕过去的侍卫丢在墙角一处枯井中。

她伸头看了看枯井的深度，自己爬上来是没有可能了，他醒来也估计得明日早上。暗针除了能让人晕过去，还有安眠作用，他明日醒来估计也只能记起今晚在草丛里如了个厕，然后睡着了的事情。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叫喊：“常天甲！你上了个茅厕怎么慢吞吞的……头儿叫我们过去呢！你刚来的还不懂，这要是怠慢了头儿可有你苦头吃的！”

江怀璧心下微喜，这常天甲是新来的，万事都能好办些。

他装作慌慌忙忙的样子，将帽子上的草叶儿拨去，没往头上带便急匆匆弯着腰跑过去。

“来啦！”她刻意放低声音，压着嗓子。

转过墙角发现有五个侍卫在那里等着。

中间瘦瘦的高个子面上已露出不耐的神色，旁边的小个子看了看高个子的脸色，立即斥责：“小常子你怎么才来？我们今日第一天进宫，是要去拜见拜见头儿的，你不能让大哥等着你一个人啊……”

江怀璧立马低头，万分愧疚：“让大哥久等了，是小弟的不是。……那既然要去见头儿，咱们赶紧去吧，晚了就不好了。”

高个子没接她的话，转身说了一句“走吧”，其他人便都跟上。

这几个侍卫都是新来的，但是尽管刚来第一天，几人就已排好坐次，高个子他爹与大内总管太监的某个干儿子沾亲带故，因而他本人顺理成章地成了这六个人中的老大。

他们说是见头儿，其实也不过是另外一个侍卫，因着进宫早有资历，品级虽只比他们高了一点点，但已经通过各种方式扩大人脉。

是以才有机会带了个几十人的队，算是个小头领。

几人拜见过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侍卫小头领后因是第一天便先要熟悉熟悉宫门附近的路，高个子没管江怀璧，自己带着四个人先走了。

江怀璧恭恭敬敬地捧出一锭银子，怕自己露馅，用帽子遮住半张脸，尽量学着那献媚邀宠的语气。

“大人，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头领看到银锭先是怔住，然后才似笑非笑地问她：“你一个低等侍卫哪来这么多银子，说！是不是偷盗而来？”

江怀璧诚惶诚恐，“小人哪有那么大胆子，只是我家中老母亲在临走时舍不得小人，便将一些东西典卖了给小人当盘缠。想着大人日夜辛苦，这些银子大人拿去喝喝茶也是可以的。”

头领这才放心，欣慰道：“还是你有心。不过这么多银子，可不是仅仅用来表达心意的吧。说吧，你想要什么，我能帮到的，定会给你指一条路。”

江怀璧心中赞叹，这侍卫还是个有脑子的，就怕那些绕弯弯的，浪费时间。

她装作十分难为情的样子，犹犹豫豫一会儿才开口：“小人的心上人在内廷当差。……小人与她自小相识，可谓是青梅竹马……她自去年入宫后就再没见过一眼，实在想念得紧。小人入宫多半原因也是为了她。大人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你要去内廷当差？”

江怀璧连忙摆手：“不不不，小人日思夜想，只求见上一面。今日刚来一直未得空，这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月亮也好看，所以小人想请您将内廷的甬道开条缝儿，小人瘦钻过去找到她说两句话就行。”

侍卫被逗笑，却不肯松口：“这擅自离职可是大罪，再说了，内廷森严，我也怕你进去惹出什么事来……”

“大人您放心，小人若出事一切跟您无关！”语罢又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塞到侍卫怀里，笑眯眯道。

侍卫两眼放光，笑了笑假装为难地答应了：“那……好吧，你既然有心上人了，我也就成全你一次。你可要记着，子时回不来可就有大麻烦了。”

“小的记住了，多谢大人。”

侍卫看着她猫着腰退出去的背影时，咬了咬那两锭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哎呦，是真的……今天可赚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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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顺利进入后宫。

本来选秀的事情除了大体方向由朝廷礼部掌管外，还应有内宫女官尚仪局操持。但是今年听说尚仪局的尚仪是周皇后的人，周皇后为了将选秀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以关心尚仪身体之名将尚仪局都搬到了中宫宫里。

那中宫还是好找些。

只是中宫可不比其他宫殿守卫松懈，怕是不好进。

江怀璧一路走着一路看着，她速度极快，生怕宫中人看清她的面貌。

贤妃的永安宫，良妃的懿德宫，还有各色各样嫔妃的宫殿，一路走过去，就是不见中宫所居的坤宁宫。

顺着宫道走下去，似乎绕到了……御花园。

江怀璧愣了，御花园人可不是一般得多，还有各种是非。

京城内巷巷弄弄她还记得清楚，皇宫除了每年那几次跟着父亲来，其余的她便基本不来，况且皇宫毕竟是皇宫，哪有那么随意。

四月芳菲竞相绽放，抬头低头一簇簇香味，皎皎月光款款淌过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斑斑驳驳洒在地上，好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色。

然而江怀璧并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它，只能尽量选择阴影处行走。

快步走过拱形石桥，呈现在眼前的事一座假山，而正对着石桥的是黑漆漆的一个山洞 ，很明显这个山洞是必经之路。

江怀璧微微蹙眉，但还是打着火折子沿着墙角走进去。

洞中传来“滴答滴答”滴水声，大约是有水流过。然而一路走过去地面都很平坦，只有两边石壁凹凸不平。

一盏茶后江怀璧看到前方微弱的光亮，月亮出来了？

江怀璧熄了火折子，刚要放进袖子里，便听到一声来自山洞中的冷呵。

“什么人！”

她转身，全身都警惕起来，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人。

只消片刻，便听到微弱的脚步声，而这声音以常人的耳力是听不出来的。

绝对不像是普通侍卫的声音，而她自进来便没有听到有人来，那便说明此人是跟着她进来的。

可是她的注意力大都集中在了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和寻找出去的方向，竟没有注意到那人刻意掩藏的呼吸声。

她右手袖中的暗针蓄势待发。


第二十八章 景明
“一个低等的守门侍卫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进后宫？江家公子，果然是你。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

江怀璧却是全身僵住。面前的男子他只觉有些熟悉，却不知何时何地见过，但对方竟如此熟悉自己的身份，令她心底有些惊慌，但还是尽力稳住。

山洞中一时间静默起来。

那人忽然如同下令一般道：“虽不知你所求为何，但还是出去谈谈比较好，这里可不适合待客。”

江怀璧默然片刻，往前走了几步，目光随意一扫，随即心底一沉，跟着那人走出去。

透过一线月光，他看到那人的衣角上绣的，是龙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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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书房，江耀庭终于办完所有公务，他看了看忽明忽暗的烛光，将笔搁下，起身去将烛光拨亮，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转身去开了门。

冷风霎时吹来，他感觉到透骨的凉意，不禁感叹，喃喃自语：“果然是年岁大了，连这点风都受不得了。”

一眼望去已是一片漆黑，他随口问了一句：“怀璧可歇下了？”

小厮答：“回老爷，公子戌时三刻左右就睡了，小的瞧着墨竹轩的灯都熄了好长时间了。”

江耀庭松了口气，“他明日启程，今晚是需要好好歇息。”

说罢转身，小厮将门关上，他今晚照例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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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跟在后面进了重华苑，重华苑尽管处地偏僻，但依旧被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若即刻搬进一个主子也能入住。因为天黑并不能看到院子里的其他布置，但空气中也并没有尘埃味。

景明帝身旁并没有宦官随侍，两人踏进殿中后江怀璧转身关了门，景明帝则点了灯，殿中瞬间亮堂起来。

江怀璧在心里迅速思考该如何应对，然而这种情况，也只能看一步走一步。

景明帝似乎并没有问罪的态势，这让江怀璧觉得惊诧又有些慌乱。

“草民江怀璧叩见陛下。”他跪地行了大礼，面上沉静如水。

如今坐在这殿里的，是当今大齐天子，景明帝秦璟。

她见过景明帝的次数少之又少，却也能自父亲与朝堂中了解一些他的行事风格。

既然没有即刻问罪，那便是有事要说了。

景明帝盯着她看了片刻，捡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猜朕是如何准确辨别出穿着侍卫服的人便是你江怀璧，而非他人？京城中贵公子数不胜数，偏偏朕就记住了你。”

江怀璧才要答话，景明帝又道：“你起来吧，坐。今晚既然来了，便安心坐下与朕说说话。”

“是，谢陛下。”江怀璧起身，躬身前去在景明帝对面坐下，心却是一直未能安下。

她思量片刻回答方才的问题，“低等侍卫不得进入内宫，且如今这个时刻宫人不得随意走动，草民出现在御花园，所以并非寻常侍卫，此是其一；草民入山洞时里面并未有人，说明陛下很可能后来跟踪进来的，那陛下定是对草民行踪有所了解，自然也能知道草民的身份，此为其二。只是……草民不明白的是，陛下是如何在并未点灯的情况下还能看出草民便是江怀璧的？”

景明帝点头，“朕是自太后宫里回来时看到你上了石桥，然后跟过来的，朕还没有见过哪个侍卫如此张狂，便独自跟了过来。江怀璧，朕记住你便是在先帝时期一次宴会上，你给朕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陛下是指草民的性情吗？”他的清冷淡漠在整个京城人尽皆知。

景明帝神色轻松，“算是吧，但今日朕是通过你的衣袍认出来的。”

江怀璧微怔，“衣袍？”她也是看到龙纹辨出景明帝的。

两人视线同时看向江怀璧的那身侍卫服饰。

袍角和衣袖处露出短短一截黑色衣袍，那是江怀璧出门时穿的，侍卫服略显小，而江怀璧那身黑袍的袖口绣了一圈细密的花纹，以银线勾勒，虽不明显，但在月光映照下却是很容易看到。

江怀璧惊奇，便是这个么？

“你再仔细看看花纹，皆是玉玦形状，你那怀璧的名字可不就是玉么？朕最初想到的便是你，后来你在进入假山时转了一下头，今晚月亮可好的很，朕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江怀璧静默，心道以后还需更加谨慎了。

景明帝玩笑开完，才收了轻松的神色，沉声问：“你难道不给朕一个解释？听闻江尚书时常会与你讨论国事，夜闯宫禁的罪名你应当清楚。”

江怀璧起身跪下，心中越是惊涛骇浪，偏偏面上愈显沉静。

她并不打算撒谎，以景明帝的性格，容不了欺君。

“听闻陛下今年首次选秀，家中小妹亦在参选之列，只是小妹自幼体弱，实在不适合侍奉御前。”

景明帝却丝毫不客气：“你只是不想让她进宫，亦或是不想让江家女子进宫。”

江怀璧掌心沁出微微的汗，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她能控制得了了。

“是。”她有些不自然地点头承认。

景明帝冷笑：“去年你秋闱中举，江尚书千方百计地将你的名字放在不起眼的地方，意在躲避入朝为官。如今你又千方百计要将江氏的名字从秀女花册上剔除。江怀璧，你们江家是把朕的朝堂当自己后院了么？”

江怀璧心猛的一沉，瞬间觉得如坠冰窖，全身僵硬。

她之前只觉得周蒙浸淫朝堂多年颇有威严，却不知这上位天子的威势更甚。

“草民不敢。父亲在朝多年，对陛下忠心耿耿，还望陛下明鉴。”

“你父亲的忠心朕自然知晓，否则如何会重用江家？朕自然知道他想护着江家，也护着你，只是江怀璧，你便这样糟蹋你父亲的忠心吗？夜闯后宫，你胆子可真够大的，若今晚发现你的不是朕而是羽林卫，你的脑袋早就掉了！”

江怀璧叩首谢罪。

景明帝又道：“朕不会动江家，自然也不会动你。但江氏入宫一事，你不得从中作梗。”

江怀璧惊愕抬头，“陛下……”

看景明帝的态度江初霁入宫怕是早就定了。

景明帝挑眉，“怎么，入朕的后宫还委屈她了？”

江怀璧一时哑住。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大齐天子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江初霁也不过是臣子的女儿，到了年龄参选理所应当。

景明帝想起京城对她的那些传言，觉得大概所言有虚。一个素来处处谨慎警惕的人，如何会为了儿女情长冒着灭族的风险去闯宫禁。他虽有三宫六院，却并不贪恋美色，选秀亦是按照惯例来的。

看江怀璧沉默，景明帝又道：“前几个月江尚书被禁足一事你知道朕的用意？”

江怀璧抬头，“是。”

景明帝眸光一亮，“周蒙都还需要朕稍加点拨才能明白，倒是你通透得多。”

“草民只是想护着江家。”

景明帝朝窗外看了看，屋内烛台上的火光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你今晚既然来了，定是不想空着手回去。京城有人说你智比诸葛，那朕如今便试试你，你若能说服朕不纳江氏，那今晚之事与她进宫一事朕可以再考虑考虑。”

江怀璧抬头，听他又道：“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传为美谈，现如今朕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你好好想想。起来吧，坐，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朕当年亦在明臻书院求学，算是你的师兄。”

景明帝可以将她当做师弟，她可不敢认这个师兄。

接下来便是漫长又紧张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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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耀庭终于在戌正时分起了身，辗转反侧后觉得事情有异，披了外衫打开门，瞬时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他打了个颤，抬脚下了台阶，身后的小厮立刻提着灯笼跟上，小声问：“老爷这是去哪里？”

江耀庭声音有些疲惫，“去墨竹轩。”

一路上他都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江怀璧平时不睡这么早的，而且墨竹轩今日出奇的安静。

木槿守在门外，与寻常守夜并无不同。看到江耀庭忽然到来，她先是有些惊诧，但随即冷静下来。

“老爷，公子已经歇息下了。”

她心里提了一口气，亏得未让木樨来守夜，以木樨那性子估计得慌乱地不成样子。

不是说老爷都歇下了么，怎么现在来了？

然而江耀庭的口气不容拒绝“我有要事与他相商，去将公子叫出来。”

木槿身形一滞，随即恭声回道：“老爷，公子明早还要启程，是以今晚歇得早，老爷若有要事可明日再……”

江耀庭面有愠色，“这里何时有你插嘴的份儿了？去将公子唤醒，说我有要事，即刻出来！”

木樨心下一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做，而江初霁此时竟刚好站在了院门口。

“爹爹，你大晚上还没歇下啊！我在房里睡觉都被你吵醒了。”江初霁揉着惺忪的睡眼，半恼半嗔。

江耀庭不禁皱眉，霏微园紧挨着墨竹轩，但还不至于在房里睡着就被吵醒，他的声音似乎并没有那么大。

“这么晚了，阿霁还没歇下？”

江初霁嘻嘻一笑，提起裙角走到他面前，悄声道：“爹爹真聪明，阿霁的确没睡。大晚上的忽然嘴馋了，就让芬儿悄悄过来拖哥哥去锦里巷子里买些梨花糕，爹爹你可别怪我啊，实在是我太馋了……”

江耀庭眼睛盯着她，江初霁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爹爹，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让哥哥白天去，晚上多不安全啊……”

“阿霁，你可别诓爹爹，糕点铺子现在这个时候是不开门的。”

江初霁迅速反应过来，“这个巷子在城东啊，离咱们府比较远，哥哥半个时辰前就去了，应该能跟上……木樨木槿，你们快给爹爹说说，哥哥出门挺早的一定不会耽搁休息的……”

木槿微怔，立刻接话：“是是是，老爷您放心，姑娘的事情公子一向最放在心上。此次怕老爷责备，因而是偷偷出门的……”

木樨还没睡醒，模模糊糊喃喃自语：“梨花糕，梨花糕……”

江耀庭看着几人牛头不对马嘴，摇头叹了口气。

“既是如此，便都回去吧。怀璧回来了给我说一声。”


第二十九章 条件
“是。”

江耀庭看了看明显松了口气的木槿和有些心虚地江初霁，转过身负手走出院子，小厮提着灯走在斜前方，垂首一语不发。

一路上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便安静得让人觉得枯寂。自庄氏走后府里便异常得安静了，她在世时还能走动走动，各家女眷时而来府中小聚，而今，却是没那么热闹了。

连那两个孩子也不言不语的。

想到这里，江耀庭又想到江初霁刻意掩饰的话语，不由得叹口气。以他的感觉如何会看不出来有问题，只是只要不过分，他都可以容忍。

梨花糕估计是没有的，怀璧那孩子，最喜欢在晚上出门查探一些消息，真是辛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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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茶不到，江怀璧便抬了头，心里却是仍旧有些忐忑，这话要说出来……

罢了，便只能赌一把了。

“江公子想好了？”景明帝也很意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江怀璧暗中提了一口气，吐出两个字：“晋王。”

两个字一出，景明帝脸色瞬时冷若寒冰。

殿内气氛冷下来。

死一般地寂静。

景明帝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说、什、么？”

江怀璧却忽然有一种坦然的感觉，但仍旧仔细谨慎，时刻绷着神经。

她平时在府中与父亲说说，与萧羡随意谈论都可以，便当作玩笑。而此时坐在她对面的，是大齐天子，时刻掌控大齐的人。她便不能大意，字字斟酌。

更何况，她并未入朝为官，此时便如外人一般。

她先请了罪，“草民未曾任职，妄议朝廷触犯大齐律令，还请陛下先行饶恕草民之罪。”

“你说。”

然而江怀璧并未有一丝轻松之感。

“是。晋王乃先帝三子，且为先帝宠妃瞿氏所出，陛下久居宫中想必也时刻听到先帝曾有意立晋王为储，且晋王封地晋州虽离京远，却是诸位藩王封地中最富饶的地域，晋王率先就藩，这几年晋州的情况陛下不是不知，已经愈发难管制了。距今不过三年时间，晋州境内由上至下基本都换成了晋王的人，若再不加以管束，怕是再过个五年十年那晋州就是晋王的天下了。”

她的掌心沁出细细的汗，接着不敢留出空隙便又道：“陛下不会不担心的。所以草民有计暂时压住晋王一段时间，国丧期一过晋王不会大张旗鼓地放肆，也给陛下时间去考虑如何进行下一步谋划。”

她的话说完，殿中依旧异常安静。现在便是给景明帝考虑的时间。

她自认为并没有那么周密，即便让景明帝有所触动，他也不会表现出来。

好在景明帝所在的地方暗卫应该是没问题的，不至于有眼线听墙角。

“先帝临终时告诫朕以及诸位皇子，要爱护手足，不得暗斗残杀。你口出此言是何居心！”

完全在意料之内。景明帝不是那般心急的人，哪那么轻易松口，没有到时机成熟时他才不会露出半点杀机。

“若是晋王所为触犯国法呢？陛下顾及手足之情，难道还能不顾纲纪律令，任由晋王动摇社稷么？”

景明帝“嚯”地站起来，面色冷峻，“江怀璧，你可知欺君是何罪？此话一出，纵使你是礼部尚书的儿子，朕也一样要治你江家的罪！灭九族你可担得起？”

江怀璧亦是斩钉截铁，定下决心：“草民担得起。若此事不成，任凭陛下降罪。”

景明帝有些意外，这便是将江家也赌上了。

她到如今还是一介白身，从哪里来的这样大的口气？

晋王，即便是他这个天子也不敢轻易动，她又如何翻出滔天大浪？

罢了，左右不是自己操心，她江怀璧既然敢立下这军令状，那便该由她解决。

“你需要多长时间？”

江怀璧启唇：“两个月。”

以她目前掌握的信息，成与不成都在两个月，而结果是，必须成功，也只能成功。

“两个月？江怀璧，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还请陛下能够信守承诺，选秀一事小妹能够退出。”

景明帝挑眉，“朕可以将她从选秀花册上剔除，不过错过这次选秀，以后便嫁不得皇家了。”

江怀璧颔首，“草民知道了。”

景明帝忽然有些觉得轻松，他觉得江怀璧这人很有意思，京城中说她心狠凉薄，居然能为了妹妹将一切都压上，是说她鲁莽冲撞呢还是说她不知天高地厚呢！

他忽然话锋一转，“此事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草民明白。”江怀璧心底忽然一松，那此事便是成了。

待她自晋州回来后，便是京城开始波涛汹涌的时刻。左右沈迟那事与这件事牵扯到一起了，不过多费些心思，只要阿霁能如意，她便放心了。

“江怀璧，你这样的人，朕还真不敢将你放出去啊……”

江怀璧怔了一下，有些不解。

“此事若成，朕会下旨让你在朝中任职，你可愿做朕的左膀右臂？”景明帝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闪光的眼睛里写满了求贤若渴。

江怀璧拱手道：“陛下，草民已打算三年后参加春闱，以如今的身份，怕是会惹人非议。……且母亲才去世一月，草民顶着重孝，实在不敢肖想功名。”

“莫说你还未入朝，便是已经在任的官员遇家丧也可夺情。”

江怀璧摇头，“自古不顾仁孝夺情的官员，几乎都没有好下场。草民这还未弱冠着呢，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背上不忠不孝的罪名。”

景明帝也是忽然才想起她才十七岁。

想想他自己的十七岁，那一年皇叔造反，先帝派他前去说降，然后他因为情况有变未能及时察觉异象而被皇叔抓做人质，待事情平定后他被带回京城，在受尽凌虐屈辱回去后得到的却是先帝的一顿训斥，骂他无能平庸。

自那以后他便不受宠了。便是这皇位，还是暗中算计了其他皇子后抢来的，所以他的疑心更重，对诸位藩王也更为苛刻。独独晋王，先帝临终前叮嘱他，晋王若非滔天大罪不可收回封地，不可削去爵位。所以自登基以来他便一直盯着晋州，半点不敢放松，饶是如此，晋州的发展还是快得超乎他的意料。

当初他便能在夺位之争中韬光养晦，如今暗中观察了三年，也是时候该动手了。

至于江怀璧……江家他暂时还是倚重的，只要对他忠心便足够了。

“那三年后，朕等你金榜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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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江府在朦胧晨光中逐渐苏醒，江怀璧早早用了早膳便向江耀庭辞行。

既然要掩人耳目，自然用的是回沅州的名头。

江初霁仍旧是不怎么出门，即便是官家小姐邀她的茶会她也推辞了，整日将自己困在霏微园，江怀璧去看她的时候不是在翻看书籍便是弹琴画画，以前爱叽叽喳喳的那张嘴也沉默了下来。这样一来，江府便更沉寂了。

“哥哥，你要出门么？又不告诉我你去哪里……”江初霁看着江怀璧眼眶忽然就红了，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寻常离别，以前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她心中还是有些委屈的。作为江家的女儿，她与哥哥一样聪慧通透，一些事情说了她也明白，但好多事情父亲与哥哥就是要故意瞒着她，说什么是为了保护她，为她好，可是她想要的不过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可以相互出出主意，帮帮忙，不至于将她一人人排除在外，显得像个外人。

江怀璧点了点她的额头，柔声道：“阿霁乖乖待在府里，虽然父亲与我都希望你能开心些，但我走的这一个月你不能去任何雅集小聚，这段时间京城不太平，府里安全些。”

说罢她自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香囊，将稀疏的流苏捋顺，抬手展现在江初霁眼前，上面有四个字“平安喜乐”。

“喏，上个月我去慈安寺求的，送你了。”

江初霁伸手接过，“不是哥哥出门嘛，怎么送我……”

“你哥哥我是男子，哪那么多娇气，你一个女孩子，处处都要小心。”

江耀庭自门外走进来，看到二人正笑着说话，心中有些安慰。过来拍了拍江怀璧的肩膀，却只说了几个字：“在外不比府中，多多保重。”

江怀璧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掀袍跪地给江耀庭磕了头，“孩儿定平安归来，请父亲放心。”

江耀庭每每听到这样郑重的承诺，都要油然而发感慨许久，此时心情却是十分沉重。

他扶起江怀璧，朝外面看了看，眼眸中的情绪深不可测。

“走吧。”

他却没有迈出脚步，江怀璧上前扶着他，江初霁立刻拉住他的左胳膊，三人和和气气地走出去。

还是江初霁先红了脸，“父亲与哥哥这样出去，真是臊死人了。”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

马车辘辘催动的时候，江耀庭与江初霁仍旧立在门前张望。

晨光尚且熹微，江府门前的行人逐渐多起来，若到中午时便常常熙熙攘攘，接头担着小玩意儿的货郎，路边的店铺以及茶馆客栈。

每每人头攒动的时候，他总会想，天下之大，所有事物循万物造化之道，那般渺小的人物，能在浩浩天地间创造些什么，使自己之名流传后世，亦或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不在乎什么富贵利禄……

回过头来，他所求竟是，万民如此般安康。

“爹爹，你是不是有好多话要对哥哥说？”

“不必说，她明白的。”


第三十章 同车
江怀璧带着木樨木槿在半个时辰后出了京城, 踏出城门再行及里便是一大片荒地, 此时正直初夏, 各色野花争相绽放, 没有皇城中魏紫姚黄的珍贵明艳和华贵, 却迸发出一种生机勃勃、小巧玲珑, 令人眼前一亮。
木樨年龄尚小, 提议下车歇一歇，马车一停便在草丛中欢笑起来, 轻快的身影如风一般穿过花草，涌起一阵清香。

忽然远处有马蹄声逐渐传来, 三人立刻提高警惕，走近些却看到是沈迟。

他来做什么？

沈迟翻身下马, 看着江怀璧笑道：“你的动作真快，我也是一大早就从侯府出发却还是没赶上你。”

木槿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眼神锋利，“世子如何知道我家公子今天会出发？”

江怀璧心下亦是一沉，上次便知晓沈迟在江府有眼线，暗中查了却是没查到，本以为打草惊蛇会让他将人撤走, 如今看来，还是在身边。

沈迟左手放了缰绳, 右手便摇起了折扇，颇为随意。

他眼光朝江怀璧瞟了瞟，唇角带笑：“喏, 你家公子知道的。他昨晚搞那么大动静，我能不被惊动？”

江怀璧浑身一僵。

沈迟却不管她的脸色，将马交给归矣，转身上了江怀璧的马车。

木樨气得直跺脚，“公子，这……”

江怀璧眸光平淡，轻声吩咐：“你与木樨去外面吧，我没事。”

木樨张口还要说什么，木槿已经拉住她，两人坐在马车外，将帘子放下来。

“木槿，公子他……还有那个沈世子，如今怎么办？”

“你担心什么，公子有分寸的。”木槿倒是比木樨更淡定。

江怀璧看了看坐在对面毫不客气的沈迟，对外面扬声道：“赶路吧。”

沈迟惊诧，“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世子若与我不同路，大可现在下车。”

“那可不用了，”沈迟翘起二郎腿，后发现车里有点小，腿都张不开，只好又放了下来，“我与你同路，一起去晋州如何？惊不惊喜？”

江怀璧微怔，“你去晋州做什么？”

“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要你一个人多不好意思，我也去帮帮忙。”

江怀璧蹙眉，她可一点都不希望他来帮忙。

“哎呦呦你这什么眼神，嫌弃我了？本世子愿意帮你忙已经是下了面子了你还不愿意！”

江怀璧默了默，“您随意。”

沈迟收了收了折扇拢进袖中，转身掀了掀背后的帘子，外面仍旧是一片野草花木，远远回望去护城河曲折蜿蜒，皇城屹立在苍穹之下，竟令人望而生畏。

他眸光闪了闪，却不由自主掩口打了个哈欠，“昨晚你我应该都没睡好，你怎么还这么精神？”

江怀璧不语，却隐约可见眉心的担忧。

她这么在乎么。

他看着江怀璧的面容，发现她真的是过分的好看，若生为女儿身，该是如何的明艳娇娆，只可惜如今染了一层冰霜，若有缓和便是温润如玉了。

他忽然凑过脸去：“江怀璧，外边那两个都是女儿身吧，我说你这啥癖好，怎么非要两个丫鬟。男子汉大丈夫，平时看你清心寡欲的，如今看来也不是那么回事！”

江怀璧呼吸微微一滞，缓缓开口道：“她们两个是亡母所留，带在身边习惯了。”

她不知道沈迟还查了些什么，但木樨木槿的确是庄氏在她六七岁时放在她身边照顾她的。

木樨木槿被人看出女儿身并不难，关键是她自己。

自儿时江老太爷赐名开始她便被当作男孩教导，从身边的衣食住行到平时待人接物诗书礼仪，便是在府中内堂也从未透露过真实身份，生生将自己活成了真正的男儿。

从一开始便月月服用一些秘药，将身上明显的女儿特征都掩去，十四岁癸水初至后她更加谨慎，从不轻易接近任何外人。

沈迟并未离去，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开玩笑试探了一句：“江怀璧你不会也是女儿身吧！”

江怀璧料到他会说这样一句话，并不慌乱，说话语气与平时一般：“世子觉得我像吗？”

沈迟撇撇嘴，摆手退回去坐着。

“也是，哪个女子像你这么冷淡，本世子在京城可谓风流倜傥，哪个姑娘不倾慕？”

江怀璧：“……”

他关注的点怎么不一样呢。

“世子与我同去晋州，可是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沈迟挑眉，“这不是你该思量的问题么？我就是去晋州找晋王，顺路帮你打打下手。事情交给你我是非常放心的，还需要我忧什么心！”

一派闲散之态。江怀璧不再看他，阖上眼睛浅眠，沈迟闭了嘴，将帘子掀开一条缝，无聊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心中却是想到很多。

江怀璧既然决定去晋州，便是有解决的办法了，可她是选择进还是退呢？

若进一步，便是晋王与沈秉皆可保全，那么这件事势必要拿到朝堂上议一议，江家便不好退出了；若退一步，便是舍晋王而保沈秉，那么便是暗中行事，且晋王势大并不好惹，若处理不好便作了墙头草，若晋王凭着身份安然无恙，那江家就危险了。

据他了解，江怀璧为人谨慎，却也是敢闯敢冒险的人，两种情况都不好说，他还是挺感兴趣的，是以一大早得了江怀璧出城的消息便骑了马急忙赶来。

照他们的速度，最多十日即可到达晋州，只是时间紧迫，彻底离了京城，甩开各方眼线便可放开速度了。

.

萧府。

户部左侍郎萧拙上朝回来一踏进府门便急匆匆遣人去唤了在自己院中装模作样诵读经典的萧羡过去 ，那小厮禀报时慌慌张张，让萧羡都以为父亲出事了。

“文卿，大事不好了！”萧羡真的是一听到父亲这样叫嚷头都大了，他就不能镇定一点么？

他进了房，身后小厮识趣地将门关上。

萧羡将桌上的茶递给萧拙，然而他心躁得很，摇摇头直接道：“昨日亏得你没去方家公子的那场小宴。”

萧羡心底“咯噔”一声，忙问：“怎么了？昨日我是没去，可出什么事了？”

他听了江怀璧的话，找了借口推辞未去，但听说其他被邀请的人都去了。

“今早下了朝在路上我看到首辅大人、庄国公还有方尚书聚在了一起，谈论昨天那场小聚的事情，说是庄、周三位公子自昨天小聚后回来似乎是喝多了些，酒劲大，睡了一夜今早醒来都头昏脑涨，神志不清，还说腹痛不止，怕是中了毒了！”萧拙越说越后怕，幸亏儿子没去，否则倒霉的就是他了。

萧羡也提了一口气，满面的惊诧。不就正常聚一聚么，怎么还就中毒了？

“父亲，不是方文知邀的人么？他怎么说？”

萧拙心里莫名烦躁，坐也坐不住，索性站起来在房中踱来踱去。

“方家公子说他不知情，周大人还镇静一些说先查清楚再说，庄国公当即便要禀了陛下，说方尚书有意谋害他庄家。”

“然后呢，真闹到了御前？”

“哪能呢！现在都在方家商量着呢，这种事情闹到陛下面前算什么！庄国公也就吓吓他。”

“那方家干嘛非要忽然去请人去聚会，还要在城郊？这出了事肯定是都要找他的。”萧羡打了个哈欠，方才读书都是迷迷糊糊的，现下站在这不动肯定更瞌睡。

萧拙叹了口气，又道：“今早还听说方尚书的夫人杨氏病重，怕是不行了，连宫中都有人前去探望。”

萧羡才懒得管那么多，揉着惺忪的眼睛迷迷糊糊吐出一句：“左右咱们家没事，咱们操的什么心！我回去继续读书了，这书这辈子也读不完，以我的脑袋，您就别指望我金榜题名的时候了，能入三甲都是万幸……”

话还未说完，萧拙抬手就是一巴掌，没有扇在脸上而是拍到了背上，他咬牙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争点气！我这辈子估计就止步于侍郎，入阁是没希望了，可都指望你能为我萧家光宗耀祖呢！”

萧羡撇嘴，“萧家先祖那么多，当个官就能光宗耀祖啦？那咱萧家高官的也不少，也不见有多鼎盛。”

萧拙抬手欲打，萧羡立马收起笑容变了脸色，连忙求饶：“爹，我错了，我错了！您别打……我口不择言，我说错了！我肯定为咱萧家争光的……”

萧拙收回手，无奈地揉揉眉心，“你不是整天都和江家那个在一起么？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呀……我哪能赶得上，看看就好了。”

萧拙开口欲骂，忽然外面有小厮高声禀报：“老爷，夫人要见您！”

萧羡暗中松了口气，萧夫人最宠他，断不会由着他爹打他的。

萧夫人眉间亦是担忧，挥退下人便道：“老爷，文卿的亲事怕是不成了。”

萧拙愣住，“什么？不是说好了么？这几天要将亲事定下来，国丧期过了再好好举行婚礼么？怎么回事？”

“我听说是那已经致仕的宋太傅似乎不同意，于是宋家便有松口的迹象。宋家姑娘似乎也不大愿意……”

萧羡几乎要跳脚，“她还不同意？我还不愿意她呢！矫揉造作，一看就让人生厌！”

两人目光锋利地看着他。

“你给我闭嘴！老子怎么要了你这样一个儿子！给你好好说门亲事你还不愿意，宋家那是书香门第，这其中利弊我都给你说清楚了。若宋家真的黄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若非你不学无术，宋家如何会不同意！”

萧夫人一看他指责儿子，那脸色马上拉下来，“你骂他做什么？我们难道不能替他想得周全么？他又没成过亲，怎么知道这些！”

萧拙：“……”

他家里怎么有这样两个人！


第三十一章 方家
当日晚上江怀璧与沈迟二人已彻底离开京城一带, 眼看天色已晚便进了客栈。二人房间相邻, 另外木樨木槿一间, 归矣和管书一间。

沈迟果然很不安分地来了江怀璧的房间。

江怀璧正自茶杯中倒出茶水, 看他进来便又倒了一杯, 客栈较为偏远, 故而上的茶也只是寻常种类。

沈迟毫不客气拉了椅子坐下, 端起茶抿了一口，却忽然一口喷了出来, 脸色怪异。

“噗……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喝！还是茶么？”

江怀璧眼皮都不抬一下，静静坐下, “这里自然不比永嘉侯府的山珍海味，雪顶含翠、小四岘春等名茶是见不到的, 将就将就吧。”

“江公子这般庄重谨慎的人，也能说出来将就二字？”沈迟随意坐着翘起二郎腿, 眉头轻挑。

江怀璧并不言语。沈迟等了半天觉得无聊，便又问道：“江怀璧你想出来的是什么办法？亦或是与江尚书商讨出什么来了？我可是一直记得你素来稳得很，运筹帷幄之中，如今怎么亲自出马了？”

江怀璧语气平淡：“世子给江家出的难题，江家必然要全力以赴。京城中有父亲照看着, 我去晋州探探情况。”

“哦……”沈迟明白了，这是穷途末路了。

他怎么潜意识中觉得似乎没有他说的那么难解决吧。

要去晋州, 看来江家与晋王之间的平衡要打破了。这些年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便看此事过后是和是分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去晋州总得有个目标，是晋王还是地方官？”

“先探探盐政官的底, 然后看知县，至于晋王……世子与他相熟，相关事宜禀报一声即可。”

江怀璧心中想的却是与景明帝的约定，此事是一定要将晋王拉进去的，只是如今还不能让沈迟知晓。

一个月，看来是得好好谋划一下了。

沈迟坐着与木头一般，半晌无语。他还能说什么，江怀璧说话通常只说一半，另一半便看你的脑子能否猜到了。可这话模模糊糊，跟没说是一样的。

他知道江怀璧有自己的打算，不愿告诉他也罢了，左右他来这一趟又不是仅为此事而来。

“嗯……今日晌午管书禀告说京城似乎又出了点问题，”他顿了一下，“……与你擦了个边，但并未涉及江家什么事。”

江怀璧目光看向他。沈迟既然这样说了，那便是真有事了。

“世子明说。”

“昨日庄国公府你的两位表兄，还有周家的次子，应方尚书之子方文知之邀在城郊小聚，然而除方文知之外其余三人今早传来消息说都有中毒迹象。”

江怀璧记起来了，那天她觉得里面有猫腻便提醒了萧羡并未让他去，现下果然出事了。

沈迟看他不语，不禁提醒道：“你好好想想庄家，周家与江家有什么关系。……哦对了，听说方文知也邀了萧家那位，但他推辞了并未去。这三家与江家又是什么关系？”

江怀璧眸中瞬间一片清明，猛然清醒，冷不丁浑身轻微打了个颤，尽管她已经在极力克制稳定下来，但那一瞬间的失态还是让坐在对面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沈迟发现了。

沈迟看到她的那一颤也只是恍恍惚惚僵硬了一下，心底不禁佩服江怀璧的理智。

如今江怀璧的脑中已经不是晋州的事情了，而是那三家与江家之间的纵横错杂。

庄家是江家的外家，有一层联姻之亲，而萧拙与江耀庭曾经皆为周蒙门下学生，是为师生之义。至于方家，亦为京城望族，家风崇尚儒孝，自方家出来的科考中第者数不胜数，方恭便是其中的代表。

便凭着一层关系，江、庄、萧三家死死绑在一起，周家声势浩大，高官厚禄之下难免有人眼红，那么方家所想究竟是不是如她想的那般？

沈迟将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轻声提醒：“喂，回神了！现在只是刚刚有苗头，别把它想得那么严重以至于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江怀璧一条条捋顺这些利害关系，细想除了想明白方家要干什么后似乎真的并没有其他的异常了，才渐渐沉静下来。

三家连起来很容易让人想到江家，那么方文知到底要做什么？平时方家在朝堂上一直安安稳稳，在京城也十分低调，除了方夫人偶尔出门张扬一阵，还是挺温和的，如今怎的忽然来势汹汹？

“所幸几人并未有多大事，然而庄国扣住此事不放，与方尚书杠起来了。”

意料之内，外祖父可从来不是息事宁人的性子。

江怀璧问道：“那周家那边如何？”

“首辅大人最近可忙的很呐，哪有时间管这烂摊子，都交给周夫人了，一个内宅妇人自然不如当家人有威势，方家道了歉赔了钱好生将人送走了。”

沈迟撇着嘴将茶杯放下，抬头看着江怀璧。

“我就奇了怪了，你哪来那么多本事，让方家都盯着你了。”

江怀璧不动声色，“此话怎讲？”

她隐隐觉得方家是冲着江家来的，可是也只是感觉，毕竟有些地方想不通。方家不会那么明显去惹另三家，只外祖父便不会善罢甘休，若真拿上了台面，损害的还是方家的利益，怎么看都是弊大于利。除非，方家在放长线，钓大鱼。

可她最近事情太多了，再来个身后紧盯着的黄雀，实在是力不从心。她只往大了想，并不知道关她江怀璧一个人什么事。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咱们看到的景象么？方夫人已经死了，就死在我们面前。方家暗中瞒住了这件事，又出了现今这档子事，很明显两件事是连在一起的。方文知连为母守孝都暗中压下了，难道不是要利用方夫人去世这件事来做些什么？”

沈迟看了看江怀璧一直木证地坐在那，也不喝茶，干脆伸手将她那一杯捞过来，一脸嫌弃却还是仰头饮尽。

与江怀璧在一起太累了，那家伙说话太少，寥寥几句总能把球再踢回来，还字字句句都在套话，防不胜防，导致他已经说漏了好多东西了。

哎，真费脑筋。

看江怀璧若有所思，他又提醒一句，“咱们刚刚才说到三家与你江家的关系。方恭那人一向老实，这件事还说不定是谁在背后呢！”

“人心易变，你怎么知道方家就会一直安分下去。”她见过这样的人太多了，连她自己都变了，更不必说其他人。

沈迟轻笑：“周蒙看得人何时看错过，他说忠正那便是真的忠正了。即便以后有什么变故，如今却是不会，杨氏是杨氏，内宅与前堂他一向分的清楚，那性子凉薄得连你都比不上。即便杨氏是他原配发妻，多年夫妻情分少的可怜，这一切如何比得上方家名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杨氏的确是方恭下的手？那方文知不知晓？”

“或许正是因为知晓，所以才盯上了江家。涉及官场，方恭不会马虎，所以我说设宴请客之事不像方恭做的，他或许都不知晓此事。”

那方文知的心思是有多深，生母也不计较么。

沈迟长叹一口气，起身将窗户打开，瞬时一阵冷风吹进来，他没防备抬起袖子挡了挡，想想还是没有关窗，屋内瞬间凉快许多。

他立在窗前，任由夜风扑面袭来。

江怀璧抬眼看到的便是负手安安静静地观望着寥寥星空的他。

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与京城纨绔的名头天差万别。

沈迟与江怀璧的性情不同，他站在那里，便有一种谦谦公子温润如玉的感觉。

江怀璧也走过去，与他并排而立。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夜空，没有明月高悬，只有寥寥无几的几颗星子冰冰冷冷挂在那里，即便如此，也将四月的夜点缀得星光闪烁。

沈迟展开自己的折扇，正面是泼墨的山水，远山近水草木孤舟寥寥几笔自成意境，然而背面却是一幅美人像，美人却是戏子，虽然只有背影，却能看出袅娜娉婷的姿态，青衣婉转，团扇轻摇。

他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轻声开口，“江怀璧，你一定不喜欢听戏吧，那戏文有没有看过？我便偏爱江南的吴侬软语，水袖一甩身段儿甚是妖娆 ，戏文也记了不少。咱们志趣不同，先前觉得怕与你说不到一块去，现今都已经同路了，总得找点乐子，要不这路途遥远的多无聊。”

江怀璧神情恍惚，戏文啊。

家中长辈庆生时通常会请一些知名的戏班，在沅州时祖母生前最喜听戏，但她也只是爱热闹，每每都是让晚辈们点。女儿家的都喜欢《牡丹亭》《柳毅传书》之类的，公子少爷都是豪情万丈的《单刀赴会》等等，她却不喜欢。

儿时会偷偷跑到后台，站在角落里偷偷看那些戏子忙忙碌碌，有时也会有闲暇时间，要么是练习，要么，会唱些小调。

“采莲人和采莲歌，柳外兰舟过。不管鸳鸯梦惊破。夜如何？有人独上江楼卧。伤心莫唱，南朝旧曲，司马泪痕多。”

曲子倒是婉转温软，只是那时她刚启蒙，也偷偷托人买了各种杂书来看，听得最后一句“司马泪痕多”，便丢了戏词再也未碰。前人便写过“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句子，而如今既知有司马泪痕，却仍旧青衣卖唱。尽管后来自知理解有些偏见，却是再也不肯碰戏文这类的东西。

自然，如沈迟这样的人物，喜爱听戏，甚至若与戏子传出什么绯闻，实在是正常。

“你素来自诩清高，难道真的就没有什么值得我嘲笑嘲笑的？”沈迟就惊奇，江怀璧真的是太无趣了。

江怀璧细细思索一番，轻声道：“上次你说的梁上君子可算？”


第三十二章 生恨
沈迟忽然大笑, 方才的形象荡然无存。“哈哈哈哈……江怀璧你怎么这么记仇！”他真的是无可奈何, 江怀璧对那晚自己截住他还是耿耿于怀。

但转念一想, 可不得恨他。原本待在京城挺好, 如今还要千里迢迢去晋州, 今天还又出了那样的事。

“哎, 别那么严肃。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难解决, 你来都来了肯定是胸有成竹了，怎么还一脸冰山。”

江怀璧摇了摇头, 说出的话却是：“我知道。”

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心中有多沉重，那一个月的期限, 她将所有都赌上了。但是想到阿霁，想到母亲去世时的孤单无助, 她便不得不提起精神。

沈迟惊奇：“你知道？知道还老这副模样，搞得像我欠你钱似的。你想开些, 就当过去观光了，左右你整日在京城也没那么多事做。”

江怀璧冷冷看了他一眼，沈迟瞬间冷不丁打了颤，觉得浑身上下毛骨悚然。

江怀璧沉默地看着他，直到他实在是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她却忽然说道：“沈世子, 你安插江府的眼线在霏微园里吧。”

沈迟愣住。

江怀璧果然是江怀璧。

便知道瞒不了多久，到底是江府, 眼线不是那么好插的。

但他还是很疑惑，那个眼线安插的时间挺长的，就这两次还谨慎地试了试, 就被发现了？还是说她在试探他？

但是江怀璧那双波澜不惊却深邃平静的眼眸连动都不动地盯着他，让他确信她并不是一无所知。

“你是怎么发现的？”

“阿霁的霏微园虽与墨竹轩距离不远，但她还不至于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若非有人告诉她，她如何会来替我解围？一个小小的丫鬟怎么就知道我出门了？阿霁既然戏要做全套，必然是遣了芬儿来我院子里的，能混在我院子中而不被稚离那般谨慎的人发现，还能说她正常吗？”

沈迟哑住。

“沈世子盯着江府内宅的事情太多也太细了。”可她竟然没有发现，近来好多事觉得蹊跷，如今终于找到源头了。

自从庄氏出现异样的时候她就开始起疑心了，但查了几次没有查到，又因为事情太多便先搁下了。后来是方夫人忽然发疯的事情让她坚信府中有眼线，江府的下人一向知根知底，若要安插眼线也是极为困难的，然而沈迟不声不响就做到了。

沈迟尴尬一笑，“你也不用觉得自责，毕竟芬儿之前的确是没问题的。……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在你眼皮子底下安排人的么？”

江怀璧冷漠道：“不想。芬儿我在走之前已经提醒过阿霁了。”

沈迟：“……”

不要动作那么快，他还想着好好卖个关子呢。

其实他也明白，江怀璧既然能怀疑到芬儿，自然也能想清楚其中关窍。

“夜深了，世子请回吧，明日还要赶路。”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

“你这逐客令下得可真是不客气，”沈迟掀袍起身，然后伸了个懒腰，连头都不回道，“咱们都同路同车了，不用这么生疏。我唤你一声怀璧，你也唤我一声君岁，这一路既是暗中查访，身份若让人起了疑心也不好。”

江怀璧轻声应下：“我知道了。”

.

方家，报丧的钟声终于在下午申时初敲响，方府门外的匾额上挂起了白幡，京城中来来往往的行人便都知晓，当年宠极一时的杨昭仪的妹妹终于在嚣张跋扈了二十多年后病逝。

京中贵妇们亦在暗中议论，她们大多不喜欢杨氏的性子，但杨氏毕竟去世时才四十多岁，又加上一月前江尚书夫人庄氏病逝，两位夫人相继离世让人难免唏嘘。

方文知一袭孝衣素服守于灵前。

方恭缓缓走进来在蒲团上跪下，为夫人烧了一些纸钱，灰烬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纷飞，火光中清清楚楚映照着灵堂中大大的“奠”字，堂中除了火燃烧的轻微声音便只剩下安静。

方文知眼眶微红，在旁静静看着父亲的哀悼，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问：“父亲，母亲究竟是什么时候去的？我稀里糊涂去了城郊一趟，回来您就给我说母亲走了，可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看到。自母亲一月前从江府回来后便一直抱病，府中大夫很明显治不好，您也不让去请太医，这一个月母亲是何状况连我这个儿子也不知晓，我就想问一句，为什么？”

方恭站起身来，眼神平淡地看着白色的凄惨的灵堂，“她是我的发妻，我自然不会害她。你也知道她得的是疯症，若放出去胡言乱语，我方家又该如何自处？”

“那为何连我都不能见？”

“你母亲清醒时说怕发病时伤着你，所以……”

方文知忍不住打断他：“这样的话父亲觉得我能信？”

方恭默了默，转身走出灵堂，“你母亲是我方家的媳妇，我会风光大葬，人走了就走了，不必太过执着，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好好活着的。”

方文知手紧紧攥住，脸色铁青，好不容易将胸中怒气压下来。

“你便好好做你的尚书吧，我到要看看你能凉薄到什么样子。”

连发妻都狠得下心的人，即便高官厚禄又能如何，终究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这些年他自己看着父亲与母亲人前鹣鲽情深，人后各自生活，却从来不曾劝说过两人。方恭从来只在书房睡，外人看来是鞠躬尽瘁，却只有贴身的人知道，那一切都是假象。

好一句“忠正”，他忠诚做到了，正直也做到了，但偏偏对家人，没有半点温度。

亏得能当一声“父亲”，一声“夫君”。

所幸他曾偷偷去找过母亲，母子受母子二人却是相对不能言，杨氏那时候已经不能说话了。但她还是一字一句将事情前因后果写给他。

她说了江夫人的一切事情，也说了平郡王，还说了这些年与方恭的无尽煎熬，最后叮嘱了他许多许多。

那个时候的杨氏已经油尽灯枯，但神智却是异常清明。她说自己忽然发疯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可她受不住，每每晚上连做梦都是无尽的深渊噩梦。她还说江家不得好死，害了文晓，她要他去给自己和文晓报仇。

那与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方文晓，自在江府落了水后就特别容易生病，十天后一场高热夺去了他的声音，自那以后便哑了，杨氏正是因为如此才日夜哭泣以至于染了风寒。接着便是有人做了手脚使她发了疯，方恭顺势将她禁足在后院禁止任何人探望，一月后，杨氏“病逝”。

父亲不肯管这件事，他除了朝堂上的事情其他一概不管，那他便替母亲和弟弟报这个仇。

然而他的计划刚刚实施，当他第一步才迈出去时，母亲忽然就撒手人寰。

方文知眼眶中已经不止是悲痛欲绝了，还有滔天的恨意和浓烈的杀意。

门外的方文晓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他听了乳母的话，知道再也看不到母亲了，想如以前一样掉着眼泪放生大哭，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流泪。

方文知心中一痛，招呼了他过去，然后将他搂紧，轻声道：“阿晓不哭，还有哥哥呢……”

小小的孩子身上穿着并不太合身的孝服，满面通红，方文知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泪，尽力压制着心中的情绪，放柔了声音说：“让乳母先带你下去，晚上再来守灵，你身子弱，可不能累着。”

等门关上后，方文知脸色瞬间变换，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黑色的棺木，手上青筋暴起。

“母亲，阿晓，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

庄国公府。

庄国公正将庄赞、庄贺两兄弟留在庄家祠堂，恨铁不成钢地斥骂。

“你们两个是傻的么！你祖母才过世一个月，你们就敢明目张胆地出去吃喝玩乐，还有没有将孝道放在眼里？那方家是谁，你们也敢凑过去？为什么人家不请别人偏偏是你们两个，嗯？人家就是给你们上了个套，如今我去说理都嫌丢人！”

庄贺跪的久了，悄悄挪了挪腿，轻声嘟囔着：“那不是还有周家兄弟也去了嘛……”

“啪……”庄国公怒极甩手就是一鞭，这鞭子可不是寻常鞭子，乃是先帝所赐紫金软鞭，他将这鞭子放在祠堂以示荣光，同时也是家法。

庄贺惊呼一声，将眼泪憋了回去，闷声跪着不敢再出声。

然而庄国公气不过又抽了一鞭，直疼得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暗中偷偷看着大哥安然无恙心里委屈至极。

“你还敢说周家？人家周炜一开始就想好对策，而且还有个首辅的爹撑腰，你们有什么？你们的爹都是废物！周家可没有把柄在方文知手上，就你俩还顶着孝期去赴宴，此事幸亏我及时阻止，才不至于闹到御前，否则你们俩把命赔上都不够赔的！”

低头不敢言的两人齐齐觉得很无奈。这先开始不还是祖父您扬言要闹到陛下面前的么？后来被拿捏住了，不得已灰溜溜回来了。

庄国公缓了口气继续道：“你们别在那想着总指望我！这世上都是靠老子，可没有靠祖父的道理！以后再敢干这种事，我可不帮你们收拾烂摊子了！”

两人齐齐应“是”。

庄国公将鞭子放回原处，然后转身离去，边走边悄悄揉着手腕，想必方才用力过猛伤着了。

刚走出去便看到庄二老爷黑着脸站在门口。

似乎也想到刚才自己说的那句“废物”有些不合适，但还是轻咳一声，恨声道：“你去进去好好教训教训你那不成器的儿子！”

庄二老恭声应了，看着庄国公走了才抬脚走进去。

一进去便听到庄贺悲痛欲绝的呻.吟，那鞭子的确很厉害，他觉得连魂都要被抽出来了。

庄二老爷想了想刚才气冲冲走出去的父亲，对着庄赞道：“子扬跟我来。”

庄贺立马嚷嚷，“那父亲，我呢？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庄二老爷头也不转，“子恪继续跪着，跪足三个时辰，以示惩罚。”

庄贺不甘心地刚要开口却又被他打断：“再多话便跪一整天。”

庄贺立马闭嘴。


第三十三章 刺客
关上门庄二老爷才显示出略微慌乱的神情, 问道：“你怎的忽然要去赴方家的宴？”

“父亲先别生气。我就是想看看方文知到底要做什么, 那茶中有问题我还是能尝出来的, 不过将计就计罢了。”

庄二老爷一愣, 觉得有些糊涂, 怎么就突然扯到方家去了？

他知道长子素来有主意, 也不好说什么, 但沉默良久还是叹了口气，“说到底你祖父年纪大了, 你也要与他知会一声，这般动怒总是不好。”

庄赞颔首, “是儿子想得不周到了。我总觉得方家似乎并不是针对咱们的。”

庄二老爷不解，“此话怎讲？”

“父亲您想想他方尚书是什么人, 那在朝堂上自己都能拉一派出来，他儿子如何会差？周家都还没有闹出动静, 或许正是因为周家已经想通了其中关窍，只是在隔岸观火而已。”

庄二老爷并未接话，只是长叹一声。

“怪不得你祖父斥责我是废物，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脑子越来越不好使。这么些年便一直蠢笨下去, 下一辈人中还是要指望你啊……”

庄赞不语，他一直在思索方文知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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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后来弃了马车, 沈江二人在第三天的时候便已行至行程一半，连天的大雨阻断了前路，一行人便停在了偃陵一带。这一带是二人专门挑选的较为偏远的地方, 以防变故。

没想到当天晚上还是出了事。

天色渐渐暗下来，漆黑的夜并没有挡住大雨铺天盖地而来的汹涌。苍穹下电闪雷鸣，大街小巷中忽明忽暗。

江怀璧刚在客栈歇下，便听到窗外的雨声中夹杂着不寻常的细微声音，她立即提高警惕，尽管眼睛还合着，但心中却已清如明镜，仔细听着动静。

隔壁的沈迟自然也听到了。然而他却是悄声起身拿了佩剑立于窗后，严阵以待。

他向外面望了望，不禁有些担心隔壁的江怀璧。后又觉得，以江怀璧那样谨慎的性子，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江怀璧听觉生来敏锐，屏住呼吸便可听到外面细微的声响在自己门外静默。

只有一刹那的寂静，连雨声都似乎更紧密了些，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

接着是微不可闻的吹气声。

是迷香。

江怀璧迅速屏了呼吸，然后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打开木门，“嘭”地一声后，门外却仍旧是空无一人。

她并未追出去，只是尽量后退然后关了门。

显而易见，是调虎离山。

然而门刚刚关上，沈迟便又敲了门。

“江怀璧，你没事吧！我听见了动静……”

江怀璧轻怔，但还是开了门。

“我没事。”

但她仍旧没有放松警惕，刚才那个不过是引子，真正的还在后面。

语刚落，身后便袭来一阵冷风。江怀璧眸中一冷，迅速转身，黑衣刺客已至身前。她侧身躲过掌风，却让沈迟遭了秧。

沈迟心中暗道一声“糟糕”，手上动作却是半点不慢，蓄足七成力才顶了回去，不过却是有些吃力。

这边江怀璧刚站定便又闯进一名黑衣人，两人刚交手身后又涌出三四名黑衣，身手皆是不俗。

小小的一间房间中已聚集了七八人，显得有些拥挤。

窗外的雨势愈来愈大，打在砖瓦屋檐上噼里啪啦，夹杂着屋内的打斗声，气氛很是紧张。

双方都未用剑，只赤手近身相搏，衣袖摩擦声、手臂格挡声、翻身立地声……

江怀璧调整过来后状态好了很多，她发现沈迟身手非常好，但所有招式并没有当年在明臻书院时学的影子。

沈迟却看上去不大专心，对付黑衣人是游刃有余，因此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江怀璧这边。

黑衣人并不难对付，重要是他们口中的消息。

然而令沈迟惊讶的是，江怀璧竟不要活口。

最后一名刺客在看到其他几人皆被杀后开始慌乱，求饶的那一句“我知道谁指使的，你别……”还没说完，便被转身拿剑的江怀璧一剑穿喉，鲜血溅上剑锋。

屋内又恢复宁静，沈迟去点了灯，回头看江怀璧已经开始擦拭剑上的血，面上依旧是平淡和冷漠。

地上一片狼藉。

他内心似乎震了一下，然后愣愣地问：“为何不用留活口？你不需要知道到底是谁指使的吗？”

江怀璧将剑收回剑鞘，转身淡声道：“已经知道了，何必留下多生事端。”

沈迟好奇：“你知道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江怀璧却是不说话了。却又去再点了盏灯，屋内瞬时明亮。

木樨木槿从外面进来，给江怀璧行了礼，然后请示：“公子，是否现在清理？”

清理的意思便是将他们身上有价值的信息收集梳理一下。

江怀璧颔首，“去吧，注意行踪。”

“是。”

单单这几个人单独刺杀，鬼才信，他们的主子或者说头领必定还在附近。

沈迟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木樨木槿两名女扮男装的女子无所畏惧地在尸体上搜来搜去。

女孩子不应该是娇滴滴地么？

不禁对江怀璧的印象又拉低了。好好的女孩子，被她培养成这个样子，真是糟蹋人……

江怀璧收回视线，对沈迟道：“世子觉得是谁？”

沈迟在心里怜悯了一下木樨木槿二人，然后轻叹一声，不太确定地试探：“这偃陵咱们肯定是没有仇人的，那便只能是京城里的了。京城里的话……据线人禀报，方家暗中顶上了江家，我估计是方家。”

江怀璧点头，“我也有此想法。”

沈迟轻笑，“你不会是跟我话呢吧，怎么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世子要这么想，那就当我就是如此也行。”

沈迟无言，片刻后撇撇嘴：“咱们俩能不能好好说话……”

一句话未完，窗外竟又闯进四名黑衣刺客。

木樨木槿立即剑锋出鞘，未曾请示江怀璧便直接冲上去。

虽是四名刺客，但很明显木樨木槿二人便足以对付，因沈江二人在一旁观战。

“啧啧啧，你那个木槿功夫比木樨好一点，木樨脚步都乱了，若要刚才那样的刺客，她必定是对付不了的。不过这一波似乎弱了些，不堪一击。”沈迟拉了椅子坐下，饶有兴趣地边看边评。

江怀璧立着不动，看似在看木樨木槿与刺客对打，实则神魂早就不在于此了。

沈迟身边的归矣在一切结束后才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敲门。

木樨去开了门，看到是他不禁出口嫌弃：“你家世子遇到危险你竟然不在身边！你这侍卫是怎么当的！”

归矣蒙住，当即立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江怀璧开口：“木樨，不得无礼。”

木樨撇撇嘴，应了声“是”，然而背对着江怀璧还是没有给归矣好脸色，不冷不热道：“请进。”

归矣还没说话，沈迟已经先道：“归矣回去罢，已经没什么事了。”

归矣仍旧有些木证地点点头，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很听话地退了出去。

江怀璧却忽然开口道：“木樨与木槿到底是女子，有些事也力不从心，能否借用一下归矣？”

沈迟有些意外，江怀璧明显的不求人的性子，会向他借人？

他看了看已转身停住的归矣，点点头道：“可以，归矣你去帮个忙。”

到底他们现在还是一体的，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好。

所以归矣过来帮忙拉尸体了，觉得满地黑衣人实在太多，他顺便将管书也叫来帮忙。两个人拖尸体，剩下的木樨木槿便省事了一些。

沈迟开玩笑道：“你看看你那两个，真会使唤人。”

“他们难道不是来帮忙的？”江怀璧反问。

“自然是来帮忙的。我记得在平泽看见你时你自己开口的那一句‘在下凉薄得很’我都还以为是戏言，如今看来却是半点不假。”沈迟满脑子都是她方才连眼睛都不眨地一剑穿喉的身形，还有那一双转过来时没有半点波澜的眼眸，想想都可怕。

偏偏是这样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恶魔的人，却敢为了那个妹妹去用整个江家来冒险。

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江怀璧，到如今，你还觉得他们是同一批人么？”

身手不同，时间相近，然而出手完全不同，自然不是同一人派来的。

除方家之外，还真难再想到一家了。

“啧啧啧，江怀璧你整天在京城也不声不响的，怎么惹这么多仇家？”沈迟佯装同情怜悯，实则满眼的幸灾乐祸。

江怀璧静立，都蓦然觉得肩上背上满满的禁锢感。

“江家在京城的地位便已经决定了我这辈子都逃不脱。”

即便语气淡淡，沈迟却还是从话里听出无可奈何。

永嘉侯明面上对他疏于管教，长宁公主却是暗中给他上弦，虽是肩上有担子，却不至于这样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忽然就佩服起江怀璧来。他究竟是怎么做到表面上看着如此云淡风轻的？

“你觉得哪一波人是方家的？”沈迟问。

江怀璧思索片刻，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要么不都是，要么都不是。”

沈迟更惊异了。

她不是说两拨人不是一家的么。

江怀璧看了看他轻声开口：“那是世子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沈迟：“……”

真是半点都不给人留把柄。

要不是他悉心查了那么久，还真就找不出来庄氏那档子事。

一夜刺客并未影响两人心态。江怀躺在床上压根就不担心那两波刺杀；隔壁的沈迟连想都不想，心道全部丢给江怀璧就是了，不必费心。

他去晋州可不是为了陪江怀璧操心的。

屋内仍然有淡淡的血腥味，江怀璧的剑放在床边静默着，似乎在回想方才那一剑。

那样的一剑封喉，已多次发生了。鲜血染上剑刃，沾满了剑柄，剑上寒光闪烁在一个个夜晚，背负的是无尽的黑暗与梦魇。


第三十四章 闹鬼
尽管江怀璧与景明帝已经私下有言说江初霁不必入宫为妃, 但选秀的程序还是得走。距离选秀还有一个多月, 京城和各地适龄秀女已经在京中安置好待选。有些家世的已经开始各方寻求关系, 甚至有人托了太监或宫女偷偷在宫中打探景明帝以及各宫主子的喜好。

宫中坤宁宫, 中宫皇后周氏端坐凤位, 手上翻着此次选秀初选人的花册, 一页页揭过去, 不禁眉头紧锁。

下坐的贤妃岳氏刚放下茶盏便听到周皇轻叹一声。也就她家中与皇后母家熟一些，皇后才将她当做心腹, 自进宫以来处处提拔，她才以坐上四妃之首的位子。也正因如此, 周皇后在她面前才稍微放松一些。

岳贤妃心下微喜，将茶杯轻轻放下, 殷勤地直起身子问：“娘娘还在担心此次选秀吗？要臣妾说，那些新入宫的新人如何能与娘娘您比？您与陛下是结发夫妻, 您是正宫皇后，他人越不过您的。”

周皇后将花册塞给身边女官，揉着眉心担忧道：“话虽这样说，可新人到底是新人，该有的新鲜劲还是有的, 这轮着来估摸着就得一两年，本宫这些年愈发的力不从心了。”

身旁宫女看她脸色不太好, 立即会意，像岳贤妃福身道：“贤妃娘娘，皇后娘娘昨晚没休息好, 现下有些乏了，您看……”

岳贤妃颔首会意，起身告退，走之前仍旧不忘关心一下周皇后。

周皇后在宫女搀扶下一步步朝寝宫走去，她仍旧不减忧愁。

“陛下这些年一直说体恤本宫，很少召本宫侍寝，其实连本宫自己也知道，他防着周家呢！亏得父亲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到头来也不过落得个被猜疑的地步。这才景明三年，以后时日尚长，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境况呢！”

贴身宫女服侍她睡下，才劝道：“左右娘娘您坐这个正妻之位已经数十年，风风雨雨的咱不都过来了吗？若要论兔死狗烹，咱周家却还算好的，这第一位当属江家，江家自已逝去的太公到现在，三代人，多朝重臣，可不是更惹眼了？咱们只需在旁看着便可。江家不倒，咱们周家也能安然无恙，更何况还有您这个中宫皇后在后宫撑着面子呢！”

周皇后略一松，唇角缓缓漫出笑意来：“听此次选秀，那江家也有一个人？”

“是。江尚书那个上个月没了生母的独女，名唤江初霁。若她进宫，这位分想必不低。只是她不是应该在府中守孝三年么，怎的还来参加选秀？”

周皇后笑意涔涔，“她的名字去年冬都报上来了，太后有令不得随意划去，本宫也不好驳回去，索性就不管了。孝期中她若敢侍寝或是肖想其他的，本宫可有的苦头让她吃……”

她侧了身，幽幽.道：“罢了。既然是重臣之女，陛下都看重，本宫自然也要多加关怀，届时便将淑仪宫给她。离陛下寝殿书房也近，只有日日相伴，才能显示出她的无上荣宠来。”

淑仪宫位置破好，却也太过招眼。江初霁若一入宫便居于此处，不仅相当于与后宫为敌，而且也会日日提醒景明帝，离他不远处的，便是他前朝肱股之臣的女儿。那肱股之臣权倾朝野，这女儿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思。

伴君如伴虎啊。

她要将她江初霁高高捧起，然后等时机成熟再一举拉下马，江初霁倒下的时候，便是江家大祸临门的时候。最终的结果定是她这皇后之位更加稳固，周家屹立不倒。一石二鸟的计策，盘算的□□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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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方夫人下葬以后，方府就开始人心不宁，时不时传出又邪鬼入府的事情，然而请了慈安寺的师父前来诵经驱邪也并没有什么效果。

但闹鬼也仅仅闹了两天，紧接着便是那“鬼”忽然进了江府。

江耀庭自然是不怕鬼的，他只吩咐了府中下人不许乱传谣言，也没有请大师驱邪。或许正因为如此，那“邪鬼”更加猖獗，一天之内已经吓死了一个胆小的丫鬟，还有疯癫了的两个小厮。

那两个小厮立刻被控制住。然而防不胜防，是墨竹轩里的人先出了事。

起因自然是穿的玄乎其玄的“邪鬼”，听说那鬼似乎是因为什么冤情然后日夜缠着墨竹轩。一个扫洒的低等小丫鬟忽然在府中乱传，说鬼给她托梦道江怀璧害死了七七还未过的方夫人杨氏，要她去申冤报仇。

江府便是看管的再严，也终有漏网之鱼。

这个消息在短短几个时辰便奇迹般地传遍了京城。

江耀庭心底明白这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然而方尚书这几日在朝堂上也并没有什么动静，当他放松警惕时却又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这怎么忽然就扯上他江家了呢？

那个莫名其妙的丫鬟在发完疯以后就一头撞死在江府门前的石狮子上，死无对证。

即便模棱两可，个中细节并未描述，但足以扰乱人心。在朝堂的人都清楚，只要一个“莫须有”便足以使一个世家一夕倾覆。

尽管那丫鬟的风言风语没有任何可考证的地方，但京城中还是流传出各种版本。

任凭流言纷飞，方家自岿然不动，俨然要当被人怜悯的受害者。

方恭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在他看来，杨氏的死不应该是外人该议论的，但若是对他方家无害，那怎样都可以。然而方文知近几天忙得不可开交，他以前都不知道各方消息处理这么麻烦，但为了瞒住方恭，他还得晚上行动。

他疲惫不堪，强撑着下了令：“明日起，散出消息，江怀璧是茴香楼幕后老板，顺便找个由头砸了茴香楼的招牌。”

茴香楼便是他们聚会的地方，虽地处京郊，但在京城的名气却很高。坐堂掌柜好巧不巧，刚好姓江。茴香楼在京城鼎盛四十余年，掌柜换了不知有多少，但姓江的却只有如今这一个。

其实方文知也不知道江怀璧究竟是不是茴香楼的幕后主人，但他现在只需要一个能让这些故事续说下去的切入点。既然那些闲人爱嚼舌头，那就一直说下去吧，对准江家尤其是他江怀璧的矛头越多，他便越可能胜。

于是混乱的各个说法又重新盯紧了江家。

多数人在传，当日江初霁及笄时方夫人去赴宴，宴中方家小儿子在后院无故落水，方夫人去讨理，反被江怀璧将一军，据说话讲的很难听，还出言恐吓。方二公子方文晓年纪小被吓着了，回去就开始生病。

而方夫人杨氏情况更加糟糕。据说江怀璧搬出了先帝，以方家荣辱作威胁，回去便疯癫了。后来江怀璧因看不惯杨氏在江初霁笄礼上闹事，暗中下毒毒死杨氏，事后还畏罪潜逃，如今已不在京中。

一传十，十传百，众人哗然。

江怀璧出门时并未传开，方文知也是多方查探，正巧碰上江耀庭在忙公务，钻了江府的空子才得知江怀璧竟然已经离开京城!他在感到扑了个空的同时，觉得应该好好利用一下。

畏罪潜逃这个词非常合适。

下一步的安排便是让所有的“莫须有”都变成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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茴香楼素来在京城享有盛誉，过往客人也都喜欢在这里打尖住店，当然这里最著名的当属菜品。茴香楼的待客之道也非常周全，并未因为自己店身处偏僻便投机取巧。童叟无欺的名号挂了几十年从来没人敢怀疑。

然而在昨晚，茴香楼掌柜卷了所有的财物连夜逃走不见踪影，等客人大早上醒来时，前堂掌柜处一片狼藉，和遭了贼一样。

众人一惊，都以为是遇到抢劫的了，但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江掌柜，他们才开始焦急了。

有人狠狠吐了口唾沫，骂道：“还什么京城中声誉最好的店？这老板都先跑了，真是没有一点信誉！”看到店中墙上挂着的“童叟无欺”四个字，便飞快跑过去将纸一把撕成碎片。

纷纷扬扬雪一般的纸片让人们迅速反应过来。

一个个七嘴八舌开始叫骂。

“真是看错了！我昨日说的是住三天，这老板都跑了，我亏损的银子怎么办……”

“真是出来骗人的，就该报官！”

“报官可万万不行，听说茴香楼是有后台的……”

谁？我还就不信了，这王子犯罪与庶民同罪，要我说就该找到那缺德的老板，就该……”

“嘘……我好像听说是江尚书家公子的！别说他江家人咱们惹不起，便是他本人，咱们也是近不了身的！”

“哦，你说这个，我倒是响起前几天一桩事来。听说那江家的毛头小子给方家先夫人下毒，这人心胸也够狭隘的……小小年纪就能做这种事！”

“是啊。我还听说他在家中对生母不冷不热的，还有人传言江夫人的死与他还有关系呢！”

“啊？这么可怕的人？”

“那畜生就不是个东西！我今早听说他畏罪潜逃，都已经离开京城啦！”

“这么不要脸？若坐着囚车回来，咱们可都得去捧个场！”

一群人在空旷的客栈里聊地热火朝天。其中自然不乏方文知安排的人适时的煽风点火，人云亦云下江怀璧以及整个江家便已成为众矢之的。

然而江怀璧本人还在晋州，对京城的情况只知大局不知细节。


第三十五章 囚禁
沈江二人已至晋州, 然而他们到达沈秉的暂住驿站时, 沈秉已经不见了, 连随侍都不见了踪影。沈迟喃喃自语：“不会是提前逃走了吧……可这大齐国内, 他能逃到哪里去？”

沈秉的房间应该被人打扫过, 但桌案上和地面上仍旧有着一层轻微的尘埃, 看来沈秉走的时间不短了。

然而他们自京城到晋州也只用了七天而已, 他能去哪里呢？

沈迟思索片刻道：“咱们去晋王府看看吧，三叔的事情本就与晋王绑在一块, 说不定还能一起想办法。”

江怀璧颔首。

“到晋州城里面便不适合骑马了，要想快一点还是需要找辆马车来。晋王府离这里路程可不近, 要是徒步走过去估计天都黑了。”沈迟目光又在房间内扫了一周，确定真的没有异样才关上门。

门即将关闭的那一瞬间, 江怀璧眼睛一亮，忽然急声道：“先别关！”

沈迟手一顿又将门打开, 不解地看着江怀璧。

江怀璧快步走进去，在桌案上发现一道划痕，狰狞地缠绕在桌角，沿着划痕的方向往下看，桌腿周围有微不可闻的血迹, 虽然很淡，但若仔细观察, 还是能看到的。

沈秉自然是不会和随从住在一间房间的。

那道划痕绝对不是故意留下的，那个力道，必是紧急情况下的挣扎。

江怀璧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思忖片刻后急声道：“快去晋王府，晋王可能要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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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

自从晋王发现自己的金印丢失后便日日焦虑，他不知道那盗贼会用他的金印做出什么事来。景明帝本就盯着晋州，如今若他敢再出什么错，景明帝一定不会饶过他。

再加上百越那边步步紧逼，已经暗中派过去几位幕僚去谈和，但百越并不买账。都说两国交往不斩来使，然而他与百越是暗中互通，这明面上的规则便早已抛弃了。

很明显百越就是冲着景明帝来的，以这件事做引子，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大齐境内做生意。

自大齐建国上百年来，百越若要与大齐做生意，最主要的方式是朝贡，然后大齐给予补贴和赏赐。然而朝贡一年最多也就两次，远远满足不了百越内部市场需求，这几年来又因为金氏把政，国内发展很混乱。

金氏看自己地位摇摇欲坠，狠了狠心把主意打到了大齐身上。

当金氏送来那封威胁的书信时，他便知道她的用意，也想过用景明帝来威胁，但很明显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在晋州的家业可不能付之一炬。

便成了如今这般情况。

晋王要保自己，如今只有将事情栽赃到他人手里。

此时正好沈秉来巡查盐政，那便从他开始吧。

沈秉被晋王关在后院已有近十天了，他想了许久对晋王的心思心知肚明，然而逃出来是不可能的。晋王给他最好的待遇，就是希望他能松口，将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天底下有多少人不怕死？沈秉也不例外，他一面拖着晋王，一面暗中让信鸽将信带回京城。

晋王妃看到晋王站在风口上，回身取了披风为他披上，柔声劝慰：“殿下既已经囚禁了沈秉，那便不怕永嘉侯府会不管，到底是永嘉侯的手足呢。”

“这我不担心，只是如今知晓这件事的可不止他沈秉一个，崎岭山那边的地方官也不知道知道多少，本王总不能管住所有人得嘴。还有无论这件事成与不成，晋王府与永嘉侯、长宁公主之间的关系便是撕开了，以后再想做什么事怕是不如以前方便。当下之急，是本王的金印，也不知是谁盗了去。”

晋王妃没说话，只是心中却有思量。

晋王当初与百越通信时便用的是金印以表诚意，当时并未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只想着就一次生意，成与不成都没多大损失，谁料到会事情会大成这样。金在这个节骨眼上丢失，便更加容易让人多想。

“妾身已经命人在府中好生寻找了，殿下也不要过于担心，该来的总会来的。”

晋王看了看天，阴云有些暗沉，没有阳光的照耀，晋王府内庄严青色黑色显得有些苍白，干冷。

他想了想，遣退了晋王妃，独自一人往后院走去。

沈秉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心虚竟是异常的沉稳。

看到晋王自院子进来，他起身却并未迎出去。

晋王踏进房门，冷峻的面庞上有着一丝不耐。

沈秉也一改前几天的宁死不屈，如今竟有些从容，他的语气很稳，淡声道：“殿下若还为那事来，那就请回吧。沈家忠心耿耿，定不会徇私枉法沈秉没有做过的事，不会认下。”

“而且此事已经涉及社稷根本，便是我沈秉一人认下，陛下乃明君，又如何会轻易相信？此事又发生在晋州，晋王殿下您也逃脱不了责罚！”

“殿下您的金印可还在百越的书信上呢！”

晋王一听到“金印”二字便立刻警惕起来，厉声问道：“你知道本王的金印在哪里？快说！……”

沈秉恍然大悟，“原来殿下的金印丢了啊？我还都不知道呢！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了，那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晋王猛然回神，脸色阴沉，不禁自责，最近怎么这般冲动，就这么轻易让人套了话！

若要搁以前地方若有像沈秉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官民，他早就一剑劈了他了，可如今在面前的，是景明帝亲派钦差大臣，一言一行皆可代表皇帝旨意，沈秉手里还握着“先斩后奏”的特权呢。

从将沈秉关起来的那一天起，大不敬的罪名他便已经有了，所以沈秉更不能轻易放了。但留着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半点都不松口。

这几天他态度的忽然转变，也只能说明有人知道他被关的消息了。能让沈秉有了傲气的人，一定是沈家人。

晋王看了看沈秉，他严重还颇有几分得意，有些藐视地看着他。

谁知晋王下一句话便是：“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便上刑吧，我看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身后侍卫得令，上前将沈秉绑起来。整个过程沈秉都是愣愣的，没反应过来。

他还以为晋王无可奈何，要好生对他呢，怎么这还上起刑了。

“晋王，你不但囚禁钦差大臣，还要用刑，我告诉你，这可是大不敬！你小心我回去禀告陛下，必要好好治你得罪！”

晋王冷哼一声，“你以为你还有命回去？进了我晋王府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臣服于本王的人，本王给他荣华富贵；冥顽不化的，便是只能横着出去！你好好想想吧！”

说罢抬脚也走出去，繁复的金线衮袍从沈秉眼前掠过，遮住了一瞬间的明亮，他想想晋王的话，不禁心里凉了半截。

正是因为沈迟给他送信劝告他要镇静，先稳住局势，自己会来救他，他才敢出言轻挑讽刺。

但看如今形势，似乎晋王已经等不了多长时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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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与江怀璧到达晋王府时已经是下午将近酉时。晋王听说沈迟来了，有些诧异。

但既然是沈迟来，那就说明还有余地。他并未注意到通传的人说还有江怀璧。

二人向晋王见了礼后便进了内堂议事。

晋王看着江怀璧皱眉，“江公子怎的也来了？本王与沈世子议事，便不劳江公子旁听了。”

江怀璧还未开口，沈迟已先替她说了：“殿下，江怀璧现在是与我们一同的，多个人也好多一份力。左右殿下的问题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江怀璧只好点头，“愿为殿下分忧。”

晋王才懒得信。

江怀璧直说：“在下是来帮沈大人的，殿下既然与沈家同为一体，那便是为殿下分忧了。”

晋王与沈迟：“……”

要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这句话可是妙得很。

其一，江怀璧以外人的角度说晋王与沈家是一体，便是点出晋王在京城有眼线，无论是不是沈家，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沈家一般的人物都是朝中大官。

这般露骨地说出他远在晋州的晋王与京城官员结党营私，晋王脸色瞬间一变。

其二，江怀璧的目的很明显是向着沈秉来的，什么为他晋王分忧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虚话。

现在沈秉还在后院呢，说不定已经上了刑了，然而江怀璧说要救他。江怀璧能径直来晋王府，便说明她知道沈秉在晋王府，说出这样的话自是别有用意。

“不知江公子要如何为本王分忧？”

江怀璧目光从茶杯上移开，看向晋王。

“钦差大人来晋州徇私枉法，恶意栽赃，偷盗了晋王殿下的金印冒充殿下与百越通敌叛国，企图谋求荣华富贵，陷殿下于不义。这样的人罪该万死，诛九族。而晋王殿下英明正义，为保我社稷先斩后奏最终得陛下赞赏。……这样的分忧，殿下觉得可行？”

沈迟在对面听得目瞪口呆，脸色变了又变，若非还坐在内堂身边没有佩剑，他定要一剑杀了她。

这人不会变卦这么快吧。

但要仔细一想，纯属无稽之谈，吃茶唠嗑时随意笑笑还行。

晋王觉得心中有一团怒火要爆发，“你耍本王呢吧！沈秉他何德何能，动机又是什么，他虽是钦差大臣，官职却并不高，何必无缘无故地上来就要陷本王不义！纵使是荣华富贵，他是沈家人，功名利禄什么缺？从本王一个藩王身上谋取，不是有问题吧！”

江怀璧冷笑一声，“既然殿下知道沈秉不能担下这么些罪名，却还将他囚在晋王府，又有何用？”


第三十六章 隐瞒
晋王噎住。“你是如何知晓沈秉在晋王府的？”他记得派人去将沈秉抓来时都做好了一工作, 房间里陈设都基本没动, 为的就是让别人以为沈秉是自己离开的。

诚然江怀璧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 所以两人都以为沈秉是逃跑了。然而桌案上的抓痕和桌腿淡淡的血迹让她起了疑心。

“沈大人所在的房间, 桌子上有抓痕, 很明显是指甲抓出来的, 他一个人如何会用那么大的力气抓？所以我以为, 沈大人是被人强制带离的，他在挣扎的时候抓住桌角, 但被人控制住，他挣扎间将桌子碰斜, 所以桌腿才会轻微错位，在挣扎间他或许是自伤, 或许是被人大伤，无论如何, 那血迹都能说明不正常。

“殿下派人细心地检查过房间，所以那有划痕的一角会被移到靠墙的一边，但此一来，那本来不明显的轻淡血迹却更明显了，再看了看桌面与桌腿契合处有些不自然, 便可推断出大致情况了。”

那些细节太细了，连沈迟也没有注意到。

沈迟听罢起身道：“殿下, 我沈家与晋王府向来和睦，还望殿下不要因为这件事而伤了和气。母亲听说三叔的事情日夜焦心，沈迟也愿来为殿下分忧, 至于三叔，咱们可从长计议。”

晋王脸色微变：“长公主知道了？”

沈迟语气轻松，“我都知道了，母亲自然也知道了。”

然而其实长宁公主知道的也不过是沈秉因为在职出现了一些事，沈秉的事情他本就不在意，放沈迟出来也不过是让他晋王与永嘉侯府撇开，省的东窗事发后牵连到永嘉侯府。而沈秉的事情，长宁公主的意思是，能解决更好，若不行不必勉强。

也就是说，长宁公主压根就没把沈秉放在眼里，他是死是活都没关系，主要是永嘉侯府还是要保住的。

晋王想着，那长宁公主若知晓了，那她对晋王府是不是已经存了敌意了？他为了拉拢永嘉侯府，这些年来可是告诉他们许多秘密，若真要撕开脸，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可如今还是有些下不来台。

忽然，有小厮来通传说晋王妃到。

沈迟略微蹙眉，这一幕恰巧被对面刚好抬眼的江怀璧看到，两人目光轻碰的一瞬间，江怀璧眸中是一汪平静清淡的潭水，沈迟目光中也不知是刻意还是随意的笑意。

江怀璧平静淡然地移开目光，沈迟轻怔了一下。

晋王妃见了礼，笑道：“殿下，沈大人说在王府居住这些时日实在叨扰，心里过意不去，执意要来向殿下辞行。”

晋王迅速明白，笑意温和：“那快请沈大人进来，正好沈世子在，也好认认亲。”

那句“认亲”让沈迟心里觉得特别不舒服。

衣着整齐、神采奕奕的沈秉进来时，沈迟眸光有些冷。

“多谢晋王殿下多日款待，臣感激不尽。只是恐叨扰殿下，臣也该回京复命了，特来向殿下辞行。”沈秉神色轻松，俨然一副感恩满足的模样。

沈迟和江怀璧也在奇怪晋王跟沈秉说了些什么能让他妥协。

晋王眼神撇了晋王妃一眼，看到她微不可闻地点头，才对沈迟道：“君岁你看这沈大人不是安然无恙么。钦差大臣来到晋州，本王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总不好让他一直住驿站。这不，大抵本王招待得还不够好，这还没十天就要辞行了。”

沈秉立刻殷勤道：“不不不，殿下对臣那是非常周到的，实在是还要回京复命，所以才来辞行。”

说罢看向沈迟，立马换了一副神情，俨然一个长辈谆谆教诲。

“君岁啊，晋王府一切都好，咱们也不好多麻烦晋王殿下，这便离开吧。”

沈迟挑眉，就这么轻易走了？

晋王看沈迟不动，便开口道：“本王与君岁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坐坐叙个话也行。既然沈大人要辞行，那便由江公子护送大人回驿馆先安置，待本王与君岁说完一同回去，如何？”

沈迟有些惊诧地看着晋王。

什么许久不见，这不才几个月，要与他说个话还非要拉出来这个理由，显得他们多亲密似的。

江怀璧没有意见，她知道有些事情沈迟与晋王说出来也好些，便告了退跟着沈秉回去。

沈秉上了马车就开始絮絮叨叨。

他看着江怀璧俊俏的模样，啧啧两声，赞叹道：“江家的小儿就是生的俊俏些，不知可否定了亲？”

听他这么直白地问出来这么个问题，江怀璧愣了一瞬，不由得轻轻蹙眉。哪有这么横冲直撞问人家婚事的！

但他还是答道：“晚辈还未及冠，未曾定亲。”

沈秉两眼瞬时一亮，“那不知我家小女可配得上你？”

江怀璧：“……”

“亡母才逝月余，晚辈身负重孝，不敢谈婚论嫁。”

沈秉有些惋惜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那过了三年孝期家里那个都十八了，年纪是有些大了……”

江怀璧很无奈，转念想到，“今年选秀令媛未曾参加？”

“参加了啊，我说的是家中小女，身份是庶出，无需选秀，所以先看看人家。”

江怀璧心中冷笑，庶女？庶女都敢入江家！大齐十分看重嫡庶之别，高门大族中嫡出与庶出身份天壤之别，嫡为主，庶为仆，血统一般由嫡子传承。而如今，沈秉膝下区区庶女便可想着高攀了？

沈秉也能感觉到江怀璧心中或许不愿意，语气便有些轻蔑：“虽说江尚书位高权重，但身世到底在那摆着。我虽品阶不高，却是陛下钦点来晋州视察。再者，我沈家也算是皇亲国戚，君岁身上可是淌着皇家血脉。你虽与他同路，他与你却是不同，身份摆在那里，你要事事以他为先，不可不尊敬。”

江怀璧不为所动，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沈秉刚要出声斥责，却听她道：“驿馆到了，大人请下车。”

沈秉轻哼一声，掀帘出去。

江怀璧看着沈秉的背影思忖着，这沈秉或许还是沈迟来说比较好些，自己与他真是无法交流。

跟着沈秉进入他的房间，江怀璧注意到他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看来自己推测的还算正确，沈秉果然在这件房间里出过事。

沈秉皱着眉道：“这房间风水不大好，本官要换一间。”

江怀璧无语，风水，他像是关注风水的人么？

有小厮得了令立刻安排。房间安置好了后，沈秉便迫不及待地坐在里面，看着屋内的陈设相当满意。然而这不过是普通的陈设而已，看来他在晋王府过得并不怎么样。

沈秉看了看桌子上的茶杯，又看了看江怀璧。

江怀璧明白他的意思，淡然地上前为他斟了一盏茶，修长皙白的手指展现眼前。

沈秉忽然想到，京城中对江怀璧的那些传言。

这是个极有天赋，却也如同暗夜魔鬼的人物，死在她手上的人可不少。这双看似纯洁地不染纤尘的手，也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

他抬眼便刚好看到江怀璧清冷无波的眼神，浑身一颤，看他斟满茶后讲茶杯似要举起，沈秉连忙拒绝：“你放在桌子上就可以了，我自己来。”

江怀璧面上清冷不知何时已经敛去，此时是平平淡淡，却不见笑意。

她心中也是有些无奈。她本就没有要为他举起来的意思，没想到沈秉平时这么娇惯么。

沈秉端起茶刚要往嘴边送，却发现有些烫不得不有些尴尬地放下。

江怀璧忽然开口问：“沈大人，您在晋王府都经历了些什么？晋王或者晋王妃与您说了些什么？”

沈秉开始装糊涂：“晋王府能说什么，晋王殿下仁义招待了我那么些天都不求回报的。”

“没有么？连沈世子都能看出来您是被绑走的，在晋王府没有什么，大概不可信吧。”江怀璧眼光一直盯着门口，确定没人偷听才收回目光。

“沈大人，您既然是被绑进晋王府的，自然是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晋王府给你承诺什么，你都觉得不如自己的性命重要么？”

沈秉闻言叹口气，“如今以这个情况，即便那件事不是晋王 做的，也都与我脱不了干系。陛下定然不会放过我，我一个人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江怀璧似乎明白一些，“晋王以沈家性命来威胁你？”

一个人赴死仅仅需要无所畏惧，而一个家不同，血肉相连，如何忍看骨肉血亲踏上黄泉？

沈秉轻笑，“家人？我兄长是永嘉侯，兄嫂是当今陛下的姑母长宁公主，他敢以谁来威胁我？”

“那……”

“不过是想明白了而已。晋王妃告诉我，无论这件事哪方得利，我沈秉必定是不得善终的那个。若我回京禀明陛下前因后果，陛下便是信了，也不会听我一人之言。百越若闹了事，便是他晋王之错微乎其微，以几百年百越与大齐关系，陛下也定不会因为这件事与百越撕开脸。左右我的结局已定，又何必再影响永嘉侯府与晋王府的关系。”

“沈世子难道没有给你来信说如何做？”

沈秉不以为然：“刚开始我是满怀希望的，但来晋州的只有沈迟，他身份是尊贵，但这孩子我从小是看着长大的。他与晋王喝茶论道还行，这等麻烦事，他如何能解？”

江怀璧有些无奈地笑笑，沈秉对自己的亲侄子也太不了解了，这么些年真是一点名头也看不出来么？

“沈大人与永嘉侯是一母同胞的手足，永嘉侯会放任不管么？他人在京城，心系大人这边，事情一出便派了沈世子来，难道表达地还不够清楚？若世子真的胸无笔墨，永嘉侯如何敢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还有，这么多年，您当真不曾看到过世子的真面目？”

沈秉一愣。他仿佛记得方才进入堂中时，沈迟的那种神情，是他从未看到过的。

那双眼睛方才有多么深邃难测，平时便有多么浅显单纯。


第三十七章 影子
沈迟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晚了, 江怀璧从沈秉那里出来时忧心忡忡, 愈加疲惫。木槿为她披上披风, 三人走在晋州城的大街上。

夜风有些寒凉, 街边小店的招旗在猎猎风中绷紧了旗子, 红底黑字显现眼前, 酒坊、茶庄、成衣店……杂七杂八的店铺, 大部分都打了烊，只有寥寥几家灯火。

沈秉住在驿站中不肯出来与他们同住, 非要说外面不安全，驿站虽是官方所设, 但也不见得万事无忧。

江怀璧在驿站附近的客栈订了两间房，仍旧是隔壁。

其实走几步路就能到, 但是江怀璧心里装着事，左右想着也睡不着, 便出来看看。

沈迟从晋王府匆匆出来，一路急行，快到时看到大街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披着披风在大街上慢吞吞地走着，身后跟着两个侍从。街边的灯火映照着她们的影子，从长到短又从短到长。不应该说是赶路, 应该是徘徊。

他忽然就停下了，随意上了一家楼里, 不顾里面的人如何喧嚣，只自顾自地上了二楼，站在高处俯视那三个人。

前面的人回身对着两名侍从说了些什么, 然后两人施礼告退，不一会儿便不见了人影。

只剩了一人，她缓缓转身继续向前走，走到拐角却又转回去。没有目的方向地来回徘徊。

沈迟竟然能安静得看进去。

尽管披了披风，也还是能看到那人清瘦的身形，走得离他最近的时候，他甚至能够看清楚她的面庞。

身边再如何的喧嚣，他的心却是静的。看着江怀璧默然地徘徊，愈发觉得这人真清静到极点了。

外面到底有些清冷，风吹过她的衣袍，令人心生怜悯。

仿佛是一个漂泊流浪的游子，向前没有方向，向后没有退路。

沈迟心底深处蓦然轻轻一颤，也不知是如何莫名其妙地动容。

身旁终于有人近了身，一双白皙细嫩的手悄无声息地攀上他的肩膀，随即而来是耳边酥麻的吴侬软语，如同蜜糖一样甜腻。

“公子……既然来了咱们这儿了，就让奴家好生伺候公子……”

沈迟刚习惯性要去搂那女子的肩膀，然后却忽然推开她，看着美人被掼到地上却丝毫没有在京城时时常流露出的怜香惜玉之情。

他在脂粉堆里自开了一条路，旁若无人的走出去。

身后是一群青楼女子的议论和那女子娇娇弱弱地喊“疼”的声音。

青楼这种地方几乎是彻夜喧嚣，里面灯火通明，暖热的气氛让几乎每一个男子情不自禁。

沈迟踏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眼神中再也没有在京城时的留恋难舍，而是嫌恶和讽刺。

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够以真面目见人，不再曲意逢迎，对着那些妖魅红颜虚伪的暗送秋波。

他是男儿，心中亦有凌云之志，奈何永嘉侯府中已经不允许在朝堂上出现一名卓越人才了，否则就算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最后也难免反目成仇。帝王疑心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只能再过几年看看，兴许景明帝对永嘉侯放松警惕了呢。

沈迟摇摇头，不再想这些东西。

其实现在真的挺好的，他身份摆在那，在京城即便是有什么言行不当也没人说他，不像周家江家那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江怀璧从转角那边转步回来，沈迟悄无声息地追上去。

在他刚要触到江怀璧披风的那一刹那，江怀璧猛然回身，两臂蓄足了力要打上去。

沈迟心中暗叫一声不好，那股力已至眼睑，他勉强接住。

“江怀璧，是我！”

江怀璧却仍旧不收手，一拳挨着一拳打过去，速度极快，沈迟若要边说话便接招还真有些困难。

灯光下暗影纷飞。

沈迟心中暗想，这人这么瘦，怎么力气和速度都那么强？真是匪夷所思。

造物主当时怎么就造出来江怀璧这等妖孽人物？

二十个回合后，江怀璧速度总算稍微放慢，但是仍旧不放松。沈迟皱眉，“江怀璧，你还有完没完了？你今天是怎么了？”

江怀璧忽然收手，自觉心中静了许多，她抱拳微微点头：“世子多有得罪。”

“你……”沈迟叹了口气，“最近是不是事情太多了心里承受不住？”

忽然就有些后悔去捉弄她了。

江怀璧摇头。

沈迟上前一步，将手臂搭在她肩膀上，才发现她稍微有点矮，搭上去虽然有点不舒服但要其他男子要好一些。

江怀璧瞬时浑身一僵，脚下要迈的步子都忘了，怔怔地立在原地。

沈迟转头看她：“怎么不走了？”

江怀璧默然，然后迈步子。

沈迟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江怀璧你怎么忽然就同手同脚了！是不是我碍着你走路了，哈哈哈……那我还是放开吧，你好好走！”

江怀璧：“……”

沈迟拿开手，刻意长长叹一口气，跟着她的步伐。

“江怀璧，是不是我玩笑开太大了？不如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沈迟嘴巴还是很严的，那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

江怀璧心中蓦然升起一股苍凉之感。

她轻轻摇头，“不必，来都来了，一起看看也好。你不会说出去不代表他人不说出去。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够多了，我总不能一直这么瞒下去。”

“你是说方家？我们现在远在晋州，也管不了方家的事，方家派来的刺客不是都解决了嘛，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忽然一阵冷风袭来，沈迟不禁打了个寒战，牙齿“咯咯”地响了几声，自语道：“这都快入夏了，怎么还这么冷……”

江怀璧下意识要紧一紧披风，手一时没抓住，绳子一散便掉到了地上。

她刚要弯腰去捡，沈迟却已先她一步捡起来，双手一撑展开甩了甩，啧啧道：“你这披风摸上去还挺舒服的，这布料可是江南今年最时兴的料子了，价格不菲，看来江尚书真是疼你到骨子里去了。”

看江怀璧不说话，他又道：“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在先，今晚本世子就纡尊降贵，亲自给你披上这披风。”

语罢手中的披风一扬，江怀璧仍旧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得眼前的光线有那么一瞬间都黑暗了，然后便眼前一亮，后背被披风裹住，然后沈迟那张脸就出现在面前。

江怀璧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说了一句：“我自己来。”

然而沈迟已经伸出修长的手替她系上带子，他的手离她很近，她略一低头便差一点就碰到他的手。

那一瞬间，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江怀璧只觉得心中别扭得很，可是却又没有打断他，看他仔仔细细打了一个蝴蝶结，怎么看怎么别扭。

她一个翩翩公子的形象，非要打什么女儿家的蝴蝶结，传出去让人笑话。

但她还是压制住那种不舒服，清清淡淡一句：“多谢 。”

“噫……”沈迟站起身来看着她一脸嫌弃，“一点诚意都没有。这结还是本世子特意学来的。”

看江怀璧已经没有再理会他，他又加了一句：“要哄女人，不会点小玩意儿怎么行？”

江怀璧听他说女人，不禁皱了皱眉。

沈迟刚好转过脸看到她的神情，笑道：“你总算是有反应了，我都还以为你变成木头了呢。”

江怀璧忽然问：“世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沈迟有些意外。

“如你所见，如你所想。”这个答案让江怀璧也感觉很意外。

为什么就要如他所想？他与沈迟的关系似乎还没有那么亲密吧。

沈迟却不说话了，抬起胳膊如同江湖酒友一般攀着她向客栈走去。

江怀璧眼睛微不可闻地回头看了一眼，大街上空空荡荡，街边的灯又灭了几家，天上没有一颗星子，只有一弯上弦月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沈迟忽然觉得江怀璧也挺不错，并没有他之前想象的那么阴险黑暗不堪入目，有好多事真的是迫不得已。以她所处的位置，如何能安心过日子。

“江怀璧，你是不是整天都过得很累？没有想过要放弃吗？”

江怀璧停了脚步，神情无比认真：“家族兴衰所系于身，未敢退缩。”

沈迟忽然就觉得莫名的心酸，冥冥之中总觉得江怀璧应该是那种内心柔软却外表硬撑着的人，所以在每一次特别认真地讲出一句话时，才显得不同于一般男子那般自然的豪壮气概，而是一种孤寂清冷的坚韧不拔。

究竟是怎样的江怀璧呢？

沈迟浅浅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回去吧。从明早才开始要忙碌了。”

江怀璧没做声，也没推开他，想起刚才他道的歉，忽然就道：“这件事说到底与我父亲也有些关联，我会处理好的，世子放心。”

沈迟皱眉，“什么你会处理好？先前说的是咱们一起来，你负责想办法，我从旁协助，他是我三叔，我又怎么会坐视不理？你怎么就这么想甩开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江怀璧忽然觉得脑子里好乱，全身竟奇迹般地放松下来。

他自己都觉得惊奇。平时精神一直紧绷着，尤其是这两天连睡觉都轻。他若真说有放松的时候那基本是在江老太爷和江耀庭面前才敢全身心放下戒备。

然而此刻，她自己知道面对沈迟其实不该这样放松的，但真的是疲惫地一点力气都没有。


第三十八章 杨家
“臣都察院佥都御史阮晟弹劾礼部尚书教子无方, 纵容长子逼杀朝廷命妇, 子不教父之过, 礼部尚书枉顾超纲, 臣请陛下严惩!”大朝会, 几百人, 阮晟于朝会即将结束后执笏出列, 朗声道。
方恭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但动作较小并未有人看到。

景明帝眼前的十二御鎏纹丝不动, 声音沉稳，“说清楚。”

阮晟看到前方的江耀庭身形稳定, 连回头都未回头，不由得心中嗤笑。

等事情真相大白了, 他或许就没有这般镇定了。

“禀陛下。江尚书之子江怀璧于上月暗中用计逼疯了刑部尚书的夫人，后方夫人中毒身亡, 皆是江怀璧所为。方夫人受封诰命，乃朝廷命妇，如此草菅人命，当交付大理寺，江尚书已亦有教子无方及纵容包庇之罪。”

江耀庭不为所动, 然而心中却在想，这孩子什么时候干的, 他怎么不知道？但又觉得不像她的做事风格，杨氏也并没有招惹江家。

景明帝仍旧不说话。

阮晟忍不住了，话锋直指江耀庭：“江尚书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江公子所做之事, 尚书大人难道不知道？这几日京城可是传的沸沸扬扬……”

他还真不知道。

“够了，阮御史退下。”景明帝终于开口。

“是。”阮晟行礼入列。

景明帝斟酌片刻，也觉得这几天京城传得真的是太热烈了，茶余饭后都是这件事，前几天宫中居然也有私下里在说。他斥责了皇后，然后流言才平息了。但宫外的那些百姓之口，是怎么也堵不住的。

他看向江耀庭：“江尚书怎么说？”

江耀庭躬身一礼道：“陛下，臣不知这些流言从何而起，但臣相信怀璧不会做出此事，还请陛下明鉴。”

景明帝微微点头，“此事下朝再议。慎机朝后跟朕来御书房。”

刘公公看着景明帝脸色扯着嗓子喊一句：“有事启奏，无本退朝——”

阮晟的脸色白了又红，心中烧起一股怒火，却是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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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慎机，杨氏那事，你解释一下，朕也糊涂得很。”

江耀庭蹙眉疑惑，恭声道：“臣也不知。”

景明帝从奏折中抬头，“那此事是有还是无？”

“臣虽不知详情，但以臣对怀璧的了解，在与方家无甚瓜葛的情况下，她不会做这样的事。”

“但估计你也听说了京城中的流言，前因后果无论真假都有鼻子有眼，他与方家之间的恩怨可是传的清清楚楚。”

江耀庭摇头：“怀璧还没有那么小肚鸡肠。”

“那也只是你的看法，旁人可不一定这样认为，”他从一堆奏折中抽出一本，示意他上前看看，“这封折子并不特别重要，但怀恩觉得不一般，内阁中无人写票签，没有附本，呈与朕时有宦官特意提醒。”

江耀庭翻开，果然是关于他的事情。

准确来说，是关于江怀璧的事情。

他还有些惊诧。江怀璧自去年秋闱露过一回风头后便不常显露人前，更不必说在朝堂上提及他。而此时，竟是专门有官员弹劾她，当然不会放过他这个身为二品尚书，还是礼部尚书的父亲。

教子无方。

他忽然就有些想笑，怀璧是他看着长大的，那孩子从小过得便苦于常人，从孔孟经典，到兵家策论，到射御习武，再到朝堂谋略，样样要求严苛，虽性子冷了些，但当年也是在京城享有盛誉的。这四个字，他可当不起。

连周蒙都不管，自然是没人敢票拟的。内阁就那么几个人，弹劾他本人的奏疏，自然是没人敢擅自决定。

而奏疏的落款是，杨澄。

杨澄并不是御史，而是一名礼部祠祭司的主事，六品小官虽在上朝时不能发言，但奏疏还是能呈上去的。内阁批阅奏折时也并非过于注重官阶，内容重要的一样严肃对待。

让江耀庭惊异地是杨澄，他不过六品主事，还是他主管的礼部，就这么直接与直系上级撕开脸，不顾后果么？

杨澄……对了，杨澄是杨氏的嫡亲弟弟，是该为她说哈的。

唉，还是太年轻。逝者已逝，生者自当为自己谋划，若以后丢了前程，才是因小失大。

“朕听说江公子离京了？”景明帝接过江耀庭呈回来的奏疏，漫不经心地问。

江耀庭神色却是微微一变。

怀璧离京知道的人屈指可数，陛下难道也暗查探了？否则哪里能听说这件事情。亦或是有别的人查探过了，比如方文知，比如杨澄？

但景明帝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便隐瞒不得了。

“是，家父在沅州身体一直不大好，遣人来唤怀璧回去侍疾。”

景明帝挑眉，“不是记得才回京没多久嘛。”

江耀庭也很无奈，“祖父之命，怀璧作为晚辈自然不敢推辞。”

景明帝心里大概能猜出来他去做什么，心道江怀璧还真是敢做。

他看了看江耀庭，心想不知他知道了会如何。

“此事在京中已传了有一段时间了，江怀璧如今处于风口浪尖，远离京城避开锋芒是有利处。但朕看来却是弊大于利，慎机觉得呢？”

“臣明白。她虽能避过这个风头，但人不在京城，便无口难辨，且给了那些人诽谤‘畏罪潜逃’的名头。……可她短时间内也回不来啊。”

景明帝心中暗想，究竟是回不来还是不能回来？两人都心知肚明，却都没有说破。

“朕与江怀璧都是从明臻书院出来的。明臻书院百年来培养出多少人才，他当年便是因课业优秀名动京城。他，朕还是信得过的。此事朕也相信必是存有误会，且再等等吧。这封折子朕可以先压下，暂不发阁，你想清楚了来与朕说。”

“谢陛下。”

.

杨家。

杨澄自上朝开始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个时辰的朝会过后一直到回到府里，他身上的冷汗还未消去。

杨夫人接了他的衣服，不紧不慢地问：“夫君，事情如何？陛下可曾发怒？”

杨澄摇头。

杨夫人松了口气，紧接着问：“那是斥责了礼部尚书了？”

杨澄摇头，又出了一身冷汗。

“他江耀庭是什么人？两朝重臣可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杨夫人蹙眉不解，“可这次是他儿子惹的事啊，咱姐可是死在他手里的，还有诰命在身，朝廷命妇岂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杨澄长叹一声，“当时咱们不在方家，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去的，我便是上书却也是听了行之那孩子的说辞，还有京中那些众口不一的流言。咱们可是什么证据都没有，现在还担心什么姐姐的死与江家有关。想我杨家当年也曾风光一时，现在我却只能是个六品的主事。要命的不是陛下怎么看，我都觉得以我的品阶内阁估计连看都不想看，关键是江耀庭，若让他看到我那折子，我的仕途估计就止步于此了。”

杨夫人惊叹，“这么严重……”

“老爷，方家公子来访。”

杨澄闻言皱眉，他是真的不想见他。方文知的野心太大，出口便是要撂倒几个大家族，方家好歹有方恭这个刑部尚书撑着，杨家就他一个芝麻官了。

他也是奇怪，这种事怎么就不与他父亲说，偏偏要来拉上他这个舅舅!

他可没忘记便是昨天，方文知给他灌了一个时辰的迷魂汤，让他头脑一热便上了那封奏疏。

罢了，到底还是血亲。行之毕竟还小，他多提点提点，让他注意些分寸好了。

方文知依旧是面色沉重地来见他，仿佛因母亲的死太过悲痛，所以才会化悲痛为力量，满心的仇恨猜疑，才会做出那些冲动的事情。

杨澄心中微微一酸，也有些心疼起他来。

然而杨夫人并没有那么多情感，听了杨澄的话便觉得方文知不安好心，连亲舅舅都利用。

“行之啊，你母亲去了我们都很难过，但你不能因为悲痛就冲撞鲁莽，你舅舅他也不容易，你再继续下去他连命都保不住了。”

杨澄愣了愣，随即斥责道：“你做舅母的，怎么能这么说话？行之寻常都不怎么来家里，好不容易来一回，为的又是姐姐的事，我如何能坐视不管？你若闲着无事，去教教阿垣功课！”

杨夫人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退出去。

方文知脸色也有些不愉，但他还是收敛了神色，有些歉意道：“给舅舅和舅母添麻烦了，是我的不是。”

杨澄笑了笑，“行之说的哪里话，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是一家人。再说了，你母亲可是我嫡亲的姐姐，她不明不白地去了，我也是想查出死因，严惩恶人，为她报仇的。”

方文知颔首称是，心底却有些讽刺。他这个舅舅，胆子小的很，不懂得官场圆滑，自作清高，所以才导致杨家一直没落。

“我也是这样想的。舅舅上书一事我都大体知道了一些，这些天应该就有成效了，辛苦舅舅了。”

杨澄愣住。

什么成效？他在折子上把江家狠狠骂了一顿但一直心存侥幸，觉得以自己这样的身份，应该不会引起注意，纯粹是为了显示出自己与方家的关系亲密，高攀的同时也不损害自己。

现在告诉什么成效？难道，还真被看到了？

方文知大概知道他心中所想，按暗暗冷笑，面上却是淡然得很：“我暗中听说那封奏折经内阁后未有票签，已被留中，并不打算发阁，似乎是陛下的意思。”

杨澄脸色瞬间煞白。


第三十九章 消息
江怀璧知晓京城的所有消息时已经和沈迟出发去崎岭山一带查探, 此时正在崎岭山脚下的合邱县。带回来消息的是木樨, 因稚离留在京城时刻注意动向, 将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在密信中写清楚, 但因距离太远, 传过来时已经是三五天后了。

最显眼的仍旧是江耀庭被阮晟和杨澄弹劾的事情, 但一些小的细节也没放过, 比如方文知的暗中动作，虽未过多查探, 但通过对阮杨二家的分析还是能找出来方文知的影子 。

她才走这么些天，没想到方文知做了这么多事。想来也是, 若她在京城，方文知大抵要多费些功夫, 她不在便是有口也难辩，正好给他行了方便。

沈迟也在身旁, 看了信后啧啧惊叹，“看来这方文知动作还挺快嘛，这几天不但说动了小舅子，连阮晟都没放过。江怀璧，你说他要把事情搞大, 下一个会是谁？”

江怀璧在脑中将事情捋清楚，还是觉得这事情又是相当麻烦。

她斟酌片刻, 却是没回答沈迟的问题，“有没有可能咱们在方府那一晚方文知知道？然后误以为是我对方夫人下的手？”

沈迟当即摇头：“不会！你还记得我对你说的，方恭虽不知道他做的事, 但他自己却知道杨氏是方恭下的手，所以不会存在误会你这件事。咱们在方府的那一晚……我对我的手下还是挺放心的，若真的附近有人，我不会不知道。”

江怀璧看到他那自信满满的神情，忍不住道：“若人一直潜伏在暗处，你也未必能发现，手下人放心也或是你哪里疏忽了……”

沈迟冷哼，“我看你还是对我那晚支开你的那个木头侍卫耿耿于怀吧。知道你心里头肯定不舒服，但你尽可放心，我也没什么坏心思，再说了，我那迷.药是从西域求的，中原这边还未曾见过，你们自然是没察觉。不过我还就奇了怪了，那个木头与你离得也不远，为何你就没事？”

江怀璧蹙眉，这个问题她确实事后也想过，问过稚离，他只说有一种味道，但她自己却没有察觉。难道是她本身体质不同？

“哎呀！你看你给我拉哪里去了，咱们不是在说方文知的事情嘛……反正就是方文知对杨氏的死心知肚明，就是有心要栽赃陷害你就是了，可是你与他方文知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他织了那么大张网来对付你？”

江怀璧轻叹道：“我总觉得与阿霁及笄那日杨氏在后院闹事有关。”

沈迟“啧啧”两声，撇撇嘴：“你还好意思说，杨氏闹事还不是因为她儿子莫名其妙落水了！她儿子落水你敢说你没动手脚？来来来，好好交代交代，人家一个内宅女眷怎么就惹着你了，你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江怀璧冷眼以对，“你到底查了江府多少事情！”

沈迟却一点都不买账，面上笑意半分不减。

“哎呦呦，怎么还恼羞成怒了？其实我觉着这事搁在你身上很正常啊，你不是一向凉薄么？不会因为我一句话找回良心了吧……其实你也别太在意，说实在的，我也没那么多大慈大悲，跟菩萨似的，世上估计没多少人能做得来。”

沈迟其实能看出来江怀璧并非是对那句话有反应，而是在试图套他的话，把那些江府的钉子拔去，还好他及时意识到，先发制人。

江怀璧果然不为所动，目光依旧冷峻。

两人目光相对，自沈迟话音一落的那一瞬间，屋内便冷了下来。

沈迟看着他的眼睛，觉得那真的是如锋刀利刃一般，便是再英俊可人的面孔也抵挡不住寒冬腊月的冷峻。

他终于顶不住了，忍不住开口，“其实我能猜到的。从杨氏开始，她是先帝杨昭仪的妹子，杨昭仪的儿子是平郡王，平郡王府内的大夫是田尧生，田尧生给江夫人看过病，看的是……额，我不说了，你明白的。”

所以平郡王知道庄氏有孕的消息，告知了杨氏，杨氏与他丈夫方恭不同，是爱落井下石的性子，又在人前显摆人后嚼舌根子，这样的“好事”她自然乐得参与。估计是事情即将暴露，江怀璧“狗急跳墙”，只好从那七岁的方文晓下手了。

为母则强的杨氏或许并不知道是江怀璧下的手，但江家的麻烦还是要寻的。要说还是沈迟暗中去恐吓的杨氏，这麻烦怎么也要分他一份。

“那你如今准备怎么办？咱们这边不说走得开走不开，便是当下回京，怕是有许多事也无济于事了。”

“不回京了。既然方文知直接捅上了朝堂，那便由父亲解决。距离遥远，担忧也没用，先把当下的事做完再说。”

沈迟赞道：“果然是拿得起放得下，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

江怀璧将信收起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不如先去崎岭山里看看？那些土匪应该还没被剿灭吧。”

沈迟有些意外，还是点点头，“那是自然，还给你留着呢。崎岭山该探的已经探清楚了，不过敢劫盐的土匪可不是一般的土匪。他们人数多，势力大，你我再加上四名侍卫就算武功再高墙，他们若以人数来牵制，还是不行的。咱还得好好想想办法怎么摸进去。”

.

京城烟景楼三楼雅间内，没有房间外的暧昧喧嚣和灯火辉煌，房间虽陈设精致，但却并未点灯，黑漆漆一团，只有一些琉璃物件在门外璀璨的灯光映照下闪着微弱的光亮。

若在外人看来这间屋子定是无人在内，然而屋内的呼吸声却表明，这间屋子不仅有人，而且不止一人。

方文知与对面的两人已经沉默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周炜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行之兄，你倒是说话啊！我来这一趟不容易，我父亲这几天对我看得紧，生怕我跑出去给他惹乱子。今晚是他睡下以后我才偷偷跑出来的，若是太晚被父亲发现可就完了！”

方文知在黑暗中低头，声音低沉：“明诚，实在是……我对不住你，我原本就是想邀大家出来聚一聚，却没想到那茴香楼是他江怀璧的，这下药一事，我……”

“行之兄，这件事我不怪你的，你本就不知情，且父亲都不怪罪，我何必斤斤计较。都是兄弟，笑一笑就过去了，我也没怎么样，不过睡了一觉而已。”

周炜笑了笑，转眼想到那一晚睡得其实并不好，醒过来全身骨头都要碎了一样，便咬牙很恨道：“实在是那江怀璧太过可恶，竟然敢算计咱们！我一直觉得他敢给我下药是江耀庭那个老顽固指使的，定是因为看我父亲总压着他，心中嫉妒，所以才来对付我！哼，有本事明着来，这暗地里做手脚算什么好汉！若我见着他，一定一拳头将他砸烂！”

一旁的阮晟看他已经激动地挥起手臂，衣服如狼似虎的模样，低声提醒：“周公子轻声些，这里说不定还有江家人的眼线呢！”

周炜挑挑眉，怒目圆睁，若非房间里黑暗着，便能看到他脸涨得通红。他已经提起了气，刚要开口，对面的方文知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我倒是宁愿他江怀璧下毒给我，也不愿意他杀害我母亲。杀母之仇若不报，我就枉为人子！”

对面二人皆是扼腕叹息。

“那方公子今晚将我们请来，可是有办法让那姓江的付出代价？”阮晟轻声问。

方文知缓和了一下情绪，缓缓道来：“还要多谢阮大人那日在朝堂上为我仗义执言，方某感激不尽。既然咱们的对手都是江家，那便合作如何？我觉得，弹劾江尚书这事，还得再加一把火。一次两次也就当耳旁风过去了，但若人多了，这波浪可就掀起来了。更何况江怀璧现在不在京中，有些事情便是大肆张扬也可以。”

“所以，方公子的意思是……”

“我舅舅已经答应了，联系一些朝中好友兄弟一起上书。阮大人身为御史，督察百官本就是分内之事，我想都察院的御史们对此事也要不少想法，阮大人可以与一些交好的、意见相同的一起谋划，人多力量大嘛。”

阮晟蹙眉，顿了顿，“这事的确有些冒险了，若有一点差池，便会被认作是勾结党羽，到时候可就不好办了。”

“大人这尽可放心，都察院上下向来是首尾一心，这件事明眼人都能看得到是他江家做得过分了。而且宋太师原来的人还多着呢，那些人可是煽风点火的好手，谁还能怀疑到您呢？这件事若是成了，您的官品可就能往上升一升了。若不成，我父亲可是刑部尚书，真不行了他还能兜个底，大人就放心吧！”

阮晟又细细思量一番，终是点了头，“好，那我就冒一冒这个险。”

一旁的周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窘迫地出声道：“可我父亲未必能听我的说辞。”

周蒙真急了只会骂他“朽木不可雕也”，更何况那件事过了周蒙明确给他说不要再掺和进去。

今晚方文知相邀，他觉得盛情难却，还是背着父亲偷偷跑出来了。

“明诚不必着急，我还是有办法的，你可以……”

忽然外面嘈杂起来，男男女女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连门外的灯光都忽暗忽明，楼下慌乱的脚步声，还有粗壮的一些高声呼叫，似乎有人闯进来了！


第四十章 嫁衣
“经查烟景楼内窝藏罪犯, 奉令封查本楼, 请楼中所有人员出来, 我们要一一检查！”为首的一名官兵待其他官兵都进来后高声下令。
楼中所有人先是有些疑惑, 最慌乱的自然是老板, 他很清楚, 自己这家店说是酒楼, 但是暗中还有一些青楼里的生意，所以酒楼在京城一直生意兴隆, 只是一直没有放在明面上而已。

当官兵进来时，他最先害怕的不是窝藏罪犯, 而是二楼和三楼那些房间内见不得人的事情。

那官兵看到人们慢吞吞地拖延，眉峰蹙起, 厉声高呵：“所有人都出来，快点！”

楼上陆陆续续有边穿衣服边下楼的人, 还有一些房间连动静都没有。

官兵下令：“上去给我搜！”

老板脸色发白，立刻上前，躬身求道：“大人您明鉴呐，小人在此做生意几十年了，从未窝藏过什么罪犯啊！”

“别废话, 我乃奉命搜查，谁敢阻拦！”

官兵们一间一间地敲门, 将衣衫不整的众人都赶了出来，直到三楼时才发现了异常。

“大人，这里有一件没有亮灯, 门从里面锁着！”

官兵首领一路跑着上去，一脚踹开门，看到里面已经人去楼空了。

“大人 ，窗还开着，罪犯定是从窗户跳下去了！”

首领低斥一声：“废话，还用你说？还好我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提前在下面布好埋伏。走，下去追！”

三人情急之下的确是从窗户跳下去的。他们也确实不是罪犯，但是凭他们三个的身份，若真被抓回去，怕是都完了。

谁知一跳下来就被一张网铺天盖地地网在里面。

方文知心底一沉，暗叫糟糕。

阮晟满心着急，却无可奈何。他一个文弱书生，实在是没有挣脱的本事。

周炜疯狂地要摆脱束缚，着急之下直接搬出来他父亲。

“你们这些蠢人！我们才不是什么罪犯！好好看清楚了，我父亲可是当朝首辅！你们敢抓我，看我父亲不把你们都杀了！”

阮晟和方文知瞬间已经心都凉了，怎么就碰到周炜这个蠢货！本来就怕暴露身份才跑的，现在倒好，一句话就说出来了。

二人已经无力阻挡，各自想各自的办法。

那官兵首领已经过来了，下令将三人放开。

周炜非常高兴，轻蔑地冷笑一声：“现在知道小爷是谁了吧？刚才是怎么虐待羞辱我的，我告诉你们，我一定要让我父亲好好治治你们！”

他话音刚落，那首领就拿出一块令牌，三人就着火光看得清清楚楚。

锦衣卫都指挥使刘无端。

而举牌的那个人，面容端正，即便是穿着较为普通的衙门官兵服，也掩不住他的一身威势。

三人心都彻底凉了。周炜举着的手指一颤，随即僵硬地落下来，话卡在喉间却再不敢说出来。

锦衣卫指挥都来了，那便是陛下的旨意了。

方文知深吸一口气，出声问道：“刘大人，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只是来烟景楼聚一聚，并不是什么罪犯。”

刘无端漠然，冷声道：“封圣意搜查烟景楼，有可疑之人一律带回审问。”

方文知明白了，这烟景楼有没有江家的眼线不知道，可这陛下的眼线却是有的。否则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而且分明是冲着他们三个来得。

他心底升起恐惧感，陛下要抓他们回去，定是已经掌握了消息，那他算计江家的事情，陛下知不知道？若真的知道了，那方家……

身边的周炜想起父亲的话，看到如今的情形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微胖的男子汉站在火光里掉眼泪，“呜呜呜……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来聚一聚而已，跟我父亲没有关系，你们不要抓他啊……”

阮晟似乎已经看到了他的结局，便是这四品官职还没升上去，已经进了诏狱，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或许还会被陛下一怒之下砍了头，一命呜呼好。那他的那个不成才的弟弟阮晁和娇娇柔柔的妹妹懿欢怎么办？

他父母去世得早，弟妹都是由他照看，如今若是出了事，该怎么办？

刘无端可不管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一声令下三个人都被押走。

身后留下一片狼藉的烟景楼。

所有的人都在叫苦连天说碰上这么个倒霉事，只有老板松了一口气，觉得生意总算保住了。

至此三人的计划算是泡汤了，现在他们最担心的，是性命。还有他们各自的父母家族，涉及了周、方、阮三家，其中两家都世家，当家人在朝中还是备受赞誉的肱骨重臣。

.

偷偷混进崎岭山的办法还是沈迟想的，果然不愧是京城纨绔子弟，思想与众不同，这法子江怀璧只能全程给予冷眼。

沈迟看着准备好的东西尴尬地笑了笑，“江怀璧，你……你别太在意啊，就是演戏，演戏你懂吧！我觉得这个办法非常好。……但是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我们可以换一个。”

江怀璧随手挑了挑桌子上火红的嫁衣，冷硬地挤出一句：“没有。”

自从她知道了沈迟的办法以后，脸红的不像样，脑子一片空白，哪里还能想起来什么别的好办法。

沈迟指着那一桌的行头拍板决定，“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他看了看外面暂时用破布遮掩着的花轿，清咳两声，开始讲述背景。

“从现在开始，你江怀璧就是合邱县一农家女子，名唤江阿玉。因为父母俱亡，又家境贫寒，你舅舅把你嫁给了崎岭山那头的沈大郎，然而这沈大郎刚死在了疆场上，你就要过去配冥婚。按照本地习俗，冥婚要在晚上配，所以今晚你坐着花轿绕道崎岭山。但是因为迷路了，不小心误闯了土匪窝子。因为你明眸皓齿红袖佳人倾国倾城沉鱼落雁 闭月羞花温婉娴淑千娇百媚花容月貌明艳动人出尘脱俗白璧无瑕品貌端庄……”

沈迟深吸一口气说完，然后继续接着：“所以你被那些土匪掳上山头要做压寨夫人，但那个时候你一定不能这么镇静沉稳，一定要非常地惊慌，最好是梨花带雨柔柔弱弱地求饶，然后他们就把你带回去，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找到大当家的来谈谈我们的事情了。……怎么样，这个计划很完美吧？”

江怀璧僵硬地点头，然后问：“那你呢？”

沈迟愣了愣：“我？哦，我觉得我是那个战死疆场的冥婚丈夫就挺好。”

江怀璧：“……”

“好吧好吧，我跟着你，我是你的……哥哥吧，哥哥送妹妹出嫁，很正常的。”

江怀璧无奈。

“我堂堂七尺男儿，穿着这般明艳的嫁衣成何体统，而且，毕竟男子与女子还是不同的，被认出来怎么办？”

沈迟“啧啧”两声，“哟哟哟，你还七尺男儿，我看你六尺都不到！得了，我就是因为觉得你长得比我美才让你演新娘的，我这个纨绔的性子演新娘不得折磨死我，哪里像个闺中女子的样子。”

说罢他去推了推江怀璧，“快去快去换衣服，这马上都酉正了，该出发了。”

江怀璧轻轻叹了口气，心绪复杂地拿起嫁衣，半路又折返回来：“这衣服，我不会穿。”

说实在的，她是真的不会穿女子衣裳，从小到大，除了她那那个身体是女儿身外，其余的都是男子作态，男子衣袍穿了十七年，从未接触过女子衣衫，但听说比男子要复杂得多。

沈迟愣了愣，吐出一句：“我也男的啊，你问我我问谁？自己进去琢磨去！”

江怀璧：“……”

沈迟自己也拿着一套平民穿的粗布麻衣也转身进了房间里换衣服。

不一会儿他出来时，江怀璧的房门紧闭，里面应该还在倒腾，有细微的窸窸窣窣声音。沈迟心底狂笑不止，面上却不得不憋着，露出诡异狰狞的扭曲笑容。

他一口一口深吸气，都不敢把气放完，生怕没憋住笑声冲破天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有点小期待呢。

这时房间里便很静，沈迟听着里面那声音断断续续，很耐心地等着。

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房檐上的鸟儿一只只惊叫着往巢里赶。这座破落的人家中并没有人居住，但屋内陈设还算齐全，虽是桌子等陈旧了些，打扫一下还是可以暂时停留的。

但至于两人更衣的房间，里面便可以算是搬空了，他刚才换衣服时还有些不适应，也不知江怀璧在里面是个什么样子。

可以偷偷看么。

沈迟立刻摇头，都是男子 ，看什么看！还不如回去看京城那些姑娘们，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样样齐全，现在着什么急？

他忍不住喊了一句：“江怀璧，你好了吗？”

里面传来江怀璧闷闷的有些气恼的声音：“应该……快了。”

沈迟立马双手紧紧捂着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身体蜷曲着蹲下，连肚子都笑疼了。

这是有得有多憋屈。

嫁衣……有那么难穿么。

他记得以前想象过江怀璧娶媳妇时候的样子，但那是新郎，也能想象出来。但现在他可是要当新娘的，心里有点小雀跃，这可是难得的一次好机会哇。

还没想完面前的门忽然“咯吱”一声打开。

脸色阴沉，冷到极致的江怀璧穿着还比较合身的嫁衣出现在眼前。

沈迟一下子就看呆了。

他还记得他刚才想着什么来着？似乎是要问她什么问题，但那一瞬间都忘光了。

反正绝对不是要偷看江怀璧就是了。


第四十一章 出嫁
即便是民间女子出嫁, 嫁衣也是比较精致的, 虽然布料做工不能和京城比, 但江怀璧这一身也算是惊艳了。嫁衣样式简单, 图案也较为朴素, 除却裙摆上撒了用暗红色丝线绣的灼灼桃花外并无其余装饰, 即便是这样简单的衣裙, 在合邱县这样较为偏僻的地方还是已经很奢侈了。

江怀璧有些不自在，整件衣服竟是恰恰合身, 男子衣袍一般都是较为宽松的，现在全身都仿佛是被禁锢了一般, 动一动都不舒服。

沈迟啧了啧，将江怀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最后目光定格在她的头上。

“怎么了？”江怀璧面上能感觉到还有些热，大概都红了。她自己也觉得惊异, 她居然会羞涩？

沈迟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打开桌子上的包袱，认真道：“新娘子就要有新娘子的样子，只有嫁衣没有头面可不行，我让你的木樨去外面买了些簪钗环翠, 想着必定是不懂这些，所以颇有经验的本世子决定亲自来给你梳妆, 你觉得如何？”

江怀璧：“……”

沈迟将她按到凳子上，顺手就将她的发带解下，两鬓的黑发瞬间滑下, 江怀璧没由来地慌乱起来。

“这里没有镜子，只能委屈你先坐着，我一会儿就好。还有，胭脂水粉我觉得有必要……”

江怀璧不假思索开口：“没必要，就这样吧。到时候红盖头一盖，里面模样无需露出。”

沈迟摇了摇头：“这便不对了。土匪是定要掀开盖头看你模样娇俏才肯收了你的。你若是顶着这张冰块脸，说不定会吓跑他们。”

江怀璧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既说我父母双亡，为父母守孝需素面淡妆，那些簪钗也挑些素的。要不容易被识破。”

沈迟在她身后憋着笑，一本正经地道：“那便，依你。”

木樨听见“依你”二字，一时没憋住，放声笑出来，还没收住，便看到江怀璧那双寒冰似的目光。她打了个激灵，忙收住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外挪。

江怀璧却忽然唤住她：“木樨，那些簪子什么的送你了，你把剩下的都拿走。”

木樨红了脸，沈世子让她买那些东西时她便是按照自己所爱的买的，大多合了自己的心。但她也知道跟公子大多数时间都是男装示人，也用不着。

“公子，我平时也用不着啊……”

江怀璧眼睛都不眨，口吻淡淡：“既然是你买的，那就带回去吧，府中的丫鬟下人多的是，你送给她们也好。”

一句话木樨便知道她恼了，她自己也有些愧意。公子素来御下颇严，最恨下人不忠，她如今连想都没想就听了沈迟的话去买东西，已经算是不听命令了。

她咬了咬唇，看到屋里现在的情景，知道自己定是不能说什么的，低声应了声“是”，便跑出去找木槿了。

沈迟将江怀璧的头发绾起来，一边插着簪子一边道：“你对你的属下也太严肃了，她不过是去买了个东西，这还不是为你买的。你至于斤斤计较么？”

江怀璧正色道：“这的确是一件小事，尽管是为我做，但并未经过我的同意。若以后任何人都可以指使她做事，那我这个主子便不算做主子了。”

沈迟将簪子扶正了些，听得她话中的意思，默了默轻声道：“也对。是我不好，下次一定尊重你的丫鬟。不过你进出总带着她们，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接下来一句话他没说。你一个公子，到处带着两个姑娘贴身，就不怕别人看出来？他自己就不觉得别扭？他那么冷的一个人，干嘛糟蹋人家姑娘？

江怀璧动了动唇，还没说话，沈迟便已自问自答：“我知道了，女孩子比较贴心对吧。但是你也不能太过分了，人家姑娘家也是要嫁人的，难不成你有了收房的心思？”

门外守着的木樨听到沈迟这句话，立马忘了方才江怀璧的冷眼，心底狂笑不已，一旁的归矣一转头便看到她嘴角憋到扭曲的笑容，忍不住开口嘲讽。

“木樨，你要笑便笑，何必憋得那般难受？还有，我家世子是不是说对了，难不成你家公子还真要将你收了？”

木樨立刻收了笑容，作势要打他。木槿见势忙拉住她，低声道：“冷静些，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制住木樨，她才抬头，对归矣正色道：“请你慎言。”

归矣撇撇嘴，话软了下来：“好好好，我慎言。”

心里不禁腹徘，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侍卫，这要再往前发展发展，指不定是下一个江怀璧。

屋内江怀璧一语不发，只觉得沈迟在她头上捣鼓了许久，那些垂下来的碎发都被梳子细细地拢上去。

沈迟那一句“难不成是真的”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去。他知道江怀璧，从来不在乎“不说话即是默认”这句话，说了也没有反应，只会沉默。

江怀璧却忽然冒出一句：“你经常给女子梳妆么？”

沈迟大奇，他居然对这个感兴趣？

“嗯……是看我母亲梳妆多了学会的，那些繁复的费时间，我现在给你做的是较为简单些的，也符合你的形象。”

江怀璧又问：“我很奇怪，为何我是江阿玉，要嫁给山那头的沈大郎？”

沈迟呵呵一笑，“姓姑且不变，你不就是一块玉么？我怕你到时候一紧张忘了名字，所以选了个相近的。至于沈大郎……我本来是懒得去，干脆就当配冥婚的夫君了，可你不同意，我也没办法，只好勉强做你兄长了。可这似乎也说得过去，你还为及冠，我于年岁上比你年长，理应受你一句兄长。”

江怀璧：“……”

沈迟将最后一缕青丝盘于发下，又转到前面来仔细端详一番，轻轻点头以示满意。

“还是挺不错的。要是能上些胭脂水粉，可谓是六宫粉黛无颜色了。这幅容貌，若是你生为女子，我定要将你娶进门，哈哈哈……”

江怀璧眼波无端动了动，启唇问：“什么时候出发？”

沈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发现天色暗沉，西山落日已不见了最后一抹余晖，东方明月即将出现。

“现在就走吧。天色不早了，走到山里也估计都天黑了。大晚上的，还是赶点时间为好 。配冥婚的夫君还在山那头，可不能等太久。”

外面的花轿上面的破布被掀开，看得出虽然样式简单但是还能过眼，只要是红色，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婚嫁花轿。

归矣和管书主动将较为省力的前方位置给了木樨和木槿，他们去后面挑大梁。四人衣衫也都换成寻常小厮的模样。

沈迟长叹一声，高声道：“我可是花了大价钱请了你们四个来抬花轿的，况且我妹妹又不重，你们可要将我妹妹顺利送到沈大郎那里，否则你们的工钱我可是要收回来的。”

四人皆笑起来，便听得沈迟一句：“起轿了。”

轿子里的江怀璧只觉脚底晃了晃，然后便稳了下来。

她将红盖头取下来，手不由自主摸了摸头上的那些发髻，发现果然是京城里惯见的女子发髻，因为她现在作为出嫁女，所以有簪钗将头发都拢上去。她平时未曾及冠头发都是垂在后背的，现在觉得后背一轻，还有些不习惯。

心中亦有些感慨。

这样婉转的发式，这样明艳的嫁衣，这样娇小的花轿，她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碰到了，未曾想还有今日，虽然不久前她心中还在为沈迟给自己安排了这样一个配冥婚的计谋而感到有些憋屈，但此刻心中竟略微有些紧张。

不过想来自己这样的身份，配冥婚都是没有可能的，这辈子说不定就独身一人过去了。

那些出嫁的女子，坐上花轿也是这般羞怯紧张的吗？

阿霁以后也会这样嫁人的吗？一回头至亲一步步远离自己，直到进了夫家的门，便于母家永远疏远了一步。

她忽然想起阿霁在及笄之前画过一副沈迟的画像然后当着自己的面将它撕成碎片，那双红通通的眸子，至今难忘如沈迟这样的人物，京城中倾慕他的应该不少。也不知阿霁如今心思消了没有，若是仍旧有执念 ，她当如何？

是一刀斩断，还是放任不管？

那一幅红衣丹青画得真是栩栩如生，只是据她这几天对沈迟的观察来说，心思难测有之，纨绔风流亦有之，总觉得若阿霁真的嫁进了永嘉侯府，沈迟必不会一心待她。

还是回去好好给妹妹说一下，断了这份心思为好。

六人现在正走在山间小路上，沈迟提了灯，看得见前路是有些崎岖的，乱石荒草，甚至还有些山中野兽的白骨，在夜晚月光映照下有些阴森。

沈迟心中暗叹，这江怀璧在轿子中也太轻松了，他现在脚底都磨得有些不舒服。

一路走来轿子中都没动静，让沈迟一度以为江怀璧已经睡着了。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江怀璧？”

里面轻声应了一句：“嗯。”

“咱们随便聊点什么，我这张嘴你也知道，一个时辰不说话它急得紧。”

江怀璧目光明亮，透过轿子的窗帘缝中能看到外面的光亮。

“嗯。”

沈迟躲过那些尖锐的碎石，稳稳将灯照在前面，后面的管书只好额外点了一盏灯挂在轿子后面。

“我一直觉得你这个名字好听得紧，怀璧怀璧……谦谦公子，怀瑾握瑜。”

江怀璧有些意外，奇道：“许多人提起我的名字最先想到都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偏你不一样？”

沈迟一笑：“怀璧其罪你既然取了怀璧二字，便是要断章取义了，何必管他什么罪不罪的。君子怀玉，多好的意象，凭何非要遭人猜忌妒恨？你们这些爱胡思乱想的人就是麻烦，什么事干嘛非要往坏处想？”


第四十二章 土匪
江怀璧微怔。这样的说法,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不过似乎也挺有道理的, 祖父给她取名字的时候也确实是寄予厚望, 只是旁人大多想到那一句“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 生生将一块美玉冠上罪名。世上怀才不遇之人良多, 但怀才之人那份心胸却是常人不能比的。

她默了默，想起沈迟的名字, 不禁也来了兴趣，“那沈世子的名字呢？”

沈迟轻笑, “岁晚为迟，很平常, 我生在日暮，所以父亲就取了这么个字了。”

但他很清楚, 绝对还有其他的意思。

江怀璧轻轻淡淡：“永嘉侯不是这么随便的人吧，况且长宁公主怎么会不拿主意？”

长宁公主在京城中可是公认的厉害人物，这么个重要的事情，怎么会任由永嘉侯随随便便一个字？

沈迟笑了笑，“那时母亲在宫中与当今太后闹得很不和睦, 整天回到府里都是一腔怒火，父亲那个性子怎么敢麻烦她？只好自己先取了。自然, 上族谱的时候母亲还是将父亲骂了一顿，也就这样了。”

江怀璧听罢深觉无奈，永嘉侯也是活得憋屈, 自古以来公主的驸马便少有能与公主和睦一生的，大多公主都有些傲气，驸马就当是摆设。

“我总觉得永嘉侯府比你们江府热闹些，最起码我和二弟都是爱闹腾的性子，不像你和江尚书，两个都严肃得紧。哎呀，还是挺心疼江姑娘的，她的性子我听……芬儿，说过，挺欢脱招人喜爱的。”

江怀璧立刻警惕起来，芬儿那件事也就罢了，什么叫“招人喜爱”？

她立刻话锋一转，“我听说侯府二兄弟并不怎么和睦。”

沈迟听出来她的话音忽然有些冷，微微愣了愣，心道这是哪里惹到他了？

“你说二弟啊，他天天的就爱找我的茬，但在府里闲来无事与他玩玩也挺好的。再者我还有个整天爱惹事的妹妹，我成天跟在她后面处理尾巴，其实我整天的事务并不比你少。”他将灯换到左手拿着，右手随意折了根树枝，轻巧向前方一丢，刚好击飞一枚碎石。

江怀璧听出来的却是他话语里那份隐隐的骄傲？

“世子，现在咱们到哪儿了？”

沈迟闻言蹙眉：“快了，拐过这个弯，就是土匪的地盘了。还有，我现在的身份是你兄长，你能不能改个称呼，被发现就前功尽弃了。”

江怀璧：“……”

那句“兄长”她是真的叫不出口。

“好了，现在放过你。都别说话，但是脚步放粗些，快到了，没有点动静那帮人都不一定理咱们。”

江怀璧无言，伸手将红盖头盖上，本来透过灯光和月光还能看到一些东西，现在是实实在在的漆黑一团了。

抬轿子的四人闻言都放快了速度，但是将地上的石子踢得“咯咯”响，生怕土匪听不见。

果然绕过一个山崖，便被前方一群闪着寒光的刀剑拦住，明晃晃一片，未见其人，先见其威。

沈迟目光一冷。

看来这伙人敢劫盐还是有道理的，毕竟使用的都不是寻常土匪用的棍棒，像模像样的刀剑都上手了。

前方的木樨忙放下抬着的轿子，其他三人都被蒙在鼓里，冷不丁被闪了一下，胳膊齐齐拉了一下，此时就不得不先揉一揉。

“小爷们，小爷们，我们……我们是送新娘子过山的，球球你们放我们过去吧，这姑娘已经够可怜了，你们看都这么晚了……”木樨平时看着多话些，但关键时候演得还是非常像的。

沈迟都在心底暗暗赞一句，这可怜巴巴的模样倒也合情合景了。

“哈哈哈哈哈哈……”

前方的刀剑光向两边闪开，然后有火把走近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扬声笑着走过来，身后几十把火把，将山谷照得亮堂起来。

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大汉抄起一把大刀，砍在木槿脖颈，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冷声喝道：“说，你们是谁！大半夜在我崎岭山地盘瞎转悠什么？不知道这一带是我们老大的地盘？”

木樨立刻眼泪就下来了，颤抖着道：“小的……小的不知道啊！小的是外来的……爷你瞧后边啊，我们是被请来送新娘子过去成婚的，这天晚了我们怕耽搁时间，只好从这崎岭山里穿过去了……爷爷饶命呐，放我们一马，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络腮胡大汉皱着眉看了看后面的花轿，手中握紧长刀，“你骗你祖宗呢？这大晚上的送什么新嫁娘？”

沈迟终于悲苦地开口：“当地风俗，大晚上送的是……冥婚……”

说罢一头扑倒在花轿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放声嚎哭：“我那苦命的妹妹啊……舅舅怎么能那么狠心，将你送你给那已下了黄泉的沈大郎配冥婚！我那苦命的妹妹呐……”

络腮胡这才明白起来，不免为这当哥哥的哭声动容，但他立刻反应过来。

有新娘才是关键。

“你那妹妹在花轿里面？”

木樨立刻插嘴道：“肯定在里面啊，要不然用得着我们大老远去抬！”

络腮胡将长刀在她脖子上抖了抖，“让你说话了吗？闭嘴！多话！不想活了爷爷我成全你！”

木樨立刻闭嘴。

络腮胡拿起长刀，小心翼翼地接近花轿。沈迟誓死护着花轿，一步也不肯让。

“你不能靠近我妹妹，我，我……”

络腮胡一把推开他，沈迟顺势一滚倒在地上，然后装作被磕伤了，“嗷嗷”叫起来。

络腮胡低骂一句“废物”，然后就要去掀轿帘。

沈迟心中暗想这江怀璧就不会做个戏，低低柔柔哭泣两声，证明轿子里还有个人，偏她一声不吭，就好像轿子里抬得是个死人一样，马上可别把土匪给吓跑了。

络腮胡还是很谨慎的，怕有诈，收回了手，用长刀挑起轿帘，端详了一下里面的人。

身形娇小，看着身量是个女子的模样，面前的新嫁娘一声不吭，头上顶着红盖头。

在络腮胡要挑起盖头的那一瞬间，江怀璧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哥哥，是沈家到了吗？”

络腮胡手一抖，没敢下手，又退了回来，问：“她的声音怎么……”

怎么这么不像女的。

沈迟暗骂一句，早知道还不如让木樨木槿扮新娘子，江怀璧的头饰和妆容他都想到了，独独忘了嗓音这一块。

于是“受伤”的“哥哥”忍着伤痛爬起来继续打圆场，嚎啕大哭，“妹妹啊，你怎么哭这一路，把嗓子也给哭坏了啊，你这样，就算是入了土哥哥也不放心啊，我这苦命的妹妹啊……”

抬轿子的四人：“……”

络腮胡嘴角微搐，皱着眉将信将疑地掀开红盖头，看到的便是眼眶红肿楚楚可怜的新娘子，头上的那些珍珠金片一类的饰品还闪着光，一袭嫁衣，果真是倾国倾城。

他一下子看呆了，他在山底下最大的青楼里也没看到过这么美的女人。

嘴角的哈喇子在不知不觉间流下来，痴痴地道：“配冥婚多糟蹋人，新娘子，今晚就跟小爷我拜堂成婚，我许你这辈子大富大贵！”

沈迟也看得一愣，心底已响起掌声。不愧是江怀璧，果然早有准备，不过，他这么清冷的人，是如何流下眼泪的？

然而这时新娘子江阿玉却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做啜泣状，惹得络腮胡又是一阵疼惜。

他看了看周围，低着头想了想，对身后人下了令：“把这个小白脸哥哥带回去，山上有些弟兄会喜欢，这个新娘子我要了，剩下那四个没什么用处，杀了吧！”

四人愣住。他们以为那些土匪会让他们把江怀璧抬上去，然后再做处理，谁知现在就要就地解决了他们。

四人面面相觑，又看看沈迟，问要不要出手，沈迟暗中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然后他继续趴在轿子前哭天哭地。

“妹妹啊，我那苦命的妹妹啊……”

直到络腮胡忍不住要给他一刀的时候，沈迟苦苦哀求道：“我妹妹一生就这一次出嫁，如今便是嫁土匪，也算是有个家，把命保住了。”

络腮胡非常高兴他能有这般觉悟，点头露出笑容。

沈迟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还是希望我妹妹能平平常常地嫁人。新娘子出嫁是要兄长背出家门送到轿子里的，今日日子不好，我也没背她，能不能现在讨回来？”

“什么讨回来？”

“妹妹出门我没背，她进门我是要背的，从她现在出轿门开始 ，一直背到大爷您房前，如何？”

络腮胡非常赞同：“那便依你。”

原本还想着自己“一表真心”将这柔柔弱弱的新娘背回去，现在既然这哥哥要背，那也省得他费劲，还能圆了兄妹俩的愿望，怎么看都是好处多。

江怀璧浑身霎时僵住。

沈迟要做什么？

怎么忽然还要背她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他。

沈迟再瞪回去。心中暗骂，难道你想让那糟老头子背你？恶不恶心！

江怀璧看了看络腮胡，瞬间清醒，想清楚怎么回事，也有些赧然，收不由自主地握紧，她整天都在想什么！

可是让沈迟背她，怎么总觉得别扭。


第四十三章 静好
络腮胡主动让在一边, 沈迟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弯腰等在轿子前面, 放柔了声音道：“阿玉, 来, 哥哥背你出嫁。江怀璧浑身打了个激灵, 心中不免恶寒了一把, 这沈迟，好歹堂堂世子, 要不要这么恶心人。

她身子僵了一瞬，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爬上了沈迟的背, 只有她自己知道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不情不愿。

木樨木槿和归矣管书都惊了，呆呆地看着沈迟轻轻松松地背上江怀璧。

木槿心中却隐隐有些担心, 公子的身份会不会被识破了？沈迟先前可并没有对自家公子这般亲切，公子来崎岭山还是因为沈迟威胁才来的。怎么现在都要背了？

归矣是目瞪口呆。世子平时对女子温柔他并不奇怪, 可是如今连男子也不放过了么？要让长宁公主知道，不得好好训一顿，二公子要是知道了这件事，那可不得了，那整个京城就得传得沸沸扬扬了。

络腮胡则是饶有兴趣地在一旁观看着。没想到这文文弱弱的小白脸, 还能背得动妹妹。

江怀璧在沈迟起身的那一瞬间忽然慌乱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脚没有踏在地上没有了安全感, 还是她尚且信不过沈迟。

然而沈迟的背上很稳，每走一步都很稳。

还没走两步，沈迟又道：“未来的新姑爷, 请您不要在阿玉面前杀人，她今日出嫁，见不得血。”

络腮胡对这个称呼非常满意，连连点头，“好，我记得了。”

然后他在沈迟稍微走远一点后对身旁人下令：“等我们走远了，你们就解决了这四个，还有，不必来回了，不要打扰爷爷我的好事。”

“是。”

四人听到后不免心喜，不必回禀，这杀人才方便，可以肆意妄为。

沈迟背着江怀璧，前面有引路的人，身后紧跟着络腮胡，还有一众土匪，各自之间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夜空中星光灿烂，在这样偏僻的地方星子似乎更亮了。繁星簇拥着一轮皎皎明月，十分圆满地悬在星空。

沈迟也是抬眼才发现今日圆月，不是十五就是十六了。不禁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半个月都过去了。

土匪上山的小路十分窄，路旁是茂密的高树和繁杂的草丛，这样可以保护崎岭山的土匪，闯进来的人大多会迷路，即便有备而来也容易中埋伏 ，这样的环境设埋伏是非常容易的。

山路越来越难走，络腮胡看着哥哥脚步有些不稳，在后面嘲笑一声：“你这哥哥还能背得动么？不行了我来背，看别把你累着了。”

身后的土匪一阵哄笑。

沈迟其实还是挺轻松的，就是觉得如果轻轻松松将江怀璧背上去，难免引起疑心，便装作疲累地道：“不，我还能将妹妹背上去。我……我这做哥哥的，一定要送妹妹……这一程……”

江怀璧在他背上听到他装出来的气喘吁吁，心中暗暗觉得有些好笑。

土匪们举的火把着凉了大半个山谷，前路看着还是较为清楚。

在一众穿着灰黑色麻衣的土匪中间，江怀璧的红色嫁衣和沈迟的淡白色素服麻衣显得格外显眼。

山底的四人将七八个土匪解决了以后，便觉得有些无聊，但主子们都交代过，事情一完立刻回去，无需久留。

木樨拉开木槿，将清理尸体这些事情交给归矣和管书来做，她拉着木槿一路飞奔上了山。

木槿要拦她，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在一个山包处停下来，木槿扬起手臂指向那边的山路上。

火色妖娆处，最明显的一红一白两身影。

沈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背上江怀璧的红嫁衣随着夜晚的暖风飘扬。身后的土匪衣服颜色太暗，忽略不计。

天空中一轮明月照着。

没由来地想到一句：浅淡流年，岁月静好。

木槿也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神来，拉了拉木樨的袖子，她们的袖子上尚且染着土匪溅出来的鲜血。

“走吧，想什么呢。公子就是公子，她做什么都有分寸。她都没想过的，我们更不该想。”

木樨暗暗嘀咕，公子不是也没想过今日的情景，却不还是发生了。

木槿叹了口气，将木樨拉了回去。

.

或许很快便没有人会记得这一个夜晚，被称为水火不容的二人，一个白衣的他背着一个红裳的她，和着天上的一轮满月，如小溪流淌一样缓缓走过蜿蜒的山路。即便前有狼后有虎，也不能磨灭那份心中还未曾生出的妄想和奢念。

或许很多年以后，所有人再回忆这个场景，会觉得这是一场梦，一场朦朦胧胧存在的、最值得怀念的、最美好纯真的梦。

又或许，过了这一个晚上，一切会恢复成最初的模样，像没发生过一样，生活平静如水。

.

络腮胡住的地方似乎并不太远，就当他兴奋地要迎新娘子进门的时候，另一群人也拿着火把围住了他。

“老九，你大半夜的不睡觉，闹这么大动静，干什么呢！”来人一开口便声音粗犷，但是火光中看到他的模样，却是高高瘦瘦的。

络腮胡老九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道：“这不是我老九要娶媳妇了么，所以热闹热闹。三哥，你自己都有媳妇了，不能不让我娶啊！”

瘦高个老三皱了皱眉，揉了揉眼睛看看还背着的两人，面色不太好。

“你放屁！我娶的那个媳妇前天都跑了，哪来的媳妇！大哥都还没娶媳妇呢，你就敢先娶了，是不是不把大哥放在眼里？这女人是谁？长的还挺标志，这就该是大哥的女人，你可不能私自独吞！”

很显然老九不敢违逆大哥和三哥，只得喏喏应了，然后灰溜溜地扔下江怀璧和沈迟二人赶紧走了。

老三看了看二人，皱眉道：“怎么还背着呢？”

江怀璧低声道：“放我下来。”

沈迟缓缓松了手，江怀璧稳稳站在地上，然后依旧不说话，只是装模作样地低声啜泣。

沈迟恨恨地瞪了瞪她，然后咬咬牙继续装：“三当家的，小的本是合邱县的村民，父母双亡留下了这我与这个妹妹，奈何小舅子心狠，竟要将我那苦命的妹妹去山那头的沈家配冥婚！我不敢违逆舅舅只好将妹妹送过去，原本想着妹妹此去必死无疑了，可半路上遇到了九当家的。他肯收了我妹妹，我想着只要妹妹活着，便是嫁给土匪也比冥婚好哇，所以……”

“所以你就心甘情愿背着你妹妹上山了？世上怎么能有你这个心眼肮脏的哥哥！配冥婚尚且有个名分，你可知这入了土匪窝，你全家都得跟着受牵连！”老三出口毫不客气，直中要害，只把沈迟骂的无地自容。

额，似乎还有些道理。

大齐的确比较重名节，各地的贞节牌坊每年都要烧死几个人作为典型。

沈迟自身其实也觉得把江怀璧嫁给土匪是挺不合适的，但都是为了办事需要嘛……

现在倒是给他堵的说不出来话了，好像他真的是个“心眼肮脏”的哥哥。

可是，等等。眼前的三当家难道不是崎岭山的土匪么，土匪还能有这样的觉悟？要有这样的觉悟，那方才那句“你放屁”又是谁说的？

老三深深地叹了口气，对当代世风日下感到无可奈何，只好道：“我带你们去见大哥吧。九弟方才多有冒犯，得罪了。”

江沈二人立刻警惕，连柔弱都不扮了，瞬间严肃起来。

老三猛地抬头，看着他们笑道：“果然是贵客。我道是谁深夜来访，二位请。”

二人丝毫不敢松懈，全身戒备，谨慎地走过去。

沈迟先开口问：“三当家是如何觉得我们有异常的？”

他自认为自己这场戏还是比较周密的。

老三轻笑，目光转向江怀璧：“你这个哥哥是没问题，可这妹妹问题就大了，一路上来不哭不闹，啜泣声也没甚感情，我看她眉目间一片清明，便可知她不同寻常。那么你这个哥哥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有问题了。还有，这位公子，女儿的嫁衣穿着不大舒服吧。”

江怀璧：“……”

沈迟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江怀璧，就知道他那个性子不成事。不过好歹也上来了。

江怀璧恢复正常，总算不用动不动装哭，浑身上下都轻松了许多。

“敢问三当家，这崎岭山内可都是归属于一家么？”土匪二字她避开没有说出来。

老三顿了顿，看着山上零零散散飘着的招旗道：“是。崎岭山一带都是我们的地盘，多少年来一直未曾有人冒犯，你们是第一批来访者。”

沈迟奇道：“那之前没有人闯进吗？”

“有的，”老三觉得有些尴尬，“老九是上个月新招进来的人，不懂规矩，鲁莽得很，他空有一身本领，大哥也是看上他那一身本领才许他入伙的。半个月来山上把他看得很紧，刚放出来就惹了这么大的祸事，估计明日就踢出去了。其他兄弟还是很规矩的。”

“那规矩是什么？”

“接近崎岭山的所有人，不论身份，格杀勿论；路过崎岭山的所有物，不论贵贱，劫入库存!”

沈江二人：“……”


第四十四章 条件
崎岭山最高峰也并不高, 因地处南方, 丘陵多些, 但土匪既能占山为王, 便也说明了此处地势的险峻。自西南横亘三县, 合邱县是距离崎岭山最近的县, 山背面便是陡高的悬崖, 土匪老巢便临近悬崖，前方因树林茂密可迷惑来者, 后居高临下虽无退路敌人却难以到达。

夜晚山路本难行，三当家却也并没有难为人, 一路上带的路绕了较为平坦的近路，所以也没有费多长时间一众人都到达目的地。

土匪的特征便在此时显现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规格较为高的房屋，雕梁画栋尚可入眼, 而放眼回望一片低矮房屋或是山洞。

三当家在房子前面停住，转身对二人道：“二位请进，我便不进去了。”

江怀璧立刻习惯性警惕起来，那袭红色嫁衣此刻竟生出一种绝艳的凛然之感，发髻上的簪子在火光下熠熠生光。

那一瞬间, 让沈迟有一种错觉，江怀璧他……真的是男子么？总觉得女子身份要更适合他的模样。

可千万次探来的消息, 都告诉他，江怀璧的确是江家的儿子。

管书探来的消息是什么来着？似乎是当年江怀璧曾与书院众人一起共浴过，还是说他与那些学同窗共读数载光阴, 吃睡都在一处，或是后来他曾不慎闯进江怀璧房里，看到他形体上的男子气概？

连生活中细节也都天衣无缝。

梁祝那样的千古佳话又能有多少？更何况祝英台在书院也不是好多事都避着人，并时有小女儿作态。如今的世上，哪里有那样的“好事”？

罢了。男扮女装就是男扮女装，哪里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

随即收了收心，江怀璧嘛，偶尔调戏一下还是可以的，不必太认真。

江怀璧此刻能够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自己也是浑身不自在。

这嫁衣，真是这辈子都不要再穿了，怎么这么别扭。

现在是肯定没有衣服让他换的，只好暂时先忍住了。

沈迟看了看江怀璧，想想若是他去开门怕吓着人家大当家，还是自己去敲门。

“进。”应话声居然是个女子声音？

沈迟愣住，僵硬地转过头看三当家。

三当家这人之前是个秀才，也是读书人，有些脸面，尽管上了山会了些功夫，但那份骨子里的斯文还是没改掉，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哥房里有人，二位进去那女人会出来的，请放心。”

沈迟无奈，轻轻推了门进去，江怀璧紧随其后。

江怀璧浑身戒备，但手中并未带剑，暗器也没有带，自觉有些不适应。

两人一进去门便被外面的人拉上，空间瞬间缩小到一间房里，两人心都提了起来。

房子很空阔，四角都燃了明火照亮，上首的石椅上端坐着一以黑蓬遮面的人，看不清他的容貌，只看到身旁千娇百媚的女人温温顺顺地坐在他怀里，低低地说了几句然后起身从侧面走出。

房间里瞬时又静下来。

沈迟环顾四周，发现那些明火是燃在骷髅头里的，每根石柱上有石盘拖着大概五六个骷髅头，里面似乎有油，骷髅头在火里生生不息地燃着却不碎裂。

黑蓬大当家身下石椅的扶手上也雕刻的是骷髅头图案。

果然像是土匪的作风。

黑蓬显然是知道他们要上山的，从那女人走后便面朝着他们，似乎是戴了面具，黑乎乎地看不清楚。

他忽然从上首走下来，缓缓将头套卸下来，青铜面具上的图案张牙舞爪。

沈迟早已经收敛了在外面时候的嬉笑轻松，换上冷峻的面庞，锐利的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他。

黑蓬人却没有看沈迟，径直走到江怀璧面前，轻叹了口气缓缓道：“无论男儿身还是女儿身，你这幅皮囊是真的让人着迷。”

江怀璧面色不变，心中却是略微一沉。她最警惕的便是旁人提起她的身份。

“不知阁下是何身份？”江怀璧开口问道。

黑蓬人并不回答，却反问：“无论我是何身份，都是你今晚所求之事的主要谈判者，不是吗？”

两人说话很奇妙，一句对话，却是并未将江怀璧包括在内。黑蓬人说的是“你”，而非“你们”。

沈迟自然也听出来了，有些疑惑地看着江怀璧，难道这家伙还隐藏了什么事情不成？自己好心来帮忙，竟然还有些事情被蒙在鼓里。

黑蓬人语气低沉：“自然，永嘉侯世子也是有事相求的。于世子而言两人所求一事，于江公子而言，两人所求差别甚大，我说的可对？”

两人皆惊。

身份摸查清楚了，连动机目的都知道。

沈迟在惊奇黑蓬人知道他身份的同时，还疑惑江怀璧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江怀璧这会子已经不觉得身份多重要了，她满脑子都在想，这人究竟是有多大的通天本事，连京城中皇宫里他与景明帝之间的约定都一清二楚？

要么此人常在京中，并且与景明帝来亲密，要么此人在御前有眼线。可是能在御前有眼线的，如何会不被景明帝发现？

只略一思量江怀璧便迅速回过神来，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提步出手，迅速来到黑蓬人面前，欲摘下他的面具。

黑蓬人却纹丝不动。

顷刻间面具被摘下，里面……却还有一个面具。里面的面具是半面，紧紧能遮住上半张脸，但黑蓬人全脸涂了人黑色，让人仍然分辨不清。

黑蓬人似乎是早有预料，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江怀璧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刚想再次出手，黑蓬人已开口道：“二位不是来谈事情的么，动手可不太好。”

说罢他扬手一指一边的两把椅子，“请坐。”

两人心有灵犀般默契地觉得那椅子会有机关，动作一致地先去探查。

“放心坐吧。既然是诚信要来商谈正事的，哪来那么多刁难。”

二人坐下。

沈迟觉得这屋子里到处都不自在，心中万分想赶紧脱离，是以开门见山道：“大当家的就直说，劫盐这件事你们准备怎么办，有什么条件？”

连二人私事都调查那么清楚，这件事也不需要再复述一遍了。

“老三估计给你们说了崎岭山的规矩，劫进来了就没有再送回去的道理。我们是土匪，也不会和地方官勾结，只要朝廷不派兵上山，自然是不问世事，井水不犯河水。”

沈迟怔住，就这么简单？

江怀璧却反应过来，黑蓬人的意思是，官匪界限分明，互不干涉。可若这件事陛下及朝堂上知道了，那肯定是要有人提出剿匪的，众目睽睽之下要暴毙崎岭山可不是容易的事，弄不好会被认作有意谋反。

这年头，要独善其身的土匪数不胜数，最终能善终的寥寥无几，那个地方官愿意在自己管辖区内住着一帮随时可能炸出来的土匪呢。

能保住土匪的办法倒是有，不过量他们也不答应。

黑蓬人听罢随即摇头，“招安？你们在说笑吧。要能招安我还在这崎岭山当土匪？笑话。”

沈迟一手抚了抚椅子，觉得那手感还不错，轻松一笑：“大当家的意思是那批盐准备独吞了？”

黑蓬人转身坐下：“独吞算不上，我们山上的兄弟一年也吃不了多多少。崎岭山潮湿的很，过不了多长时间就化了。五湖四海的商人来来往往总要捞点油水，我低价卖出去也是一条好路子。”

“私售？那不是明摆着要引来朝廷么？”沈迟不解。

黑蓬人混不在意：“地方官能值几个钱，几两银子就打发了，年年售盐那么多人，官私混杂，浑水摸鱼可比坐吃山空强得多。”

他又加了一句：“自然，被发现了我有的是办法把这个球踢回晋王那里去，他现在麻烦事可多得很。”

他们过来不就是解决这件事的。

江怀璧淡声开口：“若你真的只是想保全自身，何必与我们谈这么大的条件。你能查到那么多消息，只怕所求的不止这些吧。”

“江公子有江公子的当下之急，我的大可往后放放，”黑蓬人将手从椅子上挪下来搭在腿上，“这样吧，你们暂时只是想让朝廷审崎岭山的时候审不出来什么，要查也查不出来什么，那我的条件是——”

两人齐齐抬头看着他。

“要，一条人命。”

.

二人回到山下客栈时已经戌正十分，四名侍卫也都提前在客栈中候着，看他们回来，心底都松了一口气。

江怀璧看到木樨袖子上细微的血迹，又看了看她精神抖擞的模样，便知她无恙，还是问道：“可还顺利？可处理干净了？”

“公子放心吧，土匪毕竟是土匪，那双手拿得起刀剑，耍的还是打狗棒。”木樨眉眼轻悄，笑意满满。

沈迟轻笑，“你这丫头有意思。杀匪她有份，处理尾巴推给归矣管书他们真是毫不客气。”

木樨有些赧然。

她忽然抬头，还想问问沈迟背着自家公子的事情，江怀璧却已开口道：“你们都快去休息吧，明日还有事。”

木樨木槿齐齐行礼告退。归矣管书也都自觉关门出去。

沈迟环顾四周，屏息凝神察看周围情况，确定安全后才去关了窗子。

二人面对面坐下，神色严肃。

“对于那黑蓬人你有什么看法？”

沈迟却无心谈论这些，唇角带笑地看着江怀璧：“黑蓬人我没有什么看法，我现在的看法是，你这身嫁衣还要穿着入睡吗？”

江怀璧微窘，一看身上果然嫁衣还套着，穿的时间有点长也不觉得不习惯了。


第四十五章 反意
“算了算了, 咱们说正事, 这衣服你穿着也行, 反正以后娶媳妇迟早要穿的, 你看你这男女都穿了, 多幸运。沈迟笑道。

江怀璧：“……”

沈迟清咳一声, 拉回正题：“你说黑蓬人啊, 我觉得他的身份可疑。”

江怀璧颔首，这他们都能看出来, 主要是身份查不出来。

“江怀璧，你和他交手一次, 觉得如何？”

江怀璧眉峰微凝，想起来黑蓬人并不多开的场景, 心中豁然开朗。

“他没有还手我甚至感受不到他的防备，摘下面具的那一刹那, 我感觉不到半点杀气。”

沈迟疑惑，“会不会是他可以隐瞒？青铜面具里面还有一个半面的，很显然他早有准备。”

江怀璧摇头：“我觉得不大可能。他行动间看不到任何有异于常人的影子，常年习武之人或是脚步稳重，或是脚底生风, 而黑蓬人却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所以我觉得他大概不会武功。”

沈迟觉得惊奇，那样一个一手能遮天的人不会武功？那他如何做的大当家？手底下那些小喽啰可都是会些功夫的。

“我觉得会不会功夫不要紧, 要紧的是他的条件。”

江怀璧默然。

条件要简单也简单，要难也难。

要一个叫丁瑁的人的性命，带回左手为证。

黑蓬人只提了一句是晋王的人, 其余并未详述。但黑蓬人出条件的同时，也表示沈秉的事可以略尽微力，届时证词什么的，可以帮忙。

“丁瑁此人我在晋王府经常看到，只知道是晋王的幕僚，具体的底子，真是一点都查不到。晋王太谨慎了，身边连小厮丫鬟底子都是干净的。只可惜了这一次……”

可惜了只一头脑发热，翻了回跟头。

连沈迟都查不到的人，那江怀璧也就不必费功夫去查了，晋王暗中势力在京城也是盘根错节，要是一查查到京城，又不知道要解决到猴年马月。

“那便不查了，左右查不查都要走这一趟，顺便去当地盐政官那里谈一谈。”

沈迟点头，“时间是有些长了，咱们得快些了。晋王说百越这几天有些不安分，大概五月多就要挑起来了。”

江怀璧却是想起了京城的事情。父亲来信说五月下旬选秀，现如今再过几天便有宫中女官来教导待选修女的规矩了。以江初霁那个欢脱的性子，怕是要受些苦。

“再说那黑蓬人，我总觉得他幕后身份定是不简单。连京城里事情都知道那么多，这是布置了多少眼线？现如今还在崎岭山专等着我们去，他的心思，深不可测啊。”

江怀璧默然片刻道：“这世上能把皇家及朝堂查的那么清楚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辅佐他人登上那位子，一个是自己肖想那万人之上的荣光。”

景明帝的龙椅刚坐了三年，而黑蓬人布这个局定不是一两日之事，看来是在景明帝刚登基便布置了，其心可见。

都说晋王虎视眈眈，现在看来晋王还尚在明处，而那黑蓬人或是黑蓬人幕后主人才身在暗处，不露声色地盯着整个朝局。

江怀璧轻声道：“我觉得是藩王的可能性大一些。”

藩王占据藩地，土地军队充足，若要造反，利用好藩地地势可比其他人要方便得多。且藩王大多为皇族宗亲，造反成功后身份问题也好解决，无论嫡出庶出只要有权在手改个玉碟不成问题，而外姓就要多费些功夫了。

沈迟不解，“那你觉得方才那人是藩王的可能性有几成？”

江怀璧沉吟片刻道：“三成吧。没有功夫的藩王不多见。我能发现，之前定有许多人也能发现，特征要太明显都能猜出来了。我觉得可能是心腹也说不定。我们只要知道幕后之人有反意便行了。”

“我还没问你，江怀璧，你什么意思？”沈迟忽然想起来，江怀璧瞒了他许多事情，忽然觉得被欺骗了，心里有些不好受，“咋们现在是一体的，你怎么还有事情瞒着我呢？什么叫咱们目的不一样？不都是这一件事么，难不成你还想事后干掉我？哦对了，你们江家最爱干过河拆桥这种事了，真是的一点诚心都没有……”

江怀璧微怔，默然片刻。

“我们约好的事情完成便可其他的，与世子无关。过河拆桥这件事你大可放心，我没有必要做。”她现在都忙死了，过河都是跑着去，哪有时间拆桥。

沈迟听出来他话中的疏远和微微冷意，不禁皱眉，这人怎么两句不和就要开始冷人。

“什么叫与我无关？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其他想法，到时候办事你要往西我要往东，你说我是听你的还是执意做我的？”

“世子自是以自己为先。”房间里的气氛随着两人擦出的火花竟冷了下来

“若我直接办了还要你做什么？江怀璧，我可告诉你，你上了我这条船，就别想下去。”

沈迟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衣上的尘埃，头也不转，仿佛是在对着空气下了一句狠话。

“江怀璧，我知道你信不过任何人，知道你争强好胜，知道你这个人就喜欢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情。但是，如今的事情已经不是你一个人可以解决了。……若你仍旧执迷不悟，那咱们，只好各凭本事了。”

便是要扯清了么。

江怀璧当初能想到以绝后患的法子，他沈迟如何想不到？

江怀璧心中暗叹，若知沈迟如此难缠，还不如当初便直接开打，还能痛快些。左右那把柄还在，总不能一辈子都绑在一块儿。罢了，当下重要，善后的事情到时候再说罢。

到底是和景明帝约定的事，也不能随随便便说出去。

沈迟一直觉得闷闷不乐，两人不欢而散。

.

京城。

自从周炜、阮晟、方文知三人被锦衣卫指挥刘无端关进诏狱后，三家就没消停过。阮晟作为阮家当家人暂且不说，周蒙和方恭皆不知自家儿子所做的事，锦衣卫派人告知他们时，两人都不敢相信。

周蒙当即脸都气到颤抖，若非顾着周家的颜面，他定要直接将周炜抓回来上家法。

方恭则是一早察觉儿子有异，但是又不敢确定，他想起那些天方文知在灵堂的表现，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却没有证实。尽管是亲生儿子，一旦涉及朝堂，他就泛起了难。他以前一直觉得，儿子这边属于家事，解决起来就那几套手段，如今却公私牵扯，整日挠头苦思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杨氏生两子，长子方文知各方面素来卓越，方恭一直是当做方家下一代家主来培养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人无论有没有罪，只要是在诏狱里待过几天，这名声传出去总归对前程有损。然而若徇私，那他的名声，方家的名声，也都毁了。

两难之策，结果却是相同。

他自己也能想到，或许是有人算计方家。

自家儿子固然有错，但方文知素来谨慎，如何会被狼狈地抓住？方家在朝堂是公认的中立派，很少惹到仇家。其实这世上是非人人都识得，只是说不说出口，他方家敢说得出口，这块碑就能立得起来！

方恭咬了咬牙，儿子错便错在不顾大局，若……真的到那个时候，那便只能保全一方了，自然大局为重。

他一刻也不敢忘记，身后屹立着方家宗祠。

此时在诏狱待着的三人若不是傻子都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什么半夜抓逃犯都是蒙人的，怎么不见他刘无端回来后再提什么逃犯？显而易见是有人打着搜查的幌子径直冲着他们来的。

方文知目光锐利地盯着其他两人：“我预先选的地方都是计划好的，绝对不会被人发现，我们进去连灯都没开，怎么会暴露行踪？我觉得，我们之间出了内奸。”

阮晟皱眉道：“内奸不见得，旁人安插了眼线也有可能。”

话虽这样说，但两人依旧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周炜。

三人中最粗心的就是他，最冲动的还是他，无论刘无端开始知不知道三人身份，周炜那几句吓破了胆的呼喊可是把面子都丢尽了。

周炜到现在还没有从那天的惊悸中回过神来，满脑子都是周蒙如何打骂他，说不定那坐镇中宫的长姐还要好生厉害地训斥他一顿。对了，那陛下……会不会因为此事流放他，或者直接斩首？那可不得了，他可是要做大事的人，殒命于此太不划算了……

此刻抬起头刚好看到二人都看着他，他全身乍然抖了抖，不可置信道：“你们都看我做什么？我怎么可能是奸细！行之兄，你知道我的，我这人仗义得很，怎么能做出那等事情？”

方文知平静地拍拍他的肩，“明诚，你放心，我相信你的仗义。但是，你再好好想想，你出来的时候究竟有没有人跟着你，或者是，有人提前有意打探你的行踪？”

周炜皱眉，仔细思量了一会儿，忽然惊道：“我出来身后的确没有人跟着，但打探行踪的，还真有一个！”

二人立刻打起精神，睁大了眼睛仔细听他讲关键的。


第四十六章 慰问
周炜摸了摸鼻尖, 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道：“奶娘问过我一句, 我只说偷偷出去买坛酒喝, 其他的没说。但是奶娘答应了替我保密, 她为人我还是很相信的。”

像是怕二人疑心奶娘, 周炜又加了一句：“奶娘抚养我长大, 从未有过二心！或许她只是习惯性问一句, 我觉得此事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阮晟皱眉，“这人心可说不定。你那奶娘可曾查过底子？她自家情况如何？家眷如何？”

周炜低头苦思, 半晌才抬头道：“奶娘似乎年轻的时候死了丈夫，膝下有个儿子, 但是听说过继给别人了，其他的不太清楚。”

方文知立刻警觉, 只要那奶娘有至亲，那被人威胁的可能性就很大。

“能在朝中只手遮天, 连锦衣卫都敢碰的人不多。周家算一个，永嘉侯府那位长公主算一个，然后便是江家有这个可能了。”

周炜瞬间明白，“我父亲是肯定不会做的，咱们与永嘉侯府有没有仇, 那就只剩江家那个奸诈的老头儿了！”

阮晟如今看周炜真是哪都是气，猛地拉住他低声道：“这里是诏狱, 你空口无凭出口便是江家，不要命了！”

周炜还要再说什么，在方文知眼神示意下只好闭口。

阮晟压下心中那对周炜的怒气, 尽量平静道：“现在即便有猜测也是空口无凭，当务之急是先从这诏狱里头出去。上头的人估计是碍着三家颜面没有用刑，若真的拖太久，陛下亲自要审可就什么都完了。”

从这诏狱中抬出去的死人还少么。冤死的不计其数，即便平反也无法使死人复生。

三人属青壮年，前途未知，还有多少岁月能搏上一搏，若真止步于此，也太可惜了。

原本朝堂上议论江家之事已多日，却因江耀庭据理力争景明帝迟迟未曾表态，这几日正僵持着。如今忽然三家出了这样的事，议论的风口瞬间倒向另一边。

明面上锦衣卫只是奉命搜查逃犯，随后“无意中”在烟景楼里发现了三人在房中行迹可疑，还关了灯，锦衣卫当场就把人扣下了。然后惊人地发现三人中两人竟是朝中大员的儿子，还有一人直接是都察院御史!

虽然三人莫名其妙被抓进来，前因后果都不清楚，但除了三家自己在试图自救外，其他大臣竟没有一人怀疑其中过程。

自然，其中不乏江耀庭暗中使人推动的因素，大多数人都避开了江怀璧那件事，有意无意地指向周家和方家，少数人还在洪流中挣扎但最终被大势压倒。

然而江耀庭自己也在疑惑。

不少的人明面上不说，暗中都猜想是江耀庭使计，甚至有人觉得锦衣卫都被他收买了，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动。

他派人查过，很明显那天晚上的事情是有蹊跷的。不过此事一出，他便知道为什么几家联合起来弹劾他了，那几日真的是步步紧逼，若未出此事，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

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他却还不知是敌是友。有时候这种事情还真的说不清，前面发块糖后面就有可能给你推进深渊里头去。

还好，怀璧暂时能安心一些。也不知道晋州那边如何了。

次日，在三家事情争论不休的朝会后，景明帝宣召了江耀庭入御书房议事。

江耀庭一进去请完安，景明帝连御前宦官都未曾留下。

“慎机，这件事你怎么看？”

很明显景明帝自己也知道是有问题的。

江耀庭暗叹，陛下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这么问他一句，然而他自己知道，陛下是已有主意了。

他怎么看？这件事牵连了首辅，刑部尚书，还有一位御史，三人在一起联系紧密，本来就有问题，该查的景明帝估计都查清楚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景明帝更多注意的是三家关系，还是锦衣卫的异常反应。

亦或者，景明帝真的在怀疑自己，这件事自己思量过也觉得这嫌疑自己最大。

“陛下，那三人毕竟都是年轻人，夜晚小聚也算正常……”

景明帝截住他的话：“你觉得朕会信？三人身份摆在那里，锦衣卫该查的自然会查，若是正常朕就不问你了。江爱卿不必过于紧张，你我君臣之间莫非连这点信任都没了？”

江耀庭一时顿住。

景明帝轻叹，“朕知道爱卿在顾虑什么。刘无端算是朕的心腹，锦衣卫的人是朕在潜邸时就跟在身边了，谁还能有那么大的能耐敢动他们？”

江耀庭仿佛一瞬间明白了什么，猛然抬头，一时间竟忘了尊卑，目光与景明帝碰住，有些不敢置信。

陛下的意思是……

景明帝语气平淡：“朕已查明，方夫人杨氏是病逝，与江怀璧无关。方文知企图用亡母之死栽赃江怀璧以及江家，暗中曾与杨澄、阮晟等人密谋以此事为突破口，算计江怀璧的同时，整个江家拉下马。”

他看着江耀庭，道出最重要的一句话：“此事从头至尾，方尚书全然不知情。”

江耀庭怔住。方文知绕了这么多圈，算计这么多，就是为了一个所谓的“杀母之仇”，但是方恭不知道么？杨氏怎么死的，方恭也不知道么，或者说他知道，但是儿子暗中做那么多，他真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看出来？

“慎机，你说……这件事到底是江家吃了亏，受了冤枉，朕要不要替你做个主，让大理寺查一查？”

江耀庭还有些糊涂，今日景明帝说话到处都是哑谜，他总觉得有些事情他被蒙在鼓里。

“爱卿回去好好想想吧，此事牵连周家，草草了结朕也没法给怀恩交代，方家自己都先乱得很。朕把这件事交给你，三天时间后给朕答复。”

江耀庭不明所以，但景明帝口谕都下了，他也只能先领旨。直到出了宫门，还是觉得一团乱麻。

这种判案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来，景明帝既然说让他解决，那一定跟他有莫大的关系。

既然他不知情，那便是怀璧之情了。这孩子，究竟瞒了他多少事情。

才出宫门，江耀庭正要上轿子，便见一袭飞鱼服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刘无端从侧门出来，出声请他留步。

“刘指挥可是有圣意传达？”

刘无端黝黑的面庞上时刻都透露着严肃，拱手一礼后尽量使用最低沉的声音道：“陛下让下官传达一句慰问。”

江耀庭微怔，如今是慰问什么？

“江夫人诰命之身，实为朝廷命妇之表率，乍然离世，陛下深感惋惜，但当时因政务繁忙无暇顾及，如今迟来一句问候，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江耀庭觉得今日自己的大脑已经不够用了，一直跟不上。

江夫人，他的妻子，已经去世将近两月，如今再一次提起竟然是从景明帝口中说出来。

刘无端说完便告退了，留下江耀庭一人怔怔地站在风中。

高大的宫门缓缓合上，来自身后的一阵风陡然吹醒了他。

陛下他，查到夫人的事情了？

还是查到了，便知道瞒不了多久。

“老爷，咱们该回了。姑娘说给您准备了您最爱吃的蟹酿橙呢！”

江耀庭身体僵了僵，缓缓转过身来，在风中长长叹了口气，“回罢。”

景明帝没有直接跟他挑明了说，已经给足了他面子，此番派给他莫说不在本职之内，便是以这个条件不论其他直接问罪都在情理之中。景明帝到底还是给他留了条后路，但是，以后如何，尚且未知。

他说锦衣卫怎么会轻易被人收买，若非景明帝亲下命令，这桩囫囵事怎么会一直糊涂至今？

头一回当判官，这案子可得仔细判着。

一路上思忖良久，决定这事情还是暂时先不告诉怀璧了，免得那孩子又该多想，百越那事既然都应了沈迟，也就收不回来了。沈迟心思缜密，自然也知此事若真的公之于众，于江家名声大有损害，到时便是景明帝也救不了他了。

前些日子听说沈迟也跟着去了，他还觉着两人一路行走怀璧定是有诸多不便，如今看来，沈迟还是跟着比较好，怀璧一路谨慎些，总比全然不知要好。

百越一事若真发生了，一堆事务还是要落到他头上，那条件应了便应了吧。自入仕以来一直兢兢业业，除了去年怀璧秋闱的事情，从未以权谋私，如今仍旧是为了她，便再赌一次吧。

一入门便是江初霁喜气盈盈地迎上来，学了那么些日子的规矩，也就只有人前还矜持些，私下里仍旧是老样子。

江耀庭先笑着开了口：“阿霁做了蟹酿橙？这次可是亲手做的？再像上一次放多了盐，爹爹可不吃。”

江初霁笑意半点未减，娇嗔带怒：“爹爹就那么信不过我，这次我跟厨娘好好学了，味道一定不让爹爹失望。”

“那也得让爹爹去换了衣服再来吃。”

江初霁却是等不得，拉着他沉重的朝服袖子就往桌边走，推搡着他坐下然后打开食盒，一面往桌子上端一面道：“哎呀等爹爹换完菜都凉了，变味儿了可就不好吃了。这可是女儿对您的一片孝心，您可得好好尝尝。”

橙子和螃蟹可都是她千辛万苦才寻来的。橙子这个时节少见，好在前几日懿欢告诉她南方有的地方夏橙熟得早，多方辗转才取到。螃蟹本产于南方，北方虽然也有，但味道却是有些区别，江初霁特地寻了南方的品种，便是为了那种南方的味道。

江耀庭摇头笑着夹起一块，入口的那一瞬间，味道相较于之前那一次好太多自不必提，只是这一次却更为特别。

他瞬间觉得眼眶都有些湿润，看着江初霁灿烂的笑容心一下子就软了。

江初霁用心便用心在南方味道了。取材千挑万选，特意找了个南方来的厨娘教她，味道与北方差别甚大。

江耀庭吃出来的，不仅是江南沅州的风雅，更多的是那一年，庄氏过门后亲自为他做的，也是后来多次为他端上的一碟蟹酿橙。

这个小小的爱好，怕是江初霁偷偷观察到的吧。至最后这几年，庄氏与他关系渐渐疏远后，已经再没吃过了。


第四十七章 意外
“阿涟……”

江耀庭深深地叹息, 有些往事, 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与庄氏夫妻这些年, 也曾经互相深情过, 举案齐眉的那些时日, 一腔热血的年少时光。只是怪岁月流离, 也怪人心易变, 他终究成了朝堂上的铁腕权臣，她也成了后宅深院的多愁妇人。

江初霁默默看着他眼眶中带着泪光一口一口咽下菜肴, 然后呆呆坐在椅子上。

她提裙在江耀庭面前跪下，一字一句诚挚道：“父亲, 此次选秀若成了，女儿这辈子便不能承欢膝下了, 还望父亲能多加珍重。”

江耀庭起身将她扶起来，抬眼间看到她已经泪流满面。

江初霁及笄前庄氏整天念叨的便是她的婚事, 甚至还在京城择了几公子和她商量过，那个时候的她只顾着羞涩到脸颊发烫，不肯转身看一眼。

待宫中下发选秀的旨意时最先慌乱的便是庄氏，那几日她如同疯魔一般暗中搜寻京城中的英年才俊，不忍心草草将女儿嫁出去, 更不忍看女儿进宫受罪。

然而却是在江初霁及笄当日香消玉殒，母子俱亡, 至死都没有见到女儿一面。

江初霁将自己关在房中大半个月，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若非大夫说再哭下去整个人都要垮掉, 江耀庭强制让她出去，她还不知要关自己多久。

江初霁与江怀璧不同，她是自小被庄氏捧在手掌心里宠大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却又与寻常大家闺秀相差甚远。她对庄氏比江耀庭要亲近，大大小小事，还有女儿家的小心事烦恼什么的都会给庄氏倾诉。庄氏于她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长辈、至亲，还是生活中的良师益友。

当她将自己关在房里一遍遍地回忆母亲时，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一系列嘘寒问暖添衣喂药，还有母亲温和慈祥的面容。

她将母亲的画像挂在了房中，每日晨起便看着画像轻声道一句：“请母亲安，母亲今日要教阿霁些什么呢？”便仿佛母亲还在世间了。

江初霁毕竟是江家的女儿，有些事情早已看得通透，比如父亲母亲二人之间这些年来微妙的关系，比如哥哥与母亲之间那条深不见底的缝子。可她什么话都插不进去，只能在一旁观望着。她知道，一旦将这些口子撕裂开来，便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她观望地太久，直到庄氏等不起，先走了，至死也没能等来心结的解开。她便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从一点一滴中怀念母亲。

十五年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学蟹酿橙学得辛苦，之前做过一次，但由于心急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她便花了更多的时间，静下心来去学。过程艰难自不必说，她也只想在进宫之前再一次让父亲尝尝这味道。

选秀啊。江怀璧能想到的结果，江初霁自然也能想到，左右不过是进宫，若能为江家使上些力气，也值了。只是着实舍不得离家，这一进宫，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一面了。

“阿霁，前面的路，为父帮不了你了。”他护了她十几年，到如今，却是再也无法陪着她了。

有多少父爱，有多少亲情，就有多少无奈，多少心痛。

.

自从沈迟与江怀璧二人从崎岭山下来，便又止步不前了。

原本是打算先看看当地盐政的，然而还没出门便又听说当地的盐政官一夜之间忽然暴毙，衙门还派了仵作去验尸，结果却很平常。

验不出任何他人谋杀的迹象，完全符合常情。盐政官名唤刘志，非本地人，经多次调任后在此地治理盐政，因政务繁忙劳心过甚，晚上回家时头昏眼花导致走路不稳，一头栽进了路边的一口枯井中，枯井因为长年荒芜，井底的尖石将刘志的脸庞和头部砸得不成人样。

家人前来认尸时悲痛欲绝，其妻子道刘志在任时兢兢业业，未曾出过一丝差错，如今竟遭此飞来横祸，实是老天不公。

江怀璧沉默，以一个路人的身份站在人群中看着刘家人为刘志收尸，满脸泪痕，家中没有老人，仅有年过四旬的妻子，还有一个相貌出众却是个哑巴的儿子。哑巴儿子发不出声，面上的泪水却如同汹涌波涛，凄哀的神情让外人都为之动容。

沈迟悄悄也挤进来，看了看状况，低声道：“我觉着不太对劲。”

江怀璧微不可闻地点头，然后顿了顿转身朝外面走去，沈迟紧随其后。

“江怀璧，你觉得刘志是谁干的？”沈迟索性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问道。

江怀璧思忖片刻，“这才刚知道，一切尚无定论。左右这时间也太巧了，不怀疑都不行。”

两人不再看身后那些事情，相继离开此地，但暗中还是派了人盯着，若真是有人下过手，可能还会再次出现。

一直到人少的地方，沈迟才露出几分不耐来：“江怀璧你总是这个样子，傲娇地不肯多说一句话，要我舔着脸求你吧。哼，你肚子里其实早就有想法了吧。”

江怀璧刚张开的口又合上了，心道他那个“傲娇”是怎么回事。

沈迟挑眉，“不若这样，你我同时伸出手，我给你写我的答案，你给我写你的答案，看看咱俩是不是想一块儿去了。”

江怀璧微微蹙眉，觉得有些不合适，刚要出声拒绝，手却已被他拉过去。

“堂堂男子汉，干嘛这么矜持，跟个姑娘似的。京城中那帮人还好意思称你是光风霁月？在你身上我可没有看到过朗朗乾坤。”

江怀璧想把手抽回来，沈迟却已经开始写了。

手心有些痒痒的，他一笔一划地描着，江怀璧回忆着那个笔画，然后辨别出来，黑蓬人。

她慢慢念出这几个字，沈迟看她的神色吧，便知在她意料之中。

但他还是将手伸过去，“喏，该你写了。”

江怀璧可没有上手，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抬眼，一字一顿轻声道：“崎岭山。”

有意思。

沈迟眼光瞬间发亮，觉得饶有兴趣。这黑蓬人虽是崎岭山的头目，却不代表整个山中人。江怀璧这是把范围放大了，看来他并不认为是黑蓬人所干。

他还要开口问什么，江怀璧却忽然急声道：“有何事回去说，这里不大方便。”

不大方便？沈迟蹙眉疑惑，抬眼朝四周望了望，才发现二人此时身处街头闹市中，虽在这里眼线不大可能有，但还是小心些为好。

沈迟刚想出口说江怀璧太过谨慎，转瞬间已经有一批官府官兵从远处急速行来，方向正是冲着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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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

晋王自将沈秉放回去后就一直心中不安。原本用沈秉作威胁还能牵制一下沈迟，然而晋王妃在关键时候将沈秉送出来为他解了围的同时却也将沈秉这个人质放走了。

丁瑁尝试劝解晋王，必得先让他平静下来，若真的一时冲动还指不定要做什么事。

“元甫，你觉得长宁公主有几成可能将本王推出去？”

丁瑁沉默了片刻，用斟酌的语气道：“臣觉得，主要还是得看长宁公主对沈家有多在乎。”

晋王皱眉：“可是无论多不在乎，永嘉侯都是长宁公主驸马，即便外人看来诸多不合，面子上的功夫可都做的好好的。沈家出事，她如何能袖手旁观？本王就是在想，究竟是沈家重要些，还是本王这个盟友重要些。”

丁瑁轻叹：“殿下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赌上一把了。长宁公主便是看在沈家的面子上，也还是肯定会保沈秉的。”

晋王一惊，蹙眉担忧：“那本王……”

“殿下放心。长宁公主与殿下来往已有多年，其中利益关系早就绑在一块儿了，她不敢轻易抛出去您，但是面子上该给沈秉的恩典还是要给的，否则怎么给天下人展示她与驸马的伉俪情深？”

“元甫的意思是……”晋王略有所悟。

“即便长宁公主要保沈秉，也绝不会伤了与殿下盟友之间的情义，这一点殿下尽可放心，”丁瑁轻轻捻着那一撮稀疏的胡子，话锋忽然一转，“但是殿下，这次估计长公主能将沈秉保住，不背后推一把殿下就不错了，至于其他事情，怕还得殿下自己来出主意。”

晋王摇头，叹了口气道：“还记得两个多月前那件事么？本王在朝中安插的钉子被拔去了许多，想想真是心疼不已，有些人是本王亲手提拔上来的不说，还有些是暗中栽培多年，这一下子就被拉下马，实在是有些不划算。元甫的计策是否有疏漏？忽然暴露出这么多人，实在是打草惊蛇，有损于我们的势力啊！”

丁瑁眸中闪过睿智的光芒，这才说出来当初用意：“殿下，这三年来陛下对晋州一带一直盯得紧，也一直在想法子压制我们，通过一系列事情已经可以看出，陛下在有意无意地找咱们的错处，然而殿下事事毫无疏漏，难免引起疑心。陛下的神经崩得越紧，就意味着一旦哪里出了问题，后果会更加严重。”

“京城那件事尘埃落定后我思忖良久才后知后觉，那不过是陛下试探群臣的一个计谋。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咱们出些疏漏，就算损害人多些，也总比殿下真的身处险境要好得多。经过此一事，陛下定能查出与殿下相关的人物。但是这查，既不能太明显让群臣都看出来，也不能藏得太深让陛下察觉不到。只有陛下最终能查到那些人，甚至清楚知道这是殿下的人，心中才能确信，殿下也许就只有这些手段能使出来，从而低估殿下，对我们是大有裨益的。”

晋王思忖片刻，顿悟，“元甫这一招想得妙啊！既能找到退路，还能为今后打算，本王真是佩服。”


 第四十八章 代王
“但是如今我们该怎么办？”晋王忽然想到长宁公主那边是不用担心了, 但是百越该如何办？这边才是大头, 景明帝可就坐在京城等着收拾他呢。

“还有, 本王觉得沈迟和江怀璧现在在一块, 这件事沈迟知道了不稀奇, 若是江怀璧还有江耀庭那个礼部尚书知道了, 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丁瑁凝神细思, 也觉得有些麻烦，但不过一会儿他便想清楚了, “以江家如今所处的位置，江耀庭本人也非常谨慎, 这种事情便是他知道了，我觉得也不大会自己冒这个险。再者, 京城不是还有方文知在给他使绊子么？”

这一说，晋王可就忽然想起来, “哦对了，今早本王得到消息，说是方文知中间出了什么叉子，还连累了周阮两家，现在人还在诏狱。”

丁瑁忽然展颜, “那就更不用操心了。三家最近都忙得很，朝堂上事情又繁杂, 内阁那几人中两人都自身难保，哪里还有时间管我们这档子事。江耀庭是没那么多精力，他的事情不过是被暂时压了风头, 我们再悄悄推一把就够了，等他焦头烂额自己都身陷囹圄，就能给我们解决这件事争取一些时间了。”

然而晋州这边只知京城大势，却不知其中暗局却悉心布置，一方与另一方的交易之间盘综错杂，即便是身处高位的那个人，也无法知其全局。

.

景明帝最近觉得很是神清气爽，将那些烂摊子全都推下去，下面的人都在忙，他就清闲了许多，时不时想想周江两家，深觉有些事不说出口在其中周旋点拨才能取得更大利益。左右那些底下群臣之间算计的乱七八糟事情大的话从中提点两句平衡一下便可，小的事情只要不过分就由他们去吧，那个朝代官场上还没有一些明争暗斗了？

是以景明帝如今坐在御花园和代王饮茶下棋，棋盘上的厮杀从来算不得数，权当游戏，如今心静了，落子也较往常从容许多。时不时看看初夏的景色，也觉得心旷神怡。

“那陛下是打算隔岸观火了？”代王坐在对面，将一子落下后端起茶杯轻抿。

景明帝轻笑：“隔岸观火算不上。朕自登基以来从未有一丝松懈，这对岸的火你看着看着可就不知道什么就扑不灭了，还得时盯着，不过最近推下去了能轻松一些。”

说罢轻一哂，“皇叔这些年可是清闲得很，自去了封地每年连个信都不回一封，偶尔上封书还是有麻烦的时候。好歹朕儿时在你跟前还待过几年，叔侄二人也算亲密。怎么如今到不胜从前了？”

代王只笑却并不说话。

景明帝因性格孤冷，当初并不受先帝宠爱，只是碍着嫡长子的名头封了太子，这一来在先帝众多儿子中更不受欢迎了，尽管明面上兄弟和睦，但暗中都不知道算计了多少回。

兄弟之间不好相处，他与代王叔侄之间倒是感情亲密，从一开始的将代王当做长辈，到后来无话不谈胜似兄弟，再到如今的上下君臣。景明帝最信任的人除了当今太后然后便是代王，但太后终究是外戚，即便骨肉血亲却始终隔着一层帝王疑心，便只有代王能无话不谈了。

代王进京也是不久前按例回京朝觐奏事，然后景明帝下旨让他可以多留一些时日，等太后寿辰过了再回封地。

代王的性情他心中清楚，代地偏北，虽自先帝时代王已被封藩，但时日并不长。先帝并未按例一登基便将诸王分封，而是留在京城观察了几年，是以二人相处时日也较长一些。代王并非看上去那般闲散的人，只是他自己心中明白这个侄儿的雷霆手段，也不屑于去造反什么的，自一开始便觉得这侄儿有能耐，便辅佐他共襄盛世也不错。

景明帝在代王面前并没有那么大的防心，毫无避讳地将近来朝堂之事说与他听，手段相较于登基前更为成熟。到底身份尊贵了，大多数事情无需亲自动手，平衡好群臣便可。所谓隔岸观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类的做法数不胜数。

“坐在这龙椅上，才算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先帝那些年的诸多身不由己。朕还是太子时，便看着先帝晚年时错杀许多人，那时便想，朕以后定要做个明君。然而真的坐上这个位子，才觉得，帝王疑心真的太可怕了，朕都怕什么时候忍不住……”

代王忽然伸手收子，“陛下这些年心都不如以前沉静了，这一步走得实在有些冒险，如何？陛下赌输了。”

景明帝低头一看，果然局势大为改观，原本还势均力敌，便是因为他这一步，让代王得了契机，趁势进攻。

他摇摇头，轻叹道：“朕自然是没有皇叔那般心静。”

有些事情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心急躁了些，可就是控制不住。

“若臣以陛下叔父的身份，说三句话，陛下可还听得进去？”

景明帝颔首：“皇叔言重了，你我二人何时生疏过，皇叔有话但说无妨。”

“好。这第一句话便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第二句话为，立志欲坚不欲锐，成功在久不在速。第三句话，心如大地者明。”

也不过是浅显的道理。

“如陛下所说，我觉得陛下现在所行之事合情合理，天下清明，可见盛世之景，不必太过忧心。且陛下登基以来杀鸡儆猴也都差不多了，不安分的想必也都暂时收了心思，极少数的也都好解决，。……陛下觉得晋王如何？”

景明帝抬眸，“皇叔也觉得晋王有异心？”

“原本晋王还看不出来，陛下这几年步步紧逼，是个有心思的都能看出来了。这件事陛下是有些心急了，若真的到了最后一步，陛下，难免会背上残害手足的罪名惹天下议论。”

“朕是有些心急了，但朕觉得晋王比朕还心急……”

代王直接打断：“明面上世人看出来的，却是陛下步步紧逼，晋王不得不采取措施，即便他真的有异心，在他人眼里却是被动的受害者。”

景明帝沉默。

“国丧期一过，便一切如常了，难免有些不怀好意的人会浑水摸鱼。因此近期陛下还是不要再动晋王较好。”

景明帝思忖，那江怀璧应他的事情，还做不做了？

晋王该收拾还是要收拾的，不过还是得再等一段时间。

“皇叔言之有理，朕再思量思量。”

.

晋州。

沈迟和江怀璧二人莫名其妙地被抓了起来，衙役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将二人关进了牢狱，临走时丢下一句等候审问。

江怀璧的第一想法便是，大概又被栽赃了。

这都是晋州了，怎么还有人盯着他们，看这个架势，还盯了一路？

沈迟随意拉了一把潮湿的稻草，皱眉看了看还是坐了下来，半点不见着急的样子，大有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从容。

江怀璧没坐，在墙边靠着，两人大眼瞪小眼，安静了一会儿。

“我觉得是那盐政官刘志的事情，这件事离我们也近，只是咱们都在现场也都够那些人审几天的了，怕是要拖时间。”

可是拖什么时间呢？

暗中那人了解他们多少？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沈迟啧啧两声，“从来都是我主动问，你居然也有先开口的一天。”

但开玩笑归开玩笑，他还是回归正题：“这两件事连得这么紧密，总给我一种同属一家的感觉。”

说罢自己都先摇了头否定：“若是如此，那黑蓬人的条件这件事可就冲突了。我们动作慢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江怀璧忽然问：“那有没有可能还是崎岭山的人？能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的人，定是听过我们谈话内容的。……但或许是别家，大概是多想也有可能。”

可这事太蹊跷了。那些官兵是径直冲着他们两个去的，二人来晋州虽说时日不短，也不能连当地府衙都对他们这般熟悉。

“你什么时候多想过？我看八成也就这样。……唉，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蹲大狱若我母亲知道，不得扒了这衙门一层皮！”

江怀璧默然，终于靠着墙根坐下来。

牢房里面很潮湿，三面高高的墙壁，在后面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过来微亮的光芒，即便是白天，光线也微弱得很，大约是外面有什么遮掩着。

“江怀璧如果等会要先审你，你怎么说？”沈迟问道，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加了一句，“若未曾审问，先用刑，严刑逼供呢？”

江怀璧轻怔，这种事情还真没遇到过，之前或许有过栽赃陷害一类的事情，但毕竟是在京城，据理力争，一张嘴就能辩回去。严刑逼供？确实有些稀奇。

“要我说既然是有人指使，那应该知道咱们身份，应该……不会太过分吧。我母亲若真看到我身上有伤，那可不得了。”

江怀璧反问：“幕后之人自然知道。若他存心要困住咱们，当如何？”

沈迟一噎，摆摆手撇嘴：“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想想你。你小身板，这一鞭子抽下去……啧啧啧……”

江怀璧忍不住幽幽开口道：“当年明臻书院我射御成绩还是不错的。”

一说起这个，沈迟眼光一亮，得意道：“那我也在你前面。想当年你这天之骄子，在射御上与我不分伯仲，最后一年结业的时候总算甩你一截。”

江怀璧平日里说话不多，一想起明臻书院，竟奇迹般与沈迟对上了。

“且不说其余四门课。结业那一次，我……”她忽然闭口不言，戛然而止。

沈伸过头来奇道：“你怎么了？”

结业前几天，庄氏生病，江怀璧去慈安寺祈福，回来时被一个小尼姑暗中使计用匕首刺伤了左臂，她隐下未说。测试完回到江府时左臂几乎要废了，大夫说若未曾用金疮药，那左臂真的就没了。


第四十九章 私审
江怀璧却是摇头不语。沈迟看着她蹙眉：“我一直想知道你心里究竟装了多少心事？一直憋着不难受么？”

江怀璧却道：“没有。”

那个尼姑当时看上去也不过十二三岁, 出手却是狠辣, 速度力道毫不含糊。她至今仍旧记得那尼姑求救时楚楚可怜的神情, 和自袖中拿出匕首时冷漠尖锐的眼睛。

她自己那时候也才十四五岁, 若非反应迅速, 那把匕首都已经刺到眼睑上了。那时她便在想, 这世间究竟是如何险恶, 将十几岁的女孩逼成了杀手去为别人卖命。

后来便想到了自己，却终于在几年间她自己也成了那般模样。试问京城中十七八岁仍旧待嫁闺中的姑娘有多少？冷漠到不苟言笑的姑娘又有多少？除却每日晨起束胸的时候她尚且觉着自己是女子, 其余时候当真将自己活成了贵公子的模样，可偏偏暗中的心肠却冷硬得很。

“江怀璧, 我那日看到你左肩渗着血了。”沈迟道。

江怀璧惊讶，她那日穿的是玄色衣袍, 如何能看的出来？

沈迟看着她面上的表情唇角轻勾，“看来我果真猜对了。你那几日都穿了玄色衣袍, 而平时为浅色，我便猜想定是有哪里不对劲。那日你射箭时左手一直在发抖，我看到你左肩失了一片，便存了疑心。方才不过是试探你，你便中招了。”

他挤到江怀璧身边坐下, 挨着她肩膀的那一刹那，觉得她似乎僵了一下, 微不可闻，沈迟蹙眉，却是不再挪动。

“你最近警惕度怎么这么低？我记得你之前可是防心很重的。还有, 我发现我每次接近你你都会下意识的抵触，又不是姑娘，干嘛扭扭捏捏的。在京城你多洒脱大方的一个人，如今怎么还……你知道这样很容易引起我的疑心的。总怀疑你还有什么惊天的大秘密是我没有查出来的。”

江怀璧不动声色，心中却忽然一瞬间翻起风浪来。

接下来便是两人僵持的阶段，沈迟紧紧盯着她势要找出疏漏，江怀璧一动不动，安定如山。

“喂喂喂，那个鬼鬼祟祟的出来，开审了！”衙役忽然在外面喊道。

沈迟闻言转过头去皱着眉头喊回去：“谁鬼鬼祟祟的！”

牢房里就俩人，江怀璧跟快木头一样一动不动，那鬼鬼祟祟的便只能是沈迟了。

江怀璧也抬头看过去。

衙役有些不耐烦，用链子将木门抽的“啪”一声，呵斥道：“说的就是你！你往人家脸上贴啥？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有点羞耻心？人家闭目养神，你看你就趁虚而入了？噫……”

沈迟：“……”

江怀璧：“……”

沈迟深吸一口气，暗示自己要镇定，拍拍身上的枯草走出去，对着衙役挑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我贴他脸上了？整天都想些什么东西！”

衙役一脸鄙夷：“噫……看你骚的。”

说罢手上的铁链就要抽过去，沈迟眼疾手快躲了过去，然后清咳一声，一本正经地道：“不是要审么，赶快。”

衙役大奇：“还没见过这么迫不及待的犯人。”

江怀璧已经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地道一句：“沈迟，你保重。”

沈迟撇嘴：“我肯定保重，否则你就出不来了……”

眼看着衙役的铁链又提起来，沈迟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

他本以为还要上公堂，没想到是这县衙老爷专门找了间房间来私下里审问 。

他蹙眉，这可就不好玩了。人太少了，要辩一辩都太容易了，要想黑白颠倒都简单得嫌费口舌。

不过总算能探探口风，或许能找出幕后黑手了。

这房间除了有个像样的门，房内干净整洁些，与牢房并没有什么两样。

没设公堂，县老爷就自己轻咳一声，桌子上的惊堂木一拍，连房间里的苍蝇都没了声响。

“你是何人，家住何处，杀害盐官，有何目的！快速速招来！”

沈迟打量了一下县官，浓眉大眼，面貌端正，庄严肃穆，精神饱满，威风凛凛，气势逼人。只是这凶神恶煞的，看上去可怕得很。

沈迟才懒得回答他的问题，说明身世太浪费时间了，便不轻不重地问一句：“大人说我杀害朝廷官员，有何证据？”

县官顿时愣住，他习惯性问出这一句，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你放肆……”

沈迟浑不在意，左右在这间屋子里，这县官一把年定然是打不过他的。

“我就算放肆大人您也要说出个理由来，我们兄弟在大街上走着走着怎么就莫名其妙被抓进来了？若是审问，不该是在公堂上么？大人莫不是想私下严刑逼供？”

“你胡说！本官怎么可能做出那等……”

“那大人您好歹说明一下，我们就算杀人也得您也得有证据哪！”沈迟截断他的话，转身看了看四周，将一旁的破椅子拉过来坐下，丝毫不把他这个县老爷放在眼里。

“看这件事是大人您说还是我来说？”

县官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一头雾水，十分尴尬的时候只好不停地咳起来，这一咳没完没了，如同犯了病一般。

沈迟神色轻松，起身从桌子的茶壶中为他倒了一杯茶，贴心地递上去。

“谢……”

就在他要接住茶杯将茶水送往嘴里刚喝一口的那一瞬间，沈迟忽然扣住他的手腕，目光中却仍旧带着笑，看着他像是看着相识多年的故人。

“九当家的，你可太不厚道了，啥时候下了山，还混上个县官儿当上了？好歹我去过山上做客，怎么，都不照顾照顾我 ，怎么还动刀动枪的。”

“县官”瞬间脸色大变，浑身僵住，那口苦涩的茶水划入喉咙，手上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迟。

沈迟也不动他的易容，右手已制住他的身体，笑意涔涔地问道：“说，你把衙门里的人都弄哪儿去了！”

老九还愣着没说话，沈迟稍一使劲，便听到他胳膊里骨头“咯吱”的声音。老九疼的直咬牙，只能先答应下来：“我，我说，你松手，松手……”

沈迟放开他。

老九卸了那县官的帽子，果然露出一头乱毛，“衙门里的人呗我的兄弟们弄到山上了，现在这里近身的都是我的人。”

沈迟挑眉：“很有能耐嘛，那一脸的胡子也舍得剪了？”

老九呵呵笑几声，刚要开口便被沈迟厉声打断：“说，谁指使你的！有什么目的？”

老九吓了一跳，想想上面那位交代的话，犹犹豫豫不肯开口，但抬眼又看了看沈迟刚才差点就将他胳膊捏碎的那只手，还是不得已在心里默念一声对不住，然后开口。

“是……是三哥让我连夜偷偷下山，解决了府衙里的人，在此等候你们两人，然后……”

“然后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那为什么要阻拦我们，不知道你们大当家都与我们说好了么？还有，那盐官刘志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九见瞒不住，索性全盘托出：“你说得对。但是这件事大哥他不知道，是三哥偷偷干的，还嘱咐我不要给别人说……刘志，刘志我们真的不知道。三哥只让我想法子拦住你们，随便找个罪名就行。刚好碰上那人死了，就借来用用。我也不知道他是当官儿的啊……”

“大当家与三当家不一伙儿的？”沈迟惊奇，这土匪不是素来都是狼狈为奸齐心协力么，怎么还搞起内斗来了。

老九离他近了些，低声道：“三哥与大哥明面上和和气气的，私底下都说他俩迟早有一天要闹翻。听说当初上山的时候三哥先来的，但是大哥听说身份不一般，其他十几个兄弟都追随他，所以，这老大的位子一直是三哥的心结。这大哥要干的事，三哥肯定要横插一脚啊……”

沈迟明白了，这是在搞内讧了。

只是当日他们上山时看到的老三可不是这样的老三，看上去与黑蓬人挺和睦的，私底下还有这桩事。那老三看上去也是个厉害的，不过……能有心机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老九的性格，这种事来派老九这种不靠谱的干，很难保证没有别的猫腻。

沈迟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你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不怕三当家回去收拾你？”

老九属于口直心快的人，任何情绪都直截了当表现在脸上，现在是一副恐惧的神情，那便是真的恐惧了。

“兄弟，你可别告诉我三哥啊，我在山上那就是个废物，好不容易三哥找我一回，我得好好把差事办完啊……”

沈迟点头，答应得轻巧：“你放心，我肯定不告诉他。只是你如今这差事怕是办不完了。”

沈迟心想，这估计是颗废棋，纯粹用来消磨时间的，还害他在这浪费这么多时间。

老九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时间够了啊，三哥跟我说只要拖够半个时辰就够了。我被你发布发现都无所谓。不好意思啊兄弟……”

沈迟目光一凛，口气仍旧温和：“那没事，左右我们也没多大要紧的事。要紧的是九当家，可得当心了。”

老九疑惑道：“我当什么心？你是说衙门这边吗？我给那些人喂了蒙汗药，等你们走了我就把他们放回来，没人会发现的。你要是没事，现在就可以带着另一个兄弟走啦！”

沈迟眼中冷意忽然显现，点点头转身，“那我们就走了，你保吧。”

他转过身走几步刚关上门，里面老九觉得肚子疼痛难忍，想喊却喊不出来，转瞬间嘴里涌出黑红色的血，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五十章 樟树
沈迟拍拍守门的衙役, 惊恐道：“你们大人被人抓走啦, 里面那个是假的, 赶紧派人去寻！”

衙役一头雾水, 刚想再问却被沈迟一记手刀劈晕了。他从衙役身上搜了钥匙出来, 疾步走去牢房去将江怀璧救出来。

两人一路急行出了衙门, 一路上沈迟都在散发消息, 说里面的县官是假的。有人去看，一开始看不出来, 但看了看老九的头发便都明白了，他们大人可没有这般乱糟糟的头发。于是整个府衙乱起来了。

二人去了刘家, 刘志的妻子李氏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一众官员和亲戚陆陆续续到来。李氏着了素服啼哭不已, 面对去世的丈夫还有残缺不全的儿子，她以后的生活更加艰难了。

李氏看到两人气度不凡便知是贵客, 虽不知是何身份，但还是小心为好。

“二位请进。”她擦了擦眼泪招呼道。

两人进屋，发现家中竟出奇地清简。刘志治理盐政，盐政可算是油水最多的肥差了，这座宅子怎么说也不该是空荡荡的。

晋州在晋王的治理下一向欣欣向荣, 这里离晋州城可不远，如何会是这般境况？

“敢问夫人, 以刘大人的官职，府中如何会这般简朴？”沈迟懒得寒暄客套，费时间。其实他是想说寒碜来着, 又觉得不大合适。

李氏看了看院中，确定没有偷窥者才低声泣道：“三年前夫君他还是本地赫赫有名的富户，但自从夫君那个失散多年的亲弟弟找到后就变了。小叔为人粗莽，喜好酗酒赌博，才短短两年便将家中资财挥霍尽了，我夫君心疼小叔这些年在外受苦，又有母亲袒护，只好一味迁就。小叔三月前醉了酒一脚淌进河里淹死了，连带着母亲悲痛之下也跟着去了。夫君这些日子以来又悲又愁，公务上出了差错，被上面的人扣了俸禄，家中这才算是彻彻底底断了收入，往后的日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罢已止不住泪水，帕子都打湿了几条。

刘志其实他们在京城也都听过这个名字，听说年年考成都是上等，为官清廉，在所有盐政官中算是最卓越的，只可惜此人不大懂官场逢迎，得罪的人也不少。

江怀璧问道：“那夫人可知，刘大人这一个月可都见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人？”

李氏抽噎一声，止住哭泣，怔怔道：“可疑的人？似乎十几天前吧，有个仆役打扮的人来府里，我瞧着他身份也不高，但夫君对他言语间却是颇为恭敬。我想着，该不会是上面派来巡视的吧。……你们问这个做什么？可是与我夫君的死亡有关？我便知道有许多人都盯着他，他死得不明不白的，实在是冤枉。”

沈迟急声问：“那人模样可还记得？”

李氏回想了一下，试着描述：“个子挺高，方脸，嘴角边似乎有一颗痣。……我大概是眼花了，竟觉得与这位公子眉眼处似乎有些相像呢。”

与沈迟相像？

江怀璧立刻想到，沈秉。

与沈迟对了个眼神，果然二人一致。

沈迟心中暗骂一句，三叔这个蠢货，这个节骨眼上去找刘志，事后很容易就查出来了。这人真是一着急就不长脑子！

李氏看二人神情，感觉二人可能知道些什么，眼睛一亮，急声问：“二位可是知道那人是谁？我夫君是他杀得吗？”

江怀璧幽幽说了一句：“此人身份高不可攀，即便是他杀了，你们刘家也惹不起啊……”

李氏咬了咬唇，“惹得起惹不起，我总要让我夫君九泉之下瞑目啊。”

“那人是晋王的人。”沈迟接了话，眼光瞥到江怀璧刚要开口。

生怕李氏不信，沈迟又道：“夫人想想，刘大人官职那是如何的重要，这晋州能让刘大人都恭恭敬敬的，还能有谁？”

李氏了然，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心中暗暗发恨。

.

出了刘府，下一步便是晋王府了，黑蓬人要的是丁瑁的性命，作为晋王的幕僚，他自然是常住府中，想下手并不容易。

为了加快速度，两人都骑了马，抄近路从小道前去。木樨木槿二人留在了崎岭山随时注意黑蓬人那边的情况，归矣管书则是去了晋王府查探。

江怀璧想起沈迟对李氏说出“晋王”二字时那满不在乎的神情，疑惑道：“你确定要为了沈大人而把晋王抛出去？”

沈迟毫不在意，“没那么严重，且不说她一个内宅妇人，她便是敢做出什么事晋王还能解决不了？我就是想着无论如何我三叔的名字可不能从我嘴里说出去，万一她哪天给左邻右舍说道说道，也不会扯上三叔。”

“这种事情晋王若要知道，那肯定是能查出来的。李氏说你与沈大人长得相像，这不就挑明了？”

沈迟皱眉，“江怀璧，你真的好啰嗦，先把当下的事情解决完吧！对了，黑蓬人的话你觉得可信不可信？若到时候反悔了怎么办？”

“那人既知京城局势，身份定是不简单。我估计他的目的是对付晋王。既然是针对晋王的，那便没必要在乎我们了。”再者，黑蓬人知道她与景明帝之间的事情，知道她要做什么，没有理由去阻挡他。

沈迟头痛起来，左手揉了揉额头，“我当初为什么要跟你来？待在家里多舒服，唉……”

那声叹气还没发出来，身下的马儿轻轻嘶鸣一声，莫名其妙止住了步子停了下来。

沈迟大奇：“今日是怎么了？连你这个小东西也不好好走。”

马儿却是任由沈迟怎么催都不动，他无奈泄气，对江怀璧道：“咱们歇会儿吧，不急这一时。”

江怀璧颔首，两人下了马在路旁一棵树下坐了下来，两匹马温顺地站着，时不时低头啃啃已青翠茂盛的草。

沈迟才坐下，忽然又回头看了看那棵树，惊奇道：“这荒郊野岭的居然也有樟树。”

江怀璧道：“不是很正常么。”

樟树生在南方也算正常，湿润的气候养育出的花草树木也格外生机勃勃些。

沈迟往她身边靠了靠，兴致勃勃地问：“我记得你江家祖籍是在沅州，江南的好地方。可曾听过一个有关樟树的故事传说？”

江怀璧轻轻摇头，“我虽在沅州长大，却也只有七八年，江府里祖父管教得严，并未听过传说之类的。”

沈迟惋惜地摇头，“真可惜，江老太爷好歹也阅历丰富，当年官场示意时岭南交趾都去过，行万里路看遍大好河山，怎么到你这里连出门都要限制？”

说罢起了身，退后几步仰望着那棵樟树，讲起了那个传说。

“听说就是江南的风俗，说大户人家若是生了女孩儿，就在家中院子里栽种一颗樟树，等那女孩儿长大了，樟树也就长成了。若有媒婆从哪家院外看到了樟树，便知有待嫁闺中的女儿，可以来提亲了。当这女儿出嫁的时候，家人将樟树砍了做成两只大箱子，并在箱子里放上丝绸作为嫁妆。”

沈迟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

江怀璧问：“这传说倒是新奇。可为何是放丝绸作嫁妆？”

沈迟神神秘秘地吐出一句：“因为两箱丝绸，两厢厮守呀！”

江怀璧豁然明了，觉得这故事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她自己只知道樟树可制成家具，却不知道在江南还有这样一个传说。

沈迟露出羡慕的神情：“我一直在想，这江南的女儿出嫁是如何的温柔似水……若我以后娶妻，定要娶江南的女子，柔情似水呀……”

陶醉完看了看江怀璧依旧平淡的神情，不由得啧了啧，“一看你这个性子，就没姑娘看得上你。你要是女子，估计也没人敢娶你。穿上嫁衣后冷得连碰都不能碰，要身材没身材，要贤惠不贤惠，哈哈哈……”

江怀璧：“……”

“听说沈世子后宅又新纳了小妾？”还听说那小妾整天在侯府里闹腾。

沈迟撇撇嘴，“什么叫又？我之前胡闹归胡闹，哪一回往府里带人了？”

他忽然想到，江怀璧说的可能是折柔。他走的时候将折柔交给底下人看着了，那个女人狡猾得很，青楼里的本事学得样样精，还会些医术，难免不会出什么岔子。她身上的秘密可多着呢，一个远在南方的青楼女子，竟与京城郡王府的大夫有着关系，还涉及了江家的事情，定又是哪方朝堂上的势力。

那可是真的要被称为蛇蝎女人了，轻易可碰不得，他哪里敢将她收了！

“沈迟，以你的才智，真的不打算入仕吗？”

江怀璧自从知道了沈迟的伪装后，一直在奇怪这个问题。才智双全的人，从小学习各种知识，如何会甘心整天眈于美色，若如此，他学那些东西做什么？

沈迟反问：“你看我像是能静下心来，如你一般整天闷在房里想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的人么？”

江怀璧轻声道：“我不信你没有半点志向。”

但凡贵家子弟，自小所受良好的家风教养，一言一行循规蹈矩，所学天文地理才艺智谋，不只是为了陶冶情操修心养性。家族中的每一个人都与整个族系兴衰息息相关，尤其在高门大族中的嫡出更是自小被寄予厚望。

更不用说沈迟还是长宁公主的嫡长子。想当年长宁公主在京城可是叱咤风云的人物，跟先帝说话都是毫不客气的。甚至景明帝处理藩王事宜还插了几句嘴，当今陛下可对这位姑姑尊敬得很。

这般有能耐的母亲，能教出来一个性格顽劣胸无大志的儿子？

沈迟并不回答，却反问：“那你呢？你的志向又是什么？”


第五十一章 王府
江怀璧怔住, 她的志向？或者说她的愿望吧。
小的时候, 她的愿望便是庄氏能够对她温柔一点, 她也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在母亲的怀中撒娇。

日复一日的认真学习只是希望母亲能高看她一眼, 她曾无数次站在母亲的院外, 迎着凛冽的晨风, 一声一声地背诵夫子所教的文章。也曾在妹妹撒娇的时候恭敬守礼地站在一旁, 只希望母亲能赞她一声，然而便是这小小的愿望, 也一直未能实现。

后来年龄稍微稍大些，江老太爷要求得更严格了, 也入了明臻书院，她的愿望便是每次都能取得好成绩。她那时候对责任还没有特别大的压力, 只是不想让祖父和父亲失望。

要说起来祖父要比父亲严厉，却也很少打骂她, 实在气急了只会让她跪祠堂。在书院中她优秀地令所有夫子赞叹，从未挨过戒尺。

这一点曾令所有同窗羡慕，然而除了身边最亲密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在习武时受了多少伤，从十二三岁时开始, 出门各种刺客还有各种下毒诱惑，她将所有的伤痕都死死隐藏住, 展示给所有人的是一个无坚不摧的江家嫡子。

直到有一天在沅州，祖父和父亲将她带进祠堂，将已经重复多次的江家历代兴衰一字字郑重再次讲给她, 她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才知道这些年起早贪黑的学习都是为了什么。从那以后，落在她肩上的责任便是护好整个江家。

江家的子嗣中属江怀璧这一辈人最稀薄，江老太爷的嫡长孙出自二房，然而江怀远出生便有不足之症，后天又命途多舛，身体孱弱见不得光，下一代便都交给了江怀璧一人。

她一次次的回头只知道自己肩上的重担，至于志向？若为男儿身，当建功立业，然而她有意入仕仅是为了护着父亲，将江家的荣耀延续下去，并未曾感受到一丝快乐；若为女儿身，便满心期许着得遇良人情深义重相夫教子一生无忧，然而她自穿上那身衣袍起便没有了选择。

尽管如此，迷茫也好，疲累也罢，她却从未退缩过。

眼睁睁地看着这浑浊人间，将自己生生逼成了一个冷漠无心的疯子。

那以如今的身份呢？

“秋闱已过，自然是三年后春闱入仕。”

沈迟问：“那以后呢？就像你父亲一样，在那官场上纠缠不清，你死我活地争到死？你父亲好歹还有过一段风流韵事，年少轻狂娶了个合心的妻子。那江怀璧，你呢？你若要为江家延续香火，也总得娶妻吧。我一直好奇，你的年少轻狂呢？”

她的年少轻狂呢？她循规蹈矩，丝毫不敢逾矩，小心谨慎地走到如今，回头看竟没有可回忆的事情，平平淡淡冷冷清清，一如她的性情。

有些东西忽然坠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尽量保持理智，不过片刻便双目清明。

脑海中所有混沌往事一扫而光，似乎所有都平静了下来。

附近的花草在夕阳下熠熠闪光，初夏和暖的风在花草上拂过一层彩色的波澜，樟树的叶子在头上轻轻地响，马儿静静地立着，耳朵时不时动一动，眼睛似乎也在凝望着夕阳。

“走吧。今晚之前赶到城中，越早办完越好，”沈迟起身去牵缰绳，又回头道，“丁瑁此人比晋王还精明，且不好惹，我们估计得费一番心思。”

当两人已经上了马，便开始加快了速度，前路仍旧平坦无阻，江怀璧稍慢些跟在沈迟后面，看着他的身影在夕阳里穿梭，忽然就想起了萧羡。

萧羡也是无拘无束惯了，但他却没有这么多心思，整天倒也乐乐呵呵地过着。前天听父亲来信说了周、方、阮三家的事情，也不知有没有牵连到萧羡。左右萧羡他父亲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落井下石的事情，只怕若他又说了些什么，陛下恼了萧家。

还有萧羡的婚事呢？若没猜错，应该快成婚了。说不定她这次回去还能赶上赴宴。毕竟多年知己，还是盼着他能好好的。

“江怀璧，我记得你记仇记得狠。你知不知道我也记仇的。”沈迟稍微放慢了速度，想了想还是跟江怀璧解释道，“大约五六年前吧，那个时候晋王府与永嘉侯府关系还算亲密，丁瑁跟着晋王也常在侯府走动。因着他智谋过人，母亲非常欣赏他，若有要事商议都会让他立在旁侧出谋划策，他也未曾让母亲失望过。”

“然而有一次似乎是发生了什么误会还是其他，府中人传言丁瑁与母亲身边的婢女不清不白，母亲当即就变了脸色。但碍于情面还是将那婢女赐予丁瑁，丁瑁自然不敢收。几番推辞下那婢女脸皮薄觉得丢了自己的脸也丢了母亲的脸，竟自缢了。母亲自那以后便对丁瑁没有好感了。”

马儿速度不减，两人却奇迹般地默契，始终保持在同样的速度上。

江怀璧问：“总不会就因为这件事长宁公主就对丁瑁起了杀心吧。”长宁公主厉害归厉害，却还没有到不分青红皂白、心胸狭窄这种地步。

沈迟没有转头，只是继续道：“那自然不是。是今年的事。晋王进京后与母亲小坐，言谈中对秣陵海家的权势非常非常看重。”

江怀璧接道：“所以就有意让宜宁郡主与海家联姻？”

“看来你知道了。不错，这主意是丁瑁提出来的，母亲当时便很愤怒。没想到之后便听说海家在陛下面前也提到了这件事，母亲觉得是晋王所为。小妹知道后自是不愿意，那几天脾气大的很，偏偏丁瑁竟敢私下劝解小妹，母亲得知后便能猜到这件事必又是丁瑁的主意。然后便起了杀心，若非顾着晋王的颜面，早就剁了他了。小妹可是母亲的心头宝，如何容得他这样算计！”

后来两人便都知道了，长宁公主假借海鱼之名让沈迟下江南去找海家解决此事。

然而沈迟一出手就废了海逊这个人，不漏丝毫端倪，于海逊的性情来说合情合理。

想起海家沈迟就开始抱怨起来：“你是不知道那个海家，老大在北境舍生忘死保家卫国，一身的力气谋略，家里人疏于练武也就罢了，竟还开始做经商的生意了！那海逊做生意染了一身的腥味儿，还总在秦楼楚馆里待，唉……得亏我妹妹没嫁过去，要不然得受多大的苦。”

江怀璧默了默，忍不住道：“宜宁郡主若是真嫁了海逊，怕是海逊早就没命了。”

沈迟：“……”

也是，以沈湄的性情，海家怕是管不住她，只会一团糟。

两人沉默片刻，不约而同都加快了速度。这件事越早解决越好，四月已过去一半，无论是哪一方都再也耗不起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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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将三家的事情交给江耀庭后，三家却毫无动静。按理来说自家人落难，家人都该求个情什么的，然而现在却是安静得很。

周蒙自知儿子行为的确不妥，已先慌慌张张递了封折子请罪，并适时告了“病假”，周炜的事情即便他能解决他也不会出手。周炜与周烨不同，长子自小到大很少让他操心过，一家人的厚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然而不成器的老.二实在是个惹祸精，周蒙在严加管教的同时，已经习惯了让他自食其果。

方恭碍着面子一直不肯开口，他与江耀庭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为了自家儿子的事情去低下头求情的事情，他可做不来。更何况，这件事是景明帝吩咐的，说不定暗中盯着呢。是以他也安安静静，却并没有请罪，而是任凭江耀庭处置，自己则如常办公。

阮家……阮晟自己本来就是顶梁柱，这顶梁柱忽然倒了，阮府乱作一团。

阮晁没了哥哥的管教如同脱了缰的野马一半，一天到晚四处游荡。阮懿欢心中焦急，可是劝解二哥他也听不进去。她想去寻江初霁，却又怕太过惹眼，依着记忆中母亲治家的样子尝试着理家，倒也将阮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锦衣卫查出前段时间针对江家的事情是三人密谋栽赃陷害，确认杨氏为暴毙而亡。而周炜和方文知因年少初犯拉出去各打了五十大板放回去思过，阮晁则是降了官，虽说只降了一级但要是想再爬上来可就难了。

处置结果由景明帝点头同意。众人皆知这件事是景明帝故意放水。这件事往轻了说是年少无知，重了说可就是勾结党羽了，景明帝素来对这些事尤为敏感，此次却雷声大雨点小地放过去，众人也都是心中疑惑。

但并没有人说出口。

周蒙一声不响地窝在家里“养病”，方恭正兢兢业业地干着自己的事情，江耀庭刚刚处理完，内阁安安静静，下面谁敢多言？

难免有人会想景明帝会不会事后算账，但江耀庭心中却知，这样的结果才是景明帝想要的结果。他用庄氏的事情做威胁，不想伤了周家和方家的颜面，又不愿放过那几个触碰了他底线的人，所以就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江耀庭。

轻了重了都不合圣意，江耀庭可真是为了这件事绞尽脑汁。阮晟其实都不必理睬，既然是在朝官员，该降的降。关键是周方二人，有家世，轻易还碰不得，按着景明帝的脾气来两人脑袋都别想要了，但是显然景明帝并不想因为两个人而伤了两家，所以还是给个教训好了。

其实景明帝自己觉得还是有些轻，杖责一百的话还没说出口就闭口不言了，这一百杖，若打死了可就不好了。罢了，时日还长，若再有什么异常，一并算了便是。他可是睚眦必究之人，账是可以慢慢算的，路途还是漫长的。

江耀庭总算松了口气，解决这件事简单地让她心惊，然而还是平静下来了，也不知江怀璧在晋州怎么样，他还是送了信过去，虽未明说，却在信中点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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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与沈迟二人到达晋王府时天色已晚，从外面可看到晋王府中灯火通明，很显然沈迟并不打算光明正大地走进去，而是在王府西墙附近观察了一会儿，注意着里面巡逻侍卫的情况。

江怀璧看着他在墙头趴了一会儿，还没有动静，轻声问：“如何？”

沈迟皱眉：“侍卫一刻钟换一次班，然而还是两波人交替着来，人还多，不好进。”

以他们两个的能力，从最偏僻距离前院最远的西墙附近一路准确地摸到丁瑁的房间，还要避过所有侍卫，将老奸巨猾的丁瑁一举拿下绝非易事。

“无论如何，今晚都要得手，错过今晚，一路上的消息晋王便都知道了，”沈迟从墙头上一跃而下，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还要保证丁瑁是正常死亡。嗯……至少面上看着正常的。否则晋王很容易就能查到是我们做的。”

江怀璧颔首。看着高高的墙开始沉思，这大半夜的下人也不走动，而且巡夜又严格，可比上次混进皇宫要困难，而且里面也没有一个谈条件就能放过她的景明帝。

沈迟忽然道：“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我记得南边似乎有个缺口。”

江怀璧跟着他走，有些疑惑，“缺口？”

晋王府怎么可能有缺口？这么大的王府，哪处出了疏漏，可是不得了的事情，风险可比寻常人家要大的多。

沈迟压低了声音道：“我在晋王府住过一段时间，将王府里面里里外外都看遍了，连墙角都没放过。……但是那个坍塌了的墙角似乎是一年前破的了，我们先去看看吧，暂时也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王府外也是有巡逻侍卫的，只不过西边人数少一些，而有缺漏的南边大概会多一些。

两人一路摸到了晋王府南面，南面开了个小门以供府中采买进出，而此时进出的人寥寥无几，木门紧锁着，还有侍卫定时巡逻。

“现在怎么办，你快想办法。”沈迟低声问。

江怀璧沉默片刻，“我看王府中如今灯光还亮着，应该是有人走动的。再等等看？”

沈迟气结：“就是因为不想等我们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来这边的……”

正说着，木门忽然“咯吱”一声，却不见人影，只开了一条缝。

两人都瞬间警惕，闪身躲进一旁的树后面，安静下来紧紧盯着门，只见从门缝里伸出一只小手，应该是个孩子。

接着门一点点打开，木门尖锐的声音此时被压着，声音如同蚊蝇。那孩子小心翼翼地将头伸出来，然后看了看外面并没有人，便整个人从门里挤了出来。

六七岁小孩子，半夜偷偷摸摸出来还知道遮掩，批了一件黑色的斗篷，一袭可看见一张白嫩清纯的小脸。年龄虽小，模样却生的娇俏。显然孩子对南门很熟悉，出了门后转身关门，木门又发出一声响，还有轻微的链子声响。她径向王府外跑去，孩子刚走后片刻，便有一队侍卫来巡逻。

然而两人都看到那孩子跑着跑着似乎从身上掉了个什么东西，坠在草丛里发不出一点声响。

等侍卫走后江怀璧低声问：“那孩子是何人？”

沈迟饶有兴趣地笑笑：“晋王独女，名唤秦妩，晋王妃陆氏嫡出。我在晋王府时经常能看到她，被两人娇惯着淘气得很，整天闹腾。这次八成是偷偷跑出府玩了。”

江怀璧略一惊，晋王看上去十分严肃的一个人，竟还娇宠女儿！她一直都觉得父亲是这样一个人，母亲陆氏又是名门闺秀，这孩子怎么的也得是个温婉淑女才是，居然还可以这么养，真是少见。

晋王她记得似乎是有一个女儿，之前在京城还见过，那张笑嘻嘻的脸很是招人喜，然而秦妩在看到她后竟然还是被她的冷漠吓到了，搭了一句话就再也没说过。也许正是因为她的性子活泼，在景明帝和周皇后面前爱说话，虽然今年才七岁，却已经封了昭宁郡主，名头挂在那，即便年龄小些也没人敢低看。

现在侍卫已经走了，两人从树后面出来，江怀璧不急着去门那边，而是去草丛里捡了秦妩掉了的东西。

沈迟也凑过来看。

掂在手里还有些重，一块精致的小帕子裹着，打开帕子，里面方方正正一块印章在月光下闪着光。

晋王秦珉金印。

两人齐齐一愣。晋王金印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在一个七岁的孩子身上？

江怀璧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一晚不是对我说晋王与百越暗中勾结，有金印为证么？”

沈迟回过神来，略微尴尬，但语气依旧理直气壮：“我当初说的是带有金印的书信，书信！那些书信我暗中留了几份，以作证据。但这金印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一概不知。”

秦妩究竟要干什么？或者说，她是被人利用，盗出这金印？那晋王知不知晓？

“我们没有时间去想秦妩了，还是先进去再说。否则侍卫马上就来了。”

江怀璧点点头，将金印收了起来。两人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才知道为什么那小丫头只开了一条缝，原来里面有铁链，不过铁链松散了比较长，两人还是能挤进去的。

动作放轻些，声音尽量小一点，铁链用手托着，木门发出的声音与秦妩方才的差不多大，在寂静的夜色里有些刺耳。

江怀璧先进去，然后伸手将铁链扶着，等沈迟也进来。

谁知沈迟头从下面伸上去时碰了一下江怀璧的手，江怀璧条件反射要丢掉，沈迟眼疾手快接住已经被暖的有些热的铁链，但是还是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声音。

“是小妩回来了吗？今天怎么刚出去就回来了？”应声而起的是忽然传来的一声疑问，嗓音有些干枯沧桑，还有些沙哑。

两人顿时愣在原地。

然而那老人从旁边一间破落的小房子里拄着拐杖走出来时并没有对二人有什么惊讶，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一样。

老人慢吞吞地走着，两只眼睛浑浊得黯淡无光，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握着拐杖。

江怀璧知道，这老人失明了，但年龄这么大了耳力倒是不错，她祖母生前最后那几年寻常人说话都听不清。

这老人与秦妩是什么关系？秦妩在王府里是主子，这老人对她的称呼倒是亲切，两人的关系应当不一般。

二人哪里敢答话，轻轻地从老人身边绕过。谁知老人却说了一句：“小妩带了人回来？你父王交代过，不能带外人回来的，你啊……”

两人不敢停步，快速离开。

江怀璧听到老人转过身来声音有些急：“小妩，小妩……你别生婆婆的气，你要什么婆婆都依你，你别不理婆婆啊……”

然后两人走远了以后，老人只好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又沿着墙摸索着回了屋。

两人进了南门后便是距离正门比较偏远了，一路上沈迟只熟悉路线却并不知道侍卫巡逻的时间，只好看一步走一步。

“丁瑁的房间你知道么？”江怀璧问。

“知道，有点远。晋王看重他，他住的地方可是另辟了一座院子，离晋王自己的居所很近，那里的守卫应当是最多的。我们先摸过去，到地方了再看。”

“好。”

.

然而此时丁瑁并不在自己房中。虽然天色已晚，但是他仍旧按例在晋王府藏书阁里点灯夜读。稍有学识的人都知道藏书，晋王也不例外。晋州地域辽阔，百年来人才辈出，更是集聚了大批才子，便有文人专门记录这些卓越言行，编成册子以供后人学习。

晋王府的藏书阁中除了颇具风格的晋州本地书籍外，还包罗了许多绝世仅有的孤本，星宿八卦山河地形，百家经典武家兵法应有尽有。

丁瑁此时正在翻阅一本已经被禁了十几年的□□《帝心说》。每一代皇帝的心意是不能妄加揣测的，若是帝王的心思都让人猜出来了，那便对帝王统治造成极大的威胁。

但是这个署名为“青古山人”的人居然敢将这些揣测圣心的方法都写在书上，即便这本书刚刚问世便被禁止但是晋王还是不知从哪里拿到了这一本。尽管书中有些页已经缺失，还有一些被老鼠啃的被水浸湿后潮烂的，但是剩下的字迹模糊的多半本仍旧让人震撼不已。

藏书阁中安静得只剩下他翻书的声音，烛光有些微弱，烛芯发出轻微的哔剥声，一页一页泛黄的书页翻过去，他将世间谋略尽数刻入脑中。有时看到一些文字会想想晋王，皆是暗暗叹气。

受师父遗愿，自出师那一天起便留在了晋王身边，亲眼看着他从懵懂少年成长为如今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最开始是教书夫子，直到现在身为幕僚在他身后为他出谋划策，才使得晋王能盘踞一方，地位稳固。

然而晋王身上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每当遇到什么要紧事他稳不住，智谋现在该学的已经学尽了，之后便看他如何触类旁通。丁瑁看着书上那些策略，深觉晋王是达不到那个境界的。而自己身为人师，未能将所有教予他，深觉遗憾。

门外的小厮看了看天色，听见外面的梆子声，转身轻声提醒道：“先生，时候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丁瑁抬起头，看了看已快燃尽的蜡烛，缓缓道：“今晚就歇在这里吧，藏书阁里的书殿下吩咐不得带出，现在若收拾了明早再翻开难免有损伤，便不必折腾了。歇在这里也方便些。”

小厮应声，去吩咐下人准备。

而类似于这种事情已经是司空见惯了。殿下爱才，先生嗜书，殿下自然会成全先生，便在府中吩咐了只允先生一人可在藏书阁自由行走，还挪出了一间侧间以供歇息。

丁瑁将书轻轻合上，起身去关了窗户，然后吹灭蜡烛抬脚走出藏书阁，跟着小厮去了侧间休息，关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一切都没问题才放心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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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带着江怀璧刚刚历经千难万险摸到丁瑁的院落，但见整个院子里黑漆漆的，除了门口有两个守门人，里面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沈迟蹙眉，喃喃自语：“……不应该啊。这个时间，咱们过来的时候晋王妃都还没歇下呢，这院子也没错，怎么就熄灯了呢……”

“会不会是他根本就没在里面？这么晚了，人应该还在府里，怕是今晚并没有在这里。”

沈迟疑惑：“那人会去哪里呢……”

两人沉默地站在院墙后，思索良久，都隐隐有些着急，毕竟是在王府内，来往的人员是丫鬟小厮也就罢了，若是遇上一个会功夫的，难免要动起手来，到时候就麻烦了。

人说来就来。

两名丫鬟脚步慌张地从远处走来，其中一个因为走得太急不慎摔倒，另一个又转身去扶。

那丫鬟边扶边低声道：“你可快一点儿吧，咱们耽误不起时间了，若是晚了，那遭殃的可就是我们了。”

另一个揉了揉脚，咬咬牙站起来抱怨道：“那些守藏书阁的人究竟是怎么当的差？那么重要的地方都能疏忽，竟还起火了！要知道，丁先生今晚可歇在那里的，东西烧毁了都无妨，若丁先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殿下怪罪下来说不定连我们都没命了！”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咱俩今晚跟人换了职要出去聚一聚呢……”

“哎呦你可小点儿声吧！若被人听了去，可就真的没救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两人了然，怪不得这院子里没人，原来是去了藏书阁。

江怀璧道：“既然在藏书阁，那咱们也过去吧。场面越乱越好下手。”

沈迟点头，提脚便要走，但刚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过去？晋王可不是傻子，即便认不出来你，还认不出来我么？”

于是二人就近进了一间下人的房里，房间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江怀璧习惯性要去找蜡烛，却被沈迟拦住，“现在点灯太惹眼了，就这样吧。”江怀璧只能作罢。

然而沈迟只记得这种房间是下人居住的，并没有确切的印象。

所以当二人随意拿到一套衣服摸着黑开始穿时，才发现了问题。

沈迟摸着那上衣开始摸索，终于在摸了第三遍时似乎知道了是什么东西，“这个……似乎是叫上襦吧……”

江怀璧也沉默了，现在不是大小的问题，是他们，错进了丫鬟的房间！

沈迟觉得头疼，一头乱麻地刨了刨那些衣服，终于道：“现在也来不及了，马上她们回来就遭了，我们还是先换上再说吧。”

江怀璧在黑暗中捏着一件下裙沉默。

“怎么穿？”

沈迟一愣：“你上次不是穿过嫁衣了么？既然都是女装，你应该是很有经验才对，现在怎么还问我？”

她很有经验么？那次的嫁衣穿上身的时候过程有多艰难，沈迟只顾得在外面憋笑，完全不知道她在里面发愁气恼的心情。

然而……

“沈迟，你会穿么？”

沈迟自然接话：“简单。”

也是，他这样秦楼楚馆的常客，自然是熟悉女子衣物的。只是每一次听到他关于这方面的话，总会觉得不舒服。她不论是作为男子还是女子，家中人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洁身自好”，青楼什么的她连碰都不碰，自然，女儿身的她也去不了，但江家的男儿们同样也恪守这个家训，洁身自好，不沾染污秽。

沈迟自觉失言，便闭口不言。

然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手摸的江怀璧还在愣着。

沈迟却半点不见害羞，这种事情说实在的以前他也偷偷干过，左右觉着屋里就他们两个男子，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当他已经在套下裙时，顺着窗外微弱的光亮看到江怀璧还在那跟木头一样杵着。

沈迟皱眉：“江怀璧，你别在那站着，浪费时间。我都穿了你还犹豫啥？你再不穿我过去帮你了啊！”

江怀璧闻言赶忙低头去摸索上衣，循着上一次的印象以及自己平常穿衣的一些记忆琢磨起来。尽管知道时间耽误不得，但她还是觉得别扭。

尤其是知道房间里还有一个沈迟，沈迟是不知道她是女儿身所以无所顾忌，但是她自己却心知肚明。

沈迟听着那细微的声音便知江怀璧放不开手脚，等了一会儿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催促：“你快一点儿啊，我们时间很少的，再不好我就过去帮你了啊！大男人的，害羞个什么劲儿！”

江怀璧：“……”手上却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沈迟若真过来，那才是个麻烦。

等两人都收拾好后，沈迟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头发，妆容？怎么办？”

还没等江怀璧开口，虽然江怀璧的确不会开口，这种问题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沈迟便将她拉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转身去将窗帘拉上，仔细地看了看门窗是否关好。

他点燃一根细小的蜡烛，光线很微弱，但还是能看清楚的。直接拉了江怀璧坐下，将她头发散开，照着记忆中刚才那两个丫鬟的形状绾了双丫髻，但到底是男子，手笨一点，无论怎么做也是松松散散的。

江怀璧只觉得他的手在自己头上扯了扯又勾了勾，然后绕一绕，手一松全都掉下来了。但是无论怎么动，却从未扯痛过她。沈迟摆弄了很久最终决定放弃，然后江怀璧的头发就那样披散下来了，原来好歹还整齐一些，现在一团糟。

沈迟：“……”

“算啦，反正大晚上的谁能看得清谁？……只要是两个髻就行，我随便搞了啊！”沈迟说罢又拿起梳子重新开始，这一次果然很简单，不过插了簪子以后还挺牢固的。江怀璧两人对面的镜子似乎被打碎了，一条裂痕横亘镜面，但江怀璧自己看着还能将就。

接下来沈迟给自己搞就手熟多了，干干练练两个髻，若是不抬头还真的能看出来是个娇羞的丫鬟。然而沈迟身上除了寻常看到的纨绔，更多的是英气，这套打扮看着有些滑稽。

“好了，胭脂妆什么的就不为难你了，走吧，那边要是该乱都乱完了。我们过去捡个尾巴，正好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最好下手。”

两人鬼鬼祟祟地出去，一路贴着墙走，江怀璧在后面跟着绕得有点晕，头上两个包特别不舒服，她总怕散下来，不得不偶尔用手去扶一下。沈迟回头刚好看到这一幕，深吸一口气尽力憋住笑。

总算到了藏书阁，看样子火应该都扑灭了，现在是算账的时候。丁瑁并没有出现，也不知道人受伤了还是其他原因，晋王沉着脸站在廊下，看着底下一种丫鬟小厮。

“今晚值夜的是谁！”

跪着的丫鬟中立刻有一个被吓得抖了抖身子，然后微微挺身答道：“回殿下，是红药和红梅今晚当值！”

跪在最后面，也是离沈迟和江怀璧最近的那两个立刻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丫鬟。

左边的红梅语气尖锐：“红珠，我们明明是与你换了职的，你们昨天的班我们两个已经值了，今日本就是你们，怎么能说还是我们？”

红珠像是吃了一惊，然后转身：“你们睁着眼说瞎话呢！我何时与你们换值了！你问问这底下的人，看谁知道你与我换了？管事嬷嬷那里可曾记录？你们两个可不能随意污蔑人！殿下可还在这站着呢！”

红梅气结，还要说什么，身旁的红药却拉了她一下，低声道：“她那种人咱们还不知道么？既然敢说出口，那自然是各方都打点好了。”

红梅不甘心，“红珠……”

“够了！”晋王皱着眉呵斥一声，三人立刻俯首不语。

他看得心烦，便指着后面的两个以及红珠，直接下令：“你们三个，拉出去杖毙，其他有关人员杖责四十，下不为例。”

立刻有侍卫要将三人先拉下去，可是还没上前动手，边听得一声娇俏的声音。

“慢着！父王你听阿妩说两句吧。”秦妩从院外跑着进来，身上的黑衣还没有脱下来，边跑边把头上的帽子卸下来，露出清秀的面庞，一字一句有板有眼。

这晋王府敢肆无忌惮地拦下晋王话的人寥寥无几，便是丁瑁也要顾及一些晋王的颜面，然而这个娇娇女却是无所畏惧，以前类似于这种事情已经多了去了。

晋王看了秦妩，微微蹙眉：“怎么大半夜跑出去了？给你母妃说了吗？一个女孩子晚上要多注意点。”

语气中丝毫不带责备，眼神都比方才温和多了。

秦妩提着裙角一路跑着上了台阶，笑嘻嘻道：“母妃睡得早，阿妩偷偷跑出去的，父王你别和她讲。我出去可是为了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看着晋王脸色毫无波澜她又道：“阿妩出去没和母妃讲，但是我和樊婆婆说了啊！她说会看着我，给我留门的。”

“樊婆婆……你不是和她闹别扭了么？”晋王语气温柔。

两人若无其事地在廊下聊着天，完全将下面的一众人遗忘了。

秦妩又撒了一会儿娇，才看向下面的人。

“听说藏书阁走水了，父王没事吧？丁先生呢？其他人呢？”

晋王道：“都没事，只是毁了一本孤本，丁先生很喜欢的。”

“丁先生喜欢的？那父王是该好好惩罚惩罚他们，明明知道父王最看重丁先生，还不好好看着。不过这大晚上的，怎么会起火呢？”

晋王有些惋惜：“那帮人收拾时将烛台打翻了，所幸只烧毁了一本，但丁先生伤心的很呢。”

“那父王找到今晚值夜的人了么？谁打翻的烛台？”

“该查的都查了，打翻烛台的是红苕，已当场处置，剩下这三个纠缠不清。”

秦妩看了看晋王所指的那三个，啧了两声，意味深长道：“父王确定仅仅是他们三个？阿妩可是还发现两个可疑的人呢？”

说罢眼神有意无意朝江怀璧和沈迟的方向看去。

安安静静的两人顿时滞住。方才并没有看到秦妩注意他们，怎么就知道了呢？果然是晋王的女儿，不同凡响。

晋王目光一冷，沉声下令：“给本王搜！”


第五十二章 雪球
立刻有侍卫包围住整个院子, 那三个丫鬟暂时被压着没有处置。秦妩死死地盯着江怀璧和沈迟藏身的那个方向, 下面侍卫将院子里面搜查完后迅速朝四面八方铺开来, 仔细搜查每一个死角。

红梅见状,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死命挣脱侍卫的禁锢, 但奈何力气太小, 只能大声呼喊：“郡主明鉴, 奴婢是被冤枉的！奴婢真的与红珠换了职的，她污蔑……”

“那我可管不着！你换值的时候可曾与管事说明？现在没有证据, 便没有人会信你！”底下一众人暗惊，没想到郡主小小年纪竟这般老成, 寻常人家六七岁的孩子最是心善，见不得打打杀杀的, 小郡主看到这种情况竟还能镇定自若。

晋王心底微微一惊。

刚从藏书阁侧间踏出来的丁瑁竟感到有些欣慰。晋王儿时他非启蒙之师，晋王已经长大后他才来的。而秦妩从一出生他便看着她长大, 他是除晋王与晋王妃外与她最亲近的人了，亦师亦友的关系。他弥补了当年未能教给晋王的东西，从未因为秦妩是女子而低看她一眼，从识字句读开始一点一点教她，性格养成方面小小年纪已高出同龄人许多。

况且晋王以后要做的事, 决不允许他有一个平庸的女儿。

“郡主说的好，这污蔑不污蔑的可没人能说得清, 有证据才是关键。”

晋王明白丁瑁的意思，要想让女儿明白这个道理，不仅她自己要懂得其中道理, 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更要做好实际行动。

“拖下去。”他下令，侧目看着女儿与平常娇娇软软的模样截然不同的面庞，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月光映照下的小姑娘清清纯纯地笑了笑，俨然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侍卫捂住了三人的嘴，拖出去时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扮作丫鬟的两人已跟着一队不知去往何处的丫鬟离开了藏书阁，一路走路小心翼翼，前面只有最前方四个人提着灯笼，后面一团乌黑，走路都不容易。这为两人打了掩护，他们放轻脚步，尽量距离前面两人远一些。

即便离开了那一片，但是侍卫已经开始在整个王府展开搜查，只要他们还在府内，危险就时刻存在。

路过一条鹅卵石小径，旁边两侧都是茂密的常青树，这里大概是后院，不远处栽种了许多花草，此时花香浓郁得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忽然面前左边的丫鬟“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要转头。

沈迟见状，眼疾手快将江怀璧扯进旁边的一丛草中。

丫鬟转过头来时似乎听到什么声音，但是看了看又什么都没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揉了揉发现面前的草居然在动。

她转过去轻轻拍了拍另一个丫鬟，低声道：“我似乎看到有人了。”

另一个皱眉，“你看错了吧……”

“那看那一丛草，它还在晃呢。”

两人又看了看，的确还在晃。二人便慌起来了，扬声对前面喊道：“嬷嬷，后面似乎有人！”

队伍忽然停下来了，领头的嬷嬷皱了皱眉，提着灯走了过来，眼看着灯光越来越近，已经躲到一棵树后的二人都屏住了呼吸。

“喵……”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刚才最后那个丫鬟吓了一跳，“呀”了一声，忙退后几步，惊恐到扑到另一个人身上，然后几个人慌乱一片，叫叫嚷嚷。

领头嬷嬷皱眉厉喝道：“安静些！是小郡主最喜爱的雪球，今日怎么跑这里了？快去两个人将它捉住送回郡主院子里去，郡主每次回到院子里先问的便是雪球。”

后面几个丫鬟推推搡搡不愿去，老嬷嬷心里烦躁直接点了两个人：“你，还有你，快去！”

两个人不情不愿地去接近雪球，然而还没有碰到雪球的尾巴，它便“嗖”地一下溜进了草丛中，两人心中暗喜，站起来退到一边看着老嬷嬷。

老嬷嬷皱了皱眉，“算了，走吧。”

一行人排列整齐继续向前走。

沈迟和江怀璧暗暗松了一口气。

沈迟站起身来，看了看四周，略有些惊喜道：“丁瑁的院子便是在这附近了。”

江怀璧轻声道：“那便去看看。”

来了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

沈迟边走边道：“丁瑁地院子我只进过一次，里面的侍卫很难对付。而且他本人喜欢奇门八卦，听说里面有阵法，不好进。现在晋王的人还在搜查我们，你确定要进去？”

阵法？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在院子里布置阵法。一般都是战场上才用到阵法，他居然在自己院子里用！若规模小的话可比战场上士兵列的阵精致坚密多了，而且院子中肯定不能列那么多人，那便需要借助一些其他的东西，虽然没有人灵活，但因为范围小结合起来就要比战场实阵要机警得多。

江怀璧默了默，心中有些兴趣，“去看看。丁瑁的院子，晋王的人没有命令该是不会大肆地查，相对要安全些。”

“今晚出事的可是丁瑁，难免他不会提高警惕。……你说安全的地方，我倒觉得有一个地方比丁瑁的院子更安全。”

江怀璧疑惑：“何处？”

沈迟忽然停住脚步，猛然转过头在她耳边低低说一句：“晋王妃。”

江怀璧：“……”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只走了几十步便到了丁瑁的院子，门上匾额题写着三个字“青古斋”，左右写着一副对联“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台阶左右各有竹叶相映，月色婆娑，竹影斑驳，倒是清雅得很。

沈迟给江怀璧念完那一副对联，不由得啧啧两声，“求功求利那么多还好意思在院外栽种竹子？真是玷污了岁寒三友的气节！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墨竹轩里的青竹挺称你的！”

江怀璧默然。

沈迟继续道：“要是谦谦君子站在那里还好，嗯……最好是背影。转过身来怕连竹子都冻死了……”

江怀璧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快些进去吧。”废话真多。

沈迟看了看禁闭着的门，回头问：“江怀璧，你不会就打算这么直接进去吧，这里面的机关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江怀璧没说话，抬头看了看门，迈步上了台阶。在门前立定，伸手试探着推了推门，略微感受了一下力道，心中仍有些不确定。

沈迟跟在她身后，轻声问：“进去么？”

江怀璧点了点头，斟酌着缓缓推开门。丁瑁的院子都不上锁吗，阵法先不说，他就这么放心？

“江怀璧，你小心些。”

门被打开后，里面寂静一片，原本笼罩在阴云下的月光此时已渐渐明亮起来，清辉洒满院子，院子中陈设简单，但花草树木占据了大片地方，这样的地方，尤其适合隐藏埋伏。

沈迟警惕起来，暗中已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大门被如常关上，尽管发出一声不小的声音，但院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两人一步一步走进去，一前一后注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往前约摸走了二十步，在即将转弯的时候停了下来。

沈迟问：“可有什么发现？”

江怀璧抬脚向右走了大约三十步，然后又走回来，轻声道：“院子里没有设阵法，放心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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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所有侍卫返回藏书阁复命时，仍旧没有什么发现，晋王皱着眉看向秦妩。

秦妩浅浅一笑，双手托腮认真道：“难道是阿妩看错了？”

一旁的丁瑁轻抿了一口茶，缓缓道：“小郡主什么时候看错过？”

秦妩发下手，摇了摇头：“阿妩年纪还小，看错也有可能，先生太高看我了。”

晋王刚要说话，忽然从门外传来一身猫叫，秦妩当即喜笑颜开站起身来去开门。雪球软软地去蹭她的裙角，秦妩伸手将它抱起来又走进去。

晋王提醒道：“雪球爪子锋利，你小心些。 ”

秦妩才不在意，坐下来将雪球抱在怀里软绵绵的，然而雪球似乎有些急躁，一直叫着，想挣脱她的怀抱又不肯让她走。

她按下躁动不安的雪球，笑道：“雪球才不会抓我，它可乖了呢，上一次还是它爬上屋顶将我的风筝弄下来的呢。”

看着雪球不安地在怀里动着，秦妩忽然灵机一动。

“不是要找人么，或许……雪球知道在哪里！”

话刚说完，她就将雪球放在地上，一路小跑着跟着雪球出去，轻巧的身影才让晋王觉得，她还是个孩子。

晋王有些心疼，“元甫，阿妩现在才七岁，你教她那么多是不是早了点，毕竟是女孩，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造化。王妃她还年轻，男孩以后总会有的，到时先生再仔细教也不迟。”

丁瑁显然不赞同他的看法。

“殿下是要做大事的人，身边的一切都不可忽视。小郡主虽然是女子，但天资聪颖，悟性很高。一个七岁的娃娃能自己悟出那么多道理，很不容易的 。她正是因为明白事理，所以并未失去本真。殿下日后谋事，相信小郡主也能帮上忙，这几年殿下也都知道京城的大势，陛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对晋州下手了，到时候殿下一定也不希望整个晋王府拖住殿下的脚步。”

晋王沉默。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娶的王妃都要是陆氏这样聪慧贤良的贤内助，能帮他出谋划策，而非娇娇弱弱的大家闺秀。

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他的女儿也一定不是平庸之辈。


第五十三章 变阵
丁瑁则在思索, 秦妩口中说的那两个人, 究竟会是谁呢？她没有点出来, 或许是二人不足为提, 或者是她自己心里有了主意, 看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他忽然想到, 方才那场不大的火, 是否与那两人有关？

他面色一变，“腾”地一下猛然站起来, “殿下，我知道他们是谁了, 速速派人围住青古斋！”

若真的与那两个人有关，那么他们盯上的便是他丁瑁这个人, 下一步势必会前往他的院子。若寻常他必定十分放心，院子里布置的那些阵法便能挡住一切, 但今天布阵人员出了问题，他干脆就将整个阵法撤了，想着青古斋距晋王居所也不远该是无事的，谁料刚撤了就出事了。

晋王吩咐完又换换坐下，“元甫不必过于忧心, 那人既然对王府熟悉，便该知青古斋中步有阵法, 想必不会轻易闯进。”

他在安慰丁瑁的同时，其实自己心中也有些不放心。丁瑁的阵法他自然信得过，但若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怎么办？丁瑁院子中即便没有阵法，陈设布置也都有几分气势来，若有人识破，那就麻烦了。

因为信得过丁瑁，他将有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了青古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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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古斋中依旧安静得渗人，偌大的院中竟一个人都没有，丫鬟小厮都不在，此时便是一座空院，一座重达千钧的空院。

沈迟就纳了闷了，他记得他唯一一次进青古斋还是闯进来的，那时找丁瑁有急事便没顾得上敲门，推了门刚踏出去一步，左右两边弓箭如雨，若非他躲得快，当日便殒命于此了。随后丁瑁及时出来解救了他，里面究竟有些什么机关他也不清楚。

然而今日看到江怀璧那般大胆地走进来，还一脸确信地说没有阵法时，他都惊了。

便是未设机关，院子里也不该一个人都没有啊！难道是丁瑁设的埋伏？不过今日那场火倒是挺帮忙的，否则还真不能趁乱而入。

江怀璧道：“他没设阵，但是机关尚且完好。我们把阵法略微改一下，便不用亲自去动手了。”

沈迟微微惊奇，“你对阵法了解有多少？这里的阵法你可是还没见过，怎么改动？”

江怀璧却道：“事后告诉你。现在先动手，时间不多了。这么长时间他们都没有来，想必是没有搜查这边直接回去了，丁瑁一定会警惕到自己这座空城的。”

因为院中没有人，布置的时候有太多的局限，但丁瑁原本的机关便很精密，现在稍微改动一下，加以启动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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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妩跟着雪球一路跑到了青古斋附近，有一丛凌乱的草丛，虽然她没有提灯，但迎着斑斑驳驳的月影依稀可以看到是有人走过的，她看了看眼前的青古斋，心中明了，提脚便要走进去。

“雪球，雪球，你前面带路，我今晚一定要找到他们。”她低低道了一句。

她从外面回来时一开门便听樊婆婆说她怎么又回来了，她心中便起了疑心。一路上听到藏书阁起火了，她忙赶了过去，还没有进藏书阁的门便清清楚楚看到墙角被花盆遮住的一团黑影。月光映照下是两对府中丫鬟的双丫髻，但那发髻的形状歪歪扭扭丑的很，她急于给父王说，便先放下了，谁知那两人竟跑丢了！还好雪球跟着，现在还能找到些线索。

青古斋的阵法机关丁瑁跟她详说过，是以她很熟练地推开了门，防备心并没有那么重。

她以为她看到的会是两具血淋淋的尸体，或者说好一点会是奄奄一息的两人。

然而，丁瑁并没有告诉她院子里的阵法都已经撤了，而且所有人都被暂时移出来，或许只是短短的几个时辰，但院子里其实已经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妩将雪球抱在怀里，轻轻踏进去，推开门的一刹那似乎感觉空气有一瞬间的静止，她将两只脚都踏了进去，觉得有些微微慌乱。

“嗖——”细箭破风而来。

居然是从右手边射过来的！

丁瑁的机关因为反用了常人习惯，常人都习惯用右手去格挡障碍物，然而他的箭一直是左手边射过来的。这一点丁瑁与她讲过，然而今天居然不一样！

她立马意识到危险，在第一支箭擦过她的头发后，她下意识将雪球抛了出去。

雪球有些重，从她怀中被摔出来后爪子还没有着地便被低飞的一支箭当身穿过，雪球最后叫唤一声便没了声响。

秦妩看到血脸白了白，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眼看着又有几支箭要射过来，她下意识后退，想尽快离开这里。

然而身后一个身影迅速将她打晕，然后将她抱进去找了个房间丢进去。

沈迟看了看小姑娘白皙的面庞，眉宇间已有几分晋王的英气，不由得轻叹：“到底还是小孩子，现在还有些不足，这要长大了得多害人。”

怕她醒来乱动，又用绳子捆了，也没敢捆太紧，怕伤着她，最后又塞了嘴以防她叫喊出来。

江怀璧站在门口看着他，轻声道一句：“沈世子这是怜香惜玉了？”

要以她自己的行事习惯，可不一定还会留着。

沈迟站起来走出去关上门，不答反问：“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

江怀璧点头。

沈迟暗暗想，江怀璧不知道究竟都瞒了些什么东西，在丁瑁的房间里翻了许久。

他凑过去好奇地问一句：“你找了什么？”

江怀璧思忖片刻，还是道：“晋王与百越通信的信件。”

沈迟问：“怎么，你江家要与晋王公开为敌了？这就开始对付上了？啧啧啧，那你可能还是第一个，尽管晋王在诸王中算是嚣张的，但朝中敢与他明面上对着干的还真就没有。……不过，我挺乐意看这场戏的。”

江怀璧小心地将那些箭捡起来，沈迟则是捏起雪球的猫尾巴将它丢到了后院，也懒得掩埋，只要血腥味远离前面就好了。

接下来便是看戏的时间了，两人站在西侧房内，后门打开以便退身。

江怀璧忽然道：“若我与晋王为敌，你沈家便也是江家的敌人了。”

沈迟轻笑：“你可别这么说，沈家与晋王之间可没有那么亲密，我母亲看上去一直拉拢，其实防备着呢！江家与晋王对立，若不涉及沈家利益，我们顶多观望观望。”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接着便有侍卫列队散开的声音，声音两边分散，看来是要包围青古斋了。

江怀璧当机立断：“走！”

沈迟愣住，“走？我们不再看一会儿？”

“若不走，丁瑁破不破得了阵我们都得被困在里面。西北侧是距离大门最远的地方，我们要赶在侍卫到达之前逃离这里。”

两人迅速转身离开，西北侧没有门，但是院墙相对于低一点。然而两人要想跳出去还是有一定难度。

沈迟神神秘秘道：“我刚才从关那小丫头的房间里拿了一根绳子，还带勾子的，这丁老头院子中东西太全了，不得不佩服。”

说罢率先甩出绳子接着力道爬出去，然后将绳子扔给她。江怀璧紧随其后。

在两人离开青古斋刚走过一座拱桥，侍卫刚好包围住整个院子。

沈迟松了口气：“那现在也不必要做什么了，我们走吧。”

江怀璧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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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丢在房间里的秦妩在被打晕一盏茶后醒来，发现自己全身被绑着，不由得惊了惊，那绳子将她两手缚在背后，身边也没有什么利器，她用尽力气也挣脱不开，连嘴上的破布也死死地填满嘴。

她想起方才机关的事情和打晕她的人，不由得紧张起来，也不知道那人还在不在。听着外面忽然传来的动静，她有些焦急，他们绝不能进来！

好在绳子捆的并不是很紧，她尚且可以活动。她躺下来滚到墙角，腿脚和身子使力靠着墙站起来。摇了摇头，也顾不得后脑勺的痛感，头还有些眩晕，便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刚到门边，发现门居然还锁着！

她镇定下来，想尽一切办法将塞在嘴中的破布弄出去，实在不行便开始撞门。

原本是想撞门发出声音惊醒外面的人，然而丁瑁院子的门使用特殊木材制成，门很牢固，即便撞了声音也很小。秦妩尽力保持镇定，但还是有些着急。

她该是比较幸运的，那人没有伤她，只是将她打晕，箭矢杀死的是雪球而不是她。然而若丁先生进来了，那些被做了手脚的机关必然会全力以赴地伤他，还有父王！

眼看着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她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去挣脱，后来干脆借用上衣的力想将绳子滑下去。她的衣服布料柔软光滑，此时便派上了用场。在不知道多少次的尝试后，绳子总算解开了，她的双手解放出来，将口中的东西扔出去。

看了看身边发现房间里都是杂物，她拿起一把铁钩子朝窗户上砸去。

当秦妩跑出去大喊一声“都不要进来”时丁瑁刚刚踏进来，原本是有警惕的，被秦妩这一喊不由得抬头去寻她，又加上右手猝不及防的流箭飞射，所幸他身形较矮，一支飞箭斜斜刺入左肩。

丁瑁到底年纪大了，有些支撑不住，钻心的疼痛让他连退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看着下一支箭直直要射入左胸，刚到门口的晋王见状立刻冲上前去，拔剑为丁瑁挡下那些流矢。

两人快速退出去，晋王高升吩咐身旁侍卫：“去请大夫，快！”

晋王妃此时也闻声赶来，连忙上前问候，晋王却出声道：“元甫这里我看着，你快去找人将阿妩救出来。”

晋王府中有些乱，几位主子全部都在忙，下面的人也在忙，然而再忙也挡不住下人之间的议论。所有人都在说，丁先生设的阵法困住了小郡主，也伤了自己。

江怀璧与沈迟二人正渐渐远离晋王府，自此事一毕，二人的事情便算是基本解决完了。


第五十四章 追杀
翌日, 二人便着手准备启程回京, 管书和归矣已得了信从崎岭山回来, 木樨和木槿也跟回江怀璧身边。
木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公子, 那丁瑁不是没死吗？可黑蓬人要的是他的命啊……”

江怀璧还没说话, 沈迟先开了口：“重伤足矣。况且他自己的机关他自己不清楚威力么？你们在府中潜伏着应当也看到了他的伤势。木槿不是说了么, 穿透左肩, 丁瑁一把年纪了，这么重的伤可吃不消。”

木樨还是有些稀里糊涂, 转身看了看 ，发现少了一个人, “归，归矣呢？”

管书将马牵出来, 刚好听到木樨在问，顺口答：“事办成了, 归矣去崎岭山报信了。”

木樨有些惊讶，“他一个人去吗？崎岭山里那么危险。一大堆土匪跟野狼一样盯着……”

木槿将收拾好的包袱塞到她怀里，不满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归矣有人家的任务，你瞎操什么心？公子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你拿好。”

木樨撇撇嘴，“我知道了。”

等一切都准备就绪, 五人从晋州启程，江怀璧计划用五六天时间快速赶到京城，沈迟有些诧异, 但想了想还是没问。江怀璧有她自己的事情，沈迟是知道的，但他一直好奇是什么事，连那个素未谋面的黑蓬人都知道，他却不知道。

一行人在晋州不敢多停留，马不停蹄出了晋州城。丁瑁出了这么大的事，晋王必定会追究到底，封城似乎不可能，但他在晋州这么多年，城内必定遍布眼线，多留一刻便多一分的危险。

出了晋州紧挨着的便是魏王的封地，因距离京城近，魏地比晋州一带要规整得多，而晋州因着临海的缘故民风则已比较开放，魏地一切习俗却与京城一带大致相同。

魏王是先帝庶出皇子，一直不声不响为人低调。当初诸王因为封藩之事闹得不可开交时，只有魏王一个默默无闻，处于中立不得罪诸王，也不去惹新弟，待得分封地时景明帝念及兄弟情义将京城以南这块地给了他，地方虽不大但发展可观。三年来他仍旧不言不语，景明帝非常满意他这个态度，每每赏赐皆是较其他人要厚重许多。

但是当初藩王闹得那么厉害，能独善其身的少之又少，谁不是整天战战兢兢，唯独离京城最近的这块地方一直从容安然。这魏王究竟是真的与世无争还是暗藏玄机至今不得而知。

当晚五人便已远离了晋州城，此时正处于林间小道中，马跑了一天也累得跑不动了，然而附近却没有歇脚的地方，几人只能暂时慢下来，下了马牵着走，走出这片林子便应该有人家了。

今晚月光依旧明亮，林子虽然茂密，但仍旧遮不住这无处不在的光明，有斑斑驳驳的影子撒在地上，林子里没有风，除了一行人走过的声音外便没有其他声音了。

沈迟忽然道：“我记得你上次穿嫁衣那一晚正好是十五吧，也是这样的林子，他们四个人抬着你，你穿着女子的嫁衣坐在花轿里头一声不吭，也还是我先说话问你来着。……对了，你穿嫁衣是什么感觉？”

江怀璧略微挑眉：“要不你去穿上试试是什么感觉？”

沈迟撇撇嘴，“男子汉大丈夫穿什么嫁衣！我估计那感觉和咱们穿那身丫鬟衣裳差不多。都是女子嘛……不过我真的觉得，可能这世上真的只有你一个男子能将女子的嫁衣穿的那么美了，我也看过许多新娘子，但毕竟女儿家娇媚多一些，你却是清冷多些，我原才知道新娘子也可以这么……”

“沈迟，我们都一样的。我穿嫁衣是迫不得已，我不希望再有人知道了。”江怀璧打断他的话，声音有些低沉，心中不知怎么地有些不舒服。

沈迟看她有些郁郁，便闭了口，心中嘀咕这人怎么这么严肃，开个玩笑都不行？

他忽然就想起了那晚背着她的时候。江怀璧不重，身形清瘦，他背的时候很轻松，甚至觉得太轻了，以前在家中时背过妹妹，现在觉得江怀璧竟与阿湄都差不多！他一个男子，怎么就这么瘦，江府该不会是连他吃多少都管着吧，那也不能将他养这么瘦啊。

他甚至还偷偷观察过江怀璧的手，较寻常男子的要小一点还算正常，但手掌有茧，且看那厚度应该时间很长了，很明显是习武之人握剑拿枪时形成的，在他略显小一点的手上显得太过沧桑，当时他心中便有些感慨。

那一段山路并不长，但为了做戏他还是走得很慢，一路上江怀璧在他背上安安静静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尽管最后这个胡编乱造的故事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但他们却是的的确确将出嫁的“新娘子”送上山的，按着当地的习俗，整个过程沈迟他自己也很享受。

他想起江怀璧在帘子被拉开的那一瞬间顶着红盖头却仍旧假装抽噎的情景，直到现在百思不得其解。江怀璧那样的人居然会哭？就算是装的，可那也太逼真了吧。

“喂，江怀璧，我一直好奇你眼睛是怎么红起来的？”

江怀璧撇了他一眼：“轿子停得不稳，盖头戳到眼睛里去了。”其实还有一句她没说，沈迟问到了她的名字，她想了很多，脑子里来来回回重复着一句“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已经不记得是在沅州还是京城学的了，她只记得自己站在廊下一遍一遍地念，转眼间却又长大了。那童声还在念，而她已愈行愈远。

外面沈迟动静太大使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眼眶居然湿润了。最近她发现自己真的是太奇怪了，原本万年不化的寒冰忽然就要消融一般，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慌，想找源头却又无从下手。

是因为与沈迟待在一起太久的缘故么？沈迟的话多且纷杂，开始还觉得有些烦，后来习惯了不理他也就是了。然而她发现沈迟的那些话总是让她不得不回答，他的问题不刁钻，但她若不答觉得别扭，仿佛默认一般。

沈迟听罢她这一句愣了一下，随即仰面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江怀璧，你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他还以为能挖出来什么秘密呢。

其他三人跟在后面听着两人的对话默默不语，管书还好，木樨和木槿却是觉得有些惊讶。公子她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要知道原先在府中是她除了下令外多余话很少的，偶尔萧羡来的时候墨竹轩才会有些温度，她们平时习惯了江怀璧的清冷，现在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青古斋里没设阵法的，难道仅凭手在门上试探的那一下？”

江怀璧道：“自进了晋王府我便注意到所有的房屋建筑看似散乱，其实暗藏玄机，每座院子暗合着五行八卦。你又说丁瑁精通奇门八卦，所以我猜想青古斋布阵也与五行有关。我试探是在查看里面的动静，推门那一刻其实才确定没有机关的，因为没有杀意。”

沈迟彻底无语了，这人怎么什么都敢干？若那院子里有机关，他能躲得掉？

于是两人又沉默了。每一次基本上都是沈迟先开口，江怀璧完全处于被动。

林子里忽然穿过一阵呼啸的风声，还夹杂着其他细微的声音，原本温和的夜瞬间似乎有一种肃杀之气。路两旁茂密的草丛和树枝将所有的东西都遮掩起来，他们行走时心中都有防备。

忽然从两旁草丛里闪出一道寒光，二人同时注意到，立刻提高警惕并提醒其他三人。

草丛中一群黑衣人同时一跃而起，约摸一百多人左右夹击！

木樨和木槿连忙挡在江怀璧身前。

沈迟轻声道：“脚指头都能想到是晋王的。没想到追过来这么快！”

黑衣人站出来一个头领冷声喝道：“上，殿下有令一个不留！”

沈迟挑眉，晋王这是连他都不打算放过了？

几人目光凛然，迅速提剑上去。晋王手下的人果然训练有素，个个功夫了得。这样的人派一百个来，也太高看他们了。

江怀璧心中暗想，大约不止是来要命的，更重要的是那些信件和金印还在她手上，这些东西真要带去了京城，对晋王来说可算是大损失了。

毕竟人数差距太大，江怀璧沈迟几人虽能抵挡得住，但是一直在后退。现在脱身还很困难，几十个回合下来黑衣人还有一半，但是稍弱一些的木樨却已负了伤，她退到一旁还要警惕有人偷袭。木槿时不时要注意着她，还要看着江怀璧这边的情况。

江怀璧身边围的人最多，黑衣人每一剑挥过去都是招招致命，她一刻也不能松懈，然而那几人配合默契誓要将她堵死在里面。

沈迟见状也觉得奇怪，他身边似乎都没有那么难缠，这晋王是盯住江怀璧了？他想起江怀璧在晋王府拿的那些东西，心中大概明白一些，高声道：“江怀璧，你把你拿的那些东西丢给他们，我们大概就好脱身一些。”

江怀璧还没说话，黑衣人头领先道：“将东西交出来，殿下可饶你一命！”

沈迟心中暗松一口气，果然如此。江怀璧执意要那些东西，不就是要他晋王的命么，他必得急红了眼，哪里还管得了江怀璧的身份。

“左右都是要打的，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要拿东西，各凭本事！”

沈迟：“……”


第五十五章 惨烈
沈迟一边打一边恨铁不成钢：“江怀璧你能不能不要死脑筋, 是命要紧还是你那东西要紧？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东西丢了以后再找就是了……”

江怀璧并不说话, 只是专心对付眼前的人。沈迟看她不肯松口, 心中有些着急, 但一时也无法脱身, 无可奈何只好作罢。

眼看着拖的时间太长, 几人渐渐体力不支。木樨一直强撑着，却终是不敌对方, 她的伤势是最严重的，木槿则是自顾不暇, 每个人都很吃力，但是晋王的人还有二三十个。

沈迟一直看着江怀璧, 发现她身上已经布满大大小小的伤，脚底步伐也已不太稳, 心中又气又恨。若她将那些信交出去不就没事了？可江怀璧这人偏偏倔得很，死也不肯松手。他不知道她究竟都在想写什么，那些信她肯定是要拿去对付晋王的，可这事似乎没那么急吧，至于连命都不要了？

然而江怀璧心中却将那些东西当做解救江初霁的唯一方法, 只有想办法将那些信送到景明帝跟前，妹妹才能不入宫。对江初霁自己是一件好事, 对江家也是好事。若错过此次机会，离选秀可就剩一个月了，来来往往还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更何况晋王若提高警惕可就更不好办了。

管书看着局势不太妙，高声对沈迟道：“世子，你们先走吧，属下来断后！能走一个是一个！”

木槿闻言也转头道：“公子……”

江怀璧头也不回：“你带木樨先走！他们盯上的是我，即便我走了也会一路追上来的，你们比较好脱身！”

木槿挥剑去斩面前的刺客，还要再说什么，江怀璧又道：“前方不远处便是增城，你先带木樨去疗伤，我随后就到。若真有不测你可去寻增城霍家，不必犹豫，即刻就走！”

“是！”木槿咬咬牙，翻身挽一个剑花将刺客逼远，然后快速转身去拉木樨。

刺客刚过来便迎面对上江怀璧，给木槿取得逃离的时间。木槿未曾犹豫，攀起木樨便尽量快速离去，然而心中却有心酸。

公子一直是这样，冷面冷心的，偏偏对身边的人好的不得了。江怀璧一开口她便知道今晚大约是凶多吉少了，但江怀璧教给她们的，不只是令行禁止，还有当断则断的决心，危机时刻万不能优柔寡断。

沈迟见江怀璧不走，他自然也不能走，只能硬着头皮撑着，管书在一旁干着急却无可奈何。

沈迟道：“管书你也赶紧走吧，归矣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你去接应接应。”

“世子……”

沈迟怒：“别婆婆妈妈的！人家木槿多干脆，好好学学！赶紧走，别在这碍事！你家主子又不是没遇到过行刺的，这几根毛还能困得住我？顶多一个时辰我也去增城，你去看看归矣。干了这么久可不能徒劳无功！”

管书也退出去，但他想了想还是朝来时方向去了，从这里再回到晋州去，归矣说不定还在等着他。

如今只剩下两人了。

刺客还有十几人。

林子里忽然吹起一阵疾风，天上的明月瞬时被乌云遮住了光亮，朦朦胧胧的光微暗，林子里瞬间暗下来，两方不得不处于对峙僵持状态。

沈迟与江怀璧背对而立，警惕地看着周围不敢有丝毫松懈。

“现在怎么办？是咱们一起打，还是分开打？”沈迟问。

“不打，准备跑。”江怀璧低声答。

沈迟：“……”

跑？

“沈迟，”江怀璧声音很低，在风声与黑暗里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朝你那个方向走，你对面的那个人看到了么？”

沈迟点头：“看到了。”

“那个人左臂刚才被我伤了，好对付。你先走，我断后。”

“你……”

“少废话，别啰嗦！”

沈迟：“……”

江怀璧左肩碍着沈迟，然后轻微动三下，沈迟会意，猛然提步冲上去，看准了那人的左肩一挥剑，顿时感觉到有温热的鲜血溅出来，紧接着一剑毙命。

沈迟这个方向有三个人，最中间的那个已经解决了，两边的两个立刻冲上来，但是沈迟已经跳出了整个包围圈，剩下的便只需要快速逃离就行了。

然而江怀璧正好所有刺客围在里面，沈迟才意识到江怀璧这个傻子要干什么。

什么断后，什么突围，全都是鬼话。这人只会一声不吭非要将自己陷入死境，若两个人一起上可能还有点希望。

然而现在已经晚了，即便他能冲进去，那几人也已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江怀璧身上。十几个人，功夫上乘，不说江怀璧在书院里那些好成绩能不能起作用，便是她本身才十七岁的年纪便已占了劣势。男子二十及冠身体各方面才算完全成熟，江怀璧功夫是练得好，但毕竟力道上从根本就有不可弥补的欠缺。

江怀璧这人要是死了得多可惜，那场面也一定惨烈。沈迟不敢多想，又冲了进去，能挽救一点是一点。

江怀璧将那些信件放在胸口，尽管身上有些地方淌出的血已经浸湿了胸口的衣裳，但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还在，便很放心。

她疯了。

沈迟看到她的剑法已有些乱，脚底步伐完全没有规律，来谁杀谁，疯魔一般。完全是损敌八百自伤一千的做法。沈迟尚且神志清醒，从旁进行协助，最起码将那些要伤她的剑挡回去然而江怀璧不管不顾只往前冲。

这个人真的是不要命了。

罢了罢了，是他自作多情非要来与他一起，上了一条船左右也下不去了，索性陪她疯一回。

.

四月中旬的夜晚很美，夜风暖而不燥，温和地拂过天地。天空中缀着漫天的繁星，乌云散去后化作薄薄的烟云托着尚且圆满的明月。月下那一片林子在一阵长时间的腥风血雨后又恢复了平静。

树干上，草丛里，到处弥漫着血腥味，黑衣人的尸体几乎铺满了整个林子。

沈迟筋疲力尽地靠着树，模模糊糊看到江怀璧似乎倒在那边已没了动静，他浑身一凛，连那点倦意都没了，忙磕磕绊绊走到她身边。

确认江怀璧还活着以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月光下她的脸色已经惨白得没有一丝生气，连气息都微弱得很。他将她缓缓扶起来，却发现她身上不知受了多少伤，随意一动都是湿漉漉的血水，有的地方衣裳已经粘在了一起。

沈迟莫名地，心抽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心疼。

他看了看四周，觉得两个人今晚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便狠了狠心将她小心翼翼地拉起来，然后动作尽量放轻将她背到背上。

即便已经足够小心，他还是觉察到江怀璧身上又淌出一大片血水，缓缓沁到他身上，连他自己的伤口都隐隐痛起来。

他清醒江怀璧此时还是昏迷着的，否则那得多痛。

毕竟是林子里面，路上碎石坑坑洼洼也多，沈迟走得很慢，生怕一不小心颠了一下会将她惊醒或者伤口又淌出血来。但心里又万分担心她的伤势，若再不及时医治是真的要出事的。

增城是去不了了，只能就近看哪里有人家先借宿一晚，好歹找个大夫给她看一看。

出了林子路才平坦一些，沈迟放快了脚步，但仍旧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那晚他背着她上山的时候，月色正好，身后跟着的虽是一群土匪却也生命无忧，他悠哉悠哉地装作疲累的样子实则心中从容轻松。

然而今晚却是一场生死赌注，背上的江怀璧没有穿着别扭的嫁衣，鲜血估计已经染红了她的衣裳。

若走大路或许还好点，偏偏他们为了赶时间今晚走了这山林里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想找到一户人家还真的不容易。

沈迟走了一段路有些累，头微微一侧恍然看到天上的那轮月亮，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怪他自己，非要跟着江怀璧来这个鬼地方，结果来了要找盐政官还没找人就先死了，要去救三叔自己还没开口江怀璧就把人几句话说出来了。母亲要他与晋王好好谈谈，他还没怎么谈晋王就先不耐烦了。然后就发现同一条船上的江怀璧居然还有事情瞒着他！

原本这人话就少，和她待在一起就觉得无聊，现在她干脆昏迷连“嗯”也说不出来了，他觉得更无聊了。

好罢，既然他救了她，那可得需要个报酬。一条命换她那个秘密如何？

平坦路并没有多少，就又开始崎岖不平，接着是略显陡峭的下坡路，沈迟提心吊胆地走着，没走几步便看到山脚下似乎有一户人家亮着灯。

他心中微喜，将背上的江怀璧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低低喃语：“江怀璧，我们有救了。很快，你再撑一下……”

山脚的那座院子不大，沈迟从门外看到有些简陋的屋子前面两侧还种植着农家菜，正中间那间屋子亮着灯，只听到有人在里面说话却听不到说什么。

沈迟敲了门，来开门的是个青年，身着庶民常穿的粗布麻衣，面相很憨厚，略有些黝黑的脸庞上挂着笑。

青年看到沈迟满身的血和他背上那个已经昏迷的人时有些犹豫，毕竟两人身份不明，大晚上的来投宿难免让人起疑心。

但一贯善良的他还是让两人进了院子，然后招呼两人先进屋，又遣了小女儿去找大夫。

青年似乎不太善于言语，只帮着沈迟将背上昏迷不醒的江怀璧先放到床上，他妻子放下手中的针线活与沈迟交谈。

“不知二位贵人从哪里来？怎么就到了我家？这里偏远得很，其他人都搬走了，都几年没有见过生客了。”


第五十六章 身份
沈迟看了看床上已被安置妥当的江怀璧才松了一口气, 转身道：“我们兄弟半夜遭人打劫, 因为身上没有钱财, 就被打了一顿。我那弟弟多说了两句就被打得狠了些, 我还好。”
那妇人愕然地看着床上躺着的江怀璧, 怔怔道：“现在土匪都这么可怕了？没有钱财也不应该打这么狠呀！这都要打出人命来了！这位公子, 那土匪离我们家可近？”

沈迟摇头：“远着呢！我们两个是从土匪窝里头逃出来的, 那土匪追得远了些，但没找到我们已经回去了, 你们不必担心。”

妇人“哦”了一声，继续垂头去缝缝补补。

不一会儿, 那小女儿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拎着药箱的大夫。她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高声嚷道：“爹爹, 我把米大夫请来啦！”

青年忙迎了出去，沈迟紧随其后, 两个人将米大夫搀扶了进来。

妇人也起身，唤了小女儿和她进去备茶。

米大夫看上去已有六七十岁了，满头的花白头发，沈迟半信半疑，总觉得他或许老眼昏花连字都看不清了, 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希望那大夫能赶紧看看江怀璧的伤势。这么长时间, 而且一路上都不知道又加重了多少。

那大夫给江怀璧把脉后顿时愣住了。

看了看江怀璧身上的衣着和沈迟着急的眼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沈迟蹙眉道：“大夫，我弟弟他怎么样了？你需要什么现在就与我说, 我一定办到。”

米大夫咳了两声道：“我再诊诊，你别着急。”

沈迟不说话了，但心中却是更着急了。

是这老头医术不精还是江怀璧真的有什么事了？

他想起方才在林子里扶起她的一瞬间她身上淌出那么多的血水，有些沉重。

米大夫再次确定自己没有诊错，躺在床上的这位公子，是个女儿身。然而他纠结的是要不要说出口，也不知道眼前这位公子知道不知道，床上这女子身上这么重的伤势必定是要宽衣治疗的，他一个六七十岁的大夫总不好近身，若直截了当说出来估计对人家姑娘名声有损。

他试探道：“病人需要疗伤，请公子暂避。”

沈迟觉得莫名其妙，皱眉道：“都是男子，什么避讳不避讳的……再说了，我也能帮上忙。”

米大夫看他神情心中明了，估计床上这位一直都瞒着呢，但如今的这个形势，可是没法疗伤了。

“老朽这里还有一些止血散，可以暂时先将血止住。但这位……公子身上的伤还需要有人来包扎，还有为了方便清理伤口，先沐浴一番比较好。老朽会开个方子，公子可随我先去药铺中拿药。”

罢了，这不归他管，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这些人的事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他一个乡野大夫不必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

沈迟应了声，刚要起身却听到那青年道：“我去吧，公子留在这里照顾那位公子。”

米大夫却道：“你不用去，让这个公子去。我得交代怎么服药，这病人一直是他照顾的，交代给他我放心。”

青年挠了挠头，难道他去弄明白了不会回来告诉他么。不过人家是大夫，人家说啥就是啥，照做就是了。他憨厚地点点头，回身对着沈迟笑了笑，略带歉意。

那妇人将茶刚放在桌子上，抬手时沈迟刚好转身，两人无意中撞了一下，目光相碰，妇人刚要道歉，沈迟目光却已转到别处。

沈迟看了看江怀璧，只好起身跟着米大夫去拿药。

米大夫从药箱里拿出几瓶止血散，交代了青年用量然后才出门。

刚到门口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叫来了要进屋的小丫头低声嘱咐几句然后才出门。

刚出了大门没多久，米大夫忽然问：“敢问公子贵姓？”

沈迟老老实实答：“晚辈姓沈。”

“哦……沈公子是吧。我看你与床上昏迷那位并不像兄弟啊。”

“那是我结拜的义弟。”

米大夫看着他的相貌总觉得床上那位重伤的姑娘很危险，心想这沈公子长得俊是俊但眉梢媚了些，凭借他这一辈子的感觉，觉得这沈公子定是个浪荡公子，不学无术道貌岸然。他进去的时候那家屋里只有那小丫头她娘和这沈公子两人，丫头她娘忙得抽不开身，他一个大男人就不能避一避么？还有刚才两人那目光，他总觉得这沈公子没安好心。

若知晓那位姑娘是女儿身，说不定要做什么不轨之事。那姑娘受伤那般严重，若这姓沈的趁虚而入，那可就不好了。还是先瞒着好了，那女扮男装的姑娘名声也是很重要的。

他方才吩咐了需要给那姑娘沐浴，也不知道那对夫妇能不能懂。他给那小丫头说了让她娘照顾那姑娘，希望那妇人能明白他的意思，可千万别弄巧成拙。

他想起方才这姓沈的与那妇人对视的那一眼，心中认定了这人狼子野心，道貌岸然。

思及此，为了能给那一家人充足的时间照顾那姑娘，米大夫决定拖延一下时间。

那一家人本就住的偏僻，方圆几里再没有别的人家。他今日是采药回去时碰到一个病人耽误时间较长所以回家晚了些，路上刚好碰到那家的小丫头才能得以及时去诊病。其实药铺距离这里挺远的，但是他还是决定绕一下，给那对夫妇留够充足的时间。

至于拿药，其实暂时先将血止住便没有多大危险，他那止血散的效果还是非常好的。

毕竟是偏僻山野，大晚上的前路看不清，对这段地形路况非常熟悉的米大夫尽管年纪大了但是仍旧走得很稳，沈迟虽然不至于伤得入江怀璧那样重但身上还是负了伤的，在后面一步一步走的艰难，却不肯停下来。

过了好大一会儿，沈迟才在后面有些疲惫地道：“大夫，你在这绕我呢吧，这条路我们走了第二遍了。”

米大夫脚下不停，咳了一声道：“是么？我这老眼昏花，可能是不太认路……”

话还没说完沈迟已猛然几步上前抓住他的肩，因为身上有伤也使不出来多大劲，但是口气冷得很：“大夫，治病救人是大夫的天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那兄弟还在床上躺着呢，你安的什么心？”

米大夫刚想回身问“你这登徒子安的什么心”，却觉得身后的人力道忽然弱了下来。

沈迟觉得有些撑不住，但还是道：“麻烦大夫救命要紧，其他恩怨事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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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一从外面回来就将妇人拉到内屋，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娘，米大夫让我告诉娘说受重伤的那个人其实是位姐姐，让娘想办法替她把身子洗洗，上些药。还说出去取药的那个哥哥不安好心，别让他知道。”

妇人有些愕然，想了想将丈夫也叫进来说了这事，然后开始准备热水。

一切准备就绪后妇人将门窗关好，将江怀璧的衣衫褪下，血水已经浸透了衣衫，因为江怀璧的外裳是黑色的所以还看不到什么，但是凝结的血还是将黑衣都僵硬了。然后里面竟是一件几乎全然鲜红的亵衣，她吓了一跳都不敢动手。因为一动就可能会拉扯到某个伤口。

亵衣已经黏在了皮肤上，她无从下手，只好去取了剪子将衣裳一块块剪了下来，大大小小的剑伤撞伤青青紫紫布满全身，触目惊心。

她震惊了，她见过的最严重的伤也不过是丈夫有一次打猎归来时在后背上被野兽抓出了一条几寸长的口子，那一次她吓得要死，哭着为他上药，那个伤痊愈了大半年。现在面前的这个不知身份的姑娘，年龄甚至看上去还没有她大，却要遭受这样大的苦痛。哪一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哪里有个疤痕即便是不显眼的地方都会在意，然而这个穿着男装的姑娘，若要醒来，不知会难受成什么样子。

她想起女儿说的话，对那男子也起了防心，怕他回来发现，只能尽量加快速度。然而严重的伤势又不能太过心急，她额头上冒出了汗，给江怀璧上药时自己的心都在颤。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总算是处理好了伤口。她去找了自己的内衫给江怀璧穿上，然后又去寻了丈夫的外衫以免被发现。

江怀璧的血总算渐渐止住了，但她依旧昏迷不醒，因为失血过多，连嘴唇都是白的，气息很微弱躺在床上。

妇人将她安置好，怕扰了她休息便将门关上，然后叫来了丈夫。

她尽量压低了声音道：“……我看得真真切切，那果然是个女儿身的。看着也可怜，身上的伤那么重，以后若是嫁人了可就不好找人家了。”

青年问：“那药可上了？”

“上了。现在就等那个男的回来了。我想了想那男的果然不是个好东西。我刚才给他端茶的时候他故意回身撞了我一下，还看了我一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青年有些木讷，愣愣道：“没有吧。我觉得他就是回身不小心撞了一下……”

妇人掐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咬牙道：“你傻呀！不小心他看我做什么！肯定是看上我的美貌了！他那样的人满身贵气，肯定是那家达官贵人的儿子，浪荡子弟整天不学无术，强抢民女之类的事情干多了。……连我这有夫之妇都看上，真是不要脸！”

说罢看了看关着的房门，幽幽叹了一口道：“那姑娘身份还藏着，若被发现了可就不得了了。所以咱们俩一定得隐瞒着，不能让他得逞！”

青年还是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第五十七章 黄连
在距离药铺还有几十步路的时候, 支撑不住的沈迟终于倒了下去。米大夫听到身后的动作一愣, 转身便看不到人人影了,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接着涌起自责愧疚来。

方才他看着他的伤势没有那么重来着。然而他并不知道沈迟一路上都紧绷着神经, 生怕这大夫半路出什么状况他跑了或者不肯看病什么的, 江怀璧还在床上躺着呢。这一路全身都紧绷着甚至他自己身上的伤口也裂开了也坚决不停下。

米大夫打心眼里将他看做是花花心肠的浪荡公子, 心想给他点苦头吃, 却没想到这人会那般紧张江怀璧以至于晕倒。

他高声喊来了徒弟和药童，两人合伙将沈迟抬进去。他吩咐药童先去抓药, 然后让徒弟一起帮忙给沈迟医治。

这一诊，他发现这“花花公子”的伤势也挺重的。

徒弟毕竟年轻, 手脚也麻利，伤口清洗后上了药。米大夫也去给沈迟开了点药, 让药童一并取了。

他想了想还是让这沈公子睡在自己药铺比较好，为防止他晚上乱动以碰到伤口, 也为了防止他醒来后又想回去，米大夫还特意在他的药里面放了些有安神作用的。

然而昏迷的沈迟并不知道他对江怀璧的一片赤诚之心已经被周围的一圈人认作是不怀好意。自然，江怀璧的身份他至今被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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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她醒来那一刹那觉得全身似乎被一座山压着动都动不了，只朦朦胧胧觉得外面有光亮照射进来, 但眼睛又睁不开。

就安安静静躺着，忽然又听到外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囡囡, 你要记住，米大夫说的话千万不能说出去。……你只管叫她哥哥就行了，不能叫姐姐, 知道么？”

“嗯嗯，囡囡知道啦！”

……

江怀璧全身一凛，神智立刻清醒过来，然而那眼睛仿佛是被粘住了一样想睁开却动不了，身上那些伤口仿佛在一瞬间迸裂一般疼痛感齐齐涌上来。

忽然又传来敲门声，那一瞬间，本能的她竟忽然睁开了眼睛。

然而外面传来的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囡囡，别吵哥哥休息，哥哥伤很严重的。”

“哦哦，囡囡知道了。”小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

又恢复了安静。江怀璧看到了屋子里的样子，便是寻常百姓的陈设，很简朴甚至有些东西都已经破陋，但是仍旧很干净整齐。她能看到那一面窗，外面是渐渐明亮的天空，这是清晨少有的清新气息，京城便从未有过这样安详的感觉。

江怀璧想，她居然还活着。

她自己都没存多少希望了，甚至在那些信件上面写了一封信，托沈迟将信送到景明帝手里，至于自己，当真是不管不顾了。

对了，信！

她艰难地抬起手去摸胸口的信，才发现衣服被换过了。她立刻想到，自己的身份被察觉了？连衣服都换过了，那沈迟他……

她一转眼看到床边放着的一封血红的信，勉力伸手将信拿过来看了看，确信未曾拆开才放下心来。

看了看周围的光景，她强撑着要坐起来，然而毕竟躺了一晚上身子沉的很，还有一身的伤，刚坐起来就撑不住又倒了下去，眼前一黑头都开始发晕。

外面的妇人听到动静过来敲了敲门，听里面没有回应，想了想轻轻推门而入。进来果然看到人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要再次起来，她忙走过去扶着。

江怀璧还有些不太习惯，那妇人挨着她的时候猛然觉得有些僵，下意识要推开她。

妇人也不介意，轻轻一笑低声道：“姑娘别怕，那个登徒子现在不在这里，他还不知道你是女儿身的消息，我们会为你保密的，这件事就米大夫和我们一家人知道，我们绝对不会让那个登徒子伤害你的。”

江怀璧：“……登徒子？”

“就是那个送你回来的男子，米大夫说他心术不正，可能要对你不利。”

江怀璧听罢心中暗笑，这沈迟究竟做了什么让米大夫对他有那么大的偏见？不过说来也是，沈迟在京城的做派可不就是登徒子？罢了，先委屈他一下好了，左右现在身份还瞒着。

她点点头道：“多谢相救。”

妇人笑了笑道：“举手之劳而已。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江怀璧却道：“身份不便道明，还请见谅。”

妇人便不再相问，沉默了一会儿，问了问江怀璧受伤和沈迟的一些事情，江怀璧捡了一些不要紧的说了说。

“那那位沈公子如今在何处？”

“听说昨晚歇在米大夫的药铺里了，你放心，你的衣裳都是我给你换的，那登徒子没占上半点便宜。”

江怀璧失笑，同时有些赧然，她贴身的一些事情一般都是木樨木槿照料的，以前受伤也都是她们两个帮忙。如今却是一个外人来，总觉得有些别扭。没想到她的身份竟是在这荒郊野外被一家农户识出来，然而这几人却救了她的性命，心中有些感激的同时还多了一丝防备。

妇人看了看江怀璧床头，忽然道：“你的那封信都被血浸透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不敢乱动，只好从你衣服上拿下来先给你放在床边了。”

江怀璧点点头，她方才也看过了，完好无损。她原本怕信被打湿了还专门用放水的信封装了起来，里面应该还完好，即便染了血也没什么，内容和那金印比较重要。

从晋王府拿到这些信时她便想到必定不会那么顺利，因此提前在信中写了另外一封信，聊聊几句话，交代不管是木樨木槿还是沈迟拿到这封信，无论如何要呈到景明帝面前。然而当时的情况紧急，她甚至都来不及将信给沈迟，只能一直死死护着。

如今有幸生还，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妇人看她神色飘忽，想着该是身子不太舒服，便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来。转过身倒水是她还在想着，这姑娘好生奇怪，这么重的伤，她居然一声都没有叫出来。那一次丈夫受伤时回来还呻.吟了几天来着，这姑娘莫非不是常人？

外面的小丫头一进屋就显得热闹多了，她清清脆脆在门口喊了一声：“娘，爹回来了，咱们可以吃饭啦！爹还让我给这位哥哥端了饭，咱们一起吃吧！”

妇人转头笑着应了声，然后接过碗转身看着江怀璧：“公子慢用。”

江怀璧道了谢，看着妇人离去。那小丫头居然不怕她，看着江怀璧清清淡淡地面庞也不生疏，临走时回过头还做了个鬼脸，笑得灿烂。

.

沈迟大早上醒来却是被身上的伤疼醒来的，然而他发现自己竟然被绑在床上！他顿时傻了眼，要挣扎身上的伤疼的很，不挣扎被捆得也疼。

米大夫的徒弟在外面正端着一碗饭，听到动静后进来，对着沈迟憨憨笑了笑：“沈公子你醒啦！我师父怕你上药时太疼受不了乱动，又怕你晚上被疼醒来还乱动，所以就先用绳子把你绑起来了。你只要保证你不乱动，我就帮你解开绳子。”

沈迟无语，这绑着要是乱动还不是要碰到伤口？

“那药铺里没有止疼药么？”

徒弟将嘴里的饭咽下去，认真道：“有是有，但是那些药不多了，昨天晚上已经全给另一位公子用啦。”

沈迟想了想的确是江怀璧的伤势更重些，她那样单薄的身子这些伤估计比她还疼，叹了口气，不得不屈服：“我保证不乱动，你给我解开吧。”

徒弟点了点头，放下碗筷过来给他解开。

刚解开绳子，沈迟还没有略微活动两下，米大夫本人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捧着一碗药汤，冷冷淡淡道：“先喝药，再吃饭。”

沈迟还怔怔的，自己到底哪里惹着他了？从昨晚开始就觉得这大夫对他很不友好，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徒弟结果药碗递给沈迟，他接住喝了第一口差点没有吐出来。

这药里是放了多少黄连！

他觉得这大夫八成就是针对自己的。哪有大夫将病人一晚上死死绑在床上的，明明知道他饿了一晚脾胃很弱还用黄连来刺激他！

米大夫那双沧桑却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迟，看着他把那碗放了最大剂量的黄连药汤喝完，脸上隐忍着痛苦的神情。

沈迟把碗递给徒弟，这下连吃饭的欲望都没有了。

米大夫轻哼了一声，接过碗走出去。

沈迟砸了咂嘴，满嘴的苦味让他几乎呕吐，他苦着脸悄声问徒弟：“我哪里惹你师父了？这黄连大概没必要放这么多吧。”

徒弟呵呵一笑，让他附耳过来，然后也低声说了一句：“师父说不让我告诉你，你可以自己想想……”

沈迟：“……”

他索性不追究这个问题，换了一个问：“那昨晚那个重伤的公子怎么样了？”

徒弟老老实实答：“师父开了药连夜让我送过去了，师父马上收拾完还要去看看，不过以师父的医术，肯定是没事了。……对了，我看了看那两份药方，那位公子的里面补血的比较多，你猜你的……”

沈迟撇了他一眼想都没想，“我的黄连比较多吧。你师父就不怕把我治死。”

徒弟嘿嘿一笑：“那不会。我师父有分寸呢，再说黄连对你的伤也有好处哇。你看我给你背，黄连汤内用干姜，半夏人参甘草藏……”

忽然从门外跑过来一个药童接道：“……更用桂枝兼大枣，寒热平调呕痛忘！师兄你背的黄连汤对这位哥哥的病没有啥效用啊，再胡乱扯个方子师父又要罚你啦！”

徒弟脸色通红，转身斥骂：“你认你的草药去，今早认不完第二卷我就打手心了！”

那小药童头一耷拉，吐了吐舌头又走了。

沈迟强忍着嘴里的那股苦味用了点早饭，然后跟着米大夫一起去看看江怀璧。


第五十八章 挣扎
两人相见时周围一圈人都很默契的没有露馅, 那小丫头甜甜地唤着“哥哥”, 连沈迟都觉得酥软到骨子里去了, 那双纯洁无邪水灵灵的大眼睛, 绝对不会让人看出来在撒谎。
米大夫则是为江怀璧在诊脉, 夫妇俩在一旁殷勤地看着, 小丫头去给米大夫倒了杯茶,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诊脉。

沈迟看着几人将江怀璧围起来，而他挤都挤不进去, 只觉得一头雾水，这几个人是在防着他？

对于江怀璧的伤口愈合趋势米大夫很满意, 嘱咐要按时服药就提着药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迟。想了想还是叮嘱了一句让他按时服药, 然后叫上徒弟走了。

沈迟叹了口气进去去看江怀璧，她仍旧在床上躺着, 精神看上去好点，总算不是昨晚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然而毕竟伤势重，下床估计不太可能。

“公子你就好好在这里多歇几天，你这伤势连动都不能动, 更何况赶路了。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是多添两双筷子还是行的。”妇人殷殷劝道。

青年已经照常去田地里干活了, 妇人则在家中缝缝补补，一家人是典型的农户家庭，男耕女织, 距离村子远虽然有些偏僻环境却是幽静得很，夫妻俩的小日子看上去过得挺惬意。

沈迟和江怀璧商量了一下，若她实在赶时间那最多先在这里住三天，等江怀璧伤势稳定下来了再上路。沈迟向管书和归矣他们发了信号，大概不久之后就会赶回来，至于木樨和木槿，江怀璧说不必通知她们了。

那小丫头倒是一直缠着沈迟，丝毫不把她娘说的话放在心上，只觉得沈迟长得好看还会哄人，拉了他去外面问东问西。

“沈哥哥，你是不是住的很大很亮的房子里，下雨天也不会淋到雨？”

“沈哥哥，你是不是平常天天都穿新衣服，每天都能吃到好多好吃的？”

“沈哥哥，你家是不是有好多漂亮姐姐……”

沈迟：“……你等等，为什么我家会有好多漂亮姐姐啊？”

小丫头瞬间觉得她说漏嘴了，因为她娘告诉她这个沈哥哥喜欢漂亮女人，她就觉得很感兴趣。

不过小丫头还是临危不乱，立刻笑嘻嘻道：“因为哥哥你长得好看啊，肯定有好多漂亮姐姐喜欢你啦！”

沈迟失笑。这样僻静的山野中居然能生出这样活泼灵动的小丫头，确实不容易。

“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托腮看着他：“邻村私塾里的夫子给我取了个名叫桑梓，但娘说这里穷乡僻壤的，我配不上那个名字，就叫我囡囡了。我觉得哥哥一定是有学问的人，你能告诉囡囡为什么那个名字我配不上吗？”

沈迟微微蹙眉。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梓二树向来代指故乡，一个小丫头从小到大生活在这里，还未曾走出去，哪里算得上故乡？还有她娘说配不上，他还真的听不出来什么配不配得上的问题。

“你爹爹姓桑？”沈迟问，这个姓可不太常见。

桑梓趴到他耳朵边悄悄道：“是娘姓桑哦！我爹爹姓郭，原是镇子上大户人家的公子，后来家里头没落了就来这里找娘了……”

“囡囡！”桑梓娘忽然站在屋檐下，厉喝一声，吓得小丫头全身瑟缩了一下，低着头走过去眼巴巴看着她娘说了声“囡囡知道错了”，然后就被她娘拉了回去。

流下沈迟一人坐在院子里吹着冷风。他想了想没跟进去，进了侧屋去看江怀璧。

江怀璧果然醒着，看他进来倒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沈迟心底暗斥一声矫情，然后再她床边坐了下来。

“怀璧，你觉得这家人有没有问题？我总觉得不对劲。那小丫头的名字暂且不说，她娘的反应太容易让人起疑心了。”

江怀璧轻声道：“桑姓是不多见，但是并非没有。若身份上真有什么问题，应当可以隐瞒才对。我觉得有点麻烦，桑梓母亲大概知道些什么，还特意瞒着我们。”

沈迟问：“要不要查？”

江怀璧摇摇头：“我们暂时重点不放在这里，只要没有什么影响先不必要查。毕竟人家对我们有救命恩情在先，太过警惕防备反而不太好。”

她又问：“崎岭山那边可曾有消息了？”

沈迟道：“管书的消息估计快到了。若是那黑蓬人仍旧要追究丁瑁的事情，我们当如何做？”

“无论他满不满意我们都得先回去，京城里面要比这边紧急得多。”

沈迟挑眉，探究地看着她的眼睛，“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很急，你究竟都在做些什么？这半途而废可不是你一贯的风格，你这人向来谨慎，如何会留下这么大一个缺口？怀璧，你究竟都在急些什么？现在连分寸都分不清了么？你明明知道以黑蓬人的能力要想在京城翻起一阵浪不是不可能的。”

预料中的沉默。

“我有分寸。即便在京城事发，我也可以尽全力弥补，沈大人的事情我……”

“你尽力？现在已经不只是我三叔的问题了，甚至我母亲说可以不管他，可这到最后也要牵扯到江尚书的，你觉得在你心里还有比你江家更重要的事情？”

江怀璧那一瞬间忽然喘不过气来，手死死抓住被子，大口大口地吸气呼气，知道眼前发黑，全身麻木，几乎又要晕过去。仅存的那点神智里面全是江家人，祖父和父亲的面庞交错出现，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她逃不开，被死死绑住。前方是看不清的路，身后是逐渐坍塌的悬崖。

江怀璧，你究竟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很稳重么？最近怎么越来越不像那个熟悉的自己了？你要变成什么样子，你是不是倦了？

昨晚的那场杀戮你怕了是吗？在生与死的那个边缘你畏惧了是吗？你那么多风风雨雨都闯过来了，你究竟在怕些什么？

……

沈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忙跑出去去寻米大夫，但是从这里到米大夫的药铺他自己也找不到路，况且路途大约还有些远。

桑梓娘闻声出了门，问清楚情况后面色也凝重起来，交代了女儿几句然后便亲自出门去找大夫了。

沈迟现在毫无办法，看着江怀璧额上都淌出了汗但又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便问了桑梓家中是否有热水。

“娘早上烧的水还有一些。”

小丫头明白他的意思去房里拿了帕子，然后又拉着沈迟去盛水。

沈迟没有做过这种事，但因为事发突然还是很利索地去浸湿了帕子放到江怀璧额头上。

江怀璧似乎已经昏厥了，但仍有意识能感觉到沈迟在做什么，觉得额上一暖，她自己知道这是没什么用处的，担心中还是莫名一暖。

从意识有些繁乱的那一刻开始，她便知道这几年都没有犯过的病又复发了。大约与昨晚受伤太重也有些关系，但方才沈迟的那几句话才是真正让她心里乱了。

女子与男子毕竟还是差别很大的，她既然从小注定了要女扮男装，便要在各个方面都做改变。身体上有专门服用的药，让她外形与男子一般无二。

而那服用的药是江湖隐医专人秘制，既然有所作用便有所损伤，短期内还看不出什么，但这药她从十二三岁便开始服用，连续几年下来怕是那副女儿的身子早就毁了。这样的药可谓是慢性毒药，一日一日积累下来总会有那么一天会发作。两年前便是因为服药时间长出现了副作用，那次她昏迷了整整三日又服了解药才安然无恙。

在如今的情况下，解药都不知从哪里找。

身边的沈迟看着她不停地冒汗，心中焦急万分，只能一直给她擦拭。然而闭着眼睛的江怀璧出汗除却那秘药的缘故，还在紧张着沈迟的动作。

她平日里穿的是男装，虽说身形上没有什么破绽，但是根本上胸部却是无法改变的，她束胸已经有多年，所以发育比不得同龄女子，但为保险起见出门都会裹束，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自然，喉结作为男子外形的明显特征是必不可少的，这个她没有办法，父亲只能对外宣布她自小体弱，喉结比较小。她现在年龄不大还能瞒过去，再长两年还真是一个问题了。所以江怀璧从不轻易与人近距离接触。

沈迟也忽然想到，与其这般没头没脑地擦还不如从上到下齐齐擦一遍，脱了衣裳或许能缓解缓解。这样想着她将帕子取下来，轻轻走到门边将门关住，转身将窗子也关住。

他揭开被子，还没动手，便听到江怀璧微弱的声音中夹杂着怒意：“你做什么！”

沈迟心里对自己道她是病人需要关爱，然后声音尽量放温柔：“乖，别乱动。你可能太热了，我给你擦擦……”

江怀璧瞬间全身打了个激灵，里侧的手使力用指甲掐入手掌 ，尽量让自己清醒，“沈迟，你放开我！我歇一会就行了……”

沈迟很显然不相信她。

眼看着他手就要伸过来，江怀璧急道：“我伤口裂了。”

沈迟下意识将手收回去问：“哪里？”

江怀璧道：“左臂。”

沈迟看了看她露在外面的那条手臂，果然在外面看似要沁出殷红来。

他一惊，立刻去解江怀璧的上衣，江怀璧愣住。

“沈迟，你先去找止血散。”

沈迟讪讪地收回手，又将被子给她盖好，起身去找止血散。刚站起来就听到那小丫头在外面疯狂地拍门。

“沈哥哥，沈哥哥！外面有人来啦！”


第五十九章 发热
进来的却是木槿。
两人不禁有些讶然, 他们昨晚是一路跌跌撞撞摸到这里来的, 除了那大夫和桑梓一家人并未与其他人说过, 木槿是怎么知道的？

“奴婢路上遇到了一个妇人去请大夫, 问了之后才知道公子与沈世子在这里, 所以赶紧赶了过来。公子, 你的伤……”

江怀璧轻轻摇了摇头, 木槿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转头道：“还请世子暂避。”

沈迟挑眉, 他暂避？江怀璧是男子，要暂避也该是她这个男扮女装的丫鬟暂避吧。

江怀璧怕他起疑心, 轻声道：“不必了。木槿，将止疼的药丸给我一粒。我歇一会就行了。”

木槿一进门看到江怀璧的面色便知道她身子不止是外伤那么简单了, 此时她一开口木槿便知道她说的是解药。

那药江怀璧并不经常服用，有时候几个月有时候隔一年才服用一次。但每次出门检查的第一件东西必定先是备好的两丸解药, 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性命攸关的要紧时刻会用的到。

木槿从袖子里拿出药瓶拿了一颗递给江怀璧，看着她虚弱的身子心中有些担心。公子的身子平时看上去还算健朗，但其实这些年来那药服用多了到底伤身，不病还好，一旦生病便如山倒之势。看着江怀璧的样子便知她受伤定不轻, 但具体情况又不清楚究竟如何，昨晚江怀璧让她们走时木槿就觉得不太妙。

沈迟去拿了水, 桑梓立刻跑过来拉着江怀璧的手问：“哥哥你怎么样了？娘去请米大夫，很快就回来了！”

江怀璧摇摇头说没事。刚将药丸服下去便听到外面桑梓她娘带着米大夫回来了。

米大夫诊了脉也仅仅发现她身上有问题，但毕竟医术有限也不知该如何开药方, 但是显而易见那些伤还是要治的。于是他又根据江怀璧的伤势完善了一下昨晚的方子，其余的只能束手无策。

然而一个时辰后江怀璧忽然就开始发热了，米大夫刚到家没多久就又被请了回去。因为服了解药，本来身上都恢复一些，但大概是伤口的缘故引起发热，此时整个人都是滚烫滚烫的。

桑梓站在床边拉着江怀璧的手几乎要哭出来，“哥哥你不要死，不要死……”桑梓娘忙将她拉开低声训斥几句。

沈迟显得比江怀璧本人还要着急，对米大夫各种威逼利诱都用过了，然而得到的答案也只是说喝了药后等着。

谁知道等来的是什么样子。

木槿倒还镇定，出去要了热水帕子什么的端进来要给江怀璧额头敷上。

江怀璧却轻声道：“木槿你去看看管书和归矣怎么样了，我这里不要紧。”

木槿有些为难，沈迟道：“木槿你去吧，这里我能照应着。”

说罢已经接过她手里打湿的帕子，木槿看了看沈迟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然后出去了。

沈迟撵走了所有人，亲自服侍江怀璧，他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仿佛她随时都有可能逃跑一样。

“怀璧，你真的很急吗？急到连性命都不顾了。”

江怀璧眼睛微微睁着，模模糊糊说了一个字：“急。”

沈迟叹了叹气，到嘴边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都这个时候了，他要再说些什么刺激到她，便真的太危险了。

过了一会儿他去将她额头上的帕子换了，房间里响起拧帕子的水声，然后静默了片刻，又响起沈迟低低的声音，“你若想办什么大可告诉我，我替你去做。咋们来晋州这边这么长时间了，你也应该对我有所了解，没必要那么重的防备。我又真的不会害你，要不然这路上早就动手了。……当初我就不该给你说这件事，现在你看你躺在床上，我得有多愧疚。若是江大人知道了，估计拼了老命也得来找我算账。”

江怀璧虚弱地说不出来话，心中却是有千言万语。

她没有看他，也不知道他居然也会愧疚？说到底这件事她为自己的多些。

沈迟将帕子给她换上，然后用将一条帕子也打湿，掀开被子轻轻抓住她的手开始擦拭，动作很轻，帕子的温度瞬间盖过了因发热而有些温热的手掌。江怀璧在被子被掀开的那一瞬间全身血液似乎都要凝固，原本因为发热导致的疲软在一刹那消失地无影无踪，竟虚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沈迟也只是擦了擦她的手，没有再擦其他地方，他能感受到江怀璧的手在一瞬间的异样，轻轻一笑，心里暗道其实就是想吓吓她，看她紧张的。

尽管知道江怀璧不能说话，他心里还是有些失望，“就知道你信不过我。我只是想着，你现在这个样子也赶不了路，晋王那信若是真的急要，我可以帮你先送到京城，亲自交给江尚书……或者托人给他也行。其他的我真的没有想那么多。算来这一次还是你先救了我的，若你不让我走，那估计咱们就都死在哪儿了。他晋王敢像我出手，就该知道我母亲肯定要收拾他。这个机会我倒是宁愿甩给江家，侯府也没有那个精力了。”

江怀璧听他一句一句地说着，似乎有些道理。然而有些事情她是没有说出来。那些信只要在百越上书前放到景明帝的书案上，便是晋王先通敌叛国，若晚一步，便是被百越占了先机，到时就有些麻烦了。

这些她不需要给沈迟说，也没必要说出来。沈迟帮不了忙，若真搅进来，反而对双方都不好。

她只是说不出来而已，她对沈迟其实觉得并没有那么大的防心。当时知道沈迟查了江府很多事情后她也想过要对付他，但是沈迟一个人有多大能耐暂且不说，整个永嘉侯府尤其是长宁公主是不好惹的，江家赌不起。自从沈迟与她一同来了晋州，这大半个月的相处也觉得沈迟并非像京城中传言的那般不堪，她看得出，沈迟今日的隐忍必定是为了他日一展雄风，而他一定会力压群雄。

沈迟看她眼睛闭着，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自己一遍遍换着帕子，却也不见有什么好转。

他用手去摸她的额头，因为他自己去换完帕子时手也是热的。

想了想索性将头抵了上去，果然是一片滚烫。

两个人额头相碰的那一瞬间，江怀璧霍然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却急促：“你做什么！”

沈迟迅速反应过来将头抬起来，轻咳一声坐回去，撇撇嘴道：“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我就想试试你热退得怎么样了，现在看来还是没有效果。你还病着，别那么大惊小怪的。我又不是要吃了你。……我怎么发现你好像特别抵触我，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江怀璧别过头去，“我平时不喜与人接触。”

沈迟挑眉，“那你的木樨木槿呢？还有那个木木呆呆的稚离呢？我算是明白了，你除了近身的那些丫鬟侍卫外，见外人的时候总得相距三尺之外，上一次我就注意到了，我进一步，你退一步。我就想知道，若真将你逼到绝路上，你往哪里退？”

“不退，殊死一搏。”声音尽管还有些虚浮，但仍旧能听得出决心。

沈迟怔住。心想这人死心眼果然没错，他那句话不过仅指她总远人三尺这件事，她居然想那么多！不过这句话倒是真的符合她的性子，昨晚不就是么，没有退路便殊死一搏，最后便是这个结果。他一直想知道，江怀璧她将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周围究竟有多少东西是比她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

沈迟欲开口，又觉得自己开了口也必定还是那几句，明明知道她听不进去的。他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又去换帕子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江怀璧才有所缓解，那解药大约也起了作用，不仅热退了，连人也精神不少，一直忙来忙去的沈迟总算舒了口气。

他看了看江怀璧，她还是不怎么讲话，这一个时辰里他一直陪着她，随意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通常是他问得多，她答得少。

外面的天色有些阴沉，在屋里都能听到呼啸的风声。院子里晾衣服的竹竿忽然被风吹倒，小桑梓去帮娘把竹竿扶起来。然后又去院子的篱笆外面草地上找野花，摘一朵，嫌不好看，又丢了去寻另一朵，头上两个小丫髻衬得整个人娇俏可爱。

然而却是与秦妩是两种感觉，秦妩自幼在晋王膝下长大，一言一行皆有礼法束缚，即便活泼灵动，却有着骨子里的贵女气质，且跟着晋王大约学了许多其他的东西，自然显得不那么真正纯真。桑梓于山野中长大，未染俗世尘埃，没有算计欺骗，也没人教她礼仪之类的，举手投足间的烂漫天然而成。

沈迟有些感慨，这一家三口虽远离繁华，却生活得别有一番风采，长期身处错综复杂的京城中，看人看物时间久了，竟有些羡慕这样的生活。

江怀璧默默地看着他安静地站在窗口看外面，躺了这么久也觉得身子有些沉，便勉强撑着想坐一会儿。

沈迟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她要动忙过来帮忙，还没走到江怀璧却已经坐了起来。

江怀璧问：“你的伤如何了？”她记得他也受伤了，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有人照顾着，那他呢？

沈迟轻哂：“你居然还能记得起我？可怜我自己身上也有伤还背着你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好不容易给你找了大夫，那大夫居然还捉弄我！”

江怀璧想起桑梓她娘讲得那些话，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说出来，又问：“那现在好些了么？大夫可曾开药？”

沈迟点头：“你放心，我的伤可没你那么重，吃几服药就好了。”

江怀璧看着他，也看不出来哪里有伤，但看着气色还好心中微微放心。但转念似乎又想到什么，目光微微一转。

“沈迟，偃陵城内那两波刺客里面有一波是你的人吧！”

沈迟全身僵住。


第六十章 动容
他轻松地笑了笑, “我让我自己人来刺杀咋们？这开玩笑吧, 我有那么闲么？”

江怀璧开口道：“沈迟, 你在试探我对不对？试探我的功夫, 试探我究竟还有多少能耐。
沈迟一哑, 刚要开口反驳却听江怀璧又道：“那一夜一共来了两批刺客, 那一夜你说两批不是一个人派来的, 的确不是，因为第一批刺客是你自己的人。”

沈迟看着她坚定的目光觉得惊奇, 索性也不再隐瞒，“你怎么知道的？”

“第一批刺客进来之前放了迷香, 放迷香的那人并未惊动人，而你却在迷香放完之后立刻就赶到我这边敲门, 时间太巧了，当时我便有些疑惑, 这是其一。那名黑衣人朝我出手时用的招式很凶险，我自知若真的迎上去后果不堪设想，然而我躲过去后按道理来说掌风不会减弱而是增强，然而你却接住了，若非是掌风忽然减弱那便是你提前有准备已经蓄了力来防备, 无论是哪一个都表明你提前是知情的，这是其二。刺客大约七八人, 身手不错，我看你对付的时候连六成力都未用到，整个过程轻松从容, 彼时情况也算紧急然而你连警惕心都没有，便知你与那刺客必有联系，这是其三。”

“因为我之前起了疑心，所以最后那一个你留着故意来迷惑我的人，我没有留。我猜那人必是要说指使他们的人是方家。”

“第二批才是方文知的人，他毕竟没有多少经验，虽然知道灭口，但是请的人却不怎么样。”

沈迟沉默。

是的，他就是想试探她，因为之前查到的那些消息只说了江怀璧一些身边的人和事，并没有关于她功夫的记录，所以在与黑衣人打斗时他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江怀璧这边，观察着他的一招一式，那些自己暗中布置的人自然不敢动他，只好随着他凌乱的招式应付了事，也就造成了破绽。

然而即便他观察了江怀璧的招式，也还是觉得一头雾水，她基本还算遵循剑法，但中间变式太多，顺用逆用灵活自如，且有一些地方出其不意。他自己自从出了明臻书院以后便丢了书院教的那些剑法，继续跟随自己的习武师父学习，所以他的招式与明臻书院的那些基本都不相同。

江怀璧忽然又想到一条：“归矣在进来时虽是睡眼朦胧，但看清楚了当时屋内的状况后并未显得有多惊讶，看到你的这个主子以后也并未为自己的失职而感到惭愧请罪，可见他也是知情的。”

说起归矣睡眼朦胧这件事，江怀璧没注意到那么多，还是木樨事后告诉她，说处理尸体的时候归矣精神得很，睡眼朦胧也就一会儿时间，一出门比谁都精神。

沈迟继续沉默以示默认。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沈迟陷在无尽的尴尬中，亏他还折了那么多人。

“你……你知道是我的人还一个都不留？”

江怀璧道：“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是怀疑，后来细细思量一番才敢确定。还有，你那些人可是招招致命的，我若不全力以赴，今日可还有命活着？沈迟，你说我不信你，你要我如何信你？”

沈迟暗想，若那些人不全力以赴如何能试得出她的功夫？他不由得叹气，也怪不得江怀璧总防着他，从一开始便知道他有心要害她，自然警惕多了。他以为那件事过去了江怀璧便不会再追究了，谁知她竟还记着。

他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再说下去这屋子里可能要冻死人，便说了其他的事情：“我听说京城那边江家似乎遇到了麻烦，现在怎么样了？”

“就是因为有些事情没有弄清楚，所以我才赶着要回京。”

京城里父亲来信只说了方文知与周炜、杨澄的事情，具体过程也不太清楚，让她不要过于担心。但据稚离传过来的消息，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个中细节还需她回京后再做打算。

“你在这好好歇三天，要是带伤上路怕是中间更费时间，京城那边这几天挺安静的，别太着急反而适得其反。”

.

到了傍晚的时候小院子里可就热闹多了，木樨因病不能奔波便留在了增城休养，归矣管书和木槿都过来了，小桑梓与几人玩得开心，没多大一会儿就闹成一团。倒是归矣与她说得多些，木槿平时便不大爱与小孩子玩，只是在一旁看着。

他们回来时顺便从镇子上买了一些菜肉之类的，桑梓的爹娘也都脸上挂着笑，即便忙忙碌碌也不觉得烦躁。

归矣道崎岭山那边一切无恙，黑蓬人听罢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他已有安排，该应的承诺不会失约。但具体的已有安排尚且不知道，左右他们这边暂且不用担心了。

江怀璧精神好了很多，但下床还是有些困难，屋子里躺的时间长了有些沉闷，外面又怕风大不敢出去，木槿只好扶她坐在了窗边，但以防忽然起风，她还是时时守着。

夕阳渐渐从山顶沉下去，小半个太阳地光芒也使这一片山野洒满霞光，小院子外面的篱笆在晚风中浮动着灿烂的金色，略显稀疏的叶子上飞舞着寥寥几只蛱蝶。小桑梓嫌蝴蝶太小，不值得去捕，便拉了归矣在那玩游戏，归矣浑身无奈，又不好意思拒绝。

桑梓她爹已经回来了，此时在收拾着农具之类的，桑梓娘则一头钻到厨房做饭。沈迟遣了无所事事的管书去帮忙，然而管书平时打打架功夫还行，要下了厨房也只能干愣着。

桑梓娘连连叹气，只能吩咐他掌着火候。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还会让管书做点别的事，管书还是很热情帮忙的，然而……

“小伙子这个菜要切碎一点，太大了煮不熟！……太细了，马上出来都煮成汤了！”

“小伙子，火要灭了！你快去把火放小一点，不要太大了啊……”

“小伙子你的肉不要把肥肉瘦肉剁到一起，要分开啊……”

“小伙子，算了，你还是马上洗碗吧……要不然你去陪囡囡玩好了……”

“……”

江怀璧在屋内听着桑梓娘恼了的声音还有管书手忙脚乱的道歉声，觉得有些好笑。外面小桑梓稚嫩的童声和归矣陪着笑的声音，都显得与这景色相称，桑梓爹憨实不太说话，也时不时出声搭一两句话。

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沈迟不知什么靠在门边，看着江怀璧看外面的眼神终于不再是平平淡淡，他分明看到她眼神里蕴含着一种不同的感觉，似是一贯波澜不惊的平湖中蓦然被柳枝点了一下晕开一层层轻柔的涟漪，又如封冻万年的冰川忽然见了阳光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以微不可闻的速度融化，却都是令人惊喜的。

沈迟默默地看着她，发现她的面庞简直如完璧无瑕一般清淡得不像话，他想起她平时最喜穿的那些淡色的衣袍，手里握着折扇，折扇上寥寥几笔青竹更衬颜色，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原本整个人便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一般，此时那双不经意间有所动容的眸子更添一分烟火之气。

他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中竟莫名地微微一动。

“怀璧，你看这幅景色如何？都说江南烟雨动人心弦，小桥流水大概是谪仙住的地方，如今这才算是真真正正的人间烟火，你觉得如何？”

江怀璧轻声道：“很好。”

沈迟忽然有些感慨：“若真能抛去世间俗物，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也算是很好了，男子耕务女子纺织，只羡鸳鸯不羡仙，多好……”

木槿忍不住出声道：“世子没有听过五柳先生说‘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么？世子身份尊贵，大概受不了这种苦，世子在京城甚至去打打架还行，若真拿了锄头，怕是束手无策。”

其实木槿心中还暗暗想了一句，沈迟这样的人估计除了在府里贪贪美色，其他的都不怎么活动。怕是将功夫都忘得差不多了，否则怎么会让自家公子受那么重的伤。

沈迟：“……”现在连一贯安静地木槿都沉不住气了？他是有多差劲。

他看了看江怀璧竟也不说句话，只一心看着外面，他便不信她一句都没听见。

“我是不会这些，但是我可以学啊。喏，你家公子不是也……”

木槿却立马接上去：“我家公子是会的。”从说出来话她便想到沈迟大概会说出来。然而江怀璧是谁？农事这种东西刚好难不住她。

沈迟彻底惊了，“你……你学这个做什么？”

“当年……”

“木槿。”江怀璧出声制止住她，总觉得今日有些奇怪，今日木槿怎么这样沉不住气？话今日确实是有些多了。

木槿的话戛然而止，浑身一震，然后乖乖站着，心中思绪万千。

沈迟挑眉：“你这管得也太多了，连话都不让人说。我就是好奇问一下，怎么忽然就开始凶了呢。”

江怀璧不语，看了看木槿，心中渐起疑心。

木槿却不肯再说话，连头都微微垂着。

沈迟撇撇嘴，“不讲便不讲了吧，你别吓她了。我就是好奇你怎么会这种东西，忽然觉得你以前的经历挺丰富的，之前一直觉得你可能这十几年来都在埋头苦读。”

江怀璧默然片刻，开口道：“我幼时虽名义上在沅州，实则跟着祖父身边的人在四处游历。南至百越，北至北狄，西域大漠也去过，一路上看过各种景色。在江南这边比较近，还去过茶山上采过茶，海里打过鱼，田里插过秧……能看到的都亲身做过。祖父虽然对我要求严格，但并不希望我成为困守一隅的书呆子，他希望我涉猎广博，不必精通研究，只需了解便可。”


第六十一章 木樨
沈迟微微一惊, 江老太爷居然还有这样的眼界, 能为江怀璧想得这样长远。不过也能想的通, 江老太爷当年是赫赫有名的精明人物, 如何能教出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不过令沈迟惊奇的是江怀璧居然走遍大江南北, 他一直以为她一直是被锁在家里的。

想起自己虽然隐瞒身份暗中查访也曾走过不少地方, 但南北却没去过多少地方, “我母亲之前也曾让我在外地游历过一段时间，但也只是粗略看了看, 应该不及你渊博。那个时候每次出去基本都有任务在身，也没多大注意, 我总觉得你应该看得比较仔细，有时间了可以与我说说北狄是什么样子。大齐与北狄向来水火不容, 能去那边的人寥寥无几，我可是好奇得紧。”

然后他发现江怀璧出乎意料地轻轻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肯定不答应呢。”

“区区小事, 无妨。”

沈迟撇撇嘴，大概是江怀璧知道这事情说出来于她没有什么损害才肯答应的吧，不过也很惊喜了。

江怀璧侧目看了看一旁的木槿，她像是受了责备不太好意思一样站在窗边，垂首不语。

沈迟在江怀璧开口之前幽幽说道：“虽然我对木槿和木樨不太了解, 但这段时间看得多了也能看出来木槿可不是这么话多的人。……我猜，站在咱们面前的这位, 不是木槿，而是木樨。”

“木槿”浑身一震，却不敢抬头。她虽易了容, 但毕竟她自己手艺不精，比木槿还差一点，而且时间有点紧，她的易容还有很大的缺陷，所以她一进来便随时都在找光线比较暗的地方，尽量避开江怀璧的视线。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她那张嘴偏偏管不好。

沈迟唇角带笑，“木樨，我对你和木槿其实没多观察，然而你回来后一直躲闪先不说，便说你总是朝窗外有意无意地看归矣是怎么回事？嗯？”

木樨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甚至没有勇气去看江怀璧，心中只觉得万分羞愧。这样的事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却还被沈迟这样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了，她自己毕竟还是女孩子，有些羞涩却更怕江怀璧会怎么看她。

江怀璧却是愣了一下，她倒真的没有注意到木樨对归矣有什么心思，若是真有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迟看了看江怀璧惊疑的深色问：“你真没看出来？”

“没有。”江怀璧微微蹙眉。

木樨咬了咬唇便要跪下，江怀璧淡淡出声制止：“你请罪了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等回去再说吧。……木槿呢？”

木樨坚持跪下，神色有些沮丧自责：“公子，木槿她……奴婢对她下了药，现在应该还在客栈里睡着……”

江怀璧面色一冷，霍然盯着她：“木樨，你怎么想的？是木槿将你一步步背回增城的，她自己身上也有伤，还赶着去照顾你，将你安置好了又来我这里传信做事，从头至尾无论多忙她都没有将你丢下。而你呢！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仅仅是为了来看归矣的么？就这么个理由就能让你将木槿一个人丢在增城置于危险之中，而你一个人易了容来我这里？”

木樨羞愧难当，一直低着头，听江怀璧说完她才敢下意识反驳：“公子，不是的……我不是为了归矣！木樨是公子的人，从公子第一次救了我开始木樨便认了公子为主，也已发了毒誓永不背叛，如何会为了归矣而违背公子的命令！我没有，我只是担心公子……”

“那我可曾下令让你来照顾我？我给木槿说的是让你好好休养，可没有说让你过来。木槿现在还一个人在客栈里，她身上的伤不算太重，但若真来了刺客你觉得她能招架几个？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来欺骗我，木樨，你现在立刻回去，将木槿护好。”江怀璧的语气越来越低沉，直到有些失望无力。

木樨还呆呆地跪着，浑身有些虚软，冒了一身的冷汗。

江怀璧语气忽然急促严厉：“立刻去！”

木樨颤了一下反应过来忙起了身转身便要向外抛去。

身后是江怀璧低低地叹息声：“木樨，你太令我失望了，若木槿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就是罪人！……我也是罪人，我如何对得起她，如何对得起她早逝的父母……”后面几句话已经低得不能再低，木槿不忍再听下去，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是她太任性了，她怎么就脑子一热干了这事呢！木槿绝不能有事，她一定要平安啊！

沈迟听得出江怀璧更多的是愧疚，他想若非她现在还走不了，怕是已经冲出去了吧。

人前那么清冷的人，人后居然会替丫鬟想那么多，真是个奇怪的人。

“怀璧……你别担心，我让管书也去看看。增城那边我们尚且不熟，都还没有去过几次，应该不会有什么仇家。晋王的人已经被解决了，短时间内还追不到增城去，现在先是你的身子要紧些。”

沈迟将厨房的管书叫出来派他去追木樨，归矣却没有给派什么任务。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本来归矣与木樨之间就说不清，若归矣去怕又要引起一堆误会。

“怀璧，若你家的木樨真的喜欢归矣，你打算怎么办？是要了归矣的性命，还是将木樨锁起来？”

江怀璧有些糊涂，“为何要这样做？”

沈迟摸了摸脸想起方才木樨说的那些话，斟酌了片刻才道：“木樨不是说她已经是你的人了吗？你真的不介意？”说罢轻咳两声，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江怀璧恍然明白过来，很是无语，但是面上却莫名其妙地烫了起来。沈迟怎么就忽然想起这个东西了呢？

她默了默才道：“木樨所说的意思是表达忠心，没有别的意思。”木樨的意思仅仅是表忠心，怎么到了沈迟嘴里就变味儿了呢！

沈迟忽然蹲下身子，眼神魅惑：“真的么？”

江怀璧：“……”

好吧，她这样的身份身边总跟着贴身侍女是容易让人怀疑，而且稚离跟在身边的次数屈指可数。既然没有办法解释，她索性继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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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城，木樨赶到客栈时里面还一片安静，惴惴不安地打开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门居然自动开了，木槿提着剑正冲出来，一看到有人下意识便要举剑。

木樨吓了一跳，忙开口解释。然而她现在的面容仍旧是木槿的模样，木槿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别别别，我是木樨！”

木槿听了她的解释后怒气更甚了，看着她愧疚的面庞无可奈何。还是她太大意了，对木樨完全没有防备，竟然没有想到她会对自己下手，她一醒来觉得头有些痛便知道出事了。她醒来的时间已经够快了，但是以江怀璧和木樨的身体状况，现在所有人都处于危险之中，她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调整状态冲了出去。

“木樨，你自己身上还有伤，你跑过去做什么？”

木樨咬了咬唇，嗫嗫嚅嚅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并没有将归矣说出来，只说是担心江怀璧，然而再具体便不说了，她自己也自责得很。

木槿也不想多问，丢下她自己回去了。

然而出门便出了事。

昨晚他们几个人走的时候分了两路，木樨和木槿这边去了增城，因为夜晚漆黑看不清路，便尽量走了大路，一路上走过去留下不少血迹。晋王的人没有拿到信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第二天早上没有收到消息便又派了一批人来。

这批人顺着最明显的路追到增城，正好碰到木樨和木槿。此时江怀璧沈迟还有管书归矣都不在，这一波人若真都攻上来，两人几乎没有活路。

木槿是下楼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些嘈杂，心中便觉有些不好，在拐角处看到外面的一批人面色立刻凝重起来，迅速转身上楼拉了还沉浸在自责中的木樨便跑出去。

前门是肯定不能走了，两人此时身上还有伤，若自三楼窗户跳下去不可能，便只能想方设法找后门。

于是一批刺客在前堂闹得鸡飞狗跳，木樨和木槿在后院也惊动了一众做事的伙计，这样便又将刺客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

客栈处于增城城中心闹市中，动静闹得越大惹来观望的百姓便越多，于混乱中逃跑的机会就越大。两人在人群中穿梭，借着这一层屏障已经甩掉了那批刺客一大段距离。

木槿向来更镇定些，眼看着木樨的身体要撑不住，心中思忖着还是要找个地方躲一躲才好。

霍家！对，江怀璧给她说过霍家。

增城霍家并不出名，但是霍家的长女却嫁到了京城，夫家也并不显赫，正是户部左侍郎萧拙，而萧拙之子正是与江怀璧交好的萧羡。江怀璧与萧羡交往得多，庄氏与萧夫人霍氏在闺中还是手帕交。江耀庭碍于朝堂上与萧家交情不多，但是江怀璧与萧羡关系还是不错的。

与霍家之间的牵扯还说来话长。当时是大理寺负责的一件案子涉及甚广，深入探查后牵扯到了萧家，再往深查居然连霍家也卷了进去，江怀璧处理的时候顺手将霍家也救了出来，霍家便记住了这个情。平时节气问候时暗中总要给江耀庭问个安。

江怀璧当时没想那么多，没想到如今居然还有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昨晚时间紧急只是随口说到，现在便成了木樨和木槿的救命稻草。


 第六十二章 霍家
因怕木樨身体支撑不住, 两人也顾不上绕远路, 遇到了人问清楚路便径直而去, 身后的刺客穷追不舍。两人速度本来就慢, 而且这样冒冒失失闯进霍府, 霍府人或许识得江怀璧, 但未必认得她们, 必定不会轻易帮她们。她们还需要一个机会去和霍家人解释这件事情。

木槿思忖片刻，觉得她如今比木樨身体尚好一些, 便急声对身边的木樨说：“木樨，你先去霍府求救, 我在后面拖着，一定要快！”

木樨也知事情严重性, 没有那么多优柔寡断，点了点头先行走去。木槿跟在后面跑了一段路程, 便拐入一条小巷子里。看着身后那批人尽数都追过来，她才微微放心，即便追着木樨三五个人，她也是受不住的。

刺客大约也有二三十人，比那晚少了许多, 但木槿知道这绝对不会是所有人，一定有些人被派往其他地方了, 她心中只盼着江怀璧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两方对敌，胜负一看便知。而木槿的主要目的是为木樨争取时间，她自袖中射出一阵细针, 密密麻麻的细针上淬着毒顺着风向飞过去，最前方一排人立刻倒下几名。

刺客展开攻势，后面的人围了过来。木槿下意识揽了揽肩上的包袱，心中暗暗有了主意。她提剑冲了过去，在打斗的过程中有意无意地去看那一团小小的包袱，而且如对待珍宝一样死死护着不让任何刀剑碰着。

尽管那包袱里也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终于有一名刺客低声道：“东西在她身上，拿到者有赏！”

所有人似乎立刻提起来精神，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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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樨进了霍家，向霍夫人说明情况后并未得到立刻响应，霍夫人不认识她，她自己过门后也并未听到霍家与江怀璧的交情，她自己不敢做主，很是为难。

“夫君掌家并未归来，我一个夫人做不了这个主，还请姑娘见谅。”

木樨显得很急躁：“求夫人救救我们，人命关天啊。”

很显然霍夫人并不着急，她自己心中想着，即便那江怀璧与夫君真有什么交情，若不去派人江怀璧也顶多损失一名侍女，事情也不大，何必自己还要折人进去？

不过她还是显示出自己的待客之道，让身边丫鬟去扶着木樨，然后又让人给她斟了茶。

“木樨姑娘稍安勿躁，我家家主很快就回来了。”

木樨哪里还能坐得住，她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现在能救木槿的只有自己了。她想了想，问霍夫人：“请问可否借用一下贵府的厨房？”

霍夫人奇道：“借厨房做什么？”想了想也没有什么损失，便应了然后吩咐身边人带着她去。

木樨去厨房取了大量的辣椒面以及盐醋等等，然后向霍夫人道了谢便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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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这边眼看着就要撑不住，所有的人都紧紧盯着她肩上的包袱，而她却死死护着不放手，还不知道木樨去霍家如何，这么长时间她自己都有些放弃，霍家能救她们两个丫鬟才怪。罢了，木樨安全了也挺好，总比两人都死在这里要好。

毕竟一个人难敌众多，一名刺客从她身后将她制住，闪着寒光的剑立刻上来架在她脖颈上。

“你早将东西留下就醒了，何必苦苦挣扎，到现在还不是一样。”

刺客伸手去拿她肩上的包袱，刚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忽然被来自身后的一个飞镖扎中瞬间倒了下去，所有人都转身看着身后那人。

竟是一名女子。

身着一袭红色劲装，眉目间尽显英气，与寻常闺中女子完全不同，此时一双如寒锋利刃的眸子，红唇配着红衣在猎猎风中格外冷艳。尽管整个人看上去还是清冷，但眉眼间却又有一丝微不可闻的轻俏。她右手尚且握着剑，方才那把飞镖竟是从左手飞出去的。

木槿又惊又喜，唤了一声：“霍姑娘！”

霍流霜看了看她没说话，手起剑落那批刺客转眼间便尽数殒命。她走过去嫌恶地推开刺客尸体将那包袱拿起来，上面已血迹斑斑。她没有打开 只是略略捏了一下，有些愣。

木槿看着她的脸色，便道：“里面就是些寻常首饰。”

霍流霜嘴角微搐，“江怀璧就让你们保护这个？用得着拼命么？”

“不……不是，公子要的东西不在我们手里，我若暴露了那刺客定然会去寻公子，所以我就先打个掩饰。”木槿忙解释道，刚说完便看到木樨从外面走进来，身上拿了不少东西。

霍流霜转身奇道：“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木樨将瓶瓶罐罐放下来，将辣椒面丢远一些，忍不住咳了几声才道：“我没办法，只好拿这些东西过来看能不能帮上忙。……霍姑娘你居然在啊，我去霍府只看到霍夫人。”

霍流霜道：“我父亲不在家，自然是母亲接客，你这样冒冒失失闯进去她肯定不会帮忙。还好我刚好回去听说了这件事，才急急忙忙赶过来，总算是赶上了，否则木槿可就麻烦了。”

木槿缓了一会儿起身要道谢，霍流霜扶住她，让木樨带她先回霍府找个大夫看看。

“我给母亲打过招呼了，你们放心先歇下再说。”

她问了江怀璧的所在，然后要去看看她，木樨提醒道：“永嘉侯世子沈迟也在那里，姑娘过去小心些。”

霍流霜点点头，送了两人一段路程才转身去寻江怀璧。

江怀璧这边对木樨和木槿有些担心，沈迟想了想让管书前去看看，然而管书在半路上遇到了霍流霜。

两人二话没说便打了起来，管书看到眼前的陌生人心中怀疑她是晋王的人，就先动了手。霍流霜自然要还手，然而她疑心想看看江怀璧现在怎么样了，也没有留情，招招出手狠辣。管书也不敢大意，想起沈迟给自己的任务，心中着急却脱不了身。

都想走的两个人打得难舍难分。

最后还是霍流霜先开了口：“我看你也想脱身，我们不若停下来好好谈谈。”

管书心里也着急便停了下来。两人问清楚了才知道是弄错了，然而各自心中还存着疑。

霍流霜道：“木樨和木槿现在在霍府很安全，你与我霍府没什么交集，去了也不会让你进，还是回去吧。我也要去你顺便带带路。”

看了看管书随时都有可能出手的警惕，她不禁嗤笑一声：“你若不放心我随时盯着我就是了，大不了你一路把剑架在我脖子上走。……我可没时间和你废话，赶紧带路。”

管书无奈，收了剑但戒备心依旧没有消除，他装作轻松的样子非要与霍流霜并排站，防止她背后偷袭。霍流霜摇了摇头叹气，不理会他两人各怀心思地走着。

江怀璧看到霍流霜时有些惊讶。

霍流霜看到江怀璧时却是万分激动，若是还有他人在场就直接冲上去抱住她了。沈迟在一旁看着霍流霜炽烈的眼神，笑呵呵地对江怀璧道：“这难道又是你的一个红颜知己？还是青梅竹马？”

江怀璧无语，只道：“没有，一个朋友。”

霍流霜似是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虽然没有太过分，却是直接走过来拉了拉江怀璧的手，尽量显得两人关系亲切。

“怀哥哥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告诉流霜一声？”

沈迟大惊，转身做呕吐状：“江……江怀璧，你们两个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怀哥哥，直接叫坏哥哥好了。”

江怀璧：“……”

霍流霜直跺脚，俨然没有了方才杀刺客时犀利的眼神，那身红衣现在倒显得娇柔许多。她平时爱极了江怀璧轻轻冷冷的模样，时不时会去模仿几分，但本性依旧难以改过来，比如看到江怀璧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去憨笑。

江怀璧问：“流霜，你见过木樨和木槿了？”

霍流霜点头，“她们在城中遇刺，还好我及时赶到，所幸现在人在霍府已经没事了。”她看得出江怀璧身上的伤也不轻，便隐瞒了木槿受伤的消息，免得江怀璧太过担心。而过多的东西她也没主动问，她知道江怀璧不喜欢别人问太多的。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们回来时在路上还打了一架耗费了不少时间，到这个院子时天都差不多黑了。然而霍流霜并不想走，她坐到江怀璧身边给她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家里近来的事情，江怀璧只是听不多说话，偶尔插一两句，霍流霜只要看她说话了就觉得特别高兴。

霍流霜是霍家的长女，然而从小到大无论霍夫人管教多少次她也终究没有当成正经的大家闺秀。整天东跑西跑，甚至还去寺庙里拜了师父学过几年功夫，她极有天赋尽管没有名师相教，靠着自己学也有所成。

认识江怀璧还算是偶然的缘分。江怀璧每年都要回沅州几次，然而她每次出门都会遇到几批不知何人派来的刺客。

大约是三年前那一次路过增城的时候他们几人在城中和刺客正在打斗，要说那几个人他们是可以对付的，然而从小到大立志要当“女侠”的霍流霜刚好路过，见义勇为地上去给刺客补了几刀，然后腆着脸非要说她救了江怀璧一行人，要江怀璧给报酬，江怀璧当时被缠得无奈，只说欠了她一个人情。

后来查案子那件事又涉及霍家，霍流霜知道后觉得她们真是有缘分。即便看到江怀璧的次数很少，但每一次她都特别珍惜，具体表现在每一次的死缠烂打上。一来二去，她就觉得自己与江怀璧算是非常熟的人了。

两人在房里聊的火热，小桑梓插在中间时不时冒出来一句，表示对霍流霜的“侠女形象”很是崇拜，霍流霜很享受被这个小娃娃夸赞，面上笑得合不拢嘴。桑梓爹娘在隔壁一面听着一面说着自己的事，两边都和乐融融。

唯有沈迟一个人站在门口吹着风，看着两边的热闹。

心里暗暗把归矣和管书也骂了一遍，——那两个去了江怀璧跟前听霍流霜讲故事。

他一直看着江怀璧这边，发现霍流霜在说时她从头到尾都是淡淡地听着，偶尔才会轻轻一笑，那笑意也是浅浅淡淡的。

霍流霜的故事他没听进去，全程都在看着江怀璧，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过神来，转过头撇撇嘴，为什么这么枯燥的人他都能看这么长时间，真是闲的。

霍流霜一开始还不肯走，然而桑梓一家本就贫寒些，房屋也少，实在容不下这么多，她便不得不依依不舍地走了。走的时候沈迟觉得木樨和木槿那边还是要有人看着才行，便让归矣和管书也去了霍府。


第六十三章 共眠
于是又留下沈迟和江怀璧二人, 尽管人数已经减少了许多, 但是家中房间依旧不够所有人住。能睡人的只有两间, 沈迟倒是不怎么担心。

桑梓娘心知怎么回事, 想着要是主动提出要和江怀璧一间怕沈迟会起疑心, 于是暗暗戳了一下桑梓爹。

“沈公子, 你看这家里地儿小, 你若是不嫌弃跟我住怎么样？”

沈迟颇为不在意，“我们是客, 怎么能让主人家委屈，再说了夫妇二人分开多不好。我就与她住一块, 也就一晚都是男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说是吧怀璧？”

桑梓娘抢先道：“公子金尊玉贵的，这位公子晚上大约还要换药……”

江怀璧默了默出声, “没事，我就和他住吧。”她觉得掩饰太多了反而会露馅, 不过一晚而已。

桑梓爹娘愣了，但看了看江怀璧也没有拒绝，也觉得若他们再劝显得有些太明显了，就当方才是做做样子，笑了笑去给他们拿被褥去了。

江怀璧沉默地看着窗外, 今天天气很好，晚上星子也缀满了整个夜空, 在山野里看星星真的与京城甚至任何一个城镇里看到的都不一样，这里的夜空银河更加清澈，周围环境也更加清新, 大概是远离了世俗，心境也不同了。

沈迟没有没有走过去，他的那个方向看到的只有斜斜的一扇窗，看不到星星。以为她还在担心木樨和木槿，便道：“怀璧，你别担心，我让归矣和管书都过去了，而且还有霍府的人看着，会没事的。”

江怀璧摇了摇头还是沉默。

沈迟问：“咱们两个准备怎么睡？你是不能动的，这床也太小了，两个人挤不下。”

江怀璧道：“我看他们准备的被子挺厚的，你睡地下好了。别靠窗，里面风小。”

沈迟：“……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人家叫你，是你自己不去。左右我这张床是挤不下你的。”

沈迟认命，在江怀璧窗子旁边铺了被褥，转身去将窗户关掉，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到那一窗的星子，将清冷的夜关在窗外面，才觉得屋里能暖一点。

“你晚上需要换药么？要我帮你？”

“不必，药木樨给我换过了。”

沈迟惊奇：“换过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在。”

沈迟想了想，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看了看江怀璧，细心地帮她将被子掖好，看了看没有哪里漏了才叹了口气道：“我怎么发现我现在越来越像个老嬷嬷了，得将你照顾仔细了，唯恐哪一点不周到。”

然后转身将外衣脱掉，和衣躺下，又忽然想起来那盏蜡烛还亮着，随手捡了个东西轻俏一飞，屋内瞬间暗下来。外面星子亮着，那轮月亮也亮着，屋内并没有完全黑下来，但是外面的光要柔和很多，与夜色相配。

两人都没有睡，安安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先开口的居然是江怀璧。

“沈迟，多谢。”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让沈迟心里特别舒服。江怀璧这样的人能道个谢真是不容易，他从来都没有厌烦过她，只是不太习惯她的性子。而现在，他居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喜欢上这个性子的江怀璧了。清冷算什么，又不是与世隔绝，她的相貌只有配上她的性子才算是一个熟悉而完美的她，难道非要强求她整日叽叽喳喳和鸟一样聒噪么？俗话都说沉默是金，沉默的江怀璧才让人觉得舒服，尤其是这块金子还能说出来多谢他这样的话的时候。

明里暗里的那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却觉得哪一个人没有自己黑暗的一面？他自己这些年暗中做的事也不少，况且以江怀璧这样的身份如何能天真无邪地在京城待下去？恐怕早就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沈迟显得非常洒脱：“不用谢，我救了你一命，你也把这件事替我搞定了，银货两讫。不过以后还是多多来往比较好，永嘉侯府虽没有手握大权，但若要在陛下面前说句话也还行的。”

江怀璧很显然不太赞同：“长宁公主在陛下面前能说上话，但若是按着分寸，也有许多事无能为力。”比如这一次沈秉的事情，若长宁公主提前谋划好，其实早就可以摆脱的。

沈迟撇撇嘴：“我母亲也不是倚老卖老的人，自然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陛下暗中防着我母亲，但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这一次是我母亲压根就不想管我三叔所以才坐视不理，若不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我何苦还要再跑一趟。”

“不是都传闻长宁公主和永嘉侯鹣鲽情深么？如何会坐视不理？”

沈迟呵呵笑两声，觉得这样的事告诉她也无妨。

“世人都说我父母是良配，长宁公主配探花郎，多好的美谈！却不知我母亲那样尊贵的身份压根就看不起我父亲这样中了第的寒门子弟，若非当年母亲出了点事，怎么会看上我父亲？我父亲当年一个穷书生，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四处借的，考完后直接饿晕在了路边，还是我母亲正好路过救了他。”

“这我知道。听说这件事当年传遍京城，人人都要赞叹一声佳偶天成。”

沈迟翻了个身，左右也睡不着，索性起了身坐在床边给她讲。

“我母亲当时正在与当今太后吵架，那一段时间心情低沉，太后便想了个法子诬陷我母亲与朝中一位大臣有私。这件事当初甩不开，太后又步步紧逼，没有办法，我母亲只好将我父亲拉了出来，先一步请和历皇帝赐婚，才算暂时压住了这件事。婚后听说也好过一段时间，但又出了另一件事，使他们彻底决裂了，后来这几年都是做给世人看的。毕竟我父亲当年也有些本事，这爵位虽大部分是我母亲出的力，但不可否认有他自己的因素在里头。”

江怀璧还没问出口，沈迟已先道：“知道你必定想听，但今日天色已晚，日后再说。总之你只需要知道，我母亲与我父亲无论私底下如何不好，人前总归是一心的便好了。”

江怀璧：“……”

外面的月光透过窗缝射进来，正好能照着江怀璧。她毕竟身子削弱，此时月光一照更显苍白。

沈迟有些担心，要伸手去摸看她有没有发热，江怀璧伸手挡住。

“我没事。”

看着沈迟并没有恶意的脸，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人总是动手动脚的，真让人忧心。

沈迟讪讪地收回手，又问：“你真的不需要换药么？”

“不需要。”

“那你……”

“不必。”

沈迟顿住：“怀璧，我总觉得你是不是防备我防备得有些过分了呢！”

江怀璧声音听不出波澜：“不过分。我之前晚上睡觉被刺杀过，从那以后睡觉都轻。”

沈迟挑眉：“你信不过我？”

江怀璧道：“我谁都信不过。”

沈迟气笑。这么长时间了，两人共患难，同生死，从腥风血雨中闯了一遭，到现在风雨停歇，她满身负着伤还对他说她谁也不信。那这么长时间相处算什么？

江怀璧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苍凉，她信得过谁？看上去是有很多，但能真正敢信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或许是独自闯荡世间太久了，月光下便只能看到一个影子，抬头纵有万千繁星同与争辉，却再也找不到自己的那一颗。再往前走是万丈深渊，连自己的星子也找不到，整个世界都是暗影，找不到光。

她觉得有些冷，唇动了动，道出的却只有三个字：“对不住。”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甘愿一脚踏进深渊便不值得别人理解与怜悯。

她的声音低低的，沈迟听到的仿佛是一声叹息。他心里忽然就有些不好受，也说不清是心酸还是什么。

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居然仿佛看到了一片流淌着的星河，是无尽的深渊，蕴含着深邃与幽静。与他时常看到的她不同。往日大多看得通透，仿佛看透红尘一般，眼里是来来往往的世界，是纷繁复杂的人和事，是熙熙攘攘的白昼。而此时是安静幽深的夜，连星光都在闪。

他忽然意识到，江怀璧这会是不是哭了？他还真的没有看到过她掉眼泪的样子。

“怀璧，你……”

江怀璧的声音却与平时一般无二：“我没事，早些休息吧，明日若能下床就准备启程了。”

沈迟皱了皱眉，“你明日即便是能下床也未必能走路，若路上真的撑不住，那要歇的时间可就比现在长多了，你还是多休息休息。”

江怀璧默了默，沈迟忽然又问：“你的木樨若真的对归矣有意，你会如何？”

江怀璧对这种事真的没有任何经验，若是其他的学识之类的东西尚且可以从书本上他人口中学到，然而男女之情这种东西，任他哪一本话本里描写地再感人，也不过是他人的故事，未曾亲身经历过，永远感觉不到那份情感。

她会如何处理？若是日后她与沈迟为敌，那么归矣和木樨将如何自处？依她的看法，还是早早断了为好。可她总觉得似乎没有这么严重，这才刚开始，于木樨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面，还不至于要这么极力压制。木樨不是那般不懂事的人，她略略一点她也就会明白的。

沈迟显然不赞同：“等真的情根深种可就晚了。这种事情……罢了，每一步看一步吧。都早点歇息，睡太晚了对身体不好。”

江怀璧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又想了很多事情，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沉沉睡去。


第六十四章 慈安
江怀璧果然很听话在桑梓院子里待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才启程。即便身子还是很弱大不如前, 但上路还是没问题的。她骑不了马, 霍流霜便从府里寻了马车来, 一行人身上都负了伤, 赶路也不能太快, 马车比较稳定一些。

霍流霜有些舍不得江怀璧, 临走前有意无意地抓她的袖子，然而被她犀利的眼神及时制止只能作罢。小桑梓在山里待的有些闷, 软磨硬泡她娘几天才同意她跟着来，但是送走江怀璧后要立刻回去。

江怀璧上马车前吩咐木槿将那些原来木樨买的首饰都倒卖了, 换来的银两尽数给了桑梓，她家这几天接待江怀璧几人也花销不少, 再者，桑梓爹娘的善心也难能可贵。

跟霍流霜告了别, 两人坐在马车里，看着帘子外热闹的集市，心中忽然就有一种忽然轻松的感觉。

江怀璧想了想，晋王若没有得逞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晋王的人再追来该怎么办？”他们现在是真的不能再打了, 江怀璧身上的伤才刚刚有痊愈的趋势。

沈迟道：“我大前天便让管书去通知了十三影卫过来，今天应该差不多能到了。”江怀璧的人与十三影卫交过手, 身手很是了得，且个个身怀绝技，各有所长。

“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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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给江耀庭传了信说大约五天后到达京城。然而此时距五月越来越近，江初霁的礼仪学习接近尾声，她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乖巧得让江耀庭有些心疼。

京城里自从三家的事情处理完后便平静下来。三人的身份本就不一般，出了这样的事按理来说连累家族是难免的，然而周家与方家在陛下面前并未见失了圣心，一切如常。除了有些背后爱嚼舌根子的人议论外，朝堂上可是安安静静。

方文知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即便已经被父亲禁足在家里，仍然还是暗中去查了这件事。最明显的自然是周炜在狱中提到的那个奶娘，他心中总觉得那奶娘的嫌疑最大，便将她的所有背景都查了一遍。

奶娘姓肖，今年三十余岁，二十多岁时死了丈夫，留有遗腹子一名，但这儿子没过几年便过继给了夫家兄弟。四月初十左右曾频繁外出，他顺着这条线往深处查，最终查到了她儿子的养父母那里彻底断了线，想查却再也差不到什么了。

周炜倒是个心大的，对奶娘没有任何怀疑，除了周蒙对他看管得更严偶尔训斥几句外日子过得还不错。因为身上带了伤，周夫人对他照顾有加，整日嘘寒问暖的。

阮晟最近很失落，方家和周家明面上尚且可以庇佑二人，而阮家的顶梁柱就是他。在那几天府里人人慌乱的时候，阮懿欢倒是惊人的镇定。这几日哥哥消沉得很，偶尔竟然已夜不归宿，她劝了几句也劝不进去只好作罢。

经过阮晟这件事后，阮懿欢的婚事算是黄了。原本说好的先把婚事定下来，等国丧期一过就可以成婚，然而那家人一看阮晟有失势的势头，立刻寻了个由头将婚书拿到手迅速退了婚。阮懿欢却也不怎么在意，左右连人都没见过这桩婚事于她而言也没有多少期待，再者若她如今出嫁这府中这样乱也不行。

然而阮晟本就心情低落，听了妹妹被退婚了之后一怒之下去找对方辩理结果自然是不如意的，自那以后脾气又暴躁起来。连族中长辈都连连叹气，说是扶不起的阿斗。

江耀庭这几日在忧心百越的事情，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百越那边尚且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永嘉侯世子沈迟的威胁是消除了，但百越的有些事情终归还是要落到自己头上。

虽说庄氏的事情被景明帝暗中压下去了，但远在晋州的江怀璧还不知情，她已经有很多天没有送消息回来了。且她还与沈迟在一起，那沈迟看上去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怀璧的身份，以及安全问题他还是有些忧虑。远在晋州，便是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能及时帮上忙。

管家何荣昌忽然匆匆自外而来，禀报：“老爷，庄家大公子在外求见。”

江耀庭有些不解，庄赞？江庄两家虽然为亲家，但平日来往并不多，今日来不知所为何事。

“先请进前堂，我这便来。”

庄赞是想了许久才肯来江府，从当日他因饮酒中毒后总觉得方文知不对劲，自己也去查了查，最终发现方文知目的是要陷害江怀璧。母亲白氏虽然在镜台庵时间也不长，但是几乎每日都要给他写信诉说那边的生活清苦难忍，他也心疼只好看看这模模糊糊的线索能不能帮到江怀璧，顺便让他想想办法先将母亲接回来，毕竟他自己去开口无论如何都不合适。

父亲一向懦弱，祖母去世时祖父坚持不让母亲回来他也不敢说什么，身在镜台庵的白氏心都凉了。丧事她没回来也就意味着她在这个家已经没有什么地位了，连祖父都不认可，父亲也有些摇摇欲坠，甚至已经有了休妻的念头。眼看一天天过去，他心里也焦急，眼看着江怀璧的这个事情很容易解决掉，他心中更加没谱了。若平常还能镇定些，现在所有的耐心和理智都快要消磨尽了。

他尽量将自己脑中的思路一点点梳理清楚，从茴香楼开始，一直到方文知甚至方家的用心。尽管他知道漏洞百出，但其他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出来的了。江怀璧不在，这舅舅可比她老奸巨猾，还是尽量谨慎些。

江耀庭自侧门掀帘而入，庄赞立刻上前几步躬身一揖：“请舅舅安。”

“子扬久不来访，可是有事？”语气平淡，却毫不留情。

庄赞即使感觉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还是将事情一一道来，中间卖了许多关子，却不知江耀庭早已经知晓其中关节。

“怀璧表弟此事虽然了了，对她名声却终究有些影响。怀璧自幼聪慧过人，想来日后科考该是金榜题名的，若身上染了什么污点惹人议论可就不好了。”庄赞有些稍稍紧张。

江耀庭不动声色：“那子扬可有什么好主意？”

庄赞心下微喜，仍恭敬道：“母亲数月前犯下大错，前往镜台庵思过，如今已知悔改，奈何祖父不肯松口。但祖母过世时母亲未能回府祭奠实在不成样子，母亲也一直念叨着祖母的恩情，日日后悔不已……”

江耀庭不以为意：“此事该是国公府家事，我插手不合适。”

“侄儿想着怀璧表弟不是正逢此事，若能劝得祖父让母亲回府，一来国公府和睦于江家也有益，二来也能为怀璧表弟博个好名声。”连庄赞自己都觉得耳根有些红。

江耀庭不为所动。这理由真的是荒唐得紧。

两家虽说是姻亲，但怀璧的贤名也不必扯到那边去，并且庄府里他与江耀庭关系好的也就庄国公一人而已，那两个儿子各怀心思，两人皆是嫡出，按理来说老大承袭爵位名正言顺，但老二却总想着争上一争，暗中不知道给大房使了多少绊子。二房自己也不争气，娶了个白氏这样的正妻，自云淑那件事后彻底在庄国公面前没了脸。

他理所当然地找了个借口说公务繁忙然后吩咐了句送客后转身离去。留下庄赞一人满心的失落。

他自江府出去后面色瞬时沉了下去，方才赔笑脸都扭曲得要僵了。

身旁的小厮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那……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庄赞缓了缓神色道：“去镜台庵看看母亲。若父亲问起，你便说我去慈安寺了。你现在回去，让阿贵来。”

小厮弯腰点头，这一个多月这样的事多了，他转身回了府并没有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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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寺在京城是最大的寺院了，云集各方高僧法师，甚至还有西域远道而来的僧侣在此修行。因为历史悠久，几百年来许愿灵验，并且皇族也经常与寺庙来往。名气立起来了，每日香火旺盛，加上皇家时不时填上香火钱，整个寺庙便建的金碧辉煌。

庄赞从慈安寺侧门进去，给守门的小沙弥发了几个子然后带着阿贵溜进去。既然说了去慈安寺，可不能让人看出端倪。父亲虽然不会亲自来看，但是父亲的好友多啊，说不定哪一个就在这庙里烧香拜佛，他还是小心点。但这侧门进去后便是寺院的后山了。慈安寺寺院在前，慈安山在后，后又有几座山峰，期间坐落着各种寺庵，镜台庵算是比较偏远的一个。

庄赞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是以对路都很熟悉。然而到了镜台庵后，他发现里面居然有其他人。

平日里他还没到，就先听见白氏断断续续的低泣声，而今日，他听到的是两人的说话声。

他朝窗口望了一眼，窗户纸太厚也看不到什么，索性两人就站在外面等着。

听得出来是个女人的声音，说话很慢，却教人感觉到有些威望。难道是寺院里的方丈或者哪位师太？这几次来还没有听母亲说过结交了寺中的人。

身后的阿贵虽然已经跟着来了很多次，此时却仍然觉得有些森冷，一阵风吹来全身一颤，脚滑踩到了一根树枝。

屋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自里面走出来一个尼姑向二人合掌一礼道：“师太请公子进来。”

庄赞吩咐阿贵在外面守着然后迈步踏了进去。

白氏看到儿子到来喜不自胜，笑着道：“子扬快来见过昭仪娘娘。”

庄赞微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寺庙里哪里来的昭仪？

他还没有动，师太先开了口：“什么昭仪，我都出家了多少年了。庄公子唤我一声净尘师太便可。”

庄赞瞬时明白过来。大概便是先帝那位宠极一时的杨昭仪了，她那纨绔的儿子平郡王整日在京城可是嚣张跋扈得紧，她这做母亲的竟然也能在这里静的下心来。

不过，这净尘师太是如何与母亲走到一起的？前些日子江怀璧那事情与方家有着莫大的关系，间接将杨家也牵连进去。听说杨澄还因为上书的事情被训斥了。

这净尘师太究竟是半点不知世事，还是在此韬光养晦？前几次也不见她来找母亲，如今怎么忽然就想起来了？看母亲这个样子与她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了，两人说话也并不生疏。

向净尘师太见过礼后，他才坐下来，白氏看到儿子心中欣喜，嘘寒问暖地问了许多，仿佛几年没有见过他了一般。


第六十五章 遗物
净尘师太在寺院呆的时间长了, 浑身都显出一种安静沉稳的气质来。因为原先是先帝宠妃, 姿色自然不差, 再素净的衣服也掩不住天然的出尘, 尽管如今已没有当年的光鲜亮丽, 但在佛门脚下静心静得久了, 终归染上了一丝岁月沉淀的静美。

庄赞不想都知道母亲定是与净尘师太诉说了许多自己的苦楚, 心中有些不满，毕竟家丑不外扬。庄家与杨方两家并非说是多亲密的关系, 谁知道出身杨家的净尘师太会不会告诉家人从而对庄家做出什么不利的事。

“母亲最近可好？”他关切地问道。

白氏点点头：“一切都好。近些日子有净尘师太相陪，也不闷了。子扬, 你父亲他可曾说过要接我回去？”说到最后，她的语气有些急切。

庄赞不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父亲对母亲应当还是有感情的，他看到过他偶尔去母亲的院子里看看, 也问过他关于母亲的近况，但却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说要接母亲回去。大概是碍于祖父的面子，说不出口，他只好自己想想别的法子了。

净尘师太忽然道：“庄公子可是为二夫人的处境忧心？我有一法或可有用。”

“多谢师太，师太请讲。”庄赞心中一喜。

然而净尘师太却闭了眸手中的佛珠捻了几颗, “我自有办法，公子只要设法将庄二老爷引到慈安寺便可。”

庄赞有些云里雾里, 他对净尘师太并没有多少了解，也不知是该信还是不该信。白氏倒是对她满满的信任，一听她说有办法眼睛都亮了。

“此事我有把握能成。但是庄公子帮我一个忙, 将我的兄长杨大人也请到寺里来。”

白氏有些急切，催着儿子答应，庄赞想了想，觉得若真出了什么问题，他在旁边多留个心眼就行了，并且若净尘师太能将母亲救出去，总比他腆着脸去求江怀璧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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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江怀璧一行人回京竟还算顺利，连过几城一路通畅。但江怀璧毕竟身上有伤，其他人也好不过哪里去，江怀璧在尽量放快速度的同时，沈迟却在制造各种阻碍减慢速度。

譬如这几日当地下了大雨，几人行程虽说受阻，但也不是不能上路，然而沈迟命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马要休整为由在客栈住了整整半天。

江怀璧待在房里尽量使自己焦躁的心情平静下来，毕竟沈迟无缘无故地坐在对面一直盯着她。

沈迟也没有什么事，就是闲来坐坐，美其名曰赏雨。也难为他能这么长时间一语不发，一会儿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一会儿转过来盯着江怀璧看。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连招呼都不打便起身出去，江怀璧才松一会儿却又看到他回来。

沈迟把东西放到桌子上，江怀璧面色瞬间一变。

“没想到你平时看上去清心寡欲的，身上还藏着这个！说吧，老实交代，看上哪家姑娘了？”

——桌上放着江怀璧丢失了半个月的那支桃花簪，也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自从丢失后她曾派人多放寻找却一直无果。

怎么会在沈迟手里？并且那簪子居然还破损了，只剩下雕刻着精致桃花的簪头，本应插入发鬓的尖头从根上断裂了，不知所踪。

沈迟坐下来将破碎的簪子推到她面前，面上含笑道：“我捡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这可不是我干的啊。知道是你的，前些天一直忙着都没顾得上给你，现在还给你。我看了看，那上面的手艺不错，这桃花刻的栩栩如生的。京城里倾慕你的姑娘可不少，来来来说说是谁送的，让我也听一听。这么多年都还没有姑娘给我送东西呢。”

江怀璧摇了摇头：“不是别人送的，是亡母遗物。”

沈迟愣住。他还真没想到，还一直以为是哪家姑娘看上她了。

转念一想觉得更不对劲了，“江夫人送你簪子干嘛？你用得着么？”

江怀璧整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母亲原让我交于小妹，但小妹那段时间与我有些隔阂，因此一直便搁着了。……沈迟，你是从哪里捡的？”

她的目光让沈迟觉得，她并不相信他捡来的这个，而像是蓄意所为。好吧，他还真是捡来的，不过后面是他一直隐瞒着没有给她，甚至自己还研究了一段时间，满心在那猜想会是谁。

“我们自方府出来的那晚，那个破院子里，你走得时候落下的。我这个人光明磊落，没有必要干那偷盗的勾当，还有，你这簪子还真没有必要让我费心拿过来，也没有什么用处啊。”

江怀璧不说话了，看着那残缺的簪子心中有些痛意。她似乎对庄氏只剩下愧疚了，每每看到母亲的遗物都会想起那天母亲去世时的场景。而如今，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支簪子竟然也碎了，愧意更深。

沈迟能够看到她看似平静的面上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伤痛情绪，心下有些不忍，放在桌子下一直藏着的手略微一紧。手里握着已经折断了的另一截簪子，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还给她。

却又想若现在拿出来她那双眼睛怕是又要将自己吃了，还要面对一系列诘问，想了想手更紧了，握着那半截已经有了些温度的断簪不放手，却似乎觉得自己手里的断簪都在有些伤痛，手心被尖扎得有些微微的痛意。

经过一番挣扎就在他就要开口的时候江怀璧忽然出声将他的话堵在了嘴边：“等雨小一些我们便赶路吧，尽早回京便能对京城局势多一分的了解。”

沈迟暗暗腹徘，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是你，可不是他这个整日无所事事的闲人。

过了一会儿，沈迟忽然道：“你想不想知道我那日留在晋王府，与晋王都讲了些什么？”

他自己斟了一杯茶，仰面一饮而尽。

“晋王的目的咱们也很清楚，只要百越那边那条狗不咬到他身上就可以了。晋州官员这边当时我么说好了我救我的三叔，他不干涉，我也可以保证我三叔觉得不会缠上他，崎岭山那边我给他说了我们两个会解决。”

江怀璧道：“一堆废话。”

沈迟撇了撇嘴，他也是没什么说了才随便说说而已。

“你是不知道那日我有多凶险。晋王讲我扣下来第一句话便是让人先将我三叔再抓回来。我告诉他他要敢抓我三叔，我母亲得了信即刻便会派人前来，而且两家结盟很可能会因此受到影响。于是晋王放弃了这个念头，转念又跟我说要去将盐政官解决掉，我……”

“等等，”江怀璧忽然打断他，“你说晋王也有意杀盐政官灭口？那当日在衙门那桩案子里会不会就是晋王做的？或者说崎岭山三当家是晋王的人？”

沈迟思忖片刻：“我觉得不会。三当家且不说对那黑蓬人忠不忠心，他若是晋王的人，这事早就干了，还用得着我们去做？不过据那个傻憨憨的老九所说，三当家很可能不是黑蓬人的人，主子应该另有其人。至于是谁，我们以后闲来无事可以去查查，现在还真没这个功夫去查，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蓬人大当家，我总觉得他身份不简单。能时刻盯着皇帝的，说明他在京城的势力很大；能管事管到晋州崎岭山这样的小地方的，说明全国范围内的眼线极广。想了想，眼线能伸到这种小地方的，该得是多大的势力！怀璧，你觉得那人可能是幕后之主本人么？”

江怀璧微微摇头，“这个不好说。我觉得若是本人，那便表明那人对晋州这件事非常重视，以至于连崎岭山都查的一清二楚。据那晚的情况来说他便是在崎岭山守株待兔等着我们了，甚至于，连我们的行程都一清二楚。若不是本人，那么那人的眼线也算很厉害了。无论是不是，都很明显是冲着晋王来的。我以为，冲着晋王来的无非是看中了晋王的权势要取而代之甚至拔草除根。能争到这个份儿上的，必是有些权势或者皇族人士。”

沈迟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要与晋王争夺的，那便只有他最看中的东西，所以才步步紧逼誓要置他于死地，多方周转寻找机会。”

两人心照不宣，都想到了晋王野心这方面。

那么这人是要有多厉害，从一开始或许就是个局，崎岭山盗贼这个恐怕只是个幌子，真正在背后使晋王府人心惶惶的 ，是崎岭山背后的主子。而这个主谋，有着与晋王一样大的野心，并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连江怀璧和沈迟都牵扯进去了。

至今没有露出半点踪迹，看来隐藏的很深。

江怀璧不进想到，那父亲会不会也在那黑蓬人的算计之中，还有整个江家呢？

沈迟看她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且不时蹙眉，出声安慰：“晋王这件事没有达到他的目的那人是不会松手的，我们现在还算安全。我怀疑他要丁瑁的性命或许只是想给晋王提一个醒，让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分了心好让他那边松一些，然后这事是我们干的，所以你看晋王的注意力全都在追杀我们这边了。并且你还很适时地投了晋王的书信，算是帮了黑蓬人一个大忙。他为什么不来灭你的口，我怀疑他知道你要做什么，想隔岸观火。”

江怀璧叹了口气：“这岸边的火看的久了，大概就会忍不住自己也想去添一把。但添到哪一边就不得而知了。”这才是他担心的事情。

沈迟默了默，“先不想这么多了，现在想这么多也没多少用处，空想只会徒增烦恼，还是专心回京吧。到了京城再慢慢做打算。”

若到了京城，怕是事情更加繁多了。上一次方文知干的那个事情也不知道父亲处理结果如何，会不会留下后患什么的。


第六十六章 回京
四月二十六, 江怀璧与沈迟到达京城。
两人坐了马车进了京, 穿过闹市时沈迟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景象, 与他们走的时候一般无二。街头巷尾的小孩子围着圈儿唱歌谣, 不远处慢悠悠走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 街旁成衣店茶馆比比皆是, 还有卖女子簪钗的小贩等等。京城素来热闹些, 若到了上元佳节等节日，这条街便会拥挤得连人都过不去。

沈迟听着外面的人声鼎沸, 放下了帘子，略带玩味得道：“怀璧, 你说宋代有张择端一幅画卷将整个汴梁城的好景象都容纳其中，自那以后再无人绘得出《清明上河图》。那咱们这大齐京都看着也不比汴梁差, 若能有人也能画出一幅来，必得流芳百世了。我记得你的丹青不错, 有意否？”

江怀璧阖着的眸子蓦然睁开，淡淡道：“晚照居士的丹青都传到沅州了，连如今的宫廷画师都曾赞誉有加，何须我来执笔？”

沈迟略显意外。当初他有一段时间在晋州颇为落魄，母亲在京城接济不了他, 他便有那么几天卖字画为生，因为人前他的形象便是远离世俗极尽风流, 且作为长宁公主的儿子若身无所长也不大可能，便曾在笔墨丹青上下了一番功夫。

他的坏名声其实并不是从青楼里传出来的，而是从京城那些大家闺秀的嘴里传出来的。那一段时间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 查也查不到便索性将名声放出去，也忘了是为哪一家的闺秀画了一幅小像，被传出去后便有人揭发他曾在青楼出没的消息。从那以后他的名声便不太好了，然而因为他从中做了手脚，擅长丹青的事情京城倒是没有多少人传开，但是宫中画师却曾对他的画作有过赞誉之词。至于江怀璧所说的“晚照居士”，这个署名他只在晋州那一带用过。

江怀璧是从哪里知道的？

江怀璧自然不会说这件事她根本就没有怎么查。那年江初霁也去了沅州，她整日闲不住，东逛西逛的便淘了一幅画回来署名便是晚照居士，江怀璧也没怎么在意，倒是江初霁派人去打听，也不知道怎么就打听出了沈迟。她还记得那时江初霁的眼神蓦然一亮，却也没甚在意。后来她才觉得，妹妹的心思怕是在那之前便有了吧。

沈迟一笑，“你查的还真仔细。”

江怀璧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长宁公主嫡子也不大可能一无是处。偶然得知罢了。”

沈迟探过头来，好奇道：“你见过我哪一幅？”

江怀璧撇了他一眼，“《琉璃美人图》。”

沈迟：“……”

那大概是他最大胆的一幅画了。那时他问众人想要什么，下面便有人起哄说美人图，他实在手头拮据便应了，万万没想到这幅画会被江怀璧看到。

江怀璧看了看外面轻声问：“你不回侯府么？这里偏了。”

沈迟懒懒靠在车壁，“没偏。总算进了京城，这次去晋州我可欠了你不少，现在便委屈一下做你护卫好了，看着你安全进了尚书府我才能放心回去。”

“世子……”

“等等，我都换你怀璧了，咱们之间没必要这般生分吧，好歹算是共患难的兄弟了。那天上崎岭山你可是还欠我一声哥哥呢。”

“……”

江怀璧不说话了，一个字也崩不出来。

沈迟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无趣。这人呐，还是不能太爱面子，脸皮薄都经不住逗，还没有那个侯府里凶巴巴的二弟好玩。

眼看着要下车，江怀璧觉得两人一起进府的确是有些不大合适，父亲已经得了消息，估计已经在府中等着了，妹妹大抵也在。她是不希望妹妹与沈迟见面的。

“……君岁，长公主大约已在侯府等候多时了，多日不见也必定十分想念，还是尽快回去为好。”

沈迟微愣，嘴角轻抽，瞧这都乱成什么了，至于么，不就改个称呼。要这人低个头怎么就那么难，罢了，唤字大约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也超乎他的想象。他还以为会一直僵下去呢。

心下微乐，“母亲那边不急，我把你送到再说。……还有啊，怀璧你冠礼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也要来观礼。”

江怀璧还没有来得及出声拒绝，外面木樨便提醒一声：“公子，到了。”

江怀璧愣了愣，被这一声打断，她方才要说什么来着？

沈迟推推她：“下了。”说罢一个人先掀帘出去。

准备接江怀璧的木樨怔住，已经站在府外的江耀庭和江初霁也霎时蒙住。

不是说江怀璧回来么，怎么出来的是沈世子？

还好江怀璧回过神来也出去了，抬眼便看到江耀庭立在风里等着。

与上一次从沅州回来不同，此刻便是经过了生死之后的重逢，心中万分感慨，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若真的差一点，今日回来的，怕就是尸体了。

“父亲。”

江耀庭对她点点头，然后对二人道：“都进府说吧，外面风大。”

一路上他心中也略略有些不愉，一面尚且不知道江怀璧的身份如何，一面对沈迟的来意有些疑惑。京城这边还不能明说出来，需得沈迟走之后才能对江怀璧一一细说。

而在场所有人中最为激动的竟是刻意放缓了步子的江初霁。自一开始的意外到现在看到沈迟的惊喜，若以她平时的性子大抵是能思虑到很多的，而此时她满眼都是沈迟。

她自己本就不大在乎名声，母亲当年不也在出了那样的情况下嫁给父亲后来一生相敬如宾的吗？她也可以不在乎，不在乎沈迟的生性风流，不在乎他的不求上进不学无术，反正就是年少时候那一眼的波光绝艳，心中便暗暗埋下了那颗痴情的种子。尽管当着江怀璧的面有勇气说要断了念头，但那么多年的痴念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消除的？

江怀璧能感受到妹妹的异常，她也能感受到妹妹此时怕是已经失去理智了。她想方设法不让妹妹进宫，可不是为了让她跳进另一个火坑的。以晋王如今的势力以及那不知名的黑蓬人的手段，这京城几年内怕是会变天，那时身份尊贵的长宁公主焉能不被卷进去？整个永嘉侯府都不能独善其身，妹妹进去又何尝不是进了一个与皇宫一样危险的地方。

然而至此时她竟毫无办法。他知道自己提醒，妹妹会懂，但毕竟心不由己，自己若说过多只会适得其反让她更加烦恼。大概便如木樨对归矣，稚离对她的那份小心思一样罢。

前堂距府门并不远，江怀璧及时收住了心绪。

沈迟并没有多待，也就与江耀庭寒暄几句后便告退了，自江初霁身边过时没有任何反应。然而江初霁的目光也只是在沈迟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除却江怀璧能够感觉到外，江耀庭完全没有注意到。

“阿霁。”江怀璧唤她。

江初霁转过头来，眉目清明，“哥哥。”

江怀璧看着父亲，轻声道：“父亲，我有办法可以让阿霁不必进宫了。”

父女两人皆愣住。

江怀璧顿了一下继续道：“但入宫必要程序还是要走的，届时阿霁会落选，然后归家后如常出嫁便可。”

江耀庭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是总觉得她一定做了莫大的牺牲，她此次回来才说这件事很显然是在晋州时有了打算，但这个月里他除了收到她的问安书信和一些消息外其他并不了解，不知道这一个月里她究竟做了什么，这么长时间她定是遇到阻碍，究竟有没有伤到自己全然不知。

江初霁其实这么长时间已经想通了，进不进宫她都能接受，原先若是听到可以不入还是有些欣喜的，如今也没多大感觉。但是哥哥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呢？

江怀璧起身，步履尽量放从容向前走了几步，缓缓跪地向江耀庭磕了个头，弯腰的那一瞬间似乎腰际哪里有个伤口猛然痛了一下，她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

“父亲，儿子不辱使命，此事已经基本办妥，晋州那边已无忧患。”

江耀庭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将她扶起来。一如以前多次一般，她归家向他问安，他照例去扶她。而这一次，他能明显感觉到，江怀璧身子有些沉，只是一瞬间而已而后又恢复如常。

江耀庭对着身后的江初霁道：“阿霁先回去吧，我与你哥哥商量点事。”

江初霁欠身告退。

江怀璧神色严肃起来。

江耀庭第一句话竟是：“怀璧，说吧，身上的伤究竟有多重。”

江怀璧全身微微一僵，顿时脚下都定住连转身都忘了。

“父亲……”

“我还没老呢，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他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每次什么都不愿意说，身上担子别放太重，到底身后还有我这个父亲在撑着呢。你祖父虽远在沅州，却也不是不管事的，何必把自己压的那么重。你祖父也跟我说过，你太要强了，事事追求完美无瑕不是坏事，可是怀璧，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你事事都想的通透，怎么就这件事这么固执呢。”

“你与你母亲之间我即便知道怎么回事也无可奈何。别人家的孩子通常与母亲亲近些，父亲通常与女儿心离得更远些。我虽觉得咱们父子俩更近些，但怀璧，你没有觉得，你懂事得不像个孩子。我不是不希望你尽快成长，可那需要一个过程，不是你一朝一夕便可成的。”


第六十七章 把柄
江耀庭叹了一口气, 低声道：“马上去请大夫看看吧在家多歇歇, 看你的样子必定伤得不轻, 你又不肯说, 唉……”

江怀璧坐下来, 看着父亲的目光还在一直打量着她。她轻声说了一句：“儿子没事的……”能活着已是万幸了, 伤毕竟是皮外伤。

江耀庭心中暗叹, 却是不再说她的伤，问她：“晋州那边究竟如何？这些天你写信只报喜不报忧, 尤其是近几天连时间都不稳定，断断续续的, 我看得稀里糊涂。”

“晋州一切妥当，不过中途遇到的事情比较多, 有些时候太忙便搁下了，”江怀璧尽量回避他报喜不报忧的问题, “我与沈世子去的时候晋王已先扣了沈秉，将他安置好后便先去了崎岭山。据我观察，崎岭山有问题。虽说是一帮土匪，但那大当家对京城了如指掌，甚至于连我们上山都提前知晓。”

这些在信中稍微有所提及, 但如今听江怀璧亲口说，他竟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可知那人是谁？”

江怀璧摇头：“目前还不知道, 但既然回京了定是要细查的。那人说要晋王府中的谋士丁瑁的性命，我与沈迟应了。身上的伤便是那时有的，至现在已恢复一些了。”

江耀庭有些疑惑, “那晋王府可不是随随便便进去的，且既然是谋士，如何能轻易让你们得逞？我觉得纵使你的伤再重，怕也没有那么容易吧。”

“因此那谋士也仅仅是重伤而已，我也因此逃过一命。然而那黑蓬人事后并未多加追究，我总，觉得还有别的目的在里面。没有赶尽杀绝便是要加以利用了，只不过现下还未查清楚，都不好说。”她端起桌子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继续道：“晋王这边问题都不大，只是我们去盐政那边看的时候，刚到便发现当地盐政官正好被人暗杀。在衙门一阵纠缠后发现是崎岭山的三当家所为。”

“三当家？”

“是，那山上我们并不熟悉，土匪也没怎么了解，九当家被三当家当成了靶子出来晃，沈迟没留后患就地解决了九当家。这山上关系很复杂，老三老九和那黑蓬人似乎并不是一伙的。而老三做这件事目的竟是为了阻拦我们拖延时间。因为暂时还不曾发现什么弊处，便没有细查。”

江耀庭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现在晋州那边只是暂时没有什么威胁吗？可能撑到百越那边解决之后么？”

“崎岭山的线人主要集中在京城，我们在京城多盯着便是。我这次回来得比较急，京城情况还不太了解。”

江耀庭目光一转，“这可不像你平时的作风。”

江怀璧道：“阿霁选秀的事情我做了打算，这事拖不得，是有些急躁了。”

“这事我还没问你，阿霁选秀可是陛下的旨意，你有什么本事能确保阿霁不入宫？我瞧你方才有几分胸有成竹的气势来。”

江怀璧身上还装着那封染了血的信，若拿出来江耀庭必定又要担忧，便故作玄虚：“那我先卖个关子好了，左右也就这几天就解决了。”

江耀庭却蹙眉：“不急，阿霁选秀都到五月中下旬了，现在还早着。你先把你身上的伤养好再说。”

江怀璧也不反驳，只轻轻点头答应，但两人心知肚明，她有些事情上可并不那么听话。江耀庭暗叹，还是非得要找个人盯着她才好。

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宋家来人了。”

江怀璧愣了愣，觉得没头没脑的，“宋家？可是宋太师？”

宋舍与江家不是一向水火不容么，那个顽固的老学究在朝时可常常针对江家来着。一个多月前不就是因为父亲他才下了台。

江耀庭点点头，“这事说出来为父我都难为情。宋太师跟着宋家一直在京城住着，前些天邀了我去小坐。我为晚辈自是从命，入了席后他趁着酒劲说了许多话，我瞧着似乎有意宋江两家结亲。”

“结亲？阿霁才及笄，且又在选秀之列，若结亲可是看上了沅州？”

江耀庭无奈笑了笑，“哪里哪里，是你，他们要结亲的是你。你这身份瞒了整个大齐，你这性子出门在外是很不讨喜，但你这相貌在京城一众儿郎中算是出众的了。若我没记错的话，京城里似乎就有些姑娘暗地里心慕你吧。宋太师的嫡亲孙女便是其中一位，宋太师毕竟原先是那个脾气，当时说话即便很委婉也已经难得了。他的意思是，先把你们的亲事定下来，等你冠礼过后再成婚。我估摸着宋太师是看上了你三年后登科可能性比较大，宋家姑娘大概就是小女儿心思了。”

江怀璧能看得出来江耀庭眼里含着笑，仿佛是真的看到了儿子长大了要成婚立家的欣慰之态。

她：“……”父亲可是知道她身份的，咋还看上去那般欣喜？

江耀庭轻咳一声，“……我是觉得能有姑娘家能看上你，有些欣慰。……也不是那个，你的这个性子怎么说呢，宋家姑娘的眼光真不一般。”

“……”江怀璧无言，继续沉默。

“自然，我肯定没答应。他宋太师有酒劲，我也有。……满嘴胡言直说你还小，且性子不太好怕耽误了人家姑娘，给辞了。”

江怀璧忽然道：“我记得萧羡曾与我说过，萧家给他订的亲也是宋家姑娘。”似乎是唤宋汀兰的。

一听说这事，江耀庭便想起了前段时间三家的那个事情，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接着将事情所有枝枝节节详细道来。

江怀璧从他的信里是了解一些的，但听罢细节还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方文知路上甚至还派了一批此刻去刺杀，在京城中还多方布置，看来之前还是小瞧他了。

“所以宋家因为方家此事被卷进去了，而萧羡又与方文知有些浅交情才退的婚么？”她记得方文知曾邀了萧羡赴宴，但听从了自己的建议后便没有去了，这件事父亲说的也并未将萧家卷进去，且两家也没有多少交集。

“这方面我估计没有。关键是当初那些人弹劾我教子无方时萧拙跟着起哄了几句，似乎提到了什么清高狂傲之类的，这些大概是他们说你的。但宋太师当年年轻的时候是京城中公认的死脑筋，这四个字那些年不知道多少人说过他，他还因此发了脾气。大概是这几个字让他不舒服了，但更重要的是那萧文卿在京城实在不算出众，这门第也不算高。听说一开始宋家便不大愿意的。”

江怀璧点点头，了然。心道怕是不止宋家不同意，萧羡大概也不同意吧，已经在她面前发过多次牢骚了。这亲没定成，他大概是欣喜的。

听到景明帝也知晓母亲的事时，她心略微沉了一沉。

她主要是为了母亲的事情不被景明帝知晓才与沈迟去晋州的，然而从一开始景明帝就已经知道，那她还费了那么大功夫从晋州绕一圈回来。另外一个问题是，景明帝以后会不会就如同江耀庭当初担心沈迟那般一样胁迫父亲去做什么事？自然，也不能说胁迫，景明帝的旨意是不能抗的，只是看是否其他人同意罢了。

江耀庭却并不担心，很显然已经想通了。

“历代帝王疑心都重，你也应该知道高祖开国后对朝□□臣大加防范，后期将整个朝堂都请洗了一遍，上至阁员下至地方官，基本上都换了。后期大概承袭这种风气，因此设了锦衣卫中也有对朝臣监管的人。帝王不怕你权势滔天，只怕你这权势过大而无掣肘。你权势大也说明你能力到了，能够是朝廷上下心服。而若是没有任何把柄，完美无缺的话便对皇位造成了很大的威胁，帝王没有什么牵制你自然感觉到心中不安。那时才是祸患的开端，他会自发寻找各种罪名，轻则牵制，重则发配灭族。”

“他周怀恩之所以能多年站在那个位子不曾动摇是因为他擅长笼络人心，这一点他隐藏的很好，只是淡淡的一点意思别人很难看出来。他心中其实是极有主意的，但在陛下面前很少表现出来。陛下所知的内阁首辅便是将各方意见略加整合，然后糅合起来呈上去。可这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就能看出来了，他每一次揉和出来的结果总是能让陛下刚好满意，且能让其他人也都心服口服。”

“那这些父亲您能看出来，陛下如何能看不出来？”

“陛下到底还年轻，手段上是厉害，但正好应了那句当局者迷。每次事情要是十分紧要时他自己都全身紧张，自然顾不得周首辅究竟是自己的主意还是他糅合出来的结果了。他把握的分寸很好，每一次都是恰恰到位，所以无论日后如何，现今安然无恙。”

“我一直觉得周家屹立不倒是宫里头出了两位中宫的原因，毕竟这都三朝了，往前追溯却还有那么多名声流传至今的周家子弟。周家俨然已经自称一个体系，而非仅仅是一个家族了。与周家联姻的姻亲，还有远近门生等等，关系庞大到我们无法撼动。”

江耀庭却道：“这你可错了。这世上能动他周家根本的，恰恰是那龙椅上的皇帝。陛下或许正是因为没有看清周怀恩，所以才想方设法得防着周家。你想想，中宫皇后自潜邸嫁给陛下所少年了，至今嫡子也就一个，年龄幼小身体还孱弱。以陛下对皇后的宠爱，何愁子嗣？”

江怀璧霎时想明白了，“所以父亲那些把柄此时反而更有利些？”景明帝本身能力很强，他需要的是能帮得上忙，却又能甘愿臣服且乖顺的阁臣，这个尺度很难把握。


第六十八章 照顾
江耀庭缓缓摇了摇头, “也不能说那么绝对, 这只是暂时的一个法子罢了, 长久不得。依如今的形势,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怀璧, 你往后的路还长, 有时候想得太多看得太远于你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

江怀璧默然片刻轻声道：“儿子知道, 该想的自然会想得周到，不该想的趁早会断掉。”

江耀庭叹了口气, 这孩子分明就是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你此次与沈世子同行觉得如何？这一路时间也长，身份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他比较担心这个问题, 沈迟看上去也不是蠢笨之人，江怀璧平时细节是特别谨慎, 但时间长了身体上是会有破绽的。且她身上还有伤，难免让人担心。

“尚可, 路上偶尔不顺畅时互相扶持着也能容易些。我的身份没有暴露，倒是沈迟一路上闲不住，与我说了很多话。他说话看似随意，实则句句都在试探我，我没有上套, 却也觉得很难应付。一个月还好，若时间再长, 就不能保证了。”这也是她路上为何急着赶路的另一个原因。

江耀庭点点头，“那以后与沈世子还是尽量敬而远之为好。时辰也不早了，你先去歇息吧, 我得进宫一趟，与陛下还有些事情要商量。”

听到“进宫”二字江怀璧眸光微微闪了闪，随即起身一揖告退。

她也该找个时间将那封信和金印交与景明帝了，当初约定的是一月之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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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归家一如既往有长宁公主在府中殷殷相迎，永嘉侯与沈达立在一旁看着母女二人亲热，只觉得自己像是外人一般，看着他们寒暄过后去了后堂，两人默不作声地各自散了。

长宁公主将儿子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遍，果然发现了问题。

“我瞧你方才走路都不稳，伤着了？”声音中隐隐含着些怒意，沈迟知道大约是要问凶手了。

他仍旧笑嘻嘻的，露出吃惊的神情：“我走路不稳么？我怎么不知道，很稳的呀……”

长宁公主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你方才跟在我身旁走，我不能看，我还不能听了？右脚重左脚轻的。”

沈迟笑意不减：“没多大事，母亲你也知道这山高路远的，还能没个磕了碰了？歇几天就没事了，我自己知道的。”

他就说他身上那些伤恢复得其实都差不多了，怎么还会被发现，原是腿上的。那晚他背着江怀璧走了一路，山里头除了天上的那轮明月再没有光亮了。当时满心想着若是江怀璧出事了怎么办，哪里还顾得上脚底下一脚一脚踏上去的是碎石还是坑洼，中途不知道闪了多少下，腿软也不敢停下来。后来几天只顾着身上显眼的那些地方，想着左右在马车里也用不着走路便没顾得上腿上那些伤。

“你自己要多注意些，你如今这么大了，我也不能时刻都盯着你。回去哪里伤了让下人帮着上点药，多歇两天。”

“儿子知道。”沈迟点头答应。

“还有，你院子里面那个叫什么柔的丫头成天在府里闹腾，不是勾引小厮便是与仲嘉眉来眼去，我看不惯便打了几板子。后来才知她用了苦肉计，趁我打她后对她放松了警惕竟扮成丫鬟的模样跑了，我在京城里找了几天都没找到。”

沈迟一惊，折柔跑了？她现在身上可是藏着好多东西还没问出来，这跑了还不知道又要去哪里，她寻的家可不是寻常人家，必定是达官贵人，若将这些东西告诉别人还不知道要翻出多大的浪来。

长宁公主看着他的神色，不解蹙眉：“这女子是不是很重要？”

沈迟展了眉，若无其事笑道：“没有。当时一时兴起而已，跑了便跑了。她不是京城人士，过不了几天便会被赶出去的，她要跑也是给自己找苦头吃。”

从长宁公主那里一出来沈迟便吩咐了管书去尽快暗中寻找折柔的踪迹，动用了十三影卫中的八人，想着她必定是出不了京城，便大规模暗中搜查。

才转过身忽然又想到，折柔与江夫人的死有着莫大的关系，自然会牵扯到江怀璧，她该不会是去了江府吧。若是真藏身于江府，趁人不备去刺杀江怀璧……江怀璧是谨慎，但难免也会有疏忽的时候，且她如今身上的伤还未痊愈，折柔若真发起狠来，也不知她能不能挡得住。

那一次死里逃生的印象太深刻了。江怀璧一身血奄奄一息地躺在林子里，溅了鲜血的面上尽是惨白色。尤记得他一步步背着她时她全身瘫软得没有一丝生气，还有伤口处淌出的那些血，惨烈得不知如何形容。

若真得再来一次……必定不会那样狼狈，但他想起她惨白的脸色，竟觉得可怖得很。

罢了，既然是都将她从阎王哪里拉回来了，还能再次看着她回去不成？

想了想吩咐道：“归矣，你去让暗十一暗中盯着江府些。……若能盯着墨竹轩更好，若发现异常来禀我。”

归矣惊诧道：“世子，咱们原来安插的芬儿不是都被他揪出来了么？”

沈迟伸手要打，归矣下意识躲避。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是是是……”

沈迟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真是爱多管闲事，江怀璧如何需要自己操心？她可是将整个江家都装在心里了。

暗十一可是影卫中医术最好的。派他过去也是为了防止折柔下毒，毕竟她对医术有研究。若是暗十一被江怀璧发现了，那他损失可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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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折柔并没有去江府，她从一开始便没有想着去江府，当初庄氏的药是她配的没错，但她也只是帮义父一个忙而已，与江府还真没有什么过节。

从永嘉侯府狼狈地逃出来后，她没有犹豫便连夜去了平郡王府。陈说原委后平郡王很容易便收留了当日那个曾被他抱过的美人，且爱不释手，非常满意。

他没有江怀璧和晋王那么多脑子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但还是装作很认真严肃地听了折柔的哭泣，然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留她在府中。

折柔在这里可比在永嘉侯府时诚实多了，尽管平郡王没有逼问，她还是乖乖巧巧说了自己所有背景。

比如田尧生是她的义父，然而因为种种不幸被田家人卖进了青楼，后来与义父取得联系后帮他配药方杀害庄氏，一直到被沈迟抓去，但她自然是“受尽酷刑顽强不屈”地没有说一个字，就是为了能替义父好好谢谢平郡王的大恩大德。

至于当初平郡王初见她时她的大肚子……

“殿下，奴家是被逼的……奴家当时身无分文，青楼老鸨说若我不接客便会被活活打死，那个孩子实是意外有的……奴家现在既然已经没了那孩子，殿下也都许奴家进了郡王府，奴家此生定忠于殿下，若有不忠便遭天打五雷轰，不得好……”

平郡王及时掩住她的嘴，温声道：“不必说这些，本王信你。你进了郡王府，便是本王的人了，本王定会护你一世，让你不再过那样的苦日子。”

折柔按耐住心头的喜悦，坚持跪地谢恩，平郡王扶起美人心中也是一阵欢愉，后院那些姬妾他都已经玩腻了，正好来了一个合他心意的，此时全身上下都舒坦。

平郡王平时生活很散漫，虽为皇室子弟，身份贵重，因为他年龄较小且又是这个性子，景明帝便没有让他在朝中任职，只按例封了爵位赐了府邸便不再管他。他的姨母杨氏原来倒还时常过来看看他，府中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能照料照料，然而杨氏死后他没人管教，整日里更加放肆，府中乱的不成样子。

此时平郡王后院已有十几个姬妾，个个穿着妖艳，浓妆淡抹整日花枝招展，里里外外都是她们堵着平郡王的路献媚邀宠。平郡王虽说不得景明帝倚重，但作为最没有威胁的一个兄弟，并且太后很喜欢他，景明帝便给予他很厚的优待，日常赏赐多得不可胜数。他出手也很是大方，后院的那些姬妾整日都争着抢着要赏赐。

奢靡浓艳之风将后院搞得乌烟瘴气。此时折柔来的便正是时候。在平泽青楼的时候她便帮着老鸨处理过青楼里那些姑娘们的事宜。她向平郡王请示后便着手将后院改造改造。

从服饰妆容要求开始，每个妾室不许太过奢侈，还有那些不伦不类的衣服也不能够上身。还有相关其他一些问题，不过五六天，后院便大变了一个样。

平郡王一向看惯了浓妆艳抹，忽然一个个素衣淡妆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立在面前，觉得甚是赏心悦目。

但后院那些毕竟是习惯了那样的生活，即便改了一身行头也改不了一言一行。相较于那些人的装模作样软声软语，平郡王更欣赏折柔的落落大方了。

她也并不是自幼便待在青楼里的，身上没有那么多勾人的媚气，自从出了青楼，她尽量摒弃了身上的柔弱之气，如今改头换面竟有了大家闺秀般的气质。便比如一见到平郡王，那些人只会媚笑着缠上去，而折柔便会盈盈一礼，浅笑着立在一旁，俨然脱俗于众人。

很快平郡王便将那些女人抛之脑后了，每天只要折柔一人作陪。

但她也不是没有手段的，短短几天内便以各种手段发落了五六人，每人被赶出去或者打死打残在府里的原因都很充分。自然，她的手段不精明，甚至有些拙劣。其中三人被定的罪名是，在府中与人通奸。

折柔引着平郡王亲自去捉的奸，抵赖不得，只好认命了。折柔觉得她在府中已经有些地位，接下来便是要立稳脚跟了。



第六十九章 野心
迫不及待的庄赞很快去杨府寻了杨澄, 谁知下了帖子竟被拒了。杨澄为人素来没多大主见, 有时即便能想到也不确定摇摇欲坠, 拎不请的时候全靠感觉走。

譬如上一次方文知来找他, 尽管想到了风险他还是回去做, 导致结果便是被训斥, 回来后惶惶不安。

如今又听说庄家人来找他, 他接到帖子也确实想了很多，最后毅然拒了。他对庄国公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惧意, 除却庄国公相貌威严些更重要的是他见过庄国公原先在朝堂上与人争辩时激烈的场面。

那嗓门大的，整个宫殿都是他一个人的声音, 震耳欲聋。杨澄那是还是一个不起眼的新官，站在后排战战兢兢, 手中的朝笏几乎都要掉落。

现在一听说是姓庄的来访，他忙借词推托, 自然是非常合理的理由，他病了，不能见人。

刚拒了帖子，有些心虚地躺在床上的杨澄满脑子都是庄国公怒气冲冲地来找他的场面，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庄赞看着退回来的帖子有些不解还有些微怒, 干脆亲自去找他。

然而杨府大门紧闭，庄赞心想这莫不是防贼的。他心里着急, 索性不走大门，寻了个后院哪处地方越墙而入。

悄无声息站在了堂前，一路上他隐藏的很好, 并没有人发现。所以庄赞忽然站在了府里面，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屋里的杨澄听到庄赞在外面等他，整个人愣住。

庄赞面上平静如水，仿佛方才翻墙而入的不是他。

人都进来了，自然不能再给撵出去，但杨澄还是吃惊他是怎么进来的。庄赞才懒得回他，将净尘师太留的手书塞给他。

“慈安寺净尘师太邀杨大人前去一叙，说有事要商。”

杨澄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净尘师太是他那出了家的妹妹。他与妹妹除却平时逢年过节问候一声或者他去慈安寺烧香拜佛时其余时间已不怎么来往，他一直以为他那妹妹自从入了佛门都已经远离世俗了，甚至于连平郡王这个儿子都不管了，如今怎么还忽然请他去了？

庄赞将话带到，临走时又加了一句：“净尘师太说还请大人尽量今天下午去，事情有些急。”

至于庄二老爷那边都好办，庄赞买通了一位姨娘，说身子不适需要去慈安寺祈福，一个人胆小害怕要庄二老爷作陪，庄二老爷当天也闲着，被软磨硬泡之下他无奈答应。

两边都已经妥当，庄赞自己也收拾好，适时提出自己也要去，姨娘朦胧着眼求情，庄二老爷心一软便答应了。

到了慈安寺姨娘拜完佛，庄赞便提出要去看看白氏，并提了提自己上一次看到她时整个人已经形容枯槁。庄二老爷看着儿子心中有些感慨想了想便答应去看看白氏，姨娘识趣地自己先回去了，很明显这个时候她答应庄赞的完成了，也没有什么胆怯害怕了。

进入寺院后庄赞看到杨澄果然也在，心中微松一口气，装作没有看见，与庄二老爷直接去了镜台庵。

净尘师太已提前得了消息，邀了白氏去她那里，父子二人去时庵中并没有人，庵外两个扫洒的尼姑说她们在前院寺里，两人只得又下去。

白氏知道庄二老爷和儿子要来，心中万分激动，与净尘师太说话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净尘师太撇了她一眼，长时间礼佛的面色平淡无波。

“我昨日与你说的话可听见了？”

白氏回过神来：“听……听见了。师太放心，府里大嫂身子不好，一直是我当的家。这次师太若能帮我回府，府里的权我还是要拿回来，师太吩咐我的事，我定能做好。”

净尘师太看着她微微颔首，然后便闭上眸子继续捻珠念经了。禅房里很安静，淡淡的檀香最是能让人心静，然而白氏却愈加心浮气躁。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外面守门的尼姑敲门通报声，白氏几乎要欣喜地站起身来，然而斜眼看到身旁安坐的净尘师太，生生忍了下来。

人太多在禅房里也不太方便，几人便都挪到了院子里。

庄二老爷看着楚楚可怜的白氏，心头一软，轻声说道：“夫人，你受苦了。”

白氏对于扮可怜很擅长，轻轻摇了摇头，眼眸中却已蓄满了泪水。

“是我有错在先，罚我是应该的。”

庄赞扶着白氏，一家三口总算团圆。然而净尘师太与杨澄那边算是平平淡淡了，或许正是因为时间太长未见，那份亲情都淡了许多，也只是如信中一般寒暄两句

接着便开始说正事，几人围着桌子坐下，白氏的仰仗都在净尘师太身上，所以与庄二老爷也没有多少过多纠缠，便互动提到了净尘师太。杨澄是被请过来的，自然也是以妹妹的事情为主。

于是几个人便都看着她一人。

净尘师太已经细细思量一番，决定先解决白氏与庄二老爷的事情。白氏当初向她求助时将一切都告诉她了，她也大致了解一些，心中有了主意。

“我与庄夫人相处也有一段时间，很同情夫人的遭遇。庄家是大族，家风家训尤为重要，庶出子女除了嫡母要严加管教外，身旁嬷嬷以及生母也有着相当大的责任。然而夫人虽为嫡母，却要管理整个府里的杂事，有的地方自然是不能照顾到。听夫人的意思，那位自缢的庶姑娘性子孤僻，且顶撞嫡母自身也有错，嫡母责罚本是应当。她过后想不开也大多是自己心结难解，然而事发后为何所有人都紧紧指向庄夫人呢？”

庄二老爷虽然对白氏还有怜爱之意，但此时也不得不说一句：“如家父所言，管教不力，责任在她。阿淑到底是庄家的血脉，又是夫人动的手，自然是……”

“那敢问庄二老爷，既然如此，又何不直接一纸休书将她送回白家去？”

庄二老爷哑住。这其中不还是江怀璧说的嘛，白家他们还不想惹，且庄家出了个弃妇于名声也不好。

“夫人既是来真心悔过的，这么长时间也该悔过了。庄家连国公夫人的丧礼都不让她前去，可是已经未曾将她视作庄家妇了。这与休妻有什么区别？”

庄二老爷忽然一怔。他一直以为没有给她休书便是没有问题的，但如今才忽然意识到，母亲去世时宗族祭祀礼她都没有在场，父亲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过，可不是默认了要不认她了？

原以为是过几个月便会顺理成章地接她回来了，现在想来怕是父亲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让她回去。即便对白氏再不满意，她也终究是自己的结发妻子，终归是有些情分在的，与那些妾室姨娘大有不同。

庄二老爷想通了之后坚决道：“我今日回去便与父亲说说。”

净尘师太却道：“庄二老爷若真有决心，现在便可将夫人带回去。”

“现在？”庄二老爷和一旁的庄赞还有白氏齐齐愣住。这是要先斩后奏么，以庄国公的性子这可并不好办，要知道了非得把白氏再撵出去。

净尘师太微微点头：“对，越早越好，再晚国公爷可就真的下定决心要您休妻了。国公爷的性子您还不清楚吗？想做什么可没有一件做不成的。白家可以挡得了一时，可不能护得了夫人一世，国公爷当初没想明白，现在这么长时间了还想不明白吗？”

庄二老爷顿悟。

庄赞也明白过来，看向白氏的眼神中带着欣喜，白氏一直没怎么认真听，只关注最终的结果，此时看到儿子的示意，便知道成了，眉梢浮现出掩不住的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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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走之后，院里便只剩下兄妹二人。

净尘师太道：“兄长到屋里坐吧。”二人并肩走进去，杨澄才发现，妹妹这些年真的瘦了许多。

“妹妹，你……”

净尘师太招呼他坐下，然后又亲自为他斟了茶，转身将门关上，方才低低叹了口气。

“兄长是不是也觉得我狠心？出家这么些年，不肯再与杨家来往，甚至连我的亲生儿子也都狠心抛下不肯管他。”

她抬头，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此时竟难得的蓄了泪。

她缓缓坐下，眼神飘忽，有些惆怅。

“我是琇儿的生身母亲，是我十月怀胎生下他的。当年我即便受宠，也碍着位分不能亲自抚养他。直到我做了昭仪，可他那时已经六岁了，皇后表面上将他放到手心儿里捧着，连太子都没他过得舒坦，后宫都道她有嫡母气度，可我明明白白地知道，那是捧杀。我的琇儿年龄小，从根儿上养成的那种坏毛病算是改不过来了。我之后也不知请了多少夫子，也都是无济于事。”

“后来啊，有一天，他似乎终于开窍了，当着满后宫和先帝的面背了一篇辞赋，虽非他自己所作，但言辞流利并无差错，先帝对他大加赞赏，我高兴，琇儿也高兴。然而皇后的脸色却变了，我那一瞬间才悟到，我没有家世，若要保我的儿子平安，他便只能一直愚笨下去，娇纵下去，让先帝都看不惯他，皇后才能放松警惕。先帝崩后，我知道我的噩梦开始了。皇后是个记仇的人，我日日做梦梦到大汉的吕后和戚夫人，夜不能寐。我怕连累到杨家，也怕连累到琇儿，我自己在深宫里那么些年了，对死也畏惧得很。”

她捏着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用了很大的力气。

“所以，我选择了出家。这几年我知道杨家很艰难，也知道琇儿一直是那个样子，但好在他并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我想着，就这样吧。皇室中庶出的儿女总要格外艰难些，我宁愿他笨一点儿，没什么出息，也不愿他陷入生死争斗中。我……我到底是个自私而又无能的母亲。先帝当年宠我那么久，我其他的没学会，就只学会了要保命。在宫里保命，保自己的命，保我儿子的命。”

“都说佛堂清净，可人人都踏进这慈安寺，佛善恶都纳，也不见得有多清净，我除了自己一个人能装作清净，其他什么都没放下。”

杨澄有些惊诧地看着她，“妹妹，其实平郡王我可以帮着照看，你若愿意，安安静静一辈子也行。”

净尘师太却笑了，“我当初在宫里是怎么争的，如今便是怎么争的。她周梧与我斗了一辈子，我可不甘心就这么让出去。别看我如今屈居一隅，她在明，我在暗，终究有一天，我会取而代之！”

此时的净尘师太，已俨然不是方才平淡无波看透凡尘的佛门子弟，而像是睥睨天下的君王。看的杨澄浑身一颤。


第七十章 怒火
然而杨澄不解：“可妹妹, 你掺和到庄家的事里做什么？你难不成要拉拢庄家？”

妹妹的想法太骇世惊闻了。她一个失了势的先帝嫔妃, 如今只是慈安寺的一个师太, 连皇宫都入不得, 还谈什么与当今的太后争？太后有权势滔天的周家做后盾, 而她有什么？杨家么, 杨家如今平平庸庸, 自身都难保。

净尘师太摇摇头，“我不是要拉拢庄家, 而是要让庄家内乱。庄大夫人病弱，整个府中都是白氏当家, 我帮她回府的目的便是让她想办法与大夫人王氏闹翻，然后让她从庄大老爷书房里拿一些东西给我。后者倒是其次, 前者妯娌间不和睦，庄家后宅便不安宁。后宅不宁, 前堂如何安稳。”

杨澄听明白一些，但是想了想觉得更糊涂了：“妹妹你不是要对付周太后么？庄家与周家并无多大瓜葛，甚至说不太想干，你盯着庄家做什么？”

净尘师太却道：“庄家与江家关系亲密得很，江家我暂时没寻到机会, 只好先看庄家了。”

眼看着妹妹盯的都是朝中的重臣，杨澄渐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心中隐隐有些惊惧。妹妹还是昭仪的时候，他曾有一次去拜见，伏地起身时看到妹妹的那个眼神, 便是和如今她的眼神有些相似，甚至于现在更加炽热，与刚进院子时那个平静超尘的佛门中人截然不同。

这些年，妹妹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这么多年我对琇儿亏欠得太多，往后我能帮到他的，也不过是保他平安而已。但是，兄长，我是杨家人，我不能让杨家就这么一直平庸下去，也不能让她周梧一直那么猖狂下去。她当初在宫中给我的那些苦痛，我一定要还回去。”

“可是……妹妹，你如今还困在这慈安寺，以你一己之力，要如何能翻得起风浪？”

“这个还请兄长放心我自有对策。琇儿虽被封了郡王，到底年轻，若有难处，还望兄长能帮衬一二。”

以她一己之力的确不能翻起惊涛骇浪，但若是身后有人相助，可就说不好了。

杨澄心情复杂地离开了慈安寺，一路上浑浑噩噩，总觉得妹妹与之前大不相同，看她如今的模样竟觉得如芒在背，他不敢想象这个妹妹以后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只觉得当年她在宫中时似乎就是比较要强的，不然以杨家的家世她如何能做到昭仪的位子上去。

杨澄走后净尘师太独自在房中坐着，看着桌子对面已空了的茶杯，心中暗叹。多年未见，她与兄长确实说不上有多亲密，此次请他来一是让他心中有个准备，二是谈一次话也好探探他这几年心境性情如何，若日后真到了危急之时，希望杨家不要挡了自己的路。如今看来也还是老样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见长进，难怪多少年了一直不见升职。

此刻那些曾背的滚瓜烂熟的佛经一句也念不进去，手中的念珠被紧紧捏着，手指都捻得生疼。

她抬头看了看院外，石桌上落满了绿叶，即便是初夏枝叶繁茂，也总会有被狂风吹落的一些柔弱的枝叶，便好比初春的娇花落红。若十几年前待字闺中的那个杨家姑娘，或许会吟风颂月伤感一番，但今日已于身宫中沉浮十几年最终安然出家的净尘师太显然对此已司空见惯，也只会更加厌恶脆弱与娇嫩。

外面忽然进来一个男人，一袭玄衣，面上带着绘着兽面的面具，看不清神色，甚至于连那双深邃的眼眸都淹没在一片暗色中。

净尘师太原是有些迷茫的，此刻看到他心底蓦然有了底气。

若说她非要有什么依靠的话，便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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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书房里，江怀璧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而江耀庭整个人是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眉头紧锁，却是满面的肃穆。

“怀璧，你说你要进宫，理由是什么？”他万分不解，江怀璧身上还带着伤，怎么就忽然要进宫了？再说了，这皇宫也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他无职在身，乡试中举也仅仅是露了个风头而已，这冒冒然要进宫，让他这个父亲如何对陛下陈说？

江怀璧没有半点焦急，只轻声而坚决道：“父亲只需给陛下说明便可，陛下会宣召的。”

江耀庭整个人一愣，停了下来站在她面前，面色比方才更加沉重，“怀璧，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得到的回答是沉默。

江耀庭觉得事情更加严重了，现在已经不是她要进宫这么简单了，关键她做了什么他这个父亲一概不知，且还涉及当今圣上。陛下自登基以来所作所为令整个朝堂都震惊了，他是亲眼看着陛下如何整顿朝堂的，并且连他自己都被算计进去。连江老太爷这样厉害的人物都被迫退出去，他是铁了心要闯一闯，却也是在有些问题上看不透。

江怀璧即便是再沉稳，在景明帝面前也不过一介草民，依他来看定力还有所欠缺。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于江家有害否？”

江怀璧想到当日与景明帝在宫中那座宫殿里的谈话，想违心回答，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如鲠在喉。

只那一瞬间，江耀庭便大概明白了一些。心中有些发凉。

“你与陛下见过？”

江怀璧答：“是。”

心道接下来定是要问何时何地了，她那晚的确有些冲动，已经到了后宫时虽觉不妥却已没了退路，只能一头往前闯。她想，她一向是胸有成竹的，于妹妹的事上也该如此。但现在再想来，若重选一次她还是不后悔。

“何时，于何地见过？”

江怀璧拿定了主意，答：“一月前，恰逢陛下微服在外，京城茴香楼见的。”若要让父亲知晓她夜探皇宫，还与景明帝那样一番谈话，大概要疯魔。

“所为何事？”

“阿霁选秀之事。”

江耀庭仍旧惊怒：“那事我都不能提，你居然敢与陛下提！”

江怀璧道：“父亲不敢提是因为您是阁臣，多有不便。儿子是庶民……”

“你提与我提又有什么区别？江家人俱为一体，你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我知道你心疼你妹妹，但你若提出来不让阿霁便是对陛下选秀的旨意有所不满，我江家如何敢抗旨！怀璧，你外祖父教你这些年，你如今便是这般行事？”

江怀璧心中猛的一沉，只觉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她掀袍跪下，坚持道：“儿子断断不会江家有事。”

“你觉得你一人可以担得了这个罪责？你是我江耀庭的儿子，是礼部尚书的儿子，你名字前面冠的是江姓！亏得你这些年里里外外将整个家族放在心里头，如今竟为了这件事……你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仅仅是妹妹么？……还有，你说，你应了陛下什么？”江耀庭此时已站起来，两手死死抓着桌角，手上青筋暴起，脸上满身怒气与心痛。

江怀璧也不只是心中愧疚还是身上又有哪处伤口在痛，面色有些白，垂着头尽量不看父亲的怒容，“陛下让儿子保密，儿子不敢抗旨。”

“你……”

他猛地一拍案，咬咬牙怒道：“我不许你去！”

随即顿了一下又道：“无论你答应了陛下什么，我自会见陛下将事情说清楚，你年幼无知，罪责在我。此事就此作罢，你禁足墨竹轩，静思己过，好好反省反省。”

语气至最后已是低沉下来。

江怀璧就在那一瞬间，居然几乎要落下泪来。便是在这种时候，父亲还是护着她的。无论方才言语有多重，有多么大的怒气，此时却是软下来了。他尚且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却也愿意压上一切，只为她平安。

她忽然第一次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真的错了？从前她做每一件事都是自信满满，从一开始便确信自己能够做好，结果也确实如此，她几乎没有过失手的时候。这一次也依然是这样，晋王的信她拿到了，目的暂时也达到了，景明帝那边没有差错是没问题的。

但是，她看到父亲怒成这个样子，忽然就动摇了。她一个人堵上，还不够么，非要父亲也战战兢兢一样担惊受怕，父亲已经不年轻了，即便再镇定也经不起这样的惊忧。

她素来事事算的周密，只这一次，她忘了父亲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

可是，已经晚了。从一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在江耀庭要开口时，江怀璧忽然出声讲他的话堵在了喉边。

“我都应了陛下了，若不去，还是抗旨。”没有半分无可奈何的感觉，分明坚定得不容拒绝。

江耀庭猛然扬起手，那一巴掌就要落下去。

江怀璧连头都没有抬，压制住心中万般情绪，袖中手掌攥的死紧，面上也只是沉静。

这大概是记事以来父亲第一次要打她了。

江耀庭看着那张面庞，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便是江怀璧的处事不惊，无论有多少情绪都能很好的藏在心里，外人看不出半点异样，这样的人与人交往更加有利。然而此时看着她竟觉得万分可恨，他怎么就教出来这样一个女儿！

她若是掉几点眼泪，露出半点愧意和悔过，他都可以立马心软。然而不动声色此时还能定的下心的她，并非让人觉得沉稳。每每看到这样的女儿，他都会觉得沉痛，她是他的女儿，他知道的，所有面上显现不出来的情绪，所有胸中该有却没有的那些惊涛骇浪，都会被她压制在某个角落，一旦溃堤便是万劫不复。

那样的她，更让他心痛。

然而他知道，她心中的所有伤和痛，他永远无法帮忙排除。

便是在巴掌停在半空时，门忽然被推开，闯进来早已泪流满面的江初霁。

“爹爹，错不在哥哥。你不要打哥哥！”


第七十一章 进宫
然而江耀庭那一巴掌本也没打算落下来, 已经停在了半空。已经在外面偷听多时的江初霁终于忍不住冲了进来, 她本也是要来寻父亲的, 却听到他们这样的一番谈话。

她素来是信哥哥的, 当日哥哥回来时说让她不同担心她便真的放下心来。然而方才父子二人的对话她一字不落的听进耳中, 才知哥哥竟是以这种方式让她放心的。

她宁愿入宫, 也不愿哥哥哥哥和爹爹甚至整个江家陷入困境, 她不过一个女子何德何能让整个家族为她陪葬。

江初霁也顾不得看得清楚看不清楚父亲的巴掌究竟落没落下来，喊出那一句话后直接跪在江怀璧身旁替她挡着那巴掌。

江耀庭手放下来, 看着妹妹护着哥哥，心道敢情就他一人是这个恶人了？

“爹爹, 阿霁原都跟您说过了，入宫也无所谓的。哥哥她……”

江耀庭长叹一声, 颓然地拖着步子转身，似乎要瘫在椅子上。

“我能拿你怎么办呢……怀璧, 你说我能拿你怎么办呢？”

江怀璧涩声开口，声音坚定：“父亲，我不会失手的。”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可你……”他忽然就哑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万千心绪翻涌着却只化作了沉默。

江初霁扶了哥哥起身，发现他全身竟有些瘫软, 不经意一扫，淡色的衣袍后背竟有殷红点点。

“哥哥，你受伤了！”

江耀庭也回过神来, 忙上千查看，也只是觉得她面色有些惨白。

“来人，去请大夫！”

江怀璧摇了摇头道：“我已经请大夫开了药，回我院子里换也方便些。”说罢唤了木樨木槿进来扶她出去，走路的时候整个人脚步都是虚浮的。

江耀庭叹了口气，只让几个人跟着怕出了什么事，江初霁要跟上去却被他留了下来。

江怀璧回去毕竟要换药，江初霁在场也有诸多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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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身体原因江怀璧不得不推迟了一天，江耀庭在下朝后私下里见了景明帝，然后景明帝专门赐了轿子去接她入宫，用的名义是景明帝闲来无事想考考学问。

情有可原，江怀璧乡试成绩不错，然而今年春闱又没有参加，景明帝将她搁置了这么长时间，本来就匪夷所思。现在召见，看似合情合理，但是又出乎意料，许多人又不禁暗地里揣摩圣意，观望着江家的动静。

整个过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正殿叩拜什么的。景明帝听闻她身上有伤，便免了一系列礼仪，只于一座侧殿设了棋桌，两人对坐看上去倒也显得颇有闲情逸致。

然而实则并非如此。

黑白二子厮杀激烈。江怀璧平时在院中多是自己找了棋谱中的残局来破，心情沉静时破的便快些，心中烦躁也能满心入到棋局里面静静心。一人更多偏向于内心的自我争斗，两人时心境专一，闲情自然也少了许多。何况对面坐着的是天子。

她心中装着事，落子也不免急躁些，然而并不影响她的棋技。

“当年明臻书院整个京城都在传你课业卓越，精通六艺。朕原以为是你每一课都只是完成夫子所教，钻研深刻而已。不想你这精通，还真是渊博。这一局朕命人摆了前朝赤松大师与陆子弈的那一局，传闻赤松大师连续下了三个妙手，陆子弈深受打击竟呕血于盘上，后世传闻无人可解。我是一步步看着你下的，每一步也不见得有多玄妙，如何便能破得了？”

江怀璧答道：“局不见得有多难，是后人难住了后人，关键最后四劫循环，顺序拿定了就没问题了。”

景明帝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赞道：“果然如此，后人都过于纠结前面半局，岂不知后半局才是重点。”

棋局破了，景明帝命人收棋，看着手边江怀璧呈上去和血书一样的信件，心道她大概这一路也不太平。

心信中内容他已看完，轻声问：“值得么？你那日敢与朕发那样的誓，便不怕回不来，朕迁怒于整个江家？”

“若连誓都不敢发，如何能有机会去做？”况且，一向果断的景明帝尽管杀伐果断，却也是极为理智的，江家他如今怎么舍得抛弃？若没了江家，周家可就真的一家独大了。

然而这些话她还是当真不能说出来的，连父亲都不敢如此毫无保留地表露出来心中所想，很明显景明帝不喜欢太爱揣测君心的臣子。

景明帝有些感慨：“你与朕有一点很像，便是果敢。朕当初登基的时候其实也迷茫过，但是还是毫不犹豫地动手去做，无论对错，若不动手便连对错也不知晓了。”

江怀璧心道，您是皇帝，即便错了又有哪一个人敢真正说出来的呢。

过一会儿便有宫人前来上茶，茶盏放下后景明帝先端起来抿一口然后道：“你尝尝看。”

然而江怀璧喝到的却是一盏清水，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景明帝笑道：“知道江公子身上有伤，喝茶到底不大合适，便换了白开水，如何？”

“谢陛下，体恤。”

“江姑娘的事情朕会安排好，秀女花册上毕竟有她的名字，太后与皇后也是过目过的，便只能在殿选时让她落选了。”

江怀璧谢恩，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殿选大概也是在五月，时间越长越容易发生变故。

“所以，江公子对于晋州那边是怎么看的？”

江怀璧凛了凛神，心中思路流畅清晰，这是她自晋州出发前便已想好的，即便中途有诸多不顺，但大致都还符合。

“晋王殿下与百越暗中通信，未曾上报朝廷，信中内容陛下也已经看过了，私售食盐，已经违反了朝廷律令，更何况若涉及两国关系，这罪……得看陛下如何定了。”

言尽于此，兄弟手足之情的分寸还是交与景明帝自己来把握。

“仅凭几封书信么？兹事体大，大理寺审案，还需证物证人，那证人呢？”

这个江怀璧早就想好了，“钦差大臣沈秉。”

此言一出的一瞬间，远在永嘉侯府的沈世子沈迟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继续躺在椅子上睡觉，便翻身边嘟囔：“都已经回来了，还有谁想损我……”

而远在千里之外正在办公的沈秉忽然浑身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他不明所以，但总觉得后背发凉。

其实涉及这件事直接当事人是当地盐政官，然而刘志已经身死，再查有些费时间，不如沈秉来得快些。想了想沈迟，他不过是要沈秉平安而已，大不了事后留他一条命。他当日从晋王府将沈秉救出来时便想到了这一点，后来知道刘志已经没了之后还曾让木槿去盯了几次他，防止晋王的人再次动手。

景明帝很快察觉到里面的不对劲，“那盐政呢？”

江怀璧却道：“陛下要证人，草民的证人就是沈秉。地方官不在草民的考虑范围内。若陛下真的要问，那草民只能说，并不知晓。”

景明帝奇道：“听说你与永嘉侯世子一起去的晋州，沈秉朕记得是沈世子的叔父。”

“草民与沈世子不熟。”

此话一出，远在永嘉侯府的沈迟在睡梦里忽然又醒来，打了个喷嚏，他睁开眼睛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右眼皮还忽然跳了几下。心中总觉得哪里出问题了却毫无头绪。

看着桌子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药 ，他不由得想起了江怀璧，也不知道她的伤如何了……

景明帝眉头微挑，“不熟？朕瞧你这一身伤，一路上不该共患难结成兄弟了么？”

江怀璧淡淡道：“共患难是有，但世子身份尊贵，大约不屑于与我一般见识，也并无多少了解，所以不熟。”

景明帝听着似乎挺有道理的，但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起来，只好作罢。

“那江公子觉得此事应什么时候做比较好？”

“宜早不宜晚。”百越那边随时都有可能蹦出来，她终究还是不想父亲太早卷进来。

动手的具体内容也都不需要她来操心了，景明帝只要决定好了自会安排人去查探相关消息。

“朕觉得不是这件事情急，是你个人在急。晋王有异心天下人都略知一二，朕都不急，你急什么？”

景明帝对江耀庭的那些事是心知肚明的，比如自己知道庄氏那件事后江耀庭与他的谈话，他觉得江怀璧现在很可能还不知情，江耀庭大概没有对她说清楚。

还没等江怀璧答话，他又问：“方家周家还有阮家三家的事情可知晓？”

“回陛下，父亲曾来信告知，但未曾知晓详情。”必定是要知道的，那几个人目标明显是冲着他去的，看似朝堂上弹劾的是父亲教子无方，但主要还是想将她拉下马。父亲位高权重，受到的影响可大可小，全部都捏在景明帝手里。景明帝肯放过去，其中必是有什么隐情。而那三家最终结果父亲也曾专门写了信过去，结果的确令人不解，她知道其中景明帝定是插手了，若不然不可能在锦衣卫都出动的情况下还完好无损。

她不禁想，是不是便如同自己与陛下暗中约定的这样，父亲也与陛下达成了某种共识？父亲也只仅仅说了陛下知道母亲的事情，这个把柄尚且不知道陛下会抓着多久。

“那你觉得朕处理得如何？”

江怀璧老老实实答：“的确不大像陛下的作风。但陛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草民不敢妄加评论。”


第七十二章 攻心
景明帝轻笑, “妄议？罢了, 你自己必定也都想清楚了, 不愿说便不愿说吧。
“唔, 朕忽然想起一桩事, 说起来时间都有些长了。一个多月前朕听闻秣陵海家的二公子一夜之间忽然就瘫在床上起不来了。这件事没有传开来, 但朕也有所耳闻。”

江怀璧微微蹙眉, 她查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的，明明说是海逊在烟花柳巷寻欢作乐被打折了一条腿, 难不成还瘫了？自然，这是沈迟的手笔, 当时听闻这件事时她还感慨沈迟的胆子真大。即便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但海家人要出了什么事尚在边境的海将军自然第一个先跳出来。景明帝不会不管的。

然而现在景明帝自然不可能仅仅是耳闻, 他怎么会轻信传言？江怀璧能查到的事情，景明帝也能查到。

她觉得景明帝问自己这件事必定是有些怀疑了, 当时她刚从沅州回来不久。

“陛下，是怀疑草民？”

“这倒不是，相比较你，朕更怀疑是君岁。然而朕派人去查的时候现场看似没有异常，然而细查后有些地方朕也觉得不解。按理来说君岁确实最大嫌疑, 宜宁的婚事朕与姑母提过几句，说海家有意求娶, 朕当时也没应下。但朕想着姑母大抵是放在心上了，否则不会让君岁去江南。”

“然而君岁自小性格朕也是看在眼里的，他可能会鲁莽, 但是绝对没有这样细的心思。况且朕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不会一点都看不出来。姑母让君岁去江南大约是为了敲打海家，朕能不大费力地查出来甚至说在京城能够想到，那海家二公子的事便不会是君岁做的，即便他不知道分寸，姑母也知道分寸的。”

江怀璧心道，沈迟啊，他知道分寸，他可知道分寸了。听说下手的时候，分寸捏的稳准狠，全身打伤了却只坏了腿。

她觉得以沈迟的智谋，说不定就真的把她推出去了。沈迟什么时候布的局，她如今是一概不知。那一阵时间她正从沅州刚回到京城，忙着父亲的事。后来去晋州时整整一个月都不得闲，先后还出了那么多事故。或许沈迟之前已经给她挖了一个坑，她与沈迟同在晋州时说不定他已经露出破绽了，而她并没有察觉。

方才还说的共患难，如今便已经是互相算计了。

“那陛下认为草民的动机是什么呢？江家与海家文武分明，向来是没有多大交集的。”景明帝必定不会仅仅因为她那段时间刚从沅州回京便轻易怀疑她的，一定还有更重要的她所不知道的隐情。

景明帝道：“且先不说动机。朕的人密禀海逊是被青楼的女子迷晕的，后来动手的人朕也没细查，向来也是一伙的。那女子，名舜华。”

江怀璧立刻想到了木槿，舜华即为木槿，同一种花。然而景明帝还没有清楚亮出态度，她也默不作声。

“再说，你当时是知晓京城中事的吧。”

“是。”

“几乎是同一时间，差不多提前一两天，朕接到海将军北境捷报，朕当朝赞扬并下了旨意，自然秣陵海家的赏赐也一并下发。”

江怀璧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陛下是觉得草民小肚鸡肠，父亲落魄之时草民因嫉妒而去报复海家二公子？”

景明帝淡淡道：“前段时间有人弹劾江尚书教子无方，杨氏之死可与你有关？”

“陛下不是都查出结果了么，案子已经结了，与草民无关。”

“江尚书给朕说的是他不知情，这句话朕还思量过，到底是有意包庇还是真的不知情？案子结了是为给方家一个交代，给朝中那些弹劾的人一个交代。朕现在要你一个交代。”

江怀璧心知，杨氏是被沈迟吓疯的，最后那一碗毒药是方恭自己亲手送上的。

“的确与草民无关，”她想了想，略微提醒一句，“方夫人既是方家人，陛下要审案何不问问方尚书，枕边人自然要清楚的多。”

景明帝不再问这件事，又提起另外一件：“听闻你与江夫人并不和睦。”

江怀璧心知肚明，他是在通过所有有关她的事情来试探她的品行，从中试图找到她道德上的缺点，来为她因心胸狭隘对海逊下手找到无需分辩的源头。

然而听到亡母，江怀璧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动容。即便母女两人心中再有隔膜，在外也从来没有显现过，陛下是从何处得知的？对于这个身体，她还是忍不住想回避，不想违心也不愿承认。

“海家的事情陛下还请陛下明鉴，与草民并无干系。”

景明帝看着她居然有一时不知可信不可信，但是除了她真的也找不到其他人了。沈迟么？他长沈迟几岁，也算是与沈迟相伴着长大的，性情也了解几分，不排除可能，但微乎其微。反倒是近年来在京城中对江怀璧的传闻令他更为怀疑。但此刻心中也有了几分思量，疑心左右先存着，以后慢慢来不急。

“此事连海将军都未曾提起过，也只是在秣陵有所传闻，很显然海家并不想将事情闹大。的确，穿出去也只是海逊寻花问柳惹的祸也不光彩。他们都不着急朕急什么，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江怀璧无言，景明帝这随口一问可厉害得紧，若要真追究起来她暂时还真的没有应对之法。平时要做什么事她都是提前布置好，中间一系列情况皆在考虑范围内，然而这一次沈迟的这件还真是措手不及。

景明帝在江怀璧出宫前又提了一句她那晚应下的三年后金榜入仕，她谢恩领命，心道左右三年后的春闱她都得参加，届时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若论经典策论，她其实并不是特别擅长，莫说最后还有殿试。这几年从明臻书院出来的才子无论是才学还是数量都胜于前些年，她中不中第还是未知数。然而景明帝大概是无论科考如何，都会给他个名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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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出宫门后没多远便看到沈迟自对面走来，走近后沈迟拦住马车，不由分说一跃坐了进去。木樨和木槿虽然及时反应过来却还是慢了一步，木槿皱了皱眉就要去喊。

江怀璧淡淡道：“不必了，走吧。”

沈迟坐稳后转身看了看轿子内的布置，外面看上去只显庄重，不见得有多华丽，进来后才发现连帘子垫子一些布料都是用了最绵软质量最好的料子制成的。

“这轿子可宽敞多了，我平时出门可都没有这样的待遇，江尚书可真心疼你。”

沈迟掀帘看了看，转过头来看着江怀璧已经在闭目养神了，一如既往地一句不发。

她倒不是在想沈迟给她布的海家那个局，而是想着沈迟究竟是怎么盯着她的，她进宫知道的人不少，但是她什么时候结束的沈迟是如何知道的，看那样子是刚好遇上。看他的样子很明显是近来清闲，无事可做。

“怀璧，你伤怎么样了？这回来也才一两天吧，到处乱跑可不太好。”

江怀璧睁开眼睛淡淡看着他：“你觉得我整天会如你那般清闲，到处乱跑？”

沈迟愣住，他是真的关心她来着，怎么还热脸贴上冷屁股了。随即又察觉到不太对劲，江怀璧这是生气了？原因又是什么？

“你与陛下说什么了？怎么看上去脸色这么不好，我与表哥自小一起长大，知道他这人即便是气势威严了些，但不至于不讲理啊。……现在毕竟是皇帝了，有些话大概重了些，但依你的性子，我觉得什么问题都难不倒你的。难不成还真的有些事你解决不了了？说出来听听，我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江怀璧心中冷笑，冷眼看着他：“陛下说秣陵海家二公子被人打折了腿瘫在床上，让我帮忙找找凶手。”

沈迟轻怔。

“沈世子算计得可真周密，连陛下都未曾找出任何蛛丝马迹。”

沈迟作惊恐状，“你不会是把我供出去了吧，这凶手可不是我。明明是海逊自己去锦春馆寻欢作乐，签了人家银子还死赖着不还才被打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锦春馆的舜华是你的人吧。我身边木槿一直在我身边待着，然而期间正好有一段时间被我留下来在后面断后了。你便是找那个空当恰恰安排了舜华对海逊下手，所有一切看似自然，然而细查又会查到舜华后来无故自缢，说是不堪受辱，实则是畏罪自杀，再往深处便是被人灭口了。沈迟，你这算计的让我都不得不佩服。”

江怀璧才意识到，她可以将宏观事情谋划的□□无缝，然而沈迟算计的却是人心。

他擅长攻心。

从晋州一行中她便看出来了，有时的谈话即便看似随便闲聊几句也都暗藏玄机。若长时间与沈迟在一起，她的身份迟早要暴露。所以，既然沈迟是要攻心，那她尽量顺其自然。

自小的经历一切都是真实的，她若虚构必定会露出马脚。沈迟要看的不过是他所查不到的秘密。她身上那些明里暗里的事情沈迟查到其实都没有多大影响，最主要是身份。一切与身份有关的问题，她都尤为警惕，却不过于刻意。

这样一来，与沈迟说话算是比较累的了。与景明帝对话主要是他身份不同，句句皆与家族牵扯，警惕谨慎也只限于这些，然而沈迟的却是包罗万象一般，无处不是局。

沈迟也并不打算否认，只道：“看这个样子陛下并未深究，那你在生气什么？嫌我算计你了？你自己扪心自问，你就没有利用过我，做过什么于我不利的事情？”

“那也比不得沈世子天天派人盯着江府。”江怀璧尽快绕开这个话题，沈秉的事情又重新卷进去了，并且还是她主动牵扯进去的。

“呃……”沈迟哑住，“你……这么快就发现了？”


第七十三章 伪装
他明明才安插进去两天而已, 还想着能多看着几天呢。他记得昨晚还收到影卫的消息呢, 说折柔并没有进江府, 还有其他琐事。

“这个……我回去撤了就行了。……嗯, 怀璧, 你是不是把信给了陛下了？”很显然沈迟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立刻将注意力又拉回江怀璧进宫的事上来。

“我的事似乎还不必事事都给世子汇报。”

沈迟啧啧两声, “怎么还忽然就冷起来了！我就是惊奇，你怎么就敢把那样的东西交给陛下。即便晋王真的有异心, 也不该是你说出来，江尚书知道么？”

江怀璧默然不语。

“你真的想仅仅通过那封信便定了晋王的罪名？你把陛下当成傻子了吧, 我觉得你能活着出来真是个奇迹。这审案不仅需要有证据，还要有证人呢……”

江怀璧忽然开口：“沈秉。”

沈迟愣住, “什么？”

“沈秉是证人。”

沈迟：“……”

江怀璧又道：“陛下知道我亡母的事情。”

沈迟明白过来了。敢情是现在她江怀璧没有把柄在他手上了，所以又把沈秉给推了出去, 这是明摆着怪他将她骗去晋州，然后中间还出了那么多事，她整天多忙啊，这件事一拖就是一个月，她心里能舒服么。这人听说可是锱铢必较还记仇, 心狠着呢。

若沈秉真又被推出去了，那他们这一个月不就白干了么。不, 她江怀璧还对付了个晋王，他永嘉侯府这边不仅与晋王生了隔阂，还失去了一个沈秉。

啧啧啧, 退路想的真周全。亏他方才还觉得之前海家的事情算计她心里有些过不去，还有她一开始那看仇人一般的眼神，她好意思么。

然而江怀璧盯上沈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出发之前便有这个想法，当时也并不知道京城这些事。密告晋王以她一人之力一开始便没有想着能多快成事，毕竟晋王的势力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根基稳定，朝中盘综错节，要想一刀切断几乎不可能。

当初她答应的是两个月要见成效，如今一个月最重要的证据已经搜集到了，接下来是看百越那边如何能将事情闹大了。原本还顾及沈迟，如今看来沈秉并不是问题。其他最要紧的便是百越那边届时会不会对父亲有什么大的影响，景明帝若是真的迁怒起来只疑心便要血流成河。

“江怀璧，你是不是从一开始便没有把我那晚对你说的话放在心上，或者说去晋州这一个月你压根就没有把我三叔的事情真正认真去做？”他才忽然想到上崎岭山那天晚上江怀璧的一切表现看上去似乎太过自然了，她不像是个随意的人。当时以为她是为了临时需要才扮出来的，现在想来她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放心上。

她那样的人哪有闲情逸致去陪他演什么新娘子幼稚游戏，要是情况真紧急她早就想出办法上山了，何必还在嫁衣之类的事情上浪费功夫。她在京城平日里算计的事情那么多，还不至于连个土匪都搞不定，能听他出那样一个游戏似的法子？

想了想所有的事情，沈迟也觉得有些恼怒，看着江怀璧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耍我？你若是从一开始就不信我何必跟我在那绕弯，你不是一向最惜时么！如今事情也过去了，我就想知道，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不打算管我三叔的事情的？我猜在晋州之前你还不知道陛下知晓江夫人的事情吧，你就不怕我真的将此事公布于众？即便是现在，陛下知道了又何妨，这件事公布了你父亲便是犯了众怒，冒天下之大不韪，陛下也不一定救得了。”

江怀璧淡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此时没有半分纨绔不羁的张狂，只有审视和莫名的怒火。

“自你与晋王单独谈话开始。你曾问我要不要听你与晋王讲了些什么，我当时大概能猜到，便没有问。后来想即便是猜的不对，也不必问。因为你去晋州也不仅仅是为了沈秉的事情，长宁公主让你去晋州恐怕并非仅仅为了沈秉的事情吧。沈秉长期在外，与永嘉侯府并无多少联系，长宁公主也断断不会让你在这个时候仅仅为了他而身入险境，若非其他要紧事，何必让你去？”

晋王与永嘉侯府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表面上看井水不犯河水，但江怀璧很清楚长宁公主那块封地其实暗中已经换了主人了，封地上一切实则都在晋王控制之下。两家必定早已结成同盟，如今晋王出事，长宁公主自然心急，只能让沈迟去与晋王谈谈了。

底子揭开，两人动机都不单纯。

沈迟轻笑，“看来都彼此彼此。即便如此，怀璧，我可是还占着优势呢。我说了，江夫人的事情还捏在我手里。”

江怀璧撇了他一眼：“你觉得陛下知道这件事却未曾怪罪甚至没有公布于众，难道就没有他自己的想法？你要是坏了事，陛下会如何看你？听说你曾经是陛下伴读，日日相伴，陛下对我说很了解你，所以连海逊的事情都算到我头上了，你现在去给他说这件事，他会怎么想？”

沈迟长叹一口气，“算你狠。……咱们两个该算计的都算计完了，这样吧，互不相欠。咱们还和从前一样，我不去招惹你了，算是怕了你了……”

江怀璧挑眉，“沈世子何时将影卫撤走？木樨说他整日盯着厨房，难不成还想下毒？”

沈迟深吸一口气，上前抓住她的胳膊，语气恳切。

“这你可冤枉我了，我是怕你回来这段时间不安宁，特意让我最善医术的影卫来保护你，怕别人给你下毒所以盯着厨房。”

江怀璧：“……”

她真的一句话都不相信。

“就知道你不信，不信算了，我马上回去就叫十一回去，你以后小心点好了。晋王的人若是知道了你这么算计晋王，估计恨不得群起而攻之，连你整个江家都得受牵连。我真是就不明白了，你整天都想的什么东西，连这么大的事你都敢做。”

江怀璧默不作声，动了动胳膊另一只手上去就要挣开。

沈迟忽然坐过来将她往一边挤了挤，手却没松开，悠闲道：“你说这一程不管我们也算患难兄弟了，什么时候出去坐一坐摆桌酒席，把臂交游一番，结拜个兄弟？”

江怀璧道：“你放才说互不相欠，互不招惹的。”

“那是以后，我也没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好歹一个月了，总得有个美满的结局。”

然而这结局可并不美满，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一桌筵席便能终结的，再烈的酒也只能温热一时，并不能抹去中途过程的辛酸与记忆。

沉默片刻，江怀璧却吐出一句：“我不喝酒。”

沈迟：“……”关注点似乎不在这里吧。

“松开，”江怀璧也不看他，声音有些闷，看他不动又重复一句，“松开，胳膊上有伤。”

沈迟立刻松开，边道歉边从袖中拿出一瓶药来。

“……还真是没有注意到，不好意思。我这里有用于外伤的药膏，宫中御医配的，特别有效，你那伤口时间太长了。现在已经入夏了，马上天气热了若还恢复不好可就麻烦了。寻常大夫开的药也只能慢慢熬着，你尚书府的药再好也比不过我母亲从宫中拿来御医的药好。仅有三瓶，今日出门正好带了一瓶，送你了。”

他看江怀璧不肯接，皱了皱眉头便往她怀里塞，江怀璧霎时猝不及防，下意识用手去挡。

沈迟眼疾手快收回手，将药瓶稳稳抓在手里，“我又不是捅你刀子，你干嘛反应那么大。”

江怀璧怕他又做出什么事，便接了。

沈迟还在那念念叨叨，“你自己的身体自己要爱护，有伤别总到处乱跑。江大人可就你一个儿子，别在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京城里头好不容易活过来，却死在了旧伤上，这得多亏！你不是常常把江家挂在嘴边，要是这么窝囊的死了连你自己都对不起！”

嘴巴真毒。以前只发现他风流纨绔多言辞，还擅长观察人心，如今发现他已经不只是言语犀利了，还很毒。

江怀璧还要说些什么，沈迟却已经叫了外面的停较，然后自己掀帘下了轿子，轻轻巧巧传来一句“走了”。

沈迟下了轿子，正要整理一下衣袍迈步走时，听到里面低低一句：“多谢。”

心道这句道谢是挺难得的，唇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笑意来，连来接他的管书都不知道世子为何看上去心情那么好。归矣自然是没有注意沈迟的神色，他自轿子到时便有意无意地用目光去寻找木槿的身影，但一无所获。江怀璧让木槿留在了府里，只带了木樨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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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时江耀庭还没有回来，江怀璧回了墨竹轩，路过霏微园时想了想进去看了一眼。似乎有嬷嬷在教规矩，但是江初霁手中捧着一本书，江怀璧从外面都能透过窗户看到她很明显心不在焉，大概都没有看进去吧。

她微一思忖进去打断那嬷嬷，然后遣退屋内其他人，又与她进了内室。

江初霁不解，哥哥自进来没有与她说一句话，这莫名其妙怎么就将她叫进来了。

“哥哥……”

江怀璧心中已经思量了很久，觉得这件事她实在是想不到更委婉的问法了，索性直截了当问：“阿霁，你心慕沈迟……有多喜欢？”


第七十四章 心意
江初霁愣了愣, 然后才明白哥哥在问什么, 毕竟是深闺少女, 被问到倾慕之人不免有些羞涩, 她面庞瞬间微微发红, 咬了咬唇轻声开口。
“就像……就像娘对爹爹, 爹爹对娘的那种喜欢。”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 庄氏与江耀庭是有情意在的，即便后来发生的种种使两人心生嫌隙, 但结发夫妻毕竟还有那份长年的情分在。

但是妹妹的意思她明白了。妹妹已经不仅仅是倾慕，她甚至想过与沈迟的以后, 即便没有可能却也断不了这个念头。

或许之前她说的话妹妹心中懂得，也听进去了, 但是这种事又要怎么去真真正正地扯断。她自己虽为女子却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只记得似乎庄氏与她说过不可勉强顺其自然, 然而她还是不解其意。

“哥哥，我就藏在心里，不说出去就行了。今日的事下不为例好不好？”她声音低低的，颇有些无力。

她昨日偷听了父亲与哥哥的谈话，想到哥哥为了她入宫的事情做了那么多, 一路的奔波还有一身的伤。知道不必入宫时她心中还是喜悦的，首先想到的便是离沈迟可以不用那么远, 不入宫一切还都有可能，尽管希望微乎其微。

其实她见到沈迟的机会很少，深闺里的姑娘寻常不大出门, 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看到沈迟的每一面才显得记忆犹新，以至于可以独自去描摹他的样子甚至连神情都清清楚楚。若是常见也就罢了，偏偏几个月才能见一次面，每一次都刻骨铭心，她一开始也只是欢喜几天，到后来晚上都会忍不住去想他。

如今对着江怀璧甚至有些愧疚。

江怀璧看着妹妹无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从父亲母亲身上看到的只有相敬如宾，或者说她晚上出去的时候有时会在街角墙边看到偷偷私会的男女，除了会听到那些低低柔柔的吴侬软语外，她到底也没明白男女之情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但能够感到他们都是欢愉的。

妹妹如今看沈迟时那样炽热的眼神，她能理解却无可奈何。

“阿霁，你若不入宫，便可以定亲了。父亲一直忙着朝堂的事，母亲走得急也没有顾得上，你若有倾心的男子可与父亲说说，但沈世子……若从长远来说，并非良人。”

江初霁咬了咬唇，低声道：“哥哥是不是也是因为沈世子在京城纨绔子弟的名声……”

江怀璧轻叹，“若他只是纨绔，我兴许也不会那么反对。阿霁……你自己心里明白的，永嘉侯府我们江家一直是敬而远之的。”

更何况沈迟并非表面的那样。阿霁若真的嫁过去，难免不会被算计利用，长宁公主这个婆母又不是好相与的。阿霁在家里一直被母亲宠着，性子虽不娇纵但总不会是温婉柔顺的大家闺秀样子，长宁公主身份尊贵或许看不惯阿霁的性子。

上一次已经提点过阿霁了，她放不下，江怀璧也没有办法。

“哥哥，你与陛下说什么了？我真的不必参加选秀了？陛下的旨意岂有那么容易收回的……连爹爹都发了那么的脾气。”

“你放心吧，问题不大。过了五月就稳下来了，之前该入宫待选还是要去的，你在宫里尽量躲着些陛下，我尚且不能保证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景明帝答应过的君无戏言定时不会食言，但是宫中险恶也难以保证会有他人陷害之类的。

“那哥哥的伤怎么样了？”江初霁关心地问道。

“没事，歇几日就好了。……对了，我前段时间跟你提到的芬儿，如何了？”

江初霁秀眉微蹙，似乎记起来了，“哥哥一说我就寻了个理由将她掉到外院了，只做些粗活。后来我让人去查了查，发现她是有些地方不对。听其他丫鬟说她平时喜欢夜晚起来点了灯写些什么，别人问她也只说写家书，写的东西谁也没看见过。我去找那些信也找不到。我审问也审不出来什么，想直接发卖出去又觉得不太妥当，若是出去将咱们家中事情乱说就不好了。现在还在我院子里，我让人盯着她。哥哥你查清楚了？我总觉得有些事是我查不出来的。”

江怀璧有些犹豫，该不该将沈迟告诉她，无论她信不信，都会令她心痛，然而……

她心沉了沉，开口道：“芬儿是沈迟的人。”

“不可能！”江初霁脱口而出。然而坚信不过一瞬间，她的眼光便暗淡下来了。她知道哥哥没有必要骗她的，可是她就是不愿相信。

沈迟在她心中的形象是风流纨绔，向来轻狂不羁。她可从来没有听说沈迟会暗中谋算甚至在她身边还安了探子！

“我也不便多说，你只需知道沈迟并非你所看到的那个样子就行了。芬儿安插在你身边是为了盯整个江家，你若是拿不定主意就交给我好了。沈迟的事……你自己想想吧。”

那一瞬间，江初霁也不知道自己是该伤心还是该释然。沈迟对她无意她一直都知道的，若真的要利用她，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

白氏回到国公府的第一天便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庄赞陪在母亲身边熬了一夜，第二天庄国公才算应了，但是府中的中馈还是落在了大夫人王氏手里。白氏咬了咬牙，此时还说不上话，只能再过一段时间再说了。

王氏身子一向不大好，自从八年前小产了一次后，身子愈发得弱了。此时庄国公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把中馈交给她，交给白氏实在是不放心。王氏原来在府中掌家时做得很好，如今本事没丢只是有些力不从心。

庄国公长叹一口气，“实在不行叫老三媳妇帮趁着，她性子是软了些，但品行也算端正，白氏心术不正是万万不可的。你也可教教老三媳妇，让她也学学。”

王氏点头，接着便继续转向一边咳了。

自从白氏失了势，府中的风向便变了。底下的丫鬟婆子一个个见风使舵，都倒到王氏那边了，有些精明的不去理王氏，直接开始巴结三夫人严氏。眼看着王氏身子摇摇欲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在了，严氏极有可能是下一个掌家人了。

严氏胆子向来小，见到这种情形不免心里发虚，但又不想让人在背后议论，只能愈发谨慎。她将膝下仅有的一双儿女交到跟前细细交代。

“以后你们请安既不能越过了你们大哥和大姐，但也不能怠慢，不求出彩只求无错，明白了么？”

五姑娘庄云漫已经十三岁略知事了，点了点头只管应下。

然而七岁的七公子庄贽懵懵懂懂地抬头问：“为什么呀？启蒙的夫子告诉我要奋勇争先的。”

庄云漫端的是一副姐姐的派头，曼声解释：“现在大婶和二婶在府里为了中馈争的厉害，母亲不想卷进去，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行，所以咱们请安不能太出头会被大神和二婶盯上。母亲现在帮着大婶理家呢，若我们去的晚了母亲是会被议论的，明白了么？”

严氏失笑，这女儿学她语气学的还有模有样，不过道理总归是对的。

庄贽睁着眼睛愣了愣，挠了挠头觉得还是不懂，索性也只点了点头，左右他只要照做就行了。

白氏原来掌家时成天到晚只顾着搞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后院里被搅得一团乱，现下换了人，便都不同了。王氏重新又立起了规矩，小辈们的晨醒昏定又重新规律起来。长幼尊卑秩序井然，庄国公觉得很欣慰，连带着对白氏的一点好感都没有了。

庄赞倒是不太在意这些，对于母亲暗地里那些小动作和各种诅咒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便不会去说她，然而有时怕被王氏抓住把柄他还是要帮着善后的。

母亲的事情解决好了，他便着手在自己的科考上了。去年的秋闱他又一次名落孙山，连他学堂的夫子都说不大可能，平时看上去学的挺好的，出了考场自我感觉还良好，谁知就是没有他的名。当他得知江怀璧中了解元后心中还酸了一阵。曾一度想去贡院讨个说法，但始终没那个胆量，若让庄二老爷知道了不得打断他的腿。

这些日子他也不干其他的，起早贪黑比以前更加认真了，一头扎在四书五经中，誓要靠出个名头。祖父对江怀璧一向欣赏，拿着江怀璧的名次已经说了他好多次了。他暗想江怀璧那是明臻书院出来的自然与其他人不同。

然而明臻书院还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入书院有测试，他去试了两年都没过，庄国公又下不了脸去求个名额，只道他好好学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展露光芒，他只能作罢。但是听说江怀璧当年是有江老太爷暗中说情的，虽然是谣传，但是他总觉得入院的测试那么难，江怀璧不大可能过，能过的那些都是妖孽，要不然就是考官在里面放水了。自然 ，这些话他是不敢说的。

庄赞一开始发奋，府里的另外两个公子也都开始跟着用功，连最小的庄贽都屁颠屁颠地跟在两位哥哥后面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启蒙诗文。在王氏的引领下，府里的两位姑娘也都开始安安静静地坐在闺房里学习女工刺绣之类的。

王氏对儿弟妹的那些动作应对自如，到底进门早，经验丰富，能绕过去的就绕过去，实在看不惯了就略微在庄国公面前提一下，便吓得白氏不敢再有所动作。二人看似和和睦睦，其实私底下暗潮涌动，白氏听了儿子的话尽量忍让，然而想了想净尘师太给她说的话又想了想自己，还是忍不住要去争。原来只王氏一人倒还好些，现在连胆小懦弱的严氏也来凑热闹了。王氏总会比她先死，然而若严氏成长起来就不好办了，到时候晚辈管着长辈，她面子如何下得来？

庄国公看着府里一派欣欣向荣的局面觉得很欣慰，不时表扬王氏的功劳，并带上严氏学得好，独独冷落了白氏。白氏开始还给儿子吐苦水，就来发现儿子用功得都不想和她说话，只能悻悻离去，一个人一时也闹不出多大的风浪了。

整个国公府安稳了下来。

整个京城也似乎平静了下来。江怀璧正在着手看晋王后续怎么办，毕竟仅仅凭着那些东西远远不够将晋王拉下马，朝堂上晋王一脉的人也很棘手，他们似乎都得了晋王的指示，有意无意地瞄准了江家，虽还未出手却已见其趋向。

然而刚入夏的京城还是很繁华的，国丧期很快过了，多少家压了两三年的婚事都等着五月过完后便可以喜事临门 ，京城这几个月比之前一年都要活泛些。


第七十五章 寿宴
一个月很快过去, 因为期间种种事宜选秀还是推迟了一些日子, 但是秀女还是按例已经先进了宫。
五六月的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 暮春初夏的最后一批繁花尽数凋零, 如今人们所看到的便是枝繁叶茂。自然, 皇家贵胄的后院园林中名贵的各色花朵四季常艳。轻盈缤纷的夏装上身, 最活跃的便是那些闺中的姑娘们, 相继走出府门约了各地游玩，今年二月因为春寒的缘故袱禊礼并没有多隆重, 是以一出了国丧期所有尚在闺中的姑娘们一个个便相携出游。

江初霁没有赶上，她在前几天已经跟着宫中的教引嬷嬷进了宫。出门前对着江耀庭行了大礼, 拜下去那一瞬间江耀庭都有些心酸。

太后的寿辰便在这几天了，刚刚好出了国丧期, 笙乐也重新响起来，也算是将这三年的阴阴沉沉的气氛除一除。

江耀庭作为礼部尚书这几天是愈发的忙了, 常常能够看到已经夜晚时分书房的灯还亮着。太后前几年的寿辰都只能从简，好不容易三年过了，景明帝对太后这次寿辰非常重视，许多事情要求江耀庭亲力亲为，江怀璧即便想帮忙还是有些事情帮不上。

江耀庭一边忙一边提醒她：“这段时间有些乱, 府里你盯着些，阿霁走了, 如今也就剩我们两个人，空宅子难免有人会浑水摸鱼。”

江怀璧点头：“是，儿子一直看着呢。”

“还有, 这次太后寿辰百越依礼是要派使者前来祝贺，百越那边的事情并没有解决。我这几天忙得都顾不上其他事，你暗中看能不能看着些，忽然出个什么事我就真的是手忙脚乱了。”

“父亲放心吧，晋州那边我有探子，百越无论是谁来探子都能及时发现。我提前已经吩咐过了，一有消息会即刻告诉父亲。”

这些天她不断将手下那些人都派往晋州那边，唯恐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太后的寿辰在五月二十八按时举行。

太后娘家姓周，她是周蒙的嫡亲姐姐。周蒙这些年在朝堂上如日中天，约莫与周太后也有些关系。周太后在先帝时虽然不得宠，但毕竟是中宫皇后，该有的相敬如宾总不会少。历代皇帝向来忌惮外戚专权，但是周家却是个例外。

周太后入宫前周家是有名气在外，然而周蒙当时尚未及冠，周家又肯藏拙，周太后入宫与周蒙中第几乎在同一时间。周蒙天资聪颖，在人情世故上分寸掌握的很好，既不过分谄媚又不油盐不进。

周太后入宫时并非正宫，乃是过后扶正的。当时周太后还不太引人注目，反倒周蒙在前朝步步高升，直到他入了阁，周太后才显露于人前，当时她尚怀着身孕，先帝便已经下了封后诏书。周家因此二人在京中显贵起来。至于杨昭仪，还是后期入的宫，周太后到底在后宫多年，与杨昭仪对起来自然是占优势的。饶是如此，后期的时候周太后凭的是身份，杨昭仪凭的是宠爱，还分庭抗礼了好长时间。

先帝崩后，景明帝继位，周太后从旁提点，让自家侄女的后位稳了下来。周皇后不负众望，身后靠着周家，中宫的位子稳如泰山。

其实江耀庭年轻时还在周蒙门下求过学问过道，也算有几分师生情谊，他入仕时还受过周蒙的教导，两家关系即便不亲密也该和和睦睦的。然而尚在后宫的周太后显然已经将江家当成了周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暗中不断在周蒙面前挑唆。后来又因着新帝疑心重，两家才算真的是不大来往了，除却两人谈些公务，平时也不大交往。

自然，这次太后寿宴之前，周太后将周蒙宣进宫去二人叙话良久，其中深意不必言说。

周蒙看着江耀庭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并没有他那姐姐口中说的什么差错，他默默地不发一语。这个时候去扫陛下的兴，可不是找骂么。

百越这次果然很重视太后的寿宴，居然派了如今的摄政王来恭贺。然而江怀璧查到的消息似乎是说，百越这个排行第五的摄政王与金氏有私？那可得好好注意点了，金氏想做的事情，大约都在这个摄政王身上了。

太后寿辰场面很大，受召入宫的官员从京官到地方官连带着有些带了家眷什么的齐齐都涌到了宫中。这算是新帝登基以来除了登基那次最大的活动了，有好多新上任的官员都想一睹京都风采。

朝拜大礼过后便是盛宴，男女席位分开，江怀璧本想着还能见妹妹一面，这一分席后女眷大多在御花园那边，离他们这边还很远，又不能过去，心中微微有些失落。

景明帝头一回不拘于礼节，自己都先去了太后那边，留下众大臣在殿内说自便。江耀庭忙着应酬其他人，江怀璧与百无聊赖的萧羡悄悄出了大殿，寻了一处亭子闲坐。

“怀璧，你说这太后寿辰也太隆重了些……”

江怀璧一记冷眼过去，萧羡忙闭了嘴。

“这是在宫里，又不是在我墨竹轩，说话的时候注意点，宫中处处都是眼线。”

这样的话他也敢往外说，看来最近萧侍郎还是没有好好管教。既然是已经出了国丧期，又是太后寿辰，景明帝办的隆重些也并不逾制，连江耀庭这个礼部尚书都没有说什么，萧羡居然还敢乱说。

萧羡一向性子直爽，但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中惊了一下，有些心虚。

不过很快他便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听说这次选秀宋太师的孙女并没有参选，我就奇了怪了，她的家世也好，怎么就不在选秀之列呢？自从我被宋家退了婚，现在我爹在家天天骂我……”

江怀璧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你与宋家姑娘没有定亲吧。”

“那个……”萧羡觉得有些尴尬，清咳一声，“我爹说和宋太师说好了，后来……我听说是那宋汀兰看不上我，呃……”

江怀璧默然片刻，“以你的性子，宋家姑娘许你是有些不大合适。好歹大家闺秀，你连个功名都没有，人家就算宋姑娘同意了，宋太师也不能同意吧。”

“噫……算了，天下姑娘那么多，宋汀兰也就其中一个，我还就不信我找不到！”

江怀璧想了想，父亲似乎说宋太师看上她了。那宋家姑娘，不会也对她有意吧，这可不是件好事。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有段时间我听说你父亲去宋家提亲了，给你提的，就是那宋汀兰！”

江怀璧：“……什么提亲？”她父亲明明说的是去太师府坐了坐，还拒了宋家的美意呢，怎么流传出去就是去提亲了？

萧羡愣了愣，“你还不知道？江伯父没有告诉你？这么大的事他居然没给你说？对了，京城中还传，你父亲去给你提亲，但是宋家姑娘给拒绝了，你猜理由是什么？是你长得太冷了，人家嫌弃，哈哈哈哈……”

江怀璧：“……”

亭子外的一处廊柱后面忽然闪现一抹颜色，萧羡先看到，怔了怔起身高声喝道，“谁在那里！”

江怀璧立刻提高警惕，瞬时转身，一转身看到那柱子后面的人已经露出了半个身子，两人眼光正好碰住。

萧羡看到那女子愣住，“宋……宋汀兰？”

宋汀兰身着鹅黄色衣裙，下裙是今年夏最时兴的百迭裙，上面撒着纷纷攘攘的花蝶，面庞清秀，那双盈盈的水眸刚好看着江怀璧。身后是一丛花木，二八年华的姑娘娇娇俏俏地立在那里，又端着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细看又觉得是有些不同的。

宋汀兰身后跟了丫鬟，那丫鬟颇凶，听见萧羡张口便是姑娘的闺名，心中生怒，在宫中又不敢高声，但也用足了气势。

“公子怎么能大庭广众之下唤我们姑娘的闺名，不识礼么！”宋汀兰立刻低声斥责两句，那丫鬟悻悻闭了口。

萧羡看到宋汀兰的那一瞬还是有些愣的，他只见过宋汀兰一面，现在都不大记得什么时候了，那时候还隔着屏风，他只依稀记得她鬓边的步摇略微摇晃，脸庞也只是匆匆扫过一眼。也不知怎么的就记住了，今日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这姑娘美是美，该驳的还是要反驳，尽管宋汀兰已经及时斥责了丫鬟，萧羡还是死盯着不放。

“取的名字就是让人唤的嘛，怎么就叫不得了……”

看着宋汀兰脸色都有些变了，他才闭了口。到底是姑娘家脸皮薄，对名声重一些，这样的场合若是人多了怕是宋汀兰的脸面都丢尽了。

江怀璧和萧羡是偷跑出来的，那宋汀兰估计也是。不过，御花园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她大老远跑过来是干什么的？

宋汀兰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步子有些急却依然平稳优雅地走到两人面前，略微福一礼道：“我放才离席一段时间，此刻迷路了寻不到御花园。刚好路过这里……”

萧羡又出言：“路过你干嘛要躲在那里？”

“两位公子在叙话，我也不好打扰……”

江怀璧道：“宋姑娘若是迷路可寻附近宫人，自会有人带路。”

宋汀兰咬了咬唇，“这附近我寻了好久，并不见宫人，我一人在宫中行走怕冲撞了宫里的主子们。可否劳烦江公子送我一程？”说完这句话她整张脸都红了，即便再端庄的大家闺秀，毕竟还是深闺的姑娘，羞涩得紧。

江怀璧没有与她对视也能感受到她那双明亮的，期盼的看着自己的眼神。

“……”

父亲说宋太师是有意让两家结亲的，这宋汀兰不会真的……喜欢上她了？要真送她一程，立马京城就该是她的“风流韵事”了。

“宋家姑娘要找宫人么？本世子给你拎过来一个，喏！”

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袖中藏了许久的璎珞都差一点掉出来。


第七十六章 挑逗
沈迟身旁跟着个胆小到瑟瑟发抖的宫女。
她原本只是刚好路过, 就被莫名其妙地拎过来了。

江怀璧暗叹, 也不知道宋汀兰究竟听了多少, 沈迟又听了多少。果然是在宫中, 人多眼杂。

她与萧羡对着沈迟拱手一揖, 一旁的宋汀兰亦微微福身。宋汀兰已经暗暗将那璎珞收了起来, 想着今日怕是送不出去了, 心中微微有些失落。

沈迟看得出来这宋家姑娘就是纯粹是看上江怀璧了，找了这么个借口, 好歹还有个萧羡在旁边呢。不过也是奇了，江怀璧这样的人也会有姑娘喜欢。若非她告诉自己那个簪子是江夫人的, 他怕是现在都怀疑是宋家姑娘送的了。

抱着看戏的态度，他笑着道：“怀璧, 不打算帮忙么？”

江怀璧道：“世子不是都找了人了，我对这宫里也不熟。宋姑娘的席位在御花园, 世子在宫中走动的时间必定比我长，想必对宫中已经熟悉了，可带宋姑娘过去。”

宋汀兰愣了愣，但是也心知江怀璧的这个性子定是不会与她有什么牵扯的，所以才想着左右萧羡也在, 若别人真的议论也不至于说不清楚。她也只是想找个单独的时机将细心制作多日的璎珞送给她而已，无论想什么办法都要送到她手里, 自己也好有些安慰。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江怀璧会让沈世子去送她，沈世子为人整个京城都知道。她是名门贵女，与母亲一般都看中男子的稳重, 她自己虽然还不够端庄，但就是喜欢江怀璧的沉稳安静。性子清冷她可不怕，她觉得如果能与她在一起，或许可以让她有些许改变。无论是家中人还是见过她的许多人 ，都说她性子讨喜，用一句“动若脱兔，静若处子”形容再恰当不过。

祖父说江尚书拒绝了，那也不要紧。她一直认为只要江怀璧没有亲口说出来，那就还是有机会的。

但是，即便江怀璧不送她，她也绝对不要和沈迟单处，她素来是看不惯他的玩世不恭的。

沈迟用扇子轻轻抵了抵下颌，看着宋汀兰似乎并不愿意的样子，开口吩咐那宫女带她过去。几个人站在这里一直沉默着气氛也感觉很怪异，宋汀兰一个女子身旁围着三个男子，若传出去了这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宋姑娘，那边宴会怕是已经开始了，若真缺席宋家可就不大好看了。你还是尽快过去罢。”

宋汀兰微微咬唇，有些气馁，看了一眼江怀璧，微微福身，然后转身又对沈迟行了一礼，手中的璎珞紧紧握着。她手心有些出汗，璎珞上的流苏都有些黏。有些不太情愿地带着丫鬟跟着那宫女走了。

最后还忍不住转身看了一眼江怀璧，然而江怀璧早早都将视线移开了，也不知道看着什么方向。宋汀兰心中微微有些失落，轻叹一口气。

萧羡对宋汀兰的小动作可一直盯着呢，心觉有些好笑，这宋汀兰看不上他，然后转过来又对着他的好兄弟抛媚眼。还好他与江怀璧的关系向来很好，要不然面子还真有些下不来。

“怀璧，我们要入席么？出来时间也不短了。”

江怀璧点头：“进去吧。世子同去吗？”

沈迟自然不肯落下，干脆入了席也要和江怀璧挤在一起。萧羡没办法只好去了父亲身旁，心中有些酸，说好的未婚妻喜欢上了好友，好友又被沈迟夺去了，他一个人坐着瞬间感觉有些凄凉。

沈迟从桌案上拿了桃咬一口，看了看此时有些混乱的场景，啧啧两声：“我觉得江大人似乎都被灌醉了吧，你要不要去帮忙劝着点？劝不了你也帮忙接几杯，我看着江大人挺辛苦的。”

江怀璧默然片刻，“我不会喝酒。”

“哎呦呦……江怀璧你不行啊，不会喝酒怎么行！我改天教你？”其实沈迟并不觉得奇怪，像江怀璧这样的人，估计一天到晚也没有什么时间喝酒，她那样规规矩矩的，与他这样的可是两种人。

江怀璧冷冷看了他一眼。这样的皇家宴会，上的酒水自然不会太烈，尤其是江耀庭这样年龄较大的大臣，与那些年轻的自然不一样。然而江怀璧还是有些担心，毕竟酒水寒凉，父亲前些日子因为太过劳累都有些身子不适了。

好在父亲有些好友已经及时过来解了围，他才得以脱身，然而回过身看到了这样一幕。

沈迟正将一个桃捧在手里放到江怀璧眼前，那句“给我个面子，这桃可甜了……”刚说出口戛然而止。

纹丝不动的江怀璧：“……”

恰好转过身来的江耀庭：“……”

以及离得挺远的永嘉侯：“……”

永嘉侯觉得有些丢脸，想把儿子喊回来又觉得人太多，心想这儿子不是喜欢女人么，什么时候连江家的公子也不放过了？他看江怀璧的那个眼神就如同很久以前他看自家儿子挑逗女子的一模一样。

江怀璧其实是要拒了的，然后觉得有些人在看着，也不好让沈迟下不来台，不得不接过去，面无表情地说一句：“多谢世子。”

沈迟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看到江耀庭已经过来便起身准备离开。不经意瞥到江怀璧的神色似乎并不好，然后看到她将桃又放在了桌子上。

他怔了怔。面子呢，面子呢？

所幸他向来是不怎么在乎这些，转身离开，心中却冷哼，心道江怀璧也太不好逗了。算了，又不是姑娘家，哪里是那么逗的。

转念又想，他真是闲的不能再闲了，干嘛非要去惹江怀璧。那人最是记仇，如果觉得心里不爽了说不定哪天就报复回来了。唉……一点都不好玩。

中央有歌舞开始演出，也都是宫中常见的一些，但是因为有许多官员是地方官见识浅，乍一看觉得新奇得很，一舞一乐都引来一片赞誉声。毕竟是皇家宴会歌舞，每一人都是从全国挑选最精湛技艺的人，又已经经过长时间练习，此刻展现出来的自然是最好的一面。

即便皇帝不在，也依然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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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这一边，太后皇后以及宫中的妃嫔主子们都在这里，由上至下除了景明帝以外都是女眷，女眷之间谈论的话题永远是那些。太后今日因着寿辰高兴，也不拘于那些规矩，说了让大家随意些。便有一些贵家小姐们凑在一起谈论衣裳首饰什么的。

阮懿欢若是平常在这个时候，早就拉着江初霁去说话了，然而江初霁此时还是秀女，又不在场，她正一个人单着，觉得有些寂寞。

“是阮家姐姐吗？”一个声音忽然传来，声音听着年龄尚小。阮懿欢抬头，认出那女子是方家的嫡女方莉婉，今年还未及笄，在京城的一些女子间的小聚雅会上见过几次，年龄不大，诗词歌赋倒是懂得不少，阮懿欢与她交谈过几次，觉得还挺投机。

阮懿欢微微点头致意，“方妹妹。”

方莉婉往她身边挤了挤道：“她们在争执京城中哪一家成衣坊的衣裳好呢，我不大懂，只好来找姐姐说话了。”

阮懿欢瞧着她身上还穿着素服，想起来方夫人不久前才去世，她守着孝自然不能想着那些色彩缤纷的衣服了。想了想也觉得有些惋惜，方莉婉年龄尚小便已经没了母亲，即便在府中是嫡出，那日子想必也不好过，毕竟没了母亲除却伤心之余生活中方方面面还要受影响，冷了热了都再没有人比亲生母亲更关心她了。

忽然又不免伤感起来，她的母亲也是早早就去世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祖母膝下长大 ，虽然祖母待她很好，但毕竟不是亲生母亲。有些事情祖母老了也照顾不到她，后来她便学会了自己照顾好自己，府中理家的事宜也一点点学着。

方莉婉忽然问：“听说阮姐姐与姚家定亲了？好日子选好了吗？到时候我也要去。”

阮懿欢笑了笑，面庞略微有些灼热，“早选好了，在今年七月。到时候我让哥哥给你递喜帖。”

姚家与阮家从门楣上说也算是门当户对，未来公公是户部郎中姚庸，未来夫婿便是姚府的嫡子姚长训，私下里见过几次面，觉得尚可。姚长训看上去也是很踏实的人，一表人才前途无量。

总之这门婚事她还是相当满意的。

“那先在这恭贺姐姐了，我听说姚家挺好的呢，姚家公子也出众。”

“……算不得出众，我哥哥说他肯用功，人踏实，我觉得很好。”

两人正说着，就觉得身边那些姑娘们说话的声音莫名淡了下去，随即起来的声音有些尖锐但并不是很显眼。

“这方家姑娘怎么还敢和阮家的说话？就不怕惹恼了人家，人家去和江家那个告状，江公子回来报复她？这方夫人可是……”

“姐姐你可别说了，这捕风捉影的事情，哪能拿上台面来说？”

“就是，姐姐你说出口可也得小心些那江怀璧听到了……”

旁边便是京城中有名的那些家族贵女们，话语尖锐带刺的是周蒙的嫡次女周蕊仪，向来在外凭着身份有恃无恐。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的同时也咄咄逼人，眉目间与周皇后有三分相似，却是没有长姐的半分端庄。

方莉婉俏脸微微涨红，朗声辩解道：“我亡母才不是被害死的，与阮家姐姐又有什么关系！”

“哎呦呦，还被蒙在鼓里呢……”周蕊仪刚出声便被身旁的一位姑娘拦住了，示意她往四周看。果然四周的说话声都小了起来，有许多人正在看着她。


第七十七章 意外
周蕊仪轻哼了一声闭了嘴, 索性不再理会这些人, 起身去前面寻嫡姐周皇后, 经过方莉婉和阮懿欢身旁时还斜眼瞪了两人一眼, 满带着高傲和嘲讽。
其他人也都不再看这边, 毕竟人家周二姑娘是有靠山的, 周太后和周皇后可都在上面坐着呢。方莉婉脸还有些红, 周蕊仪的话没怎么放在心上，就是觉得不舒服, 她一向胆子小，人前都不怎么说话的, 只是周蕊仪言及亡母，她便不得不出言反驳一句, 那一句话虽发自内心却也鼓起了勇气。她与阮懿欢其实也是刚相识不久，更不必说与江初霁有什么交集。

阮懿欢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低声安慰：“你别放在心上，周家的哪个不厉害些。我与初霁是要好些，但与其他人无关。你母亲……你别太伤心了，以后还是要好好过的。”

方莉婉轻轻点了点头，却是沉默着没再说话。

哥哥那几天的反常她已经察觉到了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但是问又问不出来。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并未表现出过一丝的悲伤，父亲平时在府里对妻子和儿女也是淡淡的, 他和哥哥对父亲大多是怀着敬畏的。母亲看似在外嚣张，回到府里其实也就那个样子，可是奇怪的是父亲从来不会管。

周蕊仪在周太后和周皇后面前规矩倒是不拘, 她自己拿的住分寸，几句话就引得二人展颜而笑。周二姑娘的身份已经不只是周家嫡女了，便是亲王的郡主怕是也抵不上她尊贵，宫中两位主子宠着，在京城贵女圈里几乎成了领头人。

周皇后最近因为选秀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宫中的秀女居住在一起难免有些会有些口角，个个都盯着景明帝的日常行踪，景明帝因为这个事情已经发过一次脾气了，然而还是有人胆大妄为，这几日严惩了几人才算消停过来。

但秀女们的身份都不简单，身后有家世没家世罚的分寸都要掌握好，还有后宫一系列事情她已经几晚没有睡好了。今日还是多敷了几层脂粉才将黑眼圈勉强遮住的，全程还要打起精神来。

“长姐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啊，阿蕊瞧着您都有些憔悴了。”周蕊仪不敢高声，只得压低了声音，担忧问道。

周皇后看着没人偷听才别过头轻声道：“最近事情有些多，本宫无事，些两天假就行了。”

“可是为了选秀之事？”周蕊仪又问，“我听说江家那位也在名册，若她进宫，宫中可就永无宁日了，姐姐你……”

周皇后略微蹙眉，坚决道：“不可，江氏必须入宫。只有她入宫我才安心。”

周蕊仪不解：“为什么？”

“个中道理本宫稍后给你说，现在你安稳些，今日不同，太后寿辰各地都有人来，还有藩王属国等，不宜论此事。你端庄些，毕竟是周家的姑娘，还是本宫的嫡妹，今日身份尊贵者众多，若能为你择一门好亲事最好不过。”

听到婚事二字周蕊仪面上飞上浅浅一抹红霞，有些羞涩，低头整理了衣裳，将有些褶皱的一角展平。抬头微微扫了扫在坐的女眷们，心道最尊贵的人不就是那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么，今日来恭贺的谁人不是臣服于陛下。

景明帝右手旁坐的是皇后，左手旁坐着如今后宫中最得宠的嫔妃德妃廖氏，廖德妃正将一盏酒捧到景明帝面前，柔声劝酒。

周皇后和周蕊仪看到此景都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狐媚子，然后面上微笑得比谁都端庄。

景明帝饮了那盏酒觉得头有些晕，女席这边又比较吵闹，不觉心烦，起身朝太后告了退然后离席而去。

身后的宦官刘无意紧随其后，临走前低声吩咐了小太监：“去，命人做一碗醒酒汤来！陛下有些醉了，这个时辰可不能喝醉……”

小太监领命而去。

景明帝其实只是有些头闷，酒倒是没喝多少，找了个借口离席罢了。过来这边主要是为了给太后亲口祝个寿，敬杯酒，其他也没有什么事情。德妃的那杯酒正好给了他借口。他一向是不会因为这些事误了大事的。

还没有走到男席那边，小太监就已经将醒酒汤送过来了。

刘无意弓腰将碗端到景明帝面前。

景明帝皱眉看了看道：“朕又没醉，不需要，撤下去吧。”

刘无意恳切道：“陛下，等会敬酒的人估计不少，提前喝两口也可。”

景明帝四村片刻伸手去接，“也行。”

刘无意看着他将整碗都喝完，心中暗松一口气，然后将碗接过来给了那小太监。

在这边果然就是不同，到底一个个都是男子，有的是边关将领酒量大，有的即便年龄大与要饮一杯以示恭贺。景明帝酒量其实还行，但耐不住人多，大臣们也就罢了，品阶低的可以漏过去，但是还有各方属国邻国的使臣，以及藩王等，一杯杯喝下来还真有点撑不住。

那晚醒酒汤自然是没有起什么作用的。

天色稍晚些后，有些人已经先行告退，席位上留下的大多是朝中大臣。景明帝心中松了一口气，起身离席，打算去外面透透气。

一离席，刘无意紧跟着问道：“陛下还要不要醒酒汤？”

景明帝眼前有些发昏，总觉得在问他还要不要在喝一杯，下意识摇了摇头，扶着太监的手，脚下有些虚浮地往外走。

天色刚刚昏暗下来，身旁的太监已经提了灯笼，前路照的很清晰，宫中特有的石砖上雕刻的花样在灯的照亮下显得清晰通红。

景明帝有些迷糊，出声问：“这是哪里？”

“回陛下，这是御花园，您朝南边走过去了，前面就是太液池。”

景明帝不说话，也不知道往哪走，刘无意也不问，温温顺顺地跟在后面。

又过了一会儿，刘无意对随行太监道：“陛下要一个人走走，你们都退下。”说吧拿过一个灯笼自己在前面给他照着路。其他人退下后两人一路行走便安静许多，景明帝也觉得耳旁清净了许多，原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都没了，只剩下两人。

这个时辰御花园太液池这边是很安静的，大部分宫人都被派去宴会那边做事，而且宴席离这里还很远，笙乐声遥遥传来，从池那一岸的缥缈声仿佛微风拂过、流水淌过一般清灵。

景明帝漫无目的地走着，脑中其实有些不大清醒。身旁的刘无意沉默地跟着，不时看向路旁。

.

江初霁进宫其实也已有小半个月了，即便对宫中各主子的宫殿不太熟悉，也对御花园太液池附近的这一带也轻车熟路了。秀女所居的撷芳殿在这附近，平日里教引嬷嬷都在这里教习秀女礼仪之类的。

今日这样的盛宴秀女是不让过去的，有些人被派去帮忙做些事情，大多数人则被留在撷芳殿，不许出去。

江初霁便是刚刚帮忙煮完了茶才从那边过来的，同行的秀女说她身上的东西忘在茶房了，刚走到半路又回去拿，江初霁只能在这里等她。

因一路上都有来来往往的宫人，站在路旁也太过招人眼，便直接站在太液池旁，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后宫。

江初霁没有半点困意，一边看着茶房的方向，一边又看着附近的风景。

夏夜还有些凉，夜空悬着一弯残月，倒映在池水上，月光虽不圆满却亮的很，倒叫人想起一句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来。江初霁素来喜爱梨花，此时梨花也早都谢了，宫中名花虽多却都太雍容华贵，她是不大喜欢那些太过大气的，总觉太过喧扰俗气。太液池边多柳树，风一吹更显柔弱，她不由得皱了皱眉，目光不由得看了一眼池上，忽然想起来有秀女说那池里可是淹死过不少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她忙将目光移回来，却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两个人影。她心中微微一惊，迅速转过身还没有走开，便已听到有人喊道。

“谁在那里！看到圣驾还不过来拜见！”

刘无意眼尖看到她，一急嗓音都尖起来。

江初霁一惊，居然是圣驾！陛下一人如何会来这里？这个时辰不应该是在宴会上么？

但是毕竟还是要过去见驾地，江初霁拳头握了握，尽量垂着头走过去依礼下拜。

“臣女拜见陛下。”

景明帝此时还是有些迷糊的，看不太清楚来人，看着身形隐隐觉得有些熟悉，想看清她又垂着头。

他提了提精神，沉声道：“你是谁？抬起头来。”

江初霁心底微微一沉，感觉到四周并没有其他人，如今又是夜晚。进宫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尽量躲着景明帝，甚至于宫中其他主子她都避而远之。便是平时教习的嬷嬷面前，她也尽量不出头，学什么东西既不抢先也不落下，平平庸庸，不常与人交谈，尽量降低存在感。

便是这样，还是有意外出现了。

“臣女江初霁……”

“姜……姜什么？姜贵嫔？”

江初霁愣了愣，开口：“臣女……”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无意打断：“陛下，正是姜贵嫔。”

景明帝皱了皱眉，没追究罪责，只迷迷糊糊道：“过来。”

江初霁全身僵了僵，正欲开口解释景明帝却又催了一遍，她咬了咬唇只能起身过去，刘无意死死盯着她的嘴，只要她开口就随时做好准备打断她。

还没到皇帝身前，他已忽然向前走了一步，猛地揽住她的腰。

江初霁全身颤了一下，要回头发现刘无意竟已远离十几步远，连手中的灯笼都熄了。

她心道不好，现在要呼救显然已经不起作用了，只会让她名声扫地，更何况还是陛下，她自己身份又是秀女，真要出了什么事却也在分内。

可是没由来就有些委屈，哥哥说过她不必进宫的，都已经说好了的……他不是皇帝吗，君无戏言呢！

景明帝只觉脑中越来越纷乱，眼前只能看到是个女人的脸庞，想着也是宫嫔，抬手将她抱起来进了一旁的假山后。

江初霁开始还有些抗拒，当景明帝开始动手粗暴的褪她的衣衫时，她全身忽然就放松下来了。

这大概是她的命，逃不过的。她想起哥哥说的话，也不知她和陛下交换了什么，必定是对哥哥来说非常重要的，若她进了宫，是不是哥哥就不必与陛下进行交易了？从小到大哥哥已经照顾了她那么多次，那么这一次就让她为哥哥做些事情吧。还有爹爹，希望她的进宫能替爹爹分忧解难。

泪水忽然就模糊了双眼，她竟然想起了沈迟。她她曾经夜晚想过他的眉眼，想过他纨绔洒脱的笑容，想过若能成为他的妻子，和他站在一起……那个年少倾慕的红衣少年郎啊，如今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太液池的水很凉，太液池边拂过的夜风夹着柳树的清凉，附近的亭台楼阁里都安安静静的，远处的笙歌飘飘渺渺地混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在夜色里，女子的哀婉声断断续续，极为隐忍。


第七十八章 固执
宴会散席的时候后宫的事情才传出去, 先知道这件事的是一众秀女, 后来皇后也知道了, 但并没有多大反应, 只交代了下面人好好安置, 待明日再说。
江怀璧这边却知道得很快, 木槿一直在暗中没有现身, 一听说江初霁在后宫出事了连忙禀了江怀璧。当时宴会上人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散去，江耀庭正准备走, 看到江怀璧脸色不太好过去问了问。

“……我现在还不知道阿霁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我想去看看……”

江耀庭微微蹙眉, 低声道：“你现在可是男儿身，入宫禁不合礼仪。何况, 阿霁现在身份便是秀女，陛下若真得做了这件事……也算理所应当, 你便是过去也无济于事，何必落人话柄。”

江怀璧暗中拳头紧握，面色有些暗，“就是因为现在这个时候……今日太后寿辰，各国使臣也都在, 陛下做了这样的事丢的是大齐的脸面，无论是谁事后都不会放过阿霁。我若真的不过去, 怕是那群人就地就要为难死阿霁了。阿霁从小虽娇气了些，但将脸面看的比什么都重要，此时……我只是不想让她孤立无援。”

看着父亲沉默, 她又道：“天色晚了，父亲先回去吧，一路保重。……陛下金口玉言，这件事，我倒是还想要个解释呢。”

江耀庭微愣，继而心底一沉，面色微变，“怀璧，你不要胡来！”

江怀璧还是很冷静的，她看着父亲的眼睛里，让他看到她的平静，和没有半分鲁莽。

“我没有胡来，我是认真的……”

“你今晚，在这个时辰，为这件事，去见陛下，你就是在去找死。”江耀庭抓住她的肩膀，眼睛死死盯着她。

他知道的，怀璧从小便护着妹妹，看着那样清冷的一个人，对着妹妹肯笑，肯心疼。她身上那一身的伤大概也都与阿霁有些关系，她隐藏在心里的所有的温柔，都尽数给了那个被她捧在手心里的妹妹。

她在所有的问题上都有原则，偏偏在妹妹身上不讲原则。看得出来，她是思考过的，她能想到后果是什么，但是她还是坚持要去做。

然而他是一个父亲，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自寻死路，阿霁背后再不济还有他这个做礼部尚书的父亲撑着，陛下不会不给面子。然而江怀璧若现在真的失了理智闯过去，便是连他也救不了了。

江耀庭道：“怀璧，我不许你去。你跟我回府，阿霁还有江家，再者她秀女的身份会让她没事的，你不一样，擅闯后宫便会让陛下先治你的罪，你连开口的余地都没有。”

江怀璧却仍旧坚持，“父亲，我有对策，您不用担心我。阿霁现在她一个人，身边或许还有很多人在看着她为难她。她那样骄傲的姑娘，怎么受得了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展现于人前？我怕我去晚一步，就护不了她了。父亲，怀璧告退！”

说罢挣脱他抓着肩膀的手，示意木樨拦住江耀庭，自己对着他深深一揖，然后转身离去。

想了想又回过头：“父亲，我会平安回来的。”

江耀庭想拦却明白自己如何能拦得住？长长叹了口气，却是不肯走，只看着江怀璧离去的方向发愣。

木樨轻声提醒道：“老爷，夜深了，回吧。”

江耀庭默然片刻，叹道：“走吧，回府。我在家中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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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今日宴会，宫中守卫已经加强了不少，但是因为来往人太多来来去去检查太麻烦，后面人齐了之后已经干脆放松了警惕，是以江怀璧进入御花园时并没有人拦着，一路都很顺利。

一路上听那些宫人私下里说的，以及木槿得到的消息，还有上一次她进宫时的记忆，找到太液池那边并不是很难。

江怀璧到时已经有秀女在一旁围观了，景明帝大约已经被扶走了，一个秀女正给江初霁披上衣衫，有人在议论，却没有听到过江初霁发出任何声音。

江初霁被扶出来时连走路都走不稳了，身上该遮住的地方都遮住了，然而凌乱的发丝还是显得很狼狈，原本还以为她要哭，然而她现在一言未发。

虽说入夏了，晚上到底还凉些。尤其是江初霁刚刚经历过那样的事，披着的外裳显得很单薄。

江怀璧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分开人群走进去，蹲下身将披风轻轻披在江初霁身上，看着她迷茫的睁开眼来，原本灵动的眸子中噙满了眼泪，面上也有泪痕，全身都在轻轻颤抖。

江初霁还是觉得有些意外，但是她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都倒在江怀璧怀里，江怀璧其实也没有多大力气，只将她揽到怀里，紧紧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初霁整个过程都死死隐忍着，此时终于低声哭泣哽咽：“哥哥，哥哥……”

一旁那些宫女安安静静看着，连方才的议论声也都渐渐消了，却也没有人走，都站在那看着。

地上兄妹俩也一一动不动，江初霁忽然觉得现在冷的很，她其实明白方才她是有些心甘情愿在里面的，可是现在还是觉得委屈。在家中被娇惯久了，忽然就来了个人来欺负她，偏偏半点反抗不得。

然而只是片刻，便有撷芳殿的嬷嬷前来，将其他秀女都呵斥回去，看着江初霁的模样心中其实并无波澜。她在这宫中教导秀女也有几十年了，每一次都会有秀女想着法的勾引陛下以图荣华富贵，然后百般的装可怜。

还是她今日疏忽了，竟没有看紧人，让江家的这丫头钻了空子。看着她这半个月文文弱弱也不说话，居然还有着这份心思。

转念又一想，选了今日这个日子，江氏这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无论是太后还是陛下皇后，都不会放过江氏。至于她自己，年龄大了宫中总有些人脉，要保命还是容易的。

她看了看江怀璧，心想这外男什么时候进入后宫都这么容易了？见妹妹还勉强说得过去，然而方才一众秀女可是都在呢。

江初霁将头埋在哥哥怀里轻声哽咽一阵，才抬起头竟发现嬷嬷已站在身后多时。

她浑身一僵。江怀璧看到她的神色，微微蹙眉，然后扶着她起了身。

教引嬷嬷出声很不客气：“江公子出现在此地怕是不合适吧。”

江怀璧感觉到妹妹抓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心知这嬷嬷大概平时没有给过她们好脸色。江初霁胆子其实不小，平时府里府外活泼得很，都说宫里的嬷嬷厉害得很，看来还是真的。

她眸色冷了冷，淡声道：“我自会去请罪。敢问嬷嬷，我妹妹既然是秀女，如何会在夜晚外出？虽然还未曾殿选，秀女也算是半个主子吧。难道就没有守夜的人看着？”

教引嬷嬷微一怔。这倒好，一两句话居然还能把错都推到她身上？不过她心中还是略有些心虚的，秀女今晚帮忙的事情是她临时安排的，原因是有些宫女好奇想溜去前面看宴会，给她塞了银子说不想干活。她收了银子后就将一些平时看上去唯唯诺诺不敢说话胆子小的秀女都安排过去了。以前这种事她干的多了，如今也得心应手。

因为事后秀女们从来没有过怨言，她也没当回事。再说这事又不是第一回了，以前都是美其名曰锻炼秀女能力的。

不过她毕竟是宫里的老嬷嬷了，底气十足：“今日太后娘娘寿辰宴会需要人手多，让秀女帮忙是贤妃娘娘的意思。江秀女夜归很正常且她是有人同行的，夜晚路上也都有侍卫巡逻，若非她可以躲避，如何会没有侍卫发觉？”

搬出来岳贤妃是她一向的风格，岳贤妃协理皇后娘娘处理六宫事宜，这样的小事便不需要禀报皇后请一道懿旨。她又不是傻子，这明显的谁是谁非的问题还能载到她头上？

所以便是说江初霁有意要勾引陛下了。

江怀璧问：“同行的人呢？”

教引嬷嬷看了看她冷笑：“江公子夜闯宫禁本就违制，再者这后宫的事情该由皇后娘娘与贤妃娘娘共同治理，便不需要您一个外男掺和进来了。江秀女现在还没有位分，还是撷芳殿的秀女，理应由我带回去。今日是太后娘娘的寿辰，出了这样的事，江秀女怕是凶多吉少啊……”

江怀璧面色一沉，江初霁眼疾手快拦住她，“哥哥，这是宫里，不能动手……”

但是显而易见，江初霁若回撷芳殿，仅仅是这嬷嬷便不知道要对她做什么。

远处已缓缓行过来一队仪仗，是周皇后的凤驾。然而并没有宦官高唱，来人也仅仅只有五六个人。即便如此，所有人还都是认出了一袭华贵凤袍的周皇后。

江怀璧扶不得妹妹，只能轻轻松了手，自己伏身行了大礼。

三呼千岁后是一片安静，周皇后有些疲惫，看着眼前的场景却不得不头疼起来。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太后如何能怪陛下，只能将所有怨气都撒在江氏身上。同属后宫事宜，便少不得要斥责她两句，她想了一路也没想好对辞。如今看着江怀璧居然也进了宫内，更加烦心。

她看了看江初霁，心中其实还是很平静的，甚至说有些幸灾乐祸。

原看到选秀名册时便心想这江氏入宫说不定能帮她牵制一下廖德妃，且江氏若是入了宫，江家便少了一个和其他世家联姻的机会，江家势力小了，对周家是大有益处的。

太后是她亲姑母，自然不会过分罚她，虽然不大喜欢姑母，但若是能用一顿训斥换来江氏在后宫扎了根，其实也不错。


第七十九章 皇后
这样一想她看向江初霁的目光便瞬间柔和起来, 温和道：“都起身吧。江秀女今日受了惊, 这大晚上挪来挪去也不方便, 着人抬去坤宁宫先歇一晚上也好。”

江怀璧闻言立刻躬身一礼道：“皇后娘娘, 阿霁身为秀女, 不敢入住坤宁宫。撷芳殿是为秀女居处, 离这里也近些, 就近回去便可。”

周皇后心下微讶，听江怀璧方才的言语, 怕是不大愿意江初霁回撷芳殿的。宫中这些老嬷嬷都一个德行，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江初霁若回撷芳殿是必定要吃些苦头的。

这嬷嬷是贤妃手里的人，贤妃虽然不大得宠, 在她面前也算乖巧，但贤妃膝下毕竟有一个二皇子, 以后指不定对她的嫡子造成威胁。表面上看着和和睦睦的，心底到底防着呢。

此次选秀的秀女大体她都了解了，但其他事情基本都交给了贤妃处理。贤妃心眼可没有那么大，暗地里使些小性子她会在一旁提点着分寸，其他的她可以不管, 但是江初霁她一开始便盯着了。

江怀璧一听皇后说要将阿霁挪去坤宁宫，立刻警惕起来。江初霁若真去了坤宁宫, 那条命可就掌握在周皇后手里了。撷芳殿还只是小地方，阿霁尚且可以想想办法，但是坤宁宫上下都是皇后的人, 行走出入都有人盯着，且坤宁宫来往的人多，是非议论也多。景明帝在坤宁宫走动肯定也相对于多一些，阿霁这件事已经够惹人眼了，景明帝若再对她多看两眼，那她在宫中的日子可就更难了。

周皇后已经命宫女去扶江初霁，江初霁虽然心中有些不愿，却是不敢言语。今晚这件事对她打击已经很大了。

周皇后看了一眼江怀璧，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这是后宫之事，便不劳江公子费心了。江公子夜入后宫实在不大合宫规，今日母后寿辰，本宫不做追究，还请江公子早些离开为好。”

说罢已对那宫女使了个眼色，转身欲走。

江怀璧心神一凛，上前一步道：“娘娘，既知今日是太后娘娘寿辰，后宫陛下忽然出了此事，太后娘娘若知晓定会不悦。草民说句不敬的话，若此事传出去定会被有心人利用，怕是会议论陛下不重孝道。如今还只是在宫里，若真是传出去也不好听。娘娘今晚将江秀女接入坤宁宫，便是等于向他人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待宫中人尽皆知以后，是否会有人认为娘娘有意纵容宫中这种风气？陛下今晚只是饮酒过多不慎乱情，追根究底也只能是秀女有罪。今晚江秀女若入坤宁宫，人人都知是皇后娘娘您包庇了，到时陛下会如何想，太后娘娘又会如何想？”

此言一出，周皇后与江初霁齐齐愣住。

周皇后眸色一动，“江公子如今倒是想的清楚。不过，江秀女可是你妹妹，你倒是真舍得她名声尽毁？秀女勾引陛下，论宫规这罪责可不轻，更何况今日还是母后的寿辰。”

江初霁暗中手微微一紧，然而她还是抬头看着哥哥，无论如何，她相信哥哥不会丢下她，她一定有她的道理。

江怀璧脑中思绪已经清清楚楚。

她便不信了，周皇后不会盼着她因一时冲动而做出些什么。她一步步引导自己，就是为了逼得狗急跳墙，如今这个时间，景明帝或许还正在气头上，敢撞上去的人，下场可想而知。

她反问道：“这件事若不是秀女的错，难道还是陛下的错不成？”

周皇后一噎。

这件事还真就是景明帝的错。然而没人敢说出来这是他的错，皇帝是没有错的，错都在他人。本来这件事传出去也只能是江初霁的错，无论是太后还是景明帝，事后追究罪责的时候，找的人首当其冲便是江初霁这个半夜外出的秀女。

“无论是陛下自己还是太后娘娘，都一定不愿因为这件事伤了母子情分，”她语气特意放柔和，“若阿霁主动认罪，陛下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为了太后娘娘，不会过于追究。秀女原本就是入宫选秀的，如今只是时间提前了而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太后娘娘执意要罚，也会看在陛下的面子上饶了阿霁一命。阿霁自己毁了名声可比陛下的名声毁了要好得多吧……”

原来重点在这一句。

周皇后暗暗思忖，陛下与太后两边，看来江怀璧是站在陛下这一边了。江初霁的名声传出去也就只能是万人指摘她一个人，若真能让陛下这不重孝道的名声传出去，陛下不好了，后宫的人能好么。

还有方才江怀璧所言，若她真的将江初霁接进了坤宁宫，暗中利用江初霁是小，若真让太后和陛下认为她治理六宫有所偏私还损了宫中名声，那这件事的重点可就要变成她了。左右江初霁入了后宫，以后还不是要在她手底下生活，等稳下来了载谋划也可以，不差这一时半会。

“江公子果然看的更长远些，那照这么一来，还需委屈江秀女一段时间了。”

江怀璧拱手，“能得皇后娘娘招抚，是阿霁的福气，如何算得上委屈？她身为秀女，自然是有错当罚。此为后宫诸事，便有劳皇后娘娘多费心了。”

周皇后心中冷笑，知道后宫是她的地盘还插手，此刻末了又提出这么一句，仿佛她求她帮忙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若非江怀璧提醒，今晚她或许真的有可能酿成大错。

送走了皇后的仪仗，所有人才微微放下心来。

江初霁明白了哥哥的用意，心中微微有些酸涩。倒不是她觉得委屈，而是觉得已经这样一种情况，江怀璧还肯费尽心思为她思虑，且又是从长远来看，总觉得今日实在是对不住她。

现在的时辰也不早了，江初霁也已不大担心自己，而是忧虑哥哥的处境。不知她是如何进的后宫，若陛下真的追究起来……

不过方才她在最无助的时候一抬眼便看到哥哥在，真的是无比的安心，慢慢的暖意。

教引嬷嬷自从周皇后来就没敢再说话，此时看着皇后离去，而江怀璧还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想出声提醒，看着她却是怎么也不敢开口。

这江公子敢与皇后娘娘那样说话，着实使她惊惧一番。要知道周皇后虽然平时在宫里不怎么露面，治理起六宫来是非常厉害的，即便贤妃有协理六宫之权也拿不走她的大权。小事都交给了贤妃，大事则是由周皇后拿主意，每一件经过她手的事情，结果可令所有人心服。而且周皇后毕竟是跟随过陛下多年的人，有些地方与陛下相似，整个人威压很重。轻易不肯见下面的人，但是见一次都教人胆战心惊。

她方才跪下行完礼后便一直垂着头，眼睛都不敢看她。然而听着江怀璧与周皇后的对话，即便已经是宫中老人的她自己心中都为她暗提一口气，她与贤妃说话时就没有这样紧张过。

三四个人就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似乎都在僵持着。

良久，江初霁轻声唤了一句：“哥哥……”

江怀璧方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着教引嬷嬷淡声问：“我可否送江秀女回去？嬷嬷可自行先走。”

虽说是问，然而语气可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教引嬷嬷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自然可以，江公子自便。江姑娘的房间在撷芳殿最东边，江公子送到殿外即可。”

说罢带着身后两名宫女先行离去，此时也不管什么宫中规矩之类的。

江怀璧为江初霁将披风拢了拢，两人慢慢地往回走。

江初霁安安静静，想开口却发现没什么可说的，该知道的哥哥已经知道了，哭诉起不了任何作用。

江怀璧轻声问：“阿霁，陛下不像是贪杯的人，如何会意乱情迷到去寻你一个秀女？我只知道大概经过，有些事却也有些迷糊。”

江初霁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我原本是等另一个秀女的，陛下便忽然与御前的公公出现在太液池边。他召我问话，我不敢不答，然后他迷迷糊糊似乎问了一句‘是不是姜贵嫔’我好没有说话，那刘公公便抢先说是，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他为何要那样说。即便陛下迷糊着，刘公公却是清醒得很。我没有机会反驳，可是陛下他已经……扑过来了……哥哥你知道的，我又是秀女，如何敢反抗，何况周边还没有人，连侍卫宫女都没有……”

江怀璧很快发现端倪。

她忽然站住，“照你这么说，那刘公公有问题？他是故意让陛下强行与你的。还有，那么长时间，这一带虽偏远，却也不至于连一个人都没有，显然是有人安排过的。宫里面能调动侍卫与这么多宫女的人不多，刘公公恰巧是其中一个。手拿圣命，自然不敢有人抗旨。可是……他究竟费尽心思要你进宫做什么呢？”

江初霁一惊：“刘公公他……他想我进宫？难道是知道哥哥你在想尽办法不让我进宫，所以来与你作对？”

江怀璧摇了摇头，叹道：“若真是仅仅针对我也就好办了。我怕他盯住了江家。幕后必定有其他人，连御前的人都能买通，这本事可真够大的。”

江初霁也觉背上忽然起了一层冷汗。

江怀璧刚要开口，想了想在她耳边低声道：“如今毕竟是在宫里，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太后是周家的人，你要记住，周家的人一个都不能信。所以我赌了陛下，陛下是个有抱负有大志的人，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周家独大的，所以他一定会保住你。不过近来，大概你还是要受些苦……”

“我明白，哥哥，我会好好的。”江初霁认真点头，抬起眼眸看着哥哥，有些红肿的眸子里与平常府中看到的妹妹一般无二。

绕过大半个太液池，又跟着江初霁几十步，便可以看到撷芳殿的殿门了。

江初霁将披风解下来给了江怀璧。

江怀璧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妹妹身上单薄的衣裳，身子在风里有些瑟瑟发抖，又要展开给她披上。

江初霁微微摇头，低声道：“即便我说了这披风是哥哥我的，她们也不会信的。现在撷芳殿里人多，嘴也多，随意一件不起眼的东西都能编出来一个故事，稍不留神便要死无葬身之地。哥哥的披风还是拿回去吧，我马上就到了，回去喝些姜汤暖一暖就行了。”

江怀璧轻叹，她这时候回去，众秀女定是都知道了这件事，她哪里还有什么姜汤喝，今晚能睡得安稳已是不错了。

江初霁转身离去，末了又回头看了看哥哥，眉心微蹙有些担心。

江怀璧轻声道：“阿霁快回去吧，夜里风大。别担心我，哥哥什么时候有过事？”

也是，哥哥在她心里永远都是最厉害的。

江怀璧看着她的眼神忧虑中竟有些平淡，忽然一刹那明白了些什么。


 第八十章 宫墙
当时那种情况, 遇到景明帝, 阿霁不会半点警惕都没有。
即便是刘无意暗中做了手脚, 但是阿霁的性子绝对不是受了委屈便逆来顺受的那种。

景明帝敢靠近她, 她只需高喊一声, 周围即便是侍卫宫女都被调走, 但总归是有主子居住的宫殿, 听到呼喊声定要出来一探究竟，事情一败露, 只需有主子及时知晓，未在近前服侍的刘无意也挡不住。

当时景明帝神志不清, 事后也未必记得些什么，刘无意若不想冠上欺君的罪名, 也定然会闭口不言。

但阿霁闭口不言，甚至于, 江怀璧觉得她可能默认了景明帝的做法，所以她所看到的妹妹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悲痛欲绝的模样。阿霁虽然大大咧咧，但从她对沈迟的心意可以看出，她在乎的是很多的。若此次落选出宫，希望总比入宫要多一些。然而这一次便是永无可能了。

阿霁是故意的。刚开始可能是措手不及, 但从景明帝碰她开始，她就彻底放弃反抗了。所以方才她最后的目光才会是那般平静清淡。

阿霁,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她明明与景明帝都说好了的。

一直走到太液池这一边，此时会时不时走过巡夜的侍卫，还有一些低等的宫女仍旧在夜色中忙忙碌碌。然而却没有人注意她, 江怀璧心下微奇，宫中记得晚上是不让随意走动的吧。

身后忽然闪过一阵风，江怀璧立刻从思绪中回过神，目光微凛，还未转身已有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怀璧，”眼前一抹红色飘过，果然是沈迟，“你怎么还在这里？”

江怀璧心想他大抵也知道阿霁的事情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便道：“送阿霁去撷芳殿回来，正准备出宫。世子怎么也在？”

沈迟看她面色并不是很好，也没心思再开她的玩笑，伸手直接拦住她，难得地端正神色：“陛下醒了，请你去乾清宫一趟。”

乾清宫是景明帝的寝宫，平时处理政务批阅奏折也都在乾清宫。此时天色已晚，又刚出了阿霁这件事。她便知道这样闯进来，定是不太好出宫，但是……难不成景明帝还要将她软禁了不成？

沈迟看她没有任何反应，满眼还看着前面，心想不会是要硬闯出去吧。还没出口就看江怀璧迈出了脚步，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江怀璧！我可不敢假传圣意，这真是陛下的口谕，你这要硬闯出去……”

江怀璧回身：“谁说我要抗旨了？世子不带路难道还不许我自己迈脚走了？”

沈迟愣了愣，忙跟上去：“……我不是怕你冲动嘛，陛下还在东暖阁，我带你去。”

江怀璧心道怪不得侍卫和宫女都不管她，原是景明帝和皇后都没发话，自然不必拦着。

沈迟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叮嘱，不厌其烦，生怕江怀璧出了什么事。

自然他那一张嘴开口就不是什么好话：“我说你怎么想的，你执意非要闯进来，闯进来也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现在可好，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了，表哥那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江怀璧忽然就停下了脚步。

沈迟忽然觉得全身一僵，也停住了脚步，看着身旁江怀璧的侧脸，那一瞬间竟觉得脊背有些凉。

在江怀璧开口之前，他抢先道：“……啊我说错话了，我真的说错话了，怀璧你别生气……你别太伤心啦，结局都定了，人还是要往前看的。江姑娘人性子好，生的又漂亮，在宫里过得不会差的……”

江怀璧忽然问：“你觉得阿霁她性子好？”

她忽然就想到阿霁对沈迟的那份心思，阿霁总觉得沈迟对她毫不在意，甚至连看都不肯正眼看她一眼。若今日听得沈迟夸她，不知道要欢喜成什么样子。幸而沈迟方才未曾出现在这里，阿霁这人死要面子，若让倾慕之人看到她那般模样，怕是当场就撑不住了。

记得以前阿霁还是经常就给她倾诉一些小心思，但是自从心里装了沈迟后就很少对她说了。越是埋得深，她越是担心。如今算是彻彻底底没有结果了，她却觉得心里有些沉沉的。

沈迟奇怪江怀璧的关注点在这里，随意道：“是啊……我觉得江姑娘吧，其实要比你好一些。她整个人看上去就活泼一下，入眼是满满的明媚鲜艳，跟葵花一样。我曾一度怀疑你们究竟是不是亲兄妹，她平时跟你说话我都有点同情她。”

这样的话说的人多了，也不止沈迟一个。江怀璧听惯了，也就不做声。这大概也就是母亲更喜欢阿霁的原因吧，母亲生前也是多安安静静的，如果膝下整日是她作伴，两个人都沉沉闷闷的，那便没有一点趣味了。

宫中宫殿多，一路上费时不少。沈迟素来在宫中走动得多，也随意些，一路上嘴巴基本没合过。

他以前总觉得若身边有一个像江怀璧这样沉闷的好友，怕是不合他的性子，无话可说，然而现在倒觉得，有江怀璧在一旁听着也挺好的，竟没有觉得一丝的独自一人在说的孤独感。每次看江怀璧的眼神都知道她一直在听，即便不说话，也觉得很好。

快到乾清宫的时候，沈迟忽然就低声说了一句：“怀璧，我知道江姑娘喜欢我的。”

江怀璧轻怔，转头看向他。

沈迟随意一笑，“……你自己都知道不可能，我又何尝不知？若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倒不如不给她留太多念想，女孩子的心思细腻得很，我去招惹她，她心烦，我心烦，你也心烦。”

也是。阿霁一个人心里暗暗藏着还好，若沈迟给了回应，她怕是更要多想了。

“那你对阿霁……”

沈迟不以为然撇嘴，“你别多想，我只是知道她有那份心思，对她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放才夸她仅仅只是为了安慰你，呃……”

他嘴怎么这么快！还没说完便闭了嘴，然后连忙补救，“我的意思是说……”

江怀璧看了看马上就到的乾清宫，出声打断他，“我知道你的意思。”

沈迟松了口气，也懒得再解释，只是又叮嘱几句：“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爽，但你等会与表哥说话的时候可要注意点，别放冷脸。现在他的心情估计也好不到哪去。你们两个要是真顶上了，怕是连江尚书也救不了你了。你语气尽量放软一点，兴许……”

话还没说完，自己倒先轻叹一声，江怀璧能放软语气，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随即摇了摇头，心中却对江怀璧担心的紧，“……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你一向是沉稳的，别乱了方寸就是了。”

话一出，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他为什么这么相信江怀璧？还有自己这语气，怎么感觉就跟长辈教训小辈一样。

江怀璧心中竟觉得莫名一暖，也不知是沈迟这句话的语气与父亲太相似还是怎地。

她低声道了句“多谢”，然后迈步上了台阶。

沈迟第二次听她道谢，还是忍不住轻笑，似乎竟还有一种欣慰。总觉得江怀璧自从与他同行那阵子后，似乎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也不知道是自己之前未曾发觉，还是真的有改变，然而说改变也说不清楚具体是哪里……

算了，满心瞎想些什么，道个谢而已，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该冷的不还是没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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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无意出来迎江怀璧时，她默默看了眼他，想从中看出点什么。四五十岁的太监，跟在景明帝身边几十年也算是老人了，大概一直以来待遇不错，也没见有多少老态，反而因为在御前久了有一种高位者的傲气。当然这份傲气在景明帝面前是一丝影子也看不到的，他在景明帝面前与其他人面前是不同的。

然而无论是什么模样，江怀璧已经认定他有问题。景明帝没有必要这么算计阿霁，唯有刘无意定是受了他人指使，连景明帝都能瞒过去，手段也算是很高明了。

刘无意出来请江怀璧进去时，还朝着江怀璧略显温和地笑了一下，从他那黝黑的面庞上，江怀璧看到的只是老奸巨猾。

江怀璧进去时景明帝已经换了常服，眉目间有些疲惫。刚要行礼却被景明帝拦住，随即又遣退了殿中其他人。

“你坐吧，不必拘礼了。”

江怀璧谢了恩在景明帝对面坐下来，看样子应该是不会为难她的，只是不知道阿霁的事情会如何处理。

“朕……”景明帝叹了口气，想起方才的场景，不由得蹙了蹙眉，“朕当时大约喝得有点多，还误以为江氏是姜贵嫔，当时脑子昏昏沉沉便没有想那么多。朕会给江氏一个名分，此番却是让她受委屈了……”

江怀璧心中冷笑，说好的君无戏言呢。

然而她面上还是平淡无波，谢恩的话现在说得还为时尚早，妹妹的事情可不是仅仅一个名分能解决得了的。

她讲路上遇到周皇后的事情说了说，景明帝的脸色并不是很好，周皇后的意图他大概能想明白一些，只是看着她这样急切，心中已有些怒意。

“母后那边你放心，朕与她说明其中道理，她不会为难江氏。”

至此江怀璧心中略略放心一些，尽管知道阿霁以后在宫中必定万分艰难，但此时能有景明帝一句话也能缓一缓她现在的处境。至于名声……责任不在景明帝，那便只能是阿霁身上了，毫无办法。

“多谢陛下恩典。”

景明帝沉默片刻道：“今晚天色也不早了，你若出宫倒还麻烦。几道宫门下来都要半个多时辰，干脆在宫中歇下吧，朕让人给你收拾一间，明早出宫也不迟。”

江怀璧当机立断推辞：“父亲还在家中等着草民回去呢，现在也不过戌正时分……”

“你若怕江尚书担心，朕着人去尚书府告知一声便是。明日说不定朕还有事与你说。”

江怀璧只能应了，心中想着若是陛下的人去，只怕父亲会想得更多。然后再那去传话的太监要走时江怀璧又给他交代几句，才放下心来。

乾清宫外大的很，晚上风也大。江怀璧在台阶前站了一会儿，远远眺望一望无际的连绵宫殿，此时看不到皇宫的朱红高墙，但是人人都知道，这一带是最坚固的城池，原本就有一面无形的笼子将它笼罩在里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

她的阿霁，江家捧在掌心娇养了十五年的阿霁，踏进这里便再也出不来了。

她无声地哀叹一声，转身却发现沈迟居然还站在墙角。


第八十一章 断袖
沈迟看到她出来, 才微松了一口气, 直起身子向她走过来。
江怀璧不解：“世子不回侯府？”

沈迟也没回她, 只问：“你现在要出宫？”

江怀璧摇头：“不出。天色已晚, 陛下恩准我今晚留在宫里, 明早再回。”

沈迟有些意外, 随即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我也不打算回去。宫中宫殿也多，……后面那哪位公公, 你去给陛下禀一声，说我今晚也住宫里了, 最好离江公子近一些，一个人孤独得紧。”

江怀璧：“……”

那小太监躬身应了一声, 又进去回禀了。

江怀璧微微蹙眉，刚要开口已被沈迟打断。

“你瞧见我父亲今日神色了么？那脸色黑的……他昨晚与母亲又吵架了, 我若回去也怕城门的火殃及我这条鱼，左右宫中也安全，我便不麻烦大晚上回去了。我等会让管书回去说一声便是，正好咋们相熟，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江怀璧无言, 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最近怎么忽然发现沈迟见到自己总要缠着她，无处不在, 上次出宫在宫门口碰到他，今日与萧羡说话时又碰到他，还有现在, 沈迟他究竟想干什么？

沈迟看着她审视的目光，不由得啧啧两声，“你这人现在防心怎么这么重？就知道你心里肯定一万个不愿意。……这样吧，无论我做什么，你找出来异常算你的，找不出来就算了。左右我现在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算计你的。”

沈迟话音刚落，暖阁窗内便已传来景明帝有些低沉的声音，“……他糊涂！大晚上的，这宫中是什么人想住就住的？”

沈迟听罢深深叹了口气，对着江怀璧说了一句“还得我进去说，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就出来”然后抬脚上了台阶。

因为那小太监没有出来，她也无处可走，只得立在原地等着。

一静下来就忍不住地会去想一些事情。身处皇宫，总觉得周身有些不自在。不自在……也不知道阿霁现在如何了，想必那教引嬷嬷也不会太过为难她，但一同的秀女可就不一样了。

阿霁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女孩子，但是现在的情况她自己硬气不起来，便是有话说也只有一张嘴，秀女中多半的官宦之女，有些家世地说话自然犀利一些，也不知道阿霁能不能招架得住。

父亲在家定然也不能安睡。在膝下宠了十五年的娇软闺女，忽然出了这样的事，此一别，或许便是久别了。

今年二月她从沅州归京时去拜见周蒙，周蒙便提醒过她妹妹选秀的事情。她那时候便已经想清楚了，无论父亲当时是失圣心还是得圣心，阿霁都不能入宫。

景明帝多疑，周家已经很危险了，周蒙自己能提出妹妹的事情，便一定知道自己家的形势。当朝太后与皇后都姓周，周蒙看似风光，实则也是一步步如履薄冰，所以她与父亲交谈时便谈到周蒙的品性和为人处世之道。父亲跟在周蒙身后，是一步步看着周家走上顶峰，然后盛极到现在状况的。

俗话道旁观者清，父亲不希望江家也这样走下去的。所以尽管父亲担心她阻挡妹妹进宫可能会开罪陛下，也并没有执意反对，其中会有担心她的缘由，但必定也有顾及家族的思虑在里头。

而如今，事已至此，只能盼着阿霁在宫中过得安稳一些。她觉得自己是有些贪心了，既希望妹妹能得遇良人，又希望她在宫中能无宠。一边是放在心尖爱了十五年的妹妹，一边又是步步走得艰难的江家。

思及此不由得叹一声。

“怀璧你怎么一直叹气，自我出来你已经叹了第三次了。”沈迟从身后将手搭在她肩上，转头看着她的侧脸，语气轻松悠然。

在江怀璧还没有伸手将他的时候拂开的时候，沈迟已经自觉地站回来，让身后那个小太监带路。

两人都默默地走着，沈迟也不说话了。想了想江初霁的事情，江怀璧定是心里不好受的，现在在宫里又不能说出来。即便她平时话也少，但是仍旧要在这宫里住一晚，心里也大约闷得难受。

他其实刚开始是想与江怀璧同屋住的，觉得江怀璧肯定会拒绝。也不想让她再不舒坦了，只能作罢。

之前与江怀璧没有多大交集时暗中知道她一些事情，那时只觉她冷漠单薄跟死士一样没有感情，如今渐渐相熟了却觉得她真的有很多无奈，那些心狠手辣的印象居然莫名淡了一些。

两人所居的院子距离乾清宫不远，但是来来往往的宫人却少得多。沈迟四处看了两眼，满意地点点头。

“表哥倒是知道你的性子，这院子安静得很，很适合你。”

然而江怀璧丝毫不关心院子，左右都是景明帝给她指的，喧嚣与安静都无所谓，主要是景明帝究竟想干什么。

小太监看了看布置都周全了，对着两人一躬身道：“请世子，江公子歇息，若有不妥处可唤奴才来，奴才先退下了。”

江怀璧颔首：“有劳公公，公公慢走。”

那小太监走后，沈迟忽然围着江怀璧走了一圈，奇道：“我怎么觉得你对那小太监挺温和啊……平时与我说话都没有那么温和。”平时与她说个话总感觉像是自己欠了她银子一样。

“难道就因为那太监是御前的人？啧啧啧，一向自诩清高的江公子也会为了一个奴才折腰。”

江怀璧不理会他，径自转身进了屋，依旧是不曾温和的语气：“沈世子在宫中也这般不必慎言么？”

沈迟唇角噙着笑提步跟上去，一步也不肯落下在江怀璧关门之前挤了进去。

江怀璧蹙眉。

沈迟欺身向前，低声道：“你知道我在世人面前形象的。一个纨绔世子如何懂得什么叫谨言慎行？我若今晚不留宫，与你同行一路，这便足以引起表哥的怀疑了。我在东暖阁里不嚷嚷几句，可就什么都圆不过去了。”

“可你的身份与我同行这么久陛下不会不起疑心。”

“所以我就要用另一个特别合理的谎来圆过去啊。”沈迟眉梢一挑，轻轻跃身坐到桌子上，眼睛紧紧盯着她，卖个关子让她猜。

江怀璧鬼使神差地给了他一个面子，“你怎么圆？”

“我说我最近对女人没兴趣了，忽然喜欢上你这样的高冷公子了，你信不信？”

江怀璧：“……”

沈迟忽然仰天欲笑，又想起来这是皇宫，才笑出来一声便死死捂住嘴，从桌子上挪下来憋得不能自已。桌子猛烈一抖，连上面的杯盏都碰得叮当响。

江怀璧反射性眼疾手快将杯子扶稳看着沈迟笑到肚子疼还不能出声。

沈迟深吸一口气，将狂笑的欲望憋回去，然后眼中还含着笑出来的泪，迷迷糊糊看着江怀璧。

江怀璧挑眉：“你这是在毁我名声。”

沈迟呼出一口气，拉了椅子自顾自坐下，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这怎么能是在毁你名声呢！这毁的是我的名声，我的名声我还在乎什么！”

江怀璧平平静静看着他：“可你现在站在我房里。你与陛下怎么说是你自己的事，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别牵扯我。”

“牵扯？你现在还想把我推开？晋州这一行盯着我们的人可不少，说不定有人早就将我们绑到一起了，你现在要撇开，哪有那么容易！”

他去看了看门窗，确认都关好了才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我觉得我这么说是最好的办法了，对于我这样的人名声其实都没什么，说我断袖总比扯上江家和沈家要好得多。”

“你觉得陛下会信？”

“不全信也有一部分信的，我曾经是表哥的伴读，这么些年相处，且又有层表亲关系在，总归与旁人是有些不同的。世人看到的表哥是一个样，我眼中的表哥又是一个样。近身陪伴那么多日子，我总比你要了解吧。”沈迟面上已经没有方才的嬉笑之色，江怀璧能看出来他是认真的。

忽然就安静下来，沈迟不知道江怀璧是在思索什么，想着是不是方才那句话吓到她了。毕竟江怀璧那样一个清清冷冷的人，且规规矩矩端端正正的一个人，忽然遇到一个男子和她说这样的话，即便是开玩笑，也确实有点过分了。

然而江怀璧在良久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那日进宫给陛下说我们不熟。”

沈迟：“……”

在沈迟要跳脚破口大骂之前，江怀璧先说了缘由：“和你一样，我当时只是不想让陛下误解了两家关系而已。”

沈迟深深叹了口气，万般无奈：“所以现在以我们俩的情况结合一下，就是……搞砸了？我觉得表哥现在要么是一头雾水，要么细细一想发现里面一堆漏洞，我们俩得先串个口供，到时候两方都好应付。”

江怀璧轻轻摇头：“到时候怕是都晚了。”

“其实同去晋州本来也没什么，偏偏咱们两个要说得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现在连我自己都捋不清了，”沈迟低头略略思忖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不如我们就按照我的来说，你不必特意避过去，就说你一概不知就行了，自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左右我也不在乎。”

江怀璧：“……”

他能不能总绕到这个这个问题上？就那么想做断袖？


第八十二章 百越
“所以为了能使这个谎更圆满, 我可能以后……要经常去找你, 直到顺利成章地我对你失去兴趣。
江怀璧无言, 所以敢情这些天他总盯着她是为了这件事？

“长宁公主不知道么？她怎么看？”永嘉侯暂且不提, 这件事估计长宁公主也不知道, 她难道会看着沈迟这般胡闹？

沈迟呵呵一笑, “母亲怎么看？她自然是坐在家里看。我不是一向都是这个样子, 我后院前些天跑了一个女人，她近期大约在在物色新人呢。”

江怀璧彻底蒙住, 长宁公主给沈迟纳妾？哪里有这样的母亲？

“看你都想些啥！你又不是看不出来，京城人眼中我这个风流子弟后院若是没有几个人, 还不让人起疑心？”

江怀璧蹙眉，“这也不该是长宁公主来找, 这传出去与公主的身份也不大符合。”

“哎呦……我母亲肯定是暗中搜寻，艳遇什么的我找个机会。”

对于沈迟的日常行为, 江怀璧忽然觉得很不理解。他也是堂堂正正七尺男儿，整日里非要展示给世人一个玩世不恭的形象，暗地里却截然不同，他究竟在图谋什么？

沈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 步履轻松地去开门。

夜晚凉爽的风铺面而来，沈迟略微仰头, 看到了漫天星辰，在四四方方的小院上方静静缀着，有几颗甚至还明明灭灭地闪烁。本是身处喧嚣华贵的皇宫中, 此刻竟有些安静恬淡。

他有些惊喜地去唤江怀璧，莫名地跟个孩子一样。

然而江怀璧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出去，她还在想着今晚的事情，有沈迟在身旁就觉得静不下心来，脑子里一团乱麻。似乎这些天都是这样，沈迟的出现次数实在是多了一些，她也并不觉得心烦，就是感觉心都没有以前沉稳了。

沈迟有些失望，负手立在檐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径自去了隔壁。

他时常会在宫中住几天，所以还算习惯，入眠很快。

然而隔壁的江怀璧却不大自在，她素来浅眠，此时更是不得不留着一只眼睛盯着。一睡不着就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甚至还在想如何能将江初霁再救出来，然而显然不可能。

.

翌日，景明帝果然又将她留了下来，大清早大概散了朝会便宣了召。与此同时，沈迟匆匆告了别便出宫了，看上去很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江尚书今早散了朝会还特意来见朕，问起你的情况，朕看他还没有做什么那般急切，濒临失态边缘。”

江怀璧心中暗叹，大概是昨晚景明帝派去的人吓到父亲了。父亲平时对她也不怎么担心，唯一担心的便是她的身份。当她与沈迟一同回京时，她便觉得父亲已经有些紧张了，如今在宫中住一晚上，自然要心惊许多。

景明帝看了几本折子，抬头道：“今早百越王的奏疏到达京城，告了晋王一状。”

江怀璧面色微凝，心下一沉。终于来了。

但是随即想到的却是，晋州她是布置人了的，百越的人进入大齐，她这几天为何一点音讯都未曾得到？她原先想的是，这件事情对百越来说算是重大事件了，百越太后定会在晋州与晋王再商谈商谈，做最后的挣扎，毕竟捅上京城拿到明面上来说百越得不到好处。难不成是晋王有了什么动作，让百越绕了路？

景明帝将折子轻轻一抛，道：“百越既然要告晋王，自然是不能堂而皇之地派人来送，一路上东躲西藏快马加鞭才送到京城的，——并且是密信。……江怀璧，你看看这个。”

江怀璧眼疾手快接住，却并未打开，“奏折草民可不敢看。”并且还是百越密上的，听景明帝的口气其他人很可能还不知道，她若是看了，可真就撇不清了，以后是非也多。

景明帝嗤笑一声，“不是百越的那份，这是你父亲的上书，朕准你看。”

父亲？

她打开奏折，里面看上去是才写的，并且没有朱批，很显然内阁没有看过，景明帝大概也是才看。

父亲直截了当地说此次太后寿辰百越派来的使臣等级太低，没有资格来朝，说百越藐视大齐，希望景明帝给予谴责严惩。

她不禁蹙眉，父亲怎么忽然就和百越对上了？前几天在家时父亲还说百越送的礼挺厚重来着，怎么转眼就……

“看你的神色，应当是与你父亲意见不同，说说你怎么看，”看江怀璧就要出言推辞，景明帝轻哼一声，“现在不论身份，朕今日就是要你说出来。”

江怀璧：“……”她都还没有入仕，现在都还是个草民，怎么景明帝连这么大的事都要问她了？

然而景明帝心想的是，左右江怀璧三年后春闱还是朝中的人，提前试探试探也行，到时候若真出了什么变故他也好从中放水。

看着江怀璧不言语，景明帝也知道这种事不好想出来，也不急着逼她，“你父亲提出来的日后还需他解释解释，你若今日解决了，也好为你父亲分忧不是？”

江怀璧暗叹，知道他们是父子，还偏偏要来问她。这到时候父子杠上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不过她还是很快稳下来，不多时心中便已有了主意。

“陛下，草民觉得百越区区小国，不必在意。”

景明帝：“……”

这是他想要的答案吗？怎么总感觉江怀璧这是要敷衍他。若是他自己觉得无需计较，还用得着将江耀庭那份奏折留下来，还来问她？还有从方才她的那个面色来看，显然对江耀庭的奏折比较吃惊。若是不知内情，该是疑惑才是。

他眯了眯眼，面色有些沉，已是有些动怒：“江怀璧，你给朕好好说话。”以他平时的性子，眼前的人早就没命了，但是他现在死死压住了要破口喊出欺君的冲动。

江怀璧听出来很危险的语气，却并不惧抬头问：“草民想问陛下，您是要保大齐还是保百越？”

这个问题可就大了。景明帝蹙眉，示意她讲下去，“怎么说？”

“若保大齐，便是要大齐安稳。大齐除京城外便是各地藩王，藩王安定则大齐安定。而藩王中，陛下自己也明白，最不安分的便是晋王。”

“你的意思是朕要保大齐，还要护着他晋王？笑话，我大齐江山可还稳着呢，如今盛况已比过先帝在位时，朕自觉还未曾有何处失德。”景明帝觉得江怀璧再说下去他可能忍不住了。

“陛下自然是明君，然而晋王势力在京中不容小觑，明里暗里也不知道都布置了多少。单单这一次来说，本应官营的食盐已经被晋王插足了，且暗中擅自与百越通商，这些事情京中竟无一人可知。”

“所以朕现在不能动晋王？江怀璧，一个月前你跟朕是如何保证的？”

江怀璧道：“草民一个月前与陛下说的是两个月时间。而且当时陛下应允过草民，妹妹不进宫。”

景明帝一噎，居然觉得无话可说。昨晚的事情，他确实是食言了。但是，现在不是单单问她江耀庭折子的事么，怎么又扯到这里来了？

江怀璧又道：“陛下要动晋王得先把百越安置好，要不然逼急了百越到时候两方连手便不好了。所以草民说的保大齐，便是暂时不必理会百越，也好让晋王安下心，然后再做打算。”

“那保大齐与保百越不是一样的么？”

江怀璧轻轻摇头：“有区别。保大齐只是暂时放下百越。百越若不安分事后该怎么收拾怎么收拾。保百越便是……百越如今国内很乱，若能平定，于大齐有利无害。到时百越安定了，自然忠心与大齐。”

景明帝神色一顿，“百越内乱？朕怎么不知道？”

江怀璧自然不能说是沈迟告诉她地，只能转了个弯道：“父亲也说了，昨日来朝的百越使臣身份低，似乎仅仅只是个小官，百越如今国内当政的是摄政王与金太后，若是百越国内政权稳定，有才能之人把政如何会派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前来朝贺？草民记得去年有传闻说百越太后与摄政王有勾结，如今看来，若有勾结定会连手把持朝政，应该是欣欣向荣的景象才对。摄政王是奚氏王族人，传闻也是有才能之人，这几年百越也算安静，但是自从晋王与百越暗通这件事开始，便已经不对劲了。”

“陛下该是能想明白的。那种事情百越怎么还能专门派人来上书告晋王的状？除非起草这份奏疏的人根本不懂朝政。然后便是使臣这件事，再昏庸也不能不懂得对外使臣代表的是百越的形象。所以，草民以为这两件事根本不是摄政王所为，而第二件事，或许连金太后也不知情。连这种惹人笑话的事情都出了，百越难道还不是内乱了么？”

景明帝听明白了：“与晋王暗通那回不太确定。但母后寿辰这回，朕猜是那七岁的小儿所为。”明显幼稚得很，他当时也奇怪了一阵，然后事情太多便没有理会。

然而他不解的是，即便国内乱了，难道百越那些官员也不知道理事么？任凭一个小儿在那里胡闹？


 第八十三章 昭仪
“草民觉得, 正是因为七岁的百越王能做出这样的事, 才表明百越内形势已然不太妙。很显然摄政王出事的可能性要大的多, 而金太后也没有出面, 且整个百越朝廷已经没有人去管与大齐朝贺之事。……然而现在京中却并没有得到百越国内的消息, 草民以为, 应是有人从中阻断, 然后利用百越内乱获取利益。百越是小国，他们没有那个能力将这么大的事情瞒这么久。”

“那你觉得可是晋王？”

江怀璧摇头：“草民并不这么认为。晋王若能做得了此事, 那便不必担心他与百越之间私下交易之事，百越也断断不会三番五次威胁他。我觉得, 另有其人，然而现在草民也并无头绪。”

至现在, 便是连晋王都不是问题了。里面隐藏的，可能是另外一个更大的阴谋。

景明帝觉得手都有些发冷, 晋王的事情他还没有解决，现在便又冒出来一个比晋王更棘手的人。

“然而江尚书能上这一封折子，朕不信他什么都想不到。若照你这么说，他呈上这封奏折不就成了打草惊蛇了？”

“草民倒是觉得，父亲这封奏疏若是公之于众, 打草惊蛇也有好处，”她顿了顿, 揣测父亲究竟是不是有别的意思在里面，“陛下可以不必在意，但是父亲奏折中的内容可以让百越知晓。一面可以让暗中那人知晓这封奏折内容浅显且陛下并未在意, 父亲在陛下心中轻重可见；另一面通过父亲的态度与陛下的圣意可让百越知晓陛下心怀宽广恩泽内外，于陛下有益。”

景明帝听罢轻笑，这江怀璧看似一本正经，拍马屁的功夫丝毫不逊色。

“江爱卿于朕乃肱股之臣，忠心可见，这折子虽浅显，朕即便不在意，如何通过一封折子便看得出轻重？若真的有人揣摩轻重，岂不是要寒了心？还有，你说传到百越那边便是通过你父亲小肚鸡肠来表现真的宽容大度，于你父亲名声，江家名声可不好。朕不知晓你父亲是如何想的，但是他一向重名声可是人尽皆知，你在朕面前这么损他，朕且不说孝顺的问题，若让你父亲知道了，你们父子该如何相处？”

江怀璧垂眸淡淡道：“父亲重声名，但于大局当前还是能分得清的，陛下也道父亲忠心，只要陛下信任，父亲还有什么可怕的？这封折子其中轻重也不过一闪而过，都是做给有心人看的，若真正知晓圣心忠于大齐之人，不会仅仅因此而寒心。”

一席话言毕，景明帝眸中微亮，闪过一抹欣赏之色，抚掌赞道：“江怀璧，你可真不错！那朕便信你一回。然而你父亲这封折子朕并不打算发阁，你自行拿回去吧。便凭江爱卿的这份忠心，这杯水车薪的打草惊蛇之计，朕不要也罢。”

江怀璧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躬身：“陛下圣明。”

真要让父亲受千夫所指，那可不是她要的结果。景明帝便是再杀伐果断雷厉风行，也是君主。君主需要臣子绝对的忠诚。她便是算准了这一点，从幕后之人那边绕了一圈回归原本，从折子里的内容谈到大齐百越。让景明帝对父亲一步步打消疑心，将父亲从这件事里撇出去，顺便表一把忠心，到现在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否则无论景明帝纳不纳谏，都会对父亲的用心产生猜疑。若按父亲所说下旨谴责百越，便是如了暗中那人的意，百越会更乱，百越一乱大齐一些人就坐不住了，到时候难免要牵扯到父亲。若景明帝仅仅是驳回父亲的建议，一切平稳如常，但心中定会产生芥蒂，且对父亲针对百越的用心猜疑。

父亲的本意定然不会是针对百越，详情还需她回府后仔细讨问，但现在这刚刚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将父亲从晋王与百越这件事里面撇清关系。

景明帝心情大好，连着几本折子看下去都顺畅得很。忽然抬头看到江怀璧平淡的神色，想到了江初霁。

他忽然道：“朕今日一起便下了旨意，封你妹妹为昭仪，赐居永寿宫，已经吩咐下去挪宫的事宜了。她与荣妃同居，荣妃品性朕与后宫都看好，你与江爱卿可放心。”

江怀璧略有些惊奇，随即觉得松了一口气。景明帝还是照顾着阿霁的，位分并不高，不惹人眼，于阿霁现在是再好不过了。这位分并不是给外人看的，而是真的在为阿霁，为父亲，为江家着想。以阿霁现在的情况，位分越高，越惹人议论，低一些也好让后宫有些人暗中松一口气，不至于让阿霁日子太难过。且阿霁不是宫中主位，荣妃面子上总要护着她一些。

她带着感激谢了恩：“草民多谢陛下。”

“到底是朕有些对不住她，幕后之人朕已经在查了。总不好让她替朕背这个锅，母后那边朕会解释清楚。后宫那些是非皇后清楚朕也清楚，她刚入宫身份又不一般，还是低调一些比较好，想必这也是你所愿意看到的。”

看了看江怀璧面上浅浅的喜色，景明帝也觉得轻松，便问：“现在想必也都收拾好了，你可愿再见见你妹妹？”

江怀璧微愕，随即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毕竟是后宫，草民昨晚贸然闯入已经违反宫规了，陛下肯饶恕草民感激不尽。如今便不好再进去……”昨晚人还少些，今日堂而皇之地进去，她不在乎，妹妹还在乎呢。

景明帝一笑也不应她，只高声唤了御前太监进来，“朕早上宣召江昭仪来，此刻可到了？”

江怀璧愣了愣。

那太监回道：“回陛下，昭仪娘娘已在侧殿等候两刻钟了。”

景明帝颔首，“让她过来吧。”

太监领了命去传旨了。江怀璧还在出神，有些意外。

景明帝看了看她笑道：“你们兄妹这一别便不常见了，她朕之前也略有耳闻，在江家娇宠多年，你这个兄长可是将她捧在手心里。今早朝会结束早，你父亲也没来得及，现下你好好看看回去好给你父亲复命。”

也是，父亲也定是万分忧虑的。

片刻后门口已经有了动静，江怀璧转身，看到一袭宫装的妹妹款款而来。她之前身为秀女时所着衣裳也不过与那些宫女一样的布料，只是样式不大相同罢了。而如今宫妃所穿的衣裳便大为不同了，上等布料制成的锦绣华服。即便她今日挑了中规中矩的淡色宫装，但头一次看到没有如往常一样穿着少女罗裙，梳着未及笄前的双髻的妹妹，还是惊艳了一下。

少了几分娇俏，多了几分端庄。

江怀璧居然觉得有些莫名的心酸。

从此刻起，妹妹便再也不能在她归家时从身前一把抱住她的腰，无所畏惧地呲开了牙笑嘻嘻高呼“哥哥终于回来啦”。

她曾经答应过妹妹，待她及笄那日定要好好举办，让她开开心心。但那一日母亲却骤然去世。

她还曾答应过妹妹，待她出嫁那日要看着她穿嫁衣，亲自背着她出江府的大门，还要用最冰冷的语气警告夫家要好好待妹妹。但是今日妹妹出嫁，只身份上已是千差万别，更不必说多少不如意。

江初霁看到哥哥时并不意外，眸中闪烁着欢喜，然而却端足了规矩对着她万分不情愿的夫君跪拜行了大礼。

“臣妾昭仪江氏拜见陛下。”

臣妾二字一出，江怀璧思绪才转回来，默默地看着妹妹。

景明帝看得出来她看向自己时眸中还有些惧意，轻声让她平了身道：“你哥哥马上便要出宫，你去于她叙叙话罢。”

江初霁谢了恩才转过身来，看着哥哥的那一双眼眸中有万千情绪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甚至于一句哽咽也不敢发出。

到底是景明帝还在殿中，江怀璧这才想起身份的事情，便要俯身行下礼去，江初霁一愣一时间不只是该扶还是不该扶。听得景明帝已道：“不必多礼了，亲兄妹还拘谨什么。”

然而两人即便有千言万语，也知道此时说出来哪一句都不大合适。

江怀璧从怀中拿出那一支桃花木簪。因为簪尾已经坏了，她便拿去修了修，但毕竟有些旧了还是木质，那掌柜看了半天还是决定用同样木材接上。却是再没了母亲给她时的那种精致，此时尾部上面普普通通，颜色虽无违和感，但若是细看也能辨得出有些差异。

木刻的桃花便栩栩如生绽放在手心里。

她举起簪子要给妹妹簪上，注意到到她已经梳得整齐干净的发髻，上面也只仅仅簪了两三只素色的簪子。心下轻叹，可怜了阿霁孝期未过现如今却已离了家。

执着簪子的手忽然就停在了半空。忽然便觉得妹妹已经长得要和她一样高了，记得以前她还经常摸着妹妹的双髻叮嘱她这那，现在要摸，已经大为不合适了，且已娉婷玉立的她也让江怀璧不那么容易摸到了。

罢了，现在毕竟都是宫妃了，已经嫁了人，这木簪便是戴上去也容易让人看不起。她索性又将手放下来，将桃花木簪郑重交到她手中，目光殷殷。

“这是母亲留下的，你拿着。”

提起母亲，江初霁眼中含了泪。

江怀璧想了想又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阿霁，你好好的。”

其实祝词她当初想的是“言以率幼，子嗣延绵”的，这个时候说也不大合适，阿霁为妾妃，难免落人口舌。

江初霁忽然就忍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宫规礼仪，泪水说下来就下来，一颗一颗地往外涌。她当日及笄时，堂中演奏的便是这首《桃夭》，三月桃花盛开光景，原是女子最美好的回忆，此刻却已成为永殇。

江怀璧一时也没有想到这里，忽然就有些慌了，平时她天不怕地不怕，却是最招架不住妹妹的泪水。她身旁也没有帕子，微微一扫发现江初霁手中还捏着绣帕，此时紧紧攥着。

江怀璧伸手拿过来，江初霁也松了手。她轻轻地擦拭妹妹的泪水，看着她哭了一会儿才放柔了声音轻声提醒道：“阿霁，别哭。……陛下还在呢。”

江初霁这才反应过来，又转身去告罪。景明帝自然不会怪她，一直默默地看着这对兄妹相见却不能多言，自己想着也是，他这个皇帝在这里，两人如何能随心所欲。

最终江怀璧告退出了殿门，江初霁却被留了下来。


第八十四章 心结
当江怀璧将那封折子拿回府中时, 江耀庭愣住, 一时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展开果然没有丝毫改动, 然而是江怀璧拿回来的, 他还是微微有些心惊, 心道江怀璧定是与陛下谈论了什么。

他原本是担心江怀璧会因阿霁的事情与陛下起争执, 现在看来已经不止是阿霁的事情了, 怕是连他折子上所言之事也卷进去了。

他之前对她说的话，真是一句也未曾听进去。

江怀璧轻声道：“陛下给了阿霁昭仪的位分, 今早已经下了旨意。我去看过了，她……”

江耀庭截过她的话, 单枪直入问：“你先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江怀璧接过奏折，又放在桌子上反问：“父亲希望陛下采纳？”

江耀庭怒道：“不是我希不希望的问题, 是你为何要参与到这件事里来？我上折子自是有我自己的想法，还需你来指教我！”

江怀璧无奈：“陛下非要我说我还能抗旨不成。”

“以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你不想说的谁还能逼得了你？推辞婉拒的话你还说的少？”

“……父亲, 我总归不会害您，也不会做于江家有损的事情。”

迎上江耀庭并未消火的怒容，江怀璧将殿中之事一五一十详细道来。

江耀庭全程震惊。她的想法与江怀璧是有相似之处，但有些地方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只是敢赌而已。而江怀璧一席话竟是将那份风险消得所剩无几。他一向是自诩清正的, 刻意恭维那种话少之又少，江怀璧虽也光明磊落, 平时看着清高冷漠，此事却是显得有些圆滑了。

他无声轻叹一声，“我是真的没想到, 你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与你平时的性子似乎不大相称。但也正是因为你在外的名声传闻，你的这一番话才会让陛下深信不疑。但我还是奇怪，你怎么肯？”

江怀璧轻笑，“没什么肯不肯的，只是我与沈世子相处一段时间后，发现有些地方是我原来太过死板了，有时候绕一个弯事情便要好办得多。……其实没多少恭维，我觉得陛下也算是明君，父亲也真算是恪尽职守的忠臣，心中所想，开口也自然。”

江耀庭打消了所有的顾虑，两人坐下皆是心平气和。

“原以为你的性子不大肯与人交往，尤其是沈君岁那样的人该是格格不入的。现如今看来交际广泛些也有好处，我还真是有些意外。”

江怀璧不以为然，“父亲总觉得我的性子便是我生活的桎梏，但父亲还忘了我身边不还经常来往着一个萧羡么。我只是自己不怎么爱言语，但其他并不拘束，萧羡和沈迟虽然吵闹些，也并没有让我感到心烦。我若自己真要心静，他人也影响不了我。”

江耀庭赞道：“你的定力比我年轻时好上千百倍了。无论何时何地，所面何人何物，心如止水，鉴常明。”

两人皆沉默良久。一静下来，便觉府中太过空旷了些。

昨天之前，府中人虽少，但二人心知江初霁是迟早要归府的，心中多了一份期盼，有着盼头也不觉得有多孤寂。如今算是知道，那个娇娇柔柔整日里吵闹喧哗的小姑娘，再也不会一惊一乍地从门外跳进来无所顾忌地大笑了。

“我先前还总斥责阿霁太过顽劣，总闯入我的书房咋咋呼呼地扰我的清净。现如今，倒是巴不得她吵我叫嚷了。”

江耀庭长叹，刚松下来的面色又带了些许惆怅。

江怀璧忽然提议道：“父亲，若嫌府中太过清寂，可将大哥或几位弟弟妹妹从沅州接进京来小住一段日子，若二叔二婶要来也可。”

江耀庭蹙眉：“到时候留你祖父孤孤单单在沅州也不大好，他年纪大了，大约喜欢热闹，你看你每次回去他都格外欢喜的。如今要把你二叔膝下子女接来，我觉得不大妥。”

江怀璧沉吟道：“左右尚书府宅子也空着，二叔二婶不能来，大哥身子弱不便挪地方，那让庶出的怀肃、怀检来也是一样的，他们也都十一二岁了，我当时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入了明臻书院读书，而他们身份本就不高，沅州名师定是不如京城多，他们长大了也是要科考入仕的，早早培养也好。”

江耀庭敏锐地发现她话中的含义，原来这孩子早早就将眼睛盯上了江家的男子。绕了一圈，什么嫌府中空旷孤寂，什么体谅二叔辛苦，都是为了让那两个庶出的冒头。

他似乎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江怀璧苦笑，“父亲是知道的，以我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让江家的荣耀传承下去，必得是男儿才行。我尽管学得再好，若有朝一日……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我可以退一步暗中辅佐。我大哥身子弱，虽有满腹才学却也只能是空想，现在江家的男子便剩下庶出的了，身份都不是问题，二婶可将庶子记在她名下算是嫡出，到时若实在不行父亲也可过继……”

江耀庭觉得她简直天天在气他！消停一刻都不行！……还过继，她怎么不劝他再生一个！

他尽量忍住要破口大骂的欲望，“……怀璧，你告诉为父，你最近究竟是怎么了？是否遇到什么事了，你从前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江怀璧眼底澄明清澈，“父亲，您自己也明白的。……所以您从一开始就在尽力掩盖我在各方面的天赋。若我是男儿身，您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让我在明臻书院起便开始扩展人脉广交朋友，展露风华，乡试后便可让我接着春闱一举夺冠，然后风光入仕。您自己也知道，一甲后所授翰林院官职有多诱人，您便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时间越早，越占优势。若我是男儿身，您可光明正大地告诉天下人，您的儿子是多么的优秀，因为您光明磊落，我也坦坦荡荡，不怕别人议论。江家有我这样的儿子是江家的骄傲，我会如所有人所愿，金闺云路步步高升，娶妻生子延绵子嗣，整个江家再无所顾虑。……然而您没有，您一直是压着我的，便是怕我的身份公诸于世，怕我真的入仕后连累家族，更怕耽误我以后的人生……”

“但是父亲您从来没有想过我以后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对不对？您甚至很迷茫。如果我没有猜错，父亲一定会在三年后的春闱中做手脚，对不对？”

江耀庭哑口无言。便是一开始便知晓她聪慧过人，却也没想到她居然可以想到这些。怀璧……算是他一开始便欠她的，已经欠了她这么些年，又如何忍心真的让她这么过一辈子。

江怀璧有些怅然地苦笑，语气却依旧淡然，“我觉得怀肃和怀检其实挺合父亲意的，他们天资虽不如我，但只要自己用心，还是可以有大作为的，毕竟是江家的儿郎……我觉得挺好的，嗯，让他们进京吧，父亲若没有时间，我也可以教。”

江耀庭听出来她话中其实是有些失落的，心中竟有些慌乱起来。多少年了，能让他慌的事情寥寥无几。

“……怀璧，我从来没有想过让怀肃和怀检来接替你的位置。”

江怀璧道：“可父亲也从未真的要将江家交到我手里。”

江耀庭无言。

“可祖父与父亲既然教导我这么些年，便是要让我学会，如何能担得起这份大任，或许也只有我能。从祖父为我取名江怀璧的那一刻起，我便是真真切切的江家嫡子，男装上身已有十七年，既然弃了闺房不爱红妆，我便会全心全意地做好父亲的嫡长子，也一定会承担相应的责任。不瞒父亲，这几次我与陛下交谈时未曾露拙……”她暗暗咬了咬牙，干脆不去看江耀庭的眼睛，“所以三年后的春闱，父亲您未必能阻得了陛下。”

江耀庭惊住，顿时觉得气血上涌，差点喘不过气来。

江怀璧眼疾手快去给父亲倒了一杯茶，贴心地上去为他拍了拍背，索性一股脑儿都说出来，也免得他以后又受惊。

“我便是一辈子都是男儿身又如何？江家小辈也不是没有，只要江家有血脉就行，也不在乎是嫡出还是庶出。左右我又不必成亲，正好可以一心用在朝堂，我自小学的便是这个，父亲让我去坐在深闺相夫教子我也做不来，倒不如一展雄才，也不枉祖父与父亲多年悉心教导不是？”

江耀庭半天讷讷，竟不知所言。

刚因为江初霁的远离而感到孤冷的心里，此时又因为江怀璧一席话彻底是落了下来，竟觉得有些苍凉悲戚。

两个儿女，他一个也没对得住。

那双有些沧桑的眸子暗了下去，他仍旧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那身朝服还没来得及脱下来，看上去已经撑不起他清瘦的身躯，仿佛只是一个外壳而已。外面还是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零零散散撒在了衣服上，他想努力看清那束朝阳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到底是暖的还是冷的，然而却是一动也不能动。

他的面上是没有阳光的，也不过四五十的年纪算不得多大，却覆满了荒凉与颓然。

江耀庭道：“你母亲……曾与我说过，这些年来，她最对不住的，便是你。她做梦都看到过你穿嫁衣的样子，可是却始终看不清你的脸，也不知道新郎是谁。所以她从睡梦里醒来便开始哭，说这梦不好，于你不好。”

江怀璧垂首，忍住哽咽，理智尚在，只是辛酸得很，母亲……也是她对不住她，这么些年，隔阂一直都在。

然而她还是知道此时自己要说什么的。

“所以父亲不必觉得愧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怨任何人。这也可能是于我来说最好的一条路。父亲您该支持我才是。”

江耀庭不作应答，只问：“那怀肃怀检还入京么？”

江怀璧未曾犹豫便点了头，“入。他们毕竟也是江家的子弟，该学的不能少。二婶一心扑在大哥身上，阿晴在身边照顾着也挺好。他们不过庶出，想来二叔二婶也不会说什么。”

“那好，我去让人安排一下，等这段时间安定下来了就让他们来吧，只是到时候你大概要忙一些。”

“我本来也没有多少事，原本心事都在百越上，现如今也解了。我们可以安稳几日。”

出了江耀庭的院子，江怀璧才发现，眼眶不知从何时起居然已经有些湿润。

木槿匆匆而至，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江怀璧面色豁然一变。


第八十五章 眼线
永嘉侯府。
沈迟刚喝下一口茶又被管书带回来的消息惊得差点又吐出来。这都找了大半个月都没有找到的人, 此时竟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她怎么会进了平郡王府？不是说她已经出了城么？”

管书蹙眉, 有些惭愧, “属下的确是看到折柔从平郡王府出来的, 且看那样子平郡王对她还颇为宠爱。”

沈迟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恍然大悟：“……前些天平郡王曾与表哥说要抬一名姬妾为侧妃, 但当时表哥以国丧期为由拒绝了他。只隐隐听有些传闻说那妾室是个青楼女子, 如今想来该是折柔了。没想到这才短短不到一个月，她居然能攀上平郡王！”

管书问：“那如今怎么办？要属下去暗中去解决了吗？”

沈迟摇头, “不必。她现在还在平郡王心尖上。若我们动手，平郡王免不了要闹腾, 闹得大了便有人要暗中去查，查多了有些事情就瞒不住了。”

比如庄氏的事情, 而且错综复杂里也牵连着平郡王自己，又有杨家方家等等, 表哥也一定不希望事情闹得太大，自己何必去给他添堵？他天天盯着晋王，哪有多余精力看这些乱七八糟的。

沈迟眸光微闪，轻声道：“你去在平郡王府里安插几个人，想办法盯着她就是, 只要她不闹出什么大风浪，随他去。”

管书应声, 正要退出去，忽然想起来什么，“世子, 若江公子查出来了要有什么动作怎么办？”

提起江怀璧，沈迟脑海中又浮现出她杀人不眨眼的情形来，也不知道对着如折柔这般柔媚的女子会不会有半点怜香惜玉。

随即轻轻一哂，上次下那么大的雨都不见她有半分怜悯，此时还能期盼她能放过这个和她母亲的死有关系对人？

“她啊……她自然会有她的办法，咱们只要盯着折柔，别坏咱们的事就行了。江怀璧自己能想清楚，就算要动手也一定会知晓分寸的。”

管书默然，自家世子对那江公子倒是这般信任，就不怕她来坏自己的事。但自然是主子怎么说他怎么做，拱了拱手便退出去。

刚走到门外便看到宜宁郡主沈湄双手背着迎面走进来。

沈湄与大家闺秀四个字简直不沾边。沈家无论是长宁公主还是永嘉侯都是学习孔孟之礼崇尚儒雅之人，上下数三代从来没有武将。偏偏沈湄一个女儿家从小跟着师父整天舞刀弄枪，后来从一众兵器中挑了一条软鞭，学的炉火纯青，平时看到她基本都是要么袖子上缠着，要么手里执着。

沈湄长相其实更像永嘉侯，眉间有几分英气，秀眉一挑手里的鞭子便会应势而起，而那鞭子一扬，可是要见血的。京城里多少人都被抽过，见了这位宜宁郡主都避之不及。

而此刻，沈湄背在身后的手里漏出半截软鞭来。身后跟着两名女子，面上带了泪痕，却安安静静地垂首跟着一言不发。

管书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与沈湄行过礼便告退了。

沈湄不理会他，唇角带着些许不满进了沈迟的屋子，身后两人听话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哥哥！母亲给你找的两个人我替你带来了。该教的规矩我也都教了，保证都乖乖的。”沈湄帘子还没掀开，清脆的声音便先穿透进去，气力十足，清清朗朗，娇而不媚。

沈迟挑眉轻笑，“母亲给我找的人你也敢先动手？若出了什么事，母亲第一个先不饶你。”

沈湄冷哼一声，“我看是你先不饶我吧……亏得是母亲找的人，若是其他人，怕连我侯府的门都别想进！我这一鞭子抽下去，看她不得魂飞魄散。”

话到最后语调已经明显上扬，门外战战兢兢立着的两名女子立刻浑身一颤。

沈迟也不生气，面上笑意不减，“啧啧啧，那么漂亮的小姑娘，你怎么就舍得上鞭子呢！来来来，先把人带进来我瞧瞧。”

沈湄秀眉登时一皱，有些不满，“哥哥干嘛总在房里塞那么多人，母亲却也不劝劝你，她们……”

“行啦，我知道。阿湄的心肠最好了，阿湄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姑娘。你就先把人领来看看吧。”

沈湄面色松了松，转身扬声让那两人进来。

两人现在已经丝毫没有刚进侯府时的新奇与欢喜，现在被沈湄的鞭子抽的只剩下了恐惧。

“奴婢绮罗见过世子，郡主。”

“奴婢红绡见过世子，郡主。”

既然是长宁郡主亲自过眼的人，都是品性有保证，好拿捏，没有坏心思的人。两人看上去都弱柳扶风，怯怯糯糯。

沈迟眼中露出一抹惊艳，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目光并未深入眼底。

沈湄看着哥哥的神色轻哼一声，出声介绍道：“绮罗是卖身葬父的，红绡是原先家道中落没入教坊的，卖身契在母亲那里放着，但对外说是良家女子，你放心吧。”

沈迟心道肯定没那么简单，若是母亲仅仅知道这些，如何放心给他？大概还是瞒着阿湄罢了。他也不多问，只应下来。

沈湄看他性质似乎并不怎么高，笑嘻嘻问道：“哥哥妾室都有许多了，什么时候娶个嫂子回来啊……”

沈迟淡淡瞥她一眼，漫不经心道：“阿湄有些急了？是嫌我去海家搅黄了你的好姻缘？”

沈湄面色突变，狠狠一跺脚，“谁看上那个瘸子了！人家为哥哥着想，你还这样打趣我！”

沈迟就要去捂她的嘴，低声道：“这瘸子可不是你能叫的。”

沈湄推开他，“哪里就不能叫了，他就是瘸子……啊不，现在似乎听说还瘫了？让他敢肖想我，哼，这就是他的报应！”

想起海逊，便想起他那满身的鱼腥味，本来海家也算是名家，全靠海振忠这个大将军撑起来，只是这名声都让海振刚一家子给坏了。然而景明帝要想大将军好好效力，首先就得先安置好海家人。

“阿湄啊……他就算是瘸子，那也姓海，母亲都不能轻易去惹，你别老挂在口头上……你再说说不定哪日被陛下听去了真给你赐婚了那可怎么办？”

沈湄眉头一扬，端的是半分都不在意，“表哥才不会！……好啦好啦，我以后不说就是了。哥哥你好好看美人吧，我应了皇后娘娘明日进宫与和宁平宁作伴，现在该去好好收拾收拾了。”

沈迟侧目看她一眼，“皇后让你去与她的两位嫡公主作伴？不会是让你去教她们鞭子吧，都不怕你带坏她们。”

沈湄懒得和他计较，睁大眼睛瞪了他一眼转身阔步迈出去。

待房中安静下来，沈迟才收了笑意，唤了归矣进来吩咐道：“按以前的来安排。管书这几天有事，让影卫去查查。”

绮罗和红绡二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是沈湄的那顿鞭子让她们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只要顺服于世子就行了，其他的一概不管。

但很快两人又被人带走，不出意外，她们以后的生活会是单调而枯燥的，日子会过得很好吃穿不愁，但也就只比府里的丫鬟好些，其余的没什么不同。贴身侍卫管书与归矣，还有那些暗中的影卫都知道，沈迟后院的这些女人仅仅都是用来看的而已，只是在有人的时候拿出来撑个场面，其他时间基本不会见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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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与沈迟猜的一样，江怀璧很快就知道折柔的下落。

其实自庄氏去世后的那些日子，她一直在暗中调查，按着沈迟所言从田大夫入手，与沈迟查到的一般无二，只是因为耗时更长，所以也更为仔细。然而即便查出来，结果也只是杨氏动的手，而杨氏早就死了，所牵连的人现如今竟只有那个提供了药方的折柔。

平郡王看上去大大咧咧，然而平郡王府的守卫还是很严的。很显然直接进去解决了折柔是个很不妥的法子。庄氏是它的母亲，这杀母之仇这么报，也确实太便宜她了。

所以她暂时采取了和沈迟一样的法子，布下眼线，暗中观察。

然而她也知道了折柔之前在沈迟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对沈迟的疑心便存了几分。

沈迟布置眼线仅仅是为了盯住折柔而已，而江怀璧却是为了直接一举拿下。她能感觉到那个折柔不简单，远远不止是查到的那么简单，所以还是先把人控制住再说，能将手伸到母亲这里，大概是盯上江家了。

平郡王自然也难辞其咎，田大夫的主子可是他。到现在看来，晋王，平郡王，杨家已经很明显立在对立面了，这一脉势力不容小觑，以后怕是还要有一场硬仗要打。

至于沈迟……

至今态度都还未明，长宁公主大概与晋王是撇不清了，沈迟看着像是在尽力挣扎，也不知道能否跳出晋王的圈子。以现在景明帝对晋王的态度，以后要兵戈相见也未可说，她总觉得晋王是必输无疑的。以丁瑁现在的状况，三五年之内要是大事不成可就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还是要看沈迟如何选。

然而沈迟如今居然还将折柔的消息瞒着她！他定是已经查到了折柔的一应信息的，中间断节的那半个月，很明显是他把人扣下来了。然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这码事，一路上竟一点破绽都没有，还天天跟她说什么信任。

其实两方的眼线在府中若不碰面也算相安无事，但两方主子若碰面就不大和谐了。


第八十六章 拜佛
其实折柔在平郡王府过得非常滋润, 锦衣玉食, 还有平郡王天天将她捧在手心里捧着。府中的人也是万般奇怪, 以前那些姬妾的姿色也不差, 为何偏偏就折柔一人现在能独领风骚, 简直将平郡王的魂都勾去了。后院其他女人还没来得及咬碎银牙便已经被折柔收拾了。

折柔自己懂医术, 不知不觉下个药什么的信手拈来, 平郡王一心扑在她身上，也就不管其他人。而自从折柔解决了那些女人后, 整个平郡王府也确实比以前看上去平静多了，甚至于连景明帝也都夸赞平郡王也学会治家了。

然而无论如何, 景明帝就是不肯给折柔一个侧妃的名分，这让平郡王很苦恼, 也让折柔暗恨却无可奈何。

景明帝一向是什么事都依着平郡王的，然而这一次是如何都不肯松口。

“你自己都知道她是青楼女子, 这样的出身如何能入皇家玉碟？先帝崩逝前将你交给朕，朕不能不为你着想。你若看上哪家的闺秀可与朕说，朕不会阻拦。那青楼女入你郡王府不清不白，现在居然还想为侧妃？一个低等妾室都太抬举她了！你什么时候娶了郡王妃朕就许她为名正言顺的妾室，侧妃不要想了！”

平郡王看景明帝脸色不大好也不敢再说什么, 然而悻悻回府后折柔却又告诉她一件事，她有孕了。

平郡王此刻才真正觉得, 折柔从此便真真切切的是他的人了。他喜不自胜，不管不顾又进了一趟宫，求景明帝不成又去求周太后, 周太后被缠的实在没法子，只好撂下一句“待她平安产子以后再说”。

然而平郡王身边那个出身青楼的折柔有了身孕的消息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莫名其妙地几乎每个百姓都知道了，便当作茶余饭后的谈点，不免要讥讽两句折柔出身的问题。

身份也就罢了，折柔还是并非完璧之身跟在平郡王身边的。皇家郡王身边出了这样的人，实在是丢人。

平郡王脸皮一向厚得很，对这些不大在意。但是此事以折柔才是主角，她到底是女子，听不得人背后议论，揣着并没有显怀的肚子在平郡王面前哭诉了几次，然后平郡王便开始胡作非为，连着几天在京城里闹。

闹得连景明帝都看不过去了。

折柔还算是比较聪明的，看着平郡王最近形势不对，及时去劝解了。平郡王看着怀里的美人，心中怒气更甚，年轻气盛的他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一急又去磨太后了。

周太后稳坐上首，悠然引一口茶。

“你被人算计了还浑然不知请，人家大概就算好了你该怎么闹，然后抓你的把柄整你呢，你还要往坑里钻。”周太后也就只提醒这一句便让他回去了。

平郡王脑子可没那么好使，一路思索都不解其意。

回到府却得知折柔不知怎么了忽然就动了胎气。平郡王大惊，这才多长时间胎就开始不稳了，这可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万万不能出事。一时急着去宫里头请太医，然后将周太后的话很快抛之脑后。

总算安定下来后，看着折柔泪水盈盈的双眸，他既心疼却又不知怎么回事莫名心烦。

九赫适时提醒道：“殿下，听说慈安寺灵得很，指不定夫人去寺里拜拜就能安稳些了呢。左右夫人也没什么事，大夫说多走动也有利，去拜拜总没有坏处。”

平郡王神情转回来，闻言皱眉道：“多走动在府里也就罢了，出府难免危险多。”

九赫道：“这殿下放心，属下一定护好夫人。”

平郡王看着折柔虚脱的身体，轻声道：“这样也好。”

折柔万般不情愿但看着平郡王殷殷的目光也只好应下，她自然知道自己那什么胎像不稳都是自己做的手脚，平郡王这人单纯得很，若入宫又被指责了回来说不定便要将错都推给她。扮个可怜先让他心疼心疼再说。

谁知那什么侍卫出了个馊主意要她去拜佛。她心知肚明，自己都懂医术，拜什么佛！但现在没办法，也只好去了。但是，若她路上真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想办法弄死九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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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方眼线很快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主子。

沈迟一听乐了，他对折柔兴趣不大，但是他对江怀璧有兴趣啊。他的眼线向来是油嘴滑舌的那种，没有几句话就套出来有江怀璧的人。当然，江怀璧布置的人不可能那么明显，他可是好生查探一番才确定的。

他想着江怀璧既然盯着，有这个动静定不会放过，说不定慈安寺还有一出好戏。

左右这几天也无事可做，不如去看看也好。

江怀璧果然不负所望，在折柔出发前便已经先在前面等着了，之后一直领先一段路程，却迟迟不见动作。

沈迟隐身在折柔车子的后面，两人虽未曾联系，却如同心有灵犀一般，都在暗中蛰伏着。

中间九赫所带领的侍卫身手也不一般，直接冲上去是可以直接解决，但是这就失去了看戏的意义了。

折柔一行人如常到达慈安寺，江怀璧停了下来，退到折柔他们后面，还没有进寺门，沈迟就气喘吁吁地赶上来。

江怀璧心道怎么哪里都有他。

“怀璧，我昨晚做梦梦到你今日要来慈安寺，所以今早特意来看，你果然在。哈哈，真有缘。”

江怀璧：“……”

鬼才信。

沈迟伸手搭在她肩上，转头看向寺里，看着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群，眉头微挑，“怎么，你也来跟踪美人？啧啧啧，你当日不救人家，人家现在找下家了你又来，人家可不一定待见你！”

江怀璧懒得反驳，提脚要走。沈迟拿开手，也不拦她，只是自己也紧紧跟上去。

既然是来慈安寺，自然要先上柱香做个样子。

沈迟自然是心不在焉，不停的偷偷转头看着江怀璧，发现她还真的有板有眼，眉目间严肃得很。

从蒲团上起身，举香又拜了拜，沈迟只顾着看江怀璧了，连手中香断了都未察觉。

两人走出去后沈迟才问：“你放才真心么？在为谁祈福？”

江怀璧道：“你如何知晓我是祈福？”

沈迟轻笑：“猜的。”

江怀璧沉默片刻，抬步走两步才轻声道：“望我父亲体健长寿，望我母亲早登极乐，望我妹妹顺遂无忧。”

沈迟一愣，居然是这样普通的愿望？

“你不为你自己所求？”

江怀璧摇头：“我所求的自己会得到。……再者，神佛一天接见那么多人，忙得很，哪能顾及得了这么多。”而且，如她这样的人，手里人命沾染不少，佛才不会保佑她。

沈迟张口要说什么，到了嘴边却忽然又忘了，只好讪讪一笑，“也是。……我觉得吧，其实也不差你这一个。干什么非要将自己排除在外，你就那么自信你能一路顺畅？”

江怀璧不大想理会他了，就不能说点好的，无论什么时候不损一句浑身难受。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事在人为，求佛何用？”

沈迟心中莫名觉得好笑，却佯装不解，“那你干嘛还要去求……”

江怀璧懒得理他，自顾自往前走了。话都懒得跟他说，祈福和求助能一样么？她说的是自己，沈迟便非要将她绕进去。

无聊。

沈迟心里颇有些得意，脚步轻松地跟上去，脚底跟生了风似的。

慈安寺后院挺大的，两人出来便不见了折柔等人的身影，心想她有着身孕定不会走那么快，忽然凭空消失又如何可能。

江怀璧眸光微沉，脚下加快了步伐，遇到行人便要问上几句。然而一连几人都说未曾见过，连沈迟都有些心急。

“那几人答话时眼睛躲躲闪闪，定是有什么隐情。”沈迟眼光略一扫附近，发现此时已经彻底没有人了。

沈迟轻声道：“你说这会不会是为我们设的一个圈，等着我们上套呢。然后在这里都准备好了，我觉得这地方挺大，若打斗起来定是非常方便。只是可惜了佛门净地，不太……”

话音未落，已从外面匆匆走来一个小和尚，大概八、九岁的模样，憨头憨脑提着半桶水摇摇晃晃。

沈迟忙过去替他提上，然后跟哄孩子一样问他：“小和尚，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穿着白色衣衫的漂亮姐姐从这里经过？”

小和尚觉得手里一松，话也从口中自然答道：“……见了见了！我说了哥哥你要帮我把这桶水提过去。”

“帮，肯定帮你。你先告诉哥哥那个漂亮姐姐去了哪里，怎么走。”

小和尚嘿嘿一笑，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小光头道：“净尘师太叫走啦，说是那位夫人面善，叫到了禅房去叙话。……对了，我正好要去给净尘师太那里送水，哥哥可以跟着我哦！”

“好嘞！”

沈迟暗暗看了一眼江怀璧，发现她的目光也刚好看向他，两人皆充满了疑惑。

江怀璧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净尘师太的身份，然后便想到，净尘师太是平郡王的生母，虽遁入佛门这么些年，到底是骨肉情深，大抵是对平郡王现在的处境有些忧心了。

但思及此后，不觉又有些凛然。净尘师太在这里礼佛这么长时间，如何还能知道平郡王府的情况？然而仅仅知道府里的情况还远远不够，必得知道京城形势才能知道折柔究竟在平郡王身边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小和尚在送到了以后欢天喜地地走了，剩下两人心思各异。


沈迟呵呵冷笑几声, “就知道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当年和太后争的那么厉害, 怎么可能陛下一登基便老老实实这么出家, 原来还是一直都不肯放手, 盯着呢。……只是不知此次她盯着谁了, 这几年都不曾管过连平郡王, 现在怎么忽然就插手进来了？我可不觉得她仅仅是为了她的好儿子着想。”

江怀璧停下脚步, 并不打算走进去，转头问沈迟：“你先前与晋王和平郡王都走的近, 觉得净尘师太有没有可能是晋王的人？”

若是晋王的人，那便可以说的通了。晋王要盯着京城, 自然得有眼线，依着净尘师太这个身份, 是再好不过了。

沈迟默然片刻，也是不太确定, “……可要是晋王的人，晋王在京城里也不缺人，何必在这慈安寺里安插人手？”

江怀璧沉吟道：“慈安寺平时往来百姓也多，许多人都是从外地慕名而来。天南海北的消息虽零零碎碎，有心人若听了, 也定会有所收获。晋王既然有那份心思，自然要多方布局。”

沈迟不语, 看了看紧闭的院门，蹙眉道：“看来我们还得用点别的办法进去。……哎，你现在准备对折柔动手吗？”

江怀璧轻轻摇头：“不急。”

说罢看了一眼沈迟, 又道：“听说折柔之前是世子的人。沈世子帮了我那么多忙，若是人要回来了，我定会将人完完好好地给你送回去。”

沈迟：“……”能不能不要那么记仇。

他干笑两声：“……那还是不用了，那个女人我可不敢要。我母亲又给我塞了俩人，塞到后院都快发霉了。”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沈迟却转身，低声叫她跟上，说有后门可以偷偷进去。江怀璧默然，抬步跟上去。

沈迟边走边低声道：“我用女人当了多少年挡箭牌，这招很管用，你看京城贵女几乎都不愿意来招惹我。……我刚才就忽然想起了宋家姑娘，想着给你出出主意，你要不把木樨木槿收房了？也免得那些人乱想。”

江怀璧不解：“……什么乱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亲不同意就行了，何须把木樨木槿拉出来。”

沈迟忽然停了脚步，回身奇道：“你舍不得她们俩？那你准备以后将她们怎么办？不会人家就守着你一辈子吧。其实我觉得木樨我倒可以让归矣考虑一下，我看木槿和你性子挺合……”

看了看江怀璧发沉的面色，沈迟忙闭了嘴，怕她要动手，先转身加快了脚底的步伐，恨不得直接溜之大吉。

江怀璧见此也只能默不作声，心中疑惑这沈迟究竟要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对木樨木槿动手？他有的时候能够明显感觉到他将话往一个地方靠，对于她身边并未公开或者可以隐瞒的事情，他一直在暗暗试探。

沈迟所说的后门也只是净尘师太所居的院子东面墙角因为年久失修而坍陷了一个缺口，也仅仅是矮了一点，但足以让两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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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柔自从进了慈安寺就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直到有寺中人告诉她有一位净尘师太看她面善，邀她一同坐坐，她才觉得不太对劲。然而一直护着她的九赫居然也让她去，并保证她的安全。

她觉察到危机后坚持要回府，九赫却以各种言语威胁她，逼她过去。无论折柔如何反抗，九赫最终冷着脸以她腹中胎儿为要挟，逼迫她去，她无奈只好妥协。

净尘师太她听平郡王说过，那个对他不管不顾的生母，当时她还跟着平郡王发了几句牢骚。

然而看到净尘师太的第一眼，她就觉得心里微惊。

净尘师太处在寺院久了，整个人看上去安静脱俗，然而那双眼眸是随时都有可能变的，一看到她后就瞬间透着深不见底的森意。

“这段时间在平郡王背后煽风点火的都是你吧。将他迷的晕头转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若但凡聪明一点，便会知道平郡王若是太过分做出什么事，他不好过，你也别想活。”

折柔顾及着腹中的孩子，想着净尘师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害她亲孙子，便也就不惧了，柔柔笑道：“我本出身也就不高，过一天快活一天。且师太不是一向不管殿下么，现在殿下也不是小孩子了，是非还是知道的。”

净尘师太冷笑一声，“就凭你一个残花败柳，还敢来说教我？我当初在宫中盛宠的时候你都还没上世呢！平郡王是我儿子，你若安安分分我还能留你，若你胆敢生出异心，就别怪我心狠。以为这一个小小的慈安寺就能困得住我？做梦！”

折柔面色一变，心里有些没底。

净尘师太本也不欲与她多言，看了看桌子上的药碗，冷冷道：“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让你完好无损走出慈安寺。”

又看了看她有些犹豫，也不等她开口又道：“平郡王不管怎么说是我亲生儿子，断不会为了你与我翻脸。你若不肯，便将这碗堕胎药喝下去，免得给他添麻烦。”

折柔当即脸色煞白，心里彻底冰凉下来。她上一次小产已经伤了身子，自知此次有孕已是极为难得，说不定以后就不能再有孕了。然而净尘师太要来利用她，她定是不能轻易答应的，毕竟她自己……

她咬了咬唇，轻声问：“什么条件？”

“我要你注意平郡王府的一切动静，京城中若有什么大事也要一并注意，每月上中下旬各向我禀报一次。”

折柔有些愣，净尘师太一个佛门中人要这些做什么？便是为了保护平郡王，也不至于要这么多消息，平郡王府的消息便足矣，何必还要京城里的事。但很快她便想清楚，净尘师太背后也一定有主子，思及此不觉后背有些凉。

俗言道各为其主，她开始犹豫的原因便是怕净尘师太利用自己，而坏了主子的大事。此事若她应了，便是背叛了，若不应……指不定连走出这里都难。

罢了，大不了将给主子的消息也另抄一份给他好了，左右主子给她的任务也没说不完成。

于是折柔应了。

她走出去时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九赫，心中已经知道他是净尘师太的人。暗想居然这么长时间平郡王都没有发现，虽然说是亲母子，但净尘师太既然能这么多年看着平郡王自生自灭，现如今是定不能仅仅为了他而下这么大功夫的。那九赫自然也不是那么简单。

九赫低声提醒一句：“夫人回去还望慎言，净尘师太这里的茶虽然没有郡王府的好，但也还是今年的新茶，夫人以后若想来可随时来。”

折柔咬了咬牙，瞪了她一眼满肚子气快速离开了慈安寺。

禅房隔壁的杂物间里，沈迟江怀璧二人听见外面没动静了才悄悄出去，按着原路返回。

“你觉不觉得折柔不一般？”

江怀璧道：“该查的你不都查了么。”

沈迟叹气，“我是说她大概背后也有人。……她身上的东西太多了，我上次都没问完她就跑了。”

“你不谈谈对净尘师太的看法。”

“这不是很明显的嘛，谈什么谈！净尘师太离我们还远一点，倒是这个折柔……”

说起距离，江怀璧就立刻想起了沈迟将折柔藏起来的事情。

“你知道折柔与我母亲的死有关？”

“呃……知道。其实怀璧啊，我只是想帮你问问清楚，毕竟抓住一次不容易。……至少我把她身份查清楚了，回去我告诉你。”

怕江怀璧又要问他什么，沈迟先开口问她：“我们就仅仅跟踪这一路，不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

沈迟哈哈一笑，攀上他的手臂，神神秘秘道：“还是你知我心！她来这一趟肯定不会那么顺畅，那个九赫想什么事都没有，想得倒美！我在半路设了埋伏，来了场土匪劫色的好戏。”

江怀璧：“……”

他是上次在崎岭山和土匪还没过够招么。

“……这你放心，人我肯定不能伤着，那几个人就是绣花枕头，过去吓吓他们。太顺当了想想都不好玩，你想想京城那流言，土匪盯上她很正常的嘛。……哎，怀璧，京城流言是你传出去的吧，这才几天，没有人在幕后操纵，怎么就能传那么快。”

正在下台阶的江怀璧步子一顿，随即又听他道：“你不是暂时不动她么，干嘛还要把人往死里逼？除非……你是想把事情搞大。”从一个不起眼的妾室着手，实则是瞄准了平郡王，平郡王背后除了有一个景明帝外，还有一个晋王。景明帝与晋王不合，自然也不允许平郡王再去亲近晋王，江怀璧如果目的在于让平郡王失去圣心的话，那便是要将平郡王与晋王绑在一起了。

他三两步走到江怀璧面前，神色庄重：“江怀璧，你想做什么？”

江怀璧显得云淡风轻：“自然是报杀母之仇。”

呵呵？他想来知道江怀璧是锱铢必较的性子，若牵扯到江夫人的死定然是一个都不肯放过，然而一个平郡王值得她去费这么大心思？平郡王大约是诸王中最单纯的一个，他做过的那些事拉出来几件都能定罪，便是没有做过的稍微设个套都能将他构陷，还需要江怀璧这样隐晦到连他都一头雾水的算计？

他的第一想法是，这是张惊天动地的大网。

江怀璧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她的心思从来都是要人猜的，且常人难以捉摸。

沈迟暂时懒得想那么多，看着江怀璧已经要走远的背影皱了皱眉快步跟上去。

这人真奇怪，总是一个人。

看她不说话沈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聊到只好找点别的乐子玩。

此时已经接近午时，有些灼热的阳光铺在地上，脸颊被照的时间久了便有些发烫。

沈迟在还没有走完台阶的时候从身后迅速靠近江怀璧，忽然道：“你说你上次重伤我上次都背你一路了，要不这次你背我下去吧。别人看到了就说你哥我受伤了，你这贴心的弟弟要伺候我。”

江怀璧：“……大庭广众之下，不成体统。你若要报酬，我回府给你拿银子。”

沈迟啧啧两声，大为失望：“你简直太让人寒心了，我好心救你，原来我们这都是买卖？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你居然想拿银子来打发我！你就不觉得心里不安么？”

江怀璧加快步子：“不觉得。”

沈迟就是来专门调侃她的，天天都挂在嘴边。


第八十八章 北戎
当京城中面上平静下来的时候, 暗中形势一定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动荡。
仲夏五月已过, 如今六月已是季夏, 却丝毫没有要凉下去的趋势, 骄阳仍旧炙热, 六月初的京城似乎被火炉烘烤着一般, 热的人喘不过气来。

江耀庭将书信送往沅州后很快得到江老太爷的回复, 说京城天热，江怀肃江怀检两兄弟去了怕不适应。的确, 沅州那地方可比京城凉快多了，所以最后商定的结果便只能是待天凉了再来。

尚书府依旧清清冷冷, 江怀璧这几天一边在调查着折柔的事情，一边又在时刻注意着京中的动静, 她总隐隐觉得，似乎要不大太平。

朝中似乎也没什么事, 这几天放到台面上来说的大多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唯有一件，便是绛州一带忽降暴雨，冲垮附近本就不甚牢固的黄河堤坝。

自大齐建国以来，黄河决堤频繁, 几乎每年都要有一两个地方遭殃。然而绛州这个地方并不是特别频繁，似乎是十几年前才因决堤上报朝廷过一次, 此后堤坝修的牢固，一直相安无事。今年却独独只有这一个地方，有些人不免觉得奇怪。

其实若是以前还觉得正常些, 关键是绛州地方官里有周蒙的儿子周烨，他前不久便被从虞州调任到了绛州，所有人大概都盯着周烨了。

黄河决堤的事情上报朝廷后很快便派了官员前去治水，然而派过去的这个人，却是刚从都察院佥都御史位子上被拉下来的阮晟。阮晟消沉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重新燃起斗志，如今又接了个这样的差事。若办好了自然万事大吉，办不好责任可就全在他了，然而他一个常年在京城待着的官员，如何懂得治水？

推荐他去的是首辅周蒙。

当时江耀庭提出反对意见的时候，内阁中其他几人一言不发。景明帝并不是特别重视，御笔一批准了，阮晟即日启程。江耀庭便是有言也再难陈说，只好作罢。

阮晟无奈只得遵旨，回了家先向姚家修书一封言阮懿欢婚事推迟，一切待他回京后再说，致歉后匆匆带着下属离了。

绛州灾情最严重的地方是颍下县，颍下县知县便是半个月前才从虞州调任过来的周烨。绛州距虞州并不是太远，然而临河的颍下县便要富庶很多，虽然距京城稍微远一些，但周蒙暗中看好的地方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阮晟本来想着当地官员百姓定是很有经验，他早早已经将该拨的款都先放下去了，说不定自己到的时候都已经差不多结束了，然后他走个形式便可以转身回京了。

然而走到半路又听见下面的人上报说堤坝原本都已修筑完成，又下了一场雨，堤坝便被完全摧毁了。相当于前功尽弃。一晚上的时间，整个河坝轰然崩塌，原本不大的事情忽然闹大了。

附近的百姓大多数已经提前撤走了，留下的大多是一些老弱病残的弱者，已经有相关部门在组织撤离了。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事后便有人状告有官员贪污财款，修筑的堤坝偷工减料质量差，酿成大祸。

阮晟的小算盘打错了，只能严谨起来加快速度往绛州去。

周烨作为颍下县知县，心中是有些慌乱的。但在虞州的经历使他很快镇定起来，有条不紊地进行彻查。他一个小小的知县也只能查查手下的，并不能发现问题。无奈之下去禀了阮晟，阮晟对于治水没有经验，但是查这种事情还是很在行的。

最终的结果不负众望，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被所有人说成“贼喊捉贼”的周烨头上。

周烨蒙了，他刚来这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干啊，刚刚熟悉这个地方，又被扣上这样一顶帽子，在京城的父亲也未必能帮得上忙，还好他的人脉还是很广的，很快暗中联系了一群好友，高声喊冤。

阮晟眼看就要解决这件事了，不由得又想到了周烨的家世，想了想周蒙此次派他来的意义，默默地将事情压了下来，只说治水要紧，先将百姓安排好，将周烨的事情充耳不闻。

他心里有谱，但是周烨心里没谱，不停地向京中送信向父亲求救，然而那些信都被阮晟暗中截下来了。阮晟的想法很简单，周烨此时在这边已经被盯上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等着他有些什么动作呢。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消息，若半路上被别人知道了，估计还没有等信送到周蒙手里，怕是已经人尽皆知了。

绛州这边治水以及安抚灾民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京中得到的消息是一切顺利。

六月十七日。

“绥州急报——北戎有军队十三万人马接近绥州，海将军紧急应战！”

六月十九日。

“绥州急报！北戎继续进攻，海将军请旨支援！”

六月二十二日。

“辽州急报！绥州失陷，海将军重伤，请旨支援！”

十三万的北戎军队，自武威大将军海振忠镇守的北境入侵，来势汹汹，从发现北戎军队到绥州陷落，仅仅用了六七日，并且直逼北境要地辽州，辽州设有关隘，若破了辽州，自北境长驱直下京都指日可待！

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常汝均上奏，主动请缨前去辽州督战，景明帝准奏。

相较于北境的战事来说，绛州的水患已经算不上大事了，朝中现在都紧紧盯着北境那边，阮晟几乎是孤军奋战在绛州。

松懈了大半个月的朝堂终于又紧张起来，这一次的北戎真是超乎人想象。上一次北戎入侵还是在五十年前建安帝在位的时候，那一次的北戎也如今日一样来势汹汹，上一次北戎人数相对来说较少，但是也用了三个月竟直接打到了京都！

那一次建安帝仓皇南逃，虽说后来藩王进京勤王，建安帝并无大碍，但是那一次的皇族已经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连市井小民都知晓大齐的皇帝不会武，北戎进了京他连反抗的魄力都没有。即便后来打了回去，小心谨慎的建安帝还是嫁了个公主过去和亲，以维护两国的关系。

当年在那一场战争中除却各地藩王势力大打败北戎外脱颖而出的便是一位不入流的百长，姓海，便是如今的海家。即便官职拿不出手，但他对兵法的研究可谓卓绝。他原是先赵王手下的人，因为他的出谋划策，那场战役很快便结束了。

自那以后，海家兴盛。至懿兴年到达顶峰，但这么些年，边境基本上都平平静静，海振忠这个将军做的可谓相当轻松。

常汝均心想，大概是因为多年过去有些堕落，所以如今面对北戎才会溃不成军。海家这大将军已世袭两代，怕是现如今的将军是个绣花枕头。所以从小熟知兵法的他挺身而出，希望在这次战胜后可以获得无上的荣耀，顺便打压一下海家。

这件事大多数时间都是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和首辅谈论的多一些，江耀庭这个礼部的居然莫名其妙地闲下来了。按理来说身为内阁次辅的他应该好好辅佐周蒙才是，然而现在发觉他根本就插不上话，周蒙做完决定直接上奏给了景明帝。

似乎近来这几个月都是这个样子，原来师生之间的情谊不断淡去，他发现与首辅之间似乎越来越不和谐，也不是说撕开脸，只是交流不如以前多了。

有交好的官员私下安慰他：“能需要江大人您的地方，大概就是战败后谈和的时候需要您这个礼部尚书去搞外交了，如今您插不上手正说明我大齐战胜在望啊。”

听着那拍马屁的逻辑，江耀庭不置可否。

江怀璧大概明白父亲的忧虑。

“父亲是觉得周大人有些专权了？”有好些事情甚至是江耀庭所不知道的，直到景明帝已经下了旨他才知晓。

江耀庭蹙眉，“周家啊……这几个月你也都看到了，周太后和周皇后于后宫，周怀恩于前朝，似乎与以前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我只是担心，陛下一直未曾发声，总觉得有些不安。”

周家出的两位中宫在后宫已经只手遮天，这几个月传出来后宫有妃嫔小产者两人，两岁的四皇子夭折，民间都在传这两位周姓的主子似乎要让景明帝绝了子嗣。六月初的选秀周家的二姑娘周蕊仪也进了宫，一进宫便在嫡姐周皇后的帮助下很快上位，盛宠正浓。

而周蒙在前朝，便如江耀庭所说，专权独断，甚至有几次在一些小事情上与景明帝起了争执，有时也并非是非对错，而是他周蒙就要一个合自己心意的结果。

然而景明帝居然奇迹般地在退让。

即便只是一些微不可闻的细节，也让人细思极恐。

江怀璧只是奇怪，周蒙也算是极为谨慎的人，在先帝面前景明帝面前每一句话都是提前算计好的，如今怎么忽然就大变了？他自己呢，究竟有没有察觉到景明帝的态度？

江耀庭沉沉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在炽热的夏天里忽然背上生了一层冷汗。

看了看桌子上的公文，发现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江怀璧发现了他的异常，轻声开口道：“父亲，如今北境那边比较要紧，陛下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京中乱起来的。父亲暂时还可安心，等北境安定下来，才能看结果如何。”

也就是说，景明帝现在是不会对朝中人动手的。

江耀庭叹一口气，闭了眼，含糊不清地呢喃。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陛下这是在等周家上钩呢，欲擒故纵啊……”


第八十九章 分寸
绛州。
当所修堤坝再一次出现问题时, 阮晟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若说他未来时工程一直有问题便是下面的人懈怠了, 然而朝廷已经派了他来。且这些天他也是起早贪黑风雨不歇地在一旁看着呢, 怎会还是这个样子？上一次是竣工以后倒的, 而这一次, 则是正动工着忽然就出了事。肯定是暗中有人操纵, 居然敢挑战朝廷的权威。

有三名青壮年被水冲到了河里, 消息一经传出城中立刻议论纷纷，地方官员坐立不安, 如今看谁都像是内奸，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阮晟被逼的无法, 只能先将周烨看管起来。后细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这事不是跟朝廷对着干便是冲着他来的, 可他刚刚被贬官在京城中已经不显眼了，还有谁会针对他？至于朝廷, 绛州这么小的地方，哪里有人有这个胆子。

绛州在魏王的封地，魏王多年来不声不响，又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一直安分得很……阮晟焦虑头疼, 一遍遍地在心里想着自己熟悉的人，究竟是哪个经常看他不顺眼。

周烨眼看着一封封书信送出去却如石沉大海, 心里越来越慌。但是他毕竟是周家的人，还不至于手忙脚乱。他干脆让下面的小吏将所有的账本都拿给他，亲自挽袖子上阵, 他倒要好好查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怕自己背了黑锅，又去给阮晟说了一声将上级下级的也一并拿来。

没日没夜地看，一个数一个数地核对，眼睛就死盯着账本。想当年在明臻书院的时候他六艺中的“数”可是年年拿甲等，核对个数目还是没问题的。

但是数量实在太大了，连续熬了三天后终于熬不住的周烨瘫在了蜡烛下，黑眼圈自不必说，连眼睛里都熬出了血丝。说真的，自从出京城离开周家，从虞州走到绛州，他还就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苦日子。

今年六月的绛州似乎雨水特别多，今日雨下得小了些，但是外面呼呼的风声掩盖住了雨声，房檐上的瓦片被怕打得直响。眼看着屋里的烛光越来越微弱，周烨叹了口气，起身去将窗户关严，然后准备熄灭蜡烛歇息。

心里却已经凉了一片，要有问题早就查出来了，难不成这两次还真的是天意？若真是如此，他可如何才能洗得了冤屈，他对阮晟并不熟悉，看不清阮晟究竟是什么态度。怕他到最后为了撇清将自己丢出去，他若是真尽力了，那便只能将希望寄在父亲身上了。

在他随便翻了翻，在这次结束的地方做好记号，刚要转身忽然脑中闪过了什么。他目光一凛，一瞬间睡意全无，转过身将蜡烛重新点亮，将两本反复对照，忽然发现了错处。

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匆匆穿了外衫，也不顾外面的风雨便一脚淌了进去。

阮晟大半夜被惊醒，刚打开门便看到满身是水的周烨，他皱了皱眉让他进去。

“阮大人，下官查清楚了。”

阮晟一头雾水，看着他从怀中拿出两本账簿，兴冲冲地道：“大人，我查清楚了！您看这两本，第一本最后一个数和第二本开头这里接不上。这一本最后一个记录这里有一个角微皱，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不清楚了，然而第二本计算的时候并没有算上模糊的那些银两。这里誊录的时候少了。”

阮晟拿起账簿仔细看了看，心里又算了一遍，凝眉不语。

“这上面的墨迹虽然看不清很明显能知道是有笔迹的，但是后面仍旧漏了，下官觉得是有人刻意而为。”

说罢躬身一礼道：“还请大人明察。”

阮晟揉了揉眉心，将账簿合上，转身放到架子上。

“我知道了，此事我会严查。你放心，近来流言不必理会，事情水落石出后自会还你清白。”

周烨心中松了一口气，道谢后告辞出门，瞬间觉得如释重负。

.

京城中依旧气氛紧张，前线自兵部尚书常汝均前去后迟迟未有消息，已经有些人开始慌乱。又过几天不知是谁先传来消息说北境又一次战败，顿时京城如沸水一般热议纷纷。

然而竟没有人去怀疑消息的真实性。

江耀庭和江怀璧依旧安稳如山，因为江怀璧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常汝均其实与北戎打了平手，尽管以如今北境的形势平局也没有任何好处，但远远不如京城百姓议论的那样，有些人甚至连攻入京都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父亲，晋州那边有消息传来，说晋王幕僚丁瑁病重。”丁瑁是晋王最重要的幕僚，大概是因为上一次的事情身体没撑下去，也不知晋王失去了智囊会如何。

江耀庭抬眼看他：“你是觉得丁瑁死了晋王会有动作？……最近京城是有些异常。”

江怀璧轻声道：“这京城的谣传和晋王那边的消息，总让我觉得两者有关联。谣传从何人口中传出暂且不知道，但能持续这么长时间，难免起疑心，要说这流言朝中也应该会有人提出来的，但今天安安静静的。”

“上一次我去晋州时去丁瑁的院子转过一圈，他书房里的陈设，还有院子相应布置，让我觉得他其实是个有抱负的人。但这些年一直在晋王帐下，未曾考取功名来京城，让我觉得很是惊奇。”

“他那样有才学的人，就这样死了，如何甘心？怕他到了绝境要跳墙。他满腹才学甘心辅佐晋王，而晋王近些年的心思昭然若揭。而今形势，北境还正乱着，南方百越蠢蠢欲动，丁瑁若是知晓，便是赌他也要为晋王赌一把。”

江耀庭蹙眉：“你是觉得晋王会趁乱起兵？可是如今其实还算的上平静，仅仅是有些不稳当而已。此时若动手，实在是不大划算。陛下明里暗里一直盯着呢，哪就那么容易造反。”

“所以，儿子以为此时利用北境战况在京城中传开流言，虽然不太靠谱，但是短时间内挺有效的，并且晋王在京城的势力足以让此事广为流传，以用来壮大声势造成人心涣散。现在只还是在京城，若出了城，再加以暗中操控，会传的非常快。他们要的便是这个气氛，以便到时候起兵的时候百姓不会强烈反对。”

“至于时间……丁瑁现在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们再韬光养晦，以待时机。或者说，现在便是个难得的机会。和北戎上一次打仗还是五十年前，如今前线还都不是定数，人人心里都没谱。丁瑁为人谨慎小心，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下的决定。晋王布置这些人已经不短了，该扎的根都扎稳了。而且长公主在一定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晋王一脉的人，他的胜算其实挺高的。”

江耀庭却异常坚定：“不，绝不会。晋王不可能成事，这次形势是有利，但即便丁瑁再思虑周全，也终究不及他们前些年暗中收敛锋芒但步步为营的好些，到底是仓促了。并且……北戎何足为惧？也不过是蛮夷罢了。恶紫夺朱，才是大齐最大的隐患。陛下盯晋王盯了这么多年，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造反。”

江怀璧心中暗道，父亲向来端正，怕是只有“恶紫夺朱，天下必乱”是发自内心的担忧，其他怕也是心里没底的罢。

江耀庭就是江耀庭，她的这个父亲啊……

“父亲格局心胸之大，怀璧敬服。”江怀璧深深一躬。

江耀庭肃穆的神色忽然一松，对她摆摆手，“你可别拍我马屁了，自己心里都有底呢。”

说罢提笔的手略一顿，忽然想到一事，他那些天太忙没顾得上问，后来闲下来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方才说到流言的时候他便想到了。

“怀璧，我听近来坊间流言沈世子对你有意？”他轻咳一声，也不知道怎样问，毕竟流言也不大相同，总结了一下便大概是这个样子，可是说出来怎么感觉怪怪的？

江怀璧整个人一懵。

江耀庭压低了声音，“别的都无妨，我只想问你，沈世子是否发现你的身份了？”

江怀璧摇头：“并未。……父亲所说大概是沈迟那边传出去的。沈迟道从晋州回京后怕陛下起疑心，便谎称了，呃……他断袖，于我有意。其实也不过就是掩饰一下，至于传言，我觉得应该是他传出去的，这样可信度会高一些。”

江耀略略挑眉，“那你可觉得这流言对你以后有什么影响？”

江怀璧显得不太在意，却认真回道：“我觉得沈迟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上一次在太后娘娘寿宴上我遇到了宋家姑娘，宋家姑娘的眼神都要将我吃了。有个沈迟当挡箭牌，也免得那些姑娘们都盯上我。”

江耀庭哈哈一笑，语气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只是这样以来你岂不是要默认了，便是沈世子不在意，可别人会如何想你？既然是掩饰，我觉得你还是找个好时机跟沈世子挑明说了比较好。与永嘉侯府纠缠太多不是好事。”

“怀璧明白，”江怀璧应了一声，“我会把握好分寸的。此时京城中事情多，关于我的流言微不足道，我觉得父亲不必过于紧张。”

江耀庭叹了口气，“我也不是太过紧张，实在是……沈世子那样的性子，这些天又与你过于亲近，我总怕你的身份……”

“其实也没有过多亲近吧，”江怀璧有些讶然，怎么觉得父亲忽然就盯上他与沈迟了，“我觉得尚可。”

“我还是想交代你一句，即便你的身份如今是男子，你也要尽量注意男女之防。……罢了，太警惕反而引起疑心。你……还是少与沈迟来往。”

江怀璧只能先应下。


第九十章 永嘉
永嘉侯府。
长宁公主急匆匆将沈迟叫去, 眉目紧蹙, 神色焦急紧张。

“君岁, 我问你, 丁瑁是不是你动的手？”

沈迟还没有反应过来。看母亲的神色, 并不是为了我丁瑁病重而感到高兴, 反倒是担心他一般。母亲不是向来都讨厌他么？

长宁公主见儿子不语, 又问：“若不是你，那便是江家那个小子了。你听母亲的, 即刻将这件事推给江怀璧。你去写信，告诉晋王此事与你无关, 快。”

沈迟愣了愣，觉得一头雾水, 怎么没头没脑的。

“母亲，您总得先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长宁公主缓了缓, 将从晋州传来的信放到他面前。

“晋王说丁瑁病重，是因为你与那江怀璧那一次去晋州做的。他怒气难消，出言威胁我要动阿湄。”

沈迟微惊，晋王要动沈湄？他怎么敢动沈湄！

“且丁瑁你也是知道的，他这个人本事可大了, 若非如此他当时提起阿湄时我事后岂能绕他！如今晋王是将罪过都推到咱们头上来了。有丁瑁，它想做的事还没有能做成的。这些年来我们也都知道晋王的心思, 但他哪里有那么多算计，大多是丁瑁在背后出谋划策，如今丁瑁怕是不行了, 我怕……”

沈迟有些明白，“怕他们狗急跳墙？现在这时候若动手还是个好时候。母亲是不是担心真到了那个时候，会牵连到侯府？”

长宁公主轻叹，怜爱地看着他：“母亲这些年来该争的都争到了，年岁慢慢大了，觉得那些权势啊富贵啊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可你和阿湄都还小，你们的前程可都在那放着呢，你我很放心，只是阿湄她……金娇玉贵的，也不知道能找个什么样的人家才能让她过得舒坦。我当初与你父亲成婚时，也都是听了先帝的旨意，我自己倒没有多大感觉。因着我的身份，他不敢造次，我也下不来面子，两个人虽然夫妻这么多年，也有了你们两个，却没多少感情。”

她难得的低头苦笑，没有半分往日的高贵骄傲。

“我不希望阿湄也是这样。她现在才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我希望她以后嫁的人能真心疼爱她宠着她，两情相悦。身份低些也不要紧，咱们侯府还有我自己这大半辈子攒的银子够他们花几辈子了，大不了咱们养着他也无妨。可若是晋王到时候真的闹出了什么事，可就什么都晚了。”

她抬头，目光有些急切，“君岁，你告诉母亲，丁瑁是不是你动的手。……罢了，不管是不是你，咱们都赌不起，你去将信回了吧，咱们不能受牵连，江家那边便看他们的本事吧。说不定晋王事不成呢。”

沈迟却道：“母亲，我知道您一直因为阿湄的事情对丁瑁有意见，所以去的时候便已经对丁瑁起了杀意，此次只是失手了而已。江怀璧与他又没有什么仇怨，没有必要动手。……况且晋王若真想和咱们翻脸，不至于因为这一件事，即便这件事撇清了，以他的性格定会很快再找一个理由的，我何必还让别人给我背黑锅。”

他想起来当时江怀璧在布置陷阱时，他是在一旁打下手的，算是狼狈为奸了。只是他却没想到，丁瑁自己的机关那么厉害？丁瑁那样的人物，实在是不应该这么窝囊地死在自己机关里。

长宁公主轻摇头，“你说的有理，但是如今眼下我们只有这一个办法来拖着了。晋王若真要动手，肯定会在短暂的时间里发动。”

“所以，母亲，您现在究竟是站在哪一边？”沈迟惊住，他居然看不懂母亲究竟是要帮景明帝将晋王打压下去，还是支持晋王上位？她是在怕晋王现在像疯狗一样乱咬人还是在担心晋王真的上位后会针对她这个大长公主？

长宁公主闭了眼，默然不语。沈迟猜出来她的意思，心中有些发凉。

这似乎已经不用问了，长宁公主这些年不断地给晋王提供便利，甚至京城中的消息除却晋王的人其他的一半消息都是长宁公主送过去的。

“我一直以为母亲暗中支持晋王只是怕晋王权势太大而对侯府不利，总觉得母亲其实是陛下的嫡亲姑母，断不会帮着他人，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沈迟叹道。

长宁公主也觉有些无奈。

“我刚开始确实是对晋王很警惕，但是直到这两年我才深觉我已经与晋王死死地绑在了一起，我那些送过去的封地，即便收回来也没什么用处了。若那些封地是晋王自己的，便没有人会议论什么了。若不是，那咱们侯府，可真就临着大祸了。”

“那母亲也打算赌一把？赌晋王会不会赢，赌母亲这些年来是不是看走了眼？”

“我不是在赌，我只是没有办法了。”长宁公主有些颓然地坐下。

“那母亲有几成把握？”

长宁公主觉得手有些冰凉，无力地说出两个字：“三成。”

原来长宁公主早就想清楚了，可当她想清楚的时候，已经晚了。即便晋王有丁瑁，有京城中有那么多势力，但终究邪不压正，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事景明帝，先帝正宫嫡出长子，名正言顺。

所谓，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朝中几朝元老无论在朝堂还是民间都有相当大的威望。他们一心拥护皇族，守护秦姓皇室按着祖制代代相传，如晋王这样要造反的便是乱臣贼子，忠贞之臣会以性命守护。

晋王势力大也不过是人脉广，但那些官员大多是新提拔上来的，如何有老臣在朝中的分量重。若晋王真的起兵造反，拥护他的大多数也不过是不成气候的官员，到时候能不能扛起来那杆大旗还是另一回事。

首当其冲的周家便不会善罢甘休，周家在朝中已经扎稳了根，要他下台可没有那么容易。然后紧接者朝中在朝的，致仕的，一品大员以及六部尚书，除却景明帝清过的，大多是先帝留下来的肱股之臣，如何会让晋王上台。他要上台便要再来一次大清洗，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的。

“你以为陛下如今还肯听我的话？我虽名义上是他姑母，但他心里还指不定怎么看我呢。”

沈迟轻笑，“无论陛下怎么看，左右当年陛下登基时母亲也是说过几句话的，还有在先帝在位时期母亲威望也高，陛下得记着这人情呢，面子上总得尊着您，不会太过分的。”

“话是这么说，但帝王心可就难说了。他的那些手段你也都看到了，若知晓我暗中与晋王做了这些事，指不定就想对侯府下手了。”

沈迟不语。心道如母亲这样说那侯府便是与晋王绑在一块了，江怀璧定是与他父亲一样支持景明帝了。这样以来，两家从原本的井水不犯河水居然成了死对头。

“君岁，咱们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只想让你知道，当下之急是先应付晋王的信。”

沈迟随意瞥了一眼那信的内容，眉梢微挑，没有应长宁公主的话，只道：“我再想想。……有些事情我尚且不明白，打算去找江怀璧谈一谈。”

长宁公主蹙眉：“你与她有什么好谈的，传闻她厉害得很，你可别被她忽悠了。”

沈迟无奈：“母亲，我是您一手教出来的，您还不相信我？”

长宁公主的眼神意味深长，“……我自然信你。但听说了京城里的那些传言，我不得不多想，你若真是被她迷惑了，我……”

“母亲！您怎么会信那些！你还不了解我吗？”沈迟大惊不解。

“哎，因为穿的人太多了，三人成虎嘛……再说了，你这些年为了外界那些流言，房里塞了不少女人，我可是都知道那些人你一个都没碰的。我可不得不怀疑啊……说真的，你也及冠了，是时候该成家了。”

沈迟：“……”

他恨不得此时溜之大吉，母亲不是一直在操心阿湄的婚事么，怎么忽然就扯到他了？再说了，以他这个名声，京城里哪个闺秀肯嫁他。

沈迟退后一步敛了神色躬身抱拳，“母亲，我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说完头也不回便出了门。留下长宁公主一人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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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实在不想看到江怀璧那张含着怒气又冰冷的面庞，沈迟很难得地没有去翻江府的院墙，一切按程序走。他递了帖子，然而帖子是找人捎进去直接送到江怀璧手里的。

然后接着便是为了两人的名誉着想，沈迟在江怀璧的授意下从后门进了江府，在木槿的带领下径直去了墨竹轩。

一路上安静得让他有些震惊。

侯府里面向来是沈湄整日里咋咋呼呼闹腾，然后便要数沈达了，他整天无所事事，不是跟着一群狐朋狗友便是想方设法地告沈迟的状，四处传播要毁他的名声。所以这些年沈迟名声流传甚广，沈达在其中可是帮了很大的忙。

他记得以前江府里还有一个江初霁，大概还能有点生气，但现在真的处处透露着一种死寂。

墨竹轩不出所料是安安静静的。他进去的时候一入眼便是院角那一片郁郁青青的青竹，虽不大，但却为整个院子增添一些深幽的意境来。心道这竹子与江怀璧的院名倒是挺配，与江怀璧本人……难以言说。

“啧啧啧，这竹子若是再长个十来年，说不定能给你们公子做支笛子。”

刚要进门去通报的木槿：“……”

她居然无话可说。

院中台阶下还站着稚离，自从上次中了沈迟的招以后，他对沈迟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若非江怀璧下了令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以他那直性子怕是直接提剑就上去了。

沈迟只看了眼他并未说话，然后也不等木槿出来，直接抬脚上了台阶。

“怀璧你都不出来迎接我，江尚书见了我都得尊称一句世子呢。”果不出所料，沈迟见面要是能好好说话，那他便不是沈迟了。

他迈过门槛，还没见江怀璧的影子，便听得她道：“那我也可尊称一句沈世子。”

沈迟啧啧两声，“难得啊，你居然回我一句。若放以前，你定是一个堪比寒冬腊月的锋利眼神射过来，让我在这炎热的夏季里顿时冻成寒冰。”

江怀璧：“……”

沈迟自然是不在乎这些的，他也就戏说一句。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让江怀璧唤出那一句“君岁”的，即便只有…那一次。那也代表他们的关系没有那么生疏了嘛。

对于江怀璧这种人，能与她做个朋友，真是还挺有成就感的。


第九十一章 耽搁
他进的是江怀璧院子的侧间, 这里被江怀璧做了书房用, 此时江怀璧正伏案在写着什么。
沈迟迅速飞步前去, 探过头去, 然而还没等他看到, 江怀璧已经悠然收了书卷, 将笔缓缓搁下。

“沈世子来江府有什么事么？”

沈迟自顾自找了椅子坐下, “我来江府没事，我来墨竹轩有事。”

接着便没有下文了。

江怀璧轻轻蹙眉, 他觉得沈迟不太讨喜的一点便是，他总是爱卖关子, 非要引得她出声问才肯说。而对于她这种不大爱说话的，真是……懒得问他。

沈迟倒是知趣, 撇撇嘴将那封信甩到她面前，“喏, 你看看！”

江怀璧一眼就撇到落款是晋王，蹙眉道：“既是晋王给长宁公主的书信，这般随意让我这个外人看，不大妥当。”

“哎呀……我拿都拿过来了，我让你看定是我觉得妥当的。你放心看吧, 我又不会杀人灭口。……再说了，这信里提及你, 我也总不好不让你知道。”

信中内容看罢，江怀璧抬头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打算问你怎么办呢！喂，这机关可都是你设置的, 还有……”沈迟将头凑过来，低声道，“丁瑁那机关即便再厉害，他自己也定是知道其中原理的，断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你在上面做了什么手脚？”

江怀璧也没瞒着，一边推开他一边道：“射出去的箭上我淬了□□。那药若用量大了大夫能察觉到，但是用量少了和平常感染没什么两样，但是会深入皮肉，丁瑁原本身体都不大好，那药也就加快了他老死的速度而已。”

沈迟百思不得其解，“我知道你素来睚眦必较，心眼小得很。可那丁瑁还没有惹你吧，你要他的命做什么？”

“你不是都知道了么？我将那些晋王与百越往来的书信交给陛下，便是要对付晋王了。”

“不是……那那些书信你呈上去现在也没有见晋王受到多大的打击……这么长时间了，不会是石沉大海了吧。陛下对这件事可是什么都没提。”

“若晋王以后定罪，那些书信可为证物。且此事可大可小，如何定罪全在陛下。”

“你为何就要盯着晋王不放？我看你父亲在朝堂上与晋王的人也没多大明面上的冲突，你就非要卷进来。”

“从陛下一登基，晋王就一直蠢蠢欲动，起兵造反是迟早的事。既然早晚都要来，不如早些结束。”

“那你认为结果会如何？”

“恶紫夺朱，非正统也。我相信父亲。……沈迟，长宁公主乃至永嘉侯府都是支持晋王的吧。”

沈迟轻笑：“你怎么就这么自信晋王会输？照你这个说法，我母亲难免会动摇，你怎知我母亲就会偏帮晋王，她课可是陛下的亲姑母，到底有这层血缘呢。”

“若长宁公主与晋王没有瓜葛，你今日便不会来了。这封信也不会是这个样子随随便便拿来让我看，而是立刻呈到宫里了。”

沈迟轻叹，“那我们以后大概会兵戈相见了。……真遗憾，我还想着与子同袍呢。”

江怀璧略有些不解，“不至于。边关有守边将士，我以后大概会是文官，不领兵。”

沈迟：“……”她果然不能准确领会自己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们相识这么长时间了，就简简单单出去游玩一番。谁要跟你去边关！”

这次轮到江怀璧无言：“……”

“还有，你又不当武官干嘛学那么多功夫，出来吓人么。……你可别看我，我是没啥追求，但本世子身份高贵，这人生漫长，要刺杀我的人可不少。”

他看了看江怀璧，发现她盯着桌案发呆，于是他也低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无奈拍了拍她的背，“你听我说话了么？”

“听了。你继续，我听着呢。”浑然心不在焉。

沈迟叹了口气，都不知道她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这墨竹轩里是当真无聊。

江怀璧忽然开口：“沈迟，那流言你不要再传了，于名声不好。”

沈迟长叹，“你以为我想传出去？我哪有那么无聊，都是我那二弟整天在外面瞎转悠，东奔西走地替我传消息，我也没办法。……就这样吧，我觉得你是挺需要我这个人的，你看那宋家姑娘，要是你与我这个事传出去了，指不定那姑娘就死心了。我看你对那宋汀兰是无意的，再说了，你这个性子，可别耽搁人家了。”

说罢又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女孩子娇娇柔柔的，我一个大老爷们，不怕耽搁。”

江怀璧：“……越说越不像话，也不过就是个幌子，以后有需要澄清便是。”

沈迟忽然来了兴趣，“澄清？需要很快么？你看上哪家姑娘了，你这整日里不出门，要送什么定情信物，我可以替你去……啊那个，需要有什么话我也可以替你传。”

江怀璧懒得与他多言，冷冷道：“世子今日来是有什么事么，宜宁郡主的事情还没解决呢吧。”

沈迟闭了嘴，看着她直摇头这人真会煞风景，莫不是真有了心上人？连说都不能说。

想起了妹妹，他便有些发愁。他母亲选的路很明显太冒险了，他这个做儿子的其实并不怎么支持，晋王的胜算并不怎么高。而且江怀璧这一个人都够难对付了，到时候面对的可是满朝元老的诘难。晋王也就罢了，他母亲可怎么办？

他厚着脸皮问：“若你是我，当如何？”

江怀璧不答反问：“我说的，你敢信么？”

沈迟咬咬牙，“你只要敢说，我就敢信。”

江怀璧背过身，看着满满当当的书架，每一个格子里都立满了书籍，往最右面看，便有几个格子是放着一些她写过的东西。她从最偏远最高层的架子上轻轻拿了一本薄册子下来，看得出来像是抄写本，上面已染了灰尘。

她拂去灰尘翻开册子，里面左右两面都直接粘贴上了书页，那书页旧到不能单独放出来，上面的字有些不清晰的地方，也都有人描过了。

沈迟没有看清里面内容，只看到了第一页似乎模模糊糊有熟悉的几个字。

有些久远，说陌生吧却也不是太陌生，但也谈不上有多熟悉。

他凝神思考片刻，忽然惊道：“青古山人！”

随即意识到声音有些大，便放低了声音，语气依旧惊奇。

“怀璧，你怎么会有他的书？我记得这人多少年前都作古了。不是有皇帝禁了他的著作流传于世么？……我想起来了，丁瑁的斋名不就是青古斋么？我儿时在晋王府丁瑁院子里似乎看到过这本封面，你……”

“丁瑁的是孤本，而我的，是残本。只有几页。”

然而她上次在丁瑁书房里看到丁瑁的那本时，便知道，他那孤本中间虽看上去完好，其实是残缺几页的，而缺少的，大概能与她这里的合上。

但遗憾的是，当初时间紧，她只匆匆翻了几页，没来得及细看，便走了。

沈迟恍然大悟，“难怪你事事通透，原来是得了这高人指点啊。……话说，我只知道那青古山人厉害得很，曾经门生通五湖遍四海，有人传言‘半边青古半边秦’，可那书里究竟讲了什么啊？”

半边青古半边秦。那些传言已不知是真是假，但青古山人那本书却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想当初他写下《帝心说》时，竟无人敢誊录，以至于流世便只有这一本。即便如此，也都是那些胆大的敢一直好好保存着，要知道这□□若被朝廷查知，可是灭九族的死罪。

江怀璧轻声道：“我只看过这残本几页，大概与帝王有关。”

沈迟一惊，“传闻他并非皇室中人，居然还能研究这个？”

这个江怀璧是真的不知道。

她只回答了沈迟方才的那个问题：“若要两方保全，可退而求之。若我是你，这封信，我不会回。而且这封信会直接送到宫里呈给陛下。”

“你这是要将我母亲拉到你这一方来了！你看过这信，你明明知道这信中内容陛下是不能看的。若陛下将信公开，我们侯府可两方搞得都不是人。”

江怀璧瞥他一眼，“我还没说完。在这封信送去宫中之前，还得做些手脚。晋王不是在这信中提到长宁公主的封地么。将长宁公主封地上所有东西包括地契，赋税等，除却先帝将封地赐给长宁公主外其他能证明封地的东西，快马加鞭送到晋州交给晋王，并以最诚挚的感情像晋王以及丁瑁致歉，那些东西当做赔礼，但中途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晋王封地并不是很大，我想长宁公主之前定是有所保留的，但是现在要全部一件不留地甩出去。晋王不会不动心。”

沈迟听得瞠目结舌，“江怀璧，你疯了！那是先帝给予母亲的荣耀，也是母亲唯一可以直得起腰的东西。”

江怀璧不理会他，继续道：“这是晋王一方，若晋王成事，仅仅念着那份封地也会优待长宁公主，毕竟他登基还是需要一个有地位的人说几句话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当那些东西送出去后立刻将这封信送到宫中，让长宁公主去和陛下说晋王觊觎公主的封地，但言辞要委婉。陛下会明白的，如今晋王的动静会越来越大，他会想方设法地尽可能多地给晋王定罪的。”

“怀璧，你还说你不疯，你这是想方设法地让我母亲里里外外都不是好人，被任何一方知晓，整个永嘉侯府都死无葬身之地！”

江怀璧反问：“那你觉得长宁公主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她不是在赌，若晋王真的事败，她不会认命，更不会眼睁睁看着永嘉侯府身陷囹圄。”

沈迟还未说话，余光忽然看到院门外有人影忽现，一时也顾不得看清那是谁。他们现在这个情况被谁看到都不好。

下意识就去一把拉住江怀璧的手，就要将她一起拽进里屋去。

江怀璧感觉到手上忽然一热，然后下意识要去挣脱，却发现沈迟居然攥得死死的。

她也没顾得上外面是谁，脸色一僵，全身都定住，有些不自在。


第九十二章 兄弟
然而沈迟显然没有意识到什么问题, 只当是想着要先躲起来。刚转身忽然想起来这是江怀璧的墨竹轩, 人家自己家, 躲什么躲？该躲的是他吧。

一愣神江怀璧忽然挣脱他的手, , 目光转向院子里。

“是父亲。”

沈迟浑身一凛, 也顾不得尴尬和歉意, 一个转身闪进书架后面。心里还有些忐忑，江耀庭那在朝堂上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那双眼睛深邃地似能看透世间万物，这小小一方书房, 可不太保险。

他尽量屏了呼吸，静静立着。

江怀璧迎出去, 还未下台阶，江耀庭便对她摆摆手, “进去说罢。”

江怀璧想了想里面还躲着沈迟，脚下步子微微顿了顿才跟着江耀庭走进去。

夹在书架里面的沈迟听到江耀庭说要进来说，心中暗暗叫苦，心道江怀璧就不能找个理由推了么。他们这一坐还不知道要多长时间，他在这里岂不是更危险。

若被发现了, 江耀庭这个礼部尚书说不定会在景明帝面前告他一状。

沈迟能在缝隙里看到江耀庭缓缓坐下，看着他这个动作, 他心里蓦地一凉。如果做什么都这么这么慢……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现在可是下午，难不成今晚还要在这过个夜？

江怀璧还是很从容的, 进了屋吩咐了木樨去沏茶，木樨满心想的都是还没出来的沈迟，忧心忡忡。木槿担心她进去露馅，只能自己揽了活。

让沈迟更发狂的是，父子两人在他面前居然下了棋！

江耀庭一句不说，直接命人摆开。也难得江怀璧与他刚说完话心还能那么静，居然一派从容不迫。

两人心外无物，然而沈迟焦心得不得了。

他干脆心中默念：“江怀璧快输，江怀璧快输……”

输了就差不多结束了。这窗外天色眼看着都有些暗了。

江耀庭看着四杀激烈的棋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行了，我的心没你静，现在也沉不下心。只是公务办多了有些烦闷，来与你坐坐。”

江怀璧轻笑，“父亲走出去转转也行，我这里一天到晚也是沉闷的。下棋费心，父亲该好好歇歇。”

“我放才来之前已经抄了一片佛经了，想着你你母亲能保佑阿霁在宫中一切顺遂。……陛下肯体恤，这几日朝后总与我说几句阿霁，可我见不到，也不知道她究竟怎么样。”

“父亲别担心，阿霁有您这个父亲总归不会有人欺负她。”

“身份低的自然不会欺负她，只是怕太后与皇后将她当作眼中钉……”江耀庭摇了摇头，面色有些沉重，忽然又提到了另一件事，“今日边关传来消息，说兵部尚书胜了。但海振忠将军……病逝了。陛下追封了国公位，现由海家的海振刚承袭了爵位，圣旨不日便会到达。”

江怀璧也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些年海将军一直守在边关，也曾打过几场胜仗，人人都传海将军威猛，大齐高枕无忧。可这名声是传出去了，仗也确实胜了，如今这忽然显得溃不成军一般，着实让人生疑。

“如果就这么结束了，父亲不该这么忧心。”

江耀庭起了身向外走去，她紧紧跟上。

“常尚书仅仅胜了一仗，绥州还远远没有夺回来。”

也属意料之内。

“那如今领兵的是何人？”

“是海将军带起来的一个副将，名叫石应徽，听闻这人这几年并无任何建树，我怕他仅仅是海将军提拔上去的。若无真才实学，误兵误国。”

“不是说如今已经胜了一仗么，总归还是要再看看的。父亲于京城干忧心也无济于事，放宽心将京城稳下来也好。”

“我何尝不知……”

他抬头，看到天边一簇一簇的烟霞，浅深色晕染了一片天，也不知究竟是胜利的烟火，还是浓郁的烽烟。

江耀庭走后，江怀璧进屋对着书架后面轻声道：“沈迟，出来吧。”

紧接着听到沈迟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便是他边伸懒腰边从后面走出来，皱着眉头埋怨：“你就不能找个理由推了，等得真急人。”

江怀璧却道：“父亲知道我的性子，推了他更起疑心。”

沈迟转身看了看棋局，不免觉得有些疑惑，“也不是特别难解嘛，江尚书怎么不下完，要是我非得奋起厮杀直到赢得酣畅淋漓。”

“父亲心不在棋上，过来大约只为缓缓心绪。”

沈迟无奈摇头，“你们俩在这互相敷衍，让我等这么长时间。……话说，我刚才看了你说的那本残书，跟你给我说的那个并无半点关系啊，你拿它出来做什么？不会就是为了给我炫耀一下吧。”

江怀璧：“……”

所以乱动人家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么。

“你别生气，我就是好奇而已。还有，那里面东西是玄妙的么，我怎么一句也看不懂，你琢磨懂了？”

江怀璧看了看书架，幽幽出声：“你看的是我妹妹小时候练字的帖子，封面上那几个字是我写的，里面是她随意写的。那本残本我收起来了。”

沈迟：“……”

防他防得真严实。太不厚道了，这就是等着他掉坑呢。

江怀璧问他：“天色不早了，你不打算回去么？”

沈迟挑了挑眉，“逐客令？你让我等了这么长时间，都不给个交代？我回去怎么跟我母亲说？”

“刚才的看你信不信了。”江怀璧俯身去将棋子收拾起来，然后交给进来的木樨。木樨看到沈迟还在，略微蹙眉，总觉得不妥，但是动了动唇也没说什么，拿了东西便出去了。

沈迟从桌子上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灌下去，发现因等了这么长时间的口干舌燥有些缓解。

江怀璧凉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世子在其他人家中也这般随意么？”

沈迟满不在乎地笑笑，放下杯子佯装吃惊：“不啊。但咱们好歹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兄弟之间拘谨什么。”

“我们……什么时候成的兄弟？”

沈迟面色严肃，缓缓吟道：“子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且你我之间我可是都背过你两回了，生死都历过了，称得上生死之交？”

江怀璧默然，无言以对。沈迟怎么越来越爱跟她套近乎了？罢了，随他吧。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话，说不要与沈迟多来往。沈迟其实洞察力也很强，她是一直小心谨慎，但也架不住他天天围在身边，距离还这么近地交流。

然而如今他居然找不出理由拒绝。如同今日，沈迟急匆匆给她递了一张帖子外加一封嵌着三根羽毛的空信，实则进来后并没有感觉他有多着急。

沈迟最终还是没有福气吃上这顿晚膳，因为管书紧急告诉他，沈达在府里又闹出事来了。

“唉，你看到了吧，我这亲兄弟可是一点都不安分。我母亲可懒得教训他，父亲一贯护着的，只有我回去才能解决，难呐……”

当沈迟从江府后门走出去的那一瞬间，夏季傍晚还带着暖意的温风扑面而来，他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想起了方才握住江怀璧的那只手。

按理说她习武的话，手该粗糙些，然而并没有；或者说身份金贵整日里只用坐在府中写写字下下棋之类的，手该柔嫩些，京城是有些公子哥儿手比女子的都细腻的，然而也不是。

怎么说呢，大概是在两者之间，但是江怀璧的手不同的是，与她的性子有些像，温润却带着些凉意，握住感觉不到炽热的温度，却像是十分强硬有力，仿佛能一瞬间将你攫过去一般。

当时他心里也愣了一下，若非江怀璧将手抽回去，他都要考虑要不要提前防着以免江怀璧忽然发难。

不过，说实在的，除了力气感觉大些，握住的手感还是不错的。

沈迟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还转着身对着江府发呆，嘴角微搐，对自己也有些无奈。

什么嘛……不就拉了一下她的手，她又不会将他怎么样，干嘛老惦记着。难不成，断袖假戏真做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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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正在整理各方探子回禀回来的各种消息，将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大致分类，然后将零碎的事件加以整合重新誊录，若有必要的会抄两份，一份送到江耀庭那里。

其中令他最为不解的一件事是，绛州决堤的事情居然彻底解决了。密信上说周烨找到了问题所在，洗刷自己的嫌疑，真正贪墨的是绛州地界一家富户，多年来多多少少在朝廷发放的修堤拨款里中饱私囊，并有地方官做掩护。

这一下可牵连不少人。

上至五品知州，下至九品的主簿，居然一大半人都牵连其中，轻重不论，只是也太匪夷所思了一点。那富户要将钱财不知不觉地转过去，其中关节少不了，但每一关大概都得行些贿，如此一来，那富户贪到的，数量也不是很多，这么多人牵连进去，图什么？

然而一心想解决了这件事好早点完成任务回京的阮晟可不管这些，查到了不管是多是少，也算他尽力了，而且扯出来的人越多，说明他查得越透彻。说不定回京陛下还高看他一眼，官复原职有希望了呢……

江怀璧心中冷笑，略有些明白，却仍旧默不作声。

人，还是要留给自己一条退路的呢。

在北境战事吃紧的情况下，朝中人心不稳，此时绛州又出现这样的事，心烦意乱的景明帝怎么会给阮晟好脸色看？那些牵连其中的人，大概也不太妙了。

若景明帝真的失去了理智，那些官员要是处罚不当，朝中可就更加不安心了。

这京城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第九十三章 永寿
六月底, 眼看很快到七月, 北境却依旧战况激烈。时隔五十多年, 北戎此次来势汹汹, 绥州虽刚刚收回, 但两方却一直在边境僵持着, 北戎不走, 齐军也走不了，却也无法向前一步。且北戎到底是关外蛮夷, 马也比大齐的烈，若真骑兵对战, 大齐胜负很难下定论。

然而正在边境形势紧张之时，阮晟一道折子从绛州呈上来, 折子上写的那场贪污大案浩浩荡荡，周蒙不敢含糊直呈帝前。

景明帝当时正日夜难免, 焦心如焚，一看绛州又出了事，不免心烦，懒得细究，干脆该杀的杀, 该贬的贬，周烨在周蒙的周旋下仅仅只是调了个地方而已, 然而阮晟还是没有逃过去，景明帝在下发旨意之前发现阮晟实在太烦人，顺便朱笔一点将他外放了。

这一闹, 朝中又开始议论绛州的事情，原本事情在绛州闹也就罢了，偏偏莫名其妙在京城也开始议论纷纷。

议论最多的，居然是侥幸逃脱了这场灾难的颍下县知县周烨。

先开始只是有人在疑惑周烨这个知县为何毫发无损，到后来便有人高呼周蒙以权谋私。自然，周蒙手下的那些门生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将这件事压下去了。

然而近来一直暗中盯着周家的景明帝对这件事心知肚明。那些造势的人中定然也有他的人，只有声势造起来了，才能看他周蒙究竟能嚣张到什么程度。

后宫如今最的宠爱的便是江昭仪江初霁，但后宫最低调的也是她，且有刻意退让着周皇后的意思。

说实在的周皇后在后宫争宠也并不厉害，只是选秀的时候周家二姑娘周蕊仪也进了宫，但是位分比江初霁要高。周皇后自己膝下已有嫡出长子秦纾，中宫地位稳固，但为保险起见，还是竭力扶持妹妹上位。然而景明帝对周蕊仪并没有感觉，仅几夜后便抛之脑后。

江初霁居住在永寿宫侧殿，此刻天色不早，宫中向来有晨醒昏定的规矩，然而今日已快至时辰，江初霁却纹丝不动。

贴身宫女合瑶疑惑道：“主子，时辰到了。”

江初霁却悠然拂袖道：“今日不去，你去替我给荣妃娘娘告个假，说我身子不适。……然后再说一句，我明早也去不了。”

合瑶蹙眉，却也知道现在时间耽搁不得，也只能一福身先去了主殿回禀。

江初霁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凝眸沉思。

这么多天了，她一直伏小做低，未曾有过恃宠而骄，周皇后一直在想方设法挑她的错，却始终不知从何处入手。此时也好让她抓抓错，若不然她也不知道周皇后究竟会怎么闹。

合瑶与青琐、银烛原是母亲庄氏身边的，庄氏去世后不愿离去也一直在府里居住着，此次她入宫合瑶自请随侍，说是要尽了她的一份心，要对得起去世的庄氏。

也是到了这宫里，她才发觉，这宫里能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

什么姐们情深，一说到争宠眼睛一个比一个红。上位者会欺压，下位者会背叛。景明帝一直待后宫很冷淡，即便最受宠的她，也不过是时常去侍候笔墨而已，景明帝知道她有孝在身，也不愿再碰她，可偏偏也不愿去碰别人，这让她有些不解。

自从进了宫便仿佛成了井底之蛙，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便是有宫人暗中传论，也都是些举国皆知的事情。

但是敏锐的她能够感觉到近来周皇后和周太后有些异样。周皇后较之以前愈发张扬，处理后宫之事莫名其妙就将所有权利都拦了回去。而周太后一直对外宣称身子有恙，平日不肯见人。然而她有一次晚上外出时却发现周太后出现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对面是有人的，只不过不知道那人是谁。当时她怕被发现也就没细看，但肯定太后是有问题的。

前朝后宫一直有牵连，那便是周家有事了。

直到有一次在景明帝那里无意间听到说周家近来所作所为，她便大致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想着父亲在前朝这些天定是有些麻烦的，那便在后宫做一些她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助长周家一把火。

她可是通过暗中窥探景明帝写字已经瞥到几眼提周家了，还有什么“嚣张”“谋私”“专断”之类的字眼。断定景明帝是在等待时机。既然是要准备收拾周家，那可少不了后宫的两座大山。

周皇后在接见嫔妃时很快知道了江初霁告假的消息，心头涌起怒火，但是还是很理智地压了下去。下面一群八面玲珑的嫔妃七嘴八舌地跟着指责江昭仪，要知道她们在江初霁刚晋位时可是送过礼腆着脸说过好话的，如今倒戈相向也是面不红心不跳。

周皇后到底还年轻，沉不住气。原本还能忍住，甚至还在众嫔妃都散去后选了上好的补药赏给江初霁，然而紧接着又传了懿旨说江初霁身子不好要好生休养，这几日风大不必出门了。看似关心实则禁足。

江初霁听罢挑眉，轻嗤一声不过如此。大概是过于风光的周家将她也迷住了，不发威像是委屈了似的。

若要周太后出面可一定不会这样做，且身为皇后的亲姑母大抵是要提点几句的。然而周太后也“病倒”了，私下里还不知道干着什么事，也就没空管她。

景明帝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派了御医来看看她，赐了些东西来，未解禁足。

江初霁手指轻轻扣着桌面，心平气和，原本在江府时面上的娇俏此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眉目间已满是江怀璧的影子。

“很好，就这样……”

外面一波在尽力传播于周家不利的消息，另一波在尽力压制。景明帝冷眼看着这一切，不置一词，与周蒙之间仍旧如同往日一般亲密，甚至交给他的一些事连内阁其他成员都排除在外。

有些老臣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到底多年经验，看惯帝王圣意，为保命还是选择静坐家中，就看着这京城里闹得火热。更有些人为了躲过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专门告了假。

后宫在江初霁暗中推动下，气氛也开始升温。她与江怀璧一样谨慎，但是勇气不及。有些事情究竟还是戳到心坎上却没敢做。

但是周皇后不一样。宫中赵婕妤的龙胎在她腹中生存了三个月后终于不慎摔倒而小产。景明帝不轻不重问了几句，其他都丢给周皇后了。

然后周皇后的做法更让人匪夷所思。仅仅两天后宫中刚出生三个月的双生龙凤胎三皇子秦练与四公主秦妁几乎于同一时间夭折，皆是不抵风寒，年岁又小夭折。

然而周皇后去寺中上了柱香，有大师告诉她是赵婕妤腹中那个小产的胎儿亡灵冲撞了那对双生子，所以酿成悲剧，顺便言说赵婕妤为不祥之人。周皇后就顺势将赵婕妤也收拾了，一并发落冷宫。

后宫中人皆唏嘘不已，这怎么忽然就折了三个孩子。周皇后这动作也太明显了，江初霁眼睁睁看着也是有些触目惊心。

然而景明帝仅仅是责罚了她治理六宫不力，将权分出来一部分给贤妃而已贤妃本来就是她的人，这分出去跟没分不还是一样么。

江初霁暗中攥紧了手，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期待。

合瑶立在一旁默然不语。她原以为庄氏的心思都够难猜了，却未想到这小主子的心思更难才猜。这几天江初霁有些反常，白天里心思多总是吩咐她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晚上却梦魇连连，问她什么梦也只是只瞪大了眼睛闭口不说，偶尔还会流几次眼泪。

江初霁大概是连合瑶也不敢信的，但是一个人的心事憋在心里久了又烦又闷也不是办法。

殿中其他人都被遣走了，江初霁才进了内殿，合瑶服侍她睡下，看着她眼睛还睁着，刚要问出口又看到她眼睛合上了，也只好提她掖了掖被角便出去了。

江初霁沉沉入睡，睡到深处果然还是那个梦。

是她头一次看到沈迟的场景，但是这个梦要长一些，她一直想着那样短暂的时刻若能多停留一会儿该多好，然后梦里真的就定格在那里了。

她痴痴地望着他，然后整个画面似乎要溶在水里一样渐渐模糊。但是还没有消失便是另一个场景。

她发现自己身着大红色嫁衣，满头珠翠，唇角笑意欢喜地停不下来，正纳闷的时候头上忽然被盖了一顶盖头，四处簇拥着进了门槛。

一杆喜秤自一角缓缓挑起来，沈迟的脸笑意盈盈地展现在面前。

她心里欢喜得全身都在颤，眼角都在笑。

然后忽然眼前一黑。等再睁开眼时，还是四处贴着喜字，挂着红灯笼的夜晚，还是在那件喜房里，她却变成了路人，莫名其妙地站在了窗口。

满座的宾客都围着屋内的那对新人。

新郎还是沈迟。

然而床上竟还坐着一个新娘。

那一刻，她的心就像针扎一样刺痛，眼睛死死盯着那窈窕的，穿着与自己方才一模一样的嫁衣，端坐在哪里的陌生新娘。

这些天她的梦都是到这里便结束了的，结局便是她站在窗口看着里面有情人终成眷属，然后满怀遗憾和痛苦从梦里醒过来。每每都告诉自己是梦，然而每一次梦到她心中都要痛一次。

是了。她已是宫嫔，沈迟还是他的世子，他娶谁也永远不会娶自己的。这世上其他女子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然而今日莫名其妙地，那个梦迟迟不愿醒来。

她立在那里脚下如同被定住一步也挪不动，只看着里面。

沈迟接过那个满脸堆笑的喜婆手里捧上来的喜秤，就如同对她一样喜气盈盈地挑起那新娘的红盖头。

新娘的面庞露出来的时候。江初霁愣了愣，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新娘的脸与自己一般无二。可她，不是站在外边么。

只消片刻，她便脸色惨白，满是不可置信。

那是——江怀璧。

她的哥哥。


第九十四章 夫子
兄妹二人一母同胞, 相貌相似不足为奇, 但毕竟是兄妹, 哥哥通身是清俊英气, 而她则是娇娇柔柔的女儿家。许多人都觉得两人性格截然不同, 差别很大。然而她此时在梦中看到的哥哥, 眉目间没有她的娇俏, 含着微微清冷，但也能看出, 是极为欢喜的。

然而哥哥我是男儿身，她怎么会看到哥哥与沈迟成婚？

她吓了一大跳, 惊呼一声，猛然从梦中醒来, 冷汗淋漓，手都有些冰凉, 惊魂未定。

然而还未醒过神来，便听到身旁景明帝关心的声音忽然传来。

“这是做噩梦了？做了什么梦，与朕说说，说不定说出来就好些了。”景明帝坐在床边，拿着帕子替她擦拭额上的汗滴, 语气中竟难得地带了些许温度。

江初霁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平时看到的景明帝皆是平平淡淡的, 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还会这般温柔。

可是这样反常的景明帝，却让她忽然觉得有些怕, 不由得浑身颤栗了一下。

她垂着头，景明帝看不清她的神色，刚要开口问她怎么了，却听她低低开口道：“臣妾梦到三皇子和四公主在哭，然后地上都是血，臣妾有些怕……”

听她忽然提起三皇子和四公主，景明帝愣了一下。前几天两个孩子才夭折，宫中这些天的气氛一直有些压抑。

他想起给她封妃的那个早上，她与江怀璧便站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地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泪眼婆娑地看着兄长，像是生离死别一般，心里忽然就有些软。

他对后宫向来不怎么关注，这些年都交给了皇后，有些事情只要闹得不大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真正心动的基本没有人，也都是听了太后的话为了子嗣延绵而进后宫。

若真说什么时候将女人放在心里，那大概便是还在潜邸时与皇后成婚的那个晚上了，那个时候他还年轻，心有抱负但还是轻狂些，于美色还有些贪恋。对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感情还充满了憧憬，那时的周皇后还温婉贤淑，端庄的大家闺秀，但自从周家鼎盛以后，他不知不觉便对她淡了，又加上她暗地里做的那些事。

然而江初霁……他是的确对她有一丝歉意的。那晚模模糊糊间眼前的影子他其实也不知道是谁，就是觉得身上的酒意有些深了，身不由己便扑了上去。

后来江初霁的位分一事他也不单单是为了江家，更是觉得心存愧疚自己有责任去护着她。

有的时候他也在想，登基前后他以为他的心早已硬若顽石。可或许近来事情真的有点多，心也有些累了，才会将注意力转移到后宫。

且周家现在已经那个样子了，周皇后最终是脱不了干系的。后宫有个宠妃，其实也是挺好的，看能不能压一压周皇后的气焰。

这些天，他总觉得，皇后膝下嫡出的长子居然总在他面前晃悠。

他竟有些怀疑，周家，是不是也意图谋反？一个晋王已经够头疼了，若周家真的也有谋逆之意，他真得有些难应付了。

现下只是希望将周家先放一放，晋王收拾完后，腾出手来与周家算账。

眼下眼前的这个，先宠着也无妨。

至于三皇子和四公主，毕竟是皇家子嗣，也是他的骨肉。他又何尝不知是何人所为？只是如今需先忍着罢了，该算的账以后都会算的。

景明帝将江初霁揽入怀中，低声安慰：“别怕，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大概是无意间闯回来了，朕明日让人来做场法师让他们安心回去便是。有朕在呢，你安心歇着便是。”

江初霁面色动容，实则心里有些骇然，这样的皇帝，真的太让人生惧意了。她只能用“后宫与前朝不同”来安慰自己，但是全身还警惕着。景明帝答应过她，守孝期内不会动她的……

景明帝果然还是理智的，多安慰几句便起身离去。

江初霁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她方才醒来看到他立马清醒过来，只是为了提醒他宫中皇嗣的夭折另有隐情而已。无论景明帝知不知晓，都要让他知道周皇后在后宫的手段令阖宫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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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最炎热的时节已经过了，但余热仍旧不容小觑。

过去半个多月了，北境依旧不肯有一丝的松动，京城中对周烨的议论逐渐减少，似乎很快就要被压下去了，周蒙这一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人在担心，这会不会是另一波澜的暗暗聚势，也不知何时要爆发。

晋州。

晋王府中，这一个多月来晋王所有的注意都放在了青古斋中，大齐各地神医甚至连深山隐者都相继被请来，也无法医好丁瑁的病。

倒不是说那毒有多难解，即便如今身上已无毒，到底年岁大了身子撑不住，已在床榻上躺了半个月的丁瑁心里早就明了，怕是他的命数就到这里了。

如今每日尚且有几个时辰是清醒的，却也不肯再为晋王谋划什么，只说老眼昏花思绪不清怕耽误了他，似是要将这么多年的谋策都付之一炬一般。无论晋王如何放低了姿态去请教，也难以得到他一句指导。

倒是偏偏和昭宁郡主秦妩话挺多。但听着也是寻常谈话，不过如往常一样问她今日学了什么，又和谁玩了一些细碎的又无关紧要的东西。晋王尝试让女儿去谈探探口风，却什么都探不出来。

晋王曾仔细关注过女儿，却发现她如往常一样除了小心思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那么丁瑁一直留她在身旁做什么？

丁瑁是看着秦妩长大的，如今他重病，秦妩便是守在床前也总愁眉不展担心着。丁瑁便会特意引开话题与她谈论一些别的，大概是没有人看出来的，他看着活蹦乱跳的秦妩时眼睛里就会莫名闪现一束光，却不是期冀而是怀念。

垂垂老矣的老人，与生机勃勃的孩童，差了一个人生，再也回不去的往昔。他有些羡慕，却无可奈何，时不时回想他这一生，满腹经纶却一事无成。

或许从他很久以前向师父那一拜开始，从他走出那个偏僻隔世的村子开始，他便错了。

那一拜啊。他跪地拜过师父，晋王拜过他，到后来那个娇弱的小姑娘也拜过他，到如今，竟没有一人闻达于世。

秦妩提着裙角悄悄离开，晋王从门外一声不响地走进来。

“夫子。”他唤了一声。

丁瑁有些感慨，自晋王封王以后已经很少再唤他夫子了，只端着身份将他置于幕僚家臣地位唤一声字，只不过对他还是很尊敬的。

此刻便是要向他低头了，这么些天，他也等得有些急。

晋王走进床榻，静静立着，如同多年前刚拜师时有些怯意的站在丁瑁面前，怕他冷不防叫他将手伸出来打一戒尺。只不过多年过去已物是人非。

晋王轻声问了一句：“夫子，学生就想问一句，为何不肯再教我？”

丁瑁轻叹一声：“该教的我都教了，成与不成在你。此事筹备多年，如今时候选得很好，无论我提不提点，结局已有定论。”

晋王一惊：“定论为何？”

丁瑁还道：“在殿下。我如今已想不了这么多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歇一歇。”

晋王仍旧没有要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免有些气馁，但听得出来丁瑁已是不想见他，只能如以前还是学生时端端正正躬身一礼，恭声道一句：“夫子辛苦，学生告退。”

在刚迈出门的那一瞬间，丁瑁忽然叫住他，声音不大却足以听的清楚。

“我生前还有一愿，望殿下成全。”

晋王回身，“夫子请讲。”

“我想见见礼部尚书的独子，”说完又补充一句，“不可伤她，我有些事情要与她谈。晋州遥远，……望殿下多费费心，我还不知道能活多长时间。”

晋王虽满心疑惑却也应了。

不由得蹙眉，丁瑁的病与江怀璧可是有着直接的关系，难不成夫子是要暗中解决了她？但以他的处事风格，似乎没有做这件事的前例，夫子向来以谋策为上……罢了，也不难。

看着京城的方向，他忽生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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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到晋王居然会盯上沅州江家。

沅州距晋州不算特别远，但是因为有沅水阻隔，去沅州的人也不多。是以沅州一向比较安定。即便晋王在晋州做些什么也很少能影响到沅州。

然而这次很明显晋王是故意的。

江怀璧看着密信眉头紧皱。晋王吩咐底下人找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理由说江家有人犯了事儿，要押入监牢，还大肆宣扬开来。江怀璧便知道，这是很明显做给京城江家看的了。

江老太爷年纪大了，最看不得小辈过得不安稳。听说常年不出门的祖父已经直接去了衙门了。

密信收到不久，也不过过去一两个时辰，便有沅州家中人来信向他求救。这可就奇了怪了，明明知道父亲是家主，这么大的事情竟要直接送到他这里来。

江怀璧不敢耽搁，立刻将事情告诉了江耀庭。

江耀庭也是浑然不知，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大为震惊，但细想还是知道有些不对的。

“这明显是有人要引你去沅州。”

“正是。但他以祖父来作为要挟，我不能不去。父亲定也担心祖父的情况。”

江耀庭长叹一声，张了张嘴，却知道拦不得，只艰难开口：“可此去明显……”

“我知道，凶多吉少我也非去不可。况且那人既要费了这心思让我去，定是要从我身上得到一些别的东西，应当不会轻易于我不利。”

良久，江耀庭又道：“沅州在晋王封地，晋王如今如虎狼盘踞，你是我的独子，上一次你去晋州在晋王府干了那么大的事，他……必不会善罢甘休。”

江怀璧点头：“我知道。”


第九十五章 同行
江耀庭觉得有些愧疚, “是为父无用, 连你都不能护好……”

江怀璧轻轻一笑, “父亲已经做的很好了, 江家如今这个情形, 任谁都退不了不是么？我倒宁愿是我……父亲心系天下, 可要安安稳稳地坐在京城好生看着这盛世繁华, 周家过后便是父亲大展宏图的时候了，天下可都指望着父亲了呢……”

江耀庭轻摇头：“一切都还不是定数, 莫要乱说。
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江耀庭素来谨慎得很。

江怀璧沉默片刻, “看如今晋州的局势，大概短时间内回不来了, 天气转凉，望父亲多加保重。祖父那边情况刻不容缓, 需得速速出发，儿子现在便去收拾东西。”

说罢也不给江耀庭说话的机会便微微一揖转身便去。后面也不过是些叮嘱的话，说多了也不过徒增伤感。而如今的情况不去是不行的。

江耀庭看着她的背影也只能叹息，刚张开的嘴停住，不由得摇了摇头, 袖中的手已不自觉地攥紧。

当日早上知晓的消息，未到中午便已备好一切整装待发。

然而在江怀璧出了府门, 刚上了马的那一刹那，远处忽然马蹄声乱响，不过一刹那便出现在眼前, 马上那人穿的是宫中内侍的服饰，不由分说地拦下他的马。

“江公子，陛下口谕，传召入宫。”

江耀庭此时还在府门前立着，看到是公里的人，又奉了陛下的命，面色一变，心里不由得一沉。

这个时候，陛下宣怀璧入宫做什么？无论是对怀璧自身还是对如今十万火急的沅州那边都不好。他总隐隐觉得又是与晋王有关，晋王如今虎视眈眈地盯着京城，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怀璧一人卷进去是何等的危险！更遑论，江家也会卷进去。

他下意识地去拦住那内侍想询问情况，但那内侍显然没有功夫和他搭理，语气也算恭敬地驳了回去，然后与江怀璧二人皆纵马而去。

江耀庭眉头紧锁，面上深深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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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侯府。

长宁公主这几天愁的很，沈迟将从江怀璧那里听来的法子告诉了她，但是很明显太冒险了，她一直拿不定主意，更重要的是，她舍不得她那宝贵的封地。一个公主能获得像她这样自在，还受着尊崇，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这些年屹立不倒，在皇族中始终有一席之地，主要便是因为她有封地，且占地不少，有封地便意味着有权利，没有封地的外戚已经不得了了，况且她还是个公主。

因着景明帝登基以后长宁公主本身也收敛了很多，到现在也都相安无事。想当年在先帝时期长宁公主尚且年轻，气性也大些，动不动就跟人吵起来，大多数人顾及她的身份不敢多说什么，但暗地里都在议论。

先帝一直尊敬这个姐姐，也任由她娇纵，但娇纵归娇纵，长宁公主还是非常明礼的，大场合的言辞犀利且在理，让人反驳不得。至于封地，却是建安帝的遗诏，先帝大约忌惮过她，所以永嘉侯也仅仅是侯而已，永嘉侯府表面光鲜艳丽，实则空的很。

饶是如此，长宁公主还是敏锐地感觉到当时还是太子的景明帝与先帝和建安帝的不同，他身上的戾气更重，疑心也更重，所以她早早做了准备。

至于晋王……她与周太后的关系一直不好，当时与先帝的安妃关系不错，对晋王一直印象很好。若非当时景明帝登基已成定居，她说不定会全力支持晋王。最初开始是觉得晋王有些可怜，在先帝面前一直不得宠，安妃也是默默无闻的样子，暗中想帮他一把，等她将所有该帮的都帮了后，才后知后觉晋王的韬光养晦。

后来想，那便算了吧，左右晋王也是有些本事的，若他真的成了九五之尊，总比现在的景明帝要对永嘉侯府好一点。谁知后来越来越不受控制，如今已经开始拿沈湄来威胁了。

可如今这个法子，她总有些不放心。

长宁公主手轻轻扣着桌面，眼睛盯着沈迟，“君岁，这法子是你想的？”

沈迟故作委屈状：“母亲，您觉得儿子的脑子想不出来？”

长宁公主轻嗤一声，“你脑子我很放心，但是这可不像是你平时的风格，你向来是急事见招拆招，慢事思虑长远。阿湄这件事算得上十万火急了，依我看你大概还回去晋州，将晋王好好敲打一番，途中若有困难遇山开山遇水架桥的那种，可不像是稳坐京城等着结果。阿湄毕竟是你妹妹，而这个法子很明显是依着旁观者的观点，身处其中你不会这么冷静还这么冒险的。”

沈迟：“……母亲分析地真透彻。好吧，这法子是江怀璧给我说的。”

长宁公主美目一瞪，“我说让你和她说的是撇清永嘉侯府的事情，你倒好，和盘托出。还让人家给你出主意？还有，江怀璧的法子，你敢用么？你觉得阿湄能等得起？”

沈迟轻叹：“母亲，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我若真去了晋州，这一来回得多长时间，那个时候更等不起……”

“谁说让你去了？这信上面撇清我们暂时便无事了。”

“那母亲可是真的觉得晋王便会就此善罢甘休了？他要做的事情我们都清楚，如今陛下名正言顺，天下安泰母亲觉得晋王会打出什么旗号，朝中又会有多少人会响应？现在起哄的不过都是晋王的人，根基尚且不稳，这些人是靠不住的。我觉着，大半是因为丁瑁病重的缘故，时机只不过是个掩饰的幌子罢了。江怀璧都能看的透彻，那能看清的人就多了去了，所以到现在那些人也没翻出多大的风浪来。”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上次在晋州，我还欠了江怀璧一个人情呢。你儿子我可不是这样过河拆桥的人，该有的良知还是有的。”

长宁公主愣住，一言不发。

许久，方才略带苦涩出声，“那你准备怎么办？”

沈迟上千扶着她，面色轻松，“我们就按照她的说法来做。母亲不也说我擅长见招拆招嘛，走着瞧吧。”

长宁公主也不知道该如何，只能先点头应下，便看到门外人影一闪，看到是归矣。沈迟也看到了，起身朝外面走去。

两人说话很低声，像是刻意避着长宁公主。沈迟听罢眼睛一亮，转身走进去对长宁公主道：“母亲，若是按着江怀璧的法子来，需得先有人去晋州送信，这封信事关紧要，便由我亲自走一趟吧。”

长宁公主想都不想立刻出言拒绝：“不行，晋州如今太危险，我不允许你去冒险，交给个靠得住的人便是了。且你刚才也说了去晋州耗时多，信使自然是比你快的，你去冒什么险？”

沈迟不以为然，走过去便抱着长宁公主的手臂。

“母亲，这是妹妹的事情。您一向知道的，妹妹在我心里大于天。信使到底不是我们自己，也不能全信，倒不如我们自己人去保险。”

长宁公主平时便碍不住他这样磨人，一般都答应了，但此事不同寻常，他她还是能分得清轻重的。

“不行，我不许你去。万一晋王对你动手了怎么办？”

“不会的……”

“你别跟我说兄弟多年，我好歹还扶持他这么些年呢，你看他如今！兄弟之情都是假的，不可信。”长宁公主斩钉截铁，冷眉一横，不容拒绝。

沈迟莫名其妙就想起了他与江怀璧之间的“兄弟之情”，究竟是不是也如母亲所说一般，虚假不可信？唉，大抵是的，他在瞒着江怀璧，江怀璧也不肯信他。

“那母亲就忍心看妹妹陷入困境？”

长宁公主咬牙问：“你肯定瞒着我什么事！我就不信你不去不行！君岁，你告诉我你要去干什么？”

沈迟噎住。他其实就只是想和江怀璧再一起同去晋州而已，这些天京城不安稳，晋州也不安稳，去探探情况也是好的。左右在京城也无事可干。

虽然他还没有查清江怀璧究竟要去晋州做什么，但总是觉得她一人去定是不安全，且晋王既然原来都盯上她了，也怕真的出什么事。

自然是不能让母亲知道他为了江怀璧要去的晋州，也只能扯了谎也一本正经地回：“也不仅仅是为了妹妹，母亲在晋王手里的把柄可还多着呢，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到时候是要栽跟头的。晋王起事之前我想去探一探，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看着沈迟忽然严肃起来的面庞，长宁公主思忖这话倒是有些道理。若晋王到时间真的将她供出来，那景明帝可就要真的上演一场“大义灭亲”的好戏了，为谋逆者提供便利的同按谋逆罪论处。她的确大部分是不知情的，但景明帝可不一定管这些，这些年朝中不也是有些人死在了“莫须有”上么。

不，永嘉侯府一定不能倒下。

沈迟看母亲沉思，乘胜追击：“我将该查的我查清楚，实在不行的我也不勉强，我们好歹得有个准备。而且阿湄的事得从根源上解决，不是么？”

.

于是，与景明帝尽量长话短说的江怀璧一出宫门便又看到了靠在墙边的沈迟。

她一愣，怎么什么地方都有他？

但是方才费了太多口舌的她此时并没有兴致与沈迟搭话，只平平淡淡看了他一眼，便一跃上马，催动马鞭便要飞奔。她的时间可耽误不起。

身后的沈迟刚转了个身，便看到她已经走了几丈远，愣过神来也上了马，追上去。

在前方的江怀璧顺着风声听到沈迟在身后呼喊。

“怀璧，你是不是也要去晋州？我也要去！你——等——等——我……”


 第九十六章 疯魔
江怀璧皱了皱眉却并不理他, 然而眨眼间沈迟已经追了上来, 满面喜色。
江怀璧现在心里可并不轻松, 看到他这幅样子愈加不想理他。以前好歹见面还问一句, 现在是一句话也不想说。

沈迟看她脸色刚张开的嘴又闭住了。很明显心情不好的她听了他又在暗中监督她肯定会更恼了, 说不定两人直接就打起来了。

这个时候, 他可不想和她动手。

略一思忖还是轻叹一声, 策马扬鞭，一路跟在她后面。

快到江府他还是谨慎的地没跟上去, 暗中看着江怀璧和江耀庭父子俩连告别都是规规矩矩的。心中暗叹，他每次出门一向好强的母亲都要端着身份眼眶微红, 每次出个门都儿女情长多些。

不过这次也是，江怀璧再去晋州可不是像上一次那样轻轻松松去了。但即便是那样, 上次她也受了那样重的伤。这一次……要凶险得多。

归矣与他说的是晋王以沅州江家威胁，江怀璧此去……晋王那个锱铢必较的说不定铁了心要为丁瑁报个仇。

可江怀璧他不是平时脑子最管用么, 怎么就非去不可呢。他可不信能给他出母亲与景明帝，晋王那个主意的她，能穷途末路到这班境地。

进宫……难道是景明帝又对她下了什么旨意？上一次书信的事情她已经卷进去了。

唉……江怀璧她整天都摊上的是什么事啊。

沈迟一直跟在江怀璧后面，也不上前也不退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江怀璧没心思和他说话, 只是一直走到快出京城的时候，她发现沈迟还没有走, 于是停了下来。

不远的沈迟愣了一下也停了下来，接下来便明白她要做什么，还是加快了速度跟上去。

江怀璧问他：“你究竟要做什么？”

沈迟头一回和她说话没有半分戏谑之意, 一本正经。

“我要去晋州。”

江怀璧微怔，不解：“这个时候，你去晋州做什么？”

沈迟反问：“那你去做什么？”

江怀璧转身，缰绳一紧，淡淡道：“陛下旨意。”

沈迟心道果然如此。

他自然而然跟上去，尽可能和她并排，好奇问道：“陛下给了你什么旨意？”

“密旨。”

沈迟：“……”这还真的防他防这么严？

“唉，你不愿说算了。至于我去晋州……我母亲听了你的建议，说让我去晋州送信，顺便查看晋王手里还握着什么把柄。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将永嘉侯府牵连进去了。”

江怀璧微怔，手下也微松了松：“送信若你出面怕是不大妥。晋王要真要发疯，以你的身份做个人质正合适。”

沈迟轻笑：“我肯定不能出面，要不然还怎么查？我在暗处就行。嗯……这样的话，若你真有什么危险，我还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景明帝给她的旨意定然不是那么简单的，想着与晋王正面冲突是免不了的。且她还要顾及着沅州那边，想着都忙的焦头烂额，心里还要承受巨大的压力。

左右他去都去了，兴许还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知道都瞒不过她，沈迟还是先老实交代了：“那个……听说沅州江家那边也出了事？”

他斟酌着用词，但能听谁说？只是不想讲“我其实在你家放了探子”，未免太难听。

江怀璧不发一语。这消息她有意无意地放出去一些，但是沈迟得到消息就这么快？

“我去晋州便隐身了，你可以放心去沅州，晋州这边交给我就行。左右我也是要在这边查的，可以先给你探探情况。”

“你的目的是什么？”江怀璧疑惑。

沈迟轻嗤一声，“你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无论什么事都和商人买卖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把得失算得那么清楚。也就你天天干这些事。我上次不是说咱们是兄弟了么？就当帮你喽！”

“多谢。”江怀璧头也不回。

沈迟心中蓦然升起一种喜悦感。

“不必。”江怀璧又道。

那还没来得及涌满的欢喜又被浇了一头的冷水。这为什么要拒绝呢？轻松一点不好么。

唉，算了，还是先走到晋州再说罢。

.

二人一路倒也安安稳稳并无波澜，且说京城。周太后于宫中接见周蒙，已有些日子没有好好说话的两人此时却俨然像个陌生人。

周太后坐在上首，并无半分外界传闻的病容憔悴，反倒是神采奕奕，气势逼人。多年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周太后一眉一眼间皆是威势，自然，在朝堂上掌控多年的周蒙也不见丝毫下风。

不过君臣之间毕竟还是有别的。

殿内习惯性仅仅留着周太后的贴身宫女，那两人是周太后的心腹。周蒙蹙了蹙眉也没说什么。

“兄长最近怎么这样沉不住气？你知道外面都是怎么议论周家的么？连皇后在后宫都要被人议论指摘。”

周蒙素来都是平淡的语气，“还望太后娘娘明示，什么叫沉不住气？”

周太后有些不可置信，便是如这样一个说话都没有半分脾气，在朝中都是能周旋就不正面对抗的人，是怎么逼得外界传闻是那样的？专断，横暴……这样的词是怎么用到他身上的？

便如现在，他也看不出周蒙任何以权势压人的样子。

可是她自己到底也是身处后宫，前朝难免消息不灵通。又没有什么证据，底气不太足。

“……那兄长且说说明渊的事情吧，这总该不会是谣传。”

周蒙不答反问：“难道太后就忍心看明渊一辈子毁在颍下？”

周太后皱眉：“可兄长做的也太明显了……”

“谁说是我做的，我从头到尾可是都没承认过那是我做的。”

周太后愣住，“外面传的沸沸扬扬，还能传错了？那还有这些日子兄长在御前呢，哀家听说你可是威风得很，陛下都对你另眼相待，阁中其他人都快成摆设了。”

“若臣说一切都是陛下安排，太后您信吗？”周蒙抬头。

还没等周太后说话，周蒙顿了顿又道：“他秦氏皇族要我周家亡，我一个人如何救得了？”

语罢周蒙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着周太后走去。

身旁的宫女觉得事情不妙，躬下身子刚要询问，便听得周太后吩咐她们出去。二人行礼退下，殿中便只剩下兄妹二人。

周蒙也不知是年岁大了不灵便还是故意放慢脚步，他每一步都走得沉重，目光却依旧平平淡淡。

终于行至周太后身旁，才弯下身子轻声道：“阿梧……你可知道先帝生前给陛下留了一道什么诏书么？”

周太后浑身一震。

诏书……不是遗诏。先帝当年那道一直压在身边却并未颁布的诏书，至死都未曾有人知晓。

周太后却是在先帝死后发现的，上面涉及皇位继承，以及朝中可用大臣名单，首要便提到了周家，然而对周家却与别家皆不同，若按诏书，周家绝对不会是今日这般盛景。

这事便只有周太后自己才知道的。她将那道诏书早都已经烧成了灰烬，周蒙怎么会知道！

“太后可还记得那诏书说太子……究竟是谁？”周蒙的声音很平和，却如娓娓魔音，令人惊颤。

周太后强忍着心里的波涛骇浪，但面色已经变了，又惊又疑。

“兄长，陛下是哀家嫡出，皇位定然是他的。”

“陛下究竟是不是嫡出，太后自己心里最清楚……”

“兄长！”周太后忽然厉声打断他，猛一拍旁边的桌案，茶水一颤洒了一桌，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殿中显得十分突兀。

周太后几乎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皇家玉牒上写着陛下是正宫嫡出，先帝也以他嫡出才封的东宫太子之位，天下人都承认的事，兄长凭什么敢质疑？”

周蒙道：“凭我知道这件事，凭我受先帝知遇之恩，凭我如今是内阁首辅，凭后宫不能干政！”

“兄长，你……”周太后声音忽然就软了下来，无力地垂下头，低声祈求，“我们都是周家人，我们都姓周……如今陛下不是很好吗？我是他生母，他不会动周家的……那道诏书现在已经被烧毁了，我们就当它不存在好么？”

周蒙冷笑：“阿梧你太天真了，你觉得陛下他会给周家多长时间，这段时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在欲擒故纵。”

“那兄长你还……”

“陛下不疯魔，周家如何活？”

先帝等了那么长时间，景明帝又等了那么长时间，如今鱼已上钩，又如何甘心放下？

.

江沈二人速度还算快，一路上竟也没有什么不轨之人拦路。快到晋王封地时沈迟便已换了行装，虽与江怀璧同行，却是整天都不见人影。

到了晋州以后沈迟的打算是自己先派人将信送去，这其中江怀璧先去沅州便可。然而江怀璧一进晋州便已有晋王的人前来拦住了去路，道晋王有请，刚进城的阵势就像要将人唬住。

江怀璧心中沉了沉，暗道若从晋王这一关过不去大概到不了沅州就要撕开脸了。

当初只是在京城听说晋州因晋王的缘故已经有了变化，今日一看果然大为不同。

任何处有守兵的地方都加重了守卫，看着新面孔还不少。

晋王竟也没为难他，着人将她一路带到晋王府，晋王甚至自己连面都没有出，她人直接被塞到了青古斋。

带她来的侍卫恶狠狠威胁：“若丁先生有什么三长两短，殿下一定会让你不得好死。”

江怀璧不以为意。


第九十七章 丁瑁
江怀璧此次是第一次在白日里看到青古斋, 院子里也是幽静得很。她能感觉到院子里的那些机关都已经撤了, 如今风也静, 整个院子已然没有上一次肃杀的气氛, 因着丁瑁病重, 倒是沉闷。

看守的人大概都被晋王叫走了, 只留了一两个, 但功夫都不错。江怀璧不由得摸了摸袖中的暗器。那些人在进府时已对她全身进行了搜查，但袖中那暗器还是搜不出来的。总要做一些防御才对。

今日天气还有些热, 日光透过树叶将斑驳的光影投在檐上，几只零零散散的鸟雀在院中树梢停了片刻也不肯安心留下来轻啼几声又飞走, 似乎也觉得这院子有些不大一样。

江怀璧目光沉了沉踏上台阶，掀帘进去的那一刹那便嗅到浓重的药味, 桌子上尚且放着一碗。现在已经过了早膳时间了，那药看上去应是没有服用。

她刻意将步子放重些, 便听到里面传来有些虚弱的一声：“进来罢。”

然后听到身后门被关上，她向四周望了望，屋内的窗也是关着的。

不由得皱了皱眉，丁瑁病重，也不能这么闷着啊。

但这很明显又不关她的事, 她绕到内间，看到垂垂老矣的老者须发尽白, 躺在床上似乎已奄奄一息。

她在不远处站定，朝丁瑁躬身一礼：“晚辈见过丁先生。”

丁瑁转过头，随即用手强撑着要坐起来, 江怀璧默默前去将他扶起来靠在床上。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我到底还是老了，扛不住的。”

江怀璧看他坐稳了便收回手臂，静静道一句：“丁先生，多有得罪。”

丁瑁轻嗤，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说得罪？

“各为其主，我与你本就是死敌，谈何得罪？是我在这晋州一辈子孤陋寡闻了，竟不知道江家还能出你这样一个有出息的。对晋王你大概比你父亲都通透，他只是求个安稳，你自己却知道晋王迟早会起事，一开始便将晋王府当做死敌了。”

丁瑁轻叹一声，“你父亲想做的你为他赴汤蹈火；你父亲不想做的你也为他提前周全。只是……你觉得你的身份能瞒多久？你一个女子又能撑得了多久？”

江怀璧猛的抬头看向他，丁瑁居然知道？这些年她的身份除了父亲母亲和祖父，身边那几个人知道，再没有别的人知道了。至亲自然不会对她不利，身旁那几个也都是心腹，信得过的。丁瑁他居然知道！

但到底素来沉稳，江怀璧面色仅仅一瞬优异便又恢复平静，“有父亲和江家在，我的身份便不会公诸于世，一日为男儿身，一世便都是男儿身，我自有办法。我既能渡过十七年，此后便也……”

“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你身份的么？”丁瑁打断她。

江怀璧怔了怔。

“我知道你定是在身上做了手脚，但我阅人无数，若仔细观察，可凭感觉直接看出来。伪装的确很好，但你毕竟不是男子，一眉一眼一举一动尽管都在尽力靠向男子，但你那颗心，是女儿心。人的衣服可以变，性格可以变，气味可以变，但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通身气质和感觉是变不了的。京城传你清冷，高傲，狠辣，淡漠，甚至可以有女子倾慕你，你尽力地避开所有人，用那张冷面来遮掩自己，企图迷惑所有人，但一旦有人近身，便可察觉出端倪。”

江怀璧平静地听他分析，默然不语。的确，她的性子确实有些清冷，但也确实有避着所有人的意思。

丁瑁禁不住咳了几声，整个身子都跟着颤，竟有些坐不住，却挥开手不让江怀璧扶他，只无力地斜斜靠着。

江怀璧起身去外面桌子上为他倒了一杯水，水不烫，有些温。

“看来你也没有世人传的那样铁石心肠，我还以为你进来直接要掐死我这老头子。……不过我也就这几天了，用不着你来动手。”

江怀璧垂眸将水递到他手中，轻声道：“晚辈是很佩服先生的，一直未有机会向先生请教。”

丁瑁喝了口水才觉得口中没那么干燥，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却一句话也不说。

他见过她也不过寥寥几面，之前是没注意，发现她身份也不过是上次她来晋王府时他是在帘子后偶然觉得不对劲，细看回去又想了许久才断定她是女儿身。

然而她现在也不过十七。若搁到女子中也不过嫁人不久，正是新婚燕尔单纯甜蜜的时候，若为男子也该是埋头苦读势夺功名，满腔抱负。而她却已经在权贵中游刃有余，心中天地不知阔大了多少。

“我一直好奇你为何偏要踏上这条路，这一走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以你的身份，不愁找不着好人家。”

江怀璧目光清明，“族中嫡子稀少，大哥体弱，总得有人继承血脉。我虽是女子，也要做些什么。”

丁瑁略显震惊，他一直以为江怀璧女扮男装只是随意玩玩而已，不想她肩上的担子倒重。

“一路走来想必较常人也要艰难些吧。”

江怀璧轻摇头，语气轻松：“从我出生便被当做男孩养，时间长了，便当自己就是男子，已成习惯，不觉艰辛。”

丁瑁轻叹一声，“你天资不错，殿下有时也未能及你想的周到。……你确定了以后要入仕么？”

江怀璧也不避讳什么，轻轻点头。

“此次想要我来晋州的是先生吧，先生可是有何指教？”江怀璧从进入青古斋便已明了，晋王连她面都不见，听说她进了城便派人急匆匆将她接了过去。

丁瑁却并不答话，只叹道：“想当年我遍览群书，师父也赞我智谋过人。他临终时命我辅佐晋王登上大位，我便留在晋王府悉心为他筹划，可未曾想到大事未成便载到你手里。”

“我想问一句，先生敏锐，当时真没有半分疑心？我对斋中并不十分熟悉，自认为那机关改的并非十全十美。先生既然创了那机关，想必该知道如何解。”

“我年岁大了，即便察觉到也未必能躲得过，且你在那箭上做了手脚，我又能活几日？你既要对付殿下自然先盯紧我这个幕僚，如何肯给我活命的机会？”

江怀璧淡笑着摇头，“先生错了。仅有第一箭是自先生强弩中射出，后面全都是正常的箭威力不如首支。但那一箭并非朝着正门，而是略微西偏，我当时还未出院子，看到晋王在先生西侧站着。先生当是将身子向西微侧，恰好为殿下挡住了。……事后先生大约也并未告诉殿下。”

“到底不愧是江耀庭的孩子。二十多年前我于沅州见过他一面，当时看他周身气度不凡便知他以后前途无量，与他也曾有过几句攀谈，出口言辞令人惊叹，我便知日后必为殿下劲敌。只是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却一直未曾针对过殿下。倒是他的后辈盯紧了晋王府，怕是胜过他当年良多。”丁瑁略有些感慨。

江怀璧问：“当年晋王没有多大年龄吧！”

“殿下启蒙时我并非为他夫子，但在他身边也算早。当年方入宫，承恩师遗愿，已开始谋划。”

江怀璧默然，这时间是相当长了，到如今根基该是稳的，然而仍旧看着胜算不大。

丁瑁自顾自继续道：“……这便是陛下的厉害之处了，有些先帝尚且没有发现，但陛下对诸藩王疑心重，朝中该清洗的都清了，短短三年，拔出的人不少，却恰恰剩下那些明眼就能看出来的人。自今年伊始，殿下瞒着我与百越联络以后，我便知道，这条路怕是难了。”

“但是先生还是不肯放弃，即便如今重病在塌，即便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不尽如人意，也要尽最后的努力为晋王殿下多添一份成功的可能性。”

丁瑁觉得有些提不起来力气，也不想再坐着，便挪了挪，江怀璧伸手去帮他，又平躺下。

他看了看窗户，却看到只是紧闭着的一扇窗，又移开了目光沉默着。

他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内侧的手猛的抓了一下被角，方才清醒片刻，说话也提不起来力气，只能尽力一个字一个字讲清楚。

“让你来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来，你父亲的功绩我都看在眼里，天下人也都看在眼里。他端正周谨，对陛下，对大齐忠贞……大齐历来正宫所出嫡子方可继位，你告诉你父亲，如今陛下非……非……”

那一口气却是再也没能提起来，丁瑁攥着被子的手也松开，瞬间整个身子都松垮下来，然后屋内又是一片死寂。

陛下非什么呢？江怀璧大概明白了，却也唯有深深的叹息。

站起身来，发现他瞪大了双眼。死不瞑目。至死都愿晋王能成功，然而……

丁瑁，字元甫，传闻师出一位无名隐士，奇门遁甲天文地理智谋机关皆精通，半生辅佐晋王，至如今一事未成。

江怀璧虽有意要他性命，却也对他怀有敬仰之心，对着榻上深深鞠身，然后转身步履沉稳走出去，眉间尽是凝重。

最后忽然转头，发现这屋子中的氛围竟有些像母亲去世的那一天一般。

只不过当日尚且春光明媚，如今屋子里有些昏暗。她想了想，又去将窗子打开。那些光瞬间透进来，房中半空便升起淡淡的尘埃，渺小的微不可闻。

推门走出去时，外面果然是守兵森严，有人看到她出来便立刻进去查看。

接着不出所料便是一声哀呼。

所有守卫瞬间扬起长矛对准她，因为晋王不在，未曾下令，却也暂时没有动作。


第九十八章 怀肃
江怀璧心中一沉, 也料想到这样的结果。晋王不可能不恨他, 况且如今丁瑁刚刚过世, 人可是当着她的面去的, 不怀疑也得怀疑。

然而从门外进来的却是昭宁郡主秦妩, 人个头不大气性不小, 目光一横伸出小手威风凛凛地指向江怀璧, 声音尖锐。

“便是她上次绑了本郡主，如今又毒害丁先生, 将她给本郡主就地绞杀！”

守卫一个个面面相觑仍旧没有动作，领头侍卫皱了皱眉, 晋王让他带江怀璧进王府时吩咐过不许伤她，然而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命令。昭宁郡主到底是年龄小, 又是因上次那件事与江怀璧有仇的，自然看不惯她。

秦妩看所有人都没有动作, 不由得气急，却也知道没有晋王的命令他们是不会动手的，也只能对那侍卫说：“你先将她压下去，父王总不能那般轻易放她出去的。”

侍卫低头思忖片刻，抱拳应声, 随即命人去要对江怀璧动手。

江怀璧眸光微闪，袖中暗器蓄势待发。

所有侍卫自发围成一圈向她靠拢过来, 她仍旧纹丝不动，心中却知在晋王府中逃脱的可能性该是不大，那暗器也只能防御少数人而已。

院中忽然一片肃杀之气。

秦妩站在一边, 稚嫩的面庞上此时冷了下来，不由得摸了摸胳膊，上面还有她上次挣脱绳子和撞门时磕碰出来的伤，虽已好全，却是留了细微的疤。往日的疼痛此时又似乎隐隐发作，她眼中流露出恨意来。

侍卫逐渐靠过来，江怀璧袖中已准备好，目光凛然。

然而在暗器要发射出去的前一刻，晋王忽然出现在院门外，冷然吩咐了一句：“都住手。”

秦妩心中有些泄气，她便知道父王来了绝对不会就这么简单了了的。她转身向晋王微微一礼，轻声唤道：“父王，江怀璧谋害丁先生，还望父王为先生报仇。”

晋王摆了摆手，目光看向江怀璧。

“江怀璧，你觉得沅州一事，是真是假？”

听他提沅州，江怀璧手中不由握紧。

“无论真假，殿下引我来晋州都不会让我轻易离开。”

“无论真假你也敢来？”晋王挑眉，随即又道，“若非丁先生要见你，你觉得本王还会费那功夫将你从京城引至此地？那本王便告诉你，沅州一事为真，江老太爷如今已卧病在床，本王让人传出去的消息，已晚了几日，如今江府内事，一概封锁。”

话到最后，他面上已带了挑衅之色，嘴角隐隐勾着笑，略带得意嘲讽。

江怀璧眸色微动。当时接到密信时便已知大概，也自知一路赶来也耗时不短。即使如此，自然是早有准备。

那么……

门外忽然有侍卫一路急匆匆冲进来气喘吁吁地高呼：“殿下，不好了！王妃所居的淑英阁起火了！”

“母妃！”一旁的秦妩大惊，什么也顾不得便直接冲了出去。

晋王一听此言便知是江怀璧的计策，只是在他面前演调虎离山是不是有些拙劣了？

等等！

藏书阁！藏书阁距晋王妃的住处不远，而今所吹风向，正是淑英阁至藏书阁方向！若说晋王府中最珍贵的地方，便数藏书阁与青古斋了。

江怀璧入府时按照侍卫带领的路线，正好路过淑英阁那一片。

晋王脸色一黑，冷声问道：“江怀璧，你真以为出了这晋王府，便可相安无事了？沅州也是本王的地盘，你既入了江南，便休想活着出去！”

他转身要离去之际，叫走了院中一部分人，却对余下之人下了命令，即便知晓拦不住她也要拼死伤她。

江怀璧未加思索袖中暗器直接飞射出去，有几人措手不及，已然毒发倒地。

区区几人而已，然而江怀璧第二波暗器还未曾射出去，自身后空中已飞来三枚飞镖直插几人胸口。

江怀璧转身，檐上沈迟正衔着笑意轻轻松松坐在青瓦上，因为面对着阳光，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看江怀璧看她，不由笑了笑。

江怀璧看他时他手已经收回去，此时又伸出来对她勾勾手。

“怎么样，我总算赶上帮你个忙。走吧，咱们同去沅州。晋王这几天估计恼火得很，要让他知道我在这里，怕是直接就将侯府捅出去了，我还是先避一避。”

有了上次的经验，两人此次很快便找到出去的路，仍旧是后门，这次却不见有人看守。

沈迟叹道：“上次那个婆婆大概都不在了，这里看上去连锅灶都冷了。”

二人出了晋王府便快马加鞭赶去沅州，江怀璧留了木槿在晋州，暗中时刻注意着这边的情况。沈迟则是留了归矣，归矣走的时候他分明看到跟在江怀璧身后的木樨朝他看了一眼，却又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沈迟暗笑，若说没有什么心思可就怪了。

江怀璧一路沉默，沈迟偷偷瞄她也是眉头紧锁，俨然没有平时的镇定从容，有好多次要开口询问，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

这都是人家江家的事，他问算怎么回事。

从晋王府出来还还至巳时，两人中途未曾停歇下午申时左右已能看到沅河附近。

过了沅河便是沅州，江家近在咫尺。

江怀璧心中愈发沉重，握着缰绳的手攥紧，竟有些发汗。

沈迟一直在旁看着她，看她大约有些紧张的样子，便安慰道：“晋王既然要引你来，自然不会对江家怎么样。”

江怀璧眸色暗了暗，轻声道：“我知道。也正是因为江家，所以他便要用沅州来威胁父亲了，这比伤了祖父更严重。”

晋王定是知道父亲不会支持他的，便是不能令他改编意向，也要用别的法子逼他就范。

然而父亲是什么人，沅州祖父又是什么样的人，岂会由他摆布！

可她只是不希望他们受到伤害而已。

一路思绪深重，这般便已到了江家。还未踏上台阶便已听到里面有隐隐约约的哭声，江怀璧心中猛的一沉，手都有些发抖。

急步走上去敲了门，来开门的却是泰叔，看到泰叔有些沉重的神色，江怀璧刚要开口便被他直接堵回去。

“公子，是怀肃公子过世了……老太爷和各位主子都在呢，您来了也快进来吧。事情太复杂老奴也不知该如何说……”

闻言江怀璧紧攥着的手蓦然微松，只要不是祖父便可，但能让泰叔都这么担心的事情，也必定没有那么简单了。

江怀璧进了府门，沈迟刚要跟上去却看到泰叔很及时地关了门，也不问他是谁，只当是外人，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差一点被撞到鼻子的沈迟看着紧闭的府门摇头长叹一声，啧啧两声又退回去。

这一退不要紧，偏偏脚下没看准，一脚踩了个空，喜好风雅的他手中还拿着折扇，一时间竟没有手去扶着，整个人向前一倒，对着江府的大门跪地行了个大礼。

“呃……”沈迟愣了愣，才四处看了看并没有人，略带尴尬地笑了笑，自顾自爬起来站到了平地处。

“唉，我一路上陪你到这儿，现如今连我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图个啥呀……”

江怀璧一路上听泰叔将事情经过大概讲了讲，与自己在京城得知的消息差不多。

便说是前几日忽然有一女子在江府外吵着闹着说江府公子江怀肃横行霸道坐轿子路过街市时撞死了她弟弟，周边还有人证以及物证。

在江府外哭诉一番后便直接去县衙报了官，官府一看事情涉及江家，一面有些畏畏缩缩，一面却碍于人言可畏，人家被害者人证物证可是都有的。便派了捕快向江家要人。

江怀肃是庶出，幼年时生母便已逝去。这些年嫡母陈氏又看不惯他，照顾也不大上心。但江怀璧每每见他都是极为知礼的，只是胆子有些小。

然而江家除了江老太爷肯护着他，对官府说一句“我江家的人岂是你说抓就抓的”，江二老爷虽也心疼儿子，却到底是官府抓人也不敢多说什么，陈氏则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笑话一样。

江怀肃最终还是进了府衙，会审的时候他咬死了说自己仅仅是撞伤了那小儿，但已经给了他一些银两去医治。江怀肃当时也确实没有想到事后会发生这样的事，但那人他一直坚持说自己没撞死人。

到底还是十二岁的孩子，生来性子也有些懦弱。不敌那女子早有准备。当时门外一众百姓也跟着骂一些权势欺压之类的话语，甚至有人在说江家家风家教问题。

泰叔说他当时在门外一直挤着没进去，却是记得江怀肃小小身板在堂上跪着，脸色通红对着众人吼了一句：“江怀肃没有骗人，江家也没有骗人！如今我以死明志，我江家书香门第，家风从不曾败坏！”

说罢便触柱而亡。

十二岁的孩子，血溅公堂。一路匆匆赶来刚拨开人群要上堂的江老太爷便看到了这一幕，当即晕了过去，回去便一直病着。

今日是江怀肃入殓下葬之日，如今哭声最大的，也只有江怀肃从小跟到大的乳母。

江怀璧进去时所有人都在，祖父坐在上首面色郁郁，看着脸上也像是有过泪痕，二老爷面色沉重，陈氏端着嫡母的慈祥模样用帕子沾着泪水。乳母正哭得天昏地暗，一旁还有比江怀肃小两岁的江怀检，也都知事了，一声一声地叫着哥哥，满面泪痕。

江怀璧垂眸立定，“祖父，二叔，二婶。”

江老太爷犹自出着神，仅有二房夫妇应了一声也不再理会她。

江怀璧自顾自走到棺椁前，还未有动作，便已有小厮在一旁提醒道：“公子该下葬了。”

江怀璧喉中一动，话语很轻。

“怀肃，你放心去吧，有二哥替你报仇呢。”

说罢已有人进来将棺椁抬走。

上首的江老太爷头忽然动了一下，眼睛朝她看过来。


第九十九章 密旨
待屋内一切都安静以后, 江老太爷遣走了二房众人, 又留了江怀璧一人, 泰叔见状也悄悄从侧面走出去关了门, 顺便将门外守着的丫鬟小厮也一并唤走。
然而江老太爷却一直不曾开口, 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氛围中, 眼睛一直看着方才放置棺椁的地方, 纹丝不动。

江怀璧轻叹着唤了一声：“祖父……”

“怀肃还有一个月便要过十二岁生辰了。出事前那个晚上我考他功课，理解通透, 虽不及你但这天资也很好了。他还对我说要好好学，以后向你一样去京城考功名, 以后要为江家争光。……也怪我，你二婶对庶子不上心, 我也没多注意。怀肃这孩子，是很好的。”

江怀璧为江老太爷斟了一杯茶, 低声道：“不怪您，该怪我。是晋王要引我来晋州，才使了一计，牵连怀肃。”

“你别当我在这沅州呆得久了，就什么都不知道, ”江老太爷摇头道，“晋王哪里是针对你, 他分明是想要江家，用你牵制你父亲，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偏你傻得就非要来,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江老太爷面上有怒意，然而江怀璧半点都不惧怕，只低笑道：“便是孙儿知道是计，也是要来的，父亲也是同意的。祖父您还在沅州，父亲与我都赌不起。”

江老太爷长叹一声，看了看她似乎是风尘仆仆的样子，问她：“你是一路直接来晋州的？”

江怀璧老实地摇头，“我在晋州停了半日。”

“晋王拦着你了？可有伤着？”

“没有，孙儿担心祖父这边，放了一场火困住晋王了，他一时半会尚且顾及不到这边。”

江老太爷脸色一变，低声斥道：“你胆子可真大，连王府都敢烧！……晋王引你过来可是有事？若真是要你命，哪里还会给你放火的机会。”

“晋王府中幕僚丁瑁病重，要见我，”江怀璧顿了顿，“我设计他中毒，他一向谨慎，临死前要知道真相。”

“你既然要他命，还去做什么！好怀璧，你有事瞒着我。别当我老了，我耳不聋眼也不花。”

江怀璧心叹，祖父哪里都好，就是窥探人心厉害，她每次在他面前几乎整个人如河水般透彻，半点隐瞒不得。

她正沉默着不知如何回话，想着景明帝对她下的密旨，有些踌躇。

“我虽在沅州，但你父亲也都每月来信，我也知道京城都发生了什么。我且问你，此次可是与晋王有关？”如今说的便不是丁瑁的事了，他直指江怀璧与晋王之间。

江怀璧答：“是。”

“晋王如今在晋州蠢蠢欲动，不知何时就起兵谋反了，晋州即将大乱。你须知，你便是此刻来了，也未必能保住江家。此刻来了也无用，怀肃的事情……也都这样了。你速速回京吧，趁着晋王府还乱着，不必要将你再牵连进来。”

“祖父……”

江老太爷即刻打断她：“即刻出发！沅州还有我呢，你以为你让你父亲在京城孤立无援，便是替他全了孝道了？”

江怀璧找不到开口时机，干脆后退几部稳稳跪下。

江老太爷见状面有怒容，“你便是跪地求我也无用，即刻……”

“祖父，孙儿来之前接了陛下密旨，命孙儿在晋州监视晋王，做京城内应，不得有误，否则不允回京。”

江老太爷瞬间怔住，面色一变，“你……”

江怀璧暗暗咬牙干脆又加一句：“孙儿还查明母亲的死与晋王有关，此来也算是为母亲报仇，为怀肃报仇。”

江老太爷并不理会他这句话，苍老的手死死抓着椅子，几乎要暴起青筋，“你怎么就敢接这样的旨意！”

江怀璧轻声道：“不是我敢不敢的问题，这是陛下密旨，容不得我抗旨。”

“罢了，罢了……”江老太爷胸中的怒气瞬间就缓和下来了。

还是怪他，还是怪他。因为他，后辈没一个能安生的，就这一个从小到大够苦了还摊上一堆事。

他摆摆手让江怀璧起身，“你过来吧……你说你母亲的死也与晋王有关？”

江怀璧又走上前去，点点头：“此事说来也话长……”

“太长也不必说了，你若想做什么就去做，若有需要祖父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及时说，……我这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只是到底是在外边，你得知道护好自己，你从小都让我放心……”

江怀璧笑笑，“祖父放心吧，孙儿都知道。”

江老太爷也不再说话，朝她招招手，江怀璧会意俯身以为他要说什么话。谁知江老太爷一把将她搂过去，握住她的手一语不发。

江怀璧心头一热，顺势蹲下，将头贴近他的怀里，一老一少手掌相握，心与心紧紧贴近。尽管不是特别舒服，但是真的很暖。江怀璧一瞬间就觉得鼻尖有些微微的酸涩。

她小时候祖父还是抱过她的，只不够慢慢长大以后，因着他对她要求甚严，规矩一点都不能错，也就再也没有亲近过了。这一次是有些出乎意料了，然而两人并没有半分生疏。

良久之后，江老太爷才低声道：“去看看你大哥吧，这几日身子看上去好转了许多，昨天还出了一趟门。你每次看到他总是在床上，这一次也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江怀璧应声，抬了头微不可闻地眨了眨眼睛，以至于含着的泪光能暗下去一些。然后垂着头告了退，才匆匆走出去。背后似乎听见祖父又叹了一声。

出了门看到木樨还在院外守着，问她：“沈迟呢？”

“公子，奴婢看他似乎先离开了，并不知道去了何处。”

江怀璧点了点头，朝着江怀远的院子走去，木樨紧随其后。

江怀璧却停了下来，吩咐道：“木樨，你去寻沈迟，也不必露面，就看他去哪里。……最主要是别让他溜进江府来，祖父不喜与他这样的皇亲贵胄来往。”

“是。”

江怀璧心道，若沈迟真要进来怕木樨也拦不住，若他在附近也该知道她的意思。

.

江怀远的院子名唤云鹤居，闻名即可知主人志趣。小院子安静却并不偏僻，距陈氏的院子很近，也方便她常来照顾。因着江怀远常年病着，整个院子都笼罩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氤氲在郁郁葱葱的绿叶间，倒是别有一番感觉。

江怀璧进去时江怀远正在和身边的一个小厮谈笑，常年的病态令他脸色有些苍白，但是比起以前已经好很多了。大哥整个人是很温和的，全然不似江二老爷和祖父。江家男子大多都有一身刚正之气，祖父沉稳但整个人有威慑力，二叔脾气却要比任何人都显得燥些。

江怀远笑的时候面上淡淡的，但那笑意却很明显能感觉到深入眼底的欢喜。大哥从小没有经历过那么多风雨，尽管已经及冠，整个人却还纯朴得很。

江怀远一抬头便看到江怀璧立在院门口怔怔地看着他，有些惊喜地站起来：“怀璧来了，快进来坐。我这些天身子好了很多，大夫说我可以多出来走走，今日出来晒太阳。”

江怀璧轻笑着走进去，“大哥要观日落么？现下这太阳都快落了，只怕马上晚风就来了，大哥身子才痊愈，注意着凉。”

“哪就有那么娇弱了，我都躺了半个月了。怕这风来了，最担心的大概不是我，而是你，大哥我就靠你护着了。”

还未等江怀璧说话，他自顾自又道：“唉，我这大哥也是没用，来这世上走一遭，纯粹是累赘。”

江怀璧听他这样的话多了，也不知该如何劝解，目光微侧，看到石桌上搁着一本山水杂记，正翻到一页上写“……迤北望彭泽，皆隔湖，湖光湛湛然。顷之，地如卷席，渐隐；复顷之，至湖之中；复顷之，至湖壖，而山足皆隐矣。始知云之障自远至也。于是四山皆蓬蓬然，而大云千万成阵，起山后，相驰逐布空中，势且雨……”。

看她目光盯着书，江怀远随意指了指道：“这一本都是前几年看的了，一直向往庐山景色，太白有诗云‘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在这一方小院中看惯了沅州的日出日落，倒是想看看庐山的云锦究竟有多美。湖光山色，我多少次在梦里都想去的，只可惜……”

“庐州也不是太远，总有一天会去的……”她忽然哑住。大哥身子都十几年了一直是这个样子，要劝慰也不过如此，以前也是这样说的，到如今还不是困在这小院子里，同笼中之鸟一般。

江怀远却都不在意了，邀她进屋一同下棋，江怀璧进去却只是摇头。

“我现在脑子乱得很，静不下心来。与大哥怕是对不来。”

江怀远略显吃惊，“怀璧，这可不像你，我哪回看到的你可都是身外无物风轻云淡的，怎么现在还愁上了？少见。”

看江怀璧又沉默下来，他示意她坐下，又道：“若是为了怀肃的事情……我也只听母亲说了，其他人都似乎被封了口，一句也问不出来。唉……我也知道其中定是有隐情，只是知道了又如何？怀肃也是我同父的庶弟，我与他经常来往，只他的性子虽懦弱，却也是极易得罪人的，大概也能猜到一些，大约也都是被诬陷了宁肯死也不说一句话。只是他还那样小，又自小没了生母，我纵使怜悯却也半点法子都没有。”

江怀璧仍旧沉默。大哥所能猜到的也就这么多了，但怀肃触柱而亡的惨烈大概是没有人告诉他的，她也没有必要说。看大哥如今的样子已是伤痛，若说了怕他又要多想于身子也不好。

“你这次来沅州定是还有其他的事情，若真忙的话你先去忙吧，我这里也没有必要耽误你时间。”

江怀璧一怔，“大哥怎么知道我有事？”

江怀远一笑：“哦，方才有个脸生的小厮在府中迷路了，我与他搭了几句话，才知道是你的人，他说你一向很忙。”

小厮？江怀璧不解，木樨被派出去了，木槿还在晋州，他哪来的小厮？难道……

“那小厮人呢？我出来就没找到他。”

江怀远朝窗外望了望，“方才还在呢……”

江怀璧不由自主也伸过头去，刚伸到床前，便看到一个人影忽然闪上来。

“公子，我在这呢！小的一路找您都没找到，现在可算找到您了！”

果然是上下准备妥当，与木樨木槿的服饰虽有差别，也能看出来是个贴身小厮了。

江怀璧心中隐隐有些怒意，想着江怀远还在身侧，面色僵了僵，眼神发冷地看着他。

沈迟居然敢接近大哥！

江怀远没有发觉她的异常，轻松道：“你这个小厮还挺有趣的，你身边有他平日里该不会闷，出门多带带他也行。”

江怀璧嘴角略显扭曲地应了一声。

有趣？沈迟看着似乎并不像有趣的人。


第一百章 真假
沅州这边也就这个样子, 江怀璧给父亲写了封信回去, 然后与沈迟又启程返回晋州。
返程一路没有来的时候那么紧张, 两人倒是轻松很多。

沈迟当初与长宁公主说的时候便没有多在意, 纯粹是为了来晋州转悠一圈。他此时看着江怀璧虽然没有去沅州的时候焦急, 但面上依旧肃穆, 除了脚程慢些, 没看出有多少轻松。

“哎，怀璧, 你别太不高兴啦……咱们也不必走那么快，晋王现在可是盯着你呢, 你早回去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还不如在路上好好想想到晋州怎么办吧。”

江怀璧却没有接他话, 只问：“你的信送到了？晋王怎么说？”

刚才还在劝江怀璧的沈迟一听她提起此事，也不由得皱了眉。

“信送到了, 但我这不是急着和你去沅州嘛，后面只让归矣盯着，这几天也并没有传消息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但我想着你那把火烧得他应该暂时没有心思去管我的事。走之前我还专门让管书去探了探，说你那把火伤了晋王妃。唉……这下晋王可恨死你了。”

晋王妃陆氏也是出身名门, 听说天资聪颖，与晋王伉俪情深。晋王因为自身性子冷淡, 为了暗中谋划不得不广交人脉，但知心好友却并没有几个，除却恩师幕僚丁瑁以外, 便只有晋王妃陆氏了。二人自成婚以来一直鹣鲽情深，还从未听说闹过什么矛盾，二人本就出身高贵，这样的情意已很是难得了。

然而两人成婚多年，膝下却只有一个女儿昭宁郡主。上一次江怀璧沈迟两人算计了秦妩，这一次江怀璧又放火烧了晋王妃，又加上丁瑁之死，晋王便是肯信沈迟，也不会放过江怀璧了。

江怀璧却已经看开了，“一开始就是死对头，恨不恨有什么区别。且我此次来晋州便是……”

“啊，你别说，让我猜猜，”沈迟眼睛一亮，忽然明白了什么，出声打断她，“让我猜猜啊……我猜你与陛下的谈话，涉及晋州和晋王，是不是？”

江怀璧蹙眉，却也知道没有瞒着的必要，“是。”

“那……我就能确定，晋王谋反这件事，陛下将晋州这边都交给你了吧，怀璧，是不是？”

“是。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

“啊哈？我的目的？”沈迟凝神佯装沉思，“我的目的就是把我母亲从晋王那里清清白白地摘出去，顺便为我永嘉侯府求个保命符。”

江怀璧不解：“保命符？”

沈迟呵呵一笑，“我决定，站你江家这边了。我就跟着你赌一把，若你事成了，记得到时候在陛下替我美言几句，侯府便是无功也不能有过，让人抓住把柄。”

江怀璧轻怔，随即蹙眉道：“以你个人能力，大概还不需要我来帮忙。”

“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干，你看你一个人做什么也不大方便，晋王既然能暗中谋划这么多年肯定不是一朝便能击溃的。我从旁协助，如何？反正事干成了咱们都有好处。”

看着江怀璧的面色，沈迟怕她拒绝，抢先道：“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啊，好就这么决定了。到晋州后我们进城的时候可得注意点，与来时一样，你明我暗，随时保护你。”

江怀璧侧目，“你说的从旁协助就是保护我？”

“非也。”沈迟难得严肃，“我的从旁协助不但包括保护你，还负责收集各方信息，与你共——商——大——计。但是我们既然是一起的，当下最重要的是我得保证我的兄弟安全无忧，少了你我可怎么干？”

江怀璧默了默，“晋王大概是知道你来晋州的。”

“这不要紧，但现在时机未到，他都没空理我，我就专心潜伏暗中便是。”

话是这样说，但两人都知道，晋州如今的形势比想象中的要严峻得多，看整个晋州城的阵势，城墙上已是严阵以待，未见军队已经知晓必定暗中都已准备妥当，便等着时机一到便可挥兵北上。

然而江怀璧一直不解的是，京城与晋州距离遥远，这一路上晋王是如何有信心保证畅通无阻的？

二人正马不停蹄地向晋州赶去，而此刻的晋州，却笼罩在一片苍茫的雾色中。此刻正是清晨，二人还未及卯时便已从沅州出发，至此时距晋州大约三十里，若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便可到达。

.

晋王府。

已乱了一夜的淑英阁此时才慢慢安静下来，但晋王妃的伤势似乎有些重，晋王和昭宁郡主正在一旁陪着她。晋王府状态还好，尽管身上有伤却也并没有显得有多娇嫩，一直忍着。

有侍女在一旁为她正包扎着伤口换药，晋王妃咬着唇对晋王道：“殿下，我总觉得不对劲。淑英阁并不是没有水的地方，救个火不该这么长时间，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了。水井在后厨附近，江怀璧一进王府便有人盯着了，她再有能耐也不过是放把火，手还伸不到后院去。”

“兴许是她暗中布置的人呢……”一旁的昭宁郡主红着眼眶插进来一句。

晋王妃看了女儿一眼，她右手有伤动不得，左手去拿了帕子去擦她面颊的泪痕，低声道：“咱这里是王府，岂容她的探子放进来？你父王一向都盯得很紧。再说她那两个人一开始就被扣下了，哪里有时间去后院？我总觉得是其他人，武功定是要高一些，才能进来也不被发现。”

晋王眸色一闪，“本王觉得像是沈迟。上一次潜入王府便是他们两个。此次长宁公主派了人前来送信，但那送信之人到最后竟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沈迟定是也来了，只不过在暗中我们未曾发觉。只是本王奇怪的是，他怎么会与江怀璧一同来。江家与永嘉侯府要么是井水不犯河水，要么便是水火不容，绝不可能结盟。”

晋王妃轻轻蹙眉，转头看了看女儿，吩咐她先出去，屋内的侍女也都被遣出去，只留夫妻二人。

昭宁郡主揉了揉眼眶，有些不情愿地退下，然而一出门她又悄悄去了窗边准备偷听。

然而很显然晋王对她这种行为已经司空见惯，待得她出去没多大会儿便朝窗口唤了一声：“阿妩别偷听，你先去书房温习功课，父王马上与你母妃说完话便去考查。丁先生虽然走了，但你功课不可懈怠。”

只听得她泄气似的叹了一口气，闷闷应了一声：“是。”

晋王便不再理会她，又自顾自说道：“长宁公主这些年可是对晋王府接济不少，我便是知晓她用意不纯，也需得承她这份情。”

晋王妃轻咳一声，低声问：“那长宁公主送来的那块封地，咱们敢要么？”

晋王冷笑：“怎么不敢要？这天下都快是本王的了，一块地何须辞？她敢奉上，本王便敢伸手去接。”

“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长宁公主不像是那么莽撞的人，要不然当初如何能在陛下继位大典上说出那样的话，令诸藩王都为之震撼，后来还选了殿下您。”晋王妃还是有些担心，这到嘴边的肉实在是有些肥，让人不敢下嘴。

“你别担心，”晋王拨了拨她鬓边有些散乱的发丝，安慰道，“我自己有分寸的，你不必担心我。如今丁先生去了，我身边便只有你了，你好好养伤，后面的事都交给我便是。如今七月，最晚待仲秋，一家团圆之时，我带你去看京城赏月，离岳父岳母的坟冢更近些。也不至于这么些年阴阳两隔还不够，还要千里相望，一碗酒都不能替他们送上。”

一听晋王提起陆家，晋王府眼眶便有些湿，“当年我先帝在世时我陆家活罪被灭满门，我若非作为出嫁女，怕是陆家如今已在这世上没有血脉了……”

晋王轻叹：“后来也都查清楚还不是坐在龙椅上那位搞得事，当年陆家与东宫一脉水火不容，他当然不可能放过陆家。原本只需最重判流放的罪名，到最后生生灭了门，先帝纵然失察，但还不是被陛下蒙蔽了双眼。如今我要夺位，也算是替你报了那个仇了。”

“说起当今陛下登基，所有人都说名正言顺，可这宫里头的事情又有多少人清楚，”晋王目光沉沉，“先帝当年并未留有遗诏，只是朝中重臣拥护了太子登基。这其中可复杂着呢。要是他不心虚，为何要再这三年间大肆清洗朝堂？连江老太爷都被逼回沅州了。且太后这些年与他之间可并没有以前那么亲密，以前心里还想着儿子，如今满心都是周家。”

晋王妃听得惊世骇俗，心中大震，她只知道景明帝一直手段了得，向来雷厉风行。都传言说这位新帝淡薄的很，手足之情都不顾的。登基第二年国丧期还未过，便已有一位皇子病逝在宫中，许多人皆说是景明帝毒死的，景明帝当时很快便将此事平息下去。然而还是有人私下里传开了，真真假假一直未有定论。

然而不论名声如何，景明帝正宫嫡出长子的名分却从来没有人敢质疑。周太后稳坐后方，厉眼一扫，护儿护得狠，然而近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家的缘故，景明帝对周太后也莫名其妙地疏远了。

“殿下，这些话可不敢乱说啊……毕竟……”

晋王冷哼一声，“左右我都要起兵了。到时候总是要找一个名号的，既是半真半假，掺杂传言，不妨假戏真做，只要能将他从龙椅上拉下来就行。”


第一百零一章 平静
晋王妃张了张嘴, 没再说什么, 只将头埋在他怀里, 又听他低声道：“此次事成, 你便是我的皇后, 前半生我没保住你的家, 后半生我还给你一个家。
这便是他所能承诺给她的了。晋王妃动容, 蓦然想起当年陆家被灭门时的惨状，和晋王一次又一次将她从鬼门关将她拉回来的场景。他强行将药汤灌进她的口中, 口气生硬冷淡：“你要是敢死我就将阿妩也给你送过去。”

那段时间她恨他恨得要死。但过了那个坎也就慢慢平复下来，自此心中与他有了同样的目的, 一定要将景明帝拉下来，一个要权, 一个要报仇。

这些年晋王对她关怀备至，一点点堆积起来的情意让晋州终究还是有了温度, 况且还有秦妩，尽管没有嫡子，一个女儿她也知足了。且今年她才二十多岁，以后要子嗣也不是没有可能。

夫妻一体，十指紧扣, 同心同德。

秦妩终究还是悄悄来偷听了，窗下屏住呼吸的她只模模糊糊听到了“皇后”之类的词, 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低头沉思良久，还是悄声起身走了，左右父王和母妃不会丢下她就是了。

.

江怀璧和沈迟在晋州城外停了下来, 先整顿车马然后准备商议一下进城后相关安排。若是此次进了城可就没有那么容易出来了，晋王的人大概已经将整座城池都严密监视起来了，内外进出搜查看上去都比往常严格许多。

“归矣到现在都未曾送出来消息，你的木槿那边如何了？”沈迟望了望不远处闪着金光的城头问身边的江怀璧。

“木槿传了信说晋王府一切平静，没有任何异动。”

沈迟不解：“我将母亲的信都送过来了，晋王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可曾有书信送出去？”

江怀璧轻摇头：“未曾发现。……木槿还说归矣与她并不在一起，也不知他消息。”

“那就奇了怪了，”沈迟凝眉沉思，“按理说他们两个留下来的时候还在一起，现在能去哪里呢？归矣一向听话，不会乱跑，肯定是你家木槿换了地方了。否则晋王盯得那么紧，她怎么将信送出来的？”

江怀璧倒是不太担心木槿，“木槿不如木樨鬼点子多，但也不是死板之人。传信无需亲力亲为，我的这封信便是从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农那里收到的。他们或许一开始便各奔东西了，木槿沉稳，定是留在了内院；我看归矣倒是活跃些，大概去外边守着了。”

“那他们相距也不远啊，木槿怎么会说没见过呢。”

“那我便不得而知了。”她心道木槿约摸是因为木樨对归矣的心思对他产生了偏见，她一向护着木樨跟护着亲妹妹一般，归矣若真要来与她争木樨，可不得跟仇人一样看着他。不过也不必过多担心，木槿禀报事情从未出过差错，未曾说归矣的事情那便是归矣一切都好了。

只是……晋王府真的有表面那么平静么？她那一把火烧的可是晋王妃的住处，且昨晚的风向大概刚好能让藏书阁出点事，为何如今的消息是一派平静？

江怀璧问沈迟：“你进城打算如何做？”

“还能怎么做？”沈迟轻哼一声，“要查我母亲那些东西，必定都是契书书信之类的东西。我母亲当年为表诚意一直都盖了印章，这些东西便看晋王有多重视了，我觉得书房和他自己的寝殿可能性大些。嗯……就像你上次一样，将那些东西找到，我毁了便行，现在一切都讲究个证据。陛下铁了心要出手，只要一些沾边的，能治他晋王莫须有的罪名，也就够了。”

他轻叹一声，继续道：“我知道，肯定没有那么容易，只要我们还在晋州盯着，京城那边要想有什么动荡我们提前就可以从这边找到苗头。我现在也不急，先看你吧。如何，你有什么想法？”

江怀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冷不丁问了一句：“我记得你与晋王结交好多年了，怎么忽然就断了？”

沈迟呵呵一笑：“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嘛，我三叔的事情，又加上这一次的，你觉得我还与他的君子之交还能撑到几时？”

听着话似乎没问题，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歹是晋王，这交情……

“那你觉得平郡王与晋王之间如何？”毕竟这一次是与晋王直接对阵，提前还是要留意一下人脉之类的，且平郡王与她之间的恩怨可不止那么多。

“平郡王啊……”沈迟目眺远方，似乎像是没有什么印象一般，“他那个人你还真不必在意，脑子他是没有的。他也就跟着晋王到处转悠，一天无所事事，其实有些事情你明眼看得出来是他做的，那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做的；你若一眼看不出来，能查出来是他做的，那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而且他这个人是墙头草，你看着他和晋王关系好，那是因为晋王给了他好处。你试试陛下忽然赐给他一堆赏赐，明儿个他就能进宫去当狗。纨绔子弟这名声不该冠到我头上，应该非他莫属，只不过都碍着他皇亲的身份罢了。”

他看了看江怀璧，有些莫名心虚，一提到平郡王他就想起了折柔，一想起他就总觉得像是欠了她什么一样。

默了默终于底气不足地开口：“你若想报仇，到时候咱们事成了，你随意给平郡王安个什么罪名都行，要连累折柔挺容易的。当然，我们不能做那么缺德的事……”

“还记得我们上次跟踪折柔去慈安寺么？净尘师太还在那摆着，她能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受摆布？”

沈迟轻嗤一声，“她要真疼她儿子，便不会这些年不管不问了。再说了，她保她儿子是没错，折柔可就不一定了。”

“我要报的仇是杀母之仇，平郡王亦有责任在内。我上次已经将晋王与他绑到一起，便没想着能让任何一个人逃过去。”

“啧啧啧，你可真是睚眦必报。……你这是想一窝打尽啊，但如今可不是那么好办了。说不定到最后周家要来横插一脚。话说我觉得周太后似乎与陛下并没有那么亲密了，尤其是自太后寿宴后至现在。我原来还在想是不是你妹妹的事让她心里头不舒服了，母子二人生了嫌隙。反正我觉得周蒙这个人现在是不大稳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和晋王同流合污了，你看他现在的势头……你爹也真是能坐得住……”

江怀璧听他开始议论父亲，不由得目光暗了暗，出声打断他：“进城后先去晋王府罢。”

“你……”沈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话有些多了，听罢觉得有些糊涂，“不需要先探探情况么？你打算就这么进晋王府？我保证你还没进去就被乱箭射死了。”

江怀璧目光沉沉：“易容进城，有些事必须亲自查清楚。”

.

京城，太后慈宁宫中。

周太后端坐在上首，往日的病态一扫而光，像是一夜之内忽然所有病症都痊愈了一般，昨日还是面色虚弱不肯见人，今日便可亲自召见皇帝和皇后二人。

明眼人都知道周太后的病是装的。大概景明帝也是知道的，所以自从她称病后很少来慈宁宫了。

帝后二人请过安后，周太后多让人奉了次茶，将他们留了下来。

开口便不太和善：“如今北境战事吃紧，北戎内部也乱些，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将元宁接回来？”

景明帝怔住，有些恍然。元宁公主与他一母同胞，先帝在位时北戎来求娶公主，便按着旧例将元宁公主嫁过去了。

其实大齐与北戎当时关系也并没有太差，甚至边境还开放过一段时间互市，先帝要和亲纯粹是听了杨昭仪的蛊惑，说什么使两国关系更和睦。然而本来便是没有和亲的必要的，杨昭仪还说都已经连续三朝有和亲旧例了，所以建议先帝不要坏了规矩，左右和亲又没有坏处。

当时周皇后也就是现如今的周太后已经失宠了，嫡公主元宁并不受宠，而且先帝很厌恶元宁公主胆子小性格怯懦，以为丢了皇家嫡出公主的脸，左右女儿又不止这一个，加上不喜周太后的长宁公主也极力劝说，便将元宁公主嫁过去了。

然而如今边境正乱着，周太后何必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很明显是不能接回来的，且不说形势，单说这远嫁的公主从来没有过回朝的前例。

他有些搞不懂母后究竟要做什么了。难不成也是仗着周家来给他施压？

周太后又加了一句：“你登基了三年，可别忘了元宁是你的亲妹妹，一母同胞，骨肉相连。”

景明帝不露声色地答：“母后，元宁朕也惦记，但现在的情况实在不适合去谈这件事，无论如何也得先看看北境战况如何。”

周太后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子上，整个殿中都听到那声音里是带着怒气的，然而看周太后的面色却是平淡得很。

“昨夜哀家做了个梦，先帝托梦给哀家说他对不住元宁，想见元宁一回。若见不了便要亲自回来找，哀家想着先帝要来找也得是陛下，所以向陛下提出来，也只是为了你……”

景明帝蓦然觉得，有些荒唐？

周太后往常可不是这样子的。毕竟是亲生母子心连心，冷了暖了从前她都会提上一句，景明帝也时不时会送些上供的新鲜玩意儿或者一碗参汤一碟点心什么的，似乎是从今年开始，忽然就觉得关系有些疏远了。

但是原因又找不到。

若真要往回追溯的话，大概是那一次了。


 第一百零二章 宫廷
去年年末杨澄犯了事, 暗中找了平郡王, 平郡王便进宫去求了他。那事可大可小, 而平郡王那个性子是人人皆知的, 想着本来也不大要紧便应了。但是周太后与杨昭仪乃至杨家之间的恩怨很分明, 当时因为这个事太后还找过他, 却也是不轻不重说了两句, 他也没在意。

按照时间段的话，也就这件事附近, 觉得太后的态度转变了很多。再往前似乎还是和和睦睦的。

要往后说的话便是长宁公主，他的姑母与太后不和, 多次在人前出口皆是不太客气，让太后下了面子。还有便是周太后的元宁公主, 前段时间说是在北戎过得不大好，北戎王病重她整日以泪洗面, 然后周太后心情就一直不好。但还顾及着他的面子，也知道接回来是不大可能的，但每次提起这件事看向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怨恨在里头了。

即便说起来是事出有因，但他还是觉得有些怪异，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始查起。

现在已经是在逼他将元宁公主接回来了。

他有些头痛。

早上姑母长宁公主作为他的长辈, 哭哭啼啼地跪在殿中，说晋王强夺豪取将她在长宁那块封地骗走了。

他心知半真半假, 但扔纠结觉得不好处置。晋王那边他必得暂时表面上处于被动地位才能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晋王的的确确造反了，若将长宁公主的事公布于众，晋王定会提前做好安排, 要是返回来咬一口就更不好办了。晋王现在还在观望，只要京城这边出现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成为他起兵的理由。

长宁公主早上求见的事情太后定然是知道了，否则不会在他见完长宁公主后便立刻被叫过来。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连上茶的宫女也战战兢兢，杯盏放置到桌子上都尽量轻一些，怕殿中这暗火烧到自己身上。

周皇后看气氛有些压抑，轻声开口道：“母后，元宁妹妹定也是记挂着您的，儿臣听说北境战况已有缓和，只要前线打赢了，元宁妹妹回宫指日可待。”

景明帝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他怎么不知道北境局势缓和了？还敢夸下海口说指日可待？便是这场战争胜了也未必能迎她回宫，出嫁的公主再回国还不知要引起多少人的议论，周太后是在后宫没有多大影响，然而便要他来承受那些指摘么。

且，再回来一个元宁公主帮她周家巩固权利吗？一个周家已经够他操心了，谁还能保证元宁公主在北戎生活这么多年能不对那北戎王产生情意？若随意一个出嫁女都能回母家，那大齐的女子岂不要乱了。

周太后闻言冷冷瞥了周皇后一眼，“皇后管理好六宫妃嫔便是，你身为正宫皇后，莫要让妾妃爬到你头上来。还有，你中宫所出的嫡子身子一向不太好，你该多照料着。”

便是指如今最得宠的江昭仪呢。周皇后有些愤然，这也不是她能阻挡得住的，何必非要提起来让人心里不舒服。

她还未起身说话，景明帝已先行起身对着周太后行一礼告了退，面色不变。

“母后，元宁的事情待北境战事结束后再谈。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周皇后愣了愣也起身，正要告退周太后却已经发了话：“皇后陪哀家说说话吧。”

“是。”周皇后又坐回去，心中有些不稳，她虽是周太后的侄女，但觉得自进宫后太后对她已并不如当年幼时了，整日里她需得守着规矩，恭恭敬敬称上一句“母后”，要能撑得起大齐国母的姿态，也要能担得起周家女儿的责任。

想起来倒是与景明帝新婚燕尔的那一两年比较自在了。

周太后保养还算得宜，年近五十并没有显老反而神采奕奕。那一身从多年的深宫里带出来的威亚无时无刻不体现在身上。

若说方才对着景明帝还很平淡的话，此时看着周皇后的目光便有些锋利了。

“你可知今早长宁来求陛下什么事？”

周皇后老老实实垂首答：“儿臣不知。”

周太后皱眉：“你在御前没安插人么？”

“有的。但前些日子已被御前刘公公调走了。听说最近陛下对御前的人盯得很紧，儿臣也不敢在这个风头上……”

“蠢！”周太后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了一地，叱骂道，“你一进宫哀家就跟你说，哪怕是再亲密再相信他也要防着，女人只靠帝王那是靠不住的！这是后宫，三宫六院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枕边风，你能保证他一直都相信你，相信周家么！长宁公主一直与哀家作对，而皇帝却偏偏与她亲密，他将哀家这个生母置于何地！若长宁公主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你，哀家，还有整个周家，都不知道要落到什么境地！”

周皇后猛的被唬住，浑身震了震，似乎没想到那么多。在她看来，纯粹是太后在防着陛下，然而太后是陛下的生母，这防得也太紧了。

这么些年周皇后对景明帝已经没有那么迷恋了，如今还会吃醋，但那也仅仅是担心自己的地位，尤其是膝下嫡子的地位问题，才会整天患得患失。看着宫中越来越多的妃嫔和一个接一个出生的皇子，她总是觉得心慌。太后从前也教过她许多宫中的手段，但是近些年她似乎都忘了一般，什么沉稳有度都抛之脑后，尤其是近几个月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沉不住气，却是愈发忍不住了。

因为能看得出来景明帝有意针对周家，所以她才更害怕儿子的太子之位会保不住，千方百计地去害其他人。事后经太后提醒，她才发觉自己有多蠢，但不知此时还有没有救。

太后毕竟是太后，在稳固地位这件事上，还是太后经验最足。

她现在一心为着儿子的太子之位着想，太后与自己毕竟也是一家人，劲总要往一处使。

周皇后垂首：“母后教导得是，儿臣回去便重新布置。”

周太后没应声，只皱着眉道：“大皇子也有些日子没在哀家这里住了，哀家一个人孤寂得很，让他来慈宁宫住一段时间罢。”

周皇后心中略惊。作为一个母亲，不免对着谁都有些防心的，更不必说太后整日对朝堂都虎视眈眈。她总怕太后会将算盘打到儿子身上。但是无论在外面如何张扬，一到慈宁宫就得全听太后的了。

她有些犹豫，袖中的指尖轻颤了一下，心底沉了沉，轻咬牙道：“是，儿臣马上回宫便让纾儿过来给母后请安，儿臣最近宫中事情也有些多，便麻烦母后照顾了。”

周太后斜了斜眼，看到她的面色，知道她心里定是有些不大情愿，心中冷笑，不动声色道：“哀家也是大皇子的祖母，如何谈得上麻烦？你是正宫皇后，后宫事宜自然多些，你也多费些心思。那些嫔妃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不必事事都来禀报哀家，只看皇帝高不高兴就是了。”

周皇后心下微松，明白太后指的是前段时间她有意无意地针对江昭仪的事情，太后提点过几句，她也确实收敛了一些。但江昭仪最近势头有些过盛了，虽未晋位，但景明帝去她宫里的次数已远远超过以前得宠嫔妃的前例，她有些心惊，却是一直不敢明面上去为难她。

如今太后肯这样说便是不打算管了，那她……

她敛了敛心绪起身告退：“儿臣定会进退有序，为母后和陛下分忧。儿臣告退。”

周皇后离开后太后的目光瞬间淡漠下来，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沉默，随即又莫名摇了摇头，唇角带了些许嘲讽。

“去将周婕妤传来，说哀家有话交代她。”

周婕妤便是此次选秀进宫的妃嫔，也同样是周家女儿，周家二姑娘周蕊仪。同为周家人，周太后待周蕊仪便比周皇后要亲密许多，尽管周皇后于宫中已经生活多年，两人相处时间更长。

或许是因为周蕊仪更年轻些，周太后也多次提醒周皇后要提拔她。周皇后与周蕊仪是嫡亲的姐妹，一直以来关系都要亲密，且周蕊仪的婚事周皇后也是一直暗中帮忙张罗的，谁知道周蕊仪的名字在临了选秀的当口居然忽然出现在名册上，她当时都愣住了，眼观周太后一拍淡静，便知必是太后的意思了。

周太后的意图非常明确。既然一个周家人不能得圣心，于宫中不能为她获取有用的信息，便可再重选一位进宫了。至于周皇后，现在大概唯一的作用便是守着那个皇后之位，面子上不给周家丢人了。

宫女领了命便去传令了，宫殿中有些空荡，目光随意一扫，无处不是名贵的桌椅和静心雕琢的花纹，刚刚手边的那盏茶便是千里之外上供来的，名贵稀有，连茶杯也都是景明帝精心挑选的，所选颜色与手感都合她意，当初她还极为认真的夸了他几句。

然而即便摆设再名贵也只是摆设而已，再用心也不过……

罢了，真真假假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索性先这样罢。

景明帝出了慈宁宫并未去乾清宫，直接让人拐了路往永寿宫去。刘无意心里纳闷，近几天景明帝似乎与江昭仪在一起的时间长些，但又真的说不上是贪恋美色，侍寝未曾传过，只是爱在她那小坐，时常是笔墨伺候得多些。

刘无意曾暗地里查过江昭仪，但也没发现她有什么特别之处。若真要说，难不成是景明帝因为太后寿宴那晚的事对她起了怜悯之心？也不大像，景明帝素来对后宫算是略显冷淡的，连皇后那里都是每月按例去两次，其他妃嫔即便是得宠些也不过一个月七八次，而江昭仪这……

难不成是她自己用了什么手段？

思及此，刘无意目光冷了冷，暗暗思忖这件事要不要他自己再推一把。

但是寿宴那晚景明帝查得实在太严谨了，竟将他布置在宫中十几年的老人都揪了出去，还好他早有准备才没有连累到自己。为保全自身，他还将乾清宫于御前的人挨个都查了一遍，揪出来一群各宫安插的眼线，以这件事作掩护，才算将他清清白白地摘了出来。

江昭仪的事情……罢了，还是先缓缓吧，以后慢慢来也不迟。

一个出神，皇辇已经落在了永寿宫宫门口，手下有眼色的小太监已经替他高叫落了轿。景明帝此时已经迈了腿要进永寿宫了，他额上猛然生了薄汗，全身一凉，连忙踢脚跟上去。

景明帝迈进永寿宫宫门，面色平淡，“刚才怎么了？朕还未见过你这般疏忽过。”

刘无意心里“咯噔”一下，尽力稳住了神情，自责道：“陛下恕罪，奴才方才想起来小荣子今早乾清宫前的台阶没擦干净，正想着怎么罚他呢。”

景明帝脚步不停，随意道：“怕是惦记的不是小荣子，而是宫女绿萝吧。”

刘无意略显窘迫，还是分辩了一句：“奴才可没有那个福气，也不敢妄想，绿萝姑娘又是再御前的人，奴才怎敢惦记她？”

绿萝是御前女官，年过二十，虽然年龄不大，但凭着身份人人都要尊称一声“姑姑”。虽然人长得没有后妃那样精致，但在宫女间也算是上乘姿色，尤其是在御前待的久了，整个人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十分亲和。

基本上每个与绿萝交往过的人无论是上位者还是下位者，都对她生不起厌气来。自然，刘无意与绿萝共事时间久了，原本只是觉得她人好，后来慢慢觉得自己莫名有些惦记她。再后来，连御前都有人说他对绿萝有意。

然而此时从景明帝口中说出来，他就有些慌了。

然而景明帝没再说话，只径直去了江昭仪殿里。经过主殿时刘无意斜眼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口，再定睛细看却是荣妃。她没有出来接驾，景明帝也确实进来时未曾让人通报。

荣妃当时景明帝是夸过她性子温和，然而毕竟是后宫妃嫔，总是惦记着陛下的。

景明帝进去后刘无意便守在了外边，里面江昭仪的宫女也都被遣了出来。

殿中，景明帝将长宁公主今早求见的事情说与江初霁听，说罢问了她一句：“昭仪有什么看法？”

江初霁有些发懵，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长宁公主求见说的也不该是她能议论的事情，还涉及了朝堂之事，她如何能插得上嘴？况且此时她为宫妃，朝政……她虽一直暗中在打探一些消息，但在景明帝面前还是不敢多言的。

然而还未等她告罪推辞，景明帝便已侧了身子看向她：“长宁公主是朕的姑母，算是家事，朕与皇后也都讨论过了，你但说无妨，朕不怪你。”

江初霁暗叹，那能一样么，皇后与她天壤之别，自然是能一起议论的，她也不过是妾室。

她略显犹豫，然后斟酌了片刻方才开口：“臣妾觉得长宁公主挺可怜的。”

景明帝：“……”他要的是这个答案？怎么就忽然发现她和她哥哥一样狡猾，避重就轻，有些答案说出口让人意料不到，却又发不起火来。

他再次强调了一次：“朕问你，若你是长宁公主，封地被抢了，你会如何？”

江初霁刚要张嘴，看到景明帝有些深沉的眼神，心尖微颤，觉得还是不能逃避了，只好认真起来，索性也豁出去了，左右也没那么复杂。

“若臣妾是长宁公主，失了先帝赐下的封地，自然首先也是来向陛下讨个理。但臣妾觉得长宁公主那样的人物如何会将封地丢了？长宁距京城近，晋王殿下也不能将手伸到京城来吧，剩下的臣妾也不懂……”

景明帝揉了揉眉心，声音清淡：“朕知道。但朕并不想追究长宁是怎么丢的，朕只想知道姑母与晋王究竟是什么关系，她来求朕究竟是仅仅为了要回封地，还是在故意拖长时间，企图转移视线。”

江初霁略有些明白了，景明帝是在怀疑长宁公主。想来也是，长宁那个地方怎么可能会全权交给了晋王，而且之前并未听到任何风声。但她知道最近整个京城都在盯着晋王那边，而哥哥听说近几日又去了晋州，心中隐隐有些担心。

但面上还是平静无波，她垂眸轻声说了一句，状似随意：“臣妾听说长宁公主近来与晋王殿下不和，或许她只是想让陛下主持个公道，告晋王一状？毕竟长宁那片地方臣妾听说还是挺富庶的，要是臣妾也不乐意。”

便是有些掺杂了小女儿心思在里面了，语气略带愤然。然而景明帝抓住了关键词。

无论长宁公主的真实用意是什么，此时她丢了封地这可是丢老祖宗面子的事情，她性子一直高傲，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大抵是愤然多一些。长宁公主最重名义，面子上是一点也不肯放手，将长宁拱手让给晋王的事，大约她是死也不肯的。

今早来求他的时候，看她面色真的已是悲愤至极。事后虽也有怀疑，但心里总觉得，长宁公主是在向他示好。他与长宁公主这个姑母平常关系也就普普通通，偶尔面子上难免要关照一下，长宁公主凭着自己的能力一般事情都能解决。

虽然这次这事确实需要他出面，但长宁公主那样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想清楚了觉得也还算好一些，若永嘉侯府真的站在了晋王那边，到时候才真的很麻烦。示好便示好吧，左右他这边人越多越好。

江初霁此刻竟也不觉得有多紧张，清澈如水的眸子正看着沉思中的景明帝。

景明帝想清楚后抬眼刚好看到她的眼眸，那一瞬间忽然就浮现出江怀璧的脸来。

他自己也愣了愣。亲兄妹面容相似很正常，但是他到现在才注意到，江初霁有的时候连神情几乎都与江怀璧重合了。

江怀璧也不知道是哪一次与他谈话也是这样，整个面庞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亲兄妹……哥哥与妹妹有必要六七分像么。

这样相似，偏偏他觉得江怀璧一袭男装显得清贵洒脱，江初霁一身宫装也娇柔婉约。

江初霁心中略有些慌乱，低声道：“臣妾说错了吗……”

景明帝摇头，“没有。你到底是女儿家，有些地方想不到实属正常。朕只是想与你随意谈谈而已，你不必过于紧张。”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江家的女儿不该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模样。”称不上胆小唯诺，但是与她父亲与兄长的作态真的是差别甚大。

“像你兄长那样便很好。该说的大大方方说出来，朕看重江家，自然也看重你。”

江初霁轻怔，像哥哥？怎么忽然就提起哥哥了？但她还是先应了声，心道哥哥是男子，她一个女子如何比得上？

提起来江怀璧了，景明帝便不由自主想起来去了晋州的她，也不知道近来如何了。晋王一直盯着她，景明帝是知道的，心里只希望她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总觉得以后若她入了仕，定能替他分忧解难。

那样风姿卓绝的人，似乎连她行礼走路的样子都记在了心里。

江初霁看他没再说话，想着开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斟了一盏茶，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

景明帝蓦然清醒，暗道自己都在惦念些什么！再卓绝也只能是臣子，若真中意她以后让她多留在御前便是了。再说了，到时候朝服一穿，定然不如在外随意了，那样的风姿定是要变的。思及此居然有些遗憾起来。

景明帝拿起杯子轻抿了一口静静对她道：“你兄长在家中是什么模样？”

江初霁觉得今天她反应不过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觉得有莫名不解：“……兄长在家？哥哥平时不怎么出门，一般都呆在自己院子里看书，或者去父亲哪里，其余的……似乎没了。”

景明帝心中轻嗤，那都是鬼话！

要是成天在家都干那个，她江怀璧至于知道那么多么，怕是什么都瞒着她了。

连妹妹都要瞒着，这江怀璧还真是神秘。

于是他不打算说这个话题了，像江怀璧那样的人，估摸着表现出来的都不太真实。

江初霁垂了头，咬了咬唇道：“哥哥不常出门，此次去晋州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担心了？”

江初霁点头。是真的担心，但她开口还不能说是景明帝召见了哥哥以后哥哥才下晋州的，她自己也明明知道晋州那边凶险得很，内心深处有些怨景明帝却又不能明说。

景明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出声安慰：“别太担心，晋州那边朕也盯着呢。”

江初霁不动声色地点头，强行忍住想推开他的冲动。

倒不是景明帝说她胆子小，实在是景明帝这些天与之前她印象里看到的那个皇帝不大一样，心中有些慌。既是进了宫，独自一人身后便都牵连这家人了，她只希望自己能对江家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在景明帝耳边说一句话，也能让他对江家多一份信任。

这些天的周家看得她都心惊肉跳。

皇后的中宫已经在准备着要将大皇子送到慈宁宫去了，周皇后多了个心眼，提前给自家儿子万般嘱托：“记着到了皇祖母那里，她要问你功课你就好好答，若是问了母后和父皇的一切事情，你都一概说不知道就行了。”

她可不想两边都得罪。

大皇子懵懵懂懂，也只懂得点头，听母后的话就行了。他其实也是不大喜欢皇祖母的，因为皇祖母近来总是逼他问一些东西，譬如父皇书房都放了些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好玩的之类的，他答不出来皇祖母便不大高兴。皇祖母一不高兴他就免不了要受一段冷落，总比不得生母这里好些。

周皇后也略知道一些的，只是一直不便问出来。心中觉得奇怪更多的却是震惊。为了打探陛下的日常，周太后连大皇子都不放过了，她究竟想做什么？


第一百零三章 跟踪
晋王府中, 在一所偏僻的小院中, 两个小厮正背靠着背瘫坐在地上, 周身是各种污渍和泥淖, 灰头土面一脸疲惫相。身旁杂草丛生, 小院显然是常年没有人居住的, 连房屋都有些破败。

“我说……咱们不是在后厨帮忙的么, 怎么稀里糊涂就去倒夜香了？我就想不通了……早上起得还那么早，我迟早还没开始干活就已经累死了！”

沈迟揉了揉腰, 发现手上胳膊上也酸得厉害，一点劲儿都提不起来。他皱着眉头, 心道莫不是整个王府得夜香都交给了他们俩，就知道欺负新人。

江怀璧也好不到哪去, 只是他面上虽有倦色，总归意识还清醒着, 仍旧冷静，“作为新招进府的下人，我们现在还不能出头，若被晋王发现了可就麻烦了。先稳定下来再看吧。”

沈迟拖着身子挪过去坐到江怀璧对面，两手撑在地面上, 神色慵懒：“看来我们还要忍一段时间啊……你说是先从厨房下手好还是先从藏书阁下手好？”

江怀璧凝神细思片刻，还未开口, 忽然听到院外一片嘈杂声，声音倒也不大，听着大概有四五个人的样子, 脚步紊乱。

两人立刻警惕起来，浑身的倦意瞬间全无。

沈迟猛站起身来，轻巧地走到院门边往外望。

从门缝里看到的是大约五个小厮，七手八脚地半拖半挪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看身上的衣着像是王府里的侍女。

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斥责其他人安静些，“……就快出府了，都小心些，别让人抓了把柄。马上回去都给我记着，这死丫头是自己要逃跑的，出了王府不慎自己跌了一跤摔下山崖死的，与我们没有半分关系！”

又有一人有些胆小，颤颤巍巍道：“可这丫头……可是丁先生院里的人，殿下这些天对青古斋看得紧，若是知道莫名少了个人，我们……”

“你心虚什么！这丫头知道的太多，丁先生生前已经有意处置她了，只不过一直没有精力，我们也算是了了丁先生一桩心愿。再说了，她知道得多又有什么用？那么多年还不只是一个侍女？丁先生能记起来她都难，更别说殿下了！我们只要处理好了，就什么事都没了。快走快走！免得有人见了是非多！”

几人都闭了口，继续拖着那女子往外走。

然而沈迟分明看到那女子在即将消失在视线后那双应是紧闭着的双眼似乎又睁开了，看了他片刻后又闭上了。两人目光对视的那一刻，那女子眸中的祈求之意尽露。

待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后，沈迟仍旧在思索。转身看到江怀璧在身侧，那些话想必都听得清楚了。

“跟着他们出府罢，那女子身上说不定还有些东西。”江怀璧看着院外的目光平淡，方才那被拖着的，蓬头垢面，凄惨狼狈的女子似乎并不能让她有半分动容，出口便是利用。

自然现在这个情况是不容许他们去想太多的。

沈迟亦是不动声色应了。心中却思忖，江怀璧对世俗的态度也不枉京城那些人说她冷漠无情，又想到江怀璧从京城去往沅州时一路上面色紧绷着，心道是否只有江家的亲近之人才能让她牵肠挂肚。

他心中竟有一丝奢望，什么时候江怀璧这样的人也能日夜牵挂着他，那定是要感到无限荣光了。

自持着上一次生死与共的经历，他总莫名感觉自己在江怀璧心中大概会有些不一样的，但是要与江家人比自然比不过。

如今他是说服了母亲，总算与晋王之间断了，也就是说江沈两家也不必非得站在对立面了，说不定两家以后还有可能共同合作，就觉得自己和江怀璧之间又拉近了一步。

好歹现在是盟友了。

那座小院本就处于晋王府的一个偏僻角落，要出去也不必经过人群，两人一路跟着那几个小厮出了府。

按照那几人方才的说法，还要拉去山崖推下去，然而晋王府附近并没有山崖。要真去可得走几里路去晋州边上了。那带头的小厮看了看四周，有些气愤得轻唾一口，闷声道：“便扔到那边林子里去吧，挖个坑直接埋了！埋严实，别留什么把柄。咱们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你们四个赶紧去，我府里还有些活，得先回去了！你们的活我先帮你们做了，你们把这里处理好了就行了。”

剩下几人应了声，心中却换是心思各异。这老大就是不一样，有个管事的头衔，整日里欺压下面下面的人，偏偏他上面有关系，这管事的位子还丢不了。

他把人糟蹋了，现在让他们来拾掇烂摊子，现在他走了他们的风险可就更大了。

只是虽是这样想，终究还是不能得罪他的。几人想了想先把那女子放在地上，去附近多走了几步找看什么地方好挖坑，一人忽然高声喊道：“你们快过来！这边有个现成的坑！你们过来看看行不？”

几人便都凑过去。

等几人商议好后，再回头看时，那女尸却忽然没了踪影。

几人面面相觑，有些不解，心中更多的是恐惧。

“你方才是把她放在这里的么？”

“是啊，你们看这草都还有印呢。”

“我还有个问题，那女子究竟死透了没，我一路拖着她，总觉得还有热气儿……”

“说什么胡话呢？老大亲自检查的，断了气的，许是那女子刚死，身上还没凉透呢。这人怎么就凭空不见了！”

“刚才有人跟着么？”

“没有！我保证！我刚才一路都往后看着呢，没人跟着。”

“这就奇了怪了……”

几人越想越觉得恐惧，四周皆是荒草，风吹着树叶声音窸窸窣窣，林子里有只鸟忽然扑棱了翅膀，扇得整个林子都是突如其来的声音。

也不只是谁先大叫了一声“有鬼”，其他人便都拔腿而跑，生怕身后真的有恶鬼追上了。林子里又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几人恐惧的尖叫，惊飞了整个林子的鸟。

待一切都安静下来后，躲在树后的沈迟默默问了一句：“我们现在不需要回去了吧，现在回去也招眼，不如等这女子醒来看看能问出些什么。丁瑁知道晋王的东西可不少。”

靠在树上的女子蓦然睁开了眼，她面上已受伤多处，眼角还有些青紫，嘴角残留着一丝凝固的血，任何一个表情都扯得伤口生疼，她本来是想说话的，只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张脸都不能动。

只能费力地睁开眼看着他们。她只想告诉他们，自己还没有死，对他们还有用。只要有用，她便可以活。

沈迟看到她的目光，然后视线下移，看到她身上如同碎片的衣裳，只一瞬间便明白了什么，不由得蹙了蹙眉。

微怔了片刻后，他扭头看向江怀璧：“来来来，你来背，我去找个客栈什么的……你不要推辞，我对晋州熟一些，你只能带着她了。”

江怀璧：“……”

未曾背过人的江怀璧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沈迟扯了他的小厮外衫给那女子披上，然后让她蹲下帮忙将那女子放了上去，然后出声叮嘱。

“现在这个地方是距离城中最近的一个郊外，你背着她先直走，看到我们刚才来的时候那个草屋了以后就向东走，那边我记得有个小客栈，也不显眼，我去先定了房间然后再请个大夫来。你慢慢背，不着急，我一切都布置好了回来接你。你一路上小心些。”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便扭身就走。江怀璧愣了愣，然后才迈开步子。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背人，这姑娘背上去挺轻的，到底是个女儿家，现在又浑身的伤，软软趴在背上，江怀璧觉得有些不自在。

背上的女子觉得有些颠，却也不敢说话，只能忍着。她刚被凌.辱过，脖子上还有一道勒痕，现在一颠一颠地全身骨肉仿佛都要拆开一般，疼的要流泪，可那泪水流出来又蚀着伤口，只能尽力憋着。

快到客栈时江怀璧才放慢了步子，那女子已经有些意识混乱，只模模糊糊说了一句：“我，我叫湘竹……”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沈迟出来帮了忙，两人定的房间在二楼，从一楼上去的时候难免会有人议论。好在沈迟选的地方已尽量远离晋王府，两人有些脏乱的衣服和浓臭的味道让所有客人避而远之，更不会去仔细观察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大夫诊脉后结果也显而易见，除了开一些外用的药也没有其他的了，虽说是拿钱治病，但是那大夫看了这两位的作态和那凄惨的姑娘后，心里只剩下鄙夷。若非是沈迟给的钱多，他还不愿意来呢。

沈迟出门又去买了衣衫等物品，两人略加梳洗才算是摆脱了在晋王府倒了几个时辰夜香的疲倦，但是看了看床上仍旧昏迷不醒的湘竹，两人觉得……

“咱们两个大男人与一个刚被凌.辱的女子共处一室，是不是不大合适？”

江怀璧道：“我已经在联系木樨木槿了，她们很快就来。”

沈迟松了一口气，缓步走到床边，看了看湘竹的面容，不算娇媚，也不算有多脱俗，普普通通的模样，倒是符合她丫鬟的身份。

“湘竹，你说这湘竹会不会和那丁瑁一般，狡诈得很，若是什么时候来算计咱们……”

江怀璧浑不在意：“她性命都掌握在你手里，你还搞不定她？”

沈迟撇了撇嘴，“我们还是谨慎点好，知道太多的女人心眼也多。”


 第一百零四章 通缉
晋王府中后厨的人很快就发现最好欺负的两个失踪了, 后厨的活相对重一些, 基本上都是最低级的小厮在干, 尤其是昨天来的那两个。
此时要倒泔水桶, 然而两人却无影无踪。上面的自然不乐意, 让人去寻也寻不到, 想了想以后那些活大概又得落到自己身上, 咬咬牙将事情闹大了。

就为了两个人，惊动了王府管家, 照例来说王府中逃出去的人自然是追回来就完了，但几乎在同一时间便有人告发说青古斋也丢了一个人。

管家毕竟是管家, 之所以多年不倒便是因为他会看主子眼色行事。两件事同时发生他便多了个心眼，去禀了晋王一声。

晋王可并不认为这是巧合, 随即命人去查。然后因为三个下人的失踪晋王府忽然就沸腾起来。各个院里兜搜查了一遍后还是没有结果，晋王立刻就感到不对劲了。

府中那五个小厮挨个被审了一遍, 然而当他们追到那片林子时意料之中的什么都没发现。江怀璧谨慎，走的时候一步步走得仔细，连脚印都掩去了，未曾留下任何线索。

晋王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派了人去查, 也不必掩人耳目，大张旗鼓得出动了官府的兵, 只说搜查重犯。

但他心中大约也都猜出来一些，甚至笃定是她。

侍卫请示：“殿下，若抓到人怎么办？”

晋王略一思忖, 说是丢了两个人，那大概是与沈迟在一起了，两人都大有用处。

他丢下一句：“要活的就行。伤了残了都不要紧，留两条命就行。至于那个侍女，不必留了。”

“是。”

.

等湘竹醒来之后几人便立刻换了地方，江怀璧提议尽量往晋州城西南去。

沈迟不解：“你这是还有意去沅州？”

晋州西南便接近沅河了。

江怀璧轻轻颔首，看了看身后的城中心，嗓音低沉：“晋王若要抓我，自然会将目光瞄准沅州，他只要在沅州做点动作，我便不得不回去了。且西南比较偏僻，若真出了什么紧急情况，我们也便于逃离这里。那里去往增城也相对容易一些，我在增城有熟人，方便接应。”

沈迟轻笑：“你这是把退路都想好了啊，那进路呢？”

“若得消息，可立刻返回城中。我们只需知晓晋王军队在何处，将消息传往京城便可。”

沈迟边走边道：“那可有些险，我们出了晋王府可就没办法那么容易进去了。此次晋王一定会加重守卫的。这次是下人出了纰漏我们才混进去的，下一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木槿传了消息说晋王府中已经发动了人来追他们了，甚至还有各地官府也都贴了通缉令，即便知道他们易了容，还将他们的画像放了上去。这便是不仅要告诉百姓他们二人是负罪之身，还通告了他们两个的身份。

而罪名——

“晋王在那通缉令上直接点了咱们的名，说我的盗窃罪，你是杀人罪。这算上来我还算是轻了……”

盗窃罪，所盗窃的是晋王本人金印；杀人罪，所杀之人是晋王幕僚丁瑁。

算上来这金印还是江怀璧拿走的，现在还在京城景明帝那里放着呢。至于丁瑁……江怀璧也勉强认了。但是认了是一回事，肯不肯伏法又是另一回事了。

江怀璧默默转头瞥了他一眼：“无论是什么罪，他的目的是抓住我们两个，轻重又有什么关系。”

沈迟浑不在意，竟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在里头，“我这名声向来都不大好，我母亲都不在意。再说了，我又不打算入仕。盗窃这种罪名，我那二弟都不知道给我戴了多少次了。怀璧，你不一样啊……三年后你若登科，有人忽然就拉出来你以前杀过人，无论是敌是友，只要是看你不顺眼的，都能给你说成心狠手辣，冷漠无情，你到时……”

话到这里他却忽然戛然而止。想了想江怀璧暗地里不就是这个样子么，只不过没有明面上表现出来而已。但是这个名声对他来说真的不大好。

“无需他人褒贬，我自己我最清楚。心狠手辣有何不可？陛下不是一向如此？”带了些许自嘲又冷清的口气。

沈迟啧啧两声，“你还敢跟陛下比？或许正是因为陛下的手段，所以他更看不得别人有这种心思的在他身边。我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对他了解得比你多。他这个人，要抓住什么抓得比谁都紧，一开始便是波涛汹涌不给对方任何回击的机会，不达目的不罢休。……你能这么说，除非是陛下已经许给你什么了。他当年作为太子，暗中最喜欢搞些买卖生意，所有人都道他深谙谋策，其实也不过都是交易罢了。”

他觑了觑江怀璧的神色，果然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真不知道自己非要看她什么。

然而他感兴趣的在后面：“陛下许了你什么？是殿试放水还是直接官位？”

江怀璧默默斜眼看了他一眼：“我需要放水？”

沈迟哑了哑，一时无言。说的好像没错，江怀璧这样在书院中便是佼佼者，又轻松过了乡试的，何须放水？

然而，这样高傲自信到表露于言语的江怀璧，他还是头一回见。

“行行行，你可是明臻书院年年的状元郎，整个京都都夸赞的天之骄子，无需别人来为你走后路。”沈迟也不再说话，默默走在她身旁。

身后的马车中坐着湘竹，她身子弱，行路暂时还有些困难，木樨雇马车时眉头一直皱着。若非公子说她有用，她早就不肯伺候湘竹了。以前同为奴婢的，怎么湘竹就那般娇弱了。

大约走了两刻，管书才有些气喘吁吁地牵马来，然而找到的只有一匹马。

“世子，卖马的说今早卖得只剩下这一匹了，我也找不到其他家的了，只好将它牵了过来。属下觉得，世子可与江公子同乘一匹……”

话音刚落，沈迟已接过他手中的缰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了马，然后轻声叱喝两声，将马儿驱赶到江怀璧面前。

他像江怀璧伸出手，眉眼间笑意满满，带着些许轻佻。

“上来吧？有马自然是快一些，你不是向来都赶时间么？”

江怀璧犹豫片刻，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接他的手，但看了看他身后的座有片刻踌躇。

沈迟轻笑一声，“你这人真是矫情，我不拉你你怎么上来，你今日给我上一个看看！我……”

话音未落江怀璧已借力在脚蹬上一跃后稳稳坐在后面，沈迟的手还伸在半空，一时有些发怔。

下面的木樨木槿都被逗笑出了声，而管书想笑又怕主子责怪，只死死憋着，然而眼梢的颤抖是止不住的，都快憋出眼泪来了。

沈迟嘴角微搐，有些尴尬地收回手，那一瞬间他真的很想将江怀璧从马上颠下去挽回点面子。然而他还是迅速回过神来，若再不专心江怀璧可就要抢他手里的缰绳了。

“我们要先去探探情况，湘竹姑娘留在后面你把木樨或者木槿留下来方便照顾就行，一直拖着谁都走不了。”沈迟开口道。

江怀璧摇头：“不成。”

下面木槿还未说话，木樨倒先有些不满意了，“公子这是不信任我们。”

木槿蹙眉拉了拉她的手，说话是越来越没分寸了。公子的决定向来是有她的道理的，且公子向来是用人不疑的性子，若不信任木樨何须留她在身边那么多年。

况且这里又不是只有公子一个人，说出去平白让人笑话。

果然，爱多嘴的沈迟是不会忘了任何一个能够压江怀璧一头的事情的。

“怀璧，你看……”

江怀璧懒得和他多言，干脆直接截住他：“木樨跟上走，木槿带湘竹姑娘走近路去，路上小心。”

木樨和木槿都愣住。

沈迟立马接话：“木槿也是初来乍到，哪里知道什么近路，管书也跟上去吧。”

管书领了命，与木槿一同架着马车先行离开。

沈迟催动马儿，正要转身离开。

木樨站在原地瞬间就慌了神，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公子这就将她丢下了？忽然鼻尖有些酸，虽未掉下眼泪心里却是委屈得很，想了想咬牙追上去。

沈迟猜着江怀璧的心思，速度并没有放快，然而她还是一语不发。他心中暗叹一声，要做她的下属可太难了，像管书和归矣平时也都是很随意的，能因为寥寥一语让他生气的很少。

木樨追上去，沈迟听到脚步声，勒住缰绳，马徘徊几步停下来。

“公子，奴婢知道错了……奴婢言辞不当，啊不，奴婢应该全心全意信任公子，也应该相信公子是信任木樨的……但是奴婢真方才真的只是有些冲动了，并没有想公子的用意。公子是知道的，奴婢向来就笨一些。”

“你若笨也不会一直贴身跟在我身边了。我也知道你没有那么多心思，你就是心直口快，一次两次在我面前也没什么，但以后其他场合呢？一句话说出口我也救不了你。”

江怀璧轻叹，“罢了，你去跟着木槿吧。他们想必也走不远。”

木樨咬了咬唇应了声却又问：“那公子身旁没有人怎么行……”

沈迟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牙切齿狰狞了一句：“难道本世子算不得人？”

木樨蒙了蒙，心中立刻想的是，自己难道又说错了？

江怀璧没注意木樨，看了看沈迟看看到极点的脸色和有些凶的目光，竟无语以对，连为木樨解围都不知从何说起。

沈迟冷哼一声，“木樨你要记着，本世子跟在你家公子后面可不是吃素的。”

木樨莫名红了脸，低头应了一句：“知道了。公子，奴婢告退。”


 第一百零五章 隐藏
江怀璧和沈迟二人从未想到, 湘竹身上竟会有那么多令人惊叹的故事。
即便一早便知她不似寻常婢女, 但却未曾想到过她与丁瑁的关系竟是那样特殊。

湘竹换了衣衫又梳洗一番俨然已没了从王府被拖出来时的狼狈, 此时也并没有半分奴颜婢膝的样子, 举手投足间竟有些大家闺秀的风度来。

她与二人相对而坐, 未施粉黛, 面容清秀婉柔, 眉目含情却并不娇媚，让人一眼便能看出来是江南的温婉女子, 即便身上的衣衫并不华丽，也难掩倾城之姿。

然而对面坐着的一个江怀璧冷清淡漠眼神压根没看她, 沈迟一出了京城自然不会眼睛贴到女人身上。

湘竹轻启朱唇，语气中竟还带着微微高傲：“便是没有二位公子帮忙, 我也一样可以出府。但若有人想住自然要容易一些，湘竹先谢过二位救命之恩了。”

因隔着一张桌子, 她言罢也仅仅是微微躬身颔首以示谢意，敛了面容，却也能看出并非诚挚。

沈迟素来是在任何场合都是十分放松的，这才一小会儿就似乎撑不住一般动了动身子，微微侧身右手放在桌子上。

他的神情比江怀璧要和气很多, 让湘竹觉得相对也要放松，下意识感觉他要好擒拿。

“我猜湘竹姑娘的办法是苦肉计, 假死先出府再做打算。”

湘竹微愣后脸色有些发红，似是没想到他一语中的。

沈迟观她神色轻嗤一声。也算不得高明，应该是比较蠢的法子了, 亏得她还能生出傲气来。

一直一语不发的江怀璧淡淡出声：“你与丁瑁不是父女关系便是叔侄关系了，我们是否该唤你一声丁湘竹？”

湘竹面色突变，还没说话就看到沈迟愈发感兴趣地探过眼神来，目光很肆意在她周身转了一圈，最后又盯着她面容，不由得蹙眉。

“并不觉得哪里像……我见丁瑁次数也不少了，没听过他说有亲人也没见过这湘竹。你是怎么确定的？”言罢自己又先猜想一番，忽然眼睛一亮，“不会是外室私生吧！”

湘竹倒是先面红耳赤，怒道：“你说什么胡话！我才不是他外室私生女！他还不配！”

江沈二人默然相对一瞬，看来里面还大有文章。

湘竹缓了缓心绪，看了江怀璧一眼，想着左右现在丁瑁都已经死了，有些事也不必瞒着，便索性都说出来。

但是一提到丁瑁，她便有些咬牙切齿似的，声音都发着恨意。

“他是我七叔，但是我父亲是嫡出，他是庶出。他年少时便外出游学，后来再没见过他了。丁家犯事被抄了家后他就将我从狱中救出去，说以后我跟着他会有好日子。然后他就将我带进了晋王府，说我暂时先假做婢女再做打算。后来我才知道他有意让我给晋王做妾！他一个谋士，晋王已经那么看中他了，他却还要我去爬床！我在丁家之时也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凭什么要去给人做妾！”

湘竹讲得激愤，方才静坐着的仪态此时便是一点也不要了，胸脯微微起伏，双目圆睁，一字一句恨不得要吃人。

女儿家一向脸皮薄，最重面子，有哪个女子肯为人妾？然而，若仅仅是为此，似乎她也不必会流露出这样明显的杀意吧……

湘竹缓了口气继续道：“若真是要我做妾，到后来左右丁家也就只剩他一个长辈，他若好言相劝我或许真能放下闺秀的身段。然而不能容忍的是，丁家灭门之事竟也与他有关。他自小离了丁家，或许对丁家没有多少感情。但他在知晓丁家是他本家后竟还能眼睁睁看着被抄家，他在晋王手下那样得力，我还就真不信他没有丝毫办法！”

原来牵扯到家族仇恨了，那这恨便合情合理了。

“你如何知他能救得了丁家，若当时他并不知情呢？”江怀璧看着她的面容不露神色地发问。

“他知道！”湘竹说到此处愈加气愤，“他知道的，但他口口声声说为晋王的大局着想，不肯出面。他对我表示过悔意，但我丧亲之痛他未曾经历过，如何能感受到我切肤之痛？他眼里便只有一个晋王，还要将我折进去。”

江怀璧似乎明白了什么，语气低沉：“因此丁瑁之死还有你一份吧，那毒若发作根本没有这么快。”

湘竹冷笑：“我只不过每天给他熬药勤快些，早了半个时辰而已。”

江怀璧心中明了。若是晚半个时辰，丁瑁便还有缓解的机会，但是早半个时辰药性是刚好相冲了。

湘竹倒是人不知鬼不觉，无论如何也查不到她身上。便是知晓她在其中做了手脚，下药的还是江怀璧。

“你懂医术？”

照沈迟曾告诉她的，这种暗地里的手法竟觉得与折柔哪一处有些相似。

然而湘竹的答案令她有些惊奇，“我不懂，但是王府有人懂，只是未曾说出来罢了。”

沈迟看着她在那卖关子，不由得有些不耐，手轻轻扣着桌子问她：“你直接说是谁便是。”

湘竹拢了拢鬓边细碎的发丝，漫不经心地道：“晋王妃陆氏。”

.

秦妩如往常一般雀跃着进了淑英阁，身上今日特意配了铃铛叮当作响，一进院子所有人都知道她来了。

一抹轻盈的俏影速度倒是快，眨眼间就进了内堂，守在门外的侍女原本还要进去通禀，但看到她已经进去了也只能作罢。

秦妩一进屋刚掀开帘子便看到晋王妃正将瓷瓶中的药粉倒进香炉里。她认得，那是烧伤后外用的，效果很好。晋王妃因为前几天那场火伤了手臂和肩膀，还又染了风寒。风寒已经见好了，只身上的伤因为火来得突然火势又大，伤势有些严重。

然而现在她将这上好的药倒了是为何？

晋王妃转身看到秦妩时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来，捏着药瓶的手猛然微颤，面色也变了变。

“母妃，你为何……”秦妩疑惑不解。

晋王妃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稳了稳神柔声道：“阿妩，母妃现在还不能痊愈。”

秦妩问了一句“为何”，还是走过去将她手中的药瓶拿下来看了看里面已然空了，一张小小的脸蹙得有些皱巴，将那药瓶随意放在桌子上，转身略微仰首看着晋王妃。

晋王妃大约觉得此事解释起来也太麻烦，便只道：“阿妩不必知道，你记住别告诉父王就行，千万要记着了……”

“有什么事还要瞒着本王？”

门外忽然传来晋王的声音，听得出来他心情不错，掀了帘子进来还带了一阵风。晋王妃心底微沉，但面色依旧和蔼，日常面上衔了笑意迎上去。

“阿妩说想去西城看殿下练兵，还问我殿下是怎么练的，我被她磨得不行了便应她说明日偷偷去看一眼。怕殿下不答应，又怕她说漏嘴了……”

晋王笑道：“本王为何不应？丁先生当时要教阿妩兵法，她学了几日便丢了，如今去看看场面也行。”

晋王忽然提起丁瑁，晋王妃略微愣了愣，面色微一滞。

晋王却没有注意到她，说罢只低头抚了抚秦妩的发髻，语气轻松：“阿妩今日下午便可以去，高不高兴？”

秦妩从容接话：“高兴。先生曾说我名字的‘妩’也含有兵武的用意，阿妩想着这么大了都没有真正看一看练武场是什么样子，一直倾慕父王战场上英姿飒爽的模样呢。”

“父王还未曾上过战场，你自然是见不到了。”晋王哈哈一笑，心里却道这战争或许马上就到了，他自己虽自来封地后未曾亲自操戈执锐，但练武场也曾多次演练，兵法是熟读过的，即便没有了丁瑁在背后出谋划策，他还是有把握的。

秦妩眉眼间尽是欣喜，只看着晋王妃还有些恍惚的神情道：“母妃，我先回去准备着了。”

晋王妃模模糊糊应了一声，回过神看到女儿严重探究的眼神，却并不揭破她，然后朝两人草草行了一礼便又急步走出去了。

晋王这才看向晋王妃，自然此时她是一切无异的。

两人都默了默，倒是晋王妃先开了口：“殿下，晋州这边是都准备好了吗？”

晋王点头，“这边一切妥当。”

晋王妃压低了声音：“那百越那边殿下有几成把握？毕竟还隔着个庆王呢……”

“不着急，庆王那边我都解决了，他没机会向京城求救，只要百越军队进了大齐，南方一带便要大乱，到时候还有北境……常汝君大概此时以为北戎已经要败退了，殊不知这只是个开始。”

晋王妃明白，他这是要从南北两地着手，百越动静闹得会比北戎要大些，将朝廷兵力全都引诱过来，且同时北境还拖着，趁势攻入京都，借势可事半功倍。

便是这样一个形势，耗费了晋王多年经历，半点不比在京城安插探子简单。

蛮夷之人要比中原人贪婪得多，需不停给予好处才肯应下条件，好在晋王积蓄甚多。当年也多亏了丁瑁在其中周旋，才能搞定金太后那个没脑子的，不过最近这几个月金太后看上去很不安分，时不时出来闹点事，与晋王之间关系也是时好时坏。

晋王自己心里最没底的事就是，金氏会不会临阵忽然变卦？

不过，自己这一次给的好处挺大的，她大概拒绝不了。至于风险……自己保证得没问题，只要有百越朝中那些昏庸的大臣拖着，应该是没问题的。


第一百零六章 城西
城西练兵场。
这里距晋州城中心远, 且稍往南便是崎岭山, 后退有山谷及险峰作依仗, 前方有一片雾障常年不退的林子, 无论因何原因闯入此地的人, 无一逃生。自然, 为保险起见, 丁瑁生前在此处设了阵法，这地方比他自己的院子要重要的多, 所以防御也更坚实。

晋王已换了一袭玄色衣袍，未曾如在府中一般轻裘缓带随意不拘, 他的手搁在腰间佩剑上，一出门随时警惕, 即便进了这练武场也半分不敢懈怠。

秦妩牵着晋王的手一路安安静静，便是进了林子也不见有半分惧色。晋王心中暗赞, 果然是先生教出来的女儿，胆量倒不用担心。

已走了许久却仍旧是茫茫一片雾色，阳光透不下来，周身都有些灰蒙蒙的，抬头连只飞鸟也没见着, 便是地上的草木也都是暗沉沉的颜色，不如外面的清亮。地上铺满了陈年堆积还未曾腐化的烂叶子, 不时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地上倒是还未曾见过虫蚁什么的。

秦妩拉了拉晋王的手，出声问：“父王我们还有多长时间啊……”

晋王转过头示意她噤声, 只回了一句：“快了。”

向前走了几步，想了想又嘱托了一句：“在林子里尽量别说话。”

秦妩大概明白怎么回事，点点头继续低头看着脚尖走路。

身后的几名侍卫一直与晋王保持有一段距离，以便身后发生突变能施展开手脚来。

大约又走了一刻，前路仿佛忽然亮了起来，秦妩眼中也一亮，心中微微有些雀跃，这约摸是到了。

紧接着脚下踩的腐叶也渐渐减少，连呼吸都觉得顺畅许多。

秦妩正打算脚下加快速度，快些离开这片压抑的林子，晋王却忽然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阿妩，你一直向前走，别回头，跑三十步便到了，那里会有人接应你。父王这里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听话。”

晋王俯身在她耳边轻语，侍卫离得远听不到他说什么，只看到昭宁郡主忽然就跑出了林子，几人面面相觑，有些不解。

林中那股压抑的气息瞬间有些凝固，原本接近外界后风便要吹进来一些，此刻连风似乎也静止了。

几名侍卫看到晋王没有下令，一时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雾障林，雾障是带着毒气的，只不过他们进来时口中含了药，但此刻药效也快要失了，若再不出去怕是撑不住。

下一刻，只见晋王身子一旋，腰上佩剑已出鞘，寒光直逼几名侍卫。

众侍卫有些发愣。

然而其中两名是从容拔剑迎上去。

其他三人不解其意，有一名侍卫出声喊道：“王四，王五，你们要造反么……”

剩下那两名倒是机智，已明白过来他们中间定是出了奸细，便也提剑迎上去。

相较而言，晋王早有准备，且他的佩剑自然比侍卫的要优良，剑风凌厉，脚下步法有章，一步步逼过去招招致命。

“果然是你二人，可惜本王在你们药中做了手脚，怕是今日便出不去这片林了。”

沈迟轻嗤一声，脚下一旋躲过头顶一剑，出口却是轻松得很：“殿下既然能在这里才动手，定然是已经察觉到异常了。我们二人早就将药语那两位兄弟换了。……喏，所以您看——”

他避开身子，原本还在原地的两人已经应声倒地。而仅剩下的那一个，江怀璧恰好一剑封喉。

晋王目光冷冽，攻势愈猛。

“无论如何，今日你们休想从这里出去！”

.

练兵场总兵指挥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也没等到晋王的身影，问了问秦妩也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干脆自己带了几个兵前去迎，然而直到进了雾障林也未见到人。

但在出口处看到地面凌乱的叶子，明显是有打斗的痕迹，他心中猛一沉，能与晋王殿下打得难分上下的人，他还从未遇到过。

他派人在林子周围去寻找，自己则孤身走进林子，扑面而来便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异味，他皱了皱眉，抬脚踏上去。

“大人，这林子您不能就这么进去啊……”

他回身高声道：“无妨，我进去一刻钟后出不来，再派人去找我。”

他对林子里的地形已烂熟于心，直到如何走才能节省精力使身体所受的伤害最小。

一路沿着脚下的痕迹寻去，约摸走了五十步左右，忽然觉得痕迹轻了许多，再往前几乎便和人走过的一样了。

他瞳孔微缩，心下一凛，便是在此处发生什么了。

猛的转身回顾四周，似乎觉得天旋地转，却仍旧没有发现有任何人影。

周身除却林中障林毒气外应该还有其他东西！

他强撑着身子扶着树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脚下忽然出现一个陡坡。一时脑子里有些乱，也不清楚究竟是自己记错了还是其他的，揉了揉有些模糊的双眼向坡下看了看，果然是有个人影的。

模模糊糊似乎看到了晋王的玄袍。

“救，救……”颈后忽然一凉，整个人顺势倒了下去。

沈迟先走出来，看了看面色有些凝重地江怀璧，“你怎么知道来的一定是这练兵场的总兵？”

江怀璧垂眸看着坡下那只有空壳的一袭袍子，其实也不过一件衣裳而已，可刚才那人意识已经模糊，分辨不请了，心中的焦急只会让他毒发更加快。

“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罢。”

晋王毕竟是晋王，两人对上他也不过险胜，身上都负了伤，虽不严重，但在这林子里难免会被雾气感染。

两人走出林子时正有一队士兵巡逻至此，看到浑身狼狈的二人，立刻将两人围起来。

沈迟立刻举起手来：“……别抓我们，别抓我们。晋王殿下和总兵大人在林中遇刺，我俩刚从里面逃出来，是来求援的，你们快去救人呐！”

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冲动鲁莽，还是有一个出来发了话：“我刚才见大人进去了，你俩将他们先带下去，其余人跟我进去！”

自然，押解江沈二人的两个人看上去并不怎么靠谱，关键时刻，自然是主子重要。

一向擅长攻心套话的沈迟开始战战兢兢，浑身发抖地发牢骚：“……我们头一次跟着来，这地方怎么这么可怕，我们两个在里面差点就出不来了，还好咱殿下提前给发了药……哎兄弟你们平常都出去么？”

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看他轻蔑一声：“没见识！咱们殿下是要干大事的人，身边怎么会有你们这些连雾障林都出不来的人？我们平常是不出去的，这里吃喝都好，出去做什么？又不在乎这一时，等殿下登大宝，我们可都是有功之臣了，到时候什么没有？”

沈迟哈腰陪笑：“是是是……是我们目光短浅了。……那兄弟，这练兵场有多大啊，你们平常都练些什么？我才跟殿下说了要来试试，提前了解一下也是好的。”

“我们……”他还未开口，另一人已拉住他袖子低声提醒一句却又被他挣脱，两人叽叽咕咕说了几句后他转过头来继续说，“也都没啥，就操练，防守，战术一类的，我看你就算了，细皮嫩肉的怕是没吃过什么苦。”

言罢看了看他身边的江怀璧：“我看她就更不必了，……这身板，怕是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沈迟也转头看了看她，似笑非笑：“她呀……她就是来见见世面，不打算进。你看我们身上这伤，那叛贼在我身上划了两剑，她身上划了三剑呢……她不行，她顶不住。”

江怀璧对上他的目光，明显看出不快之色，若非当下这个情况，她那眼神大约不会留情。沈迟呵呵一笑避过去，有些心虚。

那士兵哈哈大笑，“我看你是该护着她！”

沈迟避过江怀璧的目光后鬼神使差地自然接话：“我肯定要护她，现在就剩我俩了，我不护着谁护着。”

然后除了江怀璧其他三人都笑起来。

不过笑和笑自然是不一样的。那两个士兵是真的跟着起哄的，第一声笑刚出口便已没了声。

沈迟的脸色变得挺快，前一瞬还是笑嘻嘻，后一瞬却已是杀气腾腾，收剑回鞘时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江怀璧眸光微动，随意瞥了瞥地上殒命的二人，然后目光定在沈迟身上，似有疑惑探究之意。

沈迟轻笑，面色轻松，与平时并无不同。

“没见过吧，这大约才是真正的我。”

江怀璧默了默，垂下眼睫不知在看向何方，也不见神情，只听她低低道了一句：“挺好的。”

沈迟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探头去问：“什么？”

其实他耳力好得很，不会听错，就想听她再夸一句，……姑且当做在夸他罢。

江怀璧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没说话。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若说以前轻浮纨绔的沈迟有些讨厌的话，那么方才看到沈迟那个眼神方知另一个他居然与自己有些相像。

相识间的共同点总会让人生出莫名的亲近感，即便微不可闻。

沈迟拧眉看了她好大一会儿都发现她还是不肯说话，索性也作罢。她不是一贯说话有头没尾的么，习惯就好了，左右画中意思大概也能猜出来。

“晋王被我们已经困了有些时辰了，他若回到军中怕是我们想离开就难了，左右地方也找到了，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沈迟看了看四周，陌生感环绕周身。

江怀璧也没有犹豫，点头应了一声：“也好。”

沈迟觉得有些惊奇，按照往常与她同行时的前例来说，他无论说什么江怀璧都会忍不住反驳一声，基本都是在听她的。他这句话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她现在还清醒与否，没想到她不假思索便答应了？他们进来这里这么长时间，除了与晋王打了一场外并没有拿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她确定就这么回去？

沈迟转身边走边问：“这里占地多大，藏兵多少，兵器类型数目，平时练兵情况以及编制等等相关，我们还都不清楚，你确定要走？”

江怀璧跟在他后面，眼睫微垂，似是在思索什么，闻言出声，语气竟有些随意：“无需了解。”


第一百零七章 绝路
沈迟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难不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离开？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脚下步子猛的一顿, 低头对她做了个口型, 却没有出声。
江怀璧盯着他的唇, 大概能识别出来。

——你不会是想毁了这里吧。

江怀璧轻怔, 随即摇头, “你太高估我了，我没那个本事。先出去罢, 这里大多是精锐部队，人数不多, 但强在精英。晋王大概是想暗中培养一批晋州铁骑了。起兵后这些人不会发挥主力作用，真正的主力不在晋州。”

沈迟刚要问却见她已经转身迈步, 并无再多言的意思。心下定了定也追上去。

无论如何，在天黑之前一定要离开这片地方, 一旦天黑他们便要完全处于被动境地了。

只不过，那雾障林还是个最麻烦的事情。阻隔毒气的药丸已经没有了，两人要再闯进去可不一定能出来。

此处虽离崎岭山近，但崎岭山毕竟绵长，这山谷也只是一个尾巴, 他们从西部入的山谷，但西部路被封死了。

便只有南北两条路了, 但南北地界两人完全未曾去过，毫无经验，对地形一概不知。

沈迟轻轻勾唇, 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低沉：“猜你想去的是南面，便走南路罢。我们尽量绕开有火光的地方，这里路我也陌生，只能看运气了。”

此时天还未黑，但四处火光乍起，似乎是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嘈杂声也渐渐大起来。

“晋王此刻一定到了营中，那总兵死在林中的消息怕是还没有传出去。晋王并不想扰乱军心，但加强戒备是少不了的。此刻正是军中最乱的时候，也是浑水摸鱼最好的时候。晋王一定会更加警惕，小心些吧。”江怀璧提醒道。

沈迟点点头，两人脚步不停，从营帐最外侧绕过去。好在这山谷中林子比较多，藏身之处较多。一路上看到脚下也有打斗的痕迹，他们走的地方略显偏僻，地势崎岖坎坷，似乎特意有陡坡，大概训练的时候是实战演练。封闭的环境，以及这样的训练方式，果然让人眼前一亮。

曲曲折折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才觉脚下有些平坦。然而越是轻松，两人心中愈发警惕。

又转了一个弯，看到不远处一条略显浑浊的溪水缓缓淌过，上面甚至还游荡着青菜叶子，顺着暮色余光看到有闪烁的油渍。

沈迟轻声道：“这溪水咱们出了那雾障林就有了，到现在居然还没断。水也不见得有多大，看这个样子大概军营吃水和它连着了，我们来的时候便应当直接在那溪水里下点药，也不枉来这一趟……”

话音未落，前方已有四名巡逻士兵突然出现，也不必多话，提着剑便冲上来，直指心口和面上。

只可惜两人的剑在林中与晋王打斗时已被击碎，便没有再拿过来。一路上两人也一直警惕着尽量避免，但心中也知定不会那般顺利。

沈迟目光微冷，这几人是断断不能留的，解决的速度也要快一些，防止他们给军营中报信，这里眼看着侍卫已经越来越少，想必也是快出去了，此时可千万不能再出问题。

“怀璧，你从左侧先攻出去，我们看看能不能夹击搞定。”

在这种时刻无需片刻犹豫，江怀璧点头低声道一句：“毕竟是精兵，你小心些。”

沈迟没再说话，心中却蓦然一暖。

既然是晋王培养的精兵，自然没有那么好攻，何况两人还是赤手空拳。

沈迟从一旁随意抄起一根木棍，按着剑法舞起来也觉得非常顺手。另一边的江怀璧尽量躲过剑的攻击，也要小心动静太大引来其他人。

偏生那四名士兵脑子里不约而同的只有一个想法。训练那么长时间这还是第一次真正遇到敌人，上方给的命令是发现人以后格杀勿论，并及时通知近旁其他人。但四人觉得若是悄悄能把人给解决了，回去功劳岂不是更高？是以咬死了牙关宁肯拼了命也要将两人拿下。

不过五六个回合，已有一人殒命，一人重伤，其他两人身上皆负了伤。沈迟从地上拾起一把剑顺手抛给江怀璧，自己也拿了一把。有剑在手整个人瞬间都精神起来，两个人自然不在话下。

江怀璧是面对着来时方向的，等四人都解决后她还未松一口气便看到身后林子中有异动。

她目光当即一凛，沉声对沈迟提醒道：“快走，人追上来了！”

沈迟闻言也顾不上回头，轻轻一跃迈过那士兵的尸体与江怀璧并肩前行。

约走二三十步已经到达开阔地带，然而所谓开阔地带也只是杂草碎石多一些，一眼望过去有几棵矮树挡住视线，如今暮色渐合已经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了。

身后传来是一阵刀剑声和脚步声。

沈迟低骂一声，暗道现下返回身去打是不可能的，身后那帮人领了晋王的令估计是铁了心要他们二人的命了。

稍微靠前的江怀璧忽然就停了脚步，一路紧紧跟着的沈迟脚下由于惯性一时竟没站稳，皱着眉问：“怎么了？”

江怀璧道：“悬崖。”

沈迟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他就说嘛，南面怎么可能守卫这么少，原来这边本就有天堑。他向前走几步朝下面望了望，也没有多陡峭，只是荆棘和尖石要多一些，不清楚下面有多深，也不清楚会通向哪里。

.

晋王府。

暮色完全笼罩整个府邸以后，府中下人便陆陆续续点起了灯笼，然而晋王与秦妩却仍旧没有回来。晋王妃心中暗暗有些担忧，平常晋王去练兵场是很少在那里过夜的，如今还带了女儿去，应当是早些归来的，然而到现在也没有人给她传来任何消息。

用过晚膳后已是戌时，才有晋王侍卫从外纵马驰骋而来特意报信说晋王今晚不回府，郡主一切安好，让晋王府自行安置。

她心中才略略放下心来，吩咐了贴身侍女随自己进去，又遣退了其他人。房中仅有二人。

晋王妃伸手用剪子去挑了挑烛芯，压低了声音问：“可找到湘竹了？”

“找到了，在城南一座旧宅中安置着，只不过一直有人监视着。”

晋王妃唇角漫出微微笑意来，看着那烛光亮了不少，遂将手中的剪刀放下，垂下眼帘看着桌子上的信，心中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看毕后将信扬起放在烛焰上，顷刻便烧作灰烬。

她回头又问：“殿下可查到了？”

“回王妃，殿下这几日在外贴了布告去查，但听说一直没有音讯。殿下连城南都没有查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北面。”

晋王妃冷笑一声：“果真是没了丁瑁他便一点都不中用了。城北容易逃脱却易守难攻，若他二人走城北，再想回来可不如城南容易，更何况京城那边要派兵来攻城也不会从北城攻，半点用都没有还去做什么！”

说罢自己又先叹了口气，示意那侍女将灰烬打理干净。

片刻后门外有人在外提醒说晋王妃的药熬好了。晋王妃皱了皱眉，缓缓坐下并未应声。

侍女觑她面色，轻声问：“王妃，那药是否按着惯例来？”

晋王妃颔首，待那侍女刚要转身又唤住她吩咐：“阿妩察觉到异常了，你将那香炉也带出去，就说里面坏了，换个新的来，以后那药煎完送到我这里后你去倒在后院中，别让旁人发现。还有那药粉以后不必再向大夫要了便说我不喜那味道，让他该用的药都拟个方子一起熬了罢。……若阿妩向你问起此时便对她说我那药有问题，我在抓内奸。”

侍女微讶，但还是应声退了下去。

房中再无人后，晋王妃随意侧身躺在椅子上，轻阖双目浅眠片刻。

那药啊，还真的是有问题。这么些年，她对晋王一直坦诚相待，唯有一件事没有对他说过，她会医术的。

世人皆知陆家是书香门第，陆父陆母也都是出身名族，但她的祖母曾经却是太医的女儿，毕生的医术也就只传给了晋王妃一人而已。只是后来她嫁给晋王，那一身医术也算没有多大用处，再后来直到陆家覆灭她也没有派上用场。

这么些年了，那些东西都要烂在肚子里了的时候，却忽然又被重新拾了起来。

也只是为了那一人而已。

偏偏那人又不领情。

罢了罢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湘竹，只有一个在深渊里挣扎了十几年却仍旧看不到光明的女子。随了她的意，也随了自己的意。

有些事情从一开始便没有办法救赎的，偏偏湘竹执迷不悟，宁肯丢掉清白也要逃离这里，也不知道是为了丁瑁争一口气还是为了自己的前途。

她以为逃开了这座府邸便不会再陷入那些苦痛，殊不知，从一开始命运已经注定就逃不掉的，便是再挣扎也无用。

偏偏她也无法施以援手，只能当个冷眼的旁观者。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

一个守着经年旧梦度日如年，一个深陷泥淖血泪斑斑。

但终归湘竹是湘竹，她是她，自此便形同陌路罢。湘竹既已逃了出去，便无须再追回来了，要是该说的现下怕是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追回来除了一死也没有什么意义。

便当作给那人积个福罢。

窗外的月光还是亮的，奈何房中门窗皆关闭着，有光亮从缝隙钻进去，却也仅能照亮一个角落，似乎要淹没在夜色中。如今这个时候，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便好，晋王在外她更清净。


 第一百零八章 荆棘
所有人在追到石崖边的时候忽然不见了人影, 只余一片安安静静的矮丛, 除了风吹过有轻微细声外没有其他动静。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众人提了灯去照, 地上分明看到一团明显的痕迹。

晋王面色冷峻, 身上的伤倒是其次, 只是方才在打斗时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头晕了一瞬, 眼前一黑，回过神来的时候剑已知眼前。

当时他便整个人惊了一惊, 若非避得快，整个人怕是都要丧命。

之后虽是奋力厮杀也不过打成平手, 因在林子里耗费了太多精力他只能先行离去。离开时狼狈至连外袍都丢了。

出了林子又被那像是瞎了眼一般的侍卫认成外人一棒子打晕了。原本头脑就有些模糊的他警惕性也差些。醒来时已身在军营，得知他的得力部下已经命丧林中后他不敢多耽搁, 即刻便带了兵四处搜寻。

他垂眸看了看地上似乎有挣扎过的痕迹，沿着痕迹一步一步走过去, 手中提着的剑寒光凛凛，于月色中愈显锋利。

方才便是凭着这把剑险赢的，若手无寸铁，大概就真的走不出去林子了。

但所见之处只见有挣扎过的痕迹，并无人影。

晋王眸中略带讥讽, 轻嗤一声，下令：“多带些人去崖底守着, 将底下那片山谷围住，夜中严加看守，明日早上将人带到我面前。”

身后有人应了一声。

他手一扬将剑稳稳插回剑鞘, 回头看了看应声那人。眉间微不可闻地皱了皱，淡淡开口。

“以后，山谷中这批军队由你带了，不要让本王失望。”

那人一惊，抬头刚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已被晋王打断：“总兵有意反叛，已被本王斩杀。军中其他人若敢再犯，莫说以后论功，便是如今本王便可将他九族皆杀。”

底下人齐齐肃穆，连道不敢。刚被提拔为总兵的那人只觉如芒在背，身上出了一阵冷汗，低头还未说话，晋王已提步回去。他想了想，咬牙也转身跟上。

但是副总兵就是副的，从资历经验以及能力方面皆不如原来的总兵。

晋王知道，即便原总兵已死，军中追随他的人不少，这三年他自己来的少，军中一切事都有总兵打理。这几个月来得勤快了些，发现其他人竟已为他马首是瞻。

心中思量良久，总觉得以后那总兵若是带领部下叛变，他大概是拦不住的。

死了便死了吧，也算帮他个大忙。不过，四人总得有点贡献。若传出去是江怀璧二人所杀，以总兵平时的威望，怕是有些扰乱军心。若他亲口说出叛乱，回去在尸体一旁做些手脚，让军中自己的人鼓吹一番，想方设法将那些有异心的人推到，他便可顺理成章再将权接过来了。

至于刚才提拔的副总兵，胆气不足，但跟着总兵干的时间长了也是有些威望，只能是傀儡了。原来跟着自己那些有资历的人，不能换，只有往上提。

晋王回想了一下方才头脑发晕的症状，不由得疑惑起来，之前可从未有过这种症状。军中大夫也只是说他最近太过操劳，精神不济。

望着灯火通明的军营，他长叹了一口气。或许也有可能罢，这些天连梦中都是攻入京城的情景。

京城的探子已经传来消息，朝中该准备的已经准备好了，兵部尚书还在北境，周家深陷景明帝怀疑中，江耀庭……思及此不由得冷笑一声，沅州到如今便是不急了，他的独子现在还在这里困着出不去呢。

百越那边一切就绪，无其他问题的话，最多十天，他便可以起兵了。

.

夜色茫茫，深山中的风并不大，就是森凉得多。崖壁的荆棘丛中，两人听上面没有动静了才开始缓缓挪动，陡崖峭壁上碎石和坚韧的荆棘甚多，两人又是冒着险下去的，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到地面。

只是那荆棘是真的扎，江怀璧个头比沈迟稍小一点，所以整体状况还好。

沈迟头发已经乱了，身子能躲过的，手臂和腿可不一定能躲过去，斑斑驳驳的月色透进来江怀璧无意间抬眸发现他臂上的衣衫已经被撕碎了，有方才的剑伤也有荆棘划过的红痕。

凝成的血迹似乎随时都要崩裂开来，看那伤口若裂了想必又是一片血水。

然而此刻这个境况，手还不能松，死死攥紧树枝，手臂上有青筋隐隐暴起。

江怀璧略略看了一眼附近，轻声提醒：“左下方那块石头牢固，你踩上轻松些。”

沈迟几乎都要撑不住了，闻言很听话地将脚挪下去，果然稳稳当当。他心下一松，手上动作也松了几分。

但是他这个人若是松闲下来，嘴就要开始动，“上一次是命关生死，这一次更加惊险。……怀璧，我们能走出去的吧。”

江怀璧眼眸动了动，静静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深邃如亘古不变的夜空，“能的。”

必须能的。她若走不出去……连如果都没有，只有一个结果，只能是一个结果。京城，沅州……她必须活。

沈迟端详她的眼眸片刻，笑言：“你这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一个女人的眼睛。”

江怀璧心中猛然咯噔一下，惊得面色微变，眼睛瞬间从他视线里闪出去，看向了别处，抓着树枝的手轻微一颤，崖壁上便有细碎的石土松散掉落下去。

此时沉默便是有些可疑了。她尽量稳住语气，淡声问：“像谁？”

沈迟没有答话，刚要大声笑两声，第一声笑还未发出声，身旁的树枝带动脚底下踩着的都不稳，他深吸一口气，尽力憋住笑，只道：“若平常我说这话，你那眼神必会即刻锋利起来，似乎下一刻便要将我钉在几丈之外。如今你居然还有心思问我是谁！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和我母亲年轻时候很像。”

江怀璧略略愣了一下。她以为沈迟会说像妹妹，毕竟亲姐妹，眼睛相像很正常，却没想到会说长宁公主。

沈迟话至此处却又不再言语，俯身望了望黑漆漆的崖底，却发现什么都看不到。

“罢了，不说了。待我们下去以后我给你讲个故事。”

此刻大约是没有心思讲故事的。

江怀璧默了默，开口道：“我身量小，先下去探探路，你跟在我后面。”

沈迟还未推辞，又听她道：“……你手臂上有伤，不能再拨荆棘了。那剑伤不轻，不护好整条手臂怕是都要废了。”

说罢已小心翼翼去折身旁挡路的树枝，一步一步向下面挪去。

沈迟微微一怔，竟觉得心中似乎有些欣喜。她这算是……关心自己？怎么还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呢。思及此连手臂上的伤便也不觉疼痛了。

江怀璧在前面为他开了一条路，拼荆斩棘，黑夜里不知沾染了多少淋漓鲜血。然而一个只顾往前，一个眼前盲黑，点点滴滴的血迹都染在了荆棘上被抛下石崖，再不为人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石崖坡渐渐缓了下来，手不必时时抓着树枝也能站稳。

江怀璧心下微松一口气，索性步子放快些先出去探探情况再说。

下面是一片荒滩，似乎还听见了水声，她也不清楚究竟水有多大，只知道总算从崖上逃脱出来了，下面若有人来搜查便是绕道大概也要很久，四周看上去有些封闭，暂时还算安全。

她又往回走了几步，看到沈迟的身影在艰难地挪着步子，便边向他走去边开口道：“这里暂时安全，你不必着急。”

然而还未等到她上去扶他，他整个人便从缓坡上一路滚了下来，连带着碎石也噼里啪啦作响。

江怀璧一惊，眼疾手快去挡住他，扶起来后发现他整个人几乎奄奄一息，手臂上的伤口果然裂了。她索性将已经破碎的外衫脱下撕下一块布先将他伤口裹住，然而仍旧往外渗出的血并没有止住的迹象。

她松开他，要离身的那一瞬间听到他身上掉下来个东西，捡起来看发现居然是火折子。

有一份光便多一份希望，却也多一道风险。

她凝神静听片刻，确实没有听到附近有什么异常，沉了沉心吹燃火折子，去荆棘丛中将那些已经掰断的树枝收集起来。生了火后才觉有些安心。

这附近是个浅滩，草木都不多只有紧贴崖壁的地方生长着一些茜草。此刻也不管用量多少，捣碎了敷上去，慢慢有些减轻的迹象。

江怀璧将沈迟放在火堆旁，正要起身去寻附近有无可蔽身之所，步子还没迈出去便听到沈迟唤了一句。

“怀璧……”

江怀璧眼睫微闪，轻声应了一句：“我在。”

沈迟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却并不是想睡，只是觉得眼睛像是被什么压住一般，沉重地睁不开。奋力睁开后也只模模糊糊看到火光中有个人影，便只能是她了。

江怀璧复又坐到他身旁去，问他：“现下可有哪里不适？”

沈迟是靠在石头上的，背上的石头有些凉，眼前的火有些烫，竟只有她的声音听上去才是最舒服的。

分明知道现在没开口说一个字都是在耗费体力，他还是涩声开口：“你先别走，我冷。不想一个人呆在这儿，你多说些话……太安静了我总觉得我要死了一样，我都怕我回不去了……”

听他说冷，江怀璧抬起手去触他的额头，发现并没有发热，或许是穿的有些单薄？沈迟现在也不易宜大幅度挪动，她只好将他身子微转，干脆靠在自己身上。

沈迟阖了双眸，唇角扯出一丝满意的笑。

“就这么靠着吧，果然不冷。”

江怀璧：“……”

沉默片刻后原本就话少的她还是出声安慰：“会走出去的，我一定会，你也一定会。”

沈迟还醒着，眼前的火光太亮了，他便没有睁开眼，声音有些虚弱，“是，这世上就没有你江怀璧走不出去的山，就没有你江怀璧不敢走的路。”

荆棘中有很多树枝犹豫刚折下来，其中水分太多，燃烧着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在夜色中炸起星星点点的火星。

天上没有星子，只有一轮下弦月孤零零地挂在山尖，山谷中有淙淙流水静静淌过。这里的七月比外面要清冷得多，尤其还是山间，整日未有烟火气。

沈迟闷闷地问一句：“怀璧，你不累么？”

江怀璧将手边的树枝扔到火堆里去，沈迟只觉得她的身子侧了侧，然后又稳稳坐回来，一动不动。

在他以为江怀璧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却缓然开口：“我累了咱们就都出不去了。这里晚上有无狼虫虎豹还未可知，你身上伤势不轻，难以抵抗。”

沈迟听罢恍然觉得身上的冷意全无，原只觉得两人几乎处于对等的地位，君子相交并肩前行，一切都建立在他曾说过的暂时合作基础上。此刻才觉得江怀璧在他心中才算是个有心的人，说到底对他还是关心的。他就说嘛，有谁会无缘无故去做一个铁石心肠的狂魔，人心终究是热的。

他喃喃自语：“有人陪着就是好。……我儿时病了的时候，大多数是乳母在身旁，但乳母虽亲近却不亲密，她将照顾我当做是一份工作，只知道我高兴我平安，她全家便可高兴平安。我能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到真真切切的担忧和关爱，但她在外面总是那么忙，直到这几年才彻底闲下来……我至今才知道，她自我出生起便已舍弃了以前娇纵的公主作态，一心只想让我活下去。”

一时讲得太多有些跟不上气，沈迟歇了歇继续道：“你知道的，皇家中先帝时有周太后，现在是一手遮天的周家，还有晋王与当今陛下，一个比一个精明。母亲虽身为大长公主，在这皇家也艰难求生。她年轻时威望高，盯着她的人不少。她便是不想让我再被人盯着这些年才消沉下去，她看惯了大家族兴衰荣辱，许是怕了，才不许我入仕，这些年浪荡着过日子。”

江怀璧问：“那你何必要学那些东西？若真要默默无闻，以你的身份醉心书画最不让人疑心。”

沈迟忽然就笑了，“所以啊……去年京城诗会我不就是头名？”

此画一出口，他觉得一旁的江怀璧全身都僵了僵。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瞬间闭口不言，连看都不敢回头看她一眼。

大概能想象出她现在是什么神情了，若能看到，必是相当精彩的。但他现在确实有些心虚。

半晌不见她说话，沈迟一直觉得她是在憋着怒气。

“沈迟你还敢提诗会头名。”


第一百零九章 逃离
景明二年春, 明臻书院有夫子在自家府苑中举办了一场海棠诗会, 那夫子姓贺, 贺府的海棠在全京城都鼎鼎有名。以赏海棠为名邀了各家公子小姐前去赴会, 江家兄妹也都去了。

既是诗会, 自然以赛诗为主。贺夫子的试题与他本人一样腐板, 来赏海棠便以“海棠”做了题, 一炷香的时间各自思考，时间过后各自当场提笔写出。

当时有一群人起哄便将沈迟推到了前面, 像这种场合他素来是爱在人前显摆的，大手一挥便是一笔飘逸的王体。

当下便有围观一群人击掌称赞, 连原本坐在一旁喝茶的贺夫子也禁不住过来捧场，贺夫子定睛一看眼前一亮, 抚了抚稀疏的白须道：“字妙，诗更妙！”

沈迟忙着应付周围人的恭维, 脸上的笑如沐春风。不得不承认，无论他平时名声如何，在诗词歌赋上的天赋还是极高的，也符合他的身份。

然而他的目光与所有人的目光相碰，偏偏刻意避过了人群中站得还算显眼的江怀璧, 自然，江怀璧的脸色一定不好看。

他所作的那首诗, 是江怀璧的旧作。

第一行写出来的时候江怀璧整个人都僵住，当时沈迟暗中还偷偷瞄了一眼，感觉江怀璧脸都黑了。

然而向来脸皮厚的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写完,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江怀璧原本就多思，一直在脑中思索沈迟究竟是从哪里得的她的东西，将府中自己的院子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却并未发现有何处异常，百思不得其解。

至于沈迟，她也未曾追究，若是真的家中遭了贼，传出去并不好听，要查暗中查探便是。

再说那首诗……贺夫子赞叹的是炼句凝词，此次诗会以海棠为题，而她的这首诗却以早春入题，其中又含了“月”字。当时情景是夜赏海棠，沈迟还改了几个字，虽不牵强却也不如她原本的意境空灵。

最后导致的结果是，江怀璧一时分了心，头名冠到了沈迟头上，众人倒是对江怀璧有些失望。毕竟她在明臻书院是科科拔尖，只有贺夫子眯着眼睛看众人热闹，眼神看着心思重重的江怀璧有些明了。

沈迟觉得身上轻了许多，在江怀璧身上蹭了蹭稍微坐起来一些，轻笑：“我当时要知道那头名彩头也不过是一朵海棠，还不如不写了。”

他说的倒轻巧。贺家的海棠艳冠京城，有宫中嫔妃来求贺夫子都清高得不愿赠，说是心疼花草，实则听闻是不愿宫中女子玷污了海棠的高雅气节。

此次诗会多少文人雅士都是冲着贺家的海棠来的，只为一睹芳颜。

江怀璧没追究他窃诗，只问：“你为何将海棠送与我妹妹？”

当时的沈迟便是不大在意的，回府后江怀璧才看到江初霁怀里小心翼翼藏着的海棠，但当时不记得是什么事缠住了手脚也未来得及问，便搁了下来。

后来知晓了妹妹对沈迟的心思，回想起那件事，总怀疑沈迟是否在逗弄阿霁，她自己是看的出来沈迟并没有将阿霁放在心上的。

沈迟转了转头，满不在意道：“礼尚往来啊。你是不是一直奇怪我怎么拿到那首诗的么？我才懒得去你墨竹轩里冒风险，那诗是你妹妹落下的，我捡到了，一看那字迹和风格便知是你的，想着那么好的诗无人知晓怪可惜的，所以彩头都给你妹妹了。哦对了，我走的时候忘了告诉她回去将海棠给你了……怪不得从那以后你都对我没好脸色。算啦……明年，明年我再送你一朵好了。”

江怀璧有些发怔，是该信呢还是不该信呢？

沈迟还想换个姿势坐，谁知动的时候用力大了点，身上也不知道都是哪里的伤，竟有些撕心裂肺地疼。果然是这么多年太娇贵了，连这点皮外伤都受不了。

他轻叹一声：“原本以为你更柔弱一点，现在看来还是我娇气。”

江怀璧蹙眉，仔细咀嚼他这个词，有些不解：“柔弱？你觉得我柔弱？”

这大概是闺中女子才有的特点，怎么忽然就用到她身上了？

现在与沈迟在一起真是觉得越来越惊险了，比她与晋王打斗时更让人胆战心惊。沈迟任何一个出口的词都会引得她觉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沈迟的洞察力是很强的，那双眼睛笑意盈盈时比平郡王还纯真，里面隐藏的深邃却胜过老谋深算的那些权臣。他什么都能看明白，只看想不想动手。

沈迟改了口：“这么说吧，我觉得你的内心很柔弱的，如同女子一般，却偏偏靠着外表将自己伪装得像个万年冰窟。至于究竟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我拿不准，我也不说。”

江怀璧默然，却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凉意，她稳了稳心神，竟然觉得方才心跳微微加快是因为慌乱。

这样的感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了。她素来都是身旁的情况愈紧迫，她无论是面上还是内心都愈发镇定，她会刻意提醒自己，并且能够沉稳理智下来。

但这一次，莫名其妙觉得毫无头绪。或许不值得去稳下来，又或许是根本无可奈何。

沈迟对自己影响这么大么。

“你给你那两个丫头交代了么？这么长时间没有见你，她们慌不慌？”沈迟将手伸到火光处暖一暖，却觉得伤口有些灼烧，又将手缩了回来。

江怀璧答：“不慌。木槿素来沉稳，能带领木樨定下心来。我走之前吩咐她们若我今晚没回去，她们就想办法先去增城霍家，那里相对安全。”

沈迟忽然笑了，神神秘秘问：“你猜我给归矣管书说了啥？”

不等江怀璧开口，他便道：“我说你肯定有安排，让他们俩先跟着木樨木槿去保护她们。”

江怀璧：“……”

她回头看了看沈迟，面上有些愠怒。

沈迟连忙解释：“你先别急啊！他们俩品质我敢保证，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对那两个姑娘做什么的，他们自己也……再说了，木槿功夫我看上去更胜一筹，要真打起来还是我那两个吃亏。……哎，我认错，我认错。我欠考虑，你别生气，我以后不这么儿戏了……怀璧！你去哪儿！”

看着江怀璧已经起了身，觉得她定然是生气了，心里一慌扯着嗓子喊她。

江怀璧头也不回：“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山洞，总不能晚上睡在外面。”

再者，沈迟的伤若在外面吹一晚上风，引起高热她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但是这话江怀璧是不会说出来的，沈迟话多，指不定又要啰嗦。

.

翌日，沈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果然躺在山洞里的。石洞不大，洞口江怀璧设了荆棘树枝挡风，此时天刚蒙蒙亮，山尖的弯月仍旧挂在那里，只是周围的天由漆黑变成了深蓝。此处为山谷，故而日出大概要晚些。

沈迟醒来得早，身下铺着江怀璧同样破破烂烂的外衫，身下也没有石子硌着，有些冷但也确实没有办法。

他看了看靠着石壁阖目正眠的江怀璧，心道她还挺有良心的，若以他平时对她的偏见，早就将他扔到那滩上自生自灭了。

昨晚他记得江怀璧转身离去后一会儿，他便觉得有些模模糊糊随后眼前发黑便不省人事了。估摸着，江怀璧应该是将他背过来的。

不由得唇角轻勾，当日出慈安寺时他开玩笑对就和你说要她背他，他还不应，此时还不是背了。

可惜了昨晚不知道。

这如今的情景，同样身处深山，与上次崎岭山他逢场作戏背她那回倒有些相似。

上次是圆月，这一次是残月。大约两人心境都不相同了。

手臂上的伤看上去应该是被重新包扎了一遍，仍旧是用衣服，不过比昨晚慌忙之下的要好多了。

觉得身上松了许多，尝试着起了身。站起来身上还是有些疼，不过比昨晚要好多了。他尽量动作放轻，生怕将江怀璧吵醒。

江怀璧睡觉轻，他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从哪得到的消息了。

然而一瞬间听到细微响声的江怀璧霎时惊醒，警惕地就要去抓身旁提前准备好的木棍，眼睛猛然睁开。

沈迟忙喊道：“别别别！是我！”

江怀璧遂将手里一松，仍旧安安静静靠在那，也不起身，神情看上去有些恍惚。

“看你累的，大概昨晚没睡好。你歇会也行。”

江怀璧却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沈迟轻叹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起身走出石洞，发现天又亮了一些，他伸了个懒腰，忽然说了一句。

“怀璧，我母亲说让我明年试试科考了。”

江怀璧回过神来，听他冒出这么一句，一时间怔住。

长宁公主不是不愿意让他入仕么？

沈迟叹了一声，“我母亲大概也觉得，我整日游手好闲不像样子。或许她也有些不甘心，我就在想，这么多年她都这个样子了。怎么忽然就说要我科考了。”

江怀璧也起了身，便往出走便道：“大概是晋王的事情对她有些打击，外人靠不住便只有靠自己了。你是她的唯一，她的指望自然全在你身上。”

“这些大概也能想明白，”沈迟又蹲下身子坐在地上，望着清晨的山谷有些怅然，“这样以后咱们便一样了。怎么样，已经中了解元的江师弟，提拔一下师兄我？”

江怀璧略一思忖，“不急，三年后我等你。”

以长宁公主和永嘉侯的身份，沈迟可荫监直接乡试，次年大概便可与她同入贡院会试了。

在明臻书院沈迟的成绩还是不错的，她对他的乡试竟还颇有信心。

沈迟轻一哂，“我肩上的担子可比你轻，或许以后咱们并肩前行也不错。”

江怀璧没说话，默默看着山谷。

沈迟仰首看着她，忽然觉得仍旧穿着一身破破烂烂衣衫的、身上也有伤、且累了一晚上的江怀璧，此刻面上也是清冷孤傲得不染一丝烟火气。

他问了一句：“你饿不饿？”

昨晚上没吃，今早也没吃，他自己都有些……

“忍忍罢，我们还是得尽快离开这里，晋王的人今早一定会来的。”

天快亮了，待山尖那弯弦月消失的时刻，便是危险来临的时刻。

两人整装待发，到山下的泉里洗了把脸，凉意扑面而来，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我觉得晋王要下定决心来找我们，东西定是都派了人，那我们便只能继续往南走了。只是我看着南面的路大概是最难走的，再走说不定就走到巴蜀之地了。”

巴蜀之地要远得多，沈迟虽是开玩笑，但是南面的山在这里看着都要陡峭得多。难走归难走，这条路晋王大约也不会走，现在要比的便是时间了。

江怀璧觉得自己还好，她看了看沈迟，臂上的伤血才刚刚止住，说不定哪一个动作便又裂开了，向上攀登时也不知他能不能坚持。

“沈迟……你，能走吗？”

沈迟点头：“能的，我跟在你后面。这山不高，速度快一些不会有事的。现在不是也没别的办法了么？快走罢，否则追上来了我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了。”

山底的溪流并不大，两人一迈脚便过去了，山谷南面背阳，荆棘少了很多，但是能够落脚的地方也因潮湿而很不牢固。

江怀璧每一脚踏上去仔细地看准位置，身后的沈迟紧紧跟着。

在两人刚越过一座山头时，西面已传来了声音，沈迟走在后面，回头顺着缝隙看到已有人过来搜查，心道他们速度还挺快。

江怀璧低声道：“别动。”

沈迟乖乖趴下，纹丝不动，抬头盯着山谷中的动静。

看到那帮人找到了他们蔽身的石洞，然后有人从里面搜出了在沈迟身下铺过的外衫，然后头领看了一眼那衣衫，抬头向四周扫视一周。

似是并没有发现什么，立在那里又思索一阵，毅然决然下令继续向东走。

沈迟仔细观察发现石洞东面不远处有一丛杂乱的草，附近还有几处看似不经意踩到的草丛。

他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江怀璧，心中赞叹她想的就是周到，细节及尾巴面面俱到。

不过若是此刻是晋王在此，那还真得细细思量一番，绝对不会仅仅因为几丛草就将所有人都调过去。偏偏那头领是昨天才提拔上去的副总兵，因为原来的副总兵被提成总兵了，他因勇武出名而被提上去。

他只晓得见了人逮住就行，左右这山谷他们是跑不掉的，哪里还管他从哪边跑了。

完全托了那位副总兵的福，两人一路竟出奇地顺利。


 第一百一十章 迁就
京城。
自从江怀璧离京后江府愈加空旷, 然而江耀庭已经没有时间去惆怅。

近来的景明帝忽然对周家改了态度, 一反常态地变了脸色。更令人费解的是, 周蒙似乎也性情大变, 原先是一步一步小心谨慎, 如今与景明帝说话的语气都大为不同。

譬如前天, 北境传来消息言北戎已被打退, 但我军伤亡略重，许多年迈的武官请旨致仕, 又加上军中今年丁忧的士兵莫名比往年的都要多，军中统共竟少了一两千人。这个数字便太异常了。

兵部尚书常汝均上了奏折, 一为请旨班师回朝，二为请求调查此事。

而周蒙不同意的竟是第二件事。他的理由是, 战火方息，伤亡严重, 回乡丁忧合乎情理，再行调查怕寒了军中人心。

乍一听似乎挺有道理，但是任谁听都能觉查出人数实在与往年相差太多，北境战事又持续这么长时间，且景明帝也未必没有疑心。

江耀庭当即便驳了回去。

周蒙却向景明帝请了罪, 道此事与儿子周烨有些牵连，绛州的那场水灾中有许多老弱病残没来得及撤退, 也有的老人因为辗转奔波而很快没有熬过去便去世了，丁忧的自然要多一些。

自然，他一言一语中极力将儿子撇清, 将帽子往阮晟身上扣。恰好阮晟当日告了病假未上朝，也无法当庭分辩，还有周蒙一系的官员附议。

当时那一刻江耀庭一人站在一边，对着周蒙十几人，他据理力争，能够看得出来，周蒙字字句句不留情面，站在前方的姿态都与之前不同，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

上首的景明帝一直不发声，无人知晓他的神情面色，往常最擅察言观色的当属周蒙，然而他此刻眼中似乎并没有皇帝，端的是大义凛然的姿态。

末了又言江耀庭拘泥古板，不顾大局，其后又是一大堆大臣出言议论。

于此事上江耀庭自然不肯任人指摘，一时间为了这一件事闹得不可开交。周蒙出言不多，却是最关键的几句。从调查丁忧家庭的事情辩到伦理道德，又到国家大局，似乎说出来每一句话扣下去都是一个大罪名。

言官嘛，嘴皮子功夫厉害得很。

景明帝终于忍不住呵斥了一句，众人才安静下来，那几名言官意犹未尽地理了理袖子回列。

最终的结果却是容后再议。

本就是一件不大的事，竟闹得跟笑话一样。江耀庭能敏锐地感觉到，景明帝是在刻意迁就周蒙。

或许又不该用迁就这个词。景明帝素来雷霆手段，迁就过谁？作为旁观者，他看得出来景明帝似乎是在等着周蒙甚至整个周家落网，所以无论是对周蒙还是周烨的那些行为都视而不见，且有任其发展的意思，欲擒故纵么？

周蒙其实自先帝时期入内阁，后又接任首辅一职一直兢兢业业，先帝生前宣召他，在床前将整个天下交与景明帝，又命周蒙好生辅佐，一时竟声泪齐下，大有汉昭烈帝白帝城托孤的悲壮。可见先帝对周蒙信任至极。

且自景明帝登基以来周家确实功绩不小，景明帝如今要收拾周家，看上去也操之过急了，难免让有些老臣寒心。自然以景明帝的手段，老臣走了也不少了。

他想要清洗朝堂，可如今才三年，根基尚未稳固，自以为的羽翼丰满，其实水还深着呢。

江耀庭虽也有些看不惯周家近来的做派，但往长远思虑，周家若是倒了，下一个便是江家。偶尔夜晚梦魇醒来，竟觉惊悸。

且如今宫闱中的情况他未曾亲眼见到，也听到一些传言，周皇后愈来愈沉不住气，周太后与景明帝关系忽然冷起来，以及……江初霁的逐渐得宠。

每日想到那些事情便忧心不已，有时忽然想，若是怀璧在京便好了，周家一些事情他不便查也没有时间查，怀璧出手更方便些。

这几日事务繁忙，倒是没有时间去看江怀璧的家书。他放下苦思冥想还仍是无从下手的空白奏折，起身去寻江怀璧寄回来的信，习惯性先去看数目。

按着日子数到最后发现少了一份，他不禁蹙眉，唤来小厮：“怀璧昨日的信还未送到？”

小厮刚要答是，院外便有小厮匆匆而来，将怀中书信送上去，“老爷，路上下了雨耽误了行程，所以书信今日才到，还望老爷恕罪。”

江耀庭摆摆手示意无妨，将信拿进去，坐下拆开后发现不对劲。

不是江怀璧的字迹，虽有相似之处却大为不同。但看上去也并未有刻意模仿的意思。普普通通的一封报平安，与往常内容无异，只落款落了木槿，又标明了代写。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她连亲手执笔都做不了？是太忙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即便知道木槿贴身，她不会有什么事，只是未免还会多心。

还未及细细思量，又有小厮通禀：“宋康公子求见。”

江耀庭怔了怔，一时没明白是谁，但来了便是客，便应了一声便整衣起身要去前堂。

路上才问了小厮，小厮道：“老爷果然忘了？宋太师的嫡长孙，如今在……”

江耀庭忽然想起来，截了话：“可是那宋汀兰的兄长？”

“正是。”

江耀庭当机立断，停了步子，声音干脆利落：“你去前堂告诉他我公务繁忙，无暇见他，让他回去罢。”

小厮愣了愣，有些茫然不解，这怎么忽然说不见就不见了？

“老爷，那宋公子是宋太师的孙子，您好歹得见一见……”

江耀庭叹了一声，自从宋太师上一次邀他去宋府，宴上标明有意让宋汀兰嫁入江家后，他便对宋太师有着一种不由自主的抵触。

他与他们接触过多，他们便会对怀璧存有希望，若暗中去调查，对怀璧便又是一大威胁。

他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宋汀兰怎么就会看上怀璧，以怀璧的那个性子，大多数人怕是避之不及吧。

“罢了，去见见。”还不一定是那件事呢，说亲这种事大多都是男方去女方家中提，再不济也是长辈相商。宋太傅断断不可能让晚辈来说这件事。大抵是其他的事也未可知。

宋康此时正站在前堂，焦急不安地在原地徘徊踱步。本就体态微胖的他还偏生要负手，略显驼背，整个人便显得有些滑稽。

一听到身后的动静便有些慌乱地转过身来，连头都没抬就拱手拜下去，“晚辈宋康拜见尚书大人。”

“宋公子不必拘礼，请坐下讲。”

看着宋康全程处于慌慌张张的状态，江耀庭不由得皱了皱眉，宋太师也算是风风火火的人，怎么到了宋康这里就变得这么孬？他对宋康没有什么印象，大概看惯了自家怀璧的稳重，现在对他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不过不喜归不喜，该说的事还是要说的。

下人上了茶，江耀庭抿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看向宋康，“不知宋公子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他语气还算平淡，但是宋康却觉得如芒在背。

江耀庭想了想，似乎有了点眉目，记得宋康似乎是考了两次乡试都没过。鉴于是宋太师的孙子，他还抽出来看了几眼，一次是交了白卷，一次是词句不同，没得救了。

他也就奇了怪了，好歹是宋太师的孙子，怎么就长成了这个模样。当年想方设法要进明臻书院，托了多方关系进去，第一个月测试时却因成绩不合格又被刷了下去。

偏偏宋太师嫡亲的孙子就这一个，为他操碎了心也没扶上墙。

看了看他有些局促的手，和有些不安但是极力克制的表情，江耀庭渐渐有些失去耐心。

他总觉得，能让宋康来办事的人定然不是靠得住的人，让宋康来办的事也定然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事。

果不其然，宋康开口便是一句：“尚书大人，家母让晚辈来问问江公子对上次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耀庭无语，这种事情要过问最不济也是他父亲来问，现在怎么还是宋夫人让他来问了？开口便已失了礼数，他当下便有些不愉。

但是好不容易有个乐子，偶尔放松一下也可。

于是他装糊涂：“大概年岁大了，有些记不清，不知宋公子说的是哪件事？”

宋康有些蒙，这完全不在他预想之内。他看了看江耀庭四十多岁地面容，心道哪里老了？

“尚书大人，便是今年三月初十，祖父请您来宋府小坐的那一回，您……”

江耀庭茫然蹙眉：“那一次我大概有些醉，醉时的话是不作数的。若那事要紧，宋公子先说罢，我听听看。”

宋康不明所以，老老实实说了一遍。

江耀庭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随即严肃起来：“若要问我儿，婚姻大事他做不了主。我这个做父亲的替他作主罢。”

宋康大喜。

其实今日让他来的是妹妹宋汀兰。宋夫人才不会放心让他单独去江府，父亲更不可了，至于祖父……若知道了，非得打断他的腿。妹妹喜欢江家公子他是知道的，但是苦于母亲总将她困在家中，只好不停地缠着他，他无法，硬着头皮来了。

江耀庭淡淡瞥了他一眼，悠悠道：“我不同意，便是我儿同意我也不同意。”

看到宋康面如土色又加了一句：“若是宋太师有什么意见你可请他来与我分说。”

宋康哪里还敢把这件事说与祖父，只起了身行礼告辞：“那……晚辈打扰了，晚辈告辞。”

看着他匆匆而走的背影，江耀庭嗤笑一声，饮完了杯中的茶，起身离开。心中暗叹，若是宋康这个嫡长孙天资不够，也没有其他儿郎，宋家没落便是必然的了。

宋康出了尚书府便看到萧羡迎面走来，伸手拦住他。

宋康惊魂未定，尽量稳住却还是哆嗦着问了一句：“萧……萧文卿，有何贵干？”

萧羡笑了笑，将手放下来，低声问：“子丰兄，江公子可在府中？”

宋康松下心来，全身都有些瘫软，但是想着此刻已经出了尚书府，长吁一口气。

“我不知道。听尚书大人那个口气，大概是不在的。”

萧羡挑了挑眉，“你去见江尚书做什么？闲得慌。”

“哎呦……还不是阿兰整日缠着我，你也是知道的，她心心念念着江怀璧。今日威胁我说若我不来问问，她便将我上个月逃了学堂去喝酒的事情告诉我祖父。我哪里敢不依她，就硬着头皮来了。”想起方才全程的紧张，他不由得抚了抚胸口。

萧羡闻言不由得大笑，随即拍了拍他肩膀，两人边走边说。

“那现在呢？死心了？”

宋康惊讶：“你怎么知道？”

萧羡轻笑：“江尚书是不可能同意两家联姻的。”

宋康冷哼一声，“就算如此我妹妹也不可能嫁给你！”

“噫……不嫁就不嫁，我萧羡还能真找不到媳妇儿？不可能！天大地大，总有一个姑娘是我的。”其实她对宋汀兰的印象挺好的，娇娇俏俏一个女孩子，痴痴地望着江怀璧，然而换来的却只有江怀璧的漠不关心。

当时还真的有点为宋汀兰抱不平。不过兄弟就是兄弟，不能见色忘义嘛。

左右父亲现在更关心他的学业一些，对于亲事母亲只有母亲在四处张罗，但是以儿子现如今情况，能看上他的姑娘却不多了。

唉，父亲说了，科考中第不愁家业。

萧羡想了想今日父亲布置的学业，不禁有些头痛，转身问宋康，“子丰兄，两年后再考一回，如何？”

宋康面色立马颓废：“我考不中，我是真的写不出来。可祖父他盯着我呢，没有办法……再交一回白卷我这条命估计都交代在那儿了。”

萧羡尽管也是未曾中举，也贪玩，但经江怀璧指点还是有所进益的。比宋康好的是，萧羡他只是不用心，用起心来学得比谁都好。

“哈哈哈……你教白卷也就罢了，回去随便一个谎都能搪塞过去，谁让你在场上睡着了，试纸上都是口水，宋太师不恼就怪了。”

宋康有些窘然。头一回是白卷，第二回怕了，绞尽脑汁将背过的经典默一半上去，中间夹杂一些乱七八糟的见解，不成章法。更不必说什么破题承题到束股什么的，一窍不通。

萧羡还是充满幻想的，江怀璧所不在乎的，他倒是在乎得多，譬如，若能两年后双喜临门，中第再加上抱得美人归，再好不过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独留
离开了西城那片便算暂时安全下来了, 江怀璧与沈迟二人回到城南宅院时已经筋疲力尽, 伤势更重的沈迟在进门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好在江怀璧还在身旁, 眼疾手快扶住他。归矣也过来帮忙, 刚要扶住他手臂, 江怀璧却出声：“他臂上有伤, 我来罢。”

木樨出门去请大夫, 木槿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暴露行踪。木樨郑重应下，她虽在有些时候会犯糊涂, 但若涉及重大事情却是半点不敢马虎，认真起来也是有模有样。

进了屋以后沈迟贴身的事情便都由归矣来做了。

江怀璧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去烧水又拿了被子, 直到沈迟要换衣服时她才从房中出来。自己也去换衣洗漱，一身的泥垢和疲惫才有所缓解。

毕竟是与晋王相对, 她身上也有伤，不过比起沈迟要轻一些。

沈迟手臂上那伤算来也是为了护她所受。当时晋王攻势尚猛, 林中雾气又大，衣袂翻飞间眼前除却晋王的玄袍其余都有些模糊

那一剑应是能避过的，然而沈迟偏偏就回身冲了上去。当时只听到剑划过皮肉的声音，却不知是沈迟受的伤。还不明所以，待一切安静后她仔细回想才发觉, 晋王当时那一剑若是朝着她的面门刺去，按照她的习惯必是向左躲避, 然而晋王的左腿早已有了起势。所以沈迟伤的正是左臂。

若无沈迟挡的那一剑，怕是要栽在那里了。

但……她现在已经这般不谨慎了么？打斗中招式自认为比较灵活，但晋王与沈迟两人竟都能琢磨出来。

她心中沉了沉, 不由得紧蹙眉心。晋王她自认为还比不过，但沈迟竟能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有精力去观察她，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木槿在看到江怀璧回来的那一刻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这一晚上真的是提心吊胆。

“公子身上可有伤？”她看着沈迟回来身上似乎伤痕不少，自家主子看上去好一些，但她却是一向不爱说出来的。

江怀璧摇了摇头，“皮外伤，无需担心。……昨日是该寄信回京了，只怕这一次要迟一些……”

“公子放心，奴婢已代公子写了封信报平安，信中一切如常。”

“也行。然而无论是你代笔还是我今日晚一天回，父亲也还是会多想。罢了……总归一切都好。”江怀璧叹了口气，眼眸微抬，城南的这片天也并不安定，晋王若回府，接下来大约便是封城搜人了。

还是要尽快离开这里。

她静静站在檐下，眼眸中平淡无波，但心知此次遇险有多少惊涛骇浪，若真回想起来也仍旧惊险。更遑论沈迟这个时候了也不忘记试探她。

“你们一开始便没打算去增城？”她看着院中的陈设，并不想是要收拾东西走的样子。

木槿摇了摇头，回道：“并未。一来是公子与沈世子若回来怕找不到地方落脚，二来……奴婢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那人看上去不像是晋王的人，现在不知是敌是友，若我们走了也怕惊动晋王的人。”

江怀璧眸光微闪，有探子？那人如何这么迅速就找到了这里？

思绪一瞬间便想到了湘竹，现在只有她是个外人了。她又是从晋王府出来的，且上次审问她时句句提到晋王妃，让人不得不起疑心，然而方才回来为何却不见她？

“湘竹呢？”

木槿道：“在侧屋里，上次我们见她是那个样子，这几天都不肯出来。”

到底是女子，千算万算也不过是这个样子。逃离了晋王府也未见有多自在。

“我去看看。”

江怀璧敲了门，湘竹闷闷应了一声她才推门进去，屋内帘子没有拉开，有些暗。湘竹衣衫还算整洁，就是整个人有些颓废，目光呆滞，怔怔地望着窗子。

她缓步走过去，默默将帘子拉开，那一刹那，阳光如洪水般猛然灌满了整间屋子。

湘竹瞳孔一缩，下意识用手挡住阳光，整个人都觉得有些窒息。

“你……你将帘子拉上……”

江怀璧转身又拉上一半，仍有光射进来，不过现在要温和得多。

湘竹缓了缓将手放下，看了看桌子上不知凉了多少天的茶壶，想了想便是没有茶水好歹也要装装样子。遂抬手倒了两盏凉茶出来，直了直身子，尽量提起精神，“公子请坐。”

江怀璧也不在意，随意坐下，要开口居然不知道说什么。按说她现在与湘竹谈话是要以一个男子的身份对一个女子说话的。

刚失去贞洁的湘竹，她能说什么？安慰么，还是激将。

谁知先开口的居然是湘竹，她的唇有些干涩，嗓子也有些哑，“我并不为我的清白伤心。它算什么？不值一文，左右我也不打算嫁人了。我只是在想，丁家的覆灭纵然与七叔有关，可毕竟一个家族，我自己焉能脱得了干系？”

她此时也不排斥阳光了，甚至有些贪恋，眯着眼睛感受那份暖意。

“我幼时在家中便娇纵任性，父母虽也多加管束，但天性难改。或许因为我也得罪了不少人，其实抄家时盯着我的人也不少，若非七叔救我出去，我怕是在狱中便被人糟蹋了。我记得我出去后，一心要救我父母，便背着我七叔四处求人，有个老爷说若我嫁她为妾便放了我全家。我当时气盛，如何肯依他，一口回绝。但似乎也就那一个机会，我没抓住，到后来父母皆被斩后，我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他身上。到现在，便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是我自作自受，活该孤身一人。”

江怀璧一直默默地听着，末了才出声问了一句：“所以对于丁瑁，你悔了？”

湘竹却仍旧恨道：“我活该，但我不悔，他没有尽到一个孝子的责任，于丁家，他有愧。”

江怀璧沉默片刻，有些明白却又有些不解。他心中暗叹一声，话锋一转：“你说晋王妃懂医术？那在丁瑁药中做手脚的法子是她教给你的？”

湘竹点头：“是。晋王妃一直不满他教小郡主的那些东西，觉得一个女孩子学那些东西会惹来杀身之祸，但晋王不同，所以于丁瑁她也是怀着恨的。”

江怀璧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像这种事情不至于让晋王妃这般怀恨吧。况且她自己便懂些权谋，怎么就不许秦妩学？

湘竹目光中含了深意，“晋王妃与丁瑁之间可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或许还有其他隐情，我自己也看不出来。至于晋王妃想让丁瑁死的真正原因，我也不大清楚。丁瑁将我带进王府后，将我放在了外院。便看着其他人羞辱我。”

“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江怀璧问。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其他的便只能自己去查了。从晋王身上查不到的东西，可以从后院入手。

“我啊……我大概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上忙。晋州容不下我，我便去京城闯一闯吧，总得为自己活。”

江怀璧不置可否。京城那个地方，比起晋州来，其实要危险得多。但既然是湘竹自己的事情，她也懒得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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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樨请的大夫是城南这一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夫，诊脉后也只说沈迟一是太过疲累，二是手臂上伤有些重，开了药又叮嘱好生休息后便提着药箱走了。

江怀璧进屋时沈迟恰好睁开眼，看到她还扯着嘴角笑了笑。

“上一次是我救你，这次是你救我，咱们缘分可真深。不过说来上一次你的那个伤势可算是吓到我了，一路上背着你只嗅到血腥味。”

江怀璧缓步走进去，将窗子打开，风很静，尽管入秋了却是没有半点凌厉之意。

他在沈迟旁边坐下。沈迟忽然觉得和上次他在江怀璧身边坐下，等着江怀璧醒来的那个情景一模一样。

“沈迟，多谢了。”

沈迟心安理得受了她的道谢，觉得她现在无论何时说话的语气都要比以前要柔和多了。

“哎，怀璧，你告诉我，那晚你是不是背我了？”沈迟侧了侧身，眼睛发亮地看着她。

江怀璧无语，为什么沈迟关心的事情总是那么不一样。

鉴于沈迟替她挡的那一剑，现在还受了伤。江怀璧好脾气地回了一句：“背了，拖上去太累。”

沈迟：“……你居然忍心把我拖上去？”

江怀璧默然。她一向对于与男子接触有强烈的抵触感，在背他之前反复确认沈迟是不是还醒着，若他醒着还真的需要好好思量一番。自然，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丢下他是不可能的。江怀璧是冷心的人，但不是没心的人。

“如今晋王这边情况已经大致摸清了，也不宜久留。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晋州，离开后去哪里？”沈迟问。

“尽快，离开晋州后先去增城。这边我们还得接着盯紧。”

“那城西晋王的军队你可给京城递消息了？”

“不用传，晋州城现在都被盯紧了。晋王很快就会封城，我们出城都困难。且晋王一定会将军队转移地方，我们对城西也只是知道有军队而已，其中详情一概不知。”江怀璧摇头。

“那我们不是白去了？”

江怀璧眸中闪过一抹深沉，“我出雾障林时在溪水中丢了东西。出去时看样那条溪水与饮水有关，大概能起作用。”

沈迟目瞪口呆，有些不敢置信，“你……你什么时候干的？深藏不露啊……当时情况那么紧急你还能顾得上那个？丢了什么东西进去？”

“我们进去时口中含的药丸以及……与晋王打斗完后我将那溪水改了道，引流到雾障林中绕了一段。”

从雾障林中流出去的水，自然是不能引用的。也就是说那溪水流过军营时，无论他们是用来做什么，只要与饮食有关，都是有害的。不过效果大不大就不一定了。

“而且很明显晋王不可能就用城西那些兵来直接攻上京城。我们就在晋州附近盯着，应该还会有其他动静。”

“但是现在我们尚且不知道隐藏的那些势力在哪里，京城朝中的，以及晋王自己的军队……他还能从哪里搞到势力呢？”沈迟干脆坐起来，疲倦之色此时全无。

江怀璧略一思忖，又想到京城最近的那些大的小的事情，慢慢梳理出一个思路来，但是却不知道是否正确。

“能有军事势力的，除却地方藩王……便只有外敌了。”江怀璧先是略带犹豫，到最后已经几乎可以确定。

“绛州水患刚平息不久，晋州便已传来消息说丁瑁重病，同时北境战况愈发严峻。然后周家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愈发嚣张，陛下又忽然变了态度，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处于有些混乱的状态。此刻晋王若是起兵……胜算要大的多，但是若论火候还欠了点……”

沈迟豁然明朗，眸光一亮截住她的话：“你的意思是说北方动.乱明显，只差南方了？”

江怀璧点头：“我是这样想的，但是究竟是不是便不确定了。”

“南方……南方是庆王封地，庆王这些年也算老实，但人心我们也不敢保证。内若为庆王，再往外便是……百越！”沈迟想起来，前段时间便是百越闹得事大，北戎却是忽然起的事，当时京城中还传言说北戎这场战役无缘无故有些摸不着头脑。

现在想来大概是晋王早有预谋，在其中挑唆的了。那么，百越之前便与晋王有牵连，此时难免不会再次暗中勾结。

当然，猜想归猜想，未曾证实之前也只能是猜想。但若属实，那晋王营造的这个大势可真的算是内外南北兼顾了，丁瑁就是丁瑁，临终前也要再为晋王谋划好。

沈迟叹一声：“怀璧，你觉得你能阻止到什么程度？到此时我们也不可能顾及到北方，至于晋州……以我们两人之力，也实在是不大可能。”

“若真的其中牵扯了庆王，大概还要麻烦，”江怀璧眉心微蹙，“庆王算是陛下的皇叔，事后处理也要多方斟酌。涉及伦常，言官话总要多些。”

“先不考虑事后如何，单说现在。但是我们的行动真的迫在眉睫了，尚且不知百越是个什么情况，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没有探查清楚。现在却又不得不暂时离开晋州，岂不更加耽误时间？”

江怀璧忽然抬了眸子看他，似乎是下了决心。沈迟看她神情觉得她似乎已有了主意，还未问出口，便听得她道：“你与其他人去增城，我一人留在晋州更方便打探消息。”

沈迟面色一惊，“你疯了！你知道晋王现在盯你比盯我更紧，你若落到他手里绝无机会逃出来！”

“我自……”

沈迟猛然一转身子探到她面前，伸手将她身子捞过去，两人头对着头。

沈迟忍着手臂上的痛意咬牙狠道：“你敢一个人留在晋州城里，本世子就敢把你女扮男装的事情传出去，一天之内传遍大江南北，不信你就试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世俗
江怀璧全身一震, 心底猛的一沉, 豁然抬起头, 面若寒霜。
沈迟看她反应如此, 心中那个埋了多日的疑团彻底解开来。看她的同时自己也是有些震惊的。

他轻嗤一声, 完全不在乎她的面色如何, 目光直直对上她。

“我就说嘛……你刻意伪装了这么长时间, 我的每一句话你都万分警惕，偏这次这一句, 你没稳住。……我其实也是存了试探之意，故意激你一下, 啧啧啧还真让我猜对了。”

其实不止江怀璧如今内心翻云倒海，沈迟其实比她更惊骇。

从一开始长身玉立出言便是“在下凉薄得很”的翩翩佳公子, 到现在识破他的女儿身，他明里暗里调查不少。她在外真的几乎没有半点破绽, 便是盯了她在江府中与江耀庭两人对话，即便是在书房密谈也滴水不漏。

若说疑心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大概从木樨木槿贴身能生出一些猜想，但这一路走来也并未发现木樨木槿有哪里的不对，即便是木樨那样大咧的性子归矣也套不出任何话来。

“加上上一次来晋州，咱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我查不到的东西便会自己去试探, 你能刻意回避便是已经知道我对你存有疑心，但你不觉得你每一次的回避都显得太过自然了么？让我有一种感觉, 你能预料到我要问这个问题，而你早在心里已有答案，出口顺畅, 挑不出任何毛病。”沈迟慢条斯理地分析。

语罢转过头来看她面色早已不复往日沉静，心道这件事对她打击可能太大了。他自小听到的便是江尚书只有一个儿子，儿时模糊的记忆里似乎看到的江公子便是面目清秀安静从容，丝毫不见稚气。自小女扮男装，大概也有十几年了，到现在忽然被识破，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

“昨晚我那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你的眼睛慌了，尽管一闪而过不大明显。你都知道我试探你了，方才你还偏偏要一个人留下来，我的第一感觉便是你刻意要避开我。”

江怀璧稍平静一些，抬眸看着他：“我一个人习惯了，便是别人我也同样会做这个决定。”

“或许是我多想了，关键你没稳住。话一出看你反应便知我之前的猜疑都是对的，”提起她的身份，沈迟还是忍不住感慨一番，“真是不敢相信，我居然与你还同行了这么长时间。我很好奇啊，你在身上做了什么手脚，这十几年了，世人竟都没人识破？”

江怀璧并不理他，起了身竟觉得有些恍然，眼前微微黑了一瞬。定了定神，头也不转冷淡道：“休整好后便离开晋州吧。”

沈迟问：“那你呢？”

“我留下。”

沈迟没由来的升起一股怒火，猛地将被子掀开，刚要下床却觉得左臂一沉，疼痛瞬间撕裂开来。

“你一个人留下便是在等死！我也留下。”

“你有伤，不能留在晋州，去增城再合适不过。”

沈迟怒道：“江怀璧！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本世子现在不准你留在晋州！”

一句话说完袖中拳头攥得愈紧，看她仍旧抬了步要走出去，心下一急也顾不上伤霍然下了床急匆匆穿了鞋子站起来大步走上前去拦住她。

“我方才说的话可是算数的！你敢留下我就敢把你的事捅出去！你自己好好想想，距下一次春闱只剩下不足两年时间，这件事若传出去你再要去考肯定是不可能了！江尚书再有多大能耐也不可能给你遮掩下去，江家可就你这一个希望。再者，你既然与陛下见了面，你说这消息传出去你可便算欺君之罪了，江怀璧，你还执意要一意孤行么！”

江怀璧眼眸蓦然一闪，脚下再迈不动一步。

“我当初应了陛下，若晋王不平，我一样难逃罪责。”沈迟听着是极力稳住的语气，但其中无奈之意尽显。

但看她浑身已不再有那么多戾气，心想她定是能想明白的。于是口气软了下来：“我这是为你好，你若仅仅是为了避我而执意要留下来，将自身置于险境，多吃亏。”

江怀璧有些无语：“……我并非是为了避你，晋州必须有人要盯着。”

沈迟愣了愣，难道是他高估自己了？还是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太重要了？

略显尴尬，他讪讪道：“反正你不能留……管书或归矣留下都行。”她大概独自一人惯了，事事要亲力亲为，即便知道危险有多大还是要去冒这个险。

沈迟默了默，吐出一句：“你以为你无所不能，其实你也不过是普通人。真到了危机时刻，他举了刀决意要杀你，你便是腹中再多机关谋算也顶不了用。”

到底沈迟手臂上还有着伤，站了片刻左臂沉得疼，想着江怀璧也不可能再那么冲动了，便转身又坐回床上。却并没有躺下，仅仅保持左臂不那么紧绷着便可。

“你自己也清楚，晋州城中势力也只是晋王势力的一部分，重点其实都在外头，何必死盯着城里？你若真不放心……晋王身边还有我的人，只是这么多年潜伏着未露面。现在这个时候也该出来了。”沈迟看着她至今严肃的面庞，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她的话果然是愈发的少了。

沈迟轻松一笑，“这么长时间，你一直在避着我的试探，便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且这段时间我们相处不都是这样的，以后该怎样便怎样就行，无需在乎那么多……”

他话语微微一顿，略带探究又有些严肃的盯着江怀璧的眼睛：“我猜你方才有那么一刻对我动了杀意，是不是？”

江怀璧抬眸，淡声应：“是。”

“但你知道你杀不了我。”沈迟略显得意。

“是，”江怀璧面不改色，“我也没有必要。你说得对，我对世俗冷淡，但我不是没有心的人。”

沈迟莫名就想问：“那我算什么？算世俗么？”一句话问出来居然有些激动期盼。

江怀璧那一瞬间却忽然犹豫了。

沈迟心跳似乎都慢了半拍。他宁愿她不回答，时间越慢越好。她的犹豫便是给他最好的回答。

好了，他宁愿不追问。

为了不听到她的回答，沈迟高声朝外面喊了一声归矣。诚然，他知道江怀璧若说出口一定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自认为在江怀璧心中还没有那么高的地位。况且她如今的状态又很不稳定。

沈迟暗暗深吸一口气，对江怀璧道：“你先出去吧，我让归矣进来收拾一下东西。中午之前我们得离开这里。”

江怀璧尚觉有些恍然，默默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出去，心中现下一团乱麻，也不知究竟都说了什么。

似乎是该开口的，却又一时哑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或许是今日事情太过突然扰了心绪，左右不是要答“不是”的。

她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沈迟没有要害她之意。且如今的这个情况，她与沈迟只能共进退。罢了，暂时沈迟那边还是不要想了，且先信着。

.

在离开这里之前还需要查探清楚木槿所说的探子究竟是谁，否则两人便是离开了也是后患无穷。

江怀璧思忖片刻吩咐木槿：“你带着湘竹出去一趟，我们不怕打草惊蛇，现在就是要揪出来那人。我大概是动不了手了，等会归矣忙完了也会过去。”

“奴婢知道了。……看着公子脸色不大好，是否太过疲惫了？公子去歇歇罢，奴婢让木樨也去看着，不会出问题的。”

江怀璧怔了怔，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疑惑：“我脸色不好？”她的情绪已经这么明显了么？

木槿面有难色：“奴婢总觉得公子似乎是有什么事，或者出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奴婢记忆中还没有见过公子哪次脸色这般难看，便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公子也都镇定得很。”

江怀璧微微蹙眉，尽力缓了缓心绪，容色稍缓：“我没事，有事会吩咐你们的。你先去罢，我随后来。我们要尽快离开晋州。”

木槿应声退下，心中却一直充满疑惑。她在江怀璧身边一向是比较细心沉稳的，江怀璧有什么不对劲她都会及时察觉到，然而今日连她也看不透了。

能让公子神色那般凝重的，还能有什么缘由呢？

她带着湘竹出了门，去的地方很偏僻，却与昨日她发现有探子的地方接近，也不知道今日探子会不会来，然而如今已经没有时间了。

湘竹一路跟着走过来却是至今不明所以，但却乖顺得很。她知道，跟着江怀璧便不会有危险，无论是做什么都行。

走到一户宅院转角处，刚好有一棵树挡住了外面看过来的视线。

前面的木槿忽然转过头来，手中瞬间多了一把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湘竹蓦地感觉心里一凉，眸光微颤，“木槿姑娘，你……”

木槿眸色清冷，似乎生怕她逃了去，一手猛的将她掳过来，匕首瞬间抵上她纤细的脖颈，手紧了紧便要动手。

她眼眸中分明闪过一抹轻蔑之意，冷冷道：“你是从王府出来的，口中所言多有虚假，于公子毫无用处。现在解决了你省的给公子留下后患。”

说罢匕首又往她脖子靠了几分，湘竹只觉脖颈一凉，满心疑惑现在却怕得不敢开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两手紧紧攥着又不敢动弹，顷刻便含了满手的汗意。

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她便又从另一个鬼门关里走进了这个鬼门关。

但是她不解的是，方才那公子与她说话时还一切正常，怎么忽然就变卦了？公子怎么就断定她所言不实？这么短的时间她调查了她，还是说以前她便暗中查了她？可这一切也说不通啊……

木槿余光其实一直在四处望，待得湘竹又微微挣扎了一下后，她敏锐地感觉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人影晃了一下。

就是他！

她将湘竹一把丢下，迅速追了上去。

巷子中的那人似乎没想到这边还有人盯着他，愣了一瞬后拔腿就逃。

然而不仅是巷子对面，身后忽然又出现了一个人似乎暗中潜伏很久，看到他有动静便能够及时追上来。

等那探子被带回来时，木槿还有些疑惑，怎么就这么容易？这探子还不会武功？

湘竹吓得腿都有些软，还是木槿扶着她回去的。一路上也解释了事情缘由。

她皱了皱眉，对木槿这种引蛇出洞的办法有些不满。她方才是真的以为木槿要杀她，生死之间竟觉得自己毫无办法。她不喜欢那种命运被人捏在手里的感觉，不想所有人都像七叔一样，将她当做提线木偶一般肆意玩弄。

“你们若想知道可以来问我啊，如今能派人盯着你们的也就只有晋王妃一人了。晋王才懒得费那功夫，他都是光明正大派官兵来搜查，若要你们的命随意派一个侍卫就行了。能大费周章的，也就只剩晋王妃有那闲工夫了。”她摸了摸脖子，没有发现有任何的伤痕，心里略松了一口气。

人已经抓到了，审问过后果然是晋王妃的人。但晋王妃为何要盯着他们，连那探子也一概不知。

“那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木槿开口问。

江怀璧默了默，还未开口，一旁的湘竹便开口道：“晋王妃盯着你们左右不是要害你们就对了，否则你们在这城南根本就呆不到现在，晋王早就知道了。”

木槿皱眉，百思不得其解：“那晋王妃到底想做什么？”

湘竹垂眸想了想，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我自从进府她便经常照顾着我，但是我要为她探查我七叔的一切消息，七叔死后她便不怎么管我了。这么长时间，我也看不明白她究竟想做什么，但是她应该不是要害你们。”

江怀璧微微叹了口气，“防人之心不可无。罢了，既然人都已经抓到了，也没有其他事了。事不宜迟，我们收拾一下准备走吧。归矣去看看沈迟如何了，他若赶不了路……”

“没关系，我能赶得了路，”话还未说完沈迟已穿戴整齐从屋内走出来。

江怀璧回头看了看，果然是整装待发的模样，相较之平常倒是少了几分随意，端庄严肃了很多。

底下那探子自从审问后便一直没敢说话，此时看他们都要走了也不知自己结果是个什么，犹豫了好久终于咬牙开口求饶。

“各位公子啊……小的也是被逼无奈才来冒犯的，求放过小的一马，以后定不敢再来……”

江怀璧并未看向他，目光平静，开口唤了一声：“木槿。”

木槿明白她的意思，应了一声便要去对那探子动手。

沈迟却忽然出声：“先别急先别急！湘竹既然已经说了他对我们并无危害，也用不着赶尽杀绝吧……归矣！”最后的那一声特意提高了声调。

归矣高声应了一声，“明白！”

沈迟转头看着江怀璧：“你看……”

江怀璧知道他做事向来也是有分寸的，只道：“随你。”

沈迟轻笑，对她的默认竟觉有些欣喜。

归矣嫌弃探子太聒噪，便将那他的嘴堵上，然后拖了出去。他家世子才没有那么狠心，就是该教训的好好教训一下，丢回晋王府而已。

但是，从外面被送回去的探子，晋王妃还信不信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后面的事他们可管不着，他家世子人前一向是和蔼仁慈的。

但是他就奇怪了世子为何非要在江公子面前装慈悲，分明两人都非善类。


第一百一十三章 青楼
一行人到城门口时, 果然已经有守兵在对出城人员进行一一检查, 城墙上还挂了江怀璧和沈迟两人的画像。
他们要出城很明显有异常, 如今一共七个人, 阵势浩大, 怕是还没走上前去便让人疑心了。

“这城南其实往常是非常松懈的。大概晋王是怕哪里漏了, 晋州南北两个城门大概都派了重兵严守, 要出去确实得花一番功夫。”沈迟皱着眉看了看来往的行人道。今日似乎行人也特别少，想蒙混过关都难。

他远远看着贴在墙上的那两张画像, 提议：“左右都是要出去的，少一个人是一个人。咱们两人暂时先留下, 他们五个人先出去了也好接应。”

湘竹一直安安静静地没说话，其余四人皆异口同声呼：“不可！”

管书先道：“两位主子都有伤, 留在城内太过冒险。”

沈迟没看他，转头看江怀璧已是沉思状, 轻声问：“怀璧你觉得呢？”

“他们先走，咱们两人若真有什么情况也好灵活应对。我还是建议去增城，只是如今我们在城南，怕是要绕远路。”她顿了顿，略一思忖, 继续道，“……也不必等我们, 一路径直去增城便是。若我没猜错的话，晋州很快就要出大事了。”

木樨咬了咬唇，开口要劝：“可是公子……”

江怀璧目光平静如水, “不必担心我，你们若在我要考虑事情还要担心你们，反倒不好行动。我与沈迟在晋州都有探子，若真到了关键时候，会给你们消息。”

木槿原本还要开口，听得她这样说，也知再劝无用。公子向来是决定了的事情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沈迟那边还好，归矣管书将该留的药都留给了沈迟，也不多言。

末了，管书有些难为情地对江怀璧道：“江公子，我家世子的伤还要麻烦您换个药。”

在他眼中，其实江怀璧看上去比自家主子靠谱多了。尽管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总觉得自家主子面上看着要轻浮许多。

若要说区别……他觉得，自家主子是笑着杀人的，而江怀璧是冷着吓死人的。很明显生人勿近的外表让江怀璧整个人看上去更像座屹立不倒的山。

自家世子惜命，但毕竟是男子，大大咧咧的，不是要命的伤他从来不矫情。

江怀璧自然地点头：“没问题。”既然是做戏便做全套了，左右相处这么长时间了也都相安无事。

沈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地这么干脆。

木槿木樨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却又说不出来。

一时间几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一旁的湘竹忽然出声，打破了平静：“我在晋州有户籍，可以帮你们打掩护。往常这样的搜查官兵是要问的，只要说你们是我远亲便可，我以前出城便经常走南门，与那官兵也混了脸熟，出城不成问题。”

江怀璧颔首，道了声：“多谢。”

湘竹临走时朝二人行了一礼，微微敛了敛衣衫，与四人装作和和气气的样子向城门走去，似乎真的是一家子人。

周身瞬间便空了下来，沈迟却是觉得安静了不少，连走路都轻松自在，丝毫没有身处险境的紧迫感。

“好了，现在便只剩下我们两人了，怀璧，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可是在晋州城南，若晋王知道你在这儿，又抓不到你的人，估计会就近去沅州了。”提起沅州，连沈迟也为江怀璧捏一把汗，现今的情况，沅州整个江家的存亡，可都握在江怀璧手中了。

沈迟伤的虽然是左臂，但若提剑也会影响全身，硬碰硬显然没有可能。

江怀璧垂了眸子，目光愈发深沉。

“若要让晋王分心无暇顾及沅州，便只有提前让事情爆发了。”

如今所要关注的，是晋州乃至天下大势。北境的情况他们自从来了晋州便不再清楚了，只从江耀庭的来信中看得出来京城是愈发乱了。至于一直沉默的百越及庆王，更是一无所知。

为今之计，便是不能让晋王有充分的蓄势，否则一但南北齐发，天下大乱，趁势而上的晋王直捣黄龙，所成气势不可阻挡。

沈迟扯了扯嘴角轻笑：“那以我们现在的情况，自身都难保，你还指望能知道其他地方的情况？”

看着江怀璧似要开口，他抢先打断：“你可别想着再去什么晋王府了，上一次那是晋王疏忽了，这错可范不了第二回。你一进城中心便立刻有探子回去禀报，到时还未听到消息就先丧命了。”

江怀璧觉得口中忽然有些干涩，眸光暗了暗，细细思量后终于出声：“我们去青楼罢。”

沈迟手里的药瓶砰的一声掉到地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她居然要去青楼？

江怀璧蹲下身子去捡药瓶，看了看并未洒落，瓷瓶尚且完好。将药瓶递给沈迟，她解释道：“青楼是来往人最多的地方，消息也多，且不引人注目。”

.

晋州最繁华的烟花之地当属城中的合欢楼，尽管作为烟花场所，却正处于闹市之中。因晋州城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经常光临，所以即便附近一些小地方都被查封，这家却一直鼎盛。因此时常有人谈论，莫不是合欢楼背后的人厉害，一直护着。

自然，多年屹立不倒的原因也有它自己的原因。合欢楼格调较高，陈设皆是四面八方聚集于此的贵重摆设。且更重要的是，合欢楼的姑娘们也比其他青楼的要精致得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合欢楼的今年的花魁名字便恰恰唤合欢，这花魁自然是不能随意见人的，若要一睹芳颜有事一掷千金也未可得。晋州人尽皆知这合欢姑娘因善琴而夺魁，当时情况未知如何，一传十，十传百以后便都言琴技了得到晋州城的百花为之绽放。自然只是一个噱头而已，然而慕名而来的人的确不少。

但这合欢姑娘却立了一个规矩，风花雪月缺一而不抚琴。这规矩一出便有许多人嗤笑而去，身在青楼便不是什么风雅人物，何必自作清高。

但这并不影响合欢楼的名气，毕竟其他姑娘还是有的。

此时已近傍晚，正是合欢楼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时候。

里面一个热火朝天的世界，进了合欢楼的门便管他什么繁冗琐事，晋王便是闹翻了天也不管他们什么事。今朝有乐今朝享，明日之忧明日说。

沈迟上了三楼习惯性要了酒，看着楼下台上的莺歌燕舞，还有一旁众人击掌叫好声，果然是热闹得很。回头看了看江怀璧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不禁一哂，抬手去斟了一小盏。

“一看就知道你头一回来这里，太过拘谨了。是你自己说要来的，你看你这幅样子她们不得被你吓跑，说不定就有人察觉到异常了。”

江怀璧默不作声地将他手中的酒盏夺下来，眼眸纹丝不动，连瞥都未瞥一下楼下场景。

“你臂上有伤，不能饮酒。”管书的药还留在他身上呢，也不知道忌口。

沈迟愣了愣，笑道：“……忘了。总觉得坐在这里不喝点酒都对不起我们进来这一趟……”

他忽然露出心疼的神情，皱巴着脸哭诉：“哎呦进来一趟可把我家底都掏空了，这主意是你提的，回京了记得补给我。”

江怀璧：“……”他显赫的永嘉侯府还缺这么点银子？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沈迟忙侧目去看，原是有姑娘在展示丹青了，此刻正好在画一副应景的秋菊图，金菊多些，原本是清傲隐逸之意，在那女子陛下竟染了些许富贵之气。

沈迟皱了皱眉，显然对那画作极其不满意，回头看一眼江怀璧：“且不说画，单论人，你觉得我那幅《琉璃美人图》相较这里的美人如何？”

江怀璧眼皮微抬，“一般无二。”

“你……”沈迟气结，他的明明比下面这些献媚邀宠的烟花女子好多了嘛……

“是你要相提并论，怪得了谁？”

沈迟语塞。

好吧好吧，他只是想借机让她夸夸他而已。

江怀璧站起身来，倚着栏杆向下望去，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中并没有她想要的人。

沈迟道：“别看了，真正的贵人都是压轴的。我们得再等等他们才有闲情来这里。”

二人约摸又坐了一刻钟，二楼和三楼才逐渐嘈杂起来，与下面那帮人明显不同的是，这些人嗓门大，且说出来的话特别有威慑力，不容拒绝。

沈迟低低道一句：“大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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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姑娘呢？我今晚就要合欢陪！…你把她给我叫出来！本公子就要她……”

“哎呀公子……您喝多了，合欢姑娘不见客……”

“我……就要……”

推推搡搡上来的是已然喝得烂醉如泥的一个男子，口中还嚷嚷着合欢，身旁的小厮也拦不住他，只能任由他闹，一路横冲直撞上了三楼。

正稳坐着的两人连忙躲开，桌子板凳被踢得叮当响。

“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这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冲回来了。”沈迟稳了稳身子，将凳子放好。

话音刚落，已从楼下相携走上来四五个人，身旁却并未有青楼女子在侧。一眼便可看出与旁人不同。

江怀璧目光微闪，唇形一动：“来了。”

两人在他们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时闪身躲进了眼前那间房里，附近几间房皆已有人，仅剩这一间方才从外面看的时候里面已布置妥当，金杯玉盏各色小菜，壁上所悬皆是琉璃灯盏，好不精美。

几人笑嚷着簇拥着其中一人上了楼，其中话语多有恭维献媚之意。几人果然进了房间，很显然已经来过多次，所以对房中陈设都极为熟悉。

“孙公子，您请坐！”其中一人献殷勤似的拉了椅子，躬身谄笑道。

孙公子神情倨傲，刚坐下又有一人捧了酒盏去，伺候得好不周到。

“大家都坐吧，今日也是随便聚一聚，不必拘谨啊，今晚本公子请客！”

众人异口同声道了谢便都跟着坐下，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江怀璧和沈迟趁众人不注意挪身进了内里的小隔间，毕竟几扇屏风是遮不住人的。

酒酣之时口中所言便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左右觉得也没有人盯着他们。几人皆是贵族公子，不免整日里要被催促学业，在酒桌上发泄的时间。但他们关注最多的，还是从四方听来的隐秘消息。

“我爹说晋王这几天极有可能就要造反了，京城那儿现在正乱着。到时候晋王一登基我爹便是功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你可拉倒吧，我爹说晋王就是个空壳子，他的兵怎么能抵得上朝廷几十万人！”

“你还别说！现在朝廷兵都派到北境去了，哪里还能顾得上晋州！”

另一人满饮一杯，斜眼一睨，反驳道：“现在京城传了消息，说北境都要班师回朝了。”

“哈哈哈……那不过是令他们放松警惕而已！我已经得知，三天后北戎会突然进攻绥州，班师回朝的人还没来得及走就又被拉回去了！这一次攻势可以猛到连朝廷都招架不住，还要再增援的！”

其余几人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那人哈哈一笑：“我兄长可是在晋王手下身居要职，自然知道的多！”

看其余几人面色绯红醉意尽显，他接着酒劲无不得意地继续道：“我还知道，京城不但军队现在不由控制，连朝堂也都未必是干净的！咱们晋王可是安插了大批人在内的。……我告诉你们，其中一人便是现任首辅大人的嫡长子！”

隔间的沈迟的江怀璧二人俱是一惊。

周烨！

怎么会是周烨！

至此两人心神微凛，屏息细听。

果然有人问了出来：“周家的人怎么会帮晋王？你痴人说梦呢吧！”

那人冷哼一声：“那周明渊可不是他爹，贪财还惜命，在绛州解决不了了便找了晋王殿下，殿下既然能帮他便一定会有条件！”

江怀璧暗道，难怪绛州水患解决得那样顺利，她当时一直没有细查，其中关节也不是特别清楚。还有水患一事后牵连周烨的也甚少，大约晋王也在其中做了手脚了。

景明帝现今正死死盯着周家，周烨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投靠了晋王！

若待晋王平定，便是周蒙有了悔意再谨慎，仅凭周烨一人，周家也不可能有活路了。谋逆之罪，按大齐律令当诛九族。周烨身为周蒙的儿子，怎么就想不清呢！

看众人一脸迷惑，那人仍自觉得意，丝毫不顾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干脆将知道的一股脑儿倒出来。

“我还知道，百越两天后便要从庆王封地暗中北上，刚才谁说晋王殿下势单力薄来着，百越可不就算一大势力？要我看，这大齐，最多三天，尽归晋王掌内！”

一语方落，忽然从门外射进一支箭矢，箭端携带一阵冷风，直直插入他胸口！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合欢
隔间的江怀璧和沈迟顿时心神一凛。
“砰！”门忽然被撞开, 满脸铁青的晋王将手中的弓箭扔给手下人, 漠然看了看地上已中箭身亡的那人, 冷声道：“将房中所有人捉拿关押, 严加审问！”

身后立刻有巡兵上前将几人拿下, 并迅速包围了整间屋子。

躺在地上的那名公子哥已经当场丧命, 其余几人心里升起一股恐惧感。尤其是方才进来时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供着的孙公子, 面上还带着醉酒的酡色，但神智已经清醒过来, 相较于其他几人，他俨然全身抖得如筛糠。

晋王也看到他, 冷着脸道了一声“慢着”，然后抬步向他走去。

孙公子见此景双腿一软跪倒地上。

“你们都说了什么？”

孙公子哪里还记得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自己方才只喝了酒，索性也不管其他人, 面带惧意磕头求饶：“晋王殿下，小的什么都没说，小的只喝了酒，其他的真没说……殿下饶命啊……”

晋王知道他父亲的身份，暂时忍下想一剑刺死他的冲动, 冷睇他一眼，对身后人吩咐：“将孙公子送回孙家, 今晚让孙大人来见本王。”

“是。”

其余几人被带走后房间中瞬间空荡下来。

然而整个合欢楼已经乱成一团，该走的各家公子被巡兵包围着不得脱身，那些姑娘们年长些的还好, 新来的已经彻底慌了神，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

片刻后下面有侍卫来禀报：“殿下，并未发现可疑人员。”

晋王皱眉，显然不太相信。

“可还有哪处未曾搜查？”

“回殿下，还有这件房未曾搜查。”

晋王目光微闪，转身环顾周围，一眼便扫到那扇屏风，伸手拿过弓箭一箭射过去，因距离太近，箭矢穿过水墨丹青屏风直直插入墙内，听声音分明是没有人的。

他皱了皱眉，迅速走过去，发现屏风也仅仅是一扇屏风而已。

但是直觉告诉他今晚一定会有事情发生。江怀璧与沈迟二人至今还没有下落，城门处每隔一个时辰会来回禀消息，却一直没有发现。

他的目光锁定在一旁的隔间内，隔间用琉璃珠做帘子将房间隔开来，里面比外面看上去似乎要清静隐秘不少。

躲在墙角，挤到身子都发僵的两人暗暗捏了把汗。沈迟能够看得到晋王的身影，连呼吸都不敢出声，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脚，只要他迈出一步，便不得不采取行动了。

晋王挑起帘子，刚要进去，便听到门口又吵嚷起来。

他转身，看到门外忽然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人，手中还拎着一壶酒，一路喝着撒着，口中模糊不清地嘟囔。

“我要合欢姑娘，我只要合欢姑娘……”

立刻便有士兵上挡在晋王面前，一边呵斥一边抽剑。然而那名醉的疯疯癫癫的男子尤不自知，笑嘻嘻地凑上前去，伸手便要去抓晋王腰上的玉佩。

“这是合欢姑娘的，你是合欢吗？”

晋王面色暗沉，身旁人察言观色便要举剑砍下去。

“慢着！”

一道女子轻柔的声音传来，直直酥得举剑那人手微微一颤，将剑默默收回去，目光看向来人。

一袭淡绯色一群，面上带着面纱，鬓边简简单单斜插了一直玉钗，娉娉袅袅缓步而来，外面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便全场安静了下来。

女子一双盈盈水眸轻轻垂下，羽睫轻颤，柔柔下拜：“民女合欢参见晋王殿下。”

在场人一片哗然，因碍着晋王在场不能大声喧哗，也只能低声议论，这合欢姑娘向来不肯见人，今日竟出面了。

晋王看了看地上瘫坐着烂醉如泥的男子，冷声问：“为他而来？”

合欢面容沉静，声音轻柔：“是。民女原本在房中歇息，听见有人唤民女的名字，便出来看看。不想又是他。”

众人自然是不解，合欢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地开口：“此人是合欢楼常客，已经连续三个月来了，民女守着规矩一直不肯见他，今日想着若再不见，或许马上殿下这一剑下去以后便再也无机会了。……只是想来问一问，这位公子来寻我究竟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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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能隐隐觉得，门外的合欢是在刻意拖延时间，似乎实在帮他们，但是又不太确定。不过，左右是将众人注意力都转过去了，还是先离开这里为好。

隔间并没有窗，这间屋子唯一的窗在外间，若两人现在出去，无论速度有多快，都会被发现，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两人眼对着眼面面相觑，此时便是一句话也不能发声的。

沈迟看了看房间，除却出去的门外其余地方果然都是封死的。

莫说外间的窗，窗下怕都已经布满守兵，便等着他们落网了。

外面的合欢已经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拉扯着自己的可怜身世，面上梨花带雨。自然，晋王是不会动心的。但是不代表周围人不动心，毕竟是合欢楼头牌，美人哭起来一群巡兵心都要碎了，但是看了看晋王毫无波澜的面色，一句话也不敢提。

晋王冷笑一声，厉声喝道：“都给本王继续搜查，今晚合欢楼若交不出人来，全部按犯上罪论处，若有包庇重犯者，就地格杀！”

竟是连看都未曾看合欢一眼。她低垂着的眸光微闪，继续跪在地上有一声没一声地低泣着，俨然委屈到了极致。

晋王显然能猜到合欢的用意，但他能站在这里纹丝不动自然是有自信的，整个合欢楼被围得水泄不通，任他什么人插翅也难逃。之所以听她讲完，便是想看看藏着的那人究竟会有什么动作。

然而，在内间的两人因为实在是束手无策，仍旧丝毫不动地躲着。两人说不了话，心里却各怀心思。

沈迟想着的是怎样才能将晋王引开，江怀璧想的却是以两人的功夫怎样能冲出去。但是两人如今的情况，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便如沈迟说的那样，晋王要举着刀杀你时，腹中有再多的计谋也无济于事。

晋王继续要回身去看隔间里的情况，心觉这地方小该是藏不住人的，但又冥冥之中感觉人就在里面。

便又是在还未揭开帘子的那一瞬间，外面有人忽然高呼：“殿下，一楼发现异常！”

晋王手下一顿，终是没有掀开帘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所有人见状都跟出去，房中片刻便空了下来。

两人心中一松，又等了片刻才挪了步子，这么长时间一动不动，整个人都要僵住了。

沈迟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合欢还跪在地上，暗暗思量她该是知道他们在里面的。怕是有什么话要说。

果然，合欢抬了头，与沈迟目光一碰，随即又移开目光，扶着一旁的椅子站了起来，静静道：“两位公子且先随我来。”

江怀璧轻轻蹙眉，有些摸不透这合欢究竟有什么意图。但如今这情况，也只有她能帮得了忙了。

两人跟着合欢一直走到三楼最偏僻的一个拐角处，此处没有灯光，四周暗淡。合欢推了最末的一间房，示意两人先进去。

“两位公子在此处不要出声，晋王的人不会查到这里的。”说罢便转身离去。

很快两人就知道为何这间房晋王不会查到了。

因为，这间房中所存放的是合欢楼中所有女子的衣裳。然而这些衣裳又都有不同之处。因为本就是青楼女子，所以在有些场合所穿着的衣裳要薄透的轻纱，另有许多女子贴身的肚兜等等。

房间本就比寻常的要狭小，应该是当做杂物间用的，那些衣裳也都是陈年破旧的，里面密密麻麻已经被塞满了，两人挤进去竟也有些困难。

或许因为时间太久，房间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沈迟皱了皱眉，又往里面挪了几步，发现有些能落脚的地方还算宽松些。

闲来无事，他伸手拨了拨那些衣裳，低低问了一句：“怀璧，你不会这十七年来真没穿过女装吧？”

“有的，”江怀璧略一思忖，难得认真回道，“崎岭山那一次。”

沈迟想笑，但又不得不憋住，那一声“噗嗤”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满脸的狰狞。缓了口气，他又转过头来去看江怀璧。或许是外面有微弱的光照进来，他觉得她的眼睛里似乎还闪着光。

凡形容女子眼睛漂亮的大概都是“顾盼生波”之类的，以流盼如秋波盈水或明亮如星为美。但沈迟发现，她的眼睛似乎从来都是平淡无波的，沉静深邃到他都觉得不可思议。果然是看不透她的，再冷淡竟也并不能让他生出半分讨厌来。

“除了那一次呢，真的没有了？”他默了默，问道。

江怀璧摇头，“没了。”

沈迟轻叹一声，露出遗憾的神色，自然在黑暗里她是看不到的。

他还要问什么，话刚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想知道的太多，现在要问肯定是问不完的，索性等以后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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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急匆匆下到一楼看到了士兵所说的异常，在一楼最偏僻的屋子里，发现了正躲藏在内的两名男子。

方才在搜查时已经下了令让所有人都出去，那一直躲在这里的两人定然是有问题的。

晋王看到两人并非江怀璧和沈迟时，略微有些失望。

还未来得及审问，已经有侍卫来禀报道：“殿下，王妃有要事请您回去一趟。”

晋王皱了皱眉，吩咐将这两人先带走，四处环顾一圈，目光在三楼那件房中停留一瞬，终是带了兵离去。

合欢楼中所有人才算是舒了口气。老鸨和其他几名年长的女子还算镇定，当即吩咐了姑娘们继续接客，该斟酒的斟酒，该跳舞的跳舞，不过片刻便又恢复了正常。然而被吓怕了的客人却是走了许多，姑娘们一个个嘟囔今晚的损失可不少。

老鸨将合欢唤了过去，涂满脂粉的面上分明写满了不愉，“合欢，你说说今晚究竟怎么回事吧。是你当初自己立下规矩的，怎么如今……”

合欢仍旧一副眉眼淡淡的样子，只抬眸问：“肖妈妈，当日我入合欢楼时您应我的话不知还算不算数？”

老鸨愣了愣，但看着她探疑的目光不由得点头：“算数，卖艺不卖身，我记着呢，所以你立的规矩我从来没给你打破。”

合欢却道：“是另一件。我入合欢楼卖身契我自己保管，赚的银子我一文也不要。以我自己的规矩为准，风花雪月缺一便要留在合欢楼，若有一日我找到了，要走，肖妈妈不能拦我。”

看着老鸨仍旧疑惑的目光，她伸手摘了面纱，露出一道略显狰狞的疤痕来。那道疤痕从脸颊蜿蜒到下颌，触目惊心。那也是她不能时常见人的缘由。

“我虽不能接客，见人也极少，但凭着我的名声给合欢楼带来的银子可不少罢。单说我上一次破例抚琴，流入合欢楼的银子大概都抵得上合欢楼一年的收益了。那些银子我一文也不要，现在，我找到我的答案了，我要离开。”

老鸨皱眉，有些难为地劝：“可你在合欢楼不是好好的吗？留下来也没有什么坏处，好歹还有个落脚的地方，出了这合欢楼，你可就真的是无家可归了。”

合欢摇摇头：“我本来就不应该有归宿，一开始便没想着要安定下来。如今，我找到我所求的了，断断不会再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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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和沈迟二人离开的时候，合欢竟也跟着出来送他们，一路上欲言又止，看的沈迟都急躁起来。

“合欢姑娘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这合欢方才能救他们，便表明是认识二人大概也知道他们身份的，又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帮忙，约摸是有求于二人。

合欢咬着唇，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身形一转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此刻已快至宵禁时分，路上已不见行人。

愈是到这种地方，人便显得愈发警惕，黑暗总是一切深渊的入口。

纵使无月无光的暗夜，合欢也一直小心翼翼地将面纱戴好，若有清风吹过，必定会伸手去拢一拢，半点不肯露面。

她咬了咬牙，干脆从袖中拿出那封信，郑重俯身下拜。

“这封信，希望二位可以亲手交给大齐京都陛下手中，事关大齐江山稳固与我阖族存亡，便都托付给两位公子了。”

江怀璧伸手去接了那封信，一时也不知究竟缘由如何，但听她语气大概不像是大齐的人。

合欢见二人一直沉默，再度低声开口：“百越公主奚桥呈上。”

话音一落江怀璧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只轻声道：“我应了，合欢姑娘保重。”

合欢自顾自起了身，朝二人行了百越礼，然后转身匆匆离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百一十五章 贺溯
沈迟看江怀璧还怔立在原地, 低声提醒一句：“这里可不宜停留过久,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再说。
江怀璧轻轻应了一声, 转身跟着沈迟离开。既然已快到了宵禁, 街边的客栈也都相继打了烊, 二人所至之处灯光渐灭, 且街边又太明显, 晋王如今也不知都在哪里布了守兵。

“先往偏僻处去罢，这里眼看着要越走越招眼了。”沈迟轻叹, 转身拐进一个巷子里。

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又转了一个弯，待他步子慢下来江怀璧才轻声问：“你在这里有熟人？”看他脚步倒挺轻快。

沈迟脚步顿了顿, 转头神神秘秘“嘘”了一声，“别说话, 这人现在不知道还认不认识我，我去碰碰运气。”

说罢转回去, 放轻了步子踏上一旁一户宅院的石阶，伸手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也不小，传出来也不显得突兀。

江怀璧缓步跟上去，在石阶下停下。

片刻后便听到宅院中有匆匆的脚步声, 来开门的是个小厮。小厮提了灯，往门外照了照, 看到是个陌生面孔，心里拿不定主意，索性又要关门, 丢下一句：“小的进去通禀一声，您先等着。”

话音刚落，身后已传来声音：“可是有课？谁来了？”

沈迟听见声音，眼睛一亮，遥遥一喊：“洄之，是我！”

那人闻声急步上前，看到果然是沈迟，忙招呼了两人进去，江怀璧跟在后面默默走着一言不发。

两人倒是关系近得很，只是江怀璧听这声音竟熟悉得很，细细思量一番却没想起来究竟是谁。

“君岁兄，这几日我看布了告示在抓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贺溯边走边问。

沈迟摆了摆手，眉一扬，仿佛这告示不是要抓他一样，满不在乎：“没事，和晋王闹了点矛盾，说不定过几日就好了！”

贺溯转身吩咐了下人去备茶，请两人进堂中说话。

这贺家的宅子看上去倒是新的很，似乎是这几个月才搬进来的一样，院中已点了灯笼，远望去还有些院子还在修缮，院中陈设也都是新放的。

等几人进了屋，沈迟才向两位介绍了对方，此时光线明亮，江怀璧才得以看清那人是谁。

沈迟一直看着她的面色，看到她目光微凝便知晓她心中必有猜想，出声道：“你别猜了，这就是崎岭山三当家，贺溯贺洄之。”

江怀璧心下微惊。

贺溯挥手遣退了下人，哈哈一笑：“君岁兄与我说过你，上次穿了嫁衣被背上去的那个，当时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还真是个男的！”

几人坐下后细谈一番，江怀璧才知事情缘由。

当时贺溯暗中指使九当家在他们必经之路上用计阻拦他们，为了不使人疑心，还想办法算计了县官。他原本的计划是若不被发现便将他们困在县衙中，最少三天时间；若被发现，最短也要三个时辰。

贺溯的解释是，晋王已经在不远处设了埋伏，若几人到的早，便会殒命于此。

当时因晋王的事情要紧，江怀璧便没有在崎岭山花多少功夫，但是沈迟却暗中查探，甚至将那深藏不露的三当家也细细查探一番，最后发现他的身世并没有那么简单。

沈迟眉间略有些得意，看向江怀璧：“你还记得我在平泽给你讲的那两个故事么？建平三十二年贺擎章的儿子贺琨科考舞弊案，贺家阖族诛灭，却不知还跑了一个，留下了遗腹子。洄之便是贺家的后人了。还有，咱们上次说的京城举办诗会的贺夫子，与洄之是远亲。”

贺家当时能出一名首辅，便说明也是显赫家族。江怀璧能从一些传记中知晓贺擎章的一些描述，前期功绩甚大，且他本人最擅文章，也是当时大齐的名家学者。这样的书香门第一脉传承下来的贺溯竟然会沦落到上山为匪，令人不禁叹惋。

贺溯上山已有六七年，一步步爬到了三当家的位置。贺溯毕竟混迹江湖多年，为人较为圆滑，懂得其中周旋。自然，首先得前提是与崎岭山大当家之间关系得好，中间生死共患难自然是少不了的。

三个月前，也就是在江怀璧与沈迟解决了晋州那件事后不久，崎岭山大当家便忽然凭空消失了。贺溯使计离间其他几位当家的，闹了内讧后便都各奔东西了。

沈迟当时一直暗中派人盯着崎岭山，一得知这个消息便让人暗中接济贺溯，替他置办了这宅院，还一直有书信往来。

贺溯毕竟是贺家后人，读书人从骨子里便是与他人不同，他的志向也很简单，待有朝一日登科再复贺家荣耀。在崎岭山隐姓埋名这些年全是为了韬光养晦，且他的身份多有不变，需要有人庇护。

而大当家便是那个能庇护他的人，他护了崎岭山七八年，这七八年里，足够世人将贺溯这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所以，贺公子知晓那大当家究竟是什么人么？”若是普普通通一山贼，如何能护着他这么多年，还能横霸一方多年。

贺溯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现身，我试探过几次，被他发现后便再试探不得了。”

江怀璧不由得蹙眉，这少说也有六年了，怎么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

贺溯凝神细思片刻又道：“我所能发现的，便是那大当家！平时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两人不解。

“对，不是一个人，”贺溯微微颔首，“我能听得出来声音是有区别的，但是换得并不是特别频繁，有什么特别重大事项是一个人，其他琐事便是另一个人。同样的面具，同样的黑衣，因他有手段，所以山上众人对他都服服帖帖，这两年一直是我在代他传话，他出面的机会便少多了。”

“上次你们来崎岭山便是一直处理要事的那个大当家，似乎提前就知道你们要来一样。听君岁兄说，他下令让我们劫走的那批盐与晋王有关？我就一直好奇，他管晋王做什么？他以前似乎也有过与晋王作对的事情，下面人都开玩笑说大概是大当家看上晋州这块肥地了，要将晋王拿下。”

江怀璧默不作声地听他讲，心中忽然就蹦出一个念头，或许……那黑蓬人是真的想要晋州！现在可以肯定的是，那黑蓬人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山贼，定还有其他身份。

能与晋王对着干的，权势大概不会低于他。江怀璧在脑中将所有的藩王搜索一遍，发现毫无头绪。

看着沉思中的贺溯，沈迟忽然问：“洄之，我一直没问，你既然知道大当家身份不简单，你觉得现如今可以逃出他的视线？他在晋州已经谋划多年，忽然撤出去，怎么可能留下你们这些人？”

贺溯微怔，随即面有愠色，“君岁兄，你这是疑我是他的探子？”

沈迟连忙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对大当家有些好奇……”

“不，不会的，”贺溯直接打断他，“他知道，晋州很快就要乱了，而晋王，很快也会倒下。或许他是有其他的事在忙，也有可能他已经盯上晋州这块地方，到时候整个晋州都是他的，何愁找不到我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我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他向来是不在乎这些的，因为他自己根本没有留下什么破绽。你们方才听我说的，在崎岭山可能没一个当家的都知道，尽管我离他近些，也不过是与他多说些话而已。”

便如此谨慎么。

江怀璧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么；假冒县官那件事，大当家其实是知情的？”甚至可以说，是他暗中操控的。

贺溯点头，“是他给我下的令。且……老九的死，便是你们不动手，他过后也会动手。老九犯了崎岭山的规矩，一次醉酒后下山坏了崎岭山的名声，连大当家也一起带进去了，说大当家苛待山上的兄弟，冬日里他身上冻了冻疮，那一回失言似乎听说是还辱骂了大当家。大当家早看他不顺眼，县衙中也算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死了便死了吧……其实大当家很多命令我也不清楚为何，只知道我好好干才能继续安全地或活着。”

至此，崎岭山那一次所有的事情除却黑蓬人还未查到其余算是基本弄清了。

几人静默，沈迟已经自斟自饮了第三杯茶，时不时斜眼看了看江怀璧，心道在合欢楼时饮酒还被她还说了几句，这次饮茶应该是没问题的。

谁知又一抬眼看到江怀璧目光射过去，他瞬时感觉没什么好事要发生。果不其然，江怀璧开口便是：“夜晚不宜过多饮茶，于入眠不利。”

沈迟冷哼一声，早等她开口了，挑眉道：“今晚你觉得你还能睡得着？怕是闭眼都得警惕着晋王派来刺客罢。”

江怀璧不语，仍旧沉默。沈迟看她神色便是又陷入沉沉思了，不由得暗叹，这人说话有时候就是感觉没头没尾的。

“那贺公子准备日后如何？”既然是有抱负的人，自然不甘心屈居一隅。看他所言话中，似乎还是有求仕之意的。如今晋州动乱，他留在这里难免要被牵连。

“我记得后年有乡试吧。纳粟入监的话……应该是能参加乡试的，我这些年毕竟是山上的土匪，虽钱财不多，但一路打点也够了。”

沈迟因没再喝那茶水，竟开始打气哈欠来，满脸疲惫相悠悠说道：“洄之你在崎岭山当了土匪，这件事若让人扒出来，那可不太好办。……还有，若问起户籍，你怎么说？官府登记的大概都没有你了。”

江怀璧沉吟片刻道：“若是贺夫子远亲，去认亲不知可行否？”

沈迟立马接道：“怀璧可以替你引荐，他可是在贺夫子门前求过学的。”

贺溯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可以去试试，那先谢过江公子了。”

他一直最愁的便是身世问题，虽说京城贺家是他远亲，但这亲因为太远了，俗话说穷亲攀富亲，攀断脊梁筋。他毕竟也是有些骨气的，一直怕京城贺家瞧不上他。如今有人肯引荐，便顺理成章多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血书
江怀璧只得蓦然应下, 沈迟说的轻巧, 她与那贺夫子熟。然而贺夫子本人是出了名的刁钻, 不苟言笑, 当时在明臻书院时不少学子都在背后暗暗骂过他。即便江怀璧成绩优异, 他也只不过是略显温和一些, 并未有多和蔼。

沈迟大概是不想去看他的脸色才推给江怀璧的。

但这贺溯与他结识似乎也才不过几个月吧, 怎么看上去就这般亲密了。

几人又谈了一些京城的事，一直是沈迟话多些, 江怀璧有一句没一句地接着，贺溯跃跃欲试, 更加坚定了要科考的决心。

夜色愈浓，待到下人来提醒时辰时, 几人才意犹未尽停下来，贺溯唤来下人吩咐了让两人住在侧厢房。

那句“给两位公子备一间房”一说出口, 沈迟便看到江怀璧面色微微一凝，刚要开口，他却抢先对贺溯道了谢：“我们远来是客，倒是麻烦洄之了。”

贺溯显然没有意识到什么问题，自然也不会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只笑着道：“兄弟之间麻烦什么？两位想必都累了，天色不早, 也该歇息了。”

沈迟一笑，斜眼看到江怀璧面无表情。

他这一句话便是将江怀璧想要开口的话都堵了回去。远来是客，她又如何再开口要求两间房？但江怀璧已有些不悦, 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却还是这样，究竟是何用意？

两人到了房中，沈迟将门窗关好，并不在乎她的神色，轻笑一声，“以前怎样，如今便怎样。被我识破之前不一直很正常嘛……再说了，咱们俩要是打起来我还未必能打得过你。”

江怀璧：“……”

索性不去理会他，自顾自坐在桌子前，将怀中合欢给的那封信拿出，略一思忖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

沈迟见状也凑过来。

拆开后里面居然是一封血书！

两人心下微惊，百越究竟是怎样的急迫竟让一国公主流落在大齐已有半年多时间，一见到他们第一件事便是想方设法地将信送上。

往下看信的内容，愈看愈觉得心惊。

百越内乱已经持续几年，金氏夺权，与摄政王残害百越王族奚氏成员，那些公主不是被远嫁异族便是被低嫁以笼络大臣，王子尽数被杀害。仅剩一个七岁多的百越王也只是一个傀儡，众朝臣中有忠于王族的大多也都被暗杀，剩下的皆是德高望重不能动的老臣。

然而今年年初，摄政王忽然失踪，奚桥公主信中说她亲眼看到了被金氏藏在暗室不知生死的摄政王。且从那以后摄政王真的就没有再出现过，摄政王府内也一直有金氏的人盯着，对外说是摄政王病重。

但由于金氏到底是外戚，许多事情不好处理，也还是将公务按时送到摄政王府，但里面早就是空宅一座了。

金氏夺权，王族陨落，还有晋王暗中干涉百越政权，还有百越周围一些逐渐强大的部落不时进犯，如今的百越已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然而整日坐在王宫里的金氏只顾享荣华富贵，对内乱外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百越王虽仅仅七岁，却也知道是非，由大臣起草，他亲自修血书一封，暗中将奚桥公主送出去，希望她能联系到大齐皇帝。

信到这里便已至尾声，后面盖着百越王玉印，七岁的孩子，纵使不懂朝政，也是字字泣血，素帛上鲜红一片，触目惊心。

接下来还有另一封信，便是奚桥公主写的了。

她自百越王宫出来便一路被追杀，经过各方保护才来到大齐境内。但来了这里也不敢有半分松懈，因为她不是大齐人，只能东躲西藏，一路上脚程又慢，用了近三个月才到了晋州，然后为了保命只能暂时去了合欢楼为妓，因为脱身不得，也只能先等着。

但她也做了多方努力，比如沈迟和江怀璧一进合欢楼她便认出二人，然后将信交给两人。

信中自然也有晋王与百越勾结的证词，以后对掰倒晋王也是一道有力的罪名。

看罢，沈迟轻叹一声，“晋王是忽然回去了没来得及处理合欢楼的尾巴，明日……最多明日，待他反应过来，合欢楼的人大概一个都活不了。”

江怀璧默然，正要将信放回去，却忽然发现信封比之平常的都要厚实许多。

她略一蹙眉，用手去捻，果然里面是有东西的。心中微微一沉，去一旁拿了剪子剪开，里面便又现出一封信来。

沈迟已经要转身离去了，发现江怀璧又破出一封信，不由得好奇心更重。

屋内的烛火摇曳了几下，烛光有些闪。沈迟见状拿起江怀璧才放下的剪子，去剪被烛芯压住的火焰，瞬间光芒稳了许多，也亮了许多。

他侧目看了看关着的窗，心知今晚的下弦月是很沉暗的。来晋州又是半个月了，一直被困在这里，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思及此，不免心中暗叹一声。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江怀璧忽然念出来这几句诗，沈迟也没想那么多，唇角一扬，转身将剪子放回原处，才走过去，“这倒是应景。我才刚剪完西窗烛。”

江怀璧却摇了摇头，“是信中开端便写的有这首诗。”

但再看下面内容时，却又与这首诗没有半分关系。

沈迟探头去看了看，发现这四句诗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便没有再看。眼睛缓缓移到下面，只略扫了一眼，随即面色大变。

上面清清楚楚写了，晋王与百越，以及北戎已经串通好，三日后起兵。连各方军队数量都一清二楚，步兵骑兵人数，甚至粮草所在地以及数量，预备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一一详尽。

甚至还有最新消息，城西山谷中那一批特训的精骑状况也都说明。并且……江怀璧曾说在城西那条溪水中做了手脚，现在剩下多少人也都已经说明。

这人竟都这般清楚么？

两人皆震惊，他们今日才从城南回来，现如今竟已有人知晓城西的结果。这人势力……也太可怕了！

沈迟沉吟片刻问：“怀璧，你觉得是晋王近身的间谍，还是另有他人？”

江怀璧知道他问的意思。根据这封信，原本便是要呈到京都的，而秘密递出这消息的，很有可能是景明帝暗中设的探子，如今复命也未可知。但是还有另一种情况，便是不是景明帝的人。

若是景明帝的人，还好些。若不是，他们当如何？即便是递出了消息，详尽清楚，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也不知那人是敌是友，若要陷害二人，仅凭这一封信便足矣。

江怀璧摇了摇头，“我如今也不清楚。若有这封信，那么这封血书是否要呈上去，便也值得考细细思量了。”

便是奚桥公主，如今，也不能轻信。若是被人威胁也是说的通的。

沈迟又拿起信仔细看了看，从信封内外到信纸布帛，每一个地方都仔仔细细盯上片刻。

看完后也只是沉默，想了想又将那封血书放置烛火前，约摸照了一会儿。

“怀璧，你来看！”

江怀璧闻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走到烛台前去看那信。

这素帛轻薄，乃是上好的料子。如今即便宣纸扬名天下，却也有文人写字作画喜好在布帛上下笔。如今这布帛轻薄到光线透过后柔和却又明亮。

布帛上除却血字外，在烛光的照射下背景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底纹，似乎是一种文字，与大齐完全不同，但取下来便又看不到了。

沈迟看江怀璧眸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出声解释道：“我原先看到过这种文字，这是百越的文字。百越虽名义上归属大齐，上百年来已经使用大齐的文字和年号，但据我所知，他们是有自己的文字的。只是在平时说话时还用到。因为毕竟是一个属国，所以外交中也会用到一些，这布帛上用的字是百越文，便能表明的确是百越王室所用了，这个错不了。”

“我看这文字大概都重复了一段，可知这上面都写了什么？”江怀璧问。

沈迟顿了顿，沉迷片刻，很无奈地道：“似乎应该是……百越称霸天下，奚氏千秋不倒。”

“……”江怀璧听罢也很无语，这百越居然敢在这样的布帛上写书送到大齐来，便不怕大齐铁骑踏平他们？还想称霸天下，百越疆域大概连大齐一个藩王封地都没有吧……

“哎呀不管那么多了。你看着玉印该不会弄错的，反正现在能够肯定这血书百越王写的便是了。至于奚桥公主的与这封信，我们如今也拿不定主意，先看看再说罢。”

江怀璧仍旧看着那信发愣。

若是……写信之人是景明帝的人便一切都无事了。若不是的话，他是否想借自己和沈迟的手做些什么呢？

若消息为假，却未曾将百越王的信暗中截下，看那笔迹与行文必定不会是百越人所写，虽然墨还新着，却也看不出来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消息不实的话必定不会是与晋王为敌的人，又如何会将城西的状况告诉他们？信中对城西谷中的描述与她预想中的基本一直，且北境和百越两方她与沈迟也是考虑过的，的确是有些苗头。再者，今晚那合欢楼那位公子不是也如此说么？

细细思量一番，江怀璧心中已暗暗有了想法，只沉声道：“信中所言不假，明日尽快将信快马加鞭急送入京都，我们也需速速离开晋州。”

三天后，晋州便算是真的乱了。

这信若是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两天便可送达。但其中若是出什么意外便不好说了。

时间愈来愈紧迫。晋王的生死便是他们的生死，也是晋州与沅州百姓的生死。

沈迟也思量许多，能够想到这一块却是又不敢确定，他还未及开口便已看到江怀璧下了决定，心中微有愕然。

“你就不怕……”

“如今这个时候，我们只能信也必须信。如若三天后晋州真的出了事，我们却不能坐以待毙。”

沈迟点了点头，“好，明日我尽快让管书将信送出去。今日也都晚了，我看你这两天一直都没歇好，快早些歇息罢。”

江怀璧将信仔细封好，轻声应了一声，然后抬眼看了看屋中，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陈设，很简单，看上去也很体面。

她在想，贺溯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头一次见面，也看不出来是否有多少心机。但观他方才提到贺家与日后科考时，目光里如火的炽热是掩不去的。毕竟祖上也是有过荣光的，心里也总存着些许傲气。才学现在也看不出来多少，至于三年后……便看造化罢。

沈迟已经上了床，看江怀璧还站在那里发愣，无奈摇头，这人就是想的太多。都这个时辰了，就不能让自己歇一会儿。

“怀璧，歇罢。明日再想，你现在想再多身在这里也无可奈何。”

江怀璧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沈迟，发现他已经展开了一张被子，自己先缩到角落里，将外面给她腾了出来。

她眸光闪了闪，默不作声走过去，脱了鞋子上床，展开另一张被子。整个过程声音很小，便是睡下时也都安静的很。

沈迟转头看了看，两人即便是隔着被子，中间也有一条明显的界限。两人自然都是和衣而眠的，但沈迟看江怀璧这个流畅自然又熟练的动作，便知她平时大约也有和衣睡觉的习惯。

心想她平时大约是特别忙的，连晚上休息也不能舒服些。不禁暗叹一声，刚要开口问，便看到江怀璧已经背过身，一言不发，似乎是已经睡了的样子。

他轻嗤一声。便不信了方才她想了那么多，现在还能安然入眠。也不知她现在是什么心情，想来她平时都是独睡的，如今已经被他知晓了身份，又同屋同床而眠，会不会不太自在？他自己还真没觉得有什么，也不知她会不会多想。

片刻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然而开口却是：“……怀璧，你在外面，去将灯灭了。”

然后便看到江怀璧身子微微一动，伸手在一旁的椅子上拿了什么东西，抛手一掷，眼前一闪烛光瞬间熄灭。外面毕竟还有略暗的月光和贺府中点的灯笼，便看到屋内烛台处升起一缕青烟，然后在空中绕了几圈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迟轻声问：“你拿什么东西灭的？”

耳边传来江怀璧平静的声音：“木屑。”


第一百一十七章 前势
翌日凌晨, 两人在贺溯暗中保护下准备离开晋州城, 经过合欢楼时看到合欢楼居然已经关了门。贺溯还在纳闷, 对两人嘟囔这合欢楼可是晋州有名的青楼, 无论冬夏风雨从未关过门, 今日怎么忽然就关门了。

江怀璧和沈迟心里都清楚, 晋王是不会留一个身上有着嫌疑的人活过第二天的, 且合欢楼里除了那化名合欢的奚桥公主外还有没有其他细作便不好说了。宁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

果不其然，三人的马车刚驶过合欢楼门前, 便已有经过的行人窃窃私语，似乎是知道什么似的。

“你们知道么？昨晚子时合欢楼忽然进了一大批官兵, 说是里面有重犯要搜查，最后说那花魁合欢是逃犯！”

另一人奇道：“合欢姑娘怎么可能是逃犯？她不是一直都在楼中么？”

又听到叹气声, “……我也不大清楚。但那些官兵又说合欢楼中其他人窝藏罪犯，与罪犯同罪。合欢楼里三四十个姑娘, 一个都没放过！”

“那合欢她……”

“也死了。听说剑抵上脖子时还坚持说要抚琴一曲，那官兵便也同意了。我就一直想不通了，那合欢当初说风花雪月缺一不可，如今到死了才奏了一曲，听的人也尽是杀气腾腾地官兵, 可惜啊……那样好的琴技，倒不如当初多传授几人, 也不至于现在都带到阴曹地府去了。说来这规矩还不是她自己破的，唉，到头来……”

“……我听说那合欢死前说她已如愿以偿, 风花雪月都找到了。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咱们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事了，一个妓子……晋州城马上就要乱了，还是顾好自个儿罢！”

……

马车愈行愈远，两人皆在沉思那几人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愿以偿大概是说百越托付给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那其他的又是什么意思？

贺溯却莫名其妙叹了口气，“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晋州要乱了，前几天还有个说书的瞎子在一家酒楼口出妄言说晋州乱则大齐亡，居然也有人肯信？然而这话刚传开便已经引来了晋王的人，随后传播谣言者皆被处死。今日居然还有人敢说这样的话？胆子也太大了。”

两人俱是一惊。这话说的倒是太重了，且在这个时候说，难免让人猜测居心叵测。这个节骨眼上，晋王自然是不许出任何意外的。

一路有贺溯掩护着便顺利许多，只是在出城门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守兵拦住三人，询问情况。自然，江怀璧与沈迟两人是易过容的。

更重要的是，在沈迟的强烈建议和贺溯的极力同意下，江怀璧换了女装，贺溯让府里丫鬟给她梳了发髻，样式简单些，却也能辨认出来。贺溯看罢赞叹两句，毫无违和感。

江怀璧的脸都黑了，沈迟则是尽力别过脸去不看她。这一次贺溯不知从何处还给两人找了户籍，身份是晋州一个小户人家的夫妻俩，谎称出城走亲戚。

为了不被起疑心，两人装扮颇为普通，身上衣裳皆是粗布麻衣，加上妆容特意画的显老，倒真像夫妻俩。

自看到江怀璧的第一眼，贺溯便觉得浑身发冷。等到快下车的时候他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歉：“江兄弟，不太好意思哈……咱们这样才不会引人注目，出城也好出些是吧。”

江怀璧还没说话，沈迟先替他解了围。之所以说是解围，是因为他知道，江怀璧的回答和面色一定会吓着贺溯的。

“没事，怀璧不在乎这些！我们现在急着出城，这样反而更方便。”

江怀璧不得已点了头。

沈迟其实想开口说很多话的，但碍着贺溯在也不好意思讲出来，只能安安静静坐着。

眼看着快到城门口了，贺溯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了江怀璧，“不知江兄弟可否替我将这封信转送到京城贺家手中？贺某在此先谢过了。”

江怀璧点头将信手下收下，回道：“贺公子客气，若无意外，我定将信送达。”

话中所指“意外”几人都知道其中意思。此次行程凶险，活命都不敢保障，自然无法保证信还能送回京城去。但江怀璧肯这样说，便是肯尽力了。他观江怀璧的性情，还担心不好说话，没想到应得这样容易。

沈迟也略有些意外，还没开口问，外面已经有守兵拦住马车。

几人下了车，贺溯早有准备，只说他们夫妻俩要出城走亲戚，有守兵查了查户籍。

然后又道：“户帖拿出来我们审查！”

沈迟立刻转身，不轻不重地捅了江怀璧一拳，在她面色变之前先开口嚷嚷：“我说了让你带，你偏不听，你看看现在该如何？还不赶紧回去取！”

江怀璧：“……”

贺溯：“……”

江怀璧一时不知道怎样配合他演下去，也做不来民家小媳妇的样子，但是为了大局也只能做戏佯装转身回去拿。

她刚转身贺溯便已拦住她，笑道：“大嫂不必回去拿了，户帖小弟已经随身带着了。”

江怀璧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那声大嫂是在唤自己。然而方才在车上贺溯在三人中间年龄却不是最小的，也能想得通，毕竟她与沈迟是“夫妻”，她自然成大嫂了。

“严厉的夫君”沈迟犹恨恨地望着她，心里暗自发笑。平时都是她给他脸色看，现在总算是有个好机会让他能好好反击回去了。左右现在江怀璧是不会跟他翻脸的。

江怀璧做不来委屈的么模样，只得配合他垂首一语不发。

那守兵审查完毕后哈哈一笑：“兄弟你不要那么凶嘛，对女人要体贴以后才能给你掌好内宅啊！”

沈迟冷哼一声，“我平时可体贴得很，是不是啊，夫人？”

江怀璧暗自咬牙切齿：“……是。”

引来周围守兵都哈哈大笑，自然警惕性就松下来不少。贺溯收回户帖，对着两人又殷勤嘱咐一番，不紧不慢端的是离别不舍之意。

“君岁兄此去珍重。”至最后贺溯才略显严肃起来，拱手一揖道。

沈迟与江怀璧还了礼，“恋恋不舍”地出了城。

.

晋王府。

晋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显得有些急切，眉间亦是浮躁之色，手中握着的信已经看了无数次，再三确认已没有差错，可心中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

晋王妃立在一旁看着他急躁的模样一语不发，似乎也在沉思什么。

昨晚百越忽然送来了信，晋王一听急匆匆自合欢楼赶回来。信上说摄政王之死已经公布于众，百越如今国内大乱，金太后仅凭一人之力远远不能震慑住。

尤其是朝中重臣，一听此消息已尽数与金太后为敌，并密谋讨伐金氏，护住奚氏王朝。而此时的小百越王夹在中间艰难生存，那些重臣是支持他的，也只能支持他，因为奚氏王子所剩不多，可以登位的只能是他。但金太后从中作梗，原本便身处王宫，她利用优势已经圈禁了百越王，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图。

百越王无论年岁，皆为大齐颁旨赐封，如今百越有难，大齐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但

若是这消息传到了京城，景明帝一定会有所动作，到时他这边的事便瞒不住了。缺少百越，南方便少了一层保障，晋王心中略感不安。

晋王妃倒是沉稳的很，斟酌片刻轻声道：“殿下，若有庆王，南方大可不必理会。如今日子也都定了，往后推迟太多怕错过时机，更改时间过急也不能保证各方都能及时收到并及时做出妥当调整，也只能按照原计划来。”

“话虽这么说，”晋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停下来，倚在桌前凝眉沉思，“可昨晚合欢楼的事，我总怕会泄露出去。”

晋王妃明白她的意思，“殿下还是在担心那两人会坏事？”

晋王默然不语。城西练兵场下面的山崖他并没有找到人，搜查回来的人只禀报说山崖下除了一堆残留的灰烬和一件破烂的外衫外，别无他物，两人似乎也失踪了一样。

“殿下大可不必担心，”晋王妃垂了眸子，微微侧身看着窗外，静静道，“那湘竹，我找到了，已经死在了城南。我派人过去时发现她仍旧留着一口气，问了才知道江沈二人已自城南逃走，现在城门看守得严，他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湘竹可信否？”

晋王妃轻笑一声，竟觉有些凄凉，“她是丁先生的人，对晋王府自然也怀有报恩之意，断不会背叛。”

晋王颔首，心下微松。对于晋王妃，毕竟这么多年的夫妻，他还是相信的。

“那便这样罢，三日后时间不变。百越那便我派人盯着，量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将消息传到京城去。金太后那边也不用管了，本王也不需要她的帮忙，她自求多福罢。”

晋王妃迟疑片刻，又问：“那庆王那边……”

“庆王倒不急。庆王府的主人都已经换了，还担心那片地方？这些年丁先生已经在那里游历多次，暗中也笼络不少人，无论势力大小，只要打出造反的旗号便是了。那边一乱，加上北境的，以及周烨那些人在京城的动静，本王便可借势而为，直捣黄龙。”

晋王妃一直定定看着他，看到他眼中的炽热和贪婪，竟觉有些恍然。

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但他以前似乎又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玉树临风的少年，敢于冒着风雨跪在御前求婚的少年，为她陆家多方周旋最终无能为力自责落泪的少年，究竟是渐渐变了，还是一开始就是在伪装？陆家的事，他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

她发现，她从来都看不透他，两人之间不知从何时起便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们生生撕成了两岸。

罢了，如今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无用。

晋王显然有些激动，眼眸中再也没有面对他人时的波澜不惊抑或低眉不语，而是透着森然的寒意。

“这一次，本王定要登上那最高的宫阙。让那些明里暗里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之人，臣服足下，睥睨万生！”

他似乎看到了当年母妃是如何熬死在那深深的红墙宫闱中，先帝对他是有多冷淡，以至于议储之时将推荐他的那些折子原封不动的搁置一旁。从京城到晋州，从皇子到藩王，暗中有多少人曾讥讽嘲笑过他。

好在他懂得韬光养晦，身边也有丁瑁这样的谋士替他筹谋，才有了今日的势力。

这三年他日日夜夜想着坐在龙椅上的景明帝，如今再过三日便可起兵将他推翻了。以后的天下，以后的大齐山河，便将在他的治理下再登盛世！

.

江沈二人尽快到达增城后便将那封信紧急交给管书，由管书亲自带着信交给驿站，吩咐驿站将信以十万火急的速度急送往京城。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两日内可达京城，且他们又写明是呈给景明帝的信，驿站官吏自会尤为重视。

木樨和木槿已早早到了霍府，如今看到江怀璧安然回来才松了口气，这两日一直提心吊胆，想回去找又清楚知道不可能，只能干坐着急等。

“那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只能等三日么？”木樨将茶端给江怀璧，出声问。

“等吧，也只能等。这三日但凡我们有一点动静便会打草惊蛇，若晋王因此改变计划，才得不偿失。这几日你们都尽量不要出门，免得被人盯上。”

木樨点点头，“奴婢明白。”

沈迟忽然问：“湘竹呢？怎么不见她？”

归矣悠悠道：“世子，湘竹姑娘这几天像活过来了一样，特别在意容貌。霍姑娘说不喜欢那些胭脂水粉，如今在她房中看她上妆呢。”

沈迟失笑，心道女子就是女子，总是对那些闺中之物看重得很。不过说来也是，姑娘们整日闺房无趣，自然只能研究那些玩意儿了。试问有哪个女子不爱自己的容颜，不爱对镜试红妆呢？

思及此，他的思绪忽然一断，忍不住侧目看了看江怀璧，心道这还真有一位她真的就不在闺房中安安静静坐着，偏要闯入男子的世界。

“怀……”

话刚开口，便听到府外忽然响起一阵乐声，唢呐声凄厉不已，他愣了愣，脑子一空，硬是没有想起来自己要问什么。

听这声音便是丧仪了，这阵势想必家世不小。不禁感叹一声，便是再有权势滔天，最终也抵不过春夏沧桑化作一抔黄土了。

江怀璧听着那声音忽然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眸光一闪，轻声道：“我明白了。”

几人齐齐看向她，“什么？”

“合欢楼那奚桥公主所言风花雪月缺一不抚琴。所谓风花雪月，想来应是别有一番深意。如今百越大乱，人人谄媚之风盛行，内外烽烟四起，是为风；奚氏王室遭受金氏残害，百姓民不聊生，血泪交加是为花；内乱而宗主国大齐未知其辱，不能平冤除奸是为雪；奚桥贵为公主之身，流落外地，明珠蒙尘是为月。”

她的语气沉了沉，“她在通过这个像大齐人以及我们传达这样一种信息。她是百越人，亦有爱国之心，只可惜大齐如今晋王谋反，南北动荡，无暇顾及百越。”

房中一片寂然。

沈迟亦是未曾想到，那奚桥公主也是这般通透的人，只可惜如今已丧命黄泉了。

“三日后便是晋王起兵之时，大齐的烽烟，才刚刚点燃。我们所能做的，便只有在晋州这一片地方，尽其所能去阻止。”

江怀璧想起京城的父亲。父亲一直的愿望便是天下安定，山河无恙。如今这战乱，父亲心中定是忧心不已了。

从院中所看到的天，尚且平淡无云，而此时晋州的天，该是风雨欲来漠漠昏黑的暗沉了罢。

风吹鼍鼓山河动，远在万里之外的九重宫阙，也不知是否会有一丝动摇。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两地
京城皇宫, 文渊阁内。
所有宫人皆被遣退, 且门口有侍卫严兵把守。这一刻, 无景明帝宣召, 所有人禁止入内。

景明帝负手立于窗前。身旁案上放置着自晋州送来的急信, 百越王血书字字如泣, 陈说国内政乱以及晋王谋逆之意。且信封中那封信已将晋王布置一一详尽说明, 距离欣赏说的三日以后，现在已经过了两日。

明日, 便是晋王起兵之时。

如今他再做应对之策显然已经有些晚，但总比坐以待毙要好得多。

原本还有周首辅那个得力助手, 然而如今，已不可能全信。

他微微侧身低头将第二封未曾署名的信再次拿起来, 上面周烨的名字令他目光瞬时森然。

良久沉默之后，他淡声开口问：“慎机可知朕为何独留你一人于此议事？”

身后所站竟只有江耀庭一人。阁臣办事素来共进退, 由周蒙率领其余四人一同齐心，然而此时周蒙不在场也就罢了，另外三人也未曾被宣召。

江耀庭心中微沉，倒也不慌，从容答道：“陛下信得过臣, 臣定将鞠躬尽瘁。”

信景明帝已让他看过了，同样在看到周烨的名字时他怔了怔。心中已然明白, 此次周家是非倒不可了。陛下原本对周蒙就有疑心，现如今周烨出了这样的事，周蒙便是留全尸都已是恩赐。

然而现在周蒙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景明帝前几日将周烨召回京城, 却并未说明有何缘由。周烨以为是恩典，然而周蒙已经开始慌了，他试探着去问景明帝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就在这几天，众人能清楚地感觉到景明帝对周家的态度大有改变了。

“前日周烨来见朕，跟朕认了个罪，说绛州水患他有罪责，朕顺着他的话应下去，他便没话说了。再开口拐弯抹角地骂了一通地方官，连前些日子朕已贬了的阮晟也没放过。朕忍着没跟他计较。”

景明帝面有讥讽之色，顿了顿又继续道：“昨日锦衣卫有探子来跟朕说他在酒楼中与一众纨绔子弟酒后胡言乱语一番，今早朝会你也看到了。大致分为两派，因北境之事吵的不可开交。若非及时喝止，朕看都要打起来。周家处于风口浪尖，晋王蠢蠢欲动，北境又还不稳，他却在这个时候私下挑事。朕还未细查，这信竟已经到了京城。”

那周烨罪名便已坐实了。

江耀庭在想，若是单单周蒙的作为或许不足以让景明帝动杀心，毕竟两朝重臣，功绩总还在的。但周烨便是将周家直接彻底地拉入深渊了。

“若信上消息无错，明日晋州便会事发，那接下来陛下有什么打算？”很显然景明帝传他议事并不是要将时间都浪费在周烨身上，晋州事更为紧急。

景明帝拉回思绪，眼睛盯着手中的信，目光沉沉，“看信中所写北戎要出动的军队与我军数量相当，幸而朕未让兵部尚书回朝，北境现在尚且不至处于危险境地，朕今晚会下密旨从京中再调三万人马速往绥州。无论如何北境要迅速稳下来，且前方战况不得传入京城，以防有心人借此生事。”

北境距离京城远比晋州距京城要近得多，晋王从晋州到京城还需一段时间，只是这其间京城要显得更为紧急。

景明帝目光略过晋州的一些情况，将信放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神色沉静，“慎机觉得是京城要紧些还是百越与庆王那边要紧？”

江耀庭细细思忖，随即回道：“臣觉得并重。”

景明帝略感意外，转身坐到椅子上，然后摆手示意他也坐。

“这怎么说？”

“京城在于枢要，南方在于地广。京城为全国中枢，天子重臣皆集齐于此，京都乱则社稷动摇。而南方乱则南蛮趁势北上，虽没有京城重要，但地域宽广，一人反则一地反，失县则失州，进而失省，且庆王封地已为晋王所占，若放任不管南方，北部亦危矣。”

景明帝明白他的意思，他身为皇帝坐镇京都，便不能让大齐江山有一尺一寸的丢失。然而现在时间紧急，根本做不到双方兼顾。

“如今情况……京城之势朕尚且可控制，但南方便来不及了。百越如今态度不明，庆王未战已倒戈相向。慎机可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后面还有一句景明帝未说出口来，江怀璧与沈迟还在晋州，他二人或许还可有些动作，但如今即便是书信也不能送达了。

“臣思量良久，觉得既然大势不可变，亦不能让晋王发觉而打草惊蛇，不妨试试将计就计。京城如今在造势扰乱人心之人暂且不管，陛下也可另外安排人表面推波助澜，营造声势，实则暗中以迅疾之势控制他们，打入对方内部，短时间内控制位高权重之人以震慑下面。”

景明帝叹道：“说得轻巧，可晋王明日便起兵了，这速度再快也赶不上啊。”

“陛下，速度可快，一夜时间足矣。”

景明帝微惊，“一夜？”

江耀庭颔首，“是。这几日朝堂所发声之人都是一张嘴巴，如若能找到头目，自然能控制所有人。且要想不打草惊蛇还能为我们所用，便是控制好这张嘴巴，一旦关键时刻能够安静下来。”

景明帝似有所悟，“那你觉得周家有凡心的几率有几成？”

江耀庭却忽然垂首，片刻后出声道：“要臣来说，或许仅有周烨一人。”

景明帝面色微凝，目光沉沉看着他，声音中竟透着些许冷意：“或许？周烨一直在外，朕可不信他一个小小的地方官能将手伸到京城来。”

江耀庭已知他的猜疑，只是内心似乎总还有个东西在阻挡他，关于周蒙，他竟莫名有些想回避。

“周首辅两朝……”

景明帝忽然打断他：“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他这几个月的作为你也是都看在眼里的，专断狂妄，朕没处置不代表看不见，只是欲擒故纵罢了。也不必说朕急躁，也可能他当真没有反心。但是，慎机你听清楚了，是朕自己——要他周家的命。”

江耀庭忽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一时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自己清楚，这句原因要问出来，江家阖族都有可能不保。他尽力稳住心绪，袖中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可偏偏景明帝要的就是这样，现在无论究竟是谁，他要周蒙背了这口黑锅。

“朕知道怀恩曾经也算是你的恩师，师生情谊总有些在，朕也知道你最重忠义。但慎机你要明白一点，既然入了朝堂，忠君为上。”

此话定然是不能驳的，江耀庭抬眼恭声答：“臣明白。”

那京城便是已经筹划好了，周蒙一个自然足以震慑所有。他忽然想到，或许一开始景明帝便就是冲着周家来的，这个法子并不是很刁钻，景明帝一步步引导他说出来，便是为了明确告诉他，周家一定会亡，也是对他即将登上那个位子的提前告诫敲打，一个下马威。

这件事一开始两人便心照不宣。从这几个月景明帝对他的态度以及偶尔言语中也可察觉，今日此事便更是准确无误了。他不否认，也逃避不了。

景明帝看他态度已知道心中目的已达成，神色略微放松，默然片刻又问：“京城已无需担心，那百越与庆王当如何？”

江耀庭将思绪拉回来，细细思忖。

景明帝忽然又想起一事：“朕今早得了密保，说百越摄政王暴毙，百越内部已乱，奚氏政权岌岌可危，太后金氏恶行被揭发，如今已被圈禁王宫。朕才想起来……这般百越便不必担忧了，它自身都难保，只是晋王若与庆王联手，南方还真不好说。”

“臣以为晋王既然想控制庆王必定不会分隔两地，否则商谋也不大方便。且这信上仅仅说了二王联手，而军队却仅是晋州军队，其中又分了两支，晋王不会放心他身处自己封地中，那庆王定然也在晋州了。晋王与庆王联手无非两个原因，一庆王封地虽靠南但地域要大的多，二庆王乃先帝手足，若收服日后正名也有依托。且到了这个时候军队想必也都集合完毕，只要晋王不动，庆王一直胆小如鼠，也必定不会动手。只要庆王不动兵，那南方便不会有问题。”

景明帝感觉到有些头痛发愁，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只可惜如今庆王我们没有时间联系。”

他此话一出江耀庭心里便微微一松。他一直担心景明帝会因为庆王是皇叔而顾及先帝分封旨意，不愿去动庆王，现在如今倒是他多想了。晋王尚且是亲手足现在都不得不兵戈相对，更不必说隔着几层血亲的庆王。

“臣的儿子怀璧现如今在晋州，他会想到这一点的。”江耀庭十分确信道。

景明帝抬头略一挑眉：“你如何知晓他一定能想到？朕承认她智谋与你相当，但马总有失蹄之时。”

江耀庭蓦然就展了眉：“陛下不是说这信是怀璧派人送回来的，她一定是提前看过了，她身在晋州，知晓情况定要比我们详细得多，自然知道怎么做。”

“你便如此肯定她不会失败？”他如何就这般自信？

“她是臣的儿子，办事极有分寸，事事都想的周到，此等大事必不会轻视，不会失败。”其实他后面还想说一句，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全力支持信任她，然而说出来又怕景明帝多疑，便只能将那份骄傲藏在心底了。

景明帝失笑，“朕见过她几次，对她也极为放心。罢了，既然朕能将经常交与你，自然也能将晋州交与她。”

江耀庭看时间也不早了，起身躬身谢恩，“臣与怀璧多谢陛下信任。”

景明帝摆摆手，还未曾说话，便看到江耀庭面色竟有些奇怪。之所以说是奇怪，是因为他还从未见过江耀庭这个样子，似乎是欲言又止。

他怔了怔，不禁奇道：“江爱卿这是怎么了？”

江耀庭张了张嘴，最终崩出来一句：“臣想问一下，陛下收到信时可否还有其他东西？”

景明帝皱了皱眉，转头翻了翻信封信件，展开血书又看了看，并未发现还有其他的东西，“爱卿所指为何？朕的确未曾发现。……比如？”

“她三日未曾寄信回京，臣有些担心……”

景明帝：“……”

怎么对儿子就这么多牵挂呢？

他手下顿了顿，悠悠出声：“这信既然能完好无损寄回来，自然她本人也无甚意外。再者，爱卿方才还说信她能成事呢，现在又担心，可不是自相矛盾么？”

江耀庭全身僵了僵，似乎……是这样？

这以至于他告辞出来后还觉得有些尴尬，一摸面上竟有些烫。不禁低低叹了一声，大概是因为这几日事情太多，他总觉得时间过得慢，时不时想起江怀璧的处境便不免忧心一番。


 第一百一十九章 粮草
江耀庭料想得不错, 只不过江怀璧在信送到京城之前已经着手开始准备。
沈迟猜想庆王本人应该在晋王府, 而庆王的军队究竟是如何进入晋州的, 他们来晋州这么长时间竟还未曾发觉。

但是这些计划都是丁瑁病重时才开始谋划的。之前周太后寿辰时庆王还回了京, 那个时候他与晋王两人还井水不犯河水, 且很少与人来往。这些年庆王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沉默寡言, 从来不与人交好, 先帝当时将他丢在封地便不再管他了，京城朝堂上无论是如何的大风大浪他也从不曾关注, 除却案例朝觐以及其他特定时间回京外，众人基本记不起来他。

与晋王主动联盟这件事基本不可能。且晋王如今也没有时间与他长时间耗着, 以晋王的性子怕是直接将人给掳了过来。

那找庆王本人显然没有多大用处，还是直接控制军队比较方便。

城西那批人马应是为最终进京城时所准备, 再加上那封信中说晋王本人也有几万军队，还有庆王将各方能调集的都调集了, 他们本人可以控制的人马竟已逾十万。虽远不及朝廷兵力，但朝中很显然看上去一团乱。

至于百越，他们将边境一些人马想法设法也调走了，要知道驻守边境的可是朝廷的人。可想而知晋王究竟势力有多大。

“怀璧，我们还需去晋州么？这两日连增城都知道百越摄政王死了, 传得沸沸扬扬，应该是假不了。我们还是要想办法将庆王那批军队分离出来。”

江怀璧却道：“不必去晋州, 庆王的人马不可能放在晋州，我们去了也无用。”

沈迟暗暗思忖片刻，也大约能想明白。

庆王兵马不少, 也不可能短时间内都在安顿在晋州城内，也怪不得他们都一直未曾看到。

“为节省时间想必都在晋州城以北了，俗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看那信中所说晋州以北最大的粮草储存地便是离增城不远的宥安一县，我们半个时辰便可到达。”话音一落看到江怀璧已然是成竹在胸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你出了晋州要来增城。”

“没有，我一开始只是想将木槿等人先安顿下来，增城到底熟悉一些，”她轻轻摇了摇头，“后来看了那信发现巧合，也就过来了。”

沈迟揉了揉眉心，有些发愁：“你一直说在增城等着，大概便是想在这最后一晚动手罢。知道你怕打草惊蛇，但这关键时刻晋王定是派人盯的紧紧的，更不好动手，而且粮草也不是在同一个地方。……你确定今晚我们能干完？”

江怀璧眼眸微垂，避开他的目光，静静道：“只能是今晚了。若说前两日他们是在四处警戒以防备为主，那么至今晚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的话应该是以时刻注意前方军队调遣情况为主，后方警惕为辅。我们其实今晚胜算要稍大些。其实这几日警惕程度都差不多，这三日晋王定是万般叮嘱，他们在高度警惕几天后会有一个疲倦期，但是即将作战的紧迫感会使他们激动起来。此时赴前线的激情感远远要大于他们默默无闻在后期做保障的沉闷，我们若此时动手将扰乱他们的军心。”

沈迟听她条理清晰地分析，似乎是很有道理，但总是觉得不大靠谱。不过……

“你什么是后还去研究战术人心了？”

江怀璧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道：“跟你学的。”

沈迟怔了怔，他似乎不记得什么时候与他说过这样的话？

还没等他问，江怀璧已经转身走出房间。沈迟略一皱眉，觉得有些没头没脑的，但还是提步跟了上去。

一推开门便看到院门口站着个怒气冲冲的霍流霜，身后是被两个下人制住的湘竹，她抬眼看到两人出来，眼神一慌，心虚得垂下头去，鬓角的发丝略显散乱，显然是刚才挣扎过所致。

江怀璧还未开口询问，霍流霜便踏进院子便咬牙切齿：“怀哥哥，你带回来的湘竹溜到我母亲的正院里去了，被当做贼抓了起来，我母亲要处置她，我费了好大的口舌才将她救下。……怀哥哥你说怎么办吧！我问她，她只说是走错了路，其他什么都不肯交代。”

以湘竹的心气如何会去偷盗，这霍家与她也无冤无仇，她能算计些什么？

江怀璧瞥了她一眼，霍流霜见状对下人示意将她放了，湘竹没了束缚，垂着头走进院子却仍旧是一言不发。

“流霜，给你添麻烦了。我会看好她的。”江怀璧略带歉意地看着她。

霍流霜笑了笑摆摆手，“倒是不麻烦，只是别在府里乱跑，我母亲重规矩，我平常都够让她心烦得了，现在看谁都不顺眼。”

待她走后，沈迟率先开口问：“你想逃离霍府？逃出之后要去哪里？晋州么？”

湘竹身子蓦地微颤，却也不得不点头。她默然，她总是觉得这两人不大靠得住，只是如今困在霍府也不是办法，便想着先出去再想其他的事。

江怀璧沉默片刻淡淡道：“湘竹，回你院子去罢。这段时间外头乱，不要乱跑，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湘竹点点头，微微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沈迟两步走到她面前，不解道：“我可没见你护过哪一个外人，你保她做什么？”

若是半月前，他或许能开玩笑似的说一句“是不是有意养外室了”，但现在知道了她的身份，自然也就不大好意思开这样的玩笑了。

两人近在咫尺，他静静看着江怀璧，然而她却一动不动，仿佛他在几里以外一般，静静开口：“湘竹与丁瑁关系密切，晋王有许多事情别人不清楚，但她要知道的多些。”若日后论罪也算是一个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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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八月，天气逐渐转寒，尤其是到了傍晚时分更是天昏漠漠，寒气袭人。宥安此刻已笼罩在一片昏暗的暮色中，各家各户都点了灯，如同星火点缀在夜空中。

宥安地势平坦，最北部稍有小山隆起，而据信中所说，庆王军队的粮草便在附近。

江怀璧与沈迟二人趁着暮色到达目的地，确定了准确无误后却在附近停了下来。

按江怀璧的说法，此刻时间还太早，若粮草出了事指挥官尚且有足够的时间去晋州禀报。如若晋王还留有后备，那便算是前功尽弃了。

两人正坐在一家茶肆外面看似悠闲得喝着茶。

沈迟将茶杯放下，看着天边逐渐沉下去的最后一抹残阳，这里现在除了他们两个别无他人。

他觉得有些急躁，但看江怀璧仍旧没有动作，也只能先问：“戌正十分出发如何？”那个时候天便已经全部黑了，且路上基本已再无行人。

江怀璧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他的声音，晃了晃神，将思绪拉回来，“嗯。”

里面正算着账的掌柜看了看外面仍旧稳稳坐着没有丝毫要走之意的两人，又看了看已经黑起来的天色，心道这二人莫不是中了邪了，一句话也不说，连喝茶的动作都出奇得一致。

他自然是不知无聊到极致的沈迟一直斜眼看着江怀璧，如同镜子一样，她端杯他就端杯，她喝茶他就喝茶。

掌柜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唤来小二，以打烊为借口将十分诡异的二人尽快撵走。

眼睁睁看着小二收拾了东西将门关上以后，沈迟：“……”

江怀璧似是叹了口气，“现在去罢，左右天也黑了。”

两人按照计划到达后，发现那地方果然守戒森严，信上说此地为主要粮草地，数量共计四万一千二百石。略估算一下，够四万人一个月所用，庆王虽兵马要多一些，但这些也算是非常充沛了，可见晋王已谋划良久。

“那信上并未说主营地在何方，我们是在外面动手还是深入内部动手？”

他转头朝远处望了望，这巡兵现在是非常频繁的，很明显不大可能。

江怀璧默了默，“先绕去西侧，探探情况。”

刚走几步却又回身轻声问：“带火折子了么？”

沈迟点点头，低声一笑：“就知道你要用，肯定带了！怎么，还真打算烧啊？我觉得有点可惜啧啧啧，毕竟这么多呢……”

“不烧全部，找个引子便可。”

很快沈迟便知道她的引子是什么了。

粮草营地西侧，在一对巡兵刚刚过去，另一队还没有过来时，自营外一垅山丘背后飞出一抹火色，穿过营地的壁垒径直扑向最近的几列载满草料的车，火焰一落上去便铺展开来，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整车的粮草。

其实他们的目标也就只限于此，但现在这个时刻所有人都高度警惕，一看到有火光便慌乱起来。

两人在外面便听到有人高声呼喊，然后不出所料粮草官果然很快到来，来的时候竟还带着一身的疲倦感。

他已经守在这里有一段时日了，一直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今早晋王又下来命令让他不可懈怠，他觉得手下人都挺靠得住的，自己亲自在外面督察了一圈发现一切正常后便如常回去睡觉了。

才刚入眠便被小兵凄厉的叫声吓醒来，一听说出了问题连外衫都没穿就跑了出来。看到火势也不过如此也是微微松了口气，但还是将手下众人都斥责了一遍。

还没等他离开就又有人在另一边高喊，他抬眼看了看。

可不得了，比这边还大。

他心下一急，脚下一滑不防备摔倒地上，周围有人要扶他，他气急败坏道：“顾我做什么！还不先过去灭火！”

粮草官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刚转身竟发现眼前站了一个人，一袭黑色夜行衣。

手中正执晋王玉印面向他。


第一百二十章 寅正
粮草官面色瞬时惊骇, 刚要下拜, 却听到黑衣人低哑的嗓音：“殿下有密令命我传达。
“请大人进帐。”他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便躬身道。

他看了看远处的火势逐渐熄灭, 才略微放下心来, 脚下加快了步子引着他往营帐去。

帐中自然是没有留人的。然而还未等他转过身来, 竟觉得颈间一凉。

他整个人僵住, 顿时不敢乱动，但还是硬着口气冷喝：“你是何人？我可是晋王……”

黑衣人嗤笑一声打断他, 然后忽然默了默，随即轻咳一声, 亦口气冷然：“我是陛下的人，来警告尔等, 朝廷军已暗中埋伏，晋王无路可逃。现若有人缴械投降, 尚可绕过死罪。”

一番话下来粮草官瞬间打消了要喊人的念头，头上已冒出冷汗，不敢动也不敢开口，心里却还是有些犹豫。

“否则你以为我为何知晓你粮草藏在何处？”沈迟也懒得摘下面具，手中匕首仍旧纹丝不动地贴在他颈上, 耐心地等他想清楚。

“陛下与晋王本就不和，如今晋王胜算可不大, 他的金印尚且在我这里，没有金印可未必有人能承认他的身份，眼看着就要成为败寇。他胜了许你们加官进爵, 若败了许给你们的可就是九族连坐了。你可想清楚了，我看你还这么年轻，家中老小几何啊？”

粮草官一听他提到家中眼睛陡然瞪大，两手死死攥紧，像是被捏到了死穴。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忠义气节了，开口便有些颤栗：“大人您怎么说，下官就怎么做，可千万要保住我的家人啊……”

沈迟应的也爽快，“只要你肯配合我，我一定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你叫什么名字？”

粮草官感激涕零加诚惶诚恐：“下……下官陈曙，大人您……现在有什么吩咐？下官现在就去办。”

这几声大人叫的让还未科考入仕的沈迟觉得有点不大舒服，但他仅仅蹙了蹙眉便摆手道：“现在不需要做什么，你去继续睡觉吧。”

陈曙怔了怔，但看沈迟已经没有打算理会他的意思，也就不再多话，他现在不求有多大功劳，只要能保住家人便行。

在他欲告退之时，沈迟又出声提醒一句：“我既然能进的了军营，便能控制得了这里。别想着逃跑报信，多顾及着家人。无论晋王派人来传什么令，需先禀报我。”

陈曙行礼忙道不敢。

有沈迟在江怀璧很快也悄无声息地混进来，一掀开帘子便看到他在忙着将身上的夜行衣扯下来。

沈迟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了一眼，抬手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物什随手往后一抛。江怀璧眼疾手快接住，发现是晋王的金印。

“这金印怎么还在你手上，不应该是被陛下拿去了么？”沈迟将夜行衣叠整齐往一旁一放，自顾自拿起桌上茶杯，倒了半杯茶水发现上面浮了一层灰尘，皱眉嫌弃似的又倒到地上。

“临走时陛下交给我了，说办事方便。”江怀璧垂了垂眸走到一旁坐下。

沈迟也坐过来，江怀璧下意识沉默地往边挪了挪。沈迟撇了撇嘴，讪讪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动。

“我就好奇了，金印这样重要，晋王怎么会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去找？”

江怀璧摇了摇头，眉间亦是不解，“我也不知。”

这张营帐中恰好是陈曙办理公务的地方，桌上尚且放着文书和笔墨，沈迟索性起身去看那些东西，也省的江怀璧心里不舒服。

他边打开一本边暗暗嘀咕，以前没被发现时不也正常着，现在他都还没说啥怎么忽然就防备起来了？

然而江怀璧心中却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压根就没意识到沈迟的想法，只是习惯了，不大喜欢离人太近而已。

沈迟随意翻了翻，从书页里惊现一页不一样的东西。他没看清，好奇又倒回去看，略略一扫。这一扫，花花绿绿的晃花了眼。

沈迟：“……”

还好江怀璧没看见，也不知道她看到会是什么想法。他将书合住，装模作样地放到一旁，然而那一页特别的东西却似随意被夹了一个角，在桌子旁悬着，飘摇欲坠。

江怀璧很显然并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况，犹自思索着自己的问题。

忽有一阵轻风吹过，她眼角瞥见似乎有什么从书里飘出来，还伴随着沈迟的惊呼：“快快快，接住它！很重要……”

江怀璧下意识如疾风一般伸手去接。好不容易接住了，随意瞥了瞥上面的内容。

江怀璧：“……”

沈迟这么爱捉弄人的么。

微微抬眼便看到沈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有那全身警惕的态势。

“如何？”

她耳根子霎时微微发烫，捏着那张纸的手自然一松，抬起来的眼神竟然不是沈迟意料中的冷若寒冰，而是竭力忍住的平静。

之所以说是竭力忍住，是因为沈迟看到她袖中的左手颤了颤。其实是想看她脸红了没，但生怕她一时发怒撕了自己，想了想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然而江怀璧忽然就平平淡淡来了一句：“看过。”

沈迟整个人蒙住，回过神来满满的不可置信，“你……你看过？”

江怀璧只点头却并不说话，转身从那些公文中抽出一本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的东西都是些琐碎的记录，对现在并没有什么帮助。

她心中自然是看不进去的。

思绪早已飘远，那春宫图她还真看过。也不知道是多大的时候，在庄家住了一段时间。庄家大表兄庄赞倒还端庄些，而二表兄庄贺却要放.荡些，那个时候她去庄家次数少，也不大说话，庄贺便以为她好欺负，将她引入书房后一本正经地翻开一本前朝史书。

一打开便如现在这样，只不过她那时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面带怒容离开了书房，之后再见庄贺亦是没有好脸色。

那个时候书上的图画一映入眼帘，庄贺便是放肆笑着问他一句：“江表弟觉得如何？”自然语气是要比沈迟要轻浮得多。

沈迟觉得很感兴趣干脆将她手中的书抽走，笑嘻嘻道：“这书没用，我方才看过了。你倒是说说，什么时候看的？”

“在哪看的？”

“看了多少？”

“是印刷本还是手绘本？”

“有没有人和你一起看？”

“脸红了没，感觉怎么样？”

江怀璧：“……”

沈迟步步紧逼，时刻注意她全身的动静。似乎就是要看她的笑话。

他就是想看看素来风浪不惊的她是否会有个什么反应，况且她还是女子，哪里有女子能……

心中还未往下想，帐外忽然出现杂乱的脚步声，还未细听已看到陈曙衣衫不整急急忙忙冲进来，身上携裹着一阵寒风。他看了看帐中发现是两个人，但是通过身量还是能认出来沈迟。

江怀璧立刻戒备，正欲动手，陈曙已经普通一声跪到沈迟面前，面色惊骇，全身瘫软，恐慌道：“大人，晋王殿下他……他刚才派人来下令，说明日寅时将粮草先行北运，若误了事就地格杀！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沈迟悠悠往桌前一座，铺开一张纸，执起旁边一支笔，不紧不慢蘸了墨，端的是悠闲从容。

“急什么，这距寅时不还长着么。”

说罢提笔写了一个字：等。

抬头看了看江怀璧果然在一旁看着他，沉默不语，心道大概算是心有灵犀了。

陈曙自然也看到了，然而他心里很急躁，这个字显然不能让他放心。等便意味着处于被动地位了，这大人不会是要将他推进火坑里吧。

江怀璧缓缓开口：“既说了寅时，寅正也算寅时内。报信人可在？有几人？”

陈曙愣了愣，“遵那位大人吩咐，还未放出营，仅有一人。”

“放回去复命。明日寅正时分你派一人监管粮草运送，先送过去一百石，其余不用管了。”江怀璧已下了决心。

陈曙正要开口询问，沈迟已搁了笔，淡淡道：“听她的。”

想了想又道：“她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比我有分量。”

江怀璧：“……”她什么时候算是红人了？这还什么都没有呢。

陈曙看了看江怀璧，心道这年纪轻轻的倒是气度不凡。很快明白过来，给江怀璧庄重行了一礼，“往后全仰仗这位大人了。”

沈迟嘴角微搐。方才还说要他美言几句呢，这态度转变得真快。

陈曙终于安下心又退了出去，帐中气氛有点冷寂。

沈迟笑了笑，“我看你迟早是要被陛下收过去的，提前给你积攒点人脉。”

江怀璧却没应他的话，只道：“陈曙可靠么？”

沈迟点头，“没问题的，他住我们隔壁，随时可以监视。你确定明日寅正让他们出发？这时间差的也不是太多，你那一百石要是运过去了晋王必定要起疑心。”

还未等她开口他便已想明白自顾自道：“你这还是引子？是要扰乱军心还是惊动晋王，他注意力集中在这边前方便难免要分心。……罢了你两者都考虑到了，我怕是能直接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干高枕无忧了。”

然而这时间顶多能拖一天时间，晋王的军队是必然要北上的，但毕竟人多，从晋州到宥安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他们要做的便是想办法尽快拖到能联系到京城的人，后面的事只要交接了便没有他们什么事了。

两人还都是第一次住营帐，又是这样的情况，自然是睡不安稳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起兵
翌日, 还未至寅初时分已有景明帝的人到达宥安营地。
自然, 这人自然不是从京城赶下来的, 但是已接到了命令来将粮草暂时控制住。大约是有经验, 对于军中的事他可比江沈二人熟练多了。

到底是常年在军中待过的人, 连夜带来了两千兵马, 先将整个营地包围起来, 并设了兵做好防御。

然后才进了营帐，提剑便要去斩陈曙。陈曙面色苍白跪地求饶, 出声便喊宋将军。立在一旁的沈迟暗暗道这两人还是相熟的。

然而陈曙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毕竟他跟着晋王, 或许还有些事情还没有交代清楚。

沈迟出声救下他，又互相见了礼, 才知他是分守这一带的宛州卫指挥佥事，正四品官职, 他的主要职务原本是辅助指挥使分掌训练和军纪工作，但指挥使近日有其他事便临时派了他来。宋登看上去年纪轻轻，但整个人很有威势，下起令来已颇有气势，但是这性子似乎急躁了些。

听罢江怀璧和沈迟昨日的安排, 他当即推翻，只说无需迁就晋王, 直接取消命令。问清楚附近一带的情况后，稍加思索片刻便当机立断下了决定：“寅初一刻集齐一千兵马，埋伏于晋王必经之路。若有晋王的人进军营, 立斩。”

江怀璧和沈迟都立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只有陈曙面上充满不解之色：“将军，晋王兵马比我们多的多呢……”

宋登“刷”地一声拔出剑架到他脖子上，面露凶相，“闭嘴，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请罪吧。陈曙，这条路可是你选择的，我不杀你，不代表陛下不杀你。……来人，先带下去，严加看守！”

即刻便有人将陈曙绑起来拖了出去，他连看江怀璧和沈迟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开口求救。

沈迟看了看江怀璧仍旧在凝神沉思，也不知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心中暗叹一声，对宋登开口道：“晋王从晋州带出的大概有三千人，后续在各地还会汇合，这里是他的主要粮草地，还有其他地方但都是不值一提，只要这里守住了，其他地方开始打以后也就无后顾之忧了。……宋将军，我将如今各方情况给你写一份，谋划也方便些。”

宋登点头道谢，然后看沈迟转身执笔蘸墨。

江怀璧眸子忽然就闪了闪，似乎一瞬间又有了灵性，回过神来看到他正在写字，也就先将话压下来。垂眸看着他如行云流水般的字迹，恍惚了一下，看过的那幅美人图运笔方式似乎与他字迹是非常相似的，没有特别规整，其间尽显其流畅洒脱。

也难得了，这种情况下他仍旧从容。又或许他原本在意的东西就不多。

看他仍旧一字一句认真写着，江怀璧缓然开口：“如是这样，这胜利似乎来的太容易了些。那封信中字句清晰，情报大约也是准确的。那可是晋王谋划多年的布置，如何会没有其他准备？且写信那人……也未必不会有黄雀在后的打算。”

沈迟手下的笔顿了顿，微微蹙眉，细想也确实如此。他们现在胜算大就大在知晓情况，处于主动地位，以后若幕后那人要收局，胜算大也在此。

然而现在却是毫无头绪。照着他们的想法，现在只要死死抓住粮草便能控制全局，不太像晋王的作风，而且丁瑁既然要临终前奋力一搏，自然会面面俱到。

宋登才不管那么多，将手中的剑随意一抛便恰恰挂到墙上，“我进来时派人去检查了，粮草的确都没有问题，晋王他也是藩王，即便是加上庆王也不可能有那么多军备物资。我看仅是这里便都够他所有兵马消耗一段时间了。而且那消息不就是用来让我们打胜仗的嘛……先把眼前顾好再说吧，晋王马上就要经过了，能截住最好，截不住凭着缺粮还能再堵一段时间。”

沈迟刚好写完，将纸递给他，上面竟与那封信上内容一模一样。江怀璧眸色一动，似是没想到沈迟也有过目不忘地本事。她记忆也好，却是不能做到像他这般一字不差，只记得住所有细节，全文因实在太长便也没多记着。

宋登仔细看完后心中已了解情况，随即转身去吩咐了下属去准备，时辰不早了，他们是时候动身了。

这场本应轰轰烈烈的战役，似乎有些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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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三年八月初二，晋王秦珉自晋州起兵造反，口号自然是自古以来常用的“清君侧”。这所谓的“君侧”，竟是京城近日以来炙手可热的周家，矛头对上了首辅周蒙。

“……受封以来，惟知循分守法，今上嗣位，信任奸宄，不能进贤黜恶。周氏谗佞专权，以权谋私，盗名暗世……先帝封建诸子，藩屏天下，传续无穷，一旦残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今祸迫予躬，实欲求生，不得已也，义与奸恶不共戴天，必奉天讨，以安社稷，天地神明，昭鉴予心。”

檄文仅半日时间已传遍天下，但晋王此时早已出了晋州城，城西那批铁骑加上王府护卫军，分两批带出城，还未等京城穿出动静，已经先行北走了三百里。

不过有些急躁的宋登并没有看清楚，先行出城的并不是晋王本人所带军队，而是另一支。埋伏倒是设的很好，这一场是打胜了，但因为并没有晋王本人，他还是有些失落。

虽先有了一战，但晋王自然不会变成惊弓之鸟，若无其事继续前进，仿佛那一支并非他的人一般。

仗一开打，晋州方圆百里便已经乱了起来，百姓争相逃亡，官吏也都为了保命一个个卷了钱财走人，毕竟刀剑无眼，利禄功名可以先放一放，保命要紧。走不了最后剩下的，总是老弱病残，倒是有一些地方官肯留下来与民共生死。

果然不如当日想象的那般简单。那批粮草用处是大，原庆王手下的五万人被困在了离晋州仅两城之隔的倪州附近，而过不多久京城也及时派来军队，庆王一部被全部拿下。

然而晋王毕竟是晋王，不慌不忙地仍旧北上，粮草地不止这一个，他不可能将赌注都压在宥安。

晋王到达涞州后已是三日后，魏王也派了军队，但是远不能敌。

景明帝已经下令让调回三万人的北境，忽然又开始打了，北戎再一次集结兵力，对绥州进行猛烈的攻击。常汝君即刻上书说军队离不开，若强行调走则绥州不保。

景明帝此时才觉得局势已是非常紧迫了，晋王的军队战斗力似乎比任何军队都要强，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涞州处于魏王封地边界，晋王自起兵以来便一直被防范着，在他自己封地内虽然也有京城派来的，但是毕竟他治理的时间稍长，其中不乏有他自己的人。然而一旦出了封地，魏王再往北可就是京都了。

京城中晋王一派的人也在加紧时间利用一切理由机会弹劾周蒙，为晋王造反的旗号增势。尽管知道其中构陷不少，但景明帝还是一一阅过，觉得有些还是可以一举扳倒周蒙的。

其实除却那些不安好心的官员整日叽叽喳喳，京城相对来说还算平静。

晋王的重心不断北移，晋州城便逐渐安定下来。江怀璧与沈迟二人看大势也不是他们能改变的，索性也不再插手，一时便闲了下来。江怀璧想了想，又去了一趟晋王府。

沈迟显然不大理解，“便是没了晋王本人，晋王府也不是那么好出入的。你进去做什么？”

江怀璧张了张口，说出来的却是：“去看看，以前或许有些地方没看清楚。”

沈迟轻怔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片刻后又道：“咱们这边也都没多少事了，我打算让管书他们回来，总住在霍家也不是办法。我就是有些奇怪，晋王若从增城过其实用时还少，怎么就恰好绕过了那里？难不成因为太小了，他还看不上？”

回答他的自然还是沉默。沈迟暗自叹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紧了紧手中的缰绳，赶上她。

走在前面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好看到她的眼眸，忽而跟个孩童一样得意一笑，然后大喝一声，马儿飞奔前去。

江怀璧一直都在思索那幕后写信之人究竟是谁，也就没有搭理他。似乎忽然想到了点苗头，一抬头正好与他对视，沈迟仅仅一眼便转了头不见踪影。

她却觉得那一瞬他背后的阳光恍然有些耀眼，那随意的笑倒不同于往日所见轻狂浮浪之色，颇有一番鲜衣怒马少年时的风采。

她只觉得微微一晃，然后便想不起来方才想到哪里了。之后便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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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依旧如同往日，庄严肃穆，一切以玄青色为主的暗沉色调，让人依旧是望而生畏。似乎一站在门下便感受到压抑，如同千斤压顶。

晋王走的这几天，看来晋王府并未受到什么影响，门前石阶上竟无半点灰尘，似是日日都有人打扫一样。可都到这个时间了，还能有谁愿意这样认真地打扫呢。

沈迟低声问：“我们怎么进去？”

江怀璧答：“敲门，从正门进去。”

说罢果然抬步去敲了门，沈迟伸出手刚要拦她，她却已敲了门。他微不可闻地蹙眉，便不怕有机关陷阱了？

片刻后有人来敲门，竟是一位女子，面容憔悴，却衣着华丽，满头的珠翠钗簪。面上挂着温和的笑，看到有人后便兀自端庄笑了笑，扯着涩哑的嗓子请他们进去。

口中仍旧念念有词：“殿下不在家，我为主母，当待好客人。”

两人具惊奇，这女子看上去绝对不是晋王妃陆氏，可这“主母”二字又从何解释？


 第一百二十二章 青窈
两人先跟着进去, 那女子将他们引进前堂, 又殷勤地去拿了茶杯倒水, 可那水却是凉的。他们看了看桌子上和椅子上的灰尘, 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坐呀。先别着急, 殿下马上就回来了……”女子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眼睛中是一片澄澈, 如同一张白纸一样。

看样子大概是疯了。不过他们还从未在晋王府听说过这里有什么痴傻的女子，即便沈迟与晋王关系最好的时候, 也未曾听过。

江怀璧略微蹙眉，刚要开口, 沈迟便已拦住她，低声道：“你别吓着人家。”

随后问了几句, 弯弯绕绕过来问三句答一句，却一直没问清楚。她咬定了自己姓陆, 一开口便东拉西扯。

晋王府现在空空荡荡，自晋王走后连下人也走了不少，能留下的也都基本上是孤苦无依别无去处的人。尽管生活已大不如前，锦绣堆已快变成荒草园，所有人心里念着的只有活命。

唯有这女子却依旧妆容精致, 没有半点将就，即便面黄肌瘦也依然点了黛墨胭脂, 年纪看上去也不年轻，偏鬓边簪了朵海棠簪花。看不出来半分豆蔻娇俏，只有岁月磨尽的沧桑柔和。

“殿下说了我叫陆青窈, 我就叫陆青窈。他说过喜欢我戴海棠，十年前就说过了……”她只痴痴地笑，眼神中竟带了光，略有些枯瘦的手微微扶了扶鬓边，只当仍旧芳龄年少，“即便我入府没有穿正红的嫁衣，他也说过，我是她的正妃的……他梦里都还唤着我的名字呢，青窈，青窈……”

沈迟看她入神的模样，只低低叹了口气，转头问江怀璧：“我们进来可不是要看她的吧。”

江怀璧恍然一怔，似是在沉思些什么，听他开口，又回过神来。

“去后院看看吧，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以前漏掉的，或许能找到线索。”

两人便不再理会那妾室，出门时她竟也没跟上来，只是站在那里一遍遍地斟茶，斟满了再倒回去，行礼动作标准，口中是一声声的“殿下”。

后院安静的很，有几个下人也都是闲散地回了屋里，便是看见他们也不说话。

江怀璧看了看寂静得有些异常的院子，不仅喃喃：“难不成晋王临走时将晋王妃和昭宁郡主都带走了？”

沈迟不假思索便出言否定：“不可能，晋王上战场怎么可能连家室都带上！”

但是确实自进府以来未曾见到晋王妃与昭宁郡主。晋王或许真的不会带上两人，毕竟这一路行军打仗，女子总要成为掣肘，更不必说还要有昭宁郡主那个小丫头。前线从一开始到现在可一直没有那么轻松，晋王自己该知晓的。

“或许是晋王妃自己过去的？”沈迟猜想，“你还记得湘竹么？她字字句句都有提到晋王妃，晋王妃既然是晋王的贤内助，如何会帮着她暗中去害丁瑁。还有，你大概也发现了，自从进了晋州城，无论出入，我们都格外顺遂，似乎是有人在背后帮着我们一样。便说这一次的信，我如今倒是觉得，晋王妃的可能性最大。”

现在是愈发觉得，晋王妃陆氏与晋王之间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样想来，那奚桥对我们说过晋王忽然离开合欢楼，也是晋王妃叫走的，这一路串下来，晋王妃身上的疑点便更多了。”江怀璧眉峰渐起，好不容易轻松些，现在忽然又出现一个漏点，且现在尚且不知道晋王妃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也无从判断她的用意。

沈迟一路走过去，看到许多地方已经有人来过，凡是值钱的东西都似乎被人抢劫了一般。一个堂堂王府，晋王如还在战场激烈厮杀，事业蒸蒸日上，后方王府已经这么败落了么？到底是他曾镇守的地方，无论以后如何，也都是他晋王的尊严，便能容他人肆意践踏？

不过也能说得通，若是晋王妃走的时候未曾顾及这些，自然也就不涉及什么面子问题。晋王妃也算是谨慎的人，断断不可能是因为大意。晋王妃，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晋王府因藏书阁上一次已被烧的七七八八，晋王妃走后有些被府中下人也拿去卖了，两人去找的时候已是一地的残破卷本。

沈迟苦笑一声，“我看晋王是抱着必胜的决心破釜沉舟北上的，这晋王妃大概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跟上去的。”

晋王妃既然有心去杀丁瑁，便是不大会站在晋王那边，那若是要说给他们送信似乎也说的通了。

两人一出晋王府便恰好看到管书纵马而来，眉间似有急色。

“世子，涞州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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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晋王本可以离开涞州的。

原本计划的是北境北戎能够拖半个月的时间，如今得到的消息北境也确实在打，然而还是有援军源源不断地从京城赶来。南面因有人刻意阻挠，他昨日才知道庆王那些人马居然都被拦了，难怪催了三天也没催过来。

但是他自己的兵马也不少，从涞州继续北上是没有问题的。

然而就在预备攻城的前一个时辰，突然就出了事。

谁也没有想到晋王妃会忽然出现在军营里。

当时晋王已经放松警惕，喝过下属端来的汤后便觉得头有些晕。其实说来头晕这个毛病一个多月前便已经有了，请了大夫也只说事劳累过度，也没再注意。

然而这一次眼前发黑的那一瞬间，只听到耳边有轻微的刀刃划过声，他顿时全身绷紧，要出声却发现竟忽然发不出声来。

眼前光影模模糊糊，他勉力睁大眼睛，那张熟悉的面庞令他有一瞬的怔愣，他口口声声说放在心上的妻子，如今已对他举着匕首满脸的冷漠。

“青……”后面的闺名还未念出来，匕首已经插入左胸，心口猛的一疼，双眼瞪大，口中涌出鲜血，刚清明一瞬的神智却又慢慢模糊起来。

晋王妃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颤，然后没再动。

营帐附近的人都被她暂时支开了，现在还有约摸两刻钟才会有人进来请命。

“殿下现在没有力气挣扎的……您从晋州一路北上，以为必能直取京都，却不知道，您的局早就被人破了。我们所有的兵马，粮草，以及下一步去哪里，现在除了涞州您领的军队不知道外，其余人都知道了。……若非如此，你以为庆王为何会忽然半路反悔，而他的军队为何提前就已经失去联系？北戎其实早就被控制住了，传回来的消息都是假的……其实涞州不该是你的坟墓，只是我不想再看你继续北上，经过备州，经过我陆家的故乡。”

因匕首并未拔出·来，晋王尚存一息。晋王妃学医，自然知道如何把握分寸，只是想将该说的话说完而已。

“我不稀罕你许的皇后之位。你就算压在心里一辈子，我也知道，陆家当时若不是你在背后使手段，如何会落得如此下场？你自以为我孤苦无依便可将我困在身边一辈子，可你凭什么就以为我就能心甘情愿替你出谋划策？是你当初将我的才名传出去的，那我就还你一个陆家女，但是当年一见倾心的陆青窈，却是早就死了。”她凉凉一笑，目光仍旧森然。

“我陆家当时灭门时你许我此生正妃之位，后来陆家除了我无一生还。现在你又许我皇后之位，算来便是已有两万余人丧命了。我不帮你，也不偏帮皇帝，最后这一次，只为我。”

“你为了我冷落了阮丽娘那么多年，那一方冷苑不见天日，囚禁了她整整十年，你可有过半分愧疚？我从王府出来前还去看了她，你猜她对我说什么？她说她叫青窈。——她扮了十年的我，你可曾做过她一天的夫君？我就好奇，女子的真心是不是从来都可以被玩弄于鼓掌之间，想丢弃便丢弃。自从知道她错付了痴心，我便也就不再盼望什么了。”

末了，又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看你一步一步将元甫拖入深渊。他风骨那样傲，眼看着所有计划付诸东流，该有多伤心，所以我便不让他看到了。下了地府，也是你对不住他在先。若不是因为你诱我饮下那杯酒，我与他的那个孩子现在应该都会走路了。”

晋王全身猛的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也是在那一刹那，晋王妃猛的抽出匕首，鲜血溅出三尺远，喷撒了一地的血花，像极了多年前陆府的那场血灾。这是世间最明艳炽热的颜色，却也是最黑暗绝望的颜色。

看着这张面庞，陆青窈承认，当年，是动过心的。但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死了心的呢？似乎是知道了陆家灭族与他有关时，又似乎是莫名对丁瑁动了心的时候。

时间已经很久远了，从那一夜丁瑁误闯了她的房间，两人情迷之后，在府中便有些不同了。他一生孤苦，未曾娶妻，也未见过他对谁人动心，只是那一夜听他迷迷糊糊唤了一声“瑶瑶”，才知他是幼时已相识多年的故人。她的小字自十二岁一后便再无人唤了，然而丁瑁却记得一清二楚。

那一声轻唤便即刻让她泪眼婆娑，想起至亲，想起那些年仅仅为了女儿而撑过去的几年。真正让晋王动心的，一直是那个关在冷苑痴痴傻傻的阮丽娘，连她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着阮丽娘的影子。自然，晋王更看重的，是她这个能够独挡一面的王妃。

后来那一杯酒喝下去，直到鲜血淋漓她才知道已然有了身孕，却是挽救不了了。丁瑁或许也知道了那晚出了事，从那以后都尽量避着她，也再没有唤出一声瑶瑶，仿佛一切都未曾存在过。然而那一晚他的目光里，是晋王眼睛中从未有过的柔软朦胧。

她借着他的愧疚感知道了晋王许多秘密。自今年晋王对京城中开始布置，她便一步步引着他们入局了，从朝中晋王的人开始造势开始，到崎岭劫盐，再到后来晋王每一步谋划，她自己即便知道是做了棋子，也还是心甘情愿。

罢了，左右都要结束了。晋王一死，便什么都结束了。

她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一刻钟过完，然后万物归寂。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朝会
待朝廷又一批军队正欲南下时, 涞州忽然穿出消息, 言晋王已在军营暴毙, 凶手正是晋王妃陆氏。晋王一倒, 下面自然溃不成军, 倒是有忠心者拼死抵抗, 但都不值一提。

至景明三年八月二十, 彻底平定晋王叛乱，晋州及各地叛军皆已荡平。京城朝堂中暂时倒是不急, 据观察短短几日弃暗投明的官员不少。

这一场由晋王谋划多年的叛乱，就这样结束了, 历时半月，如同一场闹剧。晋王死在了涞州, 连京城的城门都未进去，后方晋州晋王府也已被封, 妻女被押回京城。

江怀璧在回京前去了一趟沅州，当初出府时略带沉重，若是不亲自过去怕江老太爷放不下心来。

只是这一次沈迟也跟着去了，一路上江怀璧很沉默，心里却想着祖父约摸不大会高兴, 他从京城退到这沅州，便是要远了这京城权贵, 如今这永嘉侯世子进去，也不知祖父如何想，左右不会将人赶出来便是了。

这一路走得轻松, 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沈迟是难得看到她的面色没有平常那么冷淡，未有笑容可总算是不见蹙眉了，他也莫名觉得有些欣喜。

沅州距晋州不远，但因到底隔着一条河，受战乱影响较小，原本倒也安静，然而自晋州、倪州甚至涞州一带都有百姓南下求生。自进了沅州城，便看得到沿路乞讨的，城中也设有粥棚，其间便可看得到有江家。

已快至江府时，沈迟才悠悠问出一句：“怀璧，你在沅州呆了多长时间？我记得似乎前几年才见你在京城走动。”

江怀璧垂眸细想了片刻，回想自小到大似乎大半时间都在沅州度过，便是这几年要预备科考了才彻底在京城稳下来。

“断断续续，大概也有七八年了。”

沈迟还要开口问什么，江府已至眼前。他跟着江怀璧进去的时候也并没有人问起什么，只是一到前堂该寒暄的寒暄过后，江老太爷很客气地让人好好招待，自己则照例将孙子先唤走了。

沈迟暗叹，这次比上一次直接被关到门外碰了一鼻子的灰要好的多，起码不用吹风了。总觉得有人盯着，他也不能四处跑，坐在椅子上喝着茶是真的无聊到心里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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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着这一次晋王倒得怎么这样顺利？其中是不是还有其他未曾思虑到的地方？晋王布的局可大的很，怎么这后期倒是一个都没用上。”江老太爷虽是在说正事，但看着江怀璧的目光却是温和的，面上都能看出来轻松之色。

其中关节也有些复杂，一时也确实说不清，江怀璧便捡了要紧的说了，饶是如此也思虑量多，有些事情是她连自己都需要烂在肚子里的。祖父年纪也大了，经不起日夜忧思，且若知道了日后也怕收到连累。

江老太爷哪里能不明白，也就当消遣拿来听听。现如今儿子在京城撑着，也不需要他这个老头子来瞎操心。只是现在发现，这个孙女注意看着是越来越大了，分寸拿捏得半点都不错。

他暗叹一声，目光朝窗外看了看，已是仲秋，沅州不算很冷，却是逐渐萧瑟起来，这几日风倒是一日比一日凌厉。在京城里呆的久了，已是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天气了。

缓缓端起一杯清茶，茶杯入手的那一瞬间似乎抖了抖，他定了定心神，略一用力，稳稳端起来轻抿了一口。微微抬眼发现江怀璧正在出神才松下心。

“前堂的永嘉侯世子怎么也来了？”

江怀璧晃了晃神，轻声开口：“他与我一同下的晋州，这些日子也……”

江老太爷神色一凝，立刻警惕起来，压低了声音问，“可曾发现你的身份？”

“没有。”江怀璧声音还算平静，要是真让祖父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如何担忧，左右现在沈迟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动作。

“那便好，”他松了口气，将茶杯放到桌子上，声音轻稳，“他毕竟身份不一般，皇室血脉的人大多猜疑狡诈，你多离他远一些。”

“是。”江怀璧暗想，若用猜疑狡诈这两个词来形容沈迟，的确是不大合适。

“晋王的事了了，这几日朝堂上便要有动静了，这次清君侧有些东西还是可以考量的。你父亲原来有信说周家的情况，我看这几日陛下怕是要收网了。这一次不比二月那一次，你父亲他是真的要被捧上去了，从此我也只能盼着他一路平稳些……”

江怀璧目光微微深沉，眼眸略抬，“祖父知道的，以父亲的心性大约不会像您一样。”

瞬间便有些沉默。

江老太爷长叹一声，“我知道。他是有些看不起我的，我当年入阁也不过五年，五年后便急着退出来。他如今的年纪，要比我更有作为。我这个做父亲的，除了能盼他平稳，也别无其他了。”

自从来了沅州，他放下了许多。也存了些私心，再不如当年刚入仕时的热血澎湃。

“高处不胜寒，你父亲如今在京城会更艰难，你母亲去了，能陪着他的，也就只有你了。”

江老太爷又默了默，看着她目光殷殷，“去罢，回京罢，你父亲还在等着你。……以后会更艰难，来回一趟不易，可不必回的这么勤。”

江怀璧喉头微哽，起身跪地郑重磕了头，“孙儿告退，秋日渐寒，祖父多加珍重。”

她每一次走的时候都是这样，不舍之意尽数显于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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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凌晨卯初，皇宫。

三通鼓响，午门左右掖门缓缓而开，放官军旗校先入摆列，百官在掖门前列次有序。鸣钟声悠悠传来，接着文官由左掖门进入，武官由右掖门进入。鸣鞭之后，依次过桥，到达奉天门丹墀，文官为左班、武官为右班，在御道两策相向立侯。

钟鼓司奏乐，景明帝缓缓登上御座。

今日所议，众人心中都有数。

江耀庭暗暗注意着身边的周蒙，他显得有些憔悴。前日周烨已经进了诏狱，暗通晋王谋逆，证据确凿，只是如今还有一下其他的事未曾调查清楚。也难得了他还有心思上朝。自然，纵使再疲累整个人看上去还是稳的，毕竟负责纠察的御史在旁看着。

自晋王叛乱平定，朝中已有官员蠢蠢欲动了，所有人都盯着周家，但凡出一点差错便被人抓住不放。

御道旁的御史似乎都只长了同一双眼，都有意无意看着周蒙，以及他那一派的门生官员等。

今日的朝会确实热闹得多。

江耀庭一直在旁看着，极少说话。先是言官出言弹劾周蒙，接着六部六科三司五寺几乎都有人出来附和，连安抚北境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景明帝既然要收拾周家，这样的情况显然是他想看到的，无论里面究竟多少真假。

于是越讨论越激烈，连周蒙次子周炜多年前骑马撞伤路人这样的小事也都一一被揭发出来，一条条列出记都记不过来。

自然，也不会放过那些门生以及其余有异心的人，或者换个说法，每个人所说皆是于自身有利的。有人暗中得了景明帝吩咐，将浑水摸鱼的晋王一.党试图连根拔起。

一方想尽心思陷害，一方战战兢兢挣扎。心如明镜能看的通透的，都相信旁观者清一句话，静观局势，不言不语。

周蒙能回的回一句，回不了的默然不语。儿子参与谋逆他也才知晓不久，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重的长子居然犯了这么大的错，在家中日思夜想也都觉得这是条死路。明渊啊，他是要将整个周家拉进地狱……

听着众人喋喋不休，他愈发觉得心如死灰，面色暗沉。

景明帝神色看不太清楚，但坐于上首时间长了听得也有些烦。耐着性子又听了一会儿，想着今日早朝已经比平时要多半个时辰了，待差不多了示意身旁的刘无意提醒一声。

尖细的嗓音一起，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景明帝默了默，扫视一眼所有人，都已入列，便出声问下首的江耀庭：“江爱卿怎么看？”

周蒙心下顿时沉了沉，身子微微一侧，看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平常要宽一些，不过不是特别明显，他眸色微暗，已经知晓江耀庭的意思了，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失望。

江耀庭手中的象牙笏微不可闻地一颤，出列朗声开口：“律例已明，望陛下圣裁。”

附议者已达七成人。

便是一开始便知道景明帝就等着他这一句话呢。

略微抬眼时看到景明帝平静中带着赞赏的神色，江耀庭心里却并没有半分轻松。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景明帝连等也不愿等，当庭传了锦衣卫。当即便下了旨意，念周蒙功绩，些许小事可松缓，但周烨与反贼晋王共谋逆，按大齐刑律，不分首从，凌迟处死。父子兄弟年十六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

自然，出身周家的周太后以及周皇后，周昭仪已嫁入皇族，不在其中。但毕竟同为周氏，景明帝仍旧下了旨，周氏姐妹废后废位打入冷宫，念周太后生养之恩，移居南宫颐养天年。

下了朝已过辰时，朝中文官中瞬间少了周蒙这个首辅，然后还有许多官员因涉事被移交大理寺查办。将近两个时辰的早朝，似乎也轰轰烈烈了一场。

江耀庭照例被景明帝留下来，待看着所有官员离开后，竟觉得有些荒凉。

前面没有了恩师周蒙，从此以后便由他执掌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入心
九月初江怀璧一行人才回到京城, 一路上没有上一次那样惊险, 倒是越往北越发觉得冷了。一路下了几场雨, 阻了行程, 沈迟觉得还好, 江怀璧却在快要如京城时染了风寒, 不重, 她自己倒先发起愁来。

沈迟替她倒了杯热水，刚要端起来又发现烫了些, 索性先放下。看她咳个不停，又端起来吹了吹才送过去。

“前几天雨那样大你都执意要赶路, 现在这雨都快停了，眼看着都要进京。莫不是怕令尊担心？”

江怀璧轻吸一口气, 连呼吸都刻意放松些，接过水微微点点头。

父亲这几日事情定是非常多的, 带着病回去难免让长辈担忧。左右昨日已经捎了信回去，父亲也该知道他一切无恙。

沈迟轻叹一声，一时闭了嘴竟不知该如何说。他想起他前几年偶有受伤，母亲知道了心疼，连责备他的声音都是带着嗔怪柔软的。他尽管已经及冠, 还是偶尔会朝母亲撒娇，便是两三句不合常礼甚至有些叛逆的话, 母亲也都只是板着脸不轻不重说两句，到后来两人也都随意一笑便过去了，倒是更显和睦。

“怀璧, 你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么？”他抬眼看着她。

江怀璧喝了口水，眼眸微垂，默然思忖片刻，静静道：“不是。忧喜会有分寸……”

“你什么事都要讲究个分寸么？”沈迟皱眉，忍不住觉得心里有些难受，“你不觉得这样与你的父亲相处很累么？他若不知道还好，他若知道了，问出来你不好受，不问出来他很难受。问了你说出来他更难受，你不说出来两个人一起难受。亲生父子，何必这样多的弯弯绕绕？”

看江怀璧沉默不语，似有所思。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他不希望你真的一路走来平平稳稳，他只希望你在不平稳时他作为一个父亲能够为你做些什么。你父亲在朝堂多年，他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心比你多得多，你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回想么？他一旦发现你哪一处有异，他会去猜，会去花更多的精力查探，不比你用的心思少。”

沈迟伸手去夺她手中的茶杯，又倒了一杯塞回她的手中，看她的确已全然在思索，收回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子上，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你若真的是心疼你父亲，便不要瞒他那么多事，不要让他再费那么多心思在探究你的身上。有的时候说出来要好的多，两方都轻松。”

“你自以为你身上背负了整个家族，实则多半都是你自作自受。你自己非要在不该用的地方用那么多心思，你不累谁累？我看着你我都替你难受。”

江怀璧放下杯子，手竟有些颤抖。

“我明白，——一直都明白。”她的声音轻细如蚊，有些缥缈。

沈迟愣了愣，不由自主探身过去，问：“什么？”

看她一直沉默垂首，再要开口问时，发现她居然落泪了。

江怀璧还会哭？

这事可太稀奇了。他可从来没有看到过江怀璧除了冷淡以外还有其他什么神情。

“你……你怎么了？”

他这几句话似乎说的不是特别重吧。

江怀璧轻咳了一声，微不可闻地眨了眨眼，将最后几滴泪挤出去，抬起头来时眼眶中竟还蓄了些湿润的泪意，此刻倒是不见那双眸子平常的深邃了。

似乎一个深湖在一瞬间下了大雨以后充盈起来，似溢非溢，原本是伸手触不到底，如今是清浅映着青天。

江怀璧眸子闪了闪。沈迟一直看着她，才发现，她的眼睫上也沾了些许晶莹，那双眼眸其实是很好看的，眼睛因没有看他，能够看到装着的是窗外的枯树，若转身或许还能看到飘零的落叶。

“我一直都明白的，”江怀璧轻声开了口，眼睛却没有看他，竟还带着一丝颓然，“可有些话我说不出，也不能说。我自认我这些年造的孽够多了，父亲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他比我想的多，他心里装着的，是黎民百姓，是大齐江山。那时候朝中人人都在排除异己，只有他早早立志要做纯臣。他这样的人，连祖父都不懂他，若再没有人懂他，他又该如何走下去？我跟在他后面，许多事做过了，连他都不知道。有些黑暗，有些疼痛，是我该受的，不该让他陪我痛着。他是我的父亲，我只愿他得偿所愿。”

沈迟看着她平平静静的面庞上尽力忍着泪意，心中蓦然一痛，却不是怜悯同情，而是感同身受。

“那你呢？你的痛便只能烂在肚子里，将整个世界都隔在外头么？”

江怀璧没有回他，犹自轻笑一声，涩声道：“你说的对，我活该。”

沈迟听了愈发心酸，一时莫名有些发哽，声音中竟含了愤然：“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就要担这么多。”

这时候江怀璧倒是平静下来了，“凭我姓江，江氏一族绝不能从我辈这里断了荣耀。”

“你既然是女子，江尚书便不会真的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能在我面前露馅，日后也难保不会被其他人发现，你要知道陛下若知晓了可就是欺君之罪。你担不起，你父亲担不起，你江家更担不起。江尚书肯定会想到的，我就奇了怪了，他为什么还能放心你去科考？”

江怀璧其实是知道父亲的想法的，这些年无论是祖父还是二叔，亦或是父亲，都在暗中寻访各种名师，为了大哥的病。即便一直未见气色，但所有人都未放弃过。

二房庶出两个男孩，怀肃前不久去了，便只剩下年仅九岁的怀检，这几年祖父都在身边养着，生怕二婶陈氏苛待了他。这些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也知道祖父的意思。

一开始知道时心中有些愤然不平，后来也看开了。若是再能出来个有出息的，她便悄悄退出去，能找的退路也早就找好了，决计不会牵连家族；若没有，她便在男人堆里呆上一辈子又如何，江家香火她续不了，到底还有别人的。

从一开始的心甘情愿，到如今沉浸其中。习惯了，也觉得没什么好的，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男儿身。

“我自己愿意。这世道里女子活的也不容易，倒不如男子风流世间，恣意些。”

沈迟挑眉，“我可没觉得你有多开心。”

江怀璧便沉默了。

沈迟觉得心中有些闷闷的，是何种滋味又说不出来。即便他知道了江怀璧的身份，这一路上也再没看到过她与往常有什么不同，未曾露出过半分女儿姿态来。若非知晓了，还当她是同行的兄弟一样。

可如今相处不还是如同兄弟一样么。他不说，她也不怯。

只是方才看她落泪，他才恍然有那么一瞬，觉得原来她的心也是可以软到落泪的。然而说出来的话却仍旧是没有半分留情，她的心他真的是很难懂。

江怀璧默默起了身，绕过桌子往外走，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不知何时那双眼里要溢出来的水又仿佛逐渐被渗下去一般，又渐渐深起来，只是相较于从前到底是有些细微的不同。

沈迟似乎感觉到了，又似乎没有感觉到。

待要细思时看到江怀璧已至门口，他竟忽然慌了一瞬，急声唤住她，好像她一踏出这门便不会再回来了一般。

“你要做什么去？喝了口水咳声才缓了一些，你这一出门便又要加重了。你有什么事告诉我，我替你去……”

他声音有些急，急到连江怀璧都以为是有多重要的事情，步子猛的一顿然后回过身来。

想了想只暗暗叹了口气又走回来，“没什么事，我就是想看看雨停了没，……若现在出发，应该能赶在天色黑之前赶回去，也不必再在外过夜了。”

“现在倒是不怕江尚书担心了？”

江怀璧眸子低了低，“小事，无妨。”

沈迟便知道方才的话她放在心上了，虽然嘴上还犟着，但明显态度变了不少。不由得有些得意，她总算也能听进去他说的话了，之前相处可是满满的敌意和防备。

江怀璧环顾房内还在思忖着，“木樨方才去买了些厚衣，木槿去跟着大夫取药大约也不会用太长时间，回京的时候……”

“我陪你。”沈迟忽然打断她，冷不丁冒出一句。

江怀璧愣了愣。

房中忽然静止了一瞬，任何声音都听不到了，甚至于连外面方才不时都要响两声的风铃也都安安静静的。微雨总算停了，连房檐上滴答的滴水声也都听不见了。倒是有雨点沿着窗棂滑下来，行出一条深深浅浅的水迹。

沈迟喉头微哽，顿了顿又重复了一次，“没人陪着你，那你先将就一下我罢。左右以后也是要同行的，携手一起走，也好照应。你若没有什么与我同甘，共苦也是愿意的。”

说罢还暗暗思忖片刻，一字一句又在心里念了一遍，的确是没有哪一句是不该说的。遂抬眼看向江怀璧，心中竟有些莫名紧张。

她不说话。他便又在心中想了想，的确是女子没错的，那自己如若该动心，也该是没错的。

只是她的路，从来都是不同的。更艰难，也可能没有结果，他也知道。

从前知道是翩翩男儿郎，心中只觉怜悯同情，满心都是结义知己；如今知晓为娇娇女儿身，倒是不由得生了别样的希冀。

便看到江怀璧眼睫微动了动，斟酌了片刻却只道：“我不知道我能走多远。沈世子，你是要比我远的，无需与我纠缠在一起。”若真的有了那一天，她希望不会牵连到任何一个人。

沈迟似是知晓她的意思，向她靠近几步回了一句：“无论多久我都能陪。我若风光了，便护你一路平稳；我若落魄了，便是跟在你后头撑伞端茶也可以的。”

回答他的是最想听到而又最不想听到的，沉默。

沉默便也成了欢喜。多一刻沉默便多一分欢喜。

窗外风又起，远处檐角有风铃声清越琳琅，将所有思绪拉回。

无论江怀璧答不答，结果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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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江怀璧怀念起这个场景，才知彼时的她其实心跳得比往常急些，目光里有深深浅浅的，从未有过的光影闪烁，却绝不是窗外的光亮。

却已有太多年的积雪覆上心底，那道光，那份热还远远不够，然而这一次却足以令她于深不见底的渊壑里看到所有救赎的开端。


第一百二十五章 照拂
江怀璧回到府中时江耀庭还未归府, 天色眼看着也不早了, 下人也只说是下午便被宣召进宫, 至现在也没有消息。
她先回了墨竹轩, 稚离及一众人也都早早在院中侯着。离府一个多月, 院中那些花草相继枯败, 京城的风也比晋州要烈得多。稚离闲时爱侍弄些花草, 也不知从何处移进来几株金菊，倒是为院中增添一抹亮色。

江怀璧坐于廊下听惊蛰讲这段时间以来京城的动向, 即便江耀庭回信中也提到一些，但太过琐碎的一些也都省去, 只捡了重要的。

“……公子，清明昨日恰好自宫中让人捎了信回来, 请示是否需要离宫？”她潜在周家这些年带回来消息不少，周家内部一些东西在外头是查不到的, 也只能她在里面探查着。如今周家倒了，周蕊仪身处冷宫，也的确不需要再探些什么了。只不过，周蕊仪当初进宫肯带着清明，也是让人有些吃惊。

江怀璧没回这句话, 只问：“她自己有什么想法？”

任务完成，按她平时惯例自然是自行回府, 现在请示，怕是还有别的想法。

惊蛰低低叹一声，“奴婢观清明前几次来信的意思, 并不是太想出宫，只说周二姑娘有些恩情，她想还清。”

她顿了顿，眉心已是微蹙，“她要论恩情，公子您……”

“随她去罢。她的性子你们也都是知道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不强求，她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回来便是。”

惊蛰顿时觉得心里有些凉。当初与清明联系时知晓她的想法，便是怕公子会生气。清明不肯欠别人的，性情诚挚是好，但就是怕这对谁的恩都涌泉相报的性子，日后会背叛公子。

江怀璧倒是没觉得有多在意。一个清明还是能掌控住的，日后若真出了什么事，她自然不至于连她一个都管不了。也不是她小看她，只是清明的性子的确在所有手下中是最软的一个。

怕是这些年在周家传多了消息，如今周蕊仪被困冷宫，她心生了愧疚之意罢。但好在她心中是能分得清是非的。

又想起另一件事，江怀璧眸光微闪，问：“晋王妃陆氏如何了？”

“已斩了。昭宁郡主原说是要流放的，但太后说南宫清冷，想多个人陪着，便要了去，陛下也应了。奴婢总觉得那昭宁郡主以后若长大了怕是不大好惹。”

江怀璧眉梢微扬，“你没见过她，怎知她日后如何？”

惊蛰轻笑了笑，接过身后木樨端上来的披风，边为她披上边道：“整个京城都在传，斩晋王妃的当日，昭宁郡主才九岁左右的年纪，就站在西市，眼睁睁看着那刀落下去，鲜血淋漓。那孩子不哭也不闹，只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句母妃，放出一句要杀母之人不得好死的句子来。旁边立刻有老嬷嬷捂住了她的嘴，但有人看到那双眼眸，绝对不是一个小孩子能显露出来的。怕是被逼得急了，杀母之人可不就是当今陛下了。然而到最后周太后将她接到身边时陛下也什么都没说。”

“她与太后并无想干，太后除了关注陛下，其余藩王是一概不管的。更何况她在深宫里过一辈子了，手上人命不会少。何须在乎一个小儿的去处？若说同情，奴婢也是不大信的。”

江怀璧微微转头，“你是觉得昭宁郡主使了手段？”也不是不可能，在晋州已经看到过她的本事了，行事的确与平常的姑娘不同些。能喊出报仇的话来，自然不能任由被流放了。

惊蛰点点头，将她肩头略有些褶皱的披风展平。

“晋王一脉都不是简单人。我会派人暗中盯着，早做打算。”那个小丫头确实不容小觑，受过丁瑁的指点，加上晋王对她的教育，以后指不定真能翻出风浪来。

“昭宁郡主现今被削去郡主封号，现在在太后身边做了个丫头。但是大约也是隐忍一时，日后还不知会如何。……只是周家那边，圣旨听说还压着没发，但罪已经定了。听说一家人现今在诏狱日子过得竟还平稳，这个时候还有人敢暗中照拂。陛下不会是有了反悔的意思了吧？”

江怀璧轻嗤一声，这种事情景明帝如何会后悔？莫说天子一言九鼎，便是他自己，怕也是盼着周家覆灭的罢。

她摇了摇头，眸色微微深沉，“不会。怕是还有什么事没有查清楚，暂时先松一松罢了。至于揣度圣意暗中照拂的那些人，陛下自会心里有数。”

抬头看了惊蛰一眼，发现她欲言又止，“怎么了？”

惊蛰面有难色，低声道：“公子……暗中照拂之人，有老爷……”

江怀璧：“……”

父亲？他怎么会……

“公子，前些天便是为了周家的事情，听说陛下对老爷不大满意。”

江怀璧细细思忖片刻，大概也能知道怎么回事了。但是父亲的性子，怕是有些难弄。

江耀庭回府时已过了平常的晚膳时间，江怀璧一开始是在墨竹轩里坐着，这些天还有许多消息需要她处理。后来看着天都已经黑了，想着左右也是闲着，便直接去了前堂侧屋等着。

江耀庭看上去满面的疲惫，用过晚膳后便都照常去了书房谈话。看着案上堆叠成山的公文，江怀璧皱了皱眉，心底蓦然涌起一丝酸涩，上前一本本整好放在桌角。一斜目却又看到桌上有洒落的几滴墨，整个桌案看上去便有些凌乱。

父亲一向是爱整齐的，下人不会不尽心，这样乱定是他不让人进来了。心想他这几日究竟是有多少事，内心该有多烦闷。

江耀庭默默看着她整理，然后说了一句：“不必了，坐吧。”

江怀璧微微颔首，待江耀庭坐下后干脆搬了椅子坐到桌子一旁，并未离得太远。

“父亲这一个月来瘦了许多，受苦了。”她鼻尖微微一涩。

江耀庭摇了摇头，“这一个多月是忙了些，往后会好些的。你这一个月在南方要比我苦些，可还顺遂？方才看你咳了几声，可是受风寒了？看大夫了么？这几日京城冷，注意保暖。刚回来这几日也没什么事，你多休息。”

江怀璧点点头，指尖觉得微微一颤，眸子轻闪，心中颇感动容，忍着酸意才没落泪。

“劳父亲挂心，怀璧一切都好。风寒也不重，京城一时没适应过来，过几日便好了。”

江耀庭叹了一声，自上到下打量她一番，确认她的的确确未曾有半分受伤才松了口气。江怀璧神色轻缓，面色从容。

“京城的事理一理也不过那几桩，如今也都尘埃落定。你离开这一个多月可是教为父提心吊胆，一直后悔当日未曾将你拦住，想一想也是后怕。我年轻时与丁瑁还有过交集，记得当时有一位名士曾赞他智比诸葛，说日后会有大作为。我便想着你过去便是要与他较量，胜算实在是不算大。只是最后这结果，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江怀璧知道他说的是晋王妃的事情。但是令她惊异的是，父亲竟与丁瑁也有交集？以前倒是没听说过，或许丁瑁是因为这样才非要见她的？

“父亲，当日我南下，乃是晋王以沅州江家来威胁我。然而至晋州才知，丁瑁借了晋王之名要见我。”

江耀庭微愣，“丁瑁见你做什么？”

“没多少事，”江怀璧眉眼微垂，“我之前在晋州不得已算计过他，他素来智谋过人，弥留之际想问一问我究竟原因为何。还有便是……他似乎有些希望寄予在父亲身上。”

“我？”

江怀璧想了想丁瑁当日说的话，眸色微不可闻地暗了暗，点了点头，“他谋略不输他人，却一直屈居在晋王帐下。我观他志向颇高，只是草草一生，大概存有遗憾。”

“既然是志向高，缘何不科考入仕，与反贼谋逆，白白辜负了一身好才气。当时与他谈话时也颇为投机，只可惜后来各奔东西。我就想不通他为何非要为着晋王谋划。”

“我记得他说是承恩师遗志。但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无可奈何，对于败况他似乎早有预料，但是该尽的心都尽了，胜负在天。”

江耀庭闻言却沉默了片刻，随即却又问：“他可还说了其他的？”

江怀璧想起丁瑁临终时未曾说完那句话，其实句意也都清晰，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但如今若真说出来也仅仅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没有任何证据便不能谣传，更何况如若是真的，便更不能说出来了。

江耀庭看她面有犹豫，心微微沉了沉，正要再问，听她低低道：“丁瑁他……知晓我是女儿身。”

他瞬间愣住，全身都有些僵，“那其余人……”

江怀璧立刻摇头：“其余人并不知晓，父亲放心。”

江耀庭还是感觉有些惊险，心道幸而丁瑁已经死了，否则麻烦可就大了。想起江怀璧的么面色，他倒是松了几分警惕。她一直对身份小心谨慎，忽然被识破自然是紧张不安的。

江怀璧怕他又要问什么，想起方才他忽然沉默的片刻，提了重点词委婉问：“父亲，我方才听惊蛰说您与陛下起争执了？”便是想问他与周蒙之间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摸不清父亲究竟是如何想的。

果然江耀庭眸色明显暗了暗，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周……怀恩毕竟当初还算是我的夫子，尽管不足三月时间，但我自认受益良多。且除却今年有些异常外，平常也并无大错，一直敬仰他。如今周家逢难，他为两朝重臣，若陛下有旨，死罪可赦的……”

江怀璧反问：“那父亲可知陛下的意思？”


第一百二十六章 父女
“我自然是知道的。陛下从一开始便没想让周家活, 那些弹劾的里面真真假假陛下一概未曾让查, 因为周烨谋逆, 他已经是死罪了, 然而除却株连, 陛下是打算让他身败名裂的。”

江怀璧微惊, 景明帝竟对周家积怨如此之深么？可他登基也不过才三年多, 周家也并未有多过分。且即便是先帝时期，周蒙对太子也是毕恭毕敬, 未曾有过敌对之意。那景明帝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她眼帘低垂，默了默道：“左右谋逆都是要连坐的, 身后名也都是后人说的。陛下意如此，咱们又有什么办法？父亲若与陛下僵持时间太久, 最后苦的还是您。圣意不是那么好揣测的，咱们也只能保住自己而已。”

江耀庭轻叹一声, “我只是觉得有些心惊，难怪前段时间陛下不闻不问，原是早就有打算了。若我真的什么都不说，还不知史书要写成什么样子。”

“那父亲，您真的觉得周家在这几个月里的行为不反常么？尤其是周蒙。”她反问道。

“你……说什么？”江耀庭愣了愣, 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

“太后与皇后便不说了，仅是周蒙一人, 今年自年初到现在一路的变化父亲是可以察觉到的。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陛下与太后之间出现嫌隙，接着是晋州一事, 中间夹杂绛州水患，周烨落马，北戎入侵，百越内乱……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今年。最先出现的便是在周氏一族内。父亲还记得二月您的那件事我自沅州归来时的情景么？我进周府时，他便已经与往常不同了。”

她回想起那日的场景，其实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觉得与往常无异，但离了京城以后细思整件事便觉得不对的地方很多。

她顿了顿，继续道：“先说那件事原委。父亲这边我们都清楚。后来也知是陛下在试探，但群臣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周蒙，然而他却以儿子周烨在虞州的事情作为借口不发一言。并非说他一定要帮父亲，只是那件事发生后那么长时间，无论对错他都应该表个态。且前段时间周烨在绛州那件事最后不就是他处理的么，从开脱罪名到轻松调任，其间未曾染上半点污垢。何以见得在虞州时便只能坐以待毙？我那日进府时看他并非是一无所知，只说内阁齐心，未曾提过父亲一句。想来自那时起便已经出现问题了，只不过当时我们自己都忙的焦头烂额，又身处其中未曾察觉。”

江耀庭听明白一些，目光暗了暗，“你是以局外人的角度看的，果然仔细些。现在想来也确实有异常的地方。……但他究竟为何会突然变了心性？”

“这我也不知道，若要查怕是麻烦些。儿子说这些只想让父亲知道，周蒙此次有果有因，陛下要做的，我们拦不住。无论史书如何载，也都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何必给自己徒添烦恼？您如今身处这个位子，整个朝堂都盯着您呢。那些御史一贯看着陛下的脸色行事，您此次上位还不知道底下多少双眼睛红着，若真的捏住这件事不放，可做文章的地方可就多了。”最重的污蔑个与周蒙同谋，十几个御史一张嘴，便能压的永无翻身之地。

看父亲深思，她又加了一句：“这也都两三天了，我估摸着陛下是在等父亲先松口呢。”

景明帝那样雷厉风行的人，能将耐心用在父亲身上，实属不易。但耐心终归是有限的，毕竟这三年多周蒙都没有很少挑战他的权威，他周蒙在景明帝面前较圆滑，除却最后这几个月反常之外断不会与景明帝这样明显的对抗。

但是以父亲的性子，要松口还真的不太容易。若非如此，二月他又何苦被廷杖。

“无论父亲如何与陛下对着干，也不该在诏狱那边暗地里偷偷照拂。诏狱里的人都是陛下亲信，陛下未必会不知道。若撕破了脸，这罪责只能由父亲担着了。现今的情况，是谁都可以，独独不能是父亲。”她还是忍不住说出来，轻轻咬牙，破有些无可奈何。

江耀庭看她这幅有些憋屈的模样，神色一缓，不由得轻笑一声，“你听谁说的？为父难道就这么不谨慎？”

江怀璧愣了愣。

“我便是对着周蒙有私心也断断不敢在诏狱做手脚。约摸是这几日与陛下闹得有些僵，他人臆测罢了，但是暗中的确有周蒙之前门生在照拂着，似乎有一个前几年在我门下问过学。大约是这里有牵扯了，陛下也是知道的，与我无多大干系。”他倒是没想到，江怀璧居然还能查出来这些，但也确是有些急躁了。

江怀璧立刻警惕起来，心里暗暗记着，想着马上还是让人去查一下保险。

江耀庭笑道：“你与我说了这么多，不会都是因为这件事吧。”

江怀璧霎时觉得有些赧然，轻轻颔首。回来本就有些不安，又听惊蛰一说便有些慌，时间紧也没来得及细查，只想着父亲不要太鲁莽才好。如今听他否认才放下心来。

“你不必担心那么多，这么多年了，为父处事你也清楚的。只是在这件事上，我想为周蒙尽量多争取一下。分寸也还拿捏得住，以前那些事你要真觉得太异常，去查一查也是好的。”他看着案上的公文叹了口气，“估摸着明日陛下会传你入宫，晋王此事一了，你便再也淌不出这趟浑水了，卷进来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可想清楚了？”

江怀璧低低一笑，想不想清楚早都已经回不了头了。

“想清楚了。左右不过那几句话，该回的都认真回了便是。”

江耀庭面上浮现一抹愁色，摇了摇头，“远没有那么简单。”

景明帝那样的人岂是那么好糊弄的，晋州这一个多月以来前前后后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其中盘根错节有多少，怕是怀璧自己都有些不清楚的，更不必说该说的不该说的。

他是怕，景明帝疑心重，有时候仅仅无意识中一句话便能教人死无葬身之地。

江怀璧倒是显得很轻松，“父亲放心便是。”

江耀庭颔首，刚要提笔写什么，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你与沈世子一路同行可还顺利？”

一提到沈迟，江怀璧满脑子都是他今日与自己说的那些话，又想起身份已被他识破，不由得蹙了蹙眉，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滋味。

若说恼怒倒也算不上，平平淡淡也做不到，现在还不知沈迟究竟要做什么。身份他大概暂时不会说漏的，也不知以后是个什么境况。

倒是今日那一番话，现在忽然又想起来，不由得细细深思。

本是觉得论起父亲来多一些，想着如何回话来着，偏生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他那一句“我陪你”来。

江怀璧：“……”

她一瞬间就愣住了，全身都有些僵，神色微凝。

江耀庭看她脸色蓦然变幻，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担忧地问道：“怎么了？”

江怀璧立刻将思绪拉回来，袖中双手微不可闻地攥了攥，故作轻松道：“在晋州时艰难些，一直相互扶持着，经历倒是难忘。他……的确是心细些，我得时刻警惕着。幸而身份没被发现，如今在京城往后少来往便没事了。”

“可受了伤？”

“无……”话刚出口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的伤不重，现下已经全好了。倒是沈世子身上的要严重些。”

江耀庭面上缓缓漫了笑意，似是有些惊奇，“难得听你这样说。你这一说我倒是觉得要轻松许多。往日你总说一切安好，我需得猜你的心思，从你言行辞色中去感受你究竟是否真的安好。如今当我能直接听你说你过得并不好时，倒是觉得更心安些。最起码我知道我与你之间不仅仅只有平日里的政论谋算，还是一对亲密的父女。我能知道我有机会去照顾你，去安慰你，想办法帮助你。”

江怀璧心中动容。果然沈迟有些话说的还是非常对的，她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只一心以为自己不给父亲添麻烦，不让他担忧便是最好的孝顺。

今日是十几年来，她第一次听父亲私下说“父女”两个字。从前都是万般小心，明里暗里她都是江家的嫡长子。如今，竟萌发出一种女儿才特有的甜柔来。

看她沉默，江耀庭也有些感慨，忆起这么多年来也是愧疚的。

半晌却只说出一句：“天色不早了，早些歇吧，明日要忙些。”

江怀璧看着他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伸了手将他手中的笔拿下来，又将墨砚移的远了些，轻声道：“父亲明日再看，不急这一晚。”

江耀庭轻笑，“好。我收拾好了就去，你先去罢，墨竹轩还需走一段路。”

江怀璧微微颔首，起身如常躬身一礼道：“怀璧告退。”

踏出房一片漆黑，木槿在前面提着灯，照亮脚下那一片路。深秋的江府已无浓郁的花香，有些前不久凋零的草叶落到地上，经了一场雨，倒使土壤漫出清清淡淡的芬芳来。一步步踏过石板，脚下紧贴着的才是踏实安心。

抬头望夜空，月初的上弦月还差几天才出现，此时缀了漫天的星辰，不足以照亮人间，却足以照亮一双眼眸。

与此同时，在京城另一所宅院中，同样与母亲谈过话的沈迟也漫步园中。一抬头，看到的倒不是繁星，而是盛着无尽星辰的，深邃得触不到尽头的夜空。

这世上便有那样一个人，她的眼眸是夜空，却看不到星辰。


第一百二十七章 贵妃
然而第二日进宫时才发现沈迟也被宣召了。
两人一路同行, 却一句话都没说。若按沈迟的性子, 定是一路喋喋不休的。然而……

沈迟斜眼偷偷瞥了一眼前方的江尚书, 将一肚子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午门, 江耀庭才转过头来对二人道：“我去文渊阁还有事, 沈世子自便。……怀璧多加小心。”

江怀璧颔首微一揖, 目送父亲进了会极门, 才转身继续向前走。

皇宫就是皇宫，四周阔达得很, 却又有无数宫墙阻着，看不到尽头, 重重光影里绕的眼睛都睁不开；脚下雕花刻纹的精致，一步步踏上去却也并不踏实, 反倒是觉得如同踏在烙铁上一般；抬头便是这大齐最尊贵的一片天，却总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高位者高处不胜寒，低位者重重压迫。

身旁有宫中太监领着路，倒也不怕走错路。沈迟在宫中来往得久了，自然处处都要熟悉些。他想着江怀璧进宫的机会寥寥无几，便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宫殿。

江怀璧却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听他讲了半晌才问：“永寿宫在何处？”

沈迟愣了愣，知晓她是想知道什么。

“永寿宫在西六宫, 离这儿还远着呢。你想想我们上次宴会的那个地方，离这里都还要许久才到呢。”

然后便听到江怀璧若有若无地轻叹了一声，没再说话, 大约有些失望。

不过算起来江初霁入宫也才两个多月，也不是特别长，江怀璧对这个妹妹倒是心疼得紧。他转念一想，不知江初霁是否知晓她女儿身的事情。但现在看了看四周侍卫以及来来往往的宫人，他还是尽力忍住什么都不问，左右以后有的是机会问。

与上次一样，宣旨的时候说是在乾清宫东暖阁。自午门一路走过去需得一段时间。沈迟还是头一次进宫后走这么多路的，说实在的以前都是坐轿子去的。

然而两人到了乾清宫后才被告知需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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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耀庭进文渊阁不久便看到景明帝自门外走来。彼时阁中还有方恭，冯悯卿以及魏察思等人，其余还有翰林院两名编修，几人正在讨论。

景明帝甚至都没有让人通传便直接迈步走进去，一看众人都在，略有些惊讶。

众人行过礼起身，江耀庭心中疑惑不已。看江怀璧去的方向是乾清宫那边，然而景明帝却来了这里，难不成是哪里出错了？

他在不解的同时景明帝也在四处张望，看了半晌才问：“朕不是让那两人来了么？怎么没见人影？”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小太监慌慌张张弓腰疾走进来，甫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听声音是两齿打颤：“陛……陛下，是底下的小太监听错了旨意，方才将沈世子和江公子引到乾清宫东暖阁去了！”

景明帝瞬时脸色微沉。那太监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除了请罪便是将责任尽数推给下面的人。景明帝听得不耐烦，挥挥手让人拖下去，随即又吩咐人去乾清宫传旨将两人再唤回来。

阁中几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一直躬身立着。江耀庭心才缓了缓，面色却不大好看。听起来有些荒唐，宫中如何会出这样的事？

若那太监并非真的是有意为之，便是算计到怀璧头上来了。

乾清宫那边现在是空着的，调虎离山之后究竟会有些什么陷阱呢？

然而内宫之事他一个外臣着实不知道多少，也无从想起。又想着沈迟也还在，若真的有什么状况，两人一起也好照应。可终究还是放不下，他袖中拳头微动了动，面有忧色。

景明帝看几人都一脸肃穆，面色和缓些道：“朕现下也没什么事，你们该忙便忙罢。慎机，朕会查清楚，你无需忧心。”

江耀庭也只得躬身道了句谢恩，便又转身去看公文了。心里却道，若真有人要算计，算计得定然是景明帝，最终还是要看他如何想。不过令他心安的一点是，景明帝尚且担得起明察秋毫四个字，许多事情他居上位因经历得多，都能看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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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与那御前小太监说了很久，绕东绕西才算套出来真话，景明帝压根就没在乾清宫。然而至于究竟在哪里，却是没有再问出其他的。但是很明显这太监是知情的。

他不甘心，还要再开口，一旁的江怀璧却忽然开口道：“别问太多了，到时候若真是查起来，能把你也牵扯进去。”

沈迟摊摊手，轻叹一声，“那很明显我们现在被晾在这儿了。表哥可从来不开这种玩笑，我都已经在怀疑旨意的真假了。”

听罢此言，江怀璧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真为假传旨意，那究竟是要算计他们什么？

还未及细思，却见不远处已走来一众女子。为首两人衣着华丽，分明是主子，身后跟了一众宫女，面上衔着笑意朝东暖阁走来。尽管如今已入深秋，然而宫中的主子们可不怕冷，愈发得讲究。即便是披风大氅也要挑能显得出身段的穿。

满头珠翠，簪钗步摇，再加上颜色鲜明绣花精致的宫装，一路莲步行来便如同春回锦绣一般。

江怀璧不由得微微蹙眉，她只知两人是宫妃，却没有别的印象了。再定睛一看，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倚在乳母身边嬉笑着，心想该是哪位皇子。

沈迟往她那边挪了几步，将身子靠过去，低声道：“你该能看得出地位，前面是贤贵妃岳氏，旁边那个是德妃廖氏，后面跟着的那个小不点是贤贵妃膝下的二皇子秦绩，五岁了也不知世事，听闻脑子先天有些痴傻若真要比起周皇后的大皇子，查的可不是一点两点。”

江怀璧沉默片刻。心道宫中主子都敢这么议论，周皇后自废后以后便没人敢提她了，唯恐避之不及染上祸事。然而沈迟这口居然还没改，若真被有心人听了去，在景明帝面前告一状他估计也讨不了什么好。

两人过去见了礼，还没行至面前已嗅到一股清淡的胭脂香味，江怀璧下意识便觉得不大舒服。

“你们二位倒是少见，今日是奉召入宫的？”贤贵妃显然也不着急，一语出来不紧不慢，然而很显然能听得出来她对两人的不喜。沈迟亦有些惊奇，好歹是贵妃之位，后宫中呆了这么久看上去还有棱有角的，实在是难得。

“是。”二人齐齐答道。

若非奉召谁能闲的没事进宫？然而江怀璧心里却想沈迟之前莫不是进宫次数多了，无需有旨便可进。

贤贵妃对沈迟没多大兴趣。与京城众人一样，对于沈迟的印象一直便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实在是没什么好前程。只是这江怀璧……

她眸光微微闪了闪，鬓边的步摇微微一摇，紧接着笑意清浅：“江公子也在。今日倒是巧得很，本宫来见陛下有件事正是关于江昭仪的。”

话音一落她还刻意顿了顿，看着江怀璧的面色，眼角含了些许得意与讥讽。

一旁的沈迟已预料到接下来定然不会那么简单，但如今也只能看江怀璧的意思。

贤贵妃看江怀璧并无半分动容，眉梢微一扬，继续道：“江昭仪恃宠而骄，目无宫规，顶撞本宫，以下犯上。本宫已拿到证据，现如今正于本宫宫门口罚跪，现下本宫便去禀明了陛下，好好治一治她。”

话音才落，后面方才一直和乳母在一起的秦绩忽然闯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江怀璧的袖子，完全没有看到母妃逐渐暗沉下去的脸色。

“母妃，这个哥哥与江娘娘生的好相似啊……”乳母忙上千告了罪将秦绩拉开，眼看着贤贵妃就要发火，而秦绩原本便不大讨娘娘喜欢，再说些什么不对的，贵妃若在乾清宫发火，那这脸可就丢尽了。

一旁的沈迟立马想到了，这臭小子不会是看出来江怀璧身份了吧，转念一想也不大可能，小孩子懂什么。

江怀璧看了看秦绩，目光一对视他还给了张笑嘻嘻的脸。

贤贵妃面色已经很难看了，眼睛死死盯着她。乳母忙将秦绩先哄走，连一旁的廖德妃也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贤贵妃原在宫中的靠山是周皇后，先前在她面前也是毕恭毕敬唯唯诺诺不言不语的，然而周皇后倒台后她竟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将周皇后这几个月的嚣张跋扈学了十足十，观她作态若不知道的还以为执掌凤印的是她岳氏。

贤贵妃昨日刚在后宫发过一通脾气，才有了料理六宫之权的她经仔细查看后发现尚衣监有人贪了二两银子，便借机杀鸡儆猴，威慑后宫。也的确有效果，现在谁人见了贵妃都需恭恭敬敬的。

今日她的意思很明确，怕是想在江怀璧这里耍耍威风，顺便回去灭灭江初霁的气焰。

然而江怀璧闻言却笑了，没有半分慌乱模样。贤贵妃这一通罪名扣下来，又拼又凑的。不过她承认，顶撞贵妃这一条阿霁应该是最有可能的，至于恃宠而骄……阿霁在家是任性了些，但从来都是分得清是非的，她自己入宫都想的明明白白，又怎么会乱了分寸。

现如今看贤贵妃这个样子，她已有些自信阿霁对付她绰绰有余。若贤贵妃所言不虚的话，便是阿霁又在算计什么了。

贤贵妃见此景眉一扬，提步便要闯进去。刚走出一步沈迟身子一侧似要拦住她。

“贵妃娘娘，陛下不在乾清宫。”

此言一出，贤贵妃还未发话，旁边那位御前的小太监身上倒先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随即一颗圆溜溜的东西落下来，一路滚到秦绩脚下。

“呀，母妃，是绩儿丢失多日的弹丸！”


第一百二十八章 问话
秦绩捡起那弹丸, 兴致勃勃地要与贤贵妃看, 一张笑脸纯洁地像一张纸。
贤贵妃可没空理会他, 面向沈迟冷冷道：“那本宫便在这里等着。”

话音刚落远处便有太监来传旨道景明帝人在文渊阁, 宣二人即刻过去。

贤贵妃袖中拳头攥得死紧, 面上怒意尽显, 却是一点法子都没有。文渊阁她自然是不能去的。原本来的时候便没谱, 她本就是借着秦绩的由头要去看景明帝的，半路上却有人告诉她江怀璧在乾清宫门口, 于是便生了这心思，谁知道景明帝居然不在。

眼看着两人已经走远, 她留在这里也是笑话，遂咬咬牙转身离去。下了台阶又回头剜了一眼还在琢磨弹丸的秦绩。

若非她一直生不出来, 是怎么也不肯抚养那低贱女人生出的这个痴儿的。总想着养在名下总归算是有所出，便忍了下来。

廖德妃半晌都躲着没说话, 现下看到贤贵妃这样的神情，低声劝道：“娘娘，既然陛下不在，咱们去南宫看看太后也是好的。算是全了娘娘您的孝心，也是陛下的孝心。且大皇子在南宫也定然想念娘娘了……”

贤贵妃面色稍霁, 也就最后一句话最得她心。二皇子不中用，还有一个聪明懂事的大皇子呢。太后毕竟是老了, 也无暇顾及他。且太后又姓周，陛下难免心有芥蒂，宫中位分最高的当属她, 大皇子也理应由她抚养。

算了算这个月应该去了第六回了，大皇子对她倒是还算亲近。

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离开，被落在后面的是秦绩，与乳母磨蹭了片刻便也跟上去了。

待乾清宫外面安静了，方才一旁那丢弹丸的小太监才松了口气，刚要转身离开，身后已忽然站了个人。

绿萝年纪不大，但因是御前的人，暗色的宫装稍显老气，然而面容丝毫不减清秀。

小太监浑身出了一场虚汗，喏喏唤了一声“姑姑”，脚下如同定住一般，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语气倒也温和：“在御前当差注意着点，陛下若在看闹成这个样子，你脑袋还要不要了！”

小太监只得躬身应是，浑身还有些战战兢兢。方才听到沈迟说了陛下不在里面他才意识到说漏了嘴，心里不免一慌。

绿萝看着贤贵妃离去的方向，秀眉微一蹙，“以后见着沈世子走远些，他可是个人精，几句话就能把你绕进去。刘无意不在，你事事都思量思量再做，莫要坏了事。”

“是是是，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

绿萝却已不再看他，边往外走便思忖，刘无意究竟为何要让那江怀璧与贤贵妃撞上，他一个太监，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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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于一侧隔间见了两人，行礼过后沈迟刚要开口，便被景明帝堵了回去。

“君岁先出去，回避。”

沈迟面上尽是不服气：“……表哥我们两个是一起去的，她知道的我也知道，怎么我就不能留！我也都知道的，表哥你可以问我啊……”

虽说是这么嚷嚷着，但一看脸上那胸有成竹的憨相便可知是强装出来的。

江怀璧暗道沈迟这脸色变得还真是快，果然一派纨绔模样。

景明帝面容微冷，挑了挑眉便要出言训斥，已听他连忙叨扰认错：“好好好我出去，我回避，表哥你们慢慢说……”

言罢一刻也不肯赖着，随意行了礼便转身匆匆而去。

隔间也并非很封闭，甚至可以透过书架看得到另一间，不过景明帝身在这里若想窥探还是不大可能的。架上书多些，然而那些卷册可谓是机密了，这里与乾清宫氛围截然不同。

江怀璧心中暗暗已有些复杂，文渊阁为机密重地，平日也仅有内阁几人及有圣命的重臣才能进。父亲如今为首辅，有掌入内阁，预机务，出纳帝命，率遵祖宪，奉陈规诲，献告谟猷，点简题奏，拟议批答，以备顾问，平庶政之职。这些皆于她这个儿子没有半分关系。

然而景明帝自然不是那般随意之人，若有话在乾清宫问问也就罢了，宣进这里，实在是猜不透他的心思。且一旁桌案上看着似乎还有已翻开的书卷，怕是他临时将人先遣出去了。

眼看景明帝看着架上那些卷册看得出神，她不禁轻唤了一声：“陛下？”

景明帝回过神来，端身坐正，吩咐她也坐。

默了片刻才道：“三年后你若能与你父亲同朝为官，十年后便可共事文渊阁，也是朕的荣幸了。”

江怀璧心中顿然一惊。莫说仅十年时间她如何能入得了阁，便是父子皆为高官且同入阁这也是前所未有过的。

以景明帝对周家的态度，江家是断断不能出现这种情况的。到时岂非一家独大？尽管心知朝中其余人也不会同意这般，但是景明帝的话却着实令人心惊。

景明帝抬眼看了看她面上难得的惊惧惶恐状，若无其事地抚了抚指上的玉扳指，翠色亮润，倒是比阁中气氛温和。

“你父亲比周怀远更让朕放心，你更让朕期待。三年后是何造化可就看你了。”

江怀璧欲起身，却又被景明帝拦下，“朕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些话朕都听腻了，若真要表忠心，三年后朕在文华殿等你。”

“草民定不辜负陛下信任，请陛下放心。”考没考上不要紧，要紧的是当下的态度。两年多时间里变故还未知，下一次殿试还不知会如何，人才济济她还未必能如愿。

景明帝满意一笑。然后面色渐凝，直入正题：“晋州叛乱结束得朕也有些糊涂，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这个问题江怀璧也已经思虑过很久，其实有些地方她自己也不大清楚。

于是开口便先分析了当时情形，由内而外，自北到南，整个局势一直很阔大。

北戎与百越那边布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很明显若两方同时进犯大齐是抽不出人手去平叛晋州的，然而结果是百越因摄政王之死忽然内乱，庆王军队的粮草能轻松为江怀璧沈迟两人所劫。京中生乱子那些人以周烨为首一夜之间能平下去，只剩下个北境也不知为何早早便结束了。

似乎都在同一时间所有的危机都解除了，事后细思分明是有人在幕后操纵，却又无迹可寻。

最明显的突破口便是那封信，然而那封信是奚桥公主交给他们的。奚桥公主人却已经死在了晋州。只可惜当时未能将奚桥保下来，那封信内外笔迹不同，但看信封可知晓奚桥是知道一些事情的。然而线索便是从那里断了。

景明帝听罢也觉得有些惊奇，没想到百越公主居然也入了大齐。他得到的消息仅仅说百越政乱，未曾想国内已经乱到如此地步。

“朕当时收到百越王血书便已派了人前去传旨，只是一直到如今也未有回信。”他一度有预感派出去的使臣已经出了事，只是因他一直在愁晋王的事，便将百越那边稍微放了放。

江怀璧微微敛眸，“草民觉得，既然晋王能拉拢金氏，那么也有人能暗中操控百越，及时将消息散播，扳倒金氏。”

“你是觉得可以趁此机会从百越朝中探出些什么？”

江怀璧点头，“以同样的办法，北境以及朝中都可以查一查。不过也不急于一时，那人或许埋得深，现在连锋芒都未露。未曾正面交锋便意味，也还未有任何起势。他将晋王算了进去，草民看不清的是，他的目的是什么。”

话至此便再未续下去，有些话她说出来带来的麻烦要大的多，将自己的想法说清，景明帝自然能悟到她的意思。

景明帝沉思片刻，心里已有了底。

他冷笑一声，“能将晋王算进去的，地位定然是不低的。地位高的人所密谋的，无非是朕的位子。江怀璧，你可不老实，明话暗说。”

江怀璧眸色微动，面带无辜，“草民是真的不确定，且这种事也不是草民能议论的。”

“方才都说那么多了，还要分该不该说？在朕面前你也无需顾忌那么多。朕开句玩笑，若真哪一句说得不妥当，隔壁还有你父亲呢。”

江怀璧轻笑，“陛下说笑。”果然是说笑的，父亲可未必能护得住她。有些话她能说得出来，父亲都未必能说。

房中沉默了片刻，景明帝又问：“听闻你当日走的时候，是为着沅州江府？令祖父可一切安好？”

“劳陛下牵挂，祖父一切都好。只是三弟怀肃出了事，祖父伤怀了一阵子。”随即顿了顿将原委一一道来。

“这么说来你与秦珉之间还有仇的了？”景明帝略感惊奇，当时下了密旨以后她便急匆匆离开，倒是没问其他，现下才知原是秦珉于背后威胁。

江怀璧听他已改了口，略一思忖心道以后说话可得更注意些，叛贼自然不能保留封号。

她微一点头，“算是罢。”

其实一开始最主要的还是母亲。当时查出来牵扯到很多人，且还有一些一直没查清楚，现在只知与平郡王脱不了干系。当时平郡王与晋王走得近，一直觉得与晋王有着莫大的关系，如今纵观全局，与晋王关系倒不大，背后似乎另有他人。

似乎该问的都问完了，景明帝沉默片刻，又想起一件事，只是这事的确不大光彩……

“你与君岁之间是怎么回事？这几个月倒是消停了，前段时间满京城都在传。君岁他对你无礼了？”

江怀璧：“……”

她还能说什么？这种事情，让她怎么解释？从头至尾都是沈迟传出去的，她可是一概不知。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丹青
景明帝这话说的, 像是护着她一样。沈迟那样的人, 身份在那摆着, 如何算是无礼。令她头疼的是, 沈迟居然还传得京城人尽皆知。

她只能老老实实答道：“并未。草民与世子之间君子之交……”

景明帝眉目微挑, “君子之交？君子之交会传成那个样子？”

“……”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景明帝暗暗思忖, 以江怀璧的性情品行, 自然不会与沈迟之间有什么，怕是沈迟整日里不思进取胡思乱想罢了, 平白污了人家的名声。

沈迟出去后自然不能在附近逗留，景明帝的人可都精明得很, 但凡发现一丝异常便要上禀。他前脚刚迈出门，后脚江耀庭便委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 还未等他说话便将他赶出了文渊阁。

又不能远离，只好在会极门旁站了约摸两刻钟, 随后才有宦官请他回去。

正忖度着景明帝会问他什么问题，已暗暗想好如何答话。谁料刚推开门便听到景明帝正对江怀璧进行谆谆教导：“……君岁性子顽劣，不晓得什么是君子之交。你尚且年轻，朕需提醒你一句，与他走远些, 免得近墨者黑。”

沈迟：“……”

好歹是表兄弟，怎么反倒看上去他比江怀璧还要远？景明帝这也太不给他面子了。他这些年名声是不好, 可也不至于达到不学无术的地步。

思及此脚下的步子重重一落，开口便是惯见的纨绔不羁：“表哥，我可没有不学无术, 性子也未见有多不堪吧，想当年我可是您的伴读呢。……我与怀璧之间那是清清白白的君子之交。他的丹青可要胜过我的！”

景明帝抬眼看到他已至眼前，面色一黑。当年选伴读原是择了一位世家大族的公子，品性才学皆上等，然而临进宫时却忽然多了一个沈迟。

先帝只说是长宁公主所荐，多一个不妨事，这便定了下来。然后后来无论沈迟惹了什么麻烦，身后都有长宁公主替他摆平。虽说是占了伴读之名，然而于他有益之事却并没有多少。

他眸色暗了暗，沉沉道：“君岁，同为朕伴读的几个人，现在一个在翰林院，一个在大理寺，还有一个在边关。你现在如何？”

话音一落，沈迟斩钉截铁胸有成竹，面上是从未见过的坚毅之色：“陛下，为了不给您的伴读丢脸，我决定三年后参加科举，一展雄才！”

景明帝闻言轻嗤一声，不屑一顾，啧啧两声，“你不给朕惹麻烦就万事大吉了。你看看如今课业你还记得多少？净浪费朕的卷纸。”

沈迟装模作样深深一礼，正色道：“母亲说了，勤能补拙。沈迟无才，却也不愿负了皇恩，也辜负了母亲多年教导。且观江公子年龄比我还小，我怎能输她？所以沈迟已下定决心，从今日开始潜心研习学业，请陛下监督，若有一日懈怠，任您责罚。”

景明帝此时才看出他的认真之意，观他头一次这样端正，竟有一丝恍惚，目光微微深沉，却不言不语，未曾应他。

江怀璧心中却已暗暗莫名泛起波澜。此时景明帝心中或已起了疑心，若知晓他欺瞒了这么些年，少不得要冠上一句欺君之罪。虽说长宁公主尚在，但此后永嘉侯府怕是没什么前程了。

但观沈迟自进来看似吵嚷多话，却没一句是废话。轻轻巧巧几句话便已道明目的。记得不久前他与自己说过入仕之意，如今便是要为以后铺路了，话一出便是登科也不意外。

沈迟觉气氛愈来愈沉重，遂又开口：“陛下不信，也可以让江公子做见证人啊……”

开口仍有轻佻之意，然而很明显将球踢到了江怀璧这里。虽有意转移注意，却自然得很。

景明帝回神，仍旧不置可否。却侧目问了江怀璧：“你觉得君岁如何？”

江怀璧轻怔，沈迟如何？景明帝自己拿不准注意，也抛给了她。

这倒是问得巧妙，只问如何，却并未明确指出来究竟是指哪一方面。她但凡有一点出了差错，沈迟要圆过去可就不容易了。

于是她也开始装糊涂，凝眉细思片刻答：“沈世子若要登科的确还有很多需要努力，经典繁多，非一朝一夕可通透。”

沈迟抬头，看到她面上的认真之色，暗道她还真不会口下留情，但这样说似乎也没有什么毛病。

接着景明帝便听到沈迟又开始叫嚷：“哎哎哎，你可别小看我！三年后我若是榜上无名，我就跟你姓！”

景明帝立刻皱眉斥道：“说什么胡话！”

“是是是，我说错了。三年后若榜上无名，她跟我姓！”

“……”

景明帝已经懒得与他分辨，看他仍旧行着礼便道：“你坐罢，站在那里丢人现眼。”

沈迟翻白眼：“这里就咱们三个，也没什么好丢脸的……”

景明帝已不理他，转头看向江怀璧：“你擅长丹青？”再次仔细端详她，想起当年她于明臻书院的风采，心道丹青包括在“书”一类中，她当年成绩优异，应当是不错的。只是自明臻书院结业后出来便没再听过她有什么才名传出来了。

“回陛下，略懂，但算不得精通。”

景明帝轻一哂，听这话便知是自谦了。初出茅庐的她于朝堂暗处所知晓的已经不少，然而观她却并未有一丝傲气，揣测她的丹青便不错的，只是从未见过她画作，倒是有些期待。

对面的沈迟捧起茶杯，发现里面果然是有些冷的，皱了皱眉，面带嫌弃之色将杯子放下。想了想江怀璧的画他还真的没有看过，但是若直接要她肯定是不给的。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主意，她眸光微动，轻一扣桌子缓缓道：“表哥，怀璧跟我说过，她曾立于高楼上俯瞰京城，一派繁华景象，胸中豪气油然而生。感慨道若有人能效仿张正道作《清明上河图》，以丹青描绘我大齐京都，也让后世敬仰奋进，不失为一件妙事。……您看江公子画技如此高超，若能画一幅……”

景明帝朗声一笑，“妙！”

“……”江怀璧面色是极力隐忍的狰狞，她可不觉得有多妙，今日的沈迟是想方设法想将她拉下水。

她可并不醉心书画，心静了倒还好，若日日事物繁多，丹青于她来说是最受折磨的。

然而这话偏偏还拒绝不了。沈迟大约已经想好如何将她驳回去了，他口口声声说她是因京都繁华才心生此意，话中还提到了大齐，结尾点了后世。无论她以什么理由拒绝，便是对景明帝如今所治的天下有所不满了。

还未想好如何应答，沈迟又道：“你若是没有时间我可以与你一起画。”

江怀璧默了默，袖中的手微微一动，“你方才还说要潜心学业呢。”

沈迟张口就来：“我说的话不可当真，你就当它是放屁。”

“……”这么任性的么，九五之尊可还在上首坐着呢，方才还说要景明帝见证监督。

景明帝眸色平淡，指上的玉扳指悄然转了半圈，也不看沈迟，却忽然道：“朕当真了。君岁，你若再无所成，便真的要辜负姑母对你的悉心教导了。你方才也都下了决心，还是在朕面前说的……”

“好吧，表哥我知道了。我不胡闹了，我回去学便是……”沈迟立马接话，生怕他说出来欺君二字。

“——不过这画作可当作闲时怡情，也不急一时。当年张正道仅用了一年时间，朕给你们两个三年时间，若画得好重赏。”景明帝微提高了声音。

江怀璧略有些沉重，景明帝也太高看他们了。张择端已是几百年前的名师，于当朝可是供职翰林图画院，专攻界画宫室，尤擅绘舟车、市肆、桥梁、街道、城郭等，本就不同路，与他们有什么可比之处。

但观景明帝的态度却是认真得很，两人先遵了谕旨。沈迟倒没觉得有什么，只暗想江怀璧或许是有些不大乐意的。但想日后便可借着这个由头将她邀出去，便有些雀跃。

景明帝看到沈迟眉目间分明的喜色，只转头对江怀璧道：“文化，武英，仁智三殿有当今擅长丹青的大师，你若有疑问可向他们询问请教，届时与你父亲说或与朕说一声便是了。”

江怀璧颔首：“是，谢陛下。”她垂了垂眸，心中略惊，宫中这些殿阁加上文渊阁，结尾全国机要所在，景明帝居然都敢将她放进去。思及此目光不由得深了深，沈迟今天可是将她害惨了。

两人告退出来时景明帝还在里面，似乎需要翻阅一些典籍，这自然与二人无关。沈迟心里正乐着，刚要与江怀璧搭话，便看到江耀庭迎面而来，立刻闭了嘴，将话都咽回去。

江耀庭手中还执着笔，只随意问了两句便让她先行回府。

待出了宫门便有侍卫在等着了。本该是各行其路的，沈迟却执意要与江怀璧同行，到底有一段是同路的，他硬将她塞进了自己的轿子。

起轿后沈迟稳了稳心神，面上早已没有方才御前的嬉笑随意。

“我有话对你说。”

其实江怀璧也有话问他的，只能先忍下来看看他怎么说，“你说。”

“我知道你不高兴的原因。但是，怀璧，你真的想在入仕后，陛下只知道你擅长权术，这样的人对于陛下是很有力的左膀右臂，但关键时刻也是可以弃的。你想想你父亲为何性情那般固执强硬却比他周蒙更得盛宠。”

江怀璧想到的第一个自然是：“陛下自然是更爱坚贞之士而非周蒙的圆滑机巧。”

沈迟摇头，“你将陛下想的太简单了，他可没你想象的那么贤明。”


第一百三十章 急躁
看着江怀璧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继续解释道：“因为周蒙可以将一切事情圆滑到, 连陛下都找不出错来。有些时候陛下所想要的并非是面面俱到, 而是他自己能够在事中有控制权。周蒙太过小心翼翼了, 八面玲珑今年以前的那些日子里, 没有人能够寻出他的错, 陛下也是。而江尚书不一样, 他自己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固执与坚持甚至有些事情上略显古板。这些是他的缺点, 却也是他最大的优点。这让陛下有松缓的机会，不必如同周蒙那样需各方面思虑, 时刻提高警惕，但凡寻到一个错处, 便是他唯一的错处。”

江怀璧沉思一阵，忽然忆起来当初他告诉自己陛下知晓母亲之死缘由时, 曾说陛下会更安心，江家也会更加稳固安全。当时仅是思虑清楚那件事的意义，却未曾往长远处想，至如今听沈迟一番话，才顿然醒悟。

那一瞬间, 竟觉背后有些发凉。

她自己也是知道的，她入仕的时间都还不确定。而现如今景明帝已对她有招揽之意, 这已令略感不安了。自己定然与周蒙有着莫大的不同，但父亲与自己同朝为官，本就招眼, 若日后真如景明帝所言入阁，即便父亲届时已经退出去，结局也不会好。祖父当初是趁着新帝登基兵行险招，带了侥幸退出去的。但到了他们这个时候，景明帝羽翼丰满，定然没有那么简单。

景明帝如何将她捧上来的，也会如何将她摔下去。

“以陛下现在对你的态度，你到时候为官定然不仅仅是做好本职，暗中密令不会少，你觉得你有多大把握能让陛下一直信你？他能三年就将周家拿下，也能一朝一夕将你江家拿下。世家大族兴衰，皆是如此。江尚书看得长远，这一点我非常敬服。但是，怀璧，你该为你自己做打算的。”

江怀璧不言不语，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沈迟又道：“我曾读兵法，军争篇有一原则称围城必阙。虽是用于战场，其实朝堂这篇战场又何尝不是。多少朝臣整日围着一个皇帝，他需顾及所有人，还得警惕自己的位子被夺了去。八面埋伏里八面玲珑最可怕，被逼急了狗也会跳墙的。给对方留一条活路也是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这话说的便是太重了，道理却在里头。

江怀璧心道景明帝若是知道了他说这样的话大约即刻要跳起来暴怒。

“我明白，以后会多加注意，”她顿了顿，又道，“你提出的丹青，心里可有底？”

沈迟轻轻一笑，“陛下可是让我回去专心学业的，你是主笔，看你喽！什么时候画好了来我给你评评。”

江怀璧：“……”

“我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这丹青不过是个引子而已，我只是暗中给陛下提个醒，你脑袋里整日想的不是朝堂那些盘根错节的，还有世间琴棋书画风花雪月等等，其他的你自己悟一悟便是。要表诚心，你自然要好好画，我记得你当年画作在京城可以冠得上名的。”

江怀璧无奈轻叹一声，“不急于一时，再看罢。”左右三年时间还长着。

沈迟身子往后一靠，倚到车壁上，伸手掀开帘子去看外面，发现已然快至路口，于是不做声响又放了下来。

“我听说那宋太师的孙女想嫁你？宋太师可是陛下曾经一度倚重的重臣，难保陛下不会赐婚。以你的情况，我劝你还是早做打算，万一真到了那一天，圣旨你不接也得接。”他语气倒是散漫，眼睛却一直盯着江怀璧，想看她是什么看法。

江怀璧倒是不着急，“你都说了宋太师是重臣，与江家联姻不大可能。”

沈迟看她这副模样自己先急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脑子呢？你还好歹每天研究朝堂那些东西，又不是不知道宋家如今情况。宋太师品阶也不过是虚名，儿孙中出众者寥寥无几，最高的也不过混了个四品官。宋太师当年被拉下来说是自请致仕，但暗中其实是陛下为了给他个面子。你想想陛下给过多少人面子？宋家若真提出来，论门楣论品性，你都无可挑剔，陛下也没有理由拒绝。你……”

看江怀璧仍旧不说话，他咬了咬牙，恨恨道：“后年二月初九春闱，然后三月初过孝期，还正好碰上放榜，紧接着不久便是冠礼了吧。这几个时间一撞，可不是定亲娶妻的好时候？也别说你父亲愿不愿意，得看陛下是什么心思。人人都讲究双喜临门呢，也不好在陛下兴头上去违逆圣意不是？”

江怀璧暗暗思忖，道理倒是不差，只是……

“你着急什么？长公主就不催你？”

她自己是知道自己的情况，父亲也知道，所以一直未曾议亲。然而沈迟不一样，他世子的身份婚事不愁，及冠也几年了，长宁公主也不急，他现在倒是急起她的了。

沈迟啧啧两声摇头，随后欺身向前，声音略显低哑：“你说我急……”

“世子，到了！”归矣忽然高声喊道。

沈迟：“……”

他话还没说完。顿时怒从中来，心道归矣这小子是该好好收拾一下了。

江怀璧才想起来，方才只顾着与沈迟说话，忘了路程，掀帘一看果然超出一段路来。她蹙了蹙眉，起身便要走。

沈迟方才话还未说完，自然有些心急，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她的手，看江怀璧似要冷脸，心道今日多有得罪，她怕是已经恨上他了。

便只道：“你日后若有难处可来侯府寻我，我能办到的总归比你要多些。还有……算了没有了，你快回去吧。”

江怀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抽回手走了下去，沈迟只发觉帘子明了一瞬，然后又暗了下来。

他其实是想问，她的生辰是不是四月十一。他也才前不久才知道，这个日子让他恍惚了一下。

今年四月十一，他们应当实在晋州度过的，然后也就是这个中旬，他们被晋王的人追杀，于那片森暗的林子里，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犹记得她满身是血的场景。那个时候天上得明月刚亮起来，斑驳的月影透洒在林中，一片片血迹和死亡的气息。

她奄奄一息地瘫在一群死尸中，浑身鲜血淋漓，衣衫已浸染湿透，毫无知觉。

他记起背起她的那一瞬，她轻的不像话，软绵绵爬在他背上，他说什么她也不会听到，鲜血也渗到他的背上。

似乎从来没有过那么一刻，他对死亡那般惧怕。

那个时候尚且不知道她是女儿身，也还未有过怀疑。

如今再回想，更添心痛。她自己呢？他见过她落泪的样子，却未见过她悲伤的样子。落泪是为别人，悲伤或许也会是因为别人。

.

江怀璧一回府便看到萧羡已在前堂坐着了。何荣昌知道江怀璧与萧家公子之间交情深，人来了也无需挡在外面，便做主将人请进来，茶水先伺候着。

萧羡一见她回来面上一喜，便先嚷道：“怀璧，你府里的茶水怎么越来越粗劣了！我这几个月没来，难不成府里忙的都无暇买茶了？”

江怀璧听得出他意有所指，也不点明，只两步走过去夺了他手中的杯子，淡声道：“府中人少，茶大约没有算你的。”

何荣昌听得面上一红，连忙过来要请罪，江怀璧却问：“后院如今是谁管着？”

何荣昌道：“公子，是夫人跟前的肖嬷嬷，夫人在世时便是她从旁协助，夫人临终也交代了肖嬷嬷可用，这便一直管着后院。当时青琐银珠二人发卖了以后，还有一个唤作画屏的，现如今跟着肖嬷嬷做事，府中一应事宜皆是肖嬷嬷做主了。”

江怀璧微微颔首，“你去先知会肖嬷嬷一声，我与萧公子聚完要问她一些东西。”

何荣昌一躬身，道了声是便离开了。

萧羡在江怀璧面前从来都不留情面，也不在乎什么礼节之类的，看到堂中已无人了，便提议道：“咱们还是去墨竹轩说吧，这里我是真怕我爹什么时候追来。墨竹轩能安心些。”

江怀璧无奈，不是都一样的么，同在江府。不过她也只点了点头，两人又出门去了墨竹轩。

很难得的这一次是江怀璧先开了口，“这一次是因为婚事还是学业？”能让萧羡不得已非要来躲到江府的，也就这两样大事了。

萧羡长叹了一声，“我爹说，科考一生都能考，婚事过了年纪就没有姑娘愿意嫁我了，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所以和我娘天天张罗我的亲事。我也不知道怎么选，任由他们在那折腾了。”

江怀璧不由得轻笑一声：“如今有了人家了？”

“选了几个，”萧羡闲来无事，伸手去描摹杯盏上的花纹，漫不经心道，“我觉得都不大中意。他们相看的是大家闺秀那种类型的，只要门楣和品性没问题就行了。但我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那你自己是看上哪家了？”

“我也说不大清楚。我不喜欢整日里尽显贤惠的女子，她能静下来我却静不下来，说个话也说不到一块儿去。……上次我看那宋家姑娘挺有趣的，只可惜……”

可惜宋家没有看上他，已经快定下的婚事又改了主意。

江怀璧有些惊奇：“我倒是没有觉得宋汀兰有哪里不一样。”她瞧着也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若真说的话，便是胆子大了些，上次宴会居然还敢从女席跑出来。

“她心慕你，能说出来，我觉得这份勇气可嘉。若是寻常闺秀，哪个敢那么明显地表露心意。”果然看的是这个。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朋友
江怀璧默不作声地给他斟了盏茶, 漫不经心道：“不是说宋家不愿意么？你如今又看上了人家姑娘, 也得宋太师点了头才行。
萧羡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然后撇撇嘴, “可惜宋太师点头的人是你, 我看你出了孝期, 大约江伯父就要遣媒人上门提亲了。”

他一说起提亲江怀璧便想到方才沈迟所言, 现如今萧羡也这样说，不免有些发愁。

“父亲不会去提亲的, 且还有两年多时间，变故多得很。”她淡淡道。

言罢便看到萧羡眸光瞬时一亮, 她问：“你心仪宋汀兰？”

“嘁，我才不会。这段日子京城格外乱, 一乱我父亲便没那么多功夫去管我。有一回在茴香楼碰到了宋康，那宋汀兰端端正正的闺秀居然假扮了随从跟在后面。我后来才知道, 宋汀兰知道咱们关系好，以为我去了你也会去，所以才特意溜出来的，当时还不停追问我你在哪里，我哪里知道？”萧羡无奈摊手。

江怀璧沉默片刻, 目光略显锋利，很快抓住了重点：“你居然还敢去茴香楼？以前那三家出事的时候忘了么？”

萧羡倒是先一怔, 奇道：“茴香楼不是你的么？所以我才敢去的。”

江怀璧：“……”

这都多久的事了。当初她人还在晋州，便收到父亲来信说京城的事，庄、周、阮三人聚在茴香楼, 还询问她与茴香楼的关系。她当时还奇怪，茴香楼她是知道的，但是的确与她无关。后来楼也确实因为那件事关了，没想到现在居然又开了。记得事后她因太忙便没顾得上查，现在萧羡又提到才忽然想到。也是该将那件事查清楚了。

“茴香楼与我无关。那个地方你还是少去为妙，能出第一次事便能出第二次。……你说说当时都有谁？什么时候的事？”

萧羡看她面上已有严肃之色，也意识到严重性，便也无了嬉笑，思忖片刻道：“当时我约的是魏铮，但是当天他告诉我宋康也要来，我想着那来就来吧，然后就看到了宋汀兰。……其余，对了，上二楼时我似乎看到了方文知也在，他对面还有个人，只是因是在房里也没看清，其他的便没有了。”

江怀璧眸色一闪，有方文知便没有那么简单了。

方文知自那件事后消停了一段时间，也未见再在人前晃悠过。方恭那么谨慎的一个人，如何会不提点着儿子？怕是方文知又在暗中谋划什么了。

她沉吟片刻问：“魏铮是何人？”

萧羡道：“魏铮魏安节，吏部尚书魏察思的侄儿。我们以前诗会还见过一次，你经常东奔西走，我若是无事也只能去魏府躲一躲了，也算志趣相投。”

江怀璧暗暗道怕不是臭味相投。

萧羡一看到她那怀疑的眼神便急忙道：“你可别告诉我他有什么问题，我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不多了。不希望连他也……”

“他没问题，”江怀璧出声打断他，萧羡瞬间觉得心安很多，江怀璧却又道，“我对魏家所知甚少，现如今也不知道情况。总之，你小心些便是。”

“哦。”

江怀璧便将话题又转移到方才他的话上，“那你对宋汀兰如今是个什么意思？”

“她啊……”萧羡挠了挠头，身体微微一侧，用手臂撑着桌子，皱了眉却看不清究竟是不满还是期待，他磨蹭了半晌，听出来的语气似乎还有些不确定，“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觉着比我母亲给我相看的那几个大家闺秀要强多了。那些姑娘我悄悄打听了，没一个不是规规矩矩的，还有一个听说是口齿都不大清晰。”

江怀璧眉梢微挑，“这么说还是有意了？让萧伯父去说一说指不定能成呢，毕竟以前还是谈过的。”

“哎呦……我爹娘可下不来脸子。算了，任他们折腾吧，左右我也不急这一时，还早呢。”但是一想到若他们不急婚事便要急他的学业，更发愁了。

“怀璧，听说你这些日子去晋州了？这段时间京城都炸开锅了，我觉着晋州应该更危险。知道你去那里定是要干大事的，过程也定然没有那么顺利，受伤了没有？与你同行的沈世子有没有难为你？”

江怀璧轻轻摇头，“一切都还好，如今也都平安归来了。……沈世子为何要难为我？你觉得沈迟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羡一拍腿，大义凛然道：“沈迟为人，自持清高，风流纨绔，游手好闲，花天酒地，不学无术……左右除了相貌一无是处，京城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也不知道他为何会与你同行！前段时间还听说他看上你了，你可得离他远一些，哪天要对你下手可不得了！”

江怀璧但笑不语。心里明白得很，沈迟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其实他懂得比谁都多。

萧羡长叹一口气，很无聊地靠在桌边，“怀璧，你一天到晚的，不会觉得累么？”

江怀璧敛眸轻语：“周围的一切不允许我累，时间长了自然也就不累了。”

其实一天大部分都在防备，警惕性高了自然觉得力不从心。想来似乎是从沈迟识出自己女儿身以后与他相处便觉得格外轻松些，无需再时刻警惕他哪一句话会探出来自己什么。

萧羡起了身去看她的书案，很难得的见上面落了尘，心道她该是才回来，一路风尘仆仆无暇顾及其他，便也沉默下来。

“这次还下棋么？难得一聚，近两年我每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会不在府中，或者是忙的东奔西走。”萧羡问。

“我才从宫里出来，还有很多事要做，便不下了。”

萧羡有些失落，却也知道她事情多，应了一声便起身离去，刚走到门口忽然又听到江怀璧在身后唤他：“文卿。”

他脚下步子一顿，衣袍微动便回过身，端的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模样。外面还有阳光洒进来，他甫一转身，月白锦袍愈加耀眼，头束玉冠，面上仍是清清朗朗的少年风流气。

江怀璧竟有些恍惚。她在京城的这几年，与萧羡来往最密，十一二岁时同在学堂，同窗几载友谊更为深厚。她不大与人多来往，但萧羡似乎是个意外。在其他学子都不愿接近她时，仅有萧羡一人肯缠着她，后来便成了挚友。

萧羡心地良善质朴，她或许是不该欺骗他的。心里莫名涌上一抹愧疚来，然而她却是不能开这个口的。

他在对面看着她，等她回答。

“怀璧，怎么了？”

应他的只有片刻沉默后的：“没什么，你路上小心些，我怕有人盯上你。”

萧羡轻笑：“我这个身份，还有谁会盯上我？你别担心太多了，我好歹也堂堂男儿，还不至于弱不禁风。你好好歇着，我先走了，否则江伯父回来我可就没那么容易走了。”

他开了句玩笑，江怀璧却也明白他的意思。

江耀庭与萧羡说话时难免会提到萧拙，萧羡就战战兢兢时刻怕他将父亲叫过来。江耀庭对萧羡也算和善，但是爱把他的课业挂在嘴边，时不时会问一两句，这让他每次都很苦恼。

江怀璧微微点头，看着他大摇大摆走出去，心底无声叹息，似是感慨。

倒是有些羡慕他。

萧羡走后江怀璧先吩咐了人去查茴香楼的事，接着让人去唤了肖嬷嬷过来。这几个月府中其实也还算平静，看得出来母亲留下的人还是很得力的。

肖嬷嬷已年过五十，是当年庄氏从庄家带过来的人，在江家已经呆了十数年，除却青琐和银烛外便是庄氏身边最得力的人。年龄又偏大，是以在府中还有些威望，连江耀庭也对她颇为照顾。

庄氏去世后她一直料理着后院事宜，也奉了庄氏之令教导江初霁后宅理家，但后来江初霁便入了宫，她也在后宅里生活了一辈子，那些本事也就搁着了。只听说自庄氏去世后这段时间，她身子不大好。

肖嬷嬷进门之时看上去还算精神，因在庄氏身边地位高，保养还算得宜，但到底是年纪大了，面上有些沧桑感是遮掩不住的。

待肖嬷嬷要福身请安之前江怀璧先开了口：“嬷嬷无需多礼，坐下说话罢。”

肖嬷嬷和蔼一笑，道了声谢便坐到一旁的杌子上，两手交叠放在身前，面上笑意不减，倒让人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难得小公子能记得起我这老婆子，不知今日唤老奴来是有什么吩咐要交代的？”

她还是喜欢唤江怀璧小公子，这称呼倒让江怀璧怔了怔。

她十一二岁以后在京城住的时间多，之前基本都是在沅州度过。若要再往前数，五六岁的时候似乎在京城住过一年左右时间。当时年龄小，便都唤她小公子，跟在身边最多的是肖嬷嬷，没想到她这个习惯现在还没改。

倒是有些感慨。但是对于肖嬷嬷的印象，也就仅限于那段时间，后来肖嬷嬷很少出现在人前，她也没多想，只当她是在帮母亲打理事务。

“没什么吩咐，就是这段时间忙，一直无暇顾及嬷嬷。嬷嬷近来过得如何？”江怀璧语气轻淡。

“老奴在后院还算轻松，劳小公子挂念，一直都好着呢。”到底是宅中生活多年的老人了，心思一转又道了一句：“老奴年纪大了，时常忘事。如今后院是老奴在看顾着，一直按着夫人在世时打理着，小公子看哪里不得当，老奴再改。”

江怀璧心道这肖嬷嬷倒是懂得多，她还未问出来便先自己说了。她便是觉得哪里不合适再说出来面子上也要顾及着她的年纪，那么即便真的哪里不对也情有可原。

她不动声色，静静问：“府中如今采买是谁负责的？”

便看到肖嬷嬷瞬间瞳孔微缩，眼神有些闪躲。


第一百三十二章 蹊跷
“嬷嬷？”

肖嬷嬷有些惶然, 但还是稳了稳声音答：“回小公子, 采买老奴这几个月都交给了我那侄子做。

江怀璧略奇, 肖嬷嬷是从庄府过来的, 即便是家生子, 但她侄子如何会是在江府？且看如今这情况, 怕不是要提拔亲信。

“嬷嬷在府中还有侄子？我倒一直没见过。不妨唤他来我见见, 嬷嬷先前在母亲跟前尽心，家中若有人江家也该照顾着些。我竟一直不知道有这个人, 倒是我疏忽了。”她语气淡淡，却让肖嬷嬷觉得有些冷意。

她连忙摆手道：“这倒不必。我那侄子平日也就做些粗活, 进了小公子的院子害怕玷污了这片地方。”

“即是负责采买，功劳也不小, 我是该见见，父亲平时不在意这些, 我总不能疏忽。”她语气中已是不容拒绝。

肖嬷嬷心底沉了沉，便起身要跪下。江怀璧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淡声道：“嬷嬷有什么只说便是。”

“老奴想向小公子求一门指婚。”

“指婚？所为何人？”她有些惊奇，自己今年尚且这个年龄，怎么就能给别人指婚了？这事情她自己都还不清楚。但显然现在的关注点是肖嬷嬷要说的话, 也就不在乎那么多了。

肖嬷嬷低声道：“我侄子与画屏姑娘。”

江怀璧想了想，那画屏与青琐银烛年龄差不多, 也都二十多了，原本说是要放出去嫁人的。后来出府时却又变了主意，说愿意留在府里, 当时正缺人手，便留了下来。画屏在庄氏身边也算忠心，在那几个人里不显眼，却服侍得很好。

她沉默片刻，也没开口没答应，只问：“嬷嬷的侄子我还未见过呢，如今连名姓都不知道。画屏是母亲身边的人，我自然不能随意给她指个人家。”

肖嬷嬷恍然，竟将这一茬给忘了，回道：“老奴那侄子名唤赵传生，今年二十五，还没有妻室……问过画屏姑娘，她也是愿意的。”

江怀璧沉吟道：“指婚这种事，这事我需告知父亲一声。”

肖嬷嬷闻言忙道：“小公子做主也可以，无需麻烦老爷。”

江怀璧立刻就警惕起来。肖嬷嬷现下与进来时完全判若两人，她在急，但是不知道在急什么。其中必定还有其他隐情。

她故作为难想了想，只说先见赵传生一面再说，并未直接应下，便将肖嬷嬷先打发出去。

随即转身让稚离去调查肖嬷嬷与她那侄子之间的事。能非要瞒住父亲的，一定涉及到整个江家。

无论事大事小，谨慎些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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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恭前脚刚踏进方府前堂的门，方文知后脚从外面恰好跟着回来。似有什么急事一般，仆仆而归。

方恭皱了皱眉，儿子近几日似乎总在外面转悠，也不见干什么正事。刚要开口训斥，便看到一美妇人自侧门款款而入，身旁还拉了一个孩子。

方文晓给父亲请过安后便一头扑到哥哥怀里，到底是不知事的小儿，见了哥哥也只会咯咯笑。对于他来说，父亲太过严肃，母亲又去世，如今站着正帮父亲端茶的那个美妇只是妾室，对他只是做做样子，也就只有兄长真心实意关爱他。

“近几日风大些，你与晓儿无事便不要出来了，染了风寒可不好。”方恭对妾室柔声道。

那妾室眸色如水，知晓他与方文知有事要谈，便轻声应了，转身挥手柔声唤方文晓过去。

“二公子，来姨娘这里，我们先出去好吗？”

方文晓将头往哥哥怀里埋得更深了，心里难受得紧，这姨娘平日无人时对他说话可不是这个样子的，现在这声音听的他觉得几乎要呕吐。

妾室觉得有些尴尬，面色微变，只转头略显可怜地看着方恭。

方恭开口便严肃起来：“晓儿先下去玩罢，我与你兄长有话讲。”

方文晓瘪了瘪嘴，只能恋恋不舍地从方文知怀里出来，不大情愿地跟着妾室走了。身后方文知蹙着眉看着那妾室，心中有些不舒服。母亲在世时父亲是不碰妾室的，如今母亲走了，父亲便再没顾及那么多了。

“你这几天都去哪里了？”方恭在府中开口一向是单刀直入，无甚感情。

“儿子能去哪里？无非是去母亲坟前烧些纸，给母亲报个平安，顺便说一下无需再牵挂父亲，毕竟您都有新欢来照顾您了。”方文知也毫不客气，句句讽刺。

“你怎么跟你父亲讲话呢！”方恭面含愠怒，怒目圆睁。

方文知丝毫不惧，也正色道：“父亲问什么，儿子就答什么，有哪处错了么？……儿子还要提醒父亲一句，父亲若要抬张氏为正妻，还需问问杨家应不应。”

方恭正要脱口而出“我做事何须杨家插足”，但转念又想到，杨家最近忽然得了盛宠，只杨澄已经刚从六品的主事升任了五品祠祭清吏司郎中，而原先因为茴香楼那件事他上半年才被训斥，如今却已又升官了。

然而方家的态势这几日却已有些落下来了，方恭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兢兢业业办事。

这几日有许多官员去贺喜，杨澄正在得意之时。他一向是不愿后宅之事传出去的，毕竟家丑不可外扬。然而后宅还是需要有个主母打理的，方府妾室不多，就张氏能耐本事最大。但是他也知道张氏若抬了正妻，杨澄是一定要闹出去的。

他自己不在乎那些儿女情长，但是却不能不在乎名声，方家不能为人所诟病。一想起儿女情长便又想起了发妻杨氏，他便一直不喜她在外的张狂，若非她惹了事，也不至于落得个那个下场。

罢了，不抬便不抬。左右还是一样的权力，该打理还是张氏打理。只是，儿子可莫要与自己离了心才是。

他缓了缓，袖中拳头紧攥，忍了半晌还是低声怒道：“无论是杨家还是张氏，都与你无关！再这么整日游荡无所事事，下一次秋闱再考不上，就打断你的腿！”

方文知也仅仅是轻嗤一声，对于这种恐吓他听得多了，也就不再放在心上。敛眸躬身一揖，却看不出任何尊敬，只听口中语气散漫：“父亲，我还要温习功课，这便告退了。”

言罢转身离开，也不再看方恭已怒不可遏的面色。

一直回到自己院中才坐下来扬声唤了一声“阿觉”。阿觉闻声进来，躬身唤了一声公子，听从吩咐。

“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当日究竟还有谁知道那件事？”方文知沉声问。

“公子，小的细细查了，的确没有别人了。……唯一一个便是周二公子的奶娘，但是周府抄家时已然都失散了，那奶娘也没找到……”

方文知有些烦躁，“那便继续查！总不能不明不白的。还有阮晟，你暗中再想办法探探他的底细，没的他一声不吭将我拖下水了。那件事我一直觉得有蹊跷，当时算得那那么缜密，怎么就忽然出了事！”

阿觉接了令便下去了，心道这得查到什么时候，阮晟如今人已经不在京中，那奶娘听说也已经死在了抄家时。现在一家子都在诏狱里头，又要去哪里查？

方文知自然不管手下人怎么折腾，他自有自己发愁的事情。

看着书案上已沉了些灰尘的书，他微微蹙眉将目光移开。自从母亲去世后他便开始调查背后都有谁。

与江怀璧一样，他凡是查到一丁点与母亲之死有关的人，必要着手报复。

自然杨氏之死一直很蹊跷，他将整个方府也暗中查探了一遍，居然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将母亲关到后院的是父亲，不给吃喝的命令虽说那些妾室没少在背后捣鬼，但是命令却是父亲下的。接着致使母亲直接死亡的那杯含毒的茶水，是张氏端过去的。

但他却已经问过当时的下人，方恭看着张氏将茶水端过去，不吭一声，眼睁睁看着她被迫饮尽。

这与他亲自杀人有何区别！

所以张氏非死不可，而父亲……他倒要看看，他那张虚伪的皮能披得了多长时间。

还有当日茴香楼一事，还需重新查查，毕竟江家也是凶手之一，尤其是那个江怀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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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离查探完后回来禀报，赵家果然是有问题的，然而江怀璧还未来得及听，便又被江耀庭唤了过去，听那小厮通川的口气，似乎还挺严重的事情。

她不敢耽搁，想了想对稚离道：“你将所有查到的消息写在纸上，我回来看。”

以稚离的情况，若是自己问的话怕是得花一番大功夫，一句话要完完整整地说出来都费些力气。

稚离乖巧应了声，便看着江怀璧步履匆匆走出去，身旁留了一片风。

来到前堂时，江耀庭已经换了常服，便说明今日事物大约已经办理完毕，然而他却没有心情坐下来，眉间亦是有些担忧之色。

江怀璧默了默，随即轻声唤了一声：“父亲。”

“怀璧，你来了，”江耀庭正踱着步子来来回回，看到她进了门，急声道，“我方才出宫时陛下告诉我说周蒙要见你。”

“见我？”江怀璧轻怔，周蒙不是应该在诏狱么？怎么会忽然要见她？

江耀庭点头，缓了缓道：“就是在诏狱，陛下亲口告诉我的。周怀远曾身居高位，朝堂秘事知道的不少，这个时候，他没有求见陛下，也未曾见我，第一个要见的人，却是你。……怀璧，你告诉为父，你以前与他，究竟都说过什么？”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询问
江怀璧细思片刻, 他与周蒙本人交集并不多, 与周烨周炜更是来往少, 怎么现在要见她？

“父亲, 自今年年初从沅州回来见了他一面后便再未说过话了。那一次, 我说过的父亲也都知道了。”今年便只有那一次, 其余便想不起来了。

若再要往前追溯, 便是在明臻书院时要见得多一些，那时候周蒙也会偶尔来授一次课, 也是多以讲解经典为主，到底是当年先帝钦点的状元, 言辞之间颇有见地。

那个时候的江怀璧在沅州已学了大半内容，通常会提出自己的看法或是其他异议, 便可看到周蒙面上流露出的赞许之色。后来景明帝登基，周蒙公务更加繁忙后便极少去明臻书院了, 但即便如此，每一次去必要唤江怀璧过去叙话，时而也过问几句功课。

算上来，聊聊几次的教导令她颇为受益，可称一句夫子了。

江耀庭亦是满心的不解, 其实他私心觉得周蒙要见他的可能性会大些，这几年他虽为次辅, 但到底与他这个首辅要差一些。至今仍有一些事是他未涉及的，存疑之处尚有。

然而周蒙这件事求到景明帝那里去了，如今也只能求景明帝。

他沉吟片刻, 出声道：“没有便算了，他自有他的道理。陛下命你午时去便可，可先歇一歇，不急。”

江怀璧蹙了蹙眉，午时，这个时辰可有些怪异。

江耀庭默了默，又压低了声音叮嘱几句：“即便如今沦为阶下囚，他也算是长辈，在明臻书院时也曾为夫子，你此去礼数仍要周全。”

江怀璧应了声是，随即又问：“父亲可知午时是否还有其他深意？”

她总觉着有些不安，午时三刻通常是斩首罪犯的时辰，如今陛下尚未下旨，诏狱中也没有动静传出来。周蒙于朝堂中从前每一件事都圆滑谨慎，能面面俱到便不会漏掉细节。

江耀庭长叹一声，仿佛一瞬间沧桑许多，语气沉涩：“到底是读书人，都讲究个风骨。”

江怀璧心里也略一沉，果然如此。那想来陛下也应当知道周蒙的用意，若比起直接问斩，似乎这样还算是全了他的脸面，也不至于后人提起会那般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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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了景明帝旨意，江怀璧一路畅通无阻进了诏狱，其中官吏倒是做出刚正不阿的模样，一副生怕江怀璧徇私枉法的样子。虽说有人在前面领了路，但江怀璧还是能知晓他定是在路程上做了手脚。

诏狱还没有大到快两刻钟也到不了的地步。

那引路的宦官一句话也不说，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江怀璧。

她对两旁那些令外界毛骨悚然的刑具也只是淡淡扫一眼，面上没有半分波澜。那宦官面露惊色，随即将头低得更低。

这是什么样的人物，连诏狱都不怕么。

殊不知多年前，江怀璧已经见识过这些酷刑。

大约在先帝三十六年，时任左副都御史的安学励被弹劾贪污，先移交大理寺审案。然而当时大理寺卿私下受贿，以严刑逼供安氏家眷，搜刮出两万两银子，将罪名坐实了。

懿兴帝大怒，当即将安学励打入诏狱，并命北镇抚司直接考掠刑讯，其中便有各方势力暗中构陷，并逼问幕后主使。当时已经有刑部与都察院的人上奏为安学励求情，但为时已晚。

诏狱中的那一幕相当惨烈，当时便有“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之句来形容。

刑具十八种，拶指、上夹棍、剥皮、舌、断脊、堕指、刺心、琵琶……未曾一一用到安学励身上，却是有人在一旁以其他罪犯来示范的。声声凄惨更甚于地狱厉鬼，血腥气充斥整个牢狱。

当时千步廊西侧不知出了什么事，忽然乱起来，去给父亲送遗落家中公文的江怀璧半路忽然被当做刺客抓了过去。被捂了口鼻直接拖到里面，若非有人认出她是江耀庭的儿子，怕是真的要出不来了。然而当时乱得很，一时也出不来，那人要护着她也只能先躲到一旁。

后来便一路误闯，好不容易到达安全地方，两人一坐下便听到墙后面是惨绝人寰的叫声，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传来。

江怀璧觉得心里犯恶心，但还是忍不住回头，从缝隙里看到里面的场景，纵使平时再淡定，也还是没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从缝隙里所见的那些东西，基本都全了。

尽管后来那件案子查清了，安学励被释放，然而出狱后的他也只仅仅活了三个月便去世了。家中有亲眷记载安学励最后三个月的情况“气血尽衰……脓血淋漓，四肢臃肿，疮毒满身，更患脚瘤，步立俱废。耳既无闻，目既无见，手不能运，足不能行，喉中尚稍有气，谓之未死，实与死一间耳”。尽管该追封的都追封了，然而安家却是受了大罪。

于当时年仅十二的江怀璧而言，那一眼像是一场噩梦，回府后偶尔想起也觉心惊。

再往后从她自己开始筹谋算计，手上也染了人命以后，便觉那也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种手段。然而她一向干脆利落，倒是不用刑，能上手的都是已经彻底查清楚的人。诏狱也曾偷偷溜进去过几次，为了查探也见过不少，如今自然就不怕了。

那宦官见她容色不动，心中一沉，怕是惹到了什么大人物，便也不再带着她兜圈子，走最近的路将她带到周蒙所在牢房。

诏狱没那么多讲究，周家本都在一个地方关着。但由于暗中有人照拂，周蒙被单独关在一间，也未有人用刑刁难，否则在这里一天要死个年岁稍大的老者太容易了，周蒙何以安然无恙。

那宦官将人带到，施了一礼便退出去，临走时将看守的小吏也一并喊走。

然而江怀璧知道，暗中一定是会有人盯着的。且不说诏狱中会不会有人，单是景明帝便不放心周蒙与外界接触。

毕竟他这几个月太反常了。

牢内倒是干净，看得出来是日日都有人清扫的。这里大概算是较偏远的牢房，连那股血腥味都淡了很多，周蒙虽身着囚衣，却丝毫不见狼狈之相，倒显示出一派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的感觉来。

江怀璧心怀疑惑走进去，行的却是拜见师长的礼，改口唤了一声：“周夫子。”

周蒙淡然一笑，从容席地而坐，眼皮都未抬一下，只道了一声“坐”。

江怀璧默然坐到他对面。

“我还以为他江慎机避嫌都来不及，还肯放你来见我。”

江怀璧诧异了片刻，随即定了定神：“是圣命，父亲也无可奈何。更何况父亲也是想来的，只是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言罢便一直注视着他的神情，然而并没有她想要的，一派的波澜不惊。周蒙比父亲资历老，所经历的事情要多得多，于上位者面前都游刃有余，更何况她的只言片语。

看周蒙不语，她又道：“这些年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您自己心里都清楚的。听说前些日子父亲还为周家求了情，其实最轻的话您是有可能流放的……”

周蒙蓦然冷笑一声，“他不可能放过周家，尤其是我，宫中两女能苟活已是万幸。”

江怀璧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周蒙口中的“他”指的是景明帝。周蒙一向以忠贞著称，如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能使他出言处处犯上？

宫中周皇后与周昭仪如今仅是居于冷宫，周太后也仅仅是挪宫而已，景明帝还是顾及着周氏了。周烨谋反，斩首理所应当，但周蒙这些年历经两朝，功劳确实很大，且以往日景明帝对周蒙的敬重，不会没有半分动容。如今为何独独是周蒙，便要非死不可？

江怀璧稳了稳心神，将思绪拉回来，沉着问道：“有些话父亲不好说出口，晚辈便想来问几句。”

周蒙面色不变：“你说。”

江怀璧亦毫不客气，“一，今年二月令郎虞州之事只为借口，您告病在家的真实意图在与观察圣意。那么请问，是什么原因让您忽然需要紧急退出去来观察圣意？”

自知道了周蒙当时其实在躲着父亲以后，她便在思索，那件事其实与远在虞州的周烨没有半分干系。周烨的事根本无需周蒙操心，而父亲这边周蒙仅需一句话表明态度景明帝便可达到目的。

但是他没有，他一直在观望。然而后面发生的那些事情，让她急切想知道他究竟为何要忽然退下来，要知道，官场上个个势力得很，一日无人便有千万人涌着向前。然而周蒙仍旧暂时退下来了，或许这件事恰好给了他一个这样一个机会。她曾想过他是要立在局外人的角度去观察大局，然而并没有。

当时她进京时可以看得出来他并未将父亲那件事放在心上，而是另有所谋。以他多年的经验，他是能顾全得了大局的，她不想知道他究竟在观察些什么，就想知道他为何忽然对一切都产生了怀疑。

周蒙微惊，她居然能从这件事里发现不对！一开口他以为江怀璧要问的，是当时圣意究竟为何，但转念一想，当时她便已经揣摩透了，这问题的角度的确新颖。然而他心里已是有些发沉了。

还未等他回答，江怀璧又道：“二，周二公子与其他两家所谋之事您一定是查清了的。您究竟要用这件事来掩饰什么？”

在当时三家出事以后，那三人中最先脱险的便是周炜。除却周蒙这一层主要的关系，其中景明帝也是起着关键作用。父亲告诉她那三人在密谋以杨氏之死构陷江家，并将母亲的死因传播出去。事关周炜，周蒙自然不可能掉以轻心，且以周炜的脑子不会用来干这种事，那便是被人利用了的。

周蒙不会因为这件事闹起来是情有可原的，但是这件事从头至尾模模糊糊，即便到了现在，周家已经全部身陷囹圄，却依旧未见他追查过。便说明他压根就不打算查，那背后究竟是否还有其他隐情？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临终
看到周蒙面色已然有变, 她便知自己大约猜中了重点。眸色静如平澜, 继续问道。

“三, 颍下县水患一事过后, 周大公子调任一事是否周家所为？若不是, 那究竟是谁？”

她之所以怀疑周烨调任时周蒙是否真正插手, 是因为周烨自颍下去往枢州的那片小地方虽然不大, 但距京城非常近。当时那种情况，若是周蒙安排, 绝对不会让刚从水患贪墨一案中脱身的周烨去这么明显的地方。且绛州距京城较远，周蒙便是要护着周烨也不可能有那么快的速度, 因此他怀疑背后另有其人。从后来的情况来看，景明帝一直暗中看着却不发一言, 目的便是等着看周蒙落马，然而两方一时却都没有动作。

“四, 太后与陛下之间的嫌隙，是否与您有关？”

这一点是她最不确定的一点，之所以怀疑也仅仅是因为两人都为周家人，而后宫中周氏三人几乎一个性子，太后虽多年浸淫后宫, 但毕竟姓周本性高傲，只不过更沉稳些而已。自从阿霁入了宫, 她便多留了一双眼睛一直注意着，后宫她也只能看着却不能插手，即便如此后宫中那些弯弯绕绕还是复杂得很。

周蒙听罢, 目光已遽然锋利起来。

“你要知道，你所知道的越多，便越危险。”这道理是谁都懂的，他自己不就是一个例子么。

江怀璧毫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眼眸清朗，“真正危险的不是知道得多，而是前路未卜。”

周蒙轻笑一声摇摇头。这孩子看得透，却是不信命，她要这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可哪有那么厉害的人，即便连独坐高位的九五之尊也无法尽揽天下。

然而他自己又看不出她有半分不自量力的傲气，他知道她若尽全力，这前路比他的好，否则他今日为何会单单见她。

他轻叹一声，缓缓开口：“首先，二月慎机一事如你所言，我并未放在心上。……至于原因，陛下知，我知，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你也一样。其次，明诚之事我不愿闹大也是陛下的意思，若真闹大你江家也逃脱不了干系。再者，明烨调任的确非我之意，背后那人我不知晓他是何人，无法与你说。最后，太后与我同为一件事，说不得。”

看到江怀璧略显失望的神色，他继续道：“周家反常这几个月，你就不好奇？”

江怀璧眸子微垂，“好奇，但晚辈以为与上述几件事有关联，是以……”

“所以你用那几件事来套我？”周蒙冷笑，“你想知道的，若有胆子，便去亲自问陛下，看他肯不肯告诉你。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年轻人，知道的太多只会带来祸害，那不是你和你的家族所能承担得起的。你不该是我这个结局，你父亲更不该。”

江怀璧默了默，心定了下去，“晚辈明白了。”最起码，周蒙对江家是没有恶意的。

景明帝没限制江怀璧进去的时间，外面便一直有人看着，也不催他们。江怀璧垂眸细思片刻，目光转回，才想起来是周蒙要见她，如今倒是她问得多一些。

还未等她开口问，周蒙已先开了口：“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你将这十六字心传讲给你父亲，我今日叫你来便是……”

“夫子当年也是这样将这十六字念给朕听的。”外面忽然传来声音，江怀璧一惊，抬首看到景明帝恰好从外面走进来，身着常服，威严倒是半点不减。

她从容起身见了礼，然而周蒙却稳坐着纹丝不动。心中不由得一沉，周蒙与景明帝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景明帝目光冷然：“这十六个字乃尧舜禹禅位之典，怀恩将此交予江家，是何居心？”

周蒙目不斜视，面容肃穆，淡然道：“江慎机自然是比罪臣要忠贞，而今仅取‘执中’二字，愿他一心侍君，惟精惟一。陛下误会了……”

“朕从不误会人。”

“那随陛下如何想。行将就木之人，不在乎。”

“史册褒贬亦不在乎么？”

“万象大千，横有秉笔直书者，纵有沉冤得雪日。”

景明帝怒容遽生，还未开口便已看到周蒙猛然拔了发上木簪，白发尽散。

江怀璧立在一旁纹丝不动，却知道他要做什么。然而周蒙却忽然将木簪随意一抛，颤抖着枯老的手端起面前那半碗酒仰首一饮而尽，片刻后已七窍流血，四肢僵冷，然而两目却仍旧奋力睁圆，面上含恨。

牢房中精了很长时间，景明帝看着周蒙一语不发。

江怀璧凝视着他那双已然血色模糊的眼，那血一点一点渗入散开的白发里，竟尤为刺目。

那十六字心传，她思索半晌也未参透里面有什么话外寓意。只是忽然有一瞬间，她袖中的手不自觉微微颤了一下，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景明帝自然没有那么多思虑，瞥眼便看到她几乎微不可闻的动作，淡声问：“你也觉得他冤？”

江怀璧心骤然沉了一沉，这个“也”字，让她不由得想到父亲。父亲对于周蒙的感情要深厚得多，亦师亦友，她总怕父亲会一时冲动，让景明帝生了疑。

她道：“乱臣贼子，已是陛下开恩了。”

总比跪在刑场上千千万万人看着被斩首要好得多。

景明帝冷哼一声，心道信了她才怪。

末了，他也不肯多留，临走前便提醒了一句：“他有一句话说的还是对的，不该知道的事便无需知道了，好好备着你的春闱罢。”

江怀璧躬身行礼：“是。”

景明帝一走便有人进来将周蒙的尸体拖出去，周家如今自然是没有厚葬薄葬这一说的，随便拉去乱葬岗便是了。

江怀璧向一旁退了几步，趁着那人转身去拖尸体之时悄然蹲下身将周蒙的木簪捡起来。

若她没看错的话，周蒙是刻意抛向她这边的，但当时看上去尤为自然，也没什么异常。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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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诏狱行走在千步廊一侧，还未走几步忽然听见前面有些喧闹，三个太监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一人弯了腰，一人稍胖，还一人虽然站直了，但身量却看上去不大，大约七八岁的模样，明显是个小孩。

走近几步发现他们似乎在争吵什么。

声音最大的倒是那个孩子，满口的吵吵嚷嚷：“公公，我有腰牌！我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嬷嬷让我出去买大皇子殿下最爱吃的榛松果仁，藕粉桂糖糕、桂花条头糕……”

说到最后竟还上了指头掰着数，令人忍俊不禁。身旁弓腰的只能跟着陪笑忙证明他确实是太后身边的人。

颇有威势的太监特意压低了尖细的嗓音，听上去有些怪异。

“……你可别吵啦，现在太后娘娘他可不吃香了，还有，你当我好欺负啊……太后娘娘身边可就没有你这号人，别蒙我了。你这个月都出来第三回了，我不管你是哪个宫的，我已经够仁慈了，你可别再为难我了……你看！那边有人过来了！”

几人齐齐回头，看到是江怀璧后那两人面上立刻一僵。江怀璧微一怔，他们认得自己？

那小孩可不管那么多，也不管她是谁，直接过去拉了手笑容亲昵：“你肯定是认识我的对不对？你快给那个公公说一下，我也要出宫！”

然后低声道：“你帮我我就给你二两银子！”

江怀璧：“……”

他当这几人都这么傻的么。

方才弓腰的瘦太监看到江怀璧的面色并不是很好，心里咯噔一声，生怕她动手，但是又不敢违逆主子的意思，只能咬牙喊了一句：“江公子，您说句话呀！”

小孩还一直扯着江怀璧的衣袖，她蹙了蹙眉，本就不打算管这件事，还未开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我作证！”

随即那两个太监惊诧出语：“沈世子！”

沈迟看着江怀璧转身后才笑意盈盈道：“我带纾儿出去，陛下若要问罪尽管来找我。”

江怀璧方知那孩子竟是周皇后膝下的那个大皇子秦纾，如今是养在太后身边的，未曾想看上去还淘气得很。

沈迟说话两人自然不敢不应，瘦太监心下一松，跟在了秦纾后面。

秦纾倒是乐了，这次出宫废的功夫真少。不由得将手紧了紧，才发现拉的是江怀璧的手。

他这一动作让沈迟眸光略一暗，“纾儿过来，江公子身上冷的很，别冻着你了。”

秦纾被强行拉过去，留下江怀璧面上有些奇异之色。

秦纾怔怔怔怔道：“不啊，这个哥哥手很热的……”

“闭嘴！再说话我不带你出来玩了！说了你不许拉你就别拉！”

江怀璧和秦纾：“……”

秦纾面带委屈，只好慢吞吞走过去。然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倒是有些无辜地看着江怀璧，却发现这个哥哥连笑也不笑，觉得有些奇怪。以前他为中宫嫡子的时候，谁人见了他不是谄笑奉承？难不成这人也因为他母后失势而怠慢他？但是如今在皇祖母那里过的的确不如以前好，之前人人在他面前念叨太子，现如今也没人说了。

沈迟一把拉过他，笑着对江怀璧道：“走吧。我今日随母亲进宫来的，她先回去了，我晚一些，现在正好能与你同去。”

江怀璧默然，脚下跟着走，然而看着秦纾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出了宫门，她才忽然冒出来一句。

“沈迟，大皇子唤你表叔，却要叫我哥哥，这中间怎么仿佛隔了一辈？”


第一百三十五章 甜度
沈迟：“……”

他凝眉细想了片刻, 似乎也没错。按着辈分秦纾是得唤他表叔, 可按着年龄也确实该叫江怀璧哥哥, 难不成叫叔叔么？

他索性避开了这个问题, 先问：“你去诏狱做什么？我看到陛下方才也从那里出来, 脸色不大好看, 后面又看到你, 我都怕他直接在诏狱把你办了。”

江怀璧不理睬他的玩笑，只低低说了一句：“周蒙死了。”

沈迟有些讶然, 随即明白过来，既然是景明帝的意思他自然不能再说什么, 只道：“那大约周家也快了。”

秦纾听不见他们两个在说什么，只觉得一个人走着无聊得很, 看两人面色严肃，他便也装模作样起来。

“表叔, 纾儿问你个问题。《弟子规》中冬则温，夏则凊，晨则省，昏则定一句是何意？”

沈迟想都没想，笑嘻嘻装傻：“表叔什么都不会, 问你这位哥哥。”

他将期待的眼神递给江怀璧。

江怀璧无言。启蒙读物，沈迟分明是懒。

一垂首是稚子亮晶晶的眼神, 她眸色微动，出言耐心解释：“无论冬夏都要侍奉好双亲，晨起暮落要记得问安……”

秦纾听到此便直接打断她：“那我母后呢？我看不到她, 怎么侍奉问安？”

江怀璧一时无言，面色顿然一凝。这孩子……是有意的吧，看他眼睛里一片清明，分明是早就懂得，此时出了宫才忽然提到周皇后，用意便值得深究了。但觉着秦纾大约是没有这样心计的，那么教他的人会是谁呢？

沈迟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低声道：“你可以跟太后娘娘讲。”

然而秦纾却闭了口再说不出来什么。皇祖母尚且难自顾，哪里还能管得了他。可是他一直奇怪，为何父皇这些天也对他不管不顾，以前还会问问功课，现在自从被周太后抚养以后能看到景明帝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原本是嫡长子，如今身份却是尴尬。周皇后后位被废还在冷宫中，能亲近一些的只有周太后了。

江怀璧略一想，觉得以周太后的心性怕是将主意动在秦纾身上了。既然是动了心思，又为何会放任他偷溜出宫？

正思虑着，听见秦纾已开始摇头晃脑背诵：“……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惕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不得其正，不得其正……”

择了他较熟的一段背下来，没想到忽然卡了壳，原本是要在沈迟面前自夸一下的，这下可有些窘迫，一时间竟想不起来。

江怀璧不觉自然接下去：“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秦纾立刻拍手称赞，“哥哥好棒！不如以后哥哥来教我吧。教我念书的夫子太凶了，我昨天还因为没背过这一段被打了掌心呢。”

江怀璧却有些惊诧地问：“大皇子殿下已学到四书了？”

民间启蒙大约都在六七岁，宫中自然要早些，但算算年龄秦纾今年还不满七岁。

秦纾嘘了一声，低声神神秘秘道：“今年六月换了一个新夫子后，他说我有天赋，可以学快一点，是暗中偷偷教的……”

沈迟挑眉，“怎么还偷偷教？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是皇祖母的意思。”

江怀璧眸色微凝，今年六月份正是周太后寿辰之际，那个时候她竟已经开始为秦纾筹谋了？或者说，她其实已经知道以后得结果，所以提前将棋压在了秦纾身上？秦纾是长子，当时周皇后尚且未被废，嫡长子这个身份足以让他被立为太子，那么他风华愈盛，太子之位便愈稳，无需藏拙。

周太后究竟都知道些什么？

沈迟懒得去追究秦纾的事，他一直关注着江怀璧，看她似乎更沉默了，暗叹一声她每天心思都那么重么。

几人便一路走了出去，也没坐轿子，难得的是秦纾一路也没喊累，倒是与沈迟叽叽喳喳吵嚷了一路。秦纾整日被拘在宫里烦闷得很，听沈迟讲晋州，讲他一路的所见所闻，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一句，笑声不断。

刚好经过的这条街上正是繁华的时候，街道两侧坊肆鳞次，车马粼粼，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喧嚣。京城的街道无论冬夏向来都是这样热闹的，天子脚下，敢作乱的人自然极少。

沈迟难得看江怀璧步履没有往常那样匆忙，不由得自己脚下也轻盈许多。

秦纾一进了大街眼睛都亮了，哪里还能顾得上两人，如同逃出铁笼的飞鸟，浑身上下都是恣肆欢欣。

“表叔表叔，我要碧粳粥、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粉糕、如意糕……还有……”

沈迟嘴角微搐，只得先应了，顺着他手指指的方向走过去，然而刚迈出一步，便听他又叫嚷要眼前的冰糖葫芦。

他轻叹一声，几步过去追上那老者买了三串回来，先递了一串给江怀璧，然后才在秦纾愤愤不平的眼光里甩给他一串。

他睨了秦纾一眼，颇不在乎，“要尊长爱幼。”

秦纾冷哼一声，接着笑嘻嘻对江怀璧道：“那银子是我的小太监付的，哥哥吃了我的糖葫芦，以后记得来教我功课，我想换一个夫子了。”

江怀璧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轻声道了一句：“严师出高徒。”

“那我不管，哥哥你长得可比我那个老夫子好看多了。”

沈迟亦笑道：“那你再等两年，说不定两年多后她就可以教你了。”

他想着待她春闱后入翰林院应是没问题的，以后任侍读还是很有机会的。

秦纾立刻雀跃起来，他这个表叔虽然总看上去不太靠谱，但是说话还是很准的。

江怀璧不语，拿起手里糖葫芦默默咬了一口，然而那个味道……

沈迟哈哈一笑，“我问了那老汉，找了一个最甜的。他说今早眼花了，糖没搅匀，这个甜了点。你可别辜负你这未来小弟子的心意啊，这糖葫芦是他请的。”

江怀璧看了一眼满眼放光期待地看着她的秦纾，将那口默默咽下去。

甜到发苦了。

顿了顿才道：“话别说太早，当心有心人。”

沈迟撇撇嘴，不以为意，却仍旧笑嘻嘻道：“说都说出去了，不提它。……甜么？”

江怀璧点头。

江怀璧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唇角微微上扬，朝她挑了挑眉，却一句话也不说，带着秦纾转身离开。

“这条街尽头便是江府，我就不跟过去了，纾儿还要去别处逛逛，就先走了。”

江怀璧有些怔。他似乎还没有看到过沈迟在她面前离开过，以前要么两人分道扬镳要么她率先离开的。

这么看来，似乎也是另一种感觉。秦纾一路蹦着跳着吵着嚷着，沈迟拉他手都拉不住，索性自己迈步走开。她这才注意到，仿佛很久未曾看他着红衣了，今日奇迹般了换了色调，天青色倒是显示出几分儒雅之态来，头束玉冠风度翩翩。

她心中暗叹一声，大约是为着与景明帝那番谈话而特意换的，要潜心读书的话朱红色的确不大正式。

木樨走到她身旁时发现她还在出神，手里竟还拿着根糖葫芦，不由得有些好奇，轻唤了一声“公子”。

然后又上前一步低声道：“……肖嬷嬷那边查清楚了，是赵传生那里出了问题。奴婢……”

江怀璧眸色一闪，轻声问：“赵传生居所可在城中？”

“不远，在城西，两刻钟便可到达。”

“那我亲自走一趟罢。”能追她到这里，便是有些紧急了，左右她现在也无事，自己去问问也要详细得多。

言罢刚要迈步，便听木樨道：“公子要不要将糖葫芦让奴婢先拿着？这一路也不方便。”再说了看您这样子也不是太想吃。

江怀璧瞥眼便看到她眼睛中有些亮光，面色不动，淡淡道：“不必了，我拿着便可。”

木樨眨了眨眼，看着她缓缓拿起来咬了一口，面上表情却有些怪异，难不成味道不太好？

“带路。”

.

至城西一家小户中，两人敲了门，来开门的正是赵传生本人，江怀璧不露声色打量了他。身形消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许是因常在府中当差的缘故，背部有些弓，面上倒是堆着笑，因眼睛小却又看不出来和蔼。

“哎呦公子怎么来小的这里了？寒舍简陋，怕污了您贵体。”

江怀璧瞥到他眼中闪过意思慌乱，移开目光径直踏进去，“自母亲过世后我一直惦念着，想着肖嬷嬷服侍母亲多年，便去与她谈了谈心。本想着母亲身边的人已是不多有些惋惜，不想嬷嬷对我说你这里还有些故人，我便过来瞧瞧。”

赵传生闻言面上顿时一白，大惊失色，脚下一步也迈不出去。

半晌方讷讷出言：“公子您说笑了，小的这里怎么会有先夫人身边的人。”

木樨轻嗤一声，“公子可没说过那故人是谁。”

赵传生心里咯噔一声，心道不好，又惊又慌地道：“小的这里没有什么人！”

木樨转身去关了门，先制住他。

院中房间并不多，江怀璧便一间一间地找，知他不会将人放在明处，便尤为注意着各个角落。

赵传生口中被塞了布，只能挣扎着出不了声，眼中却是极度惊恐，一旁看着的木樨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这便像是下一刻便有人杀了他一样。

在最后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中，江怀璧在一堆破衣物后面找到了衣衫褴褛，发鬓散乱，面色蜡黄的两名女子。

青琐和银烛。

当初庄氏去世不久两人便被江耀庭发卖出去，后来便一直未再注意。至今已有半年时间，不曾想居然一直被赵传生藏在这里。一个男子囚禁着两名女子半年时间，现在又是这个样子，不必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心沉了沉，扬声唤了一声“木樨”。

然而回答她的是一声惊呼。

江怀璧神色一凛，立即转身，一出门便看到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箭矢，直插入赵传生胸膛，当场毙命。


第一百三十六章 卑微
木樨有些不知所措, 惊问江怀璧：“公子, 如今怎么办？”

江怀璧望了望四周, 未发现有任何人影, 心中暗暗一沉。分明已不是巧合了。射箭那人应是知晓她的目的, 所以先行灭了口, 教她从赵传生这里得不到任何消息。那么, 赵传生定是知道了什么的，又或许赵传生根本就是受他人指使, 将青琐银烛二人掳来于此。

只可惜了，背后阴谋她还未曾探知, 线索便到这里断了。

“青琐和银烛在里面，先将她们带回府罢, 这里便没有什么用处了。”

木樨定了定神，应了声, 却又担心地问：“那肖嬷嬷那边怎么办？”

江怀璧冷笑一声，“人不受无妄之灾，他自有他的仇家，肖嬷嬷敢隐瞒又何尝会不知？”

木樨便不说话了，转身进了屋去照看着青琐和银烛, 两人身上已经疲软无力，连嗓子都哑了。她去送水给她们时手都有些抖, 万万不能相信原本在庄氏面前那样得脸的两人现如今会是这个样子。

待她们歇了片刻后又去找了衣衫。也不过是随意乱翻几下，没想到这里还真的有女子衣衫，想了想赵传生这个年龄大概是已娶妻了, 也就不足为奇。

然而转念又一想，那为何今日不见有其他女子？

她将衣衫先丢给两人，又跑出去对江怀璧细说一番。

“这种事情，现如今也只有肖嬷嬷才能说得清了。”她轻叹一声。

谁知话刚落竟有人在外敲门，两人瞬间警惕起来。

外面人敲了半晌发现无人应答，便高喊了一声：“赵传生，肖嬷嬷让我给你送东西！”

这声音是个女子的声音，倒是陌生得很。

木樨从门缝中向外看了看，然后回身给江怀璧做了个口型：“画屏。”

江怀璧微微点头。木樨开了门，本要破口大骂的画屏看到两人瞬间愣住。

“公子？”

随即眼睛一扫便看到已中箭身亡的赵传生，浑身竟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随即才有些惊惧。

“公子，这是？”

以防这次又有人灭口，江怀璧与画屏进了屋说话。木樨本要跟上去，想了想还是退出来去照看那两人，顺便看着门，现在若有人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江怀璧进了屋才回答了她方才的问题：“赵传生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有人来灭口。画屏，你都知道些什么？”

画屏浑身一颤，脑中回想起赵传生那张丑恶的嘴脸以及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屈辱，想了想外面已经死了的赵传生，心道左右也无甚可惧的了，索性将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

赵传生原是庄国公府的下人，然而在那边自从没了肖嬷嬷护着便要多受些欺负，今年求肖嬷嬷拖了关系将他卖身契转到了江府，便跟着肖嬷嬷做事。

因肖嬷嬷是庄氏的人，他自然也在庄氏那里来往得多些，一来二去便看上了颇有姿色但一直沉默寡言的画屏。画屏地位原本是比不上青琐和银烛的，然而赵传生帮着在肖嬷嬷面前说了几句话，这便到如今画屏已是后院除了肖嬷嬷以外面子最大的人。

然而赵传生仗着这份恩情便对画屏开始动手动脚，画屏心软总不好意思拒绝，一开始也就忍了。谁知前些天赵传生竟直接将她骗进院子里，她在想办法逃走时发现了青琐和银烛二人。赵传生发现后便威逼利诱若她若敢将此事透露出去，便要对她用强。

因着赵传生和肖嬷嬷的关系，她又被压在下面，日日都要相见，只能忍气吞声。不曾想今日赵传生竟死了，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然而释然同时又有些惊惧，若是肖嬷嬷来找她，她毫无还手之力。即便她如今跟着肖嬷嬷面子大，但终究还是要听她的。

但如今若有了公子撑腰，她自然是什么也不怕的。思及此，便将自己所知一一详细道来。

“……公子，赵传生其实平日什么都不做，只看着别的小厮做，但是月例银子还是一分不少。肖嬷嬷心疼侄子，这院子都是她买下来的，里面的所有东西也都是肖嬷嬷买的，且赵传生好赌，肖嬷嬷每月都要拿出五两银子给赵传生。”

江怀璧挑眉，五两银子？好大的手笔，肖嬷嬷月银一年也不过二十多两银子，这怕是都给了赵传生了，且她自己还需要生活。

画屏觑着江怀璧的神色，继续道：“公子不在家的时间，老爷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少东西，但是肖嬷嬷仍旧按着原来的供应采买，其余的……便都进了她自己的腰包了。”

江怀璧冷笑一声，果然如此。那肖嬷嬷看上去倒是一脸老实相。母亲在世时看着将府里打理得也井井有条，没想到母亲不在了便变了嘴脸。

“你时常来赵传生这里？”

画屏咬了咬唇，有些为难道：“是。但不是奴婢自愿的……”

“你可曾看见过他与其他陌生人接触？”

画屏闻言凝眉细思片刻，眸色一亮，“有的。奴婢头一次来这里时在院外听到里面有个男人的声音，从门缝望进去看着是个黑衣服的，个子很高，虽然是白天但是还带着头套，似乎还带了面具……”

江怀璧眉间一凛：“面具？”

提起面具，那便只有崎岭山那位神神秘秘的大当家黑袍了，她一直想查一查却一直没有线索。自从崎岭山那帮土匪散了以后就更没有头绪了。

如今想来应是一伙人了，只是他当时在崎岭山做的那些事是针对晋王的，而如今晋王已到，他将目光转向了京城，现在已经确切到江府。由地方到京城……那么他的目的想来该是很明确了。

这人倒是比晋王要聪明得多，晋王可惜了丁瑁先死，否则再等几年或许还真的控制不了。而暗中的那个人，至如今无论是在何处都未曾露出过踪迹，倒是能耐得住性子。

画屏看着江怀璧一直默然不语，心里一慌，忙开口道：“其余的，奴婢真的不知道了……”

江怀璧心里已有了底，转身不再看她，径直去开了门走出去。

“回罢，回去后与肖嬷嬷如常相处。”

画屏愣了愣，还未开口问原因，却已不见了江怀璧的身影。

.

青琐与银烛二人仍旧被安置在府中，府中原本主子就少，分给两人几间还是够的。江耀庭知晓后问了几句情况也就不管了。

只留了肖嬷嬷眼睁睁看着两人被江怀璧接回府来，心里慌得紧。然而她很清楚若是自己问出来那么江怀璧一定不会饶过她。不知所措的她便一直问画屏，画屏却只说不知道。直到她回了一趟赵传生那里，发现人不见了。

她更慌了。

江怀璧则将自己关在房里，一再确认附近无人才将从诏狱拾得的那支木簪拿出。

外表看也仅仅是一支普普通通的木簪，但是似乎要比寻常簪子要粗，甚至连花纹都没有，然而簪尾的颜色却要深一些。

她心微沉了沉，仔细将颜色较深的那一部分拆下来，便看到里面果然是中空的。

纸条不大，上面的字也小，寥寥几句。

天倾西北，地满东南。

白泽捧书，众玉行衔。

星移尘落，朱紫回还。

前两句是《淮南子》中的两句，但仍旧有所改动，原句是“地不满东南”，而现在换成反意，那么重点就在这里了。然而东南是晋王的封地，晋王一脉如今已经伏诛，再提他……莫非还有其他隐情？

至于白泽捧书一句，白泽是上古神兽，祥瑞象征，能说人语，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知过去通未来。据说白泽捧书而至，是为辅佐之意。

所佐者谁？她想该是紧跟着的那一句，众玉行衔。然而此句却是一直解释不通，如何想也不能与上句有半分联系。

最后两句，大概是说尘埃落定后归于太平，然而如今晋王之事一过，周家倒下后确实可以太平一段时间。

六句处处直指当下局势，甚至于来说还要晚一些。周蒙当时已经有了死志，之前这些东西他自己也很清楚的，那么他所要表达的意思便不限于此了。

看着摇曳的灯火朦朦胧胧间神情忽然恍惚了一瞬，蓦地想到，晋王的目的一直是谋反，若周蒙所要指的人也有反意的话，那该是……与她曾与景明帝说的那个不知名的幕后之人有关。

思绪豁然明朗起来。

她知道，周蒙是知道一切的，但是景明帝封住了他的口。能让周蒙那样能沉得住气的人都产生激烈的情绪，那这件事……究竟有多可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总觉得近来这些事似乎都将她引向一个方向，连自己一时也糊涂起来，不知道究竟是有人刻意所为，还是自然所知，不知究竟是正确方向，还是逐渐深入歧途。

然而眼前最近的一件事便是肖嬷嬷一事。又回过来想想，觉得突破口还是在赵传生身上，通过他或许能得知一些黑袍人的信息，可惜他被灭口得非常及时。

随即轻叹了一声，将那纸条放在烛火上面燃成灰烬，纸上那几句话已经熟记于心。

空中最后一缕青烟缓然消散，再望窗外夜色已经渐深，深秋愈深，院中青翠早已尽数萎绝，几枝枯藤纵横窗前，那轮明月便在横斜疏影中愈显皎洁。

还未沉默多久，便又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江怀璧暗叹这样轻盈的步子，是木樨无疑了。

果然是木樨，敲了门进来，面上神色倒还肃穆，只是被江怀璧盯着的下一刻便憋不住了。

她轻笑着将背后的冰糖葫芦拿出来，讨好地看着江怀璧：“……公子，奴婢看你今日忽然爱吃糖葫芦了，所以就买了几串，木槿稚离他们都有了，这根是公子的。”

江怀璧接过来，看着颜色倒是比今日那根要亮一些。默默咬了一口，不由得蹙了蹙眉。

木樨忙问怎么了，却听她咽下去了才悠悠吐出一句：“不甜。”木樨也拧眉，咬了一口自己的，心道挺甜的啊……

江怀璧默了默，倒是莫名有些怀念沈迟递给她那根甜到发苦的糖葫芦，不腻，就是单纯发苦的味道。

与此同时，在永嘉侯府中，沈迟同样接过妹妹沈湄递给他的糖葫芦，也同样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不甜。”

他不怀念今日那根过于甜的，只是在想，那根发苦的，竟是分外像极了江怀璧自己，没有柔情缱绻的蜜意甘甜，只有清冷沉淀的负重时光。

当时希望她吃下去，又不希望她吃下去。万分希望她能接受自己的心意将那份超于平常的甜放在心上，又不希望她如往常一样，将所有的苦都独自吞下去。

罢了，无论甘苦，能记住他，甚至只有在纷繁街市上，在下一次再吃冰糖葫芦的时候，还能想到这世上曾有人赠过她一根不同寻常的，那便够了。

不由得苦笑，他什么时候这么卑微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怀检
九月下旬方至, 便已接到沅州江二老爷递来的书信, 言江怀检已经起程前往京城, 只说江怀检前去求学, 其余并未说什么。江耀庭也没有多问, 但想着应当不会仅仅是求学那么简单。

江怀璧开玩笑道：“大约是二婶又为难了。”

来京城避一避也是有可能的。不过江怀璧原本就有将庶弟接进京的想法, 如今倒是刚好如愿。最后一次去沅州时她还曾与老太爷说过这件事, 当时老太爷可并未答应，只道是京城繁杂, 而江怀检年龄尚小，怕在京城不适应。如今倒是肯应了, 大约是有些看不惯陈氏的做派。她碰到江怀肃下葬那天江老太爷看着陈氏的目光便不是很好，里面约莫是有些内情的。

然而江怀检此次进京她自己心里倒是有些轻松。早早教一些东西也是好的。

待江怀检进京已接近十月, 自沅州一路北行天气愈来愈冷。他未曾进过京，又因是庶出, 江怀璧印象里总记得他要沉默些，然而自见着人后却是觉得眼前一亮。

他比江怀肃仅小不了多少，今年虚岁也已十二，眉宇间一派清朗，面如冠玉, 目似朗星。

幼时记得二叔相貌也是俊美不凡，大哥江怀远通身是清闲气, 然而奈何常年病痛缠身。大概是二婶总压着，一直不怎么注意江怀检。

少年礼数是半点不差，拱手一揖容色端正：“怀检见过堂兄。”

江怀璧微微颔首还了礼, 轻声道：“父亲还未归来，怀检一路风尘，可进内堂先歇着。”

江怀检应了声，跟着走进去。尽管首次进京，也并未见有任何失态之处。只是细听脚步声有些滞涩，大约是有些拘谨了。

两人刚入内堂便已听下人禀报说江耀庭已经回来了，片刻后便看到已经换了常服的江耀庭掀帘走进来。

江怀璧倒是微有些诧异，今日似乎朝会结束得早了一些。

“父亲。”

“伯父。”

江耀庭颔首，转身坐下后又去看江怀检，略一打量便露出欣赏的神色。

“怀检一路可还顺利？京城要比沅州干冷，防着风寒。”

“谢伯父关心，来前长辈已经叮嘱过，至京城也有怀璧堂兄关怀，一切都好。”江怀检恭声答道。

江耀庭点点头，观他言辞得体，容色和缓，心道以后兴许也是好苗子。怀璧且不说，怀远他是一直看好的，现如今仅剩的一个怀检若也能出色，也可光耀门楣了。

随即转头去问江怀璧：“怀璧，怀检的居处可安置好了？”

江怀璧点头：“几日钱都已开始收拾了，便定在了东侧沛风园，要暖和些，阳光也足，距书房不远，怀检也能安心学业。”

“也可，”江耀庭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缓然看了一眼江怀检，语气和蔼，“这些天我公务有些繁忙，一时无暇顾及太多事。怀检若学业上有疑难可问怀璧。……先将以前功课温习一遍罢，进书院的事我需先去看看情况。”

江怀检应了声，又听江耀庭继续道：“京中不比沅州，无论是哪家书院中的夫子都要求甚严，来了京城须知山外有山了。”

“怀检明白，不骄傲自满，亦不妄自菲薄，家训未敢一日相忘。”江怀璧抬眼注意到他袖中的手不由得握了握，心道约摸是有些紧张的。

江耀庭没注意，又问：“在沅州功课学到哪里了？”

江怀检有些惭愧，脸忽然红了起来：“四书学完了。前些日子夫子……生病了，便再没来，是以耽搁了一些日子，这几日只在温习从前的……”

江耀庭微微蹙眉，家中夫子如何能断？略一细想便知大约又是二弟妹从中作梗了，思及此面上微有不愉，心道这件事还需以后写封信回去。

看了看江怀检，随意问了一句：“何谓修身在正其心者？”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惕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江耀庭微一颔首表示赞赏。

江怀璧微微有些晃神，前些天秦纾也说学到《大学》，纵然皇族子弟早慧，宫中有严师相教，然而秦纾这学的也太快了。以他那个年龄，启蒙几本能通透已是相当不错了。

然而听罢两人一问一答，江怀璧暗叹，父亲这可太手下留情了，当年她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考她的。

江怀检看上去状态还好，只是对于江耀庭这个大伯没怎么接触过，有些生疏，即便能从容应答却也不知道江耀庭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到底还是个孩子，方才在江怀璧面前还还好些，到江耀庭面前便要小心翼翼。

江耀庭不再问，沉默了下来。殊不知沉默是最折磨人的法子。

她有些哭笑不得。父亲一贯用这种方法威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官员，此时或许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太过严厉了些。看着父亲的神情该是对江怀检很欣赏的，大约有些期望太高了。

“父亲，我先带怀检去沛风园看看哪里不合适的，您要的东西我给放在书房了。怀检刚来还不太熟悉，儿子去陪陪他。”江怀璧打破平静。

说完她才发现父亲似乎并没有其他意思，而是有些出神，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他叹了口气：“你们去罢。若有什么不够的，怀检只管说出来，同在家中一样，不必拘谨。”

江怀检应了一声，“是。”

出了门江怀璧领着他往东院去，半路上又碰到肖嬷嬷迎面走来，身后依旧跟着画屏。翘着面色不是很好，尤带了泪痕，分明是直接冲着江怀璧来的。身后的画屏神色倒是平静，就是显得要比之前要柔弱许多。

江怀璧懒得听她说，也懒得和她解释，便直接吩咐了后面的木槿：“肖嬷嬷自己做过什么她自己清楚，先按照府中规矩办罢。”

刚要开口的肖嬷嬷登时愣住，然后面色发白。随即反应过来，在木槿拉走她之前喊了一句：“公子，你先告诉老奴，赵传生是不是你杀的！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对他动手……”

江怀璧冷笑一声，慢慢向前走几步，面上寒意涔涔，“肖嬷嬷，你仔细想想赵传生做了什么，还有，他平时都与那些人接触。他不过一个奴仆，我还用不着亲自动手，他自己惹了仇家，何必怪到我头上？还是好好想想你自己罢，可对得起母亲对你的信任？”

说罢不再看她，任由木槿带着人将她拖了下去，尽管肖嬷嬷年龄已大，但是木槿向来不注意这些，既然公子已有了命令，也不会再顾及什么。

一旁的画屏面色惨白，看见江怀璧回头看了她一眼，浑身一软跪到地上，颤抖着道：“公子，奴婢什么都没说，真的什么都没说……”

江怀璧语气倒也平淡：“不关你的事，你跟着肖嬷嬷这么长了，该学的想必都学的差不多了，我将后院暂且交给你一个月，看你如何表现。”

画屏一时间傻了眼，万万没想到江怀璧会提拔她，眼眸忽然一亮，谢了恩又万千保证后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下去了。

转过头看到江怀检同样是脸色煞白，看得出来在极力隐忍，但毕竟年龄还小些，刚进府便看到这样的境况，难免有些惊骇。陈氏在家即便是难为庶子，也不曾看到过这般凌厉的眼神。

江怀璧愣了愣，一个人在府中惯了，倒是把江怀检给忘了。

只听那孩子略为惊惶地问了一句：“堂兄，那个嬷嬷……按照府中规矩会怎么样？”

他将后面那句“会打死吗”又咽了回去，毕竟这种事情是陈氏蛮不讲理才会硬来，以前也听过大哥讲江怀璧，这堂兄不像是不讲理的人，冒冒失失问出来也有些失礼。

江怀璧缓和了面色，轻声道：“不会。她是府中的老人，功劳不小，最多是逐出去。但府中下人都有规矩，上不正则下参差，有些时候需要杀鸡儆猴。”

江怀检听明白了，便也不再多问，只是觉得江怀璧方才地神情确是吓人得很，但能看得出来她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江怀璧又向前走了几步，默了默又道：“在沅州时我都唤云志堂兄为大哥，按着排行，你也唤二哥吧。都是一家人，无需那么生分。再者以后在这里住的时间也要长些，你会发现父亲没有那般凶厉，只是他在学业上要求一向较高，但绝不会为难你。”

“怀检明白，来前祖父便与我说过，江氏本是一体，要家族和睦……”一提起家族和睦，他不由得顿了顿，却没再说下去。

江怀璧猜测道：“是二婶太难为你了？”

总觉得沅州那边没有这么简单，现如今看来是真的有事了。

江怀检没摇头也没点头，默默跟在江怀璧身后走着，似乎心事重重，直至进了沛风园。

江怀璧急着去问肖嬷嬷一些事，也就没再深问，只叮嘱几句便出来了。谁知刚进了墨竹轩便看到沈迟倚在廊下，身旁竟没有一人。

她心下一沉，眉头不由得一皱。沈迟还真将这里当做是他自己的家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父亲好歹还是当朝二品大员，沈迟这也太过分了。方才便因肖嬷嬷一事心中有些乱，如今看到沈迟不由得来了气，刚要冷声质问便听到沈迟先出了声。

“怎么对你那堂弟一派好颜色，到了我这里就跟要杀人了似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相知
即便是言语略显轻佻, 今日的沈迟也显得有些不同。平时看着面上总要多多少少带些笑意, 再不济也是面色正常, 断不会如现在这么郁郁。

江怀璧微不可闻地蹙了蹙眉, 扬声唤了一声“惊蛰”, 却发现原本应当守在院中的惊蛰也已经不见了踪影。那便是沈迟动的手了。

沈迟倒是难得的没有调侃她, 只轻声道：“惊蛰没事的, 只是暂时调虎离山，没有危险, 你放心。”

“沈迟，你别太过分。仅凭你今日闯入江府, 我便可……”

“怀璧，你别生气。我就是有些事情想和你说。说完我就走, 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他的声音很低沉，甚至能够听出有些无力。

江怀璧轻怔, 沉默片刻，吩咐了人去给木槿传信说让她先问着肖嬷嬷，该问的她自己应当都清楚，倒也不妨事。

确定了惊蛰的确无事后，她暗自松了口气。眼眸微垂, 对沈迟道了一句：“进来吧。”

稚离从外面进来时正遇到沈迟在和江怀璧说话，便一直立在一旁, 此时看到江怀璧似要与沈迟独处，心里微有些担忧，不禁出声：“公子……”

江怀璧目光平淡, 摇了摇头：“我这里无事，稚离先去帮着木槿罢。东西太多你可以在一旁记录着。”

稚离咬了咬唇，应了一声出去了。

江怀璧关了门，转身几步走到桌前倒了两盏茶，轻声道：“坐吧。能让世子都能头疼的问题，向来不会小。”

沈迟扯了扯嘴角，轻一哂：“说大也不大，侯府里的家事，只是一个人憋着难受。其余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倾诉，便只能来找你了。”

随即又轻叹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那股清淡的涩意从舌尖弥漫到心底。

“你就当听了个故事解解闷也行。”

江怀璧应了一声，眼睫微垂，“你说。”

“世人都道我母亲长宁公主当年在京城盛势逼人，一身的傲气。然而她这样厉害，却偏偏嫁了我父亲那样胆小懦弱的人。对此我也一直疑惑很多年，母亲她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看什么人都觉得高人一等，以公主的身份嫁谁不好偏下嫁了当年还是穷书生的父亲。”

江怀璧闻言问道：“永嘉侯不是后来科考中了探花么？”

她自己倒是一直觉得永嘉侯原本这个成绩以后于朝堂上定能有所成就，大展手脚，然而尚公主以后便什么都没了。永嘉侯也不过是个爵位，能光宗耀祖而已，还不如沈秉在外自在。

沈迟没有回答她，只继续道：“后来我在才知道，母亲当年出了一件事，那件事迫使她没有办法了，只能随意找了父亲。然而父亲当年……已经有家室了。”

江怀璧微惊。这样的桥段，竟有些像戏文里写的那样。

沈迟轻嗤一声，“后面戏文里都有。父亲不肯认先前的糟糠之妻于氏，传出他中第的消息时，于氏还在老家苦苦等待。再后来父亲春风得意，与母亲成了婚。待消息传入于氏耳中时，她发了疯一般从老家千里迢迢跑来京城。而我父亲发现了她以后居然将她放在京城一所宅子里当了外室来养。再后来是我母亲有孕，直到我两岁时，她才得知于氏的事情，然而于氏那个时候也已有了孩子。”

江怀璧暗暗有了猜测，问：“沈达么？”

“是，”沈迟又斟了盏茶，却迟疑着没有送到嘴边，“你也听过我母亲那个性子，不闹是不成的，然而我父亲以另一件事来威胁她。”

“当年我母亲忽然看上父亲并非一见钟情，而是因为，她当时得罪了如今的周太后。周家当时还兴盛着，周太后一怒之下便向先帝推举文宁公主去和亲。其实当时边境是正在打仗，却也没有那般严重，可正巧的是母亲与先帝那段时间正闹着别扭，怕先帝真的动了心思，便只能另想办法。”文宁公主与长宁公主一母同胞，她如何看得妹妹跳进这样的火坑，自然是要反抗的。

“父亲新到京城之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当时正乘车出游的母亲，母亲的张扬明媚与于氏的唯唯诺诺是不同的，那一眼便动了心。母亲利用了他这份情，用在后宫的势力暂时拖住了太后，率先向先帝请了旨。表面上情投意合的两人便成了婚，太后失去了良机，后来和亲的便成了她的女儿元宁公主。”

“后来父亲还是打听到了这件事，却一直不敢出言。直到于氏被发现后，他以这件事换了沈达的性命。沈达虽以嫡子的身份养在侯府，但是却并非是母亲的亲生子。这也是这些年来为何外界一直传言沈家我们两兄弟不合的原因。”

“那于氏呢？”刚问出口，江怀璧便觉得似乎不必问出口了。长宁公主既然已经接纳了沈达，如何还会留着沈达。

“于氏她……是自尽而亡。她是一路跟着父亲的，为人倒是单纯，只自责自己出身寒微，希望生了沈达以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然而到最后知晓自己连名分都没有，也看清楚了母亲的性子定容不下她，三尺白绫自缢了。”

他索性将茶杯放下，缓缓起了身，显然是有些坐不住了，已在房中开始踱起步。

“自那以后母亲愈发看不起父亲，但是或许是为了我吧，他们一直都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关系。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大约已十五六岁，还是母亲亲口告诉我的。我以为只要那层纸戳破了，他们俩就无需再那样虚伪下去了。事实也正是如此，父亲的确没有之前那样关心母亲，然而母亲的态度却是一直很奇怪。高兴了会叫他阿承，不高兴了会直接唤侯爷或者字。我与母亲生活时间久了，她的喜怒哀乐我已能看得十分明确。”

他竟觉得有些恍惚，“然而有时候的宫宴上，父亲在与母亲认真做戏，装作和美的样子，我看得出来父亲眼中的淡淡嘲讽与隐忍，却看不出母亲有半分强颜欢笑的模样，她平常遇到什么开心事便是那种神情。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宫宴上才是真的她，而平时反倒是做戏一般。——平时母亲也的确不高兴的时候多一些。”

江怀璧也觉得有些奇怪，试探着问：“是不是长宁公主的确对永嘉侯有意？”

沈迟轻叹一声，“我也曾这么想过，但是母亲否认。且她有的时候，对父亲是真的很过分，纵使父亲极力隐忍也还是忍不住想发脾气。我也不知他们夫妻俩这么压抑地过了这么些年，究竟有什么意思。 ”

“然而他们今日，终于说出和离二字了，”沈迟顿了顿，“从前我也在想，这样没头没脑地过日子，倒不如和离。母亲的身份再找两人也是有可能的，但是一直是父亲不敢言，母亲也捅破。直到今日，沈达也在，父亲先说出来的。”

江怀璧有些疑惑，若发怒的的话，不应该是长宁公主占上风，先发制人么。

“母亲一句话都没说，末了只说要和离，便和离吧。但我能感觉到，她没有半分快活。”

“她方才，已经进宫去了，连个侍女都不肯带。”沈迟沉默片刻。他以前以为，若是他二人和离，最起码自己是能松一口气的，然而如今却是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江怀璧默默听着，即便是当个故事听也觉得其中曲折甚是费解。她也朦朦胧胧觉得长宁公主对沈承是有意的，但是又说不上来，还不大确定。

提起母子关系她倒是十分羡慕沈迟。他们之间一直很明朗，最起码是没有多大过节，母慈子孝。而她自己，却是直到母亲临终前才真正悔悟，然而已经晚了。

“你上次不是问过我名字的事情吗？我说是我父亲随意取的，你当时不信。”他轻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睛，“岁晚为迟……若父亲仅仅是取了日暮之意，那么从始至终不发一语的母亲便是另有他想了。”

江怀璧凝眉细思片刻，心里暗暗有些猜测，却是有些犹豫。她对感情之事素来不是特别敏感，或许有些时候能够察觉到一些问题，然而后续却是有些不知所措。便例如稚离对她的心思，和妹妹对沈迟的心思。

沈迟瞥了一眼她的神色，出言道：“难得你对这些事情能有想法，不若说说看？”

便可看得出，沈迟将事情说出来以后，整个人仿佛都比原来好一些了。

“总觉得有些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意思。若是长宁公主对永嘉侯有意的话，相比于于氏，公主算是后来者。”

沈迟顿时觉得有些新奇，“你这解释倒是特别。……许是有吧，但母亲不说，我也什么都不敢确定。唉，罢了……左右是他们之间的事，我这个做儿子的，也插不了手，只能在一旁看着。若真和离，或许眼不见心不烦，时间长了也能好些。”

他伸了个懒腰，倒是觉得有些释然，连带着看江怀璧的眼神都含了笑意，“其实觉得说出来也就这样，之前便觉得你定是只能听一听的，现下……你能听我讲这些，我已经很欢喜了。”

“所以你今日来只是为了讲故事？”江怀璧问。心道他这算怎么回事，没头没脑跑过来，本以为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说到最后现在这就完了？

“算是吧。”

“……”

沈迟似乎又恢复成原来的轻佻，轻轻一笑状似不在意道：“我探查了你那么多事，也总得让你知晓一些我的事情。”

江怀璧蹙眉：“然而这些家中之事……我便是知晓了也没什么用。”

沈迟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她果然是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凝神感知附近的动静，确定没有其余人靠近之后，索性身形一转来到她面前。

在江怀璧要动手之前先制住她两手，低声道：“我就说一句话。”

江怀璧觉得耳边有温热的气息盘旋，瞬间觉得脸庞有些不自在。她只能微侧了身子，试图尽量躲开他。然而沈迟却不给她任何躲避的空间。

原本她是坐着的，身后的椅子就已经靠着墙了，而沈迟或许情绪有些激烈，过来时就没有留有余地。

此时沈迟正紧紧握着她的手，不给半分挣扎的余地。

她觉得心尖似乎微不可闻地颤了一下，原本若要硬抗拒的话，打几拳保证沈迟就不敢再靠近。

却偏偏觉得他的目光在她面上灼灼绽放，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被握的指尖有些发麻，软得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两人离得很近，沈迟还未开口便有一瞬间的愣神。

江怀璧毕竟是女儿身，平日里不与旁人近距离接触，远观只觉得如远山雾岚，更多的是飘渺清冷；如今这般近，可清清楚楚地看得到她的眼睫轻颤。

沈迟知道她的耐心不多，怕是下一瞬要起来痛下杀手了。

耳畔似乎连气息都静默了一瞬，便听到他的声音似乎和叹息一般。

“只盼相知。明白了么？”


第一百三十九章 点明
江怀璧浑身僵住。下意识就要去推开他, 却没想到推了个空。沈迟已然自觉直起身子, 向后退了三步。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想要看她是什么反应。

她觉得手上没了束缚, 顿时松了一些, 倒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有些空落。

仍旧是沉默。

沈迟便能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她惯会这样。然而她决计是领会到自己的意思了, 否则不至于这么长时间纹丝不动。

江怀璧静静坐着。她的确是明白他的意思，即便这一方面再不通透, 以她平日里的细致敏感，也该知晓他断断不是因为表面说的那般, 什么怀了愧疚之心要讲与她听侯府的家事。

恍然觉得有些失措。不过一瞬之后她还是重新找回了理智。

刚要开口却听沈迟开始莫名其妙地辩解：“我绝不是仅仅用这件事来糊弄你，其实这件事于我来说也没多大事。母亲与父亲这些年来即便有些误会, 也该成定局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希望我能让你重新了解我, 认识我，我与京城中传言的那个沈迟不一样。我们……相识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直在尝试去认识一个不一样的江怀璧，所以我同样希望……”

大概觉得有些唐突，话至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便听江怀璧问：“为什么？”

沈迟抬眼看着她, 眼眸里有浅浅深深的光影闪烁，“你不知道？”

江怀璧指尖微不可闻地颤了一下, 语气清淡：“我不知道。”

沈迟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强扯了扯嘴角, 似是喃喃：“你不知道？”

是了。从头至尾都是他死皮赖脸跟在她身边，整天吵嚷个不停。

一直自以为看透了她的淡漠眉目与负重前行，以为自己能做她冰寒深渊里的那道光，将她眉峰寒山消融，化作清冽春水，前路便不再是那般雾霭深重步步难行。

早知道她与旁人不同，未曾识得她身份时只觉少年清冷淡薄下千千万万的无可奈何令人同情，识得女儿身后那份怜悯同情早已化为另一种情愫，方知原本的君子之交皆是自欺欺人。

他知晓两人之间隔得有多远，然而再远也还有跋山涉水的机会。他只是在等，等她给自己一个方向。

然而或许是他心急了，江怀璧至此时什么心迹都未表露。在城外的那一次，他在等她的回答，到最后约摸也是自己多想了。

甚至有些不敢看江怀璧，亦有些惶惶之感。她已经很好了，今日能听他讲故事已经很好了。

“我知道。”像是静默了许久，才听得江怀璧缓缓开了口。

沈迟觉得那一瞬间有些惊喜。

窗外的北风猎猎，江怀璧站起身行至窗前，一眼便看到院角那一片少得可怜的竹叶，翠色早已有些苍老，其间夹杂了斑斑驳驳的枯黄。春夏时茂盛的铮铮竹节，正奋力挺身去抵抗寒风。即便摇摇欲坠，她也一直是相信，从来不会摧折。

江怀璧开口倒是觉得有些有些释然。

眸色微微动了动，静静道：“沈迟，或许我们仅能止步于相知了。你知道的，以我的身份，我此生都不能再如平常女子一般。我不会成婚，也没有必要在风花雪月里趟一场浑水。”

沈迟迈开两步与她并肩而立，能感觉到窗外的风吹进来，有些干冷。他也能看得清院中的竹子了，略蹙了蹙眉，伸手去关了窗。

“那你便甘心于此么？你知道往后这一路有多艰难么？”

江怀璧低低叹出一句：“没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我能一路走到如今，也能继续向前走。……这样就很好了。”

“你能保证日后不会露出半点破绽？能保证江家在你这里能继续荣耀不减？能保证你自己若出了什么事可全身而退？”

他看到江怀璧眼睫垂了下去，阖了阖眼，继而是意料之中的无比坚定：“必须能。”

沈迟笑了笑，袖中拳头微握，动了动唇，声音缥缈：“还记得我们头一次去晋州么？那个晚上，那片林子，那场血战。……你大概是没有多大印象了，你昏过去，我一路背着你，你身上淌出的血淋漓弥漫，任何一处地方一碰便是一大片血水。我背你的时候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你说你必须能？你知不知道当时若没有我，若没有那户人家，你将死得连尸首都看不见！”

那一夜，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她下赌注输得最惨的一次。

“如此，你还坚持要一个人走下去么？”他知道江怀璧明白他的意思，可能需要给她一些思考的时间。

默了默又道：“你方才说仅能止步于相知，我心里其实是欢喜的。是不是没了这层束缚，便不止步于相知了？江怀璧，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肯不肯？”

江怀璧避开这个问题，只轻声道：“沈迟，你是世子，京城贵女任你挑选，何必在我这样的人这里浪费时间。”

她自己也清楚，如今离得有多近，以后便能有多远。

“以你的身份，你也是京城贵女，出身名族，品性端正。”

“江家闺秀仅有江初霁一人，如今已入宫闱。”她确信此时自己已经恢复所有理智，周围的一切人和物如往常一样织成一张脉络清晰的网，她看理得清每一条线，也看得到江家的方向。

心里已经暗暗下了决心，便转过身看着沈迟的眼睛，一字一句轻轻巧巧：“在下凉薄得很，不值得世子另眼相待。”

连世人都传言她江怀璧心狠手辣淡薄清傲，那她便做一回凉薄之人。

沈迟却忽然笑了，“你自以为手执血刃，横眉冷目便是将所有的人情冷暖拒之千里。那么，你当初大可将我扔在晋州城西崖谷里。这句话我可不认，那折柔一人可看不出来什么。”

“怀璧，我知道你说不出口，那我等你说出口的那一天。”

沈迟与来时一样，仍是自后院翻墙离去，来去动作潇洒得很。稚离下意识要去跟上，回头看了看廊下的江怀璧，又止了步，脑海中仍旧浮现出沈迟出来时的面色，竟有些愣。

与平时看到的沈迟大为不同，虽仍旧是轻狂浮浪的样子，但面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一些，不似寻常轻浮。

他不知道江怀璧与沈迟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只回过头看到江怀璧面色仍旧平淡无波，只那双眼睛似乎……他因嘴上不利落，其他地方尤其是观察力要较其他人要敏锐得多。

是微不可闻的湿润。

他开口素来慢，刚张开口便听江怀璧问：“肖嬷嬷那边怎么样了？”

稚离眼帘低垂，“木槿说，她自己审，公子这边，需要人。”

江怀璧微微颔首，“我这里无事，木槿那边也不着急。我先去书房寻父亲，若是怀检那里有什么事，你直接来找我便是。”

稚离应了声，看着江怀璧自廊下走过来，细看步子竟有些虚浮，不是特别明显，若不注意还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将沈迟深深地记在了心里。他说过要好好保护公子的，敢伤害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江怀璧进书房时江耀庭正执笔在写些什么，见她进来头也不抬。

“父亲，怀检那边已安置妥当了。我送过来的……”

江耀庭手中笔一顿，遂将笔搁下，抬了头直接出声打断她：“我听人说怀检去了沛风园你就回去了，什么事能把你忙得进来的时候还没稳下来？”

江怀璧身形一僵，眸色略滞，刚要拿肖嬷嬷的事搪塞过去，便听到江耀庭又问：“何管家说看到沈世子了。他入府中认识的人不多，也就只有你，可是去了墨竹轩？”

话已至此，便是已经知晓了，江怀璧也只能答：“是。”

倒是未曾想到会被何管家看到，方才听沈迟的语气，应是知晓江怀检的事情，也不知他在府中究竟呆了多久。

江耀庭语气并不好，但还是愿意听江怀璧解释，耐心问道：“所为何事？”

被父亲那样的眼神盯着，江怀璧素来是老老实实的，但是仍旧隐瞒了一些，只道：“长宁公主欲与永嘉侯和离，牵扯出一些旧事，可能与儿子以前调查的事情有关。”

江耀庭皱眉：“侯府家事，这与你说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如何知晓你在调查何事？”

江怀璧暗暗提一口气，避过他的目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但在晋州时与他曾共同查探过消息，有些事情至今未曾查清楚。”

“父母和离，他与你讨论这些东西？”

“是后来涉及……”

“他为何偏偏来找你？”

“……”这个她要怎么回答？

“这里是尚书府，他把江家当成什么了？……还有怀璧，你是怎么想的？若在以前，敢靠近尚书府的人，你可是一个都没放过。”江耀庭的语气有些冷，已是带了些怒气。

江怀璧暗叹一声，父亲果然是不好糊弄的，“沈迟救过儿子的命，且他也就这一回。……前前后后我都看着呢，不会有事。”

“你瞒着我的事果然不少。”江耀庭看了他一眼。救命之恩固然大，但是最重要的是，怀璧什么时候有性命之忧了？她每每书信报平安他都将信将疑，但她归来时也还算无恙，一直也都没有追究，如今倒是让他有些心惊。

然而江怀璧以为他说的是自己与沈迟之间的关系，却又拿不定主意。方才从墨竹轩出来时便一直有些恍惚，原本过来是要说肖嬷嬷那件事的，现在倒将她绕进去了。


 第一百四十章 和离
她默了默, 却不知道怎样答话。只垂首, 生怕他又问出什么。

然而江耀庭已经转移到别的话题, 看了看江怀璧放在桌子上的那几张纸, 上面将前几日去诏狱的情况都一并写清楚了, 疑点重重。

“你的意思是说陛下与周蒙之间的那件事与我们之前那些疑点有契合之处？可你这上面也仅提了两句, 没头没脑的。”江耀庭眉头已经舒展开, 面色稍缓。

江怀璧颔首，心里总算松下一口气, “是。我总觉得周蒙非要见我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我，但他说的也都不明确, 我问他的那四个问题，他回避了同样一个点, 应该与那个点有关。……周蒙或许是碍着暗中有眼线，不肯说, 而陛下挑明了说不让我继续调查。”

江耀庭一惊，景明帝居然也出现了！他心底沉了沉，沉吟道：“那你将那件事暂且搁一搁，先不查了。看顾好江府便已足够，知晓太多反而惹火上身。”

“可是父亲, 您是否知晓青琐和银烛之事？”

“你还未说过，她们怎么了？还有方才我听说你发落了肖嬷嬷, 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怀璧将肖嬷嬷与赵传生的事情一一详尽道来，其中仍是有疑点，而那最可疑的地方便是黑袍人。江怀璧又将崎岭山那一次大致讲述一遍, 如若是为同一人，那两件事联系可就大了。

“如是这样，青琐与银烛可需好生问一问了。”

江怀璧点头应声，目光深邃起来，“怀璧知道，肖嬷嬷已经在审了。他们盯上的是青琐与银烛，而内宅总是她们俩知道的多些，不得不防。”

就是怕暗中那人盯上的是江家，如今江耀庭地位一日比一日高，刚上任有景明帝护着，尚且没有太多麻烦，日子久了可就不一定。

当初一个晋王一个丁瑁已经搅乱了局势，中间若非及时发现恐怕已经得逞。如今看来背后那人算计得更深，他要的绝对不是江府，或许江府只是他谋划的一个部分，然而江怀璧也不希望江家卷进去。

又想起江怀检，她不禁开口问道：“父亲，此次怀检忽然入京，是否沅州祖父那里出了什么事？我观他言语间亦有些踌躇，不明原因。”

江耀庭喟叹一声，“你也知道，怀检是庶出，你二婶素来不待见他，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你祖父重视家族和睦，暗中的他没精力查，明面上的总不好放任，说了她两句，连着你大哥也对她有所不满。你二婶素来固执，暗中又给了怀检几回绊子，你祖父说，她是要将人往死里逼，便将怀检送来了京城。没了怀检，你二婶约摸会消停会。”

大族中皆是嫡出的重视一些，庶出便如庄云淑那样，被嫡母逼死后也只能草草了事。江家即便江老太爷看得严，可两个儿媳一个离得远，一个在眼皮子底下暗地里搞动作，都老夫老妻的一纸休书逐出去两家面子上都不好看。江二老爷膝下三子一女，其中两个小的都是庶出，陈氏原本指望都在江怀远身上，如今却是这个样子。

江怀璧垂眸，“其实我想着，若是二婶肯的话，怀检记入嫡母名下也是可以的。”

现如今明面上上得了台面的便只有江怀璧一人，江怀检若有天资，以后身份倒是个麻烦，出了门难免被人议论。二婶既然想要个依靠，以她嫡母的身份善待江怀检便可。

江耀庭失笑：“要肯她早就肯了，何必到今日还在闹？她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提出来也只当你是给她添堵。左右怀检如今在京城，要比沅州好些。”

江怀璧想起去接他的时候那张纯净的面孔，少年稚气尚未脱，已有几分风采，学业上听他答话也都挺熟，以后若肯奋进，前途有望。

她沉吟道：“父亲可打算让怀检入明臻书院？”

江耀庭却摇了摇头，有些出乎意料。

“他学得慢了，开春明臻书院入院测试怕是过不了。我回头请个夫子在府中单独教他，以后再看罢。”

江怀璧颔首，眼光随意一瞥看到墙上悬着一幅《山居图》，忽又想起一件事来。

“父亲书房可有丹青相关类书籍？”

江耀庭有些诧异，奇道：“我记得你不怎么爱作画，怎么忽然就忽然研究起这个了？除却明臻书院那几年你清闲的时候画一画，其余倒是没见你再执笔过。”

江怀璧轻叹，“陛下给了我三年的时间，要我画一幅清明上河图来。”

“嗯？”

“沈迟闲来无事提议的，陛下点的是我们两个人。毕竟是圣命，敷衍不得。自明臻书院出来后有许多都记不清了。”

江耀庭轻笑，倒是难得看江怀璧这样惆怅，遂笑道：“府中皆是普通书籍，丹青你可去请教贺钦德，他脾气性情是怪了些，不过若你若肯去他必定是倾囊以授。”

江怀璧对贺钦德的印象除却明臻书院时便是那次海棠诗会了，小辈们都在吟诗作赋，就他一个白发苍苍地坐在一旁捧一盏酒，看着海棠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恍惚。不过诗会后的确听说他作了一幅海棠图，甚至还有书生专门去赏。

在书院时便有许多学子暗地里嘀咕他的古怪性子，但由于讲得的确好，也就没人拿到台面上说。

江怀璧应了。

从江耀庭书房出来便径直去了给青琐和银烛安排的院子里，相较于肖嬷嬷，她们两个更重要。

.

沈迟回去时长宁公主还没有回来，沈承被她打了鞭子，如今躺在床上，面色犹愤愤然。沈达在一旁冷眼看着一语不发。

他今日才知他卑贱的身份，也难怪这些年长宁公主对他不冷不热，处处向着长兄沈迟。能在这府中顺着他心意纵容他的，却是个草包父亲，而那父亲……

呵呵，也不过是个陈世美。

忽然周围一切都变了，原本永嘉侯府二公子的身份可以让他即便身无功名也可衣食无忧一辈子，而如今他居然不是长宁公主亲生的！原本在一众纨绔子弟中的优越感瞬间消失，心理落差非常大。

他暗自咬了咬牙，如今能够护着他的只有父亲了，即便因为亲娘的事心中鄙夷，也得为自己打算。

下定决心终于要开口时，却见沈迟已穿过屏风疾步走进，张口便是：“母亲还未归来？”

若非担心母亲，他一眼都不想看到他。而沈承身上的伤正疼痛难忍，正好看的长子回来，顿时觉得还有救，咬牙强撑着坐起来道：“公主还未曾归来。……君岁，你要劝一劝你母亲啊，我与她为结发夫妻，二十多年了，这份感情我如何割舍得了啊……”

沈迟冷笑一声，夫妻情分？他可从未见过什么夫妻情分，亏得沈承还能说得出口。

“父亲若要保二弟，自然是不顾与母亲的情分了。”

沈承便是因为长宁公主忽然捅出来沈达的事情才与她吵起来的，刚开始也是冲动。他总觉得沈达这些年在府中总不受长宁公主待见，性子又顽劣，而长宁公主忽然看他就不顺眼，竟提出要沈达另立门第。沈承惊住，一时气不过，怒从中来。

而待长宁公主走之后他才觉得有些后怕，长宁公主忽然说出“和离”二字时，他脑袋一热便应了，万万没想到她会真的去面圣。万一真的和离了，他还能做什么？这些年仗着是长宁公主的人，与皇家有关系，许多事他都不必亲自去做，而皇帝一直警惕外戚，他自然施展不了手脚。原来不过是有些学识，其余什么都没有。

没了长宁公主的庇护，永嘉侯的爵位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被世人耻笑还是轻的，若真的一无所有了，沈家可就算是完了。

他后悔不已，当时为什么就没有与那于氏撇清关系。然而沈达已经出生了，骨血相连，总不能不管不顾。

幸而他还有沈迟这个儿子。

“君岁……是为父错了，为父真的知错了……算我求你，便去宫中求一求情，我不能没有公主……”此时因着身上的伤面色惨白，倒是有几分可怜相。

沈迟暗自冷笑，轻嗤一声，他不能没有母亲？他怕是不能没有那爵位和荣华富贵吧！

不过想到母亲怒气冲冲走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也不知母亲究竟是冲动还是认真的，希望她不后悔才好。

一旁的沈达亦看不惯沈承的谄媚相，心中恶心了一把，但是想想以后若没了他，自己或许也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当即涕泗横流。

“大哥啊……父亲他对母亲一片真心，我纵然不是母亲亲生子，可也都看在眼里，父亲不能离开母亲啊……若大哥还有一丝孝心，便不该眼睁睁看着父母和离！若是真的和离了，以后父亲母亲脸上都无光，大哥你的前程也要受损啊……”

沈迟唇角微勾，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压根就没把他当回事。这话冠冕堂皇，看上去真挚无比，实际字字句句都让人觉得恶心。

若和离也是沈承和沈达面上无光。

他一句话都没说便转身离去，直到走到门口才说了一句：“我进宫去看看母亲。”

他可未曾答应，只想去看看母亲究竟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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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公主这御前一闹，将南宫的周太后也惊动了。大老远乘轿前来，苦口婆心劝着长宁公主不要和离，道理一套一套，谁知道究竟心里是怎么想的。

景明帝今日也闲着，便听着两人在那吵，自他登基以来一向隐忍低调的长宁公主此时破口大骂沈承。周太后即便地位高，却还是没高过她，因为长宁公主是先帝的长姐。

景明帝听得有些头疼，刚要开口制止，又听到外面有人进来通传：“沈世子进宫求见。”


第一百四十一章 怒火
长宁公主闻言一怔。她走时谁都不让跟来, 便是怕自己会动摇不定反悔。以为事情会顺利许多, 没想到竟是周太后阻挠自己。

景明帝完全是抱着看戏的态度, 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随即手在桌子上暗暗轻敲两下, 眼眸波澜不惊, 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沈迟进来时长宁公主已经坐下了, 看着面色不太好，大有急红了眼的模样。她方才已经站起来和周太后争辩一番了。

他向几人行了礼, 才转头看向长宁公主道：“母亲真的想好了？”

长宁公主冷哼一声，“我自然想好了, 否则也不会特意进宫一趟。”

沈迟刚要再劝，便听周太后已经先开了口, 语气端的是谆谆教导：“公主，寻常夫妻哪能没有个小打小闹的, 家中事在府中闹一闹也就罢了，何必大张旗鼓让天下人都知道。”

还有一句话碍着长宁公主辈分还比她高一些便没有说出来。所谓家丑不可外扬，长宁公主与永嘉侯成婚也都二十多年了，如今忽然提出要和离，可不是闹了笑话让人看。

长宁公主秀眉一扬, 便端出当年先帝在时的气势：“小打小闹？他沈延祖让我给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如今让那个孽种搬出去理所应当, 他居然还敢提出要家产？我皇家的东西岂容他染指！”

景明帝辈分更小，一时也不插话，长宁公主现在脾气暴得很, 太后也见不得能捞多少好处。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太后过来是要做什么，南宫条件的确不好，周太后风光了一辈子，如今屈居一隅，自然不甘心，今日便是拿准了他不会准允才与长宁公主杠上的。

不由得心中冷笑，他与周太后之间的隔阂远远已超乎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更不必说对周皇后毫无结发之情，还有周家协同谋反一事。她居然还能舔着脸走出来！不过这两人素来不和，他只管看戏便是了。

他与长宁公主之间的确存在一些嫌隙，但要比周家缓和得多。

“……这门婚事是公主当年向先帝求的，先帝也是颁了圣旨的。如今你要和离，岂非是不敬先帝？”周太后对长宁公主一向是看不对眼的，当年和亲之事由她自己提出来，没想到最后和亲的并非文宁公主，而是自己的女儿。

又因上次那个大好的时机被错过，元宁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可怜当年她的元宁才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却要被送往那蛮夷之地。

她暗暗吸一口气，长宁公主过得越不好，她便越高兴。这些年看着她与永嘉侯一直和和睦睦，总想着拆散两人，直到今日才知晓，她长宁风光了半辈子，原来过得比谁都憋屈！若是拆散两人，可就没好戏看了。

长宁公主冷笑一声，现在拿先帝来压她？先帝到她面前还需称一声长姐呢。

“我自然没有对先帝不敬的意思，只他沈承先犯禁在先，我是大长公主，自然不能让一个区区驸马骑到我头上来。当年不知他居然藏了外室，若是知道他有外室，我是断断不会嫁她的！这涉及天家颜面，我自然不能姑息……”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只顾着喝茶的景明帝，“陛下以为如何？”

景明帝看了看面容严肃的姑母，轻飘飘丢过去一句：“朕是晚辈，不好议论，当以母后为尊。”

周太后被吵的有些头晕，心道景明帝可真会踢球，现在还顾得上她的面子，她何尝有过面子？堂堂一国太后却居于南宫，如同地方寒陋不说，还有侍卫把守，这分明就是软禁。

然而即便这样她也不能说半句不满的话来，周家因谋逆被斩，景明帝让他活着也是看在母子情分上，若非按照景明帝平常的习性，怕是前朝后宫没有一个姓周的活着。

然而这母子情分……

她袖中的手死死攥住，面色微变。

看了看景明帝已然不再理会众人，她松了口气，和缓了语气道：“哀家还是觉得，和离终究是不好的。有什么事说开了就行，何必闹得这么僵。况且还有君岁在呢，若和离了他以后当如何？平白受人议论。”

显而易见要把球踢给沈迟了。

他主要是看不清，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想法，总觉得仅是一时冲动，但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大概是什么也都听不进去的。

他叹了一口气，想着先把人稳下来再说。二十多年了，这件事没在明面上说过，长宁公主那么要强的人，居然也能忍下来。恍恍惚惚总觉得远没有他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试探着道：“母亲，父亲如今已有悔意，不如回去再看看？”

长宁公主微愕，随即轻嗤一声：“他会后悔？会后悔当时便不会将于氏养作外室。我回去做什么？看他求我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太后此时却不说话了，她也打算看笑话。长宁公主给人家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全京城应该都知晓了，给皇家丢了天大的脸，如今她自己倒先闹腾起来。不过周太后也觉得奇怪，长宁公主以前虽说嚣张跋扈了些，也没有如今日这般莽撞过。

横冲直撞进了宫，死活要和离，连自己的脸面都不顾了，可不像是她往日的性子。

沈迟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不能表现出来，他在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以父亲的性子，平日里是不敢惹她的。

今日有下人来禀报他的时候，急匆匆赶过去发现父亲已经在挨鞭子了。当年风靡京城的长宁公主丹凤眼圆睁，眉目间尽是冷厉，而沈达则瑟瑟发抖立在一旁，战战兢兢不敢出言。

中间细节他并不清楚，紧接着从母亲辱骂声中便大概得知情况。觉得她发怒也在情理之中，当时觉着以母亲的性子在家中收拾收拾就行了，即便进宫也不会闹得太大，也没怎么在意。

心思一转还去江府溜了一圈，回来后发现她还没回来便觉得不大对劲了。

一旁的景明帝忽然开口，“姑母此事已是传遍京城，难道非要让民间人人议论么？永嘉侯爵位是先帝封的，赐婚也是先帝的旨意，朕若许姑母和离，需得告知先祖一声。还真要列祖列宗都知晓咱们皇家有这样一个驸马么？”

长宁公主心知这是要用先帝来压她了，然而现如今整个大齐都由景明帝一人做主，如何还下不了一道旨意？但是景明帝已经讲清楚严重性了，若仅仅是宅中事也就罢了，偏偏皇家里里外外都被天下人看着，要是市井小民都随意议论，那还成什么样子。

“可那永嘉侯我实在是气不过，他不配做驸马！”

景明帝还是能听得出她语气是松一些的，大约能想到点上去，只不过需要个台阶下。

沈迟立马打圆场：“母亲，父亲已经知道错了，要打要骂您回去再说。……至于仲嘉，儿子觉得左不过赶出府去，不惹您不高兴也就是了。”

话刚出来，眼看着长宁公主已经缓和了脸色，一旁的周太后又来搅和：“沈二到底是公主养育多年，如今一朝逐出府难免让人议论你心肠狠，堂堂公主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长宁公主眼中腾然冒出怒火，冷笑连连：“沈达是沈承的儿子，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将他留在府里才是最大的耻辱！我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有我儿君岁足矣！”

周太后可不肯善罢甘休，她难得出来一趟，好不容易碰到长宁公主这一档子事，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她悠然接过宫女递上来的茶，轻抿一口，缓缓道：“永嘉侯若与公主和离，便需离府，沈达若逐出去也是离府，无论哪个人出去都会将这件事传得人尽皆知，一样失了颜面，公主肯丢这个脸，我皇室可丢不起。文宁公主当年自戕已是让人议论纷纷，你这个长姐……”

话音未落便听得长宁公主脸色骤变，厉喝一声：“周梧！”

周梧是周太后闺名。若论辈分，长宁公主是先帝长姐，能唤一声的，然而皇家更注重君臣位分，周太后当时是中宫，如今是太后，养尊处优了一辈子，自进宫以来还未有人这么冒犯她。

“秦鸾你放肆！”

周太后瞬间面色一变，豁然站起来，怒火汹涌喷薄，目光陡然阴沉。

沈迟轻叹一声，文宁公主一直是母亲的心结。两人一母同胞，母亲对这个妹妹万分宠爱，先前未成婚时事事都为她着想，谁料文宁公主却在十七岁那年忽然自缢，无论如何查都查不到死因，长宁公主悲痛欲绝，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周太后身上。而那件事的发生时间也确实是与周太后提出和亲后不久。

如今周太后忽然提出这件事，分明是以这件事来扎她的心，她惯会做这样的事。

景明帝眼看着两人越说越过分，不由得皱了皱眉，对长宁公主道：“姑母今日进宫许是累着了，先回府中歇一歇罢。”

长宁公主怒火尚未消，刚开口又听他对周太后也说了一句：“前些日子朕未曾给纾儿找好夫子，现如今已经定了人，便不劳母后辛苦了，今日便让接他回来。母后年纪大了，怕纾儿扰着您。”

口气客客气气，却是不容置疑。

周太后此时自然是没有心思去想长宁公主的事了。心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让景明帝忽然如此警惕。她带着秦纾也不过半个月时间，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如今居然又被要了回去。

然而景明帝已经起身离开，道一句“朕还有事，先走了”便不再管两人的事。

长宁公主知道景明帝是不打算管这件事了，心里微微得意，冷冷看了一眼周太后便领着沈迟转身离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晚晴
周太后怒火未消, 胸膛微微起伏, 一把推开一旁要搀扶的宫女, 径自起身离开大殿。
十月的御花园百花早已凋零, 倒是秋菊还在寒风中傲然挺立, 霜降附近天色秋烟重, 寒声牖叶虚, 若是民间定是萧条无比。但皇宫中到底要繁华一些，朱墙碧瓦映着山水楼阁, 又有松竹等仍旧青翠，便是冷些也别有一番意境。

然而周太后穿过御花园时可没有闲情逸致去赏景, 一路脚步不停气冲冲回南宫，一旁的宫女吓得不敢说话, 倒是老嬷嬷暗自嘟囔了一句：“……现今离南宫还远着，竟连个煖轿也没有……”

周太后心里自是闷闷, 闻此言更觉苍凉。本以为今日去景明帝碍着她的身份会提两句，即便不能出南宫，好歹关照一声，自己话中再暗示一声，也不至于现在宫人连她堂堂太后的分例都敢扣。

谁知景明帝只道一声辛苦, 将大皇子也给要了去。这下没了大皇子怕是分例更少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正愤愤然, 斜眼忽然看到一个人影正从假山后鬼鬼祟祟穿过去，那人批了披风，也看不清脸, 但从披风来看，还是后宫哪位嫔妃。

她面色微变，现如今下头人瞧不起他便也罢了，连宫中那些嫔妃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还就不信，连个小小的嫔妃都管教不下。

思及此便要开口喝住那女子，又听身边有宫人低低嘀咕了一声：“……看这身形倒是有些像江昭仪……”

周太后刚要出口的话瞬间又咽了下去，眸光微闪，心绪稍稍放稳一些，低声吩咐人：“去，派个机灵的人暗中跟着她，看她要去哪里。”

下面立即有人应声而去。

周太后对身后人做了个手势，随即悄悄退了出去，绕道回宫。

她心中疑惑，知晓这江氏定是要做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她出身江家，自然没有那么简单。周太后见过她几面，看上去心思不深，但是个有主意的。

但听闻她是孝期被迫入了宫，景明帝自然不会宠幸她，这要是搁在后宫冷落三年，出来人老珠黄，怕是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由得有些惋惜，说不定她今日出来便是要为自己谋划一番呢。她暗暗唾骂一声，便知这人进了后宫也就顾不得什么孝道了，真是恬不知耻。

不过若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倒是可以做做文章。

身边的嬷嬷担忧要多一些，怕周太后又盯上了江家。边走边低声道：“太后，如今这段时间朝堂上您可不能再搅和进去了，陛下可盯得紧呢。”

周太后面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愠怒，眸中闪烁一抹精光，唇角微扬：“哀家自有分寸。”

她心底知道周蒙死是怎么回事，但其他人的事情，若说与江家无关，她可是不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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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初霁与合瑶二人仅又走了几十步，便发觉身后的异常，她眸色微动，不露声色又继续走，出了御花园又拐去了永寿宫的方向。不过这一段宫道上人少，身后那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跟上来，故而与两人一直保持有一段距离。

又转了个弯，她灵机一动将身上披风迅速披到合瑶身上，低声吩咐一句，然后自己先躲进了角落。

暗中那人一直盯着披风，现如今见少了个人，一时有些踌躇，但由于记着完成太后交给的任务，便只当那宫女是被遣走了，继续跟着合瑶。

江初霁待人走了以后面色微沉，望了望四周确定无人跟着以后才匆匆而去。

因提前做了准备，此时身上衣物尚且是宫女服饰，一路行过去除了见着高位者要低头见礼外还算顺遂。

穿过所有妃嫔的宫殿，用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到达冷宫，里面关着一些被废黜或犯了大错的妃嫔，由于常年未有人来照顾，里面异味很重，且关得时间较长的人，大多都疯了。

这里因为地处偏僻，若非是用膳时间或者其他太乱的时候，是不会有人来的，连宫人都避之不及。江初霁提前问好了时辰才过来，此时看上去倒是安静些。

江初霁眉色清冷，一间间房走过去，心绪平静。直至行至一间门面尚且新一些的房间，侧眼看了看四周，提裙缓缓走上去。

听着里面倒是安静得很。低头便看到门上没挂锁，她略微怔了一下，推了推门，却是没有开。

顷刻后有人来开门，是周皇后身边的文卉。她有些意外，“你家主子呢？”

文卉犹豫了片刻，看了看里间，便听周皇后沉郁的嗓音：“让她进来吧。”

江初霁抬步走进去，看到屋内干净倒是干净，却是太过简陋了，与当初她第一次拜见皇后时富丽堂皇的坤宁宫简直天壤之别。她不禁挑了挑眉，难得周皇后这样骄傲要强的性子能在这里安安静静的。

“没想到第一个来这里的居然是你，”周皇后此刻正坐在铜镜前，脸上没有半分波动，看着憔悴了不少，她正在描眉，身前的铜镜已有了一道裂纹，但是她执黛的姿势仍旧优雅，小指微微翘起，仿佛仍旧带着镶金护甲，眼眸只往她这边寥寥瞥了一眼，“我还以为下一次人进来的时候会直接端着东西进来。”

听她口吻还略带着自嘲，江初霁轻笑一声：“你舍得死么？”

周皇后闻言手中动作微一顿，接着放下手。

是了，她如何舍得死。她嫁给景明帝将近十年，一直是正妻，便是为着这中宫的位子。一直以为有了嫡子以后地位稳固，却不想祸端竟是自家族内部引发。

如今日思夜想的，便是那稚龄的儿子。她如何甘心去死，没了嫡子身份的秦纾定然会成为众嫔妃的眼中钉，她如何放得下？

江初霁觑着她的神情，淡淡道：“娘娘您大概还不知道吧，周家上上下下，斩首的流放的共计五十九人，无一幸免。周大人在狱中，自尽而亡。”

周令仪浑身一颤，早料想过这样的结果，却一直没有得到过消息，她甚至还在想，指不定是陛下念着父亲的功绩会饶过周家一回，哪怕都是流放也行，当亲耳听到时才觉得蓦然苍凉起来。

她身在冷宫，往日荣耀早不复存。而身后的家族，与她已阴阳两隔。

她冷笑一声，“即便如此，陛下也并未下旨要我死。只要我一日不死，便有可能东山再起。我可是大皇子的生母，这诸皇子之中他最有资格继承大统，待来日他登上宝座之时，我周氏一族仍旧荣耀！”

江初霁轻嗤一声，起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竟如冥冥魔音：“你当周蒙如何会在狱中自尽而亡？我可是听说那日陛下也在呢。还有太后……你觉得后宫中姓周的，能活几日？如今不过是陛下觉着朝堂未稳，给太后点面子罢了，待太后在前朝的势力清理完毕，你觉得你能在这冷宫苟延残喘几日？还有……陛下才将大皇子给了贤妃抚养，他如今才六岁，来日方长，你觉得他记得是生恩多一些，还是养恩多一些？”

周令仪面色瞬间惨白。

陛下他怎么可以……将纾儿给了贤妃！岳氏没有家世，以她贫寒的出身根本配不上她的儿子！且她膝下还有一个痴呆的二皇子，如何照顾得好纾儿。

“你怕是还忘了，原中宫还有两位嫡公主呢，”看着周令仪逐渐暗下去的脸色，她忽然觉得有些嘲讽。到底都是亲生骨肉，周令仪却素来对两位公主不闻不问。

“你将和宁与平宁怎么了！”

江初霁眼盯着袖口上的素色花纹，漫不经心道：“我怎么感动两位公主？是陛下先不闻不问的，亏得德妃娘娘心善，便先揽了活，道甘愿辛苦一些，抚养二位公主。”

周令仪瞬间面如土灰。

德妃廖氏，得宠是非常得宠，但是心底歹毒，宫中其他妃嫔也都相继被迫害过。她是看在眼里的，因自己也看不惯其他人得宠，便也就没有管她，万万没想到，和宁与平宁最后会落到德妃手上！

她以前没给过德妃多少好脸色，时不时还要刁难一下，德妃素来睚眦必较，必不会善待她们！

江初霁再不与她多言其他，声音沉沉道：“当日我入宫选秀，太后寿辰那一晚，是你指使的刘无意在陛下酒中下药，又将我引至那处，逼我入宫。”

她事后自然察觉到不对劲，这几个月以来一直暗中查探此事，果然背后是有问题的。

周令仪的面色忽然轻松起来，这么多日了，难得露出一抹笑意来。

“你方才不是说我周家盛极而衰么，你迟早也是如此。如何，被锁在宫中滋味怎么样？早便听说江家姑娘娇俏玲珑，姿色倾城，这样的人，我可不忍心流落民间。”她眸色一转，看到江初霁正冷然看着她。心中犹略唏嘘一声，这才进宫几个月，性子竟转变这么快。

说罢看她不出声，犹自轻叹，侧身从一旁妆奁中取出一个荷包，握在手中径自欣赏起来。

上头倒不似寻常女儿家爱秀的百花，而是一小幅山水画，寥寥几线自成意境。然而荷包却是朱红色，上等的布料一针一线细密得很，荷包背面仅仅绣了两个字“晚晴”。荷包里面装的东西鼓鼓囊囊，打开一看，春日梨花，夏日蔷薇，秋日寒菊，冬日的红梅，四季齐全。

另有一张纸条，裁了薛涛笺，上写，晚照山河寂，晴回落日红。

江初霁瞬间面色大变，要上手去夺，而周令仪却早有准备，将荷包先紧握手中，随即笑道：“红衣虽迟，仍盼岁岁长相伴。可是此意？”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失手
江初霁脸色有些白。她这东西自闺中便一直贴身带的好好的, 进了宫以后一直以为没有带, 现在如何会在她手上！

“你该庆幸是在我这里, ”周令仪倒是淡然得很, “想来你的确恨我, 我我不算计你进宫, 你与那永嘉侯世子倒是门当户对, 有几分可能，这一入了宫, 可就此生都困在这里了。

江初霁心中虽然一直暗想着沈迟，却未曾有人这样直白地与她开口说过。即便是哥哥, 也只是提点了几句而已，如今被人说出来, 不觉有些脸红，到底还是小姑娘。

她恢复了些理智, 袖中的手仍旧不自觉握了握，冷声道：“三皇子与四公主是你害死的吧，还有赵婕妤腹中龙胎。赵婕妤前儿个死在了冷宫里，只听说死后每晚鬼火闪烁，皇后娘娘, 您不怕么？”

“怕？我周令仪自进宫以来就没怕过什么！鬼有什么好怕的，这宫里的人心, 可比鬼可怕多了。新入宫若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进了宫也还是绣花枕头。”周令仪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自嫁进潜邸, 她早就没有心了。最开始夺宠，后来固宠，千方百计要孩子，有了和宁与平宁后，愈发惹人注目。她不甘心，又拉拢那些妾室，平衡好后院才敢生下秦纾。一路上阻挡之人不少，她自己上手的，借刀杀人的，手上染的血不少，素来看不起那些柔柔弱弱毫无用处的。

她又看一眼江初霁，起身走到桌前自顾自倒了一杯水，那水已是多日未换，原本天就冷，饮下一口全身透凉。

“这宫里时日可还长着呢，江氏，你还有的熬呢。陛下能在三年内就铲除周家，也能同样对你江家。”

兔死狗烹的事历代以来都不会少。

“总归如今我江家比你活的长，下一代便是如何兴衰你也看不到了。”说罢便要去夺她手中的荷包。那东西万万不能被太多人发现了，否则她于宫中也无法安然入眠。

周令仪自然不肯，这可说不定是她能出冷宫的唯一希望呢。

江初霁心中有些发急，到底在家娇养惯了，年龄又小，能镇定些已是不错。此刻周令仪一再提沈迟已经让她有些心慌，自然顾不得什么章法。周令仪躲，她便追。

然而屋内可是还有一个文卉在，外面听到了动静连忙进来，反应过来后便帮着周令仪将她制住。

江初霁情急之下拔了头上的簪子便胡乱戳一通，文卉被戳中了手，吃痛下意识松开她。原本江初霁是能走得了的，然而她还惦记着荷包，生怕被人发现，竟又一次冲了上去，簪子直对着周令仪。

周令仪微微一愣，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敢对自己下杀手，而她身体已经靠近墙壁，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推开，外面的风裹挟着一个素衣女子，不管不顾地冲到周令仪面前，江初霁手还未来得及收回来，簪子已经刺入她的左胸。

周令仪愣了愣，看着忽然冲进来又为她挡了簪子的妹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随即反应过来忙抱住周蕊仪要倒下的身子。

“阿蕊……”泪水不禁喷薄而出。这个妹妹她一直是放在手心上宠的，眼看着从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却不想选秀居然入了宫。现在想来当时周家已经盛极，后宫有她一个中宫已经足够，可周蕊仪还是入了宫，听闻这几个月来侍寝仅有几次。按照景明帝的性子，根本不会让后宫有两个周家女子。

景明帝将妹妹选进宫，便是为了扳倒周家做准备！

她眸中流露出恨意。她自己已经困在这深宫一辈子，谁料她妹妹居然也被算计进来。若说江初霁是直接凶手，那么景明帝便是最根本的源头。

江初霁脸色惨白，万不能想到她竟失手杀死了一个人！从前知晓哥哥的手段，只觉得那坏人罪有应得，一直自以为心肠也硬起来，却不想头一回碰到这样的事，心尖还是忍不住颤抖。

她心头涌起恐惧，瞳孔微缩，在手松开簪子的那一刻便狼狈逃离，一路脚步不稳，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小跑着从小门进了永寿宫。

合瑶见她回来，连忙上前相迎，却见她一进门整个人便撑不住脚下一软倒下去。

合瑶大惊，张口便是：“来人，传……”

“别，我自己歇一会便可。”江初霁忙拉住她，心跳却已开始剧烈起伏，嘴唇发颤，目光瑟瑟。

合瑶不再说什么，只将她搀扶起来进了内室。她仍旧有些怕，惶惶然入了睡。

然而入了梦却依旧是那个令她惊恐而又满心不解的梦。

沈迟，嫁衣，哥哥，新婚……

然而这一次她仅存的那点意念令她浑身打了个冷颤。

——京城中那些对沈迟与哥哥的传言，会不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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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公主回到府中时看到的便是沈承身负荆条跪在她房门前，果真是负荆请罪了。沈承看到她回来，心里微松了一口气，看她这气势该是陛下没有准的。

她冷笑一声，还未开口已看到沈承涩声开口道：“公主，沈承知道错了，以后绝不敢反抗公主。”说罢已垂下头，看似万分悔意，实则双目中隐含着不甘屈辱的恨意。

“你觉得我是因为你敢顶撞我，我才要与你和离？”她居高临下立在他面前，冷声道。

沈承自然知道是为什么，咬牙道：“那件事全是沈承的错，我已将仲嘉逐出府了，以后定一心一意待公主。”

长宁公主眉头一挑，目光一扫，果然没有沈达的影子。

“你将他送去哪里了？”

“团州沈家，在二弟那里。”生怕长宁公主不满意，又急急道，“已交代二弟，让他抚养，以后再不敢来烦扰公主。”

身后沈迟闻言暗自嗤笑，抚养二字足以见得沈承对沈达究竟有多娇惯。

“府中又该如何对外人说？”如今可是京城都传遍了。

幸亏沈承早已想好应对之策，连忙回：“便说他冒充我侯府血脉，挑拨我与公主的关系，已逐出侯府。”

长宁公主面上嘲讽之色明显，“你可真有出息，连自己亲儿子都不敢问。”

沈承哪里还顾得上颜面，硬着头皮诚恳道：“从此刻起，沈达已非侯府中人，不是公主的次子，也与我无关。沈承查人不请，甘愿受罚！”

随即又觉得太冠冕堂皇了点，又低声加了一句：“于氏与沈达的事情是我对不住公主，现如今已悔改，求公主原谅。”

长宁公主还未说话，身旁的沈迟却已看不惯他的作态，心里直犯恶心，转身对长宁公主道：“儿子去温习功课，便先告退了。”

长宁公主微一颔首，目光瞬时已温柔下来，“去罢。”沈迟是迟早要崭露头角的人，即便天赋再好，也需给外人做个样子。

待沈迟走后，她到底气不过，拿起荆条猛抽了几下，直抽得沈承痛呼出声来才罢休，扔下一句“以后好生自重”便进了屋。

沈承忍着身上的疼痛，总算松了一口气。想到如今大约已出了京城的沈达，还是忍不住心痛起来。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到底还是难受得紧。

不过能让沈达以后日子好过的前提便是现在先向长宁公主低下头。

他勉强撑起身子，边往回挪边恨恨唾了一口，若能有出头之日，他定要将这些年受过的耻辱都让她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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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显沈迟回去并不是要温习什么功课。他前脚刚踏进院子，后脚管书也急匆匆地进来，对沈迟禀报道：“世子，晋州那边有动静了。”

沈迟目光一凛，“说。”

管书将晋州传来的信拿出来，“世子，原本说可能被晋王控制住的庆王找到了。隔了这么长时间，世子在晋州放的那几个人忽然有了消息，说在晋州城内看到了庆王的影子。”

沈迟微微蹙眉。这么长时间晋州都一派平静，而刚刚平定叛乱的景明帝居然也没有怎么在意那个受尽了委屈的庆王。

说来也是，庆王是先帝时期便封的藩王，算是皇叔了，但是这个庆王懦弱得很，除却每年规定的朝觐以及朝廷召令外在封地基本没有什么动静，从未听说过什么事逾距或者与其他藩王有矛盾什么的。

而最多提到庆王的，便是他封地上流民较多。原本因地方偏远，朝廷一些政策可能顾及不到，然后庆王还一直疏于治理，便总要朝廷派出去人。

先帝因为这件事已经斥责他过多次，却还是没什么长进，只说不会治理。他封地还是诸王之间较小的，景明帝登基后庆王封地内几乎一半的地方官都直接受中央管辖了。

或许正是因为不起眼，在晋王事了了以后，景明帝收到他已回封地的消息，只下了一道旨意安慰了这位皇叔，又赐了一些东西便不再管他，让这场叛乱中本应处于重要地位的庆王并没有在人前留多少印象。

而当时已经说回了封地的庆王，如今又为何出现在晋州？

沈迟面有疑色，“可查到其他的了？”

“并未，仅仅是知晓庆王在晋州出现过。”

“何地？”

“原晋王府附近的十里巷，”管书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晋王府被烧了，而庆王出现的时间与晋王府失火时间恰好吻合。”

沈迟有些犹豫，庆王就这么恨晋王？还特意回去烧了个王府？不过话若说回来，庆王原本军队便不多，此次平叛将许多军队都收回了中央，庆王难免会心生不满。一个藩王若没了军队，可就危险了。

“世子，百越那边，听说倒是安静下来了，七岁的百越王在大齐使臣的协助下已重整朝纲。”

沈迟对此倒是不怎么感兴趣。

默了默又问：“江府那些人已经撤完了么？”

管书一怔，随即答道：“已经撤完了。只是……世子，容属下冒昧问一句，江府您不是一向看得最严吗？怎么忽然就撤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白首
沈迟冷眉一横, “我说撤就撤, 问那么多做什么？江家不必看得那么严, 有什么事直接问她就行了。
管书闭了嘴, 不敢再问, 却是在腹诽, 人家江公子见了您都一脸寒冰, 还能告诉您人家府中的那些消息？不吃些挂落就算好的了。

待管书出去后，沈迟随意翻开一本书, 竟然又是《大学》，不由自主想起那日江怀璧与秦纾说的那些, 倒是懒得记是那几句，只记得那个时候的江怀璧眉目间俱是认真之色, 竟像是平日里的冷漠都淡了几分。

将书往一旁随意一丢，仰面躺在椅子上, 阖目心想，若是能让江怀璧站在面前诵读一番，那太享受了。

忽而又有些惆怅，也不知道今日与她说的话，她听进去几分。观她神情, 约摸是放在心上了罢。知晓她心里是明白的，只是身旁太多束缚, 将她一直锁在里面，无法脱身。

而沈迟以局外人的角度来看，分明是她自己的心结太深以至于陷入桎梏。认识她这么久, 便没看到她快活多少，她心里藏的事太多，一直压着，连她自己都喘不过气来。

他轻叹一声，思索今日与她说那么多，会不会令她愈加烦恼。但转念又一想，其实她若是因此事受到影响，那也定是因为将他放在心上的，至少还在乎他，没有冷漠到视若不见的地步。

这样一想，莫名其妙就欣喜起来，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面上即便是想要克制一下，都显得有些别扭。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对江怀璧与待他人不同了。若说是从真正确定她女儿身的那一刻起，思来想去竟觉得有些晚。

然而她之前又是以男儿身示人，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对她有别的想法的，觉得一言一行也都挺正常的，他自己虽然有些轻浮，但还是将君子之交放在心里的。后来似乎是潜移默化中，便觉得她，到底还是吸引了自己。

京城中那些贵家公子中，的确也是江怀璧最为特别。但是记得以前两人还没交集时满心只觉得她自作清高，暗地里手段还阴毒得很，是以在平泽时她那一句凉薄，当时心里还是挺认同的。

不过她那一次的行事风格倒让他觉得眼前一亮。许是他头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她，觉得有些新奇。

再后来便莫名其妙地将他放在心上了，连自己也觉得奇怪，两次晋州之行，一次比一次凶险，算是生死与共过来的，感情自然要深一些。

他想起知晓她女子身份的第一晚，做了个梦，又梦到背着嫁衣如火的她一步步进了山。梦里的他居然开心到，醒来时眼角还需着湿润的泪。

至今犹记得清清楚楚，梦里的他背她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两人跌到地上，刚好是面朝同一个方向，然后他看着跌倒的她，却并没有去扶，只在心中暗暗说了一句：“一拜天地。”

原本对于她的身份他是又惊又喜的，这个梦醒来后，心中对于她，已是渐渐弥漫的情愫

因他身份特殊，从未这样小心翼翼地对过一个人。即便是面对景明帝，也都是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但他头一次，对江怀璧，有些时候连一句话都万分小心。

忽然就觉得自己煽情起来了，满脑子都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心中已是默许了一个事实。

——他大约是，心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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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便没有什么大事，江怀璧一直呆在府中，与江怀检相处时间长了发现，他也是个肯奋进的孩子，虽然尚且达不到触类旁通举一反三那样的境界，但贵在肯用功。

江府本就沉寂，有了江怀检以后倒是有了几分生机，晨起便能听到他在东院的琅琅书声。江怀璧早晨偶尔会在院中练一会剑，不见招数多少，亦不见戾气，只是单纯怡情锻炼。

江怀检一开始要学，只可惜迎着风吹了几次，竟染了风寒。江怀璧心中微微觉得有些凉，这样的症状，竟有些似江怀远的样子。因着母亲的缘故，她对江怀远心中总怀着些许愧疚。好在大夫诊了之后说仅是风寒而已，她心中才松了口气。

自那以后，江怀检便迷上了下棋，闲时到墨竹轩与她对弈一番，也别有一番趣味。江怀璧发现，他在棋艺上的造诣颇高，指点几次便大有超越自己的势头。

拘谨的性子倒是放松了不少，在江耀庭面前也没有初次见面那般拘谨，有时一眼能让江耀庭都哈哈大笑。

“二哥，我总觉得你似乎并没有母亲口中的那般不堪……也没有府中下人说的那么吓人。”

江怀璧轻笑不语，眉目淡淡，二婶对她的看法她早就习惯了。总归是母亲曾做了那样的事，她那些话也算是情理之中。

两人一局下毕，江怀璧险赢，细看棋局，发现在棋技上触类旁通的机巧倒是比课业上要好得多，不免有些感慨。

江怀检搓搓手起了身，觉得异常得冷，便走过去开了门。一打开门，铺天盖地的寒气涌进来，一时间竟睁不开眼睛。他勉力用手挡了挡，睁开眼便看到门外已是雪花纷飞。

嗬，好大的雪。铺天盖地的雪花纷纷扬扬，不知从何时起竟已经覆满了院子，连院角那一簇竹子也染了雪，皑皑一片。抬眼一瞧，檐上俱是晶莹剔透如同琉璃一般。一时间看呆了，他在南方也有雪，只不过要少得多，且从未见过这样汹涌而来的气势。

“二哥，下雪了。”语气中含着掩不住的欣喜。

江怀璧并不意外，阴沉寒冷的天气已持续多日，这几日下雪也是正常。不过她还是应了一声，将还未收拾完的棋子暂且搁下，起身往外走。

果然一看到还是有些惊喜的，她眸中难得的染了浅浅淡淡的喜意。

江怀检看了雪才忽然想起来自己院中还有几株寒菊未曾挪进去，那寒菊素来开得晚，立冬了也能耐得住，他托府中下人从别处移过来，一直悉心看照，不想今日竟大意了。于是匆忙向江怀璧告辞，言语早不复方才对弈时的从容。

江怀璧点了点头，只道：“雪滑慢行。”

院中便瞬间清净了不少，她看着那雪忽然有些怅然，也不知是为什么，轻叹一声便要转身。

刚转过身便听有人来报，说沈迟来了。

江怀璧微一怔，有些不解。沈迟这个时候怎么忽然来了？不过这一次大概是长了记性，不敢再翻墙进来了。也不知他是如何说服父亲的，居然能放他进来。

“让世子进来罢。”总不能不见他，也不知他冒着这么大雪来究竟有什么事。能让父亲放行的，大概是要紧事。

然而很明显她想错了。

沈迟进来时浑身上下都是轻松从容的姿态，哪里有急迫的样子。他今日着了灰白色鹤氅，与满地雪色倒是极为映衬，难得看到他穿这样素净的衣袍，倒有几分出尘的姿态来，与平日里红衣轻狂截然不同。

沈迟看到江怀璧在看她，一时间也有些怔。他站在院中看江怀璧亦是如此，她无论什么时候站在那里，都如同一幅写意画。

木樨正在屋里沏茶，忽然将杯盏叮当一声，外面的两人都似受到惊扰，眸色齐齐动了动。

“沈迟，进来吧。”说罢她却并没有如同往常先行转身，而是立在那里等着他进来。

沈迟面上弥漫出笑意来，提步走进去，进了门不自觉呵了呵手，又跺跺脚。

江怀璧未曾见过他穿这么厚实，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畏寒？”

沈迟将手缩了缩，轻轻点头：“冬日里严重些，浑身发冷。”

里面的木樨机灵，立刻朝外面喊了一声：“公子，奴婢加了碳，里面暖和。”

江怀璧轻声道：“先进来吧。”

沈迟眉目间笑意不减，拢了拢大氅，脚下都跟着轻快许多。

两人坐下，沈迟是半点不客气直接捧起茶杯先灌了一口热茶，顿时觉得身上一暖。

“你既然知道自己体质偏寒，何苦在雪天来，可是有要紧事？”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语气比往常要轻柔许多。

沈迟笑道：“我给江尚书说近来查到了许多事情，与你有关，十万火急，又磨了他许久才放我进来的。破费口舌，你父亲对你看管这么严么？”

“也不算是。但是你上次闯进来被我父亲发现了，他自然对你警惕一些，没有直接将你打出去已经算手下留情了，”她顿了顿，抬手往他杯中又添满了茶水，“与我有关的十万火急？”

沈迟却忽然沉默下来，想了想，还是将晋州那些乱七暴躁的事讲了讲。木樨看到两人开始谈正事，便悄声先退下。

江怀璧蹙了蹙眉：“这些我也已知晓。”

沈迟不理会她，忽然话锋一转，故作神秘道：“当然，这些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事在后面。……你跟我来。”

说罢起了身，便要去拉她的手。

江怀璧心中疑惑，却是觉得总归沈迟是没有害她之心的。即便如此，她还是下意识要去挣脱，然而沈迟早有准备，手攥得紧紧的。

江怀璧察觉到他的手的确有些凉，不由得微不可闻地蹙了蹙眉。

沈迟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开了门依旧是风雪呼啸，然而此刻沈迟心中却觉得没有一丝寒意，执着她的手竟直接冲进雪里。

因为下雪时间并不算长，尽管此时纷扬如鹅毛，地上也并不怎么深。

江怀璧略有些疑惑，却心知他十万火急的事定然不是那么正经，然而还是不由自主有些慌乱。

两人立在雪中约有一盏茶时间了，沈迟却纹丝不动，头上、身上已落满了雪，江怀璧亦是。

她能分明感觉到沈迟那那只手即便攥得再紧，也还是在一点点变冷。

待她刚要开口询问之时，沈迟忽然转头，眉目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情和认真，没有半分轻浮嬉笑之意。

声音亦如雪花般一字一句落在她心间。

“怀璧，霜雪落满头，也愿是白首。”

江怀璧愣住，再没有如前几次他表明心意时那样出言拒绝。只是这一次，她脑中亦如皑雪一样空白，连呼吸似乎都静止了。抬眼便是与他对视，有雪花落在他眼中，瞬间晶莹剔透。

沈迟头一次看到她这般不同的眼眸。再没有深不见底的深邃与忧伤，而像是被雪覆满了一样浅淡纯洁。

这一次，他不希望仅仅只是一瞬。也不想再骗自己说她未曾应声便是默认，有半分犹豫便是动心。

考虑了几个月了，他决定要她亲口说出来。

不想再听她沉默，那便稍微再等一会儿。

江怀璧暗暗发觉那手攥得更紧，心间莫名一直在跳，竟是多年来未曾有过的蜜意和绽放。

自沈迟走后她已然在心中思虑千万次，此时已不需要花时间再去回想。

“愿。”

仅仅一个字，相由心生，没有半分勉强。

便看到沈迟眸中有光。

周围是漫天飞雪，如梦如幻。


第一百四十五章 春闱
景明五年, 岁在辛未, 暮春之初, 若三年前此时, 春闱放榜后众贡士已在准备殿试。考中者全家欢悦, 未中者下定决心再来三年。京中也正是热火朝天的时节。

而今年却不同。原按祖制二月初九春闱, 历代遵循, 然而今年二月初七时忽然有人上奏，言去年秋闱中举者中有暗中舞弊者。景明帝素来重视人才选举, 即刻下令严查，而今年会试自然也不能按期举行。

原本在京中的考生倒不必太担心, 只从全国各地千里迢迢赶赴京都的学子听闻会试推迟，开始议论纷纷。更有家境贫寒者, 这推迟后在京中花销甚大，不免有些怨言。

三法司自然是不敢懈怠的, 连忙查案审案，其中盘根错节要理清楚不容易，拖得时间也长。礼部尚书江耀庭只能先请旨春闱暂且推后，然而这一提议又遭到众人热议，最后定下来的时间, 是整整推后一月。

原本二月初九开始，现如今改成了三月初九, 相应地殿试也推后一月。

待到三月初七时，整整一月，该查的也都查清楚了, 距开考仅剩两天，众学子愈发紧张起来。

而此次春闱最受关注的便是景明元年与去年的两名解元江怀璧与方文知。方文知落过一次榜，去岁是第二次参加秋闱，居然能一举夺冠，令方家在京城中风光了好一段日子。

但方文知的名头仍旧没有比上沈迟。他紧随其后，中了亚元，自此沈迟之前在众人眼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形象荡然无存，连景明帝都惊叹不已。是以今年查案时不少人头一个怀疑的便是沈迟。然而景明帝特意看了他的试卷，又当面问了几个问题，立刻洗清了他的罪名。

值得一提的是，江怀璧注意到，桂榜最后一名是贺溯。而他也的确在放榜当日看到高兴得手舞足蹈的贺溯，满面喜气地攀着沈迟的肩。而沈迟

江耀庭当日也特意去看了，即便早已知道结果，还是要感叹一声人间举子忙。同时令他微微失落的是，江怀检落第了，不过想来也算意料之中。江怀检于九月中旬怀着遗憾回了沅州，若要再来，便要再等三年。

江耀庭如今正坐在书房中，习惯性转头要问江怀璧什么，却发现她并不在，才忽然想起了她说要再去温习一下功课，不由得失笑。他自己到没有多紧张，凭她的才学考中倒是无需担忧。

他在思索，景明帝究竟对怀璧是个什么态度？

心里知晓她这一次定然不会落榜，只是怕到时候太过引人注目。心里不由得有些佩服她的心态，他当年初至京城赶考，少年的意气风发在开考前几日已荡然无存，即便面上强撑着无所畏惧，到底还是有些紧张的，而江怀璧如今是看不出来什么。

手边仍旧放着一些公务，他却已没心思去看，想了半晌叫了人进来，吩咐道：“去给公子做碗参汤送过去，告诉她务必在戌时前如睡。之后派人看着罢，若要外出先来见我。”

“是。”

江耀庭轻叹一声，素来知道她胆大，有些时候做的事连自己都不敢赌的。索性下了死命令，这几天还是安安心心在府中便是。科考一事虽然由他负责，也一再检查一切如常，但如去年秋闱那样的事，还是需防着些。

景明帝没有怪罪于他，查出来也只说与他无关，已是出乎意料了。春闱，万不能再出现问题。

江怀璧自看到院外多了几个人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由得失笑，父亲还当她任性。

而眼前放着的，自然不是什么四书五经。一旁的木槿在她参汤喝完后收了碗，忍不住道：“公子真的不需要再看看书么？何况这秋闱的案子也都结了……连老爷都觉得没什么问题了。”

知道自家公子但凡是涉及江家的事情必会一丝不苟地查探到底，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然而……这很快就会试了，公子看上去还是没有一丝的紧张，书也扔到一旁，这不免也太草率了吧。

话音刚落便果然听到江怀璧淡然道：“文章自在肺腑，平日里掌握好了，此刻何须慌乱。”

说罢思忖片刻还是将那些消息先收起来。思索时间已经不短，仍旧没有思绪，步步谋划缜密，每一个人的所作所为都符合身份性格，逻辑也非常清楚。

她唯一觉得疑惑的地方便是，为什么会没有牵连到父亲？然而这一点却是一直想不通，索性先放一放。

木槿见她放下东西，要伸手去收拾，却见她轻摇了摇头，也只能先告退出来。若是无事公子还是比较喜欢一个人，身旁无人打扰。

待屋内平静下来，江怀璧才蓦然低低笑一声，抬头是满屋的烛光摇曳，亮得连脸都觉得有些热。

案上有些乱，他伸手去整，随意一翻书页，竟涌出来一堆花瓣，洋洋洒洒飘了满地。她蹙了蹙眉，不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细看是梨花瓣，约摸夹在书里有一段时间，已经有些发黄。之前倒是藏得挺好，她案上的书如果没吩咐是没人敢动的，这些天一直没碰那些书，若算算日子，大约是前天放的。

也懒得打扫，便任由落在地上，径自转身去了内室。穿过屏风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蓦然轻笑一声，眼眸中是从未有过的淡远清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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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景明年间第二场会试在京都内城东南方贡院按期举行。

京都贡院气势恢宏，有大门五间，被称作“龙门”，寓意鲤鱼跳龙门。中间三门上有匾额，由东至西分别题有“明经取士”“天开文运”“为国求贤”。

内沿中路有明远楼、公堂、聚奎阁和会经堂等建筑，东西两侧是号棚，死角亦建有望楼。

会试分三场，每场三日，于初九、十二、十五举行。三场所试项目为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 ，与乡试相同。

不仅在内容上，其他场地布置也与乡试相差无几，不同的便是同考官足足有八人，且监考要严得多。考生进贡院大门时都要经过严格的搜查，防止夹带，如有夹带者则直接送入刑部查办。

贡院四周围有荆棘，所以又叫“锁棘贡试”。以明远楼鼓声为号，考生在考棚中开始作答。因考棚中放置了炭盆，所以很容易失火，先帝年间便有一次失火伤及考生，自那以后贡院考棚附近便放置了水缸，而今年为防范于未然，又多加了几个。

江怀璧前两场出来时都未见沈迟，想着他大约是号舍与自己离得远，也没在意。最后一场出来时便看到沈迟在外面特意等着她，精神头看上去倒是挺高。

“怀璧！”他出去得早，便先在外面等着。大约长宁公主对他寄予厚望，身上穿的都是红色衣袍，在人群外格外显眼。

江怀璧缓步走过去，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人群中有个人高呼一声：“君岁兄！”

江怀璧忍不住回头，竟是从最后人群中一路横冲直撞过来的贺溯，她不禁蹙了蹙眉。

贺溯气喘吁吁跑过来，考篮随便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沈迟的肩笑道：“兄弟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你身份？我一直以为你是哪家贵公子，前几日才知晓你竟是永嘉侯世子。贺溯这厢有礼了。”

说罢还真的有模有样地拱手一礼，倒是惹得好多人往这边看，虽说沈迟的身份大部分人都已知晓，但前来搭讪的贺溯却是让人多看了几眼。

沈迟笑着应付，一旁的江怀璧却是眸光不由得深了深。

贺溯看上去与当初在崎岭山时看到的文弱三当家有些差别，亦不知此时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江公子感觉如何？”话刚问出口，他又有些自嘲地笑笑，“江公子自然是能高中的，看这通身的从容气质，果然是我等比不上的。”

话至此连沈迟都忍不住有些怒意了，明显是带了刺来的。

原本是懒得与他讲话的，此刻也是觉得没有多大必要和他争执，自以为考中举人进京都便可目中无人了，目光实在是短浅，也显得轻浮。

然而又看了看江怀璧，发觉他亦是没有半点放在心上，不欲与他计较。越想越觉得当初救济他有些不值，江怀璧虽不言语，但心中必然已有了思量。贺溯和他怎么说没关系啊，左右永嘉侯府还在那放着，但是，话中谈及江怀璧便不行了。

沈迟面上含着骄傲的笑意：“怀璧四年前是秋闱解元，自然是连我都比不上的。”

贺溯愣了愣，原本是自谦，现如今沈迟接话倒是爽快，一时觉得有些尴尬，也只强笑着恭维。

总算待贺溯走后，两人才安静片刻。

两家都有轿子，也有下人在一旁侯着，但两人却是自顾自一面往外走着，一面说着话。

“长宁公主今日没来？”按理来说沈迟今日最后一场考毕，长宁公主不该没出现在此，要不然也会派人来迎。她前几次虽没见着沈迟，但是却听说有一次长宁公主亲自来迎，还有一次是派了贴身的人来迎，这一次倒是没见着，轿子旁仅有归矣和管书。

沈迟轻笑一声，撇撇嘴：“宫中太后病了，我母亲进宫侍疾，所以我今日才敢在这等你。”

周太后虽然居在南宫，但景明帝该有的孝道还是要尽的。但是长宁公主虽然年龄比周太后小些，但辈分上还算是先帝的姐姐，怎么如今竟是要她进宫？这要传出去，岂非乱了分寸？

“宫中无人了么，怎么要公主进宫？


第一百四十六章 琢玉
沈迟自然知道她的疑惑, 唇角笑意有些嘲讽：“周太后素来与我母亲不合, 便随意找了个借口传我母亲入宫了, 入了宫才知道是侍疾。现在兴许已经吵起来了。”

好在南宫较远, 如若两人吵起来也不会惊动太多人, 只要不外传, 景明帝便不会插手, 倒是安全得多。他想起为了和离的事情进宫的那一次，心想母亲在气势上终究是占优势的, 也不会吃多大亏。

大概情况江怀璧也能猜到一些，便沉默下来。片刻后又问他：“你觉得如何？”

沈迟语气轻松, 脚下甚至都有些生风，显然是对自己很有信心, 但嘴上还是说：“不算太难，尚可！”

谁知江怀璧下一句话是：“虽已入三月, 但今年二月有场倒春寒，今年不如往年暖和。三日闷在考棚中，夜中寒凉，身体可无恙？”

沈迟愣了半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还是觉得心中蓦然一暖，喜滋滋答：“我没事, 倒是你身子要比我单薄些，回去好好歇几天。”

有些没想到，江怀璧居然还记得他体质偏寒。

两人并排走着, 沈迟有意无意往她那边看，看了半晌刚要开口说话，却见江怀璧忽然转身对着自己行了一礼，口中道：“在下先行告退，世子自便。”

他抬头，果然看到江耀庭正从不远处走来。

不由得心头一跳，索性也不过去了，对江怀璧微微颔首，看着她远离，而后轻叹一声也离开。

江怀璧有些意外，两人上了轿子，她才出声问：“父亲今日怎么来了？”

江耀庭看了看外面已经散得差不多的学子，不由得喟叹一声，“该忙的忙完了，便来看看贡院这边如何，顺便也来看看你。看样子我是来得有些晚了。”

江怀璧轻一笑，遂摇了摇头道：“不晚，才刚刚开始，下月还有殿试，父亲便可尽览学子风采了。”

“觉得如何？”试题他提前自然是知晓的，只是还想问问她自己的感觉。

江怀璧用了沈迟的那两个字：“尚可。”

江耀庭暗笑，在他面前还需要自谦？不过会试由礼部主持，江怀璧又是他的儿子，自然需要谨慎再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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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试考毕后经弥封、誊录、校对、阅卷、填榜等程序最终于三月下旬放榜，今年中者四百一十六人，相较于三年前录取人数增加七十二人。

景明帝深感欣慰。景明二年他刚登基不久，先帝后期一些贪官污吏接连落马，那几年斩杀的人不少，期间自然有许多贵家公子连坐。还有便是大约景明帝做法吓到读书人了，有些人怕牵连自己干脆不出门，直至这几年安定下来才赴考。

会元果然不出意料落到了江怀璧头上，第二名紧跟着方文知，第三名居然是——贺溯。沈迟自然也在列，只是往后数都已不另行排名。

而在四月十五日殿试之前，仍然有一个重要的日子。

江怀璧于四月十一及冠，彼时春闱已放榜，江府自然门庭若市。而最令江耀庭和江怀璧二人惊奇的是，江老太爷竟然从沅州一路北行远道而来。

上座主人自然换成了江老太爷，而有人一听说江老太爷进京，冲着他的名头便也要来凑个热闹。

江怀璧担心人太多出什么乱子，提前几日便已在府中布置好一切，守卫也都加强巡逻。

沈迟定然是不能落下，原本想动用侯府势力保护江府，但江怀璧又言若被人发现两家暗中有牵扯，怕以后会对两家不利，毕竟景明帝的疑心重得很。沈迟只能先应了，然而冠礼他自然也是要去的。

江老太爷身边只带了泰叔和两个会些功夫的小厮，江二老爷一家都留在了沅州。只听说江怀远当时想来，原本身子能好些，谁知在出发前一晚又染了风寒，便来不了了。

冠礼正宾江耀庭择了明臻书院的山长，两人关系一直不错，而山长也一直对江怀璧寄予厚望，只是这山长素来脾性怪异，此次之所以答应得爽快，是因为今年开春书院招生结果令他非常满意。

赞者原本应当是正宾来选择，但是江怀璧向山长举荐了萧羡。然而山长对萧羡的印象就是不学无术，吹胡子瞪眼表示不同意。江怀璧无奈，说了萧羡今年会试也中第以后，看在江怀璧的面子上勉强答应了。

江怀璧肯给这个面子，萧拙也是非常高兴。而萧羡会试这一次是非常幸运了，听说是最后一名，乡试也不过是中等而已，然而第二次考过，萧拙也感觉非常不错了。

举行冠礼时沈迟在人群最外面，从缝隙里望着前面嘉宾执事等人一丝不苟地进行加冠。堂中便有乐师演奏高山流水，高雅脱俗之感尽显，自有意境。

三加冠服，三念祝辞，肃穆端庄，那一头的青丝绾起，玉冠轻束，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沈迟能够仔细地看出来，上首的江老太爷与江耀庭眼中一抹淡淡的忧伤，连带着自己眼眸也有些湿润。

他思绪有些飘离，看不见江怀璧的正脸，但从背影来看，也知她是从容淡静的，不由得心里就涌上一抹酸涩来。

待得拉回思绪，已听赞礼唱“字冠者”。

山长转身向萧羡要祝辞，萧羡犹自出神。他瞪了一眼萧羡，从手中夺过祝辞，唬得萧羡全身一哆嗦，忙跟上去。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爱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嘏，永受保之，曰伯琢玉。”

江怀璧答：“琢玉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

后面程序不多，约摸两刻钟便已礼成。众客散尽后府中也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江怀璧去了侧间将冠服换下，出来发现沈迟仍旧站在院中。

江老太爷与江耀庭已经先行进去了，大约是有什么话说，下人也都各自做事去了，院中一时竟只剩两个人。

沈迟浅笑，唤了一声：“琢玉。”

又觉得不够庄重。对于江怀璧来说，今日是她最重要的日子了，方才江家诸位长辈都在，而自己若太过轻佻于她来说，便是不够尊重。

复又往前行几步，拱手高举，作一长揖，尽显庄重。

江怀璧轻怔，回过神来自然而然还礼。

两沈迟特意放慢了动作，两人相距最近时，他心中默默道了一句：“夫妻对拜。”

江怀璧自然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的，有些茫然抬起头，恰好他也抬头。

目光碰撞处，两人眸中俱已打破宁静，她如平湖泛涟漪，他如平地起楼阁。

她沉默半晌，也唤了一声：“君岁。”

沈迟满意颔首，随即轻声道：“我府里还有些事，便先回去了。”

江怀璧应了声，还未迈开步子，身后便已有人匆匆来禀：“公子，老太爷请您去。”

沈迟忙道：“那便不必送了，你快先去吧。”

言罢看了她一眼转身潇洒离去。

江怀璧转身轻声道：“走罢。”眼底的那些波澜蓦然平静下来，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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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太爷与她说话时是连江耀庭也不让留下的，泰叔前面将江怀璧送进去，后面就挡下了紧跟其后的江耀庭。

江耀庭无奈，只好回去继续办公，左右殿试一些事情较多，这几天一直忙着。趁着怀璧冠礼本想着能歇一歇，现如今看来他是真的歇不了。

屋内的江老太爷从上往下打量着江怀璧，沉默半晌才道：“怀璧，你过来坐。”

江怀璧依言走近，在离老太爷最近的地方坐下。

他叹了一声，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叮嘱的以前都已说过多次，她自己也都铭刻在心，况且她素来沉稳，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心疼的，是她那身锦袍下的女儿身，如何能承受得起整个朝堂的压力。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暗涩中含了微微喑哑，“怀璧，自今日起，你便真的回不了头了。”

江怀璧闻言缓然一笑：“岂止是今日？回不了头，便没有退路，没有退路，才是最好的路。”

说罢抬眼看到江老太爷的神色有些暗沉，又道：“我不会退，您曾经也问过我的，也便相当于是我自己选的路。前面的路还长着呢，孙儿今日及冠，且会试也是头名，祖父可要开心些，双喜临门呢。”

是该开心的，方才于堂中观众人神情皆是喜气，口中对怀璧赞不绝口，他其实也是骄傲的。毕竟在自己膝下长了那么多年，一步步看着她成长，如今成年又成才，自然是欣喜的。

他斟酌片刻，轻声问：“今后的路可想好怎么走了？”

江怀璧垂眸，“如若殿试没问题，自是入翰林。”

“那之后呢？”

江怀璧一顿，一时不知他究竟要什么答案，脑中觉得有些恍惚，沉默半晌。

“顺其自然。”

江老太爷闻之轻笑，“你可不像是会认命的人。”

江怀璧默默起身，为他重换了杯茶，将那杯冷的挪走，盏中的茗叶是新茶，且特意换的亦是江南一带的碧涧明月茶，算是合了老太爷口味。

江老太爷移了目光看着她的动作不发一语，末了才沉沉说一句：“跪下。”

江怀璧眸子微一颤，依言后退两步从容跪下，悉心听教。

“江氏家训你背一遍。”

“是。”家训无论长幼，皆熟记于心，背诵自不是难事。她依稀记得，大哥当年冠礼当天晚上，也被江老太爷叫去背了。江家对小辈要求严格，家训启蒙后便要求背诵抄默，平时大小事若有争议，可从家训中找到办法。

江老太爷阖目听着，一字一句清晰沉稳，与她儿时一般无二，每每听到她回话，都觉得安稳。便如她所言，自今日起，再没有回头路了。承了江氏的冠礼，已告知先祖，族谱上长房嫡子的名字一笔一划刻在心上，此生便也只能是江怀璧。

“祖述仁义，修齐治平。”


第一百四十七章 殿试
四月十五日, 殿试设在文华殿, 由景明帝亲自主持。考题已由内阁预先拟定, 于四月十四呈给皇帝亲定。

今年的试题与往届殿试试题大同小异, 皆是从历代兴亡中得出教训, 然而今年是以十戒、九弊、六事为核心, 在慨叹人世矛盾难解的同时, 表明景明帝心怀希望，渴求能够理清世事稳定江山的人才之情。

其中举以仁、明、武著称的六帝, 独具一德而又增光宗佑，问其原因；而后紧跟“彼所谓兼三者, 则治阙一则衰，二则危, 毋亦责人太备欤”一问最令众考生头疼。

江怀璧所坐位置距景明帝最近，然而毕竟皇帝坐在上首, 殿中整体境况可观大局，看不得仔细。景明帝依稀可见江怀璧执笔倒是沉稳，落笔从容，时不时顿一下似乎在思索，而后看上去也还流畅, 心中暗想也不知她能答出什么来。

殿试时间限一天，若是答完可提前交卷。而率先交卷的人居然是贺溯, 景明帝对贺溯这个人除了上个月春闱名次靠前外并没有其他印象。

看他依礼退出后使了个眼色给受卷官，待一看到卷子后不由得皱眉，忙挥手让他拿走。在场之人虽安安静静, 却也都知道，那人怕是要凉了。

而景明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馆阁体写得是真丑。

江怀璧交卷不算特别早，先前已经有七八人交了上去，但无论何时都从容得很。

因文华殿距阁房近，江耀庭也在附近，所以沈迟这一次没敢寻江怀璧，一出了宫便径直回了永嘉侯府。他对自己的要求就是能进二甲便足矣，倒是更期待江怀璧。

截止时间交卷后试卷经受卷官、弥封官、掌卷官，最后送交东阁，交由读卷官评阅。

评卷时间紧促，当日殿试，次日阅卷，又次日发榜。因殿试只分第等，所以尽管四百余份卷子，一日还是能阅完的，毕竟最受重视的只有一甲三人，其余二三甲便只留个人名在榜上。

四月十七甲榜放榜，翘首以盼的诸位进士在紧张激动中知晓了名次。自然最令人期待的是三鼎甲，众人其实在心中早有思量，不过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状元是陛下御笔钦点，方文知。紧随其后是榜眼江怀璧，探花是户部郎中的儿子姚长训。二甲传胪是沈迟，庄家大公子庄赞是二甲七名。至于贺溯，差一点被挤到了三甲，虽说是二甲末等，与三甲到底还是有些区别的。

唱名典礼结束后第二日，便是进士恩荣宴，俗称琼林宴，景明帝亲自到场，还有殿试的受卷官，弥封官等，自然还有江耀庭。

宴席按着三甲的次序列席，沈迟最关注的不是热闹繁盛的席面，而是江怀璧。当他看着江怀璧将钑刻着恩荣宴字样的大红宫花簪到鬓边时，还是忍不住笑了笑。他自己平时爱着红衣倒没什么，只觉着以她的喜好，怕是不大喜欢。

盯着她得脸看了半晌，却也未觉着有什么神情，好吧，她向来如此。

然而原本已经由金吾司差人喝道，打马过街无限荣耀的的状元郎，在宴席上却并没有江怀璧这个榜眼的风头大。

原因是景明帝以贺她及冠以及殿试高中之名赐了一块玉佩。皇帝所赐的玉佩自然不同凡响，由和田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如羊脂。

而于此刻赐玉便不仅仅是赏赐这么简单了。孔子曰，君子比德于玉。这是景明帝对江怀璧品性德行的认可，但若是仅有此意，也不足为奇，毕竟江怀璧这么多年的声明本就很高。

暗中有不少人心惊的是另一层意思，君子通常是指德才兼备之人，而于先秦典籍中还有君主之意。又言君子玉不离身，其中便不只是对江怀璧的招揽之意这么简单了，这不仅是对江怀璧个人的看重，更是对江氏一族的看重。

景明帝淡笑，只道了一声“无论是怀璧还是琢玉，当佩此玉”。

被忽略了的方文知尽管克制着心绪，面上还是显得有些僵硬。除却方才开宴时景明帝问了两句，之后便再没管他，现如今又有赐玉一事，便是如同在打他的脸了。

还从未听说过榜眼的名头压过状元的。

而景明帝自己的想法很简单。方文知的文章自是不错，于策论一项与江怀璧不分伯仲，但很明显他更中意江怀璧一些。

但是江耀庭已经是内阁首辅，若江怀璧再为状元，太过惹眼。以前懿兴年间便已出过高官之子高中后来出事的先例，连中三元对于江怀璧和江家固然是风光无限名垂千古，但难免会有人心生不满，如今的江家不能再多敌人了。

且江耀庭虽然碍着长子避嫌不能阅卷，但之前已经很多次有意无意暗示过这些，只说想好好磨炼一番，景明帝又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

左右前三甲都是入翰林院的，以后还不都是他的人。

宴席过后众人便都按例去了鸿胪寺学礼仪，一学便是数日。

之后便是新科进士的分配，其间吏部便忙得不可开交。今年进士较往届多得多，其中又有些人在朝中早已找了关系，各种弯弯绕绕下来，若是一个人弄错了，闹开来，整个吏部都得遭殃。

自然，前三甲是不会错的。

方文知授从六品修撰，江怀璧与姚长训为正七品编修，沈迟授正六品礼部主事，其余人或留京或外放各有去处。

其中最令人惊奇的又是贺溯。往年如果有人提拔，会将三甲前几名当作二甲来对待，算是赚了。然而贺溯却是被授予正八品行人司行人，品级低了点。可即便如此，这也是与中书舍人，国子博士，大理评事合称进士初任四大美官，若日后三年考满，便是都察院御史，甚至可以入翰林院。

进士登科录结束之后，景明五年科考才算圆满结束，接下来便是正式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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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算是愈发闲不下来了，新上任要学习的东西太多，还好江耀庭也是这么过来的，其中有经验尚且可以传授。

两人如今便只剩晚上相处时间才可以多一些，坐在一起看着都像是一脸疲惫。

“我就一直好奇，沈君岁有长宁公主撑腰，怎么就进了礼部？总觉得他理应去吏部，户部也行……”

江怀璧心道，沈迟提前跟她说了，就是因为找了关系来礼部的，为的是与父亲更近一步。当时说的时候美其名曰礼部活轻，实则多说几句便可知道他的用意。

只是怕长宁公主会不大高兴。自三年前晋王谋逆那件事开始，她对江家就一直没有好感。准确来说，是看到江怀璧便想起她明里暗里做的那些事，对她给出的那个主意依旧耿耿于怀。

而江怀璧不知道的是，沈迟明面上应承挺欢，暗地里自己找了关系又给换回来了，旨意下来自然就成定局了。

她微微垂眸，思忖片刻，“大概是长宁公主觉得父亲身为首辅，前途会好一些。”

“她放屁！”

江怀璧：“……”

江耀庭道：“江沈两家本就井水不犯河水，她怎么可能将沈迟送礼部来。”

江怀璧紧接了一句：“指不定就是送过来给父亲您添堵的。……左右旨意都下了，以父亲的能力还怕管不了他？”

这倒是说笑。他原本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怕其中又有人做了什么手脚，但看江怀璧都没有半分顾虑，才是他觉得奇怪的地方。

“我倒是觉得你与沈迟最近走得挺近。”

江怀璧愣了一瞬，想想似乎交往得是比以前要多些，不过沈迟大部分时间都尽量躲着父亲。

江耀庭看她不语，又道：“我总是觉得你在某些方面似乎有偏袒他的意思。你告诉为父，你与他之间，究竟有什么事？”

江怀璧暗暗叹一声，父亲还是察觉到了。她在尽力避免，然而毕竟与以前是不同的。与他相处时间久了，自然与从前不同。近身没有旁人的时候，任是对谁都有着怀疑，若要交际必先将其家世以及处事风格查探完毕，总归都带着防心。

然而对于沈迟，她的防心早就没有了。是以话语中便怀着信任。而江耀庭不同，他对其他人都较为敏感，尤其是对于今年他手下的那些新科进士们。

沈迟算是熟人。或许也正是因为相熟，所以更加警惕。

她浑身似乎有一瞬间有冷意拂过，眼睫轻颤。

不回话就更显异常了。然而沈迟于她，早已不是当年的沈迟。

“大约如萧羡一样，若知根知底便不会太多防备了，不过还是有底线的，”似乎觉得还是解释不清，复又加了一句，“父亲放心，里里外外儿子都清楚的，必不会有损于江家。”

江耀庭默了默，观她这样子，怕是还有隐瞒不肯说，也就作罢。半晌感慨一句：“萧文卿也还算是争气，此次是二甲。原本我记得是外放的，大约是后面萧侍郎找关系了。”

江怀璧眸光微动，还好萧羡留京了，要不然能在身边说个话的人都没了。

“这些时日初入翰林院可还顺利？”

江怀璧颔首，“顺利。”

江耀庭展眉，又问：“我倒是听说方文知与你相处不大和睦。”

“暗地是暗地，总归明面上不过分，”江怀璧轻笑一声，两人原本就有恩怨，有些计较也是情理之中，他时不时总要以品阶来压她一头，却不知景明帝早已另有打算，“儿子哪是那么好欺负的。再者，我还有父亲您护着，方尚书可不一定能护他那么周全。”

方文知那里无论是误会也好，刻意也罢，总归江怀璧这里早已将他化为了敌对者。

母亲的死与那田尧生是直接关系，田尧生是平郡王的人，背后晋王且不说，她便不信那杨氏未曾参与其中。既然两方都以杀母之仇为名针锋相对，那就看鹿死谁手罢。

不过现在刚开始便闹得太厉害，景明帝怕是第一个不会同意。


第一百四十八章 编修
永嘉侯府这边的沈迟果然是没有好日子的。长宁公主没好气地看着他进了礼部, 心中将吏部以及江耀庭暗骂了千百遍。怕自家儿子吃亏, 暗中又多方打点。

这几年府中若说喜事, 除却沈迟中第之外, 便是宜宁郡主沈湄出嫁了。

仪宾是英国公之子赵瑕, 英国公并非特别显贵, 国公位是当初先帝在位时封的, 至如今景明帝也不是特别重视。若论门楣自然是不低，英国公虽然无盛宠, 但好歹出了一个王妃，庆王妃赵氏, 正是英国公之妹。

而赵瑕还未曾考取功名，但是才气颇高。

经过长宁公主把关的, 品性自然不会差。更重要的是，听闻性情温和, 若是与沈湄过日子，她定然不会受欺负。

成婚至今一年多来，宜宁郡主骄悍跋扈的名声几乎传遍了整个京城。不过长宁公主才不在乎这些，只要她的女儿不受欺负便可。

在那之前秣陵海家还来纠缠过一段时间，大约是已经承袭国公位的海振刚觉得有资格攀附永嘉侯府了, 便为自己的儿子海逊求了婚，对象仍旧是宜宁郡主。长宁公主自然不可能同意女儿嫁一个瘸子。

然而海家自追封了国公位之后凭着海振忠多年的威望可威风得很, 这一次不似上一次鲁莽，在朝中拉拢了许多官员一起帮忙，好在长宁公主也不是吃素的。期间过程颇有些艰难, 不过好在最后沈湄还是顺利嫁入了赵家。

既然现在沈迟已进了礼部，也不算太坏结果。长宁公主现在急的，便是已及冠多年却仍旧未曾娶妻的儿子沈迟。

前些年一直往他房里塞人，也不见有任何拒绝，然而却是一直不肯娶妻。京城贵女也不少，她为沈迟四方张罗，回来说与他时却总是被他岔开话题。

长宁公主难得生了怒气，手中茶杯重重一搁，冷目一扬：“君岁，你心中究竟有没有心仪人选？”

沈迟点头：“有。”脑中蓦然闪现出江怀璧的模样来，心尖不由得一软。

长宁公主心下一松，还算是有眉目，但看他仍旧不肯说出来，心中略一思量，问：“可是门第太低，不好意思给母亲说？”

沈迟摇头。

“那是为何？”她奇怪，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沈迟藏在心里藏了这么久。

沈迟思忖片刻，沉吟道：“我需得等她几年。”

长宁公主微一怔，“年龄太小？”

沈迟沉默。

又问：“几年？”

“三年。”

长宁公主道：“太久了，你重新……”

沈迟暗暗咬牙：“一年也可。”

长宁公主原本还奇怪。若是年龄的话，三年变一年的确是有些奇怪，但想着说不定那姑娘是有其他事情，君岁体谅人家姑娘也行。总归一年还是等得起的，便满意地笑笑。

“如今我也不要求那么多，如是那姑娘真的有什么事……我不勉强，最多给你两年时间。你今年都二十三了，我都还没见着世子妃，宫里那老太婆比我还小可都已经抱了几个孙子了……”

沈迟：“……”

长宁公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声音却已经低了下去：“我听说团州沈家，那个沈达如今在京城？”

沈迟点头：“二婶姚氏的母家是姚家，她是姚探花的姑母，提携夫家自然情理之中。沈达如今要与姚家攀上也不足为奇。”

长宁公主恨恨道：“如今沈达进京，你父亲自然要去看他。这几年我虽未曾听说，却也知道你父亲定是放不下他的骨肉血亲的。若外人再提起此事，丢脸的仍旧是我侯府。”

她原来与沈承闹和离，纵然后来已经打消了念头，但是沈承与那于氏的事情还是传得沸沸扬扬。若非沈迟暗中阻止，可就传遍京城了。虽说是沈承的事情，可永嘉侯与她同为一体，传出去难免不好听。

“沈达如今都这个样子了，哪里还敢再翻出什么风浪，父亲不会不顾大局的。”

话说当年那件事他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却又什么都查不出来。

长宁公主冷哼一声：“若顾全大局便不会整日都无所事事。”

沈迟撇撇嘴，尚公主的驸马，有职在身已经很不错了，原本就是挂名的闲职，如何忙得起来。

末了，长宁公主复又叮嘱一句：“你与那江家的小子走远些，说不定哪天刀子就捅到你身上了。……我可是听说她在翰林院算计人算计得狠，连新科状元都不放在眼里。”

沈迟虽然口中应了，但心中却暗暗道，若真是离她远些，这辈子您算是都找不到儿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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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江怀璧任了编修，整日里做的最多的工作不是在翰林院整理典籍，却是被景明帝宣召。对此她也很无奈，她一个七品编修，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几乎是隔两天就要去面圣一次。

虽说是极大的荣宠，可这荣宠于她却是有些难以承受。她自己谨慎倒还没有什么，但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同期考上来的进士，甚至还有一些混迹官场多年未见起色的官员，暗中已经有了意见。

翰林院后堂内有皇帝临幸处，然而景明帝去文渊阁自然要比翰林院次数多，江怀璧几乎快成文渊阁的常客了。

因江耀庭多在阁内，其余人纵是有意见也只能先压在心里。

然而景明帝见江怀璧的时候却通常喜欢单独宣召，有些时候索性直接将江耀庭也支开。他倒是觉得奇怪得很，即便是父子，两人的意见有时也大为不同，除却都谨慎周密各自成说之外，没有多少默契感。

“琢玉，这封弹劾萧侍郎的折子你看看。”景明帝随手一抛，折子上显然已经有了内阁的票拟。

江怀璧应了声“是”，已稳稳接到手中。垂首一看，眸光微动。

萧拙仍旧是户部左侍郎，折子上弹劾他贪污税银，上面清清楚楚写了府、州名以及贪污数目。不过若要定罪还是要待刑部以及大理寺查案后才能定夺。

她眉头微凝，便已知道景明帝有其他想法。萧拙的儿子萧羡此次殿试二甲留京任职，连父亲都是知晓他走了关系的。景明帝既然问了萧拙的事，自然也会想到萧羡，现在恐怕是不止萧拙一人的事了。

萧拙一事大可交由刑部，根本无需来问她，那便只剩萧羡了。萧羡素来与她走得近，景明帝大约是来试探她与萧羡之间的关系了。

自然，开口还是要对事的，她将折子看罢又呈上去，躬身一礼道：“陛下，萧侍郎一事未曾查案，尚且未有定论，微臣以为可先命大理寺……”

景明帝直接打断她：“若是证据确凿，当如何？”

“自当按律严办。”她心知景明帝对于贪污向来是尤为重视的，自他登基以来朝中因贪墨落马的官员不少。自然，户部较多，因为财政都在户部掌着，上上下下整日守着银子眼馋的不少。

景明帝抬头，“若是革职抄家牵连族人呢？”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只剩点出萧羡的名字来。

江怀璧答得坦然：“以奏疏中所言，贪污银两不足以这般重。”然而心中却是微一沉，若真要将萧羡此次进士分配的问题拿出来，即便不足以革职抄家，也算是非常严重了。

景明帝默然片刻又道：“你别给朕装糊涂！此次新科进士任职一事吏部在其中做了多少手脚，朕还是能看出来的。萧羡留京你敢说萧拙在其中没有周旋？贪墨加营私，又涉及科考，朕可不会轻饶。”

江怀璧暗自轻叹，其实暗地里找关系的可多得很，其中盘根错杂，朝中官员之子中举的不少，官员亲戚中举的也不少，官员亲戚的亲戚也有。且朝中还有各种姻亲同门之类的关系。若要真查，自然不能只查萧羡一个人，这要一层层查下去，那岂不是要牵连大批人？

即便如今人才新进，然而若因此事被撤职的进士一批，加上官员再来一批，所剩可就不多了。

话一出，景明帝果然面色沉怒，“江琢玉！”

江怀璧不假思索即刻伏地请罪：“陛下息怒。”

景明帝看了看她，手中朱笔紧了紧，眸色深沉，半晌才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起来吧。”

拐弯抹角地护着萧羡呢。罢了，左右还要再过段时间看看，也不急着一时。无论找没找关系的，都有考核期，考核期过了优劣自有分晓，不是历朝都如此么。

江怀璧起身，俨然半分惧色都没有，还又加了一句：“萧侍郎一事……”

“旨意都发到刑部和大理寺了，不用你管。”景明帝没好气地道。

“……”

景明帝发现江怀璧似乎自从进了翰林院以后很乖，不似以前召见她的时候，连说话都带着锋芒。仍旧还记着重华苑那一次，她赌上一切的场景，想着许是年少轻狂，如今倒是比当时稳重。

然而他总觉得少了什么，似乎还是觉得有些棱角更有趣。

内阁呈上来的，便已是一些重大事件需要他拿主意的，琐碎小事已在内阁处理完毕。至于萧侍郎一事，他总觉得是内阁呈上来时放错了，内阁已有票拟，他也只用看一眼拍板决定，结果都一样的。倒是方便了他试探江怀璧。

刚轻松片刻，又看到一封，这一次他没有详略一扫，而是逐字逐句阅过。看罢面色已有些沉重。

江怀璧没抬头，但能感觉景明帝那里的声音有一瞬间静止了，便知晓定是又有什么事了。

原本应该是父亲站在这里的，如今却只剩了她。有些事情到底是离自己太远，她本就不如父亲经验丰富，有些地方是看不到全局的。

“礼部右侍郎提了立储一事，你先看看罢。”


 第一百四十九章 议储
江怀璧眉头微动, 立储？周皇后被废也已经三年了, 三年中并未立新后, 而储君之位素来是由嫡长子继承, 自然也有立贤一说。
董应贤奏疏中只提到太子早立可稳固国本, 并未说立谁合适。

然而现在众人都已明确, 大皇子今年十岁, 天资聪颖，连景明帝也经常夸赞；二皇子不满八岁, 而因诞生便先天不足，后面虽然肯努力然而毕竟吃力；三皇子早夭, 后面这几年虽新增了四、五、六三位皇子，但其中一个正咿呀学语, 一个蹒跚学步，还有一个尚在襁褓。

看来是要试探景明帝究竟对原周皇后的态度了。不得不说, 董应贤的胆子还真是大，这个事连父亲都未敢提起过。

不过这件事终究还是要有人提出来的，不是他也会是别人。而由礼部侍郎提出来，与父亲也无异了。

半晌她才开口：“陛下，不知父亲对此可有看法？”

景明帝轻笑一声：“内阁未有票拟, 朕现在问你。”

全等着看她意见呢。

“内阁都不敢下定论的事情，微臣更不敢妄言了。”

她可没忘, 祖父便是因先帝立储一事现在退到沅州的。当年祖父的境况可没有她与父亲如今的难，父子俩要想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这风险可太大了。

“你现在顾虑可真大，当时在重华苑可没顾及这么多。”景明帝语气平淡, 听不出喜怒。

江怀璧无奈，自然不敢再接他的话，若要翻旧账，吃亏的还是她。

景明帝顿了顿又道：“朕喜欢你以前的胆量，以后也是。既然进了翰林院，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别让朕失望。”还是不逼她了，这事说出去他无所谓，只若传到别人口中，那说法可就多了。

“是。”

告退之前景明帝又宣了江耀庭，怕还是为了这件事。江怀璧心中沉沉，不免有些担忧。

还未出宫又见到沈迟。她也就奇了怪了，主事的工作不少，怎么看沈迟整日也总是清闲的样子，难不成父亲还暗中压制他了？

然而沈迟身边还站着十岁的皇长子秦纾，现在倒不似三年前活泼，俊朗清秀，满身的书卷气。只听闻他如今在宫中有自己的宫殿，并未寄养在其他嫔妃名下，身旁只有乳母陪伴，倒是能独立些。

“大皇子殿下。”因着父亲与自己分开不久，她也不过多关注沈迟，只先对秦纾见了礼。

秦纾很和气：“编修大人。”

看着江怀璧略为诧异的眼神，身后的沈迟笑道：“我与他说的。怀璧，你要出宫么？我与你同去。大皇子要去翰林院看看，正好一道顺路。”

江怀璧默然片刻问：“你整天都闲着？”

沈迟凑过来低声道：“你父亲是不是总看我不顺眼？同样是新人，对别人都温和，偏对我冷着个脸，就如同你以前对我那样。不过在事情上倒不含糊，分配也都妥当……你当我是谁？那些东西都小菜一碟，早完成自然早轻松。”

“父亲向来谨慎，你仔细些，必不会找你麻烦。”

沈迟撇撇嘴，“你父亲自然不会找我麻烦，整日找我麻烦的是礼部右侍郎，简直比你爹还凶。”

听闻他说董应贤，江怀璧目光不由得在秦纾身上停了片刻。这立储一事忽然被提出来，怕是短时间内不会被搁下。

“……哎，你说我差一点就进一甲了，表哥都不给我宽松一些，我也不至于与你现在离那么远。”

沈迟素来口无遮拦，至现在还是如此，江怀璧忍不住蹙了蹙眉，刚要开口又听他问：“你有没有发现昨日方修撰告假没来？”

江怀璧眼皮不由得跳了跳，有种不好的感觉。他这么说，自然是知道内情了。

“你……”罢了，还是不问了，问了他说出来更落人口实。

还未进院，又有人匆匆来寻沈迟，只道是礼部有些事情，他略感疑惑，蹙了蹙眉只能先转身离开。

秦纾便就交给了江怀璧。其实她也不大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便问秦纾：“殿下身边没带人来？”

看样子身边连个小太监都没有，即便他已经十岁，这若独自一人回宫，真的出了什么事，责任现在可就在她身上了。

秦纾眼眸明亮，说话却是沉稳：“方才沈表叔说，劳烦江编修送我回宫。”

江怀璧不由得皱了皱眉，沈迟是故意的？他究竟要目的是什么？秦纾居处自然是在后宫，她入后宫却是不合适的。

她刚要开口，却见姚长训恰好从院中出来，看到她回来便喊道：“琢玉，方才钱学士找你呢，又听闻你被宣召，刚唤了方修撰去。”

江怀璧应了一声，观他看秦纾的目光有些疑惑，便介绍道：“谨时，这是大皇子殿下，说要来翰林院看看。”

姚长训这才明了，忙行了礼，又道：“左右我们现在也无事，便无需劳烦他人了，琢玉觉得如何？”

江怀璧颔首，便与他引着秦纾进去。翰林院中自是书卷多，一进去便能感觉到秦纾面上的喜意。

过了登瀛门内堂，一旁的姚长训出声介绍：“堂西为讲读厅，东为编检厅，左廊围门内便是状元厅，右……”

秦纾不爱听这些，皱了皱眉挥手不让他再说，转了头直接问江怀璧：“沈表叔曾与我说过，你以后是能来教我念书的，怎的如今也过了两三年，我的夫子还未换？”

姚长训面色僵了僵，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有些尴尬，也转头看向江怀璧。

江怀璧没答他的话，只道：“且等谨时的话讲完下官再说。”

秦纾愣了愣，听她已改了称呼，去看她的面色也看不出来，但能感觉到她似乎有些生气。细细思忖也只是自己不对，转身对姚长训道了歉。姚长训自然不敢受他的致歉，只觉有些无措，但心中还是有些感激江怀璧为他解了围。

他自然是没有打算往下说了，很明显大皇子不爱听，也就适时随意几句了事。

直至从后堂东西屋藏书库出来，江怀璧才道：“殿下方才问下官的问题，如今可以答了。”

秦纾顿时来了精神，期待地看着她。

“翰林院的确有皇子侍讲一职，然而下官现在还没有资格。无论谁教都是一样的，望殿下不负圣心，亦不负自己。”

未及秦纾泄气，又听江怀璧道：“下官会遣人送殿下回去。”

秦纾便急急道：“沈表叔让我告诉你，你要不要见淑妃娘娘。”

江怀璧微怔，眸中已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光。

一旁的姚长训低声道：“琢玉，这无旨入宫闱可是死罪。”

江怀璧轻一笑，当秦纾未曾说过那句话，只道：“我只送大皇子回宫，马上若方修撰找我有什么事，谨时可要替我告知一声。大皇子这边也走不开呢。”

姚长训还要再阻拦，却看到江怀璧已然与秦纾离开，便只轻叹一声，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有一股什么特别的感觉在堵着。

出了翰林院，江怀璧将秦纾送到宫门口却并未进去，看着他诧异的眼神心中便有些冷意。

“江……”

“大皇子殿下，无论您是处于什么目的要诱我入宫，下官都要告诉您一声。殿下前途不可限量，万不能毁在自己手里。若背后有人，也请殿下细细思量一番，那人究竟是要帮您，还是要害您？”

说罢躬身一礼便将他丢在那里，自行离去。

秦纾面色瞬间已非方才淳朴，满身的书卷气荡然无存，只余计策未能得逞的不甘和气愤。

江怀璧转身回了翰林院，一进门果然听方文知已在喊她，而一旁的姚长训温顺地立在一旁，俨然一副无辜模样。

她应了一声，看到两人面上皆是惊诧，心中不由得冷笑，果然姚长训是方文知的人。之前查的资料说姚郎中的嫡子姚长训为人实在，如今一看果然实在，实实在在贴上了方文知。

下午的事情并不多，而今日钱学士难得发了善心，提前让众人下值。因着明日休沐，今天众人心情都不错。

江怀璧回去时一路都觉得有些心惊。

大皇子秦纾，他三年前见过一面，那时候只觉天赋异禀，聪颖活泼，这几年虽见他次数少，但传闻也都是景明帝偶尔会亲自教习功课，无论是学问还是品性都无可挑剔。

身在皇家，又那般优秀，日后前程自是不必说。今日景明帝问她立储一事，若非顾及太多，她大半是要推举秦纾的。

可如今，看着才十岁多的孩子，怎么就这般攻于心计？自看到沈迟带着他出现，便觉得有些奇怪，为何现今两个毫无相关的人会碰到一起。

之后字字句句都在试图挑拨她与姚长训之间的关系，看似是小儿无心之言，然而正是这无心之言才更显逼真。而三年前秦纾便曾以《弟子规》中的言语试图向外传达出一种救母的信息，当时只觉得是背后有人教。而如今秦纾已经十岁，不似当年分不得是非，仍旧句句出言试探，无论背后有没有人，他自身已经有很大问题了。

日后议储必定要牵扯到他。这样的孩子若是日后登基，只会比景明帝更多疑，君臣和睦是很难了。

她未曾乘轿，身后跟着木槿，边走边思索，竟未曾发现身旁已多了一个人。

“明日休沐，也未见琢玉展颜一笑。”方文知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语气淡淡。

江怀璧转身刚要行礼却已被他打断，“已出了宫，便只当是兄弟。”

她与方文知有些方面还是有些相似的，若说她清冷的话，方文知其实更甚，且看得出来寒气外还多了戾气，尤其是对着江怀璧的时候。

两人皆是为了两方母亲的事情。江怀璧虽然不敢说自己无辜，但就杨氏之死这件事上，她的确未曾动手。但她想着方文知即便查明了方恭有着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也断不会放过与此相关的其他人。

离他最近的自然是江怀璧，且方文晓如今还哑着呢。

而对于江怀璧来说，母亲即便自己也有责任，但提供药的田尧生与平郡王以及杨氏有着极大的关系。

且两人都是锱铢必较的人，方文知又因为此届科考一事耿耿于怀，两人自然是针锋相对。

若无事江怀璧很少直接开口，沉默总是最利于观察时局的，也给自己留有足够的警惕空间。

方文知先开了口，也懒得跟她废话，出言便是：“江怀璧，你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让陛下都对你青眼有加！”

语气很冲，连江怀璧都怔了怔。


第一百五十章 退路
她甚至有些疑惑, 是什么事能将方文知逼到这个程度？三年前茴香楼一事暗中查到全是方文知在背后搞鬼, 结果他自己倒是没有多少事, 杨澄与周炜却是倒了大霉。
方文知面色有些冷, 似乎是在咬牙切齿：“此次殿试也就罢了, 三年前茴香楼一事, 以及这几年中, 陛下凭什么要护着你，护着江家！”

江怀璧想起来了, 那件事父亲与自己说过，的确是景明帝暗中在护着。查烟景楼那一晚锦衣卫的人是景明帝亲自派来的, 便是为了防止三人闹事。

而方文知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后来查了许多, 四处寻找周炜乳母的消息，总算找到了查下去, 竟发现背后是景明帝！他拐那么多弯，只为将三家拉下马，由此看来，他究竟是有多偏颇。

而此次殿试三甲排名，他自己也能想明白, 这状元的位子或许是景明帝对父亲多年兢兢业业的奖赏，而背后还是偏袒江家！凭什么！

这问题江怀璧可不好答。很明显景明帝现在是非常看重父亲的, 至于她，也有多次看的出来景明帝的意思。

杨氏死的时候觉得方文知很能忍，如今看来只是不能算计到方恭头上, 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江怀璧头上而已。

方文知临走之前丢了一句“时日还长，且看鹿死谁手”，江怀璧依旧保持沉默，心道这算是撕开了，以后便也无需互相套话恭维，倒也方便得多。

.

没想到翌日最早来找她的人居然是沈迟。因着休沐，她本也没什么事，刚至前堂还未见到父亲，便看到沈迟已在侯着。

仗着江耀庭还没出来，沈迟显得有些随意。待看到来的人是江怀璧以后，更无所顾忌了，翘起二郎腿便捧起一盏茶。

所幸堂中没有其他人，否则沈迟怕是要被江耀庭直接呵斥出去，或者下次找个什么活为难为难他。

他咂了咂嘴，脸上挂着笑意：“当初选礼部算是选对了，见你真是方便。”

江怀璧默然坐下，问了一句：“那你今日是为公事来？”他可不记得沈迟有这么主动勤奋。

沈迟懒懒答了一句：“算是吧。”

眼皮子刚一抬便看到江耀庭已从门外走进来，瞬间屁.股如同被针扎了一样，火急火燎起了身。江怀璧只听他暗暗嘀咕一句：“我还以为你来了你父亲就不来了呢……”

她不由得暗自轻笑一声，也起了身。

“大人。”

“父亲。”

江耀庭颔首，转头问沈迟：“世子可是有事？”

身份向来他都分得清，若在礼部自然是按主事来称呼，现在便是世子。

沈迟道：“与往常一样，沈迟与怀璧那幅丹青还未完成，趁着今日得闲，便来与怀璧探讨一番。”

江怀璧眸色微闪。那幅画完成少说也有半年了，沈迟每次来都这么说，然后对着各处细节指指点点，未见有什么增益，纯粹是过来消遣的。

如此，江耀庭不放行还说不过去，只看了看江怀璧，应了一声便不再管他。说实在的，沈迟在礼部还真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但就是看着总是不大顺眼。尤其是看到他总是缠着江怀璧的时候。

江怀璧往外走的时候，总感觉身后父亲的目光有些灼热，眼皮一跳，袖中的手都不由得轻颤一下。

回到墨竹轩，她一边去取画一边问：“三年之期在即，什么时候呈上去？”

沈迟接过木樨呈上来的茶，细细呷一口抬头道：“不急，万寿节再呈上去，岂不是更好？再说了，这其中不是还有需要完善的地方么？”

江怀璧默了片刻，将画卷展开，垂眸又问：“你还想以这个借口来几次？”

沈迟闻言搁下茶盏，看屋中已无人，便走过去，行至桌案前，与她一同看着那画，轻声道：“能拖一次是一次。我烦你父亲这么多回了，他不是也都同意了嘛……”

江怀璧挑眉：“父亲的耐心是有限的，若是……”

“若是什么？”他抬手取了一支笔，沾了墨，细细描着河畔的杨柳枝，随后又搁下笔，朝着她笑了笑，“我哪一次没有干正事，嗯？这不都画了么？”

江怀璧无言，眼眸又淡淡扫视一遍，虽比不得张择端的画作，却也是十分壮阔了。

而沈迟的提议更是妙，并非如宋人那般将汴京城全物尽收卷中，而是采取了时间线。自画卷右侧开始，从京郊开始，逐步向城中走近，而其中景色并非是四时之景，而是选取了自开国以来的关键性时间，由时间线逐步推进。从高祖开国那一场战役打响开始，经文景盛世，元贞改革，建平大赦，懿兴宏词，至如今京都盛景，一一再现。

一路的辉煌，一路的灿烂，大至百官朝拜，大殿恢宏；小至市井和乐，十里街巷。从右往左，缓缓展开的是，从京郊一砖一瓦皆是废墟的乱世，到皇宫金碧辉煌、民间富裕和美的盛世，平地一间间楼阁拔地而起，由饿殍满地到歌舞升平。

所有的时间静止在卷末，然而又算不得末尾。卷末留了白，所有的颜色淡了下去，似乎意犹未尽，只待后人往后延续。

即便知晓有些地方还算是一个未达到的梦，但已有了希望。这是所有人希望看到的大齐，也是父亲日日望着、盼着的大齐。

然而沈迟忽然指了一处，江怀璧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只见代表如今景明帝的这块区域里，远处是隐隐约约一座山，山的颜色浅浅淡淡，虽然只做了陪衬，却少不了。若是少了那几笔，空白便大了，若是颜色稍微深一些，便要盖过近处的楼阁，喧宾夺主了。

江怀璧微微蹙眉，“可是有哪里不妥？”

沈迟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离她又近了几分，拉着她的手，温热的气息在她脸侧氤氲开来，声音却是柔和的。

“这远处是座山，山上有条蜿蜒的小路，山下有个花轿，轿中有个要出嫁的姑娘，等着她的夫婿来背她。背着她踏上那条蜿蜒小道，一步步向前走，走到满月落下去，初阳升上来，然后身上、心里溢满铺天盖地的光。嫁衣便也能烫出灼灼天涯。”

本以为那一晚很快就会过去，却不想是他第一次，离她那么近。

江怀璧蓦然觉得心中似有万年寒霜忽然融化开，连指尖都仿佛真的被他拂过，从心中匀出暖意，足以绽放出一片锦绣来。

沈迟头一次看到她耳朵有些异样，忍不住用手去摸，果然一片灼烫。再去看她的面颊，早已不复往日清冷，虽然还是平平淡淡，却已改变了太多。

他离得很近，看到她眸子低垂，眼睫在微不可闻地轻颤。大约便如同她的心绪了。

忍不住还是低笑着调戏一句：“我还头一次看到你羞涩成这般模样。”

江怀璧习惯了沉默，此时也说不出话来，只眼盯着那座浅淡得近乎虚无的山看。

沈迟便也移目过去，“都说女子娥眉淡扫如远山含黛，我偏是喜欢你这样的，……或者说，什么样的你我都喜欢。”

无论是她的横眉冷目还是轻笑淡然，左右现在哪里看着都欢喜。

沈迟知道她是承受不了太久这种太过亲密的气氛的，也不想她太不自在，便将手松开。手一松，才发觉方才他许是太过用力了，她的手都有些微微发白。

他带着歉意地看着她，然后江怀璧低声道了一句：“没事。”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手掌那些汗意和麻木从何而来。

沈迟便去收拾画卷，仔细卷好替她放回原处，又将案上整理一番，发觉江怀璧还怔怔地站着。复又垂首低低一笑，将她按到椅子上。

自己也去搬了椅子过来坐，看她还有些恍然，连自己都有些无措，只笨拙地拿了扇子替她扇扇，“你要热……热的话我……”

江怀璧一把将扇子夺过去，已回过神来，“我不热。”

想了想又抬头看着他，“公主不担心你？”

沈迟一怔，“担心我什么？”

“你今年也二十三了，若是寻常人家，早已妻妾成群，连孩子都有了。”

沈迟轻轻一笑：“你今年二十，现如今十五出嫁当年得子的不少，按照这个算法，你孩子今年也都五岁了。”

“……”江怀璧无言，噎了一下又道，“我与你不同，我父亲知道我的情况，他无需忧虑我的婚事，也不能去考虑。”

沈迟摊手，依旧笑得坦然：“我母亲也一样。我是我，她着急是她的事，总归我以后的日子是我自己过的，她又不能替我过。”

江怀璧轻叹，“可我不能耽误你。”

“何来耽误一说？你愿意来，我愿意等，我心甘情愿的事情，不算是荒废时光。”

“可你我的路，终究是不同的。”他的前面是坦坦荡荡的阳关大道，而她的前面，始终都是看不见的生死深渊，随时都可能坠下去。

沈迟抬手去拿了案上的镇纸把玩，口中自有自己的一套说理，“我倒没觉得有何不同。你我如今同朝为官，所要面对的前境相同，所处的环境也相同。顶多就是我多了永嘉侯府这条退路，但是——”

他眼眸轻抬，看着她：“我也可以是你的退路。我们其实从来都不用想得那么复杂，你父亲眼中是山河万里，你的眼中是江家，而我眼中是你。当你觉得无路可退的时候，回头看一看，还有我在。所以你大可阔步向前，前面若有星辰日月我可陪你一起观，若有刀山火海我也陪你一起渡。”


第一百五十一章 并肩
江怀璧其实是动容的, 她知道他的情意, 只是——

她又如何忍心让他一直在身后默默陪着？她这一路已经够艰难了, 凭什么就要他无端承受她所有的苦痛？

不该是这样的。
连她都不知道那颗本该冰封千年的心会因他而消融重新回暖, 自世外客到梦中人, 一睁眼发现已身在其中无法自拔。在世俗与他之间颠簸跋涉, 虽艰辛却也有他在身侧, 有万分欢喜。

不可置信原来这世上也有另一个自己，肯放低眼眸, 肯敞开心扉，肯喜形于色, 肯心尖柔软，肯眸底横波。

往事历历在目, 已无需言说，不知自何时动心, 也不知自何时入心，只知此时此刻，眉间心上皆是他。

她头一次开了口：“其实不必如此，若同路，自当并肩前行。”

沈迟愕然一瞬, 立刻又眉开眼笑，正要开口, 却听见外面木槿忽然禀报。

“公子，萧公子来了。”

沈迟略有些失落，转头看江怀璧应了一声, 又起身走出去。他纹丝不动，心里在思索萧羡究竟对江怀璧都知道多少。

江怀璧出了门才看到萧羡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看他面上的焦急心中已有了底，估摸着是萧拙事发了。

萧羡脸上向来是藏不住事的，一见了江怀璧脚下霎时都有些软，还好身旁有人扶着。

“进来吧，先别慌。”

然而萧羡一进屋便看到沈迟悠然坐在里面，不由得愣了愣，转头看着她。

江怀璧道：“无妨，一起坐下来谈谈，说不定君岁也能出些策略。”

萧羡心下一松，也不管沈迟，径直坐在桌旁，看着江怀璧接过木樨捧上来的茶，又给几人斟满，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怀璧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江怀璧点头，面上已恢复成平日里的淡然，“弹劾萧大人那封折子我看过了，陛下说已交给大理寺和刑部了，现在是查出什么结果了？”

此言一出，萧沈两人齐齐一惊，现如今，景明帝居然已经如此信任她了么？人还在翰林院，官居七品，却连奏折都看得。

萧羡没有时间去疑惑这个了，只答道：“查出来了，他们说是……证据确凿，如今连锦衣卫都出动了，我只怕……”

他的声音含着颤意，已然有些哽咽。下一步，便是锦衣卫诏狱了。

江怀璧心中微沉，昨日才知道的事，竟然查得这般快么？

一旁的沈迟却是一头雾水，只问：“你让我帮忙，总得先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江怀璧将奏折上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其中贪污银两数目及地方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迟皱眉沉吟道：“户部的贪污案向来是十个查九个准，萧侍郎又身居要职，若真有此案，无论他是否贪污，都会受到牵连。我倒是觉得这数目不对，即便事情是真，他哪敢贪这么多？”

萧羡急道：“那岂不是无论如何我父亲都没救了？”

江怀璧眸色暗了暗，“这个数目定不是一日能达到的，文卿，你这几个月可能发现萧大人有什么异常？”

萧羡面色忽然一红，只低声讷讷道：“这几个月我父亲只让我在府中专心学业，其余的什么也没说，我也不清楚。只是他的确比平常要忙，整日都不在府中。”

江怀璧轻叹一声，八成是确有其事了。

“这数目显然也不是一人所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陛下怎么就偏偏盯着萧侍郎不放？这上面很明显都写着某府某州，若没有地方官的参与，还有京城其他相关官员的合谋，银子如何就能到了萧侍郎手里？”沈迟不由得拧眉，有些诧异景明帝的用意。

萧羡面色还有些红，手中死死捏着杯子，眉间俱是焦急恨恨之色：“我总是怕陛下要趁着这件事杀鸡儆猴，让我父亲做个靶子又替某些人背了黑锅。”

“不会的，”江怀璧已经下了定论，“如今已不是三年前，朝堂早已稳固，陛下没有必要再立威，且立威也不会找萧侍郎，这样的事，是一定能牵扯上冯尚书的，用他岂非更好？”

萧羡微怔，似乎也有道理。

“文卿放才说已经查到是证据确凿，陛下也已出动锦衣卫。而此时要紧关头，锦衣卫出动定是包围阖府，你是怎么出来的？”江怀璧忽然问。

“我？”萧羡回想了一下，“我从后门出来的，那里没人守着。我父亲只说让我先出去，其余便没有了。”

“那便是了，锦衣卫何时给人留过活路？便是故意将你放出来的，幸而你一路来了尚书府，若是被那陷害你父亲的任何一人抓住，你是最好的诱饵，便可通过你威胁萧侍郎。无论是被逼无奈签字画押，还是畏罪自杀，都是他们想要的结果。总是陛下再要查，时间也要往后拖延，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去做其他的手脚。”

“那你的意思是……”

江怀璧已起了身，目光沉沉：“放你出来便是要引诱暗中人出现。我只是没想到，陛下会用这种方式来查案。而你现在来了江府，那些人……”她忽然觉得心中有些凉。

沈迟已然明白：“那些人盯上了江府，而现在危险的，已然不是萧侍郎，而是怀璧！”

景明帝是一定知道萧羡同江怀璧之间关系的，若她敢包庇，第一个问罪的便是她。

萧羡浑身一震，却又道：“若是单单论我的话，我自己又未曾有罪。”

江怀璧轻笑一声：“文卿，你父亲对你寄予厚望，所以新科进士分配时暗中一定使了不少银子的。这事，陛下也是知道的。”

他忽然如同五雷轰顶，面色惨白，这两件事若加起来，萧家要想保全，几乎不可能！

江怀璧缓了缓神色轻声安抚道：“你放心，陛下短时间内不会对萧家动手。此时围住萧家目的就是打草惊蛇，放你出来只是想看看哪家会先冒出头来。这案子内阁票拟呈上去时我看都有些束手无措，很明显是存疑的，陛下不会那么早下定论。”

“不过萧侍郎此事证据确凿，到时候论罪是免不了的，只是现下并没有那么急切。……至于你的事，陛下知情，但并未打算深究，且看你考核期满后的表现。”

萧羡心里一松，只觉得有些对不住江怀璧，“那我此次……岂不是将你连累了？”

沈迟在一旁一直听着，萧羡话一说出来他先低低哼了一声，弄得萧羡更不好意思了。

江怀璧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与我之间的关系，陛下已经试探过了的，他知道的，无妨。”

沈迟将手边的茶端起来细细品了一口，悠悠道：“此次陛下并非有意要试探怀璧，但正因为无心，所以才显得更为重要。君王喜怒非我等可揣测清楚的，怀璧虽这样说，可谁知道陛下心里会不会有芥蒂？”

眼看萧羡已羞得颇有些无地自容，江怀璧不禁蹙了蹙眉，以前倒从来没见过沈迟说话还这么尖锐的。

“那……那我现在怎么办？”如今他也不知是回去好，还是留在这里。他不想给江怀璧留麻烦，却也害怕若是此次再出府，有些人会坐不住。

江怀璧看了看院外，静静道：“你先留在江府罢，我派人去盯着萧府……”

“哎哎哎你别去，锦衣卫又不是吃素的，若是被陛下知道了，对你起了疑心可怎么办？我让暗卫去吧，他不对我的人不熟悉，风险也小些。”

“可若将你也牵扯进来……”

“不会的。我与萧府素来无来往，且暗卫善隐藏，传信也比你的人要方便得多，左右你是不能再露面了。你自己也知道萧府不会有太多事，现在便是不盯着也没事的。”

江怀璧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又宽慰萧羡安心下来。此刻景明帝就是在等着看谁先跳出来，抓住一个就能查到一窝。

她心下沉了沉，又去吩咐惊蛰稚离时刻警惕江府周围的情况。若有人有动作，现在自然是从江府下手。

萧羡此刻已放下心来，然而待他刚缓一些，才忽然意识到江怀璧与沈迟之间的气氛有些怪怪的，思量了半晌才问：“沈世子怎么也在这里？”

沈迟今日莫名总是觉得口干舌燥，又喝了一杯茶，才道：“公事。”

萧羡也不再问，人家分明就是不大愿意告诉自己的，也觉得要追根问底不太礼貌，就闭了嘴。

又过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面有小厮进来禀报：“公子，老爷让小的来问问，萧公子的事情，您打算插手么？”

江怀璧想了半晌，觉得此事解释起来大约有些麻烦，便道，“我亲自去与父亲说罢。”

临走时转身对木槿吩咐了一声让招呼好另外两人，木槿应了声，将空茶壶提走又要去沏茶，却被萧羡打断：“没事，我不喝了，木槿姑娘去歇歇吧。”

然而沈迟却挑了挑眉，心中暗道萧羡对这里是有多熟悉，木槿都这么随意。转念一想，也不知怀璧的身份他知道不知道，这萧羡与江怀璧相处时间可比他长，会不会也动了其他心思？

尽管只是臆想，他还是有些不服气，开口便是：“萧公子这么随意？主人的侍女也是你能随意使唤的？”

萧羡愣了愣，觉得有些疑惑，“我没使唤，我就是让木槿去歇歇，怎么了？”

为什么觉得这语气不大对劲？他们两个似乎没见过几面吧，怎么总感觉自己招惹了他一样。

沈迟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是在萧羡面前面子绝对不能丢，便咬了咬牙道：“你让她歇她就歇，那木槿岂不是很没面子？我不管，我渴了，我要喝茶。”

木槿：“……”

萧羡：“……”

好吧，两人碍着他的身份不和他计较，木槿憋着莫名其妙的笑意提着茶壶出去。萧羡只好退一步，默默坐下，对于沈迟的行为，他觉得非常不能理解。

这不过就几句话也要计较，仿佛自己欠了他什么东西一样。


第一百五十二章 醋意
江怀璧去寻江耀庭时, 他仍旧在书房, 即便是休沐, 也一样忙碌, 只不过是将公务搬到了家中而已。
江耀庭自然知道事情缘由, 然而还是将萧羡放了进来。

江怀璧不解：“父亲肯让文卿进府, 不是就已经默许了我插手这件事吗？”

江耀庭叹了口气才道：“我放进去才想起来的。陛下已经让你看过那封折子了, 你自己肯定也都有想法，然而看你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什么动作, 必定是陛下已经有吩咐了。”

江怀璧才忽然想起来，“陛下只说大理寺与刑部已有旨意, 让我不要管。但是……”

“涉及萧羡，你便不能置身事外了？”

“却也不是, ”江怀璧摇了摇头，她从来都是置身事外, 只是想要两全之策而已，“我总觉得，陛下并不止步于萧侍郎这里，分明是背后还有人的。若往大了查，牵连的人肯定不少。父亲这里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是您不能保证整个礼部都清清白白，若不牵扯到还好, 若真牵扯到了，我们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江耀庭闻言只是轻一哂，不太赞同, “若真都像你这么说，那下面人的罪责上头都要负责任，那岂不是人人自危？再往上说一层，君王对臣子也有管教之责，若臣子犯错，君王岂非还要颁个罪己诏出来？”

“父亲这话说得太重了，您知道我哪敢有这个意思，”江怀璧知道父亲仅仅是不想让她插手而已，净那这些来吓唬人，心中不由得失笑，“儿子的意思是，现在知晓我与文卿关系的人不少，怕是都蠢蠢欲动，就等着萧侍郎定罪以后牵扯到儿子，然后拉上江家。就算憾不动父亲您这棵大树，再不济也要拐着弯将我拉下去。与其等着他们到时候上折子子虚乌有地构陷咱们，倒不如早做准备。”

“你这话倒也有道理，”江耀庭将笔往笔架上一搁，抬头看向江怀璧，又问，“那你打算怎么插手？如今锦衣卫都已出动，况且陛下已经告诫过你了，到时候若问罪你当如何？”

他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怀璧的能力他不怀疑，凡是敢做的，都已经有主意了，只是如今她要出手未免太显眼。

看她不语，似是还在思考。他不由得暗叹一声，从前是无所顾忌，现在多了一个景明帝，的确是需要多考虑些的。

“我暗中先顺着萧侍郎那边查一查，父亲若得闲可多留意着礼部。毕竟结果我们是左右不了的，只是觉着莫要冤枉了无辜的人，如有异常父亲也好出面。”

江耀庭闻言轻一笑：“说到底你还是想护着萧羡。萧拙若下狱，萧羡自然会跟着受牵连，即便陛下不怪罪，他自己初来乍到也难免要受到排挤。”

“文卿毕竟与我相识多年，于此事上萧家难逃罪责，我也要尽我所能保住他。我观陛下确实没有要牵连他的意思，便想赌一赌。”江怀璧眼眸平淡，字句中却已含了温度。

“难得看你肯为他人着想。萧拙一事还未有定论，等查清楚后我观情况，可适时进言。至于萧羡，以前虽顽劣，但今年倒能看得出用心，皆是新科人才，我身为首辅自然要爱惜。你做事我一向放心，便不多嘱咐什么，只想告诉你一句，如今形势并不比以前轻松，还是需要将眼界放大。”

江怀璧敛眸恭声应：“怀璧明白。”

.

墨竹轩。

实在闲着无聊的两人已经让木槿拿了棋盘来开始对弈，此刻萧羡也不再顾及沈迟的身份，全心钻到棋局里。

而沈迟却显得并不是那么认真，时不时要搭一两句话，但是口气却已没有刚开始那么冲。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那个反应。

无论是棋技还是谈话，萧羡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只不过他若想要套话，便需要在棋局上做些手脚，以拖延时间，顺便将他的注意力引到谈话上而非下棋上去。

“令尊之事你当真半分都不知情？”

萧羡皱着眉将棋子一敲，才抬头撇撇嘴道：“我要知道早说出来了，对她我何须瞒着？”

“你对她倒是信任。”沈迟冷哼一声，心里不免觉得有些酸，他自己和江怀璧说话都还需要在心里思量之后才开口呢。

萧羡眉捎一扬，“那是，我们可是自小都认识，那情分自然是不是别人能比的。”

然后就忽然看到沈迟面色不大好看，落子的声音都似乎刻意大了许多。心里正纳闷，又听他道：“当年明臻书院你们两个形影不离，我可听说过不少传言。”

萧羡有些疑惑，正回想沈迟所说是什么传言，却没注意到沈迟一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几乎只是一瞬，沈迟心中已明白一些。

“什么传言？”

沈迟面有轻佻之色，“两个男子形影不离，你说能有什么传言？”

萧羡立刻拍案而起，义正言辞地反驳：“我与怀璧之间清清白白，纯属君子之交，那是兄弟情义。当时压根就没有什么传言，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还没等沈迟开口，他已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端的是大义凛然的气派，却已然挣得面红耳赤，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沈迟你个奸诈小人！死断袖！你污蔑我怀璧与你有染，败坏我怀璧的名声，现在还要诬陷我！你……”

这一开口沈迟也火了，“你先说清楚什么是你怀璧！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我们两个是好兄弟！可没有你那么龌龊的心思！”萧羡亦是耿着脖子誓要捍卫江怀璧的名声。

沈迟松了口气，这下算是确定萧羡并不知道江怀璧女儿身的事情了。

他刚打算把话放软，先稳下来极度激动的萧羡再说。然而萧羡现在的怒火已经不是他能稳下来的了。

原本因为父亲的事情已经压抑了太久，现在终于有了发泄口，哪里那么容易熄灭。

“来啊，就算你是世子，我今日也要提怀璧好好教训你！”此刻的萧羡胸中正有一团怒火在熊熊燃烧，怒目圆睁，已没有了以前的文弱形象。

沈迟啧啧两声。心道反正先也无事，拳脚功夫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正好练练手。

那就打吧打吧。

木樨木槿愣愣地看着两人在院中打得不可开交，却也无可奈何，甚至都不知道两人是因何吵架，又是怎么动起手来的。只能先盯着不闹出太大动静就行。

.

书房这边自然是不知道墨竹轩的境况的，两人正为了另一件事议论得热火朝天。

“……你没答话倒是对的。储君之争向来险恶，现在时日尚早，太早下定论日后不好收场。董应贤上那封折子我也确实没想到，不过当下的情况便是他不提，也还是会有其他人提，都是一样的。阁中议论也厉害，所以到最后都未有定论。”

江怀璧沉沉道：“可是大皇子今年已经十岁了，二皇子也都已经八岁，都已经到了出阁读书的年纪，三年前是因周家的事陛下一直未曾提，可如今已过去这么长时间。讨论这个问题迫在眉睫，到时候皇子出阁读书的事情还是要落到父亲头上。”

景明帝当年五岁已经身在东宫，如今大皇子已经十岁，虽然有内侍在教，但一直搁着终究不是办法。董应贤其实现在提出来已经算晚了，只是以前所有人都在观望景明帝的态度，一直未敢提出来。

“这我知道，国本之争我也没想着逃避，只是不知道陛下究竟是什么态度。祖制是立嫡立长，可大皇子如今嫡出身份不明……”

“无论是立嫡立长立贤，现如今都只能是大皇子了。父亲犹豫的是什么？”她至今也一直在奇怪，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懂，为何这几年竟没人敢提？连景明帝也没有表露过任何想法。

江耀庭眼眸忽然深邃起来，问她：“你见过大皇子几次？对他的性情可有了解？”

江怀璧蓦然就想起昨日见到的那个秦纾，面上的笑容纯净得像一张纸，吐出来的童言字字句句都含着算计，即便背后有人指点，他自己的城府也算是过于深了。

他将昨日所见复述一遍，便看到江耀庭面上没有半分惊异，分明是早就知道了。

“不错，我与陛下都发现了，所以一直在犹豫。陛下没有那个意思，其他人自然也不敢逆着圣意去提。其中有提出的已被留中，时间久了自然就没人敢再上奏此事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命我教导过两位皇子一段时间，一些细节我自然能看出来。大皇子聪颖，但心术不正，明知二皇子智力有问题，还是明里暗里使绊子。我已说过他多次，却依旧不知悔改。”

“有一回竟算计到了陛下身上。二皇子因先天不足陛下有时会格外怜惜些，在喂二皇子喝粥时发现粥里掺了蜂蜜，而粥中本就有豆腐，这两物同食可制耳聋，御膳房绝对不敢犯这样的错，查下去却查到了大皇子身上。而陛下也亲自审了，大皇子对此供认不讳。……小小年纪就已开始残害手足，以后如何当得大任？”

江怀璧默然片刻，只觉心中有些沉重，半晌才道：“这背后……我总觉得有人指使。”

江耀庭却道：“无论背后有无人指使，有些事情他自己也是应当明白的。然而陛下也确实没有查出来什么……”

“陛下也没有查出来？”宫中那些事，景明帝怎么可能弄不清楚？

江耀庭点点头，“这件事距如今也有一年多时间了，陛下一直暗中派人在查，却是一直毫无线索。至于大皇子，也一直冷落了下来。所以真要议起这件事，朝中上下仅有我与陛下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前的压下也就罢了，如今陛下问了你，怕是要开始重视了。……而大皇子，还涉及一些宫中秘事，陛下未曾说，我也大概能猜到，对于大皇子，陛下约莫已经有些心寒了。”

然而如二皇子如今的情况，更没有可能了。景明帝如今忽然提起来，是否又有其他的意图？

江怀璧思忖半晌，眸光忽然一亮。


第一百五十三章 打斗
“陛下或许是在试探那背后之人？”

江耀庭目光沉沉：“许是罢。
但此事一提出来无论背后有没有人, 都是要拿到朝上议一议的。我原听了一个说法, 说陛下有意复周氏皇后之位。”

江怀璧微惊, “那如此说来东宫之位还是大皇子的。”

“传闻也只是传闻, 当不得真, 但这件事的确要麻烦得多。怀璧, 你听我的, 这件事无论陛下如何问，你都不要参与进来。”江耀庭抬头看着她, 目光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怀璧明白。”江怀璧只能先应下。心中却是无奈得很, 父亲都卷进去的事情，她如何能置身事外？只是现下相比较来说是萧拙的事情更重要一些, 到时候左不过在翰林院多躲几天罢了。

“唔……对了，你那幅丹青准备什么时候呈上去？现在竟是连我都不许看……”江耀庭颇有些无奈地笑笑, 现在是连幅画都瞒着他了。

江怀璧闻言身形微滞，一提到那幅画，便想起方才在房中沈迟的那番话来，不免有些恍然。

“……怀璧？”

她回过神来，“君岁说还有地方需要完善, 一时且急不得，待万寿节呈上去, 当作贺礼，也算完满。”

江耀庭挑眉，这孩子很明显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罢了, 她只要拎得清就行了，其实这些日子看观察沈迟也没有那么不堪。只觉得奇怪的是，沈迟往尚书府跑的次数怎么那么多？

随后便没什么事，房中沉默下来。然而很快便有人打破了这份平静。

“公子，沈世子和萧公子在墨竹轩打起来了！”

江耀庭：“……”

江怀璧眼皮一跳。随即回身对江耀庭道：“父亲，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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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进墨竹轩，便听到里面的打斗声。听那声音，不用想便知道占上风的是沈迟。一进院门，看到的便是赤手空拳的两人正打得热火朝天，沈迟看上去尚且轻松，倒是捉弄得萧羡气喘吁吁。

先看到江怀璧的是萧羡，一直不敌沈迟的他到后面已经要认输了，然而沈迟却偏偏一直不放手，他脱不了身，只好一直被困着。此时总算看到了救星，眼前一亮。

“怀璧救我！”说罢眼前险些被沈迟打了脸，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差点没躲过去。

江怀璧：“……”

两人总算消停下来，互相悻悻跟着进了屋。沈迟仍旧是嬉皮笑脸，萧羡却是涨红了脸，看着沈迟恨不得下一刻继续扑上去，然而他自己也知道根本不是沈迟的对手。

江怀璧语气平淡，“二位先说说缘由？”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俩人会打起来，也实在不知道这两个原本毫无牵扯的人之间哪来的什么恩怨仇恨，能在她院子里打起来。但是很明显沈迟看上去是没当真的，只是萧羡看上去有些激动。

两人很默契地都没有开口，江怀璧暗叹，怎么和长不大的孩子一样。索性先问了萧羡：“文卿？”

萧羡看着沈迟依旧毫不在乎的神情，冷哼一声，“怀璧，他坏你名声！非要我咱们两个在书院时纠缠不清，分明是他自己心思不纯，以后还是不要让他进府里了，京城中的传言都是因为他才传开的。”

沈迟并不否认，此刻倒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俨然一副不愿搭理他的模样。

江怀璧失笑，却也只摇了摇头，宽慰萧羡几声，便也作罢。

府中需要随时看着，不能远离，她也只能现在墨竹轩呆着。此时心中却是乱得很，其实也没多少事，当下急的也不过是萧拙那件事，不算特别难，主要是等消息。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静不下心来，原本总是自己的心绪沉稳些，现在看另两人对弈都看不进去。索性起了身去院中走走。

如今已快至六月，今年似乎没有前几年热，至现在连扇子也都不需要时刻执在手中。她抬眼一看，正好看向霏微园的方向，年年梨花皎洁，今年早已谢了，如今郁郁葱葱的只剩叶子。这几年每一次看着梨花一片片落尽，总感阿霁离自己又远了许多。

自她入宫起除却偶尔宫宴外便再没有见过她，也不知她究竟过得如何。毕竟是江家女，在府中时便许多事都能看得明白，然而后宫向来险恶，她当初入宫时都还是娇娇柔柔的小姑娘。

如今只知道她已荣升淑妃，三年也算快的了，看得出景明帝对她是宠爱的。然而这宠爱之中究竟有多少真多少假，还有多少是因为父亲的缘故，都不得而知了。

令她心疼的是，在宫宴上的阿霁，已学会了端庄温婉的笑。原先在府中喜怒嗔痴都写在脸上的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即便知晓终会有这么一天，可她还是不由得有些酸涩。

霏微园每日都有下人按时打扫，江初霁的闺房也是她走时的模样，院中的梨花到了春季开花时依旧会有人为它遮风挡雨，府中凡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霏微园都会敞开。纵是知晓主人不会再回来，也还是一如既往。

惊蛰进来时发现江怀璧正在出神，又看了看霏微园的方向，心知她定是在想江初霁，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公子，府外有动静了。”

江怀璧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眸色微凝，“查到人了？”

惊蛰又走近一步，低声道：“抓到三个鬼鬼祟祟的小厮，其中一个会功夫。还未曾审问，只知是三家的。公子，现在要即刻带来么？”说罢眼睛不由自主看了看屋里，毕竟还有两个外人。

“带过来吧，事关萧家，他们知晓也无妨。”她面色微冷，心中冷笑，三家？还真是看得起萧家。

“是。”

接下来审问沈迟主动揽了活，他问得不如江怀璧仔细，但是能挖出深处的东西，几句话套出来不少东西。

果然不出所料，背后之人还不少，这三人只是其中一部分。三人分属都察院副都御使，工部侍郎，还有一个是方文知的人。

沈迟不由得轻笑，“怀璧，萧家的事也就罢了，你自己还有仇家。这方文知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啧啧，这胆子还不小，刚上任没多久就开始动手了。”

一旁的萧羡则是用心在记住这三人以及背后的人，这些以后都有可能成为父亲释放或减轻罪责的证据。

江怀璧只是沉默，凝眉细思，总觉着背后肯定不止这些人。

片刻后才吩咐惊蛰：“方文知的人留下，其余两人你去交给父亲，他自有主意。”

“是。”

沈迟笑道：“你这是要报私仇了？”

江怀璧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沈迟，轻声道：“方文知与他们不是一伙的。”

正绞尽脑汁思索的萧羡闻言一愣，他方才正想到方文知以前做的那些事，觉得他是三人中自己所能理解的，最有可能陷害父亲的一个人，可现在江怀璧却说就他一个人不是。

“为什么？”

江怀璧示意木槿将人先带下去，边往屋内走边道：“方文知与我之间有恩怨，与萧家却没有。无论是站在方尚书的角度还是他方文知的角度，都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谋划贪污。且方尚书一向看得严，方文知又是新科状元，盯着他的人可不少，他自己都自顾不暇，哪里有时间做这个。”

沈迟轻轻一哂，“你这话说的，方文知没时间去搞贪污，就有时间来盯着你了？”

江怀璧瞥了他一眼，“那就是私仇了。”

随即又眉头一蹙，“若是私仇，这几年按理来说该动手的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如今与我见面时总还是些嘴皮子功夫。”

令她疑惑的东西太多了，总是觉得暗里冥冥之中还有个人，或者说是一个成体系的派系，在盯着所有的局势。然而即便能发现异常，却是什么都查不出来，毫无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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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永寿宫。

自一年前荣妃病逝后，永寿宫的主位便成了淑妃江氏。如今江氏是妃位，从刚入宫的昭仪一步步往上爬，又加上家族的关系，在后宫地位颇高。

当初能压着她的周氏已经身在冷宫，贤贵妃去岁因谋害宫嫔被降回了妃位，德妃廖氏最年长，恩宠一日不如一日，能与淑妃相抗衡的，唯有刚得宠不久的耿婕妤。

而更重要的是，宫中盛传，江淑妃如今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以她如今的宠爱，无论这一胎是男是女，都将使她的身份愈加尊贵。

按理来说江初霁如今应当高枕无忧，然而她现在整天却也没见闲着。

贴身宫女合瑶刚接过小宫女呈上来的点心，转过身便看到自家主子面上衔着温和的笑，身旁的大皇子亦是亲亲切切，然而自己心中却是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江初霁一直对大皇子和和气气的，无论一开始大皇子有着中宫嫡子的身份，还是后来失了圣心，她都未曾做过一件落井下石的事，所以大皇子一直比较信任她。

江初霁将一块点心夹给她，才柔声问：“纾儿不是说会将我兄长带来永寿宫的么？怎的一直未见？”

秦纾闻言眸色微微一暗，想起那日江怀璧对他已有所怀疑，面上带了愧意：“淑娘娘，江大人已经知道我背后是有人指点的，也知宫禁入不得，在宫门口又退回去了。”

江初霁秀眉微蹙，心中暗道兄长还是那样谨慎。这两年她一直对大皇子很用心，那番话自然是她教的，本以为兄长听了她的名号无论如何也会入宫看一眼，谁料却是这样的结果。

大约是察觉到江初霁面色有些冷，秦纾忙道：“淑娘娘别担心，我还会另想法子的。我看的出来，江大人对您还是很想念的，只是碍着宫规，且现在也才刚刚入仕，考虑得自然会多些……”

江初霁面色稍缓，索性将整盘点心都端给她，“这我自然是体谅兄长的。倒是听闻纾儿一直仰慕兄长，想拜她为师？”

秦纾还未开口，忽然听得殿外有宦官高唱陛下驾到。两人刚起身便看到景明帝已然阔步走进来，面上含着笑意。

“你们在谈论什么拜师？”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入宫
江初霁行礼如仪, 面容温婉地看了一眼秦纾, 方道：“陛下, 大皇子方才在说仰慕臣妾的兄长, 想拜师呢。
秦纾自知在景明帝面前一直不受待见, 此时也只是讷讷应了一声, 低眉垂眼恭恭敬敬立在一旁。

景明帝冷冷看了他一眼, 转身坐下，宫人上了茶, 他才端起来，想了想又重重往桌上一搁, 茶水溅到桌子上，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江初霁心中微惊, 面上却还是强作镇定，欲起身请罪, 却被景明帝及时挥手止住。

“你还有着身孕，无需为这些劳心费神，”说罢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秦纾，沉声问，“内侍今日的讲学可会了？”

秦纾有些忐忑, 却还是回：“回父皇，会了。”

“学问总是学不完的, ”景明帝明显有些不耐烦，看他的眼中明显不是父子之间应有的慈爱，“你可去看看其他的, 经典繁杂，总有你不会的。再不济，跟着夫子学一学如何做人，如何为人子，如何为兄弟！”

秦纾闻言却面不改色，只躬身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江初霁面上有些焦急，又怕景明帝生怒，便没有追出去，只回头温声劝了一句：“陛下，大皇子还只是个孩子。”

“即便是孩子也该懂得三纲五常，且他自小聪颖，这些夫子明明白白教过他的。敢做出那样的事，他心中可有半点感激之情？修齐治平，他连修身都做不到，以后让朕如何交给他更大的责任？那几个内侍教着尚且不好好学，还有脸妄想让琢玉去教？”景明帝眸色冷淡，复又想起秦纾所做的那些事，心中更添了一丝寒意。

他自己出言时其实心中早有打算。当时秦纾那件事未出时心中本就打算以后让江怀璧担任太子侍讲一职，那时想着秦纾即便是没了嫡出的身份，那么立长立贤占了也是不错的，然而后来却是寒了心。

江怀璧在他心中的地位仍旧不减，只是现在太子人选便需要重新思量了。

江初霁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只低低轻语一句：“今年兄长冠礼，臣妾都未能前去一观，实在是有些遗憾……”

听她说到江怀璧，景明帝面上的冷意缓了缓，脑中尽是江怀璧今年科考时的风姿，不免也有些感慨，便道：“今年对她来说的确尤为重要，你这几年一直在宫中未曾与家人相见，也确是朕没有顾及到，过几日便宣你兄长入宫一趟。也能让你愉悦些，朕看其他嫔妃有孕都是闷得很，你年龄还小，自是有些不大适应的。”

江初霁低低一笑谢了恩，面颊上已飞了红霞，颇有些羞涩：“臣妾都入宫三年了，哪里就年龄小了……”

如今也不知是适应了还是麻木了，她似乎已将三年前那一晚的屈辱和不甘尽数忘掉。入宫三年，景明帝对她也算无微不至。当时被迫入宫，有那一晚时母亲去世不满三月，后来三年景明帝都一直以她身在孝期为由不曾侍寝，只是平日里照顾得多些。

大概是调养得好，才于今年这般快地便有了身孕。她以局外人的角度看了三年的后宫，这里女子的盛衰如同花开花谢，每个人的命运大同小异。她不甘心就这样荒废，便要挣扎着去做一些不同的事情。

除却在景明帝面前依旧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外，所有人都说她变了。日日夜夜陪在身侧的合瑶也说她与江府中的那个江姑娘不一样了，与刚入宫的那个江昭仪也不一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变的呢。

似乎是知道了自己那一晚便是被算计得非要入宫不可的时候开始，或者是一时冲动杀了周蕊仪的时候开始，又或者是，她开始慢慢将眼光从后宫嫔妃身上移开，走进南宫的时候开始。

便如同现在习以为常的那些笑容一样，温婉可爱地，让她几乎忘了自己究竟原本是什么样子。便连一举一动都由不得自己了。

景明帝的思绪已然转到了江怀璧身上。或许是因为江初霁与江怀璧是亲兄妹，所以他才会在面对江初霁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江怀璧。

“朕看你与你兄长之间感情倒挺好。”

江初霁眼睛瞬间一亮，“除了父亲，兄长是臣妾最敬爱的人了。”

哥哥在她心中的地位一直都不会变，一直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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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没有想到景明帝宣召她居然会直接命人将她引入永寿宫，一路进后宫受到许多人注目，然而看到了身旁那个太监是御前的以后便都不敢多言了。

还未至永寿宫，便已遥遥看到江初霁立在宫门，身旁只带了合瑶一人，然而身上绮绣宫裙，头上簪钗环翠无一不昭示着她荣宠万千。

江怀璧心中原就有些激动，又看到妹妹已在眼前，情不自禁已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身旁宦官此刻已无需再引路，然而差事显然还没完，只能跟上她的步伐。

至宫门口江初霁却忽然转了身子，只道：“兄长先进来讲话。”

江怀璧只得先跟上，不久前才知她已有身孕，此时月份小倒还看不出来什么。只从背影看着妹妹纤细的身形，不免有些担心。

殿中亦是合着江初霁的意，即便她向来喜欢的是清雅素净，殿里不见得有多少金银珠宝，布置却是极为精致用心。

江怀璧眸色微润，依着君臣之礼拜下去：“微臣参见淑妃娘娘。”

江初霁一边挥手让殿内宫人下去，一边上前将她扶起，眼眶微红：“兄长快起。”

殿中瞬间空旷下来，两人进了内殿。一旁的楠木雕花方桌上放置了鎏金香炉，殿中熏香清淡。

“兄长快坐。”直至两人坐下，才算是将那些礼仪规矩暂且先放下了，江初霁亲自为她斟了茶，举手投足间早已没有了当时在府中时的小女儿作态。

看着哥哥半晌不语，江初霁笑了笑先开口：“兄长放心，我如今在宫里一切都好。”

江怀璧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这就好，父亲与我在家都一直念着你呢。如今有孕，当更加小心了。衣裳、饮食，还有殿中熏香，凡是能够看到的地方都要多加注意……”

“兄长放心吧，我都仔细着呢。在府中时兄长都夸过我心思细，如今倒是愈加担心了……”她轻轻一笑，垂首看了看裙摆上的绣花，又抬头，鬓边明累丝嵌宝衔珠玉簪上的蝶翅轻一颤，衬得花容玉面更显娇俏些，“父亲可一切安好？”

江怀璧颔首，“府中一切都好。”

寻常寒暄自是不必再说，江怀璧看着如今的妹妹心中除了想念便是感慨，叮嘱的话千言万语也不及，脑中只回想着从前在府中时那个仍为小姑娘的她。

在宫中她比较放心的一点是，阿霁也自小聪慧，看事情明白通透，又仔细谨慎。知她如此必是一步步走得艰难，心中便有些酸涩。

江初霁没想那么多，刚要开口再问什么，殿外却忽然听到有小宫女请示：“娘娘，今日还去给大皇子送点心吗？”

江初霁面色微微一滞，心下紧了紧，还是如常开口：“今日让兰芝去，大皇子喜爱永寿宫的芙蓉糕，便送去些。”

殿外应声而去。江初霁转过头来，果然发现兄长目光已是有些深。

“阿霁与大皇子走得近？”

她点了点头，“当年入宫时先见到的第一个主子便是大皇子，后来发现他聪颖好学，又讨人喜欢，便不自觉亲近些。周氏覆灭后，他一个人也显得颇为孤苦，所以……”

“大皇子之前那些事你听过吧。”江怀璧开口，语气仍旧温和，却还是忍不住蹙了蹙眉。那样大的事情，阿霁怎么会毫无反应。

“我知道，”江初霁眼眸微垂，顿了顿，“可我总觉得大皇子背后定是受了谁指使的，他一个小孩子如何会那么狠心……”

“阿霁，你能想到的，陛下也能想到。父亲也与我说过的，无论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大皇子已然失去圣心。而陛下势必会追查到底，背后牵连之人也必定不会少。你尽量与大皇子走得远些，免得到时牵连自身。”她语气沉沉。

说罢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听到前朝说什么了？”

即便出了那些事，大皇子也依旧是议储的热议人选，而在后宫的那些嫔妃，无疑是最容易接近秦纾的人，她怕阿霁也动了这个心思。

“这现下也不用听说了……后宫已是人尽皆知。听说父亲也都一直没有表态，我身在后宫，本就不能为家中做些什么，如今闲着也是闲着，大皇子他……”

“这件事你不要掺和进来，”一开口或许觉得口气有些冷硬，又缓了缓语气，耐心劝道，“你既知道大皇子原做了那样的事，便能明白他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早已不如从前，与他走得太近便是将你也卷进去了。且现在陛下态度未明，暗中必是有各种试探，连父亲都不敢下定论……”

顿了顿又咬牙道：“便是一切有定论你也不能与大皇子走得太近。往后时日还长，变故是谁也不能说清楚的。你如今还有着身孕，多当心自己这里，别让背后人黄雀在后将你算计了。你既已入了宫，便无需担心那些事。”

江初霁抬起明亮的眸子，面上尽是愕然，“还有背后人？”

江怀璧不置可否，只道：“也只是猜测，多当心些为好。”

江初霁咬了咬唇，低声道：“可我是江家女，无论何时都不能独善其身的。兄长可以在前朝为父亲分忧解难，我与兄长一样是父亲的孩子，我也能尽全力为江家做一些事！”

江怀璧心中微微一沉，忽然问：“那日是你让大皇子诱我入宫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 惊疑
便看到江初霁面色微滞, 全身俱是一僵, 动了动唇应了一声：“是。
江怀璧心中微惊, 手中的茶杯不由自主地捏紧, 隐约可见有些泛白的骨节, 将心中所有的猜疑尽数压下去, 出言却是：“你对大皇子的性情了解多少？”

“只知大皇子心思极深, 但天资聪颖，从前陛下也是夸过的。除却那一件事, 便没有别的什么能挑着毛病的事了，且若背后有人指使的话, 他也算是无辜……”

“无辜？”江怀璧冷笑一声，语气平淡, “大皇子如今十岁，七岁时便读得懂四书的孩子, 如何会不知世事？现如今便是二皇子也懂得孝悌忠信了。阿霁，你告诉哥哥，大皇子背后，你有没有动什么手脚？”

江初霁面上已由惊愕变成委屈，似要含了泪, “兄长，我真的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在大皇子面前念叨想念父兄, 他说他有办法，我便也没顾得了那么多。他在我面前一直是恭顺的，我告诉了他莫要强来。若是哪里想得不周到了, 我……”

话至此处竟已说不下去，面上只剩担惊受怕。江怀璧心尖一软，也觉自己的话似乎有些重了，叹了口气语气放缓：“阿霁，我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你自己明白就行。只是以我所见，你还是尽量不要与大皇子来往。”

江初霁低低应了一声，接着便继续垂首不语。一手情不自禁已抚上小腹，那里将是她往后在这长夜寂寂的后宫中，能够支撑她活下去的新希望，也是一个母亲与这世上最亲密的血脉，因而她誓死也要护好他。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外面便有宦官提醒江怀璧该出宫了。

两人又是依依不舍告别。

然而江怀璧心情比来时要沉重得多。今日一见，便知妹妹与当日已是天壤之别，而她更担心的是，阿霁会不会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这些事对阿霁究竟有多少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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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长训最近很烦恼，沈达在他家已经呆了两个多月了，却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若是沈达乖乖呆在姚府也就罢了，偏偏他整日出去游荡，四处招摇，还以他探花的的名义做些乱七八糟的事。

偏偏母亲一言不发，只说沈达到底是永嘉侯府的公子，从前与长宁公主毕竟是有些母女情分的，留在京城说不定什么时候长宁公主或者永嘉侯看到了，能记起来这个遗落在外的“儿子”，到时候沈达回府替姚府美言几句，姚家也就发达了。

父亲姚庸原先看着沈达这样子也是不满意的，然而听了姚夫人的话也细细思量一番，默认了夫人的做法，只告诉儿子要稍微忍耐一下。

姚长训深吸一口气，实在是有些难以忍耐。他在翰林院本就憋屈，同届中举上面有个父亲是刑部尚书的方文知，还有个父亲是内阁首辅的江怀璧。开始一直想着只要洁身自好，踏实努力便可，然而后来发现时间久了一人孤立也不是法子。

然而他最近才发现无论是方文知还是江怀璧，都不好相处。

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知晓那沈达又回来了。忽然觉得连脑子里都乱得很，瞬间下笔都不知如何写。

刚有点眉目，提笔刚写了一个字，又听到外面更嘈杂了。他有些不耐烦，正要吼一句，却听到有女子高喊一声“夫君，救我！”

他瞬时眉目一凛，阔步走出去，却发现沈达笑吟吟地堵住妻子的路，正要伸手。

他怒从心头起，厉声呵斥一句：“住手！”

沈达悻悻收回了手，回头看着姚长训的怒容，啧啧笑了两声，“谨时兄，你别这么凶嘛，我只是看嫂嫂肩上落了叶子，好心帮他拂落而已……”

话音未落，阮懿欢已经冷声喝道：“好心？你的肩膀长在脸上？看你说的谁信，啊呸……”

话还未说完，姚夫人已从外面进来，扶着略显丰腴的腰身怒目圆睁，手一扬，嗓门扯开：“阮氏，你阮家的家教便是教你这样对待外客的？出言不逊，跟个泼妇一样！”

阮懿欢还未来得及辩解，便听婆母边走进便开始数落：“进门两年了连个闺女都没怀上，整日里贴在我谨时身上，纳妾也不让纳，真是悍妇加狐媚子……”

姚长训听不过去，皱着眉将妻子往自己怀里一揽，解释了一句：“母亲，是沈公子先轻薄婴宁的。”

姚夫人可不管那么多，张口就是：“你就知道护着她！仲嘉能看上她？就她那样子，一个兄弟被贬出了京，一个整日挥霍浪荡，也就我们姚家肯收留她，若是再不守妇道，直接休了她！”

说完转身扬长而去，沈达不想在这看两人脸色，也赶紧跟着屁颠屁颠地出去了。

阮懿欢自听到姚夫人说到自家兄弟，泪已经不由自主地落下来。大哥出了京，二哥整日无所事事。她出嫁时身旁仅有祖母陪着，嫁妆阮府虽然已经尽了全力，然而经过这些事本就所剩不多，因为嫁妆已被姚家人奚落多次。

而今唯一能令她欣慰的是，夫君还是向着她的。然而仅是因为她出身阮家，已是让她抬不起头来。

姚长训朝着沈达走的方向狠狠唾了一口，低骂几句，又回过头来安慰妻子：“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我在翰林院闯出个名头，到时候你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在这里，就都不用这么憋屈了。我母亲她……她生来就是这个性子，或许等以后她想通了就好了。”

可什么时候能想通呢？他却没有给准确时间，只觉得连自己也很迷茫，这条路似乎刚开始便没了激情，望不到尽头。

沈达才不管那么多，他来京城的主要目的，就是找沈承，想方设法再回到侯府去。团州他实在是呆腻了，从前的锦衣玉食和娇妾宠婢都随着他离开侯府而烟消云散。

出了姚府便按着惯例去了永嘉侯府附近的一家茶肆，据他多日观察，不久后沈承将会按时从外面回到侯府。

手中的筷子敲了第三十七下，果然看到不远处沈承的身影，他心中一喜，忙站起身来。

谁知还没张口喊，忽然觉得后脑勺一痛，眼睛睁了睁只能软绵绵倒下。身后的茶肆早已空无一人。也没有人看到沈达究竟是被何人掳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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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的人查到最后，发现牵扯的人竟还不少。而她最感兴趣的一个人是，祠祭清吏司郎中杨澄。

一看到杨家人，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田尧生，进而是平郡王。

她一直奇怪，以平郡王那样爱闯祸的性子，现在也没有了太后的庇护，竟能在晋王叛乱一事中安然无恙。晋王一事后景明帝照例整顿朝堂，晋王一.党且不必说，那个时候凡是有些牵扯的都被查了，偏偏就余下了平郡王这个曾与晋王亲密无间的郡王。

这么想来，平郡王背后定也是有人庇护的。周太后如今自顾不暇，朝中其他人也的确想不起来谁能与平郡王有什么关系。能护得如此周全的……

她眸色微动，随即唤了惊蛰来，“你去查查慈安寺的净尘师太，近些年所有关的人和事，越详细越好。”

“是。”惊蛰领命而去。

方文知的人问出来的东西的确不多，只一口咬死了说他是来奉命来监视江府的，只需将这边的消息透露给方文知即可，其他的一概不知。

实在问不出来其他的东西，江怀璧也只能作罢。然而此人已进了江府，要想完好出去是不可能的。无用之人留着只会增加后患，她凉凉丢下一句“将他丢回方文知院中”便再没管他。

然而江怀璧不知道的是，那人的尸体丢到方文知院子里时没有将方文知吓到，却是吓到了刚好经过的方文晓。

方文知当下黑了脸，手中上好的笔都生生折断了。方文晓如今已八岁，因为哑了，启蒙都要困难得多，说话也受到影响磕磕绊绊，哭声都是嘶哑的。

他一边哄着幼弟，眼眸中却尽是寒意。

江怀璧没想到沈迟送给她的第一份礼，会那么特别。

做工极其精致的雕花檀木盒中放着的，是一支断簪。

簪子却很熟悉，她怔怔看了半晌才想起来仍旧是母亲留给自己的那朵桃花簪。原本丢了许久，才知是沈迟拿去了，沈迟归还时便是残缺的。当时雕刻着桃花的簪头在江初霁入宫时给了她，如今这只剩下光秃秃一根簪尾，他如今归还又是什么意思？

她已经可以肯定，沈迟就是故意的了。

不由得蹙了蹙眉，又看到下面还垫了一张纸条，展开是沈迟龙飞凤舞的四个字。

完璧归赵。

江怀璧：“……”

折断了不说，还分了两次还过来，算什么完璧？她记得当初那一半还她的时候，沈迟面带无辜，只说是捡的，且说了不知另一半的下落。由此看来，那张嘴在有些事情上，不可信。

然而毕竟还是很重要的，她将断尾仔细收了起来，提笔也写了四个字。两人字体自然是不一样的，沈迟的字体飘逸，江怀璧的更显稳健。她虽习王体，然而偶尔也会换了颜体，比如现在。似乎觉得只有不同才好区别，又或许是别的，下笔的时候便比寻常要认真几分。

她将沈迟的字条又放回去，将自己的也一并放进去，才交予送信人。

木樨竟看到她唇角似乎衔了浅淡的笑意，微不可闻，但的确没有平日里那么沉闷。

江怀璧写的也是四个字，完璧归赵。除却那支断尾外，什么都没收。


第一百五十六章 威慑
萧拙贪污一案很快查明, 都察院副都御使, 吏部尚书, 工部侍郎, 祠祭清吏司郎中, 户部员外郎, 以及萧拙这个户部左侍郎, 贪污银两共计五万两白银。
按照贪污银两论罪，萧拙在其中并不算突出, 只是贬了官。又加江耀庭从中调和，还是留在了京中, 然而他现在显然自己已经没了什么前途，便将指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

萧羡没有被连累, 只是因为父亲意志消沉，自己也沉郁了一阵子。

这桩案子才结束, 紧跟着便开始议论董应贤所提的议储之事。然而自始至终都是一群臣子在大殿上热议，景明帝始终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江耀庭言语少，然而已颇感压力。他如今身为礼部尚书，又是首辅，若要立储必先有皇子出阁读书, 皇子出阁必定是礼部的事。

眼看着火就要烧到他身上，上首的景明帝终于开了口, 然而所言却并非立储之事。

“昨日有奏，革州大旱，诸位可有良策？”

一个引子抛出来, 众人立刻变了风向。方才立储的声音当即小了下去，此时发声最多的当属户部。

景明帝默默看了一眼下首的江耀庭，看他仿佛也松了口气，心道如今暗中调查那件事也该加快进程了。

江耀庭知道景明帝在犹豫什么，然而两人暂时都不能公开，以如今的形势，人人都能看得出来，立储人选便只能是大皇子。景明帝自己也能感觉到，前朝后宫如今人人都盯着大皇子，然而他心中有顾虑。在未查清楚之前，他还不能立。

江怀璧再见到景明帝时，竟看到他疲倦的一面。然而从前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都是极为威严的。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未贸然开口，只静立一旁。

“你最近在做些什么？”景明帝问。

“回陛下，正跟随钱学士整编《世宗实录》，其中原有遗失部分，最近自其他史料中找到相关部分，正予以补录。”

景明帝闻言目光一顿，从奏折中抬起头来，“既是世宗时期，朕倒是想起一桩事来。世宗时期昭仁皇后无子，皇长子生母为庶妃。又有贵妃跋扈，膝下有皇三子，议储时臣子主张立皇长子，世宗受贵妃蛊惑坚持要立三子。君臣因此事僵持十余年，其中受牵连官员不计其数，世宗曾于三日之内罢免七名当朝官员。然而即便中间诸多坎坷，后来立的还是皇长子，倒是惹得后人议论不已，史官亦是褒贬不一。”

他叹了口气，干脆将朱笔搁下，目光惆怅，“自董侍郎提出皇长子出阁一事，朕就日夜难眠。”

江怀璧眸色微暗，景明帝这是将如今境况与世宗时期相提并论了。然而世宗时期两个皇子也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一个心术不正，一个痴傻单纯。

她斟酌片刻开口：“其实要微臣来说，陛下正值壮年，的确没有必要早立储君。”

景明帝轻嗤一声，“那群人可将国本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顿了顿又问：“慎机将大皇子的事情给你说了？”

“是。”

“朕是想着先将背后之人查清楚再说，大皇子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内侍也都是整天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他针对的是二皇子，只要二皇子彻底没了，那便只剩他一个了。人人都能看得明白，储君之位迟早都是他的，他从小聪颖通透如何看不出来？照此来说，该急的不是他，而是另有他人。”

江怀璧垂眸，这些她都能想到。然而如今下面人逼得挺紧，景明帝需要拖延时间去调查背后之人。而背后之人既然在大皇子身上都这么急切了，其他地方自然会有相似之处。而太过急切时，露出的马脚也要相对明显。

“陛下，既是另有他人，那么背后之人定然不会只盯着一个地方。微臣有个猜测……”话至此处却是有些犹豫。

“你说。”

江怀璧心中微沉，眸色深沉，“微臣觉得此次议储其间，有人浑水摸鱼。”

景明帝顿然醒悟，他因大皇子的事困在其中，整日只想着如何查清楚身边的事，倒是没有注意朝堂上。现在想来因此时上奏的折子的确不少，因为太过繁杂，有些他都直接搁置一旁。

他扬声唤了宦官进来，将此前相关的折子都呈上来，一本本翻看。上至二品高官，下至有些地方官员，也都掺和进来，生怕凑不上热闹。

然而有些人名他都觉得陌生得很，相貌早就记不得了，能记起来任职何处已经算不错了。左右是相关的不相关的，都来横插一脚。有些看着确实像是一伙的，有些却是散的。

不过总算是有其他突破口了，景明帝揉了揉眉心，“这些要查还真是麻烦，查得太明显了还怕打草惊蛇。”

说罢看了看江怀璧，发现她正要开口，索性直接抢先一步，“朕这里先查着，左右你也没什么事，补录史书这件事翰林院也不缺编修，剩下的你替朕查罢。”

江怀璧：“……”

她还真没想到，原本只想着出谋划策的，现如今怎么就落到了她头上了？

景明帝又问：“那当下之急应当如何应付？”指的是那些前仆后继一直上奏的人，他真的觉得要烦死了。

江怀璧语气倒是轻松：“威慑众人，不是陛下最擅长的事么。”

景明帝一噎。她面上说的好听，还威慑？自己刚登基时各种手段的确是重了点，不可否认是有效。然而现在都已经稳下来了，再要谈威慑，又是当下这种情况，这说明了不就是耍赖么。

他清咳一声，不置可否，“这不就打草惊蛇了？”

江怀璧面容淡定：“一视同仁便算不得打草惊蛇了。”

景明帝：“……”

他忍不住瞪了一眼江怀璧，这厮比自己还狠。

江怀璧又提醒了一句：“陛下用人自有考量。”

景明帝松了一口气，这意思便是让他按着平时习惯来了，所谓一视同仁的标准还是他自己。不过江怀璧这番话的确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心里压着多日的事情总算可以放下了。

不过他能察觉出来的是，江怀璧在想方设法回避立储这个问题。又想到江耀庭这几日似乎也是如此，他一提立储，江耀庭就拼命地将话题往革州大旱上拉，颇有些无可奈何。

不过好在现在已经有解决办法了。

景明帝素来雷厉风行，在第二日朝会上一贯沉默的景明帝忽然发了难，将连续上书的一些官员或斥责或降职罢免，罪名很简单。

一是一直烦着皇帝，他自己心里不舒服，二是如今革州旱灾，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京中官员不为百姓着想，一直死抠着立储，是为欺世盗名。

高官被斥责，下面的小官多也没逃过去。景明帝借此将上奏的那些人都揪了出来，一个都没放过，一时间朝中有些慌乱。

不过论罪归论罪，背后该查的还是要查。

.

永嘉侯府。

沈迟刚踏进府门，便看到沈承脚步匆忙地出了门，他有些疑惑，还没开口问又看到他转身折了回来。

折回来却又没有进去，在门内徘徊几步，边走边叹气。

沈迟蹙眉，走过去问：“父亲，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承抬头才发现儿子不知何时已至面前，想开口又觉得不知道怎么说，犹豫半晌，才低声道：“这……你二弟不是进京了嘛，前几日姚家来人给我传了消息，说他失踪了！现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丢的，唉……”

沈迟倒是不怎么在意，轻笑一声只说：“父亲不必担心，他说不定在哪个花街柳巷醉了几日，现如今还没回去呢，以他的本事如何丢得了！”

难怪父亲不敢进去，这样的事情若是让母亲知道了也只会奚落几句。在知道沈达进京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他别有用心，现如今又不知道耍得什么把戏。

沈承支吾了半天，才道：“已失踪三四日，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可这总也不见踪影……”

“依我看，可能是去赌博了，然后输光了银子被拉去卖了清倌也未可知。”

沈承瞬间面色苍白，脑子里嗡的一声。虽说二儿子不成才，可总归是他的骨肉，长宁公主不肯管，他也不能袖手旁观。

此时听了沈迟的话，只觉天旋地转，沈达那样一个好好的人，若真是被拉去做了那……

沈迟想了想，还是道：“我暗中派人去找找，父亲先不必担心。”

沈承眼睛一亮，面露感激之色，还有些惭愧：“还要多谢君岁了，此次找到他我定将他送回团州，再不许在京城惹祸……”

沈迟暗想，以沈达这样的性子，能在团州好好呆着就怪了。这几日在京城听说可是把姚长训的名声败坏完了，导致姚长训刚刚入仕便受到言官弹劾，说行为不检点。

毕竟是沈家的人，就算永嘉侯府不接纳，便凭着与沈承之间的关系，也不能将人平白无故地丢了。

姚家此时也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其中姚长训更是恨铁不成钢，想着这些天来的不顺心，将所有的不满都撒到了沈达身上。

姚庸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听了儿子几句劝，觉得沈达若是再留在京城便要将姚家捅破天了，这几日鸡飞狗跳他也有些看不过去，便将气都撒到了姚夫人身上。

姚夫人有些心虚，但更多的是委屈，只能盯上了儿媳妇。然而这儿媳妇可不是好欺负的，通常情况下言语头上绝不让人，姚夫人年纪大了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气，一气之下干脆回了娘家。

现下姚家倒是安静下来了。

这一来二去闹完后，沈达终于被找到了。不过找到的这个沈达，与往日可是天壤之别。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失火
沈迟的暗卫在烟景楼后院发现了沈达, 然而此时的沈达已断了一条胳膊, 面上满是狼狈。很明显烟景楼的人是知道沈达身份的, 暗卫闯进关着沈达那间房的时候, 里面正有个男子手持软鞭, 口口声声喊着“沈二公子”。

姚家现在显然是不能再接纳沈达了, 在沈迟劝了长宁公主多次后, 沈达还是暂时住进了侯府。然而他被救回来后已惊惧到了极点，又看到听着长宁公主的冷言冷语, 战战兢兢口不能言。

在团州近三年，原本对长宁公主的恨, 如今已尽数转为对沈承的咬牙切齿。他甚至在想，沈承当时既然已经与生母成了婚, 何必喜新厌旧去攀附公主，或者他已有了公主又何必来纠缠生母。那个彻头彻尾趋炎附势的伪君子, 根本就不配为人父！

他想过为生母报仇，然而他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长宁公主他是惹不起的，沈承如今是永嘉侯又是他生父，自然也是不能动手的。觉得自己活在这世上, 真像个笑话。

至现在他也只能缩头缩尾，在永嘉侯府觉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沈迟问什么, 他就答什么。

一切场景在脑海中又熟悉起来。

那日当他在茶肆看到沈承时心中一喜，刚站起身来便被人从后面打晕，之后便不省人事。

醒来时只知道在一个四面密不透风的房子里, 面前那个陌生的男子问他原来在侯府的事情，从头开始讲一个细节都不许他落下。

他记得，当他讲到发现沈迟所有的风流纨绔都是伪装后，发现面前的男子目光更利了一些；他讲到折柔时那男子又有了反应，问了许多和折柔相关的东西。然而他在府中素来不管这些事，哪能知道那么多。

说完所有，沈达已然脸色苍白，竟直接跪地求饶，“大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发誓我没说其他的了，就这么多……”

沈迟眼皮微抬，神情冷淡，“你胳膊怎么断的？”

“是……是我想逃跑，半路又被抓了回去，他们要打断我的腿，我用胳膊去挡，就……就坏了……”话还未说完已是满面泪痕，现在胳膊上的伤疼得厉害，若非沈迟及时将他救回来，怕是整条命都没了。

沈迟冷哼一声，暗暗骂了一声“活该”，便走出房间，再没有管他。

沈达慌得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地位了，在府中也是自生自灭。长宁公主是决计不会管他的，能靠上的也只有自己。

沈承应了长宁公主五天后将沈达再送回团州去，这五天时间他倒是放开了，日日对沈达关心得无微不至，恨不能亲自上前喂药。

沈达难得地体验到了父爱，又加上沈承口中话说得感人肺腑，他瞬间感动得泪流满面，什么鄙夷什么仇恨都放在一旁。

不过白天归白天，一到晚上沈达这里就是另一个样子。

他咬牙切齿，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头上大汗淋漓，脸色惨白，全身蜷缩着，手指上骨节分明，用了最大力气抓着身上的衣服。若是没有衣服，说不定要将身上挠烂。

体内的毒令他生死不如，他却还是不得不睁大了眼睛，痛苦地看向床榻边的男子。

“该说的都说了？”男子的声音很低沉，却无不透露着冷意和威严。

沈达只得勉力张口：“说……说了……”

“沈迟信么？”

沈达愣了愣，他怎么知道沈迟信不信，可这话还没说出口，便看到黑衣人身子一旋从窗口跳出去，身后紧跟着的，竟是沈迟。

沈迟冷冷看了一眼沈达，便也跟着黑衣人从窗口跳出去，一路追了上去。

屋内的沈达艰难地爬下床，颤抖着将地上那一丸解药塞进口中，身上的疼痛才缓和一些，然而却是出了满身的汗。

沈迟一直追出了侯府，看着黑衣人远去的方向，目光深了深，吩咐身边的归矣：“以最快速度通知江怀璧，警惕江府周围，准备捉贼。”

归矣轻怔片刻，忙领命而去。

沈迟这边自然仍然不敢松懈，即便抓不到那人，也要尽最大能力知晓黑衣人的行踪。一行人在已经宵禁的大街上四处穿梭，幸而没有碰上巡兵，然而即便是碰上了也未必能抓得住几人。

他并没有猜错，黑衣人果然朝着江府的方向逃去。

他在想，江怀璧是不是又招了仇家什么的，总觉得这人一开始就是冲着江家去的。另一方面，这人是否刻意将他往这边引，有着什么别的目的。

然而既然是冲着江怀璧这边来的，那么她就有可能遇到危险。现在夜深了，她说不定已经放松了警惕，若有人此刻潜入江府，若要动手，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是以即便是故意引诱他出来，他也认了。

江怀璧很快收到了这个消息，然而她前脚刚知道消息，黑衣人后脚就已落足江府。

她才吩咐了人加强守卫，下一刻，江府四周忽然火光冲天。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大火眨眼间便已席卷几个院落，似乎原本便有预谋一样。

府中众人已察觉到失火，正秩序井然地开始组织提水灭火等工作。

江怀璧当即吩咐木槿在灭火时千万不能忘记提高警惕，这个时候，万不能分了神。或许那贼人便是想要借助这场大火浑水摸鱼做些什么事。

吩咐完抬头看着面前的大火心中沉了沉，目光也愈来愈冷，脚下仿佛生了风，一路径直去了江耀庭的院子。

江耀庭此时已经醒过来，只是着急火势，一下床便因着急而扭了脚，现下行走不便也只能看着窗外的火光心急如焚。

看江怀璧进了门，他忍着痛意坐起来，先问：“书房可有失火？”

江怀璧上前扶着他，宽慰道：“父亲放心，书房无事，火势从东院起，现在已被控制住了。……只是母亲那个院子，怕是救不了了。”

不由得叹息一声，母亲的院子一直都有人悉心打扫，便是花草也都一直如常生长，现在这一场火怕是都要付之一炬了。母亲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从此便也都只剩下回忆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外面何管家有些慌张地跑过来喊：“老爷，不好了！今夜刮了东风，火朝着老爷这个院子烧过来了！”

江怀璧面色一变，当即做了决定，“墨竹轩靠西，父亲先去墨竹轩比较妥当。”

随即招了手让何管家过来帮忙扶着江耀庭。他脚刚扭，因时间紧还未曾上药，此时无论碰哪里都疼得钻心，两人亦是小心翼翼地扶着。

然而还没走两步，又听江耀庭大喊：“书房！怀璧快去先救书房！”

江怀璧心头一凛，书房距江耀庭这院子很近，这里如果遭了火，书房必定不会幸免。然而身边又没有其他人，现在凡是闲着的人都去救火了。

她当机立断：“何管家快去找人先救书房，其他的都先放一放！”

何管家犹豫片刻：“那老爷……”

“交给我！”

“是，老奴这就去……”

门外的火光已然向此处逼来，江怀璧不敢再耽搁，索性伏下身子，提了提力气，将江耀庭背了上去。

江耀庭怔了怔，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已经趴在她背上，他喉中一哽，却也知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即便拒绝也知江怀璧是不会放下他的，便轻声道：“注意脚下，慢些。”

“我知道，父亲放心。”

她记得当初背沈迟的时候因他没有意识，自己心里也没有那么着急，便也没觉得有多困难。如今许是父亲要重一些，又或许时间容不得犹豫和松懈，一步步走得有些艰难，却也更稳。

沈迟赶到江府时看到已有火丁官军赶来帮着灭火了，自己于火势上帮不了什么忙，只吩咐了管书去时刻注意着江府周围，怕有人趁乱而入。

随即也顾不得其他，脚下飞快进了府中，前堂倒还完好，只是穿过前堂后，看到的便是后院的一片火光。

他心中猛地一沉，一路直接去了墨竹轩，胸膛中心跳得厉害，只期盼她不要有什么事才好。

才进墨竹轩的门，便刚好看到江怀璧背着江耀庭走上台阶，看得出来脚下已有些不稳。

他神情有一瞬恍惚。当初在晋州城西谷中那个晚上，在他昏倒的那段时间里，江怀璧是否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艰难地将他背进山洞的。她即便从小习武，力气较旁人大些，可终究还是女儿身。

然而他思绪很快拉回来，总不能看这她这么艰难。想毕抬脚走进去，在江怀璧放下江耀庭的那一瞬间，他从旁边扶了一下。

一旁的大夫一路尾随着，此时急忙上前为江耀庭诊治。

江耀庭坐下来，才看到身后忽然出现的沈迟，不由得有些疑惑：“沈世子怎么也在？”

沈迟刚要开口，身旁的江怀璧已想明白，出声解释了一下大概情况。

江耀庭怔了怔，“这么说这场火是有人蓄意放的？照如今这情况，那人若要得逞，必是已找不到踪影了。”

江怀璧道：“父亲，我已经派了人时刻警惕着，在府外府内盯着了，一定会找到纵火之人的。”

沈迟却叹了口气：“那人将我从侯府一路引诱至此，必是已经摸准了我定会一路追赶。如今看江府火势如此之大，定是早就有预谋了，哪里还能那么容易抓到。”

江怀璧还没开口，便看到何管家急匆匆从门外进来，头上带了灰土，然而面上更是如灰土色，一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爷，书房救下来了，可是一阵风将邻院带着火的帘子吹了进去，老爷书案上的那摞公文……烧了！”

江耀庭面色骤变，眼前一黑，当即晕了过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 付心
江怀璧失声喊了一声：“父亲！”

那大夫刚要出门去开药, 又转身回来, 定了定神开始诊脉。

江怀璧心头一紧，手中的动作都快了些，“父亲如今还在墨竹轩？”

木槿点头：“是。”

穿衣洗漱后便赶着去了江耀庭房中，却见他仍旧还是躺在床上，面上带着潮红，眉间却是焦急担忧的。江怀璧知道他在担忧什么，现如今也只能宽慰劝导。

大夫一直守在身旁，有下人在一直换着湿帕。发热不好退，药已经服了，现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

过了一会儿又听闻前堂传来消息，说景明帝赐了太医进府为江耀庭医治。江怀璧去应付完后回来，看到父亲已有好转才略安下心来。

随后便又回自己房里换了官服。木槿愣了愣问：“公子今日还要去……”

江怀璧语气坚定：“去。如今父亲病着，朝堂上我需得盯着，在翰林院终归能方便些，也省得日后被人拿住我今日没去的把柄来议论。”


一百五十九章 罚跪
江耀庭一连病了三日, 朝堂上果然有人坐不住了。首先发难的便是礼部右侍郎董应贤, 弹劾首辅江耀庭恃宠而骄, 藐视皇恩。都察院一部分言官尾随其后, 相继上奏。

说来也奇怪, 都察院言官上奏在本职之内情有可原, 而董应贤身为礼部侍郎, 在江耀庭这个礼部尚书兼内阁首辅的眼皮子底下，公然与他叫板却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自家人闹内讧, 倒教外人看了笑话。

景明帝自然不会信。若是信了，他也不必赐了太医去江府。

内阁大多是拥护着江耀庭的, 那些弹劾江耀庭的折子他们直接送到了御前，一本都没落下。

结果便是那些人受到了景明帝的严厉训斥, 董应贤也终于从礼部被调了出去，现如今为工部左侍郎, 即便品阶还是一样，但人人都知道，董侍郎已经失了圣心了。

董应贤一走，都察院的几个跟着上奏的御史被训斥了以后也没再有什么动作。

原本事情到这里，该训斥的训斥了, 江耀庭也可以安心养病，到此为止就行。然而这一次动怒并且穷追不舍的, 却是江怀璧。

早看董应贤不顺眼了，如今仍旧是正三品侍郎，若留着以后还可以接着针对父亲。

于是江怀璧上了入仕以来的第一封折子。

如今内阁次辅是吏部尚书魏察思, 江耀庭告假的这几日，阁中一直是由他带着。江怀璧的那封折子他只看了一眼，瞬间手一抖，连票拟都未敢拟，直接呈给了景明帝。

.

殿中，景明帝看了看下面跪着一言不发的江怀璧，将手中的奏折从头至尾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半晌才出声：“……不错嘛，弹词滴水不漏，文辞犀利，直陈要害，立意深远，连那些言官都自愧弗如。你倒想得长远，从董侍郎的日常生活到工作态度，只字未提此次他弹劾首辅之事，口口声声为朝纲着想，你以为朕看不出来你那点心思？”

江怀璧垂首，眼眸中平淡无波，朗声道：“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还请陛下明鉴。”

她敢提笔写，便已想到了后果。

景明帝冷嗤一声，“朕自然知道你所言非虚。董应贤这件事朕已经处理了，你穷追不舍，可是对朕的处置有什么不满？”

语气中已然带了寒意，江怀璧能感觉到上首那道冷厉的目光，跪得还算端正，整个身子稳得很，口中却道：“微臣不敢。董侍郎德行有失，微臣……”

“你再给朕装！”景明帝气结，顺手将折子朝她抛过去。

江怀璧没敢躲，幸而头垂着，景明帝手劲挺大，连乌纱帽都砸歪了。她淡定地扶了扶帽子，将折子捡起来，瞥眼发现上面那句批红，眸色动了动，抬眼示意一边的宦官将折子再呈上去。

景明帝抬头看她，果然能沉得住气。将手中的玉扳指转了两圈，不动声色地问：“你就那么看不惯董应贤？”

一个刚入仕的七品编修，上来就敢直接冲着颇有资历的三品侍郎，还死揪着细枝末节不放，若放其他人身上，不是自身有问题发疯，就是背后有人指使。

他大概能理解她的心情，江耀庭兢兢业业多年，一朝府中忽遭火灾，自己病了不说，还要被自己的下级弹劾，传出去暗中议论的不少。

倒是不担心她背后有人指使，江怀璧还是可以信任的。不过董应贤毕竟是董应贤，自先帝时期便已在一众朝臣中有一席之地，曾差点入了阁，却是到先帝那里没过关，至如今即便没人明说，景明帝也知道，他在朝中定然是有势力的。

而江怀璧居然就敢直接对上，她是有多大的胆子！

“是。”江怀璧垂眸，语气未见波澜。

景明帝深深叹息一声，手边就是江耀庭的那封请罪折子，字字句句间都是愧意，俨然将那些烧毁的公文看得比什么都重。这文风倒是让他想起了以前刚登基时江老太爷连上的那数封祈求致仕的折子。

“你自己好好想想对不对得起你父亲这封请罪折子。”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心道到底还是年轻些，经历太少，还需多加磨砺。

最终的结果是，江怀璧罚跪文渊阁前，景明帝下了旨，两个时辰，一刻也不能少。

江怀璧还是微惊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轻，竟然有些看不懂景明帝了。

寻常罚跪都在午门，现今到她这里忽然换了文渊阁，她自己也知道其中寓意。内阁设在文渊阁，制敕房诰敕房也在这里，她在这里来过多次，阁中官员也都熟悉。

好巧不巧的是，江怀璧才跪了不足半个时辰，天就下了雨。六月初的雨来得骤然，雨势颇大，江怀璧跪在雨里纹丝不动，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双腿已经有些麻木。

心里想着马上回去怎么跟父亲解释，她自己有想法，只是怕父亲担心，他的病才刚刚好转。

沈迟知道此事后心中一紧，也顾不了那么多，一边拿了伞一边朝着文渊阁跑去。一路除了焦急外只剩下不解，江怀璧不是事事都提前算计好的么，怎么还能落到现在这样的境地？

老远便看到江怀璧孤身一人跪着，他心中一痛，执着伞柄的手都不由得紧了紧。

原本雨淋下来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忽然觉得雨似乎停了一瞬，然后身边已站了一个人。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发现沈迟已蹲下身来，因过来跑得急，即便撑了伞也有许多雨瓢泼身上。

沈迟轻叹一声，用帕子擦去她面上的雨水，手触到她脸颊时感觉冰冰凉凉。江怀璧一直静默，只回了一次头便再没有看他。

“还从没有见过这样急性子的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即便是夏天，雨势要是大起来终究还是带着寒意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劝她，左右事情都已经做了，他不知是该怪她此次鲁莽还是该思量她有其他的用意。然而此时此刻，她是在受着苦的。

江怀璧垂下眼帘，轻声开了口，许是雨声太大，声音都有些模糊，“沈迟，你畏寒，且现在这个时候，你不该过来的。”

她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不能平白连累了沈迟。

沈迟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即便知道她是在关心自己，但此刻他并不打算领情。

“我觉得现在过来才是对的。难不成看你在这淋雨，我还能心安理得地喝着热茶？”他轻笑了一声，却不再说话，也没打算站起身来，便一直蹲在她身旁。

手中的伞将所有的雨水尽数分散开，周身再没有冰冷的雨，头顶密密匝匝的雨声一声一声地敲着。沈迟纸伞的手显得无比庄重，似乎生怕风雨大了控制不了，干脆从一开始便是两手紧紧握着。

他其实非常想握住江怀璧的手的，他知道她的手此刻定是冰凉无比。目光也只是向前看，他怕一直盯着她看会失了神。

此处毕竟是文渊阁，万一被里面几位阁老抓住了把柄，以后可就有她好受的了。

然而沈迟来时阁中定然是有人知道的。魏察思站在窗前，正好能看到会极门内那两个身影，他向来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与江耀庭合作也一直很愉快。

方才沈迟没来时他还在想要不要去送伞，然而又怕违逆圣意，才踌躇片刻便看到沈迟执伞而来。

想着京中对两人的传言，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道好好的少年郎怎么就有这么个癖好，然而这些事他才懒得管，以后若要拿到台面上说也是都察院御史的事，与他无关。

其他人看次辅都一声不吭，心想这首辅的儿子都吃了瘪，此时景明帝定是在气头上，自己再凑上去要么被训斥，要么官都丢了。

江怀璧也的确是个奇迹，鲜少听过与皇帝对着干的七品芝麻官现在不但还活着没丢官，而且只罚了跪的。尽管有江耀庭这个老爹在，但众人都知道，这个新科榜眼自己是有手段的，脑子也精明，是以还是该干嘛干嘛去。

大约跪了一个多时辰，一旁的沈迟觉得脚都蹲得麻，刚要站起来活动活动，却看见御驾远远而来。

景明帝身旁只跟了一个宦官，刘无意撑着伞。看着景明帝脚下的步子，沈迟心中沉了沉，按照这速度，江怀璧可的确有些危险。

沈迟行过礼后依旧咬着牙没退开，只是站得直了些，不肯离开江怀璧半步，手中的伞稳稳执着，此刻也顾不得自己身上，先紧着她遮。

景明帝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直了直身子唤了一声：“微臣参见陛下。”

景明帝面色平淡，看着她官服的衣袍尤其是下面已泡在雨水里，身上看得出来还是淋了不少的雨。

他冷声问了一句：“现在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好奇，江怀璧的脑子整日里将什么事都能算进去，此时这过去的一个多时辰里，她究竟是已经反省自身心怀悔意了呢，还是仍旧钻牛角尖认死理已对董应贤满心怨恨，亦或是其他的……

“微臣在想，革州如今若是下这么大的雨，大旱也可解了。”

景明帝：“……”

他就该将她直接拉出去廷杖。还革州，她要想的是革州，也就没有那闲工夫去和董应贤对着干了。

沈迟难得地看到景明帝嘴角微不可闻地抽搐了一下，面色有些奇怪，眉间亦是无可奈何。

景明帝沉默了半晌，眼皮微抬，看了一眼沈迟，悠悠道：“你回你的礼部去，朕可没说过她可以打伞。”

沈迟显然没有那么严肃，仿佛与以前称兄道弟时一般无二，脸皮厚着笑了笑：“陛下您也没明说她不能打伞。”

景明帝却没再说话，只深深地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江怀璧，眸色暗了暗，然后转身离去。

江怀璧心中暗暗已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今日这顿罚还是值得的。已经湿透的袖中紧攥着的手都有些麻木，她默默垂首看了看，果然整只手都是泛白的。

再抬起头时目光中仍是波澜不惊，尽管雨天的冷意已渗透全身，然而那颗心却是暖的。


 第一百六十章 微巡
两个时辰有沈迟陪着能过得快些, 也不知都在想些什么, 倒是注意力没有那么集中, 两膝便也没那么难受。
到时间后有宦官来提醒她, 起身时全身都站不稳, 那宦官忙要上前扶, 却被沈迟狠狠瞪了一眼, 浑身打了个哆嗦将手收了回去。

沈迟扶着她出了宫门，看到木槿木樨已经在等着了, 看着她上了轿子，都安置好后沈迟才道：“怀璧, 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

江怀璧点了点头, 看着他身上亦有地方已经湿了，便轻声道：“有时间换身衣服再出去, 今日忽下大雨，怕是要冷一阵子。”

沈迟笑了笑，抬手将车帘放下来，才转身离去。

木槿和木樨都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不对，木樨满脑子都是京城中那些传言, 总觉得是沈迟先招惹的江怀璧，而她害怕江怀璧自己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

木槿咬了咬唇低声问了出来：“公子……沈世子是否发现了您的身份？”

江怀璧垂眸, 将披风拢了拢，微微颔首。

两人大惊，面色瞬间一变。

江怀璧缓声道：“无妨, 沈世子我信得过。”

回到府中，木槿安排人已早早准备好姜汤热水之类的，然而动静也只能尽量小些，毕竟江耀庭也还病着。

墨竹轩是最安全的地方了，江怀璧进了内室，木槿和木樨也只在门外守着，提高警惕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她褪了衣袍，最后才解开一层层的裹胸。毕竟还是女儿身，勒得久了倒还习惯，忽然解开一次整个上半身都是酸痛的。眼前烟雾缭绕，对面的山水屏风仿佛处于雾水氤氲的仙境之中。

她怔怔地瞧着那屏风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眼前也都朦胧起来，竟分不清是雾气还是泪意。

索性将整个身子都埋进水里，仿佛这样就能处于另一个世界，缥缈到再没有任何的牵挂和算计。

待木樨来叫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也不记得做了梦，只是觉得有些茫然。

既然是在府中，她便换了寻常的衣袍。又是一层层裹上，习惯的束缚感还是令她不由得蹙了蹙眉。直到那袭青竹锦袍上身，玉冠绾上所有的青丝，看着镜中的自己，才觉得江怀璧又回来了。

似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木槿将她袖角展平，眉间含着担忧道：“公子，那沈世子以后会不会对您有什么不利？”

江怀璧的身份原本也就只有江老太爷和江耀庭，庄氏知道而已。丁瑁即便是知道，也都已经去世了。而沈迟，现在是唯一一个知晓她身份的外人，不免让人多想些。

她轻轻一笑，“没事。”对于他，她早就信任了。

木槿沉默，也不再怀疑，毕竟公子一向都是极为冷静沉着的。

然而她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她不太确定，甚至有些震惊，不可置信。却仅仅是猜想，想开口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江怀璧看她踌躇犹豫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问：“怎么了？有话直接说。”

木槿咬了咬唇，半晌才结结巴巴吐出一句：“沈世子，是……是不是……喜欢公子……府中失火那日，您是被沈世子抱着回到墨竹轩的……”

当日沈迟将她抱进墨竹轩时，只有她一人看到，心惊胆战。

江怀璧略有些失神，但还是摇了摇头，还没等木槿松一口气，她下一句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是我们互相喜欢。”

木槿大惊，心头一震，不可置信中带着惊呼：“公子！”

江怀璧示意她淡定，又道：“我自己有分寸。你们只需记住，以后沈世子无需防范便可。”

刚进来的木樨吓得差点将盘子都摔到了地上，她圆睁的眼睛死死盯着江怀璧，誓要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然而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在想，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真是一点都没察觉到，只觉得近期自家公子与沈迟的确是来往地密了些，却没想到两人已经是现在这个情况了。

木槿想清楚后却是忽然红了眼睛，片刻后竟落了泪。

江怀璧奇问：“怎么了？”

木槿平时与她一样，性子也冷一些，少见她哭。

木槿大抵也觉得有些丢脸，却仍旧还是禁不住，身旁又没有帕子，只好任由泪水落下，早已没了往日的严肃冰冷。

“公子总算不是一个人了。”她勉力止住哽咽。

一句话一出，连木樨也不禁湿了眼眶，跟着觉得满心的辛酸。

江怀璧心头忽然觉得一软，指尖都颤了颤，面上却笑道：“我自己都知道往后必不是那般容易的，如今这样也不知能有多长时间。……你们也都是大姑娘了，在我身边是不兴落泪的，快都擦一擦吧。我还要去父亲那边……”

说罢也不管两人，自己先迈步走出了房间。

站在窗外的稚离一直静静地听着，待房中没了江怀璧的人影后他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不知不觉间拳头攥紧，掌心的指甲都要在掌中掐出血来。那双一直安静的眸子里忽然就有了不甘，不舍，和怨恨。

他忽然又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才发现额上又起了一层薄薄的汗。那个重复轮回的噩梦一次次要将他溺死在梦境中，每一次醒来都是惊惧，只是那股暗暗萌发的欲望一次比一次强烈。

.

江耀庭的病于今日已经完全痊愈，除但是一想到那些烧毁了的公文，他就痛苦自责。其中有些内容是要呈给景明帝的，还有些是景明帝交给他让他认真阅览的。

幸而如今脚上的伤已大有缓和，明日便可照常上朝。但是他今日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内阁里一些事情已经有人来禀过，关于董应贤他确实觉得很可恨然而却毫无办法，听闻他调去了工部，心里还是暗自松了口气。至于那些言官，则全看景明帝信不信。

景明帝自然是肯信他的。

现在便有一些公文是景明帝许他在自己府中处理。

转而又想到了怀璧，方才听说她回府了，他还有些疑惑。扬声唤了人，还未来得及吩咐说去将她叫过来，便有人急匆匆来禀报说景明帝亲自来了。

微巡。

这可是天大的荣宠。江耀庭整个人怔了片刻，便要从椅子上起身前去迎驾。

然而还未出门便看到一袭常服的景明帝已至书房前，身旁的刘无意正收了伞躬身立着。

景明帝动作迅速，在江耀庭还未拜下去之前扶了他一把，“慎机病体未愈，不必行此大礼。”

他今日来的目的便是为了让众人知道，他对江家的信任，不是几封弹劾的奏疏便可离间的。还有就是，给江怀璧那件事收个尾，省的以后有人以那件事找江家的麻烦。

照例寒暄了几句，看江耀庭还是为了那些公文自责，即便是坐着，言辞也是声泪俱下，景明帝颇有些感慨，宽慰道：“……其实也并非机要，慎机大可放宽心。以后若真是用得上，再提便是了。”

生怕江耀庭又悲伤过度，景明帝紧接着赶忙将话题转移，沉默了片刻发现确实也没什么可以讨论的。

正犹豫着，发现窗外有人影一闪，他目光微凝，高声喊了一声：“江怀璧！”那身影顿时一定。

江耀庭也愣了愣，往窗户那边望了望，知晓定是怀璧来了。但是又想到景明帝方才的语气……怎么还含着怒气？

他心头一跳，低声问：“陛下，可是犬子惹了什么麻烦？”

景明帝轻笑一声，“麻烦算不上。是令郎太过卓越了……”卓越得令他咬牙切齿。

江耀庭头一回听到景明帝这个语气，一时竟觉得有些瘆得慌，然而心里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江怀璧从正门进了屋，门外的刘无意贴心地及时将门关上。

她眼睛都没敢抬，对着景明帝拜下去：“微臣江怀璧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罚跪了两个时辰后现在再跪下去两膝倒疼得厉害。

景明帝没理她，而是转身将那封折子交给了江耀庭，他来的时候特意还带上了它。

江耀庭接过去刚看了几行就发现了不对劲，直接展开看了看最后的署名，果然是江怀璧。

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面色忽变，甚至还拐回去又看了一遍，确认是自家儿子的没错，连带着手都抖了一下。

景明帝笑得轻松，“慎机是否与朕一样，初看开头觉得文采斐然，再看中间用词犀利，条理明晰，还引经据典，字字句句直陈要害。后到结尾一看如晴天霹雳。”

言罢摁了摁江耀庭的肩示意他安心。

晴天霹雳一词，令还跪着的江怀璧都有些稳不住了，身子刚轻颤了一下便听到前面的景明帝悠悠的声音传来。

“再动！再动朕就把你发配到革州去治旱灾。”

江怀璧：“……”

雨里那番话景明帝果然记得清清楚楚，这下记仇了。

一旁的江耀庭还有些懵，今早的事情他是一概不知。然而据他知道的前几天的消息，怀璧这封折子怕是让景明帝动了怒了。

要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也觉得的确是有些鲁莽了，还有景明帝在折子上的批红……

“朕已经下旨，董应贤贬为工部清吏司郎中，罪名如奏疏中所言。”

江耀庭一惊，他刚要说景明帝的批红太过草率了，好歹原本是三品侍郎，且资历又老，这就因一个人弹劾便直接跌到了五品，怎么觉得有些……儿戏？

仍旧在跪着的江怀璧亦是一惊，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她思忖片刻，刚要抬头开口，便又听到景明帝道。

“还动！再动朕就把你发配到革州去治旱灾。”

江怀璧：“……”

江耀庭想了想将手中的奏折郑重交给景明帝，又细细陈述贬了董应贤的种种不合理。景明帝接过折子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封还。

其实江耀庭的想法是，董应贤这些年虽说经常与自己作对，但是功劳也不少，又有资历，即便罪名成立也可从轻发落，远不至于贬得这么狠。从大局来看，还有朝中其他人，若是因此让人寒了心，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个问题景明帝自然是早就想过了，他将折子放在桌上，语气淡然：“慎机，朕说的是圣旨已下，便是现在封还也晚了。天子一言九鼎，要朕将圣旨再从董应贤那里拿回来，朕的颜面何在？且……”

他目光在江怀璧身上停了一瞬：“朕既然敢下圣旨，自然是有朕的道理，董应贤自己有罪，也怨不得他人。”

江耀庭叹了口气也只好作罢。

然而接下来景明帝又说了一句：“琢玉的奏章不错，升任翰林侍讲。”

还未等江耀庭说话，他便已起了身朝外面走去，临走时看到江怀璧正要挪动，又加了一句。

“敢动！敢动朕就把你发配到革州去治旱灾。”

说罢推门而去。

江怀璧：“……”


第一百六十一章 解释
景明帝不让江怀璧动, 江耀庭自然就需要恭送圣驾。
如今雨势仍旧大着, 景明帝走了几步就回身, “慎机留步, 你足伤未愈, 好好养着便可。……琢玉的事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朕自有分寸。”

江耀庭脚下步子止住, 便立在原地躬身行礼：“是。臣恭送陛下。”

待他回到书房时看到江怀璧已经瘫在地上，面色有些苍白虚弱。他觉得心中有些心疼, 然而一想到他干的那事，还是压制着心底的怒气开口：“跪不住了？”

江怀璧一动不动, 只垂首答：“陛下已罚了两个时辰。”

江耀庭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心道难怪今日她回来得突然，一回来就钻进了墨竹轩。

“先起来坐吧。”看着她闻言立即起身, 扶着桌子站起来时站都站不稳，强撑着勉强才坐到椅子上。

心中不由得就起了酸涩, 她的身子单薄，两个时辰在雨中罚跪，必定是孤寂寒冷。这样大的雨，她为了他独自一人跪在那里，身旁却无一人陪着, 还担了那样大的风险。

他忍住眼中的涩意，抬手给她倒了杯热茶, 放到她面前，却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还是罚得轻了。”

过了片刻又道：“注意保暖驱寒, 别像我一样感了风寒，这府里可就没人照看了。”

江怀璧笑了笑，捧起热茶，“多谢父亲，我好着呢。”

“还好着就先给我解释解释究竟是怎么回事。”边说边将茶壶往她面前一放，目光幽幽。

江怀璧心中暗叹，本也就没想着要瞒着，只是这解释起来的确是太麻烦了，涉及背后景明帝吩咐的一些事情，其中弯弯绕绕实在是复杂。

江耀庭听罢也明白过来，只觉得江怀璧实在是太冒险了。然而听江怀璧那样说，也知道景明帝不会对她做什么，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么来说，你升任侍讲或许也是陛下故意的了，不必编录史书便可专心去查探消息。”景明帝交给她这样的任务江耀庭并不觉得意外，反而觉得若是只将她放在翰林院才有些出乎意料。

即便这样，他也觉得此次景明帝的决定有些突然。

如果那封折子让他看见，他是一定会压下来的。景明帝居然没有怪罪她，她的胆子也实在是太大了。

“我明日是得一定要去阁中看着了，接下来怕是会不太平。陛下的意思我们是明白了，然而其他人未必明白。董应贤在朝中是有自己人的，你这一次的风头……可半分不亚于若你殿试中状元的时候，当初我苦心孤诣给你压下去，如今，唉……”

他也有些无奈，但也深知她定然不会泯然众人，只是如今风头实在太大了。

想了想又叮嘱一句：“陛下虽护着你，但他毕竟是君王，你自己也该为自己谋划。以后不可意气用事。”

“怀璧明白，”江怀璧垂眸轻笑，“到底还是瞒不过父亲的法眼。”

江耀庭冷哼一声，“别以为你解释那么多就能把我绕进去。”

“可我是真的看不惯董应贤那张嘴脸。往小了说整天在父亲眼皮子底下不安分，蠢蠢欲动，往大了说去了工部也是换个地方祸害，到时候没得给父亲添麻烦。”

“这话你也敢说，”江耀庭抿一口茶，淡淡地望了她一眼，心道也是少见她戾气这么重的时候，“左右他现下也都下去了，你要沉得住气，适可而止。”

江怀璧乖巧颔首。

“好了，你现在说说你与革州之间又是什么事？”眼看景明帝死抠着革州不放，他知道的也不过是革州旱灾而已，难不成这件事怀璧也参与其中了？

江怀璧愣了愣，这还真是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向景明帝认错而已。遂将雨中罚跪前后讲述一遍，而她自然是没有看到景明帝当时听她说完那句话后面色的怪异。

江耀庭闻言：“……”

还真是没见过这么个记仇法的景明帝，两人之间这场输赢不定的较量，他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景明帝看上去对怀璧的确已经生出不满了。

江怀璧想了想又道：“五城兵马指挥司什么也没查出来，然而我发现府中不少地方火燃烧对时候很匀称，问了厨房里的厨子，说是只有油浇过的地方才如此。照此看来，那人是早已谋划好了，无论风向为何，想毁去的必定会毁去。”

“书房我能理解，可是……东院你母亲的院子里，又有什么东西是见不得人的呢？”江耀庭蹙眉，满是不解。

江怀璧细细思忖，那火毁去的院落，完整的刚好是母亲的淑容院，和父亲所居的清风堂，一旁的书房那人显然没有下狠手，否则便不只是几本公文这么简单了。

她略摇了摇头，也是毫无头绪。

惊蛰带着人在江府周围守了那么长时间，还有沈迟的人，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不过暗中那人真的目的达到了的话，也无需在这里守着，很明显要更危险。

如今两处院子都已经烧成了废墟，能提供线索的东西都被烧毁了，母亲那里更严重，连个盒子都没留下，更不必说什么写在纸上的东西了。

父亲与母亲之间，究竟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江耀庭又道：“按你所说，你接到沈世子消息不久府中起的火，那人又为何从永嘉侯府出来？或者说沈世子本就是个引子，那人也将他利用了？”

江怀璧轻怔。这个她还没有想过，当时只顾着府中之事，沈迟也并未与她说过什么。紧随其后的是她上奏以及被罚之类的，沈迟更没有时间与她细说了。

“永嘉侯府那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赶明儿有时间了我问问他。”

江耀庭摇了摇头笑笑：“毕竟是侯府中事，若是他不愿你不可强来。”

“怀璧明白。”心中暗道沈迟大约没有什么不愿的，永嘉侯府的事情她自己也都知道的不少了。

江耀庭叹了一口气，眉间是忧心忡忡，“经过此事，你需得更加谨慎了。便是御史没什么意见，董应贤的人也不会放过你的。”

江怀璧倒是轻松得很，“放开了也行，我正好也想知道他都有哪些人，以后也好防备着。”

再说了景明帝不是也正好让他查么，正好可以借着这个名义去查一查，暗中有联系了最好，若是无联系了弄清楚也是好的。

看了一眼窗外，雨势不减，如此府中修缮的工作也都不得不先放一放。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眉间也染了惆怅：“清风堂若要修缮看来得一些日子了，辛苦了父亲这些天只能住在书房。”

“这倒无妨，”江耀庭轻抿了口茶，神色平淡，“以前也都住惯了，还习惯。待雨停了再说罢，不急着催。修墙头这种事快不得，便如同修堤坝，你催得多了速度可以快，却不见得好。砖泥契合是需要时间沉淀的，无论你再用心，时间短终究不成。非得风吹日头晒，经得起磨难，才能挡得了风雨。”

江怀璧知道父亲在说什么。她还年轻，许多事到底是阅历少，见识少，眼界放不开难免会有疏漏，便需要多加历练了。

她垂眸应一声：“儿子受教。”

她知道此事父亲若知晓必定是万分担忧，心中思忖片刻干脆顺着父亲的话说：“是以若想预防水患，堤坝需得提前修筑。……钦天监今年年初预测说今年雨比往年要少些，北方旱魃蝗灾可能性大，而南方有些渠已多年未修，也不知会不会有事……”

防患于未然所有人自然都会说，然而此时在革州一带还处于旱灾的情况下，忽然提南方清淤修渠，自然也是没有人愿意听的。

江耀庭笑了笑，“你能想到自然很好。不过现如今提出来的确不大合适。我会让下面人多警惕些，待革州事毕再处理也不迟。”

然而如今户部正为革州操碎了心，其他怕是暂时顾不了了。

江怀璧便不再说话，左右她本意也不在此，索性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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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江耀庭及时回了内阁，又有景明帝暗中护着，江怀璧此时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浪，能压的先压住，压不住的就交给景明帝，不轻不重地训斥两句。

众人才算看清了景明帝对江家的态度，心中惊骇的同时都赶紧回去交代全家，以后万万不能惹了江怀璧，否则陛下和江家都不会绕过你。

后来传着传着就变成了：靠近江怀璧者，死无葬身之地。

外面正传得火热，江怀璧自是风雨不动安如山，整日往返于翰林院和江府。除却本职工作外，还要暗中调查景明帝派给她的任务，整日里也闲不了。

然而沈迟则是抽空就往她身边跑，宫中行走不便，便专门挑了她在府中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在江耀庭眼皮子底下老是拜见不太合适，索性来来往往都翻了墙头。江怀璧现在是不管的，但是她提醒他后，进来出去都是四处张望，确定安全后才进去。

既然白日里找不出时间，那就晚上来好了。

外面天色刚暗下来，夏日里的蝉鸣声早早便已消歇下去。那场大雨仅仅下了一天便停了，经过整顿的江府已没有了当日的颓废之象，府中下人也安定下来，各自忙碌。

沈迟坐在江怀璧房中一遍磕着瓜子一遍看她在书案前写着什么，翘着二郎腿好不惬意。

江怀璧略一蹙眉，总感觉有些不自在，沈迟那道目光令她心都无法沉稳下来。

手下的笔顿了顿，刚要开口，便听他口中的瓜子清脆一响，先行开了口：“……那传言是我散出去的。”

江怀璧一怔，“什么？”

“靠近江怀璧者，死。”

江怀璧：“……”


 第一百六十二章 眉峰
沈迟轻笑一声, 将口中瓜子壳吐出来, 干脆起了身伸个懒腰, 语气轻松：“左右你平常也是不怎么与旁人接触的, 这传出去也免得有人肖想你。
江怀璧抬头, 不解。

沈迟作势清咳, “那个……我可是听说宋太师府中那个宋汀兰天天念叨着你, 从三年前念叨到现在，画了你的画像挂在闺房里, 如今她倾慕你在京城也算是人尽皆知了。”

语罢长叹一声，尽是惋惜：“三年前未曾及笄便一心痴念着你, 今年已经十七了，还一直不肯嫁。宋夫人整日里急得焦头烂额, 怎么劝也不听，这么大年龄未嫁都成了老姑娘了, 在京城诸多闺秀中跟个笑话一样……”

江怀璧默然。遇到这个事情，她也不知该如何做。

“所以啊，我现在把你的传言散出去，便是为以后那些闺秀们，什么有的没的心思都直接掐断, 省的她深陷其中，你也毫无办法。”

看江怀璧一直不说话, 也没见写什么，他索性换了话题：“我今儿个新听说的事儿……贺溯还记得吧，今年二甲末名, 去了行人司，现如今已经是吏科给事中了。”

江怀璧微惊。

行人司素来不起眼，虽说较清贵，奉旨慰问奖谕，出使番邦，外出巡查之类的的确风光，但一般都是三年考核期满了才有机会升任，贺溯同样是今年的进士，如何就这么快？她对自己心知肚明，景明帝是有事情交代她做，然而贺溯，自殿试后的确未曾听说过他了。

沈迟看她面上疑惑，低声解释：“现在已到了六月，你知道这一个多月为何不见他？我才知道，当时他一进行人司就碰上了好差事，陛下暗中派人去百越对百越王进行慰问，行人司自然也需要有人去。然而百越自三年前那事以后国内一直不大安稳，行人司司正刚好回家丁忧，右司副暂且补上来，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提拔一下新人，奈何三十七名行人一个个都缩了头，只有贺溯站了出来……”

他后面没说，江怀璧也知道怎么回事，接道：“回来后司正有了功劳，自然没忘了贺溯，直接提了上去。”

“正是如此，”沈迟语气中却含了些许鄙夷，“给事中再往上那前途可无量了，然而这其中我还听说了些别的。……难怪我当初接济他时觉得言语令人浑身舒服，不知他机巧之心竟那样强。行人司暂且不提，一进了六科听说送礼送得倒不少。”

江怀璧神色淡然，将一旁的烛火拨了拨，“人之常情，不是很常见么。”

官场上谁不为自己着想。

沈迟干脆又往前挪一步：“哎呀……我的意思是，左右陛下交给你那件事，你可以顺便查一查。再者，当时我只当他是人脉，没想那么多，如今总觉得他毕竟当时是在崎岭山呆过，又与那黑蓬人接触紧密，难免有些嫌疑。”

江怀璧微一怔，豁然明朗。至于嫌疑，从晋王，周家，到自己府中，还有京城中一些事，三年前到现在，其中隐藏不解的东西太多。她隐隐觉得是在一个方向上，却又不知道从何处查起，如今沈迟倒是给她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方向。

“不过你也不要将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毕竟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暗中那人不会没有准备。且贺溯本就是个很明显的线索，难保不会有什么变动。”

江怀璧颔首，看着眼前明亮的烛火，神色恍惚了一瞬，复又转过头来，“贺溯或许不是崎岭山那条线索，但他很可能是个引子。我查不出来他身上的事，但是可以从与他相关的人入手。三年前便知那黑蓬人在京城的势力不小，现在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便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

她看了看沈迟，觉得对着这样不大严肃的他实在是说不出来，索性移开了目光，也不管他面上略有些失落的神色。

“既是能有那么准确而又广泛的消息，自然在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有线人，而若要知晓详情，总在暗中埋伏是不行的，明面上势必会有身份超然的上位者。只是我们现在要找到他实在是不容易，毕竟有些高度我们自己都达不到。”

现如今已经不是眼界的问题了，而是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事情，不是提前谋划好就能得偿所愿的。且人心这种东西最是多变，在不同的环境中又有不同的呈现，更不必说暗中那些人还比常人多了一颗心。

沈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也觉得甚是烦人，让他面对面跟人耍嘴皮子，洞察人心还行，现在换作暗中探寻还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歪着头看到江怀璧眉心果然也是微微蹙起，唇角微微一勾，悄无声息地抬脚走过去，又思忖片刻，索性站在她面前。

现在的江怀璧已经很少防备他了，这样的好处就是他可以为所欲为。

沈迟又往前迈一步，在江怀璧后退之前先伸了手，用拇指展平她眉间的山峰，目光微微下移，却仍旧不见她的笑容。

江怀璧觉得有些无措，一时也不知道是该推开他，还是任由他这样。

沈迟低低笑一声：“我就知道你这个神情不是在失神就是慌了，说吧，是哪个？”

江怀璧忽然觉得心头微颤，眼睫跟着也微不可闻地颤了颤，然后默默地抬手去将他的手挪下来。

“我没事的。”

沈迟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脸上仍旧漾着清浅的笑意，迎着烛光看着她脸颊似乎有些微红，却又不太确定。

还要去细看，却发现她已经找到了新的话题：“……当日你是如何知道那人要来江府纵火的？”

话中绝对没有怀疑他的意思，只是方才从慌乱无措中回过神来，胡乱抓了一件事来说。

沈迟便从沈达的事情开始讲，后面纵火他是真的不知道。但按照江怀璧给她说的，那人又早有预谋，他细细思忖一番，总觉得不对劲。

“……我总觉得这大概是两回事，我出现在沈达房中时完全是一时兴起，到了才发现竟多了一个人。我在奇怪他为何一路要来江府……之后还刚好这里又失了火……”他回身拉了椅子过来坐，双手托腮，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两个人，然后同一伙的？我的人在侯府和你这边也盯了许久，并没有发现什么，那人警惕度那么高么……”

江怀璧也觉得有些头疼，低头看着纸上记着的那些信息，觉得没一条有用处的。

沈迟思忖片刻，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自崎岭山开始都慢慢有所怀疑了，知地方又晓京城，暗中掌握大局又不露面的人，不用想也知道目的是什么。而又有通天的本事，加上野心和魄力，非藩王不可。”

江怀璧眼眸沉沉，这她自然也能肯定的。当初知晓晋王背后其实还有藏在暗中之人时，便已心惊那人心思究竟是多缜密，连晋王都不放在眼里，可见眼界放得长远，她觉得晋王大概都做了他的一枚棋子。

这样一想景明帝有时间有顾虑也是能想明白的，景明帝知道暗中还有人。所以在立储之事上格外谨慎，生怕储君提前便已被盯上，做了暗中那人的傀儡。

相比而言，晋王当年那些计谋与此人相比都不值一提，而至现在还未感觉到那人对朝中大局尤其是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下手，便说明那人若要谋反是有一定资格的。若是外姓谋反，定然需要先有朝臣以及民众基础。若是皇室人员便不一样了，纵使是出身低贱又是庶出，只要是大齐秦氏血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情况下，改个玉牒不在话下。

由此断定，是藩王。

当初晋王谋反时天下人皆知，许是现在吃了教训，至现在没有露出半分的马脚。

“所以我说将那幅丹青在万寿节时呈献，你该知道其中用意了吧。”沈迟不知何时将整盘的瓜子都拿了过来，一遍看着她一遍磕得正起劲。

江怀璧眼前豁然一亮，眸色微闪。

万寿节是景明帝的生辰，届时诸藩王定然会入京祝贺，他们自然是越人前显露越有机会观察情况。

“万寿节在七月，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需得尽快提前有个防备。藩王无旨不得入京，那人即便是知晓京中情况也仅仅是通过线人了解，倒是将会是他亲自到场，若我没猜错的话，他定然不会放过这次绝佳的机会，一定会有所行动。”沈迟面容严肃，语气坚定。

江怀璧颔首，回想起前几年的万寿节，一点点找其中的线索。

“景明二年正逢晋王作乱，我们未曾在京中，到底是有些忽视，暂且不提。”

“景明三年万寿节前一个月北戎进犯，兵部尚书常汝均在北境牺牲，万寿节当天宴席上有宫女要谋害和宁公主，本欲在公主饮食中掺入毒药，却不想失了手，令魏王误食。魏王虽捡回了一条命，却是成了痴傻人。”

“景明四年万寿节倒是风平浪静，若真要说失误的话……只是庆王依旧是因不善言辞，祝辞用语不当被陛下当面斥责，其余便也没什么了……”

倒也看不出什么趋势，万寿节的确颇受瞩目。今年要论不同的话，便是朝中新科进士比较多，新的人才中难免会混着各方的势力，若要安插人的确是个好时机。

还是多警惕些为好。

沈迟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心中虽留恋却也不得不离开，心里不由得叹一口气，每次与江怀璧见面怎么总是谈论这些？难道他不是来放松的么。


第一百六十三章 新愁
在沈迟起身要走的时候江怀璧才幽幽开口：“下次来的时候走西侧角门, 我给你留了门, 翻墙更容易引起府中侍卫的注意。
沈迟应了一声, 远远抛过去一个东西, 江怀璧下意识接住, 垂眸一看竟是一颗花生。再抬头时沈迟已不见了踪影, 房中顿时有些空荡荡的。

她怔了怔, 又坐下来。一旁明亮的烛火自烛台上淌下烛泪，光亮甚至有些刺眼,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低头开始整理案上的东西。

眼光不经意间一瞥, 发现窗外有个人影，目光瞬间一凛, 全身都警惕起来。

“谁！”她厉喝一声，随之而来的是迅疾的动作, 开了窗却看到的是稚离。

她蹙了蹙眉，看着他张口却还没有喊出声来，淡声问：“你怎么站这里了？”

稚离垂首，想张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脑子都是方才看到的场景。

他毕竟是站在外面, 看得不太清楚，可还是能看得出两人离得很近, 动作亲密。

自那日听到江怀璧对木槿说了那几句话以后，他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回去后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以前失眠或者做噩梦的时候, 江怀璧的影子总是他能安定下来的那束光。

他将她一直偷偷藏在心底，任谁也不知道如今却是忽然感觉到，江怀璧不属于他了，连深埋在心底的那份念想也不是他的了。如果说以前守着的仅仅是一份虚无缥缈的幻想，那么如今，便是连幻想都抓不住了。

忽然就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嘴还笨，心里一急愈加说不出来话。

江怀璧看他半晌沉默，心道方才也不知道他在窗外站了多长时间。她对身边人向来是没有太多防备的，只当是惊蛰或是木樨木槿在，却没想到是他。他的心思她很久以前就察觉到了，只是一直也不知道如何与他解释。

怕他又在胡思乱想了。

她轻叹一声，只说了一句：“夜深了，去休息罢。”

稚离觉得自己心里有很多话可以对她说，可是一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站在那里踌躇了半晌只崩出一个“是”。离开时低着头，竟觉得脸颊都有些烫，也不知为何会羞得无地自容。

江怀璧看着他转身后慢吞吞的步子，眸色暗了暗，心底低低叹息一声。

.

董府。

原本身为礼部侍郎，堂堂三品大员的董应贤，在朝中人脉颇广，即便未曾入阁，这份自先帝时起便有的威望和资历也足够董家在京城立有一席之地，便是百年之后整个尊荣也未可知。然而此时的董家早就不复从前，短短几日之内，董应贤从礼部被踢到了工部，后又从侍郎贬到了郎中。

三品到五品，却是天大的差别。

这一切，不光是董家人，还有朝中其他官员看得也是胆战心惊，不可置信。

两次迁调都是因为江家，若说前一次是因为触怒龙颜的话，后一次便是只因江怀璧一个人了。

董应贤这几日百思不得其解，彻夜难眠。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不过就是上了封折子而已，既然景明帝不信，那不信便不信了，怎么就会忽然对他变了脸色。

在他看来，从前的周家如此，现在的江家也是这样。兔死狐悲，周家覆灭之际那江耀庭不还惹怒了皇帝么，由此看来江家也不是那么稳固嘛……

既然景明帝能收拾得了周家，自然也不会看着江氏一家独大。他自以为揣测圣心这事还是比较在行的，这一次怎么就猜错了呢？即便是猜错了，仅仅因为这事，景明帝怎么就忽然看他不顺眼了？

区区一封折子而已，都察院那些御史天天上奏，也不见得景明帝这么对谁。调任到工部他还能理解，毕竟都还是侍郎，在哪里不是干。

可是第二天，就又有旨意传下来，连工部侍郎也保不住了！一个刚入仕的毛头小子怎么就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即便是被贬了，也不会善罢甘休，紧接着便已让自己暗中的门生上奏言江怀璧谗言媚上，然而奏折呈上去没有半点响应，等来的却是江怀璧升任侍讲的消息。

他这几日一直都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载到这件事上来，栽到了自己从来都未曾正眼看过的七品编修身上。且圣心……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究竟跟陛下都说了些什么呢……”

窗外五岁的孙子正值稚龄，无忧无虑地吵吵嚷嚷，跟着一旁的乳母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念着千字文。但毕竟年龄小贪玩，只念了一两句便吵着不念了，围着那一方池塘乱跑。

董应贤皱了皱眉，忍住了要出声呵骂的冲动，心里却是烦躁得很。

毕竟经历两朝了，年岁已不小，面上已有浅浅的沟壑。因长时间脾气不好，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一张严肃古板的脸，且眉心都是皱着。

眼前的公文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迷迷糊糊的，眼皮颤了颤便沉沉睡到了书案上。

朦朦胧胧间又想起一件旧事。

“你不是看不惯江家么？想做什么尽管放开手做，后面有我呢。我的条件只有一个……便是给我盯紧江家。有什么风吹草动直接联系我便是。”

“不过是个郎中便萎靡不振了？这里面的大起大落你看过了多少，没有将你直接罢免为庶民，你就还有希望……往上爬都不算本事，能在往上爬的同时将他们都踩在脚下才算本事！”

“你自以为看清君心，其实不然。帝王与帝王是不一样的，如今龙椅上坐的，与先帝可不是一个人，你要是再这么迂腐下去，京城你都呆不住。”

“你放心，你总有一天会回去的，如今要做的，便是按兵不动。你那些无关紧要折子都退回来，且让他们再猖狂几日。”

“待我登上宝座之日，便是你扬眉吐气之时，高官厚禄任你选！”

……

他忽然从梦中惊醒，一睁眼房中仍旧空荡，额上竟生了一层汗，外面风一吹浑身瑟瑟发抖。忽然觉得唇角有些干涩，要端起一旁的茶水，手一碰竟没拿稳，茶杯“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四溅的茶水让他觉得身上有些凉。

他甚至都不知道背后那人是谁，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做了棋子。

但也可看出那人势力必定非常强大。

心中正犹豫不定，却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惊呼一声。他心里烦得很，正要朝外怒吼，却听到乳母的哭声。

“小公子落水了！小公子落水了！”

董应贤一急，忙起身要出去，谁知走到门外的时候脚下没看路，没防备被绊了一下，只觉脚腕钻心的痛楚传来，两眼一黑也不省人事。

董府这些日子一直消沉，此时老的小的又都出了事，算是更乱了。

董应贤的事情很快传了出去，原来看不惯他的人都只当作茶余饭后的笑点，时不时拿出来嘲讽一番。自从景明帝警告过以后，董应贤原来手下的那些官员再没上过书，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而前些日子热议的革州旱灾，如今不但更严重，且紧接着难民都开始往外逃窜，地方官一连上了多封奏折，革州如今民不聊生，难民四处逃窜，自秦地往中原诸地逃亡的流民日渐增多。

景明帝也有些不解，眼看着户部拨出的银两也不少，而据革州官员的说法，也都的确用到实处了，怎么就不见效果呢。

“难不成下面还有人贪污谎报？朕已消减了革州一带的赋税，按理来说应该有所缓解。朕听说革州已设了粥棚之类的，粮食该发放的也都发放了，流民人数不该逐日增多才是。”

他扫视了下首一众官员，皆是垂首苦思，心道是不是该再多派几个钦差去革州看看情况，前面已经派过了然而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效果。

此言一出下面立刻有御史建议先查一查户部，毕竟赈灾拨款这件事是户部管的，下面出了事即便户部不知道也有视察之责。

然而现下当务之急的事是先找到解决的办法。

“陛下，去岁秦地粮食大丰收，粮价却不见有多大变更，是以革州一带农民种地积极性大幅提高，都指望着今年丰收呢。今年却又遭此灾害，损失自然要比往年要大。然而臣听闻革州并未设有常平仓，灾年卖出，丰年买入本就合情合理，自汉代以来就起着平抑粮价的作用。是以这隐患实则早就有了，若一连多年风调雨顺倒看不出来，一旦有旱魃洪涝灾害所有的弊端便都显现出来了。”

景明帝皱了皱眉，常平仓并非各州各县都设有，本是想着革州并不大，邻州也可救济些，却不想如今偏偏是这里出了事，如今周围州县也都相继遭难，自顾不暇，自然是无法顾及革州。

“那预备仓呢？”预备仓的重要性自不必说，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赈灾，此刻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户部侍郎暗暗抹了把汗，战战兢兢回道：“按照一县方圆百里的标准，存粮应为五万石，然而即便是丰年，也达不到这个标准，三千石都顶天了。革州地方官失职，去年粮仓被劫，只找到罪魁祸首却并未追回被劫的粮食，仓中便已经不充实了。又加今年旱灾时放出一些，如今，如今……”

听他忽然支吾其词，景明帝有些不耐烦，“说！”

户部侍郎浑身一抖，扑通一声之间跪倒在地：“……守仓人看管不力，有人夜半引火烧粮仓，几万石粮食已经所剩无几！预备仓如今形同虚设。”

景明帝心里一沉，手边的镇纸直接砸了过去，户部侍郎不敢躲，额头被砸得生疼，即便头有些发晕也还得跪好。

他将手中的笔放下，左手暗暗握拳按到桌子上，过了半晌缓了缓心中的怒火才又问：“户部不是说国库充足么？自别地调过去如何？”

新上任不久的户部尚书上前答：“禀陛下，革州附近已暂无余粮可调，如今粮食丰裕之地唯有中原和江南。中原至革州必得走陆路，然而陆路要慢得多，江南一带北上走水路原本是快的，然而运河有一段正在清淤，阻断路途，也只能走陆路。如此一来，耗时间自然要多。”

一旁立刻有官员冷笑一声，颇不赞同：“照尚书大人这么说，这慢还有理了？我可是听说这粮食运到一地便要按例孝敬一些，这只怕是到了秦地也都所剩无几了吧。”

另一位也附和发难：“且如今革州被困，所有人注意力自然在革州。臣听说附近的几个州县均有粮商哄抬粮价。如此一来不仅革州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连相邻的几个州都要受到影响，时间长了不就乱起来了。”

户部尚书额上已沁出汗来，连头都不敢抬。他新上任便出了这样的事，无论此时与他是否有关，他都是要受到连累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相似
景明帝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些, 但大概也了解一些, 原本革州旱灾提出已有些时日了, 如今迟迟未见效果竟是下面有人阻挡, 眼一扫下面这些一个个垂首帖耳的大臣, 不免怒从中来。
“都给朕查！查出来失职官员一律严惩！”连他自己都知道按照他们的说法牵连进去的人定不会少, 然而朝廷却不能养这样的蛀虫。

“还有, 京通仓，运河北部的水次仓也一并支援。革州偏西, 距北戎也近，朕怕有外敌趁虚而入, 朕会多派些人前去。”三年前北戎在绥州那场战役简直太令人后怕了，若是当初有一点闪失, 北戎便可南下直捣京都。

此事重大，景明帝做了大概的指示, 具体方案还得内阁制定好后呈上去，然后便等着圣旨下发到各部门。

然而一众大臣都退下去以后景明帝还是将江耀庭留了下来。

“革州旱灾是一方面，朕还有其他顾虑。”景明帝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江耀庭此刻一心扑在革州那边，心里思索着怎么制定方案,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粮食运过去，然而现在光从上往下传指令都要话费大量时间, 且一时还查不清楚其中究竟有多少人混在里面阻挠。

所以景明帝有什么话外之音他自然没有精力去思索。

“还请陛下明示。”

景明帝抬头：“慎机还记得三年前晋州之乱么？最后查明白，从绛州水患开始，朝中一乱起来, 大齐便乱了。若非我们及时得到消息，将南北稳住，此刻龙椅上坐的恐怕都已不是朕了。”

江耀庭瞬间目光深沉起来：“陛下是怀疑此次革州也是有人刻意为之？”

“朕至目前也只是猜测。方才听闻粮仓被烧之事，便已有疑心。寻常人烧粮仓有何利处？定是有所图谋而为之，上一次尚且知晓方向，这一次却是毫无头绪。”

此言一出便是江耀庭也沉默了。这个问题他的确未曾考虑过，但是无论背后有没有人，当务之急是先将革州的灾害治好，革州稳定了才能考虑其他。

“那依陛下的意思是……此次去往革州的钦差需得多增加几个眼线？”监察这方面自然是都察院的事，然而得看皇帝到底信任多少人。

“你知道重要性即可，人员定好了拿来朕看看就行，务必要快，”景明帝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革州赋税今年都免了罢，先稳定了要紧。”

江耀庭走后房中便空荡下来，景明帝轻叹一声才对着空中唤一声：“出来罢。”

江怀璧自内间走出来，心绪有些沉重。

她就说今日景明帝忽然宣召她却又让她呆在内间原因为何，随后片刻朝中重臣齐聚与此开了个会，前前后后一个多时辰，她在后面从头听到尾，便知只有最后与父亲的那几句话才是景明帝的本意。

将那些心思都掩藏起来，躬身一礼：“陛下。”

景明帝应了一声，问：“听明白了？”

江怀璧心底沉了沉，先装糊涂：“微臣没碰到过这样的事，着实没听明白。”

景明帝倒也不恼，只抬眼瞪了她一眼，依旧不放过她：“地方上的事你自然不明白。朕当初就该将你放在偏远州县好好磨砺一番，回来以后你就明白了。”

江怀璧：“……”

革州怎么就与她结下“不解之缘”了呢。

“此次调查可有结果？”还是先放过她，左右她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锻炼。

“有，”江怀璧从袖中拿出一张纸，上面仅有人名以及现在所任职务，有些标注了一些关系，她紧接着解释，“其中一些是为董郎中门生及亲信。还有都察院一些人，其中几人与太师宋舍关系亲密，还有前户部尚书冯悯卿之子也在列，另还有英国公府的远亲。地方上有两个经查与海国公府有着联系，其他的大多分布在秦地。……六科中有一人出自杨家，而此人最近在慈安寺活动频繁。还有……”

这是调查的最后一部分，她却忽然卡了壳，话语一顿。

景明帝往后看了看，语气倒还轻松：“你查了这么多关系，到最后这几人怎么不说了？就许你怀疑别人，就不许朕怀疑礼部了？”

最后几人正是礼部两名主事。其实按理来说礼部上奏并不逾矩，当时任礼部侍郎的董应贤都率先发话了，下面人自然有跟随的。她只是怕景明帝疑心上父亲，毕竟有董应贤在前。

看她不说话，景明帝也没再追究。又低头看了看那些名单，大部分看过后心里都有数，心里也有个底，只是……

“你说那个杨家的，与慈安寺是什么关系？”慈安寺是京城最大的寺院，也是皇家寺庙，名头十分响亮。

“礼科都给事中岑兖与杨家是姻亲，而先帝的杨昭仪出家后在慈安寺修行，二人交往甚密。”江怀璧言罢面不改色，然而抬眼看景明帝时发现他面色已然不太好看。

这是自然的。先帝时期的妃嫔虽与景明帝没什么关系，但是这样不光彩的事拿到台面上说便是在打先帝的脸了，景明帝身为后辈自然不痛快。

“江怀璧，”景明帝搁下笔，按耐住心底那股不愉，“你说二人私通，有证据么？”

江怀璧便知道他会误解，眸子低垂，解释道：“微臣没说他们俩私通，只是说交往甚密。私通没私通微臣不清楚，但是在调查时的确从岑兖府中拿到这样一个纸条。”

她将东西递上去，景明帝略一看，纸条上写的是：附董立纾。

简单明了，意思明确，落款只有杨净尘三个字。字体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这样清秀规整的字迹，一般人是习不了的，而杨昭仪当年得宠时听说便是通过这手字入了先帝的眼。

景明帝看罢后默然片刻，心中震惊，原本准备开口质问“即便是传信也有可能他人作假”的话也都咽了回去，这样的字体要是有人模仿还真是很难。

江怀璧又出声道：“陛下若信不过大可从宫中找杨昭仪旧时的习字，找人一对比便可明了。而岑杨两家的关系微臣只查到此处，其余细节陛下若要详知可派锦衣卫专门暗查。”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很久以前怀疑过的净尘师太，竟与朝中官员还有着联系。

之前记得她是与折柔见了一次面，为的是平郡王，而如今，平郡王是否也参与其中？但这些均只是猜测，没有半点眉目，她并未开口言说。

景明帝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杨昭仪与周太后当年的恩怨，也实在是想不出来杨昭仪究竟在背后都做了什么，有什么动机和目的。

他捋了捋思绪，大致总结一下，董应贤，宋舍，冯悯卿，英国公，海家，杨家，以及礼部那几个，现在知晓大致情况，联系是搞明白了，现在只是疑心而已，并无确切证据。只是这几家以后的确需要多加注意一下。

沉默半晌，回过头来又问：“你觉得革州与当年绛州之事有几分相似？”

江怀璧知道他在问什么。方才也听他与江耀庭说过这个问题，很显然是不正常的，哪里有粮仓这么容易被烧，且损失还这样大？

她甚至还有些激动，心底猜测那幕后主使与自己一直猜疑的那人是一个人，虽然还未曾调查，但是就是有一种淡淡的直觉。

如果是的话，这便是暗中那人露面最明显的一次了。

她沉吟片刻，“当年晋王用绛州一事是为了搅乱京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绛州，从而为晋州聚集军队谋取时间。故技重施的确不太可能，但是这件事也确实可疑。可能途径一样，目的不同……具体的，微臣也不大清楚。”

“然而微臣赞同父亲的一点是，革州安定便可各方安定，无论如何，地方上乱起来于京城总是不好的，即便不是幕后主使的本意，也会让其他人浑水摸鱼。”

景明帝眼光锐利，点了点头：“这个朕自然知晓，朕分得清主次。只是既然背后有人抓住了这个时机，朕自然也要抓住时机，能揪出来最好。”

说罢不由得轻叹一声：“……朕思来想去果真是只有将琢玉你派去革州比较妥当，晋州之乱你便做得很好。”

江怀璧：“……”

陛下为什么那么惦记着让她去革州。

然而景明帝的思绪很快便已游离到另一件事上，他将江怀璧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看得江怀璧都有些不自在。

她若是答话倒坦然自若，然而景明帝现在这么盯着她总是让她心底不自觉地提起来，外表却还不能表现出一丝异样。

在她终于忍受不了要开口之际，景明帝先出声：“……上一次罚跪的腿伤好了？”

两个时辰，还是在雨里，那几日便是看她行走都有些不自然。况且看她那纤瘦的身板，两膝定然是伤得不轻。

江怀璧恭敬垂首：“谢陛下关心，现在已无恙了。”

其实哪里就好得那么快了，当时罚跪前她在殿中听训还有半个多时辰，再加上一会去去书房寻父亲时没想到圣驾也在，约莫还有一两刻钟。

那日当晚便因淋了雨感了风寒，幸而第二日便有了缓解。

她没敢耽搁，照常上工，父亲因病受了弹劾尚且有人护着，景明帝也不会坐视不理。

她自己在翰林院都还是个新人，还又是刚被罚过的，而且刚出过风头，整个朝堂都盯上了她这个七品的编修，自然没人敢护她。

管她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考勤上记她一笔，当月便能有吏部看她不顺眼的的告她一状，便是立马调出京去景明帝也不会再说什么。

她自己又不想给父亲再添麻烦。

景明帝语气平淡：“觉得如何？”

新上任的最要面子，时间长短不论，罚在文渊阁前便已经是当着阁臣的面狠狠下她的脸面了，如是后面他再不出面，江怀璧死在翰林院都没人理。

江怀璧答得并不违心：“陛下罚得太轻了。”

景明帝抬头看她，怎么觉得还有些惋惜的语气在里头。


第一百六十五章 心思
“别给朕说你当时上折子的时候就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上的, ”景明帝自己也知道, 朝中不服气的大有人在, 而他自己当时也确是是动了怒的, “……是你自己要出风头。
江怀璧眼眸微垂：“……微臣实话说罢, 忍了董郎中很久了。自认为那封折子也不算冤了他, 只是微臣如此行径也的确是给父亲惹麻烦了。”

景明帝冷哼一声：“你自己也知道！……你知道首辅为了给你压下那些折子费了多大的周折么？你当都察院那些人是吃干饭的？你当董应贤老奸巨猾横行霸道那么多年, 却无人敢碰他是幸运么？若非内阁给你压下来，光那些御史的唾沫都能淹死你……”

话音未落, 眼光一瞥又看到一封折子，压在最底端。似是想到了什么, 翻开一看果然是熟悉得很。

干脆直接抛给她，“你自己看！朕在这里搁了三天了, 没发阁，再往后的朕就懒得管了。”

江怀璧一打开, 目光便已瞥到后面署名正是方文知。身为编撰又是本届状元，自然不甘心落后，或者是跟风又或者是真的看她不顺眼。

不过大抵是看到了她的后果，言辞不敢太过激烈。他自然没有那个胆子跟着朝中有些言官弹劾江怀璧的同时把江家拉上，不敢碰江耀庭, 自然就将所有错往江怀璧身上推。

看完心情还算平静。她还在想，方文知不是没有脑子的人, 明知道这封折子不会有什么效果，为何还非要上？难道便不怕父亲甚至是景明帝盯上他？

内容看完后，江怀璧的评价便只有三个字：心眼小。

细一思忖, 觉得任何一个人看完后都会觉得写此文的人心眼小，爱告状。连翰林院里面她的一些小动作都加上了，细致得很，却都不成大气候。

然而很明显所有上位者都不会喜欢爱打小报告的人的，不仅烦人而且不可信。那方文知他究竟还有什么目的呢？

景明帝语气倒是轻松：“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也值得上封折子。到底是方尚书的儿子，谨小慎微倒是十足得像，但是方尚书却是没他这么小心眼。当时殿试时他的试卷朕也是十分欣赏的，文章磅礴大气，如今在翰林院时日也不长，怎么就变化这么快？”

这是景明帝的看法，江怀璧将其中每一句话都仔细咀嚼，脑中忽然产生一个想法。然而那个念头也仅是一闪而过，如今身在御前，容不得她多想其他。

她轻声答：“若是设身处地也能想得通。当日琼林宴陛下给了微臣天大的面子，方修撰身为状元自然心里不舒服。再者微臣与他这梁子算是早都结下了，暗中本就看不对眼，在翰林院面上和睦，暗地里实则都在较劲。此时看微臣落魄，人人都想踩一脚，他一冲动，自然和微臣上那封折子同样的心情，欲报之而后快，哪里还能顾得上那么多。便是没有罪名也要安一个。”

“这话你还真敢在朕面前说，”景明帝斜睨她一眼，出言毫不留情，“你先说他这折子上所言可属实？”

江怀璧迫不得已点了点头，“自然属实……可陛下，微臣天生性子清冷，不喜与旁人接触，所以习惯了独来独往，这当时该做的也是分毫不落。这怎么就是清高自傲，不把他人放在眼里了？”

方文知这些也都敢写在里面，包括她平时走路姿势都没放过，她自己也是真的无语。

景明帝：“……”

这似乎还真的是没有办法。

他自然是不可能被噎住的，紧接着开口：“那你是没见过言官弹劾人的理由，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所幸内阁整日都看着些，不然朕得累死。不过这样的折子不该是内阁直接处理么？”

他自己也有些奇怪，为什么会放在书案上，自己看也看了。……罢了，这封接近于通篇废话的奏折，也没打算发阁，过几日直接扔了就好。

自御书房退出来，看着远处一片宏伟的宫殿，江怀璧抬脚往外走。路上正好碰到远处一个女官正在斥责做错了事的小宫女，看着数落了半天。

她心道定是将一件小事往大了说，扯上些久远的严重影响，狠狠地罚一次。

本也是平常事。她想着想着，脚下的步子忽然一顿。

想起方才景明帝对方文知的评价中除却小心眼意外，还有一个词是，谨小慎微。

其实用来形容方文知的确还是不太合适，但是能从景明帝口中说出来，自然是有他能自圆其说的地方。此中的谨小慎微，怕还是有另外一层意思。

方文知奏折中所言的确都是些琐碎的，甚至拿不到台面上去说，有些故意挑刺的感觉，但是她自己也承认了那些现象是属实的，即便其中加了方文知自己的一些臆想。

因为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景明帝没有一丝怀疑，尽管知道没有什么用处。但谁知道以后会没有用处呢？若是没有用处，景明帝又何须逐字逐句地阅读，并且放置在手边那么长时间？

或许正是因为小事琐碎，不值得提，也没有人提，所以不存在三人成虎之类的隐瞒情况，故而更可信。而且一个人的行为正是由许多个小到不足挂齿的习惯组成，那些小事便可以从微末之处体现一个人的日常习惯。

微小，古语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多少人多少事便是败在了微末之事上。

那样的文章看上去并不起眼，所以景明帝也就懒得拿出来说，转眼便可抛掷一旁。若是将来没有什么事便一切无忧，方文知也并不会因此事有什么影响。

但将来一旦她发生什么事，这封折子内的内容便成了证据之一。

这些微不足道的习惯或许会令她以后无法解释清楚的事情有迹可循，从而使莫须有也变得更为可信并且能够尽可能地说服人心。因为方才那些东西她自己事承认过的，尽管现在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所谓。

但是真的到了要紧时刻，无所谓便都可以变成有所言。

果然还是小看了方文知。她就奇怪三年前能在知晓杨氏明确死因时隐忍不言的人，如今怎么可能心思那么简单。

先前在翰林院时便发觉方文知总是有意无意盯着她，一直总以为他的在找错处，然而自己素来坦荡，也不怕他做什么，现如今看来，他的心思细腻到早早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然而令她心惊的是，景明帝没有半分疑心。也就是说，他们心底这场可能持续时间很长的较量方式，景明帝毫不知情。

不过以他这样精巧的心思，这折子的确是无可挑剔，顶多是对现在的前程有所影响，但是并不能妨碍他以后的路。

思及此，目光愈发深沉起来。如今离自己最近的，便是方文知了。

.

沈迟这些日子忙着调查沈达周围的那些人，终于再没了空闲时间来找江怀璧。她这几天原本还算空闲，却不想方文知又给她递了帖子，邀她小聚。

细问了才知道姚长训也将应邀前去，名义说是一甲三人去交流叙旧。

她心中冷笑，交流还不知道又是什么尖锐的话题，至于叙旧，三人本就没有什么过往，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更何况她对方文知的防备更胜从前，与他多接触一次便是多一次把柄，本是要辞了的，谁知此次劝说她去的却是父亲。

江耀庭其实也没有强迫她去，只是说她整日里闷着，出去走走也好。且几人同在一起共事，无论有什么恩怨也都得暂时先放下，以大局为重，很显然景明帝不愿意看到下面的臣子天天勾心斗角，反目成仇的状况，还是得需要团结。

自然，为了保护江怀璧的安全，他将手下两名武功高强的侍卫暂时派给她，只说木樨木槿毕竟是女子，即便女扮男装出去也太过现言，很容易被识别，他们俩可靠些。

江怀璧无奈，只能应了。

聚会只有三个人，但还是找了家酒楼。好巧不巧的是，方文知正好选了茴香楼。

说起这茴香楼，本该与江怀璧是毫无干系的，背后全靠方文知一人搞鬼，然而当初那件事后茴香楼的名声便不太好。三年了一度面临要关门的状况，有一段时间确实还被官府查封，但是后来又办了起来。

一开始许多人都猜测这是江家的产业，江怀璧多方使力才将那些传言压了下去，她自己心里明镜似的，十有八.九又是方文知搞的鬼。

此次又选了这么个地方，用意她暂时猜不出来，但是这聚会肯定没那么简单就是了，说不定是鸿门宴。

不过现在这情况，三人皆已是朝廷命官，明面上刺杀是不可能了，只看他究竟还有什么把戏。

她到时方文知还没来，姚长训来得最早，正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色，他一袭明紫色锦袍，头束玉冠，长身玉立，端的也是贵家公子的气派。只是大抵由于不常在人前露脸，见识少些，转过面时看到的气度与方文知比起来也是有些不足。

姚长训先拱手一鞠，语气谦和：“琢玉。”

江怀璧还礼，也唤了一声：“谨时兄。”

姚长训便显得有些局促，今日小聚他自己也是知道没有那么多规矩，不论翰林院中的事，便只当平常兄弟间聚会。然而大约是平时觉得江怀璧太过清冷，此时听她唤一声兄竟觉得有些不自然。

不过论起年龄她的确是最小的。然而江怀璧在许多方面都胜于他，这让他觉得有些惭愧。

两人并未等多久，方文知便自门外悠然而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小聚
三人互相见了礼便都坐下来, 今日东道主算是方文知, 他早在三楼定了雅间。
自楼上往外望京城的繁华景象较之城中稍逊色一些, 然而城郊烟柳画桥的景色倒是尽收眼底。茴香楼因处于京郊, 虽不及城中那些名贵的酒楼名头响, 却是别有一番感觉, 环境要安静得多。

不过偏远归偏远, 雅间布置还是相当精致的，各种陈设比高门贵族也不差, 有些物什江怀璧瞧着与皇宫中都可以媲美。如今虽是盛夏，房中也不见一丝燥热, 瓜果美食清酒，果然好情致。

不过这些东西江怀璧可不敢随意乱碰, 说不定哪里就出问题了。虽说方文知定然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手，但是他若是真要动手自然也定然能脱身, 还是警惕些为好。

看似三个人，实则自由轻松的人只有方文知一个人。

方文知抬手斟了三杯酒，才看向江怀璧：“我不是记得琢玉平常身边都带着两个侍女么？今日怎么还换了侍卫来，可是怕我设了埋伏，两个姑娘力弱不敌？”

江怀璧眼眸微一垂, 语气倒也平淡：“行之兄诚心相邀，为人又光明磊落, 如何会加害于我？只是担心行之兄与谨时兄长得太过俊美，拐走了我两名侍女的芳心，我以后可就没人用了。”

方文知轻一怔, 随即笑道：“倒是鲜少见你这么风趣。……话说现如今我与谨时都已娶妻，可就只剩你一个人了，令尊整日忙碌，可为你寻了人家？”

方文知去岁才娶了妻子邹氏，门第不高，但是方恭亲自挑的，品性自然没的说，只听说这一年多来的确挺和睦。如今他事业蒸蒸日上，也已成家，实在是得意的时候。

然而娶妻归娶妻，他与方恭之间的关系还是那个样子，不冷不热。娶妻当日二拜高堂时看着高堂上空出来的杨氏的座位，他手中握着的红绸都要攥烂。

江怀璧眼底无半分波澜，“行之兄也知道我的性子，没的耽误了人家姑娘。”

方文知轻笑，却没再说话，江怀璧的性子也确实是太过清心寡欲了点。然而却只限于美色上，论起其他的，他觉得她就像一匹饿狼，看到什么就要什么。

姚长训终于有机会插话进来：“非也。我不是听说宋家姑娘痴念了琢玉三年之久，现在都没嫁出去。你要是不娶亲才是耽误了人家。”

方文知眸色微闪，心道若是江宋两家联姻，那江家岂不是又增加一些势力？宋舍当年虽然退了下来，然而他还有一些残余势力留在朝堂上，和他一般脾气暴躁还直言进谏认死理的御史至今还在朝堂上活跃。

父亲是向来不管这些的，他只管干.他自己的，岂不知几十年后方家在朝堂上便只剩他一人了，如今不为自己谋划，到时候可就晚了。

他不动声色地出言：“若琢玉不愿意，那宋家姑娘总不能一辈子不嫁。……倒是谨时，听闻得娶佳妇，然而依旧是家宅不宁？”

姚长训觉得脸面上有些挂不住。

阮懿欢的名声的确是好，他自己也觉得能够将她娶回去是自己的幸运，然而母亲却一直在闹，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子嗣。懿欢嫁给他三载却是一直不见动静，多少名医也找了，只说是在闺中便有了病根，体质偏寒不易有孕，需得好好调理，可多少服药吃下去也一直不见效果。

这几日母亲又因为沈达的那点事闹得干脆回了娘家。父亲去接也没接回来，只把气都往他身上撒，说他不孝顺，又对着阮懿欢骂一通。

他自己只觉得一团乱麻，从小只知道埋头苦读的他对处理这些事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只好赔笑两声，显得略有些尴尬，“家中琐事，不足为虑。……倒是羡慕行之兄，近来听闻嫂嫂已有喜讯，先在此恭喜了。”

提起邹氏有孕，方文知一向阴郁的面上也难得露出笑意来，于是举杯笑道：“今日相聚于此，方某先干一杯以示敬意！”

说罢一饮而尽。

姚长训紧随其后，喝完后转头却发现江怀璧是滴酒未沾，不禁奇道：“琢玉怎么还没喝？”

“我不喝酒，”她垂眸，干脆从拿了一个杯子，重新斟了一杯茶，“以茶代酒，可……”

话音未落，方文知已经探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目光森然：“今日小聚只为怡情，并无他意，琢玉这个面子也不愿给么？”

姚长训见此景心中已有些惊，他接帖子时也没想那么多，觉着只是寻常小聚。方才听方文知的口气才忽然觉得不对劲，这两人不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是想着明面上也不会太过分。然而现在，他有些不太确定了……

江怀璧暗暗用力挣开手，只是那盏茶已是洒得只剩半盏了。

然而说出来的话不留半分情面：“行之兄若是自己有脸面自然不需要我来给。”

方文知没想到京中一直传言不善言辞的江怀璧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面上已生了怒气，原本想着是无论如何面子上都和和气气的，恭维寒暄的套话几句就能打发了，言语中即便带些刺也都是暗喻。

如今她直接挑明了说，显然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说不定一开始就是打算跟他撕开了说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但是显然房中气氛已经冷了下来。

江怀璧懒得跟他费功夫，原本今天就没打算来，现如今来了便来了，索性挑明了说：“方公子选了这茴香楼，想必是自有用意。三年前那桩旧事闹得挺大，方公子请了阮晟，周炜二人聚会，暗中下毒。后又放出茴香楼在我名下的传言，一为陷害我江家，二为挑拨庄江两家的关系，最后未能得逞，便又出了什么闹鬼的事。这茴香楼里如今到底藏了多少鬼，你自己心中也有数吧。”

方文知心下微惊，没想到她居然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然而本就是事出有因，他理直气壮，也不否认，冷声道：“江怀璧，你害死亡母这笔仇，我迟早要报回来。”

江怀璧也不避讳，直截了当：“方夫人如何死的，你自己心知肚明，何必在这自欺欺人。”

此言一出，方文知顿时寒意覆面，两眼发红，额边青筋暴鼓，袖中手掌已死死攥紧。

是的，他一早便已查明母亲的死是父亲所为，那碗毒药是他看着张氏端过去给母亲的，为了方家所谓的名声。

“所以你便以为自己真能在这件事里毫无关系么？你敢说我方家遭此劫难与你无一点关系么？”他要为母亲报仇，却不可能弑父，而旁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不否认，”江怀璧理智一直在，语气竭力平静下来，“方夫人到底做了什么你也一清二楚……”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目光瞥到一旁已吓得惊慌失色的姚长训，心道方才倒是把他给忘了。

姚长训浑身出了一身冷汗，此刻看到江怀璧目光在自己身上，心里一慌。他从觉得两人说话语气不对劲开始，便怕会殃及池鱼，然而要走总是觉得不太礼貌。两人说的话他都有些听不懂，但是也能看出来现在都是剑拔弩张，下一刻便要打起来得你死我活的样子。

静默了片刻，他还是觉得自己先走比较好，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他战战兢兢地起身，慌忙拱了拱手口中道：“两位先谈，姚某先行告辞。”

说罢转身欲走，却在刚打开门时又被方文知厉声喝住：“站住！”

姚长训心道不好，难不成还要杀人灭口？

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姚长训脚下一顿，刚要转身面前的门忽然被推开。

门外站着沈迟。

几人都愣了愣。

这一次姚长训反应比较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从沈迟旁边溜了出去，一路小跑离开了茴香楼。

沈迟自然没有两人那么严肃，看了看这局势，觉得要进去恐怕是要坏江怀璧的事，清咳了一声又将门关上，“二位继续。”

两人：“……”

江怀璧觉得倒是没什么，左右沈迟也清楚他们俩之间的事。然而方文知便不同了，他与沈迟素来没什么交情，只觉得现在永嘉侯世子出现在这里的确太挡路了。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办，江怀璧已然先开了口，续着方才的话。

“你自己若查了也该知道，田尧生实则虽在平郡王府中，实则是方夫人的人，她暗地里对我亡母所做的那些事，你也应当清楚。如今若要论报仇，也该是我说。”

顿了顿，又提起另一件事：“茴香楼一事是你自己演的一场戏，后来你没收的尾陛下也都替你收了，明摆着就是告诉你，若是此事闹大了他即便不会对方尚书做什么，难道还收拾不了你？”

方文知怒道：“陛下若知道了江夫人的事，国丧期有孕，必定不会饶过你江家！”

江怀璧轻嗤一声：“陛下既然有意护着江家，还能不知我亡母的事？”

方文知顿时面色一白，如同晴天霹雳，他原以为是因为江耀庭的原因景明帝才不追究这件事，然而如今江怀璧告诉他陛下都知道！那陛下为何还要护着江家，为什么？

然而其中道理只有江耀庭与江怀璧二人琢磨透了。

“那我幼弟呢？我幼弟发热后彻底哑了，便是因为你当日在江府推他下水的缘故！我亡母便是回去后发疯一直到死去，你逃不了干系！”方文知此时已经急红了眼，他今日便没想着让她能毫发无损地走出去，等了三年他没等到任何机会，今日敢设埋伏便是早已想到办法推脱。

再不济，附近还有一个沈迟呢。

江怀璧见此已不欲与他再辩，此时便是没有关系也都能再扯到他身上来，想要一个人死自然就有千万条理由。

自己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真要论起仇怨，方夫人是指使田尧生杀死母亲的直接凶手，而方夫人之死乃方恭所为，她承认的，也就只有方文晓一人而已。即便是此犹嫌不足，这世道人人为己，她管不了那么多，左右母亲的仇一定要报。

此时看着方文知已失了理智的面孔她倒是觉得有些嘲讽，干脆换了个话题：“……你处心积虑去窥探圣心，上了那么一封折子，自以为事事都能牢牢控在掌中，可你想过没有因你今日这一行动，明日我们的聚会内容便能传到圣上耳中去，那你那封折子究竟有什么用处？”

方文知顿然一惊，瞳孔猛地一缩，面容遽变，不过片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第一百六十七章 扑倒
“你……你从一开始便用这些话来套我！”

她从一开始说话便是早有预谋的！引他说出旧事, 左右那些事已尘埃落定, 无论是他还是她都明白景明帝在其中的作为。如若这番话传到景明帝耳中, 那他那篇思虑长远的“废话”奏折便不起一点作用了。

因为那时景明帝已经看清他的为人与针对江怀璧的态度, 那封折子无论他再谋划, 上面的内容再细碎用心, 都通通不管用了。景明帝不会再相信半个字, 日后也不会，因为在他的脑海中, 方文知此人不可信。时间久了，自然就不存在什么习惯印象了。

方文知发觉计划泄露, 恼怒不已，转身一把掀翻桌子上的杯盏, 上好的琉璃盏碎了一地，声音清脆刺耳。

房中忽然静默了片刻, 方文知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江怀璧语气淡淡，还是续着方才的话：“你也不必担心陛下听不到那些东西。你当茴香楼三年前出事后便无事了？既然是陛下要插手的事，便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简而言之，茴香楼也在内。”

方文知面色忽变，又听她道：“我原想着方公子断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动手, 但为保险起见还是提前做了准备……所以，摔杯为号也是召不来任何人的。方公子也真是糊涂, 暗杀朝廷命官也是一大罪，那些人不来还好，若是真闯进来了, 我安不安全是小事，外面人怎么传，陛下怎么想才是大事。”

她甚至还有些想不通，方文知那样周密的人，奏折中都能想那么长远，怎么会做这么鲁莽的事。

便是她提前没有准备也能顺利脱身。

前几日还在为方文知那封折子心惊，今日倒是真没想到，他自己送上来这么一个机会。

她心中暗暗思忖，是不是还有其他玄机呢。

外面的沈迟压根就没打算走，干脆要了一些小菜，就摆在了门口，此刻听里面没了动静，索性起身敲了敲门。后又觉得敲门怕是也没人理，干脆直接推门。

看到的已不是怒发冲冠剑拔弩张的两人，心中才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对话内容他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江怀璧他不担心，现在便看方文知的反应了。

方文知已濒临癫狂边缘，又惊又怒，今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此刻极力隐忍着却已是面如寒霜，他的人已经被控制住，现在即便是要说话也都没了底气。

现如今门口还站了个永嘉侯世子，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风险。

沈迟看他抬脚欲走，语气慵懒：“听闻今日是方公子相邀，这点的都是茴香楼中最好的酒菜，掀的也都是茴香楼中最贵的桌子，这么打秋风怕是不太好。”

还没待方文知开口，沈迟语气愈发温柔：“不好意思，茴香楼我收了。虽然侯府很有钱，但是家母自小告诉我要勤俭节约，这雅间的花销还劳烦方公子付个账。”

江怀璧闻言有些惊诧，沈迟是茴香楼的幕后主人？这她倒是一直不知道。

方文知今日算是白来了，不光如此，他还失去了仅有的筹码。此时听闻沈迟的话心里更添恼怒，冷着脸将一袋银锭子搁在桌上，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便有楼中的伙计上来整理，两人也没再茴香楼多呆，干脆直接乘马车回去。

一路上江怀璧难得的将心中疑问提出：“你什么时候收的茴香楼？”

“就在传出你与茴香楼之间的事情不久，当时只觉得如果你以后有什么事再有人从茴香楼找事，我就出去澄清说那是我的地盘。”

江怀璧闻言颇有些哭笑不得，“茴香楼里的确有着各方眼线，你那么说便不怕陛下的眼线？”

沈迟轻笑一声：“我自然是找对了时间说的，你提前应该也都观察过了，左右两间雅间里都有人，我等他们走了以后才说的，估计是听到了该听的罢。……不过你是怎么知道那就是陛下的眼线的？”

“御前呆久了，总有那么几个人是脸熟的。其中有一两个我瞥了两眼，应该是锦衣卫的人。”

“也是，你们三个要小聚，也算是阵容庞大了，值得锦衣卫出动一趟，”沈迟直了直身子，看着她温润的面庞，微微失神了片刻，回过神来觉得还是不看她比较好，“我听了大半，你解释得还真清楚。这一次算是撕开脸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江怀璧垂眸：“方文知我一直都盯着，现在不好下手，以后总有机会。三年了，他忍不住动了一次手，这结果显而易见，太鲁莽总是错漏百出。我若是要报仇必得事事周密。”

沈迟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以你的性子，要动手早就动手了，何必一直等到现在？怕是还有所顾虑罢。能让你顾虑的事情还真是不多。按你往常的心眼，要报仇必得斩草除根，这方家可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该杀的我从来不手软，只是……”沈迟难得地看到江怀璧眼眸中流露出从前未曾有过的怅然，出言也有些迷茫，“该死的是杨氏，且我与方文知之间以后无论是否隔着一层仇怨，都不会和睦相处。若论起方恭……我父亲对他很是赞赏。”

沈迟也沉默下来。

方恭这个人很奇怪，很早便发现他是个两面人物，在朝堂上和府中几乎是两个人。对于他的工作一直兢兢业业，未曾出过大错，然而对于妻子和儿女，平心而论未曾尽到责任。按理来说两方面应该是相通的，责任如果说是对于一个人来说，自然要贯穿到性情以及生活每一个方面，然而方恭没有。

他暗自轻叹一声，“听你方才那么说，方文知城府还是挺深的，这次许是憋了三年实在没憋住，都要动起手来了。”

“不，”江怀璧却是目光清明，“他从头到尾都计划得很好，定了茴香楼本来就不是正经聚会的。你以为他为什么把姚长训也带上？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姚长训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三人聚会本来就是个幌子。姚长训看上去单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好栽赃，那样的情况若是没人看见，他大可说是姚长训所为。”

她顿了顿将前面沈迟没来时候的事情也一并说出来，“……他知道我一定会辞了那杯酒，所以那茶里面也是下了药的。他以为故技重施我会放松警惕，却没想到我开口直接撕开了脸，后面的事不受控制了自然被我牵着鼻子走。姚长训临走时从我身边过，从他身上的香囊中便可嗅到一些东西来，方文知提前对他也做了手脚的。”

“我大概明白了，他已经找好了替死鬼，就差你上钩了，”沈迟很严肃地说，然后眸光一转，“好了，从现在开始，方文知欠我一样东西了。”

江怀璧有些愕然，“什么？”

沈迟问：“他用哪只手抓的你？”

“……右手。”

沈迟摩拳擦掌，目光如炬，“碰了你的那只右手，我记着了。”

江怀璧：“……”

沈迟目光又移回来，心里想说的话总是碍着现在里面外面的人不好说，张了张嘴只问了一句：“你带那两个侍卫不是你的吧。”

江怀璧随口答：“父亲说怕我……”

话还未说完，沈迟整个人都挤过来，挤到她身边和她紧紧挨着。

受重变了，马车猛然动了一下。外面的两侍卫也有些懵，心道不会是沈世子欺负了江怀璧，于是试探了一声：“……公子？”

江怀璧看着并不打算回去的沈迟，高声应了一声：“无事。”

随即蹙了蹙眉对沈迟道：“你回去坐。”

“我不，”沈迟面上笑意不减，目光打量了她一遍，才低声道，“根据我的才承认，现在是不是全身都僵了，而且上上下下哪里都不舒服，嗯？”

江怀璧：“……”

“我说你对女子清心寡欲我都能理解，可是你真的从小到大对男子没有过半分动心？”

江怀璧细细品了品，似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也不答，只反问：“那世子从小到大可对什么女子动过心？”

沈迟心中酸意已经准备好了却没想到她问出来这么一句，愣了愣，反应地非常迅速。低声回了一句：“……若真这么说，那便只有你一个。”

江怀璧难得的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眸中清清静静：“那我也一样。”

沈迟自是不疑有他，像她这样子的，若真是曾经对他人动过心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性子了。只是脑中闪过一个人影来，问：“萧羡呢？”

江怀璧微微皱眉：“我拿文卿当知己。”

沈迟哦了一声。

外面的马车忽然又是猛地一抖，里面动静似乎还不小，两侍卫愣了愣，但见江怀璧都没发声，想着方才都没什么事，现在肯定也都无事了，多嘴倒是惹人生厌，索性一声不吭。

马车内，江怀璧已然变了脸色，看着近在咫尺的沈迟，却是半分也动弹不得。她自己也不敢置信，沈迟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扑过来。

她也没防备，直接被扑倒。马车里本来地方就不大，沈迟直接堵死了她各个挣扎的空间。她心里忽然就一慌，脑中一片空白，或许是眼前的是沈迟，又或许是她第一次处于这样的境地。

从来没有陌生男子离她这么近，京城中那些贵公子对于她向来都是远隔三尺之外的，更不必说沈迟现在还攥着她的手。

“你……”

沈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是要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才要做些什么。

说实话，他是个男子也忍了很久了。

但是自然不会太过分，不然惹毛了江怀璧以后连见都别想见了。

思忖片刻干脆松了一只手去覆着她的眼睛。

江怀璧只觉眼前忽然暗了一瞬，还没等她开口，唇上已落下一片温凉。

她耳边忽然嗡了一声，然后连外面街道上最喧闹的叫卖声也听不见了。似乎连心跳都停了，眼前虽然被手覆着，然而那些明明暗暗的光线此刻已尽数绽放出溢满心底的缤纷来。她在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时，能够感觉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沉沦，仿佛整个人间都离她远去，只剩他。

两唇触碰的那一刹那，似有电流激射而来。

沈迟此时已经失去所有理智，原本想好的浅尝辄止忽然就想更进一步。

然而江怀璧已反应过来，手上没了束缚，下意识伸手一推。

然后唇上一轻，眼前一亮，身上一空。

如同从千里万里之外乘疾风又回到这里，闹市中，大街上。然而思绪已然于天地间飘飘然游荡了一圈。

江怀璧低斥了一声：“沈迟！”

沈迟应了一声“我在”，然后转身离去，远远又飘过来一句：“我到了，先走一步！”


第一百六十八章 南宫
是以江怀璧回到府中还没来得及逃进墨竹轩, 迎面便碰上了江耀庭。
江耀庭还是头一回看到面红耳赤的江怀璧, 不禁愣了愣, 问：“这是怎么了？和方文知争起来了？”

江怀璧胡乱应了一声, 伸手去摸了摸面颊, 出奇的灼烫, “他再茴香楼设了埋伏, 我与他直接撕破脸了。”

然而江耀庭并不打算放过她，只蹙了眉担心道：“他还真是胆大, 你……没受伤吧？”

江怀璧摇了摇头，忽又想, 这要是再往下问，她还真不知道怎么答了, 现在脑子里乱得很。

忽的灵光一闪，颇为艰难地开口：“……这次没防备, 他在茶中下了药。……父亲，我先回去了。”

说罢退后一步微一欠身，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下药是真的，只是下了什么药现在要看江耀庭怎么想了。

看着素来镇定的她如今全身散发着燥热的气息，还有那满面通红, 江耀庭自然会想到其中缘由，心中不禁生起一股怒火。

然而很快那股怒火就被好奇和哭笑不得取代了, 心底已认定了那药不会对她有什么伤害，只是觉得还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有些惊奇。

.

皇宫的夜总是格外不同的, 殿内灯火通明，殿外也是宫人来来往往。自然，地位不同热闹程度也不同，东西六宫的妃嫔的宫殿又按着圣意自己已暗暗分了层次。

江初霁才知道今夜景明帝去了岳贤妃那里，时间长了也都波澜不惊。她看了看外面浓郁的夜色，将手中的团扇一搁，心中暗暗思忖片刻，转身低声吩咐了贴身宫女什么，起身去了偏殿。

合瑶秀眉一蹙仍旧有些担心，边替她换衣裳边道：“娘娘，如今南宫太后已然失了圣心，您还多次前往拜见，若是陛下知晓了……”

“本宫自有用意，你且守好永寿宫便是，若有可疑人立刻拿下，等本宫回来再处置。”

“是。”合瑶是她的心腹，一向是信得过的，这些年永寿宫全靠她管着，俨然成了后宫的铜墙铁壁，任何消息都走漏不出去。

周太后这些年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南宫偏远，平日里少有人来，景明帝也没打算给太后挪宫，只说僻静好养病。然而却没人敢拿孝道来说话，因为但凡太医说太后病了，景明帝都会亲自去侍疾，前前后后伺候周到，让人挑不出错来，自然也没人敢挑天子的错。

所以周太后住在南宫这么长时间，也一直没人提挪宫的事。

江初霁还未进殿时便听到里面有声音，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现在还有人来太后这里。片刻后看到一个宫女装束的女子走出殿，因为她自己穿的也是宫女衣裳，那女子经过她身旁时，她离得比较近，几乎是一眼就认清了那女子。

周令仪。

她惊了惊，自从周蕊仪死了之后她便再没去冷宫，差不多两年多没有再见她，如今乍一看竟然都憔悴成这般模样了，三十出头的年龄，看着头上的白发都已经生了不少。

周令仪并没有看见她，只自顾自跟着宫人出了殿，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她有什么别的神情，仿佛面上凝固了一般。

江初霁进去以后周太后躺在床上，一边的嬷嬷正在喂她喝粥，看到江初霁进来只抬了下眼皮便再没了动作。

在她要行礼时周太后才让那嬷嬷出去，自己撑着坐起来，看着她，语气冷淡：“若非你有把柄在哀家手里，你怕是都不肯踏足这里。”

江初霁袖中的手微攥，面色一变。

当年她让合瑶引开周太后的人，却未曾想到周太后还另有安排，一路紧随其后跟着她进了冷宫，后面她失手杀了周蕊仪的事那人也看得一清二楚。这倒还是次要，冷宫死了个妃嫔也不是大事，但是她当初逃走时并未将那荷包带走，周太后的人捏住了她这个把柄，一直未松口。

她自己也知道其中利害。

那荷包她抵赖不了，上面针脚以及布料，到江府一查便知出自她之手。她自己也知道，那个荷包一旦被发现，她会彻底失宠，并且以景明帝的疑心，必定会猜疑江沈两家的关系，她关键是怕连累家人。

然而年少时那份藏匿于心底的绮思，即便在宫中浮沉三年也从未消失。

她的指甲已经掐入掌心，钻心的疼痛使她找回理智来。她眼眸低垂，语气竭力平静：“太后娘娘有什么条件？”

在那件事成功之前，她不能失宠，更不能累及家人。

周太后轻笑一声：“我要你想办法劝皇帝复令仪皇后之位。”

江初霁脱口而出：“不可能！”

先不说周家早就倒了，周令仪在冷宫里已经呆了三年，只说如今后宫的情形，她自己费心争取来的地位，只要周令仪再回来，所有便都付之一炬了。

而大皇子秦纾……她在他身上做的那么多努力，也都为了他人作嫁衣裳！

她如何肯！

周太后也不恼，只静静地看着她：“的确，你是江家人，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偏帮周家的，现如今你在后宫正盛宠，如何肯看她再夺回去？”

江初霁看着她，一时不知道她现在究竟是什么意思。

“再者……”周太后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她，“你一直处心积虑接近大皇子，不也是有那份心思么？令仪复位后，哀家会提点她，不与你为敌，即便日后大皇子继位，也会给你应有的尊贵，如何？”

江初霁却心知，她杀了周蕊仪，周令仪复位以后绝对不会与她善罢甘休，以后自己与秦纾之间，定然是无法再如以前那般。

周太后看她不松口，亦是冷笑：“你当真觉得大皇子待你亲近？他生母身在冷宫，即便觉得你和善可亲，也不过一时而已，且知晓姨母是你所杀，难保日后不会对你有怨言。倒不如你现在对他卖个人情，传到他耳朵里日后也记你一份情。”

“太后娘娘可真会说笑，”江初霁眸底一片清冷，退后一步，“我待大皇子如何他自己身有体会便可，不奢求过多。且日后我也不会否认周蕊仪是我亲手所杀。三年未曾见面，天知道他对生母还有多少印象？这个人情我给不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反倒是她若是复了位我的处境才更艰难。”

“太后娘娘，周家已经倒了，陛下既是已经下了废后诏书，便不会再让周家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所以您这几年不是看得很明白么，以前与周家有关系的，包括您在前朝拉拢的那些大臣，都已相继被处置。且大皇子……您真的觉得大皇子当真就万无一失能登上那个位子？”

周太后面容一滞，“你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江初霁此时倒是笑得柔和：“无论我做了什么手脚，您都没有必要知道。”

周太后面上已生了怒气，胸脯微微起伏，“就算不是大皇子，也挨不到你肚子里的这一位！还有二皇子，再不济后面还有三位皇子，你要等便要最少五六年，焉知这五六年里没有别的变故？且如今朝堂上议储声此起彼伏，皇帝除了大皇子别无选择！”

她到底是心中存了疑，不知道江初霁究竟暗中都做了什么。只从这几年的状况来看，她的确是有些手段的。除了那个荷包，她没有留下任何能让人诟病的把柄。

“你如今敢对哀家这么讲话，便不怕哀家将那东西交给皇帝，皇帝废了你？”这才是她现在真正心惊的地方。

江初霁如何会没有准备，只轻轻巧巧问：“我以前来时都会有两位嬷嬷传话，一位站在外殿门口，一位站在寝殿门口，今日却只有一人，太后娘娘以为是为何？”

周太后大惊，面色再也无法平静，“你什么时候买通了哀家这里的人？”

她正是因为居于南宫，所以这些年来能于暗中看清外界许多事而不引起众人注意。这座宫殿她也都是里里外外清查过的，怎么还会被……

“买通算不上，只是您身边那个嬷嬷年纪大了实在是无法再伺候您，我帮您把她暂且先调走了，”江初霁目光中冷意涔涔，“现下殿中没有他人，太后还是早点交代那东西在何处，否则我可不敢保证我能做出什么来。……比如，像三年前那样，失手杀了周蕊仪呢？”

“你敢！”周太后面色一白，厉声喝道。

“我怎么不敢！”江初霁轻叱一声，“今夜来的人不过是个宫女，我想找谁替就找谁，左右现在要您命的人不少，何况……您觉得陛下有几分在意，您这个生母？”

她可以咬重了“生母”二字，令周太后瞬间面色大变，怒目圆睁，不可置信。

“说实话这我也是没有多大把握的……只是，太后娘娘能在南宫苟活三年，即便是去岁病重之时还不忘命人在民间四处寻找神医，只怕自己一命归西了。如今且不论我的结果如何，单说您自己，舍得么？”

周太后顿时面如土色，半晌只讷讷一句：“东西在屏风前那架妆奁下面的屉子里，有锁，你唤福慧进来取。”

江初霁显然信不过她，“唤了外人进来我还有活路么？”

周太后只道：“钥匙不在我这里。”

江初霁蹙了蹙眉，索性上前一步紧贴着她的床，准备好若是有特殊情况可随时挟持周太后，随后朝外喊了一声：“福慧姑姑！”

一直侍候在殿外的福慧正要应声，却听到殿外忽然有太监高唱一声：“陛下驾到——”


第一百六十九章 秘事
所有人皆是一惊, 江初霁最先反应过来, 看了看四周, 一咬牙躲进了帷幔后面, 一时也顾不了周太后了。
此时掌中已沁了些汗, 方才掐得很了, 倒还有些疼。

谁也没有料到景明帝会在这个时候来, 江初霁得到的消息是景明帝今晚歇在贤妃处。

景明帝一进来脸色便不太好，挥退了所有宫人, 寝殿中只有二人。准确来说，还有藏在帷幔后的江初霁。

周太后方才受了气, 此时脸色并不好，咳了两声问：“都这么晚了, 陛下现在怎么来了？”

如今既是只有两人，景明帝也没打算再隐藏下去, 冷声道：“听说太后有意让周氏复位？”

周太后浑身一震。

帷幔后的江初霁亦是一惊，这不是太后今日才对自己说的么？怎么景明帝现在就已经知道消息了？

但是周太后毕竟在宫中浮沉多年，很快便竭力稳了下来，定定看着景明帝的眼睛：“陛下听谁说的？既是已经下了废后诏书，哀家虽为周家人, 却也不能抗旨。”

她仍旧躺在榻上，方才与江初霁争辩半晌, 心神已经有些不稳，面色略显苍白虚弱。心中自他开口便已掀起惊涛骇浪，那消息是如何传到皇帝耳朵里的？

仔细想了想, 她告诉过的，也就只有福慧一个人，难不成她还会背叛自己？这个念头刚一出来，便又被压了下去。福慧跟她进宫已有几十年，从府中便一直跟在身边的，所有人都可能背叛她，但是福慧不可能！

然而方才江初霁都能在这里做手脚，那后宫肯定也有人安排眼线了，思及此面色又白了一分。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她一手紧紧攥着里面的锦被，一边道：“一别多日未见，陛下深夜造访竟是为了质问哀家的？若是传出去难免要令我们母子生分，没的生了嫌隙。”

她知道景明帝一向在乎人言的。

然而景明帝并不买账，冷笑一声又逼近一步：“现在这里无人，太后也不必假惺惺说什么母子情分。咱们之间的情分，也就表面这点功夫，你当年为了稳固中宫的位子，暗中戕害了多少嫔妃？其中也包括朕的生母，假孕争宠，后又杀母夺子，你当真以为朕与你之间还有情分？”

帷幔后的江初霁心中大震，惊骇不已，差点惊得脚下都没站稳。此时心跳得厉害，不想这其中竟还有这样大的惊天秘密！她自然也知道现在是万万不能出声的，否则景明帝绝对会杀人灭口。

眼看着周太后已面如土色，景明帝索性一次把话说明白。

“太后迁宫时那么多宫人失踪，就没有想到这一层么？陈年往事调查起来还真是不容易。看太后这样子是承认了，怕您时间长了有些事情不记得，朕便与你再好好回忆回忆。”

“先帝十一年，后宫有宫女郑氏怀龙嗣，此消息传出后不过三日，太后您也有孕，后借身体有恙于宫中养病，怀胎十月后，中宫诞下嫡子，于氏难产一尸两命。其中过程太后您也清楚，朕便不再多说。然而抱回了出身低贱的朕，你并不喜欢，只不过是当有了一个嫡子傍身而已，中宫最受宠的依旧是元宁皇姐。那个时候你正在与杨昭仪争宠，所以朕就被你以无暇照顾为名塞给了周家族妹周美人。”

“直到十一年后你的亲生十三皇子夭折，才将朕接回去，后来朕进了东宫，你也只是如例行公事般时不时问候一声，倒不如周美人待朕真心。朕登基以后你千方百计暗中联络晋王，并向他暗中传递消息说他才是中宫嫡子，当继大统。”

“无论朕登基前后，宫中那些消息都是你暗中传给秦珉的吧。所以他敢一次次挑战朕的底线，就是因为你在背后支持。你身处这后宫，手却早已经伸向了朝堂。自小朕就是你巩固地位的工具，先是中宫之位，然后是太后之位，后来又为周家谋划，你宁肯联合晋王也不肯安安分分呆在慈宁宫。”

周太后半晌才出声：“可你的嫡出身份是哀家给你的，凭你生母的身份，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和其他皇子竞争！”

景明帝冷笑一声，沉默片刻。然而心中却明白，大齐祖制嫡长子承帝祚，自高祖开国以来从未断过，到先帝时期自然不敢违背祖制，他当时课业虽门门优秀，却并不受宠，若无嫡长子这个名分，他根本就比不过其他皇子。尤其是当年先帝宠爱杨昭仪，几次欲废太子而立平郡王，然而都被诸大臣用祖制挡了回去，最后才算作罢。

然而即便是如此，也不能抵消周太后杀母之仇！他自登基以来便有意纵着周家，为的就是让整个周氏为他的生母偿命。

“你屡次为周家谋划，却未曾料到周家正是毁在了你的手上！”景明帝目光中的涔涔冷意从未消退，“只可惜了周蒙自先帝起时便是朝中重臣，知晓朕的身份后竟有不轨之心，企图以自身之力祸乱朝纲，连带着太后你与周氏在宫中也横行霸道，你自以为是周家鼎盛到了顶峰，却不曾想到是他周蒙发了疯，一心要拉所有人下水。”

帷幔后的江初霁浑身发抖，越听越心惊。有些事情她也是知道的，周家那阵子忽然就肆无忌惮起来，可听景明帝现在的说法，是因为得知了景明帝的身份后才那般的。

可这也太离奇了，周蒙的品性是先帝都肯定过的，如何会做那样的事。

一阵风猛然从窗外吹进来，撞开窗户，风中夹杂着燥热的气息，许是有些猛烈，连寝殿中的物什都被吹得叮当响，自然，轻柔的帷幔也会随风飘扬。

江初霁的身子紧紧贴着身后的墙壁，原已经攥的发汗的手只能悄悄将帷幔往自己身上遮掩，方才听得惊了一身的汗，此时风一吹全身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所幸景明帝一直盯着的是周太后，没有注意她这边。

“当年先帝驾崩时塌前却并没有留朕，而是周蒙。人人都说先帝爱才，至死心中想的都是江山社稷和朝中大臣。可朕进殿时偏偏听到先帝对周蒙说了一句‘今后大齐交予怀恩手中，若太子不贤，可……’后面的话先帝没说完，后面即便先帝没说出来，朕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周太后恍然：“原来从一开始，周家便是个隐患，难怪你一直防着哀家，防着蕊仪。”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兄长曾对哀家说，明渊调任不是他暗中所为……”

“是朕，”景明帝面不改色，“若非如此，周蒙如何会有专断谋私的罪名？”

周太后面上忽然带了伤痛，方才那些发怒时的气势俨然消减下去，唇角微颤，目光茫然。仿佛方才还是一个盛气凌人的太后，现在却只是一个平凡的老人，一下子仿佛衰老了。

她口中喃喃：“难怪……我一直以为兄长糊涂了，才会做那么明目张胆的事情来……”

为了这件事，她还与周蒙大吵了一架，觉得兄长太过专断，一时赌气没理这件事，没想到那一次大吵过后便成了永别，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早该想到，早该想到……可没有想到这也是景明帝的手笔！他从一开始就要将整个周家往死里逼。

那些人便是以这件事为突破口，后面弹劾的折子如洪水般汹涌而来，大势所趋一发不可收拾。

她自己原也是有机会弥补的，然而她迟疑了。即便当时晋王败势已定，周家也……

然而景明帝很快打断了她的思绪：“即便没有晋州之乱，没有那件事，周蒙也必须要死。”

周太后有些愕然：“为什么？他从前是你的夫子，也曾是你的侍讲！”

景明帝不答反问：“太后觉得他若要朕的江山颠覆呢？”

不理会周太后的惊诧，他自顾自说道：“先前朕只是想要打击周家，即便不会让周家掌握重权也会给予应有的尊荣。然而周蒙追随的是先帝，当年也曾趋炎附势跟着众大臣明确反对朕，且曾与庆王秦王关系密切。朕登基后虽身在内阁却并不踏实，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他还真当朕看不出来？回回自他手里经过的事，必定不会得罪任何一方，这样的效率及威力在哪里？便只因此，朝中也留他不得。”

周太后冷笑：“究竟是不堪重用还是陛下一己私心生怕他将陛下身份泄露出去？你连史书都未曾给他留一分余地，便不怕后人议论你么！”

“朕若怕，便不会肃清朝堂，也不会今日站在你这里！周家的人朕一个也不会放过，你们都要为我生母付出代价！”

从头至尾，景明帝看着周太后的眼睛里都只有仇恨。她对他没有生恩，也没有养恩，只有利用！

周太后有些虚弱，浑身都在颤抖，只恨道：“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你非中宫嫡出，知晓的人可不止我周家，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从这位子上拉下去！最后登上大位的，还是我周家的血脉！”

现在朝中议储声日益高涨，她是吃准了只有秦纾一人可继大统。

这些年后宫他已经在整治料理了，然而很多人从前被周氏陷害的，还有之间明争暗斗的，能留下子嗣的本就不多，年长的如今只有秦纾和秦绩，便只有秦纾一人，而秦纾还是周氏的血脉。

他忽然想到秦纾对手足之间的残忍，日后必定一身反骨，如何担当得了大任？

“日后继位者，必定不是秦纾。”他冷声道。

周太后和看笑话一样看着他，“除了他你还有谁？”

“这便不是太后您该考虑的问题了，今晚儿臣深夜来访，是为母后侍疾的。……来人！”

周太后面色大变，“秦璟……你竟要弑杀亲母，传出去……”

景明帝冷笑：“传出去？今日这里就你我母子二人，还有谁会传出去？”

周太后目光微转，但是全身已瘫软下来起不了身，似要开口，“这殿中……”

帷幔后的江初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出气，手中攥着的帷幔似要拧烂。


第一百七十章 孝心
“陛下, 陛下！”外面忽然传来刘无意尖而细的嗓音, 此刻大约是有急事, 又显得很急促。
景明帝自然没有耐心再听周太后讲话, 只转了身蹙眉问：“怎么了？”

刘无意气喘吁吁跪倒在地：“陛下, 和宁公主落水了！周庶人此时不知怎么回事从冷宫里跑了出来, 现在正在德妃娘娘那里闹呢！”

景明帝面色一变。和宁公主今年也都十二岁了, 怎么会忽然落水？他看了看床上张口欲言的周太后，即便和宁公主身上也流着周氏的血, 然而毕竟女儿要比她重要。

他转身吩咐刘无意：“你来。”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寝殿，身后留下一片苍凉的南宫。所有人都知道, 从此刻开始，南宫将真正变成一座只有死寂的宫殿, 而这殿中所有的宫人，都将不会有好结果。

刘无意无论在下面人面前如何威风, 在上位者面前总是和善的，即便景明帝如今吩咐了那样的事，他也没有丝毫异样。

命人端上一碗汤药，他亲自接了过来，缓步往周太后面前走去。

周太后目露惊恐：“秦璟他不敢, 他不敢的！他怎么敢！……”

刘无意语气轻柔，却能从话中听出寒意来, “太后娘娘别怕，陛下多关照您呐，怎么会做那样令天下唾弃的事？只是太后娘娘身在南宫, 只有这地方足够静，您才能好好养病不是？”

周太后闻言，怔了片刻后明白他的意思。

足够静。

没人说话自然是足够静了。

那碗里根本就不是什么毒药，而是哑药！秦璟，他居然这么来折磨她！

刘无意未曾假手于人，动作轻柔地将周太后扶起来，还贴心地将枕头垫在她身后，然后一只手端过药碗，一只手执汤匙，面上丝毫不改温柔，“来，太后娘娘是自己喝还是要奴才喂？这可是陛下对您的一份孝心呐……”

周太后冷笑：“好一份孝心！”

最终刘无意还是唤了宫人进来，将那碗汤药硬生生灌了进去，看着她嗓子哑得出不了声才离开了宫殿。

帷幔后的江初霁一直目睹着这一切，因为知晓刘无意是个狠角色，所以更加不敢轻举妄动。所幸刘无意并未注意到她，看着任务完成便径直离去，殿中未曾留一个人。

江初霁咬了咬唇走出去，发觉腿都有些软，还是强撑着走到那妆奁旁，连带着盒子一起拿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南宫，一路上竟未曾发觉任何人，她知道，那些人都被尽数处置了，以各种各样的罪名，心中不由得寒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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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要说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廖德妃宫中了，廖德妃不得宠，宫殿也并不靠近乾清宫，而是稍微偏远一些。也正是因为偏远，所以周令仪出现在殿外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和宁公主秦娴在经过太液池时不慎落了水，幸而已经及时救了上来，伤得并不严重。

然而从周太后那里出来的周令仪一听说亲生女儿落水，整个人就急疯了。

困在冷宫里两年多，偶尔偷偷去南宫才能远远看女儿一眼。她知道廖德妃不会真心待女儿，然而却一直不知道具体情形，今日一见才知女儿究竟都受了多大的委屈。

和宁公主此时已经醒来，一出房门便看到生母正被廖德妃的人制住，她心中一痛，厉声喝了一声“住手”，便不顾众人阻拦奔下去抱住周令仪痛哭起来。

“母后……”到底曾经是嫡公主，在锦绣堆里被娇宠着长大的，一朝周氏覆灭，连带着她与妹妹也不受重视，廖德妃不关心她们姐妹俩，倒是会经常以两人作借口将景明帝请过来。

和宁公主有满腹委屈要诉说，只是现在廖德妃还在上面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只是哭，哭母亲也哭自己。

景明帝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母女俩抱在一起痛哭，他冷眉微蹙，看了一眼面色有些僵硬的廖德妃。

廖德妃忙带着众人相迎，和宁公主经历事多了也稳重不少，忙抹了抹眼泪起身行礼。

毕竟入了夜，即便点了灯也还是稍显暗一些，众人都看不清景明帝的脸色，皆有些惴惴不安。

一进了内殿，廖德妃一待景明帝坐定便跪地请罪，然而与和宁公主一起入殿的周令仪却是不管不顾，左右她现在都已经是庶人了，再多不过是赐死而已，倒不如为女儿拼一拼。

于是在廖德妃开口之前她抢先一跪，眼角的皱纹使她显得愈加憔悴，早已不复当年盛气凌人的气势。

尽管才过了三年，满头珠翠锦衣玉食的雍容华贵早已与她没有半分关系，冷宫里一天三顿有两顿都是馊的，也不过为了活命而已。她原以为自己在妹妹死后会那样日渐消瘦，然后哪个清晨起来说不定就死在梦里了，冻死也好，饿死也罢，自古以来废后不都是这个结局么。

然而却一直还活着。当她以为自己都奄奄一息的时候，身边的文卉总是能劝她振作起来，然后便有一顿稍好一些的饭食。问她，却只看她摇摇头，然后身上便不时能看出一些伤痕。

她便知道文卉又是为了她去求告那些势利眼的太监老嬷们了。

能活下来便活吧，总归心里是牵挂着儿女的。

一直只听说秦纾很好，学问也一直有夫子教，只是两个女儿一直放心不下。今日一见竟是受了这般委屈，那平时还不知要是怎样境地。

上首的那个男人凉薄得很，且廖德妃一向盛宠，他是绝对不会为自己和女儿做主的，但她还是要说出来。

“陛下，妾忝居中宫之位三年，为陛下正妻也有十年余，即便陛下不念着结发的情分，也该多加关照我们的儿女。妾不敢求什么，只为公主说一句话，还望陛下彻查此事。”她神色还算是平淡，如今少了几分雍容华贵，倒是多了几分清傲淡然。

景明帝默然片刻，吩咐了御前的女官去查，然后看了看周令仪，淡声下了旨：“德妃照顾大公主不力，罚俸半年，禁足一月。和宁公主贴身宫人杖毙，其余服侍者杖责三十。两位公主自明日起送由耿婕妤处教养。……来人，送周氏回去。”

旋即已起了身，也不看德妃惨白的面容，她自然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廖德妃这两年一直未曾得宠，偶尔凭借两位公主能见景明帝一两面，因为抚养两名公主也算是有些脸面，因此景明帝也会格外优待她一些，基本没有对她发过脾气。

然而今晚她知道景明帝是动怒了，即便他未曾大发雷霆，但是口谕足以体现出来。禁足不说，还带走了两名公主，以后她若再想以此为借口邀宠，却是不能了。

景明帝走后她才回过神来，看着空荡荡的殿中，不免疑惑起来，此次会不会与周氏有着莫大的关系？以前若是和宁公主有什么事，他都是不轻不重问候两句，今日怎的这么严肃？

在她看来，周令仪已经没有翻身的余地了，便等着老死冷宫，一张破席卷了干净。

周令仪自始至终不哭不闹，只安安静静说完话，一句也不肯多说。若非是为了女儿，她一句话也不想和景明帝说。

妹妹进宫，便是受了他的算计。这笔账，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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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便传出周太后因半夜感了风寒太过严重，一夜之间竟致哑的消息，景明帝深感痛心，辍朝三日专门去了南宫侍疾，后又动了雷霆之怒将南宫相关宫人尽数处置。为保障太后能安心养病，不禁派了御林军来专门护着南宫，还将御前的宫人派过去伺候着太后。

听闻景明帝衣不解带在太后塌前照顾，无微不至，太后深感欣慰且落了泪。

传言归传言，江初霁在永寿宫听闻这样的消息竟是浑身打了个冷颤，那晚殿中情景她历历在目。别人不知道，她却是清楚的，这哪里是什么孝心，是分明在逼着太后死。

她用剪子绞了那荷包，眼看着里面那些花瓣尽数烧成灰烬，连那句“晚照山河寂，晴回落日红”也都作了尘埃。

直到手中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她觉得踏实，又觉得空惘。

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本就应该如此，他做他的少年郎，她做她的深闺妇。原就不该有交集，动了不改动的心思，爱了不该爱的人，如今身上这些不该有的变化和痛苦她也都一一承受。

可夜夜那一梦红妆，已成为不可磨灭的羁绊。她似乎溺在那梦里，没有人来救赎。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小到大仰慕的兄长，在那梦里也变成了最憎恨的人。

她起了身，手里便空空如也了，忽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仿佛又跌入那个梦里。

身旁的合瑶扶了她一把，勉强撑着回了殿中。刚坐下的那一刹那，腹中袭来一股尖锐的疼痛感。她瞬间面色苍白，看着合瑶惊恐着去传太医，她额上已沁出汗来。

她有些迷茫，仅剩的一点理智仍旧再回想，之前经历过的一切人，一切事。

太医说她用了麝香。

她自己定然是不会用的，必是有人陷害。所幸孩子保住了，用的量不多，但是药效很猛。

景明帝惊怒，派人去查，却是什么也查不出来，她有意无意地暗示去南宫查。然而南宫也毫无踪迹。还能有什么地方呢？

直到耿婕妤带着两位公主来看她，太医说和宁公主身上染了轻微的麝香。

她先是起了疑心，然而紧接着便确定不是和宁公主要害她。

是周令仪。

周令仪身上的麝香染到了和宁公主身上。

周令仪为中宫时对后宫许多有孕的嫔妃都下了手，手段自然是最为普通的一种，这些也都作为她被废后时的罪名。

她忽然就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进殿时与周令仪碰过一面，然而周令仪并没有注意她，如今看来，或许周令仪原本就在伪装。两人当时离得很近，只有她有机会下手。

周令仪是恨她的，从当初入宫开始，一直到她失手杀了周蕊仪。太医给的解释是她及时换了衣裳，危害才小了些，其实那一晚倒是次要，她的心腹太医查看了她烧那荷包的灰烬，从中嗅到有麝香味。

必定是周令仪早就放的，她也是个仔细的人。

就是因为她方才燃烧了那荷包，所以麝香的功效一下子就增大了，所以导致腹痛难忍，不过所幸孩子没有什么事。

她望着冷宫的方向，面上带了冷意。无论是和宁平宁两位公主，还是她周令仪，以后都会是自己的心腹大患。

只有秦纾不会，她有自信。

这些消息自然没有传到宫外去，江怀璧听到的消息也只不过是多数人传的那些，江初霁的事情小，自然也没传出去。但是她自己明白，其中定是还有什么隐情的。


第一百七十一章 跟踪
江怀璧很快查到贺溯身上, 并且发现他竟然也与慈安寺有关联。
联想到岑兖以及平郡王的事, 她决定还是亲自跟着去看一次比较好。

自然, 这一趟是少不了沈迟的。

这两天正好贺溯要去一趟慈安寺, 两人便跟着过去。看着贺溯大摇大摆地穿过闹市, 江怀璧不由得蹙了蹙眉, 暗中查探他确实是有问题的, 但是此刻看着这情形倒不像是个谨慎的人。因为他身边没有跟随从，一路上若是与人搭话也毫不避讳。

且按理来说他应该是初来京城没多久, 然而现在看上去倒像是住了十几年的人一般，对京城风物都颇为了解。

连沈迟都有些惊奇。他暗中也查探过, 身世清清白白，来京城后因任职便利常与人打交道, 尤其是官宦人家，其中交往最频繁的当属曾经提过的京城贺家, 大概是因为同性，且还有些关系，无论远亲近亲总归算是找到了亲戚。

至于贺溯与贺钦德之间的关系，他们倒是都没有查清楚，只知道贺溯客客气气称呼他为世伯, 但是究竟有多远不得而知。不过贺钦德那样怪癖的性子与贺溯倒是聊得来，两人交往甚密。

沈迟低声道：“我初接触贺溯他便是这个性子, 即便贫穷也不见有多拘谨，性子洒脱得很，不拘小节。”

江怀璧眸色平静, 只问：“你当初为何要接近他？”

沈迟可不像是那种大方到随意就能接济他人的人，必然是有着某种目的。

“我说是他接近我你信不信？”

江怀璧蹙眉，有些不解。当时两人算是陌生人，即便见面也都是萍水相逢，贺溯就那么随意？

“他故意引起我的注意，虽不知晓我的身份，却是拿定主意我非寻常人，引起我的注意后借机搭讪，接下来……自然是我怀疑他有问题，然后就跟他一直有联系。”沈迟语气轻松，看着前面贺溯停下来跟人攀谈，便也顿了顿步子。

随后又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后来你也知道了。不过我以前也查过他，因为一直查不出来什么便没有再深究，这几日忽然又冒出来个他，才意识到不对劲了。我总觉得，和崎岭山那边隐隐还有些关系，他身世是没有疑问的，只是这么多年他究竟暗中都做了些什么，背后到底是谁，一点都没有眉目……”

江怀璧轻叹一声：“等会看罢，贺溯的事一时也急不得，我倒是觉得净尘师太更可疑些。”

既然是跟踪，自然要做好万全之备。

今日是六月十九，佛教中观世音菩萨诞辰，是以慈安寺今日可热闹多了。毕竟是在天子脚下的寺庙，规模庞大不说，主要是有许多名闻全国的高僧大师，有不少人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只为那潜心向佛的信仰。

两人站在寺庙的茫茫人海中，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免有些感慨。

任你是高立云端的权贵王侯还是卑贱地委的市井百姓，神佛面前众生平等，一样得屈膝叩拜，将所有的杂念暂时抛去，端庄肃容。

佛前参拜者络绎不绝，然而有寺中僧人在一旁引导，秩序井然。

贺溯在两人前面不远，便看到他还求了支签，似乎不太满意，与那僧人交谈几句便又跟随他离开大殿。

沈迟目光一闪，低声道一句：“走，跟上。”

一路跟过去却发现他们并未走远，沈迟只得先停下脚步，两人立在转角处偷听。

因隔得有些远了，只依稀听到贺溯说什么“……更望他乡求用事，千乡万里未回还……”，而僧人只解了签文，而解签有些晦涩，只听到一句“莫望高扳”，没头没脑也想不出什么来。

江怀璧隐约看到贺溯的神色有些沉重，连走时都是带着些怒气的。

两人待那僧人离开后才跟了上去。

果然是去净尘师太院中的。

许是净尘师太提高了警惕，那院子挪了地方，似乎是更偏远些，贺溯在前面走得不急不缓，轻车熟路地在寺院后穿梭，然而半晌却不见落脚。

江怀璧忽然停了步子，低低说了一句：“不必跟了。”很明显贺溯所走的路就是在绕他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身形一顿，刚要转身，却看到贺溯忽然转过身来。两人自然是在暗处的，然而附近并没有人，分明是早已经发现了。

“二位有话不妨明说，何必步步紧跟？”

话一出，两人便知，今日跟踪怕是要一无所获了。也没有再隐藏的需要，便都现了身，所见到的贺溯自然也与平常大为不同，难得看到他端庄严肃时候的样子，倒显得一派正气。

然而暗中所做之事，见不得人的，定然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贺溯目光平静，只淡淡说了一句：“君岁这还是对我不放心呐。”

沈迟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截了当问：“你当初接近我便是为了进京，如今与净尘师太又是什么关系？”

贺溯眸底闪过一丝寒光，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又环顾一下四周，往后退了几步。

“你们既然已识出我故意诱你们入寺，现如今还不打算走，不怕我有埋伏么？”

一旁的江怀璧目光冷淡，“既然敢入你的局，自然是早有准备。今日寺中来人众多，你若有什么动作无论是慈安寺还是皇室都不会放过你。”

贺溯面色微变，眸底闪过一抹深沉，也不说话，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江怀璧虽有准备，但毕竟不知道他暗中都做了什么手脚，两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约莫一盏茶时间过了，忽然从一座院子后走来一个小沙弥，也不看江沈两人，只对贺溯双手合十行了礼道：“贺施主，师太请您尽快过去呢，说句今日有要事相商。”

然而他明知今日是谈不了了，但是又不能不去，片刻后应了一声，临转身时对着暗中做了个手势，也不再管二人，转身就走。

沈迟目光微凛，下意识就要往后退，然而一旁的林子里已有流矢射出。因心中早有准备，应对起来并不是特别困难，只是如今总怕身后的江怀璧遇险，到底是有些掣肘。

江怀璧低声道了一句：“不必管我，分开更易对付。贺溯那里现在才是关键，这里留给我，你先去吧。”

沈迟略带犹豫，心知此时不该是优柔寡断的时候，应了一声，便跟着贺溯方才的方向走去。

慈恩寺很大，且背靠了一座山，山中一年四季少人，便幽静得很，石阶两旁松林茂盛，春夏更是郁郁葱葱，两旁若设埋伏，实在是很容易，因而两人跟着上来时便想到了。

沈迟的暗卫一直暗中跟着，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埋伏倒是不怕的。

但是她留在此处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她在等一个人。

如果没看错的话，方才在前方人群熙攘中还看到了庄二夫人白氏的身影。白氏向佛，且原来在慈安寺的庵中也居住过一段日子，今日能来并不奇怪。

然而她原在调查净尘师太的时候，发现白氏每月固定都会来寺中一次，且借着探望的名义都要与净尘师太单独在房中坐一个时辰，其中具体内容她不知道，但是分明是有内情的。

今日她也不太确定，只是有些猜测，方才白氏求完签后并未立刻离开。

两方正打得火热，贺溯的人也不是普通杀手，不过比起沈迟的暗卫还是差了许多。

他的人还是很靠谱的，江怀璧也没打算再管，径直下了台阶。

绕过一所亭子后便看到白氏正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她目光微凝，脚下微一顿，却并未打算避开折了步子返回去坐在亭子里，倒不像是在等人，而是闲来无事赏景一般。

白氏如今在府中将王氏的中馈夺了过来，整日里虽忙碌，却也比以前更威风，掌权的日子很滋润，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富态。这一路台阶走上来整个人都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能歇一会，抬头却看到了江怀璧。

她一怔。心底不免有些慌，她是看今日人多才上山的，平常怕被人发现一直是选个不起眼的日子才来。怎么今日一过来就看到了她？

江怀璧恰好一转身，平淡无波的眸中也显出疑惑，起身过来见了礼：“二舅母今日怎么也来了？”

白氏眸底闪过一抹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温和地笑笑：“今日观音诞辰，慈安寺一向灵验，便来拜拜。听闻这山中有一位大师通晓佛道，我打算去请教一番。”

“那二舅母今日可要碰壁了，”江怀璧有些惋惜，目光往上面看了看，提醒道，“上面两伙山贼正打得火热，您如今要是上去难免会受惊吓。”

白氏蹙眉，抬眼向上面望了望，看倒是没看到什么，只是隐隐听到一些打斗声，面色瞬间一白。

“这……”她提前都给净尘师太递了消息了，怎么就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变故？

她暗中与白氏是有联系，但是还是更惜命一些。思忖片刻还是打算回去，以后再来也是一样的，再说了现在江怀璧在这里到底觉得有些不方便，她这个人可精明得很，指不定会坏了自己的好事。

“平日倒是少见你，今日怎的也来了？”她那样的人，实在不像是能信这些东西的人，毕竟心本来就不虔诚。

“亡母生前向佛，当年也是请了慈安寺的法师进行超度的。如今几年一直按时来慈安寺参拜，算是为亡母积福。”话一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虚伪，以自己身上背负的罪孽，怕是那一刻虔心参拜，神佛也不会如她所愿。

自然，出言讥讽的话白氏是说不出来的，在国公府既然掌着后宅，最起码便要学会面子功夫。她也只是一笑了之，又寒暄两句便要转身回去。

身后的江怀璧幽幽地说了一声：“这山上我还没听过有什么大师，倒是听闻有个修行的师太，连自己的过往尚且放不下，如何能渡得了他人？二舅母可千万别上了别人的当啊……”

正抬脚下石阶的白氏闻言一惊，瞬间落脚都不稳，脚下一踩空跌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温情
沈迟跟过去还是有点收获的, 他原本也没打算将贺溯怎么样, 到底如今已是朝廷命官, 到时候真追究下来他也没有好果子吃。想了想还是暗中跟了过去, 只是贺溯还不知道。

到了净尘师太那里后他很快便被发现了, 但是被发现之前还是看到了那庵中另一个人。

那人带了面具, 但是沈迟还是从身形上很快就认出来, 他与崎岭山的大当家是一个人。

而江怀璧也与他说过，那黑蓬人再后来许多事情上都有着他的影子。

且他与沈达之间还有着一层不可言说的关系。他审问了沈达, 却是什么都没问出来。沈达自己都不清楚那人究竟是谁，只知道那人给他下了毒, 若是不听话便断了他的解药。

现在事情还没弄清楚，沈达便由他说情暂时留在了侯府, 长宁公主虽然不满，却也只得先应下来。然而沈达可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一次是软禁，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人盯着他，那黑衣人自然也不再出现了。

沈迟绕道了庵子后面，然而任他耳力再好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许久才依稀听到有人提高了声音说了一个什么“刘无意”，声音甚至有些尖锐沙哑。但还是能辨认出来是贺溯的声音, 似乎还带了恼怒气愤，不知所为何事。

沈迟一惊。

刘无意是御前宦官, 如今怎么与他们也有勾结！片刻后，他忽然想起来当初他与江怀璧在崎岭山时，那黑蓬人似乎什么都知道, 对当时京城甚至于皇宫中事都一清二楚，如今看来，若是那眼线是刘无意的话，便能说得通了。

御前的人都能买通，他是有多大的本事！他以前多在宫中走动，只知道那刘无意虽然长得其貌不扬，但是人却精明得很，善于揣测圣意，事事做得滴水不漏，人前人后一点把柄都不留。

而且那人在宫中很能拿捏得住分寸，即便是御前的红人，也从未贪恋权势。大齐原一开始宦官中尤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很厉害的，但这只是在世宗以前，世宗时期因为宦官专权便极力开始压制宦官，后来太监的权利便越来越小。

掌印的权利被皇帝拿在了手里，宦官自然不能再专断了，更何况这一百年来几位君主都是明君，又善于权术。然而即便如此，毕竟是御前，有旁人比不过的优势。

而现在刘无意实在是乖得很，找不出来错，听闻自景明帝在潜邸时便跟在身边了，忠心得很。可如今，也正是因为这份忠心，让多疑的景明帝对他没有那么高的警惕。

许是他有些出神，才放松了警惕，以至于里面很快就有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待他听闻庵中有开门的动静时整个人一震，迅速离开了庵子。

开门的是贺溯，然而几人看到的却只是从林子里飞出的一只鸟，许是被开门声惊着了，翅膀扑棱得都有些急。

贺溯想了想还是将遇到沈迟与江怀璧的事说了出来，黑蓬人听后并无任何惊慌，只淡声道：“永嘉侯府已在我控制之内，至于江府……”

他眸中闪过一抹深沉，却是没再往下说。

贺溯不知他所指何事，默了片刻又问：“……那关于江怀璧的那件事，我们什么时候……”

“不急，时候未到。”

.

沈迟下山的时候发现江怀璧已在寺门口等他，不过整个人倒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怔了怔，从人群中挤过去，远远喊了她一声。走到她面前才问：“怎么了？可是方才哪里有什么不妥？”

江怀璧略摇了摇头，轻声道了一句：“我们先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毕竟在他人的地盘里，有什么变故应对得了第一次，挡不了第二次。”

沈迟微一颔首，也不再问什么。

他的暗卫伤亡不大，只一个年龄最小的十三胳膊上被刺中一剑，不过也无大碍。贺溯的人原本是想着留一两个带回去审问的，然而那群人忠心得很，看不成了最后的两个也服毒自尽，最后也只能作罢。

半路上江怀璧说了白氏的事，沈迟说了刘无意的事，两人俱是震惊。

沈迟轻叹一声：“庄国公府都有眼线，可见那人的势力范围之广；御前藏得又那样深，也足见野心之大，谋略之高了。”

若说白氏，她自己还能理解，毕竟白氏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自然不会考虑背后那些情况。然而刘无意可是御前的人！

江怀璧莫名就想起了当年阿霁进宫的那件事。她后来也知道了是刘无意在其中搞的鬼，然而刘无意莫名其妙要算计阿霁做什么？此刻竟不由得想起背后那个人，隐隐总觉得是那人在背后指使的。

“我以前提醒过陛下一次，陛下不像是那种会忽视的人，那么就是刘无意暗中还做了什么手脚了。”她想起来似乎是在妹妹被算计的那一天提醒过的，后来却也没听到过什么消息。

沈迟蹙了蹙眉，沉默片刻道：“毕竟是御前的人，既然陛下都没有任何表示，你还是不要过多参与了，尤其是明说。否则你自身也难保。”

眼看快要到江府，他又想起一件事，脚下顿了顿，低声提醒她：“你防着些方文知，毕竟他母亲姓杨。……虽然现在还没有查到，但是还是警惕些为好。”

江怀璧微一点头，习惯性沉默。临别时沈迟又拉住她，忽然问：“你上次那个完璧归赵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自从他收到盒子中那几个字开始就绞尽脑汁思考，却一直想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深意，难不成就仅仅指还个盒子？

那也大可不必如此麻烦。还是直接问清楚比较好，她向来不是那么直白的人。

江怀璧指尖动了动，沈迟或许是有些急，没注意到周围还有旁人，她这一动令沈迟瞬间感觉有些尴尬，忙松了手。实则心中却是一点都不在意，转身望了望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到才松了口气。

江怀璧却道：“我们换个地方说。”

沈迟有些疑惑，不过还是跟了过去。不过很明显她只是换了个人少的地方而已，他心中还暗暗有些期待。

附近弄巷很多，江怀璧选了一个较为隐蔽的。沈迟抬头看了看，精致不错。

一旁正有一户人家的栀子花开得皎洁团簇，前几日刚下了小雨，花叶仍旧湿润着，细腻绵软的花瓣晶莹无暇，淡黄色花蕊点缀其中，向外是层层叠叠的芬芳绽放。然而这样的花在京城并不多见，因为即便是种活了也不如南方的茂盛，只当是点缀。

沈迟眼波忽然就柔下来了，他想起来江怀璧院中也有一株栀子。或许她是没有注意这么多的，无论她要讲的话有多么平淡，他也会永远记住这个场景。

“十五年前在沅州，那个异常寒冷的隆冬，我自江府后门外看到一个少年，大约九岁的模样，全身冻得僵冷，躺在雪地里。我看着大哥让人将他救回来，请了大夫来诊治，便说是天生体质偏寒。当时的祖父退居沅州不久，一眼便识出那少年是京中贵胄，虽不知为何在此，却还是留在了府中。”

沈迟怔了怔，神情恍惚。

江怀璧继续道：“那少年留在府中大约五日便自行请辞，他曾私下对我说他名为赵晚，家住京都，身份却是不肯说。我当时在京都停留时间短，并不知晓详情。那五日我学习时那少年也曾一同听讲，启蒙夫子恰好讲到战国史事，那少年执笔在纸上写了完璧归赵四个字，字体矫健，夫子尤为赞赏。至今记忆尤深。且后面又有晚照居士一人……”

后面即便江怀璧不说，也已经明明白白了。

沈迟眸中显露出惊喜来，不过还是有些疑惑：“仅凭我那四个字，你便能记起来当年那少年是我？我的字也不是万年不变的。”

不过赵晚和晚照居士他的确是刻意的，只觉得好记而已，并没有想那么多。

“后来查了，江府本就不同寻常人家，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个都是知根知底的，且我祖父为人本就谨慎，尤其是你这样的身份更要加以防范。然而当年查到的赵氏也仅仅是英国公这一家显赫而已，过去多年也未再追究。你那几个字倒是勾起了我的回忆，思来想去才确定那个少年是你。且你的字虽然有变化，但是大体还是有相同之处的，我只记清楚你当年你当年的那个璧字写得格外好看。”

沈迟忽然啧啧两声，唇边含笑：“少见你这么夸人。……当年你也才五岁多，但是已经很少见你笑了，尤其是对我。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后，那次写那个璧字就是怕写不好了你又给我冷脸，所以自然格外认真，不过写完以后也还是没见你笑。当时就在想，这江家小孩怎么跟个木头一样。”

江怀璧轻笑，却也没有问他当年为何会落到那般境地，只道：“江家家训严，大约也就我一个一直被祖父纵着，启蒙之后没几年便走出去，大齐南北看了不少的地方，不要说女儿家，即便是这样教养男儿，也不多见。江南烟水遥，漠北烽烟漫，不在学堂的那几年，其实是我学得最多的几年，所以我科考比常人稍微晚了一些。”

沈迟从未见过眉目这样平和温润的她，心想她那些从前大约是她最轻松的时候了。

“和我同龄的人并不多，大哥常年卧病，文卿是在京城与我结识的。那个时候，你大约是唯一一个近我身的外客了。”

那个忽然到来的赵公子已在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甚至于她以后离开沅州，南北游玩时，有时候还心想，那个赵公子的身体痊愈了没，能不能也看到这样好的景色。

只是后来的她已经学会了掩藏心事，也想清楚五岁时的那一场邂逅根本就不算什么，却久久不能抹去。

幼时的她自然没有什么情愫可言，她只是在想，怎么可以有那样一个爱笑的男孩，从此以后周身再冷也都觉得那朦朦胧胧的笑意洒满肩头。

沈迟看她又沉默，心中暗叹一声，刚要开口却听她道：“如果说那个姓赵少年一直藏于心中，那么——”

“完璧归赵，或许早就应下了。”

感谢你给我无尽深渊里的灿阳，和多年如故的温情。
但是毕竟离京远, 若是有什么特殊情况一时半会也传不到京城去, 钦差一见局势有所好转, 立马递了上了书, 之后情况便不得而知了。

其实大齐国内虽然今年雨水较往年偏少, 但是大部分地区影响并不大, 以往年收成也可平衡。只革州一带最为严重，景明帝下了旨后革州附近以及京城江南等丰裕地带都相继支援, 速度自然要比之前快很多。

第一批粮食进了革州便能看到效果了，流民明显减少, 大家都放了心，暂时放松警惕。

刚刚入了七月, 京城依旧天气炎热，骄阳似火如盛夏一般。如今京城还算太平, 一直没什么大乱子，反倒是即将到来的万寿节为京城添了几分热闹。

各地藩王，地方官等相继入京，原本就繁华的京城此时更加拥挤起来，且官员入了京自要按例去拜见一些高官, 权贵大族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江府自然不例外。

拜见倒是真的拜见，江耀庭为人清正, 那些人暗中也不会有什么动作，偶尔有人上门有礼敬上的都被江耀庭义正言辞地拒绝。

江怀璧这几日忙着将江府内内外外都看紧了，免得有人浑水摸鱼。有她在, 江府俨然成了铜墙铁壁，里面的人与外界来往都有记录，外面的人也别想打听到里面一丝消息。

府中主子少，留下的下人大多是不能裁剪的，方方面面都需要人照看着。府邸毕竟阔大些，下人较多，此时便能看出上面人的能力了。当时肖嬷嬷走后，内宅大小事宜都交给了画屏，这几年过去，画屏一直兢兢业业，事事处理得当，虽然年轻些却能看得出来是有手段的。

庄氏在庄国公府做姑娘时便已经尝试着掌过一段时间中馈，调.教得身边心腹也都懂得一些后来只要是跟在身边的丫鬟也都耳濡目染。青锁银烛二人是其中佼佼者，只是她二人自从三年前那件事过后便似乎对这些都没了兴趣，只说愿意从旁协助，仍旧以画屏为首。

江怀璧正好从墨竹轩中出来，便看到画屏正呵斥着几个小厮，似乎是在指责东西没有放对地方。

她没在意，只瞥了一眼便转身欲走，没想到画屏忽然叫住她：“公子！”

江怀璧脚步一顿，回头问：“何事？”

她这一回头不要紧，只画屏忽然红了脸，方才呵斥小厮时的那股气势瞬间荡然无存，垂首磕磕巴巴问了一句：“……公子，府中最近采买需要……多几成？”

画屏起初在庄氏身边时还是侍女，一切以庄氏为尊，低眉敛首倒也温婉，后来被肖嬷嬷压着怒不敢言。直到管了后宅后许是天性释放了出来，活泼了很多，磊落大方，训斥下人时颇有些盛气凌人。

然而她自己跟着庄氏那么多年，自然做事都有些道理，凡是抓住错的绝不轻饶，却也不冤了谁。

江怀璧比江耀庭见她的次数多，因为有许多琐事本不必父亲去操心。每每见她都只觉得端庄得很，平时也见过她颐指气使的样子，心道只要无措便随她去。

只是端庄归端庄，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挺少见的，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可这些年都是采买也都是画屏来拿主意，基本没怎么问过她，有些事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今日问便问了，怎么还不好意思起来了？

她知道画屏的意思是最近府中来客众多，与平时不同，但是这几天她也一直忙着，拿主意还真是拿不准，便先给了句话：“我去问问父亲，若是不急的话暂时可先搁着。”

画屏应了一声，便看江怀璧转身欲走，心中有句话想说却也知道现在不大合时宜。但是眼看着下一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心里一急，嘴上还没顾得上喊，手已经伸向前触到了江怀璧的衣袍。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看到江怀璧转过身来时面上带着疑惑，她自己却心里惊慌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只镇定地福身行了一礼，口中却是：“公子恕罪。”

江怀璧方才看了她面色已大致猜到一些，只是自己也是非常无奈，此刻看她要动手，面色便有些冷，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

画屏却吓得站都站不稳，脚下一软趔趄了一下。看着江怀璧远远而去的身影，目光只觉得遥不可及，半晌深深叹了一声，面色如常。

江怀璧还未走到前堂便听到堂中有四五个人在谈话的样子，想了想还是没有打扰父亲，又折了回去，饶了路从后门出去。

木樨也感觉很无语，好歹是江家嫡子，放着正门不走却来走小门，显得像贼一样。她撇了撇嘴，正要转头偷偷朝木槿眨个眼，忽然听到门口有人说话

“江公子。”归矣在后门已经等候多时，此刻看到江怀璧出来，顿时喜不自胜。

沈迟还专门派了归矣过来守着，不过这次归矣倒没说是安了眼线，因为他在后门已经等了一早上了，说是沈迟送了封信过来。

信送到以后也没说什么便一脸疲惫地告退，身后的木樨看了眼他有些颓废的样子，不由得蹙了蹙眉，却还是心中冷哼一声。

上次才说好的自己生辰了会送礼物，可是自己生辰昨日才过，也没见到他的影子，此刻竟是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江怀璧自然是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将信先收了起来，便动身去了庄国公府。

父亲交代他去祖父那里送件东西，物品甚是重要，不放心于他人，自己又忙得很，只好先让他送去。只是还有一些话，父亲竟是连她都瞒着，只说她说不清楚，以后还要特意去一趟。

庄国公府如今也是门庭若市，正门进去又要耽误些时间，还是从侧门进去，绕过前堂直接去了庄国公所居住的东院。

庄国公毕竟年纪大了，自从三年前国公夫人去世后他大悲一场，身子便大不如前了，连发脾气都得悠着点。不过这可并不妨碍他动不动就变脸的性情。

这几日还正巧赶上庄国公身子不适，外客便都由几个儿子接待，他在东院倒是清闲得很。虽说是不见客，但是江怀璧还是肯见的。

江怀璧一路入内，面见庄国公时看到他气色的确是不大好，整个人也不如以前气势足，说话间已渐渐没了之前那么冲，话音略显低沉。

“倒是少见你过来。”

江怀璧行了礼又告一声罪，眸子低垂。心中明白他对江家是一直有意见的，尤其是母亲去世以后，国公夫人又是因丧女之痛身子一下子衰败下来，很快便也去了。

父亲母亲之间的关系也一直平平淡淡，连外祖家也都一直看在眼里，愈加觉得母亲的死是与父亲有关系，她也解释不得，阻挡不了。

再者她来庄家的次数也确实有些少。

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讲明来意，“怀璧此次前来叨扰，一是代父亲问外祖父安，二是受父亲所托，来给外祖父送一样东西。”

说罢眼光已看向屋中服侍的下人。庄国公明白她的意思，遣退所有下人后才皱着眉问：“有什么东西还这么神秘？”

江怀璧将那小盒子拿出来，恭敬呈上去，语气温和：“父亲所托，怀璧不敢大意。”

庄国公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瞬间面色一变。神色有些复杂，半晌不得言语。

江怀璧又补充道：“父亲只是让我将东西先送过来，还有其他隐情日后父亲会来亲自与您解释。”

庄国公将盒子合上，“啪”地一声重重搁在桌子上，面带带了些许怒色：“要是能解释得清楚当年就解释清了，何必等到今日？难不成这几个字搁了几十年还能生出花来？”

江怀璧不好解释，只能说父亲会来说清楚。他也在奇怪，父亲将那东西提早送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且那些东西她自己以前也是查过的，什么也没查出来，毕竟几十年的事了，谁也说不清楚。

临走时她忽然又转身问了一句：“外祖父，怀璧茂密问一句，国公府如今还是二舅母管家么？”

白氏是庄国公府的一个隐患，她不常来，要想问明白自然是庄国公清楚，他虽脾气爆了点，但是心却细得多，府中万事都能看明白。

迎来的自然是庄国公毫不客气的质问：“自然是，你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江怀璧也不恼，平平静静回道：“怀璧不敢插手国公府的事，只是想提醒外祖父一句，二舅母这些年的性情大为转变，真的是因为云淑表妹的死吗？还是说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她也只能点到这里，再往深处说便是内宅里的道理，莫说她未曾在国公府中深查，便是查了也不好说出来。

白氏是一定有问题的，她能做的也只能是让庄国公提高警惕，有所防范而已，其余的她也插不了手。

庄国公瞬间沉默下来，像是在思索这件事。

白氏的确不如以前跋扈，也不是说性情转变太大，只是在所有事上她能忍得住。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要是搁以前必得闹着回娘家的那些事，她也能忍得住。他没觉得性情转变，只是觉得奇怪，江怀璧这么一说，他觉得更可疑了，尤其是她猜测背后有人的时候。

然而江怀璧很巧妙地只说了性情，未说内情，正好避开了庄国公对她有太大的不满。

默默看着江怀璧告辞退了出去，他面色沉了沉，终于下了决心，咳了两声才扬声唤了人进来。

“去将二夫人叫过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盒子
似乎是景明帝派了钦差去的缘故, 革州的局势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第一百七十四章 银铃
江怀璧听到里面的声音眸色深了深, 脚步不停地除了院子。
然而一出院子便看到庄赞正从廊外走过来, 身旁跟了几个面生的公子, 庄赞在其中如众星捧月般被簇拥着, 面上笑意浅淡, 时不时转头说几句。

一转身过来正好看到江怀璧, 就分明看到庄赞面色僵了一瞬, 她走上前去拱手唤了一声：“子扬表兄。”

庄赞颔首还礼，然后对着身后一众面有疑惑的公子介绍, 接着立马就有人猜出她是谁来。

每次科考乡试以下自不必说，春闱秋闱以及殿试, 前几名在士子中都是自有名气的，她三年前乡试夺冠后隔了三年, 名气慢慢淡下去，今年殿试算是又上来了。提起名字自然是人尽皆知。

几人顿时议论纷纷, 听其中有人口音不像是京都人士。庄赞解释道：“琢玉大约不知，他们都是庄氏族中几位世伯膝下公子，与京城国公府来往少，这几日恰好入京。父亲与几位世伯在前堂议事，我便带他们随意逛逛。”

江怀璧微微颔首, 并未多言。几人看她似乎不怎么言语，也都听说过她的性情, 不免心中有些疑惑。

庄赞从一开始便没问江怀璧来的原因，心知即便问了她也是不会说的，还不如不问, 省得在众人面前尴尬。接下来只照例寒暄几句她便直接出了国公府，路上看到白氏步履匆匆去了庄国公的院子。

她心底沉了沉，毕竟事情发生在国公府，庄国公如果能查到些什么眉目再好不过，若是仍旧没有线索，庄国公的态度倒算不了什么，只白氏往后在国公府不知还要做出什么来，毕竟如今只知表面不知内里。

.

天色逐渐暗下来以后江府的那些客人才陆续离去，江怀璧得了空回墨竹轩才拆开沈迟给她送的那封信，于明亮的烛光下细细阅读。

沈迟将沈达那边的事情查清楚了。

沈达供出来威胁他给他下毒的人暗中与折柔有联系。

因折柔相貌出众，当时在侯府那段时间里四处闹腾要逃走，沈达见过很多次，印象自然就深了。然而他也只是知道那人与折柔碰过面而已，其他的并不知道多少。信中写得很详细，将沈达的供词也都另外誊录了一份。

沈达说唯一一次暗中那人与折柔碰面还是在在门口，门没关紧，他从缝隙里看到的，折柔称那人为主子。

接下来沈达的事情就结束了，沈迟还写了一些折柔的事。

折柔两年前为平郡王生了个女儿，在平郡王软磨硬泡下，景明帝终于下旨抬了折柔为侧妃，平郡王府在折柔的打理下井井有条有模有样，那些姬妾虽然仍旧不少，但是一个个都已经以折柔为尊。如今平郡王只有这一个女儿，他自己也不是太在乎男女，对折柔已是宠爱不断，她如今便已经是立稳了脚跟。

沈迟后来直接去又查了折柔，发现她与净尘师太一直保持有密切的联系，与白氏大致相同，每月去慈安寺一趟。白氏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折柔的时间与白氏错开，过去会将京中和郡王府里近期发生的事情全都说给净尘师太。

他甚至还从慈安寺一个小尼姑那里找到了一封信，其中是折柔某个月因事未去而将东西都写在了信里。而那封信却并未到净尘师太手里。原因是那小尼姑怨恨折柔次次去都要给她脸子瞧，心里不爽，便将信偷偷扣了下来，等净尘师太问的时候便说折柔并未有答复，然后那封信便一直压在了那小尼姑那里。

而那张纸上将京城中尤其是郡王府有关的事情描述得极尽详细，虽说大多数都没有用处而且很零碎，但是胜在事无巨细尽数罗列。

江怀璧忽然浑身一凛。

又忽然想起来方文知那封折子来，事情越小所知道的情况就越多，一旦从细微之处入手，潜移默化中不为人所察觉，结果往往来势汹汹，措手不及。

白氏是放在庄国公府的眼线，刘无意是宫中且是御前的眼线，折柔是平郡王府中的。三个人都不显眼，而且现如今行事低调，不太容易惹人怀疑。

且平郡王不同于藩王，住在京城进宫次数较多，宫中事情自然只晓得多一些，这样一来，折柔拿到的消息便不仅仅局限于府中了。平郡王自己是皇族，虽是纨绔些，但有些事情他比刘无意这样的外人要清楚。各方面的消息汇合一起，整个大局便要清晰起来了。

折柔与田尧生之间的关系，沈迟与她说得明明白白，从一开始田尧生接近母亲便是个局。

三年前她已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暗中算计了母亲，只是所有的都还没有查完，又牵扯晋王一事已经景明帝那里，只能先将折柔的事搁下来。

她知道只要幕后那人浮出水面，所有的一切便都水落石出，然而当所有的线索都集中在一起的时候，却仍旧不知道从何查起，那个线索莫名其妙都消失了。因为幕后那人始终未曾暴露任何关于他自己身份的线索，所有现在查到的，也只不过是众多棋子中的几颗而已。

她将那些信又梳理一遍，然后尽数烧成灰烬。

火光明亮了一瞬，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疑问。既然庄国公府都有眼线，那么江府呢？江家这样大的权势，父亲又是首辅，地位显要，幕后那人不可能没有任何布置。

心中忽然猛地一沉，回想了一下江家那些人，包括熟悉的下人，一个个都与从前一般无二，府中只有她与父亲两个人，那么还能安插在哪里呢？

这些天江府没有任何异动，朝堂上也较平静，一切似乎都如常。

她似乎慌了一瞬，随即又镇定下来，片刻后扬声朝外喊了一声：“木槿！”

外面应声的却是木樨，进来只说木槿在外还没回来。江怀璧微一点头，木槿与惊蛰这几日也是挺忙的。

她想了想，吩咐木樨将以前审肖嬷嬷和青锁银烛的那些东西拿过来。府中现在能想到的也就这么几个人，其他的，尚且有待查证。

木樨应了声，去书房翻找，只是尘封了两三年的东西，找不找得到还是一回事。

江怀璧转过身，看到外面的天色已暗沉下来，明月还未升上来，只有寥寥几颗星子缀在夜空。有时她反倒更喜欢这样的夜，星没有月那样皎洁绝伦，无论是微弱的还是乍亮的，寥寥几颗延展开来点亮的便是整个苍穹。

.

周太后的病算是彻底好不了了，宫中的人素来势利，惯会看主子眼色办事，上面不上心，下面自然不会在意。周太后年纪到底大了，病又一直拖着，然而不见好，也不见差。

太医院的人都在院判领导之下，同一条舌头，上面的人受了景明帝的旨意，下面人跟着做就行了，自然不敢乱说话。景明帝便是要她苟活着的。

南宫的人被裁了大多数，身边服侍的人也都换了一批。那些被裁走的宫人都一个比一个高兴，但是当然不能表现出来。

最后一批人被换走时，南宫是越来越荒凉了。银铃在走时专门去看了周太后，近旁的人搜了身，发现没有什么异常才放她进去。

后来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是周太后听完后又咳了几日，病情竟是愈发严重起来，然而景明帝都不管，他们自然也没那闲情逸致去查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太后口不能言，却在心里日日念着那银铃的真名。

秦妩。

当年的昭宁郡主也就仅仅七八岁，凭着一张口说服周太后将她留在了身边，虽是做了三年的宫女，幼时的骄矜性子磨了不少，但是那份仇恨却是一日比一日深刻。

自小就心思聪颖敏锐的她在宫中学会了更多，比如借刀杀人。

周太后那些消息是她透露出去的，南宫不乏有各宫的眼线，比如贤妃。当晚景明帝留在贤妃那里，而周太后要设法让周令仪复位的消息便很适时地传了过去。

周太后其实平日并不管她，她也整日闲得很，南宫的每个角落都已经一清二楚。

周令仪走后她便发现江初霁来了，本是想着若是让景明帝发现江初霁在这里，以后那江氏要得宠便不可能了，只可惜居然没被发现。

不过周太后一失势，她在宫中便比以前自由些，省得老被她钳制在手里。

自幼丁瑁教导她的便是各种权谋，七八岁的她便能看清各种事，更何况在宫里这三年看惯了妃嫔间的争斗，筹谋这些这些自然不在话下。

隐姓埋名，便只剩下了银铃。银铃声，那是她曾经与父母最好的回忆。三年前秦妩便已经死了，如今只有个孤苦伶仃的宫女银铃。可是她一刻也没有忘记，她是父王和母亲的女儿，是晋王的独女，是丁瑁的学生。

父王曾经对她说，若登位成功，母亲再无所出的话，她便是太女。

而今心中只剩下一件事，便是为父母报仇，周太后只是个引子，那些害了他们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几日后，宫人重新分配。银铃利用了自己的优势，加上手中的那些银两，为自己谋求了一个好去处。

自然也是她的下一步目标。

目标不能定的太大，毕竟宫中险恶，还需一步步谋划。她被周太后禁锢在她宫中时间太久了，有些东西还不是特别了解，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出去，自然要好好把握机会。

她去了永寿宫。


第一百七十五章 汀兰
太师府。
自宋舍从都察院出来后再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 虽说这尊荣仍旧在, 但他知道景明帝不会再重用他了。且如今年纪已经大了, 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看着后辈中出众者甚少, 不免日夜忧虑。

到底曾经是重臣, 景明帝也派了太医前来诊治。然而太医也仅仅是治标不治本而已, 只说忧思过重，年轻时不大注意, 一些病根落下了，如今也只是靠上好的药物先吊着。

宋府中上上下下都服侍得很周到, 不敢有一丝怠慢。毕竟快到万寿节了，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碰上宋太师薨逝, 任谁都不愉快。景明帝若因此对宋家有了意见，那往后那些后辈再入仕难免要受些影响。

作为宋家的长房嫡孙, 宋康并不出众，甚至在众人中略显平庸。今年拼死拼活才进了三甲，宋太师从中周旋一番，居然还留了京。

宋康的父亲早逝，宋夫人身子又弱。宋太师那个暴脾气教导出来的孙子也只是唯唯诺诺, 连句话都说不清楚，宋太师也是恨铁不成钢。宋康却也不是不知奋进, 实在是天资有限。

如今宋康倒是不太担心了，以后的路还得他自己走，其中道理慢慢摸索即可。

宋夫人出门时正好碰到宋汀兰, 眸色微微一暗，回头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宋太师，快步走出去，将她拦住。

她微低了头，轻声嘱咐道：“阿兰，你也知道你祖父的身子，切不可再令老爷子动怒。”

宋汀兰只垂首应了一声，宋夫人轻叹了一声，也只能先离开。

相比宋康，宋太师如今更担心宋汀兰的婚事。

她三年前及笄，如今已经十八了，大齐女子大多十五六岁出嫁，稍晚一些的十七岁也都出了阁，然而宋汀兰至今还留在家中。

以宋家的家世，来求亲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相貌人品俱佳的，却都在宋汀兰那里被挡了回去。甚至还有一次宋太师逼婚，她直接割了腕，在宋家她最受宠爱，宋太师被吓着了，也不敢太过激烈。

宋太师身子不好，隔三差五就躺在了床上。这样就给了宋汀兰侍疾的理由，美其名曰侍奉长辈，若是那个这个时候出嫁便是不孝，又凄凄哭了一通，说对不住已逝的亡父之类的。

宋太师在朝堂久了，向来说一不二，却偏偏总是对孙女心软。这一搁再搁便往后一直拖着，至如今也没有定下人家。

然而宋家人人都知道，宋汀兰心慕江家的那个独子，早早便立了誓非他不嫁。然而江家那个却是江耀庭那里过不去，死活不同意。

宋太师最好面子，好不容易咬牙低了头甚至去求了江耀庭，可是他并不为之所动。

他也奈何不得。

宋汀兰温温顺顺坐到了宋太师床边，一直垂首不语。

祖父这几天一直在跟她说婚事的问题，每每都不欢而散，她不敢惹长辈生气，可是又不甘心嫁别人，祖父声音一大起来她便闭了口，只是沉默，他也拿她没办法。

宋太师将药碗搁在一旁，语气有些沉闷地问了一句：“阿兰，你真的非他不嫁么？”

这样的问题宋汀兰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这一次自然也是不假思索地应了声是，又听他长叹一声，“天底下那么多好男儿，你怎么就偏偏看上了他，那样的性子，清冷凉薄，日后即便你嫁过去，让我怎么放心……”

“你总说留在我身边是替你父亲尽孝，可你想过没有，你若过得不好，九泉之下你父亲可能安心？宋家还有你二叔二婶，也不差你一人。你这一生过得好已是最大的孝心了，也能让我死后对你父亲有个交代。”

宋汀兰听他提起亡父，不禁也红了眼眶，咬了咬唇，却仍旧倔强：“是我自己选的，我心甘情愿。天长日久，我也定然能将她的心捂热了。你们都不懂她，大概只有我知道，她不坏的，只是没有办法了。……江家树大招风，她自然要细心谋划，容不得一丝犹豫。她能担得起大任，便是个有担当有傲骨的男子，我信她。”

宋太师难得没有再发脾气，若搁往常，此时定然顶着嗓子吼起来了，最常骂她的便是“痴儿”，此时竟也没再说话。

他一直意难平的是江怀璧的性情，在外能杀人不眨眼，那么在内定然温情不到哪里去，只是担心孙女嫁过去后受苦。

况且……

“江家那边一直不松口，你让我……让祖父怎么办啊？”到后来他也不在乎脸面了，甚至出言相求，可是江耀庭依旧不松口。

宋汀兰也很为难。

沉默了半晌，宋太师才幽幽.道：“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法子了，万无一失，只是……真要嫁过去，以后，祖父可就帮不了你了。我老了，以前还能面红耳赤争上一番，如今想明白了，也无须再去掺和进去。毕竟宋家，不仅只有你一个姑娘。”

宋汀兰心下一喜，当即抬了头，眼眸里充满惊诧和欢欣。

不过她还是反应过来，应了一声，“祖父，阿兰不悔。”

宋太师的意思很明确，宋家到底是世家，还有其他晚辈，以后日子还是要往前走，且他也不能因为宋汀兰一人而搅乱了其他人的仕途及婚姻。

宋汀兰走后不久，从侧间走出来宋康，他低垂着眉眼，问了一句：“祖父，阿兰的婚事，您的意思是……”

宋太师轻轻合眼，似是叹息：“如今便只有请陛下出面赐婚，方可万无一失了……借着此次万寿节，我亲自去向陛下提吧……我这把老骨头能帮到她的只有这一点了。”

他一生都争强好胜，在都察院那么多年弹劾了多少人，无论打错小错一桩桩都能被他揪出来，因此当年得罪的人不少。而他自己呢，被贪官污吏骂过，被皇帝训斥过，甚至有的可以被称作清廉的官员，有时因他一句话都丢了官。

不曾放过一个细节，从细节扩展到作风问题。先帝在时也曾投机取巧，迎着圣意整下台了不少人，但是他也是确实找到错误了。

言官。他一直固执地以为这些就是他的之责，督察百官，不得懈怠，他也一直未曾懈怠过。错了就是错了，没有什么可狡辩的理由。

看着被自己弹劾的那些官员，他觉得很有成就感。先帝在时因之责皇帝被斥责甚至廷杖，他也觉得光荣无比；与庄国公争辩时看着他气到涨红的面色，他觉得自己已满身正气。

似乎这世间黑白是非尽在他手，他即是正义。

直到从都察院走出来，他也一直坚持认为自己没有错。

可三年过去了，自己以局外人的视角看着整个朝堂的局势，才看清许多以前不曾发现的东西。

那些他一直以来所认为的正义，便真的是对的么？

他有些动摇了，忽然就觉得一切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纯粹。哪里有什么纯粹的恶人善人，人心多变，是非似乎也都变得没有那么明显的界限。

所以以前恨之入骨的，如江怀璧这样阴冷的人，他忽然就改了态度。

罢了，便随他们去吧。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都交给后辈们来考虑好了。

.

宋汀兰不知道祖父要用什么办法，她也没问，只知道这件事八成是成了。只是她求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到现在才说有办法呢？

百思不得其解，她蹙着眉去了宋夫人院子里，想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谁知半路上被个前堂的小厮拦住了脚步，说母亲去了前堂。

现如今还能有什么客人？她心中疑惑，却还是转了身。既然是有外客到来，她出面肯定是不合适的，所以也只能偷偷去了。

她将身边的侍女先遣退回去，自己提着迈着沉稳的步伐进了前堂，从侧门入，先偷偷站到了屏风后面。

隐隐约约看到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

然而那妇人一开口她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又是媒人。

又是萧家的媒人。

她不由得蹙了蹙眉，从今年年初开始，萧家已经来提过几次亲了，母亲自然不同意，祖父也是拒绝的。毕竟萧羡那样的人，任哪一家都要好好思量一番。

这一次媒人说法倒是新鲜，满口不提萧羡从前的种种，也不提萧拙被贬，只重点说今年科考的事。二甲算是不错的了，留京几年资历熬下来了，慢慢从六部往上升，进翰林院是有可能的，以后可是前途无量。

宋汀兰暗暗听着，觉得还是挺有道理的，但是想了想江怀璧的话，岂不是比他更有优势？

而接下来媒婆声音便放低了许多，她依稀听得什么萧羡性情比江怀璧要温和之类的，然后将江怀璧贬低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魔鬼，还有许多她没有听过的事情，什么又杀了谁谁谁之类的，描述得好像她自己见过一样。

宋汀兰眉头一皱，也不管什么礼仪规矩，大步迈出屏风，眉目间难得没了温婉，冷眉一横，呵斥道：“你这样诋毁江公子，便不怕天打雷劈么？”

宋夫人一愣，没想到女儿会在这里。饶是她平常再纵着女儿的性子，可此时出现在这里确实太不应该了。要知道媒婆的嘴可都是很厉害的，今日听了什么消息，明日便能传得满京城人人皆知。

汀兰如今已经嫁不出去了，若是现在再坏了名声，那以后岂不是更让人发愁？

那媒人的面色瞬间就变了。

然而宋汀兰仍旧在为江怀璧打抱不平：“……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也敢拿出来说？既然你都说了江公子那么不堪，便不怕她来找你的麻烦？”

那媒人面色一暗，想了想确实有些后怕，手中的帕子不禁颤了一下。

宋汀兰还要再说话，却被宋夫人打断，忙遣人送她回去。她冷冷瞪了那媒人一眼，却不得不先退出去，自始至终面色都寒冷如霜。

谁知道刚退出去，一下台阶便看到萧羡站在院子里。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近水
宋汀兰惊住, 整个人僵立在阶前, 冷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羡倒也不恼, 抬眼笑看着她, 语气中带着些玩味：“我来找子丰的, 怎么就不能来了？”

宋汀兰皱了皱眉, 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绕开他便要走。
前堂他萧家的媒人可还是在唾沫横飞得游说呢，她对那媒人没什么好感, 自然也就不待见他。

不过最近萧羡似乎来宋府频繁了一些？兄长虽说与他一样纨绔不羁，但是的确没多少爱好, 平常贵家公子之间交往都是以金石书画之类为名，但是这些兄长是无一精通并且不感兴趣的。

真不知道他们两个整日都混在一起做什么。

在宋汀兰心里, 兄长属于那种虽然平庸但是很沉默的人，而萧羡是那种油嘴滑舌巧言令色, 浑身上下都不稳重。

亏得那媒人把他夸得那样好，也就今年碰了运气考得好罢了，也值得那样炫耀。

都懒得理他。

然而萧羡竟直接出言拦住她，“宋姑娘留步。”

宋汀兰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怒火，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面带愠色，“做什么？”

“我就奇怪了, 你为什么非要嫁给怀璧，你就不怕她平常那些传言……”

“那些流言岂能当真！”宋汀兰脸莫名有些通红，想起方才那媒人的话, 心中愈发觉得气愤，“你们这些人整日里就会诋毁他人，亏你还与他是好友……”

“哎，就是因为我和他走得近，所以我才是最有资格评价他的人，”萧羡挑挑眉，唇角微勾，半点没把她的怒意放在心上，接着道，“京城那些传言的确不尽其实。”

宋汀兰面色稍霁，眉梢微不可闻地一扬，“那是……”

“但是十分里有七八分都是真的。”

“……”

萧羡看了看她的面色似乎僵了一瞬，继续道：“我们是从小长到大的，她拿我当知己，我们是最亲密的朋友，所以她算计谁也不会算计我。而你呢？你出身宋家，江宋两家从前结的梁子可不少，你就确定她不会算计你，算计宋家？你就忍心自己嫁过去以后，然后不顾身后的母家？”

看着宋汀兰仍旧不为所动，他再接再厉劝说：“怀璧她是睚眦必较的人，得罪过他的人，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能经她手还能安然无恙。她既明说了不会娶你，你便一定过不了门。何必折腾两家都不好受？”

“你一定信誓旦旦地想，只要你想方设法进了江家，用你们女子的百般柔情去感化她，用多长时间你都不在乎，对么？若我敢驳回你，你一定不不以为意的。那我便可以现在告诉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五六岁时的她开始，她便已经很少笑了。从此在京城中他所走的每一步，你从来都不知道，以后也不会懂得。”

“她那样的性子，若真有倾慕她的女子，那一定是看上了她的相貌……”

“你放屁！才不是……”宋汀兰脸颊涨得通红，听他那一通话，她竟然无言以对。她那仅存的理智告诉她，他每一句话都是实在的。但是她不甘心啊……这么多年了，让她如何放得下？

萧羡啧啧两声，从一侧绕到她面前来，眼睛盯着她，“好吧，即便你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倾慕的是她的风姿。但你究竟了解过她多少？你与她说过几句话？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清楚她到底内心需要的是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仅仅凭着年少的孺慕之情，只在自己闺中日日思慕，一天天刻骨铭心，以为到最后嫁给他便是真正得到了？你想得太简单了。”

“你是端庄的大家闺秀，身在闺中十几年，对外面的事又了解多少？你的一片痴心她从来都不会知道，即便是知道了也不会为之所动。你熬着你自己，又熬着整个宋家，你就那么确信你能得偿所愿么？若你后半生只是一个人在江家孤苦无依，你总念叨着的孝心，究竟有几分是真？”

宋汀兰面色有些白，莫名红了眼眶，咬了咬唇声音颤抖：“我是不懂，但是我以后可以慢慢去懂。你不也自以为是么，你又真正懂得了多少？你不是宋家人，你又不懂我，凭什么来插手我的事情！”

她转头又看了看身后，又想起那个媒人的丑恶嘴脸，手中的帕子紧紧攥着，上面绣的皎月梨花此刻已褶褶皱皱。她眉目间微微一凉，手中不由得松了几分。

然而回过头来仍旧是冷着脸，好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你以为这样你萧羡就能将我骗进萧家么？我告诉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你死了那条心！”

萧羡脸一黑，心中暗叹一声，嘴上还是说：“你都能念着别人，凭什么我就不能想想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家上门说媒也是理所应当……”

宋汀兰冷哼一声，“果然不安好心。你自己算什么君子？”

说罢缓了缓心绪，干脆将他方才所说都抛在脑后，心中默念他只是肖想自己才那般说的。

萧羡这一次也不拦着，只在后面追着又说了一句：“就算我上句话不对，但我前面说的可是没一句是虚言啊……”

然而那姑娘却并不理他，窈窕身姿已渐行渐远。

他张了张嘴，余下那一句话终究还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旁的宋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旁，看着他迷惘的眼神叹了口气，“我让你劝劝阿兰，你说你有办法。这下可好，越搞越糟了……”

萧羡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默默挪开，眸光微闪，“这可不一定，你瞧她听进去了不是？否则干嘛反应那么大，还是有点效果的。不过……”

他凑过去在宋康耳边低低问道：“子丰兄，若她转了心意，你什么时候多提提我，替我美言几句呗！也不是不可能，我爱慕宋姑娘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也都为她守身如玉这么多年了……”

宋康轻嗤一声，“阿兰连皇族贵胄都瞧不上，还能瞧上你？我劝你还是别痴心妄想了……”

随即又低低叹一声：“若真要在你和江怀璧之间选一个，我肯定是要选你的。毕竟你还能陪我喝喝酒聊聊天……”

.

贺溯府中。

自那一日贺溯从慈安寺出来，心思便忽然重了起来，连那些往日结识的朋友都少了来往，整日一闲下来就呆在房中。所有的下人不许靠近，敢有靠近者都已经莫名其妙死了，府中众人也有些惶惶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黑蓬人正站在书房中，门窗都已紧闭，门外有人把守，但是也离得颇远，整座院子都是加强戒备。

书房中安安静静，即便是白天，因房中有些暗还是点了蜡烛。明明暗暗的烛光洒在黑蓬人脸上的面具上，更添一丝神秘感。然而那面具里却并不能看清楚黑蓬人的眼睛。

他微微皱眉，习惯了在暗处，这样的光会让他觉得没有安全感。

贺溯立在一旁，亦是沉默。

“革州的事，先放下罢，不必再做了。”声音中夹杂着惋惜，这决定却是不容置疑。

贺溯不解：“为何？那是我们很重要的一步棋，若弃了革州，以后可就得重新谋划了。”

黑蓬人沉声道：“如今当务之急是速速将我们的人从革州脱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秦璟的人在革州查到了我们的眼线，无论哪一个被控制，对我们都是极大的损失。”

贺溯一惊，“怎么会？我们做的那么隐秘，他究竟是怎么会注意到的！”

革州那样的事其实很平常，而且不是已经有人传言那里有好转了么？那么基本上都会放松警惕，可景明帝是如何忽然还能掉过头来去查革州下层官员的那些事的！而且也并未看到景明帝派出额外的人啊。

黑蓬人语气低沉：“原本一切顺利，然而革州忽然去了一批人，身份不明，只能知道是京城来的。我们的人措手不及，有些漏洞便被他们钻了。……意识到的时候我们的人已经被揪出来了。我多方查探，才知那是江怀璧的注意。”

“她？她怎么会参与到这件事上来？即便参与进来，她怎么会想到我们在押运官身上做手脚？一般若查的话也只会查知县往上的人啊。”

黑蓬人冷笑一声：“你忘了当年晋州的事了么？她从崎岭山上下来，却并没有去晋王府，而是去了盐政官刘志那里。按当时的情况来看，很明显晋王府更迫切些，可是她却能先一步看到晋王之乱背后还另有其人，要扰乱我们的视线，所以后来晋王的一系列行动都超出了我们的想象。那还只是三年前，如今自然有所进益。只是我没想到，她能速度这么快得就与秦璟站到了一条线上，并且快速采取行动。”

贺溯听得也有些愣，惊了惊，他当年在崎岭山也并未注意到江怀璧会有什么动作。

想通了以后，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却又问：“主子，既然他当年都已经那么碍事了，您为何还要借奚桥的手，将晋王军队的消息告诉她？这对她不是如虎添翼么？如今她在御前的地位已经稳了……”

“一来只有晋王一脉灭绝了，晋王的那块封地才会成为诸位藩王互相争斗厮杀的理由，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道理很浅显，可这还有谁能比我的优势更大呢？”

近水楼台先得月。贺溯心中默默念了一句，很是赞同。

“二来，从那以后她不是再没有查到过我的身份么？既然查不到，那就会成为一个心结。且她越往里查，知道的东西也就越多。我到不担心查到我这里来，倒是……”他默了默，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冷意涔涔的笑来，“若是她知晓了秦璟的身世，而这件事又被秦璟知道了，你说她还能活么？江家还能活么？周家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贺溯恍然大悟，将一旁的茶水端起来捧到黑衣人面前：“主子深谋远虑，贺溯佩服。”


第一百七十七章 往事
黑蓬人接过杯盏却放到了一边并没有喝, 看着那扇紧闭着的窗, 目光幽深：“江怀璧那边暂时也不算什么大事,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 你大可以你给事中的身份参她一本, 只那一个罪名便足以令整个江氏覆灭。秦璟越是重用江家, 以后江家跌得便越惨。”

贺溯低低一笑：“皇帝本就多疑, 欺君之罪便更加罪无可恕了。只要我们手里还捏着这个把柄，江氏便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黑蓬人不置可否, 转身掀袍坐在椅子上，一手搭在腿上, 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江家无需担心，想什么时候收拾都可以。只现在不行, 万寿节迫在眉睫，他这个首辅兼礼部尚书还是大有作用的, 有些事少不得得请他‘帮个忙’。至于江怀璧……革州的事情的确令我费些心思。她即便不知晓大局，却也能将我困住，真是不简单。不过现在收拾她明显不是时候，革州那边的烂摊子得先收好尾。”

他略带担忧：“关键我现在不知道秦璟究竟查了多少人，我们的人有没有被控制。……这几天我会想办法通知革州的人, 那些有嫌疑的通通处理掉。”

贺溯蹙眉：“这是不是太打草惊蛇了？”

“能杀的杀，不能杀的先将家眷捏在手里。万寿节将至, 秦璟不可能全心扑在革州的事上，我们现在先抽身出来。接下来藩王尽数进京，原本缩在封地里的都被赶了出来。京中那些言官可都时时刻刻盯着呢, 秦璟对藩王看得很紧，这几天在京城都小心点。”

说罢又加了一句：“你已经被江怀璧盯上了，也要防止秦璟盯上你，你这段时间不要再往御前凑了。”

贺溯应了一声，问：“那京城中其他人呢？”

黑蓬人早有计划。头微微一低，正好看到大拇指跟上那颗黑痣，眼眸不由得沉了沉，默默道：“我不便走动，你想办法去慈安寺递消息，让杨晚玉看好她手下那些人，没有问题的这些天加紧对各方的监视，不得松懈。”

“是。”

“宫中刘无意那里我自己回去交代，毕竟是御前，你便不必费心了。”

刘无意该是他藏得最好的一颗旗子，在御前能知晓很多消息，最关键的是他与皇帝之间本就有一些情分，颇受皇帝信任。虽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但这些年却是一点差错都没出过。这个人当年真的是安插对了，幸而当年秦璟年纪还小，没有现在那么大的疑心。

贺溯暗自松了口气。每次想办法去宫中送信总是千难万难，刘无意那人精得很，胆子却小，东西送过来的时候都是自己亲自去找才给，绕过那么多守卫是真的不太容易。然而若是自己不去拿，那这责任可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担了。

黑蓬人起身，将桌子上所有的纸都放在火焰上烧成了灰烬。那些也都是平日里收集上来的信息，但是看过以后便都尽数销毁，绝不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他看着那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纸灰的气息，那些灰烬是看不出什么的。

似乎有好多事都是那样，他认为只有毁灭才最让人放心。

他沉沉说道：“像慈安寺那尼姑那种事情以后再不能发生了。”

江怀璧他们便是顺着那条线查出来的。

贺溯应了声，又问：“那永嘉侯府我们可要动手？沈迟和那江怀璧是一伙的。且……我查到沈迟似乎知道江怀璧是女子，但是两人依旧亲密无间。”

他很早以前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是又一直不太确定。因为江沈两家看上去应该没有太大的交集，直到在崎岭山他看到两人一起上山。

其实早就知道沈迟掩藏在传言之外的面目，晋州之乱中沈迟可是出了不少力。

“动手？”黑蓬人轻嗤一声，“你那场大火还没烧清楚么？不是都试探过了，沈迟若非担忧江怀璧，何必在自家还乱的时候还紧张着江府的状况？这么多年江怀璧的性子那么冷，能让沈迟近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啧啧啧，就算穿着男人的衣裳，也都改不了女儿身的事实。到底是女子，难免儿女情长。”

“若是她动了情，这局可就不好玩了。”

贺溯也有些感慨，难得在这么多老奸巨猾的狐狸中，他能把江怀璧单独列出来。若不是手中有确切的把柄，恐怕还真不好对付。

“宫里头……我让刘无意多注意些，听说南宫那个太后已经哑了，不过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利用价值。既然秦璟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那就让她多活几天，毕竟万寿节天下人都盯着，出个什么差错可就有戏看了。”

贺溯大概明白他要做什么，心中却平静得很，左右主子把该计划的就计划好了，不会有什么大的差错。

黑蓬人转过身，去推开了窗户，眼前瞬间涌入满园的青翠。七月的草木依旧繁盛，京都总是要比其他地方特殊一点，外地人进了京即便是看到再平常的景色，都觉着要比其他地方好。

他有些感慨。他入京的次数很少，而且每次来基本都是皇帝下了旨，进京后都是一堆事，根本没有那闲情逸致好好看一看。

不过总有一天，这大好山河都能尽览无余，再不必屈居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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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耀庭在百忙之中还是抽出时间去了一趟庄国公府，与庄国公两人在房中叙话良久，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都说了什么。但是平常就不受庄国公待见的江耀庭出来后，竟不见庄国公有任何不愉。

不过那盒子，庄国公还是让人烧了，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再不复存。

庄国公显得有些伤感，沉郁了一阵子。下人们一开始就暗中议论猜测，但是无论什么流言，都立刻被止住了。因为如今掌着中馈的是大夫人王氏，三夫人严氏也会从旁协助，两人管家要严得多。

白氏算是彻底在庄国公面前没了地位，除了二夫人这个正妻的地位给她，其余什么也不剩。不过这二夫人的传言其他两人可是爱管不管，太过分时出来抓几个杀鸡儆猴，其余的都随他去。暗中有人在传，说听到庄国公一直在骂二夫人“吃里扒外”之类的话，暗地里都说可能二夫人在外有人了。

庄二老爷一开始还不信，只是传得多了不免有些疑心。这一来夫妻感情也不大好，再加上儿子庄赞日日都忙得很，也实在是无暇顾及她。

江耀庭原本还想着那件事本来就很复杂，解释给江怀璧怕她又要多心，后来思忖再三还是将缘由讲给她。

那盒子中装的便是当年江耀庭和庄氏互通的那两句诗。从那诗发生以后两人便都与家人产生了嫌隙，后来还都闹过一次，因此庄国公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后面女儿妻子接连病逝，便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江耀庭。一看到那东西，江耀庭去的时候一进门他都想打人了。

然而江耀庭给的解释是，两人有情是真，但是当年断断没有想到两方居然都反应那么激烈，其中另有隐情。

江耀庭曾与江怀璧说过，那互传的诗其实是被掉包的。原本是柔情蜜意的相思而已，被人换了之后便成了激烈之词，双方提前又不知晓，总怕另一方做了傻事，自己也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将事情挽回。

两家虽已结两姓之好，这几年关系其实并不太好。他自当年那件事过后发现了不对劲，便从来没有停止过暗中查探。其中好多人好多事因为时间太久的缘故已经被遗忘了，但是他还是坚持往下查。

只可惜还没有水落石出，庄氏便已经先行逝去。她生前他对不住她的有太多，如今除了思念她之外，便是想着一定要给九泉之下的她一个交代。因为这些年因为两人，她与庄家之间也有了隔阂，导致本是亲家的两家形同陌路。

能弥补的便弥补一些吧，他这样想。

至如今总算一切都有了眉目。他看着这么多年搜寻到的消息，多方整合后将当年的事情大致还原。

他与庄氏初见那年，他十七，她十四；之后她出了事，沅州一别便是一年，一年中两人偶有书信来往。可就在第二年最后那封信里，她寄来一封信，只有一句诗“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而她收到的，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寄过去的“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原本是郎情妾意，却忽然变成了以死明志。

他一路查下去，两人出问题的信是在晋州一带忽然模糊起来的。江家人脉颇广，南北商贾也结实不少，他本来是托人送的信，那人急着进京，自然一路脚程也快。往常也都是同一个人，但是那一次却出了问题。

后来才查到那人在晋州一个县城里与有人聚会，停了半日才出发。但是他将那场聚会里所有人都查了也没有任何问题。

直到那一日他在经过晋州时听到人在路旁说笑，提起几十年前那个小县城的“荣耀”，大意是说那个小地方出过一个妃子，是建安年间的。有一年那妃子千里迢迢回来省亲，在那个县城仅仅住了几天而已。

说话那人信誓旦旦，连年份日期都不差。江耀庭正好经过，立刻提高了警惕。那年份日期，正好是他与庄氏寄那封信的时间。

那段时间他调查得很细致，对那个事也特别敏感。虽然相信世上有巧合，却还是查了一下。这一查不得了，那商人本就是与那妃子竟是远亲，可那人似乎从来没提过。

后面似乎也没什么查了，直到他有一天在整理建安帝时期史料时发现那出自晋州一个小县城的妃子姓赵，便是英国公府赵姓那一家族的分支。而那出身不高的赵氏，写得一手好字，便是书法大家也不能及，且能模仿其他人的字迹。

那个时候他已经发觉那信出问题了。心中有所怀疑，可是那赵氏的字迹实在是连书法大家都看不出来的，一时间没办法，只先搁在那里。

不料今年却有了新发现，将那猜疑直接印证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忧伤
因为毕竟是天子.宫嫔, 又是赵家女, 英国公府在她入宫后也一直在背后支持着, 只当是自家的女儿。
因居住近便, 来往也都密切些, 时间久了赵氏与英国公府之间竟要比晋州那边还要亲密。

如今英国公的嫡姐便与当年的赵氏关系很好, 然而她于今年年初便去世了。英国公府的三公子年少轻狂, 从府中原姑母的闺房中偷了一些首饰去当铺换银两，其中几件东西后来又被退了回去, 因为上面有宫中的印记。

而宫中流传出来的东西是不允许买卖的，那当铺老板又怕惹火上身, 只好说那东西是假的，坚决不当。赵三公子不知道这规矩, 在当铺前吵吵嚷嚷，直说那是建安年间宫中宠妃赵氏最喜爱的东西, 然后拿出一支茉莉玉簪说赵氏最爱的便是茉莉，那簪子不可能是假的。

这件事在今年开春时闹得还挺大，因为后续又查出赵三公子赌博，还私下里放印子钱的事，主要是牵扯不少人。

江耀庭自然也介入, 一听到茉莉心中便不由自主软了一下，但是很快反应过来。他清清楚楚地记得, 当年庄氏那封信里弥漫着浓郁的茉莉花香，当时收到信的那一腔欢喜和着花香，几十年过去了也依旧难忘。

他后来一直以为庄氏喜欢茉莉, 可是她的院子里大多是海棠，唯一提起过茉莉的便还是说他的那封信中也有茉莉花香。他当时只顾着新婚燕尔，并未多想。

今年那件事发生后，他不知怎的就忽然想到，茉莉多长在南方，京都这一带北方几乎没有。商人哪里会有那个闲情逸致长时间呆在那般风雅的地方，晋州也确实有茉莉。又结合前面的猜疑，便可直接确定是赵氏做的手脚了。

至于赵氏为何要算计他们两个，却是一直不得而知。

但是好歹是有个结果了。

江耀庭与庄国公大致说了一下情况，当然有些东西毕竟还是不适合说出来的，他大约隐去了一些，只说当年另有隐情。庄国公虽然不喜这个女婿，但是他的话还是可信的。

然而庄氏已经去世，即便当年之事真相大白，她与庄家始终是隔着一层的。因为那件事，前面又有被山贼掳走一事，她自己被家族中人斥责，族中长辈甚至有人提议将她逐出族谱。然而她当年毕竟年轻，一心扑在了江耀庭身上，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

这些情况江怀璧几乎一无所知。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只想将那大夫以及其中牵连的人都追查清楚，为母亲报仇。此时听罢觉得那件陈年旧事的背后，或许还有一个更大的阴谋。

赵氏理应与母亲无甚交集的，但是又不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江耀庭显得有些疲惫，目光无神，颓然坐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阳光长叹一声，“我欠阿涟了一辈子，也不知道下辈子能不能还清。”

江怀璧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忽然想到去年回沅州时祖父托她带给父亲一封信，心中提及父亲年龄不大，可再娶续弦，总不能使枕畔空寂。父亲便会了一封长书，字字句句述说与母亲的情意，坚决不再娶。且儿女都大了，再娶也别扭。

她偶尔想一想母亲还在的时候，他们两人相处也还算和睦，只是父亲渐渐忙起来以后，与母亲说话少了，便显得疏淡一些。母亲也可能因当年苏氏的事情有了心结，逐渐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深闺妇人，当年闺中时的娇纵都化作了眉眼间的凌厉。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情一事，她无从评价。

江耀庭沉默半晌，才看着她开口：“云州苏氏家中那个唯一存活下来的孩子，是你身边的稚离吧。有些木怔，看着心却实诚。……所有人都传言你暗地里心狠手辣，淡漠无情，手染鲜血，只一双冷目便可化作刀刃，刀刀锋利。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江家，一个……生生将自己逼成了冷面阎罗一般的人。”

“这些年你做的事我面上不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可我一句话都不能说。我知道你什么都能想明白，什么都通透，身处这个环境里，最要不得的便是优柔寡断和心慈手软，你所杀的每一个人必然有你的理由，斩草除根这个道理谁都懂。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不对，也不会觉得心寒，你是我与你祖父教出来的孩子，该有的分寸丝毫不差，每一个决定都为大局着想。”

“——可是我后悔，你的身份一开始便注定了你只能活在暗处，任何情况由不得一丝动摇。可能还是我太过大意，我一直以为你便如世人传言的那样淡漠无情，可当我知道了你将稚离放在身边时，我才恍然明白，你的那一颗冷心都是给世人看的。除了清冷的面庞，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无论你是女子还是男子，那颗心与世人没什么两样。”

江怀璧羽睫轻颤，垂下眸子一言不发。有时候看得清世俗，却看不清自己。当年救下稚离时她也就十二三岁，那个时候还没有人说她心狠手辣，也只是比平常少年稳重清冷一些而已。那个时候对世间还存在着诸多希冀，单纯以为所有事情都是是非黑白分明。还远没有后来的心思深沉，周围还没有那么多的尔虞我诈。

她自以为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只要对生命的陨落不眨眼，毫无波动，便可将所有的影响思考的外界因素通通拒之门外，看得清所有局势，也远离世俗人情。

却不知人心终究不是木石。

恍然那一刻似乎悟了什么东西。她自己所立于的环境，原本就与他人不同。想要为江家谋划，想要护着父亲，便需要比他人宽阔的眼界，看得清大局。正所谓登高望远，她远离世俗太久了，那里清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她一直告诫自己的便是那八个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想用旁观者的视角来看整个局势，便不能将自己的儿女情长放置其中。

可每每看到稚离时，她还是会想起母亲对苏家做的那些事，她自己在疏远母亲的同时又在暗暗替她赎罪，然而母亲生前她又未曾解释过一句。

每每手起刀落的那些瞬间，她对那些人的求饶以及恐惧漠然以对，一开始或许会恻隐，后来连自己都麻木了。

将自己放于高高在上的地位，自以为破得了红尘，通得了世俗，其实也不过如此。她记得沈迟带她去京城最高的城楼上，往下俯瞰便是整个京都的风景。鳞次七八街上在响晴天的时候便会涌满人群，人头攒动里看到的是一个个模糊但是陌生的面孔，才恍然发现连自己也都仅仅是世俗中一粒尘埃而已。

小人物，小人物……她又算什么大人物？

江耀庭看她神情有些飘忽，心底暗叹一声。

“你冠礼那日，你祖父告诉我说，从那日以后不必再拘束着你，路由你自己选。若是你想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为父会在后面一直支持你，今后便可以互相扶持；若是你什么时候累了，我自有办法让你全身而退。”他索性将话说明白，只是觉得心酸，这么多年了，他应该给她一条退路。

“我知道……”他的声音已有些沉涩，“怀检的事对你很不公平，可……”

所有人都知道的，在江怀检真正走上朝堂之前，需要有一个人为他铺路。然而当年江老太爷并没有给她提江怀检和江怀肃的事情，只说希望都在她身上，庶出若是走出去难免叫人瞧不起且他们年龄都还小，而江怀远的身体这辈子怕是都没希望了。

是以当她后来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后，曾消沉过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想明白了也不过如此，恢复女儿身也不过是嫁人生子而已。她从小受的便是男儿的教养，断不甘愿困守于后宅之中。左右现在这样便很好。

她倒显得没有方才那么沉重，语气竟还有些轻松：“父亲知道我的决定的，这些年我已习惯了这样生活，以后也无妨。除却要守着身份外，其余都很好。”

真的很好。时间久了，若非每晚都要褪去裹胸，她都以为自己真的是男子。

她知道全身而退有多难，景明帝不会给她那个机会的。

但……若是真的要说哪里意难平的话，便是沈迟了。

她愿意陪着他，可她不能陪着他。

当初应了他，她是认真的；那颗动了情的心，也是认真的。可连她自己都知道，这条路或许永远都没有尽头。心中已认定了这会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已放不下那份执念。

当初日渐萌生的刻骨铭心，如今又要她如何将心血淋淋地剜去。

他说过他也放不下的。背嫁衣如火的她上山时的他，将她从血泊中救出来的他，说要陪她护她的他，霜雪满头的他，高楼远望的他，并肩而行的他，雨中执伞的他……

那一晚东院的废墟里，她将头埋进他怀里的时候，便已决定了将心交付于他。后来在泪眼婆娑中睡了过去，朦胧中整个身子猛然一轻，她下意识要挣扎时却模模糊糊听他说了一句：“别怕，我在。”

只是尽管如此，一睁眼还是扑在了其他事情上。除却朝堂上的争斗策谋，还有父亲，还有江家。

她终于悲哀地发现，他离她越近，她离他便越远。


 第一百七十九章 藩王
她面色有些白, 袖中的手已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在万千挣扎后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然而脑中又是一片空白。她甚至都不知道令她心慌意乱的是沈迟, 还是父亲, 亦或是那颗连自己都看不懂的心。

一旁的江耀庭也是神情恍惚, 那杯热茶端在手上已过半晌, 一时竟也没注意到江怀璧, 许也是在想庄氏的事情。

良久的沉默后，他的思绪终于缓回来。一掂掌中的茶杯已经凉了, 遂又将茶放回桌上，轻叹一声。

江怀璧眸子轻轻一闪, 有一瞬间的窒息感，然后才觉周身的温度又回暖过来, 眼前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 手心沁了些凉意。方才那些仿佛都尽数远去，她又以最初的姿态坐在这里。

她不想再想下去了，她知道她在逃避很多事情。

可她还是选择了用略有些急切的声音说道：“……父亲，我觉得那赵氏是在有意促成江庄两家联姻。”

江耀庭抬头看她，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江怀璧不由得觉得全身一松, 她知道那个熟悉的自己又回来了。

江耀庭也愣了一下，心底已是涌上一股酸涩。

“我想过, 可无从查起。那赵氏已是死了十几年的人了，先帝时已不常听说她。但促成两家联姻后一直到如今也并没有出过什么事，按理来说若是阴谋, 那赵氏所谋为何？”他皱着眉细思片刻，忽然想起来，“那赵氏膝下有一子，如今应是藩王。”

江怀璧瞬间警惕起来，藩王！那算起来应当是景明帝的皇叔了，她忽然就想到那黑蓬人，崎岭山初见时清清楚楚记着他那双手，有些粗糙。景明帝今年三十多岁，再往下的手足都还年轻，不会有那样经年沧桑的手。当时已确定了是懿兴帝的兄弟。近几年查到很多事都与那藩王有关，只是一直不知道那人是谁。

她内心隐隐有些激动：“那藩王是谁？”

“若我没记错的话，是秦王。”

秦王。

秦王其实在建安大约二十三年出生，算到如今的确已有四十五六。且此次引起景明帝重视的革州，正好处于秦地，不得不令人起疑心。

他之前的确没有注意过秦王，也只是捎带看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此刻看江怀璧有些震惊的神情，自己略一思忖也似乎明白了什么。

景明帝与他私下里提过革州与当年绛州事情的相似处，他自然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本就不好查，如今竟然能从庄氏的事情中发现这个线索，他不免也有些激动。

但是如今尚且没有任何证据，只能是自己的猜想而已。

他生怕江怀璧又要去做什么，连忙低声嘱咐一句：“这件事在陛下那边出结论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这件事可非同小可。”

“是，怀璧明白。”

“还有，你如今是侍讲，陛下既然敢将你推到这个位子上，便一定是有他自己的筹谋。当时任你为侍讲时我便有些心惊，这段时日是因着其他事太多，大约万寿节过后立储便要议起来了，陛下看重你，你是哪位皇子的侍讲便很至关重要了。”

他不怕景明帝将皇子交给她，只害怕会让她选，这比当年江老太爷那个时候还要凶险。江老太爷当时在阁中也仅仅是因为未曾帮景明帝而已，而如今她这里便是要明着问了。

江怀璧明白父亲的意思，只道：“如今即便是考虑了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再看一段时间，万寿节过了也不迟。”

江耀庭看着她平静的眸子，心中也是有些没底。

.

这几日江怀璧其实忙得很，府中后院大多都交给了画屏几人看着，许是一直没有出问题，便松了警惕，一个没注意竟让人钻了空子。

画屏和青锁银烛都没注意到，竟然让木樨注意到了，还是在墨竹轩出的事。

有个府里的丫鬟在打扫时落下了一个荷包，那荷包里居然还藏了纸条，木樨看了看上面也就零零碎碎记录了江怀璧一些日常的小事，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作用。在木樨刚看完纸条时那丫鬟忽然又折身回来，说东西丢了，她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

木樨还没审她，就见江怀璧正好从外面走进来，身旁还有个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萧羡。

将事情说清楚后果然见江怀璧面色微一冷，她将那纸条上的东西看完后仍旧是目光中并无波澜，淡淡看了一眼那丫鬟，那人瞬间全身颤了一下，直接跪倒在地，将事情尽数交代清楚。

大意也就是有人给了她银子要让她监视江怀璧，此时看到事情暴露，竟直接磕头求饶，口中只喊饶命，其余并不多说。

江怀璧只问了一句背后那人是谁，丫鬟便不吭声了，却也不像是宁死不屈的模样。想着方才那供认时流畅又模糊的措辞，江怀璧不由得冷笑一声，抬头一看果然木樨也都听明白了。

她正要开口，却听到身旁萧羡先温和开了口：“这小丫头也罪不至死，怀璧不如绕过这一次，下不为例？”

“谁说我要杀她了？”她语气平淡，萧羡蓦然听到那话里与平常相比似乎有些疏远，不由得心中一紧。

“那……”

“将她放到外院去，让人看着些，不许她再靠近我与墨竹轩，前院也不行。”木樨领了命，转身将那丫鬟带走，而那丫鬟面上也写满了惊诧。

萧羡却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跟着她又往里走了走，想了想方才的场景心中有些失落，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江怀璧忽然回头：“文卿很希望我对那丫鬟动手？”

萧羡一惊：“我……我只是怕你……”

“原来我在你眼中便是这样的人？草菅人命，滥杀无辜。你又看过我杀过谁？”

萧羡心下一沉，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只问：“我没有……怀璧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疑心？”

“你觉得这还需要疑心？那丫鬟自始至终眼睛都往你身上看，不是明明白白么。我只想问一句，文卿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从看了那纸条上的东西她心中便已起了疑心，谁闲着没事传那些东西给外边，哪个线人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再回来取东西还问了木樨。连木樨都知道其中关节，那人根本就不是线人。墨竹轩看管是很严的，那丫鬟还是新人，口口声声说是在园中打扫的，然而墨竹轩的每一个人她都很熟悉，根本就没这个人，也不会有人闯进来。

所以那荷包本就不是掉的，而是直接放进院子的，目的便在与那丫鬟能回来捡，然后上演这么一出略显幼稚的戏。

丫鬟面上恐惧然而口齿非常伶俐，且萧羡一开口她便已笃定那丫鬟是他搞的鬼。

然后顺利成章便看出整个过程都是萧羡设计好的，连时间也不差。她有些心寒，他本该是她除了亲人外陪伴她时间最长的朋友，她拿他当知己，如今，用那些拙劣的手段来算计她。

“我……”他喉中一噎什么也说不出来，连眼睛都不敢抬。

江怀璧轻叹一声。她知道他是能分得清是非的，立场向来也坚定，而且因心思单纯些，面上本就藏不住事。她很多时候通过他的脸色就能看出来他究竟有没有事，现在看来倒不像是被人利用了，因为整个过程都不像是精心策划好的。

他性格也一向开朗，似乎是这段时间偶尔看上去沉郁，他不愿意说出来，她也没问。

她也不急，只让他先进了屋。

谁知前脚刚走，后脚木樨又回来了，说是又发现了个不对劲的丫鬟。

那人带过来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只低垂着头一直不说话，木樨解释了一句：“公子，宋家姑娘扮成丫鬟混进府里来了，也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

江怀璧：“……”

宋汀兰抬头，一双盈盈水眸静静地望着她，似是沉醉了片刻。才转头，将冷眼给了萧羡：“你今天想尽办法把我骗出来就是为了看这个？那你也看到了，什么杀人如魔，江公子才不是这样的人，也就你居心叵测，连自己好友都骗，真让人不耻！你还有脸三番五次来提亲，都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萧羡，我讨厌你！”

江怀璧看到萧羡瞬间脸色一暗，整个人似乎连魂都丢了，她大概明白了一些，心中也有些无奈。很明显这出戏是萧羡特意设计给宋汀兰看的，她对宋汀兰的心意也一直都心知肚明，却一直毫无办法。

萧羡对宋汀兰的爱慕她其实也早就知道了，心想着若是他们两人能成也是不错的。然而没想到的是萧羡居然用这件事，以这种方式来谋算。他这求娶淑女的方式，唉……

目光从失魂落魄的萧羡身上移开，尽量避开宋汀兰那略显炽热的眼神，轻声道：“宋姑娘这样闯入江府大为不妥，若令堂或宋太师知晓，两家定然会发生纠纷，于宋姑娘，于宋家都不好。我即刻遣人送宋姑娘离开。”

想了想语气又凌厉了些：“且不说闺训，我江府不是那么好闯的，若再有下次，江某不会留情。”

她既然是刻意为之，那目光定然是冷若冰霜，如同利刃直刺宋汀兰一身。

宋汀兰一看到那目光不由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一层。此时自己竟也有些动摇，若是这样冷厉的目光，能杀人也不过分。

宋汀兰走后两人才进了屋，她给他斟了茶，倒也没出言怪罪他，是他先颤着唇说了一句：“……对，对不住，我……”

江怀璧沉默一瞬，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他与宋汀兰之间的事她一点忙也帮不上，只安慰道：“没事。我倒是真的希望能吓一吓她，知难而退就好了，或许再过几天她就改主意了，你……”

话又戛然而止。萧羡骗了人家姑娘，这可不好原谅。

然而接下来萧羡终于哭丧着脸说了一句：“怀璧，我听说宋太师要在此次万寿节的时候求陛下给你们两人赐婚。”

江怀璧面色一凝，心中大震。


第一百八十章 万寿
御气排空雉扇开, 金衣照日近臣来。绿囊已进千秋鉴, 黼座还称万寿杯。

王子吹箫双凤阙, 羲娥揽辔六龙回。侍臣此日承恩泽, 散作祥风遍八垓。

七月初十, 乃大齐景明帝秦璟诞辰, 亦为万寿节。皇帝于奉天殿受朝后, 宴群臣于谨身殿。许多地方官，各地藩王, 还有一些地处偏远的属国，也都提前到了京城, 今日一齐入宫朝贺。

江怀璧今年是第一次参加万寿节，想想当初琼林宴时众人艳羡的目光, 如今这场面才算是真正的宏大。

今日来人众多，江耀庭作为文臣之首, 自然在御前呆的时间多些，她身边大多都是翰林院的官员，平时都已很是相熟，自成一派。

宴席刚开始没多久，沈迟就偷偷溜了过来。准备很充足, 直接在她身旁添了把椅子，她只能往一边挪一挪, 给他腾出点地方，看了看他原本的席位已经空了，不由得蹙了蹙眉。若是因这个事再让人议论, 可不太划算。

沈迟看着她略有些担忧的目光，凑过去笑着低声道：“现在都各自顾着自己，没人闲着没事看我们俩的。……那幅丹青我让归矣都拿好了，我们找个时间献上去就当成贺礼。我看着那大殿的宽度，展开时刚好。”

江怀璧默了片刻：“会不会风头太大了？”

总归还是有弊端的。

“今日我们要的便是惊艳众人，以后有些事才好办，不是么？诸位藩王可都是在前面呢，这可是个好机会，即便接近不了也能看出点什么。到时候你就看看身形，万一就能知道呢？”

一提起那黑蓬人，江怀璧便想起了秦王。但是如今都还什么都没查，若是告诉沈迟难免让他为难，少一个人便少一份风险。她抬眸向前面望了一眼，果然视线被遮挡住，什么也看不到。

她应了一声，转头将沈迟正欲送往口中的那杯酒夺过来，道：“这才刚开始，少喝点。”

沈迟笑了笑，对她做了个口型：“知道了。”

他也有点纳闷，现在她倒是不在乎别人怎们看了。其实两人现在这样若是让谁看到了肯定是会多想的，那流言若是现在传出去，可就不比之前她在府中自由自在的时候了，说不定哪个言官明儿个就能把折子递上去参她一本。指不定他也有。

不过显然他从一开始就不在乎的。

江怀璧在人头攒动中看到了一个人影，瞬间面色微变。宋太师，一直传言病重的他居然也赴宴了，宋家人少他一个也无妨，但是他还是来了。她想起萧羡给自己说的话，不由得心里一跳。

若他真的去求陛下，能插得上嘴的便只有父亲，然而景明帝向来很会抚慰老臣，今天的日子显然父亲不能与宋太师硬杠，更不能与陛下顶。

沈迟翘着她一直粘着手中的那颗葡萄半晌沉默，直到他拍了一下她，才看到她忽然回过神来。

“怎么了，有事？怎么还魂不守舍的，”他也转头看了看前面，心中了然，定是又在想那些错综复杂的东西了，不免叹一口气，“我们先不急，那么紧张做什么？你这么明目张胆地盯着人看，不得打草惊蛇啊。”

江怀璧定了定神，轻摇摇头，只当是默认了他的话。这件事便是告诉他也没有办法，倒是怕给他惹出什么麻烦。

开始祝寿后便显得热闹多了，所有人都在注意他人献的礼究竟是什么，暗地里又拿自己的暗暗比较一下优劣。个个都已提前多少时日准备，揣测着皇帝的喜好。

江怀璧在后面看到后宫妃嫔品阶高的也都出席了，远远看一眼阿霁，如今是愈发沉稳了。身孕大约有四个月左右，如今还看不出来什么，她只听说头三个月过去胎相便稳了，然而后宫毕竟凶险，如今只看着面上还是过得挺好，只是究竟内里是不是如此，便不得而知了。

藩王的贺礼大多都是封地上特有的稀世珍宝，先行献上引得群臣惊羡。

江怀璧重点都放在秦王身上，他的贺礼是一座玉雕，用呈青白二色的名贵密勒塔山和田青玉雕成上古神兽的模样，寓意护佑大齐万年兴盛。玉石色泽青绿，光润如脂，青白二色更显雍容华贵。

然而上首的景明帝只平平淡淡按例赞了两句便再没了话，倒是底下众人兴奋激动，也实在是这玉比平日里见到的玉雕都要整整大上两杯，而且还特别罕见稀有。

江怀璧平平静静看着。

忽然从人群中传来有人低声的议论：“我倒看那神兽应该是白泽，狮身羊胡，头有两脚，能逢凶化吉，乃是祥瑞的象征啊……”

江怀璧瞬间眸色一凝，全身都僵住。

白泽捧书，众玉行衔。

周蒙死前留给她的那张纸条上，便是提到白泽，且这白泽还刚好是玉雕。难不成周蒙是在暗示她这个？可是三年前秦王也并没有玉雕啊，他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心中的谜团更大，一时间觉得有些茫然。宁愿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直觉告诉她，秦王一定是有问题的，可仅有的一个玉雕的确说明不了什么，更何况已过了三年。

如今先帝的手足仅存有代王，秦王和庆王三人。秦王占了风头，其余二人无论献的是什么礼也都无法再引起众人的兴趣了。江怀璧虽然一直也都警惕着，但是两人也确实很普通，代王封地靠北，献了百年难遇的一株人参；庆王封地靠南，干脆献了红珊瑚，长得很美，但是相对于名贵的玉来说，还差得很远。

景明帝是知道他这个懦弱胆怯的皇叔的，封地在诸位皇叔中是最贫瘠的一块。三年前还又被晋王绑架，吓得不轻，自那以后听说连府邸都少出，也就没说什么。只要不添乱子就行。

后面是景明帝的这一辈的藩王，有五六个，并未见有出彩的，但也都不俗气。大约是晋王那件事震慑了众人，知道被景明帝盯上就完了。

番邦属国也都遣了使臣。唯有百越王亲自来了，才十岁的孩子，如今也都有模有样。百越大乱那几年他才七岁，继位了也只是傀儡，看来这三年成长不少。与景明帝交谈时既表现了百越对大齐的尊崇忠心，还未曾失了国主的风度。

沈迟看得饶有兴味，忽而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在大殿中显得格外特别，只见众人都止住议论，齐齐朝前面看去，他也忍不住探头去看。

似乎是一个外族的女子，那使臣忙低头将怀里女孩的口捂住，略带歉意地看了看众人。

那小姑娘个头娇小，面容纯净，身着浅绿色罗裙，被捂住了半张脸，但是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却仍旧有掩不住的笑意。分明是个外族的女子，然而那相貌与大齐人却很相似，不免有人安暗中议论。

沈迟看着那女子的眼睛愣了愣，又等了一会才看到女孩面上的手拿开，然而她的面容似乎有些熟悉。

他猛地一戳身旁的江怀璧，想开口又看了看四周，只低声说：“怀璧，那女子……是我们曾在晋州遇险那一晚山中遇到的那个女孩。”

江怀璧闻言将目光移过去，果然是很像。然而已过了三年，那女孩个子没见长多少，性子看上去倒是比以前更活泼了。

那使臣见众人在看自家公主，不由得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头对景明帝道：“大齐陛下，这是我楼罗国主前年寻回失散多年的公主，阿依慕。今日若有失礼，还望陛下见谅。”

景明帝还没说话，只见那小公主眉眼带笑又加了一句：“我还有个中原名字，叫桑梓。我母亲是大齐人，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我养母说要记住生我的这片土地，就取名桑梓了。楼罗有满地的黄沙，还有满天的星星，但是远远不及这里美……”

童稚之言引起众人一片哄笑。身旁的使臣面色并不好，但是也无可奈何，便又大概解释了一下，阿依慕在大齐住过八年，前年才被找回去，然而这件事他并未与大齐上报，找到了人便直接带回去了。便是山中那一户桑姓的人家，养父养母皆已去世。

然而楼罗国主这唯一的女儿却因在回国时生了场病，无论年岁多大，都只有七岁的智力。幸而阿依慕对楼罗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性子活泼，在那一个沙漠中的小国里像是一颗璀璨而又纯洁的明珠。

江怀璧忽然想到，难怪当时那养母不让桑梓跟他们讲话，原是他们自己本来就知晓她的身份。当时只觉得那女孩与寻常姑娘有些不同，却原来身上还淌着外族的血。

那女孩胆子倒也大，竟直接穿过人群，径直去了百越王奚寰身边，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角。

奚寰愣了愣，仍旧尽量保持风度，默默将自己的衣角抽回来，也不斥责她，只是目光清清冷冷。

众人看了也只是笑，沈迟却转过头看着江怀璧道：“你看看那百越王，年纪不大，架势倒是足得很。我在想，你十岁是不是也是那个样子，连笑都不会笑？”

江怀璧本是安静坐着嗑瓜子，只听声音一听，她温润的声音传来：“也不是，十岁我曾随商人四处奔波，商人做买卖，我游历山水。”

随后又加了一句：“看过的好景色都记下来回去讲给我大哥听。”

那个时候还远没有这样沉稳，倒是脑中装了不少东西，心境更开阔些。

沈迟还想说什么，只见前方人贺礼献得都差不多了，他动了动身子，道：“我们该备着了。那画归矣一个人可弄不了，我也不太想让别人举着，干脆就咱们俩上吧。”

“嗯。”


第一百八十一章 赐婚
按着次序, 两人献礼时已是靠后。
江怀璧看到坐在上首的长宁公主一直都笑看着沈迟, 眼睛中闪着光。她不禁侧目看了看沈迟, 如今与三年前的他差距太大了, 形容举止再没了当初的轻狂浮躁, 风流倜傥间落落大方, 也显得更为沉稳。相比长宁公主是乐意看到这样的他的, 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期许和慈爱。

她将目光移回来，平视前方。两人一同行过礼后分站两旁, 将画作展开来。

从高祖开国，经文景盛世, 元贞改革，建平大赦, 懿兴宏词，至如今京都盛景, 一一再现。

自京郊一砖一瓦皆是废墟的乱世，到皇宫金碧辉煌、民间富裕和美的盛世，平地一间间楼阁拔地而起，由饿殍满地到歌舞升平。

这些她与沈迟已看过多次，每一处细节都精雕细琢。时间线延至如今, 卷尾留白尽数留给景明帝，以及千秋后的大齐。

众人哗然。

江怀璧微微侧目, 只看到父亲眼中那一瞬间的恍然，感慨，期望, 壮志……景明帝她管不着，她的高度只要能仰望父亲便足矣。

景明帝起身从龙椅上缓缓走下来，目光中亦是充满豪情，仔仔细细凝视画卷中的每一寸笔墨，渲染得浓淡相宜，主要是气势磅礴，纵横山河都囊括在内。

他身为一代帝王，自然是希望大齐可越来越兴盛，后面那段逐渐延伸的浅色令他更是心潮澎湃，转过身赞道：“果然不愧是京都双璧，这《万里江山图》朕也代大齐替你们收下了。”

二人敛容正色跪地道：“贺陛下万寿之喜，愿大齐国泰民安。”

景明帝龙颜大悦，连道了三声好。随即群臣亦离席下拜，“贺陛下万寿之喜，愿大齐国泰民安！”

“贺陛下万寿之喜，愿大齐国泰民安！”

“贺陛下万寿之喜，愿大齐国泰民安！”

声声响遏行云，如排山倒海之势。

此刻无论是奸臣还是忠臣，心中都已暂时抛去所有的恶念，在这样浩大的声势中，他们心中亦是满腔热血。这是最强大的大齐，这是无可超越的强国。

一旁有二心的属国使者心中气势已是灭了大半。小国大多人数少，军队也少，平时即便是敢冒犯也只是在边境欺负欺负老百姓，自然大齐绝对不会姑息，但这种情况难免会出现几次。这一次或许也能震慑一下他们，让他们安安分分的。

景明帝扬声道了句“众卿平身”，然后命刘无意将画好生收起来。沈迟去了长宁公主身边。江怀璧则被特许在御前留着，自然江耀庭还在一旁，也算是跟着父亲了。

景明帝笑着对长宁公主道：“姑母，朕瞧着君岁这几年进益颇大，与从前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沈迟自然能感觉到景明帝话中的深意，还好他早已有准备。长宁公主不紧不慢开口：“他是从前不肯学，陛下还不知道我的手段么？那鞭子能用到延祖身上，自然在君岁身上也是适用的。……也是他自己肯学，否则也就一辈子浪荡子弟了。”

“姑母此言差矣，您自己风姿不减，君岁自然也是差不了的。……这要是打鞭子可就太委屈他了。”

“不委屈不委屈……”沈迟在一旁干笑，只是永嘉侯面上的笑有些牵强，可见平时没少与长宁公主之间没少有矛盾。

不远处的江怀璧耳朵尖，听到鞭子不由多注意了一些，心中不由得一紧，难不成沈迟还真挨鞭子了？她也一直没听他提起过这事。

观察了半晌的藩王，秦王倒是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其余也没多看，然后就被景明帝唤了过去。

照例夸赞一番后，景明帝看着那边和长宁公主正交谈的沈迟，“当初你们这京都双璧在明臻书院还出过一阵子风头，出了书院后便没见有多少来往，此次这贺礼，倒是让人都记起来了。”

提起明臻书院，江怀璧觉得那段时间还算是比较惬意了，学生们大多都赤子之心，整日里交谈也都是学问。在里面闹得鸡飞狗跳的总是以沈迟为首，后面跟着一群喽啰，却也不见他成绩有多差。

长宁公主看得长远，许是那个时候就已经有打算了吧。

看着沈迟，景明帝不免又感慨一句：“君岁这年纪也不小了，至如今也都还没有娶妻。说来自他入了朝堂，京中可是不少姑娘都盯着了。”

江怀璧跟着轻笑，心中却是莫名有些失落。是了，寻常人家像沈迟这年纪，连孩子都有了，长宁公主那般精明的人，自然不会让他后宅一直空着。观京中有家世的贵女不少，指不定哪天就……

她明白他的心意，他也解释过，从前那些名声是特意传出来的，后院女子那么一两个也都从来没碰过。他曾说他会等她，可她甚至不知道这一路有多么长。

若是他真的娶妻了呢？她便只能作为旁观者看着，又或许还要接他的喜帖，过去举一杯酒以示贺喜。

景明帝许是将她的失神当做是羡慕了，幽幽出声：“……前几日宋太师还与朕说，宋家姑娘倾慕你已久，等了你三年呢。如今你也已经及冠，如何，可有意？”

江怀璧思绪立马抽回来，面色微一变，定了定神道：“回陛下，父亲说微臣如今不急着成家，翰林院的一些事都还没有适应，怕分了心。”

景明帝轻笑一声，“你还能分心？朕看你这个性子在美色上倒是不可能分心。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朕瞧着那宋氏与你倒是很般配。”

江怀璧刚要开口，只见那边的江初霁已捧了酒盏来，笑意盈盈，柔声道：“今日是陛下的万寿节，臣妾有孕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和陛下万寿之喜。”

景明帝微一怔，往她身后一看，果然看到贤妃的面色并不好，知道江初霁素来不会恃宠而骄，只是还有些疑惑。却也端了酒盏饮了一杯。

然而这短短片刻，江怀璧心中已经想好对词。然而还未开口，又出现一人。

宋太师高声喊了一声“陛，然后竟直接跪在殿中，整个人看上去还有些颤颤巍巍。

江怀璧心中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妙，转头看父亲也已经变了脸色。

“陛下，老臣今日有一事相求。”

景明帝看了江怀璧一眼，温声道：“太师年岁已高，有什么事起来说便是。”

宋太师自然不肯起身，当年的性子至如今也没改掉，不拐弯抹角，直接入题：“多谢陛下.体恤，臣想请陛下为臣的孙女赐婚，也算是双喜临门。”

景明帝默了默，很明显他能察觉到江怀璧不太愿意，然而接下来宋太师怕他拒绝果然还有后招。

为官几十载一直被称为啃不透的硬骨头，在言官群里张扬跋扈的宋太师，颤抖着花白的胡子，竟然落了泪。

“京城人人皆知我宋家的孙女痴心江家公子，这都三年了，她从十五岁等到了十八岁，如今都熬成了老姑娘。臣长子去得早，长媳身子又弱，这些年又在臣膝下长大。臣自知大限将至，生怕她日后再这么熬着，臣也难以安心啊……”

之后的话江怀璧算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目光微侧看到父亲面色有些白，那边的沈迟更是慌了神，她很少看到他浮现出这样的神情。

更绝的是，宋太师那一句“陛下若不应，臣愿长跪殿前……”还没说完，整个人先因虚弱晕了过去，宋家人忙过去去扶，景明帝也唤了太医。他面色并不好看，今日万寿节，若是出了什么事，事后必定会有人议论。

幸而今日殿外提前便有太医预备着，此时进来也便捷。然而宋太师好不容易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还不忘提起赐婚的事，景明帝脸有些黑，众大臣和藩王，各国使臣可都在呢，宋太师这场戏未免太过分了些。

若是现在再不发话，明摆着给人看笑话；若是不应，依着宋舍的性子，还真就没完没了了，更是笑话。

他只能说道：“琢玉的品行朕也是知道的，待与慎机商量商量。……太师体弱，可先去休息片刻。”

这话虽是这么说，但是江耀庭心知景明帝已经有主意了，之所以说与他商量是为了表现出，景明帝看重他胜于宋舍。话中已含了不满之意。

宋太师自然能想出其中关节，只谢了恩便由人扶着先出了殿。

殿中总算安静下来，接下来上了歌舞，气氛终于轻松起来。宫廷乐舞不同于市井民间，气势更为宏大，一丝一弦间婉转自然。为了此次宫宴，那些乐师和舞女已经培训多日，今日将最好的歌舞展现出来。

江怀璧听着景明帝与父亲之间的对话，听得出来父亲其实想拒绝，但是景明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绝对不能让众人看笑话，尤其是那些属国。若传出去议论的只能是他连老臣的体面都不顾了。

江耀庭看了看江怀璧，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来。若是江家的男儿，他自然不会考虑那么多。

然而江怀璧是女儿身，日后宋汀兰近不近她身且不必说，只说那姑娘若是进了江家，日后必定是要上族谱的，那怀璧想要脱身就更不可能了。……宋家那姑娘他也见过几眼，挺端庄的姑娘，大家闺秀在京城中找什么好人家找不到，却偏偏看上了怀璧！

待他攥着掌下定决心要开口说出那句话时，江怀璧忽然开了口：“陛下赐婚乃无上荣耀，且父亲不是也一向对宋姑娘多有赞誉么？”

从得知宋太师要在万寿节请旨赐婚时，她便知道，没有转圜的余了。

景明帝展颜：“那慎机这还羞涩什么？男大当婚，你也不能看着琢玉不成家不是？”


第一百八十二章 暗算
景明帝最终赐了婚, 为了使宋太师安心, 当即下了口谕, 旨意稍后再拟。众人对江怀璧又增加一分艳羡, 毕竟在今日万寿节赐婚的, 那可是无上荣耀。

江怀璧所能维持的, 也不过是寻常的面色, 笑容是半分勉强不出来，但是或许众人都习惯了她这个样子, 也就没说什么，许多人趁着酒酣之际道了几句恭喜。江耀庭看着她, 脑中竟已一片空白。

沈迟在长宁公主跟前，好不容易才脱身过来, 满腹心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原来还在想若是某一天母亲真的要逼他成婚，怀璧该怎么办, 如今看来她竟是先他一步。

面对着江耀庭，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道喜的话，搭着她肩的手异常放松，另一只手却垂下紧紧攥着，骨节都泛着白。

又过了片刻, 景明帝借口说有些政事要处理先行离了席，江初霁随后也离开了, 转身前看了一眼江怀璧，眸中却是没有半分欣喜之意。

皇帝离开后众人才能放得开，歌舞还在殿中演奏着, 已有不少人起身去与交好的官员交谈起来，觥筹交错间俱是笑颜。江怀璧原本身边也是围了一些人，也都是一群起哄过来搭讪的，她找了个借口从人群中脱身出来，去了殿外。

沈迟一直注意着她，也跟了出来。

便看到她倚在墙边，整个人显得有些恍惚。心知她很少喝酒的，然而方才有些不能不喝，此刻该是有些难受。

他过去扶着她，发觉她手竟有些凉，便要去拉，谁知刚抓到便听到一串银铃声。

他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发现来者正是那楼罗公主阿依慕。

沈迟愣了愣，还没开口询问，便看到她已经步子轻盈地跑过去，一把拉住江怀璧的手，低声说了一句：“哥哥，我知道你是女孩子哦……”

江怀璧猛然惊醒，面上的醉意荡然无存，迅速将手抽回去，全身都僵了僵，眸子里霎时带了冷意。

那眼神吓了阿依慕一跳，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身上带着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两声，随后才颤抖着声音说：“……哥哥，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一旁的沈迟也有些震惊，不知她是从哪里得知的，但是一时半会却也不能将她怎么样，只能往远站些，防止有人偷听。

谁知紧接着那百越国主竟也出来了。

阿依慕一看到奚寰，立马就将江怀璧的事情忘到了脑后，眉眼一弯，面上笑意粲然，踏着铃铛声就走过去。只有七岁智力的她天真烂漫，行至奚寰面前也只会扯他的袖子。

即便他不给她好脸色，却莫名觉得比江怀璧要好多了，也可能是同龄之间的默契。

然而奚寰显然不是来找她的。他依旧是默不作声将袖子抽回来，然后径直去找了江怀璧和沈迟。

他大概解释了一下，当年奚桥公主受到金太后迫害流落大齐，那是他的阿姐，即便不是一母所出，却也是百越王室仅存的子嗣了。他这三年一直在暗中查访，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倒是知道了当初将信送到景明帝跟前的是江怀璧。

总归是不信她死了，奚桥在百越时便让金太后百般折磨，受尽了苦楚，去往大齐时身上还带着信物。他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如今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他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接回去。

两人听后俱是有些伤感，然而……

“百越国主，那封信我们的确是从奚桥公主手中拿到的。将信拿到的第二日，公主便已经被晋王杀害了。”

奚寰面色瞬间苍白，面上的悲痛瞬间代替了那些冰冷。原来如此，难怪他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竟还是没有善终，为什么……为什么！

他红了眼眶，“晋王，晋王是谁！我要杀了他，我要……”

“晋王谋逆，已被诛杀，百越国主节哀。”

奚寰瞬间崩溃，连仪态都顾不上，脚下的步子一颤，靠着墙角坐下去，掩面而泣，与方才在大殿中那个冷面端庄的国主截然不同，仿佛真的是一个孩子了。

懵懵懂懂的阿依慕看到他哭，默默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居然发现他没有意料中那样冷冷地斥责她，眸子里是满怀的欢喜。

江怀璧也有些动容，想起来当初奚桥还是青楼花魁的那个规矩，似乎那一生都是幻影，风花雪月也都成了镜花水月，哪里还有什么希望。当时在晋州等了那么长时间，或许从一开始便知晓了最后的结局。只是那样一个颠沛流离的女子，到死也没能看到百越的安稳。

“阿姐她……她的尸骨在哪里？”奚寰嗓音有些哽咽。

江怀璧道：“或许……在晋州乱葬岗罢。”

又或许当时晋王已经让人将她的尸体随意扔在街角让狼狗啃了去。乱葬岗里常年都有死人扔过去，这都已经过了三年，找也都找不到了。

奚寰更为失落，眸光暗沉，“阿姐会弹琴，会唱歌，会跳舞，她什么都会，父王还在时她是百越的明珠。可是自从金氏上位以后便再没展过笑颜了……”

他长叹了一声站起身来，面上掩去悲伤，缓缓朝殿内走去，身后的阿依慕紧紧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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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一直到晚上天黑以后还未结束，中途景明帝走了两次，后来又都回来了，毕竟还有他国使者，晾着也太失体面。

然而在宴会即将结束后，众人正待起身告退，御前的宫女绿萝忽然疾步行至景明帝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景明帝听罢脸色忽然一变。

众人都摸不清是个什么情况，片刻后看到景明帝面色如常，但也都知道肯定出什么事了，一个个都怕殃及池鱼，齐齐告退。

江怀璧一直暗中注意着景明帝那边的情况，从绿萝进来时便已心中有数，袖中的手微攥了一下，面上波澜不惊，跟着众人退了出去。

景明帝出了大殿，直接坐着御辇去了后宫，一路上满面寒冰。

三年前有那样的事，三年后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到底还是他太过纵着他了！

一行人到了暖思阁，便听到里面已经吵起来了，声音最大的是一个男人，但是像是被捂住了嘴，话音模糊不清。

暖思阁安美人与平郡王私通，让贤妃抓了个现行，现如今平郡王可是还在殿中。

景明帝脸一黑，早知道平郡王好美色，但是这些年有了那个侧妃以后已经安分很多了，他竟不知道他如何进的这后宫！

但是以他对平郡王的了解，或许他有那个胆量，但绝对不会有那个脑子，能绕过宫中那么多侍卫，从宫宴那里过来。

即便知道有人陷害，他如今也半点不想查。安美人是不受宠，可那也是他的女人！

平郡王许是喝多了酒，头脑还有些不清晰，身上的衣袍早已散乱开来，他挣扎着不许人动他。到底没有景明帝发话，谁也不敢动。

景明帝怒火中烧，当即冷着脸下了令：“安氏赐死，近身宫人杖毙，其他人杖五十。平郡王暂时幽禁郡王府，无朕旨意不得外出。今日之事敢有乱言者皆杖毙。”

自然，事后还得好好查查。今日是万寿节，临末了居然还出了件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大齐的颜面可就丢尽了。

一旁的贤妃面色苍白，在景明帝未走之前连忙表态：“臣妾一定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宫人的嘴。”

今日来捉奸的便是她，现在看到景明帝的怒气便有些后悔，早知还不如不管这件事，万一景明帝迁怒于她怎么办？

平郡王被太监捂着嘴架了出去，自始至终连求饶都没有，浑身掺着浓郁的酒气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觉得浑身燥热，方才的一场迷乱到如今梦还没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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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得到消息时已是第二日，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还是蹙了蹙眉。

“仅仅是幽禁？”

“是，但是只要陛下不发话，他大概出不来了。”

江怀璧冷笑一声：“他可还有个能干的娘在慈安寺呢。照如今这情况，藩王还没离京，平郡王常年在京城逍遥，难免有人眼红，下个手什么的此时再简单不过。杨晚玉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儿子身处危险之中的。”

随即又嘱咐一句：“将慈安寺那边盯紧了，近日若有藩王去往寺中，立即禀报。”

“是。”惊蛰领命而去。

江怀璧将手中的棋子放下，脑中早已不是面前的棋局。

当时沈迟画那山时说是照着崎岭山画的，她过后又自己添了几笔，与崎岭山几乎一模一样。献礼时也都看了那些藩王的反应，却是没有任何线索，秦王，庆王以及代王眼中都只有赞赏。

她已经知道黑蓬人必然是其中的一个人，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紧随其后对平郡王的那些算计，便是仿着三年前那一次来的，不过她倒是没下药，只是想办法将平郡王引出去而已，原本以为会选个宫女，谁知道竟然直接去了妃嫔的宫殿。

她自己也纳闷，究竟是怎么过去的。她的本意是只要将事情闹大，景明帝为了大齐的尊严一定不会放过他。

然而尽管她已经盯上平郡王多年，他却坚决不能死，只有他活着，才能将杨晚玉钓出来，出来一个便有了下一步的线索。

且此时藩王都还在京中，无论是贺溯，杨晚玉，还是白氏，都会出现变化。不得不说，如今距离天子更近，若想动手实在是好时机。

这些好不容易理清楚，眉头刚舒展，眸光一闪便又看到了一旁的梨木椅，想到与宋汀兰的婚事，不免又头痛起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醉酒
景明帝的赐婚旨意同时送去江府和宋府, 然而接旨时却是一遍诚惶诚恐, 一边欢天喜地。宋太师总算松了一口气, 然而接完旨后下一瞬间便晕倒在地, 连宣旨的宦官都愣住了。景明帝遣了太医来, 诊脉后说是即便再好的药也只能顶多再撑三个月了。

景明帝也只能让那太医暂时留在宋府, 以便随时看顾。钦天监算的婚期是八月初九, 日子有些紧，也是想着可以冲冲喜的缘故。

江家这边即便再不愿意, 也都得按着礼仪准备着。

婚礼原本有六礼，然而至大齐朝只有天子纳后要行纳彩、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和发册奉迎六礼, 品官和庶人的婚礼仪式依据《朱子家训》中仅存了纳彩、纳币、请期的仪礼，没有那么繁复, 但是也马虎不得。

请期因有圣旨在也只过了个形式，时间够是足够, 只是一个月的时间，也的确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江耀庭已整日忧心忡忡，江怀璧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宋汀兰即便进了门，也一定只是当个摆设而已，然而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宋氏进门后, 便将墨竹轩旁边的宜兰院给她罢。……同处一室肯定是不行的，只是苦了那姑娘, 唉……”

江怀璧应了声，默了片刻道：“左右我也不碰她，她今年又才十八, 成婚后等平稳些日子，和离了也可。”

如今也只能是这样了，拖的时间越长，对两家越不好。然而如今宋太师正病重，景明帝即便有什么想法也不能提出来，何况这件事在京城中已经传为一桩美谈。

“对了，我听闻阿霁最近与大皇子走得很近，”江耀庭忽然想起来这件事，不由得眉头蹙了蹙，“我不宜入宫，此次因你成婚一事，或许阿霁会召见你；如若没有，你便以此事为由求见入宫，其中利害你自己也明白，提点她两句。她从小聪颖，心思也多，在宫中时日久了，我怕她动了别的心思。她如今都还有着身孕呢。”

“怀璧明白，”江怀璧应了声，目光微微一凝，“上一次我入宫时也发现此事，已对她讲过，当时并未有什么异常。她只说是觉得大皇子亲切些，没想那么多。……但当时看似乎她与大皇子亲密已有一段时日了。”

江耀庭轻叹一声，“我只愿她别做了什么错事。大皇子毕竟是大皇子，从前是中宫嫡出，而今周氏还在冷宫。史上不是没有冷宫皇后复位的例子，陛下归无奈，然而太子还是要立的。这些事日朝中你也看到了，议储的声音只大不小。藩王又还在京中，难免背后没有他们的影子。陛下现在是愈发警惕了，前几日有人直接提了大皇子，已经受到廷杖了。不能让阿霁也卷进去。”

江怀璧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心里暗暗思忖，阿霁在府中时寻常事情都是一点就通，那一次她既然提醒过了，阿霁便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其中必然还有其他隐情，不禁也担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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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羡来的时候是个黄昏，他身上甚至还带了酒气。彼时江怀璧刚好从府外回来，见他倚在门口，站得还算端庄，但那微醺的眉眼已经带了微红。

她愣了一下，轻声问：“来了怎么不进去？”

萧羡看了她一眼，喉头微哽，一个字也憋不出来。江怀璧无奈，只好先让随从将他扶进去。心中思量大概是因着宋汀兰的事来的，他平素性子一向开朗，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事少之又少，此次却是为了一个女子，喝得这样酩酊大醉。

她长叹一声，深感无奈。尝试着去体会他的心情，犹豫了半晌，觉得大概与自己和沈迟之间一样？

萧羡其实意志也不是特别糊涂，只是趁了那股酒劲，将满腹的苦闷尽数都倒出来。

“……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所以这三年我.日日夜夜都伏在案上苦读，好不容易中了……媒人都遣去了多少回，可是每一回都是她出面拒绝的，她就那么讨厌我吗，就那么讨厌我吗……”他红了眼眶，将桌子上的茶当成了酒，捞过来便要往口中灌。

江怀璧眼疾手快夺过来，看了一眼门外，却还是不见木樨的影子。方才一进门便吩咐了去准备醒酒汤，可这才刚进来哪里就有那么快了。

她这几天忙，那茶都放了有一两天了，灌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萧羡也不挣扎，松了手，瞬间泄了气，轻轻闭着眼睛，满脑子都是她怒气冲冲的那一句“萧羡，我讨厌你”，反反复复在脑子里回荡，一句接一句，一字压一字，直到整个人都快要窒息。

“……她为什么会讨厌我啊？可是我喜欢她那么久了……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她的眼睛那么亮，笑容那么明媚，我在她眼睛里看到过星星，我从她唇间听到过春风，我在她衣角处嗅到过花香。一颦一笑我都偷偷去看过，我画她画了三年……到头来还不是都付之一炬。烧了吧，都烧了吧！怀璧，你是我的好兄弟，我知道你会待她好的对不对？其实万一她嫁给我每天都不笑呢……还不如在你身边……幸好是在你身边……”

醒酒汤端进来时，木樨看着萧羡的模样还有些担心，毕竟喝醉了，这醒酒汤也不是一时半会就有效果的。

江怀璧没说什么，刚将碗接过来，萧羡便从身后一把夺了过去。

口中还迷迷糊糊：“我都说了我还能喝！这一碗就是孟婆汤，我喝了就忘了她了，一定会忘的……”咕哝着一饮而尽。

然而等木樨一出去，他便又犯了疯，脚下显然已经站得不稳。踉踉跄跄乱冲乱撞，江怀璧看着她竟一路撞进了内室，那是她就寝的地方。这地方她从来不让人进来，毕竟是女子，有些东西是不宜让人看见的。

“阿兰，阿兰……阿兰要嫁人了！怀璧，这里是不是她的喜房，你说……”江怀璧皱着眉要去扶他，却见他已稳稳坐在了椅子上，不见了狂乱，只是低着头，听见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我没出息，书也读不好，我娘总盼着我娶个媳妇就好了，能收一收性子……我当时就想，阿兰要是嫁给我，我肯定能收了性儿。可是听到那宋老头要求陛下赐婚时，我就顾不了那么多了……怀璧，我知道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想着如果……如果她听到你的传闻，看到你的冷酷，她是不是就不选你了……对不起，我……”

他只觉得头很痛，说的话都没头没脑。其实当初对宋汀兰说出那些话后，也有些心虚，然而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演了后面那出戏。其实他知道的很多，江怀璧信他，有些事根本没有避着他。

她算计了那么多人却从来没有算计过他，到头来却还是自己先算计得她。

即便只是一件小事，于她并无大碍，但是他总觉着，江怀璧一定对他很失望了吧。

可是那么多天了，三年的相思，宋汀兰早已占据了他的心。他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一看到一个女子便如满心绽放盛春，唇角会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他与宋康走得越来越近，也不过是为了能看到她而已。宋汀兰一开始不是那个样子的，她是大家闺秀，在外从来都是端庄大方，即便在男子面前也并不扭捏。唯有在宋府时才能看到她小女儿的作态。

那个时候她已经及笄了，因并未出阁，所以在府中也还只是个小姑娘。

他与宋康在亭中对弈，斜眼便能瞄到她在不远处荡秋千的身影，忽闪忽现，从刻意隐忍着的叫喊到歇下来时的娇喘吁吁。他都记在心里。

如今那放在心上三年的姑娘终于能得偿所愿了，那他算得了什么呢？

好歹堂堂男儿，却忽然憋不住泪水，眼前瞬时一片模糊，眼前方才那些摇摇晃晃都变成了朦朦胧胧。

江怀璧看到他豁然站起身来，当即也有些失措，原以为他已经冷静下来了。然而若是睡这里定然是不妥的，侧间也行……

这样想着便先两步走到他身边，默了默微微转头，那一声“木樨木槿”还未喊出来，便觉身侧被猛地一撞。

她本来就没防备的。

椅子离床很近，她当即没站稳，顺着力刚坐到床上，没想到萧羡直直扑了过来。

他口中喃喃的仍旧是“阿兰”。

江怀璧皱眉，眼看他迷迷糊糊间唇就要吻过来，情急之下将头一歪，然后冷喝一声：“萧羡！”

眼前的人顿时一怔，片刻后没听见第二声，便以为是听错了，缓缓将头埋下去，低低喃语：“……阿兰，你能不能跟我走……”

江怀璧最怕这种姿势，那一次沈迟在车里将她扑倒，便是满心慌乱。这样将最脆弱也是最危险的前胸留给他人，便如同将性命交付出去。即便沈迟是她放在心底的人，萧羡是她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而此刻他没有半分理智。

在江怀璧将萧羡猛然推开，自己站起来时，门外忽然响了一声，听到木樨急急唤了一声“沈世子”，然后便看到沈迟立在门口，目光微微愕然后是担忧。

木槿和木樨随后跟进来，没有江怀璧的吩咐，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羡也似乎是怔住了，不再往她身上扑，却还是迷迷糊糊，站得脚下虚晃。

片刻后木槿出声：“公子，奴婢先将萧公子请出去？西侧那间房奴婢与木樨已经收拾好了，便是暂时先歇着也无妨。”

江怀璧应了一声，看着萧羡出去时还不算费力，也没说话。

一旁的沈迟冷不丁扬声叮嘱了一句：“他要再闹直接绑起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 深情
沈迟转过头来问她：“我看这天色已经不早了, 你还真要把他留在江府？”

“自然不会。我让人去萧府知会了, 不多时便有人会来。”江怀璧垂眸, 将方才皱了的衣角展平。

沈迟又问：“萧羡知道你是女儿身？”

江怀璧摇头：“他不知道。他方才将我认成了宋汀兰, 酒醉了情绪有些激烈。我当时没防备……”

沈迟冷哼一声, “让我再发现他接近你, 我就直接剁了他的手！”

江怀璧无奈, 刚要开口便听他说：“……宋汀兰那边你准备怎么办？不会还真要娶吧。”

“那是圣旨，我有什么办法, ”江怀璧轻叹一声，“我与父亲商量的办法是, 人进了江府，过段时间找个理由和离。……这也是对她最好的结果了。”

沈迟默了默, “和离也好，这样即便是陛下也找不出破绽来。可那若她不愿意怎么办？你也真是, 如果能早发现，三年前直接想个办法断了她的心思就行。你不是向来观察都仔仔细细么？怎么就没发现她？”

“我大概发现了，但是又不大确定。这种事我要动手，也不知道怎么动手。”若早有萧羡做的那事，她倒是可以借鉴一下, 只是现在为时已晚。

沈迟怔怔地看着她，口中喃喃：“究竟什么时候, 我才能将你娶进门呢……”

江怀璧微微转身，尽量克制心中那股汹涌的心绪，羽睫在暗处轻轻一颤。

“沈迟, 我所能承诺的，便只有陪着你。成婚，大约这辈子都不可能了。若是长宁公主有了儿媳人选，你就……”

后面的话已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沈迟的温热气息在她耳边盘旋，“母亲给了我两年时间，两年时间我让你脱身，我们……”

“不，”江怀璧觉得有些痒，咬了咬唇还是接着把话讲完，“我从江家脱不了身，也不会走。但沈迟，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他以后的路太长，她会一直陪着他，以她男子的身份，或许要更容易。

“怀璧，你究竟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身份还能瞒多久？你如今年龄越长越大，以后与男子的差别会越来越明显。你知道不长胡子的男子是什么人么？是太监！你是要将江家置于死地，还是要让江家沦为天下的笑柄！”他松开她，拉着她坐下来，看着她仍旧不为所动，心中竟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怀璧，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存了必死的心？”他从前怎么没有想过？她那条路从一开始便是走不到头的，可她却一直坚持了下来，直到如今也没有松口。若不是被人发现，那便只有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众人面前了。

而这最万无一失的法子，便是她主动选择消失。

江怀璧垂眸，只轻轻说道：“有人知晓我是女儿身了，我查不出来。我甚至不知道哪一天就传出去了，且会不会直接传到陛下口中。那之前其实还有退路，至如今是一步也不能回头。”

沈迟愣了愣，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如今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只要她在江家一日，江氏一族便随时有大难来临。景明帝是容不了欺君者的，无论是何人。

她却仍旧不能走，因为暗中那人没有揪出来，随时都有可能危害到江家。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处于这样被动的境地了？他竟然一无所知。她将江氏一族放得那样重，这么大的事情，她心中又独自承担着多大的压力？

“所以沈迟，我必须坦白，我心中有你，但不是全部。我会一直爱你，一直陪着你，却做不了你的妻子。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我只能全身心扑进去将江家所有的危险都清理干净，其余的，我无暇顾及。”

“……看，怀璧，我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我当初就想，一定要听你亲口对我说，你心里有我，可是此刻……”他喉间忽然哽住，面上含着笑意，眼中却已噙着晶莹。

可是此刻，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伤心。他知道那样沉默的一个她其实面冷心热，而将心底的热烈从口中说出来时，心中又该有多少挣扎和苦痛。

“……你放心，我不急。你什么时候嫁，我便什么时候娶。你不相信的，我替你信。这场乾坤，由我来扭转。”

他拥她入怀。此刻怀中是真真切切意识清醒的她，而非那一晚毫无意识只有柔弱的她，每一刻他都能感受到她在慢慢敞开心扉，慢慢接纳他，信任他。

他宁愿相信现在的沉默是她愿意将一切都交给他。

他从来都知道，怀里的那个姑娘，她没有一双秋波荡漾的眉眼，没有一张能讲甜言蜜语的口，没有一张温婉娇柔的面庞。却有一颗装了他的心，无柔情似水也罢，总归是他的。

“从前总怕我母亲逼婚，怕你伤心；到现在竟是你先成的婚，看来得先我吃醋伤心了。”沈迟自嘲地笑笑。

江怀璧被他抵在床边，背靠着帷幔，一手旁是一方桌子。这是沈迟第二次离她这么近，她没有闭眼睛，他的眉眼在眼前无限放大，那双乌黑的眼眸中尽是她。

她呼吸有些急促，尽力稳住自己，“宋汀兰，她……她是女子……”

“那我也吃醋，总归那喜堂里另一人又不是我，”他侧了侧头，默默地伸手去碰了碰她的耳朵，居然是灼热一片，唇角不由得漫出笑意来，“上一次在马车中我走得急，都没来得及回头看你一眼。上次也是如此么？”

江怀璧想到上次回到府中时对父亲说有人给她下了药，此刻只觉得脸庞又烫了几分。

沈迟轻轻一笑，已明白了几分，“……上一次倒是难为你了，回到府中江大人该是万分担忧。……外人怕是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面红耳赤的你。”

他一手已摸到她的腰际，她今日因是在家，并未穿官服之类的，常服的布料很柔软，便感觉手掌心都温暖轻柔起来。

江怀璧先是整个身子瞬间一僵，随后却是不由自主觉得有些酥软，连手都使不上劲。

“沈……”

后面要说的话已尽数被他吞没。然而这一次不似马车里那一回的浅尝辄止，而是如狂风暴雨，直捣黄龙。他的吻铺天盖地，裹挟着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有些无措，总觉有些喘不过气来，然而不由得轻颤的指尖告诉她，她已沉沦。

他去吻她温软的唇，俏立的鼻，和沁了些许湿润的眉眼。那是他向往的每一处地方，衔着虔诚去亲吻，记住她的味道，和她的气息。永永远远都不可能再弄丢她，放弃她。

上一次可能只是因为蜻蜓点水般太过轻柔，又因为头一次，所以两唇相碰时她只觉得惊愣。大约是这一次太过热烈，她那些原本还有得抵触竟已被淹没。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和他，只是随着他的动作，每一分柔情袭来的时候，心底都要惊起一片惊涛骇浪。随后融入无尽的心海之中，归于平静。那海中却也只包罗他一人，一人即为万象。

从前她是他的平地起楼阁，如今他是她眉间心上的不愿割舍。

沈迟直到自己在做什么，也有分寸，尽情之后有些意犹未尽，离开她的面庞，却又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怀里的姑娘一言不发，也不肯睁开眼睛。一旁反应过来的手慢慢摸索着也抱紧她。

沈迟轻笑：“你这人惯会口是心非，我就不该信你的话。要是信了你的话我此刻就该直接冷了脸走的，可我舍不得你，你也舍不得我。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不能动情，如今也不过如此。”

却听不出半分嘲讽的意思，倒是含了满满的柔情。

“便是此刻我才觉得你真的是一个姑娘家。以前总是有些恍惚，身边的你浑身上下都是男子的感觉，连我近身都很难瞧出来。有时候我就在想，指不定你真的是个男子，我也真的变成了外人传的那样，就是个纨绔风流的断袖。可你是个女儿家啊，若不近你身，便没人知道这江首辅的独子是个面若芙蓉，眉眼轻柔的红颜……”

江怀璧轻声道：“可我的的确确是作为男子活了这二十年的，有时候时间久了我都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男子。其实这样活着有时候真的很好，不必拘泥于规格，想做什么都行。”

“或许我正是喜欢你这一点吧……其实哪一点都喜欢。现在最喜欢你娇羞的样子……”他去看她的眼睛，直到看得一向镇定自若的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睛，将目光微微下移去避开他。

有些恍惚。

娇羞？她觉得几乎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或许很久很久以前就无缘了。即便是现在，除却面庞和耳朵烫了些，其余她还是会下意识去克制那些动作，竭力保持理智。

这些骨子里就带来的思想习惯，是无论如何都去不了的。

沈迟不肯移开目光，她的与众不同，才是令他心动的原因。

“怀璧，我相信我们还有其他路的。你信我。”

江怀璧的声音竟有些沉涩，“我信你。我会一直爱你，会一直陪着你。”

那句话从未变过。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失踪
萧家来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萧拙亲自来接, 面上怒气横冲。若非江耀庭在一旁看着, 恐怕直接就抡拳头了。

萧拙看着江耀庭其实还有些心虚, 毕竟原来他给他这礼部尚书找的麻烦不少。将儿子周身上下都看了看, 确认没什么伤才暗暗松了口气。

一旁的江耀庭也不言语,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才懒得理他。若非萧羡是怀璧的好友，他都没打算出面。

萧家人离开后江耀庭才问小厮, “萧羡不是从墨竹轩出来的么？怀璧怎么没来？”

那小厮答：“回老爷，公子说萧公子喝了酒在书房闹了一场, 所以公子现在应该还在收拾。”

江耀庭皱眉：“闹腾？他来找怀璧闹腾什么？”

那小厮方走近了低语：“木槿姑娘说是萧公子喜欢宋姑娘……”

江耀庭怔了怔，这事他还不知道, 随后沉声吩咐：“此事不许再往外传，府中敢有乱言者直接发卖。”

“是。”那小厮倒是镇定, 本就是木槿让他转述的，公子从头到尾都没露面，可他瞧着那书房里并不乱，也不没有人影啊。

……罢了，这些事也不是他一个下人能管得了的。

.

沈迟从后门来, 又从后门出，江怀璧也不再阻挡, 只叮嘱一句路上慢些。她用了好长时间才将情绪缓下来，也就只有她面红心跳，而沈迟却是轻松自然得很。

看着他只是面上带笑, 临走时那双炽热留恋的眼盯得她忍不住将目光移开来，面上似又要开始暖热起来，慌忙转了身。

回到墨竹轩时发现画屏居然站在院子里。江怀璧愣了一下，平日里一般都是月底的时候她会主动来将府内的情况汇报一下，其他时间倒是不怎么见她。许是今日有什么事了？

她走过去，画屏垂首行了个礼才低声道：“公子，奴婢有事禀报。”

言罢犹豫了片刻，江怀璧明白她的意思，只淡声一句：“进来说。”

画屏心中微喜，手暗中轻轻捏了捏衣角，提步跟上去。并在江怀璧进屋后顺手将门一关。

江怀璧转身看着她语气还算平静：“你说罢，何事？”

画屏咬了咬唇，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也只敢看她一眼。从开始管内宅开始，她从来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今日算是最大胆的一次，心中有些紧张，可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公子，奴……奴婢都看见了……”唇还是打着颤，连话都有些磕巴。一说完话立刻将头垂下，心里扑通地跳。

江怀璧顿时目光一寒，浑身便散发出冷厉的气势，屋内的气氛似乎忽然间便沉寂下去。

画屏似是察觉到那股威势，还是咬着牙关低声说：“……奴婢知道公子那些传言都是真的，您与永嘉侯世子之间……但奴婢是江家的奴仆，奴婢可以不说出去！”

她豁然抬了头，心里想着将训斥新人的那股力气拿出来，语气微微有些硬，“若这件事传出去对江家名声有损，也绝对不能让老爷知道。公子，奴婢倾慕您依旧，若是画屏成了公子的人，自然忠于公子。如果公子不……”

“你威胁我？”江怀璧直接打断她，声音已冷到极点，眼前的这个女子，她曾因为母亲的缘故信任过她。曾经也考虑过可以放她出府嫁人，是她执意要留下来，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画屏当即浑身一颤跪倒在地，她来时还是很有把握的，到最后一步千万不能放弃。挣扎着道：“奴婢不敢！公子，奴婢不奢求太多，只求公子成全奴婢，最低等的妾室奴婢也愿意。公子若怕伤了未来少夫人的心，奴婢可以等一等再……”

“你真以为以这个就能威胁得了我？”看到画屏身子一僵，似是怔住，江怀璧沉声问：“你什么时候进的墨竹轩？”

画屏只老老实实答：“……沈世子出去前一刻。奴婢没有看到太多，仅仅只看到了沈世子抱……抱着公子您……”后面的两人是断袖她可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

江怀璧心中微一松，幸而不是她身份的事。想来也是，木槿和木樨一直看着院子，如何会让她混进来，应当是趁着萧家来人之时趁乱浑水摸鱼看到的。

她又重复了一次：“你真以为仅凭这件事就能威胁得了我？你进来之前可想过你自己是否能活着走出去？”

便看着画屏全身一震，但还是说：“……奴婢在府中已经通知了其他人，若奴婢一刻钟出不去，那消息就会传进老爷的耳朵里，府中其他人也都会知道……”

江怀璧冷笑一声，俨然不打算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你放才才得的消息，这院中都是我的人，他们能一无所知？你与他人如何联系？你觉得父亲是看重我还是看重你口中所谓的其他人？画屏，我当初真是看错你了。”

看到谎言这么快就被识破，画屏的面色瞬间苍白起来，下意识向前膝行几步要扯她的衣袍，江怀璧向一侧一动，她扑了个空。

“公子……奴婢知道错了……可奴婢对您的心是一片赤诚的呀……奴婢从前在先夫人跟前伺候，也是与公子一同长大的，这些年早就生了情了……若是先夫人在，也定然不会委屈了奴婢的。奴婢只奢求个妾室的位分，不会给公子惹麻烦，一定安分守己，伺候好您和未来的少夫人……”

“所以你就仗着母亲对你的看重，如今便敢算计我？画屏，我看在母亲的份上，今日此事不予追究，若干再犯，绝不轻饶。你出去吧，以后府中诸事还是交给青锁和银烛处理吧。……若干在府中乱言，后果自负。”

画屏还是有些不甘，面上早已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然而江怀璧哪里会为她眼泪所动，自始至终连看都没看一眼。

可她今日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个机会，以后怕是再没有机会了。她为了江怀璧，一直没肯出府，今年也都二十多了，往后便要慢慢红颜渐老，可能性愈发小了。思及此处，不免又想再挣扎一下。

“公子……”

“公子！”门外忽然传来木樨的声音，已然盖过了画屏的低语，她心中一暗，今日看来是必定不会成功了。

江怀璧低喝一声：“出去！”

画屏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咬着唇不得不退了出去。直到走到门外她才后知后觉，这样的事情，公子居然不杀她？她来的时候可是想过结果的，如今竟破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后背瞬间凉了一层。

木樨有些奇怪地看着她红着眼眶出去，然后脚下急急进了屋，顺手将门一关，才走到江怀璧身旁，于她耳畔低声道了一句。

“公子，沅州来人说，傅先生失踪了！”

江怀璧面色一变，定了定神问：“怎么失踪的？祖父可派人寻了？”

木樨点点头，道：“老太爷信中只说傅先生听闻他失散多年的孙子找到了，便急着出了府寻找。这几年傅先生心心念念的也就只有他那个已失散多年的孙子，也曾出去寻过。只这一次等到黄昏也未见人，老太爷才着了急，赶紧派人去找，可这一次整个沅州都找过了，也还是没有找到……因此事太大，只能先将信传过来，老太爷说，让公子提前有个准备。”

江怀璧面上已白了几分，还是沉稳问道“现如今府中药还有多少？”

木樨答：“暂时只够半年所用。”

半年……若找到了还好，若找不到，她该怎么办？

傅徽是她的启蒙夫子，也是一位精通医术的大夫。自她儿时记事起傅徽便一直在江府了，她因女儿身行走在外，始终会有些破绽，比如身体发育，以及嗓音等等，都需要用药物来控制，而这些药，一直是傅徽配的。因他常年研习医药，除他以外，再没人能配得出来那样近乎完美的药。

沈迟能看出来是因为近她身，且当时情况不比平时，便没有太过警惕。其他人暂时还没有发现，喉结是假的，嗓音是常年用药后变成这样的，身体上也有相关药物会阻慢胸部发育，以及身体其他特征的控制等等。

即便从去年开始，身体基本已经定了形，那些药她还是一次也不能停；即便她知道那些药对身体伤害有多大，傅徽也明确告诉过她，可她还是下了决心。

一日离不了，一辈子便离不了。

可傅徽如今下落不明。

她不觉得真是傅徽自己迷了路回不来了。按理来说只要在沅州城里，祖父便完全又把握将他找回来。

那一定是有人蓄意而为。傅徽今年已经年过古稀，连走个路都颤颤巍巍，是江府一直养着他，若要论医术也无需将他困那么长时间。便一定是冲着她来了，大约又是她身份的事情。

她觉得有些棘手，不知道是否已知晓她身份的暗中那人是一伙的，但是无论是哪种结果，对于她何江家来说都是一场大难。

按木樨的说法，傅徽失踪距今应当有五日左右了。五日……若要带着一个老人，要么仍旧藏在沅州，要么最远能到达倪州，慢一些可能直接停在晋州就是了……但是若要去往其他方向，可就说不定了。

可她实在想不出来，那人如果将傅徽送往庆王或蜀王两侧的方向，能有什么意图。若真是针对他，便只有向北。

她深深一叹。她从小都是傅徽教导的。这个当时便已白发满头的夫子，便是祖父特意为她请来的，一教教了四五年，用一个老者的经验阅历，教给她最简单的道理。

傅徽妻子去世得早，儿子和儿媳也都相继因祸离世，仅仅留了一个小孙子，却在二十年前忽然失踪。因此他几乎将江怀璧当做了自己的孙子一般教导，时而慈祥和蔼，时而疾言厉色。他知晓她是女儿身，在一边为她配药的同时，一边又心疼到老泪纵横。

在那些年，祖父和父亲所能给她的，是所有长辈应有的关怀，却不敢露处一点破绽。惟有单独与她相处时的傅徽，才敢偷偷往她的总角上簪花，不管她喜不喜，他都会略显满意地笑笑。

从进江府以后傅徽便没再出去过了，江老太爷允诺为他送终，府中不缺一个夫子，也不缺一个大夫，可他却是一直尽力去付出，算是报恩。

江怀璧这几年回去时发现他已经不再摇头晃脑地诵书了，当年那个学堂早就不在了。府中有他一个院子，里面他自己侍弄些药草，每日里都安安静静。

“让惊蛰去吧，再多带些人，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夫子。”

木樨领了命，连忙出去寻惊蛰了。若外面有什么事，通常都是惊蛰去。一些重要的地方其实一直也都有探子，只是此时远远不能是只探查便能解决的问题了。

她不要生死的消息，只要他平安回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巧合
万寿节已过, 按理三日之后来说景明帝会按例下旨命藩王回封地, 然而今年已第四日, 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朝中已经有官员陆续上书要求此事尽快解决, 一开始内阁也都附议, 然而景明帝那里仍然没有明确旨意下来。他的理由是, 周太后病重, 诸王侍疾以尽孝道，然而按着辈分来说景明帝的手足也就罢了, 先帝那一辈的竟然也都留了下来。

景明帝六年前登基时雷厉风行的手段令诸藩王震惊，以他对藩王的态度, 现如今这般已经有许多人察觉出他的用意，但是没有人敢说出来。这个时候在京中滞留时间长了, 难免会有人坐不住，景明帝可是盯得紧, 正找他们的把柄呢。

江耀庭觉得这事非常棘手，下面一群人将意见都直接提到了他这里，有些甚至直接跑到江府痛哭流涕说担忧陛下担心天下，脑子里想的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这事八成景明帝已经有注意了。

可将他推出来耗着也不是办法啊。

指不定过两天.朝中就有人将矛头对着他了, 而他自己确实也很忧心。

江怀璧一边暗中盯着傅徽的动静，一边朝堂也不能放松。

景明帝召见她时已是下午, 她进殿后发现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一时惊了惊，旋即想起来他是代王。

代王是先帝七子, 封地在北方，与北戎接壤，算是贫瘠之地。她对代王没多少印象，其实说实在的对先帝那一辈的代王，庆王和秦王都没有多少印象。而他们大约都看惯了世事，景明帝的震慑已经表明了态度，他们自然一个个看上去都安安分分的。她只听说景明帝与代王关系很好，但至于好到什么程度便不得而知了。

京中政事藩王是绝对不能参与的，代王此时为何会在这里？

她将眸中闪过一瞬的惊讶掩去，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代王殿下。”

景明帝道了声平身，将手中的笔搁下，看了一眼一旁的代王，轻声问：“皇叔觉得她如何？”

代王瞥眼看了看江怀璧，“我都没见过她，何来的了解？陛下能用的人自然是好的。……不过这江侍讲相貌倒是清秀得很。”

景明帝笑道：“皇叔当年也是看到过首辅年轻时相貌的，父子同脉，琢玉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朕还记得首辅在先帝一朝的作为，如今看着这个倒是要胜过她父亲许多。”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生可畏，陛下有福。”

“比不得皇叔你有福，代地清闲。”

……

江怀立在一旁无言半晌，来就是为了夸她？偏偏她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也就仅仅几句后代王自觉起身告了退，然而她看着景明帝的意思，是要留他的。

目光不由得深了深。景明帝不是素来疑心重么，这样如若不是欲擒故纵，那又该是什么目的呢？果然圣意总是深奥难测。

代王走后殿中便只剩了两人，方才还在的刘无意也都退了出去。她才知道，这或许完全是两码事。

景明帝像是猜中了她的心思：“怎么，是否不解？”

“微臣愚钝……”

景明帝却没解释，只说：“以后所有事可不必怀疑代王，朕与他之间的情分不容任何人质疑。”

语气自然也是不容置疑的。

然而江怀璧心中却是大惊。情分，头一次从素来冷厉的景明帝口中听到这个词，可这情分……她想起来那黑蓬人正是利用了景明帝与刘无意之间所谓的“情分”，才将御前牢牢掌握在了手中，而如今与代王之间……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总觉得那人有八成是代王，然而那年龄又不大像。她方才看到他的手，也是有些陌生。

然而两份“情分”相撞，让她不得不起疑心。

不过景明帝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她还是老老实实答：“微臣明白。”

景明帝赐了座，然后问：“万寿节那晚你可看出来什么了？”

看出来什么？她看到了白泽玉兽，然而周蒙那封信是决计不能说出来的，她至今一直不知道周蒙当时究竟犯了景明帝什么大忌，但是她明白，谁跟这件事挨上边，谁就得合族临祸。

她目光沉了沉，心中也知景明帝问的是什么，他大概也猜出来自己当时的目的。此刻不说些什么是不行的。

“微臣当时便只注意到平郡王有些动静，”她微微抬头觑着景明帝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大好，还是老老实实说，“其他人的确未见异常，也就只有平郡王一人似在左顾右盼。恕微臣拙见，觉得平郡王可能是心中慌乱或者心虚，若有其他图谋……”

“够了！”景明帝沉声打断她。

江怀璧从容闭了嘴，眼眸略微低垂。

她与景明帝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然而两方都没说出来。一方有顾虑，一方嫌丢脸。

景明帝抬头看到的是微微愕然的江怀璧，只能忍下心底的怒意，缓了缓道：“没有其他的了？”

江怀璧摇头：“其余并未发现异常。”

那几位藩王一个比一个精明，怎肯在那个场合露出马脚。

景明帝只能作罢，说实在的他也没看出来什么，但是平郡王的事令他又有些烦躁。他纵着平郡王都是以前其实都是因为他心思单纯又嚣张跋扈，好拿捏，若是有什么事也就从他那里最好入手，且平郡王生母杨氏一家又没什么势力，不用担心外戚什么的。

后来他与周太后决裂后，知道周太后与那杨昭仪不和，故意气着她的。如今周太后只剩下一口气，也的确没有需要了。且江怀璧也说过慈安寺那边其实是有问题的，将那人能诈出来也行。

但是此事他未曾公示天下，如今软禁也都仅是用了御前失仪的理由，可他行径实在可恨！简直蹬鼻子上脸，连他的女人都敢动！

他想了想，左右江怀璧也是自己人，而且要想能狠狠教训平郡王一顿，少不得要将此事说出去，索性将前因后果都告诉江怀璧，自然脸色不会好到哪里去。

江怀璧微惊。因为是她设计的，所以她知道大概情况。然而按景明帝所说，查到后宫有探子在内捣乱时，她时的确不知道的。

宫内的探子，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刘无意。

然而现在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

“若你是朕，这件事当如何处理，能将平郡王绳之以法，能将慈安寺杨氏引出来，且那幕后主使也不得不露出破绽？”

江怀璧顺口：“这微臣觉得难办得很，毕竟微臣没有妻妾……”

看到景明帝那一道目光就要射过来，她忙改了口：“……微臣觉得还是要看陛下注重哪一点，而且不好兼顾。若罚得重了杨氏自然会插手进来，但是以一个平郡王还不足以引出幕后之人，他大有可能直接舍弃杨氏。”

景明帝将手叩在案上，有意无意暗暗敲了几下，斟酌片刻，“朕记得你还曾说过有个岑兖也是有问题的，可否借这件事将他揪出来，杨氏与岑兖两个便算了了。”

他没说怎么揪出来，但是一个帝王想要一个臣子死，那太容易了。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既要收拾一些暗桩，还不能打草惊蛇。

这件事其实还是比较合适的。

江怀璧听出来他的意思，只微蹙了眉，“如此，便是要打草惊蛇了。两人联系很密切，牵连杨氏还说得过去，若是岑兖也加上，那太明显了。”

随即脑中忽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接着道：“陛下，微臣觉得若是此刻有七八分把握，也可赌一赌。打蛇打七寸，惊了之后局势其实便可明朗起来了。以后若有事也可有针对性，其实明面上总比暗地里要容易得多。”

便如当年晋王一样，知晓了兵马详情便可在京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景明帝却没接她的话，也不置可否，微微侧头看了看这两天一直堆在那里的一摞奏折，不发一语。

“这两天你父亲格外地沉默，朕知道他压力也很大。”

江怀璧垂眸静静听着，心中已略略有了眉目。

“今日是第五天，朝中那些人蠢蠢欲动。朕就想看看哪些人先坐不住。真的那些皇叔们，一定也坐不住了。现在人人心里都想着那两个字，可谁也不敢明说出来，有人信，也有人不信。琢玉，朕若现在问你，你信不信？”

江怀璧几乎不假思索，声音还略有些低沉，此刻也不怕什么，一句话说出来连景明帝都有些惊奇：“微臣以为陛下此时绝对不可能削藩。”

“你还就真敢说！”景明帝冷笑一声，目光锐利，“五天了，心思动摇的人可不少，尤其是那些藩王们。”

江怀璧解释道：“陛下与微臣都清楚，暗中那人一定会是藩王。而藩王势力向来大，如果传出削藩的消息，那人原本还可徐徐图之，现如今被逼得狗急跳墙，京城以及封地局势将大为震荡，这完全属于未知情形。藩王若要做什么，削藩自然不会成功。此事对京城有百害而无一利。”

景明帝目露赞许之色，“朕的确没有过这种想法，但滞留藩王此举也的确事出有因。太后侍疾是其一，主要还是那晚发生的那事，朕想看看哪个最坐不住。”

主要还是两件事碰到一起，自然会扰乱暗中那人的视线。如今还是以流言为主，三人成虎，传得多了免不了会动摇。且此时若要真发生了的确挺合景明帝性格的，但是目前的势头显然还不够，他要在平郡王的事传出去之前将声势造高些。

这样导致一个显著后果便是案上这一堆奏折，一个个都比他还急，张口就是什么祖制，以及藩王留京的各种麻烦等等。

“你既然想清楚了，现下觉得平郡王的事当如何处理？”

江怀璧暗叹一声，还是逃不过这个问题，关于景明帝的手足，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她还真的怕将责任都推到她身上了，那可是千古罪人。

景明帝轻嗤一声：“三年前你帮朕想方设法干掉秦珉的时候可是大言不惭，现在还犹豫什么？若行了朕就采纳，不行了也就当闲话听听。”

想了想其实有的时候他还是挺喜欢那些言辞激烈的言官，说什么就是什么，自由一套说辞，死不松口。

江怀璧只好硬着头皮上：“平郡王此罪为大不敬，陛下若想留一条退路可削去郡王爵位，贬为庶人或流放都可。杨氏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亲儿子从皇室玉牒中剔除，断然不会袖手旁观了。”

景明帝满意颔首，“那就依你所言，不过这事还得缓两天。朕先让锦衣卫盯紧了慈安寺，岑兖那边也得盯着，提前做好准备。”

他不由得看了看江怀璧，看一眼似乎还嫌不够，将她浑身上下都大量一通越看越觉得顺眼。

江怀璧有些不自在，疑惑地问：“陛下？”

景明帝收回目光，“朕在想，那宋家姑娘能嫁你也不知道是不是福气。”

江怀璧：“……”

“朕看你自订婚后似乎并不怎么高兴，怎么，是不大中意宋氏？”


第一百八十七章 迷失
江怀璧愣了愣, 这要怎么说？她对宋汀兰还真的没有什么感觉, 仅仅是因为赐婚不得不娶而已, 左右以后都是要和离的, 总不能和她过一辈子。
“微臣与宋姑娘大约算萍水相逢, 平时实在是没什么交集, 也谈不上中意与否了。”

景明帝默了默, 不由得颔首，“也是, 若是你们见得多了，也不至于人家天天盯着你的画像看。”

江怀璧微窘, 她也很无奈。她就奇了怪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知道宋汀兰喜欢她, 还画了画像，她怎么几乎都没听过这事。

景明帝似乎对这一次她的婚事挺上心, 问了一些准备情况。

她在临走时提出想进宫看看江初霁，只说是父亲有些想念。景明帝微讶，还是头一次听到她主动提出这样的事，但想想或许她大婚前都没有机会了，这旨意准得也还容易。

江初霁现在还居住在永寿宫, 因来过几次，路已经熟悉了, 走得倒也快些。她踏进永寿宫宫门时正好碰到大皇子秦纾从里面出来，不由得愣了愣。

大皇子也未与她说话，受了她的礼淡然离去。江怀璧心底微微一沉, 现在的大皇子，她有些看不懂了。也不知道是大皇子有不良居心还是阿霁有什么心思。

江初霁看到她来后满面欣喜，急着吩咐宫人上茶，然后又将宫人都遣退，内殿只剩下两人。

“我还想着在兄长大婚前去请了旨意，能进宫一趟，咱们兄妹俩能聚一聚。没想到今日兄长能直接进宫来，”她笑了笑，将桌子上的芙蓉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哥哥尝尝，母亲以前做过的点心，我给小厨房的厨子说了许多次才算做出来。再没了那个味道，但还能入口。”

听她提起母亲，江怀璧眉目间略松了松，心尖没由来地一软，默默抬手拈了一块，形色一模一样，味道却也只有五六分像。

“在此先贺过兄长即将大婚之喜了，那一日我必定也去不了。……只听说那宋氏品行端正，以前我也见过几面，总觉得她与兄长还是般配的，兄长可要好好待她。”话末了还带了些许促狭。

江怀璧没说话，只应了一声。接着开口又问了一些宫内的事，语气温和，大多都是担心她的处境。

江初霁看着她的模样，没由来地就想到那个缠了她三年的那个梦。梦中那个兄长替了她的位子，坐在喜房里，新郎是沈迟。一开始时兄长的脸总是清冷的，到后来便慢慢温和下来了，现在的神情真的像极了梦里的那个她。

她有些恍惚，总觉得外头那些有关沈迟与兄长的传言是有些可信的，然而又不确定。可是想一想总是心惊。直到如今沈迟还是时不时出现在脑海中，那份情意似乎是淡了，又似乎是因为时不时记起来而更加深刻，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江怀璧讲完后才发现妹妹在出神，面有挣扎痛苦之色，心中便有些担心，“阿霁？”

江初霁回过神来，缓了缓心绪，应了一声，“没事，我都挺好的……”

然而江怀璧注意到她捏了半晌的衣袖，心道问估计也是问不出来什么，也只叹了口气。

“阿霁，你可知道太后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景明帝万寿节那日都没怎么提到太后，很明显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其中必定还有什么隐情。她只知道两人似乎是撕破了脸，其余因在宫内，便一概不知了。

“太后……仍旧在南宫，但是……”江初霁压低了声音，悄声道，“哑了。我听闻是陛下亲自端了药去的，那晚上太后在南宫扯着哑了的嗓子喊了一晚上都没人理，后来便如同外面说的那样，为表孝心还侍疾了好几日。”她想到那晚上听到的惊天秘密，脸色不由得白了白。但也只是一瞬，这个秘密一定是不能告诉哥哥的，谁也不能告诉。

江怀璧惊了惊，她还真不知道这码事。居然是哑了，难怪这些天都没听过太后什么事，哑了自然话少，事情也少。景明帝的目的大概是要先吊着一条命了，她都不知道母子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能如此反目成仇，甚至出了这样的事。

景明帝，究竟想做什么？

难免会想到周家，许是与那些事还有这莫大的关系罢，景明帝自然不会让人知道。

她蹙了蹙眉，看着江初霁明媚的脸庞，轻声问：“阿霁，你如今与大皇子还是走得很近么？”

江初霁微微垂首，“也没有原来那样近了，他时常来永寿宫看看我，其他也没什么。我知道其中利害，一直注意着呢，兄长放心便是。”

“大皇子近日的确未曾见他再出什么事，但你最好还是离他远些。太后已经失势，周家看似已经要完全覆灭了，但你要知道冷宫里还是有一个周令仪的。陛下不像是那种能发善心的人，他向来信奉斩草除根，周太后如今都未曾放过，然而却独独留了一个周令仪在冷宫里，一定还有其他隐情。”

江初霁愣了愣，她忽然想起来那一晚听宫人说周令仪从冷宫里莫名跑出去，在德妃宫里闹了起来。

她在后宫时间久了也能看得出来，景明帝似乎待后宫妃嫔也是比较冷漠的，后宫妃嫔本就不多，但是因明争暗斗被揪出来的，他一个都没放过，而且通常都是一牵连一大堆。

而那晚听说景明帝罚了德妃宫里大多数人，为周令仪做主后，竟一句话都没说便将她安然放回冷宫。她一直在想，景明帝那样的皇帝也会对发妻有恻隐之心吗？还是说另有其他事未曾表露出来。

“大皇子现如今能安分下来，背后必定是有人进行指教的。且他以前的种种作为，我甚至看不出来他究竟有何意图。阿霁，我提醒你一句，大齐史上不是没有废后复位前例的，周令仪只要还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多活一日，她与大皇子便多一分可能。没有摸清楚之前，你不能与大皇子再来往了，否则若是有旁人算计你，便说不清楚了。”

江初霁心下一沉，那一晚周太后以她与沈迟之间的事情威胁她去跟景明帝提让周令仪复位的事，那个时候周太后面上是分明的自信。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份自信是从哪里来的。那是否说明，周令仪复位不是没有可能的？

她放在小腹上的左手微不可闻地轻颤了一下，那她腹中的这个孩子呢？太医说有七成可能是个皇子，她不能不为他谋划。

心下忽然坚定了一个念头，周令仪必须死。

“在陛下态度未明之前，你不能动周令仪。”

江初霁眸色暗了暗，道：“我若没有任何动作，岂不是要任凭她到时候复位了来打压我？”

江怀璧心底轻叹，果然猜对了，阿霁百般接近大皇子便是为了对周令仪下手。可他毕竟原来是中宫嫡子，即便现在身份尴尬，景明帝对他的看重远远不是其他皇子所能及的。

她只说了一句：“若是陛下真的要护着她，那人必定是在暗中，你无论有多隐秘的动作，都处于明处。一明一暗，胜负自见分晓。”

江初霁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可还是问：“那若兄长是我，会如何做？”

江怀璧眸中一丝心痛稍瞬即逝，袖中手掌微攥，似乎下了决心，才道：“当年周家势力还盛的时候，我与父亲便已下定决心，江家女绝不能入宫为妃。如今周家盛势不复存在，你也被迫入了宫……后宫前朝原本就牵连在一起，为防止重蹈覆辙，你绝对不能为后。”

“目光放长远，景明之后，百年后，江家一族的荣耀断断不能葬送在一时的贪图富贵上。”她看到妹妹平静的目光，心中猛然如同弦崩断一样，“阿霁，你入宫，原就是江家对你最大的亏欠。”

她便只能一生困在这里，其他妃嫔之间的争斗不断，她只能在一旁看着，还要护好自己。

江怀璧以为她懂的，而她也确实懂。只是太不甘心而已……即便从一开始就懂，也还是要在那些明争暗斗中失了心智，迷失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温和地笑着，像是原先在府中一样，乖乖听话，“哥哥，我知道了。”

没关系的，后宫那些勾心斗角她都游刃有余，偶尔玩一玩也很有趣；没关系的，不就是那望不到尽头的宫墙么，她已经认定了只要爬上去便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没关系的，腹中的孩子早晚有一天会让整个江家都毫无顾忌地行事；没关系的，反正手上都不干净了，也不在乎那么多；没关系的，谁知道现在她到底还是不是她……

似乎进了宫以后她的心就变得小了很多，小到能装进去的人很少，很少。

江怀璧无言。当初已经设计好了阿霁可以不用进宫的，谁料后来又出了那样的事情。对此父亲毫无办法，她也毫无办法。

她抬眼一扫，殿中不乏名贵之物，昭示着妹妹是得宠的，但是摆设又不大明显，只在细微处显出来，又能看得出阿霁在宫中还是小心谨慎的。宫中的路与前朝一样的残忍，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景明帝的性子又是那样多疑。

“啪！”

殿外的一声脆响忽然传来，打破两人的思绪，不由得都转身朝窗外看去。

看上去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宫女，大约是那花盆太重了，没捧住便摔在了地上，即刻便有掌事姑姑在低声呵斥。那小宫女低低啜泣两声，转身要去拿东西来打扫。然而那宫女转身的一瞬间，殿中的江怀璧竟觉得她有些眼熟。

似乎实在哪里见过。

“那是原来的昭宁郡主，秦妩？”她喃喃出声，即便过了这么长时间，那个在晋王府盛气凌人的小丫头面容她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江初霁怔了怔，只道：“那小丫头是分过来的，原先在南宫太后宫里当差，名唤银铃。我不知晓她的身份，但是从南宫出来的我都一直盯得很紧。”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主动
宫内的情况江怀璧不大清楚, 但是秦妩当年的那些作为已经不是同龄孩子所能及的了。当年想办法让太后保了自己一命, 如今太后失势后又从南宫直接进了永寿宫。她对江家, 最起码对江怀璧还是有怨念的, 现在接近江初霁定然怀有不轨之心。

小小年纪, 手段倒是不少。

江怀璧只叮嘱了一句：“阿霁, 她断断不能留在永寿宫。”

阿霁大概是不认识秦妩的, 也想不到那样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心机，只怕她防备不及被算计了, 如今她可还是有着身孕的，最马虎不得。

江初霁微微颔首应了声, 轻咬了咬唇，却发现真的是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到最后临走的时候, 她才从妆奁中拿了些簪钗等一些女子用的饰品，只说是送给未来嫂嫂的。

殿中气氛微松, 江初霁将东西装进紫檀木盒子中，往她面前推了推，轻笑道：“我可是替兄长都想周全了，你总是冷着个脸，没得吓坏了未来嫂子。这些东西戴着不招摇, 且制作精巧，但凡是个姑娘家, 都会爱的，也好博得嫂嫂一笑。”

江怀璧觉得其实也用不着，但还是收下了。心想若是将东西送给了宋汀兰, 她怕是又要多情，以后再想和离也难免有阻碍，索性还是冷一点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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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萧羡觉得那一天在江怀璧面前闹得过分了，回了府便再没敢去江府。酒后醒来恍恍惚惚想到，自己似乎对江怀璧还做了什么，不由得满面通红。她拿他当兄弟，处处关怀，他居然还能做出那般羞耻之事。

原本常去宋府，现如今也觉得去了大为不妥了。宋汀兰已经订了婚，江怀璧还是他兄弟。即便再放不下宋汀兰，也要为兄弟好好想想，媳妇是没希望了，总不能连兄弟也丢了。

萧拙好不容易从贬职之痛中缓过劲来，想了想还真是后怕，他居然还能保得住命，改过自新的同时倒是比以前谨慎许多，再不能那般莽撞了。

不过他现在最操心的还是儿子的婚事。

萧夫人也是急得焦头烂额。

萧羡如今已经不小了，好不容易趁着今年科考上的名声还能好好说一门亲，可他却执意要娶宋家那个。

“三年前给你说好的时候你不珍惜，到如今人家都定了，我们有什么办法！你若是知道早努力，也不至于现在后悔。……你现在又非她不可，有本事你去跟江家那个争，老子是没办法了！”纵使儿子已经成年，萧拙还是保留了以前的教训方式，嘴上还没动，手就已经先甩了个爆栗过去。

萧羡眼疾手快，忙躲了开来，却是一声不吭。心里嘟囔，就算是三年前也见不得宋太师能答应下来，只觉得太过惋惜，当年若是能在宋汀兰对江怀璧死心塌地地喜欢之前就先入为主，今日或许还有其他结果。

“文卿，你让娘怎么说你才好，”萧夫人长叹一口气，满面担忧，“你若真是喜欢宋家姑娘，我听说宋家二房还有个嫡女，正是适婚年龄，不如娘去试试……”

“这不成！”萧拙先跳了起来，急声阻止，“文卿心仪宋汀兰知道的人不少，现如今求娶长房不成，宋家大姑娘都还没嫁到江家，我们就先去相看人家二房的，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议论我儿喜新厌旧，始乱终弃？”

萧羡也道：“我喜欢的是宋汀兰，又不是其他女子可以代替的。”

“那你说怎么办吧……”萧夫人眉头微拧，“萧家族中已经有长辈捎信来催过了，说是男大当婚，是为族训，文卿的婚事总不好再拖。”

萧拙更加发愁了，他整日忙得很，这些事情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交给夫人。而萧夫人性子软，拿萧羡一点办法都没有。

萧羡也不想让父母为难。若是真的让族中出面，必定面子上不好受。宋汀兰他大约是这辈子都没希望了，他知道不得不放下，但是他心里装着她都这么长时间了，哪里就能那么轻易忘了。

他沉默半晌，才平缓下来心绪，难得的没有平时那般浮躁，“既然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也强求不来。我只希望我的妻子，不要和阿兰有半分相似，能安安分分过日子就行……”

只有他不再记得她，才是对怀璧好，对她以后得日子也好，或许对自己也是一种解脱。

两人愣了一下，还想着萧羡既然是惦记着那姑娘，便尽量寻个相似的，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不过总算是松口了，京城中那么多姑娘，以萧羡如今的作为和以的前途，不会难找。

萧羡这边已经基本没有什么问题了，可偏偏是本该欢天喜地待嫁的宋汀兰这几日总感觉有些担忧，整日愁眉不展。

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按理来说是该高兴的。

宋夫人也是过来人，大概知道什么原因，一问果然是女儿在担心成婚后的日子。

宋汀兰面颊有些泛红，“我总觉得，我是有些怕她的……从前都是离远了看，只觉得风华绝代，清冷孤傲，可以后……她若是冷落女儿怎么办？”

宋夫人笑了笑，轻轻拉过她纤细的手，柔声劝慰：“我听闻江氏家训是很严的，那江怀璧品行自然是没问题的，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好端端的冷落你做什么？大约也就她生来就是那样清冷的性子，且在外在内哪能都那个样子？依娘看，男子嘛，在外都冷峻些好有威势，这很正常。女儿家都是温柔乡，我们阿兰这样好，定然能捂化了她的心。你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你应当想想嬷嬷教给你那些东西，可都学会了？”

宋汀兰顿时满面通红，惹得宋夫人掩唇轻笑，看着女儿没事，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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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让人盯着画屏盯了好几日，却也没发现什么问题，一时竟有些疑惑，看不清究竟是否幕后有人。

上次是她要近自己身，总觉得有些蹊跷；也可以说是这几日她对周身的事物都比较敏感。江府一直平静地让她有些不安。

木樨试探着道：“或许那画屏是真的倾慕公子，只是想算一个，呃……姨娘的名分呢？”

江怀璧：“……”

“还是防备着罢，以防万一。”藩王没有离京，江府依旧是处于风口浪尖上。

前几年都出了事，今年到现在还没什么动静，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默了默，又问：“可有夫子的消息了？”

“暂时还没有传来消息，公子先别着急，即便是有消息，也得要过个两三天才能传过来呢。”木樨将案上的凉茶交给进来的丫鬟，又向外望了望。

“傅先生会没事的，公子先放宽心。”

江怀璧揉了揉眉心，一时觉得也有些茫然，若是这么多天没找到，大约也就找不到了。无论走哪一条路，也都远到无法追及。

若真的是针对她的，那京城中便要有动作了。要么是以人命威胁，要么……便是要将夫子作为人证，她的身份公之于众。

她拳头不由得微一握，无论对方重点是否放在她或是江家身上，一旦事情被揭露出来，整个局势便完全不在控制之内了，且江家……景明帝的态度一向是很明确的，怕是要牵连九族。

傅徽对她，对江家来说都尤为重要。

她压制住心底的微微慌乱，尽力稳住心绪。不管怎么说，若是她自乱了阵脚，后果一定是要更糟的。

她定了定神，思忖片刻后下了命令：“将平郡王的事暗中告诉慈安寺那位。”

现在便看究竟是否为一伙人了。对方以傅徽来让她陷入焦虑中，无论是真的威胁还是要以此迷惑她，她都需要主动出击了。

而这也仅仅是堵一把而已，平静的水面上是看不出痕迹的，既然不知道究竟哪里有暗流涌动，那便只好搅乱了看看。

还有一点不放心的是，景明帝的意思是等他将宫内处理好了以后才放出消息，然后他自己还有一个局。

她先以自己为诱饵跳进了这局，将危险不知道放大了多少倍。若身在局中，她所能看到的范围受限制，格局便一下子缩小了。

来不及了，她必须提前谋划。

算算日子，若是至今日夫子还未找到，而且如果是与京城中有联系的话，也快到京城了。暗中那人能够威胁她的，会是什么？若是直接将她身份揭露出去，是否要对江家一击致命？

无论哪一个，她都承受不起。

如今的主动出击还是要有分寸的，万一逼急了狗急跳墙，适得其反。

只慈安寺肯定是不够的，得多些准备好有备无患。且需要兼顾景明帝那一方面，若是真的那般明眼搅了他的局，后果怕是要更为严重。

慈安寺这边主要是景明帝要顺理成章钓出来幕后主使，又加上白氏，折柔，以及岑兖等人，其实主要还是以暗中查探为主，那几个人太明显，实在是不易营造声势。

但是她要做的事需要一个特殊的环境，不一定非要跟那几个人有关，但一定要是能够营造出声势的事情来。

景明帝的计划估计也就这两天了，她需要尽快筹谋。

刚走到门口的木槿又被叫了回去，看着江怀璧的面色略显暗沉，她不免有些担忧，“公子还有吩咐？”

江怀璧没抬头，眼睛盯着窗上雕刻的花纹，静静道：“出入慈安寺小心些，陛下在那里可能埋伏有锦衣卫。”

“是，奴婢知道了。”木槿应了声转身离去。

房中忽然静了下来。江怀璧一抬眸刚好看到院子里有几只鸦雀栖息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眸光微微一闪，脑中一个念头闪过。既然是声势，又要不太明显引人怀疑的，自然要挖出来旧事提一提。

议储正好。


第一百八十九章 顾虑
慈安寺。
黑蓬人是收到净尘师太的消息后紧急赶来的, 一旁的贺溯也跟了过来。净尘师太在信中只说了事情十万火急, 却并没说具体事件, 是以黑蓬人赶来的时候并未有太多防备。

净尘师太将另外一封信递给她, 面上满是焦急之色, “是折柔的人给我紧急递的消息, 说秦琇出了事。这事这么大, 皇帝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黑蓬人面带警惕：“她没有亲自来？你怎知那送信的人便可信？”

她心急如焚，当时一看到信连手中的佛珠都摔碎了, 那小尼姑说折柔怕晚上引人注目便没进来，但是人在慈安寺外面的。她哪里还能顾得上那么多, 回了房中便急急忙忙去联系他。

此时她心中咯噔一下，如果她犹豫了, 岂不是他就不救秦琇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连秦琇这些年也都没怎么管, 现如今可不能看着儿子出事。

“可信。那是折柔贴身的人，这消息也关乎她的命运，她不会作假。”

黑蓬人却是沉默半晌，目光移向那封信，也没说怎么办。

净尘师太急了, “那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你便是连你自己的血脉都不要了么！”

黑蓬人却是冷漠道：“我的儿子都在我府中, 在我封地上。秦琇是你的儿子，你这些年对他不管不顾，才会任他现今胆大到这个程度, 连皇帝的女人都敢碰，还被人当场抓住，他是有多蠢？秦璟便是要暗中处置了他我也没有办法。”

一旁的贺溯惊了惊，没想到秦琇竟是……他发觉房中气氛有些不对，默默转身走出去，索性不再往后听下去，而且他们俩这关系，他也不好意思再听。

净尘师太面色突变，有些不可置信，“我对他不管不顾还不是为了不给你惹麻烦？你说过的到时候大事一成，会给我名分，给秦琇封王。如今我也不要名分了，我只要他平安！你怎么能无动于衷，他是你的亲骨肉……”

“皇家玉牒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是先帝的儿子，你觉得我能有多大的能耐把玉牒改了？我当时是答应过你可以给他封王，但是也得是在他一切都无恙的情况下。景明帝那人心眼本来就小，又是亲眼所见，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办法能直接左右他的圣旨？”

“可那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有人蓄意栽赃！秦琇一个郡王如何进得去宫禁？”

“你以为皇帝不知道？他不是傻子，他就是想找个机会收拾了秦琇，他这个无能的郡王可是给他惹过不少麻烦，从前宠他不过是因为好拿捏，现如今他什么用处都没了。眼看着这以后定然是要给封地的，皇帝与藩王之间向来是隔着一层的，你觉得他会将秦琇留下来以后做个祸患？”

看了看净尘师太几乎要崩溃的面容，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沉默片刻才又放缓了语气道：“秦琇不会有生命危险的，皇帝不会杀他。你此刻不要乱了分寸，说不定正是有人盯住了我们，就看着出错呢。”

“我刚才语气是有些冲，但也仅仅是想让你认清现实而已，你从一开始便要想清楚后果的。秦琇只能是先帝的儿子，其余你不要妄想。事成之后，我会给他封王，你若想后半辈子尊荣无忧，与他一起去封地便可。”

净尘师太的注意力果然迅速转移到他对自己的态度这里，不由得急了眼，“那你一开始答应我的那些海誓山盟都算得了什么？我当时可是宠妃，若不是你非要来招惹我，我儿便是太子都有可能！”

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她得宠那几年偷偷拉拢了一些大臣，自己又在先帝耳旁吹了一阵枕头风，秦璟当时虽然各方面都极其优秀，又是嫡出，但并不受先帝宠爱。先帝也确实有一阵子动摇过的。

黑蓬人冷笑一声，语气冷了几分：“你别忘了你是怎么得宠的。若没有我，你在后宫也就是个小小的选侍，又没有家世，又何来十几年的宠爱。”

“可这有什么用？你教我使的那些手段，我争了大半辈子，最后还不是太后赢了，我如今也不过是在这慈安寺罢了。”提起宫中那些年，她觉得现在能够回忆的真的很少，从来都知道帝王之爱不可信，如今想来真的是飘忽得紧。

黑蓬人愣了愣，忽然觉得女人的心思真是不可捉摸，满心都是儿女情长。

他觉得有些难以接话，这不是她当时想要的么？后来总觉得她与他苟合也都是为了要秦琇这个儿子来争宠，心底有些讽刺，可惜了先帝还是敌不过周家，秦琇便只能是个郡王。

“太后没有赢，你可知她如今在宫中过得如何？”他走近几步在她耳畔低语两句，净尘师太听后先是惊讶，随后几乎要狂笑出来，不过还是克制了一下，只是面上那有些狰狞的笑意有些渗人。

“好哇……她周梧也有如今这个下场！若我有机会进宫，一定要好好去看望看望她！”现在一想到那个老虔婆是个哑巴，还孤苦伶仃居住在南宫，她就满心畅快。

不过她很快又缓下心绪，因方才比较激动，现下难免说话都有些冲，“你与我说了这么多，究竟管不管秦琇，你若是不管，我就亲自上了。如今周氏已经没有威胁，连皇帝都不管他，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我便是还俗也没人说什么，我……”

“你都在想些什么？”黑蓬人有些气结，几乎想扇她耳光，“正是因为周太后没有威胁了，所以皇帝才能抽出更多的时间去注意别的事情。江怀璧已经发现了慈安寺这边有问题，难免皇帝不会也注意到，说不定就有人盯着这里呢，你一动自然会出问题。”

说完有些不放心，又道：“你不用管什么，在这里好好讲将慈安寺守着便可，其他交给我。你别往外跑，否则皇帝的人抓到了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净尘师太有些泄气，太后还是其次，主要她还是担心秦琇，又不是从他肚子里生出来的，他还有那么多儿子，自然不在乎。

“我现在都不知道皇帝会对他怎么样，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但我们现在敢有动作便是死路一条，你救不了他，还会使你陷入困境。你放心吧，秦琇不会死的，只要人不死，以后什么都好办。”

净尘师太不依不饶，“那是你的儿子，秦……”

“主子，有人来了！”贺溯忽然压低声音对里面说了一句。

黑蓬人现在没时间跟她耗着了，全身都瞬间戒备起来，微微扬声对贺溯道：“先走！说不定是皇帝的人！”

净尘师太也是一惊，没想到真的会有人盯着她。她也知道轻重，闭口不提秦琇的事，却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有什么危险，皇帝不会要他的命，但是要有别人要害他呢？

平郡王府中有她自己的探子，九赫也都是多年前放在他身边的，一直保护着他。看来这一次，得需要她亲自出马了。

外面的人很快到了这里，净尘师太持着佛珠开了门，眸底平静无波，丝毫不乱。

“敢问各位施主，来访何事？”

那些人都是锦衣卫，发现了异常赶上来的，自然不会听她废话。一句话都没说，将庵中从头至尾搜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但是方才的确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并且上来的时候还被一群人拦住了，当他们冲破阻碍上来时，人已经没了。

领头的搜完后发现并没有什么收获，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坏了，打草惊蛇，搅了陛下的计划可怎么好？

但是心知这里定然是有问题的，否则为什么会有人拦着他？思忖片刻，还是觉得先禀报上去为好。但是一时也不知道是该追还是不该追，因为此时离陛下所说的时间还差很多，不敢轻举妄动又怕真的让那贼人逃跑。

黑蓬人与贺溯毕竟机敏，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迅速离开了慈安寺，看到身后并没有人追上来，竟觉得有些奇怪。

“好快的动作，”黑蓬人低声呢喃了一句，目光深沉，“秦琇的消息并未传出来，且平郡王现在仅仅是软禁在府中而已，折柔又是怎么知道平郡王在宫中的事？”

贺溯眸光微闪，“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平郡王府的人送来的信？”

黑蓬人却不说话了，他在思索这件事究竟会有什么后果。

“那人在晋州可安顿好了？”

“主子放心吧，江怀璧的人在晋州搜查无果，已经北上了。”

“很好。我就要看看她能慌到什么程度，皇帝忙，江家忙，她更忙，这几天可有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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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没想到，原本会抓着诸藩王留京问题不放的那些人，很快就被另一股狂潮压了下去。前些日子因为革州的事被暂时搁置下来的立储一事，忽然又提了上来。当时他以革州做挡箭牌，现在革州已经解决，一时竟没什么好拿来遮掩的。

他最近心思都放在藩王身上了，再来个议储，岂不是更乱了。

将大皇子推上去他不甘心，其他也没有选择了。秦纾那些事他定然是不能说出去的，要不然皇家颜面何存？还是再看看罢……

紧接着在他最头疼的时候，慈安寺那边又来禀报说有情况了。

景明帝觉得有些乱，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但他是还是稳住心神做了决定。

翌日，景明帝下发旨意，列举平郡王秦琇大不敬，欺君，贪污受贿，结交党羽等八大罪状，但念及手足之情，从皇室玉牒中剔除名字，贬为庶民，平郡王府也被收回。

那些罪状每一桩都有理有据，连平郡王自己也抵赖不得。然而除却与皇帝妃嫔有私那件事，其他的其实已经持续好多年了，景明帝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胡闹，没想到这一次将账全部算清了。

众人不免后背发凉，原来帝王的随心所欲便是，能将你捧多高，便能将你摔多重。

这件事没有一人发声，都是旁观者，因为平郡王以前的确得罪了许多人。

江怀璧微惊，她知道景明帝会及时做出决定，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没有任何前势，也无人做个引子先提出来，旨意当日便下发到平郡王府。

府中众人当即便被赶了出去，秦琇和折柔整个人都是懵的，眼看着荣华富贵瞬间消失，身边还有个一岁多的女儿，以后的日子真是要天翻地覆了。

然而毕竟府中还是有忠心之人的，九赫将那些侍卫都集结起来，忙着去京城中置办宅院等等，好在皇帝并未收回全部地契，他们还有一些资材，不至于露宿街头。然而郡王府封得很快，有许多东西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拿回来。

折柔面如土灰。她当时投奔平郡王便是看中了这里日子过得安逸，却没想到现在什么都没了。


第一百九十章 目的


黑蓬人走得急便没来得及在净尘师太留人, 一回去又因有其他事, 也不过搁了一晚上而已, 紧接着便传来秦琇的事。
他心中一惊, 没想到景明帝的速度会这么快, 且更令他震惊的是, 朝中竟无人组织这件事, 秦琇不管怎么说也是景明帝的手足，这直接从玉牒中剔除, 又将先帝放在何地？这样的理由若据理力争还是可以议一议的，然而对于这件事朝中安安静静。

反倒是忽然掀起来一股议储大潮,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皇子身上，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一个纨绔浪荡的郡王。

等他的人赶到郡王府时, 封条都贴上了，人去府空。

贺溯不由得担心另一件事：“原来立储的事一提出来, 我们总能找到时机在里面钻空子，做些别的事。但是现在若是因为这事朝堂上乱起来，藩王离京岂不是又要往后延迟了？”

“那倒不必。你当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是吃干饭的？他们又不是下面那些小人物，人云亦云。若是这点事就蒙蔽了双眼，还能站到那么高的位置？……主要还是看皇帝的意思, 但是现在很明显他对藩王的防范远比皇子要高。这事莫名其妙起来了，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办。”

贺溯心下微松了一口气, 只要他们的事别被搁置就行。原本就没摸清景明帝的目的，现在又加上这件事，愈发乱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 削藩可不是只下一道圣旨就能办成的。想当年建安帝在位时便曾经试图过削藩，将藩王滞留在京逾一个月，最后也不过是被藩王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才松了口。日后便是因为这件事诸王记了仇，才导致北戎南下时，诸王都在封地上看笑话，最终建安帝仓皇狼狈时才有人勤王。自那以后，便没有皇帝敢提削藩了。

黑蓬人自然也知道此事不会成，但景明帝毕竟不是建安帝。前几年收拾晋王虽然有他插手其中，但景明帝当时仅仅登基三年，能在晋王多年谋划的情况下迅速找到突破口将其一击致命，已经令他刮目相看了。

他只是怕景明帝即便最终没有削藩，也会对藩王再有什么控制措施，他不能小看这个皇帝。

“江怀璧最近有什么动作？”

“只知道她派了人去沅州，其余并不清楚。”

黑蓬人冷笑：“她如何会没有动作？或许是隐蔽些，我们的人查不到罢了，这么大的事，她不着急就怪了。一日查不到傅徽的下落，便一日不能安心，这可是她和江家的命脉。”

他顿了顿，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不可能不着急，她还没那么大的定力，若要人察觉不出，必然要用什么事遮挡一下。”

贺溯沉吟道：“我原想着江宋两家婚事正好给了她一个这遮掩身份的理由，只是如今距离婚事还差一个月，大抵是没什么效果的。主子是怀疑……”

“立储这事起得莫名其妙，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我倒是小看她了，居然还有这个胆子！若让皇帝知晓，非得宰了她不可。”

“可她将立储一事拉扯出来，与傅徽又有什么关系？这其中关节主子想通并不难，她还费这么大劲掀起来有什么意思？”

“不，你错了，这正是她聪明的原因，”黑蓬人眸色深沉，“将立储一事重新提出来并不仅仅是为了她暗中查傅徽做掩饰。立储也并不是只有造声势的作用，它既然要被提起来定然空说的一句话。江怀璧一定是察觉到其他问题了。如今焦点都在大皇子秦纾身上，而据刘无意所说秦纾失圣心所发生的那几件事情，很明显是有问题的。江怀璧一定是将那事算到我头上了，可她绝对没料到……”

“是她的亲妹妹在其中做的手脚。”黑蓬人轻嗤一声，面上浮现出讽刺的神情，“不过那风格与我还真是相似，江怀璧想借这件事将秦纾背后那人揪出来，可惜——若是最后查到江初霁身上，那也挺有趣的。”

“这件事若是说给皇帝听，大约他也不会拒绝。江怀璧想要借立储这件事将前朝的注意力转移，也让我们这些藩王处在煎熬中，这是大局；同时秦琇的事，便是她猜出对傅徽下手的是我们，专门针对我们的，大约是试图从杨晚玉下手寻找线索……”

贺溯忽然道：“主子，那慈安寺那边……锦衣卫已经盯紧了，也就是说皇帝那边正在时刻注意着。她知道我们不少事情，若是……”

后面的话他也没办法说，主子与杨晚玉之间关系亲密，秦琇又是那个身份，难保她不会说出什么来。

黑蓬人斜睨了他一眼，“这事早不用你操心，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当年我助她得宠也不过是为了能在先帝跟前替我做些事情，秦琇又死不了，留着她也是个祸患。”

“我刚才已经派了人去慈安寺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来急促的敲门声，黑蓬人眉头微拧，冷声问：“何事？”

外面有属下答：“殿下，净尘师太并不在慈安寺中！属下已在附近寻找，并未发现！”

杨晚玉竟然跑了！房中二人俱是一惊，如今该慌的可就是他们了，无论她被谁抓住，供出来他们，这危险度半分都不亚于江怀璧身份暴露。

黑蓬人在知晓秦琇出事后便立刻做了决定，舍弃杨晚玉一人，根本没有多少损失。然而断断不能落到他人手里。且他长时间一直以情分和承诺将杨晚玉的心死死锁在自己身上，她虽身在寺庵，可也不过是个女子，最容易心软，平时都很听话的，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敢背叛他！

他千算万算，还是算慢了一步，竟将血浓于水的母子之情忽略了。在亲生儿子面前，他什么都不算。

但是黑蓬人很快回过神来，立刻下了决断：“动用京城中各方探子，直接将她的尸体带回来。……时间来不及的话，先去秦琇府中看看。”

“是。”

.

杨晚玉跟着黑蓬人这么久，自然能摸清他的风格，他一走便开始将一切都收拾好，连夜离开了慈安寺。然而当时景明帝的旨意还没下发，原本是想着先去郡王府的，又怕被各方探子发现，只好就近去了庄国公府。

她尚且不知道黑蓬人要对她下手的事情，但是现在明显是不敢乱跑的。在国公府也只是时刻不敢抬头，好在白氏在府中已经失了势，没人注意到她这个院子。

白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庄国公捏住了把柄，上一次一叫过去便数落了一堆罪名，连她暗地里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被揪了出来，然后又是禁足又是削权。那个病殃殃的王氏这么些年了居然还能把中馈再夺回去。

儿子庄赞现在整日忙得紧，也顾不得她的事。

“师太，我上个月去都忘了问你。你当年说我给你汇报府里消息你就能保我中馈不丢，可如今……”她当时是想着杨晚玉有平郡王这个儿子，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所以大抵有钱帮她疏通一下，一时也没想那么多，应得也爽快。

“这个你不必着急，”她还需要在庄府停下，当务之急得先稳住白氏，干脆出了个一劳永逸的法子，“王氏那个身体你还不知道么？你把你自己困在院子里这么长时间，还想不出好办法对付她？”

白氏面色微微一白，“可……她毕竟是大夫人啊，大哥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国公爷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庄国公今年多少岁了，你还熬不过他？要解决干脆一起解决了，省得麻烦。”

白氏大惊，瞳孔一缩，耳边轰然一声炸开，不敢置信，出言结结巴巴：“那……那可是先帝亲封的国公！我怎么敢对他下手？若是被人发现，我可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我只是想掌中馈而已，远远无需……”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清脆的一声声响，像是树枝折断一样。

杨晚玉心头一凛，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快去看看，你这番话若被人听了去，我也救不了你。”

白氏心头咯噔一声，去开了窗，却发现只有几只鸟雀在枝头扑棱着翅膀，窗下落了一枝折落的树枝。

她因杨晚玉的办法心跳地厉害，看了没人便也顾不了那么多，回头稀里糊涂说了一句：“没人，我这院子还会有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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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云漫提着裙角跑了好久才敢停下来，想起方才二伯母的话不禁觉得心惊肉跳，但她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还是回了院子将事情告诉了母亲。

严氏听后面色一变，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门窗都关好了，才低声问：“你可知道另外那个女人是谁？”

庄云漫摇头：“那人我没印象，因为窗户关着，我只听了声音，但是不像是府里的人。”

严氏蹙了蹙眉，语气沉沉：“可算让我逮着机会了，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快，我们先去你祖父的院子中，今日非要让她再无翻身之地。”

然而待庄国公的人去搜人时，白氏的院中却是一点可疑的地方也没有。严氏面色有些不大好看，心知那人肯定已经跑了，但是此时却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庄国公心中是信她的，但还是明面上训斥了两句，暗中却派了人盯着白氏的院子。

谁知道众人刚散，便有小厮来禀，说江怀璧来访。


第一百九十一章 秦府
庄国公怔了怔, 江怀璧每次来似乎都没什么好事。
这一次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造访, 心底怀疑是与他担心的是同一件事。

想起方才严氏与他说的那几句话, 不由得心惊肉跳。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江怀璧, 这个外孙他可信不过, 然而却不得不承认她的能力。若是直接甩给她, 国公府也就没有那么多事了。

庄二老爷和庄赞都不在府中, 所以白氏被压到庄国公面前时无人阻挡，等着看笑话的大房和三房一众人都被斥退, 房中只有三人。

上一次江怀璧提醒他的时候其实有很多事没有说清楚，庄国公虽然有所怀疑却也是一头雾水。

“……你这些天暗中都在与谁联系？慈安寺里那个师太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还不从实招来！”庄国公脾气并不好，一出口就是气势汹汹。

白氏得了杨晚玉那么多好处, 而且如今她势力正弱，想着以后可能还需要她的帮助, 现下如何肯说，只一口咬死了不认识，左右他们也没抓着现行。

她心底明白庄国公拿江怀璧是当外人的，哪里会信她的话，言语间还颇有底气。发觉庄国公的怒火上涨后, 她恶毒地想，若是就此气死了可正和她意。

江怀璧淡声开口：“二舅母可知净尘师太背后是谁？”

白氏脱口而出：“她背后是谁我为何要知晓？我……”似乎察觉到要说漏嘴了, 连忙闭了嘴，面色有些白。

其实暗中事情庄国公不知晓，江怀璧却是知道一些的, 现如今只是要让庄国公知道白氏问题的确很大，不能再忽略了，然而再深处她也不好再明面上插手。

索性直接挑明了说：“杨晚玉背后靠的是位有权有势的藩王，京中人员长期与藩王有来往，二舅母可能想得出其中关节？庄家便是再尊贵荣耀也不敢沾染到这样的事。二舅母若是不信大可想一想杨氏应了您什么？又是用什么手段让您甘心为他她效力的？她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子何来这么大的本事？”

白氏瞬间怔住。她二房在国公府的地位，执掌中馈的权利，儿子庄赞的婚事，以及他一个新科进士的官职……事事都是杨晚玉在背后襄助。

她不是没想过的，只是她一生渴望的也就这么多，实在放不下。即便知晓了背后一定有猫腻，也还是不舍得拒绝。

能有那么大权势的人，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藩王。

庄国公豁然站起身来，大抵是因为太过惊怒的缘故，扶着桌子的手颤颤巍巍，面上冷得瘆人。

白氏一咬牙，转头问江怀璧：“有权有势的人多的是，你如何肯定就是藩王？你莫要在这吓唬人！”

江怀璧冷笑一声，“有权有势的人是多，但哪一个是国公府敢暗中私交的？又有哪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人能与国公府结交而不令陛下起疑心的？——难道二舅母真的要亲眼看见那藩王，才肯悔改么？”

“二舅母还是好好想想怎么交代那些事吧，若此事真的传出去了，国公府可就陷入困境了。”

话已至此，也不必多言，庄国公自然知道怎么做。她回身躬身一礼，语气平淡而又显得疏远：“怀璧还有些事，便先告退了，外祖父自便。”

出了庄国公府先回了江府，下一步该想的都想到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杨晚玉在大街上肯定是待不住的，很可能去秦琇的宅子了。她在杨家，秦琇，以及方家那里都设了人监督，一旦看到她，立刻动手。

黑蓬人也一定是在找她，必须赶在他前面，这样她才有筹码去解决掉傅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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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秦琇宅中。现如今没了郡王身份的他仅仅是一名庶民，然而即便如此，从他来到这里开始便已经遇到好几批刺客。

秦琇不是个有主见的人，在郡王府中时除了能做女人的主，其他都是草包，一切都交给了九赫处理。

以九赫为首的那些侍卫都是先帝留给他的，绝对忠心。然而这些忠心的侍卫在这短短一天的刺杀中已经有所损失了，九赫觉得前途无望，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琇将后院那些姬妾都赶走了，只留了一个还拉扯着一岁女儿的折柔。但是这自然是折柔“坚贞不渝”的多次提出要留下来，秦琇感动到痛哭流涕后的结果。

因为折柔知道这不是秦琇的最终结果，只要杨晚玉和那个黑蓬人还在，他的前途是一片光明的。

她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抱着女儿，明亮的灯光下映照出娇婉的容颜。让失魂落魄的秦琇找回了一些希望，也更加感动。

杨晚玉是扮作乞丐一路一瘸一拐地走到秦府的，九赫将她带到秦琇面前时，他都没认出来。

当杨晚玉唤出那一声“琇儿”时，他知道她是谁，可还是有些无动于衷，甚至有些无措。

母妃已经很多年没有管他了，他在郡王府一直过得很好，也从来没有去慈安寺。从先帝崩逝开始至今已经六年，整整六年他见过她的次数一个手都能数得清，他一直以为先帝一去，她执意孤身去了寺中修行，便是不要他了。

可到底是母子连心，血脉上的骨肉相连是怎么也割不断的。从被贬为庶人开始他都没有哭，可此刻忽然就红了眼眶。

折柔在一旁看到此情此景，轻声细语道：“夫君，这六年娘娘不是不愿照顾你，而是前三年周氏猖獗，若要保你安全，必须远着你，才能让皇帝放松警惕。后三年是……娘娘在为你的未来做打算。”

她看着秦琇略有些疑惑的神情，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先帝的儿子。”

秦琇有些茫然，怔怔地看着眼前那个衣衫褴褛的妇人，那是他的母亲，他递去询问的眼神。竟也没有如以前一般暴跳如雷，这让一向自诩了解他的杨晚玉也有些吃惊。

她点点头，“我如今不能告诉你的身世，但你确实不是我与先帝所生。你的父亲……他是一位干大事的人，只要你听他的话，你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还是信不过儿子的，只需说清楚便可，无需点出来名字，否则秦琇若是泄露了秘密，他们都活不了。她只是担心儿子，急急忙忙赶下山来，却发现圣旨已下，再无回还的余地。但是想清楚黑蓬人以后也是可以将这一切夺回来的，心里也终是能平静下来。

秦琇有些不敢置信，母妃得宠那么多年，就他这一个儿子，居然居然还不是先帝生的？她究竟有什么理由能与别人苟合？

杨晚玉显然不在乎他怎么看她，只沉声问：“琇儿，你可知查清楚了你这一次究竟是何人所害？”

秦琇有些茫然，“我就是喝醉了酒，一路闯进了后宫，然后，然后就……”

“可即便没有这件事，看着皇兄那架势也不会放过我的。”他以前那么多罪状，怎么可能饶过去。

杨晚玉轻一拨鬓边的发丝，冷笑：“他若要收拾你早就收拾了，何必等到现在。这件事就是个导火索，很明显他就是在等这个机会。皇帝那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不彻查？你自己得先知道是谁，总不能不明不白被人陷害了。”

秦琇撇撇嘴，“不过是个女人，玩了就玩了，还查什么？宫里的女人不都是耐不住寂寞么？指不定还是她先勾引我的，可是说出来有人信么？”

杨晚玉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你这说的都是什么浑话！”他这话不就是在讽刺自己么？耐不住寂寞，与藩王苟合。

“无论你是现在还是以后，你这个性子肯定是不行的，如今在这里好好过过苦日子磨一磨也好。”她长叹一口气，心底涌出悔意来。先帝走后她为了能保住儿子在景明帝眼皮子底下能够活命，只能让他长成这样的纨绔性子，现在看来真是大错特错了。

今夜该探望的也都探望过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刻意躲开了黑蓬人，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怎么样。但是望了望皇宫的方向，还是从眸子里透出彻骨的恨意来。

折柔一直在一旁坐着，女儿也都安安静静不吵闹。她将温婉的眉目从女儿身上移开，看着光亮里秦琇的面庞，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年前秦琇与她的第一次相遇，正处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她从入青楼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是被主子计划好的，那时候她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雨天拦住江怀璧的马车，被怜香惜玉的平郡王所救，然后半途勾搭上沈迟，又被沈迟带入京城。从平泽到京城，这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变故，却只是主子计划中小小的一环。

主子清楚所有人的行踪，指令都是一步步发给她的。她在青楼里呆了大半年，唯一出的差错就是忽然有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还是秦琇的，半年前秦琇在烟花楼的那一场风流，将她的命运彻底改了方向。

她那是头一次接客，也是最后一次接客，那孩子原本是要打掉的，却没想到是主子劝说她留下来。可即便那样她也知道那个孩子定然是对主子有利的，以后也不过是利用罢了。

可她注定从一开始就逃不开主子的手掌，期间孩子没了主子一句话也没说过。可她一直都知道，她是秦琇的人，一直都是。所以在到达京城后在与主子失联的那段时间，她拼了命地想靠近平郡王府。

她可能是不爱他的，他完全没有男子的气概，就只会整日钻进脂粉堆里，可能一直留恋的，是他对女人的体贴罢。一直到现在，感情都淡淡的，却也一直过得很好。

有微微片刻的失神，看到秦琇转了身，再看不到他的面庞，折柔才垂下眸子，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自她进府以来，秦琇未曾怀疑过她的身世，也没有问过她那个孩子，和她在青楼中的日子，未曾在意过她是否完璧。她的年龄其实比秦琇还要大一两岁，可是心却没由来地一软，就是觉得一直以来的日子平平淡淡，也挺好，若是没有主子……

没有人在乎她的想法，母子二人还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良久后杨晚玉觉得时间不早了，便提出要走，至于去哪里，她也没说。

然而出了门，才看到九赫有些疲惫地进来。杨晚玉怔了一下，问：“出什么事了？”

九赫答：“方才有一批刺客要来行刺，和以前那些很不一样，武功高强得很。”

“刺客呢？”

九赫语气微微轻松：“全部解决掉了，就是损失了五十名侍卫。”

杨晚玉微一蹙眉，心道难不成秦琇这里每时每刻都是这样危险？那些刺客究竟都是谁的呢？

然而下一刻，院中忽然出现一个黑影。仿佛日夜守着的那些刺客都是空气一样，旁若无人地走近。


第一百九十二章 谈判
站在廊下的几人俱是一惊。不是说侍卫一直暗中守着么？这人时怎么进来的？

九赫的倦意荡然无存, 全身立刻提高警惕, 手中的剑锋一转便要刺过去。此刻无论是谁, 敢进来对他们都是一种威胁。

却只听那人轻嗤一声, 轻而易举躲了过去,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身一旋便将九赫的剑夺了过来。

方才那一波刺客已消耗了他太多体力, 此时到底有些力不从心。

那人却没有攻击他, 只从黑暗里走出来，卸了面上的面具, 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杨晚玉怔了怔，又仔细想想, 对这个人的确没有任何印象。但是，他的面具是主子经常戴的, 他与主子之间一定是有关系的。她心下沉了沉，冷声问：“你究竟是谁？”

那人轻笑一声, 手中的剑仍然没有搁下，只似乎握得更紧些，语气清淡：“贺溯跟你提过我的，我们共事一主。在下岑兖，今夜特来传达主子命令, 杨晚玉叛主，即刻带回。”

她心下微惊, 没想到来的居然这么快。可平日里她的事情都是由黑蓬人亲自处理的，从未假手他人。如今这岑兖又是自己不熟悉的人，谁知道他是否假传命令。

她没有应他的话, 只问：“我儿身边的侍卫呢？”

岑兖又走近一步，眼光在剑锋上的寒光上停留一瞬，倒也不急，语气缓然：“那些侍卫可是先帝的人，你以为主子会留下他们？”

杨晚玉失声道：“那是秦琇的人，那些人与不会挡着他的路！”若是没了侍卫，他随时都有危险。黑蓬人从前从未提起过秦琇侍卫的事情，当年先帝赐予他时也没说什么，现如今怎么忽然就要动手了？

岑兖静静立着，“主子与先帝本就不和，你还指望着他能留下一群有隐患的人？”

相较于杨晚玉与黑蓬人的那种亲密关系，岑兖就要疏远得多。但是他是从一开始便从主子手下分出去的人，身份是捏造的，科考也是主子在后面助力，现如今准备逐渐打入六科内部，然而最近他发现上面有人总是刻意压着他。

自从他不能带来主子想要的消息后，主子便似乎不再如以前那么受重用了。

此次黑蓬人因杨晚玉的事情紧急通知了京城中很多探子，他也是最早知道的一批，因而早早便做了准备。主子下的命令是就地格杀，然而他又多想了一层，既然是同样的结果，不如帮主子多解决一些事。

他可没本事解决掉那么多侍卫，只是想办法下了药而已。

九赫想去看看那些侍卫现下如何，可岑兖在这里让他走不开身，恐他伤了人。但转念一想，明里暗里那么多人，他是如何顺利找到人并且将所有人都解决的？

杨晚玉惊于黑蓬人居然要对秦琇身边的人下手。那是否意味着，秦琇已经成为他眼中的一根刺。当时有秦琇时，周氏在上头将她压得死死的，但一想到若是秦璟登基她说不定连容身之地都没有了，还是将秦琇保了下来。只是没想到，那人现在竟已容不下他了。

她语气平静，道：“若是夺走秦琇的侍卫，等于将他逼上死路。若是这命令无误，我要他亲自来告诉我。”

“主子不会来的，因为——他还有一个命令，杨氏叛主，就地格杀！”话音未落手中剑锋一转，挟着夜风直直朝她刺去。两人距离并不远，然而一直高度警惕的九赫也不是吃素的，即便手中没了剑，还是能迅速将杨晚玉扯向一旁。

秦琇与折柔在一旁早就看傻了眼。秦琇是一无所知，手足无措；折柔则是知道一些，但并不全部知晓，一边震惊一边思索。直至那剑朝他们刺过来，两人才如梦初醒。

杨晚玉急声道：“九赫先带琇儿走，我这里左右都是要一个结果的……”

秦琇刚要叫嚷出来，却见自宅院后门处忽然走出一个侍卫来，仍旧是九赫手下的，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岑兖面色变了变，他记得解决掉的侍卫是不少，可没想到还有。对面几人已迅速明白过来，岑兖所说的解决掉不过是明面上那些而已，暗地里的他压根不清楚。

然而还没等他们都振作起来，那侍卫先禀报说整个宅子都被围起来了。

杨晚玉心底有些沉重，今晚究竟有多少人盯上了她？

而后院此时已经打起来了，因是受到攻击，那些暗卫自然不可能不还手。岑兖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心中思忖还是先将杨晚玉解决掉，于是拼死阻挡的九赫又与他纠缠一团。

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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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外。

沈迟抱剑倚在墙边，不时回头看看宅子内的情景，其实这里看倒是看不出来什么，只听一听就清楚情况了。听到里面打斗声逐渐小了，他才直起身子，弹了弹衣角的灰尘，疾步向内走去。

这后门是已经控制住的。他知道江怀璧在里面，但是具体又不知道在哪个位置，但想来宅子不大，应当不难找。

心底还是有些微微不愉，她做什么事都不和她说。今晚本是要去找她的，却看到她出了门，一路跟过来发现是在这里。他亦是一头雾水，她似乎没有与他说过任何关于秦琇的事情。

外面的那些暗卫他已经全部解决掉了，现在就看什么时候他出现比较好，只是怕耽误了她的事。罢了，只要没有危险就好，他替她兜个底。

里面安静下来了意味着接下来才是重点，他没敢耽搁，脚下步子匆忙。

江怀璧在暗中潜伏已久。其实没想到岑兖也会来，而且似乎这里闹的是内讧。九赫与岑兖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她带过来的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几人控制住。

望向秦琇时其实心里是有恨意的，田尧生是他的人，即便他非主使，但也还是有责任在。然而此刻，他刚从平郡王府被踢出来，景明帝需要让人看到的是他的无奈与对手足的宽容，现如今绝对不能让秦琇的命算在她头上。

其实现如今里面岑兖最好办。江怀璧没束缚他，只等他剑要刺过来时方躲了过去，淡声对身后的木槿道：“岑兖意欲刺杀朝廷命官，直接送往诏狱。”

景明帝最近正在找他的麻烦，这一来倒是省去了很多，也无需再令人动嘴皮子功夫了。

岑兖：“……”

她不就正在等着这时机的么？

她想了想，木槿大约是进不去诏狱的，又吩咐了一句：“先押回尚书府，交给父亲好了。”让父亲出面能好很多。

接着便是沉默了，几人已被控制在房中。江怀璧立在院中，她在等人。

等黑蓬人，然而他本人却不一定来。

据她观察，黑蓬人对杨晚玉是有杀意的，能直接放弃她便说明她有多重要了。然而她此刻只想目光短浅一回，不想考虑那么多，能想办法把傅先生先救出来再说。

藏在暗处的沈迟看到她身边仅仅带了五六个人便站在院中，不免有些担心。看的出来她在等，然而若是那贼人以铺天盖地之势而来，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整座宅院已被包围住，明处是江怀璧的人，暗中是沈迟的人。

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了动静。

黑蓬人进来时无人挡得住，仍旧一袭黑袍，面上带着面具，连那双眼睛也都因夜色太浓而看不到任何情绪。相较于崎岭山那一次相见，如今倒是显得不那么沉重。

她想起方才岑兖那个仿制的面具，目光深了深，可见岑兖来着一趟也是有些心虚的。

江怀璧知道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去近距离探索黑蓬人的身份，现如今心底已有怀疑的人选，只是不大确定是哪一个。

沈迟藏身的位置很巧妙，正好能够看到两人谈话的全景。

黑蓬人开口的语气很平淡，又像是带着一股蔑视的感觉，“你觉得杨氏能威胁到我？”

“威不威胁得到不知道，在下只知道杨氏身上定是有阁下不想让外人知晓的秘密。”

“便是现在的局势也不一定如你所愿，这不过是座院子，我毁了一样可以解决掉。你威胁不了我，没有人能威胁得了我，秦璟亦是。”

他压根没将她放在眼里。

然而若真是没什么目的自然不会亲自来一趟。

黑蓬人惋惜似的轻叹一声，“你性子太急了，杨氏只要在这个院子里，你就没有半分胜算。你不过是想要傅徽而已，那你可知这世上知晓你身份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我以为你能有多大的能耐，看来是我高看你了。”看江怀璧仍旧不语，他心底微微失望，作势便要起身。便是他未带一个侍卫，杨晚玉还是逃不了他的手掌。

江怀璧亦起身，沉沉出声：“或许这天底下，能根治结代脉的，便只有傅先生一人了。”

黑蓬人身形猛地一顿，周身气势瞬间已冷了下来，有些不可置信。

这消息许多年前便已传出来过，但短短几日内这结论几乎被所有的大夫以及宫中太医院所否认，自古以来结代脉从未有人治愈过。然而大抵是傅徽的传言给了黑蓬人希望，所以他才会想要得到他。

“脉按之来缓，时一止复来者，名曰结。又脉来动而中止，更来小数，中有还者反动，名曰结，阴也。脉来动而中止，不能自还，因而复动者，名曰代，阴也。得此脉者，必难治。”

况且黑蓬人的病症属于长期慢性，一日日加重下来，怕是等不到他登上大位的那一天。

然而这传言其实距今已久，为何他现在才找的傅先生？


第一百九十三章 结果
黑蓬人向来自以为能掌控大局, 却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出了差错。他未言一语, 然而矗立在月光下的身影, 已分明有些僵硬。面具遮住他的面庞, 但江怀璧能够感觉到有一双锐利的鹰眼正在死死锁住她。

她眼眸无波, 声音沉定：“傅先生的医术也是自医书上学来的, 多年来未曾有人找他医过此症, 他也从未替人治愈过。无患自然无医，更何况那医书不在他手上, 你便是掳了他也无济于事。”

“你难道想说那方子在你手上？即便方子在你手上，傅徽我也要定了。”他看着她的眼睛, 却发觉她仍旧镇定得很，方才觉得高估了她, 如今却是一点也看不懂了。

不由得对她的兴趣更大了。他不喜欢未知的局势，但是作为局中关键的人, 他能够完全掌控住她。其实原本在京城中最难对付的应当是江家，尤其是油盐不进死忠皇帝的江耀庭，且江氏一族名望甚高。然而自他知晓江怀璧身份以后，便觉得如今最容易对付的，便是他们。

因而江府的探子是最少的, 他还有别的打算，对江府的监视也最松懈。

他的病自己心里有数, 傅徽便是再有能耐，也不可能根治，但是寻他主要还是想能延长几年寿命。毕竟谋划了那么多年, 这皇位总得归在他这一脉。

丁瑁当年便是因为身体原因前功尽弃，其实若没有那么急，说不定晋王更占优势些。

傅徽之名他也听说过，但是他所能请来的所有名医都对他说结代脉无解。他不是没有对傅徽动过手的，但是傅徽只推脱说年纪大了记不太清楚，又说什么心症上的问题须剖腹挖心之类的，惊得他再不敢去碰傅徽。笑话，这剖腹岂不是要人命了。

但是这世间又没有其他人能够医治，便只能先留着他。

“你知晓他为何能被我控制住么？因为他孙子在我手里。”

江怀璧道：“傅先生的孙子十年前就死了。”

“这世上的生死哪里就能那么轻易说得清楚，”黑蓬人默了片刻又坐下来，“傅徽盼了那么多年，心里一直存着希冀。他当年未曾亲眼看到那孩子死，现在有消息自然不肯放过。我也不过给了他一个念想罢了。这么多年跑出去那么多次，你以为真假对他来说还那么重要么？”

“傅先生虽眼花，但心不盲，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自会识出真假。先生性子烈，若非自愿，强求不得，否则也只会玉石俱焚，到时候你一样什么都得不到。”

她所疑惑的，是黑蓬人到底意在何处。

若是关于她的身份，黑蓬人在京城，也定然会有京城里的人知晓她的身份，根本无需将傅徽也拉进来；若是关于他的病症，那病若是有法子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医治好的，而傅徽为人古怪得很，他不想留在哪里自然有自己的办法，绝对不会松口。

除非……

“傅徽自然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个中原因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自己给你挖了一个坑跳下去，也就不怪我了。皇帝若真要削藩，也得看看诸王答不答应，至于你想要借前朝之势掩饰的东西……也未必能如你所愿。你本身就自顾不暇，这场局你陷得越深，死的人便越多。江氏荣衰，全在于你。”

江怀璧轻笑一声，“我这条命算不了什么，若是今晚我死在这里，阁下所有计划怕是都得另做谋划。”

这世上知晓她身份的人少之又少，凡是她经过的地方必得万般谨慎，这二十年来即便是知晓她身份的也没留下过证据。江家在父亲的手中权势逐渐增大，以如今景明帝对江家的信任，不能轻易倒下。黑蓬人暂时能够找到的突破口便在她身上，若她灰飞烟灭，江家势必将成为黑蓬人最大的威胁。

暗中的沈迟心中大震，他竟从不知道，在这场局里，江怀璧将自己做了引子，以生死做赌注，独自撑起来所有风险。

难怪……难怪她当日与自己说出会一直陪着他的话来。如今看来，她的生门已被堵死了，命不长自然可一辈子陪着他。

黑蓬人默然不语。

江怀璧已不欲与他废话，只冷声道：“若是杨氏与秦琇你不管，那岑兖呢？”

黑蓬人面色骤变，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是没想到她提出这个名字来。岑兖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只让贺溯传了命令，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可此刻提起他又是什么情况？

“岑兖意欲刺杀朝廷命官，已被我拿下，此刻应当快至锦衣狱了。”

心底暗道黑蓬人应当不是这件事的，那岑兖自己也太蠢了。难怪上次查的时候那么轻易就查到他身上。然而此刻，她却是不打算保他的。杨晚玉是带不走了，这座宅子还是能出去的。

但她还是道：“陛下怀疑岑兖已久，若到了诏狱可就什么也控制不了了。阁下能在御前安排探子，但锦衣卫还是插不了手的。”

“若我没猜错的话，傅先生现如今应当还在沅州附近，我要先生平安归府。”

黑蓬人默了默，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眼瞳愈加冰冷，“若皇帝知道你将岑兖放了，你自己可就自身难保了。我虽看不清他的局，依你所言却也知道岑兖绝对在他监视之内。”

他朝屋内看了一眼，“秦琇现如今可是他的棋子，不出我所料杨氏也一定被他盯紧了，否则慈安寺不会有那么多锦衣卫。”

“我自有对策，我只要傅先生。”她亦不多言，自始至终便只有这一个目的。

杨氏还在这院子里，若是黑蓬人暗中带了人来，她大抵是带不走杨氏的，原本也没打算带走；但是岑兖却是已牢牢握在手里的，父亲那里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她那句话又不是说给木槿听的。父亲只要略一思索便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来，只是怕这院子里还有其他人。

黑蓬人却并不应，又提起另一件事，“立储一事是挑起来的？你觉得这件事能困得住藩王多久？”

“这时间不好说，可能一两天，也有可能一两个月，京城若乱起来不是正和你意么？但是封地可就不一样了，若是哪里盗贼多，趁着群龙无首揭竿而起，到时候这责任还得算到藩王头上去。左右帝王是永远不会错的，藩地若乱了对藩王自己也没有好处。”

黑蓬人眸色深了深。果然这江怀璧考虑问题与旁人不同，这件事看上去是她吃亏，若是出了事皇帝第一个找的定然是她，即便往长远了想也终归是皇帝那一方占下风，但是对藩王的影响同样很大。虽说藩王还是在皇帝治理下，但若真有叛贼，首先受损的还是他。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且若事后她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但是当下，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事，想了想临走时还确实有一些事没有处理，不由得微微蹙眉。

但是……等等，盗贼！

黑蓬人忽然才警惕起来，她为何忽然要提盗贼，藩王封地上能够出问题的事有很多，但是盗贼多的地方，必然是偏远地区。封地较为偏远的藩王也就那么固定几个，她是从哪里得到得到的线索？

他还没开口，便听江怀璧继续开口道：“医治结代脉的方子并不在我这里，也不在傅先生那里，需得阁下去别处寻。……还记得三年前的崎岭山么？以及那一晚江府的大火里，我两次嗅到清酒的味道，很淡，头一次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直到第二次我多日之后才在府中发现。有散落的炙甘草和火麻仁。我随傅先生习过一段时间医术，未曾精通，但记住了一些片段。结代脉补足气血，需用复脉汤，其中炙甘草为主。当时便得知你的病症，只是傅先生失踪时并未想到这一点，你大抵长期用着药，其他不显，只一个人总不能整日身上都泡着清淡的酒气。”

“这方子伤寒论中有提及，所有大夫应当都知道。你要找傅先生，便是这药效已不及病症发作的程度了。”

黑蓬人惊异于她的仔细，竟能从那样小的细节中察觉到异常来，不由得出声道：“怕是其中也有猜测的成分在罢。你倒是一向大胆，什么都敢赌。”

江怀璧道：“我只要傅先生。岑兖若落到陛下手中对阁下的影响总要比一个暂时无所用处的老者要大得多。”

黑蓬人起身：“半个时辰内我要确切得到岑兖无恙的消息，傅徽会回江府。杨氏和秦琇，我要带走。至于如何给皇帝解释，你有能耐，你就自己去说罢。”

江怀璧一直未敢松懈，只定定望着他的背影，在脑海中思索，他究竟会是哪个藩王。

“即便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你也奈何不了我，反倒给自己添麻烦。宫宴那一晚，不也是如此么？”

却看到黑蓬人步子忽然停住，“但愿你活得长一些，否则多无趣。”言罢缓步离去，紧接着便有他的人进来，将杨氏、秦琇与折柔一并带走。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江怀璧这才略松了一口气，仰面一望，夜空中正有一团灰云掩埋住月光，仿若明珠蒙尘。繁星簇拥着一团浅淡的墨色，宅院里斑驳的影子都逐渐消失。

木樨轻声道：“公子，该回了。”

她微微颔首，才迈开步子，便听到四周有异动，不由得全身一凛，厉声喝了一声：“谁！”

沈迟从暗处走出来，面上衔着浅淡的笑意，也不说话，只径直走到她面前。

“为何你每次遇到麻烦时都不能想起来我？”


第一百九十四章 对策
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还都是先将人都撤了出去。她第一次看到沈迟的暗卫现身, 大约也就十余人, 个个身手都是上乘。宅子里现如今已经无人, 但不代表没有其他势力的人在盯着, 沈迟抢先一步吩咐了管书, 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事才放下心来, 但临走时还是留了几人盯着。

江怀璧要回府，沈迟将暗卫的事交代完后也跟着她去了江府。她一路没说话, 倒是沈迟莫名其妙觉得心里难受得紧。

江耀庭见了木槿虽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却也知道江怀璧定然是有了什么麻烦。但是他很快想明白, 这个时候连宵禁都过了，还谈什么锦衣卫？便先将岑兖扣在府里, 自个在前堂徘徊了许久也不见她回来，愈发焦急。

事情已经解决了, 自然也就不必再瞒着父亲。江怀璧将傅徽的事情从头至尾详尽道来，江耀庭听罢是觉得愈发糊涂，个中细节显然她是存有隐瞒的。

“这样大的事，怎的都未听你提过？”

“父亲这几日忙，这事办起来倒也不难, 怕父亲又过于忧虑，便没提, ”她眼眸轻垂，语气倒也温和，“此事毕后儿子打算将傅先生接进京来, 父亲觉得如何？”

江耀庭一怔，“进京？京城的水更是深，他若来岂非更加危险？且傅先生那古怪的脾气，也不一定肯来。”

“可现如今看着沅州也不安全，倒不如将先生放在身边，也好照应着。……待夫子回府后我写封信回去，若他不肯来也罢了，只是要劳烦祖父一直照看着……”

此事她也思量许久。祖父与傅先生之间关系也甚是亲密，此次他失踪，祖父也一定忧心许久，只是不忍祖父再费心伤神。

回到墨竹轩时沈迟还在，木槿面色不大好看，只说了句在屋内。然而等她进去时却发现他在内室，没坐她的床，只立在窗前看着后院。她忽略木樨木槿的不满，将房门关上，默默走过去。

“秦琇那几百个侍卫是你解决的？”她从见到他就已存了疑心，只在想他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干掉的。

沈迟转身，轻笑了一声，“我哪有那么大本事？除却几个碍眼的，其余的人都在暗处，九赫又是被你控制的，那些人都已跟着黑蓬人走了。”

江怀璧递了杯水过去，示意他先坐，又上前一步将窗关上，也默默坐下来。

沈迟将杯子先搁下，看着她要开口，索性先交代了他今晚去的原因，讲完长吁一口气，“好了，现在该你解释了。你与黑蓬人的谈判听得我一愣一愣的，都没怎么明白。”

只听出来傅徽对她来说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她能冒着那样大的风险亲自前去。黑蓬人究竟身份为何两人至今不清楚，而即便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是敢堵一把。

江怀璧也未隐瞒，沈迟知道的甚至比父亲还要多些，不必绕着弯讲。不过说来的确话长，她从查探杨晚玉和岑兖等人开始，到景明帝的谋划，接着是傅徽的事，又谈及她的筹划，一直到现在傅徽的事解决了，她却陷入困境。

沈迟揉了揉眉心，轻叹道：“你这一来等同于将陛下的计划全打乱了，这分明就是那人的一个局，你还往里跳。你以为那黑蓬人那么容易就能妥协？你费尽心思绕了那么大一个圈，最后套进去的只有你一个。”说吧摇了摇头，捧起杯子轻抿一口。

“不是还有陛下么？”她轻飘飘一句，差点没把沈迟呛死。

他猛地咳了两声，缓了缓惊道：“你连陛下都敢算计进去，你知道这得多危险！”

“两人同时入局，与在局外一样，所看之境无有不同，只是转变了位置而已。如今我将陛下也拉进去，面对同样的困境，自然是没时间来管我了。他破局的欲望比我更强烈。”

“你说得轻巧，若是陛下疑心你背叛，这可就说不清了。再者，黑蓬人走之前给你留了座空宅子，明日面对你的首先便是秦琇去了何处，你该怎么解释？岑兖消失这么长时间内，你怎么解释？还有陛下一直盯紧的，是杨晚玉，她如今也跟着不见了踪影，怀璧，你又怎么解释？你别忘了，这局最开始是你与陛下共同设的，现如今忽然出了问题，他疑心的也就只有你。”

“所以我挑起了立储一事，那里面不可能没有问题。即便黑蓬人及时察觉，将他的人撤了出来，可那么多人掺和其中，总要有几个不安分的。我在御前虽风险大，可优势也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总觉得你有几分恃宠生娇的意味，”沈迟轻一哂，“你的意思是将事情推给其他人？陛下可没那么好糊弄。这几个人今晚一起出了事，很明显不是巧合。”

“那就让它变成巧合。杨氏与秦琇是母子，陛下也的确说过秦琇出了事杨氏不会无动于衷，他在慈安寺布置了锦衣卫看守，现如今杨氏能逃出来自然能知晓背后有人，这其实是最好脱身的一边。至于岑兖……”她顿了顿，目光幽深，那认真的模样看得正一本正经的沈迟心里一动，“其实陛下与那黑蓬人都不会饶过他。但是黑蓬人又不想让岑兖死在陛下手里，现如今明面上我又绝对不能插手进来……”

看她的确有些犹豫不决，沈迟开口：“沅州那边傅徽的消息要传到京城，最快也要两天。这两天的空当，你必须不能让陛下盯上岑兖，也就是说他要一切如常，但凡出一点差错，你可就危险了。另一边因着黑蓬人那边也一直在盯着，你不能让岑兖在你这里出任何问题。而岑兖那个人……我看着不像是个安分的，一旦放出去就跟狗一样乱咬人。……他知道你的身份么？”

江怀璧细思片刻，略一摇头，“我不知道。如今只知道那黑蓬人知晓我的身份，其余……一概不知。”

沈迟一叹，“这的确是有些麻烦。若是不知道还好，若知道了，他的嘴我看是连黑蓬人也控制不了的。”

江怀璧沉默片刻，凝眉沉思。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的风声划过，有树叶被风吹落，裹挟着日渐袭来的寒意猎猎作响。沈迟听着这响声，蓦然想起来方才看到的夜色，江府幽静，总觉得连月色都要比侯府的好看些。

或许是心情忽然愉悦了，脑中灵光一闪，斟酌道：“既然控制不了，那就想办法让黑蓬人干掉他，且要在这两天内。”

“可这两天我不能将他放出来，若是黑蓬人从一开始便没想着让他活着，何必与我谈？他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江怀璧微微凝眉。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他能察觉到岑兖对于黑蓬人来说很重要，甚至似乎都已经超过杨氏和秦琇。

令她不解的是，岑兖在朝堂上地位并没有那么重要，且当初调查的时候就他最简单。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黑蓬人如此重视？她用岑兖与黑蓬人做交易时黑蓬人定然知晓岑兖并未去诏狱，只不过是来假意威胁他的，因为傅徽在她心里太重要了。

沈迟道：“那黑蓬人将岑兖放到你这里时，难道还想不起来你与陛下是一伙的？你们想要知道的东西，还非得需要陛下一人出面么？怀璧，你有没有想过岑兖留在你这里，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他既然肯与我谈，自然是已经有把握的。我原将岑兖查了一遍，发现身世并没有什么问题。然而他却是先帝时期的进士，至如今已将近十年，一直兢兢业业，却在给事中的位子上停了七年，未曾有过变动。若非他自愿，便是他人在背后指使了。这职位很方便盯着六部，事多了也容易繁杂，能在这位置上站稳的，有一定人脉更好。我总觉得，岑兖无需知道些什么，他本身就是最好的棋子。”

“你这样也说得通，不过你就这么确定？”

“黑蓬人总归不会想不到。我急着救傅先生，的确未曾细想过。但是陛下对他的态度已明了，黑蓬人正好不知道这一点，这大概是她他坚持要保岑兖的原因。”江怀璧觉得有些无力，轻叹一声。

其实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不可挽回的。如果真如她所想，那么景明帝是不知道岑兖这边的情况的，目前也仅仅是怀疑而已；黑蓬人要保的，不过是岑兖这个有利的职位。但这也只是一个猜想，岑兖身上究竟是隐藏太深还是真的浅薄，她不得而知。便都陷入未知的境况了。

沈迟察觉到她的挣扎，轻声道：“现在只能说，对于黑蓬人来说岑兖很重要，若是方才我建议死的话，那么现在改一条路，生。只有生才有更多路可走。”

“你的意思是……”

“放出去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你就将他困在江府，朝堂上先以立储一事牵住陛下。这两天的风雨，全都交给我试试。”

江怀璧微一蹙眉，“你？何须将你也扯进来？”

沈迟眼眸轻抬，唇角衔笑，“你遇到险境，我总不能不管。你放心吧，我身在局外，有些事或许看得比你清楚。”

心道再这么说下去，这得讨论到明天早上，没完没了了。怕她再说什么，索性豁然起了身。

江怀璧微怔了一下，以为他要走，也起了身。

谁料沈迟忽然身形一转，猝不及防将她拦腰抱住，江怀璧果然一语也说不出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岁岁
她仍旧有些局促, 眼眸微垂, 只轻声问：“你有什么办法？”

沈迟轻一笑, 浑不在意, “先不提, 明日我自有应对。你得先歇一歇, 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陛下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岑兖这里先交给我。……再者, 我好不容易才得了空来一回，一来就看到你身陷险境, 你平时都是怎么过来的？你若提前告诉我，也不会是今晚这个情况。”

说罢先松了手, 也不等她回答，目光略过椅子, 脚下步子径直朝床走去。自然，手上还不忘将她也拉过去，两人一同坐下。或许因上一次他来过内室了，这一次倒显得随意得多。

江怀璧仍然沉默，此刻倒是难得看到她没有那么清冷孤傲, 安安静静坐着竟有些像未出阁的小姑娘。

沈迟发觉她在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默了默轻叹一声，“怀璧，你还是信不过我。”

“不是。”江怀璧几乎不假思索, 矢口否认。

她眼睫微不可闻地轻颤了一下，接下来刚要开口却发现喉中微哽，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迟在等她回答，每一瞬的空白与寂静都是期待，也是失落。

就在他以为注定要沉默的时候，却听到她的声音中含着涩意，“你是我放在心尖的人，我舍不得将你扯进地狱里去。”

这样的答案，其实沈迟早有预料，她每次都是这样的理由，他明白，他理解。

可这一次听她说“舍不得”，心底还是蓦然一酸。她舍不得啊……他从来都不知道她将他究竟放到何等位置，然而言语不多的她已是字字深情。

“你当初说的，并肩前行，还作数么？”

江怀璧点头：“作数。”

“说过的会爱我，会陪我，作数么？”

“作数。”

“我说我愿意等你，你也愿意等我，作数么？”

“作数，”她抬起眼眸，眸中已是万顷星河莹莹闪烁，是他熟悉又心疼的那张面庞，她道，“与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作数。”

“可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心里的永恒是多久。你对我承诺的每一个字，你都留了余地，对不对？”他声音有些颤抖，强忍着泪意还是继续问出来，他今天想要一个结果。这些日子一直想要个结果。

“没有，”她轻一阖眼眸，便已有晶莹自眼角滑落，只觉面颊微热，心底像是沉淀了多少时日的思念，“不留余地，一寸都没有。现在有你，以后是你，至死都是你。”

他头一次看到她反应这么大，竟一下子慌了神。他该明白的，他知道她的心意，却还是一直固执地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后，欣喜之余更多的是心疼。

他想去抱她，还未伸出手却觉得身旁一暖，竟是她主动靠了过来。沈迟愣了愣，还从未见她肯同他这样亲密。

“你怪我一直不肯开口，可我要你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心里是有你的。”

她第一次尝试，第一次为了他肯去一点点琢磨，去学习。已不止一次回味过他上一次那个深深的吻，回想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温柔，和他的深情。

这一次轮到沈迟惊住了。当她略有些生涩地将唇贴上去时，呼吸是紊乱的，带这些微微的喘意，和那片温凉的羞怯。他看到她眸中的轻柔明净，那片令他心驰神往的世界在他面前无限放大，然后还是不得不闭上。

沈迟只觉那一瞬间心底似乎有什么怦然绽放，深深浅浅的甜蜜荡漾开来，似乎能够听到她心扉敞开的声音。其实他知道的，她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然而一旦确认可以信赖的，定是将整颗心都奉上。可他只是不想让她那么辛苦而已……

很快他已变被动为主动，将她尚有些生涩地吻向深处延伸，即便再没有下步动作，然而两人都有些情迷。

她朦朦胧胧间低声呢喃出一句：“岁岁……”

然后便察觉到沈迟全身似乎一僵，然后身前一轻眼前一亮，看到沈迟略有些错愕的眼睛睁看着她：“倒还没听过你这样唤我，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念叨了很多次了？”

江怀璧也不否认，“是。总觉得无论叫你沈迟还是君岁都生疏，或许岁岁更好些？”

沈迟温润一笑，“你说好，那定然是最好的。阿璧，不如以后私底下都这么唤？”

江怀璧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有些遥远了，母亲临终前仿佛也唤过她一声“阿璧”。大齐民间风俗，女儿大多小名都唤作阿某，她因为身份的缘故，即便是祖父和父亲私下也都唤怀璧，母亲便也只有那一回。

“怎么了？”沈迟疑惑，今晚看她已经失神第二回了。

江怀璧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忽然想起来崎岭山那一晚，你说山那边有个沈大郎，山这边有个江阿玉，要配冥婚来着……”

话还未说完嘴已经被沈迟抢着捂住，却被她又拂开，接着说：“你先听我说完。后来某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真成了那个姑娘，一个人穿着嫁衣翻山越岭，到了山的另一边，那沈姓男子却并没有死，冥婚变成新婚。且……他与你一模一样。”

沈迟眉眼一扬，笑道：“那就对了。我还做过咱们两个拜天地入洞房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江怀璧：“……”

他撇撇嘴，“我相信总归是有这么一天的。”

江怀璧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眼中尽是希冀与清明，那或许是她这辈子都遥不可及的一道光。

沈迟轻叹一声，有些怅然，“还有大半个月你大婚，我是来，还是不来呢……”

紧接着他又想到一件事，颇有些兴趣，“我听闻今日萧羡已经定亲了。”

江怀璧微一怔，“他定亲了？这么快？是哪家的姑娘？”

分明前不久才闹过一场，看得出来是有些情意的，可定亲这么快么？

“听闻今日才定的，是董家的嫡长女，名唤馨月，今年十六，只是那性子……听说娇蛮了些，品行到还是好的。我也不知道萧羡怎么会忽然同意她？”沈迟略一蹙眉，眼底浮现出一丝玩味来，“那董家便是你弹劾的那个董家，董应贤现如今大不如前，但听说后辈却是挺争气的，以后东山再起不是没有可能。萧羡如今身份不比从前，自会仔细考量。”

江怀璧默然片刻，心道萧羡大概是死心了。却蓦然觉得有些凄凉，他们两个明明是有可能的。可到头来中间横亘的，却是他一直当做挚友的她。

“你也无需自责，毕竟这一切都不是你造成的。他既然换了一条路，后面自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只是，阿璧你……”

“怎么了？”她很少看到过他如此肃穆的神色。

“我在想，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真正正为你自己而活？”而他又什么时候才能让她心无旁骛地站在他身侧，每走的一步都不必如履薄冰。

江怀璧哑住，她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每一件事都心甘情愿，回过头来却是满目疮痍和筋疲力尽，没有人愿意一直痛着生活下去，从前她唯一能由着自己的，便是那张清冷的面庞和沉默的性子。不过想来，如今有沈迟在，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暖和轻松。

“以后会的。”她凝眉细思片刻，面色松缓，“大约我的随心所欲，都因你而起吧。岁岁，真的很感谢有你。”

沈迟将她按到椅子上，然后绕到身后，将她的玉冠轻轻摘下，长发如瀑落下。他低低一叹，大多数女儿家从总角开始梳起，再往后双丫髻娇俏，堕马髻温婉，灵蛇髻端庄，青丝绾起，鬓边簪钗环翠，黛螺染眉，胭脂红唇，世间红颜要艳煞多少风景。

他在想，若是她着了女儿装，大约当得起大齐第一美人了，且她这通身的气质，可不是那些闺阁女子所能及的。

“唉，当初崎岭山你穿嫁衣的时候，我就该怀疑的。”他目光一闪，垂首刚好看到江怀璧的……喉结？

他伸手去摸时，江怀璧几乎全身高度警惕，连面色都瞬间一变，随即又想起来是他，便缓下来。

“果然看不出来，但若是近身摸的话，还是能摸出来的，”他收回手，浅浅一笑，“难怪我原来一直没看出来，这也是傅先生给你出的主意？”

江怀璧点点头，“大约自十六岁开始吧，刚开始还有些不大习惯，后来就好了。”

沈迟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缓然，“这傅先生也是个奇人，我一直好奇他在你身上都做了什么手脚。喉结也就罢了，还有其他的地方，……难不成一直吃着药？”

江怀璧继续点头。

“那药对你可有什么危害？”是药还三分毒，她这么多年过来，也一定服用了不少，无缘无故喝进去那么多药，定然是损伤了哪里。

江怀璧默了默，只道：“你看到我与寻常女子不同的地方，便算是对我的危害罢……又或许，那里面有些药，可能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了。”

她抬起头，问他：“你知道我为何当初那么肯定你体质偏寒么？”

也不等他回答，她先自顾自道：“我服用的药中，因有一些药性偏寒，时间久了自身也会出现问题，但尚且没有你那么明显。我并非常年跟在傅先生身旁，所以医术也许自己懂一些。不过你不必担心，我自己心里都有数的，不会有大问题的。”

或许真的能有那么一天，她能停了那些药。


第一百九十六章 恰好
戌时的梆声悠悠传来, 沈迟怔了怔, 低低一叹：“我该走了, 回去母亲大约又要斥责两句……”话音刚落却听到归矣在外面唤他。
江怀璧也起了身, 要跟出去, 刚走几步便看到他已折身回来, 手中还拿了两串糖葫芦。沈迟一抬眼看到是她, 递了一根过去。

“喏，我让归矣去锦里巷买的, 还是那一家。你上次说好吃，我就记着了。”

江怀璧接过来, 默了默，轻轻咬了一口。似乎是从三年前那一次, 两人与秦纾一起出宫吃了那一回以后，沈迟许是觉得有些捉弄她, 事后又送了好些糖葫芦，味道自然正常了。两人偶尔出去一趟，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便只好慢慢尝试，发现她似乎就是对那家的糖葫芦情有独钟。

沈迟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笑道：“你若是哪天口味换了，记得告诉我。”

江怀璧将口中那一团酸甜咽下去, 口齿尚有些不清：“……糖葫芦就挺好。你一路慢些。”

那人的声音已消失在夜色中。江怀璧看了一眼手中的糖葫芦，想着他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走进来，总是夜晚翻墙而入的确是太不妥当了。

她看了一眼吃了一半的糖葫芦, 口中的酸甜味弥漫开来，心底涌上的，却是一抹欢欣蜜意。

.

翌日。

秦琇与他的妾室折柔消失的消息很快传开，而搜查秦宅后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得出结论只说是自愿离开。秦宅中还没有来得及买下人，仅有贴身的一个乳母和那个侍卫，也都一并消失。

紧接着便有人开始传，慈安寺净尘师太，先帝的杨昭仪，也是秦琇的生母，在秦宅附近出现过。百姓中有人识得净尘师太，指认说有个乞丐与杨氏相貌非常像。

很明显是母子一起走的。然而毕竟是皇家血脉，即便是贬为庶民，也不好连个人影都没有。景明帝面色微沉，很快下令搜寻几人下落，众人只道是皇帝到底是重手足，纷纷赞誉。

然而景明帝随即紧急召见了江怀璧。

景明帝只觉得事发忽然，一时也想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怀璧面色沉静，“微臣也是今早得的消息，杨氏有动静，这不是正如陛下所愿么？”

景明帝眉峰微蹙，“可朕派去的锦衣卫无一人生还。杨氏与秦琇定然是被幕后人所救，一夜之间竟全无消息。且此次忽然冒出来的议储一事，已经将朕的计划全都打乱了。也的确过于巧合了一些。”

最后一句已加重了语气，虽未点明，可已听得出微微的冷意。

江怀璧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开口：“微臣觉得，大抵是陛下将藩王滞留京城，幕后那人有些狗急跳墙了。议储一事看似扰乱局势，但蜂拥而上的人中定然有心怀不轨者，若两事并提，自然当以藩王事为重，便促使陛下不得不早做决定了。既然涉及到幕后人的利益，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朕只是在疑惑，那人是从何处找到突破口的。”

“陛下，如今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对局势的敏感定是要强过我们的。秦琇的事，或许他们提前知情。”

景明帝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他的手还能伸进朕的后宫里？”

“此事微臣不知，”江怀璧眼眸略一垂，细细思忖，“但是从忽然冒出来议储一事，陛下被迫先将秦琇的事放出去开始，我们就已经处于被动状态了。至后面，已经脱离原来计划了。”

景明帝默了默，忽然道：“你说起秦琇那件事，朕后来查了查，倒是有一个地方令朕生疑。”

他语气还算平静，只是这顿一下的空当，江怀璧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当夜出事是在暖思阁，朕将安氏赐死后才查的，暖思阁虽离朕的乾清宫近一些，但好歹也是后宫。朕总疑心后宫被人钻了空子，有人在其中疏通。可琢玉——这个节骨眼上，朕查到淑妃的贴身宫人当时曾在暖思阁附近出现过，停留时间约为一刻钟，恰好是秦琇出事前。”话音一落，他的眼睛已如鹰隼般锋锐，紧紧盯着她。

江怀璧当即大惊，有些不可置信，阿霁她是怎么卷进来的？究竟是无意巧撞并不知情还是刻意为之？

心底猛地一沉，有一瞬间的慌乱无措。能令她失了心神的，都是最亲密最重要的人。此事前情的确是她设计的，但也仅限于那杯有问题的酒，然后稍作引导闯入后宫。她事后是觉得其中有异常，却从未猜疑过阿霁。

然而她很快回过神来，起身便要下拜，刚要开口却被景明帝直接打断。

“后宫的事你也插不上手，此刻也不必再妄言。朕既然要深查，自然不会冤了谁也不会偏帮谁。只是……”

他难得看到江怀璧这般模样，然而看到她的一瞬间，忽然觉得，她与江初霁样貌也太过相像了，倒有些像是一母同胞的姊妹一般，不像是兄妹。思及样貌，顺理成章便想到了品行。

“大抵是因你们血脉相同，淑妃的心思，在后宫也是数一数二的。”

江怀璧轻一怔，心思？脑中猛然闪过，阿霁的心思在闺中便是很多的，她虽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只一两件小事便足以看清。自小见事明白，一点就通。入宫后只秦纾那件事，她已经有些看不清阿霁了。三番五次的提醒仍旧我行我素的话，定然有着她所猜不出来的秘密。

她竟不知道那个纯善的小姑娘，在后宫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她倒是不大在意争宠，当年周氏未被废黜时，朕瞧着后宫里，就她能将自己清清白白地摘出来。当年只封了昭仪，上面尚且有皇后和四妃压着，但她却未曾倒向任何一边，还能令自己在嫔妃中周旋，谁都没得罪。后来有许多事朕都看得出来，她很会猜朕的心思。每次后宫有什么矛盾，从中明里暗里调和的，总是她，每次结果正是朕心中所想。”

“可以说，她很懂朕。可心思太细了，让朕都有些心惊。”景明帝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是在叙述家常，但听得江怀璧却是愈加心惊。

“这些朕未曾与旁人说过。朕很喜欢你的懂，你是为朕谋权划策的近臣，是朕的心腹，朕知道你的忠心，也相信你的能力。然而淑妃，她仅是后妃，后妃的本分是服侍君王，而非其他。妄自揣测君意是大罪，连你自己也知道，何况她？”

景明帝顿了顿，续上最后一句话：“朕想说的是，即便淑妃与你为亲兄妹，但若是查到什么，朕不会轻饶。元辅拦不得，你更拦不得。”

江怀璧面色微变，默然片刻伏身拜下去，“微臣明白，望陛下明鉴。”

景明帝的手在杯盏上轻抚片刻，眸色深了深，轻言让她起身。

“此事另议。以现如今的情形，琢玉觉得朕当如何？”

江怀璧心下却是微松一口气，暂时秦琇的事算是能缓一缓了。她连忙收了心绪，恭声答道：“现如今局势还是太乱，微臣觉得还是先将藩王的事做个了解为好。否则藩王在京，议储总显得不大稳妥。”

景明帝微微颔首，却道：“可藩王一走，相当于刚开始的计划全都付之一炬。朕观哪里都有幕后人的影子，却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

江怀璧斟酌道：“杨氏与秦琇同幕后人是一伙的，陛下不妨先查查他们？或许会有线索。”

“朕在查了，总不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然而那幕后人岂能这般轻易暴露？朕原是想借着他们滞留京城，将那人的破绽逼出来，如今看来，却是更糟糕了。”

江怀璧跟着附和：“若逼得狗急跳墙，也不好收场。”

“可错过此次机会，再想查就难了。”

“这倒不急。那人知晓京中局势，定然是在京中安插有人，以后仍可顺着查下去。”

“可朕总觉得，这次有哪里不对劲，”他皱了皱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整个人忽然警惕起来，“今晨都察院上报的早朝失仪官员中，岑兖未曾告假，却不见人踪影。”

江怀璧当即浑身一僵。殿中气氛忽然静了一瞬，只这一瞬，便似乎要将她往深渊里拉。秦琇之事尚且说得通，可再加上个岑兖便不行了。杨氏，秦琇，岑兖，正是他们最初算计进去的三个关键人物。

然而却是景明帝迟疑了一瞬。心底还未升起的那股铺天盖地的猜疑忽然被殿外的通传声打断。

殿外的刘无意半躬腰身，刻意压着略微尖细的嗓音朝内禀报：“陛下，礼部主事沈迟求见。”

景明帝与江怀璧皆是怔了一瞬，景明帝的心思自然被及时打断。

沈迟一进来便伏地叩头请罪，“陛下，微臣有罪。”

景明帝以为他又是惹了什么祸要他收场，他这般作态倒是像极了三年前的那个纨绔沈世子。但此刻他并不想跟他有什么废话，皱了皱眉冷声道：“君岁有什么事下去再说，还有，那些烂摊子别来找朕。”

沈迟一动不动，紧接着正声道：“今晨早朝未至的礼科都给事中岑大人，现如今在侯府。”

此言一出，二人面色皆是一变。

景明帝眸色幽深，率先想到的不是为何岑兖在永嘉侯府，而是他与江怀璧刚谈论过岑兖，沈迟究竟为何恰好求见。

最近遇到的“恰好”太多了。

江怀璧心底一沉，沈迟来的是时候，却也不是时候。


第一百九十七章 试探
果然, 景明帝眸底涌上一抹微不可闻的寒意, 淡声道：“说清楚。
一旁的江怀璧心底莫名有些紧张。他说过岑兖这件事交给他, 却不知道他会如何解决。

“回陛下, 岑兖与微臣之间有过节, 昨日来找微臣理论, 然而昨晚微臣在侯府喝醉了, 一失手……”分明听他刻意顿了顿，继续道, “……陛下您也知道微臣酒品不好，下手没轻没重的, 将人直接绑了扔进了后院，今早醒来慌慌忙忙急着点卯, 忘了将他放出来了……”

景明帝将手中的杯盏重重一搁，眉头一拧, “你简直是胡闹！”

沈迟将头埋下一声不吭。

江怀璧略一抬头，能够感觉到景明帝的眸色中还是有些疑云的，可见对沈迟所言并未完全相信。

“现在他人还在永嘉侯府？”

“……是。”

紧接着景明帝开始仔细盘问：“他为何要去找你？朕记得岑府偏远得很。”此刻那双眼眸已紧紧盯着沈迟，但凡他话语中有所疏漏，后果不堪设想。

沈迟老老实实地描述了一个故事。是说前两天作为礼科都给事中的岑兖弹劾了左佥都御史, 在藩王与议储两件急事正当头时，他却偏偏走了另一条路。

莫说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岑兖心眼小得很，莫名其妙揪住了御史的家事。这个节骨眼上自然没有人管他，本来没人理他也就是了, 可这左佥都御史，偏偏身份不同，正是沈迟的三叔沈秉。

按沈迟的说法，既然是沈家人，就不能被欺负了去。因此他连长宁公主那里都没告知，便自作主张暗地里给岑兖下绊子。心眼小得岑兖得知后便直接找上门去，便发生方才进来所说的那一幕。

景明帝与江怀璧：“……”

景明帝以他这段时间对岑兖的观察来看，此人心眼小倒是事实，这种事情倒像是他能做出来的，然而沈迟是闲得慌，与他计较？岑兖那封折子他几乎没有印象，或许是随手一批，又或许是内格局觉得无需麻烦他，便没有呈上去。

“你都多大了，你与他计较那些事？”景明帝皱了皱眉，只觉得有些荒唐，倒是先对沈迟不满起来。

沈迟答得理所当然：“那是微臣的三叔啊……父亲平时可是看不得三叔受委屈的……”

江怀璧在心底暗暗思忖，这件事怕是永嘉侯都不知晓。那故事自然是真假参半，然而目的却是很明确，将景明帝的注意力从对两人的疑心转移到其他地方来。

她暗暗看了一眼沈迟，发觉他在景明帝面前似乎与三年前那个纨绔世子并无二致，除却因学过礼比以前规矩些，科考将性子磨得没有那般顽劣外，并无其他长进。看不出来稳重多少，也不见得能将事情拎得清。

然而她深知这样的沈迟是景明帝所希望的样子，而景明帝暗中定然也从未放松过对沈迟的警惕。长宁公主在先帝时便为先帝所忌惮，如今景明帝自然不会松懈。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却仍旧能够在她面前显露真性，也的确不容易。

如此便发觉沈迟自入仕后虽说与景明帝仍旧有着一层表亲关系，但在御前走动的次数愈来愈少了。一方面是他资历尚浅的缘由，另一方面便是他刻意为之了。

景明帝轻斥了一声“胡闹”，只道：“你将官员拘禁在侯府像什么样子？姑母真是太过纵容你了！”

随即唤了刘无意进来下了旨意，责罚仅仅是二十廷杖。让人听了都觉得景明帝责罚太轻了，但或许还顾着长宁公主与永嘉侯府的面子，毕竟身上还有着皇室血脉。但若是如此说，那秦琇的罪责也是可以从轻的，至于说不通的地方，那一定叫做皇帝的偏心，不太过分的话自然没有人敢置喙。

紧接着景明帝直接指派了锦衣卫去侯府接人，江怀璧瞬间明白景明帝的意思。

他显然从头至尾是信不过沈迟的。而沈迟方才在两人恰好谈论到岑兖时却忽然求见，景明帝早已生了疑心了。

这些年永嘉侯府毕竟有个辈分上占了优势的长宁公主，他虽是皇帝却也不能太过造次。此番沈迟的说辞恰好给景明帝进入侯府提供了理由。而那帮精明的锦衣卫若是进了侯府，能搜出来的定然不止岑兖那个人。

且她如今对于沈迟设的这个局一无所知。今晨起来时岑兖尚且还在江府，他是什么时候将岑兖挪到侯府的？两家离得似乎并不近。

锦衣卫这样大张旗鼓地进去，长宁公主那里他可是已提前准备好了？这事远远不像两人想的那么简单。沈迟现在要想方设法将岑兖往他身上揽，但是也得先看看景明帝信不信。

至于二十廷杖……江怀璧心底微微颤了一下。知道他能承受得起，那些人知他身份也不敢重打，但还是有些不愉。

然而沈迟临走转身时目光与她微擦，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仿佛没有与他见过。

景明帝没让她走，事情显然并没有解决。

忽然插话进来的沈迟对局势所起的作用，暂时尚且不知晓是缓解还是加剧。全在皇帝。

景明帝看着殿门关上，语气有些生冷，直接问出来：“你觉得君岁的话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江怀璧眸色微微一暗，果然景明帝还是能够看出来的。只是以沈迟的性子，这样做是否本就是刻意为之，其实另有目的？其中详情她不得而知。

忽然想起来方才沈迟的那个目光，心底略一思忖，有了主意，“岑兖与沈秉一事微臣并不知情，亦不知究竟是何等矛盾。但以沈主事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并不意外。”

接下来景明帝的语气便有些轻松，然而其中警觉性仍旧不减，“朕听闻这三年你与君岁相处得甚是融洽。”

江怀璧轻声回答：“自开始执手画那幅丹青，时常同在京中游览。从前觉得性子不和的地方，现在也都能忍一忍了。”

听她说“忍”字，景明帝觉得颇有些哭笑不得。她素来是端肃之人，与沈迟同行也的确需要忍他许多地方。这倒属于开个小玩笑，无甚怪罪。江怀璧不动声色，随着景明帝的语气，总不至于显得过分违和。要正经一起正经，要虚伪一起虚伪。

景明帝道：“这事倒是的确像他能做出来的。至于岑兖，还需受诏后朕亲自审问一些东西。琢玉，朕不打算等了。”

江怀璧袖中的手微不可闻地一僵。

她知道景明帝此刻定然还在试探她，但同时所做的决定也是要执行的。

而此刻距离傅徽的消息传来，还有两天多。她尚且摸不清黑蓬人的心思，岑兖那边并不敢轻举妄动。还不知道锦衣卫那边会是什么结果。

她稳住心绪，问景明帝：“陛下是打算让藩王回封地了吗？”岑兖直接暴露出来，也就意味着他打算对计划的事做个了结。这次因其中出了问题，过程已超出他的预料，可如今便要这么急切……景明帝现如今对岑兖身上的那些秘密是一无所知。

景明帝微一颔首，将指上得玉扳指旋了一圈，眸色深沉，缓缓道：“经此事，幕后那人定然已经提高警惕。朕若再逼得急了，怕出事。”

江怀璧轻怔了怔。这倒一点都不像景明帝的风格，他素来都是雷厉风行，铁腕手段的，何时说出来过怕一字？且如今局势其实并没有景明帝想得那样紧迫，仍旧还有余地，可他为何忽然就放弃了？

景明帝一转头，正好看到她眸中的疑惑，淡然反问：“觉得朕放弃得早了？这局远不该现在就结束，对么？”

江怀璧微一敛眸，沉吟道：“也或许是陛下另有谋算，微臣难解圣意。”

“前半句对了，后半句所言有虚，”景明帝垂首瞥了一眼玉扳指，鲜亮的色泽令他觉得心情也略有些舒畅，现如今竟已察觉不出一丝疑虑，“朕的确另有谋算，但你不会猜不出来。不妨先说说看。”

江怀璧心底沉了沉，思量半晌后有了答案，却是有些犹豫，“陛下可是要赌最后一把？如若那幕后之人放弃了岑兖，不想让他供出什么来，自然会有所动作。”

景明帝先点头，紧接着摇头，“对了一半。若是朕全都赌在这上面，也太过无趣了。那人又不是傻子，定然不会在离京之际出现什么差池。琢玉，其实君岁方才在时，朕就在想，既然幕后那人都能以岑兖试探我们，我们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试探一词一出，江怀璧顿时觉得周身一冷。

景明帝分明是能够察觉到岑兖此事，甚至还有秦琇与杨氏那件事，并非单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而试探，与其说是幕后人在试探景明帝的态度，不如说是景明帝如今在试探江怀璧的态度。

此刻才是真正领悟到沈迟的深意了。若是他所言句句都能证实，便恰好给了景明帝以为幕后人在试探他的理由。若没有沈迟忽然将岑兖拉过去，怕是她如今百口也难辨了。无论岑兖在不在江府，景明帝都会率先怀疑到她身上来。

而此刻，她愈加担心沈迟的处境。

殿中静默了片刻，景明帝看她在思索，适时又加了一句。

“能够知道如何试探幕后主使的人，朕觉得当属琢玉你最合适，你觉得如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搜查
至于永嘉侯府那边, 锦衣卫自然不是那么好进的, 即便是皇帝亲临长宁公主也要端几分架子, 更不必说锦衣卫只带了口谕过去。
沈迟提前给长宁公主知会过了, 然而岑兖并不在侯府。

长宁公主刚刚得知沈迟被打了板子, 对于锦衣卫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不劳诸位费心, 既是本宫还有其他的事，便与此事一齐禀明陛下便是。”端的就是要抗旨的架势。

刘无端的口还未张便被堵了回去, 想了想也只能先作罢。长宁公主是连陛下都要让三分的，他如何敢惹上。只是陛下的命令实在紧迫得很, 两方若僵持下来，定然要殃及池鱼。

他自然也是寸步不让, “臣不敢让公主背负抗旨罪名，锦衣卫搜查侯府后若陛下怪罪下来, 这以下犯上的罪名臣一力担下便是。”

长宁公主曾经也是厉害人物，论硬碰硬的她可不怕任何人，冷眉一横道：“今日没有本宫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闯侯府！”

“陛下有旨，命我等入府搜查, 公主这是要抗旨么？”

“本宫入宫正是要与陛下说明此事，若刘指挥不放心, 大可同去宫中。”长宁公主已不欲与他多言，身旁的侯府侍卫已严阵以待。她携侍女上轿时刘无端自然是不敢阻拦。看着那些侍卫，又不能直接在府门前打起来, 手中的拳握了握，只能先将人撤回来。

想着景明帝交代此事时语气急迫，便暗暗越过长宁公主先行一步回了宫，只怕中间又出了什么变故。

这边长宁公主已暗中得到了消息，却并不停步，一路朝皇宫行去。

至宫门口才停了下来，遥遥看到沈迟已被人扶着出来。她心中一惊，忙下了轿，遣人前去迎接，自己也疾步向他走去。

一旁的人正是江怀璧。

见长宁公主的人来了，她松开手，暗中那瓶金疮药塞到他身上，听到他有些低沉的呼吸，指尖微微一颤。暗道监刑官应当是知道分寸的，怎的看上去还是这般严重。

长宁公主看她行礼如仪，不由得眉头微拧，语气毫不客气：“你为何会在此处？”

难不成是来看沈迟笑话的？

江怀璧知道她会疑心，可此时沈迟定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也不多言，只道：“微臣刚从乾清宫出来，正好碰到世子，便来扶一把。方才似乎已看到锦衣卫指挥使进宫来了，似与公主有些关系……”

后面的话她也不必再说，点到为止。沈迟提前有安排，如今是半点耽搁不得，只需让长宁公主明白她也知晓这件事便可。

.

刘无意对景明帝禀明情况以后又等了半个时辰才知道自己被耍了。长宁公主在宫门口接完沈迟后紧急回府，等待着锦衣卫第二次第二次到来。

沈迟其实还好，外伤并不是特别严重，只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若认下这件事便要承受其中的罪名，景明帝也的确算是轻饶了。他顾不得想景明帝是否还有其他的意思，直想着先将江怀璧从中摘出来。

长宁公主坐在床前，看着死活都不肯上药的他，眉间有一团怒火却又无可奈何。

“君岁，这件事你先给我说清楚。我可不记得岑兖与我们有什么交集。现如今他可并不在府中，何必要让你受这无妄之灾。”

沈迟摇了摇头，轻声道：“容儿子事后解释。现如今重要的是，刘无端定然会再次临府，这一次便放他进来。”

长宁公主皱眉：“那岑兖呢？你非要说他在府中，若是没搜到人，陛下岂不是又要疑你？”

“便说他已回府去了，他们要人去岑府要好了。”

“可你这一推再推，陛下如何能不对你起疑心？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如今该怎么帮你。”

沈迟嘴角扯出来一抹笑意，“母亲不必担心，我自有主张，这板子可不是白挨的。……现在前堂说不定已经来人了，您先去吧。”

长宁公主深深一叹，只能起身离去。

沈迟面色瞬间一变，眸光微闪，唤来了管书：“你速去通知江怀璧，让她盯着岑府。”

“是。”

陛下既然盯着岑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岑府附近必然是设有人的，而他既然是黑蓬人的人，府中也自然有黑蓬人的线人。现如今便是要将锦衣卫引去岑府，那里的信息要比侯府可多的多。若两方人马撞到一起，可就有的好戏看了。

他昨晚派出去一批暗卫，一路想方设法追着秦琇和杨氏去的，黑蓬人调查他们还来不及。更何况景明帝要对藩王之事有个结果了，现如今盯着他们都比之前盯得紧，那几个王府里里外外都是有人监视的，与人来往可不容易。

岑府离那几个藩王王府都远，一时间消息也没有那么快到达，更何况如今锦衣卫已经出动，若发现异常禀告宫内可要比一个小小的岑府要严重得多了。

这一次刘无端的确是进来了，然而沈迟告诉他岑兖方才走了。而岑兖走的那段时间，刚好是锦衣卫的人全部撤走，他还未归府之前。

他要争取的便是这段时间。

刘无端面上尽显怒色，然而还未开口已先被长宁公主打断：“本宫听说圣意是来府中将岑大人请出去。请人便请人，刘大人两次来势汹汹，搜府又是怎么一回事？现如今该搜的也搜了，本宫方才便说过岑兖已经离府，刘大人还想怎么样？”

长宁公主对内情其实并不了解，对沈迟要做什么更是一无所知。在这种情况下，她占优势的便是那张嘴，占理的时候据理力争半分不肯让步，不占理的时候……当年颠倒黑白的本事，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刘无端原本也没想怎么样，只是觉得被耍了有些郁闷。景明帝下令的时候，临走时又叮嘱一句，若中间出现什么状况，先将岑兖拿下。

景明帝此次是不打算再等了，既然说是在侯府，那便刚好以今早之事为由先将人扣下。若是没在侯府景明帝却什么也没说，但刘无端自己也能猜出来一些，永嘉侯府怕是从此要失了圣心了，连累的还有沈迟的前程。

既然已经想通了，他自然不会在此与长宁公主多言，先告了罪从侯府离开再说，将岑兖一拿下，其他的事便不归他管了。

.

江怀璧刚回到江府不久便收到管书递来的消息，思忖片刻决定自己亲自去一趟。景明帝的意思，是要试探幕后那人。但是根据这件事来说，又不像是试探，派了锦衣卫大张旗鼓地去找岑兖，已经很明显是要将赌注下到岑兖身上了。

她刚要出门，木槿却又来告诉她，岑兖失踪了！

江怀璧心底一沉，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沈迟。然而管书方才未曾提到这件事，若是他做过定然会告知她一声，那便是另有意外了。

岑兖失踪不久，一定跑不远，现在要么暗中去找黑蓬人，要么回岑府，或者是……会直接去六科直房。

但无论去哪里，对她都是极大的威胁。

“先去岑府。”现在容不得她再犹豫，必须先选择一个。其实她觉得岑兖回府的可能性倒是大些。

黑蓬人现在不能在明处出现，他这样冒失跑出去行踪暴露了黑蓬人断不会绕过他。至于直接上职，他也许先考虑考虑如何解释，毕竟他还不知道秦琇与杨氏的事，昨晚又给他扣了那么大一顶帽子，直接进了锦衣卫可就麻烦了。

不过她也不能大意，还是派了人去暗中追寻。

即便去了岑府她也不能直接露面，只在暗处盯着局势。重点自然都在府内，要进岑府也不难，只是一来锦衣卫在其中，二来岑府她并不熟悉。但如今也没时间想那么多了，只要能进去，其他再做考虑。

锦衣卫表明来意后，岑府众人一个个面色发白。全府上下都靠着岑兖过日子，这一晚岑兖没回来，众人已经惶惶然，如今一进门便是锦衣卫，这可不是意味着连活路都没有了？

岑夫人倒是镇定，将岑兖所谓手书交给刘无端，“大人您看看，夫君昨晚深夜托人捎信，说不能归家，现在……”

暗中的江怀璧惊了惊，这沈迟是提前算计好的么？还是一开始就打算将岑府推出去？

“现在何处？可曾归府？”刘无端所关注的，是岑兖是否在岑府中，若不在，那麻烦可就大了。他知道其中定然有异常，但是现下又抓不到什么证据。

岑夫人略有些为难，沉默半晌，眼看着面前的锦衣卫剑拔弩张，她不由得望了一眼身后，阖府的人都聚在此地了，就是不见岑兖的身影。

“他……说今早归来……或许在哪里喝醉了，马上就回来了呢……”

暗中的江怀璧发觉连手都有些僵了。现在这一切，是否在沈迟控制之内？

见岑夫人支吾其词，刘无端已心中明了，随即冷声下令，先将整个岑府围了起来。可锦衣卫还未散开，紧关着的门外忽然想起来敲门声，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转移到敲门的那个人身上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混珠
进来的居然是岑兖。
暗处的江怀璧面色一变, 他果然回府了。可如今岑府的情况, 于他不利, 于江怀璧更不利。她拳头不由得握了握, 忽然就想起来管书来给他递消息时, 额外加了一句“世子请公子放心”, 当时只当是他在令她宽心。但现下让她盯着岑府, 那这边的情况，他究竟知道多少？

那句话究竟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然而左右此刻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先看看再说。

岑兖看到锦衣卫像是吃了一惊，紧接着又看了看府中家眷, 眸底微不可闻地闪过一丝暗沉，回头问刘无端：“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今晨岑大人未曾上朝, 陛下命本官前来捉拿问罪，岑大人随本官走一趟罢。”说罢便要让身后的锦衣卫动手。

岑兖竟也不辩解, 语气沉稳：“既是圣谕，下官自然不敢抗旨。”

他临走的时候，家眷都吓得面色惨白，瘫坐在地上。唯有岑夫人扶着侍女勉强站稳，看着手中的信, 目光晦暗不明。

江怀璧悄悄离开了岑府，又派人去跟着岑兖等人。大约两天后黑蓬人是要岑兖这个人的, 如今若落到景明帝手里，那傅徽可就有危险了。

然而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岑兖从失踪到现在, 都是沈迟的手笔了，那后面呢。

从岑府到锦衣狱的路程是相当漫长的，一直到他们拐进了一条巷子，江怀璧才略略猜出沈迟的目的。刘无端现在急着回去复命，便不可能走那么远的路，刚好穿过这条巷子便能近许多路程。

她没跟着进去，在巷口停了下来。为防止被发现，她路上一直与前面人保持着一段距离，且她处于暗处，能够看到岑兖的状况。

与昨晚几乎像是两个人，倒不是说相貌，而是整个人的气定神闲的模样。而昨晚的岑兖是非常冲动的，断然没有这样镇定。且根据景明帝的调查，此人长期性子是比较急躁的。

即便是沈迟暗中已经计划好的，也不可能将他控制地这样天衣无缝。背后定然还有其他人，提前指点。

黑蓬人，她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人的身影。

然而此刻巷子里已经开始打起来了。这巷子本就略显狭窄，设埋伏再合适不过。但是若是走近路还真的只有这里最合适，大约刘无端对锦衣卫还是很有信心的，或者说他觉得锦衣卫没人敢拦。

江怀璧暗暗看了一眼，那些偷袭的人并不多，但是居然都能跟锦衣卫抗衡。她心底暗暗思忖，会是沈迟的人么。

纷乱之中却并不见岑兖动手。他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像是在看像话一样。

两方正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居然又出现一波人。那波人冲进去开始打时，江怀璧发现她竟有些看不懂了。没有帮任何一方，只在其中穿梭，两方的人都打过，也都帮过，很显然是来捣乱的。

刘无端正厮杀地认真，心里却也明白，最后这波人定然是来搅乱局势的，只道是那刺客欲劫走岑兖。这可不得了，那可是陛下点名要的人，想劫走可没那么容易。

江怀璧立在暗处看了半晌，正在思忖拖延时间究竟还有什么目的时，忽然看到那其中一个刺客与她眼神一碰，蓦然觉得很熟悉。

她微一怔，忽然意识到，那是管书。

是沈迟的人。

但是这架势也不像是要劫走岑兖，且岑兖本身还是有着问题的。她意识到这本身就是两条线，且很笨不可能巧合地撞到一起，然而其中到底是怎么联系起来的，她不得而知。她感觉刺客自己像个局外人。

管书似乎意识到江怀璧在附近，打斗中寻求机会又往她的方向示意，只略微摇了摇头。江怀璧明白他的意思了，岑兖的事，沈迟不想让她插手进去，且现在的形势，沈迟是已经计划好的。

她也不肯走，只站在那里一直看着那打斗。时间并不长，三方人很快分清了派别，最后来的那波人忽然一半包抄过去，一半将岑兖先围了起来，紧接着先来的那几名刺客也都盯着岑兖。

刘无端带的人并不多，其实一开始出宫时比现在还要多些，但是景明帝顾及到长宁公主便吩咐了一句不可张扬，然后他就减了人数。可没想到会从侯府到岑府，然后此刻在这里遇到了刺客。

最后那波人将岑兖带走时后面的人都在追，江怀璧看到管书带着一群暗卫，压低了声音低喝一句：“追！”随即连未曾受伤的锦衣卫也都在刘无端一声令下追了出去。

刘无端因周围暂时没了人保护，不敢轻易走动，只能暂时错后一步。江怀璧看到他正要提剑追上去，却忽然停了脚步。

那地上有封信，不知是谁落下的，甚至还染了血。

江怀璧也微一怔，方才人太乱了，她也没看清楚。

刘无端捡起信后打开，发现看不懂，皱了皱眉才将信先收起来，然后又追上去。

这下可好，原本是要抄近路回的，现在只能横冲直撞从闹市中传过去，引得路旁的商贩又惊又怕。

江怀璧刚离开那巷子不久，便看到归矣匆匆而来，只说是沈迟要见她。她心知沈迟定然是有重要的事，亦不敢耽搁，交代了木樨几句后先去了侯府。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进侯府了。

长宁公主出嫁后并未居住在公主府，而是一直与永嘉侯沈迟同在侯府。这几十年来侯府凭着长宁公主圣宠不断，府中亦是雕梁画栋奢靡华贵。

她去的时候永嘉侯不在府中，长宁公主似乎还有其他事，不欲与她多言，只是看着似乎

对她有些莫名的敌意。

归矣直接将她领进了他的院子。她一路走进去，府中美景数不胜数，然而她却没心思去欣赏。进屋后还有些犹豫，她没听见沈迟的声音，在想要不要往内室走。心里不由得多想了一层，他身上还有伤，万一此刻正在里面换药，她进去……

“进来吧。”沈迟果然在内室。

她步子顿了顿还是走进去，绕过屏风后看到沈迟衣冠还算整齐，只的确还是在床上的。一旁还有个大夫正在开药房，桌案上还放着她塞给他的那瓶金疮药。

江怀璧怔了片刻，微一躬身轻声道：“世子。”

那大夫忙拿起药箱，向一旁的归矣交代了两句，便告退离开。归矣随即也跟着出去，并将门关上。

沈迟笑道：“阿璧，过来。”

江怀璧缓步过去，坐在床边，低声问：“伤还疼吗？”已回了侯府，药想必是已用过了，只毕竟是廷杖，进来时观他面色还是有些虚弱。

沈迟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微侧了身，“我还好。……你一路跟着刘无端了？”

江怀璧颔首，“从岑府出来便一直跟着的。劫岑兖的人，是你？”

“是我。”

“那你准备将他劫到哪里？”

沈迟看着她始终认真的面庞，心底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只道：“这你倒是无需担心。锦衣卫找不到他们，岑兖今天下午还会到你手中。但是这几日陛下对你的疑心是会减少的。”

“可你身上的嫌疑分明已经洗不清了，陛下疑心那么重，你只要跟这件事扯上关系，便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我要的就是无法置身事外，”沈迟看着江怀璧的眼睛，字字句句郑重无比，“三年了，这场局，我入定了。我不可能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母亲也不希望我是这个样子，陛下明里暗里不知道在侯府安了多少眼线，一个个都是母亲想办法铲除的。我不可能一直处于被动状态。阿璧，你看清楚了么？陛下他在试探我，从我科考开始，不，他那样警觉的一个人，或许从登基开始便开始盯着我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知道么？当年先帝还未崩时，母亲太过张扬，甚至于连政事都插手过。一开始只是民间流传有‘若长宁公主是男子……’当如何，后来便有人私下里谣传说建安帝当年宠爱母亲，有过立母亲为皇太女之意。即便后来知晓背后定然有人操纵，且那些流言很快就被制止，但是当年的确是对母亲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因此母亲才慢慢沉稳下来，有了我藏拙一事。”

江怀璧静静听着，只觉得立皇太女一说实在是太过荒谬了，然而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景明帝显然已经知事，定然对此有了心结。

“可如今……我担心你被扣上欺君的帽子。”

“他不会的。”沈迟轻一笑，目光幽深，“这件事刚好给了我一个机会。他不是想知道我究竟能力有多好么？我就让他看看，即便他能查出来，也不过是以后对我更加警惕了而已。先帝有过明旨，若非十恶不赦大罪，他不会对侯府怎么样。欺君倒算不上，我对他说的话他可抓不住把柄。刘无端定然是可以从岑兖身上闻得出酒味的。阿璧，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可此事非同寻常。我同你说过，他设计的这个局便是想要寻找黑蓬人的线索，而黑蓬人是要危害大齐江山社稷的，他若知道你在其中捣鬼，如何会轻饶你？”

沈迟目光中看不出任何不妥，面上笑意温润，“此事他只能怀疑，找不到我的把柄。若真找到什么，那一定是黑蓬人的线索，是我的不是我的，这锅都是由黑蓬人来背。”

江怀璧愣了愣，忽然想起来一事：“地上那封信是你故意留下的？”

沈迟轻声道：“昨晚我一直在。那封信上是从医书上抄下来治疗结代脉的药方，管用的不管用的都写上去了。我让人仿着贺溯的字迹写的。”

江怀璧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景明帝若收到那封信定然会细查，若能让景明帝出手查一查皇室中患有结代脉的人，或许要比他们方便得多。

前面所有的铺垫，便都是为了那个目的。


第二百章 赏吻
江怀璧低低叹一声：“可这样太冒险了……”

她知道沈迟对景明帝的了解定是要比她多得多, 然而景明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沈迟的目的动机她都理解了, 但是今日存疑的地方还有很多。

“我的事早晚都要解决, 拖得越久于我越不利。既然都有风险, 倒不如撞到这件事上, 我总不能让你陷入困境。”

江怀璧心底微微动容, 沉默片刻, “这些……你是提前都设计好的么？”

“是。我自有我的办法，你就不必再担心了。”他眸色清明, 刚要侧身，还未动便是身上疼得很, 眉心微一蹙，只能老老实实躺下来, “我只能将岑兖从你身上摘出来，杨氏与秦琇陛下一定是会疑心你的, 但这些想必已不用我再帮忙。……他对我将信将疑，定然要各种试探。”

话至此处便看到江怀璧面色微变，声音一顿，看着她，轻声问：“陛下让你来试探我么？”看到她面色微变时已然有了这个猜测, 心底微一沉。

江怀璧张了张口，不置可否, “岑兖的事，陛下许我参与进来。”

这便是明说了，岑兖如今与沈迟有着这样大的关系, 景明帝在试探沈迟与江怀璧之间关系的同时，也在对两人密切关注，并且黑蓬人那件事，景明帝算是将全权交予她了。

她又道：“明日陛下会下旨，命藩王离京。”

沈迟一惊：“可傅先生的消息……还有仅仅剩余这一天时间，我们如何将黑蓬人找出来？”

“你不是还给陛下留了线索么？那个药方，便看他能查到多少了。现如今先帝的手足仅有代王，秦王和庆王三人，看那人用药时间应当不短，就看能否在京城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她眸色微微一暗，轻声道：“我想去见见那三人……”

“我不许！”沈迟面色立即冷下来，“即便时间紧急，你也不该将自己置于危难之中。你知道藩王有多可怕么？连历代皇帝都忌惮的人物，你去了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么？且就按照那晚黑蓬人的说法，你于他尚有用处，那你又怎么保证其他二人不会对你动手？再者，这事若传出去，陛下会怎么疑江家？便是陛下不信，可听多了耳旁风，也难免不会有任何想法。阿璧，不会没有别的办法的，你总不能将自己逼上死路。”

江怀璧沉默不语。半晌后却忽然自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低声道：“皇室中我了解没你多，你瞧瞧。”

“……天倾西北，地满东南。白泽捧书，众玉行衔。星移尘落，朱紫回还……”仍旧是那几句，或许沈迟会有不一样的理解。

江怀璧解释道：“这是周蒙在诏狱中临死之前留下的，定不是无缘无故给我的。可其中深意，我一直不解。由当时的情况来看，我觉得周蒙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而被灭口，大约是与陛下有着莫大的干系。”

沈迟微一颔首，垂首去思索那六句，待看到第三句时，果然与江怀璧一样，想到了秦王。宫宴那晚，秦王献的，是白泽玉雕。

“‘众玉’，我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陛下的手足。皇室这一辈取名皆为单字，从玉，是为众玉。其中领衔者，不就是陛下么？”

江怀璧恍然大悟，“献白泽玉雕的秦王放在众玉之前，是否可理解为有二心？

话音一出便又立刻否定自己，“如今已过去三年，周蒙也不可能未卜先知。但白泽一事也就罢了，秦王封地又在西北……”

“阿璧，你可有听过一个说法？”

江怀璧一怔。

“天倾西北为夭。”他又思忖片刻，续了一句，“只是不知是桃夭还是夭折。……至于白泽，这还得看周蒙到底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如今秦王的嫌疑倒是大一些。”

江怀璧微微点头，“但是其他二人同样不能忽视。除却宫宴上之外，我仅仅见过代王一面，倒是让人琢磨不透。至于庆王，从头至尾都未见他有什么动作。”

关键是现如今景明帝是护着代王的，她根本插不上手。

沈迟索性不再说这个话题，将那纸条又递回去，“我再想想罢。毕竟那人暗中筹谋这么多年了，不是那么容易的。现在也不过是猜测，阿璧，我知道你做事一向都有分寸的，可是，你别再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了好么？……我只望你以后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担着，我既然决定了与你走在一起，便不怕你所谓的什么连累。”

江怀璧面上浅淡的笑意轻柔，“岁岁，我明白的。你先将伤养好，大约明日或后日藩王便要离京，届时便能轻松一阵子，我们出去走走也行。”

沈迟眼眸一亮，轻轻应了一声，心底却明白，她哪里像是能清闲下来的人。不过肯开口已经令他惊喜了。

江怀璧不便久留，只默默陪他一会儿便要离开。临走时沈迟有些不舍，忍着身上的痛侧了身，伸手去扯她袖子。

她回头，目光温柔平静：“怎么了？”

沈迟抬头看着她，得寸进尺：“这一次一走，指不定两三天都见不了了。……侍讲大人，上次那个吻，能否再赏下官一个？”

江怀璧眼波流转，静静立了片刻，缓然转过身来，俯下身子，在他额上落下轻轻浅浅一个吻。唇触到他额际的那一刹那，蜻蜓点水的温凉与心底暗涌的炽热交织。

沈迟只当她是顾及此处是在侯府，太过拘谨，不过面上已是溢满欢喜。

而此时的江怀璧倒已没有半分不自然，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般畅然，是她在外人面前从未显露过的柔情与婉转。

.

下午时分岑兖果然已到了江府，是沈迟的人送来的人。然而江怀璧见他时，整个人却是清醒的，就是性子还是有些急躁，倒与昨晚的他有些相似。

江怀璧本不欲见他，然而木槿说他在房中闹腾，只得先将手头的事放下，自己去了一趟。

景明帝的意思是将岑兖交给她，让她想办法去找，必要时刻可暂时调用锦衣卫。此刻岑兖在她手上，自然无需锦衣卫跑一趟。岑兖只要平安到了黑蓬人手上，接下来的事便要好办得多，只是如今怕是等不到三天了。

岑兖见到她的第一句便是急声叫嚷：“你将我家眷怎么了？”

江怀璧心道大概是沈迟的手笔，只淡淡道：“岑府人我没动。”

岑兖却是不信，“你没动？没动我妻子怎么会那么听话，从头至尾一句话都不说，你是不是威胁她什么了？”

江怀璧很显然并不知道这个事情，想着方才竟是忘了问，但是一个内宅妇人若要威胁还真是容易得很，便道：“你只需知晓岑夫人无恙便可。”

说罢紧接着又问他：“你是怎么逃出江府的？”

听闻此言岑兖唇角不自觉已微微勾起，眉头一挑：“自然是有人相助。”

江怀璧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沈迟，她好奇沈迟究竟与岑兖说了什么，让他能那么心甘情愿地跟着锦衣卫走，而后又演出了那么一场戏。

“江怀璧，你就不觉得，我这进来江府容易，出去也容易，近你身甘愿为俘也容易，几日后离开你也容易么？”

江怀璧忽然面色一变。

另有隐情。

岑兖的这些“容易”，绝对已不仅仅指沈迟，而是另有他人。她瞳孔微一缩，目光已冰冷起来。若真如她想的这样，黑蓬人定然还有其他目的！若是这一切都是黑蓬人控制的话，那么，他究竟可以强大到何种程度！

她头一次发觉自己明显偏离了方向。这个局，她从一开始仅仅考虑了傅徽，从自己跳进这个局的决定开始，她所注重的格局已经要比往常小很多了。

从前是以俯观全局，现如今却是以傅徽为中心，周围进行临时谋划，是以忽略了岑兖这个人。

她还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岑兖或许是什么都不懂，但是却有黑蓬人在背后替他谋划。这件事今早这事插手的，绝对不止沈迟。

岑兖看她神情，不由得心里有些得意，“……你肯定是想明白了，那我就再提醒一句，主子与沈世子之间，可没有你想的那么泾渭分明。”

话一出，顿时如同惊雷般直击她心底。

她脑海中立刻闪现的一个念头就是，沈迟与黑蓬人之间，仅从今早的事来说，那些巧合并不是偶然的，他们两人碰没碰面她不知道，但一定是交谈过的。说不定两人一起策划了这场戏。

沈迟说让她不用担心，她倒是信她的。只是担心他会不会因此受到什么伤害。

岑兖看她已有几分明白，心里想着主子交代的话，虽是有些不解，却还是直截了当告诉她：“沈世子与主子这一次合作，各取所需。还有，傅徽如今已至沅州江府，你所担心的问题已经解决。无论藩王何时回藩地，这一场局，你既然跳进来，便再也别想全身而退。”

江怀璧浑身已经僵住，脑中忽然觉得有些混沌。

从岑兖那里走出来时整个人还有些恍惚，不由得回身一望，府中环绕周身的那些景致，都似乎如同一道枷锁，将她困在里面，若要动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不动又是坐以待毙。

迎面而来的江耀庭看到她有些魂不守舍，还怔了一下，才挡住她的去路，问：“这是怎么了？”

这一轻唤，她的眸光才没有那么涣散，一瞬间仿佛从千里之外拉回来，涩声道：“许是最近……有些忙。”

江耀庭暗自喟叹一声，语气和蔼：“来书房，与为父说说。”


第二百零一章 意料
江耀庭自知最近大约太忙, 对她也都少些照看, 今日看到她, 还是少有的失魂落魄, 不由得有些担心。
下人上了茶便退出去了, 江怀璧直至坐下的那一刻, 才觉得整个人似乎是又回过神来了。

江耀庭开门见山, 问她：“今早陛下是急招你，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你这般失态？”

江怀璧垂眸默了默, 方道：“陛下说明日会下旨命藩王离京……”

她忽然闭了口，有些事, 她不知道父亲知不知晓，如若不知情, 解释不解释是一回事，能不能解释得清是另一回事。

江耀庭显然是知道这事的, 不由得怔了怔，“你觉得是哪里有什么问题么？”

她略一思忖，自革州旱灾那件事开始，幕后主使另有他人，既然景明帝察觉到了, 那父亲常在御前，也一定是知道的。

她摇了摇头, “是陛下觉得藩王有问题。……陛下要在这一两天内将可疑之人引出来。”

江耀庭皱了皱眉，盯着案角的笔架，半晌没说话。江怀璧面色已沉静下来, 只是眉心仍旧有些微蹙。

他轻一阖眼，长叹一声，“我当初便想着，你若入了翰林，平平静静过完个三五年也行，没成想你还是被卷了进来。这事陛下既然许你参与进来了，便是将性命都赌了进去，只能成不能败。”

“可入了这朝堂便已经身不由己了，”她低低一语，接着道，“如今朝中尚有可疑官员，陛下已经盯紧了几人，藩王离京前会有动作，只是大概需要我推波助澜。”

江耀庭明白她的意思了，景明帝是将这件事交给她了。然而……

“上一次革州事发后，陛下自革州已暗中抓到几人，如今……陛下心里应当是有数的，如今所疑者……”

他目光向江怀璧微微示意，江怀璧起身前去。只见江耀庭伸手在书案上写了两个字，江怀璧看罢面色微变。

代、庆。

她蹙眉：“为何不能是余下的那一个？”

父亲与景明帝一定也是深思熟虑过的，分析后便只剩先帝的三位手足，与她和沈迟想的一样，但是至今他们两个觉得嫌疑最大的就是秦王，为何偏偏将他除去？

她默了默，又轻声道：“陛下曾与我说过，不让我疑心代王。”而此刻父亲将代王写的是第一位。

大约景明帝还是信不过她的。她忽然想到，既然他已经有了定论，却仍旧让她去试探。这分明就是以此事来试探她，倒是连累了沈迟也被算进去。

“陛下是不愿疑心代王，但坐在那个位子上久了，又能信得过谁？或许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大。陛下也是处于矛盾中的，正是因为想到这一层，因此陛下将代王放在第一位。至于庆王……一直以来不声不响，但自先帝势力最弱的时候都未曾有过动作，若无二心还好，若有……也太能沉得住气了，这份定力持续至今也有二三十年，非常人所能及。”

“那秦王呢？”

周蒙那六句中两句应验，很难让人相信那是巧合。再者，周蒙居于首辅之位时间不短，对于任何事都相当谨慎。

江耀庭目光微沉，看了看她的确不解的面庞，还是放低声音出声解释，“皇室秘辛，秦王无后，建安帝当时封藩时除却封地比其他诸王稍多一些，王府护卫都是最少的，仅有三千。藩王这些年来势力最弱的，也是秦王。但仅仅子嗣上的事，便注定他登不了大位。”

江怀璧一惊，皇室秘辛，这事之前当真从未听过。她忽然想起来，秦王世子似乎是过继的，可她从未考虑过秦王自身的问题。

秦王的年龄算上去应当已接近五十，若是有异心定然都是为了后代谋划，而如今她乍闻此事，也觉得秦王基本算是没希望了。

可那两句诗又该怎么解释？难不成还有其他的意思？

江耀庭沉声道：“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如今一切都是猜测，尚且未有定论。”

江怀璧颔首：“怀璧明白。”

江耀庭沉默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傅先生失踪那件事是你在一直暗中调查？沅州距京城到底遥远，现下可有结果了？”

“是，我只知夫子现如今性命无忧，回府应当是没问题的。只是个中缘由还在查。”

江耀庭点点头，“我想了想，你上次说让傅先生进京，我细想后觉得也可以。你祖父说打算让怀检再入京待一段时间，在沅州格局到底小了些，有些学问闷在屋子里是学不到的。在沅州这几年一直在清沅书院求学，可今年书院出了事，一时还找不到别的地方。明臻书院可入，只是到底底子略差些，我再想想办法。”

江怀璧应了一声。忽然想到，江怀检前段时间给她来信，信中言辞之间已没了去年秋闱落榜的颓丧，少年意气风发，已重整旗鼓，气势如虹。

接下来的谈话抛去朝堂的事，言语间没了那么多思量，也要轻松许多。或许也唯有这个时候，父女二人之间才显得和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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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岑兖便已悄悄离了江府。江怀璧的人一直盯着他，所以一有消息她立马采取行动。不过岑兖既然是受到黑蓬人的指使，这样明显的离府自然也是有目的的。

她知道是在诱她前去，但是她还是打算走一趟。潜意识里感觉，是黑蓬人要见她。

心底万般沉静，吩咐下面人将江府看好，能想到的都准备好后，才出了府。

木槿跟在身边，看她并没有及时跟上去，却是一路都有些担心。

岑兖并没有拖延时间，走了最近的路拐进了一家普通的宅子。江怀璧知道黑蓬人是藩王，但幸而未曾在王府，否则进去容易出来难。岑兖进了那宅子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周围的风都静了静。

她眸色深了深，却不动声色地立在不远处，并未有什么动作。片刻后甚至又往远退了退，身后的木槿不解其意，但还是安安静静跟在后面。

遥遥看到那宅子内有棵树在月光下闪了闪，映着光的叶子顿时翻起浪来。她看到岑兖在进去后片刻便又开门，门开的那一瞬间，心底已知黑蓬人定然不在此地。黑蓬人若在此地定然不会让他拐回来露头这样的事发生，门外尽是暗夜，可不一定只有她。

难道竟是她多想了？

此处已没有什么值得她注意的了，江怀璧眸色微闪，转身便要离去。然而刚转过身，便看到黑蓬人立在不远处，仍然是一袭黑袍，加那副捉摸不透的面具，于黑暗中令人看不出任何神态。

他的声音很低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到她耳朵里。

“怎么，失望了？”他的声音很低沉，边说边往她这边走过来，“你瞧。”

江怀璧岿然不动，耳中听到那宅子里的打斗声，面露惊色。

知道会有埋伏，可岑兖一人如何能制造出这么大的声势？

听到黑蓬人低低笑了一声，“锦衣卫的人倒是先你一步过来，或者也可以说是跟着你过来的，只是手脚麻利些先埋伏进了那宅子而已。……你猜，另一波人会是谁？”

他的声音如冥冥魔音：“是沈迟。今早岑兖的事上我帮了忙，令刘无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至于皇帝还要怎么想，我可管不着。你看岑兖若活着，在哪边都是祸患。”

“他这性子，在我这里助益很小，若是被皇帝抓了，不仅会泄露我的秘密，还会将你也供出去。所以沈迟也要他的命，岑兖这个给事中于我可没有那么重要。”

“你比我更了解傅徽的性子，若哪里不愿意留，怎么都困不住他，拼死也要走出去。可他在我那里停了那么长时间，定然是有缘由的。我肯放人是一回事，他愿不愿意走是另一回事。我的病固然重要，但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人，傅徽即便现在放回去，以后要用了我一样能再请回来。”

“藩王留京久了弊端可多的是，皇帝若是想明白了这件事，自然很快会有旨意下来。你在立储一事中做的手脚的确对我有影响，但远不能碍着我的路。”

“今晚是我给岑兖传的信，不过他找错地方了，可惜，命定然是要丢在那里的。”

“你自己卷进去这件事还不够，现如今将沈迟也扯进去了。今早一事你自以为皇帝对你会减少疑心，实则不然。他是帝王，疑心永远不会减少，只会增多。盛极一时的永嘉侯府与首辅府里若是有了什么联系，你觉得会如何？”

“不过你这一趟也不算是白忙活，指不定你见我这两回能从我身上看出来什么，但现在是否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黑蓬人难得语气略显轻松，在暗夜中轻啧一声，“到底年轻，潜力无限，还需历练。”

江怀璧听到那宅子里的打斗声已经逐渐小下去，两方争斗，皆为岑兖，也不知哪一方胜了。

黑蓬人面具下的眸色平静无波，半晌沉默后吐出一句：“不知江公子可有闲情与我共饮两杯？”

这玩笑开得，极为轻松。

空气中安静极了，与此同时连风都静下来。夜空正有一片流云缓慢淌过，月光被蒙上了一层纱，街巷里瞬间暗下来。

四周忽然有杀意靠拢过来，只消一瞬间，在黑蓬人反应过来的前一刻，蓄势而发。周围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只是在同一时刻，皆以最迅速的速度朝黑蓬人发起攻击。

黑蓬人怔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眼光瞥到江怀璧的那一刻，充满了从未有过的不可置信。便是她说出自己有结代脉的那一刻，他也未曾有过此时这样发自内心的惊异。

他小看她的次数不只一次，但只有这一次，他在她万般谋算而不得后放下了戒备。


第二百零二章 怀疑
锦衣卫迅速蜂拥而上, 黑蓬人已反应过来, 腰间佩剑顺势而出。在他无法抽身之际江怀璧已从锦衣卫的包围圈里退出去, 然而下一刻黑蓬人的剑锋直指她眉心。

江怀璧未曾佩剑, 此时只能躲避。黑蓬人身后的那些锦衣卫紧随其后, 杀意裹挟着暗夜里冷破风而来。

然而下一刻自身后迎上去的, 竟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江怀璧瞬间面色一变。

黑蓬人也惊了惊, 动作竟慢了一步。然而很明显来人的功夫不如黑蓬人，仅仅三五个回合便让黑蓬人逃了去, 锦衣卫在那人的命令下并未穷追。

但是他已顺手挽弓搭箭，箭矢破风射去。看到黑蓬人逃得很快, 在几乎要消失在转弯处时，他们听到微微一声闷哼。射中了。

锦衣卫都撤了回来, 却很快又派出几人去了那宅子里搜查。

江怀璧心底沉了沉。那宅子里有沈迟的人，但现在或许都退出去了。然而另外一批, 根本就不是锦衣卫，而是——她的人。

那人已经转过身来，将弓箭丢给刘无端，目光直直看向她。

江怀璧行礼：“陛下。”

她今晚是借了锦衣卫的力，却是怎么也没想到景明帝会亲自出宫。

景明帝微一颔首, “这里距江府不远，先去江府谈。”

“是。”

她袖中的手微微一握。原本没想到景明帝会来, 那么岑兖无论怎么处置她都能有说法，但是如今，怕是得重新考量了。沈迟的人退出去的早, 应当是没有被发现，但景明帝定然还是会疑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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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此时已近戌时，江耀庭亦是没想到景明帝会亲临府上，完全没有准备。因是暗中私巡，不便张扬，简单接驾后直接请了景明帝去书房。

今夜这事与江耀庭倒没什么关系，景明帝也没有客气，直接开口让他先去歇息。然而此刻这样子，如何能让人安心得下？他略带担忧地看了一眼江怀璧，还是退了出去。

景明帝还未开口，刘无端便进来禀报：“陛下，岑兖死了。”

“朕知道了，”他默了默，看着刘无端关了门出去守着，然后才将目光移向江怀璧，“岑兖是你杀的？给朕个理由。”

江怀璧浑身一僵，若以此论罪，那她是无论如何也逃不了的。现在重要的是给他一个岑兖必死的理由。

“陛下，真正要杀岑兖的，是那黑蓬人。岑兖已经暴露在锦衣卫视线范围内，黑蓬人不会留他，为防止放虎归山，不能留他。微臣充当了刽子手，若陛下要论罪，微臣认罪。”

她伏身跪下去，却没有半分悔意，只不过想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而已。

而黑蓬人的确是不打算留岑兖的，今夜将他故意引致那宅子里，便没打算给他活路。且他自己也说了，岑兖于他并无太大助益，此时若是被景明帝控制，于她还是他都没有益处。

景明帝淡淡道：“你先解释清楚。”

江怀璧心底已清明一片，于景明帝这里，有些事她瞒不过，只会让他更疑心自己。刚要开口，却又听景明帝说了一句：“江怀璧，别让朕查你。”

她到嘴边的话顿了顿，心绪忽然一转。从秦琇与杨氏开始说起，但略过了傅徽的事，中间夹杂一些连她自己都想不通的疑点。然后岑兖介入，以及后面发生的这些事。自然，涉及景明帝交代给她的事时将一切都推给了黑蓬人，全程该犹豫的和该顺畅的，分毫不差。

景明帝眼睛略一眯，“也就是说，你与黑蓬人见过面了？”

“是。”她顿了顿，又将结代脉的事说了出来，果然感觉到空气有些静止。

两人手中的信息一碰，果然有巧合之处。景明帝先让她起身，然后又道：“朕才知道这消息不久，正在查探。不过今晚与他一交手，倒是觉得连查都不必查了。”

江怀璧轻一怔，景明帝与那些藩王并无交手的机会，如何是能猜出来的？她等了片刻，又听他道：“你自己心中说不定有想法了，我们不如写写看？”

说罢已径自从桌角拿了纸笔。江怀璧眸色微敛，也默默取了纸笔，要下笔时却还是有些犹豫。有好些事情，她尚且不太明白，仅凭这件事，太过草率了。

她大概已经知道景明帝要写什么内容，暗暗思忖片刻后终是提笔。

然而两人将纸上内容公开时，都愣了愣。

经过上一次御书房召见，景明帝以为江怀璧仍是要怀疑代王，可谁知她纸上写的是“庆”。

江怀璧以为景明帝刨去信任的代王，会怀疑庆王，可谁知他写的是恰好是“代”。

两人不约而同地略过去秦王，很显然秦王的可能性很小。江怀璧是从父亲那里知道秦王不大可能，景明帝却是明确知道秦王今晚在王府中并未出府的。

出乎意料。

江怀璧不发一语，她在等景明帝先开口，也在思忖景明帝究竟是怎么想的。

“今晚那人不是代王，但朕怀疑背后是代王，”景明帝将案上的两张纸又看了看，默了片刻才道，“代王要熟悉朕的行事方式。朕最不愿疑心的便是他，可如今不得不疑心的，也是他。”

他目光转向江怀璧，“你说说你为何猜疑是庆王？”

他也不是没有疑心，只是如今两人对比起来倒是代王更可疑些，他说出写下代字时，心底还是有些失落的，那声皇叔叫了那么多年，先帝手足中也就只有代王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叫一句皇叔。

江怀璧其实心底的顾虑要比景明帝多得多，斟酌后才道：“一是因为陛下信任代王殿下，上一次明明白白给微臣说无需疑他。”

景明帝：“……”

“……再是因为，即便隔着黑袍，微臣也还是隐隐觉得，黑蓬人身上有哪处与庆王有些相似，这可能仅仅是感觉……且按照陛下所言，代王既然熟悉您的行事方式，便不会谋划这样一个有漏洞的计策。他能将微臣引诱至此，便应当能想到微臣会做好完全的准备，不至于逃离地这样狼狈。”

看黑蓬人的样子，是完全没有料到会有景明帝的人跟过来，且景明帝竟亲自来与他交手。

景明帝将感觉二字念叨了两遍，面色松缓，“也都不过是猜测而已，如今说来倒是各有道理。”

房中一时默然。

江怀璧知道，景明帝心里对代王的疑心，无论有多浅，却是再也剔不掉了。她忽然想到，原来景明帝自始至终都清醒得很，该想到的都能想到，却还是对下面人不放心，譬如对她的那些话，即便容易扰乱她的思绪，可他自己心里却是从未深陷其中过。

“照你方才那么说，秦琇与杨氏，朕是否没有必要再去追查了？”他忽然问出一句。

“可毕竟是皇室血脉，若无踪无影，陛下也无法对天下人交代。”她只模模糊糊说出来这么一句，心里却知二人若是找到了，那么她的身份也就保不住了。

可现在与景明帝谈话，容不得她一丝恍惚，按着与平常一样的态度是最自然的。

景明帝不置可否，心底已有了注意。片刻后问她：“你觉得永嘉侯世子，是怎样的一个人？”

江怀璧心中瞬间一沉，沈迟果然引起景明帝的注意了。或许从此以后，他再想如往常一样在景明帝面前，却是不能了。

她思忖片刻才斟酌道：“沈世子……微臣只能说，有些看不懂。”

景明帝眸色幽深，“连你都看不透的人，朕还真得好好思量思量。此次岑兖的事，他那些话，朕一句都不敢信。二十板子倒是打醒了朕，这些年，真是小看他了。”

江怀璧只觉周身瞬间一冷。听他提起那二十廷杖，她才忽然意识到，沈迟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如若沈迟忽然求见与说的那些话都不足以引起景明帝怀疑的话，那么从那二十大板开始，回府后不声不响，紧接着后面关于岑兖的一系列事件，与他要是挂上钩，是不难想到的。

看似景明帝一直在试探她，实则景明帝整天围绕的，是他沈迟。

方才沈迟的人出现在那座宅子里的事情一旦被证实，那之前有关岑兖的事，原本应当推到黑蓬人身上的，便如方才她所存的那些可以顺理成章推到黑蓬人身上或真或假的疑点，都能与沈迟挨上边。

难怪景明帝话里话外对她的疑虑都没有那般明显，也没有追根究底。

她想起来三年前与沈迟初接触的时候，他承认自己善于攻心。如今沈迟明面上其实什么都没做，抓出不来大的过错，但每一件对于景明帝都是他疑心的重点。

他是这样，为她脱险的。

他今日解释过的原因，她原本是半信半疑，此刻，竟是不敢再信。涉及这件事的代价太大了，他以后又当如何在朝中立足。

“今晚岑兖的事便到此为止。那人身上有伤，查起来也有些眉目。至后日藩王会尽数离京，先这样罢。”

景明帝起身，江怀璧也连忙起身。然而景明帝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倒是让已经抬步的江怀璧惊了惊，差点撞上去。

景明帝察觉到她微微的失神，也不开口，那一瞬间近在咫尺的感觉，令他想起了淑妃极为相似的面庞，却是与她的端庄娇婉截然不同的性情。

他倒是没有断袖之癖，只是觉得面前的如玉公子，除却各方面都异常卓越外，总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同于寻常的公子，却又说不上来。

江怀璧疾步后退两步，躬身行礼：“微臣恭送陛下。”

景明帝淡淡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继而转身离去。

至房中静下来时，江怀璧直起身子，才发觉背上已沁了些许凉意。


第二百零三章 线索
翌日藩王离京前, 景明帝于大殿召见了诸王, 颁读圣旨的整个过程, 景明帝都不动声色地警惕着他们。一直到他们出了京城, 护送的仪队中都有锦衣卫的人在盯着。

整个仪式江怀璧倒是不用去, 自他升任侍讲后, 翰林院的工作倒是松了下来。

方文知仍旧是修撰, 这些日子奇迹般地消停了一段时间。姚长训自那一次在方文知手上吃了瘪，便再没刻意去套近乎, 冷眼看了一段时间后，果断投靠江怀璧这边。江怀璧性子本就清冷些, 也不爱搭理些，倒是令他一个人有些尴尬。

原听闻过姚长训比较踏实实在, 然而似乎自江怀璧每每在翰林院见到的他，却是分明的势利。他自己也是要面子的, 也不明着说出来，只是都表现在小细节了。

这一届新人不过五六人，其余都资历较老，在翰林院待得时间久了，看过各种各样的人, 刚正不阿的有，八面玲珑的也有, 却没见过如姚长训这样想圆滑一些却还小心翼翼死要面子的，一个个心底都鄙夷得很。

但毕竟上面都没发话，他们自然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现在刚来不久，可还看不出什么呢，谁知道以后前途会如何。

姚长训拿了书要出去，却又绕过去，看到江怀璧执笔仍旧在写着什么，犹豫了片刻，在想要不要开口。

江怀璧眸色微动，笔下一顿，却并未抬头，只问：“谨时有事吗？”

姚长训道：“也没什么大事。……我记得这次那些属国邻国离京时，你没去送行？”

“当时有些事，一时脱不开身，倒是错过了一次机会。”她语气平淡，钱学士当时带了几人前去，说是见见世面，回来后对她还有些惋惜。她抬眼看着他，听他这口气，大概是有什么事了。

“百越和那个楼罗离京时，还闹了个笑话。楼罗那个小公主扯着百越王的袖子不松手，非要跟他回百越去，后来两国的人便开始劝，大齐总不能跟他们在那耗着，也开始劝……”他顿了顿，紧接着就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说到重点，“小公主哭闹间下意识喊的是，怀璧哥哥。”

江怀璧怔了怔，大约是因为阿依慕的记忆都只停留在三年前，是以对她的印象会比较深吧。

照姚长训这么说，便是很多人都听到了。若是阿依慕的身份未曾表明前，还是很好解释的。但是巧合，景明帝又能信得了多少呢。然而过去这么多天了，也未听闻有人说过这事。

她不知道是谁压下了这件事，现如今先提出来的，是姚长训。

目光随即便有些深，语气平静，“我与她算是旧识，怎么，有问题么？”

听得她话中其实是含着些许不愉，他觉得有些窘迫，“琢玉，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没别的意思。当时众人也没见有放在心上的，咱们这边是钱学士说不让乱传的……”

“不让乱传你还在说什么？”方文知脚一迈进来，便听到姚长训还刻意放低了声音在说。

姚长训浑身一僵，他下面的话还未说清楚，便被方文打断，可心知方文知在场便没法说了，只得悻悻行了一礼匆匆先出去了。

对方文知她倒是不用那么客气，开门见山道：“行之可还有事？我即将进宫一趟，时间不多。”

方文知目光微转，她倒是很少唤他的字，从前都是直接称呼官职，然而此刻决计不是要显示她对他的亲切。

他向前走几步，声音低沉，“听说琢玉最近忙得很，与哪位藩王还有来往？”

江怀璧浑身一冷，她正在调查的那些事，外人并不知晓，景明帝是禁止往外传的，方文知如何知晓？

“前几天藩王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如今竟然还敢扯上关系？胆子不小啊……”方文知眼睛微眯，轻哼一声，“还有昨晚，礼科给事中是不是你杀的！”

此言一出，江怀璧便知晓他其中细节定然是不清楚的，或许是在哪里碰巧遇到了。不过这件事即便他再有证据，也是决计不敢上折子的。至于岑兖，景明帝是默许了，相较于黑蓬人的事，竟还是岑兖要紧些。

“这些话可不能乱说，”江怀璧语气平静，“如今牵扯上藩王的事，敢从你嘴里说出来，便不能保证陛下疑不疑你了。”

方文知面上已尽是冷意，“方才姚长训已经提醒了你一件事，现如今我再提醒你一句，别以为你在御前得了脸便万事无忧了。不从我口中传出去的法子多的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到时便是江家也护不了你，更不用说陛下的疑心早就将你千刀万剐了。”

江怀璧闻言并无半点慌乱，甚至还难得地轻笑一声，眼波清冷，“你以为陛下什么都查不出来？个中细节你又知道多少？陛下何等清明，整日里盯着藩王的，会毫无察觉？若是在我倒下之前先查出的是你，你觉得会如何？”

方文知面色微变，她的意思是，此事景明帝也知晓？不，那不可能，景明帝如何会放任她这般行径！他本来是想赌一赌的，若是江怀璧真的因此而被治罪，得益的自然是他；若是猜错了，也就顶多那些传谣的人被查出来而已，却是没想到还有另外一层隐情。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转身快步便要出去，可刚踏出门槛便有宦官前来传旨，召他进宫。

江怀璧跟出去，看到他身子猛然一顿，脚下的步子瞬间都有些不稳。略一思索，大概能猜到他都做了什么，只是还不确定。干脆不去想他，转身去继续整理那些经史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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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见她的时候并未说起方文知的事，也没听宫中有什么消息传出来。方文知一直未曾回翰林院，众人暗地里悄声议论，却也到底没个准信。

“朕的探子分别跟着三王一直行出京城百里，才有了消息。”

江怀璧神色一凛，内心竟有些微微激动，大概是要出结果了。但是潜意识又觉得必不是这样简单，黑蓬人不像是那么容易暴露的人。

景明帝抬头，神色略有些失望，也有些惊奇，“三王中身上有箭伤的，只有秦王，伤的是右臂，一直未敢示人，出了京城才敢让大夫诊治。秦王年龄最大，身子弱，已于马车中晕厥过去。”

江怀璧微惊，“晕厥？可若是昨晚的情况，那黑蓬人武功高强，并不像是身体羸弱之人。亦或是……秦王在刻意伪装？然而微臣宫宴那晚对秦王尚有印象，两人体态似乎也不大像。”

她也只能作此猜想。

景明帝道：“这朕也觉得奇怪。但如今确实查到了秦王受箭伤。若是其他原因，他不会一声不吭，将伤刻意藏起来。如今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无论秦王是不是幕后人，他也一定与那人之间有联系。”

虽然还未有确切结果，这线索也是一大突破。

江怀璧之前疑心便是从秦王开始的，她猛然想起来一件事，稳了稳心绪方开口道：“陛下，革州那件事亦是在秦地，不知陛下那里可有什么线索？”

当时景明帝派了钦差和他自己的探子去，革州的事解决得还算顺利，其中定然是有猫腻的。

景明帝眸色一闪，“朕只知革州大旱之际，有些地方官员腐.败不堪，该治罪的也治罪了，从朕派过去人开始那些问题似乎一瞬间都解决了，其中的确是抓到了几个朕觉得可疑的人。只是……”

他眉心微一蹙，“现在活着的，仅剩一个人。但朕从他口中问不出来什么，现如今也只能命人看着他，死不了罢了。”

江怀璧沉思片刻，“……秦王背后定然还是有人的。”

景明帝点头，“这朕知道，可藩王一离京现如今要查到便更难了。”

他沉默片刻，继而提起另一件事，“今日姑母入宫，跟朕说，宜宁郡主有意与赵瑕和离。”

江怀璧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是沈迟的妹妹。可沈湄不是与赵瑕成婚才两年么，怎么就要和离了？赵瑕年纪轻轻便已在大理寺任职，前程无忧，且这性情也是由长宁公主把过关的，怎么现在倒是她们先不满意了。

可这已经算是家事了，她也不好插手。

景明帝轻轻一笑，看着江怀璧不解的样子不觉莞尔，“姑母给朕说的理由是，宜宁嫌赵瑕跟她顶嘴，几欲同她动手。可朕听说的是赵瑕一向性情温和，自成婚后也对宜宁恭敬有礼，该体贴的一分都不少，只是前些日子因为公务繁忙，心情不大好。但是宜宁那个性子想必你也早有耳闻，抓住错就不松手的人，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吵起来了。但依朕看，倒是宜宁不对在先。”

“也就这点事，宜宁张口就来和离，偏偏姑母听了她的诉苦，竟也这般冲动。”

他顿了顿，看向江怀璧的眼神便有些意味深长，“琢玉也快成婚了，朕对你与那宋氏之间还是不得不略感忧心。”

江怀璧：“……”

她自然知道景明帝的“忧心”是指什么，听罢沈湄与赵瑕这些事，她在暗暗思忖怎么样才能让宋汀兰心甘情愿与她和离。

“提起赵瑕就不得不提起英国公府，朕记得你与朕说过浑水摸鱼的那些人里，英国公府还有个英国公府的远亲？”

江怀璧细细思忖片刻，确定地点点头：“陛下，有的。”

景明帝忙问：“那人现在何处？”

“那件事微臣还未查时，陛下便已计划好要一视同仁，以防打草惊蛇。但处置过程中，那人没受住刑，人早就没了。”

她心里默念一句，那人现在阴间。

景明帝：“……”


第二百零四章 出阁
方文知回到方府时已是酉时末, 拖着一身的疲惫进了门, 竟然没看到下人, 皱了皱眉自斟了一杯凉茶, 还未送到嘴边, 忽然听得身后有个小厮唤住他。
“公子, 老爷说让您去祠堂一趟。”

他应了一声, 心底微微一沉，仍旧将茶喝了才转身前去祠堂。

果然一进祠堂便看到方恭已负手在等着, 听得身后有声音，猛然厉喝一声：“孽子, 跪下！”

方文知眉头微拧，却还是从容跪下, 口中却问：“不知我错在何处，还请父亲明示。”

方恭环顾周围, 看到门窗都已关紧，才沉声道：“关于岑兖的事，你都与谁说了？你若是想害死方家，你现在就从方家给我滚出去！”

方文知闻言怔了怔，不过很快反应过来, 理所当然中含着不解：“父亲知道他怎么死的么，是江……”

“那不关江家的事, 是陛下，是陛下要他死！你弄不清楚状况之前，竟然敢乱说话, 你不要命了么！”

方文知面色一变，果然如此。江怀璧与他说的，竟然是真的。略一思索，心中已凉了一片，十有八.九是陛下借江怀璧的手做的了。

他自然是有意要将这事传出去的，当时想的是，即便其中有内情，众口铄金下景明帝也不好包庇。但今日景明帝召他前去竟是特意敲打了一番，那一句“行之初来乍到，当与前辈好生学习”，此刻他才惊醒，怕是景明帝已经知道他做的事了，不出意外，应当是被压下去了。

“京城里到处都是陛下的探子，你知道他们都在哪藏着？你为官初我与你怎么说的？要谨慎踏实，不要碰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你都当耳旁风了？”

方恭在朝堂上向来兢兢业业，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可是方文知已经给他惹了不少事了。他与杨氏的感情本就浅淡，即便方文知是他儿子，平时相处也没有多少温情。

方文知袖中拳头紧握，面上冷意初现，一声错也不肯认，满腔的怒意也没有压制，抬起头，那双眼睛微有血红，一字一句问他：“父亲，您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么？知道二弟是怎么哑的么？这背后都有江怀璧的影子，是她害的您的妻子和幼子，我的母亲和二弟！”

方恭几乎脱口而出，“你母亲的死与他有什么关系……”

方文知毫不犹豫接上去，“那您觉得母亲是怎么死的么？”

堂中忽然一静，方恭面上怒意未消，却是顿了一下。

方文知眸中闪过分明的讥讽之色，冷笑道：“……我都忘了，母亲中毒而死的那碗毒药，是张姨娘端过去的，可张姨娘当时刚入府，哪有那么大的胆子！难不成背后是有人指使？她一个弱女子能够依靠的，不就是父亲您一个人么？您说母亲的死与江怀璧无关，那我是不是该怀疑您……”

“你放肆！”方恭面色遽然一变，双目眦裂，脸色铁青，胸脯微微起伏，手已高高扬起，正欲往下打。

方文知心中悲愤不比他少，怒火中烧，腾地一下站起来便要开口。

“怎么，你还敢对老子动手！”

方文知还未开口，祠堂门外忽然传来惊呼声，“父亲，手下留情！”

竟是方文知的妻子邹氏来了。

但是毕竟是祠堂，她也不敢擅闯，也只能站在外面，高呼那一声却是觉得也无济于事。方才听闻方文知被叫去了祠堂，她的心便提起来。方家祠堂平日里很少有人去，去年夫君进去后便是受了家法，遍体的伤。此次一听了消息便急忙赶回来了。

邹氏已身怀六甲，至此时行路都有些不便，是以一路过来多有艰难。

而祠堂内父子二人还在僵持着，方恭那一巴掌自然也没打下去，却也没收回来。

关于杨氏的死，两人都心如明镜，所以张氏去年落水死的时候，方恭一声不吭，也仅仅是厚葬了而已。方文知觉得畅快，那张氏死得并不好看，但想起她总给母亲添堵，还是觉得死有余辜。

母亲的死他自然不能将方恭怎么样，便只能去找江怀璧了。然而此刻方恭居然还敢拿这个说事？

想到还在外面吹冷风的妻子，他眸色微微静了静，沉声道：“您仔细想一想，若您杀妻的名声传出去，会怎么样？”

他冷冷看着他。心底已认定了这事他推不到张氏身上去，若是真给他逼急了，张氏可是留着人呢，府里知道真相的人有的是，只不过现在无法与他撕开脸罢了。

他在朝堂上还不稳，或者说在御前的机会太少，以后定然是比不过江怀璧的。某些方面还需要借着方恭的力在翰林院立足。

方恭自然不允许这样的事传出去。当时决定对杨氏下手便是为了名声，如今也一样。

他眼睁睁看着方文知转身大步迈出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背后的列祖列宗一排排屹立着，烛火忽明忽暗，像是在看一场笑话。

邹氏见他安然无恙出来，心下才松了口气，忙上前去迎。

方文知不得不承认，方恭给他选的这个妻子还是合心意的，温和端庄又不矫揉造作，该问的不该问的都分得清清楚楚。便如此刻，只消安安静静陪着他走回去便可，关于方恭为何发怒，两人都说了些什么，一句也不问。

他难得眉间有了柔软之色，轻声问：“他还乖么？”

邹氏低低一笑，“乖。大夫说日子大概在大约八月底几月初，那时候还不算太冷。”

方文知细细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伸手在她身侧扶了一把，邹氏的脸便在黑夜里忽然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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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最终得到的消息便只是方文知安然无恙回到府中，其中缘由大概也能想通，那这件事便算是揭过了，也好让人暂时松一口气。

然而很快一件事便令人措手不及。

景明帝于七月底下了圣旨，皇长子秦纾出阁读书，相关事宜由礼部安排，圣谕中却只字未提册立太子的事。但是众大臣都先松了口气，既然已经出阁读书了，这自然是已经定下来了。

江耀庭当即愣住，觉得出乎意料却又合情合理，但是他现在决计是不能提出反对意见的，要不然满朝都得喷死他。

他没敢耽搁，直接去见了景明帝。

景明帝只模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先定下，再看动作。”

江耀庭怔了怔，刚要开口便听他又续了一句：“你都没料到的事，背后那人自然也未料到，我到要看看大皇子出阁以后他们还会有什么动作。”

江耀庭默然片刻，他觉得景明帝最近简直像疯了一样。从万寿节开始，景明帝的计划打算是越来越离奇了，连任何前势都没有，一个个圣旨下得让人捉摸不透。但从秦琇那件事到现在秦纾，虽太过突然，却无人出来反对。内阁中安安静静，六部六科也安安静静，最擅长挑刺的言官都安安静静。

但是这件事，真的那么合众人意么？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知晓其中内情，便只有他一人觉得秦纾不当立。

“陛下，皇长子一出阁，后面册立太子之事……”他自然不能明说，只能先将立储再搬出来。

景明帝明白他的意思，这两件事其实是连在一起的，即便现在没有明旨立储，也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但既然还差一步，便要有一步之遥的差距。其中变故可说不定，景明帝留了退路，但是朝臣可不这么想，若日后再闹起来，那怨气可要比联名上折子要严重多了。

世宗时期不就是立储不定，君臣僵持了十余年，世宗被逼急了一怒之下曾于三日之内罢免过七名官员。但即便闹成这样，最后还不是依着祖例立了较长的皇三子。折腾了那么多年，君臣都筋疲力尽，结果皇帝也并没有如愿。

江耀庭在怕若是日后景明帝反悔了，这事就更不好办了。

“君无戏言，朕既然下了旨，自然不会收回来。慎机，今日只有你一人，朕便告诉你，太子之位非大皇子不可。”

江耀庭一惊，面色微变。

景明帝继续道：“那些事背后有人指使，朕正在查。且大皇子年龄已不小，若再等上几年，莫说你们不愿意，便是背后那人也不愿意，若是有其他动作便不好了。此番旨意一下，暗中定然有些人是会有动作的，朕也好提前盯着。……朕子嗣本就不多，如今看来也就只有大皇子堪当重任。至于品性……”

他抬头看了一眼江耀庭，意味深长地道：“若真是心术不正，寻常人怕是降不住他。让琢玉去教他罢，她什么都能盯得住，朕也放心。”

江耀庭心里忽然一跳，“陛下，琢玉她毕竟年轻，还需多加历练，若是教导大皇子，许是还……”

景明帝轻笑一声，“慎机不必过于忧心，你自己对她还不够信任么？在翰林院也不过是闲职，可不如跟在大皇子身边历练的机会多。”

江耀庭要疯了，“可她入仕连半年都不到，对朝堂都还不熟悉。”

从编修升任侍讲已经让他心慌无比了，现如今居然还要提拔！

景明帝闻言眼睛微一眯，目光略冷，沉默片刻才悠悠出声，“不到半年？朕可没看出来她哪里不熟悉了。朕每每找见她，那轻车熟路的模样，可是堪比两朝元老。”

他一手轻扣着桌面，眸光微寒，浑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不如慎机来给朕解释一下，令郎天赋为何那么高？”

江耀庭后脊已凉了一片，手里已蜷缩了一掌的冷汗。


第二百零五章 惊慌
景明帝居然察觉到了！怀璧接触朝堂的确是要比入仕要早, 但之前也一直未曾露过面, 景明帝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此刻已经不关怀璧是否要教导大皇子的问题了, 眼下景明帝死死扣住这个问题, 他竟无从回答, 很明显景明帝是知道内情的。这六年时间里他对于景明帝的脾性已颇为了解, 是容不了欺君的。

殿中的气氛有些紧张。

“陛下, 犬子她……”

“够了，”景明帝却一挥手, 分明是不想听他解释，“此事你去安排, 明白朕的意思就行。琢玉深得朕心，此事不做追究。慎机无需再过于忧心。”

江耀庭告退出殿时仍旧恍惚了一阵, 然后心绪才稳下来。却不得不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若是怀璧的身份被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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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觉得这事要跟江怀璧解释起来怕是比江耀庭要费力些, 毕竟距大皇子最近的还是她，而让她近身，便绝对不可能仅仅是讲读经史这么简单。

他们是一直认为大皇子背后有人指使的。

但是景明帝亲口表明意思时她还是惊了惊，大皇子地位初定，她这也太过招眼了。

该安排的礼部很快先拟出来单子, 不出所料，单就江怀璧这个大皇子侍讲的人选便有半数言官都反对。为了防止其他人说江耀庭谋私, 在其他人都提出来反对意见后，他也站了出来，所陈述不过还是那一两条理由, 却是讲出大部分人的心声。

其实不少人也都能猜出来是景明帝的注意，但是由于江怀璧实在太过显眼了，眼红的人不少。并且言官嘛，劝谏本就是职责，大齐又没有杀言官的传统，一个个自然都无所畏惧。

景明帝没说话。众人将他的暂时沉默当成了动摇犹豫。于是有人再接再厉，翰林院里先是一向与江怀璧不和的方文知上了折子弹劾江怀璧。自然还是针对她的自身品性，不过相比于思虑长远的上一次来说，这一次倒是更加实在。

然而有景明帝护着，他这里其实问题并不大。不过他仿佛是个引子，接下来那些人也都相继开始攻击江怀璧，品阶低的盯住她，那些高官责直接对上了江耀庭。

江耀庭为官是清正，但是身在高位总不可避免地要得罪些人。下面那些势单力薄的小官倒是不足为惧，关键是都察院，上一任左右督预收便与他不和，这次提拔上来的，仍旧与他不和。

他自己也明白这是皇帝为了牵制内阁权力刻意所为，但是现在可真是不好办。

景明帝也很头痛，这哪里是在逼江家，这分明是在逼他。

然而此刻那父子俩能做的只有辩白，其他多余的动作都会被立刻盯上，已令外借题发挥。

但是景明帝是谁，要他放弃决定基本不可能，妥协也不是不可以，对于他来说，妥协只是另一种迂回而已，迂回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看清楚局势后很适时地在群臣要沸腾之前出面阻止。方文知等人的折子他压根没理，内阁已经催了两遍，他才给出了迷糊不清的答案，大概意思是让他们看着办。但是景明帝态度已经很明了了，那就……不轻不重训斥一两句好了，两边都不好得罪。

整个过程江耀庭不曾插手，只说避嫌，但众人都明白，现在人人都盯着江家，他要再多说些什么怕是要更乱了。

结果景明帝仍旧占上风，君臣商议的最终结果是，侍讲多备选几人，江怀璧先试讲一个月，若不妥再换，左右侍讲三四人呢。备选名单还是从翰林院庶吉士中挑选，因放宽了名额，有些在里面熬了多少年资历的终于可得任用，一时间激动不已。

接下来这一个月众人可都得睁大眼仔细盯着江怀璧了。

这件事其实要谈起来并没有那么难，单是内阁几人原本便可解决。闹大了的很大原因是，今年新提拔上去的进士大多年轻，要么气盛，要么受人蛊惑，兴冲冲的一个个都想冒头。

其他人没有功夫盯他们，然而景明帝却有，趁乱造势的都暗地里派人盯紧了。

尽管事已毕了，但江耀庭还是觉得心惊不已。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按理来说他见事比怀璧更通透，可此刻却不如她冷静，又或许说是她平日里太善于掩藏情绪了。

他自己经历了那么多，对于涉及江家的事情尤为敏感，更不必说此刻处在风口浪尖上的，是他的亲生骨肉。

江怀璧看父亲这个样子，想宽慰两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喟叹一声，“一个月……怀璧，这一个月过后，我想办法送你出京罢。”

江怀璧微一惊，“父亲……”

江耀庭又续一句：“我的意思是，过了这个月，无论你有没有错，我都向陛下提议将你调到地方上去历练历练。”

说罢观她容色，在她开口前又道：“你便是这一个月一丁点儿错都找不出来，以后在京城的日子也要艰难得多。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如今这情况，翰林院里虎视眈眈，朝堂上一个个又都盯紧了你。他们即便知道陛下的意思，也都还是会不惜余力对你下手。现在没有半分错处，日后却也保不定会以怎样的手段去针对你。你约摸也能看出来，陛下是很记仇的。这事虽是陛下保证的，但是到时候真有人提出来，总不能是陛下被打脸，这责任还是要推在你身上。”

“你离开京城，哪怕半年都行。也不至于太招人嫉恨。”

说这些道理她都懂，但是……

“父亲，我走不了。一扯上立储这件事，我这辈子都走不了。只要我活着，便走不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虽诛心，却是事实。

江耀庭只觉胸中一闷，一旁握着杯子的手不住地颤抖，欲张口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心里猛一跳，自责自己竟说出了这样的话，岂不更令父亲忧心。可咬牙想想，这话迟早得说明白，以后的路还长，总不能刚开始便颓废着。

她起身，另斟了盏茶，将他手里的茶换了，才发觉那空杯子上已有些湿意。垂眸温声道：“父亲，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可前面的路由人不由天，既已到如此，便退不了。您知道的，朝堂上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这样的势头现如今是这样，便是离京半年，一年，三年都是如此，因为我姓江。且陛下是不会放我走的，您太刻意的举动也只会令他生疑。我不能因为我，让您陷入长期的困境里。父亲执掌内阁才三年，现如今大齐虽为盛世，却仍旧有许多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您以后是要匡济万民的啊……”

江耀庭眼眶已微微红润，眼前是满面殷殷的女儿。

忽然就有那么一瞬间想到，大齐海晏河清是他的信仰，万民和乐是他的梦想，可怀璧……她也是万民啊，她的水深火热，又有几人能匡济得了？

“……我明白了，”他放低声音，已接近喃语，“我想叮嘱的，你自己都知道，也无需我再多言……”

他面上有些挣扎，愧疚，失落，痛苦……交织起来，都尽数化作无奈。

江怀璧临出门时他又唤住她：“教导大皇子的侍讲不止你一人，你不必太过出彩。”

江怀璧一时间不知道他在说大皇子的品性问题，还是怕她太出风头，只轻轻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迈出房门的那一刻，又听到身后深深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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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皇子再一次去往永寿宫时，宫门却是大关着的，敲了门只有个宫人来开门，只说淑妃身子不适不便见人，便又将门关上了。

他蹙了蹙眉，只觉有些泄气。冥冥之间竟觉得，仿佛这几日她都不愿再见到他了一般，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疏远了。他身旁的嬷嬷只说大概是因为淑妃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对他便疏远了。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江初霁等宫人来禀说大皇子走了的时候，才略松了口气，命人将殿中门窗都关上，只说有些冷。但是此刻又没风，还远不到这么冷，宫人们只心底暗暗奇怪，却都并不敢言。

她干脆坐到床上，又盖了锦被，将帷幔也都拉上，仅仅留了合瑶一人在内。

合瑶看到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却又在可以克制，不免有些担心，“娘娘，若是身子不爽，奴婢给您请太医吧……”

“不必！”江初霁也觉得自己有些激动，声音有些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这一吓倒是令她瞬间惊醒，慢慢冷静下来。

她问合瑶：“你说陛下怎么会忽然要立大皇子为储？秦纾她生母以前是中宫，可不是都废了么？人现在都还在冷宫呢……”

合瑶压低了声音问：“娘娘，可这还并未册封太子啊……”

“现在这情形与册封又有什么区别？秦纾做了那样的事，陛下怎么敢立他……”

合瑶皱眉，仍是觉得不解，“奴婢听说这件事已经催了几年了，现如今皇子里头，也就大皇子最合适了。”

江初霁却听不进去，心头猛地一跳，喃喃出声：“……陛下该不是动了要复周氏后位的念头了吧……”

合瑶摇了摇头道：“这不太可能。周家是已经倒了的，陛下若要复后也得看看诸大臣答不答应。再说了，江大人权倾朝野，怎么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这些年您和大皇子走得那么近，他对您不可能一点情分都没有，以后若是当了太子，定然还是敬着您的，指不定早就忘了冷宫里那位生母了呢……”

江初霁闻言面色却是一变，“不……我接近他绝对不是为了这个，我……”

“娘娘，唐婕妤求见！”外面忽然传来通传声，里面二人都吓了一跳。

江初霁刚要顺口推辞了，可一想是唐婕妤，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扬声说了句见，便由合瑶服侍着下床梳洗。


第二百零六章 文华
唐婕妤是六皇子的生母, 是与江初霁同一届的秀女选上来的。因没有家世, 又曾得宠过一段时间, 在宫中要想生存, 只能依附他人。江初霁从来没有明确说过要拉帮结派, 但是背后乐意为她效力的妃嫔不少, 这其中就数唐婕妤来得最勤快。江初霁大多数是看心情, 不一定见她。

而她此次带来的消息却是令江初霁震惊不已。

“……娘娘知道臣妾居所偏僻，距离冷宫也近。昨儿个晚上, 臣妾发觉冷宫那边有动静，左右也闲着, 便悄悄跟了过去。谁知道发现冷宫外那个影子竟是陛下！”

她胆子本就小，此刻面上还有些苍白, 显然是惊吓到了，接着又道：“臣妾自然不敢跟过去, 便站在不远处偷看。陛下在那站了好久，朝冷宫方向一直望着。后来臣妾便听到他口中呢喃了一声‘令仪’，过了片刻便走了……”

江初霁面色顿时一变。

陛下居然还记挂着周氏？方才她还与合瑶说，周氏绝对不可能复位，可如今……若是陛下对她还有情, 岂不是自己所做的都功亏一篑了。

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脸上并无在乎的神色, 接着轻声询问一些关于六皇子的事情。听闻六皇子有些不大舒服，面上便挂了忧心的神色，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真的担心还是虚情假意。

待唐婕妤走后, 她才压制住心底的微微慌乱，吩咐了合瑶：“你去。想办法让大皇子来我这里，便说永寿宫给他备了糕点。”

“是。”合瑶发觉她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娘娘的心思，只觉得主子一慌起来，连她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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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长子读书的地方设在了文华殿，虽还未册封太子，但除却无东宫属官外，其余安排都与太子仪制无异，自然这些都是景明帝默许的。

大皇子之前在内宫时已有内侍教导，且他本就天资聪颖，有好多课程在出阁后也无需再学一遍，几位学士经过商讨后决定重新制定一套方案。

其实第一日江怀璧去了只是走个过场，其他多已有礼部和鸿胪寺等安排妥当。第一日也无需学习什么，大多是仪式多一些，景明帝于文华殿门外之西耳房赐了宴，不过皇帝显然还是对大皇子有些意见，宴散后接下来的内容他连看都没看，直接出了殿。

江怀璧第一次接触皇子读书，规矩也细得很。

“每日先读四书，再读经史，务要字音正当，句读分明；每日午膳后，从容游息，或习骑射；每日夜读本日所授书，各十数遍，至熟而止；凡读书三日后一温，须背诵成熟。遇温书之日，免授新书。春夏秋月，每日习字一百；冬月，每日写五拾。笔法点画，务要端楷。遇朔望及大风、雪雨、隆寒、盛暑暂停讲读、写字……”

江怀璧立在一旁，看到大皇子双眸清亮，沉稳冷静，全神贯注地听着。

她只一瞬便将目光移开，却发现大皇子有意无意在看她，心底不由得微微一沉。

这一日所有仪式只到申正时分便全部结束，各学士以及讲读官按次序退出去。江怀璧刚出文华殿，身后已有大皇子的内侍追出来，让她留步。

前面刚走不远的众人又回头来看她。她自然不敢推辞，只能应了。众人看了看又都相继转身离开，仍旧伴随着低声议论。

大皇子走出来，面上的清冷尽显无疑，他瞥了一眼还在看着众人离开方向的江怀璧，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就说江侍讲迟早有一天会教我的。”

江怀璧思绪拉回来，转身行礼：“见过大皇子。”

大皇子目光微闪：“江侍讲不必多礼，以后若有不懂之处，还需多请教你。”

“大皇子客气，这是下官本职。”她语气仍旧平淡，并未有谦恭之色。然而大皇子并不在意，他回身望了一眼文华殿内，空无一人，眸色深了深，与他的年龄毫不符合。

江怀璧心里有太多的疑惑，可也深知此地并不是谈话之处。她不知大皇子留她是何用意，半晌后见他并不出声才问：“敢问大皇子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才十岁的少年浑身气势天成，望了望那些屋子，随手指了一间，道：“我们去那里说。”

有他自己的内侍在门外守着，两人在屋内也还算安静。

大皇子先开口：“你们是不是都与父皇一样，认定我为人不端，劣迹斑斑，残害手足，意图弑君。”

江怀璧惊了惊，没想到这话竟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然而他既然说清楚了，其中自然是有隐情的。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大皇子的意思是……”

“那些事的确是我做的，无论大的小的，每一件事都经我手，”他先承认了，然后才接着道，“可若我要说，我事先并不知情，你信不信？或者是，有人要陷害我呢？”

江怀璧并不觉得意外，这个她早便猜到了，她默了默道：“别人信不信不要紧，关键是现在陛下不可信殿下。”

大皇子苦笑一声，也不理她的话，又问：“若我再说，陷害我那人也是被人陷害的呢？”

江怀璧心里已有一条线索，能够对大皇子下手的，后宫嫔妃最为方便，而那人背后的人，八成就是黑蓬人了。

“殿下想说什么？”

大皇子双眸清明：“三年前我就知道，你将来肯定是有大好前途的，我也乐意做你的弟子。既然有这缘分在，我也不好再瞒你。后宫里这几年与我接触最密切的，便是淑妃娘娘。”

江怀璧瞬间面色一变。

“你应该能想通的，我便不再多言了。我只是……真的很难过，当年我母后入冷宫，待我最亲近的，便是淑妃娘娘，可我万万没想到，是我看错了她。”

江怀璧一时间难以相信，心中却已隐隐有了猜测，阿霁其实早就变了。只是每每入宫看到她的笑颜时，还是愿意粉饰太平，告诉自己她还是那个小姑娘。

是人都会变的，然而放到阿霁身上，还是止不住地有些难受。那种感觉，像极了当年对母亲的那份冷漠。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她暗暗吸一口气，缓了缓心绪，将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

“那殿下自己呢，您是怎么想的？”大皇子当时已经七八岁了，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思想，看现在这个样子，并不像不明是非的样子。既然知道了是错的，为什么还要做。

大皇子眼眸幽深起来，面上的稚嫩半分也掩不住他的成熟。

他并不回答，只说：“我记得内侍教过我孔夫子的言论，里面有一句‘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江侍讲高估我了，我也不过是个不得圣宠的皇子而已。”

江怀璧听进去了，却是觉得有些无奈。小小年纪，还打哑谜。但她还是相信，大皇子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轻笑了一声：“下官可没有高估殿下。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现如今殿下出阁，能够让陛下松口，那才算本事。之前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呢？您若是能入住端敬殿，任他是谁不都得听话么？”

大皇子闻言果然容色一变。端敬殿是大齐历来皇太子的居所，他虽知道自己将来总会有这么一天，可真正敢说出来的，却只有她一人。

江怀璧不再言语，起身行礼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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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徽与江怀检于七月底到达京城。当傅徽从马车里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走出来时，江怀璧那颗心才算是彻底放下了。

江耀庭还未回府，她便引着二人先去前堂。江怀检这三年来进益不少，相较于三年前，现在倒是愈加端正大方起来。

江怀璧依着从前的礼仪对傅徽庄重行了一礼，还未起身便吃了一记爆栗。她愣了愣，这么多年似乎还真没有人打她了，还是这么粗暴的方式。

一旁的江怀检亦是目瞪口呆。老头子脾气甚是古怪，在沅州一天到晚连话都不说几句，偶尔江怀远需要他医治时，也只是拿了药箱过去看看，全程只说脉象症状，其余一句话也不多说。若是哪天心情不好，还会张口骂两句。

可这此刻……

“你小子现在是翰林了，就连我这老头子也忘了？一声不吭就要娶媳妇，你……”话至激愤之处没顶上去，嗓子一哽便开始咳，咳完了接着说，“告诉我了么？好歹我也是你的恩师！”

一开口吓得一向镇定的江怀璧都有些心惊肉跳。关键是他一说娶媳妇，她就怕他说漏了嘴。不过这想法是决计不能在他面前说的，他那么骄傲一个人，指不定要再吃一个爆栗。

她放软语气，尽量低声认错：“……好了夫子，这事是怀璧错了。……您要累了便先去休息罢。”大约这辈子就最拿他无奈了，祖父对她来说虽然也亲切，却也没有这般过。

“我不！”老头子一把挥开她，坐在椅子上吹胡子瞪眼，“我不累，我要在这里等你爹回来，我有话跟他说。”

江怀璧低低叹一声，也只能随着他去。倒是心疼他的无理取闹，傅徽心里能装的人不多，若无江家，他便真的是孤苦一人了。

她先吩咐了人带着江怀检去沛风园，然后陪在傅徽身边。她一安静坐下来，傅徽便忍不住开始讲他在沅州遇到的那些事，讲着讲着笑一笑，讲着讲着又哭一哭。

最后才提起江怀璧的婚事，他嘴上说着恭喜之类的，然而江怀璧看得出来他满眼的担忧。

七月过得很快，八月不急不缓地从桂花里冒了头，凉意已渐渐袭来。京城里众人最近所议论的，不过是那桩“佳话”要成全了。


第二百零七章 大婚
八月初九, 宜嫁娶。
京城中今日众人传的最多的, 便是首辅独子与太师嫡孙女成婚了。今年一甲三名里头状元郎方文知之妻邹氏已身怀六甲, 探花姚长训娶妻已三年, 唯独剩了个年龄最小的榜眼江怀璧, 今日也要大婚。

但很明显众人对她更感兴趣些, 江首辅声望高是一方面, 主要还是因为江怀璧这样的人成了亲是个什么样子，期待得很。

纳彩, 纳币，请期三礼早已过, 今日便是亲迎。

太师府府那边准备得要早些，寅正时分新娘已起床梳洗妆扮,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已快至吉时。宋汀兰从一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像个牵线傀儡，任由着身旁的嬷嬷替她打扮, 宋夫人亦是忙得不可开交。

直到临出门前，宋夫人才有时间带着她去给宋太师拜别。宋太师这些日子一直病着，今日许是知道了孙女出嫁，心里头高兴，整个人看上去气色才好些。

该交代叮嘱的宋夫人昨晚上都已一一详细讲过, 昨晚上宋汀兰还是面若红云，不胜娇羞, 可今日宋夫人看着她，仿佛不大高兴的样子。

她接过那方红盖头，柔声问了她一句：“阿兰这是怎么了？今日是我阿兰的好日子, 可要开心些。”她只当是女儿舍不得宋家，说破了怕她要哭出来，只能想着法子哄她开心些。

宋汀兰眼眸轻抬，是宋夫人从未见过的惆怅忧心。

她心里一跳，可现如今时间紧，也不能问她到底怎么了，只将盖头轻轻往她头上一盖，遮住了满头的珠翠花钗，胭脂芙蓉面藏在了里头，取而代之的是红绸鸳鸯。

宋汀兰只觉眼前一暗，然后轻垂了眸，入眼满是大红的凤冠霞帔。她微微一慌，也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欢喜，反倒是一股莫名其妙的失落感。

随后是喜庆的鞭炮声，奏乐声，便知是江家来人了。宋康背着她出了门，一路上听着花轿外不绝于耳的贺喜声，然后是一阵一阵的欢呼，她唇角微翘，仿佛是应当高兴的，却只一瞬间又不由自主地蹙了眉。

这一路不远，她在下花轿的那一刹那，才恍然意识到，萧羡说的那些话，她听进去了。

但是她再没时间去细想，便已迈过了江府的门槛。

江怀璧一路过来都未曾让众人意外过，仍旧是冷冷清清的模样。该做什么倒是熟稔，只是所有的动作都显得很僵硬。

沈迟来了。

沈迟是所有宾客中来得最早的一个。

沈迟是接了喜帖来的。

长宁公主不肯来，永嘉侯自然也不来，侯府只有他一人，想来却又不想来，挣扎片刻还是决定来看看她。

迎亲他没去，他在江府这边等到的，便是她骑在马上，簪花披红，除却那张清清淡淡的面庞外，都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新郎官模样。

他忽然想到，他与她在那座破院子里座谈，那是他与她初次交锋，沉默之时看着她曾想，她若成婚是个什么样子。现如今看到此刻的她才知道，自己当年想的分毫不差，的确是惊艳得很。

只是当年臆想她成婚时，可没想到她是女儿身，更没想到她成亲娶的新娘是宋汀兰。

他看着两人各执花一端走进喜堂，耳边是不绝于耳的欢喜声。最终看她转过身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说不清的情绪。

他苦笑一声，心底只担心她这场戏要怎么演。

新娘被送进喜房后江怀璧便被簇拥着在前堂酒席，因知道她性子，大多数人基本上只干敢与她喝一杯，便不敢再来缠她。反倒是江耀庭这个主人被敬的酒最多，他不常饮酒，因毕竟年轻过，当年的酒量还在，现如今倒也能撑得住。

江怀璧算是第一次喝这么多酒，只觉得腹中有些火辣辣的，面颊也是一片滚烫，眼前时不时出现一些重影。

听到身边有人开玩笑：“江兄弟这酒量可不行啊……”而那人听着也像是醉了一般。

尚有一些理智，便看到萧羡站在人群外延，未曾进来过，只一直看着她。孤零零一个人。心中恍恍惚惚记起来他是定了亲的，只是对于宋汀兰，他也真是动了心的。

她隐隐觉得有些愧疚，可却无可奈何。

酒席似乎很长，来往宾客亦是数不胜数。人声鼎沸里，她借着酒劲在人群里忙无目的地走着。仿佛今日的主角不是她，这场婚礼与她毫无干系一样。

沈迟一直跟在她身后，在她要摔倒时扶一把。众人都看得清楚，也仅仅是窃窃私语，毕竟今日这样的大好日里谁也不好说什么。

已近傍晚，好不容易等醉意轻一些，心神已清明过来，御前却忽然来了人。景明帝派了刘无意来赐了江怀璧一壶酒，众人哗然。这陛下对江家可真是看重，连个大婚都要御前太监来送赏赐。

江怀璧此时才清醒过来，眸色深了深。眼前那壶御赐的酒，按着规矩谢完恩后要当着刘无意的面喝下去的。

也不是说量太多，只是……她总担心御赐之物与平常的定然是不一样的，会不会有其他的问题。

酒一共斟了三盏。倒是出乎意料的甘甜，席上的酒已经比平日里要温和多了，景明帝赐下来的竟这般清冽。

御前的人走后，江耀庭才以担忧的眼神看了一眼她。江怀璧不明所以，怔了怔。她心底暗暗叹一声，左右都已经喝下去了，便是再有想法也都无济于事。

待宾客尽数散去以后，她才去了宜兰院，那里前一天宋家已来人去收拾过，铺床布置都已妥当，喜房便设在那里。

她进门时已决定有些不对劲，酒略醒过后也没有现在这般不舒服过。却又不像是醉了。

进门后喜房里最忙活的是喜娘，一面以金钱，彩果撒帐，一面念着吉祥话：“……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江怀璧一句都听不进去，侧目看了一眼宋汀兰，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很明显，但没人敢说。

同牢，合卺，喜秤掀开盖头，众人一阵欢呼。有尚且不懂事的孩子嚷着闹洞房，只吆喝了一声便又被大人的声压下去。

从前的那些传言还是有不少人记着的，若是那句话说得不对得罪了江怀璧，那可是有可能丢命的。

众人只欢闹了一会儿便都相继散去。

江怀璧看到沈迟走在最后，动作刻意放慢了，可还是迈出了房门。

她没去看一旁的宋汀兰。

而宋汀兰此时心跳地飞快，方才大半天想的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面上飞了红霞，大抵也不只是合卺酒的缘故。

她小心翼翼地去偷看江怀璧，心里有些着急，咬了咬唇，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江怀璧此时却比她更焦急，虽是安静坐着，可已如坐针毡。

浑身不知从何处绽开的一股热浪，一波一波涌上来，连指尖都在微颤。面庞是烫的，但绝不是羞涩；浑身都是热的，又不是因这喜服太厚。

她忽然明白了江耀庭为何是那样担忧的眼神，明白了为何那壶御赐酒为何那样温和。

景明帝故意在其中加了催情之物。只因是皇家御赐，是以效果定然是与民间无法比的。她曾经瞧见过中了药的女子，只知道会浑身燥热，然后连行动都控制不住，那此刻……

她深知，今晚若是不离开这里，明日她的身份便会公之于众。

更何况那壶酒已经几乎要令她失了神智。

在她起身的同时，宋汀兰终于鼓起勇气，转了身朝她唤了一声：“夫君……”

话音未落却已见她起了身，心里咯噔一下，已觉不好，又急急唤了一声，怕她没听见。

江怀璧自然不能应，克制住身上一浪一浪袭来的热意，哑声说了一句：“你先歇息罢。”

宋汀兰将发上的花钗拆下来放到桌上，方站了起来，眉间戚戚：“你……你是知道我喜欢你的，三年了，你便是不肯看我一眼，可如今我也已经是你的妻子了，江氏族谱上是有我名姓的。你总不能一辈子都不为江氏传宗接代吧？”

看到江怀璧脚步一顿，宋汀兰心下微喜，再接再厉道：“无论如何，我们两人的婚事都是陛下赐婚，你也总不能抗旨吧？”

说罢她已小心翼翼往前走一步，每走一步心都猛地跳一下，连呼吸都有些慌乱。

江怀璧暗暗深吸一口气，手碰了碰已通红的面颊，连头也不回，丢下一句“你先歇吧”便出了喜房。

宋汀兰瞬间瘫坐在地上，心想许是连追都用不着了。这样的结果她不是没想过的，只是真的到了跟前，还是心痛得要命。

江怀璧一路从宜兰院出去，也没有下人敢拦她。

江府中此刻已安静下来，有下人提了灯走过，也都是贴了大红喜字的灯笼，喜庆得很。她也是头一次看到江府这么喜庆过，心里暗想，母亲当年嫁父亲时，定然是要比现在更热闹吧。他们二人都是情意深长的，也定然两厢情愿温馨和乐。

今晚风怎么就不大呢，这么热。

她遥遥望到父亲那里灯还未熄，想着他此刻定是担心不已。可又不能现在去见他。正想着已看到江耀庭身边的小厮正好迎面走来，她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只从口中吐出几个字：“让父亲别担心，我去墨竹轩歇着。”

那小厮应了一声便提着灯走了。

紧接着她往前走，又似乎记得墨竹轩是在宜兰院旁边。

可究竟是哪一边呢？……她分不清方向。

看着大概是去东面了，又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只知道一路上下人愈发少了，最后只剩她一个人。

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身体都向前倾去。恰好是那一瞬间，有人将她扶住。

她回头，这回看清楚了，是沈迟。

“你……”

沈迟也有些惊奇，拉着她的手便觉要异常地热一些，现在再看她的脸，微弱的月光下只能感觉是与平常不同的。便伸了手去触摸，一片滚烫。

江怀璧已有些站不住，索性跌到他怀里，在他要伸手抱住她时，她却轻轻呢喃了一声：“岁岁，我热……”

沈迟当即怔在原地。

继而瞬间明白了什么，低声问了一句：“陛下那壶酒里掺了东西？”

怀里的人低低应了一声，身子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绵软无力，又因太过燥热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沈迟垂眸看了看她，心里已明白是怎么回事。景明帝做这事不是没有先例的，从前便赐过情酒给臣子，只是没想到今日却给了江怀璧。

在宫里，催情之物是被禁止的，以防止宫中有人秽乱后宫。但是这个东西一旦有了，效果定然要比其他药强过百倍。更何况，用于女子的药比男子要温和一些，而今日用到江怀璧身上的，正好是效果较为烈的。

他心头涌上一股寒意，景明帝不知怀璧的身份，这杯酒赐下来也不过是让她与宋氏圆房而已。景明帝知道她的性子，所以干脆直接赐了酒。若是未曾合欢，她今晚……会极为难过。

他揽着她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头一次觉得紧张，轻声说：“阿璧，你不能回墨竹轩，更不能回宜兰院，那如今……”

怀里的人猛地伸手抱住他，连呼吸都是杂乱无章的，满身的滚烫，眼睛都睁不开，脚下全靠他撑着，若没有他早就瘫软在地。
“岁岁，要我。”


第二百零八章 迭香
沈迟顿时浑身一震, 连抱着她的手都不由得颤了颤。
呼吸微微一滞, 垂眸看了看她紧闭的双眼, 俨然已意识全无。

可无论是他还是她, 此刻在这院子里也不大合适。他对江府不大熟悉, 抱着她一时有些无措。

片刻后是木槿先找来的, 看到两人相拥时亦是大为震惊。身后紧跟着来的是稚离, 看到揽着江怀璧的沈迟时，已然抽出剑来, 倒是不见平日里慢吞吞的性子，目光冷冽得很。

木槿慌了片刻, 心底是知晓公子对沈迟的心意的，可此时, 今晚这个时候，公子不能出一点差错。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 轻声道：“世子，将公子交给奴婢罢。在府中也不成，奴婢带她回墨竹轩。”

说罢要伸出手去接她，然而沈迟纹丝不动，淡声问：“墨竹轩现如今都有谁？”

木槿眸色轻闪, 心底只盼着沈迟不要将公子带走了才是，只能回：“墨竹轩今晚没下人, 公子回去是安全的。”

一旁的稚离涨红了脸才憋出来一句：“你不能欺负公子！”公子那样的人，怎么能让沈迟玷污！心里已下了决定，今晚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沈迟也休想对她做什么。

可如今沈迟抱着公子，他无法出剑，只能先提高警惕。

毕竟是在江府，若再往前走几步，人便要多起来了。沈迟只能先将江怀璧交给木槿，她从怀里离开的时候，整个人比方才更加柔软，面颊滚烫滚烫。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即便这个时候，江怀璧还是在用仅存的理智在克制。

他方才某个瞬间感觉到她在刻意靠近他，一只软绵绵的手在怀里已有些不安分。

怀里瞬间一凉，忽然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木槿一时有些怔，疑惑地望了一眼沈迟。

沈迟轻咳了一声，只说了一句：“御赐那杯酒是有问题的。”

稚离警惕更高了，原来他是趁虚而入。蹭的一下剑已拔出一半，寒光凛凛。然而却无人肯注意他。

他要去挡着沈迟，步子还没迈出来却被身后一双手抓住，回头一看却是归矣。

归矣也知道分寸，没有伤他，只沉沉道：“现在不是你动手的时候，将人引过来，你家公子怎么办？”稚离执剑的手瞬间一松，眼眸里带了些许不甘和愤恨。

木槿皱了皱眉，将江怀璧扶着，觉得有些吃力，咬了咬唇，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迟道：“这一路可有旁人？”

“今晚人大多都在宜兰院，墨竹轩里只有公子自己人在。”

“她交给我，你看着点人。”

说罢几步上前将她一把拦腰抱起，那一瞬间江怀璧似乎是被惊醒，模模糊糊唤了一声“岁岁”，沈迟心尖颤了颤，垂眸看了看她，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媚，也是令他心动神驰的模样。

眼里已再容不下其他人，只一步步朝墨竹轩走去。生怕走得太快颠了她，又有些发自内心的迫不及待。方才她那句话，他的确是存了希冀的。一路走过去并未有旁人，身后仅有木槿跟了上来。

沈迟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然后看到木槿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问她，只说是找解药。

“别找了，没有解药，”他眉目低垂，轻声道，“门关上，你出去罢。”

木槿面上带了怒意：“世子，你了解公子多少？今晚一过，你究竟能给得了她什么？”

她其实心里不愿承认，江怀璧已经对他动了情的，也不想说出来。她与公子一样，看不到这场感情的结果，也不愿任何人伤到公子。可她知道，公子是愿意的。

她带了些许哽咽，临走时又加了一句：“……公子她已经够苦的了，你别伤她……”

沈迟微微动容，眸光轻闪，再转过去看她时，竟觉有些湿润。

房中并不亮堂，唯有一支蜡烛在案台上摇曳着，门窗都关紧了，除却外面的风声外满室的静寂。

他默然褪了云头履，上了床在她身侧躺下。发觉她那双手一直未曾松懈过，紧紧揪着衣袍不放，于是伸手去将她的手握住，便分明感觉到她紧绷着的手已经绵软下来。

江怀璧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却能感觉到身旁只有他，她低声呢喃了一声“岁岁”，继而感觉到浑身都被他抱紧了，整个人一瞬间便化作了一滩水淌在他怀里。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还有体内如花开般一波一波绽放上来的热意。

此事她的眼睛已经真的睁不开了，也不知是被什么覆压着，什么都看不到，脑中感受到的，却是满眼的暖红。烫，浑身都烫。

沈迟轻轻吻了她的面颊，他的气息铺在她面上，可是此时比起来她自己的燥热，已几乎感受不到。不过他的吻是轻柔且温凉的，至少她感觉到的是能够带她走出这片热浪的凉意。然而很明显只是杯水车薪。

她将手抽出来主动去抱他，又重复了一句：“岁岁，要我……”

沈迟的眼睫颤了颤，心头有万般柔软，可还是存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微一侧身，在她的合谷穴上猛按下去。

那股钻心的痛意令她瞬间霍然睁开眼睛，神智恢复些许。

沈迟抓着时机，低声问了一句：“阿璧，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再说什么？”

他不想她过后带着悔意。

江怀璧声音嘶哑，几乎已发不出声来：“我……知道，沈迟，要我……我不后悔……”

眼皮只是片刻便又合上，可是她却再没忍着，伸了手去在他腰间摸索，也不知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

从这一刻起，人前的那个江怀璧早已荡然无存。她从来没有弄丢过自己，此刻不过是回回梦里那个该有的姑娘模样，浑身是娇软，面上是含羞。可她分不清现在脸颊上的滚烫是那壶酒的缘故，还是羞涩的缘故，也无暇去分辨，手随心，心已是他的。

身上的新郎官红袍已压出褶皱来，发上的冠刚才上塌前已摘下来。满头的青丝铺展开来，现下已有些凌乱。

沈迟便任由她摸索着，垂眸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袍，心底暗暗庆幸，幸而她一直著的是男装，相较于女儿装自己倒是对其更熟悉些。

但万万没想到最后最难弄的，居然是她的裹胸。他喉头微哽，眸中有微光闪烁，脑中想的，竟还是三年前在晋州的那一晚。他一路背着鲜血淋漓的她走过山路，她全身也如现在这般绵软。上一次是她的死生大梦，已成为心上永远无法忘却的痛苦。后来思念她的每个夜晚，都在后怕，也已暗暗发誓再不能让她陷于那样危险的境地。幸而，她现在还能与他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解开，目光已看到她身上全部的伤疤。世人都道她天不怕地不怕，何时何地都镇定冷淡，可没人知道她究竟受过多少苦痛。

从十数年前在沅州的萍水相逢，到后来平泽初次相识，两下晋州，风雨里齐肩并进，再到科考中第，共入朝堂。情愫从无端悄生，到暗暗滋养，至此刻已深入骨髓。

第一次她含情的眉眼，默然而应的沉默，深渊挣扎的不舍，第一次她说出“愿”时的霜雪满头，丹青远山外的执手许诺，第一次落吻轻柔时她的慌乱，还有她主动贴上来的唇……历历在目。

他衣袍松散，胸膛微微起伏，心知已迫在眉睫。再没勇气去翻看她的过往，却是清清明明睁了双眼，誓要记住此刻她的样子。

他松开她的双手，终于伏身下去，陷入另一个他从未到达过的世界。

“阿璧，你，是我的。便是此刻反悔了，也无用了……”

当最终那一刻来临时，她低低嘤咛一声，蹙了眉，手不由自主地抱紧他，眼角倏然涌出几滴晶莹泪珠来。纵使她受过那么多伤，也都未有此刻的痛感清晰。

可眉心的微微蹙起只片刻便被他用吻展平，紧接着连唇也被堵上，看她喘不过气来又松了几分。

他心间一软，动作刻意放轻了许多。可她身上那些情酒带来的欲.望太过热烈，若今晚不解决，此后怕是会有麻烦。轻一咬牙，做了决定。

房外是仲秋瑟瑟，月朗风清；房内是春意怒放，一室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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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在院外守着，时不时看一眼屋内，像是漫不经心，心头却又千头万绪。屋内的那一盏明亮已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然而里面还是能够听到声音。她只当没听见。

过了片刻发觉自己竟然落泪了。

她有些惊奇地要用手去抹，刚抬起手却发现一方帕子递过来。原是木樨也过来了。她接过帕子，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从前她也是很少哭的，更别提还让木樨看到了。

“你怎么过来了？今夜也不是你值夜，改好好休息。”

木樨想笑笑，却发现唇角扬不起来，只能坐在她身旁，轻声道：“我睡不着。”

她目光也移向屋内，半晌默然无语，想了好多好多，一时不知道该担心还是该高兴。她从前知道公子喜欢沈世子，沈世子也喜欢公子时，是真心为她高兴的。一个人太过孤寂了，久了便连心都没有了。后来也还是沈世子出现以后，她才发觉公子有好多好多另一面。

她问了一句：“木槿，你说公子她会后悔么？”

“不会的，”木槿的声音很轻，却肯定道，“公子做过的事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一次也一样。”

如果沈世子能够一直护着公子就好了。

她知道，今晚过后的公子定然是有变化的，竟有些期待。


第二百零九章 清醒
木樨看她已经不载理会自己, 心底也觉得有些沉重, 轻叹了一声转过头去, 却发现归矣正蹲在对面看着他, 笑意盈盈。
她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又瞪了回去, 再转过头来时却发觉面颊有些热, 咬了咬唇也没说话，乖乖坐回木槿那里去。

归矣悄无声息凑上来, 看了一眼木槿，观她有些出神, 便同低声木樨道：“……你们平日里都多注意着点稚离，我总觉得他有问题。”

木槿猛然转过头来, 木樨已皱着眉先问出口：“怎么了？”

归矣轻轻一笑：“若非我今晚拦着，你们觉得他是否就要对我家世子动手了？届时若动手定然会引起其他人注意, 且当时你们公子可是与我家主子密不可分呢，是不是要误伤到？”

说罢悠悠又加了一句：“……那一瞬间木槿或许没有感觉到。我离他近，可是确确实实感觉到他拔剑时的杀意，剑起之势异常猛烈，若真冲上去, 世子无法防备，可是要直接毙命的。”

木樨怔了怔, 有些不明所以。木槿却是沉默，她是能够察觉到稚离喜欢公子的，但也的确没想到会如归矣说的那样, 还是有些不相信。

稚离跟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性情她们也都了解，虽说是口齿不大伶俐，但绝不是冲动之人。但若仅仅是因对公子有了心思而发生的这般变化，那也的确需要好好重视了。

但这事她自然不能与他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才应了一句：“我知道了，多谢。”

她自己心里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也就没放在心上。目光悄然移到宜兰院的方向，瞧着似乎还有光亮，不由得暗暗叹一声，那份痴情终究还是错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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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梆声响过，守在一旁的齐嬷嬷心疼自家姑娘，叹了口气轻声劝道：“姑娘，姑爷今晚是不会来了，您先歇着吧。这么熬着也不是办法，老奴瞧着墨竹轩那边灯都熄了。”

宋汀兰眸色微闪，语气有些疲软：“我只是在想，这么多年来固执地要嫁进来，究竟是对是错。或许他说的是对的，江公子的心，不是常人能捂热的，今晚这样的日子，即便他不喜欢我，人也该留下啊……这若传出去，我今后又该如何立足……”

这里的“他”令齐嬷嬷怔了一瞬，心想该是大公子说的罢，也没管他，只仍旧耐心劝说：“姑娘先别这么伤心，以后日子还长呢。老奴听闻这姑爷可从来未有过通房丫鬟什么的，也没听说过他喜欢过哪家的姑娘。您是这江府名正言顺的少夫人，以后与姑爷呆的时间还长。姑娘性子又温婉，时间长了便是百炼钢也都得化为绕指柔。您当时在闺中可经常这么说呢，现在都进府了，胜算该大些才是。”

看着宋汀兰抬眼看着她，齐嬷嬷和气地笑笑，绕过她去铺床，又继续道：“江夫人三年前便去世了，这府里是冷清些，这三年江老爷也从未取过续弦，可见真情痴心。姑爷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许是还没遇到知心的人，姑娘该好好把握才是。……且再过两天府里中馈按道理便要交给姑娘了，从前在宋府那些账本上的东西，姑娘可是学得飞快。江府人少，也好打理，也不怕地位不稳。再往后，姑爷对您回心转意了，再生个嫡子，您这一生岂不是圆满了？”

宋汀兰再端正也禁不住她这样说，脸微微一红，坐到菱花镜前，边摘花钗边羞涩：“……嬷嬷先这般拿我打趣……”

齐嬷嬷见劝通了，心里微微一松。扬声唤了豆蔻和花枝两个丫头进来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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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墨竹轩内。

天色半明半昧，窗户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八月的风吹进来有些干冷。

先醒来的是沈迟，他察觉到有冷意时微微蹙了蹙眉，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旁的江怀璧，一瞬间竟怔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唇角漫上一抹轻柔的笑意。

又怕打扰到她，小心翼翼地起身，披了外裳去关紧窗户。转身回来掀开帷幔时才发现江怀璧已经醒过来，眼睛恰好睁开，面上还贴着纷乱的发丝，满面的疲惫。然而他还从她眼眸里看到了茫然。

他僵了片刻，默然睡回去。刚躺平稳，却看到她倚过来，偎在他怀里。这种感觉他昨晚已经一一熟悉领略，但此刻知晓是清醒的她，心里才真正漫上欢喜来。

“阿璧，你……”他忽然就止了声，觉得或许不该再问她悔不悔。

怀里的她动了动，声音嘶哑到他几乎听不到：“岁岁，我很欢喜。”

她又重复一遍：“有你我很欢喜。”

沈迟忽然就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只怕会伤了你。”

江怀璧抬眸看着他的眼睛，方才的朦胧荡然无存，是他一惯为之倾心的沉静。

“不会的。遇见你，我已不再悲伤。”

她向来话少，可每一句都令他欣喜万分，也都刻在他心上，长长久久都不能忘。他看着她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眸里，只有他一人，再无其他。

他下巴贴着她的头发，感受到的轻柔一片。一时眼波微漾，跟着心底也柔软起来。情难自禁，便又去吻她的额发，吻她的面颊，和与从前不一样的柔唇。

她微微喘息着，却再没抗拒，以生涩的方式去应和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着岁岁。

眉眼带笑的岁岁，轻佻浮浪的岁岁，凝眉惆怅的岁岁，字句深情的岁岁……与昨晚，她已曾经梦到过，渴望过，奢想过的岁岁。

都是他。

那样的感情是那样强烈。对于长辈，她更多的是尊敬，和血脉相连的刻骨亲情。沈迟这一个从外界闯入她心间的人，给予她的，不仅是从未有过的欢愉，还有那颗冷寂了太久太久所需要的抚慰的心。

她一直自嘲为无心无情人，可在他那里，她的心是他，情也是他。

昨晚，或许是一个新的开始。她将真正与他最紧密地合在一起，从此都将成为彼此心里最重要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沈迟微微抬起头，两人目光相对，近在眼前，无限小又无限大。

“公子，快至卯时了……”门外忽然传来木槿的轻唤，听得出来是可以压低了声音，怕吵着他们。

她等了半天没人应，刚要再喊一声，却听到了沈迟的回应，不由得也脸红了红，将要换的衣服搁在门口便又退下去。

沈迟看着她将裹胸又一层层裹上，那力道显然不轻，然而她看似已经习惯了，连眼睛也不眨一下，静静穿了衣裳。他心里隐隐一痛，非常想夺过去，从此以后让她不再那么束缚，可他不能。他什么也做不了。

那一头昨晚因他而散落下来的青丝，此刻又被重新用玉冠束起。不消片刻便又变成平日里他所熟悉的江怀璧，可竟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有些陌生。

心头微涩，她不该是那样的。

然而待她收拾好后对他轻轻一笑时，他又忽然觉得，无论是何种模样的她，也都是他所爱的阿璧。娇柔妩媚也好，清冷淡薄也罢，怎么样都好。

江怀璧临走时吩咐了木槿将墨竹轩守好，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紧接着目光朝内延伸，想起方才起身时所瞥到的那一片落红，眸色还是柔了柔。

她没有失去什么，一整晚都是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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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按着江家长子的身份娶新妇的，今晨自然也要按着祖宗规矩来。

她去了宜兰院，领了宋汀兰去前厅。宋汀兰倒是比以前看到她的时候要沉默地多，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只同江怀璧一起走。行动间步履端庄平稳，亦听不到环佩叮当，全身上下都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至前厅时江耀庭也才到，两人行了礼，紧接着便是宋汀兰的敬茶。

江耀庭不由得看了看身旁空着的座位，那是庄氏的。但即便是她还在世，也一定是不愿看到今天这番场面的。

江怀璧自然也注意到了父亲的神色，眸间微有闪烁，心情沉重得很。

这房中三人只有宋汀兰一个人是被瞒在鼓里的。她依着礼敬了茶，却没看到江耀庭眼中闪过的一抹怜悯与愧疚。

江耀庭象征性抿了一口，实则连碰都没碰。宋汀兰面色微有些暗，却仍是一言不发。

最终江耀庭一句“用膳罢”打破平静，气氛才没有那么沉郁。

江怀璧一直觉得不太自在，身旁忽然跟了个人，她与父亲说话也都没有从前那么随心所欲了。

随后便再没什么礼仪，宋汀兰看二人要谈话，也就识趣地告辞回了宜兰院。江耀庭只字未提中馈的事，宋汀兰倒是没有太在意，只安慰自己新妇刚进门一般都不会立马让掌家，但还是有些不大舒服。

江家与其他是不一样的，本就没有当家主母，现如今少夫人已经进府，也不能总让一直乱着。

然而房中的江耀庭与江怀璧正在讨论这个问题。

“她到底也还是个刚离家的姑娘，我们已经对不住她在先了，总不能将府内那些杂事再甩手过去，”江耀庭愁眉不展，似乎考量这事比朝堂上那些事都麻烦，“可又觉得，后宅的权咱们拿捏的太死，让她觉得江家太看轻她。昨晚已经出了那样的事了，若此事再传出去，便是我们更对不住她了。”

江怀璧也觉得有些难办，默了半晌才道：“青琐银烛都是母亲留下的人，我让他们与她多接触几次，看看她的意思。”

江耀庭轻一叹：“也只能先如此了。”

又有叮嘱了一句：“你与她还是尽量不要接近，免得那姑娘心思又重了。”

江怀璧微微点头，心底已暗暗有了主意。

原本景明帝念及江怀璧成婚，给了她三天的假，无需上朝也无需上值，左右大皇子身边也是不缺人的。然而江怀璧成婚第二日下午便赶着直接去了文华殿，兢兢业业开始工作。


第二百一十章 震惊
教导大皇子其实并不费力但由于江怀璧资历浅, 尽管有景明帝护着, 到底上面那些人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暗地里想尽办法打压她以及同一届的庶吉士。不过她倒是不甚在意, 刚开始什么情况都还没摸清楚, 抢在前头反而更惹人注目。

自上次谈话以后大皇子便很少与她来往了, 整日里看着学习倒是认真, 自出阁后便已褪去了一身稚气。她知道是大皇子原本便已不同于同龄人，但其他人不知道, 只惊奇于他一下子长大了一般，有些突兀, 但大多数人只当是大皇子自身成长而已。

也不知是谁先将江府内的事传出去的，与宋氏大婚时发生的事被传了出去, 大多数人议论的是她太过凉薄，新婚夜让新妇独守空房, 新婚燕尔的都没个好脸色，平白耽误了人家姑娘。

原本也就是内宅的事，被言官拿了把柄以后就变成了，江怀璧与宋氏感情不和，或者说刻意冷落宋氏, 便是将赐婚圣旨当做儿戏，藐视皇恩。

没人敢上奏, 但下面议论的不少。传到宋家的后果就是，宋康还专门去找了她，但是也仅仅是传达了意思, 其他的也不大会说。因此时还未过三日，宋家也不好直接让长辈来说，只能先等着。

宋汀兰的事江怀璧暂时没时间去解决，关于大皇子的事，景明帝还是召见了她。

景明帝语气还算平稳，没解释大皇子出阁的事，只道：“这次出其不意，果然连那幕后人也坐不住了。”

江怀璧轻一怔，觉得也在意料之内，因为她当时也有些意外。然而她这些天观察，也未曾觉得有什么异常，是以还是有些疑惑。

“陛下是指……”

景明帝将奏折递给她，随即淡声道：“已经有人开始想办法对吏部尚书动手了。魏家的情况不知道你是否了解，魏察思的兄长早逝，留了个魏铮一直在他教养下长大。昨日有人弹劾吏部尚书管教不力，魏铮行为不端。”

江怀璧默了默，将奏折又呈上去，沉吟道：“微臣觉得这份折子似乎还看不出来什么。……若真要追究，难不成是弹劾者有问题？这人微臣觉得陌生。”

景明帝看她已经思虑到点子上，微一颔首。

“你若觉得他陌生，那朕再告诉你一人，”他顿了顿，起身去找了以前的几封折子，一并拿过来递给她，“你翻翻看。杨澄这几年光弹劾吏部的折子便有十余封，朕算了算时间，还挺均匀，大约每两三个月上一封，有些问题倒是能找出来，但大多数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朕从来都是搁着，不理他。”

“不过他上折子次数多了朕倒也能记住他，三个月前最后那一封呈上来后，朕嫌烦，便斥责了他一顿。这几个月还以为他能消停会，谁知今日是换了人来。你方才所看的那封折子署名之人，是杨澄同届的进士，两人关系颇好。朕查了，还有一层远亲关系，这几年交情倒浅些，前段时间忽然来往起来了。喏，接下来就是这事。”

“你看看这语气就知道了，明显就是商量好的。且盯着魏铮说事也不是一两回了。这人怕不是被杨澄利用了，说来杨澄也是蠢。总盯着魏家也不知道别人要起疑心。”

这分明是能看得出来，杨澄是受人指使所为，他与魏家无甚焦急，用不着盯着魏家。但朝堂派系可并非只有黑蓬人一个派系，那些暗地里相互勾结的党羽，她只知道很复杂，却不知道景明帝都了解多少。

“杨澄是杨家人，嫌疑的确是很大了，”江怀璧又问出一句，“陛下打算直接动手么？”

早抓到一人能早一些掌握到消息，否则幕后人意识到以后便不太容易了。

景明帝轻一摇头：“不急。这次只皇长子这件事便能将他引出来，后面定然还会有的。幕后人大概是眼见着这件事超出意料，便及时将目光转移了，还真是狡猾。”

江怀璧在思忖为何是吏部，想了半晌才犹豫道：“陛下，可是为了明年京察的事？”

她之所以犹豫是因为，现下才八月，这考虑的也太长远了。不过想来也是，六年一京察，对于所有官员来说实在是一件大事。

景明帝点头：“正是。你一定也疑惑罢，朕也是。所以朕怀疑还有其他的事露出马脚来，所以要再等一等。这段时间事情都挤到一块，看得出来那幕后人是要先搅乱这场局了。现下京城尚且还算安稳，朕也能抽出时间去料理这些事，干脆都提前做好准备，也省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他眸光一闪，又道：“朕从前竟不知道，这朝中竟还有秦王的人。”

江怀璧微惊：“秦王？”

当初最先排除的便是秦王，可现在……处处都指向他。

“秦王妃年氏的母家年家如今在京城为官，秦王的生母姓冯，冯家如今也在京城。两家互补不牵扯，当年依着先帝的旨意，他们官职并不高。可朕发觉近日里这两家似乎太活跃了些，大事小事都要冒个头。比如像上月提起立储之事时，便有两家在里面掺和。这一次你江家这事也有他们，涉及藩王，倒是不得不令朕生疑。”

江怀璧也不知该如何回话，只沉默片刻。后还是斟酌了一下，开口：“微臣还是觉得秦王非主谋。”

“朕知道，”景明帝抬头看她，眸间自是清明了然，“他们的目的我们都心知肚明，难不成帮凶朕就要放过了？无论是那幕后人还是秦王，现在他们本就是一体的，我们都防范着便是。”

江怀璧一时哑住，只应了声“是”。

她估摸着时辰，躬身便要出言告退。还未开口，便听景明帝道：“去文华殿？”

“是。”江怀璧垂眸。

“先别急，你难道不好奇朕为何敢下这个决定？”

江怀璧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心道这个大约比文华殿那边要重要。

景明帝将笔搁下，直起腰微仰了仰头，眉间轻展，方悠悠道：“朕如今也就对你说，连首辅朕都还没说。你可听好了，近前来。”

江怀璧微一怔，究竟是什么秘密能够让景明帝能这般郑重地对她说？此刻她已没有了方才的好奇，满心都感觉到了危险。

景明帝本就是个危险的人物。

她心里一沉，但还是依言向前迈了一步。

景明帝微蹙眉：“再近些。”

她再次向前迈一步。景明帝所看到的是她小心谨慎，还带着惶恐的模样，也不说话，只看着她。

江怀璧无法，再次向前迈一步，几乎要抵着景明帝的书案了。

她袖中拳微不可闻地一握。

越是离得近，看出她的破绽便越容易。

她没敢耽搁，出言：“陛下请讲。”

景明帝的注意很显然不在她身上，只低声道：“若说这一切是朕提前谋划的，你觉得如何？”

江怀璧面色瞬间微变，全身都僵了一下。片刻后才有些犹豫问：“那大皇子……”

“大皇子那些事朕早已经查清楚了。自喝粥那件事出了以后朕便一直暗中盯着，后来便也就只有那一件事是他所犯的错。其他事的确确有其事，但皆是朕暗中指使。秦纾是朕的儿子，若朕都不能管好他，还有谁能？”

他看了一眼满面震惊的江怀璧，眸色深了深，继续道：“自然，你大概也想过，那件事或许是有人指使，朕也是这样想的。后来朕暗中细细调查，查出来那人是……淑妃。”

江怀璧面色已从震惊茫然变为苍白，仍然是不可置信，心一下子坠到谷底。但若细想来，自今年第一次看到阿霁，便已经看出来她的不同了，后来也怀疑过，却都觉得没有必要。可此时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会做这样的事！

按理来说，大皇子出那件事时，阿霁还未曾又孕。她究竟想干什么？

她再顾不得其他，只当即跪伏于地。

“陛下明鉴……”

“朕是细查的，人证物证俱在。淑妃她，已经认了。后宫的事你不清楚，朕同你说过，你那妹妹心思精巧，你也是进宫劝过的。但若要朕查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且他的这番作为，是要将朕的长子陷于不孝的境地，这段时间议储一事正急促，朕真的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景明帝目光已变得逐渐发寒。

“再说明白一些，她腹中的龙嗣，朕是有些害怕诞下来的。”

他目光直勾勾盯着江怀璧的身影，语气已然淡漠冰冷。

后宫里，或许自他在潜邸时期，那些女人便没有一个如江初霁这样可怖的。她们顶多也就是算计他的宠爱，会争宠，会戕害皇嗣，皆是为了富贵名分而已，却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像她这样连侍寝都未有过几次的宫妃却去处心积虑毁掉一个皇子的前途的。这比直接杀死腹中胎儿，算计年幼皇子夭折，更残忍。

若此计得逞，秦纾此后一生都会活在谩骂与压迫屈辱中。且他又为长子，若登基的是弟弟，定然要被人议论。

可无论如何。无论他当年如何厌弃周氏，也都从未有过要立江初霁为后的念头。

“其实其中缘由朕也思量过。她许是怕大皇子立为储君后，周氏母凭子贵，威胁到她。可她身为朕的妃子，在后宫这样工于算计，实在是令朕寒心。”

江怀璧的心一寸一寸往下坠，此刻如置冰窖。便听到景明帝最后的定罪结果：“朕已收回封妃册印，降为婕妤，念她有孕，仍居永寿宫。”


第二百一十一章 殷勤
江怀璧全身血液都似停止流淌, 伏身于地半晌才抬起头来。
心知景明帝自然是不能对阿霁腹中的皇嗣做什么, 但他的话已足够令人心惊。

她甚至不知道阿霁在宫中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情, 仅仅三年便已将她变成这般模样。

她斟酌片刻, 还是开口：“陛下, 微臣觉得其中还是有蹊跷……”

景明帝挥手打断她, 淡声道：“朕自然知道其中另有隐情。那么琢玉, 你想让朕相信淑妃为了自己的子嗣对朕的长子下手，还是想让朕相信她是别人的细作, 安插在朕枕边？”

江怀璧顿时呼吸一滞，进退两难。然而很明显相比较与助纣为虐共同谋反的共犯, 还是仅仅停留在后宫比较好。可这事过了，她此后又将如何在后宫立足？

“陛下……”

“后宫与前朝朕不会牵扯在一起, 她在后宫盛衰如何，与你们父子在前朝无甚关联。你们自尽人臣之道, 朕不是昏君，你父亲也不是奸臣，他自然知道怎么做。”

江怀璧明白他的意思，继而伏地叩首：“父亲忠贞，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还请陛下放心。”

景明帝微一颔首，容色轻缓, 唤她平身，似乎此事便就此揭过了。

他很快由江初霁的事想到另一层面：“江氏那边朕不会松懈。将后宫摸清后，便只剩前朝了。据朕查探, 问题出在大皇子贴身内侍身上。”

江怀璧不得不将思绪快速抽离，来应对景明帝这边，听到内侍时她下意识出声：“内侍？”

“但那两个内侍皆是大皇子幼年时便服侍在旁的。周氏虽然有些事糊涂，但对于嫡子来说绝对不会马虎，那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从身世到当差经历，都有记档。但朕翻看了也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也都审过了，未有结果。”

江怀璧便立刻想到了刘无意。同为太监，刘无意可是御前的人，景明帝尚且未曾有所怀疑。

左右都到了这份上了，她心底暗暗下了决定，出言道：“微臣想问陛下，那晚为何会怀疑代王？”

景明帝似是一怔，不由得蹙了眉。对于代王他心中亦是有万千矛盾，本就不愿也不忍去想，此刻江怀璧却又没头没脑地提出来。

他语气有些沉：“你想说什么？”

江怀璧话中语气他还是能听出来的，她答话可从来不会牛头不对马嘴，出言必有目的。

“微臣只是想问一句，陛下真的觉得一直真心相待的人，内心便是忠心不二的吗？”她觉得拳中已沁了微微的湿意，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开了口便收不回来了，决心也是要早早解决掉这件事。

“若陛下自认为与代王感情深厚，当初叮嘱微臣时宁肯查不出来，也不愿让他人怀疑代王。可到最后，先行怀疑的，还是陛下您。”

眼看着景明帝已有些不耐，江怀璧没敢停，继续道：“同样，若是陛下身边一直忠心耿耿的人忽然有一天被查出来与他人勾结，陛下愿不愿意信？”

景明帝沉默。

殊不知这沉默的片刻里，江怀璧心中已翻起惊涛骇浪。她一向是谨慎的，那一晚其实还未出答案时，她便已提前想好了。即便种种证据都指向代王，她也不能写代王。被景明帝一直盯着是非常痛苦的。

但是景明帝显然没有陷入到这个问题里，他思想的敏捷远超出江怀璧的意料。

“你自己心中定是已有答案了。怎么，不便于说出来？”景明帝倒也不恼，面上浮现出一抹深沉，稍一沉思便大概知道她的意思，问道，“你拐着弯想要告诉朕的信息，是想说那人与朕很亲近，且——那人同为内侍，可是如此？”

江怀璧应声：“是。”

那这人身份便已经很明了了。

景明帝默然朝外面看了一眼，轻笑一声：“你还真敢提？”

这语气中却没有半点怒意，只冷淡些。江怀璧便知道景明帝之前大概也是有所怀疑的。

江怀璧忙躬身道：“陛下，微臣也仅仅是猜想，还未有证据……”

景明帝斜睨她一眼，这话也就只有她敢说。也好在不是在朝堂上，否则那些言官光口水不都得喷死她。

“行了。御前的人你不必操心，朕自有主张。……你先去忙罢，有事了朕传你。”

“是，”江怀璧正要告退，话至嘴边又改了主意，“陛下，微臣能否请旨入宫去看看她……”

景明帝修眉一挑，看向她的目光便有些不善。江怀璧等了片刻，却听他道：“……不准。这件事了了以后再说。”

江怀璧默了默应了声是，然后躬身告退。

至文华殿还有一段路程，一路上她都心绪不宁。时不时回头去看背后无尽的宫墙，心里觉得压抑得很。

她忽然想起来三年前阿霁还没入宫时，曾说过若能进宫便要为江家谋划的话，可那其中道理她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她知道阿霁有些方面与自己其实很相像，宁肯自己吃苦，也不能连累家族。

想来她说的那些话，阿霁一句也没听进去。阿霁的心眼大约和她一样小，好多事都是睚眦必较的，周氏只要有一人在，阿霁便不得安心。

所以她抢先对大皇子下了手。

她只听说阿霁这三年待大皇子极好，后宫人只称赞她贤惠。可未曾想到她接近大皇子乃是为了做那些事。大皇子不是蠢笨之人，他也对她说过那件事其实他不知情的地方还有很多。她竟没想到是阿霁在背后做了手脚。

阿霁入宫前的十五年，她想方设法去保护她，呵护这个被捧在掌心里的妹妹；十五年后，她变到曾经自诩为最了解她的哥哥也看不懂她的心。

后宫虽然处于皇宫内部，但涉及天子的事情无论多偏远都传得飞快。若是阿霁被降为婕妤的旨意一下，定然会第一时间传到她这里。可她之前没有听到过一点风声。

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那圣旨是景明帝见了她以后才下的，她是知道这封圣旨的第一人。那阿霁她……江怀璧觉得蓦然有些失落。江家对不住她在先，但现如今她仿佛要与江家割裂了一般。

景明帝的意思很明白，这事若是江家能忍住便算了，只当是后宫琐事；若父亲敢出面求情，闹开了，可就不止现在这么简单了。

按着景明帝的说法，秦纾很快便要册封太子。若阿霁此事事发，牵动的便是整个江氏一族。

她脚下的步子忽然一顿。这次没再往后看，只觉得自身后吹来一阵风，将袖中那握拳的掌心中的汗都吹走，两袖间便只余凉意。

前面是路，后面是路。

可她分明看到的是，前狼后虎，爪牙凶猛扑咬而来。

她暗暗告诉自己，有路的，只是艰难而已。一切都会过去的。

阿霁此次对江家是个巨大的打击。她竟忽然觉得无能为力，她帮不了她。位高权重的父亲也帮不了她。

.

傍晚回府后江耀庭还未归来，她一至前堂，便看到宋汀兰已在等候。她刚喜欢性要去摸茶杯，宋汀兰却已款步上前，拦住她抬手斟了一杯，捧上前去，柔声道：“夫君请饮。”

江怀璧：“……”

说实在她是真的有点害怕，比她再在景明帝面前还要怕。

宋汀兰身边的一个嬷嬷两个丫鬟都在一旁立着，眉眼低垂。木樨木槿在门口，都能听到里面的动静。

江怀璧怔了片刻，没接。然后抬头清清冷冷看了她一眼，自顾自重新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宋汀兰自觉有些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待她转身后才将茶杯放下来，轻轻搁在桌子上。江怀璧不肯让她近身，三步之内她已自动退离。

她一开始不知道这些，在看她多次以后，才不得不认清现实，现如今也很少去贴着她了。

宋汀兰轻一咬唇，欲言又止。

江怀璧终于开了口：“若无事你先回去罢。明日回门，该备的我都让人备好了，明日我会去。”

宋汀兰只觉心下一凉。江怀璧竟连做这个的机会都不给她，那么她嫁过来做这个主母究竟有什么意思？

憋了三年，好不容易嫁进来，这才不过三天，便已是这般模样，她只觉有满腹怨言要诉说，面色已经不大好看，眼眶里蓄了泪意。她心知自己此时一开口定然是已分不清南北，咬了咬唇，一转身便抬步离开。

直到掀了帘子的那一刹那，江怀璧也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眸色一暗，猛地转过头去，对着江怀璧的背影便要开口。

身旁的齐嬷嬷看着势头不对，便暗地里悄悄拉了拉她。自家姑娘端正时那是相当温婉，可要发起脾气来可就连谁也不认了。这气冲冲地冲上去，以后姑爷对她还能有好印象么。

“少夫人，您先息怒，咱回去再说……可千万别急……”

宋汀兰看着江怀璧的背影，盯了半晌，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谁知道一转身刚出去，便险些与疾步而来的江怀检撞了个满怀。两人都吓了一跳，倒是正扶着宋汀兰的豆蔻有些脾性，先嚷嚷起来：“怀检公子您怎么不看路呢？你瞧把我们家少夫人撞的……”

江怀检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但好歹也是长辈，他退了一步行了一礼认错道：“是怀检不当心，让二嫂嫂受惊了，嫂嫂且饶了我这回，下次一定当心。”

宋汀兰面色不大好看，也不肯受他的礼，挣脱了豆蔻的手，抬步便走出去。

江怀检觉得心有愧意，但还是手头这件事要紧些。他掀了帘子进去，此时也顾不得莽撞不莽撞的了。

“二哥，傅先生不大好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老头
江怀璧一怔, 当即也不顾不得其他了, 抬脚便要往后院去。江怀检紧跟着, 眉间亦是焦急之色。

然而江怀璧去了才知道, 哪里是什么大问题, 也不过是傅徽又在闹脾气罢了。来京城有些不适应是一点, 主要还是他嫌府中闷得慌。在沅州时尚且可以出门, 现在出个府都不大方便。

江怀检看她进去后便默默退了出来，屋内只留了两人。

江怀璧将门关上, 转过身，看到老头子坐在窗前正烦躁地翻着一本书。她素容立定, 朝他行礼，唤了一声：“夫子。”

傅徽将书合上, 随意往一边的架子上一丢，也不管放没放到位置上。随即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让她做。

江怀璧坐下, 轻声问：“夫子让怀检引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傅徽冷哼一声：“知道你平时忙，不找个理由，你都不看我这老头子一眼。这半个多月我看到你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

她默然片刻，刚要问出口, 去听傅徽语气平缓：“明天是那宋家姑娘回门的日子？”

江怀璧点头：“是。”

“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傅徽长叹一声，“你往后准备怎么办？”

江怀璧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窗外, 不远处可以看得到木樨的身影，才放下心来，也没瞒着：“再过段时间, 我与她和离。”

傅徽摇了摇头，身子往后一仰，躺在椅子上。

“这说回来还是人家姑娘吃亏。和离也不过就是听起来好听些，还不是都一样的。现如今她也算是江家新妇，到时候众人议论她可比你要多些。”

“这我知道，可从一开始就没法子。我也实在是没办法，我知道她对我有意，但没想到能有三年这么长，更没想到宋太师会亲自向陛下提起。”

“唉……你还是低估了女人的心思。按理来说你长的也是颗女儿心，怎么就不能做到心有灵犀呢？”

江怀璧半晌无言，她已经快不记得她是女子了。可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光，似乎是……只有依偎在沈迟怀里时，她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份她很少感知过的柔软与甜蜜。

傅徽笑了笑，连几乎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故作神秘地问她：“你想不想知道我被人掳走那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江怀璧侧首，面色缓然：“那就听夫子讲讲故事。”

傅徽满意点头。

江怀璧心中其实是无奈的。今天若是不如了他的意，怕是这脾气得闹好几天。

其实黑蓬人将傅徽掳走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将傅徽接到京城便是为了防着黑蓬人。黑蓬人盯着的是他那身医术，然而那病在他手里其实也并不见得能治好。

傅徽的故事显然没有超出她的想象。他年纪虽大，但性情倒像是个孩子一样。她记得当初傅徽启蒙她的时候还是比较严肃的，现在越活越有童心了。也不过就是讲他被关起来的那段时间还如何捉弄那些人的事，与以前给她讲如何与丫鬟小厮玩耍的套路都一样。

末了江怀璧默默问一句：“我就想知道您为什么就那么相信阿福在他们手上。”

阿福便是傅徽那个死了多年的孙子。傅徽虽然看上去疯癫些，但不至于分不清是非。以前跑出去虽嘴上说是找孙子，其实也就是借口出去转悠一会儿，身边一般也都有人会跟着。

当时与黑蓬人谈话时她便一直疑惑，其实主动权一直都在傅徽手上，能令他心甘情愿出去，且在那里留了那么长时间的话原因究竟是什么？

傅徽却笑了，口中已有几颗牙脱落，倒有几分弥勒佛的慈祥。

“我不信啊。……我只信阿福已经死了，这么些年念着其实挺好的。你说他要是还活着，应当比你大不了多少岁，我年纪都这么大了，得多拖累他。我可是他最亲爱的人了，让那孩子眼睁睁看着我走，他得多伤心。他得每天夜里想着他的父母，想着我，为了世间这些破事儿操心，无论爬到什么高度都得提心吊胆地活着。倒不如和她父母团聚……”

江怀璧观他近似疯癫，可眼中却蓄了浑浊。心间微不可闻地一颤，原还有这样奇怪的老人，他求平稳而不得，干脆连希望都不存了。

“我当时不是去找孙子的。只是发现那来人身上带了病症，瞧着可怜，便跟着去了。后来那几天吃喝也吃喝足了，耍也耍够了。我看着那青年病好了才离开的。那些人也没阻挡我，从头至尾也没让我做什么，就一直关着，可把我闷坏了……”

他忽然起身，去一旁的柜子中翻了半天，才拿了个匣子过来给她看。

那匣子打开后里面竟是一支簪子。

江怀璧怔了怔，听他道：“这簪子你或许不识得，但我却记得很清，这是你母亲的东西。还有，我那几天再那里可是没闲着。那事挺重要的……”

他顿了顿，抚须片刻，一开口却是：“我忘了。”

江怀璧：“……”

傅徽摆摆手：“我以后给你写出来好了，一时间想不起来，也说不清楚。”

他将那匣子先交给江怀璧，然后低低问了一句：“丫头，你新婚那晚去哪了？”

江怀璧轻怔，轻声回：“我在墨竹轩。”

老头子噫了一声。

“我可是看见你和那谁在后院私会了，整个人都东倒西歪的。都还从没看见那样的你，还被人抱回去。幸亏看到的是我，要是旁人，我看你怎么解释得清。”

江怀璧微惊：“夫子……”

“你大可放心，老头子我这张嘴严实得很。……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他是谁？丫头动心了？”

江怀璧恍然觉得面颊微热，眼光有些躲闪，一时竟不知道改不改说。这事父亲尚且全然不知，最先知道的竟是他！

傅徽循循善诱：“你说嘛，老头子我一直在这后院里，眼睛尖得很。指不定他哪天偷偷翻墙来看你，我都不认得。我也想知道，素来心高气傲的丫头你看上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怀璧：“……”

她觉得要说，还是从头说比较好，这从头说可就长了……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只道了一声“父亲该回来了”便借口告辞，从起身到转身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在她出门那一刹那，听见傅徽略带着戏谑的声音：“……还知道羞了……”

江怀璧差点从门槛上绊倒。

.

江耀庭回来时面色便不大好，江怀璧还没问，便知道定然是关于阿霁的事，心中不免也有些沉重。

父亲定然是知道景明帝的意思的。

他有些疲惫，也就只叮嘱她一句话：“阿霁的事，你无需再掺和进去了。若再纠缠，于她无益，也只能使我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罢了。”

江怀璧明白他的意思，令景明帝怀疑阿霁一个人，也不过是追根究底而已，查不出来什么也就算了。若是真与母家牵连起来，阿霁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

她忽然想起来景明帝那句“她腹中的龙嗣，朕是有些害怕诞下来的”，若这件事阿霁不能全身而退，那她此后该怎么度过？

“你这几日觉得大皇子如何？”

“文华殿一切如常，大皇子天资聪颖，学什么都要快些，我觉得挺好。”

江耀庭松了口气，轻声道：“那便好。……我探了陛下的口风，这个月过后，若无差错，将会册封太子。这一个月里那些学士讲读等人只是暂时的，届时东宫属官会重新选拔。但我瞧着变动应当不会大。”

江怀璧微惊：“这么快？”

江耀庭微微颔首：“这事以前陛下已有打算，只不过一直在查幕后人的事，暂时耽搁了。”

“这么说父亲一开始也是知道的？”

江耀庭却摇头：“前不久刚知道。陛下从未放齐过大皇子，甚至已有将周氏从冷宫接出来的意思。……但大皇子你也要小心些，他也并不简单。”

他看到江怀璧在出神，有些不解的模样，心里微一沉，问：“你知道得晚？”

江怀璧点头。

“……我在猜测，你莫不是做了什么，让陛下对你起了疑心？”

江怀璧闻言眸色微动，恍然大悟。

从黑蓬人出现那一刻起，他便已设好了局。看似平平淡淡，实则早就埋好了线。景明帝不是对她消除了疑虑，而是一直在加深。他在用大皇子这件事试探她。从黑蓬人到岑兖，一路嫌疑就她最大。这一次的事根本就不是阿霁要牵连她，而是她在牵连阿霁。

更何况两件事还碰到一起了。

她总算知道黑蓬人为何能那么容易地离京，没有往下延伸。那一晚上无论受伤那人是秦王还是黑蓬人，他的逃走便已经是为她设了一个最大的局，她当初要跳进去的，现在自食恶果。

可景明帝面上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江耀庭见她沉思，心道大概也问不出来什么，便只道：“你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尽管来告诉我，有些事不是一个人撑着便能无事的，我只怕会越来越糟。”

又怕她有压力，走过去拍拍她肩膀，说起另外一事：“明日回门，你可有主意了？”

江怀璧将思绪拉回来，轻声道：“原想的是对着宋家表明态度，可……宋太师病重，也实在是有些两难。”

江耀庭轻叹一声：“无论宋太师当年如何，现在也都病入膏肓了。陛下既然肯善待他，便表明了他还是有威望的。他最疼这一个孙女，也就这一桩心愿。你……也不必过于刻意，从前是什么样子，现在便是什么样子，但对前辈还是要恭敬和气些。他便是知道你不喜欢宋氏，也要能看得出来你此后不会委屈了她。”

江怀璧点头：“我明白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回门
宋汀兰回门这天声势虽不如当日大婚时大, 却也是十分引人注目的了。所有人都在暗暗观察江怀璧的态度, 这不过仅仅三日, 新婚夫妇感情并不和的传言已经遍及大街小巷。

二人虽乘同一辆马车, 但江怀璧与宋汀兰之间总还是刻意隔了距离。宋汀兰也识趣, 没再出言说什么, 一路不动声色地微微侧目去看她,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悲凉。

拜见过长辈后宋汀兰便去了后院看望宋太师，宋太师如今病重, 太医放出来的话是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江怀璧依礼本也要去看望的，却不想宋夫人直接将她堵在了前堂, 话也说得明明白白，怕她过去宋太师动了气, 于身体不利。她也只好作罢。

宋夫人看两人进门时便有些不愉，他们中间很明显隔了距离, 新女婿面色清冷，自家女儿没有半点新妇的娇羞，她便知道其中定然是出了问题的。

可江怀璧实在是太可怕了，她满腹疑团想出声质问也是犹豫了许久。

连下人都尽数被遣退，有些话, 实在不宜人前说。

却是江怀璧先开了口：“夫人不放有话直说？”

宋夫人愣了愣，这直称她为夫人, 似乎是连这门亲事也不认了，可两家已经结亲了。

“……我听外界传言，说你与我女儿新婚之夜并未同室而眠, 你将我宋家看成什么了？又将你的妻子置于何地？枉世人对你赞誉有加，我看你也不过是衣冠禽兽，无情无义之人！”宋夫人也曾是大家闺秀，如今已怒到口不择言，什么风仪也顾不上了。

江怀璧也不恼，语气平淡：“非我所愿之事，强求不来。若夫人不满我，当初大可不必向陛下求了这门婚事。”

宋夫人一哑，半晌无言，只能怒瞪着她，毫无办法。是阿兰先倾慕她的，这门婚事也只有阿兰一厢情愿。可她心疼自己的女儿啊……

“你既知道阿兰喜欢你，还对她如此冷淡，江怀璧，你究竟有没有心？”

江怀璧回眸，浅浅淡淡：“我没有心。夫人早该知道了。”

宋夫人已再说不出来什么，眼眶忽然就湿润了，不欲与她多言，捏着帕子出了前堂。堂中冷清下来，江怀璧觉得心间似是一静，蓦然也有些沉郁。

宋汀兰她是无辜的，如果不是自己，她与萧羡大约是可以成的。可至如今宋汀兰的名姓已经入了江氏族谱，无论自己往后如何，宋汀兰的身份也都无法改变了。

她对亡母愧疚过，也对沈迟愧疚过。如今这个本与她毫无干系的姑娘，只因一场从一开始就错了的爱慕，便要平白被卷进来。可她要怎样去弥补呢？

母亲去世后她已再无弥补的机会，后来是沈迟让她看到了另外一束光，从此想要弥补的，未能得偿所愿的，那些执念已不再那么重，因为有他。

可是宋汀兰有谁呢？她忽然就明白她的悲伤，出嫁本是从一个家飘零到另一个家的过程，可她过来便什么都没有了。

江怀璧有些恍惚，一个人静立在堂中。她也想了许久，最后才弄明白，从她心底蔓延上来的那种感觉。

叫怜悯。

可她没有来得及去深思，便被忽然闯入的木槿打断：“公子，府中来人说有急事，老爷让您速回。”

江怀璧眉目一凛，即刻将思绪拉回来，出了却不见宋夫人，也只能先交代了门前守着的小厮，便先行匆匆离去。

待得宋汀兰出来时却发现江怀璧已经先走了，面色当即便不大好看。一旁的宋夫人已经面带愠色，冷眉一横就要亲自去江家。

宋汀兰忙将她拦住：“母亲，他说的很明白了，是江家有事，便是去问了也无用。我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也不意外。以后日子还长，都会好的。”

江怀璧回了府中才知是景明帝又召见她，宫里的内侍都直接到了江府。她没敢耽搁，即刻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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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中已经不安稳有一段时日了，原本一直盛宠的淑妃忽然就倒了，说是对大皇子下手。宫中向来不近人情，众人跟着也都冷嘲热讽了几日，想着江婕妤毕竟还有腹中龙嗣，也没敢再将事闹大。

永安宫内，贤妃一直安安静静，奇迹般地没有落井下石，只是一直心存疑惑。这些日子因为大皇子的事，她都没敢让膝下的二皇子再出去乱跑，生怕触了皇帝逆鳞。

她烦躁地将二皇子手中的九连环拿开，把书往他面前一放，果不其然看到他微瘪的嘴唇，不由得皱了眉，轻声呵斥一句：“这些东西你大哥五岁时便已能念熟了，你如今这么大了还磕磕绊绊……”

身旁的乳母禁不住劝了一句：“娘娘，殿下现在这个时辰正是心情烦躁的时候，不若换个时辰读书？”

贤妃横了她一眼：“本宫的儿子还用得着你来教？”

乳母当即不敢吭声了，却看着贤妃许是也没心情，将大皇子丢给了内侍，便起身离开。

她揉了揉眉心，一想到痴傻的儿子，不由得轻叹一声。垂首看了看平坦的小腹，有些怅然。这些年坐胎药也没少喝，却是再也未曾有孕。

回了内殿，她才低声问贴身宫女：“陛下说有意复周氏皇后之位，这消息可是真的？”

“娘娘，阖宫私下里都这么传的，大抵是错不了。”

贤妃咬牙：“周氏在冷宫都待那么长时间了，怎么突然就要出来了……”

那宫女猜测道：“娘娘，许是母凭子贵呢。现如今大皇子的太子之位是稳了，指不定大皇子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将生母接出去也未可知。”

贤妃沉默片刻，眼色忽然凌厉起来，手中的杯子重重一搁，纤细的手紧紧一握，面上浮现出恨意来。

“不成。若大皇子非嫡出我的绩儿尚且有些机会，可周氏一旦从冷宫里走出来，那可就板上钉钉了。她绝不能复位！”

“可娘娘……现在既然有这个消息传出来，你要动手就太惹人怀疑了……”

贤妃冷冷一笑：“江婕妤就这么因为大皇子失了宠，难道就不会做出点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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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初霁如今虽身在永寿宫，但她禁了足，宫殿已被侍卫围起来，半步也踏不出去，如同冷宫。再者，即便她解了禁足，这永寿宫也不是她的了，小小的婕妤是当不得一宫主位的。

身边的宫人被裁减，也就只有合瑶一个人能信得过。

小腹已微微显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仿佛生怕丢了似的。

她低声喃喃：“我当时在府里时胆子特别小，连打雷都怕，还是哥哥每每将我护在身后呢……”

回忆便一下子涌出来，然而此刻小时候那些情景似乎越老越模糊，反倒是景明帝召见她的那一日历历在目。

景明帝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便让她明白，他是什么都知道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近大皇子的，目的为何？”

她浑身一震，似是没想到他居然什么都知道。还没开口已听得景明帝紧接着威胁：“你可想好了，欺君株连九族。”

入宫三年，她基本能摸清景明帝的脾性，也略知道他的处事方式。她承认得很快，其中有些自然有模糊不清的，但景明帝居然没再追问细节。

景明帝只要结果。她伏地，全身都是软的，却又听他道：“晚照山河寂，晴回落日红。若非朕去了一趟冷宫，还不知道朕的宫妃竟还对外人存着这样的心思。”

他难得自嘲冷笑：“难怪你当初无论如何也不愿入宫，倒是朕拆散了一对鸳鸯。”

她心里突的一下，当即冷汗淋漓，出言辩解：“陛下，那已是臣妾闺中之时胡思乱想，入宫后未曾有过别的心思……”

听唐婕妤说景明帝的确去了冷宫，却没想到周令仪竟是将这些事都告诉了他。

景明帝沉默，她的心便一寸寸往下坠。他最恨背叛，她是知道的，若非如此与人私通的安美人不至于连家人都牵连到了。她身上涉及皇子，还有与沈迟这件事，都是景明帝的逆鳞。

她只记得景明帝整个过程都很冷淡，没有平日里待她的半分柔情，又或许是她看走了眼，那些宠爱都是假的。她什么都不信。

可后来景明帝居然也只是将她禁足，降了位分而已。她知道，还是看在父兄的面子上，不至于太过分。

思绪转回来，想到腹中的孩子，不由得有些酸涩。或许连他，都是带着算计出生的。

她曾经最喜爱哥哥在他面前与众人不同的关爱呵护，最厌恶哥哥待世俗都冷冷淡淡。现如今她似乎也变成了那样，她没有手染鲜血，可大皇子的事，的确是她做的。

最好的打算是，自己腹中的这个孩子有一天能够万人之上；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将大皇子拉下来。从刚入宫开始不久就开始打算，那个时候周氏刚入冷宫，大皇子年龄也还小，指教起来尚且不费劲。

可她不知道景明帝在暗中究竟盯了多长时间，所有的计划至此刻付之一炬，除了腹中这个孩子，她什么都没了。

“这几天是不是后后宫都在传周氏复位的事？”她尽量将心绪放平缓，轻声问。

合瑶点点头：“是。说是大皇子册封太子之前就……”

“可陛下忘了当年三皇子与四公主的事了么？那可是皇室血脉啊……她周令仪也是手上染过血的人，陛下怎么可能复她位！且她姓周，陛下……”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那一晚在南宫时的所见所闻仍旧历历在目。那样大的惊天秘密，决计不能说出来。

景明帝不会放过周家人的……

可她又拿不定主意了。

她咬咬牙，仍旧不肯放弃，低声吩咐合瑶：“你如果能出入永寿宫，便想着法子将周氏当年的事情都传出去……”

合瑶眸光暗了暗，没敢应，只道：“婕妤，我们现如今如果再有动作，怕是真的要引起陛下盛怒了……”

江初霁还要再说什么，外面却忽然有宫人通传，说江怀璧进宫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坦白
江初霁微一惊, 与合瑶对视一瞬, 站起身来。刚走出殿门, 便看到江怀璧已经进来。她心里有些不安, 轻咬了咬唇, 唤了声“兄长”。

江怀璧要行礼已被她及时拦住, 随后将合瑶也谴了出去, 只留两人在殿中。

是还是在永寿宫，但境遇早已不同往日。江怀璧记得前几次来的时候还是金碧辉煌, 现如今看着身边伺候的宫人已少了许多，殿中许多东西都被挪走, 显得有些空旷。

江怀璧问她：“这几日还好吗？”她到底还有着身孕，也不知这件事对她究竟有多大的打击。

江初霁此刻再也笑不出来, 连强颜欢笑都扯不出，直低低应了声：“我还好。”

江怀璧看着对面已经彻彻底底与从前不同的姑娘, 心底沉痛了一下。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眸已经开始深不见底了？怪自己，怪自己前几次已存了疑心却并没有及时将她拉回来。

江初霁没等哥哥问，将事情从头至尾一一道来，比景明帝半警告半威胁的话要详细得多。她惊异于江初霁心思的缜密, 这计策已经谋划了三年，也就是说, 从她进宫开始便已经有了这想法了。

她问了一句：“阿霁，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江初霁眸色清明，不答反问：“哥哥猜不出来？”

江怀璧袖中的手微一紧。她是有过猜疑的, 阿霁从来都说要为江家着想，宫中能算计皇子，且为大皇子的，定然都是为了储君之位。可阿霁不是那么争强好胜的性子，她在江家长大，且一直是跟在母亲身边的，母亲教导出来的她绝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不择手段的她。

江初霁轻嗤一声，垂首慢慢绞着帕子，轻声道：“哥哥能想到的，哥哥只是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对么？”

她顿了顿，眸子向殿外一扫，复又道：“宫里的女人都漂亮，一个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容色倾城。她们又怎甘愿一辈子埋没在深宫里，和那些白发的太妃一样孤寂地死去。她们不甘心啊……所以每个女人都是有野心的，只不过所求不同罢了。有人为了荣宠，有人为了孩子，有人为了地位，有人为了家族。”

“我是江家的女儿，有家世，不缺荣宠，进宫便是昭仪，一路到淑妃，地位尊崇。可我要为我腹中的孩儿着想，也要为江家的未来着想。我不能让江家与周家一样，一夕覆灭。我初初进宫便比他人心都大，可表面上还要沉稳收敛，直到周令仪进了冷宫以后我才能展露头角。”

“我不能让秦纾登上储君之位，更不能让周氏复起威胁到我们江家。……几十年后将是另一个场景了，哥哥，你明白的。”

江怀璧觉得双手都开始发冷，阿霁这样的心思，她竟没有及时察觉到。她明白，她怎么不明白？正是因为她明白，祖父与父亲明白，所以她女扮男装二十年，至今走上朝堂，皆是为了以后。

可还是满心的失望，又夹杂着心痛。

“无论周氏是否被废，储君人选都只能是秦纾，”她缓下心绪，只能慢慢给她分析，“即便中宫被废，他为庶出，因他是长子，也不会挨到二皇子。岳贤妃的母家岳家为先帝所不容，陛下自然不可能违逆先帝，所以岳氏不可能立为皇后。若再立皇后，无论是重新再娶还是自妃嫔中择贤册立，都需要至少半年的时间。现如今前朝步步紧逼，陛下需尽早做决定，即便大皇子出了事，也不可能立神智不健全的二皇子为储君，更不可能考虑到你腹中的孩子。”

“阿霁，前朝局势要比后宫阔大得多，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陛下登基将近六年，你于后宫未能窥得全貌，这样冲动的决定，不像是你能做出来的。你告诉哥哥，这三年，你究竟遇到了什么难处，抑或是，受了谁的蛊惑？我知道你素来聪颖，可这计划持续时间长，细节安排周密，不是一个人所能谋划的。”

“你告诉哥哥，还有谁？”

江初霁似是愣住，抬起眼眸看着她，却是满眼的茫然。哥哥后面的分析，她听得满腹疑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

“……这一切的决定，是我一人所为，没有其他人啊……”

江怀璧目光凝视着她，淡声问：“阿霁，你可想好了，当真没有其他人了？”

江初霁细细沉思一番，还是摇头。

江怀璧心底一沉，竟瞬间觉得有些迷茫。

“按你的说法，我觉得你算计大皇子时是留有错漏的。然而大皇子与我所说的，是他从头至尾被夹在中间，两边都不知情。这其中定然是有猫腻的，如果你不知，他也不知，那便是中间还有人在操纵。他在助你，也在助大皇子。”

江初霁所知道的情况其实并不多，暗中那人已帮她将这事情坐实了。

“我能想到这一点，陛下自然也能想到。阿霁，如果其中有什么疑虑，一定要告诉我。陛下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若是到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他仍旧会从你身上下手。”

她有些犹豫，阿霁如今正有身孕，不宜多思，可如今这情况，根本就放不下心来。

她只能道：“阿霁，无论你以前做过什么，现在准备做什么，都不要去想了，停手，所有的都停下，什么动作都不要有。现在情形已经如此，静观不动是最好的法子。后宫毕竟是后宫，翻不起大的浪花来。你好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其余的，交给我和父亲就行。”

“不要觉得愧疚，你的平安就是我与父亲最大的愿望。不辜负江家的前提是，你不辜负你自己。”

江怀璧出永寿宫时，是个响晴天。已至八月中旬，难得有个好天气，可那阳光却偏偏亮得刺眼。

她回身看了看阿霁的宫殿，心中是满满的担忧和惆怅。

江初霁在江怀璧走了之后便又将合瑶唤回来，低声吩咐了一句：“我让你做的事，停手罢。”

合瑶怔了怔，却听她又道：“所有的，做完的没做完的，都停手。无论有没有把柄都不管了，可能我们一开始就错了。或许……是另一个方向呢。”

合瑶虽不解，还是听命应声出去了。临走时听到江初霁在身后低低叹了一声，也不知是为何。

.

皇宫浣衣局内，所有的宫人都忙忙碌碌。这里负责宫中主子们的衣物浣洗工作，整日里不得闲，活又重，大多都是犯了错的宫女才被罚到这里当差。

北角一个老嬷嬷高声吆喝了一声，一旁抱着衣服的小宫女忙吃力地应了一声，转过头去。正在洗衣服的其他宫人瞥眼看到她清秀的面庞，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银铃才不管他们，将衣服赶忙抱过去，又谄笑着对那嬷嬷说了一堆好话，随即又楚楚可怜地掉了几滴眼泪，才得了片刻闲时间，坐在角落里歇一会儿。

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她的目光才变得冰冷起来。

万万没想到，使尽了力气好不容易进的永寿宫，却忽然被江初霁随便找了个理由赶了出去。随后被德妃拣了过去，谁知那德妃心更狠，没过几天直接将她发配到了浣衣局。

这里已经待了半个月了，日子也实在是煎熬。

她长叹一口气，琢磨怎样尽快从这里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银铃？”

她疑惑地转过头去，却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一时竟记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同样穿着下等浣衣宫装的宫女，样貌也不出众。她在银铃进来之前便已在这里了。平日里也不说话，看上去似乎是胆子小。

银铃很快反应过来，轻轻一笑：“这位姐姐是……”

那女子直接坐过去，又朝后看了看，确认那嬷嬷已经出去来才又转过身来。

“昭宁郡主，果然是你。”

银铃面色大变。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能认得出来她是谁了。

她也不再遮掩，径直问她：“你究竟是谁？”

心跳地有些快，她知道，若是身份保不住了，这条命也就丢了。皇帝对当年晋王一.党耿耿于怀，她若被发现了身份，定然有很多人都要抓她去领赏。

“三年前，晋王府，丁瑁，以及他身边的侍女，还记得么？”

银铃一惊：“你是湘竹？你不是死了么？怎么还会活着！”

母亲当年亲口与父王说她已经死了的，还涉及什么秘密之类的。她当即对湘竹怀疑起来，想起来晋王府的覆灭，面色惨白。

湘竹不理会她，只径自说道：“当年你是郡主，我是奴婢，不成想到如今还都一样在这浣衣局里，每天累死累活地浣洗衣物。也没什么区别嘛……”

银铃如今心中是慌乱无比的，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当年的事是否与她有关系。刚要问她，却看到那嬷嬷已经走进来，两人不得不站起身来继续去干活。

湘竹年龄大些，比她的活要重，还是时不时偷个懒，伸伸懒腰，一抬头看到一方灰蒙蒙的天，心底涌上一股酸涩。

当年她死皮赖脸跟着江怀璧等人从晋州回了京城。江怀璧不肯带上她，她就一直跟着，可到了京城也依旧是无依无靠，阴差阳错进了一户人家当下人，后来又被算计着进了宫当宫女，再后来便沦落到了此地。

这日子就是难熬些，可看了看其他人，心想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好在她居然遇到了秦妩，正好可以利用利用。

她一低头看着一对衣物，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来三年前丁瑁与晋王妃陆氏的那桩旧事来。


第二百一十五章 往事
入夜后湘竹约了银铃出去, 两人钻进了浣衣局靠后面一间偏僻的屋子里, 因长时间无人打扫, 房中已落满灰尘。湘竹还好, 只银铃觉得有些阴森, 一路都警惕着她。

湘竹挥袖拂了拂那些灰尘, 回头低声道：“现如今你也不必端什么架子了, 你在宫中的地位可还不如我呢。”

银铃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目光高傲：“那我也是大齐皇家秦氏血脉, 从骨子里便不是你这贱奴可以比的。你当初有意勾引我父王，后又背叛我母妃, 你是不是皇帝的人！”

湘竹甚至惊讶了一下，她怎么就莫名其妙断定自己与皇帝有勾结？

“我是我, 不是谁的人，”她蹙眉出声, 没打算废话，开门见山，“晋王与晋王妃的死另有蹊跷。你这身份实在是危险得很，指不定哪天被抓起来便砍了，总不能让你至死也不明不白。再者, 好歹我在晋王府也居住过几年，这件事总不能只我一个人知道。”

银铃便不说话了, 静静坐着听她讲。从窗的缝隙里溢进来的月光穿透她的眼眸，竟有几分明亮。

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人谈论父母了，三年过去后仿佛以前的从来都没存在过。小姑娘在宫里活得压抑, 最先磨她性子的是太后，从前在晋王府里的那些娇纵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垂首帖耳，久而久之那种谦卑刻倒骨子里，连同那高贵的血脉一起被埋没。

她只能以沉默和冷漠来伪装自己，装得镇定，万事不慌，仿佛什么都懂一样。可若是真的都能应付，也不至于被赶到浣衣局来。

“你父王和母妃一定没有同你讲过，十多年前的故事。”她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少女，眸中平静如水。

“先帝在时，陆家家世其实是不错的。你母亲以才华名动一方，今晚便要娶她，谁知定亲后还未成婚陆家便被人诬陷下狱，后来抄了家。晋王坚持将晋王妃娶进府，许诺会为她报仇，晋王妃因为感激而对他动了心。”

“而这背后却是一场算计。是晋王在背后操纵，将陆氏的才名传出去，又令人对陆家下手，最后假意好心，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母亲陆青窈德才兼备，最重要的是，她深谙谋略，可为晋王效劳，成为他在内府的贤内助。陆家再鼎盛又怎么样？也是一辈子都没进过京城。晋王妃在嫁进府五年后才知道了其中的隐情，而那消息，是我的叔叔丁瑁告诉她的。”

银铃听得有些糊涂，却又大多是震惊。她几乎要惊叫起来：“你都在乱说些什么！父王他是爱母妃的，他们二人……”

湘竹打断她的话：“别急，我还没说完。为什么会是丁瑁告诉她的呢？那是因为，晋王妃陆氏与丁瑁之间——有私情。否则你觉得以她那高傲的性子，会想方设法将我送上晋王的床？”

她顿了顿，抬手对银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接着讲：“他们二人有私情后本是可以私奔的，可是那个节骨眼上却有了你。晋王关心她，将府中侍卫都加重了许多。他们只好作罢。可从那以后，晋王妃从未尝试过去接纳晋王，仅仅是将他当做孩子的父亲看而已。至于继续为晋王出谋划策，自然是听从丁瑁的意见了。”

“而你父王呢？你父王才是最狠心的人，算计了陆家不说，将你母妃一辈子都搭了上去。他们都死在涞州也好，后面的事情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完美，因为晋王从头至尾都没有想过要将晋王妃立为皇后。你最了解他的性子，你觉得陆氏知道他那么多秘密，晋王还会留着她么？”

银铃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我再问你，你可还记得晋王府中有一名妾室？”

银铃仔细翻找记忆，不明白她想说什么：“阮丽娘……那个痴傻多年的女人？”

“对。晋王真正爱的人是她。她是晋王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曾经的贴身侍婢，两人从小也算是青梅竹马。你难道没有发现晋王妃的面容有两三分像她么？”

银铃觉得有些怔，这些事情，没有人跟她提起过。那个阮氏，她甚至还捉弄过，对她的印象就只有整天都在玩弄胭脂水粉，黛眉朱唇，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也是个美人，但毕竟年纪大了。

她犹豫了片刻，忽然记起来：“她……仿佛一直在模仿母妃的妆容。”这致使她一度认为那恬不知耻的老女人在争宠。

湘竹轻笑一声：“错了。那本来就应该是她的。晋王爱她，但是更看重晋王妃。可她对自己已经死了心，偏偏将自己活成了晋王妃的模样，以为能挽回他的心。岂不知这世上已经没有那个曾经与年少的她许诺要双宿双栖的晋王。也没有人来扮演她的良人，所以后来你也看到了，她闲暇时喜欢唱戏，不成曲调，只取情意。 ”

“这算是晋王负她的。可也没对得起晋王妃。你知道他们在涞州怎么死的么？是你母妃亲手杀死晋王的，她看清了所有，不愿晋王北上经过陆家，也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祈求存活。随后你也知道了，晋王妃被斩首。她为你想了很多，知道一旦晋王登位，她死了就没人护着你了，所以暗中让人联系了太后，保你一命，否则你以为小肚鸡肠的太后能主动将你留在身边？”

她长叹一声，满眼惋惜：“晋王府不会再崛起了，纵你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将皇帝怎么样。况且我们现在还在浣衣局。”

银铃只觉得身子发软，这么多年的坚持忽然就没了支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一开始是复仇，后来只想活着。可是只活着有什么用处呢？此后也不过一个人浑浑噩噩而已。

湘竹这些故事她信不信都没有必要了，所有往事一如过眼烟云，真的假的又有什么意义。

“可你总不能在宫里伺候一辈子。就算宫女二十五岁放出宫，你还有十多年，秦妩，你就甘心么？”

她的话如冥冥魔音，一字一字敲打在她心上。她蓦然抬了双眸，静静地看着她。

湘竹知道，自己成功了。

.

自新婚已过了数十天，江府中的中馈却仍不见交予宋汀兰。她有些急，又不大好意思开口，只能日复一日地焦虑。江怀璧回了府一般都去墨竹轩，而墨竹轩她是不许任何人进的，宋汀兰想与她说句话都难。

原来还想着是慢慢令她动心的，现如今连面都见不着，怎么培养感情？身边的齐嬷嬷也着急，却是无可奈何。

也不是说她没有法子，女子的小花样也就那么多。江怀璧的眼睛又尖得很，什么都瞒不过去，但凡使出什么招数都能破解。

前两天齐嬷嬷仗着年纪大便要端着一碗百味羹便要闯进去，说是少夫人关心姑爷身体。外头稚离是直接拦下了的，还是木槿细心，刚好经过便多了个心眼，近前一嗅发觉里头有东西。

宋汀兰一直记得江怀璧以那种几乎令她窒息的冰冷目光瞧着她，却一句话都不说。她转身忍痛罚了齐嬷嬷，可还是心惊得很。那羹汤是她亲手做的没错，东西却是齐嬷嬷建议加进去的。

自此后她连见江怀璧的勇气都没有了。

眼前帕子上的梨花逐渐模糊，她正恍惚着，忽然听到花枝匆匆忙忙进来道：“姑娘，公子回来了！”

一旁的齐嬷嬷正要呵斥，却见自家姑娘已经站起身，理了理衣角便要出门。

花枝眼看着她已经出了门，在背后又喊了一句：“姑娘，萧公子也在！”

宋汀兰怔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脚下顿了顿，还是迈步出去。

萧羡的确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准确来说，是与江怀璧单独坐坐。自从上次那件事后，他自觉心中羞愧，后来也只遣人来道了歉，她大婚时来看了一眼，终究是戳中了伤心事，也就不再来了。

今日江怀璧也没再提那件事，他便也没什么心结。两人一路说笑，还未至墨竹轩，便看到一抹倩影静立。

萧羡怔了一下，记得三年前那日宫宴时，宋汀兰便是掩身于花木之后，朦朦胧胧一眼惊鸿。他眼眸亮了一瞬，却又暗淡下来。

朋友妻不可欺，他明白的。

然而显然江怀璧对宋汀兰并不感兴趣，连看都没看一眼，径自与萧羡进了院子。萧羡微一怔，面色有些僵。他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宋汀兰面上的期待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失落，心底微不可闻地一颤。

片刻失神后便看到她转身离去，身旁的侍女也不发一语，显然是已习惯了。

进了房中他一出口便是质问：“怀璧，你既然娶了她又为何这般冷淡？”

江怀璧将茶递给他，语气平静：“你知道我对她无意的，何必装模作样去哄她，到最后也不过徒惹神伤罢了。”

萧羡尽力抑制住心底的怒意，眼眶微红：“她也仅是个无辜的女子而已，倾慕你三年，换来的便是这般结果？”

“圣意难违，”她有些无力，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可我也不愿看到她在江府里荒废时光。待这段时间过去了，我会想个法子与她和离。她是个好姑娘，另觅良人也不是不可能……”

“不！江怀璧，我不许你与她和离！”

萧羡突地立起，几乎声嘶力竭地喊出来，声音都在颤抖，听得江怀璧怔了一瞬。

随即反应过来，大概知道他为何这般反应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自通
“和离也不过好听些, 与休妻有什么区别？她进门这才不过半个月, 若从江家回到宋家, 京城众人又要如何议论她, 你让他以后如何处世？又要如何再嫁？是低嫁还是给人做妾？”

江怀璧第一回看到字句泣血, 眼眶湿润的, 清醒着的他。那眼里写着的, 尽是真情。

她低低道：“可我不能让她后半生都葬送在江家，这已经是对她最好的法子了……”

萧羡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想不通，只能恳求：“她是你的妻子, 是与你行过结发之仪的，要与你相伴一生的女子。她为你痴等了三年, 你就不能感动一回么？你知道我喜欢她，可现在她是你的妻子,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再对她动什么心思。只求你，能待她好，我希望她过得好，你身边也终究要有人的, 不是么？”

江怀璧沉默，她什么都解释不了。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能尝试着去接受她？难不成你与永嘉侯世子之间真的有了什么, 所以才对女子那样抵触？”

她仍旧不语，她与沈迟之间，如他所说, 又不如他所说，她分辩不了，也无从分辩，半晌只挤出来一句：“不是。”

“好，那我信你，”他紧紧盯着它的眼睛，敏锐地发觉与从前不一样的东西，但他猜不出来，也只能作罢，可他的眼眶是红的，“是我自己不好，我已经错过她了，希望你别错过……”

话至此处却又戛然而止。

他默了默才低声呢喃：“……你是你，我有何资格去要求你？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姻缘于我大抵是这辈子都不会有好结果了……”

江怀璧低叹一声，却只能安慰：“你与董姑娘的婚期不是也近了……”

“没了，”他摇摇头，目光中划过一丝嘲讽 “那董馨月昨日与魏家的庶子私奔了，父亲已将婚事退了。”

江怀璧一惊。萧羡看着她惊讶的面色，轻轻一笑：“父亲也再未追究为什么，那董馨月也都承认了不愿与我成婚。她性子要轻狂些，这样的事出了连董家人都没什么表示，可见已是惯例。”

“我就这样罢，以后随缘，我也不强求了。可我……阿兰不一定要嫁给我才好，我只盼着她以后能安稳无忧。怀璧，在我心里你是无所不能的，我相信你……”他声音微涩。

江怀璧截断他，轻声道：“不，你错了。文卿，我从来都没有无所不能过，我身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件事上谁都做不了主，你信不了我，我也不值得你信。”

“我知道你放不下她，她念着我三年，可你也念了她三年。你心里从未有一刻将她放下过，你以为她嫁人了便什么都断了，可你日日念着的仍旧是她。否则你如何会对我说让我好好待她，既然已经放下了，那她过得好与坏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文卿，若你愿意，我以后将她还给你。”

萧羡怔了怔，明白她说的“还”是什么意思。

从前那个满口吆喝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少年公子一日日长大，如今落了满面的泪，嘴上却仍旧不肯服软。

“是，我是喜欢她。可阿兰她又不是件东西，凭什么你说弃了便弃了，说给我就给我？如果一开始便是错过的，我宁肯不娶她，也不愿她这般没有尊严地活着。而且她心中装的是你，也未必肯同我一起。我也不希望我们两个因为她而产生嫌隙。怀璧，此刻，我作为你的朋友，诚恳地希望你，能够善待你的妻子。”

江怀璧沉默半晌，只道：“我能承诺你的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好好待她，给她一个圆满的结局。”

萧羡便不再说话了。能听到她这样说，他还是很放心的。可是心底还是涌上一抹悲凉。

两人静静坐着。窗外是秋风萧瑟，前几天才下过一场雨，天气已渐渐寒冷起来，过了八月便是深秋，此后便是一日比一日冷。距离来年的春天好远好远，可日子总不能这么熬着过。

江怀璧眸色清浅，轻声问他：“文卿，你觉得宋汀兰对你是什么态度？”

萧羡有些茫然：“她……她应当是讨厌我的吧……”

他忽然悲伤地发觉，自己不了解她。他费尽心思去打探她的习性，她的爱好，可偏偏就是不清楚她的内心。

“那你觉得你喜欢她的什么？”这一点江怀璧也很好奇，萧羡并不像是那种只看相貌的人，儿宋汀兰的性情在京都众多鬼女中的确也算不得特别，温温婉婉的大家闺秀。

萧羡的眼眸恍然之间亮了一瞬，可说出口来的，却是些琐碎的小事：“……可能是她在后院荡秋千的身影入了眼，可能是她递给我的点心比宋康的多，可能是因为她经常凶我，但偶尔一次肯对我笑，可能是因为心疼过她爱你而不得，可能是因为她将她那幅画毁了的丹青丢给了我，我回去添了几笔，悬在壁上日日看着，可能是她曾经开玩笑时说过‘若非你当初流连烟花柳巷，我指不定就嫁你了’，可能是她亲口对我说不喜欢我，然后满面愠色，可我知道我说的话她每一句都记在心上了……我都记得。”

“或许这些事都微不足道，可我放在心上的，喜怒嗔痴是她，横眉冷对也是她。”

江怀璧大抵明白一些。恍惚之间竟想起了沈迟，类似这样的话沈迟也说过。在沈迟那里，她学到的东西与世俗大不相同，相比于权谋策略，他与她之间的情意似乎也成一种令她千般不解却又万般沉醉的学问。

似乎是因为提起宋汀兰，他又欣喜起来，除却眼眶还有些红外，说话语气已与平常一般无二。

“怀璧，你一向清心寡欲，怎么连男女心意这种都颇懂的样子？”

“……”

江怀璧无言，大抵是从她与沈迟那里学到的吧。她与沈迟之间在许多事上心有灵犀，也没有什么隔阂矛盾，心意相通，可偏偏要比所有人都艰难。

想了半天只憋出来几个轻飘飘的字：“……无师自通罢……”

萧羡目瞪口呆。可转念一想，她对别人的事都能看清，可为何偏偏就想不通自己的呢？

.

宫中流传了好一段时间的周氏复位之说，终究没能实现。周氏忽然病逝于冷宫，临终前大皇子去看望了她，满面泪痕哭诉只恨自己未能将她救出冷宫。后大皇子不顾周氏已为庶人，坚持戴孝，任人如何劝说，只道孝道最大。

景明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人便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周氏是大皇子生母，日后得罪了他可没有好果子吃。

然而紧接着后宫便忽然冒出来流言，说周氏并非病逝，而是有嫔妃恶意陷害。紧接着这恶人顺理成章地便落到了江婕妤身上，毕竟她就是因为对大皇子下手而被降位禁足的。

这流言传得异常迅速，后宫还未开始细查，便已经传到外面去了，连景明帝都措手不及。

江耀庭不了解江初霁在宫中的情况，只是上次听江怀璧说了一些以后，一直有些担心。大皇子身份摆在那，若是江初霁真的对周氏下过手，那她即便是逃过景明帝这一劫，也难保日后大皇子会对她如何。

更何况同属江氏，日后江家在朝堂立足还都成了问题。两人都知道大皇子不日便会被册封太子，届时……

可景明帝却亲口告诉江怀璧，江初霁没有动手。

江怀璧怔了片刻，又听得上首景明帝口吻平淡：“朕亲自查的，还能有假的不成？”

她暗自松了口气，景明帝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没有动手最好，只要别将阿霁牵扯进来就行。

景明帝又道：“你怕是只顾着她了，现如今缓下心来，你再细想想是否还有哪里不对？”

江怀璧心下沉了沉，目光微凝，似有些眉目，刚欲深思，便听到外面宦官通传：“陛下，首辅大人求见。”

景明帝将手边的折子往一旁一放，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朗声道：“准。”

江怀璧眸色微敛，寻常这个时候景明帝一般都会直接教她退下去，可今日却是没开口，而方才那一眼分明是有深意的。她神色如常，静立一旁。

江耀庭进殿后看到江怀璧在，不由得微怔一瞬，接着向景明帝行了礼。起身后看到一旁的江怀璧正欲以朝官之礼行礼，还未拜下去便听得景明帝说了一句：“殿中无旁人，无需拘礼。”

江怀璧应了一声，又直起身来，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大自在。

江耀庭没再看她，将几封折子呈上去，禀明了情况。江怀璧暗暗听着，也不是什么大事，有几位老臣上书乞骸骨，不过这事情还得需景明帝亲自过目，毕竟都是两朝元老，地位尊崇。

景明帝看罢折子，才不由得蹙起眉：“工部尚书郭绛怎么好端端的，也要致仕？朕记得他年龄并不大，方恭比他还大两岁，也没见他有过想法。”

“陛下，郭尚书身体一向弱些，前几日那场雨一下，他便患了风寒告假，至今已有三日了。郭尚书之子亦来找过臣，言及郭尚书身体问题。臣得空也已去探望过，暂时无大碍，只是若经年累月下去，着实不大好。”

景明帝眸色暗了暗，片刻后又问：“阁中其他人意见呢？”

毕竟是工部尚书，若是忽然走了，工部那些事儿一时半会也交接不完。且对于郭绛，他是一直看重的，这六年处处都合心。

“回陛下，莫衷一是。”


 第二百一十七章 毒针
景明帝沉默片刻, 将那折子又阅看一遍, 不动声色道：“此事不急, 待朕见过他以后再说。
江耀庭应声, 接着又道：“陛下, 自周庶人殁后, 朝中这几日一直不大平静。立大皇子为储的呼声已逐渐低下去, 连带着原先热议的立储也都很少提起，臣觉得是有人刻意而为。”

景明帝微一颔首：“近期立储一事忽然冒出来与现下忽然消沉大抵是同一人所为, 朕这几日都盯着呢……”

至此处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江怀璧：“……琢玉, 朕方才问你的可有眉目了？”

“有了，”江怀璧垂眸出声, 余光瞥见父亲的目光也看向这里，心里静了静, 恭声答，“微臣觉得后宫那些事与前朝应当是有些联系的，如陛下所言立储一事的变化，同后宫周氏之死的流言为同一时间发生。后宫纷乱，前朝暗流涌动, 幕后人要有动作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错，”景明帝眸色沉沉, 划过一瞬不易察觉的光，“朝中如今刚刚消沉下去，下一步动作将会在我们猝不及防的时候汹涌而来, 我们不得不提早做准备。”

江耀庭微一蹙眉道：“可朝中现下开始查探已经有些晚了，还是怕他们动作太快。我们怕是准备不及。”

后宫流言传出来时有理有据，显然是后宫里的探子早就计划好了，而这些他们除了知道周氏亡殁外，一无所知。

前朝暂时是没有动静，但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发作，有什么影响，影响有多大。

“怎么来不及？我们如今在这殿中商议的便是如何应对。那些人无需查探，时候到了自然会浮出水面，”景明帝神色平静，显然是已有了决策，但出言还是问他们，“你们觉得如今立储如何？”

两人俱是一惊。

江耀庭道：“陛下，立储刚消沉下去，如今若再次忽然被提起来，会不会扰乱现有局势？太乱了终究对我们不利。且我们对现在的情况都不大了解。”

可转念一想，若是真要了解透彻怕是都晚了。

他顿了顿，又道：“若要立储，呼声最高的自然是大皇子。现如今周庶人才殁，过于急切地将大皇子推上风口浪尖，也的确是有些不妥。”

他话音一落，江怀璧便收到景明帝的眼神，示意她发表意见。

江怀璧斟酌片刻才出声：“父亲如今是以孝道论。若暂且抛去这一层，即刻立储的确能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立储相关事宜准备也需要时间，而大皇子生母也势必会成为他立储的一道阻碍。”

此话一出连江耀庭都不由得惊住，面色当即一变，未曾想她居然敢说这样的话。

她话虽只说明大皇子生母，但所指其实是周氏的家族问题，周家因大罪覆灭，然而后宫姓周的人除却大皇子的生母周令仪，还有皇帝生母，当今太后周梧。

景明帝不会听不出来，他只觉后脊一凉，心惊江怀璧平时便是这般与皇帝讲话的么。刚要出言，却听得景明帝开了口。

“琢玉这话犀利得很，”景明帝斜睨了一眼丝毫不慌的江怀璧，眼眸一转看到明显有些失色的首辅，语气微松，“不过却正合朕意。”

他没提周太后的事，但是对于周令仪的解决办法却是令人大吃一惊：“朕打算追回周氏皇后之位，以皇后礼制葬入帝陵。”

两人惊住。

景明帝继续道：“但不是现在。待皇长子册立太子后再行追封，暂时以庶人身份下葬。大皇子若有心守孝，随他去。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将幕后人揪出来，否则朕早就立储了，何须等到现在？”

这个他们倒是早就知道，只是万万没想到景明帝会以这种方式来解决。周氏已死，将她的身份绕了个圈最后还是要百年后与帝王合葬。看似与此事合情合理，可总觉得哪里有什么问题。

景明帝看了一眼江耀庭，问：“慎机觉得如何？”

江耀庭暗叹，这事届时还是要尽数交予他这礼部尚书手里的。过程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就是觉得有些稀奇古怪。

他仍旧留了几分余地：“臣以为可行，但仍需细细商议。”

景明帝颔首，默了默又添了一句：“太医言太后病重，治愈已无可能。太子册封算是喜事，也让老人家高兴高兴。”

两人应是，但江怀璧注意到景明帝面色上并无半分神色。心中想到很久以前便知道母子二人不和，而太后不明不白地就在南宫哑了，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其中定然是有什么隐情，但皇帝与太后之间的事情，也不是他们能置喙的，更何况现在皇帝假装地如同真孝子一般，找不出任何错来。

半盏茶时间后，景明帝宣召了内阁其他几位大臣以及其余几位官员入殿议事。江怀璧心知这就要开始了，毕竟朝中重臣都在，她也不好再待下去，便行礼告退。

出了殿心绪不免有些沉郁。阿霁现如今在宫中应当是安全的，但就怕她有这身孕会胡思乱想，还是有些担忧。

她想到阿霁在背后教唆大皇子送粥那件事，又与这几日后宫中针对她的事情放到一块。相似之处是有的，如是单纯的后宫争斗还好些，但幕后人真若的都插手的话，很难办。

因为后宫与前朝相牵连，朝堂上风雨欲来的危势，后宫也不会平静，既然流言被平息下去了，那很快便会掀起下一波浪。

景明帝要立储，便极大可能是以此做文章了。

她微攥的拳紧了紧，所有人大抵都是要更注重前朝的，后宫的事她插不上手，只能靠阿霁自己。

她绕了道走，心想若是碰到那些元老们，指不定明早又是一通说辞。

可刚绕过去，迎面居然与一个低头提水的太监撞了。她思绪刚抽回来，略一失神，看到那太监一言不发，匆匆而过。整个过程连个面都没露。

江怀璧心中存疑，低声冷喝一声：“站住！”

那太监一怔，随即以迅雷之势转身，藏于袖中的暗针顺势而发。

江怀璧目光一凛，侧身躲过。若是在宫外她尚且可以佩剑，短刃也行。可现下是在宫内，她只能躲避。

“宫中行凶，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那太监狰狞一笑：“我管他什么罪，我只知道，你今日躲不过我这毒针！”

江怀璧面上虽还镇定着，但心底已有些惊慌。这人直将她往外面逼，分明是知道她的目的。而此刻竟没有一个人经过，想必是已经提前预料好的。

能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的，定然不是普通的太监。不消片刻便已认定他是刘无意的人，然而景明帝不是已经怀疑刘无意了么，为何他如今能够控制的事情还那么多？方才殿中通传以及御前之人已经不是他了。

但是眼前形势并不容她想太多，那太监袖中暗针似乎无穷无尽一样。手心已沁了汗，若要躲是能躲过的，但是手脚要想放开，那必得先出去了。

然而那些元老可不会顾及她什么原因，看她不顺眼的人有的是。

她听到宫墙那边已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心中已拿定主意要现身。可当她正要转身的那一刹那，那太监也换了方式，迂回从她身另一侧发起攻击。

江怀璧没料到，此刻也无需现身了，但后果是致命的。

她往后退了两步，原本就没防备，情急之下躲得了一根躲不了一堆，其中大约有两三根自她抬起防御的手臂上擦过。

官服其实是很累赘的，动作并没有那么方便。她前几日想着加厚一些，但因天气不是太冷便没有换，今日竟因此遭了祸。

她只觉一瞬间的刺痛，心底便登时一凉。可眼前的银针依旧细密如雨，步步紧逼。

她动作已然调整过来，可右臂却是抬不起来了。

正艰难时，从另一条宫道中忽然扑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迎上去。那太监毕竟是一个人，顾不了两面，且暗针很快用完。

沈迟出手迅速且不留半点余地，自地上捡起一枚银针弹过去，力道远比那太监大的多，直入左胸，当即倒下，余下的一口气并不足以令他等到解药来。

江怀璧右臂几乎已失去知觉，按着右臂主要大穴的左手已麻木到颤抖。沈迟过来扶着她，先将右臂检查一遍，发现只有一处是被中了毒针的，有一根正好穿透衣服，未曾伤身。

但由那中毒的太监已经可知毒性极猛，他没敢耽搁，将随身能暂时解毒的药一洒，随意包扎一下便背起她。

幸而御药房离此处并不远，几步路的功夫，即便众大臣都在文华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人名要紧。

其实江怀璧自己没感觉有那么严重，此刻意识还清醒着，低低说了一句：“你背着我过去，不妥……”

沈迟没时间跟她多言，只咬牙恨恨道：“闭嘴！你若多动更严重。”

虽说是御药房，但其中医官也是懂医术的。有景明帝在，没人敢轻视她。

经过文华殿时他还是让一名太监进去禀报了一声，没等那太监出来便自行先将她送去了御药房。

御药房中的提督太监惊了惊，本有些犹豫，但迫于沈迟的威逼下匆忙叫了医官来。

此时江怀璧的右臂已然全无知觉，然而她从中毒到此时连一刻钟都没有。面上更紧张的是沈迟，然而江怀璧心底更是如同惊涛骇浪。

毒竟已是次要的了，她眼看着医官便要过来，脑中思绪飞快地转着。

医者近身自然是能看出来她女子身份的。


第二百一十八章 回忆
她低低唤了一声：“沈迟……”

沈迟弯下身, 看着她略显惊慌的眼眸, 瞬间明白她的意思。转身看了看门外, 有太监急急忙忙进来禀道：“沈世子, 医官此刻去太医院了, 此处并没有……”

江怀璧心底暗暗松了口气。沈迟随手打发了那太监, 回头去看她的症状。抬手给她诊脉, 他身边最善医术的暗卫是十一，也跟着学了一些。

片刻后便有了论断, 也不让御药房的人插手，亲自去药柜抓药, 一旁的太监下意识出声阻止：“……世子，这里是御药房, 须有陛下旨意才……”

“本世子马上去请旨，你不用管。”

已年过五十的提督太监低低叹了口气, 提醒道：“世子需要什么药尽管说，这药柜您可能不大熟悉。”

沈迟知道时间耽搁不得，也没客气：“干姜、甘草、金银花、绿豆、犀角、黄芪、远志……”

几乎所有过程都亲力亲为，一旁仍旧清醒着的江怀璧安安静静地躺着，右臂已被他及时做了处理, 现下毒走得稍慢一些，但毕竟是剧毒, 一根毒针毁掉一条手臂是有可能的。

她左手沁了汗意，然而看着他的眼眸却是沉静的。此刻已然不慌了，因为有他在。

沈迟将她放下来的那一刹那在她耳边低低一语：“我在, 别怕。”

她定了定神，眸光凝在右手上。连动一动手指都有些困难了。

.

文华殿中一众君臣正在议事，那太监进去先禀给了御前太监，然而御前新任太监胆子小得很，一直未敢打扰，只能先搁下不提。

而立储一事也并非一时半刻能定下来的，待众人商议定后已过去几个时辰。沈迟可不像是能坐得住的人，况且若要再待下去医官就要来了。

江怀璧已无大碍，但他始终是不放心。大皇子那边已经没什么事了，她也无需再去一趟，干脆直接回了府。

这一次沈迟钻进马车时木槿与木樨可再没什么意见了，毕竟两人之间已无什么需要避讳的，只不过周围还需盯得紧些，现下有心人可不少。

沈迟上了车才与她挨近些坐着，拉过她的手低声问：“现在好些了么？”

江怀璧轻一叹：“已无大碍。只右臂短时间内怕是活动多有不便了。不过也算是万幸，再晚一些怕是整条手臂都没救了。”

“不会的，你不是信得过我么？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将从御药房太监那里讨来的药塞到她手里，瓷瓶已在手中暖热，“但我毕竟不是大夫，你回去让傅先生替你看一看为好。此事又不能声张，太多人知道反而不好。”

江怀璧颔首：“我知道。夫子如今在府中也方便些，我这里是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你忽然在宫中出现，若陛下问起，你如何解释？我还不知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这说来话就长了，”沈迟眉头微一挑，缓缓坐回去，卖了个关子，“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江怀璧怔了一下，低声呢喃：“八月十九？”

“当然这个日子跟我要说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

沈迟轻咳一声，悠悠道：“一直没时间来见你，好不容易今日我得了空，想着直接去寻你，却没想到正好看到你遇险。”

“你来文华殿寻我？”江怀璧不由得蹙了蹙眉，这里可不是那么好闯的，沈迟哪能那么轻松过来。但是他法子定然是多得很，只想着能这么急着来见她，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今年仲秋我邀你赏月，结果你半夜将我一个人冷在那里，你那院子里可都是冷风。我想着怎么也要补上，现下没有圆月，阙月也是一样的人。明日休沐，我怕你又跑了，所以借着我母亲的名义来了，连怎么给陛下解释都想好了，谁知道你出了这样的事。”

说罢去瞧她的神色，在她开口前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小到不值一提，便如同仲秋那晚一样，你丢下我就跑了？”

前面的话她本还是想再问，然而他忽然就转到了仲秋那晚，她抬眸看着他，心底略有些愧疚，轻声解释：“那晚我……”

“原因你倒是无需解释，”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沉静中还残留着方才的一丝疲惫，尽力忍住想拥她入怀的冲动，“我只想知道在你心里，你将我放在什么位置？”

江怀璧垂眸，只轻声答：“家族在心上，你在心间。同样重要，同样无法割舍。”

只不过心上外露于形容举止，心间深藏在午夜梦回。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这样的问题你问千百次答案也是如此。你如果真要追问那一晚的话，我另有解释……”

“可我不想听，我知道你的心意，也看得清我自己的心。……是我太急躁了，你终究与旁人是不一样的，大概还是因为我不了解你。可阿璧，你给我个机会，好么？”

江怀璧轻轻点头，却道：“是我自己没有给我自己没有给我机会。……可能是我第一次尝试着去接近、喜欢一个本应毫不相关的人，是以觉得有些……不适应。”

她的声音很低，沈迟听出来她的迷茫，但也欣喜于她会用心，对于以前的那个她，现在已经变化太多了。外人或许看不出来什么，但只有他知道，她在自己面前是何等的不同，他见过千姿百态的她……

紧接着她的声音便有些清朗了：“……岁岁，但我真的有在努力。”

沈迟轻笑：“我知道，我也在努力。我们会有未来的，你千万别放弃。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还活着，便一定会看得见路。”

她顺着他的力倚在他肩上，马车行得很稳，那片刻的安宁竟让她似要沉沦下去。右臂上已慢慢恢复一些知觉，可那份麻木与此刻心尖的温软相得益彰。

蓦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静寂下来，离她最近的只有他。他……她眸子轻阖的那一刹那，不知怎的倏然想起来那一晚，朦朦胧胧力他的激烈热情，和一遍遍呢喃出来的她的名字。

面上瞬间覆上一层红霞，浑身不由得颤了颤，此刻什么情绪也由不得她控制了。当晚她的意识的确还在，但主要还是那盏酒起了大作用，她才敢趁着酒劲做些什么。

她忽然就想到那晚第二日醒来的场景，现在又想想，当时当真是那般镇定。可此刻，心忽然就跳得飞快。

悔是真的不悔，羞涩是真的羞涩。她毕竟还是女儿身，那晚过后第二天安静下来时才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身上的异样，有些不舒服，却更有一种脱胎换骨的轻松肆意。

这大抵是她做过的最大胆的事了。

思绪游离半晌，才发觉身边人已凝视着她有一段时间了，她一抬头正好碰上他的眼睛。

莫名有些心虚地快速将目光移回来。

沈迟看她脸色微红，心里暗暗有些猜测，唇角微微上扬，避过她的右臂，干脆伸手在她腰间一揽，两人顿时紧贴一起。

她感觉到那股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令她惊慌失色。腰间是她异常敏感的地方，只觉得有些痒，下意识要去推他。

却不料他再次一用力，她头微一仰，正好与他咫尺相对。距离太近，便看到他眼眸里的满含温情的柔光，她想迎上去，却发觉眼睛涩得很，不知道是因为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是沈迟并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心知一到这种情况她八成都是脑中空空，极为慌乱的。

他低低问她：“那一晚你还记得多少？”

“那晚竟都不见你有平素的半点矜持，”他揶揄一笑，又改了口，“也不对，你平时那可不是小女儿家的矜持，那叫谨慎。”

她听出来他的调侃，眸子微一垂，面上不知是他的气息，还是因脸红而生出的灼热。

“你一定不记得了，我帮你回忆回忆。”

话音刚落，他头微一侧，将唇覆上去，动作比以前要粗鲁一些，呼吸有些重。她似乎被吓到了，浑身轻一颤。右手动不了，左手一直在撑着生怕坐不稳。这一次她连迎合他的精力都没有了。他的热烈瞬间令她回忆起那一晚。

只不过相较于现在，那晚更深沉。

“我每日都能见到你，可我总觉得，我们两个单独见面的时候，在我面前的，才是你。”

眼看着马车就要行到地方，沈迟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她，伸手先去整了她的衣袍，又去仔细看了看她的右臂。知道耽搁久了对她也不好，只能略有些黯然地下了马车。

然而他刚出去没多久，便又折了回来，掀开帘子对她说了一句：“今晚说好的，陪我赏月，别忘了。”

江怀璧稀里糊涂应了一声，回过头来才想，自己什么时候答应的？

府中一如既往地安安静静，她径直去了傅徽的院子，经过宜兰院时发觉与往日竟有些不同，似乎尤为安静。

她随意问了一个小厮，只说是宋汀兰病了，但却死活不愿请大夫。

她蹙了蹙眉，不知道她是真病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也不说话，随即转身离去。

待踏进傅徽院门时才低声吩咐了木槿：“让府中大夫去瞧瞧，不必声张。”

木槿应了声，明白她的意思。看来公子是打定主意要冷落着宋汀兰了，但总不好再让她受病痛之苦，一时间还觉得有些惊异。公子似乎没有这么关心过旁人，但现下又是合情合理的。

傅徽替她诊过后一言不发，那凝重的神情令江怀璧心里沉了沉，忙问：“那毒难解？”

傅徽抬手，捻了捻须眉头紧皱：“药用得早了。”

江怀璧眼底微微一暗，神色不解：“这怎么说？”

傅徽略带惋惜：“老夫我从沅州带过来的药又没地方用了。”

江怀璧：“……”


第二百一十九章 心结
江耀庭是众人中走得最晚的, 直到他临走时景明帝才说了江怀璧遇刺的事情。

“这……臣还在调查中, ”他顿了顿，有些疑惑地抬头，“陛下，既然已经怀疑他有问题，何不直接送往诏狱？他毕竟是宦官, 严刑拷打下定能吐出些东西。”

景明帝淡淡睨他一眼，解释：“能往朕身边塞的棋子, 定然是步大棋。他如今虽不在朕跟前，但权力依旧不小，只是朕在试探罢了。若直接将他拿下, 打草惊蛇，指不定明天人就死了。到时候都是一场空，且朕还不知道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刘无端是个粗人，想不通但是能听懂，怔怔点了头。

景明帝面色有些沉郁，眉间亦是惋惜之色：“他自潜邸跟着朕，也有十几年了。朕却没想到背叛朕的，居然是他！”

他看了一眼刘无端，意味深长：“朕记得你这个名字还是他给取的。”

刘无端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不觉面上有些热，回忆也齐齐涌出来。

“是。‘至竟道心方始是，空耽山色亦无端’，他是宦官，但也读过书，从这句中摘了无端二字为名。”他顿了顿，回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些事。

他是孤儿，与一众乞丐在街头巷尾东奔西走，与恶狗争抢食物，是景明帝救他于水火之中。一开始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无依无靠的，只有刘无意肯照顾他。

直到后来受了皇帝的赏识，他也未曾忘记过雪中送炭的那份恩情。那些忠主的道理还是他教的，可现在最先背叛的竟是他。

但毕竟都是相熟的人，刘无端还是开了口：“陛下，刘公公到底在御前随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

“朕交予你去查，别让朕失望。”景明帝交给他这样一句话，瞬间令他觉得责任重大。

原知晓刘无意背主时，他还在惶惶不安，生怕景明帝会怀疑自己，但现在看来，竟是对他这般信任。

他领命遵旨，便没再说什么，告退出殿。

随后进来的是绿萝。绿萝是御前宫女，刘无意的事情她尚且不知晓，只知道他忽然被调离了御前，心底有些不安，但毕竟在御前时间久了，对景明帝了解多些，很快稳下心绪。

景明帝问：“江婕妤最近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江婕妤自禁足后一直安分，太医每日前去请脉，婕妤与龙嗣一切安好。”

景明帝嗯了一声，伸了臂示意她宽衣。绿萝常年做这些事，显然已习以为常。

她手还未触摸到他的衣袍，便听得景明帝声音沉哑：“你是愿意同太监对食，还是愿意飞上枝头变凤凰？”

绿萝一怔，伸出去的手瞬间一抖，颤声问：“陛下说什么？”

景明帝收回眼神，轻轻一笑，往日的威严竟消下去一些，绿萝没有见过这样的皇帝，一时慌了神。但只怔了片刻，已想通所有。她就是靠着刘无意上位的，现在刘无意不在身边了，她正愁以后路怎么走。

却没想到景明帝给了她这样一个选择。她向来是比较谨慎的，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风流倜傥的皇帝，能带给她荣华富贵和尊崇地位，她脑子一空，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她暗暗啐了一口刘无意，那个又老又丑的死太监，以后再想骚扰她可再也不能了。

殊不知景明帝选择她还是另有目的的。

.

景明帝赐了太医，江耀庭自然不能推辞，但回府后江怀璧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近身，只说那太医无奈，只能按着她的描述开了药，主要还是以排毒调养为主。太医走后所有人才松了口气，江耀庭被惊着了，从头至尾问清楚确定她没事才放下心来。

末了他问一句：“听闻是沈世子送你回来的？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江怀璧轻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当时若没有他，我怕不会轻易这么逃脱。”

一根针几乎要毁掉整条手臂，若是密密麻麻都射过来，怕是命都丢了。

江耀庭默了默，还是将景明帝的原话告诉她。江怀璧轻怔片刻，没想到景明帝在意的竟是她的名声，但道理倒是没错，只应了声。

半晌沉默后，江怀璧起身告退，却被江耀庭出声拦住。他的面色有些凝重，吩咐人将门窗都关了，将她唤进内室。

江怀璧不明所以，只以为是景明帝做了什么决定，轻声问：“父亲，可是陛下今日……”

“不是，”江耀庭摇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低，“现下无人，为父就问你一句，你对沈迟，究竟是什么态度？”

江怀璧瞬时呼吸一滞，有些怔怔地看着父亲的目光，已然心知他定是看出来什么了。但是此刻否定也不是，承认也不是。

君子之交四个字如今是再不能说出来了，她骗不了父亲，也骗不了自己。

便是父亲知道的，已有好几件事。比如原来两次下晋州都是沈迟相随；比如上次文渊阁罚跪，沈迟送的伞；比如江府着的火，沈迟连夜敢来，先前往墨竹轩；比如岑兖那件事里忽然掺和进来的沈迟；又比如现下沈迟与她来往愈来愈频繁，对她关照有加。

从前还能搪塞过去，但是太多事撞到一起，连她自己也不相信是巧合了。

江耀庭见她眼神有些躲闪，已猜出来个七七八八，但到底没听她亲口说，还是有些不大确定。

他温言道：“你从小与你母亲就不是特别亲近，人家女儿都与母亲细说闺中蜜语，也就你总一个人，跟着我这父亲整日在外闯荡。可你到底是个女孩子，我总不能叫你跟着我一辈子。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从来都没有走不通的思路，你若真对他有情，为父会想尽全力成全你们。”

“我已经对不住阿霁了，她现在这个样子，也与我有着莫大的关系。可她已进了宫，只有你在我身边了，我不能再让你也留下遗憾。”

“为父现在就问你，你对他究竟有没有情意？不必有任何顾及，听从你的内心。”

江怀璧袖中的左手攥紧了，指甲在手掌上扎出微微的痛意，她目光清明：“有。”

随即声音又低下去：“他也是……”

江耀庭微一愣，又松了口气，语气轻松：“这话原应是由你母亲来问你的。”

“怀璧，你无需觉得愧疚，也不必觉得自责。这些原本就是江家欠你的，我也不能阻止你寻求自己所爱。想当年我与你母亲痴恋对方，我连顶撞你祖父的话都说出来了，即便他从来不喜你母亲，但我们还不是恩爱了一辈子。尽管你母亲也犯过错，但到如今，我能记起来的，只有她的好。我常常在想，若是当年听从你祖父的话，指不定连那段姻缘都丢了。”

“可遗憾的是我与她终究还是有了隔阂，不能长久。我已经有太多遗憾了，也不愿看着你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过艰难。”

江怀璧默然片刻，看着一旁明亮的烛火有些失神。她没想到父亲竟是这样的态度。

可从现在情况来看，她与沈迟在一起根本无可能。这一路本就艰难太多，想过未来，也想过相守，可独独没有想过退路。

江耀庭却忽然有些颓然：“可我能给你什么呢？我不能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他，甚至都不能看你穿上红妆。我知道无论什么都遮掩不住你的风姿，你在御前，在朝堂，早已胜过我太多，可你光彩越盛，也就越危险……”

他甚至不能再要求她什么。从前并未有太多想法，自从感觉她与沈迟之间不对劲以后，才会时常陷入愧疚。他知道他给不了，即便看到她的笑容，也知道他亏欠太多。

思虑半晌，却只能说一句：“怀璧，你与沈迟，我不反对，多个人陪着你挺好。可永嘉侯府不是好惹的，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你对沈迟了解要比我多，你看得清楚就好。”

“若是他敢伤你，你告诉我。我纵是不能动长宁公主，收拾他一个小小的主事还是绰绰有余。”

江怀璧有些哭笑不得，抬眼时笑意里噙着泪意。两个人都有太多的为难，再说下去不过是越陷越深，难以自拔，倒不如先丢开。

出了江耀庭的院子，竟发觉浑身都有些轻松。从前总是瞒着，现下出言承认倒觉得没那么压抑。

只是忽然想到以后……她再与沈迟见面时也无需东躲西藏的，但是让父亲看到了是不是也不大好……

正想着，眼前忽然有人拦住她的去路。她惊了惊，才看到那人竟是宋汀兰。

“你……”

“夫君，你心里没我是不是因为装了其他人？”

江怀璧有些没反应过来，只蹙眉道：“你胡说些什么？”

宋汀兰已带了哭腔：“府中那个名唤画屏的丫鬟都与我说了，你几乎每隔几日都要见她一回。”

江怀璧：“……”

“府中诸事都由她负责，我自然需按时过问。”

说罢已不欲与她多言，绕过她回了墨竹轩，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宋汀兰咬了咬唇，跟身边齐嬷嬷哭诉：“你看，她心虚……”

江怀璧边走边思索究竟要怎样处理宋汀兰的事情，这都已经过了半个月了，也不见她有丁点死心，心灰意冷都没见着。

进了墨竹轩才看到所有的灯都没亮，漆黑一片。她正欲唤木槿木樨，却听到高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是不是又把我忘了？”

她抬头，看到沈迟正悠悠坐在檐上，手中不知道拿了一包什么东西。见她抬头，立即喜笑颜开，将手中东西挥了挥，示意她上去。

“锦里巷的糕点，甜的。今天没糖葫芦了，我给你带了其他的。”

江怀璧甚至愣了一下，仰头看着他的身影却没动。

今晚的风有些凉，他大约跑过来时是急切的，是以有些稀碎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颤抖着要飞舞起来。下弦月很亮，他的轮廓无比清晰。他的背影刻在漫天繁星里，仿佛静止成永恒。

“来了。”


第二百二十章 周氏
刘无意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莫名其妙就被调离了御前。
就这几天的事, 也没见景明帝以前对他有什么不满。

而这一次仅仅是因为大意将皇帝平时喝的雨前龙井泡成了明前龙井, 被整心烦气躁的皇帝轻斥了两句。紧接着出殿下石阶时一脚踩空扭了脚, 不得不修养一段时间。

然后就是之前一直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小太监前来告诉他, 陛下准他好好休息, 以后也不必在前面伺候了。

他当即愣了神, 可脚伤得重连下床都下不了, 只能遵旨。心底万般疑惑，景明帝这态度不对劲, 但是思忖良久也觉得应当不是那事。因为景明帝一直都很信任他，有什么事都是直接问出来。这一次什么都没问, 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谁知道才过了两天，后宫忽然就传来消息, 说御前宫女绿萝成了陛下的选侍。伴驾侍寝得宠，这圣宠在已多日冷清的后宫里是独一份的。

他瞬间尝到了背叛的滋味, 心底一凉，却也只能背后暗暗啐一口，什么办法也没有。

他对皇帝也是满心信任，闲躺着时只在思索究竟是谁暗地里偷换了他的龙井。

景明帝果然赌对了，绿萝与刘无意共事那么长时间, 总有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比如刘无意每个月都要出宫一趟，比如他经常偷偷写一些东西。但是他一直是防着绿萝的, 只能感觉到不大寻常，其余一概不知。

不过这已经够了，顺着这线查下去应当会有发现。景明帝此时才能真正确信, 他叛变了，背后人显而易见，却又毫无眉目。

眼前的女子跪伏于地，颤颤巍巍地交代出她所知道的所有。她的命已经被景明帝捏在手里了，以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做诱饵，将刘无意供出去。

她年龄已然不小，家中尚有至亲。从前刘无意曾以家人威胁过她，现如今景明帝许诺可保她家人平安，每月又有月俸银子可以接济家人，何乐而不为。她在御前时间不短，自然了解景明帝多一些，帝王多疑，她无疑是在刀尖上行走，但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朕暂时还需要刘无意的性命，你知道该怎么做。”

皇帝只留了这一句话便转身离去了。

绿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能够笼络住住刘无意的人，只有她。她浑身颤抖着，满心觉得屈辱。果然皇帝是谁也不信的，她伺候这么长时间了，也未曾看到过他一个怜悯的眼神。

.

议储商议好后，很快便进入紧张的准备阶段。然而大皇子对此竟毫无兴趣，整日里除却学习之外，其余时间都用来给周氏抄佛经了。所有人都只说他有孝心，却仍旧无人敢提周氏。因为对于周氏之死皇帝自始至终都未表态。

他常待的地方变成了坤宁宫，每天都要去坐一会。有时候会带着和宁与平宁，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

景明帝踏进坤宁宫时，只觉得空旷得很。毕竟是中宫所居之殿，平日里宫人打扫还是很尽心的，花草也都有人照顾着，竟像是宫殿主人还在一样。

他推开殿门，听到里面有人在低语。走近了再听，果然是大皇子，还有两位公主都在。

大皇子见他进来，领着两个妹妹行了礼，便要出言告退。景明帝唤了太监先将两位公主领走，接着将他留在殿中，未留外人。

景明帝缓缓行至上座，先开了口：“你觉得她死得蹊跷，朕也是。”

“他是朕的结发妻子，陪伴朕多年。纵是入了冷宫，如今已不在世上，也都是朕的元配。可你随她多年，定然也都对她所做之事有些了解。”

大皇子似有不甘：“可父皇，容儿臣说一句不敬的话，后宫又有那哪个嫔妃手上是干净的呢？”

“可她是国母，为天下女子之表率，”景明帝却也不恼，语气平淡，“上行下效，她先做出那样的事，教其他妃嫔如何端正？朕的子嗣本就不多，且当时周家在外专断跋扈，她若在后宫安分守己，不会是这个结果。”

大皇子眼眶微红，跪地道：“父皇，这些您后来是查清了的，母亲她已是中宫，儿臣是嫡长子，她根本无需去加害其他妃嫔。一切都是……都是皇祖母在背后唆使……”

景明帝目光一冷，当即冷喝一声“放肆”。

“你的学问都吃到肚子里去了？启蒙时夫子未曾教予你不可背后妄议长辈么？太后岂是你能污蔑的！”

大皇子在景明帝面前胆子向来小，但此刻因为涉及母亲，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索性将话说明白。

“儿臣知错。……可父皇，外人不敢说，儿臣却知道您与皇祖母之间是有隔阂的。这些事您不会不知道，只是想问您一句，您既然知道了，又为何不肯原谅母亲，将她丢在冷宫不闻不问？”

他垂首，紧接着追问到底：“儿臣都看在眼里，您是要将周家人都赶尽杀绝。可儿臣是周氏的儿子，就连您身上也淌着周氏的血，前朝那些事何必要牵扯到后宫无辜女子身上？”

“无辜？”景明帝仔细念了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轻嗤一声，奇迹般没有发脾气。

他对周令仪的死或许怀有愧疚，但是对于太后，他没有半分自责。那个惊天的大秘密，以及多年前的旧事，将他与太后之间的感情完全切断了，又或许说，从一开始，都是虚伪的，都是利用。

杀母夺子，这仇恨一辈子都忘不了。

因为知道了三皇子和四公主以及后宫那些事大多都是太后在背后指使，对于周氏的恨意才没有那么重。

周令仪其实出嫁之前是个极为骄傲恣意的女子，甚至还有些泼辣，但是嫁给他以后那些小性子慢慢都收了许多。当时这门婚事是先帝给指的，主要还是看重周家的门第，却没想到正是周家毁了她。

他仍旧记得她当年还是太子妃时随他狩猎时纵马英姿飒爽的模样。可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如愿登上御座，她也稳坐中宫，沉稳娴静。再看到的她通常都是翻看后宫账本的样子。

眉间再没了当年的痴狂恣肆，只剩下他最不想看到的深沉谋算。

可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最后看她的那一晚，她是病着的。他亲自端了药给她，她已是满面憔悴。可即便是那个时候，她心心念念的还是后宫那些事。

他耐心听她说，哪一个嫔妃温婉娴静，哪一个毒蝎心肠，哪一个口是心非，哪一个怯懦单纯。讲大皇子的未来，和宁与平宁的婚事，贤妃德妃的优缺点，最后谈及江初霁的那个荷包。

可那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当时已经有了复她皇后之位的想法，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想着给个惊喜，没想到那一面却是永别。

调查这件事的时候，周令仪身边的宫女文卉交代了前后因果，她自己只说周令仪是自尽。可那汤中所带的毒，绝对不是她们在冷宫所能拿到的。

文卉将周令仪生前最后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给他。

“……三皇子与四公主的事，臣妾没有做。当年您不信，现在信不信的都无所谓了，臣妾想着，如果多年以后你发现我是无辜的，会不会，存留有一点愧疚呢？毕竟，臣妾还记着您当年与臣妾饮合卺酒时说过的话呢。”

他有些恍惚，他说了什么来着？

仿佛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可笑，到最后还不是离了心。

大皇子半晌听他呢喃了一句：“……她的确是无辜的。”

然后皇帝已不再管他，匆匆离了殿。

景明帝身边新提拔上来的太监名唤齐固，也是潜邸时期便在身边的，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样貌上倒是比刘无意更入眼些，人也比刘无意要机灵许多。

因此这些天对于刘无意他都一直是毕恭毕敬的，并未做出落井下石之类的事。他也在暗中一直观望景明帝的态度，内情他不知道多少，只知道忠心就行了。

景明帝对刘无意没有过一刻的放松，随时盯着他的动向，并且为使他先稳下来，还是不是过问几句他的伤。这可令刘无意有些得意忘形，满心想着待伤好了之后能够再获圣宠。

当他将写着“上欲追周氏为后”的纸条传出去时，景明帝的人拦住了那只信鸽。

这下算是证据确凿了。

景明帝冷冷一笑，让人仿着刘无意的笔迹，换了“上欲密弑太后”的消息绑上去，信鸽循着熟悉的路线飞出皇宫。

如果传出去的是追封周令仪为皇后的消息，那么暗中那人一定会想尽全力来阻止。因为如果皇子是庶出，尚且可以不必立长子，择贤择长皆可；但是一旦皇子是嫡出，无论贤不贤便都是他了。

周令仪若为中宫，大皇子储宫之位才算是真正稳了，只要没有犯十恶不赦的大罪，连皇帝都无权废除。

而弑杀太后的话……那可有的戏看了。

在确切消息没有传出来之前，一定是先有谣言，这寻找谣言背后的影子，可比他高坐龙椅上干等着要好找多了。毕竟在京城有响应力的也就那么几家，其中纽带关系什么的也容易分析。

且以前不还有一些没有查清楚的家族么，正好趁着此次好好查一查。比如最近活跃起来的英国公赵家，还有前户部尚书冯悯卿所在的冯家，以及忽然冒出来的一些芝麻官。

哪里有那么多巧合，他盯着几家已经有一阵子了，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抓住几个。

景明帝又望了望南宫的方向，心道周太后的时间可不多了，有些事得尽快做了。

“秋寒露重，太后于南宫静养实在不合时宜，搬回去慈宁宫罢，多派些人伺候着，不能有了疏漏。”

齐固领了命，听着景明帝平静的语气，竟觉得背后生了些寒意。


第二百二十一章 宫中
京城中很快流言四起。
不知怎地就从后宫流传出去, 言太后与景明帝母子不和, 景明帝将太后赶去南宫, 致使太后长年卧病。而紧随其后又有人猜测, 太后的哑疾是否也是景明帝所致。

一开始只是暗中相传, 逐渐由宫中传到了宫外, 随后整个京城都在议论。

这流言也的确在压制了, 但是却毫无效果。景明帝稳坐皇宫，明面上只派人不轻不重地去处理了一下, 仿佛是压根就不在乎的样子。然而暗中锦衣卫已查了不少东西，很琐碎, 但都有一条暗线在串着。

朝中众臣都已心急如焚，然而景明帝仍旧不慌不忙地处理朝政。这样的境况, 给人最明显的感觉就是，默认。

但这想法只限于那些处于边缘的官职, 凡是在御前有些头脸的都知道景明帝的性子，可不是这么坐以待毙的。

江怀璧知道他在等什么，声势愈大，其中隐藏的疑点和破绽也会放大。

从这喧嚣流言中先撕开一条口子的，居然是个名不经传的从七品小官, 居然敢直言上书言景明帝不孝，其中条条陈列这几年他上任以来所看到的, 比如太后挪去南宫，比如已停办两年的太后寿辰，又比如太后在南宫里无人问津, 至如今病入膏肓才从南宫搬回来，是为皇帝心虚。

景明帝气笑了。

他心平气和地解释了一下，挪宫是为静心养病，寿辰停办是因为边境军费开支困难，且起居注上有记录，没两日去一趟南宫。解释完以后再没有废话，将人直接扔进了诏狱。

无人救他，亦无人敢进言，紧接着那给事中抄家连坐。然后随之而来的是，凡是奏折中敢言此事者，皆受到不同程度的惩罚。

但是宫中周太后很快病入膏肓，口不能言的她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长宁公主先发起倡议，号召命妇都进宫探望，专门挑了个好日子去。因人数众多，只能分批进宫。虽美其名曰是探望，但众人心里都明白，这是长宁公主在恶心周太后呢。

早知道二人不和，现如今明明知道太后病重，还让人去扰她清静，用心不良。有胆大的仗着家世敢直接跟长宁公主杠上，长宁公主竟也不恼，将人直接带到了御前。

在景明帝面前那命妇自然是心虚了，听得皇帝分明不愉的一句“姑母为母后着想，朕很欣慰”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这一局以长宁公主胜出告终。殊不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他与景明帝的一个约定。景明帝要她盯着众命妇，前朝后宫一齐看紧了，指不定能有些收获。

英国公夫人吴氏因病未曾赶上探望，直到末了才至慈宁宫，当时天色已晚，慈宁宫却灯火通明。景明帝令人一到晚上就彻夜燃灯，无论其他宫殿如何，慈宁宫必须有人一天十二个时辰悉心照顾，不能让太后受一点委屈。

她带着身旁的嬷嬷进了殿，而那殿中的宫人竟然竟主动退了出去，有个嬷嬷临走时行礼道：“夫人与太后有话要将，奴婢们先退出去了。”

接着连门窗都非常“好心”地关了。

吴氏正纳闷，可一时似乎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身旁的人正催着她进寝殿，便没想那么多。

一进寝殿，二人都不由得惊叹一声，这景明帝对太后也太孝顺了吧，无论是吃的穿的用的都用的是最好的。桌上放了好几碗只喝了几口的燕窝，大概是因为凉了便搁着了，帷幔用的都是最好的锦缎，但是床上形容枯槁的老太太却让人觉得用这些东西是暴殄天物。

虽然是卧病在床，但却看不出任何任何狼狈景象，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衣裳也都干干净净的。

英国公夫人还没说话，身旁那“嬷嬷”已经先一步上前，几乎要扑上去。

周太后本在昏睡中，朦朦胧胧听到身边动静，疲惫的眼皮下意识动了动，迷蒙间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面容狰狞。她当即吓了一跳，瞬间浑身出了一身冷汗。

“周梧，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活成什么样子了！荣华富贵又如何？你死的还不是比我早？跟我斗了十几年，到头来连你儿子都不跟你亲！……哦不，那不是你儿子，你儿子早死了！哈哈哈哈……我儿子还活着呢！你说你图什么呢？”

不过在外消失了一个多月的杨晚玉，如今精神劲儿比从前在慈安寺时更好，整个人容光焕发。她今日偷偷进宫来慈宁宫，就是为了看一眼周太后如今的样子。

周太后看向她的目光瞬间暗下来，可惜了她不能张口说，否则她这张嘴可比杨晚玉要伶俐多了。

杨晚玉自是知道她已哑了，冷笑一声，将那么多年的恩怨都倒出来，一桩桩一件件数落着她得罪行。

“贵贤淑德四妃哪个没受到过你的刁难？五皇子六皇子九皇子十四皇子七公主九公主还有我一出生就夭折的十七公主，哪一个没遭你的毒手？中毒落水跌下假山嫁祸他人……你这计策可真是数不胜数，我可实在佩服你居然还能活这么长时间！”

“都说因果报应。你想想先帝为什么那么疏远你，就连你暗地里费尽心思夺过来的当今陛下，也都跟着你受连累而不为陛下所喜。元宁公主呢，远嫁北戎。可陛下比你有本事，只恨我当初得宠时没能将你杀了，不然这皇位上坐的，可就是我的琇儿！”

“看到你如今这副模样，就觉得解气！太后娘娘，您一定舒服极了，您看看这多好的锦缎，多好的宫殿，还有身边儿伺候周到的那些宫人，可不就是您要的么？我可太羡慕您了！求都求不到呢……”

“哦对了，您最看重的应当是周家吧，您放心，周家都在地底下等着您呢！周家斩首那天我还去看来着，五十多人，那人头可咕噜了一地，就像什么来着？对了，我当年和先帝一起踢的蹴鞠呢！当初嫉妒得您足足砸了三套茶具才解气儿，罢了，您贵人多往事，大概都记不起来了……”

“让我可想一想啊，周家里里外外，最后宫里的姓周的也都死了。你苦心孤诣扶起来的周令仪和周蕊仪姐妹俩死在了冷宫。你比她们好些，到底这慈宁宫暖和……”

她说得痛快，一旁的吴氏冷眼看着，光听都够她恨得牙痒痒了。当年她吴家犯事儿的时候，周太后从中作梗，令先帝将吴家男丁流放女子没入教坊司生不如死，这仇她可一直记着呢。

床上的周太后本就身体虚弱，此刻被杨晚玉这样刺激，眼前两眼一黑，喉中一股腥甜喷薄而出。

吴氏瞬间有些慌，毕竟现在在殿中的可只有她们两人，这要传出去肯定说不清了。

杨晚玉却不在乎这么多，伏在她床边低声问了一句：“你可还记得当年你的十三皇子是怎么死的么？”

周太后瞳孔一缩，唇角的血迹还未凝固，目光呆滞起来。

他这一生微一的儿子，十三皇子。她还记得他的名字唤作秦琮，琮者，祭祀礼器，寓意可承祚帝位。可在那个数九寒冬里，发高热而夭折，连太医都救不了。

杨晚玉轻轻一笑：“你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对，是我动的手，你可以瞑目了。”

“你放心，你也并非死在我手里，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是皇帝弑杀太后，你半辈子守着他，现在死在他手里，也不冤。”

吴氏皱眉，轻声道：“你怎能说出来了？这要让人听到得引来祸患。”

杨晚玉轻嗤一声：“皇帝现在都不管她了，不就是让她等死么？好歹让她死个明白。你放心，她现在还死不了。”

她走过去从袖中拿出一枚药丸强行塞到周太后口中，然后笑意涔涔：“至少能撑到明日。今晚无事的。”

她转头问吴氏：“夫人还需与她说什么吗？”

吴氏眼中闪过一抹惧色，只低声催促：“没了没了，我们还是先走罢……”

杨晚玉拿出帕子，将周太后唇边的血迹擦干净，才起身将自己衣上的褶皱展平，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那就走吧……”

一出殿门便已有宫人上前带路领她们出宫。吴氏心中这才放下心来，确认没什么问题。

谁知两人刚出慈宁宫不久，便有一太监忽然从后面跟上来，只道：“看夫人身边这位嬷嬷丢了东西在慈宁宫，奴才不敢动，请嬷嬷回去取一下。”

杨晚玉疑惑：“什么东西？”

“掉在地上的一方手帕，看着从嬷嬷您身上掉下来的，现在还在慈宁宫殿门口呢。”

杨晚玉立刻警醒起来，那帕子上还有着周太后的血迹呢，只能回去取。

而最终结果自然是，杨晚玉在宫中莫名其妙走丢了，英国公夫人安然无恙回到国公府。

吴氏一回到府中就焦虑不安，英国公也只是斥责她：“你怎么就敢把她带进宫去？这要让陛下抓到了岂不是要惹□□烦！”

他话音刚落，却又摇了摇头：“英国公府这么大，国公位又是建安帝在位时封的，世袭到如今，岂是皇帝能轻易动的？我只是担心……给那位惹来麻烦……皇帝已经不足为惧，他可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灭了赵家的。”

吴氏惊了惊：“他怎么敢！他身上也淌着赵氏的血呢！”

英国公冷哼一声：“他在乎什么！他生母也不过是赵家偏的不能再偏的分支了。我们儿子如今仕途正好，只盼他到时看在我妹妹的份上，善待赵家。那人也是个狠角色，就怕兔死狗烹啊……”

可话是这么说，现下最着急的还是杨晚玉那桩事。

英国公没敢耽搁，即刻将迷信送了出去，将这消息先传给暗中那人。


第二百二十二章 计策
翌日, 周太后忽然昏迷不醒, 御医诊治后说是中风。宫里消息很快传出来, 因昨日探望的命妇不少, 一时间那些命妇人人自危。

自然, 其中最惊慌的要数英国公夫人。杨晚玉一直未曾回来, 后来大半夜有宫人前去英国公府, 只说那嬷嬷在宫中冲撞圣驾，已按宫规拿下。

英国公已然将消息递了出去, 但那人毕竟不在京城，京城是有探子在, 可还是不放心。

如果景明帝真的盯上了他们，根本不会给他们松缓的机会。要对整个国公府下手很难, 但是要对赵瑕下手可就容易多了。

昨晚慈宁宫里那些话景明帝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的，他心下沉了沉, 关于他身份的事，现如今也不知道都有多少人知道。既然杨晚玉知道，那么在一旁袖手旁观的吴氏定然也是知道的，也就是说，整个英国公府都留不得了。

沉默了半晌, 才听得江怀璧开口询问：“陛下真要等流言传出来再动手么？”

景明帝的计策她是知道的，此举正是为了看谁先上钩而露出破绽。

中途命妇进宫乃是为了换一个角度进行佐证, 为防止混乱，三品及以上官员的夫人可进宫探望，原来存有疑心的那几家都如吴氏一般, 宫人借口告退，给他们与太后独处的机会。前面都没有问题，或者说在宫中不该有人这般放肆，可偏偏吴氏这里就出了事。

现在是完全可以将那还未曾传出来的流言直接扼杀的，毕竟无论如何景明帝弑母传出去，世人多有诟病，即便能够澄清，可那些野史是无从管制的。现如今写下来指不定几百年后传到谁手里了。所以从头至尾都不出现是最好的办法。

景明帝手中笔不停，连头都未抬，淡声道：“自然不是。如果那人要利用流言，来势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猛烈，影响重大，该是那人尤为重要的一步棋。”

江怀璧默了默。大齐以孝治天下，如果皇帝弑杀太后的消息传出去，他这帝位都不一定坐得稳。各地藩王虎视眈眈，以此为名讨伐可谓名正言顺。

然而现在外界并未有一丝动静。

都知道时间紧张耽搁不得，对方已然在抢时间了，可如今景明帝还稳稳坐着。也并不是她急躁，而是情势实在不容乐观。前几天那个给事中只是个开头，紧随其后的才是主力军。

景明帝轻声道：“昨晚锦衣卫连夜审了杨氏，什么都没审出来。”

也算意料之内，她道：“大约是那幕后人抓住了杨氏的把柄，比如……至今还未寻到的秦琇。如若诏狱中有探子，杨氏不是被救走就是灭口。”

景明帝冷笑一声：“朕让刘无端身边之人盯着呢。你若担心自尽大可不必，她昏迷时心心念念的都是儿子，如若没有秦琇的消息，她是不会自尽的。”

江怀璧怔了一下：“母子不是在一处吗？”

“朕查了她在京城的行踪，三日前出现在京城，一进京就明目张胆地进了庄国公府，昨日才进的英国公府。凡是她出现时只见仓皇，秦琇未见在附近。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一切皆为作戏，二是与幕后人之间有了矛盾。”

“如是前者，无论她进京有何目的，幕后人都不可能让她入宫，更不可能让她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对太后动手，而且幕后人的目的我们都很清楚，杨氏是他的重要探子。当年在慈安寺潜伏多年，幕后人对她的看重可窥一斑。既然能将她带走，自然还是有作用的，端端不会将她送出来当靶子。且入宫便是相当于入了虎口了。幕后人筹划多年，一直不见动静，一出手还没有这么拙劣。因此朕觉得是后者，此事其中定然有杨氏自作主张的部分。她对着太后大吼大叫，将二人当年在宫中的那些丑事都抖出来了，这做法蠢得不想是一个有计谋的人能做出来的。”

他顿了顿，将笔缓缓搁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至于秦琇……他在京更危险，有多少人都暗中盯着呢，这可不仅仅是朕的人了。别说杨氏作为一个母亲不可能将他置于危险之地，便是幕后人也没有那么蠢，秦琇只要跟着杨氏，自然就没把柄在手上了。”

江怀璧默了片刻，开口却是欲言又止。那晚有许多事她是知道的，但在景明帝这里她是不应该知道的。如果说出来相当于将当晚她所承认的一些东西都推翻了，开口越多错漏越多，且景明帝的疑心可不是闹着玩的。

“若有什么话你直言便是，在朕面前还有什么犹豫的？ ”

她目光微凝，思忖片刻只开口道：“……陛下，微臣觉得可疑的地方太多，有些事想试着审一审杨氏。”

景明帝略一诧异，随即轻声道：“刘无端到底是粗人，可能审问女子的方式不合适。你若有法子，去试试也无妨。朕给诏狱那边交代一下，你去的时候放行。”

“是，谢陛下。”她心底暗有些无奈的是，这语气哪里听着怪怪的。杨晚玉今年也已三十多岁了，两人年龄差也大，莫不是想着她还能在其中起什么作用。

这样想着偶然一抬头发现景明帝的面色平静，才略略放心。

杨氏这边的疑虑倒是消了不少，但是流言的事又该怎么解决？

“……那陛下的意思是，先静待观察，看看朝堂上的动静？”

“你也都说了，现如今局势紧张，真要静观其变，可就跟不上变化了。英国公府算一个，其余定然还有，他设了这么大个局想让朕身败名裂，朕出手反击如果仅仅只抓住一个英国公府，也太不值一提了。再者英国公府朕轻易还动不得。”

他摩挲着指上的玉扳指，眸色深沉：“这流言朕不会给他传出去的机会。那还是朕放出的消息，怎会一点把握都无？”

“现在最慌的要数英国公，昨晚吴氏那件事都已经传出去了，流言定然是先往那边倒。但若英国公府已是幕后人的地盘，自然会想方设法将脏水泼到别人身上。刘无意要传出去的消息是朕欲追封周氏为皇后，朕将太后牵扯进来，是要暂时将立储一事先搁到一边。”

“知道这消息的人不多，刘无意在朕身边定然还安插有眼线。要不然就是那几位朕信赖的肱股之臣有了二心。朕弑杀太后的流言从一开始就是子虚乌有，不会从人口中无缘无故传出去。而这消息要想传出去不会直接到幕后人那里，而是在京城探子中先传开，无论幕后人知晓消息有多快，一定是在京城之后的，等他发现消息其实有疏漏时，京城这边还指不定做出什么反应呢。”

江怀璧恍然醒悟，她一直在思索流言如何办，却未曾想到真假问题。这么想来，前无因后无果，刘无意忽然传出去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的确不可靠。

这疏漏很容易找。既然景明帝急着立储，那么太后短时间内最好不要有事，否则又是一场国丧，册封礼无法举办，景明帝怎么可能亲自对太后动手。

而在她看来，景明帝与太厚之间是有嫌隙，但毕竟是母子，还不至于要景明帝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弑母的程度。

“流言不必传出去，那些有异心的自然会有反应。你看昨日英国公夫人不是就给制造了一个机会么，你当那些命妇真来看一眼就走了？有些人还借着各种名义去与太后叙旧，连太后的药碗都仔细观察过了，不过是来试探她还能活多久罢了。”

“可疑之人朕列了个名单，已交由锦衣卫查了。这是在幕后人接到消息之前那些人的破绽，三品官员及以上……无论是哪个，都是不容忽视的隐患。捏住刘无意之后，这一局，朕胜定了。”

江怀璧一直仔细听着，至此才忽然发觉，这局其实一开始就捏在景明帝手里，早就解了，也就她在执着于思量过程。她以为景明帝所指为之后发生事情，其实所有的已经发生过了。

朝堂上的动静显得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没人敢直言此事，更何况是还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

可这个局她为什么自始至终都想不通呢？

她思虑半晌后终于问出来那个已三年未解的谜：“陛下，微臣想问一句，您为什么会假传那样的消息出去，而确信有人会相信？”

景明帝不动声色，抬头看她，目光略显锋利：“你想问什么？”

江怀璧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那句话中透露的最关键的点是，皇帝弑杀太后这样荒唐的消息，为什么可以从景明帝手里传出去。而有人会信并且上钩，则表明有相关的事情证明太后与皇帝之间，是有问题的。

景明帝与周太后之间的嫌隙从三年前周家还未灭时已经有了，一直持续到如今。

按理来说，这些后宫的事她无权过问，也不是她该知道的。但如今景明帝与她所谈之事上最令她疑惑的地方就是他与太后之间的关系。为什么亲生母子能够仇恨到两不相见的地步，甚至说出“弑母”二字那些有疑心者能够觉得合理？

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只隐隐约约觉得是特别重大的秘密。可是为什么连皇帝与幕后人都知道的事，她却被蒙在鼓里？

不过她能敏锐感觉到的一点是，这一点很可能是景明帝的逆鳞。可究竟是什么样的嫌隙，能让景明帝对周太后深恶痛绝。

她只能改了口，略为委婉：“现如今民间都在传陛下与太后娘娘母子不和，流言若传开了总归于您不利……”

景明帝已然明白她想要探知什么，面色顿时微微一变，眸间闪过一抹疑色，却转瞬即逝。

江怀璧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心下一沉，只伏身请罪：“是微臣多言，陛下恕罪。”

景明帝半晌没说话，看着她的身影目光深沉：“朕与你说过的，不该知道的事无需知道。做好你该做的就行了，朕与太后之间如何不该由你妄言。”

他顿了顿，似乎又觉得不做解释以后有些事无法与她说，只模模糊糊说了一句：“太后毕竟是外戚，周家当年你是知道的。天家亲情淡一些……”

江怀璧应声，那一瞬间恍然觉得那句话好像有些熟悉。

“他有一句话说的还是对的，不该知道的事便无需知道了，好好备着你的春闱罢。”

三年前，在诏狱，周蒙死后，景明帝便对她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两次都是在她疑惑他与太后之间关系时所言，她原来猜测过周家覆灭与太后有关，那么二人之间的矛盾嫌隙便尤为重要了。

然而此刻又不能深思，景明帝显然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虽然还不知道背后究竟是什么，可景明帝这般警惕的反应已经令她大为不解了。可到底是皇家内部的事，本就不应由她口中说出。

她只觉掌中沁了汗意，思绪已然被打断，再不敢想下去。与周家有联系的事，若扯到她身上，无疑是引火上身。

景明帝默了片刻，开口：“今日无事了，你先退下……”

“陛下！”外面忽然传来齐固的禀报声，声音不大，却莫名有些尖锐，似乎还有些喧闹，在拉扯着什么。

景明帝皱了皱眉，对江怀璧随意说了句“你先去吧”便起身出殿。

江怀璧应声起身紧随其后，出了殿发现几个宫人正与一宫装少女纠缠着，但是碍于身份有别又不敢真去拉扯她。

她觉得有些陌生，只听景明帝出言呵斥一声：“平宁何故喧哗！”

那少女竟是周令仪膝下所出的平宁公主秦姣。只听说沉默寡言，平日里在殿中基本不走动，今日怎地忽然就来了乾清宫？

几名宫人连忙松了手，齐齐跪下行礼。

平宁公主大约是平日少开口的缘故，哭腔里还带了些许颤抖，声音不大，却足以听清：“父皇，大皇兄出事了！方才一回到宫中就忽然晕倒，太医却什么都没诊出来……大姐姐不在，儿臣只好来找父皇……”

话一出连还未走的江怀璧都惊了惊，大皇子在此时能出什么事？

不过这事显然与她无关。

景明帝先吩咐了齐固去请御医，随即也不等御辇备好便匆匆往后宫行去。

江怀璧默然立了片刻才离去，一路上都有些莫名的不安。连太医都诊不出来的病……但愿不是什么大问题。若是幕后人将手直接伸向大皇子，那可就麻烦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背后
御医诊治完说大皇子是中了毒, 那毒并不难解, 甚至说特别常见。御医去开了方子, 大皇子也很快先醒过来, 然而要问其中缘由, 却是一概不知。

景明帝皱眉, 大皇子不是大意之人, 身旁有异常应该会有所察觉。能够不知不觉加害于他的人，不是幕后那人就是后宫妃嫔。

他心底沉了沉, 吩咐人去查。

大皇子很快安然无恙，于课业上也无多大影响, 一切都恢复正常。

但是很快景明帝就知道那人的企图了，因为根据太医所言, 那毒是放在大皇子早膳里的，顺着厨子一路查过去, 中途与送膳宫人有接触的，正是江初霁宫里的人。

但是江初霁已然被禁足，永寿宫他派了人看守，江怀璧也都提醒过她，根本没有必要去陷害大皇子。证据其实是存疑的, 景明帝便直接去先问了她，果然是一口咬定未曾做过。

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但是很明显, 一涉及未来储君大皇子，自然不是一个人能谋划的，针对的自然不是江初霁一个人, 而是她背后的江家。如果此事坐实，即便是景明帝不说，其他人也会对群起而攻之，江家立得太高，也更加危险。

如果不是江初霁的话，那么下一个他怀疑的，必然是刘无意。但是当天早膳相关之人都查了个遍，也再没发现什么线索。

这事原本景明帝是要暂时压下去的，但是很快后宫中居然都传遍了，更多的人很自然地就将手指向了永寿宫。

景明帝目光暗沉，这便是要逼迫他了。

江怀璧知道景明帝已谋害皇长子性命之罪处置刘无意的时候，整个人懵了一下。

宫中的事情她知道不多，只知道近日流言多指向妹妹，她对妹妹也已然不敢全信了，正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

如果凶手是刘无意一点都不意外，她意外的是景明帝居然就这般明目张胆将刘无意处置了，现在如果打草惊蛇的确有些不大和适宜。

她去了一趟诏狱，杨晚玉自然是什么都不肯说的，但她想要的并非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东西，而是要为自己那晚的事情找个借口圆过去。所以杨晚玉招不招都并不重要了。

此时刘无意那边出了事，黑蓬人自然更看重他那边，这里暂时只要先留着杨氏一条命即可。景明帝是这样想的，然而她并不是。贺溯知道她的身份，杨晚玉定然也是知道的。这么长时间却未曾见开口，定然是背后的黑蓬人有过吩咐。但是如果是这样，一来是否说明了黑蓬人仍旧还控制着局势，二来难保杨晚玉撑不住了拼个鱼死网破将她身份揭露出去。

但现在很明显杨晚玉她是不能动的。

江怀璧看着已遍体鳞伤的她，眸底无波，只冷声问：“诏狱这地方你有来无回，进来这几日还未想明白么？”

如今牢中只有两人，狱卒都退了出去，倒是临走前贴心地将刑具都留给了她。江怀璧不用那些东西，连看都未看一眼。

杨晚玉抬起头，面带嘲色：“我该想明白什么？江怀璧你不明白么？”

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直直看着江怀璧。她曾向佛六七年，毕竟是在慈安寺修行过的，此刻极为平静，总给江怀璧一种药洞察一切的错觉。

江怀璧笃定般地出言：“秦琇不在京城，你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我儿现如今活得很好，没什么好牵挂的。”

“你就那么相信他能护好秦琇？当时那人能对他不管不顾，焉能保证日后不会放弃他？想必那人也不缺秦琇这一个子嗣。”

杨晚玉难免想到那一晚那人的态度，心下其实有些凉，但还是冷笑一声：“是 ，他不缺。嫡子庶子众多，不缺秦琇一人……”

她忽然住了口，目光一凛，看江怀璧的眼神微不可闻地闪了闪。

她面含怒意：“你套我话！”

随后一股寒意自上而下，手指都颤了颤。她方才是一点都没意识到，完全是下意识开的口。不经意间已暴露出那人的情况，幸而不大严重，但已令她心惊。

江怀璧眸色平静，欲转身离去。然而临出门时忽然听到杨晚玉低低说了一句：“那江公子是希望我招呢，还是不希望我招呢？”

江怀璧袖中的拳微攥了攥，这便是要以她身份要挟了。

可她甚至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知晓她的身份，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总不能只用一种方法来解决。

要么进，要么退。

杨晚玉笑了笑，声音已有些沙哑：“……你大可放心。我既然是他的人，便不可能背叛他。我惜命得很，慈安寺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还怕这几日不成？”

江怀璧没回头，心里沉沉。只觉这事的确两难，都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可如今看来没有那一边是轻的。杨晚玉无论逃不逃得出去，对她都是一个隐患。

不过接下来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她将当晚之事以另一个角度禀给景明帝，人物中心变成了杨晚玉。自然其中秦琇的身份也就明了了，还有她关于幕后人的一些猜测。

景明帝听了半晌，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朕好奇你是怎么问出来的。”

这问题江怀璧早想过，应答如流：“微臣不是问出来的，是套出来的。”

针对每个消息套话的话语各不相同，她只拣其中重要的两三个做了例子，相信景明帝也没有那么多耐心听她废话。

随后看到景明帝略为惊异的表情，她恍惚了一下。若论攻心，沈迟最为擅长。

最终景明帝眸色深沉下了论断：“暗中之人有六成可能性是代王。”

看着江怀璧要开口询问，续道：“秦王无子自是不必说，庆王嫡子体弱，只有代王子嗣最多，嫡子健全。”

江怀璧沉默，不置可否，心底到底存疑。她的直觉一直是庆王。

.

黑蓬人知晓京中情况时已是两日之后，刘无意与杨晚玉相继暴露令他震惊不已，整个局势对于他瞬间不利起来。

秦琇与折柔二人原本还在府中囚禁，今日却忽然不知去向，已派了人马去追，至今下落不明。杨晚玉进京的确是他安排的，但没想到那个蠢妇却忽然进了宫！

一旁的谋士半晌讷讷，只问了一句：“那殿下……救不救？”

黑蓬人眸色幽深，甩出来一个字：“救！”

杨晚玉若是不救，那秦琇便控制不了了。他要秦琇可是有大用处。

他阖了阖眸，声音低沉：“至于刘无意……传消息给京城，尽快取其性命。”

身旁的侍卫应声而去。谋士待他转过身来时问：“如今英国公府那边……也是大隐患呢。”

黑蓬人神色微凝，抬眼望了望窗外，冷嗤一声：“英国公府那边该操心的不是我们是皇帝。他生怕身份败露，想动手却不敢，可头疼呢。……对了，秦纾那边布置如何？”

谋士微一躬身：“殿下放心，一切妥当，这立储没那么顺利，京城定然要引起轩然大波。”

“他秦璟非正宫所生，当初虽说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继位。但先帝遗诏这种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若真是出现一道遗诏，先惊慌的，怕是他罢。”

下面谋士微犹豫片刻，道：“可如果杨夫人将秦琇身份不慎泄露出去。即便仅仅让人知道秦琇非先帝所生，也……”

“先帝已崩，没有确凿的证据，谁敢说秦琇非皇子？皇帝即便知道，现如今秦琇连踪影都不见，他也无法向天下交代。到时候遗诏一亮出来，可就由不得他了。”

黑蓬人略一感慨，想到先帝居然还留了那么一道遗诏，连自己都震惊不已。先帝一生功绩宏大，但到了末年却忽然犯起糊涂来，丹药吃的不少，也未见延年益寿。临崩前却暗中偷偷写了道遗诏，其中说明了秦璟非中宫嫡子，当立秦琇。

当时或许是杨晚玉在枕边吹了风，又或许是懿兴帝自己犯了糊涂，在秦璟各方面皆无可挑剔的时候，非要拿身份说事，然而庶出的秦琇却因为生母得宠而地位颇高。

至于祖训……这先帝倒是想得挺美。原本是打算好了将周梧那些事抖出去，然后先废后再立杨晚玉的，谁知还没来得及施行，就驾崩了。

废后诏书终究没有写，这也是杨晚玉最为遗憾的地方。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道遗诏，她才敢暗中与他勾结，借他的力谋事。这六年的时间，是给他这谋划了数十年的计划暂时来一个缓冲期，厚积薄发便在今年，最晚明年。

天时地利人和，他在尽力寻找最佳时机。

至于秦琇……那道遗诏的关键人物是他，最后胜利者可不一定是他。虽说是他的骨血，但到底与嫡子差远了。

后宅那些姬妾明争暗斗里他都不知道折了多少庶子了，一直冷眼旁观，不言不语。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檐上的雨滴声尚且有些稀疏，但一下下敲打着他的心。原本是很平常的事，可他忽然就觉得有些心慌，倒不是因为什么事，而是身体上忽然出现的反应。

一旁的谋士看他面色发白，连忙高声呼喊大夫。

然而火急火燎冲进来的，不仅是大夫，还有另一个男子。

谋士行了礼，道一声“世子”。

大夫熟练地做好一切措施，然后遣人去熬药。

黑蓬人面上再难淡定下来，额上片刻便落了汗珠，却还是挣扎着抓住世子的手，声音喑哑而凄厉：“子冲，你……你不能放弃……”

世子狠狠点头，目光坚定。


第二百二十四章 爆发
江怀璧知道二舅母白氏是有问题的, 当年她与杨晚玉二人勾结传递消息的事知道的人很少, 且她事后也都提醒过庄国公, 却没想到白氏还能与杨晚玉之间牵扯上。
景明帝亲口说查到杨晚玉进了庄国公府, 江怀璧便知道定然是去寻白氏了。然而这话定然不能从她口中说出来, 需得景明帝自己去查。

当锦衣卫暗中找到庄国公时, 他已惊慌失措, 对方明言是与慈安寺那里有些关系，他心知怕是二媳妇又做了什么蠢事, 生怕她牵连庄家，到底有些犹豫。但听过锦衣卫保证说只针对她一人, 庄国公便毫不犹豫地将白氏供出去了。

白氏被秘密带走，但过了几日又被送回来, 身上倒是没什么伤，只整个人连走路腿都是软的。身后护送她回去的人冷嗤一声, 只不过暗中带去诏狱转了一圈而已，吓得不成样子，还没问都先招认了。

不过却没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来回回都是杨氏的事。人一回来没多久，就有圣旨下来, 褫夺白氏的诰命。

江怀璧知道的不算早，还是略惊了一下, 景明帝居然还会留着她？

但很快，又有消息传出来，说白氏, 疯了。外人知道她是生了病忽然发疯的，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她是被诏狱里那些刑具吓疯的。

闻后也不过是轻一叹，竟觉有些惋惜。二舅母素来要强，即便是被一大家子排挤，也绝不肯认输，与大房明里暗里争中馈。现如今居然是以这种方式草草结尾，听着倒像是个笑话。

不过细想来，疯了总比丢了命要强。

京中暗地里已呈风雨欲来之势，这几日似有小风小浪在接连涌起，他们不能忽视任何一处细节。这可能是揭开黑蓬人面纱的一个绝佳时机，再加上杨晚玉和刘无意白氏等人的落马，他们这一边暂时占的是上风。

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前都察院右都御史、如今的太师宋舍病重。宋舍从前在都察院虽得罪过不少人，但毕竟是两朝元老，声望颇高，去看望的人不少，景明帝也不能无所表示。

这倒是次要，主要是宋汀兰虽已出嫁，到底还是宋家女。她绕过了江怀璧直接去与江耀庭说，想回去侍疾以尽孝道。江耀庭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遣人送她回了宋府。

这下江府总算又如常了。其实宋汀兰在时也不喧闹，只是多了一个人总觉得不太习惯。

江耀庭与她都去宋府探望过，因着江怀璧的缘故，宋家人大多对他们都有些意见，只是不便张口罢了。当日宋汀兰也只是出来拜见过，其余一句话也不多说，倒仿佛像是陌生人而非一家人。或许本就形同陌路。

然后就隐隐约约看到萧家人也在，她没多注意。后来听闻萧羡以宋康知己的名义常去宋家，连带着也帮忙照顾宋太师。

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萧羡与宋家非亲非故的，但也没人议论什么，只当是一片好心。江怀璧却知道，萧羡怕是还没有死心。

江家这边安静下来正好让她能够以更集中的精力去应对暗中的那些洪流。

.

八月底，这场洪流终于爆发了。

以都察院左都御史蒋过，工部尚书谢简宿以及户部尚书蒲启庆为首，连同其余一些言官，一同上书弹劾吏部尚书魏察思贪污受贿，失职渎职等八大罪状，这几条主要罪状在三人手中掌控，其余参与之人或多或少从一些细碎的方面抠，比如礼仪衣着以及日常作风等。

攻势之猛烈，连景明帝都有些猝不及防。

这一次是全程针对吏部的。魏察思是内阁次辅，如若他倒台，一时间未有合适之人来填补的话，内阁便只剩江耀庭孤身一人了。

景明帝将所有相关奏章都看过后，只下旨先将吏部尚书停职，紧接着因兹事体大，直接令三法司查办。

但这事肯定没那么简单。

大理寺卿冯悯豫与前户部尚书冯悯卿是兄弟，冯家原来有过疑心，但一直未曾抓住把柄，大理寺少卿赵瑕又是赵家人，更加信不过。都察院里自宋舍走后新上任之人大多赤诚，这三年景明帝自己也提拔了不少人上来，但还是未想到蒋过居然也有问题。思来想去竟还是刑部尚书方恭可信些。

景明帝深知，他坐在这个位子上，不该偏帮任何人。但是如果内阁真的混乱，那整个朝堂也就溃不成军了。

暗中那人算计的并非是魏家，而是整个大齐的核心枢要。

且那些上书之人姓名身份都已清楚，竟是连半点余地都不留么？这样忽然将暗中之人的势力展露无遗，连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该按照程序还是要按照程序来的。

此时牵连太广，如若奏章中所言有虚，治罪的将是大半个朝堂。到时候怕是更为混乱，进退皆难。

景明帝目光沉沉，那人究竟想做什么？是逐个击破，还是坐山观虎斗？

但那人定然不是要孤注一掷的，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这一件事上，显然不可能。

那么究竟隐藏的问题出在哪里呢？

对于这件事，江耀庭已明言不许江怀璧参与进来，现如今无论是站在哪边，都异常危险。她知道父亲如今更难，也不想再令他分心，只先应了下来，每日在文华殿最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不过其中关节她还是需要好生思量一番，以防止突发情况时江家措手不及。

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事沈家居然也卷进去了。

沈迟在内。

他自然不会跟从那些人去弹劾魏察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江耀庭算是一派的。

但是毕竟沈家与长宁公主绑在一起，有些话不能明说。

江怀璧有些看不懂他，这事他参与进来没有多大意义，如若最后出了什么事，高官基本都深谙自保之道，但是下面新上任的就不一定了。即便有长宁公主在撑着，但朝堂之事她到底懂得少些，这可不是她死皮赖脸就能辩得过的。

现如今京城局势紧张，盯着江府的人多，沈迟想进府见她一面都难，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邀了她去侯府，但自然不能明面上邀，书信往来都是暗地里的。

看到信时江怀璧犹豫了片刻。且不论侯府与江府谁地方更大的问题，只是她记得侯府颇为复杂，在其中行动也有些不方便。但到底还是应了，她去侯府的次数屈指可数，趁着这机会去看看也行，否则整日闷着也不见得能想明白多少东西。

她寻了个不大显眼的时间去，木槿被她另派出去了，身边跟了木樨。稚离原本是没打算让去的，但他自己倒是不放心木樨一个人了，左右也没什么影响，便也带去了。

只不过江怀璧想起来木槿前几天给她说的稚离一些反常的反应，便不得不多了个心眼，吩咐了木樨多留意着他。

沈迟这边亦是偷偷摸摸，遣了归矣去接她，然而归矣一路上自然都盯着木樨看。

她进去时沈迟正在案前写着什么，许是听到她的声音，却连头也未抬，只轻声道：“阿璧，过来。”

江怀璧眸色动了动，默默走过去。然后看他搁了笔，又起身打完哈欠伸了懒腰，将纸递给她。

上面无他，只有一句话：思卿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江怀璧：“……”

沈迟含笑走上前去，在离她咫尺处停下，语气温柔：“想没想我？”

江怀璧目光微侧，院中阳光柔和。现如今的时令便是华丽如侯府，景色也显得有些单调。一路走进来发现竟还是沈迟院子里最为精致，几株早菊还未开，只是傲立风中的模样已尤为夺目。

“你放心，外面没人，”沈迟转眼已至身旁，将她肩头一点碎屑拂去，轻一笑，“最起码我院子里还是看得住的，你一来那些不相关的人我早就支出去了，现如今我们两个不会被打扰的。”

江怀璧仍旧沉默，眸色略闪了闪，回身，在他目光收回来之前伸臂抱住他，那一瞬间感到沈迟都有些怔。想到从前他接近她时或许也是这种感觉，竟觉有些奇妙，自心底涌上一抹欣喜，随后迸发出有些羞涩的跳动。

此时更加欣喜的自然应该是沈迟。他伸手揽住她，听她轻声说了一句：“想的。”

沈迟双臂微紧，然后又松下来，低低一叹：“瘦了？”

随后看着江怀璧不明所以的深情，狡黠一笑：“那一晚我可是记得很清楚，现在这腰揽起来仿佛比当时要松一些。”

便看到江怀璧面色由平静到微红，眼睛都不敢抬。他暗暗一笑，也不再取笑她，想着这时间又不能耽搁，飞快在她额上啄了一下然后松开。

“……算是见面甜点。好了，请你来还是有正事的，我们坐下来慢慢谈吧。”

江怀璧只觉面上忽然一凉，接着便有些烫起来。心道现在到底不比从前针锋相对的时候，字字犀利含着算计。除却亲人外，与景明帝论政时她大多都是字句斟酌后才开口，与其余人自然都有一种疏离感，萧羡让她感到亲切，但终究也只是朋友。似乎只有沈迟，给予她不一样的暖意和轻松自由。

沈迟抬眼凝视着她：“阿璧还真是沉得住气。”

江怀璧轻怔，甚至还磕绊了一下：“……原以为你让我来会开门见山直言那件事的。”

沈迟听明白了，原是方才那个吻让她没反应过来。他不得不抑制住心底的狂笑，然而面上已眉开眼笑。

两人对视了片刻，在沈迟再也忍不住的时候，江怀璧终于先将目光移开，轻声开了口。

“我想知道，岁岁为什么忽然要参与进来？”


第二百二十五章 光芒
这问题在意料之中, 但沈迟却沉默了下来。
江怀璧不免有些担心, 又问了一句：“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倒不是, ”沈迟失笑摇头, 顿了顿道, “我总归是男子, 我母亲当年事迹你想必也有所耳闻, 我也不是为了承袭侯爵而生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学那么多东西？如沈达那般也能一世无忧。”

江怀璧垂眸轻语：“长宁公主这一脉在京城也的确不易。当年晋王一事过后陛下已然对侯府有所不满了，所以才会三番两次针对永嘉侯。”

永嘉侯原本是登科的探花郎, 有大好的前途，却偏偏尚了公主。当年先帝因与长宁公主一母同胞, 可没有这般忌惮她，且沈承当年风头正盛, 也入过翰林院。只可惜后来外放后被奸人构陷，又因着长宁公主势头愈来愈盛, 先帝也逐渐沉默下去。

至景明帝这里更加防范，一直都是闲职，现如今也不过时是光禄寺大夫。与当初意气风发中第时的抱负差远了。

而他自己似乎也已经意识到了景明帝不会给他个好仕途，才对前途失去了信心，从前的傲骨逐渐被长宁公主磨平了, 连斗志也不复从前，整个人颓废下来。成了现在依靠长宁公主, 得了永嘉侯爵位便无所事事的人。

江怀璧也能理解沈迟的心情。

他毕竟是长宁公主的儿子，不至于甘于平庸，埋没于芸芸众生。她看得出他的才能, 或许只是缺少机会，更多的，极有可能仍是景明帝在背后作梗。

她微蹙了眉，轻声问：“可……你想利用这件事做什么？”

沈迟神色平静，没答她的话，低声问了一句：“你可猜出黑蓬人是谁了么？”

江怀璧怔了怔：“我猜测是庆王，但不大确定，现如今除却秦王外，其余二人都有嫌疑……”

“你有没有发现这次这件事背后其实是一团乱麻？”

江怀璧凝视着他的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清明，分明是已经有想法的，现如今倒是来对她循循善诱，不由得心中一动，思绪慢慢深入。

“如果先从表面开始说的话，最惹眼的不外乎蒋过，谢简宿和蒲启庆三人。他们三人虽是近两年才新上任，但于朝中也都资历颇老，有些声望。……前段时间前工部尚书郭绛致仕，陛下其实是有疑虑的，但最后还是允了，想来谢简宿在其中推波助澜了。如若几人都有问题，背后那人在朝中安插势力的年份不小于二十年。”

“这眼线安插得也算是够深了。懿兴末年京中异常动荡，其实那个时候仅凭此三人之力是极有可能成功的。然而三人在先帝时期都没有任何暴露，且连当时的晋王也都没有任何行动。这便说明当时出事的不是对方，而是京中有力量在阻挡。当时陛下临近登基，即便有自己的势力，但到底是不稳些。当时能稳保陛下的，只有忠心耿耿的周家。我猜想因着周家对幕后人造成极大的威胁，所以幕后人对周家出了手。周蒙掌管内阁三十年，在新帝登基不过三年便覆灭，绝对不仅仅是因为陛下的疑心。”

“这是幕后人不选择在先帝后期以及新帝登基时不动手的原因。但这些棋子深埋多年，没有理由一朝便放出来，且其中牵连者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即便陛下他知道此事根本就不可能深究，两方都动不得，也会对那些人起了疑心，日后定然会时时盯着。”

“所以我想，这才是幕后人的根本目的。此事牵扯甚广，查出来也不过是五花八门。我觉得，是因为杨晚玉和刘无意令暗中人急了，不得不赌一把，抛出去的这些人也不是要弃了，而是引子。”

“原本议储的事会让幕后人有所动作。但是还没产生多大动静，已出了刘无意和杨晚玉这档子事。所以我断定，这件事打乱了他们的节奏，现如今有些事是要提前做了。比如，以不止于三家的偌大团体来扰乱视线，将以前那些线索消息全部掐断或否定。原以为是要浮出水面，其实不过是从头重来。”

“且陛下这边损失的，绝对不只是几名朝臣。魏尚书那些罪名现如今还未查清楚，但结果可想而知，只有十之三四已足以将他定罪。”

“如若陛下保魏家，则其余弹劾之人，最起码那三家，短时间内动不得，而且现如今对他们也已有疑心。俗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若存了疑，这人用起来自然不自在，难免影响到办事效率，对于朝堂秩序不利，也于陛下名声不利。且那三家既然背后有人，自然有明哲保身的法子，在陛下动他们之前更为猖狂；陛下如要动他们……怕是得有一段时间了，足够他们去准备退身之法，不过这眼下我们并不需要想他们如何退身。”

“如若陛下弃魏家，那内阁中……便只剩父亲孤立无援了。魏家一倒，很显然接着便是江家。”

她略有些失望：“这招虽险，胜算却大。而至于幕后人，倒是也不过是猜测而已。既然是为了刘无意和杨晚玉之事……那两人定然是会有一个了解的。”

“我去诏狱看过杨晚玉了，探了口风，这几日怕是幕后人会从诏狱入手。只有刘无意……我也不知是救还是杀。”

沈迟扬眉一笑，流露出惊艳的神色，赞道：“果然不愧是江琢玉。”

他却再没说什么，转身去一旁翻找东西。江怀璧探头看着他，半晌后将一叠书卷递给她。

打开后发现并非是典籍之类的，而是一些资料信息，正是那三人的。

但是看过之后却没多大收获，因为册上只记载了三人简单的事迹，从名字籍贯以及科举等方面来进行描述。

沈迟将另一卷也打开，索性也不让她看了，只开口道：“谢简宿与蒲启庆乃同届进士，同入的翰林院，后得钱学士赏识，举荐后一步步才开始慢慢往上爬。蒋过比他们早一届，但性子拗，便有人将他拎到了都察院。这几个人过往看上去都没什么问题。陛下若真要查，兴许查不出来什么，只能大致靠猜测。幕后人安插人安插得早，底子都干净。”

他看着手边的那些字，顿了顿，抬头问她：“你怀疑是庆王，是不是因为可疑的英国公府姓赵？”

江怀璧摇了摇头：“不全是吧，线索一直都很零碎，我大多都是猜测。不过……陛下倒是对代王多有疑心。”

沈迟笑笑：“那算起来陛下怀疑代王可比你有依据多了。”

江怀璧略有疑惑：“这怎么说？”

沈迟复又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分析：“我们从三年前说起。首先，当时北戎进犯时，不过几日便能大肆进军，且当时户部尚书冯悯卿胜负不定，几次三番被他耍。这时间点掐得很巧，与绛州水患以及百越那边都有些关联。而能随时掌控北境局势的，代王最合适不过。”

“其次，这几年大齐所发生的大事，旱魃洪涝等自然灾害也就不说了，单是叛乱，地方官牵扯到的各种案件里等等那些事情都莫名其妙地避开了代地。……再不济，还有前年发生在代王封地内的地动呢。陛下对此不至于深信不疑，但到底是放在心上的。天下地动，一般是帝王蚀德，陛下虽听了御史的谏言，但心底怕是不大舒服的。且是在代王封地内，自然要多想。”

江怀璧垂眸，这理由听上去有可取的地方，但大多也不过是臆测。

她刚要开口，却听得沈迟继续道：“知道有许多地方你定是存疑的。比如我们在晋州，尤其是崎岭山那里，那代王就不太能说通，但也难保不会有其他什么情况。也不过都是猜测罢了。”

江怀璧默了默，这些道理她都能想明白。如果景明帝置身事外，也不难想，只是如今宫中太后，周令仪，大皇子之事将他紧紧缠住，前朝又出了这件事，搅扰在一起，若要几件事同时解决，实在是太困难了。

她轻叹一声，左右这件事她是不打算牵扯进去的。想明白归想明白，怎么解决也不是她的事。

只是如今沈迟参与进去，她便不能坐视不管了。

“你引我说了这么多，改分析的也分析了，还是没告诉我你为何要参与进来。”

沈迟轻一哂：“方才这些你看得清楚，作为局外人，你可能告诉我，两派谁是谁非？”

江怀璧思索片刻，只觉得按她的解释起来大约有些麻烦，但还是开了口。

“只单纯论一面，如果按法义来说，错在魏尚书；如果按忠义来论，错在幕后人；如果以朝纲来辩，错在双方；如果以…”

沈迟听得有些不耐烦，干脆直接打断她：“别来那些花里胡哨的，你就说，以你江怀璧的角度讲，你如何断是非。”

“无论是不是构陷，我与父亲都站在魏家这边。”

沈迟眉色一松，笑意悠然：“那就是了，阿璧就是阿璧。你站的不是魏家那边，是同你父亲一起站在内阁一方了。”

“我今日请你来是要给你讲个故事，讲完故事之前，我要先告诉你……”

“这件事，我赌了一下，我站对立面。但……却并不代表我与蒋过等人是一派的。我原掺和进去便不是为了偏帮任何一方。我那封奏疏你没看过，内阁大约给我定成魏家这边了，所以或许连陛下都没看过。但我自己心里是清楚的。”

“你先别着急，这故事有点长，我慢慢给你讲。”

江怀璧抬眼看着他，才发觉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傲气与高远，好似整个人瞬间立于万丈光芒之顶，任人仰望。


第二百二十六章 善心
江府。
天色已慢慢暗下来, 还未到点灯的时候, 但府中下人行走已多有不便。沛风园在西侧, 于江怀检来说再安静适宜不过, 但也确实有些偏僻。当宜兰院里空了以后, 在西侧走动的人愈发少了。

即便今日书院有假, 江怀检学习也未曾松懈, 此刻正于房中温习功课。似是有些累了，遂执了烛台, 一手护着光生怕灭了。

缓行至窗前，一抬头正好看到那几株九月菊。此时九月近在咫尺, 今年较往年暖一些，且他照料一向妥当, 已有一株将将绽放，不必春夏之花娇艳, 自有一番风采。

他看了看天色，口中不由得喃喃一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随即一失笑，摇摇头将烛台放了回去。心道海棠与秋菊到底是不能放一块去比的，不过心头还是产生一抹欣喜来。

整个沛风园都知道他爱养花, 照料花草几乎已成了他课业以外的事情。

谁知道抬头一转身，看到门外竟忽然立了个小姑娘。

十岁左右的模样, 身上衣衫倒还整齐，只头上发髻已有些乱，鬓边斜斜簪了一支木簪。面上有些狼狈, 甚至染了污泥，但是那双眼睛却是格外的夺目。

与他想象的有些不同，不似寻常小姑娘的清澈明净，竟是有些幽深。他怔了片刻，然后看到那姑娘眼眸中带了些许乞求之意，两人目光一碰她却又将头垂下去。

江怀检怔了片刻问她：“姑娘是何人？怎么进的江府？”心中自然也存了疑虑，她看上去并不像寻常人家的小丫头，也不知如何混进江府的。

小姑娘却一声不吭，只摇摇头不说话。江怀检不由得皱眉，扬声便要喊小厮进来，还未开口却被小姑娘拉住衣袖，眼眸中含了泪意，满是乞求。

在江怀检要挣开她的手之前，她目光向他书案看了看。他明白她的意思，转身去取了纸币，便看她一笔一划地写，字迹竟娟秀清丽。

“小字银铃，自汝阳来，家亲俱散，路遇强贼，逃亡至此，误闯贵府，还望见谅。”

江怀检看罢却问：“姑娘怎么进的江府？”

“幸得画屏姐姐相助，说让我先进府避一避，我在这里走丢了。”

江怀检眉梢一松。画屏他是识得的，二哥也一直倚重她，看人定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示意她先安心，又唤人打了水洗漱一番，接着用了晚膳。

江怀检想着这姑娘应当是个哑巴，起了怜悯之心。原本打算是给她些银两，仍旧将她放出府去，可那小姑娘一出门就喊着天黑害怕。他无奈，只能让人先收拾了侧间让她先住，明早再做打算。

心中隐隐总觉得那姑娘来路不明，却又怕是自己多疑，犹豫不定，也睡不安稳。

睡在侧房的银铃自然也是睡不安稳的，或者说她混进来本就不是来睡觉的。

待门关上之后，她便从床上爬起来。衣裳随意整了整，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此刻外面人还不少。

她皱了皱眉，想着如若江怀检发现异常，到时候可就晚了，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捏在手心里的火石已有些汗津津的，她的手紧了紧，面上始终浮现出与这个年龄不相符的恨意来。

从晋州到京城，从娇宠郡主到落魄宫女，从秦妩到银铃。三年的每个日夜她都过得艰难，当年有太多的真相都被埋没，似乎只要他们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对于她，只是另一个地狱的开端。

身上淌着的是大齐皇室的高贵血脉，却被迫落得寄人篱下，为奴为婢的下场。换做谁也不能甘心。

她清楚的不多，只知道父母之死与江家，尤其是江怀璧有着直接的关系。无论湘竹说的那些是真是假，她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曾伤害过他们的人。

她朝四周望了望，心觉如若在这里纵火，怕是自身难保，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可不能将命丢在了这里。既然能进来，便有足够的把握出去。

到底才十岁的小姑娘，翻窗还显得有些不顺畅。磕磕绊绊翻出去，小心翼翼避开人，尽量以花草做遮掩。但也只能是出了屋子而已，以现在的情况，她连沛风园都出不去。

她有些懊恼地蹲在地上，抬头望了望江怀检休息的屋子，忽然就想起她闯进去时看到他的样子。

晋王只有她一个女儿，身旁没有兄弟姊妹相伴。对于哥哥这个词唯一的印象就是，仿佛是哪一年入京时看到哪家的公子在宴席上偷偷离了席，跑到御花园里去赏花。她跟过去，正好也是相似的一幕，那公子亦是将头探过去，嗅得牡丹满袖余香。

她恍惚了一瞬，心底又涌起隐隐约约的酸涩来。当初她年纪还小的时候，母妃也时不时向父王提一句她以后的婚事，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不能委屈了我们阿妩”，她当时已知事，没那么多心思却也到底还是红了脸。可如今才知道，连父王母妃的爱情都是掺杂了算计的，两个人四张脸，同台一出戏，台下形同陌路。偏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彼时那个娇娇软软谁人见了都要称一声冰雪聪明的昭宁郡主，终究还是不复存在了。

对于生火已经提前练习过几十遍，找到了易燃烧的东西，便不算难。

她恨恨地想，管他什么才子佳人，管他什么恩怨情仇，三年前她身边的都是假的，三年后也没什么是真的了。烧完了江府，今夜只要能出去，此后也不必想其他什么了。

不在乎她的人那么多，她做什么还要替死人再陪葬。命如草芥便命如草芥，都以为她应该死，那她便要好好活给世人看。生来性情骄傲，那就换个活法来，只争一口气。

她仅仅贴着墙根站，看了一眼平静的夜色，将带火的枯枝仍旧扔回房间。火顺着帷幔瞬间爬上去，如同吐着信子的蛇，贪婪地似乎要吞掉所有。

今夜刮的是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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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沛风园起，江府又燃起了今年的第二场火。

不过好在这一次火势并不大，连沛风园都没有出便被扑灭了。江耀庭正好回来，看到的便是克制不住惊慌失措的江怀检，一问清楚情况立刻遣了人去救火。

情况并不严重，只是江怀检有些吓着了。他立刻想起的便是那个银铃，再去寻时却发现人都已经不见了。

江耀庭立刻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也来不及责备江怀检，先将整个江府都围起来搜了一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并且他还发现，江怀璧也不在府中。

想来也是，江怀璧若在府中怎会有如此的疏忽。

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江怀检到底在沅州后宅多些，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心思尚且太过单纯。大约也是被陈氏欺负惯了，心一软起来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有些疲惫，却知道此时根本没有心思入眠，便按例仍旧去了书房，刚抬步却又吩咐了一句前堂的小厮，江怀璧若回来便直接叫去书房。

这么晚出去，定然是要事。现如今京城最大的要事，不就是那一件么。她一向有主意，即便听话也仅仅是知道他话外之意而已，若是遇到什么事指不定还是一个人扛着。

书房很静，他连字都不想写，只一页页反着那些已看过数十遍的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想想方才的事，于江怀检到底还是有些失望。但是想想他如今也才十五，底子本就稍差些，各方面不能苛求，可……如怀璧那样的，又有几人？且她的性子也不是全然完美，有些地方连他也无可奈何。

何管家已三次来报，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画屏也正在审问着。可江耀庭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那小姑娘的故事都是编的，画屏又能知道得了多少。

可他转回来又有些疑惑，今晚风有些大，那人应当正是要利用这一点的，可为何火还没怎么燃起来便不见了踪影？且按江怀检来说，不过一个小姑娘，又是如何进的江府？

只觉头有些痛，近来事情太多了。如今吏部尚书的事正当头，朝中情况也不是太妙，景明帝的意思他明白一些，但牵扯的官员太多，着实不好收场。现如今府里又出现了这样的事，一时觉得有些忙不过来。

他才将书放下，正准备阖目休息片刻，却听到门外的脚步声，神色略凝。

江怀璧回来时一路都显得有些匆忙，与沈迟交谈太多，一路上脑子都有些乱。直至推了书房的门才算是将思绪拉了回来，眸色沉静下来。

一绕过屏风就看到江耀庭正好看着她。

她心里没由来地就忽然一慌，敛眸一礼轻唤：“父亲。”

江耀庭让她先坐，接着问：“去哪里了？”

江怀璧本也没打算瞒着，老老实实答：“在沈迟那里。”

江耀庭微一凝眉，看她方才进来时脚步都有些不稳，此刻竟还从容。

不由得心底暗叹，连永嘉侯府也不愿说了，看的出来对沈迟挺上心，也难得看她对外人上心。

如今只要不参与朝堂那件事，其余随她也行……

“我与他论了朝中那件事。”

江耀庭：“……”

他神色沉了沉，默然片刻后只道：“沈迟如今态度不明，幸而无多少人注意到他。我平时也未特别关注过他，看不清他现在究竟是想做什么。但以他的智谋，绝对不是站在其中一方上那么简单。”

江怀璧唯一颔首：“正是。他从未有过偏帮一方的想法，只是还另有图谋。……只是，大约这次不会与江家站在同一条线上了。”

江耀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情，并未见惊诧，轻声道：“正常。长宁公主与我江家本来也不可能站在一条线上，他若与你一同，才是我担心的，到时于他于你都是弊大于利。”

他松了口气，顺便嘱咐：“既然他将观点都挑明了说，暂时明面上你同他还是不要接触太频繁了。明里暗里盯着这件事的人不少，莫要将你牵扯进来。”

江怀璧应了一声，道：“即便听了他的话，我也未曾要插手。他毕竟也有自己的抱负，我只需尊重便好。”

江耀庭笑了笑，有些惊奇：“我倒是一直未看得出他的志向。许是不大注意他罢，与我共事之人，有人求荣华富贵，有人求权利地位，有人求平易安稳，有人秉持初心……多了去了，如他这般的身份，所求不多才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江怀璧明白他的意思。侯府为景明帝所防范，连带着沈迟也不能出头。若他强出头，景明帝势必会抓住机会打压。且如今又是才入仕，多历练几年，指不定景明帝对他印象能好些。

江耀庭兀自又一哂：“但到底他是沈迟，长宁公主的儿子不会甘于平庸。他与你说了借此事所谋为何？”

江怀璧想起来沈迟讲的那个故事，心底还是有些沉重，她含糊不清地道：“有些事还没做，她也不便与我说。只……他与旁人大为不同，日后若同父亲一起，父亲也可看得更清些，我如今也不是完全了解。”

江耀庭只觉自己似乎被绕进去了，球又踢会他这边了，轻一叹只能作罢，如果是沈迟一人意见，现下还真不见得能翻出来大浪。再者，他又不是什么奸佞之人。

他沉默片刻，将今晚府中之事告诉她。当提到那少女名为银铃时，江怀璧瞬间面色微变。

“你认得她？”

江怀璧点头：“上次我在阿霁宫中见到过，本名秦妩，是晋王的女儿，从前的昭宁郡主。不知道如何从宫中逃出来的，今日是怎么进的江府？”

江耀庭一惊，未料到她竟是这样的身份，此次纵火怕是对江家生了恨意。

他沉吟道：“自宫中出来，这可要费一番功夫，我觉得应当是不止她一人。画屏我已让人去审了，也不知道能审出什么来。”

忽然提及画屏，江耀庭花语一顿，忽然转了话题：“我倒是忽然想起一桩趣事来。宋氏归家前曾来找我，说你对画屏有意，并表示只要能绵延子嗣，便能接受画屏为妾室。”

江怀璧：“……”

她干咳了一声：“大约是画屏去找的她。画屏已经纠缠过我多次，我也无奈……将她手中权力已交给了旁人。此刻宋汀兰进门，画屏便将心思都用在了她身上。原本画屏是母亲身边的人，想着若她要走便放归也可。这样执着……再留在府中我觉得……也不安全，不如父亲直接做主，将她遣出府，给些银两也行。”

江耀庭轻笑，问她：“这事你自己做主便可，何必还用我来出面？”

“我想着……我这里便如同当年宋汀兰一样，我便是当面挑明了说也不管用。倒不如直接借着父亲的威望，让她知道即便我这里能容得下，您也容不下，或许也就没那么多心思了……”

江耀庭失笑，这是拿他当挡箭牌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断线
却说江府外, 此刻已过宵禁, 街上并无行人走动, 然而街角暗处却有一大一小两团黑影。
她又惊又俱地看着眼前人, 居然有人能将她这般轻松地带离江府。她想做的事甚至还没有做完, 这人就已经将她掳走, 一路上一言不发。

那人松开她半晌没说话, 一开口只略带哽咽地唤了一声：“阿妩。”

秦妩鼻尖蓦然一酸，已经许久没人这样唤过她了。翘着他的身形, 已大致有了猜测，目光凝在他月下的眼睛上, 整个人浑身一震，顿时又惊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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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察思的事情尚在调查之中, 朝中争论不休。景明帝面上看着沉得住气，可与阁臣论政时言语上却比往常要急躁些。

很快, 他们担心的事情便发生了。

原本押在诏狱死牢中的杨晚玉忽然不翼而飞，连个影子也没有。将诏狱翻了个遍，也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刘无端慌了，但也只能咬着牙禀了皇帝，不出所料他脸色沉到几乎发黑。

居然还有人能将眼线安插到诏狱去！

这边继续查着, 另一边将刘无意看紧了。景明帝思忖着，锦衣卫里面也是时候清理一番了。这事也耽搁不得, 当即便下了旨意。至于刘无意，暂时没敢将他放在诏狱，另挪了地方。

到底长期在御前待着, 刘无意深知景明帝的脾性，背叛者绝不容恕。便是他将什么都说了，结果也还不过是个死。

只是他至死都不明白的是，景明帝究竟是如何识破他的。

到底是个太监，当年被卖进宫里时便是孤身一人，也没什么好牵挂的。只是后来遇到的人和事太多，令他原本一个没心没肝的人也不得不服软下来。

景明帝没让人严刑拷打，估摸着是还记挂着自小相伴的那份恩情。刘无意心知事已暴露，却仍旧是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求着见皇帝，可景明帝已失望到了极点。

他去了一次，将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了，可却让人看着，不让他死。刘无意今年已年近五十，原本养尊处优时精神头还好些，如今看着几日之间已垂垂老矣。

“朕十二岁那一年发热，母后却正为亲子夭折伤心，没工夫管朕。是刘公公去太医院处处给人下跪磕头求来太医替朕诊病，那年刘公公也才三十岁，去哪一个宫不是好前途，非要耗在朕这个连根基都不稳的懦弱太子跟前。”

“后来你跟着朕二十余载，见惯了皇子间的明争暗斗，风雨里都相互扶持。那时候先帝并不待见朕，若非朕是嫡子怕早就地位不保了。天寒叮嘱朕加衣的是你，风雨里递伞的是你，罚跪时扶朕起来的是你，为了朕与先帝母后争执被罚的是你，朕登基那日除却皇后外离朕最近的也是你……”

景明帝登基以来虽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又生性多疑，却从未疑过他，或者说，不忍去疑他。

“你年龄足以令朕称一声长辈，这几年朕自问也从未薄待过你。可如今想来，三年前朕便该怀疑你了，只当时查出来个顶嘴的小太监，便没再深究。”

刘无意因长时间未开口，身体又较往常虚弱很多，开口声音便有些哑：“……是老奴有负圣恩。”

“江氏入宫是你做了手脚。这几年后宫争斗，凡有涉及皇子一事，背后便都有你的影子。你不敢与阁臣交往便私下里去见其他大臣，还有朕身边那些消息，也都是你传出去的罢。宫中那些你自己培养的势力，以及在朕眼皮子底下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朕如今才知道，也是如今才敢知道。便只想问你一句，为何要背叛朕！”

刘无意如往常一般伏身跪地，可与从前那个亲切的宦官看上去已然大为不同。

“此时陛下问这些已无用了。背主一事老奴承认了，其余……老奴只能说，吏部尚书一事，陛下不会如愿。往后如不如愿，便看您自己如何走了。”

景明帝脑中的伤感转瞬即逝，只留给了看守之人一句话：“想尽办法问出来，但是人得活着。”无论是从恩情上来说还是从他的作用来说，都不能死。

刘无意知道自己撑不住刑，看守的狱卒也知道，是以并未上刑。然而还未开始审问，人就已经忽然中毒身亡。而经症状来看，竟还是宫中上位者用以赐死时的鸩毒。鸩毒并不好得，那便幕后人在宫中还有其他眼线了。

刘无意一死，仅存的一条线索又断了，不过狱卒在他身上竟还发现了其他的东西。那张字条缝在里衣上，不易被发现，被拿出来时已有些污渍，字迹不太清晰，但足以辨认。

他为自己留的后路没用上，为景明帝留的后路也不明晰。

诏狱里的清洗尚在暗中进行得火热朝天，前朝愈发动荡起来。因内阁次辅的暂时缺位，江耀庭身上的担子便更重了。其余几人里仅有刑部尚书方恭可用，兵部尚书孙世兴是去年刚入的阁，资历不够，加之景明帝对他的信任远不如其他人，而他自身能力与其他人相比都差强人意，其余几人自然不大看重他。

大理寺协同刑部正在查着魏察思的案子，景明帝索性将锦衣卫也安插进去，美其名曰是监督过程和协同查案，其实不过是从中取便看看有没有其他什么线索。除却吏部，还有那些上奏之人，暗中也都在一一调查。

此时立储一事便稍稍往后放了放，也没人敢说什么了。

江怀璧这几日只从局外在观望着所有的变动，自然注意最多的还是沈迟那边。因为尚在调查，是以暂时他那里还是风平浪静。

在听说景明帝终于单独宣召了沈迟后，江怀璧开始莫名紧张起来，也不是慌，实在是他处于风口浪尖上，危险得很。

可永嘉侯府却不见任何动静。

他说过早有安排，可是到底还是有些担心。

江怀璧从文华殿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她原本是要等等父亲的，却忽然听说，宋府出了事。

景明五年秋，太师宋舍薨，年五十七，自先帝时期如都察院，曾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多直言进谏，葬礼连景明帝都亲自露面。

江怀璧身份是宋家孙女婿，理应服缌麻，孝期三月。若是寻常人家其实并未太过庄重，毕竟是外姓，但搁在礼部尚书之子身上可就有些不同了，她这段时间可正被盯得紧呢。

所以江怀璧老老实实上了封折子请求回家服丧三月，其中内容自然是中规中矩。江耀庭保持沉默，沉默即默认。

宋汀兰自从回了宋家便再没回来过，理由也都很合理，可时间长了难免让人议论。

之前在宋家停了大约七八日，京城中已有闲话开始议论，但她毕竟是女子，流言大多于她不利，出嫁从夫，这才成亲不过一月便开始往娘家跑，即便是为长辈侍疾，也不该太过分。

自然也有一部分是关于江怀璧的，毕竟她以前的传言太多了，站在宋汀兰那边的闺中妇人一致认为是江怀璧将她吓跑了。

然而很快宋汀兰便遣了身边人来给江府这边带了信，说是她要为祖父守孝，具体多长时间也未说。

江耀庭叹了一声只说成全她的孝心，再无其他。

当时宋汀兰出嫁时宋舍身子便已经不大好，如今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当年他于朝堂上已一张嘴横行霸盗的劣迹如今已很少提起，大齐建国以来生前便得封太师者又有几人？景明帝看起来对他咬牙切齿，实则还是欣赏的。

“他也就是性子直了些，是非分得太清楚了，容不得一点瑕疵。我至今犹记得三年前他不知内情于我患病在家时上奏将我骂了一遍，后来还去寻了你外祖父时的场景。”

“此事当时的确是陛下的一个局，这局是将周家算计进去的。只可惜了宋舍执拗，认死理，又因从前多有得罪陛下，在此事上栽了跟头。后来周家倒了以后，陛下也曾多次要复用他，他自己却以年老多病为由拒绝了。”

“我那时在宋家走动已经极少，去了才知道他那病是装的，”江耀庭轻一笑，却又摇摇头，“他于我算是恩师，也信得过我。对我说只是觉得面红耳赤争了那么多年似乎到头来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倒不如在家中含饴弄孙快活。但毕竟是欺君，他只能那么装，却没想到装着装着就成真了。”

“我知他当年是有些失望的，可陛下那些局，我却不能告诉他。原想着其实告诉他也无妨，又不想让他觉着这朝堂中比他想象的更为污浊。局势不同，留给他的梦至此可休。”

“对宋家，我觉得最对不起的，便是让你娶了宋汀兰进门。如若我提前知晓此事，我定会想办法阻止。可……圣意难违。”

江耀庭默了默，轻声对她道：“婚书是假的，宋家族谱上也并没有她的名字。待她孝期过后，我陪着你，去退婚。”

是退婚，不是和离也不是休妻。

江怀璧知道父亲的意思，还是不免惊了惊：“父亲，且不说婚礼已行，若是仅仅按订婚退亲来说，这便是欺君和抗旨。”

江耀庭轻一叹：“我去与陛下说。……和离原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可她是个姑娘家，总归还是要受到影响。当日那杯媳妇茶我没喝，便是没让她进门。再者婚书与族谱都没了证据，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闹得大便大些，总比无法收场要好得多。”


第二百二十八章 国丧
但江耀庭所说的退婚一事终究再没了后话。
宋汀兰此时正处在孝期, 也不愿回江府, 他现今正忙, 一时也抽不出时间来。

魏察思的案子还没有查清楚, 紧接着又发生一件大事。

太后周氏崩, 享年五十九, 定谥号为孝翼温惠淑慎慈仁明德天圣皇太后, 与懿兴帝合葬帝陵。金钟敲了二十七下，国有大丧, 天下皆知，紧接着便是二十七日的国丧期。

然而在太后崩逝的消息传出来之前, 景明帝另有一道圣旨昭告天下，追封了已逝的废后周令仪为皇后, 将其移葬帝陵。然而周令仪也仅仅是有名分而已，丧仪一概不提。同时, 后宫这几年薨殁的妃嫔也都相应得到追封，连周蕊仪也都追封了妃位移葬妃陵。

看似雨露均沾，实则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景明帝是在为大皇子册封皇太子扫除最后一道障碍——身份。周令仪只要是皇后，那秦纾便是嫡长子, 再无人敢说什么。

因两道圣旨仅相隔半天，不免有人生了别的心思。自然, 在现在这个时间也没人敢议论什么。

这期间朝中大部分政事便要先暂停了，关于魏察思的案子也需先缓一缓。景明帝有些担忧，这一缓, 到时再查还不知道要生什么变故。

文武百官皆着素服、乌纱帽、黑角带，自太后崩逝第二日开始，连着三日早晨于思善门外哭临，夜晚退出去宿于本衙门，不饮酒食肉。自第四日起，凡入朝及在衙门视事，用布裹纱帽、垂带、素服、腰经、麻鞋，退即衰服。

自第四日开始，朝中政务已开始慢慢恢复处理，然而也仅仅是一些急务而已，毕竟国丧要重要得多。

从前懿兴帝崩逝时的国丧场面与现在相当，然而江怀璧却知景明帝的心境定然是不同的。按着景明帝下诏追封皇后开始，时间应当是已经算好了的，可现在仍旧有许多事情未曾查清楚，二十七天过后尚且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幕后人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二十七天，他能翻出什么样的大浪来。

江耀庭如今几乎成了最忙的人，因皇帝不能理政，有许多事情还需他在下面多看着些，寻常事同内阁拿主意便是，若有什么重大急务，便需禀明景明帝请旨。

国丧期第十五日时，又出一件大事。

原被暂时停职的吏部尚书魏察思，忽然暴毙于魏府。消息一传出来，所有人顿时慌了手脚。魏察思身体一向坚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猝然暴毙，其中定然有隐情。

可这样的事，于现在这个时候传出去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内阁次辅于国丧期出的事，无论是对于皇室还是魏家，都是不详的征兆。

最先接到消息的就是江耀庭，他没敢耽搁，直接先将魏府控制住，及时将流言止住，然后即刻去见了皇帝。可是此时内阁中已经开始人人自危了。

皇帝多日哭临已是有些疲累，闻此消息当即眼前发黑，面色由凄哀立刻换成了暗沉，稳了稳心神，只哑着嗓子感慨了一句：“检之真是忠心，为太后崩逝而哀恸至死……”

江耀庭立刻明白了景明帝的意思，现下是要先将局势稳下来，还不是为魏察思哀伤的时候。

但是分明看到景明帝眼中的震惊不可置信慢慢变得镇定，心底不由得佩服景明帝的理智。

流言是先压下来了，阁中现在便只全靠江耀庭一人撑着，原还觉得魏察思那个案子还有救，但只要人还在便有可能再次起用，但现在却是没得选择了。若要再次选拔臣子入阁，程序还比较麻烦，需要景明帝亲自出面，暂时根本没办法办到。且如今吏部尚书这位子暂时还空缺着呢。

这些事都不是现在能解决的。仅凭现在的局势，已经很危险了。

魏家未曾想到会遭此大难，但此时处于国丧期，丧礼也都只能低调些办。

这一次的国丧期相当难熬。

景明帝抽时间去见了大臣，基本上是一段时间的政务积攒到一定数量再去呈上去，省得麻烦，自然急务还是需要及时禀报的。

因原来景明帝利用刘无意传过假消息，而那消息自然需要有些用处。他本是另有它意，却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心头忧患。这国丧期他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至少在对已崩太后的孝道方面不能让天下人诟病。

然而先出事的不是朝堂上，而是边境。

国丧期第二十三日，本已至末尾，北戎进犯，与三年前不同，此时倒是不从绥州进，而是选择了相对靠西的燕州。

燕州位于代王封地西北，甚至同秦王封地都有些接近。若是搁五十年前，燕州因与境外贸易来往较多，生意做久了整个州富庶繁华。然而自建安帝时北戎南下，顺路经过燕州时将整个城池洗劫一空后，燕州便萧条下来。

因百姓少，驻守于燕州的军队也相对少，可以说是北境的一个薄弱地带。因哪里距离北戎王庭较远，这些年一直也都没有出过事，地方便不怎么重视。

这军情是边境密保上奏的，未曾传出去，令众人稍稍松了口气，否则又该引起各方慌乱了。

已至不容搁置的地步，景明帝宣召了众臣议政。军情只传回来一次，还未知详情，此时已有人主和，理由是国丧期间实在不宜动刀枪，于皇太后魂灵安息不利，怕惊动了陵中帝魂，是以应以抚慰为主。

其实两国交战一般不会在对方国丧时进攻，但是北戎蛮夷如何知礼，怕就是趁虚而入，而大齐也无可奈何。

大多数人还是主战的，理由刚好压倒对方，是言只有大齐江山安稳，先祖自然会安息。最后定下来也不过如此，先前主和的都一一被训斥。

而当务之急是在短时间内出兵。如今镇守北境的是大将军石应徽，在景明帝圣旨到达北境之前他已先派了数万人前去支援。他身在北境，对一方地势要了解得多，也知道该如何部署，待圣旨下来后再做改动完善。

待得二十七日过后，君臣已筋疲力竭。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无论是北境还是京城，这情势都与晋王谋反时有太大的相似。

景明帝甚至觉得有些恍惚，仿佛不应该这样突然，这个局仅仅是如此的话，虽难以破局但是并非没有退路。

他看着仅仅经过了二十七天便一下子颓靡下去的朝堂，眼中闪过一抹深沉。

朝中那些事江耀庭自己都忙不开，有些事景明帝还是愿意与江怀璧单独谈。

她被宣召进宫时，正好看到沈迟从宫中出来。江怀璧微一惊诧，看到沈迟对自己颔首示意，却并不说话，接着直接与她擦肩而过。江怀璧心底存疑，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只看着他很似乎有些沉郁的样子。

进殿时景明帝正于书案前看着什么，她行礼罢余光微瞥才看到竟是大齐的舆图。

景明帝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问她：“对此次燕州一战有何看法？”

江怀璧怔了怔，本以为景明帝于朝堂上投入的精力更多些。北境一事于此时发生，且北戎绕远了去燕州，显然是早有预谋的。

她甚至默了片刻，才有些犹豫：“陛下，如今边境战况未知，微臣不好揣测。”

景明帝抬头睨了她一眼：“待情况尽知时，就晚了。你说的是不好揣测，可不是没有想法，有什么便直说。”

江怀璧只得应声，随后细细思忖，将北境的事与前朝联系起来，整理出一条自己的思路。

她在御前一直是直言大胆的，景明帝欣赏的正是她的这一点，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开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多次斟酌的。

“微臣以为，燕州一战或许与京城朝堂有关。前段时间所查关于幕后人的那些事，与此事应有关联。”

景明帝唯一颔首，颇为认同：“单说这个时间有战事，边境国防自然离不开兵部，而兵部尚书孙世兴，底细不明。”

江怀璧默然，三家与魏家之间的事情她不想参与其中，即便如今因魏察思之死这局已经不攻自破。现如今的情况于景明帝这边非常不利，无论内外。

听景明帝的意思，应当还没有查出来，否则也就不会有不明一词了。

“魏家那边朕派了锦衣卫亲自去查案。……朕也实在是想不明白，那幕后人既然让他三人出来唱了这么一出戏，现如今却忽然自己破了局，究竟是什么个意思。”

江怀璧这才发现，其实从头至尾，景明帝都没有糊涂过。当初三家弹劾魏察思时，他不曾听信任何一方，从头至尾都保持理智，也发现了这局的异常。

无头无尾，来去无踪。最终除却余下的帝王疑心外，别无所有。

江怀璧猜测道：“兴许这局从一开始就没有真过。”

或者说，真假难辨更贴切些。参与之人五花八门，根本找不出来方向；参与之事又太具有迷惑性，令人眼花缭乱。

可当时身在其中觉得无比真实，仿佛面对西面楚歌。然而当从这局里出来，以前那些所面对过的，所见所闻所感，所做的决定和努力，都好像平白做了一样，没有效果，也未改变结局。

景明帝默了默，将舆图放在一边，抬手于宣纸上写着什么东西。江怀璧因垂着头，也未知晓，静静地等着。

他写完后才将那字直接递给了江怀璧，她上前接过，看到上面的字，顿时面色一变。


第二百二十九章 靠近
天倾西北, 地满东南。
白泽捧书, 众玉行衔。

心底便瞬间一沉。景明帝是如何知道这几句话的？当年她一拿到周蒙这张纸条, 看完后便已经直接烧毁了。如有其他人知晓, 便只能是沈迟了……

且, 后面缺了“星移尘落, 朱紫回还”两句。这两句若放在最后应当最为关键, 可为何景明帝未写？是本就残缺不全还是刻意而为？

景明帝开口解释道：“这几句话是刘无意死之前，从他身上搜到的。朕想着应当是同那幕后人有一定的关联, 想听听你的看法。”

江怀璧心底略一松，手里捏着那纸, 似在细细沉思。

“微臣尚且不知这话所指是幕后人的身份，还是现如今的局势……如若是幕后人身份的话, 微臣以为头两句应当是暗藏悬念的，西北和东南或许是一个线索, 西北如无可能便只有东南了。”

“第二句的话，倒让微臣想起来一桩事，”她略一顿，目光微凝，“万寿节那日, 秦王殿下所鲜贺礼正是白泽兽玉雕，与此处白泽捧书倒是有些碰巧。且……白泽捧书有辅佐之意, 藩王离京前那一晚幕后人中箭后，我们查到的是秦王。可不正是辅佐之意？”接下来她便没什么可说了，若此刻提后两句, 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景明帝不置可否，目光略显深沉，沉默片刻才问：“那众玉呢？”

“微臣不知。”她选择不言。

倒不是她真的一点想法都无，主要是景明帝少了两句，而她一直以为后两句与这一句是相关联的。后两句大概意思是邪不压正，如今要说朱紫回还，定然是要根据现在的局势。周蒙交予她时，景明帝已然坐稳了龙椅，所谓“回还”也定然是指皇家这一辈的。

正好皇室景明帝这一辈的子弟名皆为单字从斜玉，是为众玉。

因她此刻“不知”后两句，所以众玉一句在前四句里其实是很突兀的。是以她选择沉默。

景明帝头一次见她这般直白地说不知，甚至还有些惊奇，抬头去看她。

她于殿中长身玉立，未有一丝慌乱，气质沉静端庄，眉目恭顺。

景明帝略有一瞬的恍神，随即将目光收回，出口便驳了她第一个观点：“你是从幕后操纵者来思考，朕恰好相反。最近朝中发生的事太多，朕还以为你会着眼当下局势，倒是没想到你会拿以前的事来说，这答案也令朕有些吃惊。”

江怀璧瞬间只觉心底猛地一跳，竭力稳住心绪。她知道这几句话早，现如今是直接搬了以前的想法，却漏掉了这一层。景明帝自刘无意身上拿到的东西，自然围绕他或是周边事情来解释。

“刘无意一个月前被人暗中鸩杀，紧接着是皇太后国丧，所发生的这些事，朕觉得都有蹊跷。”

江怀璧默然，蹊跷是一定有的，但她的确未曾想过与那几句话有什么关系。

景明帝继续道：“朕以为，所谓西北，是指代王封地西北的燕州一带，东南是指处于代地东南的大齐京都。”

江怀璧浑身一震，面容瞬变：“陛下……”

景明帝竟已怀疑代王到这种程度！

景明帝没理她，接着讲：“秦王在西，代王在东，正为辅佐之意。众玉行衔，与朕同辈皇子记宗室子弟，行之则领衔众人。便是他代王世子要做些什么，取而代之了。”

江怀璧捏着那纸的手都在微颤，心中已翻起惊涛骇浪。景明帝的猜想不是没有道理的，且据现在的形势来说，正好符合。

他看向她时目光已变得冷冽，倒一点也不像当初称呼代王为皇叔，相交甚好时的模样。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景明帝开始怀疑代王的？左右不会晚于万寿节，可以前并未听说其他消息。

“琢玉觉得如何？”景明帝声音已平淡下来，却仍旧一字一字击打在她心上，还未从方才的推测中缓过神来。

她索性直接跪地道：“微臣不敢妄言。”这样的事这般直接在她面前说出来，在对她信任的同时，也极有可能成为日后的隐患。

景明帝眸中闪过一丝惊奇，随后也不再问下去，却也未开口言语。垂目将案上那些奏章整理至一旁，却又刚回了舆图，接着才唤她起身。

“你方才路上可遇到沈迟了？”

他忽然有此一问，令江怀璧怔了怔，不过与此同时也让她思绪又转回来。

“是，世子仿佛正要出宫。”

可问了一句以后景明帝又不作声了，江怀璧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等着。对于沈迟，她如果想知道什么，直接去问他比较清楚。景明帝提起沈迟，大约是要说他的事罢。

“此次魏家一案中，奏疏里最特殊的便是沈迟。明面上为魏家说话，暗里却直指吏部。这样的折子以前遇到的不少，可朕没想到有一天也会从他沈迟的口中说出来。”

景明帝接下来却话锋一转，又谈及另一件事：“琢玉可知五十年前建平帝在位期间北戎南下京都之耻？”

江怀璧应：“幼时祖父曾对微臣讲过，为大齐之耻，至今未敢忘。”

景明帝微一颔首，继续道：“那当时与燕州相邻的筱州如何？”

“微臣只听闻筱州为北戎所进犯，我朝大军日夜兼程赶至退敌，最北一县尽数失陷。”

“死伤者几何？”

“三千人左右。”

“错了。”

江怀璧一怔。

景明帝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沉声道：“筱州最北一县名为麻竻，虽靠近沙漠戈壁，但与北戎西南来往频繁，风土人情接近于北戎，百姓也都富足。建平帝时有诏令允准互通往来，防范便没有那么大。是以北戎突袭时，当地手无寸铁的百姓无半分还手之力。”

“北戎在麻竻没有停留，一路直攻筱州内部。我军到达时整个筱州已沦陷，且北戎将领屠城——两万三千一百一十八人，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江怀璧惊住，有些呆滞不敢置信，连呼吸都似乎缓不过来。

屠城！

筱州两万多人！

可这些她以前从未听说过。

“朕也不必给你看沈迟那封折子了，他在其中隐了关窍，只有朕能看得懂。”

景明帝垂首看着舆图，江怀璧知道他在看筱州那个地方。

“筱州死的两万多人里，有一人名为沈安，是其中一县的知县。他近五十才得幼子，尚在襁褓，和乳母被藏在后院枯井中，是那一次屠城中微一幸存的二人。”

“在北戎进犯之时，筱州知州未曾及时禀报消息，麻竻县已空无一人时大军还在路上。便已至筱州出事以后，当时明威将军竟因怕降罪，将此事压下去，谎称仅有一县受损。”

江怀璧惊问：“陛下，这样大的事，如何压得下去？”

“因为当时自定国将军往上的大多数武官，以及时任兵部尚书，俱为一体。”

“而当时兵部尚书张盛和在朝中有着极高的威望，党羽颇多。至他那里已经知晓情况，若是上禀，最起码筱州那些百姓亡灵可得安息。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这件事。但凡知晓一点情况的官员，都被他以雷霆手段处置，一时间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大多数罪责并非归咎于武将身上，而是在于朝中文官。我大齐重视文韬胜于武略，言官兴盛。一个明威将军固然可恶，可背后包庇他的，正是前朝相当一部分文官。而在此前一年，正好遇上京察年，负责那次京察的吏部尚书，买卖官职权钱交易贪污受贿无恶不作，且钻了吏部一个大空子，大权独揽，以至于放出去太多名不副实德不配位的官吏，于筱州一事有着直接关系。”

景明帝顿了顿，这故事是讲清了，接下来才是如今的重点。

“沈安是沈迟的曾祖父，那个幸存下来的襁褓幼子沈济，是沈迟的祖父。那件事还有一个知情人，便是那乳母。那乳母将沈济抚养长大，告诉他其中隐情，可那时已至二十年后，时过境迁，作恶的一群人已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唯有吏部那个弊端多年存在却没有人发现。”

“后来沈济读书科考，便一直在吏部为官，久而久之自然发现了弊端。却在这个时候为奸人所害，直接罢了官。自此沈家没落，沈承出生时家中已是破败。他以寒门子弟一路往上爬，才至如今的地步。”

“朕也是如今才知道这些事，方知沈承当年要尚公主是因为仇家未曾下台，需要暂时隐忍，且不给对方任何报复的机会。而此后所有驸马中，就他一人最难以心甘，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已考中探花的缘故。”

“可先帝在时，他身不由己，朕这些年，因姑母的缘故也未曾给过他机会，可沈迟还记着。朕之前召见过他一次，他与朕打了哑谜，知道前两天这事才得以重现。沈承对他讲了所有，现在却已再没了勇气，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沈迟有这个意愿，朕打算过一段时间将沈迟调去吏部。”

江怀璧听罢只是默然，难怪她看到沈迟的笑都有些牵强。沈迟看似逍遥不羁，实则什么事都放在心上。

这桩事距离他已经足够遥远，可无论是那两万亡灵，还是沈家先祖惨状，既然入了他的心，便不可能坐视不管，更何况沈安与他骨子里淌的都是沈氏的血。

筱州如今百姓极少，她只依稀记得是说有一年闹灾荒，饿死了许多人，却没想到所有的人都埋葬在了那场战争里。

沈迟先前不愿说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她已不愿去想。只猜测现下才说出来，大抵是因为，燕州距离筱州那么近，因为他听过这个故事，比之其余人更能感受到万人白骨的凄寒。

而那个将不经意的笑容挂在脸上装疯卖傻了二十年的沈迟，背后又有多少夜晚想到使命二字？

景明帝毕竟是天子，他所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万民和苍生。无论平时如何雷厉风行不留情面，此刻从他口中转述的这个鲜血淋漓的故事，也将他惊到了。

江怀璧已不大能记得清景明帝后来都说了什么，只知道他竟破天荒般地未曾提及沈迟欺君一事。毕竟那些年的伴读生涯对于景明帝还是印象极深的。

又过了好长时间，江怀璧才看他似乎还有话要说的，但终究还是没说，只允了她告退。

江怀璧后来又去了侯府，头一次是长宁公主找了个借口直接将她拦下，第二回见到的是沈承，但是沈承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沈迟身边的管书打断。这也算是她头一次光明正大地主动前来找他，除却那件事里一些不清楚的地方外，还有关于他的许多。

上一次他没讲筱州的事，只是模模糊糊说了沈安沈济的一些事，只字未提那场灾难

，可她已分明感受到他的太多无力。

却未曾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

她进门时他依旧在书案前忙忙碌碌，看到是她，惊了一下，还有些不敢相信。随后对她轻轻柔柔地笑了笑，仿佛所有的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只当她是不知道。

江怀璧从来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靠近他，一步步走过去，只想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不仅是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有心的距离。

在沈迟开口前，她眉间微一蹙，轻声道：“沈迟，其实我不大喜欢看你笑。”


第二百三十章 依你
沈迟略一怔, 停住脚步, 面有疑色。
“不喜欢看你对着不相干的人假以辞色, 不喜欢看你身旁脂粉成堆, 不喜欢看你活在连自己都厌恶的世界里。倘若有一天, 我想看到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的样子, 不必对所有人友好, 随心便可。”

沈迟看她进来时的神色，便知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心底暗暗有些猜测，但是他现在不愿去想那些东西。

他眼角眉梢的笑意从未消散过, 此刻更是添了几分轻佻，权当她是另一番意思。

“说白了还不是吃醋我以前风流, 以前就知道你心眼小，连假的都不放过。……算了算了, 不喜欢看我对别人笑，以后只对你笑好了。”

江怀璧哑了哑，轻叹一声：“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沈迟将她摁到椅子上，转身去将窗也关上, 回过身那一刹那似潋滟了一身阳光，“你回回与我说话都爱打哑谜, 一上来云里雾里。你怎么说的我就怎么想，我怎么想的我就怎么说。再说了你站在我面前，哪里还有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江怀璧：“……”

他忽然欺身向前, 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魅惑：“那你自己说是什么意思？”

还未等她开口——自然，他压根没想要她的答案，紧接着俯下身去，气息已至耳畔。江怀璧对他的那些亲密动作一向反应较慢，而此刻她还在努力回想方才进来要与他说什么。

什么来着……

“嗯？你先说是不是我说的那个意思？”

“沈迟……”

“你先回答了再说其他的，这一关过不了今天可休想出我这门。反正天色还早，反正我母亲也不怎么待见你，到时候江大人来问，我就说母亲扣下的。连陛下也不敢轻易对母亲做什么。”他唇角浮现出玩味，玩笑开得轻轻巧巧。

“嘶……”话音刚落却听她轻吸了一口凉气。

沈迟得意：“现在想清楚了么？”

江怀璧眸光微闪，声音略弱：“你压着我左臂了，伤还没好全……”

沈迟眉头一挑：“我不信，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前几天还看到你在墨竹轩练剑来着。”

怕她误会，又加了一句：“本来是有事与你说，然后你练完剑就走了，我也没追。”

江怀璧：“……”

沈迟原本是想吻上去，临时却又改了主意。

她见他沉默，便要开口，谁知话到嘴边还未说出便觉眼前光影忽然一暗，紧接着身上一轻，直接是天旋地转，整个人都离了座。他

鼻息间尽是他的气息，有光影从外面透进来，深深浅浅铺洒他身上，连她入眼都是色彩斑斓。她紧紧贴在他身上，他的衣袍触感很柔和，温柔的怀抱令她有一瞬间的沦陷失神。

他竟直接将她拦腰抱起。除却那一晚以外，她再未见过他对她动作这样大。她即便是女扮男装，身量比一般女子要略高些，但是相较于男子毕竟轻巧。他抱起来她并不费事。

“你……放我下来……”她目光微闪，竭力掩饰住心底的慌乱，垂眸只盯着他的衣袖。

而她毕竟在他怀里，一举一动一览无余，分明便看到她比平常都要颤抖的眼睫，轻轻一笑，索性向前迈了步，方向赫然是内室。

江怀璧此刻才是真慌了。

到底是意识清醒，且此刻还在侯府……

沈迟冷哼一声：“还记得方才我说什么了？”

江怀璧点头，声音放轻：“岁岁说什么就是什么，都依你……”

沈迟知道分寸，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她。眼睁睁看着脚一着地的那一刹那竟还有些不稳，从旁扶了一把。心底狂笑不已，面上笑容却早已没了温润轻柔，甚至还有些诡异和狰狞。

江怀璧无言，干脆不去管他。这人是你不理他还好，越理越狂。

沈迟轻咳两声收回心绪，面上已有肃色，替她斟了一盏茶放过去，才轻声问：“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算是看清你了。说罢，今日是什么事？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事，否则你也不会在这里跟我费那些口舌绕弯。”

“陛下忽然告诉了我五十年前的筱州之事。”她抬眼看他的神色，果然僵了僵，那盏茶还未送到嘴里便停在半空，又放了回去。

他默了默，问：“陛下告诉你这个做什么？”

“大约是觉得那件事与如今的燕州有些相似，且我入殿前你正好出来，”她顿了顿，现在感觉心跳得竟还有些快，暗暗吸一口气试图平静下来，“沈家的事，陛下告诉我了，我……”

“你在担心什么？”沈迟轻一哂，随即摇摇头，“这事你知道就知道了，过得去的是当年满朝奸佞，过不去的是筱州惨死的的那些亡魂。可这都过了五十年了，即便当时那些事被提出来，又能怎么样？顶多也就是牵连当时将领后人而已，什么作用都不起。”

他哀叹一声，向后一仰，躺在椅子上，甚至连愤慨的情绪都表现不出来了。

“我父亲给我说这件事时，我十岁。”

那之前的长宁公主正嚣张跋扈得紧，先帝已拿她没办法，但到底敬重长姐，太过分时也只下了圣旨不轻不重训斥两声而已。

而先帝与长宁公主反目也正是那一年，朝中商议北戎和亲公主人选。到底当时正宫皇后是周氏，先帝也偏向她多一些，一开始商定的是文宁。长宁公主据理力争，坚决不让步，但即便最后和亲的是元宁，文宁还是莫名其妙地自缢了。

先帝因为与长宁公主争执而产生了厌恶不满，长宁公主怀疑妹妹之死是先帝逼迫的。这便翻了脸，一直到先帝崩逝也没有和解。

从那以后先帝逐渐疏远了长宁公主，侯府也开始正式没落，一直到如今，连带着沈承暗地里被人称作废物。

那一年沈承与长宁公主吵了一架以后彻底死了心，于沈迟面前也改了副面孔，爱理不理，麻木潦倒。

也是那一年沈迟在数九寒冬里落了水，生了一场大病，昏迷不醒，从此以后特别畏寒。

冷落了儿子几个月的沈承怀着愧意去看他，将几十年前那场旧事以及从寒门一步步走过来这多年的不甘尽数倾吐而出。

床上的沈迟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意识却是清醒的。那个时候的少年在长宁公主的庇佑下不识愁滋味，却未曾想到能够听到这样一件残酷的往事。

他的年少时期与江怀璧不同，他想要的都会得到，想做的事都能成功。夫子教他以宽容兼爱的心去看整个世界。所以他会对所有人笑，不惧怕任何人，与景明帝共同读书时也与其他伴读不同，唯他一人敢与景明帝称兄道弟，一起打闹以至于成为知己。

可从那一刻起，他便与从前不同了。他从无尽的混沌中挣扎着睁眼，以微弱的气息应了沈承一句：“爹爹，我帮你。”

少年的心一片纯净，没有任何杂念。而已处于崩溃边缘的沈承并未将他这句话听进去，将自己关进房里关了三日，出来时连长宁公主都无法再如常面对他，加之还有沈达的事，两人之间的缝隙再次拉大到无法弥补的地步。

沈迟将所有都告诉了长宁公主。长宁公主当年也是指点过江山的人物，她不是普通闺中女子，痴迷于儿女情长，甚至有几分男儿血性，儿子有所顿悟她自然欣喜。

她说：“你选择了这条路，母亲支持，但你若要回头，可能很难。”

沈迟应了，当时也仅仅是少年意气而已。

紧接着他扮了数十年的纨绔，连沈承都瞒过去了。十几年中与江怀璧正好相反，他尽全力韬光养晦，因许多东西学得晚，下的功夫便要比其他人要大。长宁公主助他假戏真做，科考一概不去，直到今年才将所有的本色显露出来。

其中算计失误的一项便是三年前晋王之乱，长宁公主误以为以晋王的实力可以一举称帝，与沈迟说了好些话他才答应去暗中襄助晋王。但好在他有防范，他为侯府留了后手，才未曾让那件事连累到他们。

沈迟的名声，直到今年得了二甲传胪才慢慢好起来。而他距离目标，还有些遥远。

江怀璧听罢默然半晌，忽然问他：“你的目标是吏部，为何来礼部？”

沈迟将那盏茶一饮而尽，总算喘了口气，思绪从回忆里拉回来，定定地看着她：“为了你。”

“我？”江怀璧轻怔，有些疑惑，她也不在礼部啊……

沈迟眸光微动，长呼出一口气：“我这些年的算计不比你少，只是你能冷着脸，淡漠到令所有人对你避之千里，而我不能。风流自在惯了，安静的时候才会想，究竟要虚伪到与世俗有多近，同人心隔多远，才能无限靠近那个希望。”

“可你不一样，你是令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惊艳的公子哥，你与所有的男子都不同，也与所有的女子都不同，”他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问她，“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你身份的么？”

江怀璧只道：“决计不是在晋州城南那个小院里。”

沈迟笑了笑，颇有些感慨：“自我从那那座破落小院中捡到你那支桃花簪开始怀疑，一路追查无果。然而二下晋州时已知晓全部事实。抱歉，如你所想，后来的一切皆是逢场作戏。”

江怀璧眸色闪了闪，却并未如沈迟所想一般恼羞成怒，竟是平静得很。

“第一次去晋州时，我已察觉到你的试探，所以处处刻意躲避。但那时已心知若与你同在一处，时间久了识出我身份在情理之中。假的做不了真，你每句话我只能应付十之八.九，破绽是定然有的……”

“你错了，我不是试探出来的，”他探过头去，眸中含了狡黠，“是感觉出来的，我们离得那样近，你的眉眼，你的面容，你的目光，你的言语，还有你身为女子的所有特征……你想象不出来，男子对于女子是敏感的，有些时候无需外表，或许只是一种天生的天赋，能够感觉到你与寻常男子太大的不同。”

“或许可以这么说，是因我们两个的缘分，我对于你的一种天赋。令我头一次破天荒地想要接近你，想同你走在一处，天天望着你的模样，听你说话，一颦一笑都牵动心肠。”

他苦笑一声：“你大概难以理解，便把它当做猜测好了。左右我们现在眼里只有彼此，这就够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决定
“你是我所有计划里的一个变故, 所以我才开始接近你。
你知道的, 从一开始对你我是怀着试探之意的, 所有的轻佻风流外是我的防备与警惕。那时候就在想, 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你能让我从一开始的算计到感兴趣, 再到最后的悄然入心。”

“不选吏部是因为太过招眼, 选礼部是因为你, ”沈迟以手支颔，语气悠然, “这路子走起来的确要绕远一些，但总体来说我自己还是挺满意的。跟你父亲套个近乎, 岂不比我在吏部艰难曲折要容易的多？”

江怀璧斜眼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沈迟轻咳一声：“自然是开玩笑。……你父亲虽然忠正，但必然树敌不少, 其他的我管不着，只礼部便已知道有不少在下面闲着没事搞鬼。你既听了我的故事, 便知道我日后是要一步步走上去的，我不想看着你父亲孤立无援地站在高处，更不想看着你伤心，因为家族而背负太多。”

“我既说了要同你一起走，便不会丢下你一人。达到目的的办法又不止这一条路, 事实证明这条路是我最喜欢的。我这个人不管什么账都算得清楚，不做赔本的买卖。”

他看着她的眼睛, 问：“阿璧在担心什么？”

“我……”她忽然喉中一哑，垂眸默了默才道，“魏家的事你当初忽然参与进去, 而今才知是为了这事，但的确有些冒险了。陛下说有意将你调到吏部去，可那事到现在还没个论断，我担心你会被推出去。”

沈迟轻笑：“这你无需担心。我既然设了这局便不会轻易被人利用，且……我暂时并不打算去吏部。”

江怀璧微怔。

“燕州如今有战事，我会请缨。”

江怀璧一惊：“你……在京城待了二十多年，忽然要去边关？军中你毫无经验，先不说你参不参得了军，长宁公主如何放得下心？陛下又怎么会容许你胡闹？”

话音刚落便听得他轻嗤一声：“自明臻书院结业后那两年，你以为我去哪里了？躺在侯府养尊处优么？你见过我与人打斗时所用的剑法么？”

闻言江怀璧惊诧片刻，已猜得七七八八，但还是有些好奇：“外界确实一直传言你那几年嫌弃京城苦闷，去南方游玩了。”

“两年半时间，我在燕门关附近的风沙里。”

他那个时候只给母亲说了一声，动用了关系将他安插进去。过去也仅是一个小卒，化名赵晚。那个关隘虽然离燕州不远，但与燕州的平静却截然不同。那里北戎少，却有其他外族部落的侵袭，他上过十七次战场，受过二十三道剑伤，许多次淬着毒的箭矢贴身擦过。

在那里有师父教他功夫，教他御敌抗敌之策，那是他在兵书上看不到的烽烟战火。

也正是因为有过畏惧与勇敢的曾经，才会对所拥有的一切无比珍惜。

没有人知道，上一次看到那太监以银针对付她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置身于那个熟悉的场景，耳边风声呼啸，全身都充斥着紧张，比他自己置于生死还要畏惧。幸而她无事……

“我与北戎打过几次交道，也与那些小部落有过来往，有好些剑法武功都是从他们那里借鉴来的所以很少有人能从我的出手里找出什么规律破绽来。”

“这些外界都是不知道的，如今除了母亲外，也就只有你一人知晓而已。燕州离筱州不远，时隔多年，我想再回去看看。且如今看来并非是燕州一方的动静，怕是与其他有还有关联。陛下如今盯着的不仅是朝堂那些不安分的人，还有京城以外其他地方。我总待在京城也并不安全，总有人想要侯府彻底没落呢。且陛下若是真把我调到吏部去，眼红的人可不少。现在还不到时候，不能前功尽弃。”

江怀璧默了默。出京的确是淡出众人视线，而军功也的确比在朝堂上熬着要好挣，但是代价也远远不是朝中走动走动可以比的，刀剑毕竟无眼。

她声音有些低沉：“这一次燕州并非正常战争，背后有人操纵，你……”

“你什么时候也儿女情长起来啦……你向来都是信我的，对不对？”

江怀璧见她听不进去，只轻叹一声，垂下眼帘。她是信他的，他经验比她多得多，她便是只动动嘴皮子也对他没什么助益，知道他有些事情比她要想得周全，可淡淡的忧虑还是相由心生。

她捏住杯盏，用目光去描画那些繁复的花纹，心底才慢慢静下来。

“你忽然与陛下说这么多事，他不疑心你？再者，你将从前种种都交代了，已算是欺君……”

“所以，”他将她手里的杯子夺过去换了盏稍热的，继续道，“陛下与你说要将我调任一是为了补偿我父亲，二是知道你我离得近，让你来试探我的口风。但凡我这里有什么问题，都要算你头上一份。疑心是肯定有的，这也正是我要去边关的缘由。有些事陛下仍旧是不知道的，我这故事他听便听了，我没有对以前的事作任何解释，也不会否认。”

“他自然要恼羞成怒，而我也必然会承受他的怒火，早一日与晚一日没什么差别。欺君算不上，但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这些得我从燕州回来才能重新考虑，人心不可测，帝心更不可测。”

他的目光忽然幽深起来：“侯府本来就已经没落，再者母亲与陛下之间是姑侄关系，陛下不会对侯府做出什么大的伤害。我倒是更担心你……阿璧，江家从江老太爷开始兴盛，至你父亲是一个顶峰，陛下现如今越是看重你，你以后便越危险，你所要面对的恐怕比你父亲还艰难。”

“且你的身份……幕后人既然知道，便一定会利用。你如今年纪轻轻行走御前，如若以后身份败露，讨伐你的将会是整个朝堂。且你与陛下之间谈论过那么多东西，以陛下的性子，便是要留下江家也不会留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两人心里都明白。若是到时景明帝对江家不满，诛连阖族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怀璧捏着茶盏的手微一颤，心绪也有些沉重，只哑声应：“这我知道，也都想过……”

“可你毫无办法且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然后回答他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沈迟便不再问了，这样的问题他们都无法想清楚，每问一次对她都是一种折磨。他尽快将话题转移：“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方文知？”

江怀璧略疑惑：“他仍旧是在翰林院，最近倒是已不怎么与他交往了。听钱学士说他最近踏实许多，大有方尚书的作风。”

“他在翰林院的情况我不大了解，只知道方文知之妻邹氏前不久给他生了个儿子。然后……怎么说呢，似乎更看不透他了。但我总觉得他是有问题的。依往常来看，他不像是能沉得住气的人。从他以前算计你设计的那些局来看，颇有些城府，但这段时间忽然销声匿迹……”

江怀璧问：“那你注意到他是为着什么？”

“我是无意间得知，魏家的事，他也凑了上去。且魏察思出事的那一天，我正好出门在外，看到他在魏家附近。当时知道是没什么事，但后来便出了那样的事。”沈迟蹙了眉，仔细回想。

“你是怀疑魏家与他也有关系？”

沈迟点头：“但也仅仅是猜测。方文知的行踪一向诡异，我的人跟都跟不住。如若只是对付你也还好解决，但我怕他有什么别的心思。”

“那我以后多注意着他。现如今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大皇子身上，回翰林院那边已比从前要少许多。”江怀璧应了，随即沉默下来，在思忖方文知最近能有什么异常。

沈迟抬眼忘了一眼窗外，然后将目光移回来，漫不经心捡了一句问：“你觉得现在大皇子如何？我看他年纪不大，心思倒挺多。”

“心思是多，但于学业上未曾放松。没什么过错，钱学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很会收买人心，如今与几位伴读已经相当和睦了。……陛下对于伴读的挑选当时似乎并没有上心，只考究了品性，学问都不甚在意，出身也都不高。”

沈迟一笑：“这与我当时大概是相反了。先帝选伴读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把我送进了宫里，后来又陪着陛下在书院读了几年。我的品性当时可并不好，其余几名也仅仅是学问上天赋极高，但口吃的、捣乱的、进过衙门的都有。先帝对陛下不在意，也就面子上做做功夫，却没想到陛下偏偏出淤泥而不染，后来那些伴读大多被泯没，也就只有我一个人还继续逍遥自在了。”

“陛下对大皇子还是极为重视的，从前有过伴读因与太子关系亲密而日后恃宠而娇祸乱朝廷的前例，现如今既然挑了天赋不高出身不高的，便直接掐断了以后的念想。左右只是来陪着读书的，又不是旁的什么。以大皇子如今的学识，伴读也就是做做样子。不过能同他们融入一起，也挺令人吃惊。”

江怀璧微一颔首：“大皇子与同龄人相比是太沉默，许是从前经历不同吧……”

她忽然便想起景明帝同她说过，阿霁刻意接近大皇子，对他做的那些事，可不正让大皇子经历不同么。

“国丧期一过，皇太子册封礼差不多便要举行了罢。我总觉着幕后人不会那么善罢甘休，还要有动作。”沈迟眸光微一闪。

江怀璧轻叹一声：“陛下也防着呢，且等着看罢。”


第二百三十二章 知县
魏家的案子便在这几日慢慢结了。
刑部是方恭看着, 又加上有锦衣卫插手, 掺假几乎不可能, 但还是有些出人意料。当日所弹劾的八大罪状中有五桩证据确凿, 因从上到下牵扯甚广, 环环相扣, 即便魏察思还活着, 也抵赖不得。

景明帝手扣在御座上，那枚玉扳指轻一响, 在大殿中微不可闻。他面色很沉，看完了所有案册, 直接问下面的大理寺卿：“按律当如何？”

“官员大臣专擅选用者，当秋后斩首；举用有过官吏, 当杖一百罢职役不叙……”

皇帝听得不耐烦，索性直接打断他：“行了, 人都已经死了就不必再说斩不斩的问题了。子孙三代不得做官，此事作罢。”

说罢已起身离去，空留一众大臣面面相觑。这处置说轻也不轻，说重也不重。

但是显然遂了那三家的意。因着魏察思的忽然暴毙，景明帝原所做的准备尽数付之一炬。无论如何, 这一局是他输了，甚至于输得稀里糊涂, 且其中太多蹊跷还查不出来。

周围一个个人看着像是细作，可看着又未必全是。据刘无端所言，大多背景干净, 因资料太多一时间也查不到那么细。若真要深查，怕是得大费功夫。

可他还是不明白，既然幕后人设了这局，将那些人全部暴露出来为了对付魏察思，可为何又直接将魏察思的路堵到死，这么做那前面那些人究竟还有什么用处？只是为了让他怀疑么？

然而目前很显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内阁如今乱了，边关又还有战事，根本容不得他去想幕后人的事。但是显而易见这些事背后都是那个人的影子，如今他已经处于很被动的地位了，经过此事更是如此。但暂时竟毫无办法。

但罪责归罪则，还有其余构陷成分景明帝可没有放过。在尾巴的处理上景明帝显得异常认真，原本想浑水摸鱼跟风上奏的，一个个被揪了出来。既然还有三条不实，那就按诬陷罪来，高官顶多被训斥，下面那些小喽啰可就不同了。

奏章上景明帝派了人专门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盯，但凡有不符者按律处置。

总计五十七人，于午门廷杖，根据罪责轻重数目略有不同。打完之后该流放的流放，该罢职的罢职，该回家的回家。

无论内里结果如何，景明帝都亮出了态度，赏罚分明，一切按律法办事。

值得一提的是，工部尚书谢简宿也在列，且是所有受廷杖大臣中品阶最高的。原本三人上书都是商量好的，但到最后御史蒋过反咬了一口，自己脱了身，却将他搭了进去。景明帝自然乐得看他们闹内讧，竟也不多追究，直接甩手给了锦衣卫。

刘无端自然明白景明帝的意思，眼观鼻鼻观心只管下令，三十廷杖后估摸着得歇两个月。

紧接着便是朝中官吏补阙，原本此事与吏部息息相关，然而此刻吏部尚书尚且还空着。原也不难办，按例左右侍郎皆是可造之材，只是现在因着景明帝的疑心，那二人皆不可轻信，吏部本就是重中之重，万不可掉以轻心。

方恭提议：“陛下若信不过，可从地方提调上来。有许多官员皆是先帝时期放出去的，年年考核评优者比比皆是，也无需仅盯着京城吏部。”

景明帝默了默。近在御前未必忠心不二，远在地方也未必心怀异念。

他沉吟道：“敬止可有推荐人选？说来看看？”

方恭将奏疏呈上去：“臣举荐一人。”

景明帝从齐固手里接过奏疏，上只写了所举荐之人一些信息，以及这些年成就之类的。

荀微，懿兴十七年进士，历官大理寺左评事、左寺副、涞州知府等，后经几番内调外调及改任后，现如今为河京兵部尚书。景明帝目光微不可闻地一闪，这人他印象倒是极深的，先帝时期在京城曾任吏部右侍郎，后又外调了，这些年内外辗转，人倒是踏实得很。

他将折子搁下，只道容后再看，毕竟也不是头脑一热便能定下来的。不过还需在选定内阁人员之前将吏部空缺先填补了。

提起吏部，他目光不由得一深。沈迟当日所言……

石应徽在燕州已经开战，然而至今并无战报送回，胜负不知。

偏偏这个时候，忽然冒出来个沈迟主动请缨要前往燕州。那折子莫名其妙的，景明帝看完后只是沉默，本不打算准奏，想了想还是单独将他传了过去，自然是以皇帝表弟的身份。

“你先解释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景明帝与沈迟说话向来毫不客气，自他说了筱州那些事以后就更淡漠了。

沈迟敛了神色，语气已改了从前的懒散轻浮：“微臣原在书院时便学过兵法，此次燕州有难，自当尽绵薄之力。”

“你礼部便没事了？还不到半年，心高气躁，不思进取。”景明帝连看都没看他，自顾自低头看折子。

沈迟默了默，低声开口：“陛下知道微臣在是坐不住的，在燕州一样能常思进取。礼部主事还有几人，也不缺微臣一个，倒是现在燕州那边情况紧急。微臣在京城也的确帮不了什么忙，在燕州……”

“你觉得朕信得过你？”景明帝语气稍冷，只是目光一顿，却仍旧未曾抬头，“别以为在朕面前可以像以前一样放肆，朕是看在姑母的面子上才不跟你计较。你如今未有大错，便还能好好待在礼部；若以后有何罪责，同你欺君之罪一起算。”

此言一出，沈迟便知晓，景明帝并未生他的气。看似句句威压，实则已是最大的宽容了。毕竟以景明帝的性子，向来是容不得背叛之人的。

他松了口气，仍旧不敢松懈：“微臣谨记。……只是这去燕州一事，母亲已经同意了。”

景明帝微诧：“姑母同意了？”

沈迟点头：“微臣在侯府懒散了十多年了……”

“你当真以为朕一点也看不出来？把朕当傻子么？”景明帝抬头，面带暗沉的薄怒。

沈迟一噎，却不说话了。难怪景明帝知晓他装了那么多年后毫无反应，原来是已经猜出来了。

“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还是好奇，按理来说全京城的人都瞒过去了，这不应该啊。

“你是觉得朕那几个伴读现在过得不惨还是觉得今年朕没把你从二甲上刷下去？”景明帝话一出口，沈迟便明白了。

当年几名伴读与景明帝其实关系都挺好，但最后也都逐渐没落下去，也就只剩他，多年之后入仕仍旧能不受排挤，敢情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他自以为是身临其境的唱戏人，却不知道看戏的人早已在退三步冷淡而观。

他面上逐渐暗淡下去，低声道：“是沈迟愚钝了。”

景明帝冷嗤一声：“这倒算不得。你要真笨也不至于瞒了所有人十几年，也不至于现在来同朕说要去往燕州。你直说吧，你目的是什么？”

沈迟忽然觉得口中有些苦涩，盯着案角的龙纹好一会才出声：“大约是燕州离筱州较近吧。再者，陛下不也正需要人在那边盯着么，这场战役起因动机本就不纯……”

景明帝微一拧眉，又重复问一遍：“朕是问你的目的……你想要什么？”

沈迟咧嘴：“升官发财啊。”

“……”

景明帝将笔搁在笔架上，冷睇他一眼，沈迟立马乖觉：“微臣前几日说过原因了，只是不想让父亲遗憾下去，也不想让自己遗憾下去。”

景明帝闻言目光微一动，仍旧不动声色道：“你上过几次战场？读过几本兵书？去过哪些地方？张口便要直接去边关，此番过去是嫌命太长么？且你贸然去军中，议论之人定然不少。这本就不是你应该做的事，一个礼部主事吃饱了撑得去边关？朕可不信姑母能那么轻易答应，这个主朕做不了。”

沈迟咬了咬牙。他在家跟母亲商量了许久。母亲知道他的能力，担心倒是不担心，就是还有些舍不得。主要还是因为从前在燕门关待的那些日子回去后染了一身伤，到底是令她怕了。最后敲定是，他能请得来圣旨，她便同意。

他咬死了不改口：“母亲已经同意了，若不信陛下可派齐公公去问。”

景明帝知道他下了决心，便是遣人去问也无济于事，只思忖片刻先给他讲明了情况：“首先，以你如今的情况，未曾参加过武举……燕州有筑安县暂时缺个知县，你过去历练历练也行。”

还未等沈迟问出口，景明帝继续道：“朕只能帮你到这了。只能给你说，石应徽在筑安县安营扎寨，那地方他是很看重的，赴任以后你若要去前线便看你自己如何抉择了。朕会提前同石应徽说一声，能不能进军营还靠你。”

沈迟：“……”

“你既然要去，现如今燕州还不知是什么情况，便尽快去罢。朕旨意一会就到，明日便可启程。”

沈迟出了宫回府给长宁公主说了一声，然后便又匆匆去了江府。这时间赶得紧，再不道别大约就得好几个月不见她了。

此时已将近初冬，十月份的京都更是寒风凛冽。归矣和管书都在准备他明日启程要带的行囊，这次便是孤身一人出门了。走到一半才发觉忘了披风，身上衣袍也不算薄，只他畏寒而已，想了想还是没回头。

谁料刚至江府门口便看到江耀庭迎面走来。


第二百三十三章 告别
沈迟怔了怔, 行礼道：“下官见过首辅大人。
江耀庭似是正要出门, 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来找怀璧？”还是不由得蹙了蹙眉, 这般光明正大, 连避讳都没有, 如是让别人抓住把柄说了什么, 可就是他太莽撞了。

“是。”

江耀庭默了默, 看他匆匆而来的模样，心知应是事不小, 便没有阻拦。

.

帘子一掀，有些猛烈的风便灌了进去。沈迟连忙将门关上, 转回头搓了搓手，一抬头刚好与江怀璧的眼睛撞上。

他笑了笑, 还没开口已看到她眼神已经移开。直接越过他高声喊木樨：“多拿个手炉进来。”

木樨应声去拿。

江怀璧从直接将披风丢给他：“出来得这样急？”

沈迟接过来默了默，才道：“不急怕没时间了, 我大约明儿个走。”

江怀璧轻怔，看着木樨将手炉送进来，然后又退出去。沈迟的面色已比方才进来时要稍好些，只是唇还是有些发紫。

她低声问：“怎么这么急？陛下怎么说的？”

“知县，”沈迟撇撇嘴, “相当于给我外放了。他毕竟是皇帝，也不好太过分。我说的要去燕州, 他便真给我送燕州去了。我查了查，筑安县还是稍微靠南的，距离燕门关稍近一些。现如今石将军已在燕州, 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可能陛下也有些急。再者，边关这事不能耽搁……”

江怀璧默了片刻，哪有这个时候赴任的，她总觉得大约还是景明帝对沈迟有些意见。

心底不免又有些失落，这一去，归期不定。

“陛下说了，会提前给石将军通了信，过去互相关照。”沈迟捧了一杯热茶，漫不经心地道。

“互相关照？”听了这话，江怀璧不由得轻笑一声，“我倒是想知道你怎么关照他的。前线够忙了，在陛下看来，你不添乱已是万幸。”

“我既然说了要去燕州，目的便不在筑安。军中事我到底了解一些，进了军营以后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怎么说呢，陛下说是对前线不放心，其实不放心的还是我们这一边，石应徽是当初海将军举荐上去的，听闻石应徽与海家还有这一层远亲，年纪又不大，陛下约摸是不大放心。”

江怀璧微一颔首：“若无事定然万事顺遂，若真有了什么事……”

随即又叹一声：“怕是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沈迟看着她莫名又惆怅起来，不觉有些惊奇：“你所担心的，单单指石应徽么？此事分明与背后那人脱不了干系。无论内外哪一方与他有关，都不容小觑……”

他忽然一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凝眉思忖片刻道：“现如今尚且不知幕后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要借北戎扰乱大齐，大可不必绕到燕州去，这与从前晋王叛乱时也没什么不同。可若是将手伸向了军营……这也说不通啊，这么做不就暴露得更快了？”

也确实是这个理。

江怀璧亦有些犹豫，提及燕州的位置她便忽然想起来景明帝的话，遂低声问他：“你觉得此举是代王所为的可能性有多大？”

“代王？”若是从前猜测代王，他定是有一百个理由来反驳，可如今，也不得不怀疑，种种事情的确能挂上钩，眸光微一闪，随即又轻哂，“……照你这么说，秦王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江怀璧摇头：“我怀疑谁都不大重要，关键是陛下如今是这般心思。”

话一出，沈迟便沉默了。景明帝若认定了代王，还真有些难办。不过他印象里记着景明帝同代王之间关系还挺好的？

“我……过去再看看罢，这事不好下定论。”他给了个含糊的答案，随意搪塞过去。

江怀璧看着他怔了片刻，也没再接着问。

沈迟看着她的模样，心底无端涌上惆怅。他远离京城后虽说战场刀剑无眼，但凭着他的功夫好歹是能躲过去的。

可她不一样。京城里接下来的事情很多，只与她直接联系的就是即将来临的太子册封礼，而之后她在百官之中还不知要走什么样的路，明枪暗箭不亚于战场。且还有其他琐碎的事情，江家的事都同她有关，景明帝每日还将她看得死死的。

御前待得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心惊。

“……如今已至十月，京城内火盆都用上了，边关定然是更冷的。你又畏寒，比不得旁人，御寒衣物还需多备一些。听闻燕门关附近风沙颇大，你若出门斗篷披风可千万别像今天这样忘了……你毕竟离开燕州已这么多年了，那边环境大约还需适应一段时间，吃食若不大习惯从京城走的时候带个厨子也未尝不可……”

看她一本正经地叮嘱，沈迟不由得失笑，还是头一次看她说这么多话。

“好了，我都记着呢。你这都快比上我母亲了。”

江怀璧也不再多言，只轻笑道：“公主定是比我要事无巨细。……对了还有样东西。”

话音未落她已起了身，提脚便要往外走。沈迟还没来得及追问出口，却又见她折了身。

“你同我来。”

两人直接进了傅徽的院子。进去时，老头子正同一个小厮围在火盆旁，便笑边嘟囔：“这京城可比沅州要冷太多了，老夫连脚指头都是冷的……”

说罢刚要将脚伸出去活动活动，却忽然听到敲门声，说是江怀璧来了。

傅徽一向不拘小格，身边东西里除却同医术有关的东西摆放整齐外，其余东西都很乱并且不愿意让人动，时间久了下人都知道他这个规矩，也就随他去了。

他当即将小厮遣出去，那一声“好久不见丫头来了”还没说完，便看到她身旁还有一人。

傅徽愣了愣，问：“这位贵人是……”

沈迟一看到傅徽便觉得熟悉，恭敬揖一礼道：“晚辈曾以赵晚之名有幸在先生门下听过五日课，算作是学生……”

傅徽呆了练课，从他身上没有找到任何熟悉感，又细细思忖良久，开口干脆：“不记得。”

沈迟：“……”

其实傅徽在看到二人那一刻心底大约已有了猜测。他正好借着方才的机会将沈迟从上到下齐齐打量一番，心底已有些满意，看着倒像是靠谱的。

遂将目光移向江怀璧：“怀璧来找我向来没什么好事。说罢，这一次可是这位公子有什么问题？”

“他……”江怀璧略一思忖，将情况简单描述，“天冷比常人畏寒，似是体质偏寒，有没有……”

“你都说了体质偏寒，这天生的，没办法！我救不了！保证他冻不死就行了！”

“……有没有什么御寒的药，内外皆可。若是夫子这里还有”

“……”傅徽懒得再听她讲，转身拨开两人，开门去了另一间药房。

沈迟刚要跟上去又被江怀璧拦下来。

“他药房轻易不肯让人进，我们等着便行。”

沈迟微一点头，有些好奇：“你不是说他是你启蒙夫子么？他这性子教出来的你不该这么寡言啊……”

江怀璧默然，这事情谁能说得清呢？她半晌给了个哭笑不得的答案：“或许是夫子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我无话可说？”

“……”

傅徽速度很快，大约半盏茶时间便已从隔壁出来，江怀璧看着大多都是装在瓷瓶里的，上有纸条标记以防混淆。

沈迟抓住机会自我介绍：“傅先生，晚辈姓沈名迟字君岁，您可一定要记好了……”

身旁的江怀璧默然看他一眼，沈迟顺便回她一笑。

傅徽手中的动作却蓦然停了，问了一句：“是——‘迟迟好景烟花媚，曲渚鸳鸯眠锦翅’的迟？”

沈迟面色忽变，笑意瞬时有些牵强：“先生博学，正是。……不过也无需那般复杂，不过随口一字罢了。”

傅徽不再作声，只将药递给他，又叮嘱一些需要注意的。

两人临出门又听已躺在椅子上的老头子哼哼着对沈迟道：“出门就出门，在外保重，别让怀璧担心。”

沈迟面上笑意更深，忙应了。

一旁的江怀璧也听到了，不过她此时的心思还停留在方才傅徽的异常反应中，只心不在焉地离开了院子。她忽然才想起来，仿佛许久以前，傅徽是要与她说什么的，但是最终他忘了便一直搁着，心道是时候找个时间问问清楚。

沈迟察觉到她不对劲，但那事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也无法同她说清楚。且暂时的确不大重要，便没多想。

沈迟此去燕州的旨意下发后，吃惊的人不少。连长宁公主都亲自跑去御前“哭诉”了一番，但终究无济于事，边关战事未停，现今已是十月，过去是艰苦了些。

但鉴于沈迟之前一直为人低调，也没得罪什么人，众人也就是议论两句便过去了。大多数自然皆以为是长宁公主又做了什么事令景明帝不满了，拿她儿子来出气。不过外界怎么说都不重要，当事人心里明白就行了。

至于沈迟赴任以后的境况，以及如何进的军营同一众武官比试以及做了石应徽帐下赞画的，都是后话。自然在当前紧张的局势下，算不得太远的后话。

可即便是沈迟去了，京城也依旧未曾收到半点消息。景明帝已下了圣旨去问，却还是不见回应，或者说，上奏的折子中大多都是废话。看不出来局势明朗不明朗。

这就奇了怪了。

万般焦急的景明帝在多次责问无效后，终于传了密旨给代王本人。而代王自收到这封密旨开始，他的安逸日子不多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太子
景明五年十月十一日, 皇太子册立。
因景明帝之前已有旨意, 礼部实则在八月多已开始准备, 只是因着皇太后丧仪便搁了下来, 现如今时间倒不是特别紧。

册立仪开始之前皇帝以及皇长子诸人已先行祭告天地、宗庙、社稷, 鸿胪寺及锦衣卫皆如常仪。

景明帝登基时江怀璧未有机会看过那等场面, 头一次遇到皇太子册立仪, 这阵仗已万分震撼。

皇帝已服皮弁服于华盖殿升座，尚宝司将宝置于案上。鸣鞭声于皇宫内响起, 一声一声震耳欲聋，在万千宫墙中回荡。紧接着是报时、鸡唱、定时鼓讫, 唱排班。

随后文武百官以及生儒耆老人入班行叩首礼，传制官由左门出传制。

制曰:景明五年、十月十一日, 册立元子纾为皇太子。

卿等执节行礼后，执事官将节宝册置于綵舆中, 黄盖送至左顺门外，内官方至文华殿授册。

皇太子受册毕后至奉先殿，本应按次诣皇太后及皇后前行八拜礼，然而此时二人皆已崩逝，仪礼自然相应取消。

次日十二日便是皇帝具袞冕于华盖殿内受百官上表祝贺。于内宫, 由如今的荣贵妃主持，带领诸皇妃受内外命妇进笺贺礼。

告谢礼毕, 奉天殿方颁诏天下，遣官齎捧御书礼物、往各王府报知，至此太子册立仪礼毕。

东宫属官尚在商议中, 太子既已册立，其余诸事倒是无需着急。

景明帝很快将重点从东宫移到了前朝。吏部尚书人选经君臣商议后定了下来，将河京兵部尚书荀微调入京中任吏部尚书。

紧接着朝中一些空阙也逐渐补上来，阁臣人选经朝中大臣会推，内阁列出名单，最终由皇帝过目决定便算定了。

此次入阁两人分别为吏部左侍郎程经义和翰林学士钱谆，涉及魏家一事的那三人自然极少推举。

此次自太子册封至内阁事毕皆风平浪静。

内阁中忙完这些才开始定东宫属官，其实原本太子身边跟着的人不少，定起来并非没有眉目，而近期正操心着边关战事的景明帝直接将事甩手给了内阁。

江耀庭自己犹豫的是，景明帝定然是中意怀璧的。上次说好的一月为期，最终原本该提一提这事的，且于此事上定然有不少人会针对她，然而紧跟着的是太后崩逝，一时间竟无人再提。

他思忖着，是否先将东宫选拔属官这事大肆宣扬一番，一来众大臣所举荐有才德之人或许比他们视野更开阔些，无需拘泥于眼前，二来他站得高了自然会有人想起来怀璧。

他自己私心想着，怀璧如若入了太子詹事府，大约便要引起群怨了，这半年已经够令他心惊了。

从前所看到的景明帝可并非如此，景明帝多疑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便说此次阁臣之选，推举蒲启庆的虽然不多，但是内阁中商议后还是将他写了上去。景明帝最终拍板的时候清清楚楚说了一句他“忠心不足”，幸而蒲启庆没在，否则得当场气死。

至于为什么景明帝断定他忠心不足，他们心底自然都有猜测，其余人或许不明所以，江耀庭自己已明白七七八八。他知道景明帝也只是怀疑而已，那案子至今未曾全部查清，但景明帝已然直接下了论断，半点情面都不留。

可即便如此，对于江怀璧，景明帝居然没有半分疑心。或许有过，但却从未表露出来。

这样的圣宠……

江耀庭无奈，直接交代江怀璧，此事同她有关的，尽量躲一躲。这一阵东宫属官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为此争破了头，也不少她一个。

江怀璧叹气：“这哪里是我能躲得过的……陛下又不是看不出来，不如我想个理由去同陛下说说。”

她思忖片刻，眸色平静：“我如今算是宋府的女婿，宋府有丧，缌麻当服三月，现如今算来还差一个多月的。”

江耀庭想了想，也的确是没有什么理由了，轻一颔首，眉头微锁，又叮嘱道：“毕竟是国丧才过，你同陛下说自己时言语多斟酌小心。”

江怀璧点头应声：“怀璧明白。”

她顿了顿，忽然问：“父亲可知燕州如今情况如何？”

江耀庭轻怔，随即摇头：“只来了一封密保，说情况可观。可究竟怎么个可观法，未曾多言。按理说不该如此，燕州八百里加急一日便也能至京城，可如今杳无音信。”

“石将军领兵不少，怎么也要有个动静出来……”她凝眉沉思，大有不解。

江耀庭明白她的意思，却只喟叹一声道：“如今没有消息便是猜测也无济于事。……怀璧，你若想这件事躲过去，有许多事便无需插手。言语头上你自己是有主意的，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你大可不必事事出彩……”

江怀璧恍惚了一瞬。

耳边却恍然回想起一声低低的叹息：“……我倒是宁愿你等闲……”

事事不必出彩，可她还未启蒙时是由祖父教导，平日里对她载和蔼，于学业上是半分不放松，启蒙后乃至入明臻书院，所有的夫子所信奉的是严师出高徒，自然都希望门下学生能学有所成并脱颖而出。

许是那个时候这思想便都刻进心底了，未曾想过平淡的日子，便要日日卷在洪流中，不进则退。

她知道现在的情况早已不同，可即便她有心，景明帝还能察觉不出来？

“陛下的心思难以揣测，在御前心思要想藏得滴水不漏的确困难。”她轻声道。

江耀庭默了默，不再说这件事，问她：“你于文华殿这两个月觉得如何？”

“我毕竟资历浅些，许多事皆是听从钱学士指导，受益颇丰。为太子殿下讲过几次书，他许是学得早些，于一些前贤观点都破有见地。但毕竟行走于翰林院和文华殿两边，偶尔觉得力不从心，便知父亲平日里有多劳累了。”

江耀庭笑笑：“到这个位子上，也不能以忙闲来衡量，需看心境了。在有些事情上，我至今都明白，我是比不上周蒙的，只可惜……”

江怀璧略有不解：“可父亲曾说过，他太过圆滑，不适宜身处高位。”

江耀庭微一摇头：“那是性情问题，他生性如此。但于君臣之间固然不讨喜，在有些事情上倒是有利于融合各家优点。他于每一件事都能游刃有余，且协调好各方关系，而我至今未能望其项背。更不必说如今内阁进了新人，陛下疑虑太多……”

江怀璧沉默。相较而言，她所处环境比父亲已平静太多，翰林院除却方文知外，还未有同她敌对到针锋相对的地步，最甚不过是在御前更加谨慎些。总算是明白前辈们一直挂在嘴边的资历有多重要了。

.

这几日江怀璧也一直关心着燕州那边的情况，想着毕竟是战争，京城中南来北往的行人应当也是知道一些的，但她却打听不到半点消息。

更别提沈迟了。他到任以后倒是专门送了封信回来，给她报平安，后来便杳无音信。

她知道边关定然没有那么简单，可也不至于到现在这般情况。

幕后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她被宣召进殿时已至酉时，最近事务繁忙，景明帝接见大臣也比往常要多些。

进殿叩拜行礼罢，景明帝劈头问的第一句便是：“前段时间都没听你说什么孝期的事，今儿个忽然提起来？”

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江怀璧答：“宋太师薨逝后微臣上了三封折子了，陛下看到的是第四封……”

第一封景明帝压根没看到，内阁默认同意直接发下去了；第二封不知所踪，江怀璧怀疑是景明帝看到后直接寝置未发；第三封江耀庭提了提，景明帝未曾表态。一直没有回应，她只能继续上值，皇帝召见自然需前往。

这一封江怀璧不想再浪费时间了，直接呈到御前。

虽说提前已有应对，但她心底还是没抱太大希望，景明帝是最爱刨根问底的。

上首果然没了声。江怀璧只听到景明帝翻页的声音，左右看的定不是她那封。

她仍旧跪着，心知从一开始皇帝大约就是不太高兴的。只是拖的时间越长，于她越不利。

半晌后她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陛下，微臣……”

“闭嘴！朕让你说话了？”

江怀璧只能闭了嘴。片刻后仍旧是书页的声音，时不时停顿一下。若停顿时间长了，便听得到他提笔书写的声音。

她心里略有些着急，却无可奈何。

良久后上首终于有声音传来：“琢玉觉得东宫如何？”

江怀璧怔了怔，竟有片刻茫然，让她评价东宫太子？

“太子殿下忠贤孝义……”

话音未落似是听到上首轻嗤一声，她忙闭了嘴，索性后半句也都吞下去了。

景明帝竟也没再问她这个，直接道：“东宫属官，你是朕内定的。”

江怀璧一惊，指尖微不可闻地一颤。

“慎机素来谨慎，因此朕并未告诉他，商议时朕特意将你暂时跳了过去，他约莫是能猜测到的。定你是因为朕信你，看重你。你以孝期试图躲过去，朕想知道，是你的意思，还是首辅的意思？”

江怀璧听他称呼都变了，心底一沉，背上只觉瞬间一凉。

因此她的回答自然是在情理之中：“微臣自己能想明白。处于孝期是其一，且朝中人才济济，优于微臣者数不胜数。”

其实景明帝也能看出来江耀庭也是不大愿意的，自从江怀璧升任侍讲后，便能看得出他处处都想将她往远了推。可他既然发现了，又怎么可能让江耀庭得逞，再者江怀璧于许多事上的确能为他谋划。

其实她留在翰林院于他更有助益，只是定她去太子身边于她前程更好些。景明帝心底不大舒服，他许久没有为他人着想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过程
“你方才还夸太子来着, 又不愿为他效力。朕到底该信你哪一句？”景明帝显然是不打算松口, 看着下面跪着的人目光略深沉。

“承蒙圣恩, 只是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 微臣都远不如那些前辈。储君乃国之根本, 太子属官更是重中之重, 微臣恐难以胜任。且……”她略顿了顿, 紧接着道，“家父任礼部尚书, 微臣身为长子，自是不能违礼。”

她将重要性提高到朝堂上来, 话未说明，景明帝也应能明白他的意思。

她一人牵连江家不说, 于景明帝本身也有影响。而这些影响至最终都得由江家一力承担，她便是不为了自己, 也需为江家着想。

景明帝轻叹一声：“罢了，此时容后再议。”

江怀璧那口气还未松下来，又听得景明帝道：“你既是侍讲，当好本职，于太子面前如常便是。”

江怀璧应了声, 随后景明帝才令她平身。她看到御案上折子已批了不少，朱笔已搁置在一旁, 似是专门等着她。

“先前幕后人弄了那么大的动静，用以阻挡册立太子，而如今太子已立, 却再不见有何动作。对此琢玉怎么看？”

江怀璧暗暗思忖一番，言语略带犹豫：“或许……幕后人是想借阻挠太子这件事来扰乱视线，从而搅乱的是朝中格局？”

景明帝抬头看她，暗道这角度的确清奇。从前皆是从前朝明面上往深处看，一切以太子为中心，毕竟储君是重中之重。而如今她忽然提出来重心是在前朝，倒是打开了另外一个思考角度。

他沉思片刻，不动声色地问：“如若不是针对东宫，那么刘无意与杨氏，以及蒋、谢、蒲三家如何解释？”

江怀璧沉吟道：“我们自刘无意与杨氏身上并未得到什么重大信息，一死一逃只能说明二人于幕后人作用很大。而自三家攻魏来说，或许自始至终他们要的都不是结果，而是过程。如若要阻挠册立太子，应从根源解决，而非拖延时间。微臣猜测，他们或许从一开始就并未要求结果，因为无论是哪一方胜，于陛下来说都是损失。所以他们想展示给陛下的，是过程。”

“这一点朕隐有猜测。但朕回想了事情始终，一直至魏察思暴毙，也未找出头绪来。”景明帝微一凝眉，目光定定地不知看向何处。

江怀璧也觉得整体有些乱，忽然想起来同沈迟说过的话，便试探着问：“那些人……陛下查出什么了吗？”

景明帝摇头：“没有眉目，朕觉着，便是将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也是没有结果的。”

顺着方才江怀璧的思路，他忽然眸光一闪，细思片刻道：“如你上述所言，或许这本来就没有结果。……那便是了，朕怎么会查出来什么。倒是因为这件事，讲从前那些线索都断了……幕后人真是好算计。”

“……是朕想太简单了。他与晋王根本无从比起，朝堂中什么也看不出来，还有个边关正扰乱人心。”说到此不免又叹一声，燕州至今未有消息。

江怀璧这几日最担心的还是燕州那边，想起来父亲的话，生生将要问出口的话又咽回去。

却不想景明帝并未放过她：“燕州如今杳无音信，朕收不到消息，便命人携了朕手书自代地北上，直接去同北戎交谈询问。如若连北戎王都不知情，或许此次侵袭仅仅是北戎个别部落觊觎边境，可不该一点讯息也无……琢玉觉得此事同代王可有关系？”

每次景明帝提及代王，都令江怀璧异常警惕。最近的确景明帝提起代王次数已经很多了，而这些事皆于代王有着大大小小的关联。她心道，难不成真是代王？

“代王微臣不敢猜测，但能肯定的是，此事与幕后人有关。”其实近来发生这么多事，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是有章可循的，只是这条线太隐晦，他们未曾发现而已。

景明帝微一颔首：“因此对于燕州朕不会大意。”

他忽然又想起来一事：“沈迟去燕州你知道吧。”

“是。”

“朕记得你同他走得颇近，可知他近来情况？”

江怀璧略一摇头：“如今燕州的消息一概传不过来，且岁……君岁如有消息自然应当以陛下和长宁公主为先。”

景明帝眸色微不可闻地一暗，划过一丝疑色，随即消失不见。

又过半晌，景明帝才道：“江婕妤身孕已有八月，无生母在旁宽慰，朕也不大放心。你挑个时候进宫去瞧瞧，顺便……若是家中有什么亲近的女眷，也可递牌子入宫陪伴。”

江怀璧谢了恩，方告退出殿。

走了好长一段路，她才习惯性回头去望，周围仍旧是无尽的宫墙。令她响起太子册封那日响起的悠悠鞭声，也未能穿透这些屏障。

阿霁进宫有三年多，府中的霏微园还空着，梨花年年开，可再不见了那小姑娘。仿佛就同母亲一样，彻底从眼前消失。心底涌起一抹怅惘。

.

江怀璧进了一趟宫，所看到的江初霁吓了她一跳。如今她妊娠近八月，可腹部已看上去异常吓人，问了身旁的嬷嬷，知一切正常，才松了口气。

江初霁似乎比之以前话要少些，人也不大开朗，只面含忧郁道：“我大约在年节前后，那个时候众人定是无暇顾及我的，自己一个人倒也清净。……我总怕到时候出了什么叉子，宫中有孕险于民间太多……至今方才明白母亲当年又多不易。”

提及母亲，连江怀璧也有些沉郁。三年多了，她的愧疚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冲淡，每每想到她，仍旧窒息到心神俱疲。

江初霁便抬了水眸，平平静静看着她，轻声问出了那个多年不解的问题：“哥哥，我一直想知道，母亲当年……究竟怎么了？哥哥宁愿被我误会也不愿说出来，而父亲一向爱重母亲，其中有隐情却也仅仅是沉默不语。”

江怀璧未曾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至如今也的确无需再瞒着了。当日之事已然查清，而罪魁祸首晋王也已不复存在。

自一个莫名其妙进府的大夫，到庄氏忽然有孕，以及后来种种，异常艰难。

江初霁声音略显苦涩：“当时……还是我不懂事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怀璧轻一叹，宽慰道：“如今说出来便是不想阿霁想太多，当年事已经过去了，不必挂怀。母亲生前最牵挂的便是你，若是知晓外孙如今已快临世，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阿霁可是她的娇娇女呀……”

江初霁却忽然哭了，落泪的样子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会抽泣，连声都发不出来，哭得久了连气都上不来。当年母亲便取笑说没有半分梨花带雨的样子，沉默起来更让人心疼。

江怀璧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江初霁边哭边对一旁的宫人斥道：“在这里看我哭吗？还不出去！”

合瑶只得将人都带出去，殿中仅剩兄妹俩。

江怀璧从她手里拿了帕子，伸手去擦拭她面上的泪珠，可偏偏一颗颗滚落下来，连帕子都接不及。她一句话都不说，江怀璧无措之余也有些着急：“阿霁这是怎么了？若有什么委屈同哥哥说。”

“哥哥小时候应过我什么？”江初霁抽噎一下问。

江怀璧自然没有忘记：“记住阿霁最爱有三，锦里巷的梨花糕，京郊那篇萤火，还有便是听话的哥哥。”

江初霁止了抽泣：“那我现在要——哥哥余生幸福。”

她的眸子清亮，仿佛那些沉静深幽被泪水涤荡过一般，回到从前一样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她爱穿浅粉色衣裙，上绣彩蝶百花，迈步便是春意盎然，梨涡浅笑，娇娇俏俏。

“哥哥应么？”

江怀璧不知为何，竟有片刻出神，未曾看到她眸中转瞬即逝的隐忍，只应了一句：“应。”

从始至终，二人再未谈过从前太子的事，只当做一个过往。江怀璧不愿她再多想，江初霁也不愿因此事再让兄妹俩生分。

她临走时，江初霁提出来，让阮懿欢，如今的姚府少夫人进宫作伴。

江怀璧同姚长训提出来时，他自然是不大愿意的。毕竟是入宫，且现在江初霁并不得宠，妻子进宫并不安全。

然而待姚长训回府对妻子说完以后，她竟是万分惊喜的样子。倒不是说多想进宫，一来能够见见闺中好友，二来也能躲一躲张牙舞爪的婆婆。

姚夫人是万分赞成的，理由是，进宫本就是一件光荣的事，且江婕妤有孕，正好也能让自家儿媳沾沾喜气。在姚夫人的再三劝说下，阮懿欢总算是进了宫。

按着规矩来说，亲人长辈去照顾更为妥当，可江家便只剩二房的陈氏符合条件，而她又远在沅州。阮懿欢性子较开朗，与江初霁也谈得来，开解开解她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

魏察思的死因景明帝在暗中一直查着，魏府诸人不敢声张，但还是很配合。上上下下从主子到下人，凡是那几日同魏察思有过交集的，都一个个但拎了出来。

即便幕后人不注重结果，但能够潜进魏府杀人的，一定与幕后人有联系。

至如今，对外说的都是，魏察思因感念太后恩德，守丧时过度悲伤而亡。而暗地里大部分人愿意相信的，都是畏罪自裁。

然而这些流言景明帝从未在意过，倒不是因为他尚未查清楚，而是他还是想试探，幕后人对魏家的态度，究竟如何。

他终于有些颓然，这一局，看似平静，实则他已失去最好的时机去反击。如若燕州无事还好，真的有什么事，他都怕大乱起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燕州
景明五年气候似乎格外暖一些, 直到十月中下旬燕州才下了今年冬的第一场雪。北地的雪甫一降落便是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而对于燕州来说, 从未有哪一个冬天如今年这般难熬。

倒不是战争激烈, 死伤惨重, 而是敌人对他们的心理压力。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攻城, 从什么地方攻击, 以何种方式攻击，似乎是在消磨体力, 却又不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确切目的。

石应徽身披战甲立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皑皑一片的荒丘, 不发一语。

沈迟不声不响走到他身边，同他并立看着远方。

良久后, 石应徽才幽幽开口：“大半个月了，未曾有任何进展。”

沈迟眉心亦染了惆怅：“我们的送信人无一生还, 亦未能收到京城的消息。……长仪，我觉得我们应当另寻出路了。”

石应徽冷嗤一声：“出路？无圣旨，我们只能在燕州。”

他一转身，看到沈迟的衣着，怔了怔, 出口有些嫌弃的味道：“这才不过下场雪而已，你怎地这么快就将貂裘穿上了？这要是入了深冬可怎么办？不着战甲便上城楼, 若是北戎现在突袭，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迟笑了笑，拢了拢大裘道：“我畏寒, 你不是六年前就知道了么？在京城待时间久了，这里到底是有些不习惯。”

石应徽皱眉：“你堂堂世子，又是科举中第的人，以后前途无量，何必非要来这里瞎掺和，自讨苦吃。”

沈迟笑而不语，往前迈了几步，微一仰首便看到城楼上的军旗，立在那里宣告着这是大齐的国境。这座城墙至今北戎人都未越过来，这城内的每一个将领，每一个士兵，甚至于每一个百姓，都不容许外族侵入。

这些日子的人心惶惶，已经令太多人麻木了。军中因有石应徽在撑着，军心倒是没乱，只是困在城中那些百姓有些怨言。

为防止敌方奸细潜入，燕州已经封城了。

沈迟目光沉了沉，轻声道：“长仪有没有觉得那些北戎人……根本不像是北戎人？”

石应徽微一蹙眉：“这怎么说？燕州外便是北戎，不是他们的人难不成还是大齐人？那么多军队又从哪里来？”

“前两天不是在城墙下打了一仗么。我看那几个头领中有一名地位颇高的幕僚，说得一口流利的方言，看样子同岭南倒有些像，”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沉吟道，“注意他好多次了，在北戎军中似乎权力很大。”

石应徽一惊：“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迟嘿嘿一笑：“你当日未见我，是因为我跟着军队溜出去了。我于战场上许多功夫都还是你教我的……都没人注意到我，北戎将领离我们也并不算远，一次便足以定身份了，偏他还说的不是官话。”

石应徽立感出了一身冷汗，竟有些后怕，惊呼：“你疯了！若你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给陛下和公主交代！”

“哎呀你现在先别担心这个问题了，我们正谈着那北戎的事呢，”沈迟拍拍他肩，先令他淡定下来，继续道，“所以我昨天就说这场雪下坏了。他若存了心要拖住我们，这场雪一下连动都不用动。本来我是想早点跟你说这事，但是看这情况压根就没必要。”

话音一落也没给他机会说话，紧接着问：“还没问你方才在城楼上望什么？”

石应徽一怔：“没什么，就来看看……”

“没事我们就先回去罢，冷……”

“……”

二人下了城楼，风总算是小些。可即便回了房中，沈迟也还是不肯将貂裘脱下，倒是不像方才那样拢得紧。

沈迟坐下方觉这一路竟安静得多，似乎少了一些什么，待思忖片刻后反应过来：“平日里韩侍郎都寸步不离迷你的，今日怎么没见他？”

不说还好，一说起景明帝派来的兵部左侍郎，石应徽整个人都不大好了，面色不太好看，半天憋出来一句：“他太烦了，我让亲卫将他关起来了。”

沈迟目瞪口呆：“……我看你才是疯了，韩乘他是三品侍郎，是陛下钦点来燕州的，又是兵部的人。你得罪他，无论是现在抗敌还是日后前途，于你都是弊大于利！”

石应徽冷笑：“你才来多久，你知道多少？今早他以身份压我，要我借着雪趁北戎不备，直接出兵一举夺胜，我疯了才会答应他！”

“如何调兵如何攻击如何围剿如果发生意外如何退兵如何回城又如何同陛下禀报一概不说，脑子一热就开始吵，我都受够他了，若是出现了什么意外……不，不能有意外……反正到时我自会请罪，如今可不能再让他插手了，上一次他连招呼都没打就干了蠢事折了五百兵，这次还不知悔改……”

沈迟看他气上来了，也不敢再说什么激怒他，只连连点头：“长仪兄威武……如果到时候陛下要治罪，我一定在御前帮你美言几句……”

“你得了吧，你回不回得去还是两码事，顾好你自己吧。”石应徽挖苦一句，自行斟了杯酒饮了，随即那烈味涌上来，顿时神清气爽。

沈迟：“……”

“话说这里也不是筑安，陛下是让你来赴任的，又不是让你整日往我这跑的……”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即便陛下带了口谕，可你当下还是知县呢，一天到晚都没有公务处理？”

“手下的人能干，没办法。这几日那边的确没啥事，这边离筑安也不远，有什么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石应徽目光略深沉：“你去那边只是个幌子罢，你说，从我这想得到什么？我从前认识的君岁可不带这么拐弯抹角的，连我都利用起来了。”

“利用算不上，我也是真心实意想来帮你的。燕州这里你比我熟悉，论谋略我可不一定输你。你常年不在京城，燕州随处边关可这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我进军营是陛下首肯的，也下了密旨，我自然要遵旨。”他看着石应徽面有疑色，却并不打算再说下去，同幕后人牵扯上，多一个便危险一个。

沈迟轻叹一声：“太后国丧期未过，边关便出了战事。北戎自三年前击退以后一直安安静静，与我大齐互通文书上也都尽显和睦，且元宁公主都还在北戎王庭呢，根本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进犯。我话至此你应当能知晓其中有隐情，而陛下显然也知道。你可知他为何在这个时候要派一个纸上谈兵的侍郎来燕州？”

石应徽怔了怔，这道理他似乎也想不通：“既然战事重要，那也没理由啊……”

“你还记得海振忠么？”

石应徽点头：“自然记得，便是他当年举荐我，才能有今日的成就。”

“那海家呢？你可关注过海家这三年来的状况？”也不等石应徽再出声，他继续道：“海家当年有意求取舍妹宜宁郡主，遭拒绝后又曾多次纠缠我侯府，企图用海将军的战功来邀功，只可惜陛下很快知道这事，对海家已经有了厌恶。至于海家触犯逆鳞之事我也不一一与你说。如今你亦是将军，石家不如海家名声大，但听闻令弟身居合州卫指挥佥事一职，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石应徽当即浑身一震，第三杯酒终究没能送到嘴边，手一颤漾了一桌。

“陛下……在防我？”

沈迟淡声道：“这是其中一点，但并非主要目的。陛下知道这边另有隐情，韩侍郎送过来不是领军的，而是掩人耳目的。但由于如今燕州与京城已经失去联系，相信不日还会有朝中官员前来。”

石应徽恍然大悟：“无论陛下防不防我，我都问心无愧。可如今看来，我对那姓韩的动手倒是差点坏事了。我现在就去把他放了……”

说罢起身便要往外走，沈迟却忙拦住：“不急。”

他不解。

“你不是要给点教训么？现如今左右消息也传不回去，不急这一时。饿两顿教训一下也行。”

石应徽：“……”

于是两人便又坐下来，但心情已不似方才轻松，皆是有些沉重。如若另有隐情，他们暂时并没有突破口。

石应徽方才进来前吩咐了人想办法去查那北戎军中汉人的情况，但一时半会也急不了。

他一侧木母看到沈迟穿着貂裘烤着火盆，唇角微一畜：“这都在屋里了，你就不能将你身上的皮扒下来，看着好像本将军亏待了你不给你吃穿一样。”

沈迟抬眼，笑得极为纯净，仿佛与方才并非一个人：“心上人所赠，火再热也不如她暖。”

石应徽怔了怔，探了头过去，低声问：“哪家的姑娘？相貌品行如何？长宁公主和侯爷同意了么？你同她定亲了没有？定了的话什么时候成亲？我能赶上吃一顿酒席不能？”

“……”沈迟默了默，脑海中浮现出她的模样，心头微暖，只轻声道：“她是个很好的……姑娘，一定会成亲的，只是不是现在。”

石应徽收回艳羡的目光，低低一叹：“我回去得少，今年八月多家中妻子递了信来，说儿子会叫娘了。可我……”

他一盏饮尽，喉中的灼烈咽下去，睁眼时竟觉有些湿润。抬头忘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刀剑，低头身上的战甲还未褪去，心中忽然就柔和起来，若是此刻让他提剑，怕都是舞不起来的。

而再抬眼时并无异常。

燕州，隐藏着的危机或许远比北戎要可怕得多。


第二百三十七章 破局
燕州与京城两边很快都意识到问题, 虽未通信, 但都很默契地同时开始查探。跟踪查探几日, 发现所有的信使都在不同地点失踪, 而这些地点毫无逻辑可言。

但也正因这一次查探, 令燕州与京城总算有了联系。不过这联系并未声张, 京城那边直接带了密旨来的, 景明帝下令让石应徽务必尽快结束燕州这边的战斗，原本就有诈, 拖得越久越麻烦。

燕州这边已停战三日，无人能保证以后会不会还来。

石应徽已经在想办法查北戎军队中那个汉人了, 但是毫无线索。深入对方军营实在太过危险，且现在两军正对峙, 自然都是提高警惕。石应徽是一心扑在北戎上，而沈迟心里想的, 却是幕后人的事。

他不知道那人究竟有什么目的。从接触到幕后人开始，这么长时间了，只知道那人的野心在于皇位，但近段时间发生的事依旧让他云里雾里。

雪下得快停得也快。

沈迟听到外面点兵的声音，没起身, 只问一旁的管书：“今日是在哪里？”

“世子，在蒙安县北。”

“那离筑安倒是挺近啊……”沈迟轻喃一声, 随后忽然想到什么，眉目一凛，豁然起身, “走，回筑安，这次可能有线索了。”

.

京城。

景明帝已收到近期以来燕州的所有消息，预料之内的是并没有太大的伤亡，按他猜测那样，另有目的。

他沉吟道：“如是另有所图，便该将韩乘换了。”

毕竟如今已经不是石应徽的问题了，总让韩乘在那撑着也不是个事儿。

方恭道：“那陛下可有意派兵部尚书前往？”

景明帝摇头：“用不着，让兵部右侍郎前去即可。”孙世兴他可信不过，再者燕州的事他本就怀疑与幕后人有关。

下方并无人反对，景明帝默了默问：“东宫属官商议得如何？”

吏部尚书荀微先禀：“回陛下，臣初来乍到，有许多事还不太熟悉。与程侍郎举荐了一些人选，正打算呈上去。”

也就是说，内阁还未开始商议。景明帝没多说什么，只淡声道：“此事尽快罢，储君已立将近半月，若詹事府官员未定，原文华殿太子身边的人可先暂留着。”

“是。”

随后是一些其余琐事，众人也都相继退出大殿，景明帝仅留了江耀庭。

“荀微此人，慎机觉得可信否？”

“臣以为可信，”江耀庭给出的答案是十分确定的，又顿了顿，回想片刻继续道，“荀微中第比臣晚两届，当时有过交集，且在京城时于同届中名望很高，德才连诸前辈都赞过的。这些年于河京功绩也不小，入京城也未见浮躁，臣觉得可用。陛下可再观察一段时间，太子殿下此事一过自可见分晓。”

景明帝微一颔首，不再提荀微。大约是他最近对各种人和事太敏感了，尤其是涉及太子，便不得不多留心一些。

“朕查了此次那些送信的差役，连同相关驿站也都查清了底细，的确是有问题的，”他顿了顿，看着一旁打开的折子，面上并无半分波澜，“幕后人将细作都安插到驿站了，但涉及此案的差役仍旧不见踪影，朕觉得应当是查不出来了。而燕州那边大约也是同样的情况。”

他将手头那封折子递给江耀庭：“这是沈迟的密奏，你先看看。”

江耀庭当即怔了怔，随即已明白皇帝的意思。沈迟赴任筑安这事景明帝并未给他解释原因，也未给其他人解释什么。但看罢他那封折子，心里已然明白，难怪陛下敢放心韩乘去燕州，原是还有沈迟在幕后出谋划策。

心底倒是不禁对沈迟有些思量。借魏家一事冒头，又不得罪人，虽说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目的，但还是要赞一句策略得当。

景明帝几乎所有的消息都是自沈迟那里得知的。沈迟于奏折中将燕州的战况大致描述一番，重点放在了这失联多半个月中的猜测，还有北戎军队中那个口音像岭南一带的汉人。

江耀庭斟酌片刻：“若是按照沈世子的说法，幕后人谋划了这么久，这驿站忽然通了也应当是有原因的。”

景明帝不置可否，微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痛，这些着实有些复杂了。

“最近这些事总是出乎意料，仿佛是我们早已被设计好了一样，跟牵丝木偶一般受人牵制。朕走的每一步棋都被看得清清楚楚，现如今便是算定了朕要去查，提前就已做了准备……可幕后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储君已立，朝堂内阁也正在慢慢恢复平静。而此时越是顺利，便越让人觉得心慌。

“沈迟猜测燕州那边的北戎军队是为了拖延时间和扰乱军心，……而如今，朕觉得京城中也似乎有这个意思。京中知晓这件事的人本就不多，都是朕的心腹。也不知是要砍掉朕的左膀右臂，还是直接对上了朕。”这才是他所担心的，朝中波动已经过了，而那些波动所产生的影响最大的便是景明帝自己的心境。

话至此，他问：“慎机觉得这燕州……该不该打？”

一拖再拖也不是办法，而如今已快至十一月，入深冬后齐军的战斗力便不如北戎了，届时要打怕是要吃些苦头。

江耀庭将折子呈上去，才答道：“臣……不大懂兵法。但是就如今京城与燕州局势来说，若陛下不放心，可反其道而行之。”

景明帝眸色微一动：“慎机详说。”

“如今时间耽搁不得，既然北戎要拖延时间，那我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臣从密报上得知，因敌方攻击时间地点方式无定律，常趁我军不备进行突袭，且撤兵极快，分明是想消耗我方势力，扰乱军心。那我们也抓住机会，直接出击，迅速解决。”

景明帝默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前几日密报还未至，朕与琢玉论此事，倒是忽然想起来她的观点。”

江耀庭目光微一滞，心道怀璧果然还是参与进来这件事了。不过想来也在意料之内，现如今陛下对她十分看重，这些事定然是要问问的。

“她说燕州此战有诈。”

“有诈？”江耀庭琢磨了一下这词，竟是满心不解，“北戎与我军伤亡皆不算少，有诈是从何说起？”

景明帝将手中的笔搁下，目光已离了那奏折，声音平淡：“她的意思是，如将燕州同京城连在一起，所谋又是同一件事。能在太子册立前将诸事谋划好的人，不至于最终无所获益。而之前那些事我们也能看到，明明白白是冲着太子来的，而后却忽然无疾而终。那么定然是从一开始目标便不在太子册立上，而在于册立后有关太子的事。”

他忽然将话题又转回太子身上，令江耀庭有些懵，但是很快便理清关系。这些事本就是连在一起的，从太子册立开始分析视野倒能更开阔些。

他还是不免惊了惊：“魏家之事已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那时所有人都针对吏部，而如今吏部新任了尚书，最先接手的便是太子詹事府一事。”

“是以朕方才问你荀微可不可信，”也未等江耀庭表态，景明帝便继续道，“而吏部……兴许同燕州也有些关系。”

景明帝话音未落，眼中已忽然划过一丝暗沉，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江耀庭猛然想起来一件事，只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片刻，才带着试探轻声道：“陛下可是担心五十年前筱州一事再现？”

他为官这么些年，在御前待的时间也不算短，这些事他自然是清楚的。当年筱州一事与吏部便有着莫大的关系。回想过去，这局势竟有些相像。可现今燕州可不像当年筱州一样不为人所知，又是忽然侵袭所以可以埋没那么长时间。

景明帝在位期间如果出现了这样的事，连带着他自己的名声也不好。

“现如今也还远不能扯上，但吏部的确需要整治整治了，”他想起来沈迟那些话，但因还未弄清楚，也就没有说，只又将话题换回去，“这仅是京城中事。而燕州如今这样的情况，是想给天下人看些什么。绥州因三年前打过一次，那地方防御坚实。但往西比燕州薄弱的地方也有，但北戎却绕了那么远专攻离燕门关最近的燕州。”

“琢玉的想法是，要么北戎王不知情，仅是部落军队就近在打燕州，但这一条如今密报一至便要打破了；要么根据失联那么长时间来说，是北戎在拖延时间，同我们现在的想法相同；还有最后一点，便是无论此次战到最后结果如何，连同失联这半个月一起，都是一场戏。别说结果，便仅仅说提这过程，便知对方用机不纯，且的确最近无论朕所见到的事，所想的下一步，都被幕后人掌控在手中。”

“如今已经不是以前了，刘无意已死，身边的人比之前要靠得住，可朕也一直都盯着，未发现有什么异常。所以朕断定那人对真的习性非常了解。”

江耀庭已经几乎要猜出来景明帝所说的幕后人是谁了，此时心跳得有些快，但他深知这话不能从他口中说出来。

景明帝看他目露惊色却又不敢言，轻嗤一声：“那人断定朕一步步按着他所想的去做，连朕怎么想都计划好了。这个时候，朕定然是如方才所说，认定了那人极其了解朕。这一路一边以各种方法扰乱朕的视线，不让朕查探出来他的真实身份，却又一边同样用那些办法将朕引诱到另一个方向。”

“一个在暗，一个在明，糅合地几乎毫无破绽，可这破绽，却只在一念之间。琢玉昨日的话，与你方才那句反其道而行之竟点醒了朕，从一开始，朕的方向便错了。”他将案上那折子合上放置一旁，语气中竟有些低低的感慨。

景明帝微微侧目去看窗外，目光逐渐深邃起来：“这些日子朕一直疑心代王，甚至连如何处置他都想过。可今早朕收到了代王回朕的密信，现在才断定，绝不是他。”

“那人朕猜了那么久，竟才知道朕错了。这次竟是她赌对了。”

江怀璧同景明帝猜测幕后人身份这件事并未告诉江耀庭，他有一些自然听得有些迷糊，一时间不知道景明帝那个“她”所指是谁。

江耀庭告退之前听到景明帝幽幽道了一句：“慎机，你教出了一个十分出色的儿子。”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东阁
江怀璧知晓情况时不算晚, 景明帝将沈迟那封折子给她看过以后心里已有了思量。但从前毕竟只是猜想, 此次燕州那边传的消息并不算特别关键, 只是同京城这边联系起来的确有太多疑点。

但仔细想想最近的事情的确太有针对性了。景明帝猜测断定了一大半, 关键是他与代王的通信。

景明帝将那信直接拿与她看, 开口还有些感慨：“皇叔亦收到过幕后人的信件, 已一并呈了上来。从前疑心刘无意的时候露了锋芒, 许是给那人提了醒，此后便专挑着朕亲近的人来离间。”

江怀璧看完信默了默道：“可陛下疑心代王殿下要比刘无意要早, 一开始都以为刘无意是那人的目标，却不知最终顶上的却是北境。正如陛下以前所言, 那四句话对应皆是代王，兴许也是幕后人提前设计好的呢。”

那纸条的确是从刘无意身上搜出来的, 但是她却不知如何解释周蒙身上也有。

许是另藏玄机也未可知。

景明帝微一沉吟：“若重新来解释，便是天倾西北为秦王, 地陷东南为庆王。上一次秦王受伤，加上所献白泽兽……辅佐之人怕是秦王了。他登不了皇位，朕却未曾想到他居然能与其他人勾结！”

他对于秦王警惕放的很松，且他无子嗣，比之手足来说并未有太大防备。

江怀璧与景明帝所想最不同的便是, 她得到那张纸条比景明帝要早三年多。如今的一切解释起来都并不费力，只是时间若往前延伸, 就显得异常离奇了。

她无以反驳，也不能发声。

现在所理解的方向的确没什么问题，只是其中细枝末节还需好好思量。

她思忖片刻, 开口道：“刘无意是幕后人的人，既然最后幕后人已经设计将他毒死，如何能想不到他身上会有其他暴露的方法？抑或是，刘无意所知道的，幕后人并不知情？那微臣觉得，那上面的字或许要重新思量了。”

景明帝亦陷入沉思，轻声道：“那字的确不急。朕与代王通信的方式复杂得很，切其中关窍重重，幕后人探不进来，所以这些信件保证是安全的。且不说代王亲笔信，只幕后人与他来往的十几封信件中，内容你也都看得见，威逼利诱有之，耐心拉拢有之。十几封信件，自先帝时期已经有了，直到一个月前还有。纵使字迹可以作假，可是金印是做不了假的。”

江怀璧默了默，还是将内心最疑惑的那个点讲出来：“陛下……若是代王早在数十年前便已受到幕后人拉拢的话，为何现在才敢将信呈上来？”

景明帝抬眼看她，目光深沉：“你是怀疑代王别有用意？”

江怀璧给了模棱两可的答案：“微臣不敢断言，但于此处确有不解。”

“你大概对代王的情况不大了解，”景明帝起身离了案，站起来脚步顿了顿，才继续往前走，又扔给她一句，“跟朕来。”

江怀璧应了声是，待景明帝先走几步后才跟上去。

却没想到是去了文渊阁。几位阁老都在，看到皇帝突然驾临，一时也未有人通传，有些措手不及。若是平常也不至于那般慌张，关键是几人正在商议东宫属官人选的事，言辞颇为激烈，争论间已有人冒出了不雅言语。

景明帝进去时听到了“放屁”“瞎扯”之类的，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大好看，身后跟着的江怀璧只觉有些尴尬。

然而下一刻当他已踏进门后，看到的场景更为激烈，几人脚下撒了一堆纸，上面大多都只写了两三个字，约莫是人名，看得出来字迹颇为潦草，像是带了满腔怒气一样。

景明帝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几人竟尤未察觉，片刻后先反应过来的是江耀庭。他惊了惊，面上随即浮现出有些尴尬羞愧的神情，忙带领众人行了礼，却仍然有争论地面红耳赤的人情绪都还没稳下来。

为缓解尴尬，景明帝先开了口：“众卿商议得如何？”

名单暂在吏部左侍郎程经义手边，他将名单呈上去，回道：“回陛下，基本定下来了，只余二三人有争议，臣等正在讨论。”

景明帝略扫了一眼，显然没在意，只道：“那众卿继续罢，朕去东阁有些事。”

众人见景明帝未曾追究方才失仪一事，都暗自松了口气，只是再商讨时自然不似方才那般激烈。

阁东诰敕房专贮书籍，除却古籍外，大齐自开国以来各年间史籍也都于此。

江怀璧一路跟着景明帝，不知道他要找什么，心知自己大约也帮不上忙，索性一直沉默着。这里是阁中重地，寻常人等不许进入，连打扫宫人都是经过严格把关的，此时只余二人在内，安静得很。

景明帝边走边看着架子上的书籍，目光缓缓扫过去，微有些波澜。

“这地方进来最勤快的应当是令祖父了。”他忽然说了一句，脚步却未停顿。

听他忽然提起祖父，江怀璧怔了怔。心道祖父当年亦是阁臣，这地方自然是来的。只是专提了勤快二字是何意？

她斟酌片刻问出一句：“父亲不常来吗？”

景明帝轻一笑，神色平淡：“建安帝在时令祖父为重臣，先帝在位时入阁，每每有何难处他都要来此处翻阅古籍以寻求解法，谨慎规矩，不拘泥却也不灵活。而慎机则不同，他大多更注重现实问题，古籍中不一定适合现在的实际情况。按理来说父子二人都无错，只是侧重点不同罢了。”

江怀璧了然。祖父远比父亲谨慎是有原因的。先帝时期奸邪比如今要多，臣子们整日勾心斗角，而先帝至后期经常耳根子软左右摇摆不定，被冤杀的大臣不少。因此祖父自然整日战战兢兢，不敢有一丝错处。

她私心觉着景明帝比先帝还是要贤明很多的，许多事看得清楚处置也果断。是以父亲虽然也谨慎，但许多事还是敢于放开手去做的。

江怀璧只应了声是，便沉默下来。这话她真不好接，两位帝王放一块比较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

大约半盏茶时间后，景明帝才停了步。江怀璧看着大约是绕了一圈回来，正常来说一进门便能直接找到，可景明帝这大约是另有目的了。

“大齐皇室宗族名册一般都归于宗人府管理，若涉及相关事项大都由礼部掌管。但却很少有人知道，还有一部分秘辛是放在文渊阁的。而这些能被放在这里的，自然是外人看不到的东西。”景明帝语气平淡，但听得出来还是异常严肃的。

景明帝将那本书册递给她，封面却是空白的。一翻开里面字迹要比正常书小许多，密密麻麻事无巨细记录详尽。

“这是有关代王的记录，或者说，是有关北境代地的一些记录。”

景明帝掀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了一眼正看得入迷的她，适时解释：“自大齐建朝以来，这片封地便定了下来。代地偏北，气候寒冷，同北戎相连，常年收到侵袭不说，土地贫瘠，尤其以西部为甚。且北境同其他藩王无法联系，距离京都又近，在朕眼皮子底下。先帝给了代王这块封地，便没想着他能做什么。”

“庆王如若要与代王联系，难度相当大。但那些消息最保险的方式便是从京城送过去，无论是可信度还是安全性都比其余地方高，只可惜朕从前未曾察觉。”

江怀璧默了默，那些内容已经尽数看完，遂微一抬头：“可晋王当时便是与北戎有所联系的。”

“琢玉怕是将庆王忘了，”景明帝轻一笑，手轻轻扣在桌面上，目光深邃，“还是你同朕说晋王谋反另有隐情的，而那背后是庆王。那些消息自然是庆王传过去的。晋王给我们设了个不太聪明的局，而庆王那个局中不仅有晋王，还有所有人。他一边帮着晋王搜集军队，一边又给你们传信。即便未曾露面，两方却都未得罪。且京中暗里的探子不少，于他而言传信自然简单。”

江怀璧思路开阔起来，方才倒是只将注意力集中在北境了，沉吟片刻道：“代王封地看上去的确不小，但相比于其他藩王而言，势力却是最小的。且陛下召代王回京也较其余藩王次数要多，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有异心的可能性都不大。”

景明帝颔首，紧接着话锋一转，谈论的还是代王，却已是另一方面。

“朕从小不受先帝待见，因早立了太子，诸王与朕之间关系都不是很好。代王于京中滞留过大约两三年时间，那两三年中也就他肯接近朕。倒也不是说因朕当时是储君而可以接近，朕还是分得清真假的。”

“当时母后丧子不久，无暇估计朕。那段时间先帝日日被杨氏吹着枕头风，又极为厌恶朕。朕年纪也不大，整日战战兢兢，也就只有代王肯宽慰朕。若说刘无意，大概是朕真的看走了眼，如今不知他何时背叛的朕，也不想去查。而代王，许是朕这一生都难得的长辈、知己。”

“可天家毕竟是天家。无论再信任，也都有失手的时候。代王性子问问，一向所求不多。朕宁肯相信他是因为什么苦衷而有背叛之意。或者如若他真的算计了朕那么多年，朕一样猜疑他，会派兵平叛，会与他针锋相对乃至你死我亡，可以将这看做是一场较量，朕会拼尽全力去守护好皇位，他也不肯能向京城踏进一步。但若他败了，朕会留他一命，当做当年的报恩。”

“但君臣就是君臣，任他多亲厚的叔侄情分，都逾越不过去，”他看向江怀璧，入眼是她沉思的模样，“所以朕会先一步怀疑代王，且尽快采取行动。而至此时，朕仍旧会疑他，但也愿信他。”

一个是理，一个是情，皆在情理之中。

却也有些出乎江怀璧的意料。这说法听上去很新颖，但并不难懂。

“庆王看准了朕的心思，从魏家的事情冒头开始一直到现在，都在试探朕。包括最后那一封信，都是毫无问题的，但由于有从前的铺垫，这最后一封是压倒代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怀璧不禁喃喃：“代王的底线？”

景明帝轻一笑：“对了。因为朕两月前写过信给代王，目的只为叙旧情，字句不离从前。代王不是没有心的人，也不是蠢笨之人。以庆王这般谋算，能轻易拉拢之人，日后也能轻易丢弃。因此代王一直不曾答应，当朕那封信送过去之后应该很快便收到庆王的信了。而庆王最新送过去的信中，语言平和，却字句隐藏锋芒，皆是威逼利诱之句，代王自然心慌。这些年的那些恐慌一起涌上，便由不得他不将路看清了。”

江怀璧已大概明白景明帝带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此刻目的已经达到了，代王那边也相对明晰，之后便要将所有的目标都转向庆王了。

她眸光微一凝，轻声道：“陛下，那燕州一事既然是庆王蓄意操控，而今他目的是扰乱视线我们也都明白，接下来我们是战还是不战？”

“战，”景明帝微一阖眸，随即眸色愈发暗沉，“现如今还不能让暗中发现什么异常，但朕会从别地调兵前去，直接拿下。君岁不是也说了，燕州这一战本就有问题，按着朕的寻常习惯处理即刻。事后顺便通知一下北戎王庭，这单个部落宣战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以后若热了麻烦他都难以解释。”

江怀璧心中暗道，这也的确是最好的法子了，方法虽激烈，却不至于打草惊蛇。

庆王暂时还得藏好了，毕竟他暗中那些桩子可牵扯甚广。

“陛下是暂时打算将计就计吗？我们尽管知道了他的身份，可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却是一点头绪都无。若再来一次措手不及，不但对我们毫无意义且损失将会更大。”她略有些担心，毕竟庆王出手一向毫无章法。

“在朝中安定下来之前，朕不会主动出击，”景明帝唯一侧身，从一旁随意抽出一本书来，“魏家之事你也看到了，远不止那三家，还有朝中许多不知名的大臣。朕原本以为是个查探的好机会，却不知竟是更加混乱。如若原来还能辨得清忠奸，现如今……已更难说清了。朝中有多少人是被人暗箱操控，又有多少人是跟风上奏，这些都需要查清楚，可这太难了……很有可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随翻开那本书，似乎没什么好看的，又合上放在一旁，语气平静：“燕州那边暂时有君岁看着，但他……朕是真的不敢全信，也不知会如何，只看着这次奏折倒还说得清楚……”

话音未落忽然戛然而止，空气似乎静止了一瞬，只是这短暂的空白总是让人莫名觉得心惊些。

便听景明帝话锋一转，忽然问她：“君岁同你说过多少？”

江怀璧心底骤然一沉，大约能猜测到他要问什么，开口却是：“自沈世子前往燕州以来，再未联系过，是以未曾……”

“朕是问你君岁这些年的事情，他是否同你说过？”

江怀璧忽然就默了片刻，可当她未曾脱口而出的这一瞬间，答案就已经明了了。

她掀袍跪地道：“说过。”

这个时候已经没必要再次欺君了。可她掌心还是在那一瞬间忽然沁了湿意，面容沉穆。

景明帝起了身，再次沉默。


第二百三十九章 决定
想来也是江怀璧与沈迟自三年前熟识后, 这三年内私交甚密, 以她的机敏不会察觉不出来。可她竟一直帮着沈迟隐瞒, 未曾露过一点马脚。

“朕记得你从前跟朕说你与沈迟之间君子之交淡如水。如今看着倒还像是君子之交, 但这交情可未必淡如水了。”

江怀璧怔了怔, 那话真要追究来都已经过了三年了。且仅从明面上来说, 那幅丹青还是二人共同完成的。她摸不清景明帝的态度, 也不知道是要追究什么，只沉默着没接话。

“此次他去往燕州之事, 你知道多少？”

江怀璧眸色一深，从容答道：“回陛下, 知他赴任燕州筑安县，但会胁从燕州卫抗敌。”

不算详细, 也不敢太过详细。景明帝便是要以这件事来试探了，太过简略显然不可信, 太过详尽给沈迟和自己都会惹上麻烦。所以落脚在他要进军营一事。自然，后面的她是真的一概不知。

景明帝未曾为难她，只转身随意扫了一眼那些经典古籍，开口让她平身，后又问她：“太子如今都在学些什么？”

“回陛下, 最近讲到《资治通鉴》。”

“朕原问了从前太子身边的内侍，因朕有一段时间疏忽了他, 内侍便大多听从太后所言，急功近利，他自小聪颖, 四书内侍教多快他能学多快，却不见得能全懂其中道理。如今到史籍，可放慢一些。”景明帝将书放回架上，复转身抬脚欲走。

江怀璧应道：“钱学士亦如陛下所言，因此已定了相关章程，所分门类以及学习时间都有次序，逐层深入。”

她未详说，这些自太子出阁前便已定好了，景明帝应当是看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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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尽快去给沈迟传了信，最先说的便是他密信中所提北戎军队中那个汉人。此时不宜再明目张胆地查探，那人沈迟既然已知道是岭南一带人，那么若是抓到他自然可以猜得出来庆王。

但景明帝现在要的是“将计就计”，在朝堂稳下来之前，不能将庆王逼得太急了。

自幕后主使浮出水面之后，燕州那边目的已经很清楚了，要的就是集中兵力尽快速战速决。而据沈迟给她的来信说，北戎兵力不少，若真硬打起来，大齐也占不了多大便宜。

沈迟同石应徽喝了最后一次酒，做好了一切准备，攻击路线都已计划好，便等夜深时突袭。这一次于诸多兵士心底其实是愤慨激昂的，因前面未有圣旨，石应徽一直处于防御状态，此时总算能为那些死去的战士报仇，一个个心潮澎湃。

但下层士兵的激情并未能震撼所有的将士，军中对沈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赞画不服气的还有很多，之前几次虽说他所提建议都属上乘，但心怀忌恨的人还是有的。主要一点是，沈迟算是这军中比将军还养尊处优的人了，因畏冷整日披着貂裘，“娇气”得很。

他临发兵前还去筑安跑了一趟，前几天调查的事果然有了眉目。

蒙安与筑安离不远，两县人常有来往，他管不到蒙安去，可筑安这边还是能打探到那边消息的。

北戎上次挑了那地方，他便动了心思。不出所料，果然有人识得北戎军中那个汉人。

传闻说那人祖籍的确在岭南一带，后来北上做生意，但是这生意做着做着便忽然与北戎纠缠上了，再往后是说他吃了什么官司便逃往北戎，然后时不时能够看到他带着一群北戎人在燕州附近游荡。

而这前前后后，不过半年时间，其中定然是有蹊跷的。

江怀璧的信晚了一步。

沈迟方从筑安离开，回到军营中，才收到江怀璧的信，而此时显然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齐军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凌晨发起进攻，千万人自燕州城门口浩浩荡荡前进。附近北戎的地势已相当熟悉，斥堠提前已做过侦查，北戎军大致处于哪个位置已有考量。

即便知晓幕后另有指使，且目的并非在燕州，这一战双方打得还是相当激烈。

石应徽在前挡着，死活不许沈迟上战场，他也只能作罢，心中忧虑倒是更甚。

燕州这边是先接到密旨便着手准备反攻的，而兵部右侍郎徐复到的时候，石应徽已经带领精兵出城了。

军营坐镇的，是只能坐在那里纸上谈兵的韩乘和永嘉侯世子沈迟。

徐复惊住了。可他来之前景明帝未曾多交代什么，那密旨他也是知晓的，原本路上都已经一一计划好了，可到了之后才发现他居然毫无用武之地。

三人便只能等。

朝中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场战役。

大多数人看的是输赢，景明帝等人看的是较量，江怀璧在关乎大局的同时，更担心沈迟。

已将近十二月了。

江怀璧不知道庆王究竟在拖什么，这场由他主导的战役，仅仅局限于燕州一带，未曾波及到其他地方，甚至于连朝中都未有什么大动荡，可偏偏就是停不了。

景明帝思前想后，琢磨着庆王的心思，最终下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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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王封地接近岭南，地方算是偏僻的。可当年能够不为人所注意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庆王不仅封地偏远且他本人实在安分，否则也不可能会被晋王所控制。

可到最后江怀璧再次回想起来三年前，才知那件事自始至终都是庆王设计好的。

表面装作懦弱不得不与晋王合作，实则不然，两方军队有合作便要有主从属问题，看上去是晋王控制了庆王，其实刚好相反。所以那些军队能够在北上途中相继溃散，甚至于一开始从晋州出发时那些本来就是有问题的，否则不会刚出晋州，在虞安一带便被朝廷所控制。

至后来借奚桥之手给江怀璧等人传消息，加快晋王覆灭速度。

直到最后论罪时，庆王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其中少不了朝中探子的进言，也少不了他在背后操控。

然而最可惜的一点是，庆王的身子。

庆王府中一片萧瑟。这是庆王这个“安分守己”的藩王该有的样子，也瞒过了景明帝派来的多少双眼睛。

庆王年龄并不是特别大，但因患了那病，时间长了身心俱疲，精神还不如三年前。

“燕州那边情况如何？”

“殿下放心，一切按着您的吩咐，现如今北戎正在全力抗击。那块地方毕竟是北戎的地盘，石应徽怎么会有北戎人熟悉？指不定今年都定不下来。”

庆王咳了两声道：“我本来目的也不在此，可简重竟说有人在查他，便不能不提前做好准备了。如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不介意让五十年前筱州之事重演。”

他大多时候带着面具，旁人看不清他的深情，但那谋士应当是能想象出来的，此时必定狠辣异常。

筱州，屠城。

大齐没有多少人能清楚这件事，但于五十年前却是真真切切上演过的，那一座染尽鲜血的城，如今已几乎要埋没在北境。

谋士犹豫了片刻，终于道：“可殿下，燕州一事或许远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严重。且屠城一事传开于您以后也不利。”

庆王摆摆手：“我也只是说到了没办法的时候，现如今自然没那么简单。但是若有人要查简重，确实也查不出来什么。且朝中还有一团乱麻等着皇帝去处理呢。”

他眸色幽深，面容冷峻：“我竟没想到，当日与沈迟的那次合作竟给我惹了这么大个麻烦，比江怀璧还要难解决。此次京中之事基本如我意，却偏偏还是未能阻止得了立太子。”

“殿下无需心急。如今太子立了反倒是好事，那皇帝因储君无忧而放松了警惕，自然更有利于我们行事。且沈迟那个身份，若收拾起来比江家要好办。”

庆王冷嗤一声：“你从哪看出来好办了？是长宁公主好收拾，还是永嘉侯好收拾？皇帝与长宁公主是好离间，但沈迟可未必同意，他在岑兖一事上敢来主动找我，便能在其他局中游刃有余。只可惜了岑兖那个绣花枕头，最后将贺溯也连累了进去。他们二人可真是一对，一个敢做一个敢闯，事事出乎意料。若不是朝中还需借两方势力，早就收拾他们了。”

谋士默然片刻，问：“那京城中我们还需做什么？”

“等，”庆王头一次发觉自己竟然处于被动状态，不由得蹙了蹙眉，继续道，“现如今既然牵扯到简重，我们便不能大意。京城按兵不动，给他们放松警惕的时间，也给我们的人缓解的时间。至于燕州……继续战，看能拖多久。”

“可北戎不一定答应……”

“能让他们束手就擒的法子还少么？不差这一件。再者，他们自己内部都斗得火热，哪还有心思管那些脱缰的马？顺便传令，让我们的人尽快控制北戎王，否则以后终究是个麻烦。”

“是。”

庆王眼睛死死盯着窗前那株枯树，仿佛多看一会儿就能发芽了似的。那是株樟树，已经三年未曾有过生机了。


第二百四十章 归京
约莫十二月上中旬, 燕州仍旧打得难舍难分, 而在这个关头, 景明帝却忽然召了代王嫡次子回京, 名义是太子缺伴读。
朝中反对者占大多数。藩王入京次数本就极少, 大多都在朝中有重大事件时召回, 更不必提世子。前例也并非没有, 但仅有哪一次，是因那藩王太过跋扈, 世子入京相当于是质子。而代王世子已然及冠，次子与皇太子年龄相当。

但如今看来代王并无不轨之心, 如若将其子召回京，难免会引起其他藩王的不满, 倒是指责京城可就不好了。

景明帝将此事提出后并未急躁，而是任凭朝中众臣去猜测争论, 这样一来那些人要探口风便没有那么简单了。最先提出反对意见的是方恭，随后内阁中一致意见是反对。内阁这边已表了态，群臣中虽意见不完全统一，可大致风向是一样的。

这等消息传得自然很快。最先做出反应的是代王，他主动上书表示次子于代地稍显顽劣, 若能入京管教再合适不过。

众臣愕然，然而持反对意见者依旧很多。

江耀庭自然是明白景明帝的谋划的, 但是于他这个位置上没有理由提出同意。而这件事景明帝很显然也是一时兴起，至于从何兴起，便要看燕州那边了。

景明帝没有采取任何制止措施, 也未发一言，任凭各种流言在京中流传。从一开始众人猜疑景明帝与代王之间有了嫌隙开始，到忽然拉扯出来万寿节过后那段时间景明帝有削藩想法，一直传到他要排除异己欲对藩王下手。

越传越离谱。然而景明帝岿然不动。

直到最后连江怀璧都有些着急，这传言适度即可，太多了的确是个麻烦。

“朕要的就是以假乱真的效果。”景明帝如是说。

江怀璧本不愈掺和这件事，可事关庆王，便关乎燕州，沈迟还在燕州。如今已入深冬，京城都已下了好几场雪，边关定然更加寒冷。

“陛下有几分把握能让幕后人对燕州有所行动？”

景明帝淡淡睨了她一言，眸色毫无波澜：“朕听琢玉的意思，倒是颇有些心急。”

江怀璧默了默：“微臣听闻因气候原因，燕州那边已显得有些吃力。”

“所以朕也只等了三日而已，明天便看分晓罢。朕与代王书信中已说明清楚，若明日还没有动静，便直接将秦瑞送进京来。”

秦瑞正是代王次子名讳。

江怀璧能想通景明帝此计是将计就计，令代王以为两人真的已有嫌隙，且按着景明帝的性子又不可能一刀切，只好从这件事上体现。

“可陛下，这流言是有效，但若过度怕是太显刻意，物极必反。”

景明帝并无担忧，轻一笑道：“不急。那些流言并非朕刻意传出去的。幕后人趁着此事想要令藩王与朕离心，将此事夸大化传开，物极必反的，怕是他。”

他顿一顿，继续道：“如今燕州事的确急，但京中需稳定下来。朕会让锦衣卫继续查，那些流言暂时不必管他，天下人不是傻子，不会什么都信。”

在流言还未停止时，燕州便忽然传来捷报，大齐胜了。而很快便收到北戎王的书信，其中言侵袭大齐的乃是北戎西南部达契部落，近来因与其他部落争斗，吞并不少领地，势力不断增大，北戎王已经难以控制了，表示战俘等一切交由大齐处置。

与景明帝料想的一样，这事幕后人定然插手了，他与代王之间的态度一显露出来，庆王的目的便达到了。而之后燕州再战便没什么意思了，且简重还在燕州附近，真查了怕露出什么把柄。

战争一结束得到消息最快的是燕州，最高兴的要数石应徽。从前便一直看着北戎那边的兵器，觉得很新颖，让人研究了也只说过于复杂，仿佛还需用到西域那边的材料，如今战俘连同那些缴获的兵器都不少，不仅为了以后研究，且若北戎当下攻击，也都比以前要容易许多。

此次燕州战亡将士不少，甚至有许多还都是生生冻死的。石应徽在战俘等相应事宜安排好以后，将那些将士遗体葬了，又安排人去抚慰家人，千坟冢便建在燕州北部。

那日天正好下着大雪，坟冢不消片刻便落了厚厚一层白色。那碗酒入喉，感受最清晰的已不是灼热和暖意，而是寒凉。

沈迟看见过两次石应徽领兵，七年前那一次是迎着风沙前进，这一次是迎着漫天雪花。上一次也是以胜利告终，但所有人面上洋溢的是笑容，这一次都化作了沉郁。

他似乎没心没肺得久了。从前一把折扇一遮，人尽皆知的是掩藏在山水美人画后的纨绔轻浮。一开始遮着是因为笑不出来，后来是因为觉得太过虚伪。可或许是习惯了，又或许是麻木了，于外人面前再没露过深沉的模样。

此刻只觉得心底沉闷，却无法如石应徽那样涕泗横流，倒也不是说顾及仪态。这半个多月的战争他亦上过几次，是亲眼看到过淋漓血腥的，每一个被砍下头颅的兵士都是无名英雄，至最后算功绩时连名字或许都不为人知。然后俱都埋葬在同一坟冢中，亡魂相聚只盼九泉之下也能做个伴，不至于孤单。

身上大裘已快要散开，他毫不在意。眼光在冢上停留片刻，索性坐了下来，身旁石应徽给他斟的酒一滴未动。

他声音很轻，呢喃几声：“长仪可知筱州之难……”

石应徽有些迷糊，闻言怔了怔，满身的酒气一齐凑上来，问了一句：“什么筱州？”

沈迟却不再说话了。这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他不知道也好。

时隔五十多年，他未曾见过当年的筱州，却知定要比今日更为惨烈。原是想过从军的，可后来在京城待的时间长了便打消了念头。他不适合边关，想做的事也不在边关。

大齐要枢皆在京城，能改变边关现状的关键在京城，他想做的事在京城，他喜欢的人也在京城。

一切料理完毕后，正巧碰上天放晴。

石应徽问沈迟：“你才来筑安不到两个月，便要回京么？”

沈迟点头：“陛下让徐侍郎带了密旨，你我皆要回京。”

“我也要？”石应徽惊了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在北境都待了三年了，忽然召我回去？开玩笑吧……”

“谁敢开圣旨的玩笑？”沈迟轻嗤一声，“我可没骗你，你难道不想听你儿子叫声爹？”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说梦话的时候我正好经过帐外，听到了。”

石应徽眼眶便有些红，随即狠狠吸了吸鼻子，喃喃道：“回京也好，回京也好……”

帐中尽管染了火盆，可终究还是太冷。碳许是有些湿，燃起来发出哔剥声。外面天已晴朗，地上积雪显得更为莹白，偶尔风掀起帐子还能看到积雪，莫名有些刺眼的白。

石应徽沉默良久，似乎是想起了妻子，又或许是单纯在发呆。不经意一转头看到沈迟盯着帐外，低声问了一句：“你这次来筑安，甚至来我这里，怕都是另有目的罢？”

“是，”沈迟也不否认，将目光缓缓收回来，看着他的眼睛，面色颇正，“携皇命而来。燕州之战只是幌子，背后比我们想的都要复杂。”

“复杂？”石应徽皱了皱眉，细细思忖，“难不成是北戎兵力那个汉人？你不是去查了么，查清楚了？”

沈迟轻一阖眸，直接仰后躺下：“不查了。所牵动者太多，不能动。”

石应徽再想问什么，却看他已经不欲理会这件事，索性也就不问了。他到底还算是粗人，那些他便是知道了，也就只能领兵直接去打而已。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你这赴任筑安跟闹着玩似的，筑安那边基本没管什么，倒是整天往这边跑，若你真回了京，御史指不定要说两句。”

沈迟嘿嘿两声：“在这边你最大，自然是你说了算。我这段时间可是跟在你手下办事的，我要是被弹劾了，你也跑不了。你得先把我保住再说。”

石应徽轻叹：“我看你在筑安也就挂个名，别说任期满不满的事了，百姓们指不定连认识都不认识你。陛下归陛下，群臣要怎么说你？左右燕州现在也能平安个三两年，倒不如在这边多待一段时间，回去路也好走。”

沈迟摊手：“筑安那边没有任何问题，再者我本来就是多余的，下面那伙人能干得很，随便提出来一个都能干。若是陛下让我留，我自然是要留在筑安的，关键现在回京是圣命。”

他眸色深了深，不再说话。

景明帝近来对他的态度很出乎意料，他暗中所做的那些事按理来说不会有人知道，甚至于连江怀璧都是不知情的。可偏偏自从筱州那事说了以后，景明帝对他的纵容程度早已超过当初他是纨绔子弟的时候，这是官场，不是随意玩弄的庭堂间，景明帝亦不是头脑简单之人，不会在这上面开玩笑。

这些转变，若他未曾主动去做些什么，要么是有人从旁敲击，要么是景明帝还有着别的心思。

景明帝的心思他不担心，他担心阿璧会卷进去。侯府这边江耀庭一向看得清楚，不会主动去拉拢也不会捧高踩低，井水不犯河水已持续多年安然无恙。若是因为江怀璧而打破了这平衡，两家要明面上有了联系，景明帝怕是不得不多想了。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回来了。

江怀璧给他一共寄了十余封信，每一封信都如她的模样，未见小女儿情态的娇气，却字字真切句句深情，点滴之中都是他。

此番一行固然仓促，可他只想尽快见到她。


第二百四十一章 关联
尽管燕州战事已毕, 代王的嫡次子还是进了京。
在幕后庆王那里稳下来之前, 若是太快收手反而太过显眼引起警惕。

不过这件事商量到最后的结果是, 秦瑞在京待一年后回代地, 其他并无不妥之处。秦瑞跟随石应徽沈迟等人一同回的京, 代王只叮嘱了在京城需谨慎守礼, 并无任何不满以及怨怼之意。

不过送行时众人倒是看到代王面上明线隐忍着的不舍之情。

沈迟收到过江怀璧的信, 看着代王的做派眸色深了深。这是做给那幕后人看的，也是做给京城看的。

入京后景明帝设了接风宴, 席间论功行赏，凡是有功之人皆已封赏。至于两个月便从筑安县被召回来的沈迟, 基本无人提过，也未有人问过他回来当如何。

长宁公主只顾着看自己儿子有没有受伤之类的, 其余暂且都搁下了。

沈迟朝殿中望了一圈，看到翰林院的一部分人, 却没发现江怀璧的身影，心底不免有些失落，直至散席还有些心不在焉。

景明帝席中未曾提及他，之后却直接单独在乾清宫见了他，言谈之间倒更像是当初以表兄弟相称时候的模样。

但沈迟深知早已不复当初, 心里只能愈发提高警惕。

“你走后姑母是三天两头来宫里向朕打探消息，你这若是如寻常人外放个两三年, 姑母怕是得吃了朕。”景明帝语气轻松，随即挥手让他坐下。

沈迟谢了恩轻笑道：“陛下是知道的，微臣从小被惯坏了, 母亲什么都舍不得。”

“你当初可是跟朕说姑母同意来着，如今看来不过都是你耍的小心眼，”景明帝斜睨了他一眼，没等他接话，直接将殿中所有人都遣出去，顺便命齐固在外面看着，然后才沉声问，“燕州此行可有收获？”

沈迟颔首，将信呈了上去，道：“此前大多数消息微臣都已送回京了，这些是最后一封，较为重要。”

景明帝打开信之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朕还以为你真打算在燕州待三年回来。”

沈迟没说话，心道要真待三年，那可黄花菜都凉了。

他去费心思查的其实没多少东西，信中内容相较于之前几封写燕州异常的信要详细得多，大多是燕州北部各地一些情况。看上去没有太大用处，实则正方便自细微处入手，将燕州那边及时弄清楚。

原本此次燕州一战便是有问题的。

景明帝看罢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提起另一件事：“石应徽告诉朕，此次燕州之战中你功劳最大。”

沈迟谦虚：“不敢居功，石将军的兵领得好。”

景明帝瞥他一眼：“石应徽只说了十月十五那一晚燕州遇袭的事，若非你出计怕是燕州难保。……从前倒是没发现你有这样的本事。”

沈迟默了默，终究没接话。其实若从后来看，幕后人的目的根本不在燕州，而在代地。且北戎出兵仅为一个部落而已，幕后人既然意不在此便不会让北戎倾囊而出，达契部落再嚣张也不可能脱离北戎，是以由幕后人主使的这一战势必会以大齐胜利告终。其中过程全都是给京城的景明帝看的，观望他的态度。

“石应徽一早便上了折子为你请功，又加上姑母进宫频繁，否则你以为朕能让你这么轻松地回京？”

“那……陛下若觉得不合适的话，可将微臣再调出去。”他看着景明帝起身将那信丢进一旁火盆中燃烧殆尽，又转身过来。

“不必，本也没想着真让你在筑安待着。有功当赏，礼部你估计也待不下去，那便去顺天府罢，朕说过会给你机会，你自己好好把握。”

沈迟惊了惊，默然片刻有些犹豫：“怕是要引起众人不平……”

景明帝声音平淡：“不然你就滚回燕州去。”

“那还是别了吧。”他宁愿待在京城，起码离自己的目标近一些。

后来便没什么要紧事，景明帝同他说了一些京城中的事，虽说不多，但沈迟甚至他所言每一件背后都是盘综错杂。

原就想景明帝那样疑心重的人如何会对他放下戒备，纵使提前知道了他隐瞒，却也始终耿耿于怀。这些年又不仅是他隐瞒，景明帝又何尝不是时刻在与他做戏。

那景明帝的目的呢？他一个帝王，向来事事考虑周全，算来在他沈迟身上只这一项费功夫也算不少，究竟有什么目的？

可他如今依旧不能全盘托出，必须给自己留以后路，便比如关于幕后人的事情，分寸需得拿捏好，否则最麻烦的将是江怀璧。

所以他现在所“知道”的，仅仅是幕后有人，且燕州有异常，那个北戎军中有问题而已。其中模糊之处便全看他如何圆过去，且不能有差错。

最重要的是，一切尽可能与江怀璧撇清关系。

.

沈迟出了宫便先回了侯府。长宁公主已至府中，然而沈迟进长宁公主院子的时候便听到母亲的低泣声。他愣了愣，母亲可向来不是柔弱之人，大约都几年未曾看她这般伤心了。

进房问了才知，原是沈湄那边出了问题。

沈湄嫁进英国公府也已近两年，一直未有子嗣。赵瑕又是英国公的嫡长子，以后是要承袭国公位的，寄托了所有人的期望，自然也对他的子嗣问题关注多一些。

沈湄的性子略显蛮横，这一年多来也改了不少。外界传言赵瑕与她夫妻间也是和和睦睦，可近来忽然听闻国公夫人欲为儿子纳妾。

这还得了。沈湄是宜宁郡主，背后靠的是侯府和长宁公主，怎么也不能被欺负了去。可却也架不住赵瑕自己在外面出点啥事。

前些日子便传出来赵瑕的绯闻，说是同青楼女子来往密切。但这仅仅是几日时间，长宁公主也已派人去查了，还未查清楚，今日那边忽然传来消息说赵瑕已然养了外室，且那外室已有身孕。

长宁公主方才从晕厥中缓口气，醒来便觉得有些束手无策。

女儿的命，简直同她以前一模一样。

于氏，沈达……一桩桩都是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往事。

“如今我便是威风凛凛过去又能如何？但凡敢伤着那贱人腹中胎儿，那此后阿湄的名声便不好听了。她不是我，我尚且能压陛下一头，令所有人将嘴闭上，可阿湄这一生都要被赵瑕所连累。若当初我便直接让阿湄同他和离了！”

沈迟蹙了眉，轻声道：“母亲先别动气，不如我去看看吧。这事母亲若是直接出面固然更好，但其中怕是还有其他隐情，母亲对内情一无所知，恐如了他人的意，也于阿湄不利。”

他隐约觉得英国公府同庆王有些联系，便不得不多警惕些。

赵瑕为人长宁公主是看得上的，当时明里暗里也都调查了不少，生怕影响了沈湄的以后。沈迟曾与他也有过交情，并不认为他是个好美色的人，言谈举止颇为端雅，于大理寺为官也一直没有什么污点。如今忽然冒出来的这事，总觉得哪里有蹊跷。

长宁公主自然也没闲着，当下便遣人先用马车去接了沈湄回侯府，任他们如何挽留也不松口。

剩下的便交由沈迟来解决了。

第一步是得先将那外室照看好，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可就麻烦更大了。侯府的态度已经很分明了，赵瑕先将此事解决完了再说其他。沈迟便开始暗中查探那外室以及……原来便知晓的那个有问题的英国公夫人吴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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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侯府中事忙得差不多的时候，已是第三日。沈迟到底太长时间不在京，有些暗中挂着钩的事情都不太清楚，还有一些已经发生变故。京中格局江怀璧与他在信中都已讲清楚，但毕竟身处燕州，有些还是模糊的。

沈迟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发愁。

他见了赵瑕，可赵瑕自己都不太清楚怎么回事。那些流言他是毫不知情，忽然多出来的外室连他自己也是糊涂的，更别提那腹中“他的骨肉”，很显然要调查清楚还得几天。

一推开门，寒风瞬间灌了进来，他不由得拢紧了身上的大氅。微一仰首，果然是一颗星子也没有，略蹙了蹙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不喜欢这种没有星子的夜。从前觉得她的眼眸是深不见底的夜空，眼眸深处的明亮尤为令人欢喜。因而在数个没有她的夜晚，星夜便也成了她，仰首可见。如今仿佛是什么夺去了她一般。

思及此轻笑一声叹气，还有什么人能夺去他的她呢。她是他所有的秘密，也是天下人不知道的秘密。

沈迟褪去大氅便出了门，任凭身后的归矣和管书如何劝都不听。

管书只能自言自语：“……世子这样子倒是像极了十年前的他，什么都不顾，一回来总是全身冻得瑟瑟发抖，然后闷着声音要姜汤……”

归矣问：“那……我们要去追回来么？毕竟这么晚了……”

“你能追得回来？还是觉得你追回来了能不被主子打死？”

归矣全身打了个哆嗦，有些傻愣：“你知道主子去哪里？”

“这还用问么？”管书轻嗤一声，干脆转了身，“主子临走时将那几瓶药带上了，除了去江府还能去哪里？”


第二百四十二章 相思
京城前几日才下了雪, 此时正是冷的时候。一道身影躲过数次卡房看守的衙役, 于各个弄巷里穿梭。此次入江府自然还是从后门偷入, 江府侍卫自然不比大街上那些容易对付, 颇费一番功夫。

江府后宅的确复杂, 幸而此时因是深冬, 他对江府还算熟悉, 便轻车熟路向墨竹轩摸过去。

谁知刚过了池边小榭，便听身后一声低喝：“连江府都敢闯, 不要命了？”

沈迟一惊，下意识便要回身动手, 却发现那人是傅徽。

傅徽看他还愣着，扯着他衣角便往一旁拉, 看了看四周没人才问：“沈迟是吧……你就敢这么明目张胆来找她？被人发现了你想过后果没有？”

“所以我晚上来的嘛……傅先生，咱们也算是熟人了, 你就先放我一马……”

傅徽冷哼一声：“谁跟你是熟人！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你如果敢欺负怀璧，我那满屋子毒药都送给你，拼了我老命也要送你上西天……”

沈迟浑身一哆嗦，面露惧意, 声音微弱：“傅先生，您觉得我能欺负得了她？”

傅徽深深看了他一眼, 将一旁的灯笼拿起，没再管他。离开时沈迟倒是听到他莫名叹了口气，心道他居然什么都没问。

眸色微一沉, 也默然离去。

.

以沈迟的功夫木槿木樨那两个丫头还是能瞒过的。但不出所料的是，他刚从窗外经过已被江怀璧发现，随后便是意料之内的猛烈攻击。

她素来警惕，睡觉又轻，且这样漆黑的夜晚，能近她身本来就够可疑的了。

还好他早有准备，不至于应对不及。然而关键是……江怀璧拔了剑。

眼看着剑锋已破空直朝他刺去，沈迟轻巧侧身一躲，伸手两指夹住剑身，却发觉压根抵挡不住那股力。遂将手一松，旋身从侧面近她身。

在下一剑要划过来时沈迟才惶急出声：“江怀璧，你知道是我还要下死手。”

江怀璧将剑收回鞘中，转身挂回去，语气平静：“你敢夜闯江府，过得了侍卫那一关可过不了我这关。”

随即又低叹一声：“以后晚上别来了吧……若真是被侍卫发现了，父亲未必能放过你。”

江耀庭在这些事上是向来分得清是非的，虽说对于沈迟没什么反感，但若真威胁到了江家，他也断不会轻饶过去。

沈迟应了一声，想起方才江怀璧那一剑，当真是悬得紧，也知她拿捏得住分寸，却还是有些心惊。越来越发现她身上有更多他不了解的东西，思及此兴趣便也更大了。

他笑着将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一抬头正巧碰上她递过来的手炉，伸手接过后碰到她的手，竟发觉她的手也是一样的冰凉。

沈迟愣住，轻声问：“是不是我方才将你吓着了？怎么你的手也这样冰？”

江怀璧转身去取了火折子将内室的灯燃起来，微亮的光竟让人觉得身上也瞬间暖和起来一般。

“我才睡下，眼睛还没闭上你就来了，”江怀璧给他取了椅子，一回身发现他已经坐在了床上，眸色微动，却并未阻止，亦坐过去，轻声问，“今晚怎么忽然过来了？”

沈迟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她，只道：“那日接风宴没见你，后来才知晓你在翰林院有事没来。我从燕州一路疾驰回京心里一直念着你，好不容易进了京连你影子也没见着，这几日忙着阿湄的事情，今晚左右也睡不着，来看看你。”

江怀璧察觉到他柔和的目光洒过来，那一瞬间脸庞似乎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有些微微的烫，她抬眼去看他，眼睫一闪，刚要开口却听到门外传来木樨的声音。

“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然后江怀璧还未开口，沈迟先轻咳了一声。木樨愣了愣，大约是没听出来，心底一慌便要去开门。

江怀璧及时出声：“我没事，你们先歇吧。”

木樨恍然大悟，应了声便退下去了。

沈迟伸手揽她入怀，柔顺的青丝亦铺满一怀，鼻息间是她独特的芬芳。

江怀璧原是已洗漱过要就寝的，方才情急之下只披了外裳，腰部的结并未系紧。几剑动作下来，直至沈迟将她揽入怀中再一动，那结能分明感觉到要散了。

里面是寝衣。

她僵了僵，顿时连动都不敢动。头贴在他怀里，结实的胸膛除了给予她温暖外，更多的是可以倚靠的安全感。

耳边是他胸膛里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她伸手去揽住他的那一刹那，发觉自己心跳得更快，之间微不可闻地一颤，呢喃出来低低几个字：“两个月，想你了……”

沈迟双手轻一拢紧，低头去吻她的额际，便分明看到她的面颊已通红，却还像是强撑着，忍不住总想低头，却又一语不发。

他面上笑意清浅，看到过京中那么多闺秀羞涩的模样，大多是半遮半掩，含着笑意，怕你瞧见又怕你瞧不见，可她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连一丝情绪也不肯外露，恨不得能直接将脸埋起来不让任何人瞧见。

沈迟略一思忖，干脆一手往下一移，两手再向上一托，将她横抱在怀里，在稍一凌空那一瞬间却又放下，人已稳稳当当躺在床上。

她下意识便要起身，可沈迟哪里会给她留余地，脚上靴子一蹬顺势翻上床榻，恰恰将她压在身下。

不出所料便看到她躲闪而又惊惶的目光，可全身即便能动的地方也未有任何动作，也不知是吓怔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江怀璧轻呼出声的那句“这里是江府”话音未落，唇上已被结结实实地堵住。铺天盖地的吻令她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一上来便将所有的相思都化作排山倒海的气势汹涌蔓延，片刻后才想起来一窍不通的她还不知所措地涨红着脸，生涩局促地迎合着他。她极少去迎合她，前几次基本都是他主动，即便她有意，至最后也多是他化被动为主动。

遂将动作放轻了些许，先如蜻蜓点水般轻啄，随后循序渐进逐渐深入、延展开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回应，还有胸膛的微微起伏，和逐渐紊乱的气息。

隐隐约约可见帷幔后那盏灯还亮着，只是烛光又摇摇曳曳，仿佛要熄灭一般，晃得连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起来。

当外裳彻底散开时，寝衣便也开始松散了。他对上她如水的眸子，却显然已有些朦胧，和微微的慌乱。

“上一次是你醉了的，这一次可没醉。你说出口的话可向来是千金不换的，断没有反悔的道理。……可我还是想问一句……”

她直接打断他后面的话，声音有些急还有些哑：“我对你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算数。”

眼眸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清亮，却只是在他面前才会如此。

他呼吸瞬间便有些重，眸光略闪，喉头微动。握了握她的手，早已绵软无力。

房中燃了火盆，原本就炽热的气氛仿佛被燃烧起来，所有的暖意似是发源于此又聚集于此，一时间竟忽然安静下来。可方才也未有多喧嚣，或许是此刻心静了的缘故。

他思忖片刻后微一起身，从手中射出去什么物什熄了灯。一律轻飘飘的青烟旋了几圈便不见了踪迹，可房中还是留有光。

究竟是月光还是外面的灯光，他已无暇去想。眼前是他的人，心上满满地簇拥着她模样，无尽冷漠是她，无尽温柔也是她。

他来时因未着大氅，身上衣袍原本便有些单薄。褪去衣袍后听到她低低呓语一句：“你畏寒还要过来，身上这样冷……”

他将锦被轻轻收紧，包裹住她露在外面的脚，低低一笑，极为轻柔：“等着阿璧给我暖呢……”

她没做声，紧接着却觉得身上一凉，胸前一松，仿佛全身的束缚都放下来。眼前有些迷蒙，心道没想到他竟解得这样快。

许是没防备，浑身不由自主轻颤了一下，连心都开始莫名其妙地提起来，手心也开始沁出汗意来。

他凑进她耳畔，轻轻吐出几个字：“紧张了？”

气息弄得她有些痒，下意识侧了侧头去蹭被褥。却咬着唇一个字也不肯说，垂了眼帘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可他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又问了一句：“是怕还是紧张？”

这次她是脱口而出：“没有！”许还是有着平常不甘示弱的心劲，又或许是为了给此刻其实有些怦怦跳的心壮个胆。

他轻一笑，在她唇上轻落下一吻，却又迅速抬起，这轻轻一啄自然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紧接着他低柔的声音仍旧未断：“我记得上一次的你才是天不怕地不怕……”

伴随着他深情回忆的，是熟悉而又陌生的缓缓深入。

上一次她并非全然无印象，有一些甚至还能清晰地记起。而这一次，却更像是全新的感触和蜕变。

起初仍旧有些拘谨，咬着唇连一丁点儿声音也不发出；至后来已是无法控制的轻吟溢出。


第二百四十三章 沈湄
夜里似乎又下了雪, 风声携带着寒气在窗外呼啸肆虐。房中温热的气息还在蔓延, 帷幔缓然垂下, 帐中是轻轻重重的呼吸声交错缭乱。炽热过后的余温令他愈加迷乱, 不经意撩起帐子, 却顿时感受到一股凉意。

便即刻清醒过来, 默默收回手。怀中的她已绵软似水, 垂眸于她唇上落下浅浅一吻，便觉察到她原已近平稳的呼吸微一急促。

他低低一笑, 将她脸上黏着的发丝撩到一旁，带了些许狡黠：“还以为你累到睡着了呢……”

她没答话, 一睁眼侧身便看到他的眼睛，轻咬了咬唇, 将头埋进他怀里，言语轻哑：“外面冷, 今晚别走了……”

“若按你平常的性子，此时便是再多理由你也定是要将我赶出去的……”他低低叹一声，眸色微不可闻有些湿润，“你向来无论什么事都要从大局出发，谨慎要强到不肯留半分余地……”

“可如今有你在, ”她的声音有些沉闷，顿了顿, 忽的就莫名有些哽咽，“我就想……就想任性一回……”

沈迟心间微酸，眸光略涩, 只能将脸贴在她发上，心底轻轻一叹，心疼得紧。容得她任性的机会，能有几次？她周围的人和事，又有多少能让她放松警惕？从卷入男子的这一方世界开始，周围全是漩涡和深渊。循规蹈矩，视野必须开阔，思维必须敏捷，没有回头的机会，甚至想要坐下来歇一歇，都不能。

他喉头微动，沉默半晌才轻声细语：“有我在呢。睡罢，其余都交给我……”

索性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抛之脑后，一晚上而已……此时他一刻也不愿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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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瑕的事调查起来并不难。原本就是先出流言，而后越传越广，那外室倒也确有其人，而现在长宁公主这边还未明确表态，英国公夫人倒先自作主张将那外室迎入府中，又借口她有孕，吃穿用度比寻常妾室还要好一些。

赵瑕从前也是在明臻书院读过书的，沈迟同他还算能说得上话，便亲自去了一趟英国公府，两人心平气和地先谈了谈。

最开始还能坐下来好好谈，可越到最后沈迟实在是忍不住了，语气已然冷下来：“赵瑕，当初陛下为你与舍妹赐婚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虽说是郡主下嫁，但进了英国公府依然是郡主，你如今纳妾是没将陛下圣旨放在眼里还是没将我永嘉侯府放在眼里？”

赵瑕默了默，面色有些不大好看，没答他的话，只隐忍了怒意道：“郡主当初嫁进来之前侯府可也没告诉我赵家，她生来神带寒症，极难孕育子嗣。又不许我纳妾……岂非要我赵家嫡出血脉断了后嗣？”

沈迟惊住：“你说什么？”

他为什么不知道？阿湄从小是被捧在手掌心上的娇气小姑娘，连咳嗽一声都要请府中所有大夫来瞧看的，怎么可能患有这种病？若有，母亲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她医治，可如今为何忽然从赵瑕口中说出来？

赵瑕观他神情，冷笑一声：“若非前些日子我发现她一直偷偷在服用助孕的药，竟还不知道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也难怪了她及笄两年都未出嫁，原是这个缘故！”

“究竟是我没将长宁公主放在眼里，还是她没将我赵瑕乃至英国公府放在眼里！”他已拍案而起，怒火中烧。

“赵瑕，你放肆！母亲岂是你能污蔑的！”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要保全母亲的名声，且事情还并未查清楚，断不能容他人对母亲说三道四。

赵瑕嘲讽一笑，退后一步施一礼：“对了，忘了您是世子呢……赵瑕在此先赔个罪。我自会向陛下说明，与郡主和离也不是不可。郡主的嫁妆自当原数奉还，若是世子觉得亏了，缺什么我英国公府自然会补上。”

在他要转身之际，沈迟忽然厉喝出声：“凡官吏娶乐人为妻、妾者，杖六十，并离异。赵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熟知律法，不会不明白，且定也知远不止杖责这么简单。那女子为青楼乐妓，如今且不说宜宁郡主如何，你敢将那女子迎进赵家，便能让你明日滚出京城！”

赵瑕身形一顿，却并未回头：“她已赎身，非乐人。”

显然沈迟早有准备，自怀中拿出一张纸：“她卖身契在我这，我说她未赎身，她便还是青楼女子。”

赵瑕面色忽然一变，袖中拳头紧握：“你……”

沈迟望着他恼怒却又无可奈何的神色，面色清冷：“无论是和离还是纳妾，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可保证不了我的嘴能不能管好。”

说罢拂袖扬长而去。

现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将赵瑕稳下来。沈湄和长宁公主之间到底还有什么事未曾说出来，赵家是否还有其他目的，都未可知。若真是和离了，沈湄以后便不好过了。

沈迟回到侯府时天色才暗下来，踏进长宁公主的院子时竟听到里面有人在唱曲儿。他怔了怔，母亲已经多年未曾听这种小曲了，听着嗓音像是母亲身边那个画歌在唱。

“小芙蓉，香旖旎，碧玉堂深清似水。闭宝匣，掩金铺，倚屏拖袖愁如醉。迟迟好景烟花媚，曲渚鸳鸯眠锦翅。凝然愁望静相思，一双笑靥嚬香蕊。”

他愣是站在院中听完一曲，然后面上莫名有点烧。母亲那样端庄华贵的人，也听这种曲子，闺中艳曲，她不是向来都看不惯的么。

可在掀帘走进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脑中一闪那一句“迟迟好景烟花媚，曲渚鸳鸯眠锦翅”，难怪有些熟悉……

记忆里仿佛也听过。那个时候的长宁公主还年轻，哼出的曲调颇为婉转，却也不记得是哪一回听她唱过。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踏进去，绕过屏风，看到长宁公主正躺在贵妃椅上，一旁的画歌正好一曲终了敛衽行礼，然后乖巧退下。

长宁公主一看到他先蹙了眉问：“怎的未着披风？”

沈迟坐下，笑道：“方才回府才脱了，母亲不必担心。”

长宁公主松了口气，直起身子目光殷殷：“赵瑕那边如何？他准备把那个贱人怎么办？准备怎么来向阿湄赔罪？”

沈迟如实说了：“他要与阿湄和离，将那青楼女子纳为妾室。”

紧接着未等长宁公主发作起来，先压低声音开口问道：“阿湄神带寒症的事儿，我怎么从未听说？”

长宁公主神色一僵，连那股怒气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略有些颤抖：“……赵瑕知道了？”

沈迟心下一凉。

长宁公主莫名有些慌乱，起身去查看门窗是否都关严实了，然后才坐下来开始讲前因后果。

自然，沈湄那寒症的确生来便带有。许是长宁公主身上有了什么问题，沈迟体质也是偏寒的。

她声音有些苦涩：“阿湄比你严重……从前你也知道，她信期腹痛难忍，且日子还不准。这事又不能声张，我暗中也寻了不少名医，却无一人能够看好。自她幼时发现这个问题，至现在也就只有一个人说他还有救。可那人……已消失了数十年，我无论如何也寻不到他。”

“可无论如何，君岁，你不能让阿湄同赵瑕和离，阿湄若是离了赵家，她这辈子就完了！那老者只说阿湄以后于子嗣上要艰难，可并未说她没有希望……若和离再嫁定然寻不到这样的亲事了……”

沈迟默然，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忽然脑中闪过一道光，却又又有些犹豫。

半晌只问：“母亲怎么忽然想起来听这首木兰花了？”

如今正值隆冬，这词当是春夏才合时节。

便见长宁公主眼中闪过一抹怅然，不由自主朝外望了望，刹那间敛了所有的戾气，有些恍惚：“当年我与延祖……”

后面的话已没了声音，像是淹没在了记忆长河里。

沈迟默然片刻，心知母亲很少愿意主动提及往事，从前便是问了也都没有结果，此刻索性也不提。只问了一句：“母亲，我名迟，是否出自此词？”

长宁公主怔了怔，神色微滞：“你如何得知？”

他便接着问：“母亲可识得……傅徽？”

老者，行踪不定的名医，以及那句词。他莫名觉得傅徽同侯府应当是有些渊源的。而傅徽又是江家的人，那么是否说明……两家有些关联呢？

长宁公主那一瞬间又惊又喜，忙问：“你知道他？当年为阿湄诊脉的便是他，只可惜从那以后再未见过他。……君岁，你告诉母亲，你怎么知道他的？傅先生是不是还……”

健在二字还未说出口，却忽然戛然而止。房中瞬间安静下来，可长宁公主目光中满是炽热的希冀。

“君岁……”

“母亲，傅徽就在京城。”

他不知道当年究竟有怎样的过往，而此刻，阿湄算是有希望了。他更担心的是，赵瑕对于妹妹的心意。很明显长宁公主觉得只要女儿子嗣上的问题一解决，便无他碍了。

然而这些事又不是一次便能解决的。他心底无声暗叹一声，还是需要再仔细思量。

傅徽要请过来并非难事，或许以前一些事能从他口中探知一些。他与江怀璧的年少初次相逢便是与傅徽有着极大的关系，现如今竟有些期待是否还有其他的前缘。

既然与赵瑕都已经说好了，那些流言自然很快消散。然而市井小民私下谈论却是怎么也止不住的，至于那个有了身孕的青楼女子，当天便被赵瑕暗中送出了英国公府。沈迟听闻也只是冷笑，心底对赵瑕已无半分好感。


第二百四十四章 猜疑
江怀璧没想到傅徽与永嘉侯府还有那样一段渊源, 她记得傅徽有一段时间的确在京中停留过。然而许是因为时间太久了, 傅徽对此事已记得不大清楚。

他对那个当年的印象便只停留在那一句“迟迟好景烟花媚, 曲渚鸳鸯眠锦翅”上, 然后记得侯府中有个名叫沈迟的小公子, 其余便没多少印象了。

江怀璧带了傅徽过去, 长宁公主身边的嬷嬷带他去给沈湄瞧瞧。整个过程自始至终都是避开了人的, 若是宣扬出去总归不大好。

傅徽刚走，便有归矣来前堂对她言沈迟邀她对弈。此刻长宁公主还未离开, 气氛僵了僵，她行礼告退时看到长宁公主蹙了蹙眉, 却并未出声阻拦。

进院时他果然摆了棋盘。她忽然想到，他这几日似乎也太闲了些。眼眸略一垂坐下来时, 他将一盏热茶推给她。

“上一次你让傅先生给我药时我就在奇怪，他怎么会知道侯府的事, 却不想还有前缘，”他搓搓手，先执黑子落了棋，轻轻一笑，“听不听故事？”

江怀璧默然抬手, 轻声道：“不是下棋么，我该专注于棋盘还是听你讲？”

沈迟默了默, 微一拧眉干脆将棋盘撤下去。两人四目相对，他轻咳一声：“……那就都没意思了，故事与棋都不及你。不如我们就谈一谈那一晚……”

话语意犹未尽, 含笑看着她的面颊逐渐变成绯红，然后眼神不由自主地有些闪躲，声音略沉闷：“……你若没什么事，那我还有些问题要问你。”

沈迟低叹一声，心道她果然不留半分余地，目光一暗略有些遗憾，只轻声道：“你问。”

江怀璧收了心绪，暗自深呼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岁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幕后人是庆王？”

她看完那沈迟从燕州呈给景明帝的那封密信后，景明帝已断定那人是庆王。然而从景明帝自己的理由来看，并不足以下此论断，其中沈迟的信是最关键的东西。

他于信中内容并不复杂，将“不经意”间多次提到代王与秦王，用大量字句去写了北戎军队里的汉人。这些虽说是实情，但她却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刻意安排的篇章结构。

还有他平时寄给自己的书信，千方百计叮嘱她小心英国公府的人，以及一些其他朝中官员，那些人她自己大多都调查过，与那三家都有着差不多一样的背景。

倒不是对他起疑心，他所言句句都是为了她好。只是好奇他究竟什么时候得知的，竟要比景明帝还早。

沈迟没答她，轻问：“陛下知道了？”

江怀璧点头：“是。陛下理由有些牵强，但看过你的信便笃定是他了。”

“那这便说来话长了，”他直了直身子，又身了个懒腰，坐端正了开始说，“若要最早往前说，得从三年前开始讲起。当初崎岭山一事你想必记得清楚，后来根据一系列事情，我们也都大致有了猜想。”

“阿璧，你还记不记得你对我分析，说那人谋划时间数十年，因此是先帝手足；又根据晋王当初那些反常动作，所以猜测与晋王联系较亲密。而与晋王有机会联系的，必然是距离较近之人，那个时候便已经可以断定是庆王了。只是我们当时皆有顾虑，又加之后来种种被他用代王和秦王当挡箭牌迷惑视线，所以一直不敢确定。”

江怀璧看着他的眼睛，轻一颔首，沉吟道：“……那人谨慎小心不肯轻易露面，各处都不给人六丝毫把柄。若真能让人断定……你与他见过？”

她心底忽地豁然明朗。她所能想到的便是这一条了，而她所指的“见过”，定然不是庆王将全身严严实实裹在黑蓬中的见过，而是实打实看到了真面容，并且找到了足够的证据。

“的确见过，”沈迟毫不否认，从她一开始问便没想要瞒着她什么，只是先前他没说是另有打算，此时倒是没必要再藏着了，“岑兖你可还记得？”

还未等她回答，他自顾自继续道：“你后来跟我说你一路跟了过去，那些场景你也都看到了，忽然回到府中的岑兖什么都没说，以及后面巷中忽然遇刺的事情，都不是意外。”

江怀璧有些怔，略略想明白一些：“岑兖是庆王的人，你……与他有过联系？”

只能这么解释了，否则岑兖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且头天晚上他们与庆王等人在秦琇宅中还谈论了那么多，即便她知道庆王的打算，岑兖也不是能沉得住性子的人，他还对此一概不知。

“我与他见过面，并未见到他本人，或者说……我们以前所见过的他，并不全是同一个人。那几日秦王代王庆王我都派了暗卫去盯着，未敢靠近，但当天晚上便知有一人从庆王府邸中偷偷回了□□邸，后来你也知道受伤的是秦王。”

“但那一晚两人俱在现场，庆王一心对付陛下，有那么一刻钟是放松警惕的，我自然有机可乘。”

江怀璧略一思忖道：“你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沈迟微微笑道：“是。但是既然是眼线，总会有不谨慎的时候。他跟着庆王回了庆王府，查明一切后我才去找的庆王，顺便将探子撤了回来。当时已知他身份，但在当时情况下半分轻举妄动都不能有，在他离京之前不能出一点岔子，便只能先瞒着你了。”

江怀璧默了默，略有些担忧，轻声问：“第二日那些事你便是提前都安排好了吧。”

“是，尽管看上去有些惊险，但总归能让你平安。”

“可同他做交易，那代价……”

“他要魏家。”

江怀璧大为震惊，置于膝上的手猛地一颤，面色已变：“你说什么？”

沈迟起身，干脆坐到她身边，轻抚了抚她的肩膀，此刻她明显没有心思去羞涩了，只将头微微一侧，却并无不耐之意。但看得出来还是有些急切想要听他的答案。

他声音放低：“阿璧，他要魏家。因此蒋过、孙世兴和谢简宿三人连同其他人上书时，背后推波助澜的那个人，是我。”

江怀璧的人眼眸距离他不过一寸，除却疑惑外更多的是震惊。

他心底暗暗一叹。

其实若非那一日庆王主动出手，岑兖所造成的一系列后果，远不是他们能承担起的。便不只是岑兖一人，也不止贺溯，庆王在朝中的眼线遍布各个角落，或许不多，又或许官阶不高不显眼，但每一个人必定都是起着不小作用的。

他知道庆王对于江怀璧的态度大多都来源于江家，对于江家他大约能琢磨清楚，但庆王对于江怀璧的态度，他猜测不透。

庆王所做之事定然是于她不利的，他不能将她赌上去。同庆王联系时便已经计划好一切，那一局，是他头一次以她为中心，起因是她，结果是她，不计后果。

“魏家……”江怀璧忽然觉得自己思绪有些乱，一时间脑中所有信息纠缠不清，纷繁杂乱，抬眼时有些茫然，“……难怪魏察思一事你会掺和进去……那后面呢？岁岁，你同我说方文知，他是与你有关系，还是与庆王有关系？”

当时沈迟要离京时对她提了提方文知，她到最后确实也去查了，却并无异常。当日沈迟也不该是在魏家附近的，因此当时查的时候便发觉不对劲了，只是不知该从何下手。

如若方文知那里真的没问题，那是不是就说明，沈迟是知晓内情的？

沈迟却忽然沉默下来，还是没忍住去问她：“阿璧，你希望得到什么答案？你此刻是不是都已经愿意相信，魏察思之死是我一手造成的，或者说，我在其中煽风点火与庆王狼狈为奸去陷害忠良？”

他自知话有些重了，不动声色地抱住她，心底沉沉。

江怀璧轻一摇头，答案却是模糊得很：“我不知其中过程，亦不能下结论。我没有猜疑你，只是想听个解释。”

“若是你无他想法，何来解释一说？”

她深吸一口气，心绪渐渐平静下来，转头对上他的眼睛：“我一早便知道长宁公主与江家是站不到一条线上的，陛下对于权臣大多心中有顾忌，若两家站在一条线上，势必会有一方被打压。庆王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牺牲魏家，一方面为了掩饰他自身，另一方面就是要将内阁的权力分散出去。魏家是他送到你嘴边的一块肉，是你能踩着登上顶峰的阶梯。他给你的代价从来都不是要你去算计魏家，而是算计完以后你所面对的困境，以及长宁公主所面临的各种猜忌。这张大网里面要锁住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江家，而是他将代王和秦王推出去以后下一步的目标，长宁公主。届时能够以长辈压得住他的人，再不复存在。”

沈迟认真听她讲完，抬手去轻轻抚平她眉心的山峰，轻语如叹：“你作为局外人看得明白，可我也不是全在云里雾里。你说得对，我与首辅大人自始至终都都不在一条线上，因此对于魏家，我所站的立场，便是母亲的立场。”

“那你为何要对魏察思下手？”他的话很模糊，可背后观点已经很明确了。她知道他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也的确未曾有过猜疑。只是想知道，他为何非要对魏察思下手。

沈迟的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阴翳暗沉，仿佛与从前是两个人。许是习惯了或轻佻或认真的他，总给她一种澄澈明净的温暖。然而此时他即便有些可怖，她心中还是未曾激起过波澜。

她失神了片刻，目光微滞。


第二百四十五章 纵容
“我大约是告诉过你的。
沈迟起身, 拉着她去书案前坐下, 然后提笔蘸墨便要写些什么。

江怀璧眸色平静, 似是低叹一声：“……许是我想的不对。”

沈迟手下一顿, 干脆又将笔放回去, 回头疑惑地问：“怎么了？我都还什么都没说呢。”

她定定地看着他, 可话到嘴边忽然就不知道怎样开口, 唇动了动，干脆又沉默了。

他觉得此时若是写起来大约也麻烦, 干脆将纸放在一边。

“我先回答你方才那个问题，”他敛了眼眸, 复又抬起静静看着她，“方文知与我或许有关系, 但与庆王的确不是一伙的。”

看着满面疑惑的她，沈迟解释道：“但方文知的确与我未曾碰面, 平时交往也不多，当日是我设法让人引他去魏府的……阿璧，你知道魏察思怎么死的么？”

他忽然抛出来这个问题，倒让她怔了怔：“外界所传出去的是他为太后崩逝哀思过甚，陛下为保全魏家的名声, 以至于他不那么狼狈。我只知是晚上突发心疾去世。”

沈迟微一点头：“心疾是没有问题的。但你知晓他为何会忽犯心疾么？因为方文知拿到了一样东西，一样能致魏家于死地, 能令他魏察思悲愤到死的东西。”

.

江怀检于十二月中旬时已回到沅州，后又送信至京报了平安。这半年于书院中学到的不少，又加之江耀庭时不时点拨几句, 他天资本也不差，看上去较以前已进步很大。

但江耀庭还是忍不住叹气：“那孩子性情实在内向得紧，我敲打他的也都听进去了，可……”

两人都知道原因在哪里。陈氏对于庶子素来是不上心的，江怀检是江家最小的男孩，上面哥哥姐姐一直压着，他生母去的早，自小被乳母带大，难免自卑些。这些却也只能慢慢来。

江耀庭默了默由道：“你二叔新收了一个妾室，我听闻那妾室前不久有了身孕。你二婶在家中闹，如今迫近年关，才能消停会儿……”

江怀璧微惊。沅州那边的事她关注的少些，现在才知还有这样的事。以二叔的性子纳妾倒是正常，二婶闹也是正常的，只是……

“祖父没有出面？”

江耀庭叹了口气：“你祖父出面自然是好些，但他毕竟年纪大了，有些事有些力不从心，且二房也总不能靠你祖父撑着……”

江怀璧沉默。这样的事，她不大好作评论，只提起另一件事：“父亲，我听闻二叔开了春也有可能进京？”

江辉庭于沅州已经任职多年，一直未见调任，忽然升迁入京倒是令人有些惊奇。

“你二叔在沅州政绩不错，来年便九年考满，留京可能性极大。”

“那……祖父可也要一同入京么？”这要折腾一来回着实不大容易。

江耀庭放下茶盏，长叹一声：“你祖父大约是不愿意的……到时再说罢。”

若是江老太爷真执意要留在沅州，他们在京如何能放得下心？

虽说已近年关，佳节气氛甚好，但朝中日常工作还是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东宫所有属官已然定下来了，这是内阁头一次将事情拖这么长时间。名单递上去了有四五次，景明帝却总是不大满意。直到最后一次景明帝与诸位阁臣于内阁讨论了足足三个时辰，激烈争辩后才定下来，但是似乎双方都让了步。

太子詹事府提拔了许多新人。这一开始是由太子提出来，景明帝采取观望的态度。自然，众大臣大多持反对意见，毕竟储君不可马虎，东宫那些官员以后待太子登基后都有可能成为重臣。新科进士大多都年纪轻，难免狂妄自大心浮气躁，且上任不久毫无资历。一来于太子成长不利，二来对以后朝中格局有大影响。

且此事引起争议太大容易令朝局动荡。

然而最后结果双方都让了步。

即便提前已有预兆，可当几名翰林院几名修撰编修也入了左右春坊时，还是难免激起波澜。然而很快引起众人讨论的便是，方文知与姚长训都已入了右春坊，倒是偏偏跳过去了今年榜眼的江怀璧。

她原本还是翰林院侍讲，后来还于文华殿给太子讲过几个月的课。且太子对她印象还不错，这一次竟像是将她漏了一样。可原本按例来说应当是那些新人不大合适，此刻倒是显得问题都在江怀璧身上了。

众人不免都做了些猜测，是否她惹怒陛下失了圣心之类的。但是看着她于翰林院整日也是如同往常一般，受诏面圣的机会并不比别人少，那些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但是众人心中也都明白，以江怀璧的身份如是入了詹事府，官职无论高低，都会有人有说法的。

有心如明镜者已想明其中关节。三人中单单留了江怀璧看似将她推进众人眼线中，实则是要将她的名头淡下去。首先令那两位原来因江怀璧得盛宠而心生的不甘消下去，才能让其他人不那么心生愤懑反感乃至事事针对她。

自然，虽说有新人涌进，最上层还是要由资历丰富者来领导的。毫无意外，太子詹事由内阁首辅礼部尚书江耀庭兼任，少詹事由吏部左侍郎兼任，詹事府大学士由翰林学士钱谆兼任，其余职位已各有充实。

而后东宫所有事务步入正轨，一切出奇地顺利。景明帝对太子很看重，只东宫侍卫的数量便已是历代所有皇太子中最多的。但是他担心的又不仅仅是太子的安全问题，太子册立前后出的事情不少，盯着东宫的人明里暗里还不知有多少。

江怀璧一开始还在疑惑景明帝为何会同意太子的观点，那意见分明有太多不成熟的地方，却是江耀庭先为她解了惑。

“我这里有一份詹事府名单，你先看看，”待她看完后江耀庭才继续道，“其中今年进士有几人，上一届进士又有几人，这些人能占几成？”

“今年仅有三人，上一届是四人……一共不到两成，”她还是蹙了蹙眉，“可那是詹事府，既然有些人陛下是信不过的，为何还是视而不见？”

江耀庭失笑：“若是如你那么说，蒋过，孙世兴，谢简宿以及上一次牵扯其中的那些人，便都要想方设法贬出京城？”

江怀璧一噎，默了默开口：“……这倒不是，只是太子身边选人本就需慎重。我原也猜想过陛下另有打算，只是若是于太子身边试探不大妥当。”

最后两个字音极轻。妥当不妥当这事，也不是由她说了算的，也就如今同父亲闲聊罢了。

“那便是你还不知道陛下什么打算了，因此才会疑惑，”江耀庭抬笔，将手下那张纸挪到一侧，换了新的还未打算落笔，思忖片刻还是对她道，“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陛下打算。但陛下不是爱开玩笑的人，他心里定然是早有主意了，我们也无需在意多言。那些反对者一开始如潮水般汹涌不觉，后来却都销声匿迹，其中也定然是有原因的。……此事如果陛下肯对你说，你守口如瓶便是，若是不曾提，亦无需主动去问。”

江怀璧眸色微一敛，颔首道：“怀璧明白。”

书房中沉寂了片刻，她于父亲写字声中竟觉得分外宁静。

然而这宁静仅是片刻，江耀庭又开了口：“前日石应徽上书，为沈迟请功。要说这事其实自半月前石应徽回京时便已经提出来了，但一直没人理。”

“当时有功的诸位将士的确都有了封赏，沈迟与我说过他在边关一些事，我想着即便是有人拿筑安来说事，怕也是抵不过战功罢。”

她语气倒还平静，但江耀庭还是听出来来其中意味，神色不明：“石应徽的折子我看过了，还附有另一片奏疏。其中将燕州大战那几个月的过程都详尽说明，沈迟数次以奇计击退北戎，将燕州最北一县挽救回来，亲自上战场次数虽少，但功劳不必那些将领小。封赏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可麻烦的就是陛下给予的封赏。”

江怀璧心底已有了底，犹豫道：“沈迟曾对我说陛下对他提了顺天府……”若是真进了顺天府，那的确是值得考量了。

“顺天府通判，”江耀庭看着江怀璧吃惊的面容，顿了顿又继续道，“与太子一事相同，陛下借沈迟此事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难不成景明帝将沈迟也算计进来了？

“但此事无论陛下现在有什么打算，今后有什么打算。我应该驳回，也必须驳回。这事没得商量。”

难得看到父亲愤怒却又有些无奈的神情，她愣了愣，又仔细琢磨了一下最后一句话，忽然便觉得有些好笑。

没得商量。

她自然知道父亲的思量。景明帝这个举措实在像是小孩子胡闹一样荒唐。

可回想来，景明帝真的是太过与众不同。他自登基初那些举动，与最近一两年的大转变。往小了说，在她身上已经发生了太多不可能。自她中第到现在，每日所做的工作已不仅仅一个寻常的编修或是侍讲应该做的，还有以前晋王，如今幕后人庆王，同朝中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可这一路观来，竟发觉景明帝对她，似乎有着旁人难以置信的纵容。她平时极有分寸，但于景明帝面前，似乎是有过口无遮拦的时候的。然而景明帝却并未有怪罪的时候，更多时候都是任由她发表观点。

她萌发出一个念头，沈迟是否同她的情况一样？但思来想去，又觉得大不相同。

便干脆放弃了深思，脑中只回荡着一个词，纵容。

竟没由来的感觉到惊惶。


第二百四十六章 清冷
江耀庭观她失神, 轻咳了一声问：“是哪里有问题？”

江怀璧回过神来, 轻声道：“我在想陛下究竟要利用他做什么。
他默了默, 抬手去整案上的公文, 一边整一边问：“……担心了？”

心底却知晓, 那孩子又何尝仅仅是担心陛下利用沈迟, 更要紧的是生怕沈迟因此事被推上风口浪尖。

江怀璧没否认, 只微微蹙眉道：“尚且不知陛下究竟是什么目的，只恐长宁公主也牵扯进来后, 便不是小事了。”

“现在这时候若起争端的确不合时宜。但此事陛下分明是不愿让他人知晓，”他轻叹一声, “此事还需看陛下的意思。若是他有心在朝中试探，便愈发不好办了。”

这个时候试探的确会令对方措手不及, 但也的确危险。她能想明白的，沈迟大约也能察觉, 如何应对应当是没问题的，只是她担心景明帝对沈迟仍旧有疑心，有些事情若是迫得他身不由己，这才是最令人担忧的。

江耀庭面色和缓地笑笑：“陛下还远没有到将他推出去的地步。且众人如果要议，也不过是他于燕州的那几个月, 筑安县毕竟在边关，大大小小的问题都要算在他头上。功过相抵明显不大可能, 还是封赏为主。但是顺天府……不好进。反对者不少，其实沈迟如今倒不是特别危险，主要还是陛下与群臣之间的僵持。”

江怀璧默然。其实说僵持倒也算不上, 这事其实并不大，若景明帝有心解决，并不足以拖延，但还是要看他怎么想。

且年前必定是要定下来的。

江耀庭忽然沉沉开口：“你在御前可有过什么疏漏？”

她怔了怔，一时没明白父亲所指。

“为父是说，陛下可曾对你身份有所怀疑？”他站起身来，几步行至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问。

江怀璧仔细想了想道：“的确未曾发现陛下对我有什么疑心，但……”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她斟酌半晌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捡了个模棱两可的词：“只觉得陛下对我似乎有些不同，自细微处我能感觉到，但是又不大确定。”

其实若是论年纪官职，大齐史上并不乏年轻才干，二十岁之前便中前三甲甚至于状元郎的前人少见，但不是没有，二十多岁于翰林院因受到皇帝赏识而提拔者亦有。但是她最特殊的地方在于还未中第便已于御前开始参与政事，之后才入翰林便已为天子近臣且不过半年便升翰林侍讲。

她与景明帝谈话他听过几回，看得出来景明帝欣赏的便是她敢于开口。知道她平常谨慎，但是他发现景明帝于她言语上尤为纵容，但同其他朝臣论政时却并无这样过分的平和。

他以前提议过她离京去地方待一段时间，但首先于景明帝那里便过不了关。先是晋王后是庆王，她与朝堂御前已无划清界限的可能了。

江怀璧缓了缓语气，温声道：“父亲不必过于忧心，我今后多谨慎些。”

却也只能如此。连江耀庭都沉默下来。

这几日江怀璧便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其实她身份暴露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庆王若要谋反，定然要控制江家，而她是江家一个最好的把柄。大约是如今时机不成熟，亦或是庆王还要利用她做什么，因此他在搅动朝局时连内阁都动了，偏偏没有动江家，似乎像是特意绕过一般。

她身份暴露必然会牵扯到父亲，届时庆王的人趁虚而入，后果可想而知。

她便是不顾及全局，也不能让江家做了庆王造反的祭品。

这一次她需要的是，掌握主动权。

.

就沈迟的问题，朝中还真的议论了两日。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原本以为大多数人应当不同意，但是到最后有一半人竟是持赞同意见的。

连景明帝都有些意外。

但是这一次便显然不能如同上一回那样一个个挨着去查，也知道那些人根本查不出来什么。自知道幕后人是庆王后，他倒是心态放平稳了。

结果自然是如了她的意，但是却又并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

倒是江耀庭因为反驳时言辞过于激烈，让景明帝训斥了两句。但知情人都知道，这一局其实谁都没有胜。

处于明处的景明帝与处于暗处的庆王之间还是一种很微妙的关系。从知晓幕后人是庆王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两人以后一定是要兵戈相见的。但是这个兵戈，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景明帝绝不能先出手。

但是亦要为以后出手提前做好准备。景明帝需要在庆王发觉身份暴露之前做好一切应对准备。然而如今只京官中便已有太多人界限不清，敌我难分。并且查探不出来任何异常，或许正是因为在朝堂上，所以有太多的虚伪。

有许多时候并不能仅仅通过一人言行或者上书便断定忠奸，能在其位而谋其政，于表面上是无可挑剔的。而朝中要不得大奸大恶之人却也难容过于耿直清正之人，这或许是景明帝将上次那些查出来的人暂时搁下的原因，但却并不是对庆王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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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汀兰最终还是回了江府。但这一次回来后却再不肯缠着江怀璧了，倒是整日将自己困在院子里，不常走动。

冬日里本来就闷，江耀庭也遣人去问过几次，只说一切无恙，每日请安都很及时，其余时间连话都少了许多。

江怀璧瞧着心里不是滋味，但是又不知道应当怎样去做。关心也不是，冷落也不是，比她与沈迟之间还要手足无措。

宜兰院忽然就冷清了下来，江怀璧偶尔回墨竹轩时会朝那边望一望，却只能步子顿一顿随即继续离开而已。

她立在书案前已约莫有一刻钟时间，手中提着的笔一直悬着，墨一滴一滴落到纸上，似是开了满纸的墨梅，她却浑然不觉。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都在想些什么，时而久远，时而当下。心似乎一直都是沉郁着的，目光不知望向何处，手至最后也微微颤抖。

打破平静的是木樨。现如今倒是不似几年前那样莽撞了，但性子比起木槿来还是要活跃一些。

“公子，下雪了。”

她怔了怔，只“嗯”了一声，便没了后话。手臂有些酸痛，她将笔放下，思绪还是茫然的，也没看木樨，只静静坐下。

木樨心底无声哀叹，公子这样子也定然是无心嗅到她藏在背后的东西的。于是也不指望着她能主动开口问，而她自己心底又有些急躁，便将纸包从背后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捧上去。许是有些烫，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

江怀璧微愣：“这是？”

木樨一笑：“沈世子不便过来，带了巷子里的包子。上次公子与世子一同去过的，沈世子都记住了，今日正好路过便让归矣捎了过来。”

江怀璧忍不住轻笑，正要伸手去拿，忽然传来一声“嗝”。她一抬头，正看到木樨捂着嘴，脸涨得有些红，赧然中掩不住笑意。

木樨与她眼神一撞，不大好意思将手挪开，咬唇道：“方才公子不是忙嘛……我与归矣先去逛了逛……”

后面自不必说，木樨算是她手下那些人中最贪吃的了。她微一颔首：“今日没什么事，我看你心急这样子怕是归矣还未走罢。去吧，宵禁之前回来就行，今日不拘着你。”

木樨微怔，有些反应不过来：“公子……”

“木樨，生辰喜乐，”她微微一笑，看着她有些惊喜的眼睛，“这些年你生辰总提前说别无所求。前几年我或许还信，但今年却是不信了。去吧，去找归矣。如无意外，来年你成亲也是可以的。”

许久之前便知道她对归矣有意，但一开始是因为她与沈迟之间关系不明，当时甚至还怀有敌意，一直不能明说。后来思量良久，总不能一直让她跟在身边。

她们都是一直陪着她的人。她自己不能嫁人，总不能耽误了她们。

木樨眸色微润，只退后微一礼，便转身奔了出去，迫不及待。

江怀璧轻叹了口气，心情却是比方才更沉郁了。木樨与归矣身份上倒是没有多大悬殊，所以可以离得那么近。但是若要成亲，两人之间隔的，又不仅仅是一个江怀璧，一个沈迟。

她自己一个人也就罢了，身旁的他们跟着她，没有一个是容易的。

一抬眼看到墙上悬挂着的墨兰图，不由自主想起的，又是宋汀兰。

她才恍然想起，为何对于进了江家的宋汀兰她每看一眼心底便沉痛一次。

原以为那是怜悯，是愧疚。

现在才忽然意识到，那是她曾眼睁睁看到过的一种几乎感同身受的过往。

当年的庄氏，她的母亲，亦是在这样的院子里，从新婚少妇变为深闺妇人的。父亲是爱她的，但是也有顾及不到的时候，她的大多数时间都耗费在了后宅。而后宅对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不外乎是江怀璧和江初霁二人。

她为了弥补从前的过错，用尽后半生去盼望去挽回，用仅存的一点私心去奢望，临末了却还是带着太多的遗憾。

江怀璧永远都忘不了那日母亲将桃花簪递给她时的面容，也忘不了那缕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透过帷幔洒到母亲面上时已同她的气息一样微弱。是无论如何小心翼翼也留不住的生命，至今都能感觉到母亲的生机从她怀中消散的那种恐慌。如今将自己关在宜兰院的宋汀兰，真是像极了那个时候的庄氏。不见人，不走动，不结交，心灰意冷。

她伸手去碰一旁的杯盏，谁料手一颤，杯子瞬时摔落地上，清脆刺耳短促的一声响，忽然猛地从她耳中传到心里，瞬间有一种惊破的痛感。

离了椅子要去捡碎裂的瓷片，身子却忽然一软，瘫坐在地上，半分力气都没有。

她喘了一口气，缓缓心神，才慢慢缓和过来，可那一瞬间的虚弱令她有些慌神。

稚离听到碎裂声便已冲进来，但是江怀璧却并没有发现。他看到她有些虚弱地倚坐在地上，刚要开口却听到江怀璧轻声呢喃了一声：“岁岁……”

他终是抿了抿唇，没开口，却也没舍得离开。望着她的身影，心跳得有些快。

他想……他想走过去抱住她，仅仅是想给她安全感而已。可是那一瞬间却忽然想起来那一晚看到沈迟揽着她的模样，心底忽然涌起来酸涩和不甘来。

论时间，他陪着她的时间远比沈迟要多得多。他静静站在书案前，呼吸极浅，生怕惊动了她，可又不忍心看她一个人独自悲伤。

沈迟他什么都不懂的，他想。他跟着江怀璧在江府生活了数十年，看到过庄氏的自私也看到过她的悔改。虽嘴上不说但对于江府中的情况早已看得清楚。

他离公子那样近，知晓她的性情，知晓她平日里习惯爱好。眼睁睁看着这十几年来她所有的辛苦血泪，也看到过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沈迟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唇颤抖了一下，没说出来话，心底却在怒吼。

可她还在一声声地唤着“岁岁”。

稚离抬了脚，小心翼翼地绕过书案，从一侧走到她身边去，心跳得极快，伸了手却又收回来，也不知道是想让她发现还是不想让她发现。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低，却分明看到她身形顿了顿，转头去看他。

江怀璧眼眶有些红，却还是很快收回心绪，轻问：“怎么了？”

稚离启唇，然而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江怀璧轻叹了口气，他一急就是这样。她起身，眼前还有些眩晕。

“想说什么写出来也是一样的。”她道。

稚离犹豫了半天，才写出来一句：“公子别伤心。”

江怀璧微一动容，抬头去看他的眼眸，不如从前纯粹，却多了一丝真情。她有些恍惚，心底无声叹息。

她忽然想起来木槿上次对她说的话。大婚那一晚他出鞘的剑暂且可以搁下不提，他去侯府那一日，稚离也是随行的，但是木槿说他中途消失过一段时间。

之所以说是消失，是因为他未曾给任何人说，消失在正常范围内，不知行踪。木槿说她刚要寻找，他却忽然从侯府外面进来，且侯府中并未有侍卫拦住他。

后来江怀检不慎留了外人在府，那一晚府中起了火，火势不大但可疑。

她其实在进书房前便已知晓这事，第一个告诉他消息的，是稚离。他转身时发觉他肩上沾有菊花花瓣，当时没怎么注意，后来想到，府中养菊花的便只有江怀检一人，稚离必然是偷偷去过沛风园了。

她的目光不由得深了深。稚离，你要做什么？


 第二百四十七章 元旦
正旦节宴于大朝会后在谨身殿举行, 殿外东西两端锦衣卫设有黄麾, 殿内金吾等卫设护卫官二十四员, 教坊司早已准备好乐舞。
景明帝升座后, 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入殿面北横班而立, 五品以下官列于殿外丹墀, 同样面北。众臣四拜叩首礼罢, 光禄寺官为皇帝斟第一爵酒，同时教坊司奏乐, 待第二爵酒时众臣方可饮酒，如此九爵, 每进一爵酒便换一个曲目，其间亦有献舞。

进酒仪式完毕, 光禄寺官收御酒爵，序班官员随后收群臣酒盏。紧接着光禄寺官进汤和大膳。进献完毕, 群臣复位，序班官员供饭。

随即便是歌舞。循常例以百戏莲花盆队舞与胜鼓采莲队舞为主要，亦是夺目耀眼。

皇太子于文华殿宴请外戚和东宫官属，殿中气氛倒是比谨身殿要轻松许多。但是太子到底年轻，宴会相应事宜已由光禄寺安排好了, 江耀庭还未过来，暂时由两位少詹事照应着。

然而安全问题本应是严密无缝的, 且锦衣卫金吾卫都严守岗位，可偏偏实在其他上面出了问题。

谨身殿那边宴会已基本结束，在景明帝离御座时忽然有太监自殿外匆匆进入。

那太监是太子的贴身内侍, 此番前来必然是太子出了什么事。

“陛下，太子殿下忽然晕倒，太医诊过说是食物中毒。”那太监也知不能高声说，放轻了声音但足以令两人听到。

景明帝面色一变，声音急促：“你说什么？”

下方已然起身预备行礼的群臣都愣住，面带疑惑。

景明帝缓了缓神，让众臣先退下，只留了江耀庭随行。然而才离席不久的江怀璧也被御前的宦官拦住，说是景明帝让她也去。

跟着那宦官一边向文华殿方向走，一边低声问：“……敢问公公这是出什么事了？”

宦官脚步微顿，微微侧身回道：“太子殿下于宴上中毒了……今日是元旦，忽然出了这样的事，陛下都未敢声张，还望江大人谨慎小心。”

江怀璧心底一惊，眸色深了深，只应了一声便没再多问。

至文华殿时在席众人都未曾离去。钱谆先开的口，所有人一律不许离开，毕竟每个人都有嫌疑，且若是出去乱传，还不知要出什么事。

景明帝进殿后问了一句一旁的太医：“太子如何？”

太医答：“回陛下，殿下性命无忧，只是暂时晕厥。殿下所饮的酒中有毒，但毒性不大，可致暂时晕厥，臣已开了药，服用后会有气色。”

景明帝略放下心，说了一句“朕进去看看太子”便将众人留在殿中，先行去侧殿看望太子了。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开始低声议论起来。都知道太子的事最重要，但是将他们困在这殿里也不是办法啊……即便外面的人没有听说什么，但他们一直待在文华殿也是会令人怀疑的。

见众人议论得久了，江耀庭轻咳一声，殿中立刻鸦雀无声，所有人将目光都投向他，希望能给个说法。

江耀庭只道：“陛下自有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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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殿内室，景明帝进去时太子还未苏醒，一旁有内侍在照看着。他默默走进去坐到床边，心情略有些沉重。

今日还是元旦呢，胆敢于今日挑起事端，简直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是以太子猛然醒来入眼的便是景明帝面上的沉怒，他不免浑身打了个颤，有些惊惧。

景明帝面色缓了缓，转头去喊御医，却忽然被太子拉住袖子。

“父皇，先不急着御医，儿臣无事。儿臣有话要说。”他有些急切，生怕有人知晓。

“你说。”景明帝将余下的怒色暂时收敛起来，耐心听他讲。

太子眸色微一暗，思忖片刻开口道：“儿臣中毒之前身旁那个试毒的小太监并未试出来，可儿臣对他一直盯着，他也找不到任何机会去下毒。那么其中与他勾结之人定然不少，然今日是元旦，可见背后那人心思歹毒，若儿臣之事传出去定然会令众人多心。儿臣恳请父皇将今日之事先压下，暂且不必深查。”

景明帝闻言沉默片刻，轻声开口道：“今日不查，待此事过了可就载找不到什么证据了。你是朕的嫡长子，亦是大齐的储君，你的安危也并不仅仅是个人安危。”

太子敛了眸色：“儿臣知道。但今日此事若是传出去，必然会如了那背后人的意。而如今暂且搁下也并非纵容他，而是蓄势待发。儿臣不觉得委屈，大局为重。”

景明帝怔了怔，随即浮现出欣慰的神色。他很久以前就感觉到，太子的天赋要比他当年要高。但是将他从江初霁那里拉回来，也用了不少时间。

他默不作声打量着太子的神色和容貌，与周令仪有三四分相似。但是周令仪毕竟是女子，那份英气使得她与后宫其他女子不一样，但是同时她也显得稍微跋扈些。

神情蓦然便有些恍惚。

太子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但终究还是阅历浅些，能想到点子上但是考虑不周全。他容色和缓带着些许笑意赞许几声，又叮嘱几句才离了侧殿。

随后太子被送回了东宫，而至于文华殿中众人，景明帝敲打几句也都知道如何做，便都各自先散了。

又是仅留了江耀庭和江怀璧二人。

景明帝将太子方才的观点复述一遍，二人心中皆暗暗惊异。

在开始讨论之前，景明帝命人上了酒菜，只说是如寻常用膳便可，无需拘礼。江怀璧知道这只是个幌子，若是单独将两人留下未曾有任何理由的话，势必会引起猜疑。

可她是第一次距离景明帝这么近，还是用膳，心底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又说不出来。

景明帝将其他内侍都遣了出去，殿中只留了齐固。席上两人相对，只看着空荡荡的，齐固先为景明帝斟了酒，随即又下阶去为父子二人斟。

江怀璧执起酒盏时不免有些犹豫，她真的是不大愿碰酒。

景明帝微不可闻地笑了笑，轻言：“知道琢玉不饮酒，连朕的面子都不给？”

她哪里敢拒绝，忙道“不敢”，在景明帝端起酒杯后亦如常饮下，宴会上的酒都不烈，倒是醇香更多些。然而她心底仍旧是有些不愉，未曾表现在脸上，但指尖还是微微颤了颤。

景明帝默不作声看了她一眼，遂将目光转向另一边的江耀庭，把方才太子在内室的话复述一遍，紧接着问：“慎机觉得是查还是不查？”

江耀庭暗暗惊于太子的成熟，思忖片刻答道：“陛下，臣以为该查还是要查的，但是不是今日，亦不在十日之内。”

十日之内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元旦佳节查这些事，太不合时宜。

“暂时搁下朕是明白的，也能想通幕后人的真实目的，但若是估判错误，错失时机当如何？”

现在思虑的便是退路了。太子毕竟是太子，总不能就此搁置。东宫属官那里必须尽快给个理由，以防流言外传。

“幕后人想看到的便是陛下因为此事乱了方寸，而如今我们要的，是让幕后人失去时机。失去时机不一定要主动出击，也可防守。然防守又不代表坐以待毙。臣觉得东宫那里可以早做打算，但是如今无需分毫动作，否则就会令对方有可乘之机而钻空子有其他动作。”江耀庭已将思路理清楚，观点已是笃定。

景明帝微一颔首，目光转向江怀璧：“琢玉觉得呢？”

“微臣同意父亲的看法，”她顿了顿，眸色幽深，继续分析，“微臣以为，此事以陛下平常的行事风格来观，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即便明面上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暗地里还是在查探。而幕后人必然会提前准备替罪人，陛下若是查到那条线，也几乎就相当于断了那条线。”

景明帝似有所悟，凝眉沉思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按兵不动过后再查，且查探时不能用寻常法子查，而是另辟蹊径？这倒是重要得很，这停下来的十日也足以令朕想出来其他办法了。”

他忽然低头笑了笑，这一笑连江耀庭都愣了愣，景明帝实在是一个处处严肃的人，即便是有时真的高兴，亦不会将喜意挂在脸上。

但是看着他与怀璧之间倒是随心得多。

“琢玉，你于御前对朕了解得倒是详细。”景明帝语气轻松，目光随意撇过她。

江怀璧微惊，江耀庭手心瞬间都沁了湿意。她竟然一时没有意识到这个事情，随意揣测君心。

她心绪放平，恭声说了一句：“陛下果断仁义，阖朝皆知。”

轻轻巧巧一句，但也的确没什么问题。

景明帝仔细琢磨了一下“果断”与“仁义”二字，唇角微不可闻地勾了勾，没再说话。果断是真的，仁义是给他下的套。前一刻才帮他想通了其中关节，后一刻若要以揣测君心来为难她，还真就当不起仁义二字了。

便也作罢。

江耀庭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心底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对景明帝愈加疑惑，他既然是向来果断，便不会听不出来她的小聪明，而陛下向来对这种小聪明是不齿的，现如今竟一句话也没说。于是他亦想起那个词，纵容。

相比之下，若是因此斥责她几声，才更让人安心。

景明帝捏着酒盏，眸光一闪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朕知道琢玉不喜欢被勉强，忽然想起来你大婚那日，有一壶不得不喝的酒……如今与宋氏之间如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元宵
江怀璧浑身僵了僵。京中皆知她与宋汀兰不和, 也不知景明帝问此话究竟有何深意。她不能欺君, 亦不能违心为以后承诺些什么。

若要与宋汀兰和离, 要过的第一关便是景明帝这里。

但赐婚这事景明帝自然是无错的。

她正要开口, 江耀庭已经先出声笑答：“陛下是知道犬子性情清冷, 于夫妻之间难以开窍。”

气氛瞬时松缓下来。

江怀璧有些赧然, 景明帝亦是浅淡一笑。这开窍二字倒是有趣, 正合她意。不拂了景明帝赐婚的面子，亦不令江怀璧因与宋汀兰之间不和而被人冠上藐视圣旨的罪名, 只因她不开窍而已。

.

元旦当日文华殿内之事被皇帝死死压着，太子亦一切如常, 只当那日什么都未发生。景明帝也沉得住气，无论是后宫还是前朝, 明里暗里都未曾查探过。

一天两天也就罢了，直到七日过了却仍旧没有一点动静, 暗中那些人可都开始慌了。原本一开始动机便是引诱皇帝去查些东西，好从中作梗，现下倒好，迟迟没有动静。

其余官员都忙着庆祝新年，哪里还有时间管宫里传出来那些有的没的, 子虚乌有的事干脆不去考虑它。倒是让背后的人扑了个空，此时若是闹大了那是举朝皆知, 闹不出来便也就沉了下去。

自然，警惕还是不能放松的。

京城中若论起节日，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 大多喜爱元宵胜过除夕元旦。那几日需守岁祭祖，拜望亲戚，仪式繁重严肃，因此大多数人更期待相对自由的元宵。

元宵前后取消了宵禁，百官亦有十日假期，不予奏事。而自正月初八至正月十七这十日假期中，京城热闹非凡。白天闹市，晚上灯街，灯市不绝。

庆祝活动花样百出。街上坊间跳百索、蹴鞠、放烟火、击“太平鼓”、走马射箭、唱时兴的吉祥戏文，万民同乐。

元宵当日沈迟一早便提前给江怀璧递了信，说晚上去赏花灯。

宋汀兰大约是这几日心情最好的时候了，遣了侍女去知会江怀璧一声，说与原闺中好友一同出去。江怀璧沉吟片刻，派了两人暗中照看着她些。

一出了江府沈迟才算是彻底放松了，伸了个懒腰掀开帘子看了看车外的景色，又转过身来道：“我记得去年江大人似乎去的禁中御苑观鳌山，今年怎的还未去？”

那是世宗时期便流传下来的风俗，当时世宗下旨于禁中将成百上千的彩灯堆叠成山样，是谓鳌山。宫中盛景气势较之民间要宏大，但是民间气氛却要比禁中更为热闹。

她轻摇了摇头：“父亲说今年便不去了，我也不知晓其中缘由。……我听闻公主与侯爷提前便已备了车马入宫。”

沈迟笑了笑：“他们去年去的晚了，母亲回来一直说不大如意，今年便早了些。才便宜了我能早早出来，否则母亲又该万千叮嘱。”

话音刚落便看到江怀璧面色有些怅然，心知必是想起来已逝先母，暗暗自责他居然一时没意识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一句话也不说，他亦不言语。

半晌才轻声道：“我给你送信的时候原写了两封，可后来送过去那封是我不大满意却又不得不选的。”

江怀璧问：“你另一封写了什么？”

他低头，于她耳畔轻言：“原想让你着女装同我出去来着……”可他知道必然是不能的，那危险性要大得多。

江怀璧怔了怔，眸子微一涩，片刻后静静开口：“我自幼便是男装，二十年了……”

“那崎岭山那两回便是你仅有的两次机会了吧，难怪你当时于房中半天不会穿，”他气息稍远了些，轻叹一声，“我当时该好好记住你的样子。只遗憾了那次你嫁衣不为我而穿，红妆亦非是留给我看的……”

现如今想起来那一晚真的是纯粹到不夹杂一丝杂质的花好月圆，两不知情，懵懵懂懂。她趴在他背上，后来无数次回想，竟是离他那样近。

江怀璧从他怀中抬起头，微微一笑：“按照你当时编的故事，阿玉可的确是嫁给你沈郎的，无论生死都是……”

沈迟直接低头吻上她的唇，将所有的话都堵回去。

江怀璧心尖一酥，原还未说出的话全都咽了回去。那一晚看到她穿嫁衣的第一人是他，轿旁一路陪着她的是他，掀开轿帘的是他，背她上山的也是他。且如今想来，嫁衣红妆可不就是为他而着的么。但这些还未说出口的话，便是不必明说，他也一定是知道的。

藏在心底，两相企盼。

她眼睫轻颤了颤，发觉抱着他的手都有些酥软，提不起来力气去推她。半晌后他才徐徐抬起身，两唇恰恰分开那一瞬间，有闪烁银丝相连，残留着的温存在两人目光中继续炽烈燃烧，未有多猛烈，只温温和和地相互诉说。

“……我不许你说死，你还要好好为我穿一次嫁衣呢。”

复又将她紧紧抱住，像是生怕她被谁夺去了一般，这次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直到江怀璧被箍得有些不舒服才放开。

她轻轻应了一声，一垂眸觉得鬓边有些痒，才发觉头发都有些乱，然而此时却是分毫也不想去管它。

元宵佳节不拘束那么多，许多男女都趁着好光景于街头巷尾幽会，仅仅这几日亦不必礼节拘着。沈迟自然是向往的，但是江怀璧若真穿了女装出来，惹人注目不说，定然会有各种人去查，以及明日将出现的各种绯闻。不过如今这样也很好。

他们直接便去了东安门一带。长达二里的街市此刻已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街上各种店已不眠不休开了几日，虽说如今佳节卖家多，但是物品价格却依旧高涨，偏此时大多数人就愿意为此奢靡一番。

既是灯会，最耀眼的是各色花灯，通草灯、纱灯、珠灯、明角灯等等，上有百花、鸟兽、虫鱼、走马等不同图案，五彩缤纷。烟火炮仗声不绝，响炮，起火，地老鼠，花儿，地上的天上的眼花缭乱。元夜京华暖气融，华灯闪闪万家同。穿珠缀玉星攒月，剪绮裁罗碧间红。戚里香车尘拔地，侯家烟火焰连空。

因是人前，沈迟只得止住想揽着她的冲动，手中捏了把只顾风度的折扇，实在忍不住了把扇子打开，两只手便都占住了。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她尽力走在他身侧，若是在太挤，便也只能随着跟着他的脚步。而沈迟亦会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她看到他折扇背面的字迹，怔了怔问：“完璧归赵？”

沈迟回头嘻嘻一笑：“现如今应当改成完璧归沈。”

江怀璧探头去望，果然见那赵字旁边挤了个不大显眼的沈字。

人群中左右无人注意，他干脆执了她的手往前走。她惊了惊，却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不过心里到底还是欢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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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宋汀兰正好在同行姐妹提醒下回头去捡帕子。一抬眼那一瞬间，正好看到了江怀璧的背影，前面那个人因晃了一下，未曾看清楚是谁，但能确定的是，那是个男人。

她怔了怔，面色骤变，心底大骇，有些不敢置信。然而背后已有姐妹在唤她，她也只好捡了帕子先离开。

同行皆是闺中便熟识的，有些已经出嫁，如邹氏如今连孩子都几个月大了，还有些年龄小的仍旧待字闺中。几人已走了一段时间，有些累，有人便提议寻个亭子去歇一歇，说说话也好。

许是都当做是自家姐妹，说话也无需扭扭捏捏，尤其是几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正是贪玩好奇的年纪，出言也口无遮拦。

一开始只说着沿路所见，都新奇那些小玩意儿，从勋贵的轿子马车说到方才放的烟花，几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言语更多些，有些不认识的只能去比划，惹得众人大笑起来。

后来邹氏温温柔柔插进来一句：“我方才似是看到汀兰夫君了？”

宋汀兰笑了笑，只拈了一颗梅干塞到嘴里，忽然酸意弥漫开来，开口有些涩，却还是强作镇定：“你瞧错了。我夫君不常来这样热闹的地方。”

邹氏奇道：“那这样的好日子她难到还在书房办公不成？”

宋汀兰只是摇头却不说话。待邹氏又要问什么，她却忽然开口道：“……我前儿些日子读了《汉书》，看到佞幸传中写汉哀帝宠爱御史董贤，后来便称断袖。你说咱们现如今……身边还有没有断袖这样的男人？”

“你整日在后宅约莫是读书入迷了，”邹氏哈哈一笑，随即故作神秘道，“有啊，我就知道一对，你肯定认识。”

“谁？”

邹氏放下了手中的瓜果，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岂不知京城盛传你家夫君与永嘉侯世子有断袖之癖？”

宋汀兰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刚要反驳却被她打断：“我就开个玩笑，汀兰别在意啊……你不是都嫁进江家了嘛，他是不是断袖你会不知道？我看你日子过得倒是不错，江家毕竟权高势大……”

“别说了，”宋汀兰有些恼怒，心底已沉了沉，又发觉自己语气有些不对，只将手边的酸梅干尽数塞到她嘴里，“堵上你的嘴罢……我看你儿子以后定是要随了你这张嘴，什么都敢说。”

一提到儿子邹氏面上笑意更甚，她如今自觉日子已经够完美了，以后只需守着夫君和儿子便是。但看着宋汀兰的样子，大约还是有难事，想了想她嫁进江家也不短了，无子大概是她的一块心病。

刚要劝她安心，身旁的有个小姑娘忽然嚷了一声：“邹家姐姐，我瞧见那柱子后有个黑影闪了过去。”


第二百四十九章 释然
街上人群实在密集, 姐妹几人原本还相携赏景, 谁知走了几步便都相继走散, 好在提前也都约了会和地点, 是以都不是特别着急。
宋汀兰绕开了人群, 也不知往哪里走, 但脚下步子急得很。

身后的齐嬷嬷紧紧跟在后面, 追起来破费力气，好不容易追上了有些疲累地问她：“姑娘是要去找姑爷吗？”

宋汀兰脚下渐渐慢了下来, 目光迷茫，低低呢喃一声：“……不, 不去寻他，他又不要我……”

她沿着河岸小径往前走, 这里已没有街上的灯火通明，脚下亦不平稳, 只能压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也不知要去哪里，身旁深深浅浅的灯光洒了一身。

她抬头去望繁华灯会，群光璀璨流光溢彩，欢笑声，歌声, 吆喝声不绝于耳，入眼已是目不暇接眼花撩乱。柳梢头是月, 黄昏后却无人。那样一个良辰美景繁华人间，却偏偏容不了一个她。

脚下的步子已经麻木，不知走了多久, 只觉得身子有些踉跄，身后的齐嬷嬷忙上前扶住，却听她声音轻颤：“嬷嬷，我不喜欢江怀璧了……我后悔了，我也错了。我那哪里是什么倾慕……不过是年幼无知的固执，当时只是觉得她与旁人不同而已，一切皆是我一厢情愿。到最后我这般狼狈，她也不如意，互相折磨，何必呢……”

齐嬷嬷轻叹一声，心道若是姑娘早早将道理想通了，也就不至于今日这般光景了。

她有些无力，干脆停了步子在一旁坐下，语气竟有些平静：“……我算是看明白了，她那样的人，就只适合让人去仰望，企慕，但是又绝对抓不到手。她眼里没我，我如今也未必将她放在心上。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她的面容竟没有什么是清晰的了，我费尽了心思去了解她。可我根本就接近不了她……嬷嬷，或许祖父说的那些都是对的，可到头来我辜负了所有人……”

宋汀兰只觉得满身的疲惫，她靠在齐嬷嬷身上，轻轻阖了眼。齐嬷嬷肚中有千言万语来劝她，可话到嘴边都成了沉默。

她是亲眼看着姑娘长大的，姑娘的性子她知道，固执得很。却没想到她唯一能妥协放下的，是她几年来所有人都以为最不可能放弃的东西。

“嬷嬷，前几日我听府里有人传闻她想与我和离，这消息真不真？”

齐嬷嬷沉默片刻，也不知她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只低声答：“姑娘，都说是姑爷亲口说出来的，连老爷都在，应该错不了……”

宋汀兰有些嘲讽地笑笑：“那就和离也行。也别等太久了……今晚回去我就给对她说。”

齐嬷嬷微惊：“姑娘你别冲动，这可不是小事……不若与夫人商量一下也好。”

她轻一摇头：“母亲也只会担忧伤心而已，我既然已嫁出去了，也不必再麻烦母亲。”

随后便都沉默下来。宋汀兰仰首看夜空，一轮皎皎孤月悬在天边，正巧有风拂过柳枝，那明月便忽隐忽现。街旁许多树上也都挂了花灯，远远近近的光影一重叠，灯火阑珊。

她原以为放弃后要哭一场的，后来却发觉并无泪意。或许是有失望和伤心的，但是更多的却是释然，她再不必逼着自己去讨好她，不必逼着自己去了解江家那些事情，不必再心心念念如何做好她的妻子。这样也好。

想通以后，唇角微扬，轻轻笑出声来，眼睫一垂，眉眼弯弯，竟有种少女花季的错觉。

不由得便起了身，忽觉那感觉有些熟悉。脑中有光一闪，记忆竟飞回三年前的某一天。她忽然想起方才有小姑娘说亭边柱子后有人，眸色微动。

——算了，天下姑娘那么多，宋汀兰也就其中一个……

——取的名字就是让人唤的嘛，怎么就叫不得了？汀——兰？

天下姑娘那么多，她不过是其中一个。后来再想时，便暗暗较了劲。因他那句话，生怕自己是芸芸众生中普普通通一女子，生怕江怀璧注意不到她，便发了疯的学这学那，别的姑娘都少碰那些史书，大多以女戒女训为主，偏她一字一字看进去那些史书杂记，当时想的是不能泯灭于众人，能够与江怀璧举案齐眉。

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她与他那句话较劲而已。

而一晃三年而过，那个当时言语轻佻的公子已考取功名沉稳持重，多次遣媒人去宋府提亲。可她心中已经不知道应该装着谁了。

她长叹一声，对齐嬷嬷道：“嬷嬷，我们回罢。”

话音刚落，离她们最近的那盏灯忽然被风吹灭，虽不至于太暗，可心底到底还是惊惧了一瞬。

方才是一头往暗处钻，此刻要想再按原路返回，却是难了。

宋汀兰蹙了蹙眉，正要抬脚，却看到一人执灯忽然从暗处走来。抬眼一看，果然是他。

她面上微一红，刚才的话他定然是尽数听进去了，可她也不愿再解释什么。又觉着直接离开不太好，站在原地有些踌躇。

萧羡两步上前将灯笼竿塞到她手里，周身瞬间明媚几分。她默默低头看了看，那灯笼上画竟是合欢。心底又惊又喜，他居然知道她最喜欢的是合欢！这几年连身旁的贴身侍女都以为她喜欢的是梨花，殊不知那是江怀璧喜欢的，而他居然知道！

灯光微暖，萧羡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方才已听过她的话，心底剩的只是心疼。却也不知道该去怪谁，或许谁都没错，只是缘分不济罢了。

他甚至想，如是她真的和离了，那他无论如何都要将她娶回去。再不惧什么人言可畏，定要好好待她。

眼前的姑娘提了灯，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匆匆离去。他见过无数次落荒而逃的她，却只有这一次是因为他。若是换了从前，定是要恶语相向的。后来她家人后的很多个夜晚，连那些恶言恶语都成了奢望。

无论如何，她都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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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带着江怀璧穿行在闹市中，入眼皆是琳琅满目，花灯杂耍还有各种吃食，她从前竟都没有注意过原来还有那么多细节，许多东西便是见过千万次，也还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这个时候的沈迟便异常活跃，一字一句给她讲。

传说故事并不有趣，有些甚至老套到乏味，然而静静听他讲完也是极为美好的一种感觉。

快至街尾，便看到不远处有一群女子，着了白绫袄，于月下结伴游逛，一个个脸上挂着笑容。沈迟笑笑拉着她回避，然后道：“今年走百病的人较往年要多一些，难怪方才未曾见到，原是已到了这里了。也不知道今晚是要过桥，入庙还是去城门摸钉求吉……我母亲原来有一年也混在里面，连着父亲也被扯了来，只是父亲自是不能跟着，只得去灯市上逛。”

江怀璧奇道：“长宁公主竟还有这样的情致，我原以为公主这样的身份应是不大愿意来这里的。”

沈迟转身向摊贩买了几块糖糕，递给她一块，接着道：“那你可就错。你回头望一望，那些穿戴稍微富贵一些的，与朝中勋贵蝌蚪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咱们方才经过那个卖兔子灯的摊贩前，有个被妇人抱着的小姑娘，那可是惠宁公主……在元宵陛下一般都不拘着宫里，多派几个侍卫保护着便是了。”

江怀璧默了默，她还真没认出来。沈迟与宫中交往比她要多，后宫她除了阿霁的了解较多，其余也都是只知皮毛。没料到公主也可出宫观灯会，不过想想普通百姓亦可前往禁中观鳌山，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阿璧，我记得你幼时是在沅州度过的，倒是好奇那边的风俗同京城有什么不同。”

江怀璧迟疑片刻，似是在回想：“沅州自是没有京城这般繁华，但小玩意儿比京城要多，南方人爱唱曲儿，歌舞更为盛行。”

沈迟眼睛一亮：“唱曲儿好！我都许久未听曲儿了，我去过秣陵几回，记得有个翠云楼，里面姑娘唱的曲儿那叫一个……”

话音未落，已收到江怀璧淡淡的目光。她一言不发，目光也并不冰冷锋利，可偏偏这一眼，他浑身打了个冷颤。

空气静止片刻后，他出声解释：“我当时并不是……”

“我知道，”她先截了话，表示理解，“你的名声总归是要穿到大江南北的，进个青楼也不过是伪装而已。”

沈迟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脸上却乐得笑开了花，认错态度诚恳：“我以后定然会洁身自好，只忠心于阿璧一人。”

他知道她原来心眼是极小的，什么事都睚眦必究，生怕她太在意以至于两人产生什么误会。

江怀璧拧眉：“以前没有洁身自好？”

沈迟刚入口的糖糕瞬间噎住，半晌没喘过气来，好不容易缓过来，连忙解释：“没没没……都是装的，你看我就只听了曲子，其他也没干啥……我对你可一直都……”

“一直都什么？”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虽然已刻意压着嗓子，却还是有几分清亮之意。

两人俱是一惊，未曾想到还有人跟在后面。沈迟将口中糖糕尽数咽下去，一转身正好看到那少年面容，心底惊了惊。

江怀璧是先调整过来心绪的，反应过来后敛眸便要行礼，却被那少年打断。少年只身一人，连侍卫都没带，两人不禁都蹙了蹙眉。


 第二百五十章 失火
沈迟先开了口：“太子殿下出门怎么都没人跟着？”

太子抬起头来, 面庞上的稚嫩已尽数褪去：“是我要他们不必跟着的。再说了, 不还有表叔么。”他将目光一转, 看向江怀璧：“难得在宫外看到江侍讲。”

这话江怀璧竟然不知道怎么接。太子平时不大出宫的, 自然是不常见, 他现在的意思怕是说她与沈迟在一块。

沈迟忙出声道：“殿下看灯会了么？”

太子微一颔首, 对于沈迟他觉得还是挺亲切的, 放下所有架子，笑着说：“才看过。惠宁在街上闹着不走, 我将人都放在她身边了，方才看到表叔来了这边, 想着许久未见表叔了，来看看。”

少年此时也不过十岁左右, 清清朗朗的模样，便是着了常服混在人群中, 也是出类拔萃的。他已很快从丧母之痛中清醒过来，自册封太子的那一日起，便不止是为他自己而活，也深知只有自己有了权势，才能保护好想要保护的人。

江怀璧能够察觉到他方才与她对视时眼中闪过的敌意, 亦能够理解。阿霁在宫中利用过他，尽管景明帝早已察觉, 但是她的的确确是存过妄念的，且若是那计划真的实行了，对于太子的伤害也是十分大的。由此一来, 自然对于她江怀璧也没什么好感了。

面上是看不出来什么的，甚至于她在文华殿时，太子脸上对她很是客气，但其实同其他人相比，他对自己要冷淡得多。

她静静立在一旁，听太子与沈迟讲话。

“表叔陪我走走吧，我好不容易才能出一趟宫。”他眸色暗了暗，声音有些低，顺便将一旁的江怀璧也叫上，现下竟是一点也不用避着她。沈迟应了一声，侧身给了江怀璧一个安心的眼神。

三人绕过闹市，走在僻静的小径上。

“我还记得，我幼时要与祖姑母同来东安街看灯会，可她怎么也不肯应我，”他顿了顿，脚下步子仍旧不停，“一开始我只觉得不解，后来才知道不过这一件小事，背后却能有那么多盘综错杂的关系，人心之间的明争暗斗。”

沈迟时不时望一望远处阑珊的灯火，语气还算轻松：“当时周家在朝中议论得火热，任谁都能掺和进去，可却不是谁都能在最后清清白白地摘出来，永嘉侯府更不能首当其冲。当时周皇后还在世，殿下是最尊贵的嫡长子，一旦与你扯上关系，便能有人说成是勾结皇子意图不轨。”

太子默了默，眼底闪过一抹遗憾。这或许正是生于皇家的悲哀，从小的眼界便是天下，周身一切皆是最好的用物，亦要承担最重的担子。

景明帝不止一次明里暗里告诉他，他一定是唯一的皇储人选，但是这一路定然是不平稳的。

“我从前一直以为父皇是放弃我的，尤其是母后居于冷宫那三年，后来才知道身旁的内侍都是父皇一手挑选过的。期间或有疏忽，但却一直未曾放弃过我。他为我铺了一条并不平坦的路，直到如今才知用心良苦。”

江怀璧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最初听父亲说景明帝因那碗粥的事对太子有了意见，并扬言不会立他为储，知晓那件事的人定然不多。父亲与她都留了心眼，偏偏是阿霁一个人被套了进去。

沈迟将拍了拍他的肩，却并不言语。对于太子，他从不认为他对自己究竟有多亲近，秦纾小小年纪那些思虑已远超乎同龄人了，他可不愿给自己找麻烦。

太子转身，去问江怀璧：“江侍讲可知，父皇将秦瑞千里迢迢送到京城做我伴读？”

他近日发觉秦瑞资质也并非平庸，不及他，却也很卓越了。日常同他相处也很和睦，只是因为身份免不得总要受下面人议论。他制止过几次，却断绝不了。既然是身份有争议，那为何父皇还要将他接近宫里来？

江怀璧自然是知道缘由的，只是这说起来定然复杂得多，且太子现在知道也的确不大合适。

“陛下与代王殿下情谊深，自然是秦瑞公子配殿下读书陛下更放心些。”

太子听得出来话中敷衍之意，但是敷衍得也还认真。他也不好再问什么，便闭了口。

他暗暗瞥了一眼江怀璧，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可心里对于她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疑惑，想要探寻却多次无果。

十岁的少年眼眸中并没有该有的纯净，江怀璧甚至还怔了一下，她忽然就想起来江怀检第一次进京时候的情景，截然不同。

她自己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来着？练剑与读书并进，时不时与祖父外出游玩，不算惬意，却有太多值得回味。

夜色渐深，街上却依旧没有人肯走。商贩扯着嗓子吆喝的声音，小孩子手舞足蹈的声音，笙乐合奏的声音，还有其他的杂乱一起，纷乱却并不聒耳。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沈迟离她并不远，她忽然觉得这样喧闹的环境中，心是那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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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

前朝的宴会早已结束，贤妃德妃在后宫举办宫宴邀请了所有嫔妃一同庆祝，女子间大多数是歌舞，景明帝仅仅是露了个面便又出来了。

他立在高高的宫墙上，遥望万家灯火，眸光深邃。

一旁的小太监正絮说后宫那些小消息：“……德妃娘娘从自个儿宫里挑了个宫女准备献舞；贤妃娘娘不甘示弱，已提早让前些日子入宫的族妹等在陛下回宫的路上，只可惜陛下您并没有长坐，也并没有走那条路，待宫宴结束后两位娘娘连离开谁时说的话都是带着刺的……”

景明帝伸手打断他。这些琐事也就寻常无事了听一听，没什么趣味，只是想从中了解些什么，放松放松也可。

那小太监闭了嘴，却听景明帝忽然问：“江婕妤如何？”

小太监一愣，一时不知道是问皇嗣还是问其他什么，思忖了片刻才答：“回陛下，婕妤今日没出席宴会，太医说是婕妤忧思过重，胎相有些不大好……”

一旁的齐固听罢面色一变：“你想清楚了再回话……”

这个时候怎么能有坏消息传出来。

景明帝截住他的话：“算了，让他先下去罢。朕知道，她是忧思过重。朕明日去看看便是。”

心底冷笑。这么长时间了，她怎么会不慌。从江初霁入宫不久便知道她心思重些，只想着她许是对家族荣辱更在乎些，后宫那些事也都没怎么在意，却没想到她将手直接伸向了太子。

东窗事发后她于永寿宫外界消息一律得不到，自然心慌。可这些连他也没有办法。

若是普通后妃也就算了，关键是原涉及到太子一事，他便不得不重视。算算日子，皇嗣降生大约就在这几日，届时如果暗中有动静，那便是大有问题了。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背叛与欺骗。

他看了看远处那些灯火，鳌山还未结束，人群的喧闹声穿透宫墙能令他也都听到几分。

他眸色深了深，问齐固：“今晚午门处可有异常？”

毕竟是开放的，除却达官贵人外，有些百姓也在其中，鱼龙混杂扰乱视线。

齐固躬声答：“陛下放心，锦衣卫一直看着呢。从筹办开始，□□局已经齐齐查过一遍了，宫中这边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刘大人说，百姓里面可能费功夫多些，不过至今还未有异常。”

景明帝沉声道：“无论如何，防御措施要提前备好，若是发生意外不至于慌了手脚。”

齐固躬身应了，禀道：“午门附近门海已增至平常三倍，以防万一。”

在宫中能发生什么意外呢？又或许宫中便是“意外”最多的地方，那些提前谋划好的到最后展现出来的都是毫无蛛丝马迹的意外，这样的事可不少了。

到底还是希望今年无事的，可心底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

二更的梆声已经传来。景明帝又看了一眼远处已渐渐暗下来的灯火，略放了心，转身便要离开。

可正在这时，午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声音是忽然起来的，定然是有了什么事。

景明帝心底一沉，还未吩咐齐固前去查看，已见一名宦官匆匆来禀：“陛下，不好了！鳌山燃烧过盛，火势已向宫中烧过来了！”

“可有人前去救火？”

“有，刘大人在现场指挥，禁卫军锦衣卫，还有兵马司也已入宫。但是附近已有三十多口门海失效，缸底破裂水已流尽，现如今还未查到原因。百姓已有几十人伤亡，还，还有……”

景明帝本就有些心急，听他支吾其词，更是心急如焚：“还有什么？”

“长宁公主亦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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鳌山引起火灾并非没有前例，且不止一次，但皇宫中消防无论是设备还是官制都极为严苛，且又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断断不会出现有人因疏忽误事。

分明是人为，可如今暂时什么都看不出来。景明帝更怀疑是庆王在背后捣鬼，但是目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场大火。

江怀璧一回到府中便看到父亲急匆匆要出门，问了才知道是宫中出了事。

“父亲，这事定然没有那么简单，不如我也进宫……”

江耀庭当机立断拒绝：“如今还什么都没查出来，你暂且先不要卷进来。我大约进了宫也不见得能探出多少消息来，还需明日再议，你先歇息罢，无需担心……”

她暗暗叹了口气，只能作罢。

然而很快她便知道了长宁公主亦受了伤，心里不免一惊。这上了长宁公主便太不寻常了，长宁公主身旁的侍卫定然不是那些百姓所能比的，安全措施定然是要好一些。这或许不仅仅是火的问题了，怕还有人暗中做了什么其他手脚。

那沈迟他……

宫中这场大火直到三更末才被扑灭，因为及时控制住了火势，大火并未过度蔓延，但是在救火过程中已牺牲了多名人员。江耀庭进宫不久不过半个时辰便又出宫回府，这事他也只能过去安抚一下民心，其余也只是看着众人救火心急如焚而已。

长宁公主已被送回侯府，太医说是被烟呛着了，暂时意识都有些不大清醒，不过暂时性命无忧。只是因火烧着了面部，痊愈后留了疤也难免了。其实伤并不重，但是太医院的太医一个比一个慌。女子皆爱美，且长宁公主那样跋扈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毁了容，怕不是要将整个太医院掀个底朝天。

沈迟担心，一直不肯离开，哪怕长宁公主已经熟睡，再没有半分不安稳。

沈承刚要开口劝，却听到榻上的长宁公主呓语：“延祖……”

他连忙起身前去榻前，沈迟尾随其后。长宁公主缓缓睁了眼，紧接着是十分惊恐的神色：“延祖，有人推我，有人推我！”

二人俱是一惊，沈迟忙问：“母亲说清楚些，可看清楚了那人是谁？”

两人都是第一次看到长宁公主露出这样惊慌的神色，想当年她叱咤风云时，可没有几样东西能让她害怕。如今这火并不是很大，究竟有什么能让她那么惊慌？

沈迟又放缓了声音问：“母亲，你告诉我，那人是……”

长宁公主忽然尖叫一声，嗓音凄厉，方才茫然无措的目光忽然带了惊惧和恨意，伸手指向转向沈承：“你……你……”

沈迟大惊：“是父亲推了您？”


第二百五十一章 和离
沈承更是一脸惊异, 甚至愣了片刻, 带着不解开口：“公主……”

长宁公主怒目圆睁：“于氏……你居然还留着于氏！她居然还没死！沈承, 你骗我, 你骗我！”

沈迟恍然反应过来于氏是谁, 却也是一头雾水地看着沈承, 等着他的解释。

“公主, 当时她是自尽而亡，我怎敢欺骗公主！”沈承心中大骇, 长宁公主出事时他并未跟在身边，是以她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大清楚。

她忽然提到于氏, 令他有一瞬的恍然。但是于氏自尽后他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也的的确确是看着她入殓下葬的。

沈迟去为她倒了杯水, 然后上前扶着她：“母亲先喝口水消消气，当时天暗着, 也不一定看得清楚，这事留给儿子去查。天色都晚了，您先歇下……”

长宁公主许是累了，盯了沈承片刻后默默躺下阖了眼。

侍女立刻在房中熏了香，气氛微微缓和, 两人小心翼翼地出了内间，但是心底并不轻松。

沈承沉默良久才对他道：“……君岁, 于氏当年下葬时我去看过，的确已经……”

“父亲先别着急，查清楚再说罢……今晚宫中起火本就不大寻常。”他叹了一声, 看着父亲面上的慌张，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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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过后很快便有人上奏请求废除禁中观鳌山这一时俗，但反对者亦不少，毕竟自前朝便已有了这习俗，总不能忽然就因噎废食。

从前元宵那些疏忽且先略过，但说这一次的，主要还是因为伤着了长宁公主。听说因着长宁公主受伤，永嘉侯干脆告假停了所有差事，只在府中好生照顾公主，夫妻二人感情和睦令得不少人羡慕。

此次受伤百姓有十余人，皆已派遣人前去抚慰。然而如此佳节却遭此大祸，一时间悲伤掩盖过了欢乐。然而此事很快传开来，新年伊始的京城便已有些人心惶惶。

景明帝的人一直有盯着最近的动静，传言一开始呈现异常便立刻开始查。发现的第一个问题是，那出了事的几家中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动作，或者说因为官吏提醒过他们而不敢有什么怨言，但是几天过后就出现问题了。

既然是流言，自然是半真半假的。在宫中失火案上添几笔，煽风点火，一开始说景明六年不祥，后来之间开始暗地里议论景明帝于去年是否治政有何疏漏惹怒了上天。

却也不敢小看这样的舆论，景明帝也心知这样的议论背后定然是有主谋的。

大约从元宵前一直到现在，庆王怕是都有准备。他思量着，是否要与元旦太子中毒一事一起查一查。

江怀璧知晓长宁公主那晚的反应后与沈迟的想法几乎契合。

“我去查那晚出现在禁中的所有人，但是与于氏年龄相仿的妇人，都没有半点嫌疑。我一直以为我母亲是看走了眼，可她咬死了说是于氏，这几日一直在腹中逼问父亲，”沈迟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也想过，是幕后人想搅乱侯府，可父亲的确也没什么权势。母亲这一次损失最大的……或许就是毁了容颜罢……”

这对于长宁公主来说简直要天崩地裂。她身份尊贵，一向将外表体面作为骄傲的资本，如今骤然不能再轻易见人，打击实在是太大了。这也是她近来对沈承异常暴躁的原因。

江怀璧沉默片刻问：“那于氏可有什么来历？”

“她也就普普通通一乡下妇人，我对她没什么印象，倒是见过父亲房中她的画像，相貌不算出众，但是听闻性子温婉柔弱。没什么家世，这些母亲当年也都查过了。现如今在她身上应该没什么线索，我总觉着是有人要借她去挑拨离间侯府。”

但是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人将手伸向侯府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江怀璧沉吟片刻，提起来另一件事：“宜宁郡主与赵瑕怎么样了？”

她顿了顿，后面半句话暂时先咽了下去。沈湄与赵瑕之间便是因为一个歌姬闹翻了，现如今长宁公主与沈承的旧事重新提起，便不得不让人多想。

“阿湄与赵瑕之间……现在还是不明不白的，和离也不是一时半会便能定下来的……”他忽然住了口，眸中忽然闪过一道光，抬眼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这两件事皆是一人所为？”

江怀璧不置可否，只道：“还需看你查的结果如何。”

听罢沈迟更抑郁了：“赵瑕那边的确查出来了，外室之事都确凿无疑，赵瑕自己也承认了。但是傅先生已说阿湄并非没有救，只是还需要时间调理……若是单论阿湄这件事，怕是还得她自己想清楚。”

“那外室家底可查了？没什么问题？”

沈迟摇头：“都没问题。……但是赵家，的确不能轻视。英国公府与庆王之间是有联系的，现如今连陛下都信不过。只可惜当初未识清人，如今便没有回头路了。”

江怀璧暗自叹一声，近来发生的事都很奇怪，知道哪里有问题却也只能看到问题而已，背后缘由想不通，是以即便有心防御警惕，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做。

却心知越这样拖着，后果会越严重。

“岁岁……”

沈迟回过神来：“嗯？”

“宋汀兰前几日主动与我说要和离了。”

沈迟眸中闪过一抹惊异：“她居然能想通？……不过这样也好。最后也不至于两家都难堪。”

江怀璧嗯了一声，语气仍旧有些郁郁：“她告诉了我这几年来她所有的感情历程，至进了江家门的那一刻开始放下，到现在彻底放弃，我才第一次明白一个寻常的女孩子是如何去爱慕他人的。我看到过母亲倚在门边期望父亲的目光，却不明白为什么她同父亲在一起时并没有太多的欢愉。直到后来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并不仅仅是举案齐眉的寻常相守，更要有心与心之间的相知相随。…”

“……她甚至告诉我她心中是有文卿的，那一瞬间我才觉着愧疚能减轻些。她一早便知道婚书和族谱作假的事情，所以和离也并不是很难。只是我想着，宋家……大约不大好说。”

沈迟拉住她的手，轻声道：“宋家有意见那是一定的，但是最终的结果不都是为了宋汀兰好吗？这事其实一开始就由不得你了，如今对于你，对于宋汀兰，对于宋家，都是最好的结果。”

江怀璧默然，眸光略过窗外，正巧有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桌角一方墨砚上闪烁着金光，莫名添了一丝暖意。

“景明帝六年……四年了……”身旁传来沈迟一声叹息。

他微一侧首正好看到她还没反应过来的疑惑面孔，轻轻一笑：“从景明二年遇到的你，至如今已有四年。”

可前路还是那样遥遥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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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于氏的事一直没有结果，长宁公主与沈承之间的感情一天比一天糟糕，然而此时却一直没再出现和离二字。长宁公主避着这两个字，其余还与往常一样，倒让人看不出来什么。

而沈湄，在思虑良久后，最终还是决定回英国公府，这一点连长宁公主都想不通。

“我不信他对我没有一点情谊，”沈湄眼眸中的倔强与从前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太多的张扬恣肆，“成亲两年，他对我所有的温柔都不是假的，我看得清楚。他即便与那外室有私情，可那外室总也越不过我去，我凭什么就要让出来？即便和离了，我以后又要去哪里？母亲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既然已经嫁了人，那些事本应该是由我来做主的，这一次是女儿任性了。”

态度的转变令所有人都大为惊奇，但好在现在有了结果。以后若是再有问题，他们侯府也不是不能出手，暂时也只能先这样。

长宁公主眼里揉不得沙子，暗中几次欲对那外室动手，竟都被沈湄给拦了下来。她也自知若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与赵家之间才算是真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只能作罢。她想着左右阿湄以后是能有孕的，不至于太教人欺负了去。

沈迟是后来才知道景明帝召了阿湄入宫，又特意说了这件事，只道与英国公府闹得太僵不合适，她只能委曲求全。不过给予她的补偿是，景明帝暗中派人去了一趟英国公府，赐了一碗落胎药给那外室，也算是警告英国公府，宜宁郡主不可怠慢。

这事便这么了了。

景明帝好不容易把两家安排好，明面上也算是破镜重圆，谁料刚松一口气便又来了同样一件事。

由江耀庭开口，请求江怀璧与宋汀兰和离。因这婚事还是景明帝开口赐下的，所以和离自然也没有那么容易。

景明帝面色不大好看。

宋太师已经薨逝，生前特意求的姻缘。亦是景明帝自己下的旨，如今要再由他撕破这已经生米煮成熟饭的婚约？便当他圣旨是儿戏么？这两家结亲时可是全京城都看着呢，如今再收回去圣旨，可如今才过了多长时间，收回圣旨，可不就是在打他的脸。

他心情着实不大好，只沉沉说出两个字：“理由。”

江耀庭知道景明帝此时还是有耐心的，到底愿意听他解释，而非不容抗拒的怒意。

理由自然是特别简单：“犬子于宋氏并无情意，且宋氏亦是愿意和离的……”

景明帝连头都不抬：“当初是宋舍跟朕求了这门婚事，说那宋氏痴念令郎三年，非他不嫁。如今这无意怎么说？难不成是江怀璧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便是有些玩笑在其中了，语气倒也稍显轻松。可江耀庭却沉默下来，关于有意无意这事，实在都是宋汀兰的意，他怎么会了解那么多。

“和离也并非不可。然你要朕如何给九泉之下的宋舍交代？他向来疼爱的孙女才不过几月便被夫家弃之如履，怕是宋家亦不会轻易松口。”景明帝抬头时目光便有些冷意，眉峰微蹙。

“陛下，宋太师本意只求孙女能余生如意，而如今夫妻不和而散，并不算违了太师遗愿。且犬子与宋氏并无夫妻之实……”

“哦？”景明帝目光瞬间锋利起来，立刻捕捉到关键词，直接截断他的话，一手扣在案上，语气中却听不出来是疑惑多些还是质问多些，“江怀璧大婚那晚朕赐了酒过去，当晚若无夫妻之实……不如你这个做父亲的，来给朕解释一下？”


第二百五十二章 圆满
江耀庭噎了一下, 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大婚之夜, 难不成还让那宋氏独守空房？也难怪二人要和离, ”景明帝瞥了瞥他的面色, 心道自然不可能那么容易松口, “姑母与永嘉侯来朕这里闹过和离, 那婚事是先帝赐的, 又是长辈，朕自然不能过多置喙。后来宜宁和赵瑕也来朕跟前闹, 好说歹说才劝了回去。却不想后边又跟了个你。”

他揉了揉眉心，仍旧未曾松口：“成亲都还未过一年, 你这个做父亲的那么急做什么？再看看罢，朕再想想。”

生怕江耀庭再要说什么, 他直接将手头一封折子递给他：“今年京察，吏部上了奏疏, 你看看。”

江耀庭躬身接过，心底暗叹一声，和离这事估计没那么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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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鳌山灯会这一习俗最终折了个中，未曾废除，但是以后每年会有人数限制。百姓入禁中必须做好检查措施, 以免有心怀不轨之人混入其中。处理结果太过温和，不少人都有些惊讶, 却不知其中还另有隐情。

因毕竟伤了人，锦衣卫自是不可能懈怠。当日负责部门，以及每项工作所负责到确切的人都一一提了出来, 细细盘问。得出的结果有两个方面，一是当日花灯中混了几个材质特别的，暗中已将宣纸换成了更易燃烧的棉纸，且有些烟火炮仗也是做过手脚的;二是午门附近管理门海的几十名小太监当晚有少半数被以各种名义调去别处帮忙且原因都说得过去。

总体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对，但若细查便可发现不少疑点。

正是因为查不出来，是以结果处理便不能太过急躁。不过这也正好给了景明帝一个能机会能够将太子遇刺一事着手细查。

“陛下，臣查到最后发觉元宵一事与英国公府脱不开干系。”

这结果倒是令景明帝有些吃惊，他抬头看着刘无端，等着他下面的解释：“此事发生在宫里，与英国公府有何关联？”

刘无端将手中资料呈上去：“英国公夫人当日离开过午门一段时间，可以避开巡逻，中间约莫有半个时辰不见踪影。据臣审问看守的一个侍卫所言，他当时与同行者走散，正巧碰上行踪诡异东躲西藏的英国公夫人。见过那一面约莫一刻钟后，火起，门海尽数失效。”

“这哪里是她一个人所为，定然还是有其他同伙的，□□局那边有何动静？”景明帝语气平淡。

刘无端有些惭愧：“臣查到两人与此事有直接关联，但去抓人时，二人已畏罪自杀。臣无能，陛下恕罪。”

景明帝目光深了深，默了片刻道：“你无罪。暗中那人既然谋划了这件事，必然没有那么好查。只是……他既没打算要朕查到，又何必留吴氏这个疏漏？”

从他发现幕后那人是谁开始，细想每一件事，无论成败，背后必然另有原因。英国公府是他一早便怀疑的，从前在有些事情上他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这次是想利用英国公府做些什么？

刘无端也很快说到这里：“……臣总觉着那侍卫不大可信，若是都在场，那他是否也有嫌疑。”

景明帝嗯了一声，手扣在案上轻一敲，淡声道：“你盯着那人别叫自尽了，总得留条后路。”

“是。”刘无端应了，心道这一次可得把人看好了。上一回杨氏逃跑一事至如今还未找到原因来，且刘无意之死也是草草了结，未及深究。他已经清查了好几遍，锦衣卫也中的确混有一些来路不明的人，令他胆战心惊，但至现在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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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宋汀兰和离的事，江怀璧本还想着需往宋家走一趟，最难搞定的应该是宋夫人，却没想到宋汀兰先她一步，特意回去了一趟，将所有原委都与宋夫人解释清楚。

宋辜去世后便都是宋夫人一人照料着一儿一女，她性子又软，对宋康难免纵容些，便导致了宋康长大后成了纨绔子弟。她为此也自责过，但是都已无济于事。好在还有个聪明懂事的女儿，可没想到宋汀兰固执了那么多年，生生将自己耽误了这么多年。

宋汀兰能想清楚，她其实是欢喜的，但如今这个情况，她只感觉到绝望。

听罢女儿的话，她已再说不出来什么，只是不停地落泪，似要将这么多年的心酸都哭出来。宋汀兰将帕子递上去，心里也是难受得紧。

“……阿兰，你若是当初听娘的话，也不至于现在痴心错付。你如今和离以后，要怎么嫁人啊……”虽说是和离，可与退亲又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她已经是江家妇了。

宋汀兰咬着唇伸手要去擦拭母亲面上的泪，却又被她挡住。轻叹了口气，只能将婚书以及族谱的事告诉她，本以为能安慰一下母亲，却没想她更加惊怒。

“阿兰，他江家将你当做什么了？一件玩物么！虽说你无父兄可以庇佑，但这婚约可是陛下亲赐的，娘的诰命也还在。现下便进宫去请陛下做主，即便和离没什么可说的，可他江家这便算是欺君，还有江怀璧她……”

“母亲，你先别急……”宋汀兰吓了一跳，忙起身拦住宋夫人，“现下根本没有必要，且不说江大人如今是首辅，兄长以后前程可还是在他手里捏着，便说即便是陛下知道了又如何？陛下能把江家怎么样还是能给我什么补偿？不过是越闹越大徒增笑话罢了。”

她稳了稳心神，先让宋夫人坐下，随即去倒了杯水，转身轻言：“我觉得现在便挺好。至少这已经是对我们俩最好的结果了，以后便看缘分罢。”

提到缘分二字，她目光微一闪烁，似乎有些游离，但只片刻便又回过神来。

宋夫人沉默。心底虽气不过，但到底也是这个理，正要开口，便听到外面忽然有人通传：“夫人，江公子来了。”

宋夫人原本便怒容未消，如今乍一听江怀璧来了，顿时怒气中烧，霍地起了身。一旁地宋汀兰下意识便拉住她。她胸膛微微起伏，袖中握了拳，可深知她也不能做什么，半晌后隐忍着对那小厮道：“你去告诉江怀璧，我不想见她！既是已经和离，也不必再假惺惺来我宋家跑一趟了，立马赶出去！”

前堂已经等候良久的江怀璧已心知结果应当不大好，原本只想着依晚辈礼无论如何也要进去拜见一下，可宋夫人执意不肯见她，也只能作罢。

宋汀兰便也再没回过江府，于是江宋两家要和离的消息便传了出去。这一次所有人几乎意见一致，舆论集体倒向江家。人人都知在这场婚姻中受害者是宋汀兰，而江怀璧则是铁石心肠冷漠无情的无心公子。

这一传言的唯一好处就是，那些原本暗中倾心江怀璧的小姑娘们再不敢动什么心思，这倒是叫沈迟乐了几天。

传言传开后，加之宋汀兰已不肯回府，距离和离只剩个放妻书。而这还取决于景明帝的态度。

景明帝咬牙看着一脸无辜的江怀璧：“……赐婚圣旨是朕给的，和离圣旨也是朕给的，朕脸面可都给了你了！”

江怀璧诚惶诚恐跪地谢恩。便听景明帝颇有些幸灾乐祸道：“以你如今在女儿间的名声，以后再想娶妻怕是难了。”

江怀璧答：“微臣一心忠君，家室不足一提。”

景明帝心底暗道，现在话是这么说，以后怕是焦急的还是江耀庭，叹了一声放缓语气：“罢了，朕也不敢再给你搭红线，指不定错了姻缘。”

去岁八月成亲的江怀璧、宋汀兰二人，今年刚出了正月便和离，半年的“夫妻情分”却并不令人唏嘘。江怀璧沉寂了一阵子，倒是宋汀兰，前脚刚收了放妻书，后脚便遇到一堆上来提亲的。

不过她心境倒是与上一回不同了。

此次来提亲的人中诚心求娶者有，存心侮辱者也有。宋夫人这次擦亮眼睛，打起十二分精神，甚至与女儿一起挑选。

到最后挑来挑去，竟还是落到了萧羡头上。如今的萧羡已今非昔比，他于同届进士中虽不拔尖，却也不是平庸之人，不到一年时间已经升任一级了，虽不能与一甲几人相比，但若与同期比较已经是极为不错的了，前途无量。

因去岁萧拙外放，萧家便忽然倒了下来。一手力挽狂澜的，便是曾经京城人人鄙夷的纨绔子弟萧羡。他早已不复当年放荡不知世事，性子慢慢沉稳了许多，但其中又仍旧能怀着一颗纯粹的心，极为难得。

更重要的是，宋汀兰答应了。

萧羡写信给了父亲，萧拙也并未反对，只叮嘱他要好生照看家室。

婚事定了以后两家皆大欢喜，其中宋康与萧羡两人关系更加亲密，平日往来更是频繁。

沈迟看到这些心底是止不住的轻松雀跃。倒也不是说他对宋汀兰有什么意见，他还没有幼稚到去吃宋汀兰的醋，只是看到江怀璧面对此景心结放下展露笑颜时，他亦觉得无比欢喜。

而那暗中婚书与族谱一事亦没有人再提过，便只当这桩婚事从来便不曾不存在。

江府再次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江怀璧觉得熟悉，可有时又觉得安静到孤寂。

那样的感觉很轻，不影响她平日里的生活工作，但有时忽然从繁琐的思绪中清醒过来，一抬眼看到墙上的那幅丹青，心尖便都柔软起来。

——原版的江山图已在去岁献给景明帝，沈迟从中截取了一段，二人共同画就。只不过在连绵青山隐约处，多增了一座亭子，里面绘有二人，咫尺相对，心意相通。尽管只有轮廓，但是一红一白，一暖一寒已然尽显真意。

她后来无数次尝试着回味这种感觉。想起的时候，眉间舒展，眸光柔和，唇齿携香，心间绽放，千簇万簇的冉冉相思。

沈迟拥住她，气息温柔：“你费尽心思成全了你的知己，那我呢？”


第二百五十三章 兄长
江怀璧再进宫时已是初春。江初霁宫中景象已不复往日冷清枯燥, 因七皇子的诞生, 到底令主子和宫人都有了底气。

景明帝对江初霁也和缓些, 过节时后宫集体晋封, 后江初霁诞下皇子, 如今已复了原淑妃位分, 掌管六宫之权的贤妃与德妃亦不敢如以前那般小看她。

“陛下赐了名, 单字名综。”江初霁将孩子从乳母手中抱过来，然后遣退了所有宫人, 垂首逗着怀里懵懵懂懂的婴孩。

江怀璧瞧着她变了很多。从前闺中时任性俏皮多一些，进宫后沉稳算计多一些, 如今看上去那些棱棱角角似乎忽然柔软起来，看着孩子的眉眼都是极为温和的。

或许这便是母亲的天性罢。

她自己看着那出生不久的婴儿, 心底也都涌起温柔来。粉嫩嫩的脸庞，圆溜溜的眼睛, 肉嘟嘟的小手，活脱脱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看上去大概有些认生，连笑都是腼腆的，时不时在母亲怀里蹭一蹭。

这是景明帝的第七子，秦综。前头有六位哥哥, 尽管三皇子早夭，但他的出生也并不起眼。倒是容易令如今后宫几乎一手遮天的贤妃记恨上。

江初霁一抬头看到兄长看着孩子在发愣, 轻轻笑了笑。干脆起了身，将孩子送到她面前，轻言细语：“哥哥来抱抱。”

江怀璧有些无措, 伸了手，凭着记忆里看过别人抱孩子的样子接过来。抱起来的那一刹那，她怔了怔。

那么轻，那么软，柔柔弱弱的生命贴在她身上。一转头，会哭，会笑，一双纯净无暇的眼眸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好奇。她甚至连动都不敢动，生怕磕着晃着了。

然而怀里的他却并不安分，一开始只是要去摸她头上的发冠，后来便是扭动着要江初霁抱。

江怀璧两手僵硬到不知所措，又怕伤着他，只好先交给江初霁。

江初霁唤了乳母来，将孩子先抱出去。然后才回过身，抬手斟了杯茶。

“最后那两个月有懿欢时常进宫来看我，也不是特别闷。综儿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便很乖，接生婆婆说是他肯体谅我才不闹的，以后定然特别孝顺。我原见过宫中其他妃嫔有孕，闹得日夜睡不好也大有人在，”江初霁轻叹一声，面上笑意减了几分，“我如今自己有了孩子，爱他胜过爱我自己。也才算是知晓当年我的那些任性顽皮给母亲究竟有多大的伤害。”

对面的江怀璧心间骤然一痛，刚要开口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袖中拳头已然攥到手指发麻。

不用想也知道，阿霁于宫中这些日子定然过得不如意。景明帝能待她如其他嫔妃已是不错，也难以奢求再多讨要什么。

“我都想好了，哥哥，”她抬起眼睛，眸中蓄了些许晶莹，“从前是我错了，以后我守着综儿就好。”

她起身去将窗关了，又叮嘱了合瑶看好人，四顾环望确认没有什么异常，才收了心绪，请了江怀璧去寝殿。

“阿霁……”江怀璧不解。

江初霁发觉心跳得有些快，甚至于牙齿都在打颤，指甲已几乎掐到了掌心。

她将那一晚于南宫所见所闻尽数告诉了江怀璧。从周太后与景明帝之间的往事恩怨，到反目成仇，惊天身世之谜，太后被景明帝亲自灭口。

江怀璧有些不敢置信，但是阿霁完全没有理由去骗她。

身世……景明帝身世……

只听完她这番话，以前许多谜团豁然开朗。可听罢也只是令人愈发胆颤心惊。

江初霁面上满是惊惧：“这事除却我已再无人知晓了，我……”

江怀璧疾声打断她：“阿霁！你往后便当作此事不存在，从未听说过。那一晚南宫与你毫无干系，这事务必要烂在肚子里，千万不能说出来。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父亲。”

如果另有人知晓，景明帝便有可能查到她身上。江怀璧现在算是想明白，周家当时究竟为何而亡的了，江家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江初霁点头应了，犹豫半晌复又开口：“可是哥哥……太子秦纾，毕竟身上留着周氏的血，难免以后不会动江家……当初周家覆灭时，我们也在其中……”

“这些你都无需担心，自有我和父亲在撑着。当初周家一事朝中也并非父亲一人参与，且无论日后是否太子登基，家族兴衰也不仅仅取决于君主一人。阿霁，你在宫中对陛下性情一定也有所了解，你无需强迫自己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但是一定不能犯了他的忌讳，天威难测，去岁你降位一事便已经是陛下对你乃至江家最大的警告了。”

令她心惊肉跳的从来都不是前朝错综复杂的谋权谋心，而是亲近之人不明所以的为她好。

“我都明白，可是……”江初霁咬了咬唇，知道哥哥的意思，可她就是不甘心。

江怀璧心底暗叹，大约明白她的不甘心。从小被誉为聪慧通透的女孩子，进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住的是最尊贵的宫殿，周遭一切都是华贵精致的。

阿霁只是不希望囿于这一方天地中，以为只有用更繁复的心才能看透后宫，看透所有人，即便地位不能凌驾顶端，也要将满腔的热血化作利刃要所有人臣服。

可后宫哪一个嫔妃不是如此，哪一个做母亲的没有一点野心，母凭子贵也好，子凭母贵也罢，都希望孩子卓尔不凡，地位超群。

“阿霁，这后宫终究是由陛下来掌控的。陛下不是只埋头于前朝不理后宫，他对于后宫的了解程度远比你们要大，所有的明争暗斗或许都一清二楚，只是在坐观你们演戏罢了，前提是不能触犯他的逆鳞，比如国本。否则，你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综儿现在才出生，你要将你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锋利都收起来，盯着你的，或许不仅仅是后宫。”

江初霁默默听完，至最后一句话音刚落，才有些疑惑：“后宫里难道还有其他势力？”

江怀璧不置可否，只叮嘱道：“你多小心些，有些事无需想得太深，否则反而不好。聪慧通透也并非是要事事追根究底，各种纷繁复杂都一一清楚，而是那一件事你对得起你自己，心如明镜，不伤了旁人，也别叫旁人伤了你。”

江初霁微一颔首，手扶了扶鬓边的花簪，低声道：“哥哥还如从前一样，爱同我打哑谜，还爱讲一堆大道理。可纵使都明白——”

她深深望着江怀璧沉静的眼眸：“哥哥亦能做到么？”

江怀璧轻轻摇头：“我做不到，所以希望阿霁和综儿都好好的。”

她做不到，也不愿做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心如止水的心境了。

她是从无底深渊里往上爬的人，如若回头，便是万劫不复。

殿中燃了淡淡的熏香，方令人心绪渐渐平缓下来。江初霁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问她：“哥哥与宋汀兰和离以后，对未来新嫂嫂可有中意之人？”

江怀璧轻一怔，没想到她忽然问这个，只道：“暂时还没有想法，此事不急……”

“那同沈世子那些传言，哥哥可曾解释过？”

“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解释反倒越描越黑，索性随他去了。”

江初霁那一句“不解释是否为默认”还未说出口，便听闻合瑶在外禀道：“娘娘，有宦官来请江大人出宫了。”

她默了默，高声应了一声，终究将所有的话都吞回去，不再言语，只是分别到底还有些惆怅。

待江怀璧的身影彻底消失于殿门外，江初霁一转身，整个人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合瑶去扶她，却被她拂开。

她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眼泪却倏然落了下来，却也并不觉得怎么悲伤，就是情难自禁。唇角微微颤抖，吐出来模糊不清的字句，像是梦呓魔怔一般：“果然……你们都骗我，这么多年了，就瞒着我一个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忽然就觉得有些嘲讽，江怀璧她解释什么，她能解释什么？自幼便是京城出了名的贵公子，身为父亲“长子”，入仕为官走上朝堂，心思缜密沉静智慧。从前以为那颗对外人冷到极致的心对着自己这位妹妹才会万分柔软，眸光深处都是看得见的极尽宠溺爱护，后来才知原是一样的心。

到头来倒显得她一人蠢蠢笨笨一概不知。

方才言语已多有试探，然而江怀璧却无一处察觉，显而易见在她这里是放松了警惕的。她却已经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心痛愧疚。

轻一阖眼便有泪珠滚落下来，再睁眼已是朦胧一片。影影绰绰间浮现出从前的光景来。

江怀璧从来不许她擅闯墨竹轩，必须有人通传以后才能进；从来不许她轻易近身，即便是有也是寥寥几次；从来不许她送她女子所用之物，唯一见她拿着的，便是母亲临终前送给她的那支簪子，后来也都被自己带到了宫里。

以前总以为哥哥只是性情太过冷清，不喜旁人而已 ，后来知晓情况后才知，她处处谨慎，只是生怕人察觉。

可却要连她这个嫡亲的妹妹也要瞒着。她甚至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在瞒着她。

再一次做到那个梦时，竟已觉得是那样的美满，没有半分违和感。她连惊惧也没有了，即便是知道心里已然装不了沈迟，可心底还是好痛好痛，那是她曾经爱过的人，如今要看着他与“哥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可如今无论他们两个如何，都已与她无任何关系。

兄长就兄长吧，左右她都是妹妹。


第二百五十四章 密谋
景明帝那件事江怀璧是决计不敢往外传的, 只是离宫后很长时间才平静下来。从前的许多事也都因此水落石出, 然而除却阿霁外, 还不知道是否有其他人知晓此事。且这是景明帝的逆鳞, 没有人敢碰。

那她以后若是查什么事情, 可要尽量避开对此事的过度关注了。景明帝已然警告过她好几次, 再不能去碰了。思及此能松一口气的是, 父亲想必是不知其中隐情的，如现在这般就很好。

江耀庭因事务繁忙, 进宫探望比她要晚几天，回来之后对秦综难以忘怀：“……那孩子眉眼间与怀远出生时略有相似, 隐隐约约有些他的影子，但也很难得了。”

“我还以为父亲要说与陛下相似呢, ”江怀璧轻轻一笑，随即疑惑, “是我们江家血脉，相似也属正常，父亲何来难得一说？”

“怀远当初出生时便有大师看过，只说是清闲之相，不适合入仕, 后来便真的孱弱一生。我观七皇子眉眼有些似怀远，便想着出身皇室如是清闲安乐, 也是难得。”江耀庭轻叹一声，却又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也就当做闲话，如今才出生不久，也看不出来什么。”

江怀璧张了张嘴，原本是有话要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阿霁的心思父亲也是知道一些的，可现在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江怀璧发觉自开年以来，父亲似乎就一直不怎么愉悦。不过想来也是，自元旦当日起，大大小小的意外便没断过。他们都深知是其中缘由，可应对之法却毫无头绪。

“今年京察自二月始，计划速度最快也要半年，其中必然会有意外。”

幕后人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她心底沉了沉，问道：“那父亲可曾留意过吏部？”

“吏部如今明面上看着是没有问题的，”他顿了顿，继续道，“荀微自河京升迁上来，才入吏部，同京官并无太多交集。陛下任用他，正合了今年京察。只是这京察又不止他一人负责，还有吏部考功司、都察院、吏科三衙门，其中陛下，内阁，以及各部衙门堂官等，对京察都起着不小的影响。每一回京察本就难以保证所有结果公正合理，更不必说这一次……魏家出的那事，便是冲着吏部去的，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江怀璧轻一笑：“陛下既然选择召了荀尚书回京，自然有他的考量。这一次危险是大，但机会也多。这或许是两方所展开的第一次最大的较量了。”

这其中必然有庆王的人在其中干预。

如若能揪出来，往后也能添一丝胜算。

.

庆王府。

庆王端坐于案前，正提笔写着什么，身边贴身侍卫侍立一旁。看着他写字时手便有些颤抖，心便一直揪着。其实这样的境况并不少见，庆王的身体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站起来那一刹那，侍卫下意识便要去扶他。庆王却拂开他的手，缓一缓神道：“无大碍，暂时还死不了。去年七月的时候那傅徽便说，我这身子顶多两年。”

侍卫忙劝：“殿下别听那老头子胡说……”

庆王轻嗤一声：“便是胡说也没人敢开口，他即便不是我们的人，但当时与我亦不想熟，又是医者，没有理由去乱说。出口便是斩钉截铁，定然是有把握的。”

“可他不也还是对殿下的病毫无办法……”

“这病自古以来便没有能看好的，”庆王轻叹一声，迈步走出书房，“两年也够用了。我谋划了将近二十年，这最后两年也不至于手足无措，京城乃至地方，留下的人不少。子冲又是个聪明的，知道以后如何做。”

南方的春来得比北方早，如今后园中已是一片花红柳绿，莺歌燕舞。庆王将目光移向窗前那株树，从三年前便开始日日看着它，却一直未曾发芽。

他静立片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侍卫上前一步道：“殿下，张先生来了。”

庆王微一颔首，那侍卫顺势退下。张问上前行了礼，忽听庆王问：“可是京中有了什么动静？”

“是。皇帝已开始暗中查元旦与元宵的事情，且据我所知，宫中已有我们的暗桩暴露，若再深查，怕是我们身份便要暴露了。”他眉间已有担忧之色。

“不急……秦瑞不是还在京城么，代王这些年油盐不进，如今便要他吃吃苦头。据我所知，他待亲瑞可是比待嫡长子更宠爱呢。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他查到我身份，可倒是必然已过数月时间，我们该布置的也都布置了。皇宫里那些暗桩，如今能舍就舍，左右也不缺那几个人。关键是前朝别给我弄什么大的乱子就行。”

提及前朝，他眸光一深，问：“……皇帝对京察可有什么动作？”

“如往常一般，应该很快就开始了。流程标准皆从前例，未有大改动，”张问顿了顿，继续道，“但皇帝暗中在查荀微，且此次负责京察那些主要官员，他都一一在查。”

庆王冷嗤：“不查才不像他的做派。要查便查罢。不过……只查那几个人有什么意思？京中似乎还是太平静了，是该有些什么风浪才好。”

张问蹙眉，有些犹豫：“可现下我们的人如若再闹出什么动静，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本就盯得紧，说不定就……”

“所以这一次也未必要我们的人出动，”庆王目中闪过一抹阴翳，“朝中有异心者可不少，正好将皇帝注意力吸引过去。江怀璧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若是没有点风浪，她或许已经不记得她从前究竟做过什么了。”

“在下一直不解的是，殿下，为何不直接对江家动手？那江耀庭是绝对不会归附我们的。”

“如今还真是小风小浪而已，也无需直接闹得人尽皆知撼动江耀庭的地步。江耀庭控制得很好，当初周蒙势力与他想当时在朝中已是一手遮天了，但是他没有。他师从周蒙，却更胜一筹。他若是轻易肯归附于我，才算是我看错他了。他是皇帝最信的人，信任来源于忠诚，但这紧闭着的门若是有一天撕开了口子，你觉得会如何？”

张问恍然大悟：“殿下的意思是说，要让皇帝亲自出手？……且江怀璧的身份还在那摆着，那么江怀璧身份败露以后必然要连累江家。我们只需坐观成败即可。”

“朝中如今最动不得的便是江家和长宁公主。若是江家到时真的出了事，指不定我还得帮一把呢，更不必说江怀璧留着还有别的用处。”他边走边说，如今后园景色怡人，焕发的便不只是花草的生机。

“她与沈迟之间，可有探出什么？”

“并未。……殿下，大多时候都是先碰到沈迟的人，根本无法深入。沈迟的人逼得很紧，一旦有误后果不堪设想，有好几次都是差点暴露。对于沈迟……我们是不是也要采取些行动了？”

提及沈迟，庆王便不由得拧眉：“这么多年，我们的人居然无丝毫察觉！自三年前崎岭山相见，我才始知他暗中另有一面，但是回京后并未见他有任何动作，便没在意。知道去年春闱，我才后知后觉他有问题，兼之万寿节夜谈，连我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竟是比江怀璧还令我吃惊！至如今我都没能看出来，他想做什么。他身边的人，找嘴亲近的人，一定要想办法将他打探清楚。……不过一年时间，已去了趟燕州，立了战功，还察觉到了简重，现如今已是顺天府通判，怕是他的野心更大……且他与江怀璧关系亲密，说不定以后要坏我好事。”

张问听得掌心都沁了冷汗，忙出声应了，心底也觉得很是惊险。

许是讲得太急，有些气短，猛咳一声继续问：“后宫没什么破绽吧。”

“殿下放心，即便是有人察觉到哪里有问题，也绝对查不到什么。如果不放心，大可尽数推给岳贤妃。”

庆王点了点头：“先了结了再说，不能给他们留太多突破口了，岳贤妃膝下不过一个痴儿，也敢对太子动手，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暗中那些事也尽可推到她身上，证据倒是好做些，找个不容怀疑的动机……”

话音戛然而止，连张问都愣了愣，便听他语气忽然沉了下去：“我们在江初霁身上做的功夫也不少，怎的一直未见效果？”

“这……我也不知道，按理说位分降了大约是顾及着江家的面子，后来复位也是因为诞生皇子的缘故。但……这与皇帝平时的做派不大符合啊……”

便是查了也不见有任何疑点。

庆王默了默，轻一叹：“罢了，原也没打算将所以希望寄托在她一个后妃身上。盯着她，如果对太子有什么动作，一定要及时禀报。”

“是。”

他一转身，正好看到侍卫从外匆匆进来，禀道：“殿下，杨夫人带回来了。秦琇公子执意要见她……”

庆王微一拧眉，却并不想前去应付此事，语气有些不耐：“见就见吧，这一次将人看好了，只告诉看守之人，再不许出现上次那事。”

“是。”

张问看那侍卫离去，才低声问：“世子潜在京城已将近半年了，真的不打算让他回来了吗？”

“回来做什么？那京城早晚都是他的，如今好好适应适应。他还不至于被别人算计了去，再者京中我们的人也不少，不至于孤立无援。有些事他得自己面对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失神
入了春的京城开始迸发出勃勃生机, 枝头莺歌燕舞的喧闹自不必说, 街头巷尾的货郎小贩从清晨东方熹微之时响起叫卖声, 一直至日暮还未停歇。市井小民是不知道去年至今年究竟有多少风浪的, 只要不涉及他们的利益, 便很少人去关注。

景明帝极少出宫, 然而今日却突发奇想要出宫看看。马车自然还是在京城内活动, 于闹市中行得稍慢一些以便体察民情。

对面的江怀璧心底暗叹一声，目光正巧从帘子外收回来, 余光瞥见另一边的齐固，已换了寻常侍卫服装在一旁侍候, 其后跟了两三个侍卫，但是暗中潜伏的人应当是不少。毕竟皇帝出行一趟, 尤其又是这种暗访，万不能有一点闪失。

她入宫前几位阁中重臣正从殿中出来, 显然是已议事完毕，却没想到会忽然带她出宫。景明帝在命人备车，更衣之际，顺便让齐固去将太子也一同叫了来。

是以现在太子亦坐在车里安安静静不发一语。

江怀璧知道景明帝定然是有其他事要交代，虽不知道是什么, 但现在对于她来说最关键的显然不是谈话内容。

这马车虽然比寻常人家要宽敞许多，但毕竟是马车, 景明帝在距离她三尺之内，不免有些紧张。面上一如既往地沉静，倒没什么异样, 只是心绪相较于平常有些急躁。

“元旦当日太子中毒一事，刘无端已查了一月有余。现如今背后证据件件指向贤妃，琢玉觉得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景明帝忽然开口，倒是令一旁的太子惊了惊。

江怀璧心下微定，答道：“明里自是有七八分真，刘大人既是已经细查过了，流程以及结果定然是没问题的，查不出来说明有人于背后阻挠；所查出来的，大约都是没问题的。”

还有话她没说，想必景明帝也是知道的。能一路无阻查出来贤妃，且如今还没什么大的动静，那贤妃一定是逃脱不了责任的。至于动机解释起来也很容易，依她从前对贤妃的印象来看，贤妃不是个能安安分分待在后宫的人，即便二皇子智力有问题，也不能阻挡她的野心。

景明帝略一颔首，又问：“如今朕是该深查还是就此为止？”

“后宫情况微臣也不大清楚。只是查与不查都已知晓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不妨问问太子殿下的想法？”她语气稍一松，索性将问题丢给太子。

景明帝与太子俱是一怔。

太子接话，嗓音还尽是少年的清亮：“父皇，儿臣觉得既是要查必然要追根究底，不能冤了谁也不能纵容了谁。其中涉及者必然不在少数，儿臣的东宫也难免混入……”

他话音才落，景明帝已轻声道：“那便查罢，朕倒要看看那人往宫里安插了多少细作。”

太子应了声是，略一抬眼正好与江怀璧目光相对。心底忽然涌起万千思绪，但是若要开口定然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的，只望着她深邃的眼眸，没由来的便有些慌，不过须臾便将目光移开。

景明帝也很快将话题转移：“京察一切已准备就绪，即将开始，这几日可发现朝中有什么异常？”

“这几日……大的动静倒是没有，只是……”她微一蹙眉，顿了顿继续道，“毕竟是京察，私下里有人不安分也是有的，不过这些吏部也都能处理好。但微臣并不觉得那些人与幕后人有多大关系，或许这平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景明帝点点头，又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这要查依旧无从入手，难不成我们只能在危机时刻来临时才边应付边查探么？坐以待毙风险可太大了。”

无从入手。江怀璧立刻察觉到话中深意，若说起来下手的地方其实很多，按照以前的怀疑对象，已有不少人在景明帝心里埋了把刀。看来如今……又是有变了。

“陛下是觉得如今幕后人的细作大多存在于底层官员了吗？”这问题一问出来她便知道是错的，但目的原也不在此。

“怎么忽然这样想？若是高官中少，朕何必一开始便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吏部，”景明帝眸中闪过一抹讶色，抬眼看到她神色中的试探之意，竟也不恼，只继续道，“朕只是觉得，以前的方向既然已经错过几次了，或许别的地方也有可能是错的，便打算换个方式去查探，现下只是有些犹豫。”

“陛下是说幕后人曾借燕州及魏家之事混淆视线……”她一思忖，略有些眉目来，“若京察之事亦是如此，却是要好好思量了。”

便大约是要将以前的观点尽数推翻，重新换一个角度去思考。结果如何仍旧未有定数，如果方向对了，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燕州之事已明。关于魏家之事，朕在想，如果与谢、蒲、蒋三人无关，会如何？”

江怀璧心中微一惊，她竟是没有想到这一块，不过按照幕后人以前的行事风格，这样想的确是有些道理的。

“若当真如陛下所想……陛下对三家态度已经明明白白，是否能蒙蔽对方不知晓，但这一点对以后的行动，无疑是我们能够掌握住的一点，只要能利用好，便是利大于弊。”这观点倒是令她心间豁然明朗。

“所以说，朕打算将放在那三家身上的注意力松一松，将精力集中在其他地方上去。都察院是一定要查的，吏部和吏科也是要查的，但仍需仔细思量过后暗中查探，”景明帝顿了顿，话锋一转，“吏部尚书荀微是方恭举荐上来的，自上任这段时间倒是颇令朕惊喜。处理起政务井井有条一丝不苟，不见有任何生疏拘谨之感，胆子也比当初的魏察思要大许多，有些事，魏察思不敢动手，也都是如今荀微出手。”

江怀璧只应了一声，却不知景明帝忽然提起荀微有何深意。他未有任何异常之处，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疑心的，再者方恭也是景明帝信得过的人。

“沈迟原呈上来一封密信，”景明帝语气平淡，下意识便盯着她的神色，果然看到她在一听闻沈迟名字的时候，面色立刻有些警惕，但仅仅转瞬即逝，他不由得蹙了蹙眉，“密信中沈迟告诉朕，说看到过方文知于魏府附近活动。”

江怀璧立刻惊住，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事沈迟对自己说过，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想提醒她方文知有异常，要提防着他，却并不知晓他居然敢将这没有任何证据的事上呈给景明帝。口说无凭，景明帝对他怕是也大有改观了。

这不是明摆着要景明帝对他猜疑么。

她一时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绝不仅仅是敌对方家。

她刚要开口，景明帝便直接将她的话都堵了回去：“这事朕去查了，但是毫无头绪。朕当初言魏察思是因感念太后恩德恸极而逝，但私底下议论魏察思为他人所谋杀的人不少，各种猜测议论，甚至连魏家后来也有人参与其中。朕想着大约又是幕后人在其中搞鬼，当时如若深查，势必会打草惊蛇，便想方设法将事情压了下去，现如今想来……”

他正好讲到为难之处，沉思的目光往回一收，竟正巧碰上她恰在失神，注意力显然不在他的话上。

景明帝蹙眉，然而正当他的目光已经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后，她居然还是毫无察觉。眸色微一沉，冷冷斥了一声：“江怀璧！”

江怀璧如梦初醒，眸中神采方才飞回来，思绪甚至还有些游离。被景明帝那一声一喝，心中猛地一坠，背上一凉，便连指尖都颤了颤。

那一瞬间思绪迅速回神，抬手一礼请罪：“陛下恕罪。”

景明帝脸上已有薄怒之色，倒没问她在想什么，先沉声问：“朕方才讲了什么？”

江怀璧：“……”

她能说真的一句没听么。

索性便要起身跪地再次请罪，谁知还没离座，便被一双大手摁住。

她垂首看到景明帝伸过来的手，面色微一白，心头猛地一跳，似都要提到了嗓子眼。身子瞬间僵住，袖中指尖已死死掐着，掌心亦沁了汗意，呼吸霎时滞住。

这远比从前景明帝因对她起疑心而心生怒意要令她惊惧得多。

距离太近了。

若是今日在马车中如这样僵持下去，不过半盏茶时间，是一定能察觉到破绽的。便好比她寻常总是刻意垂首回禀时，下巴下有意无意掩盖着的，假喉结。

然而她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纹丝不动。可她甚至于连呼吸都静止了。

她看着那只陌生的手，连下意识要去拂开的勇气都没有。——她寻常除却沈迟外，连萧羡都极少离她那么近，搭肩之类的动作基本都没有。可无论她现在有什么动作，定然会将景明帝所有的注意力引到她面上去。

她用极轻的声音轻声提醒：“陛下……”

可她没忘记她被摁住的原因是什么，只要景明帝不近她身，她便能再解释回来，关键是现在没有这个机会。

却忽然听到一旁太子出声：“父皇，您方才说到沈表叔的时候江大人出的神。”

江怀璧：“……”

她准备解释什么来着？


第二百五十六章 方府
随即景明帝也怔了怔：“沈迟？”

他默了默, 缓缓收回手, 淡声问：“你可是觉得沈迟有什么问题？”

然而此时景明帝许是没大在意, 身体仍旧前倾着, 她微不可闻地往后轻移, 定了定神答：“微臣在想方文知是否有问题。
景明帝重新坐回去, 她心底才略缓一口气, 指尖微松，却又听得他道：“琢玉可有眉目了？”

“微臣在想, 魏尚书之死是否与他有关，如果有关, 那么……”

“你单说怀疑，可有依据？”

江怀璧垂眸：“没有。”

她原本忽然回过神来时尚且稳定的心还能有所应对, 景明帝的忽然近身令她有些慌乱。如今又想着怎么说能不将沈迟牵扯进来还要解决当下之急，出口却已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说什么了。

景明帝默了默, 半晌才道：“魏察思之死背后定然没有那么简单，然而又不能明目张胆去查，朕将这件事交给你，一月之内给朕答复。”

江怀璧惊了惊，只得先领命：“微臣遵旨。”

景明帝当时对外界言魏察思是因太后崩逝哀思过甚而亡, 如若他现下忽然去查，便相当于告诉众人其中另有隐情, 而具体内情一概不知。且事出蹊跷，难保不是幕后人在背后另有所图，只恐查出来什么后于己方不利。

她倒是很惊奇景明帝会将事交给她。

可不过一刹那, 她忽然想到，方才已多次提及沈迟，那是否……存有试探沈迟的意思？

或许又不仅仅是沈迟了。现如今还不知道沈迟在其中究竟做了什么，只是能够确定的是，他一定参与其中。若是处理得好自然是万事大吉，如若出了错漏便是将两人都绕进去了。

景明帝掀帘看了看外面的境况，轻声道：“方尚书这几日告了病假，太医说是风寒，我们正好去方府一趟。”

二人应了声是，太子便出言道：“方才出宫时儿臣看马车的方向，还以为父皇要去永嘉侯府看望祖姑母呢。已一连一个多月，祖姑母心情都极为沉郁了，儿臣前几日还看到祖姑父面上带着伤进宫。”

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车中气氛瞬时能轻松一些，连景明帝都忍不住摇头。

长宁公主自元宵过后因着于氏一事与永嘉侯之间便一直僵持着，一个没有证据，一个死不承认。又因她面上毁了颜，脾气愈发暴躁，将所有的气都撒在了沈承身上。

可沈承有什么办法，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他于朝中还有职在身，自是不可懈怠。是以这几日便常常传出来说沈承每隔几日便有不同程度的外伤，免不了被人拿去当笑话传。

“……那事朕还专门问过君岁，他只说那于氏的的确确是已经死了的，要么是有人故意扮作于氏的模样离间二人，要么便是姑母看错了，”他微一转身去问太子，“纾儿觉得应当怎么解释？”

“儿臣觉得不像是祖姑母看错了。祖姑母当年与于氏不和，定然是将她的面貌记得一清二楚的。且祖姑母亦向来谨慎，当日必是几回细看之后才确定的。祖姑母与祖姑父夫妇二人其实近来感情才有所缓和，如今却忽然出了这件事，而且于氏一直祖姑母心头的一根刺，儿臣以为是有人刻意为之。”

景明帝目露赞许之色，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后却又转向江怀璧：“纾儿这思虑问题的思路倒是与琢玉极为相像，看来朕点了你来教太子还是极为正确的。”

江怀璧忙道：“平日里皆是极为学士大人为殿下讲经传学，微臣不敢居功。且太子殿下天赋异禀，于出阁前已较同龄宗室子弟要稳重。”

景明帝却轻轻一笑：“不是你便是令尊了，太子出阁晚，有些地方的确需要多下功夫。你虽年轻，学识品性却是连几位老臣都称赞过的，不必过谦。”

江怀璧还是微一惊讶，众人不是向来都觉得她过于清傲，甚至以此弹劾过她么。怎么私底下还有其他说法。

景明帝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换了话题：“永嘉侯府与于氏那些事，你可曾听说过？”

“微臣听过一些传言，详情并不知晓。”

“传言也足够详细了，当时事情闹得大，民间添油加醋传得乱七八糟。你改日去问问君岁，他想必是乐意对你讲的。”

景明帝最后一句话倒是令她蓦然提高了警惕，还未开口便听齐固禀了一声：“陛下，到方府了。”

几人进府时因景明帝特意吩咐过，便没有惊动太多人。然府中人看到齐固便已大致知晓几人身份，并不敢怠慢。

方恭此次病症并不是特别严重，只是因年纪大了用药得需温和些，是以恢复得也较慢。下榻是没问题的，只是接驾还有些麻烦。景明帝去得急，未有人提前通禀，他连梳洗的时间都没有，仓皇下了塌。

景明帝自是没打算让他行礼，上前一步虚虚一扶：“敬止不必多礼。”

房中还弥漫着药味，方恭只觉得不大好意思，看到景明帝亲自来府上，一时间只觉得有太多话要说。

“陛下，臣已告假三日，阁中之事……”

景明帝看着他面上明显的焦急之色，缓了神色道：“敬止无需担心，其余人虽忙碌些，但一切如旧。……倒是太医昨日告诉朕，敬止的病需好生养一段时日了。”

方恭亦轻叹：“到底是臣老了……只是那夜忘了关窗而已，却不想竟严重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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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与江怀璧并未跟进去，只在前堂等着。约莫才过一盏茶时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方府下人的叫喊声，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能够听出来急切。太子有些好奇，便干脆几步走出去观望。

“二公子，先生今日让您背诵的书还未背呢……若再是背不完倒霉的可就是小的了……”

话音未落便又被管家截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小厮无可奈何，只得跟在方二公子后面一路追了过去。

兴许是意识到扰了贵客，官家亲自过来请了罪，太子忽然开口：“二公子可是名文晓？孤记得从前还进过宫，应当是见过他的，似乎是与孤同龄？”

管家应了声是，只道：“小的记得也不大清楚，二公子是懿兴三十三年生……”

“那这就是了。”他再没了后话，当初选伴读时还有人提过方文晓，只是后来又听闻方文晓有哑疾，便没再提了。

江怀璧在那管家要退下时忽然叫住他，冷不丁问了一句：“我听闻贵府这几年请了不少大夫来医治哑疾，去岁请了一个民间大夫医治，如今可有好转？”

管家瞬间浑身一僵，面色骤变。他不是没看到江怀璧，只是方府人人皆知江怀璧当年做过什么，对她定然是有仇恨之意的，管家自然不例外。但毕竟太子还在面前，又不敢放肆，只咬着牙回了一句：“未有成效。”

江怀璧却不依不饶：“我看着二公子已能背诵文章，想来应当是成效喜人。”

管家不明所以，只当她是存了嘲讽之意，心里觉得憋屈，然而一抬眼看到与自家公子同龄的太子气场沉稳，脱口欲出的那句“治没治好与你何干”终究憋了回去。

只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再不理会她。

太子能够感觉到其中必然是有问题的，但是他感觉到疑惑的是，江怀璧居然一点也没避着他，便不怕他将此事告知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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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景明帝回宫时天色已经不早，江怀璧是不必再跟着的。但景明帝一出来便未多言其他，只让她先跟上，有要事商议。

她心头一凛，未敢大意。景明帝自方恭那里匆匆出来，大约是同方恭有着莫大的关系，亦或是同他所讲的事有关。

“前几日听闻方尚书病了，朕便遣了太医去方府医治。后来太医告诉朕，风寒较为严重，怕是没个七八天下不了床。朕不放心，昨日又暗中派了锦衣卫中懂医术之人前去探望，锦衣卫告诉朕那只是普通的风寒，药无需有多猛，最多三日便可痊愈。”他语气沉了沉，眼眸中已尽是深邃。

“陛下是觉得方尚书此次疾病有问题，是太医在其中做了手脚？”

景明帝轻一颔首：“朕已暗中在查了。可巧的是太医在出宫诊脉时并未备有脉案，便只能是口说无凭，朕若亲自去问他，他定然是有说辞的。朕恐背后还牵连有其他事件，只能先按兵不动。方恭那药朕让锦衣卫暗中已经偷偷换过了，但是今日前去时，让齐固去查看了煎的药，却还是太医所拟的方子。”

这便不仅是太医有问题了，怕是方府中也有可疑之人。

“且连方恭自己都觉得奇怪，据他所说，那一晚仅仅是凌晨时分忘了关窗户，也就只有半个时辰而已，按他平日的身体状况，也远不会严重到如此地步。朕只知道他平日里对朝中事尤为重视，后院却一直不怎么在乎。现如今……怕是有人混进去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私情
方恭患风寒是被人暗中动了手脚的事还需下一步深查。
景明帝已先将那太医扣住了。

只是方府这边他提醒了方恭以后, 方恭将事情交给了方文知，方文知因太忙转手又交代给了邹氏。邹氏便找了当夜上值之人，但到最后问出来的，也仅仅是因疏忽罢了, 于是罚过之后也就不了了之。方文知却也没再管这件事。

很快他们便知道这件事的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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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考核京官的制度京察一开始是九年一查, 后来因周期过长在世宗时期便改了六年一查, 一般都选在二月至三月举行。原按旧例吏部和都察院于半年前便需提前开始准备, 待元宵假一过, 上衙之后吏部堂官便要上书请旨确定京察日期。

一般来说为了提高效率, 也为了稳定人心，内阁和吏部都会催促皇帝尽早定下日期。

然今年显然不一样。

去年所发生的事情太多, 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便已有许多人卷了进去, 于京察上不敢说怠慢，效率却已不如从前。

更不必说后半年遇上太后国丧，又搁置了一个月。而国丧期间魏家又出了事, 魏察思这个吏部尚书于京察中所起的作用可想而知。尚书这个位子空了大约有半月之久，当时虽有内阁和侍郎看管着, 但终究不及魏察思亲手处理得妥当。

后来荀微上任，他才能虽优但初来乍到, 一上任便要面临京察，着实有些难以适应。待之前所有公务交接完毕, 对于京察的准备已远不如魏察思当初设想。

是以第一个提出日期稍微往后延迟的人便是荀微。

景明帝也有些犹豫不定。然而正当此时, 吏部右侍郎忽然被弹劾私下受贿, 结交朋党，且件件直指京察。

可京察到底还未开始，却已出了这样的事。

方恭是刑部尚书，只可惜他如今仍旧上不了朝。那太医做了手脚以后痊愈得愈发慢了, 一时半会还上不了朝，甚至在府中也有些昏昏沉沉的。即便下面仍有侍郎等人可以处理，但他在许多事上的见解都要远高于其他人。

景明帝便明明白白知道，这是幕后人在拖延时间了。

时间一往后拖，只看得见的弊端便已不少，更不必说幕后人定然还有其他目的。

可右侍郎的事若不先查清楚，根本无法继续下去。景明帝无法，只能先将日子往后推一推。

这一决定很快起了争论。而在这争论中原本话语权颇大的方恭，正好不在。

京察分为堂审和自陈两部分，五品及以下官员为堂审，基本由吏部，都察院负责，其他部门共同参与；四品及以上官员则采用自陈方式，上自陈疏后由皇帝直接裁决。

如现在这情形，拖得越久对幕后的庆王就越有利，他越有机会在背后做手脚。且还未开始便是吏部侍郎出了事，很明显是个下马威。

江怀璧并未参与到这件事里来，她在做好侍讲本职工作外，还要去调查当年魏家之事。

而这要入手，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沈迟。因为这消息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所以景明帝当时首先怀疑之人并非方文知，而是他沈迟的用意何在。

景明帝这是要让他亲自揭开沈迟的面具了，同时还要兼顾魏家。

这给她唯一的便利便是，可随时以这个理由去见沈迟。然而显然去侯府是不大妥当的，只会让景明帝愈加猜疑。她想了想，还是抽空直接去了一趟顺天府。

见到沈迟的时候他正在办理公务，周围大约有五六名官吏正在讨论着什么。

沈迟感觉到面前有人，笔下一顿，微一抬头，面上惊喜之色乍现。

“你怎么忽然来了？”

她若要进来定然是需要先行见过府尹以及其他一些人的，动静想来应当不会小，他怎么却并未听到任何消息？

其他几人见有人来，俱都安静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江怀璧敛身一礼：“在下江怀璧，奉圣命而来，寻沈大人询问要事，如有烦扰诸位之处，还请见谅。”

名姓一报几人皆噤了声，但已无人再有和质疑，毕竟能一路顺畅走到这里的，前堂检查人员定然已是认定没问题了。更不必说江怀璧这个名字于京城官员中可是几乎人尽皆知。

沈迟怔了怔，面上笑意这才收住了，轻咳一声起身道：“我们换个地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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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一趟还搞这么大的阵势，”沈迟接过一壶茶，笑着斟了两杯，动作自然流畅，七分满正好合适，他坐下，抬头去看她，“陛下让你来查我了？”

江怀璧默了默，轻声开口：“当初你与我说的方文知与魏家一事，陛下起了疑心。”

她面上略染了忧虑。无论沈迟在其中究竟是否参与，参与了多少，于他来说都不是好事。景明帝是提前知晓他那些年的隐忍，但是时间越长亘在景明帝心里的那根刺便会越来越尖锐，近来一旦牵扯上沈迟，反应最快的都是景明帝。

沈迟没接话，先呷了口茶，语气闲散：“这事你不去找方文知，倒是先来我这里兴师问罪。……就知道欺负弱小的，我的心都要碎了。”

江怀璧：“……”

她揉了揉眉心，正要解释，却听得他道：“……我知道你的思量。我这里只要先解释清楚，便不至于被其他人从中作梗，抢了先机。可阿璧，那件事的确与我有关，这一次不能从我口中说出来。重点都在方文知那里，我这里你便当做什么都不知晓，最好不过。”

这便是要放弃自辩的机会了。江怀璧听得出来，他是想要将她从他那一方彻底摘出来，两人若是绑在了一块更加惹人议论。

他是为了她。

江怀璧略一垂眸，心中动容，却还是说道：“可你要知道陛下本意并不仅仅在此，他与我说话时句句离不开你，其中深意显而易见……”

“那你便可直言说从我这里问出来，我与方文知，是同谋。”

此言一出，她顿时惊住。

可恍然之际，才发现其实这件事她完全是个局外人，一概不知。连景明帝或许都猜到了一些什么，但是她却一直毫无感觉。又或许说是，她冥冥之中也能猜到，只是因他而更愿粉饰太平罢了。

“你得先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甚至有些急切。

沈迟一笑，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现在不是时候，我不会告诉你。我若告诉了你，你知道如何回禀可怎么好？你去方文知那里亦能找得到答案，但于我这里，你必定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他笑得轻柔，仿佛纯粹得未有一丝杂质。

可江怀璧却安定不下来，定定地望了茶杯好一会儿，刚要开口，一抬头人已至眼前。

他看她仿佛要起身，还未等得她动便用手将她摁回去，微一附身于她额上浅浅一啄，再抬起时竟发现她在失神，面色微有些发白。

看上去决计不会是这件事了，他柔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怀璧将当日马车内情景大致讲了一下，有些惊惧：“……我瞧见陛下也失神了，如果不是太子忽然提起来你，再多僵持片刻，我就……”

被景明帝亲自揭露身份，后果可就不仅仅是欺君那么简单了。

沈迟将她揽进怀里，攥紧了一些，轻言细语：“……你在御前太危险了，可能现在还察觉不到什么，但若知晓你是女儿身，陛下怕是会存些别的心思……”

“我到底与阿霁有几分相似……”她微顿了顿，声音有些闷，却还算平静，“如果幕后人在京察上有大动作，又加之以前那些谋划铺垫，我的身份瞒不过明年……”

“不会有事的，阿璧，你信我。”他声音坚定，但是后面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有些事他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全都告诉她反而惹她焦虑。

良久，他才给她今天所为之事的最终答案：“魏家之事所有的真相都还在魏家，你去魏家将魏尚书生前所有的书信查出来便可得知。然后你将所有的解释权都给方文知，无论从他口中说出来是何内容，真假与否，都无所谓。我这里你便说查不出来，也别做过多猜测，我自己也有思量。”

江怀璧听明白他的意思，只当他是另有打算，心里也暗暗一松。

他也没打算让她查出来什么。

“可你这样陛下便愈加要猜疑你了。”

沈迟将她鬓边稍有凌乱的发丝轻抚整齐，慢条斯理地道：“陛下疑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原本就知道我一直瞒着。我这么躲闪总也不好是不是？倒不如一次来个了断。他不是要试探我么，正好趁这个机会将那层纸捅破了，以后也不用那么麻烦。”

“……再说了，他如今是让你来查，咱也不能徇私情是吧。你这么直接来问我，问出来的东西与查出来的怎么会一样？你便是这么问了再禀上去，他也未必会信，倒不如你来了一趟无果，让他查，他亲自查出来的他才放心，也好过中间将你扯进来。”

“……有道理，”江怀璧也懒得细想，心道被他绕进去便绕进去吧，细究大约也是不能令他改变主意的，便索性放弃了，忽然觉得浑身一松，“若真论起私情，你在这想方设法逃过我的审查，难不成还不是想徇个私情？”

沈迟“嘁”了一声，神色认真：“知不知道私情什么意思？”

“此私情非彼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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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之行尤为“顺利”，她将沈迟的调查结果先密呈上去，言语极为认真，可是景明帝从中只读到了两个字：废话。


第二百五十八章 相见
当下仍然以京察大计为主, 其余事自可先靠边放一放。
景明帝暂时还没有闲工夫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到沈迟身上，也没有追问江怀璧过多，最终也只吩咐她先弄清方文知那边情况，将证据也一并收集。

三月上旬已至末尾, 无论吏部出了什么状况, 一切也得先以京察为先。景明帝便直接将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升至右侍郎, 先将空白填补了上去。

同内阁商议后定了三月十二堂审。

然而其实吏部、都察院中主察人员自二月伊始便开始上疏自陈, 当然这是在京察工作已经准备差不多的时候。虽然今年情况本就不一样, 但官员之间的斗争可并不会因此消沉下去, 反而愈加变本加厉。

因为时间紧迫，所以前期准备并没有那么周密, 这正好给了言官一个机会去上奏弹劾。在他们眼中, 可不存在什么意外，没做好就是失职渎职。其中以吏部尤甚，通常在他们自陈疏还未呈上去便先行受到弹劾。

“朕倒是查明白了。这右侍郎章彦罪名属实, 但他忽然被揪出来，竟是因为受贿时轻此薄彼, 引得下面人起了怨愤，才直接踢了他出来, ”景明帝轻揉眉心，蹙眉道, “论罪当如何便如何, 这些大理寺也能处理好, 朕也不过多说什么。只是总担心背后人是否要利用他做些什么。”

江耀庭沉吟片刻：“臣以为，若幕后人真的要在吏部插手，绝不仅仅是章彦一人。”

“这些朕知道，只是如今再往下查便要扰得人心惶惶。自陈疏朕看了大半, 光朕所了解的有些官员，便也有些不实的内容在内，倒是不见言官再去弹劾他们，可见这章彦平时将人都得罪透了，便不仅仅是眼前这一桩了。”

景明帝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折子往一旁一搁，却沉默下来。他最近已然发觉自己的疑心愈发重了，按照他的想法，那些言官也都有嫌疑。从前六部中已有一半他信不过，现如今再加上一些人，难不成这朝中就无人可用了么？

不，先帝给他留的人不少，好些人世代为官，德高望重，对朝廷都是忠心耿耿的。

但是似乎是自从知晓了自己身份以后，第一个下手的便是周家。当时或许太后是真的以此事威胁过他，他也承认其中的确有义气用事的成分，但回想来，仍旧是疑心较重了。

至如今回不了头了。

其实按照当时的情况，即便他非周太后亲生又怎样，先帝遗诏上写的人是他，登基为帝的人是他，如今执掌天下稳坐帝位的皇帝也是他。身份又如何，贤能者居之。

可他偏偏疑心周家要行伊霍之事，而当时周蒙的所作所为的确令人心惊。他在纵容是因为要让众人看清楚周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周蒙偏偏那般配合。

以周蒙坐在首辅之位那么多年的经验，加之他向来圆滑的性情，便不会得意忘形。这其中真真假假，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周家不是他第一次出手，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周家倒后他还惊慌过一段时间，虽然有江耀庭，但是周蒙身上的有些优势是他无法比及的。

明面上看来自周家覆灭以后，他的确比以前温和许多，但只有近身之人才能察觉到，他心中的疑心从未放下。

只是渐渐明白了，何谓大局。

朝廷会治理得更加清明，但是极难绝对清廉。有利益相争，便永远不会停歇。只是争归争，于国家大事无碍即可。历代帝王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要学习帝王之术，不仅治理好国家，更要平衡好朝臣。

若真疑心重有效的话，太.祖斩杀那么多官吏，也不会仍旧扔了个烂摊子便驾崩了，导致后面好几位帝王为此头疼不已。

所以如今他能将当初与魏家扯上关系的那三家暂且搁下，不动分毫。

良久后景明帝忽然开口：“将章彦从刑部大牢提出来罢。”

江耀庭怔了怔，有些不大明白他的意思：“陛下……”

“罪名既已成立，便直接送进昭狱，”他看着案角那摞奏疏，声音冷淡，“朕这次要，屈——打——成——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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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审于三月十二日正式开始。

京察由吏部和都察院主持，上一次便因为吏部和都察院官员大多资历较深，与人交际甚广，所以本部属下以及科道言官便可有恃无恐，不至于闹到明面上，但暗中小动作亦是不少。然而后来有一部分便被查了出来，这一次大多数都收敛起来，最起码最近一两年不敢再闹腾。

然而吏部尚书是去年才换的，右侍郎是前几日才换的，这令一些心存侥幸之人惊慌不已。

这一日还未至卯时，午门内吏部院内院外已聚集了不少官员。江怀璧到的时候已是人头攒动，乱哄哄一片。

她怔了怔，早上……似乎应当没有那么多人吧。

一旁的姚长训也颇为不解：“我记得早上是先是内阁，然后锦衣卫，翰林院及诸司衙门等审核吧，那么些人难不成都是混进来的？”

另一位编修低声道：“今日谁还顾得上这些？这里面可不一定是来堂审的，还有事是来打探消息的……”

姚长训疑惑：“这怎么打探？现下是紧要关头，若是再被御史揪住了，可得不偿失。”

江怀璧一直沉默，抬眼望了望四周，附近俱是翰林院众人。再往远处一看，竟发现了萧羡。她愣了愣，忽然想起来萧羡如今亦在吏部，早上若是审核得快，的确能挨到他。

萧羡亦看到她，有些惊喜地笑了笑。江怀璧退后几步，对周围几人示意后转身朝他走过去。

两人避过人群，寻了个不显眼的角落，气氛才略略松缓下来。

“最近如何？”江怀璧问。

“我自然是很好，”萧羡面含笑意，竟是许久不曾见过的满足感，“自从与阿兰定了下来，我……”

话刚出来，便戛然而止，他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好兄弟才与自己心爱的女子和离。

江怀璧接话：“这样挺好，也是我乐意见到的结果。我同她本就不合适，如今看到她能释然我也安心些。”

她顿了顿，轻声道：“很抱歉……文卿，我终究还是伤过你们……”

对于宋汀兰，她一直是心怀愧疚的。如若当时情况不是那么急，她是能够想到办法阻止这场婚姻的，可她却并未放在心上。直到看到宋舍当着所有人的面舍下脸面去求景明帝赐婚时，她才意识到悔之晚矣。

而后的婚期紧促，加之那段时间朝中事物繁忙，她连缓和的机会都没有。她与宋汀兰之间并无误会，两人从头至尾说的话都屈指可数。

萧羡苦笑一声。他将宋汀兰放在心里好长时间了，在听闻江怀璧与她成婚时，他的内心是无比痛苦的。眼睁睁看着自己埋于心底的女子嫁与自己的知己好友，他装不来大度，可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阿兰幸福就好。

他所气愤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所求不得，而是阿兰的所求不得。明明不是相爱的两人，因阿兰的一厢情愿凑到一起，不过几个月而已，她就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他心疼啊……

他想要她嫁给他，却不敢让两人和离，宁愿护住她的所有。幸而，现在一切都好。

“……现在好好的就行啦，阿兰出了孝期便可以成婚了，我盼着那一日……我们还和从前一样是好友的，这么多年的情分，也断不会生了嫌隙，对吧。”

说到深处，他竟情不自禁动情起来：“……你又不是没把我放心上，我也知道你的心意，我们……”

话未说完，后脑勺猛地被砸了个爆栗。他痛呼一声，还未说完的话与“嘶”声一撞，牙咬到舌头了，瞬间眼泪汪汪。

未及转身却又被撞了一下，心头顿时怒火炸起，粗口刚要爆出，却看到沈迟那双冷漠的鹰眼。

他见过江怀璧最清冷的模样，面色却也没有沈迟这么阴翳沉怒，满腔怒火被破了一盆凉水，瞬间怂下来，开口还带着痛意导致的倒吸凉气声和强撑着的底气：“沈大人这是何意？今日可是堂审，便不怕我告你殴打官员……”

“你觉得本世子会怕？”他冷哼一声，“打得就是你！什么放心上，还心意，还我们？谁和你是我们？你家在那边，快滚回去，不然我就告你贿赂翰林院官员。”

萧羡有些懵：“我什么时候贿赂……”

“我看你刚才就是想旧情来贿赂怀璧……你也不用问为什么，我说是就是。我说话分量可比你大多了，你要不来试试？现在可没人给你洗白了。”

萧羡不服气，还要说什么，沈迟已经一个眼神射过去：“走不走！”

“我……”

“还不走？”

萧羡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懵的，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看了一眼江怀璧，颇为哀怨喊了一声：“怀璧你都不救我……”

然后在沈迟又一波眼神刺过去之前立马转身溜之大吉，倒是引了好些人朝他们这边看过来，但是收到了沈迟的眼神后，又都继续各谈各的了。

沈世子可惹不起，那边一对都惹不起。

江怀璧：“……”

果不其然，沈迟一转身便审视般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个遍，啧啧两声：“这咋还私相授受了？老实交代，什么心意？我不在的时候，你与萧羡见面倒是容易得多。”

无论是翰林院还是文华殿，到吏部的距离可是比到顺天府要近多了。他只顾得防着皇帝，竟是忘了这里还有个她青梅竹马的玩伴。

想了想，这危机着实挺大的，萧羡在她心里的地位虽然不如他，但是也不容小觑。

……唉，真是越想越酸。

江怀璧眼眸略垂，颇有些无奈。他话里的醋意倒是表露得一览无余，她解释他会听么。也不是没说过萧羡只是她知己，与他定然是不同的。

半天憋出来一句话：“别闹，堂审呢……你怎么进来的？”

沈迟：“……”


第二百五十九章 堂审
“还有我进不来的地方？”沈迟得意轻哼, 一抬眼对上她询问的眼神，撇了撇嘴低声道，“我是来帮忙送东西的，马上就准备走了。
“那你还这么明目张胆……”

“我要是忍气吞声, 萧羡这旧情怕都叙到你心坎儿上了。”

“你知道我……”

“我当然知道。可我就是看他不爽, 他也都有妻室了, 干嘛每次都还缠着你。”毕竟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忍住手上的动作, 嘴上却是半点也不肯服气。

不远处忽然传来嘈杂声, 众人皆循声而望，吏部院内已有了动静, 片刻便有引堂官和考功司主事的身影。内阁中需要堂审之人已做好准备, 分批轮流进去，后面是锦衣卫。

至此时气氛已经算是要紧张一些了，众人谈论声也都小了很多。然而沈迟却并不打算走, 觉着四周有些安静便自发往一旁挪了半步，也省得让他们又揪住这个说事。

“京察对于翰林院来说一般都不是问题, 最不济也是平调留任，”沈迟看着从容静立的她, 到底还是有些担忧，“可这一次京察, 从一开始便没那么简单。”

“我也不知道前段时间出各种问题的人, 这一次是否要被牵扯进去。京察里一旦动了手脚, 上上下下涉及到的官员便不在少数。无论幕后人事成与不成，吃亏的都是我们。”

沈迟轻叹一声：“我倒是更担心你一些，他们若是利用这个机会对你做些什么……我们现在什么什么都预料不及。”

“我觉得不是预料不及，而是应对不及, ”她语气还算平静，说出来的话却是有些冷淡，“怕是一直都等着这一日呢。自从我频繁在御前行走，有些罪名他们不说我自己也都清楚，违例之处不在少数。八目里随意挑一个便可或砭或黜。然而我总觉得，这不是幕后人最终目的，所以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可他们若是以此来利用陛下呢？”沈迟担心的却是这个。

江怀璧轻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沈迟正要开口解释，忽然看到翰林院有几人似乎转了身要往这边走。便对江怀璧说了一声，当机立断钻进了人群里。

姚长训。

“琢玉，已轮到詹事府，我们使该准备着了。”

江怀璧轻一颔首。

同行几人干跟着考功司主事来到仪门外，暂时先于亭中等候。一到这里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几人顿时都安静下来，但是等了约莫有半盏茶时间，却仍旧不见动静，其余几人便开始闲聊起来。

方文知自是不屑与江怀璧聊些什么，姚长训看了看二人，干脆凑到江怀璧这里来。将近一年的相处，他倒是觉得江怀璧性情虽然清冷些，但却并不像方文知那样难相处，不会动不动利用他做些什么。

他自认为脑子一向不怎么灵光，当时科考便全靠着踏实奋进，脑筋死，所完成的任务都是中规中矩，没有多出彩，却也挑不出错来。

“……我方才在外面听了他们的议论……”话说了一半忽然又噎了回去，半天艰难吐出几个字，“不便说出来，琢玉小心些。”

江怀璧轻一颔首，心底大概已有些底。眼眸低垂，却已泛了寒意。

等待她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也不知道前堂出了什么事，这一次拖的时间似乎格外长，那几人甚至等待得有些不耐。

考功司主事唱的第一个名便是江怀璧，接下来便没了。她蹙了蹙眉，无论是按着次序还是数量，都不该是她，且只有她一个人。

其余几人也议论起来。

她刚要开口，那主事已是不容商量的语气：“江侍讲请吧。”

她眸色深了深，拱手一礼抬脚随着他去了正堂。

堂审有固定程序“四揖一躬”，然而整个过程中最关键也是对自己最重要的环节是画题，也就是对京察审核结果表示认同。

自然你若是不认同，自可上陈辩疏。

她可清清楚楚看到那察疏上写着“浮躁”二字，按着四科“才力不及，浮躁浅露”的处罚办法，当降调外任。建安帝时定了被处罚官员可以申辩，但是后来由于申辩之人实在太多，一时间吏部刑部忙不过来，是以若非实在过分者，大多都不会真的被处罚。

但是一旦是京察查出来确定处罚的，后果却已不止所受处罚了，以后前途怕是都难了。

不过这结果倒是在预料之内。方才只放了她一人进去，或许便是别有用心了。不过由此可猜想到，吏部绝对是有问题的。虽然这动作太明显，但吏部到底有能力去解释。

察疏要等六科拾遗后才下发，京察结果要出来或许便要到三月下旬了。

她大约能猜到，到时若是因为她太过显眼而引发众议，他们能弹劾些什么。可若是同景明帝起了冲突，那便不仅仅是关于她一个人的事了。目的或许在于以她作引子，想对朝堂做些什么，尤其是父亲。她如果罪名成立，第一个受牵连的，是才过京察的父亲。

出来时一路看到已堂审过的官员，有人喜笑颜开压着声音说升迁有望，有人义愤填膺扯了嗓子喊审查不公。在这里现在又没有御史盯着礼仪之类的，自然无需顾虑太多。

她没有多留，直接回了翰林院。一进门看到翰林学士钱谆已在堂内，其余再无他人，有些空荡。

“学生江怀璧见过钱学士。”

钱谆并未抬头，笔下仍旧不停，只说了一句：“你的察疏我提前看过了。”

江怀璧微微一怔。却也不算太意外，钱谆亦算是内阁成员，京察他们插手也算正常。但是听闻察疏她心底还是不由自主紧了紧。

方才一路便已想清楚，那对于她是一场必须要打的硬仗。

钱谆叹了一声：“……浮躁是真的浮躁，却也仅仅是外人眼中看到的浮躁。可你要知道有些时候真相并不那么重要，大多数人更倾向于先看表面。只要多数人同一条舌头，群起而攻之，便是连陛下也救不了你。毕竟大局为重。”

江怀璧一揖：“学生明白，谢大人信任。”

心底微微动容，钱谆竟还愿意相信她。她于京中声望其实并不高，更有许多人私底下传言她自命清高且心狠手辣。既然传得多了自不是所有都空穴来风，甚至有人描述得栩栩如生。

他不会没有听过那些传言，然而于此事上对她却并未有偏见。

钱谆自己也有些看不懂她，默了默终于将手中的笔搁下，抬头看着眼前年轻的翰林，现如今她已是最年轻的侍讲了，为储君讲经，在御前也都经常走动。

每每看到她，便要情不自禁地感慨一声后生可畏。他带过的学生不少，她算是令他印象最深的一个，平日里不骄不躁，沉稳老练，完全不像是一个及冠不久刚入仕，满腔热血意气风发的形象。

他到底混迹官场多年，看得出来她有城府，但是并未看到她对同门动过什么坏心思。于平时工作中亦是一丝不苟，未曾有一丝懈怠，可输就输在，到底年轻。

这里是靠资历说话，便是再有才能，经验以及人脉未曾积累下来之前，只会让其他人更加眼红。

“其实你在编修的位子上多历练几年，于地方上磨砺一两任，再回来此生仕途便也基本算是稳稳当当了。可惜啊……你此次如是外调，与寻常是不同的。戴罪外调，先不说江首辅如何，你以后怕都是……”

江怀璧抬了头，斩钉截铁答道：“所以学生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争一争了。外调倒是没什么，只父亲不能蒙受不白之冤。”

钱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他自己先将大局观和忠孝看得十分重要，而显然江怀璧的理性与时刻虑及家族，令他很是欣赏。

“但这一次你要知道，你要争的，便不只是那一张察疏，而是所有对你有意见的官员。自然，这其中包括陛下，君心难测，想必你于御前便已领教过了。”他讲得语重心长，眉间已是忧心忡忡。

对于翰林院的那些晚辈，他一直都是严格要求，却唯独对于她，格外偏爱。而这份偏爱，还不能让他人有所察觉，而生出不满。

所以今日才特地支开了身边人，于此等她。

可他还是道：“此事你争与不争，于你皆有利有弊。但是既然认定了选择，便不能动摇分毫，无论结果为何，都不能回头。”

江怀璧轻声回：“两害相权取其轻。学生自是不可能将一堆烂摊子丢给父亲，再者，便是要死，也要死个明白。若察疏所言无误，学生自然认罪；如若不实，便一寸也不让。”

御史自有一套说法，若是跟着走定是不行的。首先她的立场必须坚定。

“好！你既下了决心，届时老夫便也要替你辩上一辩！”钱谆似乎感觉当年少年意气也回来了，一时激动不已。

江怀璧忙道了不敢，即刻推辞了去。她不能再牵扯其他人进来了，因为这一场局大多数人都是毫不知情的，被卷进去只会越陷越深。

她真正要对付的，是幕后庆王的那些人，而非朝堂中普通官员。那些人看不见，认不清，查也查不出来。但是仍然能够从微末细节中察觉到蛛丝马迹，这需要足够的耐心，和坚强的意志。

她自入仕以来于朝中结识的人并不多，一是因为性情冷淡，二便是由于她与大多数人最初的信仰和初心便不一样。

可在这几乎孤寂的一年里，却仍然有一个钱谆，同父亲一样照顾关爱她。


第二百六十章 臣道
皇帝自然也是密切关注着京察的动向, 自然也深知这次江怀璧的情况远没有那么简单。但棘手的是，即便知道其中也有人浑水摸鱼，但若要解决怕是有些难。

京察中能动手脚的本就不多，且此次因情况不同, 他比往常都要格外重视, 吏部与都察院等提前都注意着, 然而今年辩疏却仍旧不少。

其中真真假假尚待核查。但是这种事极难作假, 若是查清楚了必定有一方是重罚, 应当是无人敢冒这个险的。

果不其然, 混进去的有颠倒是非胡搅蛮缠的，也有义正言辞慷慨激昂的。但是却唯独没有江怀璧的。

他蹙了蹙眉, 但是按着她的性子似乎如此也并不是太意外, 这很明显是另有打算的。

他脑海中浮现出“恃宠而骄”四个字来，但是却没有任何厌恶感。眸色深了深，还是让宦官去传召江怀璧, 顺便将刘无端也叫了进来。

“章彦如何？”

刘无端将供状呈上去，禀道：“贪污受贿以及私底下结交朋党之事供认不讳, 但是……对伙同他人谋反一事誓死不认。”

景明帝目光中闪过一抹厉色，声音略寒：“朕不是说过, 屈打成招么？”

“陛下，章彦不肯画押……”且严刑逼供这事景明帝又吩咐了不许传出去, 所以章彦不能死。但是如今的情况, 若是他活着便一口咬定没有做过, 也是很为难。

景明帝冷嗤一声，默了默道：“那便先搁着吧。朕看这一次京察，进去的人不会少，也不缺他一个, 慢慢磨着，什么时候有结果了告诉朕。”

刘无端应了一声。心中却是满腹疑惑，从前但凡是用重刑，必定是罪名已然成立，在罪犯不承认的情况下，且景明帝暗中会命他们搜集证据，力求公正。但这一次审问章彦皇帝未曾给予任何提示，便只说了屈打成招四个字，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且现在忽然放弃，也似乎不大符合景明帝平日的作风。可他自然是不敢明问的，简单禀了一些其余的情况便退了出来。

他跟着景明帝时间也不短了，清楚他的秉性。对于锦衣卫来说，只要听话即可，是以一直顺服的他才能稳定地坐在这位子上。

可近期却是发现自己越来越稳不住了，甚至还有些慌。

便是从章彦之事开始的，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脚步顿了顿，忽然一拍脑门，干脆摇了摇头。

想那么多干什么，万事皆有缘由。现如今只是刚开始而已，以后什么情况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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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其中贺溯动手的可能性有多少？”

江怀璧进殿后例都还未行完，便听到上首的景明帝忽然扔下来一个问题，弄得她都有些蒙。

来时脑中也想了很多，这个问题的确是在预料之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怔怔问了一句：“陛下所指的……”

“京察可是个好机会，他定然不可能放过。依朕猜测，前段时间那些乱子都与现在有关，”景明帝抬手示意她起身，随后继续道，“从前闹了那么久的立储风波，现如今詹事府已有五名官吏对京察提出异议；魏家一事至今未明与此有着极大的联系；再说年前赵家与永嘉侯府之间和离一事，现如今能扯上关系的，便是沈承极有可能出京了。”

“微臣以为，贺溯原既已别疑，幕后定然要做防备。但是他身为吏科给事中，利用职务之便做些什么并不意外，只是明面上肯定是查不到什么的，在现在的局势下便是查了也没什么作用。”

一早便明知贺溯是庆王的人，再查也不过是那几件。他能在吏科站稳脚跟，定然有庆王在背后使力，贺溯既是被看重之人，庆王怎么可能轻易让他泄露秘密。是生是死都没有结果的，反倒不如将精力放在其他地方。

景明帝默然，抬头看着她：“朕在想，贺溯此次是否在你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江怀璧心底微一沉，进入正题了。

“他做没做手脚微臣不清楚，但是此次微臣的察疏应是大部分考察官认同的。”

她自己也能想明白这一点，是否贺溯做的手脚都不重要了，或者说庆王有没有参与也都不重要了。

“浮躁……”景明帝忽又仔细呢喃这两个字，面上浮现出涔涔笑意来，“这两个词能用到一贯沉稳的你身上，着实令朕有些吃惊。”

江怀璧垂下眼眸，重新跪地道：“各位大人所言浮躁并非外表浮躁，也并非心浮气躁。微臣是去年的进士，至如今近一年，平日里往来御前次数已仅次于内阁重臣，外人所见自然是浮躁。”

她还没说那一次忽然升任侍讲的事，后来听父亲说朝中议论者不少，出言压下去的，是景明帝。

景明帝“唔”了一声，将笔搁下，没说话，却是起了身。

她安安静静地跪着，将方才所言又仔细回想一遍，确认想说的都说了，但是其中意思……

“……怪朕过于提拔你了？”他蹙了蹙眉，似乎明白她的意思，语气也平平淡淡。

江怀璧刚要开口，却听得景明帝离座的声音。她心里不由得坠了一下，头便一直垂着，索性将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天子自然是无错的。

景明帝下了台阶径直朝她走去，看到她似乎是有些紧张的样子，心里有些发笑。上一次于马车中他要近她身时似乎便看到她极为紧张。

还以为她当真天不怕地不怕。

他立于她面前，相距不过一尺远，问跪于脚下的她：“何为臣道？”

江怀璧思忖片刻，轻答：“恭敬而逊，听从而敏。”

寥寥八字。

景明帝未曾回应，良久才冷嗤一声。

“断章取义。”

可见对答案并不满意。

景明帝步子一转，绕过她，一字一句诵道：“恭敬而逊，听从而敏，不敢有以私决择也，不敢有以私取与也，以顺上为志，是事圣君之义也。忠信而不谀，谏争而不谄，挢然刚折端志而无倾侧之心，是案曰是，非案曰非，是事中君之义也。”

“荀子之意便不仅仅止于此。全文字字经典，你挑了两句，是刻意琢磨着朕的喜好来答的？”他转身看她，心觉她倒不是这样的人，只是这样打哑谜着实太累。

这帽子扣得可不轻。

江怀璧轻一叩首答：“《书》亦有言:从命而不拂，微谏而不倦，为上则明，为下则逊。微臣所言随心而发，如合陛下意，自是陛下心中早有考量；如有错处，那便是微臣愚钝，过于狭隘了。”

景明帝冷目微扬，果然是分寸不让，从容中不乏固执倔强，仍旧是原来那个江怀璧。

于是便不打算在此事上过多纠结，将话题又转回来：“察疏还有几日才下发，这期间可写辩疏，朕看着并没有你的。怎么，不打算辩解？”

“微臣既已引发众怒，再上陈辩疏不过越描越黑罢了。”

景明帝忽然开玩笑道：“外调的话，你说不定就去革州了。”

江怀璧：“……”

不过话说回来革州较为偏远，按照吏部旧人平日的做派，还真有几分可能。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景明帝淡声开口，却是看不清楚态度究竟如何。

江怀璧轻一抬眸，眼睛看着眼前御案，正色道：“无论微臣最终结果如何，不至于牵连家父。”

因还没摸清景明帝的态度，她也只能话尽于此。然而心底已思绪万千。庆王如果要将她抛出去，根本不足以令朝堂沸腾，主要还是她有一个身为首辅的父亲，牵连至父亲身上自然会使得事情闹大。便难免要冠上一个教子不严的名头，更有甚者可能会说父亲徇私，教唆她以至于整个江家门风不正，父亲疑有异心。

景明帝未必全信，但是也未必不会心存疑心。

“你若被贬离京，首辅被弹劾自是正常的，”景明帝负手立于她右边不远处，看着空荡的大殿，漠然道，“朕管不了那些御史和言官的嘴，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几十条里面总要有几条是抵赖不得的。虽不能因此获罪，但你也应懂得堤溃蚁孔，气泄针芒的道理。有时候大局或需重于真相。”

“你是从一开始便明知朕不会让你离京。”

江怀璧轻应了一声“是”，便再没了话，只是仍旧觉得有些不自然。她方才那句话的确存了试探之意，但即便心底早有准备，还是需要谨慎些。

庆王的事还没解决，先不说这其中她起着多大的作用，单说她出京后那些风险，景明帝怕她泄露机密，也不会轻易让她离京。

不过景明帝插手必然会引起不少人不满，这事恐怕还是得自己解决。

“自朕登基以来，还未出过宠臣呢。”

略带玩味的一句话，几乎吓得江怀璧面容失色，她大约领略到其中深意，心猛地一提：“陛下……”

景明帝默了默，眸色微微一深：“听闻你未写辩疏，是想与诸位考察官辩上一辩？”

江怀璧愣了愣，这个大概是钱谆在景明帝面前提过了吧。钱谆自然不会明说，大约是先行替她说好话了，不过这辩论貌似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而是钱谆当时比她都激动……

“微臣才疏学浅，如何辩得过各位前辈……只是察疏中有些地方的确有疑惑，想当面请教。不一定要在公堂之上，能解惑即可。”

景明帝却有些不耐烦，口气不容拒绝：“你回去先写封奏疏再说。那些人都已为官多年，言语之上连朕都惹不起，你还是别躺这趟浑水了。朕也再思量思量。”

“是。”


第二百六十一章 别怕
京察于三月下旬才彻底落下帷幕。
这大半个月中朝堂风雨不断, 仅仅是因为处理京察问题便占据了大部分精力。

景明帝自己心中是有一份名单的，全权丢给吏部原本也不放心，是以中途已去看了好几次，倒是弄得那些官员各个战战兢兢, 生怕是出了什么差错。

然而四品及以上官员已经够他忙了, 若要顾及其余的, 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其中大理寺卿冯悯豫以及户部尚书蒲启庆自陈疏中极陈个人年老才力不及, 请求致仕。自然还有其余官员上过这样的折子, 但这两人已一连上了五六封, 以表决心。

原本乞求致仕只是一种形式而已，很少有人真的想要放弃一切, 皇帝也未必会同意。但是这两方都觉得很虚的流程, 却不得不做。

但是冯悯豫与蒲启庆两人，这好像不仅仅是形式了。似乎两人是铁了心要走，景明帝一开始还是按例驳回, 但是一连收到好几封以后，便察觉到不对劲了。

冯悯豫与蒲启庆两人的确都是他曾怀疑过的, 而后又因为种种原因变得不太确定，便是查了也没有任何结果。但是显然现在的情况, 让两人走也不太合适。

至于堂审，这一次他下了个大赌注, 干脆直接提了人出去, 头一个就是江怀璧, 紧跟着直指贺溯，还有董应贤，杨澄等人。

章彦仍旧在狱中，对外只说还未完全招供, 纵使已有人上书询问求情，景明帝也丝毫不肯动摇。可章彦一个人显然是不够的，所以这一次便决定撕破脸了。

景明帝未曾明说，只给吏部和都察院提了个醒，下面立刻明白是什么意思。原本优等的官员，上级紧急责令重新核查，当即扣下了察疏，三天之内就能查出些“新”的东西。

这些自然都是秘密动作，当察疏下发的时候结局已定。既然是景明帝的意思，那么辩疏上了也未必能得到回应。

从一开始的一系列怀疑，到后来命锦衣卫暗中查探，有些人即便是不能证据确凿，可疑点也都能看出来个七七八八了。

有几个人甚至都不用吏部处置。

那两日朝中果然如景明帝预料一般，他只“无意”间提了一下江怀璧，言官的奏折以及谏言便如雪花般飞来。

最开始以京察结果入题，因江怀璧刚开始并未有任何反击，倒是让人拿住当了把柄；然后便有人觉得以“浮躁”二字不足以概括江怀璧的恶行，引经据典加以扩展，什么自命清高，趋炎附势，谄媚小人等词都被提了无数遍。

以前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一个六品侍讲，还是入仕不久连资历都不配谈的新人，能引起朝堂上这样大的波动。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弹劾过江怀璧，但显然此次事情更为严重。究其主要原因，外人所看到的江怀璧，同景明帝距离太近了。但是以景明帝的角度指责他的折子远不如直接以群臣角度去讨伐江怀璧。

建安帝时期朝中是有过党派之争的，到了先帝时期能缓解一些，至景明帝这里一登基便肃清朝堂，如今已算是相当清静了。结交朋党于群臣自己来说好处是相当大的，但大多数有福同享不代表能有难同当。景明帝打压得的确厉害，但他深知暗中一定还有人在搞小动作，正巧借这个机会收拾收拾。

这个时候江耀庭以自己官声名望积累起来的支持便显得尤为可贵，但也单薄得很。

所以他保持中立，而这个时候他自然也需要避嫌。但是这个态度令那些上书的大臣都蒙了蒙，因为江耀庭的确从头到尾未曾过问，未曾求情上书。只说是真是假仍需查证。吏部那边京察论断理由充分，但是若论起证据，哑口无言。

可原来堂审以后的工作，基本由吏部全权负责，他们其实并未想太多。只想着即便江怀璧与皇帝亲近又如何，若是犯了众怒，后果便是连皇帝也要让三分的。

可偏偏景明帝这一次不让了，只道：“自古明君与贤臣并提，昏君与佞臣同论。朕虽不敢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相比，但尚且算不得昏君罢。治国若有不妥之处，卿等尽可批评指责。”

然而那御史还未开口，便直接让景明帝堵了回去：“若要说朕被蒙蔽了，朕却不知何为蒙蔽。她在翰林院中的差事，你们若能挑出来毛病，朕自然依律治罪，可你们便仅仅揪着朕召见她过于频繁便断定是谄媚君王，难不成朕就那么好糊弄？”

“若按你们的说法，朕整日召见的也不止她一人，内阁众臣，内侍宦官，包括你们，所言未能辨出真假的情况下，是否也可认定是蒙蔽圣听？”

御史顿时没了言语。

这一页本没有那么好揭过去，可若是有另一件事，其重要性大于此事，那便不同了。

三月十六日，京察堂审仅仅过去三四日，景明帝忽然于早朝上亲自宣布，包括贺溯在内七名五品以下官员，各种罪名，或者贬黜，或者直接入狱待审。

贺溯当时便觉得大事不妙，他连信都未来得及送出去，直接被锦衣卫带走。

景明帝下旨前便说了证据确凿，殿中一时间无一人提出异议。

他知道暗中是庆王，所以也没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左右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暗中耍了什么手段，考虑良久决定便趁着这个机会，提前将高潮拉近。

自下朝开始，三个时辰，锦衣卫都在加紧审讯，重点全放在了贺溯一人身上。

然而此时最惊慌的，应当是江怀璧。

她知道事情经过后，便看得出来，景明帝不打算留着贺溯了。

上次审讯杨晚玉的时候是因为她自己知道庆王一定会救她，所以有些事情能咬死了不放。可这一次是贺溯，是庆王始料未及的一次落水，贺溯没有任何保障，心思完全不可捉摸。

且从以前他攀附上沈迟便可知道城府极深，如今景明帝的动作是连她都觉得特别意外的，庆王未必能及时接到消息，但庆王在京城安插以及提拔的那些人，也不会坐视不管。

但是对于贺溯这番景象，京中竟毫无动静。似乎没人在乎他是生是死，也没人在乎他是否会泄露机密

太不对劲了。

江怀璧想到的第一个可能性就是，庆王的人在京城中还有一个领导者能主持全局，而京城本就是他们的重中之重，能稳住全局的人，要么是庆王本人，要么是他十分信任的人。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庆王进京了么？

.

那日的三个时辰后，锦衣卫指挥使刘无意携紧急要情觐见，紧接着景明帝召集内阁以及翰林院六部等重臣于文华殿议事。

庆王。

这个词，忽然就传开了。京中忽然一片沸腾之声。

这些完全在江怀璧预料之外。万万没想到景明帝会忽然在这个时候，将庆王之事挑明了说。

.

在所有人都在议论那消息是真是假时，江怀璧已夜不能寐。她如今尚且不知晓诏狱中的情况，也不知道贺溯如何了。

三月十六仅仅一日时间，明里暗里许多局势已是天翻地覆。

江怀璧却知道那样的情况下，自己无能为力，毫无办法。她没有办法靠近诏狱半步，于景明帝面前，多说一句话都将成为不可挽回的灾祸。自从下朝后的每一瞬间，都是煎熬。尤其是当庆王二字从宫中飞一般跑出来时。

父亲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晚，面色都有些苍白。她于前堂枯坐多时，一看到他的身影，起身便要迎接，可一起身眼前只有眩晕。

他有些疲惫，只问她：“贺溯是否知晓你身份？”

江怀璧顿时如坠冰窖，却还是勉力点了点头。

江耀庭先将官帽卸了放到一旁，才缓缓坐下，看着从来都没有那般失态的她，轻声道：“别慌，没事。”

四个字而已，她心底像是忽然卸下了整座大山，方才全身绷紧的紧张感瞬间天塌地陷，颤抖着的手心里几乎要淌出汗来。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江耀庭勉强一笑：“庆王那两个字从刘无端口中说出来时，我就知道没事了。”

他已经缓过神来，起了身，目光却一直未离开过她。

江怀璧还有些恍然，下意识跟着也起了身，却看到他走过来。

动作很慢，应是在宫中紧张过度的缘故，浑身发虚，挪动步子时都有些不稳。

他伸手将她肩上不知何处沾染的碎屑轻轻拂去，喉中一梗，出言已有些酸涩。

“好孩子，让你担惊受怕了。”

这所有的一切，原不是她的错。

她有什么错？她只是他的女儿而已。

她看着父亲的面容，眼眶一润，鼻尖涌上的酸意冲进脑子里。眼睫轻一闪，再睁开眼时已是热泪盈眶，两唇却已干涩到紧紧相贴，一个字也说出来。

她两手一伸，要去扶父亲，泪眼婆娑下影影绰绰，膝下一软便跪倒在地，却不忘仍旧要去抱住父亲，生怕撞到了他。

江耀庭扶住她，将她护在怀里，听她低低的抽噎声。

一低头，才发觉她连官服都没有换，她定是一回府便在这里等他。

他老远就看到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起身时地动山摇。

今日这样的情况，她要想多少事情？从生想到死，从她自己想到江家，从当下想到以后。她才二十岁，在刀尖上提心吊胆地活着，每走一步就是一生。

“……我今日便都想好了，如若你身份被揭出来，父亲就压上所有为你求情。权力尊荣，首辅之位，通通都不要了。你是我的女儿，从一开始便是我瞒天过海，欺君也该算到我的头上，你是被迫的，你是无辜的，不该牵连到你。以江家的地位，也断不会到连坐的地步。贬黜也好斩杀也罢，不仅是为父欠你这么多年的所有，更是为着我是你的父亲，骨血相连，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我去死，去承受这一切。我原才知晓，我当初要这权势富贵是为了天下人能够平安喜乐，可若连我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纵是天下平宁，与我又有何干？我尝不到那个滋味。怀璧，你的平安喜乐，才是我的平安喜乐。”

怀里他想护着的是他的女儿，从前沉稳清冷事事谋算周密的是她，如今痛哭流涕声声哽咽压抑的，也是她。他曾经被多少人称作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却连亲生女儿都护不好。

江怀璧听得见他的叹息，也感受得到他的温暖。

只是不会有人知道，她回府后在墨竹轩写了多少遍的断亲书，字字泣血，句句绝情，欲自逐出家门，从此与江家再无干系。


第二百六十二章 魔音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墨竹轩。
出了那间房, 迈过那扇门，所有的泪都憋回眼眶里，面上麻木到没有任何神色。脚下的步伐仍旧一如既往，可她只是循着往常的记忆, 如同傀儡人一般。

木槿跟在她身后, 万分想上前扶住她。可她根本不需要扶, 不需要任何帮助, 她连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方才听到房中公子的哭声, 可是当她看到公子时, 已与平常无异。

公子从来不肯以柔弱的一面示人，坚强得像个饱经风霜的长者, 固执得却像个孩子。

进墨竹轩的门时, 木槿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沈世子在里面等着。”

那一瞬间她看到江怀璧麻木的面容微动，那双本已失了色的眸子忽然闪了光, 仿佛刹那间才有了魂魄。

木槿咬了咬唇，脚下步子一顿, 欲开口却又觉得她此刻定然也听不进去，便索性将眸子一垂, 退了出去。

她将门关注，却立在原地踌躇半晌, 才肯收了手转身欲离开。

可谁知一转身抬眼便看到稚离在身后, 看样子他在此地时间已不短了。

那一瞬间她看到稚离眼眸中是从未见过的愤懑和戾气, 她吓了一跳，但再定神去看时他已收敛了所有的情绪。但她仍然能够看到他攥紧的拳头正在缓慢放松。

木槿缓了缓心绪，示意他先跟上。

远了江怀璧的房间，她才转身, 余光一瞥周围，随即看着他的眼睛，头一次用一种淡漠的口气与他说话：“稚离，公子不是你能喜欢的。”

稚离仿佛被这语气惊了惊，目光略有些呆滞，却又垂首不语。

“我知道你听得懂，你什么都懂，你只是不愿意说出来。你对公子的痴心，永远不会有结果，你怀着这份心思，到头来只会害了你，害了公子。你跟着公子那么多年，公子怎么待你的你心知肚明，公子最讨厌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不要给你自己找麻烦了，无论你有什么心思，都快些断了，回头是岸。”

她终究将语气放软了一些，总归当初她是看着公子将她从奴隶市场带回来的。那个时候的他浑身都是鞭痕，整个人卑微到了尘埃里。进了府便唤她“姐姐”，后来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虽不大尽如人意，可还是要比以前抢上千百倍。

她看着稚离，却不见他有任何回应。她叹了口气，刚一转身，忽听他细细呢喃“回头是岸”，她没大理会。

然而下一刻她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有些不对劲，迅速一转头，看到稚离袖中有寒光微闪。

.

沈迟扶她坐下时，她神智已尽数恢复过来，只是眼眶的殷红还未褪去，面上神色也没有刚进来时的冷淡和戒备。

他又看到了一个柔软的她。

知晓此事所有的安慰都抵不过真实的情况能让她放心，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放心，贺溯死了。”

见她抬头，他先给她倒了杯水，又加了一句：“这次你可不必怀疑了，我杀的。”

江怀璧一惊，神情总算变了变：“你……”

沈迟却没说话，将杯子递到她手里，柔声道：“这事有些复杂，你先喝杯水润一润，喝完了我与你详说。”

她只好低头一口一口啜着水，许是因为方才哭得太过压抑，这一刻竟觉得连水都这般甘甜。

搁下杯子一抬头，看到沈迟正看着她，她眼睫微一垂，摇了摇头：“我没事。”

“不，你有事。自贺溯出事以来的这半天，你惶惶不可终日，整个人都飘在了虚空里，唯一能牵住你的，是江家，是你不想牵连的任何一个人。你想自逐出江家以求不要牵连家族以及坏了江家家风，你想同我断了这份情，你连身边那些丫头侍卫的去处都有了打算。最后你想到了结束，但是你不甘心的又太多，你还想奋力一搏，如果陛下不肯赦免，你一定不会选择伏法，你会体体面面地自尽，以求全了自己最后的风骨。若非是江大人方才回来告诉你没事了，你是不是就那么做了？嗯？阿璧……”

江怀璧喉中一哽，咬了咬唇，连任何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半晌只唤了他一声：“岁岁……”

“便是方才，你大哭了一场，可我看到你眼里所有的压抑。阿璧，你有事，你心事重重，你不开心，你很疲惫，可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还想听我讲来龙去脉，你还想在很累很累的情况下去绞尽脑汁地思索，明天你怎样活下去，江家怎样活下去。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也是。可你甚至没有精力和时间去憧憬我们的未来。你不敢想。你一想便全是黑暗。”

他起身，将椅子上虚弱的她拦腰抱起。

她将头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感受到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朝床榻走去，默默伸手抱住她。

他将她轻轻放下，才在她耳畔低声说：“你今日太累了，我明日再与你细说，好吗？”

江怀璧微微点点头，不再勉强。在他要去解她衣袍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拦住他。

沈迟眸色微一滞，轻问：“怎么了？”

江怀璧放开手，只道：“我自己来吧……”

他看到她眉心微蹙，脸上有些难色，一时有些担忧：“出什么事了？你得先与我说……”

江怀璧仰面看着他，半天吐出几个字：“腹痛，可能……”

沈迟便有些急了：“我去喊傅先生过来……”

“不，不是……”江怀璧咬了咬唇，伸手扯住他衣角，“可能是月信快来了……我大多提前腹痛，没事的。”

“可……”他总不能看她痛着。

她面上忽地飞上微微红晕，低声解释：“……我自头一次月信初至时，生怕身份暴露，让傅先生配了药，比寻常女子次数少些，有时隔三四个月来一次……但腹痛是个副作用，我多歇歇就好了。”

沈迟惊了惊，握了握她的手，起身走出内间，去唤了木槿送些热水进来。木槿一时间愣住，但随即算了算日子便明白过来，应声退下。

他坐到床边，将被子替她往上掖了掖，轻叹一声：“我只知道月信对于女子非常重要，所有女子都在想方设法调理使其规律，可你这样偏偏逆道而行，副作用便不止腹痛吧。”

他自己都有些怕，却只知道有些女子因月信不调而伤了根本，看着她便更觉心惊。

“傅先生配的药，我信得过。再说了，我还想与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不会有事的。”她露了些许笑容，有些话却埋在了心里。

怎么可能不伤身子。自月信初至至今已有五六年，经年累月地服用。傅先生只从一开始便告诉她，长久服用，怕是这一生于子嗣上无望了。

所以如沈迟所说，她从一开始就不敢憧憬他们的未来，思及便是黑暗。

可她能够动心，已是惊喜不已。遇见他便深觉这是老天对自己最大的馈赠，从来没有想过奢求更多。只想于当下每一刻，认认真真地去爱他，奉出所有的真心。

她不要他仅仅做她虚无缥缈的星光，还要真真切切地豁出一切与他相拥，亲吻，紧紧贴在一起，对他的每一句话都不仅仅是勇气，更是心底所思所想皆宣之于口，相由心生。

沈迟笑了笑，看到她深至眼底的笑意，眸光自始至终都是柔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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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以为沈迟要热水仅仅是为喝的，而后才知，沈迟让她备了几个汤婆子送过来。放置于江怀璧小腹上，算能缓解些。

江怀璧看他还是褪了靴履，默了默问：“你今晚不回去吗？顺天府离这里可不远……”

沈迟翻身上榻：“我赶上点卯就行了，今晚我陪你。若我能早些将贺溯的事告诉你，也就不用让你担惊受怕这么长时间了……”

江怀璧微微侧首：“我让木槿再拿一床被子进来……”

他指了指内侧，衔笑道：“木槿早就想明白了，这不，提前就备好了。”

“……”

两人躺下之后江怀璧就发现沈迟的目光一刻也为离开过她，时间久了难免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便道：“左右你也不睡，不如你给我说说今日究竟怎么回事吧。”

沈迟翻了个身，冷哼一声：“说好的明天讲。”

“可你明日走得早，下次见面也不知该是何时。贺溯那边万一出现什么情况，我不知缘由手足无措，总是不好。”她觉得腹痛能缓解一些，干脆悄悄将汤婆子取了下来，伸手去推转过身的沈迟。

沈迟知道她说得有理，还是哼唧一声不肯应声，片刻后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不说，打死也不说。累了累了，岁岁要睡觉。”

江怀璧失笑，叹了口气只能作罢：“那好吧，岁岁睡吧……”

话音还未落，便看到眼前人忽然翻身过来，眉眼带笑看着她：“要说也可以，不过是有条件的，你亲我我就告诉你。”

江怀璧眸光流转，探身过去，闭了眼，屏息将唇贴上去，温凉熟悉的感觉令她心尖颤了颤，瞬即面上灼热一片。刚要退回来，头却迅速被他摁住，她下意识睁开了眼，他的面容在眼前无限放大。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却忽然听他说：“时间不够，不合格。”

“……”

她甚至觉得世上没有哪件事能难得过学习亲吻了，直到现在她还只是会随着他生涩而又笨拙地回应。这一次便能明显感觉到他在引导她，而不仅仅是掠夺。

半晌后两人分开，江怀璧还未开口，便听到他的声音如冥冥魔音。

“亲一次一个字。”

娇躯一震。


 第二百六十三章 落差
“来不来？”沈迟声音蛊惑
江怀璧看他那阵势, 哆嗦着问了一句：“你认真的？”

他的气息在耳畔盘旋：“你觉得我认真吗？”

她心跳得极快，还未开口便听他道：“只要关乎你，都是认真的。”

她总感觉眼前的人蠢蠢欲动，自己更是一动也不敢动。前两次已经尝到过苦头了, 越动他越不安分。

可是光这么耗着也不行呀。

但是这个时候沈迟明显是在等她开口, 且她现在完全处于被动状态, 思忖了半天战战兢兢开口：“那……先欠着好不好, 我以后慢慢还。”

沈迟略一挑眉：“那你可得记着, 以后一个都不能少。”

她哪能顾得上那么多, 先应下再说。

沈迟坐起来，顺便将汤婆子再给她塞过去, 才开始讲：“陛下疑心贺溯我们都是早就知道的。只是或许你平日里太忙, 且自去年起贺溯便没什么动作了，因其他事太多对他放松警惕也很正常，不过我倒是一直盯着。”

她好奇：“是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 ”沈迟摇了摇头，轻咳一声继续道, “我不知道陛下那边到底对他监视到何种程度，都查出来一些什么, 但是贺府附近的确偶尔有锦衣卫出现。前几日却忽然加重了人手，我便知道要有事了。”

“而近日最大的事不过是京察。当日知晓你的京察结果后,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贺溯。”

江怀璧半坐着, 轻一点头：“陛下也与我说过, 当时便已有疑心。”

“陛下与你提过？”沈迟怔了片刻，不由得一蹙眉，“不应该啊……以你的警惕性，怎么可能将他抛之脑后？”

“我……”她一时语塞。

以当时的情景, 的确需要引起重视。但景明帝当时将所有重点都放在了她京察的事情上。因牵连到父亲，且当时景明帝的态度实在令她心惊，精神过于紧张，一回头贺溯已经出了事。

她语气有些飘忽：“当时太乱，兴许是忘了。”

沈迟也没再问，只噙着笑意打趣她：“看来这能让你大意的人和事，在你心里是比我还重了。”

江怀璧并不理他，回了回神继续问：“那之后呢？”

沈迟将拈了一缕她的青丝在手中把玩，开口却是极为认真的：“我不是说过朝堂中有我的人嘛……今日陛下动作固然迅速，却也不是没有征兆。”

他抬眼看她：“章彦的情况你应当比我清楚。我虽不知细节，可在知晓章彦停止受刑后便知陛下要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了。加之你这件事陛下三日内并未表态，所以定然是已经有了打算。再者加之有人正好弹劾贺溯，陛下也未表态，但是昨晚，贺府那些锦衣卫忽然都退了。阿璧，你应该能想到，这是为了什么吧。”

“如若人进了诏狱，再想动手可就难了。我昨晚发现异常之时便已下了决心，无论今日是否出事，贺溯都不能留。那毒是在上朝前便已经下了的，毒发时间控制在三个时辰左右，也就是说，下朝后他离开公众视线，那毒才会缓慢发作。无论他是在诏狱还是在其他地方，都不会活过今日。”

江怀璧心下惊了惊：“也就是说，锦衣卫其实什么都没审出来？”

“对，陛下所知道的那些东西，足以用一个死人来控制幕后人，以此为转机化被动为主动。这一次陛下在殿上当众宣读的那些人名，我们都知道是庆王的细作，这便是要撕开了。……我知道他会尽快寻找时机将那层纸捅破，但却没想到是以你为引子。”

是的，以江怀璧为引子。以她的事为发端去调查吏部，进而揪出来贺溯等人。但是原本应当是以贺溯为突破口去探查其他地方的。

一个颠倒，竟是将江怀璧推了出去。

事情到这里便算是尽知缘由了，然而他们彼此都知道，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她有些担心他：“岁岁，诏狱里那些人也不是吃干饭的，若是查出来异常……”

沈迟一笑：“没有异常才是异常。你觉得这事能查到我头上？暗地里想要贺溯死的，可不止我一个。”

她忽然又想起来一事：“陛下提到令尊大约是要外调离京的，猜测同宜宁郡主和赵家和离有些关系。”

“我知道，”沈迟眸色暗了暗，“阿湄的事是为了离间赵家和沈家，还有那假冒的于氏是为了离间我父母。他要我沈家处于孤立无援的地步，第一步是离间，第二步便是我父亲出京。但是如今贺溯一事已使得局势大有变动，便是我父亲出京，暂时于他的作用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了。”

“到底是永嘉侯，你便一点也不担心？”

听闻此言，他面上闪过一丝讥讽之色：“此去为团州。沈达便在团州，父子相聚，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江怀璧张口欲言却又沉默下去。她在想，将沈承砭到团州，应当也是安排好的吧，沈达要参与进来，那便更是遂了幕后人的意了。但是沈迟的态度已经明了，他既然说不担心，自然是早有考量。沈承是他的父亲，多言便是要刺中他的伤心处了。

沈迟微一起身，将她揽过去，满头的青丝柔柔铺撒一怀，一呼一吸间都是她的气息。他用手去展平她眉间微微蹙起的崎岖，感受到她眼睫在轻颤，却仍是安安静静贴着他。

“阿璧……我知道的，你方才不说我也知道的，”他有些惆怅，低低叹一声，“能让你慌不择路的，只有身份。在御前能让你为身份慌了手脚的，便也只有陛下要近你身了罢。可我……”

“我的身份撑不过今年，”她轻声打断他，握住他的手，眸光微闪，“如今不过是要找个时机。贺溯死了，庆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猜测这京城还有个能为他主持大局的人物。岁岁，陛下没有时间去追究我的事，我小心一些就好了。”

沈迟还想说什么，一低头看到她眼睛都已合住。眸色柔了柔，将她轻轻放回去。替她掖好被角，习惯性轻啄了她的唇瓣，抬起头时正好看到她轻颤的眼睫。

随即狡黠一笑，声音温温柔柔问她：“还记得方才我一共讲了多少字么？可别忘了，以后要还的。”

便看到她眼皮猛地一动，将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关在里面。

他也不再逗她，回身躺下，一闭眼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

当真是安安静静地睡了一晚，两人心中俱是安然和恬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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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最终给江怀璧的处理是，从六品翰林侍讲降至从六品光禄寺寺丞。从清贵的翰林院瞬间被踢出去，光禄寺一向清闲，即便只降半品，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落差实在太大了。

虽说吏部给予的处置是出京，但出京三年后考绩不错的话再回京，前途依旧不可限量，翰林院照样可进。但如今是景明帝出言将其保下留在京城，却是这样的结果。

众人俱有些看不懂景明帝的意思了。

这结果让人心慌，然而心慌过后更多的是松了口气。看来江家也不是一手遮天的嘛，这样的结果江耀庭竟是一言不敢发，景明帝也未曾有过半分顾及江家的意思，毫不留情。

江怀璧按着景明帝的意思依旧上了辩疏，但这辩疏却不是给他看的，其余人看了也未必能改变决定。景明帝知道她是被针对构陷的，却需要用她稳住朝堂，也为进一步的谋划做好准备；然而她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却不能让家族蒙上不白之冤。

她只是表个态，不仅为自己，更为江家。

因为这个极其义正言辞的表态，她当着几位大臣的面言辞异常激烈。众人惊住，京城传言的江怀璧清冷寡言，入了仕也未见有过激愤之举，从来都是沉稳从容的，未见今日也有这般“冲动”。

连景明帝都生了怒气。

加了一条恃宠生娇罪名的她，又被下令杖责二十，还未上任先提前预扣三月俸禄。

幸灾乐祸者有之，感佩气节者有之，唏嘘叹惋者有之，她自岿然不动。

俸禄倒不是问题，靠着首辅府吃饭又不会饿死。

倒是头一回领略到了廷杖是何滋味，上一次她陪着沈迟的时候，看着他云淡风轻，心中只是心疼。这一次真的感同身受了，却不能如他那般从容。

提前有景明帝的吩咐，其中还是放了水的。后来又密赐了药，算作照拂。圣谕一个字也没有。她知道景明帝要她做什么，景明帝也知道她什么都懂。

然而这事余波才平，京城中庆王两个字便在暗中开始传开。

景明帝显然是要挑明了的。先是接着京察发落了一批有嫌疑的官员，其中在景明帝心里已洗脱嫌疑在百官面前还是“不忠”之人的蒲启庆，连上了八封致仕折子后，终于被准了其请奏，怀着复杂的心情离了京。

然后便是代王次子秦瑞，在三月底被送回代王封地，短短几个月陪读时间，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是异常骚动的，定然都是有想法的。京中能够看懂的人有一部分已然离开京城，还有一部分暗暗心慌。

便有人连夜将数封信件加急送出京城。

景明帝未必能拦得住，也未必能发现是谁，但却肯定了是庆王的人。传出去便传出去罢，这一次目的就是要撕破脸来斗。

庆王是聪明人，不会这件事往大了扯。京城也不该在此时大动荡，否则连他的本都保不住。那几个被处置的人原只是给他提个醒，算作较量开始的标志。


第二百六十四章 背叛
后面事太繁杂, 稚离的事便被搁置了好几天。
木槿那晚次日便将大概经过给江怀璧讲述一遍，她自作主张将有些失控的稚离先禁在房中了。但是江怀璧听闻后只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再未有什么回应。

稚离相当于被禁足，三四日的时间内未曾踏出过房门一步, 吃食是让下人送进去的, 木槿着人暗中看紧了些。

从前归矣提醒过, 江怀璧也对她说要多留意一些。

那晚对她出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若非她及时转了身看到那把泛着寒光的短匕, 怕是真要让他得逞了。

万万没想到, 向来内敛寡言的他, 竟还有别的心思。

江怀璧进房间时木槿尚有些担心：“公子，稚离他……情绪有些不大稳定。”

她轻一颔首, 让她在门外等候, 踏进房间后将门关住。

绕到内间，看到稚离竟是被绑在床子上的，应是听到动静睁开眼, 一看到她瞳孔猛地一缩，忽然开始挣扎起来。

她微一蹙眉, 木槿一贯是不会对人动手的，她下面的人向来和睦, 若是捆绑了方才不会一句话都不说。再一看，那绳子也都不像是府里的。

忽然又听到一旁有细微声响, 心头微吝, 迅速侧身便要去拿墙上悬着的剑。手还未碰到便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人都要跑了, 你现在才来。”

江怀璧愣了愣，将手收回来看着他：“你说什么？”

沈迟冷眼瞥了瞥稚离：“若非我从后门偷进来时看到鬼鬼祟祟的他要出去，还真不知道他竟成了叛徒。”

言罢自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你自己看罢。”

江怀璧接过来，上面是稚离的字。很好认, 有些稚嫩。他识字是她从前抽空教的，稚离写字是左手写，所以有一些笔画同正常人写出不一样，也模仿不来。

上面赫然是“光禄寺寺丞”五个字，右下角标了小小的一个“苏”字。

她立刻便知道所有了。沉默片刻后将纸条收起来，对沈迟道：“先放开他吧。”

沈迟将他解开，却不肯多看他一眼，满眼只有江怀璧：“我听闻他从十二三岁就跟着你的，从奴隶市场买回来时，跟张白纸一样，读书写字是你教的，习武剑术是你教的，如今背叛，你准备怎么处置？”

她将目光移到稚离面上，他瞳孔猛地一缩，却是看不出来任何情绪。没有愤恨，也没有悔意。

从看到那个“苏”字开始，她便知道他知晓一切了。当年害得苏姨娘红颜早逝的，是母亲，对苏家穷追不舍的，还是母亲。

她低声道：“他本姓苏，江家欠他们三条命。”

所以十几年后她将稚离带回来。

沈迟却并不意外，问她：“你当时查得仔细，可曾查出来苏长盛与妻子李氏之死另有隐情？”

这下不光江怀璧，连稚离都惊住了。

苏长盛是苏姨娘的兄长，她查到是母亲动的手，而母亲自始至终也未否认。

沈迟未曾解释，只反问她：“你能想到有人故意撮合江庄两家联姻，怎么会想不到有人也会在苏家之事上做手脚？当年之事明显有蹊跷，但你却再没有查过。你宁肯好好待稚离，宁肯一直对他心怀愧疚，也不愿意去求一个真相。阿璧你告诉我为什么？”

江怀璧有些失神，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却只是沉默。当年她对母亲误解已经很深了，加之母亲未曾否认，她亦没有追究。

沈迟不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轻声道：“稚离与你之间有过往牵绊着，与我可没有。你若不忍心动手，将他交给我吧……”

“你与我没什么区别，他是我手下的人，也没有必要非借着你的手去处置他。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了解清楚再说吧……”

沈迟一急，知道她是打算先揭过去了，还没开口便看她目光已转向稚离。

不见怒意，语气平淡：“信是送往何处的？”

稚离目光一颤，垂首不语。

“你幕后所联络的人，是庆王吧。我竟不知道你是从何时开始对我有二心的。”

稚离抬头，这一次的他目光中再没有了平日里的懦弱：“爹，娘，姑母……这是江家欠我的……凭什么，将我，困在，仇人家……里！”

江怀璧刚要开口，便听得门忽然被推开，木樨闯了进来。看到沈迟也在时，甚至惊了一瞬，但还是指着稚离道：“困？你知不知道你当年在奴隶市场，如果不是公子将你买回来，下一个买家就是一户恶贯满盈的富家公子？这多少年来你从来不是奴籍，公子已找到苏家族人，待这一阵子安定下来便送你回去。对苏姨娘动手的是先夫人，对你父母动手的另有他人！你……”

“够了，你不该闯进来，出去！”江怀璧出声打断她。

木樨面有愤色，急道：“公子，您的身份，他早在五年前便已泄露给庆王了！”

江怀璧浑身一震。

倒是沈迟先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跪坐在地上的稚离猛一抬头，目光凛然射向木樨，张了张唇似将说什么。

江怀璧手下的人都知道，稚离平日反应极慢，说话都要酝酿许久。而此刻他虽然心有千言万语，但语言的障碍早已将他束缚住，只发出了一个急促而尖利的声音：“你——”

而仅仅在木樨收到他眼神的那一刻，面色已然微变。在俯身行礼时自袖中飞出一枚袖镖。

寒光携着稚离迟来的那一声尖叫破空而去，直直朝着江怀璧的眉心射去。

江怀璧自己是能躲避开的，她反应极快，已然迅速侧了身子，即便伤到手臂也不会伤到要害。但是同一时间她整个身子已然被沈迟揽了过去，护着她的速度同样快。

而一向反应迟钝的稚离，在发觉木樨的动作后，反射般弹跳起来扑向那枚袖镖。他从来没有那么自信过，在她面前不是低着头在她背后不是红着脸。

他知道他护不了她，只能将自己祭奠给所有的危险。

直到将袖镖揽进自己的怀里，他感觉到剧痛，却还是松了口气任凭瘫软在地上。他研习过医术，一瞬间便知道那袖镖上淬了毒。他长舒一口气，口中的鲜血一齐涌了出来。

木樨惊住，有些呆呆地望着稚离。这样的情况，她或许料到自己会失手，杀不了江怀璧，但是至少也应该能伤到一心只想护着她的沈迟，却没有料到稚离会扑上去。

在外才闯进来的木槿看着一团乱的房中，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木樨，然而她有那么一瞬间不敢置信。但这疑虑仅持续片刻，她很快反应过来，先去控制木樨。

手有些颤抖。

木樨是个小姑娘，她陪着长大的。

平日里会开玩笑，会撒娇，还贪吃，有点懒，吃不了苦。公子开心时不露声色，只将唇角微微上扬，木樨便要大喊“我替公子笑”；公子沉郁时先行落泪的也是木樨。

可如今先要杀公子的，还是她。

她甚至不知道木樨为什么会这样，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假的。

这屋子里如今仍存理性的，只有沈迟一人。

他松开江怀璧，几步迈至剑前，取了剑，剑锋一闪直指着木樨。

她轻嗤一声：“世子就不怕归矣恨你？”

“你以为就你那点伎俩能骗过归矣？——就算他恨我，我也不可能让伤阿璧之人苟活于世！”

他宁肯不要真相，不要所有的谋划，也不会让木樨再伤她半分。

江怀璧是眼睁睁看着沈迟将那把长剑贯入木樨腹中的。

她有些呆滞地蹲下身，看到淌了一地的黑色的血，稚离似是张着嘴，皱着眉头，满眼的焦急，可是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她，也没敢离开她。

他想说他恨庄氏，恨杀他父母的人，恨江怀璧明明是他的仇人却非要将他留在身边。

可他还想说谢谢她曾经将他从苦海中救出，给他另一个人生。也谢谢她愿意做他的光，哪怕遥不可及。

他想说他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的时候，就已经背叛她了。庆王知晓她是女子的事，是他最先泄露出去的。他知道从那以后她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担心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他将那个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最大的仇人，都是因为他。

他想说这应该就还清了，他用江家所有人的安危，来偿还当年江家害他家人之痛。

他想说这场局里他才是最最恶毒之人。

忽然又想说对不起，那三个他一直咬牙切齿的字。

可浸满血的双唇再也颤不动了，似乎用尽了一生最大的力气，和勇气，带着血沫，和微不可闻的气息：“我，喜欢……怀璧……”

他一生说过的话或许都不及别几天说的话，有些是说不出，有些是不愿说。

这五个字，他在心底埋藏了那么多年，看到她时却是满心的自卑，在心里想一想都怕玷污了她。

每一次的头痛欲裂，他口中模模糊糊叫嚷出来的那几个字，从来没有人听出来过，只当他是胡乱说鬼话。

只有他知道，那几个字来来回回都是：“喜欢。”

只有两个字。

他连她名字都不配的。

如今他还想再说一声“对不起”，却再没有力气了。

世界寂灭之前，他想，既然别人以为他说了那么多年的鬼话，那么现在他真要变成鬼了，但愿在地下这话能说得流畅，谁都能听懂。

他眼中也开始淌出血来，她的眉眼在一片血红里逐渐模糊。他一睁大眼睛，整个世界便都是黑漆漆的了。

像夜。


第二百六十五章 在京
那几个字也就只有江怀璧一人听到, 或者说她是看到的。稚离已然发不出来声音，用着最后一口气顶着，又混合着血腥味。她一直没能看清他的眼睛，一开始模模糊糊被滚烫的泪朦胧着, 后来又涌出血来。

她只觉心底沉重得很。稚离的心思她知道, 也不止一次提醒过他。

但是或许便如同宋汀兰那样,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 宋汀兰或许还有南墙, 她由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 后来还能有萧羡护着她，可是稚离什么都没有了。

从知道母亲做了那样的事开始, 她对稚离是心存愧疚的。或许她从一开始便不应该将他带进府里来。

但当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得知他在奴隶市场, 后面又紧跟着其他不怀好意的买家时，她如何能看着他羊入虎口。

从进了江府开始，她曾亲口对他说, 他没有奴籍，可随时离开江家。当时未知内情的稚离自然不肯离开, 或许便也有了后来的变动。

她不应该怪他的。她的身份就算不是稚离泄露出去，也会是其他有心人。可偏偏是她一直信任的他。

到底还是江家亏欠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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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樨被木槿抱着, 那双平日里活泼灵动的眼眸里再没了光。她没去看任何人，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柄贯胸而过的剑, 嘴角扯了些许苦笑。

稚离心里有恨情有可原, 可最不该背叛的, 是她。

木槿拨开她有些散乱的鬓发，听她断断续续地说。

“……他说，我杀不了公子，就杀沈迟……众玉, 众……”

他是谁，众玉什么？她没说，或许不认识，又或许来不及了。总归没说完的话都凝固在她惊惧的眼眸里，一阖上便都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木槿不明所以，她恨木樨背叛，但看到她的悔意就知道其中必然另有隐情。她只是觉得伤心。

她将木樨的头紧紧抱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平日里跟着江怀璧，她也一样收了所有的情绪，此刻泪已经落了下来。

她抬头哭道：“奴婢带她先回去好不好？”

江怀璧有些木讷地点头。很快便已有人来将稚离也带走，她对惊蛰说了一句：“京城以南，义陶县北，是苏家墓。”

惊蛰明白她的意思，带着几个小厮进来收拾。

沈迟才转身向她走去，还没碰到她衣角，听她用极轻的声音问：“沈迟，我能信你吗？”

“能。”

“一辈子都能吗？”

“能。”

泪才从她眼眸里滚落下来，哭道：“你别骗我，我害怕……”

“不骗你，岁岁永远不骗阿璧。”

房中已经收拾干净了，但还是有着浓郁的血腥味。她被他拉着出了房间，满面苍白。

然而江耀庭忽然迎面走来。身后跟着的是墨竹轩的人，安全倒是不用担心，只是现在的景象实在有些尴尬。

江耀庭听闻这边出了事，赶忙丢下手边的活过来。谁知一过来先看到的是沈迟。他还愣了愣，不由得蹙眉。

“沈世子因何在此？”

他不反对江怀璧喜欢沈迟，但不代表可以任由他在江府为所欲为，因此语气也不是特别好。

江怀璧身边现在无一人在旁，他甚至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怀璧虽有些失神，但远不至于到不知天昏地暗的地步，只轻言：“放开我吧，没事……”

沈迟松开他，对着江耀庭躬身一礼：“沈迟失礼，大人恕罪。”

“下次来递帖子，”江耀庭皱眉，分明不悦，“下不为例，若再闯江府，我需前往侯府讨个公道。”

沈迟连声应了，回头看了一眼江怀璧，确认她无恙，还转身自后门摸出去。

江耀庭眉间褶皱愈加深沉。他将目光移回来，有些担忧地看着江怀璧：“怀璧先去歇一歇吧，等好一些再来说。”她的脸色着实有些不大好。

她轻一摇头：“无妨，我与父亲去书房谈。”言罢迈步已作势要走。江耀庭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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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她心绪已稍稍平静，但这仅仅是恢复一些理智而已，对于稚离与木樨，她仍旧有太多的不解。不是没有哀伤的，可她不知道怎样去伤心。

她所能信任者不多，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书房里的书卷墨香令她逐渐平静下来，将方才的事大概讲述一遍，连江耀庭都惊住了。

“……其中内情还不得而知。”她又加了一句，可现在是当真没有心情查。

她有些迷茫：“父亲，我将稚离带回府里，是不是错了？”

江耀庭看着她的眼睛，语重心长：“孩子，你没错。稚子离家，你当年以稚离为名收下他，便早已心存不忍。你知道他那样的性子在外本就难以生存，又加之奴籍出身。你存了善心，一路以来并未有错，错的是你母亲，你将她的那一份愧疚加诸自己身上，已是不易。”

“那他呢？稚离为父母报仇而背叛，我愧疚，他也暗恨，错在他吗？”

江耀庭摇头：“这世上有些事，不能以对错论。稚离不忠有因有果，你已经尽力了，别都归咎于自己。且你现在也知道，当年之事另有蹊跷，若是一直放心不下，去查查也可。”

看江怀璧仍旧垂首不语，他心中暗叹一声。稚离与木樨都是她贴身的人，从跟在身边至今也都七八年近十年了，忽然出了这样的事，以她的性子，也不指望一时半会能走出来。

“木樨一事也需要细查，她与稚离大为不同，怕是被有心人利用了。结果未出来之前，还不是伤心的时候，这个时候只会令暗中之人趁机而入。”

他从未见过这般失魂落魄的她，但是她周身的环境，不容许她有丝毫的松懈。他虽为父亲，但终究是不能步步跟着她的。她需要振奋起来，对二人最好的哀悼便是令真相大白。

江怀璧抬起眸子，袖中拳头轻一攥，收了收心绪：“父亲，我明白了。”

江耀庭松了口气，可眼中还是闪过一抹心疼。他迅速将话题转移：“你明日去光禄寺上任？”

这几日一直未有时间与她谈一谈。京察结束后自看到她的结果，他心里已凉了大半。

景明帝从来都没有把她当做臣，从头至尾只是在利用她。

看上去自她入仕以来一直另眼相待，但到了现在才知道，景明帝从来就没有认真对待过，升任为了宣召，降职为了留京。

景明帝头一次为了一个新科进士不惜与整个朝堂杠上，荒唐了好几次，只是为了她能做皇帝的那把刀，那把最利的刀。

可刀总有生锈的时候。这才是让他最为心惊的地方。

怀璧是他名义上的嫡长子，以后前途无量。而景明帝那么重的疑心，又如何放得下心看着她一路顺遂地以一甲榜眼的名位进翰林院，且后面紧跟着升任。

江家有他一个首辅就够了，其余人风头并不宜太过盛。景明帝不是不忌惮江家，而恰恰相反，他想以怀璧的牺牲来巩固朝堂，平定庆王之乱后，究竟是再度重用还是兔死狗烹，一切不得而知。

景明帝本身就是个很危险的君主。

他在御前不止一次心惊胆战，已然做不到一开始的从容。

江怀璧颔首：“是。但以后的日子应当并不会轻松，光禄寺是清闲，但我估计不太会。”

江耀庭默了默，他如何不明白。景明帝让她留京便是为了为己所用，给个闲职更甚是如此。

他心底有些苦涩，声音喑哑：“怀璧，此次庆王乱子平了以后……不，或许等不到那个时候，你就听为父的，出京。无论以什么原因，只要出京便好。外任期间陛下不会盯着你的，到时候我来安排……”

“父亲！”她截断他的话，又意识到自己语气或许有些冲，顿了顿，放缓语气，垂首道，“现如今当下的还未解决，得走一步看一步。”

他心里更凉了。

她如何能走得出去，她走不出去。

或许真要问她在这京城里有什么留恋的话，那一定是沈迟。

江耀庭没问沈迟的事，也没提醒什么。他方才的态度，他一贯的态度，都是很明确的。江怀璧明白，也知道以后怎么做。

但是他知道她不会听。脑中仔细想了想沈迟，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至今都他都没看懂沈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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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将木樨房里妆奁最底层压着的一张纸给江怀璧，她觉得可能会找到些什么。那纸上面画得乱七八糟，但又不像是胡乱写的。第一眼看上去是在练字，但是那字迹……却是模仿江怀璧的。

也不知道传了什么消息出去，传了多少东西出去。木槿咬着唇，怕江怀璧生气，便道：“或许是奴婢多想了，这些东西到底碍眼，不如……”

“等等。”江怀璧眸色一深，木樨身上有些地方是做不了假的，譬如她的性子，便是最后要对她动手时还是冲动的。

背后之人通过她那句“众玉”已知大半，便还是庆王威胁她，现如今还不知道威胁的到底是什么，但她还是愿意相信她本性不恶。

都说木樨最是粗心，大大咧咧，但是她看来有时候并不是粗枝大叶，而是另一种巧妙细心。

果然还是从那张字迹凌乱的字中找到几个，刻意未曾模仿她字迹的字来。

她在脑中组合了几遍，读下来猛然心惊。

“秦行在京。”

秦乃国姓，宗室中没有名为秦行的。能够与庆王挂上钩的，就只有他的世子，名为秦珩。

木樨识字不多，应当是不识那个字，便只写了一半。众玉行衔，行为珩半边，倒是正好对上了。可是秦珩又是为何在京城的？


 第二百六十六章 变化
稚离与木樨的事自然还是要查的, 但毕竟不及手头的那些事繁杂，她让人查的时候连同着其他的放在一起了，左右也都是幕后人指使的。
不过秦珩在京城的事，虽然自木樨那里得到的消息, 但毕竟没有实据, 不好下定论, 她也就没有禀告景明帝。只是在查的时候多了个心眼。

至四月初, 京中官员因京察考核变动颇大。

景明帝终是准了蒲启庆致仕的折子, 户部尚书由户部侍郎姚庸担任。说起这姚庸, 四年前还是户部郎中，后来户部侍郎因去岁革州大旱一事中失职被贬, 他便捡了个漏, 今年正巧碰上蒲启庆致仕，众人在左右两位侍郎中议了半天，推举了向来老实厚道的他。

加之儿子姚长训于翰林院中才升了修撰, 姚家的声望倒是水涨船高。

阮晟归京复任都察院佥都御史，令都察院中原本以蒋过为首的格局有所改变。

阮晟当年品阶权力是不值一提, 但在京中尤其是都察院于众御史间左右逢源，为阮家积累了不少人脉, 是以他离京这些年，连其弟阮晁已慢慢混到了行人司。他归京亦是因有同僚暗中帮衬, 而此次目的便不如当年那般狭隘, 满心盯着江家了。

与此同时, 沈承因“才力不及”出了京，上任地方正好为团州。此次沈承背后是一定有蹊跷的，加之沈湄和赵瑕以及他与长宁公主之间的事，分明是有人要对侯府下手了。

沈承原本有侯爵, 完全可以不用出京。但提出让他出京的，正是长宁公主。因为于氏那件事到底是让夫妻二人之间生嫌隙了，这次连沈迟也劝阻不得。因为他找不出来证据证明那人不是于氏，心里有猜疑却也无济于事。

长宁公主想是铁了心要赶沈承走，可这出京的地方团州，却也是她提议的。景明帝没什么意见，左右沈承于朝中的作用微乎其微，又加之是外戚，本也不可能让他有多大的职权，便答应了。

不过虽说是降职出京，但是在京是为闲职，出京便可逐渐接手实权了。

这一层沈迟倒是想通了，可去团州他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沈承出京那日长宁公主并未相送，且悠闲地躺在贵妃椅上小憩，京城中一直传为美谈的夫妻两人此时生动地演绎了什么叫形同陌路。

“母亲多方筹划让父亲出京，便是为了能让父亲再回京时能有更多凭借资本，不至于仍旧沦落到倒闲散官职上吧。”沈迟看到她发鬓上的步摇颤了颤，心底已有七八分确定。

长宁公主轻嗤一声：“我管他呢。京察我可插手不进去，但能将他扔远些不碍我的眼就是了。任职又不是我能左右的。”

沈迟默了默，有些不忍：“母亲嘴再硬，也硬不过您三番五次在陛下那里提和离。……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头一次见母亲这般隐忍。”

长宁公主当年在京城那可是风一般的女子，性情急躁起来纵马过街，倔脾气上来了在金殿上与先帝都曾对峙过。也就自沈迟出生后她才开始慢慢压制脾气，在景明帝登基后所有的火焰才逐渐熄灭，安守一隅。可即便如此，还是未曾见她降低底线，看似不温不火，实则一出手便不曾失手过。

但是如今因为沈承，她竟隐忍诸多，便是连同当时因为于氏二人吵架，也都比前些年要温和得多。和离，没想到自沈湄以后，下一个会是长宁公主与沈承。

他再度开口：“我见过母亲写和离书……”

“早就撕了。他当年与于氏骗了我那么多，我才不会轻易放过他，”她丹凤眼一瞪，眉梢上挑，万千尊贵中竟透露着几分刻薄，但仔细听着又更似小孩子的斗气，“团州还有他那个断臂的私生子，我要他看着他与心爱女子所生的是个残废，我要他眼睁睁看着当年骗我的后果。”

沈迟轻叹一声，这理由牵强的。她可从不是这样的人，跋扈归跋扈，心地却并不狠辣。

团州，母亲为什么要把父亲赶去团州呢……

长宁公主什么也不愿说，只道沈承走了她一个人轻松得很。她未及眼底的嘲讽和冷意有些刻意，却让人捉摸不透。

沈迟大约是能明白她本意的，但一直担心的是生怕母亲被有心人利用而冲动。

四月初江家二老爷江辉庭入京，任大理寺丞。这升迁的明旨已下发有小半个月了，待京城这边置办好，江辉庭于沅州再将家中安排妥当，进京已是十几天后了。

陈氏年龄已经不小，此时又有了身孕，难免要忧思多虑。她留在府中，同江怀远一起照看着江老太爷。

自今年开春，许是因为今年较往年都暖和的缘故，江怀远的身子竟比以前要健朗得多，不像从前一到换季连房门都不敢出，这一次江辉庭离开沅州时他亦跟着送别，一直过了沅水才折返，这大约是陈氏除了有孕以外最值得欣喜的事了。

江老太爷自从听说江辉庭也要入京，一半喜一半忧。两个儿子，他自然希望都有出息，老二虽不如老大天赋高，但贵在勤恳踏实，如今能升迁他自然也是高兴的。

只是或许在沅州待得时间久了，愈发喜欢这样恬静的日子，每每回想起来当时景明帝登基前后那些惊心动魄，都感觉不值得。

他知道是自己胆子小了，早已没了当年的一腔热血。却无可奈何，也不能阻挡后辈们去奋进。

江辉庭临行前江老太爷特地将他叫过去叮嘱了许多，末了才低低一叹，交给他一封信，让他转交给江怀璧。江辉庭怔住，没想到父亲没给大哥带什么话，倒是对侄子那样重视。

他出门时江老太爷又叫住他：“将怀检带去罢，他以后是有出息的。别埋没了他，好好教着。”

江辉庭低声应了，走的时候将江怀检也一起带上。直到途中才明白老太爷的良苦用心。

于江怀检自己来说，京城的条件到底要比沅州好得多，他去岁自京城归来时考问学问时已比之前大有长进；于陈氏而言，她一直不喜江怀检，更何况江怀检如今记在她名下，她如今腹中怀有嫡子，见江怀检定然要多思，江怀检一走也可令他安心；江老太爷是一心不愿耽搁了他，那孩子一点就通，但是苦于沅州这边并没有什么高师；而江辉庭一人入京，有个儿子总归是不孤单的，江耀庭未必能够事事都能顾得了他。

江耀庭的府邸颇大，自然能容得下江辉庭及江怀检众人。要增设的下人以及用具提前已经置办好了，江辉庭来的时候仅仅带了贴身的小厮侍卫等，其余大多是一些简单而重要的器具。

原本为这事二人书信中多有谦让，还是江老太爷从中决断，不至于太过尴尬，京中也能传出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声。

江辉庭进府时江耀庭还能抽出时间去迎一迎，倒是江怀璧忙的不得了。原本作为晚辈按礼怎么都要出面，可她偏偏抽不开身。

不在府中，也不在光禄寺，而是被景明帝找了个借口宣召到文华殿了。她跟着宦官过去时听到有学士在为太子讲学，似乎讲的是《荀子》，她还愣了一下，眸光不由得微一闪，心底涌起思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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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叔今日进京？”

“是。”江怀璧行礼毕，恭身垂首而立。

能感觉到景明帝放在她身上略有些审视的目光，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提起心。表面虽仍旧从容，但到底还是有所顾忌。

景明帝“唔”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对于江辉庭基本没有印象，只记得说在和州政绩还不错，其余便也是最近才注意到的。到底是江耀庭的弟弟，他最江辉庭还存有一丝希冀呢。

“朕记得你在族中行二，倒是一直少闻江家长孙？”

“回陛下，堂兄自幼身体孱弱，极少外出，科举也未能参与。”

“哦？”景明帝微奇，目光瞥了瞥案旁一本书，饶有兴趣出言道，“极少外出……朕倒是还能看到江云志集前代多位文人名家所著山水游记，又加以个人理解，自编整合成书，这形式倒是更令人耳目一新。”

“堂兄极爱山水，少年时曾虽祖父外出过一次，去了庐山，自此对山水念念不忘。只可惜那一次后病症加重，便再也没有机会去了。此后在家养病，闲散时候多喜钻研前人游记。有许多地方其实并未去过，仅凭书中所描绘想象成景，便痴念数日。堂兄倒是极想亲自周游，亲自执笔，只可惜……”

景明帝亦是一叹：“……也算小有所成，倒是可惜。这么些年了，可寻了名医诊治？”

提到江怀远的病，她眼底暗了暗，只先答：“请了，祖父与叔婶常年寻求名医，可也一直未见奏效。”

“宫中太医医术高明，朕也可指派一人前去。”

江怀璧行礼谢恩：“谢陛下。不敢劳烦太医走一趟，堂兄当年进京，有幸得宫中太医诊治过，只大都说可缓解，不能去根，只能一直将养着。说沅州便很适合养病，这么些年也都习以为常了。”

景明帝沉默片刻，也不再提此事。他将手中那封密信又瞥了一眼，才问她：“上次你给朕说沈迟查不出来，这一次这又是什么意思？方文知也查不出来么？”

沈迟既然说了魏察思之死另有隐情，他自己也给出了一些线索，必定不是无迹可寻的，可是江怀璧这一个月的结果，着实令他有些不愉。


第二百六十七章 欺君
“微臣……”她犹豫片刻, 开口说的却是，“微臣所言，此时可能没有证据，不知陛下……肯信否？”

景明帝怔了一瞬, 随即沉声道：“朕让你去查便是为了真相, 你如今来告诉朕没有证据？那朕要你查和听你说有什么区别。
江怀璧下拜叩首。

景明帝皱眉, 默了默遂将语气放缓：“你先说, 是哪里需要朕出手的, 可让刘无端前去协助。”

江怀璧道：“非人手不足, 而是……微臣不知从何处查起。”

“这话怎么说？”景明帝面有疑色，眸色一沉, 随即还是先让江怀璧起身答话。

她微微直起身子答道：“陛下, 微臣所查到的方文知，是送了一份名单给魏察思。”言罢起身将随身携带的那张纸呈上去，景明帝仔细看罢, 然后抬头看她，问她要个解释。

“陛下, 微臣查到，那名单上是魏察思贪污受贿案中所涉及的所有人名字, 还包括有些当时因上级徇私包庇的一些官员，这些涉案官员后来已被依律论处, 然而其中未曾伏法之人皆与魏家亲眷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她顿了顿, 继续道：“所以微臣以为是方文知用魏家家眷后辈威胁魏察思, 使其悲愤以至心疾复发而亡。”

景明帝看着那上面的名单沉默，半晌问：“这上面人你都一一查过了？”

“并未，”江怀璧答得从容，她自己定然有自己的解释, “微臣查的是仍旧逍遥法外之人，以及与魏家人的来往联系，发现的确无可抵赖。其余之人刑部应当是有备案的。”

两人都陷入沉默。这后半截逻辑是说得通的，以魏家家眷来威胁魏察思，他不想再牵连更多的人，因此收到太大的刺激，心疾复发是有可能的。

但是前面显然说不通。

在江怀璧出声解释之前，景明帝很快想到那一层，忽然开口道：“先前太后国丧之前魏察思已被弹劾，当时罪名几欲确立，人人都知那样的罪责依律处置后果如何，他不会不知道，却也未曾申辩，可见要么是心中坚信自己无罪，要么是坚信自己罪责不可能牵连家人。而一旦获罪，必定祸及后辈，逃逸之人根本不足为惧，他能坚信必然也是想通所有情况的。他混迹官场多年，先帝时期入的阁，大风大浪见得多了，根本不会为区区一封真假不知的信便反应激烈。”

“微臣正是因此处觉得蹊跷，所以下面无处可查。”

这下倒是轮到景明帝疑惑了：“方文知查了么？”

“查了。而微臣无论如何查探，都是这样的结果。但其中那些存疑之处又表明绝不仅仅是那样……”

“那沈迟呢？”景明帝语气平淡，耐着性子问她，“朕倒不信你什么查不出来。你同他走得近，有些地方或许你比朕更了解他，也知道从何处入手。”

“陛下，正因为微臣与他走得近，所以他亦知道从何处防着微臣，自然找不到突破口。”沈迟不让她查，自然有千万种方法去阻拦，她若真去查了，也未必能查到自己想要的。

景明帝默了默，便不再追问。片刻后将话题又转回来：“你方才所言无证据之事，说来听听。”

“其余微臣也只是猜测，”她略顿了顿，稳住心绪，脑中思路一条条铺展延伸开来，有条不紊，“无论方文知从何处得来的那张名单，但以当时的情况来看，他只身一人前往魏府已是居心不良。而据微臣查知魏府守卫当日并未看到方文知，他能一路畅通无阻到达内室，其中必然有内应，而后据一系列事情皆可猜到为幕后指使。然微臣未有实据，不敢诽谤他人……”

景明帝冷笑一声：“你这名单便是实据。方文知为何去搜寻了与魏府家眷有关的其余官员，而这过程中又有多少人暗中协助，加之你说的魏府内应，牵连者应不少罢。如今查不出来不代表以后没有破绽，朕多盯着些便是。”

他眸色一深，略一垂首余光恰恰能瞥到指上的玉扳指，温润的玉泽居然令他觉得有一瞬间的刺眼。

这些都说得通，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如果方文知有问题，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父亲方恭也有嫌疑？这种想法刚冒出头，他便不得不立刻打断这个念头。不，方恭已经是他所能信任的为数不多的官员之一了，且他自先帝朝以来一向忠正，从未有过二心……

江怀璧在这时恰好打破平静。

“魏家出事是在国丧期间，因陛下止乱及时，是以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并不在此。方文知若要进魏府需得提前安排，事后未必会将这张名单遗落在魏府。”

景明帝若有所思：“你是从哪找到的名单？”

“书房里，”她顿了顿，努力回想起书房的模样，眸色有些暗，“听闻魏察思即是在书房突发心疾去世的，这张名单还未来得及被发现。”

“琢玉的意思是……方文知故意如此？便如从前燕州事一样，幕后人想让朕看到的过程，而意不在此。”

“微臣是这样以为的。两次手笔都太相似了，只是这一次以方文知为引子，不知他想让陛下看到什么。”

景明帝深思，想让他看到的……如同上一次一样，牺牲一个代王，想让他看到的是代王有异心。而这一次，是否欲牺牲方文知，来挑拨他与方恭之间的关系？方文知他其实还不大熟悉，但提及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方恭。

那便是了。

他蓦然心下一松。方恭是除却江耀庭以外，他最看重的老臣，此事又涉及方文知，幕后人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所以方恭才是你最终的目的？”

景明帝出言，所说的是江怀璧的目的，却并不是庆王的目的。意味值得深究了。

江怀璧轻声道：“如今这件事并未彻底查清，微臣也有猜测成分，下定论怕是……”

“话既已至此，再细查也不过是坐实了方文知而已。现有八.九分确定他有二心，也不必费那个心思去查了。定论便如此罢，这一趟，琢玉辛苦。”

江怀璧心下倏然一松，忙一揖：“微臣不敢。”

但紧接着听景明帝又问：“方文知这边都清楚了，倒是君岁那里，朕尚存有不解。”

略带审视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人，语气比方才轻松：“他倒是回回都能给朕惊喜。既然你查不出来他，也不为难你。”

后面仿佛戛然而止。他也的确再未多言，但是后面的话江怀璧已大概能猜出来。她不插手，以景明帝的性子，大约是自己细查了。

然而她没有阻挡的理由。

“你觉得庆王下一步会如何？”

这一次他的动作太过突然，开弓没有回头箭，当庆王二字传出去时，便已经意味着整个局势要大变了。算算日子庆王如今应已得到消息，但还未有动作。

景明帝也算是会做戏的人。当日虽与众臣商议涉及庆王一事，都已经快传遍了。但是一转头还是勒令下面不许谈论此事，将这“谣言”及时制止，口口声声说庆王乃先帝手足，断不会行此谋逆之事。

而谋逆二字自然是从下面人口中传出来的，至于下面人是否受人指使，自是没有人去追究。景明帝落了个好名声，背后真真假假也就只有他与庆王心知肚明。

庆王之说这几日消停下去了，估摸着也有他们探子的功劳。但是景明帝想给庆王的信号便是，要斗就敞开了斗，你处于暗中的优势地位已经不复存在了。

自然，庆王谋划时间要长得多，要摧毁根基便不能急，一步一步逐个击破，这需要时间。但是庆王自是不肯给景明帝时间，暴露以后的攻势定然要比以前猛烈得多。

“微臣不确定。因此前几个重要的局已为陛下所破，之后是攻是守，格局未定。”

“朕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底气……”

“不，”她抬头，正视皇帝，容色端肃，“陛下如今身在帝位便是最大的底气。自古以来，邪不压正，恶紫夺朱，天道不容。”

景明帝凝视着她：“这话元辅也曾说过，不过却是在晋王叛乱时所言。这话虽说冠冕堂皇听着舒服，但向来成王败寇，便是贼寇坐上了这皇位，也照旧有人俯首称臣。朕信天道，更信实力。”

江怀璧垂首：“微臣受教。”

但她仍能感觉到景明帝语气中上位者特有的威仪傲气，也深知上位者是爱听这样的话的。当然不是她不懂，而是现在局势太不确定，任何一句定论都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

“这几日于光禄寺可还习惯？朕听闻似乎是有人对你冷嘲热讽。”

“谢陛下关心，微臣一切都好。无关之人不理会便可，微臣问心无愧。”

况且现如今与从前并未有太大不同。她自己也深知景明帝是为了让她留京才不得不出此对策，反倒是光禄寺清闲，也不必如在翰林院中时时刻刻被御史盯得死死的。

景明帝要用她的根本不是榜眼的才华，而是谋策布局的能力。她离众人视线越远，对景明帝越有利，于她自己也是大有好处的。

她退出来后，没走几步路正好便看到太子在不远处看着她，身旁立着内侍。

太子似乎是要开口对她说些什么，但是江怀璧并没有心思现在去见他，只立在原地朝太子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一路上她的步子有些急切，若是与她格外相熟的人定然能够发觉。但是好在此处并没有其他人，她也就没顾及那么多。

她心里有些乱，还有些慌。

欺君。

从前也与景明帝周旋过，但都不及这一次，她布了那样大的一个局。

这应该算是欺君最成功的一次了，基本没什么破绽。但是还是未将沈迟从中摘出来。

只是此时，真的假的，已然没有那么重要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离间
“怀璧, 方文知出京是否与你有关？”

某日，自宫中忙碌一天的江耀庭归府后对江怀璧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语气有些急切。听得江怀璧心底咯噔一声。

景明帝到底是起了疑心的，即便信得过方恭, 也不能再将方文知留在京城。是以很快方文知便被外调, 而方恭对此并无异议, 只谢恩说他应该外出磨炼。

应是那日她与景明帝谈过之后下的决定。随后那张名单上涉及未曾追问罪责的官员皆被一一揪出来一并发落。

她眸子微垂：“父亲是从何处听闻方文知离京与我有关？”

江耀庭看了她一眼, 先转身坐下, 轻揉眉心：“如今朝中已有人议论, 说你时进谗言构陷官员。你上次被宣召后，方文知忽然被外放, 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此事令那些新入仕的官员惶惶不安, 现如今只是听闻些流言蜚语，仅是猜测没有实据，但若是再过两天, 我怕会出乱子。”

这倒是奇怪了。

江怀璧默了默，轻声道：“我上次被宣召是在叔父入京那日, 方文知离京旨意已是三日后，期间陛下要定他的罪也必然扯不到我这里, 怕不是有人故意针对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父亲的眼睛：“方文知一事的确与我有关。他与魏家一事有着直接联系, 陛下对他起了疑心。”

江耀庭一怔, 却也不问其中缘由, 半晌轻叹一声：“这大约是为方尚书留面子了。”

方恭与儿子关系其实并不是特别好，却也谈不上坏，总是生疏得紧。只是方文知这一走，妻子邹氏和几个月大的儿子便需留在京中了。

“现如今议论你还仅仅是私底下传言, 这几日恐有人要直接弹劾了……”江耀庭顿了顿，眉间略有忧色，“木樨一事你查清楚了么？”

提起木樨，她面上到底有些伤痛。随即想起来她留下秦珩在京的消息，但现在还不能轻易说出口。

“木槿后来发现她身上又被凌虐过的痕迹，是为人所迫，但对方究竟以什么来威胁她，尚未查到。”

其实当日她应该有所察觉的，或者说以前便要有所察觉的。

原发现稚离有问题的时候，她便是一直让木樨去盯着。木樨没有木槿沉稳，但是不代表她不细心，因为性情看上去跳脱些所以更能迷惑对方，实则她什么都能看得到。

那么长时间，她都能发现稚离那么多问题，木樨没有理由丝毫无察觉。但是到底是她疏忽了，从头至尾都未曾想到木樨会背叛。

当日木樨一出口便是“对你父母动手的另有他人”，而连她这个主子都不知道那桩往事，木樨却知道。

还有木樨知道稚离泄露她身份的事，她从稚离那里知道的够多，但是却只字未提。

“木樨跟了我那么长时间，她不会不知道要对我动手绝非易事。且平常机会很多，却偏偏选了那一次。那一次沈迟在场，但是她也应该知道要杀沈迟更难。可见她的目的不在沈迟，但是我想不到其他的原因了。她背后若是庆王，那人心思那样缜密，目的定然不止如此。”她有些失神，但好在还存着理智。

江耀庭沉吟片刻，开口时语气有些不大自然：“你与沈迟之间，如今到什么地步了？”

“我……”她轻轻咬了咬唇，一时竟不知道如何答话。

她的一切都是他的了，从身到心。

从脑中搜寻半晌，终于有些局促地开口：“如此生还有希望，非他不可。”

江耀庭心底暗叹一声，她还是在隐忍着的。观她神情，必然不止于此。只是这条路要有多难，何时才能见到希望，她很难走到沈迟身边去。

他们之间所隔的，太远太远。

他自己到底是局外人，思忖片刻提醒道：“你说木樨是沈迟动的手，如果你查清楚后发觉木樨罪不该死，你会如何看待沈迟？”

江怀璧恍然大悟。

她或许会怪他的，怪他冲动，尽管知道以当时的情况来看他必然是先护着她的。

她还记得当时她眼中含了泪问他。

“沈迟，我能信你吗？”

“一辈子都能吗？”

“你别骗我，我害怕。”

她当时脑中已然全是自木樨袖中飞过来的暗器，以及沈迟提起来的刀。心里麻木到根本无法去分析事态发展，自然没有顾及到他。她应当是伤到他了。两人若是因此事生了嫌隙，于两人影响都大。

她默了默，低声应道：“怀璧明白了。多谢父亲。”

“我观幕后人行事风格，向来物尽其用。便是为父今日不提点你，你也未必想不到这一点。近期还需多加警惕，我怕还有其他事要发生。稚离原来心思就重一些，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究竟都隐瞒了些什么，还需细查以防万一，万一有什么问题也不至于措手不及。”他也只能提点到此了。有些事其实怀璧也都明白，他也一向放心，却总是要多叮嘱一下。

江怀璧应下，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忍，但是如今情形却不容许她有一丝懈怠。

至于其他人对她的议论，无凭无据自然不会太多人传。但是这一小小的事件，背后人所要表现出来的，便不止是她名声的问题了。

景明帝强行要她留京，虽是降了职，这风头也都过了。但是上一次宣召便将景明帝的计划打乱了。那一次知道的人其实并不多，但是一次小小的宣召便被人传开，显然是有问题的。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其实景明帝一直是护着她的，且以前景明帝偏向她的次数已经不少。现在到达无论大小事，只要景明帝护着她，便会被言官拿来做文章，当然抨击的一直是她。

庆王自然不仅仅是要打压她，而是要她被危险团团围住以后的，狗急跳墙。

因为可以打压她的机会太多了，可庆王却一次次地放任她，直到那些她自己一清二楚的事情全都堆积在一起，一次爆发足以令一直顽强求生的她做出惊人之举。

那些明的暗的大的小的事情压得她几乎要窒息，可偏偏好多事她自己也知道是自己的问题。

“怀璧，你去光禄寺是我向陛下提议的。我对其他的可能不了解，但我身为礼部尚书，曾经常与光禄寺打交道，其中也较为熟悉，几光禄寺卿与两位少卿与我皆是同年进士，当年关系不错。你若有什么问题可前去请教。”

他顿了顿，又加了几句：“此次若真有人有人弹劾你，折子我会直呈御前，一切单凭陛下决断。但是此次无论你我，便不可再提起自请离京了。”

景明帝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既然已知圣意，再不识好歹便是适得其反了。

.

江怀检这一次入了京是更加用功。江辉庭一有时间便盯着他的功课，更兼书院中先生极为严厉，功课倒是提升上去了，只是性子比以前更加内敛。

某一日自书院归府时已至傍晚，天色有些暗。江怀璧正巧从外面回来，看到的便是步履急切的他。

她眸色微一闪，索性上前先拦住他：“怀检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怀检垂首唤了一声二哥，抬头时目光里含着些愧疚，但面色却是苍白的。

这倒吓得江怀璧心里沉了沉。

“二哥请去沛风园说话。”

两人还没走几步便碰到回府的江辉庭。他看到两人时怔了怔，然后目光移向脸色不大好的江怀检，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父亲，儿子有些话想与二哥说，便先行告退了。”说罢行一礼，见父亲并未阻拦，才同江怀璧离开。

江辉庭看着两人的背影皱了皱眉。这儿子与江怀璧都比他亲近，可千万不要让她将儿子教得那样清冷淡漠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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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我今日又看到银铃了。”

江怀璧一惊：“怀检，你先说清楚。何时何地见的？”

秦妩，已经许久未曾出现的人，如今竟在京城？

江怀检缓了口气，细细回想：“就在东安街街东，她带着帷帽，但是被风吹起来了，我看到她的面容，的确是银铃。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她唤那人一声哥哥，但我瞧着面容并不相似。”

江怀璧眸色幽深，秦妩自然是没有兄长的。当日翻遍了整个江府都未能找到她，而之后据下人描述，的确有两道影子从江府逃出去了。

按理来说秦妩在京城是没有亲眷的，她在宫中也都有三年，更不可能与宫外的人有什么关联。

那一定是自小认识的人，那个人能带她逃出江府，定然又不是普通人……会是谁呢？

江怀检有些惊慌：“去年……是我大意，了，才使得她有机可乘，在府中纵火……”

“不全是你的错，她既然是有备而来，又哪能那么容易被你看出来。再者她又不是普通人，心思多得很。你以后多小心些便是。”她现在有些好奇的是秦妩身旁的那个“哥哥”又会是谁，是否对她的调查有帮助。

江怀检不再言语。当初听大伯讲过银铃是前昭宁郡主秦妩，但是初见她时也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那双眼睛里蕴着灵动，颇为惹人怜爱，却没想到心思那样歹毒。

江怀璧坐了片刻问清楚情况便回了墨竹轩，即刻吩咐了人去查。

大街上平日里带帷帽的姑娘都极少，更何况范围已经缩小到了东安街，应当还是能查出线索的。

她又加了一句：“动作不要太明显，以免打草惊蛇。”

木槿应了一声，下意识去看身边，目光所及处空荡荡的。她愣了片刻，才想起来木樨已经不在了，不免有些失落。


第二百六十九章 连环
江怀璧知道接下来一定会有人针对她, 拿的是方文知的事情来说事。但她绝对没想到的是，会连木樨也被拉了出来。

传言是说，江怀璧奸污侍女，而侍女心中已有恋慕情人, 誓死不从。江怀璧一气之下一剑刺死了那侍女, 并匆匆将其下葬。

更有甚者, 说江怀璧身边常年都只有侍女而稍有侍卫小厮, 是她贪恋美色, 带贴身侍女是为方便行苟且之事, 并且身边侍女已皆非处子之身。

捕风捉影的传言多了，便有人开始各种煽风点火。似乎能看到江怀璧本人的人都成了见证者, 她的一举一动都未放过。比如在街上看到过她乘马车出行的人皆言, 她的侍女亦常在车内，二人白日宣淫。

所有原来清心寡欲清冷淡漠的性子被传言成为表面清高风光实则阴冷暴虐，此传言自然是以最近的稚离与木樨为据。

以上这些若都仅仅算作流言, 要澄清并不难。

但是很快有人找到了她“阴冷暴虐”的例子。不知从谁那里开始传出来，很久以前的岑兖一事, 说江怀璧与岑兖有过节，便趁着平郡王之乱杀了他, 并且在御前将责任尽数推卸给平郡王。

然后从侍女一词一直往前追溯，忽然有人提到“清明”这个人名, 说是江怀璧从前的侍女, 后来阴差阳错入了周府, 紧接着又随着周二姑娘入了宫。

她与宋汀兰成婚之事，当年江、方两家的过节等等，还有其余琐事，尽数被拿出来议论。宋汀兰倒是出面澄清过, 但是很快被流言又压了下去，根本无济于事。

旧事重提，又加上最近一些事，能牵扯到的，牵扯不到的，都扯上她了。

江怀璧冷笑，远观这情势还真是热闹。

旁人说什么暂时都不着急，关键还得看掌权之人相信什么。

这很明显背后有人暗箱操控，一波接一波，表面看似一锅粥混乱模糊，实则暗中思路清晰得很。

逐层深入。

以她身边刚发生的事情为切入口，牵扯到她身边的人，第一步便是先毁人清誉。接着是个人品性问题，最起码在朝中形象先抹黑，后面便是无论说什么，众人也只会先从坏的方面去想了。

而后才是重点。

岑兖一事是分明只有景明帝，身边人，和庆王的人知道。庆王明目张胆将这件事提出来，为的本来就不是让景明帝做些什么，更不是让众人因此给她定什么罪。关键在于，江怀璧自己在此事中瞒了景明帝太多东西。

景明帝原本对她的疑虑就并未消除。他拿太子那件事来试探她，好在并没有出什么乱子。而此时忽然重提此事，必然会勾起景明帝的回忆。

若是细查，不一定能查到，但是漏洞绝对是有的，且其中还牵扯有沈迟。

最近景明帝才因为方文知与魏家的事里她避开了沈迟而对她存了不满，或许已然存疑心了。现如今再加上岑兖那件已经几乎要忘却的旧事，她的处境愈发惊险了。

若说岑兖一事是为以当下事来激起景明帝对她的疑心，那么清明，便将所有的格局豁然拉大了。

清明是她原本派去盯着周家的，然而后来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因为清明大多数时间都在周家，江怀璧自己也知道她与木槿木樨是不同的，是以并未强求。

后来她请求入宫，以及周蕊仪死后要依旧留在宫中，江怀璧也都只是认真问了她的意愿，并未有太多干涉。

现在因与周家牵扯上，自然意义不同。谁都知道景明帝有多在意当年的周家之事，而江怀璧居然还能跟周家扯上关系！

便不仅仅是一个清明的问题了。

以景明帝的疑心，能从方文知立刻想到方恭，又何尝不会将目光放在江耀庭身上，难保不会对江家也动了心思。

江怀璧浑身发冷。她知道景明帝的身份，但是父亲毫不知情，父亲从头至尾忠心耿耿，此时若真连累到他，那自己这个做“儿子”的，可就成了罪人。

这样来势汹汹的攻势，怕是庆王要开始发起攻击了。

刚开始便将目的对准江家，他的自信真的令她心慌。

这便是景明帝打破局势后所迎接的第一场风雨。

.

京中一座极为普通的宅子里，茂密的枝叶将浓郁的绿意溢出围墙，院外可观一簇生机盎然。院内绿树成荫，荫下有两人正对坐博弈，想到妙处不由得棋子一敲，颇有风雅。

这宅子样式在京城都极为普通，甚至还有些破旧。如若有心人有所留意，一定能看得出来，这所宅子便是岑兖被暗杀的那座宅子。

因为死过人，是以再无人敢住进来，便一直荒废着。但如今来了位不速之客，重新略加修葺，便可居住。

执黑子的男子带着面具，身着玄衣。这装扮与庆王相似，也是较为安全的装扮。

对面的人可没有那么多顾忌，其貌不扬是一方面，主要是京中基本没多少人看到过他，也不怕什么泄露身份。

秦珩将棋子一落，便听得对面的人叹了声气，他一笑：“怎么，这不还没输呢，谈什么气？”

那人紧接着是长叹一声：“世子，您明知道提了岑兖那件事便一定会有人来盯着，可我们现在在这里下棋……”

“急什么？不是还没查呢……再说了，也得有动静才有人查，这里如果死气沉沉什么都没有，他们还查什么。左右我又不会被抓住，在这里也防止他们不来。”

“……”敢情世子这就是要将人引过来。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要的目的便是如此。

“真相不真相的，都不重要了。总说死人不会说话，一了百了。在我看来，有些来不及说出的话，远比众说纷纭要强得多。锦衣卫要查那就查吧，我倒要看看景明帝这次要怎么疑心江怀璧。能查出来是场好戏，查不出来更是是一场好戏。查不出来才好玩，有些时候，众口铄金远胜于眼见为实。”

譬如帝王疑心这个东西。

依据定罪尚可有申辩的空间，但流言本就不一定为实，自然更难解决。

“可……殿下仅吩咐让您把江怀璧推出去，您怎么将江家和沈迟一起扯上了？会不会操之过急了些？”

秦珩轻嗤一声：“我父王平日做事的风格你还不了解？岑兖一事本就与沈迟脱不了干系，但若要皇帝去查，可不容易。得先让江怀璧慌一慌，我们才有机会。至于江家，最近看似被人推上了风口浪尖摇摇欲坠。其实你看，皇帝还没有任何动作，连提都没提一句，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被打倒的？再者对于江家我们也不能用力过猛，到时候怕是对父王还有些作用呢。但江怀璧这个引子，从一开始便不打算留的。”

“……此次倒也不见得是个死局，”他端起手边的茶轻抿一口，“她江怀璧是谁？这局应是难不倒她，再者还有沈迟出手。不过若连她自己都看不明白，沦为局中人，可就难说了。”

“此计原本只为其中一环，若成，父王所有计划皆可提前，自然可喜可贺。若是不成，试探出沈迟的同时，也可动摇长宁公主的地位，连同江家亦不能置身事外。父王果然是思虑周全。”

话音方落，手起棋落。对面那人定睛一看，竟是连环劫。光顾着与他说话了，可惜现在一子落定终局。

那人抬手一揖：“世子棋计又长进了，在下佩服。”

“于对弈上我需承认确不如你，此次是你分了心，算是让我一局，”秦珩略一摇头，眸色幽深，可面上却还是挂着微微的笑意，“江怀璧此次若真要定罪，你还得从中出一份力。你放心，都是自家人，事成之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功劳。”

那人口中说着客套话，心下却是喜不自胜。

“可如今还有个秦妩在京，会不会坏了世子的好事？毕竟她曾经与江怀璧有过过节。且她毕竟是个小姑娘。”

秦珩冷笑一声：“她不是进过江府么？只要跟江府扯上关系，你猜谁最会多想？小姑娘又如何，罪臣之女又如何，便是皇帝杀了她，也难以打消心底猜疑。再者，丁瑁知道皇帝身世，而他最后见的人又是江怀璧，你说……这话要是从秦妩口中说出来，会怎样？”

那人恍然大悟。

景明帝最忌讳的便是他的身世，头一个是周家遭祸，已经让人胆战心惊了。若是扯到江怀璧身上，那么后果可想而知。

秦珩隐隐觉得，江怀璧其实也应当是知道的，否则有关景明帝身世的那些事，也不见她深查。

“不知何时可将江怀璧的身份传出去？”他倒是更期待那一天，也必定是她的死期。

秦珩容色淡淡，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定定地凝视着那几簇在风中摇曳的繁茂枝叶。

“这世上所有人欺君皆有可能赦免，唯独她江怀璧一人，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我倒是想看看，她是求生，还是求死。”

话音刚落，风声静止。原本在阳光下浮动着金色的树梢，也静下来，所有的树叶一面向阳灿烂，一面背阴暗沉。秦珩的目光闪了闪，想起来庆王府里父王书房外的那棵樟树，也不知今年是否发芽。

一墙之外。秦妩蜷缩在墙下，周身用乱草掩盖着，不住地颤抖，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眼眸中满是惊惧。

父王生前与庆王暗中来往颇密，她没有兄弟姐妹，与秦珩最为亲近。从前并未发现秦珩有那样深的城府，寻常所见皆是翩翩公子的模样，便一直将他当做哥哥。

上次他将她从江府救出去时，她竟也一直未问他为何在京城。现在才知道，连秦珩也要利用她。

这样的好计策，她最后结果必然是死。不，她苟延残喘在京城挣扎这么多年，绝不能落个这样的下场。

左右秦珩那里是绝对不能去了，需得再找其他的生路。


第二百七十章 冲动
有关江怀璧的传言传了三日, 朝中有人议论，但因并无实据是以未有人上书弹劾。但是这个时候言官们的平静才是最令人焦心的。

这些流言要压下去并不容易，因为众多事件中只要有一条无法澄清或存疑，这件事会很快掩盖过其余事件并且以各种理由推翻已经澄清的内容。

她自然要站出来说话, 但是无济于事。背后人将所有人的心思掌握得死死的。

在拖延时间, 拖到朝中官员乃至景明帝有动作为止。

关键是现在景明帝并未召见她, 她一个六品官连面陈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时间一长景明帝难免会动摇。又或许说他原本就有疑心, 那些事他未必能查清楚, 但是一定会从她身上找到疑点。

她尽量保持理智，先将墨竹轩查了一遍。

“公子, 奴婢最后一次为木樨擦洗身子时发觉有被凌虐的痕迹, 但是的确未曾与任何人说。”因木樨叛主一事，木槿才从中缓过劲来，却没想到忽然又传出这样的事。

公子交代给她要查木樨从前的事, 大约是因为心不在焉，查了两日并未有任何结果, 此刻心里又乱得很，只能带着愧疚来请罪。

江怀璧轻叹一声, 弯身将她扶起来：“我知道你没有。若连你都背叛我了，我身边还有谁呢？”

木槿跟着她时间长了, 性子都有些随她, 从来都是沉稳冷静。木樨稚离以及惊蛰等人若是没主意了, 都会习惯性去问她。可分明木槿也没比他们大多少。

“可公子，木樨她……”

“我知道你与木樨要好，她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又何尝不是将她当做姐妹看。且不说当日她所说的话是否能够确定她与稚离同伙, 便是自她身上飞出来的那枚袖镖上淬的毒，以及她对我的杀意，是做不了假的。她的目的是在沈迟，可她明明知道沈迟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木槿垂首沉默，她知道木樨大错在先，可她还是很失落伤心。

江怀璧眸色微一凝，轻声道：“你将从木樨闯进来一直到她下葬，身旁所有接触过的人列一张单子给我。细作必然是出在府内的，只是没想到竟已潜伏进了墨竹轩。”

江府下人管教极严，不会乱嚼舌根子。必然刻意混进来的有心人所为。她想了想，又吩咐了她去问一问如今府中负责下人卖身契的嬷嬷，所有下人皆从她手中过，应是那里出了问题。

“那公子，清明如今还在宫中，我们该怎么办……”

话音未落，惊蛰已从外面进来，面色有些惊慌：“公子，淑妃娘娘暗中托人从宫里送了消息来，说是清明被齐公公手下的徒弟从冷宫里带走了！”

齐固的徒弟，与齐固无分别，与景明帝也无分别。

她面色当即一变。

岑兖一事暂时还没有听闻景明帝前去调查，竟是先从宫内查起来了。这原是幕后人最后的一步棋，她与周家扯上关系，那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付之一炬。

这不是她能解释清的，但她不可能坐以待毙。

江怀璧袖中拳一攥，沉声道：“入宫。”

两人心下都沉了沉，刚要跟上去却听她又加了一句：“木槿留在府中，继续查墨竹轩。惊蛰跟我去。”

.

走到半路马车忽然被拦住，不消片刻闪进来一个人影。沈迟连看都不看她，直接先对着车夫喊了一句：“寻个机会将马车靠边停。”

那车夫愣了一下，朝内唤了一声“公子”。

原本因精神极度紧绷而面若寒冰的江怀璧不由得蹙了蹙眉，看到沈迟已然转过身来。两人双目对视的那一瞬间，她神色蓦然缓了缓，默了片刻道：“听他的罢。”

沈迟在她身旁坐下，江怀璧默默朝一旁让了几分，然后抬眼去看他。

“我急着要去找你，却不想在这里碰着你。看这样子，是打算进宫？”沈迟默默打量着她，看到她到底是有些稳不住了。

江怀璧轻一点头：“你是知道我要进宫才来拦我的？”

沈迟微微侧首，一哂：“我哪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是看到你的马车方向像是要入宫，我才拦下来的。原本是打算直接去找你……”

话至此处戛然而止，他将剩下的话都吞了回去，只道：“这里不是谈论这个的地方。”

江怀璧沉默片刻，扬声对车夫道：“掉头回府。”

车夫应了一声，也不多问。

她没解释太多，只对他说：“陛下已经怀疑清明了，我是才得到的消息，听说是准备审问，我……”

“看来我来拦着你还是对的，”沈迟长叹一声，低头拉着她的手，将手心往上一翻，看到原因紧攥着而沁出的汗意，心底一柔，执着她的手放在掌心慢慢摩挲着，“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得到消息的，但我知道你若是现在进宫，便是死路一条。阿璧……你是不是被逼急了才会这样冲动？以你的身份以及现在的情形，莫说陛下肯不肯见你，便是见了你，你首先要解释的便是，流言传出这三日之内你都毫无动作，今日又是从何处得来清明在宫中的消息？或许你根本就没有解释的余地，陛下在心里早已经将你千刀万剐了。”

话毕他都能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有些微微的颤抖，还有些松软，再不像方才那样僵硬。

“我是一时冲动……可在出府的那一刻，我就想清楚了，”她抬眼想要去看沈迟，却发现怎样也定不下来神，“可岁岁，我总不能坐以待毙。我知道宫里有多危险，我……”

“你不知道，阿璧。我头一次看到你这样冲动。你明知道背后是有人故意设计，就是要你跳进去这个坑，可你还是心甘情愿地跳进去了。”

沈迟语气略有些沉重，眉头紧锁，神色分明是又气又恼，伸手将她摁到怀里，用尽了力气要将她永远箍锁在自己怀中。感受到她温暖的身体和有些粗的气息，牙一咬却半分办法都没有。

江怀璧沉默着，试图去挣扎，但是才稍微一动便又被他紧紧锁住。

她似是要说什么，还未开口，整个人已经被松开。紧接着下颌被挑起来，她愣愣地看着眼前他的面容越来越近，然后是从唇酥到全身的吻。

他肆意地掠夺，侵占，不似往常神情温柔，此刻似乎是要带着恨意。铺天盖地般的窒息感，她仍旧是半生不熟地接纳他。

似乎是因为对着面使不上力，她被推到最里侧，头抵在车壁上。就当她准备好受了那撞击般的痛感时，已有一只手贴心地垫在她头后面。

心里还未来得及柔软，就发觉沈迟像疯了一般。唇瓣，面颊，鼻尖鼻梁，眼睛，耳朵，额头……一寸也没有放过，甚至于他炽热的气息令她都有些迷失，全身都忍不住跟着战栗着。

而他另一只手自然没闲着。一边扶着她，一边手指已有些不安分，在她腰间摸索。

当江怀璧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是腰间一松。她瞬间清醒过来，微微喘着气去推他：“……即便不进宫，马上还需回府，你这样……”

便听到沈迟低低一叹:“……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他松开她，像变戏法一般自身上拿出来两样东西，眉间尽是狡黠：“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早做了准备。粉和梳子随身带着，以便能随时……”

江怀璧咬唇垂首，面上有些灼烫。不知怎的脑中一闪而过他方才用不轻不重的力道去咬她耳朵的情形，有些微微的痒，此刻耳朵不由自主又红又烫。

她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生怕他又胡来，连忙出声：“这几日流言甚是厉害。总说我马车中留着木樨木槿是为取乐，你如今若是在马车里被外面人发觉有异动，我好色的流言可就止不住了……”

“不止好色，是好男色。”沈迟悠闲地接了一句。

江怀璧：“……”

她任由沈迟为他重新梳发，眉间不减忧色：“那宫里清明……”

“你不是说她不在你身边已有五六年了么？她早就是别人的丫鬟了，还在意她做什么。”沈迟瞥一眼她的神色，语气悠然。

江怀璧急了：“又不止这些。她曾经是我的人，现在幕后人就是要用她来将我牵扯到周家那事里面。陛下焉能不疑心？”

沈迟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这一次清明是必死无疑的，你救不了。”

江怀璧默了默。她知道的，无论景明帝信不信她，都不会让清明活着，且清明又不只是清明一个人。

“这其实整个是一个大局，”他以玉冠束起她的满头青丝，嗅到她身上独特的芬芳，微一失神，转过头来细细分析，“既然流言里有真有假，那么周家一事未必做不了假，岑兖一事也未必真实详尽。他们本来要的就不是真相，而是在赌陛下与你之间究竟有多少信任。流言一步步深入，自始至终要乱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人的心。事件中心是你，你若稳得住，其余人其实并不会影响你什么。”

“这些我能想明白，”因为方才沈迟的动作有些突然，至现在她的心还是跳得极快，目光有些扑朔，“可是眼下我……”

她声音忽然一哑，连自己都觉得说不下去了。她能做什么呢？进宫除却让景明帝愈加疑心她，什么也不能改变。关于清明，她便是解释也要等景明帝肯听她陈述时才有效果。

“阿璧，你听我的，你不能慌，不能乱。现如今明里暗里的人都在盯着你，等着看你笑话，但凡走错一步便是群起而攻之。你如今这不叫坐以待毙，而是静待时机。”


 第二百七十一章 真相
“时机？”她轻喃一声, “不……从一开始就没有时间了。对方的每一次发难，都将我们置于更被动的境地，不出手或出手不当都可能使形势更为糟糕。”

她垂下眼睫，有些低落。完全清醒过来的她, 感觉到由内而外涌出来的寒意, 脑中一震。她怎的就将从前的沉稳都丢了呢？

沈迟深深地看着她：“对方抓住的, 根本就不是陛下所在意的, 而是你所在意的。清明那里无论审不审得出东西, 只要她曾经是江府里的人这层身份摆在那, 什么时候审又有什么区别？阿璧，你需要去解释, 但不是现在。”

他将东西收起来, 抬眼看到她若有所思，心底暗探一声。又一边伸手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一边提醒：“可想过反其道而行之？”

只言这一句, 便再没其余，耐心地等着她自己想清楚。他转头, 掀开帘子去看路程，瞧着已快至江府, 刚要出言便听她已开了口。

“越扑朔迷离的事情越难说清，也是对方着重用力的地方。一件是清明, 一件是岑兖, 清明一事众人传而陛下不知情, 岑兖一事则是陛下知而众人不知情。但归根结底，传开流言的是大多数人，到时候最能搬上台面的，也必定是在朝中有一定分量的。”

“这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沈迟一笑，悠悠道，“清明一事对于陛下是很重要，但是时间久远，众人也没有那个能力和精力去追究。至于木樨之事，传言的目的在于毁坏你的名声。我们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你与木樨的事传得人尽皆知，因她到底是你手下的人，亦不会有人说什么，更无明确律例规定。木樨一事根本不足为惧，可众人最多谈论的便是此事，正好借着她出事，别有用心，我想大约是为了乱人心……”

江怀璧目光微一闪，轻声接话：“是以此事在整件事未曾尘埃落定时，还是要着眼于最触手可及的近处。清明一事可提前准备着，不至于到时手足无措。当下是要将岑兖一事先解释清楚。”

沈迟点头，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气氛倒是轻松一些，看她容色已没有方才那样紧张。

二人从后门进的府。至墨竹轩后看到木槿已然在等着江怀璧了，似乎是有话要说。

“公子，奴婢查清楚了。当时为木樨送衣服的那个婢女在院中多停留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便是在此时刻意偷窥房中的……”她咬了咬唇提裙跪下，“是奴婢当时大意了，公子……”

江怀璧眸色一闪，轻声道：“你当时怕是连魂都丢了，哪里还能顾得上其他的。那婢女……怕是早已丢了性命罢。”

背后那人谨慎，岂肯留下什么痕迹。

木槿艰难点头。像这种事以前见的也不少，等他们能查到的时候已然晚了。

江怀璧沉默片刻将她扶起来，只道了一句让她先去歇着，便再没了吩咐。现下暂时不需要将大量的精力放在木樨身上，索性先放一放。

两人才算是正式开始进入正题。

“我今日原本来找你，只是想问一问，方文知的事，你与陛下是如何商议的。”他索性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她。

江怀璧怔了怔，回想起来她所查到的内容，不答反问：“岁岁是不是早就知道其中原委，故意让我去查的？”

沈迟默了默，不急着应答，轻声道：“生气了？”

“没有，”江怀璧却摇了摇头，“我只是好奇岁岁要让我看到什么。”

沈迟唇角微一上扬，心道她果然敏锐。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将调查的机会给了她。她能很快反应过来，令她惊叹却也在意料之内。

但是……

“你早知道陛下的身世？”他刻意放低了声音问，从前竟也没听她说过。

这问题骤然令江怀璧面色微微一白，想起来那日景明帝近乎逼问的姿态。

.

她暗中查到方文知真正所做的事，并非那张名单。或许可以说，方文知那件事与那张名单毫无关系。

的确有一张关乎魏家人阖族性命的纸，但是那张纸并非方文知带过去的，而是他自魏察思书房里提前找到的，以此作为威胁。

那张纸上正是八个字：星移尘落，朱紫回环。

当年周蒙给她留下了六句。刘无意给景明帝留下的是四句，现如今方文知从魏府中找出来的正好是缺少的两句，也是异常关键的两句。她不能确定景明帝是否将刘无意留下的那几句故意裁了两句，但是如今那两句正好在魏府，便值得深究了。

魏察思对那个威胁那样害怕，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景明帝的身世。回想当年周家的下场，他便不得不为族人做好打算。

心疾复发是所有人都认同的，但是即便当时未曾有心疾，面对方文知的威胁，魏察思也只能束手就擒。方文知受庆王指使，要他的命，自然会逼他就范，自尽大概是免不了的。

至于魏察思究竟为何知晓那几句并且知晓景明帝身世，这江怀璧便不得而知了。

但是涉及了那两句关乎景明帝身世的句子，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呈上去的。她正是因为知道景明帝身世，所以明白方文知是如何威胁魏察思的。

但是这件事根本无法圆过去，她的目光会出卖她，即便她平时再沉稳。也正是因为沉稳，给人一种能洞察一切的感觉。

她思虑问题可以方向不对，但是景明帝绝对不会相信她一无所知。

是以当查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她便已在思量着如何对景明帝交代了。

名单上没有半分作假，甚至于比刑部当时查得还要细密，所以多添了几人上去。脑中提前思虑好所有的情况。

从一开始对景明帝说的第一句话开始，整件事便没有丝毫实情。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过无数次斟酌，要与上一句衔接得天衣无缝，符合整件事的经过，且要时刻警惕景明帝话中给她设的套以及各种突发情况。

她撒谎撒得心安理得且理直气壮。

因为方文知不可能出来辩解，魏察思有把柄捏在他手里，但是这个把柄现在在江怀璧手里。

他自己也知道保命，若是再留在京中，下一步要查他的人便是景明帝。景明帝若是出手，他必然破绽百出，到时候得不偿失。

自然，江怀璧也是乐于见到这个结果的。

原本水火不容的两人，无形中达成了默契的协议。谁也不敢碰那条生死线，便都各退一步。

最终呈现给景明帝的便是一张“合情合理”的名单，景明帝到底顾及着方恭，若是那名单公布，亦会牵连不少人，也未曾公开说什么，方文知便离了京。

但是背后人显然不满意这个结果，后来便以此时为引子，闹出来方文知离京是因为她进谗言的缘故。

整件事要说她计划得也十分完美，基本顺利。其中最大的变故便是景明帝揪着沈迟这个源头不放，对他起疑心是因为他动机为何，但是这个连江怀璧也无法解释。

她应该能预料到的。但是她在希望保持理智的同时还贪心，想要对他的伤害小一点，绞尽脑汁去想如何才能减轻景明帝对他的疑心。

后果便是连她自己都被卷进去。景明帝不说她也知道，她略显刻意的回避已经不正常了。

亦不知景明帝到最后都查到了沈迟什么。

从头到尾的真相，是永远不能说出去的秘密，沈迟知道，她也知道，还不清楚究竟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当她知道许多人都知晓景明帝身世的那一刻起，便明白，庆王日后必定是会利用这个机会的。而到那个时候，每一个知晓这件事的人，要么跟着景明帝被猜忌最终结果可想而知，要么投降庆王却也不能保证今后性命。

景明帝或许还不知道他身世败露的消息，然而庆王已经在筹划如何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从而加以利用了。

但是偏偏是这件事，没有人敢提醒景明帝。

她的思绪慢慢转回，也闭了口，看到沈迟有些惊诧的目光，他说：“没想到我的阿璧这么稳。”

江怀璧默了默，神色分明有些平淡了，片刻后才问他：“岁岁要我看到的，不止这些吧。”

他不知道她已经知晓一切，但是她还是愿意相信，他总归是信她的，不会以这件事去利用她。

沈迟承认得倒快：“是。是不止这些，我想要你看清楚，这背后，究竟有多少庆王的影子。”

江怀璧微一怔：“若分析起来，魏府，方文知……”

“你想想魏察思为什么会有那张纸，”沈迟顿了顿，目光深邃，“我当时查到以后并未再动过什么。这些全都是你查出来的，想必那张纸你已经毁了，你再仔细回想一下，那张纸是否为新纸？若不是，那么大约有多少年？阿璧，魏察思背后的秘密远比你想象得多，否则你以为以陛下的性子，会草草了事？”

不等江怀璧开口，他已经自顾自出言解释：“那纸至少三年。按你原来的说法，周蒙亦是差不多那个时候给你递的信。也就是说当时刘无意便已经清楚周家的意图了，那东西被他藏了三年才被陛下发现，且又是临终前从衣服里被找出来。在那以前却没有丝毫败露，他是相对陛下说些什么，还是想对身边最亲近的人说些什么，我们还都不能确定。”

“陛下若拿到的是六句，要毁坏必然是全部，不可能仅留残片，那太明显了。我看到了魏察思这张纸才恍然意识到，陛下或许根本就没有后面那两句，所以才一直不肯再追究从那以后许多连我们都觉得奇怪的事情。若知道了那两句，依着陛下的性子，必然会深究到底一个都不放过。”

江怀璧略一思忖，心底些许了然：“你的意思是说……如果那两句陛下从头至尾一直未曾拿到的话，便是魏察思早已与刘无意暗中有所联系？”

“不尽然，”沈迟轻抿一口茶，补充道，“若是连刘无意自己都不知道那两句丢失，可就未必如你所言了。我只知道那东西是从刘无意所穿中衣内侧拿出来的，原先是缝着的，只有拆开了才拿得到。但是这也仅是我的猜测。”

“我真正想让你看到的是，庆王的手早在数年前甚至于数十年前便已伸进了朝堂。所以我们不能仅仅停留在近几年，而是放宽眼界，有些事积攒数年已成定型，或许已经成为我们如今朝堂中的惯例，每个人心中的习惯。从未有人去追究它们，却并不代表无可挑剔。”


第二百七十二章 捅破
江怀璧若有所思。庆王是先帝的手足, 原先便知道他谋划多年，却一直不知道他背后士力架究竟有多大。后来的刘无意，杨氏，秦琇, 白氏, 贺溯, 岑兖……知他遍地撒网, 天罗密布, 却也仅仅知晓表面。

如今沈迟要让她看到的, 又岂止想让她知晓情势危急。更多的，是想让她从魏家一事中看清楚庆王是如何不知不觉对帝王乃至整个朝堂进行攻心的。

沈迟有些诧异地问她：“你早知道陛下的身世？”

“是, 阿霁告诉过我。”所以她能在调查清楚魏家一事后临危不乱, 及时做出应对。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会用那张名单来糊弄陛下。……我后来给你的那封信你看了么？”江怀璧与他着重点并不相同，最后结果是令他吃惊的。

“我并未收到什么信件……”江怀璧轻一怔，忽然想起来调查魏家时在墨竹轩里一直守着的是稚离, 随即便明白了，“当时收信人应当是稚离。”

沈迟目光中闪过寒意, 语气有些冷：“那人真是好心思。利用稚离监视你暂且不提，将信扣下来, 这是要离间你我二人。”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那信里我提的办法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却更周全……不过现如今倒也不必再提了。”

她未曾收到那封信, 那幕后人是要让江怀璧误会他什么。

如今自是不必再提, 江怀璧知道沈迟一向不在乎这些，她也不在乎。她信他，因此许多事情意会即可，无需多余解释。

她垂眸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当时就什么也没想？当时那样紧张的情况, 一步错，步步错。”

沈迟甚至听到她有些沉郁：“……我当时只是除了紧张以外不敢有其他情绪而已，面上无论如何还要稳住。但是岁岁，无论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样的状况，我都愿意在心底默念，我是信你的。信你永远不会丢下我。”

沈迟低低叹一声，握紧她的手：“是，岁岁永远都不会丢下阿璧。”

她对他有一种不分是非的，盲目的相信，只是因为他是沈迟，是她放在心上的人。她知道他的城府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知道他有自己的抱负，直到他藏了多少年的心事，知道他所做的一切目标是什么。最重要的是知道他心里有她，这就够了。

在这个人人自危身不由己的情形下，还好他们都相信彼此。

江怀璧沉默半晌，忽然开口：“可现如今根本不是说魏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这所有的流言。你今日来，是听说什么了吗？”

定然是与她相关的，并且异常重要。可这半晌却也不听他提。

“是我查到，庆王世子秦珩如今在京城。”

江怀璧心下微惊：“我从木樨那里找到线索，亦说秦珩在京。……且前些日子怀检说看到秦妩在京城出现，身旁跟着一名男子，她唤那人为哥哥，根据具体描述，我觉得那人很可能是秦珩。你忽然提到秦珩……”

沈迟略有些诧异，没想到两人竟是同时知道的。他目光瞬时一凛：“我想着秦珩若是在京城，那么近期这些突如其来的事情便有源头了，庆王根本不会有这么快的反应，比之以前任何一次计划得都要周密。我是生怕你在这其中吃了亏，又不放心他人，只好亲自来与你说了，却不想碰到你在这里。”

江怀璧眸色深了深，若是以前还仅仅是猜测不敢确定的话，现如今倒是十成十肯定了。

“我没有与秦珩打过交道，但是根据最近幕后人的出手方式，的确与庆王太不相像。攻势更猛烈，倒显得有些年轻气盛的味道，但是手段又非常老辣，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这大概，又是我们的一个劲敌。”

江怀璧略有些忧色，如今秦珩距他们太近了，还不知道暗中还有多少探子。

.

现如今的情形无论如何，只要没有景明帝宣召，江怀璧便不得面圣，顶着无数流言继续上工。平日里待得最多的地方是光禄寺，其中因光禄寺卿得了江耀庭的叮嘱，将流言先从光禄寺扫除干净。

是以她在这里还算安静，至于外面，还需要她能沉得住气。

但是很显然幕后人根本不会给她喘气的机会。第一个上奏弹劾她的人是阮晟。

江怀璧冷笑，阮晟如今是正三品左副都御史，还真看得起她。既然有一人带头，后面自然都一拥而上。带头者不一定是有问题的，但是后面跟着的那些人里，一定有浑水摸鱼的。

反驳的人江怀璧差不多都认识。是平日里与父亲结交较密的官员，因其中的确也有有心讨好父亲者，不能说全部出于公心，但是那些道理起码都是无可挑剔的。

言官惯会这样。

还有一部分是沈迟提前告诉过她的，是他的人。因数量不多，不明显，是以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大的影响。

江怀璧适时上了封折子解释此事。

但是，折子被内阁扣下了。说白了，就是被江耀庭扣下的。

她自己并不知晓，还是江耀庭回府后说与她听。听罢先是有些愕然。

江耀庭只道：“你上了折子陛下未必会见你，但若陛下知晓我拦下，必然是要见一见你的。这件事相较于看你的奏折，想必陛下更愿意听你当面陈说。”

自然这事得想办法传到景明帝耳朵里，并且开口的，一定不能是他们。

“你的内容我大概看过了，只是普通的申辩之词，怕也是引子罢。”

“是。”

她眸色暗了暗，有些事自然不可能写进去。以她的能力，自然可以借着言语间的讽喻暗示些什么，但是现在显然不是她耍小聪明的时候。景明帝正盯着她呢，任何动静自然躲不过他的法眼。

江耀庭眸中忧色尽显，此次是明面上直接冲着怀璧来的，实则连同江家一起算计了进去。

他已在尽力压制那些流言，但那些本就不是普通流言，必得从根源解决。至于朝中，亦须拿捏得准分寸，该压的压，不该压的一切照旧。

可最终还是需要江怀璧来解释的，但他亦不知怀璧暗中都做了些什么。有些事她宁肯对沈迟说，也不愿意对他这个父亲讲。

张了张口，又发现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叮嘱的，心里暗叹一声，到底是长大了。

.

然而景明帝先宣召的，是沈迟。

便殿中连宦官内侍都未留，景明帝开口就问：“江怀璧流言之事你参与其中了？”

沈迟承认：“是。”

应声而落的是景明帝瞬间锋利的目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原因。”

“琢玉是微臣挚友，自然不可能看着他清誉受辱。”

“那你又可知众人是如何议论你二人的？”景明帝面色有些冷。从前便有断袖之说，如今这事他居然还敢插手，便不怕流言蜚语如何吞没了他。

沈迟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朗声回：“清者自清。微臣不是对陛下说过的么，琢玉于微臣有救命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

前四个字说出来连他自己内心都颤了颤。清是不可能清的，君子也是不可能君子的，美人在怀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行了行了，”景明帝有些不耐烦，却分明是不信，“沈迟你好好回话。朕如今就问你，幕后之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殿中气氛当即一冷。沈迟细细斟酌，思忖片刻，最终还是轻叹一声：“自去岁燕州一事，陛下不都知道了么？若要问魏家一事，便是同燕州一样。庆王的目的我们都清楚，内外夹攻，既然外敌不可控制，内朝自然不能让他占了上风。方文知一早便有问题，那一次的确是微臣故意设计。”

这一次便是打算要将那层纸捅破了。

至于如何设计景明帝也都不想问，他现在关注的是，沈迟提前所知晓的情况。不过几句话而已，让他立刻产生了危机感。

沈迟知道幕后人是谁，而且提早发现了方文知有问题。

“你早知道幕后人是庆王，所以跟朕请旨要去燕州？”

“是，”沈迟听出来他语气中所有的猜疑和危险，却也没打算隐瞒，“既然庆王设计了燕州之乱，其中定然有破绽。即便北戎军队中没有那个岭南人，陛下也一定会收到微臣的密信。其中内容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幕后的庆王一定会浮出水面。”

“那你提筱州，是何目的？”

沈迟语气倒是平淡：“微臣当初所言已经够明白了，一切皆始于此。当初应过父亲的，便是后来所谋划的。当年晋王谋反时便算计过侯府，如今庆王更是一早就将母亲牵扯其中。沈迟自然是不敢再浪荡下去了。”

长宁公主虽一介女流，但在皇室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当年先帝都曾忌惮过的人物，如今更是不敢有人轻看。

庆王若想利用她一个大长公主，可以捏住的把柄有太多。沈迟最先不能成为侯府的累赘，亦不能让侯府没落。

景明帝心底到底一寒，冷笑出声：“看来朕如今该防着的是你了。凭你这么多年欺君罔上，朕就能治你的罪。”

“微臣于陛下面前所言句句属实，未曾欺君。误会的是天下人，相信以为真的是陛下，微臣自始至终未曾出言承认。若要因此论罪，那微臣无话可说。”

“沈君岁！”景明帝终究怒了，已经许久没有人敢如此忤他的意，如今第一个敢这样对他说话的人，居然是沈迟。

沈迟乖觉伏地：“陛下息怒。”

他相信景明帝会想清楚的，如今的情形，永嘉侯府不能动，长宁公主更不能动。景明帝如果不想让他倒戈相向，便不得不暂时信任他。而他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自然会忠心不二。

毕竟他心底埋藏多年的那个梦还未实现。


第二百七十三章 入狱
景明帝已霍然站了起来, 薄唇紧抿，眦目怒睁，一手撑着御案，骨节泛出微微白色。冷冷看着跪伏于地的沈迟, 神色阴沉。

他是皇帝, 一向注重大局的皇帝。自然明白此刻的情形, 他也知道沈迟未必会有异心, 但生性多疑使得他与沈迟之间的距离又拉远许多。

然而此刻唯有合作, 才能共同对付庆王。否则沈迟也将是一个劲敌。

他闭了闭眼，将冲动和怒火压制下去, 却没再看沈迟。

殿外忽然传来齐固的通禀声：“陛下, 光禄寺丞江怀璧大人到了。”

伏在地上的沈迟不由得瞳孔微缩，心下一坠。提到她，他心里总归还是有所触动的。

景明帝目光划过沈迟的背, 心下定了定，扬声应了一句：“让她进来。”

江怀璧进殿时才发现沈迟在此, 但她只瞥了一眼，便及时将目光收回。心道看样子该是景明帝动怒了。

此时被宣召其实并不是个好时机。

更何况沈迟在此, 她需尽力稳住自己不分心。

“微臣参见陛下。”

沈迟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刻意低沉了些，看似沉稳实则是压制着内心情绪的。

他平日与她相处时, 她的嗓音皆是极其轻松柔和的, 或许是因为服药的缘故与寻常女子不同, 但比起此时这般庄重，还是十分悦耳的。

“朕还是觉得，有些事既然同时涉及到你二人，还是一起说明白比较好。”景明帝重新坐下, 收敛容色，仿佛方才怒不可遏的人并非他。

是以江怀璧抬手时瞥到景明帝的神情，已然无甚异常。

两人齐声应是。

但是景明帝开口问的，却并非两人之事，而是刻意针对江怀璧：“宫女清明，琢玉作何解释？”

江怀璧心底一沉，果然还是来了。

所有的答案尽量如实，流言中真真假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但是景明帝既然问出来了，必然还是信了几分的，且清明如今在他手上。

“回陛下，如流言所说，清明从前的确是江府婢女，”她微一顿，定了定神继续道，“但后来因犯错被发卖，进周府时已同江家再无瓜葛，卖身契亦是在当时周二姑娘那里。”

景明帝皱了皱眉，余光瞥一眼殿中恭恭敬敬跪着的江怀璧，语气分明不愉：“你知道朕要问什么。”

江怀璧索性直接挑明：“清明是曾经与周，江两家有关系，但自从跟着周二姑娘进了宫，这关系便已经断了。微臣不敢利用清明与周家暗中勾结，江家亦不敢。”

她深深叩首，便只能辩解至此。

“就这么些？”景明帝冷笑一声，“你就不想知道朕从清明那里审出了什么？”

还未及江怀璧开口，景明帝便道：“有些事，是你自己主动交代，还是朕来告诉你？朕再问你一次，你可曾利用她与周家暗通往来？”

她的回答沉稳有力：“微臣不曾。”

“好！”景明帝气极，扬声唤了宦官进来，进来时还带着清明。

若说江怀璧身边的人里，她最不熟悉也最不了解的就是清明了。清明跟着她的时间最短，且并未习武，性子最为娇弱。所以江怀璧才将她放在周二姑娘身边伺候着，是所有人中任务最为轻松的了。

但是后来跟着周蕊仪进宫后，她便不愿意走了。当时她的理由是她不舍的周蕊仪，动了恻隐之心。江怀璧当时也并未阻拦。

直到后来江初霁告诉她，清明在周蕊仪死后不大安分，欲飞上枝头变凤凰，且在宫中多次刻意接近景明帝的时候，她便知道，清明已经不是她的人了。

清明仍着宫装，穿戴整齐，看着应是未曾受过刑，神情有些胆怯，但是无论从步履还是举手投足间都可见其并未慌乱，倒像是早有准备。

在景明帝的示意下，她战战兢兢地开口。

清明是景明元年入的周家，后一直跟在周蕊仪身边。

“……公子让奴婢监视周家的一举一动，一旦有异常立刻回禀，二姑娘入宫后更是多次通过内侍联络奴婢。公子与周家暗中一直有往来，是以周蒙大人生前最后一面见的是公子。”她跪地垂首，此时已无人看得清她神色如何。

清明将事情从头交代到尾，江怀璧知道，触动景明帝的，只有最后一句。

见清明已陈述完毕，她先行质问出声：“我先问你，你进周府时卖身契可曾在我这里？”

清明一怔，随即摇头：“未曾，奴婢被买进周府时卖身契一并在二姑娘那里……”

闻言江怀璧眸色微凝，心下已有了底，转头向景明帝道：“清明自离开江府那一刻起已非江府下人，此后与谁联系确与微臣无关，陛下明鉴。”

清明倒是愣了愣，没想到她只问了这一个问题，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莫名有些慌乱，与暗中那人所言完全不同。

一旁的沈迟则是很快明白过来，卖身契最能证明两人主仆关系，也是最简单明了的证据。此刻倒是将清明所言尽数归结为侍主不忠，无论景明帝相不相信，外人是极有可能被说服的。

当初与她说的是从景明帝着手，她如今竟是刚好反之。

景明帝沉默不语，问出的却是：“你暗中联络周家，有何目的？”

对她方才所问直接绕过去，直接默认了清明的话。

从景明帝口中说出来的话，通常都不止一层意思。句句都似要将江家拉下去。

但的确，江怀璧方才未曾对此事辩解。她所问的那一句也并非是想这般简单地解决掉，显然不可能。

“微臣方才已经说过，不曾借她之手与周家暗通款曲。但景明二年贤妃生辰宴之际，父亲因违逆圣意被停职，微臣自沅州归京后的确去过周府欲为父亲求情，清明于府中与微臣遥遥见过一面，此前此后并无联系。”

景明帝的注意果然很快被吸引过去：“当年是你提醒的周蒙？”

江怀璧应了声是，知他所指是当年欲以父亲试探群臣一事。

景明帝面色微微一凝。当年那件事是他对周蒙处理得最为满意的一件事，未曾迎合任何人，也与寻常处事方式大为不同，他还在感慨周蒙总算也开窍一次，然而自那以后确再没有那样的例子。

清明到底有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这气氛似是没有方才沉重，以为此事便不了了之，心下一急，骤然出言。

“陛下，她的确曾多次暗中找到奴婢……”话忽然戛然而止，她意识到，她没有任何证据。江怀璧与她联络时每一次并非亲自去，而是交给不同的人。每一次线人都不同，她几乎是一个也不认识。

但她是背叛者，必然是要背后人效力的，只能咬死了说：“周家的消息她让人从奴婢手中取走……”

“可有证据？”此次开口的是景明帝。

清明知道自己输了:“没有，但是……”

景明帝亦不再追问内宫之事，只让人将她拉出去，下令杖毙。清明一惊，膝行前去扯住江怀璧的衣袍，哭道：“公子，你救救我……奴婢知道错了，公子替奴婢求求情……”

江怀璧看到她眼眸深处的一抹深沉，她如今不是在垂死挣扎，而是在利用最后的时间给她幕后的主人争取机会。

许多个堆砌一起可治她于死地的机会。

心底到底是有些寒。前不久的木樨，稚离，再加上如今的清明，每一个都是她的把柄，可偏偏幕后人都将他们算计到同一个结果。

她知道幕后人绝对不是想看到死无对证的结果，也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死都并非那么简单，背后所引起的猜忌与危机一直在她身边，并且在不断加重。

或许清明如今是真的想活。但江怀璧还是对她说：“你污蔑与我勾结的宫中内侍，若是真要查起来，怕不是已经没了性命了罢。”

清明浑身一震，随即蓦然放开了她。她自己知道她背叛得有多狠，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给旧主子活路。也知道即便是今天她死了，此后公子的路只会一步比一步难走。

景明帝冷眼瞧着，不置一词。末了才忽然将目光转向沈迟：“君岁怎么看？”

沈迟抬头，极为认真：“那宫女虽言语混乱多有诬陷，但可看出她是想故意蒙蔽陛下，令陛下误解下臣，以便扰乱朝堂。”

“误解？”景明帝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词，轻轻一笑，目光深沉，“是了，他如今的目的，不就是如此么？那朕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江怀璧眼眸低垂，轻声出言：“如今情势，陛下只有信了才能稳住人心。”

她只觉身上一冷，两道目光皆朝她射去。其中最炽热的那一道自然是沈迟的。

沈迟知道她在说什么，也知道她选择了一条什么道路。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抢先景明帝一步开口反驳：“若是信了，此事以后很难再澄清，于琢玉，于陛下清誉皆有影响。”

景明帝摇了摇头：“君岁这是没弄清，朕要信什么，不信什么。”

“陛下，此次所有流言并非针对琢玉一人。若陛下当真为了顾全大局而暂时舍弃琢玉，朝中也必然会有所议论，两方对峙，只会让局势更为紧张。”

江怀璧侧首去看他，望到他面上的忧色，知这忧色里大半是为了她，心下感激，也知道以沈迟的能力，说服景明帝并非难事。袖中拳掌微攥，淡淡出言：“微臣人小力微，未必就能到达两方对质的地步。两害相权取其轻，陛下当有决断。”

沈迟已明白她的决心，只是暗自心疼得紧。

景明帝深深看她一眼，默然半晌，扬声唤了锦衣卫进来，亲自交代刘无端几句，下了旨。

“将江怀璧停职查办，暂且押入刑部大牢。”


第二百七十四章 泽瑜
江耀庭知道这件事涉及了怀璧便不可能那般容易解决, 而对于景明帝来说也非易事。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怀璧竟是直接被押进了刑部大牢。

景明帝不会是非不分，且前几次也能够看得出来他对此次流言一事见解颇深，并不认为仅仅是怀璧的错。但此时这情况, 的确让他太心惊了。

那毕竟是大牢, 阴气湿重。大牢中男女牢房是分开的, 但是怀璧是女儿身啊！其中环境如何, 周围有无陌生男子, 那些人皆是罪犯, 是否会对她……

他都不敢再多想下去，听闻消息后便立刻入了宫。

然而景明帝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此事慎机无需多言, 亦不准求情。”

是不准。

他有些拿捏不准景明帝究竟是生气还是旁的, 但实在担心怀璧，默了默还是跪地一拜：“陛下，犬子若有罪可停职禁足, 捉拿入狱……”

景明帝霍然抬头问他：“慎机可曾听说朕以何罪名将她送进刑部？”

江耀庭一哑，似乎并未明说。但是又一定与这几天流言密切相关。景明帝召见怀璧虽说在预料之内, 但时间却有些突然。他甚至都不知道怀璧面圣那半个多时辰里，她与景明帝都说了些什么, 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看他沉默，景明帝不动声色道：“元辅起来说话。”江耀庭依言起身。

片刻后听到景明帝语气平淡：“朕让锦衣卫送她去的刑部大牢, 你可明白朕的意思？”随即又轻叹一声：“朕给刘无端交代过了, 即便是身处天牢, 也没有人敢为难琢玉，其中自会有人多加关照。”

锦衣卫专有诏狱，一般不会去管刑部的事，除非有皇帝旨意, 否则也无权插手刑部大牢。怀璧倒还远不至于要下诏狱的地步，然而景明帝让锦衣卫护送，足见其重视。

锦衣卫奉皇命而去，刑部必然不敢怠慢。

江耀庭心中稍稍松口气，总归是没有想的那么严重。他谢了恩，回道：“陛下是想以犬子入狱一事，来暂且压制流言？”

景明帝轻一点头：“不仅如此。此举是为琢玉着想，亦是于江家有利。若拖得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人将江家牵扯进去，这也必定是慎机你不想看到的结果罢。”

“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太过急躁了。”

“父子情深，人之常情，”他语气逐渐平和，顿了顿，继续道，“说起来，此事还是琢玉提醒的朕。她临行之前还跟朕请求说希望多宽慰你，无需担心之类，叫朕千万要拦下你的求情。”

江耀庭心里一热，她自始至终都还念着他这个父亲。他的声音有些沉涩：“怀璧有时比臣更懂得顾全大局。”他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此事解决办法定然不止这一种，怀璧却还是选择自己受委屈。但不得不说，这是目前所见最合适的解决办法，简单最直白的方式。

景明帝暗自一叹：“慎机且放心罢。如今未曾论罪，只先关进去而已，日后澄清自会无恙。”

江耀庭应了声，心底苦涩得紧。他担心的又不止这个。

“还有，关于琢玉一事，这几日慎机须避嫌。”景明帝又补充一句，江耀庭自然会明白他的意思。

“是，臣明白。”江耀庭心底沉了沉，这是从一开始便告诫他不许插手此事了。可到底是他的女儿，坐视不理又实在难安。

然而京中的流言似乎却并未因此而有所消散，更有愈演愈烈之势。兼之江怀璧入狱，有些人更是夸大事实。

从流言开始之时景明帝众人便考虑到会牵扯到江家，前几日江怀璧未曾有动静时所有舆论尚且只对准她一人，然而如今却是敢直接将江耀庭带上了。

可笑的是，江怀璧入狱后景明帝还未曾表态，仍旧是御史阮晟上书，矛头直指江耀庭，疑心其有包庇罪责。

景明帝搁置不理，只说先查清楚再议。

但是江怀璧也仅仅是进了刑部大牢，因景明帝未曾下旨，连查都没查。

便比看谁更能沉得住气。

.

秦珩很快发觉秦妩逃走，当即面色大变。秦妩知道的的确不多，但都极为重要。若是将他在京的消息散发出去，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面发动京中几乎所有的探子去寻找秦妩的下落，一面还需时刻注意江怀璧那一方的情况。

恰恰此时江怀璧那里进行到关键时刻，半点不能马虎，又加了个秦妩。

秦珩万分恼怒，直接下了令：“找到后就地格杀，无需留活口。”下属领命而去，却还是不由得打了个颤。

那丫头精明得很，若是带回来出了什么意外，得不偿失。

此时自然是无心情再博弈，秦珩看着他将棋子一颗颗收回，又出声问道：“秦妩不是对世子有用么？如今打算弃了她，岂非前功尽弃？况且现在这节骨眼上皇帝肯定是盯着我们的，动用那么多人手去找，若是打草惊蛇……”

“那也总比她一人暴露我等在京城要好，”秦珩起身去内屋收拾东西，刚走几步便又转身问道，“你如今倒是更优柔寡断了，不比我三年前所认识的赵泽瑜。可是因为娶了郡主，红袖添香的缘故？”

赵瑕默了默，眸中闪过一抹深沉，矢口否认：“沈湄是父母替我选的亲事，也是长宁公主一手操办的。我二人成亲这些日子，她每天除了哭就是闹，哪来的红袖添香。不比世子与世子妃恩爱，小公子如今都将启蒙了罢。”

他注意着秦珩的神色，果然发觉松缓不少，可自己内心毕竟还是有些酸涩。

“启蒙尚早，明年才能商议，”秦珩抬脚往内室走，赵瑕亦跟上去，才发觉他在收拾东西，“泽瑜，你娶了沈湄的那一刻，便需知道，日后我庆王府与长宁公主必然对立，你需早做打算。”

赵瑕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说。秦珩背对着他，只当他是答应了。

“我看秦妩对世子还是有些亲情在的，当初要利用她亦是利用了她内心对亲情的渴望，如今再……”

秦珩目光一冷，嘲讽道：“你倒是有情，怎么还会养个外室，让人闹得那么大，最后还需我给你善后。”

赵瑕有些悻悻，哑口无言，心底纵有万般思绪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好吧，秦珩做什么决定何时又能轮得到他做主。

“那此次江怀璧一事可还需我立刻出手？”

“不急，如今皇帝这还是在试探呢。现在冒冒失失出手，只会使我们暴露。”

赵瑕应了声，半晌才问：“世子这是打算离开了？”他看到秦珩在收拾贵重东西了。

“以防万一，”秦珩将书案上所有东西都整理起来，动作不慌不忙，“如若出现什么状况，我可不能被抓住什么把柄。”

从上次庆王二字从宫中传出来后，很快这些传言就被压制住。这当然不是庆王做的，秦珩一想便知是景明帝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一边说着“庆王乃朕皇叔，朕信他”，一面又暗中操控人散发传言，目的是先毁掉庆王在民间的名声，同时高歌景明帝仁厚。

他们这边连反击都不知该如何反击。江怀璧虽是其中一个突破口，但与原来设想早已偏斜。

竟不知究竟何时暴露的身份。

似是窗未关好，外面吹进来夹杂着暖意的风，一时间扑涌满面，秦珩不由得咳了一声。在那一瞬间，他看着窗外的光，感到有一丝虚弱。

神色恍惚了一瞬，忽然脑中一个念头一闪，想起来从前那些事，面上寒意涔涔。

“我一直在想江怀璧究竟是如何知晓父王身份的，沈迟又是如何知晓的。现如今我才忽然想起来，先帝在世时秦璟曾病过一场，御医当年是怎么说来着……”

后面的话赵瑕已听不清楚，只有赵瑕还沉浸其中。

“……其母体弱，大皇子天生心疾，虽不能根治，但危害不大，常以药膳调理，基本无碍……”

他唇角微一勾。也难怪景明帝对父王那般敏感，竟是将几十年前那桩旧事给忘了。

庆王打算得早，当时便安插了自己人在宫中，也是头一时间知道的这事。再往后无论是先帝还是周太后都将有关景明帝的所有消息封锁，再没传出来。

因此从一开始庆王便是知道秦璟身世的，也是他有底气去谋划夺位的原因之一。

秦珩回过神来，对赵瑕叮嘱道：“你如今暂且不要有什么动作，再等等。皇帝会试探，我们也会试探。现下情形，若是一直拖着，受损最大的是他，我们暂且无需急躁。”

赵瑕应了声。临走时终还是回头，语气已没有半分从容，试探着问：“许久未得姑母书信，不知她可曾安好？”

“母亲无恙。”他皱了皱眉，这原本……赵瑕也无需问候吧，他自己母亲自然不会有什么疏忽，况且还远在封地。

“皇帝近些天对英国公府盯得颇紧，我只怕……”

“舅父和舅母知晓了皇帝的身世，自然是要盯紧他们。不但如此——他秦璟可是还想灭口呢！”秦珩看到赵瑕眼里的惧意，不由得冷笑一声。


 第二百七十五章 拉拢
赵瑕看到秦珩眼里深不见底的冷意, 心底一凉。
他知道，自从英国公府知道了景明帝的身世以后，在这场夺位之战中便不可能独善其身了。不，应该说是从赵家的女儿进了庆王府, 便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可英国公府不能毁在庆王手里。

“皇帝可知道你们已知晓他的身世？”秦珩问。

赵瑕将思绪拉回, 略一摇头：“应当是不知道的, 否则也不会任由英国公府平稳至今。”

“想来也是, ”秦珩嘲讽一笑, “以皇帝那性子, 下场怕是要与周家无异了。现下沈迟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江初霁既然知道了, 江怀璧自然也就知道了。这事江家兜不住, 迟早要败露，皇帝又向来对此事耿耿于怀……”

这话里明明白白的威胁，可偏偏他半点办法都没有。

赵瑕告退时心绪很是沉重。秦珩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 只皱了皱眉，但想着当不会出什么事, 便也不再多虑。

.

他回到英国公府时天色已暗，进了府门便有小厮前来掌灯, 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一抬眼院内院外灯火通明。赵瑕愣了愣, 眸色微闪。

沈湄照例是正襟危坐于房中, 面色显然不愉。见他回来, 随即面色微一冷，清清淡淡说了一句：“应氏死了。”

赵瑕面色果然一变，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有些震惊：“你说什么？”

沈湄面带嘲讽：“你既知道她从前是什么人, 难不成还不知道她从前都与什么人来往，暗中做些什么吗？”

“她献身于我时尚且清清白白，前不久才失了孩子。沈湄，你好狠的心。”

“清清白白？”沈湄琢磨着这几个字，唇角弥漫出柔和的笑，却并不让人觉得有多舒服，“你大可去问问她从前结交的那些老姆姐妹们，看看究竟有多达官贵人是她的裙下客。”

她看着他的神色，大概也是不会轻易相信的，伸手扶了扶鬓边的流苏簪，淡淡道：“我既然是自愿回的英国公府，自然也没有必要再去争什么无所谓的东西。你大可去问问府中大夫，应氏是怎么死的。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我不能与你和离，日后也却也再不会如从前那般。”

“你也知道，我这性子是不可能做你母亲满意的儿媳的，尽孝也不少我一个，我也不在乎名声。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便好。我守着我的郡主之位，你自去闯你的仕途。你放心，我不是我母亲，也没有大长公主的威仪，表哥他不会忌惮我。”

赵瑕知道她说的都是气话。

哪一次不是破罐子破摔的作势，转过头来却恨不得将他绑在身边，一刻离开都疑神疑鬼。

她是没有长宁公主的威仪，可这任性娇蛮可是连长宁公主都比不过的。即便是嫁了人，一条软鞭也并没有藏起来，反倒是在英国公府耍起了威风。

偏偏长宁公主不管，连着景明帝也不闻不问。损的是赵家的面子，还是他这位夫君的面子。

井水不犯河水也是不可能的。以自家母亲那个强势，怎么会容忍儿媳不遵守礼仪。必是要日日.逼着她，两人没有矛盾就怪了。

“应氏的死我会去查清楚，”赵瑕说了一句，而后顿了顿问她，“听闻公主寻了大夫？”

沈湄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后所有的戾气都奇迹般地收了回去，闷闷应了一声是。她从前亦未曾发觉自己有那样的病症，母亲也从来未与她明说。

话至此处她也无法再剑拔弩张下去，咬了咬唇，忽然道：“今日我出门时有个女子忽然拦住马车，说有事与你讲，我看她手里拿的是你从前的玉佩，便将她带回府里了，在后院，你去看看。”

赵瑕微一凝眉，他的玉佩？前几日似乎的确丢了枚玉佩，可不是都找回来了么？

沈湄看到他神色有些怔愣，便多想了一层，语气有些怪异：“那女子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模样，倒是别有一番姿态。初见是个孩童，我仔细问了几句，口齿伶俐得很，又不像普通女子。”

赵瑕心间一跳，这描述……

待到后院去看时，果然是秦妩。

他吓了一跳，叮嘱好沈湄和下人，忙将秦妩转移到更为偏僻的地带。

“你不是……”

秦妩接话：“自然不该再留在珩哥哥身边，否则哪天还真就死在他手里了。从前总觉得珩哥哥是除却父母外待我最和蔼之人，却不想也是包藏祸心。我父母的仇可还没报呢，这么死了也太可惜。”

十岁的小姑娘，一字一句间满满的恨意和成熟，赵瑕默了默，大为不解：“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与秦珩一体，来我这里不是自投罗网么？”

“赵大人，你与他不一样，”小姑娘显然是已把事情看得通彻，“珩哥哥所求是皇位，而你所求，不仅是仕途通畅，更是英国公府荣耀不断。”

赵瑕忽然觉得秦妩有些意思，这道理他也知道，只是好奇：“那然后呢？”

“皇帝身世我也知晓，”这话倒是震惊了赵瑕，紧接着又听她道，“庆王以后无论如何都是要将他的身世公诸于世的，届时自然人人皆知，如果皇帝要算账，总不能将所有人都杀了。再者，英国公府又不比寻常官宦人家，也总不能轻易拿赵家开刀。这样想来，赵大人根本无需那么多顾忌。”

赵瑕只觉心中豁然开朗。他自以为是将把柄送到了庆王手上，却不知庆王亦有把柄在他们手上。然而从头至尾被控制的却只有他们，只因赵家出了个庆王妃。

“所以你来找我的意思是……”

秦妩抬头望着他：“现如今我在京中无论何处都不安全，唯有英国公府最不惹眼。最起码我能够躲过庆王的眼线，世子暂时也不会注意到这里。”

“你就那么肯定我会收留你？”赵瑕觉得，有句话秦珩说的还是有道理的，秦妩的确太过精明了些。

“赵家不是要把柄吗？我就是个把柄，当年我父王谋反一事，庆王在其中都做了些什么，只有我知道。珩哥哥也知道我清楚，不然也不会派出那么多人盯着我，现如今来满城找我。”

“现如今珩哥哥能拿准的就是赵家自己都不知道皇帝身份什么时候会泄露，若是在他们计划之前便泄露出去，那个时候皇帝定然不会放过你们。但是如果在庆王谋反之时才说出来，英国公府自然没有那么危险。但是他们也并非完全没有风险，只是让将赵家的风险夸大，从而控制你们罢了。”

赵瑕听得冷汗涔涔，震惊不已。她……她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如何会懂得这样多？

秦妩看到他震惊的神色，撇了撇嘴：“你们二人多少次谈话我都偷听了，珩哥哥虽每一句话都算计得严严实实，如果换个角度看自然能琢磨出来，也就你还被蒙在鼓里。”

“赵家总想两方面都不得罪，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事。两方周旋必然会厚此薄彼，犹豫不定选错了方向，后果可比忠于一方要严重得多。赵大人还是趁早想清楚比较好，良禽择木而栖，庆王这棵树究竟可靠不可靠，您再仔细想想。”

……

秦妩看着他若有所思地走出去，心底才算是松了口气。背上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只觉得周身愈加寒冷。

她身处暗处，又无人给她递消息，哪里能看得这样透彻。只可惜赵瑕虽有几分聪明，一旦遇到这样的事，便连自己都先慌了，哪里能顾及那么多事。

若非她今日碰到了沈迟，这性命可真就丢了。沈迟给了她一条活路，但也得看她是否能走得稳。

想起来沈迟给她出主意时眼睛里亦是那样熟悉的算计，可她已经没有选择了，只能铤而走险。

沈迟的目的她很清楚，是为将赵家拉拢过去。

一时间只觉得秦珩与赵瑕平日里谈话时的计谋与沈迟那些计策相比，似乎真的没有那么高明。又想起来当年父王与丁先生谋划那么多年，却将所有赌注都压在了兵权上，更是太过单纯。

京城中的波诡云谲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只是……沈迟究竟是如何发现的他，又是如何发现的赵瑕呢？她不得而知。

.

当英国公府为了这个问题暗中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沈迟正想方设法去看望江怀璧。

他平日里在顺天府基本没有时间，只能等休沐才回侯府。时间本来就紧，如果要进去刑部大牢又需要各种提前筹划。

可原本也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是普通犯人倒还好，可偏偏是江怀璧。景明帝暗中有人盯着，就是怕出了什么事。他暗中调查咕，其中竟有两名是锦衣卫中人。

的确是有些麻烦。

然而偏偏刑部大牢颇远。

都是时间，令沈迟大费脑筋。不过愁归愁，该办的还是要办的。并且无论哪一步都需要给自己，给江怀璧，给景明帝这一方找好退路。

因为景明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届时若是坏了他的好事，这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百七十六章 刺杀
大齐中央机构大都集中在宫城南面, 千步廊两侧，唯独都察院和刑部设在了都城以外，是谓“盖古者天子迩德而远刑，抑修刑北郊其制从久远矣”。
对于沈迟来说找到刑部自然并非难事, 但大牢可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其中狱卒层层看守, 更不必说还有景明帝的人亲自盯着。

但他时间不多, 有些事是今日必须解决的。

“世子, 都打探清楚了, 我们只有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 但是……”管书犹豫片刻，终是开口, “如有意外……”

沈迟眸色一暗, 未及开口目光忽然瞥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怔了怔，忽然有了思量。

.

天色逐渐暗下来，牢房中除却那扇小窗还能透进来些许晦暗不明的光亮外, 其余已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走道还会有狱卒走动，灯光影影绰绰。

江怀璧安安静静靠着墙壁, 阖目小憩。这几日虽清净，但她其实心境并没有那么闲。待在此处与外界几乎隔离, 有什么消息也不能及时得知。

倒是没有人来难为她，自从进来后便一直关在这里。每日三食自有人送到, 衣衫被褥也不缺, 除却环境有些湿冷外其余什么都好。

她想着, 她这样一直待在这里，两件结果都没有，外界对她的传言想必没有那么容易消散，且景明帝想要的本也没那么简单。

耳侧渐渐传来脚步声。她睁眼, 微一侧首看到今日送饭的狱卒竟然换了人。因实在有些暗，道了谢以后便没再多看。

接过来碗筷，她眸色微一凝，心里顿时起了警惕，语气自然顺口问了一句：“今日可有什么话要传？”

那狱卒一怔，随即低声道：“大人无需试探小的，今日的确有话要传。”

他朝后望了一眼，略提高了声音道：“今日刘指挥使有密信交于江大人，还不快快掌灯！”

身后不远处便出现一个人，身着狱卒服饰，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手中执着烛台，微微垂着头，但是只一个身影足以让江怀璧看清楚他是谁。

那狱卒看着灯光渐近，低声道：“那大人先谈，小的告退。”

江怀璧略一颔首：“多谢。”狱卒起身退后几步，低声对沈迟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身离去。

沈迟匆匆将烛台放下，隔着铁门便先握住她的手，随即眉头紧皱：“这样凉……”

“无妨，不碍事的，”她轻一摇头，任由他将她的手握紧，再握紧，暖意漫涌上来，“岁岁怎么进来了？这里可是……”

“嘘，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沈迟看了看一旁的饭菜，将烛台端起来，“你先吃，吃饭我再与你说。”

又看了看她似乎是要拒绝的样子，先行开口：“我时间算得准着呢，够你吃顿饭了。”

江怀璧便不再言语，只是全程沈迟都在一旁看着，她只觉得有些不大自在……偶尔瞥到他温柔的目光，竟恍惚觉得那慈祥的样子颇像父亲。

她尽量用最快的速度吃完，将碗筷搁下才急急问他：“是不是朝中出什么事了？与我有关？”

沈迟轻叹一声：“朝中是不大平静，也的确与你有关。但是……阿璧，你进刑部大牢至今已有三日，外面风雨暂时拿你没有办法，我只是一直担心你在这里。”

“我一切都好，”江怀璧微微一笑，语气轻柔，“我们不是都知道陛下的目的么？我这里你不必担心。与府中相比的确简陋，但是于此也有着府中享受不到的安稳。”

“我可不认为你能安稳得下来，这几日不闻消息，你比在府中更煎熬。况且……阿璧，你要知道，即便是有陛下看着，但明里暗里想要你性命的人不少。”他抬眼看着她，仍旧一副从容模样。

这样的她却从未令他感觉到安稳过，因为他不知道怎样去保护她。因为看不到受伤的她，便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她不受伤。

他与她似乎中间总是隔着一层纱，一向自诩知她懂她，却只有这种时候最无助。

不让他担心的她，才最令他担心。

他看着她的面容，将鼻尖涌起的酸涩压制下去，终究只是暗自低叹，缓声道来。

“自你入狱后，流言并无半分减少，甚至有人将令尊亦牵连其中。”

江怀璧目光沉了沉，眸子低垂：“……幕后人的目的原本就不止在我一人，这也都在预料之中。可牵连父亲……如今也就看陛下如何抉择了。”

沈迟默了默，轻道：“你当初自请处置，是为了顾全大局。可自从你入狱这三日以来，无论是大局还是小局，皆已不在你手，陛下也一直未有动作，反倒是幕后人步步紧逼。至今我并未看到你所顾及的大局为何，但看得到，江家虽在风口浪尖上，却不会有什么大的风险。阿璧，你究竟想做什么？”

当初说是可趁此机会揪出暗中浑水摸鱼之人，可如今蹦出来的寥寥无几且并无踪迹可寻。幕后人显然已经猜出来她的本意，对景明帝的套路也了如指掌。

这些他那日很快就已想通，便不信江怀璧一点也考虑不到，那么景明帝呢？知晓这计策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他又是什么心思？

江怀璧抬眼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微弱的灯烛下闪着光，已分不清是几分柔和几分深邃，但是眉间却微微蹙起。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听到脚步声传来，似乎人还不少。她心底立刻一沉。

沈迟松开她的手，镇定地转头将灯吹灭，看到对方大约有三四人，穿着皆是牢中巡守头领模样，面色微异，随即对几人行了礼道：“小的来传信。”

那头领冷冷一笑：“此乃朝廷重犯，由陛下亲自审问，你传谁的信？莫不是要劫狱？”

江怀璧亦扶着墙慢慢站起来，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情况。

定然没有那么简单。

见沈迟并不回答，那头领对着身后一挥手，两人立刻上前便要对沈迟上手。

“慢着，”江怀璧忽然出声，“这位大人眼生得很，从前竟未见过。”

那头领转身对着江怀璧一揖：“江大人头一次来刑部大牢，自然没见过下官……”

江怀璧道：“我这里一早由陛下所派专人看管，巡视不归刑部管。”

头领一愣，旋即道：“这我们自然清楚，但如果大牢混进了其余人，我等必然要追查到底。江大人这里如果出了问题，我等也必会被追究失责之罪。此人如果与江大人无关，下官也好向上级禀报，定然不牵连大人，但如果有问题，我……”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身后那人提着的那盏灯忽地熄灭，也不知是风还是别的。

头领的话戛然而止，面色变了变，目光立刻射向沈迟，直接下令：“此人欲行刺杀，即刻拿下！”

此话一出便可断定那官吏是当真有问题的了。

从沈迟一出现，江怀璧便知晓他能进来绝非那么简单。给她送饭的狱卒已经给了她暗示，且说话声音并不小，整个过程显然是刻意让人听到的。而沈迟与她说话那么长时间却并未避讳朝中事，可见他已安排妥当。

现如今这官吏忽然闯进来，显然早有预谋。

她觉得其中定然还有其他阴谋。

灯已灭，此间气氛有些肃杀。她手抓着铁栏，不知道沈迟究竟谋划到何种诚度，到底是有些紧张。

她看着沈迟岿然不动，直到两人已提剑至面前方才躲开。却也只躲，并不反击，似乎是要拖着时间，却是让二人无论如何也脱不了身。

剑影纷飞，寒光翻闪。因是黑夜，江怀璧看不到沈迟的步法，也看不清他出手的招式，依着灵敏的听觉倒是能听出来他有条不紊的渐进。

那官吏见几个回合都未有结果，才意识到不对劲，急声呼回二人，可现如今两人根本无法退身。他一咬牙，只好先行转身欲走。

刚转过身，一把剑携寒光破空飞去，堪堪扎入墙壁，恰好拦住他的去路。他心头一跳，呼吸滞住，生生倒吸一口凉气。

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眼前已忽然出现一队人，为首正是刘无端。

“此人要劫狱，立刻拿下严审！”他下令道。这话显然比方才那官吏说出来要更具威势，也更有力度。

那官吏急急道：“他……里面那个才是要劫狱……大人明察！”

刘无端才不管他，让人将几人带走，叮嘱了动静一定要小些。然后一转身看到沈迟，却也并未说什么。

两人朝刘无端行一礼，紧接着江怀璧开口问：“刘大人深夜来此，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刘无端微一颔首却并未做声，只略往一边靠，片刻后有灯光闪现。

江怀璧心中有底，只是此时更担心的，是沈迟究竟都做了什么。因为方才刘无端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怪异。

沈迟倒从容，看上去像是极有底气。

景明帝着了玄色常服，身后齐固紧紧跟着为他掌灯。

刘无端对他行一礼然后带着人先出去，齐固命人在房中点了灯，也要退出去。


第二百七十七章 回吧
景明帝转头叫住齐固：“出去告诉刘无端, 那几个人要严审……暂时留住性命。
“是。”

待得那几个狱卒点完灯退出去，牢房中已渐渐亮堂起来。今晚动静其实并不大，也看得出来景明帝另有他意。

两人齐齐叩首行礼，景明帝眼睛盯着江怀璧, 一刻也未挪动。然而出口却是：“君岁想要刘无端告诉朕的, 就只有这些？”

江怀璧不明所以, 心道难不成是沈迟发现了什么？可他又是如何知道今晚会有人来？

沈迟直起身子：“陛下可先查清楚, 便可知晓具体缘由。”

景明帝果然又问：“你是如何知晓的？”

沈迟回：“今日微臣新得消息, 需请陛下过目。”说罢自袖中拿出一封密信先呈上去。

景明帝将目光移回来, 轻声说了句“都起来罢”，随即接过密信仔细查看。

江怀璧起身, 隔着铁栏都能看到景明帝面色倏然一变。她心中沉了沉, 看着沈迟面色亦是凝重起来。

“此消息……可当真？”

“有人亲眼所见，应当做不了假，陛下可派人去查。”

景明帝冷笑一声：“庆王的人多狡猾, 岂能等到朕去查？不过朕倒是真没想到，庆王世子居然混进了京城。……让锦衣卫多留心着罢, 这事没那么简单。”

沈迟应了声是，心下微微一松。

密信中所写, 是秦珩在京的消息，以及从秦妩口中得知秦珩三日内必有动作, 而今日正好到期限。自然, 既是应了秦妩替她隐瞒, 也自不会将她供出来，只说是提供消息的人暂时没有抓到。名姓有根有据，亦是景明帝从前怀疑过的人。

这消息令景明帝震惊了，不敢置信庆王居然将秦珩留在了京城, 便不怕身份败露了功归一篑？

景明帝迅速将思绪拉回，看向沈迟时目光已存了些寒意：“君岁如何得知这些消息的？”

沈迟轻一笑：“陛下让微臣去查庆王在京中的探子，微臣自然不敢不尽力。除却安插在正常官员府邸中的眼线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我们平时根本不会怀疑的地方。譬如——岑兖死亡旧宅。”

景明帝眸色深沉，沉默下来，气氛有些紧张。半晌后却终是松缓下来，他道：“你继续查罢，再有消息及时回禀。”

“是。”沈迟应声。

江怀璧一直旁观，背上竟涌了一阵冷汗。沈迟的锋芒……露得太过了。她从前知道他心思深沉，却不想竟是深不见底。而景明帝，居然甘愿被沈迟牵着鼻子走。隐隐约约觉得沈迟是拿住了什么把柄，可是景明帝岂是那种能被拿捏住的人物？

亦或者……景明帝如今需要用得到沈迟。

她还未及多想，便察觉到景明帝的目光划过她的面庞，立刻收回了心思。

“现如今琢玉可告诉朕，你的目的是什么，下一步准备如何做了，”显然景明帝已发觉江怀璧本意并非当初她所言那般，仅仅为了所谓的大局，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京城中情况并未有改观，反而愈加激烈。”

连一旁的沈迟也提起了兴趣，转身看着她。

“微臣一开始是真的想为陛下争取时间，且此事……总不能一直让家父担着。”她垂下眼帘，像是极为认真。虽然外界流言从一开始便气势汹涌，但她知道其实父亲在其中还做了多大的努力，才未让她成为千夫所指的恶人。

景明帝微一点头：“元辅前两天与朕坦白，说压下去多少参你的折子，以及对此事的一些极端态度。但江怀璧……你敢对朕将所有私心讲出来，又不怕朕处罚你，那么公心呢？你所谓的大局，便仅指自己入狱，其余不管不顾么？”

江怀璧立得笔直，抬手躬身一礼，声音沉稳，然而却只一句话：“为魏家一事。”

言一出便感觉到沈迟那边目光变了变，并未理会，只自顾自解释：“微臣以为方文知并非庆王的眼线，然因此事被贬出京罪有应得。以庆王往日的行事风格看，这完全不像是他的筹谋，断不会出现这样的岔子。但是魏家之事细查，却并未发觉有何其他不妥。微臣不知他暗中还有什么其他目的，但关于微臣的流言的确是从方文知出京以后开始传开的。”

景明帝略有不解：“从表面来看，的确是因方文知之事可以让言官拿出来弹劾，所以流言自此产生。且流言传开的情势，如今已知的确与庆王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你此言是作何解？”

“微臣以为两件事并不冲突，方文知之事与流言一事可分开来看，而方文知……微臣以为，背后另有他人。而庆王一方只是刚好利用此次机会而已。”

景明帝陷入沉思，若这样想的确有些道理，但她怎的忽然有此推论，从前却一言不发。

一旁的沈迟立于稍暗的地方，不易被人注意到，但是心底已然惊起骇浪，面容仍旧平和地看着江怀璧，眸中却已是万千纷杂。

江怀璧这是……一步步将景明帝引向旧事，并且要对魏家一事追根究底，可是如今还有什么作用呢？她自己明明知道方文知手中所拿的东西也是她的催命符，并且此时他也掺杂其中，这些都是可刻意隐瞒下去的。

“你说这些的意思是，方文知仍旧存在疑点。但是与此次流言又有什么关系？朕一开始问的是你的目的。”他显然已有些不耐烦，只是还耐着性子听她讲。

她的道理若往深了说，回回都能令他茅塞顿开，可偏偏就是牵扯太多，头疼得很。

江怀璧回归正题：“京中搅动风云者另有他人，但微臣不知是否为庆王细作。此次流言并非远在千里之外的庆王所能触及，庆王手段与此人有差别，但目的相同。微臣想借此机会揪出此人。”

倒是一旁的沈迟先松了口气，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还是忍不住为她捏了把汗。她有她的考虑立场，只是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与自己站到一线。

答案已分明了。从头至尾看似牵扯混乱，实则条理清晰，整条线都指向那个她所“不知道”的人，让景明帝对魏家之事没有半分疑心却又对她所言之事心如明镜。

沈迟自己是用不着这么思虑周密的，他的目的本来就不同。

景明帝难得轻松一笑，缓声问：“琢玉可知庆王世子在京？”

不沈迟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她“略带迷茫”的眼神，随即惊了惊：“什么？”

景明帝却不再言语，只叹了口气：“倒是辛苦你了。若是没有君岁，朕大约要一直被蒙在鼓里，便是你一直待在刑部大牢也未必能争取得了时间，朕也未必能找到他。”

“陛下……”

景明帝不欲多做解释，语气轻缓：“既是已有了答案，便不好再委屈你在此了。流言之事朕已有决断，明日便会有结果。你……也不必等到明日出狱，今晚便回江府去，明日大约还有更麻烦的需要解决。”

他顿了顿，回头一看沈迟：“夜色已深，君岁既是闲着，便替朕走一趟，送她回府罢。其中缘由你也可与她详说。”

沈迟按耐住心底的喜意应了声是。两人恭送景明帝离开，随即便有狱卒进来将牢门打开。沈迟本欲过去拥住她，却没想到暗处忽然走出两名锦衣卫，看架势是要保护江怀璧回府的。

他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只能抑制住冲动，温和地对江怀璧说了一声：“我们走吧。”

一出刑部大牢便是一阵寒风吹过，沈迟看她在夜中似乎瑟缩了一下，于是也不管身后的锦衣卫，脱了披风给她披上，在她要婉拒的目光下不容置疑得系好带子。

手不经意又触碰到她胸前那一块硬邦邦的，眸色微闪，连忙将手移开，心底却颤了颤。他背着光，除却江怀璧外无人看得到他都做了些什么。两名锦衣卫在不远处等着。

江怀璧看到他的所有小动作，以及他抬眼看她时眼角温柔的笑意。她咬了咬唇，容色却半分也不敢有所异动。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心有多暖，又涌出来多少回忆。

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两人亦是在夜风中，他离她那样近，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究竟有多重，披在她身上的那件披风有多暖；此后他在她心里有多重，又给了她多少温暖。已不计其数。

那个时候的两人一字一句间都是试探与怀疑，将自己的心紧紧裹住，不走出去，别人也休想进来。然而当初满是戒备的心现已仅仅向对方敞开，于自己不孤单，于对方不黑暗。

沈迟似乎也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否想起来当初场景。只是系好以后抬头看了看夜空，没有月亮，只有零零散散几颗星子。

不过两人姿势实在有些暧昧。江怀璧说了一声：“多谢君岁。”

沈迟笑了笑，后退一步靠近马车，示意她先请。

“我们回吧。”

听起来不过只是回江府而已。而究竟来路为何，将回何处，能否回去，回去将来又如何，其中深意，大约只有沈迟最清楚。

或许江怀璧也能听得出来，所以在很久很久以后的那些夜晚，每每惆怅绝望以至失魂落魄时，仍旧忘不了那一句“我们回吧”。慢慢长路能够有人与她同行，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心惊胆战地强自镇定独闯前路，已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


第二百七十八章 沉默
此时已是宵禁时分, 景明帝留下两名锦衣卫也是为两人能平安回去。然而此时出现在大街上必然格外引人注目，即便是圣意，也难免有人会私下议论。车夫特意挑了最短的路程，其中能避开主要街道也都尽量避免。

一进了车里便是两人世界。沈迟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怀里, 却到底顾及着外面的情况, 不敢胡来。他细细密密的气息洒在她脸上, 语气低柔：“你可算出来了……”

他向来也都稳得住, 只是她一个人被困在刑部大牢, 风险实在太大。今晚是他提前有预谋, 知晓内情，否则那几人若是真想对她动手, 他连知道都不知道。

江怀璧窝在她怀里, 眼睫微颤，语气轻软：“我不是说过没事的……”

沈迟垂首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却又不说话, 叹了叹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这些天景明帝对这里一直盯得很紧，他都没再插手, 只能将目光放在秦珩身上。原本还想着需另想办法，却不想正好碰到了秦妩。

“陛下今晚放你回去, 虽说是密旨，但这还是明摆着要让人看到的。近几日关于你的流言并未消散, 秦珩与庆王的行事手段不同, 前几年庆王一直韬光养晦, 便是去年也未曾见过有如此激烈的动作。方文知此事定然不如你所说的那么简单，可你的目的……我是真没想到，你会用这三天将秦珩以这样的方式引出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是不明白的是，这三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便是你在陛下面前能说通，可无论是魏家还是方文知，这已经都是旧事了。陛下或能理解你的做法，但你瞒不了我。阿璧，你究竟想做什么？”

江怀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待得他会意以后才开口问：“你先告诉我今晚究竟怎么回事。”

沈迟终是蹙了蹙眉，目光顺着帘子往外看，发觉那两名锦衣卫已经跟上来。方才似乎是因有什么事与马车一直保持有距离的。

现在倒是不怎么自由了。

沈迟将经过大概讲述一遍，自然是半真半假。但他说得很慢，拉着她的手，偶尔停下一瞬，在她掌心写个“否”，她立刻能会意。

然而其中蹊跷也只能待以后细谈。

沈迟送她回到江府时已过戌正，府中安静下来。

此时江耀庭才要就寝，便听小厮忽然来通传说江怀璧回来了。他怔了怔，立刻反应过来，穿了衣服便匆匆往前堂去。出门前又叮嘱了下人说不必惊动江辉庭父子二人。

沈迟在府门前停下，干脆也不陪着他进去。两名锦衣卫直到见了江耀庭本人才算完成任务，行了礼后随即离开。

江耀庭听闻是圣意如此，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江怀璧心道这一时半会也难以解释清楚，便只说：“父亲放心，这是陛下密旨，其余处置明日才见分晓。”

他叹了一声，暂且将满腹心酸和担忧压下去，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叹息：“这么晚了，怀璧先去歇息吧。”

她应声颔首，退后抬手一礼默然转身退离。她看得出来父亲眼中所有的殷殷关切，但若要将她所知尽数坦白，已经不可能了。

从头至尾光风霁月的，也就只有父亲一人罢了。她一直以来想守护的，不止是江家，更是父亲那种她竭尽此生也不能及的心怀天下的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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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日既然江怀璧给景明帝留了时间，自然是不可能没有半分成效。

方文知自地方上了折子自劾，言及江怀璧也只说与她无关。然而众人皆知两人自入仕起便针锋相对，此次方文知明显占了上风，却并未落井下石，倒是不免令人有些惊奇。

至于其他流言也都一一做了解释，这流言应声而退，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江怀璧入狱时也未见有丝毫退却，如今她出来了反而没了后劲。

只有几个人知晓其中的错综复杂。

景明帝连夜派人前去追查秦珩的下落，显而易见就是要打草惊蛇。

秦珩未曾想到速度竟这样快，尽管提前一直警惕着，但是听闻锦衣卫已经出动后，他开始慌了。连夜逃出京城，暗中布置的原计划自然也就只能放弃。

沈迟以此消息换来的是江怀璧暂时的安稳，然而他自己因锋芒毕露，已然被景明帝盯死了。

而接下来的情势只能愈来愈紧张，谁也不知道庆王会做出什么应对举措，更不知道秦珩以后会如何。景明帝随后派出不少人去追截秦珩，却是一无所获。至于京中那座宅子，自然早就已经人去楼空了。

这结果实在不怎么好。可现在根本没有办法斩草除根。在证据未出来之前，庆王就还仅仅在暗中潜伏。

景明帝知道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官员中，定然有背叛者。但是他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或许那些人在什么时候就给他来一重击，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他必须得进行反击了。

京城所有城门忽然间加强了守备，只说是近来京中有盗贼出没且查明非京城人士。现下无论如何先要保证京城安全，流言一事足以见秦珩影响力有多大，他离京后所剩力量能削弱一点是一点。

从前的风浪未必是真的风浪，现如今的平静也并非是真正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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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在给江怀璧整理书案的时候发现她一本书中不知夹了什么鼓鼓囊囊的，一拿起来里面的东西都飞散开来。

竟是一堆碎屑。

她心底一惊，忙弯腰去捡，却看到江怀璧恰好从外面进来。

“公子恕罪，奴婢……”

“无妨，”她看了看地上那些碎屑，眸光流转，“我来罢。”

木槿立在一旁，看着那碎屑上大多沾染着红色，原来仿佛是一幅画。但已被撕得粉碎，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了。

江怀璧似是喃喃：“他从前还是着红衣的……”

木槿瞬时明白过来，试探着问：“这画上……原画的是沈世子吗？”

江怀璧将每一片碎屑都小心捡起，重新夹了回去，仿佛叹息一般：“是。我知道阿霁心慕他的时候，生怕阿霁受到伤害，便从中打断了这段感情。当时我便发觉沈迟极有城府，阿霁是有些小聪明但在他面前远远不够。只是没想到后来……”

只是没想到后来江初霁还是入了宫。江怀璧做了那么多努力，还是没有半点法子阻止她入宫，还是以那种方式，顶着无数议论入的宫。

木槿轻声安慰：“公子当初也是为了姑娘好，后面皆是造化弄人……”

“不，不是的，”江怀璧一摇头，眸中终究还是蕴了冷意，“周令仪给陛下下的药，而后是他秦璟动的手……”

“公子！”木槿失声喊道。

江怀璧自知失言，闭了嘴，转身将书放回架子上。停在原地静立片刻，算是将心绪缓和下来。方才的确察觉到自己有戾气在身了，可偏偏那人是皇帝。

阿霁是她从小宠到大的妹妹，是她放在掌心呵护的小姑娘，却于深宫中日渐一日地熬着，在后妃中周旋，还要顾及母家。当初她又何尝想过回是今日的境况，母亲将阿霁托付给自己，最终连婚事都未来得及订，顶着重孝便进了宫。

可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将那本书又取下来，把其中那些撕碎的碎屑都倒出来，用纸包了，递给木槿。

“若是细看，上面是阿霁的笔迹。以防万一，还是无需再留着了。”

她心底有些怅惘，似乎许久再未看到他穿红衣了。当年京中那个以风流纨绔出名的鲜衣少年，终究只活在了所有少女的梦里。

也不知道自何时起，他不穿红衣了，着了一身官服，或暗色常服，在她眼中是最最平常也熟悉的模样。她知道这才是他应有的模样，不必为遮掩世俗而疯癫痴狂，眉目浮现轻佻，眼底无限嘲讽。

后来方知她所看到的，才是非世俗的他，眸光万般深邃，心间无限温柔。

红衣沈迟早已不存在于世上了，世事变迁物是人非，该舍弃的终究不必留。

木槿接过去，却并不打算离开，垂首道：“奴婢还有一事不明。”

“什么？”

木槿有些犹豫，还是开口：“奴婢不明白的是，此次公子入狱的目的除却庆王世子外，有一大半目的是为沈世子。如若当时陛下对殿中的世子再多说几句话，所有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公子将陛下注意力全都引了过来，算是为世子做了太大的牺牲。可是，您为什么不说呢？世子已然察觉到其中另有隐情。”

江怀璧笑了笑：“他此次锋芒毕露，从前谋划的全然不顾，丢出了秦珩便是将陛下所有的疑心都引了过去。整个过程就像是个笑话。他都一字未对我说，我又何须言语？如今的结果就很好了，翻来覆去到最后吃亏的还是秦珩，沈迟他……”

她忽然哑住，又觉得仿佛是自己从头至尾都多此一举一样。然而整个过程又何尝不是互相信任的过程，其中掺杂了太多太多算计和谋划，又有多少风险和无奈，短短三日，谁也没有放弃过谁。

心里互相拥有彼此，或许有时候不必言语，默默守护就好。因为，他懂，她也懂。


第二百七十九章 腿疾
五月中旬, 太子跟随内侍习练射御，不慎坠马。
太医院会诊后商量了三日，用尽各种法子，却依旧没能使太子如常康健。这腿是彻底伤了, 以后站不站得起来都是另一回事。

涉及此事的内侍也都一一审问治罪, 连太子所骑之马也都仔细检查过, 没有任何问题, 仅仅是太子骑术不精而已。

消息立刻震惊整个朝堂, 一时间群臣议论纷纷。

江怀璧听到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此事不正常, 但景明帝对此事非常重视，不可能什么都没有查出来。要么是景明帝另有目的, 要么的确是意外, 但这种可能性倒是不大。因为现在的情势这般紧张，哪里容得下那么多意外。

意外都是给外人看的。

此刻闲着，她正坐在案前细细思索此事。身旁那些同僚趁着空闲已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议论此事。

“这太子刚册立没多久吧, 怎么忽然就出了这样的事？依我看来，这不像是意外。”

“这可是陛下下旨让锦衣卫都指挥使刘无端亲自彻查的, 这结果还能有假？我看这意外应当没问题，只是这太子腿伤了以后, 怕是要引起轩然大波。”

“……可这不就是要利用太子腿疾么？你们可还记得前段时间那个死在了诏狱里头的贺洄之，不是招认了……”那人忽然咳了一声, 以手掩唇, 压低了声音, “是庆王指使么？……你们想想，庆王之前那样不显眼，忽然冒出来必然不是意外。依我看，倒有几分可能是他, 万事做得滴水不漏……”

江怀璧眸色深了深，没想到自那件事后，居然还有人会提起来庆王。当时对几位重臣说贺溯背后是庆王的，是景明帝；出面压制有关庆王流言的，还是景明帝。

可到底是传开了，现如今有一人能想到，便可一传十十传百。这是景明帝想要的结果，在收拾庆王之前先制造舆论环境。

便听到有人连忙捂住那人的嘴说：“这可不能乱猜测，都没有真凭实据的事……”

“……咱就算不管太子是谁谋害的，也得该想想以后怎么办。”

“是啊……太子腿伤若是真的一辈子不能痊愈，这储君之位可就悬了。这些年为立太子群臣进谏，好不容易立了却又出了这样的情况……若是要改立，可真是不容易。”

“可不是么？二皇子是痴儿，其余皇子都还年幼，着实难以抉择。且太子詹事府众位官员已经定了下来，以后怕是还要有变动了。”

“唉，真是可惜。太子殿下中宫嫡出，还是长子，天资聪颖，陛下也都说过堪当大任，怎么就这么可惜……”

于是众人皆惋惜长叹。

不过也的确，这太子连景明帝都是十分看好的，若是废了太子，以后关于立储一事又要开始闹腾了。

几人沉默了片刻，随即有一人压低了声音开口：“诸位来都猜猜，哪位皇子的可能性最大？”

这问题一抛出来几人皆噤了声，这可不好说，也不敢这么议论啊。

众人刚准备散了，却忽然有一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我觉得七皇子可能性最大。”

气氛忽然冷了下来，立刻有人将目光有意无意射向江怀璧这边。

江怀璧蹙了蹙眉，这话题她是真的不想加进去，若是出了什么状况，论罪的时候也不至于将她牵扯进去。但怎么就忽然提起来秦综了。

便有人低低嘟囔了一句“嫡长未占其一，如何就有可能了”，却不想那人声音不大不小接了一句“陛下后位空悬已近四年，若要立后也就贤淑二妃可能性最大”。

江怀璧忍无可忍，终于冷声开口：“无论立后还是立储，也不该是我等可妄议的。”

她这一言令所有人心里齐齐颤了颤，连忙转身各自做各自的活去了。

倒是那提及七皇子以及立后之人望着江怀璧愣了愣，似乎觉得她不该是这般反应，有些悻悻，刚一转身，便看到立在门口的光禄寺卿陈禹。

所有人心底凉了凉，齐齐起身见礼。

陈禹今年方过不惑之年，平时便极为严厉，此刻目光划过每个人身上，沉声开口：“方才妄议朝政以及口出狂言者，本官都记下了。”

那几人膝下一软，即刻跪地求饶，尤其以方才那人最慌乱。江怀璧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间并无半分波澜。

陈禹并不理会他们，目光最终定格在江怀璧身上：“江怀璧，你随我来。”

她应了声是，提步跟上。

陈禹领着她出了门，但只是避开了众人而已。他转过身时语气并不如方才那样色厉内荏，焦急中带着些担忧：“陛下方才遣人让我告知你，即刻入宫。”

江怀璧怔了怔，倒不像是景明帝宣召。

“入……哪一宫？”

“永寿宫。淑妃娘娘出事了。”

.

江耀庭彼时正在内阁与众人议事，也是忽然接到御前太监的传话，二话不说丢下手中的公文便入了宫。

外男平时是不许入宫禁的，即便是后宫妃嫔要见家眷，也都通常是女眷入宫。因庄氏去世，淑妃便是个例外，但大多时候也都是江怀璧受诏入宫，停留时间亦有限制。

江耀庭入过后宫，但这几年来也仅仅是一两次而已。这一次那宦官却什么都没说，这样忽然，令他心底不由得慌了慌。

近几天所有人都在议论太子坠马一事，他已经很疲惫，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

江耀庭与江怀璧二人差不多同时到达永寿宫，有宫人领他们进去。进去后先在前殿等候，景明帝正在淑妃寝殿。

合瑶眼睛通红，先向两人解释了情况：“……今日早膳后娘娘多食了几块糕点，然后便出了事。太医说那毒药极为隐蔽，恰好在盘沿上，因此银针未能试出来。如今，如今……”

两人心中俱是一坠，江怀璧先急声问：“如今怎么样了？”

“陛下在里面……可御医都说救不过了……所以才请了大人过来，见娘娘最后一面……”话至最后，合瑶已泣不成声。入宫后便只有她一直跟着江初霁，如今主子出事，她自然难受不已。

话音刚落，景明帝已从寝殿出来，免了两人的行礼，语气哑涩：“你们进去吧……初霁她……”

后面的话江怀璧一个字都没听，亦不管景明帝如何，越过他径直进了内殿。江耀庭紧随其后，便能看到她略显踉跄的脚步。

景明帝默然片刻，看到乳母抱着七皇子出来，伸手接过孩子，瞬间眉间染上一抹郁色。

七皇子不知事，看到父皇便伸出手要去抓他，一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好奇和天真，时不时还咧开嘴，像是在笑。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看到没有生母在旁便哭泣起来。

乳母与孩子到底是有了感情，惊慌失措地说了一句：“七皇子有些认生，可能……”

不过随口一说，可顿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瞬间惨白，脚下一软瘫跪在地上开始掌嘴：“奴婢失言，陛下恕罪……”

景明帝是七皇子的生父，她怎么就敢说出来认生二字！

景明帝无动于衷，眼睛只盯着怀里的婴孩，懵懵懂懂还什么都不知道，正止不住地哭泣。他心底叹息一声，恐怕的确是认生了。七皇子看他的目光都是有些惧怕的样子。

他承认的确不喜欢江初霁，倒不是因为她是江家女的缘故，而是那样一个有心机的女子放在他枕边，他不踏实。她是聪明，但是聪明过了头会让人忌惮。

后宫女子他更喜欢简单一些的，哪怕稍微跋扈一点的都可以，他最起码能看得懂，能掌控得了。可是江初霁的聪慧让他觉得有危机感，像是随时都要算计他一样。

他有时会在想，若是放在前朝，说不定能与她哥哥一样，做他的谋士。

可即便是这样打心眼里的不喜欢，也不足以阻挡他时不时去永寿宫的脚步。他亦也不知道为什么。

论姿色江初霁的确上乘，礼仪容声也都让他觉得无可挑剔，他不贪恋美色，但是却万分依恋与她的床笫之欢。他拥着她近乎完美的身体，一声一声地唤着“初霁”，可却并没有半分爱意在里面。

有时恍惚间会感觉，江初霁的面容与江怀璧交叠在一起。但是两人面容上四五分的相似其实并不会让他认错，但就是会莫名其妙想起来。

后来他曾仔细想过，在面对江怀璧的时候，他并不会想起江初霁；但看着江初霁，脑中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怀璧的清冷面容。

他有些失神。

然而地上跪着的乳母还在哭着求饶，脸上都快要打肿了。怀里的小小婴孩哭泣不止，用尽了全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但毕竟力气小，只是哭到小脸都通红。

他淡淡说了一句：“你起来吧，抱着七皇子先出去，别让他受惊了。”

乳母如蒙大赦，忙磕了个头起身，躬身接过七皇子，一边拍打一边哄着带离了大殿。

耳边忽然就安静下来。

景明帝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寝殿的方向，此刻连叹息也都叹不出来了。只默默走了出去。


 第二百八十章 薨逝
寝殿中所有宫人都被遣退, 江初霁半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颤抖着唤了一声“哥哥”。
江怀璧握住她的手，眼眶里蓄满晶莹, 听她虚弱地开口：“哥哥, 抱抱我好不好？”

她依言上前抱住妹妹, 将她揽在自己怀里, 怀中的人身上的生气正在逐渐消散。江怀璧紧紧地抱着她, 试图留住她所有的温暖。

江初霁睁大眼睛去看江耀庭, 语气尽力去模仿从前在闺中时的乖巧：“爹爹……阿霁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轻轻哽咽着, 可如今连哭都没有力气哭了。在江耀庭与江怀璧来之前她口中已经涌出了大量鲜血, 太医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可此刻大约是太过激动，满口的腥甜已喷薄而出。

江耀庭拉着她的手，红了眼眶, 他想放柔声音，可开了口却是颤抖着：“爹爹不怪你, 阿霁永远都是爹爹的乖女儿……”

江初霁眼泪霎时喷涌而出，挣扎着动了动, 声音极其细微：“爹爹……太子坠马是我动的手……”

江耀庭怔了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只愣愣地看着她惨白的面容和染了血的唇, 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连江怀璧全身也一僵, 但一垂首看到单薄虚弱地不像话的她，所有的疑虑都暂且先抛掷脑后了。拿了帕子去擦拭她唇边的血，可还是无济于事，每涌出一口鲜血, 她的气息便要弱一分，面色苍白到随时要凝滞。

她终于索性放下帕子，任由黑红色的血从口中涌出来，沾满下巴，淌到被褥上，染洇到她的衣服上。她已嗅不到腥味，眼前亦看不到什么。只紧紧搂住怀里的妹妹，被她从小爱到大的小姑娘，如今却要先一步离开她。

她自己从小过得艰辛，便将所有的喜怒形于色都寄托在了妹妹身上。看着她哭，看着她笑，从总角到金钗，然后加笄成人。她愿护她一生无风雨，无尘霜，可最终却还是越走越远。

她睁大了眼睛低头努力去看妹妹的样子，却发现江初霁目光忽然明朗起来。她愈发害怕，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冷得紧，失了神色，一声声唤着“阿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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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江初霁残存的最后的理智，她全身都动不了，却仍旧能感觉到周身的温暖，和父亲手的温度。

每次呼吸都有一股血涌出来，她拼了命地控制呼吸。可那已无需她再用力，所有的生机都在消散。

“哥哥，阿霁知道你喜欢沈迟……”她断断续续，此刻已连眼泪都流不下来了，“我知道，知道……想叫哥哥一声……”

眼前已看不清楚世界，可影影绰绰却感觉到寝殿前的屏风出现了一团影子。那是她最熟悉的身影。

那两个字淹没在满口的鲜血中，终究没有唤出来。她瞳孔一静，连闭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怀璧感觉到怀中的人瞬间松垮下来，所有的温度像是瞬间被抽离一样，她留不住。她能将身外之事尽数周全抓住一切机会，可她抓不住要走的她。

那个从小到大跟在她身后一声声喊着“哥哥，哥哥”的小姑娘，那个他许诺给她世上最好的所有的小姑娘，一件又一件地失去了自己所拥有的所有，也从未触碰到心里想要的东西。

她终于不得不放开妹妹，拿起帕子去细细擦拭她脸上的，下巴的，唇角的血，口中喃喃：“阿霁是最爱美的了，今日妆都花了……”

“阿霁的霏微园哥哥一直给你留着，里面什么都没动。想着哪一天你若回来，就不会说我偷看你的书画……”

“说好的，明日去郊外骑马，阿霁不能食言，说不定有萤火虫呢……”

“锦里巷的梨花糕今年没有了，但是明年哥哥一定给你买，你要等着哥哥啊……”

“哥哥很听话的，阿霁说什么哥哥都答应……”

“阿霁还说等着综儿唤我舅舅呢，可现在还差半年呢，我想要你听到，想要你夸一夸他……”

“阿霁，我昨晚做梦，梦见娘亲了，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

她已经记不起来妹妹进宫后的模样，亦从来不肯记她华丽的宫装和满头的珠翠。

脑海中反反复复回想起那一日，小姑娘一袭浅粉色衣裙，花蝶纷飞，簇簇攘攘一片春色，她明亮的眸子里漾着温柔，梨涡浅笑，第一次不顾她寻常的规矩，上前拥住她，开口唤一声“哥哥”。

那些斑驳的血迹已经凝固，她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看到帷幔外洒进来的阳光，柔和地洒在怀里姑娘苍白的脸上，可她的眼眸里再也无法映出那样明亮的光芒。

这样的阳光只会让她感到窒息。

这样的情景，便像极了母亲去世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就是这样抱着母亲，看她手中的桃花簪跌落，看她带着太多遗憾离去。那个时候桃花灼灼，她的阿霁及笄礼成，回房便是天昏地暗。那个时候的江怀璧还没有想到，在母亲去世仅仅四年后，她生命里最重要的另一个女子，她还不过桃李年华的妹妹，会在深宫里被残害致死。

江耀庭亦落下泪来，他已不再年轻，先前丧妻，如今丧女，让他如何能承受得住。

他对江怀璧更多的是愧疚，从小到大严格要求，看她背负着重担和伤痛成长，背后却只能偷偷心疼。然而对于江初霁，是他放开所有的溺爱，将她捧在手掌心宠爱着的孩子。

江初霁与江怀璧不同，她从一出生便在京城养着，因此庄氏也偏爱她，给予她最好的一切。他们是一点点看着她长大的，明里暗里都将她视作闺阁女儿，论宠溺，要多于江怀璧太多。

他上前，将小女儿的眼睛合上。起身的那一刻全身一软，顾不得所有仪态，一瞬间老泪纵横。

外面开始传来动静，宫人们鱼贯而入，按着宫中丧仪程序开始进行。

片刻后阖宫都听到太监尖细的嗓音：“永寿宫淑妃娘娘薨了——”

江怀璧始终不肯放开江初霁，宫人们亦劝不得，连江耀庭也开了口，却仍旧不见她有丝毫松动。

景明帝忽然绕过屏风走进来。殿中所有人立即跪地行礼，江耀庭虽然悲伤，但到底勉力起了身。然而江怀璧只抱着她一动不动。景明帝挥了挥手让众人先下去，一步步走近床榻。

眼看着越走越近，江耀庭心底沉了沉，开口刚要叫住他，却听得江怀璧忽然开了口。

“秦璟……”

两字一出口，二人皆惊了惊。景明帝变了脸色，眸色微沉。

“怀璧！”江耀庭提高声音叫了一声，企图唤醒她的神智。

他没有想到，怀璧会忽然叫出来陛下的名讳，心知她此刻由于过度悲伤已然失去理智。更何况当初阿霁入宫的确是景明帝酒后乱性，她一直将此事记着，只怕她此刻会冲动做出什么来。

当机立断。他索性跪在景明帝面前，直接将他拦住，眼眶仍旧哄着，伏地哽咽求情：“怀璧因悲伤过度已失了神智，请陛下饶恕她失言之过……”

景明帝挥了挥手，亲自扶了他起身，劝慰道：“朕还从未看到过她这般失言的时候，也知她心中伤痛。也不会怪罪……淑妃薨逝，慎机节哀。”

江怀璧却不再言语，那两个字想必已足以唤醒她的理智。

景明帝看了她一眼，回眸对江耀庭道：“慎机先回去罢，淑妃死因朕会彻查，她的丧仪也都还需要商议……”

至于商议什么，他却再未往下说。

江耀庭便回身要去叫江怀璧，却听景明帝继续道：“朕和琢玉谈一谈。”

他一惊，失声急道：“陛下！”怀璧现如今这个状况，是她警惕性最弱的时候，最是容易漏出破绽。

景明帝面色平淡，语气平缓了些：“元辅放心，朕说了不会治罪就一定算数。”

江耀庭还要再说什么，可景明帝的语气已不容置疑。他心底沉了沉，袖中拳微握，有些担忧地告了退。

“江怀璧，你不是知道她向来爱惜容颜么？现在总不能让她这么一直躺着，你能抱得了她多久？”

他蹙了蹙眉，看她眉眼间似乎有些松动，默了默直接命令：“让宫人为淑妃整理遗容。”

江怀璧头略一垂，看到怀里的阿霁已经真的没了生机，伸手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却是毫无作用。

终于不舍地放下她，身上已冰凉一片。周身空荡的那一瞬间，她想起来那一次她拥住她的模样，自那一次阿霁放开她，以后便再未让她近过身。直到现如今，这一次放开她，是真真正正的天人永隔。

她连眼泪都落不下来，两眼空洞迷惘。麻木地站起身，看着宫人又都进来，对景明帝说现下需要陛下和江大人先出去。

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寝殿，脚下已无半分知觉。

此时的她已全然忘记了身前还站着皇帝，对于天下有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对她心怀猜疑，从头至尾只有利用的皇帝。

出了前殿，她一抬眼，轻轻浅浅一呼一吸，眼眸逐渐清明起来，失了的魂魄的魂魄重新又找回来。

她轻一敛眸，掀袍朝着景明帝缓缓跪了下去。


第二百八十一章 清醒
景明帝垂首看了她一眼, 语气冷淡：“恨朕？”

江怀璧叩首：“微臣不敢。
随即便听到皇帝冷嗤了一声，提步绕过她欲离开宫殿。片刻后听他丢过来一句“跟朕来”。

她眸色暗了暗，起身跟上。踏出永寿宫时，回头望了一眼, 宫人们进进出出, 依稀听到悲悲切切的哭声。心里像是被什么堵着, 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面色有些苍白, 有那么一瞬间就想索性扔下所有事情, 冲进去。将她抱回去, 抱回霏微园，再同她说一会儿话。园中墙上还挂着一幅梨花丹青, 内室枕边还有她儿时最爱的小玩意儿, 九连环、机关马、各处搜来的簪钗，还有第一次学刺绣时绣的帕子，歪歪扭扭的针脚……

可她的步子只是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万千韶光纷涌而至。转过头后将所有的回忆都抛置脑后，前方是她再也后退的路。

现在有更危险的情况等着她, 她连缓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景明帝竟未曾出后宫，而是拐进了另一处深宫宫苑。江怀璧一开始没在意, 直到进门时才略略抬头一望，上写“重华苑”。

她愣了愣, 心底沉了沉, 莫名觉得有些慌乱。此处是她第一次与景明帝单独见面时的地方, 当年她莽撞自傲，想方设法夜探宫禁，最终还是被景明帝抓了现行。

这宫苑偏僻，当年进来时乱草荒芜, 并未有人居住。如今亦是空置着，但仿佛忽然有人清扫一般，院中虽然简陋些，当年那般的荒乱却是没有了。

齐固在前方先开了门，待景明帝与江怀璧进去后他退了出来并将门关上，守在外面。

如几年前一样，江怀璧叩首，却是一字不语。她算着位置，尽量离景明帝远一些。单独相处的时间总是最危险的。

“朕记得是景明二年你夜闯的宫禁。”

“是，当年是微臣莽撞。后才知无旨闯宫罪同谋反，幸得陛下宽恕。”江怀璧声音有些沉涩，方才将所有情绪都放在了阿霁身上，她有些恍惚，似乎要连话都不会说了。

“后来知错了？”

“知……”

“夜闯宫禁……你若知错便不会在太后寿宴当晚连闯数道宫中侍卫防线奔着淑妃去，后顶撞皇后；若知错便不会在明知淑妃谋害皇子时三番五次想方设法替她求情；若知错，便不会在今日，怒恨之意显露于色。”

江怀璧全身发冷，后脊凉意沁骨，连头也不敢抬，“恕罪”二字从喉中说不出来。只阿霁一人，她没办法不护着她，哪怕知道前方万劫不复。

可景明帝沉默下来，她咬咬牙开口：“陛下……”

“朕算是看出来了，你在朕面前所有的冲动，都是为了江初霁，其余诸事你可从未这样无所顾忌过。所有人都说你冷漠无情，却不想你将对整个世界的情，都放在了江初霁身上，”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她，目光锋锐，“你可知这其中随意一件，朕都可给你整个江氏一族定罪。”

她只觉心下一坠，顿时有一瞬间的眩晕感，不知是额头用了力还是手过于紧张，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微湿的潮意，以及两手交叠被覆压过久的酸痛感。

如若不是循着礼节，此刻怕是本应松缓垂下的手掌，已被指甲掐到血肉模糊。她连呼吸都滞住，身上冷汗连连，半晌崩出来一句话：“罪责在微臣，父亲全然不知情……”

景明帝忽然冷笑一声：“江怀璧，你在求死？”

“如……”

“你不甘心。江怀璧，你不甘心死，更不甘心在江初霁死因不明的情况下以这种方式去陪她。”他太了解她了，当年在晋州那样危险的情势她都挺过来了，死里逃生回京后只为江初霁。

她可以为了江家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但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求生的机会。不过他并未打算深究，此刻他的么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冷眼看着她：“可清醒了？”

江怀璧顿然醒悟，额前一凉，手上一松，颤抖着答：“是。”

景明帝放淡了语气：“清醒了就起来，好好回话。”

她应了声是，起身时身上还是瘫软的，眼前眩晕了一瞬，反应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方垂首站定。

此刻眸中也已恢复平静，想起来方才种种，竟像是坠进了梦一般不知所向。收敛了所有的异色，也知道有些心思瞒不住，只怕景明帝因此对她愈加猜疑。脑中闪过那一声“秦璟”，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景明帝抬眼看着她，像是开玩笑：“朕竟不知琢玉唤朕的名讳，那般自然流畅。”

她面色一白，下意识要伏地请罪，膝还未弯听他继续道：“朕既然应了令尊不会因此治罪，自然言而有信。过去便过去了，朕只当你无意失言，你也无需惊慌。”

听她出言谢恩，语气已如常，景明帝才确信她是无碍了。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缓然开口：“琢玉怎么看太子坠马一事？”

“微臣以为并非意外。”她心头微凛，定下心神，稳声出言。心底仍旧存了疑虑，一时不知道景明帝究竟查到了什么，是否已牵连到阿霁。

“朕自然知道并非意外，”他略一垂首，目光凝在不远处的雕花窗格上，“刘无端查了几日，却并未给朕一个明确的结果，无论从何处看，都是意外。马并没有任何问题，乃太子骑术不精所致马惊，所涉内侍亦无问题。朕未曾亲教太子射御，若非是这个时间，朕还真愿意相信是太子的问题。”

江怀璧心下微奇，刘无端怎么会查不到？阿霁的手段若是真高明到这种程度，也不至于当初谋害太子的事被揭露。究竟是真的查不到，还是因为有什么别的原因？

景明帝收回目光：“能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的，也就只有庆王亦或是庆王世子。朕担心的是，他们究竟在后宫安插了多少探子，埋得究竟有多深，是否已在朕枕边安插了眼线。”

这话江怀璧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景明帝并没有给线索，她对此事一头雾水。阿霁虽然临终前说了，但是其中存在的隐情，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琢玉觉得对太子下手一事，是庆王所为还是秦珩所为？”

“微臣并无明确论断，但……二人似乎并无区别……”她的答案完全是模糊的，此刻脑子仿佛也转不起来。

景明帝看着她的样子蹙眉，提高声音：“朕再问你一遍。此时可清醒了？”

浑身灌了冷意，她心尖颤了颤，只得勉力回答：“清醒了。”

景明帝先抛下方才那个问题，身子略直了直，没好气地丢下一句：“区别为何？”

她沉默片刻，轻声答：“庆王远而秦珩近，远者大局开阔，近者细节明晰。若为庆王所为，因大局实握在手，且关系国之储君，朝堂一旦动荡，谋反之日将近；若为秦珩所为，京城动向他最为清楚，其中详情亦比庆王藩地要早知，但他于京城势力总不及庆王手中兵权，是以仍旧会观察动向，朝中有何异动，或许会如微臣上次流言一事那般应对，只暗中控制人言，以推动谋反之事事半功倍。”

话音落时空气倏然安静，她怔了怔，又续了一句：“但如今究竟是何人所为 ，微臣实在不知。”

也就是说，谋反之日究竟远还是近，无从判断，现在看来似乎都有可能。这关乎的便不只是皇帝一人，而是整个大齐。

江耀庭作为众臣之首，其命运完全则系于皇帝身上，更不必说她同属江家人。即便景明帝与江耀庭亦知晓庆王之事，但与庆王暗中对峙，直接交手之人是她江怀璧。

秦纾已无可能再为东宫，二皇子天生痴儿，其余皇子皆年幼。眼下也并非非立不可，但逼着景明帝的，是有二心之人。从言官口中说出来的话，什么都有。

大齐皇帝威严甚重，倒不至于如同宋仁宗一般因无皇嗣，立储一事被群臣纠缠逼迫了数十年之久。但言官就是言官，引经据典出来的只要有理，能竖起一杆连皇帝都无可奈何的旗，但偏偏祖制规定为畅通言路不杀言官。

立宗室子为储的言论并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庆王一脉虎视眈眈。

景明帝自然也想得到，当初先帝夺位时期诸位皇子藩王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什么荒唐事没做过。尤其是他的那些皇叔，明里暗里各种诡计无所不用其极。

“朕想着，立储迟早还是要被提起来，不如朕先做决断。”

他顿住。江怀璧能够感觉到那道带着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心中暗暗猜想，这决断她该如何应对。

“朕总不能将天下交给一个痴儿。立长不行，那便立嫡，”他蓦然起身，朝窗走去，几步后又定住，转身，“怀璧，朕追封江初霁为后，可好？”

江怀璧震惊，心头一跳，当即跪了下去：“陛下不可！”她心跳得飞快，竟从头到尾都未想过景明帝居然有这份心思！阿霁才薨逝，七皇子又年幼，现如今所有人都盯着朝堂，将七皇子捧上去，便是要了他的命！

她伏首进言：“如今诸位皇子中七皇子最为年幼，前尚有四位皇子，论尊卑齿序也轮不到七皇子。如果既无嫡长可立，当选贤能之人……”

“你舍不得亲侄儿朕懂，可朕也舍不得仅剩的几位皇子。朕只是应急之策，若非立不可，几位皇子中只有七皇子有家世可倚仗。”其实景明帝语气只是很平淡而已，然而其中如万年寒冰的冷意已深入骨髓。

江怀璧垂首，呼吸一滞，眼眶倏然温热，声音几乎颤抖：“陛下，您认为的可以倚仗的家世，也正是七皇子相较于其他皇子为储更为凶险的原因。”


第二百八十二章 怀抱
景明帝看着她强撑着的身子, 沉默片刻，收起方才冷戾的语气：“太子并未被废，立储一时并不着急。
若真有人提起，朝堂中也必然争论不休, 暂且无需考虑。”

话音落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且淑妃曾求过朕一件事, 秦综永不为太子, 朕应了。”

江怀璧怔了怔, 阿霁求过景明帝？如果阿霁对后宫夺权无意的话, 那么几次三番对太子下手 , 又是何因？她没说话，只是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呼吸逐渐松缓下来。

半晌后看景明帝再没问什么, 她才咬了咬唇下决心问了出来：“微臣斗胆，想问问陛下……”

她顿了顿，能感觉到景明帝目光紧紧盯着她。

“……陛下究竟要试探微臣什么？”终于将后半句问出来, 她微直了直身子，袖中拳头紧攥, 眉眼低垂，已准备好了承受他的怒意和冷淡。

的确是试探没错。这事景明帝分明提早就知道内情, 却还要来问她，跟开玩笑一样, 若非开玩笑便是有意为之了。

“你觉得朕要试探你什么？以你方才的心境, 朕要问什么还需试探？”景明帝反问一句, 接着蹙眉：“你先起来吧……”

江怀璧却仍旧不动，只道：“微臣这几天的确听到有类似流言。”

景明帝不语。

她便知道了，应当是因为此事他才会有此试探。她心下一凉，手都有些软, 勉力开口：“若陛下当真疑心微臣与阿霁勾结……那如今您大可放心，再无可能了。”

话音刚落，景明帝已猛然迈步行至她面前，手忽然朝她面前伸去，带着凉意的指尖要碰到她。江怀璧心中大震，下意识往后膝行几步，失声喊了出来：“陛下！”

生怕景明帝起疑，连忙叩首：“微臣失言，陛下恕罪！”

景明帝眸光淡了淡，方才忽然生了要挑起她下颌的兴致。此刻反应过来，手还在半空悬着，连他自己都怔了怔。微一蹙眉，有些悻悻将手收回，轻咳一声，揪了另一件事开口。

“淑妃的事朕会着人查清楚，你且放心……”他顿了顿，改口道，“回去带话给令尊，让他也放心。”

忽然提起来阿霁，她心底坠坠得疼，又还未从景明帝的出格动作里缓过神来，只轻轻应了声是。

“朕进去时正好听到淑妃临终抱憾的那句话，方才一路上好奇，琢玉是淑妃兄长，应当能领会？”

她心里突的一下，难怪阿霁忽然闭了口，原是景明帝已经进来了！

可她终其一生都未能唤出来一句姐姐。

她涩声开口：“阿霁幼时极爱春日杜鹃的叫声，微臣从沅州归京数次皆是春日，她只惦记着那一日有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景明帝轻叹一声，不再追问什么。看着江怀璧的样子，原准备说他注意到淑妃最后一眼与他对视的情形，最终还是未曾开口。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好问的。

今日的江怀璧与往日差别太大。他从未想过一个妹妹能将她逼成这样，口不择言，出言不逊，偶尔的心不在焉。他心中微奇，的确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她，红了眼眶，翩翩公子顿时像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

江初霁一贯要强，从未在他面前这般失仪过。

重华苑的往事也已无需再去追究，如今他们要面对的状况是一样的。

他眸色微动，欲亲自去扶她。此刻伸了手便不容她再拒绝，不过虚虚一扶而已，竟感觉她紧张僵硬到不成样子。他蹙了蹙眉，有些不明所以。

她站起来后头低低垂着，即刻向后挪两步，君臣二人之间距离正好在礼节之内，他一时竟也挑不出错来。

“许沈迟近你身，便对朕避之如蛇蝎了？”他语气倒是轻松，但是江怀璧听了却越发觉得浑身发冷。

半晌未能答出一字。便听得景明帝转了身，推门朝外面走去。

“淑妃薨逝，朕会着礼部商议丧仪事宜，并辍朝一日。……准你三日假，回去好好歇着，瞧你这样子也做不成什么。”

江怀璧谢了恩，又想起什么，略走快一步开口：“微臣想替家父也请个假……”

“江怀璧你别得寸进尺，他为礼部尚书，此事尚且离不开他。”他带着怒意转身，忽然就觉得今日的江怀璧特别烦人，看她垂首又开始认错，皱了皱眉，索性甩袖离去，远远丢下来一句：“准了。”

江怀璧抬头，并无半分喜色。脸色此时苍白得不像话。景明帝先行离去，后面留了小太监带她离开后宫。

一路上都微微弓着腰，尽显颓靡。一旁的小太监暗自腹诽了半晌，想去扶着她却又被三番五次拒绝，最后也只好作罢。

路过永寿宫时，里面似乎已经安静了下来，连方才过来时的哭泣声也仿佛听不到了。四周也并不见宫人走动，她脚步定住，伫立在宫殿门口。

小太监亦不敢出言提醒，半晌听到她轻声问了一句：“方才在重华苑待了多久？”

小太监细细思忖片刻答：“回大人，约莫半个时辰。”

她僵硬地转过身子，眼泪无声滑落：“她走了半个时辰了……”

景明帝的意思是许她即刻可以回府。小太监不敢怠慢，且她这个样子也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便一路都跟着。眼看着她走了几步后脚步都开始踉跄，他要上前扶江怀璧却一直拒绝。

她已记不清眼前是否有路，是什么样的路，有没有墙壁有没有台阶有没有过往的宫人，两条腿仿佛被牵制住，每迈一步都极其困难。

全身方才在景明帝面前勉强撑起来的紧张感此时完全放松下来，冷汗如浪涌，一波一波袭来，眼角及唇角皆已干涸。现如今还未至夏日最热的时候，可她已被暖阳刺得浑身都是伤，浑身都疼。

眼前一阵阵的眩晕感，微一动就是一片漆黑。

小太监跟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和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子，轻声问了一句：“大人可是身子不舒服？此处离御药房不远，奴才可……”

“不，不用……”她用气息吐出几个字，坚持拒绝。

她知道她万不能晕厥过去，现如今身边没有熟人，一旦被宫中太医瞧了，可就什么都瞒不过去了。先开始是咬着唇，再后来是咬着舌头，保留着残存着的理智。

她知道是今日情绪太过激动，又与景明帝应对了那么长时间，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上早已无法再支撑下去。但她现在根本就没有退路。父亲此时离此处更远，根本就来不及。

模模糊糊中似乎听到有马车声，声音很轻。她勉力抬头去望，离她还有几丈远，看着陌生极了。

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依稀听到身旁的小太监惊呼：“沈世子！”

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却心下一松，身上一软，眼皮合上，终于肯落入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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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在她晕过去之前接过她，将她拦腰横抱起来，垂首略略一看，面色已苍白几近虚脱。时间紧急，他直接抱了人便要回去。一旁的小太监呆呆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却听到马车一旁的侍卫开口道：“世子，陛下方才下了旨让您进宫面圣……”

“他宣召的是长宁公主，可不是我。谁爱去谁去……”他皱眉冷哼一声，随即一旋身将江怀璧抱进马车，想了想终究觉得不妥，又掀了帘子对那小太监喊了一声，“你过来！”

小太监小跑着跟过去，听沈迟用极其不耐烦的语气问：“我记得你是御前的人？”

“奴才是……”

“那就好，劳烦公公去御前传个话，说今日沈迟有急事，不能应召，下次进宫再行请罪。”说罢给管书使了个眼色，一包银锭子不声不响塞到了他手里。

小太监受宠若惊，先将银子收下，然后躬身应了。至于关于沈迟语气的事，他自然也就不告状了。只是他一面往回走一面觉得奇怪，难不成这沈世子和江大人之间，还真是有什么别的关系？

沈迟放了帘子，对车夫沉声说了一句：“回府，速度要快。”

车夫先愣了一下：“是……侯府还是江府？”

沈迟眸色微闪，片刻后下了决定：“回侯府。”

管书到底有些担忧：“世子……这次这般明显，若是被误会可如何是好……”

沈迟轻嗤一声：“误会？”

他揽着江怀璧，眼眸略一低垂，眉间染了忧色，随即语气轻松：“大不了就承认我断袖呗，有什么可误会的……”

管书一惊：“世子……可这一次是大庭广众之下您亲自……亲自抱着江公子的……”他有些难以启齿，面色一红。

沈迟怒：“这个情况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抱着她去治病。”

管书：“……”好吧他不说话了。

马车行得太快，终究还是有些颠簸。他将她紧紧抱着，尽量减少颠晃。她虽然是晕厥过去，但是情绪依旧很不稳定，时不时呓语两句“阿霁”。时不时又伸手乱抓，语气惊慌失措，几乎要带着哭腔，还有沙哑的嗓音喊“岁岁”。

他每一声都应了，每听到一声心都揪了一下。最开始她的面颊还是冰凉的，但是快到侯府时再去摸，竟已是滚烫，他几乎要惊慌起来。

他亦是才知道宫中江初霁出了事的，知道她必定万分悲痛，身边又不能没人，所以才借着长宁公主的名义求见。当时景明帝恰好有空，便应了要见他。他没有说原因，只说十万火急。而此时又忽然反悔了，还不知道景明帝要如何发怒。


第二百八十三章 停药
这一觉江怀璧感觉睡得特别沉, 模模糊糊中仿佛做了千万个梦，然而又没有丝毫记忆，回头看入眼尽是深渊，不知何时陷进去也不知改如何爬上来。
全身宛如处于冰火两重天之中, 时而烈火灼烧, 时而寒冰封冻, 身体似乎都不是自己的, 手脚都不听使唤。那种感觉有些渗人。

很累, 没有半分力气。模模糊糊里有了意识的时候, 她都能感觉到所有的酸痛和虚弱，眼皮沉重到仿佛有千钧重。

似梦非梦的感觉猛然停滞, 周遭却也未听到有什么动静。脑海中便忽然想起来自己一步步在宫道上挪动的情景, 大汗淋漓。而后她感觉到有一丝温暖安逸，便如此时无所挂念地躺在绵软的床上，她有些贪恋这种感觉。

然而这念头只有一瞬间, 她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还未曾回到家中。下意识喊了一声：“沈迟！”

她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然而因现下身子太过虚弱，那“喊”传出来也不过是轻声细语的呢喃罢了。又因发了热头脑昏胀, 长时间没有喝水口干舌燥，嗓音有些嘶哑, 连声音都极轻。

然而还在房中的沈迟立刻敏锐地听到了这声呼唤, 心头一凛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行至床前, 声音放柔：“阿璧，我在！”

床上的人呼吸浅了些，片刻后才强撑着睁开眼，果然看到他在一旁。她面色仍旧有些虚弱, 但比起刚回来时已经好上许多。她眼眸中闪过一瞬迷茫，但是看到他还是安心不少。

沈迟小心翼翼将她扶起来，转头去拿了碗：“先喝水，慢点。”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唇齿间有清润淌过，方才身上那股忽冷忽热的感觉慢慢有所缓和，连神智都清醒过来。

她环顾四周，陌生感顿时让她觉得有些紧张，沈迟见状安慰：“你放心，这里是侯府。”

她惊了惊，侯府才让她不放心，但此时已身在此处，也就只有沈迟在身旁能令她稍稍安心一些。原本还要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需再说。她目光凝在开了一半的窗上，感觉似乎不像是早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至酉时，”沈迟伸手去她额上探了探，还是蹙了眉，“你热还没退，先不急。我已让人去江府转告令尊，暂时不急着回去也行。”

江怀璧急了：“父亲他知道我……”外人看起来或许也看不出来什么，但是父亲是知道她是女子的，她怎么可能会留宿侯府。

沈迟轻叹：“你现在连下床走路都是问题……这样吧，你刚醒来，先歇一歇，等晚些时候我再送你回去。”她略一咬唇，点点头。

“岁岁怎么忽然进宫了？我记得今早……”对于晕厥前后那些事她始终都有些模糊，只记得看到沈迟后浑身就松软下来，而后一概不知。

“听闻宫中出了事，我借着母亲的名义进的宫，谁知半路就直接碰到了你。我去得还算及时，前脚刚将你抱上马车，后脚几位重臣恰好从那里经过。”他捋了捋她鬓边有些凌乱地散发，语气轻柔：“还好，现在没事了。”

“抱……”她轻轻呢喃，似乎的确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刚要接着开口，身边的人已温温柔柔将她揽进怀里，显然是将她那个字当成了索求。

她面上一热眉眼低垂，也清楚地知道并非全然是发热的缘故，伸手轻轻一推，面含忧虑：“那便是当时还未出宫了，应当有人看到……你这样光明正大地与我亲近，以后……”

他轻嗤一声：“你当时那个情况任谁来了都需近你身。……被人看到了又如何？我这么多年未曾娶妻，你身份又不能暴露，便是向所有人都承认我有断袖之癖，也不是不可。”

“这样我们以后也就无需再避着他们了。”

她顿时惊住。这样的坦白方式，怕是要令众人大为震惊吧。那么长宁公主呢，她又当如何。然而她并没有机会问出来，沈迟已将话题转移。

“宫中的事我都听说了，陛下是否对你逼迫得过于狠了？我听你说了半天的梦话，除却阿霁外，便是七皇子和江家。”

她闻言面色微微一白，重华苑里所有的威压与景明帝似要识破她身份的紧张感瞬间扑面而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说：“有些事，或许已经等不及了。”

沈迟不解：“什么？”

然而她却又不说话了。

半晌她才开口，却换了另一件事：“阿霁说太子坠马一事与她有关……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陛下让锦衣卫去查的，可锦衣卫那里我半点也插不上手。”

沈迟凝眉，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细一思忖，沉吟道：“太子坠马一事距今已有几日，陛下不可能没有查，锦衣卫也不敢不尽心，然而至现在还未有结果……仅凭淑妃一句话，你就那么肯定是她做的？有些时候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便如以前太子还未立的时候，她淑妃背后一直推着她的影子。”

“幕后人的确值得深思，但是……”她仍是担忧，“那些事，包括现在，若都是阿霁亲手所为，无论查不查得出幕后黑手，阿霁都是罪人。”

“关键现在查不出来。幕后人既然存了心思去利用她，不会设局难到锦衣卫都查不出来，或许其中并不只是庆王的人呢。听你这么说，我倒是对刘无端起了疑心。”

“你是说他或许查到了，但是并未禀报上去？”她还真没有想过是刘无端的问题，当时注意力全在阿霁身上了。

“我是这样猜测的，但究竟是什么情况，现下还未可知……”他话至此处却忽然又闭了嘴，眸色暗了暗。

从太子坠马开始，朝中已是暗流涌动。现如今忽然加了江初霁中毒薨逝一事，所针对的，便很明显了。

他看她面上到底还有痛苦之色，但暗暗一咬牙还是决定开口：“阿霁，淑妃的死因和幕后主使，你不能插手调查。”

便明显察觉到她身子轻一颤，一手紧紧攥着锦被，几乎咬牙切齿：“我知道……宫闱之事，我插不了手，更何况此次动作这样明显，便是查了也未必能有结果……但我只要知道，他是谁就足够了……”

他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你至现在都看得清楚，”沈迟执起她的手，慢慢展开，后又握住，给予她温暖和力量，“……可我们还得知道，对你最爱的妹妹动手，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来。他知道每个字有多残忍。刚经历丧妹之痛的她，此时要从所有的痛楚中强行保持理智，只有这样她才能报得了仇，才能不被对方所打倒，才能……坚强地活着。

他抱紧她。她将头埋在他怀里，半晌后传来压抑的啜泣。

“他想让你崩溃。阿璧，他们打败你最好的办法，就是对你最在乎的人下手。又在你心上剜一刀，你得这辈子愧疚着，惊惧着，往深渊里走去，连回头的机会都不给你。他们在后面一声又一声大喊，都是你的错。然后你就倒了……倒在最寻常不过的人之常情里，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他很早以前就看出来了。或许最早的周家就是这样，即便调查清楚了，所有的变化也都合情合理，景明帝的狠厉，周蒙的绝望，周令仪与周蕊仪，甚至包括周家覆灭时的每一个人。所有人都认为他们该死，连他们也都认为是自己的错，但是幕后的那双推动一切的无形的手，又有谁能看得到呢？

“阿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无需顾忌，有我呢。”外界怎样他不敢说，侯府里面还是能管教好的。

她嗓子依旧哑着，又还病着。哭声断断续续，连劲都提不起来，脑子里昏昏胀胀也不知道是在哭阿霁还是在发泄在宫里受到的所有委屈。

现下什么都不用问了，也没有必要再谈了。她需要快速走出来，心里那道坎过去就好了。可她又哪有那么容易忘怀。

今后前路愈加凶险，他需要陪她度过所有的风雨，这才只是其中一次而已。

他想护着她，如同寻常家庭一般伸手一揽，怀里的娇娘子便只晓风月不知风雨。可她永远不是囿于一方庭院的小姑娘，便是卸了所有伪装和责任，她也与寻常深闺女子不一样。她眼里看得到广阔山河，胸中亦不是婉转红妆，她避不开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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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宵禁之前，沈迟还是送她回了江府。出侯府时遇到了长宁公主，江怀璧看得出她面上的不愉，但是碍着沈迟并未多言。

江耀庭已自宫中归府，直到看到她的那一刻才放下心来。但是看着她虚弱的身子又万分心疼，什么也不多问，即刻让人去请了大夫。其实病症她自己已大体清楚，外症好治，只恐心病难医。

江耀庭看着她服了药躺下才叮嘱几声离开，而后墨竹轩还如往常一般安静。

夜色渐深，江怀璧又悄悄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出了门。一路走到傅徽的院子，发觉药房中还有灯亮着。她眸色微动，缓了口气伸手扣了门。

傅徽开门见到是她愣了愣，还是先将她放进来，关了门才低声问：“丫头这是怎么了？愁眉苦脸的，看着面色不大好。”

语罢干脆直接伸了手要把脉。

江怀璧摇了摇头，起身径直走向他放药的药架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目光最终凝在最底层那些染了灰尘的药瓶上。

傅徽也走过来，不知道她在找什么，唠唠叨叨：“……生病了就不要乱跑嘛，别看现在已经入了夏，一到了晚上京城还是很冷的，你这一路过来吹了风，那病……”

“先生，我的药能停吗？”

她仿佛并未听到他的话，忽然打断他。

傅徽愣住。

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这些年一直用的那些？……停是能停，但你都吃了这么多年了，这一停我怕会出现什么问题。再者，我看现在局势并不乐观，你将药忽然停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

“身份败露”四个字还未说出来，便听到她有些低沉的声音：“停吧。他们都等不及了，我总不能将把柄送过去。”

从前她的软肋是身份，如今唯一能为自己争取机会的还是身份。只是这一局她的胜算太小，从一开始入了局到现在深陷其中，明知对方走的这一步棋目的为何，可她还是没有办法做到旁观者清。

“这你可得想好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用笔
景明六年五月十六, 永寿宫淑妃江氏薨，景明帝念其诞有七皇子于社稷有功，追封为贵妃，赠谥懿柔。然而关于这位红颜命薄的皇妃, 民间除却感慨以外, 更多的是私下议论她因何而死。

宫里这一次并没有掩盖实情, 江初霁中毒身亡的消息先是在宫中议论, 后又传了出去。景明帝的确在宫里调查, 涉及其中的宫人一一审问, 该追责的追责，但是却仍旧迟迟没有公布结果。因为至目前为止也就仅仅牵涉几名宫人而已, 其中又还有畏罪自杀的。

丧礼很快过去, 朝中短暂的平静也随之而去。

年仅十一岁的太子面对景明帝声泪俱下自请退位。他自己也知道，与其让父皇不留情面地直接下废太子诏书，倒不如自己主动开口, 保全最后的尊严。

然而他到底是中宫嫡子，废太子并没有那么容易。且如今以诸皇子的状况, 若是东宫空悬，怕是又要一场大风波。

现如今后宫前朝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最先坐不住的就是二皇子生母贤妃。她的母家岳家在京城并不显眼，这让她一开始就少了筹码。她便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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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耀庭这些日子一直挺忙, 但仍旧抽了空决定去和江怀璧好好谈一谈。这几天她有些过分沉默了, 比之往常更加寡言少语。外表看上去仍是沉稳, 但他到底有些担心。

去了墨竹轩木槿才告诉他，江怀璧今日空闲时间都待在书房了。他进门时看到她伏在书案前写着什么，运笔很慢，远观倒像是刚习字的幼童。

江耀庭往内走几步, 看她一直沉迷在笔下并未察觉，一时间起了好奇心，放轻脚步轻走至她身侧。

待看到书案上那些略显凌乱地纸张，以及纸上的字时，微微一愣。

从头至尾只有一句话，霁晓弄清旭。

一遍一遍地写，笔迹拙劣稚嫩。一旁放了一本册子，他瞥了一眼，看着应当是江初霁幼时初习字时所写，时间有些久远，倒是没想到江怀璧还一直保存着。

他看了良久，她的心根本就不在那五个字上。心底遂一叹，伸手将笔从她手中抽出来。她手猛地一颤，下意识一松，笔已倒在宣纸上，顿时渲染了一片墨色。她心不稳。

江怀璧猛然抬头，惊了惊，便欲起身离座：“父亲……”

江耀庭将她按回去，缓缓弯腰去捡了笔，然后侧身蘸墨，默然将笔递给她。她在她沉静又有些不解的目光里，江耀庭握住她的执笔的手，慢慢起笔。她心头一热。

“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他握着女儿的手，一笔一划极为认真。掌中她的手用力很小，基本上都是他在写，默了默继续开口：“用笔之法，急捉短搦，迅牵疾掣，悬针垂露，蠖屈蛇伸，洒落萧条，点缀间雅，行行眩目，字字惊心，若上苑之春花，无处不发，抑亦可观……”

她忽然红了眼眶，时间似乎有些久远，记忆都有些缥缈：“……用笔之体会，须钩黏才把，缓绁徐收。梯不虚发，研必有由。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

她初学时其实并没有读过《用笔论》，都是许多年后才领悟其中精髓。初学者大多只记得起笔运笔收笔的简单口诀，而后是一日又一日的重复练习。

“当年父亲握着我的手教我的第一个字便是霁。”

江耀庭一字写毕，松了手，面上笑意有些松散：“那是你缠着我要的，后来如法炮制一笔一划教给了阿霁。”

她默然片刻，抬眼看到书案上凌乱的纸张，也不知道心神不宁的时候都写了多少。眉眼低垂，伸手去整理案上杂物，轻声道：“……阿霁学会了名字以后，就说哥哥的字过于苍劲，她更喜欢柔婉清丽的簪花小楷。”

江耀庭在一旁坐下，轻叹了一声。半晌才道：“阿霁知道你身份了吧。”

“应当是……我与她一母同胞，早知道该瞒不住的。只可惜……她连一声姐姐都叫不出来。”景明帝在屏风后，阿霁最后的那句话都未说完，就已经引起了他的疑心。

她觉得有些讽刺。她给景明帝的答案是不如归去，到底是谁该归去，又归往哪里？

“怀璧……”他看她失神，刚一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要如何劝慰……四年前妻子走的时候他没见上最后一面，如今小女儿不明不白地死在深宫里，他依旧是无可奈何。

江怀璧回过神来，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即将所有纸张都整理好放置身后的架子上。

然后才去看他：“父亲……听闻这几日您因为阿霁的事……惹恼过陛下？”

大体是因为景明帝对江初霁死因的事一直拿不出来解释，查是有人查的，但是一直没有公布幕后主使。

“自陛下登基起，我便没有仗着身份去逼迫过陛下什么，也很少违逆过圣意。可这一次是阿霁。”他有些落寞，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可我们都知道幕后是谁。”她说，声音有些低沉。

“我就只想要个解释。我不希望民间将阿霁挂在嘴边，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议论。也不希望她丧礼已过的现在，仍旧不明不白地薨逝。一来我是礼部尚书，皇妃丧仪全责在我，理应负责到底；二来，我是阿霁的父亲……”

她心情又沉重起来，半晌才开口：“父亲，若如果阿霁当真与太子坠马一事有关，我们当如何？”

江耀庭轻笑一声，随机道：“这事要查出来，要么是与阿霁无关，要么，是由阿霁牵扯出来幕后人，以及整个江家。待所有事尘埃落定后，为父亲自请罪。”

“那父亲相信是阿霁做的吗？”

“我相信她是被人利用的。她的性子你我都清楚，哪里有什么坏心思……她只是一直担心我们，或许一时走了歪路，但她分得清是非，不会一直执迷不悟。其中必然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可惜啊……”可惜隔了一道宫墙，他们或许永远也无法明白她心中所想以及她的苦衷。

她的目光在窗外停留一瞬，现如今将近盛夏，映入眼帘的是一篇郁郁青青。

“父亲过来不是要开解我的么？现在倒是您一直悲伤。”她暗叹一声，有些心疼却也无可奈何。

江耀庭将思绪收回，看着面前女儿依旧沉静的容色，满心都是那日他回府时虚弱悲痛的样子。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如何从宫里一步步挪出去的，如若没有沈迟……

他生怕再想下去，压抑着心底的情绪，终是开了口：“……怀璧，太子坠马一事，你怎么看？”

江怀璧愣了愣，心中第一反应就是，父亲决计不是要问为何坠马的。

“怀璧以为，与前段时间秦珩离京有关，”她看着父亲的眼睛，知晓他亦是知道此事的，遂放了心，继续解释，“最开始是关于我的流言，流言未止而秦珩暴露，随后仓促离京，而后流言忽然止住。紧接着便是太子的事。”

其实所有的事并不难想到，但其中夹了一个阿霁，还夹了一个江家。牵一发而动全身，然而若是真查出来，景明帝的态度并不能保证。

“陛下昨日与我提起，太子是否当废。可现如今，无论废与不废，朝中都会动荡，那些言官虎视眈眈很久了，其中还不知有多少浑水摸鱼的。太子……我毕竟还教过一段时间，天资聪慧，胜过陛下当年……太子心思是重些，但总归未见过有什么恶念。”

江怀璧沉思片刻，轻声道：“以当下的情况，东宫忽然空悬才让幕后那人有机可乘。且太子殿下腿疾并未像民间所传那样已瘫卧在床，其中定有人恶意传谣。现如今只是仍在用药还未康复，不该过早下论断。其中恶意造谣者应及时处理。”

江耀庭微一颔首：“陛下这些日子估摸着也是这样想的，太子多次自请退位也都只做安慰并不答应。只是流言一事……陛下似乎有意放任，并不刻意阻止。”

那大约是景明帝心中已有主张了。

太子一事无需他们忧虑，而现在江耀庭所面对的，便是朝中关于此事的一系列热议。他需先摸清楚景明帝心中究竟是什么意思，才能对那些折子做妥当处理。

谈话至最后，江耀庭才问了沈迟的事。江怀璧将当日情况简单述说，便看到父亲的面色有些怪异。

“……我还一直以为外界传言都是假的，没想到沈迟是的确将你抱回去的。这几日……”他顿了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几日从侯府里传出来的流言，说你与沈迟之间有断袖之癖……”

江怀璧微讶：“从侯府传出来的？”

“不错。若我没猜错的话，是沈迟刻意传出来的吧。寻常流言分布没有那样散乱，口口相传也没有那么一致。他……我至今都不明白，他待你，究竟是什么心思？我看得出来，他谋略胜过你，心思深不可测，心中所求必然不简单，我只怕他对你……”

“父亲放心，沈迟我信得过的，”她张了张嘴，一提起沈迟便觉面色蓦然有些热，只低声道，“我知道他不简单，他暗中那些谋划我大概也清楚一些，并无邪念。”

话音一落连心底都蓦然空了一瞬。她对他了解不算多。他的理想抱负它知道，但是过程究竟有多复杂，她一直都是模糊的。

江耀庭点点头，没再言语，然而眉间依旧有着淡淡的担忧。


第二百八十五章 劝谏
在景明帝多次以太子尚未痊愈的理由阻止下, 太子未曾退位，群臣以各种隐晦理由提出另立太子的提议也未能被纳谏。最先开始是被搁置，后来干脆命令禁止再提此事。

但是前朝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了，后宫开始暗流涌动。动作最大的便是岳贤妃。二皇子尽管智力有些问题, 但于年龄上的确是所有皇子中最合适的。并且其余三位皇子的生母位分大多不高, 她已经在暗中悄悄笼络人了。

后宫后位空悬良久, 自懿柔贵妃薨逝后已经没有嫔妃能与贤妃抗衡。位分稍高的德妃膝下无子嗣, 后虽然抚养了平宁与和宁两位嫡公主, 但两位公主毕竟都已知事, 与养母也并不亲近。

令贤妃最安心的一点就是，六五皇子的生母康嫔, 是她的族妹。如若她的二皇子真的不行, 还有条后路。

后宫里那些动作景明帝自然都一清二楚，但是他暂时并不打算阻止。刘无端说太子坠马与后宫有些牵连，那如此想来后宫必然是有庆王的探子了。

太子一事后紧紧跟着个江初霁, 让人不怀疑都不行。而现在重立太子又关乎后宫各皇子，贤妃不蠢, 但也不聪明，指不定被人利用了去。

“近些日子外面都什么情况？”

“回陛下, 那些流言有消退迹象，但是……”刘无端顿了顿, 眉头紧锁, “有不少人在议论, 光禄寺丞江怀璧大人与顺天府通判沈迟大人之事，并且……有人刻意将两人关系牵扯到首辅府与永嘉侯府之间……”

景明帝微显意外：“刻意？”

这两人一开始有意互相避开对方，他能看出来，但是经上次一事怕他们那些努力都白费了。不由得冷嗤一声, 沈迟还真敢干，违逆了他的圣旨，就只为将昏迷的江怀璧救回去，显得好像他虐待了臣子一样。

抗旨也好，救人也罢。偏偏一堆宫人看到沈迟是将人拦腰抱回去的。景明帝想了想江怀璧那单薄的小身板，身为男子却偏偏生得那般清秀，连他都要多想，还更不必说那些本来就好嚼舌根子的宫人。

刘无端解释：“两位大人之事……臣查到是从永嘉侯府传出来的，而寻常百姓一般都只谈论二人关系，只有有心之人才会关注与朝中有关之事，例如朋党勾结等。”

景明帝眸色幽深，沉吟片刻问：“沈迟平日不在府吧。”

“是。”

他手在案上一敲：“明日请大长公主入宫一趟。”他便不信此事与长宁公主无半点关系。

刘无端刚应声，又听他问：“后宫里头朕让你与齐固一同查的，可有结果？”

“回陛下，有一名宫女自尽未遂，臣审了，懿柔贵妃之死是贤妃与康嫔联手所为。”

“可有人证物证？”

“有。但目前所有证据仅仅指向贤妃，那名宫女性命未曾保住，关于康嫔暂时证据不全。”

景明帝头朝后一扬，半晌才道：“贤妃有这心思朕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但她还没有那么蠢。……将证据亮出来罢，连同以前她在后宫做的那些事，这账该算了。让齐固去传旨，贤妃岳氏戕害嫔妃与皇子罪无可恕，念其育有二皇子，便褫夺封号，赐自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皇子交由唐昭仪抚养，同时唐昭仪进位惠嫔。”

他看得出来，首辅都快急红眼了，这事总归得有个结果。况且江怀璧这几次来的时候次次问，他也快烦死了。知道幕后人是谁，可这暂时拿庆王还毫无办法。

“是。”刘无端到底还有些惊惧，从前景明帝也未见让人查贤妃，然而现在一提出来，那皇帝分明心里很明镜似的一清二楚。

但依着贤妃那个性子，自尽还真是难办。他这些天可是天天想着自己儿子当太子呢，哪里肯轻易赴死。后宫里横行霸道这么些年，连懿柔贵妃在世时都她那样张扬。

片刻后他打破沉默：“那康嫔……”

景明帝眸色闪过一抹精光，手指上的玉扳指轻一旋，淡声道：“朕会对外说患疾病逝，然后你将人提回去仔细审。岳氏没那么蠢，这般明显的事必然有人在背后挑唆。康嫔力小，但筹码可大着呢。”

刘无端明白他的意思，连忙领了旨。

“太子之事……当真查不出来么？与贤妃是否有关？”他眉头紧锁，似是有些不信。

刘无端沉默片刻，面色凝滞了一瞬，然后开口答：“目前还未查到与贤妃有关，但是的确有了新的进展，容臣再细查。”

“那你继续查罢。”景明帝到底是有些不耐烦，这一次似乎格外地慢一些，但他也知道事关太子，没有那么容易。

刘无端退出去后齐固正好办完差事回来，一进殿便听景明帝问他：“太子如何？”

“殿下情绪还是有些失控。许是这一次伤得狠了，一时间难以接受。听内侍说寝殿内平日不许留人，若是有人进去便要发脾气。”齐固是实话实说，心底也暗暗叹了口气。他所看到的可比这要严重多了。

从前人前的太子从来都是谦恭有礼，说话都未曾厉声过，这一次是真的忍不住了。

景明帝默了默，又问：“詹事府官员如何？”

“殿下一应不见，连首辅大人都被赶了出去。除却几名老臣重臣，其余官员殿下都是直接让内侍前去应付的。”那几日关于江家的传言多，太子对江耀庭有敌意也的确情有可原。

景明帝到底还是有些不悦，目光在桌案上划过，半晌才出声：“传江怀璧直接去端本宫，把情况给他讲明，说不必顾着朕，让他劝劝太子。朕记得从前前在江氏的影响下，对江怀璧还有这崇慕之心，后来在文华殿与她还有些交集，江怀璧又曾教过他。或许能有些作用。”

齐固也不多问，直接遵了命。

景明帝不是不知道太子对江家的态度，就是要在此时让江怀璧前去，或许能达到别人没有的态度。

他也没详说到底劝什么，是让太子别再折腾死了那条心，还是劝太子振作起来，又或许两者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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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江怀璧接到旨意的时候，完全觉得景明帝真是高估她了。明明知道父亲都碰了壁，还让她去。无论太子是否被废，现下她与太子闹翻真的不是时候。

再者阿霁临终前说太子坠马与她有关，至现在都没有个结果，她也一直担心着。到底是查不出来，还是刻意隐瞒？

她进端本宫的时候还在琢磨着景明帝那一句“不必顾及朕”，这意思是怕她伤了太子？那为何不直接说“无需顾及太子身份”。这其中深意略一思忖，心里冒出来一个想法，却是转瞬即逝。她也不知道对不对。

眼睛刚一抬，是太子身边的内侍从寝殿出来，对着他摇摇头：“大人，殿下说不见……”

江怀璧眸光平淡：“你没有通传说是陛下的旨意？”

“奴才说了……殿下这几日是当真谁也不见。大人你就算将此处情况如实禀报给陛下也无妨。”那内侍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出言都是极为顺畅自然的。

江怀璧默了默，又将景明帝那句话默念一遍，干脆绕过那内侍便要往里走。

“唉……大人，您不能进……”

江怀璧自然不会那么冒冒失失闯进去。就算不顾着礼数，也要顾着男女之防。

三步还未迈开，便听到里面传来太子清朗的声音：“江大人进来罢。”

嗓音倒是中气十足，她心下起了疑心，抬步走了进去。一进去便看到太子正伏在窗边，看窗外的风景，眉目清朗穿戴整齐，但右腿上有些别扭，想必是强撑着的。并不像齐固所言那般狼狈。

她倒是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小太子，目光竟不似从前那样深沉，干净澄澈，才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

她默然于殿中站定行礼：“微臣见过太子殿下。”她已然得了消息，短时间内景明帝是不会废太子的。

太子转头，方才那一瞬间的笑意凝固：“劳烦大人扶孤回榻。”

江怀璧应了声是，上前几步扶着他。但这大约是除却沈迟以外，她所接触的最近的男子了，尽管小太子也才十一岁。

在太子要坐上床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转过头来，嗓音仍旧稚嫩，但是语气并不温和：“江大人你说，若是孤现在摔到地上，大喊内侍，说你要杀孤，会如何？”

江怀璧能感觉到他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右腿仍旧在颤抖。

“据殿下近日表现，只会被内侍认作是发疯。您觉得陛下还能忍受您多久？”景明帝的耐心是有限的，太子再这么下去，还说不准东宫之位保不保得住。

太子面色一凝，还是乖乖坐下。江怀璧不慌不忙后退几步，淡声开口：“殿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不收手么？陛下遣微臣来的目的并非劝谏殿下，而是要告诉您，若端本宫一切安好，詹事府亦如常工作，东宫自然不会换人。”

“你……”太子却瞬间感觉有些慌了，“不……我腿已经瘸了，我现在是个废物，母后，皇祖母，还有那些先生们，他们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大齐不可能有一个瘸腿的太子，你们都想谋害孤……尤其是你，是江家。当年母后的家族便是被你们陷害至死，如今你们也要来将孤赶下去，就想了这么一个折磨孤的法子……”

“当年周家之事究竟与江家是否有关，殿下现在还不清楚吗？不过这事儿当年陛下是严禁传播的，但想必内侍已经对殿下说得够‘详细’了，您信也好不信也罢，可这话若是被陛下停了去，是先追究殿下之责，还是先惩罚内侍干政之过？”

太子瞬间哑住。即便心思深沉，到底年龄小些，有些事情还未完全看清楚。

“还有，殿下身在端本宫，与皇子们联络感情自然无不可。但若是陛下疑心后宫那些风浪与殿下有关，您还能洗得请么？”


 第二百八十六章 发疯
太子蒙了一瞬, 面有恼怒之色：“你在胡说什么？污蔑孤么？”

“污蔑……微臣自然是不敢，所以说是疑心。

殿下当真以为您近来这些动作，陛下都全然不知情么？”

江怀璧心底轻一叹，原本过来也不是跟他吵架的。景明帝那边情况已经够呃, 现如今太子若是再出什么状况, 那不是添乱么。

“殿下想必也知道后宫这几日的动荡, 诸位皇子生母之间的较量, 即是争夺殿下东宫之位的较量。而殿下借着腿疾与后宫妃嫔来往, 那几位娘娘焉能没有疑心？殿下借此机会欲崭露锋芒, 陛下会如何看待这份小聪明？”

她提示至此，太子已有些明悟, 只默然沉思, 并不言语。

“殿下若担心江家，那微臣可告诉您，陛下无立七皇子为储之意, 亦未有过要废殿下东宫之意。”

太子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现如今没有, 那以后呢？我听御医私下说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站起来了。”

“殿下觉得十年内后宫诸皇子中, 还有哪位皇子能与您相较？又有哪位能真正撼动得了您的地位？”

太子浑身一震，面色微白, 看着她讷讷半晌未能说出来一句话。待末了才开口：“……江大人胆子真大。”

要不然景明帝也不会派她来。

江怀璧没说话。她退出去时心情并不轻松, 太子的心思不简单。她暗暗只觉得有些惊心, 太子、秦妩，年纪都不大，然而都超乎常人的成熟，难不成是因为是皇室血脉的缘故？她一个也不能小看。

回首望了望端本宫的方向, 心下沉了沉。若是有必要，阿霁的事还得查一查，总不能一概不知，完全处于被动状态。如果是景明帝查出来……其实是庆王的手笔其实还好一点，若是真与刘无端有关，可就更麻烦了。

她眸色暗了暗，忽然想到已经停了数十日的药，身体上倒是暂时没有发现有什么变化，但傅徽一天到晚担心得不行。可她不能容许任何意外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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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刘无端所想，岳氏并没有那么容易甘愿赴死。齐固端着白绫、匕首和毒酒去冷宫的时候，岳氏梗着脖子跪在地上，面朝乾清宫的方向，容色凄楚。

自从她进了冷宫，就一直求见陛下。整整三日了，齐固都无法交差。

他长叹一声，转身朝外面做了个手势。一个孩子瑟缩着，有些不情愿地被推搡进来，眼眸里溢满胆怯。

岳氏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

“绩儿！”

然而二皇子只满眼惊惧地看着岳氏，呆了一瞬才认出来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是她的母亲，“哇”地一声扑了过去。

其实平时岳氏对这个痴傻的儿子并不怎么重视，大多数都是乳母在照顾。自从太子出事后她才又将二皇子接回自己身边，比以前亲密了些，但是每每看到亲子纯洁如纸的眼睛，总是觉得有些可惜。

虽然开始存了要利用的心思，但毕竟二皇子天资太过愚钝，被逼得急了哭的时候她也会心疼。此刻知道应是见的最后一面，这些年来对儿子的亏欠令她愧疚不已，顿时泪如潮涌。

二皇子不明所以，但看着母妃哭他也跟着哭。母子二人悲悲切切哭成一片。

齐固低眉垂眼在一旁立着，半晌才转身欲朝外走去。岳氏立刻察觉，厉声道：“你做什么？你们要将我绩儿怎么样！”

“岳庶人安心，二皇子是皇室血脉，自然不会有人对他做什么。但是您以前的那些恶事，现如今是时候还账了……”

话音刚落，门复被打开。几人愣了一下，看到景明帝逆光而入，面容冷峻。

“齐固，将二皇子先带出去。”

“是。”

岳氏大惊，死死扯着二皇子的衣襟不松手。二皇子一时也害怕了，只一直哭泣。直到景明帝开口：“绩儿先回惠嫔宫里去，惠娘娘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糖糕。”

即便已经九岁，二皇子如今的智力依旧停留在五岁左右。从小被乳母呵斥惯了，很少听到过有人对他这般温柔地说话，眼睛一亮，主动从母亲怀里走出来，跟着齐固乖乖先出去了。

而这一次，岳氏知道她再也留不住他了。这是失去的滋味。她在后宫曾无数次看到过别人失去，也感受过自己失去的感觉，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比得上现在这般撕心裂肺。

以她的性子，她知道此刻应当怨恨，应当不择手段去报仇，让伤害过她的人不得好死。但这一次她不知道该怨恨谁，皇帝吗，她不敢；那些嫔妃吗，她们也的确受过自己的毒害；族妹吗，她现在都自身难保……

似乎只有江初霁了。

岳氏是个无论何时都不服输的人。

“见朕有什么话，现在说罢。”

岳氏心中冷笑。瞧瞧，什么时候他都是如此凉薄，当年她入宫得宠的时候，他的温柔也就仅仅限于赏赐她些东西，抽出时间来陪她而已。她算是最早陪着他的女人了，从潜邸开始，一直到现在，也有十几年了，比周皇后还要早，可偏偏没有见过他有情的样子。

江初霁么……那个红颜命薄的女人，承宠并未有几年，便先抢了她的风头，她那么多年了就从未见过他能那么宠爱一个妃嫔。但偏偏她觉得江初霁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容貌才华性情虽为上等，但后宫并不乏这样的人。

她是真的猜不透。

她仰望着他。

“陛下自成婚的这些年……有爱过一个女子吗？”她就是倔强，知道不是自己，也偏偏要死个明白。

景明帝怔了怔，眉头微皱：“朕为君王，江山为重。”

岳氏轻笑几声，似乎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换了种问法：“那在您心里最重要的女子呢？”

景明帝脑海中逐渐清晰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很久远了，想起来她的一缕香魂亦是陨落在这样的冷宫里。

“元后为朕结发之妻，亦是天下女子典范，于朕心中最重要。”他话是这么说，可岳氏竟然敏锐地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爱恋和怀念。

从未见过。原来如此。

她忽然觉得心底有些释然，拍手笑道：“那周令仪在冷宫怎么死的，陛下可知道？”说罢也不顾景明帝骤变的面色，径自说道：“对，是我！她自尽？陛下还真肯信……”

话音未落胸口已遭到一脚猛踢，她顿时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自喉中涌上一股腥甜，她费力地咽了下去。

“岳清翡！你怎么敢对皇后动手！”景明帝亦是面色暗沉，怒火中烧，恨不得直接要了她的命。

岳氏抬手去摸了摸已无知觉的胸口，滚烫的泪淌下来：“原来你还记得我的闺名。只可惜当年那些温柔缱绻也都是陛下假装的，只可惜我当年铁了心要嫁给陛下，只可惜我心胸狭窄心狠手辣，是这后宫最阴毒的女人。……我就是个恶人！我怕什么？阴魂不散又如何，恶鬼缠身又如何，十八层地狱我也不怕！此生唯一后悔的就是我的绩儿，他是我的报应，可何尝又不是秦璟你的报应！”

景明帝此时面色已然异常难看，此时的岳氏在他面前就是个毒妇，是个敢于冒犯天颜的疯妇。便应当如同前朝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吏一样，罪大恶极。

“绩儿有你这样的生母，是他的不幸，”他一向能控制得了情绪，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暗中与何人勾结！”

“勾结？陛下觉得我能与谁勾结？”她忽然大笑起来，“当然是能给得了我儿子天下的人勾结。您查得了我族妹康嫔，自然也就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他可比您要靠得住，不出两年天下即可易主呢……”

她并不去看景明帝，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活路肯定是没有了。现如今最重要的是让自己快活，便如从前在宫禁中一般，每个得罪她的人，都要死。

她的声音如冥冥魔音：“那不如陛下猜猜……二皇子还是不是您的亲骨肉？”

“你……”景明帝顿时觉得气血上涌，脑海中浮现出二皇子的样貌，似乎当真没有一处与他相像。然而此刻景明帝的面色已并非正常颜色，暗沉归暗沉，但竟有些发紫，紧接着是苍白。

岳氏的笑容有些诡异。如果是长时间近她身的宫女可能知道，每次她露出这样的笑容，便是有妃嫔要遭殃了。但她的手段的确从来没有这一次这般愚蠢，会直接下毒，都是联合宫中探子一起谋划，因此基本上查不出来。她也相信景明帝有些事是没有证据的。

但认了就认了吧，她做的还少么？就算是她自己动的手，也不会后悔。

对于景明帝，或许曾经爱过，但很短暂，从她怀上二皇子开始，一切都已经分明了，只怪她这些年在后宫还存有幻想。

“我瞧着，陛下的心疾可远比庆王的要严重，可惜我是没有机会看到谁胜利了。”她一字一句都在往景明帝心口插刀。

“懿柔贵妃是么？陛下可能还不知道，太后被毒哑的那个晚上，她也在殿中，并且亲眼看着这一切。也就是说，陛下的身世，她一清二楚。”

她不顾景明帝已经有些呼吸困难，径自说道：“陛下你说……懿柔贵妃知道的，她那聪明绝顶的哥哥——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反正都是假的。陛下是假的，绩儿是假的，贵妃是假的，说不定江家是假的，连您的天下都是假的呢。”她也不叫人，眼睁睁看着景明帝轰然倒地。


第二百八十七章 拿下
景明帝心疾突犯的消息并未传出去, 御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性命无忧，但此次对龙体的损伤太大，短时间内不可过于操劳。皇帝圣体有恙, 那些政务便暂时都交给了内阁。

外界知道的是景明帝偶感风寒, 需要静养。如是遇到急事, 接见的大臣也就仅限于几位重臣, 亦或是景明帝信得过的。

至于岳氏, 她最后那三样哪个都没选, 直接触壁而亡，血溅三尺, 连一旁看着的太监都觉得心惊。她也算是皇帝身边的老人, 然而收尸时也不过草席一裹扔到宫外，太监也都唾骂一声“毒妇，祸害”。

紧接着是二皇子一夜之间突感“恶疾”薨逝, 令众人大为震惊。天下皆知二皇子秦绩天生智力不全，但从小到大体格一直健朗, 此次病逝太过蹊跷。

景明帝身体稳定下来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对二皇子的事做出处置。虽然对外宣布的是病逝，但到底还是留了他一命, 二皇子直接被送出宫去交由一对老夫妻抚养。他原本就比寻常人要愚钝，以后也不会对皇室争斗产生什么影响。

他虽痴傻, 但到底在景明帝膝下生活那么多年, 父子情分也是有的。但以秦绩那样的情况留在宫中, 若日后诸皇子真要争斗起来，他是最吃亏的。

“这一次心疾突犯，朕感觉太不对劲，症状也与以前大为不同, 仿佛是更严重了些。”景明帝有些惆怅，直到现在几天过去了，回想起那一日还是有些惊惧。

齐固也不懂这些，只恭声答：“陛下安心，御医已经说现下无大碍，不多时便可痊愈。”

“痊愈？”景明帝冷笑一声，“可从来没有太医给朕说这病能痊愈，只不过活个四五十年还是有可能的。但如今看朕这个情况，怕是都难了。”

随即目光又凌厉起来：“可查出来有何不妥之处？刘无端那边审的如何？”

“回陛下，岳氏身边那些宫人都已经仔细查过了，当年先皇后之死，太子元旦中毒，还有后宫那些妃嫔，以及……三皇子和四公主的夭折，都是她所为……”

景明帝面色不大好，咳了一声：“她该死。”

齐固忙将水奉上，有些犹豫着继续开口：“……但是太子坠马一事，并无人承认。”

景明帝蹙了蹙眉，轻一颔首：“康嫔哪里呢？”

齐固默了默：“这奴才可能说不太清楚……不如奴才去请刘大人前来？”景明帝眸色深了深，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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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里所有的线索果然都在康嫔身上，甚至于说，岳氏当年所做的那些事，背后的影子都是康嫔，她这个族妹的野心可比岳氏要大得多了。

康嫔的背后是庆王，甚至于岳清翡的骈头都是她暗中给找的。康嫔比族姐晚三年入宫，但她入宫之前已经是庆王准备在东宫埋的探子，这些年亦遵庆王之令在宫中做过不少恶事。岳清翡是狠毒，但背后出谋划策的，都是康嫔。

而太子坠马一事，也都从康嫔的供词中找到线索。的确是她背后指使，指使之人，刘无端禀报仍是岳清翡所为。

景明帝问：“那之前岳氏为何未曾招认？临终之际她什么都认了，偏偏没有认这件事。”

刘无端目光微不可闻地暗了暗，从容答道：“康嫔供词中说她所用的手段或许连岳庶人都未曾察觉，许是因此并未招认。”

景明帝凝眉片刻，终是将这件事放下，不再追问。

然而他并未看到刘无端眼底划过一瞬的仓皇。刘无端不是城府极深的人，有些事他做不到隐藏情绪，若是景明帝再多问几句，指不定就露馅了。他暗暗松了口气。

为防止景明帝忽然又想起来这件事，他连忙将一张纸条自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呈上去，禀道：“陛下，这是自康嫔身上搜出的。且她供词中言，似乎与周魏两家有关。”

景明帝接过去，垂首只看了一眼，面色瞬变。

“星移尘落，朱紫回还。”

这纸……他眉目一凛，回身从一旁暗格中取出另外一张纸。那张纸本就是残缺的。

而从康嫔那里搜出来的字条，正好吻合。连在一起是六句。景明帝连起来略略一看，顿时明白其中深意，目光遽然锋锐起来。

他开口问：“康嫔与刘无意可曾有过密切联系？”

“私下的确有过联系。康嫔说刘无意暗中曾与周魏两家有交集，但详细的她并不清楚。”

景明帝目光在那字条上停留片刻，只说了一句“你回头将供词呈上来朕看看”。待刘无端走后，他的面色才变得凝重起来。

他不确定康嫔是不是知道了那件事，牵扯上刘无意，甚至周家，还有魏家，他记得还有一个英国公府……胸口顿时觉得有些闷。他拳头紧攥，究竟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庆王呢，他如果知晓，那么他谋反即可多一条理由。

他怕的并不仅仅是非嫡出的身份，更是因此所牵连的那些陈年旧事。当年他这个太子并不受宠，其余皇子因生母家族势大各个势力要强于他。他所能做的便只有暗中拉拢朝臣以及用些阴毒手段去对付那些手足，天家早已没有了半分温情可言。

而那些手段，其实是有漏洞的。并且周太后至最后有自己的十三皇子秦琮，从小关心他的人太少，他生怕周太后有了十三皇子便再也不管自己。他曾暗中联手杨氏对十三皇子下手。

所以他那些年想方设法要去杀了杨氏，然而至今却仍旧是下落不明。心中已然猜到，兴许是与庆王有关，但从未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周家与魏家已倒，现如今的英国公府轻易动不得。他有些颓然，便是英国公府倒了又如何，现如今已经没有半分意义了。

他们与庆王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并且还不知道暗中是否还有其余人知晓他的身世。

而现下重要的是……

他目光转向一旁高高摞着的奏折，随意翻开一本便可看到内阁的票拟，所有大权基本掌握在首辅手中。

那是他自登基以来最信任的臣子，亦自始至终对他忠心耿耿。

江怀璧替他调查那么多事，其中亦包括魏家，她当真……半分都未曾察觉，还是有意隐瞒？按照岳清翡所言，江初霁是知道这件事的，那江怀璧是否早就已经知晓其事？如果连她都知道了的话，那么江家呢？

他自己也知道，如今这朝中，背叛者已不知有多少，江家若倒了，那这朝廷会如何？

他心底暗暗下了决断，还是需要有万全之策。如今去议政显然还未到时候，景明帝略一思忖，抬手执笔于宣纸上写下什么，扬声唤了齐固进来。

“将朕手书带去内阁，让内阁众臣商议，明日朕要结果。”

“是。”齐固领了命，刚要转身退下，又听景明帝出言拦住他：“等等。”

“密传江怀璧来，不许惊动任何人，”话音未落又补充一句，眸色已然沉冷下去，“她或许能猜到为了什么。你无需亲自前去，也不要遣御前宦官前去，从别处寻人，身边再跟两名乔装成太监的锦衣卫。如有意外，无需顾忌，直接拿下。”

齐固暗惊，还是躬身遵命，继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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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无端前脚刚回到北镇抚司，后脚便有御前的内侍前来。他闻声背上蓦然一凉，后确认是来借人的，心才放下。

待御前人走了以后他才转身吩咐：“将康嫔岳氏的供词提出来。”

片刻后刘无端的心腹拿着供词进了他的房，眼睁睁看着他提笔在上面做手脚。虽然仅是寥寥几笔，但与方才定然是有所不同的。

属下忍不住问：“这件事大人为何就偏偏要维护已经薨逝的懿柔贵妃呢？”

刘无端头都没抬：“她于我有恩，再者，逝者已逝，做什么非要揪着不放，再将其他人牵扯进来。”

属下心底暗暗腹诽，这些年刘无端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明里暗里奉命杀的人还少么，现如今忽然就知道心软了？谁都知道皇帝的原则是宁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从来都不怕牵连。

他看着刘无端将卷宗合上放置一旁，才犹豫着说出来那句埋在心底很久的话：“大人是心慕懿柔贵妃的吧。要不然也不会在她薨逝后还护着她的名声。”

刘无端低斥了一句放肆，皱眉道：“乱说什么胡话！这事沈迟提早特与我说过其中利害，我自然分得清轻重的。”

属下笑了：“要不是您一直关注着懿柔贵妃，怎么会知道她喜欢沈大人？又怎么会那般轻易地听进去沈大人的话？您明明也知道沈大人根本就不是为了懿柔贵妃着想，但是只要能为贵妃做一点事，您都心甘情愿。此次也一样，贤妃与康嫔二人也有可怜之处，但您绝口不提，生生将二人说成罪无可恕的大恶人。属下可是亲眼看到康嫔怎么死的呢……”

刘无端面色有些松动，知道他是心腹，所说之言字字句句直戳心窝，可是一想到懿柔贵妃怎么死的，还是恨得牙痒痒。能为她做的，也仅有这些。

他在锦衣卫里面待久了，有些事是能永远瞒住的。

刘无端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年过而立却仍然没有家室，一个人久了也就习惯了。可却偏偏遇上了她，那份被压在心底甚至觉得万分羞耻的情愫，除却这心腹以外，再没人知道了。他也就一直卑微地站在尘埃里望着她足矣，无疾而终是应有的结果。

但是江怀璧并不知晓刘无端对阿霁那件事的处理办法，暗中详情一概不知。

看着眼前请他前去的三人阵势颇有些庞大，她以为是阿霁的事被查出来了。

可对方又说的是密旨，未曾惊动所有人。然而为什么先召见的是她？


第二百八十八章 提心
她能够察觉到三人的区别, 心底暗道究竟是什么事能让景明帝忽然对她的敌意这么大？若真的是阿霁……不过她能拿定主意的是父亲一定还没和景明帝交谈过，否则不会将重点都放在她身上。
江怀璧至乾清宫东暖阁时景明帝御驾方从寝殿移过来，身旁也就只跟了一个小太监，看着颇为面生。齐固不在。

她行了礼, 余光瞥到景明帝面色似乎并不大好, 略显苍白。心底暗暗惊了惊, 直觉告诉她这绝不仅仅是风寒那么简单。

她刚要开口问圣躬如何, 景明帝便之间抬手制止她, 略一挥手将殿中其余人都尽数遣退。

随后让她平了身, 指着一旁案上的纸笔道：“朕这几日腕力稍弱，可否请琢玉代笔, 写几个字？”

“微臣遵旨。”她应了一声, 心底却明白景明帝必不只是让她代笔这样简单，却也不知道景明帝用意是在内容上还是在她身上。

她起身缓步走上前去，景明帝正好坐在案桌一侧。她行至案前, 恭敬接过笔，略略抬眼提笔蘸墨。“陛下请讲。”

从景明帝口中念出的是那几句“天倾西北, 地满东南。白泽捧书，众玉行衔……”她微怔了怔, 还算镇定，左手将执笔的右手袖袍微拢, 速度不算快也不拖沓, 起笔落笔十分稳当。

前不久父亲才指导过她书法, 心正则笔正，现如今便是看心境的时候。她离景明帝很近，当朝天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字。她察觉得到目光并不锋利，只是颇为深沉。

并且, 沈迟与她说过，景明帝似乎并不知晓后两句……

“星移尘落，朱紫回还。”

“滴答。”一滴墨轰然落下，瞬间于宣纸上洇出一滴浓墨，而笔才从砚台提过来。

她眸光颤了颤，继而镇定地提笔入笔舔。笔尖还未触到，一旁忽然伸过来一只有力的手，径直捏住她的手腕。她心里骤然一慌，刚要开口便听景明帝冷然出言：“不必写了。”

手中的笔应声而落，墨汁溅了一地。然而景明帝还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松。

她一时间顾不了太多，手上略一使力便要挣脱他的束缚，两膝亦尽力往下坠。

率先请罪总比他近身要强。

但景明帝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开她。

此时他占据主动地位，理智比江怀璧要清晰。正好借着她反抗的力道往回一拉，惯性使得她距离景明帝的距离不过一寸。

景明帝的目光逼视着她，即便面色略为虚弱也不能使他的气势减弱一分，反倒是此刻愈显凌厉。

她两膝半蹲悬空，迅速往一旁桌案腿上微靠，身形仍然有些不稳。因姿势别扭，一时间哪里都使不上劲。

同时还需尽量垂首。

景明帝皱了皱眉，沉声命令：“看着朕。”

她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手掌心已是汗意涔涔，呼吸微有紊乱。但心知此刻若是不抬头迎来的必然是他另一股未知的怒火以及猜忌。

景明帝知道她暗中已然知晓他的身世了。从景明帝要她写最后两句时她便知道了。然而于她而言此刻更危险的是身份。

她的药停了，傅先生说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地出现怎样的变化。

假喉结若细看是一定能看出来疑点的，更不必说现如今这样近。

她的岁岁平时与她说话都没有这么近过。

她略有一丝犹豫，景明帝闲下来的那只左手已欲去勾她的下颌。

那一瞬间她浑身一冷，头微不可闻地恰好躲过他的手，巧妙地寻了另一个角度去仰望他，却又不能显得太过刻意。

脖颈放在背光的位置，光线略暗。但她不能保证是否会出意外，只能尽力保持稳定。

然而此刻的她又绝对不能太过镇定。她可以刻意因为身份而控制情绪，但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既然两方都知道实情，那么景明帝所能看到的正常反应的她，必然是慌乱的。

她抬眼看他时眼睛里是强自镇定的惊惧与失措，身子的轻微颤抖，这些自然不是装出来的。

这消息对她来说太严重了。

景明帝目光掠过她右手指尖染上的墨迹，语气却是漫不经心：“朕是身体有恙执不了笔，琢玉也是么？”她呼吸尚稳。

他自然也没想着要她回答，继续开口时语气已陡然冷冽：“朕信任之人在朕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朕这是第二次遇到，上一个是刘无意。江怀璧，你知道背叛朕的下场。”

殿中气氛已异常紧张。此时正处于盛夏，然而殿中温度于她来说如同隆冬时节。

景明帝语罢甩手一推，力道颇大，许是胸中有气，一时气都没上来，咳了两声才缓过来劲。

她原本身形就不稳，此一甩将她直接掼倒地上。她没防备，手肘下意识一撑，才算没有整个人匍匐在地。

但那一瞬间肘尖锥心的痛令她整个人浑身都颤了颤，右臂半晌连动都动不了。她素来并不娇弱，只是现下实在是分心太多。

不过心下还是暗暗松了口气，方才景明帝的注意力都在她眼睛上，并未朝她脖颈看去。她将松下的那口气随着跪伏的过程舒出来，心头凛了凛预备应对接下来的麻烦。

只要远离景明帝，她就还是规规矩矩地一直沉得住气的江怀璧。

“微臣不敢叛主。”

景明帝瞧着她那稳重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每每这个时候，她用这种语气，十有八/九都是已经胸有成竹了，并且理由充分且理直气壮。

他就算要拿她的把柄也不容易。

跳过了这个问题，他忽然问她：“懿柔贵妃亦知晓此事，你解释一下。”

闻他突然提起阿霁，刚放下的心忽然又被提起来。她不知道景明帝如何知晓此事的，自然也没有资格去问。她略略抬了抬身子，声音不至于显得太过沉闷模糊。

“贵妃娘娘身在后宫，亦不得见，偶尔进宫多为问候叙情，并不知道此事。”

景明帝既然先疑心她便不会想不到父亲。若是知道阿霁将此事告诉他，那么父亲那边便有同样的理由被怀疑。

“此事非短时间内可弄清楚，你自己说，朕不想去查。”

江怀璧却略一摇头，抿了抿唇在景明帝要发怒之前先开口：“此事……有些复杂，微臣愚笨，怕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你若要写给朕，也得先看朕肯不肯信。”他的手抚上一旁那杯暖热的茶。

伸手那一瞬间恍然想起来方才碰过她的感觉。朝中不是没有她这样年轻的臣子，但天子近前的便只有她，他还是头一次对一个官吏上了手。

一抬眼发现她跪伏于地，根本看不清面容，眉头微微一凝。

方才倒不是因为他只盯着她眼睛，而是看到江怀璧与江初霁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时，他有一种莫名的温柔感。不过也仅仅是一瞬而已。

心里暗叹难怪她这样的性子还会有姑娘倾慕，还招来了沈迟那个混世魔王。江耀庭年轻时他不大记得，但是他这儿子容貌生得实在清秀。

“陛下若不信，便不会给微臣解释的机会，”她竭力将话题转移，但转折不能又太过生硬，“若是陛下要处置微臣，也早就动手了。”

她这话说得不知天高地厚。

景明帝冷笑一声：“你就这么拿准主意朕不能对你动手？”江怀璧沉默，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自然在景明帝眼里，虽没有看到，但沉默已算作默认。

垂首将指上的玉扳指轻旋半圈，语气稍松：“……是，朕现在是否就算为了这朝局稳定，也不能动江家，更不能动你。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为所欲为，朕的信任和耐心都是有限的。”

暗示已经很明显了。江怀璧知道他一向顾全大局，也知道他无论如何顾全大局都有自己的底线，很少让自己憋屈着。

但他这一次能这么容易松口，真是的确令她有些意外了。

她没敢耽搁，尽快开口解释：“既然此事并非微臣一人知晓，那……”

“你所知道还有谁知道？”

江怀璧顿了顿：“庆王。”

“……你与庆王私下有过交集？”

江怀璧冷汗都快冒出来了，只道：“此事容微臣上书细禀……现下先让微臣把话说完……”

景明帝将手扣在桌面上，指尖默默敲了两下，淡声道：“你说。”

“既然庆王一方已知晓此事，现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应对您……”她微一停顿，仔细斟酌片刻，却还是不知道如何表达更委婉，索性咬牙直言，“如何应对您身份被揭开后的情形，让他们得到的这个消息使不上力，便可消除了。”

景明帝面色果然变了变，沉默半晌才接话：“朕不知道朝中还有多少人暗中知晓此事。至如今有当年周蒙，魏察思，英国公府，还有一个你。……但如若能有其他法子，这些便也不重要了。”

“关键还在于陛下。”

“在朕？”从头到尾他都是极力掩盖这件事的，现如今忽然被泄露出去，他可是完全出于被动状态的。

“是。因为从头到尾出手遮掩消息的人是陛下，这消息对陛下的重要性，只有您自己知道。而如何将庆王以为十拿九稳的把柄化为您自己的优势的突破点，也只有陛下自己知道。……微臣不明白的是，以陛下如今的实力，已经无必要再去追究是否嫡出，陛下的手足也皆是庶出。陛下是先帝长子，也是诸王中最优秀的东宫人选和帝王人选。”

景明帝霍然起身，目光扫视殿内，确认并无异常，才才俯下身于她耳边细言。

“朕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当年传位诏书，是假的……”


 第二百八十九章 唱戏
江怀璧大惊：“……陛下！”

传位诏书！

可景明帝一开始便已经是东宫太子, 即位不是名正言顺么。
“谁登皇位可不一定仅凭东宫之位。只要皇帝还活着，这储君之位，永远都不会稳，”他挥手让她起身, 复转身将案上那盏热茶一饮而尽, “你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分明知道秦纾以后绝无可能登大位, 却也对他说东宫之位不倒的话。虽无虚假之言, 但其中含义早就变了。”

“先帝当年只下了一道传位诏书, 然而朕并未看到。先帝崩后朕在众臣的拥护下以东宫祚位。之后才知另有遗诏, 苦寻多年却不见踪影。现如今朕怀疑是在庆王手上，他若借此做文章, 朕不一定会赢。”

江怀璧震惊过后也觉得有些麻烦。庆王原本应是乱臣贼子, 可他手里若真是有遗诏，这弥天大罪到时很可能转变为从龙之功。

“那……陛下可知遗诏中最有可能的是谁？”

“原一直以为是晋王，但庆王既然坚持至现在, 定然是还存于世上之人。朕猜是秦琇……”秦琇生母杨氏当年最得宠，总爱在先帝耳边吹枕头风。且先帝在位晚年时行为举止颇为荒唐, 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

“其实若是秦琇的话，他非皇室血脉, 也并没有多大威胁吧……”与景明帝的庶出身份相比，秦琇除了有庆王相帮外, 其余并无优势。

景明帝冷笑一声：“庆王能暗中蛰伏这么多年, 你怎知道他没有翻案的本事？且朕这边, 也远没有你所想的仅仅是身份这么简单。”

他斜睨了她一眼：“若非岳氏生前所言，朕都不知道这件事几乎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你既然早已知晓，在朕这里倒是装得天/衣无缝。庆王都知道了，朕自然是要想办法应对, 你又何必处心积虑跟朕绕弯子。”

“微臣怕……”江怀璧垂首，声音有些飘忽，后面的话却忽然卡住，心下略一沉，索性开了口，“微臣也是后来才知晓，当年周家因……”

“你是觉得朕仅仅因此事便杀了周蒙，灭了周氏全族么？”景明帝轻笑一声，眸色深沉，“你单知道周家专断独权，朕疑心太重，仅是因为他知晓朕的身世，朕便要对一个三朝元老斩草除根么？”

这些年来他平衡朝堂的手段不少，纵是有奸佞之人，亦能做好妥善处理。却不想在江怀璧眼中他是这样的人。

便分明看到她愣了一瞬。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却再没解释。

“周魏两家的事你最好给朕个合理的解释，”他语气有些冷，说完后又加了一句，“不许强词夺理。”

江怀璧有些无奈，有时候是否强词夺理还是他定下的标准，她也没有办法。低声应了是，后听他道：“懿柔贵妃的事朕已查清，罪魁祸首是岳家姐妹，也都已经伏罪，连同从前东宫诸事以及太子坠马一案，皆为二人所为。但我们都知道背后是谁，朕近日在取证，也未日后做些准备……”

她只听到说太子坠马是岳氏所为，心里便已松了一大口气。而后那些她大概听了个意思，心思却已完全没有放在上面。

景明帝谈话的目的已经达到，虽然知晓江怀璧仍旧是瞒了自己，但却并没深恶痛绝。倒也并不全是江家的原因，他对她的信任似乎来自于心里的感觉，又似乎来源于能完全控制她的自信。

她甚至连同她身后的江家，现如今捏在手里的把柄不少。只要她未曾做出什么叛主之事，他便不会动她，暂时因种种需要亦会对她信任有加。

但他深知自己的性子，这一次虽放过了她，但心底到底是有些芥蒂的。他极力忍住失望感，心里万般期望她以后再不能如此了，他也是有底线的。

他回身坐下，拿起一旁她方才写的字，细细看了一遍，倒没注意内容：“你去年春闱与殿试的试卷朕后来都看过了，现下这字竟比当时还要庄重，心静是静，就是太过刻意了。你心中开始大概也都猜出来个七七八八，下笔落笔没有一丝破绽。要说那滴墨也没有问题，是你自己心虚乱了方寸。朕从一开始盯的便不是你的字，而是你的神情与你的手。朕最后八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你的中指微颤了一下。”

江怀璧察觉到他深沉的目光，语气亦略显轻松：“陛下明察秋毫。”

景明帝没再说话。江怀璧告退时无意间又瞥到景明帝的面色，比方才好些。但轻嗅殿中有一股极为清淡的药味，似是从那杯茶中散发出来的。

她觉得有一瞬间的熟悉，但又不知道何处闻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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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江怀璧的那封密奏最终没来得及递上去。

似乎是庆王的人提前得知消息一般，不过短短几日，京城中便炸了锅。

最初是从南方兴起唱戏的雅趣，而后京中贵人也起了性质，家境富裕者便千里迢迢从南方请了戏班子进京唱戏。进了京开唱了才知道，在南方忽然流行起的那部剧，名唤《狸猫换太子》。

这部戏几日之间迅速风靡京城。紧接着惊动了宫里的妃嫔，正巧遇着德妃生辰，摆了个宴席，席上特地从外边请了戏班子唱戏，恰巧也是这一部《狸猫换太子》。众妃嫔无论心底爱不爱，面上都得捧出敬意来，这一来，宫里便也开始私下议论这部戏。

议论的时间久了，就有些杂音掺和进来。不知从何人开始说起，似乎是最开始有人说了一句“那样的传奇故事，咱这宫里兴许也有呢”，紧接着便是各种猜测——当然其中半真半假有人暗箱操作。

景明帝最近在忙西北灾荒的事，并未注意到这些。待他注意到时那流言已经从宫里传到了宫外。

起初只是一场戏而已，而后整个京城便成了一场戏。

他很快清楚对方的目的，可这件事兴起太过蹊跷。他往前回忆了一下，最开始他与江怀璧讨论此事后，似乎开始有的动静。

这么巧。究竟是有人利用，还是他信错了人？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追究江怀璧，因为许多人已经在盯着皇宫了。

百姓们只是在看热闹，百官们欲求得真相，庆王以及他的探子已露出獠牙准备将他吞噬。

因西北灾荒，今年的万寿节亦是从简。可这一从简可好，竟有人议论说是他心虚，连生辰都不敢过，怕对不起生母。

朝中开始骚动起来。有御史上书言辞委婉地要求景明帝对此事做出解释，说什么“恐谣言玷污陛下圣名”的话，他不知道是否是庆王的意思，但应该代表了大多数官员的不解。

然而景明帝迟迟未作出解释，仍旧一心埋在西北灾荒一事的处理中。

又过几日，皇帝忽然召前工部尚书郭绛回京。他原本年纪便不是特别大，回家养病近一载，景明帝也时不时派了太医前去诊病，现如今已痊愈得差不多了。

且经调查，西北灾荒其实早有预兆，其间所涉及屯田、水利、交通等各项漏洞，与现任工部尚书谢简宿有着莫大的关联。买卖官职、贪污受贿等七大罪状，景明帝明里暗里让锦衣卫以及三法司迅速调查取证，先将谢简宿连同其下勾结之人贬官流放，随后紧急召回郭绛。

此事看似与流言一事并无关系，甚至大有纵容流言传播的意思。

江怀璧有些看不懂景明帝的用意。于他而言，此事非同凡响，他自己也说过此事关系重大，然而现在重点却并未放到流言上面。

不过这情形的确与当年晋王谋反时有相似之处。当年景明帝将重点放在晋王身上，绛州水灾虽未造成多大影响，但是事后那些尾巴一直拖了一年多，才将晋王余孽尽数清理完毕。如今他怕是重蹈覆辙，先解决掉扰乱视线的西北吧。

到底是因为这几日事情太杂，她心竟是静不下来。要解释四年前从周蒙手上拿到那张纸条，以及这四年里又是如何一步步刻意探寻其中奥秘，太过繁杂。且若是尽数实写，她很清楚是已经超越景明帝的底线了。

这个时候景明帝在高度集中注意力对付庆王，其中不知道存了多少探子，帝王疑心究竟有多重。她再碰上去，一丁点儿失误都可能让所有事失控。

但显然景明帝早将她抛之脑后了，所幸一直未曾追问。然而她也深知这事拖得越久对她来说越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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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流言汹涌，连江耀庭也愁得夜不能寐。他从头至尾都被蒙在鼓里，虽心知谣言必有源头，且没有人站出来义正严词地全盘否定，必然是有什么无法解释的真相，但无论如何他都需要站在皇帝这边。

而这一次异常平静的江怀璧让他察觉到了异常。

“怀璧，你是知道些什么？”他知道她一向替皇帝在暗中查探，有许多事便是连他这个父亲都没有资格知道。

但是现如今情况已然有些紧急了。

江怀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且这事景明帝下了死命令，不许再往外传。她只能模模糊糊地道：“陛下让我调查的还未有结果，现下还说不太清楚。”

江耀庭长叹一声，目光划过她面上，轻轻问：“你与陛下之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能让陛下对你百般忌惮，看似经常宣召，实则是要将你往死路上逼。”

景明帝没有给她留余地，半分都没有。若是真心看得起怀璧，便不会在她还是新人，在翰林院时将她迅速升职，更不会不由分说将她调到光禄寺里去。

从一开始便不存在所谓的重用，而是利用。但这利用中却尚有几分半明半昧是他所看不清的。


 第二百九十章 芥蒂
江怀璧苦笑一声, 轻轻摇头：“左不过是暗中人操控，有意无意要将我牵扯进来……又想方设法将脏水往江家泼。
江耀庭大概也都明白怎么回事，只低低一叹。以如今这个局势，无论是庆王还是景明帝, 要盯着朝廷, 首先盯着的, 便是江家。

“近来郭绛回京的消息在朝堂上引起动静不小。起复郭绛的旨意, 是陛下前些日子便已经有了这想法, 特意让内阁商议后定的。他仍任工部尚书, 而谢简宿算是一朝跌入泥潭。即便是借着西北灾荒的事儿，也太过突然, 但当初涉及三家, 如今却只有谢家出了事……”

“父亲可有想过，谢家此事是否是冲着咱们来的？”景明帝后来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从未打算要针对那三家。此次也的确没有必要这么刻意。

江耀庭闻言面色一凝, 却忽然想起来郭绛回京后景明帝的态度。

“论起谢家，若陛下认定他非庆王一派, 我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针对。但是令我警惕的是陛下忽然起复郭尚书。他年龄大我数十岁，论资历其实要比我老, 遗憾的是入阁晚一些，但在先帝朝已是朝中名望甚高的重臣。且他与我从前共事时意见常常不和, 他这人性子拗, 争执起来没完没了, 颇让人无奈……”

“这就是了……或许陛下趁此机会将他调入京，是为了牵制父亲……”话音未落她话语忽然止住，眸光轻闪，忽然想起来什么, 面色亦微有变化，随即声音却小了下来，“……不对，这哪里牵制父亲，他是想……”

后面的话被脑子里的嗡嗡声尽数吞没。

她就说她瞒着景明帝的事他怎么肯轻易放过她，原是借着父亲来威胁她。

他是在给她警告呢。上回在重华苑他就曾以江家威胁过她，但当时她满脑子混混沌沌，虽然是有些后怕但却并未在意。这一次，他一句话没说，直接表现在了行动上。

担心父亲专权是一回事，但同时也想借此事告诉她，若是她敢有不轨之心，他并不是不能动江家，这权亦是想收回就收回的。

这是第一次。自父亲任首辅以来从未被这样待过，景明帝向来对他是全心信任，而父亲也一直忠心耿耿并未有过异心。

她知道原因不全在她，但紧跟在景明帝揭穿她这件事以后，她在其中定然是起着重要影响。

郭绛回京无论入不入阁，于父亲影响其实或许都没那么大，但足以看得出景明帝的态度。

她不知什么时候回过来的神，耳边传来江耀庭有些担心的呼唤：“……怀璧？”

后面那几句他听得断断续续，只察觉到她似乎有些慌乱。

但江怀璧深知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前，那事少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安全。她抬头望了望父亲，眼眸刚安定下来，开了口却是：“大概是最近有些忙吧……”

“唉……”他的忧愁半分未减，他都不知道怀璧到底瞒了他多少事，只知道她如今的处境一日比一日艰难。

“这几日狸猫换太子的流言，你怎么看？”

“这次目的很明显了，就是想要借此机会让京城大乱，流言一旦被证实，庆王就有足够的理由起兵。”

闻言江耀庭倒是有些惊奇，她哪来那么自信的语气？“你怎确定流言就这般容易被证实？且仅凭这一条理由，不足以让庆王有那么大的底气罢。”

江怀璧怔了怔 ，顿时哑口无言。她倒是忘了，父亲并不知晓详情。

这一条自然不行。但如果加上庆王手中的遗诏，那便不一样了。

她匆匆以别的话题混入，将这件事搪塞过去。江耀庭没多问，心里却是直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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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一处客栈中，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客人，眼睛却时不时往楼上看。这几日附近总有官兵搜查，也不知道在抓什么人，客栈里被搜查过两三次，他实在是怕了。这几日每每见到陌生人都要仔细盘问过后才肯接待。

楼上那两位虽衣着普通，但那通身的气质和阔绰的出手，能够断定必然不是普通人。掌柜的让他仔细留意着。

二楼。

秦珩看着对面的人人卸了斗笠，面上才浮现出几抹庄重之色。“张先生千里迢迢赴京城，可是父王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张问将斗笠放置一边，回过头来平静地看着他的脸：“殿下此次遣我来京，便是不打算回去了。”

秦珩微惊：“父王的意思是……”

“成败便在今年要定下来，最晚也不能超过明年此时。现如今时机正在迅速成熟，殿下身体虽然暂时无恙，但并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出现意外。殿下谋划了这么些年，绝不留遗憾。”

气氛便骤然低沉下来。庆王论手段谋略都极为高超，但可惜了那心疾。找了几十年的明医神医，无一人可治。最先开始所有的一切是为了自己登位，后来便都一心想着儿子。

“这……我都知道，所以也一直在制造各种时机寻求突破口。”秦珩握了拳，重重搁在桌子上，面色有些沉郁。

“殿下在封地到底不大方便，便先让我过来帮着世子照看京城这边情况。这一路上听了世子近来所为，才知殿下早早将世子放在京城的好处了。”张问一笑，深邃的目光看向他时颇显欣慰：“流言一事一箭双雕，从郭绛入京便可看出来了。殿下于朝中安插了那么多年的探子很快就会起到作用，同时景明帝对江耀庭以及江怀璧心中有了芥蒂，后续我们也好办事儿。”

秦珩仍旧有些遗憾：“只可惜皇帝对江怀璧似乎生了别的心思，怀疑归怀疑，警告归警告，却依然不肯对她下手。但寻常的惜才也并非是如此……”

张问将两手交叠搁在桌子上，语气平淡：“皇帝对江怀璧那不是惜才，那是利用。你所看到的都是假象，试想如果这一次是皇帝胜，那么即便江家依旧无事，江怀璧他也绝对不会留。她知道的太多，也太聪明了，一旦她主动去算计，皇帝不一定能察觉。”

“可我所看到的，皇帝有时候就是在纵容，或许也会有不忍之心。”

张问一点头：“这的确有。那是因为景明帝还不知道江怀璧的女子身份，殿下在后宫里设了那么大一个局，将江初霁整个人套进去，再让嫔妃从旁煽风点火。现如今皇帝曾对江初霁的心思，便是对江怀璧的心思，但因江怀璧仍旧男子身份，他不便说出来罢了。”

秦珩接道：“一旦这层纸捅破，皇帝对江怀璧的心思昭然若揭。他想要强夺豪取，还需看沈迟同不同意。”

“可我们都知道，江怀璧这样的人，如何甘愿进那寂寂宫墙，落得和她妹妹一样的下场。”张问轻一叹，又摇了摇头，觉得实在有些惋惜。

“那先生觉得现下沈迟那边，应当如何处理？”

“殿下的意思，是时候对永嘉侯府下手了。不过切记，殿下说世子有些急躁，凡事思虑周全再动手方比较妥当。现如今不过七月，有些事还需好好斟酌一番。”他眸色幽深，望了望桌上已温凉的酒，不动声色轻声开口。

“当下江怀璧的身份不能暴露，只有她是臣子才能引起皇帝足够的重视和怀疑，同时江家才能暂时稳得住。毕竟到时逼宫时，还需要用他江耀庭一把。暂时这事可以去试探，引导皇帝去试探，但短时间内不能急躁。”

“好，我知道了。父王给我来信时也提到这一点。江怀璧那人惜命得很，生死关头都要先护住身份的，半点不敢大意，这我们其实不必太过担心。”秦珩顿了顿，继续说道：“永嘉侯府的话，上一次我们搬出了个于氏，似乎起了效果。这一次我计划的是让沈达出面，只要能挑起矛盾，后面的就好办了。”

“要想让沈达在其中起作用，需得他与长宁公主正面起冲突才行，但听说如今京城戒备森严，你都进不去，沈达一介平民更不容易了。”

秦珩轻轻一笑：“京城我要比先生熟悉些，先生放心吧。虽然身在京城外，但大局还是能掌控得住的。咱们脚下这家客栈是锦衣卫暗访最频繁的地方之一，却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客栈掌柜是咱们的人，店小二也憨厚老实。”

张问笑了笑，将桌上的酒饮了，复又戴上斗笠，随着秦珩下楼，二人骑马去了京城城墙附近。此时无论是守卫官兵还是锦衣卫巡逻都是最少的。

七月的京城应当是热闹的，往年是因南来北往的商人经过，繁华万千，而如今热闹的怕的那一场狸猫换太子的戏。

护城河将京城紧紧包围，皇宫便在一众民间建筑中巍峨屹立。皇城上空的金色残阳为那本就富丽辉煌的庄严又添一笔浓墨重彩，云层厚重，便愈发显得暗沉，似要裹住那万丈光芒，却不得不显露出不见天日的乌黑一面。

张问将都斗笠卸了，默默欣赏这一番好景象。半晌轻轻对秦珩说了一句：“这戏是时候落下帷幕了。”

你放唱罢我才能登场。


 第二百九十一章 傅徽
江怀璧也不知道傅徽为什么忽然就被盯上了。
起因是景明帝的病, 但有人推荐傅徽这个人时景明帝已宣布病愈复朝无需医治。

紧跟着宫里传来德妃身染疾病的消息，太医说疑似心疾无能为力。而后又有人提了傅徽这个名字。

其实傅徽无论于北方还是南方，名气都不响，未曾从师明医也未曾见过有什么大的建树, 仅仅是当年隔着千万里与京城太医有过一场辩论, 但那最后以傅徽沉默失败告终, 后来傅徽消失于众人面前, 也就成了传说一般的人物。

傅徽进京时并未引起众人注意。的确, 一个其貌不扬名不见经传的老人进京, 的确没什么可提的。

这些年与傅徽接近的外人并不多，江怀璧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庆王的人。他们在想方设法让傅徽进宫。

既然有人提出来了, 她自然要做好准备。

江怀璧将此事刚与傅徽说完, 只无意间提了句可能要入宫，傅徽的反应忽然很激烈。

“我不去！我不进宫！这辈子都不要再进宫了！……我这个老头子哪能比得上太医院那帮医术高超的太医？何必我去掺和……”

她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再进宫？以前倒还没先生说过您以前还进过宫？”

傅徽怔了怔，目光有些不自在, 头往暗处一别，去看他那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半晌喉中有些干涩：“当年偷偷……进去过, 被那帮太医好生羞辱一番，便发誓再也不进了。”

江怀璧也不再追问他怎么“偷偷”进去的。只暗暗想以傅先生这个性子, 死要面子，被羞辱过后自然是不肯再见到他们, 执拗得很, 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现下再多提几句他能直接翻脸不认人。这事儿在沅州可见过几回, 都是江老太爷护着，现在到时候若真有圣命下来，父亲也未必能护得住他。

傅徽缓了缓心绪，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 低声问了一句：“丫头最近感觉如何？”

她愣了愣，才明白过来他要问的是身体。自那药停了以后他隔三差五都要来问问。“挺好的，哪里都好。先生放心。”

傅徽却深深叹了口气，眉间峰壑分明，面带愁色：“……不对啊，我觉得应当要有反应的，有过腹痛么？”

江怀璧摇头。

傅徽不解更甚，又诊了一次脉却仍旧没什么发现，只好暂时先放弃。他自己心里竟也有些慌，未知的才是最令人惊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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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便没再和傅徽提起来入宫的事，但她能敏锐地感受到傅徽当时的反应其实是有些异常的。那应当是傅徽闹脾气的时候，而非下意识显露出来的无比厌恶。

但毕竟他是傅先生，她也没有去查。

紧接着沈迟的人给她递来消息，说推荐傅徽的人，是方文知。她当即愣住。

方文知如今不在京城，居然也能及时知晓京城局势。

她觉得有些心惊，直到江耀庭对她说：“方家二公子方文晓的哑疾，是你暗中让傅先生帮的忙么？”

她略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方子是傅先生的，但出手诊治的大夫与先生毫无关系。其中过程未曾出过一丝疏漏……”

江耀庭心底一酸，轻轻叹气：“可你知道暗中那人原也不需要什么证据，他想知道的，从哪里都能知道，眼线多得数不胜数。不算你疏漏，是他本就有意为之。方文知向来又与你不和，于此事上，我们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江怀璧皱眉：“这一次廖德妃病得也蹊跷，再者她要是心疾又如何是现在才诊出来？”

“可这些都不重要，我们明明知道要算计的岂止是傅先生，更是你。”或许庆王知道傅徽在怀璧心里的地位想用傅徽来威胁她，又或许是想将傅徽引进宫揭穿她的身份。

近来的事针对她的居然要多些。

他索性换了个话题：“你可知道沈达昨日进京了？”

江怀璧愣了愣，才听到父亲解释。

沈达原是在团州，暂且寄居在沈承二弟家。因有沈承这一层关系，沈二家对他还不错，前些日子从团州寻了个门楣并不高的姑娘，与沈达定了亲。

至于沈承自然已经提前自书信中知道了。现如今是沈达自己提出，长宁公主抚养他多年，理应尽孝，请求回京告知嫡母一声，即便不受待见也不该失了礼数。

沈承甚是欣慰，便与长宁公主修书一封说明情况，然后在回信未至时沈达便进了京。

“父亲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江耀庭浅笑着摇头：“这事儿是陛下闲时与我说的。”

“怎么都闹到陛下那里了？那这岂不是要闹得京城人尽皆知，按着长宁公主的性子，对沈达必然是没有好脸色的。到时候怕又是京城里一场笑话。”她蹙了蹙眉，又觉得仿佛没有那么简单，既然景明帝都知晓了，京城却并没有传开。

她该不该多想？毕竟事关长宁公主，关乎沈家。最近的每一件事都不容忽视。

她即刻将此事告诉了沈迟，但沈迟的回信是他已知晓，暗中已经密切关注，让她不要担心。

沈迟也觉得是有问题的，但究竟是哪里有问题，现在他们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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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还没有查清楚方文知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傅徽这里忽然出了事。

景明帝听闻傅徽恰好在江家，便急忙派了御前太监前去传旨入宫，江怀璧知道消息时那太监已经出了宫门。

彼时距离下值还有半个时辰，她原本要向陈禹说明情况，谁知手边刚好被一件急务绊住，心急如焚却也走不开。

待她至江府时御前的人都在前厅，江辉庭也在，此时江耀庭尚未归府。似乎是因为什么吵了起来，江辉庭声音不算高，但是。

她进门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数道目光朝她望去。江怀璧向众人见了礼，先开口的便是江辉庭：“怀璧回来便好。陛下口谕传傅先生进宫，但我去请时他拒不从命，现如今……”

江怀璧忙问：“二叔，先生现如今怎么样了？”

御前的宦官接道：“小江大人，傅徽明言抗旨，一把年纪了还摆出要与我们拼命的架势。我也不敢伤了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逃跑了。”

江怀璧琢磨了一下那词：“逃跑？”

“是，人已出了府。现如今已近宵禁时分，若是路上遇到了官兵，我等可不负责。现下江大人已派了人前去找，咱家自宫里带出来的人也少，便不掺和进去了。听闻这府里只有小江大人与傅先生交情深，还请劝劝先生。这入宫也算是他老人家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若是真治好了德妃娘娘的病，这赏可是少不了的……”

“劳烦公公走一趟了，先生年迈亦有病在身，暂时恐无法为娘娘医治，有负圣恩实属罪过，待先生病愈后再行进宫。”她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直接开口打断。

那宦官有些恼怒，但看今晚必然是请不到人的，本就心烦不已，而眼前的江怀璧又是这个态度。他亦是赌气一礼，嗓音刻意有些刺耳：“那咱家可就如实回宫复命了，这抗旨之罪小江大人担得起，首辅大人可未必担得起，您好好思量着罢。”

话一出，先慌的是一旁的江辉庭。他刚要说什么，但那宦官已然挥袖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怀璧……”

“二叔不必担心，怀璧去寻傅先生。”她也未有多余的解释，简短一句后退身一步微一躬身便转身退离前堂，又高声喊了一声“木槿”，显然是去寻傅徽去了。

江辉庭来京后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亦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江怀璧，有主见，却也忒过大胆。那番话听得他胆战心惊，上来扣的帽子就是抗旨。

他出了一身冷汗，后又觉得自己是否太懦弱，转眼一想还是只觉得江怀璧太莽撞了。抗旨二字在他脑海中一直盘旋，令他心慌意乱。

江怀检忽然从一侧出来，轻声道：“父亲不必太过忧心了，二哥说没事就一定没事的。……大伯父若在也一定与二哥是同一条线上的。”

江辉庭更郁闷了。也就是说只有他一人是个异类？他瞥了一眼自己亲儿子，满眼都是对二哥的钦佩，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若抛去他对庄氏乃至大房的不满，江怀璧这个侄子的确优秀得没话说。可忽然就又想起他的怀远，若非缠绵病榻，如今也必然能在朝堂一展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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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一行人其实也毫无头绪。傅徽对京城并不熟悉，从江府后门出去能去的地方多了，大多都是犄角旮旯不起眼的地方，寻起来实在太难。

木槿有些担忧：“公子，距宵禁已剩不到两刻钟了。”

她心底沉了沉，吩咐：“先在近处找找。时间不长，先生腿脚不大好，应当不会走远。”

傅徽人鬼灵精怪，在沅州失踪时便总藏在小角落，半个江府的下人连同一些巡兵都用到了也未必能快速找到。更不必说如今这种情况。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才一刻钟便找到了人。但是所有人都动不得，傅徽不让人近身。

江怀璧过去时他倚在一棵老槐树下，正好背着月光，将自己整个人蜷缩在暗影里。已白发苍苍的老人，被逼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当年祖父许的就是他有一个容身之所。可如今她看到的，仍是孤零零一个人的他。

她眼睫颤了颤，轻声吩咐其余人先回去，木槿和惊蛰先在不远处看着。她慢慢走过去，看到他那一双沧桑却闪着光的眼睛。

他痴痴地看着星子寥落的天：“阿福，阿福……”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两方
她轻轻唤了一声：“先生。
傅徽动了动, 迷惘的目光朝她看来。

江怀璧默默坐过去。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也是在沅州的某一个夜晚，傅徽闹脾气被找到的时候，也是在一颗老树下。她已记不清是什么树, 只记得傅徽也如今日一般倚在树下, 看着天上的星子, 口中念叨阿福。

——先生在想阿福哥哥吗？

——不, 我不想他。这世上要是没有阿福……他是天上的星, 我看一看就好了。

她张了张嘴, 开口只是：“先生回吧，快至宵禁了。我们回去再想办法。”

老头子一瞬间恢复了本性：“我不进宫, 你把我送回沅州都行。要不然就说我死了, 他们来抬我……”

“先生！”江怀璧惊呼一声，截住他的话。眉间紧紧蹙着，万分无奈。但她知道以傅徽的性子, 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傅徽像个孩子一样低了头，半晌后起身, 江怀璧连忙上前扶住，听他喃喃：“那就回吧……”

他一路上都没说话, 直至回到院子里，进了房关了门才对她道：“……丫头, 有心疾的哪里德妃, 是皇帝啊……”

江怀璧惊住。

“丫头, 你听我的，皇帝心疾这事儿谁也管不了，没人治得好他，然而一旦有人知道了就是死路一条。”他没多解释, 其中太多疑点也一概不说。

他转身在药架上寻了半天，又在瓶瓶罐罐里挑挑拣拣，直接丢一瓶给她：“就说我病了，这是能缓解的药，爱用不用。”

她低叹一声，现下的傅徽是油盐不进，也只能另想办法了。令她吃惊的是，傅徽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从前只觉得他极为单纯憨实，现如今竟是觉得大多是装的。

但心底仍旧发出来一个声音，他不会害她的。

翌日江怀璧临走之前还有些担心，多派了几个人去守着傅徽。

谁知她刚走不久，便有宫中的人去了江府，强行要将人带走。彼时府中也就只有江怀检，可府中无论是谁也不敢违抗皇命，仍旧是昨晚那个宦官带的头，但身后跟的人已是数倍不止，明摆着不打算给傅徽逃跑的机会。

而宫中景明帝与江耀庭两人暂时几乎成僵持状态，仍旧事关傅徽。景明帝下了旨意自然无人敢抗旨，但江耀庭知道傅徽进宫意味着什么，百般阻挠更加引起疑心，倒不如从容应下。

但江耀庭对傅徽的性情了解远没有江怀璧多，也不知御前的人会以那般强硬的态度去“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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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永嘉侯府也出了事。

沈达自进京以来就不受长宁公主待见，回府自然没有那么容易。昨日归京在侯府大门前碰了壁，眼睁睁看着朱门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关上。长宁公主显然是已经懒得与他说话。

但是不死心的沈达居然能放下身段，在侯府门前跪了一夜。第二日起的最早的行人路过时还听到他声音虚弱地喊：“……儿子不孝，求母亲原谅……”

虽说沈达与长宁公主之间关系断了也有几年了，但论理说他还算是庶子。此事说来也都是沈承的错，当年他尚公主时先帝明言驸马不许纳妾。于氏的确不是妾，但她是比妾还低微的外室。

但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长宁公主抚养沈达也有二十余年，没有生恩也有养恩，总归母子二人也不该是陌路人。

如今沈达这一跪，恰恰让人议论的是长宁公主心胸狭隘，连个庶子都容不下。毕竟沈达多年来除却风流纨绔以外并未见不尽人子之道的地方。

长宁公主又何时惧怕过这些流言。但现在的永嘉侯府不比当年，也没有先帝纵着她，侯府门前围着一圈百姓看热闹也不是个事。起先依着她的性子让侍卫赶走就行了，后来才发现并没有这么简单。

盯着侯府的人可多的是，这把柄塞到他们手里。便是她自己不在乎，也得为沈迟想想，他到底还在朝堂，现在有什么事儿都是往他身上推的。

更何况，听闻此消息的景明帝已经来提醒过她了。毕竟是皇家事，传出去未免太过难听。

她倒是没想到沈达能下得了血本跪上一晚，后来迫不得已才将人放进来。

沈达行完礼后又言沈承有东西要让他代为转呈，但是需亲手奉上。

长宁公主皱眉不满，但还是点了点头，对他自然是没有好脸色。

低眉顺眼的沈达从袖中拿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其中看上去是裹了什么东西。他躬身呈上，余光瞥到的便是微有些失神的长宁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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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公主被沈达刺杀的消息传到宫里时，景明帝正盯着眼前打滚撒泼的老头子面色黑沉。

“治病可以，我要先找阿福！”老头子何时怕过人。

“……你治完朕遣人去寻阿福。”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

“……”

他看得出来就是在使性子，装疯卖傻算不上，看着眼里一片清明。两人已经僵持小半个时辰，他也不能将傅徽怎么样，否则先撕开脸的一定是江怀璧。

刚要开口便听到外面忽然禀告说长宁公主出了事，景明帝没敢耽搁，立刻去了前殿。

临走时吩咐了一声去请江怀璧，转身之际看到老头子蓦然放松下来的眼神，眸色深了深。

长宁公主全然没防备。她地位在那摆着，按当时的情况只有沈达挨批的份儿，况且沈达自小虽是性子顽劣些，却从未敢对长辈不恭不敬。

当时长宁公主近前仅有几个侍女，侍卫也都在门口待命，是以当沈达拔出冠上的发簪迅速往长宁公主胸前刺去的时候，众人都未反应过来。

长宁公主用手下意识去挡，可那力道硬生生从她指缝根部穿过，她当即晕了过去。

沈达已被府上侍卫扣下。

景明帝御驾亲临侯府时，府上大夫正在为长宁公主医治，整个侯府看上去都忙乱起来。跟来的御医奉了圣命前去诊治，将近一个时辰后回来禀报，有惊无险。

未曾伤到心肺是万幸，但那发簪的确自左胸刺入，伤及肋骨。且当下之急是碍于长宁公主身份，没人敢上手拔簪。难度倒是不大，但毕竟存在风险，接近于心脏总是让人胆战心惊。

至于长宁公主的晕厥，疼痛倒是次要，主要还是因为受了惊吓。且她于半个时辰醒过来以后情绪很不稳定，口中一直叫着“杀了沈达”。

而已被捆绑起来的沈达也急红了眼，他耿耿于怀的，仍是当年的于氏之死。他一直坚信是长宁公主将于氏杀害的，此次回京亦是为此而来。

景明帝急召了沈承和沈迟回府，沈迟还好，沈承最快都需要一日才能回来。

沈迟听到消息整个人都惊了。他一直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团州，府里因有侍卫以及暗卫等多批人，便没有多担心，却不想沈达竟是这样伤他母亲的。

快马加鞭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侯府。他回来时那根发簪已经拔出，但是长宁公主的情绪仍旧尤为激动。她又伤的是前胸，动起怒来连身旁人看着都胆战心惊。

景明帝道：“朕听姑母的意思，沈达该死，沈承也该死。”

刚安慰完长宁公主，从房里出来的沈迟惊住。

“二弟向来是冲动，但从不曾有这样的胆量，于母亲人前人后都是惧怕的。此次如何进的京，那方母亲年轻时的帕子究竟从何而来，材质特殊比寻常簪子尖锐的那根发簪究竟是何人给他的，他的目的是否仅仅在母亲身上，这些……”

“陛下，沈世子，不好了，沈二公子出事了！”

二人怔住。

众人赶到关押沈达的房间时，沈达已经倒在了血泊里，一旁是面色惨白的宜宁郡主沈湄。

沈湄自英国公府飞速赶来，到门口时却又改了主意，自后门进去，提着剑一路冲到了沈达这里。

她原先娇纵归娇纵，但却只是个小姑娘，这是头一次杀人，一时间六神无主。也不管什么礼数，红了眼眶，哽咽道：“沈达与我母亲早就没关系了。欲刺杀当朝大长公主本就是死罪，若是表哥有顾忌，那我来动手。”

说罢丢了还滴着血的剑，抿着唇跑了出去，显是去看望母亲了。

景明帝面色暗了暗，回身道：“无论是庶子欲对嫡母行凶还是平民刺杀大长公主，都是死罪，该杀。”

“微臣是觉得背后定然还有其他人。”

“幕后主使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线索另行寻找罢。君岁，你暂且留在府中，照看好姑母吧，其余事便无需操心了。”

“是，多谢陛下。”他倒是希望如此，现如今看着情势，分明是庆王要开始对母亲下手了，他便是走了也不放心。

景明帝走时沈迟察觉到他有些着急，但最近也未曾听说什么事能让他挂念成这个样子，心底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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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这边见了傅徽，也依旧是没有办法令他妥协。傅徽将阿福搬出来，但景明帝迟早是要知道阿福已经不在人世的，他的耐心极为有限。

到后面她听闻了长宁公主的事，又想起来沈迟，心中不免担心。傅徽那些话也是听得有一句没一句的。

来来回回不过那几句。毕竟是在宫里，谁知道外面是否有景明帝的人盯着，每一句话出口都不能让人拿住把柄。

“老头子我当时立誓此生不给皇室治病，也不与权贵结交。孤家寡人一辈子也就只有你这一个学生，却从来没想到还是会被卷进来……”

他在说了无数遍“不给阿福不治病”之后，终于长叹一声，干脆不与她打哑谜。

这是江怀璧从他口中听到的第二个“又一次”了。傅徽一个在常年在沅州的人，怎么会与京城这边有再一次的瓜葛？他的过去是个谜，现在让她惊得发慌。

“先生同我回家去吧。您是乡野里无名无姓的土大夫，如何能与御医国手相较，那些偏方什么的都拿不出手，在这不是丢人现眼闹笑话么……咱回家去……”

傅徽甩开她的手，假装看不到她眼中的焦急担心，只说：“说不定老夫尝试成功了呢……”

江怀璧知道他的主意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即便是不能非去不可，她也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先生……”

去，可能有去无回；不去，是抗旨。

傅徽胡子一翘：“这又不是我一个人抗旨，连带着还有你，还有江家。丫……你比我知道更抗旨什么后果。”

江怀璧沉默，下一瞬还没开口头上就猛遭了个爆栗。傅徽年纪虽大，削这一下可不见得轻。

她下意识“嘶”了一声，听到外面已传来太监的高唱：“陛下回宫——”

与此同时傅徽刚收回手，嘴里骂骂咧咧：“老夫教你的全忘光了……”

准备转身的江怀璧：“……”

刚踏进门的景明帝：“……”


第二百九十三章 威胁
“这是怎么了？还动起手来了, ”景明帝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看着两人行礼，语气轻松，“听闻傅先生是琢玉的启蒙先生？看着倒是与朕当年启蒙先生有些相似, 同样严厉。
只是傅先生更直率些, 想必无需戒尺。”

话音落下让两人平身, 便听江怀璧道:“先生当年并不严厉。只是如今年纪大些, 又常是孤身一人, 性情便古怪起来。”

这便解释了方才傅徽在君前疯子般作态的原因了。景明帝默了默, 还未开口，听傅徽脾气又回来了：“那这样吧, 草民先去给娘娘诊病, 回头陛下帮找找草民那失散多年的孙子如何？”

景明帝点头应下。方才路上听齐固已经说了傅徽压根就没有孙子，或者说那阿福早就死了。不过当务之急又不在找人，先应下再说。

然而江怀璧一听这话瞬间警觉起来。最开始傅徽被强迫入宫时与景明帝纠缠的来来回回都是“不给阿福不看病”, 但现在找孙子却不止是妥协。

君无戏言，君无戏言……

能找到孙子的地方, 岂非是极乐世界！

她面色微微一白。

“那先生现下便随朕去德妃宫中诊病罢。”

江怀璧心里沉了沉，一个乡野大夫而已, 如何配得上让景明帝亲自送他去，这其中已然说明了太多问题。

她袖中拳微微一攥, 出言：“先生怕生, 微臣愿一同前往。”

景明帝微诧, 随即目光划过她身上:“外男不得入宫禁，你进去不合适，有违宫规。”

一旁的傅徽也出声：“怕什么生？我还没那么娇弱，怀璧不用担心。……府中我今日炮制的半夏忘收了, 你回府记得帮我收回去，暂时放在架子第二层左边篮子里，等我回去。”

“我提前吩咐了惊蛰，到时辰了她回去收。”

“啊？那我还有个……”

景明帝突然出声打断：“行了！琢玉回光禄寺去，今日欠那些公务记得回去补上。”语气已分明有些不愉。

江怀璧却在景明帝一行人要转身时先行一步跪地道：“微臣请旨一同前往，回光禄寺后定然将今日落下的公务尽数补齐。”

景明帝步子猛然顿住，回身看着她，目光微冷：“怎么，怕朕吃了傅徽？”“昨晚的事朕没有追究，还敢得寸进尺？”“真要朕以抗旨罪论处么？”

语罢拂袖转身，也不管伏在地上的她，带着人径直离开。出门之际脚下停了一瞬，似还是觉得有些气不过，又加了一句：“你既然坚持能补齐，那就跪在这里一个时辰后再回去。明日若有差错，拿你是问。”

她看着御驾离去，心底沉沉，暂时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可她心里还是在赌。殿中还留有一个老太监，平时在御前也经常见，与她还算能说得上话。

那太监叹了口气，语气和缓：“大人这又是何必……明摆着一开始就没有回环的余地了……”

江怀璧眸色收回来，淡淡一笑：“这谁能说清呢，我还以为陛下能通融通融……”

话音刚落，便有个小太监从殿外疾行入内，躬身对江怀璧道：“大人，陛下请您与傅先生一同前去。”

连一旁的老太监都愣了愣，觉得有些稀奇。他伺候景明帝不段了，到还没见过他做什么决定还能反悔的，况且还是像眼前这位惹怒了陛下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得寸进尺”。

然而他偷瞧着这位江大人年轻的面庞上却无半分喜色，甚至还有一丝凝重。

她起身，在那小太监的引导下快速跟了上去，但很明显景明帝连理都不想理她。她默默地跟在一旁，恰好看到傅徽转头忘了她一眼。

她自己也知道提出这个要求有违宫规，但她不能让傅徽一人埋葬在里头。

也知道景明帝回心转意，是因为他察觉到她的话里有太多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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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妃宫中时众人闻圣驾将至已提前做好恭迎准备，德妃自然是因“病重”未能相迎。

景明帝带着傅徽进殿，并吩咐了江怀璧于殿外等候，随即是有些漫长的诊治过程。她知道定然没有那么简单，心底不由得焦急不已。

然而一刻钟不到，便有内侍出来传话：“大人，傅先生请您进去帮个忙，陛下已允了。”

江怀璧应了一声，不知道会面对何种场景，心下先定了定，放快步子走进去。

即便是景明帝有了吩咐，她绕过屏风时还是稍稍有些犹豫，但是目光深至殿内时，才蓦然发觉，殿中并未有人。

她心下紧了紧，继续向前走。约莫五六步后，看到一旁帷幔后露出来的暗道，里面忽然传来景明帝淡淡的语气：“进来。”

江怀璧轻声应了“是”，掌心已沁出微微的汗意来。她踏进去后，暗道门关住，又深入几步，光线蓦然明亮起来。

一旁为景明帝诊脉的果然是傅徽。她心下一沉，先抬手一礼轻唤了声：“陛下。”

半晌后傅徽才松了手，叹气道：“陛下的心疾先天所带，草民无法。”

景明帝盯着他：“当年传言都说江南有神医隐于市，可起死回生，且关于心疾与京都御医都有议论，有人说你能治。”

“是谣言。草民习得医术，但因常年并不行医救人，算不得神医。起死回生一说是因当时一即将下葬之人属于假死，若是被发觉了大多数大夫都会治，我算不得多高明。至于心疾……当年事若陛下寻得到其中随便一名太医即可知晓，当年并无论断，我是被强拉出来充数的，因为我出自民间，所以就被人传得神乎其神了……”

景明帝站起身来，目光沉沉。江怀璧下意识就要动，便看到觉得目光看向她：“你跟来是为何？”

“微臣知道先生不会医治心疾。且先生向来不与权贵结交，一辈子也未见过世面。而陛下定要他进宫为德妃娘娘医治，微臣怕的不是陛下，而是……”

她刻意顿了顿，果然听景明帝接道：“那你就觉得朕的德妃品性那么不堪，敢对从朕这里过去的人下手？”

“这倒没有，”她目光微垂，轻声道，“傅先生是微臣的启蒙先生，但脾性的确古怪。陛下您也看到了，若真是得罪了哪位贵人，微臣真不敢保证……”

傅徽从头至尾都显得轻轻松松：“草民是乡野村夫说话不分尊卑没大没小倚老卖老平时还爱惹麻烦。”

景明帝没说话，也没看傅徽，倒是盯了江怀璧良久。

她心底暗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索性直言：“……傅先生在江府的消息鲜有人知，但是当时陛下圣躬有恙时是方文知忽然传出来的消息，微臣当即便起了疑心。微臣事傅先生如父，万分敬爱，但是知晓之人亦是少之又少。然而之后德妃娘娘患疾时举荐之人依旧是方文知，微臣一直觉得是有意针对，但宫中尚不知深浅……”

景明帝轻嗤一声：“这话听着倒比方才真多了。……那如今呢？江怀璧，你可知当初朕为何能确定幕后人是谁？是因为朕也患有心疾，不过是他的心疾比朕更严重罢了。此次的较量，他怕是已通过各方消息知晓朕的一切底细，才会用着你江家的毫无想干的人来试探朕。”

“同样也是试探你，江怀璧。你就这么蠢，还往坑里跳？若是朕不知晓详情，以你今日所有做派，明日你所处的地方，便是诏狱。”

“还有，你觉得时至今日，朕还能信你几分？”

她刚要伏地叩首，却被景明帝拦住，伸手给了他一样东西。

“今日朕或许信得过你，但信不过傅徽，但你二人总有一人需忠于朕。此为皇室秘药，朔月毒发，但朕不会让你死。朕看得出来你的心思，不必问你究竟都知道些什么，上一次周家魏家之事亦不用解释了。你猜得没错，若你不跟来，傅徽出不了宫。能让他闭嘴的，只有你。况且朕更需要的是你……”

话音未落，一旁的傅徽忽然几乎扑过来，去夺过景明帝手中那粒药丸，抓到手里便往口中塞。那架势如同她年幼时，他抢了她的糖葫芦一样，一大把年纪了贪吃到那个程度，她也只能眼巴巴看着笑。

可如今他抢的，是生死。

江怀璧失声惊呼：“先生！”

她甚至都没有机会阻止他，便看着他将整颗药丸吞咽下去，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有些怪异。

“假的。”景明帝冷笑，和看笑话一样。

但是江怀璧已经知道自己的结果了。

她忽地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从庆王算计她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要景明帝疑心她，离间的不止她于景明帝，还连带着江家。但是现如今父亲没事，江家也没事，独独隐瞒了太多事的她被盯上。

原来从一开始，无论是岑兖的事，还是周家魏家以及贺溯，背后一桩桩一件件，她自以为都掩藏得天/衣无缝，其实景明帝的疑心半分都未少过，反倒愈来愈深。

入戏太深的从一开始就只有她一人。

当局者迷当局者迷……她将这句话记了十几年，谨慎小心，最后还是在这句话上栽了大跟头。

她道：“庆王欲离间君臣，陛下证明没有疑心最好的办法，便是用疑心换取忠心。从此江家这条路，庆王算是彻底断了。陛下计谋手段，微臣学到了，亦万分佩服。”

“你自己想清楚便好，从前诸事朕不再追究。从此刻起，傅徽性命与江氏荣辱，皆系于你身，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一字一句说完，他心底忽然颤了颤，亦不知从何而起的一丝不忍与怜悯，但转瞬即逝。她头低低垂着，他想看清她此刻神色，却半分也看不到。

眼前这翩翩公子，他竟有一种欲将她揽入帐中的绮念。但这种念头亦是转瞬即逝，他立刻打断，暗道自己怎么会有如此邪秽之念。

她袖中的手一片冰冷，强撑着身子没能倒下，仍是勉力问了一句：“微臣想问一句，从我入仕以来……或许是从当年重华苑开始，陛下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景明帝有些惊奇。上一次她不顾礼数唤出他名讳时，是在懿柔贵妃薨逝后，伤心过度一时失言。而这是第二次，倒是索性连自称都摒弃了，他听得出来这是心如死灰了。

但他深知她从此刻，连如同死灰的心都没有了，她不敢，永远都不敢。

他把她当成什么？

他想起来初见时口出狂言连家族都敢抵上，为让妹妹落选远赴晋州，杀出一条血路，将带着血的信交给他的少年郎。

想起来平定晋王之乱时睿智果敢的贵公子。

想起来及冠后又金榜题名，冠字佩玉的榜眼郎。

想起来沉稳有度，头一次以臣子身份立于他面前的翰林编修。

想起来陪着他一步步探查出来庆王，又一步步谋划，砭过官受过罚入过狱却依旧不改风姿的江怀璧。

想到如今发觉错信了她却依旧舍不得要她性命的，自己。

但他知道直接控制她比要她性命更摧折她。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不仁慈，他不仁慈，他不仁慈……将目光移开，他稍微恢复些理智。

眸色微不可闻地暗了暗，心下一定。

“你该知道，你与所有官员不同，”他继续道，“朕只要你……”

江怀璧面色略显苍白，但是他半晌没再说话，她才胆战心惊地确定自己身份并没有暴露。

她不敢再问什么，袖中纤手紧攥，有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感。

她一叩首，道：“那……微臣想求陛下一件事。”

便抓着这件事，这个机会，正好。

景明帝眸光微动。

她第一次用到“求”这个字。

“你说。”

“若微臣有一日犯下大错，与父亲以及江家无关，望陛下不要迁怒于微臣的家族。”

景明帝默了默，细思片刻。方才敲打她那几句里头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确了，她所说的过错应当不是在其中，那便不过分。即便是现如今她话中有疑点，他也觉得并不重要了。

他点头：“准。”

江怀璧谢了恩，心底仿佛压了太久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

随后一切如常，时间还早，江怀璧收了所有情绪回光禄寺，傅徽则由御前的人送回江府。

一众同僚都习惯了江怀璧被宣召，看她与平常无异，脸色从头到尾都是平平淡淡的。但是今日观察最仔细的是光禄寺卿陈禹，他发觉她有些细微的不同，比如原本淡然的眼眸，如今似乎……掺杂了些许别的东西？

问她也只会说“无妨”。他叹了口气，不去管她，江怀璧几乎属于皇帝直辖，好多事他这个顶头上司也做不了主。

江怀璧下值出宫，回府的时候不经意间抬头，看到天上的星月，有些恍然。

快至望月了呢。


第二百九十四章 心绪
自从回了府迎接她的就是早已坐立不安的傅徽, 以至于刚进门的江耀庭都愣住了。
“今日进宫是出什么事了？我听说怀璧也一同跟去了，怎么回来就看着失魂落魄的……”他话音未落，便看到像是瞬间惊醒了一般的傅徽伸手就去抓江怀璧的袖子，看那架势是要诊脉。

江怀璧有些木然地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轻声回道：“先生到底是出自乡野, 如何能医得了宫里的娘娘。陛下许是有些不愉, 却也未曾怪罪。父亲是知道傅先生性子的, 怕是现下有些不大甘心, 我先扶先生回房歇息……”

“回什么回？怀璧你跟我过来……”傅徽这人向来是不管不顾, 伸手直接去扯她，心急如焚尽显于色。

这边江耀庭亦要拉住她：“怀璧, 你……”

她叹了口气, 只能对傅徽说让他先回，马上与父亲谈完话便过去。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了回去，却还是一步三回头。

父女二人去了内室谈, 江怀璧没等他问直接开口：“父亲，傅先生开的药, 我停了。现下快两个月了，我与先生提了此事, 所以他比较着急。”

江耀庭先是惊愕，而后竟是微微松了口气：“……停了也好, 停了也好。那傅先生可说了会有何伤害？”

她略一摇头：“暂时还不清楚, 需走一步看一步。庆王已经知晓我的身份, 看近来的态势，怕是很快就要有大动作。他对付江家最有力也是最容易的办法，就是从我身上下手。我们唯一能掌控的，就是尽可能不使我身份的事从他们人口中说出来, 我们要掌握主动权。”

她眸子低垂着，今日于德妃宫中暗道里那些事，她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尤其不能让父亲知晓。但自从回去以后，心绪就一直不太稳。

知晓从前做的很多努力都是徒劳，仿佛是死心了，得到了结果。却也知道这不过是另一个开始而已，从前即便没有退路尚且存有希冀，现如今是连希冀都没有了。

她从来不信天命，也知道这不是命，是局。破局求生的过程她都不敢想，她放不下的太多太多。

她都不敢抬眼，生怕父亲发现甜的异常，口吻语气尽量如常平缓。

“父亲也不必担心，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也只有如今的情形于我来说最合适，陛下无暇顾及太多，还需看在父亲您的面子上，给我条生路呢。”

她轻轻一笑，继续说道：“也是想提前给父亲说一声，如若那天真的来临，还望父亲不要慌，里里外外还都得靠父亲撑着呢。”

“怀璧……”

她忍了要掉出来的眼泪，微微一躬身，然后转身逃也似地离开，脚下仿佛生了风，一路径直去了傅徽那里。

.

“我诊不出来，丫头……我诊不出来！枉我学了几十年医术……”已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终于第一次，在她面前呜呜咽咽哭得像个小孩，“我知道有问题，能把出来有问题……但我无能为力，丫头，我就是个废物……”

他猛然挥袖将桌上一堆瓶瓶罐罐拂落，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其中有几瓶当即破碎，声音清脆刺耳，有不知名的药味弥散开来。

她默默收回手，拿了帕子去擦他面上的泪痕，横流的眼泪顺着沟沟壑壑淌下，不知是晶莹还是浑浊，闪着光。

惹得她眼角一润，鼻尖发酸，咬了咬唇微哽咽着安慰：“先生不必自责……若是那么好解，也就不叫皇室秘药了。他要控制我也不是仅仅就先生这次的事，从前本就已有疑心，只不过是现在摊开来说罢了。”

见他仍旧是情绪激动，她轻叹了一声，手中一顿。“……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他给了我一条生路，只要我以后处于他底线之内，起码无性命之忧。从前总担心我身份败露了会牵连江家，现在倒是不担心了。”

“丫头……这样的交换，划不来啊。”

她轻笑一声：“交换……先生觉得我有的选择么？有些事是我从一开始就痴心妄想且无法改变的，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力去护我想护的人……”

“你为江家做的已经够多了，丫头……那谁来护着你？”

“我来。”门忽然被打开，两人都惊了惊，看着仆仆而来的沈迟，面容清峻。这段时间少见他，仿佛都清减了不少。

他说：“我护着阿璧。”

没有人再去问他怎么进来的，江府他基本已来去自如。但是令江怀璧惊奇的是，他怎么忽然就来了。

沈迟一眼看到她有些苍白的面容，习惯性伸手去碰了碰，有些凉，他转头问傅徽：“她这是怎么了？”

傅徽先怔了怔，意识到沈迟可能没有听到他们前面的对话，倒是把那句“护着”接得巧了。他一时间无言，转头去看江怀璧。

“来来来，我再把一次脉。”

江怀璧却是知道他还不死心，心中暗叹一声直接拒绝：“天色已晚，先生今日也累了，早点休息罢，明日再把脉也不迟，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

她起身去捡地上洒落的那些药瓶，其中有两瓶是已经破碎了的，她正犹豫着怎么办，就听到傅徽开口：“不要了。左右我一天也闲着，重配便是。你的岁岁连夜赶来想必是万分挂念你，我这老头子就不打扰了。”

她身形一顿，面上微有些热，同沈迟一起将几瓶完好的放到桌子上。抬眼一瞧傅徽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悲戚，乐呵呵地佯怒：“这么晚了就不要打扰老夫休息了，赶紧走吧走吧……”

两人立刻被赶了出去，心里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又避着人一路回了墨竹轩，沈迟从头至尾不发一语，拉着她的手。她能感觉到那力道稍微重了些，便猜他定然是有心事的。

木槿将门关上，她亦转身在房中多点了两盏灯，又将灯芯扶了扶，轻声问他：“长宁公主如何？我听闻伤势颇重……”

“重倒是不重，御医言惊吓重于伤势，多将养几天也就无事了。现下阿湄在府里，父亲要明日才能归来。我等母亲安睡后才过来的，你今日……”

他忽然不知道怎样问她，但看她今日的反应，知晓定然有大事发生。简简单单的病不会让她精神萎靡成那个样子，那双眼眸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绝望。

可偏偏她见到他以后下意识要去掩藏。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狼狈。

现下他看到的是，背对着他的她，烛光慢慢稳定下来。但是她仿佛定在那里一般，不肯回头。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发觉她微不可闻地瑟缩了一下，气息微滞，却仍旧连转头的勇气都没有。他在她耳垂上轻轻一啄，温热的气息探过去，才看到她侧过来的眼眸。

她看着他略有失神，可话至嘴边最终还是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今天有点累。”她轻声开了口。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连同从前的事，一起说清楚实在不容易。且那药的事，若告诉他，还不知要带来怎样的风波，她大概是知道他本事的。而暂时的确也没什么危害。

良久，他应了一声：“好。”

他也不强迫，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逼迫得连她的气息都略显慌乱。她指尖微颤，下意识要去推开他，语无伦次发问：“令堂的事，你打算……”

他将她松开，看了看她扑闪的眼睫，将她拉过去坐下，轻声道：“我查清楚了，是庆王借沈达的手对母亲下手，但目的又不仅在母亲一人。沈达以母亲当年与父亲定情时的那方帕子为信物去见母亲，分明是已经算计好的，同时离间我父母。”

江怀璧还没时间去思考这件事，现如今思绪直接被他牵着走，略惊了惊：“那永嘉侯明日回京，若是吵起来……”

“我会提前与母亲说明情况，但是却不能左右她的意志。团州那边我也会查清楚，但不可否认的是，父亲在其中一定犯了糊涂。即便他是无意的，但也正是因为他的疏漏让有心人利用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放不下于氏。”他目光有些深邃，分明已经看得透彻，但仍旧有许多事超出意料。

“是我大意了。依着这么长时间对沈达的观察，我以为他都死心了。”

她头一斜，轻轻靠在他肩上，知晓他那边无大碍才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只要她现在心神一飘忽，就极其容易难过。分明自己都想通了的，舍不得的还是太多。那他怎么办，他怎么办？日后如果不能同他在一起了，她又该怎么办？

熬过了十七年，但凡看到了光，便再也难以回过头去回顾那些没有光的日子了。

他说：“阿璧，你在难过。你说出来，再难的事我都能办到。你不是最信岁岁吗？现在也一样的……”

她将方才对父亲的话又说了一遍，却毫无感觉，平平淡淡，与心底所牵挂之事毫无关系。

他紧紧抱住她，满心的担忧：“以前那些药是对身体伤害太大了吗？停药后是哪里不舒服？我让管书归矣去天下找最好的大夫，没事的阿璧，你会没事的……”

她双唇干涸，半晌才摇了摇头，从记忆里捡了傅徽的话，寻出一句令她曾遗憾不已的话，嘶哑着嗓子哽咽出来：“傅先生说我以后可能再无法生子了……”

随后便当真哭得肝肠寸断。

未遇到他之前，那句话她从来不屑一顾；遇见他之后，才发觉那原来才是她最大的残缺和遗憾。且停了药以后，傅徽已数次提醒她，已几乎没有希望了。

伤心是真的伤心，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至深处并不在此。

沈迟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没事，天下名医神医我都能替你找来，我们不怕。……若真的没有，我也不在乎的。……你知道，我只在乎你……”

她忽然抬头，含着泪去吻他的唇，像他曾经数次用亲吻来淹没她未说完的话那样。她也伸手抱住他，将自己紧紧贴在他身上，似能够感受到他胸脯的心跳。

沈迟只是将手紧了紧，以便她能稳稳被揽在怀里，其余都由着她去，唇贴上来时心间已是万般柔软。

她学着他的样子欲深吻，但终究还是到一半就偃旗息鼓。她呼吸有些紊乱，微微喘着离开他的唇，手松下来，心也松下来。

只有眼角的泪痕仍旧湿润。

她将头往一侧轻轻一别：“岁岁，你回去吧。公主还病着，她还在等着你。”

“侯府我已经安顿好了，如今是铜墙铁壁，再无人能侵犯。我母亲已无大碍，你不用担心。阿璧，更令我牵挂的是你，你今晚太难过了。夜太长，我走了你若睡不着，会很痛苦的。”

“可是……”

沈迟已动起手来，伸手于她腰间一勾，轻轻松松将外衣褪下。她咬着唇，默默将衣袍解开放在一旁，着了中衣便欲上榻。

他忽然拦住她，轻叹一声。也不理会她不解的眼神，径自伸手从她中衣前领探进去。一股温凉滑进去，触到脖颈，又一路往下滑，抚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栗。

“你……”

她浑身一颤，手还未伸出去阻挡，便已感觉到他的手在胸前关键部位一扯，随即前胸一凉。但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他的手顿了顿，有些无措。

她觉得有些好笑，裹胸又不是一层……她一动也不敢动，只咬了咬唇轻声道：“……你手先出去，我来吧。”

沈迟看着她的目光有些炽热，喉结动了动，片刻后：“那……你来吧。晚上无人时松一松也好，于身体毕竟无害。”再往下动他怕自己忍不住。

紧接着又是那股温凉自颈下划过。她舒了口气，却是先躺了下去，背对着他将领口一松，伸手将裹胸一层层褪下。

他只脱了外衣，然后从她身后拥住她，轻声道：“阿璧安心睡吧，别想太多。有我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应了一声，然而心底到底装了事，一时间也睡不着，静静阖了眼。许是心能静下来，连呼吸也逐渐平缓。

良久后她的意识逐渐模糊，才感觉到身边人抽身离开的细微动作。他怕扰到她，刻意放轻了动作，再下榻后向她唤了一声：“阿璧？”

她仍残存些许意识，但并未应声。

随后听到沈迟对着暗中似乎说了一句：“……去查查皇帝究竟对她做了些什么……”

她心里模模糊糊地想，他果然是不信的。但后来还是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沈迟回到侯府时府内已安安静静, 他从长宁公主院中巡视一圈，确定没有异常后才回去。因事务繁忙他回侯府的次数不多，但这一次，怕是要长留了。

“世子, 您今天一走, 听说顺天府那边就已经找到了顶替您的人。这不是明摆着要将您排挤出去么？”管书接过他的披风, 边转身边遍道。

沈迟轻嗤一声：“下面的人惯会揣测圣意, 一个个都精得很, 自然是知道陛下要做什么。这一次急召我回京的那人可是齐固, 口口声声将母亲的伤情夸大，看众人的反应, 我还猜不出来么？怕是这一次借着母亲的伤, 压根就没打算让我再回去。”

“那世子……”

“留便留罢。如今这情况我也不放心，对侯府下手定然也不止这一次。御医说母亲的伤需得养一段时间，我照看着也好。再者明日父亲要回来, 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他往窗外看了看，却发觉月光已掩埋在云层里, 微弱的光连星光都比不上。心头一动，又想起来江怀璧今晚的那些异常反应, 不由得蹙了蹙眉。

究竟是怎样严重的事，能够让她难受成那般, 却还不对他吐露一个字？能够肯定的是, 必定与景明帝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或许庆王没有直接插手，但以当前的情况来看，想必也是有些关联的。

他眸色暗了暗，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阿璧的事要是查清楚了, 其中发现庆王插手的，无论是哪条线，都给他剪断！”

管书怔了怔，却也明白主子的心意。只是有些担忧：“如若庆王发觉，到时真将矛头对准侯府怎么办？还有世子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这其中合作……”

“要撕破脸早就撕破了。现如今他利用沈达对母亲下手，虽说其中还牵扯有当年于氏与父亲母亲之间的纠葛，但其中推波助澜的，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是谁。他既然敢下手，便已经没把我放在眼里了。信任？不过都是争夺利益而已，哪有什么君子之交。他有底气放弃大长公主这个助力，无论其他如何，便已经决定了我与他从此刻起是势不两立的。”

管书低叹一声，这以后无论是局势还是处境，都更艰难了。

无论长宁公主还是江怀璧，都是他放在心尖的人，哪里能不在乎。

但是说归说，要对付庆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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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廖德妃的心疾一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只传出去说傅徽未能根治。景明帝因此龙颜不悦，连带着也斥责了几句当日执意要跟到后宫去的江怀璧，以至于好几日她的面色都不大好，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霜脸愈加让人惊惧。

京中关注此事者倒是不多，前几日关于景明帝身世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说书人直接编成了话本在酒楼茶肆里宣扬。更有文人写了文章以前朝典故来影射当今皇帝，自然更多的还是紧跟热度，将宋仁宗当年身世又翻来覆去地传。

官府有人来查，逮到了几个说书先生和年轻士子，却仍旧止不住民间流言。

除却身世外，有心人还将先帝以及已崩逝的周太后也牵扯进去。

一波人将如今情形完全代入宋仁宗当时的情况，各路人心思描绘地与史书一般无二。并且因以史为据，优越感要高上不少。

另一波人则是刚好相反，认为如今所有错皆在皇帝，所有根据皆从景明帝登基这几年里头找。他们认为在景明帝登基之前其实他已经知道自己身世了，但为了能顺利登基便自行隐瞒，对因难产而死的生母郑氏多年来连提都未提上一句，而对抚养自己长大的周太后也不恭不敬。在登基后更是恩将仇报，不仅灭了周家满门，还百般折磨养母，以至于周氏一族彻底覆灭。

其实后者更接近于大众所看到的，周家的覆灭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当时却只道是功高盖主。而周太后晚年也的确凄凉，听说是哑了好几个月。

景明帝倒不觉得将周氏牵扯进来是为了给他们雪冤。他如今在极力“调查”此事的同时，还需时刻注意着前朝的动向。

“后宫里该清理的人，都清理干净了么？”他冷漠问。

齐固躬身回道：“回陛下，当年在侧的宫人，都寻了由头处置了。只是有一人，奴才拿不定主意……”他顿了顿，抬眼觑了觑景明帝的神色，微一抬手，从外面推搡进来一人。

景明帝抬眼，入眼即是一抹青绿。

绿萝，如今的乔选侍。

他面色微微一凝，放下手中的书，直截了当问：“当年刘无意那里你知道多少事？”

这几日流言传得厉害，绿萝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当初景明帝欲利用她套出来刘无意身上的秘密时，给了她名分，如今怕是不打算留她了。

“臣妾知道的都已经告诉陛下了，其余他也未曾告诉臣妾什么……”

景明帝皱了皱眉，眸光划过她身上，给了刘无意一个眼神。绿萝当即面色一白身子瘫软，却还是撑着直起身子急道：“陛下！臣妾与先帝年间郑美人身边的贴身宫人有过来往，知晓郑美人的一些事。”

齐固的动作慢了一步，还是抬头去请示景明帝。她抓住机会，咬了咬牙继续道：“还请陛下暂先屏退其余人等。”

这话指的就是仍旧留在殿中的齐固。

听她提及郑氏时景明帝的面色已然微变。现如今涉及当年事的所有人都未曾审问，只怕中间会出现什么叉子。但是毕竟是提及生母，他心头不由得还是软了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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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还未全部处理完后宫那些事，前朝却忽然发起进攻。

七月中旬，河京吏部主事郑宽之父郑柯入京，年过花甲的他忽然求见，要陈之事正是关于近期景明帝身世一事。

郑柯不是重臣，在先帝朝官职便不大，连儿子如今也是平平无奇。但近来却被推向了风口浪尖，因为景明帝生母郑氏正是郑柯之妹。

京城盛传的流言中涉及了郑家，且此事已从京城传到了家门口，他们郑家已然不可能置身事外。郑柯已然致仕，无论按着之前官职还是身份，原本是没有资格觐见的。然而如今涉及到景明帝自己，便不得不见了。

郑柯带了当年郑美人贴身侍婢的家书，其中言明景明帝为郑氏之子。且当年郑美人发觉周太后的野心后自己留了一手，将她自有孕以来的每一份脉案都暗中遣人偷偷誊录了一份，那侍婢尽数都带出了宫。

如今侍婢虽然已经不在了，但那些脉案上有署名，完全可以找到对应太医，当下便有几名老太医还在太医院。

这些东西皆是亲自面呈于景明帝，且自景明帝接见郑柯开始，便要保证郑柯不能再出事，否则拿此做文章之人可又要增加了。

知道郑柯进京的人不少，但他究竟都做了什么却是没人知道。

景明帝留了个心眼，不声不响将郑柯留在宫中宿一晚。并让齐固将消息散了出去。

第二天果然有了动静。由都察院御史蒋过率先提出来有关景明帝身世一事，而后紧跟着的居然是吏部左侍郎程经义，其余亦有质疑者，但也不乏唯唯诺诺观望之人。

站在百官之首的江耀庭比其余人更能看清景明帝的神情，他的心也是更贴近圣意的。有短暂的平静，他听着身后的声音，对景明帝身份存疑者不少。

景明帝虽未开口承认，但冥冥之中已经给了答案。

他心下沉了沉，刚预备开口，却听到一侧的轻咳声。

出言的是吏部尚书荀微：“禀陛下，近日京中流言的确纷扰杂乱，有损天家颜面。陛下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仁孝忠义，并未如谣言那般不堪。臣请陛下严查此事，惩治乱传谣言之人，以及意图以此事祸乱朝纲之臣。”

这话倒是完全站在他这边了。荀微自河京升任京官，官声一向不错。

景明帝没说话，又扫视一眼众臣。只片刻后便又有人开口。

方恭出列言：“臣以为流言有异，《狸猫换太子》这一出戏风靡京城，其中必是有奸人指使。如今天下稳定，四海皆安，此人却妄图动摇帝位，可见其图谋不轨，其心当诛。”

“方尚书这就危言耸听了。诚如荀尚书所言，陛下励精图治，仁孝忠义，又岂会因区区流言便帝位不稳？下官等不过是为了陛下以及皇家声名着想，如若流言为假，自当严惩那些乱臣贼子；如若流言为真……先帝妃嫔郑氏诞下我大齐皇帝有大功，当追封位分，给予其应有的哀荣，以示陛下仁孝之道。”

而上首的景明帝又何尝不知，程经义现如今争论的，不仅仅是他生母的位分，怕是还有其他打算罢。

又有人出言：“无论陛下是否嫡出，都已是先帝钦定的东宫人选。且陛下祚位数年，大齐吏治清明百姓和乐，又有何人敢意图不轨？如今……”

“那当年的晋王呢？”上首景明帝忽然开口，殿中顿时骤然安静。

皇帝睨视下方百官：“当年晋王谋反前，朕记得亦有人说过此话，后来平定叛乱后朕未曾追究。今日方恭之言只想提醒诸位，不要忘记晋王之乱而已。这几日有人反复提及朕的身世，难不成还想拥立嫡子为帝？究竟是谁图谋不轨，谁意图祸乱朝纲，朕心里都有数。”

“既然想要个结果，那今日朕便给你们一个结果，”他微一侧首，对齐固道，“宣郑柯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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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沈承回了侯府，长宁公主就一刻也未曾消停过。沈迟知道，她是怀疑父亲的。因为沈达与沈承同在团州，而沈达进京又是借着父亲的名义。

无论沈承如何解释那方手帕与自己无关，长宁公主都不信。但瞧着现下这情形，即便是沈达还活着，亲口解释，她也是不信的。

沈迟已经多次安慰过长宁公主，告诉她这事儿其中有蹊跷，还需深查。但是查出来之前因为没有结果，长宁公主并不理会。

和离一次便又自长宁公主口中说出来。已经见怪不怪了。

然而令沈迟吃惊的是，母亲既然认定了父亲有异心，甚至有杀她的可能性，可为什么还是要求和离？若按往常她的性子，该是即刻要求彻查，然后恨不得要了人性命的。

长宁公主气到有些面红耳赤，连胸脯都微微起伏，但毕竟还有伤。她忍着伤冷笑：“沈承是个窝囊废，他可没那个胆子敢对我动手！可我要是不借着这个机会，怎么才能让这个窝囊废赶紧离我远一点……本公主堂堂大长公主，他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和离是给他面子，不至于回沈家后丢脸。他这人最怕丢脸了……”

沈迟听得云里雾里，只问：“那您铁了心要赶走父亲，儿子怎么办？”

长宁公主接过他端过来的药一饮而尽：“你当然是跟着我。你的前程可好着呢，也不能让你爹连累了去……”

话音才落，沈迟在窗外看到了沈承的身影。他那句“父亲”还未叫出口便被他的手势打断，只好作罢。他看得出来父亲是万分低落的，却也毫无办法。

次次都说和离，然而次次都不了了之。他以为这一次也是如常。

景明帝身世传到侯府时最先惊住的是长宁公主，她便挣扎着起身要入宫。

沈迟先拦住她：“母亲入宫也没什么作用啊……”

长宁公主急道：“陛下当年身世我也知情，有些事必须得说清楚，否则这一次庆王可就赚大了。”

他怔了怔，以前竟是从未听母亲提起过。“可母亲您现在的伤势……”

“顾不得了，要想保住侯府就得早下手为强。若是被别人抢了先机，咱们可就半点活路的机会都没有了。”

景明帝的身份以最快的速度传出去，瞬间盖过了原来的流言。所有人在震惊的同时，却也掩盖不住另一件事的悄悄酝酿。

看得出来这件事对景明帝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但是为何以前会想方设法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呢？

这些沈迟都还未来得及细查，长宁公主于宫中又传来消息：景明帝准了长宁公主秦鸾与永嘉侯沈承和离的旨意。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究竟对景明帝说了什么，才能让忙到焦头烂额的景明帝松了口。

沈迟那一瞬间忽然发现，身边离自己最近的人和事，才是最不能掌控住的。


第二百九十六章
长宁公主与永嘉侯和离不过三日, 她便以将侯府里自己的东西尽数搬去了公主府。两人原是各有府邸的，但成婚后为显夫妻和睦，长宁公主一直都是与沈承在侯府同居。公主府虽与侯府仅一墙之隔，却是一直空闲着。

如今亦是一墙之隔, 但早已不同往日。当年那些有关二人的佳话传言尽数消失, 皆言如今二人有多薄情。然而无论如何议论, 但凡有人提到沈承与于氏那桩风流韵事, 咬牙切齿的长宁公主还是要想方设法去严惩那人。

沈迟行走两府之间的确是比以前麻烦。他自己都不知道母亲在折腾些什么, 而那一日她坚持进宫, 就着景明帝的事儿，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已经过去几日了, 关于景明帝庶出身份的事, 京中的议论就未曾停过。

原本庶出便庶出，虽然生母身份不高但是一直由周太后这个嫡母教养着，玉牒上是中宫嫡出, 且当年是以东宫储君身份祚位的，名正言顺。

但由于当年周太后是有过嫡出皇子秦琮的, 又是幼年夭折，让人不由得将怀疑的目光投到景明帝身上。但怀疑归怀疑, 如今尚未有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陛下今年选秀后，后宫添了不少新人, 闲暇时分居然有空闲见微臣？”

因景明帝未曾发话, 沈迟这些天一直便闲在家中。今日忽然被宣召, 他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却原来仅仅是喝茶对弈，在这亭中已经坐了有小半个时辰了，景明帝还是未曾露出半分意图。

“从前竟不知道你有这样好的耐性, 这么长时间才开口，”景明帝未曾抬头，却仿佛早料到是他先开口一样，“上一回就是从后宫出的事，害得朕谋划那么多全都付之一炬。如今新人又有哪个是庆王安插进来的，朕可不敢保证。哪还有那个闲情逸致。”

沈迟眼睛盯着棋盘，眸色却深沉了些。这情景倒是像极了从前两人相处时的模样，那时景明帝未曾登基，他便还是太子陪读，仗着长宁公主身份说话不分尊卑，什么也不用顾忌。

但两人心里明白，现如今与当时早已是千差万别。随意归随意，看着一派和气，其中锋芒只有两人才能体会。

景明帝不动声色地问道：“姑母与永嘉侯和离后如今怎么样？”

“母亲一个人居住在公主府，是清净些，也好养病。他们因于氏的事闹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和离后对母亲养病倒是大有裨益。”这话里倒有几分调侃的意思，沈迟语气轻松，但心里却并不轻松。

“上次不是说沈达行凶一事背后是庆王么？找到证据了？”

沈迟摇头：“没有。那人就是要让我们吃个哑巴亏，哪能那么容易找到。我们要的是庆王刺杀当朝大长公主的证据，他们要的是母亲因此事与父亲决裂，而后孤家寡人好控制。如今即便没有证据，也掩盖不了他们借沈达之手对母亲动手的事实，这些账以后自会尽数算清。当下要紧的是母亲无恙就好。”

景明帝面色不变：“朕还以为你会竭力阻挡姑母和离。”

“那是母亲自己的意思，而且……”他眸子微抬，正巧看到景明帝欲执棋子，“陛下不是一向忌惮母亲么？如若不和离，因着父亲在朝中的地位愈来愈重，陛下是不是会对母亲和沈家下手？届时正如了庆王的意，母亲这也是在帮陛下……”

景明帝手中的棋子忽然朝地上一掷，霍地站起来，面容阴沉：“沈迟你放肆！”

他默然起身行礼：“微臣出言无状，陛下恕罪。”“……但陛下，这些明眼人都是能看出来的。不过是不敢说罢了。现如今庆王仍旧处于暗处，我们只能警惕身边发生的每一件小事，这些所有的结果都取决于陛下如何决断。陛下是知道微臣性子的，从小就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拐弯抹角。事关沈家，微臣自然不能再退让。此次是母亲被庆王算计，已经给沈家提了个醒，也是给陛下您提了个醒。”

他的直言是与所有大臣都不一样的直言，字句都往景明帝心窝里戳，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无论是当年风流纨绔还是如今城府颇深，没有变的始终是那张嘴。

景明帝脸色的确不大好看。私下揣摩圣意本就是一条罪名，现如今沈迟竟还这般直言出来。

他声音含了冷意：“你可知姑母当日带伤入宫与朕都说了些什么？”

未等沈迟回答，他斜睨着他：“她说朕的身世于先帝时期知晓的人不在少数，而能够欺瞒得了天下人的却寥寥无几。除却已崩逝以外，还有一个便是姑母自己。”

沈迟轻怔。

“姑母说，这欺瞒先帝欺瞒天下人的罪责，她愿一力承担。但要求便是让朕出面毁了那道婚约，以及为你以后的仕途求个保障。当然，这保障你自己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沈迟顿时明白过来。关于景明帝身世这事，这样的结果必然有一人需要承担罪责，如母亲所言，只有她与周太后两人才更有说服力，也能压得住众人，令天下不敢有过多说辞。如果是周太后，众人所议论的必然又要有争论，一边是养育之恩，一边是欺君之罪，如此一来争论时间长了便更容易让庆王有空子钻。

但若是母亲便不一样了，她于景明帝没有什么恩情，甚至于这些年因景明帝对她颇为忌惮，也都正好能够找到动机。

这于景明帝是个好的结果，同时将这一次身世的影响能够消散得七七八八。但是沈迟不明白的是，她所求是与父亲和离。

“但如今还未到时机，朕还用不着将姑母推出去，只好先准了她和离的请求。朕从前记得姑母是个从不肯认输低头的性子，如今却也能为了你如此牺牲。”

景明帝说话向来是只说一半。沈迟却明白，这字字句句里头对母亲已没有了当年那么多的猜疑，现如今所有的忌惮都转移到他身上了。

他轻轻一笑，看着眼下的残局，眸中毫无波澜。“母亲毕竟老了，陛下对当年那些传言一直耿耿于怀，她膝下就微臣这一个儿子，自然是惶恐得紧。”

“姑母要是惶恐便不会在四年前晋王之乱前暗中与晋王来往那么久，你沈迟也不会被晋王一介藩王认作是知己，暗中连封地的买卖都敢做……那些事你是真当朕是瞎子？若非朕早有准备，姑母怕是早就暗中投降了晋王罢。”

这话沈迟倒是没什么反驳的。母亲与晋王当年因为先帝后宫嫔妃的缘故来往不少，暗中互相接济也是一直有的。只是幸亏在关键时刻悬崖勒马，侯府才不至于陷入困境。但自那之后，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景明帝对母亲的猜忌重了不少。

“这之前的确是母亲糊涂了，陛下肯宽宥微臣感激不尽，”他先认了错，而后才开始追溯从前，另寻角度反驳，“晋王生母乃先帝嫔妃安氏，先帝时期能与周太后抗衡的嫔妃不多，杨氏自不必说，安太妃因诞育晋王地位颇高。母亲向来与安太妃交好，是以与周太后对峙时才更有底气。与晋王来往也全是看在安太妃的面子上，无论当时晋王是否谋反，若是触碰了母亲的底线，一样不会与他同流合污。”

景明帝心下有些嘲讽。这些事原也不必解释，沈迟这说法也的确是牵强，倒显得有几分前些年的幼稚。

他不欲追究，却是脑中忽然闪过他话中那个不起眼的词。

杨氏……

好长时间没有杨氏与秦琇的消息了，而且秦琇是庆王的孩子。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若是庆王利用他们做些什么……

沈迟一直注意着景明帝的神色，不确定他到底想了些什么，但是知道自己那段无用的废话里头，一定有值得他思索的地方，那就够了。

良久之后，景明帝才道：“过段时间，君岁替朕去找一件东西罢。”

他应声：“但凭陛下吩咐便是。”

景明帝没做声，复扬声唤了齐固进来直接将残局收拾下去，他则同沈迟一起于亭外闲走。

“朕记得年少时与你在东宫后花园里逛，被先帝发现，罚朕与你抄书，谁知你以朕偷出宫威胁，让朕将你那一份也一同抄了。那时候朕就在想，同样是伴读，为何就你最嚣张，什么都敢做。当初因为朕站得太高，总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与朕最贴近，是为知己。后来你也是所有伴读中最令朕放心的一个。如今才知，当年的不知天高地厚从未消失过，只是你逐渐懂得隐藏，瞒过了所有人。”

“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么？当时还以为陛下要以欺君之罪将微臣斩首呢。”

“杀了你？”景明帝冷笑一声，“怕是相比较晋王与庆王，朕最动不得的，便是你吧。”

“陛下这话言重了。母亲如今都自愿做您的俎上鱼肉了，更遑论我……”两人身上都带了些许戾气，但仍旧互不影响，连语气都如常温和。

沈迟话音未落，眼前已忽然闪过一抹寒光。他眸底瞬间一冷，侧身避过，空闲下来的右手已然蓄了力，却是未曾出手。

那匕首避过了一次，第二次他动作稍慢些，终是贴在了颈侧。景明帝的声音极冷极轻得响在耳侧：“沈迟，你猜朕今日敢不敢动手。”

沈迟眸子低敛，字字清晰：“方才吃过亏，此刻便不敢再乱揣测君心了。不过今日的确是个好时候，微臣死在这宫里一刻钟后，陛下可昭告天下，言大长公主欺瞒先帝，其子入宫为母求情不得而犯大不敬之罪，就地正法。……这解释陛下可满意？”

景明帝收了匕首，抬眼盯着他。此刻是沈迟极为严肃的时候，眼角眉梢没有一丝的轻佻感，面容冷峻，索性连方才的伪装温和也没有了。

仅仅因为沈迟的躲避速度根本试探不出来什么，更何况在他自己极为警惕的第二次中，沈迟未曾阻挡。景明帝心底有些失落但还是很快恢复过来。

他自然不可能傻到直接在宫里动手杀了沈迟，也知道没那么轻易。现如今谁都知道庆王才是他们要对付的人，如若起了内讧可就闹了笑话了。

“这段时间顺天府你不必回去了，宫内宫外都不稳定，朕不可能时刻盯着公主府和侯府。”他忽然将话题拉过来，方才那一瞬间的对决仿佛从未有过。

沈迟也从容应声。

“你方才与朕说你不会拐弯抹角，那现在朕再问你，你与江怀璧之间，还是君子之交么？”

沈迟没料到他会忽然问出来这个问题，怔了怔答：“那就明明白白告诉陛下，微臣看上江怀璧了。”

景明帝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看他：“你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微臣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这如今也没办法洗清了，干脆就承认好了。不然表哥以为这些年我为什么不肯成亲？”

景明帝皱眉：“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沈迟是认真的。”

.

出了宫还未回到府中的沈迟，半路上便遭遇了一波刺客。武功不高，但是每个人下的都是死手，目标仅是他一个人。

而彼时归矣管书都不在身侧。

他出门因是入宫连佩剑都未戴，仅兵器上就吃了大亏。一人对战数人有些吃力，虽不至于两败俱伤，但终究还是负了伤。

归矣赶来时已经剩了尾巴，解决完以后扶着沈迟上马车，请示道：“可要属下去查……”

沈迟摇头：“不必，是皇帝的人。”

他自己是真的没想到，他前脚刚讲完宫内动手不合适，景明帝便直接顺了他的话，早在宫外布置了埋伏。

的确不曾要他性命，但是目的也很明显。

“……他不过是想让我多留在公主府一段时间罢了，这黑锅铁定是要让庆王来背，但也得看庆王认不认这个账。我不管他对阿璧究竟做了些什么，但阿璧这一回定然与皇帝脱不了干系，”他忍着伤口的隐痛，看了看正在撒药的归矣，“以后与阿璧联系不必再避着人了，信该怎么送怎么送。”

归矣愣了一下：“啊？世子这是要帮着庆王了？”

沈迟皱眉：“帮你个头！我说的是与阿璧又不是江家。景明帝是有底线，但我这还远远触碰不到他的底线。他都默认了我与阿璧的断袖之癖，我要是不做点什么还怕他不信，也好让他知道阿璧背后还有个我。江家权势是大，但目前来看也是最好控制的。阿璧又成天在御前，我得防着些。”


 第二百九十七章
因沈迟刻意瞒着, 江怀璧并不知晓他遇刺这件事。但她自己能明显感觉到沈迟待许多事都与从前不同，她自己一直担心的是，是否会牵连到父亲。然而这些细思后觉得也没有那么严重，便也都随着他去了。

令众人吃惊的是, 长宁公主忽然上书, 言当年郑氏诞下景明帝时她知晓此事, 然而未曾告知先帝, 因此请罪。

已暗中再次入京的秦珩和张问得到此消息时, 正在烟景楼谋划大事。

两人都惊了惊, 顿时变了脸色。

“这原本周家牵扯进去以后再陷皇帝于不忠不孝之地很简单，如今长宁公主一插手, 居然将我们的布置全毁了。”张问蹙眉道。

秦珩眸色一凝, 细细思忖：“这事儿还不知道沈迟在其中是否插手了。如今于我们有利的，居然就只剩下长宁公主与永嘉侯和离……不对，探子今早来报, 说沈迟遇刺，背后是皇帝的人。”

张问眼睛微眯, 目光深邃：“这就对了。长宁公主此般举动无论与沈迟是否有关，景明帝便是知道情形于他有利, 也一定容不下沈迟了。这刺杀虽然未曾取其性命，或许意图本也不是想杀沈迟, 但已然表明了景明帝的态度。相比较江怀璧之前那些值得猜疑的重重疑点来说, 他更为忌惮此刻连深浅都未曾探知明白的沈迟。”

“但是按理说, 我们将傅徽推了出去，应当会有效果的……可似乎并未见有多大的动静。”

张问瞥了他一眼：“暗处的事儿我们哪有那么容易看到？朝中我们的人带来的消息是江怀璧情绪异常了好几天，对于她那样沉稳的人来说已经不容易了。”

秦珩似有所悟地轻一颔首。“那如今我们还需要进一步对江家下手么？”

张问摇头：“不。殿下的意思是，江氏一族, 宁肯架空，也不可斩草除根杀光殆尽。沅州的江老太爷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能够在景明帝登基前那般激烈反对如今还能安守一隅，其中还有太多要思量的地方。他在先帝朝那些作为，于殿下夺位很有助益。”

“那江耀庭和江怀璧呢？”

“只要能折弯了江老太爷的风骨，殿下顺利登位之后，自然也就无需再留了，”张问顿了顿，继续道，“当下我们需迅速改变策略，对于江家，只能对江怀璧动手，江耀庭哪里无需主动出手，自有他女儿去牵制他。否则一旦引起朝中那些重臣元老的警惕，于我们可就不利了。”

对江怀璧动手，两人都心知肚明从哪里入手。

“哦……对了，”秦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我们安插在太子跟前的人说，景明帝并无废太子之意。”

“这也在情理之中。二皇子没了，其余皇子都还是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若是此刻废太子，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必然又要翻起风浪。不废便不废罢，这样我们也好办事，届时一网打尽便是，否则还不知道要以什么名义去处理掉秦纾。”

张问自先叹一口气。秦纾那孩子年纪轻轻，原本是不足让他们额外出手。可偏偏当年教他的内侍太过用功，若是没有这么卓越也就无需那般费心了。现如今也就只能将他也卷进来，跛了一条腿，确实挺可惜的。

他冷笑一声：“景明帝其实从一早就意识到朝中我们的人已经不是那么容易暴露的了，他一直用各种事拖着，拖到如今也还是无可奈何。那些探子一天找不完，我们就还有机会。只年龄上他便与殿下相差几十岁，殿下在朝中开始谋划时他可还未出生呢，如今再赶也是赶不及的。”

两人面前放的茶从头至尾一口都没动过，房中气氛一直很轻松。即便是身在京城最繁华的酒楼内，周围危机四伏，两人也依旧镇定自若。

这京中的每一块地方，他们自己虽然没有特别熟悉，但他们的探子可以布置到任何一个人不起眼的角落。

张问眼睛抬了抬，看到合着的精致雕花轩窗，略显沧桑的眼眸中毫无波澜。

“赵瑕这些日子没主动联系过世子么？”

秦珩轻一摇头：“并未。纵使我多次让探子去联络他，也一直不见回信。”

“你多次以赵家威胁他，他自然心中恐惧。怕是不中用了，寻个时间了结了罢，免得生出后患，”张问凝眉，细一思忖加了一句，“赵家若是生了异心，还望世子能以大局为重。”

秦珩惊住：“先生……赵家可是……”

“世子可别忘了，当初王妃入庆王府时，英国公是如何羞辱于她的。即便这么些年过去了，王妃自己也不介怀，世子难道就忘了么？”

“可……”秦珩还是有些犹豫，“英国公的确是我亲舅舅，真是下了手以后怕是父王登基也要受人诟病。且母妃自己也已经不计较当年那些事了，真要是动了英国公府，怕母妃是要第一个出来阻止的。”

张问沉默片刻，在秦珩有些着急开口之前不动声色地出声：“……那再行商量也可，左右暂时也不急。”

“还有那秦妩……本也没什么用处，若是找到了也就无需再留了，他知道的东西虽于我们没有太大的影响，但若是被景明帝发现了破绽可就不行了。”

秦珩将思绪拉回来，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寒，只得先应了声：“听先生的。”

张问忽然起了身，缓行至窗前，轻轻推开了窗户，外面有些萧瑟的风吹进来。抬眼望去，京城已经不复春夏那般生机勃勃了。

秦珩怕他暴露，失声喊了一句：“先生要当心。”

张问却如同未曾听到一般，只顾着喃喃自语。

“……春夏正茂的到底年轻，经不起风雨摧折。只有活到秋冬仍然不改颜色的，才是赢家。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四季轮回涅槃重生，掌握天下的，也就一人足矣……”

“世子，我们该进行下一步了。再过几月殿下就要行大事了，京中便是乱，也要在我们可控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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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念及长宁公主毕竟是大长公主，未曾重罚，这件事便这般轻轻揭过，果然没有人议论周太后以及长宁公主什么。

但是很快流言又起。

“外头说陛下憎恶先帝宠妃杨氏，污蔑原来的平郡王非先帝亲生，还将母子二人残忍杀害，至今连尸首都未见……”齐固说得战战兢兢，时不时去看看景明帝的脸色。

景明帝冷笑一声：“终于要来了。朕的身世原都没有那么重要，主要是要引出来秦琇。这么说来，他们要拿秦琇做文章，那杨氏以及当年那遗诏，便都确切是在庆王手中了。”

这话齐固自然是不敢接话，微一抬头，目光时不时往江怀璧那方向看。景明帝挥了挥手让他下去，才看向前方似乎是“许久未见”的江怀璧。

“遗诏之事朕与你讲过详情罢。”

“是。”

“这流言你怎么看？”

“便如陛下所言，目的就在秦琇身份。当日陛下昭告天下言秦琇非皇室血脉，却未曾明言其父究竟是谁，天下难免有不服之人。如今怕是要以此做文章，毕竟先帝已驾崩多年，的确不大好查。如需使人出面作证，只能是当年近杨氏身的那些宫人，而那些人都是极有可能被收买的。”

景明帝冷笑一声，眼底寒意涔涔：“朕也是至今才知晓，为何当年秦琇倒台会那么快，朕将一切证据都摆在天下人面前，但是真正追究的人却并不多。其实其中破绽也有，朕以为过去了便没有细查。原来是早就算计好的，那足以当成朕的一个错处，从中可指摘之事可大可小可多可少。如今能够证明秦琇非先帝之子的证据，大约都掌握在庆王手中了。”

江怀璧默了默，眼光瞥到景明帝龙袍上的龙纹，眸色不由得暗了暗，异样的感觉转瞬即逝。片刻后道：“庆王要利用那封遗诏，便必须要控制好秦琇，即便胜利的是他们，最先扶上皇位的只能是秦琇。而秦琇当年被杨氏教坏了，无论是性情还是才德都配不上帝位……”

“庆王不过是先要演一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而后所有事不还是他说了算，秦琇登位几乎等于他庆王控制了帝位，无甚区别。但是如今正巧是秦琇身份这个名义难住了我们。”

这事儿的确是要比以前要难一些，当年朝中趋炎附势之人不少，景明帝的东宫之位几欲被废。

江怀璧换了个角度，开口：“如若一切法子都不行，便必须要动兵戈了。”想了想，又出声问了一句：“陛下可曾想过以何处为交战之地？”

景明帝蹙眉沉吟道：“如今庆王那边朕暗中虽派人调查过，但并没有详尽信息。藩王的军队不多，大多还是归朝廷管辖。先帝时期对于藩王军队数目以及相关情况记载都很明确，要查也不难，但是因这些年一直未曾警惕到背后居然是庆王，又夹杂了晋王之乱，对于庆王的监管便疏忽了，现如今几乎是一无所知。”

“但至于交战之地，以如今情况，自然是越往北越好，北方将士对于南方都不大熟悉，到底有些掣肘。”

话至此处，两人心底都有些沉重。

庆王到底是谋划了那么多年，忍耐力超乎常人想象，根基尤为深厚。看似这些年有些急躁，实则早有预谋。

现如今既然提到兵力，江怀璧便不得不都留了一个心眼，觉得有必要提醒，但是又有些犹豫。

北方兵力比南方要足，再者还有一个代地在北，虽力量不大，但是却能为景明帝找好退路，也不至于让大齐因内乱陷入困境而使北戎趁机侵袭。然而军队这事儿虽然都是武将相关，到底还是归文官管的。

“陛下可对朝中高官重臣进行过细查？”其中一旦混入探子，后果很难设想。

景明帝颔首：“查倒是查过，但数量远小于朕的预估。怕是还有一群漏网之鱼。”

“……那，兵部尚书呢？”她问出来，却觉得有些不大自然。

景明帝抬头看她：“你怕是从提起来动兵戈开始，便想问罢。怎么不直接问，还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方才那些道理你与朕心里本就清楚，又何须再浪费时间。”

她眼眸轻敛，轻声道：“因为微臣没有证据，仅仅是一念而起的猜想。”

“你猜想也向来是有根据的，又不是奸臣，空口白牙就诬陷他人，非要与人斗个你死我活不可，”他低头看着眼前的那些折子，都是些无用的琐事，有些头疼，皱了皱眉道，“朕知道你想提兵部，这也的确需要注意。但你一上来就提的是孙世兴，这可是有什么说法？”

“所以微臣有些犹豫……也仅仅是猜想，”她轻一咬牙，索性将有些模糊的缘由搬出来，却连自己也说服不了，“魏家之事发生后陛下曾与微臣说无需多想，孙尚书虽然是其中一人，却也并未有证据能够证明他与庆王暗通款曲。但如今朝中敌我难分……”

景明帝轻嗤一声：“还真有几分空口白牙的气势。”

气势二字里蕴了几分嘲讽之意，解释未听完已对她有些不耐烦。“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江怀璧没说话，索性膝一屈先拜下去欲请罪。

“……如若冒犯到孙尚书大人，微臣……”

“现如今在朕面前说话倒是没那么小心翼翼了，”景明帝直接打断她，索性将笔搁下，“这事儿原也不大，你提醒朕一句，朕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可你解释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该说的都说了，信不信是朕自己的事。一边拐弯抹角将孙世兴拉进来，一边又支吾其词开口就是兵部尚书。江怀璧，如今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安静伏首。

心里知道景明帝生她气的根本就不是她无凭无据拉进来孙世兴，而是她自服用那药以后，于御前许多方面与以前不同的转变。

景明帝皱眉：“回话。”

江怀璧一动不动：“陛下知道微臣即便如今回话，也只能请罪。空口白牙微臣也认了。”

景明帝心底毫无波澜，眼底微寒：“朕知道你会请罪。你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摆给谁看？”

她语气依旧如常，在景明帝的衬托下甚至还略显温和：“微臣一直很认真……”

景明帝已然离了座，三两步行至她面前，猝不及防地蹲下，能看到她的侧脸。“你现在激怒朕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后起身，不再看他。

“朕记得今儿个二十八了。”

江怀璧心底微不可闻地一颤。


第二百九十八章
疼。
由内而外, 从五脏六腑到四肢，没有一处不在疼。

忽隐忽现，忽轻忽重。如同河海潮水，一浪一浪涌过来, 远去时将所有的疼痛感拉长, 整个人要被撕裂开来, 近前时所有的痛楚挤压至一处, 仿佛下一刻要炸裂。

又仿佛是佛寺的钟声, 一击未落一击又起, 伴随着轻轻重重的疼痛，耳边悬绕着嗡嗡声, 但是这声音虽足以扰乱所有的神经, 却不能阻挡半分外界的声音传来。

她苍白着脸，想去将眼睛合上能轻松一些，然而眼睛闭上不过一瞬便如同干枯的树枝。她害怕再也睁不开了。但是睁开眼睛便需要眨, 每眨一下，仿佛利刃割过。

全身蜷缩着躺在床上, 尽量将所有的呼吸，眨眼, 动作都放轻。耳朵贴着被褥，听到的却是心跳的声音, 不快, 也不慢, 却是令人无比心慌。

除却疼痛外，还有全身的冷热交加。房中温度一直很合适，但是她肌肤所感知到的，是冰火交加的地狱。

热与冷在她全身肆虐奔腾, 两方展开拉锯战，势要争出个高低，最受折磨的还是她。

她眼睛时不时会看一眼房中燃烧着的香，半炷香未到便已是满头大汗，唇角干涸。

但是她却能清楚地感知到，药效虽猛，却并不能即刻致死。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是在度日如年的这段时间里，意识清清楚楚。

哪怕有半分幻觉，她也宁肯沉溺进去。

房中那一盏蜡烛熠熠摇曳，烛光原是很温和的，但是于她来说，那光亮似要能将眼睛灼瞎。

木槿和惊蛰都在房内，面带忧色地看着江怀璧。

她如今暂时不肯吃解药。她说要那药究竟有多厉害，试探一下底细，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惊蛰静静转身，将灯芯剪短一些，光比方才要稳定，也相对暗一些。

木槿悄悄跟她对口型：傅先生可请了？

惊蛰同她交换了眼神，微一点头。

她转身去倒了一杯水，送到江怀璧跟前时发觉她连动都不能动。惊蛰眼光移向一旁那瓶解药，看了看虚弱的她，咬了咬牙，顾不得江怀璧的命令，起了身便要去拿。

手还未碰到，房门忽然被推开，匆忙的脚步声中透露着慌乱，步履还有些不稳。

傅徽正巧看到要去拿药瓶的惊蛰，问了一句：“解药？”

惊蛰点头。

傅徽皱着眉看了看江怀璧，心中一痛，此刻连把脉也不打算了，只沉沉嘟囔一句“简直胡闹”，随后自然是懒得去管她这般究竟为何，将那枚药丸强行塞入她口中。

——此刻她已经没有自主活动的能力了。

惊蛰端了水去喂她，才发现她似乎并没有卡住。傅徽道：“估摸着是入口即化。……如若是增强她的依赖性，这是连反悔的机会都不给她。”

惊蛰抬头看了看那炷香，不知在何时，已经燃尽了。

傅徽让两个姑娘帮忙，在江怀璧身上尤其是四肢开始不停按摩以舒缓血气。他自己则捏了她手腕细细把起脉来。

良久后，他松了手，整个人垮下来，仍旧是失望：“什么都没有……”

她的所有痛苦都是真实存在的，可为何会找不出来丝毫痕迹？难道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

他看了看她虚弱的面庞，许是服了解药后有所缓解，也累极了，她的眼睛终于闭上。面色还苍白着，但是他知道会逐渐恢复过来的。

“傻丫头……”他低低叹一声，敏锐地感觉到她眼睫动了动，便知她还是有意识，能听到的，“你既然说了那皇帝借此就是要控制你，也是给了一条活路，你这偏生就是要求死，可哪里又有那么容易呢？……丫头，你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他语气越来越低沉，而后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时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蓄了泪意。

意识到这里到底算是她的闺房，傅徽也不便久留，而此时江怀璧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他起了身，叮嘱了几句，便挪着有些重的步子离开了房间。

谁知刚到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黑影。傅徽吓了一跳，反应到江怀璧在房中正是虚弱时候，半分警惕都没有，先伸手挡住那人。

“你……”

“早察觉到阿璧不对劲，傅先生，你先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沈迟卸了头上的帽子，正巧露出一双蕴着忧虑略显冷峻的眼。

傅徽蹙了蹙眉，没说话。他在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若是至现在沈迟还不知道的话，那一定是江怀璧自己不愿意了。门还敞开着，他来说也不方便。

遂也只是摇了摇头，嘱咐一句“你动作放轻些，她睡觉轻”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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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和惊蛰识趣得退下，留了足够的热水。沈迟替她将身上擦了擦，最后抱住她时有些局促。

他不知道她哪里痛，现在是否还痛着。也不知道她究竟都经历了什么，心疼之余能够想到的仅仅是景明帝。

与景明帝脱不了干系。

可他又来迟了。

他说过会护好她，上一次是她不肯说，他事后什么也没查到。这一次本是过来有事要与她相商，却碰到了这样的事。

怀里的她呼吸逐渐平静下来，只是偶尔还会蹙眉。

他轻轻去吻她的眉心，唇碰到淡淡的褶皱，心尖终究还是颤了颤。

他低叹一声，用极轻极轻的气息出声：“……阿璧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你应该不会喜欢的样子，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她似乎察觉到不舒服的乱蹭，她口齿不清模模糊糊叫了声“岁岁”，然后便再没了下文。

紧接着是她有些不大安分的手，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做什么。

可那只手就径直摸到了他的腰际，他怔了怔没理会，可下一刻那手已是全无意识地往下移。

沈迟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接着世界仿佛静了一瞬。他淡定自如地伸手将她那只手挪开，轻轻放好。心跳有些快，脸上顿时烧红一片。

他吐了口气，索性将她整个人搂紧怀里，忍了又忍才咬牙切齿地哼哼：“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无所顾忌地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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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迟还没走。准确来说，她是在他怀里醒来的。

她睁开眼时吓了一跳，一抬头沈迟已然是完全清醒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却不及沈迟开口快：“现在怎么样？身上还疼么？”

江怀璧怔了怔，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疼，现在都好了。”

沈迟揉揉她的头，看她仍旧温顺地窝在他怀里，心头软了软，连原本要质问她的话都掺了些许柔软：“……既然都好了，那就解释解释呗。你知不知道昨晚要吓死人！”

“我……”

他轻叹：“其余事我倒是无所谓，可这件事你必须得说明白。看你的样子像是中毒，且连傅先生也无能为力，你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与陛下有关？”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能与景明帝挂上钩，但是这猜也都猜了个七七八八了。她眼神有些躲闪，从他怀里挪出来，微微一侧预备起身。

谁知肩膀刚离开床，便忽然又被他按了回去：“有什么话躺着也是一样说，你这人一旦脱离了我手掌心，那胡说八道撒谎的本事可就大了。先别急着起身，说清楚。”

她咬了咬唇，垂眸，手暗暗攥了攥锦被。

只是犹豫片刻，沈迟整个人探过来：“你今儿个还想不想去点卯了？”

她没反应过来，有些怔怔地看着他。

沈迟便伸手去扯她的寝衣，速度竟是非比寻常：“……我如今闲在家中，可比不得你还需上衙忙碌。现下已经寅初，你过不了我这关，是出不了门的……”

江怀璧明白过来，红着脸去推他，然而推开的时候衣衫已然散乱开来，低低惊呼一声：“沈迟，这里是江府，你别胡来！”

沈迟唇角一勾，笑意轻佻，扫视一眼她胸前，成功看到她慌乱的眼神，语气极为轻松：“我就算是胡来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喊人么，左右我在陛下面前都提过了我是断袖，我还喜欢你。但共处一室这事儿你要是宣扬出去了，丢的可是令尊的脸面。”

“你……”她心里还完全没有想好怎么解释，抬手刚要去挡，两手已被她钳制住。现下情形真的是任人宰割了。

沈迟于她唇上落下一吻，抬起时竟发现她已经认命似的闭了双眼，心底不由得轻嗤一声。他离她很近很近，唇几乎要贴着她的耳畔。

“是陛下么？”他问。

她呼吸蓦然有些局促，仍是不肯吭声。

沈迟已然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开始下一步盘问。

“陛下下的毒？”

江怀璧面色有些白，忽然之间千头万绪一齐涌上来。

沈迟蹙了蹙眉，心下已然猜出来个八/九不离十，又继续问：“是以江家作威胁么？”

话至此处他声音已然有些冷，她眼睫颤了颤，全身僵硬。他猜自然是不会猜到这么多的，却也不知道他都查到了些什么。

“知道是什么毒吗？”

她终于有了反应，微微摇头，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两手暗暗动了动，却未见他有丝毫的放松。

沈迟慢慢松开她，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却是万般深邃。

她默默坐起来，轻声道：“现如今这样，才能保得住江家，亦保得住我自己……”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作他的傀儡？”

“我不是……”她的气泄下来，目光都不知道往哪儿看，有些茫然，又有些哽咽，“当时傅先生在一旁，我不可能弃他于不顾。且……他疑心的人已经够多了，我不能连累父亲……”

沈迟去拨她鬓边的碎发，看她正拢衣衫，眼波微微一动，低声问：“那怎么就不告诉我？”

大约是知道她的性情，默了默也没等她回答：“……我又不怕你连累，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痛。你这样不声不响，倒是信任陛下要胜过我了。他这样也算是变相护着你与江家，可你就这么信他能赢？”

江怀璧一愣，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沈迟笑了笑，一边翻身去寻衣袍，一边道：“你跟着首辅大人，誓死效忠的是如今这位皇帝。可若是换了一位，譬如庆王，他也是皇家秦氏血脉，真到了那个时候，你怎么办？令尊是要以死明节，还是背负着一臣事二主的名头继续跟随庆王？万事有成便有败，你应当能考虑到另一面。”

江怀璧下了床，那一瞬间竟有些许的眩晕身子一软，沈迟在身旁连忙扶住她。片刻后她方站定，侧首对他说。

“沈迟，我父亲忠君，但更忠于天下。如若真到那个地步，庆王若容得下父亲，便会相安无事，如若容不下……”她失了声。

容不下，后果可想而知。如果庆王逼迫父亲做一些不义的事，那父亲一定不会苟活。

所以她从头至尾甚至都不敢去想失败了会如何。她从记事的那一刻起，便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的意义，就是为了江家能活，能延续下去。

后来是沈迟给了她另一道光，成为她再不能割舍的牵挂。

沈迟又重复一遍：“你就那么肯定陛下会赢？你了解的情况不少，但对于庆王那边一定不多。你可知自从晋王倒后，南方基本都在庆王控制之内？且四年前我们在崎岭山时就知道，庆王眼线遍布京城，即便如今没了刘无意，也难保没有其他眼线。我们所看到的仅仅是一部分，近来庆王的动作越来越大，一个流言便能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现在他们每一个无疾而终的计策，都是日后翻身时最好的武器。”

江怀璧想起来景明帝所言杨氏与秦琇之事，心里惊了惊。这暗中，还不知道有多少像这样的事。

“可如今我们北方势力也并不小，还未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地步。近年来大齐与北戎关系尚可，只要能保证两方合作，优良战马便不用担心。背靠着北方，无论是北戎还是代王，都是最大的助力，京畿以南的魏地，还有晋王旧部以及蜀地，暂时还都可掌控得住。再不然……百越……”

她语气有些急，沈迟截断她：“你想多了。蜀王与先帝关系和睦，但是未必能够站在陛下这一边，至于晋王旧部，北部是归了朝廷管辖，南部早已被庆王算计得千疮百孔了。百越离庆王那么近，你怎知他就没有半点动作？”

江怀璧默了默，正要开口之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沈迟为何那般清楚南北形势？


第二百九十九章 欺君

“岁岁, 你要做什么？”

沈迟愣了愣，展展衣袖，轻轻一笑：“我要穿个衣服，准备回府。“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迟手上的动作一顿, 沉默片刻将手放下, 回头看她：“马上洗漱完还要用早膳, 别迟了。”

江怀璧怕他走了, 急忙下了床, 有些踉跄走过去, 扯住他衣袖，问：“……你什么样子才是我不喜欢的样子？”

沈迟全身一僵, 一提袖, 顺手握住她的手腕，往跟前一拉一拥，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瞥了一眼她探究疑惑的眼神, 微一眯眼将唇覆上去，随后是有些急促猛烈的掠夺。

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待他将她放开后, 她已是连站着都有些恍惚，卡在喉中未问出的话直接被他堵住。

“……不会的, 我什么样子阿璧都喜欢，不是吗？”

江怀璧看着他, 心下微沉, 拉了他的手写了一个字。

然后, 抬眼，询问。

沈迟笑了笑说：“别多想，我先走了。”

她眸子轻敛，微一颔首, 没再说话。

.

八月，太子患疾，恰逢连天大雨。因天气潮湿，又多症叠加，于即将病愈之时，太医方敢下论断，太子的腿，是彻底没救了。

上旬末京城的雨才停下来，次日便已是艳阳高照。一连处于低沉状态的京城终于又逐渐活泛起来，即便是早已入秋，却也挡不住众人的欢愉欣喜。

所有的人都在感慨，这样的艳阳天，似乎入秋以来还是头一回见。

谁知这日中午，天上便突生异象。

正午时分，原本高悬空中的太阳遽然缺半，才晴朗不久的天色逐渐阴暗下来。圆日变为缺日，又逐渐消失于天空，方才光芒耀眼的白昼在一片惊呼中进入了黑夜，甚至有隐隐约约的星子闪烁。

未曾见过此景的年轻人顿生惧意，有些百姓甚至于四处逃窜；阅历丰富的老者有些已经是见过一两次的，也就见怪不怪了，一低头对着哭闹的孙子笑着说上一句“天狗食日喽”。

日食。

然而自此之前钦天监并无任何上奏言明近期有日食这等异常天象。

景明帝面色凝重，即刻召见钦天监众官员。

首先出言的是司天台官，天象主要由他来负责观察，历法大多也是他负责推算，此次最先问责的便是他。

台官诚惶诚恐：“臣按《授时历》推得日食应于明年此时发生，但的确不知为何会提前一年……”

郭绛奇道：“国初不是都定了《大统》与《回回》二历结合推算么？此时为何仅凭一历便下论断？”

台官心下微慌，却还是定了定神答：“臣听师父言，日月交食，日食最为难测。盖月食分数，但论距交远近，别无四时加减，且月小暗虚大，八方所见皆同。若日为月所掩，则日大而月小，日上而月下，日远而月近。日行有四时之异，月行有九道之分。故南北殊观，时刻亦异。必须据地定表，因时求合……臣以授时所推，从未失手……”

礼部侍郎皱眉：“《大统》乃国初所定，也就相当于郭守敬的《授时历》，二百六十年毫未增损。自至元十八年造历，越十八年为大德三年八月，已当食不食，先帝朝六年六月又食而失推。怕是你自己阅历尚浅罢。”

此话无可辩驳，台官现下慌得很。礼部侍郎转身对着景明帝一礼：“陛下，台官失推，按律当斩。”

景明帝看着那台官良久，冷笑一声，转头去问钦天监正：“监正作何解释？”

现任钦天监正因去岁上任监正致仕才从监副的位子上升上来，相貌看上去颇为朴实，开口直接请罪：“台官失推，罪责在臣失察，臣领罪。”

台官傻眼：“……”

这直接，他连活路都没有了？

此刻江耀庭缓然开口：“臣听闻历法行久必有差错，当及时修正为宜，台官罪不至死。”

他最后四个字略微刻意加重语气，景明帝看了他一眼，心中略一思量，有了主意。

在此时忽然来一个无任何预兆的日食，可不是太巧合了么？

日食一事到底令京城慌了几日，私底下果然开始有人议论。自古以来日食为帝王失德，而最近失德之事便只有景明帝身世相关始末了。

民间不知宫内秘闻，只能靠千奇百怪的猜想。传来传去无非也就是在景明帝“孝”之一字上做文章。

但是若说原本是无根无据的猜想的话，那么如今忽然增加了日食，便更容易让人信服了。虽说他是皇帝，但若是引起民愤，情况也并不乐观。

民间流言还未来得及传开，钦天监司天台又有新发现。

太微垣中太子星微弱，南斗主星天府近来亦明暗不定，两星有相冲趋势，但如今无法准确预测其方向，而波及紫微帝星却是肯定的。

星象与如今情况有着微妙的吻合。太子星为太子星官，如今太子疾病未愈，恰巧星官微弱。天府星为南斗主星，取卦为坤，指中宫皇后。然现在中宫之位空悬，如若有异常应当与周皇后有关。钦天监经过推论认定如今天府有异应为周皇后同族且亦曾执掌中宫之人，近期便只有周太后了。

周太后能有什么事会借天象来扰景明帝？钦天监又言，天府一侧有微弱小星光芒逼人，推测应当是周太后膝下幼年夭折嫡子秦琮。

这便又与当下流言契合了。

所有异常起因都归结于景明帝当年因身世所引发的一系列后果。

景明帝自然知道其中必然有鬼，但是如今钦天监还是不能动的，否则麻烦就更大了。

可这星象一说，便是要动摇根基了。他面带寒意下令让刘无端暗中调查。

“这是要借天道来将朕拉下去，钦天监这么些年一直没出过问题。果然是养人千日，用人一时。便是如今朕斩了监正和台官，也都无济于事了。”

景明帝轻叹一声，看了看江耀庭，继续道：“朕原本以为他会在西北灾荒上做手脚，一直都盯着那边，却没想到他盯着的还是京城。此次星象一事，慎机有什么看法？”

“臣以为，不仅是为前几日的流言壮大声势，更是表明了庆王起兵之期不远了。”

景明帝心下微惊：“哦？这怎么说？”

“已牵扯到紫微帝星，那必然是直冲着陛下来的。中宫与东宫于国之重不言而喻，既是动摇根基，便有釜底抽薪之意了。”他皱了皱眉，自流言开始便已反复思量，可如今局势仍然如同云里雾里。

“朕也想过，然而即便是已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们所看到的局势，仍旧是四方安定，仅京城里这些或现或隐的风浪，看似不难解决，其中却是环环相扣。藩王谋反少不得军队，而朕对庆王封地情况几无所知。”

他默了默，将杯盏放下，手指于案上刻意叩三下，片刻从帘后走出来个江怀璧。

这样的情况江耀庭见得也不止一两次，不知道景明帝让他究竟都听过多少东西，只知道其他大臣议政时她偶尔也会在，但是只有在江耀庭单独留殿内时景明帝才会让她出来。

江怀璧给景明帝及父亲见了礼，于一旁刚站定，便听景明帝开玩笑似地感慨道：“无论是琢玉还是元辅，每每这个情况总要有些不大自然。倒是让朕有一种金屋藏娇的错觉。”

父女二人暗暗对了个眼，齐齐惊住，心底皆是万丈波澜。

景明帝见状轻笑：“这是吓到你们了？慎机放心，朕让她听的都是于她有益的。且令郎一向明理稳重，也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说罢目光移向江怀璧，她只得应了声“是”，随后悄悄给了父亲一个安心的眼神。

江耀庭却能够敏锐地感觉到两人之间关系，似乎有些不同，景明帝的周身气势仿佛更加凌厉一些。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怀景明帝与怀璧之间是否有了误会之类的。那孩子性子固执，虽说在景明帝面前到底收敛许多，但难保遇到什么事就变回一根筋了。

景明帝将目光移回来：“你们父子还真是心有灵犀，琢玉同慎机的解释基本一样呢……”

江耀庭压根没理会景明帝说了什么，只等他话音落了忽然问道：“……陛下，怀璧到底年轻，经验不足，如有言语不妥处事不当还望陛下……”

“慎机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个？朕似乎还没有把她怎么样罢。”景明帝皱了皱眉，自己也是有些惊奇。

江怀璧倒是有些无奈，父亲这样子景明帝还以为她去告状了。

江耀庭自知失言，囫囵过去将话题又引到星象一事上：“……如若钦天监我们现下还是不能动的话，便需要暗中制止住他们再与异常之人来往了。”

景明帝颔首：“朕已经派锦衣卫盯着了，且暂时钦天监那边不能再有什么于我们不利的情况传出来，监正不可信，监副是朕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如有异常会及时禀报。”

殿中静了静，片刻后江怀璧出言：“此前流言皆为试探，但是这一次非比寻常。微臣以为，不宜纵容，当即刻压下去。”

“钦天监这里为流言起始源头，朕尚且不能过激处置，更何况民间流言？你所指的即刻镇压需要的是迅速，手段便难免会有些强硬，无论死伤是否为无辜百姓，都是将把柄直接送到庆王手中。那我们之前所做的努力，岂非要付之一炬？”景明帝摇了摇头，连声道不妥。

“如今已经没有时间了，”江怀璧眸色沉静，继续道，“便如父亲所言，现下虽然风平浪静，实则已至千钧一发之际。庆王并没有留给我们继续韬光养晦的机会，将陛下身世揭发出去以后，一连牵扯出来太子殿下，郑家，以及已经崩逝的太后。紧接着便是前段流言中续着的，杨氏以及秦琇，只要能给他们翻案，庆王便可借此旗号直接起兵。”

“所以如今只要流言愈演愈烈，微臣不能保证京中是否真有臣民会因此与陛下离心。京城乃全国枢要，如若连京城官民都不同心，如何与其他地方做好榜样？陛下很早以前便已将京城四周加强防范，然而庆王世子还是于京中滞留过，如今便需要将警惕度提到最高了。”

景明帝沉吟片刻：“让朕再考虑考虑。”

江耀庭原本亦是有此想法，但终究还是顾虑多些，听罢江怀璧一言竟有些茅塞顿开的感觉。

也的确，近期地方上有些州县是有些不安分。

“陛下，如若要镇压，相关负责官吏尚需提前叮嘱好，万不能太过急躁伤了民心。且此次流言规模已经不小，京城附近也需要及时处理一下。”

景明帝点头：“这便是如琢玉所言，亟需镇压了。流散出去的确要难办得多，慎机回去同内阁商议一下，尽快制定出方案罢。我们的反击不能太晚了，且现如今，是时候放到明面上来说了。”

江耀庭应声，又听景明帝道：“……庆王封地的情况朕派过不少人去查，如今情况了解却是不多。但眼看情势逐渐紧急，那些人朕也不是特别放心，预备重新派人前去。”

他立刻警惕起来，抬头便看到景明帝的目光已移向江怀璧，心底顿时大惊，刚要开口，景明帝却已出言让他退下。

江耀庭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这分明是已经要定下来了。四年前她前往南方探查晋王时便带了伤，如今庆王显然要比晋王危险得多，且庆王盯江家都盯得颇紧，更不必说怀璧。让她过去分明就是去送死！

他脚步连挪都没有挪，径自跪地，语气颇有些激动：“陛下，臣愿请缨前往。”

景明帝起身，缓行至他面前，亲自将他扶起，语气平淡：“慎机是知道朕不会让你离京的，这朝堂还需你来把持。你若走了，京城才算是真正倒了。琢玉此番也不是一人前去，朕会令遣人同她一并前往，亦派有锦衣卫同行，护她无恙。”

不过江怀璧这一行，终究没去成。

.

很快便有官吏开始压制京城的流言，锦衣卫夹杂其中，更有利于鉴别可疑人士，抓典型时亦是直接揪了已确认有问题的人，也好杀鸡儆猴。

这项工作做起来不大容易，且开始时范围就已扩大到京城附近两个州城。流言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但是关于景明帝身世之事，钦天监所观星象，以及前段时间发生的日食这些，却是的的确确存在的。

就君王是否失德一事，文官集团于早朝时间在奉天殿议论激烈。上首的景明帝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冷眼看着一众人引经据典进行总结进谏。

今日的早朝时间似乎异常地长。

接近巳正时分忽然有宦官自小门行入，禀告景明帝沈迟于殿外求见，说有要事需当朝上奏。

众人议论声戛然而止。还从未有人于此时此地觐见，且以沈迟的官阶，本无资格面圣，即便与陛下有着表兄弟这层关系，但如今是先君臣而后其他，这般也的确太放肆了。

即刻有御史开始弹劾沈迟，但是话刚说一半已被景明帝打断：“宣。”

沈迟会有什么事？难不成是庆王那边有了新情况？景明帝心里略有些不安，置于膝上的手也不由自主紧了紧。

沈迟着官府，入殿行大礼。

而后在景明帝众官面前抬首，目光平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微臣顺天府通判沈迟，有要事启奏。”

“讲。”

“微臣要揭露光禄寺丞江怀璧，女扮男装欺君罔上之罪，请陛下明察！”


第三百章 相护
立于前首的江耀庭脑中轰的一声, 呼吸与血液凝滞，身子僵在原地不得动弹。
一失神，手中的象牙笏当即跌落在地，声音于大殿中显得格外清脆, 一时间那些低低的议论声顿时噤住。

众人眼睁睁看着为百官之首的首辅大人, 于大殿上头一次不顾官仪, 连笏板都摔了, 整个人直挺挺跪了下去。

却一句话都没说。

上首景明帝面色阴晴不定, 此刻无人敢去窥看圣意, 只是都为江耀庭捏了把汗。

——看这个情形，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这时候言官御史也不再纠结星象君王和沈迟入殿的问题了, 一个个都盯着江耀庭。

随后听到上首景明帝沉声下旨：“齐固, 即刻传江怀璧。”

.

景明帝没有多余吩咐，齐固找到江怀璧传召时也未多言。但是江怀璧从他庄重的神色上便可察觉到异样，且寻常景明帝单独传她时从未让齐固亲自来。

她不好向宦官打听什么, 疾行中状似随口问了一句：“齐公公，现下可下朝了？”

齐固摇头。

江怀璧心底猛地一沉, 她平常无需上朝，这个时间传召……

纵使她心底有万般猜测, 从庆王之事想到京城动乱，从前朝想到后宫, 以及最终想到自己的身份, 心一寸寸沉下去, 想后果，想脱身之法，想如何保全江家，也想到会不会牵连沈迟。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 揭露她身份的，会是沈迟！

与沈迟最后一次见面已是十几天前，两人提前未有过任何商议。但是她只知道沈迟那一天临走时的情绪不太对劲。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他有过那样远的距离。可偏偏他在身侧时又觉得那样近。

进殿时仅是余光瞥到沈迟，便迅速移开，仍旧按着君臣之礼跪拜下去，口呼万岁。

景明帝没作声，但是已起身离了御座。一步步从上首走下来，向她走去。

殿中鸦雀无声，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齐固跟在景明帝身后，忽然打破平静：“陛下，可要验身？”

景明帝沉默，空气静止一瞬后是江怀璧开的口，因伏首跪地，声音略显涩闷：“……不必了。”

沈迟在一旁看着，袖中的拳头紧攥，面色沉重。

脚步声在据她三尺处才停下来。

“倒是朕这么长时间看走眼了。”景明帝淡淡道。

听不出来情绪，但是这样的起势是江怀璧所熟悉的，属于景明帝特有的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她仍伏首，眉头却紧皱起来。这些是沈迟预料到的吗，是他的局吗？

进来时看到跪在前面的父亲了，相比较自己的镇定自若，此时的父亲定然是焦虑难安。

“什么清冷孤傲，三尺之内不喜生人接近，还敢光明正大娶妇……江怀璧，你这辈子就打算这么瞒过天下人？”

景明帝这一开口，身后众官员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左副都御史阮晟。

“我朝自开国以来未有女子为官的先例，江怀璧女扮男装混入朝堂，是祸乱朝纲之罪，更是欺君之大罪，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江怀璧身为当朝首辅之子，应从重判决。”

江怀璧略直起身子，终于出言反问：“阮大人所言欺君，下官认罪。敢问祸乱朝纲之罪从何而来？”

话音刚落，接话的是吏部左侍郎程经义：“朝廷通过科举选拔人才以为国家效力，取士以德行为重，文采次之。只有科举人才德才兼备，朝纲方正。你身为女子，不学闺训闺仪反倒抛头露面，同男子一般进学堂考功名是为无礼；你为女子，京中多次传言你与永嘉侯世子牵扯不清，是为无节；隐瞒身份入朝堂欺君罔上，是为不忠；闻江夫人庄氏生前你与她常年不和，侍奉双亲不周，是为不孝；身为朝官谗言媚上构陷同僚是为不义。如此之人入朝堂，必然违乱朝堂纲纪。”

“除却男装科考，侍郎大人可查下官入仕以来都御史处是否有记录下官失仪失礼之处；所言沈世子与下官之事乃京中传言，大人并无证据；先妣生前与下官是存有误会，但侍奉双亲并无不周之处；最后一条，谗言媚上构陷同僚，想必大人所指为方文知离京外任一事，此事陛下当时已有解释，详情大人可问刑部方尚书大人。”殿中已仅余她的声音，隐有回声。便是此刻，往日风姿气势亦不减半分。

程经义面色微变，刚要驳斥却听她继续道：“自古以来唯有皇帝庸懦才会使得朝纲不振，程侍郎此言意为何指？”

她的确有些危言耸听，但话里这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足以扰乱程经义心态，即便只有片刻也足够了。

可她并没有来得及利用这一瞬间，毕竟殿中官员众多，话音刚落便有工部尚书郭绛疾言厉色提高了声音喝道：“一派胡言，强词夺理！陛下岂由得你如此诋毁！你既与寻常女子不同，受孔孟之礼，习四书五经，知晓忠孝仁义，懂得人臣之礼，便需明白为官当谨言慎行。此刻论你过失，如需辩驳言语得当即刻，并非要你咬文嚼字无中生有。”

“无中生有？”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词，竟从唇角漫出一抹嘲讽，“没有道听途说哪来的无中生有？”

程经义彻底哑住。

她将思绪一拢，目光向前平视，恰巧能看到景明帝静垂的龙袍，金龙于祥云紫气中翻腾，九五至尊。

“微臣入仕为官近一年半，时间尚短，资历亦浅，但走到如今自认为对得起父亲与先生的教导，亦对得起陛下的提拔，在其位而谋其事，职责所在未曾失渎。”

吏部尚书荀微忽然开口：“今年京察作何解释？”

“这……”她忽然卡卡住，继而竟有些犹豫，“……当问陛下。”

景明帝果然眸光一冷，终于开口：“够了！”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江怀璧知道，她碰到景明帝的底线了。

这安静不过片刻，又有兵部尚书孙世兴道：“无论是否涉及朝纲，江怀璧欺君之罪已定。而其父为当朝首辅，亦有包庇罪，同为欺君。首辅为文官之首，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江怀璧看到不远处的父亲，官帽下的面色苍白，不由得心底一酸。

“……父亲理政兢兢业业，忠君爱国，并无大错……”她话未说完，却忽然失了声。

正巧孙世兴的声音压过来：“欺君乃……”

“够了！”景明帝又高声重复一句，许是听得有些不耐，沉声道，“星象一事容后再议。其余，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众人看得出来景明帝隐忍着的怒意，也不敢再撞上去，都噤了声。

“退朝——”齐固略有些尖细的嗓音回荡在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尽量迅速退出，不敢再多逗留。

景明帝看了一眼旁侧那人：“沈迟也退下。”

沈迟深深看了一眼江怀璧，起身行礼退下，面上那抹担忧隐藏得很好。殿中仅剩江耀庭与江怀璧父女二人。

她再没了方才的气势，眼神暗了暗，心下惊惧。

景明帝冷笑一声，看着她：“需要问朕……你觉得什么是与朕有关联的？”江怀璧方才的言语，大有要泄密的势头，已然令景明帝警铃大作。

她收了气势，深深一拜：“微臣失言。”

“失言？方才可未见你有哪处失言，大有舌战群儒的本事啊……”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向前两步，居高临下声音冰冷：“抬头。”

她拳攥紧了紧，身子微直，却并未抬头。然而下一刻景明帝那只手终是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挑起她的下颌，景明帝那只手有些冰凉，亦刻意用了力。那种陌生感与胁迫感压得她几乎窒息。

这一次，她再没能像上一次那样借力躲开，亦没有任何反应时间，被迫抬头去看他。

但是景明帝却是用另一只手在她脖颈上一摸索，一个显眼的物件已被他丢出去。

假喉结。

那东西她带了大约三四年。

脖子上忽然少了个东西，也让她不由自主地慌起来。

江耀庭在景明帝要对她动手时有些踉跄地扑过来，于景明帝将假喉结丢出去的那一瞬间正巧到她身侧。

他抱住女儿，几乎是从景明帝手中抢过来一般。

再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这一生亏欠她的太多太多，这最后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护住她。

“陛下，养不教父之过。臣教子无方，甘愿领所有罪责……”

景明帝冷眼瞧着：“父之过在于养不教？元辅何来的教子无方，你将她教得很好，有江氏一族的风骨。事事通透睿智，眼界开阔，处事妥当，便是于一众男子中亦是卓尔不群，一腔热血满怀胸襟令男儿都敬佩，巾帼不让须眉。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是女儿身。”

也千不该万不该，落到了他的手里。

“这场瞒天过海的计谋，怕是从她出生时便有了罢。朕听闻江家长孙自小体弱多病，所以希望全压在了江怀璧身上，这么些年怕是少不了江希行的谋划吧。这欺君本也不止江怀璧一人。”

江希行正是江老太爷的名讳。

江怀璧红着眼从父亲怀中挣扎起来，竭力稳住情绪：“如若陛下要追究，那么相应地，微臣入仕以来，有欺君者，有包庇者，便也有失察者。从科考开始算起，到朝中每一个见过微臣的人，是否都有失察之罪？”

话中之意不言而喻，她明显是要将事态扩大，不仅要牵扯众多官员，更重要的是，将景明帝也拉上。

相比较那些官员，江怀璧见景明帝的次数还是比较多的。

江耀庭大惊。从怀璧身份暴露开始，她说话越来越没分寸了。她向来无论什么事都沉得住气，而此刻他看到的怀璧也一样，字句未见慌乱。

她是故意的。

果然景明帝面色沉下来，几欲临近爆发：“江怀璧，你放肆！你如今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自寻死路。”

“陛下……”

“陛下答应过微臣，若有一日怀璧犯下大错，不牵连族人。”她截住父亲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随后已不顾什么君臣之仪，抬首望着他。

景明帝顿时明白，她那一晚为何肯那般情愿服下秘药，并向他求这样一个承诺。

他怒极，冷笑一声：“好，不牵连！”随即向外扬声喊了一声：“刘无端！”

刘无端掌管诏狱，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刘无端于殿外等候，听到传唤后带着几名锦衣卫入殿待命。

江耀庭却将她死死护在身后，分毫不让。江怀璧被他钳住手腕，一时间挣脱不得。

景明帝道：“朕应她，不牵连族人，江家仍旧是江家，首辅仍旧是首辅。”

江耀庭死不松手：“臣不许……”

这是他自入仕以来头一次违逆圣意，头一次敢在君王面前说出这样强硬的话来。

他为首辅，他权倾朝野，他能俯视苍生。他其实从来都有与皇帝抗衡的资本，只要他想。

他甚至有些颤抖，但他还是重复了一遍：“臣不许任何人带走她。”不能再让人伤害她。

“你视作做人底线的纲常法纪呢？”景明帝问他。

“怀璧是臣的女儿，她就是臣的纲常法纪。”

江怀璧眼眶微热。

对于这样一个自始至终将忠君当做信仰的父亲来说，这样的话已经超出他所能接受的范围了。

但是他如今是在作为一个父亲而说出这样的话。

他终于问出来：“陛下究竟如何才能放过怀璧？”

景明帝目光终于淡漠起来，语气平静：“只要朕活着，就永远不会。但是他会活着。”

也仅仅是活着。秦璟终于肯说一句实话。

江怀璧已经觉得无所谓了。但是看着父亲仿佛瞬间苍老数十岁的面容 ，也落下泪来。她用帕子先去擦拭他两颊的泪，心底只庆幸未曾将秘药的事告诉他。

她的父亲啊。

原本他心里只用装着那些儒学大道，装着万民苍生的信仰就好。

于官场洪流中无论如何得污浊保留初心就好。

在每一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心里默念万物明朗就好。

即便不能一直纯朴良善也存有良知和底线就好。

……

她终于挣脱父亲，头一次换了手位以女子之礼，对着他行了大礼。暂且拜别。

“怀璧一直都会好好的，父亲珍重。”

她不知道如何对父亲解释。有沈迟在，其实希望一直都在。她一直没有太过悲观，她只是心疼父亲。


第三百零一章 泣泪
沈迟是在朝堂上当众揭发江怀璧女扮男装一事的, 是以一传出去便是整个京城都知晓了。
京城众人的反应，半点不亚于前几日看到日食。江家在京城那可是名门，江家子孙本就不多，现如今出名的唯有一个自幼天赋极高的江怀璧。如今忽然传出来这样的消息, 难免令众人哗然。

关于江怀璧女子身份的议论顿时盖过了日食星象已经景明帝那些事, 毕竟江怀璧离他们更近一些, 群众自古以来就是最爱看戏的。

其中以与江家来往亲密的几家尤甚。江耀庭原配庄氏的母家庄国公府一时间没人管, 上上下下都在谈论。

一直挺看好江怀璧, 时常要感慨一声栋梁之材的庄国公听闻消息差点惊到晕厥。

“她回回来看我一口一个外孙如何如何, 谈吐间亦不见任何女子情态，怎么会……”

大夫人王氏虽然震惊, 却也未多言, 只温声道：“我瞧着那孩子平日里总跟个冰山似的，拒人千里之外，一直以为是性子问题, 现如今想着隐藏身份也是有可能的……”

庄国公咳两声，又叹了口气, 忽然扶着手杖起身：“……这些年也是苦了她了。怀璧毕竟是阿涟的女儿，阿涟生前与她有隔阂, 但到底是母女血亲。阿涟走了四年多，今年懿柔贵妃薨逝, 便也只剩下怀璧这一个血脉了……我这做外祖的, 好歹帮一把。……这便入宫, 看能否求个情。”

话音刚落，门外已走进来庄赞庄贺两兄弟，庄赞径直拦住庄国公，拱手道：“祖父, 怀璧表弟所犯是欺君之罪，弄不好连姑父一家都要牵扯进去。孙儿听闻陛下因此震怒，同怀璧交好之人已经开始被排挤了，祖父若是去求情，若是将咱们庄家也牵连进去……”

庄国公面色当即一凝。

一旁庄贺亦帮腔道：“我听说人已经进了诏狱，这多半已经是没救了，不能将我们也拉下去啊……”

庄国公惊道：“什么，诏狱？不是已经确定了是怀璧女子身份么？怎么进的是诏狱？”

自开朝皇帝创立锦衣卫及诏狱以来，其间关押大多数为官员大臣，女犯人大多都送往了教坊司。那诏狱宛如人间地狱，便是连男人进去了都难以出来，更遑论她一个女子。

庄贺本以为他与大哥讲明其中厉害关系后祖父会放弃这个想法，谁知庄国公态度更加坚定：“那我更需要进宫一趟了，这无论如何先将命抱下来再说。再者，我国公府还不至于这般脆弱易折，况且怀璧是我的外孙女，若是国公府不出面才要被世人议论冷血无情。”

.

除却庄家这个外祖家外，同江怀璧联系最紧密的便是去年此时江怀璧与宋家结的那门亲，宋家一时间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宋汀兰与萧羡的婚事已经私下定了，而从前宋汀兰与江怀璧之间那门亲，其实除却一个迎亲礼，其余都没有什么实质意义，婚书也都是不作数的。

但即便如此，宋汀兰毕竟是在江家蹉跎了一段日子，整个人回宋府时清瘦了一圈不说，连心境都大为不同，从前的天真烂漫尽数消失。宋夫人心疼，心里早将江家人骂了个遍。

此刻能够确定的是宋汀兰名声比从前二嫁的说法要好些。宋汀兰虽然自己也对江怀璧都放下了，但到底是倾心了那么久的人，现如今忽然成了女子，一时间心中大恸，回房哭了一个多时辰才缓过来。

宋夫人又心疼又生气，要去找江家要个公道，却没想到看拦住她的还是女儿。她虽然应了，但难以咽下这口气，有意无意同下人抱怨两句。

一来二去，外人也开始议论江怀璧骗婚这件事。

江怀璧出事后其实第一个肯为她上书求情的人，是萧羡。他虽震惊，但毕竟是从小到大陪在她身边的，清楚她的为人，也知晓她所有的艰辛。

所以很快反应过来，虽在万千指责声中力量弱小，但却从不肯放弃。

他对江怀璧之间，无论她是男是女，都是他最好的知己。

.

朝中在议论江怀璧一事的同时，自然不肯放过江家。然而此时的江耀庭已无暇顾及那些，内阁中事物尽数丢给了次辅已经其他成员。

江耀庭连着告了几日的病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病假。他这是明晃晃的罢工，就是在于皇帝对峙。

第三天时御史终于按耐不住了。不，应该说从江怀璧身份揭露以后，言官对于他就从未停止过议论，只是愈来愈激烈而已。

但即便告病在家的江耀庭也依旧没闲着，一日三封折子往上递，所求无他，只有江怀璧。

可毕竟是欺君之罪。

因为景明帝应过江怀璧不牵连族人，是以他无论如何斥责江耀庭，都从未动摇过他的地位。

首辅仍是首辅，江家仍是江家。但既然身在首辅之位便要尽到责任，这一直罢工可不行。

于是御驾亲临江府对首辅的“病”进行慰问。

“慎机这是要将欺君一欺到底了么？”景明帝怒气本来就未消除，现如今看到江耀庭这幅样子，愈加怒火中烧。

是，江耀庭自然没病。但他还是道：“臣这几日的确胸闷气短，大夫说是思子成疾。”

景明帝冷笑一声：“好一个思子成疾！就因为她是你女儿，向来公正无偏私的堂堂首辅，就能弃天下万民于不顾，整日赌气窝在宅中么？你可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先帝与朕，对得起你自己？”

“是，就因为怀璧是臣的女儿。臣从前便想过，若连怀璧都对不起，那臣对百姓尽心，对陛下忠心，是否还算得了真正的心怀苍生？”

景明帝看着几日之间仿佛老了数十岁的他，怒气忽然之间就消散下去，语气算不得温柔，却已和缓许多：“……朕也为人父，明白慎机的心情。但如今……”

“不，陛下明白不了。”江耀庭眼中含了泪，几日以来因忧思过重，白发增了一些，脸上略显沧桑，然而其实他年龄并没有太大。

他站起来，去身后的书架上寻找些什么。那些卷册整理得整整齐齐。秋日萧瑟的风划过窗外，有干枯的树枝应声而裂。阳光透过窗户恰巧照射到书架上，苍白的，泛黄的，新旧一目了然。

他终于从最内侧抽出一卷，展开，里面的字尚且略显稚嫩，显然是初学习字者所练。

景明帝默默看着那字从幼稚逐渐成熟，稳重，仿佛是一个人的一生。

“陛下永远都不会明白的，”江耀庭开了口，语气沉涩，“臣看着她从小长到大。她出生时比大夫说的产期早了十日，但哭声却比二弟膝下长子出生时都要响亮。

“她其实在襁褓中时并不乖巧，哭闹要比寻常孩童多些。臣在许多年后才意识到，许是她于襁褓那几年将这二十来的话都说尽了，因此自懂事后寡言少语。

“家父为她赐名怀璧，取怀瑾握瑜之意，予她最厚重的期望，也给她最厚重的责任。江家族谱长房嫡子写的便是江怀璧这三个字，她从那一刻起已经与寻常女子不同了。臣清楚地记得家父第一次唤她名字的那一天，她没哭闹。”

江耀庭微微哽咽：“此后数十年，她在沅州待的时间要比京城多。从开蒙，上私塾，到童生试，县学，府学考试，成为秀才，再到后来乡试，会试，以及殿试。于学识上，家父教给她的远比臣要多。她学什么都快，学什么都学得好。

“寻常人家的女儿在闺中学女红刺绣，学琴棋书画，伏在父母膝头撒娇痴笑的年纪，她跟着师父在数九寒天中练剑习武，在盛夏骄阳里射箭御马，一刻未敢放松。

“臣看到她淌过汗，流过血，却看不到一滴眼泪。她性子从小要强，哪怕她喊一句疼叫一声累，臣这个做父亲的，便有千万条理由要她停下来。可她一直撑到连反悔都没有机会的地步。”

他一直垂着头，册子翻了大半，也湿了大半，多年尘封的墨迹晕开，都黏到了一起。

“她比阿霁才大两岁，阿霁启蒙是她在一旁照看着，阿霁的琴棋书画也是她先学了后教的。她性子清冷，看事明白通透却也淡漠，但唯独对阿霁，放在心尖上宠着。

“四年前她第一回前往晋州，回来时身子虚弱数日调不过来。臣是后来才知晓她为阿霁选秀一事夜闯宫禁，也是后来也知晓她拿回那些信件有多凶险。数百人围攻，她与沈世子血战到底，沈世子将她从血泊中背出去时，她已奄奄一息。

“而后阿霁入宫，诞下七皇子，薨逝，怀璧作为她的……兄长，悲痛到不能自已。因为阿霁是女儿，所以臣与先妻可光明正大将她捧作掌上明珠，她可以撒娇可以娇纵可以柔弱可以婉顺，但是怀璧不行。

“她是臣名义上的嫡长子，是独子，是要继承家业的嗣子，所以她处处谨慎，事事周到。她是阿霁的‘兄长’，有责任去护着她，即便她也是女儿，但她没有一个像自己一般的兄长去护着她，纵着她，让她也能和妹妹一样无所顾忌地开怀展颜。”

“她参加科考时臣问过她是否愿意，她答是；她行冠礼那一日臣又问，她仍答是；她入仕当日臣亲自为她戴上官帽，再问，她不改初衷。她说为自己，不肯辜负胸中才学，可臣知道这其中究竟有几分，是迫于家族责任。她没有退路。即便是想到有今日这番后果，她也仍旧撑到现在。”

“臣知道她不想连累任何人。但她这二十年来，臣亏欠她的已太多太多。如今唯一愿望，是看到她平安。”

“所以即便是看到如今的局势，清楚她此事于庆王之局必然有影响，臣也做不到，看着她入诏狱受苦，看着她为这二十一年来江家的错，全都加诸于她一人身上。”

“这么多年了，臣就任性这一回。只为她。”

景明帝沉默，他弯腰去扶已基本瘫软在地的江耀庭。

“首辅回朝罢。朕应你，她会无事，但目前……还不是她出来的时候。”

.

关押江怀璧的牢房，是诏狱中关押朝廷重犯以及将处决死囚的最内层狱房，此次看管人员为指挥使刘无端本人。

因从前审讯犯人以及上刑逼供皆在附近，这里环境总体来说更为恶劣。血腥味以及腐臭味充斥牢房，且阴湿潮暗。

皇帝无特别吩咐，刘无端却也不敢松懈。但是……

景明帝快至牢房时才忽然觉得有些不自然，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她。这念头一出来他便立刻打消。

可笑，无论怎么解释，欺君之罪她是逃不了的。该紧张也是她自己，而非他这个堂堂皇帝。

他接过狱卒的灯，挥手让他退下，然后拐过弯看到牢房中那抹白色身影时，愣了愣。

她靠在最里面的墙角，精神似乎有些颓靡虚弱。身上已换过囚衣，但是那衣衫上……竟会有血迹！

景明帝面色一冷，也顾不得提醒她，厉声唤了一声：“刘无端！”

这一声很突然，声音又大，江怀璧惊醒过来，转头正好看到着常服的景明帝已立在牢门前。满面怒容。

刘无端闻声急忙赶来：“陛下有何吩咐？”

景明帝又看了一眼有些艰难起身的江怀璧，冷声问他：“朕有下旨要用刑？”

刘无端掌管诏狱，向来处事得当，此刻却慌了神，跪地请罪道：“陛下，当日臣将江大人捉拿入狱后，因其余事物繁忙，将安置江大人一事暂时交予指挥佥事张同。但张同按着陛下平日习惯，将江大人按重犯处置，一进来按例用了……鞭刑和杖刑。臣回来时为时已晚……”

“张同何在？”景明帝问出这一句后，也未等刘无端答话，径自已下了旨：“张同以假传圣旨罪，即刻处斩。刘无端，你失职，暂降一级，罚俸一年。”

刘无端领了罪退下，景明帝才转身，亲自用钥匙开了门，提步走了进去。

她撑着坐起来，也未曾起身。背部及臀部的伤此刻已不像刚受刑时那般剧痛，但仍旧牵动整个身子一挪动就疼到直发冷汗。原本已过了两日，刘无端其实已给了药，用过以后当有好转，但这毕竟环境潮湿，伤好得要慢的多。

她跪坐于地，勉力朝景明帝的方向拜下去，行了大礼，颤着唇开口：“江怀璧叩见陛下。”


第三百零二章 心悦
景明帝默然不语, 看着她有些纤弱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许是刘无端刻意吩咐过人，她这里看着倒比方才进来时看到的那些牢房稍好些。

他又向前走两步，沉默良久才开口, 轻声问她：“平身吧。……还能站起来么？”

她愣了愣, 微微抬头。因受过刑, 这几日基本都是靠在墙角, 站起来倒是试过两回, 然而身子一撑起来就浑身发软, 后来也就只好作罢。

似乎很长时间没有讲话了，还不知道如今是否还能出得来声。她清了清嗓子, 开口习惯性说了声“微臣”, 后觉得不妥，咬了咬唇改了自称：“臣女跪着便行。”

景明帝蓦然觉得有些陌生，自己心里竟也觉得有些别扭, 皱着眉道：“朕未曾削你官籍，即便入了诏狱, 也还是光禄寺丞。”

她安安静静垂眸，应了声是。思绪有些复杂, 亦有些吃惊。她曾无数次想过自己身份被发现后的后果，但现下的情况却是她从未料到的。景明帝的态度有些奇怪, 她自己莫名有些心慌。

且这几日不知外界消息, 心里本就焦急如焚。

“陛下, 家父他……”

“朕应过你的，自然作数。”

她紧绷的心瞬间松缓下来。父亲只要没事就好。

景明帝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倒是想起来那日见江耀庭时他的那番话，心中感慨万千, 竟也涌起一抹怜悯和心疼来。

但开口依旧是语气淡淡：“江怀璧，你在御前待的时间不短，该知道朕平生最恨哪种人。”

“微臣欺君，甘愿领罪。”她知道，她最清楚不过了。再那扇门背后藏着的许多次，她听着景明帝下旨，将那些背叛百姓，背叛朝廷，背叛皇帝的人一一处置。

“……你也该明白，就凭你知道的那些东西，和你为朕谋划的那些事，朕便不会放过你。”

“是，”她语气中并不待情绪，很平静地低垂着眉眼，“否则陛下也不会用皇室秘药来控制微臣。”

“所以你也要知道，朕现在不会让江家倒，”他蹲下身，看着她的侧颜，“也不准你死。既然是朕的傀儡人，在没有效忠完朕之前，朕不准你死。”

她的身子微不可闻地颤了颤。

景明帝离她这么近也不仅是这一次。但是只有如今，才忽然意识到，这个曾扬名天下的少年郎，身板有多单薄。

江怀璧听他似乎喃喃一声：“从前竟真的没有丝毫察觉……”

她心道，自然是不能让他察觉的。这二十多年来，她瞒过了天下人，甚至连自己都瞒过去了，更何况景明帝一人。

景明帝站起身来，在牢房中扫视一眼，觉得有些熟悉：“这里是……周蒙当年待过的牢房？”

“是，陛下好记性。”她抬眼往景明帝方向看了看。他如今站立的地方，正是当年周蒙发簪所掷的地方。

她曾在那里捡起来那支木簪，此后将所有的秘密深藏心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至如今那簪中所有的秘密已经破解出来，她所做的努力，所有的隐忍，似乎换了个和周蒙同样的归宿。

不，她还不如他。

景明帝也回想起当年场景，出声打断她的思绪：“朕记得当年你对朕处死周蒙有些不满。”

她连忙出声：“微臣……”

“那朕现在便告诉你，当年周蒙为何非死不可。”他俯首看了一眼那些散乱的稻草，当年周蒙搁下毒碗的那一声响，拔簪时那头散乱的银发犹在眼前。

“世人仅仅看到他的忠心，以及被不肖之子连累的无辜。即便是连后来知晓内情的你，也都以为朕怕他周家将朕庶出的身世抖出去，才将周氏一族赶尽杀绝。却不知当年周蒙借着周烨谋反连坐的罪名，隐藏了多少东西。”

“所有人都说他忠心可昭日月，却不知当年先帝在世时他披着那身和善的皮，逼迫先帝做了多少事。先帝驾崩那一晚，连朕都没有见，唯独召见了周蒙，彼时殿外侍卫已然尽数换了人，朕后来调查过，那些侍卫统领，与周蒙早已达成协议，要控制乾清宫。若非朕带着刘无端等人前去及时化解危机，今日坐在龙椅上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江怀璧惊住，有些不可置信。

景明帝继续道：“他为人惯会伪装。当时朕领兵进殿时仅仅是听了一些传言，并无实据，且当时朕也并未怀疑他，这些亦是多年后才查到实证。朕登基后锋芒毕露，不似从前在东宫隐忍，他明白时局已不受控制，将所有野心隐藏下来，依旧是众人眼中所看到的和善首辅。明面上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实则消极怠工，替朕弄丢了许多东西。便是今日与庆王对峙，其中有些弊端也是当年他埋下的祸根。”

“朕查到他当年与刘无意，魏察思以及英国公府皆有或多或少的暗地交往，便怀疑他是否也是庆王的探子，”他将所有的经过讲完，目光看向江怀璧，“你自己也知道朕疑心你不单单是一两件事。但当日你写下那四句话时，朕才真正心寒。后来也未曾让你解释那件事，现如今朕问你，你知晓朕的身世，以及破解那六句话其中深意，是否与周家有关？”

“是，微臣当年拿到那六句话时，正是在此处。”她眸色暗了暗，现下是已经没有再隐瞒的需要了，若是再欺君，可就真的是不要命了。

她将当年经过讲述一遍，末了又加上一句：“家父并不知晓。”

景明帝轻笑一声：“难怪你当时疑心庆王，破谜时比朕想得多，格局也大。”随即面色还是冷了下来：“你是顾着江家。若是早禀了朕，也不至于如今情势这般紧急。”

她袖中的手攥了攥，垂首不语。

若说女子身份的事仅算欺君，那么关于隐瞒下来的那些事，便可说得上是背叛了。只是这一路走来，她所顾忌的事太多，心也太小，装得下江家便装不下大局。

景明帝看到她的紧张与微微的局促，恍惚了一瞬。似乎即便是知道了她为女子，现如今这般君臣对话，也毫无违和感。

她从头至尾大体都与从前在殿中召见她时一般无二，思路明晰，答话清楚。

但有一点不同的是，从前的她顾虑太多，字斟句酌仔细思量后答话，还需控制住情绪，不能有半分不稳重，生怕引起他的疑心。但是现在，她所有的紧张，不安，慌乱，能够看得到下意识在有意克制，但能够感觉得到她的情绪。

但景明帝心底到底是大为失望，不仅对她，还有因她隐瞒而错过的太多机会。然而按从前他的性子，如若碰到有人敢这么算计他，必然是惊怒交加，雷霆手段绝不姑息，即刻处斩连坐九族都不为过。

然而现下偏偏是江怀璧。

他忽然冷声问：“沈迟什么时候知道你身份的？”

她一时间竟有些犹豫，可想着沈迟的用意，便觉着也无需再说谎：“……四年前。”

四年前在晋州的那个下午，他以她身份做要挟，怒气冲冲喊出来不要她走。大约从那一刻起，她便应当明白沈迟的心意。他想护着她，一直到今天。

景明帝心底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又绝对不是因为沈迟也瞒了他这么久。

但是他还是不悦。

他皱了皱眉沉声道：“照这么说来，京城传言沈迟与你龙阳之癖是假，程经义说你与他纠缠不清，无节是真？”

她惊住，一时间只想着他会不会降罪于沈迟，却不想他居然先想到的是这一层！她与沈迟之间的关系，从景明帝口中甫一说出来，便是无节二字。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一紧张莫名又出了一身冷汗。

“四年前……”景明帝琢磨了一下这时间，语气稍冷淡些，“这几年沈迟多次与朕名言，他心悦你。朕还一直以为是戏言，如今想来，倒是句句真言，无半点虚假。”

江怀璧怔了怔，沈迟在景明帝面前说过心悦她？两人之间从前龙阳癖好那些传言，他一直以为是沈迟故意放出去的，却不想连景明帝都知道了，能不传得人人皆知么？

“我……”她觉得一直沉默也不行，迟早是要回话的，却仍旧有些局促，半晌垂首，身上卸了所有的端庄稳重，尽力克制着生怕失控，轻轻开了口。

“微臣，也是心悦他的。”

她忽然满脑子都浮现出来他所言的“无节”，心里思量着如果景明帝真要逼问到那个程度，她该如何解释。

但是景明帝莫名就觉得有些心烦气躁，随即周身的气势很快就冷下来，忽然转身，干脆连她身上那些血迹也视而不见。

冷声说道：“朕虽不会要你性命，也不会牵连江家。但你此次所犯为欺君之罪，从前亦有多处错处，且前朝这几日要求处置你的呼声颇高，朕也不会轻易姑息。这诏狱，你无需受刑，但也休想轻易走出去。”

说罢拂袖欲走。

江怀璧只觉得总体气氛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她知道景明帝不会轻易放过她，但却未曾想到仅仅是关押而已。人在诏狱不仅性命无忧无需受刑，对于锦衣卫来说，这样的情况可太罕见了。

见景明帝一脚已踏出牢房门，她急声开口：“陛下！微臣还有话要讲！”

他眉头紧锁，却并未转身，脚步顿住。开口语气虽然冷淡，却是比方才稍显和缓：“讲。”

江怀璧道：“庆王一派也知晓微臣身份。据微臣所知，他们原计划以微臣身份做要挟，捏住这个把柄对江家下手。”

“这你放心，江家无恙。”

“如若失手，他们定然还有其他计策……”

“这也无需你操心，朕自有对策。”

“沈迟一向顾全大局，此番于早朝时揭露微臣身份，想必是提前有所谋划。”

一提及沈迟，景明帝猛然转身，又走进来，三步并作两步猝不及防行至她面前，那一瞬间分分明明看到她眉间的担忧之色。

他面若寒霜，声如冰刃：“提前有所谋划？江怀璧，那你告诉朕，他沈迟提前能有什么谋划？嗯？”

她没想到景明帝反应会这么大，又思量了一遍方才所言，心道怕是沈迟引起他疑心了。然而不解的是，要猜疑早就猜疑了，何必等到现在因为她一句话反应这般激烈？

“微臣也不知道……”她的确不知道，她只是想提醒景明帝一句，生怕沈迟也因此受了牵连。

“你不知道？”景明帝冷笑一声，骤然伸手捏住她的下颌，看到她慌了慌，面色瞬间有些惨白，“他野心可大着呢！你既然同他关系亲密，敢说你无半点想法？他是提前谋划，他将能算计的都算计进去，不止朕疑他，怕是连庆王都对他高度警惕呢。”

“你既自诩为他枕边人，可得小心日后会不会被他也算计了去。”他手上使了劲，说话中间又有几次是刻意加了力道，看到她面上微有不适，却仍然并无大的异样，不由得皱了皱眉。

景明帝松了手，说了最后一句：“日后即便是平了庆王叛变，朕与他之间，也一定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而你同江家，只能站在朕这边。”

说罢转身大步离开，牢房门很快由狱卒锁上。

她瘫软在地，右肩上那道最重的鞭伤正巧被一个不起眼的石子硌住，顿时钻心的痛意袭来。她咬住唇，那一声□□却终究溢出声来，连带着眼中含了泪意。

景明帝算是将话说明白了。

仿佛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不，她早意识到了。沈迟这些年所有的隐忍，以及在她面前露出的锋芒，她都应当有察觉。连景明帝都能一起算计进去的人，他的目的还能是什么呢？

可还是怪她粉饰太平，以为他仅仅是因为当年筱州之事耿耿于怀。

他的确是有所图的，也有信仰，但这信仰却是要直挺挺冲着九五之尊去的。

他也想要皇位。

她心里终于清清楚楚对自己说出来这几个字，不再逃避。

只蓦然觉得有些不解。

这是盛世，盛世呀。

百姓和乐，四海升平。父亲看得到，她也看得到。民间的确是这样一番景象，即便是有些地方仍旧有所不足，但大部分官吏都在认真去改变现状，相比较建平、建安以及懿兴三朝的情况，如今天下在景明帝治理下，仅仅六年，已经繁华很多。

但却偏偏是在这样一个盛世里，皇帝的位子都坐不稳，整日东猜西疑。皇室宗亲，以及心怀不轨的臣子，野心勃勃要盯着那个位子。

她自己是知道的，若是沈迟篡位，那就一定是乱臣贼子。

父亲第一个不会容他。


第三百零三章 牵扯
景明帝出了诏狱之后心情便一直不佳, 齐固带着御辇已经在门外等候，今日御前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怕景明帝的怒火殃及池鱼。
“陛下，现在回宫么？”齐固看着他似乎脚下又顿住了。

景明帝默然上了御辇, 声音沉沉：“直接去文渊阁罢, 还有些事要处理。”

齐固领了旨高唱一声起轿。

然而景明帝的思绪有些游离, 满脑子都是方才的江怀璧。

从头至尾他都未曾看到过她正脸几回, 她几乎全程低着头, 连答话时眼帘都是低垂的。他捏住她下颌时倒是看到那一双曾令他无比熟悉的眼睛, 然而早已没了那般深邃睿智，他头一次那么近地去看她的眼睛, 看到的却只是慌乱。

那副面容, 亦是他所熟悉的。不是因为曾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江初霁，而是因为她就是她，立于他面前沉静聪慧的江怀璧。江初霁毕竟是在后宫, 形态妩媚，婉顺恭敬, 虽也有几番风骨，但与江怀璧却是差远了。

他曾无数次看着江初霁完璧无瑕的面容, 想起来江怀璧，但是却又不知道这份思念源自何处。如今知她是女儿身, 方知那些原本不是什么断袖之癖。

可他反反复复想从前她的一姿一态, 寻常行为举止, 竟无丝毫破绽。如若真说起来疑点，应当是他无意间近她身那几回，她的刻意闪躲。可当时竟也并未多想。

心底忽然涌上一抹欣喜，又有些遗憾, 但是最终却都被平静代替。

日后的路还长，即便是知道她喜欢沈迟，但毕竟她的把柄还在他手里。

他忽然想起来今日预备去诏狱看她之前，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当时还在批阅奏折，正巧又看到有人弹劾江家，提起来她的女子身份，便不由得想起懿柔贵妃薨逝当日，他开玩笑说要追封江初霁为后，江怀璧惊得跪地辞拒的模样。

便想着今日不妨重提旧事。想对她说一句：“既然当日不许懿柔贵妃为后，那你自己如何？”

但那念头在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便又打消了。

她顶着如今首辅之女的身份，冠着欺君之罪，还是科举殿试榜眼。群臣是断断不会同意的，他自己也未必能为了她放得下当今局势。

况且……以她那样的性子，如何甘心困在后宫里，也实在不该埋没在那些胭脂俗粉的女人里。她不甘心，他也觉得遗憾。

不过如今再谋划对付庆王相关事宜时，没有她在身侧，还当真有些不大习惯。

御辇落在文渊阁外，他下辇行至内阁，看到江耀庭熟悉的身影。

.

秦珩一连三封加急书信送往庆州，信中不仅有江怀璧身份猝不及防暴露的消息，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江家受此影响甚小。

江家是他们非常重要的一步棋。在这么多年的谋划里，无论是最开始尚且弱小还是如今权势滔天，他们都未曾放弃过江家这盘局。

然而如今乱局的，居然是最年轻一辈里的一个女子。

不，这背后还有他们多年未曾关注过的沈迟，如今也已经超乎他们的想象。

这情况连张问都没有想到。

他们想到江怀璧身份要么是他们的人抖出来，要么是她自己不慎露馅，无论是那种情况，他们都有信心能控制得住局面。提前对策早已经备好，但从未想到的是居然是沈迟会亲自揭开这个秘密。

秦珩皱眉，眸色深邃：“看来是我们高估沈迟对江怀璧的感情，也低估了秦璟对她的纵容了。”

张问看着那些探子搜罗来的消息，半晌才摇了摇头：“不，我们错不在此处。相反，沈迟比皇帝更看重江怀璧。”

“可……此次是沈迟亲自揭开她的身份，而且是在朝堂上当众弹劾。这明摆着是让她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且正合了我们的意，现如今明言要处置江家的官员已经超过了我们先前所计划的人数。这样一来，不仅江耀庭地位不保，连江怀璧这人的名声都毁了，以后于我们自然没有太大的威胁。只是皇帝一直护着她的话，我们也无法对她和江家下手。我看着目前这情况虽然不受我们控制，但走向还是好的。”

张问仍旧摇头，叹了口气。到底是年轻人，也太过浮躁些。他初入京时观世子还是非常沉稳的，但是一涉及到关键地方，就有些按耐不住了。

“若是真这么简单，我们也用不着十万火急将信送出去了，”他斟了盏茶，看着清烟幽幽升起，“这不单单是局势失控的问题，还有我们其中许多探子许多棋子和几条暗线都受到了影响。近期沈迟的动作忽然大了起来，似乎是从我们对傅徽动手企图牵连江家开始的。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知道日后我们必然要拿江怀璧的身份做把柄，所以提前将她的身份抖出去，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是想到这样的结果的，知道江怀璧和江家会没事。”

秦珩道：“但是出了这样的事，即便皇帝对江怀璧有意不忍杀她，江家又岂会不受到一点影响？”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在赌皇帝对江家的意思。在殿下的指使到来之前，不可太过轻举妄动，不要让局势进一步失控便可。现如今对我们唯一有利的一点就是，无论沈迟对江怀璧的目的是什么，她如今身在诏狱，暂时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大的威胁，但仍需提高警惕。”

秦珩轻一颔首，接着问：“既然我们迟早都是要对江家动手的，且如今事发忽然，需不需要给诏狱那边的人提前交代一下？江耀庭对江怀璧一直心怀愧疚，若是他女儿死在了诏狱，他必然会心如死灰，这江家，也算是撑不起来了。”

“不，现如今江怀璧还不能出事。要交代也是给那边的人说千万不能让她有性命之危，江怀璧是最重要的一环，无论是皇帝、江家还是沈迟，都离不开她。”

秦珩大概能明白张问的意思，也不再辩驳，只点点头应了声。

“那如今江家怎么办？”

“总体局势可以稳得住，但我们进程还是需要加快了，”张问眯了眯眼，“既然他沈迟送来这么一个礼，我们就勉强受下。京中各路探子近期加紧探查情况，朝中我们的人抓住这个机会猛烈攻击江耀庭，给——整个江家施压。并将消息迅速传到沅州江家去。”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沈迟以及长宁公主那边，仍旧一刻也不放松。还有，暗地里和沈迟原来那些联系，都断了罢。”

秦珩微惊：“可沈迟知道我们不少东西……”

“当断则断。他暗中已经切断了我们不少线了，再不断开我们就无法脱身了。以后直接将其视为敌人，我看着长宁公主也无需顾忌了，以后我们的人只要看到沈迟，寻得机会便可直接索其性命。带回首级者，日后加官进爵！”

.

既然是有人暗中操控，朝中的局势便没有那般散乱。这一次是明明白白的三个阵营。

近五成人抓住此次机会对江家进行猛烈抨击。不仅对江耀庭这些年来的错处进行汇总上奏，还拉扯上了整个江家。江辉庭那般老实勤恳的人也被揪出来一堆错，更有甚者，将江老太爷当年在先帝朝时的错都没放过。

但是既然牵扯到江老太爷，就难免有人提起来当年江老太爷在景明帝登基一事上使绊子的事儿。

其实秦璟当年既然已是储君，登基一事江老太爷也并未干预多少。主要是景明帝记仇，原先帝议储之时江老太爷支持的并非景明帝，而是先帝长子。

景明帝算得上是嫡长子，但宫妃庶出的长子其实还另有其人。庶长子名秦珏，比景明帝秦璟早了三天出生，一直长到了十二岁，教他的内侍皆称其聪慧过人，而相比较于秦璟来说，先帝其实也更喜欢秦珏。

但是因嫡庶分明，到底还是立了秦璟为太子。这本没什么问题，然而出言反对的是正是当时任国子监祭酒的江希行。那也是他此生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他口口声声所言是秦璟不如秦珏卓越，其实是附和圣意，并且一度坚持了数年之久，即便是秦璟已被立为东宫，他也一直未曾松口。

谁知道秦珏后来夭折，先帝才对此事作罢，而江老太爷弄了个两边不讨好。先帝因此事对他有了意见，虽未贬官斥责，但是他失去了进太子詹事府的机会，反倒是周蒙任了右春坊右谕德，此后仕途一路通畅。

后来即便他比周蒙更得先帝的心，却也与太子有了隔阂。

此番忽然将江老太爷扯进来，怕是别有它意。

而除过江家人，更有人将事态扩大，借此事打击与江家有联系的其他官员。其中最近的便是庄国公府，庄国公早已退出来了，但是庄家几位老爷为官多年来可指摘的地方可就多了。

正好借着江怀璧一事，给庄国公府也安上了包庇罪甚至欺君。庄国公府有人反对，然而这事太久远了，庄氏嫁入江家，这二十年来两家联系也不少，没有人肯相信庄家根本不知晓此事。

庆王一派在其中做了手脚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朝中另有一批人趁着江怀璧身份一事铲除异己。

还有近两成人坚持此事不应牵扯上江家，但其中近一半人要求处死江怀璧以正纲纪，另有一般人建议重罚但其毕竟在平叛晋王时有功，罪不至死。

还有寥寥几人以微弱的声音发声，觉得江怀璧既然有学识，为官时间虽短但才力超群，可为其开放特例，允许继续入超为官。

这寥寥几人中便包括萧羡。只可惜萧羡之父潇拙坚持站在了反方，因此事意见不和两人已吵架数次。

剩下的所有人保持中立。因为他们觉得无论是站哪方，站对了得罪人，站错了还得罪人，倒不如安安静静看戏。

因前段时间处理完了西北灾荒，今年南北气候上暂时也没有什么大问题，连大臣上来的折子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此时竟是将大部分经历都放在了江家之事上。

景明帝知道其中肯定有庆王一派的推动，但是没有想到他动作会这么快。短短几日，朝堂的大动向就都变了。

这也让他真正意识到了危机感。

他沉默了几天，终于将江怀璧那句话搬了出来：“元辅为江怀璧之父，有包庇之罪朕信。庄国公现如今未曾承认，你们说他有包庇罪是因他与江家来往紧密。后来但凡稍与江家有过联系的，你们都说是可能包庇。那朕且问诸位，江怀璧科考入场检查，以及后来每日点卯相关登记官吏，是否也算失察甚至包庇之罪？”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要朕治首辅之罪，罪名已明确，但他多年有功相抵，可从轻处置。但自庄国公府往外算的，若真是要朕追查到底，那便也连着失察官员一并查了罢。你们要公正无私，朕就给你们一个公正无私，上至一品大员下至不入流小吏，一个也不许放过！”

他语气凌厉了些，领头弹劾的几人以讷讷不语。但是这牵扯太广，众人心有戚戚。很快便有人倒戈相向，要么变了主意要么干脆中立。

景明帝听得心烦，退朝前又加了一句：“哦对了……还是朕提拔的江怀璧，根源在朕了。又让诸位多日颇费口舌，争得面红耳赤，若是因此上了身，那真是朕的罪过了……朕当回去好生思过，必要的话颁布个罪己诏也行。”

众人惊住。

罪己诏哪是这般轻易颁布的，乃是君王失大德才需要，然而现如今自景明帝口中说出，便是已可见景明帝发怒预兆了。

景明帝眉目冷峻，对着一旁的齐固使了个眼色，随后自己先行起身欲离开大殿。

齐固拂尘一挥，高唱出来一声：“退——”

“朝”字还没说出口，殿下忽然有人高呼一声“纲纪何在”，接着是“砰”的一声震响。

众官员皆寻声而望，殿中有一官员已触柱而亡，血溅三尺，柱子上、地板上、官服上、笏板上，鲜艳夺目。

自先帝朝起，即便有言官死谏，到最后纵使不纳谏，也未曾斩杀过言官。然而如今，竟是官员于大殿之上以死进谏，且人已气绝身亡。

众人大惊，连已经快离开的景明帝亦是面色一冷。

仅凭这一件事，无论谁对谁错，足以写进史书让景明这个年号抹上污点。

场面一度十分僵冷。


第三百零四章 举荐
朝中的形势越来越紧张, 一直紧绷着。
一旦有个大口子被撕开，蠢蠢欲动的庆王一派便要蜂拥而上。

然而身在诏狱的江怀璧至今却得不到一点消息。这里看管严格，狱卒也不敢随意议论。她又是重犯，有专人看守, 基本上是送完饭人就走了, 她便是主动开口问, 对方也不会说。

她虽然也能耐得住寂寞, 但心里牵挂的人和事太多, 这一方黑暗的房间禁锢住她, 明知道这几日外边一定不太平，却无能为力。

现在度过的每一天都万分难熬。她知道每一刻都可能给庆王的动作提供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能利用她所做的, 必然是与江家有关。景明帝是答应她不会牵连江家，但若真碰到意外情况，不说景明帝会如何, 便是父亲自己也未必能控制得住局势。

这几日在反反复复地想起沈迟。她知道他不会去算计她，但是他从头至尾那些暗地里的动作, 都令她惊心。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有这份心思的？还是说一开始就是冲着皇位去的？她应该是最早察觉到他的异常的，几年前就知道他表面与内里不一, 却一直都看不清他。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景明帝与庆王这场争斗无疑会是非常激烈的。无论沈迟推动了哪一方, 最后勉强胜出的那一方一定都筋疲力尽, 他便可顺利捡走果实。

可江怀璧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或许才是自己所应该认识的沈迟。以他的能力，远不止如今这个位置。

但是以后呢？若真的夺位成功，朝中反对之人一定不少，誓死捍卫皇权的一定很多, 父亲是一定不会赞同的。

即便……父亲妥协了，那么她自己……又该怎么办？

越想越沦陷。她摇了摇头 ，无声苦笑。如今情形都这般复杂，哪里还有时间去考虑以后的事。当下只要父亲和沈迟都好好的就行。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听着不像是送饭的，也不像是一个人。

她心底下意识一紧，勉力站起身来，牵动身上的锁链叮当的响。许久没有起身，整个身子都觉得有些沉。

片刻过后一个不算熟悉的面容展现在眼前，她愣了愣，竟还是有些期待。

刘无端低头对着那狱卒叮嘱几声，随后让他退下，才将目光转向江怀璧。

她提了力气习惯性抬手一礼，仍和从前一般：“刘大人。”

刘无端颇有些感慨。因为同在御前的缘故，他与江怀璧共事次数不少，一度对她的办事效率赞誉有加。得知她为女子后，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轻视，反倒愈加敬佩。

他亦还了一礼，开口唤的却是她的字：“琢玉。”此刻再叫江寺丞的确不大合适，叫江姑娘……他心底到底是觉得有些别扭。

“近日还要多谢刘大人关照。”在这个地方，若是没有上头人特别关照，她怕是头一日进来就死在这里了。

刘无端微一颔首：“这是陛下的旨意，刘某不过遵旨办事。”

语罢他向前走几步，示意江怀璧近前来，有话要说。这扇门是景明帝一早吩咐过，无他旨意，任何人不得打开，便算是刘无端也不行。

江怀璧有些疑惑，只以为是景明帝有什么话要吩咐。略凑近了些，听他讲声音放低了说：“我替沈世子传个话。”

她惊住。

“……沈迟已奉旨前往庆王封地，万望珍重。”

江怀璧几乎要失声叫出来，却还是克制住了，大为震惊：“他……”

刘无端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如今外面情势的确紧张，诏狱其实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难怪沈迟要那般急切突然地将她身份揭露出去。早先景明帝有意将她派往庆州时，似乎便是因为什么事绊住了便耽搁了一两日。

沈迟将她身份说出来的那一天，原本她已经能预测到景明帝八成是要下旨的。可是让沈迟这么一闹，她去是没有可能了。但这事又实在耽搁不得，能去的便只有沈迟了。

庆州不比当年晋州，现如今要凶险得多。他是想护着她的，可最终却是以这种方法。

诏狱是艰苦，但比起来时时刻刻都要担心着会被庆王的人取了性命，甚至于活捉回去各种拷问，已经算是很安逸的了。

诚然，京城如今风险亦大，但有江家在，她起码不会有性命之危。且他算好了她会在诏狱，这里要安全得多。

那沈迟他自己……

庆王对长宁公主现如今已几乎没有了要拉拢的心思，对于沈迟现在这个明里暗里都棘手的对手，自然会不遗余力要除掉他。

他的处境要比她凶险得多。

她良久沉默后问了一句：“大人，这是沈迟托您带的话？”其实刚开始刘无端已经说过了，但是她还有太多疑惑在里头。刘无端是陛下的人，怎么会替沈迟传话？还是说这本就是陛下的意思。

刘无端微一点头，却并不打算解释他与沈迟的关系。但是他此番前来的所有细节都表明并不是景明帝吩咐他来的那么简单。

她一思索，问了其他事：“……大人，敢问这几日外面……”

“陛下特意有过交代，现下外面的事，不可传入你这里，刘某不敢抗旨。”他语气淡淡，却是令江怀璧有些心慌。

是有什么事偏偏避开她不让她知道，还是说景明帝压根就已经信不过她了？

刘无端看她神情，不由得叹了口气：“你别太过忧心，局面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陛下既然有过承诺，便一定不会食言。”

“我虽掌管锦衣卫，但平日里公务繁忙，未必能时时刻刻盯着这边。你若有什么需要，可让人告诉我一声，能帮忙的，刘某尽力帮到。”

她道了声多谢。刘无端轻轻颔首，转身便要离开。

江怀璧忽然急声叫住他：“刘大人……我不知外界具体情况，却也明白如今情势定然紧张。能否请大人替我给家父带一句话。”

刘无端脚步顿住，犹豫片刻还是道：“你说。”

“一定要阻止祖父进京。”此事既然一定要针对江家，那么除却父亲外，攻击最猛烈的一定会是当年因先帝立储与景明帝有过过节的祖父。

她不希望祖父被卷进来。而且……她的事若是传到沅州，祖父如何能不担心？

刘无端沉默片刻，终是应了。

脚下没停一路出了狱房。但是到底还是悲叹一声。江怀璧果然是料事如神，能尽快想到江老太爷。此次因江老太爷当年之事引起的风波不小。

江老太爷年纪大了，本也不该劳心费神南北奔波，江怀璧这样考虑倒是对的。

只是……怕是为时已晚。前几日便听说江老太爷已经从沅州动身北上，速度快的话，十日之内便可到达京都了。

.

于大殿上以死明志的是礼科给事中公梁闵，此事本也不至于死谏，众人也没想到他一个小小的给事中能有那么大的反应。公梁闵名头并不大，京官中籍籍无名之辈，但由此事竟能在百官中激起不小的浪花。

景明帝本来倒是没有多在意，这事儿明摆着荒唐得很，稍一想便知晓背后有人挑唆。不过敢以这种方式来挑起事端，手段也够残忍。

但似乎朝中站对立面的人又多了些。庆王一派企图用公梁闵“收买”人心。尤其是与他共事的几个同僚反应更为强烈。

因为公梁闵平时性子并没有那么烈，甚至还特别温和，此次连他都能气到发疯，可见景明帝有多“过分”。

紧接着便是有人上书要求追赠公梁闵，附加一堆赞美其忠心为主精神的溢美之词。上此书者为吏部左侍郎程经义。

这番做派摆明了是要和景明帝抬杠。景明帝如果妥协，那就是他心虚，愿意纳公梁闵所言；如果不妥协，以程经义为首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仍旧会就此事继续上言，无休无止。

这样的情况从前不是没有发生过。

好些人怎么也没想到如今朝堂乱成这个样子会是因为一个女子，更没有想到景明帝会因一个女子而与整个朝堂为敌，且朝中那些多年勤勤恳恳的肱股之臣会因为这一件事与皇帝似乎成了仇人。

追赠是不可能追赠的。想以死要挟皇帝？一个七品芝麻官还远没有这个能力。景明帝派了锦衣卫前去公梁闵家中，果不其然搜出来其一堆罪证。原也没想着此事能善了，刘无端呈上来的那些罪证倒是给了此事一个结尾。

景明帝还略显宽容，阖族流放，未曾赶尽杀绝。但是公梁闵的事情到这里并不是结束。

这是一切事情不受控制的开端。

最开始是议论欺君，顺带想将江家拉下水，而后是由此扩展的一批相关官员。景明帝虽然已对此警告过，但是屡禁不止。

抓住的典型已然该贬的贬，该罚的罚，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景明帝叹了口气：“真把朕当成病猫了。还以为朕是顾忌着什么不敢动他们呢。”

江耀庭将折子递上去，道：“可如今若是要是真都处置了，无异于自毁长城。若是其中被他人算计，伤了我方人员的心，损失可就大了。”

“可你也要知道，他们从琢玉的事儿闹到江家，再闹到庄国公府，与你交好的官员都没放过，这明摆着目的就不一样。现如今即便是朕杀了江怀璧，将你这个首辅贬黜，江家阖族流放，甚至于处置了庄家，庆王也不会停止他谋反的步伐。”

江耀庭默了默，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现在的情况也实在是棘手。

景明帝继续道：“那些人有些该死，有些罪不至死，朕还是有分寸的。谁说朕就非得定了罪，才能处置人呢？既然是谋反，早晚都是个死。”

江耀庭微微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景明帝看了一眼窗外，目光幽深：“庆王妃出自英国公府，英国公府亦早有异心，如今这情况若能让英国公府出面，最好不过。”

“可既然他们已经叛变，大概要难控制些。”

“沈迟临走之前，给朕举荐一人，可以牵制英国公府，”他轻笑一声，面色微显轻松，“也实在是妙极。赵瑕是大理寺卿，又是英国公嫡子，难得出淤泥而不染，未曾与父母同流合污。”

良禽择木而栖，赵瑕倒是看得明白。不久前将他所知道的尽数交代了，目的也很明确，他愿意劝服父母不与庆王合谋，也愿景明帝能够放过英国公府。

沈迟此时忽然将此人献上，也可见其居心不良，但现下已无暇顾及沈迟，他们这一方的势力越强大越好。

江耀庭已知道景明帝将沈迟派往庆王封地是代替了江怀璧去，能够猜得出他心里是有怀璧的，不免有些感动。但是从景明帝对沈迟的态度来看，沈迟怕是也另有打算。

真的是越来越乱了。

“听闻令尊不日入京？”景明帝随口问了一句。

“是。”

“为了江怀璧来的吧。”

江耀庭默了默，有些不大确定：“家父对怀璧颇为看重，此时定然是不愿她受苦……”

“朕倒是觉得，其中另有隐情，”景明帝抬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自朕登基便开始致仕的老臣，在这种情况下不顾年迈的身体执意入京拜见他所不待见的君主，朕要如何相信他尚有忠心，不会于朕不利？”

江老太爷当年的事江耀庭自然也是清楚的，他自己倒是不认为父亲能有什么好点子。左不过是借着当年先帝于他的重用，能够与朝中几位老臣说上话讨个人情罢了。

他只怕父亲来了以后一根筋，什么都不管，在现在这么乱的情况下还死抠着怀璧的事儿不放。虽然他也担心女儿，但若是情势更乱，先不说景明帝会不会一怒之下真做出什么来，只庆王便不可能不利用一下父亲。

然而景明帝现在担心的是父亲入京是否会另有所图，当年景明帝与他之间隔阂还是挺大的。

他自己觉得父亲大概是没有那么多精力掺和进来的。

现在江老太爷进京真的太不是时候了。

江耀庭也只能说：“家父年迈，臣在旁多提醒提醒。”

“若真是冥顽不顾，朕看你这个大孝子估计也没什么办法，”景明帝冷笑一声，“否则他当年怎么会一见朕登基就急着请辞？还不是怕朕因为他牵连到后辈人，如今你这后辈成了朕的肱股之臣，他也知道其中的分量，无需再护着你了，指不定就有别的心思了。”

江耀庭心下沉了沉，正要下跪却被景明帝出声拦住：“你也无需替他说好话，若真是有不二之心，你自己也应当是最先发现的。但是慎机，你可得想好了，以后你可不是靠着令尊余下的荣耀行走官场的。其中是非曲折，朕希望你能看清。”

他下拜：“臣明白。”他心底有些不安，只是不知道父亲那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江耀庭告退之前还是犹豫着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臣想见见怀璧。”

景明帝把批完的折子往一旁一撂，声音冷淡。

“不准。”


第三百零五章 祖父
沈迟一行人因大雨停在了涞州。自离京至今已有六七日, 但是他们的速度似乎算不上特别快。

“陶筑还没跟上来么？他现在到哪了？”沈迟将头上的斗笠卸下，看了看外面的阴雨天，皱眉问道。

归矣警惕地看了看门外，确定没什么问题才将门关上, 转身回禀：“陶大人的贴身随从来递了消息说雨太大了, 便先停在了备州。怕是一时半会儿赶不来了。”

沈迟轻嗤一声, 自己斟了杯茶：“赶不及便赶不及罢。雨停了你让人去知会一声, 说我们不等他了。马上雨一停便加快速度赶路, 还有, 我们不走河京南下了，直接向西。”

“向西？那岂不是去蜀地的方向？”归矣领了命, 随后有些疑惑, “这样一来，我们到达庆州几乎要慢上七八天的路程。”

“已经到了现在这个情况，庆王就不一定还待在老窝了。真要是到时候京城那边时机成熟, 他庆王岂会没有一点准备？这些年都不见动静，他蛰伏时日又不短, 军队转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除非他早有目的地了。”

“主子是说庆王有可能和蜀王勾结？”

沈迟一巴掌拍过去：“我都说了他等京城时机成熟前会做好准备, 蜀王你个头！还不如他自己的封地。”

“嘶……属下知道了知道了，您是打算来个半路截胡, 阻止他北上联络秦王？”他揉了揉头, 心底暗叹一声, 果然还是管书在的时候最保险。他一个人就只有挨骂的份儿。

“这截不截得了可说不一定，但是以近日我们所掌握的消息来看，庆王肯定是有动作的。无论他走没走，都有踪迹可寻, ”沈迟眸色幽深，“我们的目的就只有那一封遗诏而已，至于其他的交给陛下就行了。”

景明帝现在防他也是防得紧，否则也不会将这事儿这般轻易地交给他。虽说他将江怀璧身份揭露出去以后有意引导景明帝往这方面想，但是景明帝答应得也太容易了。

遗诏原本并没有那么重要。庆王既谋划了这么多年，又岂会真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一纸遗诏上。这或许只是他登上皇位过程中的一个助力，但没有了它，庆王也并非没有其他办法。

可景明帝就是要沈迟南下，他知道庆王对长宁公主府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沈迟去庆州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是对于沈迟来说，其中牵扯的并不仅仅是江怀璧。若说一开始揭露她身份是为了让她从外界这些危险中暂且脱离出来，那么后来他自请离京便就不仅仅是为了将危险揽过来，而是另有他图。

无论如何，去一趟庆王那里亲眼看到的消息总比在京城坐以待毙要强得多。

他眸子微垂，似是喃喃：“……本就事发紧急，我们想办法拿到东西以后尽快回京，从离京到现在甩掉陶筑已经用了不少时间，现在不能再耽搁了。”

归矣应了声，又听他问：“你确定京城都布置好了，万无一失？”

“世子放心吧……您这都问了多少次了。公主府里的护卫较之原来增加了三倍，确保万无一失。江公子那里也都按着世子的吩咐，无论她身在何处，咱们的人都能及时保护，”归矣打了个哈欠，未曾心不在焉但是态度的确是没有管书严肃的，“世子将管书和大半暗卫都留在了京城，那您自己……”

沈迟轻笑：“京城的局势尚有力挽狂澜的机会，到了庆王这里，生死便全看天意了。”

归矣皱了皱眉：“世子可不像是会看天意的人。”看天意便不会这么多年暗中谋划那么多，逆天而行了。他心底无声暗叹，开口道：“世子就是舍不得江公子。若非她，世子原也不必跑这一趟庆州。”

沈迟并不接他的话，只忽然问：“你还记得木樨吗？”

归矣一僵，面上隐隐有了痛色。那个姑娘他连见都没见几面，可偏偏她的模样在心里那样清晰。按理说是不该有其他心思的，然而莫名其妙地抑制不住。

“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跟着我，将管书留下。”

他语气已没有了方才的轻浮：“属下知道……我知道我被木樨利用多次，也差点酿成大错，但是即便我察觉了，也还是会舍不得……”

沈迟不再说什么，只沉默下来。他与归矣已经谈过一次，对于木樨之死归矣倒是看得很清楚，不怨也不恨，但到底是心底有些遗憾了。

京中虽提前有准备，但毕竟有太多不确定性，还是需办完事尽快回去。

.

江老太爷入京的那日，京中正好出了事。大约有五六名京官在下朝后出宫门不久被刺客暗杀。这几人相同点很明显，同为言官，品阶不高但权利不小，且这几日在江家一事上发声最为激烈。

此事立刻沸沸扬扬传开来。并且很快有人就疑心放在了江家。但疑心归疑心，因为没有证据，也就只能上书请求彻查而已。

景明帝自然是要查的，要“仔仔细细”地查。在查清楚之前，江家暂且安然无恙。然而江老太爷却正好入京，不免让人多想。

江耀庭一直到晚上才回到江府，一入门看到的便是端坐在前堂的江老太爷，一脸肃容。

到底年迈，但是赶往京城还是用了最快的速度。一路颠簸北上，面容沧桑憔悴。看得出来身旁放的是他最爱的茶，然而已放凉了也是一口没动。

江辉庭亦已在一旁侯着，看到江耀庭回来，有些焦急地开口：“大哥，父亲自进了府一句话也不说，午膳用了少许，晚膳一口都没动……我劝了多次也不管用，这可如何是好？”

江耀庭自然知道江老太爷茶不思饭不想是在牵挂什么 。他刚要开口，却听得堂上一声震响，老太爷将手杖猛地一敲，房中都似震动一下。

“我的怀璧呢？”

江耀庭本已累极，听得这声质问，身心都凛了凛。

——他的怀璧呢？

带着怀璧行遍天下，看着他在沅州长大的人，是她的祖父。从前有好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这个父亲是局外人。怀璧虽同她从未有过隔阂，一直敬爱，但他在她心中到底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是缺失的。那原本应是她这一生中最重要的阶段。

.

这一日是江怀璧出事的第十二日，十二天暗无天日的诏狱，没有魔鬼地狱般的锻炼，也没有血腥与严刑拷打。但她有一日接一日的噩梦。

她平日自诩万事稳重，心如止水，即便是在诏狱中听到过无数次尖叫与呻/吟，也都没有将她逼疯。然而令她惶惶不可终日的，却是所有的未知。牵挂的人太重要，牵挂的事太繁杂，忽然离开了那个环境，反倒不适应。

大约天生就是劳碌命。

是以刘无端再一次来找她时，她显得有些过分激动。

刘无端看了她一眼，却只叹了口气，淡声让人将门打开。但是分明看到她眼里闪过一抹疑惑，随后是浅淡的慌乱。看得出她至今还是很理智的，并未因此乱了心智。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传陛下密旨，允你今夜回府一趟。马车已备好，会有专人送你回去。你有一晚上的时间与家人叙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全都在你。”

还未及她问，刘无端便走近一步，低声道：“江老太爷入京了。”

她面色瞬间有些惨白。

但是之后她更衣后上了马车，刘无端也还是一直跟着，她问：“不是说另有他人么，怎的刘大人亲自……”

“现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盯着你，若是你出事，我自然难逃其咎，护送你回到江府后，其余我便也管不着了。”

她知道刘无端日常都忙得很，道了声多谢，其余也没再多问，只当是景明帝的意思。

因是密旨，她也不能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从后门进去后跟着她的锦衣卫便守在了门外。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江府现如今暗中已被包围了吧。

她心底无声轻笑，景明帝这还是怕她跑，可她还能跑到哪里去？

一别十几日回来，莫名有些感慨。她知道无论表面如何，府内府外现如今人心怕都是大不同了。她出来时穿的仍旧是男装，所以一路过去还算顺利，府中下人都知道她的规矩，不会大喊惊叫之类的，但仍旧有几个丫鬟需要她出言提醒。

经过墨竹轩时她没进去，只一心想着先去前堂看看。半路忽然窜出来个人影，唤了声“公子”。她愣了愣才看清楚那人是木槿。

木槿走近，将她全身打量一遍，眼睛一红，轻轻哽咽：“公子，你回来了……”

江怀璧眼眶微润，勉强将语气放松：“别慌，我没事。你在墨竹轩等我，我去去就来。”

她刚到前堂侧门时，听到里面动静挺大，刚踏上台阶，便听到里面传来摔杯的碎裂声，心底顿时一惊。

紧接着是江老太爷熟悉的声音：“……你就是这么护着她的？”

她眸子颤了颤，挥手示意一旁的小厮无需通传，提步悄声从侧门走进去。果然看到的是怒火中烧的江老太爷，现下因动了怒咳了两声，江耀庭恰巧上前替他顺气。一旁的江辉庭则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劝解。

最先看到她的是江老太爷，一时愣住。随后两人目光也转过来，有些不可置信她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怀璧？”

她如常抬手对长辈行了礼：“祖父、父亲、二叔。”在狱中两臂上原受过的鞭刑还未彻底痊愈，此时抬手甚至还有些酸痛。

江老太爷站起身来，目光恍惚：“是怀璧回来了吗……”

她上前几步于他身前跪下，认认真真磕头：“是，怀璧回来了。”

这一句一出便是连一旁的江辉庭都不禁红了眼眶。她语罢又补充一句：“陛下得知祖父进京，特许怀璧回来探看。”

几人明白过来，心里也都稍微放下心。

江老太爷将她扶起来，目光转向兄弟二人：“天色深了，你们都去歇着罢，你们现如今都比我忙。”他看了一眼江怀璧，语气松缓下来：“我同怀璧聊一聊。”

江耀庭本是想仔细看看她的，但是也知道有些话不宜对父亲讲，也就只能暂时作罢，想着稍后见她也是一样的。两兄弟相继告退离开，而后一个去了书房一个回了院子。

堂中安静下来。她看了看地上已摔碎的茶杯，转身伸手去拿另一盏茶。

“这茶凉了，孙儿去给您换一杯热的。”话落拿了茶杯转身作势要走。

江老太爷自然是忍不住叫住她，然而面上瞬间已是老泪纵横。

“行了，回来。我有话同你说。”

她热泪盈眶，依言放下茶杯，默默拿了椅子坐下，离老太爷近些，一副悉心听教的模样。

然而老太爷只是落泪，连叹息声都没有了。

“四年前你离开沅州时的那个早上，你要给我换一杯热茶，实则想换的是我能放你离开的心；四年后如今你受此大难回府，仍然要给我换一杯热茶，这一杯……你想换什么？”

江怀璧抬头，目光却早已不如当日平静：“四年前那杯热茶怀璧没换成，可您再舍不得我也进了京。如今，我想换祖父的安心。”

她默了默，轻声说：“怀璧一切都好。”

江老太爷颤巍巍拿出帕子在脸上胡乱擦几下，泪痕未干。他问：“江家家训有一条，不可欺瞒长辈，你还记得吗？”

她眼睫颤了颤，轻道：“记得……”

“袖子挽起来。”

她一怔，随即嗫嚅：“怀璧是女儿家，这……”

“你当初还跟我说过男儿各自有志！连男子将行的科举功名路都不怕，现在还扭捏什么？袖子挽起来。”老太爷有些怒。

她默然垂首，挽了袖子，只露出一小截莹白的小臂，却已有两三道伤痕，足以见身上还有多少。她平静道：“当年习武时多少伤，比这严重的都没事，现如今自然也……”

“你当诏狱里那些魔鬼与你师父一样？怀璧……我只庆幸你还活着。那可是锦衣狱，进去不死都得脱层皮，你让我怎么……”

她出言细声劝慰：“现在怀璧都好好的呢。陛下看重江家，看在您和父亲的面上，也不会让我有事的。”

江老太爷却忽然恨得咬牙切齿：“在他秦璟眼里，我算不了什么，你父亲也算不了什么。他若是能放过你，那就肯定是暂时有用着你和江家的地方，利用完了不过和周家一个下场罢了……”

她忽然诧异于祖父对景明帝的态度。周家的事她知道其中详情，那祖父呢？


 第三百零六章 探望
“祖父, 您当年与陛下之间……”她从前总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君臣不和，后来才发觉里面还有其他隐情。
祖父当年亦是忠君之人，纵使有令人诟病的地方，却不会如现在这般恨到咬牙切齿的地步。

老太爷和蔼地看向她, 并不打算回答：“无论当年如何, 现在我只要看着你平安就够了。若你无事, 我自然能安心待在沅州, 我也老了, 这朝堂我走得进来未必能全身而退；可若你出了什么事, 我便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将你保住。你父亲他比我强, 但他有为难的地方, 他护不了你，我来护。”

江怀璧却显得有些急躁。祖父哪里来的这样大的底气？且如今的局势，又不是他忽然横冲直撞进来就能解决的。

“父亲他并非护不住我, 只是现在情势不同。您本来就是局外人，没有必要牵扯进来, 这样我与父亲都会手忙脚乱……”

“谁说我是局外人了？”老太爷抬眼看着她，仍旧同在沅州时一样, 语气稍显和缓却不失端重，“现如今不过是庆王的事儿绊住了陛下, 他顾不上跟我算账而已。他或许能放得过你父亲, 却一定不会放过我。‘江家人一日入朝为官, 便一世不得安宁’，这话是不是你当初说的？”

“我……”她微微一噎，这话还真是她说的，但她当时想表达的却并非现在这个意思, 她蹙了蹙眉道，“陛下的处事风格祖父又不是不知道，若真是容不下祖父，这六七年里有的是机会，如何会拖那么久？”

老太爷沉默下来。江怀璧目光瞥到他的手在椅子上摩挲着，眸色闪了闪。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每当祖父有心事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

她当即就能断定，其中必然还有其他隐情。这道理祖父不至于不懂，祖父也不至于将江家推到火坑里。可究竟是什么隐情呢？

“……你说得有理。可你如今的身份是女子，无论如何也不该待在诏狱里。”老太爷分明就是不想解释，无论江怀璧怎么想方设法套话都不行。

江怀璧垂首，只轻声道：“陛下答应过我，此时不牵连江家，我亦不会有危险。其实祖父，如今庆王叛乱在即，我待在诏狱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老太爷并未注意到她后半句重点，心中想的是那毕竟是诏狱，哪里有什么安全一说。但是她一开口却惹得他有些警惕：“陛下答应你？怀璧，他可不是随意能答应人的皇帝，哪能轻易应你的要求？”

“我千里迢迢从沅州赶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你父亲写信给我说你男装为官之时颇得圣眷。我原想着以你的卓越才能陛下看重你也是正常，但越往后那些事越离奇，你父亲告诉我陛下怀疑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然而次次都放过你，又加上这一次未曾连累江家，我就觉得其中不对劲。怀璧，陛下对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没有，绝无可能。”她当即否定。外界看到的的确是景明帝对她所有的信任和纵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他将那丸皇室秘药送到她面前时所有的冷淡。从前的纵容也不过都是为了那一刻而已。

老太爷还在自顾自说着，仿佛未曾注意到她微微苍白的面色：“……你当时尚且是男装便已经那般，如今你女儿身已经败露，我担心的是……”

“不会的。阿霁生前已是宫妃，当时因为阿霁的身份已经有人议论，现下江氏女不会再入宫。祖父放心吧，我在御前的时间总比您长，有些总比您看得更明白些，陛下不会对我有意的。”她有些局促地笑笑，恰好掩盖住方才面色上的异常。

老太爷叹了口气，半是担心半是疑惑。半晌沉默后她出言告退，行止间从容不迫。

他拦住她问：“你去哪里？”

江怀璧温言回道：“怀璧回墨竹轩歇息。”

“那明早呢？”

“陛下应有安排，”她垂了眸子，有些不放心，“这几日京城不太平，祖父待在府里最好不过。”

她甚至不知道老太爷究竟会做什么，一时间万分担忧慌乱，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一味地阻挡治标不治本，问却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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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来后不久江老太爷便跟着何荣昌去了东侧院，后听说叫了小厨房多少用了些晚膳才放下心来。这不就是闹脾气嘛，倒是同傅徽有些相似。

已过二更，她望了望父亲书房的方向，仍旧灯火通明，心底微微酸涩，想了想转了步子朝书房走去。父亲平时就寝基本都在这个时间，偶尔忙的话会推后，这几日也不知让他忙的会是什么事。

至书房门口守着的是个小厮，见了她直接躬身低声道：“公子，老爷说了您要来直接进去就行。”.

她微一颔首，心道父亲这是在等着她呢。进去看到的却并不是江耀庭伏案认真的模样，他书案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各在其位，分明不像是忙碌。他端坐着，仿佛是在思索什么事情。

但还是能听得到脚步声的。江怀璧还未行礼，便忽然听他沉沉唤了一声：“江怀璧。”

她顿时觉得心底一沉，手不由自主地攥紧。父亲还从未这般连名带姓地唤过她，但是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其中的隐隐怒气，一时间竟生了惧意，心底略有忐忑。她轻声开口：“父亲……”

“你自己看。”江耀庭的手方才一直垂着，江怀璧也未能看得清细节。此刻他抬手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扬起来，她已大致想起来那纸上的内容，抬眼看到父亲眼中的怒意，还有几分痛心。

她上前接过，眼光只略略一扫，垂首跪下：“怀璧知道错了。”在江耀庭出声之前先行自省：“未经父亲与族中同意，擅自写断亲书，欺瞒长辈，此为一错；意欲断亲，有负父亲母亲多年养育之恩，是不孝，此为二错；自身处于险境，不能令父亲安心，反倒惹父亲生怒伤身，此为三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四错。”

这都分析得明明白白。最后一条更是将他所有要说的话都堵上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既然知道你还……”他霍然站起来，沉了脸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最终泄下气来。微一侧身走出去，缓行至她面前，伸手扶她：“地上凉，你先起来。”

她起了身，径自将那封断亲书放置烛火上，直至字句不留化为灰烬。

“你……”

她略一咬唇，转身问：“父亲同我讲一讲这十几日来京中情况？”

他轻叹一声，此事最终还是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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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明日还需早起，是以江怀璧回墨竹轩以后并未耽搁太多，很快熄灯就了寝。但是至于睡不睡得着，自然也就不由她了。

待脑子一片混沌以后好不容易意识有些朦胧，却忽然觉得房中气氛不对。

她猛然惊醒，翻身下床。几步迈出去，手还未碰到墙上的剑，已瞥到一闪而过的寒光，随即颈上一凉。她顿时惊住，心下猛地一沉。

那人先开的口，声音刻意低沉：“你最好不要想着喊人，否则我可不保证我的手会不会滑。”

她将呼吸放浅，颈边的剑刃蓦然又逼近一分。他察觉到她的紧张和警惕了。她转不了头，这声音又完全是陌生的，然而盯着江府的人太多了。

“别想着反抗。你身上有伤，即便真要战你也未必能敌得过我。”那人默了默，口气瞬间凌厉，逼问道：“说，沈迟在哪里！”

问沈迟的话……

江怀璧略一思索，试探出声：“……秦珩？”

她记忆里几乎是没有秦珩的印象，只是从别人口中知道他是庆王世子。入京后已被景明帝想方设法驱赶出去，现如今不知何时居然还在京城。

“你也知道我有伤，若是撑不住自己撞剑刃上了，你得不偿失。我现在喊人也没什么好处，何必让你再伤及无辜。”她身上系着江家，至如今庆王未对她下死手，分明是还有可利用之处。

秦珩冷笑一声，却终究是将剑收了起来。父王说她的用处还大，暂时还真动不得。

“伤及无辜？我竟不知这话还能从你口中说出来。你这江府现在都被皇帝的人盯死了，我与锦衣卫对上谁伤谁还说不一定，但是控制你一个我还是有把握的。”

江怀璧暗暗松了口气，身上还是虚弱得紧，提了口气勉力答他方才的问题：“你既然知道锦衣卫盯着我，也自然知道我如今都身不由己，哪里会知道沈迟在何处。……不是在侯府就是大长公主府。”

“你别跟我装糊涂，沈迟出京你会不知道？”语气虽然冷淡，却是听不到其中一点急切之意。

江怀璧略摇了摇头，反问：“我要是什么都知道还至于现在这个处境？”默了默冷声道：“外界情况你总要比我清楚，秦珩，今晚来怕不是来问我这个的吧。江府进来容易，出去可不一定容易。”

从秦珩问出来沈迟她便知道他目的不在此了，但是他一直在她房中，也实在令人心惊。她知道自己是强硬不来的，也就只能先小心应付着。

“出不出得去是我的本事，”他眼神逼视着她，嘴角一勾，“你猜我今晚将你拖住，要干什么？”

她面色微白，袖中拳掌紧攥，心底一坠。他果然另有所谋。

看着她的反应，秦珩啧啧两声满意一笑：“果然不愧是江怀璧，可如今你即便再沉得住气，也晚了。沈迟出京是个错误，江老太爷入京也是个错误。局势是乱，但未必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祖父入京是你暗中刻意安排！”

她是今日才得知祖父入京，按着祖父的性子，怕是连父亲都想不到背后另有人推动。且他若是执意入京，恐无人敢拦了。

秦珩不置可否，只悠悠道：“沈迟离京这条路可是他自己选的，只可惜皇帝想要的并不在庆州。他这一去，也不知道还能付回得来。折腾这一回你倒是暂时保住了，但这其他人的死活，可就难说了。”

语罢他倾身过来，离她稍近一些，语气轻浮：“胜利者是有资格拥有一切的，我倒是真想尝尝咱们大齐第一奇女子的味道呢……”

她只觉一阵恶心，下意识就出了手。她出拳用了全力，秦珩未曾防备，勉勉强强躲过。心下微惊，略微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心道到底还是不容轻视。

但还是往后退了几步，稳住步子便要离开。谁知刚从窗户跳出去，外面忽然灯火通明，声音也渐渐嘈杂起来。他看清楚了，那些围在后门那些锦衣卫尽数冲了进来。

秦珩当即面色一变，原本能挟持江怀璧，但现如今他已经瞬间被锦衣卫缠住，暂时很难脱身。

“江怀璧，这么光明正大将我从你房中放出来，就不怕皇帝疑心！”他甚至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将人引来的。

江怀璧冷笑一声并不作声。景明帝对她疑心？她还有什么好猜疑的。

时辰已晚，现下只惊动了府中侍卫和外面一直盯着的锦衣卫，人数不多，但足以令秦珩暂时被拖住。

锦衣卫紧急派了人去上禀，并且请派援兵。然而为时已晚，秦珩来时亦带了贴身暗卫，府中到底展不开手脚，十几名锦衣卫竟也只能将他伤个皮毛，还是未能擒拿住。

但好在一点，庆王世子在京的消息瞒不了。从前仅仅是传言，现如今仅凭这一点，景明帝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出手对付他们，无需再避着什么了。

打斗结束得很快。当江耀庭得知情况要出门的时候已经结束了，随后便有小厮来禀说让他安心。

但是随后从东院回去的人无意间对江怀璧提了一句：“小的进房的时候老太爷还没睡下，看着挺精神的……”江怀璧心底沉了沉，却并未说什么。

翌日清晨她走得很早，让木槿待祖父和父亲醒后才告知，也免得见了面又要伤怀一番。来接他的人与昨晚送他回来的人并不相同，她不免提高了警惕，但那些人又确定是皇帝的人无疑。

回去的路线变了。她在中途换了马车，并未有人告知她原因。一路心都提着，那路她是认识的，无论走哪条路，都不是回诏狱的路。

而后将近一个时辰周折，才逐渐看到了方向。

——那是入后宫的路。


第三百零七章 藏娇
锦衣卫指挥使刘无端上奏, 言庆王世子秦珩夜闯首辅府，有十余名锦衣卫以及江府家仆作证。这一消息很快压过忽然离奇暴毙官员一事。

藩王无旨入京，等同谋反。藩王世子即便不能代表藩王，却也太过惹人疑心, 更何况原贺溯死前便已经传出来庆王在朝中安插有人的消息, 只是后来未曾证实, 便暂时放下。

如今算是彻底撕开了。

景明帝下旨全城戒备, 锦衣卫、九门提督内官连同五城兵马指挥司, 同时加强对京城巡逻管制, 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即逮捕，重点全城抓捕庆王世子秦珩。京城城门处亦加强出入巡查, 严格搜查每个出入人员。

一时间弄得京城人心惶惶。

民间百姓之前几个月茶余饭后谈论的事情从皇帝身世到江怀璧的身份, 酒坊茶肆皆在热议，将各种舆论一度顶上高潮，涨到连皇帝都不得不重视起来。而关于有藩王谋反这事儿, 从头至尾都未曾这般议论过，即便有人提起也会迅速被其他事压下去。

以至于现在忽然冒出来庆王世子, 所有人都大为吃惊。又联系到背后的庆王，有一部分人会猜测谋反, 但仍旧有相当一部分人更关注江家那些事儿。

向来民意颇为重要。如今这境况，让景明帝不得不起疑心, 是否庆王在暗中操控？

景明帝在全程追捕秦珩的同时, 直接从行人司派了官员前往庆王封地传旨, 责问庆王此事缘由。不过已经到这个份儿上，约莫也是没有回音的。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朝中关于江家那些议论仍在继续，同时景明帝身世问题又被重新提起来，还有现如今秦珩的事儿。但是很明显那两件事左右夹击, 就是为了减轻秦珩的存在感。

江家一如往常安安静静。连江耀庭和江辉庭都未想到老太爷从那晚被江怀璧劝过以后，便肯老老实实待在府中。江耀庭原本还在发愁若是父亲真要面圣，他该如何做才能令君臣二人解除隔阂，现下倒是松了口气。

原要张牙舞爪救怀璧的江老太爷，也能稳稳坐在府中等待。没有人知道他在等待什么，但江耀庭知道父亲不是会坐以待毙的性子。他无数次想去从老太爷口中套出来什么 ，最终都是一无所获。

老太爷现如今整日解除最多的人是傅徽，两人年龄相仿，坐在一起也能聊得来。但是他们聊天的内容很奇怪，经常前言不搭后语，下人们不明所以，但两人却是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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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越来越乱了，景明帝这几日前朝忙的不得了，加之秦珩的事实在是有些超乎想象，他能做的只有暂时将局势稳住，背后无论如何都要将京城的那些军队利用好，守好京都。

至于后宫……

眼看着景明帝这几个月来进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众嫔妃望眼欲穿。期间不免有人生了别的心思，什么唱曲儿端汤勾引人的小伎俩，自然瞒不过景明帝的法眼。他抓了几个典型重罚以后，便无人再敢懂什么歪心思了。

后宫自懿柔贵妃和贤妃薨殁以后，仿佛骤然空了下来。景明帝紧跟着晋了几个妃嫔为妃，协理六宫之权终还是落在了廖德妃身上。她是有资历，但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这后宫皆知。可偏偏景明帝似乎不是太在乎。

不过她治理后宫的一个好处就是，所有人都服服帖帖，她到底是有些雷霆手段的。

后宫所有主子宫人都在其治理之下，唯有一个地方，是连她都管不到的。那里向来是皇宫禁地，但其实也仅是一座普通的宫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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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这般接近后宫。确切来说，她如今待的地方，正处于后宫之中。

重华苑，这地方熟悉又陌生。偏僻，冷清，荒凉。虽已太多年无人居住，但是常年都有人打理。她头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似乎要荒凉一些，如今倒是看着有模有样了。

那日从江府返回诏狱，半路上她已换了马车，辗转后竟是被安置在了这里。

重华苑即为宫中禁地。这事儿她从前听阿霁提起过，但其中具体情况并不知晓。然而现如今景明帝恰好将她藏在这里，用意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如果说原来身在诏狱，除了诏狱后回府便可，可现下若是身在后宫，想出宫已几无可能。

她身上的那些伤景明帝都暗中派了太医来瞧过，出诏狱后又加上精心调养，那些伤好得很快。她身旁服侍的宫人皆是有些功夫底子的，重华苑外亦是有常年把守的侍卫。

这比在诏狱时还令她心慌。

现如今外界的情况，景明帝专门派了人，每天固定时间会讲给她听。她能听得出来，外面现在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于景明帝这边不利的方面越来越多。

景明帝以前所做的那些努力大多都有效果，但到底是筹谋得晚了，有些计划跟不上变化，从前堆积到现在的那些事无论哪一件提起来都颇为棘手。

不该是这样的。她从头至尾所看到的，不一定全是真相，也一定不全是假象。

自从她身份败露以后，江家就先自乱了阵脚，紧跟着许多事都已经不受控制了。

景明帝来的那一日是个连绵阴雨天。已至八月下旬，即便是再华丽尊贵的宫里，也终究敌不过日渐寒冷的秋意摧折，前几日是萧瑟大风，紧接着风停了，雨就开始缠缠绵绵地落。

江怀璧是从在诏狱那晚见过景明帝以后便再没有见过他。此时在后宫，不知以什么身份见驾，心里不免有些尴尬。

这个皇宫能让她忆起来的，只有阿霁。

她按着君臣之礼俯身下拜，心底却觉得有些嘲讽，她如今算什么臣子？口称君臣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能在谈话时给自己尚留几分退的余地。

“琢玉对近日这些事有何看法？”景明帝摆了棋，虽说是对弈，但两人心思皆不在此。

近日……她搜寻了一下脑中的信息，这几日其实都差不多。

“庆王将要发动进攻了。”她只答了这么一句话。

景明帝落了一子，轻一颔首，淡声道：“是。朕派往庆王封地的人一直没有回信，但是按理来说快马加鞭应当是到了的。庆王对此不做回应，传旨的人也没有回信，朕估摸着，时间不远了。”

她沉吟片刻，手中有些犹豫，那颗子没落下去，却是先答了话：“按陛下的说法，庆王此时，大概也不在庆地了。那地方虽地域广阔，但终究太过偏僻，无论是在当地起兵，还是北上，都太过不利。”

“朕知道。庆王与秦王勾结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朕昨日派了一支军队南下，名头便是庆王意欲谋反，即刻拿下。”

她眸色轻一滞，有些惊愕。

“怎么，仅凭一个庆王世子还不够的话，若是查出来前些日子莫名暴毙的那些官员暗中同庆王有勾结的话，够不够？”景明帝语气还算轻松。

那些官员的事父亲已告诉她一些，她只当是庆王针对祖父设的局，但奇怪的是后来并没有了下文。一直到现在，原来是这样的结果。

她犹豫猜测：“那些人……是陛下动的手？”

景明帝眼中闪过一抹赞赏，淡声道：“说说，怎么猜出来的。”

“微臣看了那些暴毙之人的人名单，曾与陛下集中讨论过，所以有此猜测。且以当时状况来看，庆王没理由动手。那几人虽然官阶不高，但在朝中影响力却不小。陛下欲用此事控制人心，但……效果似乎不尽人意。”以这几日的局势来看，那几人的死虽然在朝中激起过波澜，但很快对方就重整旗鼓了。

她顿了顿，话题又回到方才所言：“如若庆王不在庆地，那陛下出兵此举目的，怕也不只在于壮大声势吧。”

“朕曾经同你说过的，”景明帝心比她静，不过片刻后棋局已一片明朗，他伸手收子，悠悠出声，“遗诏。”

江怀璧面无波澜。因前些日子一直没能面圣，有些事还未说清楚，她想起来秦珩那晚的话，轻声道：“或许陛下要的遗诏……并不在庆地？”

景明帝一笑：“朕知道。”

她微微一怔。

景明帝抬眼看她，声音沉沉：“沈迟回京了。”

便分明看到她的手一颤，一颗莹白的棋子瞬间从指尖滑落，“吧嗒”一声落在棋盘上，在棋局中滚了几圈，搅乱了所有走向。

景明帝眉头一皱，看了看已无法继续的棋局，干脆转过头：“琢玉心不静，不下也罢。”

她敛眸沉默。其实心底应当是松了口气的，沈迟能回京，便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担心他？朕倒是从未想到，向来清心寡欲的你也会将一个男子放在心上，”他提起沈迟，眼底不由得染了寒意，“你说……他若是也有拥兵入城那一日，你当如何？”

也不待她回答，景明帝继续自顾自说道：“即便是如今同他合作一起对抗庆王，朕也不能全信他，他也未必全心忠于朕。此次南下朕给他的旨意是遗诏，但半路他甩掉随行人员，而后意欲西行，半路遇到截杀，又忽然反朝。他的目的可不仅在遗诏。”

沈迟的最终目的二人都清楚，但现在的情况若是他贸然插进来胜算并不大，所以他现在肯帮着景明帝，至于其中有几分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江家不会倒戈，陛下放心。”她平静道。

“江家？”景明帝轻嗤一声，“这江家里面，可包括令祖父和你？此次他进京动机不纯，这么多天未曾有半点动作。当年的他可没有现在这般能忍。说是为你而来，朕看没有这么简单罢。……但要说江家，相比较江希行，朕现在最不放心的，还是你。”

她抬头，眼眸里带了疑惑：“微臣想知道，当年陛下与祖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年旧事，现如今多说无益。他这么多年无心世俗，现下为你出山，必然要尽全力。江怀璧，你须明白，当初朕是应了你的事不牵连江家，但若是有人敢背叛，朕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他没有回答江怀璧的问题，但是却给了她一个最明显的答案，父亲与祖父之间是占不到一条线上的，若非为了江家的前程，他也不会安守沅州。

同样地，他也在指向她。这囚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下一句是：“那么江怀璧，你是要选择江希行，还是江耀庭？”

她心底骤然一痛。

都是至亲，都是她最敬爱的人。

然而不过片刻她已恢复神智，竭力稳住思绪：“陛下的选择未免太过残忍。皆是至亲，血脉相连，谁又能真正舍得了谁。微臣不做选择，父亲与祖父也不会做选择，危难之时江家不会散乱。”

景明帝默了默。那一瞬间，他是有些羡慕她的。天家的亲情自古以来都显得多了几分凉薄，父子猜疑，手足相残，多少虚假伪装，多少口是心非……连自己仿佛也都像个傀儡人，他天生的多疑，却又被天下朝堂紧紧困住。

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除却生死存亡，还是有几分希冀的啊。

他忽然有些懂江怀璧的意思。抬眼去看她，竟发现她同几年前无甚区别，并未因女子身份而觉得别扭。

“朕前几日不是让人给你送来一套衣衫了么，没见你穿？”

江怀璧想起来那袭浅粉色的襦裙，布料和款式是今年京城闺中小姑娘里最流行的，甚至于他还遣人送了簪钗一类的东西。

她眼眸颤了颤，抬头直视他：“男装我穿了二十一年，陛下如今送来女装，是来羞辱我的么？您把我当成什么？”

景明帝怔了怔，随机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与旁人本就不同。……朕也觉得你男装更顺眼些。”其实这一年多时间里，倒是已经习惯了她着官服的样子。

他想起来，似乎还从未这样面对过女子，也从未有女主子敢这样对他说话。后宫的嫔妃无一不是柔婉恭顺的。

“朕看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现如今真是有恃无恐。”可他生不起气来。

江怀璧现下比一开始心绪要平静得多，闻言只摇了摇头：“胆子算不上，微臣怕的东西才越来越多。”

有一条路她从出生走到现在，终于有回头的机会，然而身前身后都是深渊。这几日她常常在想，这些年的坚持，究竟都算什么？少年时不知天高地厚，长大了却明白身边处处是桎梏。

景明帝蓦然有些感慨：“朕忽然觉得，现在这才算是真正的金屋藏娇罢。”


第三百零八章 动心
“金屋藏娇”几个字一出, 江怀璧当即面色微变，浑身僵住。她一直以来以为两人之间的利用关系，可能真的没那么简单。

她顿时坐不住，索性起了身, 可那一刹那却忽然又有些犹豫, 一时间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

景明帝怔了怔, 略带疑惑问她：“怎么了？”

江怀璧半晌, 寻了个最偏僻的角度, 忽然问：“……陛下对阿霁, 有情意吗？”

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情意这种事，在皇帝身上怎么可能有, 即便是有想必也是万分单薄, 她不该将阿霁拉进来的。

“情意？”景明帝细细琢磨这两个字，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深邃，语气略显轻松, “你要朕说情意的话……或许有过罢，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动情容易动心难。江怀璧，以你的性子, 即便从前因为种种原因看不出来，现在也应当能察觉到了。从前若非你是男装……”

话至此处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一瞬间已然转了身, 掀袍跪下。未及开口已听景明帝话风骤转, 灼灼目光停在她身上，硬是把她要开口的话挤回去，将最后一句话字句分明讲出来。

“琢玉，朕对你动的是心。”

她惊了惊, 未曾想到这样的话会从景明帝口中说出来。然而这些她大概从心而论是不信的，无论何时后宫都会有宠妃，从前的贤妃是，阿霁是，现如今的德妃是。那么他的动情动心又有几分是真？

她眼眸平淡，将心底的惊慌压下去，淡声道：“君王之爱自古雨露均洒福泽万民，这份最广博的爱不是任何一个人所能承受得起的。先皇后娘娘是如此，后宫嫔妃亦是如此。如是身为女子，微臣及不上后宫任何一位娘娘，当不起陛下一句动心。若陛下以为人皆有情，那微臣也可将陛下的动心认作是爱民之心。”

“你……”景明帝气结，他也是头一次对人说这样的话，却不想能被她以这种方式拒绝，顿时觉得有些下不来面子，脸色不大好看，“你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那陛下觉得，对于微臣来说，什么是好，什么是歹？四年前也是在这里，陛下钳制住我以后所有的路，从那一刻起，陛下想要捏住的就从来都不是江家，而是微臣一人。包括阿霁，微臣不信她失身那一晚，陛下没有丝毫理智。后宫姜贵嫔早殁了，贵嫔之位还是陛下追封的。陛下在前朝倚重父亲，是因为您知道在江家只有父亲最忠心。所以后宫阿霁的事情无论好坏你从不给阿霁说，只是频繁让微臣入宫。重华苑那一晚以擅闯宫禁之罪捏住微臣的把柄，而后频频以阿霁来警告微臣。四年，微臣眼睁睁看着她埋葬在深宫。”

“即便微臣真的是男儿身，陛下也从未想过让微臣同寻常仕子一般于朝堂大展光彩，从晋王到庆王，您是把我当做谋士来利用的。您想方设法让微臣在朝中站不稳脚跟，兔死狗烹的道理谁不懂？眼看着庆王即将谋反，陛下自然要掐断微臣所有的退路。傅先生一事从方文知刻意提起到您宣召他入宫中间隔了大半个月时间。您分明已经意识到这是有人蓄意而为，否则在方文知提起傅先生后便即刻斥责他。但陛下还是选择用特殊手段在父亲毫不知情的时候将傅先生请进宫，然后想方设法将消息传到微臣耳中。陛下心疾难治，而目的不过是为了以傅先生为要挟，送给微臣的那一丸‘朔雪长生’。此后自然不会有背叛。”

“而如今微臣女子身份被揭露，陛下所言动心，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微臣并不愿细想。桩桩件件，其中好歹自有分明，微臣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末了她又重复一句：“陛下要忠心，微臣不会背叛。”但她的心永远在沈迟那儿。

心思被看透，景明帝到底隐隐有些怒意，面色暗沉，起身向她走去。又想如从前一般去勾她的下颌，却被她巧妙避开，随后是整个人都向后退几步。

“江怀璧，你是觉得朕给你下毒便是亏待了你，所以可肆意妄为了么？你当真觉得朕不敢动你？”

江怀璧微微抬首，仰视着他，语气平淡：“您是陛下，想做什么自然都可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我，以绝后患。”

“你……”他怒极，转身将桌上棋盘猛然一挥，黑白棋子顿时洒落一地，在地板上跳跃出清脆的声音。有些溅到她周身，从身上滚落，未曾砸疼却是扑面而来。她眼神不由得颤了颤，却仍旧一动不动没有躲开。

“朕有没有告诉过你，如今激怒朕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她却忽然沉默了，心里有着自己的思量，半晌开口只说：“如今形势紧张，陛下实在不该将时间浪费在微臣这里。”

景明帝终是寒着脸走了。江怀璧出了门，看着仿佛暗无天日的宫苑，心底沉了沉，这重华苑，她还需尽快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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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回京已在三日后。此时因庆王谋反一事传遍天下，京中百姓自然是人心惶惶。无论是哪个皇帝，动起兵戈受苦最大的还是百姓。

他回来的这一日，正好是景明帝那批南下庆州的军队回来的日子，但是归来者只有两人。这是很明显的挑衅了，留了这两个人便是要叫他们回来送信。

两人回禀之时沈迟也在一旁，听着这情况实在是已经不太妙了。

“……臣等奉旨前往庆州，在入城门时守城将领故意拖延时间，百般阻挠。而后一进城还未宣陛下旨意，庆王手下亲军已出兵，当时我军已剩下不到一百人。臣曾前往庆王府，府中除了奴仆以外，已无主人。陛下，庆王谋反之心现下已天下皆知，臣请陛下出兵剿灭反贼以正天威！”

仅剩的两人情绪都异常激动，景明帝只作了一番安抚便让二人回去休息。此次南下牺牲人数不多，本也就是个引子，但现在看来庆王已不屑伪装了。

那他之前营造那么大的声势，作用又在哪里？

“君岁那边情况怎么样？”他转头问。

沈迟自入了殿神色一直平淡无波，待那两人说完了才有些反应：“微臣在庆王与蜀王交界鹿安县被庆王的人伏击，目的是阻止微臣北上秦地。随后得知遗诏不在庆地，便直接返京了。”

“你是怎么知道遗诏不在庆州的？”

“庆王府是空的，庆州守备早已经没有之前严了。既然庆王都跑了，东西怎么还会在庆州？现如今能确定的是，他们要么在北上，要么已经在秦王封地了。但是庆王南方那些地方仍然不能小觑。”

景明帝默了默，现如今好歹是知道大致情况了。接下来重点都将放在秦王那里。只是秦地环境颇为恶劣，要想成功只能智取。

“这段时间京城所发生的事想必你也听得不少，你觉得庆王会在什么时候发起进攻？”

“据目前的形势看，最多两月。庆王这几个月来的动作都表明他已经等不及了，不可能等到开年，也不会等到最冷的时候。陛下既然将这事挑明了说，便是要先行采取行动了，庆王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从秦地到京城，快慢都由陛下开来控制，自然，若是刺客有本事，半路杀了也行的。”

景明帝冷嗤一声，若真有半路截杀这本事，庆王还至于活到现在？

“但现在时机已经到这里了，阻止他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庆王夺位这一战，目光也不能仅盯着京城，南方以及秦地要是都落入庆王之手，这大半天下可就都丢了。”

“那陛下的意思是……”

“封安郡王为安王，据守晋州一代。无论如何都要将晋州重新整顿一下了。”安郡王这人其实这几年行事并不低调，不过倒是一直未见有什么异心，就是比较能闹腾。

沈迟默了默，不动声色地开口：“此时怕是晚了罢。”

“不晚。晋地主要是南部有问题，他当年领兵去百越平叛，军事才能可见一斑，如今庆王不在，或许能将南方一并夺回。前几年大齐对百越的恩情不小，如今百越也是能帮上忙的。”景明帝目光沉沉，语罢便沉默下来。沈迟是能感觉到他言语未尽的，毕竟庆王的势力又不止在南方，后面那些安排怕还是防着他。

安郡王为人是急躁，但是勇猛是真的勇猛，也是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提起来安郡王，又说了百越，潜意识便是要告诉他，起码暂时南方还不受他沈迟控制。

心底不由得冷笑一声，景明帝倒是高估他了。百越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南方更没有兴趣。他暂时要做的就是隔山观虎斗，看细节就好了，远没有到他出手的时候。

景明帝看了看他，莫名就想起来还囚禁在后宫的江怀璧。沈迟现如今还不知道她已经从诏狱出来了，但他发现诏狱里居然也有人不干净，回头还是得仔细查一查，现下可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你那要求朕既然已经应了，就不会食言。”

“朕只要遗诏。”

沈迟微不可闻地蹙了蹙眉。知道她他要遗诏，但是现如今，不能再出京了。

他宁愿守着她。


第三百零九章 起兵
景明六年十月初, 秦王于封地起兵造反，短短三日内已攻陷数十个州县，并逐步向京城逼近。京中传庆王有谋反之心已久，谁也没想到最先起兵的会是秦王。

其实缘由并不难想。要皇位的还是庆王, 而庆王手中是有把柄的, 他自己自然是更倾向于光明正大地夺位。然而景明帝步步紧逼, 他也就只能拿秦王出来当个挡箭牌了。

京城很快商议好对策。景明帝知道庆王在秦地, 便先派了长兴侯前去平叛, 而后兵部左侍郎也领了兵前去。其实秦王封地也并非全部沦陷, 庆王所控制住的仅仅是偏西部一带的州县，靠近东部许多地方闻说秦王叛变, 已先行投靠了朝廷, 并且全力抵抗叛军前进。

在秦地叛乱起兵开始几日后，东南一带安远侯举兵造反，他同时是一省总兵官, 很快已控制东南大片区域。而他的目的也很简单，从起兵那一日起便一心盯着河京。更扬言要在河京建都立朝, 看他这架势倒像是趁乱起兵。

朝廷军队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西北，东南叛乱起来时竟一时间人心惶惶。景明帝并非没有一点准备。

当初荀微上任时景明帝曾特意询问过他河京状况, 已然意识到南方的危机，于河京一带早有准备。只是现下紧迫的是, 安远侯曾于先帝时期奉命平叛过百越内乱, 且景明二年安抚百越他亦曾参与其中。如今怕的是, 他同百越勾结。

不过幸而男方还有一个海家。海振刚虽然不及他逝去的大哥，但海家还是有可塑之才的。海振忠虽无子，但海氏旁支中却有脱颖而出者，此次亦跟随军队迎战。到底是承袭了海家尚武的传统, 于战场上格外激猛，令人刮目相看。

河京、秣陵一带地方军也都相继出动。

景明帝坐镇京城。现如今每日从各地呈上来的战报不少，且还需防着因时间天气等原因延误的消息，未雨绸缪显得十分重要。

眼前的舆图将两方情况标注得清清楚楚，西北与东南最为密集，但其他地方也并不能忽视。

“天倾西北，地满东南……朕是如今才懂得这两句的意思，果然是好算计。好一个白泽捧书的秦王！原来是这般襄助众玉中领衔的秦珩。从前只以为是秦王需与庆王共存亡，待登位后许以好处。如今看来倒是要狠心扔下一个了。朕猜着，西北倾，东南满，他们是要将目标直接盯向河京了。”景明帝眼睛紧盯着舆图，殿中皆是他信得过的重臣，屈指可数。

“但是庆王无论如何，南下必然要经京城。庆王在秦地困得一日，京城与河京便多一分机会。”

“然而庆王之势不可阻挡，单凭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如今西北东南皆有难，已危及社稷。要臣看，可诏令勤王。”

“不可！诸藩王如今敌我不明，如若扰乱我军部署，且可能导致地方混乱。两地情势已然危急，若是其余藩王有异心，得不偿失。”

“臣也以为此时无需诏令勤王。只要各地藩王不与庆王一派勾结即可。东南等地兵力充足，而西北距离京都太近，当下之急应在西北。”

“东南并不可小看。南方兵力虽足，但远不及京都，因地势原因，河京比京城更容易攻下。若是叛贼拿下河京立即称王，可不正与前段时间日食想应？一国岂有二主之理！现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安远侯于南方称帝，否则便为庆王提供太多利处了。”

“然而现在两方兼顾基本不可能……”

……

几人不过片刻便分为西北派和东南派，很显然主张先集中精力打西北的占多数，但是另一方也有自己的说辞。景明帝在此听了一早上，大多数时间都在争辩，虽然其中亦有可取之处，但也实在繁杂。

几人退出大殿后景明帝起身离开，却只绕到后殿。江怀璧也在此听了一早上。他示意她跟上，去了偏殿。

“你怎么看？”

“或许需要看庆王与安远侯是不是一伙的。”

“朕想过这个问题，但目前尚未有证据说明两人勾结，不过这时间倒是都赶得挺巧，秦王起兵三日后安远侯起兵。朕觉得同伙可能性极大，你继续说。”

“若是庆王指使安远侯乱东南，那么西北与东南便无差别了。”

这倒是与方才众人意见大为不同了，景明帝顿时提起兴趣：“这怎么说？”

江怀璧微一抬首，轻言：“两地如今都已投入大量兵力去平叛，薄弱之地便正好在京城了。”

景明帝摇了摇头，略带失望：“你只从守城兵力来论，殊不知京城虽然仅有一座城，其中总兵力虽不如西北东南，但战斗力要强得多。且京城为全国枢要，能依仗的又不仅仅是兵力，还有人心。算不得薄弱，反之时最难攻之地。”

江怀璧沉默片刻。

“那内乱呢？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内乱强于外敌，里应外合之下，最薄弱的只能是京城。庆王世子至今还没有下落，若隐匿于京城，勾结朝中官员，同外界通信，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将秦王与安远侯都放在同一个层次上了。两人若皆为庆王之人，那此番动作可就太大了。江怀璧说对一点，若是此刻京城出事，影响远比其余两地要大得多。

景明帝默了默，心里暗暗有了思量。他转身，眼前站着的江怀璧，与从前并无二致。胆量似乎较以前大了许多，但各种缘由他再清楚不过。

“朕派人送你回去。”他打量她片刻，开口时语气很淡。

这一个多月，他自己也都看清楚了。这样的女子根本不能留在后宫，更不可能与他共枕床榻。或许是动过心，但他如今仍旧是理智的。

他能明明显显感觉到她那一日满腔的恨意。江怀璧是个很会隐忍的人，但若动起手来可绝对不手软。

至少现在这情况他没有必要给自己添麻烦，倒也不是说怕她。

江怀璧垂眸：“重华苑微臣已经相当熟悉了，无需……”

“朕说的是，回江府，”他看着她略有惊诧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现如今的情况没有多少人盯着你。朕会着人先送你回诏狱，接着会有朕的口谕。”

.

沈迟第一时间收到江怀璧回来的消息，便已早早在等着她。待江怀璧坐上马车时，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目含神情。

她脚下顿了顿，随即弯着腰走进去。但是听着外面的动静，木槿大概是知道他在的。

沈迟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低问：“大约也有两个多月了，想没想我……”

她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一瞬间，仿佛这两个月来所有的惊惧和慌乱都消逝了。她默默伸手抱住他，头贴在他的胸膛上，能够听得到有些激烈的心跳。又暗自阖了眼眸，有些贪恋他的温存。

张了嘴，原本想说的话却只都化作一句：“想的……”剩余的所有都化作沉默和哽咽。

她的身份是由沈迟亲自揭露的，而后听闻他南下的时候便知晓了他的用意。这两个月她知道他所面临的处境要比她危险得多，南下庆州基本就等于送命，可他还是去了。她自己虽然进的是诏狱，但是自己也很清楚景明帝不会要她的命，那些刑罚原也都是意外。

但是沈迟……他基本算是孤身南下。如若庆王设埋伏，千百人围攻，他是逃不掉的。

“就这一次，阿璧，以后我再不会丢下你了……”他的气息盘旋在她耳边，有些酥痒，还有些急促。

“京城的情况我一直有关注，无论是两月前还是现在，陛下都不会轻易动江家的。由你牵扯到江家，再到其他人，其中煽风点火的基本都是有异心的人。此事持续将近一月，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目的……”

“我明白，”她睁了眼睛，安安静静伏在他怀里，声音轻细，“其中是有陛下推波助澜的。他不是疑心江家，他在想方设法揪出来那帮心怀不轨的人。前段时间一批官员莫名暴毙已经很明显了。一直都知道我会很好，等你回来。”

他抱紧她，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骤然松开她，面含担忧：“……我听说你受伤了，现在……”

“过了两个月，早好了，”她笑笑，抬头打量他身上，“我身上也不过都是轻伤，你……有没有事？”

“我未至庆地而返，自然没什么大碍。否则也就不能来见你了。”他眸子不动声色地避过她一瞬，随即已是一副淡然模样。

他如今无论身在何处，已是庆王及他手下爪牙随时刺杀对象。一路上不知遇到多少刺客，披荆斩棘才回到京城。原本若按照计划是无需这么快回京的。但是他得到消息说她在诏狱中失踪了。恐她出了什么事，知得快马加鞭赶回来。

幸而她一切安好。便也无需多问什么，只要她现在还在他怀里，其余的都先暂时放一放。

她默了默，但是也心知没有那么简单。他南下要夺的可是遗诏，庆王的人岂会错过这个好机会？她刚要再问，还未及开口已被沈迟覆上来的唇堵住。

他的唇有些温凉，然而覆上后片刻已暖炽起来。仍和上次一样不由分说地激烈，掠夺她的呼吸，她的气息，和她因此要丧失的所有理智。

她险些沉醉其中。然而等反应过来时推又推不开，挣扎不得。心底瞬间有些恼了。

他上一次便是用这种办法将她糊弄过去的。

微微蹙了蹙眉，手上便多使了几分力气。沈迟的手也在应对着，然而却能明显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那力道，怕是她用来打斗时的吧。

总不好在车上打起来。他便松了口，同时收回手，仍旧携着微微笑意看着她：“怎么了？”

江怀璧喘了口气说道：“你在锦衣卫里安插了人？”


第三百一十章 反意
沈迟轻轻一笑：“安插人算不上, 只是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他垂首看了看她迷惑的眼眸，又加了几句：“否则我怎么敢放心将你送进去？刘无端他自己晓得轻重，张同这一次是未曾料到的意外。伤害你的人除却陛下亲下的旨意外，其余人便是我不说刘无端也会处置的……”

她终究是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明白他的心意, 但是……

“你的眼线, 不止在锦衣卫里吧。”

“我在锦衣卫没有眼线, 只是与刘无端能说上话而已, ”他慢慢直起身子, 眼光却一刻也不离她, “但是我在其他地方的确安插有人。”

她面上神色暗了暗，问他：“此去庆州, 岁岁的目的不止在遗诏, 你想做什么？”

“你问了锦衣卫又问了我南下一事，一内一外目的明确。阿璧，你我之间什么时候需要这么多弯弯绕的试探？”

他颇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 低声细语：“看来我这两个月将你留在京城，或者说是让陛下有更多机会接近你, 是大错特错了。他都告诉了你多少东西，值得你这般步步紧逼, 嗯？”

话音才落，他的唇已凑到她耳边, 蜻蜓点水般一吻, 便有万千暖意喷薄旋绕。不顾片刻他又靠近一步, 张口含住她已有些发烫的耳垂。

那一瞬间，她只觉浑身一酥，疼倒是不疼，就是。她用最后的理智去推他, 心底已分明能够感觉出来他的逃避。

还未开口已是他的声音低迷沉涩：“我想做什么你不是早就猜出来了？不过是不敢相信罢了……那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是看上陛下那个位子了，而且势在必得。”

她心底沉了沉，终于莫名涌上一股悲伤来。她离他的距离，怕是越来越远了。

沈迟察觉到她面上的不愉，拉着她的手问：“你在生气什么，怪我没与你明说……还是不愿我走这条路？”

她有些牵强地弯了弯唇角：“你想做什么我也挡不住。我早该知道的，你隐藏那么多年，又岂是单单为了入仕。我只是在想，你当初同我说因五十多年前筱州之难，不想再有百姓重蹈覆辙，也完成永嘉侯未竟之志，却也未必仅这一条路……”

“可我偏偏选的是这条路。阿璧，你在御前是能看出来的，无论这次夺位是谁胜出，于江家和沈家都是大难。你要眼睁睁看着陛下对令祖父下手么？还是要眼睁睁看着他长期用毒/药控制你，控制江家？他这些年的疑心从未减过，先帝在世时封我父亲为永嘉侯，从那时候他的警惕就已经提高了。大齐封侯封爵皆是以军功进封，从未有过文官封侯先例。但是因为母亲，先帝给了沈家永嘉侯的爵位。这是先帝荒唐，却也让当今的陛下警铃大作。母亲曾经是传言要任皇太女的人，他又已经察觉到我暗中隐藏实力，我不可能让沈家陷入到家破人亡的田地，也不能让你，让江家毁在他手里。”

她垂首沉默。景明帝要的是沈家后嗣也无半分威胁，可长宁公主的血脉，如何能等闲论之？她咬了咬唇：“这些年的蛰伏，从晋王到如今庆王，你都一直在等？”

等时机，沈迟自然清楚。他从一开始意识到所有的疑点之时已经有想法了，只是她一直无暇深究。

“是，”他坦白，“阿璧，或许我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她怔了怔，开口时语气轻松，倒像是全然不在意：“从四年前我遇到的那个纨绔沈世子开始，就从来没有将你想象得有多美好，只是一开始的确未曾想到你志在皇位而已。”

“那你会陪我吗？”

“会的，我会一直陪着岁岁。”远也好，近也好，生也好，死也好。无论如何她都是舍不得他的。

她神情终是有些恍惚，唇角漫上一抹苦涩。她不知道该怎样去陪他，也不愿丢失自己所一直坚守的东西。

“庆王造反是皇室争斗，你是异姓篡位的难度要大得多，受人非议也更多。你所面临的不仅仅是军队，更是所有藩王的围攻，和满朝忠于秦齐的臣子。沈迟，你想好了？”

他要推翻的，不止一朝，更是一国。

所以她是不愿他走这条路的。

他没回答，忽然想起来似乎有那么一天，她带了所有的疲倦和绵软，偎在他怀里说：“遇见你，我已不再悲伤。”

沈迟伸手去展平她眉心的蹙起，又抱了抱她，随即扬声叫了一声：“停车。”

外面的管书愣了愣，但还是将马车停下来，还没问为什么，便已看到沈迟从车里跳下来，站定后又回头看了看里面，低低说了句：“回府罢。”

.

相较于上一次夜里回来，江怀璧此次算是光明正大回府的。然而她却并不打算换回女装，暂时还是男装更顺眼些。再者，她自己也不大习惯。

拜见长辈后便回了墨竹轩。院中的下人原先都是不清楚她身份的，然而因木槿对院中下人管教一向甚严，私下议论倒是不多。

现如今每日无需起早点卯，也无需有公务要忙，倒是轻松不少。只是现在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京城都已经开始动荡了。

这两个月她虽然从景明帝那里能听到不少东西，但毕竟不全，有许多事未曾亲眼见到，总归是摸不清状况。

她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笔，面色有些暗。无论这场夺位之战是谁胜，她都要亲手杀了庆王。

不惜一切代价。

眼前纸上从崎岭疑点开始，一直到如今，贯穿始终的不仅是谋反篡位，更有她的恨。

母亲之死背后是田尧生，杨家，与秦琇有关。但其背后主谋仍是庆王。后宫里头贤妃谋害阿霁，而阿霁与康嫔，最起码从景明帝那里便已能很清楚地查出来，还是庆王的人。

这两桩仇恨，她此生刻骨铭心绝不会忘。

书房中就她一个人，空空荡荡。窗还开着，外面的天色有些阴沉，她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从激烈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她有些麻木地起身，转身去一旁点了支蜡烛，光亮燃起来的那一瞬间，有些刺眼。她眼睛酸了酸，忽然落下来几滴泪，眼眶就有些红。

然而远离了那蜡烛，揉了揉眼睛，却还是觉得酸涩得挤出湿润来。她才恍然察觉到，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木槿进来时看到的她已是面色苍白地站着，眼神虚空，竟似有些迷茫。

她轻步走过去，将茶放在案角，轻声道：“公子若是累了，就歇一歇吧。”

江怀璧恍若未闻，半晌才转身看着她：“我身边就只剩你和惊蛰了。”

木槿鼻尖一酸，眼眶顿时一热。木樨与稚离的背叛对公子的伤害太大了，她身边原本贴心的人就不多，偏生还都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倒戈相向。

她忍住泪意，转身将茶捧到江怀璧面前：“公子，傅先生在茶中添了一些补药，不伤身。您这两个月来待在那苦寒之地，又受过伤，身子还需好好养一段时间。”

江怀璧默然，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其中果然是有几分药味，她识得几味，剩下还有一些是她不熟悉的。

木槿解释道：“……先生说公子那些药停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月事什么的也该调理一下，这两天就将药方拟好。平日里膳食饮茶之类也要多注意……”

她应了一声，心头微一暖，而后问：“这两个月先生都在做什么？”

.

傅徽快要疯魔了。他翻越万千医书，甚至以各种理由去京城打听家中有医术尤其是孤本的人家，用了江耀庭的名义去借，几位太医被他缠了将近两个月，再不妥协的也都妥协了。

然而他还是毫无办法。

江怀璧第一次看到颓废得不像话的老头子，两个月时间，他原来满头的灰发已经完全白了。他不许人近身，披散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沉浸在他的屋子里。一边放了药柜，一边放了医书。

木槿说他念叨“朔雪”二字已有一段时间了。

她费力地将瘫坐在地的他扶起来，他已接近失语，口中仍竭力去呼喊：“丫头，丫头，你回来了……”

“是，怀璧回来了。这一次没事的，我一切都好。”她听得出来他所有的声嘶力竭，但却都发不出生来，心底一痛。

他还在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但她已听不到他具体在说什么，只抱住他，几乎是祈求的语气。

“先生，不要配解药了……”

“不，丫头……”

她低低叹一口气，柔声解释：“先生这样大张旗鼓地寻医书，定然会引起注意。现如今京城都开始乱了，若是先生因此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岂不是要愧疚死。……再者，对方正愁抓不到我什么把柄，先生要是吸引了他们的视线，我也有可能暴露的。朔雪长生若是被庆王的人知道了，我可真就算是没命了。”

傅徽慢慢抬起头，目光由茫然变到愧疚再到复杂。她将所有的情绪都尽收眼底，心间无声地沉痛。她从来都把傅徽当亲人的，如何忍看他陷入这般境地。

“先生听我的，现在先不管它。左不过还有两三个月就到年根了，咱们等到明年开春了，再细细研究也不迟。”

明年开春，差不多所有就应当尘埃落定了罢。到时成败输赢已定，生死便也就在这几个月了。他如今费力救回来的，还不知道活不活得起。

况且那朔雪长生根本就没有解药。


第三百一十一章 失踪
秦州秦.王.府。因位置偏僻, 又多风沙。今年格外寒冷些，这场雪来得又急，一时间竟阻了军队行进的步伐。秦王看着这进展愁眉不展，而一旁的庆王却依旧一副淡然模样。

“九弟, 现在这情况……”

庆王抿一口茶, 面色却显得有些苍白：“前进不了便用尽全力去拖住长兴侯的军队, 务必让他进不了也退不了。”

“可我们总不能困在这秦地……前两日西部来人回禀, 说楼罗国国王已暗中与皇帝通了信, 如今向西便有埋伏。”

庆王轻嗤一声：“那都是小事。如今被困的可不是我们, 是蜗居在京城的秦璟。我在京城的眼线早已超过他的想象，无论是强取还是智夺, 他都逃不掉。现如今我们只要稳住这边即可。”

“我观这几日东南的情形, 安远侯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他甚至将打下来的州县丢掉，一心只攻取河京。如是这样怕是再过几天他就撑不住了。”秦王望了一眼外面还稀稀疏疏落下来的雪，神色看得出来是有些急躁的。

“他是个蠢货, 二哥无需在意，”庆王咳了两声, 顿时只觉得心口有些闷，缓了缓继续道, “我们原本的也没能指望他成事儿。如今的情况并不算糟糕。他既用了全力去打，河京必然也要用全力去护。皇帝是不可能让河京有事的。河京一旦易主, 整个江南东南便都垮了。他吸引的注意力可比我们这要大多了。”

“万事总得防个万一。若真是安远侯将河京拿下南方, 你以后不好统一。”

“安远侯莽夫, 不足为惧。便是留给子冲也足以解决了。”

秦王一惊：“你……”

庆王低叹一声：“秦地苦寒，我当初下定决心离了庆州，便知没多大希望了。这几日新患了咳疾，又加之其他旧症复发, 催动心疾加重，恐熬不过今年了。”

他最多还剩三个月时间了。

秦王是看着他这几个月逐渐衰败下来的，各方名医也都找了个遍，能治其他病但于心疾毫无办法。

“你这几十年过得可比我难多了。从当初是皇子的时候就开始谋划，一直到现在方方面面盯得颇紧，要我说你这病也都与那些年太过操心有关。”

庆王望了他一眼，并不接他的话，只说道：“我当年同先帝争，却就差了个嫡出的身份。后来多方谋算好不容易有了人脉，却被周太后从中作梗。若非我在先帝大行后于宫中导演了那场戏，还真不知道如何扳倒周家。都说先帝平庸，也不过是在政绩上无所建树而已。除了周太后，他于御臣之术上半分不差。只不过将所有机会都留给了当今皇帝而已。却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得以有机会趁机做手脚。谁叫他当时漏了我呢。”

“子冲今年一定会赢。他登上皇位那天，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去京城看看的。看看我这争了几十年的天下，看看我的儿孙以后拥有的天下。”

秦王摇了摇头，面上的沧桑又深了几分：“这些我是不在意的。只是我没有亲生儿女，王妃已去世多年，在这世上无牵无挂，实在是无聊。与其在这秦地孤老一生，倒不如同你搏一把，输赢无所谓，图个快活。”

他无所谓，庆王可就不一样了。然而庆王也就正好利用秦王无子这一点来转移景明帝的视线，为自己掩蔽了这么多年。现如今起兵以秦王名义，或许是阖朝皆惊罢。

院外的雪停住，然而看着还是阴沉沉的。庆王一抬头，忽然就看到院子里那棵已枯了许久的柳树。

他忽然想起来庆王府那棵枯了四年的樟树，直到他走时都未曾有过生机。那些没有生机的东西令他惊惧，惊惧了几十年，直到现在。他不断告诉自己，已经看到曙光了，很快就是天明。待儿子坐上了那位子，他便是即刻闭眼也心甘。

“我看你近几年在江家那孩子身上花了不少精力，其实无论是江家还是她一个人，都并不难办，即便是如今也不难办。”

庆王笑一笑：“否则我母妃当年为何要在江庄两家联姻一事上做手脚？既然是当年葬下的根，现在当然该毁了这果。我见过她不过数面，倒是挺佩服她的韧性，无论是什么事都稳得住。有些地方竟是比子冲还要强一些，只可惜了……若是她不同沈迟一体，让子冲收服了她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那沈迟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庆王眸底闪过一抹寒色，将桌上的杯盏不轻不重地一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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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越来越乱了。关于江家的事和日食形象一事都还未过去，忽然又增加了一项。因安远侯在南方起兵造反，所经之处战火四起，因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者不少。流民为求自保，相继北上。

而京城守城官失职，竟将近千余人放了进来。倒也不是说不肯接纳流民，而是其中若是混入可疑人员，后果不堪设想。

景明帝当机立断，相关官吏已严查治罪。即便是知道守城官也有问题，却也来不及审了，若是再有其余变故，怕措手不及。

那千余人的流民已迅速集中安置在一个地方，并进行严格排查和看守。但是这速度远远跟不上变化。

太子失踪。

太子自患了腿疾后便一直在东宫，即便是有轮椅平日都很少出来，然而一夜之间却忽然从端本宫不翼而飞。

这可是件稀罕事。服侍太子的宫人竟无一人知情，短短一夜时间，第二日塌上便已经没了人影。太子今年不过十一岁，行走都是问题，若遇到什么不测，岂不是毫无缚鸡之力……

景明帝终于下令封城，所有人员非圣旨一律不得出入，并派人全城寻找太子。京城尤其是民间，已是议论纷纷。

江怀璧听到这消息后一时间愣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能将太子从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那人真就这么大本事？

江耀庭与她谈论此事，只猜测道：“……若是宫内宫外里应外合，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话音才落，连他自己都觉得可能性极小。

这中间得经过多少道程序，庆王的势力难不成势力都大到这般境地了？

江怀璧思忖片刻道：“前些日子星象一事与太子有关，我猜着，是不是庆王要拿这件事做文章？”

太子一旦出了什么事，钦天监和朝中某些人可就有话说了。

“也有可能，但目前还是先将人找到为好，”他默了默，转头看向她，“你身份被揭穿后安然无恙回到府里，外面这几日正乱，议论的人也不少。你安心待在府里便可，不必理会。”

她点点头，原本也没打算理会那些。只是现在比较乱，无暇去处理，不过以后迟早还是要面对的。

“族谱的事，父亲您准备……”

“这事现在不急。且你祖父一直不发话，现在还没到我插嘴的时候，到时候再说罢。”只是现下江怀璧身份也着实尴尬。

他沉默良久，又叮嘱道：“近期朝中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江家的机会。陛下宣召不能如从前那般随便，你若是有什么事直接与为父说即可，我会尽量替你挡着……”

话音未落似乎又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你一直不肯对我说你与陛下之间究竟怎么了，从前便觉着有些不对……”

她垂首，眼睛只盯着木雕花纹，轻声道：“左不过是有些事上起了疑心。现如今既已肯放我回府，自然是没多大问题了。”

“哪有那么简单，你又想诓我。”

她轻轻一笑，语气轻松囫囵过去：“左右如今陛下是顾及不到这么多的。”

“怀璧，你不像是只顾眼下的人……”

“我只是觉得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太累，现如今庆王已经够复杂的了。”语气故作轻松。

她话音一落，果然瞥到父亲面上一闪而过的心疼，鼻尖到底酸了酸，眼眶微涩。这样的小伎俩她用得不多，却基本每次都正戳他心。他感情最深的时候，便是理智最薄弱的时候，尤其是面对着她。

她想，总比知道所有要好些。

便趁着这个机会将话题迅速转移：“父亲若是得闲，同我讲讲东南那边情况吧，总不能一无所知。”

.

京城也开始进入深冬，北风席卷着所有的冷意呼啸而来，这样的夜晚更是寒风刺骨，家家户户早已烧了碳炉取暖，天一黑便不再出门。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得冷，便是连其他季节里最繁华的东安街也都冷清一片，只见灯影不见人。

江怀璧自停了那药以后较之以前更加畏寒，戌时才过便已上床就了寝，房中碳炉的暖意扑满整间屋子。

她将整个人都裹进锦被里。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受了寒的缘故，浑身有一股莫名的寒气，刚好同屋子里的暖气交融。并没有太多异常，可她偏偏又记起来那一日朔雪长生的感觉。

她面色有些苍白，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半晌后才迷迷糊糊入了眠。

碳火哔啵的声音轻了些，房中忽然出现另一股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察觉到不对的那一刻，她已立刻睁眼起身。自从上一次秦珩那件事发生过以后，她愈加提高警惕，剑都放下床榻一侧了。拿起时非常方便，也顾不得那么多，对着帷幔先刺了过去。

接着听到一声熟悉的痛呼：“嘶……”

她一惊，剑顿时落了地，清脆一响。声音不小，但却并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她猛一掀帐子，看到的是沈迟完好无恙地站在她眼前。

显然方才就是装的。

她冷着脸朝着外面喊一声：“木槿。”

木槿有些不安地应声，她是知道沈迟进去的。随后便听到江怀璧的声音当真有些不愉：“我从前有没有告诉你无论何人入墨竹轩要通禀？”

她不敢进去，当即心下一凉，诚恳认罪：“奴婢知错。”等到的是江怀璧语气稍微缓和的一句“下不为例”。

床前的沈迟却黑了脸。


第三百一十二章
他望了她一眼, 微弱光亮下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是浑身的戾气已先收了起来。他默默坐过去，拉住她的手，仿佛是方才紧张过度, 已沁了汗意。

“你这几天都不肯见我, ”他轻叹一声, 伸手去拂她鬓边的发丝, 听到她低低浅浅的呼吸, “你是在怕什么？是担心我遇到危险, 还是怕我日后可能会与你父亲针锋相对？”

江怀璧抬眼，心里有一股闷气, 但连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 开口却是：“那日是你自己下的马车，你先走的。”

沈迟怔了怔，也不多解释, 只说：“是我的错，你的岁岁今晚来赔罪。”

说罢不等她回应, 已欲翻身上榻。

果然不出所料，江怀璧下意识就出手去挡。他另一只手反手一锁, 顺势将她扑倒。两人挨得极近，双目相对时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全身蓄势待发的反抗准备。

他锁住她双臂的手多使了分力气, 但又不至于伤到她。

她蹙眉：“你松开。”

“不松。松开你就把我撵出去了。”

“……”

她到底有些恼：“现如今阖府都知道我是女儿身。闯进来若是被人发现, 即便是你不要名声, 我也要的。”

“你还在乎这点名声？大不了我就光明正大把你娶回去。”他轻笑一声，却还是放开她。但很快整个身子都挪进去，顺便转头去将帷幔放下。

她动了动唇，默然看着他：“……公主不会允我过门的。”

他转过头, 看到她已经坐起来，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但说出来这句话已经用尽她所有的悲伤了吧。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她不会接纳你？我同母亲生活了二十多年，难不成还不比你更了解她？”他反问道。

但是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只轻声道：“你信我。母亲本就与寻常女子不同，有些事上也比寻常闺中女子看得更通透。”

她无声点头，心里只平平淡淡无甚波澜。

她自己其实一直觉得无所谓。无法生育这事儿从月事初至时，傅先生已经提前提醒过她了，而后那么些年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它，早已想通了。

遇到沈迟后也曾后悔过，也痛苦过。但是后来她自己也就慢慢释怀了，有些东西注定从一开始就是失去的。一物换一物，是她的代价。

从一开始就知道有名有份地和他在一起有多困难。

她眼睫低垂，静静道：“……岁岁快回府罢再晚就更冷了。”

沈迟挑眉：“都已过了宵禁时分，我现如今出去可是一堆危险等着我。再者，你就那么忍心将我赶出去受冻？既然天色已晚，那我们睡吧。”

他揽过她躺下，眼看着她要开口说些什么，手已自然而然滑进她前胸。

她才张开的嘴顿住。他这动作只做过一次，偏已熟稔习惯一般。只有她相较上一次更为紧张。这回怔得连伸手阻挡都做不到了。

——胸前是一片柔软。

她颤了颤。裹胸已好多天没有再戴了，是以他方才忽然出现时她是先披了外衫才出剑的，慢了一步，否则还真会伤到他。当然，现如今的外衫早就散乱在一旁了。

他的手从内侧挑开她的寝衣，手指一寸寸划过去，竟仿佛有些阻隔。

深深浅浅的伤痕。大多数都是已经痊愈过的，但仍旧留了疤。

诏狱那些刑罚是不轻的。况且当时无任何命令，全是按例来。

他心尖一痛，手指上的动作顿了顿，立时再没勇气去抚摸。

耳边传来她低低的轻喃：“……都过去两个多月，现下已全……”

话音未落已看他俯身过来，垂首去吻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落吻如花绽。

唇瓣的温润所经之处，仿佛绽开一朵朵灼热的红莲，不痛不痒，有些炽热。她怔了一瞬，随即面上也有些灼烫，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那股奇妙的酥意从心尖弥漫至全身，连眼神都有些迷蒙。

他的动作很轻柔，一丝不苟地吻过她每一寸伤痕。便听到她呼吸略显慌乱，偶尔有意动一动身子，却被他又按回去。

红莲于神阙绕了半圈，那团灼热的莲焰似有一路向南的趋势。

她轻咬着的唇终于抿不住，溢出低低一声婴宁，咬牙开口：“岁岁……”

烈焰之源转瞬消散，留下浅浅淡淡的余温和令人面红耳赤的回忆。

熟悉的气息很快回到耳畔，他拉过她的手放置腰间，声音低哑：“阿璧，替我宽衣……”

她对男子衣袍要熟悉得多，然而此时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手摸了半天也没解开，反倒是无意间触碰到一团火热。她倏然将手收回，眼睫轻一颤，连望着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低低一笑，只好自行解开衣裳。随后她所看到的那双眼睛，将所有的温润燃作炽烈。

两手同她十指相扣，忍耐已久的那团火终于以不可阻挡之势烧进丛林，弥漫至整个世界。

“阿璧，你院子里除却那几个贴身的，其余人我都迷倒了。在没什么可顾忌的，咬破嘴唇我是会心疼的……”

初开始耳边隐约听到窗外有寒风摧折枯枝的声音，而后眼前有莫名绚丽的光晕闪了一次又一次。她尝试睁开眼时他已将她的手放开，然而手心还是浸了湿意。

呼吸急促到不受控制，她不由自主伸手去抱住他。手指划过的地方竟觉有丘壑嶙峋，却也不知她是何时受过的伤。

他不明所以，身子恰好猛一沉。连带着她低吟一声，眼里瞬时泛出微微泪光来。

风雨骤停，他携了歉意于她唇上一啄。声音涩哑有些局促：“我弄疼你了？”

她喘着气，连点头摇头都没了力气。现下自然是问不清那道伤是怎么回事，片刻后又默默抱住她。

距上一次时间已久。

他一声声在他耳边咬牙切齿：“……知不知道我忍了多久……”

她几度要睡过去，又被他用种种办法唤醒——竟是，一夜春宵。

.

京城里下了今年第一场雪的时候，太子失踪一事总算有了眉目。有人说看到一辆马车里坐着一个与太子年龄相仿面貌相似的贵家公子，曾于京城西部出现过。

但当朝廷的人去城西寻找时，却又寻不到半分蛛丝马迹。不过总归是个线索。

太子还患有腿疾，本就行动不便，若是真出了城，可就更危险了。又加之西北秦王军队步步逼近，南方河京在安远侯的猛烈攻打下摇摇欲坠。景明帝这几日为此心急如焚，日夜难寐。

偏就在此时这个当口，后宫里又出了事。

景明帝久不召幸妃嫔，执掌六宫凤印的德妃便自作主张安排了妃嫔侍寝。景明帝也未曾说什么，只是侍寝归侍寝，他是没心思碰人。

一夜恰逢景明帝睡得早，御榻一旁的低等嫔妃于他意识最混乱之时欲行刺。景明帝到底警醒，察觉后立即做了处置。然而此事还是令整个前朝后宫都惊了惊，身在龙床都能遇刺，可见幕后主使暗中势力已至多大。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景明帝是能稳下来，但是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下面臣子一个个心乱如麻，竟有人在朝堂上公然上奏提议景明帝离京逃难。

笑话。莫说天子不轻易离京，便是现在这情况，离了京城他所面对的便是各路刺杀。再者，现在丢了京城岂非将整个大齐江山拱手相让？

“星移尘落，朱紫回还。朕倒要看看，这最后一句，能不能应验！”

秦地和南方至现在依旧战况焦灼，但是两方都未要求援兵。他们都知道若是现在一旦将京城架空，那么虽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一炬。

目前看来安远侯的目的只在河京，倒是秦王的军队由西向东步步逼近京城。

景明帝于御书房已有些坐立不安。饶是平时再沉稳，此刻眼看着就要兵临城下，到底有些紧张。

“皇叔那边可有回信？”

此刻景明帝能信得过的皇叔也就只有至今仍安坐北境的代王了。他于前些日子已与代王取得联系，代王可以大齐天子的名义与北戎交涉，暂提供一些良马，以后用减免贡赋的条件换得。

然而已过去小半个月，依旧杳无音信。

江耀庭摇头道：“已派出去第五批人了，仍是没有回信。倒是回来过一人，但还未开口说话已连同战马一并累死了。”

景明帝目光沉了沉。到底是路上出了问题，还是返回时出了问题，亦或是……人被扣押了？

“其中缘由可有查探？”

江耀庭默了默道：“还是庆王的人。”

景明帝遽然暴怒，起身抓起身侧的茶盏便摔了出去，齐固于殿外亦不敢轻易进去，只听着声音有些胆战心惊。

即便是这些日子陛下再气闷愤怒，也未曾像今日这般失态过。

“陛下息怒，当心龙体。”

景明帝怒火中烧：“他这是要将朕锁死在这京城里！现如今怕不只是北上的路，还有南下的路也都做好了埋伏……”

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沉了沉气，下旨：“召集内阁，于文渊阁议事。”


第三百一十三章 换人
景明帝忽然提出要换九门提督内官内官。
大齐自建国以来太/祖定制内官监门, 皇门正、门副品秩正、从四品，与外官中知府相当。历代督九门者，原大多为司礼监，内官监和御马监等要监太监, 位高权重。

然而自建安年间司礼监掌印太监乱政, 欲利用提督九门职位便利逼宫一事发生后, 建安帝便改了制度, 为防止宦官权力过大, 提督九门内官与要监太监分开, 由可信任之少监担任。至今已有七名少监出任九门提督。

如今在任者为御马少监章秉则，已数十年未曾出过任何差错。

景明帝如今忽然提出来要将制度改回, 一上来便提议将章秉则换成齐固。

理由也很充分, 如今情势紧急，章秉则难以服众。挑了个错处便恰好就是太子失踪一事。

这事实在太大，其中也的确有人在推卸责任。端本宫内所有内侍宫人, 以及皇门官皆有责任，然而要治罪时大多数人都推给了章秉则。因他平时性子温和, 主要是这些年一直太平，管理下属一直较为松散, 却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景明帝正好借此事要将章秉则换掉。

内阁中意见不一，然而放到朝堂上反对者竟达半数。总的来说赞同者本就太少, 而景明帝理由也确实薄弱。

江怀璧入了宫, 意见很明确：“……现下情况本就危急, 忽然换掉要职易令人心涣散。”

“这道理朕知道，”景明帝现在倒是不大在乎她的身份，还与从前一样，谈话仍旧如常, “朕怕的是庆王的人会不会在九门提督内官中做手脚，章秉则是先帝时期便在任的，现下情况不同，所以这人必须换成朕信得过的。”

江怀璧惊了惊，但随后又觉得似乎也在意料之内。若是庆王真控制了皇城，那可就最后一点退路都没了。

“但陛下如今只是疑心，没有证据的话要换也难。再者，当年建安帝定制慎用要监太监，陛下要齐公公担任提督，各位大人自然不肯。”

景明帝揉揉眉心：“……正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朕才揪着太子一事不放。”

江怀璧一开始还没意识到什么，片刻后才后知后觉。一抬头看到景明帝面色沉静，琢磨了一下他方才的语气，似乎对太子失踪一事并不重视，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有些犹豫着开口：“那太子殿下……”

“没有失踪，仍在宫内。”这事儿知道的人屈指可数，江怀璧算是最后一个。

果然如此。

她心下一松，恍然大悟。就说太子怎么可能莫名其妙从宫里消失，宫中那么多内侍宫人，还能插翅而逃？

景明帝这一计目的就是将皇门官齐齐整顿一遍。

但是现在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就怕来不及，反倒物极必反。

“陛下有几成把握能将九门提督握在手里？”

“不敢说十成十把握，但齐固是朕可信之人。其余人暂时即便换不了，也要有个可信的上级。不至于到时候连朕都无法控制。”他轻叹一声：“之前是朕大意了。章秉则原也是信得过的，但是流民一事有人暗中密报说皇门官中有异常，不算大，但是实在令人生疑心。”

江怀璧细一思忖，有些醒悟：“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无论章秉则有没有嫌疑，都必须换成齐公公，也更能代表圣意。”

景明帝微一颔首：“对。”

“庆王在京中有探子，他们不可能察觉不到陛下的意图，加之忽然换人本就要使内部动荡。只怕是不好办。”

“朕正是因为此事难解才传你来的，你先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她沉默，现如今脑中所容纳的那些信息以及思路似乎已经不如从前。思忖半晌下了决心：“如今不换人最为妥当。”

果然见景明帝皱了眉头。他从太子身上设计，目的便是为了换人。如今多数人反对已经够闹心了，偏又来个江怀璧。他目光沉沉看着她。

江怀璧自然不惧，声音略淡：“陛下无需疑心我。我的命都在您手里握着，又身系家族，没那个胆量背叛。”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折，淡声道：“你先说说理由。”

“现如今无论换与不换，皆有风险。便如有些大人所言，贸然将门正换人，底下必然会人心惶惶。您这一举动目的是想以正义之人领正义之军，其中有异心者早日铲除。但是您又怎么能保证下面那些原本正义之人不会寒心呢？换人便相当是否定所有皇门官。”

“倒也不至于……”他蹙眉，还是觉得她的理由有些牵强。

“……换了人短时间内其实并不能找出所有异心者，反倒是给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揭竿而起的理由，那些原本意志坚定之人也难免会受到影响……”

“够了，”景明帝忽然低斥一声，打断她的话，“你是在说现如今皇门官已全非朕的人，朕除了坐在这张龙椅上以外，便没有其余任何权力了么！”

她怔了怔，实在没想到景明帝会听成这个意思。

“你当朕不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还需要你来危言耸听？懿柔贵妃生前那碟芙蓉糕是朕派齐固送过去的，加之朔雪长生，你对朕一直有恨意。此刻便是要进谗言，将朕与整个皇城一同埋葬。江怀璧，公报私仇，是也不是？”

江怀璧顿时惊住，她没想到景明帝反应会忽然这么大。他说的这些甚至一时间她都没反应过来。

随即跪拜在地，解释刚开了个头：“怀璧不敢……”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欺瞒朕的还少么？若非你优柔寡断顾忌太多，隐瞒那么多事，朕如今断不至于到这般境地！你同沈迟一体，暗中一同在谋划着如何看朕与庆王争斗而后渔翁得利，你当朕看不出来？如果没有朔雪长生，朕看你连弑君都敢！”

江怀璧听着他的话越听越心惊，但如今她清楚已不敢再抬头直视他，否则她都不敢保证景明帝会不会更加愤怒以至做出什么来。

但是从头至尾，她都是站在景明帝这边。沈迟的想法她都没管，祖父的想法她也没问。

此时此刻已将朔雪长生抛至一边，只同父亲一样，为的是让京城安定，京城安定的首要条件就是眼前这个承天意顺天道登上皇位的皇帝能够坐稳龙椅。

却万万没想到景明帝居然在这个地方疑她。

从前身份未曾暴露时在朝为官战战兢兢，一言一行谨不敢逾矩，万分谨慎小心。

一直自以为在御前皇帝或许更容易接纳她这样的直言进谏。到如今却正是因为她无所顾忌的言谈令景明帝大为不满。

是她这阵子太过得意忘形了。

以为朔雪长生可解决一切。

她一叩首：“懿柔贵妃中毒一事陛下已查清是岳氏所为，背后亦是庆王的人，臣女与父亲皆非不辨是非之人。庆王于臣女有杀母杀妹不共戴天之仇，此仇不报绝不敢轻易赴死。臣女惜命，既然这条命在陛下手里，自当忠心不二。”

景明帝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换过自称后的她与自己的距离又拉大一步。心中不由得堵了些莫名的闷气，她的话根本一句也听不进去。

“那沈迟呢？你将他放在心尖上，他说什么你不听？他若有十分反心，你能没有三分？你若是当真顾着你父亲，就不该同永嘉侯府的人有什么纠缠，你叫朕如何敢信你！”

她忽然沉默了。她同沈迟在一起，两方立场本就对立，她夹在中间，虽然自己心如明镜知晓站哪一方，但依现在的情况来看，景明帝根本就不会相信。

况且她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解释得清。

景明帝冷笑：“怎么不说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将心绪平静下来：“陛下非要这样想，臣女无话可说。”

袖中的手握了握，心中涌起一抹悲凉，坚持道：“臣女坚持自己的意见，章秉则不能换。”

然而现在失去理智的是景明帝。

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

外面的齐固听到里面忽然迸发出瓷器碎裂的声音，异常刺耳。

他心下一惊，只忽然想起来，这几日陛下似乎心情都不怎么好，动不动就要发怒。

今日好不容易来的是江怀璧，前期她刚进去时听着陛下的语气已较平常安稳不少。他还感叹还是江怀璧有办法，谁知道这才过了没多久，就又成了这样的情况。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之际，却见江怀璧忽然出来，但是面色有些冷。他想起来江怀璧女子身份的事儿，心想还从未见过哪个姑娘家面色能沉冷到这般地步。暗暗心惊，还是略一颔首：“江姑娘。”

她对这个称呼有些不大适应，回头同样一点头：“齐公公先进去罢，陛下打碎了茶盏，需要打扫一下。”

齐固应了一声，赶忙挥手让一旁的小太监跟随着一起进去。

进殿前回身看了一眼。江怀璧已然转身要走下台阶，但是他看到她袖中的左手似乎是有伤。

暗红色的血恰好缓慢落下一滴，落在干干净净的地板上，格外醒目。


第三百一十四章 逼近
江怀璧问过江耀庭, 才知道他的意见是要换。也难怪景明帝会那么疑心她。

“如果人真是有问题，早些换也好。一味担心动荡而不敢动手，反倒任凭错处越来越大，到时候一旦收不了场, 麻烦就不止现在这么大了。”江耀庭轻叹一口气, 略带担忧地望着他她。

她垂首, 轻声道：“现如今担心的不只是引起人心动荡。依当下的情况来看, 大整顿没有什么意义。”

“总比坐以待毙强。”

“可如今反对的人已不止是庆王的探子。在这个节骨眼上, 朝中原本就人心惶惶, 且陛下向来疑心重，只怕提出来已伤人心了。”

江耀庭摇头：“现下这情况, 人心已顶不了多大用处了。若能护得住京城, 这场仗打赢了，人心自然就能齐。怀璧，你自己也知道现下情势紧张, 争夺一分是一分。怎么到现在忽然就犹豫不决了？”

他刚要说“可是因为沈世子”，后又觉得她不像是是非不分之人, 自己与沈世子虽然交集不多，信不过他却也要信得过自己的女儿, 否则他与景明帝还有什么区别。

她是有一部分猜测在里面的，两方都各有道理。

“其实两种看法都无十成十把握, 到如今也不过都是在赌罢了。既然他是天子, 尽人力听天命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江耀庭觉得她最近又变了很多。短短几个月, 她究竟都经历了什么，性情能忽然变化这么大？

听天命。可她从来就是不信命，曾扬言要逆天而行的人。

他终于问出口：“你与沈世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未及她回答，他忽然又继续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迟偷溜进江府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墨竹轩里的人你看得紧，府里的人你可不能每个都盯严实。”

江怀璧顿时惊住，面色变了变，抬头望着他，一时语塞：“父亲，我……”

他伸手，怜爱地轻抚她的肩头，到底有些心疼：“好孩子，你若执意同他在一起，从一开始就得想明白了。这条路要比我与你母亲当年难上千万倍。”

“怀璧知道，从一开始就想明白了。无论有没有未来，我都要陪着他。”

江耀庭喟叹一声：“我知道他是有野心的。我尽我所能保景明一朝皇位安稳，京城安稳。可若真天意弄人，到了那个时候，我亦不会为了一个人而固执己见，独善其身后兼济天下。如我为前者而放弃后者，那独善其身也未必是真正的善。”

江怀璧有些怔然。

父亲原来从一早就知道一切的。沈迟的野心，与景明帝的疑心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一直微肯动摇，不过是仍旧不忍舍弃那些无辜百姓。他明辨是非，坚守道义，正身所立于天下，忠心所向为黎民。

她眸光晶莹微闪，终是轻笑：“父亲还是为了我。”

江耀庭拿帕子去擦她的泪意，嘴上却是：“瞎说，你一个小小女子……”

“父亲若是轻视女子，也不会悉心教养我与阿霁这么多年。阿霁也为闺中女子，父亲也不同样许她学习剑术和射御。”

他笑意和蔼，却再没说话。他就知道自己在她面前心是硬不起来的。

“以后再敢出现如断亲书那样的事，为父就把你送回沅州去，不许你再入京。”

她点了点头，乖乖认错。心思却不知道从何时起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

景明帝终究是把人换了，齐固一上任尊圣意与锦衣卫合作将皇城守门官中仔仔细细查了一遍，果然是抓到不少心怀不轨者，禀明景明帝后已依律处置。

而朝中最开始激烈反对的那些人，也有小半人都沉默下来。仍有人在坚持，但领头几人已被景明帝或贬或黜，那些言论便逐渐沉了下去。仿佛解决过程就这样简单，结果便如此如意。

景明帝或许意识到什么问题，但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况且又有新的情况在等着他。

南方安远侯的军队还未至河京，在水战中遭到埋伏。安远侯身亡，但部队由其子率领，继续北上。化悲痛为动力后的安远侯之子力量极其凶猛，一人率几百精骑便能直入朝廷军中厮杀一圈全身而退。

不到三日已逼近河京城。

南方如今有安王与海家军在与其对抗，但其攻势实在太猛，宁愿舍弃南方安远侯大片地方，也要集中所有兵力攻打河京。

这消息传到京城时，景明帝是真的能确信安远侯与庆王是一伙的了。

只要河京。

他迅速将石应徽也一并调往南方。再来一波军队便有望将安远侯的军队包围住，他不希望在南方耗费太多精力，早早解决省得总是心神不宁。所以石应徽接到的旨意是，尽快在五日之内解决掉反贼。

庆王得知京城这些消息的时候，人距离京城仅剩两个州。自然，秦王还是在秦地的。庆王的速度要快过秦王，甚至比军队前进的速度还要快。

“安远侯之子自然是要难对付得多，他在东南这些年被放野了，干的事儿怕是皇帝几年都查不清。杀父之仇要是逼他急红了眼，几万人都用了那福/寿膏，怕是不止河京，整个南方都能打下来。”这项谋划已是数十年前布置好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庆王不禁有些得意。

谋士在一旁恭维道：“殿下神机妙算。攻完城那福/寿膏大概后劲也就过了，真正害人的还在后头。等那些人药引发作可就不堪一击了，到时殿下取南方不过几日的功夫。”

“当下还真不急，要迁都可就是子冲该操心的事，我只要看着他在京城这皇位坐稳了就行。”他悠悠说完，合了眼浅寐，片刻后却又叮嘱一句：“你派人速去京城告诉世子，让他按原计划来，千万把握好时机，否则将功亏一篑。”

“是。”

至于原计划是什么，他们自然都清楚。

庆王面色似乎又有些苍白，但他望着京城的方向，眼神中充满希冀，雪已经停了，军队循序渐进。他回头看了看秦地，眸色深邃。

要想往前走，总得抛下身后的重负。

.

九门提督内官门正换后，太子顺利成章地被“找”了回来，竟是完好无损。但是刘无端上禀说并未在城西，而是在英国公府，被英国公的人从宫中掳走又囚禁了起来。据英国公府下人说，英国公早有谋反之意，欲将太子送给庆王。

且原晋王秦珉之女秦妩也在府中。

消息一出震惊众人。

但是这缘由动机也都很明确。庆王妃赵氏是英国公府的人，英国公府自然要偏帮女婿。至于这昭宁郡主秦妩是为何在英国公府他们不知道，但这一件事足以表明英国公心怀不轨。

加之又掳走太子，与庆王通信，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偏生这个时候，居然没有人细究英国公的人是如何将活生生的一个人从皇宫掳出去的。

只有小部分人提出疑惑，但是很快被压下去。由于这部分人力量实在弱小，他们的意见大多并没有得到反馈。

已经不重要了。

内阁中已有几人早已提前知晓英国公府有反心，只不过现在换个理由处置罢了。不少人心中嘲讽，看来庆王也都放弃赵家了，也不知道那可怜的庆王妃要怎么活。

景明帝借机将此事闹大，英国公府满门抄斩的消息流传得越广越好，庆王总归不会一点都不在意。即便庆王不在乎，京城附近可是还有一个秦珩呢，毕竟他身上还流有赵氏的血。

英国公府全族下狱，待圣旨下发之后问斩。

然而单单漏掉的一个人，却是赵瑕，至如今仍旧是大理寺少卿。

竟丝毫未受牵连。

原因很简单。赵瑕早就投靠了景明帝，便是英国公府谋反的种种证据，亦是他提供的，秦妩也是他亲手献上的。然而他的本意是利用此保命，保的是父母的命。现如今却没想到景明帝居然说话不算数，一道旨意便是赵家阖族上下除了他以外所有人的命。

赵瑕夫妇于午门跪了整整三日。

长宁公主心疼女儿，多次劝阻，只后悔当时到底未曾看清英国公府。但是沈湄不为所动。

她的性子收敛了很多，眉目间再没了当年的娇纵任性，苍白着脸对长宁公主说道：“母亲，我既然嫁给了他。以后夫君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赵瑕此时对景明帝恨得要死，直到身边的妻子晕倒了，才如梦初醒。他一时慌了神，踉跄着去扶她，随后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是长宁公主在一旁，不咸不淡地对他说：“陛下欲用赵家人威胁庆王妃乃至庆王世子，所以暂时他们性命无忧。这也是你到时候该考虑的问题，你替赵家选了个方向，可不要拉扯着我的阿湄。”

她顿了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喜该悲：“阿湄有身孕了。”

傅徽暗中用药调节了小半年，总算见了成效。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实在不该是有孕的时候。

“在大事来临前我会尽量抱住赵家。但是赵瑕，你是宜宁郡主的仪宾，仍需侍奉好郡主。阿湄同我说了无数遍，你在哪里，她便在哪里。我也不将她带回去，她就住在你府中，若是她有什么事，我必让你赵家不得好死。”

她这话放得狠了。但是赵瑕却是松了口气，赵家起码暂时是安全的，沈湄现在也是无恙的。

从前他选错了一条路，现如今要重来，也一定来得及。


第三百一十五章 验身
江怀璧是无意间发现江老太爷有异常的。
她因事清早请安比平常晚了半个时辰, 进院子时并未让下人通禀，直到要进门时老太爷身边跟着的泰叔才从一侧廊外走过来，发现她在，一下子变了脸色。

看到泰叔变脸的时候她已经察觉到有些可疑了, 紧接着泰叔出言说进去通传一声。

她出言拒绝的时候泰叔已经先行迈步要进去。她抢先一步, 三步并做两步揭开帘子时恰好看到屏风后另有人影。

那人影听到外面的动静猛然转身。

泰叔正好叫了一声：“怀璧公子您先别进……”

待江怀璧迅速绕过屏风看到那人时, 那人已转身挟持住了老太爷。

她看到祖父眼中也是一瞬间的愣住和不可置信。

秦珩目光凶厉：“江怀璧站住, 不许再往前。”

她脚下步子一顿。

现如今她不能保证秦珩会不会真的对祖父动手。因为现在的情况很难说清, 庆王的人还不知道何时逼宫, 何时会对京城下手，又是何时对江家下手。

江老太爷已被匕首抵着脖颈, 连话都说不出来, 神情担忧地望着她。

提前进来时院子里并没有大的动静，很明显老太爷是默许秦珩在此的。其中缘由她虽吃惊，但是现下也没时间考虑这些。

她袖中手掌紧握, 稳住了气息问：“你想怎么样？”

秦珩冷冷一笑：“现在我让你做的，你敢做么？”

她心底顿时猛地一坠, 全身绷紧。

咬了咬牙，硬生生崩出两个字：“你说。”

房中生着火, 气氛却半分也暖热不起来。她手掌浸了汗，周身有些僵硬。但是还得提高警惕, 呼吸略微放平和, 试图将所有的紧张和麻木驱赶出去。

秦珩抬眼一打量她, 便知此刻她的状态。

却是有心要吓一吓她。

遂将手中的匕首又挪近一分，眼看着她已忍不住要往前走。

“你说……我要沈迟的命如何？”

“你同他最是亲近，他对你估计没那么多防心。”

“你近他身，不难吧。”

看着她顿时苍白的面容, 他轻嗤一声：“我倒是很想看看，是你先得手杀了他，还是他反手杀了你。”

“怎么，不敢么？”

她呼吸有些紊乱，眼中除了他以外已再看不到任何东西。两唇翕合之间吐出的冥冥魔音令她整个人都要坠进深渊里去。

“还是，舍不得？”

又是选择。她人生里做出过无数个选择，从来没有后悔过。为什么就非要是选择呢？她所经历的那些选择里，其实没有多少是选择，大多都是心里已经有了利弊权衡。

这一个自然也不例外。

她没回他的话，语气还算平淡：“你们若真想要什么东西，何须交换得来？我若杀了沈迟你们也未必肯放过江家，即便我不杀沈迟你们也不会容得下他。”

秦珩手中匕首一松。

他留着江老太爷还是有用处的，本也没打算现在真杀了他。

这番试探果然未能如他所愿。

江怀璧口风紧，半分不肯透露她与沈迟之间的事，连现如今感情深厚到什么程度都试探不出来。

“听你这语气，是要背水一战了？你要是真觉得皇帝还能撑得住，也就不必对沈迟的所作所为无动于衷了。我倒是想看看你这份自信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江怀璧的话中字句显露的都是悲观，无论是江家这一方还是沈迟那一边，她都知道最坏的结果。

但恰恰是这最大的悲观，才是最大的勇气和乐观。

秦珩说罢已然有退身的意思，刚后退几步，欲从侧门出去，便看到江怀璧已迅速守到老太爷跟前，并扬声喊了人。

她真是半点亏都不吃。

不过也是，当下这情况，怎能容得他们又丝毫的马虎。

但是府里小厮侍卫自是不如锦衣卫，秦珩即便不能轻松逃出去，但是命是不会丢的。

只江怀璧看到的，他已经进来两次了。这江府仿佛大门仿佛是敞开的一样，随进随出。

但是好歹老太爷现在时没事了。

她松了口气，转身去倒了杯茶端过来：“祖父受惊了。”

老太爷到底有些惭愧，抬眼看着她：“是我大意了……你同他见过？怎么对你敌意那么大。”

他从前常年在沅州，虽说知道庆王与景明帝在斗，江耀庭也必然会与庆王针锋相对。但是却没有想到秦珩竟是对怀璧有这么大的杀意。

江怀璧微一点头，默了默才开口：“祖父院子要安全得多，秦珩要进府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有。其中缘由……怀璧想听听祖父怎么解释。”

老太爷目光有些恍惚，似乎在回想当年的事。江怀璧心里焦急，以为他在犹豫，干脆后退一步跪下：“祖父，现在已经到这个时候了。您既然知道一些内情，必然也清楚现在庆王是容不下江家的。您若再犹豫，便是我同父亲再有力挽狂澜的本事，也已经不顶用了……”

他低叹一声，却只说：“你先起来。”

“事关江山易主，又牵连江家安危，怀璧不敢大意。祖父先说完了我再起。”她坚持道。她自己大概心里能猜出来几分，但仍有许多不确定。

.

河京快要撑不住了。

石应徽率兵南下需要一段时间。而援兵未至的这段时间，河京已经摇摇欲坠。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何安远侯之子一接位就如狼似虎般凶猛。但是朝廷军也在拼死抵抗。

按道理来说南方局势不该突然这般紧张。安远侯的军队再强大也远不能在短短一两日之内兵临城下，仿佛是忽然整个队伍都勇猛不少。

石应徽半路听到消息，连忙派了人率先前去探查。而后的结果几乎令他崩溃。

服用福/寿膏的军队比寻常军队战斗力要强上数倍不止，但缺点是战斗力保持有时间限制。过期犯了瘾可就没救了，届时全军瘫痪都未可知。

景明帝迅速得到了消息。略一思索便能猜出来这是庆王设的计，安远侯的军队他压根就没打算要，现如今就是要将兵力都转移到南方而已。

但是若真放弃了南方，到时候京城本就是一场恶战，两败俱伤以后难免会有不轨之人再次钻空子，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庆王那边一定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现在唯一有希望的就是控制好时间。只能看石应徽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人上奏言江怀璧女扮男装入仕以来升阶过快，且数次有错景明帝都纵容过去，其中必有江怀璧狐媚惑主的缘由。

像这种事自然是无人明着指责皇帝的错处，只好揪着江怀璧不放了。然而此时忽然揪出来这件事，自然并非空穴来风。

这一次很巧妙的是，由此事牵连到江家的人居然奇迹般地寥寥无几。

这异常立刻给了景明帝一个警示，朝中能由庆王控制的人很多了，多得令他心惊。

“……他们这次提出来的目的根本就不在江怀璧，而在朕。”景明帝已将其中谋算想明白，抬眼一看江耀庭也是有些担忧。

江耀庭沉默了片刻。

怀璧同他说，庆王有此动作，不是要她的性命，而是要让她入宫。一旦入了宫，可就什么事都由不得她了。

“大约是要挑拨朕与慎机之间的关系呢。可笑……朕竟能有这么一日，被群臣污蔑与臣女有私情。江怀璧的性子朕和你都清楚，狐媚惑主她可做不来。朕又不是昏君。”

他顿了顿，手中的笔一抬：“但是对方既然设了这么一个局，必然势在必得。慎机不妨回去先问问她，是什么把柄落到了庆王手里。这事儿可不止要将她与朕绑一块这么简单。”

景明帝暗示得并不明显。

上来就用感情之事挑拨，大约是要将沈迟牵扯进来了。他与沈迟之间嫌隙已经越来越大，若现在这么乱的局势里再掺和个沈迟进来，岂不是越来越乱。

江耀庭应了声，心绪难免有些复杂。

“陛下，代王殿下有回信了，”他将回信呈上去，方解释道，“这几日代地天寒，信使行路困难，故而晚到。不过殿下说战马一事已经谈好，并遵陛下旨意即日起暗中率军西行，对庆王军队进行袭击。北境的军士要比秦地军士要抗寒得多，想必效果应该要好一些。”

景明帝终是松了口气。便等着他的好消息罢。

.

江家不承认，景明帝也不承认，那他们可就要使出别的法子了。

最先提出来验身的是杨澄，竟还有不少人附议。

议政的地方此时并非在正殿，也的确用不到那么正规的场合。殿中官员并不多，也并非都是位高权重者，但是一眼望过去还是能看出来，那些人都是景明帝“精挑细选”留下来的。

等众人都到齐了以后景明帝才传了江怀璧出去。

人不仅不是从正门口走进来的，而且身上穿的竟依旧是男装。似乎从她身份被揭露以后，虽然人前露面得少，但是每次一看到便回回都是男装。

立刻便有人开始议论。

她行礼毕，便听到上首景明帝先问出声：“琢玉觉得需不需要验身？”


 第三百一十六章 婚约
江怀璧都还未回答, 便先被身旁一人打断：“陛下还要再纵容她吗？”

景明帝凌厉的目光射过去，那人原本还理直气壮，但被这目光吓得发怵，立时不敢再出言。
江怀璧出言时并未答景明帝的问题, 只是反问：“若臣女失身, 便是以美色魅惑主上么？可若是未曾失身, 诸位大人难道就能立即相信我所说的话, 陛下从未听进去么？”

目的原本就不在指责她进谗言, 千方百计设计要逼她验身, 结果只有一个。如若那人是景明帝，便坐实了她魅惑君主, 最后无非是入宫；如若那人并非皇帝, 那就是她婚前失贞，结果就是沉塘。若能牵扯出来沈迟，自然是合了景明帝的意, 顺便还能挑拨江沈两家的关系。

“若是江姑娘问心无愧，验身又何妨？”还是有不长记性的忍不住开口。

不过这一次景明帝竟再没呵斥。

景明帝温和道：“琢玉觉得呢。”

她心底沉了沉, 忽然已闪过一念想法。

刚张开嘴，还未来得及出声, 便有齐固忽然来禀：“陛下，永嘉侯世子求见。”

众人一惊。此时沈迟来做什么？

景明帝放了些希望在江怀璧身上, 此时忽然被打断, 有些不耐烦：“等朕闲了见他。”

他将目光移回来, 才放到江怀璧身上，听外面又有人来禀。那宦官还未开口，景明帝便先行打断：“你让沈迟滚回去！”

那宦官战战兢兢：“……陛下，不是沈世子, 是首辅大人求见。”

江怀璧眼眸动了动，下一句话本来是要说出来的，此刻也只能又咽回去。

这次景明帝不好拒绝了。

然而江耀庭进来时身后却跟了个沈迟。

景明帝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两人行礼后是沈迟先开的口。

“不必验了，”他径直走上前去，立在她身旁，眸光柔柔扫过她周身，“她说的话听不听得进去，纳不纳谏是陛下的事情，至于什么红颜媚主一说实在是无稽之谈。毕竟——她早已是我沈迟的人。”

此言一出，殿中君臣皆是一惊。

才进来站定的江耀庭险些没站稳，转头面带惊色地看着他。

今早这事儿景明帝完全没通知他，还是沈迟直接告诉他的消息。而后沈迟说现如今有个法子能救她，但是要两人同去。却没想到忽然是这么个情况。

他将目光移向女儿，只见她也仅仅愕然片刻，但是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心底已大概明白一些，然而这之前竟没有听她提过只言片语。

江怀璧心尖微颤，转头抬眼去看他，正巧同他目光对上，惹得面上一热。但她迅速反省过来，这个场合可不是该羞涩的时候。

他就这样说出来了……那接下来怎么办？她头一次感觉到手足无措。

殿中只安静了不到半盏茶时间，随即又开始议论指点。

沈迟抬头看景明帝，他的面色并不好，从头至尾死死盯着江怀璧。

“陛下，微臣同怀璧是有婚约的，不日完婚。所以验身这事儿便无需在意了。”

婚约！

江怀璧回头去看他，满眼疑惑。

沈迟却回头去看江耀庭，拼命使眼色：“江伯父可记得同我母亲商量婚约的事儿？嗯……一月前？”

江耀庭怔了怔，脑子一片空白，迷茫地看着他。

婚约？

什么婚约？

他与长宁公主见过面么？

长宁公主同意？

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

不止这父女俩，所有人都蒙了。

景明帝目光沉沉：“姑母为君岁订婚一事，为何朕不知晓？”

“现如今时局紧张，这等小事自然不敢烦扰陛下，且三书六聘未过，不宜张扬。若陛下不信，可去问问母亲。”

景明帝目光又转向江耀庭：“慎机呢？”

江耀庭望了望江怀璧。他知道沈迟的意思，若今日这关过不了，指不定怀璧连出这大殿都出不去，只暗自咬了牙，先点头：“确有此事。”

现在轮到江怀璧慌乱了。

沈迟轻轻一咳：“既然验身这一招没辙了，也就是说江怀璧暂时洗脱罪名。如若各位大人还有什么别的证据，先拿出来说说也无妨。”

“便是有了婚约，女子婚前失贞也是该沉塘的。”

沈迟冷眉一挑：“我是她未来夫君，首辅大人是她父亲，我们都没意见，何须他人置喙？”

说罢已同江怀璧转身朝景明帝行礼欲告退，一旁的江耀庭也已内阁还有繁忙公务为由告退。

沈迟的气场仿佛是在一进来时便忽然比从前大了不少，竟连一些老臣也都镇住了。

无人阻止。

江怀璧转身之际却忽然被景明帝叫住：“江怀璧，你确定么？”

确定什么？

这是旁人，连同江耀庭与沈迟都没听明白的一句话，却已令她顿时面色微变，甚至有些苍白。

快十二月了。

她的唇颤了颤，回身一礼，稳住思绪答：“臣女应过陛下的，不敢背叛。”然后告退，刻意放快了脚下的步伐，连着有些疑惑的沈迟都不得不跟上去，江耀庭走得稍慢，但是也能察觉到女儿的异常。

出了大殿，一路急行至午门，几人才停下来。

沈迟向江耀庭躬身行礼：“今日是沈迟鲁莽了，大人恕罪。”

他这话一出，江耀庭便知婚约一事是子虚乌有了，面上不免带了怒意，但还是道：“多谢世子搭救怀璧，但是其中缘由还请世子给个解释。”

总不能就这般将她女儿诓骗了去。

沈迟正容敛色：“此事说来复杂，须待大人有空闲时沈迟再细细详说。现如今晚辈需携阿璧回公主府一趟，便先行告辞……”

“且慢，”即便那声“阿璧”出来了也不能让他打消警惕，“见长宁公主还需我这个父亲出面，她一个女儿家去像什么样子。”

江怀璧心头微涩，明眼人都能听得出来，这就是怕她受欺负。

沈迟笑道：“现在情况紧急，陛下指不定即刻便派了人去问母亲，大人您去了反而更引人注目，且您现在出宫也不方便。您暂且放心，有沈迟在，还没人能欺负得了她，家母也并非蛮不讲理之人。”

江耀庭叹了口气，终是没再阻拦。

这婚约，怀璧大约是欣喜的罢。只是现在以这种方式忽然说出来，以后怕是不得安宁。长宁公主是厉害，但是也不好相与。怀璧本就与普通闺秀不同，在这样的家庭中如何能不令他担心。

但是经今日一过，两人这婚约估计就传遍整个京城了。成不成却还是另一回事。

两人先行出了宫。江怀璧头一回主动上了沈迟的马车，坐到里面后便愁容不展。她暂且不去想方才的事，只一低头便看到这身长袍，面色微窘，连男装还未换。

就是这样去见长宁公主的？

但是现下让她换成女装更别扭了。

她一抬眼正好同他对视。他似是明白她的心思，将她从头到脚大量一遍。

“这样就挺好，”他点点头，怕她担心，又道，“我母亲当年未及笄时可也是女扮男装进过书院的，你这幅样子她肯定喜欢。”

“可……公主当年这么做过，却未必代表她也喜欢这样的儿媳，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家宅内事她接触的不多，却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明白。

还有……她不不孕的事。

沈迟握住她的手，然而却是自己的手更凉些，略有些尴尬地松开。

“……别太担心，有我呢。你拿出你平时的做派就行，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现在本也容不得回头了，不是么？现在逃过了以后也未必逃得掉，你总归是要嫁我的。”

她反手拉住他的手。原本是他要给她暖的，现在倒变成了她给他暖。

他不给她反口的机会，将她拥进怀里，语气轻轻：“幸而我今日来了。他若要用江家逼你就范，你今日就得被他设计进宫……阿璧，这一次，你半分都未曾察觉到吗？这不是庆王一个人的计谋，怕是陛下还同他隔了老远的距离，唱了一出双簧呢。”

她意识到了，却是已经晚了。

“陛下几次三番问我意见，口吻温和，当时我已然察觉到了，但是我……毫无办法。”

“因为你有把柄在他手上。阿璧……朔雪长生的事儿，你还是一个字都不肯对我透露。你就算闷死在心里也不肯对我说，你不想让我担心，可你知道当我察觉到蛛丝马迹却查不到任何东西时，担心多了多少倍？”

她抱紧他，红了眼眶：“朔雪长生没有根除的解药。可是岁岁，我得活着……他要我对他忠心不二，我没有任何办法。岁岁，我得活着，才能替我母亲和妹妹报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在这场战乱中庆王对江家下手，我……”

他在她额上吻了吻，目光深了深，轻声道：“会没事的，我会找到解药的，一定会的……庆王这一场一定会败，你信我。”

她无声点了点头，却不再说话。

当下解药并不是问题。

问题是她需要多少。

他拿了帕子，将她眼角的微微泪光都擦拭干净，柔声说：“……可不能哭了，马上到公主府，你这气势可不能先弱下去。指不定你我二人气势威压之下，母亲立马办了婚事。”

知道他在开玩笑，她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第三百一十七章 接纳
虽说长宁公主与永嘉侯已经和离, 但是毕竟是沈迟的父母。两人到公主府时已有下人说永嘉侯、长宁公主以及宜宁郡主都已在前堂侯着了。

今日这事儿在宫里传得很快，他们乘了马车回来时消息已然传到公主府。但由此可知，京城定也传开了。

然而从头至尾欢欣从容的似乎也就只有沈迟一个人。江怀璧并非胆小怯懦之人，但听闻沈家一家人都在, 而这事从头至尾她都不知情, 难免有些慌乱。

沈迟拉着她手的时候就发觉她掌心有些湿润, 朝它笑笑, 还没开口便听她说:“先放开吧, 总归是长辈面前, 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他无奈，低低一叹, 捏了捏她的手指便放开了。

外面有些冷, 沈迟先掀帘子进去堂中要暖和太多。他搓搓手，正要行礼，却发觉堂中气氛不对劲。

父母皆是正襟危坐, 永嘉侯一脸凝重，长宁公主面色冷着, 有几分当年睥睨百官的气势。沈湄恰好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手背后, 但衣裙后已露出半截软鞭来。

他先怔了怔，目光微侧望了望江怀璧。

礼行了一半, 便被长宁公主出言打断:“……御前的人半盏茶前刚走。”

沈迟愣住, 一旁的江怀璧面色也一凝。

“那母亲……”

“君岁, 婚姻一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你父亲未曾与江家人商讨过，也没有请媒人, 你这婚约从何而来？”

“……事急从权。”沈迟略一垂眸，语气仍旧沉稳。

永嘉侯适时开口:“可这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儿子从未当做儿戏。母亲原给我两年时间，其实四年前我已心悦于她，一直没跟您说的原因是怀璧当时还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如今事发突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身陷险境。出此对策，有愧于父母，但无愧于心。”说罢已掀袍跪地，郑重一叩。

心底有些悔的是，到底该早些说才好。只是谁想会忽然发生这种状况。

长宁公主冷眼看着他，半晌未发一言。

沈湄心底有些焦急，但这事儿她又插不上嘴，便只能先解了这尴尬的气氛:“母亲，地上凉，哥哥畏寒呢……”

长宁公主抿一口茶，不动声色:“他回来之前我让人足足添了两倍的碳火，不冷。”

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江怀璧，语气倒是略显平淡:“江姑娘可有什么解释？”

她的解释？经沈迟在那大殿上一说，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失身于沈迟，在长宁公主面前她能有什么理直气壮的说辞。

“晚辈失礼在先，没有解释。”她于外人面前说话一向简单，但通常态度明确。

倒是令长宁公主轻轻一怔。在外听闻江怀璧虽寻常话不多，但关键时候还是挺善言辞的，鲜少看到她低头。

永嘉侯先行皱了眉。这话少了反倒看不出来诚恳，他看着她沉稳是沉稳，但太过稳重了叫长辈看不透。这个时候了，长宁公主没那么多耐性去琢磨。

然而长宁公主开口时竟是出奇地平和:“第一句话就答错了。你说失礼，又不明说何处失礼，真当我看不出来你意图囫囵过去？”

最后一句话有些斥责的意思，但话一出已先松了口气。

江怀璧目光坦诚:“听闻已有御前宦官来过，公主与侯爷郡主必是已知晓此事，心底定然也有思量。怀璧能进前堂已是公主格外宽容，事实摆在那里，解释多了倒显得晚辈在投机取巧。”

心知长宁公主是不大喜欢弯弯绕绕的人的，她自己也觉着确实是没什么解释的。当初她豁出去一切要和他在一起，说实在的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被他迎娶进门。

从来都知道自己于姻缘上是无望的。即便恢复了女儿身，同他之间也有太远太远的距离。

只是希望在有限的生命里，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所有爱她的人。

她想要搏一把，却又迷茫得很。

长宁公主看着她失神的样子，缓声打破平静:“我同御前那宦官说了，婚约确有此事。”

江怀璧思绪瞬间拉回，一瞬间浮现在脸上的不是喜色，而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又夹杂些许愣怔。

沈迟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当即起了身，转身抱住还没回过神来的她，喜气盈盈道:“你看，我就说母亲会同意的……”

直到看到她逐渐清明过来的眼神，才想起来父母都还在堂中，轻咳一声松开她。然后转身朝长宁公主和永嘉侯行了大礼:“多谢父亲母亲成全。”

长宁公主冷哼一声:“八字一撇还没写到头呢，先别急着高兴。你瞒了我这么多年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回房间给我面壁思过去，我同怀璧说说话。”

沈迟立刻提高警惕，先将她护在身后:“夫妻一体，有什么话是儿子都不能听的……”

“还没成婚就夫妻夫妻地叫，生怕这把柄被人捏不到手里是吧，”长宁公主终还是皱了皱眉，知道儿子高兴，然而她自己还是按捺着心底的欢喜出声斥责，这分寸还是不能丢，“我答应归答应，但此事在婚礼前不可轻易再提。”

便是顾着江怀璧的名节了。

这一次贸然传出来的婚约影响最大的是江怀璧。虽说两家承认此事能让这事儿揭过去，但成婚时有人议论总是不大好。

沈迟倒是不担心母亲会怎么样，他担心的是他的阿璧还有什么心坎走不过去。

后来还是沈湄用鞭子威逼利诱将他推出去。出门时沈迟却忽然改了主意，语气诚恳地转头:“母亲，鉴于这一次儿子有错在先，反复思量觉得面壁思过不足以改过自新，所以自请罚跪祠堂进行深刻反省。”

长宁公主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不见了人影。

沈湄走得慢，待走到祠堂时才听到里面的兄长面对着列祖列宗念念有词:“……沈氏列祖列宗在上，沈迟要娶妻了，请众位列祖列宗保佑她平安……”

沈湄:“……”态度的确够诚恳。

.

既然见证完了确定婚约一事，永嘉侯便也识趣告退。

江怀璧被直接请进了内室。既然是长宁公主单独要见她，能问的事估计也就那么多。

然而长宁公主似乎没打算问什么。

“……我是他母亲，君岁当时同我说给他两年时间时，我就意识到他心里有人了。后来无论如何问也没问出来，却没想到会是你。”

她眼睫低垂，轻声道:“我可能不是公主中意的儿媳，以后也未必会是好妻子。”

长宁公主并未细究到她话里太多深意，只笑着说:“君岁自幼在我膝下长大，我对他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他要是心悦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会吟诗作赋的大家闺秀，才叫我吃惊。京城才貌双全的贵女不少，至如今倒还没有我中意的人选。他想必也给你讲过不少我从前的事情，想当年我提过剑纵过马，也同你一般着男装在书院里浪荡过一段时间。但我那终究也只是顽耍罢了，不及你认真。”

“我进书院时有父皇安排好的一切，背书背不过没有先生罚，射箭射不准没有人嘲笑，也不会有任何人明里暗里议论我。但你不一样。你的身份是从小隐瞒的，无论在书院里还是书院外，你同那些热血男儿都一样。所以怀璧，当我知道你是女儿身的时候，我是欣赏佩服你的。”

“你同君岁在一起时怕是连首辅大人都不知道吧。可那个时候的君岁还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半分真心都不值得托付。他那个时候看似对谁都端着个笑脸，实则谁也信不过，倒难为你肯走到他身边去。君岁今日说你们相识四年多时我便在想，当时的他真真是配不上你的。”

她鼻尖有些酸，却又哭笑不得。长宁公主无论何时都护着一双儿女，此刻竟是贬低了。

“可我们都知道，他表面和内心不一样，”她眸光柔和下来，安静似水，“怀璧也要谢谢他，将我从无尽的深渊里拉出来，能看得见光，也能看得清前路。”

长宁公主笑笑，浅浅的目光打量着她的周身:“从前竟不觉得怀璧这样的女子穿男装这般潇洒，我一直自豪君岁样貌都够出众了，如今看来，不如你。”

有些爱屋及乌的意思在里头。但江怀璧还是被夸得有些羞涩，原那些沉静终于绷不住，脸上添了些许暖热。

“我当年看上沈承的时候虽说是情势所迫，但到底是关乎终身幸福的大事，没敢马虎。后来除却形势特殊以外，还有我自己的算计在里头。我同他之间这些年打打闹闹，总是我欺负他多一些。可想一想当年，我选他时已经是对不起他了。这辈子啊，我后悔选他，却不后悔爱他。”

江怀璧头一次听长宁公主对她说她和永嘉侯之间的事，从前是沈迟告诉她一些，但与现在已大为不同。

“我们有遗憾，所以太希望君岁能不留遗憾。可我们也都知道，万事哪有都顺风顺水的。尤其搁在这情之一字，又偏偏是你。你不是寻常女子，走过的这些路便是男子我也佩服。你同君岁在一起需要豁得出去的勇气，幸而你是敢的。所以御前那宦官来问时，我都没有犹豫。君岁与我谈起感情时从不开玩笑，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一定有他所爱的一面。我也不是容不得人的恶毒婆母，他选择定然有他的道理。只是是你，我更欢喜。”

“我当年要强，年轻的时候和兄弟姊妹争，后来又掺和到帝位承祚里头。叱咤风云骄傲放纵，京城里谁人听了我的名号不称一句厉害。后来有了君岁和阿湄才晓得要为他们打算，当年那些锋芒得一点点收下去。末了才知道原来那些无谓的争执到头来一点用处都没有。后半生希望便都放在了君岁和阿湄身上，如今阿湄都已经嫁人了，君岁总不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大约是江怀璧见到过的最温柔的长宁公主。从前无论是人前人后它都是格外凌厉的，端着公主的架子，半分不肯放松。

“可是我……”

她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你也不必过于忧心。君岁是个有主见的人，那宦官一说是君岁做的事我即便不知道内情也知道一定要信他。只要是我沈家的人，我都会不遗余力去保护好。……还有一件事，君岁的最终目的你可清楚？”

江怀璧微一点头:“知道的。只是公主，您真的就希望他登上皇位么？”

长宁公主长叹一声:“你我也都知道那条路有多难，他又怎会不知？我早知道他有那心思，只是现如今时局艰危，他既然有能力，便不可能袖手旁观。也只有他将谋反之心展露无遗，才更有能力护住他想护的人。你试想，他便有十八般武艺，至此刻仍旧韬光养晦，那些人是不是就能直接欺负到公主府和侯府头上来？再者，如今庆王与当今陛下两方强者对峙，他无论全心投靠哪一方，另一方岂会轻易放过他？他只有自立阵地，并露出所有锋芒，才能让两方忌惮而不敢动他。”

“他暗中谋划了多少年，我不敢保证他从前是一心奔着皇位去的，也不敢保证他日后一定能登上宝座。但是我是他的母亲，无论他选择什么样的道路，我都全力支持。”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江怀璧:“但是怀璧，如果你有你的立场，我倒是不希望你为他牺牲太多。他若是爱你护你心疼你，自然多理解一些，便不会看着你委屈，也不忍看你两方为难。你若嫁过来，我们希望给你的是一个温暖的家，家是为了让你为自己而活，活得更舒心，而非常常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若是他做不到，我帮你休了他。”

江怀璧闻言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家啊……她从没想过还会有另一个家，从自己未来婆母口中所说的这个温暖的家。

“怀璧不担心，您都是信君岁的，我自然也信他。”长宁公主一番话倒是令她宽心许多，这段时间萦绕心头的那些担忧也消散不少。

关于沈迟是否执意要篡位一说，长宁公主并未给出确切答案。但她自己心中已有了思量。

或许是她从前有些地方一开始便想错了。

江怀璧告退之前长宁公主又叮嘱了一句:“婚姻大事毕竟还需我与侯爷同江大人细细商议后再做决定。”

她应了一声:“怀璧回头请父亲前来。”

长宁公主轻笑:“这是什么话，是君岁要娶妻，自然是得我带着媒人前去叩江府的大门。”

她自公主府走出去时外面寒风大作，天气也阴沉了不少。木槿来接她回去，上马车前又回头望了一眼还未关闭的府门。

一瞬间竟觉眼眶有些热。

她从未想过和沈迟之间，能有这么一个结果。


第三百一十八章 无意
沈迟与江怀璧的婚约一事便这样在京城传开了。
原本因着江怀璧失身, 许多人还私底下在议论，然而出来发声的直接是长宁公主，那些议论立时便都消散下去。

即便现在情势紧张，有大乱的趋势, 但长宁公主还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

而后两家公开商议了订婚一事, 婚期便定在了明年春。长宁公主特意进宫麻烦了景明帝, 让钦天监定下的日子, 恰好是春意正浓的时节。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 庆王这场乱子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止住。不过到明年, 无论是哪一方胜，都该有个结果了。

“我竟都没想到陛下会帮着庆王那一边, ”沈迟轻轻一叹, 看上去还颇有些失望，“他最近真是疯了。庆王千方百计想置你于死地，陛下居然还顺着他的意。阿璧, 我知道他对你有意，却不曾想他能因为你什么都不顾了。你若真进了宫或者出了什么事, 等于陛下将江家推远了，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江怀璧垂首, 眉目淡淡:“陛下执意要将章秉则换掉的时候，我就知道后面许多事都要乱了。”

“那你觉得河京会陷落吗？”沈迟拢了拢鹤氅, 微微侧目去看窗外, 天已经阴沉好几天了。这几日正是最冷的时候, 但是却仍旧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江怀璧略一沉吟:“若是福/寿膏的事儿是真的，石将军若是晚一步，破城与否还真难以下定论。”

“其实这也并非是安远侯之子一人的力量，你可别忘了背后推波助澜的是庆王。他既然要利用河京, 自然要帮他一把。我估摸着这个十二月，京城与河京，都要出大事了。”

他语罢转头望向她，唇角衔着笑意，似是半分也不在意一般。

算一算这日子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要晚，但对于目前来说也更紧迫。

她眸色微不可闻地暗了暗，不动声色地问道:“岁岁怎么知道庆王一定不会拖到明年？”

“这不是很明显嘛……他要不急做什么非要在十一月想尽各种办法暗中和安远侯联系，后又逼迫其子不惜服用福/寿膏去打河京？他们难道就不知晓冬日里的城更难攻打？但凡庆王有一点放松，安远侯之子也会多守几个月到来年春暖花开了再卷土重来。且庆王你也知道他是有心疾的，离了庆州这些日子身子又不好，冬日里可最难熬了……他自然要做好万全之策。”

江怀璧抬头去看他，颇有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来。

“你有几成把握登上帝位？”提起来他的谋反之意，她平常总是躲避的。此刻即便是明着问出来，眼睫也是低垂的，不太想看他的眼睛。不管是无所谓的闲淡，还是野心勃勃的炽热。

沈迟没回答，回头看着她，目光里含了太多的复杂情绪，然而却看不到她的眼睛。他眸光仍旧柔软，但终究是有些暗淡。

“你一直在问我这个问题……那我也问你一个罢，”他语气认真，说出来的话竟不像是询问，却又教人琢磨不清，“阿璧，如果我要当皇帝，那么你，愿意做我的皇后吗？”

“不愿意。”

她答得干脆，但心底已狠狠地坠下去，三个字如同利刃刺进心口，从前那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积累此刻几乎如将倾大厦摇摇欲坠。

她缓了缓神，眼睫轻一闪，看向他的目光含了冷静与悲伤:“你是知道我的，我不会入宫。那是锁住阿霁一生的宫，也是囚禁了无数女子的宫。哪怕象征中宫皇后的坤宁宫，金碧辉煌里又埋葬了多少位才貌双全的女子。入朝为官身居低品也好，戍守边疆上阵杀敌也罢，哪怕是普普通通一平头百姓，我也不要入宫。”

“如是身为皇后，便是国母，需一言一行为天下妇女模范，贤良淑德秀外慧中，绵延子嗣广开枝叶。沈迟，我做不到。我可以放任我自己豁出去一切和你在一起，这是我自己的坚持。然而身担责任则不同，你事事要为天下计，你新登基要立威要站稳脚跟，便绝不可能娶我为皇后；我喜欢你，便不可能看着你因为我有太多为难，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没有最好。无论你是娶他人为后，还是后宫空置，你忘不了我我也忘不了你，这对所有人都不公平。况且你要这天下姓沈，就得有继位之人。”

她甚至都没有勇气问出来，继位之人生母为谁，喉间便已微微一哽。

又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矫情，顿了顿略微缓和情绪，轻声道：“……可你是沈迟，男儿各自有志，我没有资格拦着你。若你执意要取皇位，就请将我们的婚约取消罢。我情愿你这一路顺遂些，不要被什么牵绊。我无论身在何处，都祝你一切如愿。”

她说得轻轻巧巧，却深知一字一句如同数九寒冰侵袭骨髓，她指尖已失了知觉。屋子里其实并不冷，似乎是她有些冰凉麻木了。

她自认为是最圆满的结局。这样真的一切都好。

她尊重他所有的执着坚持和理想，也希望自己的意愿被尊重。

沈迟苦笑一声。也算是意料之内的答案。她那身傲骨啊，如何肯轻易折腰。

“婚约我可舍不得取消，好不容易求来的……”

他借此事将婚约定下来，就是为了让她安心。他起身挤到她那边，也不管她的反抗，将她紧紧抱住，声音低沉。

“……你真当这皇位能轮得到我？可在这京城里，我要是没有点野心，或者说安安分分待在我母亲羽翼下，你觉得庆王就能放过我们了？不是所有的韬光养晦和隐忍都能换来安然无恙的。无论我有没有反心，都得锋芒毕露。”

她没再挣扎，眼睫低垂，声音细柔:“长宁也公主与我说过的。但岁岁想解释什么？如果真没有那个心思，就不会总是回避这个问题。”

“是，我有过。但阿璧，我如今解释是想让你安心。我争，但不求结果。我杀得了秦璟杀得了庆王，但秦氏皇族势力正盛，我没有把握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夺位。”

“可下一任皇帝焉能放过你？”

“我这些年筹谋自然是有退路的，”他解释清楚了，而她也已经明白，便不必句句都那般谨慎小心，“你放心，咱们婚期还在明年春呢。必然是要看你穿上嫁衣我才安心。”

她垂着头，有他在身边总能感觉安心一些，每每都要沉溺在他的温柔里。也不愿去再细想他究竟都做了什么，有些累，在他面前原是不必有那么多猜疑的。她同他的距离，也不该那么远。

她看不到他的神色。

他心里万般宁静，如是此时她抬头，看到的也只会是他温柔的笑意。

也曾无数次问自己，是放弃吗？有后悔过吗？如果没有她，或许答案是无比纠结的；但有她在，只有一种答案，坚定不移。他做的决定从来不后悔，所坚持的信仰也不会放弃。

只是心底装了她以后，意识到其实结局都是一样的。不想为难自己，也不忍心为难她。他唇角携了笑意。

兜兜转转，她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侧，做他此生唯一的妻。

.

景明六年终究是个不同寻常的一年。

入了十二月以后接近年根，原本是家家户户准备辞旧迎新的喜庆日子，但今年的京城却不见半点喜气。即便是百姓，也都整日心有戚戚，生怕叛军入城，毁了这一年的家底。但由于封城，也都只能关窗闭户死守家门。

熬过这一年，什么都好说。

秦王的攻势终于超过了南方。景明帝思量了整整一夜，次日一大早便下旨从石应徽军中抽调三万人迅速回京。而彼时石应徽才至河京，刚熟悉战况的他已领兵与安远侯之子交了第一次手，并大获全胜。

圣旨到时他并不意外，因为他走的时候京城的情况已然不容乐观。他出京时路上受到过几次埋伏，然而那时他走的还是最为隐蔽的道路。

同安远侯的军队头次正面交手已有了些许了解，他获胜一个最主要原因还是军队人数占了优势。此刻忽然调走三万人，可就有点悬了。

朝中已有不少人意识到情况空前危急。这三万人要迅速返回京城并不容易，且路上不知是否还会遇到埋伏袭击。

景明帝此时反击显得有些慌不择食，所有的有利条件都在往庆王一侧倾斜。

“我倒是没想到秦璟居然会从石应徽那里调兵回去，看来他是准备放弃河京了，”庆王看着近在咫尺的京城，冷笑一声，面上是掩不住的嘲讽和快意，“正合我意。”

谋士问：“殿下可打算派人围截那三万人？”

庆王摇头:“这倒不必。他们到不了京城，河京城破的消息可比他们赶回京城要快多了。”

谋士瞬间明白：“若是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河京就落入我们之手……”

“石应徽这人不容小觑，他与安远侯之子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我们若想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河京，隔岸观火即可。但现在我们急需掌控河京，便需要自己人帮一把了。你去传信给京城，让子冲和张问随时准备。还有，近期传入京城的消息真假难辨，让他们注意我们的探子就行。”

石应徽那边状况本就紧急。

他原有猜测庆王可能会增援兵，但是他却没想到，援兵竟就在离河京不远的秣陵！比他预想的庆州不知近了多少倍。


 第三百一十九章 出城
“陛下, 如今京城最危险的方位就是西面和南面，北有代王封地，东有海路可退，宫中亦有密道可出宫, 当做好万全之备啊……”

如今最着急的是刘无端, 原本情势就紧张, 然而现在看着景明帝泰然自若的样子, 他反倒觉得更心慌了。
景明帝没接他的话, 思绪刚从早上那些官员的议政声中缓和过来。那些大臣现在也都拿不定主意, 提的方案众口不一，各有各的道理, 但皆有利有弊。最终还是得他来拍板决定。

然而毕竟是有庆王探子混在其中, 指不定那一句话就将所有人引入歧途，他不得不小心应对。

退路自然是要有的，但是如果现在就想着退, 便没有进的动力了。

他不置可否，忽然问道：“京中消息不可全信, 我们的人可都排查清楚了？”

刘无端愣了一瞬，随即答：“陛下放心, 我们在京中的耳目一直隐蔽，人数虽不多但遍布各个茶楼酒肆, 这些人每个月都要清查一遍, 一旦发现有异心者即刻处置。现如今都没问题。”

“嗯, 齐固那里情况如何？”

“回陛下，朝阳门，西直门以及宣武门三门有异样。”

景明帝顿时目光一凛。

朝阳门走粮车，西直门走水车, 宣武门走囚车。选的还真是好地方。

“德胜门呢？”

“无异常。”刘无端自己也捏了把汗，德胜门走兵车，若是真出了问题，可就是大麻烦了。

景明帝轻一颔首，如今情况并不乐观。他稳了稳心绪，问：“有异心者可拿到了证据？”

其实如今所怀疑的十有八/九都是庆王的人，但是有许多探子潜伏时间太久也只能是怀疑。按着他的作风莫须有能直接要人命，然而如今不同，误伤了对局势更不利。

“有，但证据不足。”

景明帝沉默半晌，蹙了蹙眉：“那就想办法凑足证据。实在定不了罪的，无论你用什么办法，不要引人注目，处置后换上我们信得过的人，事后记得做好安抚工作。这三道门依然不能放松警惕，一旦出现状况立刻关闭城门，朕提前给你手谕，可先斩后奏。”

刘无端应了声，心绪有些沉重。

近来陛下所做的这些防备，连他这个时刻在君侧的人都看得出来，太过惶促了。

并且看最近的形势，景明帝似乎要暂时放弃河京了。

他总觉得从一开始石应徽带兵南下时，陛下就应当意识到要坐好后备之策，不可能倾巢出动。但是景明帝依旧坚持己见。

连刘无端也看不清，陛下究竟是真的不顾一切了，还是另有他意。

“诏狱里看紧了，赵氏一族人不可出现任何问题，”他又顿了顿，改口道，“庆王对赵家或许是不在乎的，但秦珩可就不一样了。你放出去消息，赵氏叛变，三日后午门处斩。”

刘无端一惊，张了张嘴，终是问出来：“陛下……这时间是不是紧了些？”

要用三日将秦珩逼出来。

“能让秦珩与庆王暂时断绝联系的机会不多了，提早打乱他们的计策，也能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刘无端再没问什么。他心想，赵家还有赵瑕与宜宁郡主尚且留在府中，若是长宁公主有什么意见，会不会闹起来。但转念又想到，沈世子都已经有异心了，永嘉侯和长宁公主又岂能真正置身事外？再往大想想，江怀璧连带着江家，是否现在也不可信了？

他正要告退出去，忽听到景明帝叫住他：“你去江府传朕密旨，让江怀璧出城替朕办一件事。你挑几个锦衣卫跟在她身边，防着沈迟的阻拦，下死手也没问题。”

刘无端领旨，复问：“那陛下，若是江家的人有阻拦……”

“现在可由不得他们了，有什么问题直接进宫来见朕。你将其中利害关系给江怀璧说清楚，她明白怎么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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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处斩赵家的消息传得很快。赵瑕知道时已几乎发了疯，但是景明帝显然早有准备，英国公府被封，他也早就被囚禁在内，外面有人看守，无论他如何反抗也都无济于事。

沈湄却是说什么都不走。长宁公主进宫走了一趟，此刻自然是不起什么作用的，景明帝甚至说出了让两人和离的话来。

然而沈湄这一次却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和离了。长宁公主也只能多派了些人进去照顾她。吃穿是一直都不愁的，但她一直担惊受怕也不是办法。

江怀璧知道消息时并不意外，景明帝将英国公府抄了就是为了以此要挟秦珩。

但她没想到的是，居然会这么快。

三日。

秦珩哪里会等到三日。很明显景明帝赌的是秦珩的孝心，同庆王是不一样的。

但是她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

当晚她等府中都安静下来后才偷偷准备出府。她苦笑一声，回回都是景明帝逼迫她作什么，这一次除却他的逼迫外，心底竟有几分是心甘情愿的。

出城……她若一个人快马加鞭，一路无阻的话，两个时辰应该是够的。只是现如今天色已晚，怕是要多费些功夫。

无论如何都得在京城出事前回来。

她心下定了定，接过惊蛰递过来的马鞭，无意间瞥到她微红的眼眶。

“公子……您不和沈世子说一声吗？现如今城外指不定埋伏了庆王的人，您出去这就是……”

她微微一笑：“你信不信现下府外已埋伏了锦衣卫？沈迟若敢出现便是全力围攻，若是他带了暗卫，两方交手，我该帮哪一方，又能帮得了什么？现如今不能再乱了。我出城自然有风险，但总比待在府中等着秦珩的人来敲门好。”

惊蛰垂首：“可府外未必就没有沈世子的人。”

沈迟从前在江府附近便放过探子。倒也不是要监视他们，而是一旦有紧急情况能随时知晓。

“有便有罢。我此次行踪自然不是那般明显的，或许待他察觉了，早就已经晚了呢。”她蹙了蹙眉，不欲解释太多。惊蛰也知道她决定了的事通常是不会改的，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她临走前又叮嘱：“我将府中就暂时交给你了。一旦有什么变故，要先将祖父的院子封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能让祖父离开院子一步，父亲也不行，我回来了自会请罪。……除非有我的死讯传回来。”

惊蛰大惊，当即跪倒，失声喊道：“公子！”

江怀璧将她扶起来，语气放缓些：“放心，没事的。”

她有预感，祖父若是出去说了什么，一定是扭转局势的大转机。无论如何，祖父都没有必要再参与进来。他与陛下之间的矛盾，又岂是当年针锋相对那些事可以说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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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出了门连后门都没走。为掩人耳目甚至换了府中厨房里打杂老婆子的粗布衣衫，从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出去。

出府不久看到的竟是刘无端。

她怔了怔，刻意压低声音：“刘大人怎么亲自来了？”来传密旨的时候也都还不是他，而是托付给了其他人。但她大概也明白刘无端来的目的。她顿了顿又问一句：“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刘无端摇头：“城中正宵禁。且最近各部巡查也严，圣意一时间不能公开，你未必能畅通无阻出去，我出面比较方便。”

她轻一颔首，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却最终没说出来。刘无端亲自出面，防的，怕是沈迟罢。她思量了那么久，只盼望着沈迟千万别来。

刘无端带着她绕过了内城所有巡逻，其余的路程便要她自己一个人走了。确切地说，还有一直处于暗处的锦衣卫。

她勒住缰绳，待马挺稳后才问已经转头欲走的刘无端：“敢问大人，这一趟，便真的非我不可吗？”

刘无端没想到她忽然问出来这问题，心底已瞬间生出来惊异。但仍旧不动声色地反问：“江公子觉得还有谁更合适？”

江怀璧注意到他的称呼，眼波微微一动。

她是怀疑景明帝的目的，但仍旧不能抗旨。她默了默，没再说话，手中缰绳不由得紧紧一握。

再开口时却是不相干的话了：“听闻刘大人已有心上人，但年过而立仍旧未曾娶妻，若有难处不妨向陛下提一提。”

刘无端瞬间面色一变，未及回头问她，却听她已冷喝一声，纵马绝尘而去，未再回头。

他那一刹那觉得脑中乱得很。这样绝尘而去的背影，他还看到过无数次。不及江怀璧的英气洒脱，更多的是凄婉。他曾无数次默念，不该动的心思不能动。但即便面上未曾有分毫显露，也抑制不住心底的妄想。

江怀璧她……知道了吗？他为此不知乱了多少次心。每次有无数条理由说服自己，明知是非难辨。

他想着景明帝的目的，不由得竟觉有些嘲讽。这样的情况下，到底谁能够真正如愿？她出这一趟城，那些人究竟是防着沈迟，还是护着她，其实只有景明帝知道吧。

出一趟城并不容易。

耳边的寒风刺骨，到底是骑着马，即便裹着大裘，也依然冻得手脚发麻。江怀璧还在想着到城门口时如何能尽量减小影响，出城后又如何在重重困难中自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身后忽然就有了动静。

是马蹄声。

此刻身周那些锦衣卫已从暗处转向明处，听到声音立刻戒备起来。

天上正悬着一轮明月，是以今晚的路走得并不算磕绊。身旁数十名锦衣卫已抽了刀，寒光闪成一片。

即便看不清来人，她也能通过远远的身影和涌起来的熟悉感猜测，他来了。

她心底蓦然一坠。身旁的锦衣卫是不受她控制的。

他何等的敏锐，她早该预料到的。


 第三百二十章 阻拦
刘无端已暗示过她多次, 景明帝对沈迟有杀意。几名锦衣卫也不问来人是谁，互相暗暗一对眼色，默契地提剑冲了过去。

江怀璧不假思索要跟上去，却被身后几人围住, 其中一名锦衣卫稍往前一些沉声道：“江公子可要想好了, 同锦衣卫动手便相当于是抗旨了……”

她冷笑一声, 头也不回：“陛下命我出城, 也没管我其他做什么事。这究竟是我抗旨, 还是你们故意阻拦, 还说不清呢。”

那几人到底不敢伤她，但却仍旧紧紧跟着。她眸光暗了暗, 索性翻身下了马。那一瞬间, 有寒风灌进斗篷里，她不防打了个冷颤，脚下都觉着有些麻木。

“我过去说几句话, 你们不放心跟着便是了。”她声音有些冷，对着这些人还不需要那般客气。

沈迟已同几人交上手。她才注意到, 他居然说只身前来的。

他一个人！

她手脚几步一走已活动开来，索性又跑了几步, 扬声喊了一声“住手”。

此处已是野外，周围并无家户, 仅是一片阔地。手抚上腰间的佩剑, 没有时间盘算到底有几分胜出的可能。她只知道, 今晚这一趟，她是非走不可的。

却并不知道景明帝下的命令究竟是什么，只当是沈迟要来阻挡才招惹的锦衣卫。直到身后已有锦衣卫跟上来，对她说道：“江公子, 陛下有令，若是沈世子阻拦，格杀勿论。”

便是指名道姓，就差着沈迟了。

她眉间一冷，显然是提前算计好的。她居然还想着将沈迟劝回去，可笑至极。

在这个时候了，景明帝还不忘记要除掉沈迟。

她复回身上了马，将斗篷解开，预备轻装上阵。她自己出城归出城，让他一人犯险，那绝对不可能。

身后的人迅速将她拦住，仍是那一人开口：“江公子当真想明白了？陛下已在江府附近布置了人，明早江公子若是拿不到陛下想要的东西，那江家可就……”

“你也都说了是明早。”她不欲再多言，反身挥手一剑挥过去，正巧朝着说话那人。那名锦衣卫怔了怔，却是没想到她会真的动手。

江怀璧冲过去时锦衣卫因是接了命令不许伤她，到底有些顾忌，但对沈迟下手却是毫未松懈。

沈迟手中不停，侧目看到她的身影，高声喊道：“跟我回去！”

她来不及说话，强行向他身边靠拢。那些人得了皇帝死命令要杀沈迟，原本已有几处能得手，却偏偏被她破坏了。心下有些急，正巧江怀璧忽然冲过来，也带了杀意，几人被逼无奈只能提剑应对。

看她被卷进来，沈迟不由得蹙了蹙眉，多余的话也不说，只是又重复一遍：“跟我回去。”

她眸色幽沉，语气像是安抚：“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明早就回来。”

沈迟冷笑一声，再挥剑已有一名锦衣卫没挡住招式被割断喉咙轰然倒地。

其余几人心下凛了凛，也不再犹豫，攻势更加猛烈。

沈迟却忽然换了招式，只防不攻，腾出时间来问她：“你信他还是信我？”

江怀璧轻一怔，一时间不知道他说的“他”是谁，但还是道：“信你。”

“好。”沈迟设法迂回几步，将手放到唇边。一声尖锐的口哨声透过夜色传散出去。

片刻后从不远处已出现一批暗卫，数量足足上百。两波人很快搅合在一起。沈迟的暗卫武功不低，或许同锦衣卫还有一定差距，但毕竟人数已占了优势。

她还想说什么，沈迟已冲破几人包围向她奔去。在他纵马靠近她时，她已经知道他的目的，但是她没想到的是，沈迟竟是弃了自己的马，借着起身的力翻身坐到她身后。整个过程动作迅疾，她反应得过来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忽如其来的熟悉气息却令她浑身颤了颤。他将斗篷披到她身上，夺过她手里的缰绳：“不管你是什么理由，我都不许你出城，不许你去送死。”

身边还是有几名锦衣卫一直纠缠着，她生怕惹他分心，只咬着唇，将剑收了起来。蹙着眉看他一步步退出去，心底焦急却又迷茫。

“出城是我自愿的，我……”一时半会其中道理也难以解释清楚。

“信我就听我的。”口气不容置疑。

沈迟要走，那些锦衣卫自然是不愿意的，此时已不顾同他合为一体的江怀璧，哪怕是从前方攻击，剑尖直指江怀璧，也要置沈迟于死地。

可沈迟同她共骑一匹马，是保护她的最好办法，他自己却也最容易受伤。

然而偏偏她此时在他怀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眼看沈迟已至战斗区域边缘，很快就能出去。可此刻忽然从一旁杀出来一名锦衣卫，看得出来他身上似乎也带了伤，左臂颤抖着，只有右臂执着剑。

然而攻击对象居然是她！

沈迟目光一寒，即刻调转马头，恰好能让她躲过去，但那一剑却是擦着他左臂划过去。

她听到有衣裳割裂的声音，却不知道力道如何，那一瞬间心下就慌了：“受伤了吗……”

他没答，马鞭一扬，冷喝一声，终是将一众人都甩在身后。现下只要那些暗卫能拦得住锦衣卫，便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

沈迟一路回到侯府，他绕路稍远，但一路偶有巡兵竟无人拦得住他。她一面担心着他的伤，一面又在想景明帝该是很快就知道这消息了，会不会对江府做些什么。

耳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江府那边我做了防备，不必担心。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还没精力去对付江家。”

她悬着的心却并未因此放下，但他随后却再无言语。

进了侯府，其实已是一片安静。永嘉侯早就歇下了，他回来本也没想着要将动静闹大，只拉着她一路回了院子。

她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就知道他生气了，这一路直到此刻他关上房门那一声响，她更是知道了。

在寒夜里纵马将近半个时辰，她看到他微微泛白的嘴唇，低头拉他的手时已是冷得像块冰。即便房中此时再温暖，也不能让他缓解半分。

她索性抱住他，终究是红了眼眶。片刻后又忽然想起来他臂上仿佛有伤，急着便要去查看。

他侧身避过，只道：“我掌握好分寸了，没伤。”她怔了怔，听他继续道：“阿璧，我想听你解释。”

解释？这似乎没什么要解释的。

她松了口气，起身去将一旁的热茶端来给他，轻轻吐出两个字：“秦珩。”

又接着说道：“陛下在秦珩身边有探子，今晚有重要消息，但需要同陛下的人会合，便派了我……”

沈迟冷笑：“于他而言，刘无端和齐固哪个不比你可信？需要你这个与我有纠葛的人前往？你又怎知那人不是秦珩的人？若是取你性命呢？”

“可你知道，我没办法拒绝。”

他站起身来，逼近她：“江怀璧，那你当我是死的么？”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仍旧存了理智，声音尽量平静：“你便是知道了……又能怎么办？在当下这个情况，同陛下直接对峙么？背后的庆王又何尝不是虎视眈眈等着内乱……”

“你就那么在乎庆王和秦珩的成败？”

“是，”她抬眼看着他，“我母亲的死，妹妹的死，幕后凶手都是他们。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目的就是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所以你哪怕身犯险境也要顾全大局，你连同归于尽都想过对吗？直到现在你都要将我推开，说什么为我着想——你就是没把我放在心上，你从来都不信我！”话音未落铺天盖地的吻已贴上去，随后拦腰将她抱起，指间的力道令她不由得颤了颤。

侯府这里几乎是陌生的环境。她头一次看到在她面前带着怒意的他，纵使有万般言语，一时间却先慌了神。

“岁岁……我没有，你先听我……”

“这次我不想听你解释。你若是信我，从现在开始，就都听我的，我不许你再有半分犯险，”他不由分说地将她话打断，“江家我派了人去守着，有什么情况你也不用担心。江伯父已经知道你在我这里了，他都放心你难道还不放心么？”

“可是……”她还有自己的打算。

“你要报仇我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庆王又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仇人，做什么非要都揽到自己身上？你知不知道今晚若是你真出城了，你父亲，你祖父，整个江家要乱成什么样子？……在这个时间派了那么多锦衣卫将你诱出城去，你就不觉得陛下还另有所图么？”

“是，你定然不会意识不到，但你还是铁了心要出去。你迫于无奈之外，究竟还有几分是心甘情愿的？现在情势不同，你都能下得了决心将江老太爷锁禁在院子里，下了令便是你父亲来了都不许开，又何尝会不知道陛下的圣旨现下有多大的效力？阿璧……你是得了消息知道秦珩在何处对不对？能让你将匕首上淬了毒，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去的，怕是只有他了吧。便是这样，你还要瞒着我……”

她终于有机会张口，但喉中哽了哽，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伸手去抱住他，气息微喘：“我在乎你的……”

后面的话已尽数被他吞没。她的思绪瞬间被打乱。有多少深情来不及解释，或许也无需解释。

仿佛是在半夜的时候，外面下了雪，她听到风雪呼啸着摧折枯枝的声音。

模模糊糊间问了他一句：“下雪了吗？”沈迟应了一声。她累极了，也不管鬓边的汗意，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他在后院里种了一片梅林，红梅绽放时灼灼似火，连风雪都压不住。她心底生了喜意凑上前去看的时候，梅花却尽数化为血滴，鲜红色一滴一滴染红了雪。


第三百二十一章 逼宫
这一觉江怀璧睡得特别沉, 仿佛一闭眼睛就是数十年。有意识的时候模模糊糊间看到窗外有光亮，心底瞬间清明。

睁开沉重的眼皮，尝试起身时整个身子都是疲累的。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她轻一蹙眉, 以前仿佛也没这么困累过。

身边自然是空荡荡的, 然而锦被却是整整齐齐盖在身上。她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只恍恍惚惚记得有个吻落在额上, 后面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坐起来垂首一看, 身上寝衣都是换过的。她咬了咬唇, 面上微热。一旁的衣服都提前备好了，待她穿好后, 外面恰好传来婢女的轻唤：“江姑娘起了吗？”

她应了一声, 心下虽有些焦急，但还是稳住情绪。

开了门，入眼的是整个院子的皑皑白雪。雪不算厚, 但此刻仍旧稀稀疏疏地落着。

她眼眸平静如波，转头去问那婢女：“沈迟呢？”

婢女怔了片刻才想起来她口中的沈迟是世子的名讳, 轻摇头道：“奴婢不知道，世子走的时候只吩咐让我们照顾好姑娘, 旁的一概没说。”

她微微颔首，提步踏入雪地。到院门口时发现居然有侍卫拦她。她略一扬眉, 语气平淡：“是要将我禁足此处了？”

两人对视一眼, 回道：“世子让属下转告姑娘, 江府无恙，这几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您安心在这里等世子回来便可。”

这几日能发生什么事？亦或是现在已经有什么事发生了……她心底一沉，正欲再问, 长宁公主正自院外走来。

她垂了眼眸，抬手行礼：“公主。”

长宁公主挥手先让贴身侍女退下，带她进了房：“怀璧先跟我来。”

有长宁公主在，她心底的猜想更印证了几分，愈发不安。

长宁公主坐定，才看向她：“今早凌晨约莫寅初三刻发生宫乱，九门提督内官有三处叛变，朝阳门，西直门和宣武门已经为贼寇攻占，德胜门厮杀惨烈。自始至终未见庆王世子，但宫中此时已大乱。”

江怀璧面色忽变，心底大惊。

今早，怎么会是今早……

她是想过这三日内任何一个时间，偏偏没想到会是今早凌晨。

长宁公主继续道：“卯时传来南方急报，河京失陷。”

“这不可能！”她几乎脱口而出，失声低呼，“河京防守坚固，这几日石应徽与南方一众军队都在，怎么可能这般轻易失手……”

“具体情况不得而知。那送急报的小兵跑死了三匹马才将消息送至京城，急报未至御前，人已力尽身亡了……”长宁公主叹一声，眉间忧色分明。

看了看她又站起身来，轻抚了抚她的肩：“……无论河京消息真假如何，现如今京城已经是一片混乱了。君岁的意思是，这乱子你先不要掺和进去……”

她心已再无法静下来，忽然问：“……君岁此时在哪里？”

“他入宫了。”

她心底瞬间沉下来。

正值兵变，他入宫又是为了什么？他原本就畏寒，昨晚跑了那么远的路去寻她，此时还不知晓身子是否恢复过来……他在两方眼里都是眼中钉，此时冲进去，危险性要大得多。

长宁公主生怕她冲动，不等她开口先温声说道：“君岁他有自己的主意，现在外边乱得很，侯府是我的地盘，相对安全些。今日只是兵变，除了控制皇宫以外不曾伤过其他人。你暂时先不用担心江家，目前来看无论是陛下还是庆王，都不会动江家。”

她安抚的同时也留了余地，江怀璧自然听得出来。只是暂时不会动，但现如今情势紧迫，要将江家牵扯进去不过是一朝一夕的事儿。

她稳下心绪，问：“公主可知父亲如今在何处？”

“君岁说江府门前有锦衣卫把守，他自己也有人看着，暂时所有人员都在府内，在宫变结束之前不会有大问题。”

然而至此时她对锦衣卫都是将信将疑的，景明帝这几日情绪不稳态度不明，刘无端同沈迟又有些交情，一时惊惧觉得有些迷茫。

“怀璧，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能想通。现如今无论是回江府还是进宫，是要比君岁更危险的。庆王现在盯着的是江家，你出了侯府的门，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长宁公主看得出来她从自己说第一句话时情绪的隐忍，能将冲动压下去便说明理智还在的。她在外人眼里从来都沉静稳重，直至此刻离她近时亲眼所见，才觉惊叹。江怀璧待沈迟有情，但不会为情冲昏了头脑。

江怀璧略微艰难地点头，心也明白长宁公主所言非虚。只是现如今这境况，她待在这里，着实有些煎熬。

宫变过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庆王手中筹码更多，显然是不会已最野蛮的方式登位的。

周太后，星象，太子，景明帝身世……从一开始一环扣一环的计谋往前推，最终都指向一个目的。

而庆王谋划那么久，显然不是为了将秦琇推上皇位的，要想让秦珩继位，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计策没使出来。可无论是谁，到时候大臣中出言表态的文官，首当其冲就该是父亲。父亲是什么样的态度她再清楚不过，她更担心的是祖父。

景明帝暗中是有布置的，宫变定然没有那么容易。那沈迟在宫中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她只隐隐猜测，他与景明帝之间，怕是还有其他联系。

说是侯府安全，但她是丝毫也安心不下来。外界现下所有的情况所知无几，也知晓随意乱猜不是办法，却也万般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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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是在宫中出事时忽然被包围的。那些锦衣卫并未见从何处来，有小厮无意间发现才禀了江耀庭。

紧随其后宫中有人来特意告知宫乱已发，还有沈迟的人前去将江怀璧的情况转告。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得府中众人都慌乱起来。

江耀庭起身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江老太爷院子里，谁知道江怀璧的人却先守在了那里。

他进去倒是没拦，只是也对他说了江怀璧的命令。

江老太爷听闻后当即变了脸色。即便是平日里对江怀璧向来和颜悦色，现如今也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老骨头了，即便是几个小厮也都能拦得住，何况还需要身带武功的侍卫？只不过平常因他地位高，没人敢做，现如今却偏偏是江怀璧。

他自然知道江怀璧的意思，但也的确咬牙切齿好一段时间。

“……你说怀璧现如今在侯府？这才订婚没多久便都住进去了，这还像话么？”老太爷对江怀璧仍旧有气，说话也就并不客气。

江耀庭将沈迟的话又重复一遍，语罢听老太爷舒了口气：“这样也好。或许这时候永嘉侯府比我们更能护住她。”

他漱完口，一抬头正巧从窗户看到院门外还有人在守着，眉头一皱：“你赶紧让那些人撤了，她派人来禁我的足算怎么回事，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江耀庭心底有些哭笑不得，面上恭敬道：“父亲，这些是怀璧的人，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使唤不动呢。……也就当个看门的，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不理会便是了。”

老太爷冷哼一声：“她那哪是为我的安全考虑？她就是怕我跑出去，怕我出去乱说话。臭小子翅膀硬了，现如今真是什么都敢做！做了就做了，提前一个招呼都不打，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就是平常太宠着她了，待这次叛乱平定了，非得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江耀庭嘴上应着是，心底却暗暗琢磨，以江老太爷这性子，怕是到时候都舍不得。

宫乱在外，府中即便是再慌乱，暂时也波及不到，一家人还能从容用一顿饭。府中采买一向是充足的，更何况最近这情况早有准备，便也不担心温饱问题。

现在倒是难得两房的人都聚在一起，一时间没那么多公务，心里再焦急身上也是闲的。

堂中安静得很。每个人面前搁的那盏茶即便凉了也没人喝，各有各的心思。

江老太爷一抬头，看到的是正转头凝望着窗外落雪的江怀检。年纪不大，到这个时候了也没有焦躁不安或惊慌失措之类的。

庆王叛乱一事无论是他还是江辉庭，亦或是书院先生，都已对江怀检讲明过其中利害关系。江家每个人的未来都系于此时成败，江怀检还年轻，竟也能不慌乱，倒是有几分像怀璧。

他忽然开口：“怀检不怕吗？”

兵乱，生死，离散……距他们不过是咫尺之遥。

江怀检眸子沉静，朗声回道：“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怀检虽人小力微，但也希望能在兵荒马乱中心智清醒，不乱本心。”

江老太爷目露赞赏之色，看到江耀庭和江辉庭两人目光已转回来，随口问了一句：“明臻书院学的？”

书院里的先生倒是一直注重培养学生心性。

“……是二哥教的。”江怀检的答案倒是令人有些惊诧。

又是江怀璧。老太爷沉默片刻，这时候若是怀璧在也定然是沉稳的。江怀检没再说话，此刻反倒是没有方才淡然。

他的性子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虽稳得住心却也谨慎得有些过分。但至于以后如何，现下尚看不分明。

老太爷将目光转向江耀庭：“宫内有了情况大约第一时间会传到咱们这里来，慎机有想法了吗？”

“如今情况不同，多生变故，不好下定论。”


第三百二十二章 宣召
深冬里天亮得晚, 但早在灰蒙蒙的时候几道宫门处已出了问题。沈迟未至卯时已被传召进宫，但除却他以外连内阁大臣都未宣召，反倒是几位重臣府宅外都有锦衣卫围着。

江家是最先得到消息的，而后其余几家也都相继知晓宫乱。不过这发生乱子以后先将大臣府邸包围起来, 景明帝的用意令人匪夷所思。

名义是防护, 究竟是防还是护, 就不得而知了。

沈迟在殿中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看着景明帝一步步明明白白地调兵遣将。

竟也不避着他。

出问题的三道宫门景明帝其实都是换过人的, 但此时依旧没有阻挡得住内部叛乱的人。

刘无端来禀：“陛下, 锦衣卫，金吾卫以及羽林卫已分调三门进行守卫, 西直门叛乱人员已经拿下, 其余两门正在热战。臣请旨……是否要宣兵部尚书？”

景明帝目光一凛，沉声道：“不必。你去密传兵部右侍郎徐复，不必惊动其他人。”

待刘无端走后他才看向沈迟：“君岁在这坐了也有一个时辰了罢, 有什么想法？”

沈迟倒是不急，轻笑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 陛下信得过我？”

“信不信得过……除了庆王与朕，怕是没别的人比你更了解京城情况了吧。”

“陛下连几位肱股之臣都防着, 微臣可实在是怕兔死狗烹呢。”景明帝真实目的露出来之前，他自然不会先卷进去。

“朕防没防, 防的谁, 你难道不知道？你要隔岸观火, 也得看看走不走得到彼岸去。城破了于谁都无利。更何况，你若有篡位的心思，朕现在可就站在这里。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得清。”

景明帝并不认为沈迟已打消了篡位的念头，实在是此刻沈迟横插一脚来下手于他自己都不利。景明帝是有自己的思量的, 他未必控得住全局，但必须要能用得了人。

沈迟默了默，也不否认。只有庆王被解决了，他与景明帝之间才有机会较量。

“陛下停了早朝，将诸位大臣都禁在府中，现如今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如若不是陛下对全局已有成算，便是要破罐子破摔，开门迎敌了？我倒是想知道陛下以什么样的方法，既能将贼寇引进京城，还能防得了引狼入室。”

景明帝眸光微闪，至此刻也不见半分焦虑，淡声道：“果然不愧是你。这全局朕现在并未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京中军队，不是他庆王想控制便能控制的……”

“可陛下也该知道控制京城又不一定非得要军队。这数十年，庆王要培养人的话，也都已深入骨髓，将京城腐蚀得不像样了。”

“你太小看先帝和朕了，”景明帝看了一眼已堆积了两日的奏折，现如今那些内容都不重要了，“先帝看似平庸，实则暗中对京城安危早有警惕，先帝戒备比朕早。有些人，究竟是哪一方的探子还未可知。若真如你所言，现如今秦珩就已经坐在朕的龙椅上了。”

景明帝心里明镜一般，半分不提秦琇。能思虑长远，但当下局势却进退两难。

沈迟轻笑：“但至现在陛下还没将所有的探子分辨出来不是么？要不然您也不会挨个都禁在府内，不给对方机会，也断了自己的路。”

他现在说话真是毫不客气了。景明帝并不恼，只道：“还不到时候。”

“陛下要等的是庆王？秦珩到底还差了一点，所有把柄和筹码都被庆王捏在手里。那些流言他们自然会充分利用，澄清流言也只能是陛下与他当堂对峙。”

“对，”总算说到了点子上，景明帝不由得眸光一凝，顺着他的话继续道，“庆王如今还在秦地，秦珩进京另有所图，如今若是直接攻下，那朕的努力可都白费了。”

“陛下真的信庆王如今，就能老老实实在秦地待着？秦王的军队可都要逼近京城了，南方河京失陷，我不知道陛下暗中做了什么布置，只知道现如今的局面，极易引起民众心慌。京城如今是暂时稳住了，但庆王既然让秦珩选了这么一个日子，自然是有把握在最快时间内赶到京城的。”

景明帝似是一怔：“你可有庆王的具体消息？”

沈迟摇头：“并没有。但是陛下既然给了他们三天期限，怕是就这几天了。”

他顿了顿，脑中有一瞬念头忽闪而过，忽然道：“陛下既然提前知道三道门有问题，而今日又正巧是这三道门，这中间还隔了几日，又换了人，是否显得有些仓皇？”

景明帝倒是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轻一怔：“若是他们提前做好准备呢？”

“现如今正值隆冬，凌晨时分异常寒冷，无论是哪一方交战都极为不利，这时间防守的确是最弱的，但是他们攻击力也会相应下降。且河京失陷的消息，我觉得存疑。”

“河京先不说，秦珩这边的确有些不对劲，仓皇是有一些，但他们必然也是为这仓皇做好准备的，早晚都要来。”景明帝安安静静坐在上首，现在本该是早朝的时间，但这时候，宫外怕是都乱了吧。

不能再耽搁了。

“你说了这么多，于当下局势，可有对策？”他可不是来听他仅仅分析局势的。

“当下之急，先将京城守住再说。陛下既然要放庆王进宫，少不得要拖延一段时间。三道宫门仅仅是个开始而已，九门里若要出问题，便不会只是这三门。陛下将太多兵力放在秦王军队上了，可有想过若是调虎离山呢？”

景明帝眸色深了深：“河京朕另有安排，他们会的障眼法，朕也会。想拿下河京可没那么容易，只是那北调的三万人，怕是一时半会赶不回来了。京城守卫虽严，却也得想好退路，外围要有所戒备。”

殿中沉默半晌。外面朝阳已缓缓升起，相信很快就会有新消息传来。

沈迟眼睛眯了眯：“微臣可不认为陛下传召仅是为了这个。我对京城了解是了解，但还不至于就要到成为您独信之人的地步。”

他忽然啧了一声，原本紧张的气氛忽然有些松缓：“怀璧当初极力反对换九门提督内官，陛下信誓旦旦驳回，如今这局势，您还敢说与换人没有半分关系？当时不肯信她，如今肯信我，真真假假谁又能分得清。”

景明帝一直冷淡着的神情终于有些异样，面色变了变，还没来得及开口已被沈迟抢了先：“陛下，昨晚对我下杀令的是你，今早说信我的还是你。你昨晚想方设法将怀璧诱出城去，目的为何当真以为我半分也不知么？”

景明帝面上终于浮现出怒意：“你同朕的锦衣卫动手，朕还没跟你算账呢。”

“自保而已，我为何动手您不是最清楚不过么。”

“别跟朕装蒜！你跟前去，难道仅仅是为了救她回来？若是没你那场动静，没有你故意的暗示，秦珩根本就不会冲动到今早忽然进攻。这其中你究竟推波助澜了多少，真当朕一无所知么。”

沈迟竟轻笑一声，仿佛并不在意：“那陛下对这局满意么？提前几天而已，并不妨碍您的布置不是吗？”

“这样做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对我没好处，但对怀璧有好处。”对江怀璧来说，现在景明帝已经完全没有机会去算计她了。

景明帝沉默，随即只觉得有些嘲讽：“你绕了这么一大圈子，就是为了她？”

“这我可没绕，情势仍旧紧张，该面临的总会来的。但陛下将主意打到她身上，就不行。”

便是拿准了今日这情形景明帝能做的也不多，她能先安定下来。

“她既是已入过朝堂，同庆王交过手，从这件事里是一定脱离不开的。”景明帝声音平淡。

沈迟转身，声音掷地有声：“我会护好她。”

“你护不住她，”景明帝将目光转向一边，“庆王设的局里，她是重要一环，你要强制拆开，正合了他的意。而君岁，你对全局了解得再透彻，也不知道庆王在她身上到底都做了什么，连她自己都是局中人，并不知情。”

他从头到尾都很知趣地未曾提到朔雪长生，对原来他与沈迟之间的那个约定，也都闭口不言。

倒也不是逃避。

沈迟是能意识到的。庆王的每一环，涉及江家都情有可原，但是每一件偏偏都将江怀璧本人套了进去，有些是难以抽身的。

既然庆王知晓她的身份，便也知道她仅仅是一名女子而已，便是再有才华，也远不至于所有计策都几乎以她为中心。

至现在了，都还是个谜。她身在其中不得自拔，可偏偏局外人的他也毫无办法。

景明帝看着他的面色，声音沉了沉：“……朕也不知道内情，但她的确太过不同。”

他知道江怀璧同庆王见过面。那个时候便是庆王觉着江家有利用价值，也还有太多理由和机会杀她，但是他没有。等的也就不只是江家，或许还有其他的。

沈迟从沉思中抽出心绪时，恍恍惚惚想起来一件事。

江怀璧十二月的朔雪长生未曾毒发，虽有解药，但她并未服用，却也没有发生什么。

他正要问景明帝，却见齐固进了殿，步伐有些急促，神情慌乱。

“陛下，宣武门失守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脱壳
两人面色俱是一变。

景明帝猛地站起来, 沉声问：“宣武门由谁把守？”

“回陛下，宣武门管事现为御马监太监邰魏，今早羽林卫前往支援。方才传来消息，说邰魏已死, 一部分羽林卫紧急调往德胜门, 而宣武门守卫中……有叛变者。”关键还都全在内部, 原就没事所警惕的地方即便做了改动也依旧无济于事。

“现如今其余两门情况如何？可能从中调人过去？”

“西直门与朝阳门现下已基本控制住, 但除却宣武门外, 德胜门已然岌岌可危。多余兵力在宣武门失守前已调往德胜门。……目前十二卫已全部出动。”

景明帝默了默, 脸色暗沉：“五军营调一半兵力去宣武门，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同时德胜门不可松懈。”

齐固还未领旨, 沈迟先开了口：“陛下将一半兵力都放在宣武门，那其余几门如何安排？便不怕秦珩有调虎离山之意？”

“京城禁卫军三大营，难道还抵不过庆王一部分军队？石应徽那三万人应当快至京城, 只要能撑过这段时间，便可内外夹击。”语罢连景明帝自己都觉得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先将宣武门守住罢, 目前不能有大的漏洞，否则想弥补都弥补不了。”

齐固退下时正巧有宦官通传兵部侍郎徐复已在殿外等候。景明帝想了想又拦住齐固：“将赵氏一并带去罢, 交给刘无端。”

“是。”齐固惊了惊，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一旁的沈迟眸色深了深。母亲原给他说过景明帝暂时不会动赵家的人, 但是留着他们的目的也很明显, 现下是到了利用的时候了。只是……赵瑕听到消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阿湄呢？

徐复进殿时沈迟已然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他想到从前朝中对孙世兴的议论，不由得有些激动。若孙世兴真的是叛臣，那么现如今景明帝对自己倚重的话, 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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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骤停的早朝，与四门受袭的消息传播得很快。民间已经开始恐慌，而锦衣卫看守的几位重臣府邸一直到下午也未曾放人。其余大臣已有一些结伴要求觐见，皆被拒绝。

沈迟回到侯府时永嘉侯、长宁公主和沈湄皆在府中。沈湄担心赵瑕，才听到英国公一家从狱里被提出去的消息，想着现如今还被困在国公府的赵瑕，不免有些焦躁。她有着身孕，长宁公主也不敢让她乱跑，暂时也就只能先找人看住她。

京中现在基本情况沈迟都已了解，但是秦珩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尚且看不大清楚。从一开始这攻城方式就有些出乎意。

他回到院子时就看到江怀璧在廊下坐着。晨起雪下得也并不大，至中午已经停住，地上铺了一层，其余便都挂在了屋檐上、树枝上。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恰好看到的是一株红梅，他一时也不知道她在看红梅，还是在看那个方向的皇宫。她许是出神太久，他抬脚上阶梯时她都未曾察觉。

他屏着呼吸又悄悄走近几步，便能清晰地看到她蹙起的眉头，面容略带惆怅。立了片刻忽然看到她目光转过来，有些惊喜地站起来：“你回来了。”

“嗯，”他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天还冷着，你怎么出来了。”

碰到她手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些尴尬。他畏寒，连手通常都是冷的。怕冰着她，正要收回去，却被她及时握到掌心暖着。动作很自然，他心底不由得轻叹一声，也只随她去了。

两人进了屋她才出声：“屋里闷，我也坐不住，索性到外面清醒清醒。”

沈迟轻轻一笑，随口道：“你那颗心怕是都飞去江府了吧。”

江怀璧不置可否，眼睫微一闪：“你若是让人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了，我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哪里还需要你让管书来专门盯着我。”

语气倒是轻松平静，不过沈迟还是从中听出来话外之音。

“当时情况紧张，你昨晚又累，且这事儿你便是随我同去，也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你若待在江府反倒让城中秦珩的探子注意到你。”他顿了顿，有些不解：“你是觉得有哪里不清楚？今早情况母亲应当都告诉你了。”

她放开他的手，顺手塞给他一杯热茶，才悠悠道：“秦珩忽然攻城是不是与你有关？”

“是，昨晚我去寻你的时候是做了手脚，”他点头承认，接着反问回去，“你先说说你得知的消息，秦珩在何处？”

她一思忖，倒是同自己猜想对上了：“我只知道他不在京城，但一定在京城脚下。”

沈迟轻嗤一声：“你的胆子可真大，这么没把握的事都敢去。”

江怀璧无奈：“你也知道我又不仅仅是为了秦珩，只不过这的确是最好的一个机会了。”

沈迟默了默。既然昨晚已经过去，她也没什么事，便不多纠缠这个，出声解释：“这消息我也知道，所以我昨晚去寻你时也知道你的目的。陛下的人和我的人打斗时间应当不短，足以引起秦珩探子的注意。我提前安排让人最后演了一出戏，告诉秦珩，陛下今日便要将英国公的头颅砍下，待他心智溃散之时进攻。”

江怀璧惊住：“事关赵家，所以秦珩无论真假如何都会将攻城时间提前，在今早进攻。……可是岁岁，这样的利处在哪里？”

“早也是晚，晚也是早。如今他忽然行动，之前的计策必然受到影响，心绪焉能没有分毫慌乱？”他轻抿一口茶，继续道：“这分明是京城的事，你可知为何传的是宫乱？”

她立刻警惕：“有人逼宫？”

“逼宫暂且算不上。但是宫中陛下安危的确出了问题。今早凌晨，一名御前内侍意图行刺陛下，但未能得逞。那内侍见事情败露便当场自尽了，陛下醒后不久宫外传来了消息。所以宫乱有假，城门被攻是真。”

“这目的……”她沉思片刻，猜测道，“是为迷惑对方？”

沈迟微笑点头：“正是。不过现如今宣武门怕是守不了。”他又详细解释了景明帝的布置，但听他的语气应当是不大满意的。

“……也就是说，五军营的人以及其他禁卫支援之前，宣武门已经失守？若到达及时的话，应当是有可能挽回的。”她蹙了蹙眉，秦珩即便是仓皇进攻，力量大约也不容小觑。

“你觉得庆王料得到吗？或者说，他后续计划还能跟上吗？”沈迟问。

她略一沉吟：“筹谋这么长时间，他们应当是做好一切应对意外的准备了。秦珩此番举动庆王或许料不到，但是应当是能很快反应过来的。……秦珩毕竟经历没有庆王足，我们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或许可扭转局面。”

沈迟却摇了摇头：“不，陛下本就没想着扭转局面。”江怀璧怔了怔。

他解释道：“庆王的人该入京还是要入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陛下的思量连我也不大懂，他虽派了五军营前去支援，但却未必能阻挡得住其他地方的进攻。其余几门未曾出现问题，却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按理来说陛下不会顾及不到啊……”

“所以我说我如今看不大懂陛下的谋划，左右暂时还不关我们的事，先看看罢。”

江怀璧眉梢微扬：“你若是真打算看看，也就不会这么一大早就进宫，也就不会同我讨论这么多了。”

沈迟笑而不语。

“宣武门和德胜门现下正在激战，不如我们来猜猜，哪个门先破？”

她轻轻一哂：“无论哪个门先破，结局不都一样的么。”而且，一道门破了，其余的还能撑多长时间？

“那可不一样。德胜门若是破得早了，秦珩进城可比从宣武门进要光荣多了。”

江怀璧无言，走兵车是比走囚车要好听得多。但现在……还顾得上这些？

她默了默，抬头问他：“岁岁，你想要什么结果？”

沈迟轻叹一声：“到现在了，你还是对我不放心。我现在想要的结果，不过是能让我们安安稳稳成个婚的京城罢了。”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才听她有些发闷的声音：“我没有对你不放心……”

“世子，不好了！”归矣忽然闯进来看到的便是两人相拥的一幕，一时间呆住。

因院子里平常都只有沈迟一人居住，所以他有急事都是直接进来禀报的，今日事态紧急也就忘了江怀璧也在里面。他尴尬地咳了两声，一时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沈迟先松开她，问：“先说怎么了？”

归矣垂首回道：“世子，攻击宣武门的人并非庆王世子，而是谋士张问。庆王世子还在京城，而京城现下……已乱成一片。”

两人惊了惊。

“还有一事，英国公一家现如今还在锦衣卫手里。赵公子却已从国公府里逃了出来，属下得知消息时，人已经不知所踪！”


第三百二十四章 城乱
“这怕是要里应外合了……”江怀璧喃喃几声, 随后盯着归矣问，“这消息宫里可知道吗？”

“知道的，属下回来时正巧看到宫中内侍去往一些大臣府邸，听说是要传召进宫, ”归矣顿了顿, 抬眼看到她的面色微微一变, “……各府的锦衣卫也都相继撤下去了。
沈迟便清清楚楚看到她浑身一僵, 只得先拍了拍她的肩, 轻声安慰：“外面情况还没全部弄清楚, 你先别急……”

他转头又问：“秦珩现在在何处？”

“有许多百姓亲眼所见，在闹市。他的手下打着他的名号, 要将关键路段控制住。兵马司的人已经出动, 有些地方已经打起来了。”

这次倒是江怀璧先出言，带着不解：“这不像是秦珩的风格。京城毕竟是京城，戒备一向森严, 他明目张胆这么做，便不怕被内外包围？”

“现在这情况, 被包围的可不一定是秦珩，”沈迟冷笑一声, “他里外都有人，兵力足够强大, 害怕退不了身？我原想着无论如何京城禁卫军都能撑一段时间, 却没想到秦珩竟有胆量直接在城内起乱子。一时间不知道他究竟是胸有成竹, 还是慌不择路。”

“那你要进宫吗？”

沈迟摇头：“进宫没什么用处了，且目前还不是时候。京城内既然已经乱了，下一步要么是秦珩的探子叛乱，要么是对权贵家族下手。沈家未必能安然无恙, 江家……”

“现在我需得回去一趟。沈迟，父亲大约是已经进宫了，庆王的人与祖父之间的关系一直不明不白，如果发生紧急情况，祖父在家我也不放心。”她顿了顿，将目光挪开，声音轻下来：“到现在了，我若是还躲在侯府，才让秦珩有机可乘。”

沈迟默了片刻，终是点头：“我让管书跟着你回去，若有什么情况让他联系我。”

她也不推辞，颔首道：“那你多保重。”

沈迟将斗篷给她披上，又仔细系了带子，松手时颇有些依依不舍。这一走，外面又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着实有些担心她的安慰。却也深知，现下将她绑在身边，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

她走后，沈迟才问归矣：“母亲在侯府的消息没传出去吧。”

“世子放心，公主府里守卫下人一切如常，对外只说公主近几日身体有恙，不多走动，没出什么岔子。”

沈迟眸色幽深。原一直惊奇母亲为何那般强烈要求同父亲和离，至现在才知，这盘棋在这摆着呢。公主与驸马分居两府，秦珩若要对付长宁公主，注意力被分散，还真得思量一下。有些事上，还是长宁公主有深谋远虑。

“带些人，我们去公主府，”他转身从一旁墙上卸了剑握在手里，临出门时又叮嘱一声，“别叫母亲知道。”

庆王这么多年一直盯着母亲未曾松懈，怕是还有其他的原因。想起来景明帝心心念念的那道遗诏，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却不大确定。

若是秦珩真如母亲所料去了公主府，他或许还能有些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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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比江怀璧想的要乱一些。这里是京城中心，达官贵人常居住于此。街上巡逻官兵已加紧巡逻，她瞧着换班都要比寻常多了几倍。百姓大约是都知道了，路边店铺大多数斗都已经关闭。

回府倒是没遇到什么情况，但至江府时才发现，江府外仍旧有一群陌生面容在守着。她脚下顿了顿，还是先进了府，进门那一瞬间瞥眼一望，果然门口两人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何荣昌见她回来有些惊喜，命人上了茶才回禀：“公子，那不是锦衣卫，是陛下亲卫。”

她蹙了蹙眉，神色认真：“只咱们府上？”

“……是，”何荣昌一直在江耀庭身边待着，见识要比寻常小厮广些，有的局势他也能看明白几分，“老爷进宫后不到一刻钟，锦衣卫便尽数撤走，随即换了这些人来。老奴想着，怕是防着老太爷的。”

府里能随意说这些的下人不多，何荣昌一向谨慎，此刻能直言便说明已经很明显了。

她起了身，看着那杯热茶却没动，眸色暗了暗：“我先去祖父院子里。”

一路急行到后院没多久，忽然停了脚步，微微转头看着管书：“管书，你帮我办件事儿。这事儿熟人不好办，也只能暂时委托你了。”

“江姑娘尽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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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即便是回了府，同江老太爷说过话，但对于院外守着的那些人，依旧是不肯松口。老太爷最开始还怒气冲冲，到最后也只能妥协。

府里大大小小事在江怀璧回来时处置权利已尽数又回到她手上。江辉庭对府中不大熟悉，一时也帮不上什么忙。尽管平常再端着长辈的架子，现下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对江怀璧有几分佩服。

临危不乱不难做到，但在清楚局势的同时能做出相应处置却并不简单。更何况这又不仅仅是江家，里里外外还牵动着整个大局。

她做出的第一个举动是，主子们该是哪个院子便回哪个院子，不必都守在老太爷那里；下人们各司其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无故不得乱走动。府里得先稳下来。江怀璧平时的威望加上老太爷撑腰，府里无人不服。

天色渐渐暗下来，府里各处已点了灯。木槿将烛火剪得更稳些，转身放轻脚步走到案前，看着江怀璧笔下沉稳的字迹，半晌才问出一句：“公子当真不管外面的情况了？”

乱的是整个京城，总把自己封在府里也不是办法。

江怀璧停了笔看向她：“京城如何暂时不关我们的事，再者我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陛下难不成还能让我领兵去打不成？”

木槿默了默，似乎是这个理儿，但是……

“公子整顿府里几个时辰内，府中已有下人吵着要出去。起先是几个老仆，说是家中有妻儿，不放心要回去看看。后来有其余年轻力壮的也要回去，管事的不让，便有人吵着说咱们要将人锁死在府里，不管死活。”

江怀璧眉头一皱。这个节骨眼上再这么闹，便是寻衅滋事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无论是谁，现下待在原地才最安全。老仆尚可以理解心情，其余的……她目光深了深。

“我去看看。”

木槿微怔：“这事儿公子吩咐一声便是了，何须自己亲自去一趟？”

“或许没那么简单。”江府便是寻常也没有那么多矛盾，若是真如她猜想那般混进了有心人，可得提早发现才好。

问过才知道，都是厨房里出的矛盾。她去的时候几人都没想到，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陈明情况。最先提出离府的是在府里做了几十年的厨娘，家中儿子年幼，实在放心不下。后来又有几人也动了心思，年轻的最先沉不住气，便闹了起来。

她看着一群人沉默片刻，开口时字句清晰：“……现在京城这情况大家应当也都有所了解，出了府便有叛军的刀剑在等着。江家虽不是铜墙铁壁，但也能护得住你们。若真是有人放不下家眷，要离开也可以，给管事的说明情况，将欠的月银结了，额外也再多给一些，互不相欠也行。但从出府后开始，生死再与江家无关，原则是只出不进，之后若再想回来，可不能了。还有，待叛乱一事定后再清除余孽之时，是否会认为忽然出现在空荡大街上的你们是叛贼探子，这些我江家也都不能一一出面作证。都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不拦你们，但这其中若真有人故意挑起事端，凡在我府中之人，绝不轻饶，”语罢又加了一条，“家生子不包括在内。”

大约有十余人，便都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放心不下家中老弱病残的，可随后将地址告诉惊蛰，由她将人暂时送进府中。江府有侍卫总比自己家要好些。”她不再多言，其余人她没说，他们也都明白。现在正是防备的时候，若真混进来其他人，得不偿失。

已有大半人改了主意。但是江怀璧看着她来之后这气氛并没有木槿描述的那般激烈。

约莫过了一刻钟时间，事情解决得差不多的时候，木槿忽然从外面进来，身后还绑着一个人。

“公子果然料想得不错，是有探子混进来了。”

房中议论声戛然而止。片刻后立刻有人低声惊呼：“这不是杨大娘么……怎么会是探子？这几日在厨房里待人都极好的，虽是新人，干活却麻利得很，木槿姑娘莫不是抓错了……”

“杨大娘”脸上扑了一层灰，大约也能看得出来平时做事有多卖力，只是此时那双眼睛里却流露着慌乱。

木槿道：“公子，奴婢一直在附近守着，您开始讲话开始，她就偷偷溜了出去。奴婢问清楚了，是这几日新来的，但看着的确熟得很。”

将她脸上的灰抹了，才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能不熟么。

杨晚玉居然敢在这时候偷偷潜进江府。

那秦琇呢？

不过片刻，已登时有人说道：“公子，就是杨大娘，我们方才在说出府的时候，她并不想出去，却在一直撺掇大家伙。原本我们也没有这意思，是她一直信誓旦旦说江家要困死我们。”

虽是推诿之词，却也足看得出杨晚玉的居心叵测。她的目的……不想出府，还待在厨房，目的一目了然。

江怀璧眼眸冷淡，没想到还另有收获。

将她押下去先关着，江怀璧转身之际却听得她声音尖利急促：“我儿……我儿……已经死了！”

江怀璧面色凝滞。

秦琇死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潜入
江耀庭回府很晚, 至他回来时京城情况已愈加紧急。
现如今虽说是商量对策，但即便是连他也插不上什么话，景明帝仿佛都有了主意。随后他看到了门口那些侍卫，心里跟明镜似的。

原本已疲累至极, 偏还有人禀报说老太爷房里出了事儿。说是老太爷进屋的时候忽然从房顶摔下来几片瓦片, 差点砸到了人。问缘由也只说许是常年未修松动了。

江怀璧已自作主张先将老太爷挪了地方安寝。

江耀庭随口问了一句：“挪哪儿去了？”

“墨竹轩。”

“……”他怔了怔, 抬眼去看那禀报的小厮, 眼熟得很, 他细一思忖, 仿佛是江怀璧院子里的人，“怀璧有别的想法？”

“是, 公子说挪院子这事儿暂时只有老爷知道。是说恐老太爷院子里不大安全, 提前做好准备。”

他微一颔首，听出来这话外之音。安全……上一次不就是秦珩偷偷潜进府里么。现在秦珩在京城，是得更小心些。默了默又叮嘱道：“你回去罢, 让她也多加小心。”

府外有皇帝的人，秦珩要进来没有上次那么简单。但既然她都提高警惕了, 想来也没那么简单。

江怀璧让人暗中去告诉父亲一声是怕他担心，毕竟晚上要发生什么事还不一定呢。

老太爷虽是不在院子里了, 但该守的还是得守住。墨竹轩那边里里外外都是自己的人，不用太过担心, 她便带着木槿干脆悄悄守在了老太爷的院子里。或许今晚不一定出事儿, 但还是小心为好。

“公子, 杨氏在咱们这里，还有秦琇已死的消息，要不要给沈世子说一声？”木槿低声问。

江怀璧略一摇头：“先不急，此事非比寻常, 真假还未可知，等查清楚了再说。”

若是秦琇真的死了，那么庆王手中那道遗诏也就不管用了。那本来是他们最大的一个筹码，现在忽然失效了，究竟是意外还是另有所图，现下还不清楚。真要直接告诉了沈迟，万一其中有诈，岂非要将他推进坑里？不过她这边还是要提前做好准备才是。

“杨氏你让人看管好了，千万不能有闪失。她知道的东西不少，又是庆王的枕边人，到时还有其他用处。且现下也不能让她出事，否则于江府是个大威胁。”

木槿应了声：“公子放心吧。”

与此同时，沈迟在公主府与她做着同样的事，都在守着等人。不过都是凭着感觉，或许未必能如心里猜想，但却都不曾松懈。

秦珩在京城的每一秒都是格外紧张的，才不会白白浪费时间。

这一夜特别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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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珩潜入公主府时，整个府邸已寂静无比。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都已经歇下了。他轻车熟路地寻到了内室，手中握着的剑不由得紧了几分，目光冷冽。

所有丫鬟已经被迷魂香迷倒，他一路进来时竟出奇地顺利。绕过那扇屏风，便是床前厚厚的帐子，看不到里面那人影。

但他已笃定了那是长宁公主，猛地掀了帐子扬起剑便要劈下去。紧接着却发觉不对劲，低头一看才知人是假的。

秦珩当即面色一变，一回头便看到沈迟立在不远处，目光森冷。

“你……”

“秦珩，别来无恙。”他缓缓走过来，步履从容，眼光中却是掩不住的戾气。

便知这院外怕是都围满了人罢。

沈迟也不急，只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是庆王知晓你今夜如此大胆，连大长公主都敢动，你说他会不会气疯？”

前段时间他对长宁公主动的手，后来便也都查清楚了。其中并没有庆王的授意，皆是秦珩一个人的意思。

庆王自然知道破得建安帝宠爱的长宁公主有着怎样的地位，怎会轻易动她？

他在此等着秦珩的原因就是想知道他为何对母亲敌意这么大。

秦珩冷笑一声：“若我父王得了这天下，你觉得能留你们沈家？”

“留不留的暂时先不说。只一点，你们便是有了遗诏，还需得母亲出面承认。”

“她出面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要我求着她承认？笑话，也不过是一个女子，在京中再怎么跋扈，终究不也是没做到皇太女的位子上么。”秦珩不屑一顾。

“那我若是说，先帝稀里糊涂写下那道遗诏时，母亲在场呢？”

“不可能！”秦珩当即否定，却没有半分急色，显然是早有准备，“那道遗诏写的时候只有宦官在侧……”

“你猜那宦官……死没死？”

“当然死了！”

“若还有其他宦官呢？”

秦珩神情顿时有些僵。父王告诉他，事后在场所有宫人都已处理完了，若是暗中真还埋藏有其他人……

“我与父王多年筹划，如今已攻入京城，自然不可能被一纸诏书困住。便是直接挥兵夺位，也是有可能的。”

这个沈迟倒是赞同，两方暂时势力竟不相上下，否则宣武门也不会失守。

“若是不在乎这些，你今晚来公主府做什么？英国公一家可不在公主府里，你再对他们无动于衷，陛下真要杀光殆尽，我可就没办法了。”他面上露出惋惜的神情，暗中手已蓄了力，剑锋可随时破空而去。

庆王要留着长宁公主，但秦珩一出手便是要对她下死手，实在是诡异得很。

“杀光殆尽？”秦珩仔细桌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面色平静，“其中也有沈湄罢。我听说她现在还有着身孕，那可是赵氏的血脉呢……也就长宁公主心大，敢把女儿嫁给英国公家的公子。现如今敢思量如何抽身的，怕不是我们吧。”

沈迟皱眉。当年的确还不知道英国公有了那般心思，也未曾怀疑过庆王叛变。赵瑕这个仪宾，还是母亲同沈湄一起挑选的。

“赵瑕敢背叛，后果不会好到哪儿去。父王不肯管赵家，我却不能不管。……就算今晚杀不了秦鸾，等我父王荣登大宝，也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母亲和赵家有什么交集？”这才是他最疑惑的地方，若是母亲和赵家有什么过节，应当是不会同意阿湄嫁进赵家的。

秦珩正待开口，却看到门口忽然站了一人，当即瞳孔一缩，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提剑即冲了过去，异常冲动。

沈迟下意识先挡住，趁机回头，看到的竟是长宁公主。

“秦鸾，你还我娘的命来——”

长宁公主此时稳得很，只冷声道：“你也不过是偷龙换凤换过来的嫡子，你说若是庆王知道了，还把你当回事儿么？”

秦珩此时几乎失去理智，手下剑法乱成一团。外面的侍卫已冲进来，数人对一人，他占了下风。

沈迟听到那一句偷龙换凤，心下有些疑惑，手上一时松懈。可惜了，原本那一剑是能直取了他性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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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这里自然没有等到秦珩，但她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又或者说，这人算是她猜测到的。

潜入老太爷房间的，是个陌生男子。年纪不大，身手矫健。还未到达内室看到房中有微弱的烛火亮着，便先行说了一句：“江老太爷考虑得如何？”

声音不大不小，但那胸有成竹的语气倒是令江怀璧心底不由得坠了下去。

她没等那人从屏风外绕过来已然出了手，剑尖刺过去时竟被那人躲了过去。

那人见是她，惊了惊，随后在下一剑要直直朝着喉部刺过来时下意识惊呼：“等等！”

江怀璧没说话，却也没收剑，虽是没直接下手但全神贯注未曾有一丝松懈。目光冷冷逼视着他。

那人心下微松，站定稳了稳心绪才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来找老太爷做什么吗？”

她纹丝不动，不答反问：“你知道我为何今晚候在此处？”

那人一慌，主子派他来时的确未曾说过这等特殊情况。原已做好一切准备，外面也有人接应，不必担心意外情况，想着一个老太爷没什么威胁，是以连佩剑都没带。却没想到有防备的居然是江怀璧。现如今命都在她手上。

不禁多想起来，难不成江怀璧已识破了他们的计谋？但转念一想，似乎是识破了也没多大影响。

“看来你是知道我为何而来了。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在朝中究竟如何做老太爷心底早有数了，你现在即便是抓了所有的探子也无济于事。”

江怀璧冷笑：“若是已成定局，庆王也不会派你特意来跑一趟，你更不会问出来方才那一句话。我江家如今还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

那人现下缓过气来已坦然许多：“那这你可错了……你以为江家就只牵扯先帝时那一件事？你太天真了……”

“管书！”她已经打断他的话，朝窗外喊了一声，显然是并不打算听他讲。

管书应声，进来控制住他，转头请示江怀璧：“这刺客该如何处置？”

江怀璧收了剑，目光平淡：“既然是庆王的人，那就还给他。”

管书一时愣住，不明白这还，是怎么个还法。

她继续道：“管书，你回一趟侯府罢。告诉沈迟，说庆王不在京中就在京城附近，事态紧急，让他提早有个准备。还有，将杨氏和秦琇的事告诉他，真假由他来判断。”

管书还没大反应过来，怎么忽然就能这般确定庆王的行踪。他来不及细细思忖，只先应了声。

“至于他……”江怀璧目光移向被管书控制得死死的人，淡漠清冷，“也不用禀报沈迟了。这几日秦珩在哪里活动得多，便送到哪里，人越多越好，我还怕他看不到。”

江怀璧将话说得都这般明白了，管书自然能领悟。心底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江怀璧这手段同自家主子很像了，不多说但是意思明确。暴尸闹市，够激烈。

他临走时又对她道：“江公子，世子将暗卫悉数留在您身边，您多保重。”


第三百二十六章 正阳
沈迟收到消息后诧异片刻。杨氏现如今在江怀璧手上, 先不说庆王是否在附近，只她为何会潜入江府这一点便很可疑了。

江怀璧的警惕性一直很高，但是带给他的消息却很模糊，下的论断虽说自有她的道理, 却未必能说服得了自己。

还是提前有所准备为好。

不过……秦琇是否还活着这消息可太重要了。

而此时的庆王虽未进京城, 离京城却已是咫尺之遥。秦王还在秦地, 他的军队拖延着景明帝在西北的兵力, 不至于在他们攻京城的时候内外夹击。

“石应徽那三万人如何了？”

“殿下放心, 困在备州了, 现下已断水绝粮，对京城构不成威胁。”

“河京呢？”

“……传入京城虽是城破, 但河京至今仍有些棘手。石应徽在河京, 海家军也在河京。自从安远侯之子率领军队福/寿膏药效过了以后，那支精骑就散了……现下双方看着势均力敌，其实我们这边早占了下风。”谋士话至后来语气已有些低沉。

庆王皱眉：“石应徽是用什么法子让福/寿膏的药效减弱的？这我们的人研究多年也未有结果。”

谋士顿了顿道：“他们暗中派人将押运福/寿膏的哪那支军队剿灭了, 自断了药源以后，军队便一蹶不振……但我们的其余兵力也能支撑一段时间……”

庆王深吸一口气：“河京不能放弃, 哪怕秦地放弃了，河京都不能丢。”

谋士心底一寒, 这话的意思，便是不管秦王了, 先前景明帝在秦王那里花费的精力可比河京要多一些。照着谋士自己的想法, 总觉得纵使庆王以后要将都城建在河京, 可现下这情况，一时半会也实在是顾不得那边，非要揪着河京不放，反倒因小失大。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庆王这段时日是一直盯着河京的, 自有他的道理。

“子冲那边如何？”

“探子来报，说张先生已破了宣武门，但皇帝的兵力似乎忽然弱了下去，他疑心有诈，便没攻进去，直到现在还在僵持着。世子在城内的消息已经散开，引起百姓一片慌乱。”

“嗯，”庆王一颔首，眸色深沉，京城没什么大问题便行，“……你马上派人去传本王令，明日之前，张问所领军队要全部进入京城，不管是攻打进去，还是安插进去的，关键地方一定要有我们的人把守。那四道门处已经引起皇帝注意了，内官里安插的人不可全信。”

“是，”谋士领了命，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殿下，我们的人说，世子似乎……对长宁公主下了手。”

“他对沈家动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长宁公主在，其余都不是问题。左右用过以后都是不打算留的。”庆王皱了皱眉，仿佛并不在意。

“但是……若世子要杀长宁公主呢……”

“让人告诉他不许轻举妄动，长宁公主暂时不动。他上次利用沈达刺杀长宁公主已经被发现了，现在公主府自然是防着他的……”

“属下也不大确定，仿佛是世子知道了他生母之死与长宁公主有些关系……”

庆王面色顿时一变：“谁告诉他的？”

“属下不知……”

他正要再问，门外忽然有人进来禀报：“殿下，方圆百里已仔细搜查过了，还是未曾找到杨氏与秦琇公子的踪迹。”

庆王心情更糟糕了。杨氏都无所谓，只是现在这时候秦琇被带出去，让人发现了岂非死路一条，尤其是景明帝。

“再查。这里没有，就让人在京城查。”虽说届时继位的并非秦琇，但毕竟作为遗诏上的继承人，还是要出面的，否则他费尽心思弄到这份遗诏岂非没用处了。

他起身，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周围寂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京城在不远之处，那里并不平静，但他觉得，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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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京城本已被庆王叛军惊扰得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前段时间的日食，星象一说又在民间沸腾起来。很明显是人为操控，传出口的就是景明帝君德有失，不配为帝。

而城门口本来热战的两方里，张问忽然退了兵。京城里的秦珩也忽然不见了踪影。

这连景明帝都始料未及。城门再一次被关住，但这一次他预感不会那么容易平静。

朝中重臣他只紧急召见了三个人。倒不是说其余人他都信不过，而是人多了意见难免纷杂。听取多方意见是更全面，但原本就不可能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且有些人生性偏激，矛盾都是小事，将客观情况主体化就不好了。

应对策略属于绝密计划，商议时连宦官都不在场，殿外有重兵把守，任何人员不得靠近。时间并不长，除却君臣四人外，再无人知晓他们谈论了什么。

在离开大殿时，景明帝忽然又将方恭叫住：“令郎如今不在京城罢。”

方恭怔了怔，随即答：“是。犬子仍在外放期间。”

之后却没再说什么，方恭内心却已是咯噔一下。方文知因江怀璧那些事被景明帝训斥过几次，随后怀疑他与庆王有牵扯，这些方恭也都是略听过一些。此刻又提起来，不禁让人有些多想。

景明帝这样的举动，在江耀庭看来，是有几分熟悉的。

便如同当年他用庄氏之死来牵控自己一样，此时便是以方文知向方恭暗示，要想让方文知活命，你这个父亲首先不能有异心。

不过以江耀庭对方恭的了解，他人虽凉薄，但于朝中之事一向尽心。

既然张问都先退兵了，那么英国公一家又被关了回去，暂时性命无忧。

然而跑出去的赵瑕，却是没找回来。

现如今也没人愿意将精力花费在他身上。因沈湄在侯府担忧得日夜难眠，沈迟答应她先去找人，但这找不找得到就不好说了。毕竟赵瑕与秦珩是有过节的，万一被秦珩盯上，实在是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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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六年十二月中旬的京城，没有半分喜气，加之一场大雪的到来，令整个京城蒙上了一层煞白的颜色。

可庆王的叛军却偏偏选择了这样冷的天气来决一死战。或许说死战有些不大合适，前些日子的突袭城门骤然停下，此时真正要进京城时，用的却是别的法子。

朝阳门、宣武门、西直门，甚至德胜门，这几个原本就有问题，且对于庆王那一派最容易攻打的几道门，都寂静下来。

庆王却恰好选的不是它们。十三日一大早已有乌泱泱一片军队立在京城南面城墙下。

正阳门。正阳门走龙车，位于内城南垣正中，皇帝出正阳门祭天耕地便走此门，一年出入两次。

选这个地方，实属是来挑战龙威的。

这几日景明帝已恢复了早朝，恰是在早朝时，守正阳门的内官忽来禀告：“庆王殿下已知京城正阳门……”

已有不耐烦的武官直接打断那内官的话：“藩王无旨入京意为谋反，按律当诛。还请陛下下旨，臣等愿领兵前往与逆贼一战！”

这几日兵变大致情况有目共睹，可景明帝偏偏就只将抗敌任务交给了内官和锦衣卫等，他们这些武将竟毫无用武之地。他们可不管京城什么流言，只要能打仗就已是热血沸腾。

景明帝瞥他一眼，没理会，示意那内官继续讲下去。

内官颇有些战战兢兢：“……庆王说……他手上有先帝立储遗诏。还说陛下的继位诏书是假的，逆天道篡位必遭天谴……”

上首传来景明帝一声冷喝：“放肆！”

那内官身形一抖扑通一声跪下，却t仍旧继续禀道：“……庆王还说，陛下应当亲往正阳门，请回先帝遗诏，迎立正统储君继位。否则……否则庆王将替天行道，攻下京城……”

殿中一片沉寂。此时无人敢言，亦无人能言。

让景明帝亲自出宫前往城门口请回遗诏，一旦离了这宫城，便是将自身置于险境了。天子坐镇京城，岂可轻易离位？

景明帝沉声道：“先帝遗诏在朕继位之时已让臣子验看过，现如今放置于朕寝殿之中，未曾遗失，又何曾另有遗诏？庆王手中所谓的遗诏不知真假，朕自然不能以身犯险。既然不知真假，便由他人替朕取回，一验看便知。”

既然是由他人取回，这路上要做什么手脚，还不是由景明帝说了算。

江耀庭立刻躬身道：“臣愿请缨。”

景明帝摆手：“无需劳动首辅，让齐固前去便可。”

宫中里城门距离可不短，江耀庭毕竟年纪大了，纵使骑马也太慢了，庆王可没有那么好对付，过去说辞又是一堆，颇为耽误时间。

可所有人都知道没这么简单。庆王千里迢迢打到京城，可不是为了将遗诏这般轻易地交给一个宦官的。

果不其然，齐固去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又回来了。只说庆王不肯交遗诏，齐固他信不过。

照这么来说，殿中这些朝臣应都是信不过的。不过想让景明帝亲自出去，还远没有那么容易。

齐固描述完城外情况以后，顿了顿禀道：“庆王殿下说陛下可不必亲自前去，但需派一双方可信之人便可。”

景明帝皱眉。什么叫双方可信之人？现如今人人战线明确，这不是钓鱼么。

齐固继续道：“庆王指了——江怀璧。”


第三百二十七章 请旨
圣旨到江府时, 江怀璧正和江老太爷坐在一起说话。
听闻她要进宫，老太爷脸色立刻就变了。

“庆王那分明就是挑拨离间，怀璧你……”

她起了身，低低一笑：“庆王是有挑拨之意, 但陛下信不信还是另一回事。祖父放心罢, 这一趟还是能平平安安回来的。”

江老太爷略有些吃惊：“你怎就知晓陛下一定信你？且若其余人诋毁江家, 以陛下现在的状况, 未必能护得住。”

“现下情形紧张, 陛下可信之人又不多, 暂时可无需担心，”她倒是不甚在意, 顿了顿躬身行礼告辞, “祖父在府中平安，怀璧同父亲便也能放心了。怀璧先去了。”

待人走了以后，老太爷还在看着手里捧着的茶出神, 半晌才问送江怀璧回来的泰叔：“雪停了吗？”

泰叔拢了拢袖子说：“停了。但看着这天气，这几天怕是还要再下一场。”

老太爷半晌才轻叹一声：“沅州的雪就从来都没有这么大过, 等开年了，这乱子平定下来, 我们就还回沅州去罢。”

江怀璧行至院门口时看了看一旁的侍卫，又叮嘱几句才离了府。木槿比惊蛰更稳得住, 便将她留在了府里。

此行分明没那么简单, 大约是一场鸿门宴。

她还不知道庆王为何要让遗诏经她的手拿给景明帝。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引起景明帝以及众人疑心, 因为这些日子通过许多事已能明明白白地展现出来，景明帝对她疑心并不可靠。难不成与祖父还有些关系？

庆王势必是要进城的，总不会一直待在城外。他要利用遗诏这事儿让景明帝低个头，未曾正式对战先要压下去气势。她在想, 庆王如果不想直接领兵进城，那么是要如何利用奉上遗诏之名进来，亦或是……直接在此时利用她进城？

为防止众人又议论不休，景明帝也未曾宣召她入大殿。只刚进了午门便有宦官过来宣了旨意，随后又按着圣意叮嘱她：“……陛下的意思是，如若庆王的人要跟进来，还请江姑娘多盯着些。至于庆王……”

他放低了声音：“这是个好机会。您若能把握住机会得了手，自然万事大吉；若不能，也请将正阳门的消息带进来。”

江怀璧眸色深了深，应了一声“遵旨”，没再说什么。

景明帝还真是高估她了。要她对庆王下手，庆王那么谨慎的一个人会给她这个机会？不过最近景明帝心有些惶急倒是真的，仔细想想说马上还真得是景明帝这一方的人接近庆王最近的机会了。哪里就有这么简单了。

庆王点她一个人的意思就是不要其他人随行，是以便真的之后她一个人。从宫门口到城门口路程不近，她骑了马，即便是披了大氅，一跑起来迎面的寒风还是刺骨得紧。

还没出东安街，远远便看到沈迟也策马奔了过来。她蹙了眉，手里缰绳一紧，停了下来，等他过来。

“你知道宫里的消息了？”她有些惊奇，沈迟这消息一直以来都这么灵通。

沈迟一点头，搓搓手下了马，开口便是要和她同乘一匹马。

“……这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庆王既有意存心，自然也要有耐心。”

她抿了抿唇，垂首却没应：“你畏寒，这一趟你去了也没什么用。况且庆王已多次对你起了杀心，此次若真有不测……”

他不耐听她多解释，眼波一柔上前几步已快速翻身上了马，将她环在怀里，伸手就要去拿缰绳和马鞭。

“你……”她手没松，微微转头对她正要开口。

“你也知道这次没那么容易，我又怎放心看你一个人去，”他握着的手此刻竟是比他还要凉，但已慢慢松缓开来，他腾出手来替她拢一拢大氅，轻叹一声随即催动马儿开走，“上一次我拦你是因为外面有未知的危险。这一次外面明摆着的就是于你不利的虎狼，我不能拦你，也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待在城里看你犯险。”

到底冬天天寒，他离她很近，但呼出口的气息已不见温热，他时不时垂首去看她，即便看不到她的脸，也觉得心尖都温柔起来。

“阿璧，你也太低估我了。难不成我在你眼里，就是手无寸铁之人，并且天一冷就瘫痪在床什么都做不了？”

她闻言不禁一笑：“这倒没有。”原本还有话，一到嘴边却又觉得没有必要再说，只继续沉默。

他一扬马鞭加快速度，风有些大，两人便都不说话了。沈迟知道她时间紧，也认真得很，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这一回倒是她心静下来了，微不可闻地动了动，一时间有些担心，便转了头去看他面容，果然发觉他唇有些发白。

沈迟目光很快同她触碰，微微一笑，忽然问：“看你这成竹在胸的，有把握了？”

她默了默，头转回来，垂了眼帘轻声道：“把握倒没有，应对之策也不好下结论，也只能随机应变。”

在马上坐得有些麻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隐隐约约看得到正阳门。城门这边已密密麻麻守了一片人，看得出来情势有多紧张了。

她眸色深了深，轻声开口：“等会儿你便在……”

“我与你同去。”

她还要说什么，他已大喝一声，马儿忽然跑得飞快。心底无奈暗叹，这就是要堵上她的嘴了。

下了马，前来迎接的是正阳门管事御马监太监，身后还有十二卫和五军营的人。

江怀璧大多都不认识，只先见了礼。近十个人，神色各异。江怀璧从前的名头很响，但自从女子身份败露以后难免有人会心生妒恨，这些天身边一直倒还平静，但她自己也是知道的，暗中轻看她的也有。

不过现在都不打紧。

很快有人问起身旁的沈迟：“沈世子一同前来，是陛下的旨意吗？”

沈迟答得轻松：“陪我未婚妻来的。”

众人以及江怀璧：“……”

管事太监不理会沈迟，只对江怀璧说：“庆王此次要求只许江姑娘一人出城拿回圣旨。”

江怀璧略一凝眉，需得她一人出城？这庆王的目的，可真得好好思索一下。不过来的时候便没想着能有多简单，也算有过心理准备。

那太监没等她说话，继续道：“……可您也知道，这城门现如今，轻易开不得。”他有些犹豫，话一说完，周围几人都看着她。

她神色平淡：“诸位是已经有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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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上了城墙。果真是应了高处不胜寒那句话，城墙上的风可比下面大多了，竟比方才在马上奔驰时的还要冷冽。

她下意识去看了一眼沈迟，终是开口：“世子还是先下去吧，左右也是我一个人去。”

沈迟并不理会她，手扶着城墙往外看了一眼，城外的叛军亦是列队整齐，随时准备进攻的模样。正巧对方看到城墙上有人，便一路小跑着进了营帐。

“他若对你有杀心，便不会计较我出去，杀一双不是更赚。”

江怀璧看着城外的局势，语气平淡：“庆王能想到我自然也对你有防备。再者，我又不是去送死的。”

“能比杀了你更好的利用方式，才更让人不寒而栗，”他默默看着她，“再看看罢，他们不是进去报信了。”

他转身对几人道：“如今的法子是效仿烛武坠绳出城，那回来呢，可有万全之策？若是敌军以同样方式攻城且猝不及防，诸位当如何？”

“是要遗诏，还是要我们脚下的正阳门？庆王难不成要遗诏进了城，便会退兵么？”

话音才落，下方已有人喊：“圣旨需江怀璧出城请回。正门不开，是为对先帝不恭。”

几人怔住。只心底暗想庆王果真狡诈，但这……“难道真要开城门？”

江怀璧出声：“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庆王原本就没把正阳门当回事。论兵力，城门下那些军队足以攻进正阳门。”

立刻便有人出声反驳：“你怎能长敌军志气灭我军威风！”

“……她说的没错，我们现在十二卫只到了四卫，五军营还有些没集齐，正在赶来的路上。外面那些人有一半都是当年抗击北戎的精骑，野性要大得多。”

便都又噤声了。

沈迟先转的身，后又回头将她也拉上。江怀璧暗暗挣脱他的手，低低说了句“注意场合”。沈迟唇角微微一扬，不再有什么动作。

身后几人目光各异，却也都没说什么。两人一个是首辅之女，一个是大长公主之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

守门侍卫在准备开城门时，江怀璧还是在极力劝阻沈迟：“……你出城庆王是不会放过你的。”

“里里外外他都不会放过我。你放心罢，一直以来要对我动手的可只有秦珩，庆王还是顾念着我母亲的，我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你可不一定。”

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眼睛只盯着城门缓缓打开的那条缝，逐渐看到城外的真实样貌。不如在城墙上看的壮阔，但气氛更加沉闷肃冷。庆王的军队所在离此处还需再走一段路程，两人各自牵了马，此时如果仍旧同乘一匹难免会掣肘。

两人才出城门，便听身后不知是谁急急说了声：“速关城门，快！”

他们不再耽搁时间，马鞭催动以最快的速度前进，但一直并辔前行，谁也不肯落后一步。

到庆王帐前下了马，进账前被仔仔细细地搜了回身。这很正常，沈迟也都无所谓，只是看着江怀璧被被搜身大为不满，皱着眉头眼睛仿佛要吃了那小卒。

庆王在案前坐着，遗诏便在手边放着。看是两人同来，也并没有惊奇。目光掠过沈迟，在江怀璧身上打量的时间更长些。

他一开口并未提遗诏，只问：“秦琇在你们手里？”

两人顿时心生警惕。

“秦琇是殿下所言的储君，如何会在我们手里？”

庆王皱眉，这场交易似乎是一开始就不大对劲。他继续问：“那就是杨氏在你们手里？”

江怀璧面上略有惊异：“杨氏不是早死在殿下手里了么？”

庆王面色凝住：“……什么？”

他什么时候杀死的杨氏，他怎么不知道？外面竟有这样的传言？

他手放在案上轻轻一扣，目光沉沉看着沈迟：“本王不敢动你，但不代表不敢动她。知道你城内城外定然有所布置，但此刻在本王帐内，任你有多大的能耐都飞不出去。”

“那庆王殿下也该想到，我能轻装陪她来营帐，能一点把握都没有？秦琇是否在我们这里，生死又如何，这些消息殿下得不到，就那么确信我们手上有消息。万一……”他拉长尾音，沉吟片刻看向他，“他死了呢？”

庆王面色遽然一变。离攻城只有三四天的时候杨氏带着秦琇忽然消失，而他所谋划那么多里头遗诏虽不是定局的关键，却是最重要的一环。便如此刻，这遗诏起的作用还大着呢。

不过他到底阅历丰富，还不至于就此慌乱，面上的异色只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自然不会轻信，却很奇怪得并未再问。

他的目光移向一旁装着遗诏的锦盒，在有些暗沉的光线下金线绣成的龙纹仍旧微微闪烁着。

江怀璧注意到庆王看到遗诏那一瞬间的目光，是与平素不同的，夹着些许炽热。所有的造反者都想自欺欺人地对全天下说，天命所归。不过一个名声。

“江怀璧，你知道这遗诏，该如何请回去么？”


第三百二十八章 算计
未及她回答, 庆王已继续：“……当今皇帝非真龙天子，不过一低贱庶子耳，居然也敢假造先帝遗诏登基为帝。
即便是今日他亲自前来，也未必能有资格接下这道遗诏。不过既是你来了, 这态度需得毕恭毕敬才好。江怀璧, 正阳门至奉天殿共X里路（咳, 此处等我找到地图拿比例尺量准了再补上）, 你江家既然自诩忠诚, 便由你做个表率。三步一跪, 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 将遗诏迎回奉天殿去, 如何？”

她眸子闪了闪，尚且还算淡然，语气平静：“我朝祭天及参见天子最高礼节也不过是五拜三叩而已, 见遗诏如同见天子，不知殿下从何处典籍得出需三跪五拜七叩首之礼？”

庆王抬头看她：“你爹是礼部尚书, 你难道就一概不知？”眼中嘲讽之意尽显。

“在下愚钝。殿下若要知晓详情，也可进城入殿与诸位言官进行议论, 定然能有一个令您满意的答复。只是此刻遗诏真假尚未可知，这礼数上又不能大意, 真相揭晓之前, 这遗诏暂时也不过是废纸一张而已。”

“好狂妄的口气。你既然处处提及礼数, 那么出城至本王帐下，礼数呢？”

“藩王擅离封地逼入京城，是为谋反。逆贼而已，何须行礼？”

庆王筹谋这么多, 就是为了尽可能名正言顺登位，此处一句“逆贼”是彻底激怒他了。庆王豁然站起来，面色暗沉，怒火中烧。

沈迟适时开口，声音温文尔雅：“庆王殿下有心疾，怒气过大于身体不利。”

庆王怒火一时熄不下来。江怀璧微一垂首便能看到他手背暴起的青筋，脸色已然有些胀红发暗。

沈迟拉住她的手，竟发觉她似乎格外紧张些。也不知是注意力太集中还是什么别的缘由。

他看准了庆王情绪还未稳定下来，正要开口的时机抢先一步截住他。

“庆王殿下说当今天子改诏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乃是逆天道。那么先帝子嗣众多，秦琇非皇嗣血脉，从何而来的继承资格？你庆王若攻城篡位，又是如何能名正言顺？再者，世子秦珩生母连名姓都不知道，他一个庶子又当如何继承大统？”

他特意将秦珩身世说出来，果然看到庆王面色震惊。一旁的江怀璧对此事还一概不知，此刻听了也觉得有些惊奇。

怎么秦珩也有问题？

“秦珩上次利用沈达对我母亲下手，这一次直接潜入公主府欲行刺杀，可是背着您把长宁公主都得罪透了呢。”

庆王闻言不由自主攥紧了拳。自秦珩进京以来他就反复叮嘱，万事都要仔细思量之后再做。他身边还有着一个张问……怎么就能这般鲁莽？他已不止一次告诉过秦珩长宁公主不可轻易动了。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本王继承人为谁还不需要你来操心，区区一个长宁公主能奈我何？胜负皆在我手，今日本王势破正阳门，遵遗诏立新君，必不让恶紫夺朱之事发生。”

啧，说得的确冠冕堂皇。

江怀璧道：“那这遗诏，是庆王殿下要亲自送进去了？”虽然是这样问的，但她自己也知道，若是没什么目的，也不会非要让她过来跑一趟。

庆王冷笑：“皇室血脉不容混淆，秦琇是本王的血脉，本王自然要认。先帝遗诏上明明白白写着是他继位，本王为他生父，自然要新君来迎。”

两人顿时竟无语。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过庆王可不像是能安稳坐等之人，这话也不过说说而已，毕竟他攻城也不是仅仅靠一纸遗诏。

庆王垂首将遗诏捧在掌上，开口却没提圣旨一事，只是看着江怀璧：“你不是一直在调查庄氏之死么？至今还未查清罢。”

她忽然警惕起来。已很久没有人提过母亲了，她一听到心绪还是有些动摇。

“听闻你还查了当年江庄两家联姻一事，”庆王的目光沉沉，语气却颇为轻松，“查到茉莉了？或者说，查到庶妃赵氏？哦对了……还有后宫懿柔贵妃之死呢。你疑心本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到如今却也没个结果。”

他是故意勾着她的心走：“……如何？真相的确在本王这里，可要细细听一听？”

她恍惚一瞬，立即稳了身形。颤着唇逼迫自己出声：“……不要，不听！此次来，只为遗诏。还请殿下将遗诏奉上。”

“……啧，你一向是能稳得住的。若是本王再告诉你，从江庄两家有交集开始，你父母相见，相识，相知，庄氏被掳，你父亲与江老太爷闹矛盾，你母亲与江家二房的矛盾，之后你的出生，还有妾室苏氏，你与你母亲那么些年的嫌隙，连同……你妹妹，从一开始，便是算计好的呢？”

她瞬间失了神，呼吸微促。后来的木樨和稚离都是她贴身的人，最知她心性，庆王自然也知道她最在乎什么。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去想过母亲了，只陪伴了她短短十七年的母亲，她有太多的亏欠。

而如今，庆王还要告诉她，那些年的嫌隙，是外人刻意算计的。

沈迟握住她的手，后生怕她彻底失控，伸手扶住她的身子。心底微微酸涩，只庆幸自己这一趟幸亏是来了。她的从前，她的年少时光，皆是黯淡无光的，陷入了很难再出来。

他放柔了声音在她耳边轻唤：“阿璧，别怕……”

庆王视若无睹，冥冥之音仍在继续：“……你不要听，只是在逃避而已。你仔细想想，你对你母亲，对你妹妹，甚至于对你父亲，还有你曾手起刀落杀过的每一个人。江怀璧，你连江家的形势都看不清，又怎知你少年时自诩的明察秋毫便真的没有过一次因不知情的误判，而草菅人命么？因果轮回，你猜这报应，该是怎样的？”

她脑海里只反反复复浮现出两个词，愧疚，报应。她的报应……她二十年来所不该受的那些苦楚，她自以为乐在其中的那些痛，不曾有过半分退意的坚决，夜里梦魇醒来时所有的无助与迷茫。

沈迟看她已面色苍白，心下一定将她护在身后，出拳便是直朝庆王的脸面而去，脚下步子迅疾，竟教庆王有些应对不及。

但庆王的目的还未达到，他提了手中的剑，一边对付着沈迟，一边提高了声音继续道：“本王着实是没想到这么多回了，秦璟居然还肯信你。让我猜猜，你付出了什么代价，嗯？”

她觉得浑身冷起来，又仿佛热起来，便仿佛是朔雪长生又毒发了一般，还伴随着身上有些地方的疼痛。可是她又找不到是哪里疼，有些站立不稳，却知道此事定然不能倒下。

两人对战两三回合，外面才有士兵闯进帐来，见此情状惊了一惊。片刻后便是几十人一齐涌入帐中，长矛对准两人。

沈迟手里没剑，此刻战倒是能战，只是真要从这千军万马里逃出生天，太难了。

他扶着江怀璧，目光警惕。

庆王并未制止那些士兵，长矛未成一个大半圆，两人若有异动便是长矛穿心。

“殿下……”有下属想问他的意思。

庆王一挥手，打断他的请求，语气平和地问江怀璧：“现如今，我们的榜眼郎，还能拿得动遗诏么？”

一旁顿时已有人低低讽笑起来，声音不大，却足以清晰入耳。

沈迟出言：“我拿与她拿是一样的。”

“那不行。本王说了，这请回遗诏的人，需得是两方都信任之人才行。相比较你，本王更信得过江怀璧呢。”

沈迟还要说话，却发觉掌中握着的手动了动，侧目一看，她已缓慢清醒过来，脸色仍旧苍白，但目光已勉强清明。

“既是殿下信任，江某便也不能辜负了。”她已站直身子，却不曾向前一步。

庆王冷笑一声，居然也不计较那么多，捧着锦盒上前几步将遗诏交予她手上。

两人交接时便是她此生离他最近的距离了。她目光甚至还有些茫然无措，强撑着冷清来镇定自己。

眼眸间闪过微不可闻的一丝紧张转瞬即逝，便是连一直盯着她的庆王都没发现。

她接过锦盒，自然而然后退小半步，忽然蹙了眉，声音有些虚弱：“看来庆王殿下也不怎么重视遗诏，盒底已沾了灰都没发现。”

庆王面上闪过一抹疑色，抬起手细看，指尖处果然染了细细一层灰。他不由自主去看了看桌案，的确是有地上扬起来细细的灰尘在案上。

这能有多大影响，不过纯粹是找茬罢了。他没在意，在两人要转身时忽然悠悠道：“沈迟你就不想知道她与秦璟之间做了什么交易？”

这暗示倒也不隐晦了。沈迟一回头，那些长矛又紧紧贴在他身侧，士兵个个目露警惕之色。

“我的未婚妻自然也无需庆王关心。”

什么交易他再清楚不过，心思所及之处，不由得又是一痛，握着她的手愈发温柔起来。

围着两人的士兵一路跟着他们，在未出庆王的地盘之前，连马也不许骑，也就只好一步一步走回去。

但是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他一开始扶不得她，看着她如庆王所言，恭敬捧着那遗诏，脚下步子都认认真真。

后来要上马时他才猛然夺过遗诏放入大氅中，随意一塞：“总不能一路就这么捧着，拿回去再说罢。”

入城门倒是一切顺利。入了城之后沈迟干脆也不骑马了，雇了辆马车，加紧速度往宫里赶。

“左右我们也不缺这点时间，你现在身子都是软的，一路再风刀霜剑摧磨下来，马上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遗诏
江怀璧有些担心：“虽说是知道庆王在朝堂宫内可能有内应, 但宣读遗诏那个场合，庆王真的不打算在场么？”

“你是忘了还有秦珩么？庆王在城内还是城外又有什么区别？”沈迟笑问。
她才恍然想起来，秦珩似乎还在京城。这样一来其实庆王要进城容易太多了。

沈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握了握她的手, 发现已没有方才那般冰凉, 心下才略略放心些, 忽然又想起来什么, 轻声问：“你方才在城外连站都站不稳, 我看你面色那样苍白, 是身子哪里不舒服吗？”

她也想起来方才的情状，垂首仔细回想片刻, 自缓过劲来后那股痛意似乎也跟着消失了。她有些不大确定：“仿佛是……小腹处有些痛, 但又可能是幻觉。站在庆王帐中那种感觉有些像朔雪长生毒发的时候，但我每一次毒发时感觉都或多或少有些差异，身上会痛却又不清楚究竟是哪里痛。”

他要伸手去探她的脉, 却是什么也没摸出来。想起来朔雪长生，不觉有些失落。她靠在他身上, 气息轻浅。

“我记得你这个月未曾毒发？”他忽然记起来这件事，这几日一直没有机会问她。

江怀璧微微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何。我等了一晚上也都没什么事。”

“后来服用解药了吗？”

“没有, ”她摇头，随后细细思忖, “许是那毒方才有些发作的迹象吧, 我马上回去服用了看看。”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那种毒药, 可他不想她这辈子都离不开它。他微微转头，于她额上落了浅浅一吻，垂眸看到她此刻安详的面容，心下酸涩, 紧抿着嘴唇，眸中有冷色掠过，右手已攥紧成拳。

这仇终归还是要报的。

他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先听到她有些轻忽的声音：“……岁岁，朔雪长生没有解药的，你别为我太费心了……”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了力，从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有些冷硬：“我不信。秦璟不会不知道解药的，你放心，我有的是法子让他交出来。只一点，你不许灰心，我们以后的路还长呢……”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车外有急促的马蹄声奔来，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是朝着两人的方向而来。

沈迟心头一凛，轻轻掀了车帘，头还未探出去，已听到前方伴随着箭矢破空声音的惨呼声。他面色一冷，将遗诏塞给江怀璧，起身便要出去。

“你小心些，我去看看。”

江怀璧知道此时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应了一声，心底却万分焦急。

沈迟持剑在手，掀了帘子后第一句话便是：“车夫死了，我估摸着是秦珩的人。”

也就是说现如今他们这两马车已然全部暴露于秦珩的监视之下，随时都有可能被暗箭射成筛子。江怀璧心底一沉，然而此番出行却并未佩剑。她右手握紧了飞镖，此刻也就只能防身。

那马蹄声停住。

“来的人是锦衣卫的人。”沈迟又道。

那名脸生的锦衣卫纵马穿街而过，沈迟才刚扬声提醒一句“当心有埋伏”，又一支流矢飞过去，将人从马上射落摔到地上，恰巧倒在马车前。

那锦衣卫眼看不能及时报信，只得将消息给了沈迟：“……庆王已暗中自宣武门进城，速速回禀……”话音未落已没了气息。

车内的江怀璧面色顿时一凝。

居然是一招声东击西。

“沈迟……”

“阿璧你坐好，我们必须得快些进宫了。我不确定秦珩会不会再次偷袭，只能先离开这里。”语罢沈迟已推开那车夫，径自拿过缰绳，扬声一喊，马车便迅速奔驰起来。

但直到穿过这一条街，也都再无暗箭偷袭。马车过了拐角，便看到管书牵了马在那里。

两人上了马，江怀璧才忽然问他：“你知道庆王会进京？”

他应了一声。“你不也早就猜到了？”

可是江怀璧注意的不是这里，她又问：“进城后，你是故意放慢速度，等庆王进城的么？”

沈迟眸光微凝，也不否认，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握紧了缰绳，两脚一夹马腹，已是预备要走，根本不给她继续再问的机会。

她虽心下疑惑，但细细一想也能想通缘由。方才在第一道暗箭袭来的时候她便已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了。沈迟提前连人和马都准备好了，之前赶路速度不算慢却也不是最快的。她看他是半分也不着急，心下便有些疑惑。

他在故意等待着什么。

庆王要强制入京，这两人都清楚，她只是不知道庆王会以怎么样的方式进城，但沈迟却已能料到大致时间，需要确定了他进城后才肯回宫。

罢了……静观其变吧。这场戏真要没了庆王，才令人奇怪。

入了宫门后原是不许载乘马的，但此次事态紧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全程一来回用的时间不短，估摸着殿里已等得心焦。谁知两人才过午门，便听到不知谁人声音不大不小说了一句：“听说是江府里头闯进了什么人……”

江怀璧自是对这些字句极为敏感，当即心底一坠，有些慌乱。江府里头能闯进什么人？陌生的大约都是庆王和秦珩的，目的定然是祖父。她担心……

身后沈迟出声：“既然宫里已经开始谈论，又过了这么长时间，那就说明陛下及诸位大臣都是知晓的。且我们此刻也回不了头了……”

她合了合眼，咬唇道：“那先进宫罢。他们要真利用祖父做什么，也不会是在江府。”

江怀璧在江府布置的侍卫不少，在江老太爷院子里又是增加了数倍的侍卫，应当是没那么好破的。

那些侍卫虽说她是下了死命令的，但祖父若是铁了心要出去，他们又敢做什么？

手中的遗诏有些沉，连带着她心也松缓不下来。迎着寒风略微垂首，暗暗打开锦盒，从缝隙里看到明黄的圣旨的确安然无恙，她眸色有些复杂。

景明帝说了请遗诏回殿，定然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她却愈发担心父亲和祖父。

进殿时两人都怔了怔。

没想到还真是……有些热闹。不仅有景明帝和文武百官，更兼长宁公主，太子，以及一些年老的勋贵也都在。她目光略一扫，在父亲身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祖父果然已在大殿。她尚且不知道其中缘由，只是心底一时明晦不定。

他们之前没入过大殿，不知道之前是否也这样多的人。

但是沈迟却是知道，她母亲是后来入的宫。景明帝算是将京城的重要权贵都传来了，关乎皇帝这样重大的事，必得众人在场才好证明。

但是如今所有人都知道这道遗诏是另立新君的，那么景明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江怀璧的脚步微不可闻地慢了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秦琇在景明帝手里？

两人停了步子，立于殿中央行了礼。

上首的景明帝神情端重，眸色在划过江怀璧时顿了顿，未让两人平身，却是先示意一旁的齐固去将盛着遗诏的锦盒取上来。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遗诏，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殿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偏偏只有江老太爷的目光不在遗诏上，而是从江怀璧身上逐渐移到齐固，而后盯着的，是景明帝。

微妙的差距自然无人能识别出来。

景明帝手已触碰到那锦盒，目光凝了凝，随着要打开的动作出了声：“朕……”

忽然有宦官自大殿一侧疾行入内，声音仓促：“陛下，庆王于宫门口求见！”

众人皆惊，随即低低议论，个个神色慌乱。

“庆王不是在正阳门外吗？怎么忽然就进了京城？”

“这可如何是好……”

“莫不是沈世子与江怀璧二人引狼入室？”

“……有理，庆王说了江怀璧是他信任之人，定然是那祸国妖女背叛……”

……

江怀璧倒是岿然不动。沈迟先皱了皱眉，忽然开口：“……微臣忘了上禀，庆王暗中自宣武门闯入京城。我二人归来途中有锦衣卫欲回禀此事，但已为刺客所杀。”

这下连景明帝都惊了惊。宣武门。他虽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正阳门，但宣武门那边并未放松警惕，庆王居然是只身从宣武门进来的？

不……京城定然是有内应的。

但人已至宫门口，殿中情况又是这个样子。进宫便进宫罢，他便不信了宫里头禁卫军还能尽数掌握在庆王之手。

才放置锦盒上的手又伸回来，沉声道：“宣。”

遗诏暂时还是不需要动的。这大殿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庆王的眼线。

待那宦官出了大殿以后，景明帝才让两人起了身。江怀璧起身后便听到江老太爷威严又不失温和的声音：“怀璧来这里。”

她怔了怔。朝中诸位官员此刻已按品阶列班而立，她的身份上前去怕是不大合适。

上首景明帝便发了话：“琢玉，去罢。”

四字一出，顿时人心各异，面色着实有些复杂。沈迟蹙眉，眸色暗了暗，拱手一礼后去了长宁公主身边。

.

庆王要进宫，必得全身上下细细检查，说是按着平常规矩来的，但那内侍也知道庆丰非比寻常，是以更加仔细些。

他便当真只身一人进了宫，而后进了大殿。立于殿上，不行礼，也不说话。眼睛只盯着上首的景明帝。

即刻便有言官斥责：“庆王殿下身为藩王，擅离封地再闯京城，乃篡位逆贼。而今见天子却不行君臣之礼，罪不容诛。”

庆王冷笑：“天子……天子在何处？秦璟么，也不过是假皇帝罢了，何须行礼？”

还有人欲开口，景明帝已开口道：“既然皇叔来了，那便宣读遗诏罢。”他抬眼一扫殿内，最终目光竟落到江怀璧身上。

“江怀璧，你来。”

众人惊住。从前是不知道江怀璧身份，如今她已是女子身份，且这样的场合，如何能让一个女子宣读遗诏？哪怕是宦官也都好过让她来。

江怀璧在思索景明帝的用意。他定然是将关键的一部分放在她身上的。

还未开口便听沈迟朗声道：“还是微臣来吧。我母亲是大长公主，地位也不低。”

便是要以长宁公主的名义来宣读了。

殿中皇室中的确是长宁公主辈分较高。

景明帝没做声，半晌后见众人都没有反应，抬头盯着沈迟看了看，沉声道：“那你来。”

沈迟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遗诏，亦立于上首，身姿挺拔。

下方众人跪下。

谁知他一打开遗诏，那圣旨竟从中心开始自燃起来。

微弱的蓝焰逐渐吞噬掉每一个字。


第三百三十章 人证
“大胆沈迟, 居然敢当众烧毁先帝遗诏，你这是藐视先帝，罔顾王法！”

先出声的是一位三朝老臣，即便早已致仕, 却仍旧强撑着年迈的身子上了大殿。他动作慢些, 是以看到遗诏起火的全过程。

庆王目光一寒, 却并未说话。底下已有大臣起身冲上前去抢过遗诏将火扑灭, 然而这火虽然不大, 却恰恰烧毁了中间一片文字, 其余内容不成章句。

“这……”那大臣将所有内容浏览一遍，愣了神。

“传位于”后面已成空洞, 连带着后面内容也都没有参考意义。哪有这么巧的事, 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迟身上。即便原来对庆王谋反极力反对的人此刻看到先帝遗诏被毁，目光也都难免复杂起来。

偏偏沈迟极为轻松，任由一群人在那琢磨遗诏内容, 他径自走下来，朗声道：“在前面的诸位大人也都是目睹过程的, 从沈迟接到那封遗诏开始，未曾有任何多余动作, 遗诏乃自行燃烧。看来是天意，上天不愿让遗诏现于世间, 要么是那遗诏根本就是假的, 要么……是先帝在天之灵, 不许秦琇登位。”

庆王冷笑一声：“天意？现如今是景明六年，今岁前有天狗食日之异象，后有天府紫微相冲，这难道不是天意不许你秦璟在位么？地位低贱, 品行恶劣，残害手足，不孝亲长，罔顾人伦，矫诏祚位。如此之人怎堪位居九五？合当天下共诛之！如今先帝遗诏现世，你竟使人烧毁遗诏。本王而今便要替天行道，诛邪扶正！”

有些宫中的陈年旧事先不说，有好多过去数年已难以取证。且一直未曾公开，即便是已有了足够的证据，若要令所有人信服也需要一个过程。

但是天象一说是天下所有百姓有目共睹的，尤其是今年日食一事。百姓中纵使没有庆王的探子煽风点火，自发也都开始议论纷纷。偏偏而后紧跟着太子的事，以及周太后之死，什么天府星紫微星一齐拉出来，两件事一起联想，让不少人对景明帝都有了意见。

殿中百官对景明帝是忠心，但其中除却庆王的探子外，不乏心志不坚之人。此刻隐隐约约可听到“天象”“太后”之类的词。

景明帝端坐于上首，神态安稳：“扶正诛邪？皇叔你倒是先说说正为何，邪又为何？此遗诏无论真假与否，已与天道相悖。朕九岁入东宫，乃先帝亲封太子，先帝崩逝后朕继位皇帝，名正言顺。如今这邪，怕是一路从封地杀入京城的皇叔罢。”

“诸位，当年秦璟身为太子之时曾残害手足，早年薨逝的庶出皇长子，还有后来数位皇子，以及周太后，皆死于他之手。如今证据以及证人已于宫外等候，陛下可敢一见？”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面色震惊。

庶长子秦珏。

那该是个很遥远的人了。

宫里没有秦珏的画像，快三十年过去了，他的模样或许早就被人忘却。但当年的秦珏以品性才情于诸位皇子中脱颖而出，是令满朝文武都惊艳过的。秦珏母妃为人温婉和顺，诞下先帝长子后更是谨慎小心，后宫亦传言其有班婕妤却辇之德，虽说母凭子贵，但她位分并不高，于尔虞我诈的宫里活得通透明白，不争不抢。也正是因为如此，教导出来的长子也是谦和恭顺，诗书礼仪除却内侍可以教之外，还有她的言传身教。

先帝偶然一次随意问了诸位皇子学问，只有秦珏能流利回答，且虽为庶子却并不见分毫怯懦，落落大方。彼时秦璟虽是嫡子，但先帝却因为周家的缘故并不喜欢他，只是按例指了内侍过去教学问，而秦珏却是先帝手把手教出来的。

先帝在位期间未曾有过什么大作为，算是平平无奇，但他自己才情极好，教出来的秦珏令朝臣都觉得惊叹。

而后议储时便发生了争端。先帝便是站在秦珏这边的，列举了好些古代立长立贤的例子。然而大齐自建国以来每位帝王立的太子皆是中宫嫡出，且彼时秦璟资质并不算差，没理由非要立一个庶子。

君臣为此事僵持了近一年，其间分成两方争论不休，江老太爷便是秦珏这一方的。只是秦璟当时还有周家相助，周家正兴盛，于朝中势力不小，这场长时间的拉锯战最终以秦璟册封太子结束。

三年后皇长子秦珏病逝，紧跟着其母妃亦伤心过甚病逝。然而秦珏薨逝后，先帝竟要求追封他为太子，到这里又是一次君臣不和。不过这一次是皇帝胜了，也可以说是江老太爷那一派扳回了一局。秦珏追封为昭慧太子，其母亦追封了妃位。

当年连太医院出动了全体太医去为秦珏诊病，但最终还是因肺痨不治而亡。先帝辍朝五日哀悼，群臣亦唏嘘叹惋。

自秦珏薨逝后朝中那两派的戾气便也没那么大了，总归国本定下来，社稷稳定就好。

不想多年后庆王忽然提起此事，说是景明帝动的手。可景明帝当年也不过十一二岁，正是少年时期，如何能有那么深的城府。且这肺痨本就是没救的。

虽说过了这么些年，但这个问题足以让当时两派矛盾激化。在与先帝僵持的那一年里，因立储之争官员变动幅度大，涉及此事的各种贬黜流放，期间又牵扯到几条人命，有人放得下，有人却不会善罢甘休。

江怀璧不大明白当年事如何，但她知道，此时庆王已将放弃遗诏这条路了。又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着这道遗诏能起多大作用。圣旨自燃她当然知道是人为的，沈迟不过是借着个天道的幌子企图将庆王拉下来。

但她能猜出来的是，遗诏自燃肯定是沈迟动的手脚。

她抬眼一扫，此时殿中个个都安静得很，目光基本都定格在景明帝身上。

一个敢对兄弟和养母下手的帝王，是能够让藩王有充分的理由起兵讨伐的。

不过也真是可笑。现如今城外庆王的兵都已经准备就绪了，还非要在此纠结一个名头。对天下百姓自然是要讲个理，但是对庆王自己来说，手握兵权便是最好的武器。

他想两方兼顾，但是此时此刻的情形，倒仿佛是偏向于朝中了。他还有别的目的。她心中略有些焦急，若是现在庆王在拖延时间暗中做着什么事，怕会影响局势。

景明帝一手搭上龙椅，不动声色地开口：“这有何不敢？皇叔费劲心思，几十年搜挤出来的证据，千里迢迢送到京城来，若是不见岂非辜负了皇叔的一片忠心？”

然而对于秦珏与周太后的事，景明帝从头至尾都未曾辩解过一句话，底下已有大臣心底生疑。这与上一次景明帝身世揭露出来有些像，默认已占了七八分。

然而接下来他再度出言却是让人有些吃惊，他唤道：“江怀璧。”

江怀璧略一凝眉，只得先出列：“臣女在。”

“由你与齐固一同前去宫门口，将庆王的人证物证带回，不得有误。”

这一次倒是庆王出声阻拦：“她不合适，这遗诏不就是她同沈迟一同取回出的问题。”

江怀璧转身将目光移向他：“最开始是庆王殿下说我可信，是以陛下才委用我前去请回遗诏。怎的现如今又说不可信，殿下是怕什么事暴露么？”

庆王一时竟有些不明所以，目光里的寒意涔涔：“你敢污蔑本王？”

“……这装着遗诏的锦盒自城外拿到殿上一直都没问题，打开却自行燃烧。您又不信是天意，现在可如何自证您自己未曾动过手脚，让我送回来，企图借此污蔑陛下烧毁圣旨呢？”

话里便有一层潜意思了。庆王因为“信”她所以将自己动了手脚的遗诏让她带回去。

众人即刻便听出来，最表面的意思便是江怀璧因受庆王信任，此刻利用完了准备弃置了。

只是这话从江怀璧口里说出来着实有些奇怪。

她要承认自己是庆王的探子了么？但看上去并没有那么简单。

真正关心她的三人里，沈迟知晓内情，而江老太爷和江耀庭则是惊惧于她敢这么说而还有自信不被景明帝疑心。

景明帝哪有那么容易相信人。

庆王也没有想到，看着她的眸色深了深，这他竟还真的无法自证。

她究竟做了什么？景明帝坐于上首听到此话能无动于衷？

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他能掌控得了很多大局，但江怀璧是极其容易脱轨的一个人，对她的计划行踪，他能利用，但无法全面掌控。

庆王不反驳了。

但是一旁即刻有旁人咋呼起来：“陛下，您也看到了，江怀璧此人阴险狡诈与逆贼沆瀣一气，不能派她去啊……”

一人出声数人附和。

景明帝眸色深沉，语言简洁：“就你去。”

看了一眼庆王，继续道：“庆王若有意见，那便劳烦你亲自将人证物证带回，朕也是非常放心的。”

沈迟有些担心，但他暂时不能离开大殿，这里的局势需得随时盯着，一旦失控，他还不知道庆王会在这里做什么。他深深地望了一眼江怀璧离开的背影，袖中拳掌微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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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大殿江怀璧才问齐固：“陛下究竟有什么吩咐？”

否则不会三番五次地一直点她。

齐固没打话，却反问她：“江姑娘觉得那些真的是人证物证么？”

“这难以说清，”她略一摇头，“现在庆王哪里真的会花费精力在这些东西上。谋反之人向来都是先将权柄抓住，而后正名。现如今庆王的正名怕是另有所图。只是我不明白的是，陛下究竟有多大的底气，亦或是……都做了怎样的布置？”

从头至尾景明帝都未曾惊慌过。

齐固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心道陛下果然是没看错人的。待过拐角时他将一块令牌交予她手中，低声道：“宫中布置陛下自有主张，但京城中调兵遣将，仍需斟酌。江姑娘曾经的那番话，陛下是听进去的。”

她略一思忖，沉吟道：“京城九门？”

是说换掉章秉则那件事。

但是九门里现下一半都是摇摇欲坠。

齐固点头：“当初换人并非陛下临时起意，章秉则也的确没有问题。只是若没有换人这件事，庆王也不可能这么快仓皇起兵，其间必有破绽。……陛下的意思是，让咱家将九门提督权力交给你，如今虽然叛贼已入京，但可制服庆王之法却并不局限于京城。”

“话便至此，其余就看江姑娘如何做了。”

她怔了怔，接过令牌，顿觉压力重大。

景明帝信她吗？她一直自以为是不信的。即便是已服用了朔雪长生，景明帝还是一直对她有防备。

齐固又解释了一句：“此时唯有让姑娘这不为众人所信的人做当由可信之人来做的事，才能让庆王一方不明所以。”

她微一颔首，已明白景明帝的意思。

庆王一直在想方设法让景明帝对她动手，一字一句里尽是挑拨，但是一直未能得逞。

不过她也清楚此行的目的，怕是不准备让她回去了。她有些担忧地回身看了看，大殿中的祖父，父亲和沈迟皆在。

马上的证据里，怕是绕不开祖父。

到了宫门口两人下马，已有侍卫严加把守宫门，巡逻次数已增了数倍。饶是如此，她也知道庆王是不会轻易将自己困在宫内的。

不过既然是来提人的，便还是需要开宫门。宫门打开后看到外面果然多了几辆马车，其中皆有人低低细语。

齐固挥手让身后的侍卫先将所有人包围起来，刀剑皆已准备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所有人都下车，例行检查。”齐固轻咳一声，声音略有些尖锐。

江怀璧在一旁仔细盯着，手中的剑握紧。庆王的探子自然是没那么好辨别的。

一共三辆马车，下来了五个人，其中有两人是看上去已年过花甲的老人，还有一名妇人，两名男子。

那女子看上去十分虚弱的模样，令江怀璧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紧接着便看到那女子转过头来，两人目光一触。

竟有些熟悉。

那女子看向她的那一瞬间愣了愣，随即又惊又喜地便要扑过来。

“江公子，救我！”

侍卫自然不会让她接近江怀璧，将挣扎的她又拉回去。可她仍旧不死心，发髻有些散乱，只朝江怀璧继续喊道：“江公子，我是湘竹，你要救我呀……”

这下在场的侍卫，连同齐固都心下惊住。她居然与人证还有交集？齐固面上倒还稳得住，也不看江怀璧的面色，冷漠开口。

“经仔细检查，五人身带凶器，意欲行刺，就地格杀！”


第三百三十一章 出宫
江怀璧眸色一凝, 转头问齐固：“是陛下的意思？”

看景明帝这意思，是要同庆王直接撕破脸了？但大殿里现如今除却庆王外，还有文武百官，都在等个交代。
这不明摆着将庆王安的罪名都落实了么。

齐固不置可否, 只压低了声音道：“是否带回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何须浪费这些时间？”

“那公公如何对陛下交代？”

“这便不劳你担心了。江姑娘自从便出宫去罢, 城门守备远必这几个人要值得你费心。”

江怀璧目光转向那五个面色惨白的证人。心底已是认定了他们的结果, 即便是现下进了宫, 在大殿上说了证词, 但无论最终获胜的是哪一方，都不会留他们。

景明帝平素便是惯会斩草除根的。

但是她再想远一点, 没了证人, 那殿中庆王能盯着的就是祖父了。

“既是不愿浪费时间，此刻公公在这里盯着也是颇为费心，这里是宫门, 血溅于此传出去也不好听。不如将他们交给我吧，公公该如何交差还如何交差。”她将目光移回来, 不动声色地开口。

齐固神色有些复杂，心底有些犹豫。一面是怕她优柔寡断坏了景明帝的好事, 一面又有些疑心她是否已经背叛。

江怀璧淡淡一笑：“我做事陛下向来是放心的，不是么？再者, 现如今不过都是在揣测圣意罢了。公公要他们死, 我保证他们在不该出来的时候, 如同死人一般安静。”

“且……若是公公下的令，真出了什么事儿，陛下自然会找你的麻烦。人如今交给我，出事了推与我便是。”

齐固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面上放下防备心，即刻堆了笑：“江姑娘这说的什么话……一同为陛下效力，岂能推诿责任？”随即提高了声音道：“宫门前不宜见血，无人便交由江姑娘带远些处置了，咱家这就回去复命了。”

五人上了马车，车夫赶着车随江怀璧远离了宫门。齐固看着一行人逐渐远去才轻叹一声：“回罢。”

身旁的小太监看了半晌，两人的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却仍旧是摸不着头脑，咬牙片刻才敢出声问：“师父，小的不明白，您为什么就肯定圣意便是要他们死呢？”

在这事儿发生前齐固与景明帝说话也不过就是寥寥几句，并未曾有过什么叮嘱吩咐之类的。

齐固神色幽深：“若是他们不死，回去死的就是我们。”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庆王目的根本不在此，将人带回去耽误了事，最后掉进坑里的可是他们这一方。

“那您就相信江姑娘那里不会出问题？万一……”

“她不会，陛下都信她，我自然也能信她。况且她方才也说了，这样直接处死五人，你师父我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再者，她出宫后庆王世子焉能没有动作？那几人最终也不过都要成为刀下亡魂，她可是将危险都揽到自个儿身上了。这我也挡不住。”说罢又是深深一叹。

他现在愁的，不是如何对景明帝交差，而是殿中的剑拔弩张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几日的局势令他随着景明帝一样都日夜难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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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果真带着五人走了好一段路程，才吩咐身边的惊蛰让人将除却湘竹在外的其余四人都带走另行安置。

但是马车仍旧不变，只有一两里面带着湘竹，一路继续跟随她前行，朝着城门的方向。

马车因行得急有些颠簸，她实在有些坐不住，掀了伸出头仓皇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江怀璧放慢了速度但并未停下，头也不回：“你方才不是喊着让我救你么？去个能保你性命的地方。”

湘竹还是不大放心，但再开口却不是问这个问题：“你就不怕带着我引来庆王的人？”

江怀璧在风中轻轻一笑，语气淡淡：“要不然我带着你做什么？”

湘竹惊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利用我？”

“你又何尝不是利用我？赌我心软会救下你们，而后……你在来的路上怕是都做了记号了罢。”

从遇到她的那一刻，江怀璧便都是心中有数的。她在想，秦珩究竟在何处，会不会因为此事现身？

齐固给的那块令牌是能管理九门一切事物的，但是她要是想能服众，还差得远。

而且，直觉总告诉她，她想要借此事远离宫殿里那些事，还没有那么简单。

现如今只能先加紧速度到城门口去，莫说那里现在最危险，有兵的地方总归是有些安全感的。

木槿已追上来，对她当前的处境颇为担忧：“公子……我们去正阳门吗？”

江怀璧颔首：“对。陛下虽将兵权给我，但却并不是想要将城门都交到我手里，剩下的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那公子带着湘竹的意思是……”连那搜个人都被带下去了，唯独剩下这一个，难不成她还知道些什么？

江怀璧不答，默了片刻问：“你带了多少人来？”

木槿心下顿时一凉：“我们自己带了三十人，但是沈世子将管书放在您身边了，那十三暗卫也在。”

“还行，”她目光凝在远方，此刻心底的确是没多大底气的，“马上若是碰到庆王的人，能逃就逃；若见到秦珩……尽全力斩杀。”

木槿怔了怔，应了声是。心下却不敢有半分懈怠，既然是遇到庆王的人，又如何会给他们逃走的机会？不过倒是明白了公子带着湘竹的目的。

湘竹原本动机就不纯，现下也没那么多惧意，只是想想江怀璧，心底残存了些不甘心，探出头朝前方喊了一句：“江公子当真是女儿身？”

方才听到那太监唤她“江姑娘”，的确是好一会子都没反应过来。

江怀璧还没来得及回，便听到身后有箭矢破空射来的声音，同耳边的风声一同响起。她下意识回头，那支箭恰好插进湘竹的发髻里，她面容瞬间苍白，忙将头缩回去。

说偏也不偏。

这是暗中人发出的信号。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都停了下来准备应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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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证出了事后，大殿里就开始沸腾起来。齐固坚持说是几人身上携带利器，意图同御前的人动手，并口口声声要对景明帝不利，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带进宫的。

庆王心底冷笑，这可是景明帝白白送上来的把柄。但于他的作用，远比那几个人进宫要小得多。

不少人质疑景明帝此做法是故意而为，为开拓罪名而销毁人证。皇室家事早就已经上升到国事上，秦珏之死有不少人都要个交代。

齐固自然也没被放过去。未经圣旨擅自斩杀人证，这罪名也不轻。然而景明帝只轻描淡写一句“先交由锦衣卫看守，待本事了结后再行问罪”便揭过去了。

庆王虽是一人立于朝堂，但他的重量可不止是一人。

“人证死了不要紧，殿中诸位大人里也有三朝元老，总有知晓真相的，”他将目光转向江老太爷，“你说是吧，江希行。”

这么些年过去了，朝中新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所有人几乎都要忘记江家老太爷的名讳了，现如今忽然提起来，竟觉得有些新鲜。

江耀庭纵使知道父亲定然是知道些什么，但一直有些无能为力。他不明白那些年身在朝堂漩涡中心的父亲都经历了些什么，才导致他今日的立场。

他先出面道：“家父年迈，先帝时期之事过去太久，便是有印象也早已记得不清楚了，庆王何必刁难。”

庆王倒不急：“这才过去多少年。令尊可是先帝都赞不绝口的忠臣，这么重要的事若都记不清楚，可真是玷污了这个字。况且，江怀璧现在可是不在场，她出了这宫门，可就生死难了。”

江老太爷将江耀庭拦下，目光扫了庆王一眼，随即移向上首的景明帝：“先帝庶长子秦珏之死，的确是陛下所为。老夫便是人证。”

众人哗然。江耀庭面色有些白，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女儿，他竟不知先担心哪个。

当年之事被他一层层揭开。

秦珏是患肺痨去世。但这肺痨却是由身边的太监传染给他的。这太监……原是周家的人。那个时候的周太后还是护着秦璟的，确切来说，是护着他的太子之位。秦璟经常在周家走动，发觉有人患了肺痨后便答应照顾好他的家人，但条件是那人要被迫入宫为太监，暗中接近秦珏，并且将病传染给他。

进宫过程前后经数个月，都是秦璟在其中多方打点。而且全程连周太后都是不知情的。

现如今江老太爷只是说明其中过程，庆王所带的人证，正是与此事相关的人。那位太监的几位家人，以及秦璟当时事后处置时的漏网之鱼。

即便没有证人，这可信度也都达到七八成。或许说，从那几个证人死的时候就已经暗示真相了。

可众人没想到的是，居然是江老太爷主动说出来的。

江家与庆王明显不和，江老太爷现在又把景明帝给得罪透了，这以后的路，怎么样都难走。好些人在惊叹陈年旧事的同时，也在疑惑这件事为何要从他口中说出来。

上首的景明帝一语不发。

有人不禁去偷偷看帝王的模样。如今已年过而立，依旧英气逼人，周身俊拔，眉眼间仅是冷淡。而当时秦珏患肺痨的时候，也不过是十一二岁。同为十一二岁的秦璟，是如何一步步谋划这一切，又是如何忍得下心看着兄长死去的。


 第三百三十二章 会和
天家是向来薄情, 但无论如何在天下人眼里都得和和睦睦，皇室里都手足相残，如何为天下人表率。
现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江老太爷移到了景明帝身上。如若这罪名落实了，不但庆王有足够的理由讨伐, 其余藩王也会蠢蠢欲动。

“秦璟, 你认么？”大殿中只剩下庆王的声音, 略有些沧桑。

景明帝端坐于上首, 仍旧纹丝不动, 目光扫过下首所有人, 于江老太爷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 声音冷淡：“如今朕认与不认, 有区别么？”

于庆王来说，即便没了证人，景明帝死不松口, 对他也确实没有没多大影响。他要的是时间。

众人正屏息凝神，忽然一名侍卫从殿外急入, 气喘吁吁禀道：“陛下，奉天殿忽然被围起来了！”

景明帝还没出声, 殿中一众打大臣已开始慌乱，瞬间如同炸开了锅一样人声鼎沸。

江耀庭下意识就先往江老太爷身边去, 他自己也不年轻了, 但父亲如今是连走路都不稳的。还有个不知所踪的江怀璧, 如何能让他不担心？他目光略略一扫，发现沈迟不知什么时候已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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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一路追着赶过去的时候，比江怀璧出宫时间晚了近半个时辰。他不像江怀璧一路有圣旨那样容易，大多数都是靠蛮力硬闯出去。

这一路便惊动了不少人。他也是亲眼看着庆王那些埋伏兵冲上前去的。皇宫已是京城的中心, 庆王的势力能够到达这里不是一日两日的事。随后便看到锦衣卫、金吾卫、羽林卫等已参与到打斗中。

他吩咐了身边的归矣带着人去长宁公主身边。现如今在殿内的所有人都不安全，母亲这次进宫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世子身边不就没人了？”归矣到底不放心。

“我身边什么时候少过人？出宫后我自有主张，”他的口气不容置疑，随后又叮嘱一声，“连同江家一并照看好。现在局势这样紧张，难保庆王不会狗急跳墙。”

这话归矣有些听不明白，心里只道该狗急跳墙的不是景明帝这一方么？然而沈迟并未打算解释，他也不多问，只先应下。

沈迟出了宫，竟还是顺着湘竹的记号去找江怀璧的。

大殿里的情况他并不算特别了解，但观方才的情况，景明帝是有准备的。让归矣去是为了先稳住母亲那边情况，起码有个保障。

皇宫侍卫的反应看似慌乱无章，但细看则能看出来提前其实是有准备的。

景明帝居然敢拿奉天殿做诱饵。

一想到这一层连他都震惊了。

所有的记号在一片林子前中断了，他能判断出来江怀璧去的方向是正阳门，这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但是入林不过数十步，地上已是狼藉一片，血腥味很重，还有一辆马车倒在一旁，交战一共两方，已死的统共大约几十人，但看得出来方才那一战十分惨烈。

他心头一凛，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阿璧会没事的，他心底默念。

接下来的路没了记号，他只能继续朝正阳门前去。远远看到城门的那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一路竟没有丝毫埋伏，这不大对劲。

无论庆王如何，秦珩对他是见之必杀的，这一路大摇大摆穿街而过，怎么会没有一点动静？

正阳门此刻极其安静。城外虽有叛军兵临城下，但两方都未得到上峰命令，未敢轻易进宫，是以只是严阵以待。

而江怀璧不在这里！

他听闻消息后面色当即一变，方向是这里不错，如果人不在这里，要么是城有意外，要么是人有意外。

所幸管事告诉他江怀璧在德胜门。

德胜门位置也极其重要，那里平素便是兵士出入之门，这几日除却被破的宣武门，便是德胜门情况最严重了。

沈迟调转马头又去了德胜门。这一行耗费时间不短，皇宫里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她那里如何。能让她跑来这里的定然是景明帝的命令，但景明帝究竟要让她做什么？

在德胜门那里终于看到江怀璧时，她正在同几人说着什么。听到身后有动静后一转头，看到是他，唇角微扬，竟也不意外。

他下了马，瞬间有侍卫已将他当作是敌人围过来。他伸手轻轻拨开那些刀剑，神态自若：“你这是知道我会来？”

江怀璧眸色平静，但是面色看上去着实不大好，略显苍白，她也不答话，只问：“宫里出事了吗？”

随即示意那些侍卫先退下，转头又对那几人交代些东西，几人便都相继离开。她走上前去握了握他的手，并不算特别冰。

两人同入房中，他才坐下便看到她要去倒水，蹙了蹙眉起身拦住她：“庆王的人已经逼宫，我走的时候连奉天殿都被围起来了。宫里现在一团糟。”

江怀璧心下到底一沉：“那祖父和父亲……”

沈迟抿了抿唇，将殿中情况描述一遍。“陛下是有准备的，这点你不用担心。”

“祖父果然是知道些事情的，却一直都不肯对我讲，”她垂下眼帘，轻一叹气，“陛下有准备也在意料之内，但我怕他对祖父动手，或者涉及什么取舍……”

“他对我这个明摆着的对手的无动于衷，现在哪有那个心思去对付江老太爷？再者，江伯父如今也在殿内，他要是动手岂不是连最后一点人心都不顾了？不过你这次忽然出宫可令我太意外了，陛下对你这边是什么意思？”

她将令牌拿出来，将齐固的话复述一遍，接着轻声道：“德胜门现在也没有太大的动静。这边有陛下的亲信，说是城外有援兵，且足够多，与代王有些联系。”

沈迟轻怔，代王？

“我还以为是失踪的那三万人呢。”

“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那三万人现如今还不知道剩下多少人。但于现在情况肯定是极有助益的，正阳门外那些人，还有德胜门外那些人，总能解决一个。然而现在出城不易，我们在犹豫是否需要派兵出去援助。”

沈迟望了望窗外，语气沉沉：“现在京城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出城风险实在是太大。且那三万人至今没有任何音信，也不知身在何处，出去也不知道去哪里救。更不必说外面不仅有庆王的人，还有秦王的人在盯着，一不小心连我们的人都折进去了。阿璧，你可知代王有多少兵力？”

“这几日与外界联系不容易，并不知晓代王具体数目，但是倾代地所有兵力，可逾十万。想必至京城不会太少。”

江怀璧默了默，又道：“我才知道，秦琇确是死了。连秦珩都不知道，下手之人完全没有线索。”

秦琇是死是活其实从一开始都没有太大关系，虽说有遗诏在，但庆王是不会让他登基的。要么是个傀儡，要么干脆就是个幌子。

“下手之人没线索也正常……”他静静看着她，“但阿璧心里应当有人选了吧。”

她竟有些犹豫：“我一开始猜测是陛下，但后来又觉得不是。秦琇的尸体漂在护城河上被一老农发现的，而后已草草埋了。秦琇人在城外，但是杨氏早就摸到了江府，那时间也都有些长了。杨氏与秦琇一向在一块的，若以陛下的手段定然不允许杨氏也苟活于世。”

“或许另有他人罢……”

江怀璧忽然抬头：“岁岁，是你吗？”

沈迟却略一摇头：“不是我。若是我，我也不会留杨氏。……现在也不必纠结是谁了，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他的目光也不躲闪，所有的情绪一览无余，随后又问：“阿璧，你方才与秦珩交手了么？”

她微微颔首：“是，但秦珩并未恋战，几个回合后已独自一人逃走了。”

沈迟凝眉，若是秦珩逃走了，那林子里还至于那么惨烈的场面？

“你受伤了？”

江怀璧没瞒他：“轻伤，无妨。他们的目的不是要我性命……”

“但你的目的是要秦珩性命，他另有要紧事所以才不和你浪费时间。情急之下，他即便再不愿伤你，也得先将你甩开再说。你座下的那匹马都死在了林子里，现在你还狡辩！”

沈迟轻叹一声，真是拿她没办法。左右看了看发觉周围都安安静静，才略放下心来，起身去将她斗篷解开，里面衣衫果然染了血迹。

她连忙解释：“大多数都是其他人的，我也就伤到左臂而已，用过药了，你别担心……”她看到他已从袖中拿了金疮药，咬了咬唇，继续道：“秦珩的伤比我的重，若是与其他人对打，未必能……唔……”

未说完的话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尽数吞没，他咬牙切齿却又心疼她，只片刻便离了她的唇，气息在她面上盘旋：“你还敢说……阿璧，你既然知道了他暂时不会取你性命，为何就非要同他拼命？”

她躲过他的眼神，微微喘息却强自镇定：“我母亲的死是庆王在背后操控，还有江家许多事情……我觉不可能让秦珩有半分登基的希望。他的命必须是我的。”

他头一次听她说如此狠厉的话，也看得到她眸中的恨意。看到她左臂已经包扎好了，也就不打算换药，将金疮药又收起来，柔声道：“好。那你先答应我，在时机成熟前，别再如那一晚一样拼命了，我们分明是有更好的办法的，没必要让你一个人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江怀璧看着他将斗篷又系上，只先应了声，心底却是别的想法。

外面依旧没有动静。两人都知道，宫内情况没有稳下来之前，这里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

沈迟语气随意：“遗诏上我动了手脚，你是知道的吧。”

她点头：“知道。”

“可你必定不知道，那遗诏上的玉玺，是假的。”


 第三百三十三章 激战
江怀璧有些怔, 抬眼看他：“玉玺是假的？这如何作假？”

庆王如果原本就知道圣旨有问题，为何还要费这些功夫去演这么一场戏？

“我看到的圣旨上玉玺就是假的。当年我朝高祖建朝之时得到玉玺，兵荒马乱中玉玺磕碎了一角，虽然后来以金玉镶嵌, 但玺印是有一道轻微裂痕的。而庆王那道圣旨上, 什么都没有。不过圣旨的笔迹, 的确是先帝亲笔。”

沈迟刻意压低了声音, 一字一句倒也清晰。她微微凝眉, 先帝若是留了遗诏, 但却不盖玉玺，难不成是庆王后来做的手脚？

“我现在忽然有些不大明白, 这一切庆王难道是真的不知情？是他自己设的局还是别人给他设的局？现在无论哪一方都不能放松警惕, 虽说是知道不能低估庆王，但最近这些事，委实太奇怪了些。”她垂了眼睫, 细细思索，一时竟在庆王和景明帝之间无法做出判断来。

“如果是庆王自己设的局, 那他便是早做了准备，这遗诏他自己知晓是假的, 却并不怕众人查验出来，那他究竟图什么？”

沈迟轻吸一口气：“从各种迹象来看, 庆王是不知情的。”

“可他是皇室人员, 谋反也都几十年了, 怎么会在这种问题上马虎？”她觉得不大可能。

“你也别太高估他，若他真的是面面俱到，就不会让陛下有成竹在胸的机会，”沈迟轻轻一笑, “他这些年的精力都放在了庆地、秦地培养兵士和京城朝廷里探子身上，皇室里并无太多值得他注重的事情。且你别忘了，现在是景明六年，那道遗诏是在杨氏当年盛宠之时下的，然而却一直未曾公布，你当仅仅是因为庆王想将秦琇认回去？”

“你是说……杨氏在其中做了什么？或者说……玉玺与杨氏有关？”这遗诏本来就是杨氏求的，先帝一直压着不说其中必然是有隐情的，那么多年的时间，被逼迫应当不大可能，应当还是杨氏吹了枕边风的缘故。

沈迟不置可否，只道：“杨氏在秦琇死了之后还能抱有希望，并且那般轻易摸进你江府，可见她另有所图。”

“我试探过她了，她以为秦琇是庆王杀的，有报仇的意思。但自始至终未曾提到那道遗诏。”

“她在利用你。”

“我知道。不过她同庆王有勾结那么多年了，不可轻信，往后再看罢。”她低低一叹，觉得实在是有些复杂了，沉默片刻忽然问他：“那你既然看到那遗诏是有问题的，为何还要烧毁？”

觉得有些多此一举。

“庆王只身进宫，除却是为宫中布置拖延时间外，另外就是借遗诏先将陛下这个‘名正言顺’的名头摘下来，这是他光明正大笼络人心的第一步。这遗诏的问题不小，陛下以及重臣若是仔细检查都能看出来。但彼时将问题说出来，你猜庆王会如何？”

“那条路走不通，那么他进大殿的所谓正当理由都被切断了，且他揭发陛下的那些罪行也都因此没有多大作用，自然要开始下一步动作……”她话语戛然而止，随后顿时明白了什么，“全力攻城？”

“对，”沈迟略带赞赏地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陛下也需要时间安排宫中守卫。我们需要让这时间掌握在我们手里，而不是庆王将全局操控住。如今的效果就是，陛下这一切还未被庆王发觉。”

她明白了。

“陛下的计划，你是知道一些的？”

“他对我哪有那么多信任？我所知道的，也不过是皮毛而已。但这些足够了，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两人谈话声戛然而止。沈迟去开了门，那士兵有些着急地说道：“江公子，德胜门外忽然被围起来了，几位大人拿不定主意，请您去瞧瞧。”

江怀璧眉头一凛，展了展斗篷提脚要出去。

沈迟跟在她身后，加快脚步跟上她，低声道：“代王那边你不必担心，我去处理好。”

她点点头，袖中的手紧了紧，竭力稳住心神。

庆王有一部分军队从德胜门进攻了，不过这几天在这边做的准备也已经足够充分。一方攻城一方守城，很快进入激烈战斗。

江怀璧自己也不是特别了解这边情况，有许多事还需与各门守门管事交流商议。

庆王应当是与城外人提前通知好的，不到半个时辰，已有五个城门相继来人禀报说遇到敌军。

她心里大概已经明白，因为人证和遗诏的事，庆王暂且放弃先正名这条路了，待京城打下来之后，史册还不是任由他书写。

虽然不是按照庆王计划来的，但他们准备也的确充分，几十年了，各种意外都有设想，应对自如。

按着景明帝的意思，她暗中派了一支军队出城，尽早与代王军队取得联系。景明帝想要的是内外夹击，在外便只能有代王了。

傍晚的时候得到皇宫里的消息，说是庆王的人与宫内禁卫还在激战，但是奉天殿的确是被严严实实地围起来了。文武百官连同景明帝一同被困在里面。

听到消息时她面色当即一白，浑身颤了颤，竟是有些发软。

纵使知道会有转变，但现在也委实太凶险了。

困在里面倒没什么，景明帝和庆王都没那心思对父亲和祖父做什么。但群臣向来都不是那么和睦的，这种紧要关头，若是起了争执，她害怕祖父和父亲受到伤害。

且城门这边也是刀剑声不绝。

沈迟抱着她，声音放柔：“你放心，殿中有我的人，都不会有事的。你先休息一会儿，外面的情况我盯着。”

江怀璧摇摇头，眉眼间尽是担忧：“我睡不着。今晚若真这么一直打下去，没有人能安然入眠。”

能合得了眼的只有战死的士兵。

.

皇宫。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宫墙，整个冬天的寒冷都被大火驱散。两方交战，尸横遍地，每走一步都有血腥味扑面而来。

凡是被占领的地方都是死一样的安静。

庆王下了死命令，士兵经过之处，凡是皇宫里的人，一个不留。

他便走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面，一步一步走得安安稳稳。

秦珩如今在他身后，虽然与父亲学得一样心狠手辣，但到底没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不由得蹙了眉，时不时伸手掩鼻。

“你对秦鸾动手，是知道你生母的事了？”

秦珩没想到他忽然问这个，沉默片刻应了声是。

两人的思绪便都有些遥远。

那桩陈年旧事已过了几十年，同永嘉侯还有些瓜葛。

永嘉侯沈承原配正妻本该是于氏。他于寒门苦读，后来进京赶考，前前后后在京中留了近两年时间，而这一段时间于氏在家中奉养公婆。当时庆王在沈承老家附近办事，一次意外同于氏发生了关系，没想到这一夜她便有了身孕。因当时时间与沈承离家时间不远，公婆知晓后只以为是儿子的种，百般疼爱，于氏多次要打掉孩子都被拦住，只能一天天熬日子。而后孩子不足月便生产，产婆接生下来的原是个健康孩子，却被庆王的人从中作梗，用个死胎换走了孩子。

沈承知晓此事时已与长宁公主做了交易，那封和离书却也只能咬咬牙寄回老家。于氏虽心有愧但毕竟服侍公婆多年心觉意难平，追上京城，而后的事也都是众人皆知的了。沈承心有愧疚觉得对不住她，但她一个弱女子，一时间也不该如何安置，只能养作外室。

而后庆王便以此来利用沈达在京中替他们传递消息，而后秦珩借他的手来对长宁公主下手。两人都认为于氏的死是长宁公主逼迫所致，对她恨之入骨。

然而庆王对于氏并无感情，可不管这些。他要顾全大局，便需留着长宁公主。两人因此也生过矛盾，最终秦珩只能偷偷动手。

庆王回身望了望奉天殿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他没提长宁公主，半晌只道：“说到底王妃是你养母，对你也有恩。”

秦珩应了声，面色还是淡漠的，却问：“父王是不是从来不将儿女情长放在眼里，便是亲生母子也不行吗？”

“你连于氏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有什么情？”

“不，我见过，”秦珩的目光忽然柔和起来，“有一年在京城，我远远望过一眼，但我都不知道那是我的生母……”

他有些沮丧，仿佛一瞬间没了斗志，背有些驼。他知道，即便将长宁公主杀了，他也不会再见到生母了。

庆王见他如此，将“于氏当年是自尽而亡”的话咽了回去，开口的是：“你若真想报仇，杀你生母之人是长宁公主和永嘉侯，威胁你养母之人是景明帝。我们目标便是如此，你总得对得起这些年的努力。本王后宅有一堆庶子，只有你是养在王妃膝下的，优于他们太多，别让我失望。”

秦珩的目光慢慢抬起，从脚下染着血的尸体，到远处燃烧着的火光。他隐隐约约觉得仿佛不该有那么多恨意，不该杀那么多人，但从小他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每天都是算计，都是阴谋。

庆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何为大道么？”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不，”他将目光放远，超越宫殿，超越京城，胸中管他清气浊气皆要侵占每一寸土地，“青史所载，才是大道。”

这天下，什么时候都是由胜利者说了算的。他努力了这么多年，曙光便在前头了。

庆王按捺住心底的激动，脚下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脚下是鲜血淋漓的尸体，还是白骨嶙峋的罪恶，他都不在乎了。他如同一匹恶狼，于带着血的生死竞争里夺来的，才是最甘甜的味道。

曙光。他要在曙光来临之时，夺下这一座城，夺下这一个国，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太阳升起。

秦珩在后面跟着，不知走了多久，才听到他忽然沉沉下了令：“那两个漏网之鱼，尽快找到罢。”


第三百三十四章 围攻
奉天殿外虽被围起来了, 但里面依旧是安安静静的。
景明帝仍旧坐在上首，面容冷峻，已数个时辰未曾动过分毫，他俯视着下方的臣子, 数量已然不如白天时多, 这次倒是不必他亲自试探着去找探子。

——明里暗里的背叛者已主动投降了庆王。

殿中剩下的这些人, 庆王若胜出, 定然是要想方设法要他们臣服, 最好的办法就是杀鸡儆猴。是以此刻人人自危。亦有人心下动摇, 但心底却矛盾得很，一面不忍落下个背叛旧主的恶名一面又爱惜性命。

殿外便是连绵不绝的刀剑声, 听不出来是哪一方死的人多。但大多数人是慌乱的, 心底已默认自然是并未有准备的宫中侍卫占下风，越听越觉得心惊。

奉天殿往后走是华盖殿和谨身殿，再往后过了乾清门便是后宫了。现如今已有消息传来, 中左门和中右门已被庆王的人侵占，但也就是自此再无法前进一步。

起火的地方是仁智殿方向, 后来又仿佛将武英殿也包括在内，整个西南方火光冲天。

庆王多年在宫中的布置让他此时能够有闲情逸致地看着这片充满血色的夜景, 也给他提供了太多便利。

他是不必自大明门攻进来的，甚至连午门都无需放在眼里。奉天门是他的起点, 这把火从最富丽堂皇的这座大殿开始燃起, 由内而外占领整个皇宫, 而后是京城。

不怕景明帝设埋伏圈包围他，因为宫中关键宫门处都提前有探子，能够轻而易举地内外夹击。京城也是一样的道理，攻城门是主力军, 但其背后还有秦王的后备军随时准备应对各方援军。

只要拿下京城，就万无一失了。凭着这么些年朝廷中培养的那些臣子，能够给天下一个明明白白的解释，也足以安顿好各地藩王。不都是为了利益么，暂时给些甜头以后再收拾不迟。

.

城门口。已将至亥时，派出去的人才有了消息。回来时只说代王那边有人来传口信，但是使者却让众人有些为难。

从城外要进来的，的确需要多警惕些。

不过了解了情况才知道，来人居然说方文知。

大多数人对方文知并不了解，景明帝看在方恭的面子上对方文知并没有提得特别明白，且在如今看来，也不过都是景明帝的疑心罢了。

众营卫都督指挥大多数同意将方文知放进来，现如今反对的竟是寥寥无几。

“你又怎知那方文知不是暗中受了陛下密旨前去与代王军队会和？难不成是因当年你与他同榜进士，同入翰林院，两人相处不睦的缘故？”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此时情况紧急，因这个问题在此僵持不下，实在是有些浪费时间。

“江姑娘虽是首辅之女，男装入仕，这才学令天下学子景仰，但终究也只是一文弱书生罢了，更不必说还是女儿身。心终究还是比不过我们这些大丈夫的，难免狭隘些。当初京城传你心狠手辣这些我们暂且不追究，但此时可不是你公报私仇的时候，京城若出了什么问题，这是你整个江家都赎不清的罪过。”

“别看陛下现在将提督九门权力给你，也不过是想让你看顾些而已。陛下信任的是江家，不是你。若现在小肚鸡肠，没平白玷污了祖宗……”

一屋子的男子，能在前线打仗的身量更高大些，她一个人单薄的身体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她拎得清轻重，被这样羞辱不是没有自尊，但她也知道此时不该在这些问题上争论，必须迅速拿出主意来。

她提高了声音先分析情况：“……方文知外放之地在京城以南，代王在京城以北。京城以北州县中任何一个外放官员都有机会收到密旨，且距离京城最近的克州卫也多次受到陛下赞赏，现下这等情势，陛下又有何理由放弃那些忠贞之士不用，非要自远处调了方文知来传递消息呢？”

即刻便有人接话：“正如同你一般，方文知之父一样是内阁重臣，其子必然也可信。江姑娘说这话也未免太好笑了，许陛下派你来，便不许派别人了？”

江怀璧在众人开始议论之前再度出声：“若是方文知可信，陛下便不会不顾及方尚书将他外放至偏远之地；若他真的受皇命而来，便不会连日期都记不清。”

众人有些疑惑，什么日期？

沈迟看了她一眼，沉声续道：“我们现在已得知京城德胜门与安定门外百里内都是庆王的人，那么代王若要带军队前来必然是要在百里之外的。十二月上旬因秦王军队对京城虎视眈眈，陛下才下密旨让代王进京勤王，这些消息诸位应当都是知道的。代地比京城要冷得多，行军队伍最快也要七日才能到达京城，彼时从代地到京城报信之人单程进京用了三日。而方文知外放之地据京城最快速度要五日，加上他需要找到代王会和，这时间至少要十日。而方文知方才所提出发时间，是七日前。在未曾与代王取得联系之前，他是不知道代王身在何处的，只有先往代地走。莫说这时间对不上，便是他如何得知代王军队准确位置，或者说，他是否真的与代王取得过联系，诸位想过没有？这放进来的究竟是援军的使者，还是敌军的探子，现如今谁也不敢保证吧。”

房中顿时安静起来。已经有人明白过来，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江怀璧淡淡又加了几句：“石将军的三万人在北上途中已经遇袭失去了联系，方文知一人又是如何能以最快速度冲破庆王的探子顺利北上的？这其中有多少疑点，可不是仅靠现在他那一身看似鲜血淋漓却生龙活虎的伤可以解释得了的。”

话至此处方才几名出言讽刺的将领已默默闭了嘴，脸有些烫，心虚得很却又不得不梗着脖子以示明白，半分软也不肯服。武将嘛，面子还是很重要的。

江怀璧眼下也不在乎那么多，只当做没看见。

房中安静片刻后即刻便有一人转身怒气冲冲要出去，嘴里嚷嚷：“既是叛徒，我现在就出去一箭射死他！”

“且慢！”沈迟出声拦住他，“放他进来罢，但各方都要多方小心。”

江怀璧蹙了蹙眉，他自众人开始讨论就一直沉默，方才还是帮着她解释情况，现如今怎么还变了主意了？

“他是庆王的人，对我们或许有些用处。”

立刻有人反驳：“他只身一人要求进城，必定有诈，若我们当真防备不及，后果不堪设想。”

京城现在几乎已经成为庆王的天下，外城若真出了问题，可就没救了。

“我去亲自将他带回来，不用劳烦其他人。”

江怀璧惊了惊，他要亲自出城？这得有多危险！仅仅是为了一个方文知而已，他有再大的用处也没有沈迟重要啊。

她跟着沈迟出去，一路劝说，可他偏偏一句也听不进去，末了才忽然问她：“阿璧觉得方尚书对这个儿子有几分真情？”

“这……”她有些拿不准，犹豫着道，“外表看上去不在乎，但毕竟是亲生父子，断不至于这般绝情。不过以方尚书的为人，是不会容忍方文知叛变的，毕竟有周家作为前例，他将家风看得特别重。”

沈迟笑道：“这就对了。你放心罢，他身上有伤，不是我的对手。”

她还想说什么，沈迟却已疾步走远。于这样没有星月的夜晚，她很快便看不到他的背影。

方文知这条线索断了，也就是说，代王军队又没了消息。现在看这情况，京城三大营根本撑不住，且西面也已传来消息说秦王军队到达城下，西直门与阜成门又有了危机。

城内景明帝究竟有怎样的布置，景明帝未曾告诉过外人，现在个个都心急如焚。

“不能等到明早上了，按照现在这个攻势，明早就晚了……”

出声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将，卸了盔甲后满头银白的头发，两只眼睛深邃有神。

江怀璧在思索，难不成真要让他们派人出城去和代王会和？还是代王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即便现在夜色已深，却没有一个人肯先去睡。后来还是多人极力劝阻，几位上了年纪的将领才肯去歇息片刻，其余人仍旧各司其职，半分不敢懈怠。

沈迟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但是他绑回来的却不止方文知一人，还有另外一个人。

“方文知是有问题的，不过这一趟倒是能赚得来，该招的不必费力就都招了。另一人是被方文知暗中控制的代王信使。”

众人眼睛一亮，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代王终于有消息了。

他们很快问清楚了代王那边军队的相关情况，一时间已无人再去管方文知。

商议得差不多后沈迟才将江怀璧单独带到一间房里。一推开门，随着摇曳烛光映照下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庞。但是方文知身上却沾了不少血，至现在还淌着，虽然简单包扎了，但大概是由于伤势过重，未能止住血。

“你这是严刑逼供了么？怎么还能说是毫不费力？”江怀璧的声音有些淡漠，眼睛盯着方文知，漫不经心地问。

地上的方文知闻声有了些反应，挣扎着抬眼看到是两人，眼里充满恨意，但身上的伤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是没想到沈迟和江怀璧会都在这里，庆王一开始也没给他说啊。

沈迟嗓音清冷：“阿璧，你还记得你与方文知，姚长训在茴香楼聚会出来的话么？我问你方文知碰你哪了，你说右手。我便说自那一刻起他欠你我一只右手，现如今，兑现当日的话。”

她定睛细看，方文知整条右臂都没了。

也难怪他将所有知情的事都交代出来。

她默了默，轻声对方文知说道：“方夫人的死，你自己都明明白白知道是谁做的，却只是不敢向方尚书报仇而已。我猜你而后暗中跟了庆王，也与此事有关吧。只是这一场夺位之战，庆王可未必会胜。你可以不管方尚书，但你的妻子呢，还有你襁褓中还懵懂天真的儿子，你都非要拿着他们的命去赌么？”

方文知挣扎着开口，咬牙切齿：“这年头，谁不为自己赌一把？我父亲他不肯管我，我自己当然得为自己打算。”

“就算你赌对了，就那么确定庆王不会杀你全家灭口？你跟着他，他的行事方式你还不了解么。将你放在外地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可你什么也没得到。”

她已不欲再同他说，转身走出去。沈迟跟出去，看她在风里慢慢走着，背影有些单薄。

“我曾经执着于将方夫人害死我母亲的罪名强行迁怒于方文知，而到现在才发觉，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沈迟默了默，轻声道：“你不是到现在才发觉，从你暗中派了傅先生给方文晓治好哑疾的那一刻你就发觉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龙椅
京城比庆王想象中的要难攻打。他的策略是内外夹击, 但是关键宫门处居然会有埋伏。他自己的确占优势，但比最开始预测的要更费兵力。

而更令他觉得诡异的是，现下正值隆冬，有一部分禁卫军居然是从护城河中忽冒出来偷袭的。这使他有些应对不及。

按理说这天气护城河应当是结冰的。京城中埋伏军队时他记得承天门外的金水河都是结了冰的, 难不成就没人注意到护城河么？

一直埋伏在午门的负责头领来回禀说护城河是认为消冻的, 前几日他们进城时也的确冻了冰。而从那消融的痕迹来看, 时间并不久远, 也就是说景明帝的人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的。

难怪景明帝至现在依旧能稳坐钓鱼台。

冬天的京都天亮得特别慢, 尤其是近几天风雪交加的时候。

皇宫里的火烧了大半夜才停下来。庆王点了点剩下的人数, 比他预想的要惨烈一些。

其中出的变故不少，阻碍了军队的前进步伐, 但是势力依旧不可阻挡。

庆王一夜未眠。

他在盼黎明, 但是又不敢去看黎明。那张脸在面具之下掩藏了太多年，眼前的世界总有种半明半昧的感觉。一直渴望登上皇位的那一天能作为光明来拯救他，但这一天怎的这般难熬。

他立于城墙上看着京城和皇宫的一切, 现如今天还没亮，有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着夜色, 宫中则是大火弥漫后的焦枯味。

沉默良久后他卸下那张面具，从当年离京就藩那年开始戴着, 一直到今日，应当也有二三十年了。那张脸大约是所有人都陌生的, 一条伤疤从眼角蜿蜒过鼻梁, 至另一边颧骨处才逐渐消失。

过了许多年, 当时的伤痛早已忘却。他闭上眼，寒风如刀刃般从面上割过去，他伸手拂过那条伤疤，仿佛还能感觉到当年那把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剑利刃划过面庞的感觉。

很冷的, 比今日的寒风还要冷。

后来那些耻辱和痛，全部都变成了欲望和恶念。

他恍然的眼神定了定，思绪从万千回忆中转回来，复戴上面具，下了城楼。看到自己人守在那里，他想了想，过去低声叮嘱了一句：“去后宫，将皇七子抱过来。”那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而后连一刻钟都不到，忽然便有人来禀说景明帝居然不见了！而那些大臣中也有一部分忽然不翼而飞。

他围在奉天殿外的人最多，前前后后都看得严严实实，人定然不可能凭空消失。

庆王目光一冷，下令进入大殿，对每个角落进行细细搜查。若猜得不错，应当是有地下密道之类的。

他忽然想起来建安帝时北戎南下经过京城，建安帝便是在奉天殿消失不见，而后顺利脱险的。

他居然将这一层给忘了。玉玺在景明帝手上，他必须要从秦璟手中拿到它。

殿中那些朝臣自然都被他控制起来了。

而偏偏是这剩余几十个朝臣，竟一个个都是硬骨头。年纪最长者已年过花甲，最年轻的也不过二十余岁，初初选上来的人才。但无论年龄大小，在逼问景明帝去何地之时，竟无一人肯开口。

那便杀鸡儆猴。最开始是一位两朝老臣，头颅被生生削下来，至死都未曾合眼，怒目而视，高喊逆贼。

“既然都是忠贞之士，那本王就提前送你们下去与秦璟团聚罢，他很快就到。”

殿中亦有武将，虽未曾佩剑，但赤手空拳依旧能与叛军搏斗一番，至死不肯松懈。然而这场屠杀刚开了个头，秦珩忽然从殿外走进。

“父王，母妃与弟妹们快到京城了。”

庆王点头：“让他们先不要进城，本王过些时候去迎他们进京。”

秦珩面色沉沉：“赵家……现在在刘无端手里。”

他对庆王妃终究是有情分的，对赵家虽然没有多少情，但若是赵家出了事，母妃定然会万念俱灰。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母妃”嫁给我二十余年，这二十余年已经不是他赵家人了，莫要因此误了大事。”

这答案正在秦珩预料之内，不过他还是坚持道：“儿子带人去救赵家，尽最大努力，但不硬撑勉强，还请父王允准。”

庆王眉头紧锁，终是允了。随后又派了人跟着他，秦珩是庆王的希望，可万万不能有事。

随后又有人报，说皇宫已经控制得差不多了。自大明门进来直至奉天门，这条最核心的门已经畅通了，其余的都不是问题。

庆王大喜，忙问城外如何。

京城外是他的主力核心军队，便是要一路长驱直入，进而占领京城的每一寸土地。

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城门已有多处摇摇欲坠，杀入京城不在话下。

他看了看下首众人，冷笑嘲讽：“你们忠心的皇帝已经丢下你们不管了，如今还要做无谓的挣扎么？”

此时再无心情去看他们，只让下属将所有人都带下去关押。

奉天殿中空空荡荡，他坐于龙椅上，俯视着金碧辉煌的宫殿，顿觉胸中尽是万里山河。

他闭了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而随着那股豪迈之气一同吐出来的，居然还有一股腥甜。

他猛地睁眼，伸手一碰，唇角居然满是鲜血。另一只手扶着龙椅也有些颤抖。伴随着这一抹鲜红刺入他心底的，还有从心脏传来的剧烈疼痛。

心疾不该在这个时候犯，且也不该是这个症状。

他有些喘不过来气，顿时慌了，却仍旧稳住心神，勉力高喊一句：“来人！”

或许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小了，殿外并无人回应。

不过片刻后从殿后走出来一人。

庆王一点点抬头，那人穿着宦官服饰，行路缓慢，一步步朝他走来。

面容熟悉得很。

却已顾不得他的身份，喘息着说道：“……傅徽，秦璟也是心疾，他也活不长，但他输定了。你救本王……以后子冲保你晚年荣华富贵，一定给你找阿福……”

现在还不是他该死的时候。

傅徽慢吞吞地抬头看着他，并不答应，只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当年建安帝死的时候，我在身侧。庆王殿下猜我知道了些什么？建安帝怎么驾崩的，先帝又是怎么驾崩的，我们都一清二楚罢。”

语罢便看到庆王又吐出一口鲜血，此时却已有些发黑了。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中毒的迹象，可他又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你……你先救我，这天下不是我的也会是子冲的……”他咬咬牙，开口乞求，“傅先生，求你……”

傅徽冷冷地看着他：“当年你强行将我送入宫净身那天，我也是这么求你的。凭什么我求你你无动于衷，现在却要我救你？”

他有些感慨，低头打量了一下这身行头，真是多年未见了，有些不习惯。穿上它从头到脚都是屈辱。此时他已清理干净了多年粘在面上的胡子，露出那张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却褶皱丛生的脸。

“可丫头这毒到底还是下轻了，”他低叹一声，上前几步，“……既然是她想做的事，那我这老头子再帮她一把。”

.

京城外的确是一片向好的形势。城外领兵者为张问，运筹帷幄要胜过其他人许多。

不过互相联系的几道城门自然是一片向好，而北面的德胜门以及安定门没有传去消息的原因是，城内神机营加城外代王援军内外夹击，地方全军覆没。倒是留了报信的，报信的自然是一脸喜色说已获胜，至于军队，只模棱两可地说去了另一门攻打。

而后城外又有消息说石应徽那三万人有眉目了，虽然至京城时已不足三万人，但支援一两道门绝对没有问题。

不过庆王将主力都放在了正阳门和宣武门，秦王的军队都集中在西直门和阜成门，这两方的确难打。

“宫里可传了消息来？”

“我听闻奉天殿里陛下忽然不见了，猜着应当是已想了法子逃出去。”

江怀璧又问：“那祖父和父亲呢？”

沈迟面色凝重：“这暂时还没消息，我父母那边也没有消息。”

她顿时有些焦急，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可保不准庆王会做什么。

天色已渐渐亮起来，城门口两方已经打了整整一夜，都有些疲惫，但谁也不肯认输。而后才知道敌军中有一支特别的铁骑，大多数人出自北戎。北戎马上打天下，养出来的兵要比大齐的彪悍，也更耐得住寒冬冷气。

若不是人数上占了优势，胜负还真是太难说了。沈迟去城墙上观望了片刻，竟有了新发现。

“我发现了个熟人。我原去燕州时跟随石将军上过战场，也是这样的风雪天气，发觉北戎军队里面有个岭南人，后来多方查探，只知道他叫简重，现在居然又看到了他。看来当年燕州之事的确是庆王……”

“你说那个岭南人叫什么？”江怀璧打断他的话，眼神一凝。

沈迟看到她神色不对劲，又重复一遍：“简重。”

江怀璧面色凝重，霍然起身开了门，冲上城楼，心绪有些太过激动。她去望前方的战场，雪和血混在一处，到处是密密麻麻的战士。

她努力想看清楚，却实在是看不到什么。

沈迟跟上去，将斗篷给她披上，轻声道：“这里看不清的。但因我上次对他太熟悉了，所以这一次他出现不过数秒，我也能认得出来。”

江怀璧泄了那股心上的激动，静静地看着远方，良久才出声：“当初教我武功的师父，名字也叫简重，祖籍岭南，满口的岭南方言。”


第三百三十六章 分开
奉天殿外的叛军冲进大殿时, 殿中已空无一人。便如同景明帝消失一般，庆王也没了踪影。众人顿时有些慌，头领迅速下了令，殿中每个角落都细细搜查。

同时让人将消息尽快带给秦珩。

秦珩听闻后一咬牙, 索性不去管赵家了, 转头就要走。不过他并未去奉天殿, 而是在交代了相关事宜后转身去了宫门处。

在他看来, 奉天殿中如今的情况是不稳定的, 很可能是景明帝一方设的圈套。若是他当真进了大殿, 指不定要出事。

至于父王……

他吩咐了人将关押的那些官员都看紧了，若是真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手里也能有筹码, 不至于任人摆布。

大殿中仅派进去几百人，但是几百人并未有收获。景明帝失踪后，连带着庆王也不见了, 现如今的皇宫即便处处都是叛军，他们也觉得不大心安。比如今早莫名其妙从护城河里出现的那支军队。

“所有人不要集中在奉天殿了, 守住周围我们攻占下的所有地方，全力搜寻父王。”

他顿了顿, 问：“京城情况如何？可能腾得出人手？”

“回主子，城中太乱, 恐无多余人了。”

“这样, 你带上我的亲卫, 亲自去城门口，从背后偷袭沈迟和江怀璧，务必将两人拿下，生死不论。”现在这情形, 也实在无须再顾虑那么多了。那下属领命离开。

庆王失踪的消息在几个时辰内便传遍了京城，最开始传得是失踪，但是后来已传成是庆王犯了心疾，已经命归西天了。

得知这一消息后的庆王一派，最先慌乱的正是庆王的心腹，因为也只有心腹知晓他是有心疾的。

现下虽是秦珩在统领着一切军队，但庆王其余庶子手中也或多或少掌着一些兵权。庆王失踪消息传出去后已有几名胆小者因内心慌乱败下了阵，由此将溃乱之气扩散开来。

不过京城内局势依旧倾向于秦珩。消息绝不可能传得那么快，他很快就镇定下来，意识到这其中定是有人作乱。一直这么下去可不行，他只能将重心暂时移到处理谣言上来，顺便斩杀几名扰乱军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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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此次宫乱与从前大为不同，城内城外皆有叛军，守城门将领自然也早有准备，防止偷袭。

但城外有敌军主力，城内再来精兵偷袭，他们设给敌军内外夹击的陷阱，现在倒是自己先尝到滋味了。

他们没有退路。

“他们是直直冲着德胜门来的，攻击方向一直是我们这里，人数只有一两百人左右，但从无失手。穿着与庆王军队不同，看样子应该是秦珩的人。”

“庆王才消失他就这般急不可耐了，”江怀璧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蹙了蹙眉，轻声道，“正阳门那边有了石将军那支军队支援，如今情况已经没那么严峻了。好些叛军反倒从正阳门转过来攻打德胜门，这边前线已经够紧张了，我们该离开这里。”

沈迟不置可否，只问：“你打算去哪里？”

“岁岁，我们回京罢，”她转头去看他，然后出声解释，“既然他们的目标是我们，现如今无论我们去哪里，必然都会跟着。代王军队还需要时间在外周旋，我们不能继续在这里……”

“我回去，你就留在这里。代王军队已经到了，德胜门稳下来以后只要想办法将他们引进京城，大局便稳定下来了。九门提督令牌还在你手里呢，你可不能临阵脱逃。”

他话说得轻松，可江怀璧知道其中的分量，亦知晓他的目的：“你要当诱饵，要让秦珩的计划扑空，可那是百余人的死士精兵！你一个人……”

沈迟笑了笑：“你还真当我从头到尾都手无缚鸡之力？我这些年暗中既然有筹划，便不至于在我危难之际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你放心吧，我还等着这场宫乱平定后娶你呢，不会有事的。”

“……至于京中，陛下心里都有数的，既然庆王都消失了，其他的也都很快就会结束的。江家我有派人暗中照应着，你别担心。你手臂上还有伤，记得按时换药，若非不得已别出去，这几日外面风一直都大些。若是庆王真死了的话，秦珩撑不了多久，三五天内乱子就定了，你在这好好的……”

她还从未听到过他这样啰嗦过，喋喋不休又叮嘱好些话，不由自主还是眼眶微润。她知道自己臂上有伤，现下若是真要回去，连缰绳和马鞭都未必握得稳，若因此将他拖累住，得不偿失。

但就是担心他。

她犹豫着，不忍松口，又不知如何开口。

“好了，我再不出面便连回城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想抱住她，却意识到身上的战甲有些冰。只上前一步于她额际落下浅浅一吻，随后拿了剑转身，不带丝毫犹豫。

沈迟准备了与江怀璧身量差不多的死尸，扮成她的模样，带上了马。马在原地徘徊片刻，他恰好有机会回头望了望她的方向，然后绝尘而去。身后百余人的敌军便都尽数跟了上去。

将人带出数里后他才松了口气，心底倒有些奇怪他们为何没有下死手。

若真是他一个人孤立无援，总不能将她也置于危险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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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领兵者为庆王帐下心腹谋士张问。自正阳门失利后他们将重点放在了原本就有缺陷的德胜门，却没想到的是这里城外居然还埋伏有军队。而后才知代王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到了京城！

他几次想将消息传给庆王，但人无论如何也派不出去，朝廷军将城门看守得死死的。

“秦王的军队被困，你北戎那边是什么情况？不是已同北戎王商议好了，他们出三万兵，等殿下坐上了皇位，便将代地宜山以北给他们么？”

这条件对北戎来说不可谓不诱人。北戎近几年内政有些乱，手足之间争权争得厉害。若是北戎王又新增一些土地，那么他自己的王位就稳了。张问是如何也想不通，北戎有什么理由拒绝。

当然说客是简重。他自己也有些疑惑：“这我也不清楚。他们的回答很模糊，我们或许等不到北戎支援了。”

张问细细想着从开始到现在的局势，变局太大，始料未及。无论是京城内部还是京城外部，他们最开始都是占优势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了呢？

城内情况他还有些不大清楚，但思忖过后慢慢得出一个不明确的答案：从庆王消失开始，一切都变了。

不过才短短几日……从发兵到现在已有三四日了！他们原计划是一日便可拿下京城，随后问题都好解决，可现在……

“你说……殿下真有可能心疾发作，已出了事吗？”他声音有些飘忽，连自己都不太相信，但实在也是有些心绪不稳了。

简重摇了摇头：“殿下一直注意身体，大夫都说他可以撑到明年春的。”

张问默不作声，心底只叹息一声。从一开始到现在的变数还少么？他思量着，秦珩虽然有些气魄，但筹谋划策与庆王想比差太远了，从他一声不吭便去对江家和沈家下手便能看得出来。

……若是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或许，他要为自己找一条后路了。

他们的营帐距离血战之地稍远些，但出了营帐还是能够看得到前线的激战。雪不知何时停的，天边微微露出些许阳光，但并无半分暖意。冷漠的光洒在洇着血的雪地上，仿佛能看到森森白骨。

简重的目光凝在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小兵身上。那兵刚杀死了面前的敌人，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满是鲜血，目光似乎正向他看来。年纪不大，面容看着还稍有些稚嫩，目光却坚韧得很。

这样的目光有些熟悉。

他一晃神，记忆忽然回到了七八年前。

——我只教你一年，要领授予你，其余当自行领会，平时苦练不得懈怠。俗言道严师出高徒，我必严格要求你，能到什么程度全靠你的造化了。不要求你日后争个什么名头，只有一点，不可有邪念。君子书剑并举，比剑如比德。

比剑如比德。这一句话授予她，而后不过几年，他是庆王帐下谍者，周旋于北戎蛮夷之间，虚伪至极；她于京中恶名尽显，手染鲜血，冷淡凉薄。

都有苦处，他明白的。

教她之时已知她是女儿身，可却比寻常男子都要坚韧。她那年于雪中练剑之时，便是那般的目光，足下步法轻盈熟练，一招一式风姿飒爽。

可从一开始，他便是庆王的人，进江家亦是提前安排好的。临走之时他竟有些不舍，看她规规整整行礼，他知道那一年里，她伤的会是哪里。

然而那些痛，她无人倾诉；那些伤，或许一辈子都无人知晓。他敛去了所有心疼，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至今应有七年未见了吧。

简重回头：“张先生，此次我们若胜了，还能留下江怀璧吗？”

张问有些意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觉得呢？”

他便沉默了。只知道无论他们胜负如何，江怀璧在这一次宫乱中，必然是要受伤的。她那样的性子，又有满身的才华，纵是女儿身，也难逃一劫。

若是他与她对阵，那么他知道她所有的弱点。但自从北戎那边没了消息后，他宁愿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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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等人此刻已从暗道中出来，正处于一座偏僻的宫殿中。虽说偏僻，但景明帝却对此异常熟悉。

他心底暗暗叹一声，若是江怀璧在，定然也是极为熟悉的。

那是囚禁了她一个多月的重华苑。

现如今带出来的所有人都处于后宫之中，本不算什么隐蔽之处，但庆王的人一时半会儿还是找不到这里的。

“庆王失踪的消息诸位都已经知晓了吧，依你们看，这是他设的计，还是当真出了事？若是出事，又是何人所能为呢？”

有人出声道：“陛下，臣方才听刘无端说庆王世子派了大量的人去找，且兵力分散，应当不会有假。但现在双方皆不知道庆王踪影，于两方并无利处。”

庆王失踪对庆王一派造成慌乱，而对景明帝他们来说，则同样是一个不定时的威胁。皇宫这么大，谁知道庆王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陛下是如何让北戎答应退兵的？这其中……会不会有诈？”北戎不会支援庆王的消息也是才得知不久。

“朕数月前已经让人去了趟北戎，暗中联系了元宁皇妹，其中利害给北戎王吹吹枕边风，自然就平了。”

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惊讶。陛下这是，早就知道庆王要谋反一事，提前早做准备。现在到了跟前，慌的却是他们了。

景明帝早有主张，心里有成算，情况还没他想的那么糟糕。只是趁着这机会倒能将朝中那些有二心的人一举揪出来。

此时在场者不多，也都是他肱骨心腹，他便将这层意思明明白白讲出来，一众大臣立刻表了忠心。

一旁的江老太爷却一直显得格格不入，此刻才忽然出声：“昭慧太子当年薨逝原因，陛下过了这么多年，现在还真打算就这么过去了？”

江耀庭听他语气不大对劲，心底疑惑，却仍旧上前去劝他。

景明帝目光深了深，语气沉沉：“不然呢。非要朕细究当年之事的话，那我们不妨来算算。昭慧太子生母是你的表妹，她入宫前你二人郎情妾意，你放不下她，所以连带着她儿子秦珏也一直颇为关注，当年不惜一切怂恿先帝立他为太子，这些年一直揪着他的事不放……这么些年了，你已年过花甲，还是放不下这一段情么？”

往事忽然被提起来，江老太爷面色未变，众人甚至江耀庭都只觉得惊奇。

“无论如何，陛下戕害皇子是不争的事实。”江老太爷仍旧坚持。

景明帝已然毫不在乎：“你若看不惯朕，大可以向庆王倒戈，朕不拦你。……朕还记得曾问江怀璧，若是你这个祖父执意要与朕对立，她将如何自处。她回答说危难之际，江家任何人都不会抛弃亲人，始终团结。现如今看来……倒是什么都比不上你曾经那段虚无缥缈的情了。”

一提到江怀璧，江老太爷的心就不由自主地软下来。他已经放下执念的这些年，也是因为知道江家人在朝堂，所以才执意致仕回乡的。而这其中，他又亏欠了怀璧多少……

景明帝看着他的神色，心下知道他已经没那么在乎了。又道：“江怀璧此时在城门口，朕将九道城门交给了她。现如今城门口情况尚且稳定。”


第三百三十七章 折返
京城整体情况相比最开始已慢慢有所缓和, 两方虽然战况焦灼，但子代王援军到来后前景已一片明朗。
然而河京情况却并不乐观。如若说京城是庆王一派从一开始便明目张胆地要争夺的要地，那么河京是他们暗中潜伏几十年预备作为新都的目标。这里所有的一切相比较京城都有所差距，警惕性也相对较低。前有安远侯猛烈攻击, 后有庆王趁其不备拿下城池。

石应徽陷进激战中无法脱身, 庆王之人已传了消息至京城言河京已破。但朝廷军至今依旧没有一支军队肯投降。他们知道, 河京无论如何也不能成为庆王的退路, 也不能成为逆贼的都城。

不过在石应徽军队断水绝粮的第二日, 城西忽然出现援军, 问过才知，竟是蜀王前来支援了。

景明帝之前与蜀王有过联系, 但蜀王有些犹豫, 要知道南北一次书信来往不容易，第三次信从京城寄出去时，京城已然是危重之时。但这一次蜀王却想通了。石应徽心底终是一松, 单凭他其实已无力挽狂澜的可能，但加一个蜀王就不一定了。

再说西北秦地, 秦王军队一半被朝廷军拦下，一部分才欲后退, 却被代王与楼罗军来了个东西夹击，大势已去。

而这些消息, 零零散散传入京城时, 本已失了主帅的庆王军队更加慌乱了。

皇宫里的局势正在一步步好起来, 唯独是城外张问亲自领军的那一支，有几分骨气，最是难缠。

秦珩正左右为难，却忽然被告知说庆王妃一行人半路被人截住了, 性命还留着，但对方目的已明明白白。

加上庆王又一直没有消息，这几天他也是日夜难寐，有些消沉了。

想出城去找张问，可偏偏他曾不费吹灰之力打下来的这半座皇宫，似乎要将他禁锢住了。

他知道他有离开的可能性，可是他也知道，一旦踏出了这座皇宫，再要回来可就难了。有些不甘心，却又生怕赌错了，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是为了寻找父王。

当又一天的夕阳落下时，他立在檐下，终于悲哀地知道，景明帝用他打下的城，他带来的兵，将他困在了里面。

可他身上淌着的是庆王的血，又怎么会轻易认输？他想再赌一次。

他看着奉天殿的方向。

他在里面待过一段时间，甚至坐上了那把龙椅。浑身感觉有些森凉，但一垂首仿佛就看到了整个世界。

从他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便比从前更要认真刻苦，他能走到这一步太不容易了。走过的那些路，他很清楚是用森森白骨堆叠成的，有些时候觉得无比踏实，有些时候却觉得迷茫惆怅。

可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若回头，脚下那些人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高处不胜寒……冷就冷罢，自古以来哪个帝王不是孤家寡人。

他面色冷漠地不带分毫温度：“……将那些所谓的忠贞之士，都赶进奉天殿，然后……烧了罢。”

下属震惊，还未开口便听他继续道：“指不定景明帝等人还在殿中呢，一座宫殿而已。只要我们胜了，还愁盖不起么。”

他又吩咐：“再派人去城门口告诉江怀璧，说沈迟在我手里，救不救全看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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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在当晚忽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势初起便是冲天灼光，殿外未必全是秦珩的人，但是秦珩却将殿内殿外一举一动盯得严严实实。但凡有来救火的朝廷军或者宫人，一律斩杀。

意料之中地，秦珩听到殿内的惨叫和痛呼声。此时此刻，在寒夜里，这样的高喊令他感觉到心潮澎湃，这样的大伙令他热血沸腾。

他甚至在想着，登基后没有这些老顽固的阻挡，是不是要更顺利些。

景明帝一行人依旧安安稳稳在重华苑待着。奉天殿着火的消息传来时，景明帝怔了一下，随即并无波澜。

他出口的话与秦珩甚至有些相似：“皇宫保住了，害怕盖不了一座宫殿？”

然而臣子中在意宫殿的倒不多，更多的人关注的是殿中的人。

江耀庭先起了头：“陛下，殿中皆是忠君之臣，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朕已提前做了安排，入殿之人早换成了庆王的那群走狗，首辅不必担心。”

安静片刻后是荀微的声音：“臣以为那些人中也有些不当死……”

景明帝目光微厉：“荀公心怀宽广，不如你去救人？”

接着便都默不作声了。但有些人心里是清清楚楚的，景明帝既然有能力将人换了，自然也同样有能力保住所有人，可依着他的性情，又如何会留背叛之人？借这场大火将那些背叛者尽数除去，才是他的本意。

那些人几乎占据朝堂半数，所以庆王有底气造反，也有底气登记后能站稳脚跟。但当时在朝堂上选择走过去的，除却原本就是庆王的探子以外，还有一些是因为胆怯亦或者是家人被威胁等原因叛变。

其中有些人的确并非当真罪大恶极。然而景明帝向来的原则是宁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可现下到底是危难之际。加之上一回换了九门提督内官之事，让不少人觉得有些寒心了。由此想来，景明帝少时对秦珏动手已经没多少可以怀疑的了。

当初新帝甫立，他们佩服景明帝的雷厉风行，因为新旧朝交替之际国基不稳需要整治；但随后朝局已经稳定下来，景明帝的疑心却丝毫未曾减过。

江老太爷冷眼看着，心底只觉一阵悲凉。这一次乱子平定以后，还不知要牵连多少人。他只怕江耀庭也同当年的周家一样，被斩草除根到干干净净。

他在担心江怀璧。至今已近三日，除却上一回景明帝她在城门口之外，他再无从知晓她的境况。他们虽一直困在这里，但却并没有什么危险。

他的怀璧何曾领过兵上过战场？那与寻常暗地里谋划对阵是大为不同的，刀剑无眼何来的辩解机会。倒也不是说她纸上谈兵，只是到了这份上，实在是放心不下。

这几日看着江耀庭亦是时不时朝外面望，他也担心的吧，只是……

殿中正安静着，忽然有个小太监匆匆而入，疾行至景明帝身旁，低声禀道：“陛下，后宫惠嫔宫中出了事儿，说是七皇子不见了……”

景明帝面色微凝，连忙问怎么回事，但那小太监只说七皇子连同乳母一同消失，其余并不知晓详情。

若要说乳母背叛……可现在后宫还未曾进过叛军，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守卫也都不少，怎么可能是消失？后宫亦有其余皇子，却单单盯着七皇子，他能想到的，便只能是他与江家有些关联了。

江耀庭离景明帝较近，那太监声音虽刻意放低，但他还是听得到的，心里突地一跳。

若真是秦珩盯住了七皇子，以此作为要挟的话，景明帝尚且不知道会如何，而怀璧她……是会疯魔的。当初她可以为了阿霁只身下江南，如今阿霁留下的这个孩子，她不可能做到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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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大火终究没有烧太长时间。因为很快有人告诉秦珩，在附近发现庆王的身影。

秦珩顿时心头一凛，现如今已不是论真假的时候，如若父王当真还活着，他自然不能无动于衷。可……这分明是以父王来威胁他。

他一咬牙，终是允了人去灭火。这火一灭他才发现他所攻打下的这些地方，不知何时起已不受控制。看着火场里自己人死伤一片，顿时惊住。

一时竟不知道该退还是该进。不过眼下还是先将庆王找到为好，于是便须额外分散一部分人去搜查庆王的踪迹。前提是，宫里的情况还是要稳住。

“永嘉侯府那边如何？”

“永嘉侯和长宁公主皆已被我们的人包围。但长宁公主有自己的侍卫，若真要动手，恐不大容易。”

“罢了，迟早要收拾他们，不急这一时，”他顿了顿，忽然问，“确定沈迟没有生还的可能？”

“主子放心。沈迟体寒，咱们一路上埋伏布置得巧，俱用冰水倾盆泼出。他与一百余人对战之时连剑都举不起来，就算当时命没丢，一个人在雪地里躺那么长时间也不见得能活着回去。”

秦珩轻嗤一声，不禁有些好奇：“江怀璧不是在乎他么？这一次竟也不见患难与共。”

“她自身难保。上一回出城之时被咱们的人伤到了手臂，至今未愈。且她同她父亲一样死忠于皇帝，现在城门交给了她，她自然不敢擅自离开。而且这时候显而易见出去便是死路一条，属下看她八成是惜命了。”

秦珩没再说话。大多数人只怕都是这样理解的，江怀璧给大多数人的印象都是冷漠无情，与沈迟在一块对外公开的时间也并不长。

但他却知道，两人相处时间并不止这一年多时间。江怀璧对身边朋友尚且尽力营救，更不必说是她放在心尖上的沈迟。

他只要捏得住沈迟，便不怕牵制不住她。现如今城外军队不过是没有退路而已，既然不能退那便进一步，德胜门一开，先行进城的可就是张问的军队了。

这一切希望暂时都在江怀璧身上。

且他手上还有七皇子呢，纵使景明帝漠不关心，江家总不至于束手坐观。

“该埋伏的人都埋伏好，尽量生擒罢。……若实在不行，伤的时候注意分寸，这京城还需要她来开门。”

下属不再多问，心里却奇怪，京城军队那么多，为何偏偏就盯紧了她。她身份败露之后在朝堂上已经没什么地位，便是原本也不记得她有多大本事。若是说因她是江家人，但现如今江耀庭和江老太爷都没了踪影，皆是自顾不暇。她算是孤身在外，哪里就有那么大的底气？

秦珩正在做奋力一搏时，江怀璧人早已不在德胜门附近。沈迟离开时她便一直不放心，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只是她找到沈迟时，情况已远比她想的要糟糕。


 第三百三十八章 结束
然而沈迟醒来的时候身边却没有江怀璧的身影。
他依稀记得自己倒下之后那些人将他推下了山崖, 身上的伤加上寒冷不已，整个人虽尽力保持着理智，但终究没撑过多长时间。不过江怀璧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是有感觉的。原有许多话要说, 还没张口整个人已不省人事。

他于沉梦里醒来, 忽然喊了一声：“怀璧呢？”

归矣惊了惊, 将水端过去。沈迟侧过脸去, 又问：“这是哪里？”

“世子放心, 这是公主府。您昏迷了两日, 属下们找到了您一时也不知道去哪里，便悄悄将您送回……”

他只字不提江怀璧, 沈迟便出声打断：“她呢？我记得看到她了。”他蹙了眉, 语气沉沉：“……她是不是也跟过来了，进城了？”

归矣只得回道：“是。”

回话归回话，他还是犹豫了片刻。江怀璧生怕沈迟冲动, 特意交代了他先稳住沈迟，暂时先别告诉他。但归矣并没有那个信心能够瞒得过沈迟。

在沈迟惊怒出声之前, 归矣先跪地道：“庆王世子用主子已落入他手作为威胁，诱江姑娘进城, 但当时江姑娘已知道您无恙。她是自愿进城的，定然已有成算。且咱们的计划, 江姑娘已经知晓……”

“她自愿？”沈迟听罢略带嘲讽一笑, 面色异常凝重, “她到底有多少件事真正是自己心甘情愿的……现在这形势，她在城门口守着是最好的选择，在外可与代王通信，在内亦可随时与皇宫联系, 她自己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借此进宫必然是秦珩抓住了他什么把柄！”

他太了解她了，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计划，所以才更加坚定了要回来的决心。

他闭了闭眼，心底沉下去一截，欲起身，却是没有力气，又焦急万分。归矣也顾不得那么多，径自起了身去扶他，听他再问：“我们的计划如何？”

“主子放心，您落崖的确让庆王世子放松了警惕，城门口一切如常，代王可于一天内将所有城门夺回来，宫中的乱子也很快就能平定了。”

沈迟目光忽然锋利起来，甩开他的手，冷声道：“她是知道了城门口稳定下来，才敢回来的罢。归矣，你用心究竟为何，当真可以瞒得过我么？”

这其中固然是秦珩直接诱她进城，但归矣既然在自己身边，又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暗中竟也推波助澜。

他正要下床，归矣却已保住他大腿，跪地泣道：“主子，您回府是兄弟们好不容易才瞒过各方眼线才送回来的，公主和侯爷也十分担心。您现在出去不但计划全部付之一炬，您自己性命也难保啊……”

沈迟到底是有伤，哪里经得住他这样拦，一时间面色黑沉，而归矣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怒不可遏。

“……江姑娘她配不上主子您啊，她自己身带奇毒性命难保不说，更是没有生育能力，您是侯府唯一的世子，不能后继无人啊……况且，况且江姑娘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杀了庆王父子报仇，只要她进宫，以她的手段，庆王和庆王世子就活不了。这场乱子很快就能止住，不也是所有人的期望吗？主子从一直都在暗中谋划志在皇位，只要她能助主子最后一次，您登上大位指日可待啊……”

沈迟冷笑，已不欲同他多说，只高声喊了管书进来：“将他带下去，严加审问！”

归矣终于怔了怔，只分辩了一句：“属下没有背叛主子，只是为主子着想而已……”

沈迟强撑着起身，从一旁卸了剑直指向他：“你若是真为我想，就不会连我这个主子真正在乎什么，不在乎什么都分不清。如果不是你蠢，就是背后有人指使。归矣，我是当真没想到，你贴身跟了我这么多年，最先有异心的却是你。若是与木樨有关，你明知道她是我杀的，有什么大可冲我来，何须迁怒于怀璧？”

“属下不是迁怒，也没有怨恨她，就是单纯觉得，她那样的女子，配不上主子而已！”他心目中的世子夫人从来不该是江怀璧那样精通权谋色厉内荏冷淡清傲的女子，更不必说木樨是在她手下出的事。

管书面色亦是不大好，刚将挣扎的归矣制服，便听到沈迟又吩咐一句：“审完了也不必再留我身边了。”

归矣大惊，沈迟极为认真，这意思他自己都懂……心里一凉，心到底生了悔意，但沈迟已不想再听他说任何东西。

人带走后，沈迟才问管书：“此事你知道多少？”他自己实在是有些心寒了。

“属下知道江姑娘进宫，但是归矣所作所为，的确不知情。”他自己也有些惭愧，这几天他的事一直挺多，对归矣也没有防备，却不想出了这样的事。

沈迟没应声，只径自穿了衣袍，临走前管书却挡在了前面。他眸光一冷：“你也要拦我？”

“主子，您身上还有伤，现下实在不适合出门……若有什么吩咐，属下带人去办。”

沈迟外伤并未伤到要害，主要还是由于体寒的原因，身上比常人要虚弱些。若是碰到敌军，他是没有还手能力的，现如今连个正常人都招架不住，更不必说还是训练有素针对于他的秦珩。

这结果他是有预料的，以自身做引子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信度高。宫中情况很快会稳定下来。

从一开始整个局势便都在他掌握之中，唯一的变数就是江怀璧。

沈迟问：“她现在在何处？”

“江姑娘为不暴露主子的位置，两个时辰前返回城门口，现如今应当已至皇宫附近，”他看着沈迟又欲冲出去，连忙续道，“属下刚得到消息，陛下的人与咱们的人会和完毕，秦珩的人大体已被困住，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沈迟已立刻意识到，现在应当才是怀璧最危险的时刻。狗急跳墙的秦珩要从她手里取得城门的控制权，必然要将她逼到绝路。

“来不及了，立刻进宫！若是以前还好，可这时候大局已定，秦珩不会放过她的。”

.

秦珩的威胁固然是江怀璧必须离开城门的一个重要原因，但她自己也是有思量的。沈迟现如今已脱离危险，她更担心的是七皇子秦综。

她并未按着秦珩要求的时间前去，一路亦是万般小心，加之有沈迟的人暗中襄助，是以能够尽量避得开那些埋伏。

沈迟的目的她已尽数知晓。但她自己也很清楚，秦珩知道她现如今的权力分量，也因此欲钳制住她。

景明帝将九门交给她，那块令牌代表的又不仅仅是管理城门的权力，更有巡城和点军职权。巡城范围包括护城河沿岸、城垣以及桥梁；“皇城四门以拱护宸居，京城九门以讥察奸宄”，门责重大，而守视军士总计约为一万五千人。因京城九门锁钥铜牌亦在九门提督内官之手，依照景明帝的意思，只要她开个口，可直接令京城所有城门大开。

秦珩想从她身上下手，将所有被挡在城外的叛军尽数引进来。

在城外局势未曾完全稳定下来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秦珩不相信自己在垂死挣扎，仍旧不肯后退一步。

尽管如今他立于奉天门前，而午门已经被景明帝的人完全占领。秦珩却仍旧坚信有转圜的余地，他身边已不足千人。

景明帝等人在宫中情势有变时已从重华苑出来，此刻于层层侍卫保护之下亦在奉天门附近，但是并未接近包围圈。

两方正僵持着，因为秦珩手里不仅有七皇子秦综，还有太子秦纾。当时奉天殿有变之时，秦纾的确已被救了出去，但之后因他原本腿脚就不便，稍一离开众人视线便会有危险，又是正值危难之时，内侍一时疏忽便出了事。

景明帝已多次尝试解救二人，但秦珩将两个孩子放得位置很巧妙，极有可能伤及他们。

秦珩知道江怀璧或许不在意太子的死活，但是七皇子可不一样。便看她能拼命到何种地步。

七皇子还不满周岁，正是蹒跚学步的时候，然而担惊受怕了好几日，现如今连站都站不稳了。被秦珩挡在身前，两眼惊惧哭声微弱。

太子倒还镇定，只是眼睛一直往景明帝的方向看去。他都不能保证自己的父皇是不是真的能将自己救出去，自患有腿疾后他一直郁郁寡欢，现如今更是觉得自己没有半分价值。挂这个太子的虚名，还不知能撑多久。

他对江怀璧一直有一股莫名的敌意，大多是因江初霁的缘由。但此刻生死居然系于她之手了。

江怀璧自然没那么容易答应，开口便是：“若我说庆王在我手里呢？”

秦珩面色微变，随即反应过来：“若是我父王在你手里，你还能等到现在才进宫？尔等杀父之仇，我迟早要报。”

已经过去这么多天没有消息，他已经无数次悲哀地告诉自己，庆王已经死了。久而久之，连秦珩自己都默认了庆王已经不可能有生还的可能了。因为他曾进过奉天殿，看到龙椅上那抹已凝固了的血迹。

他身旁那几百人紧紧卫护着他，秦珩处于中间暂时是最为安全的。他将手中的匕首靠近七皇子幼嫩的脖颈，声音森冷：“你开不开！”

今天的雪在凌晨时分停了，现下分外寒冷。七皇子于寒风里瑟缩了一下，锋利的刀刃顿时贴住他下巴，浅浅划过一条细细的血线。幼子毕竟年幼，哭声顿起，但即便如此，稚嫩的嗓音里还是涩哑虚弱多一些。

“开，你先将他们放下。”纵使极力克制，她声音中还是带着些许惊惶急促。

那是阿霁的孩子。她曾抱过好几次，软软糯糯，那双眼眸像极了阿霁，明亮里俱是纯真。阿霁走后她每每看到那孩子，都仿佛是回到十几年前，她看着襁褓里小妹妹的感觉。

那是她从小宠到大的妹妹的孩子。想护却偏偏护不住，要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看着她走上歧途，看着她生生被算计死，看着她的孩子被挟持

凶手是庆王父子，而今她却不得不向秦珩妥协。明明知道以秦珩的性子，不会放过七皇子。若是他胜，便连自己，连江家都会一齐覆灭。

她甚至来不及去想沈迟。只是想着，他一定会保住京城的，但是七皇子，只有自己救得了了。

她“开”字一说出口，背后人群里已顿时议论一片。开了城门，能进来的可就不仅仅是张问那一支军队了，秦王还有一部分仍旧在挣扎，死守不离。京城中余孽不少，里应外合之下局势完全有可能反转。

一边是京城安危，一边是两位皇子，现下这种情况，选择京城的人自然多一些。反对者要么高声呼喊，甚至有人连叛贼二字都朝她喊出来了；要么是跃跃欲试，若非有侍卫在挡着，怕不是都能过来撕了她。

江怀璧自己知道城门那边情况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糕，否则她也不敢放心回来。只是现在一句话也不能说，秦珩那边还不到时候。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午门外传来急报，言德胜门已守住，叛军已全部投降。

原因是，张问带着亲兵跑了。眼看着庆王的势力已日渐衰微，张问自己又不知道秦王那边情况，加之庆王已死的消息传过去，心慌不已，这几天节节败退，他要保全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秦珩惊住，心底顿时一凉。也就是说，现在只剩下他们这些人了。而这不足千人的军队，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能跟着他的，还剩多少。

人群中哄闹片刻，自风中传来景明帝冷冽的声音：“缴械投降者既往不咎，顽固抵抗者格杀勿论！”

宫中禁卫军迅速围攻上去。

不少叛军当即丢了□□旌旗，连一直围在秦珩身边的贴身亲卫都走了一半。甚至有一人在投降之前还顺手将太子扯了过去以便事后邀功。但是七皇子因为秦珩一直控制太紧，便依旧还在他手里。

秦珩冷笑一声：“还指望他能赦免你们，做梦去吧！”

禁卫军层层围住不足百人的叛军，弓箭手已准备就绪。但由于七皇子还在秦珩手里，并不敢贸然行动。

江怀璧所立的位置处于两方交战的危险地带，若两方皆出箭，她就是一个活靶子。

她未曾犹豫，后退几步接了一名弓箭手的弓箭，挽弓搭箭动作熟练。只是拉弓的时候略带迟钝。她右臂原是有伤的，此时竟有些提不起来力气。她一咬牙，便能清清楚楚感受到皮肉撕裂的痛意。

箭矢微微颤了颤，终是发了出去。

然而几乎在箭离弦的同一时间，对面忽然有一支箭夹着风声破空而来。

箭尖直指她胸膛。

她手臂上的伤牵动整个身子都痛到动不了，下意识还是要去躲，便微不可闻地侧了一下身子。

箭插入胸口那一瞬间，她听到沈迟的呼唤声，可她连回头去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尽力睁着眼睛，看到自己那一箭是的确刺进秦珩胸口的，看着他倒地的那一瞬间，忽然松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该报的仇都报了，可依旧贪心地觉得有好多遗憾。

她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耳旁是一声一声的呼唤。

祖父、父亲、沈迟，仿佛还有长宁公主，还有……

天空开始飘起轻轻柔柔的雪花，扑扑簌簌落了一身。她在一片一片冰凉里终于能安安静静地沉睡过去。

明日正是元旦。


第三百三十九章 有孕
在弓箭手围过去的时候景明帝以及诸臣子也已逐渐靠近。江怀璧竭力射出去的那支箭虽未曾让秦珩就地暴毙, 但是却给营救七皇子提供了宝贵的时间。

万箭齐发，指直叛军，区区几百人不足为惧，不过片刻已倒下一片。

那支不知来自何人的箭刺入她胸口时, 江耀庭才匆匆自人群中挤出来, 恰巧看到她浑身瘫软地倒下去。他失声喊着她的名字, 几步踉跄过去。

沈迟已将她抱在怀中, 拂去她面上的雪, 又将自己身上的鹤氅脱下来给她。而他自己亦是有伤在身, 嘴唇发紫，声音颤抖地轻声唤她“阿璧”。

然而江耀庭才知她面前, 未及触碰她, 已听身后有人惊呼一声江老太爷。他一回头，父亲已晕倒过去，不少人在旁搀扶着。

沈迟清醒过来, 声音低弱：“江伯父先去照顾老太爷吧。阿璧交给我，我带她回家。”

江耀庭红了眼眶, 只得先去扶着父亲。

景明帝已宣了太医，让人先将江老太爷挪进殿中诊治。只是江怀璧这边, 沈迟寸步不让，执意要将她带回江府, 宁肯让傅徽诊治, 也不敢再信秦璟。

他语气有些不善。景明帝皱了皱眉, 正欲再说话，忽然有内侍前来禀报说于宫中发现了傅徽。众人皆有些惊讶，傅徽一个外人如何进的宫里？

然而景明帝眸色已是有些深沉。傅徽的身份他知道的也稍早些，原因为心疾之事对他也有防心, 只是现在……

庆王居然藏在傅徽那里。内侍过去时庆王的确已没了气息，身旁淌着一摊已凝结多日的血。傅徽便枯站在那里，见人来了也不躲。直到听说江怀璧出了事后，也不用人押着，主动走上前去。

他身上仍旧穿着太监的服饰，不知何时已洗净了脸面，再不似在江家十几年的邋遢。没了胡子，面容沧桑，声音沙哑。也是自知道他是太监的那一刻起，方知他的嗓子大约也是自己刻意弄坏的。

傅徽不去理会所有人的议论，僵硬地走向沈迟，看着已没了意识的江怀璧，开口如叹息：“丫头……”

他有些哽咽，将沈迟拦下：“将她留在宫里罢，我恐怕无能为力。”

沈迟惊了惊，面色愈加苍白。

.

宫里宫外的残局还需要大量人手去收拾，不过庆王已彻底兵败，此时危险已不大，剩下的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代王也终于入了京城，他带来的军队足以将京城附近的威胁全部消除。只是此时已不需要让他亲自督军，景明帝专门派了人前去。并同时派人前去追拿南下出逃的张问及其亲军。

朝廷上的整顿只能徐徐图之，毕竟牵扯进来的人不少。经此一事后，一直死心追随景明帝的一众臣子皆心里庆幸；然而因各种原因站在庆王那边的，可就夜夜难寐了。

宫里暂时平静了下来。景明帝待安排好一切后竟也未曾立时处置那些臣子，只让他们先回府。他自己则一直关注着江老太爷及江怀璧的伤势。

江老太爷看到江怀璧中箭后一时气血上涌眼前发黑晕倒，太医施了针后已缓过来。但毕竟年纪大了，有受到这般刺激，还需悉心调养一段时间。

他这边问题并不大，虽迟迟未曾醒过来，但已脱离了危险。

江怀璧那里却更麻烦。

傅徽虽建议她留在宫里，但还是不肯轻易让陌生人近她身。他看着殿中已无旁人了才对沈迟说：“我让她留在宫里的理由，你应该明白些。她纵使右臂有伤，再加上箭伤，也并不足以让她立刻失去所有意识。除却外伤以外，朔雪长生毒发了。”

沈迟顿时心底一坠，颤了颤唇只迅速转身，丢下一句：“我去问他要解药。”

傅徽却拦住他：“朔雪长生没有解药，她每月服用的不过是暂时消除痛苦而已，她服用次数越多，依赖性越强，时间长了于她只有坏处。”

“我不信！秦璟他说了，我替他解决遗诏之事，他会将解药给我！”他面色已冰冷至极，暗暗攥了拳，手上骨节泛白，青筋暴起。转身便要出去。

傅徽也不知该说什么，回身行至她身旁，自然而然搭上她的脉。

而触到她腕上不过片刻之余，他顿时惊住，先将沈迟叫住：“你回来！”

沈迟一只脚已踏出去，步子顿住，克制着心底的冲动。傅徽沉默片刻，又诊了一次，才敢确认。

“她有身孕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大步转回。看了看仍旧昏迷不醒的她，又看着傅徽：“怎么会……不是说她……”

傅徽思忖良久，只觉心底一酸，半晌才叹道：“接下来一段日子，她需要养伤，宫中太乱了不合适，还是回府罢。回去我告诉你缘由。”

因当时距离实在太近，对方用足了力气，箭伤很深，未曾伤及心脏，但距离并不远。是以太医们讨论半晌，只一致认为此刻箭不可轻易拔出。

古方有牡丹白蔹和酒内服待箭自行脱出的治法，然而牡丹有活血效用，白蔹性微寒，江怀璧有了身孕，现下实在不敢轻易用此方。

不过既然现下还未作处理，小心些回府还是可以的。众人最终还是拗不过傅徽，景明帝一直沉默着，最终也只是赐了轿辇让人连夜送她回去。随后又吩咐了御医跟随前往，有什么状况还可以商量。

沈迟一心担忧江怀璧，虽对景明帝恨之入骨，暂时却也没有什么动作。

江老太爷已经没什么危险，江辉庭便留在了宫里照顾着。

江耀庭跟着回了府。沈迟有心将他挡在外面，却被多次拒绝。

“怀璧是我的女儿，她受了伤，我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连她伤势如何都要避着？”

沈迟无言。

傅徽最终还是决定拔箭。江怀璧如今的毒发加上有孕已经已经使她处于垂危之际了，箭伤若再不及时处理，危及心脏便是华佗在世也无用了。

所幸她所中的箭是凤羽箭，射程远，箭头不如带脊两翼箭和飞虻箭威力大，被射中者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短时间内即可丧命。许是那人并非秦珩身边贴身侍卫，否则用的也不会是凤羽箭。

拔箭是沈迟亲自动的手，他是习武之人，力道拿捏得准。傅徽给他的要求是快、准、狠，力求最短时间内将箭头拔/出来。

他尽量不去看她的面容，仿佛那样才能狠得下心。然而伸手时仍旧颤抖着，握住箭身时连呼吸都滞住了。

连着血肉的箭头被拔/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心底猛地一颤。眼看着鲜血汹涌而出，他回过神来，按着傅徽的指导去止血，包扎。

她骤然呻/吟一声，一旁揪着心的江耀庭听她模模糊糊唤了一句“娘亲”，顿时泪如雨下。

自庄氏去世后，常看她书案上放着母亲的画像，想必是时时念着的。他一直不清楚怀璧与妻子之间究竟有多疏远，以至于她那么多年毕恭毕敬眼底却始终落寞。她愧疚过那么长时间，可连救赎悔过的机会都没有。

傅徽拼劲一身医术，以止血为要，甚至连朔雪长生都顾不得了。可奇怪的是，朔雪长生的毒性并未蔓延，周身并未出现过寒或过热的现象。

他大概猜测到一些，心底一凉，一时也未必能确切下定论，只先悉心照看着。沈迟不肯走，江耀庭也不肯走，便都在房中守着。隔着扇屏风，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至后半夜，傅徽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她慢慢转醒，但是意识依旧不清晰，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模模糊糊间觉得身上每一处都痛得很，胸口仿佛被剜了一个洞，身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流逝，她想去阻挡，却什么也做不了。疼痛让她几乎要永久沉睡下去，却又有一股强制的力量将她拉出来，不许她有一丝放弃的念头。

傅徽提前有准备，她小产的时候外面已有稳婆在侯着，贴身那些处理到底还是需要她们来做。

沈迟仍旧不肯离开一步，他握着她几近冰凉的手，耳边是她有一声没一声断断续续的呻/吟，他不管什么都一声声应着。

眼睁睁看着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化作一摊模糊的血水淌出来，耗尽她所有的力气。傅徽说，它才一个多月。

他看着她，心如刀割，已连泪都流不出来。这是他的错，从头至尾都是他的错。

丑时的梆声终于传来，墨竹轩中依旧灯火通明。景明六年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度过的，辞旧迎新之际，阖府没有丝毫喜气。雪仍旧在落，仿佛要将旧岁欠下的一并还了。

元旦清晨天才亮时，江怀璧的血止住了，但是情况依旧不稳定，她开始发热。但这一次发热已与朔雪长生没有半分关系。傅徽终于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是那个孩子救了她，”他看着熬红了双眼的沈迟，语气有些沉重，“她原服用我的药，的确不能有孕，但是自从皇帝给她下了朔雪长生的毒后，由于毒性太大冲淡了我的药效，所以有孕几率大大增加。……朔雪长生确实无解，但是这个小产的孩子将她体内的毒源带走了，是以她上个月并未毒发。此番因为箭伤的缘故，扩散了毒性，因此她在短时年内昏迷不醒。但那个孩子没了，便将所有的朔雪长生也带走了。体内或许还残存有余毒，却已没有多大的威胁了。”

“但这一次……她此生便真的再无有孕的可能了。”

沈迟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听明白了。她的毒解了，以她再无希望做母亲的代价。

他望了一眼床上依旧昏睡的她，强行扯了扯嘴角：“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怎么样的她我都爱。待她好起来……好起来，我娶她。”

而江怀璧此时正陷入一个梦境。


第三百四十章 大梦
沅州江府。三四月的春意浸润在雨后初晴的清香里, 檐下摇曳几朵浅紫的桐花。稚子立在花下，耳边是一声声的琅琅诵读。

——怀璧，昨日的课业温习了吗？今晨先生教的文章可领悟了？……前几日你所作那篇策论行文稍显滞涩，今日重作。……每日练武亦不可懈怠……

——怀璧, 你是自幼在我膝下长大的, 我亲自教导你知书明理。你虽为女儿身, 却不输任何儿郎。你大哥身子不好, 你是长房嫡长子, 需得承担起这个责任。自此后, 除却你的那颗女儿心外，便是彻头彻尾的男子了。我知道对不住你, 但……

——这几年我会带你去外面看看。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塞外大漠孤烟，江南烟雨画桥, 那些你在文字里见过的地方，都可以去看看。亲自经过那些山高水阔, 才知山长水远岁月悠长，立于更高阔的地方看世界, 目之所至，心之所向。这些便是你父亲当年也未必能及得上。

——你要进京, 我没什么可叮嘱的, 你素来让人放心。我只盼你好好儿的, 多多珍重。

——这一到了乡试，便回不了头了。

——怀璧是我亲自教导的，自然有君子风骨！江家的血脉岂是等闲之辈？……我倒是宁愿等闲。

——你今日及冠，琢玉二字你也知晓其中寓意。祖父该先贺你成人之喜, 再贺你金榜题名。……自今日起，你便真的回不了头了。……祖述仁义，修齐治平，江氏家训你背一遍……

——我的怀璧呢？……你就是这么护着她的？

……

京城。少年一袭银素锦袍，腰间佩玉，面容清冷，长身玉立。梨花早落，院角猗猗青竹于风中枝节分明。

——京城要比沅州凶险得多，你入书院须时刻留神行止。怀璧，以后要走的这条路，要比你想象的难。我虽为你父亲，可身在高位，亦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

——我不许你进宫……无论你答应了陛下什么，我自会见陛下将事情说清楚，你年幼无知，罪责在我。此事就此作罢，你禁足墨竹轩，静思己过，好好反省反省。

——你的定力比我年轻时好上千百倍了。无论何时何地，所面何人何物，心如止水，鉴常明。

——修墙头这种事快不得，便如同修堤坝，你催得多了速度可以快，却不见得好。砖泥契合是需要时间沉淀的，无论你再用心，时间短终究不成。非得风吹日头晒，经得起磨难，才能挡得了风雨。

——所有人都传言你暗地里心狠手辣，淡漠无情，手染鲜血，只一双冷目便可化作刀刃，刀刀锋利。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江家，生生将自己逼成了冷面阎罗一般的人。……可是我后悔，你的身份一开始便注定了你只能活在暗处，任何情况由不得一丝动摇。可能还是我太过大意，我一直以为你便如世人传言的那样淡漠无情，可当我知道了你将稚离放在身边时，我才恍然明白，你的那一颗冷心都是给世人看的。除了清冷的面庞，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无论你是女子还是男子，那颗心与世人没什么两样。

——你冠礼那日，你祖父告诉我说，从那日以后不必再拘束着你，路由你自己选。若是你想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为父会在后面一直支持你，今后便可以互相扶持；若是你什么时候累了，我自有办法让你全身而退。

——一个月……怀璧，这一个月过后，我想办法送你出京罢。

——现下无人，为父就问你一句，你对沈迟，究竟是什么态度？……为父现在就问你，你对他究竟有没有情意？这话原应是由你母亲来问你的。……我已经有太多遗憾了，也不愿看着你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过艰难。

——我今日便都想好了，如若你身份被揭出来，父亲就压上所有为你求情。……我原才知晓，我当初要这权势富贵是为了天下人能够平安喜乐，可若连我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纵是天下平宁，与我又有何干？我尝不到那个滋味。怀璧，你的平安喜乐，才是我的平安喜乐。

——臣不许……不许任何人带走她。怀璧是臣的女儿，她就是臣的纲常法纪。

——以后再敢出现如断亲书那样的事，为父就把你送回沅州去，不许你再入京。

……

少年立于恕容院内房中，窗外是桃花灼灼。明媚的阳光却已化作利刃，在空旷的房里肆意凌迟。她泪眼婆娑，几近窒息。

——怀璧，你从沅州来，京城大概不熟悉。……这么多年了，你还认得我吗？我是你母亲。

——这是你妹妹。你是哥哥，一定得护好她。女孩子家都娇弱一些，得放在掌心上捧着才好……你既担了这长兄之名，这辈子便都是她哥哥了。

——终究是我欠了你的，那年我看着你从栏杆上落了水。我想去救你，可是阿霁她正哭着……是，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我曾经无数次在想，你是男孩该多好，又或者从来就没有你，也省得看着你以后受苦……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错了就是错了。

——这般无人的时候，阿霁从来都是唤我娘亲。所有人家的儿女都是唤娘亲，偏你一个要规规矩矩地叫母亲，叫了十几年。

——我知道。我错了很多，我从一开始便错了……所以我费尽心思要保住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且不论逢国丧，便是我自己做的孽，也容不得他来到这世上……因果轮回，一报还一报啊……

——阿璧……娘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啊……

……

少年立在霏微园里，微微抬眸便是满眼的皎皎梨花，扑鼻的淡淡清香。因着那个小姑娘喜欢梨花，她自己也喜欢了数十年。小姑娘是她宠了十几年的妹妹，娇软得像朵花。

——哥哥，我要吃锦里巷的梨花糕，还要去抓萤火虫。

——这是我上个月去慈安寺求的平安符，哥哥戴上，无论在哪里都要平平安安的呀。

——我喜欢沈世子，就像……就像娘对爹爹，爹爹对娘的那种喜欢。

——哥哥，这是宫里，不能动手……阿霁认命了，以后我会好好的。

——可我是江家女，无论何时都不能独善其身的。兄长可以在前朝为父亲分忧解难，我与兄长一样是父亲的孩子，我也能尽全力为江家做一些事！……我只想在后宫也能帮上忙，威胁到我们江家的人，我都会除去，不会让其他人知晓的。

——我想要哥哥余生幸福，哥哥应吗？

——综儿是哥哥的侄儿了，哥哥来抱抱。父亲说他比哥哥当年出生时还重。

——哥哥，抱抱我好不好？我知道，知道……想叫哥哥一声……

姐姐。

……

少年立在大殿上，周身是金碧辉煌。二梁朝冠，素银腰带，槐木为笏，青袍官服。抬头见天子，明堂显威严。

——江怀璧，你这样的人，朕还真不敢将你放出去啊……那三年后，朕等你金榜题名。

——无论是怀璧还是琢玉，当佩此玉。

——朕喜欢你以前的胆量，以后也是。既然进了翰林院，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别让朕失望。

——你就那么看不惯他？……再动，朕就把你发配到革州去治旱灾！

——朕给你解释的机会。江怀璧，别让朕查你。

——朕这几日腕力稍弱，可否请琢玉代笔，写几个字？……朕信任之人在朕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朕这是第二次遇到，上一个是刘无意。江怀璧，你知道背叛朕的下场。……你就这么拿准主意朕不能对你动手？

——同样也是试探你，江怀璧。你就这么蠢，还往坑里跳？若是朕不知晓详情，以你今日所有做派，明日你所处的地方，便是诏狱。……此为皇室秘药，朔月毒发，但朕不会让你死。

——江怀璧，你在御前待的时间不短，该知道朕平生最恨哪种人。……你也该明白，就凭你知道的那些东西，和你为朕谋划的那些事，朕便不会放过你。

——既然是朕的傀儡人，在没有效忠完朕之前，朕不准你死。这诏狱，你无需受刑，但也休想轻易走出去。

——朕忽然觉得，现在这才算是真正的金屋藏娇罢。琢玉，朕对你动的是心。……你怎的这般不知好歹？朕有没有告诉过你，如今激怒朕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

京城，晋州，沅州……南北奔波，出生入死，风雨共济。少年无论身在何处，都能看到一个他。纨绔红衣到庄严官服，再到稳重玄袍。初初相见只当作萍水相逢，而后每一眼都是惊鸿。

——我一直记得你平泽那一次，那一句“在下凉薄得很”，从前以为是戏言，而后觉得半点不虚，接近你后愈发想知道是怎样的凉薄……

——我陪你。……没人陪着你，那你先将就一下我罢。左右以后也是要同行的，携手一起走，也好照应。你若没有什么与我同甘，共苦也是愿意的。无论多久我都能陪。我若风光了，便护你一路平稳；我若落魄了，便是跟在你后头撑伞端茶也可以的。

——怀璧，霜雪落满头，也愿是白首。

——这远处是座山，山上有条蜿蜒的小路，山下有个花轿，轿中有个要出嫁的姑娘，等着她的夫婿来背她。背着她踏上那条蜿蜒小道，一步步向前走，走到满月落下去，初阳升上来，然后身上、心里溢满铺天盖地的光。嫁衣便也能烫出灼灼天涯。

——我也可以是你的退路。我们其实从来都不用想得那么复杂，你父亲眼中是山河万里，你的眼中是江家，而我眼中是你。当你觉得无路可退的时候，回头看一看，还有我在。所以你大可阔步向前，前面若有星辰日月我可陪你一起观，若有刀山火海我也陪你一起渡。

——你这人惯会口是心非，我就不该信你的话。要是信了你的话我此刻就该直接冷了脸走的，可我舍不得你，你也舍不得我。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不能动情，如今也不过如此。

——怀璧，你还是信不过我。你当初说的，并肩前行，还作数么？说过的会爱我，会陪我，作数么？我说我愿意等你，你也愿意等我，作数么？可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心里的永恒是多久。你对我承诺的每一个字，你都留了余地，对不对？

——阿璧，你是我的。便是此刻反悔了，也无用了……我……我只怕会伤了你。

——他想让你崩溃。阿璧，他们打败你最好的办法，就是对你最在乎的人下手。又在你心上剜一刀，你得这辈子愧疚着，惊惧着，往深渊里走去，连回头的机会都不给你。他们在后面一声又一声大喊，都是你的错。然后你就倒了……倒在最寻常不过的人之常情里，所有人都习以为常。……阿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无需顾忌，有我呢。

——你在生气什么，怪我没与你明说……还是不愿我走这条路？你是在怕什么？是担心我遇到危险，还是怕我日后可能会与你父亲针锋相对？……是我的错，你的岁岁今晚来赔罪。

——阿璧，我来晚了……

……

她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意识模模糊糊。想醒却醒不来，想睡却不敢睡。兜兜转转这二十多年，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历过的事，狠过的心，动过的情。

想开口，却不知该对谁说。眼睫一颤，未语泪先流。

——孙儿一切都好。

——儿子自有分寸。

——哥哥一直在呢。

——微臣遵旨。

——我信你。我会一直爱你，会一直陪着你。

……

她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依稀记得身上疼了一阵又一阵，一会儿冷，一会儿又热，便隐隐约约觉得朔雪长生或许真要了她的命了。想去恨，又没有力气。

再没有经历去想外面究竟情况如何了。她昏迷前最后一个意识便是，一切都结束了。

可又如何甘心。模模糊糊听到“小产”二字时，心底终究还是猛地疼了一下。

她宁愿从头至尾都没有那个孩子。可她偏偏有过，又血淋淋地失去。想喊痛都没有力气。

死生大梦。

.

沈迟发现她醒过来是在一个深夜。她无端流了泪，没有睁眼，但已是令他欣喜万分。他自己在这里已连续守了多日，小憩也不肯离开她。

傅徽被连夜叫过去，诊完脉只说了一句话：“她挺过来了。”

只是苏醒之期仍旧未知。

 第三百四十一章 新春
自庆王谋反兵败后京城很快安定下来, 即便还有些地方一时半刻不能立时肃清，整体上相较于年前还是要令人轻松许多。
秦王自知已没了希望，面对长兴侯的军队，很识相地立地投降。他自己是没有什么可以分辩的, 不过是赌输了一场局而已。

然而令他震惊的是, 景明帝居然不杀他。景明帝的旨意是, 念他为庆王所蛊惑, 此时投降已有悔意, 废为庶人, 终身囚禁西安门内。他这一生，也不过如此了。生母早逝, 没有儿女, 妻子也早就离他而去，孤苦伶仃来到这世上，晚年仍旧是孤家寡人。

他与庆王合作时间并不长, 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旁观者角度。从头至尾都在看戏而已。他清楚庆王做了多少努力，一直好奇他为什么会输。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了, 他自己也已不屑于去追究那些缘由。不过区区一庶人而已，不多时日所有人便会淡忘了他。

许多年以后他被释放出来, 垂垂老矣的老人仍旧会一日一日地向西望，那是秦州的方向。

会记得自己曾有过一位王妃, 同她生活在王府里数十年, 那样平平淡淡的日子足以让他回味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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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京的战乱是最晚结束的。相较于京城, 河京更为惨烈，庆王余孽有许多后来都聚集于此。好在最终还是平定了。

石应徽班师回朝时路上正巧碰到欲走水路南下逃亡的张问一行人，遂将其一举拿下，不过并未伤其性命, 直接带回了京城。回朝队伍声势浩大，安王，石应徽，还有海家军等。他们保住的不仅是河京，还有南方许多深受战争残害的地方。

随行军队中有一人极为特殊。她姓霍，名流霜，是一名女子。几年时间里多次逃婚，后女扮男装阴差阳错进了军队，训练时身手智慧不输任何男子。身份被发现后幸得上峰赏识，许她以女子身份进军营，此次参战骁勇善战，虽只是一名普通小卒，但巾帼英雄的名头已慢慢打响。

那样一双坚毅澈亮的眼眸在行军队伍中极其耀眼。

十年后她将是一名女将军，率领十万兵马南下抵御倭寇侵袭，保一方平安。侠肝义胆，保家卫国。那个少时整天嚷嚷着要当女侠的小姑娘，也终将会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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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叛军一一被剿灭，头目皆被生擒捉拿回京。京都的城门恢复了管理，守门侍卫如常护卫，百姓进出仍与从前一般。

在上元节来临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基本恢复正常。唯一最难以整肃的，却是朝堂。

百姓的日子逐渐平静了，官员们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他们都清楚景明帝的性情，经此一事，必定要严加管控，当时明着投靠庆王的人已近半数，暗地里还不知道是否有心怀不轨之人。一场腥风血雨是少不了的，更不必说其中或许还存在公报私仇的勾心斗角。

景明帝手段依旧和从前一般雷厉风行。凡是查证的确为谋逆从犯的官员，一律缉拿。

刑部大牢以及诏狱一时间人满为患。但景明帝却并未急着处置，只说新年伊始不吉利。但这说法也不过听听而已，至于他的真实用意，至今未有人能猜得出来。

因着庆王谋反初定，朝中例行的年假可就没那么好过了。这些日子的确有太多事要忙，高层官员的假期基本已经被取消了，仍旧如常工作。

然而首辅江耀庭却是个例外。自从江怀璧昏迷后他便再也未曾上过朝，只称病告假。内阁事宜已尽数留给了方恭。

对于方恭来说，方文知一事他不是不心痛的。毕竟是亲骨血，且儿媳和孙儿还在府中，这年难免凄清些。他本以为方文知已被处决了，谁知初三清晨忽然有人将断了一条手臂，跛了一条腿，浑身已毫无生气的方文知扔到了方府外。

即便是知晓儿子今后仕途再也无望，方恭心底总归还是松了口气。在方文知养伤的这段日子里，邹氏抱着儿子经常两方走动，父子这么些年破裂的关系竟然有缓和的趋势。

方文知到底是不甘心，可到了现在，甘心不甘心都也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捡回来一条命，又看着身前温婉的妻子和稚嫩的儿子，希望一天天在燃起。

当院子外已讲话流利的方文晓正像模像样地教导小侄儿念书时，方文知才恍然明白了什么，只沉默不语。

方恭依旧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纵使身为执掌大权的内阁次辅，也未见有丝毫骄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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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太爷自宫中回府后便一直沉默，每天固定问泰叔的一句话便是“怀璧醒了吗”。

江耀庭虽因江怀璧的事心痛难忍，却也能理智地看清楚现在的局势，多次劝父亲回沅州。以景明帝的性子，便是不会因此事降罪于整个江家，也难免会盯着老太爷。

江老太爷于朝中亲为人证的事，已是阖朝皆知了。

但是老太爷现在哪里肯听。

江怀璧身中朔雪长生的消息传到老太爷耳朵里时，那一瞬间他几乎又要晕倒，幸而身后人扶了一下才缓醒过来。而后是惊怒交加。

他只将江耀庭叫进了房中，江辉庭以及江怀检，甚至连泰叔都未曾留下。房中只二人。

江耀庭将江怀璧现如今的情况大致描述一遍，又复加一句毒已解了，恐老太爷太过忧心。

谁知道听罢这句话老太爷才更为愤怒：“照你这么说，那这毒已解了，便可当做是不存在了么？她小产的痛，以及这几个月因这毒的担惊受怕，你竟丝毫也不在乎么！”

江耀庭颤着身子跪下。这些日子他一直担心，在墨竹轩守着，日夜难寐。面容憔悴，眼眶带了血丝，身形也略显消瘦。

他张了张口，还没说话，便听老太爷沉声说道：“你们不知道朔雪长生，我知道。建安帝还在位时，便以此惩治过罪大恶极的臣子。我是亲眼看着那人服下毒/药，每月朔月毒发，若不服用解药生不如死，若服了解药便一生难以解毒。慎机，朔雪长生没有解药，这当年建安帝已经告诉过我了。这药从未对女子用过，也就是说秦璟逼她服下毒时还不知她的身份，若非她有了那个孩子，她此生都要被秦璟掌控，直到死。”

“我将她交给你，将一个好好的怀璧交给你这个父亲。你到现在，你对她究竟都了解多少？你知道她每天在做什么吗？知道她面临着怎样的危险吗？知道她在御前究竟都遇到了什么吗？你是她的父亲，你眼睁睁看着她入诏狱，她身上杖刑的伤和鞭伤，你都知道吗？我来京城不过数日便已察觉到陛下与她之间分明是有异常的，你呢？其中隐情你查了么？我且问你，如果她毒解不了，你准备怎么办？”

他哑住，心底一阵一阵的疼。这些日子一直守着，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意识清醒时却又觉得迷茫。朔雪长生四个字听说时整个人几近窒息，他恨秦璟，却无可奈何。

他能怎么办？学着父亲致仕，还是一举弑君？哪个都做不到。他知道自己在逃避，又实在疲倦于正面应对。看不到尽头。

房中有些阴沉。外面没有阳光，里面也没有灯光。一对颓然的父子似要将时间凝固，一坐一跪，静默安然。老太爷开口让他起身时，正巧外面有下人禀报。

“老爷，陛下微服已至府外，说是来探望公子……”

江耀庭怔了怔，未及出声便听江老太爷沉声道：“陛下若要临幸何须微服。你出去告诉陛下，他携天子仪仗来，我江家必定按照仪礼接驾。”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那小厮怔了怔，默然片刻，有些为难。毕竟是皇帝。

老太爷犹觉愤然，又添了一句：“江府这几日不见客，关门。”

到底是气话。江耀庭开口拦住那小厮，抬步欲与他一同前去，便听老太爷道：“你去是打算怎么说？假惺惺客套两句说怀璧已无恙，还是质问他朔雪长生？经怀璧一事后，是你仍能忠心不二侍君，还是他能全心全意信你？”

江耀庭惊住。他猛地回身，顿时有些不明白父亲的意思。只是觉得心慌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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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到底吃了闭门羹，却也不恼。只淡淡放下了帘子，道了声回宫。

齐固跟在一旁回禀：“陛下且放心。听闻江姑娘毒已解了，现下已脱离危险……”

“到底是我不知好歹了……”景明帝于轿中低低一喃，没接齐固的话，只是淡声吩咐道，“回去后将重华苑烧了罢，朔雪长生也一并毁了。”

齐固应了声是，只恍惚觉景明帝的嗓音似乎有些低弱，却也并未在意。随即又听他咳了一声问：“京城这几日如何了？”

“回陛下，代王殿下料理得当，已无大碍。”

景明帝闭了闭眼，有些疲倦：“传代王入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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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与代王于御花园摆了一盘棋。这几日两人都忙，好不容易得了闲才有时间一聚，距上一次这般闲适已是三四年前了。时过境迁，难免有些感慨。

“皇叔不如从前心静，”景明帝笑了笑，落了子，棋盘厮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每走一步颇有咄咄逼人之感，他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一年皇叔告诉朕三句话，朕到现在记忆犹新。”

“第一句话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第二句话为，立志欲坚不欲锐，成功在久不在速。第三句话，心如大地者明。不过浅显的道理，朕领悟了这么些年，总算是有些受益。”

代王仍旧是一副淡然面容，闻言只虚虚一推辞，一笑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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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七年的二月二如期而至。这一日本该是皇帝举办祀龙仪式，百官赴宴“挑龙”，民间“小儿塑泥龙，张纸旗，击鼓金，焚香各龙王庙”，“联百灯笼为身，辊球灯为珠，亘街穿巷，导以旌旄，夹间鼓吹，万民欢呼”的喜庆日子。

然而二月二当日凌晨卯初时分，未听见钟鼓司的三通鼓声，只有钟声响彻天际。

是国丧。

百官顿时惊慌不已，片刻后便有宦官前来通告，景明帝于凌晨突发心疾崩逝。而崩逝前留有遗诏，传位于代王秦励。

江耀庭当时并未上朝，但知晓有国丧时已不得不再度回到皇宫。景明帝突发心疾的原因尚未查清楚，无论如何还是需要给百官一个交代的。但是代王继位是谁也无法想到的，即便太子有腿疾不堪重任，也可立其他皇子为储君，哪怕代王为摄政王也行，然而此刻偏偏是直接传位。

但如今百官都相当识大体，经过商讨一致认为代王应立即继位。毕竟自庆王叛乱过后诸王中已剩代王掌权最大且颇得景明帝信任了，此时积极迎立新帝对谁都好。

代王登位后也开始查景明帝的死因，但查到最后的结果，也还是心疾。至于为何会突发心疾，当晚值夜的内侍只回忆说，那一日是先皇后周氏嫁给景明帝的日子，景明帝声音凄厉地唤了一声皇后的小字，再没了声音。内侍进去时人已身亡，与太医诊断结果相同。再无人说什么。

今年京城的春比以往来得都要早一些，然而江老太爷还是时不时抱怨没有沅州的春温和。他私下里曾对泰叔说要回沅州，但话过以后像是忘记一般再未提过。

墨竹轩里第一抹不知名的新绿冒尖时，江怀璧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三百四十二章 释怀
檐上淅淅沥沥的春雨声将她从昏沉中唤醒。一个月的昏迷令她连睁个眼睛都觉困难, 意识朦胧之际耳边有人断断续续地唤她“阿璧”。她能感受到自己浅浅的呼吸，偶尔恍觉急促，不得不微微张开嘴，温和的气息便蓦然蕴了些汤药的苦涩味。

她被轻柔地扶起来, 紧接着有温凉的唇贴上来, 将汤药一点点喂给她。

她微微凝眉, 眼睫颤了颤, 半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近在咫尺的, 熟悉的身影。

沈迟怔了片刻, 随即眉眼上带了喜意：“阿璧醒了。”

她出不了声，安安静静地凝望着他, 眼眸里亦含了欣喜。劫后余生, 这大约是第二次了。前些日子那些梦境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在眼前的才是真实的。

沈迟唤了木槿进来。片刻后阖府便都知晓江怀璧醒了，这好消息于沉闷的国丧之际总算给江府添了些喜气。

江耀庭尚未归府, 第一个来看她的人是江老太爷。老太爷过来时连脚下的步子都是颤抖着的，泰叔扶着他走上台阶, 便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老太爷身子已虚得大不如前。

祖孙俩见了面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太爷落了泪, 江怀璧也落了泪。沈迟倒是忍住了泪，只细心劝了半晌才将气氛拯救回来。

江怀璧张了张嘴, 那句曾说过无数次的“怀璧一切都好”终是没能从喉中说出来, 待老太爷起身要走时她才勉力用涩哑的声音劝慰：“怀璧很快就好起来了, 祖父别担心。春寒料峭，祖父也要仔细身子。”

老太爷正转身，听罢她的话心底骤然一痛，眼角方才蕴着的泪顺着沧桑的面颊滑落。泰叔感觉到他浑身一颤, 扶着他的手连忙加了些力道，他的无力感越来越强。

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放下了。老太爷离了墨竹轩，又一次同泰叔提出：“怀璧醒了就好，咱们回沅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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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先生说你最晚明天醒来，果然今天便醒来了。”沈迟检查了她的伤口，确认愈合得很好，心里松了口气。

听他提到傅徽，江怀璧便问：“那先生呢？”按照傅徽的性子，知道她醒来怎么也得激动一番，此刻倒是没看到他的身影。

沈迟身形微滞，默了默轻声道：“傅先生待确认你没事以后，便走了。”

江怀璧想起来那一日傅徽莫名其妙与庆王在一起，还穿着一副宫中宦官的服饰，顿时有些疑惑，又有些惊慌：“他去哪儿了？”

傅徽出了京城，雨小了些，却仍旧未曾有一刻停歇。他连伞都没打，穿着粗布麻衣，撑着一根木杖一步一步地走在雨里。面庞上仍旧布满了乱蓬蓬的胡子，他又贴上了。

经过的人没有人去注意他，却听到他口中模模糊糊哼唱着什么，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老人看上去竟还有些高兴，浑浊的双眼里迸发出几分向往和天真来，他没有回头。

偶尔逢人问他去做什么，他便会刻意压低了声音得意一笑：“……悬壶济世。”

“丫头……你知道曾经拥有过的滋味吗？曾经有个温柔又漂亮的妻子，还有个俊朗憨厚的儿子，后来又抱了孙子，缠着我要灯会上的糖糕，一声一声地喊爷爷……可惜，我没有曾经。我是建安时候民间的名医，后来阴差阳错入宫做了太监，是第一个知道当今皇帝身世的人，出宫时九死一生，后来一路漂泊到了沅州，在荒山野岭里住了数十年，妻子，儿子，孙子……哈哈！当然是梦里才有的。我撒谎说我找阿福，撒谎次数多了连我自己都信了，仿佛我真有血脉留在这世上！浑浑噩噩几十年……丫头，我看着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没什么可让我牵挂的。你要好好的，千千万万要好好的……”

“也不必来找我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一身医术，治病救人有福报，到哪儿都不会饿死的……”

老人后来再不知情况如何。只是数年后大齐南方忽染瘟疫，生死存亡之际有一自号“岐黄老人”的古稀老者献出一方，解了瘟疫后再不知所踪。后人为感念其恩情，欲为之立传扬名时却不知老人任何情况，来去无踪。

江怀璧知晓国丧后有些意外。傅先生同她说过，景明帝的心疾短时间内是不会发作的。但现在其中有隐情也不是看不出来，八成是与才登基的代王有着莫大的关系了。

沈迟垂首，将她眉间的蹙起抚平，柔声道：“你身子还没痊愈，现下不宜忧思过甚。外面的事有江伯父和我呢，你放心养伤便是。待出了国丧期你的伤也就好得差不多了，我还等着咱们的大婚呢。”

她安安静静偎在他怀里，合了眼睛。恍然想起来她与景明帝之前的种种，不免有些感慨。景明帝对她说到底是有知遇之恩的，入朝堂不过一年多，除却朔雪长生之外，她所看到的景明帝尚且算是明君。

但是臣子在皇帝面前的确是累得紧。她自己也很清楚平定庆王之后定然会有一场腥风血雨，朝堂的动荡程度半分不亚于庆王搅起来的那场风雨。不过国丧期过了以后，怕是也不会太平稳。

代王……她暗暗叹了口气。

果真是妙。

“也算不得有多劳心费神。躺在床上这些日子也闷得慌，倒不如听你讲讲外界的情况。这一个月，怕是明里暗里都翻了天罢。”傅徽在医治她身上各种伤的同时，也对这些年她服用的那些药里面毒素进行了清除。醒来后恢复几天，连声音都变了不少，少了些冷硬，多了些清婉。

沈迟揽着她应声，但是只答应每天讲半个时辰，且不许她想太多。江怀璧暗笑着点头，思忖着这哪里能由人。她不大喜欢讲了一半的故事，总忍不住去猜，大多数也能猜出来个七七八八。

国丧期才过，已登基的代王秦励便迅速有了动作。钦天监预测说今年夏有雨，且为五十不遇之大雨。

究其原因，是因为今年二月二本该是龙抬头的好日子，可这龙的头没抬起来。天子于卯时崩逝，未及辰时，实乃大不祥之召。

而后便顺理成章地扯到了去年的日食，天府之危以及太子之祸等。钦天监上下齐心，竟将景明帝因失德触怒天威这罪名给落实了。这些很快将景明帝死因给冲淡了，再无人提起。

秦励深感愧疚，代已崩的景明帝向天下人颁发了罪己诏。而后将景明帝子嗣尽数封王，原太子秦纾为成王，五皇子秦经为宁王，六皇子秦缙为燕王，七皇子秦综为吴王。便连后宫嫔妃也安置妥当，天下尽赞其仁义。

内阁人员大致不变，只新添了几位新人。众人都知道，这几人深受秦励赏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朝中变动亦不是很大，原因谋反之罪被关入大牢之人也都全部重新查证，若非罪大恶极一律从轻处置，一时间朝堂上下皆感念先帝恩德。

但毕竟还是有些忠于景明帝的老臣，看到此景象不免有些心寒。然现如今朝局已定了，也只能暂时收了所有的疑心。

江耀庭有些惴惴不安。老太爷这一次铁了心要回沅州，他也只能安置好一切。

最后送行时江老太爷方提点几句：“懿兴如何，景明如何，如今亦当如何。自古明君配贤臣，你自做你的纯臣，汝心安，天下安。”

他豁然明朗。从入仕起便没想着谄媚主上，既然一片丹心向苍生，又有何惧？

老太爷想了想又道：“怀璧与君岁大婚我怕是看不到了，届时也来信报个喜罢。……我同君岁谈过几次，他有心入朝堂且胸有大志，只是这些年耽搁了下去。届时你多提点着，会有大成就。至于怀璧以后的路，也全看她意愿。”

江耀庭虽有些疑惑，但也还是先应了声。江怀璧赶来时没跟上送行，正巧老太爷一行人已上了马车。她被搀扶着走出去，脚下刚站定便看到马车帘子被掀开，老太爷正和蔼地看着她，目光亲和却深邃。

她心下定了定，抬手对着祖父深深一礼。仍旧是男子礼节，如从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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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清晨长宁公主忽然来了江府。正巧沈迟有事不在，江怀璧听闻未来婆母已至门外时难免有些慌乱。她彼时正在梳洗，只能先让木槿将长宁公主请进堂屋。

谁料她穿了衣裳，才坐到妆台面前，一转头发现长宁公主已至内室。她有些窘迫地起身，反应倒快，有些别扭地福身请了安。女子礼节她不是不知晓，只是实在有些不自在。

长宁公主也不在意，微微一笑将她轻轻按回去：“你伤还没好就不必多礼了。自你醒过来我都还未来看过，便是特意挑了今日来与你说说话。也不必觉着拘谨，当做在家中一样。”

江怀璧见她拿了梳子要替她梳发，连忙出声便要阻拦，长宁公主却打断她，轻声道：“我从前也经常给阿湄梳发的，很快你也是我女儿了。”

听到“女儿”两字，她到底心头一酸，默不作声。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长宁公主，在外性情那样烈，原还有这样一面。

长宁公主抚着她的青丝，边梳边柔声念：“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姑娘平安岁岁……”

这该是姑娘出嫁时的唱词。

三梳原词应当是“儿孙满地”。

她终于抑制不住，灼烫的泪涌出来，自面颊悄无声息地滚落。她哭泣的时候连声都不出，默然感动，默然悲伤。

“怀璧，你不孕的事儿，君岁早告诉我了，”长宁公主将帕子递给她，声音温和，“我早就不在意了，君岁没跟你说？”

江怀璧怔了怔，点点头。沈迟告诉她了，她不信。

长宁公主将用簪子绾住青丝，一点点解释。

“我当年生君岁的时候恰巧碰着宫宴，临盆时腹痛难忍，硬扛着回了府，头一胎慢，疼了一天一夜才将他生出来。后来生阿湄时又是早产又是难产，阿湄生下来和只猫儿一样，哭都哭不出来，险些保不住。我自己大出血后昏迷了几日才勉强从鬼门关里逃出来，此后便伤了身子，连带着两个孩子体质都偏弱些。那时我看着瘦弱的阿湄就在想，我再也不要我的孩子受这样的苦，她生产时我心疼，孩子病了她心疼。”

“所以得知阿湄因体质问题可能不孕时，我其实并没有太难过。她在府里生活十六年，我宠了了她十六年，那时想着，她便是嫁不出去，我便是一辈子养着她又何妨？可她后来忽然就告诉我说她喜欢上了赵瑕，我也只能成全她。傅先生后来治好了她，得知她有孕的那一刻，我既为她高兴，却又更担心她。”

“怀璧，你也一样的。我希望君岁一辈子不留遗憾，也希望她的妻子，我的儿媳能够一直开开心心地陪着他，有没有子嗣都不要紧。公主府和永嘉侯府所积累的财富足够你们挥霍几世，又不是养不起你。更何况，我格外喜欢你这样懂事聪慧的姑娘。”

她顿时眼眶一热，连帕子都浸湿了。遇到这样一个婆母，何尝不是她的幸运。能够给她另一个温暖的家。

“可我……终究和大家闺秀不一样……”

“我知道，我沈家的儿媳可并非等闲之辈。在我看来，全天下的贵女都不及我怀璧一根手指。你放心，婚后我们也不拘着你，不必囿于后院深闺。你的才华，也万不该埋没于后宅，母亲看好你。”

母亲二字一出，她的泪又禁不住了。那些年她与生母之间的嫌隙曾让她至今愧疚不已，而那些缺少的爱，在此刻蓦然重新燃起光亮。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响声。

沈迟缓步走进来，听到房中有声响，不免提高警惕。脚下步子重了些，猛一掀帘子，看到长宁公主与江怀璧在里面，不由得一愣。

他掀帘时力道重了些，冷风骤然侵入房中。长宁公主那只搭在江怀璧肩上的手感受到她身子蓦然颤了颤，顿时冷眉一横。

“滚出去！”

沈迟愣在原地。这似乎……好多年没听见母亲爆粗口了。他咽了咽口水，正欲开口，又听长宁公主开口道：“女儿家的闺房，你一个大男人闯什么闯？没半分教养……”

沈迟撇了撇嘴，深深看了一眼江怀璧，只好退出去。心里寻思，这教养……难道不是您教我的？

谁知帘子还没放下，又听长宁公主低声嘀咕一句：“怎么看这莽撞的小子都配不上我怀璧……”

江怀璧哆嗦了一下。

差点踉跄摔倒的沈迟：“……”


第三百四十三章 解惑
自江怀璧身子恢复差不多后, 沈迟便已开始忙起来，但还是会抽时间来陪她说说话。这几个月时间里京城甚至各地大事他都一清二楚，讲述时候前因后果明明白白。

但江怀璧自己也能意识到，能与庆王平定后扯上关系的, 定然不止这几个月。沈迟是不愿让她多想, 且现在事已了了也的确没有再解释都必要。

她还是决定和沈迟好好谈一谈。也并不是说信不过他, 有些事还是心里有数比较安心, 总不能一直糊涂着。

沈迟听了她的疑惑, 只温和地笑笑：“代王登基自然是没那么简单的, 你是觉得我知道些什么。”

江怀璧敛眸，静静开口：“景明帝原来同我谈过, 他对代王有过疑心, 但是自庆王大乱后便打消了疑虑，一心只想着先平叛庆王。可代王这些日子的作为，实在是令人不得不多想。”

“你既然开口问了我, 想必是自己已经有想法了，不妨先说说看。你的猜测一向七八分都是准的。”沈迟给她倒了杯水, 回身放在桌子上，细细吹着, 听她讲。

她抬眼看着他，脑中思路清晰。

“我的猜测是, 从代王知晓庆王有反心的那一刻起, 便已开始准备了。这个时间或许早于庆王暗中联络他, 又或许恰巧是那个时候。他虽一直在局外，但整个局无一不清清楚楚，他处于旁观者的角度，隔岸观火, 但不到关键时候不显山不露水，而后适时添把火，好坐收渔翁之利。这个节点，我想着，恰好就在庆王利用燕州要算计他时。他在那个时候也借此事忽然闯入这个局，想方设法博得景明帝信任的同时，也为对庆王动手提前做好准备。”

“之后仍旧是不言不语。景明帝并未疑心他，反倒是愈加信任。这便体现在后来危难之际召令他进京勤王罢。我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对京城局势了如指掌的，但当时京城危急之时景明帝曾遣使臣前往代地传旨要兵，那决定京城走势的三日时间，并非意外而是他有意拖的时间。如若那三日时间代王的兵能及时到达京城，景明帝将会在短时间内轻易打退叛军。”

“庆王计划里一大部分其实都是代王在出其不意情况下破坏的。比如秦琇，我想着，应当是他动的手吧。庆王既然得了遗诏那么些年，又是在那等关键时刻，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的意外。遗诏出问题是你当日告诉我的，后来我便想，能够令庆王都措手不及的，定然是他意想不到的人物，背后大约也就是代王了。”

“这局其实很早以前就出现漏洞了，只是我虽意识到了，却也无可奈何。纵使景明帝当时有再多谋划，但与已暗中筹谋数十年的庆王相比，哪里会那般轻易打倒。最大的变数就是代王。岁岁，我执意出城那一晚，你后来说你有打算，除却诱庆王的军队入城以外，还是与代王有联系的吧。”

“我是后来才知你本也没有要争皇位的心思，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吸引景明帝的目光而已。他将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庆王身上，额外还需要时刻警惕你。你前期是为了给代王打掩护，后期故意激怒他是为了让他迅速失去理智，譬如他换掉章秉则那一次，对我动怒归根结底是因为你暗中不停地激怒他。所以他能够受到重创，你也能暗中顺理成章地拥护代王。这条路是你的退路，也是沈家的退路。你早就卷入这个局里了，但在景明帝看来，你与庆王毫无干系，只是想看着他们两虎相争，然后你坐收渔利罢了。代王看似无所事事，但每一步的推波助澜，都起着相当大的作用。”

话音落了，沈迟默不作声将已温热的水递给她，然后自顾自说道：“你说得都对，我与代王从一开始就在局里，我是他胜出背后最大的功臣。但你错漏了一点，这一点足以占我后来的整个谋划。”

江怀璧轻抿一口，不觉有些疑惑，询问的眼神看过去。

沈迟浅笑着开口：“在不知庆王与代王之局以前，我是有过篡位的念头的。但你说得对，我是异姓，推翻得了一个皇帝，推翻不了一个国家，且我初心也并不是要这天下大乱。你与代王没有交情，大约是不了解他的。但从他这些年的隐忍也可看出，他对景明帝和整个局都看得通透，相比较景明帝，他或许更懂得如何为君之道。刚登基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仔细想想景明帝当年的做派，便可知在平静盛世一味地杀伐果断，只会让朝堂人心惶惶。”

她不置可否，沉默片刻才道：“代王如今已笼络人心为主，原因也很明确。他在朝中或许原来安插有探子，但远不足景明帝名正言顺登位更得人心。且现在……也的确令有些老臣寒心。”

沈迟却摇摇头：“非也。代王暗中动作且不作评价，但面子功夫的确做得好。无论是原忠于景明帝的老臣，还是叛变后酌情减刑的臣子，他都一并做了妥善处置。这其中很典型的一个例子便是英国公府，只削了爵，降为武英侯而已，仍旧世袭罔替。”

这倒是令江怀璧有些意外。赵家三番五次被推出去，到如今竟还能保全。

“他连秦琇的遗孤都能封了郡主交予他人抚养，只要不是罪大恶极之人并不斩草除根。也并不怕以后心有二心之人卷土重来，这些摊子他能收拾妥当，且代王世子秦瑜可是被暗中教导多年，可堪大任。”

听他提起代王世子，江怀璧才忽然想起来一事：“代王世子我记着……与景明帝年岁相当。皇室景明帝这一辈名字单字从玉旁，目前在世人员中，秦瑜年龄最大。”

“对，他比景明帝还大三个月。”

江怀璧恍然明白过来:“天倾西北，地满东南。白泽捧书，众玉行衔。星移尘落，朱紫回还……沈迟，我到现在才真正理解了这几句话的真实寓意。诸位藩王里头以西北秦王与东南庆王势力最大，而后一个倾倒一个满损。秦王被暗中设计献白泽为礼，那不是捧书，是拱手让山河。一直以来以为众玉行衔是为从玉带行之珩，如今想来，当是那一行辈中年齿领衔者，正为秦瑜。星移为钦天监所言星象一事，朱紫正邪一说全由最终胜出者书写。”

接下来不必言说，也知道这几句话究竟从何而来了。代王的筹谋或许没有庆王时间久远，但手段远在他之上。其中牵扯利用了周家、魏家，连景明帝自己都被搅进去，至死不知道真相。

她有些心惊，手中握着的茶杯都有些颤抖。

沈迟将她的杯子拿走，轻叹一声坐过去，将她的手展开细细摩挲抚慰。

“你别太担心，代王与景明帝终究是不同的。”

她情绪略有些激动：“祖父和父亲都同我说过的，他们于朝堂为官多年，又都是御前与帝王打交道最多的，看人自然不会错，只是……”

末了却又有些犹豫，抬眸望了望沈迟，方道：“你日后是仍旧打算入朝堂吗？兔死狗烹，我怕……”

“方才也都说了老太爷与江伯父都看清了，现下也就不必担心这个了。要担心也得看几十年后，那时候境况与现在定然又是截然不同的。你这脑子平时惯会杞人忧天，放心，还有我呢。”

沈迟笑笑，执着她的手，低下头去，两额相抵。她的面色便一点点绯红，眸光一寸寸温柔。

话没说完，他没舍得吻她，抬了头，语气才略微庄重。

“我的志向你是早就知道的。”

“但我们都知道这条路不好走。自古以来更改祖宗之法都极为不易，新旧之间的撞击势必会在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大齐掀起一场轩然大波，由上而下，其中牵扯到太多太多人的利益，腥风血雨半分不亚于王朝更替。”

她抬起头，眸子明亮：“岁岁，我担心你，更敬佩你。你的心愿，是父亲的心愿，亦是天下人的心愿，同样也是我的心愿。我会陪着你，一起走过那些风雨，我们站在一起，永不退缩。”

沈迟亦是心潮澎湃，情急之下手下一捞，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怔了片刻，却没松手，索性转身向内室走去。

她余光瞥见外面仍清明的天色，咬了咬唇便要挣扎。

沈迟却忽然低低问她一句：“……那这时候呢？我还是想问你一句，我算世俗吗？”

略有些遥远的记忆涌上来。当年她犹豫了，没答话，这些年他一直耿耿于怀。

如今不依不饶就要她说出来。

“算，”她乖乖巧巧窝在他怀里，手紧紧抓着他，俨然一副生怕他松手的模样，信口拈来从心而答，“所谓世俗，尘世是你，从俗于你。”

沈迟一笑，手下微紧。

抱着她绕过屏风，将世俗挡在外面，锦帐一合已不知岁外春秋。


第三百四十四章 意义
庆王原与江怀璧提过江家旧事, 但之后大乱中庆王父子皆丧命，也就再没了下文。江怀璧也尝试去查过，但庆王一脉的心腹要么已被处决，要么早被重点监押, 轻易接近不得。

听说张问还在诏狱时她怔了怔, 有些惊奇。张问被石应徽押解回京后, 作为主谋他理应被即刻处决的, 却一直留到现在。她没多想, 也只当是他对代王还有利用价值。

沈迟如今与宫里来往较为密切, 便同皇帝说明了情况，门路先通畅了。只不过江怀璧没想到的是, 皇帝会先召见她。

且遣来的人是齐固。齐固是景明帝的人, 新帝自然不会重用他，怕是还有些别的目的。

这一行沈迟与她同去。江怀璧一开始不大同意，两人虽有婚约, 但毕竟还未正式成婚，这样招摇同行, 怕要招来议论。沈迟却全然不在意，只笑言：“且不说从前咱们如何, 便是这几个月我成天往江府跑，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现在这情况, 他们哪里还敢来找茬。”她轻叹一声, 只好作罢。

半路上忽然想起来齐固, 她不再看沈迟，侧身掀了帘子低声问他：“陛下派你来，可是另有交代？”

齐固脚下的步子顿了顿，似在思索着什么。这过了不过一两个月而已, 他整个人相较于从前已憔悴不少，年纪不大但面上已布满沧桑。待景明帝，他是相当忠心的，如今忽然没了主子，这宫里还不知是否有他的容身之地。

看他半晌不答，沈迟也出声道：“陛下如果没有交代，那就是公公你有话对我们说了。”他顿了顿，看着齐固的神色，又问：“是景明帝有话留给怀璧？”

齐固有些迟疑地微微点头。景明帝原来与江怀璧之间的关系不算疏远，其后大乱更是将城门都交给了她，可见还是有几分信任的，更何况……

他犹豫着看了看沈迟，终是开口：“先帝在烧毁重华苑之前，将一样东西拿了出来，一直贴身带着。而后先帝忽然崩逝，这东西却藏在了寝殿隐秘处，我想着，先帝该是愿意交给江姑娘的。”

他自袖中拿出一物捧起来交给她。她欲伸手去接，却不想沈迟已先她一步将锦盒拿到手。

缓缓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块和田玉佩。江怀璧眼波微漾，这玉佩她熟悉，恰巧是前年琼林宴上景明帝赐给她的那一块，贺她及冠与殿试高中双喜临门。

但她入诏狱那一日，全身上下官服衣帽尽摘，那玉大约便是那个时候不见的。毕竟是御赐之物，她后来也找过但一直没找到，却不想又回到了景明帝手里。

沈迟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将锦盒合住放到她怀里，放下了帘子。

齐固低低复加一句：“江公子，陛下他是有悔意的……”

但里面的人分明已不想再听，他便也没再说什么。因着朔雪长生，江怀璧一定都恨死景明帝了。即便后来景明帝想要暗中弥补，也都无济于事了。譬如为堵住悠悠众口将她关在诏狱而后却暗中送往重华苑保护的那一个多月，又如下令要江怀璧出城那一晚名为监视实为保护的锦衣卫，还有后来执意要将九门交给她的时候。

可这些话，说出来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他跟着景明帝多时，许多事也有所了解。最后一次去见江怀璧时，他没见到人，感叹意难平的同时，也的确是自作自受。

沈迟看着她沉默了半晌，知道她定然还在想景明帝，心里到底有些不舒服。不忍心打扰她，但手心攥了攥，还是过去拉住她的手，半天没出息地憋出来一句：“在想什么？”

江怀璧老老实实回答：“在想进士恩荣宴那一天，还有他逼我服下朔雪长生那一晚。在想要不要原谅他，可是又觉得没有必要了。你知道我一向是个记仇的人，我做不到完全不介意，但也没必要因此将自己逼进绝路。”

倒是个模棱两可的说法。沈迟笑了笑，不去想景明帝，只是忽然想到她那一晚身上细细密密的伤痕，不觉心酸，将她抱紧。

只是忽然觉得没那么多醋意了。从头至尾他都知道她心里只有他，对于景明帝更多的是恪守本分，顶多也只是君臣之谊而已。况且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亦或将来，她都是他的。

再进宫已物是人非。江怀璧打眼一瞧都看得出来御前的人大多数都是换过的，眉间神色淡淡，只当作没看见。

御前大太监领着两人进了殿。殿中除却皇帝秦励以外，还有现今的东宫太子秦瑜。她对皇帝相对熟悉一些，仍旧如六七年前一样，一举一动间显露的是闲适淡远，不争不抢不问世事，通身清贵之气，半分看不出来是一国帝王。

自然也看不出来他才是能掌控全局之人。

相较于景明帝，一旁的秦瑜更温和一些。据江耀庭所言，现在的太子更为仁义。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看出来的，需得长时间观察。

两人行了礼，听皇帝不紧不慢出言：“想必江姑娘对朕并不陌生，前年我们见过几面。”

也在此地。她还记得她进殿时景明帝与他正在谈论政事，而后景明帝叮嘱她无需怀疑代王。

“是。”她没多言，心绪倒还稳定从容。当时她还是侍讲，来来回回听着代王对她颇为赞赏。

皇帝只随意问了几句，知晓她的来意，也不耽误时间，随后指了人带她与沈迟去诏狱。

临走的时候一旁的太子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儿臣记得前几天去吏部，看到江姑娘的官籍还在。”

皇帝会意，抬头看着她：“江姑娘从前女扮男装入仕，虽有违祖例，但真才实学是天下公认的，胸襟抱负也远胜一般女子。朕想着你同君岁成婚后，大约也是不愿囿于方寸后宅中，平白埋没了才华。如今仍欲以你当年成绩重新起用，不知你可有此意？”

江怀璧自然是喜出望外的，但仍旧压制住心底的喜意，犹豫着问道：“臣女受孔孟之礼，自有为国效力之心。但臣女身份毕竟多有不便，入朝堂的阻力怕是不小。”

现在可不比当时，一身男装上身什么也都不用管。无论何时朝中都是有一批将祖宗之法奉为圭皋的臣子，脾气倔拗难以说通。

“这并不难。自古以来并非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只是大齐在你之前确实未曾出现过如你这般的巾帼丈夫，更何况你是科举一步步考上来的，才学足以服人。我大齐朝堂女官便由你开始，创此先例，为后人做典范。”皇帝的话掷地有声，字字句句敲打在她心上。

沈迟在一侧已分明看到她眸光微亮，似有豪情壮志。

反应过来仍旧能沉着冷静下拜：“微臣定不负陛下期望，愿追随父亲为国效力，不负天下，不负初心。”

皇帝与太子之间暗暗交换了眼神，沈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默默不语。

他的阿璧啊。

.

诏狱远比江怀璧想的要黑暗。她当时进来时有景明帝提前交代，还有沈迟暗中叮嘱周全，除却受刑之外，其余还算平常。但张问就不同了，听闻并没有人审问他，但依旧每日都有用刑，没有活路也没有死路。

沈迟将披风给她披上，仔细替她看着脚下。每每看到污秽还是忍不住皱眉，生怕玷污了她，恨不得将她背过去。

江怀璧无意间喃喃一声：“我曾经也是背负无数血腥的人……”

她仍旧是忘不掉庆王曾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又怎知你少年时自诩的明察秋毫便真的没有过一次因不知情的误判，而草菅人命么……”

她稳了稳心绪，抓着沈迟的手微紧。沈迟察觉到她有些异常，但她只自顾自走着，想必也听不进去。

张问是重犯，单薄的囚衣外是重重的枷锁铁链，浑身都是血痕，头发蓬乱，目光略显呆滞。看到他们来，他也不意外，费力地起了身，连带着铁链哗啦啦地响。

他不看沈迟，只盯着江怀璧，悠悠道：“你果然还是来了。”

看管的狱卒词此时已识趣退下，牢房较为宽阔，铁链声显得格外清脆。

还未及江怀璧问，他自己倒先开了口：“你还记得你师父么？……对，简重。他半路上居然想回去投降，我就将他杀了。”

江怀璧眸色一暗，师父的事……或许从一开始，两人便是陌路殊途的。

她默了默，没问师父，只问他：“江庄两家的旧事，除却庆王外，你也知道吧。”

张问轻嗤一声：“我自然是知道的，并且巴不得你来问呢。”当初若是没有出意外，庆王迟早都是要告诉她真相的。

一旁的沈迟顿时心里一沉，总怕他另有所谋。

“你从前定然也是查过的，江庄两家从一开始联姻便早有预谋……”

数十年前的往事被一层层剥开，那是上一辈人最轻狂放浪的时代。那个时候的江耀庭还只是初入仕途的年轻仕子，读书人意气风发，一腔热血。

当时江庄两家俱是京城的名门望族，江家有老太爷在朝中深受懿兴帝重用，庄家封国公位，地位稳固，且国公府在朝为官者亦不少，势力强大。

懿兴帝疑心并没有景明帝那样大，但暗中防范却并未松懈。两家关系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实则来往不断。只要一直保持这个关系，两家便都没有大问题。

可偏偏庄家的人下了一趟江南，便恰巧出了件事。借宿在江家那些日子，江耀庭与庄涟两人的惊鸿照面，都是庆王的人暗中推波助澜，以至于二人互生情愫。而后又安排一出劫匪之祸，目的便是要毁掉庄涟的名声，除却肯护着她的江耀庭以外，再无人敢娶她。

两人分隔两地后，书信也是庆王的人暗中换的内容，令双方感情达到高潮，以便于这门婚事不容抵赖。

一直到大婚，他们的目的算是达到了。这便将实力强大的两家死死绑在了一起。产生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懿兴帝和景明帝暗中都对两家有防范。

有了防范自然不可能没有一点动作。懿兴帝暗中打压庄家，以至于庄家三房再未在朝中掌过实权；至于江家这边，便是与江怀璧直接相关了。

“庄氏在有你之前其实还有过一胎，但那个男胎不过四个月大便没了。那大夫明面上是懿兴帝的人，实则是我们的人。懿兴帝不许庄氏有孕，要断了你江家大房的后嗣，便对那个孩子动了手。原本是不打算让庄氏再有孕的，但那大夫心软，下的药只是落了胎而已……”

“庄氏未曾声张，后来便有了你，但你却保了下来。至此你也该猜出来，懿兴帝是知晓你身份的。之所以未曾揭穿你，是因为他将机会留给了景明帝，一旦你女扮男装走上朝堂，欺君之罪可令整个江家覆灭。只可惜懿兴帝并未将这消息告诉景明帝，而是放任你被作为男子培养，不闻不问的缘由是因为江希行对他一直忠心耿耿，而当景明帝登基后发觉此事论罪时，他已有办法保住江希行。”

“但其实过程自然没那么简单。江家大房和二房之间的矛盾，有一半是因为庆王殿下在其中挑拨，另一半则是懿兴帝动的手。所以江怀远的病，责任不全在庄氏。你与你母亲之间的嫌隙，譬如她狠心对二房下手，她对你的杀意，背后其实都是另有隐情的，有人在推波助澜，有人在借刀杀人。江怀璧，借你的刀，杀你的生身母亲，十几年的心如刀割，滋味如何？”

江怀璧顿时面色惨白，身子一软倒在沈迟怀里。眼神却已慌乱无主，如同被人凌迟一般，刀刀致命。冰封十余年的心仿佛忽然被人生生剜开一个血洞，疼痛令她喘不过气来。

“我不信……”她口中喃喃，她不信……

张问冷笑：“你不信？那你是愿意相信虎毒还不食子的生母仅仅因为她孩子是女儿就狠下杀手……还是愿意相信她被人算计，那人只是愿意让你看到那一幕以便生出怨怼之心，此后十余年你与她心生嫌隙？”

“你也愧疚过的，对吗？但你所有的愧疚最终平静下来的方式，都是一遍遍逼自己去想，你母亲要杀你，你与她疏远是理所应当，对吗？可我现在告诉你，从一开始便是算计好的，她的杀意远没有你想的那样严重，但是你那些年的行为逼得她无数次愧疚不敢面对你百般挽回却依旧看不到任何希望，以至于她心如死灰后无所寄托，所以那个国丧期里怀上的孩子她不愿意打掉，整日里又那么重的心思，便是没有落胎药，她自己也活不长。江怀璧，我们在其中只起推波助澜的辅助作用，而将她一天天，一年年，一步步推向深渊的，是你。”

她脑中嗡的一声，耳边只无数次回响同一句话：将她一步步推向深渊的，是你……

是她。

她已几乎感受不到身边任何事物，眼前所有的景象都揉作一团，幻化成迷奇的光晕。她两脚发软，站在虚无缥缈的幻镜里，不能动，不能想。后来又有一阵一阵的麻木从四肢传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张问一直盯着她的神色，不免还是带了些许怜悯。她大口呼吸着，在春夏之际已大汗淋漓。他自己是知道的，庄氏生她时身子就不大好，从娘胎里还指不定带了什么毛病。

沈迟在张问再一次开口之前先行动手，伸手直接将她敲晕，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在怀里，苍白的面色令人怜惜。

此地不宜久留，他抱着她转身便要走，却被张问叫住：“这事情还没说清楚你就这么急着要走，指不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呢，或许我明儿个就死了，那些秘密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一生都糊涂地活着。”

沈迟步子顿了顿，终是将她交给木槿先送回江府。这些事他自己还是得心里有数，以后才好应付。且看张问这架势，必然没有那么简单。

除去江怀璧有关的那些问题，其余便都好理解了。

庆王在不停地想方设法让景明帝注意到她的身份，以便将江家控制在手里。但他没想到，最大的变数居然会是朔雪长生。如若一开始就没有朔雪长生，景明帝不会对江怀璧放心，也不会对江家放心。但其中代价之大，只要江怀璧一个人最清楚。

“最开始算计江庄两家，是为将朝中的重臣换掉，却没想到，最终的重点居然都放到了江怀璧身上。她成了最核心的人物，身上背负的除了江家，还有庄国公府。这一点她应当很早就认清了，按理来说也没有能力改变。我想，这背后是你吧。”

沈迟也不否认，出声解释：“我与代王是一体的，自然事事要为他着想。如你们所想，魏家一事我插手了，你们当时的目的远不在魏家，还牵扯到了庄国公府。当时正处于国丧期，魏家连带着庄家都出事，难免会牵连到江家。若是我不插手毁掉你们所谓的构陷证据，那么庆王此刻早就坐上皇位了。”

“我们几次挑起又按下立储之事，但最终都未曾达到目的，背后也有你的手笔吧。”

“是。太子能牵连到的人和事可就更多了，我要做我的大事，就不能让京城大乱。”

张问倚在墙边，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半晌轻笑一声：“何必呢？口口声声说为了自己，可这其中牵连到她的，哪一桩是实实在在为了你那荒唐的理想？江怀璧生来聪慧，你背后为她做的这些事，她即便知道了，也未必全信，你要是说出来，这疑心你可就解释不清了。简重说过，她从小自尊心强得很，又有主见，让她将自己相信的东西全部推倒，责任全都压在她身上，日思夜想下去还不得把自己逼成疯子。因为庄氏的事，还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子。你们这一路，艰难是真的艰难，连个终局都没有。”

沈迟神色倒是轻松，他从不担心这样的事情：“阿璧是我的枕畔人，我自然最了解她，这便不用你担心了。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她还是能分辨得清的。你这话中有多少夸大成分，有多少是刻意激她，我能看出来，清醒的她也能看出来。”

张问长长一叹：“那样一个清醒沉稳的她，你难道就不觉得这是她的一种悲哀吗？”

沈迟不说话了。

这也是他最心疼她的一个地方。

因为清醒，因为理智，因为沉稳，她坚强得让人心痛。万事都看得透彻，也都化作虚无。她连耽于情爱，沉溺感情都做不到。人有七情六欲，可她偏偏要克制住。离了那些牵绊，变得冷漠无情，而后世界极端化，非黑即白。

他倏尔笑了，连张问都不禁愣住。

“张先生，您错了。你用的是青古山人的摄心术，自以为如此便能控制住人，可你大约不知道，除却你和丁瑁之外，我也算是青古山人的关门弟子。”

“这世上，情与爱从来不是牵绊。无情之人将自身束之高阁，以逃避求得一时安稳；有爱之人置身红尘之中，用善意换得万世长久。你们算计成功的一点，大概就是断了江家长房的嗣子而已，而这世间延续记忆的方法，从来都不只有血脉。”

所有的疑惑至此便都解开了。沈迟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张问，径自转身离去。他完全不担心如何对她解释，怎么想的就怎么做，怎么做的就怎么说，她对他从来都是信任的。

他的步子很急，他要回去寻他的阿璧，他渴求一世的妻子。

他要给她一场盛世大婚，要给她一个家，还要在以后的道路上与她十指相扣，风雨同舟。或许以前有遗憾，但没关系，他将用一生向她阐释爱的意义。


第三百四十五章 花嫁
景明七年四月十五, 两人大婚如期举行。大乱过后的京城显得平静许多，又恰是春暮夏初，万物生机勃发。今春雨水多些，前几天方落了场桃花雨, 满城芳菲尽数褪去铅华, 枝头已逐渐郁葱。

沈江两家恰在此时结亲便尤为热闹起来, 除却两家门楣皆高外, 还是因着皇帝也格外看重的缘故, 两府门前顿时宾客不绝, 门庭若市。

相比较上一回的大婚，这一回江怀璧起得更早些。寅正十分起来梳妆时她在模模糊糊地想着, 沈迟那边的准备和礼节她倒是更熟悉, 这边忽然换了妆容，一时间还真有些不适应。

沐浴过后是梳妆打扮，一群丫鬟婆子围在房里, 人虽多但忙起来却是秩序井然。她自己一向不大懂什么胭脂香粉，只能任由她们摆布, 偶尔一抬眼自铜镜里看到木槿立在一旁微微笑着，眉眼间都是欢喜。

江家已出嫁的姑娘初晴已于三日前抵京, 此时正立在一旁，时不时帮个忙。江初晴当年的婚事是陈氏一手操办的, 夫婿是河京吏部三品侍郎, 前途无量。江初晴出嫁已有四年多, 如今膝下有一对双生子，日子也幸福美满。

待面上梳妆完毕，江怀璧才有机会开口问：“阿晴可知道大哥如今身子如何？”

江初晴将目光从铜镜移出来，浅笑道：“母亲说兄长今年身子比往年都要好, 平时出个门都没什么问题了。我自沅州走时，兄长还念着大姐姐呢……”

江怀璧想起数十年被困在小小一方云鹤居的江怀远，眸色暗了暗，没再说话。大哥一直最向往的外出云游，最渴盼的庐山，兴许还有可能。

戴上凤冠的那一瞬间她心底暗暗惊了惊，似是没想到会那般重。凤冠上嵌了珠宝花、翠云翠叶和博鬓，竹丝为骨，花丝点翠，镂空錾雕，珠光宝气鲜艳夺目。

微一垂首，入眼皆是灼灼红色。真红的大袖衣、红裙，金线勾勒出四合如意云纹，前后襟和两袖绣了吉祥八宝和花卉一年景，霞帔绕过脖颈，披挂在胸前，销金大杂花上绣有云霞鸳鸯纹，下垂金坠子穿于袍服之外。

她有些出神，恍惚了一瞬，随后红盖头已覆上来，眼前的光景顿时暗下来。她呼吸微滞，随即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她垂首只能看得到脚下的红缎绣鞋。木槿在她右手边，低低唤了一声“姑娘”，安慰她别慌。

出门的那一瞬间她步子顿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回头去看看，却忽然想到不能了，顿觉怅然。墨竹轩里二十余年，有太多太多的回忆。

一路行至前堂，前来途中一路熙攘。身旁簇拥着的人不少，俱是笑语盈盈，有小姑娘声音清脆如春日黄莺，亦有妇人出言温和款款，所言多是祝福之语。可她自己，身旁却已再无母亲相伴了。心绪暗暗低落片刻，并未有人察觉。

沈迟已入了前堂，对着江耀庭以及庄氏的灵位稽首敬茶。

随后江怀璧被引领着步入正堂，两人向江耀庭叩首拜别，俯身时已热泪盈眶，再起身泪已自盖头中滑落，一滴一滴落到地上。那句女儿拜别含混着哽咽，不成章句。

堂中众人原都是喜气盈盈的，看到此景也都难免眼眶一热。

临出门时，江耀庭忽然从上首离座，听得出来脚下步伐的急促。她止了步子，听到父亲低低唤了她一声：“怀璧……”

她心底一酸，再不顾及什么，回身跪倒：“爹爹！”江耀庭将她抱住，眼泪夺眶而出。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爹爹，记忆里从来都是恭顺有礼地一声“父亲”，沉稳持重。

他怕弄花了她的妆容，只片刻后将她扶起来，局促地先拿了帕子塞到她手里：“今天可是我怀璧的好日子，别哭，父亲母亲都为你高兴呢……”

随意抹了把眼泪，他将她交到沈迟手里：“君岁，我将怀璧交给你，你好好待她。”沈迟点头应声，执着她的手一步步往外走。

一时间既为她高兴，又感到无限失落和难过。他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直到那袭最鲜艳的红从眼前消失。

周身顿时空荡荡的，他落寞地坐在主位上，里里外外的宾客开始喧闹起来。

花轿于京城繁华街道上走了好长时间，一路散发的碎银子和糖果换来一路的恭喜和祝福。笑声，鼓乐声，喜炮声不绝于耳。江怀璧在轿内哭到天昏地暗，手中捏着的帕子已浸湿透了，终于矫情得像个闺中的娇娇姑娘。

落轿时她情绪已基本稳定住，手里执着红绸，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红毯尽处便是正屋喜堂。

她看不到什么，只跟随着唱和的声音，拜天地，拜高堂，再夫妻对拜，每一拜极其虔诚。

随后被推搡着送进喜房。里里外外的嬉闹声，还有逐渐清晰的歌声。那歌声她熟悉得很，但这一次歌声一字一句落入她耳中。

“撒帐东，光生满幄绣芙蓉，仙姿未许分明见，知在巫山第几峰。

撒帐西，香风匝地瑞云低，夭桃夹岸飞红雨，始信桃源路不迷。

撒帐南，珠宫直在府潭潭，千花绰约笼西子，今夕青鸾试许骖。

撒帐北，傅粉初来人不识，红围绿绕护芳尘，笑揭香巾拜瑶席。

撒帐中，鸳鸯枕稳睡方浓，麝煤不断薰金鸭，休问日高花影重。”

待听完，面上已是灼烫一片，她垂眸咬着唇，安安静静坐着。片刻后盖头被喜秤挑开，眼前忽然明亮起来，她抬眼，恰巧对上他的眼眸，笑意浅浅，深情款款。

至饮合卺酒时，她与他离得那样近，那盏清酒入喉也只是香冽。只是两人刚交杯时，她的目光无意间往别处一挪，竟穿过人群，看向窗外。朦朦胧胧间仿佛看到了阿霁，她在窗外站着，面色惨白。

但一眨眼，又什么都不见了。沈迟见她有些失神，还未来得及问，她已收了目光，将酒盏放回去。

礼成后便再没江怀璧什么事了。屋内一群人吵嚷了一会儿，相继推拥着出了喜房，耳边顿时安静下来。

她静静坐着，回想起来方才房中她所认识的人。印象最深的大概要数如今已有孕五六个月模样的宋汀兰，她从头至尾话不多，也并未久留，同江怀璧对视时目光中已全是淡然。她知道萧羡今日也在的，现下倒是释然不少。

她探头向外望了望，前堂隐隐约约的吵闹声仍旧喧嚣。她想起来上一次自己在席上便是被多方灌酒，不免有些担心沈迟。

思绪来来回回地转，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记住了些什么，抬头低头入眼处皆是喜红。她坐在床上，心底涌起的欢喜到眼角时却挤成了泪滴，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此前二十年，从来不敢奢想这样的场景。有那么一个陌生人，能够走进她的心里，能够同她一路风雨，能够同她夫妻对拜，能够成为她的夫君。她以为从一开始穿上男装便至死都没有退路，却不想在这道无底深渊里终是有一人能将她从黑暗中救赎出来，给予她无限光明。

眼角含着泪，唇边却勾着笑。无声沉默，思绪游离。忽然有一双手伸过来，拈着帕子去擦拭她面颊上的泪。她没反应过来，转头看到的却是已经坐在身边的长宁公主。

江怀璧张了张嘴，低低唤了一声“母亲”。

长宁公主应声：“……好孩子，我知道你高兴。你和君岁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以后都会慢慢好起来的。若有什么难处就给母亲说，想做什么也只管去做……”

她头一次被母亲抱住，那个怀抱温暖到令她贪恋。

沈迟回来得晚，进房时看到木槿正在为江怀璧卸去发冠上的簪钗。他只看到个背影，那样喜庆的颜色，那样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撞入他眼中，心底顿时欢喜起来。

他走过去抱住她，携了些许醉意在她耳边呢喃一声“阿璧”。她笑了笑，生怕那些簪钗环翠伤到他，只得先将他推开：“你先去沐浴。”

沈迟离开以后，她才看向案上那些首饰，其中有一支碧玉簪引起她的注意。那是傅徽曾交到她手上的，说是母亲的东西，她后来才知道，傅先生原也是知晓一些情况的。只是现在，事已明了，也无需再说什么了。

身上的嫁衣一层层褪下，她一转身看到穿着白色寝衣的沈迟在对着放置一旁的嫁衣发愣。她走过去，听他口中喃喃：“你知道日子为什么定在四月十五吗？……因为我第一次看你穿嫁衣，第一次背你，第一次和你的月圆之夜，心生情愫的那一晚，正是四月十五。可这一次比崎岭山那一回好看多了，这样的凤冠霞帔和花好月圆，才最衬你。”

他转身将她拦腰抱起，一把青丝婉转垂下，低头看到的是她面颊微红，一贯宁静的眸子里潋滟了水波，也不躲闪，深情望着他。

床账上方才的撒帐金钱已被收拾干净，长宁公主遣人布置时特意叮嘱了无需彩果，婚礼中与“早生贵子”相关的物件也早都一应撤了。那些细节她都看在眼里，心底蓦然一暖。

他放下帐子，紧紧拥住她时，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温暖，低声呢喃：“你看……你当初还一直不相信，现在一切都圆圆满满，我也娶你了……”

她鼻尖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今日原是最好的日子，可她似乎要将这二十年来所有的泪都流尽，眼眶都酸涩起来。二十多年啊，一步步如履薄冰，一点点动心深情，她无数次身处生死之境，无数次想过最坏的结果。偏偏是这花好月圆人团圆的结局，她连幻想一次都恐是奢望的结局，她走到了。

他们对彼此早已熟悉，曾经缠绵过的余温在此时再度灼热起来。沈迟忽然放开她，转头去枕头下翻找着什么。她正要问，却见他已拿了一本册子，笑盈盈地望着她。

她面上顿时飞了红霞，未来得及躲闪已被他压倒。他将画册展开，意味深长：“以前时间紧迫，今晚是时候好好研究一下。”她浑身的肌肤都下意识跟着紧了紧。

“岁岁，太亮了，我们熄个灯吧……”

“那可是龙凤喜烛，要彻夜长明的……”

“……你又……说什么……”

“阿璧，我总算可以无所顾忌地为所欲为了……”

“……轻点……快没力气了……”

“能说话就是还有劲儿。”


第三百四十六章 山河
至季夏三月, 京城已重新繁华如初。
半年前的那一场叛乱已逐渐被人们忘却，皇权更迭并不影响民间细水流长的日子。自景明帝国丧期过后，新帝推行一系列惠泽百姓的政策，当即引得天下盛赞。

棋盘街阔静无尘, 百货初收百戏陈。向夜月明直似海, 参差宫殿涌金银。正阳门北侧, 大明门外的棋盘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街如其名, 街道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街道两旁茶楼酒肆店铺林立, 纵横如棋盘的街道汇聚了南来北往的商人，市井百姓以及达官贵人也都经常来此。

此时恰是夜晚, 月光星光与灯光相融, 晕出半边亮堂堂的天，如同白昼一般。沈迟与江怀璧行在街边，于不远处望着所有的繁华。

“你要离京？”

“是, ”江怀璧微微颔首，“我能重入朝堂十分不易, 反对者不少，现下长留京城难免惹人议论。陛下也将其中利弊分析得很明白, 我需要去地方历练一番，届时回京阻力便没有那么大了。”

她一转头, 沈迟略有些落寞的神情撞进她眼底。她默了默, 神色略显端正：“我从启蒙, 入家学，而后科考至今十余年，虽没有父亲那样的雄心大志，可到底也不愿辜负了自己。从前有着太多的顾虑和迫不得已, 如今得了这样的机会，便也想为百姓做些什么。父亲时时将天下苍生放在心上，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也期盼一个清平盛世。”

沈迟看到她眼睛里的光，那是无数次凝视深渊过后终于温柔下来的光。他已记不清不知从何时起，她在他面前卸了所有的清冷淡漠，心底存有一份柔情。

“想去什么地方？”他轻声问。

“庐州吧，”她眼睛里含着几分憧憬，“我大哥一直想去看看庐山，我也十分向往。二婶说大哥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好了，我想着我若是能去庐州，便将大哥也带上。”

沈迟向前挪半步，离她近些，浅笑着看她：“你对谁都好，独独对我这般狠心。你这一去，考满回京也得三年时间，让我怎么办？”

她蓦然沉默下来，眼睫颤了颤，眸中含了晶莹，伸手拥住他。他终于低低叹一声，声音放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京城有太多你无法介怀的事物……去吧，庐州山水动人，你该去好好放松一下，我等你回来。”

他始终是懂她的。心底的暖意涌上来，忽然又觉万分不舍。

沈迟适时转移了话题，忽然道：“我观陛下的意思，是准备在今年年前便颁布退位诏书，将大齐直接交给东宫了。”

江怀璧略一惊：“这样急？”

“这不是不耽搁来年改元嘛……再者，今年整顿朝纲以后，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都已交由太子处置了。这么早开始为太子铺路，也是早有征兆的。不过我看着即便是陛下当了太上皇，这大权手中估计还是要掌握一些的。新法变革的事儿我同岳父已经商量了，今年就开始着手准备。你去庐州也好，来年开始后京城必定风雨不断，你在外地更让我放心。”

她暗自垂首，心底虽早已有了思量，却仍旧有些担心：“你如今在都察院，盯着你的人可不少……”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他看着四下无人，狡黠一笑，轻轻悄悄在她脸颊上一啄。天边的新月勾勒出眉眼弯弯的笑意，他低低念了一句：明月佳人两倾城。

六月中旬，江怀璧出任庐州府同知。她再度穿上官服，正式上朝领旨谢恩。

离京时来送行的阵仗不小，文官以辅江耀庭为首，还有她所熟悉的荀微、钱谆、姚长训等，萧羡与庄赞也都在。长宁公主与永嘉侯也在，两人不知自什么时候已恢复了感情和好如初，此刻看向她的目光与江耀庭一样是殷殷切盼。

暖风拂过道边的杨柳，阳光透过树叶深深浅浅地洒在地上，枝头时不时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雀啼。

江耀庭看着她依大礼庄重下拜，唤一声“父亲珍重”，终是红了眼眶，上前扶她起来。心底已惦念千万遍的琐碎叮嘱在此时都哽在喉中，说出口的也只是简简单单一句“多加珍重，为父等你回来”。

自她出嫁后他便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心中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她分明也经常回江府，但他仍觉孤寂得很。从前最盼她能得偿所愿，可现在却万分失落。偶尔看着空荡荡的恕容院，墨竹轩和霏微园，平白无故便要落下泪来。

他强迫自己收回心绪，有这样的女儿，他该万分骄傲的。

江怀璧也对朝中其他前辈依次行礼致谢，到当年同榜进士时，便能清楚感受到气氛有些微妙。萧羡最先打破了平静，斟了清酒笑着看她：“预祝琢玉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后面跟着的是姚长训，接着气氛才稍微松缓些。她自己倒不大在意，无论是神情还是言语也都平平常常，通身仍旧是当年清冷淡然的气质，风姿不减。

众人都散去以后，沈迟陪她又走了一段路，两人都骑着马，速度不算快，心照不宣地都未开口说话。直到该分离时，沈迟才先下了马，丢下缰绳后第一个动作就是紧紧抱住她。

良久后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轻吸一口气柔声劝慰：“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我的阿璧，从来都该是豁达开明的。”

他蓦然后退几步，躬身拱手一揖：“愿，琢玉此行一路顺风，心怀天下，亦不忘岁岁。”

她还礼：“愿，君岁在京平安无恙，胸有家国，也常怀阿璧。”

他笑了笑，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她上马，绝尘远去。耳边恍恍惚惚似是听到一阵风铃声清越琳琅，思绪也跟着逐渐远去。

江怀璧先回了一趟沅州，将江怀远带上，才又西折到庐州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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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七年十月，登基仅八个月的皇帝秦励颁布退位诏书，皇位传与皇太子秦瑜，次年改年号观和。

观和元年二月，新帝登基后第一次春闱在京举办，下旬放榜，今年贡士四百二十人。三月中旬殿试也如期在文华殿举行，经过紧张的阅卷分第等后，于十七日放榜。

江怀检三年的努力终于换来了回报，二甲十三名。江辉庭忍不住与江怀璧比了比，虽略有些失望，但终归还是欣慰的，便立马给沅州写信报喜。同榜还有庄家二公子庄贺，尽管只入了三甲，但对于庄二老爷来说，这样的结果实在是令他喜出望外。

荀微作为吏部尚书，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京城的新科进士分配。他原自河京升调上来，虽说承了方恭的举荐，但他自己也的确有贤名在外。自殿试放榜后他便发现吏部里面一堆弯弯绕绕，一时间竟有些难处理。

若要整顿，费时费力还不讨好，这他都明白。然而正当他纠结难办时，却已有人先他一步。

沈迟身为都察院佥都御史，原也有监察百官的职责，现下恰巧等到这个时机。在吏部工作迟迟未完成时，他上了一封《条议吏治疏》，奏疏以“饬吏治，安民生”为核心内容，极陈当今朝堂吏治时弊，并提出采实政、禁投揭、别简繁、议调处、恤卑官、停加纳、责有司、重捕官等八条吏治改革措施。

一封奏疏在朝中引起巨大反响。第一个附议的正是吏部尚书荀微，他亦认为“吏治之所由出，民生之所由安”的吏部，不该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他原也关注过吏部弊端，想着手整饬但难度实在有些大，其中牵扯太多人的利益。

在深刻反省后他上书引咎辞职，观和帝自然是不同意的。在朝中众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时，江耀庭已迅速上书陈六事，包括省议论、振纪纲、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等，范围扩大。

观和帝的批复很快下来：“览奏，深切时弊，有裨铨选，务着实行捕官有地方之责，若不注定文凭，恐有事情相委，还照旧注选，但拣精壮、有干局者升授，不称职者，着抚按径行问革……”

而后从吏部开始，延伸到各部门，由上自下，以文渊阁大学士兼内阁首辅江耀庭为首，吏部尚书荀微、刑部尚书方恭以及工部尚书郭绛等重臣极力支持，在朝堂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大潮。

沈迟不久便被调进吏部，暗中调查多年的许多事终于得见天日重新考量，韬光养晦所得来的所有结论迅速被采纳并用到各个方面。一时间他的风头竟像是要盖过阁中重臣。

改革如日中天的时候，永嘉侯沈承也有机会得以施展拳脚。观和帝并不忌惮长宁公主，反而更欣赏沈承的才能，开始授予他一些有实权的官职。

当新政推行仅仅过去两年便大有成效时，他与父亲认真地谈了一次。从五十多年前的筱州之祸，沈家惨遭灭顶之灾，到沈承雄心勃勃毅然入朝堂决心让类似的祸事不再发生，再到阴差阳错尚了公主，帝王的疑心让他再无机会实现愿望乃至放弃沉沦，最后至现在儿子重新点燃了他的希望，继承他未竟的心愿。

沈迟要说的话也是他要说的话，他看着这幅景象，满心激动，颇为欣慰。

既是要改革，阻力自是不小。中央高官日日在天子脚下，未敢抗令，新帝才登基时虽然手段温和，但到了此时却忽然凌厉起来，朝中反对新政者他便想方设法打压，加上此次主动权仍旧掌握在吏部手中，相对于来说还是容易一些。但下面的小官以及地方上许多官吏阳奉阴违，挑着新政尚不完善的漏洞进行钻空子。

于是地方上便以庐州府为首奉行新政，庐州地方官中又以江怀璧为首，由上而下一律按照新政之法整饬风气。庐州相当于是地方的一个典型试点，一个月开始有效果，一两年整个州府风气大变，紧随着效仿的地方见效亦十分快。

江怀璧于庐州也一直未曾闲着，在治理好地方的同时，她也在收集各种资料，整理出一套完整的科考女科制度。参考唐武后设女官之制，融入科举进行完善整理。她离京前太上皇曾与她谈过，他是赞同的，但她自己也能想到，这开创女科一制，怕是要比改革还要难。女子所面临的问题太多，要想走上朝堂困难重重。并非所有的女子都有和她一样的机遇。

但有了方向，路子总会是有的。

江怀璧休沐时大多会去看望江怀远。自从来了庐州，他心情好了许多，身上的陈年沉疴似也在逐渐治愈，连大夫都说多修养几年便可完全痊愈了。

此时正闲玩山水的一行人正在庐山瀑布下。江怀璧转头看到他正痴痴地望着眼前的瀑布，云烟绕着陡崖峭壁和奇峰秀岭，浅浅一道彩虹现于眼前。

她笑了笑，轻声问他：“大哥看罢庐山，还想去哪里？”

江怀远怔了怔，慢慢思忖着，半晌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只说：“一路向西，或者向南，巴蜀之地和岭南之地我都还没有见过呢，有些地方连书上都未提过。”

江怀璧将果子递给他，又问：“大哥当真不打算入仕？大夫都说没问题的。”

江怀远毫不在意，摇了摇头：“尘世纷杂，于我不过过眼云烟，你也知道我是应对不来那些的。我这辈子啊，就没那个命。朝廷也不缺我这样一个病秧子。倒不如好好看看这大好河山，你看，多美。”

他咬了口果子，目光移到别处，想了想又道：“志趣不同而已，怀璧看这世间可比我要透彻多了。这几年大概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时光了，还是要好好谢谢你，让我能如愿以偿。”

江怀璧那句“兄妹之间何须言谢”还未说出来，便听他又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三年多了吧。同知大人准备何时回京？庐州百姓对你可是感恩戴德，你要是走了怕不是也得来个长哭挽留。”

她听得出来他语气中的揶揄，轻轻一哂：“……这倒不至于。回京还得看上头旨意，但想着应当也就这几个月了。”

她望了望京城的方向，眼神中有些企盼。三年多的时间，远隔千里之外，她看得到他所有的努力，每一封信件都将思念刻骨几分。

她那些奏章交上去了，观和帝看得到，吏部看得到，他定然也看得到。至今听闻朝中倒是有在讨论，只是许多地方仍需细细斟酌。她缓了缓心绪，这种事本也急不得。

江怀远看着她的神情，悠悠念了句：“案牍劳形哟……”

不出所料，江怀璧考绩评为优等。临走时最先极力挽留的是庐州知府，且一度上书力荐她直迁知府。知府已年迈，这几天正欲上书致仕。这几年好些时候她都在知府的赞同下摄府事，现下直接升迁留在庐州也完全没有问题。

江怀璧颇有些无奈。知府是他来庐州以后再官衙里最信任的人，他未曾因她的女子身份而轻看她一分，地方上许多事初开始不懂也都是他悉心教导。此时若拒绝实在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但她将京城情况说明以后，他也仅是长叹一声表示理解，只觉得太过惋惜。

“后生可畏啊……这样的话琢玉还是归京罢，你这几年也实在是辛苦了。今后若有机会回来，记得来看看我这老头子，好歹是同僚……”

她恭敬行了礼，也觉有些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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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和三年夏，中旨擢升江怀璧为通政司右通政，官衔正四品。她归京时，沈迟已是吏部左侍郎，与荀微同是新政支持者。这几年新政颇受欢迎，朝中反对者已所剩不多，现今已进入完善阶段，需不断进行调查探访，看是否有什么漏洞，以及各方落实情况。

归京那一日正天朗气清，回府拜见过江耀庭后，便被沈迟拉着去了城中转了一圈。最后两人站在闹市里最高的楼阁上，一垂首便可看到人间繁华。

他执着她的手，笑得像个孩子，又是嘘寒问暖又是诉说相思，最后他说：“还记得我们画过的那幅丹青吗？陛下藏于武英殿了，那幅大齐山河图还在继续，每往后拓展一寸，我们的盛世就更繁华一分。百姓和乐，天下太平，或许是每个士子的愿望吧。”

这几年里除却京中新政以外，对外御敌也有了很多新成就。西北部收服了十几个小部落，北戎去年战败大齐完全收回了北部五个州，南方百越王奚寰去岁向大齐递交国书，百越全部融入大齐版图，成为大齐的一个省。海外东瀛的倭寇与大齐被迫签了条约，东南海岸可保至少五十年安稳。

“……天下道连内外，河通四海；仓廪充实，兵马精强；人流熙熙，百姓宴然。黎民生世间，万物长尘寰。紫雾隐金銮彩凤，祥光罩良将贤臣。乾坤清，宇宙宁。六合净，四维正。一为清平盛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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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城楼上的鼓声响起时，朝参官已基本到达午门集合，江怀璧原上早朝的次数少之又少，在观和年间这是第二次。鼓声听着并不陌生，但她仍旧还是忍不住去看城楼。午门给予她的回忆似乎也不少，蓦然有些感慨。

眼睛略略一扫前面，同她一样的绯红朝服，袍服前后方有不同飞禽作为补子，她自己的是云雁。还有依着梁冠，革带、佩绶和笏板作为品阶区分，需得细细观察才看得出来。

她望了望，似乎没看到沈迟的影子，不免蹙了蹙眉。忽然听到身后仿佛有人唤她，回身一看，沈迟正疾步朝这边走来，一路与其他人连招呼都不打，径直向她走来。

“你来了。”

现如今还未到上朝时间，暂时没那么多礼仪。沈迟伸手便将她的手握住，轻声问了句“冷不冷”。江怀璧低低一笑，也不管身旁人的脸色，摇了摇头，余光却瞥到父亲似乎回了个头。

卯初时分，左右掖门开启，文武百官进入皇宫。在金水桥南按品阶排列好次序，待鸣鞭之后依次过桥。

她感受到面庞有些暖热，东方的朝阳正冉冉升起，暖红的云霞染了半边天。光芒洒下来，在金水河里翻腾着，天上地上俱是金波粼粼。前方的金殿阙宇巍峨庄严，这里是大齐的京城，殿中有大齐的皇帝。天子号令百官，百官治理天下，所有的盛衰荣辱，兴于此，亡于此。

钟鼓声奏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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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无数次从这里经过，见证了多少改变，经历了多少风雨。

看过多少人用大爱机关算尽，以计谋悲天悯人，因为有爱，所以强大，所以伟大。

每每于万人中回头，心有天地，眉间清明。那一瞬间，茫茫乾坤里，便走来那样一个他，也只有一个他，执手偕老。

看一眼，死生契阔。

看一眼，山河永蔚。

（正文完）


第347章 番外 梦湿空阶惊残漏
悠悠的敲更声自宫巷里传来。三更天了, 可最近我已彻夜难眠。

似乎是从今年开始，心疾复发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不知道是因为劳心太过的缘故，还是暗中有人算计我。然而偶尔回过头去想一想，我算计别人, 可还少么？

齐固说, 御前的宫人内侍以及太医院, 都齐齐查过了, 未曾发现异常。

我觉得不甘心, 又无可奈何。身在皇家, 我一生都在争，可到头来, 夺得了江山却守不了。我忽然觉得很累, 满心的茫然。

我起身披了外袍，缓缓走到窗前，往外看, 天上没有月亮，连星子都没有。

我苦笑。手上沾染了那么多鲜血, 果真是上苍不肯原谅我，连一星半点的光都不肯施舍于我。

“齐固, 你陪朕去城墙上走走罢。”我向外走去，连头都未回。

初春的京城寒意料峭, 至夜晚更是冷风凛冽。

我从未这般仔细地踏过宫中的石阶, 一级级拾级而上, 原来每一阶都这样冰凉。

我于城墙上立定，从齐固手中接过灯，提高些，想要看清眼前。可黑暗是那样广阔, 微弱的灯光自始至终也就只能看清眼前方寸空间。

我抬眼。近处是皇宫，只有寥寥宫室点着灯，偶见人影在忙碌；远处是京城，动人心魄的万家灯火已尽数熄灭。

自我登基后曾无数次登上高楼观那繁华的万家灯火，心底骄傲他们都是我的子民，而我是这天下之主。

可我逐渐意识到，这万家灯火里，竟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果真是，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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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府碰壁后一回宫，我便倒下了。那几日的政务便尽数交予代王处理，而我病重的消息也并未传出去。御医说，病早入肺腑，而我的病，从头至尾，都不止心疾一个。

连我自己也不知，自己是被人如何暗中算计得千疮百孔的。

那几日我日日梦到江府禁闭着的大门，和我仅咫尺之遥的江怀璧的，惨淡面容。

我愧疚，惊惧，崩溃，成疯。我一遍又一遍地问齐固：“重华苑烧了吗？”

齐固回答，已成灰烬。

我就在心里默念，宫里再没有她的影子了。

我这辈子做得最后悔的两件事，一件是废后，一件是以朔雪长生控制她。

一个是同我结发生子恩爱数年的枕边妻子，一个是令我爱恨交加却魂牵梦萦的女子。可令仪死了，我只需无数次悼念她即可。但江怀璧现在生死未卜。

我无数次想，既然我能以令仪戕害皇嗣为由说服自己废后情有可原，那么也能以欺君叛变之名控制江怀璧，甚至杀了她。可偏偏我再无法狠得下心了，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近身宫人暗地说我有些喜怒无常。的确，我能前一刻含了十成十的真心对她说动心，也能后一刻冷了脸将剑尖指直她眉心。

可是同令仪不一样的是，她有胆量，她不怕。她无数次说过“微臣不敢”，却从未见过她真正怕过多少东西。若真要说怕，那一定是以家人来要挟她。

看到她一次次无可奈何不得不因此屈服时，看到傲骨铮铮的江怀璧折腰，我曾一度感到很有成就感。

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样地身不由己，一样陷在深渊里。她困在家族里，我困在皇位中。

她很悲哀，她在挣扎，在求生；而我想要挣脱束缚的方式，却是侵夺，是占有。

同病相怜的感觉，是从我意识到我们同陷深渊的那一刻开始的。

她又很幸运，她遇到了生命里的沈迟，而我，这一生也只能是孤家寡人。

可就是这样命运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偏偏撞到了一起。我一直处于矛盾中，我想信她，又不甘心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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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仿佛是先帝还在的时候，才过舞勺之年的她随父亲入宫赴宴。我远远看到那个少年跟在父亲身后，沉静安稳，完全异于同龄人。

那个时候她年龄小，除却面容清秀些并未看出是女儿身。

我于她身旁驻足，她转身朝我行礼，唤了一声“太子殿下”。至今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江怀璧，满身清清朗朗的少年气，令我记忆尤深。

她闯进宫的那个晚上，禁卫军其实早发现了异常。我示意他们无需轻举妄动，亲自前去，一路暗示侍卫暗中放行。但她警觉，还不能让她发现。

记忆里的少年郎终于站在眼前，却是一本正经地和我谈条件。我看着她，果真是长大了。我想用她的第一步，就是要将她紧紧地绑在我身边。那样好的谋士，定能助我成就一番事业。

四年多的时间里，我是看着她成长的。她一步步来到我面前，一次次交谈，一次次出谋划策，直至我完全信任她。

我已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对她开始无条件纵容的。我没有给她前路，我只想将她放在我身边，分明知道这样于她太不公平。我也曾以为我是在利用她，可逐渐发现并非如此。

当时尽管不知她是女子，可我心底早已认定，我对她的心思，绝不止是君臣那样简单。

终于当沈迟在大殿上亲口说出来她的女子的时候，我心底大为震惊，而震惊过后，不免生了别的心思。从前那些若隐若现的绮念终于萌了芽。

可当我明里暗里想要她的时候，站出来反对的是沈迟。验身一计若是成功，她完全有可能进宫，然而并没有。也是自这一次失败以后，我再没那般算计过她。

因为从一开始便知道，后宫那样污秽的地方，配不上一个清高孤傲的她。

我一直以为，我错只错在朔雪长生。

直到后来才明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与她离得有多近，便有多远，一步步将她推给沈迟的，正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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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觉得孤独得很，处在这样高的位置。

给了我生命的生母被养母毒害致死，给了我地位的养母却被我折磨致死，兄弟手足被我打压防备，膝下子嗣伤残夭折，身边臣子需得日日防备着他们的异心。

可以前忙碌的我，居然宁肯粉饰太平，也不愿往回看。如今末了，连唯一我想怜悯同情想挽留的江怀璧，身上的遍体鳞伤。

我毁了那样一个自己曾口口声声说过动心的女子。

可她为什么会是女儿身呢……

如果她是男子，我便不必看到她身上遍布的伤痕就心存愧疚，不必执意将她送进宫里护着，不必在城破之际还念着要将她送出京城……也不会看到那支利箭插进她瘦弱的胸膛时，整个人心痛如绞。

曾经说着最狠的话，动着最深的心；如今再无机会了。我不知道能否等到她醒来。我知道那是朔雪长生，至死都没有根除解药。我不知道该怎样救她，连赎罪也没有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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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苑烧了，连她的影子都不留。曾珍藏过仅仅一个多月的记忆，终于被抹去得一干二净。

我垂首。恰巧一阵风吹来，手里那盏灯灭了。齐固慌忙要去再寻，我拦住他：“就这样罢。”

记忆没有那么容易抹去。

我凭着记忆一步步走下台阶，一步也未曾踏空；我凭着记忆一点点追寻她的影子，却什么也抓不住。

我从同代王的最后一次谈话中，已知原来他才是最终的幕后人。他很会隔岸观火，犹如多年前他教我一样。那三句话自然也不是他对我说的，而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终于肯告诉我，我身上所有的毒，是他指使人下的，长期慢性，深入骨髓，却查不出来半分蛛丝马迹。因为制毒者，是傅徽。

傅徽终于给她报仇了，然而仍旧换不回来解药。

我将那块玉佩握入手中，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一遍遍去回想她的样子，又一遍遍告诉自己，你活该，你不配。

我从黑夜里醒来，影影绰绰仿佛看得到帷幔外有个人影。她跪伏着，一抬头，是熟悉的面容。我猛地拉开帘子，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玉在手中无论如何也暖不起来。

我浑身颤抖。

心口一阵阵地疼。

我知道我要死了。

连愧疚也提不起来力气。

我看着手中的玉，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我是她噩梦的开端，她无需记着我，我不配被她记住。我不愿让自己成为她以后记忆的深渊，不想在她记忆里留下太痛的痕迹，我还希望她活着。

我坐在床上，边咳血边狰狞地笑。齐固看着我，惊恐地要去叫太医。我将玉一把摔到地上，低低地，恶毒地笑：“齐固，你看……朕马上死了，她也很快就来陪我了……最终不还是我得到了她……”

那玉没碎，声音有些尖锐。可我已经没力气去捡它了。有些遗憾，碎了就好了，碎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终于倒下去，咬着牙一遍遍唤着的却是一声声的“令仪”。

我若念着她的名字，是不是陪着我的就不用是怀璧了？希望地府有了我，便不要她了。


第348章 番外 卿点红妆我非郎
宋汀兰出嫁那天, 萧羡提着酒壶上了烟景楼。
自三楼雅间往外望，清一色的檐角俏立。那一日天光明媚，即便入了秋，也不见半分萧瑟。

魏铮伸手要给他斟酒, 却被他拂开, 自顾自换了大碗, 潦潦草草囫囵入喉, 目光便有些迷蒙。

他阖目片刻, 听得到外面断断续续的小调, 客人肆意的喧嚣，以及窗外逐渐传来的喜乐声。一时间只觉得烦躁。待迎亲队伍近时, 他终究耐不住, 向外挪几步，探头去看。

魏铮也过去，搭着他肩膀, 看大红花轿缓缓行过，才听萧羡口中喃喃：“……箫韶长, 玉筵香，贺新妆。卿点红妆我非郎, 笑无妨……”

魏铮轻一笑，夺过他手里的酒壶, 漫不经心地开玩笑:“……楼外花舆抬喜, 楼中苦酒添伤。眼底杯中同寞寞, 假无妨。”他长叹一声，索性伸手将窗户关上：“天底下又不是宋汀兰一个女子，何必痴心她一个。”

萧羡收回目光，眼底掩不住的落寞：“安节早已娶得佳妇, 自然不懂……”

“我是不懂……不懂你心里藏了她那么些年为何一直不敢对他表明心意，不懂你既然明白宋家瞧不上你为何还一直我行我素，不懂你究竟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一面对怒发冲冠为红颜嗤之以鼻，一面又因心上人嫁了兄弟为妇而失魂落魄，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他一时语塞，心觉他说得都有理，可是……

魏铮略带玩味地看向他：“喏，今日抢亲，敢不敢？这可是个好时候！”

“你瞎说什么！”萧羡连忙皱眉摆手，“怀璧可是我兄弟，朋友妻不可欺。若阿兰真的嫁了她，我只盼她幸福。”

他是重情，但是非还是分得清的。

心里只是心疼宋汀兰。正因为江怀璧是他好友，他太了解她了，很少有人能勉强她做什么，所以这门强凑出来的婚事，必然是不如意的。其中受伤的只能是宋汀兰。

魏铮叫嚣着要去江家婚席上闹一闹，萧羡原不打算去，被他一撺掇，借着酒劲去转了一圈。

自然是没有看到大婚的宋汀兰，江府宾客盈门，席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他从头至尾连新娘子的面都没见到，半醉半醒间看到的是皇帝赐了酒来。

魏铮在他耳边低语片刻，他登时明白，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起身踉跄着步伐夺门而出。

成婚那天晚上，宋汀兰在新房里枯坐了一晚；萧羡抱着酒坛喝了一晚。远隔着对方自以为是的永远悲剧，一个清醒了前半生，一个宿醉了后半生。

之后的他重整旗鼓，也不知道是为自己争那一口气，还是要向她展示什么。他天资不差，若要认真起来进益很快。

头一次对着江怀璧发脾气是在她说要与宋汀兰和离，要“将她还给你”时。他心疼她过得不好，但又害怕她归家后会受到各种非议。和离，他听到后其实是窃喜的，这样他便还有机会娶宋汀兰。

待两人真正定亲的时候，他才知道，她心里不是没有他的。

她同他坐在一起，有些羞涩，又有些矜持，将那些年的心绪倾囊倒出：“……先父在我七岁的时候因病去世，我印象里的父亲和江怀璧有些相似，他睿智，果敢，严厉，冷漠，事事有主见，天不怕地不怕，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无形的山一般，让人觉得踏实。父亲也是年少成名，若非他英年早逝，如今在京城也自闯出一番天地了。”

“我从前一直以为我喜欢江怀璧喜欢到了极点，可以为她做任何事，也相信先祖父一定能让我嫁给她。我想着，父亲当年虽对外冷漠，但一回到家中待我们兄妹都是极好的，江怀璧也一定有他内心柔软的一方面，我相信我能感化她。可后来我才发现，我不过是贪恋父亲给我留下的一点残存幻影罢了。”

“可我失去父亲已经那么多年了，对于江怀璧，所谓的喜欢和痴心，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她曾是我放在心上多年的人，却也是让我终结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的人。在江家那几个月，从最开始的消沉，到接受，最后看清自己的心，再和离归家时已完全释然。闹了那么长时间，伤了两家的心，何必呢。”

他默默听她说着，最终忍不住说了一句：“……可我并不记得你心里有我，若是你对我并无心意，我不强求。”

她摇了摇头，转身去妆奁中拿了一件东西过来，展开递给他：“你看，这扇子，还记得吗？”

萧羡接过去，眼底终于泛了光，有些惊喜。那折扇他早丢了，经宋汀兰一提醒，才恍然想到，似乎就是那一年万寿节，他看到躲在亭子外的那抹倩影时，心下一急脚下步履仓皇。而后回家时扇子已经丢了。不成想却是她捡去了。

“……只是当年家中长辈多有不同意，我心里又装着江怀璧，是以那亲事便没成。”她低声解释。连着萧羡也有些惭愧，他自己也的确是不大争气。

她抬眼面上携着微微笑意：“你同兄长交好，我少时常看到你的，好多次我都发现你在偷窥我荡秋千。原打算遣小厮将你这登徒子撵出去，可你每一次都能赶在我叫人之前先躲起来了。总让人气愤不已。”

萧羡望着她，魂牵梦萦的女子终于肯对他笑一笑，一时看得有些痴怔：“……今后不会了。”

宋汀兰过了孝期，两人成婚时已入深秋。与上一次她成婚时一样的时节，这一次再不是怨偶成双，而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无论外界如何，婚后两人的日子还是很平静的。都是彼此放在心中多年视之若珍宝的人，新婚燕尔，郎情妾意。

至江怀璧身份败露时所有人都在议论，宋汀兰惊讶之余到底是有着恨意的。而萧羡心思单纯，即便江怀璧已身为女子，他还念着那份同窗之谊，视她为知己，仍愿意为她上书求情。

与宋汀兰之间的矛盾便由此产生了。宋汀兰心细，她明白或许江怀璧身份未曾暴露之前萧羡同她仅是君子之交，但之后萧羡仍旧将她放在心上，这令宋汀兰有些不大舒服。

两人也心平气和地谈过，但最终都不欢而散。

“我气的不是你在朝堂上为她求情。我气的是她成婚那日，你接了喜帖，在宴上看她的眼神。”

萧羡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眼神？”他自己都不记得。

宋汀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新娘走过你眼前的时候，你的怜悯的，心痛的，和遗憾的目光。我便不信你在知晓她是女儿身以后，没有半点想法。”

萧羡有些想笑，一时间忽然松了口气，那么些天的对峙两人谁也不让着谁，他自己公务又忙，连耐心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他拉过她的手：“你是鹰眼么？我不过平平常常看个东西，就让你分析这么清楚。于她，仅是君子之交，我想你保证。我知道你恨她，我曾经因为你也恨过她，但如今想来，也就只剩下怜悯了。你用你们女子的角度去想一想她，便可知为何我为何要怜悯她。你若是不清楚我待你的心，当初也不会嫁给我了。”

宋汀兰沉默。她只是不甘心，因为曾经得到过而后又明明白白地失去，所以更为患得患失。

两人心结真正解开，是从宋汀兰有孕开始的。萧羡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事，难免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要怎样护着她，又不能时时在她身边，只好在陪她的时候万分谨慎。

从衣食住行到一举一动，凡是萧羡目所能及的地方都关心得无微不至。宋汀兰烦了，偶尔发脾气语气冲些，他也绝不还口。

“你是觉得孩子现在比我重要是吗？”她板着脸，手叉腰，俨然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不不不……”他已经不指望她现在能温婉得起来了，连忙解释：“当然是我的阿兰最重要，这不是怕孩子在肚子里不舒服，伤到你了嘛……”

宋汀兰挑眉：“那你不许再唠唠叨叨的了，我舒服了孩子自然就舒服了。”

“是是是……阿兰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令人哭笑不得的闹剧隔两天就要上演一回，认真起来的只有宋汀兰，明知道在无理取闹，萧羡却也万分愿意陪她闹着。

生下来也是个爱闹的丫头，宋夫人来探望时直说同宋汀兰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宋汀兰在经过多年催磨将自己活成了大家闺秀，而襁褓中的婴孩，正以最纯真的姿态品赏人间。

后来的几十年，萧羡始终以一刻赤诚之心待人，仕途多有不畅，在京城与地方辗转奔波。令父亲萧拙欣慰的是，他那曾在纨绔堆里放荡半生的儿子，入了仕途收了心性，没有过人的智慧，却始终不忘本心。未曾做到名传千古，却也不曾辜负一腔热血。

宋汀兰一直站在他身后，经过岁月沉淀，情深更浓。

此后无论他身在何处，历经怎样的风霜，一归家，檐下总亮着一盏灯，于茫茫夜色里灼烫出一片火红，等待着他这风雪夜归人。

一如多年前他提着灯，于夜色中暗暗窥她的背影，心底默默念一句：阿兰，跟我回家。


第349章 番外 君面不如花面好
江怀璧是被窗外飘进来的栀子香气扰醒的, 清甜淡远沁在空气里，一呼一吸间尽是温柔。
她睁开眼，寻着香踪下了床，于温凉的清晨里打开窗, 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树栀子。也不知是她太久没有注意到, 还是真的一夜之间簇簇花开, 满树的皎洁, 于露水中闪烁着晶莹。

似乎有一瞬间的窒息, 心底又有些迫切, 匆忙披了外衣便要冲出门去。

一打开门，有疾风扑面而来, 她蹙了蹙眉, 步子还未迈出去，已被眼前那人挡住了去路。她抬眼看了看他，正巧看到他盈盈的笑脸。

沈迟面容温润, 声音轻柔：“怎么起这么早，要出门？出门也该穿好衣裳, 小心着凉。”

她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羞涩，却又舍不得低下头去, 眨了眨眼，开口竟有些结巴：“看……看花开。”

沈迟一把拉住她的手往里走, 笑得愈发温柔：“好阿璧, 花哪有我好看……别看花了, 看你夫君罢。”

她垂首咬着唇轻笑，这些天在她面前沈迟是越发不正经了。从前只觉得他话多，却没想到话都多在这里了。

“是，我夫君人比花娇。却不知今天一大清早的, 您这朵娇花去哪里散发芬芳了？”

话音刚落，便见他回过身来，将一直藏着的东西拿出来，捧到她面前：“……喏，锦里巷的冰糖葫芦，听说每天早晨的第一根最甜，我可是特意给你带回来的。”

她眼眸里迸发出一瞬间的惊喜，倒不是因为她特别爱吃，只是他这样用心……她默默接过来，微红着脸咬了一小口，与从前一样的味道，但仿佛是当真又甜了几分。

口中轻喃一声：“……好久没吃过了……”

沈迟立马接话：“你要喜欢，我以后天天去给你买。”

“那不成，天天吃是要腻的……”

“吃糖葫芦或许会腻，吃你夫君不会腻吧？”

她没仔细琢磨话里的深意，一时间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揽过去，放在腰间的手一紧，随之而来的是唇上覆下的一片温润。

他浑身染了清新气息，有些冷冽，夹杂着市井坊巷的烟火还有进府时分花拂柳的淡香。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一呼一吸间尽是他的气息。

他太熟悉她了，身上的每一寸地方早已仔细摸清，知道碰她哪里会令她浑身酥软，也知道碰她哪里会让她面红耳赤，乃至欲罢不能。

趁机将她手里的糖葫芦拿下来放到一旁，手在她腰间稍一使力，嘴上配合默契，自然而然撬开贝齿，长驱直入，舌尖滑入她口中，将他所有的炽热和香甜送进去。

她闭着眼，手紧紧抱着他，非常认真地去学习，同他交融，彼此给予温暖。

半晌后他松开她，胸膛微微起伏，声音沉涩问她：“甜吗？”

她面上已经一片灼烫，缓了缓呼吸，却依旧不服气，又小声顶回去：“这是你吃我，又不是我吃你……”

“那有何难？今天我躺平，你想怎么吃怎么吃。”

她悄悄舔了舔嘴唇：“和你开玩笑的……”

“我可没和你开玩笑。”

他身子一低，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方才接吻时她身上的酥软感还未曾褪去，此刻想挣扎却也用不上力。

她有些急了，在被放置倒床上那一瞬间竟微微带了哭腔，颇为委屈：“昨晚都那么晚了，我今早还没睡好……”

沈迟于她脸颊上轻轻一啄：“左右今日休沐，不担心。”他默了默，看着怀里的她，眸光微闪，在她耳畔低柔道：“要不做也行。你不是要看花吗？一树花开怎抵万木齐春，不如我们再去看春吧……”

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一瞬间脸上的红霞怕不是都敌得过万花春红了。

锦帐还未落下，外面已忽然来了人敲门。沈迟解开她内衣的手颤了一下，脸色瞬间有些黑。

“世子，夫人，郡主今日回来了，现下已至前堂。”是管书的声音。

沈迟默了片刻，咬着牙应了一声。心底却盘算着，马上非得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

沈湄归宁将她一双五岁的双生子也带了过来，一子一女，偏生都是爱闹腾的性子，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赵家如今虽不算没落，可到底不如从前势大。不过经过庆王叛乱那一遭，府中众人倒是比以前更齐心，那些妯娌间鸡毛蒜皮的小矛盾也都消了，日子如今更和睦。

夫妻俩进门行礼问安后，长宁公主示意他们坐下，沈湄将目光从孩子们身上移开，略带嗔怒看着沈迟：“哥哥回回都是这样，有了嫂嫂连我这妹妹都不在意了。我早来了让人去请你，只听说你还没起来。”

沈迟干笑两声：“哪有……”

沈湄冷哼一声，转头看江怀璧：“嫂嫂，我要告状。”

江怀璧轻怔：“阿湄要告什么状？”

她拈了一枚果子，待那股酸味儿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才悠悠开口：“告哥哥曾经背后偷偷说过你坏话，我可是亲耳听到的。”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沈迟当年那个恶狠狠的语气：“……她看着光风霁月，其实骨子里坏透了，可谓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沈迟：“……”

他从碟中夹了糕点递给膝边有些粘人的孩子，顺势将他推到沈湄身边。假装看不到江怀璧射过来的森森目光，眼眸闪了闪，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问：“你这从哪里听到的……”

“我为阿湄作证，君岁的确说过这话。”上首的长宁公主边嗑瓜子边看戏，笑呵呵地看着沈迟。

沈迟不服气：“母亲你不能过河拆桥，再说了，我当时要是不说这话，阿湄可差一点就嫁怀璧了。”

沈湄愣住：“当年还有这事儿？”她是偷听了，但也就听了几句话，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层旧事。反应过来后便不由得捧腹大笑：“那我和哥哥可就差点成情敌了哈哈哈哈……”

江怀璧：“……”

玩笑开完了，沈湄才正了神色开始说正事：“我昨日进宫去拜见了皇后娘娘，见着吴王了。”

吴王是秦综，江初霁的儿子，算来至今也有六岁多了。自新帝登基后，景明帝那些子嗣一直被安置在京北行宫内，连同皇子生母或养母也一并挪了过去。

现下秦综忽然出现在皇宫，这又是什么意思……江怀璧面带疑惑地看着沈湄，心底却有些不大安稳。

“听说是吴王养母唐氏前不久病殁，才又回了宫里的。我听着皇后娘娘的意思，有意让吴王回江家。”

沈湄顿了顿继续道：“听说陛下也是点了头的，但吴王成年后还是要循例前往封地。这事儿也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和江伯父讲，我是听到了些风声，嫂嫂若有想法可得早做准备。”

江怀璧眸光略一沉，轻一颔首：“多谢阿湄了，我再想想。”

.

倒不是怕空穴来风，只是有些摸不清观和帝的意思。历代帝王最怕权臣与藩王纠缠，现下这送上门来的，的确心动，也的确心惊。

秦综是阿霁在这世上留下的仅有血脉，皇宫险恶，捧高踩低的人到处都是，她不是不担心的，只是有太多难处。

她想起府中孤寂的父亲，和空荡荡的院子，心绪忍不住低落下去。

出了前堂，沈迟才轻声道：“若是真想念了，接回来也是可以的，又不长住。陛下的意思不难懂，以秦综的安稳换来江家的忠心，他可不亏，咱们也不亏，不是吗？阿湄是听着皇后的意思，八成是不会错的。你若是不放心，我再去打听清楚。”

她点点头。刚一转身，他正巧伸手过来，在她眉心一点，有一瞬间的冰凉贴上去。

她轻怔，才欲抬手去碰，却被他挡住：“别着急，是好东西。我们回去照镜子，自然就能看到了。”

然而他却并未带她回房间，进了院子后脚下步子顿了顿，回头看她：“不是要看花吗？你等着。”

他遣人搬了张桌子出来放在廊下，随后笔墨纸砚以及丹青样样齐全，宣纸才铺好，恰好落下几点青叶。他坐下一拂袖，纸上顿时没了颜色。

提笔之际看向立在花树下的她，眸光里凝了笑意，思忖片刻问：“……会舞吗？”

不远处的江怀璧点点头：“会武。”

正待沈迟蘸了墨，抬头准备欣赏时，却发现她已接过木槿递过去的剑，正巧拔剑出鞘，剑刃微微闪着寒光。

剑出鞘那一声着实惊住他，手腕一颤，那一滴最浓的墨轰然落下。

沈迟：“……”

两人目光一碰，顿时有些尴尬。把话说明白以后江怀璧才恍然大悟：“我这双手，挥得了剑，提得了刀，偏生就拈不住兰花指。你要看，我舞给你看。许久未曾提剑了，竟有些手生。”

沈迟轻轻一笑，索性放下笔，将手底下那张废纸扔掉，换了较随意的坐姿：“好。”

她离了栀子树，生怕伤到那一树的琼花玉蕊，手脚施展开，行云流水的动作自然大方。沈迟略有些感慨，从前看过她男装练剑，即便没有对手，一招一式也都携着寒意与戾气；如今换了女装，动作未见柔软，但不免添了些别样的风姿。衣袂翻飞里所展现给他的是无尽的惊喜。

是以直到她剑落了，也没见他提笔画过一笔。

他托腮看着她的眉心一点红，掩不住笑意：“不急，我们一起画。这一次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一同入画了，你来画我，我来画你，谁画丑了可是有惩罚的。”

他没再说话，但那颇有深意的眼神已是令她心神一颤。

“幸得晚照居士一幅丹青，大约要值千金了。”

“万金不卖。”


第350章 番外 拟将沈醉为清欢
秦综进江府的那一天正是五月十六。这个日子江耀庭和江怀璧都无比熟悉, 景明帝六年的五月十六，是江初霁薨逝的日子。

沈迟与江怀璧都有时间，便一同回了江府。

江耀庭一见秦综，当即红了眼眶。秦综自幼丧母, 且又碰上宫乱, 而后新帝登基, 虽说优待景明帝膝下子嗣, 但终究地位不比从前, 又居住在行宫, 待遇不比从前，六岁的孩子看着瘦弱得紧。

既然是在宫中, 礼数自然是差不了的。秦综没敢受众人的礼, 以晚辈之礼拜见了江耀庭。那一声“外祖父”唤出来时，江耀庭已泣不成声。

观和帝的意思是秦综可在江府暂住三月，而后自会有安排。而这仅有的三月, 已足以令弥补他太多的遗憾。

秦综眉眼间像了江初霁足足四五分，初见时端端正正, 然而与人相熟以后，立马活泼起来。

江耀庭心里欢喜, 要亲自带着他去江府转一转，一众人自然紧随其后。原本是欢欢喜喜的, 脚步到了霏微园, 气氛便有些沉郁。

秦综慢慢走进去, 一步一步去探寻生母的踪迹。

园子的布置仍旧是少女闺中时的模样。江初霁爱花，园中的各色或名贵或普通的花开了一院子，香气扑鼻。房中淡粉色的帷幔，轻巧的风铃, 还有女儿家的簪钗胭脂，一如当初。流苏步摇再次拿起，从阳光下闪耀着的光芒里，依稀可见少女当年梨涡浅笑的模样。

“我还记得你六岁时的样子，记得阿霁六岁时的样子，现在阿霁的孩子也都六岁了。”江耀庭不忍再看，悄悄退了出来，看到江怀璧与沈迟早已站在门口。

江怀璧垂了眉眼，默然落下泪来：“我还记得阿霁整天黏在我身后叫哥哥的样子，记得阿霁最后那一声姐姐没叫出来的样子。”

沈迟拿了帕子替她拭泪。

他还记得她拼命时的样子。一个是她拼命想去救的妹妹，一个是她舍命要去救的外甥。

江耀庭回身看了一眼，终究叹了口气：“陛下虽说是三个月，可我们谁都知道，若真是综儿与我亲近三个月早已不知外面要传成什么样子。陛下肯施恩已经不容易了，我自己却不能恃宠而骄。”

江怀璧点了点头，默默看着父亲。父亲一向隐忍，如今也都明白，远离秦综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他日后到了就藩的年纪，绝不能被人指摘出来与朝中权臣亲近。可她只是心疼父亲，府中虽有江辉庭一家，却终究隔了一层。

秦综的事算是有个了结。沈迟也去打听过，虽然仍需谨慎行事，但目前看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近来朝中诸事出奇地顺利，沈迟心情还算不错，进房时刻意放轻了脚步。

绕过屏风才发觉她捧了本书，正看得入神。他缓步走上前，探头过去，却发现她看得竟是本山水杂记。

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忽然喜欢看这个了？”

江怀璧惊了惊，抬头看到是他，才慢慢缓过来，轻笑道：“你回来了。近日得了消息，说大哥当真前往岭南之地了，他将从前的手记抄录一份寄到京城了。”

沈迟接过去看了几眼，里面的词句倒是别出一格，作者心有山水闲情，写出的文字都要比一心扑在仕途上的仕子要清灵得多。他由衷赞了几句，将书放在一旁。

一转头听她忽然说了一句：“今年京察快结束了吧。”

他有些意外，还是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坐到她身边，轻声问：“怎么了？”还没等她回答，沈迟的声音已含了调侃的意味：“怎么，夫人是看上哪位犯了事儿的小白脸，要让为夫帮忙放个水，通融一下？”

“……”江怀璧顿时无言，默了默才轻一哂，“这世上哪个小白脸有我夫君好看？您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谁敢求情？”

语罢侧目看到他眼神已蓄了些危险的感觉，心神一凛，立马改口解释：“……近期司内收到一些申冤表疏，许是与京察有些联系，随口一问，日后或许还需要你帮个忙。”

“哦……”沈迟意味深长一笑，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将她揽至胸前，揉了揉她的头，温温柔柔说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萧文卿外放一事来问我的呢。……我还想着，兴许你施一美人计，我指不定就妥协了呢……”

她只觉头上有点凌乱，却也默默随他去了。半晌才理了理鬓发：“……这事儿你们自己都有论断，再者其中所牵扯的又不是我能插手的。”

心底跟明镜儿似的，沈迟一直对萧羡耿耿于怀，两人一对上就是一个清纯无辜一个杀气腾腾。

沈迟低低一叹：“我想了许久，近来才恍然发现，秦璟那么多年算计我最成功的一件事，竟是你。”

她怔然抬头，有些不解：“什么？”

“他用朔雪长生压了你那么长时间，可仅凭一块玉佩，就让你能记他这么多年。可偏生爱不起来又恨不起来，这样平平淡淡的，又挥之不去……”他垂首吻了吻她的额发，气息里含了热切：“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听说那玉你宝贝得很，牙酸得很。”

“我也就……平平常常放在盒子里而已。你若在意，我明儿个扔到库房里也行。”

两人语气都挺轻松。这么些年了，他对她知根知底，也没必要莫名生出什么子虚乌有的嫌隙。

他拥住她：“我同他没什么好置气的……你如今在我怀里，又跑不了。你那个活着的知己可最危险的，前些天居然还敢跟我打听你，我……”

“……人家问的是公事，”江怀璧无奈，推了推身前那颗已无理取闹到面目全非的脑袋，嗔道，“别闹。”

沈迟就势手中一松，唇角噙着笑意：“现在不闹什么时候闹？”

江怀璧任由他抱着自己上榻，随后冷不丁问了一句：“我很好奇，夫君这相貌生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这些年怎么都不见京中贵女缠着你？”

沈迟回眸睨她一眼：“你难不成还希望我有个桃花运，然后和她们斗智斗勇不成？再说了你看你如今的气势，谁还敢肖想为夫我？”

他转身将帐子拉下，又继续道：“母亲威名在外，她眼尖心细，凡是欲图不轨的早就暗中解决了……”顿了顿，又在她耳边细细低语：“……是以才能将一个清清白白的岁岁送到你身边……”

她面色微红，颈侧一阵酥痒，忍不住躲了躲。他的唇贴上来，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吮吸。她未曾带过耳环，耳垂圆润无暇，细细尝着，是甜的。

片刻后松了口，柔柔问她：“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晚吗？”

那是一个秋夜。房外是秋风萧瑟，房中是春色撩人。


第350章 番外 拟将沈醉为清欢
秦综进江府的那一天正是五月十六。
这个日子江耀庭和江怀璧都无比熟悉, 景明帝六年的五月十六，是江初霁薨逝的日子。

沈迟与江怀璧都有时间，便一同回了江府。

江耀庭一见秦综，当即红了眼眶。秦综自幼丧母, 且又碰上宫乱, 而后新帝登基, 虽说优待景明帝膝下子嗣, 但终究地位不比从前, 又居住在行宫, 待遇不比从前，六岁的孩子看着瘦弱得紧。

既然是在宫中, 礼数自然是差不了的。秦综没敢受众人的礼, 以晚辈之礼拜见了江耀庭。那一声“外祖父”唤出来时，江耀庭已泣不成声。

观和帝的意思是秦综可在江府暂住三月，而后自会有安排。而这仅有的三月, 已足以令弥补他太多的遗憾。

秦综眉眼间像了江初霁足足四五分，初见时端端正正, 然而与人相熟以后，立马活泼起来。

江耀庭心里欢喜, 要亲自带着他去江府转一转，一众人自然紧随其后。原本是欢欢喜喜的, 脚步到了霏微园, 气氛便有些沉郁。

秦综慢慢走进去, 一步一步去探寻生母的踪迹。

园子的布置仍旧是少女闺中时的模样。江初霁爱花，园中的各色或名贵或普通的花开了一院子，香气扑鼻。房中淡粉色的帷幔，轻巧的风铃, 还有女儿家的簪钗胭脂，一如当初。流苏步摇再次拿起，从阳光下闪耀着的光芒里，依稀可见少女当年梨涡浅笑的模样。

“我还记得你六岁时的样子，记得阿霁六岁时的样子，现在阿霁的孩子也都六岁了。”江耀庭不忍再看，悄悄退了出来，看到江怀璧与沈迟早已站在门口。

江怀璧垂了眉眼，默然落下泪来：“我还记得阿霁整天黏在我身后叫哥哥的样子，记得阿霁最后那一声姐姐没叫出来的样子。”

沈迟拿了帕子替她拭泪。

他还记得她拼命时的样子。一个是她拼命想去救的妹妹，一个是她舍命要去救的外甥。

江耀庭回身看了一眼，终究叹了口气：“陛下虽说是三个月，可我们谁都知道，若真是综儿与我亲近三个月早已不知外面要传成什么样子。陛下肯施恩已经不容易了，我自己却不能恃宠而骄。”

江怀璧点了点头，默默看着父亲。父亲一向隐忍，如今也都明白，远离秦综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他日后到了就藩的年纪，绝不能被人指摘出来与朝中权臣亲近。可她只是心疼父亲，府中虽有江辉庭一家，却终究隔了一层。

秦综的事算是有个了结。沈迟也去打听过，虽然仍需谨慎行事，但目前看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近来朝中诸事出奇地顺利，沈迟心情还算不错，进房时刻意放轻了脚步。

绕过屏风才发觉她捧了本书，正看得入神。他缓步走上前，探头过去，却发现她看得竟是本山水杂记。

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忽然喜欢看这个了？”

江怀璧惊了惊，抬头看到是他，才慢慢缓过来，轻笑道：“你回来了。近日得了消息，说大哥当真前往岭南之地了，他将从前的手记抄录一份寄到京城了。”

沈迟接过去看了几眼，里面的词句倒是别出一格，作者心有山水闲情，写出的文字都要比一心扑在仕途上的仕子要清灵得多。他由衷赞了几句，将书放在一旁。

一转头听她忽然说了一句：“今年京察快结束了吧。”

他有些意外，还是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坐到她身边，轻声问：“怎么了？”还没等她回答，沈迟的声音已含了调侃的意味：“怎么，夫人是看上哪位犯了事儿的小白脸，要让为夫帮忙放个水，通融一下？”

“……”江怀璧顿时无言，默了默才轻一哂，“这世上哪个小白脸有我夫君好看？您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谁敢求情？”

语罢侧目看到他眼神已蓄了些危险的感觉，心神一凛，立马改口解释：“……近期司内收到一些申冤表疏，许是与京察有些联系，随口一问，日后或许还需要你帮个忙。”

“哦……”沈迟意味深长一笑，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将她揽至胸前，揉了揉她的头，温温柔柔说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萧文卿外放一事来问我的呢。……我还想着，兴许你施一美人计，我指不定就妥协了呢……”

她只觉头上有点凌乱，却也默默随他去了。半晌才理了理鬓发：“……这事儿你们自己都有论断，再者其中所牵扯的又不是我能插手的。”

心底跟明镜儿似的，沈迟一直对萧羡耿耿于怀，两人一对上就是一个清纯无辜一个杀气腾腾。

沈迟低低一叹：“我想了许久，近来才恍然发现，秦璟那么多年算计我最成功的一件事，竟是你。”

她怔然抬头，有些不解：“什么？”

“他用朔雪长生压了你那么长时间，可仅凭一块玉佩，就让你能记他这么多年。可偏生爱不起来又恨不起来，这样平平淡淡的，又挥之不去……”他垂首吻了吻她的额发，气息里含了热切：“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听说那玉你宝贝得很，牙酸得很。”

“我也就……平平常常放在盒子里而已。你若在意，我明儿个扔到库房里也行。”

两人语气都挺轻松。这么些年了，他对她知根知底，也没必要莫名生出什么子虚乌有的嫌隙。

他拥住她：“我同他没什么好置气的……你如今在我怀里，又跑不了。你那个活着的知己可最危险的，前些天居然还敢跟我打听你，我……”

“……人家问的是公事，”江怀璧无奈，推了推身前那颗已无理取闹到面目全非的脑袋，嗔道，“别闹。”

沈迟就势手中一松，唇角噙着笑意：“现在不闹什么时候闹？”

江怀璧任由他抱着自己上榻，随后冷不丁问了一句：“我很好奇，夫君这相貌生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这些年怎么都不见京中贵女缠着你？”

沈迟回眸睨她一眼：“你难不成还希望我有个桃花运，然后和她们斗智斗勇不成？再说了你看你如今的气势，谁还敢肖想为夫我？”

他转身将帐子拉下，又继续道：“母亲威名在外，她眼尖心细，凡是欲图不轨的早就暗中解决了……”顿了顿，又在她耳边细细低语：“……是以才能将一个清清白白的岁岁送到你身边……”

她面色微红，颈侧一阵酥痒，忍不住躲了躲。他的唇贴上来，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吮吸。她未曾带过耳环，耳垂圆润无暇，细细尝着，是甜的。

片刻后松了口，柔柔问她：“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晚吗？”

那是一个秋夜。房外是秋风萧瑟，房中是春色撩人。


第351章 番外 巫山云雨枉断肠
我死的那天, 正是新年伊始的清晨。
我拖着一副病残虚弱的身子，在京城里拼了命地逃跑，东躲西藏。最终也不过是被一把弯刀割断了喉咙，倒在脏兮兮的臭水沟里。

鲜血汩汩淌出, 眼角还蓄着泪。我颤着唇, 一遍遍去念女儿的名字, 还有他的名字。

可我这一生, 终究也不过是一枚不起眼的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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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是烟花之地的风尘女子, 曾经也闻名四方, 一双如水的桃花眸，一张妩媚的面庞, 一段细软的腰肢, 一捻指一回眸，多少纨绔子弟手中白花花的银票往她身上掷。

她一朝不慎有了我，却偏偏连生父都不知道是谁。她为自己赎了身, 拼了半条命将我生下来，但到底多年失了元气, 我不过十岁，她便死了。

贱命生贱命, 被人骂得久了，我也就不在乎了。为了活下去, 我终于堕入风尘场所。

庆王的人找到我时, 有人问我：“你想不想要一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

我媚眼如丝, 用力点了头。

我再不要过娘那样的日子，再不要被万人唾骂，想不择手段地为自己拼一把。

暗中的主子告诉我，第一个目标, 是江怀璧。

可当时我已经有了身孕，接着是他给我出了主意。江怀璧的马车将会在什么时候经过平泽，我提前的一切动作都合情合理，出言要赎身，在雨中逃跑，“误打误撞”碰到他们的马车。紧接着，以“一尸两命”威胁她，只要能近她身，一切都好办。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一次的小产，是庆王给我下了药。是他们劝我留下它，可到头来，却依旧没把我当什么。

然而江怀璧的警惕性高出我的预估，而后又出现晋王一行人。我心里有底，但还未实施下一步计划，已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

当时的我从未想过，那个年轻的平郡王，将会是我此生最为依赖的男人。

很久很久以后，我记起来和他的初见，他是风光无限贵公子，而我只是烟花之地的一条贱命，偏生又得了他的眷顾。

本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却未曾想到，那个年纪还没我大的秦琇，能护我多年。即便后来他没了郡王的身份，也未曾丢下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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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的主子联系我，要我想方设法留在平郡王府。我照做了，使了浑身解数，以在青楼里的那副娇媚去蛊惑他，带了目的去算计他。

府里被我搅得天翻地覆，惹得外面流言纷纷。当时我还未有身孕，他却依旧肯护着我，三番五次进宫为我求名分，被我捏在掌心里耍得团团转。

我冷眼看着他，心底轻嗤，不过是个爱好美色的傻小子罢了。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整日浪荡。

我更为肆无忌惮，明面上极力奉承，暗地里悄悄讽刺他痴傻。

后来那些话传到他耳朵里时，他却丝毫也不生气，修长的手指拂过我的侧脸，叹了一声“美人肤若凝脂”后，笑意更深：“此生痴傻也不过为你而已。”

在青楼里待过那么多年，我什么话没听过。那些嫖客兴酣之时，出言要将命给我的都有。我佯装高兴的样子，端着低贱的笑，极尽媚态。

慈安寺一行，我知道了杨氏原与我是同一个主子。但是她瞧不上我，她是正经的官家闺秀，自然不可能接受我这样的儿媳。

但那个时候，我有了秦琇的孩子。

当时我已知晓秦琇是庆王的血脉，也知道庆王要利用他上位。我心底仍存着幻想，万一登基的真是秦琇呢？我即便没有正宫之位，好歹也是宫里头的娘娘了罢。

最开始是为了膝下才出生不久的女儿，后来是为了荣华富贵。我一直跟着他，至死都跟着他。

于他看来，我所有的至死不渝都是爱情。所以我肯在他被算计闯入宫禁失了郡王爵位时一声声安慰，相信他必然是被人算计的；所以我肯在他失魂落魄的时候扶着他，抱紧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感动到泪流满面，我垂下头，一同落泪。他那么傻，傻到什么都相信。

或许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心里骤然软了。他原该是先帝最得宠的儿子，被娇惯坏了，什么都不懂，可这皇家哪里能容得下这样的人。一朝跌入尘埃，他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依然肯护着一个累赘的我。

那个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他原来待我的情都是认真的。

不止于美色。

之后庆王出现，杨氏出现。我们被迫开始流浪，从京城到南方，又辗转至庆地。庆王派了人保护我们，但却并不能保证我们身边锦衣玉食。一路上的艰辛，他蓬头垢面，比当年初见我时已不知狼狈了多少倍。

女儿躺在我怀里生了病，秦琇几次拖着草鞋就往外跑，将大夫强拉硬扯回来。他守着女儿，一连几夜未曾合眼，清醒时红着眼眶对我说:“柔儿，她长得像你，你瞧，鼻子眼睛，多漂亮。如果我当真做了皇帝，我一定要让她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小公主。”

可那个时候的我就已经意识到，秦琇也是一枚棋子，命运被他生父攥在掌心里，盛衰只是一念之间。

可我那般不忍心，打破他的美梦。

我们到达庆王府的那一晚，重新回到了养尊处优的生活。沐浴更衣过后，他同我亲热，将我抱在怀里。我问他：“那么些天我浑身脏兮兮的，那么丑，你嫌弃我吗？”

他说：“我的柔儿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美的。当年我将你抱进马车的时候都未曾嫌弃过你，现在更不嫌弃了。”

我头一次躺在他怀里，含着真心落了泪，再不如当年梨花带雨的楚楚可怜，当真有些狼狈。

他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亲吻我所有的泪水，安慰我：“你别怕，等我当了皇帝，你就是我的皇后。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一晚的烛光尤为明亮，他眯着眼睛看着光，神情迷蒙，声音飘忽：“你看啊……到时候，你只管把手递给我。我一定会紧紧握住你的手，我们一起登上高高的台阶，坐上那把金光闪闪的宝座，受万千人膜拜……”

我再未嘲笑过他的痴心妄想，我只替他感觉到悲哀。

背着他，我暗自去找了庆王。庆王当时举兵叛变时机已经成熟，他满心的雄心壮志。我去求他：“……看在秦琇是您的血脉的份儿上，即便到时候他不能登位，也求您留他一命吧……”

我知道，庆王为人狠辣，从不把什么亲情放在眼里。他有嫡子，还有众多庶子。秦琇若不是与那份遗诏有关联，庆王断不会认他。

庆王应了我，可我仍旧觉得不安心。整日的忧心忡忡，连带我自己也生了病。

秦琇拒绝了庆王派来教他的先生，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为此他曾忤逆庆王，父子俩大吵一架，秦琇不占任何礼却依旧不服气。子那以后，我看着庆王对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我劝过他，他却已满不在乎。

后来他死了以后，我才意识到，兴许他其实早就已经知道庆王对他不抱希望了，所以索性破罐子破摔。

庆王领兵北上时，我和秦琇被安排着秘密前往京城。一路上护送的侍卫达上百人。我冷笑，他保护的不是秦琇这个人，而是那个皇位。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到了京城。

那一晚，我们歇在客栈里。

我第一次问他：“当年在平泽雨天里我那样的狼狈，你为什么会救我？”

他笑着说：“因为柔儿长得好看，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仙女。”时至当时，他仍旧满身的孩子气，天真痴傻。

我又问：“那之后呢？京城里美人那样多，为什么就独独宠我这样的残花败柳？”

他捂住我的嘴巴，蹙眉：“我不许你这样说。你有落魄的时候，我也有落魄的时候。郡王府里，只有你一个肯对我好。其他女人只知道为了胭脂水粉争风吃醋，而你不同……你就像一朵莲花，安安静静地绽放，只为我一个人绽放。”

我泣不成声。我没有他想得那么好，我该怎么告诉他，从头到尾，我都在算计他。我无数次撺掇他进宫，无数次从他那里得到各种消息，无数次将他骗得团团转。

“我知道你有目的，可我知道你不会害我。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是你和小锦儿一起陪着我的。我至死也不会忘记。我知道他们都是在利用我，我周围一圈的坏人，从我被从郡王府里赶出来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了。幸而，我还有你。”

他原来什么都知道。从头到尾痴傻的，不是他，而是我。

那一晚我们遇到了刺客，数百人的护卫全部毙命。

不会武功的他手无缚鸡之力，却依然护着我和女儿，身上已挨了数十刀。他倒在血泊里，朝我们声嘶力竭地喊：“柔儿，你要好好的……”

他为我们争取了时间，我和乳母带着女儿一路逃出去，误打误撞进了城。

外面消息一会儿传庆王要登基了，一会儿又传庆王死了。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看着天真无邪的女儿，心想，不能再拖累她了。我将她托付给乳母，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她，叮嘱她一定要护好我的女儿。

之后城中大乱，我也不知道谁胜谁负。乳母和女儿已生死不知，但我再没力气去寻她们了。

隐隐约约仿佛听到有人说，新年了。

我看着灰蒙蒙的天，恍然想起来和他初见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阴沉的天，有个痴傻的人偏偏抱起来一个满腹算计的残花败柳。

至此，一生都未曾放下。


第352章 番外 初有霁晓弄清旭
永寿宫里最安静的时候, 是凌晨。
宫人们还没有开始忙碌，没有嘈杂的喧嚣声，阳光还不明媚，清清冷冷得让人觉得没有那么压抑沉闷。

我喜欢一个人起榻, 光着脚踏上冰凉的地板, 一步步往窗口走。迎着风, 看半明半昧的天色, 和低矮梢头的露珠。

琐碎流金辉, 霁晓弄清旭。母亲说, 我便是在这样的清晨里生下来的。

我不惊动宫人，垂首看着一双玉足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走, 绕着寝殿来来回回地走。

闭着眼便莫名有种轻盈的感觉。如若回到十几年前, 我一定不安心仅仅就这么走着，不安分的脚一定会跳起来。像跳舞一样，穿着襦裙, 不系腰带，也不梳发, 只管没头没脑地乐。

身旁的嬷嬷会拦我，母亲会佯装嗔怒。而我一转身, 哥哥就站在门口，含笑看着我, 给我带来清晨第一枝清香淡淡的梨花。

我笑出泪来。回身去窗边, 却看不到一朵梨花, 也看不到哥哥的身影。略略垂首阖目，睁眼闭眼间，两颊已淌下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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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时候江家已是最最光盛的时刻，祖父执掌大权, 父亲仕途一路青云。母亲在万念俱灰后终于想通，将我捧在手心里，视作掌上明珠般宠爱。

而哥哥……幼时我见她的次数并不多，母亲说她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沅州的。我记忆中对她最早的印象，是她规规矩矩地站在母亲身前，母亲对着她流了泪，口中喃喃说着“我将你丢在沅州这么些年”云云。

而后哥哥将一块饴糖塞进我手里，笑着对我说:“妹妹，你吃。”

而她当时也仅仅比我大两岁，连个子也高不到哪里去。我抬头望着她。许多年以后，我想起来那个时候哥哥的一双眼睛，便仿佛已经没了幼童该有的天真烂漫。她所有的沉静，能令我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安定下来，心底觉得莫名踏实。

小时候人人都说我与哥哥相貌相似。我曾经偷偷对比过，然后口无遮拦地对她说：“哥哥生得这样美，我该叫你姐姐的。”

她听了只是垂首不语。母亲听后竟像是又要落下泪来，偏偏父亲抓了我的错处将我狠狠教训了一遍。自那以后，姐姐二字再不敢轻易唤出口。

我在金钗之年以前，因哥哥常年在外，我并不能时时刻刻见到她，逢年过节的时候全家人会聚在一起。我便能清晰地看到，哥哥长得很快，从与桌子一样高，转眼间已经长成了男子汉大丈夫的模样。

因我是女儿家，并没有男子那样繁复的课业。不必科举考取功名，琴棋书画以怡情为主，时常出去与别家小姐赏个花填个词，闺中时光似乎一直都是那般轻松。

便一直天真地以为哥哥也该是这样。因为意识中一直觉得，哥哥既然与我一母同胞，又生得那样俊美，是我心底赛过明月清风的贵公子，应当不会像那些男子那样挥刀舞剑打打杀杀罢。

直到我某一次回了沅州，见了久违的哥哥。我提着裙摆疾步冲进后院，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是她与师父在切磋。哥哥初学，虽有惊人般的天赋，可到底哪能敌得过师父？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被一次次打倒在地，又一次次爬起来，目光如炬，一次次总结经验。师父的循循善诱，哥哥的一隅□□。

夏日炎炎，我看到她额上的汗，还有身上隐隐约约的血迹，终于失声哭起来。

母亲如何忍心看我被这般催折？母亲从不轻易训斥我，便是真有过错，左不过也是跪祠堂。可通常时间还未到，她都先服了软，心疼到亲自为我膝盖擦药。其实分明也没有多少伤。

因为哥哥是男孩子吗？便要与世间千千万万的男子一样，流血流汗学文习武，为家族，为自己，去争名夺利吗？

许是哥哥听了我的哭声，丢下剑，走过来哄我。我要抱她，可她身子一侧，笑道：“哥哥身上很脏的，阿霁最爱美了，可不能碰。”

我呆呆立着，恍然觉得，不知道从何时起，哥哥便不许我再同她做那些儿时的亲密动作了。

她也不肯再抱我，不肯再牵我的手了。

我看着累极了的哥哥沐浴收拾出来，面上顿时没了疲惫，浑身上下面貌焕然一新。我跟在她身后进了前堂，与长辈们行礼问安。

那个时候我一直想问一问她累不累，可是看到她看着母亲深深的目光时，便将这些事都给忘了。

她跟着母亲一起回了京城，此后便一直住在京城了。我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与我在母亲面前说截然不同的。

我缠着她，一次又一次地问：“为什么？”可是她没有给我答案，母亲也没有给我答案。

哥哥进了明臻书院，课业更为紧张。我每每看到她，都是在书房学习。想去打扰又不忍心，只好躲在窗外偷偷看着她。

终于有一天，是父亲先开了口：“以后你兄长的院子，不可随意进去，若有事需得让人通报。”

我不明所以，虽有些不服气，但也没敢违逆父亲的意思。心里总觉得，亲兄妹哪里还需要避讳那么多。

大约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全家人已经决定瞒着我了吧。父亲知道，母亲也知道，就我一个傻傻叫了十几年的哥哥。

可是即便如此，哥哥还是会偷偷带我出去。去锦里巷买梨花糕，去郊外看萤火虫。

她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后，连在森林深处看萤火虫的时候，身上都要佩着剑，手时刻放在剑柄上，一刻也不敢放松。我嘟囔一句，嘲笑她煞风景，然后独自跑远。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

森林深处的夏夜太美，我偶尔转过头去，看到她亦有些陶醉其中，口中喃喃一声：“……我是应当羡慕你的。”

我知道哥哥有多艰辛，想过去抱住她，可是她不许。

我们各自静静站着。我被萤火包围，看着她孤零零地站在夜色里。

那一年，我已经十四。母亲说，我正直大好芳华，前路可期。我一直以为，哥哥会一直这样护着我，每年都能带我去看萤火虫。却不想，那原是她最后一次带我去，也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那样美的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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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哥哥的矛盾源自永嘉侯世子。

他沈迟是我见过除了哥哥以外最好看的男子，全京城的人都说他不学无术，可我偏偏觉得，心无所念才不会走了歪路，才能将他所钟爱的女子放在心尖尖上，心无旁骛。

我暗暗将那块碎了的玉佩按在心口时，曾无数次对自己说，只要能嫁给他，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了。

可最先给我泼凉水的，却是哥哥。可那个时候她说什么我都不信了，嘴上应归嘴上应，心底到底说不服气的。我清楚地知道，哥哥与沈迟在明臻书院时关系就不大好，竞争又大。现在肯定是对他有意见的。

这份只有我自己暗暗较真的嫌隙一直延续到我及笄，到母亲去世那一日。

我所有的情绪和委屈爆发，头一次怀疑那个我从小信到大的哥哥。偏偏她面色惨白，一句话也不说。我也头一次被父亲扇了耳光，又委屈又心痛。

可无论事情背后究竟如何，母亲已经永远地离开我们了。我从未想到，一直看着我长大，那般宠爱我的母亲，会在我及笄成人当日忽然去世。

之后是选秀风波。哥哥忽然去了晋州，直到她回来，我都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我躲在门外，听她字句艰难。看到她背上的血，方知她原来从未放弃过我。无论何时，即便与我同样遭受丧母之痛，却依然为我能落选南北奔波。

可我到底还是进了宫。

尽管哥哥已经做好了各方面的准备，我临行时依然有预感，不会那么容易的。

我清楚地知道，我是顶着重孝进的宫。周太后虽然明言懿旨不可做改动，但我这样的人是定然不能参选的，其中有不少人是盯紧了父亲的错处，要以此来压他。

入宫后的第一晚，我偷偷去见了太后，她许我秀女学习之期结束后便放我回府。

但却万万没想到，算计我入宫为妃的，还是周太后，她指使的周令仪给陛下下了药。

那一晚，该是我人生最灰暗的一晚。可没有人知道，我在承宠时有多少恨，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心甘情愿地顺服。

哥哥每每为了我都是不顾一切的。我于混沌中醒来，第一眼看清楚的是哥哥，她拨开人群朝我走来。面露凄楚地看着我，但她连泪都不敢流。

我对哥哥说：“阿霁会好好的。”她将我送到宫门口，伸手抚摸我的鬓发，眼底却是终究掩不住的失落。

哥哥拼了命地想把我拉出这个火坑，可到头来却仍旧是这个结果。我知道背后定然是有人盯着算计的，她也知道，偏偏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任何法子了。我只觉得对不住她，她走后我一遍遍地往回望，却连个背影都看不清楚。

待许多年后，我再想起来接过她的那支桃花断簪，方知那个时候的哥哥，早已将她自己的前路都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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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那三年原是最难熬的。我不能侍寝，陛下也并不常来，虽不时赏赐些东西，但到底孤零零一个人地位不稳。

当时的情况没有人敢随意提起我，因着万寿节当晚那事，我于后宫树敌不少，又连着太后和皇后也对我厌恶至极。我即便在家中性子再要强，也知道那个时候不能太抢风头，被欺负了也只能忍着。可骨子里生就的傲气，绝不能使我在那样的情况下就此消沉。

或许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早已经不是深闺里那个娇娇的小姑娘了。我学会了暗中反击，逐渐熟稔的借刀杀人令整个过程几乎滴水不漏。

蛰伏三年，外界事也有所耳闻。自周家倒后，江家已逐渐鼎盛起来。哥哥进宫的次数并不多，有时候一年也不得见一次。

我将自己包裹在无尽的孤寂里，一合眼，混混沌沌。

因为也暗中拉拢了势力，是以在之后的奋力崛起中能迅速取得优胜先机。后宫的妃嫔素来争得厉害，当真默默无闻的大多都无人问津。

可纵使周皇后倒了，我也未曾觊觎过皇后之位。我知道对于有家世的后妃来说，那是击垮母家的催命符。可我需要个皇嗣傍身，关键时刻总不至于孤立无援。

可我的野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曾一度认为是从怀上综儿开始的。我是一名母亲，我要给他平稳的人生，我还想我的家族能一直平平安安的。

所以我便不敢容忍周氏依旧在后宫，连带着太子秦纾也防备着。便早早开始接近他，三年中明里暗里的关照令他对我亲近不少。

我曾无数次已亲情打动他，我没了母亲，他也没了母亲，孤零零的两个人照应着，便都暖了。可我自己知道这背后有多少计量，我竟不知我能狠心到那般地步。算计他一步步失了圣心，一步步远离太子之位。

自以为一切天衣无缝，却不知早已被人盯在眼中。给我出主意的人早已经不记得了，可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陛下在我面前亲自揭开所有真相的那一天。

他告诉我：“若非要揪出幕后人，你以为朕愿意跟你演这出戏？”

我恍然大悟。原来后宫里的那些明争暗斗，坐在高位上的九五之尊看得明明白白。我知道他疑心我了。惭愧的是，哥哥很早以前劝过我，偏偏是我自己不愿意听。

之后一直到我生子，才复了位分。宫中若要平安无事地生下皇嗣太过艰难，一饮一食皆要万般谨慎。幸而我是一直禁足的，虽不受待见却不至于那般战战兢兢。

综儿满月时哥哥进了一次宫。在那之前，是贤妃告诉我哥哥的身份。我虽然知道她不怀好意，可到底上了心。那是我头一次以看女子的眼光去看哥哥。

我将小小的综儿交给她。哥哥有些窘迫，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只紧紧盯着怀里的孩子。综儿在她怀里眨眼睛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哥哥眼眸中闪着光亮。

那样的光，和她小时候看我的目光一样清澈。她低低说了一句：“阿霁这么小的时候，应该也是这么可爱。”

我用宋汀兰来试探她，她果然半分也不在乎。又问她沈世子的事时，看到她神色和平常不大一样，便猜测外面那些流言兴许是真的了。

我偷偷去打量她的周身，在接过孩子那一瞬间，用余光去瞥她的脖颈，终于发现那枚有些异常的喉结，心底已翻起惊涛骇浪。

可我仍旧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隔墙有耳，又怕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而后唤出来的每一句“哥哥”，都仿佛极为生涩。

她是该羡慕我的。同为父母的女儿，她自然是万分羡慕我的。至此才明白，她对我的好，原就是她一生里所有不甘心的遗憾。她将她所缺失的所有宠爱，一并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我梦到她成婚了。她是新娘，沈迟是新郎，喜房里他用喜秤挑开哥哥的盖头。我站在窗外，如同一只游魂野鬼，静静凝望着他们。从前我会痛，会难受，但是现在那一次我没有。

哥哥在端起酒盏的时候向外望了一眼，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我落了泪。但随即眼前的一切景象都不见了，大汗淋漓地转醒，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如果……如果有可能，我是希望哥哥也能有那样的机会的。我对沈迟的最后一点念想已随着那荷包被焚毁时烟消云散，儿时的那些闺中绮思在宫里这么些年早就算不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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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在大殿后面，看着哥哥穿着官服，与我曾经看到过的那些官员一般无二。

她跪在殿中，字句恳切沉稳：“……淑妃娘娘于后宫中是孤身一人，此计缜密，断然不可能是一人所为。她心性纯善，也不可能做出这些事，还请陛下明鉴。”

陛下回应的语气夹杂着凌厉，我死死咬着嘴唇，面色已苍白一片。

哥哥那么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一点端倪，可她宁肯相信我是被利用的。前朝的事复杂，我大多是不懂的，但也能看得出来，哥哥夹在江家和我之间，进退两难。

她从来都是将家族放在第一位的，那个时候想要让陛下知道我并未与母家勾连，又不愿意看着我一个人承担所有。

后来是太子坠马。动手的是贤妃，我知道她背后有人。她威胁我说，若是我不担下此事，她便将哥哥的身份说出去。

我应了。

即便知道哥哥有多艰辛，我也不能让她因欺君落下罪名。

她保护了我那么多次，这一次便让我也悄悄护她一回罢。

宫中很快传开流言，说太子坠马一事是我做的。贤妃暗中布置了证据，每一道痕迹都抹上了我的影子。我想着，即便是我不应她，也断断是斗不过她背后那人的。

我知道哥哥也在插手调查，也正是因为她的介入，这件事的结果才并没有那么快水落石出。

我知道她在犹豫，可那个时候，哥哥怎么能犹豫？她纠结了，陛下的疑心自然要落到她身上去。我不能牵连她。

那一天我吃了梨花糕。宫里的糕点很甜，比锦里巷的甜多了，只是甜到令人发腻。我拈一块塞到嘴里，往日里的味道已然不复存在，有些发苦。

乳母将综儿抱着。综儿伸手也要吃，我笑着同乳母说：“以后让小厨房做给他吃吧。”

乳母不解其意。我转过头看着一旁的唐婕妤，轻声问：“唐妹妹喜欢综儿吗？我将他送给妹妹好不好。”

唐婕妤面露惊色，还未推辞，我已继续道：“你以后好好待他，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唐婕妤早已被周皇后算计得没了生育能力，她自然是肯听我话的。

盘中的糕点吃完时，殿中已没了人影。她们都走了。

我坐在殿里，动都动不了。

一阵阵的腹痛传来时，我已泪眼朦胧。眼前的梨花糕，萤火虫，还有综儿的脸……

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哥哥和父亲的脸。虽然身上已没了那种沉痛感，但我自己是知道的，那毒用了足足的剂量，掺杂在糕点里，我一口都没剩。

我告诉哥哥太子的事是我做的，我也知道陛下在不远处。可我只剩下这一个机会了。

时隔多年，哥哥终于肯再抱我一次，我没有被她这样抱过，却感觉无比熟悉和温暖。

几年里，陛下也曾这样抱过我。但我知道，他的臂弯里，枕过无数后宫的女人们。只有哥哥，她始终向我张开怀抱，在她面前我永远只是她最疼爱的妹妹。

意识朦胧之际，我有太多太多话想对她说，但早已没了力气，归到最后也只剩一句：姐姐。

可即便是那一句，我也终究没有唤出来。

他们身后是屏风和帘子，影影绰绰可见一个人影。那是我此生惧怕而又从未得到过的夫君。这一生从未碰过情爱，只将他当作君，便从来都是孤零零地一个人。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生命像指间流沙般往下落，许是人到了油尽灯枯之际，便所有的痛苦都没有了吧。

我张了张嘴，在心中无声念了句“姐姐”。

她一定听得懂的。

我合了眼，浑身开始发冷，所有的意识迅速抽离。可哥哥的怀里那样温暖。

我想起来小时候跟在哥哥身后捕影子的时候，想起来她站在窗前诵书的样子，想起来她受伤时脸上惨白的笑意，想起来她送我进宫的那个晚上，想起来听到哥哥被罚跪时我要去求情，在路上磕了一跤，却连个扶我起来的人都没有的时候……她离我越开越远。

那一日的阳光特别亮，隔着帷幔洒进来。我眼前闪过了最后一缕暖意，呼吸终于静下来，陷入无尽的沉寂中。


第353章 番外 传奇（终）
河京的秋多雨, 但雨势又不大，将山水城池浸润在烟雾里，一笔笔描绘，一点点晕染, 缭绕出水墨仙境来。
一路南下, 眼看要到河京, 却偏偏教一条河挡住了。岸边一丛丛杂乱的枯草, 白净的小径上沾了大大小小的脚印, 一步步走到前头, 便看到一条乌篷船正朝这边划来。

沈迟高声吆喝一声：“船家！”

舟上正划桨的的老人直起腰，响亮地应：“来啦。”

两人上了船, 坐稳了。船夫才出声随意攀谈起来：“两位公子, 是打算去河京吗？”

正巧沈迟与江怀璧同时卸了斗笠，看得那船夫登时愣住。沈迟笑了笑，抢先道：“正是。这是内子, 出来多有不便，便着了男装, 您别见怪。”

船夫眼睛一亮，似是觉得很新鲜。暗暗打量了一下江怀璧, 心道这要是不听他亲口说，还真看不出来是个妇人。

“倒是老朽眼拙了。”

船行至河中时, 四周便都看不到路了。目光向西望去, 远处是一片浅浅淡淡的山, 隐约衬在树枝后。

沈迟坐在桥头，凝望着山色半晌，轻念了句“蛾眉淡扫，远山含黛”, 才回过头笑问：“阿璧，我今早给你描的眉怎么样？”

江怀璧想起来他生疏僵硬的动作，勉勉强强回：“还……行，好看。”

沈迟冷哼一声，不再看山，干脆转过身子直接盯着她，直盯得她浑身不自在，才悠悠开口：“你可别忘了，你还不如我。”

“……”

她脸上微红，躲躲闪闪挪开目光。她需要梳妆外出的时候大多是木槿替她描眉。她也不是没尝试过，就是觉得手使不上劲，难受得很。出来自然……她暗暗一叹，纸上丹青可比这容易多了。

船夫似乎已经见惯了，只呵呵一笑，出声打破略微尴尬的气氛：“冒昧问一句，两位前往河京是投亲吗？我今日渡了十二人，大半都是前往寻亲去的。”

沈迟摇头：“我们不投亲，只是听闻河京有家醉仙楼里的盐水鸭是一绝，千里迢迢慕名而来。”

“您这就说笑了。听您口音是京城人士，京城那繁华之地，还缺这一道菜不成？”

沈迟盈盈水眸移向一旁的江怀璧：“内子馋得紧，若不给我今晚就被扫地出门了……”

江怀璧终于忍不住还口：“夫君这脏水可别往我身上泼，昨晚与人喝醉酒嚷嚷着醉仙楼的，可不是我吧。”

她闻言一度以为是座青楼，暗地里悄悄打听了知道是正经的酒楼才松了口气。

沈迟哼哼两声没再说话，像个孩子一样拉着她看景。

船夫哪里能不知道他们是不想说，也不多问，回身继续撑船去了。

快靠岸时，船夫才斟酌着提醒几句：“两位如果要去河京，可得小心些。这几日城里头不大安稳，听说是应天府官老爷里面出了事儿，闹得事儿大，起了不小的民怨呢。”

这一提醒倒是让两人提高了警惕。沈迟登时也不嬉皮笑脸了，正了神色，仿佛换了个人。

“敢问老伯，您可知道城内详细情况？”

那船夫似是愣了愣，有些不解，但还是回道：“听说是有位尚书大人贪了不少银子，其中牵扯了人命，但如今也没人查，便没了后话。这贪咱们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贪的，只是连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也都受了连累，今年庄稼歉收，偏偏收的税又比往年多了不少，这日子实在是难过啊……”

他习惯性多说了几句，话音才落，看到面前两人神色竟都默契地凝重起来，一时更为不解。

两人下了船，付了银子，拱手一揖出言告辞。

船夫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将桨一松，招手高声喊：“两位客官，钱给多了！”

“那老伯您先留着，我们下回再渡河，就不付钱了。”

船夫看了看那数量，这些就是他渡一年也赚不到的啊……

还没再问，江怀璧的声音已遥遥传来：“老伯方才给我们提供了线索，便当做酬谢了。像您家的冤屈，会有人做主的。”

船夫怔怔地看着前方，两人带着斗笠，脚下俱是潇洒的步子。他想起来，方才江怀璧行的亦是男子礼节。

他日日渡船，南来北往的消息听得不少。近几日便听说因着河京那事儿，京城派了钦差下来。这一回是两个，听人说仿佛还是对夫妻。而其中那女子，正是景明年间女扮男装考上榜眼的那位。

那可是位传奇人物。他在村里头听说书也都听了百儿八十遍，中榜眼、上朝堂、平叛乱、清吏治、开女科……这可比那古时乡贡进士黄崇嘏要要传奇多了。

听那说书人口中念的江氏“眉目清贵，巾帼丈夫”，方才眼前不正是她？他在原地呆了呆，想起来那贵公子唤她“阿璧”，这大名都传遍天下了，他怎么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呢……

船夫颇有些懊恼，想再追上前去一览两人风姿时，却已连人影也见不着了。

良久才遗憾地长叹一口气，随即又有些高兴。她说会替他们做主，那这河京的贪官就一定跑不了了。说书人可说的是她“守正诛邪，明察秋毫”来着。

他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心想到时候那恩惠可比这些银子大得多了。

他看了看天色，尚且还早。将船撑起来，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乌篷船又荡漾在河上。老人心情好，心道这次回去可一定要好好炫耀一番。

“今儿个可遇到了两位不得了的贵人……”

.

沈迟与江怀璧终于穿过丛林，眼前豁然开朗。脚下道路逐渐宽阔，行人也多起来，两人带着斗笠，并不惹眼，边走边仔细听他们的谈话。

路旁茶肆，市坊摊贩，同京城是截然不同的感觉，更多了烟火气息。

然而两人已来不及去品赏这些，脚下步履匆匆，向着河京的方向。

心间装了责任，便半分也不敢懈怠。

“他们喜欢这样的生活，向往这样的生活，我们就尽力去成就成就的生活。天下人所愿，其实都一样的。”

沈迟笑笑，才不管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拉住她的手：“希望我们站立的地方，也正是这样的土地。”

她的手被紧紧握着，暖意给予她无限勇气和力量。

天色渐渐晚了，遥遥看到万家灯火，明亮辉煌。

“那……办完案子一起去看月亮，看星星。”还要好好看你。

“好。”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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