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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婢（重生）
作者：火莺
简介：胭雪两辈子都是段府底层的奴婢。
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应该是这样的，实际上，她才是段府里真正的嫡小姐。
多年前，父亲的继室嫁进来后，把她和下人的孩子换了。
她从此成了奴籍的女子，千金之躯沦为卑微如泥的奴婢，长大后被派去伺候父亲继室生下的女儿，而下人的孩子没过几年也就因风寒丧命了。
胭雪更是被继室害的不得善终，死时才亲耳得知这个秘密。
没想到她竟然怀揣着秘密重生了，这辈子她的心黑了，恨也多了，为了的就是报复。
身份为奴，她现在被继室母女压的翻不得身，无人会信她的话，胭雪走投无路，又见继室的女儿定亲，于是选了最坏的报复办法。
勾引继室女儿的未婚夫，私底下与对方调情来往……待暗度陈仓那一日，到了室内，烛火一亮。
胭雪顿时惊呆，怎么人不一样。
一脸疯批样的世子爷捏住了她的喉咙，“贱人，是你给我下药了。”
胭雪差点被他活活掐死。
这才后悔的想起对方不仅是她勾引的人的弟弟，还是个很疯很疯，暴.戾冷血，却得圣宠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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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疯批世子身边后。
胭雪一没晋升为妾，二没晋升为妻。
连个通房都不如。
可世子依然天天留宿她房里，有天胭雪生辰，世子才问：“看不惯谁，替你刀了助助兴。”
胭雪喜上眉梢，“我妹妹、继母、父亲……”她说了一堆。
结果这疯批冷笑，“逗你个坏婢得个乐子，也值得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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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胭雪小产，再也没有喜上眉梢。
疯批世子却为了博她一笑，将欺辱过她的人，一刀一刀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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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费章弃文勿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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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c/1v1/撒狗血古早文
架空虚拟王朝，请勿代入我国古代历史
女主想做坏女人但是个软弱可欺小蠢货，从小被当丫鬟养着，丫鬟心性不是女强人
男主是实打实的癫狗不喜欢讲道理
男女主都不是完美的人性格有很大瑕疵，不能接受的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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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预收《春心负我（狗血打脸）》】
文案：
崔樱与太子的伴读订了一门婚事。
对方姓顾，桃花运女人缘特别多，还没嫁过去，就已经听说过他身边的多个通房小妾。
崔樱连续数日做梦。
梦见成亲之后，对方身边陆陆续续还有新人进门，其中还暗自养起了外室，娶崔樱是为了她的家族权势。
心头之爱是妾与外室。
庚帖已换，八字已合，采纳娶亲指日可待，已成定局。
退婚已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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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秋猎，崔樱慌乱与人找地方躲雨。
屋檐下挤出一身香汗气，她捏着帕子擦脸沾面，与路过的一行人之首，太子贺兰霆眼神不经意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子被点燃，啪嗒一声，火花四溅。
周围旁的人和声音都成了透明。
再过不久，她被当众请去单独避雨休息。
路过随后赶来一脸惊讶的未婚夫婿，及其他身旁的贵女，崔樱目光早已落在廊外雨帘上。
是什么时候开始起背着两家、顾行知，和太子贺兰霆来往呢。
大概是帕子落下，被对方捡到，第一次过来找她起。
还大概是未婚夫婿不干不净，背着她风流多情起。
你负我，我负你，岂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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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樱与太子之妹不和，贺兰霆也总是帮她。
都当她已经睡熟了，听不见有人问：“太子可是喜欢崔氏女？”
那个男人静默半晌，低沉稳重的声音反驳道：“怎会。她未来夫君都不喜她，孤是看她可怜。”
崔樱松了口气，这是好事。
只是枕巾不知不觉，变的一片湿濡。
后来婚期将近，一切都没变化。
她与贺兰霆更是你情我愿，始终没说干预彼此嫁娶，便默认进顾家门，做顾家妇，也不妨碍私底下互相偷腥。
结果，贺兰霆：不行。
？
“做顾家妇，不行。”
于是那天，她还是如期凤冠霞帔，他却提剑而来，迈入闺房，气势汹汹，名曰抢亲。
●双c1V1/有兴趣就收藏下吧。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重生 复仇虐渣
一句话简介：想勾妹妹的未婚夫却勾错人了
1.  第 1 章   眉来眼去。

　　“小姐，谢家的人来了，夫人问小姐，要不要过去见见。”
　　
　　这一声通传，让对镜梳妆的少女羞红了脸。
　　
　　“去，怎么不去。”
　　
　　胭雪手上的簪花稳稳的插进她的发髻上，妍丽的脸上笑意风情，娇声打趣道：“肯定是谢家的大公子来看小姐了。”
　　
　　少女脸更红了，娇羞的瞪了胭雪一眼，“就你知道的多。”
　　
　　这一眼让段娘子微微一愣，怎么觉着自己身边的婢女好似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刚才那一笑勾人的很。
　　
　　再看去，神情眉眼都干干净净的，哪有刚才昙花一现的妩媚。
　　
　　想来是她看错了，不过，出于女子之间的小心思，段娘子还是有些膈应，透过镜子仔仔细细的打量了身边的婢女一番。
　　
　　“胭雪，你长的越来越动人了。”
　　
　　听着段娘子意味不明的夸赞一句，年纪比她同岁的婢女，神色秒变谦卑的道：“小姐说笑了，奴婢就是长的再动人，姿色也不及小姐半分，小姐天生丽质，美貌动人，才情更是出众，才会让谢家有名的大公子一见倾心。”
　　
　　说起这个，段娘子再假装稳重，也掩盖不住得色。
　　
　　她确实生的貌美，不然也不会让谢家大公子谢修宜，京城的年轻俊杰，主动上门求娶。
　　
　　再看眼婢女，刚才心生的一点小嫉妒让她暗暗笑话自己，一个小婢女有什么好在意的，论美貌自己是世家贵女，可不比奴婢要优秀？
　　
　　哪个男人瞎了眼，会放着高贵貌美的贵女不要，要一个没读过书，不通文墨的女子。
　　
　　即便是靠脸得了宠幸，也维持不了多久，她父亲院子里的宠妾再宠，新鲜感也维持不了数月就被她娘换下了。
　　
　　见段娘子不再提起她容貌的话题，极尽谦卑侍候的胭雪稍稍松了口气。
　　
　　是她差点忘了，段小娘表面上看着蕙质兰心，待下人和善，实则心地和她那个娘一样，小的跟针尖似的。
　　
　　上辈子不就是仅仅因为她对谢家大公子多笑了笑，就假意唤她帮她试试茶温。
　　
　　结果就烫伤了嘴。
　　
　　还要怪她毛手毛脚，竟然那么不小心，罚她去做腌臜的粗活，长长记性。
　　
　　既然段娘子和她娘都认为她有心要勾引男人，这辈子她就勾引试试，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她要让这对母女看见，她们中意看好的乘龙快婿是怎么迷恋她，到时候她们气疯了的嘴脸，一定很好笑。
　　
　　谁让这对母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过一次的她知道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
　　
　　她现在虽然叫胭雪，是段府里的奴婢，实际上另有身份。
　　
　　如果不是上辈子知道了真相，到今天她也会被瞒在鼓里，她真正的身份，其实是段娘子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段老爷也是她的亲生父亲，她母亲是段老爷的原配妻子，段小娘的母亲则是继室。
　　
　　她母亲去世不久，段小娘的母亲便作为继室进门了，说是两个月内便诊出喜脉，实际上早在胭雪母亲怀孕时，段小娘的母亲与段老爷两人就搞在一起，两人常常偷情，数月后怀了段小娘。
　　
　　她母亲知道了这事后被活生生气到因早产不顺，难产而亡。
　　
　　而胭雪则被段小娘的母亲，心生毒计，蓄谋已久的，将她与下人的孩子悄悄换掉。
　　
　　是以她和段小娘的年纪相差不到半年，凭什么这对母女是高高在上段夫人、段小姐，而她作为原配的女儿，却要为奴为婢伺候她们，做最脏的活计，被磋磨致死。
　　
　　若她娘还在，那个女人还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妾，连门都不能进，段小娘也只会是个私生女。
　　
　　“胭雪，在想什么呢，小姐说她的香囊忘记拿了，让你回去取一趟。”
　　
　　她面前的婢女毫不客气的推了她肩膀一把，脸上透着不耐烦，皱眉瞪着她。
　　
　　她们已经从房里出来了，在去见客的路上。
　　
　　而刚才推她的人是段小娘身边得脸的一等婢女含月，胭雪是下三等婢女，这还是她这辈子求来的，不然她只会被继室段夫人打发去扫茅房。
　　
　　那个女人最喜欢用这般的手段折磨她，那时胭雪不懂，还以为主人家都是这么苛待下人的。
　　
　　结果其实是那个女人包藏祸心，就爱看她生不如死，备受欺凌后哭着求饶的样子。
　　
　　而这一世，好在她有一门梳妆的好手艺，拼尽了全力，博得了段小娘的喜欢，让她硬是和段夫人求情，才把她留在身边做个梳妆奴婢。
　　
　　“知道了。”
　　
　　胭雪答应下来，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回去给段小娘拿香囊。
　　
　　她懒得和含月这样的一等婢女计较，同样是伺候人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倒是段小娘偏偏让她回去拿香囊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让她见谢大公子吗？
　　
　　为什么，难道是自己哪里被她发现了什么端倪。
　　
　　胭雪忧心忡忡的往回走，路过外面院子的假山时，被人一手拽了过去。
　　
　　她的惊呼被一只手堵住，男子身上的木香让她睁大双目。
　　
　　“嘘……别叫。你想让人发现我们的事吗？”
　　
　　她点头，对方松开手。
　　
　　胭雪的小脸上，乖巧的神色消失殆尽，“……谢大人。”
　　
　　她的声音也在顷刻间，变的甜腻而勾人。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段小娘的未婚夫，谢王府的长子谢修宜，虽无爵位却有官职，在年轻俊杰中颇有盛名，目前跟着太子混，前途一片似锦。
　　
　　青年捏起她的下巴细细琢磨，胭雪满脸艳色，却表露的好似被他强迫一般，嗔怨的看他一眼，在他微微倾身过来时垂下眼眸，轻轻推了一把。
　　
　　假意阻拦，“别这样，这是在段府。”
　　
　　谢修宜轻嗤一声，透着欲.望的目光在她害羞带怯的脸上流连，“你勾引我之前，可没管是不是在段府。”
　　
　　胭雪羞红了脸，“大人怎么这么说我，奴婢是心中仰慕大人，怎能说奴婢是在勾引……”
　　
　　说道这里，她声音变轻了，眼波婉转，勾心夺魄，谢修宜倒是很爱看她平时一副安分奴婢的样子，到了他这里就变的跟妖精一样。
　　
　　胭雪一看他的目光就知道自己勾引确实成功了，不过男人不能这么快就满足他。
　　
　　“总之今天不妥……谢大人怎么在这里，小姐正去见你呢。”
　　
　　谢修宜收回手，胭雪的话确实提醒了他，刚才一定是迷障了，他本是要回前厅的，结果一见这妖精似的奴婢，不知在想什么，走在路上便想吓唬吓唬她，才把她拽到假山这边。
　　
　　结果偷香不成，还被提醒了一记，脸色不大高兴。
　　
　　“哼，等你们进门，我饶不了你。”
　　
　　胭雪这回连耳朵都红了，她知道谢修宜说的进门是什么意思，是她与谢修宜约定的，待段小娘嫁给他以后，就把自己献给他，而谢修宜则会给她一个好身份。
　　
　　“替段大人，给你们府上的公子送书，顺便过来看看。你呢。”
　　
　　“小姐命我回去取香囊……”
　　
　　两人一前一后从假山后面出来，胭雪离的谢修宜远远的，特意保持着距离，“那奴婢先退下了。”
　　
　　谢修宜看着她苗条曼妙的背影，目光从头扫到尾，直到下人来寻，才收回幽暗的目光，这娇婢，他非收了不可。
　　
　　待这处人都散了，隐藏在角落芭蕉叶后的人才走出来。
　　
　　清俊的过分妖异的脸上，满是兴味，似笑非笑的看着刚才假山的地方，“真是一出好戏。”
　　
　　“你看见了什么。”
　　
　　年轻的男人背后，站着一个似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护卫。
　　
　　“回世子，大公子和段府的婢女有私情。”
　　
　　谢狰玉听笑了，脸色瞬间恢复的面无表情，漆黑的眉眼在白俊出众的脸上，平添阴森之感，宛如地狱里走来的恶鬼。
　　
　　他手指放在轻薄血色的唇上，“嘘。”
　　
　　“是偷情。”
　　
　　前厅里，杯盏声停，众人面上一派虚情假意的恭维着。
　　
　　胭雪送来香囊时，还没走到段娘子面前，就被对方身边的含月拦下，从她手上抽过香囊，小声的赶她到后面站着去，像是生怕让她在众人面前露脸似的。
　　
　　胭雪无有不可，反正她在庭院里已经与谢修宜见过了，倒也不稀得在这个时候露脸。
　　
　　她乖顺的退下，站到段娘子其他的婢女身后去。
　　
　　听他们谈笑间，不经意的与谢修宜的目光对上，两人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起来。
　　
　　一眼过后，胭雪捂着心口，想要让过来的心跳缓和下来。
　　
　　这么做实在是刺激，她这里有人挡着，谢修宜那里可没有，他身边仅有一位坐在他上方位置的公子。
　　
　　胭雪不知道他的身份，她来时双方已经寒暄完了，对方能坐在谢修宜前面，说明身份比他高，可他看着年轻，身份比谢修宜要高，会是谁呢。
　　
　　那人相貌清俊不乏妖异，让人不敢多瞧。
　　
　　对方似笑非笑的看过来，眼瞳漆黑的有些渗人，目光意味深长，胭雪冷不丁与他对上，深深打了个冷颤。
　　
　　“时辰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谢修宜起身，目含深情的看眼段娘子，对方羞涩的面上满是不舍，“这么快就走，修宜哥哥。”
　　
　　段夫人笑着拉住差点忘了矜持的女儿，这还没过门呢，急什么，男人总是吃不着才是香的，她不想段娘子太上赶着。
　　
　　




2.  第 2 章   巴掌印。

　　谢修宜：“夫人留步，淑旖妹妹，过几日珍宝阁的首饰做好了，妹妹记得派人去取，还可以再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样式。”
　　
　　段小娘芳名淑旖，闻言在母亲盯视的目光下，脸红端庄的点了点头。
　　
　　“谢谢修宜哥哥，我一定记得。”
　　
　　她也是个美人，谢修宜欣赏着她对自己的含情脉脉，在段小娘不好意思的低头之余，余光不露痕迹的瞥了眼下人堆里的另一个与他目光勾缠的美人。
　　
　　他满意的笑了笑，带着些许春风得意，潇洒转身，走出段府。
　　
　　在门口上马之前，谢修宜才想起和他一起来段府的谢狰玉，“我还有事要办，世子呢。”
　　
　　他此刻丝毫不见有了未婚妻后，还和未婚妻身边的奴婢偷情的心虚，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装的要不是谢狰玉亲眼所见，都要信了他这副光明磊落，清正君子的模样。
　　
　　谢狰玉懒洋洋的很是蔑视的看着谢修宜，冷淡应道：“大哥随意，不用管我。”
　　
　　谢修宜对他这副态度早已习惯，曾经他觉得世子高不可攀，身份地位压的庶出的他喘不过气，可现在他已经入朝为官，有了一官半职，前程大好。
　　
　　而谢狰玉除了世子的身份，还是一介白身，圣上那么宠爱他也没打算让他入朝堂，父亲也没提过只言片语，就算日后袭爵，却无官职在身，等他挤入朝中上流成为官场重臣，谢狰玉的爵位他不带多看一眼，他不羡慕。
　　
　　现在的谢狰玉不学无术，整日和一帮纨绔混在一起，已然被人养废了。
　　
　　他也就不多计较现在谢狰玉给他高高在上，狂妄蔑视的态度，迟早有天，他会各方面都胜过他，将他碾压脚下。
　　
　　谢修宜：“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策马离开，段府的门口只剩一辆王府等制的马车。
　　
　　如同影子，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存在的护卫道：“大公子巴结上太子后，越发轻狂得意了。”
　　
　　谢狰玉扫他一眼，要笑不笑的上了马车，车里只有他一个人，护卫不知去哪儿了，谢狰玉却知道下属听的到。
　　
　　“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死的越惨。”
　　
　　刺骨的寒意在马车内漫延。
　　
　　段府中，送走了两位贵客，段夫人留段小娘到自己院子里说了会话。
　　
　　这时候胭雪便躲的远远的，与其他下等奴婢挤在一起，段小娘身边伺候的不止一个婢子，含月是段小娘乳母的女儿，段夫人亲提的一等婢女，权利大的很。
　　
　　不过由于段小娘与谢修宜的婚期越来越近，她想再给女儿提一个一等婢女，底下的奴婢明争暗斗，都想提高身份，虽然还是奴婢，可是小姐身边的一等婢女也相当于外面普通人家的小姐了。
　　
　　含月因为自己早就是一等婢女，不想让人与她分宠，可这是段夫人的决定，近来这段日子对底下等级不如她的婢女火气大的很，看谁都像要和她争宠似的。
　　
　　胭雪更是她的眼中钉，哪怕她不往前窜，也会被含月专门逮住挑刺为难。
　　
　　惹不起躲得起，她逃的样子狼狈，对方就越开心。
　　
　　背后的段夫人也更满意。
　　
　　果然，屋外响起了含月对下等婢女的训话声，尤其是胭雪，还是被揪了出来，说她取个香囊的时间还要那么久，是不是偷懒休息去了。
　　
　　她若是反驳，含月的手便伸了过来要打她。
　　
　　“知错就要改，你耽误的时辰是事实，我说你你不乐意，到小姐夫人面前岂不是更牙尖嘴利。”
　　
　　屋外巴掌声清脆响亮，不用看也知道被打的人脸上是红红的巴掌印。
　　
　　屋内段夫人脸上笑容深切，收回对外面动静注意的耳目。
　　
　　“含月是个好的，你心软，她懂的帮你教训不安分守己的下人。”
　　
　　段小娘已经习惯了，每回到她娘院子里来，她娘都会帮她管教下人，含月这么做也是她娘授意的。
　　
　　她娘只会待她好，可不会害她的，以前不觉得胭雪长的好，今早惊鸿一瞥让段小娘有了防范之心，瞬间不想带她见客，这才打发她回去拿香囊。
　　
　　“都是娘会选人，派了含月这么个会侍候还忠心的奴到我身边。”段小娘：“还要麻烦娘，帮我臻选去谢王府后的下人。”
　　
　　提到谢王府，段小娘不胜娇羞，谢修宜也是段夫人千挑万选的人。
　　
　　首先谢王府是众多王府中势力最大的，谢修宜虽然是庶长子，母族势力近年越发势力，师承阁老，目前有官职是太子圈里人，他是京城中被众多人看好的俊杰之一，排行前三。
　　
　　虽然有个嫡子弟弟，谢狰玉为谢王府世子，可那是人尽皆知的混子，靠袭爵混吃等死，没有前途，谢王府子嗣不多，三子一女，谢修宜最为出息，谢王爷当众人面夸赞过他，现在是王府年少有为的榜样与脸面。
　　
　　就算是庶出，那也忍了，并且谢修宜在段夫人和段老爷面前许诺，今生就娶段小娘一个，光他这份承诺，就将段夫人和段小娘感动的不行。
　　
　　“你放心，娘肯定会好好安排你身边的人，不会让不三不四的人跟着你一起去。”
　　
　　听了这话，段小娘又不想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娘，那胭雪……”
　　
　　“她不能去。”
　　
　　段小娘惊讶的看着她，被段夫人脸上的表情骇住，“娘不是说过了，她母亲生前在府里和其他下人苟合，淫.乱我们段府吗，是我一时心软才把她留在府里的。”
　　
　　“品行不好的下人，怎么能跟着你去谢王府，她这辈子，就是死，也要留在我们段府。”段夫人神情一变，温和的拉过女儿的手，“娘会给你挑选对你忠心耿耿的下人，这种一看就不安分的就留在府里。
　　
　　我知道你是舍不得她梳妆的手艺，娘已经在帮你在其他地方，物色手艺更好的妆娘，不过是个伺候你的下人，自然有更好的妆娘换了她，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段小娘被她说中了心思，不好意思的点头，“我知道娘是为了我好，全凭娘做主。”
　　
　　段夫人看向屋外跪着的胭雪，对她越长越娇的脸心生不喜，眼中嫌恶，和她娘一个德行。
　　
　　她是怎么当上段夫人的，她自己清楚，不过一个丫头片子，舍了命都想伺候她的女儿，只为换个好日子，也不想想她能允许她暂时留在段小娘身边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让她以为她能跟着段小娘进谢王府，脱离段家，等段小娘出嫁那天，就把她绑在柴房让人看守她，不许她跑出去，给她希望再让她绝望，不是更让人诛心么。
　　
　　加上胭雪越长越出众的脸，段夫人已经心生忌惮，根本不会让她给段小娘当陪嫁。
　　
　　等小娘进了谢王府的门，也是时候，随意打发了胭雪，她心善，可以让她在府中的下人里挑个“如意郎君”，这就是她今后的归宿。
　　
　　屋外胭雪感到一阵活生生的寒意袭来。
　　
　　她以为自己还要跪很久，好在这时段小娘从屋里出来，虚情假意的斥责了含月一句，“她们不懂，好好跟她们说道就是，罚的狠了，我看谁愿意到我院里做事。行了，胭雪你也起来吧，有什么不对的，以后要改啊。”
　　
　　“是，小姐。奴婢知错了。”
　　
　　压下喉咙里怄出来的血腥气，胭雪低眉垂眼的认错，卑微到尘土的模样，段小娘眼里透着淡淡的看不起，面上却还带着笑意。
　　
　　“走吧，回我院里。”
　　
　　跪了这么久，胭雪腿都麻了，起来差点摔着，得来的都是袖手旁观的冷眼，没人扶她，全靠自己。
　　
　　雪夜的风也不如她心里冷，而她已经习惯了。
　　
　　“过几日珍宝阁的首饰做好了，你们谁去替我看看样式。”
　　
　　“小姐，让胭雪去吧，她是给小姐梳妆的，正应该替小姐把关。”
　　
　　珍宝阁的掌柜对她们奴婢态度很是油腻，还喜欢动手动脚，含月才故意和段小娘提出让她去的。
　　
　　段小娘看向胭雪。
　　
　　“奴婢愿意。”
　　
　　含月嘴角一勾，算她识相。
　　
　　“好吧，那就你去吧，不过须得再找个人一起，一定要早点回来。”
　　
　　胭雪不敢表现的很情愿，也不敢表现的不情愿，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含月和段小娘，又给了她一个与谢修宜接触的机会。
　　
　　在庭院里时，谢修宜就和她提过珍宝阁的事，他说他也会去。
　　
　　出府那日，除了胭雪还有一个下等的婢女，人有些呆笨，胭雪给她塞了点自己的月钱，对方才答应陪她去。
　　
　　还没进珍宝阁，胭雪想到即将于谢修宜独处，就已经开始紧张的心跳加速，她也是头一回干这种偷情的事，为了报复段夫人与段小娘母女，才摈弃了羞耻。
　　
　　她不是不知这是在轻贱自己，可是如果不想尽办法离开段府，她就要像上辈子那样，被段夫人找借口污蔑她，以她和下人淫.乱的名义，用棍打伤，最后衣不蔽体抛尸在野外。
　　
　　有段小娘和段夫人在，她就很难恢复段府小姐的身份，也许这辈子都不可能，就是她说她是段府的小姐也没有人信，只会说她是疯了。
　　
　　胭雪没有办法，就算罔顾礼义廉耻，她也要抓紧谢修宜这根稻草，只要能暂时脱离苦海，先从段府中出去，脱了奴籍的身份，再做其他打算。
　　
　　攀上谢修宜，也是因为他身份合适，不仅能报复段夫人和段小娘，她还能保住性命，不被其他人侮辱了去。
　　
　　胭雪看珍宝阁的目光逐渐殷切，想着心事，也就没注意到珍宝阁隔壁酒楼上的热闹。
　　
　　




3.  第 3 章   报官捉奸。

　　胭雪报了段府的名号，又递了府牌，她身上的衣饰确实是段府下人的规格，虽不是以前熟悉认识的婢女，珍宝阁的人还是接了牌子，带她进去。
　　
　　意外的是含月她们都讨厌的掌柜竟然不在，珍宝阁的下人取出做好的首饰给她过目，胭雪挑了好些不满意的地方，又看了好几套首饰样图，让人拿去改好了再给她看。
　　
　　在这空闲的时间里，和她一起来的奴婢早已经耐不住了。
　　
　　按说她们第一次过来见着这样大的珍宝阁该看的眼花缭乱，可胭雪心中有事，她再羡慕喜欢这些东西，也有自知之明这些东西不是现在的她能肖想的。
　　
　　而另一个奴婢则在看到饰品上标注的价格后望而生畏。
　　
　　胭雪不经意的道：“旁边是我们京城有名的酒楼吧，这香味在这里都能闻见。”
　　
　　“是啊，胭雪，你饿不饿。”婢女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唾沫，她们出来办事，回去肯定是赶不上饭食了，还不如在外面吃了。
　　
　　“要不，我去外面看看，买点吃的什么的。”
　　
　　胭雪：“那太好了，听说城北那边有一家新开的糕点铺子，吃过的没有赞不绝口的，可惜我不能经常出府，不然也要去尝尝。”
　　
　　“我、我去，我跑的快些，赶在样图改好时回来。”
　　
　　“行啊，你去，这里我来看着就好了。”
　　
　　待人一走，胭雪问了珍宝阁的下人，以借茅房的名义，避开了耳目，往谢修宜与她约定好的地方走去。
　　
　　珍宝阁最里面的房间，胭雪左看右看了下，用两人约好的暗号敲门，两轻三重，一声猫叫。
　　
　　门打开后，胭雪被一只手飞快的拽了进去。
　　
　　她还没看清楚人，就被谢修宜带到了屋里头，坐在他的大腿上，胭雪在学猫叫时就脸红的不行了，这绝对是谢修宜故意的。
　　
　　她像着火了般推拒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抓住手腕，“怎么，来了还想跑？”
　　
　　偶尔欲拒还迎，倒也有一番风情，谢修宜眼神露骨，对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胭雪道：“你可知，你刚才那声猫叫的撩人。”
　　
　　谢修宜在与她调情，胭雪感觉到放在她腰上的手在动，她强颜欢笑的按住对方的手道：“哪里撩人，那不就是和大人对上的暗号吗。”
　　
　　“装。”谢修宜嗤笑：“等到了榻上，让你好受。”
　　
　　胭雪内心一慌，虽然她是有意勾引谢修宜，也成功了，可她并没想过在珍宝阁失身，而且越早让谢修宜得到她，她就越没价值了。
　　
　　只有她在段小娘身边，让他看的见吃不着，越来越想，才会对她念念不忘。
　　
　　“怎么，你不愿意？”
　　
　　“大人不是说好了，等我陪小姐进门……再。”胭雪佯装镇定，面上透着羞涩的风情，眼神勾人，手指却按在了谢修宜的胸膛上，隔着衣服画圈。
　　
　　“我等不起了，你总不能一样好处都不给我罢。”
　　
　　谢修宜内心一片被她勾起的火热，虽想惩办了这极会装模作样的小妖精，却也没忘记他是抽空过来的，时间不够，且这里是珍宝阁，他今日来也只是为了与这小妖精腻歪片刻。
　　
　　谁知对方深谙欲拒还迎勾人之道，让他越发想要得到她。
　　
　　胭雪也知道打一棒再给个甜枣的道理，一直用胡萝卜吊着马不长久，她不可能轻易把自己给了谢修宜，谢修宜也休想轻而易举得到她，这样甜头就不能不给。
　　
　　“大人说什么呢，奴婢哪有什么好处可以给大人，奴婢在段府加起来的身家，还不如小姐衣服上的一块料子珍贵。”
　　
　　“说的这么可怜，是想在我这里讨什么赏吗。”谢修宜：“我让珍宝阁给她做首饰之余，还多的有其他式样，待会走时你挑两样。”
　　
　　“不是我不多给你，你带回去也不好藏，等到了我的院子里，这些定少不了你的。”
　　
　　胭雪喜不自胜，“大人对奴婢真好。”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些段小娘不要的，还有过时了的首饰。
　　
　　不过既然谢修宜肯给她，她当然要收着了，她上辈子吃够了苦头，说钱财是身外之物的人是没过过她这样的日子。
　　
　　等脱离了段府的苦海，她在谢修宜那里的恩宠渐渐消失，就把这些积攒的钱财用来给自己谋一份出路。
　　
　　胭雪是把谢修宜当做救命稻草，可她又不喜欢谢修宜，更没想过在谢修宜那待一辈子，何况他身边还有段小娘在，段小娘肯定饶不了勾引了她男人的她。
　　
　　“在我这里，还敢出神？”一道低沉的嗓音拉回了胭雪的心神，谢修宜脸色不悦的看着她。
　　
　　女人可以对他欲拒还迎，却不能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这小妖精让他一时着迷，他可以对她稍微给点颜面，但是却不能叫她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
　　
　　胭雪浑身一颤，脸色一白，眉眼多了分楚楚可怜的味道，捂着心口软声道：“大人对奴婢好凶，我就是出神，也是在想大人。”
　　
　　“那你想好给什么好处了？”
　　
　　谢修宜兴味盎然的问。
　　
　　胭雪揽上他的脖子，“给大人一点甜头。”
　　
　　两人就要吻到一起之时，外面传来急切的敲门声，谢修宜脸色一冷，“什么事。”
　　
　　胭雪暗暗松了口气，刚才差点就要碰到谢修宜的嘴，对方生的高大英俊，人中龙凤，她却隐隐觉得反感。
　　
　　还好有人来了。
　　
　　“大人，大事不妙，珍宝阁外面来了调查司的人，说是有人举报这里有高官与暗娼私会。”
　　
　　“什么。”
　　
　　胭雪受惊的从他腿上下来，娇美的小脸一片惨白，她慌了。
　　
　　怎么会有人向调查司举报。
　　
　　谢修宜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坏他好事，这事一看就是故意针对他来的，对方必然掌握了他的行踪，才敢这么恶意搞他。
　　
　　不过手段拙劣，说明背后之人也不怎么聪明，谢修宜仅有瞬间显露慌张，很快冷静下来，此时脸色难看，兴致全无，“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出去，你待会再出来，就算调查司的人问起，你也不过是奉段府的命令，来珍宝阁取首饰的下人。”
　　
　　胭雪内心紧张，却没那么慌了，谢修宜说的对，她身上段府的衣饰就是最好的证明，她只要按照谢修宜的说法应付调查司的人就行。
　　
　　顷刻间谢修宜已经离开，胭雪等了片刻才抄小路离开，刚走到茅房附近，就见身穿官服的调查司的人来了。
　　
　　她捂住肚子，装作腹痛从他们面前经过，随即就被叫住。
　　
　　“等等。”
　　
　　“二位大人，什么事啊。”
　　
　　“你是何人，在这里做什么的。”
　　
　　“奴婢是段府的下人，奉我家小姐之命来取首饰，珍宝阁那里都有登记，奴婢因为不舒服，这才到这边来缓解缓解。”
　　
　　她羞赧的低下头。
　　
　　两人都看到了茅房的位置，想不到段府也有这样貌美的婢女，美人也有世俗的一面，眼中升起促狭，又仔细观察了胭雪的衣饰，上面确实绣的有段字。
　　
　　其中一个点头，“可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胭雪摇头，“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秉公办事，与你无关，快走罢。”
　　
　　胭雪害怕的行礼，忙不迭的听话离开，到了前院大堂才彻底放下心来。
　　
　　让她惊讶的是谢修宜已经站在了珍宝阁的门口，与此次搜查的调查司领头在说话。
　　
　　“……劳烦薛督察跑一趟了。”
　　
　　“哪里哪里，谢大人是为了给即将过门的妻子，送上大喜之日要戴的首饰才到珍宝阁来的，却遭人恶意举报，待下官查清此事，抓到背后污蔑之人，还大人一个清白。”
　　
　　“……多谢。”
　　
　　谢修宜虽然在笑，可看的出他此时心情很不好，调查司的人在珍宝阁内这样大动干戈，就是没搜出来暗娼，外面看他的目光也不一样，对他名声也有影响了。
　　
　　酒楼上看好戏的人，已经回到了屋内，那里面竟然坐了一群风流的纨绔子弟。
　　
　　“怎么样，可有抓到谢修宜私会的暗娼。”
　　
　　“哪有什么暗娼，说是为了讨他未过门的妻子开心，才来的珍宝阁。”
　　
　　一人说完，这些纨绔子弟面色各异，部分人失望至极，少数的却面露兴奋。
　　
　　“输了输了，快点掏钱。”
　　
　　“等等，他今天当值，休沐日不来珍宝阁，为何一定要是今日，肯定有什么猫腻，不是女人还是什么，事情没弄清楚，这回赌注，不算不算。”
　　
　　“怎么赵二，你还想反悔不成，愿赌服输，能不能痛快点。”
　　
　　“我怎么不痛快，又不止我一个有疑虑。”赵二被激的脸红脖子长的道：“我要听谢世子怎么说。”
　　
　　一句话，让包厢内的众纨绔都看向首座上俊美阴鸷的年轻男子，洗耳恭听等待对方的意见。
　　
　　谢狰玉玩味的道：“既然大家对我大哥在当值之日，出现在珍宝阁的事都有疑虑，那么不如赌注继续。”
　　
　　“直至找出我大哥到底有没有与人私会，若是有，对方是谁为止，赌注翻倍，如何。”
　　
　　众人一愣，还是赵二放肆大笑：“好，好，这个办法好，若是继续，我愿意加注。”
　　
　　“玩这么大，不怕出事？”
　　
　　“那又如何，若是谢修宜真的问心无愧没做那档子事，输了的人登门道歉、负荆请罪去。”
　　
　　“……那到时候还得需要世子替我们美言几句。”
　　
　　“加注，我也加注。”
　　
　　旁观这些人兴奋疯狂的加注的动静，谢狰玉傲然的饮下一口酒，白玉色的脸上升起一点醉意，接着漆黑的眸子冷然的看向凑过来的赵二，“作甚。”
　　
　　赵二嬉皮笑脸的小声道：“世子，二哥，你肯定知道珍宝阁的事，不然怎会引我跟大家说谢修宜举动诡秘，唤人报官呢，谢大人可是你大哥啊。”
　　
　　谢狰玉眉眼皆是轻狂，他就是京城纨绔子弟的代表。
　　
　　闻言回道：“那又如何。”他谢修宜不过是妾室所出的庶长子，他算个什么东西让他认作大哥，既然让他叫了大哥，就看他承不承受得起这样的福分。




4.  第 4 章   欲情故纵。

　　赵二讨好的道：“二哥既然知道，给小弟透露点消息，那女子是谁，好叫弟弟赢了，孝敬孝敬二哥。”

　　谢狰玉和他在家里都是排行第二，讨巧的叫声二哥也不为过。

　　他斜眼睨了一道赵荣锦，谢修宜与暗娼在珍宝阁私会这事，确实是他故意透露的风声，并诱导其他人向调查司举报的。

　　他脸上无半分心虚，有的是不顾与谢修宜兄弟之情的倨傲冷酷。

　　其实告诉赵二，与谢修宜私会的女子是谁也无妨，但他不想轻易就给出答案，不然还有什么乐子。

　　再过不久谢修宜就要大婚了，要搞他，肯定要弄场大的，等他新婚那日再揭开他虚伪君子的面具，岂不是更能让他身败名裂，颜面无光。

　　恰巧这时早有人注意他们二人的动向，一只手搭在赵二肩上，将他从谢狰玉身旁拉开，“在说什么，可是想作弊啊？”

　　谢狰玉瞬间云淡风轻的将自己撇了个干净，“赵二问我，谢修宜私会的女子是谁，我若是知道，还要你们下什么赌注。”

　　其他纨绔子弟一听，不干了，怕赵二作弊坏了好事，纷纷过来拉他，“过来，还我们世子爷一个清净。”

　　有眼色的纨绔子弟更是建议，“要不再换个地方，这楼里的酒再好，也还是缺了点味道。”

　　“什么味道？”

　　“还用说，自然是脂粉香味了。”周遭人促狭的笑道。

　　说完就看谢世子的意思，有谢世子在，他们就算去喝花酒，家里人也能少骂几句。

　　谁叫谢狰玉是京城纨绔之首，表面上都人憎狗嫌的，暗地里谢世子实则是人人都想结交的当红人物。

　　自诩君子的人自然不愿意为了攀附权势和谢狰玉来往，也只有他们这帮不学无术的，才有胆子厚着脸皮邀请谢世子玩乐，久而久之便混做一堆了。

　　说是当红，皆是因为谢世子身负恩宠，明明同样是纨绔，可谢狰玉却十分不一样，他在圣人那里的地位堪比皇子，旁人都说他是纨绔，圣人却总能从谢狰玉身上，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优点，并大力夸赞。

　　不说京城，就是后宫里的嫔妃都想不通为何圣人对谢狰玉另眼相待，有的甚至大逆不道的怀疑这位世子爷的出身是否与圣人有关。

　　一时流言蜚语兴起，不小心被圣人听见，雷厉风行的整肃了一番乱嚼口舌之人，此后再也不敢这么想。

　　仗着这份殊荣，纨绔子弟都与能和谢世子玩为荣，再胡闹回家了拿谢世子做借口方能少挨几顿打。

　　连圣人都不觉得谢世子是纨绔，他们与谢世子玩在一起，还敢说他们是纨绔，岂不是不尊重圣人的意思？

　　一帮混账东西等着谢狰玉发话，已有明事理的人做好随时掏钱的准备，要和谢世子玩，没一点身家，那都排不上号，更不可能在世子身边争得一席之地。

　　这证明纨绔的圈子里，也是等级分明的。

　　一群人眼巴巴的望着，谢狰玉却是先问了屋内的小厮，“调查司的人走了没有。”

　　得到准确的回应，谢狰玉对神情突然变的兴奋，似乎知道谢世子又有了新主意的纨绔子弟们道：“既然我大哥和调查司的人还在，我不好袖手旁观，各位不如和我一起路过去看看，慰问一番。”

　　周围已经有人笑出了声，迫不及待的附和。

　　“谢大人出了这样的事，我等正应该关心关心。”

　　“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等回去了，也可以和我爹说，今日做了件好事。”

　　“不能让调查司污蔑了光明磊落风光霁月的谢大人呢。”

　　赵二听着这些话，摇了摇头，他看他们是想帮谢修宜把他私会暗娼的事情闹大。

　　再看看谢狰玉白俊如玉，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赵二无不同情谢修宜，是王府庶长子又如何，生母在老王爷那再得宠，王爵之位还不是谢二的。

　　也好，反正他和谢狰玉是一路货色，都不喜欢正人君子那一套，赵二神色兴奋的加入其中。

　　唯恐天下不乱，“走走走，再不走，调查司和谢大人就走了。”

　　说罢一群浪荡纨绔呼朋唤友，急不可耐的冲向珍宝阁，做了场假装偶遇的戏。

　　“大哥。”

　　不想和调查司的人多有纠缠，正准备转身离开珍宝阁的谢修宜身形一僵。

　　回头看到与谢狰玉一道出现的纨绔子弟们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顿时脸色铁青，顾及颜面还要作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姿态。

　　“是二弟啊。”

　　赵荣锦不愧是一心想跟着谢狰玉混的纨绔子弟，谢狰玉称第一，他便是第二，看见恨不得咬牙切齿的谢修宜，故作疑惑的问：“谢大人怎么和调查司的人在一起，不会是惹上了什么麻烦吧。”

　　他惺惺作态的故意朝调查司的人道：“调查司的大人们，出了什么事要好好查，可千万不要污蔑了我们冰清玉洁的谢大人。”

　　周围人嘲笑，“赵荣锦，冰清玉洁可不是你这么用的。”

　　赵二立马向面色不悦的谢修宜弯腰作揖，“哎呀，对不住了谢大人，你看我是想说‘光明磊落’，你看我这嘴，该打该打。”

　　谢狰玉在谢修宜发话前，冷不丁教训道：“有空就多看书，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赵荣锦一副受教的样子，故意刺激谢修宜，“是是是，全听世子教诲。一定以谢大人为榜样……”

　　“够了。”谢修宜怒声呵斥。

　　刚走到珍宝阁门口，要跨出门槛的胭雪被这声怒气满满的呵斥吓倒，人没站稳崴了一脚，在旁边婢女惊呼中摔倒在地，脚踝上传来钻心的痛让她登时眼冒水花，泪眼模糊的抬起头。

　　堵在珍宝阁门口的纨绔们便从谢修宜背后，看见一张生的活色生香，娇艳如花的脸，此时秀眉轻拧，似有千百哀愁，让人为她梨花带泪的模样揪心的同时，浮想联翩。

　　众多各异的目光落在胭雪身上，让她忍不住把身形往旁边藏了藏，看到自己还没上手的婢女被这么多人明里暗里的窥视，谢修宜直想骂娘。

　　而此时人群中，赵荣锦在谢狰玉身边小声道：“二哥，你看那美人，我怎么觉得与王妃和郡主生前有些像。”

　　谢狰玉看着胭雪，神色不善的蹙起了眉头。

　　赵荣锦要是眼睛不好就别要了，这等货色，也配与和他娘、亲姐相比。

　　在段府庭院里，撞见过胭雪姿态娇艳，欲情故纵勾引过谢修宜的谢狰玉，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接着凉薄而危险的扬起嘴角，对与他不小心撞上目光的胭雪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吓的胭雪别开头，不敢再多看那双带煞的俊眼。

　　她佯装镇定，借着旁边的婢女扶她起来，众目睽睽下一瘸一拐的出来，在路过谢狰玉时，一道让她紧张的呼吸一窒，头皮发麻的声音突然响起。

　　“站住。”




5.  第 5 章   你就完了。

　　谢狰玉一声站住，让胭雪心脏都要跳停了。
　　
　　这人纵使生的再面白如玉，俊美如斯，在她心里已经是宛如恶鬼的存在，就像兔子见着鹰，恨不得长出八条腿跑开。
　　
　　“哪家的奴才，叫你站住听不见是不是？莫非是做了什么坏事，怕被抓着才想跑。”
　　
　　后面的声音犹如厉鬼索命，胭雪心脏失跳的宛如坠入冰窟。
　　
　　她自然是心虚害怕的，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突然叫住质问，哪有不紧张的道理，下意识就朝谢修宜看去，想请他出手救她出窘境，毕竟来找茬的这位世子，和谢修宜可是一家子。
　　
　　然而触及胭雪的目光，谢修宜却把脸挪开了，恍若未见。
　　
　　如此过河拆桥的做派让胭雪心里一凉，暗暗自嘲，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谢修宜也是怕暴露他自己才不肯帮她的吧。
　　
　　这还没真正把自己给他，他就如此冷漠，真要爬上他的床，等段夫人和段小娘找自己麻烦，他还会帮自己吗。
　　
　　胭雪陷入疑惑中，当谢狰玉走到她面前时，她强撑起精神，和同行的婢女相互搀扶依偎在一起。
　　
　　她笑容牵强的对勾着唇，眼中暗藏讥讽的谢狰玉道：“奴婢们是段府的下人，主子派奴婢们到珍宝阁取首饰，东西已经取到，不敢耽搁时间，才急着回去。”
　　
　　胭雪话说完了，然而谢狰玉仿佛早就看透了她，嘴角的笑充满蔑视的兴味，一眼就看出她在说谎，“是吗，既然是段府的奴才，你认不出我来也就罢了，难道也认不出我大哥来？”
　　
　　“奴婢自然是认得谢大人的，整个段府都知谢大人与奴婢主子已有婚约。”胭雪面对谢狰玉，心惊胆战柔柔弱弱的回话，“奴婢常在后院干活，身份不高，哪能见到您这样的贵客，就是见了，也不敢多问多看。”
　　
　　就是现在她也不敢看谢狰玉，她对他有种天然的害怕。
　　
　　胭雪的话说的没问题，但在知道她和谢修宜的事的谢狰玉来看，她这副柔弱娇媚，我见犹怜的嘴脸，那简直是惺惺作态，假的要死，令人不耻。
　　
　　光凭她和谢修宜在段府的院子里偷情，就能看出她是个想要攀附高枝虚荣恶心的女人，简直白费了那一张脸。
　　
　　“这段府的下人都如此绝色，那段府的小姐该多好看？”赵荣锦凑到谢狰玉身边一边偷看胭雪一边问。
　　
　　谢狰玉冷眼睨了赵荣锦一记，他用扇子抵着靠过来的他，嫌弃的道：“这话你可问错人了。”
　　
　　赵荣锦受到暗示，恍然大悟的朝一旁冷眼旁观，已经觉得无趣要走的谢修宜身上，“谢大人……”
　　
　　谢修宜眉上已经有火在烧，胸中怒气增生，他就知道今天的事是谢狰玉在搞鬼，也还好胭雪这奴婢知道分寸没有乱说，不过已经不适合在这里久待。
　　
　　凡是遇到谢狰玉这帮人，就跟沾着臭狗屎一样，攀扯不清。
　　
　　谢修宜：“够了，我来珍宝阁是有东西交代她们带回去，和珍宝阁的查看没有任何关系，清者自清，浊人自浊。”
　　
　　他看向谢狰玉，“我还有事该走了，世子请自便。”
　　
　　谢修宜出来并没带任何下人，他走的相当潇洒，相较于被落下的胭雪她们就越发显得单薄可怜。
　　
　　“好个清者自清，浊人自浊，他就是在骂咱们是脏的呗。”赵荣锦目送谢修宜的背影，转回头要和谢狰玉说话，瞥见胭雪，“你们谢大人都走了，你们怎么还不走。”
　　
　　谢狰玉也冷冷看着她。
　　
　　胭雪缩着身子，畏惧道：“世子没说奴婢可以走了，奴婢不敢走。”
　　
　　她怕当场走了，惹了这人不快，到头来他还要找自己麻烦。
　　
　　对主子一样的人物，胭雪有一套应对他们的方法，她就知道这人不喜欢她，所以得让他把气发出来，等他发完了，就会觉得她没意思了，就能饶过她。
　　
　　所以哪怕能有偷偷离开的机会，胭雪也不敢轻举妄动。
　　
　　看谢狰玉的表情，她好像做对了，刚才还盯着她眼色轻蔑的谢世子，对她的厌恶一轻，嘴角微微上扬，胭雪就等着他大发慈悲让她走了。
　　
　　谢狰玉突地走近，他一动，赵荣锦也跟着，一帮纨绔子弟围着他，声势浩大。
　　
　　胭雪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路过，对吓的花容失色的她戏弄道：“既然我不让你走你就不走，那就在此站着吧，被我发现你偷偷走了……”
　　
　　他嗤笑一声，“你就完了。”
　　
　　扇子擦过胭雪，让她脸颊生疼，谢狰玉冷酷无情的收回手，摇着扇子带着一帮人离开。
　　
　　纨绔子弟们笑声狎昵的从她身边路过，有好事之徒还想学谢狰玉动胭雪，被她慌里慌张躲了过去，而打头的谢狰玉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婢女为难的问她：“胭雪，真要站在这不动吗？那我们怎么回去交差啊，已经这个时辰了，再晚些回去，可要挨李婆子打的。”
　　
　　谢世子的警告犹如回荡在耳边。
　　
　　婢女抱紧盒子：“要不我先回去把东西送给姑娘，你在这里等着，我可不想跟着你一起挨罚啊。”
　　
　　胭雪拉住她：“我跟你一起回去。”
　　
　　婢女惊怕的问：“你，那你不等在这了？”
　　
　　胭雪想戳她脑门，“笨，我等在这干什么，我又不是谢家的奴才，等我回了段府，只有段府的主子才管得到我，趁那位谢世子还没回来，还不快走。”
　　
　　虽然谢世子很可怕，但只要她待在段府，应该就会没事了。
　　
　　比起对方，她要是一直不回去，段夫人和段小娘就会饶不了她，她现在可是段府的家奴，生死都由她们说了算，要是偷跑被捉回去，就是打死，她也没处说理。
　　
　　现在命更重要，至于那位谢世子，以后敬着躲着就行了。
　　
　　“小浪蹄子，我看你们不是出去办事，是出去浪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才回来，看我老婆子怎么教训你们！”
　　
　　管束段小娘房内下人的李婆子执着鞭子就要打，胭雪连忙把盒子举到头上，成功阻止了对方。
　　
　　“李妈妈，不是我们要故意回来这么晚的，实在是今天珍宝阁出了事，这才耽搁了。我没骗你，连官府的人都去了，银杏也在，她也看见了。”
　　
　　李婆子眯着眼，神情不善的盯着胭雪，见旁边银杏点头说了珍宝阁的事，这才放下鞭子。
　　
　　夫人特意吩咐过，要看紧了胭雪这丫头，平日都不许她踏出段府半步的，什么事也轮不到她出去。结果含月那丫头偷懒，撺掇段小娘让这贱婢去了珍宝阁，还一去就这么久时辰，李婆子差点就要喊人出去找了。
　　
　　刚把人叫过来，胭雪便回来了，李婆子这才借机发火。
　　
　　“李妈妈，小姐让胭雪过去。”
　　
　　李婆子剜了眼站在庭中，捧着盒子，小脸吓的惨白的胭雪，有些惋惜的摸了摸鞭子，“去吧，下回再这样，我可得替小姐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
　　
　　胭雪诚惶诚恐的道：“李妈妈放心，我万万不敢的。”
　　
　　“去吧。”
　　
　　闺房内，段小娘金枝玉叶的半躺在榻上，享受着含月替她按摩的滋味，见到胭雪回来，才浑身慵懒的让人扶她起来。
　　
　　“回来了，把东西拿给我看看。”
　　
　　含月从胭雪手上接过珍宝阁的盒子，然后指使她，“一边去，没你的事了。”
　　
　　不久以后，屋内传来含月把段小娘逗趣的笑声，银铃悦耳，然而在饿了一天的胭雪耳中，却那么刺耳。
　　
　　她在段府整日活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了外面奔波，受尽各路眼神猥琐的打量，和段小娘一比，简直天生贱命，可谁知道，她也算是段府的主子，她也应该是含着金汤匙出生，该被锦衣玉食宠着的小姐。
　　
　　就因为恶毒的段夫人把她与下人的孩子换了，从此她的命运便这么不堪。
　　
　　让原配的嫡女充当奴婢，伺候继室生的女儿。
　　
　　胭雪站在外面良久，直到伺候的丫鬟看见，“胭雪，你怎么还在？”“咦，你这是哭了？”
　　
　　里头的段小娘与含月相识一眼，“她怎么了。”
　　
　　含月不屑道：“肯定是被李妈妈训了，我看她是眼皮子太浅，受不住一点教训就哭，真当自己金贵。”
　　
　　“小姐，这套首饰可真好看，姑爷有心了。”
　　
　　段小娘脸红的推了她一把，“乱叫什么呢。”
　　
　　含月促狭道：“可不是嘛，迟早的事，我就叫了，姑爷姑爷姑爷……”
　　
　　“再叫我可打你了。”
　　
　　嬉笑声传到屋外，里面的人好不快活，胭雪躲在无人处擦了擦眼泪，本来今天因为谢世子刁难她，谢修宜不帮她的事，还想着赌气不理他。
　　
　　现在一想，何必为了一时之气浪费自己活命的机会，她要牢牢抓住谢修宜，直到膈应死这对母女的一天。
　　
　　她上辈子死的早，也没多大，段小娘一出嫁没多久，她就落入段夫人手中，所以勾引谢修宜的时间也不多了。
　　
　　大街上，出来转一圈的奴才回去复命。
　　
　　早已回了王府的谢狰玉坐在书房的榻上，将沾了墨的笔随意一丢，眉宇间有一抹艳色，听见下属说的话，笑的讽刺又浪荡。
　　
　　“果然是个表里不一的，一副娇滴滴畏缩缩的做派，却敢勾引主子的丈夫，真是不知廉耻。”
　　
　　谢狰玉撩起耳边的一缕发，不由得感叹，“谢修宜也不是个东西，背着未过门的妻子，勾搭人家身边的丫鬟，啧，有其父必有其子，果真烂透了。”
　　
　　屋内的亲随在谢狰玉讥讽完后，说：“要不要把这一事捅到段大人面前。”这样大公子不仅名誉受损，和段府的亲事说不定也要毁了。
　　
　　谢狰玉眼风一扫：“蠢。”
　　
　　四臧疑惑，谢狰玉淡声道：“他们这是郎有情妾有意，既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让他们在一起好了。谢修宜把段家小娘迷的死去活来，就算段大人不要这么亲事，段小娘也不会答应。”
　　
　　“我看那婢女有几分手段，就让她继续勾着谢修宜，他不是喜欢装的正人君子，自称清白人么。在他与段小娘成亲前日，等他与那婢女厮混在一起，找个机会让他们暴露于人前，岂不是一出好戏。”
　　
　　四臧：“依大公子的性子，离成亲日子越近，他怕是会越为谨慎。那婢女也不知有没有那样的魅力，让大公子为其神魂颠倒。”
　　
　　“你那日不在？”
　　
　　谢狰玉说的是撞见胭雪与谢修宜在段府偷情的那日。
　　
　　四臧：“那日护在世子身边的是三津。”世子似乎总分不清他与同胞兄弟，谁是三津谁是四臧。
　　
　　谢狰玉眼前浮现出胭雪勾引谢修宜时，欲拒还迎的媚态，他竟还能记得那么仔细，意识到以后顿时脸色不怎么好看。
　　
　　可以说谢狰玉打心底就不喜欢胭雪这类凭借姿色，爬床上位的女人。“庸脂俗粉，配谢修宜是够了。”




6.  第 6 章   贱婢。

　　天色熹微之际，段府的下人已经早早的到主子身边伺候去。
　　
　　含月正仔仔细细的段小娘梳妆，梳完段小娘对着镜子打量，不满的摇头，“不成，还是不成，不让你跟她把这手艺学到手吗，都半个月了，怎么还是这样半吊子的。”
　　
　　珍宝阁之后，段小娘谨记段夫人说的，很少再使唤胭雪到跟前来服侍，而胭雪这段日子也被李婆子管束着，给她分配了好些脏乱的差事，抽不出空去段小娘面前找露脸的机会。
　　
　　晨起后梳妆的活计就落回了含月身上，可一旦试过胭雪的梳妆手艺，再看自己头上的发式，明明也和以前差不多，段小娘却总觉得没把自己十分的美打扮出来。
　　
　　段小娘拔掉头上的簪子发气：“等我嫁到王府，娘说了胭雪是不许带过去的，你不把她手艺好好学到手，以后怎么好好服侍我。”
　　
　　含月听的暗自咬牙，又是胭雪，又是她。
　　
　　自己确实是按着胭雪平常给小姐弄的发式首饰梳妆的，可小姐就是觉得胭雪比她梳的好。
　　
　　段小娘扭肩转头，“算了，去把胭雪给我叫来，在我出嫁之前，就让她做我的梳妆丫鬟。愣着干吗，还不快去，等她来了，让她仔细些教你，听见没有。”
　　
　　含月被瞪了一眼，立马委屈的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等她出了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胭雪上辈子不是没干过最累最脏的活计，她被打发去洗衣房洗下人的衣服，主子的衣服都轮不到她碰。
　　
　　没重生以前，胭雪以为她天生丫鬟命，命苦，该的。谁叫她是丫鬟呢。
　　
　　要不是在死之前，亲眼见着段夫人故意对她道出一切真相，她还以为自己真的就是天生命贱。
　　
　　在含月过来之前，胭雪被李婆子盯着干活，等对方一走，就悄悄地偷懒。
　　
　　她虽然被段小娘冷漠了几天，可她有把握，爱美如段小娘，迟早会受不了含月再给她梳那些普通平常的发式。
　　
　　在讨好段小娘这方面，胭雪虽然恨她们母子，却也是花了心思的，不然讨不了段小娘的欢心。
　　
　　她越是做出下贱讨好的模样，段夫人那里就越高兴，对方就爱看她被蒙在鼓里，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拼了命的讨好她女儿的样子。
　　
　　胭雪也不能让她发现自己知道了真相，只有做个谄媚讨好主子的奴婢，段夫人那里才会对她松缓戒心。
　　
　　“含月姐姐，你怎么来了。”
　　
　　“少装无知，我怎么来了，你会不知道？”含月气势汹汹的出现，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凳子上，搓着脏衣服的胭雪，“也不知小姐看上你什么，同样都是手，哪有什么不同。”
　　
　　她目光从胭雪脸上，落到盆里，眼神轻蔑。
　　
　　那双攥着脏衣服的手也不好看，是下人里做惯了粗活才有的手，没有一点女子的骨节纤细。
　　
　　段小娘手上经常染蔻丹，连带着得宠的丫鬟也能染，含月扶着发鬓，故意向胭雪展示了一双染过蔻丹的手，“小姐让我叫你过去伺候，顺便教我，你梳妆的手艺。”
　　
　　胭雪：“原来含月姐姐也想学。”
　　
　　含月闻言自尊心受挫，有些羞恼，“我呸，要不是小姐让我学，谁稀罕，也不见得你梳的多好。”
　　
　　胭雪缩着肩膀不说话，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婢，这话虽然把她自己也骂了进去，她还是要说。
　　
　　含月跟段小娘还有段夫人，都是做了女表子还要立牌坊的，一面嫌弃她折磨她，一面又是夺她的身份，一面又享受她的服侍，当真是欺人太甚。
　　
　　穿着素朴绿衣的胭雪垂眸怯生生的立在含月跟前，头上仅簪了一朵劣质的珠花，别无其他的装饰，却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股天然去雕饰的美。
　　
　　只是这美到了旁人眼中，就变的碍眼了。
　　
　　含月一路都在对胭雪冷言冷语的讽刺，胭雪为了能在段小娘面前获得露面的机会，只好左进右出忍着她。
　　
　　“小姐，胭雪来了。”
　　
　　一进门，嘴皮刻薄的含月立马换了副样子。
　　
　　段小娘正坐在梳妆台前发脾气，之前含月梳的头发都卸下来了，一头长发披在背后。
　　
　　当她透过镜子看到从外面进来的胭雪，晨日的光辉落在她身上，在她踏进来的那一刻，就好似树上摘下来的一朵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朝气柔美。
　　
　　段小娘顿时，眼神变的审视。
　　
　　胭雪：“奴婢听含月姐姐的话，来给小姐梳妆。”
　　
　　段小娘意兴阑珊的“哦”了声，“你来吧，我今日还要出门一趟，你要给我梳的好看些，我可不想被别人比下去。”
　　
　　她还示意含月，“你，好好跟胭雪学着点。”
　　
　　“是。”
　　
　　“小姐今日是要去哪儿。”胭雪来到段小娘身后，先用梳子梳头。
　　
　　含月耐不住插嘴：“小姐去哪儿还用得着你来管。”
　　
　　胭雪不跟她计较，对段小娘道：“奴婢是为了小姐好，要知道小姐去哪儿，才好替小姐打扮，要是出了错就不好了。奴婢也保证，不管是哪儿，都能不让小姐被人盖了风头。”
　　
　　段小娘：“你说的对。”
　　
　　她眼神告诫含月不要添乱，胭雪现在对她有用，一个不受宠的丫鬟，跟她计较什么。
　　
　　“端王府大小姐开了个茶花会，邀了许多世家小姐过去玩玩，也给我递了帖子，请我去做客。”
　　
　　“那不是谢大人的亲妹妹吗……”
　　
　　一提到谢修宜，段小娘便双目含情：“是啊。”
　　
　　胭雪心里激动，这也是个好机会，“奴婢想跟小姐一起去。”
　　
　　不等含月训斥她，在段小娘朝她疑惑的看来时，胭雪装作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讨好道：“小姐带上奴婢，如果妆发乱了，奴婢能随时为小姐规整。奴婢为小姐梳的发式也不是一般人能学来的，不好轻易打理。”
　　
　　含月觉得胭雪是在争宠，厌恶的道：“不行，你去干吗，你又不是一等丫鬟，看你穿的什么样，去了也是给小姐丢脸。”
　　
　　然而考虑到自己的仪容，尤其是要去见那么多贵女，段小娘谨慎起见，还是考虑到了胭雪的请求。“你去也不是不可以……”
　　
　　“到了那边，仔细着规矩，要是闯了什么祸事，我娘要是问起来，你就自求多福吧。”
　　
　　胭雪神色乖顺的回道：“不会的，奴婢一定不给小姐添麻烦。”
　　
　　她要添的哪是麻烦那么简单，她要给段夫人和段小娘都添堵，她要去勾引段夫人看好的未来女婿，兼段小娘的未来夫君谢修宜啊。
　　
　　这时胭雪已经忘了，端王府不仅有谢修宜，还有她早先说要敬着躲着的谢世子。
　　
　　到了王府门前，她才后知后觉的祈祷，希望那位阴晴不定的谢世子不在王府就好。
　　
　　跟着段小娘，胭雪进了王府，她觉得段府已经够大够气派了，跟王府一比，那还是差了许多，光是绕来绕去伴着竹枝的如意门，与花开满园的抄手游廊，就让胭雪忘了来时的路怎么走了。
　　
　　她看见段小娘到了今日的茶花宴会上，与其他世家小姐争奇斗艳，与闺中好友坐在一块，心里不是不羡慕，她也难过嫉妒，然而谁叫她现在是个下人身份。
　　
　　接着端王府的大小姐谢芝微领着众多贵女逛园子，胭雪等一众丫鬟跟在最后面，含月那样的大丫鬟则走在前头。
　　
　　大概是胭雪祈祷的不够，好的不灵坏的灵。
　　
　　谢芝微等人在前头倏地停下，她还在思索，该怎么趁今天的机会跟谢修宜勾搭上，就听见一众贵女行礼招呼，“见过谢世子。”
　　
　　娇滴滴的声音响起一片，也叫停了胭雪的沉思，让她惊讶的抬头，吓的没收住脚步，撞到了身前人。被瞪了一眼后，赶紧小声道歉，把自己隐入人群中，期望谢世子不要看见自己才好。
　　
　　谢狰玉本是在花园一角射箭，听见一阵吵吵嚷嚷，问了下属一声，才知道是谢芝微今日要在花园里开办茶花会，宴请了世家贵女过来玩。
　　
　　自从王府没了女主人，谢修宜的妾室娘，一个侧妃就成了府里的女主子，连带着她生的庶出女儿，也有了近乎嫡出的待遇。
　　
　　他匪夷所思的问：“谢芝微不知道我在这里？”
　　
　　谢狰玉在府里时，除了他爹，谁都要让他三分，不然依他那个极其容易疯癫如狂的性子，谁都不会好过。
　　
　　谢芝微怎么还敢跟他抢地方。
　　
　　四臧：“大小姐应该是不知道，她正带着其他贵女们逛园子，快到这边来了。”
　　
　　谢狰玉点漆似的眼珠含着冷意，嘴角微曲，挂着淡淡的笑，拎着一把弓一把箭，往谢芝微等人过来的方向走去。
　　
　　他便是这样与谢芝微宴请的贵女们碰了面。
　　
　　然后，在谢芝微对他又厌又怕的眼神中，抬起弓箭，对着双腿发软尖叫一声的谢芝微作开弓状，“听闻你要在这园子里办茶花会，我这一箭替你们助助兴。”
　　
　　受惊的谢芝微不顾其他贵女在场，骂他疯了。
　　
　　被扰了清静的谢狰玉不怒反笑，朱唇一扬，黝黑的眼珠泛着邪肆的冷意，那一箭竟然真的擦着谢芝微的脸射了出去。
　　
　　“还不给我滚。”
　　
　　现场一片惊惧的往后退，胭雪更是浑身发冷，就算她不是谢芝微，也能感受到被谢狰玉射了一箭的恐惧，而她刚好站的是谢芝微的方向。
　　
　　那只箭牢牢的钉在她身后的一棵柳树上，箭头扎进树干的声音好像刺破血肉一般。
　　
　　那可是王府的小姐，是谢世子他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么多人都看着，他竟然也能下得去手，好像真的要杀了她，如此狠心。
　　
　　这人太可怕了，果然是个疯子，胭雪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没听他的话等在街上，被他发现以后，会是什么下场。
　　
　　她想混入人群中掩面溜走，背后却有人绊了她一脚，令她爬跪在地上，胭雪抬头只看到含月那张令人讨厌的脸，后背就被一道硬物抵住了。
　　
　　谢狰玉的声音在她头上萦绕，宣告了她的大难临头，“是你这贱婢啊。”




7.  第 7 章   留下。

　　谢狰玉握着弓往前走，众多贵女都慌了，没什么比亲眼见着传说中性情阴唳的谢世子发疯更有说服力，都怕他伤到自己，有的携伴彼此惊慌失措的往后退，谢芝微更是被他吓的面白如纸，恨他恨得要死，又怕他怕的要命。
　　
　　他上前，众人便往后退，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扑倒了出来，就被宛如驱赶鸭子般的谢狰玉给捉住了。
　　
　　无人不倒霉的看着胭雪，不管她是谁的丫鬟，落在谢世子这样没有人性的疯子手中，她今天可完了。
　　
　　胭雪不用回头，光是看别人惊恐倒退的样子，就知道她身后是谁，尤其是谢狰玉将弓抵在她背上，硬物戳的胭雪好疼，那弓又重，谢狰玉稍一用力，她就额头嗑在地上，疼的她顿时眼中水花直冒。
　　
　　死了，死了，被这疯子盯上她死定了。
　　
　　胭雪只有向人群伸手，“小姐救我。”
　　
　　含月早到了段小娘身边去，俩人都紧张害怕的看着她，段小娘更是不敢过去，更别说救她了。
　　
　　胭雪向她求救，段小娘只有摇头的份，生怕胭雪找上她，尤其当谢狰玉看过来时，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段小姐也在啊，她是你的丫鬟？”
　　
　　段小娘摇头摇的更狠了，“不、不是……”
　　
　　胭雪绝望的望着她，“小姐……”
　　
　　她真傻，她怎么还对段氏母女有任何期待，她们只会见死不救，她死了才更应该拍手称快。
　　
　　头上谢狰玉凉薄的笑声，嘲讽的响起，“哦？既然不是段小姐的丫鬟，那这贱婢是怎么进来的。”
　　
　　他拿着弓在胭雪背上戳了戳，胭雪身形削瘦，趴在地上，谢狰玉只戳到一把骨头，眉眼一皱，低头朝她看去。
　　
　　胭雪头埋在地上，仔细听却是在嘤嘤的小声的在哭，她虽然瘦，却有一把好细腰，挺着后臀，哭也动人。
　　
　　“世子饶命。”
　　
　　“奴婢确实是段府的丫鬟。”
　　
　　胭雪的脸被弓抬起，她不敢看谢狰玉，眼神闪躲，黑色的眼睫毛被泪水沾湿了，鼻头微红，嘴唇粉白，哆哆嗦嗦的样子好不可怜。
　　
　　谢狰玉提醒她，“你说你是段府的丫鬟，段小姐却又说你不是，我该信谁？”
　　
　　他说话间眼神落在人群中，站在谢芝微身旁的段小娘触及他的目光，跟见着鬼般着急的回应，“那、那贱婢在我段府品行败坏，我们段府早就决定不要的。”
　　
　　胭雪不可置信的瞪着段小娘，明明是她贪她梳妆的手艺。
　　
　　段小娘被胭雪的目光看的心虚，但她更怕谢狰玉这个疯子，更是语气嫌恶的告诉众人：“我娘说了，你是你娘与我们府中下人淫.乱生下来的孽种，看你可怜才留你在府中，可谁知你越大品行越像你娘，如今也留不得你了……你看什么看，我说的都是事实。”
　　
　　胡说！
　　
　　明明是段夫人勾引她爹在先，又害死她娘，好一个倒打一耙的段小娘，她现在这个身份就是说出真相，也没有人会信她。
　　
　　胭雪看着段小娘的眼中透着恨意，被谢狰玉捕捉到了，他耐人寻味的挑起眉，不光是对胭雪的反应，还有对段小娘说的话有疑惑。
　　
　　他一听就听出，胭雪或许跟段府的关系匪浅，她眼中的恨意太过刺骨，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般。
　　
　　谢狰玉莞尔笑了，似乎有些痛快，“贱婢，既然段府不要你了，那你就不是段府的丫鬟，该与本世子算算你不听话的账了。”
　　
　　他猛地收回手里的弓，胭雪没了东西抵着，差点又是一头栽到地上。
　　
　　“来人，把这贱婢带走。”
　　
　　谢狰玉走时讽刺的瞥一眼谢芝微和段小娘等众人，“这个园子谁都不许过来，谢芝微，带着你的人还不快滚。”
　　
　　瞪着谢狰玉的背影，在贵女们面前落了面子，从没这么难堪过的谢芝微屈辱的流出眼泪，甚至连招呼其他人的心思都没了，狠狠一跺脚离开园子，“我要找我娘去，谢狰玉他凭什么霸占这园子，就因为这是他娘生前最喜欢的园子？今日所屈辱，来日我一定加倍还给他！”
　　
　　谢狰玉他不得好死！
　　
　　谢芝微都走了，贵女们更是想不到今日的茶花会是这样的发展，纷纷留不下去，赶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段小娘跟含月出了王府，才惊魂未定的松了口气，想到被留在谢世子那儿的胭雪，又不知道回去该怎么和段夫人交代。
　　
　　“算了，生死有命，今天本就是她自个儿求着我带她来的，也是她自己落到谢世子手里，与我们没干系。”段小娘自我安慰道：“等我娘问起，你就把今天的事如实说出来。”
　　
　　含月觉得胭雪肯定死定了，待身上暖和了些才悻悻的说：“奴婢知道，一切都是胭雪她咎由自取，是她给咱们府上闯了祸。小姐，今天的事，要不要告诉谢大人……谢世子他那么待您，虽然胭雪一条贱命不值什么，可她也是你的丫鬟，打狗还要看主人，谢世子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他和谢大人之间不和，才故意针对我们。”
　　
　　段小娘眼里露出精明的光，“这我当然知道，可谢世子那个疯样你也看见了，他疯起来可是连谢芝微都不管的，不用我去跟修宜哥哥说，谢芝微自然会找他告状，修宜哥哥肯定也会知道的。”
　　
　　她回头看一眼王府，还是觉得谢狰玉带给人恐惧感犹在，浑身打了个哆嗦，“至于胭雪，就让她自求多福吧。”
　　
　　含月立马附和：“谁叫她命薄呢。”
　　
　　花园里人都散了个干净，谢狰玉也已经回了自己的院子，胭雪被人拎着衣襟放下来，丢到一旁，也没人说怎么处置她，倒是让她松了口气，接着就见谢狰玉吩咐备水，看样子是要沐浴。
　　
　　侍女来往之间只扫了胭雪一眼，并没有过多打量，她倒是看着那些穿着都不错的丫鬟，略有些感到自卑。再看看自己身上段府的衣服，同样是奴婢，区别就出来了。
　　
　　她身边还有一个护卫守着，胭雪见谢狰玉进屋了就没有出来，讨好的朝护卫露出胆怯的微笑，“这位大哥……”
　　
　　然而对方目光只落了一下，连个回应都没有，就挪开了。
　　
　　屋内忽然传来说话声，谢狰玉朝外面道：“四臧。”
　　
　　胭雪就见身旁看着她的护卫动了，她尴尬的将笑脸收了回去，觉得自己与这处院子格格不入，待在哪都不合适，没有人上前搭理她。
　　
　　谢狰玉正在由下人伺候着脱衣服，瞥见进门的四臧，眼皮一掀，突然问：“那贱婢你见到了。如何？”
　　
　　四臧不知道谢狰玉问他是何意，“属下认为世子说的对。”
　　
　　谢狰玉幽幽的冷声问：“我说什么了？”
　　
　　四臧低头：“您说‘庸脂俗粉，配大公子够了’。”
　　
　　谢狰玉却倏地听笑了，嘴角一敛，不善的望着四臧，“那你刚才进门同手同脚什么，那贱婢不过喊你一声，你就丢了魂了？”
　　
　　四臧：“……”
　　
　　谢狰玉透过窗户，瞥着庭院里仿佛被霜打的柔弱无助的胭雪，玩味的道：“你可小心了，那贱婢擅会故作媚态，勾引人心，也不知经过多少男人才得来的手段，啧，脏死了。我让你把她带到院子里，是为了钓着谢修宜看的见吃不着，你可别坏了我的好事。”
　　
　　“是。”四臧听着谢狰玉的语气，他的的确确表示了对胭雪的不喜，却警告下属不要对她上心，当真有些难以捉摸。“世子，那婢子该如何安置？”
　　
　　胭雪站了许久，久到她能透过薄薄的鞋底，感受到地砖的硬度，脚掌生疼，耐不住左脚换右脚，才等来方才那个叫四臧的护卫。
　　
　　她朝屋内望去，只看见窗台上白底绿釉花瓶中的莲花，谢狰玉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
　　
　　“护卫大哥……”
　　
　　四臧眼皮一跳，谨记着谢狰玉的话，目光都不曾落在胭雪脸上，错开了眼目，看向她身侧绯色艳丽的三角梅花。“世子有话要问你，你且在这里等着。”
　　
　　胭雪听见屋里传来水声，咬咬牙，对四臧道：“奴婢是段府的丫鬟，事情不是段小姐说的那样，还请护卫大哥放我回去好不好。”
　　
　　因为谢狰玉，胭雪对他整个地盘都充满畏惧，她怕自己还没勾上谢修宜，今日就被谢狰玉弄死在他院子里。
　　
　　她嗓子大概是天生的，腔调比京都女子都要软和，语速也快不起来，软绵绵的，连求人帮忙都嗲声嗲气，四臧更是不敢凑她太近，“世子让你在这里等着。”
　　
　　胭雪：“……”真是不解风情的呆子。
　　
　　四臧走开，日头越来越晒，胭雪一上午没沾过水，嘴皮都泛白了，她只好等谢狰玉沐浴完发落她，是生是死就全看命了。
　　
　　只是这人沐浴也太久了，比段小娘的时间还长。
　　
　　屋内，早已穿好衣服谢狰玉掀开眼帘问：“如何。”
　　
　　四臧：“还在外面站着，不敢动，也不敢走。”
　　
　　谢狰玉：“带她进来。”
　　
　　胭雪慢吞吞的走上前，闻到了室内和谢狰玉身上同样的熏香，她多嗅了一下，鼻子略痒，一个喷嚏便打了出来。
　　
　　榻上的谢狰玉和站在一旁的四臧都默默的看着她，胭雪来不及捂住鼻子，自己也打懵了，楚楚可怜道：“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是这屋里太香了。”
　　
　　谢狰玉：“香吗，你可知这点的是什么香。”
　　
　　他不怀好意的问。
　　
　　胭雪乖觉的摇头，面对危险，她表现的十分温顺服从，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透着浓浓的求生欲，神色乖巧道：“奴婢浅薄，不知道世子用的什么香。”好像这样表现，就能让谢狰玉晚点弄死她一样。
　　
　　“是用人皮，尤其是剥了容颜靓丽年轻女子的皮，浸泡在香液中，再晒干做成香烛点的香。现在，你还觉得香吗。”那双乌黑幽深，好似黑洞的眼睛看着她，谢狰玉脸上笑容越发妖异，由他口中说出来的话，胭雪不得不信。
　　
　　一想到这屋里和他身上熏的都是人皮烧成香味，腹中空空未沾米水的胭雪一下捂着嘴，干呕了出来。
　　
　　而谢狰玉神情愉悦的看着她吓的发抖的样子，“蠢货。”
　　
　　一条白帕丢过来，砸到胭雪头上，盖住了她的脸，谢狰玉的声音让人咬牙切齿的响起，“过来给本世子擦脚。”
　　
　　胭雪哭哭啼啼的跪着爬过去，生怕慢了一点，谢狰玉就要把她剥皮点香了。
　　
　　谢狰玉沐浴完没穿鞋，赤着脚踩在脚踏上，胭雪干的活里就没伺候过男人，谢狰玉的脚露出来，她只觉得好大好长又好白，区别于她在段府，见过的粗活下人。
　　
　　那些男人不管是有没有干完活都是臭的，行迹粗鄙，还经常爱把脚丫子露出来，他们有固定活动的轨迹，是去不了主子面前露脸的，臭也是臭着府里同样的下人。
　　
　　谢狰玉就不同了，他是锦衣玉食出来的，一看就是男子的脚，脚背白皙冒出青筋，指甲也是干净的淡粉色。
　　
　　胭雪抽抽噎噎的拿着帕子擦拭，擦着擦着就收声了，引得谢狰玉朝她看过来，一脚蹬在她肩膀上，眯着眼危险的问：“你在想什么腌臜东西？”
　　
　　胭雪茫茫然的抬头，“什、什么……”难道谢世子听见她心里腹诽他的脚比女人的都白被发现了。
　　
　　谢狰玉仔细打量她眼中的神色，没发现什么猥琐想法的踪迹，冷哼一声，“你记住，本世子不是你能肖想的，若是让我知道你有半点不敬的想法，我就让最好的庖丁，剥了你的皮……”
　　
　　什么啊，她看着他的脚就肖想他的人了吗，胭雪心里偷偷啐了口，呸，她喜欢的也不是谢狰玉这样太过俊美的男子。还是个可怕的疯子。
　　
　　胭雪水波盈盈乌黑发亮的眸子怯生生的抬起来，细声细气道：“奴婢万万不敢的，求求世子，不要将奴婢剥了皮，奴婢身上没几两肉，一身全是骨头，皮剥下来也没什么看头。”
　　
　　她说自己没几两肉，但其实身板子自身条件好，衣服遮掩的地方都鼓囊囊的，因为不敢对着谢狰玉卖弄姿色，小心翼翼的答话，跪的离谢狰玉近了，线条也就看的更清楚。
　　
　　美色是什么，就连谢狰玉也不得不承认，这贱婢很会勾引人的手段，她生了张好脸好身段，可她一个奴婢想爬主子的床，那就是自甘下贱。
　　
　　她对着谢修宜自甘下贱，在谢狰玉眼中，那是罪无可恕。
　　
　　“没眼光的东西。”
　　
　　胭雪委屈，她什么都没做，怎么莫名其妙又被这人骂了，她不敢说也不敢问，只跟个受气包似的，默默帮谢狰玉左脚右脚都擦干净，还要再帮他套上白色绸制的短袜。




8.  第 8 章   嫩豆腐。

　　谢狰玉上下都收拾通透了，诠释了什么叫用过就丢，“滚一边儿去。”
　　
　　胭雪委委屈屈的答应，“是。”
　　
　　她晒了许久太阳，又在屋里跪着伺候谢狰玉，答应了以后却还是不肯起来，谢狰玉朝她看来，胭雪抿着唇眼里水光盈润剔透，透着细细的哭腔向谢狰玉道：“世子，奴婢膝盖疼，要、要起来的慢些。”
　　
　　她怕谢狰玉凶她，抽着气磨磨蹭蹭站起来，两条细细的黛眉因疼痛而蹙起，嘴皮一抖，“啊”，她因用力过猛撑起膝盖，半道扑进谢狰玉怀里，焉巴巴的小脸惊恐的与他对视，“奴婢错了，奴婢不是故意的。”
　　
　　谢狰玉朝她微微一笑，眉眼含情，鼻梁挺秀，伸出一根指头在被迷惑住的胭雪额头上，轻轻一点，“贱婢，想死直说啊。”
　　
　　他将胭雪从怀里无情的推了出去，手在碰到那一团软绵绵之物时，不易察觉的动了下眉头，接着跟碰了脏东西般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胭雪被推倒在地上，唉叫一声，前胸后臀都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可见谢狰玉有多不怜香惜玉，用力之猛。
　　
　　她因小日子快来了，身上一直不爽利，胸脯更是这几日轻碰不得。谢狰玉不小心碰到了，立马应过来，像摸到脏东西般，推开胭雪。
　　
　　胭雪乌黑眼珠湿哒哒的，无辜的看着谢狰玉，小脸羞愤且一片通红，“世、世子……力气真大。”
　　
　　她也不敢怪谢狰玉，只是习惯性的，拿他当谢修宜对待。
　　
　　以为她稍微撒撒娇，谢狰玉就能怜惜她。
　　
　　结果谢狰玉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冷笑一声，“来人，把她带下去，放干她的血，剥了她的皮。血拿去浇灌后院的花，肉和骨头留下喂狗，皮便留着制香。”
　　
　　胭雪背后光线一黑，脖子一紧瞬间就被四臧从身后提起来，“是。”
　　
　　胭雪花容失色的跟谢狰玉求饶，眼神恐慌，“奴婢错了，再也不敢了，世子没有碰我，是奴婢自己碰自己。”
　　
　　她把勾引谢修宜的招数用在谢狰玉身上，那就是错了，她媚他嫌脏，她娇滴滴他不解风情酷若冰霜。
　　
　　她那点小心思人家看在眼里，贵为世子，见过贵女不知凡几，怎么会看上她这样的奴婢，胭雪后悔了，也再也不敢对谢狰玉有勾引之心了，她现在畏他如蛇蝎，已经被谢狰玉说的话，吓的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奴婢真的知错了，求求世子饶了我吧。”胭雪抱着门框哭的梨花带雨，对四臧的触碰也非常抵触，殊不知对方也根本没有使出多大的力气，不然怎会放任她伸手就碰到门，还不将她拖走。
　　
　　胭雪抽抽搭搭，眼皮红透像极了水色的胭脂，明眸水润为了活命，薄红的小嘴不住的往外吐着好话，“奴婢没见过像世子长的跟神仙似的人物，奴婢一时猪油蒙了心，贪世子好看，世子是京都最惊才绝艳的人，谁都比不上，在奴婢眼里旁人都是臭的，唯有世子是极好的是香的。”
　　
　　谢狰玉从榻上下来，踩着木屐朝门口走来，抬手，盖住胭雪抱着门框的手，一边问，一边缓缓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头，恶劣的问：“是吗，那谢修宜呢，他也是臭的？”
　　
　　胭雪脑子一懵，不知道谢狰玉提谢修宜是什么意思。
　　
　　然而求生欲让她毫不犹豫的点头，眼神祈求的望着谢狰玉，希望他不要扒自己的手指了，她害怕。“谢、谢大人怎么能跟世子比呢，奴婢刚才说了，世子是神仙般的人物，谢大人就比不了啊，臭的，谢大人是臭的。”
　　
　　谢狰玉盯着她樱红的小嘴幽幽的问：“那若是待会谢修宜过来，要帮段府要你回去，你怎么说。”
　　
　　胭雪打了个寒颤，凭着直觉回话，“奴婢会、会说，想留在世子身边，给世子当丫鬟。”
　　
　　谢狰玉松开掰她的手，刻薄的道：“想给我当丫鬟，也要看你配不配，没规矩的东西。不过，等谢修宜来了，记得你刚刚怎么说的，就怎么告诉他。”
　　
　　他放了胭雪一马，四臧这回没再停留，拎着胭雪走了。
　　
　　谢狰玉神色莫辨的望着他们的背影，抬手放在鼻尖嗅了嗅，有股淡淡的馨香。
　　
　　后来又想起胭雪不久之前刚给他擦过脚，顿时脸色一变，拿出帕子嫌脏的擦了擦手，朝外面一丢。锁眉冷哼，这贱婢，果然有些手段。
　　
　　四臧沉默的看着胭雪哭了一路，“护卫大哥，我是不是这就要死了。”
　　
　　“……”世子也是，竟然会跟一个婢子计较这么久，还允许她在屋内哭啼谄媚。这婢子以为世子真要杀她，却不知若是真要杀她，怎么还会与她废话，不过是吓唬吓唬她罢了。
　　
　　胭雪就是后悔，自己仇还没找段夫人段小娘母女报，就从一个狼窝掉进了另一个虎穴。
　　
　　四臧：“你若死了，还怎么留在世子院里干活。”
　　
　　风一吹，胭雪哭红的双眼微微眯起，鬓边的一缕发丝轻轻飘荡，看上去有些迷糊，怔怔的问：“那就是不杀我了？”
　　
　　“世子没再吩咐。”
　　
　　胭雪被四臧带到管事面前，告诉他这是新来的丫鬟，便什么都不管就走了。
　　
　　“姓名。”
　　
　　“胭雪。”
　　
　　“哪里人，原先是做什么的。”管事妈妈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胭雪发现这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要么姿态高傲，要么就是和管事妈妈一样，没什么人情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京都人，我原是吏部令史段大人家的婢子，给段小姐做梳妆丫鬟。”
　　
　　管事妈妈没有露出半点讶异不妥的神色，甚至连多余的问话都没有，知道胭雪来路和会些什么以后，也没说要给她安排什么活计。
　　
　　只让她先熟悉一下环境，告诉她哪些地方没有吩咐不许乱逛，哪里是下人待的地方，便去忙别的去了。
　　
　　肚子空空的胭雪早已饿得筋疲力尽，她想问人找点吃的，可那些下人都拿她当陌生来路不明的人，不等到她靠近就退避三尺，不爱搭理她。
　　
　　她只有自己去找点吃的，殊不知一举一动都在下人们监视的眼里。
　　
　　穿过那缀满花藤的如意门，寻着味儿找到厨房附近，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墙上蹿下来，踩着胭雪的头，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浑身柔软的毛发如同波浪般舒展，好肥好富贵的一只壮猫。
　　
　　被踩懵的胭雪身形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她透过朦胧的泪眼，仿佛看到那只肥猫对她轻蔑的嘲笑。
　　
　　虎落平阳被犬欺，她如今也落到了被只猫给欺负的田地。
　　
　　胭雪小声骂道：“臭猫。”
　　
　　那只猫跟有灵性般，回头冲她咧嘴叫唤，胭雪吓的捂嘴，唬过她后，白猫摇晃着尾巴朝她走过来。
　　
　　胭雪看到了它爪上尖锐的指甲，想站起来，又听见一声威胁的猫叫，她便不敢动了，识相的告饶，“猫猫大人，奴婢有眼不识泰山，你可千万不要挠我呀。”
　　
　　白猫翠色透亮的眼珠盯着她，慢悠悠的绕着胆战心惊的胭雪走了两圈，仿佛被她身上的什么东西吸引，凑上来嗅了两下。
　　
　　胭雪一动也不敢动。
　　
　　白猫嗅过之后，浑身竖起来的毛发也落了回去，它转过身，一步并两步，便跳跃上了石台。
　　
　　胭雪起身，目光追随着白猫，等看见它几番起跳，落在一张石桌上时，眼睛一亮。
　　
　　那上面放着三叠点心，白猫正趴在其中一盘吃着。
　　
　　胭雪挪步过去，小心翼翼的咽着唾沫接近，趁其不注意，悄悄的从其中一盘里偷拿了一块，见这只白胖肥润的猫爷只是懒懒的看她一眼，没有冲她龇牙咧嘴，也没有伸爪挠她，便跟它一起围着石桌吃起点心来。
　　
　　直到背后一声惊呼，“你怎么敢吃团主儿的东西。”
　　
　　“团主儿？”胭雪错愕的望着朝她走来的丫鬟。
　　
　　“是你。”对方仿佛认识她，“先前在世子院子，我见过你，你是别府的丫鬟，怎么还在这里。而且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跟团主儿抢东西吃。”
　　
　　胭雪想起来了，她被提到谢狰玉的住处后，他去沐浴，有丫鬟进来，看来面前的就是谢狰玉近身的侍女。
　　
　　胭雪解释，“我，我不知道这是给团主儿吃的，我饿了一早上，实在没忍住……”
　　
　　“团主儿可是世子看重的宠物，平日脾气大的狠，你敢吃它的东西，它竟然没有挠你？”荷鸢斜眼看着胭雪，然后试着去拿一块点心，正吃着东西的白猫立马抬头冲她凶狠的叫唤，吓的荷鸢缩回手。
　　
　　胭雪想不到一只猫的来头那么大，亲眼见到荷鸢在白猫那儿受挫，又被对方瞪了一眼，语调软和无辜的道：“我也不知道，我遇到它时，还被它从墙上跳下来，踩了头一脚。”
　　
　　她头上发丝鼓起，看的出像被什么拨乱了似的。
　　
　　胭雪舔了舔嘴皮，尝到一股吃过的花糕甜香味儿，这明明就不是该给猫儿吃的，猫吃鱼吃老鼠吃肉，吃花糕做什么。
　　
　　而且她和一只猫分吃点心，发现除了白猫吃的那一盘，其他两盘都不动。
　　
　　看面前丫鬟的样子，好像这只肥猫很不同寻常一样。
　　
　　胭雪向面前的丫鬟打听，“这位姐姐，这团主儿竟然这么尊贵？”
　　
　　荷鸢一副看乡巴佬的表情，露出轻微的不屑，“那是当然，你吃的那些东西，可是厨房专门给团主儿做的，它的地位堪比我们院的第二位主子。”
　　
　　胭雪咋舌，看着桌上吃的狼吞虎咽的壮猫，一脸羡慕，眼珠一转，问道：“那平日都是荷鸢姐姐照顾团主儿吗。”
　　
　　荷鸢顿了顿，不大甘心的望着壮猫，神色就像不受宠的怨妇，“不是。”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不悦的道：“团主儿挑的很，可不是谁都能伺候的，得它看的上才行。”
　　
　　这狗脾气，到让胭雪想起一个人，不正是和今天对她说过差不多话的谢狰玉一样吗。
　　
　　胭雪掩饰住心里的真实想法，糊弄过去，“我看团主儿身边没有人，便问问。”
　　
　　荷鸢警惕的道：“你最好是。”
　　
　　石桌上一声脆响，吃完食物的白猫抖了抖毛发，跳下来威风凛凛的迈着步子，从胭雪身边走过。
　　
　　“团主儿。”
　　
　　荷鸢撇下胭雪，跟着追上去。
　　
　　盘子里还剩几块完整的没被碰过的糕点，胭雪走过去，掏出帕子悄悄包好，藏在身上，打算待会饿了再偷偷吃了。
　　
　　到了晚上，霞光淡去，院里点起数盏灯。
　　
　　不知该去哪儿，也没人来管她，吩咐她做事的胭雪悠悠转醒，她躲在一处竟然睡熟了。
　　
　　等她回到下人的院子里，管事的妈妈似乎等她许久，胭雪顿住脚步，还看见了今天那个叫四臧的护卫。
　　
　　“你跑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管事的妈妈表情看起来不怎么愉快。
　　
　　旁边的四臧一脸冷漠，胭雪更有不好的预感，“我……”
　　
　　四臧忽然开口道：“有丫鬟向世子揭发，白日在园子里看见你抢团主儿的东西吃，世子让我带你过去问话。”
　　
　　胭雪直接吓懵了，谢世子身边的丫鬟，怎么还搞揭发这一套呐！




9.  第 9 章   讨要。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胭雪深有体会，只不过这回没想到，她才到这里第一日，就被其他丫鬟给告状了。
　　
　　知道她在园子里吃东西的，只有今天碰到的那个丫鬟。
　　
　　想到对方说的，团主儿深得谢狰玉的看重，对方现在已经从别人那儿知道她吃团主儿食物的事了，岂会饶她？
　　
　　不知道谢世子又会怎么罚她，胭雪自己吓唬自己，跟在四臧身后，磨磨蹭蹭了一路，到了地方身上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忽然一声猫叫，让胭雪看见白日里那只肥壮的猫儿正坐在门口，朝着里面的人一声一声的软绵绵的叫着，一点也没有今日在胭雪面前表露出来的凶恶之意，倒像是在对着屋内的人撒娇。
　　
　　胭雪听见里头的虽然语气不怎么好，却颇有宠溺的味道，一时听的入迷了：“去跑圈，看看你现在肥成什么样儿了，叫你团圆儿，真以为自己是圆的了。一身的肉，去外面勾小母猫，你跑的过外面的狗？少跟我讲道理，溜达二十圈再回来。”
　　
　　谢狰玉低缓教训的语速莫名的温柔，等没有声音了，胭雪才反应过来自己面上发烫，心中别扭的抱怨，谢世子对猫和对人的态度真不同。
　　
　　对人凶神恶煞，阴晴不定，动不动就是死的。对猫嘴上训它，其实心里是想它好的。
　　
　　连一只猫都有人待它上心，胭雪掩下心中羡慕，弱弱的出声，“世子……”
　　
　　里头没声儿，胭雪却不由得忐忑起来。
　　
　　接着就见四臧从里面出来，抬首向她示意，“进去。”
　　
　　和想象中面临的责罚不同，胭雪胆战心惊的迈着小步，轻手轻脚的进去，发现谢狰玉就坐在室内的椅子上，正在擦拭他白日里使用过的弓箭。
　　
　　谢狰玉待她走过来，又露出让人害怕的微笑，态度与对刚才的白猫天差地别，阴森森的道：“好一个惹事精。”
　　
　　胭雪看到那只弓箭便怕，当下哆哆嗦嗦的给谢狰玉跪下，“世子，今日的事是误会，奴婢可以解释。”
　　
　　谢狰玉看起来好像并不想听她解释，俊白的脸上笑容淡去，目无表情，盯着突然把手伸进衣服里的胭雪。“你做什么。”
　　
　　胭雪藏在衣服里用帕子裹着的点心掏出来，抽噎着说：“奴婢就吃了两块团主儿的点心，实在是太饿了，剩下的都包在这里，世子饶我，奴婢不知道那是世子专门吩咐让厨房给团主儿做的吃的，若是奴婢知道，打死奴婢也不敢碰。”
　　
　　“这些都是奴婢没碰过的，奴婢都还给团主儿。”她脸上除了害怕的神色，还透着几分娇憨的天真。
　　
　　谢狰玉沉默不语的盯着她半晌，胭雪捧着帕子里的点心，谢狰玉没发话，她便不敢放下，一直抬着手，直到感到手酸为止。
　　
　　胭雪没得到想象中的训斥，疑惑的眨了眨眼，张着樱唇轻声的、小心翼翼的保证：“奴婢将这几块糕点包的很好，没坏呢，奴婢给团主儿送去？”
　　
　　谢狰玉曾以为，和谢修宜偷情的胭雪是个聪明人，她在自己面前表露的颇有几分心机。然而现在来看，这就是个十足的蠢货。
　　
　　蠢的谢狰玉那点阴邪燥戾的怒火，渐渐地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只觉得好笑。
　　
　　“蠢货。”
　　
　　胭雪又挨骂了，却也莫名的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谢世子让她死啊死的就行。
　　
　　她的心思透过表情，被谢狰玉看的一清二楚，谢狰玉一想她还想勾引谢修宜，更是目光讽刺，气不打一处来，再次骂道：“蠢笨的东西。”
　　
　　胭雪不敢还嘴，捧着点心，缩在一旁，任谁看见这一幕都会心生可怜。
　　
　　庭院里忽然传来四臧阻拦的说话声，“大公子，这是世子的住处，你不可乱闯。”
　　
　　胭雪慌张的见到谢狰玉拿着箭的手一顿，朝她暗藏深意的看过来，冷酷的吩咐道：“过来跪着。”
　　
　　胭雪心里惦记着庭院里出现的谢修宜，只不过犹豫了一瞬，就被谢狰玉瞪了一眼。
　　
　　她赶忙跪过去，怕点心掉下来，又将它包紧。
　　
　　谢狰玉却说：“打开。”
　　
　　胭雪浑身一颤，面露疑惑，谢狰玉突然弯身，俊脸在胭雪眼前放大，嘴角挂着一抹浪荡的笑，眉眼含情，胭雪顿时心跳飞快，脸不由得红了，迷迷的看着谢狰玉。
　　
　　却听他威胁道：“拿一块喂我，不听话待会就让人剁了你的手。”
　　
　　胭雪顿时惊醒，宛如霜打的茄子，不知道心里为什么失落，对谢狰玉的敬怕更深，听话的照做。
　　
　　她捻了一块糕点喂到谢狰玉嘴边，他却偏过头，根本没吃，目光虚扫着门口，扬声告诉四臧，“放他进来。”
　　
　　谢修宜人未至声先到，从脚步声就能听出他此时的怒不可及。
　　
　　他今日本是在家休沐，因母家的外祖有事请他去相商，谢修宜便清晨出了府，等他从外祖家回来，他母亲身边的婆子哭着在门口等他，让他快回去看看，说是他母亲因他妹妹一事，被谢狰玉气晕了过去。
　　
　　谢修宜赶紧到他母亲院子里去，却发现他妹妹谢芝微也在，与他母亲依偎在一块具是哭的双目通红。他先是担忧疑惑，问她们发生了什么事，他妹妹谢芝微才将今日在院子里当着众多贵女的面，被谢狰玉羞辱的事说了出来。
　　
　　还说谢狰玉带走了段小娘身边的一个丫鬟，他母亲默泪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恨着我们，他恨我也就罢了，可他怎么能这么待你妹妹。还有你，你与淑旖已经订婚，他还如此做派，不就是想打你的脸吗？段府的丫鬟被他抢了去，传出去别人还会说你护不住未过门妻子的丫鬟。此事我还不敢与王爷说，他还在宫中什么也不知道。”
　　
　　谢修宜眼看着自己不在家时，谢狰玉将母亲和妹妹欺负成这样，如今还欺负到他未过门的妻子身上，登时怒火中烧。
　　
　　他面沉如水的道：“此事我已经了解，母亲你和芝微好生歇息，我去找谢狰玉要个说法，让他把人还回来。”
　　
　　刚从外祖家回来的愉悦心情全无，他带着亲随直接闯入谢狰玉院子，到庭院中被谢狰玉的人强硬拦下，谢修宜火气更甚，直到对方露出腰侧刀柄，他才冷静下来，冷眼瞪着四臧，“你敢动我？”
　　
　　接着里头便让对方让开，谢修宜带来的人与四臧对峙。
　　
　　一只猫从谢修宜身边龇牙跳过，受惊的他往后退开一步，定睛一看，是谢狰玉的娘留下来的猫，又生下来的野种。
　　
　　冷冷一瞥后，他直接往谢狰玉屋里去，结果就看到这样一幕。
　　
　　段小娘身边、也是他打算收入房中的婢女，正乖顺的跪在地上，挺着细腰，捻着一块糕点伺候谢狰玉吃喝，而谢狰玉还悠哉悠哉的拿着今日射出过的箭。
　　
　　原本冷静下来的谢修宜，腾地一下火气烧到了头顶，只觉得对方面目无比可憎，是故意在他来他院子里时，让胭雪在边上伺候挑衅他的。
　　
　　谢修宜冷嘲热讽道：“看来我来叨扰了世子的雅兴，用着我未过门的妻子的丫鬟，世子可觉得舒心？”
　　
　　他觑着胭雪，这丫鬟还没碰到过手上，就被谢狰玉抢了过去。
　　
　　谢修宜心底滋味儿微妙，若是谢狰玉没抢之前，他只觉得这婢女有着高出段小娘的美貌，出身低微，玩玩就是，可现在就不同了，他甚至在想谢狰玉为什么在丫鬟里，偏偏就看上了胭雪。
　　
　　东西要有人抢才香，何况这抢的人，还是与他不和的谢狰玉，谢修宜看胭雪的目光立马就不同了。
　　
　　谢狰玉好笑的抬起头，眼中的不屑与轻蔑清晰可见，“我叫你一声‘大哥’，你就真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敢擅闯我的院子？”
　　
　　胭雪跪在地上，整个人犹如针蛰感到不安。
　　
　　在谢狰玉开口后，她脸上的惊讶和畏惧都来不及遮掩，谢世子竟然这样对谢修宜说话，两人之间关系看来非常恶劣，可以说是谢世子对谢修宜恶言相向的地步。
　　
　　庶出是谢修宜心里的一根刺，他外祖家身份不低，可是一跟谢狰玉比，庶出就注定了他将来获封不了王府的爵位，他生来因庶出就要比嫡子低上一等。
　　
　　谢修宜看谢狰玉的目光渗人，谢狰玉也不遑多让，甚至姿态上表现的更云淡风轻一些，仿佛没将谢修宜放在眼底。“谢狰玉！”谢修宜连世子都不叫了，直接道：“你今日在花园里羞辱芝微，又强行掠走段府的丫鬟，可是觉得没有人管得了你？”
　　
　　胭雪低着头，感觉到头上谢修宜和谢狰玉都看了她一眼，这针锋相对的气氛让她感到害怕。
　　
　　谢狰玉见谢修宜目光落在胭雪身上，微妙的勾起唇角，言语间比谢修宜要刻薄的多，说出来的话能气死人，“你去，像个娘们似的，去找人告状，你除了会告状，还会些什么。”
　　
　　他轻笑一声，胭雪都心惊肉跳的，不用看都知道谢修宜此时面色有多难看。
　　
　　“那花园我早就说过，不许你们任何人过去，谢芝微拿我的话不当回事，我好心让她长长记性，谁叫高侧妃连女儿都教不会，嗤，有什么用呢。”
　　
　　接着就听谢狰玉提到了她，胭雪悄悄抬眼，冷不丁和谢狰玉目光对上，一颗心都颤了颤，“至于这丫鬟，可是段府自己不要的，也是你未婚妻自己说的，这丫鬟与段府没有干系，怎么，抢人？你想污蔑我啊？当花园里，还是那些贵女都聋子，还是谢芝微也是聋子。”
　　
　　“你。”
　　
　　谢狰玉讲话恶毒，刁钻又刻薄，十个谢修宜都比不上，他自认自己跟谢狰玉这样不学无术的人不同，他身兼官职，又比他大，如果他开口恶言相向，在王爷那里就不好交代，传进宫里，被圣人知晓，更会说他不敬嫡子。
　　
　　然而谢修宜虽然骂不过他，却也懂的杀人诛心。
　　
　　他假模假样的叹息一声，“若先王妃看到你如此横行霸道，不知会有多伤心。”
　　
　　气氛一凝，死寂一般的安静。
　　
　　胭雪都替谢修宜感觉到大难临头，她都想在此刻离谢狰玉远远地，更是疑惑为什么谢修宜一提到先王妃，谢狰玉为何会散发出如此可怖的气息。
　　
　　想象中惹得谢狰玉怒发冲冠的画面并没有实现，谢修宜有些意外，刚才那恐怖的气氛中，他也都以为谢狰玉恨不得要拿起弓箭杀他了，若是他伤了自己，那就更有理由去找父亲做主，谢狰玉伤及兄弟事就坐实了。
　　
　　然而谢狰玉的反应让他失望了。
　　
　　此刻谢狰玉笑容张的有多大，谢修宜的预感就有多不好，“想激怒我，也凭你？”
　　
　　谢修宜神色凝重的道：“你若是把今日的事，给我个说法，或是向芝微道歉，再把那丫鬟还回来，这事，就算了结了。”
　　
　　谢狰玉：“若是我不还呢。”
　　
　　谢修宜硬声道：“那就等父亲回来，由他做主。”
　　
　　谢狰玉悠然的道：“好啊，你去请他回来，让他帮你做主。”
　　
　　他浑然一副无赖的模样，谢修宜与他僵持不下，突然喊了声胭雪的名字。
　　
　　被叫到名字的胭雪怔住，“谢、谢大人？”
　　
　　谢修宜目光灼灼的盯着她：“胭雪，你说，是不是世子逼迫你留下，别怕，你说出来，我会给你做主，送你回段府。”
　　
　　胭雪闻言，战战兢兢的看向谢狰玉，对方朝她微微一笑，胭雪心里就打了个噔儿。




10.  第 10 章   两幅面孔。

　　“世子……他没有逼迫奴婢。”

　　在谢修宜炙热的注视下，与谢狰玉似笑非笑之间，胭雪不得已的道，她露出一抹怯生温顺的笑，微微羞然又欲言又止。

　　谢狰玉看不出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谢修宜则冷下了脸，仿佛被胭雪落了面子。

　　其实不管是段府还是谢狰玉这里，都是狼窝虎穴。段府段夫人一心想让她死，段小娘对段夫人言听计从，已经对她不喜，她留在段府，日后的下场和上辈子没什么两样。

　　她本是也是想从段府中脱身出来，而王府谢狰玉这里，这人白白长了一张清绝俊美的脸，此人阴影不定喜怒无常，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都能开弓拉箭，说射就射，可见他心思之狠毒，必然是绝情凉薄之人。

　　两者都不是什么好归宿，可是比起在段府，她还是更愿意留在王府，只因一个原因。

　　还是谢修宜。

　　近水楼台先得月，她留在段府，跟在段小娘身边勾引谢修宜，也有被发现的风险，在段府被发现，她下场更惨。

　　在王府她虽然身处谢狰玉的院子，能接触谢修宜的机会却能更多，只要谢修宜能将她收入房中，她尽早怀上孩子，也许还能借着母贫子贵的机会翻一翻身。

　　胭雪眉头拢聚一抹淡淡的愁色，虽是在微笑，却好像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苦衷，身不由己般，眼中有钩子，旖旎而缠绵的，故作不经意的低头又抬头看了谢修宜一眼。

　　声音绵软乖顺，那一眼仿佛有千言万语般，“奴婢多谢谢大人的关心，只是奴婢出身卑微，做不了主，今日在花园中，确实是小姐当着众人的面，说将奴婢送给世子了。”说到最后，气音轻颤，无不让人心生恻隐。

　　胭雪回身转头，又换了另一副面孔，向玩味的看着她的谢狰玉表忠心，眼里情意深深，说话动人，“世子院里的管事妈妈已经将奴婢的名字记在人事薄上，从今往后奴婢就是世子的丫鬟，留在这里只伺候世子。”

　　面对谢狰玉眼中的冷色和嘴角的冷笑，胭雪睁着双眼，纵使提心吊胆，还是强撑着向他面露讨好。

　　收起谢狰玉根本没动过的糕点，塞进怀里，装作没看见对方嫌弃的眼神，温驯的弯下腰身，双膝跪的服服帖帖，让在场的两人，只看的见她柔软的身段，瞧不清她的脸。

　　感觉被落脸的谢修宜皱着眉，改变了对胭雪的看法，他自认为听出了胭雪话中的潜意思，通情达理的想着，依着她的身份，确实做什么都身不由己。

　　但谢修宜并不是与一个丫鬟共情的人，他能这么想，也只不过是看在胭雪的皮肉上，他知道今日是要不回这丫鬟了，谢狰玉不放人，他如果敢强行带走，谢狰玉更不会罢休。

　　他的不甘心，也是因与谢狰玉不和，争一时之气。

　　“你可想好了。”谢修宜话是对着胭雪说的，却看着让他觉得面目可憎的谢狰玉道：“他可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若你不是心甘情愿的，我可以让你到我院子去伺候。”

　　只要胭雪自己开口，他就有理由向谢狰玉要人，连她自己都愿意留下，那就……

　　听了谢修宜的话，胭雪眼睛都亮了，能去谢修宜的院子更好，起止是近水楼台，要上位是指日可待。

　　她头方抬起来，就听见谢狰玉不急不缓的，嗓音好像一把被悠然拨动的琴弦，“来，好好告诉他，你是怎么想的。”

　　胭雪由喜转悲，欲哭无泪，又再强自令自己露出笑容来，在谢狰玉的目光中对谢修宜摇头，攥着衣角，轻言细语道：“没有……奴婢，奴婢也愿意留在世子身边。”

　　谢修宜对上谢狰玉挑衅而得意的目光，气的迁怒于胭雪，并连声道：“好、好、好，既然你想留在这，那就好自为之罢！”

　　胭雪：“……”事实其实不是这样的，她倒是想去谢修宜那儿，可是有谢狰玉宛如恶鬼般盯着她，胭雪哪里敢胡乱说话，连谢修宜都拿谢狰玉没办法，她一个小小的奴婢，还能顽抗跟世子作对不成。

　　她委屈而又恼火，谢修宜也太不为她着想，拿她撒什么气。

　　谢修宜甩手就走，胭雪跪在屋内望尘莫及，张了张嘴皮，身边有衣料擦过，谢狰玉如大获全胜般放下弓箭，起身嗓音悦耳的问道：“怎么，舍得不得了？”

　　胭雪缩了缩脖子，牵强的尴尬的笑笑，“奴婢没有。”

　　谢狰玉目光幽幽，嗤笑一声，自然是不信她说的话的，“如此最好。”他倒也没有再为难胭雪，只是越发想知道，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两人还会不会私自来往。

　　他看着胭雪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兴趣，胭雪看不懂，但能感觉到谢狰玉心情似乎不错，仿佛什么事情逗了他高兴。

　　留着这贱婢在眼前，看她与谢修宜的好戏，能为他解闷，也算一桩趣事。

　　谢狰玉不过一个眼神，就让胭雪绷紧了浑身的皮子，仿佛整个人在他眼下，都变的透明。

　　四臧往里瞧了瞧，很快便收定视线，谢狰玉见他有事要报，冲胭雪冷淡道：“你出去。”

　　胭雪回到下人院子里，众人见她毫发无损的回来不由得面露惊讶，“郭妈妈，还有吃的吗？”她饥肠辘辘的问。

　　管事妈妈擦了擦嘴，复杂的看着她，最后还是示意，“里头刚吃上，你快去吧。”

　　胭雪一喜，本来以为今晚要饿肚子，打算将就着怀里藏的糕点就水吃，没想到还剩的有饭菜，顿时觉得这里的妈妈比段府的好，并没有要故意饿着她的意思。

　　她刚走到桌旁，就见到告她状的婢女斜眼瞧着她，胭雪笑容僵在嘴边，淡了不少，装作没看见坐到别的空位上。

　　“荷鸢，她就是你说的偷团主儿吃食的婢子。”

　　“荷鸢，怎么回事，世子好像没罚她呀。”

　　背后桌上的婢女们围着荷鸢，一面观察打量着胭雪互相八卦的说着小话，声音不大不小，也没多顾及她。

　　胭雪闷头大口吃饭，对背后的声音充耳不闻，就是听见了也当说的不是她，等她吃饱了喝足了，好生歇养一晚，再好好盘算盘算，怎么才能背着谢世子，勾搭谢修宜去。

　　今日她当着谢狰玉的面那么说话，已经得罪了谢修宜，对方无疑是迁怒于她的，胭雪视他为救命稻草，不敢当面勾引，只好像在段府一般，寻个机会，到谢修宜面前卖个可怜，再私下求他，想办法把她弄过去。

　　却说段府，段夫人得知胭雪被留在王府以后，看女儿身边的含月的目光，恨不得飞出银针，扎在这蠢货身上。




11.  第 11 章   狐狸精。

　　含月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想不明白段夫人为什么因为胭雪没跟她们一起回来，就如此生气。

　　一个丫鬟而已，夫人不是也不喜欢她吗，为何还要管她。

　　段小娘却以为她母亲是在为她今日在王府所遭受的待遇感到愤怒，即惊又怕的道：“娘，你不知道那谢世子有多可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对谢芝微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样子，我都快吓死了。”

　　段夫人也是刘氏，她更关心另一件事，“你说谢世子把胭雪留下了，原因呢，他为何要这么做，然后呢。”

　　段小娘疑惑不明的看着她娘，为什么她都说自己快吓死了，她娘不在意她害怕，反而去关心胭雪那个贱婢。

　　“娘……”段小娘挨着刘氏撒娇。

　　“快说。”

　　段小娘瘪嘴，“我哪知道世子为何要留她，左右不过是借我针对修宜哥哥罢了。”

　　刘氏将信将疑的问：“就是这样？”

　　段小娘不明所以，“娘以为呢。”

　　刘氏摇头，年过三十依旧风韵犹存，“若真是这样就好了，可不能让那贱婢攀上荣华富贵，到头来丢了你我的脸面。”

　　段小娘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娘，您在说什么呢，就凭她？你是没看见谢世子那疯样，他能看上一个贱婢吗，京中贵女及好人家的女儿那么多，王府的丫鬟也是顶个花容月貌，没的看上一个下贱胚子。娘定是想多了。”

　　段小娘真就不懂她娘怎么会这么想，胭雪在她心底，是他们段府底层的丫鬟，她永远记得自己初见她时的样子。

　　她慌忙而狼狈的从塞满脏衣服的水盆里爬出来，干瘪、瘦小衣服短一截，露出骨瘦嶙峋的手腕和脚踝，那副寒酸样，没凑近仿佛都能闻到她身上没收拾干净，不常洗澡的臭味。

　　她常用那副渴慕的眼神看着她，段小娘非常的不喜欢，总觉得胭雪像是要把她身上看到的东西，都要抢过去似的。

　　所以从见她第一眼就心生厌恶，她对胭雪有种天生的敌意，不想也不愿意要这个丫鬟在身边伺候，可她娘却说她院里少人，多提个丫鬟上来到照顾她也是好的。

　　段小娘面上答应，背地里向含月示意，让她领着其他丫鬟折磨她欺负她，责令她不许出现在自己眼前，免得脏了眼。

　　后来看她实在讨厌，段夫人又答应让她把人退回李婆子那儿好生调.教，再过四五年，也就是近几个月，胭雪被派到她身边，不知道从哪儿学会了一门梳妆的手艺，心思奇巧才被段小娘留下来。

　　但她还是知道，自己时隔几年再见着胭雪，心里对她的不喜，从未变过。

　　刘氏对段小娘笃定的口吻暗自摇头，女儿还是天真了，世上男人分为两种，一种男人，一种是死男人。除非他们死，没有不好色的，胭雪那贱婢是她倏忽了，以为她已经是被她捏在手心的玩意，生死由她说了算。

　　结果千算万算，敌不过意外。

　　谢世子看不看得上这谁也说不好，但胭雪，谁能肯定一个下人不想爬上主子的床，享尽荣华富贵？不行，她绝不允许钟婉心的女儿过的比她家淑旖好。

　　一日为奴，终身为奴，她胭雪就该是段府一辈子的奴婢！

　　段小娘忐忑的动了动，她娘拉着她的手突然力气大了不少，捏的她好疼啊。

　　昨夜下了一夜大雨，院子里白墙如洗，青瓦如新，天不亮王府里的管事和下人已经起身准备今日的活计，待天露鱼肚白，万事俱备，只等屋内的主人转醒唤人进去伺候。

　　胭雪倒霉的混在了伺候的奴婢里，是端盆送水的丫鬟腹部不适，管事的郭妈妈便突然点了她接应对方的活计。

　　她期望在这几个丫鬟中，谢狰玉不要注意到她才好，然而她端着水盆刚刚放下，一只手便伸出床幔，冷眉怒目的谢狰玉带着一身起床气坐在床榻上，视线精准的落在她身上。

　　瞬间他一脸嫌恶的掀起眼皮，“谁让你来伺候的。”

　　“是郭妈妈让她顶替燕歌来的，世子若是不喜，奴婢让她出去候着。”荷鸢飞快扫了眼胭雪，嘴快的道。

　　胭雪垂眉低眼，一副逆来顺受的卑微模样。

　　但她今日换了一身衣裳，是谢狰玉院子里伺候的丫鬟的服饰，粉蓝相间不像段府那样颜色惨绿、粗麻布衣的，着实娇美亮眼。

　　她头上戴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掐的水灵灵的小花，闷不吭声的，让做了一晚不好的梦，臭脸的谢狰玉神色不善的，看了她头上的花一眼，又看了她的脸一眼，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

　　胭雪面上已经飞出两团淡淡的浮红，不安的换了换脚立在边上，就连荷鸢也注意到了世子盯着胭雪专注的视线，朝胭雪看去，甚是不大高兴的唾弃的撇了撇嘴。

　　呸，又是一个想勾引世子的狐狸精。

　　要不是昨日已经知道谢狰玉是个疯的厉害的，胭雪怕也会妄想谢狰玉这么盯着她，是看上她了。

　　脸红是因为谢狰玉那张脸实在是曜曜其华、艳若桃李，视线之紧密，换作谁这种侵略性的目光盯着，都会害臊，胭雪当然不能免俗。

　　旁边荷鸢不喜她的目光很明显，谢狰玉又没说赶她走，胭雪自己退让的讷讷道：“奴婢这就到外面站着去。”

　　她挪动脚步，谢狰玉：“你把脸盖上。”

　　胭雪一懵，似乎没有听懂。

　　昨夜梦了一晚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宠物，团圆儿，伸手顺毛的谢狰玉一低头，就看到他怀中的猫顶着一张这个贱婢的脸，怎么丢都丢不开，谢狰玉便头疼的揉了揉头上的穴位处，没好气的道：“拿个帕子，把她脸盖上。”

　　胭雪一脸茫然无辜，不知道自己怎么惹着他了。

　　谢狰玉不喜欢她，却也不让她走，胭雪委屈的站在原地，等来也是一脸疑惑的荷鸢，掏出块帕子嫌弃的盖到她头上，没想到她脸也小小的，竟也遮住了。

　　胭雪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让头上盖住脸的帕子掉下来。

　　倒是谢狰玉，看见她这副模样，眼上的不耐和烦躁终于好了不少。

　　“世子。”在谢狰玉被伺候着更衣时，四臧进来禀告，“王爷下值，回了院儿里，请您到书房去。”

　　胭雪听见谢狰玉没有意外的冷笑一声，“这么迫不及待替他一双儿女出气。”

　　这好像是说王爷偏心……胭雪暗想，原来这世子和王爷关系也不好么，这人怎么弄的人人都不喜。

　　四臧也没有提醒谢狰玉慎言，想来谢狰玉的态度已经是家常便饭。

　　“看来谢修宜对段小娘颇为上心，不过一个丫鬟，”谢狰玉视线落在胭雪身上，她紧张的屏住呼吸，“他竟这么不依不饶。”

　　胭雪听着觉得他有些意有所指，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她勾引谢修宜的事。

　　王爷让他过去，谢狰玉却好像并没放在心上，也不曾叫人加快动作，他甚至还用了下人端上来的早饭，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方才不紧不慢的从院子出去。

　　他一走，胭雪也想出去，趁着谢狰玉不在，看能不能碰着谢修宜。

　　荷鸢却盯紧了她，胭雪一动，她便眼尖的看过来，“你要去哪儿？”

　　这丫鬟大概总以为她要勾引谢狰玉，对她防范的很，胭雪觉得她恼人，为了能出去，还是装模作样的向荷鸢示弱道：“荷鸢姐姐，人有三急，我早上喝多了粥，想去茅房一趟。”

　　荷鸢神情肃立，抱着双臂敲打道：“这可不是你们段府，你既然已经成了世子的丫鬟，就乖乖的待在这院里，可别想着到处乱跑，要是闯了祸，看世子怎么罚你。”

　　胭雪：“我、我知道了……”

　　她抱着腹部，双腿交叉，作焦急难忍的状态。

　　荷鸢就是不让她马上去解放，故意脱了她一阵才松口，“行了，去吧。”

　　胭雪头也不回，脚步不停的便往外冲，到了没人的一处才停下，对着路边的花草露出轻松得逞的微笑，她可不傻，谢修宜的住处她都打听好了，现在时辰还早，她就在这处多等等，搞不好能碰上他呢。




12.  第 12 章   催情物。

　　那沾了浓墨的玉石砚台由半空中砸到谢狰玉、谢修宜二人脚边，书房内面露怒色的端王阴阴的瞪着他们，目光先是落在谢修宜身上，在长子跪下以后挪到最桀骜难驯的嫡子身上，“还不跪下，你是觉得你没错了？”
　　
　　谢狰玉在激怒了端王之后依然明知故问：“我何错之有。”
　　
　　他低眸斜了眼跪下的谢修宜，露出不屑的笑。
　　
　　谢修宜抬头正好看见他这抹笑，果断的选择向端王告状，“事情儿子已经向父亲说明了，儿子是世子兄长，芝微是世子妹妹，同为兄弟姊妹，世子却连花园都不许妹妹走动，当着那么多世家小姐的面羞辱她，让她以后颜面何存。再者你抢了段府的丫鬟也是事实，段府已经派人来说请王府放人，那丫鬟的卖身契还在手上，怎会是说不要就不要的。”
　　
　　谢狰玉霸道的道：“那花园连着主母的院子，没我的允许，不仅一砖一瓦都不许碰，就是一砖一地都不许你们走，这话我十年前就曾说过了，王妃住处是整个王府的禁地，谢芝微明知那里是我母亲生前住的地方，还要大张旗鼓的办什么茶花会，怎么，是想搅的她死后还要不得安宁？”
　　
　　“住口！”端王呵斥他，“你简直放肆，竟敢如此提你母亲，对她大不敬！”
　　
　　谢狰玉双眼如墨，幽幽的看着端王，“我只恨她为他人做嫁衣没落个好下场，连带着阿姐一起去了，到现在还有人动不动就想扰她生后的清净之地。”
　　
　　他一连提到王妃和嫡女，就是怒火中烧的端王也静了片刻。
　　
　　的确，因为王妃和嫡女早逝，只留下唯一的嫡子谢狰玉的缘故，太后对早早丧失了母亲和姐姐的谢狰玉尤其疼爱，圣人爱屋及乌，即便王府没了女主人，谢狰玉世子的地位也毫不动摇。甚至因为这最尊贵的二人的疼惜与撑腰，谢狰玉在王府里的话语权直逼他爹谢世涥。
　　
　　这么多年圣宠不衰，他再纨绔让人以为金絮其外败絮其中，也不曾见过太后和圣人训斥，而端王谢世涥在妻女的三年丧期中举兵南下，平定边塞外地入侵，一直没有续弦，谢狰玉也被接入宫中太后身边养着。
　　
　　再后来因为忙于大大小小的战事，旁人向谢世涥提议续弦，连太后和圣人也曾问过他的意见，谢世涥却表示自己对王妃和长女有所亏欠，不愿再娶。
　　
　　他府中还有两侧妃，嫡子和庶子庶女都在，不存在延续血脉的问题，见他心意已决，事务又忙，太后和圣人便没再提，不多久就送来了喝过绝子汤的婢女伺候谢世涥。
　　
　　出于心中对亡妻亡女的愧疚，端王在谢狰玉那么说以后，不像刚开始那么怒气冲冲，“那花园本就是王府赏景用的，你既然不许人去，好声和你妹妹芝微说说便是，你当众动手可就太过分了！”
　　
　　谢狰玉不说话，端王也不想听这个逆子开口，但凡谢狰玉说出来的话，必然气人。他倒是可以动用王府的家法，但消息传到宫中，他那护短的母后知道了，肯定又要派人过来问话，或是让谢狰玉到宫里去。
　　
　　他一到宫里圣人自然也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家丑不可外扬，就是亲兄弟内宅家事，谢世涥也觉得没脸，更是头疼。
　　
　　谢狰玉就是仗着太后和圣人对他的疼爱，才在王府这般无法无天，谢修宜一边后悔自己跪早了，一面又不甘自己是庶出的身份，就要比谢狰玉早在父亲面前服软，他跪着，谢狰玉站着。
　　
　　不过是搬出他早逝的娘和姐姐，父亲就能不再呵斥他让他跪下，生来天壤之别让谢修宜心中暗恨，低下的头黑沉如土，眉头不悦的紧皱。
　　
　　端王和谢狰玉就谢芝微的事，不肯妥协，谢世涥也不想他搬出先王妃和嫡女在此话题上纠缠，于是道：“我会让高氏好生教导芝微，花园不去也罢，此事就算了，你也不可再欺负她。”
　　
　　谢修宜不甘心的开口：“父亲……”
　　
　　谢狰玉哼了一声，两人对视，谢修宜目光沉沉。
　　
　　端王将二子神情纳入眼中，冷眉肃穆的继续道：“至于段府的丫鬟，你必须将人还回去，与你大哥去段府登门道歉。她是你大哥未过门妻子的人，否则此事传出去，有损我王府的颜面。”
　　
　　他见谢狰玉面色冷然，也没开口应承，脸色也不大好看，甚至以为谢狰玉是看上了那个丫鬟，要将对方纳入房中。
　　
　　这也正常，谢狰玉身边如今连个通房也没有，赏他的一个没碰，这回或许是见着喜欢的了，开了窍。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了，可对方是段府的人，大儿子将要跟段府小姐结亲，他身为弟弟动了嫂子身边的丫鬟，就很不好听，是以端王还是打算另外赏他几个侍候的女人，段府的丫鬟就送回去。
　　
　　“怎么，你不愿意，还想收入房中？”端王沉声问。
　　
　　谢修宜冷盯着谢狰玉，果然他心怀不轨，想和他抢人。
　　
　　他正想谢狰玉应是不会放人了，结果就听对方无所谓的道：“我怎么会看上那种庸脂俗粉，嗤，既然段府想要，就让它把人领回去便是。”
　　
　　“你看，这草前几日才锄，又长出来了，还有这边上，必然会结红色的海棠般大小的果子。”
　　
　　路径上来了两个锄草的下人，胭雪躲到一棵树身后去，见他们没有发现自己，从树后悄悄探头出去偷听。
　　
　　“这倒是奇了，有草必有这藤蔓。”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你不认识这东西吧，这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其中一人一脸知道内幕，欲盖弥彰的看了看周围，与身旁疑惑的婢女道：“你以为这是鸟儿叼来落下的种子长起来的，实话告诉你，这东西有意想不到的作用，是多年前一位侍妾为了争宠撒下的种子。”
　　
　　“是催情之物。”
　　
　　纵使对方说的小心翼翼，然而有心卖弄，还是被树后的胭雪听见了，双目睁大，落在那青藤上小小的，红豆大小的珠子上，可见惊奇。
　　
　　“……后来被王爷发现她用了这物，听说没活过当晚，就被人杖毙了，此后这物出现必要连根拔除，只是这东西好像怎么锄都锄不干净。”
　　
　　胭雪意犹未尽的听着下人说道王府的陈年绯闻，一面好奇的望着那分布零散红的妖异的小果子，直到总感觉脚边有东西，低头一看，一条猫尾巴在她跟前摇晃的撩拨她的裙摆。
　　
　　团圆儿碧绿色的眼珠水溜溜的与胭雪对视，跟着就伸直四肢，张开猫嘴，露出一对尖细的獠牙。
　　
　　胭雪后悔和紧张的看着它，已经预想到它叫出声后，把说话的下人引过来。
　　
　　团圆儿猫嘴张的极大，直至最后，伸了个懒腰，缩回拱起的脊背，在让胭雪一颗心高高提起时，仅仅是打了个哈欠。
　　
　　她终于松了口气，然而正在锄草的下人突然不说话了，胭雪疑惑的探头，刚看了一眼，还没看全就跟见鬼般，紧张的缩回头。
　　
　　不远处的廊头里，谢狰玉身后跟着护卫，正朝这边过来。
　　
　　胭雪差点吓坏了，意识到不好，赶紧蹑手蹑脚离开，然而在她动身那一刻，脚下的团圆儿踩着她的脚背，飞速的蹿了出去。
　　
　　胭雪“哎哟”一声，立马捂住嘴，越走越近的谢狰玉目光如箭，笔直的朝树后一丛灌木射去。




13.  第 13 章   撵她回去。

　　那棵树和一丛灌木从外面来看，本是看不出任何光景，然而一支粗糙的珠花露在外头，泄露了里面人藏身的踪迹。
　　
　　四臧上前低声示意，“世子，要不要我……”
　　
　　谢狰玉弯身摁住猫的脖子，把围着他打转的团圆儿揪着脖肉，提起来打量，眼神瞥着胭雪的位置，似笑非笑，煞是恐怖的有意无意的说他的猫：“打哪儿来的，又带了什么玩意回来。在哪儿呢，让我看看。”
　　
　　胭雪捂住嘴，大难临头不过如此，她可以预见有只手将要从旁边伸过来，倏地就要将她拽出去。
　　
　　“谢狰玉。”
　　
　　胭雪睁大双眸，能这般不客气的不喊“世子”而喊他名字的，唯有与谢狰玉有过节的谢修宜了。
　　
　　“父亲既已做主发话，你什么时候将人还回来。”
　　
　　果然是谢修宜的声音，胭雪听见脚步声，这时却不敢探头出去，只是疑惑谢修宜说的还人是什么意思，难道指的是她？
　　
　　若是谢修宜请了王爷做主，把她要过去，那就太好了，胭雪暗自以为是这样。
　　
　　谢狰玉将手中的猫改拎为抱，不易察觉的扫过左边的树影，那只冒头的珠花已经缩了回去。
　　
　　他勾了勾唇，乌黑冷然的眼珠露出兴味，引起赶在他身后过来问话的谢修宜的警惕。
　　
　　按照以往与谢狰玉打交道的数次回合，他已经知道一旦他露出这副让人汗毛竖起的神情，就代表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谢修宜压抑着不悦，沉声问：“难不成你又想反悔。”
　　
　　这也不是没有过的事，谢狰玉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在谢修宜心中，他唯一命好的就是占了个嫡子的身份，才能获得太后和圣人的宠爱，在府里作威作福。
　　
　　原本藏在树后缩回去的珠花没有冒头，主人的鞋履却露了出来，似乎是听了谢修宜的话，有些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谢狰玉皓齿微露，却给了谢修宜很不好的感觉，他的视线不知落在何处又转了回来，导致谢修宜也跟着逡巡一圈，却没发现异样。
　　
　　“是啊……说不好，我是反悔了呢。”谢狰玉说话悠悠一顿，在谢修宜面色黑沉下，又缓缓道：“但是，若我心情好了，今晚就把人送过去也说不定。”
　　
　　胭雪心情跟着谢狰玉的话，跌宕起伏，开始时焦急，心里有如装了一块大石，后来一阵欣喜，捂着嘴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
　　
　　谢修宜真的做到了，让谢狰玉把她送到他院子里？
　　
　　她有些迫不及待，跟谢修宜一样，生怕谢狰玉那里又出幺蛾子。
　　
　　谢修宜一锤定音道：“就今晚！”
　　
　　胭雪心里也跟着说，就今晚，那院子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谢修宜的话让她宛如看到了逃出魔爪的希望。
　　
　　谢狰玉十分会玩弄人心，他没有立刻答应谢修宜，只是冲他不屑的，像往日一般淡淡一笑，“那就看本世子心情好不好，若是不好，爱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他转身之际目无表情嘲讽的扫了一眼胭雪藏身的位置，蠢货，珠花和鞋都露出来了。
　　
　　廊子里人都走了，胭雪本是想趁谢狰玉走后，出去和谢修宜见面，一想到他说的，有可能她今晚就能被送去谢修宜院里，便心中狂喜，什么话还是等今晚再说吧。
　　
　　待人走光后，胭雪一路小跑，娇喘吁吁的回到下人住处，她出去不少时间了，荷鸢对她横看竖看都不顺眼。
　　
　　胭雪对她故意挑刺说的话装作听不见，一身喜气洋洋的，颇为扎眼。
　　
　　她满心期待着今晚就能如愿，只是傍晚时，四臧忽然来找她，胭雪尴尬的收敛满身的喜气，故作自然的扶了扶头上的珠花，又拍了拍身上看不见的灰尘。
　　
　　娇声打探：“护卫大哥，世子找我什么事啊。”
　　
　　四臧沉默，世子当真将这婢子玩弄在手心底，让他来时还特意吩咐该怎么回她。
　　
　　胭雪发现对方用种她看不懂的眼神，仿佛是怜悯，看着她道：“好事。”
　　
　　点上灯火的院里，尤其谢狰玉的屋子里，亮的甚是晃眼。
　　
　　胭雪看见沐浴过后的谢狰玉坐在外面的榻上，慵懒的跟自己对弈，脚踩在那只肥壮的猫身上，团圆儿主动伸出肚子给他揉。
　　
　　灯下玉郎，容颜清绝。
　　
　　胭雪却注意不到那些，脑子里宛如有只手，在撩拨琴弦，铮铮作响，她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的满怀期待的再问一遍。
　　
　　“世子方才说的……是要送奴婢去谢大人那吗。”
　　
　　谢狰玉捻起一颗棋子，温柔而低沉的道：“你要这么想也无妨，左右段府还是会派人领你回去，是我的院子还是谢修宜的院子，倒也没什么不同。”
　　
　　他甚至还心情愉悦的笑笑，说出来的话对胭雪无异于当头一棒。
　　
　　她痴痴愣愣的连尊卑都不顾了，问：“段府领我回去，世子也要撵我走？”
　　
　　四臧在旁皱眉想要提醒她注意分寸。
　　
　　谢狰玉抬眸，看着脸色刷白的胭雪，淡淡的意有所指的道：“我说的话你还有什么不清楚，谢修宜在你这事上不依不饶，段府也向王府要人，我留你有何用。”
　　
　　胭雪一颗心瞬间凉到头顶，打破了她来之前的一身喜气，在谢狰玉这里，听他说待会段府就会派人来接她回去时，震惊害怕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和白日里听见的不一样，原来不是被送去谢修宜的院子里，是要被撵回段府去。
　　
　　胭雪可以想象到，自己回去段府，面临的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刘氏怕是在她一回去，就会让人把她拎到她院子里去教训，教训的人里面必定有李婆子，胭雪打了个冷噤。
　　
　　回想到了曾经因为不听话，在大冷天里被李婆子扒的只剩单衣丢进杂物房里三天三夜，饿的眼冒金星胃里酸水直吐。
　　
　　这还是轻的，她要是再落到刘氏跟她那群手下手中，就不只是挨顿毒打那么简单，而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下场。
　　
　　谢狰玉好半晌没听见声音，视线从棋盘上挪开，却见那自作聪明的贱婢扑通一声跪下，令人怜惜的啜泣声无不哀怨的响起。
　　
　　胭雪与谢狰玉对视，眼里的泪珠子宛如脱线般滚到脸上，肝肠寸断的呜咽一声，“奴婢不想回去，求世子不要撵奴婢走，奴婢发誓心甘情愿在世子身边侍候，绝不敢有二心。”
　　
　　她的哭腔细细的轻柔动人，仿佛段府对她来说如同是什么阿鼻地狱。
　　
　　谢狰玉目光扫在她梨花带泪的脸庞上，运筹帷幄，什么事都好似掌握在他手中，却偏做苦恼的道：“那怎么办，谢修宜打定主意要替他未婚妻子把你讨回去，段府又不肯放人，我留你又有什么好处，你倒是说来听听。”
　　
　　胭雪听懂了谢狰玉的暗示，可她也迷茫，自己对谢狰玉有什么用处。
　　
　　她哭的眼皮通红，脸颊上沾着湿泪，哽咽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子，她因哭的伤心，肩头跟着颤了颤。
　　
　　谢狰玉耐着性子等了她片刻，就听胭雪想破脑子，怯怯讨好道：“世子喜欢射箭，奴婢、奴婢可以给世子当靶子。”
　　
　　谢狰玉翻了白眼。
　　
　　屋外下人传话，当着胭雪的面说：“世子，段府来人了，大公子领人到门口了。”
　　
　　胭雪如同听见什么索命的消息般，面上的恐惧肉眼可见，她一面摇头，一面扑腾到了谢狰玉的面前跪着，手抱住了他的小腿，“不要不要，奴婢不要回段府，世子，求您留下奴婢吧。”
　　
　　她将谢狰玉的一双腿从团圆儿身上抢过来，极尽讨好卖乖，红着眼皮惹人怜爱的道：“奴婢也给世子暖暖。”
　　
　　身上一轻的团圆儿受惊的爬起来，还处于震惊状态，谢狰玉又冷不丁碰到那团软乎乎的嫩豆腐，想收回腿，被胭雪抱的死死的，宛如救命稻草。
　　




14.  第 14 章   假戏真做。

　　谢狰玉的腿窝在那温香的心坎处，厉色的眼珠沉默深邃的看着胭雪，这贱婢做什么对回去段府如此害怕。

　　“你是段府的下人，让你回去你怕什么。”

　　胭雪几番看着谢狰玉，欲言又止，在谢狰玉不耐烦的时候，倾身贴着他的小腿怕他挣脱了般，泪花沾湿眼角，吸了吸鼻子，在谢狰玉嫌弃的离她较远的动作中，凄苦的说：“奴婢不讨段夫人和小姐的喜欢，这回要是被送回去，少不了挨罚。”

　　谢狰玉好笑，用最简单的言语刺中她，“你本就是奴才，做错事不讨喜自然是你的问题，主子罚你也是应当。”

　　胭雪凄凄的哀怨的眼神凝视他，似有千言万语，伤心不已，“奴婢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说是本就是奴才，可她本该是和段小娘是一样的身份，生来就是贵女，却被刘氏换成下人，让她受尽磋磨，如此恶毒她该找谁说理。

　　胭雪心里痛不欲生，这回泪珠掉的情真意切，谢狰玉的脚背一热，脚趾动了动，感觉到背上湿漉漉的，是从胭雪脸上滑落的泪水，啪嗒掉在他脚背处。

　　谢狰玉面无喜色的道：“你弄脏我的脚了。”

　　胭雪怔住，谢狰玉瞬间翻脸无情，抵着肩将她掀开，“滚一边去。”

　　他本就不喜与人随意接触，只有他碰别人，没有别人碰他的道理。侍候的下人都知道规矩，偏偏这贱婢就爱动手动脚，谢狰玉自己也觉得奇怪竟忍了她几次，这回看她哭的令人心烦，也不想她在跟前待了。

　　谢狰玉朝外一喊，护卫便进来。

　　他示意四臧将人带走，胭雪反抗无能，哀哀的叫了声“世子”嘴就被人堵上了。

　　胭雪泪水流了四臧一手，看她可怜，终于动了些许恻隐之心，出去时告诫她，“别喊了，世子有事处理，你再声张坏了他的心情，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胭雪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皮，眼前一片朦胧，处于伤心与恐惧交织中。

　　四臧后面却不再说话，胭雪发现他也没带她去院子的门口，反倒走了条和来时不同的小路。

　　谢修宜与谢狰玉对视，相当不悦的皱起眉，“你方才说的什么意思？”

　　段府的管家小心觑着他们，一位是未来姑爷，一位是世子，两位他都惹不起。

　　方才他们进来，就听世子身边的下人说，夫人命他要带回去的丫鬟胭雪，忽然生了重病。

　　谢狰玉没理谢修宜，姿态高冷的示意四臧把人带来，管着院里奴婢的郭妈妈上前道：“……这丫鬟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咳了血出来，怕是肠子都烂在肚子里，现在正躺在房中，等大夫过来相看。”

　　说罢，郭妈妈还赔了句不是，“大公子，得罪了。”

　　她让身后的荷鸢呈上端盘里的东西，是一块咳血沾脏了的帕子，上面的绣花旁人或许不认识，但谢修宜与胭雪有私情，哪会没见过。

　　那上面的血是真的，帕子也是胭雪的，说她贪食，偷吃了沾了耗子药的馒头，这时人事不省，若是谢修宜和段府的人不信，大可跟着郭妈妈去看看。

　　谢修宜尊贵之躯，下人住的地方自然是不想去的，他自己不去，对这事情将信将疑，让段府的管家去瞧瞧，自己则在谢狰玉这里等消息。

　　等管家一走，他才道：“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还是不大相信，要还人的当晚，胭雪突然就病重了。

　　谢狰玉似乎对他的棋盘情有独钟，对谢修宜爱答不理，轻慢而冷漠。

　　四臧：“大公子，胭雪生病是她自己贪食吃错东西，并非是世子能决定的，还请大公子莫要妄断。”

　　谢修宜剜了他一眼，不屑的沉声冷笑：“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说不好谢狰玉就是为了不放胭雪那丫鬟走，让人喂了她有毒的吃食。

　　等段府的管家和郭妈妈一道回来，他冲谢修宜耳语几句，谢修宜锁眉追问：“当真？”

　　段府管家：“是看着昏死了过去，大夫现在给她吊着命，说是不移挪动。”

　　现下无疑，人是带不走了，谢修宜越发是肯定是谢狰玉背后捣鬼，偏偏他做出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手上无证据，这里又是谢狰玉的院子，谢修宜心里有疑惑，也不可能完全就说是谢狰玉做的。

　　“怎么，死人就不愿意带走了？”

　　段府管家畏惧他的气势，低头不敢说话，夫人只让他把活人领回去，没说要见死人。

　　若是救不好，带死人回去，那是晦气，还没入府，连他都要受罚。

　　段府管家便有退意，和谢修宜一合计，便对谢狰玉恭恭敬敬的道：“回世子的话，胭雪那丫鬟生死不明，大夫又说不移挪动，今日便……”

　　谢狰玉掀起眼皮，幽冷的视线落在段府管家身上，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谢狰玉：“今日什么？”他冷声问：“今日便算了，还是明日再来，当我这院子，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段府管家不敢得罪他，被谢狰玉的气势吓的双腿一颤，跪了下去，求助的向一旁的谢修宜看去。

　　谢狰玉面容冷然，一手的棋子随着他松开手，噼里啪啦坠落。

　　他起身身量不比谢修宜低，二人都是八尺儿郎，谢狰玉更年轻些还有的长，他在自己的居室里穿着随意些，看上去身形略微单薄，对不自觉就严阵以待的谢修宜道：“向我讨人，只今日一次机会，人就在那里，要么今晚就拉回段府安葬，要么就带上人给我滚。”

　　段府管家只差给谢狰玉磕头，整个人都伏在地上颤抖，让他把一个垂死病中的人拉回去，无异于是给段府添晦气，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可是不带回去又交不了差，这可如何是好，他只期望这位谢大人，段府未来的姑爷能替他说上几句话。

　　谢修宜黑着脸，一时有些迟疑。

　　直到四臧忽然在谢狰玉身后开口提醒，“世子，是否将胭雪挪到东边最远的院子，大夫说怕她给其他人传染病气……”

　　谢狰玉挑眉，状似无意的道：“这么严重？”

　　四臧脸色凝重的点头。

　　谢狰玉嗤笑，“那我还留着她做什么，就让段府……”

　　“世、世子！”段府管家慌了。

　　谢修宜仿佛终于做了决断：“够了，人便留在你这里诊治。”

　　段府管家回去复命，谢修宜在后头还没走，同神情淡淡的谢狰玉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此事和你有关。”

　　谢狰玉一脸漠然，谢修宜见他不答话，跟着冷冷斜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既然段府都不要人了，他也实在没有必要一直将精力浪费在此事上，一个丫鬟而已，谢狰玉既然想要便拿去，只是，这口气实在是不出不行！

　　大夫走后，胭雪扑在床沿旁咳血，咳的撕心裂肺，腹部胸腔发出阵阵钻心的痛。

　　谢狰玉果然是个冷酷无情的疯子，他为了让胭雪留下，假戏真做，真的让四臧喂她吃下了有毒的东西，毒发作的那一刻胭雪浑身发冷，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15.  第 15 章   自不量力。

　　房门被推开，胭雪咳的满脸污血，察觉到身边站着有人，昏昏沉沉的伸手抓住对方衣角，“救，救我……”

　　即使被拽住，来人也无动于衷。

　　胭雪大概将命悬一线的力气，全都用在了这，竟将衣服的主人拉近了几分。

　　谢狰玉猝然弯身被拉到了床边，闻到了胭雪身上的血腥味，冷眼的睇着她，熟悉而玩味的打量着，终于开腔，“还没死？”

　　“不、不不能死……我还不能死！”胭雪猛然抬头，沾血的面容昳丽而恐怖，在谢狰玉眼瞳前放大，他怔了瞬息，接着跟疯子似的不仅不推开她，反而拉近了与她那张带血的脸的距离。

　　他着迷的嗅了嗅，瞳色中疯癫若隐若现，胭雪昏沉的视线终于在他脸上聚焦，痛苦中内心对谢狰玉的骇然更深，“为什么不能死，死有什么不好的，死了人才会干干净净，不干净的人活着有什么用。”

　　胭雪害怕的摇头，谢狰玉是有什么病，在她万分痛苦之际还要跟她细说死的百般好处，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没活够，还没报仇，她不想死。

　　“活人都脏的很，死人多好，你为什么不喜欢呢，你见过死人的样子没有，”谢狰玉扼住她的脖子，两只抚摸她拉扯到极致的颈项，胭雪嘴角上的血落在他手上，谢狰玉温柔而阴森的道：“就像你现在这般，冷冰冰，白惨惨，僵硬如木头，死的好漂亮。”

　　胭雪被他掐的说不出话来，整张脸涨的通红，由猪肝色转青紫再转白，最后就要没了气息，谢狰玉倏地松开，胭雪整个人瘫回床板上，护着脖子，瞪着天花板大口的呼吸。

　　谢狰玉沉默的注视着这一幕，直到从疯魔中抽身而出，他听见胭雪抓着被子，眼角流下一串的泪珠，哑声道：“好、好好活……我想、好好……活。”接着疲累痛苦的闭上双眼，失去了最后一点意识。

　　她昏迷过去，地上一滩血迹，谢狰玉与她纠缠中，身上玄白的外衣都是染血鲜红的指印，他立在阴影中，整个人都阴冷的像是刚从地狱里回来，盯了床上气息渐弱的胭雪良久发，仿佛在思考，为什么连一个卑微如泥的贱婢，都想好好活着。

　　明明如此卑贱，过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还不想死。

　　明明是只蝼蚁。

　　为什么要自不量力。

　　“世子。”

　　站在门旁的四臧抬眸，发现世子终于出来，从他身边走过，他飞快的往里面窥探了两眼情况。

　　谢狰玉身上诡秘之气不散，径直走到一半，突然回头看了屋子一眼。

　　四臧以为他是准备下令不打算救胭雪了，想她顺势死了算了。

　　在不算明亮的下人院落里，夜色朦胧，他看到了隐身在夜色中的谢狰玉背过身去，缓步往外走，衣衫被风吹起，露出他搭在身侧的手，骨节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什么东西。

　　四臧眯着眼仔细分辨，好似一点白色，小小一朵。

　　那道背影走到路上，本就疏松的夹在指缝的小白花被风吹的，从指缝露了出来，在空中没飘几下，就败落在地。

　　那朵花，他今早就在胭雪头上见过。

　　王府没有女主人，只有两个侧妃，谢世涥便将后宅的事交给两位侧妃共同打理，而唯独谢狰玉那里，没人插的上手去，甚至谢狰玉的管事在王府里都是独一份。

　　因为独，他院里的事就连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那里不知不觉就被他布置的固若金汤。

　　是以后院的人想探听他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一概打探不出来，惹人好奇心更重，抓耳挠腮。

　　小厨房后面，又一盅药渣倒出来，伴随着苦涩的药香飘进肺里，胭雪黛眉轻皱，抚着心口，脸色总不见红润，病恹恹的肌肤白的剔透，唯独唇色嫣红的好像吸了人血般。

　　她被救回来，连吃了好些天的药，逐渐就成了这副西子捧心，不胜娇弱的样子。

　　现在谁看见她，都会不由得在她蹙眉时跟着心悸，生怕下一刻就倒下，好在郭妈妈没有像段府的李妈妈一般苛待她，知道她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走一趟回来，中毒大病一场，没办法做力气活，吩咐她的都是一些小事。

　　比如吃完药就得回去伺候二主子。

　　胭雪在荷鸢看不惯的眼神中，去厨房端了吃食，见她挡在门口，盈盈的黑眸露了怯，示弱道：“荷鸢姐姐，到团主儿用食的时辰了。”

　　伺候团主儿本是荷鸢的活儿，一朝被郭妈妈把差事派给胭雪，被抢了活计的荷鸢自然盯上了胭雪，看不得她那副生了一场病，就要死不活的娇滴滴的模样。

　　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和郭妈妈都在场，四臧特意警告她们，不许对外声张，也不知道这贱婢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世子为她算计大公子至此。

　　胭雪从她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嫉妒，她现在可不能跟人对上。

　　现在的她弱的跟只鸡崽似的，就是荷鸢一只手就能把她掀翻，她打也打不过，好不容易从阎罗王手里抢来的一条命，胭雪想要好好珍惜。

　　她惜命，知道荷鸢讨厌她，也不敢跟她置气，于是端着吃的，瞄了眼荷鸢今日的打扮，再软声软气的同她说着好话，“荷鸢姐姐，南院的花开的正好，我回来时折一两枝带回来，送到你房里吧。”

　　“荷鸢——”

　　另一头有人叫她，荷鸢答应后，依旧瞪着胭雪，“哼，别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我，就是你，本来伺候团主儿的差事是我的。”

　　那道声音又在喊她快过去干活，荷鸢跺脚，对胭雪恶狠狠的道：“等着，早晚让你还回来。”

　　胭雪在她背后松了口气，能不在这时期跟荷鸢发生别扭就不发生最好。

　　她趁此机会端着吃的离开，才小走了一路，就停在路边喘气，“团主儿。”她喊了几次，那只猫还不出来。

　　“臭猫，到底去哪儿了。”

　　路过的洒扫下人给她指路，“方才看见团主儿往那边去了，你去看看。”

　　胭雪道了声谢，又端着吃的寻了过去，路越走越往外，这都要出谢狰玉的静昙居了，胭雪顿住脚步，犹豫要不要出去。

　　直到团主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胭雪才动了动。

　　静昙居外，团主儿绕着门口的小池塘，望着里头的红鲤鱼叫唤，胭雪松下心来，走过去嗔道：“好家伙，家里做的你不吃，外头的是不是更香一些。”

　　团主儿见她过来抬头看了一眼，迈着猫步款款的往另一边走。

　　胭雪听它叫了声，拿它当人般和它说话，“你走什么呢，欺负我现在身子弱是不是。”

　　然而团主儿还是叫，胭雪跟了它两步，觉得不对，回头一看，躲在静昙居外的一个面生不认识的小厮在向她招手，方才那几声猫叫，都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你是谁。”

　　胭雪警惕而疑惑的问。

　　小厮环顾左右，示意她靠近些，飞快地小声道：“莫怕，我是大公子院里的，替他传话给你。”




16.  第 16 章   薄待。

　　谢修宜回去后仔细一想，胭雪中毒的事确实蹊跷，不可能是她自己贪食吃错了东西，必定是谢狰玉想出来的不想还人的办法。
　　
　　谢修宜甚至为此感到不可思议，他很大方面也是认为，谢狰玉这么做确实是针对他的，他们二人不和，做出这些事情理所应当。
　　
　　但，是不是可以想一想，胭雪那婢女是不是入了谢狰玉的眼了。
　　
　　这个想法一窜入脑子里，刚冒头，谢修宜便坚定的否决了，不，最了解自己的自然是彼此的敌人。
　　
　　他和谢狰玉兄弟多年，他的气性脾气，自然也万分清楚，他母亲先王妃许氏，是镇远将军的嫡次女，后被封为县君，身份何其尊贵，是贵女中的贵女。
　　
　　他还有一个嫡长姐，自幼与他亲近，是金枝玉叶，天之娇女，他自小眼光就高，格外挑剔，他会看上一个婢女？
　　
　　谢修宜想想也不可能，其次，谢狰玉喜欢那等品行高洁又英姿飒爽的女人，胭雪那种被吓唬吓唬就糊弄住的小玩意儿，谢狰玉自然是提不起兴趣的。
　　
　　谢修宜就不同了，他钟爱这类会勾人，会怯生生的像是犯了错，却还不自知的兀自媚妩，透着娇意，又不是不知情趣的小女子。
　　
　　他承认从在段淑旖身边看到这个丫鬟时，他就冒出过点不一样的想法，于是在胭雪眉目含情看着他时顺水推舟了下去。
　　
　　谢修宜有着时下男子都有的狂妄自大，哪个世家的男子后宅不是左拥右抱着美人，那叫枝繁叶茂，不叫三妻四妾。
　　
　　他让人时刻盯紧了谢狰玉的院子，一有风吹草动就来禀告，段淑旖也让人传过来口信，问他和谢狰玉如今关系如何，胭雪那丫鬟是死是活。
　　
　　她向他抱怨胭雪身世不干净，把她落在王府里，被她娘小训一顿，受了些委屈。说是给王妃和谢修宜添了麻烦，脏了王府的干净地。
　　
　　谢修宜自然是让人送了小礼物过去，去安慰段淑旖，并说事情他会处理。
　　
　　然后就去忙他的差事，他其实刚入朝不久，定当奋力向上爬了，至于胭雪，也最多派下人关注着风吹草动。
　　
　　花园一事，谢狰玉跟谢修宜都各自受了罚，谢世涥罚谢狰玉闭门思过月余，不许他出门。
　　
　　谢修宜因为是朝廷官员，就剔了他院子里的月银以示惩戒，说来还是他吃亏的更多，于是在下人观察打探许久，得知胭雪活下来后，便派人私底下与她接触。
　　
　　“大公子问你近来可好，有没有人薄待了你。”小厮让她和他到一处假山后，鬼鬼祟祟的悄声说话。
　　
　　胭雪大难不死，见谢修宜的人来找她，就觉得自己必有后福。
　　
　　这个有没有人指的是谁，胭雪心知肚明，她看了看周围，见没什么人发现他们，从听见谢修宜有话要对她说时，心里就浮现各种心思。
　　
　　她还未发话，两眼一酸，泪珠便落下。
　　
　　她一哭眼皮就会变成胭脂色，艳丽动人，小厮看痴了。
　　
　　明明胭雪什么都没说，小厮就自认为她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应当是过的不好的，在世子的院里肯定是吃了不少苦。
　　
　　“你放心，大公子会救你的，只是王府里都知道世子霸道，背后有太后和圣上撑腰，大公子不好与他硬碰硬，只得暂时委屈你在世子院子里待着，寻着机会便救你出去，送你回段府。”
　　
　　小厮安慰她。
　　
　　胭雪心里一呸，谁要回去段府，她是疯了才想回去，面上她又伤心的抹泪，也不说话也不点头。
　　
　　她其实想去谢修宜的院子，她已经不敢留在谢狰玉身边了，一想到这个人，她就浑身发冷，仿佛回到那天夜里，在床上快被他掐死一刻，她又是咳血又是浑身疼的厉害。
　　
　　谢狰玉捏着她的脖子，只要再用点力，就能把她折断了。
　　
　　这些天她除了养病做点小差事，也躲在下人里面不敢随意走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四臧会把她拎到谢狰玉那儿去。
　　
　　好在这么多天她并没有见到谢狰玉，对方像是将她遗忘了般，一直没来找她的茬。
　　
　　胭雪每天都在胆战心惊，在想办法怎么脱离苦海，没想到机会这就送上来了。
　　
　　从小厮那儿得到谢修宜没忘了她的消息便够了，她演完一出可怜，见好就收。
　　
　　“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会向大公子禀报，能帮得上的便帮。”
　　
　　胭雪摇头，以退为进，她善解人意的道：“不敢劳烦大公子，本就因我的事与世子闹了不和，还要麻烦小哥替我带句话，就说胭雪心里日日记着大公子的恩情，只等有机会再报答大公子。”
　　
　　接着，她似犹豫了下，从身上卸下来一个香包，“这是我常用来安神的，请小哥带给大公子，还妄大公子不要嫌弃。”
　　
　　小厮本以为她会哭诉一番，结果沾满馨香的香包让他看胭雪的眼神略有变化。
　　
　　胭雪擦了擦已经干了的眼角，微微笑了下，暗示道：“若是有机会，我还想当面和大公子说说话。”
　　
　　小厮很快就领会了，原来这是个心大的。
　　
　　胭雪当然不介意对方知道，知道了才好替她将这份心思传达给谢修宜，才会让对方想起他俩人之间的关系。
　　
　　她既然一时无法从谢狰玉这里离开，总要做点什么，不能白白浪费了在王府的机会。
　　
　　相比较在段府的段小娘，她其实比她更能接触到谢修宜，就让她在这段时日里，背着其他人与谢修宜偷偷来往，一面钓着他，一面让他吃不着，才会舍不得把她送回段府去。
　　
　　胭雪提着裙摆，小碎步追着团主儿离开，刚才见过的人说过的话，仿佛都不存在。
　　
　　行至中庭，一支穿云箭破空而来，带着死鸟的尸体，擦着她的脸，落在地上。
　　
　　胭雪抱着盘子，腿一软便跪在地上，接着摸着差点就毁容的脸，脸色苍白的看向出现在堂阶前的谢狰玉，他身后是一座观景阁，与胭雪之间隔着空庭小桥。
　　
　　四臧慢他一步从景观阁里出来，谢狰玉方才大概就是站在观景阁上面射的鸟。
　　
　　胭雪心里发毛的朝他背后偷偷瞄了下，那个高度足以看见整个静昙居的景色，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上去的，又在上面待了多久，更可怕的是，她在静昙居外和谢修宜的小厮接触，谢狰玉到底有没有看见。
　　
　　她越想脸色越白，肤色剔透的如有一种脆弱的琉璃质感，而谢狰玉走路却听不见什么脚步声。
　　
　　他正一步步朝胭雪的方向走过来。




17.  第 17 章   色胚。

　　赵荣锦从观景阁慢悠悠的下来，走到四臧旁边，手上的扇柄咄了下他，眼中掩饰不住好奇的问：“怎么回事？”

　　一颗心高高提起，随着谢狰玉的靠近脊背发凉的胭雪霎时顿住，肩头停止了颤抖。

　　谢狰玉无视掉她，直接从她身边经过，拿她当不存在似的，握住箭羽，捡起地上被一箭射穿死掉的飞鸟。

　　在他眼中，胭雪这个人都恍若无物。

　　胭雪一口气紧张的憋在心里，对谢狰玉畏惧的同时，又因为他没有质问自己，对她视若无睹的行为，脑子变的茫然，心里不上不下，呆呆的看着谢狰玉的背影，目光不由自主的跟随在他身后。

　　她才看见多了个人，有些面熟，仔细一想，才回味过来是在珍宝阁门前见过。

　　世家子，纨绔子弟。

　　谢狰玉没找她麻烦，胭雪愣怔过后，急急忙忙站起来，好在怀里的盘子没碎，而团主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围着谢狰玉打转，还跳起来，用爪子去抓那只死掉的鸟。

　　她朝着谢狰玉和赵荣锦的方向，欠了欠身，逃命似的在谢狰玉没反悔之前赶紧离开。

　　赵荣锦望着她捂着心口，连走带跑，落荒狼狈的样子，看不懂的问谢狰玉，“那不是你院里的丫鬟吧，我记得她说自己是段府的丫鬟，怎么出现在你这儿，见到你，还跟后面有狗追似的。”

　　他听起来感兴趣极了，对盯着胭雪背影的谢狰玉，开着戏谑的玩笑道：“该不会见人家长的不错，就把人从段府掠过来了。”

　　谢狰玉不咸不淡的斜他一眼，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赵荣锦笑容一僵，继而眼神闪烁着兴味，试探道：“不会是真的吧，我说对了？”他仔细观察谢狰玉的表情，发现丝毫未变，赵荣锦一下便哑然了。

　　没记错的话，段府和端王府已经交换了庚帖，再过不久谢修宜就要迎娶段淑旖了吧，结果呢，谢狰玉在做什么。

　　动了自己嫂嫂身边的丫鬟？

　　他怎么想的？

　　赵荣锦狠狠一惊，一面又敬仰佩服的看着谢狰玉，啧啧的道：“我就不信了，谢修宜谢大人没被你气死。”

　　他对此事万分感兴趣，方才就觉得奇怪那丫鬟有几分眼熟，想起来又不知道她怎么在这里，问四臧，他是谢狰玉的护卫，没主子发话自然不肯都跟他说。

　　赵荣锦光知道谢狰玉发疯当着众多世家女的面给谢芝微难堪，并不知道其他事，茶花会那日的事情早已经通过世家女的嘴，满京城闺阁私底下传了个遍。

　　她谢芝微一个庶女，是因为王府里没再出嫡女才有几分尊贵，多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才给她留了几分薄面，没大肆宣扬已经是好的，赵荣锦的表妹也是那日过来玩的其中一个，回去后便找他亲妹妹当笑话说了这事，后又从他妹妹传到他耳朵里。

　　赵荣锦第二日就想找谢狰玉打听消息，想知道是什么情况，让他跟着乐一乐，结果他的人刚到王府门口就被打发了，说是王爷发了话，不许世子出去。

　　赵荣锦咋舌，这肯定不仅仅是因为谢芝微的事才被禁足的，原因当时不明，现在上门一看，赵荣锦便明白了，事情不一般。

　　还牵扯到了谢修宜跟段府，原来如此。

　　谢狰玉把箭上的死鸟抽下来，伸手向四臧要了一把匕首，赵荣锦一下就跳远了些躲着他，看谢狰玉三两下用一把匕首，就将麻雀剖了个干净，提出其他内脏，只保留了心肝，丢给他脚下的猫吃。

　　赵荣锦眼皮直跳，忌惮的盯着吃的，沾了一嘴鲜血的猫，讷讷的问：“不不是该喂鱼儿吗。”

　　谢狰玉看废物似的看着他，神态冷冷的，倨傲且不好招惹，“我喂什么它就得吃什么。”

　　赵荣锦怕他，他确实是个废物，不然也不会喜欢跟一帮纨绔混在一起，而他不明白，谢狰玉为什么要跟他们混在一起。

　　赵荣锦虽然是个纨绔废物，但他不傻，他接触谢狰玉的时间一久，加之谢狰玉没不耐烦他，便多少能感觉得出他与他们不同，他们是一群真的羊，谢狰玉则是一只伪装的很好的狼。

　　人都崇尚强者，赵荣锦莫名的就觉得跟着谢狰玉混，他的日子会好过一些，谢狰玉没反对，赵荣锦渐渐的便跟他混成了半个兄弟。

　　他好歹在谢狰玉面前还能说的上话，“世子，二哥，把那丫鬟叫过来伺候，让我好生看看她。”

　　谢狰玉俊脸目无表情，赵荣锦义正言辞道：“二哥，你可别忘了先前在酒楼里的赌约，季同斐他们可等着消息的，银子已经洒了出去，这帮赌鬼谁不想赢。把那丫鬟叫过来，她当日也在珍宝阁，你让我找她问问话呗，看她知不知道和谢修宜私会的女人是谁。”

　　赵荣锦不懂谢狰玉为什么总用看蠢货的眼神看他，他摸头，自己又说错什么了？

　　而谢狰玉竟然对他嘲讽的道：“她跟你是一类蠢货，想输就尽管问。”

　　赵荣锦“啊”了声，满脸懵怔，那到底喊是不喊啊？

　　胭雪被叫过去时，当着来知会她的丫鬟的面，小脸一白，面露苦涩。

　　她还以为今天就能这平安无事的过去，结果还是被人盯上了，虽然心存忐忑，但胭雪心中还是早有准备，所以也没有多少万念俱灰。

　　她被吩咐前去谢狰玉那里伺候，厨房里刚做好吃的，让她和几个丫鬟一并送去。

　　有人陪着她心里还好过些，待那些丫鬟被赶走，只留她一个在面前服侍时，胭雪多少有些害怕心慌，她连看谢狰玉都不敢看，一直低着头。

　　而另一个面熟的世家子，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头的，则老叫她到他身边去说话。

　　“哎，你过来啊，问你话呢，你叫什么名字。”

　　胭雪偷偷看了看谢狰玉的反应，自从她出现，谢狰玉就和之前一样无视她，那个世家子缠她，他也没有要约束这个男人的意思。

　　她只好过去回话，“奴婢叫胭雪。”

　　赵荣锦耳朵动了动，觉得这细软柔和的声音好似小黄鹂，胭雪拘谨的站在一旁，秀颈上皮肤犹如一团白腻的羊脂玉，赵荣锦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胭雪不自在的佝偻着身子，内心早已经将他骂了个遍。

　　好一个下流的色胚，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的用目光调.戏她。

　　谢狰玉也在，身为主子，他竟也不介意这个姓赵的纨绔缠着她，只自顾倒酒一人似笑非笑的冷眼看着，胭雪心中酸胀，也有一些说不清的委屈在里头。

　　忽然赵荣锦勾她下巴，强硬的将她的脸抬起来打量，然后扭头对谢狰玉道：“二哥，我看这丫鬟的确生的有几分姿色，正好我房中缺人伺候，你不如将她给了我，我拿我娘给我的私房钱与你换，可好。”

　　听他语气有几分认真，胭雪一惊，慌慌张张的看向谢狰玉，他不会答应的吧。

　　只见谢狰玉放下小酒杯，乌黑潋滟的清冷眼眸沾满玩味，“你有多少私房钱向我买她。”




18.  第 18 章   得偿所愿。

　　
　　谢狰玉与赵荣锦都无视了不知所措，楚楚可怜的望着他们的胭雪。
　　
　　“二十金。”
　　
　　“不够。”
　　
　　“三十金。”
　　
　　“太少。”
　　
　　谢狰玉轻嘲的勾起唇角，“你就这点私房钱？穷鬼。”
　　
　　赵荣锦不满的反驳道：“这已经是最高的价钱了，三十金换一个丫鬟，让我娘知道了还不得跟我闹。”
　　
　　谢狰玉轻飘飘的说：“你出不起价，我怎么把人给你。”他瞥着娇艳欲色的胭雪，意味不明的道：“她是我从段府抢来的，谢修宜因她跟人告了我一状，为此我被罚禁足一个月，区区三十金就想换走，嗤。”
　　
　　那看来不肯吃亏的谢狰玉也付出了点代价。
　　
　　赵荣锦也盯着胭雪，打量她的姿色，犹豫的道：“那、那那我再加二十金，五十金，够了吧！再多就过分了，外面跟人牙子买个丫鬟也不过几两银子。”
　　
　　谢狰玉毫不介意，“那你尽管去挑。”
　　
　　那也不见得能挑到这种模样的丫鬟，大多面黄肌瘦，需要费点时间才能调.教的能伺候人。
　　
　　且他要是先说给几两银子，下回他就不用来端王府了，就是今天连静昙居的门怕是出不去，说出来不是在下谢狰玉的脸面。
　　
　　他们纨绔花的就是家里和亲娘补贴的钱，拿一点出来，传出去也是丢人。
　　
　　但谢狰玉这样一说，赵荣锦便泄了气，眼珠乱转，想着别的办法，“那我加些别的与你换。”
　　
　　谢狰玉冷笑：“就这么想要这贱婢？”
　　
　　赵荣锦咂舌，越看胭雪越觉得她有点不同的味道，“这美人，难得一见嘛，养在房里也是好的。”
　　
　　就是生了病，还在康复中，胭雪在王府没被苛待吃喝，更没干什么重活，日子过的可比段府好，虽然看着略有清减，但水色和气态就比以往不同太多。
　　
　　调养的不错，近日来也就越发显露出她被遮掩的娇柔美貌。
　　
　　不施脂粉，素面朝天也是明眸樱唇，梅肌晕玉。
　　
　　谢狰玉手中酒液漏了些许，才发觉自己看着贱婢出了神，转瞬脸色就不大好，冷阴阴的，斜眉俊目虽在笑，一双薄唇说出来的话像刀刃，薄情的很。
　　
　　“你还能拿什么东西来换，要是是平常玩意就别说了，若是好物，就说来听听，我满意了……”
　　
　　胭雪急了，连忙摇头。
　　
　　这不是打乱了她的计划，若是被送去姓赵的家里，万一段府上门讨人，很难保证对方会同谢狰玉一样，会为了跟谢修宜作对，寸步不让半分，怕是还会将她还回去。
　　
　　她虽然怕了谢狰玉，但心里还是清楚的，只要在谢狰玉这里，不被他弄死，总还有活命的机会。
　　
　　离开王府，她哪还有机会跟谢修宜接触呢。
　　
　　“世子。”
　　
　　谢狰玉和赵荣锦同时看向她，下一刻赵荣锦瞪大了眼。
　　
　　胭雪静悄悄的挪到了谢狰玉的身边，柔顺的比赵荣锦见过的他亲娘养的猫还要乖觉，那可跟谢狰玉那只吃血食的猫不同。
　　
　　她将头轻轻靠在了谢狰玉的腿上，半跪在对方身边，仿佛无根细嫩的柳枝，可以看见她大半身子都不敢全部赖在谢狰玉那，挺着一把细腰，做足了温顺姿态，连赵荣锦都看了眼热。
　　
　　谢狰玉阴郁凉薄的眼神停留在胭雪脸上，看见她在他眼皮底下明明露了怯，却还要故作乖顺勾引之态，眼里便多了几分让人畏惧的玩味。
　　
　　胭雪咽了咽唾沫，她讨厌赵荣锦的目光，转过脸对上谢狰玉的，内心又缩了缩，柔弱无力娇声的表示忠心，似嗔怨的道：“奴婢是世子的人，和旁的人没有干系。”
　　
　　见谢狰玉没有暴怒的推开她，胭雪定了定神，继续说下去，“世子救奴婢一命，便是奴婢一生的恩人，奴婢的主子也只有世子一个，奴婢宁死也不愿侍二主。”
　　
　　说到死，她轻声到底还是轻了些，听起来就有些心虚了。
　　
　　她当真怕谢狰玉拿她的话当了真，让她以死证明，又怕他不当真，将她拱手让人。
　　
　　在等待谢狰玉发话的沉默中，她的一颗心犹如被对方攥在手里揉捏，松一下紧一下，左右都不是滋味，难受还焦心。
　　
　　谢狰玉动了，胭雪眼皮眨了眨，便小声惊呼一声，手朝脸上遮挡。
　　
　　谢狰玉没饮完的酒从杯中，倾倒在她脸上，打湿了她的嘴唇，顺着下巴滑进衣襟，胸前湿濡痕迹加重，都湿透了。
　　
　　她呛了一口，咳嗽着忙不迭的慌张的从谢狰玉的腿上起来，跪在地上，首先就说“请世子饶命”。
　　
　　谢狰玉一把擭住她的下颚，真的很难讨他欢心，阴晴不定的追究道：“宁死也不侍二主？先前遇见我拔腿就跑的贱婢又是谁，你敢对我说谎，信不信爷拔了你的舌根，让你当个哑巴。”
　　
　　胭雪眼眶的泪珠摇摇欲坠，浑身抖的像筛子。
　　
　　谢狰玉看她要哭不哭，害怕至极的样子，冷笑着拍了拍她的脸，“下回见着我再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果然是在记仇，之前碰见他在中庭的观景阁射鸟，从他手下抢回一命的胭雪多日以来第一次见他，是太恐惧才跑的，没想到惹了谢狰玉不高兴，原来当时他没发作，是在这里等着她。
　　
　　胭雪抽噎的无声的点头，终于被谢狰玉大发慈悲的松开手，白皙削尖的下巴处留了一抹红红的指印。
　　
　　谢狰玉再冷眼瞥向看的目瞪口呆的赵荣锦，对他露出的蠢像目无表情，立马就听见他回过神来，识趣的道：“二哥，我发现美人和金，还是金适合我，人我就不要了，还是让她留在身边伺候你吧。”
　　
　　谢狰玉面带轻微的鄙夷，扫过胭雪。
　　
　　她胸前衣襟湿透，抱着双臂，可怜的侧身避开他与赵荣锦的目光，“世、世子，奴婢先退下换身衣服。”
　　
　　得到首肯后，胭雪手挡在胸前，擦着眼泪离开。
　　
　　再回去，赵荣锦已经走了，而四臧挡在门口，说世子暂时不用她伺候，胭雪转身，这才大口松气。
　　
　　再吓唬了她一两回，她这胆子也不够用了。
　　
　　屋内，下值回府的谢修宜把玩着手上的香包，眼前自然浮现出胭雪楚楚动人的模样。
　　
　　一想到她现如今被谢狰玉留在身边，便比之前对她更加念念不忘，如今她送来香包以示情意，各种浮想联翩出现在脸上。
　　
　　她竟没被谢狰玉那张脸皮迷惑，还是心悦他的，谢修宜自然虚荣心强盛不少。
　　
　　既然胭雪想见他，那就让她得偿所愿好了。
　　




19.  第 19 章   纸团。

　　“狐媚子。”荷鸢插着腰跟在胭雪背后，“你很得意是不是，世子现在宠你，老叫你过去伺候，你定是使了什么媚术迷惑了他。我看啊，你被前头的主人家赶出来，肯定也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人家才不要你的。”
　　
　　胭雪面露愁色，皱了皱眉。
　　
　　荷鸢：“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不敢承认啊？我可是都听府里的其他丫鬟说了，你出身实在是不好，亲爹亲娘……”
　　
　　胭雪猝然转过头，荷鸢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
　　
　　方才嚣张的气焰一弱，看见她眼底那片痛苦和幽怨，顿时哑口无声。
　　
　　胭雪看着她，忍了又忍，深呼吸一口气。
　　
　　她想荷鸢是因为自己抢了她的差事，不服气才看不惯她的，彼此同为丫鬟奴婢，又有谁比谁尊贵。
　　
　　倒也能理解她心里的不悦，说不上多讨厌她，只是因为她说的话而痛苦难过罢了，伤心厌烦，恨就说不上。
　　
　　于是隐忍的提醒，“荷鸢姐姐，这是我的私事，事情也并非旁人说的那样，并非是他们说我有错，我就真的错了，还请你慎言。”
　　
　　她不想再与荷鸢纠缠，躲开她去寻一片清净之地。
　　
　　早先她去给团主儿喂食，被人丢了一个纸团在脚边，“有人叫你子夜出去见一面。”她听见声音抬头，也只看见一个蒙着面的丫鬟从她身后急急地跑开，连脸也没看清楚。
　　
　　确定了身后的荷鸢不再跟来，胭雪松了口气，这才做贼似的，掏出那个一看就是被人特意揉好的纸团打开来看。
　　
　　接着蒙圈，她没上过学堂，没人教她认字，根本不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
　　
　　她直觉这个纸团是谢修宜让人递给她的，不然怎么会有人约她子夜出去见面。
　　
　　谢狰玉院子里的下人被管事的郭妈妈管的很严，不许男女之间有任何出格的行径，再说这纸和上面的字迹，哪怕她不知道写的什么，也能瞬间明白，写这字的人身份非同一般。
　　
　　她的心脏在这一刻飞快的跳动，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犹如看到了希望。
　　
　　谢修宜要见她，多么好的机会。
　　
　　她颤抖着手将纸团收好塞回去，只恨自己不像段淑旖，大家闺秀念过书懂得字，不然也能知道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站在一处水缸前，胭雪探头看着水面，对水仔细照着自己的容貌，上摸摸头顶，下摸摸鬓边。
　　
　　只觉得今晚就要去见谢修宜，并十分难过于自己竟然没有能装扮的漂亮衣饰。
　　
　　一时激动的心情顿减，自嘲的笑了笑。
　　
　　谢修宜也是，让人把纸团送出去，才回味过来胭雪应该是不认识字的，他写的撩拨的话不亚于是对牛弹琴，写给睁眼瞎看的。但他还是没叫人回来，一张纸条而已，也没有点名道姓，看不看得懂是胭雪的事，谢修宜并不关心。
　　
　　也不觉得自己这种做法伤到了胭雪那点，可怜敏感不值一提的自尊心。
　　
　　毕竟一个奴婢，主子的恩赐就是她们一生所求的，奴颜婢膝才是她们真正的命运。
　　
　　自尊不自尊，哪有比活的好，得到的赏赐多更重要。
　　
　　“胭雪，你今晚怎么吃这么少。”
　　
　　过了这么长日子，已经有丫鬟和她比较熟了，看她不是个脾气古怪惹人讨厌的，还是挺愿意和她说话的。
　　
　　问她的是她的同屋，胭雪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口，然后解释，“我中午吃的还未消食，晚上的便吃不下了。”
　　
　　丫鬟整理着床铺，说：“说的也是，今儿晚的菜也太齁了些，怕是厨房煮菜的妈妈心情不爽利，还好你吃的不多……”
　　
　　胭雪舔着滋润的嘴皮，一面听着丫鬟发牢骚。
　　
　　她是特意减少了饭量，以免吃的太撑，肚子鼓胀起来一时不消食，等偷偷与谢修宜见了面，怕不好看才这么做的。
　　
　　越是临近子夜的时辰，她便越觉得紧张，很担心那么晚出去会被人撞见。
　　
　　到了深夜静昙居的门会紧闭起来，她打开门还要做到轻手轻脚，不易察觉的程度，不能让门房发现她出去过。
　　
　　丫鬟见她坐了又站，站了又坐，眼神奇怪的看着她。
　　
　　胭雪担心自己被她们看出异样，找出借口说自己今日去给团主儿送吃的，不小心被它跳到身上，撞伤了腰，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糊弄过去后，她便出去打了一盆井水来，像往日一样回房里，躲在隔间里用布巾沾湿了水，净面擦身。
　　
　　清凉的井水在夜里透着冷意，水珠凝聚在胭雪的皮肤上柔顺的滑落，同时也叫她打了个冷噤和哆嗦。
　　
　　她将自己擦洗干净，收拾一番，又重新打了一盆冷水洗头，趁着时辰还早，洗完披头散发的坐在院子里等风吹干。
　　
　　同屋的丫鬟也同样依次到隔间后头，用帘布遮挡清洗过，穿好衣服躺在床上，早早睡了，明日还要起来干活。
　　
　　只剩胭雪在树下捡了一张巴掌大的橡皮树叶，对着头扇风，想让头发干的快一些。
　　
　　“还有谁没睡？”
　　
　　郭妈妈踏进下人平房的院子里，定睛一看，“是你。”
　　
　　胭雪快速的站起身，“郭妈妈，怎么了，什么事您找我。”
　　
　　“正好。”郭妈妈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胭雪右眼皮不安的跳起。
　　
　　郭妈妈压低声音，堪称严肃的命令道：“你马上到世子的院子里伺候去。”
　　
　　胭雪愣住，内心抗拒，“荷鸢姐姐她们不是在世子身边伺候着，我去有什么用。”
　　
　　郭妈妈不容她退缩，意味深长的盯着她，“那可大不一样，世子看重你，他正在屋里大发雷霆，你去劝劝，千万别让他气坏了身子。”
　　
　　胭雪不明白她怎么会这么想，但好像其他人也是那么想的，下人中都彼此流传着她被赵公子看上，找世子要讨她回去，愿意出三十金世子都未同意的事情。
　　
　　大家以为她得到了世子的青睐，实则不然。
　　
　　现在郭妈妈竟然让她去哄正在大发雷霆的谢狰玉，胭雪光是听见就已经吓的腿软了，怎么还敢答应。
　　
　　她去了谢狰玉的院子伺候他，到了子夜怎么办，她还要和谢修宜私会，这事可不能让其他任何一个人知道。
　　
　　郭妈妈两眼一瞪，“到世子身边伺候是你的福气，你敢推三阻四，我看你是活腻了。”
　　
　　胭雪噤声，第一次见郭妈妈这么生气。
　　
　　“我、我……”
　　
　　郭妈妈：“快去。”
　　
　　胭雪被赶鸭子上架，只得简单梳了下头，别了根簪子就过去了。
　　
　　她小心翼翼踏进谢狰玉的院子里，那里灯火通明，团主儿似乎受到他的影响，连带有些躁动的跑出门口，后面跟着被轰出来的荷鸢和另外一个丫鬟。
　　
　　而屋子里头不像郭妈妈说的对方正在大发雷霆，反而非一般的安静，而越是这样，胭雪心里越不安。
　　
　　四臧看见她进来登时一愣，“谁让你来的。”
　　
　　胭雪更惊讶，难道不是谢狰玉吩咐的，她实话实说：“……是郭妈妈。”
　　
　　四臧拧眉，一想便知，大概是郭妈妈知道世子心情不好，又看出胭雪在世子这里，与其他丫鬟有些不同，于是喊了她过来劝慰世子的。
　　
　　胭雪见没有让她来的意思，悄然一松，正想退回去。
　　
　　谢狰玉忽然问：“谁在那里。”
　　
　　四臧让开。
　　
　　胭雪浑身僵硬，被谢狰玉发现后，只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的进去。
　　




20.  第 20 章   发现。

　　胭雪的身影缓缓出现，谢狰玉俊眉冷眼的瞧着，见到她的这一刻同样有些愣然。

　　“郭妈妈让奴婢过来伺候。”

　　胭雪怕死的，率先开腔认错，“奴婢不是故意要扰世子清净的，请世子赎罪。”

　　她到谢狰玉面前表现的极其卑微乖顺，面色处处透露出不敢得罪他的讨好，她得把人应付过去，好让谢狰玉早点放她离开，好去赴约。

　　然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谢狰玉面前的地上是一地的瓷器碎片，彰显着之前对方大发雷霆的痕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让他这么生气，竟然砸了屋内好些珍贵的东西。

　　胭雪不免为之感到可惜和心疼，接着就听谢狰玉将她细细打量一番，目无表情的问：“是吗，你能伺候什么。”

　　胭雪弱弱的说：“奴婢请世子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世子有哪里不舒服，奴婢不会别的，倒是能给您捶捶腿、按跷按跷。”

　　谢狰玉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先前刚发完一通火，这时看着胭雪还勉强算心平气和，只是眉眼间的阴冷戾气看着还有几分渗人。

　　“行，你按吧。”

　　谢狰玉没赶她走，已经让四臧心生意外，胭雪小心翼翼的上前，随谢狰玉到里头的屋里去，剩下的碎片便由四臧到外面喊人进来收拾。

　　“奴婢冒犯了。”

　　待谢狰玉坐下，胭雪向他靠拢，站到他身后，手轻轻的试探的搭在他肩上。

　　胭雪先给他捏捏肩，谢狰玉摸着手里的玉扳指，渐渐的就闭上了眼，似乎有些享受。

　　罕见的没被训斥和刁难，让胭雪心底悄悄的松了口气。

　　“水。”

　　谢狰玉倏地开口。

　　胭雪马上去给他倒去，谢狰玉睁开眼睛，目光盯着那道袅袅的背影，如在沉思。

　　胭雪倒好茶水送过来，“世子，喝水。”

　　她毕恭毕敬的送到他面前，却不见谢狰玉伸手去接。

　　胭雪心中咯噔一声，难道又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了这位爷不高兴。她试探的抬眸，冷不丁对上一双清冷乌黑的眸子，莫名看的人面臊，谢狰玉一声不吭的在看她，眼里仿佛有钩子。

　　“……世子。”

　　谢狰玉：“你沐浴过了。”

　　胭雪不懂他提这个做什么，开始觉得脸红心跳，喃喃的回应，“奴婢……是洗干净了身子。”她后面说的要凑近了听才听的清楚。

　　但大底是那么个意思，谢狰玉已经接收到了。

　　“用的什么皂荚。”他竟然说香。

　　胭雪觉得今晚大发雷霆过的谢狰玉，莫名其妙的让人心跳加速，说的话更是连她耳朵都热了。

　　他是什么意思……

　　胭雪恍恍惚惚的答道：“……是库房发的，有金银花的味儿。”

　　“哦。”谢狰玉很玩味的应了声，他伸出手接过胭雪的水杯，指腹却若有似无的擦过她的腕子，胭雪面颊已经透出轻薄的嫣红，“怎么来的这么匆忙，头发都没梳。”

　　胭雪过来只匆匆别了根簪子，不像平日里特意梳过一番。

　　听谢狰玉这么问，她忽然就生出一股自卑，想着自己不施脂粉也没有好好打扮，实在简陋，再面对眉眼好似含情变的不那么凶的谢狰玉，面如冠玉，曜曜其华，胭雪不由得羞赧瑟缩。

　　“奴婢是来的急了些，但没有半点不敬世子的意思。”她为自己证明。

　　谢狰玉将杯子递到嘴边，张嘴饮水，眼神放在胭雪身上，跟要吃了她一样，气氛都变的格外燥热。

　　胭雪些许紧张心慌，不知道今晚谢狰玉到底怎么了，变的和平日里好不一样，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察觉到不同，也觉得这样的谢狰玉可比以前好相处多了，他不发脾气，不阴晴不定，哪怕冷着张脸，也俊的人芳心大乱，更何况他还用一种似挑非挑，撩拨的视线在看她。

　　谢狰玉一口饮进，滋润后变的光泽红亮的嘴皮轻启：“再去倒一杯，这回换你喂我喝。”

　　胭雪跟听到了什么天书，不可置信，又浑身发热。

　　谢狰玉把杯子塞回她手中，修长的五指紧紧包裹住她的手背，掌心好烫，胭雪一下忘了质疑他这么做的原因，受宠若惊的开始为此浮想联翩。

　　她今夜是有什么不同，能让谢狰玉待她如此温柔，看她的眼神多情勾人，胭雪差点溺死在里头。

　　难道真是郭妈妈和荷鸢他们说的，谢狰玉真的有宠幸她的意思？

　　胭雪恍如做梦，倒完水回来，想起谢狰玉说的要自己喂他，紧张的额头上起了层淡淡的胭脂汗，呼吸都急促了。

　　谢狰玉则慵懒的坐在椅子上，眼神在勾着她上前。

　　胭雪不敢与他多对视，却发觉自己在那道泛着柔情，乌黑发亮的眼珠的注视下，挪动不得。

　　她抬手喂过去，整个人因谢狰玉的动作而发痴，他直接凑到茶杯边沿含住胭雪的手指头，眼睛盯着她，将茶水饮尽。

　　胭雪感觉到一股烫人的湿滑，下一刻仿佛神魂都飞走了。

　　她甚至想，今晚若是没去见成谢修宜，和谢狰玉发生点什么也好。

　　只是平时她不敢想，唯有今天因着谢狰玉的主动，她才起了多余的心思，谁叫谢狰玉勾她呢，她不得不心生几分妄念。

　　“在想什么。”

　　谢狰玉幽幽地问。

　　胭雪正在神游天外，下意识回道：“想世子幸我。”

　　她头皮一疼，回过神来，慌张的脸色发白的看向谢狰玉，自己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而谢狰玉轻笑一声，手上一用力，胭雪便觉得缠在他手上的头发，要被谢狰玉都扒光了。

　　下一刻谢狰玉说出来的话让胭雪整颗心宕在了谷底，“贱婢，就知道你心思不干净，爷不过试一试你，你就芳心大乱，把你的痴心妄想放在我身上来了。”

　　“爷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胭雪如遭雷击，觉得这一刻自己好卑微好下贱，羞愧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不明白谢狰玉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他也透露了暧昧的意思给她，难道是她误会了。

　　然而谢狰玉薄情的表现确实证明，是胭雪她自己想多了。

　　他是在为之前受了不知名的气，而找她泄愤。

　　本来这气是撒不到她头上来的，谁叫晚上不该她伺候的时候，她偏要来呢。

　　朱唇玉面，乌发别簪，一两缕发丝垂在耳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馨香，谢狰玉一见她便感到体内一股邪火。

　　他感到不舒坦，便以讥笑戏弄胭雪来驱散这股让他不适的感觉。

　　胭雪嘴唇颤抖，犹如被人扒了衣服那么难堪，她不敢当着谢狰玉的面哭，眼睛也红红的，在他发话以后才埋头冲了出去，以至于守在庭院里的四臧一脸疑惑，不知道她和世子之间又出了什么事。

　　她在勾引谢修宜时一心想着报复，都不觉得有半分羞耻，唯有到了谢狰玉面前，她在他眼中看到了瞧不起，莫名就觉得心痛。

　　等她走后，屋内霎时一片死寂。

　　谢狰玉幽幽的盯着门口，脸上并未见到一丝高兴。

　　他轻声冷哼，“贱婢。”

　　“有什么好哭的。”

　　地上有什么东西，不是他的，谢狰玉一眼瞥见，示意来房里看他的四臧捡起。“这是什么。”

　　有墨色的字迹，被人叠的整整齐齐，落到了谢狰玉的手里，打开一看，正是谢修宜写给胭雪，用来撩拨她的话。




21.  第 21 章   私会。

　　胭雪跑出静昙居，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与谢修宜约定的地方。
　　
　　黑灯瞎火，满园虫鸣鸟叫，晚风吹的她心上多了个大洞，空落落的，回头望着静昙居的方向，只觉得无比寂寞，这一花一草一木，一宅一院一寸一土，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谢修宜到时，正好听见一道细细的哭声，时而哽咽时而啜泣，非常伤心，令人不由得为之怜惜。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背对着的人，胭雪神色惊慌的回头，月色下小厮提着一盏灯，上前将她照亮，白皙娇艳的脸上，哭的红鼻子红眼，霎时可怜可爱。
　　
　　谢修宜等欣赏够了才走近她，而替他们把风的小厮吹灭了灯，走到不远处候着。
　　
　　“怎么一见我过来就哭，莫非是在他院子里受了什么委屈，是有什么难处想要告诉我，好替你做主。”谢修宜不问还好，一问想到谢狰玉的态度，胭雪还是觉得难过。
　　
　　她慌乱的擦干净眼，哭的太久的眼皮稍微碰一碰都疼，“奴婢不敢……”
　　
　　谢修宜上前揽住她的肩，高大的身形罩住胭雪，抬起她的下巴，霸道的说：“这有什么不敢的，那家伙是什么人，谁不知道。他为难你了吧，上回不放你回去，还故意让你吃坏了东西是不是。”
　　
　　胭雪对谢修宜的触碰略微感到不适应，对方这么问像是在套她的话，“……上回，奴婢饿的狠了，也不知道那东西吃不得。”
　　
　　她说的棱模两可，见谢修宜眼神微冷，问她“那你在这里哭什么，是不愿意来见我”，立马伸手抓住谢修宜的衣角，好似受惊的小鸟，“怎会，大公子怎会这么想，奴婢心心念念的人只有您，方才是因为奴婢想到自己始终孤苦一人才哭的。”
　　
　　谢修宜想起段府口中她的身世，道：“你倒是孤苦伶仃的，没有其他亲戚？”
　　
　　胭雪怔怔的摇头。
　　
　　要说亲戚，那都是段小娘的，自从她娘死后，她那个负心爹再娶，替换她的下人孩子早死，钟家便再也没有派人来过，就是来，也不知道她当时就活在段府，做着又苦又累的活计。
　　
　　“没有了，奴婢爹娘都死了。”她轻轻的幽怨的道。
　　
　　谢修宜揽着她的手，在她肩膀处上下抚摸，“可怜见的，在谢狰玉那里伺候的不好，他有没有打骂你？”
　　
　　胭雪觉得他俩离的实在太近了，而且谢修宜正十分自然的对她动手动脚，她的背脊颇为僵硬，向后退了点点，想跟谢修宜保持距离，一边道：“是、是奴婢愚笨，世子就是罚奴婢也是应该的。”
　　
　　说打谢狰玉到真没动手打过她，骂是骂过的，胭雪却不好跟谢修宜告状。
　　
　　她深知有时把错揽在自己身上，比明着说别人待她不好，才会更让人对她心生怜惜同情。
　　
　　谢修宜果然表现的心疼她，只是步步紧逼，将她抵在了柱子上，胭雪娇声推拒，“大公子……”
　　
　　谢修宜把手放在了她的腰上，胭雪浑身打了个激灵，她就没想过跟谢修宜在这里野合或者做点什么，但对方好像不是那么想的。
　　
　　“怎么，你见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和你私会？”谢修宜停下动作，被扫了兴，“才到谢狰玉那侍候多久，现在就不肯我碰你了。”
　　
　　胭雪还没放浪到心甘情愿让他占便宜，谢修宜一松手，她便躲开，胆怯的说：“不是的，大公子误会了。”
　　
　　她左瞧右晃后，说：“这里离静昙居不远，奴婢怕有人过来看见，若是被发现了，奴婢怎么办。”
　　
　　谢修宜三番两次被她弄的看的见吃不着，方才见她一面，就已经被色若春花的她勾起了别样的想法，不像平日那么克制，行动有几分急切。
　　
　　这时停下来勉强冷静了些，他不甚在意的道：“看见又如何，正好有理由向谢狰玉讨了你。”
　　
　　胭雪打了个冷颤，她不觉得依照谢狰玉那样的脾气，会把自己让给谢修宜。
　　
　　“这和当初说的不一样。”胭雪卖惨道：“大公子说好，等小姐进门，就正正经经纳我为妾，若是现在就，就……让府里的人知道了，还怎么看奴婢。”
　　
　　谢修宜皱眉，“你想如何。”
　　
　　胭雪可怜巴巴的侧过身，整理被谢修宜碰乱了的衣服、头发以及鬓边垂落的青丝，月光下，她不过是理了理脖颈领口的衣襟，稍微露出点细皮嫩肉便白的发亮，谢修宜盯的出了神。
　　
　　胭雪：“若是大公子急不得了，可在小姐进门之前，就纳我做姨娘，给胭雪一间小院子，守着一方天地，将来为公子生儿育女。”
　　
　　谢修宜倒是想，他又不是没有通房，但妻还没进门就纳妾，那就是对正妻的羞辱，会让他得罪了段府，他当然不可能答应。
　　
　　谢修宜沉默不说话，胭雪就知道他不同意了。
　　
　　正好也能阻止了谢修宜对她动手动脚，她在谢修宜幽沉的目光中整理好了衣服，款款的走过来，到他跟前又变的和被谢修宜触碰时的难为情不同。
　　
　　她伸手，谢修宜瞪着她。
　　
　　“既然大公子不愿意，奴婢也不好妄求，只能自个儿对月伤神了。”胭雪姿态娇柔的与他对视，手轻拂过谢修宜的脸，其实根本没碰着，便落到了他的胸膛上，隔着衣服手指尖画了个圈，对着胸膛点了点。
　　
　　谢修宜抬手，胭雪却把手收了回去，擦着他往外走了两步，俏生生的回头一笑，勾的谢修宜情不自禁跟着上前，胭雪吃了一惊往前小跑，“大公子别跟过来了，今晚相见已是胭雪不可多得的福气。”
　　
　　“愿终有一日，能与公子做梁上燕，日日好相见。”
　　
　　“公子。”望风的小厮重新点燃烛火寻过来，“大公子，是不是该回去了。”
　　
　　谢修宜收回盯着胭雪背影的目光，走到半路忽然停下，似是对后来胭雪妩媚勾引的姿态回味无穷，幽沉的脸嗤笑了出来，“好个妖精，放在谢狰玉那儿，实在是浪费。”
　　
　　胭雪轻手轻脚的推开静昙居的大门进去，门房那边烛火还亮着，应是还没就寝也就没锁门，她赶紧溜回院子里。
　　
　　路过谢狰玉的住处，胭雪不远不近的往里看了眼，方才应付谢修宜的多情媚态便垮了下来，瞬间觉得意兴阑珊，味同嚼蜡，一头扎进对自我的厌弃中。
　　
　　她卑微如泥，没有千金之躯，学识才情风姿都不如大家闺秀，自己更是为了报复而勾引谢修宜，自己轻贱自己，也怪不得谢狰玉会看不上她。
　　
　　不知道他那样的人，什么样的贵女才会得到他的青睐呢。
　　
　　胡思乱想的胭雪脚步顿住，低头检查起身上的东西，在发现谢修宜写给她的东西弄丢后，顿时心急如焚，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怎么会把这种东西给弄丢了呢！
　　
　　“所以那贱婢，当真去赴约了。”谢狰玉掸了掸手上的纸，“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呵，金风玉露，谢修宜想做什么，约人无媒苟合？那蠢婢想死吗，自甘下贱。”
　　
　　四臧把听到的，完好无损的传递给谢狰玉：“她说，想给大公子做妾。”
　　
　　




22.  第 22 章   婚期。

　　胭雪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天不亮就出去原路找那张被小心叠起来的纸。

　　结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寻遍了，也没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一点踪迹，人到了谢狰玉的院子，她只敢在附近远远看着，不敢进去。

　　她希望应该不是落在对方院子里的。

　　她一如往常般在被召唤时，才到谢狰玉跟前去伺候。

　　经过昨晚对方对她言语上的戏弄与羞辱，胭雪一见到谢狰玉，便如耗子见着猫，内心惴惴不安。

　　谢狰玉起的也早，他有射箭的习惯，非常喜欢，靶子特别准，胭雪就没见过他有不正中靶心的。

　　但是今日，她一看靶心上的箭，整个人的魂都吓飞了出去。

　　谢狰玉一早练出了汗，薄薄的白净的面皮上，拢显出淡淡的霞红，漆黑的眼珠奕奕有神，英武俊气逼人。

　　他回头直盯对上他视线，骇的往后退趔趄的胭雪，冲她勾唇，意味深长的问：“我射的准吗。”

　　靶心上订着眼熟的纸，上面的字已经被箭戳破了，勉强能认出熟悉的字迹。

　　胭雪万万想不到这张纸会在谢狰玉这里，还被他拿去射箭，那面目全非的纸，就跟预示她的下场一样。

　　胭雪对着谢狰玉的冷笑心里发冷，哆哆嗦嗦道：“世子英武。”

　　谢狰玉：“看清那上面挂的是什么吗，认识吗？”

　　胭雪咽了口唾沫，头摆的像柳絮，吓的胆子都没了，“不认识的，奴婢不识字的。”

　　她敢说要是她认识，下一刻挂在靶子上的不是那张纸，就是她的头。

　　谢狰玉：“那就奇了怪了，你不认识，那这东西是怎么丢在我这的。来人，说说这上面是谁的字迹，是否认识。”

　　有人过去端详一番，“禀世子，看着像是大公子的字。”

　　“谢修宜？”谢狰玉漫不经心的问：“他写的什么。”

　　“是首情诗。”

　　谢狰玉的声音就在胭雪头上响起，她低头看着地面，那双禽鸟纹的靴履落入眼中，轻飘飘的问话凉到她心底，“给谁写的？”

　　“给……”对方朝她这边看了眼。

　　扑通一声，胭雪腿软跪在地上。

　　谢狰玉邪肆恶劣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好整以暇的看她花容失色，慌乱无主的模样。“你跪什么，腿坏了？”

　　“世、世子，这个东西，和、和奴婢半点干系也没有，不知道是谁的。”

　　胭雪急急忙忙道：“什么情诗，奴婢就是个睁眼瞎，什么都不懂，说不定是大公子写给别人的，碰巧落在了这里。”

　　谢狰玉听着她贼喊捉贼，“是吗。”

　　胭雪迫不及待点头，谢狰玉却幽幽的问：“可我听闻，昨夜有人过了时辰，还出了静昙居。”

　　胭雪周身仿佛有寒雪在飘，她抖了抖，心生急智，仰头道：“是，是我。但是奴婢出去，是因为世子！”

　　本着冷眼看戏的谢狰玉因她的话愣住。

　　胭雪摸到今天刚戴的香包，立马取下，双手捧到谢狰玉面前，一脸讨好的道：“奴婢见外面的晚香玉终于开了，晚香玉香气醒神，清暑消愁，想到昨夜得罪了世子，于是特意到外面摘了些许做成香包。”

　　她这话说的自己都信了，一点也不记得这个香包她自己给自己做的，之前那个送给了谢修宜，眼下这个被她临时拿来用。

　　她脸上的表情越说越真挚，一双乌盈盈的眸子满满都是谢狰玉的影子。

　　“奴婢已经知道错了，不该多出不该有的念想，世子教训的是。”

　　谢狰玉稀奇的打量她道：“你不怪我羞辱你、责骂你？”

　　胭雪肯定的摇头，“怎会呢，世子也是为奴婢好，提点奴婢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奴婢无以为报，只能用新缝制的香包，还望世子不要嫌弃。”

　　谢狰玉神色复杂，“你真这么想？”

　　胭雪忙不迭的点头，朝谢狰玉笑着卖乖，好像谢狰玉是她的天是她的地，他做什么她不会有异议。

　　“奴婢对世子，绝对忠心耿耿。”

　　谢狰玉沉默半晌才嗤笑一声，放过了胆小如鼠的胭雪。

　　他朝一旁的护卫道：“三津，告诉她，上面是否写了谁的名字。”

　　胭雪傻眼的朝与四臧长的一模一样的年轻护卫看去。

　　对方目不斜视的道：“没有落款，也没有说写给谁的。”

　　谢狰玉对呆若木鸡的胭雪高深莫测的道：“听见了？既然不是你，倒也不必如此惊慌。不过须得记住你说过的话，忠心耿耿，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二心，我就剖了它。”

　　胭雪傻傻的畏惧的看着他。

　　谢狰玉冷冷的发话，“吩咐下去，让管事们好生约束下人，不许有任何人秽乱静昙居，若是让我发现有人背地里私会……”

　　他威慑的道：“那就按照王府的规矩处置，打死了，丢到乱葬岗去。”

　　胭雪满脑子都是谢狰玉是不是发现了她和谢修宜的事的震惊，而谢狰玉发完话以后便不理会她了，胭雪好半天才撑着软绵绵的身子，从地上站起来。

　　她步履虚浮的靠近屋子，恍惚之余，听见里头谢狰玉在和下属说话。

　　“王妃和郡主的忌日快到了，属下幸不辱命，已经从钦南请来青龙寺高僧，为王妃和郡主诵经，目前人已经安排住下……”

　　“世子是否还在为王妃和郡主的事，和王爷吵了一架。恕属下直言，大公子现在入主朝堂，高家不遗余力的捧他，甚至一直不死心觊觎您世子之位，若世子与王爷长此不和，怕是会让王爷越来越偏心于他。”

　　谢狰玉的声音冷淡的传出来，“祖宗惯例，立嫡不立庶，除非我德行有亏，他请圣命废世子，否则哪能轮到谢修宜，想都别想。”

　　“话是如此，也不能放任大公子及高家的势力越发高涨。”

　　谢狰玉：“你知道什么是秋后的蚂蚱么？”

　　“蚂蚱，总要待它蹦跶起来再摁死它，岂不是更有意思。”

　　胭雪听的云里雾里，只知道谢狰玉与谢修宜乃是势不两立的关系。

　　她经此一遭，安分了好些天，同其他人一样，回去后被郭妈妈喊到一起，耳提命面的敲打一番府里的规矩。

　　待郭妈妈走后，丫鬟中有与府里的小厮看对眼的，只敢悄悄在私底下抱怨，并将惹出这种事的人骂的个狗血淋头，胭雪每每坐在其他人身边听见，都心虚不已。

　　她最近也不敢与谢修宜见面了，对方却派人过来找她好几次，胭雪怕死，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

　　直到她听说谢修宜与段淑旖的婚事，突然在原定的成婚日子，被挪至一年后。

　　胭雪登时懵忡。

　　“大公子成婚在即，世子却已要为王妃尽孝、祭奠王妃、郡主为由，请来高僧常住王府，大办法事九九八十一天。”

　　“这不是白事冲撞喜事……”

　　“咴，谁叫高侧妃这日子定的急了些，明知先王妃、郡主忌日在前，还要抢在这日子前面大办婚仪，这不是挑衅世子。”

　　“还好世子有太后、圣人做主，如今高僧已经进府，这婚期不改都不行了。”

　　若谢修宜与段淑旖的婚事不能若其举行，那她什么时候才能进门？

　　胭雪有些慌了，真叫她跟着等个一年半载，这日子还怎么过。

　　不说她，整个王府除了静昙居的谢狰玉独自快活，后院中谢修宜的生母高侧妃已经开始抱着女儿痛哭，谢修宜更是在得知圣人下令命他先祭奠王妃，挪后婚期时，瞬间就明了是谢狰玉在捣鬼。

　　“我一再忍让，他却欺人太甚！”

　　谢修宜在房中发怒，与段淑旖成婚事小，打他脸才是真，就算他做了官，入了朝堂又怎样，庶出子依然要为早死的嫡母祭奠，若是不守孝道，朝中自然会有人谏言。

　　“嫡出，又是嫡出！他谢狰玉当初怎么就没和她们一道……”

　　“请大公子慎言啊！”

　　谢修宜面色阴沉，他的下属跪在地上请他消气，王妃和郡主的死，这王府里谁都不敢提，外面人私底下怎么都说得，唯独他与高侧妃，高氏一脉都不能提半个字。

　　就怕那世子听闻了消息，拿箭冲进来，毕竟当年的事，着实不光彩，就是与王爷也脱不了干系。

　　谁能想到王妃郡主及身边的护卫统共百多来人，一夜之间全都死绝了呢。

　　“公子，静昙居叫胭雪的丫鬟来了。”

　　谢修宜眉头一动，“真稀奇，她不是这些日子都不敢与我相见，这时怎么敢过来的。”




23.  第 23 章   飞上枝头。

　　谢狰玉警告的余威不绝，胭雪被他吓怕了，自然不敢次次都去赴约。
　　
　　这回出来，是因为谢狰玉被解禁了，今日不在静昙居，好了伤疤忘了痛的胭雪便偷偷摸摸到谢修宜院子来了，还带上了小厨房里拿月钱跟厨房妈妈换的糕点。
　　
　　谢修宜一见到她，便略微讶异的挑眉，眼中闪过惊艳。
　　
　　府里现在为了王妃和郡主的忌日，静昙居的下人都被叮嘱换上素净的衣服，胭雪和旁人没什么不同，也是一身素，只因生了一张好脸，近来被养的肤色白净红润，稍微收拾一下，在丫鬟当中便格外打眼。
　　
　　“你来做什么。”
　　
　　屋里还有其他人，胭雪规规矩矩的给谢修宜行礼，“这些日得大公子照拂，奴婢心里一直记得，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特意来些谢谢大公子。”
　　
　　谢修宜瞬间就懂了，照拂不过是种胭雪与他见面的说法，这丫鬟应是担心日子久了，加上婚期挪后，怕他忘了她。
　　
　　他让下属和伺候的都下去，二人独处一室，他转身坐到椅子上，拍了拍大腿，示意胭雪坐过来。“谢狰玉呢，你不去伺候他，来我这不怕被知道了？”
　　
　　胭雪发现谢修宜就喜欢手脚不干净，她又不得不凑过去，屁股刚一沾谢修宜的大腿，就立马站起来，“大公子累不累，奴婢给您捏捏肩。”
　　
　　她站到谢修宜身后，“世子他出去了，奴婢过来的很小心，没人看见。”
　　
　　谢修宜不悦胭雪竟然没有对他投怀送抱，但在那双柔软的手伺候下，勉强收住了愠怒。“他出去做什么，见什么人，你可知道？”
　　
　　胭雪一派娇憨的道：“世子行踪神秘，奴婢如何知晓，您又不是不知道，奴婢怕他。”
　　
　　谢修宜沉声“哦”了下，忽然问：“你在他身边伺候这么久，他竟然也没碰你。”
　　
　　胭雪听的莫名其妙，谢狰玉又不喜欢她，为什么要碰她。
　　
　　她古里古怪，竟有一丝丝委屈在里头：“世子……不爱近女色，很厌我的。”
　　
　　谢修宜却没仔细听，有着自己的想法，回头仰视她，“你来的正好，应该知道这几日府里发生了什么，谢狰玉刁难于我，予我气受，我总要还回去。”
　　
　　胭雪预感不好，慌神的看着谢修宜，觉得今日她不应该过来的。
　　
　　谢修宜一把将她捞到怀里，对她威逼利诱道：“我与段小娘的婚事挪后，你也很担心不能做我的妾吧，须知这事背后是谢狰玉捣的鬼，你是我的人，岂有不帮我的道理？”
　　
　　胭雪惊疑不定的问：“大公子是想……”
　　
　　谢修宜：“我要你替我关注谢狰玉身边的异动，一有不妥就来报我，你从今往后就是我谢修宜安置在谢狰玉的内应，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待太久的，等我出了气，不日我就纳你为妾，也保段淑旖进门后，她打骂不了你。”
　　
　　胭雪瞬间惊呆了。
　　
　　“你若是不答应，”谢修宜告诉她后果，“以后是死是活，我可就不管你了。”
　　
　　这时正值隅中，临近用中饭的时间，日头不小，胭雪混混沌沌走出去，连回头看一眼后头的谢修宜的勇气都没有。
　　
　　她前脚刚出院子，身影还在路上，后脚一道云鬓香影及其侍女便出现在身后，看着她的影子，高侧妃盯着看了半会，才出声问：“宜儿院里有这样穿的跟披麻戴孝似的丫鬟？真是不懂规矩，晦气。”
　　
　　“好像不是大公子院里的丫鬟。”侍女迟疑的道：“敢这么穿的，倒像是静昙居的。”
　　
　　胭雪万分愁苦的想不明白，谢修宜为什么要让她来做内应。
　　
　　谢狰玉的行踪哪是她想知道就能知道的，就是出去做什么，除了他身边的亲随，其他人都不知道，更不敢去打探主子的行迹。
　　
　　她倒也明白，这事不好做，内应也不是谁都能当的，要是被发现了，谢狰玉怎么弄死她都不知道。
　　
　　当下她拿谢修宜与谢狰玉一比较，只觉得谢修宜当真不是人，要逼她往死路里走。
　　
　　“你这香包哪里来的，看颜色样式，倒像是姑娘家送你的。”赵荣锦策马来到谢狰玉身旁，忍不住伸手摸摸，被谢狰玉拿鞭子挥开了。
　　
　　赵荣锦悻悻道：“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连这等事也不和我说？亏我这些日子还替你招呼季同斐几个，你不知道，你被禁足这些天，高家那几个小子还以为你失势，拉拢季同斐跟他们混，要不是有我请他们日日吃酒，你身边可只剩我赵二了啊。”
　　
　　谢狰玉嗤笑：“季同斐可不是傻子，他自小跟他爹混在军营，跟高家那几个禁卫出身的可不同，那是实打实的战场上挣来的军功，禁卫都是宫廷做派，军痞子可不喜欢。”
　　
　　赵荣锦跟他告状，“那高家的小子请他吃酒，他还去了呢！”
　　
　　谢狰玉看着远处打马过来的黑影，漫不经心道：“那是他耍着高盛维他们玩。”
　　
　　“谢世子！赵二！”
　　
　　衣袖猎猎，策马狂奔的季同斐冲过来，在离他们越来越近时放慢速度，“说什么呢？赵二，你什么眼神，不是在说我吧！”
　　
　　赵荣锦：“就说你，你来干什么，不是跟高家的玩的好着呢嘛。”
　　
　　季同斐：“你说这啊。”他晦气似的撇了撇嘴，“高家人没意思，以前高家禁卫出身，到了他们这一代直接弃武从文，老子真看不起他们，逗他们玩儿呢。不知道吧，他们上回拉我吃酒，嘿，被我灌了几杯黄汤就栽了。”
　　
　　他大笑几声，目光转移到谢狰玉身上，“你可出来了，这京都能跟我玩的来的只有你，其他人都没意思，世子你不在……咦，这是什么。”
　　
　　“你说什么，我就不算数了？”赵荣锦在旁不服的叫嚷。
　　
　　季同斐忽略他，与赵荣锦之前一样伸手摸向谢狰玉腰带上系的玉佩香包。
　　
　　谢狰玉策马转了个身，季同斐的手便落空了，他不像赵荣锦般抱怨，反倒饶有兴趣的问：“有情况？说吧，哪家贵女送的。”
　　
　　他们也是纨绔中的异类，不像一些娘了吧唧的年轻儿郎爱傅粉，打扮的花枝招展，身上从来都是配玉或是金器，香包更是不碰。
　　
　　谢狰玉身上这个，太粉，又是荷花又是鸳鸯的，没个解释都说不通。
　　
　　“不是贵女，不必多想。”谢狰玉感觉烦了，掀眸淡淡道：“不过是我院里伺候的下人献来的，有何稀奇。”
　　
　　赵荣锦：“是你身边那个丫鬟吧，叫胭雪，生的花容月貌那个。”
　　
　　季同斐好奇问：“你知道？”
　　
　　赵荣锦得意当八卦似的跟悄悄他分享道：“我还见过呢，我跟你说，那婢子好玩的很，二哥待她可有些不同。”
　　
　　谢狰玉自然听见了，手上鞭子挥下来，赵荣锦的马受惊了，带着他抬蹄就跑，只见谢狰玉冷笑：“满嘴胡言。”
　　
　　季同斐则更好奇了，“什么时候到你府上瞧瞧？”
　　
　　谢狰玉抬了抬下颚，冷漠拒绝，“贱婢一个，没什么好看的。”
　　
　　等晚上回去，胭雪被召过来伺候，发现谢狰玉看她的眼神充斥着审视与打量，目光挑剔的道：“王妃跟郡主的忌日，下面不许涂脂傅粉，你胆子大了，敢不守规矩，是不想活了吗。”
　　
　　他总用死啊活的威胁她，胭雪本就跪在他身边替他捶腿按跷，听了这话眼巴巴的抬头，无辜的道：“奴婢没有涂脂傅粉啊。”
　　
　　谢狰玉厌烦的皱眉，“还敢说谎。”
　　
　　胭雪红了眼眶，“奴婢不敢……”心里委屈的要死，“奴婢真的没有。”
　　
　　她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涂什么东西，大胆的拽起谢狰玉的手，见他没有动怒，这才往自己脸上碰，“世子可以摸摸看，奴婢脸上真没有沾粉，更没有抹胭脂。”
　　
　　谢狰玉冷不丁感觉到手上一阵细腻光滑的触感，指腹用力擦过，手下白嫩的脸皮便出现一抹红。
　　
　　胭雪吃痛的嘶了声，谢狰玉的手指如同刮灰一样在她脸上动了几下，留有一丝丝他个人清冷的余香，她有些迷怔的嗅了嗅，谢狰玉却在此刻嫌脏似的抽回了手。
　　
　　“不是就不是，叫什么叫。”
　　
　　误以为她白嫩柔滑的脸皮是涂了什么东西所致的谢狰玉，半点不露尴尬，反而冷淡不悦的训斥她。
　　
　　胭雪别别扭扭的失落的低下头，认错道：“是奴婢的错，让世子误会了。”
　　
　　谢狰玉看不得她焉了吧唧一副受人欺负的样子，却又莫名的盯着她看了半晌，问：“你今日去哪儿了。”
　　
　　胭雪轻轻一颤，“奴婢就在静昙居，哪儿也没去啊。”
　　
　　谢狰玉意有所指：“没去见什么人？”
　　
　　胭雪故作无知的说：“要说见什么人，除了郭妈妈，就是荷鸢姐姐她们。”
　　
　　谢狰玉没再逼问她，胭雪自觉过了这关。
　　
　　不日，为了让胭雪替他做事，谢修宜命人悄悄给她送了一对样式好看的金镶玉，胭雪拿到手上那日自然是喜欢的，但她不敢再到谢修宜院子里去。
　　
　　高僧已经开始开坛做法，为王妃郡主祈福，谢狰玉因为这事也不出门了，潜心礼佛，吃斋茹素。
　　
　　王爷来看过，祭奠了一会便走了。
　　
　　谢狰玉为母为姐祈福，至诚至孝的风评却传了出去，一改往日外头对他纨绔阴唳的形象。
　　
　　胭雪也是第一次看谢狰玉赤脚，一身素衣，不束发孑然一身的走进佛堂，跪在生母亲姐的牌位前，一次磕了九个响头，长跪不起。
　　
　　她走在回静昙居的路上，一想着那张俊美的脸上流露出的看不见的悲伤，心口便窒了一瞬，她突然朝前崴了一脚，被人伸手拉过去站稳了。
　　
　　谢修宜身边的小厮将她拉到隐秘的地方，传口信给她，“明晚中夜过后，泰和居的水榭边，大公子等你。”
　　
　　胭雪心里不安，想起谢修宜说的要报复谢狰玉，小心试探的问：“大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那小厮笑容暧昧，话里却别有居心，听着不好，“哎哟，姑奶奶，你还问我，大公子要见你，还能有什么——”
　　
　　“自然是男女那等子事了。”
　　
　　小厮向她挤眉弄眼：“等你飞上枝头变凤凰，可别忘了小的我呀。”




24.  第 24 章   心疼。

　　为了明晚的约定，很快谢修宜又让人给胭雪送来了女儿家的胭脂水粉，用来讨好她，下人同她传话，说：“大公子还是疼你，这不，让人给段府送了些东西，还没忘了你的份儿。”
　　
　　“你对大公子一片真心，大公子不会忘了你的，知道你没钱没路子，姑娘家爱俏，就替你买了这些东西过来，让你平日里打扮打扮，可别老一副穷酸样儿。”
　　
　　胭雪面上赤红，又羞又恼，但看着那些样式包装很精致精巧的胭脂水粉，不能说不喜欢不心动，她从没有过这些好东西，自然禁不住诱惑。
　　
　　可她还是牢牢记得谢狰玉的话，想起被他怀疑涂脂抹粉的事，谨慎的推拒了一番，“使不得，这段日子哪里还能用这些，王妃郡主忌日，我等丫鬟们都穿着素净的很。”
　　
　　她越说越有道理，瞪了对方一眼，“你可莫要害我了。”
　　
　　“嘿，你这丫鬟，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让你打扮打扮还有错了。”下人趾高气扬的道：“真当以为自己是个天仙了，可知道大公子房里不止你一个，还有个通房呢，只等新夫人进门，就抬成妾，今后生个一男半女，有大公子宠着，也算是院子里的半个主子。”
　　
　　对方故意激她，摇头叹气，“可惜你这丫鬟不听，有机会爬上去当主子，偏要以为人害你，大公子喜欢你才送你这些，别人想要还没有呢！我看啊，你就是天生做奴才的命，这辈子就这样了！”
　　
　　胭雪心知对方是在激怒她，故意的，眼皮却还是一下起了薄薄一层嫣红，黑不溜丢的眼珠瞪的老大，才能忍住被羞辱出来的泪水，梗着通红的脖子反驳，“好个臭嘴的狗奴才，明晚我就到大公子跟前告你一状！”
　　
　　“你去，我且等着，我看你清汤寡水的这样，能不能让大公子给你做主。”下人放下东西就跑，胭雪追了几步，没想到不在段府了，还要受这种气，委屈的蹲下来暗自抹眼泪。
　　
　　谢狰玉院里管的严，尤其是管事们，盯着下人们不许私斗，后果很严重，于是很少有纷争，有些小的勾角都会禀告到管事那里，另行处理。
　　
　　是以荷鸢为首的几个丫鬟不喜欢她，也没有做出打骂她的事情，除了平常在谢狰玉那里被吓唬吓唬，胭雪很少有这种屈辱感了，她觉得自己变的娇气了，连这点难堪都忍不住，那可怎么行。
　　
　　她咬着嘴皮瞪着落在地上的雕花胭脂盒，粉面生怒的拨弄两下，等泪珠子不流了才起身，吸了吸鼻子，轻声嘟囔，“少瞧不起我……都欺负我，日后定让你们好看。”
　　
　　午时她去给谢狰玉送饭，佛堂里坐满了僧人，面前都有一张小桌，下人们纷纷为他们端上配好的素斋。
　　
　　胭雪倚着门偷看的新鲜，她见识真的不多，刘氏不许她出去，十六年来她都蜗居于段府后院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听的说的知道的，都是通过其他下人那里偷听来的。
　　
　　梳妆也是她偷学来的，心灵手巧称得上是她唯一的天赋了，为了在丫鬟中有一席之地，让段小娘注意到她，她鼓足了劲儿日琢磨爷琢磨。
　　
　　如今从段府转移到王府，当真看什么都有不同滋味儿，胭雪看的津津有味，直到在佛案下方的位置，一个匍匐在地，嗑一个响头，双手合十念一遍经的谢狰玉抬起头，这才惊讶的想起从她一早出来，谢狰玉就在那个位置上没挪过地方。
　　
　　他应当是一拜一扣了许久，附近守着护卫，若是谢狰玉有哪里不适，就会扶他起来。
　　
　　三津四臧是同胞兄弟，自从两个人在一起，胭雪都分不清楚谁是谁。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他们站了多久，谢狰玉便跪了多久，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也是个孝顺人。
　　
　　胭雪恍恍惚惚的想，接着被人唤了一声，惊的她回头，就发现不知道是三津还是四臧，站在她后头对她窥探佛堂的行为眉头紧锁，一脸严肃的吩咐：“把饭送进去，再取些伤药来。”
　　
　　谢狰玉跪了一上午，自然是跪肿了膝盖，胭雪替他掀开库管时都小心翼翼的，待看见一片淤青发紫的骇人痕迹后倒吸一口凉气。
　　
　　谢狰玉却跟没事人一样，不见一点痛苦，脸色未变一下，冷淡的俯视过来。
　　
　　胭雪讷讷的轻声问：“世子，痛不痛啊。”她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痴话，都成这样了，会不痛吗。
　　
　　然而谢狰玉深沉的看着她，口吻有几分自嘲，对自己伤口不甚在意，“若是能用这点伤痛换我母亲和我阿姐性命，这又算得了什么。”
　　
　　胭雪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的生母，她生母姓钟，刘氏在她死前告诉她，钟家本是在京都做官的，家中也仅她一位独女，她生母一死，代替她的下人孩子也一死，钟家悲痛之际，便请了圣人派到南下做官，远离了京都这个伤心地。
　　
　　钟氏对她虽然只有生恩没有养恩，胭雪始终记得自己有位母亲，可惜她上辈子死的凄凉，这辈子也没有能力，这么多年过去，都未能像谢狰玉一样，祭奠亡故的母亲。
　　
　　谢狰玉在她头顶好奇的问：“区区这点伤痛，我自个儿都不在意，你哭个什么劲儿？”
　　
　　胭雪懵懵懂懂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张嘴就哽咽，“啊……奴婢哭了吗，没、没有呀。”
　　
　　她这反应似乎逗笑了谢狰玉，面上的阴鸷和冷厉肉眼可见的消退不少，轻淡的骂她，“蠢的要死。”
　　
　　胭雪莫名感到脸热，胡乱的擦了几把眼泪，谢狰玉突然抬起她的下巴问：“心疼爷了？”
　　
　　胭雪轰的下脸上爬满艳丽的胭脂色，对上那双深不见底，黑如点漆，亮如星辰的俊眼，一时紧张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眼皮扑棱不停。
　　
　　谢狰玉用力点了下她的脑门，没好气的道：“不禁逗的东西。”
　　
　　胭雪这下真的害羞了，她觉得不凶她不说要她死的谢狰玉好好，偶尔轻骂一番都是温柔的，弄的她心下小鹿乱撞，又忍不住非分妄想。
　　
　　她俯身，凑近了谢狰玉的膝盖，模样好似献媚，嗓子越发娇软道：“给世子吹吹，吹吹再上药，好的快多了。”
　　
　　谢狰玉刚才一番举动如同昙花一现，居高临下，孤高的任她对他伺候讨好。
　　
　　胭雪见他没拒绝，纵使目光是冷的，也偷偷的感觉到滋滋的甜，她希望与她同病相怜，年幼丧母的谢狰玉日后待她都是这番好脸子。
　　
　　然而谢狰玉冷不丁出声提起她先前进来的事：“你眼皮之前就是红的，是早就哭过一回了？谁给你气受了。”
　　
　　胭雪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在关键时刻停住了。
　　
　　她在谢狰玉审视的目光下摇头，“奴婢被风沙迷了眼，揉了会眼睛才红的。”她有些感觉像做梦，谢狰玉今日真是太好说话了，方才他那么说，是在护着她吗？




25.  第 25 章   胭脂。

　　胭雪在谢狰玉跟前想什么，心思跟都摆在脸上似的，她一会对他敬畏有加，一会舔着脸讨好，被问一两句话就受宠若惊，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做主子的，谁会在意脚下的奴才，哭没哭，受没受气。

　　谢狰玉方才那一问，真是问到胭雪心坎里了，她吃了那么多苦，也没人问过她，哪怕不是真的要帮她出气，也够她觉得有一丝温暖在里头。

　　于是给谢狰玉上药上的更仔细，她低着头动作小心轻柔，时不时还给谢狰玉伤口呼一呼，在隔壁这处小佛堂，僧人们都在用食，少了诵经的声音，一时显得颇为静谧祥和。

　　至少胭雪是这么认为，整个过程到谢狰玉用饭，他都没对她再说过一句重话。

　　反倒是吃完了，忽然丢来一个香包。

　　胭雪慌忙伸手去接，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原先做给自己用的，后来被拿去献给谢狰玉的。

　　他喝茶漱了口，嫌弃的道：“这东西不要了。”

　　胭雪茫然的看着他，谢狰玉为了祈福，一身素衣，披着发，连玉佩都去了，除了衣服身上就只留一个香包，她偷偷观察过了，还以为他是喜欢的，怎么突然扯下来说不要了。

　　“世子？”

　　谢狰玉冷声道：“你这本就不是绣给我的吧。”

　　胭雪张嘴要说话，被谢狰玉一记目光给钉在原地，他也没怎么追究是不是，说：“就算不是绣给我的，也是给你自己用的，女儿家气太重，我戴着出去，你想我被人笑话？”

　　下一句，谢狰玉改口道：“给我重新做。”

　　胭雪捂住嘴，好不容易才由惊慌失措，掩住嘴角的微笑。“奴婢知道了，奴婢回去就给世子重做。”

　　待谢狰玉不用她伺候，胭雪便收拾好食盒，拿上香包出去，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跟着她，连忙疑惑的回头。

　　明知道她分辨不出他们二人谁是谁也不说自己哪位，对方说：“你落了东西，世子让我给你送来。”

　　胭雪脸色微红的接过帕子，“多谢护卫大哥。”

　　“世子在忌日期间偶尔会变得温和许多，是因为先王妃在时，一向要求世子和善乖巧，他怎么对你，切勿想的太多。”

　　对方陡然提醒，听明白了的胭雪登时脸白了红，红了白，手攥紧了篮子，想说什么，一张嘴变的哑口无言。

　　她此时变的像只蠢透了的呆头鹅，对方也不期望她回应什么，说完便走了，什么难堪的就留给她自己回味。

　　他不过是出于好心提醒一下，毕竟世子尊贵，下头心思活络的丫鬟他也见过不少，如果不是世子性子阴晴不定，静昙居规矩森严，想上位的心思不干净的还是多。

　　如果真以为自己得了世子几句话的便宜，就认为自己与众不同了，那是要吃苦头的。

　　缓缓清醒过来的胭雪却站在原地，想对方说的话，是不是谢狰玉传授的，特意来敲打她的。

　　“胭雪，你看，这是我托人从外面带回来的胭脂，好不好看。”

　　同屋的丫鬟们凑在一堆，胭雪刚一进来，还以为是在做什么，凑过去看，都是些摆在桌上的胭脂水粉，她刹那间以为是自己的东西被翻出来了，等看清那些东西与珍宝阁的不同，这才放下心来。

　　胭雪奉承几句，“哪家铺子买的，水色真好，颜色也正，你眼光不错。”

　　“叫什么翠芳斋，小铺子，不出名。”对方得意的向她显摆，“就是这段日子用不得这些，在房里抹抹，出去了就要洗掉。你要不要，你给钱，我能托人帮你也带一份，怎么样？”

　　胭雪故意愁眉苦脸，眼神羡慕的道：“算了，你不是不知道，我月钱少，买这些舍不得。不用带了，我看看你们的就好。”

　　对方笑话她，“你可真小气吧啦的。”

　　胭雪低头认了，自嘲的说：“我不像你们待得久，我才来呢，哪儿有那么多月钱呀。”

　　她不参与，其他丫鬟到她那儿炫耀一波便不搭理她了，胭雪也乐得清静，就是坐在床上，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柜子。

　　她那里面藏着的胭脂水粉比她们贵重的多了，只是她不能说罢了。

　　到了第二日，胭雪去王府的库房领了要给谢狰玉用来做香包的料子，那满屋的花色繁多、珍贵柔软的料子让她看花了眼，她耽搁的有些久了才从里面出来。

　　等她抱着布匹出来，走在花园的路上，迎面就被急匆匆的丫鬟撞上了，对方端着汤水，洒在她鞋上衣角上，还好没弄脏那块布料。

　　“诶，你。”胭雪刚一开口，对方便倒打一耙，“你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么，知不知道这是送给谁的吃食，耽误了豫祥院的主子用饭，你担当的起么。”

　　胭雪听着那些噼里啪啦从嘴里蹦出来的话，只觉得这丫鬟好生凶悍无理，她发出的声音都被这人的嗓门给埋没了。

　　她张嘴反驳：“……不对，明明是你撞的我。”

　　那丫鬟见她眼生，很少见她，以为她好欺负，硬是把错怪在她身上，咬死了是胭雪撞的，“是你走路不长眼睛，你赶紧给我想办法，要不然就跟我去豫祥院跟高主子跪下认错去。”

　　胭雪出来的不多，虽然不太记得豫祥院是谁的院子，却恍恍惚惚想起姓高的主子是谁。

　　那不就是谢修宜的生母，高侧妃？

　　她被这丫鬟一口咬定撞倒了送给高侧妃吃食，还要拽她去对方院子里认错，那不就坏了？！

　　高门主母、夫人胭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刘氏那个毒妇，光她一个就让胭雪留下深深的阴影，能做主子的哪个会对下人施与好脸色。

　　哪怕高侧妃是侧室，王府里没有正经嫡母，有谢修宜在，听说她又与另外一位侧妃打理后院，就已经相当于是半个主母了。

　　怎么办，这还没进谢修宜的院里，就要被抓去高侧妃那，那给人印象不就坏了？

　　对方连洒泼的吃食都不顾了，揪着胭雪的衣服，拉着她就要去豫祥院。

　　胭雪挣扎，“你放开，我不要去，不是我撞的你，你胡说。”

　　“吵什么。”

　　一道声音惊醒她和那个丫鬟，不久前刚给生母请安，从院子里出来的谢修宜带着亲随走过来，胭雪与他眼神交汇，莫名觉得他看她的视线深沉的让人害怕。

　　与谢狰玉带给她的畏惧不同，她是觉得身上毛毛的，对方的眼神叫她看不懂了。

　　倒是反应比意识要快，她这时机灵的抢在那个丫鬟跑到谢修宜面前告状，“大公子，她污蔑奴婢，不是奴婢撞翻她要送给高主子的吃食的。”

　　结果对方也跟过来，“大公子，她说谎，奴婢端着吃的走的好好的，亲眼见她跑的急，奴婢避不开，给高主子的吃的便被她撞洒了。”

　　胭雪瞪大了眼珠，对方冲她挑衅的瞪了一记，倒打一耙。

　　她扭头看向谢修宜，希望他能为她做主。

　　然而谢修宜并未看她，反倒像是认识那丫鬟一样，“是采桑啊。”

　　“奴婢见过大公子。”

　　谢修宜这才对胭雪道：“她是豫祥院的大丫鬟，我母亲身边的亲近丫鬟，你得罪她，可是不知好歹。”

　　胭雪怎么都想不到一个丫鬟身份竟然还不一般，比她重要的多，而且谢修宜还不帮她说话。她弱弱的胆怯的道：“奴婢、奴婢不知道这位姐姐……奴婢不是故意的。”

　　对方不给面子的冷哼，“你得跟我去给主子跪下认错。”

　　谢修宜：“算了。”

　　胭雪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回到原地，谢修宜扭头示意亲随带采桑下去，路上没什么人了，胭雪被他猝然逼近，抬起下巴道：“你看，若不是我，今日你就得到我母亲院里受罚了。”

　　“听说你不想抹我送你的胭脂水粉，是不想今晚与我私会？你也不掂量掂量，若没有我，谁还护的了你。”

　　胭雪声音颤抖的回应，“不、不是的。”

　　谢修宜忽然又变的柔情似水，英俊儒雅的君子模样，直接命令，“那你可要记得抹好胭脂来见我。”




26.  第 26 章   赴约。

　　谢修宜说，她最近因为谢狰玉在府里吓怕了，不去见他，每每小厮到静昙居向她问话，打听谢狰玉的异动。
　　
　　胭雪提供的消息，不能说不对吧，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他谢修宜是要听谢狰玉一日喝几口水，上几次茅房这种东西吗？
　　
　　他怪胭雪不懂他的意思，就是对她有些失望，如果她再这样下去，他就不想把她从谢狰玉的院子里捞出来了，她也一辈子只能当个丫鬟，做不了主子，享不到荣华富贵。
　　
　　而今晚就是给她谢罪的机会，她最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侍奉好他，让他回心转意。
　　
　　谢修宜走后，胭雪站在原地发了许久的呆，直到再有人路过，才低头佯装无事的赶紧回去。
　　
　　可今儿这一日，她都有些神思恍惚，听了谢修宜的话，不能说是无动于衷，时而因此发呆，多少受了些影响。
　　
　　“嘶。”这不，她就在给谢狰玉绣香包的时候扎到了手指。
　　
　　她坐在抄手游廊外面的栏杆上，手里的香包染上了一颗鲜红的血珠。
　　
　　胭雪慌忙把手指含在嘴里嘬了嘬，跟着犯难的看着香包，这都快做好了，再做一个还要拖到明日去。
　　
　　思来想去，还是就在这基础上，借着她晕开的血渍绣点什么。
　　
　　出了这点小意外，她便不敢再马虎了，给谢狰玉的东西都讲究细致，万一她弄的不好，那人定会嫌弃万分，她睁着眼都能想象到那张薄情的唇，嘲弄她时上扬的弧度。
　　
　　“这是什么。”
　　
　　香包送到手，谢狰玉关注点却不在那上面，反问胭雪碰到他跟前的另一样东西。
　　
　　胭雪垂眸，不像往日那般怯生生的看着他，低着头轻声回应：“是做给世子的护膝。”
　　
　　她本是想做个香包就交差的，想到谢狰玉在佛堂里一跪就是好几个时辰，天天都得上药，手比脑子反应快多了，拿了剪刀裁剪一顿，便飞快的做了两个护膝出来。
　　
　　就方才，犹豫再三还是把这个带上呈给谢狰玉。
　　
　　胭雪：“知道世子一颗虔诚孝顺之心，日日在佛堂跪着祈福，用了这个垫在膝盖上也会好受许多。”
　　
　　她的头顶落在他眼里，锋利的两道墨眉下，漆黑的眼珠闪过一丝讶异，当胭雪这么做是为了邀宠，谢狰玉挑了挑眉，却说：“佛堂有准备的蒲团，是我不想用而已。”
　　
　　胭雪做护膝，反倒有些弄巧成拙了，她因刚才谢狰玉的抬头，眼中流露几分失落，“……这，奴婢不知道世子是有意不用的，奴婢只是担心。”
　　
　　谢狰玉视线凝在她脸上，嗓音低沉，略有几分温柔的问：“哦？担心我受伤？”
　　
　　胭雪免不了陷入到他好听的说话声里，讷讷的回道：“奴婢……伺候世子，这些理当应该为世子着想。”
　　
　　谢狰玉掂了掂手上的护膝，里头塞了不少棉花，倒是软绵绵的。“是吗，你这么为我着想，那我岂不是不能浪费你一片好意，既然如此，那爷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他顿了顿，“你想要什么奖励。”
　　
　　胭雪这才有了与之前在他眼皮底下姿态僵硬的回话，展露出来的意外和少许高兴的意思，谢狰玉淡淡看着她，胭雪却对着佛堂面露向往，“奴婢想求世子一件事。”
　　
　　“……奴婢生母去的早，在段府地位卑贱，未曾祭拜过她，不敢沾世子的福分，就想请高僧也替我娘诵一诵经，祈求她下辈子也投个好人家，过好日子。”
　　
　　谢狰玉跟旁边候着的下属一样，似乎都没想到胭雪会为了这个请求，他还以为她会趁机提些别的，让她自己在他身边好过些，到头来竟然是为了她娘。
　　
　　倒是和她向来表露的花花心思，一副谄媚讨人嫌的模样多了些不同，是有些孝心的，就是不知是否她耍的新招式，娇柔妩媚勾不到人，就想凭楚楚可怜博同情。
　　
　　这于谢狰玉也没什么损失，他一句话便答应了。
　　
　　不说之前他阴晴不定时多么可怖，至少这时胭雪心中对他充满感激。
　　
　　傍晚过后，成片的夜色如纱幕笼罩王府，胭雪当晚做出腹痛样子，几番从屋里出去上茅房，让同屋的丫鬟都知道她茅房跑的勤。
　　
　　到了快与谢修宜约定的时辰，她再从屋里出去，就变的理所应当，丫鬟们也不再问她怎么了，安心睡自个儿的。
　　
　　胭雪蹑手蹑脚的出去，她到了提前藏好东西的地方，拿出谢修宜送她的胭脂水粉，照着月光对着一把小小的棱花镜小心仔细的妆点自己。
　　
　　她穿的颇为轻薄，动作间不易发出声音，还能透过轻薄的衣服，看到她窈窕纤瘦的腰肢，衣袖下露出肤色如皓月凝霜的手腕，细指沾了沾胭脂，涂抹到唇上，再到脸上。
　　
　　镜子里娇艳鲜活的面容突地有些陌生，时辰不早了，她再次把东西藏好，起身独自一人提着一盏灯光微弱的灯笼便去赴约。
　　
　　说不紧张是假的，胭雪唯有默默祈求菩萨保佑，她念了一路，七拐八拐的才寻到泰和居门口。她远远看过一次，记下了地方，进去还是头一次，可以说对那里完全不熟，听谢修宜的小厮说，是为了防止被人发现，才寻的一处王府里因年月已久尚未修葺，极少有人去的泰和居。
　　
　　原先那里是给万一来王府做客的客人住的，胭雪料想谢修宜也不敢让人现在就知道她与他的事，动了未过门的妻子的丫鬟，着实不怎么光彩，若是正大光明的，说不定还会被外面的风流人士称赞一声红.袖添香，不光彩的自然就是对人品的抨击。
　　
　　她提灯细细的寻起谢修宜的身影，不多会便在说好的水榭附近，看见里头一间屋子亮着，在她前脚刚到，里面便忽然暗了下去，变的黑漆漆的，她只好又提灯轻手轻脚的进去。
　　
　　原来谢修宜早已经到了，期望他不要因她来迟了而迁怒她。




27.  第 27 章   陈仓暗度。

　　当她轻轻推开那扇门，浓重的过于空旷的黑暗朝她席卷而来，过了片刻，借着微暗的烛火，她才勉强适应了这样漆黑的环境。
　　
　　里头静悄悄的，刹那让胭雪都要怀疑到底有没有人，还是刚才看见的光是幻觉。
　　
　　她摸索着前行，小心的避开屋内的陈设，却还是没留意到脚下，膝盖撞到了圆鼓凳，差点栽倒在地，好在她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跟前的桌子，灯笼晃动，里头的火也熄灭了。
　　
　　胭雪心跳的厉害，舔了舔嘴皮，小声的喊人，“公子……大公子，你在吗，胭雪来了，奴婢在这里。”
　　
　　没人回应她，胭雪眼皮直跳，她揉了揉，逡巡一圈周围，全是浓稠的黑，她唯有手扶着这张桌子，方觉得安心些。
　　
　　她按照同谢修宜约好的暗号，学了两声猫叫，隔几声停下来，屏息等待。
　　
　　外头忽然一道电闪让整个屋子大亮，她被站在幕帘旁的一道幽幽盯着她的黑影吓出尖叫，紧随而来的雷声将她的尖叫掩盖，顷刻间下满瓢泼大雨，电闪再亮，屋内那道黑影瞬间竟不见了。
　　
　　胭雪一口气还没喘上，背后一只湿漉漉的手扣住她的肩，粗暴的将她摁倒在桌上，她在暴雨之夜的黑暗中万分惊恐，呜咽挣扎间扯下了对方头发上的束带，低沉的一声闷哼让胭雪浑身怔住。
　　
　　是个将她困在方寸间难以逃脱的危险男人。
　　
　　“前几日家里来人说了，不介意进府做你的良妾。”屋内高侧妃转着手腕上的镯子，余光斜斜的瞥着侧前方向，那里有道身影，站在窗外听雷雨声阵阵，电闪交织。
　　
　　“你可还是觉得后悔？”她用一种哄孩子的口吻，哪怕说的对象早已经是成年男子，“意媋是你表妹，父亲走的早，孤儿寡母，她母亲只想为她找个依靠。”
　　
　　窗户前背对着她的身影缓缓转过来，高侧妃露出胜利般的微笑：“不过一个婢女罢了，不必要为此舍不得，你应知道若用好了她，能帮到你，那她才真是个好的。若是不能，你收入房中，那是多了张吃饭的嘴，于你毫无益处。能为你一搏前程，就是她命里该为你付出。”
　　
　　谢修宜张了张嘴，“儿子只是，只是觉得些许惋惜。”
　　
　　男女之事，没碰过的总是不想便宜了旁人。
　　
　　“不过，”一抹诡异的笑同样溢出他的嘴角，此时房内谢修宜与高侧妃这对母子一致认为，“为了儿子的前程，这都不算什么。”
　　
　　“东西呢。”谢狰玉坐在水榭里，背后是与四臧换班的三津，比他年长的亲随护卫立马上前，跪着把为谢狰玉准备的东西都端上来，放在他身旁。
　　
　　谢狰玉：“退下吧。”
　　
　　三津不放心的道：“世子，属下就在附近守着。”
　　
　　谢狰玉偏头斜了他一眼，“我不是第一次用这东西，你怕什么？”他挥手，“下去，我有吩咐自然会叫你。”
　　
　　人都走了，水榭里也只剩谢狰玉一个，他目光从水面上倒影的月色上收回，抬手伸向盘子里的小小的一个白玉瓶。
　　
　　服了白玉瓶里的东西后，谢狰玉沐浴后换上轻薄简单的夏服，开始凭借自身的意志力硬生生扛过那阵身体上的痛苦。
　　
　　他如何都不能忘怀十三年前，那场震惊了全国上下，端王妃与景泱郡主之死，随同护卫精兵百来人，死无葬身之地，捧回来的只有残肢断臂，和破烂不堪污血腥臭的衣缕。
　　
　　很多细节往往会随着年岁褪色，旁人不记得了，或是有意不得提那场恐怖且哀痛的过往，谢狰玉忘不了。
　　
　　自从端王妃果决下令，已死护世子，颢乘便换上了他的衣服，景泱郡主更是坚定的要留在母亲身边，只要她也在弟弟能逃过的机会便大一些。
　　
　　他躲在远处的草丛中，代替了他的颢乘嘴里冒着鲜血，正脸朝着他的方向，喉咙发出濒死的艰难的喘息声，鲜血混合着气泡污了满身，他穿着他的衣服，眼里都是泪，竟死都不肯说出他在哪。
　　
　　他娘被一剑戳穿腹部，虚弱的招了招手，他阿姐失声痛哭，带着死志挣脱桎梏她的手，飞奔上前，顶着巨大的悲痛勇于献身至剑下，与他娘相拥在一起，任由他娘腹部的那把剑狠狠贯穿她的身体。
　　
　　他的母亲誓死要护着他，他的亲姐要以命换他性命，从小视若亲兄弟的玩伴说来世希望还能做他的伴伴，世子背负了所有人的性命要好生活下去，他怎么忘，他入睡的每一夜梦里都是残肢断臂化作孤魂让他报仇的他们。
　　
　　他背负血海深仇，宁愿每年忌辰选择这种方式凌迟般的一遍一遍去回忆，在无人看见的背后日夜折磨自己，决不能忘记那天发生的一丝一毫，所有细节过往在他眼前回放。
　　
　　这些都应该让亏欠他的所有人，血债血偿。
　　
　　白玉瓶被抛进水榭中的池水里，谢狰玉绕着边缘一圈一圈的走，水声一响，他跳入池水畅游，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他漂浮在水上，青丝已经乱了，薄薄的衣服都被浸湿，睁着双眼看着波光粼粼的水下，直至眼睛进水，泡的两眼猩红。
　　
　　不多久，谢狰玉仿佛出现了来自记忆中的画面。
　　
　　有女人在伤心的哭泣，哭声婉转痛人心肠，另一道声音在安慰她，“母亲别太伤心，你我虽已经走了，可还有豆儿陪着弟弟。”
　　
　　又一道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呼唤他，“阿弟……阿弟啊……”
　　
　　“阿狰……”
　　
　　“我儿……”
　　
　　水面陡然掀起一阵水花，谢狰玉猛然抬起头，浑身湿漉漉，张望四周，眼神内心四顾茫然，“母亲，阿姐。”
　　
　　“豆儿……它还好吗？”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谢狰玉不知不觉从池水中爬出来，穿着湿透的衣服，半裸着胸膛，寻着最近的声音追逐而去，“母亲，它死了……它为了救我也死了。”
　　
　　“豆儿生了个儿子，叫团圆儿，我取的好不好，母亲，你在哪儿，阿姐，你在哪儿，出来啊，见见我。”
　　
　　“别躲着我，让我看看你们，求你们，母亲，阿姐，我不怕的，我真的不怕的。”
　　
　　“要吸我的血，要吃我的肉，通通割给你们好不好！”
　　
　　“求你，母亲……”
　　
　　他踹翻了廊下的一个花盆，捡起碎片就要剖开自己的血肉，一声勾魂的猫叫响起。“豆儿。”谢狰玉缓缓起身，往里头寻去。
　　
　　“世子……”是颢乘的声音，被割喉的嗓子像是在漏风，呼呼的难听又可怖。
　　
　　谢狰玉却好似很快乐，神色好似疯魔，“颢乘，我的义兄，你在哪儿，是不是跟豆儿在一起。”
　　
　　他疯疯癫癫的往屋里找去，浑身的皮肤早已通红一片，像极了酗酒过度的醉汉，他湿漉漉的衣袖扫落了烛火，水滴在上头，水榭背后的屋内顿时一片漆黑，他听不见了方才那声猫叫，呆呆的站在原处。
　　
　　外面黑压压的乌云拢聚作一堆，山雨欲来风满庭，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透了他一身，也穿透了他心中空洞的一望无际的荒野。
　　
　　有人再次回应了他，“我来了，我在这里……”
　　
　　那道声音说话后，跟着便响起两声猫叫。
　　
　　谢狰玉行将就木般的行动在黑暗中，如若无阻，电闪雷鸣就在一瞬间。
　　
　　胭雪浑身都被打湿了，她攀附面前的人，希望对方不要伤害她，摇尾乞怜的说着好话，急切而胆怯的拼命讨好着这个男人。
　　
　　她跪在了桌子上，外头风雨吹进来的凉风让她瑟瑟发抖，而对方身上浑身热气，热的好不寻常。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谢修宜，靠双手摸着对方的脸衡量，她挨得近，讨巧的说着好哥哥温柔些别伤着我的好话，嘴唇时不时碰到了对方的下巴。
　　
　　她很快尝到了他脸上水的滋味，淡淡的咸味，他好烫好烫，她的身体温凉更是靠近了对方，嘴巴微微一张，贴到了他柔软的嘴角上和下巴处小心翼翼的舔舐水珠。“……公子。”
　　
　　她身上无一不是香的，连抹在嘴唇上的胭脂也香透了，吹气如兰。
　　
　　嘴皮被一根手指拨开，直接挑进去，后来根本说不出话来，她的呜咽好像让对方皱起了眉，直到胭雪迫不得已自己含了下，他好似愣住了。
　　
　　胭雪觉得自己好似被传染了，她终于能好好说话，一张唇却挡住了她，接着便好似外头飘摇晃来晃去的树枝树叶，在一片漆黑中滚作一团，然后过了不久，被人抱到了一张榻上。
　　
　　没有什么红鸾锦被，大红喜字，也没什么花生红枣，大红喜烛，只有下个不停的连绵大雨，震耳欲聋的雷霆，只有这些。
　　
　　以及采撷了她一抹最珍贵殷红的男人。
　　




28.  第 28 章   露馅。

　　院子外风雨飘摇，好多雨水都洒了进来，水榭的池面溅起碗大的水花。

　　天上雷霆不断，犹如挨着屋顶轰鸣，乌云压阵夜色一片混沌，整个京都的人家都已闭紧门窗，雨势可怖，一时之间吓的人不敢踏出大门，好在已是深夜里，不少人埋进被子里催着自己入睡。

　　风雨呼啸声虽然甚是骇人，但在床榻之地是不沾风雨的，任由外头惊天动地，唯有在这张床榻上人是热的，室内交缠的人也只闻得到空气中浮动的异香，两条黑黢黢的人影不分离我，一片火热。

　　胭雪初始感觉到痛，像只被按住的猫，哀叫一声，那人的身形便好似卡住般不动了。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却也摸了一阵，从冷峻的眉骨摸到挺秀的鼻梁，底下那张脸的五官轮廓线条分明，皮肤堪称细腻。

　　能有这样皮肉的，自然是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干活锦衣玉食的主子，她便认定了与她在一起颠鸾倒凤的人是谢修宜，她也不愿意再去想会是别人，除了她和谢修宜在这，还能有谁。

　　他也不大至于会让下人来夺她贞洁，只是她以为的谢修宜这人动作弄的那般的狠那般冲动，好几次显得生疏，不得入门急吼吼的倒是有几分要惩罚她的意思。

　　胭雪一个嫩雏儿也不知道那是不得门路，只觉得做这档子事可真麻烦真不好受，直到缓和片刻，她率先动了一下，对方好似反应颇大一只手将她提到怀里，胭雪害怕的紧紧抱住他，渐渐的才尝出别的滋味。

　　他好似渴的很，寻着机会就往她嘴里钻，弄的胭雪也跟着口干舌燥迷糊了神智，在这人怀里化作了一支蒲柳摇摇晃晃，青丝乱摆，榻下是乱了一地的衣裳。

　　很久之后暂时云收雨歇，胭雪裹着被子往里翻了个身，也顾不得自身大汗淋漓，只累的呼呼喘气，一心只想好好歇息，闭眼过去。却不知背后同样躺在榻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缓，反倒是起了身不知做什么去。

　　她闭着的双眼动了动还是因为太累没有睁开，又或是怕面对方才同床共赴云雨过的人，胭雪羞怯的紧，装着睡等谢修宜来喊她。

　　屋内忽然被点燃烛火，身后传来响动，胭雪听见往床榻过来的脚步声，她屏息等待，对方是在床榻边坐了下来，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

　　胭雪等了又等，身上都是些香汗，微露的肩颈和脖子上的皮肤起了不少斑斑点点的红痕，榻上的人看的清清楚楚，气氛相当静默，与方才火热的气氛不同，她心里正觉得怪异不安，一只手伸进了被子里，抚摸她光滑的背脊。

　　她僵硬了一瞬，想着二人既然有了肌肤之亲，倒也没什么好臊的，乖乖的放软了身段，任由对方抚摸。

　　就是不知道谢修宜什么时候开口，说几句话，也好安抚她内心的不安，她已经是他的人了，方才一阵巫山云雨他未必不是快乐的，胭雪觉得自己一个雏儿能服侍到这种地步，已经是撇下不少羞耻了。

　　过了会，她憋不住了正要开口，背后的人俯下身来，胭雪感觉到了，刚睁开眼就被人捂住眼睛，她以为是谢修宜故意作弄她，满脸都是承欢之后不胜娇弱的情态，不由得娇娇的喊了声，“大公子。”

　　对方气息一滞，倏地变的阴沉，胭雪看不见不明所以，怯怯的向他靠过去。

　　那人没阻拦她，一手捂着她的眼睛，一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两指扣住她的下颔，过后在她耳边温柔而阴沉的缓缓说道：“寡廉鲜耻啊，贱人今夜当真，令我大开眼界。”

　　这道冰冷熟悉的声音，瞬间胭雪被吓的浑身震颤，待她借着烛光看清楚对方容貌，更是全身血液逆流。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她身上的被子被如冷面阎王的谢狰玉骤然粗暴的掀开，衣不蔽体的暴露其眼中，顿时吓的她花容失色，挣扎起来爬走，下一刻却被捉住脚踝，生生的回来，将她丢回床榻上。

　　“大公子？谢修宜？”谢狰玉被她的举动激怒，擭住她的脖子，两眼都是猩红，“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这是我母亲生前居所，我每年都在此悼念，贱人，你们怎么敢……”

　　说着说着，他竟赤红泪眼自嘲的笑了出来，“我竟然跟你，跟你污糟了她的清净之地。”

　　胭雪呼吸不过来，满面通红，手抠着谢狰玉的肩膀，一脸痛苦的捶打他想让他松手，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这里是谢狰玉生母的住处，是谢修宜派人说这里是王府空置了的客房，她来时一片漆黑也根本没注意到这里头日日有人打扫。

　　她要是知道泰和居是先王妃的地方，她打死也不会过来的，是谢修宜，是谢修宜要害她，他为什么要害她？

　　胭雪害怕极了，想求谢狰玉放了她，可她喉咙好疼说不出话，他是真的想掐死她，谢狰玉不是做不出来的。

　　谢狰玉：“是你下了药。”

　　胭雪的脸爆红成猪血色，谢狰玉冷声痛道：“往年我都不会这般无法克制，忍忍便也能过去。泰和居是府中禁地，忌辰期间更不会有人敢不长眼的过来惊动我，是谢修宜派你来的？还是你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他当成对付利用我的弃子，贱人，你真该死，亏我还认为你有些良心为你母亲祈福，原来都不过是惺惺作态。”

　　“你擦了什么，胭脂？你衣服上有合欢香料的味道，是你用它熏在衣服上？”

　　她要死了，如同那次被他攥住性命一样，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今夕何年，气出进少，连挣扎都没了。

　　谢狰玉缓缓松开手，胭雪无力的倒在榻上，不着衣缕，像被□□过的残花败柳，过了会才苟延残喘的自己拉上被子，将瑟瑟发抖的自己裹起来。

　　她没有，她真的不知道事情会这样，她不是寡廉鲜耻，她不是没有良心，她爬床认错了人，而今已非完璧之身，她要完了。

　　胭雪垂泪闭上眼，躲在被子里偷偷呜咽，泪水打湿一片，她好后悔，好后悔。

　　谢狰玉听着藏在被褥中，肝肠寸断的哭声，薄情而讽刺的勾唇道：“你哭吧，你确实应当哭，深夜私会男子，下药献身，一介贱婢，比谁都脏。”

　　被子哭声一顿。

　　谢狰玉：“既然你这么喜欢爬床，谢修宜那你还没去，我这就送你过去。”

　　胭雪哭红了的双眼满是不可置信，她掀开被子扑过去抱住背过身的谢狰玉，哽咽求饶，“不要，世子，不要。”




29.  第 29 章   吃了不认。

　　谢修宜能这么害她，哪还会让她回去，她现在这个处境已是离不得谢狰玉，只有求他给个名分，留她一条性命。
　　
　　胭雪抽噎着为自己辩驳：“我不知，我真的不知这里是已故王妃的住处，是大公子……大公子威胁我今夜必须得到泰和居见他，他送我胭脂水粉，我不想用的，可他逼我……”
　　
　　“我也不知今晚在这里的人是你，别厌我，奴婢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谢狰玉面无表情立在原地，任由胭雪光着身子贴在他背后，他也没穿几件衣服，只捡了进屋后脱下的外袍和亵裤套上，此时如同一尊冷漠的雕像，听着胭雪边哭边说。
　　
　　“我已经失了贞洁，世子是唯一一个占了我身子的人，其他地方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谢狰玉推开她，转过身，他胸膛上还有几道抓痕，还是胭雪当时挣扎间留下的，冷酷道：“那就去死。”
　　
　　很快，他又反悔了，一字一句的对着胭雪道：“不对，死了可就太便宜你了，你有罪，谢修宜也跑不了，别急，马上就让你们一个一个来。”
　　
　　胭雪不知道他要怎么对自己，听的特别伤心，尤其谢狰玉不久之前刚跟她厮混了那么久，一夜夫妻百日恩，虽然他们身份不相配，好歹他也算是她这具身子的丈夫。难道之前的那些情难自抑，都是她逼他的。
　　
　　他就那么不念刚才共赴云雨过的情意要置她于死地。
　　
　　外面忽然有人吹了几声哨子，谢狰玉神色很不好，很快三津就过来了。
　　
　　谢狰玉把她抛在床上不理她，胭雪觉得害怕不安，自己跑下床捡起半湿的脏衣服赶紧穿上，要是等谢狰玉让人把她不着衣履的朝外面丢出去，那她真的就要羞愤死了。
　　
　　事情做已经做了，她与谢狰玉的事已成定局，她就是他的人了，他不能吃了就不认她，胭雪穿好衣服咬着手指有些神经的安慰自己。
　　
　　她在里面没等多久就有人来了，可竟然不是谢狰玉，两个从未见过的妈妈破门而入般抓起她就往外面走。
　　
　　胭雪被她们拧成个小鸡，嘴里瞬间就被堵了条布，她很害怕，却听旁边揪着她的妈妈警告道：“再出声，今夜你就要死在这了。”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隐隐约约听见她被带走没多久，后头就似乎起了声响，而天上平息了片刻的雷霆，忽然又威然震响，她打了个寒噤，有种非常不好要出大事的预感。
　　
　　如谢狰玉所说，泰和居是先王妃的居所，因为她的死在当年惹出很大争议，和她有关的都相当于是忌讳，住处自然是禁地，有谢狰玉的执念在，仆人只得每日将它打扫干净，好似先王妃还在一样。
　　
　　谁来泰和居打扰他，那就是来触他的眉头，甚至连端王谢世涥，他的父亲也一样。
　　
　　但可能是他这里许久不出岔子，有些人也安耐不住了，所以用胭雪那贱婢来算计他。他在佛堂多虔诚孝敬，忌辰期间在母亲生前住的地方碰女人，就多虚情假意不是东西，甚至可以扯到忤逆人伦纲常，传出去到达天听，都会骂他丧了良心，枉为人子。
　　
　　当然，这些也只是外面骂骂，他世子的身份还是能稳稳的坐着，只要谢世涥不为这件事大发雷霆。
　　
　　但是，如果谢世涥正在来的路上呢。
　　
　　这夜其实已经很晚了，谢世涥也是半夜下的值，他本是可以不用这个时辰回来的，尽可在宫里休息一番再回来。
　　
　　可是府里向他传话，说雨势不停，泰和居那里是水榭，怕是要淹了先王妃的居所，涉及先王妃，府里的两位侧室根本不敢插手，请谢世涥早些回去，看怎么安排才行。
　　
　　于是等他到了府里，屋檐下高氏跟另一位侧妃王氏都出来迎他了，就只有她们，不带儿女，高氏更是没有让谢修宜出来，她这点也有些谨慎。
　　
　　回来的谢世涥很急，没跟她们搞太多虚礼就往泰和居去了，脚程自然比妇人要快，而高氏自然乐的比谢世涥要慢些，倒是引王氏多看了她一眼。
　　
　　冒着渐小的雨势到达泰和居，却被谢狰玉的亲随三津拦在了外面。
　　
　　王氏：“你放肆，连王爷都敢拦！”
　　
　　高氏柔柔的，说话却别有用心：“为何拦着咱们，是有什么不能看的吗。”
　　
　　三津下盘站的更稳，理都不理秀眉生气的挑起的王氏，以及装出一副菩萨心肠的高氏，同谢世涥告罪，“世子在里面，不想让人打扰，还请王爷恕罪。”
　　
　　谢世涥是来看泰和居情况的，毕竟说这里快被淹了，积水都快漫过门槛，他就更担心里面，“他在里面本王就不能进去了？谁给你的胆子，给本王让开。”
　　
　　三津：“是。”
　　
　　刚要硬闯的谢世涥微微一愣，他身后的高氏就更愣了，涉及先王妃，谢狰玉对谢世涥有怨气，一度认为母亲的死他是罪魁祸首，绝不会轻易妥协。
　　
　　这位未免也太快了，不仅高氏，连谢世涥都觉得里头应当有鬼，他一马当先的跨进去，撑伞的仆从立马跟上，然后是面面相觑的侧室们。
　　
　　高氏犹豫了一瞬，比王氏慢了一步。
　　
　　都到了院子里，果然看到了水都漫延出来的水榭，轰然一道打雷声，以及看清水榭里跪着的一道黑影，让人心里狠狠一跳，谢世涥眉头紧皱，认出了那是谢狰玉，他最离经叛道不服管教的嫡子。“他在做什么。”
　　
　　后头高氏看不真切，雨蒙蒙的就算下人们给他们打伞掌着灯，庭院里也不怎么亮，这可她设想的局面不一样，他谢狰玉吃了那么厉害的药，正是头昏脑涨之际，他不应该在那儿跪着，他应该在榻上！
　　
　　这么多年谢狰玉不近女色，高氏也不敢小瞧他，别的她不敢说，年轻儿郎待美人的心思她还是有几分通透的，就凭谢狰玉把一个身份低位的婢女留在身边这么久，这人还生的那样娇柔妩媚，他真的不会动心吗。
　　
　　他不动心也好，她也不敢托大，没有完全的准备，怎么敢把儿子看上的女人送到他榻上，那么烈的□□，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催情物，他难道没碰人家。不信，高氏打死也不信。
　　
　　她让人快去把谢狰玉从雨里扶起来，劝谢世涥，“王爷，外面雨大，不如先进屋躲躲吧。”她要看看屋里有没有留下来的蛛丝马迹，找找里头藏没藏人。
　　




30.  第 30 章   荒诞。

　　高氏催促谢世涥到屋里去，那头谢狰玉便从雨里过来了，三津为他系上了一件披风，一走进几人都被谢狰玉的眼神杀到了。

　　乌黑幽深没有人气，他淋了雨，头发丝都打湿了，脸白的像鬼，嘴唇艳艳的，俊的很妖异，看着就很不详，会让人害怕。

　　果然高氏跟王氏都被他吓到了，谢世涥要好的多，他皱眉瞪着儿子的鬼样，“泰和居都要淹了，你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他训斥道：“忌辰期间尽孝是你这么尽孝的？把自己身体弄坏了就真以为自己能感动天地是不是？！”

　　他进来，看到谢狰玉跪在那，又是在泰和居，就以为谢狰玉又在因为母亲的死而折磨自己了。

　　谢狰玉冷冷道：“我尽我的孝，这你也要管？”

　　谢世涥要发脾气了，旁边三津马上禀告道：“禀王爷，世子已经命属下安排人手疏通水道了，只是雨势不停，不仅仅是泰和居受积水影响，整个京都怕是都这样，还得需要时间。”

　　有了安排处理就好，谢世涥也算有了被谢狰玉顶撞的台阶下，“再安排多些人手，水道不通，就让人给我一瓢水一瓢水的往外倒，不许让王妃生前的住处有半点损害！”

　　三津：“是。”

　　谢世涥说这话到底算是为母亲的，谢狰玉哪怕心里认为他是假惺惺，不肯受也没这时候再顶撞他。

　　他眼神落在了高氏和王氏身上，不过淡淡的一问，就叫人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们怎么来了，有到我娘佛堂前跪拜么。”

　　谢世涥果然看向她们，侧室就是妾室，嫡母虽然不在了，王府一日没有主母，妾室就要以已故嫡母为尊。

　　高氏强颜欢笑道：“……世子，不是不喜欢我到王妃跟前去么。”

　　谢狰玉：“我不喜欢你就觉得没必要去了？”

　　谢世涥看高氏的眼光就有些不对了，谢狰玉不顾高氏僵硬的脸色，冷声说：“泰和居怎样都有我，用不着你们操心，既然来都来了，大晚上都不安寝，那就去佛堂给我母亲祈福到天明吧。”

　　王氏和高氏下意识都是去看谢世涥，想他给做主，还没有嫡子来安排父亲的侧室的，可是谢狰玉的话向来很有权威，有太后圣上撑腰，未来他就是这王府里的主人。

　　一旦去佛堂祈福，那就是跪到天亮啊，尤其是高氏，这门还没进去，人都还没找着就要被打发了？这小畜生怎么看着一点也没有种了情药的影子，他是把人吃了，还是没吃？

　　高氏越发想进去看看。

　　谢狰玉现在实在是没什么好心情应付谢世涥跟他的侧室们，尤其是眼珠子乱转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的高氏。

　　他沉声的问：“高侧妃眼睛看哪儿呢。”

　　只要谢世涥没进去，谢狰玉打发了他们走，高氏就做不出硬闯这事。她立马收回眼神，眼观鼻鼻观心，对谢狰玉非常不好意思的笑笑：“世子看错了，是风吹到我眼睛了，有些不舒服。”

　　谢狰玉冷眼看着她，仿佛将她的心思都看透了。

　　这真的是个蠢人，又蠢又贱，她真以为自己现在的荣华富贵是她自己拼来。

　　但也没什么好说的，他遭了这场算计，也是他对身边的人疏忽了，他面无表情的想到那个在床上引得他动情的女人，那个贱婢。

　　她怎么能在下贱的勾引他后，一脸无辜的说不是她自愿干的，是她自己想往上爬，谁逼她了？

　　哦，当然，她也算自食恶果了，爬错床了。

　　她原本想爬的床，叫谢修宜，不是他谢狰玉。那他又凭什么因为她爬错床，而生生玷污了他母亲的住处呢。

　　那真是太该死了。

　　三津适时的道：“世子淋了一场大雨，衣服还是湿的，还是先去换身衣服，免得着凉。”

　　谢世涥知道这个脾气不好的儿子已经安排妥当了，他也就觉得没什么事了，至于谢狰玉说的让侧室去佛堂祈福到天明，他瞥了一眼，就知道这是针对高氏说的，一定是高氏又做了什么事惹到他了。

　　“今夜就算了，明天让她们再去祈福吧。”明显护着侧室的态度，谢世涥还是没同意让她们今晚就去，王氏和高氏都松了口气。

　　一只脚踏进屋里的谢狰玉侧过身，阴冷的笑挂在嘴边，讽刺道：“明天就不稀罕了。”

　　高氏躲在谢世涥后面，小心的拉长了脖子往里头窥探，像是为了让她看清楚，三津并不急着关门。里头掌了灯，一片通亮，没有她想象中的场面，那个被她劝说谢修宜放弃掉的婢女，不知道被带到哪儿去了。

　　空气中都是雨水味，没有什么特别的。

　　谢世涥沉沉的问：“你在看什么。”

　　让太过投入的高氏激起一身冷汗，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她得回去跟儿子说，人谢狰玉应当是吃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处置了。

　　来晚了，还是因为一场惊天动地的雷雨来晚了。

　　等人一走光，三津就跪下来向谢狰玉谢罪：“是属下监查不力，一时疏忽，放任她闯了进来。”

　　这个“她”自然不是高氏，是胭雪。

　　谢狰玉的一身情热在床上发泄过，寒食散的药效还留的有点，今夜这么一闹没有半点疲惫，他还精神的很，方才还冷笑着的脸，在听见三津提到胭雪时，眼神就跟要吃人一样。

　　三津一想世子已经碰了她，她就是谢狰玉碰过的第一个女人，那么留还是不留，是否要灌避子汤？

　　这已经是他想过胭雪最好的下场，最坏的自然是一杯毒酒送她上路了。

　　然而，在灌毒酒和避子汤中，谢狰玉竟然都没有选。

　　外头雨已经停了，胭雪抱着膝盖冷的发抖，把她从泰和居带出来的妈妈也不给她换身干净暖和的衣服，任由她这身打扮。

　　单薄、衣服半湿，玲珑曲线清晰可见，她刚破身不久，那里痛过也舒坦过，余韵过后就是酸痛着。

　　她现在最害怕的，不是这痛，是怕谢狰玉杀她。

　　她的害怕肉眼就能让人看出来，谢狰玉已经来了，如果胭雪聪明点，就能发现她现在待的地方是静昙居，只是不是下人的房里，而是谢狰玉院子里的偏房。

　　屋里点了灯，胭雪的一切谢狰玉都能从窗外看的清楚。她美是美的，正因为美，谢狰玉就嫌她越脏，一个美人的内心和她的皮囊并不匹配，只会让人更加心生厌恶。

　　谢狰玉心里不止是气闷阴霾那么简单，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诞的想法，这贱婢什么时候爬床不好，偏要在他母亲的忌辰。

　　她犯了那么大的忌讳，触动了他的逆鳞，应该下了床就要死的。

　　他犹豫什么，舍不得她那副香艳的身子？

　　谢狰玉脸色阴沉，直到胭雪感觉到冷，走过来要关窗，姿势别别扭扭的，好像身上不舒服，有灯光照着，轻薄衣物下的玲珑体态就越散发着暗香。

　　然后她看见了谢狰玉，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慌忙就往屋里榻上跑去。

　　她一跑，人就有应激动作，谢狰玉也不知道抱着什么样复杂狠厉的心情，跟追着兔子不放的鹰，好像要做点什么一样，踹门就进去。




31.  第 31 章   献媚。

　　胭雪摔倒了, 她还没碰到床榻就崴了脚，在谢狰玉面前扑了个大跟头。磕到头，泪花都冒了出来, 脑子也稠成一团浆糊。
　　
　　她还想挣扎着往床榻下爬，好躲进床底下, 被谢狰玉一手抓住了细嫩的“蹄髈”，将她还没送进去的半个身子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凑到她身旁阴沉而轻淡的道：“我让你跑了吗？”
　　
　　胭雪不敢动了，嗅到谢狰玉身上的冷香，也无法安抚她心里的恐慌。
　　
　　她哆哆嗦嗦地回应, “不、不跑……世子会、会放过我吗。”
　　
　　谢狰玉已经没有之前那般狂怒, 胭雪就开始想, 他是不是心情好多了, 不那么怪她了, 也不会杀她了？
　　
　　她大着胆子偷偷瞄着谢狰玉的脸色，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她又情不自禁瑟缩了下, 深呼吸几次, 说话稍微顺畅点儿，继续颤抖的软声道：“世、世子，可以收下我吗……您留我在您身边伺候, 平、平日照顾您，夜、夜里, 我我我给您暖床暖脚，好不好？”
　　
　　谢狰玉的手在摸她的头发，乌黑秀亮，滑不溜丢也不知道她粗糙的朱钗是怎么簪住的, 听完胭雪自救般的可怜请求，谢狰玉冷不丁地揪着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
　　
　　胭雪露出脆弱的脖颈，吃痛也不啃声，眼里闪过痛意，就不顾那点子难受，把自己往谢狰玉那里凑了凑，她得活啊，不能让谢狰玉对她没有半分怜爱。
　　
　　趁着他们不久前刚同床共枕过，没有怜惜也要哄到他几分可怜。
　　
　　谢狰玉：“你算什么东西，又有什么本事，能日夜留在我身边侍寝。”
　　
　　胭雪知道他看不起她，鼻头一酸，忍了，眼眶微红，还是强自露出一抹媚妩的微笑，到这时候她突然就没那么过度地害怕了，只要谢狰玉不下令让她马上死，她就还有机会。
　　
　　“我……”胭雪跪在他大腿跟前，她往前凑了凑，整个人便跪着挤进谢狰玉腿间，谢狰玉松开揪着她头发的手，胭雪身上一松，轻轻漏了口气，当着他的面解开自己的衣服。“我也就只剩这身皮肉，望世子垂怜。”
　　
　　“我知道世子多年来洁身自好，身边没有旁地女子，我也不敢心存半点奢望，就想用这身皮肉好生伺候世子，直到世子娶妻，也好少了通房教导的麻烦。”
　　
　　谢狰玉讽刺她：“通房？凡各家贵族子弟，侍寝的通房女子都是身家清白之人，略懂一些房中术，你觉得自己清白吗，房术你懂吗。”
　　
　　这是嘲笑她是生手，是个雏儿，没经过事。
　　
　　胭雪脸皮子发烫，身子上上下下都烧了起来，后者她不懂，她又不是天生就会这些，前一世死时为了不受辱，别人要动她，她宁愿挨顿打咬伤别人也不肯张开腿。
　　
　　可伺候人，不就是皮肉够好，就能让对方喜欢吗。
　　
　　“我、我可以学。”胭雪手按在谢狰玉腿上，在他看来可真够不要脸，“世子之前也是头一回，我也是头一回，世子要是更懂些，就教教我，在榻上如何让您更快活……”
　　
　　不知道是不是催.情的药物没散干净，她嘴上没有口脂了，也显得艳红红的，仔细一看，就能辨认出是被狠吃过一顿，谢狰玉更是不敢相信她能说出这番话，当即脸色更为阴鸷，骂她，“贱妇，当真毫无廉耻！”
　　
　　他推了胭雪一把，胭雪没受住，往地上倒去，心底委屈盛了满满一碗，开始胆大包天怪谢狰玉，“世子不知我也有苦衷，您说我高攀，哪个下人不想高攀，静昙居里多少丫鬟觊觎您，只是没我这般好运气。”
　　
　　她倒是自作多情得意起来了。
　　
　　谢狰玉斜眼横过来，胭雪委屈加愤怒抗住了，怕还是怕的，不由得离谢狰玉远了一点，嘴里娇娇软软地为自己辩白，“没有我，还会有别人，世子到底对我哪里不满意。说清白，世子夺了我的初红，除了世子，我也没有别的男人！再说房术，我虽不懂，也就证明之前也是黄花闺女，您觉得我不要脸也好，自视甚高也好，这张脸赵公子也夸过，称得上貌美，世子也不吃亏。若是别人就说不好了……”
　　
　　她要死！
　　
　　谢狰玉眼里都快喷火，胭雪却觉得自己越说越难掩兴奋，害怕是肯定的，可她管不住她这张嘴了，就好像把受的委屈借用这种方式都要对谢狰玉吐出来。
　　
　　“世子生得那般好，怎可让相貌普普通通的占您便宜，只要是世子，我百万个千万个愿意为了您以色侍人。”
　　
　　胭雪整颗心都快跳出来了，眉宇间流露出惊心动魄的艳色。
　　
　　她说得越欢，谢狰玉就骂她越贱，下贱！她怎么敢说出这些普通女子都说不出来的浪话，他危险地眯起双眼，“你发的什么马蚤呢？”
　　
　　胭雪呼吸都急的，紧张激动的胸膛起伏，觉得她自己好像找着了一条新的路子，她可以不做谢狰玉的通房，也不做谢狰玉的妾，她就做以色侍人的宠侍！
　　
　　谢狰玉可以厌恶她这个人，却不能厌恶抗拒她的身！
　　
　　怕是再没有人敢像胭雪这样，兔子逼急了，反向向猎鹰求.欢的，她简直不要命了，“世子觉得是，就当是吧，那我也是只对世子这样。”
　　
　　“我知道世子对我与谢……大公子的事情看在眼里，不喜我与大公子来往接触，更觉得我背主求荣。可是，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能抓住一根枯枝一根稻草能救命就是好的，段府待我不好，我若是在那里长久待下去，迟早会没命。”
　　
　　“素日我和大公子也没甚么接触，就是私底下来往，我也没有给他真正碰我的机会，现在身子给了世子，也好。您厌我便厌吧，我服侍您，您千万别赶我走，也别杀我，玷污了先王妃忌辰是我该死，可也希望世子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我愿意往后日日夜夜都为先王妃和郡主祈福，要是我这副身子，实在没让您快活到，就让我削发为尼，以后青灯常伴。”
　　
　　谢狰玉被她抢了一通话，对她为了活命没有底线的说法充满了鄙夷，这鄙夷中清高又气闷，“祈福，好便宜你这贱婢在我母亲阿姐面前露脸？”
　　
　　胭雪瘪嘴，做都做了，还怕先王妃和郡主在天有灵看见她吗。
　　
　　“您……在榻上抱我的时候，滋味也是乐在其中，您说您中了情药，我就没中吗。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看您也是挺中意我这副身子的，尝一口觉得还行，就先养着我，以便尝第二口、第三口，不好吗？”
　　
　　她大着胆子跪过来，这回直接伸向谢狰玉的腰间，“您说我马蚤，那我就只对您马蚤，您要不要？垂怜不垂怜？”
　　
　　她浑身带着火气，一张脸透红如胭脂，水润发亮，艳泽无双。
　　
　　谢狰玉整个人阴沉一团，好似磨了许久的浓墨，眼神阴测测，鼻头却是红的，就骂她，“下贱！贱人！”
　　
　　胭雪眼睛也红了，抽噎了下，“哦，您就只会骂我这个吗。”
　　
　　谢狰玉拽着她的脖子粗暴地拉她起来，“找死？”
　　
　　胭雪怕得腿都软了，抖的一塌糊涂，勉强有一丝呼吸的余地，张口略微艰难的说：“您能不能，给我换个死法？比如，让我死您床上？”
　　
　　下一刻，她被狠狠摔倒在榻上，谢狰玉犹如被激怒的野兽，挣脱了牢笼，仿佛他压抑了许久的另一面都要发泄在胭雪身上。
　　
　　贱皮子，就是勾栏里头的女人，都没她这德行，她怎么能一脸天真诱惑的说出那番让人想往死里作践她的话，她是不是只要遇到的不是他，也能说出这种没皮没脸的事让人宠幸她。
　　
　　谢狰玉这回发了狠，似乎忘了初时过来是怎么想的，守在附近的妈妈听见动静，悄悄的替俩人把门关上，在三津过来时也将他拦住了，摇头隐晦地提醒，让他不要过去。
　　
　　二位都是王妃在时留下的老人，三津手上端着绝子的汤药，征询她们的意见最好，三人离得远，三津却是耳目灵敏，隐约能听见那里面时强时弱的哀叫，手心都冒出了汗，略有些不自然。
　　
　　“两位妈妈，药都准备好了，是不是等世子结束，就把汤药呈上去让胭雪喝了。”
　　
　　这是府里有丫鬟第一次承宠，两位妈妈面面相觑，“世子而今十九了，再过一年就及冠，身边总是没人侍候，我们都是王妃身边的老人，总要为世子考虑。”说着又埋怨起三津他们。
　　
　　“你们也是，世子不说，你们也不为他想到这方面的需求，以前身边的丫鬟是看不上，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也不必要过分紧张，伺候好了世子也是好事，有了经验了不需人来教了。一个小丫头，轮不到她来当世子妃，世子要是喜欢，就纳为小妾，好歹能解你们有时候不能解的麻烦，这还不是好事？”
　　
　　谢狰玉不爱近女色，也没逼着他的人禁这方面，但是跟随他的人多少有些肖主，上头什么样，下头也都学着的。
　　
　　别说谢狰玉不经人事，他身边的三津四臧也能算个“童子鸡”，不过这回倒是他们主子先破了戒，走到前头去了，有了女人就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但三津还是不赞同的道：“……话虽如此，世子尚未婚配，总不能让一个丫鬟先怀了身孕，生出世子的第一个子嗣。”
　　
　　“你考虑的正是。”
　　
　　“她是第一次，那就呈上去吧，等什么时候世子有了婚配，世子妃进门，再看世子如何处置她，到时候再解了这避子汤，停药不喝就好了。”
　　
　　两个妈子也没想过让一个丫鬟就怀上庶长子，但是让她留在世子身边还是考虑到的，好歹是世子愿意碰的第一个女子，这也能证明世子这些年不近女色，就只是不近女色，而不是有那方面的问题。
　　
　　她们心底也都松了口气，王妃不在了，她们能考虑到的，自然只有世子的后院和子嗣了。
　　
　　说完，里头又传来一声哀叫，这下三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世子头一回开荤就这样孟浪，可见身子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那就好了，散了散了。
　　
　　两个妈妈一走，三津还得守着，端着避子汤，站在能听见谢狰玉需要时吩咐，离得又不太近的距离，跟个木头一样，一站就是许久。
　　
　　谢狰玉跟头烈马似的在上面驰骋，他心里头所有阴暗的东西仿佛都发泄给了胭雪，这女人让他生平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想咬死她，一看她要哭不哭，伤心委屈的样子，又没了兴趣了。
　　
　　最看不得的又是她怕他，哭哭啼啼，还要作死说那些听不得的挑衅他的话，卖弄什么风马蚤呢，学的什么外头勾栏玩意，谢狰玉也不知道自己是气她勾引自己，还是气她作践自己。
　　
　　胭雪等谢狰玉鸣金收兵，嗓子都快叫哑了，开始是痛快的后面就不行了，她觉得谢狰玉就是故意折磨她的，把气撒她身上。
　　
　　因为刚开始谢狰玉还没意识到她在痛快，发了狠地教训她，胭雪又不是真的不知道害臊，她背对着谢狰玉羞得不行，枕头没咬住不小心泄露了一道声音，听着跟什么似的，谢狰玉扯着她头发问她刚才叫什么。
　　
　　胭雪好死不死地捧他说，世子弄得她舒坦，没忍住就叫了，谢狰玉当时脸色就黑了。
　　
　　“说你当我是什么，爷是来伺候你的？”就生气了，后面就不给胭雪快乐了，故意折磨她不上不下的。给她吃了苦头，听见胭雪求饶，谢狰玉也没说马上饶了她，打定主意今夜要给她一个狠狠的教训，务必让她牢记一辈子。
　　
　　谢狰玉捏着她的下巴不悦地低沉的道：“记住了，是爷弄你，不是你在享受，你算个什么东西，这就是你所谓的以色侍人，没几斤几两就真敢说自己能行，不要脸。”
　　
　　胭雪累得全身像只煮熟了的虾，蜷在一起，哪像吃了寒食散的谢狰玉那么有精力，她也就嘴上费了点劲儿，真正跟谢狰玉对上，只有被欺负的份，不是她不求饶，她求了，谢狰玉好像更来劲儿。
　　
　　从开始他骂她到现在，弄得胭雪整场下来，听得也疲乏了，还是想表现的畏惧害怕，恭敬有加，可是有心无力啊，她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谢狰玉还在说：“别以为我碰了你，今后就把你自己当个人物了，以后你还是静昙居的婢女，其他下人做的事你照样得做，给我认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少痴心妄想，再让我发现你与谢修宜那个贱人来往，我就。”
　　
　　胭雪听着像是这事算是有了回旋之地，同时疑惑谢狰玉后面还没说完的，就什么？
　　
　　一道气息凑到了她耳边，谢狰玉没恶狠狠地威胁她，却说了句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阴恻恻的话，“处置以……刑。”
　　
　　即使她趴着，也感到寒意爬遍了全身，不自觉地抖了抖，想要躲进被子中。
　　
　　谢狰玉冷眼看着，也不阻止她，处置以刑对胭雪来说绝对是很可怕的，比死还要可怕，她虽然很多都不懂，活在下等人中，却还是听过不少对女子的刑罚，谢狰玉说的这种她想都不敢想，脸子白了，跟着就说好话。“不会的，一定不会再和他来往，只忠于世子。”
　　
　　她把谢狰玉当做了天，将自己凑到了腰身旁，姿态乖顺极了，很容易惹人怜爱，谢狰玉是一颗心太冷太薄情，事后也没有温存，胭雪也只是靠着他，连手都不敢搭在他腰上。
　　
　　天逐渐快亮了，谢狰玉也没有要一直留在这里的意思，他更不可能和胭雪同一张床继续睡觉，一是这里都被弄脏了，满屋子都是他二人的气味，谢狰玉事后有些嫌弃。二是他从来没有过与人同寝的习惯，破了十几年来的“童子身”，更不是他自愿的，就更不想留在这了。
　　
　　不然显得他对这贱婢的事情上，太优柔寡断也太好说话了些，他有必要那么给她脸吗。也没听说过做主子的宠了哪个丫鬟，就非得给她做脸，还留她下来的。
　　
　　谢狰玉拧着眉头，推开挨着他的胭雪，没推动，不是他没力气，而是胭雪好像整个人都变沉了，谢狰玉察觉到不对，眼神沉沉地盯着那道蜷缩起来，变得娇小脆弱的影子。
　　
　　半晌，他才抬手摸向了胭雪的额头，热得有些吓人，呼出来的气都透着滚烫之意，联想到今晚下了那么大的雨，刮了那么久的风，就知道她这种娇弱的小身板不顶用，感染风寒了。
　　
　　三津端着避子汤前来，谢狰玉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多问了句，“什么药。”
　　
　　三津眼睛只放在盘子上，连现在衣衫不整的谢狰玉都没有多看，也就不知道床上的人处于昏迷中，“是不易有孕的药，世子现在没有娶妻，但凡近身了的女子都要喝，以防诞下庶出，引未来世子妃不喜。”
　　
　　谢狰玉沉着脸，他似乎也没想到事后会给人喝这个的，但他也没有不同意。
　　
　　三津请示得到同意后就打算端过去，结果谢狰玉叫住他，“今日就算了，让人去开感染风寒的药，给她吃了。”
　　
　　三津很不赞同，觉得还是要让胭雪先喝了避子汤最重要。
　　
　　谢狰玉冷声道：“已经晕了，你打算给她灌进去么。”
　　
　　“属下这就派人去抓药。”三津心里一沉，觉得胭雪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灌药这事他们又不是没做过，做下属的帮主子处理了多少事情，区区一记灌药，怎么遇到那丫鬟就不行了，世子对她未免也有些不同。
　　
　　谢狰玉看透了三津想的什么，在他走之前淡淡道：“等她醒了以后再喂也不迟。”
　　
　　那就好。
　　
　　今夜的事明显是豫祥院的算计，要是真让一个丫鬟先怀了身孕，那就是如了他们的意，绝不能让一个卑贱的丫鬟所生的庶出子，坏了世子的名誉。
　　
　　三津一走，胭雪若有所觉的，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谢狰玉在越过她要下床，他打算离开这，可生病中的胭雪迷迷糊糊的望着他的身影，觉得只剩自己孤零零的躺在这里未免也太可怜了，谢狰玉一点也不怜惜她。
　　
　　她不知道自己病了，还委屈上了，用了那么点软弱的力气竟然拽住了谢狰玉的衣角。
　　
　　她明明是害怕他的，这时候竟然想要他留下来陪她。
　　
　　谢狰玉脚步一顿，回头看过来，眯着眼打量发热发得头昏脑涨的胭雪，分辨她到底发的什么疯。“松手。”
　　
　　胭雪激灵了下，渐渐有些清醒，谢狰玉目无喜色，也无怜爱，她无知无觉地瘪起嘴，当着谢狰玉的面哼哼哭泣，“你、你不可以负心。”
　　
　　谢狰玉觉得她是病了，本来脑子不好，现在就更不好了。“滚。”
　　
　　他还有事要处理，首先要搞的就是谢修宜跟他娘高氏，那对贱人母子，算计他就得付出代价来。
　　
　　胭雪不让，人生了病心理就会变得脆弱，她觉得自己太惨了，已经失了身，现在好像生病了，这人居然还要离她而去。她胆小慌张到了极点，顾不得惹怒谢狰玉和害怕他，只想留个人在她身边，让她知道自己没有被抛弃就行。
　　
　　谢狰玉也自认有些见鬼，他吃的是寒食散，种的是情药，又不是什么蛊毒，她怎么还有本事控制人心。
　　
　　他不肯承认刚才有一瞬间，看她露出的可怜神色有那么一瞬松动，所以讲话又恶毒寡情起来。“滚回床上去，再不松手就把它剁了，送你去叫花堆里乞讨去。”
　　
　　胭雪被他吓到了，竟然扑着往谢狰玉怀里拱去，一面害怕地四处张望，“哪里，叫花子，在哪里。”
　　
　　谢狰玉整个脸都冷臭了，他甚至都怀疑胭雪是不是在给他故意，借病在这装疯卖傻。
　　
　　他刚要用实际行动来让她听话，胭雪搂紧了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凑到他耳垂和脖子那块皮肤上亲了亲，讨好地说：“乖乖，伺候世子，世子待我好。”
　　
　　她反复说了几遍，好像只会用这一招求宠的手段，博得他留下来的机会，一时间谢狰玉拉开她，盯着她烧得脑子模糊，像盛开都糜烂的娇艳容貌，竟觉得她有几分可怜。
　　
　　




32.  第 32 章   难为情。

　　谢狰玉凛然的掰开胭雪扒着他的手指, 神色没再那般阴鸷，居高临下的对她道：“回去乖乖躺下，我还能赏你一片衣角, 再吵，割了你的舌头看你怎么闹。”
　　
　　胭雪被他唬得乖乖的, 缩在他怀里小声嘟囔，“不敢了, 不敢了，不割舌头，不割。”
　　
　　三津本是在门口等候谢狰玉出来, 熬药的人已经去了, 这里也就不需要谢狰玉再待了, 并且他还安排了人烧水准备衣物, 方便谢狰玉沐浴更衣整理一番。
　　
　　结果世子竟然没出来, 他提起耳朵仔细一听，里头没什么动静。
　　
　　谢狰玉坐在榻上，屋子里还残留着点点情热过后的味道, 三津只看了一眼, 就对上了谢狰玉直视过来的冷凝目光。
　　
　　他尴尬地喊了声，“世子。”
　　
　　三津劝道：“世子不如先回去，这里自有陶媪看着。”
　　
　　谢狰玉也是淋过雨的, 身体底子比看上去要强悍，不像胭雪一样, 闹了一晚上吹点风雨就病倒了。
　　
　　他似乎刚从沉思中脱离出来，褪去了一身阴霾讶异的沉重，又穿上难以接近的铠甲，刚要起身, 动作便顿住了。
　　
　　三津在发现不对时才稍稍抬眼，并没有乱看，主仆二人都发现了一个问题。
　　
　　为了不让谢狰玉走，胭雪自作聪明地将他的衣角捻了一块压在蜷缩的膝盖下，好像这么做，榻上方才守着她的人就能长久地留下了。
　　
　　三津：“这……”
　　
　　谢狰玉竟没有发火，他朝三津伸手，“兵器给我。”
　　
　　护卫身上都带有小型暗器和兵器，比较惹眼明显的兵器在王府，以防下面的人伤人，通常都不得佩戴。
　　
　　谢狰玉掂了掂手上的匕首，侧身看着睡得不大安稳，一脸脆弱瑟缩的胭雪，抽起衣袍摆尾一刀划开，将她藏起来的那片衣角留在了榻上。
　　
　　匕首丢还给了三津，谢狰玉从榻上下来，说怜惜倒也没有太怜惜，却在陶媪进来时路过要求道：“看好她。”
　　
　　谢狰玉走了，他得换身衣服，找人算账去。
　　
　　趴在静昙居大门外的小厮一听门房过来开门的动静，心里一惊，赶紧跑了。
　　
　　高氏让侍女给她揉着额头，把儿子喊过来说：“不大妙啊，那小畜生不知道把人藏哪儿去了，昨夜我的人明明看见她进去了。”
　　
　　不用她多说，谢修宜已经通过自己的人知道了，高氏还在抱怨，“要不是因为昨夜那场雨，耽误了王爷回来的时辰，早就不是现在这般风平浪静了。”
　　
　　谢狰玉敢在自己生母生前的居所碰丫鬟，要是时间赶巧他们能及时冲进去将他与丫鬟淫.乱的一面抓个正着，依照王爷的性子，谢狰玉的日子就不大好过了。
　　
　　谢修宜面色也不大好看，本来他也没有打算凭一个胭雪就能彻底算计谢狰玉，是他娘硬要用这种后宅妇人的方法极力劝说他，谢修宜只能顺水推舟地同意。
　　
　　事成了自然是好的，事不成，他们只要不被谢狰玉抓到把柄查出是他们做的痕迹，就都相安无事。
　　
　　唯一遗憾的是损失了一个他还颇为喜欢的丫鬟，没能收入房中，着实惋惜了。
　　
　　谢修宜：“人都处理好了吗？”
　　
　　高氏傲然：“这是自然，绝不叫他抓到一丝把柄。”
　　
　　雀鸟飞过黄昏屋檐下，身后是追着它们扑腾的团圆儿，愤怒的叫声唤醒了床榻上的胭雪，感觉到疲累的她掀开被褥坐起身，屋外守着她的小丫鬟听见动静，跑来屋里看了眼，“你、你醒了。”
　　
　　她是陶媪身边伺候的丫鬟，对媪媪吩咐照看的人不知道怎么称呼，知道胭雪比她大几岁，已经被世子收进房里。可是世子没给她名分，也没说是妾室，小丫鬟端着隔一会就热一热的汤药过来，于是叫姐姐，说：“你染上风寒了，快先喝药吧。”
　　
　　胭雪发了会呆，第一次见她，警惕地看着她手中的汤药，她昏迷了不知道谢狰玉当时的吩咐，以为是什么毒药。“这是什么，我不喝，你拿走。”
　　
　　小丫鬟怕她碰倒熬好的药，退开两步，赶忙道：“姐姐别怕，你生病了，这是世子吩咐我们熬的药。”
　　
　　胭雪一听就更不想喝了，她怕啊，回想起谢狰玉当时有多生气，现在就有为之前大胆的自己多后怕，她怎么有胆子那般挑衅谢狰玉？
　　
　　不错，她好像确实感觉到自己生病了，可谢狰玉真会让人给她熬药救她吗，万一是一副毒药，好让这小丫鬟哄骗她喝下去，一命呜呼，她找谁说理去。
　　
　　“拿走！”
　　
　　胭雪咳了两下，对小丫鬟的劝说毫不理会，说得烦了，便躲在床上，卷起铺盖捂住耳朵。
　　
　　她不吃，谁来也别想哄她吃不明不白的药。
　　
　　偏房的声响太大，传到了正房这头，谢狰玉正跟下属在说话，闻声脸色一冷，“怎么回事。”
　　
　　三津出去问询一声回来便蹙着眉头说：“是胭雪，她不肯吃药。”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狰玉便流露出不悦，事后他冷冷地想，自己怎么没当场把人掐死，还留她在床上一次又一次。
　　
　　“去看看。”
　　
　　三津当场一愣，想不到谢狰玉对她那么上心，他还要亲自跑一趟。
　　
　　胭雪听见被子外面没声了，小丫鬟知道劝不动她，好像是出去了，去搬救兵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渐渐地离她的床很近了，小丫鬟出声，“胭雪姐姐。”
　　
　　胭雪闷在里头拒绝道：“不喝……”
　　
　　小丫鬟：“世子。”
　　
　　胭雪以为她拿谢狰玉压自己，闷闷地脱口道：“你便是喊世子来了也没用，谁知道你端的是不是真的好药，要是毒死我怎么办。”
　　
　　谢狰玉：“是啊，就是真的毒死你，你又能怎么办。”
　　
　　胭雪整个人僵住。
　　
　　谢狰玉的声音一响，她躲在被子里的脊背就是一身冷汗，没想到她一时的逞强，真的引来了谢狰玉，还被他听见自己刚刚叫板的话，这是走了什么背时运。
　　
　　好歹也是被谢狰玉威胁过骂过的人，胭雪委委屈屈，闷闷地躲在里面说：“世、世子，您来了。”
　　
　　谢狰玉进来就没看见胭雪的人，只看见被子下会蠕动的一团。
　　
　　胭雪试探着问：“世子是来看我的吗？”
　　
　　小丫鬟没经过事，惊讶于胭雪连自我称呼都改了，对着世子不称奴婢，反应略大，引谢狰玉扫了一眼，便战战兢兢起来。
　　
　　胭雪这么问，谢狰玉肯定不会如愿回她，免得给她做脸了。
　　
　　偏偏这贱婢还要得寸进尺，跟他告起状来，“……说是我病了，要喝药，可我觉得我好得很，世子，我不要吃药好不好，那药闻着就臭，我不喜欢。”
　　
　　她声音听起来甜腻极了，谢狰玉连自己都不曾发觉地锁紧眉头，似乎很不适应她竟然不畏惧自己，反而向他撒起娇来。
　　
　　谢狰玉：“你以为我是来看你吃药没吃药？”
　　
　　不然是什么，胭雪茫然地眨了眨眼，身上忽地一轻，被子已经被小丫鬟在谢狰玉的指使下，趁其不易猛然揭开，露出底下呼不到新鲜空气，憋得一脸通红，忍不住叫出声的胭雪。
　　
　　这是她与谢狰玉在办过事后再相见，总感觉穿上衣服比不穿衣服坦诚相待时更加难为情。
　　
　　她即便感染了风寒，谢狰玉也半点事都没有，身子骨好得很，周身打理得干净贵气，风度翩翩，哪有一点跟她亲热时发了疯卖力驰骋的样子。
　　
　　谢狰玉瞪着胭雪，她那是什么含羞带怯的眼神，媚眼如丝，跟她对视就仿佛进了盘丝洞般，这贱婢真是好不安分，生了病还眼神黏黏糊糊的勾引人。
　　
　　胭雪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捂着被子，害羞地低下头。
　　
　　谢狰玉不屑地冷笑：“你在妄想什么呢。”他只差又要骂她不要脸自作多情了。
　　
　　胭雪一腔害羞的情意被泼了一瓢冷水，咴，她怎么敢觉得方才一见谢狰玉，就觉得他比往日有着不同的好看呢，煞神的气势在她眼里也不怎么恐怖了，倒是一厢情愿地想着，他能过来看自己已经是件好事了。
　　
　　要是再对她温柔些说些话，就更好了。
　　
　　“我想的什么，世子又怎么知道。”胭雪倒打一耙，小声嘟囔，“难道世子也在想我所想的。”
　　
　　谢狰玉没听清，恶声问：“你说什么？”
　　
　　胭雪乖觉得摇头，“没有想，我什么也没有想。”
　　
　　她方才明明用那种说不清有点求欢的眼神看他，现在撇清的架势仿佛他说的都是污蔑她的，谢狰玉不高兴地示意小丫鬟上去，再给她药喝。
　　
　　胭雪可怜兮兮地问：“能不能不喝。”
　　
　　谢狰玉眼睛跟钉子似的瞪过来，“让你喝你就喝，是不是想我让人给你再煎一副真正的毒药喂你？”
　　
　　胭雪“啊”了声，小丫鬟冒着汗，机灵地把手里的勺子塞进胭雪嘴里，看她咽了下去，回头小心看一眼谢狰玉的脸色，听他说“继续”，这才松了口气，把剩下的药都喂胭雪嘴里。
　　
　　“……真是给我治病的药吗？”
　　
　　她又不安地问了一遍，躲避的动作还没有一个小丫鬟喂药的行动麻利，反正已经喝了几口了，她只好自暴自弃地接受。
　　
　　小丫鬟：“胭雪姐姐放心，这药不会害你的。”
　　
　　胭雪不是不信她，她悄悄看向谢狰玉，她其实是怕他，喜怒无常又反悔了，见她不好，毒死算了。
　　
　　但是好像，谢狰玉真是让人给她治病的，她这人实则是不长记性也不吃教训，像谢狰玉那般恶劣的对她，一有一点好的迹象，她便觉得他人实则不那么坏那么可怕了。
　　
　　“多谢世子。”她真心地说。
　　
　　谢狰玉冷傲地抬手，“账还没跟你算呢，先别急着谢。”
　　
　　胭雪一懵，账，什么账？
　　
　　三津替谢狰玉传话：“进来。”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慢慢吞吞进来，谢狰玉冷淡地抬起下颔，给了胭雪一个漠然的眼神，“你说你是无辜的，被贱人算计了，”他竟连谢修宜的名字都不肯叫了直接称呼其为贱人，“那怎么，还从你房里搜刮出这些呢。”
　　
　　他话音刚落，进来的荷鸢便把用帕子包好的东西，展开给他们看。
　　
　　荷鸢高声道：“禀世子，奴婢奉命从胭雪的柜子里翻出她私藏的催.情物，是合欢长出来的果子，这东西本就不是什么好的，王爷下令要斩草除根，可合欢种子一种下便很难拔锄，只有任它长出来再锄掉。前段日子就是如此，奴婢曾见过她在花园附近鬼鬼祟祟，想必就是那时胭雪她趁其他丫鬟不注意，偷偷摘的。”
　　
　　胭雪脸色刷的白了，她知道了，他们都知道了。
　　
　　荷鸢当时都看见了，可她居然瞒到今日才说，胭雪发现谢狰玉听见“合欢”“催.情物”后眉宇间的厉色更重了。
　　
　　谢狰玉问她：“你还说你不是故意的？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胭雪惶然中与荷鸢对视，她面露厌恶，报复地道：“奴婢还不止见过一回。”
　　
　　“胭雪她还和大公子身边的人私下来往，奴婢都看见了，她与人私相授受，还收了不少好处，这样的人不配留在静昙居，更不配留在世子身边伺候！”
　　
　　荷鸢说完便是一副畅快的样子，笃定胭雪要死定了。
　　
　　谢狰玉看着吓得呆若木鸡的胭雪，沉声问：“她说的都是真的，你私相授受了什么？”
　　
　　胭雪慌了，不知道怎么跟谢狰玉解释。
　　
　　一张嘴便觉得说不出口，怎么说呢，那合欢结出来的果子，她也是听当时锄草的下人私底下说，那东西要拿它晒干了磨蹭粉末服用了才有效，她本是打算到时候用到谢修宜身上的，结果没有机会，就一直放在那。
　　
　　谁知道还没用呢，就被荷鸢搜出来向谢狰玉揭发她了。
　　
　　“我、我……”她声音结结巴巴，谢狰玉一听就知道荷鸢说的都是真的，胭雪果然对他的话阴奉阳违，私底下与谢修宜来往多次，他阴阴地问：“你送了他什么？”
　　
　　胭雪顿时急得冒汗，她送了什么，也、也没什么，就是跟厨房妈妈买来的点心，还有什么，哦哦对了，还有香包。
　　
　　她刚要开口回话，眼神落在谢狰玉的腰间，与玉佩绑在一起的香包上，登时跟哑巴了般，欲哭无泪地震惊地望向谢狰玉。
　　
　　他、他怎么还戴着她绣的香包，说给谢修宜送的也是这个，这话她还敢不敢说？




33.  第 33 章   我男人。

　　胭雪不敢说。
　　
　　面对谢狰玉越发沉着的眼神, 薄情微嘲的嘴唇，满脑子都是：她得罪他那么狠，让他讨厌得要命, 为什么还会戴着她送他的香包？
　　
　　她想不出缘由，却有一种自己送出的东西, 没被人随意对待丢弃的满足，她心生一点高兴, 对上谢狰玉的目光，又焉了吧唧地低下头，莫名地有一丝丝羞愧。
　　
　　就好像她当初送他香包, 也是目的不纯的, 不是纯粹要送他的, 她先送了谢修宜, 为了不让他责罚自己又找借口送给了他。
　　
　　当初送给谢修宜的那个, 根本不见对方戴过。
　　
　　而谢狰玉这个她已经见过好几回了，两者一比较，高下立判。
　　
　　有谁会不喜欢自己的心意被好好看重呢, 是以谢狰玉质问她, 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说了就跟把人推走, 得罪个彻底似的。
　　
　　胭雪从榻上下来跪在谢狰玉身边，抱着他的小腿认错。
　　
　　谢狰玉没踹她也没推开她, 看得旁边的荷鸢大惊失色，满面怒容道：“你怎么敢对世子这样无礼！”
　　
　　她上来就要扯开胭雪，谢狰玉张嘴训斥：“滚回去跪着。”荷鸢刚弓起身，瞬间又害怕地跪回地上, 畏惧失落的表情变成了不甘心，偷偷瞪了眼胭雪。
　　
　　在她看来，死死抱着谢狰玉小腿的胭雪就是个小贱蹄子，都这样了世子为什么还不罚她吗？
　　
　　“世子，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我们不要关心以前，只看今后好不好。”她贴得他很紧，身段软弱无骨，像春藤绕树，要在他身上扎根，只有缠着他才能活。
　　
　　谢狰玉看她的脸色也没有要发火。
　　
　　胭雪莫名地就不想他对她失望，以至于她在荷鸢的白眼中，什么讨巧的话都愿意对谢狰玉说。
　　
　　可是一旦谢狰玉问她给谢修宜送了什么，胭雪又支支吾吾的。
　　
　　谢狰玉也不是傻子，捕捉到她老是瞄向自己腰间的眼神，简洁明了地问道：“你老盯着我腰上的东西，难道给贱人送的是这个。”
　　
　　胭雪心虚，不肯承认：“没、没有的，我就只给大公子送了些点心。”
　　
　　“点心？你自己亲手做的？”
　　
　　“……”胭雪瞒不下去，弱弱的实话实说，声音跟哼出来的一样：“买、买的……向厨房妈妈买的。”
　　
　　谢狰玉有静昙居的小厨房，这是先王妃在时的特例，如今也是他的。
　　
　　她竟然拿他静昙居的东西送去给谢修宜？
　　
　　要谢狰玉说，就是静昙居下人吃不要的东西，谢修宜要吃都不配。
　　
　　“好，极好。”谁知道胭雪那样讲也能惹来谢狰玉的恼怒，他跟听了什么荒唐事般，挑起抹耐人寻味的冷笑，接着起身状似要走了，胭雪惴惴不安地跟着，“……世子。”
　　
　　谢狰玉出声打断她，唤道：“陶媪。”
　　
　　他扫了一眼胭雪，命令那位年长的老媪，“这贱婢不知礼数，做错了事，该怎么做，你应该知道了。”
　　
　　“老奴会为世子调.教好这丫鬟，请世子放心。”
　　
　　谢狰玉冷酷道：“既然她醒了，就不必在留在这，把她带走，我不想看见她。”
　　
　　胭雪后悔死了，她就不应该说出来，她哪意识到谢狰玉的心眼会那么小呢，想要解释已经晚了。
　　
　　谢狰玉打定主意，让她从来哪来的回哪去，根本不听。
　　
　　荷鸢因揭发她有功，被三津代为传话，奖了一个月的赏钱，“世子说你做得不错，把大公子放在静昙居的钉子都拔.出来，比某些人要忠心识时务得多。”
　　
　　这话说的不就是她吗，胭雪也搞不懂自己听着怎么酸酸的，她本是从不在意荷鸢挑衅的，听了这话，再看荷鸢喜不自胜的小表情，心头跟有蚂蚁在咬，好生难熬。
　　
　　索性别开脸，佯装不在意，在陶媪的督促下，自己套上鞋子整理好衣衫，别扭落寞地从偏房出去。
　　
　　谢狰玉就是小气！
　　
　　三津：“世子让你看着她，不许再与大公子的人再有接触，另则，适时给些苦头吃好叫她知道教训，但不许伤了她的身子。”
　　
　　荷鸢不明白，急急忙忙问：“她都这样了，世子为何还不赶她走。”
　　
　　三津神情肃穆，荷鸢知道自己僭越了，小声认错，三津说：“世子怎么交代，你就怎么做，不得随意猜测，更不得自作主张！若是做不好，自然有人替你就是。”
　　
　　荷鸢：“奴婢知道了。”
　　
　　胭雪发现自己的日子，比跟谢狰玉同床过后，变得更难过起来了。
　　
　　她仿佛成了整个静昙居的婢女们首要针对的对象，给团主儿送饭的好差事已经轮不到她去做了，总有人找她麻烦，并且把不属于她的活儿，跟管事妈妈找借口丢给她去做。
　　
　　在静昙居的处境，如同回到了段府，那夜之后，她连接近谢狰玉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知道，除了静昙居一切风平浪静，整个京都都在议论纷纷一件事，豫祥院和谢修宜院里的下人更是最近几日提心吊胆的做事。
　　
　　季同斐：“高俊跟他几个族兄吃醉酒后，被人卸了腿脚，丢进南城门那边儿的河里，听说淹死了两个，一个稍微懂点水性爬上去了，高俊被挂在树上，眼睁睁看着另外两个做了淹死鬼，生生地给吓醒了。他的一只腿也瘸了，膝盖骨给敲碎，这下可好，成了‘天残’，他爹也是个断手，父子俩天残地缺，正相配。”
　　
　　赵荣锦在旁打了个寒颤，一面感慨，“毒啊，做这档子事的人毒啊。”
　　
　　季同斐问谢狰玉，“你呢，你怎么看，知道是谁做的吗？”
　　
　　赵荣锦打岔，“你问世子二哥是何意，又不是不知道高俊他爹当初护卫不力，才导致端王妃……”
　　
　　谢狰玉瞬间目光冷厉，赵荣锦反应很快地打了自己个小小的嘴巴子，“我说，高俊有他那么个爹，活该呢！”
　　
　　季同斐：“现在出了高氏子弟莫名遇害的事，调查司已经在查是谁下的毒手，你看，就连这傻子都知道高氏与你的关系不睦，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事背后是你让人做的。”尤其高俊的亲姑姑就是端王的侧妃高氏。
　　
　　赵荣锦不满抗议，“你说谁傻子呢！”
　　
　　季同斐懒得和他议论。
　　
　　二人接着看向谢狰玉，因为是世家子弟，关系亲近，都知道些当年的内幕，已经逐渐倾向于是谢狰玉在背后指使的。
　　
　　“你有证据？”谢狰玉反问。
　　
　　他和平日里表现的没有区别，不露一丝异样，很稳，眼里也恰到好处地透露出一丝痛快的嘲讽，“你也说过，高氏那几个喜欢找人吃酒，也许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才落得那样的下场，与我何干。”
　　
　　季同斐皱了皱眉，“话是这么说，怕是调查司也会把你列做嫌犯之一……”
　　
　　谢狰玉嚣张道：“那就让他们来找我，口说无凭，想拉我下水，那就试试。”
　　
　　季同斐与他对视片刻，没有很信，也没有不信的样子，谢狰玉也不介意，眼中阴冷的戾气看着让人发寒，听他缓缓地道：“作恶的人自有天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季兄，你说呢。”
　　
　　季同斐跟谢狰玉不同，他自小长在军营，不像谢狰玉心思深沉，他觉得有仇当场就报，才是君子所为。跟谢狰玉结交也是因为就是和他玩得来，但出了这种事，还是想问问清楚，试探下彼此的底线，才好决定是否继续做朋友。
　　
　　他算是正派的，赵荣锦则是个傻纨绔，谢狰玉阴唳深谋远虑，自有一套自己为人处世衡量对错的标准，所以待季同斐跟赵荣锦还算不错。
　　
　　若是通过这次季同斐察觉到了什么，接受不了不想同他来往了，那也没什么。
　　
　　气氛微僵，感到难捱的赵荣锦突然打岔，“是是是，不是有句话说‘天道好轮回’嘛，这事无凭无据关我们世子什么事，季同斐，你干什么呢，约你出来，当是要你来查案的啊！”
　　
　　季同斐无奈地看一眼赵荣锦，这蠢货，肚里的货怕是连谢狰玉一根脚指头都比不过，他们勋贵子弟交朋友，那就是成自己的小帮派，又不是要整天混日子，总要做一番事出来。
　　
　　谁也不想自己交的兄弟，会是背后捅自己一刀的人吧！
　　
　　季同斐端起酒杯，向谢狰玉示意，“算了，这事没有定论，我也不该胡乱猜测，这杯酒当我敬你。”
　　
　　谢狰玉：“客气。”
　　
　　他看着季同斐一饮而尽，自己也抬起手喂酒，也是那一刻，袖子挡住了他嘴角露出的邪肆阴冷的微笑。
　　
　　“世子回来了。”
　　
　　三津扶着谢狰玉，在门口吩咐道：“去准备一盆水来，给世子净面，再泡一壶茶，快去。”
　　
　　谢狰玉不说实话，他邪气的厉害，让什么都试探不出来的季同斐泄气，灌了他不少酒，赵荣锦唯恐天下不乱，跟着起哄，谢狰玉一下便喝多了。
　　
　　他酒量有，看上去也仅仅只是微醺，回到静昙居，目光如炬，精神亢奋，整个人透着铿锵意气，矜贵得不行。
　　
　　谢狰玉：“那块热的脸帕来。”
　　
　　三津：“已经着人去准备了，您去躺会，下人马上就来。”
　　
　　谢狰玉淡淡应了声，三津送他到榻上后才出去，屋里便只剩谢狰玉一个人，他感到高兴，畅快。高氏跟谢修宜算计他，他就弄他表兄，高氏要哭死了，她亲哥的儿子折在他手里，断了腿成了个瘸子，以后想出人头地，除非他优秀到万里挑一，否则难上加难。
　　
　　他高兴啊，谁惹他，都是这个下场。
　　
　　他闭着的眼睛里一片浓郁的狠意，直到一片湿热的脸帕触到脸上，谢狰玉才猛然瞪开眼，一看清到他身边伺候的人的脸，顿时微微一愣，接着涌出臭脸的薄怒。
　　
　　他撑着床榻坐起来，接住从脸上掉下来的脸帕，没好脸色地问装作无辜可怜的胭雪：“怎么是你，谁让你来的。”
　　
　　胭雪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问，胆怯的缩了下肩膀，哀怨地看着谢狰玉，受伤的不在意似的笑笑，“我、我自己来的。”
　　
　　实际上是她故意抢了其他丫鬟的活过来的，没想到这么多天过去，谢狰玉一见她就面露不喜，还是嫌恶的样子。
　　
　　为了不让谢狰玉对她反应过大，胭雪小声轻柔地转移话题：“世子，我来帮你吧，您歇息，我来伺候。怎么喝了这么多酒，饮酒伤身，弄坏了可不叫人心疼。”
　　
　　谢狰玉看她那副逆来顺受的小模样莫名觉得烦，挑起眼睥睨地说她，“嗤，你谁啊，你什么身份，爷伤不伤身，也由得你来心疼？”
　　
　　胭雪难堪了一瞬，犟着脾气跟他道：“世子睡了我。”
　　
　　谢狰玉喝了酒的身体在发烫，神智还算清醒，闻言一怔，听胭雪继续接着口出狂言。
　　
　　胭雪：“我和世子有过一夕欢愉，世子虽然不给我名分，在我看来，世子睡了我，就是我男人，我心疼我男人，与世子无关，世子不在意我说的就好了。”
　　
　　“大胆！”
　　
　　她说什么？
　　
　　她男人？谢狰玉翻着眼皮，眼神凶狠，跟要吃了她一样，把帕子丢到她脸上，“贱婢，你疯了，谁是你男人？”
　　
　　胭雪慌忙接住，接着垂下眼眸，抖落两滴眼泪，难过地拧着帕子，嘟囔地说：“世子嫌弃我说法粗鄙么，可我听那些成了亲的女子，都是那么喊的。”
　　
　　谢狰玉：“……”
　　
　　胭雪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抢来的机会到谢狰玉面前露脸，还是不说这些惹他讨厌好了。
　　
　　她拌了几句嘴，突然又变得安安静静，重新洗了洗帕子，再拿到谢狰玉跟前给他擦面。她动作温柔小心，与谢狰玉的脸离得很近，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块，仿佛有什么东西吸在一起，很难分开。
　　
　　胭雪被他看得臊意难挡，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他俩脸不知不觉就靠得很近，谢狰玉唇齿间呼出的酒香就跟嘴对嘴喂她喝了一样，胭雪半个身子一软，站得好好的连脚也崴了，被谢狰玉手掐在她腰上，一把用力掐住。
　　
　　胭雪感受到那把子特别大的力气，轻轻不适地哀叫一声，就跟春夜里的猫，到了动情的季节，叫声撩拨到人心里，生出无限绮思。
　　
　　“劳烦世子待我温柔些。”
　　
　　她开腔祈求，秀眉轻拢，宛如笼罩了一层烟雨离愁，眉眼盈盈处，露出说不清的旖旎渴望，叫人想对她使出浑身解数肆意动粗。
　　
　　谢狰玉猛地一用力，将她整个搂进自个儿怀中，按着她在大腿处坐下。
　　
　　




34.  第 34 章   大声点哭。

　　他俩挨得紧密无缝, 胭雪的手不得不抱住谢狰玉的脖子。
　　
　　谢狰玉人霸道，上下其手的同时教训她道：“爷是你主子，什么你男人, 到了榻上你就得给我认清楚了！”
　　
　　胭雪一颗心扑扑又咚咚，一抹娇艳浮现在脸上, 她不服谢狰玉的说法，又没有什么话语权, 只好先委曲求全地答应这煞星，再与他虚与逶迤。
　　
　　谢狰玉与她像两只交颈鸳鸯，死死抱在一块, 良久分开眼神都湿哒哒的, 胭雪嘴跟染了豆蔻般红艳艳的, 咽了咽急促的气息, 说：“我当然认得清楚了, 这回再也不会把世子当成别的男人。”
　　
　　一说起这个谢狰玉就不高兴，动作并不温柔，胭雪开始呆呆地任由他拉扯, 结果后来他干脆撒手不管了, 丢开她的衣服，“自己解！”胭雪的衣带系得死紧，谢狰玉解半天没解开, 还弄成了死结，现在就让她自己收拾烂摊子。
　　
　　谢狰玉则去解她的裙带, 还一边觑着胭雪的动作，一边嫌弃，“怎么这么慢，你爪子不灵了？你自个儿的衣服到底会不会？”
　　
　　这人哪还有先前高高在上, 孤傲凛然的姿态，跟风流鬼似的。胭雪一脸敢怒不敢言，加紧了速度，哪知跟谢狰玉一样，越急越弄不好，汗都出了一身，在谢狰玉故意般的恶劣催促下，马奇着谢狰玉的腿着急的身子都拧了起来，“帮、帮我，快帮我。”
　　
　　她也被激得没了好耐心，受挫地哭丧着脸跟谢狰玉求助，在他腿上因为解不好带子拱来拱去，本就一身火气的谢狰玉跟头上浇了油般，直接烧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胭雪的手，忍得鼻尖冒出薄汗，淬亮的黑眼珠雾沉沉的，有噬人之意，“动什么动，不解了！”
　　
　　胭雪吃愣，“为何啊……”
　　
　　她被谢狰玉一推就倒，“就这样了。”
　　
　　什么这样那样……她话未说出口，帐子便掉下来，谢狰玉自个儿也跨上榻，“该轮到你给爷解酒救火了。”胭雪没再傻到问哪里有火，解酒她倒是知道的，至于救火。
　　
　　不就是十万火急，搁这拿她当“老房子着火”的救兵，缺的就是她“这条窝边的水渠”。
　　
　　熊熊烈火，焚她娇躯。
　　
　　当下真叫胭雪感受到了什么叫水深火热，不过也好，谢狰玉肯要她就证明她还没被他舍弃的地步，要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正该焦急的就是她了。
　　
　　她这头正失神，谢狰玉就已经不满了，嫌她不专心，脾气变得不好，“不想留在这就滚下去。”
　　
　　胭雪生怕他踹自己下榻，环抱住谢狰玉，搂得死死的，“想的想的，我想的。”
　　
　　丝毫没发现谢狰玉说是那样说，动作根本没慢下来，纯粹是吓唬她，趁机找她茬儿，在她心神都回到他身上后才不再追究了。
　　
　　这傍晚的天也渐渐化成黑幕，待云雨结束，外面的人没听见主子叫唤，也不敢擅越雷池半步。
　　
　　胭雪倚着谢狰玉的胸膛平缓呼吸，二人均出了一身细腻的汗，湿淋淋的，谢狰玉的气息也不大平顺，却没推开她，两人贴在一块虽感觉粘也没有觉得不适，还能感受到彼此渐渐轻松下来的心率。
　　
　　胭雪非常贪恋这会跟谢狰玉余韵后的相处，太温柔静谧，不用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想在谢狰玉的榻上赖着不走了。
　　
　　她扬起脑袋，努力睁开眼，看到了谢狰玉下巴的棱角，他在闭目养神，平缓气息，白玉般的俊脸残留着淡淡的脂红，嘴唇微抿，宛如被玷污过的圣洁菩萨。
　　
　　胭雪看得几分痴了，谢狰玉眉宇动了动，明显感觉到她带有热度的注视，慵懒地掀开眼帘，露出冷情含煞的双眸，跟着直勾勾地瞧过来，“看什么。”
　　
　　胭雪自己怯了，光是被谢狰玉盯上一眼，心跳快得找不着北，眼神躲躲藏藏的，“没什么。”
　　
　　谢狰玉：“你挨够了没？”
　　
　　胭雪听出他的不耐烦，双手软绵绵地环住他的肩膀压在谢狰玉身上，舍不得地说：“爷，您让我再贴着您一会，这时辰还早着呢。”
　　
　　谢狰玉看出她想赖在他这儿的想法了，冷笑道：“白给你贴啊，懂不懂事？”
　　
　　胭雪无辜，没听懂谢狰玉的暗示，还问：“爷是累了吗？我给您揉揉。”
　　
　　谢狰玉脸色一黑，斜眉双峰靠拢在一起，“你说什么。”
　　
　　胭雪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惹来他的不快，支吾着重新再问一次，“我、我就是问问，爷是不是累着了……？”
　　
　　谢狰玉跟着一口咬定：“你敢瞧不起我？”
　　
　　胭雪傻了，她哪敢瞧不起谢狰玉啊，可方才那话在谢狰玉听来，就跟小瞧他的能耐了般不大顺耳，瞬间拖着胭雪细软的腰肢到跟前，阴阳怪气的道：“我看你才是体力不支，想着体谅体谅你，好了，反倒觉着我本事不大是吧。”
　　
　　胭雪脖子一片绯红，头盖骨都快羞得冒烟了，谢狰玉那里早就已经起来了，正是蓄势待发的样子紧挨着她，胭雪是害怕又是期待，紧张到看着谢狰玉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唾沫，仿佛比他还要迫不及待。
　　
　　谢狰玉真是气得笑了，狠狠地点着胭雪的额头，道：“等着，我叫你今晚走不出这门。”
　　
　　胭雪瞪大眼，确实有些被他语气中的狠意吓住了，想要推拒，谢狰玉哪还给她跑的机会，将人擭住以后毫不留情地开疆拓土起来。
　　
　　“你哭，大声点哭。”谢狰玉：“看你还还不敢浪。”
　　
　　胭雪哭哭啼啼地话里附和地说着“真的不敢了”，一面缠得谢狰玉更紧了，到后面俩人玩出了趣味，说不清谁比谁沉迷，或许是都沉醉其中根本分不清今夕何年。
　　
　　一夜荒唐过去，胭雪没想到自己真的留宿在了谢狰玉房里。
　　
　　她一醒，谢狰玉也睁开了眼睛，胭雪看到他眼底一片冷漠之意，谢狰玉当真是与之前判若两人，彻底清醒过来后，彻底将她掀到了床下，剩他自己坐在床上，装得一副冷冷清清的圣人模样。
　　
　　“昨夜是我喝多了，才留你在这。”
　　
　　谢狰玉看着她被赶下床后急急忙忙套上衣服，无情地道：“你自己也该知道分寸，天亮了就要自觉地滚下去，难道还等着我腾出手亲自赶你不成。”
　　
　　胭雪摔的屁股可疼了，心里顾不得伤心，对自己现在的下场早已经有了预测，只是抱着天真的想法，想看看谢狰玉会不会真的那么做，结果这人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主子就是主子，贪欢时可以情深似海，下了床丫鬟就是丫鬟。
　　
　　更让她觉得愁苦的是，到底怎样才能让他另眼相待，分一丝温柔怜爱？
　　
　　“我下回不敢了。”胭雪恹恹地道，没了刚醒来与谢狰玉对视时的羞赧，她摸摸屁股站起来，快速收拾好自己，不给谢狰玉再找茬的机会，向他欠了欠身，“奴婢喊人送水来。”
　　
　　她在谢狰玉的注视下，顶着焉了吧唧的小脸出去，这回只是瘪嘴的厉害，咬着嘴唇，竟然没有眼眶红红的哭出来。
　　
　　看来有长进了。
　　
　　谢狰玉冷酷地起身，脑子里却总回放着胭雪受气了的可怜模样。
　　
　　他等了等，这回进来的是三津，还有端着清水捧着脸帕的丫鬟，谢狰玉凝神瞥了眼空荡荡的门口，不经意地问：“人呢。”
　　
　　三津性子直，没领会谢狰玉问的是谁，眼神微露疑惑。
　　
　　谢狰玉接过帕子擦脸，声音听起来含糊而自然，又问了一声，“方才出去了，人你没见着？”
　　
　　三津这才反应过来谢狰玉问的是胭雪。
　　
　　他回忆了下，“看见了，陶媪派柳枝把她接走了。”
　　
　　谢狰玉反应很平淡，三津也就不多说了。
　　
　　“胭雪姐姐，这药你可得趁热喝了，不然凉了这味儿闻着更苦了。”上回见过的小丫鬟劝她，胭雪纳闷，“我的风寒已经好了，怎么还要喝这药。”
　　
　　柳枝诧异的看着她，怎么这姐姐还不知道吗。
　　
　　陶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道：“我问了下面的丫鬟，说你昨夜没回去睡，那应该是留在世子那了。”
　　
　　胭雪对这看着和蔼但很规矩的老人有些敬畏，被对方一语说中，不好意思地点头。
　　
　　陶媪：“那就是了，之前因着你感染风寒，怕和串了药，对你身子不好，没跟你说。以后凡是你在世子房中过夜后，都要喝这么一碗避子药，你放心，除了不易有孕，对你没有其他伤害。世子尚未娶妻，不能先生出庶子来，只有委屈你了。”
　　
　　陶媪看她怔在原地，一副呆傻失意的表情，就知道她人还年轻，抱有不该有的想法，根本没想到这处来。
　　
　　胭雪惊醒地问：“世子他……”
　　
　　陶媪：“世子都知道。”
　　
　　胭雪跟被人敲了一棍似的，脑子一片混沌，只觉得脚底板都烧起来，羞愧难当，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应的了，大概是糊里糊涂的随便应几声，好免去自作多情产生的尴尬。
　　
　　“快喝吧。”
　　
　　胭雪愣愣地捧起碗，闻到浓重的药味，更加意识到这是一碗不会让她轻易怀孕的避子汤啊，原来她不仅做妾都是奢望，谢狰玉根本不愿意她有孩子。
　　
　　柳枝看着她一口不剩地喝完了，赶紧喂了她一块蜜饯，并掏出帕子给胭雪，眼神不忍地扫过她的神色，关怀地道：“姐姐擦擦吧。”
　　
　　胭雪拒绝了，“多谢你了，我不会哭的。”
　　
　　柳枝小心望着她，眼睛都红了呢，再眨两下泪珠子都得落下来，这还叫不会哭吗。
　　
　　胭雪跟想清楚了一样，反应跟柳枝想的不同，“我就是哭了，也没人会心疼，还哭什么呢。”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没忍住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最后真的忍住了，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故作轻松的道：“既然是世子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这样也好，也好。”
　　
　　她还年轻呢，这样的身份，怀了孩子也是拖累，还是不要叫孩子跟着她一块受苦了。
　　
　　整个上午，谢狰玉都没见到胭雪，他一开始也未曾在意，直到斟茶倒水丫鬟始终是同一个，谢狰玉这才发现她并没往他身边凑。
　　
　　在他心中，胭雪就是攀附权势的那种不安分的丫鬟，她那么勾引他，也是想借着他的权势身份享尽荣华富贵，她会不到他面前露脸争宠，那真是见了鬼了。
　　
　　“……”三津在谢狰玉跟前汇报事情，结束后发现世子不像平常一样回应，抬眼一看，惊讶地发现他在出神。
　　
　　谢狰玉自己也意识到了，他连扳指转的都不大用心，发现以后淡淡道：“我知道了，高家的事，继续将调查司往高氏族内自己产生的矛盾上引导。高峰断了条腿，儿子如今也废了，其他人岂会让他继续一家独大，禁卫统领一职他早该让出来了。”
　　
　　说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随意地放下，“冷了，换一盏。”
　　
　　丫鬟很快重新沏了一壶茶送进来，结果谢狰玉还是挑了刺，“烫了，再换。”
　　
　　连番两次，连三津都察觉出来，他可能不是不满意茶，而是不满意伺候的丫鬟了。
　　
　　三津：“要不要换人过来。”
　　
　　谢狰玉看他一眼，懒懒地明知故问：“换什么人。”
　　
　　三津斟酌地说：“伶俐些的？”
　　
　　谢狰玉更戏谑了，“谁。”
　　
　　三津说话都慢了片刻，怕说错，可看谢狰玉敲了敲桌子，有催促的意思，说：“胭雪吧，属下唤她过来伺候。”
　　
　　谢狰玉手指一顿，“你觉得她伶俐？”
　　
　　三津含糊其辞，有些后悔自己主动开这个口了，世子的人他怎么夸：“……尚可吧。”
　　
　　谢狰玉给了他一个需要敲打的眼神，嗤笑地嘲弄道：“什么尚可，那是蠢，只会耍些小聪明，她若是真伶俐，一个上午你可有见到她的身影。”
　　
　　三津：“……”原来后半句才是重点。
　　
　　胭雪喝完药便回了自己房里，她到现在还没搬出来，没谢狰玉吩咐，她还是跟其他丫鬟住在一起。而在荷鸢的带领下，已经知道胭雪爬上世子床的丫鬟们同仇敌忾地把她当做了眼中钉。
　　
　　明面上针对得不显眼，私底下各种针锋相对，只有胭雪自己感触最深。
　　
　　她也没有坐以待毙，去跟管事郭妈妈告了一状，有了郭妈妈处理，荷鸢等人歇了一阵，在她第二次留宿在谢狰玉房里后，又复发了。
　　
　　这回她刚要躺在床上，一掀开被褥，被褥里头被人泼了一壶茶，留出中间一大块犹如湿漉漉的痕迹。
　　
　　她打开柜子，柜子里的衣服也被人剪烂了，种种阴私做法，让胭雪一下没了心思，往谢狰玉身边露脸去了。




35.  第 35 章   挨打。

　　在谢狰玉的默许下, 三津让丫鬟去传胭雪过来了，但不知为什么，丫鬟隔了许久回来, 不大对劲的跪下说：“胭雪她……她说有事，暂且过不来。”
　　
　　真是稀奇事, 只有下人等主子的，没有主子眼巴巴的等下人的。
　　
　　丫鬟说完大气也不敢出, 生怕谢狰玉发火。
　　
　　“她有说是什么事吗。”三津率先问道：“你可有看见她在做什么。”
　　
　　丫鬟忐忑的道：“胭雪没说，奴婢看见她时，她正在晾被子。”
　　
　　晾个被子是什么忙事吗, 用这种借口敷衍推脱, 看起来就像是在跟世子闹脾气, 恃宠而骄罢了。
　　
　　谢狰玉点着头, 轻声重复：“她不过来。”
　　
　　胭雪说的是暂且过不来, 不是不过来，丫鬟刚要张嘴解释，却听谢狰玉难以捉摸的, 突然说了句, “起风了。”
　　
　　书房的窗外飘来一阵风吹的桌案上的宣纸飘扬起来，非是晴日也无雨，事出定然有因。
　　
　　胭雪确实是在晾被子, 她花了一点功夫将被褥重新洗了晒起来，又进屋拿枕头出来拍一拍,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刚洗过不久的被褥又被人丢到地上弄脏了。
　　
　　上面还有被人用脚踩过的痕迹，留下不少脏东西，胭雪再软弱的脾气也被惹毛了。
　　
　　不用问, 她也知道是谁干的。
　　
　　“荷鸢姐姐，你为什么要叫人这么做。”此时正值午后，做完了手头上的事，得片刻清闲的丫鬟们各自在房里歇息，唯独胭雪的房里，那些以前和她都能说得上话的，全跑到荷鸢这头来了。
　　
　　胭雪同她们打了个照面，心说坏事了，来的不凑巧。
　　
　　荷鸢则是她们当中的小头头，丝毫不怕胭雪找上自己。
　　
　　“怎么，你自己的东西没看好，现在弄脏了就怪我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叫人做的？”荷鸢放下镜子，在胭雪来之前，她们一伙丫鬟都在玩自己的，照照镜子，抹抹胭脂，也没想到胭雪一个人就敢过来跟她讲道理。
　　
　　胭雪实则已经后悔了，这么多人，她一看转身就想走，她吃过苦头，知道硬碰硬没好处。
　　
　　想着下回得挑个荷鸢一个人的时候找她说说。
　　
　　结果荷鸢向一起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就有人把她后路给挡住了。
　　
　　把她跟荷鸢比作蛋，胭雪也只不过是个小鹌鹑蛋，根本没法跟资历老的荷鸢比，比起胭雪，她就是大鹅蛋，这小鹌鹑蛋碰大鹅蛋的，肯定有一个得碎。
　　
　　再加上其他丫鬟都听荷鸢的，胭雪又是个外来的，现在更是因为其他丫鬟看不惯她爬上了世子的床，都恨她讨厌她，纷纷排挤她，有这样发泄的机会就更不可能放胭雪走了。
　　
　　“小娼.妇。”
　　
　　“谁给你胆子勾引世子。”
　　
　　她们七嘴八舌的替荷鸢骂她，推搡她，“真不知羞，咱们静昙居里哪个丫鬟不是安分守己的，就你这狐媚子刚来多久，就去爬世子的床。”
　　
　　“当初我一见她，就觉得她这模样不是好东西。”
　　
　　“是啊，世子说她两句，她就哭哭啼啼，装给谁看。”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作可怜样，好让世子怜惜她，呸，狐狸精。”
　　
　　“听说你那么会哭，现在倒是哭啊，你哭啊。”
　　
　　胭雪被不知道哪只手又掐又拧了好多下，来推搡她的人越来越多了，嘴上骂着她是娼.妇、荡.妇，坏了静昙居的规矩，各个眼里都是幸灾乐祸，或嫉或妒，人人都要替天行道的样子。
　　
　　很快她一个人就撑不住了，太多人太多只手抓住她扯她头发扯她衣服，胭雪哪还有力气说话，挣扎都费了不少力气，跟离她最近的和她差不多瘦弱的丫鬟揪打起来。
　　
　　“打人了！”
　　
　　“胭雪她打人了！”
　　
　　其他丫鬟愣住，接着很快加入进去，荷鸢由一脸幸灾乐祸变的怔然，她张了张嘴想叫她们住手，别把事情闹大了，但是大家都鼓着劲儿在胭雪身上发泄怒气，这些怒气也不一定都是看不惯她爬床，或许更多的是作为一种发泄的手段。
　　
　　把自己心中不如意受到的气转移到她这来，一个人说她有罪，其他不知真相的人或许也不愿意去了解真相的人，便以为她真有罪。
　　
　　于是爬床成功的胭雪便成了所有人心中人人喊打的万恶之首。
　　
　　最终，她因寡不敌众，鬓边散乱，衣衫不整的被推倒在房门外，一个丫鬟麻利的把门关上，带着一脸为民除害的意气，拍了拍手，其他人和她都是差不多的表情，正要相互说几句，门砰的一下被推开了。
　　
　　包括荷鸢的所有人在内都愣住了，或惊或呆的看着很是狼狈出现在门口的胭雪。
　　
　　她顶着受伤的脸，乱糟糟的头发静静的回望她们，眼皮红红的，明显哭了的模样，乌黑的眼珠里一片沉默的悲凉，看的人心里一怵。
　　
　　似乎是不愿意叫她们看轻了，胭雪胡乱的把脸上的泪意一擦，浑身透着被欺负惨了的可怜之意，“都是伺候人的奴婢，为何还要分高低贵贱。你们厌我，不过是因为我攀上世子了。”
　　
　　“可是，谁不想过好日子，有机会当主子，谁还愿意做伺候人的。”
　　
　　她说：“我想过的好一些，这也有错吗？”
　　
　　说罢，不再停留，拖着扭伤了的脚，和被弄伤的胳膊一崴一崴的走了。
　　
　　屋内的丫鬟们默默的看着她的背影都不说话了。
　　
　　没身份没地位，生来就被当做奴婢，除了一副好相貌还有什么优势，以色侍人换取好生活的人多的是，凭什么她不能？要是还有别的机会，她也不至于自甘下贱的攀附别人了，谁不想干干净净活着？
　　
　　胭雪路过自己被弄脏的被子，也不去捡了，抹了抹眼泪，没过多久，眼眶又继续了不少湿意，只觉得怎么流都流不完，真烦。
　　
　　出了下人的院子，一时也不知道往哪里去，胡乱的走走，只顾着发呆，连一只从洞口钻进来的猫都没注意。
　　
　　她走后，丫鬟们跪了一地，郭妈妈拿着棍子训话，荷鸢偷偷抬眼，最后看见了世子身边的亲随护卫离开的背影。
　　
　　胭雪走的累了，才发觉自己绕着花园绕了一圈又一圈，站的地方还是当初她陪段小娘刚进来王府，谢修宜的妹妹谢芝微举办茶花会的地方。
　　
　　她坐在一处假山旁，旁边就是莲花池塘了，回想着，若是让她重新选择一遍，她还是会央求段淑旖带她过来的。
　　
　　留在段府总是一个死字，进了王府，人没死还活的好好的，她都这么努力了，也确实要比上辈子时运好些，不能再贪了。
　　
　　“原来贱婢你在这处躲懒。”
　　
　　万万想不到的声音突然响起，谢狰玉显得神出鬼没的，连走路的脚步声都没有，胭雪听见他说话的瞬间，竟然只有一种想法，千万不能叫谢狰玉看到她现在狼狈丑陋的模样。
　　
　　在他走近时，胭雪慌不迭的往假山背面躲去，屁股更是往里挪了又挪，生怕谢狰玉会揪她出去。
　　
　　“世、世子，你怎么来了。”
　　
　　胭雪努力让自己声音显得正常些，然而哽咽过的点点沙哑和颤音还是泄露了她。
　　
　　谢狰玉一听便知道她一个人独自呆在这里哭狠了，三津唤来的丫鬟隐瞒了下人院子里发生的事，明明不是晴日，阴风还大，晒什么被子。
　　
　　他着三津去问，很快就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连胭雪最后说的几句话，也都一次不差的落入了他耳中，但这也不妨碍谢狰玉冷着脸，看着假山处避之不及的身影，冷冷的问自己，是啊，他过来做什么。
　　
　　谢狰玉：“平常你不是最积极到我身边伺候，今日怎么不去了，是觉着我碰了你，你身份就与旁人不同了？”
　　
　　他以为在这番刻薄的话下，她会像前几次那样，尖嘴滑舌的反驳他。
　　
　　可是胭雪连头也没有回，更让谢狰玉看不到她此刻的模样，像根木头呆呆的，没什么生气的望着远方。
　　
　　片刻，在谢狰玉快失去耐心时，她收回扶着假山的手，抱着膝盖，问了谢狰玉一句话。
　　
　　胭雪：“世子也觉得我与旁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吗？”
　　
　　谢狰玉蹙眉，这种反问的方式让他意外且不悦，因为胭雪太没身为一个奴婢的分寸了，没规矩。然而，谢狰玉竟没有开口骂她，“你问这个是何意。”
　　
　　胭雪：“因为奴婢以前始终在想，为何有些人天生就是金枝玉叶，而我生下来却只能当个奴才呢。”
　　
　　“你不甘心。”谢狰玉脸上的冷意变作了兴味。
　　
　　这傻婢竟然还会想这些呢。
　　
　　胭雪沉重的点了点头，“嗯……”她也很意外谢狰玉居然没骂她，忐忑去了不少，觉得肯听她说话的谢狰玉平和的时候有点点好。
　　
　　“奴婢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事在而为。”
　　
　　“是事在人为，蠢货。”
　　
　　胭雪后头的话哽在喉咙里，一口气刚提上去，听了谢狰玉的，胸膛一下瘪了回去，焉焉的低下头。
　　
　　她又不说话了，给谢狰玉一个沉默的背影，头发可见凌乱，头上的珠花断了都不知道。不远不近的看着，像一头鸡窝插了根木棍。
　　
　　谢狰玉的眉拧的更紧了。
　　
　　“你还想待在这多久。”
　　
　　胭雪犹如梦中惊醒般，刚要站起身，眼睛瞥见一抹衣角，发现谢狰玉离得她这么近，那不是把她现在的丑样都看见了。
　　
　　一着急，竟往里头躲去，“别过来。”
　　
　　谢狰玉眼神一凶，“傻子，再过去就要掉池子里了。”
　　
　　胭雪哪里肯定，只一心想着她要不美了，还要被谢狰玉看见，说要以色侍人，还有什么资格，她现在就丑的不行啦。
　　
　　“别，别……哎哟。”
　　
　　谢狰玉恨不得撬开这傻子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前面无路她偏走，胭雪哎哟哎哟着，不出意外果然落水了。
　　
　　谢狰玉好黑的心，他竟然也冷眼看着胭雪掉进去。
　　
　　胭雪惊慌的扑腾，“救，救命啊。”
　　
　　她慌乱间看见谢狰玉站在她之前待的假山旁，对她落水的事无动于衷，也没有动作，丝毫没有要救她的意思。
　　
　　极大的恐慌和绝望之下，让她哭喊出来，“夫君……”
　　
　　谢狰玉眉心因胭雪这声呼唤，狠狠跳了两下，一股萧杀之气立刻漫延。
　　
　　“真是头猪。”
　　
　　谢狰玉下了水，把人从池水里拎起来，守在附近的三津以为出了什么事，闻声赶来，“世子。”
　　
　　胭雪抓到活物，像只水猴子死死攀附在谢狰玉身上不肯下来，一边哭一边委屈的往他怀里拱，同时埋怨，“你好慢，你好慢。”
　　
　　谢狰玉推不开她，差点自己在池子里没站稳，揪着胭雪的头发呵斥，“好好看看这水有多深，能淹死你吗。”
　　
　　不过是到谢狰玉的大腿处，胭雪叫的仿佛落入深渊般，一看清自己攀着的人稳稳当当的站在池子里，再一看池水，登时惊讶的张大嘴，足以塞下一颗鸡蛋，再对上谢狰玉嫌弃冷漠的视线，立马哑口无言。
　　
　　“下来。”
　　
　　谢狰玉恶声道，他早已经后悔跳下来救这蠢货，好好的衣衫都打湿了，两人站的地方的莲花莲叶也乱做一团，谢狰玉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胭雪感受到了，可她不肯下来，抱着谢狰玉的脖子，装死的靠在他肩上，弱弱的说：“我、我晕倒了。”
　　
　　谢狰玉：“……”
　　
　　三津：“世子，让我来吧，属下送胭雪回去。”
　　
　　胭雪反应很大的反抗，“不，不，世子，我要和世子在一起。”
　　
　　三津看向谢狰玉，等他发话。
　　
　　胭雪也很紧张，她开始贪恋起抱着她的这个人的体温，他的手臂很有力量，以前她会害怕这样的力量轻而易举就能弄死她，现在她则为此着迷。
　　
　　谢狰玉垂着眼皮，在胭雪挂在他身上不舍得下去后，这才看清了她脸上的情况，不知道是跟谁打的架，脸上都被人抠出了伤，细细的好几处，流了一丝丝血，已经结痂了。
　　
　　“让人烧水准备衣服。”他头也不抬的吩咐，没再想着把怀里的人掀下去，哪怕他轻轻松松就能做到，他选择抱着胭雪转身，往岸上去。
　　




36.  第 36 章   因祸得福。

　　回去路上自然有人看见谢狰玉抱着她, 那些人的反应除了让胭雪不好意思，还给了她极大的虚荣和满足，让她把谢狰玉的脖子搂的紧紧的, 勒的谢狰玉感到窒息，停下不动死死的盯着她。

　　胭雪意识到不妥后, 马上松开了，谢狰玉方才抱着她重新迈开步子, 然而，她跟旧病复发似的，不到片刻又收紧了, 在谢狰玉眼神冰冷的瞪过来时, 还傻乎乎的贴着他的肩膀和脖子, 用脸颊乖巧的蹭蹭。

　　谢狰玉：“……”蠢。蠢的让人对她发脾气都有一种无力疲惫感。

　　他便不管了, 胭雪勒的他脖子不舒服, 呼吸略微困难，谢狰玉一路上都没有说一个字，只是任谁看上去, 都知道他此刻脸色很臭, 心情很不美好。

　　大概今日的静昙居见过这一幕的所有人都会想，胭雪这个奴婢，她是真的攀上世子, 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世子会亲自抱一个婢女回院子的, 这不是尊荣，不是宠爱是什么。

　　旁人想的，也是胭雪想的。

　　虽然谢狰玉待她态度很不好，言语间常常冷情刻薄, 经常死啊死的威胁她，可偶尔他也有为她妥协的地方，她也明显感觉到谢狰玉待她与其他人是不同的，这不正就是她想要的吗。

　　谢狰玉发觉胭雪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跟犯了春心似的，迷迷蒙蒙。

　　等他将她一下丢到榻上，摔了个屁墩儿，胭雪才瞬间不好意思的清醒过来，那种看他的奇怪眼神又没了，畏畏缩缩的，一股小家子气。

　　“世子，这是……”

　　她被他带回了房里，谢狰玉的屋子很大，进门一眼看不完全貌，正门就有屏风和桌椅挡着，左右两头又是不一样的布局，一个用来睡觉，一个是见客或书写玩乐的地方，空间格局都很宽敞，屋内摆设的家具家饰除了华贵还是华贵。

　　胭雪现在待的地方是右头，这里也有张榻是供谢狰玉歇息的，榻后面的圆弧雕花窗户开着，不知出自谁手的字画与窗外昳丽的风景相映成趣，桌上还有谢狰玉看过的书、写过的字、动过的笔，满满都是他生活的痕迹。

　　不知怎地，她感觉好像被允许一脚正式的踏入了谢狰玉的地盘，心跳不止。

　　而她的预想也成了事实，谢狰玉当着她的面，一边脱衣服，腰带随手一抛，衣服随手一挂。最里头的亵裤自然落在地上，胭雪冷不丁被他这样的速度弄的懵了，又满心满眼都是他白皙有力的胸膛，随手抽掉带子的修长五指，和脸红了胭雪的下半风景。

　　谢狰玉踩着衣服，颀长却充满力量的大腿迈着步子，在胭雪还没看过的情况下，眨眼就转到了屏风后面，一道水声响起，她听见谢狰玉说：“从今日起，你的差事就住在偏房，专心伺候我，必须随叫随到，先前的地方可以暂时不回去，若要是伺候的我不好，我就再把你丢回下人里。”

　　胭雪有些愣然，她已经有些猜到了，巨大的惊喜在从谢狰玉的话得到证实后，让她反而反应慢了半拍，忘了回谢狰玉的话。

　　“耳聋了，还是哑巴了？”

　　胭雪被点醒，立马从榻上下来，往屏风靠近，步履又慢了下来，迟疑的问：“真的吗，我、我，世子真的要我吗。”

　　谢狰玉：“你想让我反悔也成。”

　　胭雪觉得今日的谢狰玉未免太好说话了，有种不真实的错觉，经过再次验证，发觉他说的都是真的，当下真是大悲之后，大喜所望。

　　她忍不住跑进去，“不要，爷不许反悔。”接着一眼看见脱光了衣服在浴桶里闭目养神的谢狰玉，水堪堪覆没到他腰腹，水面上搭着一条白布巾，热水的雾气将他的皮肤都熏红了，尤其那片渗出汗珠的胸膛，肌理分明，随着谢狰玉的呼吸，稳定的一起一伏，看的胭雪不自觉的两脚发软，口津咽了又咽。

　　谢狰玉若有所觉的掀开眼眸，他手搭在浴桶上，眼底的雾气和煞气糅成一簇勾魂夺魄的风情，连被胭雪看光了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作风甚是大胆的朝她勾了勾手，“小傻子，滚进来。”

　　胭雪因他的话感到震耳发聩，甚至可以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进，进来？”是让她滚到他边上去，还是滚到他……跟他一个浴桶里去。

　　谢狰玉一横眼，风情便散了，跟煞神一般，拍的水面水花四溅，“爷叫你进来共浴。”

　　胭雪痴了。

　　谢狰玉视线如狼如虎，胭雪还是不敢褪掉全身的衣服，身上还留了件小衣，谢狰玉不准她穿上亵裤，原由是她掉水里都弄的脏死了，小衣在上身，衣服最里头可以保留。

　　可她分明觉得，谢狰玉是喜欢她这么穿才让她留下的。

　　胭雪一进来，浴桶里半满的水，一下又涨了一层，本身这个单给谢狰玉就够了，另外算上她，不知道是不是她一个人以为的，就是觉得挤了，跟谢狰玉在这里面退碰腿。

　　她局促紧张，像自己跳进猛兽嘴里的小东西，很难为情。谢狰玉把帕子丢给她，冷淡而懒洋的指挥，“给我擦身。”

　　他根本丝毫不感到羞怯，胭雪与他的心性完全没法比，她捡起帕子，小衣都湿透了，不用手遮挡就能看到里头的风光，她去看谢狰玉的目光，发现他竟表现的意外的清正，仿佛她对他没有一点吸引力。

　　胭雪站起身，水势小了点，拿着帕子来到谢狰玉面前，手有几分紧张的颤抖的放到了谢狰玉的胸膛上。她碰到了，那片肌肤宛如有弹力的动了一下，胭雪又对着谢狰玉右边的胸肌擦了一遍，她指甲长长了忘了修剪，不小心刮在那片皮肤上，引起细微如颗粒的微微刺痛。

　　谢狰玉没叫，她却为此小小声轻呼了出来，下意识去看对方的反应，怕他骂她连擦个身都不会。

　　结果惶然中撞进一片漆黑的点燃幽火的眼瞳。

　　谢狰玉按着她的脖子用力，使得胭雪往前一扑，吓的手搭在他肩上，与他撞上，她后知后觉感到疼。她是豆腐做的，谢狰玉就是石头做的，同是胸板，怎么他那么石更，胭雪被他用手箍着腰，力道好吓人。

　　她身段才是软，撞谢狰玉是石头，谢狰玉却觉得她是温柔的水波，荡漾回弹的力道惹人着迷。

　　他开始怪她，都是她勾人，一副欠惹的样儿，不知好歹，给她一些好颜色，就得寸进尺的勾他，还装无知扮尽可怜。

　　谢狰玉怎会不罚她不动她。

　　胭雪被迫仰着头，耳朵被谢狰玉咬在嘴里想躲也躲不开，撞在谢狰玉身上的吃痛也在他忝口勿的安抚下渐渐换了另一种感觉，开始主动的抱着谢狰玉不安分的蹭来蹭去，细微的声音漫出口鼻。她的回应给了谢狰玉很大的动静，即使外面看不见，也能听见里面时不时发出的响动和哗啦的水花。

　　只是，就在胭雪以为谢狰玉要动她个彻底时，他竟控制住了自己，冷静的将不冷静的她摁住了，导致正在享受中的胭雪委屈而迷茫的睁开眼，目光是一片水色潋滟。

　　谢狰玉狠狠地揉了下她两片唇瓣，薄情的眉眼上残留着让人心跳的不甘，嘴上却在训斥，“坏东西，想引我白日破戒。”

　　胭雪羞臊的想咬他，谢狰玉很快的抽回手指，略带点得意，凶狠的说：“晚上再教训你。”

　　胭雪已经不敢再想晚上是怎么教训了，谢狰玉说完便闭眼平复去了，她只好重新捡起被挤到了最角落的帕子，想了想，给自己擦身。

　　她在做什么，闭着眼的谢狰玉光靠耳朵，都能听个一清二楚，好在胭雪没上来碰他，不然谢狰玉一身火气，怕是会在这里就将她就地正法了。

　　可到底现在青天白日，他还有事，不想让她叫的倒是满院子都听得见，这蠢东西，谢狰玉甚至勾了勾唇，嘴角漫延出一缕笑。

　　而当他意识到时，很快又抿直了，蹙着眉，冷傲且极不好惹。

　　胭雪出去时也小心翼翼的，已经足够轻手轻脚了，还是弄响了一道水声，她回头去看谢狰玉，他跟在浴桶里睡着了一样，胭雪就更不敢这时候打扰他了。

　　她先去穿了衣服，不知是不是谢狰玉吩咐的原因，下人给她准备的衣服又与其他丫鬟们有了些不同，质料自然是更好的不说，款式就像现今世家贵女都喜欢的，胭雪不可置信拽着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仔仔细细的欣赏着上面的花纹，最后才欣喜的将衣服穿上。

　　谢狰玉还没出来，胭雪怕他在里面真的睡着了，轻脚走两步往里头提醒道：“世子，水都要凉了，快出来吧。”

　　经她一说，谢狰玉这才睁开眼眸，之前熏心的色气已经消失殆尽，目光清正冷冽的让胭雪浑身一寒，她正踌躇不知怎么反应，谢狰玉已经从浴桶里跨出去了。

　　他抽下挂在衣架上的里衣套上，胭雪也不管自己还没擦干的湿发，小步跑过来抢在谢狰玉的前头，“我伺候世子穿衣。”

　　谢狰玉手一顿，任由胭雪把衣服拿过去，她先给谢狰玉擦干身上的水珠，从头到脚抹干净后从地上起来，脸都是涨红的。

　　谢狰玉目光也在看她，胭雪尽量稳住心神，目不斜视的踮起脚，帮他把衣服穿好。

　　除了之前在床上，这还是她头回仔仔细细的见识谢狰玉的身材，原来他只不过是看上去削痩，脱了衣服上下哪哪都有看头，“世子觉不觉得这样，我与你好似成亲的夫妻，新婚燕尔，我服侍世子穿戴整齐，世子替我描眉贴花钿，插头簪。”

　　谢狰玉一听就知道她又在痴心妄想，冷眼倨傲的睇着她，“说的什么乱七八糟，还要我再提醒你自己什么身份，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胭雪被他打击了一顿，高兴的势头有些萎了，哀怨的看着谢狰玉，说：“我与世子也是有过肌肤之亲的，怎么不算夫妻，就算没有明媒正娶，我都是世子的人啊，世子可不就是我男人，难道世子想我去喊旁的人夫君。”

　　谢狰玉：“……”

　　“你还想喊谁。”

　　胭雪垂下眼眸，细密浓黑的睫毛像小蝴蝶一样扇着，遮住眸光里的机灵，故意的说：“没有谁呢，世子若是不喜欢我这么叫，胭雪我以后也不叫啦，就是可惜，世子不承认是我男人，那我以后喊谁……也不知道是哪个死鬼。”

　　谢狰玉对她真是出乎意料了，她居然会说这种话，会顶嘴了，还会骂他。

　　那声死鬼，哦，也能当做是她与他调情的说法，谢狰玉冷笑出声，扯过胭雪的衣领，把她拉到跟前，一副要发怒的模样，让胭雪身板都僵硬了，以为自己真的把谢狰玉惹发火了。

　　结果却是头被狠狠拍了两下，谢狰玉甚是讥讽带嘲的跟她说：“爷看你是病的不轻，算了，与你计较也没什么意思，既然你喜欢，那就只许你在榻上叫。但若是让我听见你这些浪话再叫给别人呢，那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胭雪踮起脚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不会的不会的，世子又吓唬我。”

　　谢狰玉眼珠黑的很噬人，“不是吓唬你。”

　　胭雪心里一震。

　　谢狰玉见她真的怕了，眼中的冷意微微一退，看她面露可怜，脸上还有细小的伤口没处理，才有放过她的意思，“总之你记着就是，我不喜欢脏了的东西，你最好把你自己给管好了。以后，你就不是你自己的，头、脚、上上下下，都写着我谢狰玉的名字，‘它’吃人，我也是。”

　　胭雪前面听懂了，后面光顾着害怕，没明白其中意思，谢狰玉也不与她解释，只要她记住他说的话就行。

　　“你的脸，自己上药去。”

　　胭雪没想到他还为她想到了伤口的事情，一说是脸伤着了，连忙慌张的跑到正衣冠的镜子前照一照。

　　这一照，谢狰玉出来时就看见她背着自己，用袖子挡着脸，说话声都透着淋漓尽致的委屈，向他着急的求助，“世子，夫君，我的脸，我的脸……”

　　对胭雪的叫法，谢狰玉还是不适的，但他忍住了，既然他许了她那么叫，就不会反悔了。

　　看她那副焦急无助的模样，谢狰玉朝外面拍了拍手，他知道三津就守在外头，没有他的吩咐，不会随意进来打扰。

　　送药的丫鬟跟着三津进来，把药递上，“姑娘将这生肌膏抹上，三日之后就能好了。”

　　世子决定让胭雪留在偏房伺候，就说明是把人收进房中了，虽然没有明确是通房还是妾，都是世子的人了，也就便不好再直呼她的名字。

　　谢狰玉：“给她。”

　　丫鬟过去要给胭雪上药，胭雪自己心里负担重，不想谢狰玉再瞧见她现在的样子，哼哼唧唧道：“世子走。”

　　谢狰玉挑眉，“又不是没看过，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胭雪更羞耻了，弱弱的反驳：“现在，就挺见不得的……”

　　谢狰玉：“……”

　　胭雪只要一想到自己脸上的小伤口在谢狰玉面前毕露无疑，先前还与他那般调情，都想问自己怎么好意思的，尴尬的想直接钻进洞里去。

　　她等了半会，旁边的丫鬟眼中满是敬佩的打量她，提醒道：“姑娘，世子走了。”

　　胭雪这才放下袖子，转过身来，见谢狰玉的人不在了，才松口气。

　　之后上完药，胭雪还让人给她准备一副面纱戴上，在庭院里喂团圆儿吃血淋淋的生鱼的谢狰玉冷着脸问她，“又搞什么鬼。”

　　胭雪因祸得福，在谢狰玉身边留下来，今后还要日日夜夜同睡，胆子可见的膨胀了。细声细气的抱怨说：“伤口一时半会去不掉，要等三日后呢，三日后世子再看我的脸吧。”

　　谢狰玉已经不想撬开她脑子了，只想打碎她的头盖骨，冷冷的问：“那等到了夜里床上，你与我亲热也遮着脸，你像话吗。”

　　胭雪光顾着自己以色侍人不能坏了这张脸，哪像谢狰玉一样，往食色方面想，闹了个大红脸，刚才膨胀的胆子就跟漏了气的鱼泡，一下瘪了。

　　世子说这些话，怎、怎么老这么孟浪。

　　她正忸怩呢，谢狰玉却不管她了，待团圆儿的态度都比待她和颜悦色几分，谢狰玉不搭理她，胭雪也不走，尴尬的站在一旁，不知道怎么融入这一主一宠当中。

　　半晌，却听谢狰玉问：“你遭人打了，可有想怎么报复。”

　　胭雪“啊”了一声，满脸都是惊异，她是真想不到谢狰玉会这么问她。她以为谢狰玉是不关心的，更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帮她出头。

　　谢狰玉喂团圆儿吃完鱼肉，伸手向身后的三津拿了一块帕子擦手，空气中有些腥臭，血渍在帕子上被抹的乌糟糟的，又艳又红。

　　谢狰玉的声音充满诱惑，像是在故意引诱她说出心中的不满，“说吧，只要你说，我替你把她们都杀了，如何。”




37.  第 37 章   小毒妇。

　　他说杀人, 好似很轻巧就能做到，声音都略变低沉阴森，胭雪脊背发凉的看着他把染血的帕子拿过来, 就要罩在她脸上，吓的她脸色都白了, 喉咙隐隐作呕。
　　
　　谢狰玉见她被吓的要吐了，这才收回手, 脸上挂着戏谑恶劣的笑，笑骂道：“没用的东西。”
　　
　　胭雪抬头，睁着乌黑湿润的眼眸, 明显多了许多惧意, 但她还是说：“知道世子是在与我说笑, 不管世子是不是真的想为我出气, 奴婢都心生欢喜。不过, 还是不想世子为了我，手染太多血债，不然我心里不安。我如今心里愿望, 只想世子平安康健, 如意顺遂就好，其他不敢奢望太多。”
　　
　　谢狰玉神色难辨的说她，“倒是会说好话。”
　　
　　胭雪见他不再提杀人的事情,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上前大着胆子小心的拽着他衣袖的衣角, 跟在谢狰玉脚边叫唤的团圆儿争宠，也不忘为自己讨点公道。
　　
　　“世子不用为了我造杀孽，她们欺负我，罚她们去做脏的累的活计就好了, 她们怎么待我的，我就怎么待回去，罚一罚这样，与我便扯平了。”
　　
　　谢狰玉审视她许久，确定她是真的那么想的，不由得冷嗤一声，“果然是妇人之仁。”觉得她烂泥扶不上墙，想给她一个报仇的机会，她也抓不住。
　　
　　胭雪不懂他怎么又说她，难道她说的不对吗，且说谢狰玉到底是不是真的想为她出这口气，和她有了嫌隙的不止一个丫鬟，她人言轻微，确实是可以趁着讨谢狰玉欢心的机会，报复其他人。
　　
　　可是她们与刘氏跟段小娘不同，那对母女对她可以说是血海深仇，荷鸢等人，她想到的最多是把受到的欺负还回去，还没有到欺负了她一点，就要让人死无葬身的地步，就是知道自己现在身份低微的可怜，才有恻隐之心。
　　
　　要是世子问她有没有什么仇人，替她杀了仇人，她自然是二话不说就答应的。
　　
　　只可惜，她现在也还没有对谢狰玉来说，重要到让他愿意为她报仇的地步，这点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谢狰玉不知道刚才还说的那么振振有词的胭雪，怎么突然一下就萎了，仿佛心事重重，难道是他说她了，这蠢东西心里受伤，不乐意了？
　　
　　谁知下一刻，心情跌宕到谷底的胭雪又抬起头，方才的伤愁之色如同昙花一现，她抱着谢狰玉的手臂，娇软的身躯依靠着他，把他当做唯一的靠山，说：“世子，就这般说好了，替我罚她们去清洗恭桶，十日之内每日只给她们一顿饭吃吧。”
　　
　　这果然是她说的，最累最脏的活。
　　
　　谢狰玉勾唇，说了她一句，“果真小瞧你了，是个小毒妇。”
　　
　　每日干最脏累的活，还只给一顿饭，就是成年男子下来精气都会不足，更何况是丫鬟们。
　　
　　比起外头普通百姓里的人家，府中的丫鬟们也从未有过吃不饱饭的情况，现在胭雪让他这么一罚，定然会叫那些人苦不堪言。
　　
　　人饿个三天都会受不住，还是十日。
　　
　　谢狰玉说她恶毒，胭雪不禁心里一跳，这是有些害怕他眼中她很坏的反应，略略感到心虚，听着是好像严重了些，“那、那要不，还是给饭吃吧。”
　　
　　她为了谢狰玉妥协了，然而谢狰玉并不觉得这是她的真实想法，只不过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胭雪才改变主意的，再次改口，未免显得假惺惺了。
　　
　　“我不喜欢说话出尔反尔。”谢狰玉：“就照她说的罚下去。”
　　
　　三津领命就走，胭雪头一回尝到了仗着别人的势，惩罚他人的滋味，不能说感觉非常好，也有一些第一次打击了旁人的不安。
　　
　　更多的是，谢狰玉为她出头了，他一句话的事情就能掌控旁人的悲苦，让她除了敬怕之外，还想多多讨好他，说不定，有哪天他能看在她伺候的情分上，帮她正名，恢复本来身份呢。
　　
　　“世子待我真好。”她说着甜甜的话，谢狰玉把她的小心思看的一清二楚，斜了她一眼不接话。
　　
　　“……殷护卫。”
　　
　　三津把事情交代给了郭妈妈安排下去，临走时碰见担惊受怕的荷鸢，被她拦住问：“殷护卫，不是你说，是世子让奴婢多教训教训胭雪那个贱婢吗，我难道做的不好吗，为什么还要罚咱们啊。”
　　
　　三津闻言站住脚步，“你可还记得我说过的原话？是叫你为难她不错，可也说过，勿要伤了她的身子。”
　　
　　荷鸢辩解：“不是我让她们打她的。”
　　
　　三津：“也私心的没有阻止下去不是？”荷鸢讷讷哑然。
　　
　　傍晚胭雪回去，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挪到谢狰玉院子里去，她进屋子里时，发生过冲突的丫鬟们也在，气氛一静，胭雪故作不知的快速收拾了自己的衣物。
　　
　　她走时后面终于有丫鬟打破沉默，摔了东西，对着她的背影道：“以色侍人，没好下场。”
　　
　　“就不信她能得宠一辈子。”
　　
　　胭雪挨了几句碎嘴，脚步一顿，黑漆的眼珠看回去，“宠不宠，不归你们说了算。”
　　
　　她担心那些丫鬟气不过，上来又找她麻烦，丢下一句，“不过，我跟你们的事，就这样两清了。”便匆匆跑回谢狰玉的院里了。
　　
　　谢狰玉在议事时通常不许身边人在，胭雪来了，端茶倒水的活便轮到她了，她在这个院子里竟也开始说的上话。
　　
　　茶水沏好，便有丫鬟问她要不要现在送进去，胭雪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里头的声音本来就听不清，后面没有动静了，她才敲门。
　　
　　“进。”
　　
　　一见是她，三津与谢狰玉谈完事情，便主动退下。
　　
　　“属下这就去准备。”
　　
　　谢狰玉挥手，似乎还沉浸在神思中，对胭雪的到来也没有一点反应，直到身边靠近一道馨香，他才危险的抬起眼皮，把想要大胆地往他身上坐的胭雪往前推了一把，“失心疯了？”
　　
　　胭雪哎呀一声，没讨到好处，羞耻的扶着桌子堪堪站稳，才没摔倒在地上，顿时感到无比的尴尬，小声别扭的说：“才不是呢。”
　　
　　谢狰玉不喜欢给她点颜色就开染坊，何况他在想事，被胭雪这么一打岔，神思便凝聚不起来了，好在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想起了年幼时的种种过往罢了。
　　
　　他冷着脸也不管胭雪心情如何，兀自拿起桌案上的书翻了翻。
　　
　　胭雪今日是第一次留宿在这里，兴奋了一天了，一时没办法平静下来，见讨好谢狰玉不成，便只有乖乖的待在一旁，没他吩咐时专心当个哑巴。
　　
　　她倒是挺乖觉的，拿了张小凳，靠着谢狰玉坐下，给他捶捶腿，并好奇的悄悄瞟着书上的字，尽是些看不懂的符号。
　　
　　谢狰玉察觉了，也不问她看不看的懂，不过是些布阵排兵，纸上夸谈的内容，跟她说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只是胭雪的视线着实不知道遮掩，她见谢狰玉看的认真，自己也不认识字，坐了一会便觉得无聊了，思绪飘着，在想世子到底什么时候就寝啊。
　　
　　可别是第一个晚上，就厌烦了她吧，她可还在其他人面前放过狠话，要是这就失宠了，岂不是闹了个大笑话。
　　
　　“世子。”
　　
　　她挨着谢狰玉的腿，轻柔地蹭了蹭，含着蜜的眼珠快沁出水来，勾勾缠缠的望着谢狰玉俊白清冷的容颜，“世子，看看我吧，天色不早了，是不是该歇了啊。”
　　
　　“住口。”谢狰玉也是忍她许久了，她虽然不说话，但视线烦死人了，一听她发浪的话，缓缓放下书，丢到桌上，要惩治她了。“你这张嘴，也该换个方式说话了。”
　　
　　胭雪又喜又怕，谢狰玉肯搭理她就好了。
　　
　　万万没想到，谢狰玉让她换个说话的方式，是拿了她身上的手帕，塞进她嘴里，把她嘴堵住，只能在榻间听见她难耐的哼声，连求饶都张不开嘴，哼哼呜呜的，难受又折磨。
　　
　　比起她，谢狰玉自然是更快活，觉得胭雪小嘴惹他烦了，便堵起来，想听她说了，又拿下来。如此反复了整整一夜，被折腾狠了的胭雪可怜的躺在榻上，直到谢狰玉喂了她口清水，便迫不及待喝起来，勉强恢复了些精神气。
　　
　　天还没彻底清亮，胭雪见谢狰玉套了件外袍，就有要走的打算，一时顾不得分寸，握住他的衣角，脸上红晕未散，湿发沾在鬓边，醉眼朦胧的祈求他，“世子这回不留下来吗，陪陪我好吗，我不想一个人睡。”
　　
　　谢狰玉碰她时就在胭雪的偏房，是准备纾解了以后回他自己的屋子休息的，没想到胭雪会娇声的求他留下。
　　
　　他冷然道：“床脏了，就叫人过来换一床，你自己睡吧。”
　　
　　胭雪还想再试试，她舍不得这份温存，“一个人睡总是不安心，要是夫君在我身边就好了。”
　　
　　她话说的好，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只是对上谢狰玉冷静无波的乌黑眼神，就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如果不行，就，就罢了。”她示弱的道。
　　
　　谢狰玉上前，捞起她的下巴认真道：“少生些是非，安分点，有些事情说多了没趣，你自个儿明白就好，你听话我就多疼你些。”
　　
　　胭雪下巴被他捏红了，答应一声，“是。”沉默中多了缕不清不楚的难堪。
　　
　　谢狰玉拍了拍她的脸，算是称赞了一句，“今夜伺候的不错。”说罢，替她把被子拉到身上，遮住外露出来又欠爱过后的痕迹。
　　
　　谢狰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胭雪留不住他，只好失落的收回目光，瞥见左边他睡过的地方，捻着被子人也挪了过去，仿佛这样她也就满足了。
　　
　　等胭雪一醒，照常又是一碗避子汤，她给捏着鼻子喝了，嘴里苦苦的，来送药的不是柳枝，没给她准备蜜饯儿，胭雪只好一直苦到谢狰玉跟前。
　　
　　谢狰玉一身要出去的装束，随意一扫，就看到她一双秀眉细细蹙起，跟谁惹她了似的。“大清早的，你给谁脸色看呢。”
　　
　　他倒是没打算惯着她，以为胭雪还在为昨夜他不肯留下闹脾气。
　　
　　胭雪上前为他整理衣袖，为难的道：“吃了药，嘴里苦呢。”
　　
　　谢狰玉听她讲话都有点含着舌头说的，像是怕被唾沫苦着，不屑道：“娇气。”
　　
　　胭雪低眉顺眼的反驳，“才不是，世子，那碗汤药能不能不喝了。”
　　
　　谢狰玉想也不想的说：“不能。”
　　
　　胭雪也没太失望，似是料想到了，“哦。”
　　
　　她应的干脆，谢狰玉看她一眼，冷不丁道：“桌上有吃的，自己拿去吃了。”
　　
　　胭雪愣了下，确认没听错，惊讶的看着谢狰玉，他颇为厌烦的道：“不是说嘴苦吗。”
　　
　　原来是为了她才这么说的，胭雪忍不住嘴角上扬，“多谢世子。”
　　
　　“世子今日是要去哪里。”
　　
　　谢狰玉嫌用吃的都堵不上她的嘴，“聒噪。”
　　
　　胭雪噤声，不敢问了，只是越发好奇，他要是外出不知道会不会带上自己。
　　
　　“去哪和你有什么关系，少探听我的行踪。”谢狰玉警告。
　　
　　屋内还有其他人在，胭雪被当着面训斥，笑容僵硬了一瞬，艰涩的道：“是，我知道了。”
　　
　　等到三津出现，她才知道谢狰玉今日要去做什么。“太尉寿辰，礼已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胭雪根本不懂太尉是谁，她只知道谢狰玉要出门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欲言又止的跟了他两步，眼神充满想跟他走的渴望。
　　
　　谢狰玉走前头，三津慢了两步，倏地回头对胭雪道：“姑娘怎么不走。”
　　
　　胭雪整个愣住，她也可以去吗？
　　
　　三津皱了皱眉，难道陶媪没教好她，做了世子的贴身侍女，主子上哪儿就得跟着，若是没有近身伺候的机会，就得在不远处候着，毕竟女子总要比男子细心些。
　　
　　若是没说，又难道是世子根本没与陶媪吩咐，要陶媪将她调.教的能处事做心腹，那就是纯属将她收进房里，做房中的一个玩物罢了。
　　
　　这样一想，他便觉得方才开这个口的时机不对，可胭雪已经迫不及待跟上来了，这也引起了谢狰玉的注意。
　　
　　他是当真没有要把胭雪带在身边的意思，是以在她跟上来时冷淡的像在看一件物什，“你跟着做什么。”
　　
　　胭雪瑟缩一步，被谢狰玉的语气给吓着了，难道不是让她也去吗。
　　
　　三津在谢狰玉身侧低头，“是属下……”
　　
　　他主动解释起缘由，胭雪在旁边听着，这才明白是件乌龙，原来谢狰玉根本没打算让她一起，果然白白高兴一场，心里又有些难受。“那，那我在家等世子回来。”
　　
　　谢狰玉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往回走的低落背影，问了三津一句，“谢修宜今日休沐在府中吗。”
　　
　　得到肯定的回应，才说：“那就把她带上，我这些天都在府里，他不敢轻举妄动，我一走，他怕是就要找事。这蠢货不经事，到了我外祖府上，看好她别让她闯祸。”
　　
　　三津领命，这才去重新把胭雪叫回来。
　　
　　一直到上了马车，胭雪都还有些不确定的偷瞄谢狰玉，怕他后悔把她赶下去，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让她跟来了，但无疑胭雪是欢喜的。
　　
　　“世子，太尉公子是您的好友吗？”
　　
　　谢狰玉睁眼就看见她脸上的无知，她连这等官职也不晓得，可见与世家女子还是有极大区别的。
　　
　　胭雪发现他斜了自己一眼，“太尉乃掌管本朝军务一职的大臣，是官职，不是什么公子。”她听的耳朵都红了，讪讪道：“原来是这样，那，那这位太尉大臣，他好厉害啊。”
　　
　　谢狰玉放她独自尴尬着，后头还有胭雪更丢丑的。
　　
　　当她听见谢狰玉叫“阿翁”时，她才知道，谢狰玉今日出行，是特意来给他的外祖祝寿的，他外祖便是引领军务的大臣，不是她说的什么“太尉公子”。
　　
　　许府来祝寿的人也是络绎不绝，胭雪同三津一起，跟在谢狰玉的身后，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热闹的世面，要不是谨记着不能给谢狰玉丢脸，她眼前的种种已经看的眼花缭乱，内心充满新鲜。
　　
　　她发觉谢狰玉到许府上似乎比到王府要更为自在，他一来便先见了其祖父，还有一众叔伯兄弟，即便与许多人在一起，依旧鹤立鸡群最为惹眼。
　　
　　很快便有人请他到另一边去，胭雪紧忙跟上，到了花厅，三津便主动的留在了外面，他是外男不好凑进去，胭雪是侍女却不打紧，跟上去一看，才知道是谢狰玉的的外祖母要见他。
　　
　　那里头衣香鬓影，不乏莺声燕语，胭雪不敢乱看，匆匆扫了一眼，就已经见到了许多未曾见过的面生的世家女子，今日都是精心装扮过的，燕肥环瘦各有千秋。
　　
　　她有些艳羡的在进去后悄悄打量，谢狰玉叫坐上的人“大母”，还有好些年轻女子，衣着华贵，身后都站的有服侍的婢女。
　　
　　在她偷看旁人时，当她跟着谢狰玉进来后，也有人在仔细观察她。
　　
　　太尉夫人，谢狰玉的外祖母，宋氏抓着外孙子嘘寒问暖一番，经身边人提醒，这才看见胭雪，“头一回见你带女子登门，这是怎么回事，你也不跟我说说。”
　　
　　胭雪穿的不大像婢女，也不像世家女子，只是样式有些相似，她的举止及头上的发饰就很明显了。
　　
　　这样大的寿宴，她的气势是怯的，很好将她看懂，可见心思不深。头发虽梳的好看，却没有一样贵重的发饰，比起许府一些得力的丫鬟，就显得清汤挂面，寒酸不少。
　　
　　在贵女身边伺候的，好歹还会被赏赐一些用不着的珠宝首饰。
　　
　　谢狰玉淡淡的跟外祖母道：“是我新收的婢女，大母应当看出来了，不算稀奇。”
　　
　　宋氏知道他淡泊冷情的性子，难为他还解释清楚了，不过她还是说：“放别人身边，是不稀奇，可你是我最疼的外孙，你身边多了个能照顾你的人，不管是丫鬟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我总要多看看多瞧瞧。我就怕他们会没把你伺候好，你娘不在，王爷忙着公事又不如你娘心细，那些妾室有自己的子女就更不用说了。”
　　
　　眼见宋氏越说越激动，谢狰玉看向护在她老人家身边的年长女人们道：“还请叔伯母们替我劝劝大母不要动气。”
　　
　　女人们开口劝了，“这日就别提那些人面兽心的东西，不值当为他们扫了兴。”
　　
　　“是啊，若是不放心世子，大可把那丫鬟喊上来问一问，再叮嘱一番。”
　　
　　胭雪被叫上前时还是懵的，她胆怯的行了礼，目光求助的看向谢狰玉，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在花厅看起来身份最尊贵，也是上年纪的太尉夫人要叫她问话。
　　
　　这样的大场面她实在没经历过，众目睽睽之下，她寻求谢狰玉帮助的动作也被有心人看在眼底，而谢狰玉也没有要帮她说话的意思，似乎是想看她怎么应对。
　　
　　“好了，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看看长的什么模样。”
　　
　　因她恭敬的低着头，除非离的近了，不然看不完整她的长相，直到胭雪听话的抬起脸，花厅里的女人们，乃至坐上的宋氏都静默了片刻。
　　
　　胭雪等待的过程中，心中忐忑。
　　
　　她听见宋氏对谢狰玉道：“这样的模子，倒是少有的清艳之色。”
　　
　　谢狰玉大概并不觉得，口气颇为平淡的说：“那就那般而已，普普通通。”
　　
　　胭雪出神，方才这位老夫人，是在向谢狰玉夸她吧，可为什么到了谢狰玉口中，就觉得她普通呢，她也想从他口中听到夸奖之词，会比旁人夸她也许更高兴。
　　
　　宋氏叫她上前，只不过是想问问外孙子在王府过的如何，她知道有些事情谢狰玉不会说，她通过下人也能知道谢狰玉的情况，以此作为他好与不好的判断。
　　
　　待宋氏问完话，胭雪忐忐忑忑的，听见谢狰玉对自己命令道：“外边呆着去。”
　　
　　她对他赶她走的决定有些伤心，以为是自己给他丢脸了，那么多贵女还有比她气度好长的也漂亮的丫鬟看着，胭雪自尊心颇为受挫的退下。
　　
　　在她跨出门槛时，正有一行人进来，她抬眸看了眼，也就对上了一双震惊之后，又恨不得要吃了她的眼睛。
　　




38.  第 38 章   浪的很。

　　刘氏用阴森到不得了的口吻, 震怒的低声质问身旁的段淑旖，“是不是她，是不是那个小贱人, 她怎会在这里！”
　　
　　段淑旖被母亲的神情惊诧到面露害怕，“娘, 我也不知道啊。”
　　
　　她满脑子都不懂她娘为什么对胭雪的出现反应这么大，不对, 应该说对胭雪这个人在意的程度太过了。
　　
　　这让她皱着眉疑惑的往胭雪匆匆离开的方向看去，来道贺的人太多，这人不过眨眼就不见了, 她与刘氏心底都不如来时那么平静, “把脸色收好了, 别让人看笑话。”
　　
　　刘氏很快收敛好了一腔震怒, 强颜欢笑的掐了段淑旖一把, 提醒情绪外露比较明显的女儿。
　　
　　“……殷护卫。”
　　
　　胭雪被人拦住，这才慌忙的停下，她惊疑不定的往后面看一眼, 发现她与三津的位置是在廊柱的后面, 一盆树桩万年青立在他们身后，遮去大半身影，悄悄吐出口气。
　　
　　三津：“你要去哪, 不要乱跑。”
　　
　　胭雪很快的回应，“不是, 我不是要乱跑，我是在躲……”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她见到谁了。
　　
　　“殷三，过来。”
　　
　　三津回头看见熟人，对胭雪叮嘱, “你就站在这里，等世子出来。记住，千万别乱走了。”
　　
　　胭雪刚要说出来的话卡在喉咙里，三津一过去，就被熟人拉走，他不放心的回望一眼，胭雪听了话正乖乖的站在廊柱旁，低眉垂眼很是恭顺便放心了一点。
　　
　　许府宾客盈门，多数都是三五成群，来客身边伴着仆从，胭雪好奇的望着这样的场景，独自站在一块也不突兀，只当她是许府里的人。
　　
　　没人找她麻烦，也方便她一个人静一静。
　　
　　她对在这里会撞见刘氏跟段淑旖，也是相当的惊奇和害怕，说到底还是刘氏刻薄磨人的手段与一颗寡毒的心肠让她产生了阴影，段淑旖不知内情却也非常不喜欢她，这对母女定然会同仇敌忾的对她。
　　
　　既然知道她也在这了，她们会不会过来找她麻烦？
　　
　　胭雪心乱如麻，肩上一只手搭过来，她吓的浑身一震，手的主人也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赵荣锦见她花容失色，自己也理亏的摸摸鼻子，“嗐，你这丫鬟，怎么这么一惊一乍的，不禁吓。”
　　
　　胭雪发觉是他也很讶异，捂着剧烈跳动的心口，茫然的问：“赵公子，你找我吗？”
　　
　　赵荣锦打量她，“倒不是找你，是进来看见你在这，有点好奇。莫非，是二哥带你来的，他人呢？”依照赵荣锦这样自小生长在花丛中的公子哥，一眼就能看出胭雪身上的不同。
　　
　　她是特意打扮过，又和之前在谢狰玉院子里见到的感觉不一样。至于哪里不同，他感觉还需要再仔细观察观察，胭雪经不住这样的打量，自从跟谢狰玉睡过之后，她便对男女之间的接触多了些敏锐。
　　
　　她知道这样不妥，有些不自然的避开赵荣锦的目光，“是世子带我来的，让我随身伺候，他在……”
　　
　　“你们在做什么。”冷淡的嗓音提醒着谢狰玉的出现，他走出花厅，一眼看到外面，胭雪人不在便感到不悦，逡巡一圈之后发现廊柱后两道熟悉的身影，面无表情的走过来。
　　
　　就看见胭雪与赵荣锦在一起，两人凑的比较近，那贱婢一副娇羞的样子，躲着赵荣锦，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说些什么。
　　
　　胭雪见到谢狰玉出来，喜色飞满整张脸上，肉眼可见柔情似水的依赖，差点就要去拽谢狰玉的衣角求点安慰。
　　
　　结果被他一道冷眼定住，“我们……”
　　
　　“世伯呢。”原来谢狰玉问的是赵荣锦，根本就没想听胭雪的解释，她讪讪的收回手，按住手臂，一脸落寞的挪到他身侧去。
　　
　　赵荣锦很会看人眼色，尤其是将谢狰玉故意忽视了胭雪的一幕看在眼中，以及胭雪伤神的神色，便觉得这两人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我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嫌我给他丢人呢，跟太尉大人见礼过后就赶我走了。”
　　
　　赵荣锦也不甚在意的啷当样子，还跟谢狰玉说：“你也别怪你那丫鬟，我是看她一个人在这，过来问她你在哪呢。”
　　
　　谢狰玉听出赵荣锦有心为胭雪解释，他目光淡淡的在俩人脸上分别扫过，轻勾着唇角，“我怪她作甚，她若是在许府生事，我留她不得。”
　　
　　这话相对于胭雪也是一种警告，她站在谢狰玉背后，扭着手帕低头小声道：“我不敢的。”至于谢狰玉有没有听见，那就不知道了。
　　
　　赵荣锦扫见一人及后面的人影，立马激动的跑过去，“同斐，季同斐！徐翰常，哟，你也来了！”
　　
　　季同斐错愕的看着赵荣锦脚步热情穿过宾客找他们，觉得有什么阴谋，不约而同的与身旁的兄弟后退，“这小子怎么看我，跟看见娘们一样。”
　　
　　徐翰常也警惕的瞪着赵荣锦，伸手拦住，“等等，你跑什么，哪儿来的。”
　　
　　这小子虎，也没虎到见着儿郎就扑，徐翰常跟季同斐同不觉得自己会比女人吸引他一些。
　　
　　赵荣锦跑过来的姿势很有些迫不及待，声音很喜悦，表情就很耐人寻味了，像是怕被连累一般。
　　
　　“帮我看看，我后方，廊柱那个位置，谢二哥有没有盯着我。”
　　
　　两人听了他的话看过去，“你做什么了？”
　　
　　“他身边的是什么人？”
　　
　　赵荣锦记吃不记打，也不反驳他初始是抱着逗弄的心思去找胭雪的，没想到被谢狰玉抓个正着，心虚的含糊道：“他院里的婢女，我去说了几句话而已。”
　　
　　徐翰常跟季同斐自是不信，依照赵荣锦爱拈花惹草的习性，指不定是去戏弄了谢狰玉身边的下人，别家的下人那就是别家的物品，哪有随意戏弄的，赵荣锦就是仗着谢狰玉与他有交情，才去撩虎须。
　　
　　两人都是一脸活该的表情，赵荣锦不管不顾的跑走后，胭雪以为谢狰玉脾气发完了，试探的想伸手碰碰他的衣角，跟他说说刘氏和段淑旖的事，结果被他一手打开。
　　
　　手背挨扇了的胭雪疼的眼泪差点掉出来，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谢狰玉听上去很不客气的道：“就不该带你出来。”
　　
　　胭雪一脸茫然无辜：“我……”
　　
　　谢狰玉逼近她，微微低头，冷情的眼眸盯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化为一句训斥，“不懂收敛的东西，你怎么那么蠢呢。”
　　
　　赵荣锦看她的眼神，摆明了也是要戏弄她，她也不会分辨，不是蠢是什么。让赵家的女眷看见，少不得说她勾引人。
　　
　　胭雪哪分那么清呢，她又不知道，赵荣锦与谢狰玉关系好，以为跟他也是半个熟人了，能说的上话。
　　
　　她根本不懂即便是熟人交际，其中也有许多弯弯道道的道理，她一个奴婢，又是跟谢狰玉一起进来的，在旁人眼中就已经记得这是他的人，打上他谢狰玉的标记。
　　
　　即便是赵荣锦找她也要避讳些，而不是一脸羞赧的靠的那么近说话。
　　
　　她挨了谢狰玉的骂以后，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他不高兴了，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
　　
　　偏偏谢狰玉也不说明白了，让她自己去想。
　　
　　没人教过她怎么应对男人，一切都是她自己摸索来的，更不用说去区分男人的好坏了。眼下胭雪只有吃记打，挨句骂，对这件事有了个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下回赵荣锦找她说话，有多远就躲多远，才不会惹谢狰玉不高兴。
　　
　　赵荣锦跟季同斐徐翰常三人结伴过来，刚经过一顿教训的胭雪很快便识相的微微低着头，乖顺的侯在谢狰玉身后位置，可以将她的人挡住，不敢乱看也不敢乱说话。
　　
　　赵荣锦左右都肘了肘身前的两人，季同斐跟徐翰常领会的往谢狰玉身后看去，二人身量都不矮，还是窥探到了那道丽影。
　　
　　季同斐不像赵荣锦那么傻，开口就说惹人嫌的话，“我跟我爹来的路上，撞见了高家的马车，像也是来给太尉祝寿的。”
　　
　　跟着徐翰常尽量压低了声音道：“这位高统领心性非同一般啊，好像不知道自己惹人嫌一样，脸皮气量连我都甚为佩服。”
　　
　　谢狰玉的外家许府与高家不和，这是全京都都知道的，至于什么缘由没半个时辰都说不清楚，不和到什么程度，看小一辈们赵荣锦他们都能从家里听上一两耳朵就知道了。
　　
　　赵荣锦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跟着说：“怕是又像上回，连门都进不来，送份礼就走了。”
　　
　　季同斐：“这也不是一两回了，我现在都听有些人在为高统领说话，说是他姿态已经摆的那样低了，年年来祝寿，太尉不收，一次两次便罢，多了就显得倚老卖……咳。”
　　
　　他看着谢狰玉，适时的收声。
　　
　　谢狰玉面无表情道：“因为他的失职，死了一百多号人，是他送送礼，放低姿态就能被原谅的吗，那他的过失未免也太轻易了。”
　　
　　话是如此，季同斐跟徐翰常还说：“虽然这话不由我们外人来劝，不过我等拿你当朋友，还是要说给你听，高统领这一招我爹都说着实恶心人，脸皮够厚。但毕竟人言可畏，大部分人还是只看当下的。”旁人才不会管别人亲历的伤痛，更不会以己度人，只会凑凑热闹。
　　
　　赵荣锦说不出好听的话，唯有跟着好兄弟们一起点头。
　　
　　三人看着谢狰玉，却见他没有发火，还是熟悉的冷漠神色，不过已经对他们很好了，还点了点头，“多谢。”
　　
　　季同斐等便很高兴的继续分享各路消息，明明谢狰玉没主动要探听什么，就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他垂着眼眸，遮去了阴唳的神色。
　　
　　不多久管家请宾客都进去坐，谢狰玉等人移步。
　　
　　许府将宾客以男客女眷区分开，像他们这些年轻的子弟也有划分区域坐一块，招待的人是谢狰玉的表兄弟们。
　　
　　季同斐坐下后，连连看了被安排在不远处候着的胭雪几眼，“赵二说你身边养了个美人，果然就是上回他说的那个么。”
　　
　　赵荣锦还不知道季同斐把他卖了，在桌上与许家的子弟称兄道弟，忽然感到背后一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徐翰常端起酒杯，给谢狰玉和季同斐分别递过去，也感兴趣的凑过来道：“我当谢世子不近女色，原来是之前的都不够美么。”
　　
　　季同斐说的就更过分了，“定是收进房里了吧，滋味如何，定是很好吧。”
　　
　　徐翰常与他盯紧了谢狰玉，都是男人，一脸好奇感兴趣的想他说几句房中乐趣。
　　
　　谢狰玉配合的玩味的勾唇一笑，冷漠的脸上透出一丝色气，“爱叫，受不住，浪的很。”说罢对视，几人心照不宣的露出暧昧的微笑，将纨绔和浪荡子的形象发挥的淋漓尽致。
　　
　　胭雪拿帕子捂住口鼻，忍下了一道喷嚏，缓过来后又看向谢狰玉的方向。
　　
　　这是她第一次见谢狰玉与很多人在一起交际，他看着很有手段，起码有一帮人都隐隐以他为首，他跟那些男子们说话时，不像待她那样苛刻，老凶她吓唬她。
　　
　　他在当中是矜贵的，话不多，也没有故意如何，但只要一说话其他人世家子弟正在闲谈的，竟然也都停下来听他的。
　　
　　谢狰玉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抵着头，他偶尔也是会笑的，意气风发那种，举手投足中不经意流泻出慵懒，桌上也有人有样学样，却学不出来他那种味道。
　　
　　胭雪看的发痴，她钦羡于谢狰玉在那种环境下的地位和风范，再低头看看她自己，轻声一叹，一日内的所见所闻就足够让她备受打击。
　　
　　“哪位是胭雪姑娘。”
　　
　　她陡然回神，闻声抬眸应道：“是我。”侯在这处的下人不少，都是些丫鬟，一见许家的仆从过来问人，纷纷看向胭雪。
　　
　　她顶住这些目光，有些不安的问：“找我什么事。”难道是谢狰玉又有什么吩咐。
　　
　　仆从把一碟吃的递给她，“你家主子赏你的，快吃吧。”
　　
　　胭雪马上朝谢狰玉的方向望过去，透着不敢相信的惊喜，哪怕是谢狰玉的背影，没有回头，她也不自禁的露出笑容，“多谢。”
　　
　　没想到谢狰玉入席以后也没忘了她，她还以为他已经把她抛到九霄云外了呢。
　　
　　“她是谁家的丫鬟，主子待她真好。”
　　
　　“不知道呢，看不出来。”
　　
　　胭雪听着旁人的窃窃私语，不管她们怎么想的，高兴的捻起一块糕点吃了，入口觉得味道有点怪，拿在手上看了看，没有什么不妥。
　　
　　一想到谢狰玉还念着她，心情一顿大好，不过是一盘点心，之前心底的许多难过仿佛就被抹平了。
　　
　　吃完她觉着有些腹痛，想着是今日一早没有出恭，就以为是到现在才来了感觉，急忙找人询问茅房在哪。
　　
　　谢狰玉饮了一口酒，在上吃食的小厮来到他身边时，冷不丁的吩咐一句，“择点吃的，送到我带来的丫鬟那去。”
　　
　　他旁边的季同斐耳朵敏锐，闻声促狭的冲他低声说道：“你倒是挺挂心的，何不抬成妾。”
　　
　　谢狰玉被人敬了一些酒，他给面子喝了点，酒气依然熏到脸上，连带着眼睛也有些微红明亮，“有什么分别，她既是我的婢子，我照样还不是想如何便如何。”
　　
　　季同斐他爹就有好几个小妾，都是玩物那种，整天争来争去，都想让自己身份高点得宠点。
　　
　　“女人，都想让爷们给个身份，才更死心塌地。”
　　
　　谢狰玉放下杯子冷淡而不羁的道：“什么身份，一个婢女，还能得寸进尺不成。”他扭过头，很是薄情的看向丫鬟们待的地方，目光一顿，发现胭雪没在那里头好好待着，嘴角的笑也微微一冷。
　　
　　




39.  第 39 章   好怕。

　　谢狰玉唤了许府的下人来问, 对方知道他的身份，恭敬回道：“那位姑娘说她肚子有些不舒服，先离开一会。”这一听就能懂, 胭雪是出恭去了。
　　
　　季同斐开玩笑道：“怎么盯的这么紧，还怕她跑了不成。”
　　
　　谢狰玉轻道：“怎会。”他挥退下人, 说：“我是怕她没规矩，给我阿翁家闯祸。”
　　
　　许府深宅大院, 普通人一般进不来，能进的又是有不小来头的，规格森严, 行为举止一不小心就会出错, 若是府里的下人做错了, 自然有管事们罚。若是外头来的冒犯了, 丢的就是主子的脸。
　　
　　“快快。”
　　
　　胭雪一离开, 守在外面的丫鬟便跟上，只是今日许府宴客，人员众多, 连去茅房的也不少。她脚程快了几步, 抢在后面跟着她的丫鬟前头先进去。
　　
　　“晦气，叫她进去了，我们在这等着, 拖也要把人拖过去。”
　　
　　胭雪对外面的情况毫不知情，她想着那道糕点是谢狰玉让人送给她吃的, 即便吃着味道觉得怪，也不曾怀疑什么，只认为是自己胃口的原因，享受不起贵人吃的东西。
　　
　　等她解完手出来, 回去路上，趁着没人时，跟过来的两个丫鬟飞身上来一人一只肩膀，将她按住。
　　
　　胭雪茫然惊惧的问：“你们是谁？”
　　
　　这二人不由分说的就拖着她走，胭雪刚要惊呼，便被其中一人堵住嘴，“留些力气在夫人面前叫吧，快走。”
　　
　　什么夫人，她什么时候得罪……她嘴皮子一抖，惶恐的想到一个人。
　　
　　果然，她被带到了刘氏跟前，就在许府女眷宴客的客厅附近，种种不安在见到刘氏时，化成了实质。胭雪在对方身边没看见段淑旖，只有刘氏和她身边的一个老媪，其次就是押着她的两个丫鬟。
　　
　　“小贱蹄子，放养了你一些日子，你是已经忘了自己的段府的奴才了？这绫罗绸缎是谁给你穿的，看来你在王府这段日子过的还不错。”
　　
　　她被按在地上跪下，刘氏被身边老媪扶着，上前用脚抵着她的心口迫使她不得不抬头看着自己。
　　
　　胭雪心口被她用脚抵的难受，呼吸略重，眼底流露出经年受到刘氏折磨的恐惧和恨意。“你这是什么样子，这样看我，你一个家奴，从段府逃出去，还敢瞪我？”
　　
　　“你……”胭雪羞愤于她这么折辱自己，用脚踩脏了她的衣裳，还口口声声说她是段府的家奴，“不是这样的，你说的不对，不是这样的。”
　　
　　对于忽然敢出声反驳的胭雪，刘氏脸色一变，惊讶之余低声阴冷的质问，“我说的哪里不对，你一出生就是我段府的奴才，你爹是奴，你娘也是奴，你就是个贱奴！”
　　
　　胭雪被刘氏骂的面色惨白，气的狠狠咬住嘴唇，没想到刘氏胆子这么大，在别人家里就敢让人把她徒手绑过来。
　　
　　她左右张望，想看看有没有人路过好呼救，可离这不远处的宴客厅里，那些女眷们杯盏交错，都是与人闲谈交际，莺声燕语根本不关注这里。
　　
　　那里头唯一盯着她的，就是只有分心往这边看过来的段淑旖，她应该是知道刘氏在教训她，看上去并不意外，甚至在胭雪发现她时，由愣怔转为微笑，扭过头继续与旁边的贵女.优雅而得体的交谈。
　　
　　真是笑话。
　　
　　她与段淑旖真实身份同为段府的小姐，现在的处境却天差地别，谁会知道段府真正的嫡小姐现在正沦为奴婢，被继母使手段跪在别人家的地方上，教训打骂。
　　
　　没人发现她的遭遇，更不用说这里与男客那边离的还比较远，她多希望这时候谢狰玉能发现她不在了，或是随便派个人来寻她就好了，只要把她从刘氏手上解救出去。
　　
　　刘氏：“说啊，你怎么不说了？听说你跟了端王府里那位世子爷，现在都能被他带出来见见世面了，果然是根上就不干净，惯会做这些下作的勾当。可你知不知道，你丢的是我段府的脸，你是我们家淑旖的下等丫鬟，却为了荣华富贵跑去勾引未来姑爷的弟弟，你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她声声辱骂字字刺耳，胭雪又回忆起上辈子她对自己的羞辱，也是这般的恶毒，段淑旖是人，她就不是人，她活该被她作践！
　　
　　刘氏憋着这段日子以来的怒火，终于在今日在胭雪身上发泄出来，她畅快的看着眼前的人被她辱骂的面皮白了又红，羞愤欲死，眼泪挂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咬着唇即便不甘心，又无法反抗她的样子。
　　
　　“胭雪啊，”刘氏心情好了，带着她那假惺惺且阴毒的笑，开始道：“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一日是我段府的奴才，终生都是。可别忘了，你的身契还在我手上，就算那位端王世子将你抢过去，也改变不了你是段府奴才的身份。你的户籍是奴，你的身契都已签字画押，哪怕端王世子来了，他也没道理再抢走你。等寿宴结束后，你必须跟我回段府，日子还是同往日一般过，之前的事情我便不与你追究了，如若不然……”
　　
　　“……夫人。”胭雪咬牙切齿的叫她一声夫人，刘氏以为自己终于将她吓唬服了，却见胭雪抬起脸，一双泛红的双眼里充满悲凉与恨意，“你说这些丧尽天良的话，真的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刘氏心里一震，手扬起又落下，飞快的扇了胭雪一记耳光，力道大的使她痛呼一声，整个身子都歪了过去。
　　
　　打完刘氏惊讶的眼神犹如淬毒的银针，瞬间转变，她抬眼看了下周围，让一个丫鬟去附近守着，脸色阴沉的问：“你说什么，你知道些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胭雪意识过来，自己露馅了，刘氏这般凶神恶煞，是已经发现她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可只要她要死了口风不说，刘氏也就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的都知道了。
　　
　　“这是……”
　　
　　一道惊疑的声音在短廊上响起，胭雪咽下嘴里的血味，手撑在地上，眼冒金星的看过去，然而很快刘氏身边的老媪挡在了她的跟前。
　　
　　她听见刘氏与人客气的说：“我身边的丫鬟犯了错，在这里借地教导教导，不希望有人打扰。”
　　
　　那人听着声音也颇为年轻，不知道是哪家的贵女，在刘氏这么说了以后，见她是贵妇人又是长辈，往胭雪的方向看了两眼，被老媪发现上前挡住，便客气的朝刘氏行礼兀自走了。
　　
　　刘氏转过身来，冷冷的盯着胭雪，看的她浑身发冷，“瞧见了吗，没人帮你，我教训自己的家奴，便是理所应当。”
　　
　　她说的不错，即便再有人看见，也会是这样想的，若有觉得她那里不妥的，也只会想刘氏有些轻狂，在别人家里训斥丫鬟，不太好看而已。
　　
　　胭雪一颗心掉进了谷底，她有些绝望的相信刘氏说的就是事实。
　　
　　刘氏还在牢牢记挂胭雪方才说的话，想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还想再试探逼问她，可是碍于刚才有人打扰，也让她重新记起这里不是段府，不能放开手脚来教训胭雪。
　　
　　她颇为扫兴的道：“等回了段府，我再好好跟你算一算账。”
　　
　　刘氏使了个眼色给陪她嫁进段府的老媪，对方在胭雪记忆中也是个熟人，曾经与刘氏一起折磨过她，人老心黑，刘氏吩咐什么这老虔婆就会变本加厉的对她做什么。
　　
　　她很快的掏出一块布揉成团，捏着胭雪的下巴塞进她嘴里，向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交代刘氏的意思，“拿根绳子将她手绑起来，先送去马车里看着，别让她跑了，寿宴结束夫人一出来，我们就回府。”
　　
　　胭雪挣扎一通，叫也叫不出来，一顿折腾鬓发都乱了。
　　
　　为了不引起更多注意，刘氏不耐烦的冷声吩咐，“快把她拖走，别让人看见了！”
　　
　　两个丫鬟及老媪一同控制住胭雪，将她连拖带拽的弄到一墙背后，刚好躲过了听见动静，一些贵女好奇看过来的视线。
　　
　　为了让胭雪挣扎不起，老媪手法老练的指着她身上最疼的地方死命的掐，这种方法最治不肯听话的人，一痛乱动的力气便泄了不少。
　　
　　眼见自己就要被彻底拖走了，胭雪绝望之际想起谢狰玉，无比希望这时候能有个人来救她，她可以预想到被带回去后，刘氏会怎么作践她到死到的。
　　
　　这样一想，她忍着浑身被掐打的痛楚，一张小脸白惨惨的，乌黑的眼珠子涌出无限恨意，流着眼泪张嘴咬上身边拖着她的丫鬟。
　　
　　身手难敌六手，趁着还没真正被束缚双手，她拼了命的用牙嘴像疯了般咬她们，谁身手过来便不管不顾的咬上去，被咬的丫鬟痛呼一声松开她，胭雪抓紧机会又去咬另一人。
　　
　　老媪惊慌的骂道：“小贱蹄子，你敢！”
　　
　　“反了天了，快抓住她！”
　　
　　胭雪使出浑身力气推开另一人就往外跑，她心里已经没底了，只想到现在唯一能护住她的人也许就是谢狰玉，根本不认路，凭着直觉一心想到他身边去。
　　
　　可是许府太大，她一时转的晕了，身后的丫鬟跟老媪紧追不舍，她匆匆碰倒一位许府的丫鬟，来不及道歉，惊慌的回头发现她们越追越紧。她向前一趔趄，本以为要狠狠摔一跟头，就在已经绝望要被抓回去时，突然被一只手拽住，稍一用力拉倒身前。
　　
　　胭雪额头撞到来人的胸膛，她惊魂未定的抬头，谢狰玉一双阴鸷的眼眸冷厉的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很快又看向追过来的丫鬟，以及远在后头体力不济的老媪。
　　
　　那两丫鬟瞧见谢狰玉眼中的阴唳之色，不由得畏惧的往后退两步，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站住，面面相觑为难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胭雪看见谢狰玉的脸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浑身抖的停不下来，可见对自己差点就被掳走的事害怕的停不下来。
　　
　　她在谢狰玉伸手碰触她脸时，还吓的往后一仰，哆哆嗦嗦的，面无血色，唯有那张脸上的巴掌印红通通的，说话都不利索，嘴唇颤抖，“世子，怕，好怕……”
　　
　　她见到他犹如见到救星般，除了叫人，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简直语无伦次。
　　
　　光看谢狰玉毫无喜色的神情，也不知道谢狰玉有没有从她这些只言片语里听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当时倒没有推开在他身上寻求温暖和依靠的胭雪，也耐着心思听她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话。
　　
　　“坏女人，恨。”
　　
　　“绑我回去。”
　　
　　“刘氏……段、段府的……”
　　
　　“打我。”
　　
　　“好怕，好怕。”
　　
　　一直到老媪气喘吁吁的过来，认出站在胭雪身边的人是谁，见到眼前的一幕立马变了脸色，然而想到刘氏的吩咐，还是僵着脸硬着头皮上前，“谢世子……”
　　
　　胭雪一撇到丫鬟跟在老媪身后，三人上前走来，便抱的谢狰玉的手更紧，恨不得整个人都长在谢狰玉身上般，透过他的身体寻求一份安全的安慰。
　　
　　“老奴见过世子，这丫鬟是我们段府的逃奴，奉夫人之命，要把她带回去，还请世子高抬贵手好让奴婢我回去交差……”
　　
　　胭雪哆嗦的把头埋在谢狰玉手臂上，逃避的侧身背着她们，一面小声重复的说：“不是，不是，骗子……我不是，坏东西，坏东西。”
　　
　　谢狰玉低眸扫她一眼，再看向短短一刻钟内，就将胭雪吓成这样的两个丫鬟及一个婆子，闻言脸色未变，看上去就不像为胭雪的事动怒一样，淡淡的问道：“逃奴？在哪，你说了算？”
　　
　　老媪预感有些不好，可又见谢狰玉没有发火，便以为这事有回旋的余地。
　　
　　她大胆的上前，紧盯着胭雪，老脸肃穆，“就是这个贱奴，她的身契都在我们府上，铁板钉钉是我们段府的丫鬟，世子可别被她蒙蔽了，这贱奴心性”
　　
　　老媪话未说完，便遭谢狰玉一脚狠狠踹到了心口，怦然一声仰倒在地上，她不可置信的惊恐的望着陡然发怒的谢狰玉，身上剧痛无比。
　　
　　这一幕不止吓到了两个丫鬟，还惊到了靠着谢狰玉的胭雪，她惊讶的抬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方才凶神恶煞的老媪捂着心口，满脸痛苦的倒在地上，她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快意，崇拜而敬畏的看向一身戾气的谢狰玉。
　　
　　哪怕谢狰玉拉开她的手上前，不在身边了，她也呆呆的目光紧紧跟随过去。
　　
　　谢狰玉走到老媪跟前，脸色阴冷的可以滴的出水，“你说谁是贱奴，本世子怎么不知道，我王府的丫鬟还是你府上的逃奴，你不如再说一遍，让我再好好听听？”
　　
　　老媪年纪本就大了，她对胭雪还能使出阴毒的小手段，对上谢狰玉这样的年轻男子便毫无办法，就如同之前胭雪那样，面对如此危险的谢狰玉，心口的痛楚还未缓解，便接着害怕的浑身发起抖来。
　　
　　“是胭雪她……啊！”
　　
　　待老媪一开腔，谢狰玉便用力踩在她手上，冷酷的听着老媪疼的一阵哭天喊地也不松开，并且掀起眼皮眼神森寒的扫向旁边震惊到呆住的丫鬟。
　　
　　触及他的目光，两个丫鬟早已经被老媪的下场吓的腿软，当场给谢狰玉跪下磕头，连呼“世子饶命”。
　　
　　谁都想不到谢狰玉会为了胭雪出头，老媪心里后悔不已，当时怎么就没及时下狠手，把胭雪给弄昏死过去，再运出去，也好过她逃脱遇见端王世子这尊煞神。
　　
　　明明那小蹄子自小就生长在段府，偏偏端王世子要说她是王府的丫鬟，这可怎么是好，然而老媪也再无心思去想这些，谢狰玉收回脚后，对身后的三津吩咐，“段府的下人没规矩，冒犯了我，去把她们捆了，寿宴一过，在段府的人回去时，当着她们的面，将这几个狗奴才丢到段府门口。”
　　
　　“是。”
　　
　　“世子，不可啊！”老媪忍着痛爬起来，慌张的给谢狰玉跪下求饶，万一真的被丢到段府门口，丢了夫人和老爷的脸面，她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丫鬟们也跟着求情，谢狰玉充耳不闻，他回身看向胭雪，发现她看他的样子像是呆住了，一副做梦的模样。
　　
　　谢狰玉：“你过来。”
　　
　　胭雪如梦初醒是在叫她，慢吞吞的挪过去，对谢狰玉的触碰还是因为老媪她们掐打过她有影响，只有畏缩的靠近。
　　
　　谢狰玉冷冷的睇着她这副受了难，可怜兮兮的模样，目光在她脸上的指印停留，“谁动的手。”
　　
　　“她、还是她？”他瞥了眼地上的三人，一个个的问。
　　
　　胭雪真的跟做梦一样，备受震恸，谢狰玉竟然在护着她，给她做主。她一张嘴，眼泪又止不住的流，带着哽咽的哭腔说：“不是她们，是，是……是段夫人。”
　　
　　刘氏久不见自己陪嫁的老媪回来复命，她也不急，带着完成一桩心事的微笑与其他贵妇人应酬。
　　
　　她想着胭雪已经落在了她的手里，人已经绑了带走，怎么也不会出差错才对，结果直到宴席一散，跟她交好的夫人都要起身离开时，她带来的丫鬟跟老媪还是没回来，连个人影也不见。
　　
　　段淑旖同其他贵女一样，离席回到自己的母亲身旁，“娘，怎么了，为何这副脸色啊。”
　　
　　刘氏眼中的沉色一敛，沉思的道：“不对劲啊。”
　　
　　“什么事啊？”
　　
　　刘氏：“我命张媪与琴韵两个丫鬟，把胭雪捉拿了起来，待寿宴一结束就带她回去，为何都这个时辰了，这三人还未回来。”
　　
　　段淑旖想起她在席中，远远看见刘氏打骂胭雪的一幕，细眉皱起，跟着说：“娘，为何一定要让她回来啊，不过一个婢女，何须这般在意，我也不想要她伺候我，你不知道，她看我的眼神，跟我抢了她东西似的，处处透着贪呢。这人一看就不是好的，娘，我不要她，我不喜欢她，干脆将她卖给那个世子算了。”
　　
　　谁知这话惹的刘氏坚决的反驳，“不成，她生死段府的人死是段府的鬼，就是做奴才也只能在你我眼皮子底下求活。”
　　
　　段淑旖更加不懂了：“娘，为何啊……”
　　
　　刘氏：“儿啊，你不懂。”她没有与段淑旖说明清楚地意思，只告诫她，“你记住，千万千万，不能放她出段府，更不能让你爹见着她。”
　　
　　段淑旖百思不得其解，她没想到她娘会讨厌一个丫鬟到如此程度，劝说无果，不由得为此事心烦，更烦与这事有关的胭雪。
　　
　　多日不见，让她心惊的是，对方这些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似乎在端王世子身边颇为得宠，穿的衣服也与丫鬟不同，气色更是红润健康，早惊觉胭雪越长越好，今日一看，更是觉得她相貌变化的不得了。
　　
　　那样狐狸精般的长相，放在她身边岂不是危险？
　　
　　刘氏带来使唤的人不多，好在段淑旖身边还有含月，于是派了她去查看情况。
　　
　　含月回来后席上人已经不多，刘氏带着段淑旖与许家的女眷道别，然后才走过去，示意含月到一边说：“如何？”
　　
　　含月：“问过车夫了，说是没见到张媪和琴韵琴调她们。”
　　
　　刘氏勃然惊呼，“什么？”
　　
　　张媪三人被三津捆走，谢狰玉在许府多的是人手，他让三津捆人时的动静也有被人看见，他表兄许府同一辈的长孙，许旭过来问情况，也被很快回来的三津以几个下人，冒犯了谢狰玉的理由把疑惑抹去了。
　　
　　惩治几个下人，不是什么大事，许旭不过是问几句情况，得知不是自家府上的下人得罪了表弟，便不关心了。
　　
　　胭雪亲眼见到了张媪三人的下场，又想到她们还会被丢到段府的大门，让刘氏丢脸，便感到痛快，唯一可惜的就是不能见到刘氏的脸色有多难看。
　　
　　她亦步亦趋的跟着谢狰玉，男客那边的宴席还要久些，没到散的时候，看样子还要回去。
　　
　　谢狰玉：“多谢。”
　　
　　胭雪回过神，抬头望向前方，发觉在这里的不止有谢狰玉，还有赶过来看戏的赵荣锦，而谢狰玉道谢的对象，则是赵荣锦身边的一位年纪轻轻生的花容月貌的贵女。
　　
　　




40.  第 40 章   小修罗场。

　　“阿婉, 做的好，得亏你认出了她是谢二哥的人，让人传消息过来, 不然胭雪这婢子就要被绑回去了。”赵荣锦跟着谢狰玉毫不吝啬的夸奖自己的妹妹。
　　
　　赵清婉想不到煞神般的谢狰玉，会主动走过来与她道谢。
　　
　　又听她二哥的话, 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我本是觉着席上闷得慌, 打算出去走走，刚到偏厅就听见打骂的声音，还以为是许家在管束下人, 谁知道是吏部令书家的夫人, 这也太放肆了。”
　　
　　说罢, 抬眼看向一张小脸挨了巴掌, 眉眼皆是我见犹怜的胭雪, “我记得她，当时花厅里我也在呢，谢世子来跟许老夫人请安, 她还被叫上前问过话。”
　　
　　就是因为胭雪是谢狰玉的奴婢, 又因生的好，她们才看在眼里，但也不过是个奴婢, 更多人的心思都放在今天来的青年俊杰身上。
　　
　　谁知道会让她碰见她被打呢，赵清婉确实对胭雪的模样很有印象, 加之她二哥跟谢世子关系好，为了不弄错人，还是谨慎的让人去传了下消息，没想到段府的夫人教训的居然真是谢世子身边的奴婢。
　　
　　她看看刚才发了一通火, 面容眼神依旧冷厉的谢狰玉，以及他身旁狼狈惨了的胭雪，想不通与段府有什么关系。
　　
　　谢狰玉：“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有劳赵四小姐。”
　　
　　赵清婉有些不好意思，知道谢狰玉有些凶名在外，方才心里对他还有几分畏惧的。
　　
　　外人都传她二哥跟谢狰玉一帮混的都是没出息的纨绔，可是谢狰玉在其中，无论是模样还是身份那都是顶风流的，方才那般凶狠的替婢子出头，这会也会懂礼的与她道谢，倒是让她对谢狰玉的印象改观了不少。
　　
　　赵清婉心细的说：“这婢子受了伤，还是早些回去处理比较好。”
　　
　　谢狰玉目光一扫胭雪，发现她一动不动没有礼数的看着赵清婉，微微蹙眉，“你过来，向赵四小姐道谢。”
　　
　　胭雪喉舌都受伤了，张媪当时将布塞进她嘴里堵着，她挣扎间用舌齿推挤，吐出去时磨伤了她的口腔，方才没注意，过后便开始疼了。
　　
　　这会说话像进了风一样，有些沙沙的，她恭敬的上前对着赵清婉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抬起头时眼中亮晶晶的。
　　
　　在胭雪眼中，赵清婉的高贵貌美，温柔心善，她感激之余无不羡慕。
　　
　　她想原来贵女当中，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段淑旖那样娇妒的，她对救了自己的赵清婉极有好感，连带着因为赵荣锦而被谢狰玉骂的事，也没什么芥蒂了，看赵荣锦更是顺眼三分。
　　
　　“……赵四小姐大恩大德，胭雪感激不尽，来日定当相报。”
　　
　　这于赵清婉来说不过是一桩小事，她垂眸怜悯的看着胭雪，“快起来吧。”
　　
　　胭雪说完这句已经是到极限了，她嘴角也破了，能尝的出血的滋味，起身后身形一颤，还好稳住了，乖乖的缩在谢狰玉身侧。
　　
　　经过赵清婉的提醒，谢狰玉方才让三津去找许府的人拿些涂抹的伤药过来，他们久没回席上，季同斐便找了出来。
　　
　　胭雪自从在刘氏那逃过一劫，到了谢狰玉面前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她哪怕疼的不好说话，也还是跟谢狰玉建议，“我……奴婢自己处理就好，世子去吧。”
　　
　　谢狰玉只以为她声音沙哑是因为刚才惊吓了一顿，直到还没走的赵清婉主动提出来，说先带胭雪去治疗伤口，这才与赵荣锦季同斐回去。
　　
　　胭雪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念念不舍，发现赵清婉正看着她，回过神来宛如做错事般低下头。
　　
　　赵清婉不甚介意的笑笑，“我们也走吧。”
　　
　　“你的嘴……怎么伤的这么重。”清理伤口时，赵清婉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丫鬟与胭雪上药，发觉胭雪说话困难，便让她张嘴看了看里面的情况，果然已经肿了。
　　
　　胭雪给赵清婉看完，不好意思的合上嘴。
　　
　　“这是别人府上，我也不好帮你叫个大夫过来看看，等看见谢世子，我帮你跟他说说，你嘴里的伤得看大夫吃药才行。”
　　
　　胭雪感激的点头，张嘴要道谢，被赵清婉阻止了，“好了好了，你都这样了，且别再说话了。”
　　
　　“……诶。”胭雪只得笨拙的答应一声，赵清婉和她身边的婢女都在打量她，“我想起来，这应当不是我第一次见过你。”
　　
　　赵清婉的话让胭雪一愣，对方与婢女说：“春婵，你看她，是不是上回谢芝微办茶花会，我们去端王府那次，在众人跟前摔倒的那个。”
　　
　　春婵点头，“是啊小姐，当时谢世子跟今天一样吓人呢。”
　　
　　赵清婉跟她的婢女一样，对着胭雪惊呆了，“谢世子那时恨不得罚你的样子，你是怎么做到留在他身边伺候他的？”
　　
　　胭雪想不到当时赵清婉跟她的婢女也在场，回想起当日的情景已经过去了许久，却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好在赵清婉看出她的窘迫，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太伤人颜面了，清了清喉咙，转移了话题，“春婵，收拾下吧。”
　　
　　只要见过那天发生的事，也不怪赵清婉会冒昧，窘迫之后，胭雪抬头懦懦的朝她微笑，摆摆手，强忍不适缓缓道：“世子，见我，可怜。留我，一命。”
　　
　　她眉头蹙拢，脸上，眼中不见埋怨与恨意，却令人不由得心生恻隐。
　　
　　胭雪处理好伤口，赵清婉便要走了，她是与母亲一块来的，找了借口说找二哥有事才拖延了一会时间，这时已经耽误不下去了，她起身道：“我母亲怕是等急了，你快去谢世子那里吧，看时辰，他们应当也快歇宴了。”
　　
　　胭雪点头，匆匆与赵清婉告了别。
　　
　　她过去时正如赵清婉所说，男客那边已经有人出来了，她守在路旁专心低头等着谢狰玉，姿态与许府的下人没什么分别，一时让人忽略了过去。
　　
　　胭雪听见有人道：“段大人，段大人今日可真是好酒量，若有机会，还请到我府上再小酌几杯。”
　　
　　另外一道声音在她听来震耳发聩，笑着与人寒暄：“李大人客气……”
　　
　　她猛然抬起头，对方与旁人正从她身边路过，被她的动作吸引，眼神瞥过来，胭雪便看见一张笑的很和煦，即便经历岁月的风霜，依然长的很儒雅君子的脸。
　　
　　他是段淑旖的父亲，段鸿。
　　
　　也是她的亲生父亲。
　　
　　只是父女相见不相识，段鸿眼底的陌生与锐利，明显只当她是一个普通奴婢。
　　
　　胭雪怔怔的攥紧了手，脑子一片混乱，是他，是他……他既然已经看到她了，她该不该叫住他与他相认。
　　
　　她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脸，她长的这副模样，父亲有没有觉得她有母亲的影子，能不能认出她？
　　
　　“你在看谁。”
　　
　　谢狰玉冷不丁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人群中段鸿似乎回了下头，很快被人挡住了目光，在看他又在与人边走边说话，仿佛刚才发生的都是错觉。
　　
　　胭雪仓促的收回目光，神色中的慌乱暴露了她，谢狰玉冷漠的观察了她几眼，眼神扫过她的嘴角，肯定的说：“你在看段鸿，怎么，你想跟他回段府？”
　　
　　胭雪忙不及的摇头，“……不是。”
　　
　　谢狰玉审视她许久，翻眼冷嗤一声，“不是最好，回去，今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他是怪她在许府又惹了岔子，居然轻易地就中了别人的计。
　　
　　刘氏与段淑旖坐在马车里，总觉得心上不安，已经着人问了许府的下人，有没有见到她带来的张媪与两个丫鬟，结果许府管事那边说，宾客已经清场了，下人更是都跟着自家主子离开了，没见到这几个仆从。
　　
　　段淑旖安慰，“会不会是张媪怕胭雪弄出什么动静，所以先带着她回府里了，事情匆忙，没来得及跟娘你禀告。”
　　
　　刘氏也偏向于女儿说的那样，但是没见到她预想的一幕，心里总是不大放心，她让含月去催促车夫走的快些。
　　
　　可回程的路上总要慢些的，段府的马车夹杂在其他马车中驶向长安街，好不容易到了分叉路口，前头一空，车夫终于能加快些速度。
　　
　　马车停在段府正门口，刘氏与段淑旖下来，二人还未走进门里，身后一阵响动，三个粗布麻袋被丢在地上，里头似有东西在不停蠕动，吓的段淑旖抓紧了她娘。刘氏也被骇了一跳，到底是谁青天白日，在他们府上就这样丢东西。
　　
　　待她们朝周围看去，做这些的人早已没入人群中。
　　
　　段府门口的这一幕引来不少路过百姓的注意，刘氏觉得颇为丢脸，赶紧命门房和车夫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绳子一解开，麻袋里头的人迫不及待一脸恐惧的钻出来，嘴里通通都被塞了东西，脸上各自有着不同的伤，待布一从嘴里抽出来，张媪对着震惊的刘氏失声痛哭，“夫人啊……老奴对不起你啊！”
　　
　　张媪一开口，刘氏便觉得不好，俨然一副受惊又勃然大怒的脸色，顾及这还是在大门口，强压住惊疑的怒火，“闭嘴，都进去再说。”
　　
　　在刘氏回府不久，段鸿也回来了，他径自去了书房处理公事，然而刚坐下不久，便想起在许府时一眼瞥见的面容。
　　
　　他心上一噔，当时竟觉得一面之缘的婢子那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待到刘氏过来，段鸿才收回神思，他觉得应该是看错了，这时间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我来的可是不巧，扰了夫君清净？”刘氏亲自端来茶水放到桌上，绕到段鸿身后，替他揉肩。
　　
　　“珮蓉。”段鸿忽然叫她。
　　
　　刘氏一愣，低头看着丈夫，“夫君怎么了？”
　　
　　段鸿想说的话不知怎么，又咽了回去，“罢了，没什么。”
　　
　　刘氏与他相处多年，育儿育女，早已摸透段鸿的心思，方才他明明是有话要对她说，怎么临到开口又不说了，定是有什么事。
　　
　　她站在段鸿身后，让他看不到她此时脸上的晦色，刘氏预感很不好的沉着脸想到，今日在许府没把胭雪那贱婢带回来，已经是极大的失算了。
　　
　　难不成，段鸿在许府已经见到了她？这样一想，她受惊的停下了手。
　　
　　刚好段鸿开口，说：“我听账房那边说，你前日又支了一笔钱出去，走的还是你的私账，难不成你又拿钱去补贴了你弟弟？”
　　
　　刘氏神色一变，没想到段鸿会提起这件事，“这……鸿郎，你知道，我弟弟他自小身子不好，娶妻生子之后更是为了养家劳心劳力的，他近来那学堂出了点事，我便借钱给他周转一用。”
　　
　　段鸿：“话是如此，该帮的确实要帮，但这也不是一回两回。当然我也不是怪你，去年他做生意，你折了几块良田和一间铺子进去，钱到现在也没收回来，我的意思，是让你多劝劝你弟弟，还是要踏实下来过日子。”
　　
　　刘氏面露忧色，想在段鸿跟前滴几滴眼泪，“这我知道……”
　　
　　“我懂你想补贴你弟弟，但你要顾及自身，毕竟你和婉心不一样”话音截然而止，刘氏与段鸿共同愣住。
　　
　　良久，刘氏幽声的道：“你怎么又提起婉心姐姐了，可是觉着我家世不如她，嫁进来家里给的嫁妆也不多，你现在想她了，要开始怪起我当初与你在一起了吗。”
　　
　　她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段鸿心一软便开始哄她，“我没有那样想……”
　　
　　刘氏依偎在他怀中，拿着帕子擦泪，遮住脸上的恨意，钟婉心都死了，却还不放过她，她有什么不如她的，段鸿却还对她念念不忘。
　　
　　就在她把那人忘了时，还是会不经意的从他口中听见“婉心”这名字，刘氏自觉自己才是段鸿如今的妻子，更容不得他每每回忆前妻，嫉妒之心总让她觉得自己连个死人也比不过。
　　
　　“鸿郎啊，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是我最先与你认识的……你我两情相悦，又碰上我爹殉职，因为家道中落，又在丧期便没议程亲事，你母亲本也不同意我与你在一起，还替你相看了婉心姐姐，我与她总被人拿出来比较。”
　　
　　刘氏说的这都是多年前的往事了，一旦她做错什么事，便会翻以前的事，拿出来让段鸿怜惜她。
　　
　　这回也是一样，段鸿照旧也哄着她，只是思绪情不自禁就偏向了别处，提起钟婉心，他的原配妻子，就不得不想起今日见到的那双眼睛。
　　
　　胭雪浑身一颤，猛然惊醒，看见谢狰玉无悲无喜的黑眸，才惊觉自己方才竟然靠着他睡着了。
　　
　　马车停下，三津在外面说已经到了，谢狰玉懒懒的看她一眼，动了下肩膀，这才出去。
　　
　　胭雪望着他刚才的动作，有些受宠若惊的想，难不成刚才她靠着谢狰玉睡了很久，知道她疲累了，才没有推开她。
　　
　　不然谢狰玉做缓解肩颈的动作又是为什么。
　　
　　她这般大胆猜想着，脸上的喜色肉眼可见，拖着今日受了大罪的身子赶紧跟上。
　　
　　许府的寿宴，作为女婿的端王自然也去了，只是没有与儿子谢狰玉一道回来。而唯一没去的，只有谢修宜。
　　
　　庶长子与嫡子在回院子的路上相遇，一个回去，一个正要出门，正面对上，一开始谁也不让谁，气氛变的剑拔弩张。
　　
　　两方的下人，谢修宜那边的则要势弱一些，三津等人面无表情站在谢狰玉身后，堵了去路。
　　
　　谢狰玉要进，谢修宜要出，只有一条通往大门的路，现在就看谁让了。
　　
　　“世子果然是太尉大人的亲外孙，这刚从太尉大人府上回来，承袭了太尉大人掌管军务的威风，还把这威风带回到家里来了。”谢修宜张嘴便不客气的讽道，他亲舅舅家的子弟出了事，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谢狰玉让人做的。
　　
　　那些个调查司尽是一些饭桶，到如今还没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不过也不妨碍他们把凶手指向谢狰玉，定是他知道了他与他娘用胭雪算计他的事，方才对堂弟高俊等人痛下杀手。
　　
　　这人如此心狠手辣，做法果决到让谢修宜震惊心寒，如今他娘高氏因为舅舅家出了这事，自觉做错了愧对于他们，整日伤怀哭泣，谢修宜对谢狰玉的意见，也一日比一日来的凶险。
　　
　　面对谢修宜的嘲讽，谢狰玉神色冷若冰霜，气态却雍容淡定非常，他甚至都没有再叫谢修宜一声大哥，勾着唇衅味颇重，“太尉自然比统领要威风，你能这么想，自然是好。”
　　
　　谢修宜遭到反讽，沉下脸色，目光一扫，便看见立在谢狰玉身后侧的胭雪。这是多日来，她躲在静昙居半步不出，谢狰玉又在静昙居坐镇，谢修宜还是这么久再看见她。
　　
　　对于胭雪，谢修宜心思还是有些复杂的，这本是与他私底下背着段淑旖偷情私会的婢女，却被谢狰玉抢去了。
　　
　　本想利用她对付谢狰玉，人是送去了，结果却没达到预想中的效果，白白丢失了一位本该是他要享用的美人。同时，胭雪的不听话也让谢修宜对她有些迁怒和不悦。
　　
　　和他想象中的样子不同，这么长些天了，她竟然还能在谢狰玉身边好好活着，莫非那日夜里她并未勾引的谢狰玉碰她。
　　
　　谢修宜打量的眼神幽深了不少，让接触到他视线被盯着看的胭雪不适的往谢狰玉身后藏了藏。
　　
　　这让谢修宜更加不悦的眯起了眼，他本是要急着出去，结果却故意喊了声“胭雪”，他脸上的怒色忽的消退，望着她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样，故作担忧的问道：“你怎么样，在世子身边过的还好吗。”
　　
　　胭雪搞不懂谢修宜突然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是做什么，但不妨碍她发觉身边谢狰玉的气息陡然变的冷厉下来。
　　
　　谢狰玉嘴角挂着逐渐轻佻的冷笑，余光横眼扫向不知所措的胭雪。
　　
　　“怎么，当日你还说想到我院子里伺候我，今日见我，便认不出我是谁了吗？”谢修宜当着谢狰玉的面，对有些花容失色胭雪一脸虚情假意的说：“看来是在世子身边过的不错，让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吧。你家小姐还经常让人传话，向我问起你的安危呢。”
　　
　　胭雪从没想过会有一个男人，像谢修宜这般嘴碎过，他居然，居然无耻的将她说过的话，都吐露出来给谢狰玉听，他简直不安好心，既为了故意刺激挑衅谢狰玉，也是为了报复她没有去他院子里复命，与他里应外合对付谢狰玉的惩罚。
　　
　　可他知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话，会害死她，她已经能感觉到谢狰玉看她的眼神，冷的犹如在看一个物件，又或是一个死人了。
　　
　　胭雪涨红了脸，声音都颤了，刺痛的口腔，沙哑的嗓子反驳谢修宜，“不是，都，都是没有的事，大公子听错了。”
　　
　　谢修宜更是想不到胭雪会有胆子不承认她说过的话，他直接不理会胭雪，与沉默着冷着脸的谢狰玉道：“世子可小心了，这婢子果然和淑旖说的那般，品行不良，善于说谎。对了，她可是还送了我一样东西，一个姑娘家的香包，只可惜我今日没戴在身上，不然也能给世子你看看。”
　　
　　胭雪瞪大一双美目，不可置信谢修宜这么不要脸的出卖她。
　　
　　她更是不敢去看谢狰玉此时的样子了，因为这些她确实做过，而她当时也是为了寻找出路，不得已才向谢修宜示好的，要是早知如此这人这般无耻，她就是在谢狰玉身边日日夜夜吃苦，也不会那么做的。
　　
　　现在问她如何，心里就只有两个字，后悔！
　　
　　对于谢修宜的话，谢狰玉本是无所谓的样子，冷然又轻佻的看着谢修宜被他挑衅的薄怒又不能做些什么，直到他将矛头对准胭雪，说起两人之间的旧事，谢狰玉才开始心情不好。
　　
　　等他说出胭雪送他香包时，一张俊脸的表情更是让人见了想惊呼阎王，因为香包这个东西，胭雪也给他送了一个，还有一个是他主动打回去，让她重新做的。
　　
　　他戴了好些日子的香包，谢修宜也有一个，还是他不常戴或许根本没戴过的东西！
　　
　　谢修宜一心是只盯着胭雪打击，转眼一看谢狰玉，心里一惊，不知他气势怎么这样恐怖，让他感到危险，不由得更加挺直了腰背如临大敌。
　　
　　他说什么了，谢狰玉为什么就变成这样，往日他讽刺他都不怎么生怒，到一说胭雪送他香包，就这副脸色。
　　
　　谢修宜观察琢磨之际，低眸无疑瞥见一样东西，登时睁眼与谢狰玉对视，他脸上尽是不可思议，谢狰玉反倒脸上阴的出水。
　　
　　那双寒芒毕露的眼睛已经看出了谢修宜要说什么。
　　
　　“这是，这是她送你的香包……？”在谢修宜说出这话时，在谢狰玉心中他已经死了。然而怕自己死的不够快，谢修宜甚至还放声大笑出来，丝毫不见他平日里自称长子的沉稳做派。
　　
　　他笑完谢狰玉，又笑胭雪，甚是觉得荒唐，“枉我与你因她争不罢休的，原来她送完我，又把香包送你了么，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婢女，将我们二人戏耍在指掌中。”
　　
　　“我以为她有多专情，你是没听过她献媚时说的话有多好听，没想到啊没想到，连世子你都没逃过这婢女的玩弄，到如今还好好戴着她绣的香包……好啊，好的很啊！”
　　
　　谢修宜笑的有多大声就有多讽刺，谢狰玉的脸色便有多难看，而胭雪更是夹在两人当中瑟瑟发抖，不知道要怎么与谢狰玉解释她已经改邪归正，下定决心一心一意的侍奉他了。
　　
　　她满脸后悔，焦虑不安的看看笑的跟个疯子般的谢修宜，又看看脸色冷着冷着，便忽然扬起唇角，微笑起来的谢狰玉。
　　
　　下一刻，还在发疯的谢修宜膝盖一软，毫无防备的便上前扑倒，谢狰玉更是麻利的往旁边一让，速度快的连谢修宜身后的随从都没能及时拉住他。
　　
　　头差点嗑在地上，双手撑住了的谢修宜笑容截然而止，接着震怒的暴呵，连名带姓的骂道：“谢狰玉你敢！你不敬兄长，视兄友弟恭为无物！”
　　
　　谢狰玉撕下了冰冷的面具，方才谢修宜耻笑他有厉害，现在的他便有多恶劣嚣张，“我有什么不敢，我给你脸了，让你敢用这贱婢来取笑本世子！”
　　
　　被唤作“贱婢”的胭雪捂住嘴里的惊呼，神色受伤的抖了抖。
　　
　　谢狰玉也没忘了她，看她的眼神冷酷无比，接下来便当着胭雪的面，一把扯下腰上的香包，“果然出自下贱之人手的东西，如何能戴在爷身上，还你！”
　　
　　他将香包砸在胭雪身上，明明没怎么用力，被砸的胭雪却仿佛被他当中甩了一巴掌，并感到有千金重般，直不起腰身来。
　　
　　香包没接住，一下孤零零的滚落在地上。
　　
　　谢修宜已经被人扶了起来，正要看谢狰玉与胭雪的好戏，谢狰玉却不给他这机会，带人径直撞开他与随从，直直的往里走去。
　　
　　在此间，他更听见谢狰玉骂了他一句，“一路货色！”
　　
　　谢修宜神色顿变，张嘴就要骂回去，忽然想到这与泼妇骂街又有什么分别，立时住了嘴。虽然被骂了，可他也感到了畅快，嚣张冷傲如谢狰玉，何时被人这样耍过，就凭一个婢女。
　　
　　谢修宜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一脸被打击痛骂的狠了的胭雪身上。
　　
　　没看出来，真没看出来，她竟然连谢狰玉也敢玩弄，同样知道被耍了的谢修宜却对胭雪的心思更复杂起来，他甚至又动了想要将她收到身边的心思。
　　
　　“他走了，你何必再看，不如跟我……”
　　
　　胭雪眼睛红的像兔子，如花似玉的小脸看谢修宜跟仇人般，一听他说话，也不想仔细听他说些什么，只记得他在谢狰玉跟前疯狂出卖她，导致谢狰玉现在生气了。
　　
　　她害怕谢狰玉不原谅她怎么办，一时忘了嘴里的难受，重重的竟啐了谢修宜一口，“呸。”她泣声道：“别碰我，我送你的，远不及送世子的万分之一。”
　　
　　谢修宜登时愣住，什么意思。
　　
　　胭雪恨恨的瞪他一眼，一心只想求的谢狰玉原谅，急急忙忙越过他回静昙居去。
　　




41.  第 41 章   怄气。

　　谢狰玉曾问过胭雪, 她送过谢修宜什么东西，当时她含糊的说就只送了吃的，没有其他。而今当面被谢修宜拆穿, 便证实了她对他说了谎。
　　
　　撒谎即被视为不忠，胭雪还背着他去了谢修宜的院子, 昧地瞒天则视为背主求荣。
　　
　　曾经在段府见过她如何妩媚勾引谢修宜，珍宝阁里与谢修宜偷腥的, 到现在谢狰玉就如何认为自己被背叛了，当下便觉得她一颗心真是烂透了。
　　
　　果然是个只会想要往上爬，一心只想享有荣华富贵的过好日子的, 差点被她惺惺作态的假象蒙骗了过去。
　　
　　以前的胭雪所谓的想要好好活、当主子, 如今都成了她是个坏婢的理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她想把主子玩弄在股掌, 在两个男人间左右逢源的事一暴露，这种心态和想法就变的讽刺、可笑。
　　
　　谢狰玉哪由得她一个奴婢算计她，自然是窝火的不行了, 回到静昙居后便跟着叫人把门关上。
　　
　　他一个康健的男人, 与护卫脚程都快，胭雪一介弱女子在身后只有小跑起来，却也跟不上他们,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狰玉吩咐“关门”。
　　
　　说时还无情的往紧赶慢赶的她这处瞥了一眼，两人对视, 胭雪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摇头说“不要”，谢狰玉也并未心软过一刻。
　　
　　红漆色的门在胭雪眼前紧紧合上，不给她一丝进入的机会，她只有站在门前捶门乞怜, “世子，让我进去吧，我是静昙居的人啊，我还要伺候你啊，世子，求求你，让他们开门啊。”
　　
　　一门之隔拉开了她与谢狰玉之间的距离，她在门外石阶上苦苦祈求，谢狰玉负手冷漠的站在里头，“你是静昙居的什么人？可笑。”
　　
　　他想到谢修宜的话便浑身血液在烧，怒火冒顶，毫不留情的讥讽回去，“伺候我？我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当真以为自己有多重要，我就要离不得你了？”
　　
　　胭雪被他说的羞愧难当，她确实有照谢狰玉说的那样想过，如今被他摊开说出来，脸皮就跟被人丢在地上踩踏一样，伤心又难过。
　　
　　“不是这样的，世子，我，我现在心里只有世子，再没有其他人，只想一心伺候你，想照顾世子待世子好，再无别的想法。”
　　
　　谢狰玉冷淡道：“这些虚伪的令人作呕的话，你留着去跟谢修宜说吧。”
　　
　　胭雪痛苦的摇头，“不，我真的再也与他没有来往了，世子信我好不好，我说的都是真的，求你就信我这一回，别把我关在外头，让我进去吧。”
　　
　　她不敢想象谢狰玉不要她，没有容身之处她该怎么办。回段府，死路一条。谢修宜那她心中现在对他痛恨不已，更不愿意。
　　
　　并且，她念及谢狰玉为她出头，尝到了他待她好的滋味，还想留在他身边继续被他护着，在她心里已经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又肯护着她的谢狰玉，就是唯一待她好的人。
　　
　　他说的那些话叫她受伤，也让她想证明她真的痛改前非了，说到底谢狰玉在她心里已经与谢修宜等人不同了。
　　
　　他是不一样的。
　　
　　她想与他好，获得他的宠爱，自此陪伴在他身边，这样的奢想让她感到甜蜜又忧伤，内心钝痛时而酸涩，不禁摸着心口疑惑的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不懂她自己这是怎么了。
　　
　　里头没了声音，胭雪怔怔的站在原地等了许久，还是不见有人开门，便知道谢狰玉这回应该是真的走了。
　　
　　再听不见他与自己说话了。
　　
　　胭雪扶着门失落的坐在地上，削弱的双肩垂下，整个人都显得有气无力的，最后她从呆滞的思绪中回神，捂着脸无声的流泪，因为这回她知道，哪怕哭的再大声也不会有人来看她了。
　　
　　屋内谢狰玉一进去，便毁掉了看起来惹眼的花瓶，瓷片碎了一地，响动更是惊的院里的下人一片胆颤。
　　
　　在旁边目睹了今日发生的一切的三津也跟着沉默了，都未料到胭雪有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周旋在世子和大公子之间，尤其是大公子的话，很容易叫其他人听着，对胭雪的观感非常不好。
　　
　　用来形容，就是“水性杨花”。
　　
　　这话兀地从谢狰玉口中吐出，可见他有多咬牙切齿。
　　
　　三津也是生平见他被一个女人气的将情绪流露于表面，他心中眼中的世子极善于韬光养晦，有勇有谋，往日都不喜形于色，如今却为了一个胭雪，这样大动肝火。
　　
　　作为下属，他不可不为世子着想，且他们与谢狰玉也有与其他护卫不同的情分，不仅仅是拿谢狰玉当主子一般敬畏。
　　
　　“世子息怒，无须为了胭雪生气，伤了脾胃。”
　　
　　谢狰玉冷静下来，似乎觉得为胭雪而生气，都是对自身的一种侮辱，冷笑着道：“就凭她？”
　　
　　三津命人上茶来，谢狰玉挥挥手，没什么喝茶的心思，他独自站在窗边，对着静昙居大门的方向阴着一张俊脸，说是胭雪不配让他生气，却明显还是气的狠了，阴恻恻的道：“有此奇耻大辱我岂能轻易就放过她。”
　　
　　胭雪打了个寒噤，日暮西去，天色已经晚了，她呆坐在静昙居的大门外，久不见人来开门，就像是被遗忘了般。
　　
　　等不到谢狰玉的原谅，也进不去里面，虽然是在王府里面，却还不知道今晚该歇在何处。
　　
　　这夜已经漆黑了，她站在静昙居的墙外，还是能看见里面的光亮，尤其是观景阁上的灯笼，一抹火光勉强慰藉了她变的麻木的心绪。
　　
　　路上有下人经过，她怕被其他人看见，知道她被赶出静昙居，听见脚步后便佯装敲门的样子，亦或是悄悄躲起来，才不至于面对王府里其他下人眼神怪异的难堪。
　　
　　归处居所近在咫尺，她却始终不得入门。
　　
　　好像被赶出来的丧家犬，这种事她自己知晓就好，还是不愿让别人发现。
　　
　　眼见时辰越来越晚，肚里的饥饿和嘴里的伤口让胭雪越发心灰意冷，看来今晚是等不到谢狰玉的原谅了，还是先找个地方将就，明日再到门前求门房开门。
　　
　　她开始想着去哪里度过一夜，这王府深宅大院，哪怕点满华灯，也叫她有一种行走在猛兽嘴中一般，夜色叫她胆怯，更深重的疲惫才叫她更不好受。走着走着，终于好似有了发现。
　　
　　南院传来诵经声，胭雪进去，那些僧人都闭着眼，哪怕听见动静，睁眼瞥见，看清她的衣着就已经知道她是王府里的女眷，并不觉得奇怪。
　　
　　她打算今晚就歇在之前谢狰玉休息过的小佛堂里，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暂时的避难之所了。
　　
　　只要不叫她露宿在外，胭雪便感到满足了。
　　
　　小佛堂经常有人打扫，里头供的有一尊菩萨像，胭雪拖着身子软软的跪倒在蒲团上，“菩萨菩萨，求您保佑我，让别再世子生我的气了。信女身世凄苦，上辈子被生父的继室所害，万万没想到还能重活一辈子，两世为人，这一辈子逃脱父亲继室的毒手，遇到世子，已是与过往有了不同。”
　　
　　“世子虽然凶恶，我与他相识也不愉快，但这些日子他也并没有真正害过我，今日信女要遭父亲继室迫害，还是他为信女出头，这已是我想也不敢想的事，除了他，还没有人这样护过我。”
　　
　　说着说着，她沙哑的声音便哽咽不少，对着菩萨像嘟囔，“信女自知命苦，可老天能给信女再一次机会，我便要好好活着，不能叫父亲继室毒计得逞，只等有真相大白那日，给信女身份一个清白，将刘氏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还我跟我娘一个公道。”
　　
　　“只是……”
　　
　　她吸了吸鼻子，挤出挡住视线的水渍，“只是信女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报仇，怎么才能恢复清白，更不知道世子能不能原谅我，若是菩萨显灵，可否托梦告诉我，信女该怎么做才好。”
　　
　　她已不知如何解除这样的困境，只能寄期望于菩萨能到她梦里显显灵，告诉她挽救的办法。
　　
　　她匍匐在地，虔诚的对着菩萨像磕头，不停的祈求，到最后实在说不出话来，人也没了精神，最后一磕时，没再起身，保持着伏拜的姿势小脸累的睡着了。
　　
　　明亮的烛光下，婢女拨出多余的香灰，再给香炉添上最新的安神香，只为了独坐在榻上的人神思宁静一些。
　　
　　若无意外，今晚谢狰玉也不大可能像现在这样孤枕一人，他大概会像昨日那般在偏房，与最不该提起的那个人在榻上颠鸾倒凤共度春宵。
　　
　　只是出了这样的事，人被他关在静昙居外，不许进来，连日来的春宵便没有了，谢狰玉由数日夜里的肌肤之亲，到一个人清夜扪心。
　　
　　守夜的婢女把调好的香炉搬进来，见谢狰玉从榻上坐了起来，不由得惊讶的叫了一声，“世子，可有什么吩咐。”
　　
　　谢狰玉脸色并不好，冷冷淡淡的，婢女略有些担忧不安。
　　
　　结果等了良久，谢狰玉也没有开口吩咐什么事，反倒是让她放下了香炉后熄了灯出去。
　　
　　一夜过去，清晨天色灰蒙，居然一早就下起了淅沥的雨。
　　
　　三津站在他身后，陪他看着檐下的雨帘，说：“可惜下雨了，季公子邀您射猎之行也去不了了。”不然世子还能散散心。
　　
　　谢狰玉眼珠一转，沉默无声。
　　
　　这雨虽小，却连绵不断没有要停的样子，比起上回雷霆交加的雨夜，已经是温柔了不少。
　　
　　庭院中干活的下人因下了雨没有雨具，手挡着头，急急忙忙跑到廊下避雨，二人都看在眼中。三津收回视线，转向谢狰玉身上，接着被谢狰玉很快发现，斜眼淡淡的扫过来。
　　
　　犹如有人打开了他的嘴，迫使他开口般，“门房说昨日听了吩咐，没有开门，外面的人却等了很久，枯坐在门外一直到夜里，还在祈求门房开门放她进来……”
　　
　　虽然三津没提那个名字，谢狰玉与他都明白话里指的是谁。
　　
　　谢狰玉不发话，沉默的很，三津便以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人，世子并不想听胭雪的消息。
　　
　　他低头恭敬道：“属下多嘴了。”
　　
　　谢狰玉转了个身，往里头小歇的榻上脱了鞋走去，“告诉季同斐，那猎场已没什么好猎物，让他换个地方，择日我有空再跟他们玩。”
　　
　　他只字不提方才的事，三津便也不说了，按照他的吩咐让人去季府给季同斐递话。
　　
　　然而，除了胭雪的事，谢狰玉今日的话却有些多。
　　
　　仿佛这雨不仅困住了他出府的脚步，还困住了他的心，肉眼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气势上的冷淡焦躁，“我阿翁年事已高，他与我说，他的太尉一职再过不久，就要卸任了。”
　　
　　这再过不久，也是他外祖父与谢狰玉他透露的讯号，两年之内将要易主，不过他外祖父并不是毫无安排，计算易主到时候圣人问及太尉的人选，他外祖父也会举荐自己这边势力的人。
　　
　　如非许家的子弟年纪职位资历还够不到那样的程度，不然自然是想自家人担任的，只是任免之事乃是圣上做主，想要留下这份荣光，只能暗地里早早的埋下引子，将子弟送到各个位置上，积累资历功绩，才有升迁的机会。
　　
　　三津猜出来，“太尉想要世子向圣人进言，保谁？”
　　
　　谢狰玉聊起公事，面上的冷淡焦躁似乎变的好了些，他转着手上的玉扳指说：“阿翁太急了，他不想与高峰一派的人领了他的职位，如今盛世太平，太尉一职必要落在资历更老的将领身上，除非再有战事，平战乱再为圣人开疆拓土征伐别国，以功勋争职。”
　　
　　他说着哼笑了声，有些轻视恶心，“这也是为何高峰会故意伏低做小，降低身段到许府自取其辱，全是为了做给他人看，圣人看，以便日后流言都向着他那边。”
　　
　　三津眼中出现冷色，世子有多厌恨高家高氏，他与四臧就有多恨不得将高峰生吞活剥，两人议论了许久，直到婢女进来送吃的。
　　
　　谢狰玉无意间一瞥，目光陡然从疑转冷，婢女伺候的手一颤，“世、世子。”
　　
　　三津看着被谢狰玉冷盯着的婢女，打量一番，终于发觉为什么谢狰玉突然那副脸色。他出声问：“往日你们都不是这种打扮，为何今日梳的发髻，穿着妆容都变的不同。”
　　
　　何止是不同，是一眼就能看的出来，学的是谁。
　　
　　三津也是有些讶异，世子竟然能这么快就发现婢女在学胭雪的影子。
　　
　　“奴婢，奴婢们是觉得这样好看。”
　　
　　昨日门口的事，已经在静昙居内里传遍了，都知道胭雪得罪了世子，被赶了出去，不少人便以为自己也有机会像她那样，获得侍候谢狰玉或是得宠的机会。
　　
　　为了博得世子的注意，便学着胭雪那样打扮，梳她头发的样式，画她堪比妩媚青山般吸睛的妆色，只记得学她的好看，却忘了这样会适得其反，引世子横眉冷目，面露不悦。
　　
　　“滚出去。”谢狰玉砸了一盏茶杯，发威道：“叫郭妈妈来，我院子里不需要再多几个以色侍人的东西，带下去好生教训，若有再学那个贱婢的，全都一个下场。”
　　
　　来伺候的婢女们跪地求饶，三津唤来人，自己也亲手拖了一个出去。
　　
　　等屋里再没其他人，谢狰玉不渝的神色也一直没缓和下来，就在他撇开神绪时，却有人在他跟前时时让他想起那个女人，犯了大忌，谢狰玉心情怎么会好。
　　
　　三津回来时，气氛更是比之前要压抑，配着屋外的小雨，弄的这里跟刑场一样。
　　
　　他也不说话了，气氛很幽静，谢狰玉闭着眼，已经没了之前商谈公事的心思，三津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谁知，谢狰玉道：“昨夜之后呢。”
　　
　　三津：“……”
　　
　　谢狰玉表情冷漠，睁开后眼神不善。
　　
　　三津低头，他不知道谢狰玉到底想听什么，只有把他知道的说出来，“她在静昙居的门前枯坐，听门房说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唤世子你，有时在认错，说她不敢再犯了，求世子原谅她。”
　　
　　谢狰玉啧了声，看上去不像是生气，至少不像昨日那样气愤，只是依旧充满对某个人的嫌恶。
　　
　　大概是好听的话，听的多了，便让人觉得假的那种感受。
　　
　　三津：“没有吩咐，门房一直没放她进来，日晚时她便走了。”
　　
　　谢狰玉：“走了？”
　　
　　三津迟疑：“是，她身上有伤……到晚上也没有进食，估计是坐不住了，她还知道避开耳目，也没有出府，或是去大公子那里求援，应该是在府中哪处地方暂时歇息一夜。”
　　
　　谢狰玉轻蔑的冷哼。
　　
　　“那她现在……”
　　
　　“还在大门处跪着，一早就来了，说是向世子请罪，还是那句话，想世子原谅她。”
　　
　　谢狰玉通过三津的话，即便知道胭雪现在应该非常难过，可以想象出她此时凄惨的样子，却还是固执的认为这些都不过是她示弱，博怜悯让他消气的手段。
　　
　　“她倒是会装可怜。”
　　
　　谢狰玉冷情冷心道：“让她装，继续，我倒要看她能撑到几时。”
　　
　　三津张了张嘴，又看向外面的雨，始终没提这样的天气，雨中下跪的求原谅的胭雪，从日始到早食已经过去近一个半时辰了。
　　
　　很饿。
　　
　　也很渴。
　　
　　她来的不凑巧，雨水在胭雪头上脸上轻轻的拍打着，细雨蒙蒙，如果不是她此刻跪着，是在静昙居的屋里欣赏着雨景，那么她会喜欢这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雨的。
　　
　　从昨夜到现在，她滴水未进，嘴唇已经泛白起皮了，胃里则在泛酸。因为说了许多的话，受伤的嘴已经麻木了，刚才一开口说话声连自己听着都吓了一跳，她幸好谢狰玉不在，听不到她这么难听的嗓子。
　　
　　可她又想他能听到，哪怕心软一点点也好，她一夜没回去，便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对待了数日的地方有了眷念。
　　
　　当雨水从额头上滑落到嘴边时，饿了，她便舔舐嘴角，渴了她还是舔舐嘴角，再不济就仰头张嘴让雨水多落些到嘴里。
　　
　　忽然静昙居的门开了，跪久了的她已经站不起来，大脑更是麻木的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期待的望着门口，哪知是门房开了个缝，探头出来看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还在那，接着又把门关上了。
　　




42.  第 42 章   狐狸精。

　　那天上午下了整场雨, 雨停下人又出来干活了。
　　
　　有人看见胭雪穿着淋湿的衣裳，披散着头发，抱着双臂颤抖着走过, 宛如飘荡的游魂，眨眼又不见了。
　　
　　到第三天, 天蒙蒙亮，门房一开门瞥见地上一团影子, 瞬间惊醒，“什么东西。”
　　
　　胭雪抬头让他看清楚，门房已经认出她来, “你怎么还在这跪着。”他说着又准备将门关上, 这回胭雪伸手挡住了, 她张嘴便咳嗽起来。
　　
　　守门的见她可怜, 看了看她跪脏了的衣服, 有些不忍道：“别跪了，世子不发话，我也不敢让你进去, 你还是走吧。”
　　
　　胭雪闻言一愣, 走，她能走哪儿去。
　　
　　听着便摇头，一心要等谢狰玉的样子。
　　
　　“那你别挡着, 你去外头，待会让世子瞧见了, 我也不好交差。”
　　
　　门房的话让她眼中发亮，哪怕让她去外头跪着也行。
　　
　　“我可什么也没说啊。”
　　
　　胭雪点头，“多谢。”她起身，拖着柔弱的身躯换了个地方。
　　
　　门房目睹她不肯走, 倔强的样子，叹了声气，喃喃的背过身，“都这样了，还谢什么呢，孽啊。”
　　
　　胭雪眼皮底下一片青灰色，垂着头膝盖也麻木，她等的都快睡着了，谢狰玉果然像门房说的那样出来了，只是他好像不是为了她才出来的。
　　
　　她与谢狰玉目光对上，对方神色冷凝，一见她就挑起眉头，她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结果谢狰玉垮过门槛，视她于无物。
　　
　　他什么也没说，也没驱赶她，就当她不存在一般，与三津径直经过她。
　　
　　“世子。”
　　
　　一声听着就让人皱眉的声音响起，谢狰玉脚步不停，胭雪叫他一声，就如同沉入湖底的石子，没有回音。
　　
　　等谢狰玉走了，门房站在后面说：“你这不是做无用功吗，还是算了吧。”
　　
　　胭雪一脸倦容，眨了下眼，沉默而固执的守在原地。
　　
　　那天好在不像昨日阴雨绵绵，不久太阳出来，照着她的脸色，剔透的好像一戳就破。
　　
　　劝她不听，门房感到没趣也就不管了。
　　
　　谢狰玉出了府，接着便与三津一前一后打马出城，许久之后到达一处庄园，悄悄的从隐秘的后门进去。
　　
　　庄园的管事一早得到消息就已做好接驾的准备，正在考验场内人的功课的竟也是个熟人。
　　
　　“进度如何。”
　　
　　谢狰玉将马鞭丢给三津，问近日来负责为他培养亲信的四臧。
　　
　　四臧：“今日正是考校他们武艺的日子，世子来的正好，可以看看榜上排名有无松动。”
　　
　　谢狰玉：“文考呢。”
　　
　　他要的不只是武夫，还要能进朝堂为他所用能厮杀的聪明人，他许他们荣华富贵，只要他们让觉得物有所值。
　　
　　“贺云先生昨日已经考过了，为了不让他们动武后拿不动笔，特意安排在武考前头，文考结果已出，世子可要现在就看。”
　　
　　谢狰玉：“不急，先看你们的。”
　　
　　四臧安排下去后，特意走到一旁问了亲兄弟三津一声，“世子兴致不高是怎么回事。”而且比往常来的突然许多，昨日让人刚送消息，一早就过来了，像是不想在王府里待着。
　　
　　“别问。”三津给了兄弟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
　　
　　从府里出来，世子脸色就不好看，冷冰冰的，纵马的速度也超出往常，他只有加快策马的速度才能跟上。
　　
　　谢狰玉在这里待到日跌，连幕僚都发现他比往常留的要久了，直接问：“世子今日要歇在这里吗？”
　　
　　谢狰玉：“回去。”
　　
　　幕僚松了口气，他是不介意，只是底下的人有压力，认为世子不像上回看过结果就走，是对他们的训练成果不满意。
　　
　　谢狰玉回城速度反而比来时慢了许多。
　　
　　路上走过长街市集，被坐在马车里跟陪妹妹出来的赵荣锦掀开帘幕看见，登时兴奋了，“真是巧了，谢二哥。”
　　
　　赵清婉就坐在赵荣锦对面，跟着通过小窗口与谢狰玉打招呼。
　　
　　若是赵荣锦，谢狰玉点了个头就能走，但赵清婉在，她在许府时曾为他传过消息，谢狰玉还是策马靠近马车。“何事。”
　　
　　赵荣锦：“我和阿婉要去和兴酒楼，你来不来？”他望着谢狰玉，是想他答应的，四妹吃了饭还要逛逛市集，那些女儿家的东西他是真不感兴趣，要是能来个人与他分担这种痛苦，逛得再久他也能忍受了。
　　
　　谁知道谢狰玉一口拒绝，“不去。”
　　
　　赵荣锦失望道：“怎么，你府里有事啊，这么急着回去。”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狰玉就冷眼瞪着他。
　　
　　赵清婉掐了她兄长一把，让他别那么不会看眼色，谢世子怎么可能会是喜欢陪人逛市集的那种人呢，“我哥胡说的，世子有什么事就先回去吧，我们出来不久也要回去的，就不耽误世子了。”
　　
　　谢狰玉抬首，正要离去，赵清婉问道：“还不知上回救下来的那个婢女情况如何，伤势好些了吗？”
　　
　　赵荣锦笑的他妹妹看不懂，戏谑的道：“怎么可能不好，你就别操心了，有谢二哥在，自然比你更懂怜香惜玉。”
　　
　　赵清婉都觉得她兄长笑起来有几分下流，不怪谢狰玉会一身的冷意，她只好打圆场，假意催促道：“兴和楼是不是就在前面了，我们还是快去吧。”
　　
　　赵荣锦还在抱怨他今日只想在府里歇息，要不是看在亲妹子的份上才懒得出来呢，接着又说起谢狰玉不够义气，请他吃饭都不去。
　　
　　赵家的马车越走越远，街道上驻留片刻的谢狰玉也头也不回的离去。
　　
　　在回到王府后，走到静昙居门口的谢狰玉发现早上出去时，跪在一边的人还在，顶着娇弱苍白的脸朝他充满希冀的望过来，浮躁了一天的腾腾煞气忽然就减轻了不少。
　　
　　他连走进门的速度都慢了不少，面上看似无视了胭雪，余光却依然能留意到她的身影。
　　
　　她看上去很不好，但谁叫这都是她自找的呢。
　　
　　看她惨，堵在谢狰玉心头的那口气，就叫他舒服了不少，他享受着胭雪盼望祈求的目光，故意在门槛处折磨人心的停下脚步。
　　
　　他一开口，胭雪一颗心就跟着高高提起。
　　
　　“来人。”
　　
　　谢狰玉对匆匆上前的门房发话，“你是怎么看门的，让人挡在我静昙居门前，还不清扫干净。”
　　
　　门房胆战心惊，“是，是，马上。”
　　
　　胭雪呆似木鸡盯着谢狰玉的侧影，怔怔的听着门房上前劝说：“姑娘，你还是离这里远些吧，你去别的地方跪着也好啊。”
　　
　　谢狰玉眼神幽幽的与她对视，轻扯嘴角，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眼见他就要信步离开，门房劝说的话已经被胭雪抛到九霄云外，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在他人疑惑的眼中，令人大惊失色的奔向谢狰玉。
　　
　　背后的风声和动静换得谢狰玉回头，看见三津将要拦住胭雪，结果刚一伸出手，那道娇弱的身影便自己停了下来。
　　
　　她慢慢的朝他靠近，张嘴说着什么，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谢狰玉始终盯着她开开合合发白的嘴唇，也没听见她到底说了什么话，又或者她根本没发出声音。
　　
　　就在谢狰玉没了耐性时，胭雪最后说的一句话，他还是凭借口型和经验认出来了。
　　
　　她叫他“夫君”，说：“我知错了。”说完，脚下一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脆弱的如同一张纸做的小人，轻飘飘的摔落在地上，双眼紧闭，再没有知觉。
　　
　　胭雪当着谢狰玉的面昏倒了过去，一时气氛寂静，三津上前蹲下身翻开胭雪的眼皮，看到一片眼白，又去触碰了她的呼吸，同神色微变的谢狰玉道：“还有气。”
　　
　　在胭雪倒下那一刻，谢狰玉还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但他背在背后的手还是动了下，半个脚掌也离地了，看着像是会接住她的样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三津在等谢狰玉吩咐，到底是把人丢出去不管，还是带回去让大夫看看。
　　
　　这青石板硬邦邦的，多少人踩过，那道娇躯就那样昏迷不醒，着实令人同情。
　　
　　近来静昙居里的下人，私底下最为津津乐道的事，就是被赶出去的胭雪了，尤其是在婢女当中，有人会说些拈酸吃醋，又幸灾乐祸的话。“原以为她有多能耐，让世子宠的连偏房都给她住了。”
　　
　　见过她跪在门口的悻悻道：“我看她就是跪到天荒地老，世子也不会心软的。”
　　
　　“她还想进静昙居的门，那是痴心妄想呢。”
　　
　　“比登天还难。”
　　
　　这不过是像往日一样碎几句嘴，过后等人不在了，或许渐渐的大家都会将它忘了。
　　
　　然而，没成想事情还会有转机。
　　
　　“不好了，那狐狸精又回来了。”
　　
　　“什么？”院里的婢女大吃一惊，大有质疑怀疑对方胡说的样子。“青荷，你莫不是说笑的吧，我先前回来，看见她还在那跪着呢。”
　　
　　“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哪还能讨世子欢心。”
　　
　　来透露消息的婢子被质疑的跺脚，“嗐，哪能拿这种事骗你们，我亲眼看见的，世子抱她进屋，还让殷护卫给她请大夫来看病呢。”
　　
　　这让惊呆的其他婢女咋舌，“这到底是施了什么妖法，能让世子这么快就回心转意。”
　　
　　对悠悠转醒的胭雪来说，这并不是她施了什么妖法，迷惑了谢狰玉才让他那么做的。
　　
　　或许是她可怜，又或许是她让谢狰玉看见了，她为了获得他的原谅，坚持跪了那么久，吃了足足的苦头换来的。
　　
　　当睁开眼，看见颇为熟悉的屋内环境时，胭雪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守着她的柳枝松开撑着下巴的手，差点把头嗑在桌子上，她才如梦似醒的问了句，“我这是回来了吗？”
　　
　　柳枝赶忙上前道：“姑娘，你可醒了。”
　　
　　发现胭雪嘴巴在动，摆了摆手，“姑娘可别说话了，你嗓子伤的那么重，大夫说得好好养着，近些日子还是不要开口了。”
　　
　　她看着胭雪的眼神都透着怜悯，想姑娘还不知道自己差点都要成哑巴了吧，得罪的世子那般严重，下面的人都以为她这回死定了呢，结果还是叫她回来了。
　　
　　可见世子心里还是有她的。
　　
　　胭雪轻咳了两声，才发觉自己说话已经不疼了，只是声音听起来粗哑的不行，难听极了。
　　
　　她只有闭上嘴，两眼乌亮亮的看着柳枝，她想问谢狰玉在哪，他能让她回来，是不是代表他已经不怪她了。
　　
　　然而柳枝不懂她的心，年纪小小，只记得大人嘱咐她的事，“姑娘先吃药吧，你可是昏睡两天了呢。”
　　
　　胭雪不知道自己睡了这么久，她都不觉得饥饿，大概是饿过头了，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现下只有柳枝照顾她，唯有听这小丫头的话，乖乖吃药，乖乖喝粥，待精神恢复了就去见世子，再向他认错到他原谅自己为止。
　　
　　谢狰玉白日并不在府里，并且到宵禁之前才回来，他身上沾了些胭脂水粉的香气，先前味道还不明显，回了房静下来，才觉得这些味道香的冲鼻。
　　
　　“把水抬进来。”
　　
　　谢狰玉解开外袍，丢到一旁，准备沐浴。
　　
　　他坐在榻上等婢女来为他褪掉鞋靴，结果睁开眼，就看见蹲在地上，服侍他脱掉鞋袜的人原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怎么是你。”
　　
　　地上的人闻言手一抖，一张堪比芙蓉牡丹的面容飞快抬起来偷看他一眼，又惴惴的低下去。
　　
　　她还穿着单薄的里衣，像是刚从她自己的床榻上下来，听见他回来的动静，就积极的跑过来了。
　　
　　胭雪等了片刻，她已经对谢狰玉的情绪有了点了解，听他的语气并没有对她的出现感到很生气，于是这回仰头看着他，用手势胡乱的比划了下，大概意思是说，自己感觉身体好的差不多了，就过来看看他。
　　
　　谢狰玉想起经大夫诊治，说她嘴里的伤比较重，暂时不能开口说话，要养着。
　　
　　他静默了一刻，在胭雪替他将两只鞋靴袜子都脱下以后，盯着她乌黑发亮的头顶，阴阳怪气的道：“刚醒就过来，这么喜欢伺候人啊。”
　　
　　换做以前，胭雪听见脸皮就红了。
　　
　　然而这回她点了点头，不管谢狰玉讽刺她什么，她都跟不痛不痒似的，她情愿被谢狰玉说几句，反正是比这几日身上受的苦要轻松的。
　　
　　谢狰玉没得到她羞耻难过的反应，眼皮子一翻，给了她一记扫兴的白眼。
　　
　　这些胭雪都不在意，她反而扯了扯谢狰玉的裤管，指了指里面，示意谢狰玉快去沐浴。
　　
　　她这次一醒来，好像变的有些不同了，谢狰玉打量她，胭雪察觉到他在看自己，这回有些面红了，还大着胆子往谢狰玉眼前再凑了凑。
　　
　　冷不丁被那张脸闪到眼的谢狰玉容色一变，抬手便按着她的头推了过去，“疯了你？”
　　
　　谢狰玉了冷冷的瞪着她，不想让她在这里待着了，冷声说：“滚出去，换个人来。”
　　
　　他推开她，往屏风里面走去，然而后边传来动静，胭雪抱着他拖下来的衣服，紧紧跟了上来。
　　
　　哪怕一触及谢狰玉如针芒的眼神便会露怯，她也没有后退的意思。
　　
　　胭雪哑着嗓子，颤颤的向他证明：“我，比，她们，好。”
　　
　　




43.  第 43 章   垂涎。

　　“你来静昙居之前, 你是什么人。”
　　
　　“你只不过是段府最下等的奴婢。”
　　
　　谢狰玉上前一步，伸手勾了胭雪一缕头发，淡淡道：“你家段大人, 是本朝吏部令书，负责官员职位升迁, 他官位不错，许家也是一门清贵, 可你比得上我王府的下人？我父亲是圣人亲兄弟，我将来更是要袭爵的王贵！我自小到大身边伺候的都是宫廷婢女，她们更不用说, 许多都是有学识知尊卑的良家子。还有我王府里的家奴, 自小学得规矩, 他们认主生来就知道是我谢家人, 还要经过选拔, 礼仪规矩哪样不是千教万教才能上来服侍，不仅眼界做事不比一个吏部令书家的大，做的他们好, 跟他们比, 你呢。”
　　
　　“你凭什么自认比她们好，哪里好？”
　　
　　谢狰玉蔑视的轻笑，他摇了下头, 当真觉着她天真，干脆脱掉自己的衣物就进了浴桶, 清亮的水声惊醒了胭雪。
　　
　　她摸着刚刚被谢狰玉扯疼的头发，头一次得知他心里待她是这样的想法。
　　
　　人分三六九等，人上人，中等人, 下等人，她以为奴才就都是一种，原来这其中还分的特别不同，不同世家里的奴婢也分的很清。
　　
　　看主子家的地位、权势、财力就能看的出来，她发现谢狰玉说的竟然让她不知道怎么反驳。
　　
　　王府里的下人跟段府的下人，哪怕是最底下的也有不同，不同在好像他们比别人府上更有底气，见识规矩也多有说法，那段府呢。
　　
　　段府应当也是有自己的家业的，否则光靠她父亲的俸禄也不完全够那么大一家使的，也因为大部分钱财都用在主子那里，下人们内部争的便很严重。
　　
　　有的做的好不一定能得赏，但做的不好了就一定是罚，这在上头的主母看来就是管家有方，但其实对下人来说就小气极了，也苛待极了。
　　
　　自此为了伺候上面，很大可能是为了应付不出岔子就行，不会再进一步。而换作更有权势财力的府上，下人为了让自己的能力价值赢得上头的看重，赏赐也许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不重要，更重要的而是获得到主子们身边去伺候的机会。
　　
　　因为赏赐是一时的，要站稳脚跟，让主子依赖自己，需要自己为他做事，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如此才会有更多的机会赢得恩赏。
　　
　　通过谢狰玉的话，胭雪朦朦胧胧的似乎知道了点他是什么意思，他是嫌她空有美貌博恩宠，与真正能为他做事的婢子不同。
　　
　　谢狰玉泡在热水里一身慵懒之意，闭着眼根本没去管胭雪此时是什么反应，他说的已经够多了，也不期望她懂什么。
　　
　　倒是她唯一的，拼了命的想要求他原谅，也要留在他身边的那股韧劲被他看在眼里，就在被她盈盈一双眼眸极其渴望的盯着时，就跟她说了那些道理。
　　
　　想来他自己也颇为可笑，竟去期望一个婢女明白这些，他让她明白了又有什么用。
　　
　　他又不是真叫她去勾心斗角，就她那点子脑子，怕是会先死在里头。他恼她不听话，不懂自己什么身份，没几斤几两还要弄出那么些是非，他留她在身边本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看的有趣。
　　
　　可她勾他上了床，还不安分不知好歹，还想卖可怜博他怜惜同情，说她没有能耐她还是有几分能耐，谢狰玉又不是正人君子心里哪会不自己作怪，别人难受可以，让他难受就是不行！
　　
　　“嗤。”他闭着眼又鄙夷的轻笑出声，“天真。”
　　
　　“我，会，学。”
　　
　　预料之外的话附和了他。
　　
　　沙沙的轻柔的嗓音就在他背后响起，不知什么时候轻手轻脚走过来的胭雪已经靠在了浴桶旁，她挽起袖子，露出了细瘦的手腕，手里拿着香胰子，在谢狰玉睁开眼看过来时，就把香胰子打在他背上轻轻的揉擦。
　　
　　胭雪脸上没有半点绮思，与谢狰玉对视，虽还是愁眉可怜的模样，却处处透露出想要在他心中做的更好的决心，她央求，“世子，教我。”
　　
　　说话间也不忘伺候谢狰玉，手掌心在抹过香胰子的地方滑动清洗。
　　
　　她病过一场其实还没好全，说话的姿态也不像从前那样心思飘浮不定，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不安分，如今突然就好多了，光下为了不伤着嗓子，说话慢吞吞的，眉眼间乖顺恬静，有一丝端庄的脆弱感。
　　
　　“你让我教你什么？”谢狰玉盯着她问。
　　
　　胭雪观察了下，他方才说了那番话之后就没有再动过气了，此时应该不会发火了。
　　
　　她说：“世子，做主，教的，我，都学。”
　　
　　谢狰玉目色淡淡一变，看了胭雪很久，她看不懂谢狰玉的眼神，但感觉她这么说就不会惹他生气了。
　　
　　确实谢狰玉问她要教什么，她根本不知道，还不如就让谢狰玉做主，既然他看不惯她所作所为，那就交给他教她，她也不想一世就这么活的浑浑噩噩，不明不白。
　　
　　她看谢狰玉的眼神和表情温顺极了，甚至还能感觉得到这温顺中的垂涎。
　　
　　试想他说的也不错，她出身虽然是段府的嫡女，可她这么多年过来了，就没正经学过什么，刘氏打的就是将她放养，让她自生自灭的主意。
　　
　　放她在下人堆里，下人里有什么好学的，天天耳濡目染，十几年过来，她还能有段府嫡小姐的影子吗，那除非她天生文曲星的命，生来不凡有慧根才行。
　　
　　胭雪四五岁时就已经不做那种梦了，她站在什么地方，困在什么处境，就得低什么样的头，谢狰玉不比她在下人堆里见识的人好。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生是王孙，后是王贵，只要他肯教她明白些处事道理，她就能少走些弯路，少吃些苦，说不得以后还会有让她报复刘氏的办法。
　　
　　她现在是不如他，不如他就请他教她，让她学，这不好吗。
　　
　　谢狰玉甚至可以透过胭雪的眼睛，看到她对他的渴求垂涎，这本该是让他感到冒犯和讨厌的，他也确实有丝不悦，就像捏在手里的麻雀反而飞到了他头上要吸血。
　　
　　可他还是没有选择做点什么甚至将它打下来捏死，或许是因为感觉到新鲜，觉得有意思，又或是被她一副纯情无害，柔弱又贪婪的样子吸引，谢狰玉看不出表情的抚摸了下她的脸皮。
　　
　　胭雪轻哼了声，才扶住浴桶，不至于因谢狰玉的力气磕上去，她感觉到危险，是从谢狰玉眼中流露出来的危险，他好像要吃人一样，他连呼吸都热了几分，急了一点。
　　
　　胭雪看见谢狰玉这样反倒是不怕了，她在谢狰玉眼中身子虽然僵硬了，却不可避免的因他而心跳加速，这屏风后面的气氛不知不觉就变的怪异了，她甚至可以预见下面发生的事。
　　
　　可是在摸了几下她的脸后，谢狰玉又收回了手，他的想法让胭雪捉摸不定，总之他也没有答应教她的事，没有个明确的回应。
　　
　　但胭雪隐隐有感觉，这应该算是同意了。
　　
　　她后面也不再多嘴，一心做好当下的活计，伺候的谢狰玉清洗的舒适干净。
　　
　　他换好衣服进了寝室，胭雪替他把头发擦干，直到谢狰玉入榻她离开，这一夜就像一页书被翻过了篇。
　　
　　胭雪重新回到了静昙居，见过她的婢女看她的目光都有些避讳，在她发觉不到的时候，盯她又盯的很新奇，谁都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让世子饶过她的。
　　
　　除此之外，这些下人因为她的回归，待她的态度也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以前是多少没把她放在眼里，也不知道她是谁，现在就不是了。
　　
　　下人中也不是各个都知道她是谁，如今对她的印象稍微提一提，也就知道世子身边有个得宠的婢女，叫胭雪。
　　
　　不管是在待她好坏，只要她能常年在世子身边，在下面人眼中那就是得宠，是看重。
　　
　　但之前在门前跪的凄惨的胭雪也被人看在眼里，除了知道她得宠，也知道她人有些“狠”，知道她的分量再不是以前那样轻了。
　　
　　是以，底下的人也开始试着向她靠拢，有时是套话她怎么讨回世子喜爱的，有时是向她散发好意，经常接触的婢女就想靠她提点，或是沾点情面，能得到更多伺候主子的机会。
　　
　　这些胭雪都懂，只是变化来的太快，她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关注与示好，不仅不太适应，还更加认识到了人趋名逐利，见风使舵的本能，这就是现实。
　　
　　胭雪在这样的氛围中应付的有些手忙脚乱，她像只初生的小鹿跌跌撞撞的做事，容易敏感也容易不安，时不时就会觉得自己做的不好，这些都被谢狰玉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仿佛那点子事情不值得他费心。
　　
　　“世子的冬衣做好了，姑娘拿给世子试试，若是不合身再改。”
　　
　　胭雪如今接触的谢狰玉的事情多了，负责给谢狰玉量体裁衣的刺绣姑姑便把衣服都递给她，还顺便说了下她们婢女的衣服也已经在让其他绣娘在做了。
　　
　　“这么快，这才入夏不久呢。”胭雪是真的好奇，在听刺绣姑姑说话时，又看到了来登门的赵荣锦。
　　
　　刺绣姑姑疑惑的看着她，有些了然她应该是新拔上来的婢女，还为她解惑：“不早了，以往都是提前就安排好的，不然等冬天来了，再做衣服就晚了，公子们只能穿去年的旧衣，尺寸还不合适，那可是我们的罪过。”
　　
　　胭雪一边听着，一边已经分出心神在想赵荣锦来做什么了。
　　
　　庭院里可以听得见箭靶入钉的声音，赵荣锦站在一处喝彩，“好！”
　　
　　谢狰玉余光一瞥，倏地抽箭拉弓方向对着赵荣锦，给把他当卖艺的这小子来上一记，谢狰玉作了个势，赵荣锦便哎哟一声不好，抓着他的随从挡在身前，一面求饶，“谢二哥，这是做什么，弟弟上门可是有好玩的找你，季同斐还让我快些跟你说呢！”
　　
　　他家的随从也知道自己主子不靠谱，却还是忠心的挡在跟前，也跟着为了自己和主子的小命说好话。
　　
　　谢狰玉一脸冷漠的啧了声，觉得赵荣锦求饶的太快太没骨气，这孙子没什么意思，还不如……他不过抬眼，就看到了送刺绣姑姑走的粉白黛绿的身影。
　　
　　“我舅舅，你记得吧，上山寻了个道观要当隐士高人，至今是门外弟子的那个。”赵荣锦坐在椅子上擦了把汗，骂了句这天真热，端起茶杯饮了好几口，接着说：“前几日跟我来信说，他梦见有异宝降世，让我赶紧去他那寻宝去。我寻思他莫不是又犯病了，问他梦见的什么异宝，他说他也不知道，只晓得那座山上有仙魅镇守，找仙魅就有可能找到异宝，我当他痴人说梦呢。”
　　
　　谢狰玉听着赵荣锦一面说着他那废物舅舅的奇葩事，一面看他一眼，最喜欢跟他舅舅有样学样，还偷他舅舅寒食散分给大家伙共享的赵荣锦居然还能这么想，他扯了扯唇。
　　
　　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果然赵荣锦下一句就道：“但是讲不好就真有呢，咱们去碰碰运气怎么样，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在家，我还邀了季同斐跟徐翰常呢，你不是说要挑个好的猎场吗，正好这次就去猎仙魅，找找异宝。山上吃住不成问题，我家那老太太生怕我舅舅在道观住的不好，还特意花钱替他修了个宅子，咱们去了就住那儿。这天热成这样，去山中避暑不好么！”
　　
　　谢狰玉一听就知道是他惯用的伎俩，夏期时间长，天又热，一帮纨绔都躲懒在家不出门了，可一不出门家里人觉得甚是欣慰，纨绔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被母亲念叨被父亲横眉冷眼，时时处在水深火热的状态中。
　　
　　现在一个个的肯定是想往外边儿跑，不管什么仙魅异宝，都成了出去避难的借口。
　　
　　赵荣锦热的掏出帕子擦汗，一看谢狰玉，满脸羡慕，“二哥你过的真是好，有三津护你周全，还有胭雪给你扇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红袖添香的日子不好么，我身边老带个臭男人做什么。”
　　
　　他带的随从已经习惯了，也是自小跟他一起长大的，感情不差，还会拌几句嘴，“您要嫌弃奴才不是女儿身，您早说，我回去了就换套婢女的衣服来。”
　　
　　赵荣锦差点被噎着，“发什么疯呢你，当心我赶你出去。”
　　
　　他与随从在拌嘴，谢狰玉便看了眼在他身边进屋后，乖乖的主动为他扇风的胭雪，她正看人家主仆二人说话看的津津有味，把一心二用学的很会。
　　
　　赵荣锦：“怎样，谢二哥，你若是去，咱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胭雪从他那儿收回视线，认真的看着谢狰玉，想听他会不会答应。
　　
　　怕谢狰玉不去，少了他没意思，赵荣锦还列出彩头，就是没寻到仙魅异宝，用别的做奖励也行。
　　
　　在得到同意后，赵荣锦忍不住面露喜色，“成了成了，那我先回去了，明日用过早食就走。”他喜气洋洋的离开，胭雪的心情因他而受影响，也有些飘飘浮浮。
　　
　　她试探的问：“世子要去霞鹜山避暑，吃住解决了，没人伺候怎么办。”
　　
　　谢狰玉黑曜的眼珠子向她看过去，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小心思。
　　
　　胭雪抵抗住了这股压力，她别别扭扭的道：“我知道世子还有殷护卫跟着，有他在世子根本不会出事，但我难免挂心世子会去了霞鹜山住不惯。”
　　
　　“……要是世子不愿带我去，那我就在府里乖乖等世子回来，不给世子添乱，就是会想殷护卫照顾的世子好不好，心里挂念着世子。”
　　
　　三津去送赵荣锦了，没听见这番话。
　　
　　但若是他听见了，大概脸色也会很有趣，谢狰玉透着冷意的嘴角，多了些许玩味。
　　
　　胭雪这点小手法还不够他看的，倒是学聪明了点，不像以前直接问他会不会带她去了，迂回了许多，听的也让人耳朵舒服，虽然让人一听就知道阴阳怪气的。
　　
　　谢狰玉意味不明的笑了下，胭雪神色莫名的看着他，心跳的也厉害。
　　
　　“我有说不让你去？”
　　
　　胭雪闻言一喜。
　　
　　谢狰玉的态度对她来说是一种抬举，他眼里似有深意，竟然很好说话，“去收拾东西，明日上山。”
　　
　　胭雪见谢狰玉答应带她一起去，高兴的眉语目笑起来。
　　
　　“我马上去。”胭雪走了两步，腰身一扭，又想起来什么，赶紧把冬衣拿上来，“世子先试试衣服，哪里不合适我好记下来让刺绣姑姑拿回去改。”
　　
　　屋内谢狰玉脱了衣服，张开手让胭雪伺候他穿上，这动作间难免触触碰碰，等换了两三套下来，谢狰玉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榻上的衣服具被扫落，连带着被褥都在匆忙间跌在一旁。
　　
　　三津送客回来，刚走到庭中发现附近的下人识趣的退避后，自己也停下脚步，耳朵仔细辨别了下风中微弱的声音，顿时面露了然，自觉地不去打扰谢狰玉的兴致。
　　
　　胭雪起初还急呼一声，“被子掉下去了。”
　　
　　谢狰玉不高兴她还能想起别的，这么热的天还要盖什么被子。
　　
　　胭雪抠着谢狰玉的背，也就想不起来有的没的，榻间谢狰玉带给她的感觉好似撑霆裂月，巫山的云雨也下不停歇，这是这些天以来，谢狰玉头一回主动要她。
　　
　　二人不说别的，房事上还是很合得来，谢狰玉历经磨炼骁勇善战，胭雪应付起来还是比较吃亏却也不失趣味。
　　
　　两者颠倒一通，也不管这白日还是青天，做了好长一顿时间。
　　
　　午后谢狰玉沐浴，胭雪伺候完他也去收拾了自己，将冬衣要改的地方与刺绣姑姑商量好，便回去叫人一起收拾谢狰玉的东西。
　　
　　平日里出府谢狰玉不用跟谁说，要出去住个三两天还是要知会管家的，好让他爹端王知道儿子去哪儿了，不至于报官说人丢了。
　　
　　早食过后，马车都已备好，胭雪看见三津还把谢狰玉的箭都带上了，她赶紧拿上自己的东西放到马车上去。
　　
　　到了城门口，与赵荣锦碰头，才发现不仅仅有他，与他同一辆马车的还有他妹妹赵清婉。
　　
　　胭雪见到她便主动打招呼，“赵四小姐安。”
　　
　　赵清婉微微惊讶，接着露出一点喜色，“你也来了。”
　　
　　她打量胭雪的气色，发现她虽然看上去清减了许多，比以往更瘦弱，可是面色还是红润的，这次出来调朱傅粉、匀红点翠了一番，稍一打扮就越显得她眉眼出众。
　　
　　这美人看起来赏心悦目，赵清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你这发式可是别人帮你梳的，倒是挺好看的。”
　　
　　胭雪听她夸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自己梳的，赵四小姐喜欢，我教春婵姐姐怎么梳……”
　　
　　她察觉到脸上一道视线，回头看去，是谢狰玉在睨她，连手上的穿云箭都不擦了。
　　
　　胭雪福灵心至般的咽下没说完的话，探头在窗口对赵清婉改道：“……梳比这更好看的发式。”
　　
　　她梳过的发式，赵清婉一介贵女，怎么可能会梳的和她一样呢，她说完，赵清婉身旁的婢女春婵脸色便和善多了，要是胭雪说错话，对方就要瞪她了。
　　
　　比起春婵的反应，赵清婉显然大度的没与胭雪计较，“那等到了地方，我让春婵向你请教。”
　　
　　胭雪微笑，等赵清婉那头关上了帘子，才收回目光，转过身好好的坐着，主动跟谢狰玉禀告自己刚才差点说错话的事。
　　
　　她脸色悻悻，又羡佩的说：“还好赵小姐不生我的气，她人真好。”
　　
　　谢狰玉摸着锋利的箭头，不太明显的拉了下嘴皮的弧度。
　　
　　所谓霞鹜山，便是应了那句前人的诗，落霞与孤鹜齐飞，景色在黄昏之际最为美丽。
　　
　　谢狰玉的马车与赵荣锦是一道走的，听赵荣锦说为了避免一天之内出行的人太多，太引人注意，就决定分开走了。
　　
　　季同斐比他们都要早一日过去，徐翰常在他们后头。
　　
　　赵荣锦果然都安排好了，他别的不靠谱，让他做的事倒是能做好的，这也是为什么谢狰玉还是能愿意跟他玩的原因。
　　
　　赵荣锦的舅舅虽然也是个废物，吃喝玩乐也是一帮纨绔学习的楷模，命好，因仕途不顺备受打击，家里老太还心疼儿子为他修了这座宅子。
　　
　　谢狰玉等人现在就在宅子门口，胭雪跟着一道出来玩兴奋劲儿还没消失，就被宅子里面的声音吸引。
　　
　　谢狰玉有点觉得烦的看向出来迎接他们的季同斐，“怎么你们还叫了别的女人？”
　　
　　赵荣锦给自己伸张，“不是我，阿婉是我亲妹，可不算别的人。”
　　
　　谢狰玉没管他巧如舌簧，季同斐苦笑着道：“这不是我本意啊，要怪就怪徐翰常，嘴不把门，当着我阿姊的面说破，她们要来。”
　　
　　来就算了，传出去，一邀二，二邀三，都跑来凑热闹。
　　
　　这要放在一般人家，女子哪敢这么大胆跟男人出去，偏是她们那帮千金底气十足，谁敢对她们放肆，多少都沾点姻亲关系，没办法只有帮忙把人看好了。
　　
　　胭雪悄悄往里一瞅，瞥见那群华贵的身影，又见赵清婉被那些贵女邀请过去，当下艳羡的看的有些挪不开眼。
　　
　　




44.  第 44 章   忠心。

　　她一个恍惚, 谢狰玉已经在季同斐跟赵荣锦的带动下走进宅院，混作人堆里了。
　　
　　他们那帮贵女王孙站在一起，与在门外卸东西的下人泾渭分明, 隔得的是象征身份永远不配的楚河汉界，令人敬怕也令人向往。
　　
　　“快些收拾东西。”三津越过她道。
　　
　　胭雪如梦初醒的到后面的马车抱出要用到的物品, 她跟着拎着箭筒的三津，遥遥望一眼谢狰玉的方向, 张嘴略有几分迷茫的问：“世子歇息的地方在哪，我们住在哪里。”
　　
　　三津：“世子自然有院子，赵公子别的不好说, 住处应该提前与他舅舅说好挑个好的位置。”
　　
　　他话音刚落就有下人跑过来, 说来的贵客太多, 都在忙着分屋子, 问了三津是哪家的, 便立马带他跟胭雪去了安排好的地方。
　　
　　“这里离主院近，二公子、季公子他们住的也就在隔壁，一墙之隔, 有什么事可尽管吩咐。”
　　
　　三津：“多谢, 有事再找你。”
　　
　　胭雪跟他进去放东西，心里却惦记着谢狰玉，她收拾东西的速度快了不少, 三津看在眼里，多少知道她为什么心急, 还不是想快点到世子身边去。
　　
　　“前面人多眼杂，你小心伺候，出了岔子惹了世子不悦，到时挨罚的又是你。”
　　
　　这话听起来刺耳说的却没有错, 胭雪有些飘忽兴奋的心思被敲打之后，渐渐清醒过来，承情的向三津道了声“谢谢”。
　　
　　不管在哪里，人多便会兴致高涨，尤其是今日来的贵客们，表露出对猎宝的事情的兴趣，傍晚用晚食还在讨论，毕竟是个出来避暑的由头。
　　
　　胭雪接过食盒，跪在谢狰玉的桌前为他放上吃的，听赵荣锦跟他舅舅说，“您梦到的那仙魅异宝有没有个大概地方，总不能叫我们满山的找，这霞鹜山这么大，我们男子能往深了走，来的娇客不得体谅体谅她们。”
　　
　　他话一出引来附和，也有贵女打断说：“往深了你们自己去，我们不去就是，不想猎宝的就待在院里避暑，等你们回来不就行了。”
　　
　　“那有什么意思。”另一道爽朗的声音道：“我去，我不怕，我可是带了骑装来的，猎不到宝物见不着仙魅，我看猎不猎的到熊虎之类的猛兽。”
　　
　　“季家的阿姊口气真大，不愧是将门虎女。”
　　
　　胭雪不禁回头朝她们看看，虽然分不清谁是谁，但她们当中那份骄矜的神气却十分吸引她，因为她的分神差点让酒溢出杯口，胭雪与谢狰玉冷冽的眼睛对视，头皮有点发麻，被谢狰玉淡淡的示意，“眼珠子要不要抠出来贴人家身上。”
　　
　　胭雪睫毛轻颤，“不敢。”
　　
　　谢狰玉冷哼一声，她小心翼翼的放下杯子，挪到了他身后的位置去候着。
　　
　　二人之间的动静虽小，耐不住谢狰玉在当中凶名很盛，风姿绝佳，面前的胭雪是他带来的贴身婢女，也很新鲜，多少被分神注意谢狰玉的人看见。
　　
　　察觉到跟随的过来的目光，胭雪跪在谢狰玉身后不远处，头一直保持着低垂的姿势，只叫人看个窈窕带有羸弱之气的身姿。
　　
　　“是个美婢。”
　　
　　他们是那样评价她的，能被难搞的谢狰玉带到身边，自然是凭借她的卓越相貌，规矩生疏，不像经历过良好的教导。
　　
　　胭雪身处在谈论中有些所觉，但是没人来随意的调.戏她，概因她被打上了谢狰玉的标记，主人在还相当有地位，因此她的身份在他人心底也被抬高一点点。
　　
　　“胭雪。”身后有人小声她，春婵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走吧，你与我也去用食。”春婵指了指守在其他角落的宅院下人，“有他们呢，有什么事也会替主子们传唤。”
　　
　　胭雪在这种场合不熟，春婵主动叫她，让她心里一热，“那我与世子说一声。”
　　
　　谢狰玉感觉到她的靠近微微侧过脸，胭雪跪在他身后侧伸手挡住与他耳语，交错间因为离的太近呼吸都喷洒在谢狰玉耳朵上。
　　
　　得到他的颔首，胭雪看了眼他桌上的酒，关心的道：“世子少喝些，免得伤身。”
　　
　　她身影娉娉袅袅的退场，引来旁边季同斐跟赵荣锦目光追随，又很快收回对谢狰玉隐晦一笑，各自端起酒杯要敬他，谢狰玉左右一瞥，冷淡的脸色透着同是男人都懂的玩味，缓缓拉开唇角，端起酒杯与两边都碰了下。
　　
　　季同斐：“好一佳人。”
　　
　　赵荣锦：“我之欣羡。”
　　
　　谢狰玉听他们一唱一和，玩味不减，“想要？”
　　
　　谁不想要。
　　
　　“那就拿去。”
　　
　　两人跟听见笑话般，有些不信，“当真？”季同斐犹疑，“你肯割爱？”
　　
　　谢狰玉目光高深莫测的往他二人脸上转了一圈，撂下杯子，“能叫她跟你们走，也算是你们本事。”
　　
　　本来不过是打趣，又加上玩笑话，不曾想试探试探就成了这样，谢狰玉目色幽沉，略有几分挑衅的嚣张，同是血气方刚的男儿，季同斐跟赵荣锦哪有不上当。
　　
　　“赌就赌。”
　　
　　“多吃点，吃完你教我梳头，”春婵拉着胭雪坐下，随意唠嗑的道：“明日进山，谢世子也要去吧，你可要跟着？”
　　
　　胭雪茫然，“这……”
　　
　　春婵：“还是不去的好，谢世子肯定要护卫跟着，你还是留下来等他回来吧，山里豺狼虎豹多，危险的很。”
　　
　　胭雪没法回答她，这事她做不了主，一面期望谢狰玉带她去见见世面，一面也听了春婵的话，对深山里的凶险感到畏惧。
　　
　　春婵好心道：“我家小姐就不去，你要是留下来，过来跟我们一起待着。”
　　
　　饭食过后，因着明天还有进山的重头戏，众人并未在饭厅待的太久，吃饱了各自回房，或是在庭院里走走。
　　
　　柴房加紧忙活起来，给贵人们烧水，当夜霞鹜山的苑庄烟火气不停，柴房直接忙到三更才歇口气。
　　
　　昨日未到的人，今日一早也来了，聚集在门口只等人齐了敲锣宣布，即刻出发。
　　
　　胭雪这回跟着谢狰玉站在人群中，果然这回去的大部分都是男子，有少数几位女子穿了骑装出来，气势甚至不输旁边的男子，神气极了，她偷偷瞄了几眼，便看见春婵站在赵清婉身边向她悄悄的招手。
　　
　　“世子。”她方一开口，赵荣锦就让人敲锣，大声宣布，“都准备好了？那就进山！”
　　
　　一匹匹的马被牵出来，三津一人也牵了两匹，谢狰玉脚一蹬便轻盈的飞身上去，和其他骑术不怎么好的相比漂亮的忍不住让人称一声好。
　　
　　胭雪还抱着谢狰玉的箭筒，本是三津拿着他去牵马就给她了。
　　
　　她想提醒谢狰玉别忘了这重要的东西，没想到的是谢狰玉骑了马便冲出去，连三津也跟上了，她目瞪口呆，追了几步，突然又见烈马嘶鸣，尘土飞扬，谢狰玉扯住绳子，倏地又策马转过身，往宅院门口直直的朝胭雪的方向冲过来。
　　
　　一声尖叫，以及背后目送他们的人都瞪大眼睛，看见谢狰玉在门前一个打马，也没停下来，手一伸就将旁边如花似玉的婢女捞到了马背上。
　　
　　相对于那婢女的花容失色，谢狰玉嘴角的嘴角破开冷意，恶劣的一笑到底，掠走人的身影势如破竹，只给余下的众人留下昙花一现般的梦影。
　　
　　胭雪抱着箭筒，又要抱着谢狰玉的腰，风声猎猎，驱赶不散她心中的恐惧，她感觉谢狰玉再快些，她就要抱不住他跌下去。
　　
　　“世子……”
　　
　　她的呼声破碎在风中，谢狰玉跟听不见一样。
　　
　　昨夜他一直没说怎么安排她，胭雪以为他不会带自己进山了，原来是她想错了。
　　
　　“世子……要，要坐不住了。”她害怕中带着哭腔，谢狰玉却似乎因此兴致高涨，他不肯定停下，策马跑了很远，胭雪扯住他腰间衣服的手到最后都泛白了，马蹄才渐渐放缓速度。
　　
　　故意吓唬她的谢狰玉脸上还隐隐可见渗人的兴奋，回头一瞥吓的瑟瑟发抖的胭雪，无趣的冷嗤一声。
　　
　　林中有动静，□□的马有些躁动，胭雪胆小的环望四周，只有她身前的谢狰玉从她那儿抽出一根箭，明明什么都没看见，他却凭着直觉一箭射出。
　　
　　这时其他人也赶了过来，拨开丛林发现猎物，报给他人听，“是头刚鬣。”
　　
　　“了不得，竟是一箭穿颅。”
　　
　　季同斐等人被谢狰玉的风头激起血性，“看我猎只熊来。”
　　
　　胭雪被从她眼前抬走的豪猪张着獠牙的丑陋的模样给吓到，被季同斐他们发现谢狰玉竟然带她来了，眼里是遮不住的暧昧，“真是好享受，早知如此，我也该带一个会侍箭的婢女。”
　　
　　“是有美人在侧，所以世子才威力无比？”
　　
　　其他人调笑，“这不比食用寒食散更有用，我也想感受一下，不知世子肯不肯借美人一用。”
　　
　　那些说的都是混账话，平日里纨绔们说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是借用又不是讨要，这点还是有分寸怕惹谢狰玉不高兴的。
　　
　　一听有人向谢狰玉借她，胭雪不知怎地就觉得生厌，更加抓紧了谢狰玉的手臂，紧张的望着他如玉的面庞，内心期望他千万不要答应。
　　
　　谢狰玉仿佛感觉到了胭雪的不愿意，他对他们道：“拿你们的本事出来，让她自己点头。”
　　
　　他话音里无不透着轻视之意，胭雪脸上血色一下白到底，她察觉到谢狰玉化作了无形的手，正在将她像其他人之间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想试探她对他的忠心，看她会不会被那些王孙公子们迷惑走掉？
　　
　　“不。”胭雪靠近了谢狰玉的背，头抵在他身上，侧身与他贴的紧紧的，“奴婢不愿意。”
　　
　　可她说的话没有人听，谢狰玉也不理会，他抬手按着她的脖颈，将她桎梏在身侧，让她看清楚周围的男子，轻淡的问：“看好了，都是一族显赫的儿郎，跟了哪个不比在我身边待你温柔小意。”
　　
　　胭雪感到阵阵心悸，呼吸一窒，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谢狰玉挑起眉梢，装作讶异，轻声发问：“怎么，儿郎你不满意，难道是想跟女子？”
　　
　　胭雪愣住，微微的摇头。
　　
　　“怎么不是，我看你三心两意，眼珠子都快跟她们去了。”
　　
　　谢狰玉不咸不淡的道，胭雪更是犹如吞下一颗鸡蛋般瞪大双目，原来谢狰玉将她那番艳羡都看在眼里，还当她又是另择其主，竟是连心思飘到贵女处也不行。
　　
　　天知道她只不过是对她们心生向往，除此以外没别的心思。
　　
　　“不是的。”她拿脸蹭了蹭谢狰玉的胳膊，“我就想待在世子身边哪也不去。”
　　
　　谢狰玉与她之间的互动，落在还没走的其他人眼里，就是另外一幅画面，堪比耳鬓厮磨，当众狎昵，看的他们聚精会神。
　　
　　“都看见了？”谢狰玉抬头，逡巡一圈问道。
　　
　　季同斐不服的冲胭雪道：“你这小婢，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就认定爷不如你家世子了？”
　　
　　突然被针对问话的胭雪惶恐不安的缩在谢狰玉身边，把头埋进了他臂弯下。
　　
　　“谢狰玉你说的话算话吧。”季同斐震声指着胭雪道：“你这婢女，我还真想试试了。”
　　
　　被放话的胭雪一脸莫名其妙，这莫不是又来了个谢修宜，她躲在谢狰玉身边不肯露脸，好不容易哄好了世子，可不能叫他破坏了去。
　　
　　季同斐看胭雪黏着谢狰玉，谢狰玉一派淡定似乎不在意的样子，本是玩笑心态，也被这俩弄的想做点什么，赵荣锦其实也想加入来着，但是有过一次教训，只能跟着起哄看戏。
　　
　　“还猎不猎了？”
　　
　　“猎，怎么不猎，我季同斐射箭也是不差的！”说罢身影策马向一闪而过的猎物冲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胭雪抬起头，只看到那些公子们四散开或是一道追寻的身影，出神时被谢狰玉拿箭拍了拍脸皮，似嘉奖又似轻嘲的道：“看看，有人为你争起来了，高不高兴。”
　　
　　胭雪飞快地摇头，谢狰玉跟没放心上一样，也收回手纵马往更深处跑去。
　　
　　胭雪又吓的抱紧了他，一上午下来在马背上身起身落，随颠簸晃荡个不停。
　　
　　最后他们搜寻了大半座山，也没找到什么仙魅异宝，倒是打了不少猎物，或大或小的带回去。
　　
　　季同斐把他猎的还特意让人装在笼子里拖过来到谢狰玉跟前，让紧跟着他的胭雪看看，问她，“如何，虽然熊没猎到，这只雄鹿也不错吧，比你家世子猎的狐狸不威风许多？”
　　
　　这人就是来挑事的吧，胭雪拧着细眉，坚定道：“狐狸也好，跑的好快。”她扒着谢狰玉的肩膀，讨好道：“世子威武。”
　　
　　她可吃了谢修宜带给她的苦，这位将军家的公子可别想又害她受谢狰玉的罚。
　　
　　可惜她都这般讨好了，谢狰玉也没露出明显的喜色，“运气不错。”他对季同斐说。
　　
　　确实是季同斐运气好，比他先碰到那只雄鹿，不过狐狸体积小速度敏捷，更考验箭术，谢狰玉无所谓与他争个高低。
　　
　　季同斐原意也只想在不懂这些的胭雪面前卖弄，没想到人不好哄，不知道被谢狰玉下了什么药，死心塌地的很。
　　
　　众人陆陆续续的回去了，谢狰玉射出去的箭又重新回到了胭雪抱着的筒里，箭头与箭身都沾了血迹，腥味冲鼻，胭雪忍着这股不是的味道拿帕子擦了干净。
　　
　　等帕子没用了，发现身上衣裙因为随着谢狰玉骑马，在树林里穿枝拂叶，刮的有些破损了，心疼的摸了摸衣料，用它来擦拭剩下弄脏了的穿云箭。
　　
　　谢狰玉把她擦箭的举动看在眼中，到了之后意外的夸了她一句，“做的不错。”
　　
　　谢狰玉对箭自是看重的，除了天赋异禀，也源于喜欢千里之外取任何一物性命的感觉，胭雪看重他看重的东西，自然叫谢狰玉心情不错。
　　
　　苑庄的管事统计了猎物，根据王孙贵女们的要求，哪些晚上准备成菜，哪些拨了皮留下另有用处。
　　
　　这些轮不到谢狰玉费心，他回了院子，又要沐浴。
　　
　　胭雪知道他爱干净，去喊了人烧水，然后打了盆水先让谢狰玉洗手。
　　
　　“你走吧。”然而他没让胭雪伺候，瞥见她沾血的衣裙，“自己去换身衣服。”
　　
　　谢狰玉难得体贴一回，胭雪高兴都来不及。
　　
　　这时院外有人敲门喊她，谢狰玉皱了眉，胭雪也愣住了，说：“是春婵，不知道叫我什么事。我这就去瞧瞧。”
　　
　　谢狰玉默许了。
　　
　　胭雪出去，推开院门，春婵见到她陡然一喜，胭雪不禁生疑，“春婵姐姐，你这是……？”
　　
　　




45.  第 45 章   玩物。

　　胭雪忘了眼天色, 步履稍一停顿，前面的春婵便回头催促她，“快些呀胭雪, 都在等着呢。”
　　
　　春婵说她梳头的手艺好，留在家里没进山的贵女们喜欢, 要她过去露一露手，梳的好就有赏, 让她别怕。
　　
　　胭雪踏进一步，便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视线凝聚在她身上，就像蜘蛛结的网将她从头到脚都打量了。
　　
　　春婵在替她说话, 说今日赵清婉的梳妆就是她教的。
　　
　　胭雪没有冒然插嘴, 她可以悄悄的站在远处大胆的偷看这群仪容瑰丽的贵女, 毫无负担的艳羡, 说她本也是她们当中的一位。
　　
　　但当她被带到她们跟前时, 距离不远了，几步之遥也很近，她根本没有那个胆子再偷看她们。
　　
　　光是面对面, 出现在一个屋子里被她们打量, 她就能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臊意，面上也感到一阵阵发烫。
　　
　　跟着连眼神也不敢乱看了，低头垂着眼眸, 心神有些乱乱的，觑着她们的衣角鞋履。
　　
　　然而还是有声音窜进她的耳朵里, 是那些贵女们说笑的话语，也不一定都是讨论她的，说的是别的事情，她听的很乱, 直到春婵叫她，冲她挤眼，“小姐们问你话呢，你的手艺是跟哪家铺头的师傅学的。”
　　
　　胭雪抬头一眼看见这些贵女们都在盯着她，话音不由得泄露了一丝紧张，“我……奴婢不是跟铺头里的师傅学的，是以前在府里……”
　　
　　“她身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有人忽然打断她，“这是受伤了？”
　　
　　胭雪顺着她们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裙角，一片污渍，因时间过长，血迹已经有些发黑了，她不自在的勾着裙子，再怯怯的软声和她们解释，“不是的，奴婢跟世子打猎，箭脏了，帕子也脏了，就只有用衣服擦擦。”
　　
　　“世子？端王世子？”
　　
　　“谢家那位？”
　　
　　胭雪看她们惊讶的样子，好像才反应过来她是谁的人。
　　
　　更让她惊讶的是，她们的对话不再是关心她梳妆的手艺，而是偏向于想知道她眼中口中的谢狰玉。
　　
　　“早间他不是上了马就往山里去，结果不到片刻又打马回来，把人捞到马上，就是她吧。”
　　
　　“谢世子很宠爱你？我可是听我兄长说，跟谢世子吃过几回酒，没见过他带什么人。”
　　
　　“怎么样，他待你如何，脾气是不是很不好？”
　　
　　一堆问题朝胭雪扑过来，她开始不知道回答哪个，干脆闭上嘴听她们说。
　　
　　赵清婉朝她招招手，跟她说：“我实在是被她们缠的没办法了，才等你回来让春婵找你，没想到一个两个的都忘了叫你过来是为了什么了。”
　　
　　胭雪尴尬的说：“那，那还要奴婢梳妆吗，世子那里还在等奴婢伺候。”
　　
　　赵清婉对把她叫过来其他人的注意力又跑偏的事略感到不妥，但是贵女们哪有考虑一个小婢女想法的习惯，赵清婉拉着她的手安抚的拍了拍，“且等一等罢，你看你这身衣服也脏了，可有新的换？”
　　
　　胭雪感觉到她的好意，点头：“有的。”
　　
　　可旁边的贵女听见了，说：“有还不是要回去换，我叫人拿套过来，你换上，就当赏你的，我要看你怎么梳妆的，连谢世子那样的煞神都能拿下。”
　　
　　不仅胭雪愣住了，连赵清婉也张了张嘴，“俆家阿姊，你的衣服她哪里敢穿。”
　　
　　对方盯着胭雪，“这有什么，是我赏她的，一套往日我穿过的旧衣裳而已，我不计较就不算以下犯上。你尽管打扮，我给你这个机会，梳的好了，我还会赏你。”
　　
　　等她叫奴婢把衣服取来后，送到屏风背面让胭雪换上。
　　
　　赵清婉有些后悔叫胭雪来了，徐家阿姊是徐翰常的亲姐，她不怕得罪谢狰玉，她跟她兄长赵荣锦是怕的。
　　
　　“阿姊这是做什么，何必为难一个婢女。”
　　
　　俆娉望向屏风上隐隐若现的曼妙身影，冷眉一挑，娇声道：“我这是抬举她，你不知道，虽然我没跟他们进山，也听到一点风声。他们为了这个婢女争起来了，季同斐还跟谢狰玉说，要试试她呢。”
　　
　　“这么想试试，我让他看的到吃不着！”
　　
　　赵清婉听的睁大美目，“阿姊你对季同斐……”
　　
　　俆娉微怒的面容染上绯红，“我如何，我才不稀罕他呢！”
　　
　　赵清婉：“……”
　　
　　说实话，贵女的衣服给胭雪，她还不大会穿，时间有些久了，终于换好，走出来一看，等的差点不耐烦的贵女们在片刻之后，发出疑问，“这是不是穿错了？”
　　
　　“这小婢女，没见识。”
　　
　　她们笑起来，目光却没离开脸红耳赤，更显的面容昳丽的胭雪，“来个人，帮她重新穿好了再出来。”
　　
　　俆娉撑着脸，扯了下嘴皮，跟赵清婉道：“勉勉强强，还算有点姿色，等这婢女打扮好，我馋死他季同斐！”
　　
　　赵清婉不像她那么乐观，“谢世子那……”这要找起麻烦来，她兄长也不抗揍啊。
　　
　　胭雪头一次摸不透这些贵女的想法，她们人多，身份高贵，说的话她也反抗不得，只能照做。
　　
　　她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料子，哪怕是刚才的那位说是旧衣裳，但胭雪还是能摸出这与她以往穿的不同，更柔软也更华丽。
　　
　　虽然忐忑，但心里不是不激荡的，她有一种换上这身衣服，就如同恢复身份般的错觉，尤其梳妆完之后，她走出来被她们饱含欣赏的打量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直到她被人围着目睹点评，她又如梦初醒，自己还是那个被换了身份的可怜虫。
　　
　　“打扮的不错，”俆娉带头，拍了拍手，“走，跟我去见人。”
　　
　　赵清婉没想到她来真的，当中还有凑热闹的拥护者，“徐家阿姊都不怕，赵家阿妹你怕什么，我们去送美人，又不是送其他什么，这有什么不行的！”
　　
　　“赶紧的，要用晚食了，说不定都在饭厅里呢！”
　　
　　“也不一定，先前还听说弄了篝火，要架羊烤肉。”
　　
　　俆娉做主，扬声道：“好了，这场戏就看你们的了，我打头，你们把人藏好了。”
　　
　　她让人把胭雪藏在其中，俆娉的婢女来到她身边挽着她，生怕她跑了一样。
　　
　　胭雪万万想不到自己打扮完了还走不掉了，混在贵女中第一次与她们同行，除了感觉荒唐外，还被她们所表现出来的气势所刺激到了，人有些晕乎。
　　
　　这滋味说来复杂，她虽然知道这样不对，带来的后果可能不是她能承受的，可她又经受不住这种被众人赶鸭子上架的压迫。
　　
　　唯心怀忐忑的走一步看一步。
　　
　　她踏出院子，跟随大流来到饭厅，庭院中已经架起火堆，下人正在煽羊，公子哥们都在里头推杯换盏，或坐或站，各自形成三两队，唯有最中心的位置人最多，也最喧闹。
　　
　　“季同斐！”
　　
　　俆娉站在前面喊话，众多娇贵的女子一出现，饭厅渐渐安静下来。
　　
　　正在和人角逐，被他人起哄的徐翰常也停了，有些不妙的看向自家阿姊接着将目光转移到坐在谢狰玉身旁的季同斐，还以为自家阿姊与季同斐出了什么事。
　　
　　在不少人注意力被吸引去时，只有为首坐在最中间，手臂搭在单膝上的谢狰玉表现的漫不经心，一双璀璨如星的冷眸扫过她们。
　　
　　徐家与季家乃世交，同年的俆娉与季同斐也称得上青梅竹马，她找季同斐的事并不稀奇。
　　
　　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被被一只手于人堆里，猝然推到众目睽睽之下。
　　
　　俆娉早已经回到贵女当中，故作无辜的问：“此女有谁认识？”
　　
　　“如此美人，怎会无主呢？”
　　
　　被推出来的胭雪暴露在人前，她最先看到的不是那些看着她愕然的男子，而是当中唯一冷的气定神闲，又不把人放在眼里孤绝的谢狰玉。
　　
　　他也看见她了，眼皮下的眼珠从散漫到冷凝，直勾勾的看着她，嘴角末梢弯了下去，周身如同覆上了皑皑的白雪，散发着让人敬畏的气息。
　　
　　他看起来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眼神虽然是冷的，落在她身上却宛如在她身体每个角落点上一簇簇焰火。
　　
　　在思考如何将她一点一点，就像庭院里煽羊那般炙烤。
　　
　　与谢狰玉对视的过程中，她已经情不自禁忽略了周围的声音，即便俆娉和季同斐在说话，还有徐翰常在怒骂，赵荣锦唯恐天下不乱的起哄，赵清婉再替她兄长解围，还有其他公子贵女的纷杂声音，通通都化成了虚无。
　　
　　谢狰玉成了她唯一关注的存在。
　　
　　“你是谁的人。”
　　
　　她本能的开口，“我是世子的。只是世子的。”
　　
　　她连说了两句，谢狰玉漆黑凛冽的眸子对她虎视眈眈，接着勾了勾手指，低沉的道：“还不过来。”
　　
　　胭雪觉得身体有把火，是谢狰玉将她点燃了，才让她不顾一切的小步到他身边去。
　　
　　她只与他一步之遥被过长的裙摆绊住脚，就要往前扑倒在桌上，是谢狰玉拽住了她张开的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拉扯到了怀里。
　　
　　“世子。”胭雪窝在他怀中，抱着谢狰玉的脖子小声的唤“夫君”，轻轻地嘴唇碰着他的耳朵，有一种隐秘的欢喜。
　　
　　她所有的惶然都在谢狰玉这一抱中消散，她来时忐忑的想，世子会不会看的见她这身贵女的打扮。
　　
　　她在谢狰玉眼中变成了贵女的模样，是不是得到的回应就与做奴婢时不一样，会得到更多的怜爱吗，他会喜欢吗。
　　
　　胭雪抱着他不撒手，浑然忘了身在何处。
　　
　　但她忘了，谢狰玉还是清醒的，他当她是做什么去了，原来是被赵清婉跟俆娉她们哄去当个小玩意一样的梳妆打扮，又滑稽的推到人前供人欣赏，还无知无觉的看着他。
　　
　　谢狰玉微微一想，她们那帮娇气的贵女为什么要挑胭雪来打扮，再看带头的俆娉将矛头对准季同斐就明白了。
　　
　　他怀里的是个蠢货，被人用来做了靶子还不知道。
　　
　　“世子。”胭雪久得不到回应，发觉周围的目光都在看她与谢狰玉，不安的动了动。
　　
　　谢狰玉目光缓缓从她的眉眼间滑落，从嘴唇到秀颀的脖颈，再到裹着她窈窕身躯的华服，等到胭雪被他看的面颊艳丽如霞时，将桌上的酒杯拿过来，喂到她嘴边。
　　
　　胭雪略略不安的就这他的手，小口的喝了一口，味道实在不怎么好，一股辛辣之气从鼻子冲上头顶，让她差点呛出来。
　　
　　“喝。”
　　
　　谢狰玉丝毫不怜香惜玉的命令。
　　
　　胭雪莫敢不从，眼角红了一块，越喝眼中的求饶痛苦之意越重，黝黑的美目盈满了缥缈的雾气，苦辣的滋味折磨的她小声祈求，打湿的嘴皮子嫣红的如同烂透的果实，散发着靡靡之气。
　　
　　谢狰玉依旧冷漠的灌了她一杯又一杯，直到一壶酒快要见底，旁观的纨绔看见颇为怜惜的道：“都已经这样了，美人哪受得住，要不还是算了。”
　　
　　说话的纨绔被谢狰玉盯住，头皮一麻，肩上一只手搭在上面，是同伴将他拉住，“谢世子教训自己的宠婢，与你何干。”
　　
　　这也算是解围，谢狰玉收回目光，他怀里的胭雪鼻子都通红通红了，抓着他的衣襟已经分不清谁与谁的酒味更浓。
　　
　　胭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灌她酒，但这种惩罚让她知道谢狰玉此时是不高兴了，或许是生了她没有在他身边伺候的气。
　　
　　她有心要解释，结果有人抢在她之前对谢狰玉开口。
　　
　　“谢世子，你这婢女是个妙人，肯不肯割爱？”
　　
　　胭雪回头，看见跟季同斐说完话，似乎还没解气的俆娉，听了她的话目瞪口呆。
　　
　　季同斐：“你胡闹什么？你身边婢女不够伺候的？”找谢狰玉要人？俆娉她疯了。
　　
　　季同斐越这么说，俆娉越要跟他作对，“不够，这婢女手巧，我喜欢。”
　　
　　她当着众人的面跟谢狰玉开条件，“你看我能拿什么换她，你直说。”
　　
　　胭雪懵了，不懂怎么三言两语之际，她就成了被人争抢的东西了，先前是季同斐，现在是这位贵女。
　　
　　她一面十分抗拒，一面又羡慕他们这些人能如此开口的底气。
　　
　　俆娉盯着稳坐在桌后冷面俊美的谢狰玉，话说出口已成定居，哪怕她心里其实有些虚，她觉得不过是个婢子，她拿东西甚至是钱财换，谢狰玉不至于舍不得一个奴婢吧。
　　
　　可当那道视线扫过来时，俆娉身上发凉，后知后觉的想起他的威名，怪自己为了气季同斐，一时收不住嘴。
　　
　　被所有目光看着的谢狰玉稳如泰山，他似笑非笑的说了句：“不换。”
　　
　　突然感到心安的是胭雪，她刚才一颗心都到了嗓子眼了，还好谢狰玉这回没把她让出去。
　　
　　就算她跟了这位贵女，也只会像在段淑旖身边做个梳头的婢女，比不上她最亲近的贴身女侍，价值不如跟在谢狰玉身边的大。
　　
　　俆娉猛然被拒绝，面上一僵，再看趴在谢狰玉怀里的胭雪，衣袖一挥，冷冷呵斥，“玩物！”
　　
　　“不换就不换。”
　　
　　她转身往外走，徐翰常担心他阿姊，连忙跟过去，季同斐倒是替她同谢狰玉赔罪说：“莫怪莫怪。”
　　
　　他们都是对谢狰玉说的，没有一个是真正对胭雪有歉意，哪怕被骂的人是她，听见那声“玩物”时心头一震，面露受伤，忍不住将脸都埋在谢狰玉怀里。
　　
　　只有察觉到衣襟湿濡了的谢狰玉往下扫了两眼胭雪，才知道她正趴在他身上委屈的在默默流泪。
　　
　　他将脸凑近她，这回换谢狰玉的唇碰到胭雪耳朵低声道：“如何，这滋味可还难受，心还野吗？”
　　
　　胭雪身子僵住。
　　
　　谢狰玉深沉缓慢的嗓音流入胭雪耳中，“你以为谁都像我那般，处处容你？”
　　
　　他话毕，又拉开距离，抬头对季同斐冷声道：“光说赔罪有什么用。”他拍着胭雪的背，指着她说：“虽是我的人，但此女心性颇傲，敏感多疑，如今伤着了，你替我拿什么哄？”
　　
　　胭雪在他怀里因谢狰玉的话听呆了，他这是……这是在为她讨个公道吗。
　　
　　季同斐：“那你说如何？”
　　
　　谢狰玉：“你且问她。”
　　
　　这下两边都愣住了，季同斐没想到谢狰玉会给一个婢女这种权利，可在后面给她撑腰的意思很明显。
　　
　　但他不得不照着谢狰玉的话去问胭雪，俆娉那么说她，虽然在众人眼中这婢女确实是谢狰玉的私有物，但她那么当着谢狰玉的面说出来，就是变相的在给谢狰玉没脸。
　　
　　“那，你说如何？”他话锋对向胭雪。
　　
　　殊不知她也同样的惊讶，连那份委屈都似乎被谢狰玉的话压住了，她迷茫的回过头，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说。
　　
　　季同斐换了个方式问：“你想要什么，我赔你便是。”
　　
　　他打量梨花带雨的胭雪，缩在谢狰玉身上确实让人心生怜爱，姿容非同一般，可见谢狰玉待她不像表面那样无动于衷。
　　
　　胭雪从季同斐看到谢狰玉，在一种无声的催促气氛中，仿佛下定了决心，说：“要文房四宝。”
　　
　　“什么？”季同斐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朝律例，如无特赦，奴籍出身的不得识字，胭雪惴惴不安的掩下眼皮，根本不敢再看任何一人的表情。
　　
　　“好！”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赵荣锦带头鼓掌，居然夸奖胭雪，“果然是个忠心的奴婢，这是连想要的东西，都不忘为主子着想。她要这些肯定是为世子想的吧，怎么，你不知道你家世子什么没有，哪会缺这些，再说季同斐个武夫，念的书还没谢二哥多呢，你要错东西了，他能有什么好文房四宝啊？”
　　
　　胭雪想不到赵荣锦居然是这么理解她的话的，虽然很可笑，但是他确实一番打岔的话替她解了围。
　　
　　谢狰玉更是嘴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味深长的瞧着她。
　　
　　季同斐那边因为赵荣锦的话跟他争执了起来，什么叫他一个武夫念得书不如谢狰玉多，他们将军家的公子武艺高强就行了，又不是要去考状元！
　　
　　“既然你不再换别的要求，那就成吧！此事就当……”
　　
　　谢狰玉：“两清。”
　　
　　季同斐点点头，“干脆。”
　　
　　胭雪听着，知道这件事情就已经是告一段落了，季同斐说等下山回了城里就命人把东西送过来。
　　
　　她心中不自觉的雀跃，可也担心谢狰玉会因为她提的东西生气。
　　
　　她的偷看被谢狰玉发现了，“你好大的主意。”他深深的盯着胭雪的眼睛，一语就道出她的真实想法，“识字也是你配的？被发现了不怕杀头？”
　　
　　胭雪畏惧的点头，“怕，怕的。”
　　
　　她接着含蓄的懦懦一笑，“但是更想知道奴婢的名字写出来是什么样的，总不能以后一辈子过去了，也不认得。”
　　
　　




46.  第 46 章   杀人。

　　她竟说的那么认真, 谢狰玉反而不发一语。
　　
　　奴籍与良籍有天壤之别的差距，就如同良籍与士族、王族，良籍要想越过阶级, 与士族王族并肩而立是绝不可能的事，天下权利掌控在士族、王族手中, 这其中很大原因在于两者的深厚的文化底蕴。
　　
　　这也是它们如盘根错节的树根能长久立足于世的原因，昌盛的家族或许有不成器的子弟, 但绝对有成立足掌控家族的继承人，嫡出与庶出的教导也不同，方才让士族王族欣欣向荣。
　　
　　而天下文化被分割到掌握了整个朝代社会的经济命脉士族与王族中, 甚至王族典藏的书库还不如士族的多, 即便是良籍学到的都是被上面所管制的东西, 或许会允许他们读书认字, 却绝不会允许再进一步学到更多东西。
　　
　　这是贵族们自傲立足的财产资本, 视为家学渊源，岂能让没有根基如草芥的平民轻易学去冒犯士族王族的尊严。
　　
　　奴籍就更不行了，若是出自贵族家里的下人被选拔到主人身边服侍, 会被允许识些字, 识字也是为了帮助到主人。
　　
　　要还有更过人之处，才能得到主人抬举，抬举之后也只会是被破格改为良籍, 这已经是在权贵们允许之内他们能得到的最好的待遇。
　　
　　但绝大部分奴籍乃至良籍也没有那个胆子肖想自己成为贵族，他们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安身立命, 毫无任何思想启蒙的意识。
　　
　　这话说出来也不过是种笑话，但在没有经过任何人指点的情况下由胭雪说出来就证明她正在开化，难得的在这点上谢狰玉竟没有格外耻笑她。
　　
　　宴散众人各自回房，胭雪也将身上本不属于自己的衣裳自觉换下, 待洗干净了还回去。
　　
　　哪怕知道俆娉不会再穿她穿过的也要这么做，贵人的衣服她轻易销毁不得，若是随意丢弃也会治她个不敬之罪。
　　
　　胭雪摸了摸头，同样卸下珠花玉簪，这些都是装扮时贵女们嫌弃她素了点，赵清婉便让春婵把她的首饰拿出来让她戴上。
　　
　　珠宝自然是好珠宝，只是与她现在的身份不相配，她也有自知之明，眷念的摸了摸，拿着手上欣赏几遍，另外用布将它们包起来放好。
　　
　　等她沐浴过后再去谢狰玉那儿，没了华饰华服，带着一身返璞归真的素丽踏入房中，谢狰玉也在榻上掀开眼眸。
　　
　　关上屋外夜色的胭雪衣物轻薄，不胜娇弱，倒像是深夜到访的山中精魅，谢狰玉等她漫步走到床前，才将她一手拉进榻上共度春宵。
　　
　　翌日胭雪去还衣物，俆娉的婢女惊讶的道：“你这是作甚，小姐赏了你就是你的，这身衣裳你就算是洗干净了，她也不会再穿了。”
　　
　　胭雪昨夜与谢狰玉厮混半宿，即便梳整了眉色间还是透着点点糜艳之气，只是她说话神情正经，眼神也剔透，婢女暗自打量她的相貌，也没有露出什么鄙夷之色。
　　
　　“还是你莫不是对我家小姐昨日做法有异议？”
　　
　　倒也可以往这方面想，婢女等着她回话，考虑着该如何为自家小姐打消她受委屈的想法，免得又因胭雪让俆娉得罪谢狰玉。
　　
　　胭雪：“非是如此。”
　　
　　她轻轻摇头，还是捧着衣服举到头上递过去，好言好语的跟对方解释，“姑娘也知道我是世子的人，这等华贵的衣裳实在不是我这等人能穿的，于礼不合，只能领了小姐好意。若我留下它，平日也万万不敢穿，实在是不知如何安置，思来想去，唯有送回来请小姐处置了。”
　　
　　那婢女倒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见胭雪说的中肯，便将衣服收下。回去又把胭雪的原话说给俆娉听，俆娉若有所思的道：“还是个知分寸的，没那般惹人厌。”
　　
　　退还了衣服，胭雪来到赵清婉的住处还她珠宝首饰。
　　
　　午时休憩过后的赵清婉有些愣怔，听了她的话道：“这些首饰不打紧，昨日的事也怪我，是我叫你来的，后来弄得那样下场，你家世子后来可有罚你？这些东西就当做是我给你的一点赔礼，无需再还我了。”
　　
　　胭雪有些料到赵清婉会这么说了，但还是感慨于她身为贵女的大方，心中另感到酸涩，她曾妄想过对她施舍了善意的赵清婉拿她当朋友，毫不意外的想与她亲近。
　　
　　但昨日的事过后，经过谢狰玉一说，到底让她也清楚了贵女的善意是她们的举手之劳，身份的差距是不可能让贵女拿婢女当同类来看的。
　　
　　她清醒过来觉着羞赧，更怪不得赵清婉，她能对她说出那一番话已经待她算是好的了，换作别人更是毫无悔意。
　　
　　对赵清婉，她也是那番差不多的话，虽然也很喜欢，但执意不肯再收下。“除了在宴上动气，世子没有再罚奴婢。”
　　
　　赵清婉：“那就好……”
　　
　　胭雪告辞以后春婵不高兴的道：“小姐赏她的东西，她竟不要。”
　　
　　那些可是她一个下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珠宝，春婵顿时觉得胭雪傻极了。
　　
　　赵清婉却没她那么生气，她当然也能感觉得到胭雪对她主动的亲近之意，大概是因为她出手救过她一次。
　　
　　但赵清婉比较奇怪的是，胭雪对她的亲近感又与下人表现出来的不大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她一时又说不太清楚，见春婵还在为胭雪拒绝她赏赐的东西喋喋不休，赵清婉抬手制止，“算了，她的做法也不是真的不敬我，你可知小儿抱金于闹市之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有这份心也是好的，是个明白人。”
　　
　　胭雪去还东西的事情谢狰玉也知道，他问三津：“你教她的？”
　　
　　三津：“不是，许是受世子点拨。”
　　
　　谢狰玉：“一个榆木脑子，我点拨她什么。”
　　
　　三津不说话，但不妨碍胭雪做完这些事回来自己向谢狰玉禀报，她还问他，“世子，我做的好不好？”
　　
　　“徐家贵女和赵小姐都说东西都赏了我就是我的，让我拿回去。”
　　
　　谢狰玉故意的问道：“难道不是你贪心，金玉翠珠你不满意，以退为进想要更好的？”
　　
　　胭雪受伤的看着他，“世子为何这般想我。”
　　
　　她不懂谢狰玉为什么要曲解她的意思，“世子不是说并非所有人都像世子这般容我，我若是收了那些东西，难保不会让贵女们不满我贪婪大胆。”
　　
　　谢狰玉：“当真这么想？”
　　
　　胭雪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期待得到他的夸奖。
　　
　　谢狰玉如她所愿的说了句，“还算有所长进。”
　　
　　为了他这句话胭雪高兴地面热心切，依靠在谢狰玉身上，软声请求，“世子多教教我，再夸几句。”
　　
　　谢狰玉的耐心果然不长，垂眸冷冷看着她。
　　
　　胭雪噤声，一动不动，也不再得寸进尺了。
　　
　　明面上是猎宝避暑，实际上在山中讨清闲的贵女王孙也没待机日，便开始怀念起城内的富足生活。
　　
　　为了把宅子让给他们，赵荣锦的舅舅至今还在道观里修行，得知他们满山也没找到自己梦中的仙魅宝物，失望之余反而还传口信安慰他们，仙家之物不易得，许是这次无缘，让他们不用遗憾，下次再来。
　　
　　不日他们当中的人便陆续下山。
　　
　　谢狰玉没急着走，留在了最后，几人还去山中打猎，骑马将霞鹜山的景色在傍晚看了个遍。
　　
　　这天回来，胭雪骇然的发现进屋的谢狰玉和三津身上都染了血，一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谢狰玉精神不见萎靡，似乎还在兴奋当中，气势很盛也很凶险。
　　
　　三津告诉她，“世子与赵公子他们同行，在山中发现了一头通体雪白的鹿，已经将其活捉，等太后生辰时献上去。”
　　
　　胭雪还没见过通体雪白的鹿是什么样子，但她不急着去看，追问那身血是怎么弄的。
　　
　　“碰到了刚鬣报仇，箭射光了，用剑斩杀溅到的。”
　　
　　胭雪放心了，赶紧倒茶去给谢狰玉解渴，三津则去吩咐下人将被活捉回来的白鹿看管好。
　　
　　“世子威猛，那白鹿到底长的什么模样，当真通体雪白吗，岂不是连鹿角也是白的？”
　　
　　谢狰玉独坐在桌前放下杯子，身上还穿着带血的衣服，充满煞气，闻言眼珠看向胭雪，里头血腥的噬杀之意还没完全消失。
　　
　　他见胭雪看到他那副样子怕了，这才冷声的为她解惑道：“你那日见过的季同斐射的雄鹿，把它毛色看作白的就知晓了。”
　　
　　胭雪：“难道这就是赵公子说的‘仙魅异宝’。”
　　
　　谢狰玉嗤了声，像是嫌她没见识，白鹿虽然稀罕，却也不是什么仙魅。
　　
　　“这只体型不大，也不是成年雄鹿，形单影只，应当是被族群赶出来的异种。”
　　
　　胭雪被他猛然拉到怀里坐在他大腿上，谢狰玉的手狠掐着她的腰，在她要发问时扳过她的下巴斥道：“闭嘴。”
　　
　　他们进山饿了赵荣锦便让下人拿出厨子做好的鹿肉充饥，谢狰玉打完猎身体还很亢奋，忍到了现在。
　　
　　胭雪乖乖的住嘴，仰头任由谢狰玉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最后眼里充满盈盈的雾气，面颊红透抖的像被水珠冲刷的花枝，娇啼乱颤。
　　
　　大白日的世子这么孟浪，她忍不住说：“门，门还没关。”
　　
　　或许是因为不在王府，山中宁静，换了个地方谢狰玉带着她百无禁忌的没羞没臊，竟也不顾门还开着就在桌旁弄了起来。
　　
　　胭雪生怕有人进来，始终放不开，谢狰玉不得不顶着薄红的俊脸，抬头厉声喊：“三津，关门！”
　　
　　胭雪身子蜷成了一团，连头都不敢抬了，更觉得赧然。
　　
　　谢狰玉拉开她挡在跟前的手，想看她身前的风光，那头门刚被无声的关上，光线一暗，只有从窗户缝隙倾泻进来的碎芒，空中扬起细细的像星光的尘埃，胭雪的手也在这一刻被谢狰玉强行拉到头顶。
　　
　　谢狰玉在快活时碰到了胭雪的嘴，感觉到她要亲自己，怔了一下他撇开头，胭雪被他这样的反应弄的有些伤心，脸贴着他的脖子默默湿了眼睛。
　　
　　感觉到脖颈上的湿意，谢狰玉皱了下眉，他不大愿意与人吃嘴，然而胭雪虽然配合却因为他刚才的拒绝表现的可怜巴巴的。
　　
　　后面她又在谢狰玉抱她到榻上去了之后试了一次，这回试探的碰了碰谢狰玉的唇角，又往里探入更进一步，谢狰玉似乎犹豫了，胭雪就在这一刻主动起来，谢狰玉也没有拒绝。
　　
　　两人到最后嘴唇都红艳艳的，胭雪痴痴的看着他叫“夫君”，谢狰玉听她叫的欢了，试过几次之后这回反而亲自去吃她嘴，受宠若惊的胭雪则越发动了情，像猫似的缠人。
　　
　　到了下山回城的日子，胭雪坐在马车中遥望蟠青丛翠的霞鹜山，脸上颇有些对这里的念念不舍，似乎没欣赏够般。
　　
　　唯一遗憾的是谢狰玉不喜欢道观，她没能跟着去见见世面。
　　
　　道统与佛教对谢狰玉来说，不过是士族王族治下的一部分手段，真正的世家子弟其实并不信仰任何一套，像赵荣锦舅舅一般的还是比较少见的，而他因为早逝的母亲和亲姐与义兄才会供佛。
　　
　　“停。”
　　
　　胭雪茫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走了。
　　
　　三津骑马过来，“世子……”他撩起车帘，看了一眼胭雪，谢狰玉若有所觉的来到车窗前，胭雪只见三津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什么，谢狰玉眼中的神色便冷了下来。
　　
　　二人秘密交谈完，三津又喊了车夫继续驾车，方才如有波涛汹涌的气氛仿佛是她的错觉。
　　
　　“停车，在这里休憩片刻。”
　　
　　车夫：“小人先去探路。”其中一个护随跟上。
　　
　　谢狰玉也下了马车，胭雪趴在窗口回头看见赵家的马车跟着不走了，也是停下来休息的意思，只是赵荣锦与赵清婉都没有下来。
　　
　　她疑惑的看着三津往他们那边去，赵荣锦探头与他交谈。
　　
　　隔着距离听不见什么有用的，就在她放下帘子的一瞬间，外面有什么东西呼啸而来，她听见车夫恐惧的大喊：“虎，山虎！”
　　
　　一声虎啸仿佛有地动山摇之感，胭雪慌忙爬出马车，害怕的找谢狰玉庇护，“世子！”
　　
　　结果刚一推开马车的门，一张嘴里留着鲜血的人举着刀伫立在她一步之遥的面前，胸膛上插着一根对她来说无比熟悉的穿云箭。
　　
　　胭雪闻得到那股令人作呕血腥气，惊恐的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亲眼看着对方跪地死在眼前。
　　
　　三津厉声命令：“护卫听着，来者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他转头迎向显然是被故意捉来，放归山林的猛虎。
　　
　　不知何时半蹲在一棵树上，谢狰玉手握着弓箭，眯眼对着一道挥舞着兵器的身影射出夺命的一箭，气势恢宏，铮铮有力，“赵家的护好你们主子，剩余人随我射杀刺客，今日胆敢耽误我出霞鹜山，便让他们以死谢罪！”
　　
　　赵荣锦揽着妹妹紧张的安慰，往日嬉皮笑脸的表情也充满薄怒，咬着牙大声回应道：“大胆！谁敢行刺世家，不要命了！”
　　
　　敢行刺就是在挑战世家权威，赵荣锦怒气比预感危险还要大，他恨不得谢狰玉的人赶紧把这些大逆不道的贼子全都抓住，好将他们带回去严刑拷打。
　　
　　奈何谢狰玉比他有经验多了，一眼看出埋伏已久冒出来的人都是些死士，在杀死他们之前抓住他们，也只会让他们提前自尽，根本不会得到任何一点有用的消息。
　　
　　他脑中已经迅速将背后有可能预谋的人摘出来，剩下的手上动作不停放着冷箭。
　　
　　很快谢狰玉便成了众矢之的，胭雪亲眼见他将最后一支箭朝她射过来，把一个冲过来的刺客从头射了个对穿，凌厉威严的冲她道：“躲回马车里，窗门关上！”
　　
　　胭雪不曾遇过这种险境，听了谢狰玉的话哆哆嗦嗦的将马车两边的门拉上，空气中已经有飘散不尽浓烈的血气了，她缩在车内只听见外面一声又一声的惨叫，随之脸色苍白抖的更厉害。
　　
　　好不容易外面的厮杀终于停了，胭雪也不敢动弹一下，马车窗门兀地被打开，她受惊的浑身一抖，眼神惊恐的看向站在外面的谢狰玉。
　　
　　他的箭已经用完了，手上拿着的不知道是谁的刀，脸上也沾染了血迹，有的还渗进了眼底，打湿了他的眼睫，从眼角处缓缓流出，看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谢狰玉眼前胭雪的身影都被眼中的血迹影响，透着浓浓的血色，他将死在马车前的两个死士踹开，肩上架着那把沾满鲜血的刀背平淡的和她道：“没事了。”
　　
　　胭雪被他那副恐怖的模样深深镇住了，谢狰玉辨认了下，察觉出胭雪此时对他的害怕，面色一冷，拉下脸皮就要转身。
　　
　　“等，等等。”
　　
　　胭雪般弯着身子爬出来，在他背后伸手急切挽留，待谢狰玉回头时胆小畏惧的道：“有，有死人……”
　　
　　看见那些人狰狞的死在跟前，胭雪吓的根本不敢下地，生怕这些人突然诈尸，她祈求的看着谢狰玉，希望他能过来接她。
　　
　　“世子，我害怕。”
　　
　　谢狰玉脚步一顿，脸上的狠厉之色不减，回头瞪着胭雪，僵持了片刻在胭雪慌乱无主时，才迈着步子上前，谢狰玉身上沾了不少血，胭雪闻到了想要吐，怕惹了他不高兴赶紧捂住嘴，却还是叫他看见了。
　　
　　她哆嗦了下，谢狰玉哐当一声丢了刀，将她打横抱出来，胭雪紧紧箍着谢狰玉的脖子，不敢大力呼吸，她与他脸对脸离的颇近，污血破坏了谢狰玉清俊冷傲的面容，却更添了萧杀之意。
　　
　　好似一块无暇的美玉，被鲜红的血色玷污弄脏，诡异且富有妖异的美感。
　　
　　“……为什么这些人会在这里。”
　　
　　谢狰玉沉声回应，“自然是早有预谋，胆敢谋害贵族的，背后必定有人。”
　　
　　他体内那股需要用厮杀来缓解的嗜血冲动得到缓解，抱着胭雪往下了马车的赵荣锦和赵清婉那边去。
　　
　　只是途中出了点意外，尚未死透的两具尸体暴起，商量好般一前一后手握兵器冲他袭来，胭雪在他怀中，谢狰玉避开了身后的要害，再去抵挡身前已经慢了片刻。
　　
　　这时的胭雪在刀尖逼近是紧紧抱住了谢狰玉，替他挡了这一刀，本是抱着割喉去的刀刃从她背部狠狠划开一刀血痕。
　　
　　谢狰玉眉峰如川，眼中的杀意深不见底，在下属赶过来与他解决掉两个死士后，听见胭雪痛的小脸顿时血色，恐惧的流出了眼泪，痛嘶声不断，“……疼，好疼。”
　　
　　霞鹜山一行遇刺后，谢狰玉不再久留，等重新整顿了人马收拾好便快速下山回到京都城中，并与赵荣锦各派出一人先回去报信。
　　
　　胭雪一路都在叫疼，她后背上的伤口被简单的处理了下，便一直趴在谢狰玉怀里休息，失血过多令她唇色发白，因为恐惧连水也喝不进去。
　　
　　谢狰玉忍耐她喋喋不停的喊痛声，不得不饮了一口水，捏着她的脸渡过去，胭雪受惊的呛了下，谢狰玉退了些许让她喘口气，倏地又凑上去咬住她的嘴皮，这回为了安抚她让她安静下来与她交缠着亲吻。
　　
　　进了城，由三津与守城的护卫交涉，马车先行进去，快速驶向王府，这时的胭雪已经因为伤口痛的失去了意识，谢狰玉亲自抱她下了马车，快步步入静昙居，并且吩咐，“大夫呢，叫人过来看她。”
　　
　　他将胭雪以趴着的姿势放在床上，露出口鼻，待到大夫进来，目色幽深的盯了一会，直到震慑的寒意让在场的人都面露紧张，谢狰玉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去。
　　
　　他一离开，屋内的气氛便像活了过来一样缓和不少。
　　
　　谢狰玉身上血迹不少，回到府里早已引起注意，在王府里的谢世涥听到消息更是命亲信率先去查，自己则在书房里让人叫了谢狰玉过来问话。
　　
　　好端端的一场出行最后竟然出了这种事情，赵家与端王府无不震怒。
　　
　　回到静昙居谢狰玉倒也不急了，收拾一通后才去见他父亲。
　　
　　胭雪醒来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好好包扎了一顿，她感觉到麻痒和痛意，刚要去碰就被一只手用不重不轻的力道拍开了。
　　
　　“手痒了？”熟悉冷淡的嗓音在她身旁响起，她惊讶的抬头，想不到谢狰玉竟躺在她身旁，侧身撑着头睇着她。
　　
　　胭雪意外之余还感到惊喜，她不敢相信的道：“世子怎么在我房里，是特意来陪我的吗？”
　　
　　谢狰玉不答话，就相当于默认了。
　　
　　他眼神在胭雪背后的伤势上停留，为了让她养好伤口，此时上身只穿了件小衣，背上敷了药膏，缠着白布。
　　
　　胭雪感觉到了，越发觉得背上的伤口难以忍受，加上谢狰玉在，就想矫情的借机哼哼，“世子，好痛啊，那里好痛。”
　　
　　“世子我痒，能不能替我挠挠。”
　　
　　谢狰玉冷眼瞪着她，直到胭雪俏生生的脸，红红的朝他看来，谢狰玉才缓缓伸出手，避开了胭雪的伤口，在她背上周围的地方漫不经心的挠了两下。
　　
　　就连这样胭雪还不满意，见谢狰玉不怪罪她也不生气，胆大包天的怯生生的说：“世子挠的不对，不是那，你找找地方。”
　　
　　谢狰玉不动了，眼神可以杀人。
　　
　　胭雪瑟缩了下，恃宠而骄试探失败，鼻音略浓，“我，我渴了。”
　　
　　她腆着脸偷瞥谢狰玉，平日里殷红的嘴唇颜色淡了不少。
　　
　　眼见着谢狰玉真的动了，越过她下床去给她倒茶水，胭雪一脸的不可置信。
　　
　　当谢狰玉端着茶杯过来时，胭雪接过饮了好几口，待到口渴有所缓解，才目光柔亮的盯着谢狰玉，颇有些不安问：“世子为何待我这么好？”
　　
　　她问的语气小心又谨慎，生怕这又是一个迷惑人的陷阱。
　　
　　可谢狰玉反问她，“好吗？”
　　
　　胭雪点头，至少刚刚到现在是好的。
　　
　　谢狰玉看不得她那副生怕自己会突然做点什么的样子，俯身拨弄着她脸颊旁的发丝，沉声道：“你是因我受的伤，我不会薄待你的。”
　　
　　胭雪被他的语气镇住，她不知道谢狰玉打算怎么厚待她，但好像他的态度是认真的，这仿佛是一场许诺，让她犹如身在梦中。
　　
　　




47.  第 47 章   以下犯上。

　　谢狰玉说不薄待, 胭雪的待遇果真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她在养伤期间身边多了两个婢女伺候，虽然谢狰玉始终没有给她名分，也未对外宣称, 但是这种待遇不是妾室也是妾室了。
　　
　　这突如其来的好，让她感到不真实, 可婢女安慰她，“姑娘豁出性命, 替世子挡下一刀，世子怎会不记姑娘的好。”
　　
　　胭雪不好说，她当时也是恐惧到极致, 想离那刀远一些, 没想到身体就比自己的想法更先一步做出那样的动作。
　　
　　她这也算是救了谢狰玉吗, 所以他才会在她醒来以后态度不同。
　　
　　胭雪担忧的问：“红翠, 绿珠, 你们知道是谁要害世子吗？”
　　
　　“这……我们也不知晓，世子遇刺是大事，王爷为此大怒, 此时还在查呢。”
　　
　　红翠扯了扯绿珠的袖子, 提醒道：“姑娘该喝药了，你去端药，我去厨房端吃的来。”
　　
　　两人当着胭雪的面退出去, 胭雪已经不用再趴着了，撑着下颔还在寻思谁跟谢狰玉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红翠与绿珠已经到了三津的跟前, 低眉垂眼的禀告事情，不敢随意抬头看屋里背对着她们的人半分。
　　
　　“奴婢和绿珠这些日子探过不少口风，没有见过她与谁私底下来往传递消息，看来那位姑娘确实不像知道内情的。”
　　
　　“为世子挡刀应当也是一时情急, 不似有阴谋。”
　　
　　总之依靠这些天的观察，经过特殊教导被派去伺候的红翠绿珠都认为，让她们伺候的胭雪是个真的没什么见识的年轻女子，心思直纯，也很好被人看出在想什么。
　　
　　三津听着下面人如实禀告，心中也有了定夺，红翠绿珠二人出自郊外的苑庄，是幕僚贺云先生调.教出来的婢女，把她们放到胭雪身边，也是因为她在这次的遇刺中的做法大大出人意料。
　　
　　既然红翠绿珠都看的出来，事情也很直白了，胭雪不是他们想的那般是别人送来的美人计。
　　
　　谢狰玉原本也只是怀疑有这种可能，胭雪的心性他已经再了解不过了。
　　
　　她有什么能耐替他挡伤？
　　
　　她会有那样的觉悟那样的举动就已经很让人惊讶了，谢狰玉自然以防有诈，毕竟从开始她与谢修宜勾结，一切都出现的太凑巧了。
　　
　　不得不让谢狰玉重新审视她的来路，“棋子有时并不知道自己是棋子，再去细查，段府也不得放过。”
　　
　　三津领命吩咐下去，红翠与绿珠暂时还是留在胭雪身边。
　　
　　经过一段补养的日子，胭雪背上的伤已经开始褪痂了，她白日和晚上都觉得痒，特别想挠那一块的地方。
　　
　　谢狰玉在榻上被她的动作弄醒了，才兀地意识到在一场欢爱过后，他竟然没有离开胭雪的房内，反而在床上睡着了。
　　
　　“你在蹭什么。”
　　
　　胭雪见他醒了，连忙把后背藏起来，“没什么，世子你歇好了。”
　　
　　欢爱时她不觉着什么，如今谢狰玉一清醒，她便不好意思将受伤的地方露给谢狰玉看，她自己摸过，也让红翠寻两面镜子照过，扭扭曲曲的伤口，结痂了在一片白皙的背上也十分丑陋突兀。
　　
　　谢狰玉将她遮遮掩掩的动作纳入眼中，二话不说就按着她瘦弱的肩膀掀开被子。
　　
　　胭雪吓的叫出声来，直接从谢狰玉手上抢过被子遮住，一脸委屈的控诉谢狰玉，“世、世子做什么，我这伤口太丑，不易见人，不想让世子你看见，怎么还偏要这么做呢。”
　　
　　谢狰玉冷哼，“有什么好藏的，又不是没见过。”
　　
　　胭雪嘟囔，“那不一样，以前没受伤，我身子不比这好看，如今后背伤口狰狞，一次两次，日子久了让世子厌了我怎么办。”
　　
　　谢狰玉说要厚待她后，派人到她身边侍候，如今大家看着她因替世子挡伤地位与以往不同，正得宠，胭雪在这种氛围中也逐渐放开了。
　　
　　她只不过娇媚些与谢狰玉撒娇，想来他是不会怪她的。
　　
　　谢狰玉从榻上起来，胭雪眼巴巴的望着他等他说点什么，谢狰玉站在地上套衣服，胭雪目光流连在他肌理线条分明的胸膛上，脸上的臊意慢慢的就袭上了头。
　　
　　“你背后的伤不是日日在擦雪白生肌膏，过段日子伤疤就会消退，你还矫情什么。”
　　
　　胭雪：“想它好的更快些。”
　　
　　谢狰玉：“贪心。”
　　
　　胭雪也套上小衣和亵裤，起身站在谢狰玉跟前，替他系上腰带，“世子今日作何去。”
　　
　　谢狰玉挑眉，“又打听我行迹。”
　　
　　胭雪娇声回应，“不是的，我是想世子若是今日不忙多陪陪我。”
　　
　　如今这些时日，她与谢狰玉的相处到越发符合给自己的定位以色侍人，谢狰玉虽然说话不好听，却没再动不动斥骂责罚。
　　
　　她把这一现象无意间当着谢狰玉的面说出来，谢狰玉说那是因为她最近受了伤，成了一只受伤的兔子，蹦跶不起来没闯什么祸事惹他不悦，自然受到的斥骂与责罚就少了。
　　
　　弄的胭雪当时喜悦的脸色，立马就萎靡了。
　　
　　她不敢怪谢狰玉，只能心里说他那张嘴就不懂说些好听的哄哄她，睡也睡了不少回了，在床上再疼有什么用，下了榻是朵娇花也需要贴心呵护的。
　　
　　但这些她只是想想，没有对谢狰玉提出来。
　　
　　“世子，季公子不仅派人送了文房四宝，徐家贵女还搭着他送了别的赔礼呢。”胭雪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他。
　　
　　这些谢狰玉早就已经晓得了，他听胭雪感慨，“我退了徐家贵女的衣裳，还以为她会生气呢，没想到这回还同季公子送东西来，她人也挺好的。”
　　
　　谢狰玉嗤笑，“想什么呢，季同斐是为了不让我计较俆娉事，于此两清，说的自然要做到。至于徐家，俆娉赔礼是添头，也是不想得罪我王府。”跟胭雪实则是半点也没有关系。
　　
　　但不妨碍她会浅薄的那么想，谢狰玉说的事实，胭雪怔怔的哦了声，谢狰玉又道：“不过俆娉既然送了赔礼，那你就收着，我说过，不会薄待你分毫。”
　　
　　俆娉送的东西都有单子，除了补品就是珠宝，谢狰玉说把这些都给她，宛如在她头上砸下一块大饼。
　　
　　看她吃愣不敢信的样子，穿好衣服的谢狰玉干脆冲外面道：“把东西都拿上来。”
　　
　　得了吩咐，胭雪看见红翠与绿珠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不久又端着东西过来。
　　
　　季同斐的文房四宝果然齐全，谢狰玉扫了一眼，“还算他费心找过，不是什么差货。”
　　
　　他余光一瞥胭雪，以为她会先去看绿珠拿来的珠宝，结果她目光跟他一样先落在文房四宝上，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果然下一刻就开始掉泪珠子。
　　
　　胭雪：“没想到我也有能读书识字的一天。”
　　
　　谢狰玉对她的说法不算意外，胭雪算是自己有了开化意识，已经很难得了，这是她的契机，自然语气跟做梦一样，毕竟是旁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机会。
　　
　　她擦了擦泪，喜不自胜的将笔砚翻来覆去看了看，爱不释手，对昂贵的纸只轻轻的碰了碰就小心翼翼的收回手，怕弄脏弄破了它。
　　
　　在绿珠的安慰下又被满盘的金镶玉的朱钗、珍珠耳坠、簪花琉璃梳等吸引，看这些时泪蒙蒙的眼珠又开始放光了。
　　
　　谢狰玉：“……”
　　
　　早该知道她是个肤浅的人，还能有什么格外的期待？
　　
　　胭雪不知谢狰玉所想，她只知道这次的赔礼真是样样都送到了她心上，她既喜欢文房四宝，又喜欢珠光宝气的钗头首饰，这些分量加起来比她上辈子得到的都多。
　　
　　不对，她上辈子岂能有这里头的一样好东西，她从头到脚，最有价值的不过一副银镯子，耳坠是没有的，头上带的朱钗常年就是那一根，因为不值钱，看着寒酸，没人抢她的也没弄毁了。
　　
　　因为太不值一提，都不屑碰的。
　　
　　她在此时迎来了巨大的喜悦，笑容因此感染了红翠与绿珠，当她们来伺候胭雪前，都很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才会被恩准留在世子身边。
　　
　　当见到胭雪时她们又很失望，这实在是个徒有其表年仅十六岁的年轻女子，她在世子面前有时行举很轻浮没规矩，有时胆小如鼠，有时又异想天开。
　　
　　这样的女子，怎么讨得世子青睐的？
　　
　　她凭什么，就凭特别昳丽娇美的容貌？世家贵女哪个不比她漂亮，气度好的不得了，世子会仅仅一副皮相就被她迷惑吗？
　　
　　她们失望又不得不继续伺候她，还得监视她到底是不是被别人派来利用接近世子的棋子。
　　
　　直到现在，她们可以感觉到她的快活，从眉眼从头发丝都在告诉别人她好快活。
　　
　　她可以眼皮子浅，但她对能得到这些的喜欢不容人置喙怀疑。
　　
　　在场的都能看的出她如此这般的喜悦是多么真实，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没有眼界的真实，肤浅粗鄙的真实，可以叫人容忍的真实。
　　
　　红翠：“姑娘若是学识字，最想先学哪个字？”
　　
　　绿珠出主意，“不如先认个‘福’字，福喻义好，姑娘可先学这个。”
　　
　　就连谢狰玉也看向她，想听她怎么说。
　　
　　胭雪：“命。”
　　
　　“若是最想学哪个，除了我的名字外，就想知道‘命’字怎么写，还想认识‘天’，想问问老天，为何我从出生起，这‘命’怎么就与人不同。我想认‘命’，却不想认命。我到还要问问它，我若大难不死，这命是不是就从此比别人过的好一些。”
　　
　　“当然，我也不仅仅只想学这几个字，我还想学更多的，还有还有，”她越说，白净绯红的脸上满是欣然，羞怯的朝谢狰玉看来，示好道：“不知道世子的名字能不能学。”
　　
　　谢狰玉一直知道她似乎对自己生来就是奴婢的身份有些怨言，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显然不能释怀的地步，他眉头轻蹙，倒是不喜欢这种没有什么能力改命，却又不甘质问老天的行为。
　　
　　可换作胭雪露出一副哀怨像，谢狰玉联想到她或许在段府被打骂折辱的厉害，也就不奇怪她为什么对自己的命运自怜自艾了。
　　
　　他只当她仅仅是这个原因，后面胭雪提及的要学他的名字，谢狰玉反倒是薄情的说她，“你脑子浸水了。”
　　
　　没规没矩，以下犯上。
　　
　　胭雪已经飘忽了，自己安慰自己，“世子不许就算了，那我就写我自己的名字好了。”
　　
　　红翠跟绿珠不敢笑，只是头越垂越低，只差埋进胸口了。
　　
　　胭雪见他还没走，目露信赖的仰望谢狰玉，“世子教我吧。”
　　
　　谢狰玉冷淡的勾唇。
　　
　　胭雪的房里没有桌案，没地方铺上贵重的纸张，放置材质稀有的砚台，名贵的毛笔，珍贵的水墨。
　　
　　欢爱不久的地方也不合时宜做这些正经文雅的事情，谢狰玉大度的允许了她到他房里，有桌案的那处室内学认字。
　　
　　红翠跟绿珠替她收拾房间，放好珠宝，胭雪自己收拾了文房四宝，迫不及待的紧紧跟在谢狰玉身后，怕他跑了般与他保持着不超过一步的距离。
　　
　　谢狰玉一步，她得小两三步跟上。
　　
　　谢狰玉命她摆上，胭雪到他的桌案边时，心情无比澎湃激荡，可以说是豪情万丈翻滚在她胸腔，说话都是抖的。
　　
　　“世子，是、是这么，拿笔吗？”
　　
　　她起初连文房四宝的具体位置都是依样画葫芦的放，季同斐不太靠谱，送了她笔，却没给笔架，谢狰玉注意到了，也没开口告诉她。
　　
　　胭雪拿笔的姿势也堪称四不像，一会像拿筷子一般，一会像在握一支发簪，一会如同握着刀柄，总之很不趁手。
　　
　　这对她无疑是个不小的打击，没想到有了这些东西，却不像想象中那样，拿上就会使用。
　　
　　她急的脸红，额头都微微冒汗了，谢狰玉方才看够了她的窘迫，“你的墨呢。”
　　
　　胭雪“啊”了句。
　　
　　谢狰玉：“没墨你怎么写。”
　　
　　看她懵懵懂懂，一派无知，谢狰玉让她研墨，胭雪只好放下笔，谢狰玉瞥了一眼，就说：“放笔架上。”
　　
　　胭雪唯唯诺诺的照做了，她没有意识到那是谢狰玉的笔架，他第一次允许了她用的笔使用他的东西。
　　
　　“研墨……研墨，怎么研？”
　　
　　她呆傻的问，谢狰玉是从不在她跟前写什么东西的，以前她很少到他跟前能伺候，远不如如今这样“亲近”。
　　
　　是以很少见过谢狰玉使用这些东西，那时也不敢乱看，怕谢狰玉说要挖她眼珠子，现在当真两眼抓瞎了。
　　
　　她会这么问，谢狰玉也不奇怪，看她的眼神是透着轻蔑和不耐烦，却还是忍了下来，当面给她示范，“看好了，只教你一次，学不会就打烂你的手。”
　　
　　胭雪瑟缩，为了不被打手，半点不敢分神，全神贯注的落在谢狰玉的动作上。
　　
　　谢狰玉示范过后，让她来做，胭雪也不敢说自己是看会了还是学会了，她只能依样画葫芦的模仿谢狰玉之前的动作。
　　
　　见谢狰玉过了会没说她做的对或不对，也没叫停，胭雪便松了口气，自己做的应当是没大问题的。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①。”谢狰玉拿起笔，手势很轻松，握的却很稳，漆黑的笔杆更显的他手指修长，指甲干净粉亮，胭雪看的有点脸红，他凌厉的朝她看过去，没有说笑：“这一步叫它‘开笔’，不可直接沾墨使用，要先将其用手捻开，手法要刚中有柔……”
　　
　　胭雪看花了眼，心跳的厉害。
　　
　　她相信这时的谢狰玉，是真的，认真的在教她。
　　
　　谢狰玉眼中流露出不满，看出胭雪这时竟然分神了。
　　
　　胭雪：“真的，不能学世子的名字吗？”
　　
　　谢狰玉用生宣纸擦拭笔尖的手一顿，看她的眼神也透露着不屑和冷意，他嗓音很低沉，也很淡，“我的名字？”他有点自嘲的玩味的口吻。
　　
　　“我的名，‘狰’，你懂什么意思。”
　　
　　胭雪自然不懂，但她看懂了谢狰玉眼中的嘲讽。
　　
　　“是上古奇兽，面目凶恶。”他丢下生宣纸，看着笔尖，“我娘怀胎十月，梦见奇兽衔玉入梦，当日我便被生了下来。”
　　
　　“懂了么。”
　　
　　“我这人，就是注定十恶不赦。”
　　
　　谢狰玉为自己的将来自己给下了个定论，话语中不乏凶险，眉眼也出现一抹阴唳，“所以，”他冲看他看呆了的胭雪抬起下巴，绝傲冷情的道：“别将我想的太好，也大可不必都觉得我待你好。”
　　
　　胭雪沉浸在他这番话里愣神，谢狰玉也不说她，等胭雪回神，谢狰玉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手上，胭雪仰头，谢狰玉将她带到怀中，从背后与她紧密的贴在一起，手把手的教她怎么握笔。
　　
　　这样亲密的举动让她感到头重脚轻，心悸的以为自己出了什么毛病，她又感觉到背上痒了，可这回谢狰玉的胸膛与她贴的很紧，桎梏她的手也在用力，不许她乱动半分。
　　
　　“你不是想写‘命’字。”他在她头顶上道：“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
　　
　　胭雪屏息，因为是谢狰玉在握着她的手写，她自己没用什么力气，手势便随着谢狰玉的动，感觉笔下婉若游龙的字迹。
　　
　　她眼也不眨的看着，谢狰玉又毫不停留的接连写了别的字。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②。
　　
　　未妨胭雪看不懂，还特意圈出其中两个字。
　　
　　谢狰玉：“这是你的名。”
　　
　　写完他随意将笔轻撂在桌上，胭雪神魂出窍般的问：“那另外的，是什么意思。”
　　
　　谢狰玉：“没有什么意思。”
　　
　　




48.  第 48 章   喜事。

　　入秋后, 满院丹枫如火之际，胭雪练的字从歪扭如蚯蚓，开始有了正形。
　　
　　她有了一张自己的桌案, 放在屋里一有空就会使用，在谢狰玉的示意下, 她所住的偏房越来越像一个闺房。
　　
　　她自觉与谢狰玉亲近不少，后来也很好奇遇刺那事最后查的如何了, 但谢狰玉在这种事情上都不会与她说，只让她不用多管闲事，与她无关就把她打发了。
　　
　　除了不谈这些, 自从天越来越清爽, 谢狰玉也日日宿在她房里, 愿意与她身子贴着身子汲取火力。
　　
　　胭雪听说了一件事, 要向谢狰玉求证, “世子，府里是不是要有喜事了？”
　　
　　在屋里谢狰玉仅仅披了件外衣，胸膛外露的贴着胭雪的背, 手里握着一本书, 一只腿屈膝，刚好将胭雪的人困在腿间坐着。
　　
　　他懒洋的问：“又听见什么动静。”
　　
　　胭雪目光随着他翻页的手指落在书上，已经认得一些字的她, 还不到能把字句串起来就能领会的程度。她解释说：“是我与来送做好的衣裳的刺绣姑姑说话时听来的，说正在重新赶制大公子的喜服, 要在入冬腊月后送过来。我就想，是不是府里要有什么喜事？”
　　
　　谢狰玉：“你不如直说，想问我是不是谢修宜要成亲了。”
　　
　　胭雪嘴乖的道：“那我哪关心那些，我只想别为了赶制喜服, 耽误了世子的冬衣。”
　　
　　谢狰玉不说话，显然是不信的。
　　
　　胭雪初始也是试探，怕他不高兴自己替谢修宜，没想到谢狰玉声音虽然冷淡，语气除了不屑却还算平和。
　　
　　她隔了半晌，似是纠结的不行了，终于支支吾吾的吭声说：“那，那段小姐腊月过后就要进门了？”
　　
　　谢修宜与段淑旖的婚期，本是在谢狰玉的算计下给推迟了的，真正的婚期应当是明年开春之后，没想到这回又给提前月余。
　　
　　这背后自然还有做推手的人，是谁自然不必说了，宫中安危还需靠禁卫守护，本就延期的婚事提前也不算什么大事。
　　
　　段家和高家自然愿意看着段淑旖与谢修宜尽早完婚，作为父亲的谢世涥也没有说要一直拖着儿子不让他成亲的理由，这事便这么定了。
　　
　　得知消息的谢狰玉没什么反应，谢修宜看上段淑旖是因为她背后的段鸿负责官职考核升迁，自然是想他在朝堂提拔他，只要一日不是真岳丈与真女婿，谢修宜就一日不安。
　　
　　朝堂当官的，哪个不想与吏部搞好关系，就是每个府里的下人，也都知道要与管事的打好交情，在府里做事才有帮助。
　　
　　只是，这样一来，谢狰玉要弄的名单上，从此也就多了个段府而已。
　　
　　谁与高家站队，谁就是与他作对。
　　
　　他听见胭雪话里话外有种莫名巧妙的担忧不停的发问：“段小姐嫁进来会不会找我麻烦啊？”
　　
　　“我以前是段府的人，段夫人一直想把我抓回去，万一段小姐让人把我绑走怎么办？”
　　
　　“这样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世子，我，我该怎生才好。”
　　
　　她说个不停，满是对段淑旖要进王府后，对她出手的妄想与不安。
　　
　　谢狰玉被打搅了看书的心情，抛下书瞪着她道：“你一个贱婢真当自己是金银珠宝什么好物不成，段府的人要对你紧追不放。”
　　
　　胭雪弱弱的说：“世子不懂。”
　　
　　谢狰玉听的气笑了，“我不懂？”
　　
　　胭雪点点头，转过身神态非常认真的看着谢狰玉，“世子不知，我可大有来头呢。”
　　
　　她觉得与谢狰玉已经这般亲近了，他都教她读书识字了，已是拿她当内人看，也就不想再隐瞒自己的身世。
　　
　　“其实，我也是段府的主人。”
　　
　　谢狰玉戏谑的问：“什么主，什么人？”
　　
　　胭雪忐忑说完，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谢狰玉这样的反应，羞愤的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本身也该姓段！”
　　
　　谢狰玉：“入秋了，发的什么疯。”
　　
　　胭雪解释不通，见谢狰玉怎么都不肯信，还说她发疯，登时气呼呼的瞪着他，“世子！”
　　
　　谢狰玉与她对视，“如何。”
　　
　　把自己最大的秘密说出来的胭雪，这种做法已是她对他的信任和依赖，谢狰玉一派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样子，着实让她气的胸闷。
　　
　　当下推开谢狰玉，从他身上翻过去，缩进床榻里面的被子里，背对着气人的谢狰玉独自生闷气。
　　
　　被她一番举动弄的有些愣神的谢狰玉反应过来，神色不善的盯着胭雪的背影，凛冽如秋霜的眸子眯起，只觉得她最近越来越恃宠而骄了，敢当他的面对他发脾气。
　　
　　谢狰玉伸手就要掀她被子，却在挨到她时，听见轻微的呜咽声。
　　
　　若不是他刚才在场，听了胭雪的话，还以为他自己做了多大的恶事，才把人惹哭了。
　　
　　哭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谢狰玉僵住的手也始终没更进一步。
　　
　　他确实怀疑胭雪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才让她说出那样失心疯的话，她若是在段府也是这样子，也不怪段鸿的夫人要把她绑回去。
　　
　　这种乱说话的，肯定是要关起来的。
　　
　　“你够了。”谢狰玉：“还哭？”
　　
　　胭雪正伤心，就听谢狰玉话音里还有怪她的意思，当下更委屈了，为自己愤愤不平，“世子怎么这样。”
　　
　　谢狰玉听她倒打一耙，没马上发作：“我怎样了？”
　　
　　胭雪抽噎的说：“世子，不信我！”
　　
　　谢狰玉：“你说你是段府的主子，哪有当奴婢的主子，你让我如何信你？”
　　
　　被子慢慢的滑落，露出胭雪哭的正伤心的小脸，她脸皮好似冬日的一抹白，眼皮上的胭脂色点缀在其间，霎时清雅中透着浓艳的美。
　　
　　谢狰玉：“这话以后不得再说了，你想死，尽管不怕段府的找你麻烦，便可劲说吧。”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胭雪气性大了起来，打开他的手，在谢狰玉要吃人的目光中畏畏缩缩的说：“世子既然不信，还，还怕我被段府找麻烦吗，不如就让我死了算了。”
　　
　　胭雪不让碰，谢狰玉反倒尝到一点微妙的滋味，眉眼间的锋利还在，话里却如同调.情一般，“你敢威胁我？”
　　
　　胭雪控诉：“是世子不信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谢狰玉冷哼一声，顺着她先前的话道：“想死还不简单，爷现在就让人送你回段府。”
　　
　　这话吓的胭雪从被子里弹起来，往谢狰玉身上扑，“世子好狠的心。”
　　
　　她娇滴滴的哭，手没什么力道的捶打谢狰玉肩膀，“冤家，都侍候了世子这么久，竟然舍得说让我去死，难道对我就一点也不喜欢吗。”
　　
　　谢狰玉皱眉，这与喜欢有什么关系，要死也是她自己说的，现在反倒怪起他来，果然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再哭就真的送你过去了。”
　　
　　胭雪被他抓住手，谢狰玉且没放开，还在胭雪泪眼朦胧中，把她的手指含进嘴里，贝齿轻咬，邪肆的眼神充满暗火的盯着她，让她无处闪躲，他还理直气壮道：“不就是顺着你话吓唬你，不这般说你会听？”
　　
　　“不知天高地厚，像你这样胡说，迟早被人绑去乱棍打死。懂么？”
　　
　　胭雪哭声已经止住了，细密的睫毛打湿后如同柔顺的鸦羽。
　　
　　谢狰玉手指在她眼睛下碰了碰，沾到了湿润的泪珠，意味深长的与她说：“此话你在旁人面前不可乱说，到了我这，我可以容你，你说你是段鸿他老娘都行。”
　　
　　胭雪被谢狰玉的话给镇住了，尤其是后面那句，她震惊谢狰玉话中的狂妄，又觉得不对，她怎么是段鸿他娘呢，她是他亲生女儿才是。
　　
　　谢狰玉简直不可理喻，胭雪又没办法，被一通打岔，气也无力。
　　
　　谢狰玉却当她是屈从了，为了不让胭雪再哭，还算纵容的问：“想清楚了？说吧，现在又想当自己是段府的谁？”
　　
　　胭雪被他糗的羞的不行，谢狰玉就是故意戏弄她的，他就是不肯信她说的话。
　　
　　在她羞臊时，谢狰玉已经解开了她的衣服，胭雪身上一凉，才惊觉谢狰玉对她动起手脚来。
　　
　　床笫之间他还恶劣的在上头发问，听着颇为诚心，“怎么不说了，还想说自己是谁，不是段府的也行，你想当谁便当谁。”
　　
　　他越是这么戏弄她，胭雪越是乖觉的闭上嘴不肯说了，心里一个劲儿的腹诽，谢狰玉这么做就是心眼坏！一肚子坏水儿！
　　
　　听不见往常娇媚的声音，谢狰玉并不满意，在胭雪身上施着手段，要让她叫给他听。
　　
　　平日里胭雪多有配合，二人云雨之事多有乐趣，今日胭雪不主动了，与他犟起来也另有一番风趣，谢狰玉耐心便也跟着好了起来，看他与胭雪谁能坚持得住。
　　
　　最后还是他攻击太猛，驰骋的胭雪受不住才让她如同天上被一箭射下来的鸟，哀叫一声才不算停，这还将将开始罢了。
　　
　　作为王府里的庶长子，谢修宜与段府的亲事重新提上日程，在高氏的安排下，王府渐渐开始热闹起来。
　　
　　“这还没到腊月呢，就这么迫不及待了。”红翠端上切块的秋梨子，往胭雪身旁一站，不客气的说：“今晨听说府里还新来了不少工匠，要给大公子的住处在扩大点地方，这敲敲打打的，又该不得清净了。”
　　
　　胭雪听着，似乎红翠对谢修宜的这门婚事也不怎么看的上，她只当红翠也是谢狰玉的婢女，主子与侧妃妾室之子不和，下面的人自然也对他们有意见。
　　
　　想到段淑旖要嫁到王府了，胭雪跟着叹气，“已经中秋了，腊月还会远吗？”
　　
　　她为自己的小命担忧，可再担忧也阻止不了事情的发生，于是低下头，继续做着女红。
　　
　　“姑娘吃梨吧，你已经绣了一天了。”
　　
　　胭雪手上不停，她手里是用库房里的新布料，给谢狰玉做的贴身衣服，样式已经裁好了，现在只要走好针线就行。不过为了显得特别些，让谢狰玉看出是她做的，胭雪还在他里衣上绣了别的花样。
　　
　　“不急，等我绣完这片青竹叶子就差不多了。”
　　
　　庭院响起风声，卷落数片枯叶，唯有胭雪待的石桌这块，旁边有一棵月桂，满树的金黄，香的人心醉。
　　
　　胭雪被吸引的抬起头看着它，说：“不知世子入宫为太后庆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红翠观察她的神色，“姑娘这是想世子了？可世子才入宫不久，晚宴这怕是才开始。”
　　
　　胭雪脸红，口是心非的否认：“不是，我是，是想他回来的太晚，我岂不是也要等着，万一他要我伺候……”
　　
　　她越来越说不清，在红翠的目光中娇声说：“怎么连你也看我笑话呢。”
　　
　　红翠捂着嘴笑：“这哪是看姑娘你笑话，明明是看姑娘想着情郎偏偏不承认，就是认了也没事，世子知道姑娘这么惦记，肯定也是喜欢的。”
　　
　　胭雪被她说的神思一怔，“真的吗？”
　　
　　红翠见她问的认真，笑容敛了下去，世子心思哪是旁人猜测的，她只不过是随口应付了句，没想到姑娘却当了真，看着像是对世子真的上了心了。
　　
　　眼看她没等到回复，情绪低落，还故作高涨不在意的道：“不说了不说了，只要世子肯让我留在身边就好，喜不喜欢哪那么重要。”
　　
　　红翠安慰：“不是我不肯说，而是这话姑娘不如自己问世子，由世子对你说了喜欢，不是更好。”
　　
　　胭雪想了想谢狰玉若是真这么说了，那她必定会很快活。
　　
　　只幻想一下，她便精神抖擞的继续为谢狰玉缝制里衣起来，一边挂着温婉雀跃的笑与红翠说：“待会，你也拿点酒来，叫上绿珠，虽然世子不让我去，那我们就在庭子里自己过节，吃酒吃饼，赏月。”
　　
　　宴席上，谢狰玉的位置在谢世涥后头，他旁边则是谢修宜，这位置已经是离圣人非常近的了。
　　
　　太后的寿辰，最不可缺的就是皇亲贵胄，为了给太后庆生，加上今日又是中秋，圣人还特准了有资格的官员及命妇进宫一同祝寿。
　　
　　宴会到中途，司天监的来报，说了月升的时间，可以出发到摘星台去赏月，圣人便相邀众人，请太后及皇后共同离开宫殿。
　　
　　皇亲贵胄，宾客大臣与命妇相随，这过程中谢狰玉听见一道声音在他身旁低声响起，“世子今日送太后的生辰礼有心了，我全场看下来，也只有那只通体雪白的小鹿最为惊艳。不枉太后那般疼爱世子，连圣人和皇子们的风头也抢。”
　　
　　来人盯着谢狰玉的眼神，与他说的话一样不怀好意。
　　
　　这浩浩荡荡的去摘星台的队伍中，身为禁卫统领的高斌轻易的就混到了谢狰玉的身边。
　　
　　或许会有人注意到他与谢狰玉在说话，但因为高斌神色处处透着温和恭敬，便看不出来怪异之处。
　　
　　谢狰玉轻扯着唇角，冷眸淡淡的看着他。
　　
　　高斌一身铠甲，与打扮的翩翩风流矜贵的谢狰玉完全是两种风格，他象征着权利，谢狰玉象征着地位。
　　
　　已经到了不惑之年的高斌高大而成熟，哪怕他的左臂特意请了名匠打造了一只假手，丝毫看不出他是个断臂之人。
　　
　　谢狰玉与他相比，完全是富贵不知世事的贵族纨绔王孙，一比较仿佛弱的很。
　　
　　高斌笑着问：“世子在看什么？”
　　
　　谢狰玉当面勾着唇，同样笑着，不掩厌恶的回答了他，“高统领不会以为我在看你吧。”
　　
　　他同样低沉的嗓音，彰显着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弱的如同羊羔般的稚子，“说实话，你又在我眼底算什么东西呢。”
　　
　　高斌面色难看了一瞬，轻的像是一种错觉，怪不得季同斐说他手段恶心，此人心性非同一般，忍常人不能忍。
　　
　　可谢狰玉本来也不抱依靠唇齿讥讽就能让高斌难受的心思，他只是有些想笑，高斌还当他是多年前那个没长大的小废物，吓一吓就会哭。
　　
　　高斌心性能忍，不要脸，谢狰玉也半点没有动怒的意思，他甚至特意在高斌的假肢上拍了拍，在看见他脸色变了之际，凑过去以两人才听的到的声音说：“高统领，令公子们可还好啊？”
　　
　　他眼中浓黑的如厉鬼般的恶意，毫不掩饰的对准高斌，“父断臂，子瘸腿。啊，真叫人……”
　　
　　“痛快淋漓。”
　　
　　他轻笑着跟上前面的脚步，任由高斌在人群中停下来，脸色晦暗不明。
　　
　　“姑娘，看见世子的马车了。”
　　
　　端王府门口，在月色未尽时，胭雪与红翠绿珠出来等候。
　　
　　最先停下来的是端王谢世涥的马车，依次才是谢狰玉与谢修宜的，因端王妃去世，没有新王妃，高氏及王氏没有诰命，都参加不了这次的中秋太后的寿辰夜宴。
　　
　　谢世涥下了马车，在夜色的遮掩下刚开始还没发现她们三人，待进大门时，他的庶长子谢修宜倒是多瞥去几眼，谢世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接着扬眉，“这是怎么回事。”
　　
　　谢狰玉一眼就看见了被红翠和绿珠围在中间低着头的胭雪，对谢世涥的发问，淡淡道：“我院里的婢女，让她们在此处等。”
　　
　　谢修宜神色古怪，闻言无声的冷笑一下。
　　
　　谢世涥将兄弟二人之间的汹涌波涛看在眼中，他也饮了不少酒，不想这么晚了还多管闲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象征性的说了句，“架子又大了不少。”
　　
　　说归说，他也不是真心怪谢狰玉搞这些派头，又说了句“早些回屋歇息”便率先进门了。
　　
　　谢修宜多日不见胭雪，她平日里又躲在静昙居不出来，此时见她面色红润，像是过的十分滋润，当下表情便很复杂。
　　
　　他目光停留的久了，连胭雪都发觉了，她抬头看谢修宜一眼，便飞快的挪开目光，上到谢狰玉跟前，挽着他的手亲密的依偎着他，说着娇娇的话语。
　　
　　谢修宜独自站在那儿讨了个没趣，面色深沉不甘的哼了声，甩手进去。
　　
　　他走了，胭雪才松了口气，生怕他又像以前在门口，当着谢狰玉的面闹起来。
　　
　　她仰头对上谢狰玉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见他丰神俊秀，如风雪般凛冽到极致的好相貌，软了嗓音，往他怀里钻，“世子怎么这么晚才回。”
　　
　　就在端王府的门前，段家的马车从此路过。
　　
　　段鸿掀开帘幕，透过屋檐下的灯笼，看见端王府大门跟前站着的人，他眯眼仔细辨认，认出长身玉立的身影是端王的嫡子。
　　
　　那位世子跟前娇花般的年轻女子抬头，好一双熟悉的含情眼，马车渐渐驶过了，段鸿却还不停地回头。
　　
　　




49.  第 49 章   恩宠。

　　庭院里, 谢狰玉对胭雪擅自跑出来的事皱眉，回去后才同她算账，“谁让你出去的。”
　　
　　地上红翠与绿珠已经跪下了, 胭雪为自己做的事，牵连了她们二人, 心情感到低落，说：“天色这么晚了, 世子还没回来，月亮越来越小了，我还等着与世子一起赏月呢, 再晚就看不到了。”
　　
　　院里秋风四起, 石桌上刚温不久的茶酒很快又凉了, 放了不知多久的月饼无人动过, 谢狰玉对上胭雪小心讨好的眼神, 难得的有一瞬的沉默。
　　
　　胭雪：“世子不要恼了好不好，红翠跟绿珠姐姐都回去吧，这里我来侍候。”
　　
　　她说着好坏, 目光看向红翠绿珠, 可她们并没有听她的，照旧跪的规规矩矩。
　　
　　胭雪微微一愣，谢狰玉终于发话, “下去，再陪着她胡闹就送你们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红翠绿珠不是府里的婢女吗。
　　
　　胭雪满头疑惑, 谢狰玉的话却是唯一起作用的，红翠绿珠从地上毕恭毕敬的起来默默的退下，过程中也没有看胭雪一眼，她们是谢狰玉的婢女, 不是胭雪的。
　　
　　被叫来也只是私底下监视她，如今她许多嫌疑暂时洗脱了，世子也没让她们走，干脆就继续留在她身边伺候。
　　
　　要听话还要谨记不能忘了背后真正的主子。
　　
　　胭雪茫然问：“世子要送红翠绿珠回哪儿去？”
　　
　　谢狰玉：“不该你问的少问。”
　　
　　胭雪瘪瘪嘴，倔强的站在庭院里不肯进屋，面对谢狰玉冷然的目光，她忧愁的道：“今日中秋呢。”
　　
　　于谢狰玉来说，他的中秋今晚已经过去了，是在宫廷里与众人过的，庆祝对他来说从宫廷回来起，就已经结束了。
　　
　　他还从来没有陪过一个下人过过中秋。
　　
　　可是胭雪很想，她周身流露着殷切与期盼，谢狰玉瞥了眼桌上已经冷了的吃的，终于改了口。“让人重新做些吃的上来，茶酒重温。”
　　
　　胭雪高兴的去了，回来缠着谢狰玉想让他说说宫廷这次的中秋之宴是怎么过的，好让她多长长见识。
　　
　　“世子，宫里的娘娘是什么样的，宫女又是什么样的，是不是顶个都容色出众啊。”
　　
　　谢狰玉就知道她问不出什么有见识的东西来，也没抱什么期望，“宫里的女眷是圣人的内人，你这张嘴到底知不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
　　
　　胭雪坐在他大腿上，偎依在他怀里，后悔的道：“我，我一时忘记了。”
　　
　　“那，那宫人能问吧？”
　　
　　谢狰玉看她满脸天真好奇，一副要问到底的样子，“到底漂不漂亮？”
　　
　　他们贴坐在一块，晚间的风大了不少，吹起桂花子，飘落到地上，有些零落到他们头上肩上，人是热乎的，不觉得冷。
　　
　　谢狰玉盯的久了，胭雪也很不好意思，两人脸越贴越近，最终吻在一起，气氛很缠绵，谢狰玉与她都有些情动之意。
　　
　　然而这时红翠绿珠送了茶酒和吃的来，胭雪用了不少力与谢狰玉分开，气喘吁吁面红耳赤的把脸埋进他怀里，待二人走了之后才抬起来。
　　
　　胭雪躲着谢狰玉暗藏诱.惑的眼神，轻声地说：“吃的来了，咱们赏月吧。”
　　
　　最好的赏月时辰已经过去了，如今月亮已经高高的遥挂在远方，放平时回来后的谢狰玉关起门来自己在屋这日就过去了。
　　
　　现在不同了，他怀里多了个可以贴着说话，虽然很烦，但能转移躁动心神的人。
　　
　　谢狰玉开恩似的咬着她耳朵说：“爷没看她们，哪知她们长什么样。”
　　
　　胭雪被他烫人的唇瓣烫的浑身一抖，端着酒杯的手都不稳了，“世子。”
　　
　　谢狰玉抚摸着她的背，捏着她脖颈上的软肉，暗示的问：“月亮还赏吗。”
　　
　　胭雪乖乖的摇头。
　　
　　谢狰玉低笑一声，泄露了一丝勾人的邪气，打横将她抱起来往屋里去。
　　
　　“夫君。”
　　
　　夜已深，刘氏没摸到身旁人的余温，从榻上爬起来，室内仅点了一盏灯，段鸿就坐在桌前，如同一尊泥塑，沉默的待在阴影中，陡然吓了刘氏一跳。
　　
　　“鸿郎，这是怎么了。”
　　
　　刘氏披着外衣走过来，段鸿沉默不发一语的样子让她心生疑虑。“可是公事上多了些烦忧？”
　　
　　面对刘氏的关怀，段鸿终于给了她点回应：“没什么，是中秋一到想起许多事，我再待会就好了，你去睡吧。”
　　
　　刘氏不信，她又将房里其他灯点上，然后就看到了段鸿跟前的凳子上放置的一幅没打开的画卷。
　　
　　她脸色一变，难道他又在悼念钟婉心才睡不着。
　　
　　刘氏当做没看见，走到段鸿身旁勾住他的脖子，轻言细语的说：“鸿郎你不睡，我身边没有你，总感觉睡得不踏实。你心里有什么事，可不要瞒着我，我是你的妻子，大可跟我说说，让我也替你分忧分忧。”
　　
　　她想段鸿但凡承认他是在想念钟婉心，她就要跟他闹，淑旖再过些日子就要成亲了，他怎么还在悼念亡妻。她生的儿女与他才是一家人，钟婉心已经死了，她的女儿在多年前也就已经“死了”。
　　
　　刘氏说的话段鸿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他起身抓着那副画卷放回屋内的画架上，待到回头，发现刘氏哀怨的看着他，段鸿用回忆的口吻问：“你说，人死后，再投胎成人，相貌还会与生前的自己像几分？”
　　
　　刘氏睁大眼睛，呼吸急了不少。
　　
　　她僵硬的面容恢复过来，带着笑问：“夫君在说什么呢，怪力乱神的，读书人不是最不讲究这些吗。”
　　
　　窗外冷风一吹，段鸿回神清醒过来，“是我想差了。”
　　
　　刘氏想知道他想什么想差了，是见了什么人，还是知道了什么，她迫切的想知道，可再问就显得突兀了，段鸿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早些睡吧。”
　　
　　说完他已经躺回了榻上，徒留刘氏站了片刻，回到床边又愣怔了，从前就寝，哪次不是让她先上榻睡在里面。
　　
　　从什么时候起段鸿不等她就独个儿休息了呢。
　　
　　床上谢狰玉难得的没有早起，胭雪与他躲在一个被子里玩着他的头发，等谢狰玉一醒便讨好的唤道：“三郎。”
　　
　　王府中谢狰玉在谢世涥的子嗣中排行第三，嫡长女最年长，虽然不在，排名却保留了下来，庶长子谢修宜，谢狰玉是嫡长子，这样叫也是对的。
　　
　　“三郎，外头落雪了。”胭雪攀着他的肩，满脸兴奋乖巧的说：“我刚刚到窗外去看了，昨夜落好大的雪，庭院都白了。”
　　
　　自从她弄清了这府里的子嗣有哪些，又得知了谢狰玉的排位，便从夫君唤他三郎了，这称呼上了榻叫的，下了榻也叫的，不像夫君那般惹人震惊，谢狰玉便默许了这一叫法。
　　
　　“今日什么日子。”谢狰玉越过她下去，被窝里一空，热源跟着跑了大半。
　　
　　胭雪畏冷，想裹着被子再待会，又见谢狰玉在穿衣裳，只好跟着起来，“大，大寒了。”
　　
　　感觉到屋里的寒气，她声腔都在抖，伺候了谢狰玉穿上衣服，再给自己快速的套上，“怪不得落这般大的雪呢。”
　　
　　窗上因着天气，凝结了不少霜花，胭雪在谢狰玉的屋子里看着下人在清扫雪地，团圆儿也闭门不出，窝在暖盆边打瞌睡。
　　
　　突然就听见院墙外的管事大声的道：“都给我警醒些，办事麻溜的把雪扫干净，菱花也都除好了，明日一早大公子就要出门迎亲了，注意那上头的菱花，明日也得除干净了，免得掉下来伤着宾客。”
　　
　　外头还在吩咐，屋里团圆儿被吵的不得安宁，从暖盆边起来，绕着屋子里走来走去几圈，最后纵身一跳，落到胭雪的腿上。
　　
　　她惊呼了一声，手里笔上的墨水差点掸到纸上，“团主儿，你怎么上来了。”
　　
　　谢狰玉从屋外进来，身上鸦羽般浓黑的披风沾上风雪，他解了绳子三津便将它拿走了。
　　
　　胭雪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就知道他应当是出去与赵荣锦他们吃酒去了。
　　
　　他可真是百无禁忌，谢修宜明日成亲，他作为世子也作为谢修宜的弟弟，不说明日陪同一起去迎亲，也不该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外出还与人鬼混。
　　
　　院墙外的管事声音又响了。
　　
　　谢狰玉眼神一冷，胭雪就知道要不好了。
　　
　　果然三津出去训了管事一番，让他不要扰了世子清净，谢狰玉往她这边的榻上一躺，团圆儿便从胭雪的腿上下去，跳到谢狰玉身上去。
　　
　　胭雪感觉一轻，把桌上她今日写的字拿起来给谢狰玉看，“世子，我写的字是不是大有长进了？”
　　
　　谢狰玉瞥了一眼，意味不明的哼了声。
　　
　　胭雪看他懒懒的，便知道他现在心情应当不怎么好，于是凑过去卖傻，“世子怎么不夸夸我？我今日练了世子的字，自觉已有几分相似了。”
　　
　　她说的相似，实际上还差的远，谢狰玉被她强行打起精神，说话便不大客气，“昨天夜里没睡好，还发梦？”
　　
　　胭雪已经对他这些话感到不痛不痒了，回应道：“世子昨夜怎么弄的我，都忘了吗，哪还有力气发梦，就算发梦，我也只想梦见世子。”
　　
　　谢狰玉伸手勾住她的发丝，低沉是嗓音戏谑的轻笑道：“你可真是没皮没脸。”
　　
　　胭雪用头把趴在谢狰玉肚子上团圆儿挤开，面上也带着些许得意的笑道：“世子心情现在可好些了？”
　　
　　谢狰玉闻言嘴角的笑意一凝。
　　
　　胭雪还在和重新挤上来的团圆儿争夺偎依谢狰玉的位置，甚至稚气颇重的与团圆儿比划起来，“不许靠着三郎，你太重了，压着他不舒服怎么办。”
　　
　　团圆儿瞪着猫眼，一声一声的与她叫唤。
　　
　　胭雪：“世子是因为明日府里的喜事才不高兴吗？”
　　
　　谢狰玉已经知道了刚才胭雪是故意卖好，想讨他高兴才有了那番话的，她现在这么问，谢狰玉本该要生气，却凭空忍了下来，目光幽深的盯着她。
　　
　　胭雪被他看的微微僵硬，刚才的话她好像已经触及了谢狰玉不高兴之处。
　　
　　她立马改口，“世子不说也不打紧的，我只是担心世子，不想世子因这些心烦。”
　　
　　没想到谢狰玉居然果断承认了，他点着头，面色稍冷，还有些轻嘲，“你猜得不错。”
　　
　　这些话原本谢狰玉是谁都不会说的，就连他与他最亲近的三津他们也不会知道。
　　
　　可他现在竟然愿意告诉给胭雪听，“我阿姐如果还活着，也应当与她良人议了亲，待到春时，我母亲再为她办一场喜宴。日后有我王府撑腰，她的夫家更无人敢欺负她。”
　　
　　转口谢狰玉的声音便阴冷下来，“可惜，她比谢修宜岁数大些，而今谢修宜都及冠成亲了，她却永远的葬在陵墓中。”
　　
　　胭雪怔怔的看着他。
　　
　　“凭什么有人可以安心娶妻生子，我阿姐却再无活着的可能，她死时不过十一岁，她欠了谁，谁又欠了她？谢修宜若是以为他娶妻后从此就能过上安稳日子，那我就该到我娘和她坟前以死谢”
　　
　　“别说！”胭雪捂住谢狰玉的嘴，她突然就害怕起来谢狰玉拿他自己的性命赌咒发誓。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她死过一回又活了，这又怎么解释。
　　
　　她可以感受到谢狰玉话语里的伤痛，这些话她也是第一次从谢狰玉口中得知，府里对先王妃和郡主的死都很讳莫如深，没人敢谈论，胭雪知之甚少，今日才知道郡主的死或许并不清白，甚至更不是意外。
　　
　　这里头显然是与大公子有关系，她胸膛起伏的厉害，被她捂住嘴的谢狰玉也是阴唳之色一顿，皱眉看着胭雪，“你……”
　　
　　“呸，什么死不死的，三郎不可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胭雪心有余悸的趴在他身上一会自言自语的，安慰的说：“三郎要长命百岁，我还想侍候三郎到老呢。”
　　
　　说完害臊的一笑，往他肩上躲去，“我老了，世子可不要嫌我。”
　　
　　她这样说着，好像真的想要留在他身边，与他长长久久，再到白头。
　　
　　谢狰玉一腔气血翻滚的恨意倏地就停了下来，看胭雪的眼神也渐渐的变了，她知不知道以色侍人，是得不到长久的，只会一人白头，留不住多少恩宠。
　　
　　恩宠最是薄情。
　　
　　胭雪疑惑的抬眸，发觉谢狰玉竟然将她往怀里扒拉了下，两人抱取暖般抱的更紧，环在腰上的力道好似铁锁，胭雪依然觉得高兴，眼中的喜色显而易见。
　　
　　旁边爪子扒榻的团圆儿左右转了两圈，见实在插不进去两人的缝隙，便一扫尾巴，挨着谢狰玉的腿趴着休憩。
　　
　　大寒过后，雪也不见落的就少了。
　　
　　昏礼入夜才举行，翌日一早端王府的部分下人及高家的子弟、昔日同窗好友、同朝为官交好的同事便陪谢修宜去段府接亲。
　　
　　谢狰玉是世子，庶子成亲他可去也可不去，去了给庶子增添分量，不去也合情理礼法，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愿意给谢修宜增光。
　　
　　谢修宜那帮人一走，王府里便开始接待宾客上门，谢世涥让人请了谢狰玉过来，与他一同接见来道贺的客人，女眷那边则根本不是让高氏与王氏招待。
　　
　　按照礼法，就算是侧妃，那也是妾室，来的女眷中有不少命妇，大多都是身份高贵的正妻，失去了王妃的谢世涥便请了谢狰玉的姑姑，也是他的妹妹帮忙，再由高氏王氏两侧妃从旁分忧。
　　
　　这一日的王府是胭雪看过迄今为止最喜庆热闹的，放眼望去，府里都是被尽心添置过的，院子里摆的花木耀眼夺目，哪像是在冬日。
　　
　　而满园尽是贵气无比的客人，为了宴客，花厅客堂都放了不少暖盆，即便开扇窗屋里的暖意也不降多少，登门的宾客一茬一茬的走进，王府里的管事也一句又一句的报喜，接着命人拿走一件件贺喜之礼。
　　
　　胭雪站在花厅的廊檐下，眼前树上的簇蔟白雪往她跟前打了个滚，她打了个喷嚏，一眨眼间雪团忽的落下，惊走树梢上两只麻雀。
　　
　　红翠走到她身边来，避人耳目悄悄的往她手里塞了样东西。
　　
　　胭雪摸着面露愕然，红翠莞尔道：“世子命我送来捧炉给姑娘暖暖身子，姑娘藏好了，可别叫人看见。”
　　
　　胭雪更加惊讶的朝花厅里的谢狰玉看去，视线穿过人群，在与人说话的谢狰玉却能通过许多道视线，一眼就能发现她的。
　　
　　胭雪呼吸一窒，陡然心虚的背过身，捧着手里的捧炉，爱不释手，小脸越发娇艳如春。
　　
　　她这份娇羞喜悦，一直维持到门口一阵沸腾的喧闹，她看到一身艳丽富贵吉服的段淑旖被两个婢女亲手扶着进门，虽看不见她此时的脸，但还是能透过她那副精心的打扮可以看出大喜之日她有多美。
　　
　　全场的目光都在她与谢修宜的身上，旁人祝贺之词有多喜庆，她的心便难受的犹如万只虫子啃咬。
　　
　　她身为继室之女，奴仆成群，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嫁得王府有前途有官职的公子，她好风光，她命好好。
　　
　　是不是她到现在为止，刘氏也不曾告诉过她真相，不知道她的好母亲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她如今风风光光的，毫无羞耻的嫁自己的如意郎君。
　　
　　从宾客看到送嫁的队伍，眼见人越来越近，胭雪被那抹艳色一时蛰痛了双眼，当下撇开脸红着眼，哽着喉咙当没看见。
　　
　　段淑旖一行人走过，扇子后面她果然被装扮的娇美无比，嘴角挂着笑，眼神更是透露出紧张与欣喜。
　　
　　胭雪还是没忍住又朝她看去，握着捧炉的手也越来越用力，此刻的事实告诉她，她就是比不上段淑旖，人家就是掌上的明珠，她就是东躲西藏阴沟里的老鼠，除了暗自恨的咬牙，一只肮脏的老鼠什么也做不了。
　　




50.  第 50 章   家宴。

　　段淑旖最风光无限的就是今日出嫁了, 她盼啊盼的，从年头盼到年尾，终于好不容易推迟的婚期重新提上了日程, 就怕这婚事会出什么变故。
　　
　　好在直到她拜堂都顺顺利利的，只是在送往新房的路上, 她余光瞥见了站在人群背后的一道身影，段淑旖嘴角的笑顿时呆住, 没看错的话那道身影她也熟悉，可不就是在许府挨了她母亲教训，又逃走的胭雪吗。
　　
　　胭雪知道段淑旖发现她了, 她站在人的后面, 段淑旖就从她跟前被人扶着走过, 片刻的对视虽然很短, 但她眼中惊诧却是真的。
　　
　　段淑旖想必很吃惊她在王府里还活的好好的吧, 她那时在许府冷眼旁观，还对刘氏罚她的事幸灾乐祸，一定想不到她没有如她们母女所愿被绑回去。
　　
　　她在外头冷的跺了跺脚, 捧着捧炉进屋去。
　　
　　到了快入夜之际, 宾客散去，端王谢世涥对着家眷子嗣说了一通话，才准许他们回去歇息。
　　
　　不在人前的谢狰玉连句贺词也没跟谢修宜说, 他冷眼戏谑的看着高氏拉着儿子交代成家之后的话，谢世涥站在一旁, 活像他们才是一家子。
　　
　　“好了，天色不早了，什么事等明日再说。”
　　
　　高氏缓缓的松开拽着儿子衣袖的手，她一副端庄温婉识大体的正妻模样, 内心里的不甘却在介怀拜堂时，自己不能与谢世涥一同坐着接受儿媳跪拜高堂的事。
　　
　　她强颜欢笑道：“快去吧，别让淑旖久等。”
　　
　　谢修宜点头，这事他也很为难，礼法不可僭越，他想着只有私底下时，让新过门的妻子日后多孝顺孝顺他母亲。
　　
　　谢世涥注意到谢狰玉一只脚踏出了门槛，忽然出声道：“等等，我有事找你，你与我去书房。”
　　
　　被叫住的谢狰玉闻言看过来，面色上颇为冰冷不耐。
　　
　　谢修宜与高氏不约而同感到疑惑，谢世涥这时单独找谢狰玉谈话是做什么。
　　
　　有什么事不能当着他们母子的面说的？
　　
　　待到他们身影离开，高氏一脸愁容苦笑着对儿子说：“这么些年了，我也没有再争抢过什么，到头来还是比不过一个空荡荡的位置……”
　　
　　谢世涥将谢狰玉叫走，纯粹是因为今日是他庶长子谢修宜的大喜日子，他不想他唯一的嫡长子见到此情此景不好想。
　　
　　书房里谢狰玉听见那番宽慰的话脸上的表情变的颇为怪异，他甚至一点不想接受谢世涥的好意。
　　
　　他不好想什么，不好想他娘去的早，他阿姐再过几年也能议亲，却死于非命吗。
　　
　　他冷嗤一声，直接打算谢世涥，“父亲若是想说这些那便算了，谢修宜娶他的妻与我何干，只是可怜我阿姐罢了，没成亲这个机会。”
　　
　　谢世涥脸色立马变臭，瞪着永远喜欢与他对着干的嫡子怒道：“他虽是庶出，与你同样是我王府的子嗣，是我谢世涥的儿子，我不期望你们二人表现的有多兄友弟恭，但好歹要分清楚，当年他与你一样是稚子，他与你母亲你姐姐离世的事无关。”
　　
　　“放屁！”这话直接触怒了谢狰玉，他踹门出去，任由外头裹挟着霜雪的冷风扑打在脸上，“我当是什么事要叫我过来，原来是替他说好话，可惜了，我听不进，父亲要是真喜欢就拿去跟能听的进的人说吧！”
　　
　　谢世涥气的拍桌，指着他道：“你给我回来！”
　　
　　谢狰玉恍若未闻，谢世涥：“回来！你隔两月就要及冠，我还有正事没和你说……”
　　
　　谢狰玉脚步一顿，就在谢世涥以为他会回来时，只听嫡子一声冷笑，头也不回的走了。
　　
　　独留在书房的谢世涥发现，送到宫中后由太后和圣人教养过的嫡子根本就不拿他的话当回事。
　　
　　他若想再与嫡子修缮关系，那得花上大把力气，而谢狰玉都快及冠了，他这时想再插手教训他，已经晚了许多年了，谢世涥再后悔也没用。
　　
　　夜里的雪又开始落了，穿过长长的庭院游廊，谢狰玉带着一身的寒霜进门，比他要早些回来的胭雪在屋里抱着团圆儿打盹，被跟在他身后的寒意给惊醒。
　　
　　“世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般不高兴。”胭雪冷不丁被他一手提到跟前，怀里的团圆儿挤在两人之间叫了几声，实在是不舒服就下去了。
　　
　　胭雪感觉到按着她肩膀的手很用力，谢狰玉在她面前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他身上的外袍凉飕飕的，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世子。”她抚摸着谢狰玉的心口，柔声的叫着他，“有什么事，都不值得往心里去，别气坏了身子。”
　　
　　谢狰玉过了半晌才有反应，低头沉沉的看着她，“你倒是想的挺开的。”
　　
　　胭雪实话实说：“世子又不是不知道我，人轻言微，不想开些这日子还怎么过。”也没人给她想不开就有办法有能耐办事的权利啊。
　　
　　谢狰玉一腔压抑的戾气淡了一点，他闭了闭眼，由着胭雪的话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书没白看，用词讲究了。”
　　
　　胭雪听出他话里的夸奖意味捂嘴笑了笑，“世子饿了么，我让厨房给世子做点吃的送来。”
　　
　　谢狰玉今日跟着谢世涥灌了不少酒，敬他酒的也很多，此时胭雪一问，喝多了的胃也感觉到不适，他点头，松开攥着她的手，“另外叫人抬水来，我要沐浴。”
　　
　　谢修宜与段淑旖的婚事告一段落，白日里一早作为新人便要向父母请安。
　　
　　胭雪没想到这么快就有见到了段淑旖，她是陪谢狰玉来的，与红翠安静的站在一旁。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影出现在高氏眼里，高氏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谢修宜的亲妹妹谢芝微只觉得她有些眼熟，并没有想起来在哪见过她。
　　
　　她听着段淑旖给王爷和侧妃们请安，拿了封红又一一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王府里的其他子嗣。
　　
　　段淑旖先给了谢芝微，然后才是谢狰玉，她对谢狰玉的印象还处于谢芝微宴请她们做客，被谢狰玉刁难的那次。
　　
　　昨日谢芝微陪她在喜房说话，她不用旁敲侧击，谢芝微就自己与她说了她大哥与谢狰玉不和的事。
　　
　　段淑旖自然护着自己的丈夫，心里更是对一脸冷傲不懂兄友弟恭的谢狰玉感到不喜，所以才在给见面礼时先给谢芝微。
　　
　　她将身为世子的谢狰玉放在了后面，并委婉的道：“不知世子喜欢什么，料想世子也见过大多奇珍异宝，长嫂我只有从嫁妆里拿了一套我父亲珍藏的大家墨宝赠与世子。”
　　
　　段淑旖给别人的都是金器玉珠的东西，给谢狰玉的墨宝就像是在劝他多在读书上多用些心，谁不知道如今谢修宜是有官职的人才，而谢狰玉只是将来仅有一个爵位的世子。
　　
　　一个是前途无量，一个是身份尊贵罢了。
　　
　　谢修宜微微皱眉，怎么也想不到段淑旖会敢跟谢狰玉这么说，高氏与谢芝微却是眼前一亮了，能站在他们这边的儿媳长嫂自然是最好的。
　　
　　谢修宜比她们深知谢狰玉的脾气，打个圆场，考虑到还要回门，不想成亲后的第一日就弄的这么僵，要是谢狰玉给了段淑旖难堪，让她回门了，难保不会向段鸿与刘氏诉委屈。
　　
　　谢修宜：“淑旖手里那套墨宝很是难得，她还准备了其他的，没拿上来，还要给五弟送一套。”
　　
　　段淑旖微愣，她没有啊，可对上谢修宜的暗示，她只有颇为不甘的点了点头，“是。”
　　
　　谢狰玉一直冷眼看着他们夫唱妇随，等段淑旖身边的含月把东西要呈到他跟前时，站在谢狰玉背后的三津却抬手拦下了她。
　　
　　段淑旖对上谢狰玉闪过冷冽的目光，仿佛又回到了那时与一众贵女被他拿箭指着的时候。
　　
　　谢狰玉余光觑着那套墨宝，淡淡道：“长嫂？你是想说长兄为父，长嫂为母？”
　　
　　他一开腔，便惊到了其他人脸色都不好，谢修宜掠过段淑旖与谢修宜夫妇二人，抬了抬下巴，语气甚是不大经心的冲瞪着他的谢世涥道：“没想到大哥与大嫂刚成亲，就想做我父母了？父亲，你怎么看？”
　　
　　高氏吓的连忙和谢世涥道：“不是，世子误会了……”
　　
　　王氏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又看看后悔了的段淑旖，不易察觉的摇了摇头，当真是年轻，才进门就敢下世子脸色，是不知道这府里的水有多深。
　　
　　谢狰玉不针对她，王氏与他又无仇，王侧妃便与她的一子一女作壁上观。
　　
　　段淑旖已经后悔了，她就是昨日见到了胭雪，又听了谢芝微与她说的一些话，对收留了胭雪的谢狰玉不满，便想着口头占点便宜。
　　
　　毕竟她是新嫁妇，又是长嫂，谢狰玉应当不会为难她，然而她现在自己想错了，大错特错，对方果然如谢芝微说的那般讨人厌。
　　
　　她看到了胭雪，她此时看见谢狰玉当中给她难堪，她心里应该很高兴吧？
　　
　　谢世涥给了谢狰玉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适可而止。
　　
　　谢狰玉慢悠悠的起身，接着系上胭雪送过来的披风准备走人，他大清早的过来，本就不打算给谢修宜和段淑旖面子，他就是来为难人的。
　　
　　没想到谢修宜娶的新妇这么迫不及待到他面前摆出长嫂的架子，也算他打瞌睡有人递枕头。
　　
　　“长嫂真是勇气可嘉，佩服佩服。”他略带嘲笑的说了句，只冲谢世涥点了点头，当着谢修宜他们的面便率先走了，连段淑旖的那套墨宝看都没看，相当的不屑。
　　
　　本是用来自称抬高地位的“长嫂”，此时由谢狰玉叫出来颇有讽刺的味道。
　　
　　胭雪回头偷偷看了眼，被扫了面子的段淑旖已经羞红了脸，正依偎在谢修宜怀里委屈落泪，她不禁露出痛快的笑容，没想到却被段淑旖的视线捕捉到了，登时被她略带恨意的眼神盯的死死的。
　　
　　胭雪心里一跳，收回目光，可走了几步，还是低着头不自觉的轻笑出声，惹得谢狰玉跟其他人都朝她看过来。
　　
　　她那笑声像极了小人得志，在这安静的气氛中愣是鲜明。
　　
　　胭雪梗着红透了的脖子道：“世子，做的好！”
　　
　　谢狰玉眼珠一转，就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怕不是他与谢修宜不对付，顺带着为难段淑旖，正合了她的心意。
　　
　　胭雪望着他的眼神充满敬畏还暗藏丝丝崇拜，打着为谢狰玉说话的旗号，实际上是为了想让他给自己出气，说：“世子真威武，就该让段她、她知道王府里的规矩！”
　　
　　谢狰玉垂眸觑着她那副暗暗偷乐小人得志的模样，能感受到她此时从身上透出来的高兴，既瞧不上又觉着有些意思，他故意问：“什么又是王府的规矩？”
　　
　　胭雪见左右无人，大言不惭的小声道：“反正不是她们段府的规矩，到了王府就得守着王府的，世子就是世子，才不是她可以欺负的！”
　　
　　这话明明是借谢狰玉来说她自己，胭雪看他的乌溜溜的眼珠仿佛有星子，嫣红的小嘴一开一合，拼了命的借这个机会，到谢狰玉面前上眼药。
　　
　　惹得谢狰玉沉着声，意味不明的盯着她说了句，“能耐了。”
　　
　　胭雪二丈摸不着头脑，难道她说的不对吗？
　　
　　如今世子因为大公子，也不喜欢段淑旖，这简直与她期望的一样，可是再好不过的事，她甚至希望这样的事天天都能发生，她对付不了段淑旖，世子还没办法吗？
　　
　　她现在也认得一些字了，知道狐假虎威不是什么好话，可在她看来，简直是对现在的她大有益处！
　　
　　三日后段淑旖与谢修宜回门去了。
　　
　　年节将至，冬雪渐渐地停了不少，室外还是冷的叫人面容发僵，胭雪到谢狰玉房里，听他与三津说话，才知道过完年，开春了他便要行冠礼。
　　
　　听三津的语气，好像很多人都在翘首以盼谢狰玉及冠这一天，而端王谢世涥似乎也有意等谢狰玉及冠后，也安排他做些正经职务，不想他在京都纨绔里混日子。
　　
　　三津说：“王爷想让世子通过考校，入职朝堂，大公子及冠那年也是如此。”
　　
　　谢狰玉扯了扯唇，淡笑道：“想我跟谢修宜一样，走他的老路子。”
　　
　　三津默然，世子当然是不可能走老路的，怕是要让王爷失望了。
　　
　　他与三津说话，胭雪则在房里抱着团圆儿喂吃的，隔得有些远，后面的她就听不懂了，而她唯一记住的就是谢狰玉要及冠了。
　　
　　府里又要出喜事了。
　　
　　谢狰玉的及冠礼，谢世涥明显有要为他大办的意思，宫中的太后和圣人对此事也颇为关注，甚至送来旨意与宫人，专门用来帮忙操办世子及冠礼的。
　　
　　还要拟定倒是主持冠礼及旁观冠礼的人选名单，声势浩大规格严谨，那日所有的来宾都将见证谢世涥为谢狰玉加冠，以示他正式成人，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可以有一番大作为的男子。
　　
　　胭雪从谢狰玉的冠礼也想到了女子的及笄礼，她见识浅薄，在此之前也根本不懂这两种礼的真正含义，下人中更是不可能施行及笄礼的。
　　
　　只有在段府时，段淑旖热闹过一回，也就是在年前的时候，她当然是没见识过的，连去前头服侍的资格也没有。
　　
　　现在谢狰玉要及冠了，就是寄托了她的梦。她应当是有机会旁观的，心里有种宛如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喜悦。
　　
　　但在行冠礼前，还得等到开春才行。
　　
　　年节前几日，段府的马车送回来段淑旖与谢修宜，二人一个去了后院，一个去了书房。
　　
　　到傍晚时，胭雪才从婢女口中知道，王府要摆家宴。
　　
　　平日王爷都上朝去了，府里虽然每日都有准备一桌的饭菜，但胭雪从未见谢狰玉去吃过，都是由厨房弄了送来静昙居的。
　　
　　她也私底下悄悄问过其他人，三津对她打探世子的事虽然表情很严肃，然而还是告诉了她，“同他们一起用饭，世子嫌倒胃口。”
　　
　　所以谢狰玉一次也没去过，可他的衣食用度府里的大管事却丝毫不敢马虎，相比较谢世涥不在，谢狰玉又不去，反倒是饭厅里的用度还不如他自己在静昙居里吃。
　　
　　高氏等人虽然有怨言，但因着谢狰玉的用度够格，还有他自己出了银子养着，他们做不了什么。
　　
　　许府因他年幼丧母，又是许家女儿唯一的独苗，每年都会补贴谢狰玉不少钱，宫中太后圣人赏赐也不少，加上谢狰玉母亲的嫁妆，他一人的财力就比高氏王氏加起来还要可观。
　　
　　可是这回特意有人来传话，说府里要摆家宴，是要宴请什么人？
　　
　　胭雪抵着谢狰玉的胸膛，眉眼皆是春色，秋水星眸好奇的看着他问了出来。
　　
　　谢狰玉在她背上抚摸，摸了一手的乌黑柔顺的青丝，指间穿过她的发，闻言还意味不明的笑了下。
　　
　　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胭雪不明白，“世子笑什么？”
　　
　　谢狰玉看她一脸茫然，是真的不懂，才似怜悯似谐谑的幽幽道：“怎么，你自己没打听清楚？”
　　
　　胭雪不知道这事怎么和自己又有关系了。
　　
　　谢狰玉：“谢修宜的新妇回娘家搬了救兵，近日就要登门回礼。”
　　
　　他嘴角上恶劣的笑在胭雪眼中越来越故意，“也就是你害怕的段府的夫人，要来做客了，不仅是段夫人，还有你家段大人。如何，是不是很好笑啊？”
　　
　　胭雪呆若木鸡，段淑旖在王府里，她最近都不敢出静昙居一步，就怕被她找到机会寻自己的不是。
　　
　　怎么现在，刘氏和她父亲还要登门？
　　




51.  第 51 章   故人是谁。

　　临到出门前刘氏还在镜前装扮, 段鸿差人过来催促，说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张媪在身旁低声劝道：“夫人莫怕, 就算郎君在王府看见了那小蹄子，他也不知道她是当年那个孩子。如今那小蹄子躲在王府不出来, 我们也拿她没办法，可小姐不是嫁过去了吗, 日后有的是机会拿捏她，害怕她掏出咱们的手掌心吗。”
　　
　　刘氏心中烦乱，面上也带了点不少情绪, 透过镜子就能看见自己此时的模样, 就是再打扮, 这张曾经如娇花般的容颜, 也遮不住岁月风霜留下的痕迹。
　　
　　尤其一生怒, 便显得有些刻薄，略带点老态，她只好缓了缓脸上的表情, “你是不知道他多情, 夜里我睡了，他还拿出那人的画出来看，我都想一把火把那些东西都烧了, 可他知道我发现他夜里起身后，还把她的东西锁上了, 让下人收起来，这是拿我当贼呢？”
　　
　　“前日淑旖怎么说的，你也忘了？那小贱人竟敢看我女儿的笑话，她仗的是谁的势, 谁的宠？看见她了，倒也不打紧，但若是看见她，让鸿郎想起别的人，那我还能容她？我还是心善了，早该送她一起去死！”
　　
　　张媪知道她为此事已经恼火很久了，可也脸色一变，“夫人，小声些……”她看了眼屋里伺候的人。
　　
　　刘氏冷笑着发火，一把推翻妆台上的首饰，她屋里的婢女立时战战兢兢的跪下。
　　
　　刘氏背地里脾气可不怎么好，发了一通火也知道不该再拖下去了，缓缓起身：“走吧。”
　　
　　到了段鸿跟前，刘氏依旧还是解语花的温柔夫人模样，“鸿郎催我这么急作甚，今日登门做客，淑旖又刚嫁，我这做母亲的难道不好好打扮一番，免得给她丢了面子。”
　　
　　她以为段鸿也会如平常不介意，会哄一哄她，然而段鸿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果然是精心装扮过的，皱了皱眉道：“你做母亲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和姑娘家时一样。”
　　
　　刘氏笑容一僵。
　　
　　过去刘氏也是喜欢这么攀比的，她那时娇，段鸿看着也喜欢，但是最近段鸿脾气突然变怪了。
　　
　　而且今日是去端王府做客，虽是亲家，端王毕竟是皇亲贵胄，圣人亲弟，身份不同，去的晚了怕惹闲话。
　　
　　往常刘氏不是这么不懂规矩的人，今天实在是拖得有些迟了。
　　
　　马车上气氛别扭，段府跟随出行的下人也都知道，因为刘氏出发晚了的事让郎君不高兴了。
　　
　　段淑旖不知道自己父母在来的路上闹了一场别扭，在主厅里她与谢芝微坐在一旁说话，时而分出心神观察她的夫君谢修宜，还有她公爹与婆母。
　　
　　她这公爹位极人王，后院已经算的上是清净，除了先王妃，就只有两位侧妃，这么多年了也没再续弦。
　　
　　她公婆与王氏关系平平，看不出谁更受宠，二人膝下都有儿女，堪称公平。
　　
　　可在儿子上，段淑旖觉得她公爹实在是太偏心于嫡子了，那就是个纨绔，若不是占着世子的身份，哪有什么前途可言。
　　
　　今晚家宴她父母都要过来了，公爹也让人传了话，到了这个时辰，其他人都已经到主厅就位了，却还不见那位世子爷过来，真是脾性大的很，没有规矩。
　　
　　她在谢狰玉那吃过一回亏，而今只敢心里腹诽，不敢再招惹那个煞神。
　　
　　也就是段淑旖胡思乱想间，门口出现谢狰玉姗姗来迟的身影，他身后跟着的是让她最近找不到机会教训的胭雪。
　　
　　从室外的院子走到主厅也有一长段距离，进了屋内胭雪感觉暖和了些，白白的冻的鼻头通红的小脸逐渐有了颜色，她跟随谢狰玉的脚步，如往常伴在他身后的位置。
　　
　　她知道段淑旖在看她，那道目光从她进来，她就感觉到了，要是段淑旖眼里有银针，这时早已经飞过来扎她了。
　　
　　可她现在是世子的人，段淑旖拿她没办法，胭雪嘴角弯了弯，宁愿低头看着跟前落座的谢狰玉乌黑的发，也不愿与段淑旖对视。
　　
　　但她莞尔的模样在段淑旖眼中尤为在她心里添了一道怒火。
　　
　　那边谢世涥也在找谢狰玉的茬，看着他悠闲悠哉的喝茶的样子，管也管教不了，只能言语嫌弃：“怎么来这么晚，不是让你早些到吗。”
　　
　　谢世涥一发话，主厅里的说话声便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谢狰玉，看见他接着喝那口没喝完的茶，斜眉俊目的脸不见一丝恐慌，还掀起那双黑瞋瞋的眸子看了谢世涥一眼。
　　
　　谢狰玉：“父亲饿了？”
　　
　　他放下茶杯，“吏部段大人跟他家眷不是还没到吗，我来早来晚又有什么关系。”
　　
　　谢世涥刚要说点什么，管事的就来通报，“来了，段大人和段夫人已经到了。”
　　
　　算这逆子逃过一劫，谢世涥冷哼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迎亲家。
　　
　　他一起来其他人都起来了，段淑旖走到谢修宜身旁，不忘注意谢狰玉那头，心中为他怠慢自己父亲和母亲的话感到不悦。
　　
　　一说段大人到了，胭雪一颗心高高提起，她已经注意不到谢狰玉起没起身了，目光同段淑旖一样看着门口。
　　
　　路上渐渐的出现他们的身影，她看到她的父亲与刘氏同行的一幕，二人穿着华贵的衣服，一个高大俊朗，一个温婉贤良。
　　
　　从始至终，他们的目光都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气场与举止也是她远远都学不来的，当真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雍容华贵。
　　
　　刘氏先是一眼看见了女儿与女婿，接着眼珠转一圈将端王的家眷纳入眼底，见到女儿女婿身旁的高氏，就知道这是女儿的婆母。旁边的人她不认识，听着自己的夫君与王爷寒暄介绍，再互相见礼。
　　
　　谢世涥知道段鸿除了有段淑旖一个女儿，还有个儿子，他问：“怎么不见令郎？”
　　
　　段鸿听他提起自己的幼子，瞬间露出慈父般的笑，“王爷有所不知，他在麓洲的书院求学，路途遥远，未免耽搁读书的时间，三年一回。他阿姐成亲，也想赶回来，只是当月书院有场大考，恰巧碰上，脱不开身，心里还后悔着。”
　　
　　段鸿提及儿子段博渊，话里话外都对这儿子充满期许，旁边的段淑旖及刘氏也面露高兴与得意。
　　
　　段淑旖更是夸赞道：“弟弟来信说，他这回大考在书院夺得了位列前十的名次，那书院可有百来号人，都是勤恳好学的家中有名望的公子。”
　　
　　她抬眼笑着看着自己的丈夫，又格外看了眼谢狰玉。
　　
　　谢世涥根据段鸿与段淑旖说的不吝啬的夸奖道：“看来是个成器的孩子，等他回来再见上一见。”
　　
　　引荐完，便让他们都转移到饭厅，男客与女客不同桌，用放了花瓶的柜子与屏风隔开了，但缝隙间还是看得到彼此的。
　　
　　段鸿刚一落座，王府的婢女们便呈上手帕请主子们擦手，胭雪也在侍候的行列，她是专门伺候谢狰玉的。
　　
　　谢狰玉都不用自己来，是胭雪握着他的手细细擦拭，当她的身影出现在桌边时，谢修宜最先看到她，彼时段鸿与谢世涥还在客套，随意一瞥，当场愣然。
　　
　　胭雪弯下身轻声问：“世子可要先用汤？”
　　
　　谢狰玉淡淡道：“也好。”
　　
　　胭雪将手帕给了身后的婢女，接着替谢狰玉盛汤，对段鸿的目光恍若不见，嘴边挂着浅淡的笑，有些讽刺的味道，竟与平时谢狰玉嘲讽人时颇为相似。
　　
　　她垂着眼将手里的碗放在谢狰玉跟前，先前那位段大人在得意的提及自己的儿女时，可没有发现她也在场，更没有看过她一眼。
　　
　　如今，怎么他看自己的样子却那般惊讶呢。
　　
　　胭雪在男客一桌伺候，最先发觉的是时不时关注夫婿那边情况的刘氏，一看到胭雪的身影出现，一口气差点堵在喉咙里。
　　
　　她的心更是高高的悬着，全神贯注的盯着段鸿，不错漏一丝一毫他与胭雪接触的动静。
　　
　　然后她便看见胭雪凑上去伺候谢狰玉，而正与端王说话的段鸿抬起了头。
　　
　　刘氏当下抿紧了唇，桌底下攥紧衣服的手青筋凸显。
　　
　　还是看见了，他还是看见她了。
　　
　　段淑旖一直被刘氏瞒在鼓里，不知胭雪的真实身份。留意到刘氏幽深的目光，凑近小声说：“娘，你也看到了吧，这贱婢如今跟着那位世子，得宠的很，随时都跟着他呢。”
　　
　　她这么说也是担心刘氏像在许府那样，突然对胭雪出手，毕竟她才嫁到王府没多久，动了胭雪，再与谢狰玉起冲突，怕是会让她公爹和婆母对她不满。
　　
　　她到底还是想日子好过些，不想给公爹闹出不好的印象，也不想惹得谢修宜不喜。
　　
　　刘氏收回了冷然的目光，夹了一筷吃的到她碗里，笑的温婉而渗人，“娘看见了，娘省得。”
　　
　　发觉两位侧妃也在看自己，瞬间笑的更加和气，“方才看王爷和郎君他们那边在饮酒，这怕是回去了又醉醺醺的。”
　　
　　她是王府的亲家，做什么都有人看着，不好再泄露半分不妥，刘氏收拾好表情，再度与她们聊起天来。
　　
　　既然段鸿已经见着胭雪了，她再不想要这样的结果也没用，只能盼望着段鸿当她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可不要联想到钟婉心才好。
　　
　　就算联想到钟婉心，他还能认出那贱蹄子是他亲女不成？
　　
　　刘氏心中不断的宽慰自己，该往别的方向想，一面又要让其他人看不出她在强颜欢笑，与侧妃们闲聊，哪怕再好吃的饭菜吃进嘴里，也变的毫无滋味。
　　
　　段鸿端起酒杯，与谢世涥碰了下。
　　
　　中秋宫宴那晚，他从宫中回来，路上路过端王府，就曾瞥见过胭雪，他后来才想起来，自己也是在许府见过她的。
　　
　　也是那双熟悉的眼睛，像极了他死去的原配妻子，当时他并不知道这婢女是谁府上的，也没有别的想法，只不过是让他忆起原配而已，后来与同僚说事，转眼就忘了。
　　
　　而今在饭桌上见到她，加上王府前那次，段鸿心中莫名有些在意，他隐隐感到怪异，这婢女不说十分相似，也有五分他原配妻子的影子。
　　
　　这简直是场怪事，这世上当真会有人长的这么像吗。
　　
　　每每胭雪为谢狰玉布菜，倒茶斟酒时，段鸿的目光便紧随其后，只是他看的很小心，也不明显，扫过一眼便极其自然的与谢世涥说话，甚至还不忘自己的女婿及谢狰玉。
　　
　　谢狰玉低声道：“下去，不用你伺候了，换个人来。”
　　
　　胭雪微微一愣，看着突然瞥过来眼神凛冽的谢狰玉，不懂他这是怎么了。
　　
　　“世子。”她想问问是不是她伺候的不好，可谢狰玉视线太坚定，她不敢不听，只好犹疑的答应，转身唤红翠过来。
　　
　　段鸿对上谢狰玉淡淡的目光，朝他温温一笑。
　　
　　谢狰玉并不领情，收回视线。
　　
　　她好像日子过的不怎么好，这位端王世子他早就有所耳闻，世家家主同朝为官的，哪有不清楚对方子女一点底细的，尤其谢狰玉颇有威名。
　　
　　他待身边婢女态度冷漠，一看就是难伺候的主。
　　
　　段鸿在想什么，谢狰玉并不知情，但不妨碍他心情不好，周身气势也让挨着他坐的，年纪不大的王氏庶子夹菜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段鸿他看哪儿呢，谢狰玉侧着脸，余光追过去，瞥见了帘幕下毕恭毕敬站着的胭雪。
　　
　　他抬了下嘴角，充满了嘲弄与不满。
　　
　　用过饭，喜宴该散了，然而谢世涥邀段鸿又去书房坐会，嫡子庶子又得跟着换地方。
　　
　　女眷那边则由高氏自己招待，时间再久点，就留了段淑旖与刘氏说母女说点体己话，高氏与王氏各自回院了。
　　
　　书房有谢世涥的人伺候，谢狰玉也没再让胭雪跟着，她在回静昙居的路上路过一棵梅树，垫着脚折了几枝梅花，打算回去插上。
　　
　　结果一只手在她身后又替她折下一枝，“喜欢梅花？”
　　
　　胭雪吓了一跳，回头就见段鸿与他的仆人站在后面，正言笑晏晏的看着她。
　　
　　她不敢相信段鸿居然来找她，面上除了惊讶，还有些过于紧张的警惕与审视。
　　
　　段鸿还问：“帮你折了花，怎么不拿啊？”
　　
　　胭雪这才想起见着他了该行礼，她抱着花欠了欠身，“奴婢见过段大人。”
　　
　　她回应，“梅花已经够了，再多就拿不住了。”
　　
　　段鸿说：“别害怕，我与王爷说了，出来解一解急，刚好路过你。而你，你长的好似我一位故人。”
　　
　　“故人？什么故人？”
　　
　　段鸿没想到她还会问自己话，看她小小年纪，与他女儿淑旖应当差不多大，寒冷的天气中冻红了鼻头，抱着梅花却比花还娇俏艳貌，段鸿多几分不忍，悼念的口吻道：“是我以前的亡妻。”
　　
　　此时听见段鸿提起她母亲的胭雪脑子已经有些混乱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他难道还念着母亲？
　　
　　既然念着母亲，为何又认不出她来？
　　
　　他说起自己一双儿女时，怎么不提她亡妻生的女儿呢？
　　
　　段鸿讶异的看着胭雪，怎么他不过两句话，这小婢就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而且她看他的眼神，似有十成的痛楚，段鸿仿佛在她眼睛中看到了过去原配妻子去世之前伤痛的目光，这让段鸿心中一悸。
　　
　　他本是觉着有些趣味好笑，紧跟着，他听见这小婢轻声说了句，“我娘姓钟，名婉心，不知大人口中的‘故人’姓什么，叫什么名。”
　　
　　段鸿瞳孔大睁，震惊到往后退了一步。
　　
　　胭雪惨然一笑，抱着梅花就要走，她不知道她说的这些，段鸿会不会信，信也好不信也罢，就让他去查好了。
　　
　　看他这副模样，看来还是记着母亲的。
　　
　　段鸿却是如刚才头脑混乱的胭雪一样，因她的话语而不可置信，他反复上下打量胭雪，仔细盯着她的面容，见她要走，温和的脸色都变了，沉声道：“站住！”
　　
　　“你方才说什么？此话可还敢再说一遍？”
　　
　　胭雪被他的气势吓到了，一阵委屈升上头，积累已久的怨愤让她心直口快道：“大人不是已经都听见了吗，又何必再问，我娘姓钟，不姓刘，都说的这般清楚了，大人难道还分辨不清？”
　　
　　她颤声自嘲道：“也是，大人亡妻都不再了，又与如今的继室琴瑟和鸣，生的儿女金贵无比，一个在外求学一个嫁得良人，都是好命，那大人可还能想起亡妻生的孩子，可知她在你一双儿女锦衣玉食时，她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段鸿面色是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对眼前这个与亡妻相似的小婢说的话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你到底是什么人？！”
　　
　　胭雪发觉有人来了，知道不好再待下去，红着眼含着泪水怨恨复杂的看了段鸿一眼，“大人若想知道，就去问你贤良的继室去吧！”
　　
　　“换子磋磨这种事，她不怕遭报应吗！”
　　
　　她拔腿越过段鸿，抱着梅花枝就跑，路上吃了一路的风，任由它们如刀子般划在脸上。
　　
　　她本是没想到会与段鸿有这样一次交际的，她以为想与他说上话还会难一些，结果竟是这样的机会，让她再也忍不住将那些话朝他一骨碌的倒了出来。
　　
　　以前，刘氏根本不给她见父亲的机会，她知道自己身份时，就已经离断气不远了。
　　
　　她恨刘氏，也恨她的父亲，怎么就任由他的继室折磨她呢，她又做错了什么，她与娘亲都是无辜的，就因为刘氏嫉妒，所以她要对她们痛下毒手？
　　
　　胭雪气喘吁吁的跑回了屋，一手抱花一手抵着门缓气，方才发生的事于她来说犹如做梦，她做梦也不敢想竟然与段鸿说了那么多话。
　　
　　不知道他听了她说的，回去会如何对刘氏说起？
　　
　　比起胭雪的激动，段鸿震惊过后，很快就与随他出来的仆从说：“刚才的事，不许向外吐露一个字！”
　　
　　他神情严厉的警告，又背着手复杂的望了眼落了一地的梅花，没了继续在王府待的心思，回去书房，与谢世涥告辞。
　　
　　段鸿一说要走，谢世涥还客套的挽留了两句，谢修宜与谢狰玉都不约而同的想到，这么快？
　　
　　之前还有与父亲畅谈的意思，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淡了心思，是出了什么事？
　　
　　刘氏被段淑旖送了出来，刘氏与段鸿汇合，相处多年一下便感觉到怪异之处。
　　
　　段鸿一看见刘氏与女儿，便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小婢说的话。
　　
　　什么叫“换子磋磨这种事”，她换了谁？刚一想，段鸿又及时打止，他又岂能轻易就信了一个小婢说的话，若是他的政敌算计陷害，要扰的他家宅不宁，岂不是中了奸计。
　　
　　若不是政敌，难不成是钟家……
　　
　　刘氏扯了扯段鸿的衣服，疑惑的打量他：“夫君？在想什么，已经告辞了，该走了。”
　　
　　发觉女儿跟女婿也在看他，段鸿飞快整理好情绪，让他们不用送了，“天色不早，你们快回去歇息吧。”
　　
　　路上刘氏还在追问，段鸿以公事为由敷衍了过去。
　　
　　直到刘氏旁敲侧击，怎么也问不出什么，才算作罢，可她不放心，看着段鸿闭目养神的脸，一直在想他到底有没有在见到那个小蹄子后，心里有别的想法。
　　
　　回去的路上，谢狰玉与三津一前一后的走着，速度不快，可以听的清三津在身后低声禀告的事情。
　　
　　“……园子，折梅花……撞见段大人……”他把下面人的耳目传来的话告诉给谢狰玉听。
　　
　　显然是有人目睹了胭雪与段鸿说话的一幕。
　　
　　谢狰玉：“没听清说了什么？”
　　
　　三津：“没有，离的较远，不过，看见胭雪她好像哭了。”
　　
　　这有些出乎谢狰玉的意料，三津与他也一样，谢狰玉神情难辨的道：“她哭什么，难道是段鸿说了什么话戏弄了她？”
　　
　　三津说不知，“不如让红翠套一套话。”
　　
　　谢狰玉点头默许。
　　
　　等到了静昙居，他踏进房中，便发现了屋里多了几抹鲜艳的颜色。
　　
　　胭雪手上还拿着剪刀，在修剪花枝，见谢狰玉朝她看来，高兴地向他展示自己折的梅花，“世子，快看，这些插在花瓶里，是不是好看的紧？”
　　
　　谢狰玉深深打量她两眼，没在她脸上发现不妥的地方，眼皮也是干净的，不是哭过的样子。
　　
　　他走过去，随手摸了摸一朵花，捻了一片花瓣下来，“好看什么，俗不可耐。”
　　
　　那些本就是瓶子光摆着才好看，却被她用来插花，谢狰玉没怪她已经算好了。
　　
　　胭雪有些受打击的样子，逐渐放下剪刀，怏怏的道：“我还以为世子会喜欢……”
　　
　　她果然有些不对，往日他说了几句，她是不会那么快神思萎靡的，今日却好像听不得他说她的话。
　　
　　“世子怎么这么早回来，不该是在书房陪客人说话吗？”胭雪几分低落的问。
　　
　　谢狰玉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装作不经意的道：“你家段大人出去一趟，回来就说有事要先回府了，我还留在那里作甚。”
　　
　　胭雪愣了下，摆弄梅花花枝的手也一顿，被谢狰玉看的清清楚楚。
　　
　　“他衣服上沾了梅花，怎么你在院子里遇见过他？”
　　
　　胭雪被谢狰玉冷不丁的发问给震住了，她对他的问话毫无防备，对上谢狰玉幽深的视线，下意识就是否认，“没，没有啊，我折花枝时，那位段大人还不在呢，我就已经回来了。”
　　
　　谢狰玉听了她的话，眼神一下就冷了，拉长了话语，高深莫测的问：“是吗？”
　　
　　胭雪犹如被掐住喉咙的猎物，小心翼翼的道：“是，是的……出什么事了吗？”
　　
　　谢狰玉却是不答，只是似笑非笑的点了下头，内心里对胭雪故意隐瞒她与段鸿接触过的事尤为不满。
　　
　　但他并不想那么快就拆穿她，甚至想知道她为什么不敢承认。
　　
　　胭雪否认又不说，谢狰玉便有自己的想法了，原以为她是受了什么欺负，说出来他倒是可以替她出头。
　　
　　席上她在他身边伺候，他就已经留意到段鸿在看她了，谁人不知道胭雪是他的人，连谢修宜都不敢那般明目张胆，段鸿竟敢三番两次窥视？
　　
　　结果，等他给她机会问她，她却不说了，还不肯承认。当真是好样的，难不成她水性杨花喜欢勾三搭四的毛病有犯了？
　　
　　谢狰玉打定主意想看看胭雪在搞什么鬼，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了，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一样。
　　
　　胭雪胆战心惊的没等到下句话，便以为没事了，但她心里藏着事，被谢狰玉一眼就看了出来。
　　
　　胭雪想着段鸿回去后，会不会马上质问刘氏，会不会在查清楚事情后，就派人来接她，恢复她段家嫡女的身份。
　　
　　然而，这一等，等到年节一过，谢狰玉的及冠礼紧锣密鼓的安排起来。
　　
　　又等到开春，段鸿那里还是没有消息，胭雪从迫切难安，到日复一日的忧虑过重，渐渐的有些心灰意冷。
　　
　　春日露浓花瘦，留在她房里的谢狰玉放纵的宛如一匹马。
　　
　　清晨一早，她披着衣服拖着酸软的身子起身，倒了杯茶送到床边，已经清醒的谢狰玉接过饮了一口。
　　
　　听见屋内的动静，红翠与绿珠开始进来送水送衣。
　　
　　胭雪看着她们将谢狰玉加冠时要穿的衣服拿出来，面上的喜色不假，“世子穿起来，不知会有多好看。”
　　
　　谢狰玉可以感觉出，她比今日加冠的自己还要高兴，这是为什么。
　　
　　自从上回段鸿夫妻来过王府，胭雪隐瞒她与段鸿接触的事，之后便一副忧思的样子，谢狰玉冷眼看着她，想知道她还这副样子到几时。
　　
　　没成想，今日便肉眼可见的少了许多愁苦，样子也比整日愁眉苦脸的看着顺眼不少。
　　
　　谢狰玉心情一好，便赏了胭雪东西，正在给谢狰玉梳头的胭雪一愣，居然还问：“世子怎么突然赏我？我又没做什么。”
　　
　　谢狰玉被她问的嘴角僵住，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说她不识好歹。
　　
　　谢狰玉嘴唇微启，冷嘲道：“不识抬举，既然你不想要，那就算了。”
　　
　　胭雪哀怨的看着他，娇声道：“世子怎可说了赏又收回，我不过是想知道世子为何赏我罢了。”
　　
　　谢狰玉瞪着她，过了片刻，镜子中修眉俊目的世子问：“你可是在替我高兴，今日加冠的事？”
　　
　　胭雪点头。
　　
　　谢狰玉傲然随性道：“既然你是诚心替我高兴，赏你又有何不可的。”
　　
　　胭雪愣了下，接着没忍住捂嘴一笑。
　　
　　待到谢狰玉危险的看过来时，呼吸一窒，面颊嫣红，眸子含羞的轻声说：“若是因为这个，世子可以不用赏我，我听闻贵女都有及笄礼，虽没见过，世子的及冠礼也是一样的，世子允我见见世面，已经是极好的了。”
　　
　　胭雪垂下鸦羽般的眼睫，嘴角挂着笑：“我是真的为世子高兴，不讨赏。”
　　
　　谢狰玉从镜子里深深的看着她，尤其盯了她红透的面颊许久。
　　
　　




52.  第 52 章   丢了。

　　
　　只要家中有男子要及冠, 总是非常重视的，这一荣耀多在嫡子身上，庶出的除非是特别有出息的子嗣, 一般也不会大办。
　　
　　谢狰玉的宾客名单早在数月前就拟好了，前几日散了出去, 他在屋里换好衣服，等待三津通报吉时到了, 方才出去。
　　
　　王府当日气氛肃静，来观礼的宾客已经等在了主厅，赵荣锦等人算的上是谢狰玉的至交好友, 皆已在内。
　　
　　还有好些胭雪没见过也不认识的, 最后她竟然在宾客中看到了段府的人, 段鸿与刘氏与王府作为姻亲, 上门贺礼是应当的。
　　
　　她看见这对夫妻, 段鸿刘氏自然也看见她了，胭雪是走在谢狰玉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婢女, 人群中相望, 大家脸色各不相同。
　　
　　刘氏看她的眼神不是讥笑就是寡毒，胭雪已经习惯了，左右跟着谢狰玉, 段淑旖与她都暂时拿她没有办法。
　　
　　至于段鸿，她的生身父亲, 除了眼神有几分思索之意，剩余的表情也太平淡了些。
　　
　　冠礼在一番吹弹唱奏中开始了，胭雪又被谢狰玉吸引去了目光，他在长者的赐福下, 接受了来自他父亲的加冠，最后由他的外祖许太尉亲自赐字：凤环。
　　
　　许老夫人在谢狰玉向他们还礼时已经湿了泪眼，“我的阿萧，可惜没能等到你长到，不能亲眼见到你及冠。”
　　
　　她身边扶着她的许氏女眷也跟着红了眼眶，向谢狰玉祝贺之后，又去哄她。
　　
　　谢狰玉按住许老夫人抓着自己的手，冷淡的俊脸好歹柔和不少，黝黑的双目隐隐可见沉痛，只是很快就掩住了，睫毛遮挡住他眸色中的冷厉，同许老夫人道：“祖母保重身体，一切都会好的。”
　　
　　冠礼结束，宾客们被请到里面歇息，谢狰玉又重新换了身衣服出来应酬。
　　
　　当日最为尴尬低调的应当属于高氏了，许家的人对她与谢修宜和谢芝微姿态冷漠，连带着导致段淑旖和刘氏也受了波及。
　　
　　段鸿倒还好些，他在男子堆里，还有些同僚，与许太尉面上还能过去的去。
　　
　　“吏部近来向圣人推举了不少有用的人才，这其中少不了段大人的功劳。”
　　
　　“段大人也要升迁了吧，圣人在官员面前夸奖有加，适逢尚书大人推荐，应当离这个位置不远了。”
　　
　　“哪里哪里，此事岂是我能做主，尚书大人身体康健，还能再为圣上效力多年，可不好再说了，言官林大人看着呢，当心连你我都被上本谏言。”
　　
　　众人笑出声来，趁着他们再说别的，段鸿逡巡庭院一眼，找到了侯在角落略显单薄的翠袖红裙的身影。
　　
　　一年过去，胭雪如同抽条的柳枝，身段肉眼可见的愈加窈窕，她穿戴的也与王府里的婢女稍有不同，大概是得了端王世子的赏赐，配饰比其他人都要贵气。
　　
　　段鸿查过了，她叫胭雪，不是王府的家生子，也不是钟氏的人，而是他段府的下人。
　　
　　刘氏瞒了他不少东西，段鸿没有叫人细查，只将胭雪的身份摸透了便将此事按下暂时不动。
　　
　　她是春夜生的，查到的人说她的父母是段府里的家生子，生长到五岁，父母染病去了，独留她一个。
　　
　　后来被分到他女儿身边伺候，经常做错事被管事宋妈妈管教，后来惹得淑旖不喜，又被退回院子里做下等活计。
　　
　　直到去年开春，她落入了王府，成了端王世子的身边人。
　　
　　胭雪捂住嘴打了个喷嚏，刚掏出手帕擦擦，抬眼就看见了段鸿站在她跟前。
　　
　　她彻底愣住了。
　　
　　段鸿对她道：“你好像长高了不少。”
　　
　　胭雪不懂他这副好像与她很熟的长辈口吻说话是什么意思，她沉默的望着他，想起这些天一直没得到消息，也不知道段鸿到底认不认她。
　　
　　她的心跌进了谷底，从未如此失落过，她以为段鸿会信她的话，会很快就找她对峙，她每天都在期望有人捎来好消息，但都没有。
　　
　　她明白了，段鸿还是不信她的，哪怕她这张脸让刘氏忌惮，哪怕他说她像他一位故人。
　　
　　段鸿察觉到了胭雪身上传来的无声的怨恨与责怪，了然的他盯着她问：“你可是在怪我，不相信你的说辞？”
　　
　　胭雪眼睛好像长在了脚上一般，不肯搭理段鸿。
　　
　　“你叫胭雪。”段鸿说：“段府有对下人登记造册，上面记载的很清楚，你是段府家生子柱生与粗使婢女桃叶的女儿，他们在你五岁时就去了。你自小长在我段府，下人们都认得你，册子上也有你自己登记画押的指印，你说你娘是钟婉心，刘氏换子，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
　　
　　段鸿：“小丫头，不管是谁教的你，有些话可不能乱说，污蔑主母，不敬贵族，尊卑不分还想当贵人，是要杀头的。”
　　
　　胭雪听他语气和善的与她说话，言语间不乏质问与恐吓，在段鸿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手中的帕子已经被她拧的打绞了。
　　
　　当听见他说自己是“柱生”与“桃叶”的女儿时，就已经抬起头，面露惊讶之余，脸上浮起因愤怒而出现的红晕。
　　
　　胭雪：“假的！”
　　
　　她两眼散发着愤怒的光，亮的段鸿一怔。
　　
　　胭雪气的语速急切的解释，“就是刘氏，她把我与那二人的孩子换了，我娘才不是桃叶，我与她长的一点不像。这些年刘氏叮嘱宋妈妈看管我，不许我进内院，也不许我出府。我从小到大除了身边的下人，就只见过刘氏和段淑旖，刘氏根本不让我见你，是她……你去查，去问她，这都是她一手造成的！我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她声音哽咽哑然，极力想要对他证明她说的是真的，最后那句话之后，更是抬起手遮住眼睛，身形颤抖，抽泣声流露，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忧伤和无助。
　　
　　段鸿在她亲口说出“亲生女儿”时有一阵恍惚，这让他不得不想起与原配生下的第一个孩子。
　　
　　在段淑旖之前，那的确是个女儿，是他唯一的长女。
　　
　　原配去世，长女因下人疏忽照料，寒夜未关窗户，受了凉，不久之后也去了。
　　
　　如果眼前的胭雪说的是真的，那么算算年纪，的确也与她差不多大。
　　
　　而且她的相貌整个京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么肖似原配的女子了，就凭这点，她也是有说服力的。
　　
　　段鸿见她哭的伤心，眉头紧锁，也不是无动于衷的。
　　
　　胭雪还记得这是主厅外头，虽然角落除了她和段鸿二人，还是颇为扎眼的，也不敢放声大哭，只有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变成了哽咽的啜泣。
　　
　　她很伤心，事实让她无力的发现，她没有办法向段鸿真正证明自己就是他的女儿。
　　
　　她若是告诉他，自己上辈子的事，段鸿肯定是不信的，他现在就在怀疑她在说谎了，怎么可能还会信她死过一次。
　　
　　此刻莫大的悲哀，无疑就是她站在自己的亲生父亲面前，无法验证自己的清白，父女不得相认。
　　
　　段鸿走了。
　　
　　胭雪睁着泪眼，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不确定自己刚才是否听错了。
　　
　　他说他会查下去，还问她愿不愿意等他消息。
　　
　　“等我查清真相，验明你的身份，到时你可愿跟我走？”
　　
　　胭雪放下手，段鸿已经转身了。
　　
　　她怔怔的看着，跟了一两步就停下了，反复的回想刚才段鸿说的话，他说要查，要她跟他走了。
　　
　　胭雪惊诧的连泪都忘了落下，就被巨大的喜悦给砸中了，整个人晕乎乎的。
　　
　　“姑娘。”
　　
　　红翠碰了碰她，手持银针的胭雪已经半天没穿针走线了，“姑娘在想什么事呢？”
　　
　　冠礼过后，王府恢复了平静，日子如常般过，只有胭雪发呆的次数多了。
　　
　　面对红翠疑惑而担忧的问话，胭雪醒过神来，勉强的笑笑，装傻避了过去，“没什么，就是觉得手里绣的东西不好，配不上世子，想着要不要重新做一个。”
　　
　　红翠打量她手上的鞋靴，“怎么会呢，姑娘这手是极巧的，这朵金莲跟真的似的。”
　　
　　胭雪便没再说话了。
　　
　　段鸿说让她等消息，胭雪难免有些不敢相信，但她太想恢复清白了，即便觉得段鸿有可能像上回一样不会兑现，她还是不忘期待得到回音。
　　
　　她连连的不专心，在床笫之间被谢狰玉抓住了把柄。
　　
　　“世子，好痛。”
　　
　　她搂着谢狰玉的脖子，让他不要用力咬她，谢狰玉在她身上留下一枚通红的渗出血丝的印记才肯罢休。
　　
　　谢狰玉：“听说你近日做事都不用心，连字都写的少了？成日在想些什么你。”
　　
　　胭雪心里一紧，眼神心虚的四处张望，“哪，哪有，今日我还练了两页字呢，千字文已经快识的差不多了，世子怎么不夸我？”
　　
　　谢狰玉听得出来她在狡辩，冷笑一声，“没有别的想说的，不是闯了什么祸？”
　　
　　胭雪觉得自己近日是有些犯懒，无心做事，谢狰玉这么问，肯定是下面有人对她不满，偷偷向他告状了。
　　
　　她当即乖乖认错，“我下次再也不会了，世子饶了我吧。”
　　
　　她开始转移话题，摸着谢狰玉的背说：“我听府里其他人说，过几日不是菩萨生辰吗，届时可以去庙里上香祈佛，京都里的妙音寺里有棵灵树，若想求什么，把愿望写在红绸布上，系在灵树上就行了。”
　　
　　谢狰玉不知道她又是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这些不过是佛家一种想要能得到更多香火和信众的手段，骗骗愚昧无知的奴隶百姓倒是容易。
　　
　　胭雪期望的看着他，“世子许久没带我出去过了。”
　　
　　从年节过后到二月，确实胭雪都待在静昙居里，谢狰玉倒是出去的多，但没带她，此时她提出这种要求，也不算过分。
　　
　　只不过要看谢狰玉有没有那个闲心。
　　
　　“你想出去玩，并非不可以。”他挑着眉等着胭雪来讨好他，妙音寺就在京都，离得不远，就是他不想陪她，让红翠绿珠跟着就行。
　　
　　胭雪凑到他身旁与他脸颊差点挨在一起，被谢狰玉嫌弃的躲开了，胭雪伸手抱住他劲瘦的腰，再次试了下，这回谢狰玉没再躲了，两人吻在一起，很快就不分你我。
　　
　　隔日，谢狰玉不在府里，胭雪待在偏房里练字，本是安安静静，窗外忽然被人丢进来一块石头，差点将她砸到。
　　
　　她愣了片刻，追到窗前时，外面不见丝毫人影。
　　
　　胭雪咽了口唾沫，无端觉得诡异，返回桌案时，发觉地上的石头上还绑着东西。
　　
　　她解开草绳，上面沾着字迹的纸暴露在眼前。
　　
　　亏的她学了不少字，对方写的什么，她已经能认得了，可是认得的胭雪还是为上面的字感到心惊肉跳。
　　
　　纸上没有留名，仅仅一句话：若来接你，可愿归家？
　　
　　她看完下意识就将这张纸条搓成一小团藏起来，生怕被别人看见，然而过了片刻，在她确定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红翠绿珠都不在，窗外也没有其他身影，她又小心翼翼的掏出来仔细看了看。
　　
　　是父亲，真是他传来的话。
　　
　　这就是他要她等的消息，胭雪激动的鼻翼渗出薄汗，呼吸都急了。
　　
　　当真，当真她要恢复清白了。
　　
　　这份久违的兴奋激动，一直持续到夜里谢狰玉到她房里说明日就带她去妙音寺。
　　
　　看着胭雪笑开花的脸，谢狰玉还颇为诧异，怎么不过是带她去一趟寺庙，就能叫她那么高兴？
　　
　　谢狰玉靠在榻上，看着大晚上还梳妆的随意的问：“明日去寺里，你想祈什么愿望。”
　　
　　胭雪坐在妆台前，拿着谢狰玉赏的首饰比划，闻言笑靥如花的回头说：“不知啊，还没想好呢。”
　　
　　这倒不像是她平日的想法，谢狰玉嗤笑一声，“怎么，先头还说要去祈佛有所求，现在就如愿了？”
　　
　　胭雪刚要张嘴痛快的回应，想到段鸿传给她的消息，竟把话吞了回去，含含糊糊的答应一声，“去，去了再想也不晚呀。”
　　
　　她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谢狰玉，她想说，又犹豫了。
　　
　　因为她想到之前她跟谢狰玉说她本是姓段，谢狰玉不信她，当她是个笑话。
　　
　　胭雪不想再做谢狰玉眼里的笑话，她识趣的把这件事遮掩了过去，就当从没发生过。
　　
　　等到她父亲来接她回家，倒是谢狰玉自然就会相信了吧？
　　
　　想到就要与谢狰玉分离，她竟有些心生不舍，真是怪哉。
　　
　　两人抱在一起时，胭雪目乱情迷的看着在她身上挥汗如雨的谢狰玉，若是她走了，以后与他就不会有来往了吧。
　　
　　王府有段淑旖在，她不喜欢，她要回去认祖归宗，这对她来说尤为重要，而世子他……
　　
　　他身份高贵，身边婢女众多，就算她走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没了她，还会有其他人吧。
　　
　　这样一想，心里又莫名的有些泛酸想哭了。
　　
　　妙音寺在京都也算是人声鼎沸的大寺，实际上比它要出名的还当属山寺周围一片桃花林，春日不光祈佛的多，踏青的也多。
　　
　　谢狰玉坐在马车里，抬起帘幕看了眼车外，见行人很多，就已经有些厌烦了。
　　
　　但他还是没说打道回府，哪怕马车行的慢了些，还是让车夫把他们送到了妙音寺。
　　
　　胭雪想到自己不久就要离开了，当下也很珍惜与谢狰玉相处的日子，她从上了马车就黏在他身旁，一副娇乖的样子。
　　
　　下了马车也要挽着谢狰玉的手，被谢狰玉瞪了一眼也不害怕，“世子，人好多啊，不挨着你，走丢了怎么办。”
　　
　　谢狰玉无所谓的道：“丢了便丢了。”
　　
　　胭雪晃着他的手臂，娇声抱怨，“世子怎可这样说！”
　　
　　“万一丢了找不回来怎么好？”
　　
　　谢狰玉理所当然道：“那就不回来了。”
　　
　　胭雪脸红了一片，气的，“世子！”真是冤家，都这样了还要逗她。
　　
　　谢狰玉任由她晃，嘴上还故意露出了无情戏谑的笑。
　　
　　他笑的自然是很好看的，冷淡中有种风流的邪气，胭雪盯的久了，就不说话了，只是挽着他的手臂更紧。
　　
　　她嗅了嗅他身上的冷香，颇有些眷念这股味道。
　　
　　“谢二！”
　　
　　背后有人叫他们，谢狰玉与胭雪一齐回头，就见季同斐与俆娉站在一起，后面还有慢慢走来的赵荣锦与赵清婉，都是些熟人。
　　
　　谢狰玉从胭雪手中抽回手臂，眼神意外的扫了眼季同斐和俆娉，“你们这是？”
　　
　　他刚开口，俆娉那样娇蛮的人，竟然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身边的季同斐则没有，同样的，对着胭雪的方向挑眉，冲谢狰玉示意，“和你一样。”
　　
　　谢狰玉并没有认同，他低头对胭雪道：“不是要去祈佛，自己进去吧。”
　　
　　胭雪早在他收回手臂时就乖乖的退到了他身侧，见谢狰玉没有要陪她进去的意思，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欠了欠身，向季同斐等人行了礼便独自往佛堂里走。
　　
　　背后的声音离远了，胭雪夹在人群中，时不时的还会回头看眼谢狰玉的方向。
　　
　　她走路不专心，被人从后面踩了一脚，差点摔倒，被一只手拽住，一个从未见过的面生普通妇人看着她道：“姑娘走路要当心啊。”
　　
　　胭雪赧然的点了点头，“多谢。”
　　
　　她正要往里走，妇人却不放她走，胭雪疑惑的朝她看去，妇人一笑，说的话如雷贯耳，“姑娘，该归家了。”
　　
　　胭雪茫然，“什么？”
　　
　　妇人紧盯着她不放，手上一下用力不少，特意提醒道：“姑娘不记得与郎君的约定了么。”
　　
　　胭雪直接傻傻愣住。
　　
　　门口路过的人潮众多，妇人将她往里拉了两步，“姑娘走吧，郎君已经久等多时了。”
　　
　　胭雪怎么也想不到，段鸿居然今日就安排人要将她接走，这与她想的不大一样，她本以为他会上门当着谢狰玉的面，说明她的身份，再将她接回段府。
　　
　　妇人催促：“未免世子不肯放人，只有出此下策，详细的，还请姑娘听郎君解释吧。”
　　
　　这离开的时间，比她想象中要早的多。
　　
　　胭雪一时有些迈不开腿，她回头看去，盈盈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的落在鹤立鸡群的谢狰玉身上。
　　
　　她想与他说一声，不想就这样不告而别。
　　
　　但是他并未注意到她这里，也没有瞥过来，他对她应是不在意的，这样一想，又酸楚上头。
　　
　　胭雪深呼吸一口气，最后依依不舍的看谢狰玉一眼，头重脚轻的，被妇人拉着走。
　　
　　她这一走，从今往后，还能不能见，可就两说了。
　　
　　日后，她就不再是世子身边以色侍人的婢女了，也不知道她不在谢狰玉身边，他会不会对她想念？会不会记得有个叫胭雪的婢女，与他无论晴日雨雪，与他度过每夜？
　　
　　世子……
　　
　　她跌跌撞撞，还在回头，臂粉衣香，好似一只蝴蝶没入人群中。
　　
　　与季同斐赵荣锦说话的谢狰玉缓缓侧过身，狭长冷峻的眼皮微微抬起，看向妙音寺的入口。
　　




53.  第 53 章   成全。

　　季同斐与俆娉的婚事定在秋日, 刚开年就合了八字换了庚帖。
　　
　　前头俆娉与赵清婉一同走着，季同斐与谢狰玉赵荣锦说话，二人都是在开谢狰玉的玩笑, “那日我问你来不来妙音寺，你是怎么说的, 嫌人多不清净，怎么今日却带那小婢过来。”
　　
　　谢狰玉面对他们的促狭脸上的神情纹丝不动, 淡定道：“那是她讨的赏，你们也想要？”
　　
　　赵荣锦嬉皮笑脸，“那倒不用, 不过可以换些别的。”
　　
　　季同斐：“你待那小婢倒是不错, 还没给名分？”
　　
　　赵荣锦：“这么久了, 多少也该给一个吧。”
　　
　　季同斐：“还是不要吧, 谢二他还没定亲, 先收了妾室以后正妻怕是不好想。”他得意道：“你看，俆娉就无须担忧我这些。”
　　
　　谢狰玉不理他们，他房里的事还不需要听这俩的意见。
　　
　　“我妹妹呢。”赵荣锦说话去了, 猛地想起赵清婉没看见人。
　　
　　季同斐：“和俆娉往里去了, 我们也进去吧。”
　　
　　佛堂里转了一圈，俆娉与赵清婉上完香，就去找僧人捐赠香火钱, 再拿红绸布写下愿望，到灵树下挂上。
　　
　　“二哥, 你不写一个吗？”
　　
　　“季同斐，你再去拿一条红绸布来，把我的愿望再写一遍，同我一起去挂上。”
　　
　　二人撺掇指使着赵荣锦与季同斐, 旁边的谢狰玉则负手而立袖手旁观。
　　
　　赵荣锦拉他下水：“谢二哥也写一个吧。”
　　
　　谢狰玉冷漠的转过身无视了他的邀请，他目光逡巡在殿内，等赵荣锦他们在灵树下闹完过来，就看见谢狰玉在与三津问话，神色不大好看。
　　
　　赵荣锦：“这是怎么了？”
　　
　　谢狰玉语气平淡的问：“你妹妹和俆娉先进佛殿，她们可有看见我的婢女。”
　　
　　赵荣锦替他去问了一遍，“来的人多，都没注意呢。发生什么事了？”
　　
　　谢狰玉眼中似有狂澜，声音沉了下去，“人不见了。”
　　
　　马车中胭雪略显得不安，从她跟着这位陌生妇人离开起，她又有些后悔了，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举太草率。
　　
　　可她耐不住当时的冲动，等了这么久，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不安只不过是她对前路未知的迷茫，是以在马车里她还是问了妇人几句，“我父亲现在在何处，我们要去什么地方？是不是回段府？刘氏是否知道父亲来接我了？”
　　
　　妇人怕她一时胆怯，不回话的话急了跳车，还算有问有答，“姑娘放心，骗不得你，现在就是要带你去见郎君。至于夫人是否知情，此事我等也不知晓，只奉命行事。”
　　
　　“姑娘饿了的话，可先用些吃的。”妇人从暗格中拿出糕点，放到胭雪跟前。
　　
　　胭雪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
　　
　　妇人见状笑了下，“这糕点是遇福楼的，姑娘试试。”她说着，自己先捻了一块吃进嘴里，当做示范。
　　
　　胭雪神情软了下来，对妇人的邀请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马车停下时，胭雪朝外头看了眼，绿漆铜锁的大门与她记忆中段府不同，她猛然回头问妇人，“这不是段府，这是哪里，你带我来了何处。”
　　
　　妇人不见慌乱，“姑娘进去便知了。”她还是那句话“郎君就在里头”。
　　
　　胭雪咬紧嘴皮子，都已经这样了，她是骑虎难下，不进去也得进去了。
　　
　　她下了马车，看清了眼前的院子，附近都没有什么人家，不是竹林就是草木，围墙上爬满了花藤，门上的绿漆也是刚刷新不久的，不是常年无人打理的宅子。
　　
　　门随着她进去后飞快的关上，后面的人对她盯的比较紧，胭雪前进的步履速度放慢，也没人催她，直到她看见了主厅里的人。
　　
　　见到段鸿，她的心悄悄落下。
　　
　　发觉她停下来，厅内坐在主位的段鸿笑着朝她看来，扬声唤道：“孩儿，怎么还不进来。”
　　
　　胭雪跟做梦似的被妇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她微微趔趄的踏进厅里，原本的不安在见到段鸿时渐渐的放下，哪怕激荡的心情平静下来，一时也不知道该与他说些什么。
　　
　　对父亲，她是陌生的。
　　
　　她是知道段鸿是她的亲人，从上辈子想到这辈子，做梦都想段鸿发现真相，然后带她认祖归宗。
　　
　　等到真正的这天来临，她被段鸿认回来，段鸿叫她“孩儿”，这份亲近她竟无端觉得陌生，和不适应。
　　
　　段鸿让她坐在身旁的椅子上，先是嘉奖了带她过来的下人一番，然后让他们到外面去，才侧身与胭雪道：“如何，一路吓着你了吧？”
　　
　　胭雪的手交叉放在腿上，手里捏着帕子，紧张到不断的滑动，她目光从段鸿脸上，滑到厅内和院子里，来回一圈才问：“你，你怎么叫人带我来这里，我们不是应该回段府吗？”
　　
　　她很怕她来了以后，段鸿反悔，又说不认她，胭雪目光紧紧的盯着他，“你是不是不想认回我？”
　　
　　她一说这个，就如针扎般坐立不安，手也抓紧了椅子，但凡段鸿说一个不字，她就能跳起来跑出去。
　　
　　段鸿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这是个非常敏感的孩子，不知道她以前是怎么过来的，心思胆怯，又很容易伤着内心，她好像很害怕别人害她，不要她。
　　
　　就在胭雪脸都急白了的时候，段鸿才一口否认道：“不是，你误会了。”
　　
　　“那为什么不接我回段府？”胭雪对段鸿没有接她到段府，当着刘氏的面说清楚，恢复她的身份很在意。
　　
　　段鸿安抚道：“你先喝口茶，静下来听我与你说。”
　　
　　他冲外头示意，妇人便进来给胭雪倒茶，放在她手旁。
　　
　　段鸿：“你可是看见这地方觉着陌生了，害怕了，不用怕，这里是我们段氏的一处私宅，之所以先让他们带你来这里，是因为府里的事还要解决，等解决好了才好接你回去。”
　　
　　“你若不信，待会我叫秦妈妈拿宅子的地契房契给你，你识的字吧，那位端王世子待你还是不错的，教你读书识字，到时我还要备上谢礼，感谢他。”
　　
　　胭雪心中的疑问在段鸿提到谢狰玉时被分散了心神，她将信将疑的抿着唇，“嗯”了一声。
　　
　　段鸿却在这时有些赞赏的冲她笑了，说：“你能有这份警惕的心也很不错，换作是我也会像你这样问个明白。”
　　
　　胭雪听他夸了自己，感到受宠若惊，心里对段鸿话语之间的亲近和拉拢，对他的感情也在逐渐的适应软化。
　　
　　“那我什么时候能恢复身份。”她揉着帕子，语气不像之前那么急了。
　　
　　段鸿：“自然是等我与族里的长辈说好，你是我遗落在外的女儿，届时还要宴请亲朋好友，向他们介绍你的身份。”
　　
　　胭雪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她解释给段鸿听，“我不是遗落在外，我是被刘氏她换了……”
　　
　　段鸿怎么说她是遗落呢，难道是她说的不够清楚吗。
　　
　　“你不是都查了吗？”
　　
　　段鸿眼神一闪，“是，嫣儿，为父这是对族里的说法，有些事情你年纪还小，不懂其中的道理，无妨，等以后我找个姆妈教你。”
　　
　　胭雪喃喃的问：“嫣儿是谁？”
　　
　　段鸿：“是你的名，你本名不该叫胭雪，而是叫段云嫣。”
　　
　　“云嫣，段云嫣？”胭雪默默念了念，仿佛发起了呆。
　　
　　段鸿起身，招来妇人，“云嫣小姐的房间可都安排好了？从今往后你就是云嫣小姐的人，要留在她身边伺候，不可怠慢了她。”
　　
　　妇人连忙应下，同胭雪行礼。
　　
　　段鸿：“好了，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嫣儿，你放心在此住下，我会时常来看你，等我解决好府里的事与族老们商议好，就接你回段府。”
　　
　　胭雪跟着站起来，脸上迷茫的宛若初生的羔羊，“你去哪儿？”
　　
　　她为段鸿把她留在这里的做法感到紧张。
　　
　　段鸿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微笑着安抚道：“我得回去将你的事告知给族老他们，尽量早日让你恢复身份啊。这里，你便当它是另一个段府，你就是这里的主子，有什么事尽可吩咐他们去做。若是想见父亲了，让何妈妈传消息，为父就过来。”
　　
　　他说的“何妈妈”就是带胭雪来的妇人，冲她道：“小姐放心，奴婢会尽心尽力照顾你的。”
　　
　　胭雪看着段鸿离开，呆呆的站了片刻，被何妈妈带去房里休息。
　　
　　她开始相信段鸿对她的安排，只要她耐心等待，她很快就能回段府了。
　　
　　这宅子虽小，看着也很精致，尤其胭雪的闺房，她第一次进去就发现是仔细布置过的，像段淑旖的闺房。
　　
　　以前她羡慕的，如今她也有了。
　　
　　“小姐看看，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提出来，缺什么东西奴婢叫人补上来。”
　　
　　胭雪看的仔细，她整理好思绪，知道自己要住在这里一些日子，便放下对这里的陌生感，说：“确实少了我想要的。”
　　
　　胭雪：“何妈妈，能否替我准备文房四宝和一些书籍，这些都是我每日在王府在看在学的，万万不能少的。”
　　
　　何妈妈：“是。听郎君说，小姐之前在端王世子身边受他照顾。”
　　
　　想到谢狰玉，胭雪雀跃的心思稍稍停了下来，她趴在妆台镜前，背对着何妈妈轻轻的点了点头。
　　
　　自从胭雪留在了这里，宅子里伺候的人不少，他们都开始叫她“云嫣小姐”，胭雪起初反应不过来，并未觉得是在叫自己。
　　
　　她听着不大习惯，却还是让自己适应自己的新名字，段云嫣本就是她原来的名字，她该抛下以前的过往，从此就以段云嫣的身份活着。
　　
　　只是，她每晚夜里摸着被褥，总会觉着身旁少了一人，而梦里也总是怅然若失。
　　
　　她睡的不好，一面在想段鸿什么时候同族老商议好，一面又会回想在谢狰玉身边的日子。
　　
　　她并不是个没有心的，除了开始有种多年夙愿达成的高兴，后来就平静下来了，高兴淡了不少，眉宇间还藏了不少不自知的忧愁。
　　
　　几日之后，终于她在院子里坐不住了，想要出门，何妈妈却将她劝住，“小姐，郎君今日过来探望你，若此时出去了，可就错过了。”
　　
　　胭雪已经几日没见过段鸿了，一听他要来，便立马打消了想要出门的心思。
　　
　　“父亲要来了，那我不去了。”她翘首以盼，问照顾她起居的妇人，“何妈妈，父亲是不是事情已经料理好了，今日来接我回段府的。”
　　
　　何妈妈看着她充满喜色的神情迫切的脸，道：“这奴婢不知，郎君只让人给奴婢传话，过来探望小姐。”
　　
　　胭雪小小的失落了下：“那等他来了，我自己问他。”
　　
　　她在黄昏时等到了段鸿，久的胭雪以为他不会来了，在她的房里，她趴在桌案上睡着了，段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拿动她胳膊下压着的纸张时惊醒了她。
　　
　　胭雪眼前还朦胧着，过了会才看清段鸿的脸，“父亲？”
　　
　　段鸿：“是我扰醒你了。”
　　
　　胭雪见他还在看自己写的字，略有些赧颜道：“这，我写的不好。”
　　
　　段鸿自然是看出她写的不好了，写出来的字虽然有型，却软弱无力没有什么风骨。
　　
　　但他没有露出一丝嫌弃，反而夸奖道：“不，写的很好，你说你读书识字晚，写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胭雪其实对自己浅薄的学识和平平的字迹是自卑的，尤其是在做官的身居高位的段鸿面前，她可以给谢狰玉看，因为初始就是他教她写字，谢狰玉的嫌弃她介意却不伤心。
　　
　　让段鸿她的父亲看了，她也不伤心，只会觉得自卑，觉得自己丢丑了。
　　
　　段鸿夸她，她也不如谢狰玉夸她那般高兴，却也颇为感动。
　　
　　“我今日来，是来看看你。”段鸿放下纸张，他眼前的胭雪穿的已经不再是王府里的衣物，打扮的到像极了一位真正的世家贵女。
　　
　　要说她的身份，段鸿查也是真的查了，他的确是找到了胭雪身份的疑点，刘氏那里也说不明白。
　　
　　但也无妨，既然他已经把她接了过来，安置在这里，心里就已经多少承认了她是当年那个孩子。
　　
　　他认下也没关系，只是面对胭雪问他事情料理妥当没有，他依旧是继续安抚她耐心等待。
　　
　　胭雪脸上难掩低落，段鸿问她用过晚饭没有，她摇头，“之前不饿，就没吃。”
　　
　　段鸿在她跟前当真做到了一位相认的父亲的样子，“何妈妈，命人送吃食上来，我陪小姐用饭。”
　　
　　胭雪听他询问自己这几日做了些什么，似有要谈心的打算，到了饭桌上，段鸿就不怎么说话了，胭雪头一次与父亲坐在一起吃饭，感觉复杂又新鲜。
　　
　　她在这里变成了主子，有别人服侍她，段鸿不来，她可以独自坐在桌旁一人独享丰盛的吃食，段鸿来了，她也受尽照顾。
　　
　　如果这就是梦，她也是不愿意醒来的。
　　
　　天黑了，段鸿居然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屋外下起了雨，胭雪看向他，正准备回府的段鸿顿住脚步，他和下面人道：“晚些时辰，等雨停了再走。”
　　
　　胭雪没享受到多久来自父亲的关爱，看了看外面的雨势，和段鸿说：“父亲……不如在这里歇下，明日再走吧。”
　　
　　段鸿似在考虑，在胭雪期望的眼神中，回头道：“还是等雨停再说吧。”
　　
　　胭雪小脸垮了下去，段鸿安慰她，“雨一时不见停，我去书房坐会，你若是累了，就先回房歇息。”
　　
　　胭雪这一刻觉得，拒绝的段鸿与她还是隔着距离的。
　　
　　是因为多年都不亲近吗，若是段淑旖这般向他要求，父亲会答应她吗。
　　
　　她不知道，胭雪还是回了房里。
　　
　　梳洗过后，外面的雨停了，胭雪问何妈妈，“父亲走了吗？”
　　
　　何妈妈：“郎君还在书房。”
　　
　　胭雪眼前一亮，似乎有些开心。
　　
　　天上不见往夜的月光，一片漆黑，庭院里的灯盏也朦朦胧胧的，胭雪端着从何妈妈那抢来的茶水，亲自沏好了给段鸿送过去。
　　
　　书房的路上无人，胭雪刚走到书房的窗前，离门口还有几步之遥时，就听见里面段鸿似乎在发火。
　　
　　“林子安竟敢在朝堂上参我！”
　　
　　段鸿：“说我掠夺良家女子，他亲眼看见了？我看他是疯了！”
　　
　　他的心腹道：“尚书年事已高，有要郎君接班的意思，现在朝堂上下都在盯着郎君，这或许不只是林大人一人所为，不知他背后的是谁。”
　　
　　段鸿沉声问：“你觉得是谁？”
　　
　　心腹：“郎君这么问，想必心中也已经猜到了，林大人参您‘掠夺良家子’，他又没有亲眼所见，当日也不在妙音寺，定是有人告诉他了。这事也定是与云嫣小姐有关，当日何妈妈接人，保证没被其他人看见，这几日城内也没有人家放出人丢了的消息，调查司更没有接到王府的报案。”
　　
　　段鸿知道心腹想说什么，“你想说，林子安背后的人，是端王吧。”
　　
　　他敲着桌子，“不，一个婢子，向调查司报案去找就行，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的找上林子安参我，阻我升迁他有什么好处。不是端王，倒是极有可能是那位端王那位世子。”
　　
　　心腹面色凝重的道：“既然林大人参了郎君，那云嫣小姐的事情暂时就不好惊动他人了，如今这些人暗地里都盯着郎君呢。”
　　
　　段鸿眉头蹙在一起，神色威严，他点头道：“尚书大人的位置于我更加紧要，这段时间不再适宜惹什么是非。等我坐上尚书的位置，一切尘埃落定，再谈其他。”
　　
　　心腹：“云嫣小姐的身份……”
　　
　　听他提起胭雪，段鸿表情复杂，他叹了口气，道：“不合时宜。”他连说几句不合时宜，又摇了摇头，“不管她是不是真的云嫣，都不适合在这段时间出现，更不能让林子安他们抓到把柄。”
　　
　　事关他升迁，机会难得，若是错过这一官位，那就很难再有机会了，对段鸿来说这就是家事，哪怕刘氏真的换子，在这个当口，都不能把丑事闹到台面上来，否则会影响他的声誉，怕林子安等于他是政敌的人都会参他。
　　
　　段鸿：“等事情过去，再找个普通人家把她发嫁了吧。”
　　
　　心腹说了什么，胭雪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端着茶水的手都在细微的颤抖，不可置信这是从她父亲口中说出来的话，难道从始至终，他都是骗她的，他根本就不相信她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不过是拿她当阻碍了他升迁路上的石头，因为被人看着，所以不能一脚踢开，只能把她这块石头让人搬走，等到没人看见了，再悄悄踢开，是这样吗？是这么说的吗？
　　
　　胭雪痛苦的闭上眼，感觉到心绞痛，耳边嗡嗡作响，这就是她想要认回来的父亲，这就是她无数个日夜惦念想要给自己清白的父亲，这就是她日益打心里尊重想要讨好适应的父亲。
　　
　　而他呢，他在说什么。
　　
　　他要替她找个人将她随便的嫁了！她是人啊，她也是他亲生的啊，她不想嫁人宁愿死，也想要个清白之身啊！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总是待她与旁人不同，她做错了什么，她不该继续留在这，她该走了，她要走了，她要回去。
　　
　　她行至庭院里，从身到心一阵茫然空洞，她回去，能回哪里。
　　
　　何妈妈惊讶的出声，“小姐怎么回来了。”
　　
　　闺房，胭雪低头，笑的不大自然的道：“路上太黑，差点摔了一跤，半路时茶水也洒了，就回来了。”
　　
　　何妈妈没太看清她的脸色，循声问：“那，还要重新沏一壶吗。”
　　
　　胭雪把茶水放在桌上，低头整理着衣服，“不了，我衣服都湿了，还是重新换一套吧，这会也不知道父……父亲走了没有。”
　　
　　她叫“父亲”时，喉咙都是艰涩的，还好后面话语正常了，没引起何妈妈怀疑。
　　
　　“要不奴婢去看看。”
　　
　　胭雪忙道：“不，不用了，还是先给我换衣服吧，夜里我怕着凉。”
　　
　　她现在心慌慌的，也不想见段鸿，生怕何妈妈去看了后，把段鸿引来。
　　
　　结果她刚换上衣服，外面下人就来通传，说是郎君过来了，看看小姐睡没睡。
　　
　　胭雪慌了，脸色很不好，她故作整理衣服的样子，才没让何妈妈注意到脸上苍白的受到惊吓的神色。
　　
　　“我，我都快睡了，这就便睡。”她踢了鞋仓促上床，拉上被子，盖住头，双眼紧闭，“何妈妈和父亲说一声，今日练字实在累着了，我先睡了。”
　　
　　段鸿看着何妈妈来报，本还想着与胭雪说一声，他今夜就不在这座私宅歇下了，没想到那小丫头睡的竟这般早。
　　
　　“还是个孩子。”他理解的点头，“让她好生歇息吧，来日我再看她。”
　　
　　段鸿一走，胭雪的心也没安稳下来，何妈妈回房看她时，被直挺挺的坐在榻上的胭雪吓了一跳。
　　
　　昏暗中胭雪呆呆回头的样子，宛若中邪一般。
　　
　　春日多雷雨，夜里下的总是让人不安心。
　　
　　惊雷打下来，伴随着闪电，让屋里霎时明了又暗，烛火摇曳不断，三津站在案前，等待着谢狰玉将所得的情报翻阅完。
　　
　　下一瞬，就见那本写满情报的折子被谢狰玉挥手砸到地上，他冷笑着同三津道：“我还真不知道，我身边竟然藏了个这么个能耐的人。”
　　
　　屋外由于下着雨，已经听不到院子里被罚的下人的惨叫了，连血水也都冲刷不见。
　　
　　自从胭雪在妙音寺失踪，谢狰玉以为她是被拐子给掳走了，妙音寺人多口杂，什么三教九流都有，她被掳走应当也是看她孤身一人，身边没个照应，有别的胆大的就想铤而走险，毕竟富贵险中求，如此也是情有可原。
　　
　　动了他的人，谢狰玉自然要查个清楚，要找人对谢狰玉的势力来说，并不算困难。
　　
　　事出当日，他便让三津去了城门侦查，让人守着看当日出城的有哪些。
　　
　　可查到的人里并没有胭雪的踪迹，谢狰玉便想是不是有人针对他来的，三津派了三方人马行动，府里的人没放过。
　　
　　尤其是谢修宜与高氏还有段淑旖那里，让谢狰玉感到有意思的是，查到的背后有关的人，居然不是谢修宜也不是高氏。
　　
　　更不是高峰，而是他那个大哥的新妇，所谓的长嫂段淑旖。
　　
　　段家的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找他身边那个小蠢货的麻烦了，初时谢狰玉本是不在意的，一个婢女，不管在主人家过的多不好，从前的往事与他有什么干系。
　　
　　到了他身边就是他的人，听他的话就行。
　　
　　他让三津查也查了，实际上，他所了解到的胭雪父母是“柱生”“桃叶”的身份，知道的比段鸿还要早，三津说其中还有疑点，谢狰玉却没了兴趣。
　　
　　有没有疑点他并不想知道，他也没有要替对方查清这些疑点的义务，于是三津也没有再查下去，暂时将此时按下，若有机会再查就是。
　　
　　可是没想到，这回，谢修宜的新妇给了他一个惊喜，居然将手伸到了他的院子里来。
　　
　　胭雪失踪，与段淑旖有联系，查清了是段鸿带走了胭雪的，谢狰玉便让人林子安打头的言官在朝堂上狠狠的参他。
　　
　　段鸿为了坐上吏部尚书的位置已经布局许多年了，怎会允许这时候出差错呢。
　　
　　也只有胭雪那个蠢婢，才会认为她的父亲想要认她回去，段鸿不过是不想让胭雪这个不确定的因素继续待在王府，在这时节外生枝罢了。
　　
　　这几日他即便知道了胭雪身在何处，也没有立马把人找回来，他等着今夜三津将深挖下去的情报带回来，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当年段鸿原配与继室间发生的事情，这一深挖，没成想竟看到许多有趣的东西。
　　
　　而胭雪与段鸿的关系，也让他犹如被戏耍般感到气怒。
　　
　　谢狰玉冷笑过后，才想起其实有一回，胭雪是同他说过这事的。
　　
　　也是那时他让三津去查了，没有深挖，他没当回事，“我没有信她，以为她痴人说梦呢。”谢狰玉轻声道：“不过床笫之间的事，哪有人会真的当真呢。”
　　
　　他气怒过后，返回来与三津一件一件的回想，“那日在庭院折梅花，她其实就已经与段鸿说上话了吧。”
　　
　　这折子里也是有写的，现在由谢狰玉自己想起来，颇有些可笑，“她当时怎么说来着。”
　　
　　三津：“……她否认了。”
　　
　　谢狰玉挑起眉眼，怒极反笑的拍了下手，宛如盛赞般道：“还不承认，到头来，趁我不在私底下与段鸿联系，这是耍着我玩吗。”
　　
　　三津听出他话语中阴鸷的寒意。
　　
　　谢狰玉盯着地上的情报折子，沉声幽幽的道：“好一对父女情深，我不成全，岂不是要遭天打雷劈。”
　　
　　三津皱眉，“世子慎言。若世子想，我这就去把人带回来让世子处置。”
　　
　　谢狰玉却无情地道：“我还要她做什么。”
　　
　　他缓声轻慢的说：“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不要也罢。”
　　
　　一声春雷，惊醒了沉睡中的胭雪。
　　
　　她抱着被子坐起身，睁眼才发现天已经亮了，那声春雷不过是她梦里想象出来的。
　　
　　“小姐又魇着了？”
　　
　　到梳洗时，何妈妈看她脸色奇差多问了句。
　　
　　镜子里胭雪小脸白的近乎通透，没什么血色，眼下倒是一片青黑，看着眼眸更深了，看人的目光怯生生的，略有防备。
　　
　　胭雪沉默着不说话，她近几日其实越来越少说话了。
　　
　　自从在书房偷听到段鸿与心腹的对话，她便一直寝食难安，备受折磨。
　　
　　夜里睡不好，白日心事重重，常常坐在桌案上拿着笔，对着纸张一个时辰也不见写几个字，反倒是墨水滴了不少。
　　
　　对上何妈妈的目光，胭雪自嘲的笑了笑，她又算哪门子小姐，真正的小姐会像她这样，爹不认，孤苦无依，竟没一个要她的。
　　
　　她连质问段鸿的勇气都没有，到他面前不过自取其辱。
　　
　　她倒想回世子那去，可何妈妈不知是否听了段鸿的命令，这府里不仅她其他下人近来都盯她盯的很紧，不许她出门。
　　
　　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胭雪出不去，像只孤雁被困在了这里。
　　
　　也不知世子发现她不见了，会不会派人来寻她，若是来寻她，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就好了。
　　
　　这已经是她内心深处唯一一点盼望了。
　　
　　但是，从她丢失到如今，近半个月过去，这宅子安静的很，再没有别的动静。
　　
　　段鸿也好些天没来了，胭雪倒也不期望他来。
　　
　　露水从芭蕉叶上滑落，刘氏听见一阵摔东西的震响，以及段鸿训斥的声音，吓的在书房前止步，“怎么回事，郎君在发什么火。”
　　
　　张媪猜测劝道：“是公事吧，近来郎君在书房待的多。既然郎君心情不好，夫人这时还是不要进去触霉头的好。”
　　
　　刘氏神色犹豫，“可你没听宋妈妈说吗，郎君好似在查以前的事，我总要试探他知道了多少。”
　　
　　张媪想到什么，脸色怪怪的，凑到刘氏耳边小声道：“夫人，今晨含月的老子娘过来与我说，说负责郎君出行的车夫与她家的喝了酒，不小心说漏了嘴，说郎君有时会让他送他去南郊那边的宅子……”
　　
　　“何妈妈，你就让我出去走走吧，我也不走远，就在竹林里转转。”
　　
　　胭雪向守着她的何妈妈求情，她受了很深的打击，前些日子一直跟犯了病一样，虚弱愁楚，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话都不想说。
　　
　　今日望着复晴的天色，又看着手下不由自主写出来的“命”，想起了在谢狰玉身边的日子，竟生出一股勇气，不能坐以待毙，任由段鸿将她随便嫁人打发了，便想换着法子，让人放她出去。
　　
　　“小姐，近来雨水多，昨日又下了雨，竹林湿哒哒的，没什么好转的，还是不要去了。”
　　
　　胭雪对她的苦口婆心不以为意，她今日也装点了下，衣服特意穿的素净，描了眉涂了粉，唇色却淡淡的，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一副娇弱之色。
　　
　　胭雪：“何妈妈，竹林我不走深了，也不怕的，你就让我去吧，你若不放心，就跟我一起，还可以让人看着我，反正我这样哪里还有段府小姐的样子，连出去的资格也没有，我不仅不像小姐，反倒像个犯人。”
　　
　　她作出一副头疼不适的模样，揉着额头，“何妈妈，你再不让我出去，我成日待在这里，生病了治不好了，你该怎么向我父亲交代。”
　　
　　何妈妈盯着她观察半晌，一番威逼的话下，终究是忌惮她真的将自己弄病了，倒是郎君怪罪下来，于是道：“那小姐不要走远了。”
　　
　　胭雪敷衍的道：“知道了。”
　　
　　她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抠着掌心肉，借此压抑住逐渐激动起来的内心，不能叫何妈妈发现她想跑的真正意图。
　　
　　待她与何妈妈还有两个下人走到宅子的大门，眼看着机会就在眼前，胭雪脚步都快了一点，惹得何妈妈朝她看来。
　　
　　“小姐小心脚下。”
　　
　　胭雪踢到一颗石子，石子一下飞起来冲向正在打开的门口，落在外面正要敲门的张媪脚下。
　　
　　她惊了一下，身后的刘氏纹丝不动，目光如炬的朝胭雪看来。
　　
　　胭雪对上刘氏阴毒的眼神，抓着何妈妈的衣袖往后害怕的退了退，脑子瞬间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刘氏怎么会在这里，她是怎么找上来的。
　　
　　“何妈妈……”她到这时了，也只有下意识的喊这个妇人，“赶她走，快赶她走。”
　　
　　“关门！”何妈妈也是惊讶非常，她想起段鸿的交代，立马想到的就是让门房把门关上。
　　
　　刘氏怒喝：“我看谁敢动！”
　　
　　何妈妈脸色难看的道：“夫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郎君吩咐，不许外人进来。”
　　
　　这话简直大大的得罪了刘氏，她在发现段鸿的这座私宅，竟然藏了人，一看竟然是胭雪后，仅存的理智荡然无存。
　　
　　“你这下贱的嘴皮子，你说谁是外人，这是段家的私宅，夫人是段府的夫人，哪里有她来不得的地方？！”张媪替刘氏骂道。
　　
　　何妈妈是私宅里的大管事，如今被张媪当着其他下人的面训斥，顿时觉得失了脸面，扯着嗓子回道：“此话不是我说的，是郎君交代的，府里郎君为尊，张媪是不是连郎君的话也不当回事了。”
　　
　　“你好大的胆子，你眼里只有郎君，就没有我们夫人！”
　　
　　张媪与何妈妈在行口舌之争，胭雪却已经能感觉到刘氏周身的气势，已经要将她吃了般恐怖如斯。
　　
　　她急的背上出了一身冷汗，眼睁睁的看着刘氏慢慢踱步进来，“我当他在这里藏了谁，原来是你这小贱人。你是什么时候勾搭上郎君的，让他将你从王府带了出来？当初我就说你娘是个贱人，你果然也是淫.贱的，结果你还敢驳我嘴。”
　　
　　胭雪听她将她与段鸿的关系说的那般不堪，本来苍白的脸色气出了雾红，心里好像憋了口气，吐不出来那般难受。
　　
　　“你胡说什么。”胭雪捂着心口，含恨的瞪着辱骂她的刘氏，“你心思龌龊恶毒，便以为人人都同你一样吗。你明知道，段鸿是我亲生父亲。”
　　
　　刘氏：“你还敢直呼郎君名讳。”
　　
　　她冲上来就要打胭雪，原本温婉的神色变的狰狞，“谁是你父亲，郎君才不是你父亲，想做贵女，你痴心妄想！”
　　
　　胭雪躲开，刘氏抓着她不放，二人争执起来，那头何妈妈见状就要跑来阻止，却被张媪与刘氏带来的人缠住。
　　
　　刘氏新仇旧恨积压在一起，早已经走火入了魔，她伸手朝胭雪脸上抓去，“我让你胡说，让你胡说，仗着这张脸便说自己是郎君的女儿，你做梦！郎君只有我们淑旖一个嫡亲女儿，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配，今日我就毁了你这张喜爱勾三搭四的脸！”
　　
　　胭雪闪躲不及，摔倒在地上，为了躲开刘氏只有往旁边爬去，然而刘氏哪肯让她就这样躲了，从身后一脚踩在胭雪腿上。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段鸿面色铁青的站在门口呵斥。
　　
　　他盯着踩在胭雪腿上的刘氏，“珮蓉，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刘氏收回脚，脸上的惊诧来不及遮掩，发现被段鸿看见她这模样顿时有些慌乱，“夫君，你听我解释。”
　　
　　摔倒在石板上的胭雪拖着小腿，疼的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就这样了，她还是抬起头，朝段鸿看去，想看看他对亲生女儿受到这样的对待，有没有一丝悔意。
　　
　　他没有。
　　
　　胭雪失了血色的嘴唇，扯出一丝苦笑。
　　
　　




54.  第 54 章   算计。

　　刘氏被留在主厅, 眼睁睁的看着段鸿让人扶胭雪起来，亲自送到房里，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 她抓着张媪扶着她的手，咬牙切齿的低声道：“张媪, 你看见了吗，鸿郎今日竟然为了她对我大声呵斥。”
　　
　　“夫人……”
　　
　　房中胭雪由何妈妈为她检查伤口, 段鸿等在屋外，好了才进去。
　　
　　他面上还是一副虚情假意的慈父模样，并不知道胭雪心中已经对他失望, “今日之事, 吓着了吧, 你母亲说了, 是误会一场, 让你不要计较。”
　　
　　胭雪怔然的抬头问他，“你说谁是我母亲？”
　　
　　见她连“父亲”都不喊了，段鸿眉头一拧, 谅解她可能是因为今天刘氏吓着了, 心里又怨怼，又舒缓了眉头，道：“刘氏嫁给为父多年, 即便是继室，她也是我的妻子, 是段府的夫人，按理你的确该叫她一声‘母亲’。”
　　
　　胭雪从未见过像段鸿这般偏心的人，到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还在为刘氏说话, 他好像不懂她落得今天这个地步，是谁一手造成的。
　　
　　“她不是我母亲。”胭雪撇过头，“她是段淑旖的母亲是你儿子的母亲，她没生过我养过我，她算我哪门子母亲。”
　　
　　段鸿不喜胭雪这样的态度，果然是养在低贱的地方久了，脾性比不上淑旖那样端容识大体通情理。
　　
　　段鸿面上看不出来对胭雪有一丝不满，他对胭雪的话避而不谈，转了话题道：“你今日是打算作何去，听何妈妈说，你想出去转转？”
　　
　　他纵使露出一点微笑，也掩盖不住眼神中的严厉，“宅子里住的不好吗，怎么想要去外头呢。”
　　
　　胭雪感受到了来自段鸿的压迫感，心里是怕的，低头嗫嚅道：“就想出去散散风。”
　　
　　段鸿：“你如今已经是贵女了，身份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应当多在家中学习礼数。”他顿了顿道：“这也是我的失误，没有安排人教你，这样，明日我就让人过来教你些规矩，你好好学，不要浪费为父一片苦心。”
　　
　　胭雪不知道他有什么苦心，他的苦心就是对刘氏做的事一概不追究吗。
　　
　　从开始到现在，段鸿一字未提有关如何处置刘氏的事，她渐渐的也已经不再相信段鸿的话了。
　　
　　段鸿对这个新冒头的女儿自然有他用，他不是不信胭雪的身份，若说之前还有几分存疑，那么在刘氏找到这座私宅，闯进来找胭雪麻烦后，他已经偏向于胭雪就是钟氏给他生的第一个女儿了。
　　
　　是以在从胭雪房中出来，再去主厅见到刘氏时，他已然冷下了脸色，“谁让你来的？”
　　
　　刘氏未语先流泪，“我若不来，夫君还要瞒我多久？难道你真的信了一个贱婢的话，觉得我是那般恶毒之人，我与你夫妻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夫君你应该最清楚才是。反倒是夫君，被一个贱婢蒙骗了，还把她养在私宅中，若是让淑旖和博渊知道了，会怎么想？”
　　
　　刘氏先发制人，将错怪到胭雪身上，装成自己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还提及一双儿女，想让段鸿站在自己这边。
　　
　　果然段鸿脸上原本的威严肃穆减退不少，但他还是冷硬的道：“此事不得让博渊知道，淑旖也是，她已经嫁人了，与家里的事便无干系。”
　　
　　刘氏：“淑旖是夫君亲女，如今多了个冒牌货和夫君说是她是段府的小姐，怎会和淑旖没有关系呢，她可不想认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作妹妹。”
　　
　　段鸿见刘氏始终不肯承认胭雪的身份，还对她十分厌弃，皱着眉道：“是不是来路不明已经不重要了，你可知你今日过来闹这么一场，万一传出去让人知道了，丢的是谁的脸面。这些日子因为尚书有意让我接班，底下的同僚有多少人在盯着我出错，但凡这时让人知道有影响我声誉的事，尚书和圣上岂会允我升迁，即便他二位允了，其他盯着这位子的人会不想方设法阻拦？”
　　
　　刘氏听他说的严重，预感到自己鲁莽的过来闹这一场的确是闯祸了，当下故技重施，低头认错，“夫君，我错了，你不要怪我，我也是因为心里太看重你了，才会在意此事……”
　　
　　段鸿任由刘氏依偎到他怀里诉着衷肠，只感觉到疲累，连日来朝堂上风起云涌，突然多了许多针对他的同僚，段鸿如今做什么都有人盯着。
　　
　　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谁，政敌自然是有的，可从没让他感到这般难缠过，他又不是顶个出色的人，只不过是与尚书有几分师生情，才被看好。
　　
　　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的人选也有几个，都在圣人的观察当中，段鸿忌惮的就是这时胭雪的事被人拿做攻击他的把柄，说他后宅约束的不好不要紧，但若是让人仔细查下去，翻出陈年旧案，牵扯出钟氏的死，千里之外的钟氏一族得到消息，那就是撕扯不清的烂事，麻烦就大了。
　　
　　他不与刘氏算账，也是为了尚书位置，在此之前不宜生出事端，刘氏性子虽柔，在某方面却极为偏激，她还在意当年自己因为她家道中落，去娶了钟氏的事。
　　
　　若是不将她安抚好，让她一直抓着胭雪的事不放，恐会闹出更大的风波。
　　
　　“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今日之事就算了，既然你不喜欢她，那我就将她继续养在这私宅中，不让她回段府就是。”
　　
　　刘氏擦着眼泪，观察着段鸿说话的脸色，他好像对那贱婢也没多在意，确实是为了不让她惹是生非罢了。
　　
　　刘氏心中一阵痛快，滋生着阴暗的喜悦，她觉得自己误会段鸿了，他到底是还是顾念自己与他的情分的，钟婉心算什么，段鸿能为了她不认自己的女儿，不就证明自己比她重要的多吗。
　　
　　她放下芥蒂了，开始为段鸿献计献策，她谨慎的还是不想让段鸿就把胭雪养在私宅这里看她过好日子，于是道：“既然夫君如今处境做什么都被人盯着，不如将她交与我来安置，这里是段府的私宅，颇为惹眼，还不如送去乡下地方，越远越好。”
　　
　　她细声软语的算计道：“夫君尽管放心，我会让我弟弟弟媳帮忙照应她的，家里的子侄也都大了，若是她乖乖的不惹是生非，还可以让她给进门，等她嫁了人生了孩子，也就算了是我刘家的人了，我刘家是不会亏待她的……”
　　
　　白日里闹了一场，胭雪知道自己被段鸿跟刘氏断了外出的机会，但没想到在翌日有了转机。
　　
　　她看见何妈妈让婢女们进来收拾东西，呆坐着的胭雪因为腿上受了伤，不宜多走动，唯有望着她们收拾东西。“何妈妈，这是在做什么？”
　　
　　何妈妈：“小姐，你都看见了，连日春雨让这屋内湿气中，特意她们收拾一番。”
　　
　　胭雪心中的疑惑并未消除，没过多久，何妈妈竟然请她出去一趟。
　　
　　胭雪被她扶着来到门口，才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外头，“这是……”
　　
　　何妈妈送她上去，“郎君因着昨日的事，怪罪我等照顾小姐不利，这处已经被夫人知晓了，于是要给小姐换个住处。”
　　
　　胭雪将信将疑，确实继续住在这里，她怕刘氏还会找上门来，段鸿虽对她说已经认了她，让私宅的下人也都唤她小姐，认她当主子。
　　
　　但她除了小事，根本使唤不动人，那些人都听何妈妈的。
　　
　　她不像刘氏，她是一家主母，甚至能带人过来找她麻烦。
　　
　　胭雪坐在马车里，不仅有何妈妈在，还有两个婢女看着她，马车行驶在平坦的石板路上，胭雪听着车轮转轴的声响，靠近窗边，抬手要看看外面的景象。
　　
　　她刚撩起帘布，就感觉到一阵风从马车边经过，随之闻到的就是一个熟悉的冷香，胭雪眼瞳大睁，挤出窗口望去，马背上的身影像极了谢狰玉。
　　
　　“世……”
　　
　　她还想再看仔细些，背后伸出两双手将她拉了回来，话到嘴边的呼唤也截然而止。
　　
　　何妈妈好像很不高兴她这番举动，警告道：“小姐，外面人多眼杂，还是不要往外多看。”
　　
　　胭雪还处于疑似见到谢狰玉的呆滞中，她忘不掉刚刚闻到的冷香，脑海中一直回忆起出马背上的背影，明明不过半月不见，却好似隔了好些年。
　　
　　然而马蹄声已经逐渐远去，世子不会知道她就在这张马车里。
　　
　　直到现在，胭雪才发觉，自己竟一刻也未忘记过谢狰玉，就连一道身影，空气中残留的香味，她都暗自在心里默默的回味。
　　
　　她不告而别，世子定然生气得很，她又有什么脸在回去他身边呢。
　　
　　“到了。”
　　
　　胭雪下来了马车，新的住处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她跟在何妈妈身后一进去，就听见庄子里面的说话声。
　　
　　这里竟是有人住的，且一看就是别人家里。
　　
　　院子里正对下人训话的主人家朝他们看过来，见到胭雪后，用令人不适的眼神怪异的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毫不意外的说了句，“来了，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来人，带这位何妈妈去安置。”
　　
　　那看起来颇为刻薄的夫人指着胭雪，“等等，她留下来，既然送过来了，我也得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货色才行。”
　　
　　何妈妈提醒道：“二郎夫人，郎君说了，云嫣小姐是暂住在这里。”
　　
　　“知道了，还不用你来提醒我，阿姐也说了，这是给我家……”那夫人想起被交代过的事，话说到一半又停下了，露了个敷衍的笑，“既然是姐夫遗落在外的女儿，放心，我也会照顾好她的。”
　　
　　胭雪听的云里雾里，但不妨碍她产生危机感，她挣脱婢女扶着她的手，眼中充满不安的质问道：“何妈妈，这是怎么回事，不是送我到新的住处吗，这里可是别人家里。”
　　
　　何妈妈躲开她无助的目光，板着一张脸道：“小姐，这里就是你暂住的地方，这位夫人是主母的弟媳，她会将你安排妥当的。”
　　
　　胭雪连连后退，直到下人拦住她，胭雪不可置信的笑了下，苦涩的好像吞了黄连，苦不堪言。
　　
　　刘氏的弟媳，竟然将她送到刘氏的弟媳家中，照顾好她，刘氏会有那么好心？段鸿竟然也会同意？
　　
　　她这到底是什么父亲，才能如此绝情。
　　
　　这一刻，心头的恨意如同上辈子听见刘氏在她跟前说出真相般浓烈。
　　
　　“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是。”
　　
　　唐氏站在旁边听着，面露不悦，“怎么这是不愿意住在我家中？原来姐姐说的你这丫头不懂礼数，欠些调.教是真的，既然他们已经把你送来了，这里你是不住也得住，可别不识好歹。”
　　
　　唐氏低声轻骂的话传进胭雪耳中，是在骂她真把自己当正经小姐了，言语中充斥着轻蔑。
　　
　　胭雪心里难受的紧，根本无心与她攀扯，何妈妈就怕她闹起来，但她看着像认命了一样，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胭雪疲惫的道：“我累了，想要歇息。”
　　
　　何妈妈看向唐氏，要让她叫人带她们进去，唐氏斜眼盯着胭雪半晌，冷哼一声，“算了，我也不跟小姑娘家的计较，来日方长。”
　　
　　胭雪跟没听见一样，她步履虚浮的走进给她安排的屋子，说是收拾好了，倒像是一间原本放着杂物，空出来的小屋子。
　　
　　待遇远远不如之前的私宅，但胭雪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何妈妈让人把她的东西都放下就要走了，胭雪这才抬眸看了一眼。
　　
　　“何妈妈，你……”
　　
　　“奴婢是段府的人，该回去向郎君复命了。”
　　
　　明明还是春日里，胭雪却感觉到一股秋风萧瑟之意，良久，跟前已经没了何妈妈的声音，她才低声道：“走了，都走了。”
　　
　　她不知道之后会面临什么，但好像这家里也没把她当什么，饭菜是送过来的，不用跟这家的人一起吃也是好事。
　　
　　但胭雪独个儿在房中用饭时，发现有人在盯着她，她一抬头，窗外又不见人影，她有些害怕慌乱，一顿饭吃的也不顺心，没了胃口。
　　
　　她住的位置略偏，外面是一整堵高墙，院子里种着唯一一颗桂子树，胭雪便有了打发日子的活动。
　　
　　她被关在这里，还只见过这家的主母唐氏，没见过家中的男子，唐氏开始对她感到好奇，总会过来看看她，言语中多有羞辱之意，胭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有忍气吞声。
　　
　　而让她最感到不适的，还是从她刚来唐家起，就感觉有人在暗中看着自己，胭雪不寒而栗，找了几次也没找到踪迹，问起送饭的下人，她们也只说这里就只住了她一个。
　　
　　而那道古怪的视线在之后就消失了，胭雪渐渐的就安慰自己，也许是自己胡思乱想太多疑引起的。
　　
　　后来胭雪开始坐在那棵树下整日发呆，她出不去，便想听听外面的动静。
　　
　　忽然一声“凤环”从她耳中炸响了。
　　
　　她惊的仰头看去，也只看到一堵青瓦白墙，胭雪不得不迫切的站起来贴着墙听外面的声音。
　　
　　那外头的人好似在对另一人道：“这乡野地方哪有什么奇人可言，那什么仲书先生怕不是弄虚作假出来的人物，若真有治理河道的能耐，岂会隐居在此不出世。”
　　
　　胭雪听见这声音便失望了，不是她认识的人的说话声，她凝神等着另一道声音，结果对方不知是说的小，还是没有出声，胭雪等了许久也不见回音。
　　
　　开头那声“凤环”简直要成了胭雪心中的心魔了，那是谢狰玉的字，只有亲近的人才喊，可是外面的动静已经没有了，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听错。
　　
　　她想起刚才外面的声音说什么乡野，不就是说她此时已经不在京都里了。
　　
　　谢狰玉那样身份的人，他会轻易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吗。
　　
　　胭雪也是奇怪，刘氏嫁到段府，自己住在京都城里，竟然会让自己的弟弟弟媳住在城外的庄子里。
　　
　　既然方才的声音如此这般嫌弃，想来刚才的人也不是世子，许是她自己想的入神，听错了。
　　
　　傍晚听说唐家的男主人回来了，唐氏派下人让胭雪过去。
　　
　　胭雪是不想的，但两个看起来颇有些力气的婢女等着她，她若不动，还会亲自把她拉走。
　　
　　“郎君，这就是姐姐送来给咱们麟儿做妾室的女子。”唐氏身边站着一个与刘氏有几分肖似的成年男人，留着些许胡须，目光精明而又锐利的在胭雪身上细细打量，似乎通过唐氏的话，在衡量胭雪的价值。
　　
　　听见唐氏的话的胭雪尚未回过神来，就被这个男人捏了一下脸，唐氏眼神嫉妒的瞪着她，刘氏的弟弟诡异的盯着她，意味深长的回答唐氏，“麟儿成日贪玩，年纪还小，一早泄了阳气可不好。”
　　
　　他还问胭雪：“可懂得什么房中术？”
　　
　　胭雪感到被冒犯的挥开了男人的手，唐氏多日以来的言语辱骂都不及刘氏弟弟说的话来的侮辱。
　　
　　男人的目光多了些不怀好意，胭雪脸上的薄红被他误以为是害羞了，看她还年轻，便断定她应当还是个雏儿，这一身的媚色哪怕不施脂粉也是惹眼的，也不知道她得罪了他姐姐什么，才故意送到他家来任由处置。
　　
　　胭雪擦着脸，觉得被男人摸到的地方都是脏的，她问唐氏，“什么意思，什么妾室，你说错了是不是，父亲只是让我暂住在此处。”
　　
　　唐氏见她不信，面露惊疑的样子着实楚楚可怜，引得郎君挪不开眼睛，当下故意加重了语气笑着说：“你可别想了，你一个假冒姐夫亲生女儿的冒牌货，没送你去见官已是不错了，还真当以为自己是段府的小姐？”
　　
　　“你可听好了，姐夫已经把你交给了姐姐处置，你就是被送到我刘家来，给我儿子做妾的，等你伺候好他，生下个一男半女，往后日子还能好过些。”
　　
　　她说着不忘看向刘奇，是在提醒他别把注意打到亲儿子的人的头上。
　　
　　胭雪自是不肯答应的，她怎么可能会给刘氏弟弟的儿子做妾，她拒绝道：“我不答应，我死也不会答应！”
　　
　　她说罢便往外跑，唐氏与刘奇一愣，当下喊来下人，“不许她跑了，把她抓起来，关进房里！”
　　
　　唐氏对抓住胭雪的下人道：“从今起，都不许她出来半步，今晚也不许给她饭吃，得让她知错了才行。她若一日不认错，就一日饿着她！”
　　
　　胭雪痛苦的挣扎，“放开我！”
　　
　　她想不到被送来这里还有另一个目的。
　　
　　是为了让她给刘家的儿子生孩子，刘氏这个女人何其恶毒，可恨的是，段鸿居然同意她这么做了。
　　
　　胭雪被送回了房里，下人从外面上了锁，不许她出去。
　　
　　到了夜里，果然没人给她送饭，守在外面的下人问她知错了没，胭雪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内心备受折磨。
　　
　　想到自己今后都要被关在这里，任由刘家和唐氏磋磨，还有可能失身于唐氏的儿子，胭雪便觉得天道何其不公，既然叫她重活了一辈子，为何就不能顺顺利利的找刘氏报仇。
　　
　　而今她也是恨段鸿的，明明是她亲生父亲，却愿意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刘氏推自己入火坑，他不配做她父亲，不配做人。
　　
　　她好恨。
　　
　　半夜胭雪嘤咛一声，感觉到身上不适，似乎有只手在动她身子，她猝然惊醒，窗户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而她跟前竟有一道黑影。
　　
　　胭雪尖叫出声，黑影扑上来捂住她的嘴，“嘘，别叫，别叫。”
　　
　　她惊恐的瞪着他，这声音竟是唐氏丈夫的。
　　
　　刘奇对她威逼利诱，“小声些，让人发现了，有你好果子吃。”他摸着她的脸，即便在暗中也能感觉到对方目光的淫邪，“好个美人，给我那傻儿子着实可惜了，听着，你服侍好我，等我爽快了，就让夫人放你出来。”
　　
　　胭雪不肯一个劲儿的挣扎，根本不愿多听刘奇说什么，她恨刘氏也就恶心趴在她身上动手动脚的男人。
　　
　　“滚，滚啊！”
　　
　　房中想起衣裳被撕裂的声音，胭雪泪流满面痛苦的喊道：“救命，救救我！”
　　
　　她心头恐惧到达顶峰，无比后悔当初盲目的信了段鸿的话，也不至于此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咻的一声，什么东西带着火光从窗外冲了进来。
　　
　　胭雪与刘奇同时怔住，呆呆的看着落在床上的火焰。
　　
　　火焰沾了被褥，一下就烧了起来，火光中胭雪听见，又有什么东西射进来，下一刻刘奇惨叫一声，不可置信的盯着窗外。
　　
　　他身上插了一根箭，是被人从外面一箭射穿脖子的，鲜血从刘奇口中一下喷了出来。
　　
　　胭雪浑身发抖的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火光的照映下，不知是哭还是笑，看起来几分疯癫。
　　




55.  第 55 章   渴望。

　　眼见着床上的大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 胭雪缩回腿下床，扑到窗前，外面尽是漆黑的夜色, 她根本分不清到底有没有人在那里。
　　
　　就好像这把火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救她的人始终不肯露面。
　　
　　除了帮她把人弄死了, 屋外静悄悄的，没有下一部动作, 胭雪等不得了，她想叫谢狰玉的名字，可转念一想, 刘奇刚死她若是叫了世子, 被人听见就不好了。
　　
　　“是你吗？”胭雪泪眼朦胧, 紧张的问：“夫君？”
　　
　　没人回应她, 屋里的火已经完全烧着了, 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冲鼻的烟雾呛的胭雪连番咳嗽，窗外的夜风吹进来, 不仅没吹灭还让火势俞渐猛烈。
　　
　　“咳咳……”胭雪畏惧的看着背后的大火, 她浑身就跟被烧着一样，“夫君……”
　　
　　可她叫谢狰玉，他又不理人, 胭雪就以为他是在生气，还在怪罪她不告而别的事, 她面露恐惧的拍着窗户，“火，火烧过来了。”
　　
　　“夫君，救救我。”
　　
　　她求救的呼喊着, 久不见回应，便绝望的望着夜色，背后已经快成了火海了，要是再没人来带她出去，她就将与死去的刘奇一般，葬身火海。
　　
　　她如今挨着窗户，都觉得烫人，而因为偏房火势越来越大，已经有人发现不对劲了，似是闻到了烧焦的味道，开始大喊：“来人啊着火了！着火了！”
　　
　　墙外的梯子上隐隐可见一道黑影，往下一看身后还有不少经过伪装的人，三津就在梯子下面，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是叫了谢狰玉一声，提醒：“时间不多了，是否该救人了。”
　　
　　只要谢狰玉一声冷下，跟随而来，在郊庄经过密训且获得甲等名号的弟子就会冲进去，伪装成流窜作乱的盗匪快速行动，让所有人都以为刘家这次不过是遭到盗匪烧杀抢掠，不让人查出半点与他们有关的痕迹。
　　
　　看着屋内那道身影仓皇向外求助的凄惨模样，谢狰玉的右手还提着弓，面容冷凌的仿佛要袖手旁观一样。
　　
　　胭雪躲着火焰，她在窗前已经留不得了，慌乱间找到一把差点被火烧着的凳子，想踩着它从窗户翻出去，在一条腿跨上窗沿时，脚下的凳子却忽然坏了一只腿，她差点摔回去。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稳住了摇摇晃晃的身形，紧张到浑身冒汗的她慌乱间抬眼望向周围，就在墙头上，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正在离开的身影。
　　
　　“世子。”胭雪失神的喃喃的叫出口。
　　
　　下一刻，她痛呼一声，倒抽一口凉气动作笨拙小心的离开窗沿，落地时她重重的崴了一脚，疼的摔倒在地。
　　
　　胭雪听见刘家的下人都在往她院子里跑的动静，还有惊动了庄子的呼声，有人来找她了，情势危急，她不敢多留，却又不知道该往哪跑。
　　
　　结果刘家下人救火的呼声变成了惊恐的惨叫，胭雪头皮发麻的害怕的躲在暗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墙头上忽的跳下好几个人，胭雪往后一缩，就见另一头又有人抬了把梯子让底下人接住。
　　
　　胭雪还弄不清楚情况，就被人发现了，他们将她带过去，胭雪拖着手上的腿脚惊疑的问：“你们是什么人。”
　　
　　没人与她解释，撵她快上梯子，上头有人伸手在等她，刘家的下人还在惨叫，救火的水桶提到一半便洒了一地，庄子的大门早已被人破开，婢女惊恐尖叫，“盗匪来了！”
　　
　　胭雪被这一声吓的打了个寒噤，身子已经翻了一半的墙头，下一刻就被人接了过去。在她落地之后，不远处停着一匹马，马背上的人正冷漠的看着她，胭雪一见到他，却感到眼眶一热。
　　
　　“世子。”她沙哑而惊喜的叫道，看见谢狰玉就如同看见了主心骨一样。
　　
　　可是谢狰玉对她置之不理，抬起下颔，对三津吩咐：“一切处理妥当之后，速回。”
　　
　　他身上套着一件黑袍，胭雪一瘸一拐的走到他马前时，谢狰玉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刘家的庄子已经火光冲天了，墙外的人影渐渐清晰，胭雪狼狈的身影也落入谢狰玉眼中。
　　
　　她衣衫乱了，有被明显撕破的痕迹，浑身沾了浓烟，从头到脚狼狈不堪，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仰慕与渴望，谢狰玉扫了眼已经乱起来的刘家，一声不吭的解开身上的黑袍，罩在胭雪身上，又将她捞到马背上。
　　
　　胭雪突然腾空，眼前一片漆黑，虽然吓了一跳，却还是紧紧的抓住了谢狰玉的衣服，扑进他怀中，死死的抱住他的腰。
　　
　　谢狰玉话也不说，纵马带着胭雪离开此处。
　　
　　胭雪张嘴就吃了好些风，谢狰玉的袍子将她裹的十分紧，她也甘愿的紧紧的贴在他怀里，一路默默的流着泪。
　　
　　没想到来救她的会是世子，她本以为她走了，世子会雷霆大怒即便查到她与人跑了，也不会再管她的死活。
　　
　　当看见谢狰玉的人时，哪怕他冷着脸，胭雪一点也不畏惧退缩，甚至对谢狰玉的出现感恩戴德，心生无限感动与思念。
　　
　　不知过了多久，胭雪在谢狰玉怀里恐惧与紧张松懈下来的瞬间，疲惫也安心的昏了过去。
　　
　　等到身上的黑袍被人取下来时，胭雪才敏感的惊醒过来，她被人转交到谢狰玉的怀里，而他正抱着她往房里走。
　　
　　他带她来的竟不是端王府，而是胭雪从未来过的宅子，她听谢狰玉与一个陌生上了点年纪的男子说了两句，对方姓贺，谢狰玉叫他先生。
　　
　　贺先生仅仅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胭雪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对方那浅淡的一眼实际上十分锐利，好似一眼就将她看透了。
　　
　　谢狰玉带她回了房，很快就有下人进来送水还有大夫过来给她验伤，而谢狰玉从头至尾都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连眼神交汇也无。
　　
　　在听完大夫的验伤结果后谢狰玉点了点头，便要离去。
　　
　　胭雪心里犹如要失去了他一般，心悸的厉害，慌忙叫住他，“世子，不要走。”
　　
　　她扑倒床前，被人拦住，眼神十分不舍的望着谢狰玉的背影，连唤数道，抽泣出声，才引来谢狰玉的停步。
　　
　　“世子。”她凄凄的哭。
　　
　　谢狰玉回头，白皙的俊脸眉目如画，眼中的清冷如同今晚的月色，他终于开口，声色冷冽干脆的如珠玉落盘，斥责道：“你除了哭，还会什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胭雪颜面有失，一颗心随着谢狰玉的斥责也在颤抖，她知道他说的对，她信错了人，以为人呢，总有良心，段鸿是她父亲，哪有天下不认亲生女儿的道理。
　　
　　可她不知道，人心难测，不是她腆着脸上去认亲，人家就能瞧得上她的，人家就是不要她，现在好了，她为此差点付出了半生凄惨的代价，认清了现实。
　　
　　她现在知道后悔了，再不甘心也没用，她也不想让谢狰玉厌弃她，只是不该怎么与他说清楚这件事。
　　
　　她焉巴的低着头，半晌才说出口，“我错了。”
　　
　　谢狰玉听见了，以前胭雪做错事也会这么痛快的向他认错，却从未像这次一样，透着心如死灰的低落。
　　
　　他扫了眼屋内的人，经他示意，侍候的人与大夫都离开了。
　　
　　谢狰玉走上前，到了胭雪床边，抬起她的下巴，盯着沾了不少浓烟的脸，“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
　　
　　胭雪呆呆的与他对视。
　　
　　谢狰玉唇齿轻碰，嘲弄道：“像条没人要的丧家之犬，真是可怜。”
　　
　　胭雪被他说的悲愤无边，抬手就要打他，被谢狰玉一把捉住，她被谢狰玉一语道出痛苦的处境，伤心到内心抽疼，挣脱不开，郁积已久，终于忍不住扑倒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真是他亲生的啊！”
　　
　　“为什么就不能不认我，为什么！”
　　
　　“段府不是我的家，谁才是我的家，我不是他的孩子，又是谁的孩子！”
　　
　　“难道我真就无父无母……”
　　
　　丧家之犬，的确如此，谢狰玉说中她心里的痛，又让她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就是这般残酷，她在这境地中看不到生路，求救无门，已然绝望如斯。
　　
　　偏偏他还要在此之后继续说这些刺激她，胭雪痛不欲生，哭声撕心裂肺，连带着谢狰玉的胸腔都在震动。
　　
　　他垂眼复杂的看着胭雪在他怀中痛哭，缓缓松开了抓住的她的手，待她哭声渐小像是累了，才开口，这回也没有了嘲讽，他低声否认道：“不，你有父有母，你确实是段鸿的女儿，只是不是他想要的女儿。”
　　
　　胭雪愣愣的从他怀中抬头。
　　
　　谢狰玉目光幽暗，抚着她的脸，语气仿佛透着一丝悲悯，“你看你，十几年来都是奴婢，既无学识又无能耐，学无可学，会的都是些下人会的东西。他认回你又有什么用，还要冒着被谏言毁坏声誉的风险，把你认回去了，刘氏肯定不同意，钟氏若是知道了又会牵扯到陈年，真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有弊无利。依你被养废了的性子，就是给你找门亲事嫁出去，也难。高门不会要你，低门于段鸿无益，你说，他认你做什么。”
　　
　　谢狰玉叹了声气，直接叹到了胭雪心里，经他一说，她才知道其中段鸿为什么不肯接纳她的道理。
　　
　　由此心生寒意，更生恨意。
　　
　　“错也不在你，要怪只怪你自己，运气不好。”他冷漠的感叹让胭雪久久不能回神。
　　
　　谢狰玉：“运气不好，还无自知之明，你从我身边跑了，就应该有想过这一天事情不一定会如你所愿。”
　　
　　胭雪顶着呆滞的神色，喃喃的问：“既然世子这么明白，还怪我，为何，为何又来救我。”
　　
　　她这话简直跟刚才谢狰玉戳她痛处一般，谢狰玉眉头顿时竖起，冷笑着道：“你想说什么意思，想说我心中放不下你？特意去救你？那你也未免太自视甚高了些。”
　　
　　胭雪讷讷不敢言语，谢狰玉继续发着火跟她扯旧账：“你也不想想自己有什么值得我去救的，就凭你私底下与段鸿往来？就凭你骗我，借妙音寺一行逃走？”
　　
　　“怎么你是不是觉着我薄待你，待在我身边委屈死你，我哪里待你不好，奴隶不得识字，王府的下人哪个有这样的待遇，轻松就能得到允许。你让我教你读书识字，我便教你，你吃穿待遇哪个奴婢比的上你，红翠绿珠到你身边伺候，事情都有她们做哪让你干过重活。谢修宜的新妇暗地里拼了命的想找你麻烦，你可有受过她一点算计，我待你远远超出了一个奴婢该有的，你却还费尽心机想跑，你简直不知好歹！”
　　
　　他看着好像真的动了气，一把将胭雪拉开，漆黑的眼珠因为怒气亮的震慑人心，胭雪想去抓他，谢狰玉挥手就无情的打开，胭雪吃痛也不介意，想要继续碰谢狰玉。
　　
　　最后被她捉到一点衣角，“我不知道，段……她找过我麻烦，你不在，我在静昙居也不敢出去。”
　　
　　她这时已经不想再谢狰玉“世子”，她觉得自己可以大些胆子与他“你我”相称，毕竟刚才谢狰玉的话里虽然充斥的，都是对她赤.裸裸的批判怪罪之意，却没有真的说要拿她如何。
　　
　　谢狰玉冷哼，根本不提他替她挡下过几回烂事，谢修宜对她念念不忘，怎么可能没有想法子动她，高氏更是有机会对她动手，她是府里管事的侧妃之一，机会权利都有，谢修宜的新妇几次想以旧主的名义骗她出去。
　　
　　他不说，她会知道这些？
　　
　　谢狰玉：“你大可再跑一次，再看看下一回，还有没有人救你。”
　　
　　胭雪听出他话里的失望，连连摇头，都已经这样了，她还能跑到哪里去，段府已经没有回去的可能，就是段鸿要她回去，她也不可能答应。
　　
　　段鸿与刘氏才是夫妻同心一体，她若再落到他们手中，只有死路一条，那里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怎么敢呢。
　　
　　要不是这次谢狰玉来救她，她就要遭刘氏弟弟侮辱，想到这胭雪便满脸后怕之色，“知道世子待我好，却不知还有这些事情，这回若不是世子你来，我就，我就……”
　　
　　她一开口谢狰玉就知道她说的今晚有男人到她房里欲行不轨的事，脸色也沉了下来。
　　
　　胭雪跟他说起这些天的遭遇，从在书房里偷听到段鸿的话起，到被刘氏发现存在，再到被送到刘家，话音听的出来愤恨又害怕。
　　
　　胭雪：“刘氏还跟她的弟媳交代，说把我送到刘家，是去给她侄儿做妾生儿生女的。我不肯答应，他们便把我抓起来，关在房里也不给饭吃，想饿着我逼我低头。就是今天夜里，刘氏的弟弟，他，他就跑到我房里对我……”
　　
　　谢狰玉冷声呵斥，“够了，这不就是你自己想的吗，当初还不是想爬上谢修宜的床，打着想给他做妾的法子才勾引他。”
　　
　　胭雪瞪大双目，伤心的道：“你，世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也是不得已才那么想的。刘氏害我，段淑旖也讨厌我，我想着用这法子报复她们，不想留在段府没有出头之日，才出此下策。”
　　
　　“你想出头，就未必要靠给人做妾上位？”谢狰玉话中显出鄙薄嫌弃之意，好像更加生气了。
　　
　　胭雪懦弱的轻声道：“她、她们这样害我，我就也不想让她们好过。”
　　
　　谢狰玉听的就要气急而笑了，“那你就做到了，如你所愿了？你有让她们好过了？”现在到底是谁不好过。
　　
　　胭雪也有自己的想法，她倒是不气谢狰玉瞧不起她，“你也说，我就是个奴婢，我下贱，学无可学，只懂伺候人的，我身份低贱，那不就得靠个好主子，抬一抬身份，也好过一直只做被肆意打骂折辱的奴婢。妾也有贵妾，生了孩子，主母就不能轻易打骂害妾的性命，能得郎君宠爱，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下人女子倒是确实都这般想，毕竟以她们的身份，想做主母是绝无可能的。
　　
　　谢狰玉脸上一黑，竟意识到自己居然跟着胭雪的思路走了。
　　
　　胭雪还说：“当时只想着恶心段淑旖，为了报复她们，才那般勾引大公子，若是不那么做，等段淑旖嫁了，我便要留在段府，刘氏是不会放过我的。她会把我嫁给府里的下人，任人打骂我，再找借口污蔑我，置我于死地。”
　　
　　谢狰玉见她说的跟真的一样，冷冰冰的问：“她置你于死地的事，你怎么知道，你是段府的奴婢，性命已经掌握在她手里，她想怎么对你都行，何必还一定要你死才行。”
　　
　　胭雪悲哀的看着他，“或许是我越来越大了，怕继续养着被段鸿看见……”
　　
　　她就知道谢狰玉不会信，便说：“这也是，也是我梦里看见的，她那么做了，我想活命，自然只有抓住大公子那根救命稻草。”
　　
　　谢狰玉冷嗤，“你勾引谁不好，勾什么谢修宜，他是个什么东西能给你荣华富贵不成，他自己的娘都是个妾，没见识的东西。”
　　
　　他后面那句话也不知道是骂高氏还是骂胭雪的，大概两个人都骂上了。
　　
　　胭雪也是悔不当初，回想从前，无心的道：“要是早知会与世子你在一块，我也不会再去勾引大公子了……”
　　
　　谢狰玉：“……”
　　
　　听她说起从前，谢狰玉也跟她翻从前，“你当我像你一样好骗？珍宝阁前，你见着我跟见着鬼一般，躲也来不及。”
　　
　　胭雪一口气提上来，刚要着急解释，便被呛住了，咳了一小会，脸颊血色涨红，欲说还休的看着谢狰玉，“那是……那是当时怕被你们发现我与大公子的私情，那时还未离开段府，不敢轻易暴露。你还记得与你一起的有多少人，你那般气势汹汹的堵住我的去路，我自然害怕了。”
　　
　　谢狰玉听她话中含义，还有点怪他的意思。
　　
　　眼见谢狰玉不悦，胭雪如今对他救了自己的事心生感念，日后也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便更加软了身段，想要讨好谢狰玉，“今日之事，世子你对我的情意，我是万不敢忘的，以后这种事也不会再犯了，这回我敢对天发誓……我发誓，只要世子不嫌弃我，我从此都会一心一意对待你，世子你不离不弃，我就不离不弃。”
　　
　　谢狰玉不信，他已经不信胭雪了，但他心里也清楚，经过这一回，她该是知道谁才是真好谁才是真坏的。
　　
　　态度上，他也没有软化多少，反而嫌弃的道：“你也对自己太过自信，太理所当然了些。”
　　
　　凭什么会认为他就不对此事芥蒂，她仗的是什么，以为他会对她三番两次心软。
　　
　　胭雪知道这回轻易不能让谢狰玉相信她了，也不敢反驳一句，她怕说的多了，反叫谢狰玉更生气，说出来的话更伤她的心。
　　
　　就叫她日后弥补多一些，届时他自然就会明白她的真心了。
　　
　　谢狰玉看不惯跪在床榻上捉住他衣服的胭雪此时蓬头垢面的样子，命令她，“松手。”
　　
　　胭雪默默放开他的衣角，她这时刚脱险不久，十分没有安全感，也把谢狰玉当做自己现在唯一的依靠，渴望的看着他，不想他走。
　　
　　“来人。”谢狰玉朝外面喊道：“给她收拾干净。”
　　
　　胭雪这才反应过来，上下观察自己一番，低头就闻到衣服上有浓烟和似头发烧焦的味道，她不必看都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难堪模样。
　　
　　身上难闻的很，而谢狰玉抱着她一路骑马怎会闻不到呢，又在房里与她说了这么久的话，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谢狰玉走之前，胭雪想留他，却被他眼中的厉色给止住了，她心中一直有疑惑，最后问：“你，你动了刘氏的弟弟，若他们都知道了怎么办？”
　　
　　谢狰玉反问：“谁知道？”
　　
　　胭雪刚想说名字，被谢狰玉瞪了不成器的她一眼，“闭嘴。”
　　
　　谢狰玉：“什么事都没有，你不过是在妙音寺贪玩走失的婢子，被我找了回来，和此事没有一点干系，听懂没有？”
　　
　　胭雪只顾得点头，她信谢狰玉，他总是运筹帷幄，事事都有把握，他那么厉害，定然会处理好刘氏的弟弟。
　　
　　她欲言又止。
　　
　　谢狰玉不耐烦的道：“还有什么事。”
　　
　　胭雪用令人动容怜惜的神色看着他，极为不安的道：“那，那你待会还会不会回来。”
　　
　　她想他陪着，谢狰玉感受到了胭雪的渴望，却并没有说会，还是不会。
　　
　　




56.  第 56 章   想碰就碰。

　　虽被救了回来, 但胭雪夜里睡的也不安稳，她蜷缩着躲在被子里眼睛就没闭上。
　　
　　等到谢狰玉大半夜里过来，掀开她被子一看, 胭雪还醒着，他愣了下, 胭雪也愣了。
　　
　　胭雪想不到他还会过来看她，面露惊喜的从榻上坐起身, “世子，你来了。”
　　
　　谢狰玉复杂的脸上好像闪过一丝后悔，冷着脸任由胭雪拉他到榻上, 身段如同最软的绸缎扒着他的背, 脸贴在脖颈处, “世子不来, 我害怕的不敢入睡。”
　　
　　谢狰玉沉默以对, 刚沐浴不久，头发还微微有些湿意，看他的样子, 是打算在这边就寝的。
　　
　　但是他没想到都这个时辰了, 胭雪还在等他，于是沉默的气氛中掺杂着一点古怪的暧昧与尴尬。
　　
　　胭雪则一无所觉，她巴不得谢狰玉不要走, 要是可以，她想让谢狰玉无时无刻把她揣在身上, 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他黏在一起。
　　
　　她一点也不知道谢狰玉本是只想默默不被发现的过来躺一会，没想到被胭雪发现个正着，所以胭雪说什么，谢狰玉都不接话茬。
　　
　　“世子你头发还是湿的, 我拿帕子给世子擦擦吧。”
　　
　　谢狰玉手随意搭在膝盖上，闭着眼不说话。
　　
　　胭雪便下榻去拿帕子了，过了一会谢狰玉抓住她的手，冷冷瞪了她一眼，胭雪脸跟着红了，眼眸湿哒哒的，有意无意的瞥着谢狰玉里衣的领口。
　　
　　谢狰玉犹如被她的眼神冒犯了般，当着她的面，伸手狠狠地将自己松开的衣襟合拢，就连喉结也遮掩的严严实实的。
　　
　　胭雪想看也看不到，颇为失望的叹了口气，在谢狰玉的头发干了以后，她用梳子给他梳理顺了，“世子这里沾着头发了。”
　　
　　她伸手去捻，被谢狰玉拍开，竖起眉头道：“把你手放干净些。”
　　
　　胭雪疼的捂住手，委屈的扫了眼他的胸膛，再看着谢狰玉，好似生怕她占了他的便宜。
　　
　　面对胭雪可怜吧唧的模样，谢狰玉跟为谁守贞似的，冷哼一声，合衣躺下。
　　
　　胭雪见他要睡了，小声瘪着嘴不满的道：“世子防我怎么跟防狼一样，好歹小别胜新婚，我不怕世子碰我，世子到怕我碰你了。”
　　
　　面对控诉，谢狰玉闭着眼，搭在胸膛上的手将衣服压的紧紧的，对胭雪的话无动于衷。
　　
　　“世子可是嫌弃我了？”胭雪低头看着他，自怨自怜的问，她想与谢狰玉亲近亲近，安抚下心中的不安，可谢狰玉防她防的厉害，一点面子也不给，好像她是吃人的妖怪。
　　
　　谢狰玉越是这般，胭雪便觉着是不是自己不讨他喜欢了，越想试试他对自己的反应。
　　
　　她手去解谢狰玉衣服的带子，谢狰玉猛地睁开眼，训道：“发什么浪你，到底睡不睡。”
　　
　　胭雪疑惑的问：“世子怎地不给我碰……”
　　
　　谢狰玉瞪她，“爷凭什么给你碰？”
　　
　　胭雪傻傻追问：“世子不想要吗？”
　　
　　谢狰玉气笑了，“不想要！你当你是谁？再不睡我就走了！”
　　
　　胭雪怕他走，慌张的扑倒在他身上，压着谢狰玉不让他动，“世子不许走，你陪陪我，我怕。”
　　
　　谢狰玉推着她的脸，“爷没看出你哪儿怕了。怎么，你想走就走，回来了还想碰爷就碰？谁给你脸了。”
　　
　　原来他是气这个，胭雪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身上撒娇发痴。谢狰玉怒喝，让她手脚放干净些，手掐着胭雪的一把细腰，威胁道：“你摸哪儿呢，再不停手你试试。”
　　
　　胭雪就感觉这时候与她说话的谢狰玉有了更多生气，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高高在上的对她充满指责与怜悯，她更喜欢这时的谢狰玉。
　　
　　哪怕他威胁她，她也不听，甚至还嫌谢狰玉训斥她的话烦人。
　　
　　这话她不小心打心里说出来了，惹了谢狰玉不高兴，“你说什么？”
　　
　　胭雪不肯承认，她对救她如水火中的谢狰玉，如今热情的好似烧不尽的野火，不想只她自个儿在这自作多情，想让谢狰玉也能感受到她心中一腔炽热的情意。
　　
　　谢狰玉唇上覆上柔软的触感，他不可置信的瞪着二话不说，闭着眼强吻过来的胭雪，可以感受到她其中热情又不乏小心的试探。
　　
　　察觉到谢狰玉的目光，胭雪睫毛颤抖的缓缓睁开眼，脸上一派艳丽的风光，含羞娇柔，情意满满的看着他，“世子，你抵着我了。”
　　
　　谢狰玉：“……”
　　
　　一场大火，差点烧的刘家家徒四壁，刘奇一死，唐氏久久寻不到人，不知道丈夫在何处。
　　
　　直到大火熄灭，剩下为数不多的下人将尸体一具具抬出来，其中就有已经快烧成灰烬的刘奇，凭着他手骨上戴的扳指才认出来，唐氏当场受到惊吓，肝胆俱裂的昏死过去。
　　
　　三津当夜就回去向谢狰玉禀报事情已经完成，不留一丝痕迹，手下培养出来的甲等弟子，也会根据此次完成任务的优异程度另外嘉奖培养。
　　
　　除了遇到大难的刘家，当夜京都城内的段府还丝毫不知情，路上去报信的人早已被蹲守的弟子截杀，换作他们的人混入了段府。
　　
　　回城的路上，马车行到一半停下歇息，三津疑惑的看着下马的世子，与从帘幕里探出头，一脸娇羞痴痴望着谢狰玉背影的胭雪。
　　
　　肩上一只手搭过来，被他快速闪开，伸手的人啧了声，不高兴的道：“我说三津，你可比你弟弟呆板多了，又不是女子，让我搭把手怎么了。”
　　
　　“许公子，我肩上有旧疾。”
　　
　　许辰月翻了个白眼，目光一扫刚才三津看的位置，面露兴味的凑近，肘了肘他道：“这就是阿玉身边那个宠婢？怎地我看那小婢女情意绵绵，阿玉却避之不及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
　　
　　三津：“世子的事，属下的不知。”
　　
　　许辰月顿觉没趣，他是许家年轻一辈里与谢狰玉年纪相仿的公子，他爹是许家长子，太尉也是他亲阿翁。
　　
　　此次与谢狰玉出来，是为了替太子办事，专门寻找能治理河道水患的能人，春季雷雨交加，水势连续增长，多地已经出现洪水险情，圣人将这事交给太子来做，许家是支持太子的，自然要为其分担。
　　
　　“罢了，我去找仲书先生说说话。”
　　
　　在外面连呆了几日，本是不报希望的许辰月没想到还是让谢狰玉找到了这位能人。
　　
　　至于突然冒出来的胭雪，谢狰玉身边的人解释说是前几日这婢女不舒服，一直在房中歇息，现在好了，才到谢狰玉跟前侍候。
　　
　　许辰月也未多怀疑，谢狰玉与他是堂亲关系，因丧母的关系，幼年也曾在段府住过一段时日，不是没有感情，哪怕其中有猫腻，他也是站在这个堂弟这边的。
　　
　　回城路上闲来无事，还能看看堂弟与身边亲近的婢女的好戏，打发打发时间。
　　
　　胭雪往日不懂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坐在马车中，没看见谢狰玉的背影就觉得想的不行，可自从她回到谢狰玉身边，谢狰玉待她就不像往日那样，对她的碰触抵触的很。
　　
　　只要二人待在一块，他防她就防的很厉害，她连被风沙吹迷了的眼神，都会被谢狰玉斥责她一脸迷离的样子，是在勾引他。
　　
　　而谢狰玉表现的宛如贞洁烈夫，轻易不会与胭雪亲近。
　　
　　他越是这样，胭雪越是热烈，一颗心可说是装得满满的，里面都是谢狰玉，做什么都想着他，一想不是甜的就是酸的，中和之后酸胀的心跳加速，时不时的还会傻笑。
　　
　　车队进入城内，过关时，胭雪忍不住掀起帘幕往外看，谢狰玉不肯与她坐在一张马车里，自个与三津骑着马，后面还有一辆车，胭雪记得对方姓许，是许家的人。
　　
　　“没想到时隔多年，京都又变了一番模样。”
　　
　　她愣了愣，朝旁边的马车看去，对面马车中也坐着一个掀开帘幕欣赏京都城内的女子，梳着妇人发髻，应当是成了亲的。
　　
　　见胭雪看过来，对方诧异的与她对视，接着便笑了笑，收回头坐了回去，“……闻朝，你也看看外头吧，京都可与咱们南地大不一样。”
　　
　　她与身边人说话去了，胭雪隐隐听见有个男子的声音，应当是她的夫君，夫妻二人私语，胭雪也不好继续听下去，正好她坐的马车与对方分开，往两边不同的方向驶去。
　　
　　由于谢狰玉与许辰月要把人献给太子，胭雪便被他安排了让三津先送她回去。
　　
　　端王府的门口，段淑旖正从里头走出来，她身边婢女下人都提了不少东西，她听说近几日母亲身体不适，所以想要回家看看。
　　
　　刚走到大门口，便看见胭雪从一辆马车上下来，登时变了脸色，路也不走了，死死的瞪着她。
　　
　　三津走在前头，带着胭雪回府，倏地被人叫住，他停下，看向神情不大好看的段淑旖，“大娘子。”
　　
　　段淑旖无视了三津，走上前质问胭雪，“你怎么会在这里。”
　　
　　胭雪看见段淑旖，就仿佛看到了段鸿与刘氏夫妻，心里直泛恶心，想着谢狰玉不在，不欲与段淑旖多起争执。
　　
　　“你不是跑……”段淑旖及时住口，以免暴露自己帮家里，使下人往谢狰玉院里给胭雪递讯的事。
　　
　　家里人找她时，她还以为是她母亲让她这么做的，后来才知道是父亲指使人给她传话的。
　　
　　段淑旖不知道怎么母亲父亲都对一个贱婢这么上心，但传话的说事情紧急，还让她快些安排人，段淑旖花钱买通了一个管事，才有了这么个机会。
　　
　　后来她特意派人盯着静昙居，就发觉早上还同谢狰玉一起出去的胭雪就没再回来了。
　　
　　她便以为她是跑了，去信问家里情况，结果父母都不给她回信。段淑旖实在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这才忍不住了借着回去探望母亲的理由想回去问问，没想到就在门口碰见了多日不见的胭雪。
　　
　　听了段淑旖的话，胭雪立马垮下了脸子，一张娇娇的脸上满是嫌恶的恨意，想起谢狰玉对她说过的话，就知道她肯定也参与了段鸿骗她的事。
　　
　　胭雪被三津护在身后，对方提醒段淑旖，“大娘子，胭雪是静昙居的婢女，这是王府门口，世子马上就会回来。”
　　
　　段淑旖有些怵谢狰玉，连带着对他身边看着不好相与的下属也保持着忌惮，她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坏了自己的形象，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走远。
　　
　　之后便扭头，让婢女招呼车夫，“快，到我娘家去，我有事要与父亲母亲说！”
　　
　　她不知道，段府此时已经翻了天了。
　　
　　段淑旖赶到家里，来不及通传，问了声下人段鸿和刘氏在哪儿，便急匆匆的往里找去。
　　
　　她刚到母亲院子里，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一片连摔带砸的声音，其中不乏刘氏与段鸿的争执。
　　
　　段淑旖与婢女脸色都有些慌乱，“这是怎么回事。”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她母亲与父亲吵的这么厉害，可以说以前父亲就不曾与母亲争执过，哪回不是哄着母亲说好话的。
　　
　　而光凭声音就能感觉出母亲这时有多生气伤心的段淑旖也急了。
　　
　　她赶紧上前，想要阻止父母吵架，结果被她父亲一句话给震惊的钉在原地，“都是你，说要把人送到你弟弟家里，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特意吩咐把我亲生女儿送给你侄儿做妾，那是个傻子，云嫣给他做妾有什么用！你就不能再等等，我不是说过事后对她另有安排！”
　　
　　还有她母亲尖声细气的大喊道：“什么云嫣，你说这些话可有仔细想过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弟弟出事了，肯定是胭雪那小贱人害死他的，刘家被她弄成那副鬼样子，我要去告官，不管她逃到哪儿，都要让她给我弟弟偿命！”
　　
　　段淑旖耳朵嗡嗡的，连退一两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还好被含月扶住，主仆二人对视，纷纷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段淑旖更是不敢相信自己从父母口中所听到的，什么意思，云嫣是谁，父亲除了她还有别的女儿？母亲又是什么意思，胭雪把她舅舅害死了？
　　
　　可她，可她怎么会到舅舅那去，方才她在王府门口撞见的难道是假的……？
　　
　　“小姐……”含月喊了她一声。
　　
　　屋内段鸿听见动静，伪装成君子的斯文儒雅的表象已经不复存在，登时冲到门前，推开房门呵声，“谁在外面！”
　　
　　段淑旖没由来的感觉害怕，浑身发着抖与父亲冰冷的目光对视，“我，我看见胭雪了……”
　　
　　“夫君，这宅子久不经打理，许多地方已经老坏了，还是要找工匠上门修缮一番。”
　　
　　院子里被女子唤“夫君”的男子仰头望着牌匾，良久才道：“这就是父亲亲笔杂谈中所说的，祖父让他抄录了上千遍家规后写下的匾额。”
　　
　　女子：“惠风和畅？”
　　
　　“嗯，钟氏一脉，家风如此，讲究上善若水厚德载物，不喜与人争抢，你看这里，还有那里，挂的都是宁静致远的题字，什么壮志凌云紫气东来，都是少见的。”
　　
　　钟闻朝俊朗的脸上泛着笑意与新婚不久的妻子说着家中典故。
　　
　　二人逛了一圈，家仆已经在收拾屋子了，待走到一处院子时停下脚步，“这里是……”
　　
　　钟闻朝：“应当就是阿姐出嫁之前的闺房了。”
　　
　　看着院子中梁柱上已经斑驳的痕迹，以及脱落的墙皮，钟闻朝露出黯然的神色，“……父亲与母亲不肯回京，也是不想见此触景伤情，这院子，还请娘子你让人盯着些，都打扫干净，一并修缮了。”
　　
　　沈怀梦知道自己公爹婆母在丈夫之前，育有一女，嫁人之后没过多久便难产去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姐姐诞下的孩儿也跟着风寒走了，二位便举家离开京都这片伤心地，请求圣上外放到南地做官去了。
　　
　　而今她的丈夫钟闻朝为了参加这次春闱的大考，才回到京都钟氏留下的宅院居住。
　　
　　沈怀梦挽着他手臂说道：“夫君放心，我省得的。”
　　
　　许久不回静昙居的胭雪恍一见到红翠绿珠，泪珠子便掉了下来，“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们了。”
　　
　　红翠绿珠也是一脸复杂的看着她，出声安抚道：“姑娘下回可别再犯傻了。”
　　
　　胭雪被她们这样一说，更觉得这次的事不好意思了。
　　
　　红翠给绿珠使了个眼色，知道她这时正难为情着，也就不再多说了，“姑娘赶了一路累了吧，不如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说不准世子待会就回来了。”
　　
　　胭雪点头，只有真正回了她熟悉的静昙居，整颗心才放下来。
　　
　　她憋了一路的话，都不由得说给了红翠和绿珠听。
　　
　　等到了晚上，红翠劝她用些晚饭，胭雪摇了摇头，乖巧道：“我等世子呢，等他回来一起吃。”
　　
　　她心意已决，怎么劝都不听，直到谢狰玉回来，他还没进门，胭雪就闻到风里传来的酒气。
　　
　　胭雪扑过去，谢狰玉饮过酒的脸一片薄薄的绯色，目光水润黑亮，在她挨到他衣角之前，勾起了冷淡的唇，稍一侧身，便躲开了她。
　　
　　胭雪扑倒在地，被绿珠扶起来，哀怨的看着谢狰玉，“世子是不是醉了？”
　　
　　谢狰玉头上的酒意稍微醒了醒，见胭雪满脸委屈，一副将要哭哭啼啼的模样，立马发威的道：“哭什么你，谁让你不懂矜持，想碰爷，也看爷给不给。”
　　
　　胭雪吸了吸鼻子，慢慢的凑上去，哄着威武无比的谢狰玉，“世子替我吹吹，手刚擦着地，破皮了，红透了呢。”
　　
　　谢狰玉低头一看，胭雪没再做过粗活，逐渐被养的细软白嫩的手掌心果然红通通的一片。
　　
　　她大胆的凑到了谢狰玉的脸前，就快挨着嘴了，谢狰玉喉咙紧了一瞬，眸色变暗，配上胭雪娇气哭包似的的脸，竟心思阴暗残暴的觉得她手上充血的皮肉莫名的香艳。




57.  第 57 章   春夜谷雨。

　　胭雪“嘶”的抽了声凉气, 谢狰玉居然张嘴舔了下她破皮的掌心肉，她想抽回手，谢狰玉还不肯了。
　　
　　他不满的盯着胭雪, “不是你自己送到我嘴边的吗。”
　　
　　胭雪不想他不高兴，皱着秀气的鼻子, 瘪着嘴磨磨蹭蹭的再送过去，“那, 那你别舔我疼的地方。”
　　
　　谢狰玉瞪着讨价还价的她半晌，在气氛静默中低下头，这回舌尖上的动作轻柔了许多, 然而胭雪还是抖了抖。
　　
　　谢狰玉边舔她受伤的掌心, 边抬眼看着她, 倒叫适应了他嘴里温度的胭雪不觉得疼了, 还把手往里送了送, 小拇指不小心给送了进去，一下戳都快到了谢狰玉喉咙，叫他瞬间红了眼眶, 差点干呕出来。
　　
　　他抬起头时, 凛冽乌黑的眼珠挂着疑似泪水的东西，剔透的无比，眼角红红的阴狠的瞪着茫然无措的胭雪, 一比较之下，竟分不清最后到底谁欺负了谁。
　　
　　红翠绿珠眼睁睁的看着胭雪与世子胡闹, 这下见胭雪闯了祸了，还担心她要挨骂。
　　
　　胭雪也是这样想的，她都膝盖发软，想着谢狰玉要是要罚她, 那她也认了。
　　
　　可谢狰玉只是狠狠的擦了擦嘴，清冽的黑眸阴阴的瞪她一眼，什么也没提，竟就这样算了。
　　
　　初始回到王府，胭雪还心中忐忑，她问谢狰玉，“我回来被段淑旖看见了，她若是想找我麻烦怎么办，那日她应是回段府去了，段鸿与刘氏可知道她弟弟死了的事？”
　　
　　谢狰玉知道她因为刘奇的死一直担惊受怕着，索性给了她个准信，“知道又如何，无凭无据与你有什么干系。王府还轮不到姓段的来管家，只需管好你自己，她找不了你。”
　　
　　胭雪经了这些事已经知道谢狰玉就是个厉害的，心里把他的话奉若圣旨，满眼都是仰慕崇拜。
　　
　　“世子今日要去哪儿啊。”她见谢狰玉连箭都带上了。
　　
　　谢狰玉看她一眼，不像往常那样拒绝回答她，平淡的道：“打架。”
　　
　　胭雪两眼一瞪，美目惊慌，“什么？”
　　
　　谢狰玉说都说了，不想跟她继续多扯，“走了。”
　　
　　胭雪跟了几步，在他身后依依不舍的念叨道：“那你可要小心啊，千万无恙别伤着自己。”
　　
　　谢狰玉头也不回的走了。
　　
　　胭雪跟送别情郎似的：“那你早些回来。”
　　
　　等人走了，胭雪怅然若失的还盯着院门不放，谢狰玉脚程走的倒是飞快，三津在他背后都默了，都觉着自从世子救了胭雪回来，这静昙居就不大像以前的静昙居了。
　　
　　以前胭雪对世子，那是怎么讨好也都怯生生的，以色侍人卖弄讨巧，就瞧着不大真心，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世子救了她，她倒是热情似火起来。
　　
　　恨不得把一颗真心剖出来让世子看见，他们下面的人看着都能感受到其中情意，脸红心燥的，也怪不得世子怪不适应的看一眼就要避开。
　　
　　谢狰玉说去打架也是真的。
　　
　　他没有在谢世涥的安排下跟谢修宜一样入职官场，反倒在回了京都后，请了圣命，又与许家还处在太尉位置上的阿翁靠了下，进军营去了。
　　
　　他刚到，叼着根草蹲着的季同斐回头，从地上缓缓起身，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他一番，不怀好意的道：“我说，你走哪条路子不好，真的要混在我爹帐下，这可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你可想好了。”
　　
　　谢狰玉没半点被他吓到的样子，抬着下巴道：“怎么，季将军的帐下不敢收我，所以就派你来当说客？”
　　
　　季同斐哈哈大笑，下一刻表情就冷了，“你可真敢说，激将法对我没用，我爹就是让我来告诉你，军营不是一般地方，进了军营你就得跟其他人一样，不管你是世子还是别的人，就别想仗着身份在军营里作威作福，要是世子真把这当什么玩意儿地方，那就军法处置。进来了，想出去，就得剥掉一层皮！”
　　
　　谢狰玉不动如风，淡淡道：“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等着看季将军如何教导有方，见见真章。”
　　
　　季同斐走过来，搭上他的肩，用力拍了拍，“你行，我是没想到你要来军营，我爹生怕你是想一出闹一出没过过脑子，叫我好好问问你。”
　　
　　谢狰玉弯了弯嘴角，对夹带私货骂他的季同斐冷淡且简促的哼了一声。
　　
　　远处有人吹了声口哨，徐翰常带着肩上的鹰快步走了过来，看见谢狰玉，与季同斐也是一样的反应，“真的来了？”
　　
　　谢狰玉身份尊贵，又有爵位，比他们这些将军之子其实好太多了，即便未来没有实权，也能靠着爵位及王府留下的大笔资产，宫中宠爱过的很好。
　　
　　可他偏偏要进军营，不是徐翰常说，他觉得像谢狰玉这样看起来细皮嫩肉的贵公子，进来了有大苦头吃，他与季同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露出别有用心的笑。
　　
　　谢狰玉看他们笑了，也跟着露出一缕笑。
　　
　　时间越久，徐翰常与季同斐渐渐嘴角僵住，不知道谢狰玉笑的是什么，气氛变的些许怪异。
　　
　　徐翰常：“你得换身武装，凡是进来的，都要先试试身手。”
　　
　　谢狰玉痛快的答应，“好。”
　　
　　等他出来，练武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季同斐清了清嗓子，跟他说规矩：“先说好，先试拳手，兵器延后，你是要跟我还是跟徐翰常打，还是要跟我两家的家将比划？不可带你的下属，你比划完，才轮到三津上。都是单打独斗，不论高低，只论输赢，点到为止，事后都不得怀恨在心。”
　　
　　谢狰玉没有异议。
　　
　　季同斐点头：“行，你选吧。”
　　
　　谢狰玉逡巡一圈场内的人，徐季两家的家将有些已经摩拳擦掌，有些则冷眼旁观没什么兴趣，他稍一合计，便说：“这么多人，一日不够用吧。”
　　
　　徐翰常笑了，“世子，你可别说笑了，你还想跟所有人都打一场不成。”
　　
　　谢狰玉没笑，徐翰常收敛笑脸，“你太猖狂了。”
　　
　　谢狰玉干脆道：“那就先打你吧，徐翰常。”
　　
　　徐家的家将不免意动，季同斐在旁边目光闪烁，嘴上就没合拢过，“成。”
　　
　　徐翰常脸一黑，瞪了眼替他答应唯恐天下不乱的季同斐，被这么多人看着，硬气的道：“谁揍谁还不一定，上台子。”
　　
　　场内一阵骚动，越来越多人跑来看这场透着腥风血雨味儿的比武。
　　
　　天上轰隆一声，春夜里最后一场雷雨陡然落下。
　　
　　庭叶在雨水拍打下颤颤巍巍的抖落一连串透明的水珠，红翠撑着伞快步走在廊檐下，进门就看见台阶后面，门内独坐着的纤细身影。
　　
　　“姑娘，飘雨了，进里面去吧。”
　　
　　红翠在台阶上劝道，门后坐在凳子上的胭雪撑着脸颊，摇了摇头，“没事，飘不到我这，世子这么晚了，该回来了，我再等等。”
　　
　　红翠于是把伞收了，进来陪她。
　　
　　胭雪抱住膝盖，闻着风中雨水的味道，同红翠担忧的说：“你说，要不要去给世子他们送把伞，这么大的雨，可别淋湿了。”
　　
　　“有殷护卫在，姑娘不用担心。”红翠扫了眼屋内的饭桌，“姑娘晚饭还没用呢。”
　　
　　胭雪“啊”了声，不在意的道：“用了一点，胃口不好，不想多吃了。”
　　
　　红翠：“姑娘身子不舒服？”
　　
　　胭雪一心挂在还没回来的谢狰玉身上，敷衍的道：“没有，晚上不饿，吃的少罢了。红翠，你可知道世子在哪儿，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红翠不懂她怎么这么急，当她想世子了，宽慰道：“姑娘耐心等等，世子出去办事去了，外面落这么大雨，脚程容易被耽搁住，雨停了便好了。”
　　
　　谢狰玉回来的确是被突然的一场大雨给耽误住了。
　　
　　他白日待在练武场，傍晚时则与徐翰常一起被季同斐请到家里吃饭，实际上背后授意的这么做的是季家的当家，威海将军季成武。
　　
　　二人进去时，恰巧碰见季同斐的阿姐季红霞出来送闺中好友，两行人碰见，男子们自觉地避开了些，停下来让她们先走。
　　
　　季红霞去年同他们去过霞鹜山狩猎，还算熟悉，见了面总要相互打声招呼，于是道：“阿慈，我同你介绍介绍，这几位是我阿弟的好友。”
　　
　　她身旁的貌美女子轻轻抬起眼眸，飞快的看了眼他们，“是徐将军家的公子，还有端王家的世子……”
　　
　　季红霞惊讶道：“你认识呀？”
　　
　　“徐公子之前在你家碰见过的，”师雯慈顿了顿，低头不好意思的笑笑，“中秋宫宴，有幸随家母为太后祝贺，谢世子献给太后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鹿，是以印象深刻。”
　　
　　季红霞大大咧咧道：“阿慈是师国公家的小姐，原来这般巧么，那就不用我多说了。”
　　
　　师雯慈莞尔，她打了招呼，季同斐等人便也回应了一声。
　　
　　季红霞：“走吧，我送你出去。”
　　
　　师雯慈点点头，二人路过他们往外走。
　　
　　用过饭后，谢狰玉同徐翰常出来，雨水落在地面上，季同斐还留他们多坐会，等雨停了再回去。
　　
　　谢狰玉：“不了。”他拒绝道，想起早上出门，胭雪追在他后头语软声娇的央求他早些时候回去。
　　
　　眼下天色都黑了，怕是那蠢货还在等他。
　　
　　徐翰常也是，“我跟谢狰玉一起走。”
　　
　　季同斐便不再挽留，今日比武场打了一架，徐翰常便不再客客气气用“世子”称呼谢狰玉了，二人身上都有不同挂彩的程度。
　　
　　行到半路，已经不见归客的长街上，仅剩几家亮着烛灯的商铺，以及一辆停在路中的马车，听见马蹄声响，蹲在地上穿着蓑衣戴着斗篷的车夫望过来。
　　
　　谢狰玉与徐翰常看着跑到跟前的车夫，“两位可是谢世子与徐公子。”
　　
　　徐翰常：“你是何人。”
　　
　　谢狰玉掀眸，在大雨中看向那辆马车的标识，听车夫道：“下人是师国公家的车夫，正要送小姐回去，半路车轮坏了，不移挪动，问了小姐，特意向二位公子求救。”
　　
　　“再不回府，就要宵禁了，路上等了许久，不宜再耽搁，还请公子先送我们小姐回去。”
　　
　　不多久师雯慈也从马车中下来了，撑着伞到了谢狰玉与徐翰常的马前。
　　
　　大雨瓢泼，她的裙摆已经打湿了不少。
　　
　　透过雨帘与晦暗的天色，路边的商铺的灯光淡淡的照耀在石板长街上，师雯慈从徐翰常看到了谢狰玉，面露歉意的道：“知道此事着实麻烦两位了，若是不便，还请见谅。若是可以，还请哪位脚程快的到师府上说一声，让府里派张好的马车。”
　　
　　徐翰常迟疑的道：“非是我不想帮师小姐你，是我徐家在乐安坊，与你不顺路，方向全然相反。”
　　
　　二人一同望着谢狰玉，眼见师雯慈不好意思问，徐翰常对神色淡漠的谢狰玉道：“世子是住在青云巷的吧。”
　　
　　师雯慈期待的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师府也在青云巷内，世子若是方便……”
　　
　　徐翰常见她撑伞等在大雨中，身边婢女已经淋湿了，主仆二人颇有些可怜，便催促谢狰玉，“同在一处，不如送送人家。”
　　
　　师雯慈对上谢狰玉的目光，明明只有一瞬间，却等了好似有半辈子般那么久。
　　
　　谢狰玉：“可会骑马。”
　　
　　师雯慈愣住，在谢狰玉的示意下，三津跃马而下，将伞撑在马背后，不让马背淋湿了。
　　
　　三津：“这匹马让给贵女。”
　　
　　春夜雨停了，谢狰玉终于回了静昙居，走到半步，看见隔壁开着的房门，脚下一拐，踏进了胭雪的偏房。
　　
　　屋内桌案上，趴着一道熟睡的身影，红翠站在门口轻声回谢狰玉的话，“姑娘一直等着世子回来，连番问了奴婢好几回世子几时才到，晚饭用的也不多，说是不饿，要等世子回来，饿了再煮面吃。”
　　
　　她等了他很久，太晚了，便支撑不住趴着睡着了，侧着的脸在灯盏的照样下，皮肤白里透红，一股娇憨之意跃然而上。
　　
　　谢狰玉：“几时了。”
　　
　　红翠小声道：“亥时了，可要把姑娘叫醒？”
　　
　　谢狰玉没答话，盯着胭雪透红的脸颊半晌，伸手将她呼吸的地方两指掐住，在她无法呼吸挣扎着醒来时才松开。
　　
　　胭雪做梦魇着了，觉得自己跟溺水了般难受，还以为自己怎么了，一睁眼，便看见谢狰玉负手冷漠的居高临下的站在她身边看着她。
　　
　　“世子，你回来了。”她胸膛剧烈起伏，抚着心口喘气，浑然不知刚才谢狰玉做过的事，只摸摸鼻头，抱怨道：“怎地这里好疼。”
　　
　　谢狰玉恶人先告状一把：“你叫我早些回来，自己却睡了是什么意思。”
　　
　　胭雪急忙解释：“不是的，我一直在房里等你，可世子回来的好晚，我还以为今晚世子不能陪我过了呢。”
　　
　　谢狰玉没听太清，“什么？”
　　
　　胭雪低下头，看着鞋面上绣的牡丹翠羽和镶嵌的珍珠，耳朵红了又红，羞涩道：“世子不知，今日是我生辰，原本想着世子早些回来陪我过，没想到世子才回来，还好也不算晚，还能过。”
　　
　　她手指放在跟前羞赧紧张的交缠，好像生怕听见谢狰玉拒绝一样。
　　
　　喃喃的说：“我，我还没吃长寿面呢，世子在这里等等我，我去厨房煮一碗来。”
　　
　　胭雪飞快的跑出门，连带来不及阻止的红翠，快速的瞅了眼已然沉默怔住的世子，麻溜的跟了上去。
　　
　　谢狰玉的生辰即是加冠那日一起过的，他哪会关心在意一个奴婢的生辰。
　　
　　胭雪留在他身边不是通房胜似通房，睡也睡了一年半载，已经是他房中人了，生辰这东西，他也是头一次为一个奴婢过。
　　
　　原来她是谷雨出生的么，春夜里唯一的一场谷雨。
　　
　　等胭雪端着一碗长寿面回来，谢狰玉坐在她桌案前才缓缓侧过身。
　　
　　“世子，世子。”
　　
　　“你也尝尝吧。”
　　
　　她欢快的叫着，好像一碗面，有人陪着她吃一些就已经够她快乐了。
　　
　　谢狰玉看了眼那碗香气扑鼻的长寿面，对满脸喜色的胭雪道：“长寿面要过生辰的人自己一人吃，方才长寿，你分给我面就断了，还怎么长寿。”
　　
　　胭雪不介意，眼底的热意滚烫的让谢狰玉想去捂住她的眼睛。
　　
　　他最后也这么做了，并感觉到她睫毛在他掌心不安分的颤抖，让他掌心痒痒的。
　　
　　“那我也不介意将这份福气分与世子一半。”
　　
　　谢狰玉手指颤了一下，胭雪毫无所觉，谢狰玉放下手，脸色如常的问：“是么，念在你生辰的份上，想要什么，或是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如你所愿。”
　　
　　“或是你有什么看不惯的人，我都可以替你解决了。”
　　
　　他后面那句才让胭雪瞬间喜上眉梢，没想到生辰还有这样的好事，她掰着手指头，一脸温柔乖娇的许愿，“想要世子，替我找段家报仇，我妹妹，我继母，我父亲……”她说了一堆。
　　
　　谢狰玉等她高高兴兴的数完，还有一些没听过的名字，嗤的一声冷笑，“逗你得个乐子，怎么你也值得你当真。”
　　
　　替她报仇，那可真不划算，他算计段鸿，那是因为段鸿动她，就是动他身边人，惹了他不出些血，怎么能轻易就让这事过去了。
　　
　　但要帮胭雪，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她与段家的仇，是她自个儿的，和他谢狰玉有什么关系。
　　
　　谢狰玉脑子清醒的很，再者朝廷命官也不是那么好动的，费心费力的，他凭什么呢。
　　
　　他承认胭雪或许对他有些不同，她是他身边收拢的第一个女子，他沾了她的身子，就是她的男人，她就是他的所有物。
　　
　　可是没有一个为了自己所有物，花费人力物力心力的道理，就跟段鸿不愿意认她一个道理，很不划算。
　　
　　谢狰玉冷笑过了，见着胭雪又哭丧着一张脸，以及她乌黑湿润的看着自己的眼睛，心情复杂了一瞬，到底还是狠下了心，“换别的，除了这个，其他都好商量。”
　　
　　胭雪勉强装出喜笑的模样，嗫嚅道：“那……那也没什么了，那就罢了，当我什么也没说，世子吃面吧。”
　　
　　她明明退怯了，谢狰玉却不舒服了，提醒她，“确定没有？可别又不识好歹，浪费我一番好意。”
　　
　　胭雪还是摇头，“嗯……想不起来，还是不要了。”
　　
　　谢狰玉冷哼道：“不要就算了。”




58.  第 58 章   不喜欢。

　　听着谢狰玉满嘴冷嘲热讽的拒绝, 胭雪独自埋头吃着面，只是心里难受的紧，怎么也咽不下去, 偏偏为了不让谢狰玉看出异样，还要做出那碗长寿面好吃喜欢吃的样子, 强迫自己吃进去。
　　
　　谢狰玉在旁面无表情的看着，实际上知道她此时应该觉着委屈难过, 可他说的也都是实情，既然不打算帮她报仇，又何必骗她。
　　
　　他也不希望她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段鸿是朝廷命官, 如今也是下一吏部尚书的人选之一。
　　
　　他可以让人弹劾他, 让他不敢大肆宣扬家事, 刘奇的死和胭雪的逃走, 这闷亏段鸿只能默默吞了。
　　
　　要怪只怪刘氏一门家道中落太早，娘家扶不起来，如今他女儿段淑旖与谢修宜成亲, 就是与高氏站在一起。
　　
　　他会将高峰的势力连带段家一一拔除, 却不会独独因为她，就莽撞的去为她针对段鸿。
　　
　　虽然无情，但这就是事实。
　　
　　胭雪本以为她与谢狰玉的关系亲密如此, 已经到了他会答应她这种愿望的程度，然而谢狰玉的回应还是叫她措手不及。
　　
　　她愣怔往嘴里不断塞着长寿面, 脸上还火辣辣的，谢狰玉没打她没怎么她，那些言语就跟耳光扇在她脸上。
　　
　　她紧赶慢咽，抚摸着心口好不容易把面条咽进去, 在泪水从眼角快要低落在碗里时，被一只手夺过她的筷子丢在地上。
　　
　　谢狰玉从她身旁站起来，好好的气氛硬是都成这副局面，“吃不下了就不吃，你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胭雪本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慢慢的也许就会好了，但谢狰玉一说，眼泪便跟开闸般停不下来。
　　
　　“我，我也不想哭的，只是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她伸手抹掉脸上的泪珠，玉手打湿了，眼角的泪还不断涌现，最后没办法只好背过身去，不让谢狰玉看见觉着生厌，掩耳盗铃的自己偷偷的用衣角擦脸。
　　
　　她还善解人意的声音颤抖的道：“世子陪我过生辰，我，我本是应该高兴的，这，这是怎么就哭了，我也不知道。世子别恼我，我，我很快就好了。”
　　
　　她整理好情绪，回头飞快的朝谢狰玉怯懦的笑一笑，又赶紧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我吃饱了，不吃了。”
　　
　　谢狰玉：“……”
　　
　　他盯着胭雪，冷声僵硬道：“你今日生辰，那些话便当做没听过吧。”
　　
　　胭雪站在一旁，拧着手指，低着头轻轻的“嗯”了声，听得出来鼻音里颤抖的哭腔。
　　
　　谢狰玉从未哄过谁，从来都只是旁人讨他高兴博他笑，他身份尊贵想给谁面子就给谁面子，不想给谁面子就不想，到了房中人面前也是一样。
　　
　　他沉默着，胭雪站他便陪着她站。
　　
　　等胭雪好些了，脸上的妆花了不少，好似庭院里被雷雨吹打散落在地的片片残花，颓靡而冶丽。她轻声说：“世子今夜可要回自己屋里歇息，我去给世子整理床铺……”
　　
　　她起身往外走去，恍然惊醒般的谢狰玉才呵住她，待胭雪扶着门框，躲避他的目光，侧着身欲掩欲避的站住，谢狰玉依然用黑漆幽深的眼珠看着她固执的道：“我不去别处，就要留在你这。”
　　
　　胭雪张了张嘴。
　　
　　谢狰玉眼中生出侵略的微微怒意，“怎么，你不愿意？”
　　
　　胭雪愁皱了细细的眉弯，眼眸似有盈盈水色，不敢惹怒他，“不是，我没有。”
　　
　　很快守在外面的红翠跟绿珠收拾了房里的东西，还送来了热水供二人清洗共浴。胭雪因谢狰玉狠狠拒绝她的事，给谢狰玉擦背时都有些分神，谢狰玉若有所觉她的不专心，并没有多说什么。
　　
　　等留在胭雪房里，上了榻才叫她收回心神放在他身上。
　　
　　事后谢狰玉让人送来了足足一大箱京都时下名贵的珠宝华服、金叶子当做她的生辰礼物，算是作为昨晚生辰夜里他拒绝帮她报仇的弥补。
　　
　　他以为胭雪应该会很高兴，她见识浅薄，又一无所有，不就是喜欢这些吗，金银珠宝，华服美衣，她想要的，他都可以给她。
　　
　　可后头每日与胭雪在一起，谢狰玉都能感觉到她心不在焉，他体谅她是生辰受了委屈，所以不与她计较。
　　
　　直到他发现他给胭雪的那些华服美衣，她一件也没穿，金簪玉钗一个都没戴，他便意识到她还在意那件事。
　　
　　谢狰玉一声冷哼，胭雪便惊的为他整理衣襟的手微微一抖，出神的思绪也渐渐回笼，“世子怎么了？”
　　
　　谢狰玉：“为何不穿戴我送你的那些东西，不喜欢？”
　　
　　胭雪想不到他还会在意这事，一提便想起那晚，已经不如当时那般难受了，轻声否认道：“不是……世子送的，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谢狰玉像是一定要从她那里得个说法，直直的俯视着她。
　　
　　胭雪只好说：“我看那些衣服，好些都跟贵女穿的一样，我这样的身份，只怕不配……怕惹人说闲话。”
　　
　　谢狰玉轻描淡写的道：“你只在静昙居穿，也不曾出去，如今都知道你是我的人，谁会对你多嘴多舌。”
　　
　　胭雪垂眸不回话，其实那些好看的衣服她是喜欢的，去年这时候，她怕是已经高兴坏了，现在她没那种看见好看的衣服一定想要拥有的想法了。
　　
　　她知道谢狰玉给她那些，也是一种补偿和安慰，她事后想想，确实她的仇与谢狰玉没有半点干系，他能将她从刘家带出来，就已经尽到了他与她的情分，换作旁的人，胭雪不敢保证他也会那么对待，但能感觉得出，他不会再多管闲事。
　　
　　她现在就觉着，这些好看的金簪玉钗，华服美衣再好，也填补不了她内心中的渴望，她到底渴望什么，胭雪也是迷惑的，她就只知道自己想要的应该不只是这些表面的、肤浅的东西。
　　
　　谢狰玉却把她这种沉默，当做她在烦恼自己的身份，不够格穿这些。
　　
　　“你尽管穿，没人会说你。”
　　
　　谢狰玉在一只脚踏出门槛之前，回头对胭雪道：“你若是不想穿，那就放着，还想要什么东西，就让红翠绿珠帮你去跟管事的说。”
　　
　　能给她的，他会尽量给她，只要她不再提段家那档子事。
　　
　　“姑娘想要什么？”红翠来到她身旁打量着她脸色。“那些衣裳若是不喜欢，可以让绣娘再拿些新的来给姑娘挑。”
　　
　　胭雪苦恼的摇头，“不是的，那些我都喜欢的。”
　　
　　美的东西谁会不喜欢呢，她想要，想要……“红翠，你说，像我这般大的女子，不管是贵女，还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她们都在做什么？”
　　
　　红翠与绿珠对视一眼，听见胭雪苦笑着道：“我如今恢复身份无望，段府也回不得，从我知道自己身份起，就一心想要为自己为我娘沉冤得雪，但是这些都不可能了。失去了这个目标，我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二人脸上几分动容，绿珠寡言少语，却也主动安慰她，“姑娘怎么这么说呢，虽说我和红翠二人，贵女了解的不多，平常人家的还是能说道说道的。”
　　
　　“姑娘身世坎坷，能坚持到今日，已经是不容易，这份坚韧的心性就叫我觉着钦佩，换作一般人，早已丧失了信心从此萎靡不振下去。”
　　
　　胭雪脸上不大好意思的问：“我当真是你说的这样吗？”
　　
　　绿珠红翠点头。
　　
　　胭雪被夸，觉着羞涩，她有些话不敢和谢狰玉说，怕惹他笑话，此时只有红翠绿珠在，才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我以前在段府，小时候不知道爹娘是谁，他们告诉我，我爹娘都死了，府里看我可怜才把我养大……”
　　
　　她缓缓跟她们说起从前，这些，些许是谢狰玉不会听的，她那些过往的不堪说出来，也只不过是侮辱了他的耳朵。
　　
　　可就在胭雪说话时，窗户边站着一个人，是半途而返的谢狰玉，他大概是落了什么东西，回来取的，听了屋内的谈话声才慢慢放下脚步。
　　
　　见红翠与绿珠注意到了，眼神警告她们，不要声张。
　　
　　胭雪深呼吸一口气，说：“……春日惊蛰之后，我学会了走路，不到三岁，就学人家干活，府里的家生子也有不少，都不得靠近主子们住的地方。我人小，便跟着那些比我大的，他们做什么我便做什么，那些孩子累了饿了还能喊一喊爹娘，等他们带吃的回来，只有我没有，唯一一个看着的宋妈妈，也只有在保证我不饿死的情况下照顾我。他们说，我生来就是下人，我的主子就是段府的主人，我这一生就是主子的，主子叫我生，我就生，让我死，我就死。我不能不愿意，因为这些都是我命不好，托生成了奴才。”
　　
　　“我听了他们的话，好好干活，我尝过穿不好吃不饱的日子，被其他孩子骂野种，没人要的赔钱货，克死爹娘的玩意儿，他们人多，我又是一个女孩，说不过也打不过，于是就想着快些长大，等哪天能到主子跟前去服侍，换个好日子，好前程。转机在几年之后来了，我被第一次喊去小姐身边伺候，浑身穷酸，粗俗如同烂泥，和富贵打扮的珠光宝气的小姐一比，很，很无地自容。可是小姐第一次见就不喜欢我，她说我盯着她看的眼神，太恶心了，但是段夫人一定要我留下来伺候，小姐只能忍着我，倒也挺难为她的。”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小姐，当时觉着她怎地那般漂亮，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我从未见过的，她的一言一行怎么和人就那么不同。我还想，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小姐嫌我脏，我便每日都努力的打理干净自己才到她身边去，但凡小姐有一点不满意，我便为之忐忑，怕被罚，怕被小姐赶走，可是无论我怎么讨好，她都不喜欢我。因着这个，我才明白，有的人，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怎么讨他好，都是无用的。”她这时陷入回忆中，脸上的神情仿佛也回到了当时。
　　
　　胭雪说的口干了，舔了舔嘴皮，继续道：“我以前也不过生辰，生辰要与家人同过才有意思，可我家已经没人了，便从来只记自己的岁数。我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在阴差阳错下进了王府，还留在世子身边，虽然没有名分，但日子已经远远与小的时候不同了，这些都是我想都不敢想的。那晚世子虽然回来的晚了，还是赶在我生辰之前陪我过了，我说这些倒不是为了抱怨，而是觉着自己运气还算好的，也没有不满足的地方，如果有，也只能怪我没那个福分罢了。你们说我心性坚韧，其实也是因为以前受过磋磨，死过一回，便觉着什么事，都不如死了难受。”
　　
　　她说死过一回，红翠绿珠都没有多想，以为胭雪是说法出了问题，是将磋磨比喻成历经的如死一般的劫难。
　　
　　“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让你们觉着烦了。”她面露歉意，红翠绿珠摇头，悄悄看向窗外，不知听了这么长一番话的世子怎么想。
　　
　　要说可怜，做奴才的哪个不可怜，她们也是爹娘不要了卖给世子的，只是身世确实比不上姑娘坎坷。
　　
　　她们苦是苦了些，却也能跟着其他人学东西，红翠与绿珠一个身手不错，一个打探情报最好，就不像胭雪说的那样，十几年来都是奴颜婢膝看人脸色。
　　
　　她们有用，上面便会嘉奖她们，是以听完胭雪说的这些，根本不会耻笑看不起她丝毫，反倒心生同情。
　　
　　“姑娘如今一时不知道做什么，不如再好好想想，无论如何日子还得过，急也急不来。”
　　
　　胭雪点头，似是说完那些话，心情也舒畅了，“刚才我想着想着，便想明白了。你们说，万一我向世子提起，想请他给我请个老师，他会答应吗？”
　　
　　她不好意思的道：“我也认识不少字了，是不是该读些书了？我就是觉着肚里没墨慌得很，我又不好麻烦世子，他整日天天在军营，也没得时间教我。”
　　
　　窗外的人没出声，红翠和绿珠不敢轻易答应她这个，胭雪根本没有察觉到外面的人影，还在异想天开的与她们说：“我听说绿珠会些拳脚是不是，绿珠你怎生这般厉害呢……”
　　
　　日头照射的练武场，徐翰常瞪着远处的靶子，最后将弓丢给身旁的人，负气道：“不比了，比什么比，爷又不是弓箭手。”
　　
　　他跑到靶子前拨弄两下，又回来，对拿着帕子慢斯条理的擦汗的谢狰玉道：“你今日气性怎么这么大，来人，给他数数都射坏几个靶了，后面的人还射不射了。”
　　
　　季同斐刚从家将处练完功过来看看，见徐翰常骂骂咧咧的，旁边谢狰玉不像往日那般跟着斗几句嘴，反倒冷着一张脸，寡言的不大正常。
　　
　　他勾着徐翰常的脖子同沉默的谢狰玉拉开不少距离，直觉谢狰玉的心情不佳，“怎么了？”
　　
　　徐翰常也意识到不妥了，跟季同斐嘀咕，“不知道，一来就抓着我射箭，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从靶子下捡回来的长箭拿给季同斐看，原本好好的箭像是被人用外物，从中硬生生的将它们都分开了。
　　
　　季同斐一看就知道，这是直接对着靶子，用新的箭将靶上的箭给一分为二了，像这样的徐翰常手里还有一把，季同斐微微变了脸色，“这般生猛，谁惹他了？”
　　
　　徐翰常耸肩，看见谢狰玉拎着弓箭走过来，当下二人齐齐防备的往后退，“有话好说。”
　　
　　谢狰玉仿佛刚从那种无人敢惹的阴唳状态出来，面色不再难看深沉的好似罗刹，他抬眼盯着徐翰常与季同斐，对两人说了几句。
　　
　　听了谢狰玉的话，徐翰常跟季同斐二人神色从疑惑变的惊奇。
　　
　　季红霞在黄昏中往鱼塘里洒下一把鱼饵，倚着长椅懒懒的回应她弟弟，“你在说什么呢，京城内的女先生统共就那几个，如今都在别人府上教学着，我到哪儿去给你找人。都说在别人府上，我给你找了，那不是从别人哪抢的，得罪别的府怎么办。”
　　
　　能当先生的女子，自然也是出身不凡，半路有可能家道中落，或是宫中出来有些学识的，这些女子品性都很高洁，可能一生都未打算成亲，就如同道姑般，身边养着两个童子。
　　
　　有名望的便会被请到贵人家里给家中的贵女教学，条件苛刻也难求，有的好的会常驻别人家里，一直到生老病死，贵人家里自然会为安排人给她养老送终。
　　
　　季红霞眼一斜，“倒是你，在搞什么鬼呢，无端端的请女先生做什么，俆娉家里不就有一个，你要替她请啊？那倒用不着，你若是帮别人请，不如叫俆娉帮你啊。”
　　
　　季同斐腆着脸上去，“阿姐，你是第一天认识俆娉吗，她要是知道我是帮别人向她讨女先生，她会怎么对我？不用想了，我早食传信过去，怕是吃的还没咽下去，她就已经拿鞭子过来抽我了。”
　　
　　季红霞被他逗笑了，拧着他手臂上的肉，力气没轻多少，疼的季同斐龇牙咧嘴，“说，是给哪家的小娘子请的，不说清楚，我就替你去给俆娉说。”
　　
　　季同斐连说：“真不是我，我也是帮人家呢！”
　　
　　“谁？”
　　
　　“谢狰玉。”
　　
　　不多几日，王府的门前来了辆马车。
　　
　　胭雪一早伺候谢狰玉更衣用过早食后，见他竟然还在位子上，没有马上去军营，便提醒道：“世子是不是忘了时辰了，巳时了，再不去会不会晚了”
　　
　　谢狰玉却半点也不着急的样子，他自加冠之后，又成日在军营练武，身形便越发修长高大了，无暇的面容更加冷峻，有时跟他说话，都特别怵他不经意间，眉眼中流露的凶悍气势。
　　
　　“不急。”
　　
　　他像是等人，胭雪正疑惑着，就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人是三津出去亲自接来的。
　　
　　进来以后胭雪都呆住了，她望着进来的不苟言笑的陌生女子，及身边带的两个童子，还不清楚她们到底是什么人，没有见过。
　　
　　她听着三津向屋内介绍，还提到了她的名字，对方同谢狰玉见过礼后，便若有似无的观察她。
　　
　　胭雪更是震惊到茫然无措的宛如一个孩子，立在原地，她有些不敢相信，她不过是无意间与红翠绿珠一提，自己想求谢狰玉为她请个先生，谢狰玉便当真帮她请来了。
　　
　　她这话说都没有和谢狰玉说过，难道是她们二人私底下偷偷帮她告诉谢狰玉的？
　　
　　胭雪回过神时，谢狰玉正好扫了她一眼，道：“过来见礼，从今起这位就是教你读书的先生。”
　　
　　胭雪给那位看起来颇为严肃冷静的女先生行礼，对方果然显得客气而疏离，自有一股傲气的道：“且慢。”
　　
　　她转身对谢狰玉道：“世子，这声“先生”大可不必急着先叫，过往我教的都是正经上过学的贵女，像姑娘这样的情况我还是第一回见着，有些话不得不先说清楚，也好免得倒是多些误会。”
　　
　　谢狰玉目无喜色的将目光挪到听了女先生的话，瞬间紧张的吓的脸色都白了的胭雪身上，蹙了蹙眉，道：“你说。”
　　
　　女先生：“不知这位姑娘识的多少字，又读过哪些书，领会的如何。虽我与原来的主人家说好，答应过来教学，总要也得先考验考验这位姑娘，若是能个教的，那我便留下，若是欠些天资，那就对不住，只好请世子另请高明了。”
　　
　　谢狰玉懂了，这是要先考考胭雪，对方若是看的上眼，认这个学生，才肯教。
　　
　　能做女先生的，除了被世人高看的都有些自命不凡，家学也有些渊源，能说出这番话自然有立足之本。
　　
　　他看向胭雪，“你说呢。”
　　
　　女先生暗暗将他二人的相处看在眼中，内心不免讶异，没想到这位世子竟然还会主动闻讯这个女子的意见。
　　
　　胭雪见都看着她，而谢狰玉好似她但凡说一个不字，就不会留下这位女先生的意思，从而用发懵发热的脑子不间断的点头。
　　
　　虽然不知道这位女先生要考什么，也有些畏惧于对方的气势，但她还是愿意试试，这么个大好的机会，她生怕就这样溜了。
　　
　　谢狰玉：“带她们去小书房。”
　　
　　胭雪怔怔的看着谢狰玉，红翠轻轻的推着她走，“姑娘走吧，小书房是特意空出来布置给姑娘的。”
　　
　　她们走后，三津才拿出一封信，那上面的簪花小楷端庄美丽，谢狰玉撕开信封，掸了掸，两眼便快速看完，“人不是俆娉推荐的。她是师国公府上的先生，在此之前教过师雯慈的，也是她听了季红霞打听的消息，推举人过来的。”
　　
　　师雯慈在信上说，虽不知道他是为了谁要寻女先生，为了感谢他那日派人送她回府，特意举荐教过她的女先生，她年岁渐长，先生已经交完了，如今留在师国公府颐养。师国公府目前没有需要读书的小姐，便主动将人送来，为期三年。
　　
　　这个人情谢狰玉不得不承，他面露沉思，吩咐三津，“备份礼，送到师国公府上去。”




59.  第 59 章   波澜。

　　胭雪呆呆的站在原处, 目送着这位柳先生的背影，屋外凭栏处的纱帘被风吹起，发呆的胭雪也被身后的红翠轻碰惊醒。
　　
　　“姑娘不必担心, 该看的柳先生都看完了，既然没有说不好, 那就是好的征兆。”
　　
　　胭雪反过来想：“可先生也并未说好，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也不知到底会不会教我，这实在没个准信儿的，倒叫我心里急死了。”
　　
　　她急切的样子, 像极了春闱之后等待放榜的考生。
　　
　　跟上去以后, 看见那位柳先生与谢狰玉说话, 她则被童子拦在外头, “姑娘且先等等, 先生在和世子谈给你授课的事。”
　　
　　胭雪愣了，接着反应过来睁着欣喜的双眸，弯腰凑到童子身旁小声问：“先生这是同意教我了吗？”
　　
　　童子眨了眨眼, 眼里有着暗示之意。
　　
　　胭雪看懂了, 殷切的等在外面，不多久柳先生便从里头出来，胭雪侧身行礼, 然后望着她和屋内的谢狰玉，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见她神色是纯真的, 柳先生落在她妍丽如画的眉眼上的目光便稍稍减了一点肃穆，“我已与世子谈好，先教你数月，每日辰时便来授课。”
　　
　　胭雪微微诧异, 还在疑惑先生竟没有要留在王府住下的意思。
　　
　　童子口齿伶俐的道：“先生今日只是先见见姑娘，待收拾好了，明日自会过来，还请安排好居所。”
　　
　　“是，是。”胭雪点头应下，待人走后，她像卸了力气般，往后倒去，被一只手接住，墨色的眉目用看不争气的东西的眼神看着她，胭雪也不生气，用一种做梦的语气喊谢狰玉，“世子，这都是真的吗，我，我还以为……先生瞧不上我，不想收我呢。”
　　
　　谢狰玉颇为嫌弃的待她站稳后道：“瞧不上你也是正常，肚里没货，教你也是对牛弹琴。”
　　
　　胭雪辩驳道：“我已经识的上千字多字了，只是书上有些东西看不懂，要先生教我才行。”
　　
　　谢狰玉看她脸上露出喜色，不再故意刺激她，“人给你找了，先生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有无进益就看你自个儿了。走了，军营我还有事。”
　　
　　他已经为她耽误了不少时辰，说完拔腿就走。
　　
　　胭雪宛如花花蝴蝶，小跑着上去挽住谢狰玉的胳膊，在他瞪过来时，娇俏道：“我送世子出门。”
　　
　　她整个人像被灌了蜜，肉眼可见的快乐洋溢在她周围，谢狰玉淡淡的闻了闻风中的味道，都像是她身上传来的香味。
　　
　　他好像做对了一回，比起上次，她这次才是真的高兴了。
　　
　　谢狰玉到了军营不久，季同斐便上前招呼，刚挨着他就嗅了嗅，谢狰玉将他肘开，“狗？”
　　
　　季同斐笑的古怪，指着他道：“一身脂粉味，你那个小婢这回该满意了。”
　　
　　谢狰玉勾了下唇。
　　
　　季同斐以为自己看错了，“笑了？”
　　
　　谢狰玉嘴角一抿，冲他发起邀请，“比一场。”
　　
　　为了谢季同斐帮忙的事，谢狰玉给他和他姐季红霞也备了份礼送到季府。
　　
　　同时，师国公府里，季红霞绕着用真翡翠玛瑙和镶金珍珠等做成花的“金玉满堂”转了两圈，对着闺房里画画的师雯慈道：“他倒是真大方，这等好物宫里都紧着送去给太后太妃了，竟然还能送你一盆这个。”
　　
　　季红霞说的，倒不是这“金玉满堂”就有多贵重了，而是里面的用的翡翠玛瑙珍珠也不是普通品质的东西，好些用料的宫中的贡品，代表着身份权贵，是可以作为收藏纳为传家的珍宝。
　　
　　能用宫中的东西，证明谢狰玉是真的很得太后圣人的看重。
　　
　　师雯慈手上的画笔一顿，目光落在“金玉满堂”上面，想到什么一副莞尔的样子，“或许这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季红霞：“怎会呢，他送你这个，给我的回礼就不是，孰轻孰重，一看便知。”
　　
　　师雯慈脸上出现薄薄的红色。
　　
　　季红霞笑道：“你羞了，这有什么好羞的，你若是对他有意，改日我做局，让我阿弟拉他一起，给你机会与他亲近不就好了。”
　　
　　师雯慈被她的话扰的心神不宁，“红霞，这些话还是不要说了。”
　　
　　季红霞一脸疑惑，“怎么了？这些话哪里说不得，我看他未必对你无意，他没去军营前，可是个混人，我阿弟也说他不近女色的，他那日竟然能送你回府，不就证明你有些不同。你这回还帮了他的忙，他送了这样的好物给你，证明他有一片心意。”
　　
　　师雯慈也听说过谢狰玉以前的风评，不过自打他及冠又去了军营以后，周围的风声都对他的做法感到惊奇，却也有对他改观的，尤其是武将世家，像季家这样的，就对谢狰玉很有好感了。
　　
　　她听着季红霞当着她的面，说谢狰玉好话，终于忍不住道：“你说他不近女色，他身边却有一位正得宠的婢女，我先生见过，回来便说给我听了。”
　　
　　柳先生同她提起，她要教的女学生，竟是谢狰玉身边的一个奴婢，这事就叫师雯慈当场震住了，久久没回过神来。
　　
　　“可见，他还是颇喜欢那个女子的……”
　　
　　季红霞忽的嗤笑一声，走到师雯慈身旁，目光落在桌上的画上，“我当是什么事呢，不过一个奴婢，若真喜欢，怎么连个身份也不给，你也太放在心上些了。阿慈，奴婢怎么能跟你比，那不过是个玩意，你若与谢狰玉事成了，那是师家与王府结两姓之好，你就是正妻夫人，未来王妃，你跟一个奴婢比什么。”
　　
　　师雯慈听的面容一怔，季红霞揽着她摇了摇，“你啊，怎么还同小时候一样胆小，好不容易遇着喜欢的，你能叫他跑了？再说，就算你对他无意，不与他好，他谢狰玉就不会娶妻了？端王能允许？宫里太后圣人都不会答应。”
　　
　　师雯慈踌躇：“这我没往这方面想，若他已经有心上人了，我也不想与人争抢……”
　　
　　季红霞替她着急：“唉，你这傻子，我也不劝你了，白白的好姻缘若丢了，你可别后悔。”
　　
　　师雯慈咬着唇，心里也是纠结的很，“算了吧。”
　　
　　她既这么说了，季红霞也不再多费口舌的劝她，师雯慈不免心里失落落的。
　　
　　辰时一早，胭雪便如往常在小书房等候先生上课。
　　
　　她那点学识着实登不上大雅之堂，好在态度够虔诚勤奋，学起来虽然进度不快，也没有到像谢狰玉说的那样，真的对牛弹琴那一步。
　　
　　先生不授课了，有一两日休息的日子，她便自己待在小书房勤学苦练。
　　
　　渐渐地，与对方相处算的上适应。
　　
　　她好学很好，只难免与以往跟谢狰玉同吃同时的日子多了些不同。
　　
　　往日谢狰玉教一点，或留她自己学，伺候谢狰玉起身后还能自己再赖床一会，日子还挺慵懒的，如今她与谢狰玉同起，为了在柳先生那多挣些表现，连侍候谢狰玉都请了红翠与绿珠帮忙。
　　
　　伺候谢狰玉洗漱更衣以往都是她来做，现在她怕去迟了，惹柳先生不高兴，自己也不涂脂抹粉，整日穿的干净素净就去了，谢狰玉少了她伺候，换了别的人来脸色就有几分不高兴。
　　
　　胭雪也是没有法子，眼波潋滟，可怜兮兮的向谢狰玉表示，“先生说我近来进步了，世子请她来，不就是让我好好同先生长学识吗，若不早些去，就要来不及了。”
　　
　　她唯唯诺诺的补了句，“我也想多学点。”
　　
　　谢狰玉脱口而出，“所以你如今心底，倒是先生比我重要？”
　　
　　胭雪听的呆若木鸡，不敢确定谢狰玉说这话的意思，目光闪烁，心里跟滩了一滩春水似的荡漾。
　　
　　下一刻，谢狰玉：“别忘了谁才是你该在意的主子。”
　　
　　胭雪激荡的心思瞬间又如一腔春水向东流走了，她低头嘟囔，“即是吃醋，也不肯认吗。”
　　
　　谢狰玉耳力敏锐的听见了，当即抬起她的下巴，迫使胭雪抬头看着自己，“发梦了？”
　　
　　胭雪恨他不解风情，焉巴的道：“没有呢。”
　　
　　谢狰玉相当可恶的哼笑，胭雪听的心头扑通乱跳，他要是时不时坏那一两下，当真能要了她命去了。
　　
　　谢狰玉还不自觉，他身上总有种风雅的匪气，如今逗起胭雪来那股气势便更盛了，松开掐红了胭雪下巴的手，“去见你的先生去吧。”
　　
　　胭雪目露迷色，脸上红熏熏的，宛如醉酒的人，鼓起勇气朝谢狰玉的背影道：“先生才不是我的，我想要的，也只有世子一个，世子若是我的才好呢。”
　　
　　她以为谢狰玉不会有所回应了，结果却听他跨过门槛说：“是吗，我看你有几分能耐，能叫我变成你的。”
　　
　　他回头看眼胭雪，没有在笑，清冷的眼波里挑衅意味甚浓，叫胭雪以为自己魂都要被勾去了，迷迷蒙蒙的，谢狰玉却在勾引了她之后，如朗月清风即刻甩袖走了。
　　
　　胭雪痴了片刻，回过神来也不见失落，反倒跟尝到甜头般一直在笑。
　　
　　她觉得自己应是没感觉错的，世子待她果然也是有情的，她对世子一片真心，早就在他占了她身子后，视他如丈夫，除了他，她以后也不会再有别的男人了。
　　
　　除了没能恢复身份，这日子，果然是一日一日在变好的，她不敢再贪心了。
　　
　　胭雪前脚刚到小书房，后脚柳先生便来了。
　　
　　她以为又如往日一样，先生同她讲课，然后让她自己领会，不懂的再问，结果课上到一半，童子忽然进来同柳先生说了几句话。
　　
　　胭雪只隐隐约约从她们的耳语中，听见什么小姐，什么客。
　　
　　柳先生点了点头，同童子交代了声，便起身对胭雪道：“姑娘先自己学着，我有学生到王府做客，要去见一见。”
　　
　　胭雪好奇的问：“先生的学生是？”
　　
　　柳先生让童子给自己整理了下衣服，不经意的道：“是师国公府的小姐，我本以为她会是我最后一个门生，我能到王府给姑娘授课，也是她帮了世子的忙，又在我面前说了许多好话，推举我过来教你的。”
　　
　　胭雪不记得自己在见过的贵女中，有没有一位是出自师国公府的。
　　
　　她不觉得依她的身份，能值得这位贵女那么费心，听了柳先生的话，胭雪不禁心里慌张，她按着胸口，想要抚平这股奇怪的滋味，无意识的皱着眉。
　　
　　发觉柳先生看过来，她又急急忙忙放下手，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先生。”胭雪不想让自己显得这么敏感，勉强的笑着说：“既然是先生的学生，那，那位贵女也是我的同门了，不知能不能有幸见上一见。”
　　
　　柳先生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稍微斟酌了下，又打量了番她的衣着，见没有不妥的地方，便应允了，“自然如此，你也同我一起去吧，不谈身份出生，你与阿慈也确实师出同门。不过，你切记着这话你心里清楚就是，万不可当面和她说。”
　　
　　胭雪听出柳先生话里的意思，是担心她乱说话，惹得贵女不悦就不好了，于是乖乖的点头，顺便牢牢的记下了这个名字。
　　
　　王府宴客厅内，从季红霞与师雯慈上门做客起，高氏及王氏便出来见客，不过她们虽是侧妃也是长辈，表面寒暄了一会，让段淑旖和谢芝微留下招待，王氏的女儿谢芙菱不过十岁，年纪还小，便由她带了回去。
　　
　　师雯慈在暗暗打量王府时，不经意与一脸微笑的段淑旖的目光对上，她脸红了一瞬，皓齿微露，回以笑脸，私底下袖子里不由得攥紧了帕子。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生出来想来王府见见老师的念头，她自己是不好意思的，与好友一说，季红霞便懂了她是怕羞，于是很有义气的陪她。
　　
　　主要是师国公府与端王府来往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姻亲也无，她想不出什么理由登门。
　　
　　好在红霞人脉广泛，还替她邀请了赵家的小姐，一同登门，赵清婉人缘也好，王府高氏所出的小姐就曾邀请过她参加茶花会，面子上也算是有往来。
　　
　　于是由赵清婉做头，去了封帖子，找了理由，说是想要再办个应景的活动，请了不少世家贵女，这里也请谢芝微参加，其中还顺便了替师雯慈提到了想见见老师的事。
　　
　　这便顺理成章的就来了，谢芝微收到帖子意外之余又很惊喜，她其实站着侧妃所出的小姐身份，在贵女中表面看着风光，背地里也被人笑话，不是嫡小姐。
　　
　　若不是谢狰玉的亲姐死了，嫡女同嫡女玩的，哪瞧得上她，能瞧得上她的，也不过是想巴结她的。
　　
　　像赵清婉、季红霞师雯慈这样一等门楣的小姐都找她玩，那也能叫她得意不少了，于是迫不及待就答应下来，才有了今日师雯慈她们上门的情景。
　　
　　“柳先生来了。”
　　
　　外面的下人来报，师雯慈不由得坐正了身姿，季红霞小声的颇为期待的说：“你紧张什么，你让婢女去给柳先生传信了，她肯定会带那个小婢过来，马上我们见到了，就能知道她长什么样了。”
　　
　　胭雪跟在柳先生身后，当她踏进宴客厅的那一刻起，厅里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看向她，她被这气氛弄的心里一紧，却远远没了以前那副畏畏缩缩的小姿小态。
　　
　　说不紧张也是假的，她有些后悔怎么就因为柳先生说的一个名字，就要跟过来看看，却忘了在场的不仅仅有赵清婉她们，还有身为王府里的主子的段淑旖和谢芝微。
　　
　　她一时担忧段淑旖会在此找她麻烦，但一想她身后跟着的红翠绿珠，想到有谢狰玉给她撑腰，胆子又足了点。
　　
　　她学会看形势了，在场的不仅有段淑旖她们，还有赵清婉，赵清婉和她也算旧识，哪怕是面子上，只要段淑旖为难，她也会帮自己说几句好话的。
　　
　　至于另外两位，胭雪不记得她们的名字，其中一个目光像刺般的打量她的贵女也有些眼熟，或许是去年陪谢狰玉去霞鹜山见过的。
　　
　　另外一个盯着她眼神微妙而怪异的贵女就更不认识了，虽然面生的很，但不妨碍胭雪朝她多看了两眼，她与赵清婉与另外一个贵女是不一样的气质，不仅端庄美丽，浑身上下还充斥着一股书卷气。
　　
　　胭雪心神一动，在与师雯慈对视间，好似就懂了她是谁了。
　　
　　师雯慈手里的帕子显些掉下去，她想过很多种能得到谢狰玉青睐宠爱的女子会是什么样子的，一个奴婢，应该是有她的过人之处的。
　　
　　但她远远想不到，和她想象中的会有些许出入，叫她拧起的心弦轻轻一松，嗡的一声，好像在表达她内心中的失望。
　　
　　怎么会是这样的呢，空有一副美貌，气态也谈不上高贵，只有浑身上下笼罩着若有似无的，好似薄雾一般透明脆弱的可怜感。
　　
　　论容貌她算是顶个的，可师雯慈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胭雪有什么过人之处，难道谢狰玉就是那般相貌肤浅的人，是因为这婢女的容色才宠爱她的？
　　
　　柳先生落了座，赵清婉跟季红霞知道她的名望，倒是先同她打招呼寒暄了一番，后面才听柳先生与师雯慈说话。
　　
　　“老师近来可好？”
　　
　　“好，王府并未有任何怠慢。”
　　
　　她们师生二人细细聊了起来，并没有提到跟来的胭雪，好似约好了般将她忽略了。
　　
　　没人喊她坐，胭雪便站在一旁，同厅里的其他奴婢无异，她能感觉到坐上的段淑旖正在看她笑话，端着茶杯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时不时冲她嘲讽的笑笑。
　　
　　这种不正面的嘲笑，甚至比正面言语侮辱还要难堪，胭雪也不是全无感觉，但她心里记挂的不是段淑旖的嘲笑，而是这个帮谢狰玉，替她找女先生的贵女。
　　
　　没有介绍，她便只知道旁人都叫她“阿慈”，不太亲近的像赵清婉和段淑旖她们便叫她“师小姐”。
　　
　　她对她帮她的事，心怀感激，如果不是她，或许世子不会找不到先生给她，但不一定就是名望很高的柳先生。
　　
　　通过今日的见面，她听见她叫柳先生“老师”，柳先生也叫她的名字，就知道她与她的区别有什么不同了。
　　
　　能被先生允许唤作“老师”的，自然意义非同，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学生会将老师当做父亲般看待，另一种意义上，也相当于老师承认了这个学生待他如亲子一般。
　　
　　而胭雪，她现在就懂了，她与柳先生不算“师生”，而是一种授课教学的关系，所以她得叫她“先生”，而不是老师，亲疏不同。
　　
　　“胭雪。”
　　
　　有人忽然叫她。
　　
　　许是见她被隔离在外，好歹也是柳先生的学生，赵清婉主动朝她招手，叫她过来说话，因她身份还是奴婢，赵清婉又是客人，不好请她也坐下。
　　
　　“赵小姐……”胭雪讶异过后走过去，赵清婉拉着她的手打量，“好久不见，上回见你，还是在妙音寺那天。”
　　
　　她一提妙音寺，胭雪神色一僵，很快就缓和了，然而还是没逃过紧盯着她的段淑旖的眼睛。
　　
　　赵清婉也想起她在妙音寺丢过一回，后来说是被找回来了，于是懊恼的道：“瞧我，忘记了，不该提这个。我们说点别的，听说，你现在是柳先生的学生了？”
　　
　　她后面这句说的格外小声，胭雪赧然的点头，“有幸，能请到柳先生教我学些东西。”
　　
　　赵清婉笑着说：“你是个不错的，谢世子待你也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她提到谢狰玉，方才还在说话的师雯慈竟失神了一瞬，被季红霞连叫了两声才回过神。
　　
　　胭雪感觉到她朝自己看了过来，这回像是才正正经经的打量她，师雯慈：“这位是……？”
　　
　　胭雪对上她的目光，自己与之比较一番，不免自惭形秽。
　　
　　她刚要作答，柳先生竟然帮她说道：“阿慈，胭雪是我现在教的学生，也是你的同门。”
　　
　　师雯慈闻言睫毛眨了两下，迟疑的“啊”了声，似乎也没有想到会是老师先介绍了胭雪。
　　
　　大家都看着，师雯慈整理好心绪，冲胭雪微笑着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胭雪略微忐忑的受了，也想回笑给师雯慈，但她一弯嘴角，就听师雯慈又轻言细语的问：“不知这是贵府上哪位小姐，怎么还站着，不如我们都坐下说话。”
　　
　　胭雪僵住，不由得怀疑师雯慈是不是故意的。
　　
　　可她看她的眼神，没有露出讥讽，大概是不知道她身份罢了。
　　
　　气氛略略有些尴尬，师雯慈也露出疑惑之色，胭雪忍住微微发干的喉咙里那点痒意，垂眸同师雯慈见礼，小声道：“多谢贵女好意，不过，奴婢的身份不允许同贵女们同坐。”
　　
　　师雯慈这才略微惊讶的道：“原来你是……”
　　
　　胭雪头垂的更低了。
　　
　　一声轻轻的“嗯”，宛如坠落湖面的微尘，激不起一丝波澜。




60.  第 60 章   不可理喻。

　　众人神色各异, 段淑旖也是在师雯慈等人登门后才知道谢狰玉给胭雪请了先生教她读书，震惊之余心里对她受到的待遇感到不是滋味。
　　
　　谢狰玉是疯了不成，一个贱婢有什么好教的, 还纵容她增长学识，这种人哪里有资格像个贵女一样受到这么好的对待。
　　
　　她是死也不会承认胭雪与她是同父异母的姐妹的, 她那样低贱，京城大半贵女都见过, 谢狰玉肯定带她见过不少人，王孙贵女都知道了，要传出去她是她姐姐, 段淑旖脸色铁青, 这种侮辱无异于杀了她般羞耻丢人！
　　
　　谢芝微察觉到段淑旖气息不稳, 疑惑的朝她看去, “嫂子怎么了？”
　　
　　段淑旖遮掩的扶额, 挡住难看的神色，强笑着对谢芝微道：“这坐久了，身子有些僵硬, 外面的风吹到厅里, 还挺凉快的，不若请小姐们到园子里四处走走。”
　　
　　谢芝微问了其他人，都无有不可, 胭雪自然是被掠过的，她稍稍松了口气, 自觉能同柳先生回去上课了，没想到还是被开口留了下来。
　　
　　段淑旖同柳先生道：“师小姐她们难得上门一次，日头还早，先生不如也一起逛逛吧,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教学也不急于一时，既然胭雪与师小姐是同门，趁此机会向师小姐请教请教不好吗。”
　　
　　胭雪突然被她点名惊愕的抬起头，见师雯慈也在看她，摇头示弱道：“我，我……奴婢怎能跟师小姐比呢，先生今日布置的课业奴婢还没完成，这就回去”
　　
　　“我不介意。”师雯慈打断她的话。
　　
　　胭雪迷茫的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是何意。
　　
　　师雯慈：“让这位姑娘也来吧，论学识，在老师面前我不敢托大，不过姑娘若有什么不懂的，问我我也知无不言，希望能与姑娘互相请教。”
　　
　　胭雪噤声，想破头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师雯慈好请教的。
　　
　　这屋内除了赵清婉朝她投来关切的神色，无人关心她心情如何，愿不愿意。
　　
　　她们携伴出去，自有婢女拥护，赵清婉还会时不时回头看她，惹得季红霞也跟着往后瞥了眼，笑容艳丽的同赵清婉道：“阿婉，你也太关心那个小婢了些。”
　　
　　赵清婉淡淡一笑，要是知道季红霞找她做局，是这样的局，她是肯定不会给谢芝微递拜帖的。
　　
　　全场下来，她虽没说几句话，却也将情势都看清楚了，季红霞跟她都是作陪的，师雯慈才是真正的角儿，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看老师是借口，真正要见的是胭雪。
　　
　　胭雪与她毫无交集，就连老师也是她自己亲自推荐从中牵线的，不过是意在胭雪背后的主人。
　　
　　想必是知道老师要教的学生是个奴婢，又心生后悔了，对谢狰玉又放不下，才过来看看留在谢狰玉身边的女子是什么样。
　　
　　“……我当她是谁，原来就是去年霞鹜山的那个婢女，看来谢狰玉还挺长情的，竟然留她在身边这么久。”季红霞不甚在意的道，在她和在其他人心里其实都是这么想的。
　　
　　她们身份高贵，哪是小小的奴婢能比的，若是自家的下人生死大权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她们何必去在一个婢女在想什么。
　　
　　“也就是阿慈，心太软，要我说主母进了门，还在意一个婢子能上天不成。”季红霞低声同赵清婉交流，赵清婉余光觑着跟了她们一路，走走停停的胭雪。
　　
　　见师雯慈不知什么时候去了那边，她皱着眉道：“话虽如此，也不能说谢世子与她之间没有情意，霞姐姐也不早些同我说清楚，就像你说的，身份不同，无需在意一个奴婢，那也不至于用这种手段欺辱人，显得太没气量。算了，怪我，原也不知道师小姐是这样的。”
　　
　　季红霞脸色一变，“阿婉，这也怪不得阿慈……”
　　
　　赵清婉：“难道想到王府见恩师，也是霞姐姐的主意？”
　　
　　季红霞：“……这倒不是。”
　　
　　赵清婉笑了下，没再跟季红霞说话。
　　
　　胭雪对不知不觉走到她身旁的师雯慈有些退怯之意，那种感觉她说不出来，师雯慈半个字没说，光是靠近她，胭雪便觉得很有压力，明明她眼中也不带轻视，又或许是她看不懂她眼底的深意。
　　
　　总之叫她额头微微冒汗，脊背已经略微僵硬了，“贵女。”
　　
　　师雯慈：“不必拘礼，你我师出同门，合该叫你声师妹。”
　　
　　她离得近了，更能看清胭雪脸上的细皮嫩肉，师雯慈不经意的问：“你是自小就在世子身边伺候吗，是王府里的家生子？世子这般培养你，是想留你在身边做个管事吗。”
　　
　　胭雪愣愣的张了张嘴，她要是和师雯慈说是自己想学，做不做管事的，轮不到她来做主，而且她也不想当什么管事。
　　
　　但是师雯慈并没有领会她心里的想法，“你瞧起来是个伶俐的，有你这样的在世子身边伺候，许多琐事应当也就用不少世子操心了。平日应当也不得空清闲吧，可还有余力读书，若要做的活计太多，可向世子说说，求他给你多安排些人，替你分担杂事，千万别耽误了课业……”
　　
　　她明明说的那般正经普通，也是为她好的意思，但胭雪听着，却好似感觉是在帮她认清自己的身份，敲打她，让她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她仔细抬眸看着师雯慈的脸色，想从她脸上眼中看出点恶意，可是没有，她好像真是为她着想一样，胭雪一面心绪不宁，一面又以为自己想多了。
　　
　　“对了，那日还要多谢世子亲自送我回府，若不是他，宵禁前我怕是还回不去了。”
　　
　　胭雪掩饰不住心中的讶异，她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世子就与师雯慈有过交集。
　　
　　看到师雯慈脸上略带羞涩的笑意，胭雪止不住的心慌，听她说：“那天夜里雨势太大，我骑术不好，世子便带我同乘一匹马，叫我抱紧他……”
　　
　　胭雪脸上一白。
　　
　　如师雯慈所说那般，近来都没有什么大雨，而唯一一场就是她生辰那天的谷雨。
　　
　　她还在屋里时时看着天色，盼着望着谢狰玉什么时候回来，所以那天晚上世子一直没到家，就是与师雯慈在一起？
　　
　　“阿慈，你老在那边做什么，过来跟我们说话。”季红霞远远的喊了声，师雯慈最后看一眼胭雪，希望她说的这些，这婢女都能听懂，自己懂得知难而退。
　　
　　季红霞将她招呼过去，又有段淑旖和谢芝微在，只剩胭雪独自站在一旁，格格不入的远远的看着她们。
　　
　　这样冷漠的忽视，胜过于一切闲言碎语，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什么是身份上的天差地别。
　　
　　落日余晖时，谢狰玉从军营里出来，赵荣锦的马车停在外面，他本人站在一旁，催促谢狰玉跟他后面的两个好友快些。
　　
　　赵荣锦：“我说，那地方就那般有意思？季同斐去，徐翰常去，谢二哥你怎么也进去了。”
　　
　　他是纨绔惯了，叫他去军营里头吃苦，赵荣锦能跑多远跑多远。
　　
　　几个人被赵荣锦请到酒楼，谢狰玉与一人擦肩而过，对方甩手碰到了他，揖了揖手，“抱歉。”
　　
　　季同斐跟着看了眼，回头跟谢狰玉他们道：“那不是今上新封的户部吗。”
　　
　　徐翰常：“还真是。”
　　
　　赵荣锦一脸奇怪，“怎么你们都认识？”
　　
　　那人身上朴素，衣服质料不仔细观察，发现不了其中讲究，除了气质沉稳贵气一些，还真看不出是户部巡管，若是哪个世家的郎君，看着也面生。
　　
　　徐翰常：“倒不是我们认识，是我爹跟季同斐他爹认识，军营养兵练兵哪里不要钱，其他人不知道，我们当兵的，户部的大人都是必须要记住他们的脸！”
　　
　　就是他们现在上不了朝堂，也会被他们老子带着上门认个脸熟。
　　
　　“这人有些能耐，一朝入朝堂，就得了圣人青眼，之所以没在京城见过他，是因为他打南地来的，如今南地一方太守，不就是姓钟吗。”
　　
　　谢狰玉站在窗户旁，听着其他人的话，目送着钟闻朝上了一辆马车，朝乐安坊的方向去了。
　　
　　徐翰常敲着桌子，叫拢他们过来，等谢狰玉走到旁边，才神神秘秘的道：“我还知道你们不知道的，我家不是住在乐安坊吗，与这位钟大人离的不远。他刚上任，我爹就带我过去拜访过，巧了，那日正好见着那位大人正在赶人，好家伙，你们猜被赶的是谁？”
　　
　　“谁？”两双眼睛翘首以待，徐翰常又看向谢狰玉，等到对方给了他个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眼神后，才不再卖关子，“那个，快坐上户部尚书那个位置的，我爹说朝堂上快跟人斗红眼的。”
　　
　　他压低嗓门，“段鸿！”
　　
　　季同斐“嚯”了声，赵荣锦摩拳擦掌，“南地来的这么狂？钟家和段家有仇？”
　　
　　徐翰常意味深长的笑了，“哪是有仇，是有亲！姻亲！”
　　
　　谢狰玉不经意的问道：“怎么，他把段鸿打出来了？”
　　
　　徐翰常愣了下，没想到谢狰玉会对此事感兴趣，兴致更加高涨，把那日的见闻全都告诉他们听。
　　
　　天黑后。
　　
　　众人散场，谢狰玉骑在马上回了王府，三津在他进去后又打马掉头，消失在拐角的路口。
　　
　　谢狰玉走进院子，脚步一顿，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气，打开手臂，挥着袖子在空中散了散味道。
　　
　　进门时，路过行礼的绿珠，抬眼看了下偏房处，“跟她说不必马上过来伺候，我先沐浴，换身衣服。”
　　
　　他想起胭雪其实不是很喜欢他身上的酒气，闻着总觉得鼻子都是辣的。
　　
　　他微微勾唇，有些莞然，暗自轻嗤她太娇气。
　　
　　谁知绿珠一脸为难的道：“世子……姑娘不在房里。”
　　
　　谢狰玉缓缓侧过身，察觉到不对劲，眉色凝聚起一抹锐利，“她又怎么了？”
　　
　　“姑娘在小书房，今日……被先生罚了。”
　　
　　胭雪因在课上不专心，柳先生问她三次，她三次都答不出来，便被狠狠打了手心。
　　
　　后又因柳先生在训她话时，拿她与以往教过的学生相提并论，正好戳到了胭雪的痛楚，她便失口顶撞了柳先生一句，就被先生留在小书房，罚抄一百遍整本书文，字迹不得有一丝凌乱，需在亥时之前送到她那给她检阅，不合规的还要打回来重写，若是做不到，就放言像她这样的学生，凭她顶撞师长，都不打算再教她了。
　　
　　谢狰玉过来时，红翠正在给小书房里增添烛火，胭雪身边已经放了厚厚一沓纸张了，她正埋头一笔一划的抄录书文，鬓边的发丝被汗打湿，卷卷的缩在脸上。
　　
　　谢狰玉见她抄的认真，也没注意到他过来，冷声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一语惊动沉浸中的胭雪，看见是他，心虚的连比都忘了放，急忙站起身。
　　
　　谢狰玉衣服都没换就来了，面容带点红，很精神，但对胭雪惹怒了先生，被罚这件事也很有看法，“给你请了老师，你却连尊师重道都忘了？”
　　
　　胭雪被说的面红耳赤，她不怕被先生责罚，却有些不敢面对谢狰玉责怪她的眼神。
　　
　　她不知道怎么了，一听柳先生上课，就会不自觉的想起师雯慈，想到她说的谢狰玉送她回家，同骑一匹马就心烦意乱的，她想的出神了，被先生叫了两边名字便惊醒过来。
　　
　　这事她知道她做错了，不该在先生授课时分神，但后来柳先生再提及师雯慈，她就好像，好像魔怔了一样，心里堵着一口气。
　　
　　她老老实实的，很羞愧的说：“是我错了。”
　　
　　看她实在感到愧疚，谢狰玉扫了眼桌上的纸，“还差多少？”
　　
　　胭雪不记得了，她只管抄录，是红翠在帮她数数。
　　
　　红翠说了个数，谢狰玉坐在平常柳先生授课的讲台旁，同绿珠道：“拿笔墨过来。”
　　
　　胭雪呆住，“世子……”
　　
　　谢狰玉当真要帮她抄录的样子，绿珠把笔墨纸砚送上，至于胭雪要抄录的那本书文，谢狰玉只翻了个书页，看了看书封，后面便再没碰过了，直接默写出来。
　　
　　他写的很认真，胭雪怔在原地，直到被红翠扯了扯衣角，提醒她也快点写，谢狰玉掀起眼眸，不屑的道：“抄书又有何难，好了，你少作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就是问你你答不出来，先生罚你又怎样。”
　　
　　他读书时，可比胭雪轻狂难应付多了，只有先生向他父亲痛苦告状的，没有他向先生服软的。
　　
　　胭雪：“可是……字迹不一样。”
　　
　　谢狰玉漠然的看着她，根本不关心这个，瞪了眼胭雪便继续了。
　　
　　做个样子罢了，到头来还不是要让他去说情。
　　
　　胭雪除了惊讶就是感动，想不到世子会这么护她，她又怎么好辜负他的心意。
　　
　　她坐下重新抄书，一时间小书房里安静的只有偶尔沾墨书写的微微动静。
　　
　　在亥时之前，谢狰玉速度比胭雪快的要多，在柳先生要求的一百遍之上还要多出十几份。
　　
　　红翠点过数以后，经谢狰玉亲□□代几句，同绿珠抱着纸往柳先生住处去了。
　　
　　胭雪收回目光，就听谢狰玉在她身旁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是指她今天被罚的事，想听她口中的说法。
　　
　　胭雪兀地鼻头一酸，仰望着谢狰玉，隔了半晌，在他脸色越来越冷时，吞吞吐吐的说：“世子，我……我想可不可以换一位先生，教我。”
　　
　　她说完，谢狰玉果然变了脸色，眼神清凌凌的。
　　
　　“柳先生教的不好？”
　　
　　胭雪摇头。
　　
　　谢狰玉又问：“她骂你了？”
　　
　　胭雪缩了下肩膀，“不是。”
　　
　　谢狰玉耐心有限，嘴跟刀子似的，“那是什么，你无缘无故的换什么先生，你以为女先生都愿意教你？就因为她今日罚你？难道不是你上课分神，她才罚你的。你后来还顶撞了她，被罚也是理所应当的。你到底在挑剔什么？”
　　
　　胭雪被他说的四肢僵硬，眼睛睁的大大的。
　　
　　她不是因为先生罚她心里有怨气，她是因为……
　　
　　谢狰玉：“没有个正经理由，就别想七想八的，就连师国公府的小姐也未有像你这样挑剔人家的。”
　　
　　胭雪不可置信的望着谢狰玉，第一次从他口中听他提及师雯慈，心口如同漏了一道缝，有风窜进来，吹的猛烈刺骨。
　　
　　她怔怔的问：“世子……也要拿我同师小姐比？”
　　
　　谢狰玉眉头紧锁的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胭雪咬了咬嘴皮，攥紧衣角，在这时对被谢狰玉提到的师雯慈嫉妒到了极点，孤注一掷的脱口而出，“是，我是对柳先生有怨言，一切都因为她是师国公府小姐的老师，我身份卑贱，哪有什么资格值得她教导的，我更不想因为我，让世子欠师小姐人情，更不想世子与她有任何瓜葛！”
　　
　　谢狰玉黑瞋瞋的眼珠冷漠的好似从未认识她一样。
　　
　　胭雪心颤了两下，被他看的心生委屈，上前想要抱住他撒娇，求饶，就像以往那样，“我不喜欢她，不想世子与她来往……”
　　
　　可谢狰玉在她碰到的瞬间，一下躲开了。
　　
　　胭雪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听见谢狰玉沉声失望的说：“真是无理取闹。”
　　
　　胭雪辩解：“我没有。”
　　
　　她只是怕失去他，师国公府的小姐，她拿什么和师雯慈相比，除了她自己比，所有人也在拿她和她比，她有什么能耐能留住谢狰玉。
　　
　　她在师雯慈眼中看到了针对，她想要抢走世子，胭雪慌了，这是她从来想都不敢想的后果。
　　
　　她整日躲在谢狰玉身边，每每躺在一张床上，情热时缠绵无比，她就以为永远不会有这样一天，她可耻的偷来一日又一日的欢愉，却还是遇到了另外爱慕谢狰玉的女子。
　　
　　她才是真的没用，自私、妄想独占他。
　　
　　“你够了。”
　　
　　谢狰玉话音里充满了厌弃，“别再不可理喻的胡闹了。”
　　
　　胭雪：“……”
　　
　　“你想要什么？”谢狰玉身上那点酒意全散了，帮胭雪抄书时的戏谑也没了，他又变的凉薄无情起来，重申一遍，“你想找我要什么？我知道你在意自己的出生，所以呢，你在提醒我，该给你一个名分？”
　　
　　胭雪被他的话吓的捂住嘴，眼眶整个湿透。
　　
　　她摇头，她不是这个意思，哪怕她有那么想过，她只不过是偷偷地想过。
　　
　　“想做妾，还是想做我的妻？”
　　
　　谢狰玉替她心中的想法，在发觉胭雪泪眼中的惊诧之后，垂下眼眸，替她抹去眼角的泪珠，冷淡的说：“怎么，你很想我娶你吗？”
　　
　　胭雪呼吸一窒，她明知道或许谢狰玉是随口一问的，可她拒绝不了，她想回答他，哪怕会是自取其辱。
　　
　　“想。”
　　
　　她自己给自己擦泪，眼皮红了一块，鼻音也很重的说：“世子愿意吗？”她话音里听得出对谢狰玉的期盼，“世子知道我不是真的奴婢，若我能恢复身份，也是贵族的女子。世子觉得我哪里不好，我都可以改，会学的向贵女一样，这样，不行吗？”
　　
　　她问的小心翼翼，满心的以为知道她真正身份的谢狰玉，应该不会嫌弃她了，毕竟他懂的，她是段府的小姐，这样是不是也算的上，不会辱没他了。
　　
　　谢狰玉仿佛才确定了一样，默默的盯着她说：“原来你今日闹这么一出，算计的就是这个。”
　　
　　胭雪不懂为什么他要说自己算计，她急忙解释说：“不是的，我对世子一片心意，世子该懂的，我心里已有世子了。”
　　
　　谢狰玉扯开她扒着自己的手，根本不信，同她数落，“从你闹着要读书识字，到找先生教你，我都满足了，如今先生来了，你却有闹着要换人，师雯慈惹你了？你无非就是怪我这么久了，都没给你正经名分罢了。”
　　
　　胭雪一听他说师国公府小姐的姓名，就好像吃了没长熟的葡萄，又酸又涩。
　　
　　而面对谢狰玉的误会，她百口莫辩，只有反复的说：“……不是的。”
　　
　　谢狰玉却不肯听了，他连柳先生那里说情也不去了，“你自己去道歉吧。”
　　
　　离开了小书房，谢狰玉回到屋内，连门都懒得推，直接踹门进去。
　　
　　哪怕三津回来同他要禀告钟家的事，谢狰玉也严词呵斥，“噤声！下去，此事不用再管了。”
　　
　　三津动作一顿，瞥见一副惨兮兮的样子过来的胭雪，不知道她与世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惹得谢狰玉动这样大的火。
　　
　　胭雪朝三津看去，她声音失落，有气无力的打了声招呼，在走到谢狰玉门口，一只脚刚要跨进门槛时，便被里面的人厉声叫住，“滚出去！”
　　
　　“世子……”
　　
　　“滚！”
　　
　　胭雪脸色白的像纸，偏头发现被三津撞见自己被厌弃训斥的一幕，最终扛不住谢狰玉给她的难堪，拖着单薄的身子，如同落寞的飞絮捂着脸走了。
　　
　　胭雪趴在房里的床榻上埋头大哭，哭声传来，谢狰玉在正房里面如寒霜，阴鸷若枭。
　　
　　当晚，二人宿在各自房中。
　　
　　胭雪哭累了，便趴在床边睡着了，后来还是红翠进来看看，看她累极了，也不敢叫醒她，于是同绿珠一起将她连抬带抱的送到榻上。
　　
　　翌日醒来，胭雪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两眼红肿的如同桃核。
　　
　　她听见了谢狰玉正屋那边的动静，摸着眼睛犹豫要不要过去，可一想到见他，内心就委屈难受得紧。
　　
　　想到谢狰玉误会她，还拿她与师雯慈比较，自己与自己较劲，也与谢狰玉怄气，想看看今日不去会怎样。
　　
　　她等了一会，不放过那边动静一丝一毫，以为谢狰玉会派人过来叫她，等着等着，就见谢狰玉已经收拾出来了，径直的往门口走去。
　　
　　察觉到有股视线，他冷不丁的回头。
　　
　　胭雪忙缩回脑袋，躲到门后，暗恨自己不争气，过了一瞬，又不想错过谢狰玉的身影。
　　
　　辰时，她一如既往的去小书房，一踏进去，就感到气闷，不由得回想昨天夜里，就是在这与谢狰玉发生了争执，最后闹的不可收场。
　　
　　她对柳先生来不来与她上课，已经不抱希望了，如今只有安慰自己，摒弃杂思，凝神学自己的。
　　
　　然而过不久，凭栏处渐渐出现一个执尺的身影。
　　
　　柳先生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盯着胭雪的眼神如同在看什么祸国妖妃般，冷哼：“果真是个好世子。”
　　
　　“简直欺人太甚！”
　　
　　胭雪一阵哑然。
　　
　　那日之后，谢狰玉待胭雪形如陌路，也不是日日宿在她房里了，二人关系降到冰点。
　　
　　胭雪有心与他缓和，谢狰玉都跟避着她似的。
　　
　　她对谢狰玉又爱又恨，对他这样的做法不是不感到痛苦，可是这回好像陷入了僵局，若说她不想让谢狰玉娶自己，那是假的。
　　
　　她又无法忍受他被别的女子夺去，痛苦之余，唯有把更多的心思都放在勤学苦练上，谢狰玉不要她伺候，她每日只到他跟前，就站在门口，没有他的允许，也不进去。
　　
　　在外面行了个礼，打声招呼，就来小书房上课了，心无旁骛的，就连偶尔柳先生旧事重提，再她与以往教过的学生相比较，胭雪也只是皱了皱眉，努力让自己不要多想不去在意。
　　
　　“姑娘这些日子老是胃口不好，饭量还比不上团主儿，这样可怎么行。”
　　
　　“不打紧的，许是近来天热，影响胃口罢了。”
　　
　　红翠拿着扇子，在她身旁扇风，胭雪拿帕子擦了擦汗，又继续写字。
　　
　　她如今在读书上已经正式上路了，柳先生会经常出些题给她，让她作出一篇文章，学的多了，久而久之她的见识也长了，想法也多了几分成熟，连说话也多了丝丝文气。
　　
　　“这天屋里暂时还不能加冰，只能忍着，姑娘吃不下饭，整个人都清减了许多。”
　　
　　胭雪自己清楚，她吃不下饭的原因也不止这一个，与谢狰玉的关系迟迟没有缓和，她对他患得患失的，哪有心思关心自己平日胃口好不好呢。
　　
　　过了会，她停下笔，“今日是不是刺绣姑姑要送世子秋冬的衣物来了。”
　　
　　红翠招来外面的婢女询问刺绣姑姑有没有来，过了会回话给胭雪，“说是还有一套衣服还在赶制，明日再过来。”
　　
　　话音刚落，绿珠又打帘子进来，说：“世子落了东西在屋里，殷护卫要马上送过去。”
　　
　　胭雪愣住，接着起身，“什么东西，我去取来吧。”
　　
　　她见到三津，三津同她说是一个盒子，胭雪许久不曾进到谢狰玉的房间，还有片刻的出神。
　　
　　很快她在谢狰玉的桌案上找到了三津要的东西，可同时，她还看到了一封簪花小楷的信，落款是一个字：师。
　　
　　她手指颤抖，最终还是没忍住翻开来看。
　　
　　




61.  第 61 章   不配。

　　胭雪很怕在信里看见的, 会是师雯慈与谢狰玉互道爱慕之类的话，她甚至忍不住将信纸拿远些，一颗心高高提起, 这才仔细盯着看。
　　
　　接着，她心绪起伏的厉害, 师雯慈在信中并未倾吐任何爱慕之词，可是这些普普通通的话, 居然都是围绕着她来写的。
　　
　　师雯慈在信中向谢狰玉提起她，言辞之间颇为关怀照顾，多数是问谢狰玉, 胭雪在她老师手下学的如何, 是否有什么不懂的, 可以问她。还说天渐渐热了, 让她在向柳先生请教时, 别忘了照理好身子，勤学也要有度。
　　
　　她很少正面提及谢狰玉，就好像普通好友聊天一般, 总是拿胭雪为话题牵扯着, 字字句句，口吻软绵，透过信仿佛能感觉出她是个温柔贤惠, 大度又明事理的女子。
　　
　　“姑娘，找到了吗。”三津在外面催促。
　　
　　胭雪猝然惊醒, “来了。”
　　
　　她回过神，将信飞快折好塞进衣服中藏起来。
　　
　　三津拿到东西，默默将她脸色打量一遍，胭雪掩饰心虚, 不自然的问：“这里面是什么啊，世子怎么会忘了。”
　　
　　三津：“世子自己所画的兵器图纸，早上走的急才叫我回来取。”
　　
　　胭雪一听不是要送给师雯慈的东西就松了口气。
　　
　　待三津一走，她回到小书房拿出那封信，第一遍看不觉得什么，再看第二遍第三遍，越发心生危机感。
　　
　　师雯慈好高明的手段，以她为借口，给谢狰玉写信，这你来我往的，日子一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与谢狰玉相互爱慕在写情信。
　　
　　看着已经撕开的信封缺口，胭雪一阵气闷，既不懂为什么世子会接师雯慈的信，又生气谢狰玉还打开看了。
　　
　　他看完作何感想，是不是觉着那位师小姐比她大度温柔体贴明事理，是不是对她已经有了欣赏之情，但凡有这种可能，胭雪都要酸的胃里直冒泡。
　　
　　三津拿了东西回去复命，刚进军营就发现气氛变了，他将装有兵器图纸的盒子奉上，谢狰玉没接，示意他递给坐上的圣人。
　　
　　在座的不仅有他爹谢世涥，还有不少臣子。
　　
　　圣人私巡，领着各部的臣子驾临军营，其中与军营联系最紧密的就是户部兵部。
　　
　　“想不到凤环还有这样的天赋，将这图纸传给王爷还有其他大人看看。”坐上的男子贵气天成，与谢世涥几分相似，都有着谢家人俊朗的一面，他夸奖的看了眼谢狰玉，对与他同母所出的端王道：“我就说他非池中物，总要耐心等等，自从及冠之后，你看他，一日比一日稳重。”
　　
　　人前，被亲皇伯父称赞的谢狰玉面色平淡，接受周围人的观察考量，太子更是冲他笑了笑。
　　
　　谢狰玉是他叔父嫡子，太子是正统，自然更喜欢正统的堂弟，谢狰玉与他是一派，如今他得到赏识，太子也很高兴。
　　
　　谢世涥也一样，他起初是对谢狰玉不肯听他话入朝堂跑来军营颇有异议，不悦了好些日子，如今才渐渐放下，听了圣人兼兄长的话，满怀微笑的望着嫡子，周围大臣附和，三言两语夸的人就更多了。
　　
　　谢狰玉处变不惊，他目光渐渐的与段鸿对上，段鸿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眼神实则充满警惕。
　　
　　他已经被指令为下任吏部尚书了，只是尚未正式与恩师交接。
　　
　　待他坐稳了这位子，他就要好好与谢狰玉清算了，不过一个毛头小儿，未必以为没人治的了他。
　　
　　段鸿目光一扫，发觉对面钟闻朝在看他与谢狰玉，似乎发现他们二人有什么嫌隙，未免露出更多端倪，段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说起钟闻朝，段鸿心里也有根刺，本是想将胭雪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钟家远在南地，鞭长莫及。
　　
　　他想的很好，却疏忽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原配妻弟。
　　
　　钟闻朝并非是钟婉心亲弟弟，钟婉心是家中独女，钟氏并未因为生了一个女儿就还想个儿子，加上钟婉心的母亲不易多孕，那些年便只有她一个。
　　
　　后来爱女早亡，钟家便回了祖宗发家之地，钟闻朝便是钟家从族里过继来的孩子，他也是个命途多舛的，十一岁时全家在边境遭遇胡人犯禁，后来只剩他一个，当时年纪已经很大了，但钟家还是在一些适龄的孩子中，挑了他将他过继过来。
　　
　　他十一岁已经知道很多事，知道自己有个“亲姐”在京都城嫁了人，生下孩子不久体力不支就去了。
　　
　　钟家人将他养的好，也拿他当家里一份子看待，他倒是颇为孝顺，后来娶了妻，带着妻子回到京都城，住在以前的钟家旧宅里，参加春闱大考，因成绩出色，能力才智出众被圣人看上。
　　
　　是以，当段鸿得知他进京后，一度想过阻拦他大考，奈何时机不对，随才放弃。
　　
　　后又一想，钟闻朝如今还不知道胭雪的事，胭雪又在谢狰玉那里，最好他这个不该出现的女儿躲在王府一辈子，不出来，那么钟家也就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存在。
　　
　　段鸿与钟家有姻亲，就算不愿意，也要碍于世人的眼光，亲自登门与岳丈家见面，哪怕来的是钟家过继来的儿子。
　　
　　只是钟闻朝不知从何处得知发现他曾经要在他大考上作梗的事，冷言嘲讽后，将他赶了出来。
　　
　　乐安坊临街临巷，多的是世家同僚的住处，钟家的动静虽不大，但还是有人注意到，段鸿要做吏部尚书的人，自然注重颜面，事后不仅因为钟闻朝，连带原配、胭雪都更加厌恶上了。
　　
　　但面上钟闻朝也算是朝堂上的新星，更的圣人器重，户部尚书也有意栽培他，二人同朝为官，碰见了，段鸿也要给他三分笑脸，自钟闻朝进了朝堂，谁人不知他与段家的关系。
　　
　　只是近来让段鸿感到烦扰的事，这种陈年往事，在同僚中提到的越来越多了，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头，似乎都忘了他如今的妻室姓刘。
　　
　　钟家与段家是姻亲，原先有些不知情的人也都知道了，段鸿更难对钟闻朝下手，尤其钟闻朝又不在吏部，户部与吏部虽有联系，可他又不能插手管户部的人，于是只能维护表面上的和气。
　　
　　钟闻朝会看见段鸿与谢狰玉眼神交锋那一幕，也是无意之间瞥见的，段鸿这个人，他曾经只在父母口中得知，说是为人清朗君子，与已故的姐姐恩爱，后面提的就不多了。
　　
　　可谁知道进京一见，接触过后会让他没有半点好感，尤其是在得知段鸿还想算计他后，钟闻朝更是对他印象跌到最底。
　　
　　他本是不想相信，父母口中，已故的姐姐嫁的会是这种人，但不知道是谁送到他手上的证据，以及钟闻朝自己为官之后，打探出来的消息一样，钟闻朝不得不确定了曾经姐姐的夫君，的确是不想他入朝，甚至不想他出现在京都城内。
　　
　　这是为什么，钟家与段家结过两姓之好，父母口中，他所知道的钟家也没做对不起段家的事，既然无冤无仇，那段鸿为什么要这么做。
　　
　　深信父母为人的钟闻朝认为，他们不可能瞒他，那自然是段鸿自己有问题，可他初入京都城内，根基浅薄，能得到的消息太少，水深浑浊，或许还有不少人盯着他，叫钟闻朝不好轻举妄动。
　　
　　只是不知道向他透露消息的幕后之人是谁，他看向谢狰玉，对方也是人中龙凤，年轻清俊，只是眉眼间笼罩着淡淡的阴霾，听圣人和其他人恭维的话，那位端王世子想必以前名声不大好，如今倒是越发显现出才干了。
　　
　　浪子回头，改邪归正，总是世人最爱看的。
　　
　　他隔着距离，同谢狰玉微微点头，以作招呼。
　　
　　图纸传了一阵，最后留在兵部大臣手中，要带回去仔细研究将兵器与战车制造出来，为此圣人还允许谢狰玉出入兵部，要求在一个月之内弄出成果。
　　
　　之后直到圣人领着大臣们离开，谢狰玉等人才起身。
　　
　　“圣人这么急做什么？”徐翰常看他爹去送行了，与谢狰玉季同斐等人又凑作一堆。
　　
　　季同斐：“你昨夜没得到消息？”
　　
　　徐翰常一脸自己错过了什么的疑惑神情。
　　
　　季同斐：“我爹昨夜回来说，圣人有意举兵挺进北部，若北部肯顺我军招降，那便免此一战，若是不肯，我朝大军就将收拢北地，从此世上再无北部胡人。”
　　
　　徐翰常喃喃道：“我爹只说让我近来多和家将操练，不得懈怠，你们都知道了？”
　　
　　他看向季同斐和谢狰玉，谢狰玉淡淡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今日要当面献上图纸。”
　　
　　徐翰常：“……”
　　
　　谢狰玉有功，圣人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大行奖赏，连后宫都知道了，太后与皇后又送来赏赐，整个王府都知道世子如今起势了。
　　
　　最不想看到他起势的自然是谢修宜等人，但他也在等待机会，等他的丈人段鸿坐稳尚书位置后，再将他的官职升一升。
　　
　　他是府里的庶子，父亲端王看他奋进，已经培养过他，要想更进一步还得靠他自己。
　　
　　谢狰玉如今似是后来者居上，这让谢修宜心中有了危机，忌惮他会越来越好，而自己到时被他赶超，面子里子都过不去。
　　
　　赏赐下来，送到静昙居，胭雪也终于知道谢狰玉这段日子都在忙什么，他总是早出晚归，加上二人吵了一架，好些天都不曾说过话。
　　
　　“世子如今越来越能干了。”她听见府里下人小声议论，心里也很高兴，旁人夸谢狰玉，她便如同夸了自己一般。
　　
　　“世子得了赏识，未来前途无量。”
　　
　　“京都城内现在谈及年轻俊杰，世子也算独一份，如今亦是能娶妻的年纪，定然引来不少贵女观望吧。”
　　
　　胭雪笑容一僵，世人现今都知道世子如何出色，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看见，世子年轻有为，一下成为京中炙手可热的佳婿人选，难保不会在这时候说亲。
　　
　　已经有了一个师国公府的小姐，还要再来哪些贵女，光是这样想想，胭雪心底都冷透了。
　　
　　但凡任何一个，她都比不上吧。
　　
　　胭雪站在衣柜前，渐渐出了神，直到谢狰玉从外面进来，听见动静，她慌张的回头，手里谢狰玉的衣服掉到地上，她赶紧将散落的衣服一一捡起来抱在怀里。
　　
　　谢狰玉人已经走近了，虽然还不到床榻衣柜这边，胭雪却仿佛已经闻到了他身上的冷香，心里一阵酸楚紧张。
　　
　　她与他已经多日没距离这么近过了，每晚各自睡在自己房里，她孤枕难眠，也不知道世子是不是这样的。
　　
　　胭雪低头拾起衣物，有一种久不见谢狰玉，近人情怯的复杂，同时又对这么久都不理她的谢狰玉颇有怨气，觉得他心硬的狠，不知道她夜里偷偷哭过几回，居然没去看过她一次。
　　
　　她想找他缓和彼此关系，谢狰玉也不给她靠近说话的机会，胭雪越想心里越怨，她也暗恨自己的对谢狰玉情根深种，竟这般难舍难分。
　　
　　可心悦一个人，就想得到他的青睐，想他目光时时在自己身上，就算彼此之间有过争吵，也是希望对方安好。
　　
　　胭雪恨自己这种不争气，也替自己感到委屈，她是心系谢狰玉，但不见得世子会将心比心，他是明月她是沟渠，未必她心悦世子，世子就一定要给她回应。
　　
　　且现在他这般风光，不是只有她才对谢狰玉有真心，若是没有人，她一颗真心算的上珍贵，若是还有其他人，这颗真心便是贱的。
　　
　　她身份也配不上他，不能带给他半点好处，没有同等的家世，给予他锦上添花般的荣耀，她人也不聪慧，没有世家正经贵女的风仪学识，确实不值当他喜欢。
　　
　　这样一想，胭雪心头哽的厉害，喉咙酸疼，差点哭出来。
　　
　　她赶紧抓起最后一件衣服背过身，谢狰玉进来就看见她在他房里收拾衣服，而她一看他走过来，就转过身背对着自己，想来也是还在与他怄气，不想看见他的。
　　
　　谢狰玉冷了脸色，声音淡淡的，听起来却好像很嫌弃她出现在他房里一样，“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说过，不用你来伺候。”
　　
　　胭雪正在忍着眼泪，听了谢狰玉的话，怔在原地，差点没忍住，她拧了大腿根一把，疼的小声抽气，她低着头，半天没回应。
　　
　　谢狰玉审视着她的背影，啧了一声，“你胡闹够了，胆子大了？我同你说话，你半点反应也无，当真以为我会纵着你，任由你恃宠而骄？”
　　
　　胭雪怕泄露了此时心绪，短促的闷声道：“不，不是。”她站在床榻旁，弯着腰将散落的衣服叠好。
　　
　　应了那一声之后，就不再吭声了，只想着将手头上的事情做好，谢狰玉既然厌恶她在这里，那她就快些出去。
　　
　　她以为多日不见，谢狰玉也是会对她有些想念的，结果人家根本不待见她。
　　
　　胭雪闷头叠衣，谢狰玉头一次见她这样的反应，没有可怜兮兮的回头冲他撒娇，也没有讨好他想同他和好，竟是反应冷淡的不理会他。
　　
　　欲擒故纵。
　　
　　谢狰玉首先是这般想的，毕竟胭雪就不是那等懂得进退的女子，她撒娇她卖痴她谄媚她殷勤，都是想在他这里得到好的待遇，想要他替她报仇罢了。
　　
　　如今，她跟着那位柳先生读了些书，心智渐长，也学聪明了。
　　
　　谢狰玉现在倒想看她能撑到什么地步，或者说和他欲擒故纵装模作样到什么程度。
　　
　　胭雪知道谢狰玉在看她，她背后清冷的目光让她身形僵硬，做什么都被他注视着，胭雪抑制住了想哭的心情，又被不吭一声，光看着她，又不走的谢狰玉弄的很为难。
　　
　　她不知道谢狰玉想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她已经绷紧的心神，驱散的紧张，又不自觉的汇聚在心里，当她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中时，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手上的温度让胭雪一阵恍惚。
　　
　　谢狰玉抓着她的手，替她把柜门关上，“不理会我？不与我说话？无视我？”
　　
　　胭雪身形娇弱，得仰头看他，这回终于能好好望着这张她贪恋的脸了。
　　
　　然而谢狰玉眼底是凉意和责怪让她心里一突，她怕看久了更加难受，别开脸，眉眼低垂，软软道：“世子错怪我了……”
　　
　　谢狰玉轻哼。
　　
　　胭雪：“我没有不理会世子，是世子不想见我，我怕招世子更加厌恶，多说多错，还是不说好了。”
　　
　　谢狰玉低头，就能将她楚楚可怜的样子纳入眼中，她说的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你还觉得自己做的对？之前的事，你不认错倒也罢了，现在反倒还要怪我不想见你是吗。”
　　
　　胭雪听他要提之前的事，本能的就不想从他口中听到有关师雯慈的名字，这叫她多日来难熬的心绪不能接受。
　　
　　哪怕她很想知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谢狰玉到底有没有和师雯慈在联系。
　　
　　她想，应当是有的吧，师雯慈都已经给谢狰玉写信了，二人私底下的来往还可能有少吗。
　　
　　谢狰玉扯着她的手，晃了她一把，明显的怒气上涨，“你在走神？”
　　
　　“我与你说话，你还在走神，你在想什么？”
　　
　　胭雪慌乱回答，“没，没什么。”
　　
　　谢狰玉眯起眼，胭雪自觉事情已经做完了，既然谢狰玉不想她留在这里，那她走就好了。
　　
　　“世子。”她挣扎了两下，“我还有事要去忙，奴婢先退下了。”
　　
　　她已经很久不曾在他面前自称奴婢了，这是谢狰玉默许的，也是胭雪自己大胆的试探，她成功了，而今为了与谢狰玉怄气，她又自己称呼上了。
　　
　　谢狰玉难免面露一丝讽刺，“你真当我这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胭雪听出他话音里的渗人之意，开始不安起来。
　　
　　“既然你这么记得自己身份，那就别忘了，当初你是为了什么留在我身边的。”
　　
　　当初是胭雪以以色侍人的理由留下的，奉谢狰玉为主，服侍好他。
　　
　　后来，她在不知不觉中对谢狰玉心生情意，便不觉得这是服侍，而是与他行鱼水之欢，是一种极乐。
　　
　　现在一经谢狰玉提醒，她便想起来了，停下挣扎，半晌过后，张了张嘴，“奴婢，奴婢知道了。”
　　
　　谢狰玉想问她知道什么了，结果胭雪以为自己是白日想要她了，便径自脱自己的衣服，她解了外衣，又上来解谢狰玉的衣服。
　　
　　她近来好像丰腴了不少，尤其是小衣里面的两团，有红翠绿珠帮她，她能做的事不多，都是很清闲的事务，也不用在外头风吹日晒，天气热，她在屋内白的好似发光。
　　
　　谢狰玉本是想拒绝的，可他在这一刻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他的确已经被胭雪吸引住了，纵然刚开始无意，这时也已经有了想法。
　　
　　他们很多天没亲近过了，谢狰玉每天夜里有了反应也是自己解决，竟没想过再叫别的侍女过来。
　　
　　他往日又在军营，这些天又去兵部，两头都在跑，也无心想这些，偶尔一闪而过的念头，更多的是脑海中浮现出胭雪泫然欲泣的脸。
　　
　　每当那时，他便皱着眉，将她从脑海中抹去，然后用片刻的时间平复心绪。
　　
　　现在，其实两人之间气氛陡然沉默下来，随着胭雪的动作越来越暧昧，空气仿佛也在升温。
　　
　　谢狰玉感觉她碰自己的手也不普通，如同在编织一张情网，将他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拉进去。
　　
　　门没关，外面晴日朗朗，微风吹着庭院芭蕉树叶，恍惚间还能听见树上蝉鸣。
　　
　　胭雪实在没忍住，将与她用力亲吻的谢狰玉推开，她那一瞬间偏过头，俯身对着床榻下面抚着心口作呕。
　　
　　谢狰玉登时脸色难看至极。
　　
　　这就是她所谓的喜欢？喜欢到对他的触碰恶心作呕？
　　
　　胭雪听见一声暗藏恶意不屑的轻笑，谢狰玉翻身从榻上起来，越过胭雪下床，刚才一腔热血瞬间从头冷到脚底。
　　
　　“世子。”
　　
　　胭雪张嘴喊了一声，结果又想要吐，只是胸闷难受，并不是故意要推开谢狰玉拒绝与他亲热。
　　
　　她当时也已经沉迷，但想呕吐的感觉也在那一刻突然降临。
　　
　　看着谢狰玉背着她，怒气横生的穿着衣服，并且叫她“立马滚出去时”想要解释。
　　
　　但谢狰玉并不肯听，并且在套上亵裤，再捡起外袍时，发现了二人散落的衣服堆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谢狰玉捡起来。
　　
　　胭雪一眼看见就心道不好，那是她藏在衣服里的，师雯慈写给谢狰玉的信。
　　
　　她一直想着想要找谢狰玉问个清楚，但在见到他以后又怕听到让她伤心的话语，便忘了这东西还戴在身上。
　　
　　现在被谢狰玉发现了，他打开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此时眼神不善的盯着胭雪，似乎对她偷拿他东西的行为感到不耻。
　　
　　谢狰玉满脸嫌恶：“你就这么喜欢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




62.  第 62 章   夫婿。

　　“你读的什么书, 经纶礼学柳先生没教你，你开始学做贼？”
　　
　　胭雪正难受着，整个胃里翻江倒海, 想吐又吐不出来，听了谢狰玉的话伤心欲绝的抬起头。
　　
　　她知道她偷拿信的事不对, 可谢狰玉这么说她，好像她这种行径多脏一样, 她如果不是心里有他，嫉妒他与师雯慈来往，又在意他, 她会这么做吗。
　　
　　而他现在竟然说她是“贼”。
　　
　　胭雪按着心口, 待能说话了, 拉上被子遮住自己外露的身躯, 哑着嗓子道：“我没有学做贼, 那封信，我本来也是要拿着问你的。”
　　
　　谢狰玉呵了一声。
　　
　　胭雪难过的看着他，有些懂了, 大概在世子心里, 她说什么都好像是在骗人。
　　
　　“世子和师小姐如今是什么关系？”
　　
　　谢狰玉蹙眉，胭雪突然这么问，已经算是僭越了, 这是他的私事，还轮不到她来询问。
　　
　　胭雪：“世子为什么会有师小姐的信, 以前……也不见世子有收过哪家贵女的私信，世子给她回信了吗？”
　　
　　谢狰玉冷硬的道：“你问的太多了。”这是在嫌她管的太宽。
　　
　　胭雪喜欢他，心中嫉妒，自然要问个明白, 可惜谢狰玉并不在意她的心情。
　　
　　谢狰玉开始赶人，“穿好你的衣服，出去。”
　　
　　胭雪不肯放弃：“世子还没说有没有给师小姐回信，我想知道，世子是如何同她说的，能不能，能不能以后不要与她来往了？”
　　
　　谢狰玉诧异非常，嗤笑不已，胭雪的脸色越来越白。
　　
　　谢狰玉一脸冷漠，“你当你是谁，已经想要管到我头上来了？”他觉得胭雪越发不知分寸，做出偷信偷看这种不耻的行径就算了，还一点也不认错。
　　
　　她说这么多，做这么多，还不是为了自身的宠爱，更是为了一封信拈酸吃醋，失了本分。
　　
　　师雯慈送来信，谢狰玉接，是看在她推荐自己的老师的份上，给她两分薄面。
　　
　　既然她拿到手应该也看到了，上面说的都是关怀她的话，把自己的老师让出来给她，教她读书识字，日日授课，她却不懂感恩，还要对他管东管西，更是无中生有的争风吃醋！
　　
　　谢狰玉最烦的就是后宅莺莺燕燕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他母亲在时，他就见过这些了，高氏常与他母亲争宠，谢狰玉看着就恶心厌烦，他以为如今他院里只有胭雪一个，她应该也该安安分分的，可哪知，她竟然也越来越不满足，越来越贪心了。
　　
　　胭雪凄凄的问：“要怎么做，世子才相信我对你一片真心？”
　　
　　哪知谢狰玉背过身，“你的一片真心太低贱，我并不想要。”
　　
　　胭雪听了他的话如遭雷击。
　　
　　谢狰玉：“我再重申一遍，穿上衣服，出去。”
　　
　　他似乎也在隐忍对她的怒气。
　　
　　胭雪如木头般，僵硬的下榻拾起衣服，匆匆穿上，哪怕穿的乱七八糟的也无心在意。
　　
　　她此刻只想逃离这个让她无比伤心难过的地方，谢狰玉：“以后不要再来了。”
　　
　　胭雪不可思议的红着眼回头，不懂谢狰玉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不想再见到她了，这话他怎么说的出口，就因为她在意他与师雯慈来往的事？
　　
　　然而她看到的只有谢狰玉心意已定，冷酷无情的背影。
　　
　　红翠与绿珠站在门外，犹豫的要不要敲门进去安慰。
　　
　　胭雪从谢狰玉那出来，回了偏房就躲在屋里哭，已经哭了半日了，二人都有些担心她把嗓子哭哑了，伤了身子。
　　
　　到了晚上，红翠送吃的进去，胭雪看了摇头，直说：“拿走吧，我吃不下，不用管我，你们去用饭吧。”
　　
　　红翠：“这怎么行，姑娘饿坏了身子，谁还能伺候世子？”
　　
　　胭雪一听就瘪嘴委屈不已，这回是真的与谢狰玉怄了气，“哪还用我伺候，人家都不要我了，就是饿死，也没人会关心我在意我。”
　　
　　她脸上浮起一团红晕，是伤心气的，为了不让自己更难受，摆着手，拒绝红翠靠近，“我想自个儿待一会。”
　　
　　听了红翠来报，说胭雪在闹绝食，屋里的谢狰玉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不悦，“她喜欢饿着便饿着，不必再来告诉我。”要斗气就斗气，他身边，不需要这样一个喜欢后宅争斗的女子。
　　
　　若是胭雪想凭这点就拿捏他，那就大错特错了，谢狰玉挥退红翠，盯着桌上的图纸，怎么看都很不满意。
　　
　　翌日在兵部，谢狰玉周身气势冷的可以冻死人。
　　
　　钟闻朝放下手中的图纸，看见谢狰玉生人勿进的模样，疑惑他这是怎么了，就见谢狰玉敏锐的发觉他的视线，朝他看过来。
　　
　　谢狰玉放下茶杯，“钟大人看好了？”
　　
　　钟闻朝点头，“这辆战车似乎比之前那辆所花费的造价更多一些……”
　　
　　钟闻朝代表户部，作为户部巡官，因为谢狰玉与兵部制造兵器战车的事，会时常过来看看，毕竟弄出这些东西，花费的钱还需要户部来拨。
　　
　　讨论过后，已经到了午时，钟闻朝与谢狰玉被兵部尚书留下来在兵部用饭。
　　
　　此时是可以闲谈的时间，谢狰玉是里头年纪最小的，其他大臣年纪都算作是他的叔父，不管是看在谢狰玉的身份的份上，还是看在他父亲和圣人的份上，都会对他有所关注，说话间也不曾冷落了他。
　　
　　户部尚书率先同钟闻朝道：“钟大人从南地过来，到京都城感觉如何，可还习惯？”
　　
　　钟闻朝礼貌的道：“多谢尚书大人关怀，我虽是第一次入京，适应的却很快，只是内人初始有些水土不服……”
　　
　　这里面，除了谢狰玉，大家都是成了亲有妻室的。
　　
　　有了户部尚书带头，钟闻朝提及妻子，其他人都聊了起来，直到把话推到了谢狰玉那。
　　
　　这回还是钟闻朝问的，“谢世子一表人才，如今还未成家吗？”
　　
　　众人纷纷看向他，已经成亲了的，多少有些八卦好奇，甚至有的家中有适婚的女儿，不免想入非非。
　　
　　“怕是已经在相看了吧？”
　　
　　谢狰玉淡淡的看着钟闻朝，“未娶妻，倒是家中已有一侍女。”
　　
　　他觉得钟闻朝真不讨喜，本身这些话题与他无关，经他一提，这些人都向他涌来了，于是又记起胭雪与他闹绝食的事。
　　
　　她怎么敢的？
　　
　　“侍女如何能同正经过门妻子比，世子及冠这么久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亲事了。”
　　
　　有人笑眯眯的暗示道。
　　
　　谢狰玉嘴角带着散漫的笑，没接话。
　　
　　端王府。
　　
　　胭雪在小书房等了许久，也不见柳先生过来，她让红翠去问了下，过了片刻才得知，“说是师小姐来拜访柳先生，有急事要向柳先生请教，所以转道去了宴客厅。”
　　
　　胭雪秀眉皱了皱，她果然是比不上师雯慈的，就连柳先生这里，本是与她约好的授课时辰，因着师雯慈又得延后了。
　　
　　红翠看她不大高兴的垂下眼皮，“或许真有急事也说不定。”
　　
　　胭雪轻声应道：“算了罢，我与柳先生，本就不同她与师小姐的关系，孰轻孰重，我有自知之明的。”
　　
　　过了会，小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胭雪从书后面疑惑的抬眸，她惊讶的张了张嘴，同身边的红翠一样，都看见了跟在柳先生身旁的倩影。
　　
　　胭雪手中的书吃惊的掉在桌上，她要起身，红翠眼疾手快的扶着她起来，就听胭雪对柳先生道：“柳先生……您，您怎么将她带来了。”
　　
　　静昙居是谢狰玉的地方，他很讨厌外人进来，其他院的人也不行，柳先生都是被安排在王府其他院子里住的，除非上课，才会到静昙居的小书房来。
　　
　　可这回，她竟然把师雯慈带进来了，胭雪莫名的，觉得师雯慈就不该来，她私心里已经将静昙居也当做了她的地方，只要她与谢狰玉的住处没有外人，就一直是安全的。
　　
　　但当师雯慈仪态温雅高贵的进来时，胭雪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她的内心非常排斥，是以下意识就不愿意称呼师雯慈。
　　
　　这惹得柳先生不悦的看着她，在她心中，胭雪是奴婢，师雯慈是贵女，她怎么能对她真正承认的学生不敬。
　　
　　她冷淡的道：“阿慈有事向我请教，我让她到小书房来，这也不行吗？”
　　
　　胭雪想说不行，但是她碍于身份，又不敢真正得罪柳先生。
　　
　　她怕将对方惹得不高兴，又说不教她了，倒是世子肯定对她更加生气。
　　
　　这时候，她倒是真想谢狰玉快些回来，他肯定会不高兴的。
　　
　　师雯慈看着胭雪，对方才的对话像是不怎么在意，温柔似水的朝胭雪笑笑，只是笑笑，半句话也没说，就同柳先生在小书房的一处坐下说起话来。
　　
　　胭雪感受很深，师雯慈并未将她放在眼里，她有这样的底气，也不过是仗着她的身份，她的家世。
　　
　　胭雪目光看了她们片刻，柳先生和师雯慈像是有说不尽的话般，都讨论了这么久了，竟然还没说完。
　　
　　她小声的问红翠，“怎么办，门房怎会让师小姐进来？”
　　
　　红翠想了想，“许是是柳先生带进来的，有了说辞，师小姐是柳先生学生，不好将她拒之门外。”
　　
　　胭雪期望的低声道：“那赶她走好不好？”
　　
　　红翠知道她不喜欢师雯慈，因为师小姐还与谢狰玉闹僵了两回，心里虽是倾向于胭雪的，却还是向她微微摇了摇头，不赞同她这么做。
　　
　　胭雪若是身份是静昙居的半个主人，那么请师雯慈走，也无可厚非，但现在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这么做。
　　
　　柳先生擅自带师雯慈进来的事，只有静昙居唯一的主人才有权利发话。
　　
　　过了会，柳先生与师雯慈不知说了什么话，一人忽然道：“这书原也不知道你要看，我还带走了，你在这里等我，为师去取来。”
　　
　　师雯慈：“老师何必这么麻烦，让童子去就好了。”
　　
　　柳先生摇头，“我还有别的要给你。”
　　
　　胭雪在旁听着，心里不是不羡慕她们这样的师生情谊的，柳先生待师雯慈是真的好，于她就普普通通了。
　　
　　等柳先生一走，师雯慈扶着心口咳了咳，对上胭雪的目光后，像是身体不怎么舒服，“胭雪姑娘，我这里茶凉了，可否让人给我换一杯，昨夜受了点凉，喝不得冷的。”
　　
　　红翠上前，掂了掂茶壶，已经空了，她同师雯慈行了行礼，“贵女稍等，奴婢马上重新沏一壶茶过来。”
　　
　　师雯慈：“有劳。”
　　
　　红翠身影消失在门口，一下小书房里，只剩师雯慈和她的婢女，以及坐在一旁看书孤零零的胭雪。
　　
　　气氛陡然安静，胭雪让自己默默静下心来，不要去在意屋内的师雯慈，然而逐渐的还是会集中不住心神。
　　
　　直到她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低眸看见一双鞋出现在身旁，仰头就见师雯慈过来了，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胭雪一时有些慌张，她觉得师雯慈看完她正在读的书的眼神，有几分轻嘲，她说：“你手中这本书，是我十一岁就读过的，书虽晦涩，但在我那一年，连老师也称赞我将它吃透了。即便不用看，我也能背出来。没想到胭雪姑娘，现在才读到开始这几页。”
　　
　　论读书，她学的晚，确实比不上自小就学的师雯慈，顿时被她说的羞愧难当。
　　
　　师雯慈看她坐立不安的样子，微微笑了下，安慰道：“不过有老师在，胭雪姑娘也不用担心，迟早会大有进益的。”
　　
　　她弯身，凑的离胭雪很近很近，说：“我家已经在为我议亲了，挑选的良婿当中，世子是我看重的唯一人选，我不介意他有你这样的婢女，左右，也养得起。”
　　
　　胭雪震惊的抬头，一下撞上师雯慈的下颚，师雯慈吃痛的叫了一声，明明痛的是下巴，却偏偏往后倒去，她身旁的婢女焦心的大喊，“小姐，你怎么了？”
　　
　　说罢便怒气冲冲的瞪着胭雪，朝门口道：“来人啊，这个婢女伤了我家小姐！”
　　
　　胭雪还沉浸在师雯慈一脸温柔的激怒她的话语中，当时低着头，哪知道师雯慈故意凑到她头上说话，一时激动便撞到她了。
　　
　　“不是……”胭雪急忙解释，“我，我不是有意的。”
　　
　　“出什么事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胭雪浑身一震，谢狰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还刚巧在这个时机过来，问话的是三津，等看清楚小书房的情况后，很快锁紧眉头，朝面有冷意的世子看去。
　　
　　谢狰玉一来，回去取书的柳先生与童子也匆忙赶过来，听了大概发生的情况，所有人都看着被师雯慈的婢女指责的胭雪。
　　
　　师雯慈原本是用袖口挡住脸，靠着婢女，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在谢狰玉出现后，缓缓放下袖子，露出被撞的很了，红肿了的秀气下巴，她先是唤了声，“老师。”
　　
　　又看向谢狰玉，“谢世子。”娇弱的声音里处处透着委屈，“不怪胭雪姑娘，是我与她说话，离得太近了。”
　　
　　她说的也是事实，胭雪则紧张的同样望着谢狰玉，怕他也责怪自己，只是，谢狰玉并未给她一个眼神。
　　
　　他吩咐三津，“找个大夫给师小姐看看。”
　　
　　胭雪渴望得到他的关注，但结果谢狰玉从头到尾给她目光的，都只是在让红翠带她回房的那一刻。
　　
　　“世子……”
　　
　　胭雪经过他时，抓住他的衣服，这是他们这几日来，为数不多的触碰，那一刻她抓住谢狰玉后就不想放手，满眼深情依恋的望着他，“世子，我不想回去。”
　　
　　她不想留他和师雯慈单独说话，哪怕其实还有其他人，她也不想。
　　
　　可是谢狰玉亲自握住她的手，然后手指稍一用力，叫她微微痛了一下，就掰开了她的五指，“带走。”
　　
　　他朝红翠吩咐。
　　
　　胭雪眼睛一酸，“世子。”
　　
　　谢狰玉不看她了，目光转向受伤的师雯慈，胭雪连叫他数声，他也不回，甚至与师雯慈说起话来，“师小姐现在如何。”
　　
　　师雯慈更是盯着谢狰玉不放，二人都没有看胭雪。
　　
　　师雯慈为谢狰玉对待胭雪冷淡薄情的态度感到满意，却又想到谢狰玉居然不提让胭雪向她道歉的事。
　　
　　算了，事情总是没有十全十美的，这样也已经不错了。
　　
　　而胭雪也一直在等。
　　
　　然而等到她走出小书房，步步回头，谢狰玉也没有说出责怪厌恶师雯慈出现在静昙居的话。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师雯慈身份尊贵，还是世子已经喜欢上她了？嫉妒像酸涩的青梅，被无视和冷漠的对待让人揪心。
　　
　　胭雪扶住凭栏，对着旁边的池子干呕，吓的红翠连声问：“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
　　
　　胭雪眼眶红红的转过脸来，用力摁住心口，像是呼吸不过来般，向她哭诉，“红翠，我，我好难受啊。”
　　
　　行到半路，还没到屋里，胭雪已经抱着红翠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肝肠寸断，听的红翠也绷紧了心弦。
　　
　　师雯慈什么时候走的，胭雪并不清楚，她始终记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谢狰玉掰开她的手，赶她走。
　　
　　她想不通，为什么谢狰玉对她和对师雯慈是不同的态度。
　　
　　是因为身份吗，她卑贱，所以他可以不管她的喜怒，她对他的真心就叫他看不起。
　　
　　师雯慈身份高贵，所以连喜欢也是高贵的，才配的起他？
　　
　　她掩面趴在桌上，心中不光有对谢狰玉的气，还有对师雯慈的，于是抬手将桌上的茶壶瓷杯都挥倒在地上。
　　
　　没人教她该怎么去争取心上人的内心，她明明是想与谢狰玉越来越靠近，现在却感觉做什么都是错的，他太遥远了，像垂手可得的星星，等真正伸手触碰，就会发现彼此之间存在着浩瀚的距离。
　　
　　东西碎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谢狰玉走到门口的脚步一顿，眯着眼看背对着他的胭雪任性的发火。
　　
　　“真是脾性大了。”
　　
　　从前，她唯唯诺诺，哪敢这样大胆。
　　
　　胭雪听见声音，想不到谢狰玉会过来，猛然回头，面露喜色，又发现他在看地上的碎片，知道自己刚刚发了火，样子定然很难看，而这些都被他瞧见了，顿时又后怕后悔起来。
　　
　　“我……”胭雪张嘴，突然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说哪个。
　　
　　谢狰玉：“你可知你今日伤了师雯慈，她若回去告状，你会有什么后果？”
　　
　　谢狰玉料她也不会知道，“她姨母是当今圣人的皇后，师国公府护她，皇后也会护她，责问起来，你会轻则被杖罚三十，重则让府里把你交给官府处置，许是会被押进大牢，与一些穷凶极恶的人关在一起。”
　　
　　她这是伤了贵族，也还好师雯慈没有见血，才能轻飘飘的揭过，若是她想计较，谢狰玉也不是没有办法保她，皇后也不敢轻易动他的人。
　　
　　但，她那么欠教训，不知好歹，他纵她一回，难道还要纵她第二回。
　　
　　胭雪被吓到了，她噤若寒蝉的样子可怜极了，她双手交握不断拧着手背解释，“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伤她的。”
　　
　　她脸上有着明显的悔意，下回，下回她一定离得师雯慈远远的。
　　
　　谢狰玉漠然的看着她，“你说你无意，师雯慈的婢女却说，因不高兴她与你说有关读书的话，所以你才有意撞上去，叫她不要再说了。”
　　
　　“不对，明明不是这样的，是师小姐她，她说……”
　　
　　“她说什么。”
　　
　　胭雪哀伤的凝视着谢狰玉，突然不接着说了，她咬住嘴唇，抑制住冲动，不想亲口告诉他，师雯慈说师国公府在为她挑选夫婿，挑中的还是他。
　　
　　谢狰玉没等来胭雪的回应，也并不在意追问，他转身就走，胭雪急忙上前追去，期间踩到了破碎的瓷片，扎进鞋底，她惨叫一声，朝前扑去。
　　
　　眼见着就要摔倒在地，被脚步一顿的谢狰玉看见，神色微变，动作比意识要快，一把将她抓住，拉进怀里。
　　
　　胭雪痛的不行，却在被谢狰玉救下以后，娇柔苍白的脸朝他示好的笑着，抓紧了谢狰玉的衣服，对眼神露出惊惧，瞪着她的谢狰玉苦声极力挽留道：“不疼，世子我不疼的，你不要走。”
　　




63.  第 63 章   胭脂白雪。

　　绿珠端了水盆过来, 看见的就是胭雪与谢狰玉坐在榻上，二人的手紧紧的牵着，或者说是胭雪拽着谢世子不放的一幕。
　　
　　绿珠蹲下, 看着胭雪道：“姑娘忍忍。”说罢，手上速度飞快的为胭雪脱去鞋袜。
　　
　　胭雪疼的将谢狰玉的手拽的更紧, 指背都发白了，尤其是袜子被从伤口脱落下来那一刻。
　　
　　她小声的呼着气, 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不少疼痛了。
　　
　　绿珠抬起她的脚掌，用沾湿热水的帕子擦拭脚上的血迹，胭雪撇过脸, 一面疼, 一边小腿不由自主的蹬着, 想要摆脱绿珠的触碰。
　　
　　她转过来时看见了谢狰玉, 他正盯着她受伤了, 避开绿珠擦拭乱蹬的脚。
　　
　　当时那块锥形的随便插进鞋内，□□的瓷片上都是血红的，可以看出当时胭雪追他已经到了不顾的程度。
　　
　　胭雪能留下谢狰玉心里已经安心不少了, 她趁这时候道：“世子, 我们和好吧。”
　　
　　谢狰玉脸色还是那么冷厉，俊秀的眉眼好似壮阔的山峰，又似挺秀的竹林, 清冽如刀。
　　
　　胭雪目光细细描绘他的脸，终于能与他好好坐下来说话, 她说：“世子说的那些，我知道有些也是为着我好，以后，我不会再偷拿偷看世子的信件了, 也望世子，不要再对我说那些伤人的话，世子若是不信我的真心也不要紧，来日方长，我相信总有一日世子能感觉到的。”
　　
　　谢狰玉：“割破脚，让你知道痛了？”
　　
　　他语气和之前别无区别，话里有话，意思是指她吃到教训了，学乖了。
　　
　　胭雪眼露迷茫。
　　
　　谢狰玉将难听的话咽了下去，算了，她能学乖就好。
　　
　　那一脚，可以说是谢狰玉看着她踩上去的，他转头时，她已经被刺伤了，而她朝他奔赴过来的那一刻，就好像若是追不上他，就要被痛苦湮灭一样。
　　
　　“你与师雯慈有什么好计较的。”
　　
　　谢狰玉冷不丁的又提了这个名字，胭雪的指甲抠进他掌心肉了，对上谢狰玉深沉的目光，胭雪畏惧的松了松手，就听他说：“不过一个师雯慈而已，若是以后还有赵雯慈、李雯慈，你打算怎么办？”
　　
　　胭雪顺着他的话一想，心头就很不舒服，连说：“不，不要。”
　　
　　她不想听，谢狰玉还是要说，就和教她一样，“动动你的脑子，要想在后宅之内只知争风吃醋，你以为自己能留多久。师雯慈的老师如今的确是你的教书先生，你讨厌她又如何，她把名望颇高的老师让给你送过来教书，外人看来就是她对。她身份本就比你高贵，你不避让还想争，怎样都是你吃亏。”
　　
　　胭雪听傻了，这些她确实没想到。
　　
　　“你记住了，我不喜欢有人在我后宅勾心斗角。”谢狰玉捻起她耳边跌落的一缕青丝，缠在手指上勾了勾，胭雪头皮都绷紧了，谢狰玉意味深长的盯着她道：“你怕什么，只要你乖些，你想要的始终都会有的。”
　　
　　绿珠擦干净她的伤口，本是要在为她上药，结果在她和胭雪都愣怔之际，谢狰玉将膏药拿了过去。
　　
　　或许胭雪说的话在他看来是巧言令色，但不妨碍他多日来心中的阴暗戾气被安抚。
　　
　　只要她痛，留着血说心里有他，就比光用嘴说的让他感触更深。
　　
　　钟家的宅院本就是历代贵族遗留下来的，修缮后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让人耳目一新。
　　
　　钟闻朝坐在书房里翻着谢狰玉的请柬，沈怀梦送汤过来本想劝他休息会再忙公务，却被钟闻朝叫住，往她手里递了这个请柬。
　　
　　沈怀梦看着上头红纸金箔的字：“这是？”
　　
　　钟闻朝大小事都不会瞒她，在妻子面前面露几分烦恼：“就是那位现在名声大噪的端王世子，今日和我一同从兵部出来时，递了这张帖子给我。”
　　
　　沈怀梦含着笑问：“他这是有意与你交好吗，端王的生辰请柬，想必能拿到手的不多。”
　　
　　丈夫能干前途似锦沈怀梦自然为他高兴，但钟闻朝感到疑惑，“我刚为官不久，哪里得了端王的赏识，怪哉，而且还是他亲自给我发的请柬，我在兵部待了那么久，也未见他给别人。”
　　
　　到现在，钟闻朝还是觉得谢狰玉有意与他交好，其实是背后端王的意思。
　　
　　即便他与谢狰玉不算太熟，也认为这个年轻人着实难以交往，看着心思深沉，捉摸不透，并且脾性好似不大好，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钟闻朝手背一热，是沈怀梦盖住他的手背，温柔的道：“去与不去，夫君决定就好，一切由我来安排。”
　　
　　祝寿这种事，钟闻朝去了，沈怀梦也是要去的，她是南地最大药商的千金，家大业大极有嫡母风范。
　　
　　只要钟闻朝愿意做的，她都会支持。
　　
　　沈怀梦：“对了，忘了和夫君说件事，是为了给阿姐和她早逝的孩子祈福的事……”
　　
　　夫妻二人在书房内温声细语的安排家中琐事，待到谢世涥生辰那日，还没出钟家，就听见隔壁徐家也有动静。
　　
　　巷子里门对门的，徐翰常跟着他爹见着钟闻朝便露出大笑脸，相邀道：“钟大人，同去？”
　　
　　钟闻朝咳了一声，往里面看了看，示意道：“内子这就出来了。”
　　
　　他的户部职位很吃香，尤其是在这些将军面前，钟闻朝瞥了眼徐翰常，这个年轻的徐家儿郎好像与谢狰玉交好。
　　
　　他想，与徐家一同登门祝贺也好，也算缓解了第一次去王府面生路不熟的尴尬。
　　
　　喜鹊从窗棂上，跳到了外头的树枝上，胭雪扑了个空，引来谢狰玉一个轻淡的眼神，胭雪面上薄薄的红了一层，解释道：“有喜鹊代表有好事，我看它和其他喜鹊都不同，叫的不欢，才想抓住看它到底怎么了。”
　　
　　自从胭雪受伤，向谢狰玉求和后，二人关系勉强比之前好多了，不像以前那般僵硬。
　　
　　谢狰玉不许她争风吃醋，胭雪便记住他的话，不敢再提那些欢喜之词。
　　
　　那日之后，她也才听红翠说，世子将静昙居的管事及门房都狠狠地罚了，连柳先生的颜面都没给。
　　
　　红翠学着当时看到的一幕，眉头蹙起，眼神冷淡的与谢狰玉别无二致，对胭雪扮作的“柳先生”说：“我请先生是礼遇不周，还是没给你好处，还是我端王府的比不上师国公府？他日我若是也趁柳先生不在家呼朋伴友如何。请你是来授课，授完就走，我把话放这里，先生千万不要以为我有好耐性。”
　　
　　“柳先生想要撒气不教了。”
　　
　　红翠：“世子说，‘先生大可试试’。”
　　
　　“然后世子就命我将准备好的盆里的鱼搬上来，用箭将它钉死在盆中。”
　　
　　杀鱼染血，喻义千万不要将他当鱼来愚弄，否则会死的。
　　
　　胭雪这几日才发觉柳先生待她的态度好了不少，谢狰玉说，左右不过还是因为她的身份。
　　
　　柳先生出身也是贵族，只不过没什么权势，又不善理财，家中只剩她一个了，除了才学过人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才会到世家里做女先生。
　　
　　她看不起胭雪，无关学识，不过是身份上的认同感罢了，像她们这样的，怎么都不会把胭雪认作是她们那类人。
　　
　　“世子，府里来了不少大人。”管事进来，连提醒催促都做足了姿态，“是不是该过去了？”
　　
　　他弯腰低头，没等来世子的话，便偷偷抬眼飞快扫过偏房，如今这间屋子已经和当初大不一样了。
　　
　　里头胭脂粉气，住的仿佛是闺阁女子。
　　
　　谢狰玉走出来，胭雪伤口在结痂了，走的较慢，看起来姿势略微怪异，她也是要跟谢狰玉一起去的。
　　
　　若论谁在宴上最不想看见她的话，那就是段鸿一家了，他是王府的亲家，谢世涥生辰自然也是要过来祝贺的。
　　
　　段鸿站在人堆中正在寒暄，刘氏在一堆夫人里远远看着她，目光好似一条毒蛇，胭雪心里一悸，猝然眼里映出谢狰玉的背影，才缓下心神。
　　
　　她安慰自己，有世子在，不管是段鸿还是刘氏都不用怕。
　　
　　来的人太多，谢狰玉回头朝她沉声低语，“看好你自个儿，这时候我可顾不上你。”
　　
　　胭雪刚要应声，就听见有人喊谢狰玉，还是熟人的声音。
　　
　　徐翰常来了，不止他，季家的也来了。
　　
　　当通报的下人唱出“师国公府”时，胭雪被人擦肩挤过，脚跟没站稳差点摔着，被一只手从背后抵住。
　　
　　她闻到一阵药香，下一刻对上一双明媚而温柔的眼睛，沈怀梦笑着提醒，“这么好看的姑娘，摔了可就闹笑话了，要站稳啊。”
　　
　　胭雪觉得这双笑眼有些许眼熟，她正在想，沈怀梦已经认出她了，她是药商出身，记得许多种草药，记性也练出来了，见过一面的还能有印象。
　　
　　更何况沈怀梦对胭雪印象深刻，那日遇见她是她与夫君钟闻朝从南地到京都城的日子，颇有意义。
　　
　　当时胭雪与她同时探头看着外面，沈怀梦还以为她也是从外地刚来京都城的。
　　
　　“夫人……”胭雪看她着装发饰，都是已经成亲的妇人模样，也想起来在哪儿见过沈怀梦。
　　
　　是她被谢狰玉从刘家救出来，回京那日。
　　
　　她背上被拍了两下，温柔而有力，沈怀梦比她年长许多，胭雪有种面对长姐的错觉，“原来你是端王府的人，那位就是谢世子吧？”
　　
　　谢狰玉被徐翰常他们围住了，沈怀梦听见别人喊他名讳认出来的。
　　
　　胭雪面对这种陌生的善意还有些不习惯，她含羞的点了点头。
　　
　　沈怀梦到京都城交际的不多，她其实不太容易打入世家贵妇的圈子，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乐安坊住的离钟家近的徐家，不过徐夫人方才进来就被熟人喊走了。
　　
　　钟闻朝与徐将军去给谢世涥道贺，沈怀梦在这里等他，见没什么认识的，又觉得眼前的姑娘和她眼缘，主动道：“这里你可熟悉？若是方便，不若陪我找个地方坐会吧。”
　　
　　沈怀梦看出胭雪的腿脚不方便，或许是受了伤才这么说的。
　　
　　胭雪想起谢狰玉出门前说要她跟好他，一时犹豫。
　　
　　沈怀梦顺着她的目光，注意到她在看谢狰玉，淡笑着说：“这男人若是不懂得心疼人的，那可就遭罪了。”
　　
　　胭雪听出沈怀梦是为她说话的意思，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复杂感，她想，或许是沈怀梦以为她是谢狰玉的妻室了吧。
　　
　　胭雪对她有好感，并不想瞒她，她垂眸怯笑着，细声细气的实话实说，“这，我是世子的奴婢，在这里等不离他半步也是应该的。”
　　
　　若是这位夫人看不起她，或是面露厌恶，她心里或许会难过一会，但也不会怪她的。
　　
　　她等了一会，抬眸惊讶的发现沈怀梦还没走，明眸笑盈盈的，她抓过她的手腕，“即是如此，那夫人我的话你该听了，就叫你陪我过去坐坐，我打南地过来，不认识几个人。你是谢世子的人，就由你招待我，也是应当的。”
　　
　　胭雪还没见过像沈怀梦这样的妇人，她衣着气度不输给京都城的任何一个贵女、妇人，胭雪想她应当也是家世不凡的，这样的人，竟然会不讨厌她吗？
　　
　　人群中，谢狰玉经过三津在身后低声提醒，目光若有似无的朝沈怀梦与胭雪这边瞥了一眼。
　　
　　这日与去年谢狰玉外祖父许太尉的生辰宴无有不同，花厅里由侧妃们接待登门的世家女眷。
　　
　　胭雪身边还跟着红翠绿珠，到底还好不是一个人，她看到了赵清婉与徐娉，不过她们在贵女堆里，胭雪不好过去。
　　
　　靠着长廊外面的花厅里还有一张桌子，胭雪便带沈怀梦坐到那里去。
　　
　　沈怀梦对她身边的红翠绿珠越看越有意思，觉得这二人可比胭雪像奴婢多了，这小姑娘也当真憨直，说她自己是那位端王世子的奴婢，可这待遇，倒像是身边亲近人才有的。
　　
　　沈怀梦成了婚，男女这点事早已瞒不过她的慧眼。
　　
　　“还未得知，你叫什么名儿呢？”
　　
　　“奴婢叫胭雪。”
　　
　　沈怀梦又问她是哪两个字，胭雪同她道：“是胭脂的胭，白雪的雪。”
　　
　　沈怀梦这才确定她没有说谎，一般家世好的女子都不会取这样的名字，太过风花雪月，也有凄凉之意。
　　
　　胭雪不是主人，沈怀梦让她招待她，她总是显得略略不安，怕得罪了沈怀梦。
　　
　　她自己也不知道哪里得到沈怀梦的青眼相待了，虽然她有透露善意，但胭雪还是很有防备的。
　　
　　她被刘氏、段鸿、师雯慈等这样的人弄怕了，他们身份高贵，说起话来总是虚情假意的，让人猜不透，心思又深。
　　
　　就算出了事，也怪不到他们头上，遭罪的只会是身份低贱的她。
　　
　　胭雪离开半刻了，她想回谢狰玉身边去，那里让她觉得安定，仿佛有谢狰玉在，什么事他都有能力解决。
　　
　　钟闻朝仔细逡巡了一圈，找到花厅内沈怀梦的身影，见他身边有人，像是一位年轻的女子陪伴，当下松了口气。
　　
　　他知道妻子与人不熟，就怕她同他上门来遭遇冷落。
　　
　　钟闻朝正要走过去看看情况，却被人叫住，“钟大人，别走啊，同僚都在此处，那边都是女眷，你去又有什么意思。”
　　
　　钟闻朝皱眉，看见了说话人身旁的段鸿。
　　
　　对方也开口了，叫他，“内弟……”
　　
　　那是对妻子的弟弟的称呼，他那素未谋面的阿姐已经去了，段鸿早已有了继室，叫这声“内弟”也并不是很合适。
　　
　　但钟闻朝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段鸿难堪，最多借着回应那位同僚，不明显的将段鸿掠过去。
　　
　　看他重新走了回来，没有到花厅那边去，段鸿含笑的嘴角微微收拢，目光远远看着胭雪的身影，他是不会给机会让钟闻朝见到她的。
　　
　　胭雪看着沈怀梦，对方对她略带歉意的一笑，随过来邀请她的徐将军的夫人走了，她也只好离开这张桌子，寻谢狰玉去。
　　
　　只是她去的不巧，遇到了结伴进来花厅的季红霞与师雯慈。
　　
　　看见胭雪，季红霞还没什么反应，倒是师雯慈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温和婉容的脸上眼神复杂的觑着胭雪，“等一等，你站住。”
　　
　　胭雪不情愿的被她叫住脚步，虽讨厌师雯慈，可心里还记得谢狰玉说过的话，她们身份有别，师雯慈在旁人眼里做什么都是对的，她但凡出点错，被责怪的就是她了。
　　
　　是以她这回姿态礼仪上都十分的恭顺，就连旁边的季红霞看起来对她的嫌弃少了一些。
　　
　　“不知贵女有何吩咐。”
　　
　　胭雪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石榴红般的裙摆，暗叫倒霉。
　　
　　师雯慈打量她一番，胭雪穿着与身边的红翠绿珠是不同的，那条石榴红的裙子上用的金线翠片看着就很贵气，这样的待遇哪是普通婢女有的，定然是谢狰玉赏她的。
　　
　　师雯慈心中气闷，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不如一个没什么学识，也不识大体，出身又不高贵的奴婢。
　　
　　她收到她老师的信时，得知谢狰玉同她说的那番警告的话，尤其是那句“趁主人不在家就呼朋伴”给吃惊到伤着了，颜面难堪的紧。
　　
　　“你。”师雯慈深呼吸一口气，脸色缓和下来，柔声道：“就你吧，劳烦胭雪姑娘，带我们落座。”
　　
　　胭雪不适应她突如其来的客气，生怕有诈，但师雯慈指名道姓让她带路，她拒绝不得，尤其季家的嫡女正盯着她。
　　
　　胭雪轻声地无奈的答应一声。
　　
　　赵清婉见到胭雪及她身后的人时，面上的惊讶清晰可见，又见胭雪朝她愁眉一笑，不由得叹了声气，让身旁的徐娉看过来，“这是怎么了。”
　　
　　赵清婉凑到她身旁小声耳语，徐娉的脸色跟听书的一样，精彩无比，“竟是如此？当真有趣。”
　　
　　赵清婉：“也是个可怜人。”
　　
　　胭雪领师雯慈与季红霞落座，正准备要走，又被师雯慈叫住，“胭雪姑娘，你慢些走，我还有事想问问你。”
　　
　　胭雪看出来了，师雯慈这是不知道怎么了，不肯轻易放过她。
　　
　　红翠在她身旁提醒道：“还请师小姐长话短说，世子那里还在等姑娘过去。”
　　
　　师雯慈抬眼看向红翠，知道这奴婢是在拿谢狰玉来压她，能有这份胆子这样做，只有一个人给她们这种底气。
　　
　　师雯慈淡淡道：“不必担心，我不会为难她的。胭雪姑娘，坐下吧。”
　　
　　胭雪踌躇，她坐在贵女堆里就很不合适，明明她站着就行，师雯慈还偏偏让她坐，不坐就是不给面子。
　　
　　“我这有个空位，那小婢，你过来这里。”
　　
　　胭雪惊讶的抬头，就见赵清婉身边的女子正看着她，面容有几分熟悉，正是徐娉。
　　
　　师雯慈没想到还会有人介入她与胭雪之间的事，徐娉她虽知道，却并不很熟，不过倒是知道她与季同斐定亲了。
　　
　　“阿娉，你做什么呢。”季红霞对上徐娉也很无奈，两家都很熟，面对好友与弟媳，怎么说她也得帮亲，何况徐娉和她从小也认识。
　　
　　徐娉朝季红霞娇俏的笑笑，“红霞阿姐，我与这小婢认识，去年欠过她一回人情。”
　　
　　她这话说的胭雪也愣了。
　　
　　她什么时候，让徐娉欠过她的人情，胭雪眼中迷茫极了，直到她看见赵清婉善意的朝她笑，也招呼她过去。
　　
　　她心里一暖，要说贵女中对她最和善的也只有赵清婉，只不过这回，好像还多了个徐娉。
　　
　　徐娉早就忘了胭雪是谁了，是经赵清婉说了她与谢狰玉还有师雯慈的事，才想起来她的。
　　
　　还记起了去年在霞鹜山时，她作弄了胭雪，得罪了谢狰玉的事。
　　
　　胭雪把她送给她的旧衣洗干净了叠的好好的送回来，还说了一番让她听着算舒服的话，让徐娉对她感觉顿时好了不少。
　　
　　她本性娇蛮，却也不坏，想起那件事后，便不想看师雯慈在那装腔作势为难她一个婢女。
　　
　　也算还了当时得罪谢狰玉，他不计较的人情，胭雪又是他的房中人，算在她头上也是可以的。
　　
　　师雯慈是想不到胭雪这样的奴婢，居然还有人会帮她的，而且这个徐娉，她有得罪过她吗？
　　
　　虽说徐娉让她坐过去，与赵清婉之间让出了个位置给她，胭雪还是很有分寸的，没有落人口舌的跪坐在了徐娉与赵清婉身后。
　　
　　徐娉不满的道：“胆小。”
　　
　　胭雪其实记得她脾性有些任性的，也曾羡慕过她娇蛮的底气，这时感觉到赵清婉与她二人像是都在维护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十分感激。
　　
　　胭雪面色含蓄微红，看人的眼眸不分男女，如秋水盈盈，好似有星子洒落在水波上，摇摇荡荡，“多谢贵女，这样对奴婢来说，已经很好了。”
　　
　　是真的很好了，她刚才想都不敢想，徐娉这样的贵女会为她说话。
　　
　　徐娉突然偏头同赵清婉道：“我当初就说，要向谢狰玉讨她，这样的美人，放在身边我看着也舒心，可惜谢狰玉就是不给，硬要自己霸占了。”
　　
　　赵清婉知道她好颜色，没想到她连女子也不放过。
　　
　　徐娉声音并不收敛，胭雪也听的一清二楚，从徐娉的口中听她与世子的事，竟觉得有几分甜意在心中。
　　
　　师雯慈就在她们对面，也听见了徐娉的话，将胭雪面带娇羞臊意的脸纳入眼中，倏地道：“美又有何用，纳妾纳美，娶妻娶贤，妾不如妻，还是妻好。”
　　
　　胭雪捏紧手指，细密的睫毛轻颤的好似蝶翼。
　　
　　其实师雯慈说错了，她哪里是妾，她现在的身份连妾都不如呢。
　　




64.  第 64 章   恶劣。

　　师雯慈开了个头, 旁边不认识的贵女附和道：“妾是何物，哪比的上妻正统，况且那等玩意能给夫家有何助力, 也就是讨人欢心替主子生孩子的一点用处，生下来的孩子还需得为真正的嫡出出生入死。这母亲身份是卑贱的, 孩子自然也要跟着卑贱。”
　　
　　这话说的桌上的贵女们神色各异，但都没人反驳她, 这种道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也是嫡出共同的认识，平时根本不会拿出来放在台面上说, 好歹也要顾及一下同根之情, 留点脸面。
　　
　　像这样直白的, 还是头一回。
　　
　　胭雪注意到师雯慈的眼神在看她, 意味深长的, 像是在暗示什么。
　　
　　这回的情况和胭雪在霞鹜山时遇到的不同，那时和赵清婉、徐娉玩的好的贵女只不过是想捉弄她，现在她感觉到了来自贵女们的敌意, 这种敌意不单单只是针对她这个人, 还针对她的身份地位。
　　
　　当师雯慈将话题挑起点燃时，瞬间跪坐在这里的胭雪成了最突兀的那一个。
　　
　　她们没有再围绕着妻妾的话题来说，也没有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但胭雪就是能感觉得出，她们不再谈论刚才的事, 是因为没把她放在心上，真正世家培养的嫡女，根本不会将小小的婢女放在心上。
　　
　　哪怕将来她们成亲嫁人，夫家纳妾, 对她的态度也一样，太不值得一提了。
　　
　　她们更关心的，会是自己将来在夫家的地位权势财力，未来自己母家与夫家的兴荣，关心这些可比争风吃醋有用多了。
　　
　　甚至，她们还谈及了今日来王府的一些年轻子弟，家世前程，胭雪听的云里雾里。
　　
　　她太浅薄了，光听名字也不知道她们说的是谁，但是这些贵女说的一套一套的。
　　
　　她们从谈及地名，到见识过或是书上读过哪些奇人异事，再到风土人情，胭雪一概不知。
　　
　　她听的入神，心里早就蠢蠢欲动，生出对她们能高谈阔论的本事的欣羡之情。
　　
　　当她再次对上师雯慈的目光时，突然就心领神会师雯慈一定要留下她在这里的用意。
　　
　　师雯慈朝她张了张嘴。
　　
　　胭雪没听清楚，又或许是她根本没发出声音，师雯慈的嘴一张一合，说的很慢也很简短，这回胭雪连看带猜的明白了她说的什么。
　　
　　师雯慈想让她知难而退，明白自己与她们有天壤之别。
　　
　　这些在座的贵女中，哪怕没有师雯慈，就是没有定亲的任何一位，都比她要有资格成为当家主母，就像谢狰玉说的，没有师雯慈，还有赵雯慈、李雯慈。
　　
　　她们这些能给夫家助力的，才是真正的适合谢狰玉未来妻室的人选。
　　
　　胭雪动了动，赵清婉朝她看过来，“怎么了，是身子哪里不适吗？”
　　
　　她们是坐着的，胭雪是跪坐着的，自然不舒服。
　　
　　面对赵清婉的好意，胭雪抬起微微发白的小脸，淡淡一笑，“只是觉着有些累了。”
　　
　　她模样可怜，赵清婉扫了眼对面的师雯慈，觉得她实在没必要和一个婢女计较，更何况胭雪如今的身份还算上是谢狰玉的妾室，她未免手伸的太长，管起别人家儿郎的侍女来了。
　　
　　赵清婉：“这茶水我喝着不大喜欢，你去帮我换杯别的来吧。”
　　
　　胭雪愣了下，与赵清婉对视片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在借机让她离开这里。
　　
　　胭雪话音里透着感激：“是，奴婢这就去。”
　　
　　她想起来，跪久了腿有些麻了，同外面的红翠招了招手，让她过来搀扶自己，顶着师雯慈注视的目光默默退场。
　　
　　一出花厅，胭雪浑身都似松懈下来，离开那群衣着鲜艳，缤纷华贵的丽影后，她内心催促着让她快到谢狰玉身边去。
　　
　　她想听听谢狰玉的声音，仿佛这样就能安慰她害怕了的心情。
　　
　　曾经她想以色侍人，可并不多管用。
　　
　　如今她想用一颗真心，去换谢狰玉真心相待，可跟有家世有身份的女子比起来，她一颗真心好像当真没什么用。
　　
　　胭雪：“世子在哪里。”
　　
　　红翠不懂怎么一下胭雪的脸色和声音变的那么急切不安，“世子呢，我想见世子。红翠，带我去见世子好不好。”
　　
　　宴客厅内，三津站在谢狰玉身后说了什么，他转着已经空了的酒杯，目光跟着瞥见外面的院子里那道石榴红裙的身影。
　　
　　胭雪安安静静的等在院中，那里面都是男客，她不好进去，也不知道世子愿不愿意出来见她。
　　
　　“在看什么？”
　　
　　许辰月给他倒酒时，发现他朝外看的眼神，跟着瞧过去，也发现了胭雪的身影。
　　
　　许辰月一脸玩味的道：“这不是你身边那个婢女，听说她很得宠，这也太粘人了。要出去看看吗？”
　　
　　谢狰玉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其实他们都知道，不过是婢女，收进房里宠爱，是段风流佳话，一笔谈资，在三妻四妾的世家里，像谢狰玉这样的儿郎只收了一个婢女，已经是很罕见的事了。
　　
　　“看着倒是惹人怜爱的，不过你可别太上心了，你这样的身份，总要有个配得上你的贵女来做世子妃。”
　　
　　玩笑归玩笑，许辰月还是提醒他，不要为了一个奴婢把心搭进去了，谢狰玉未来的妻子定然是高门大户，不光母家必须得是对谢狰玉有助力的，连她人也得是个于他有益的好女子，这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
　　
　　谢狰玉自然知道，他虽然没想过自己未来妻子会是什么样的，但是从来都不是像胭雪那般的。
　　
　　她撑不起来事，给她那份荣耀那份尊贵她也降不住。
　　
　　他盯着那抹窈窕而略显寂寥的身影，想，她就不是当家主母的料，只适合被人养在身边罢了。
　　
　　许辰月对上谢狰玉的眼神微微一愣。
　　
　　就听谢狰玉话语中的无情令人心惊，“她是我养在手心的云雀，听话我就会待她好，不听我就不要了。”
　　
　　许辰月讷讷道：“这若是待你有情有意的，你也别太薄情了。”
　　
　　他不过是开开玩笑，提醒一下，结果好像话没说对。
　　
　　许辰月：“好歹给一些恩宠，别寒了人的心。”
　　
　　谢狰玉眼里有些许嘲弄，说让他不要太上心的是许辰月，让他有别寒了胭雪心的又是许辰月，他也提胭雪对他有情意，谢狰玉说：“恩宠，那我给了。”
　　
　　如果不是他，今日钟闻朝夫妻二人还登不上端王府的门，他一个南地过来刚到京都城根基不深的户部巡官，有什么资格到亲王的府上做客。
　　
　　胭雪等了又等，发觉谢狰玉看见了自己，目光越发殷切。
　　
　　“世子。”
　　
　　谢狰玉从宴客厅里出来与她见面，神色淡淡的，“什么事。”
　　
　　胭雪见到他心里就烫的很，上前与他离得很近，手偷偷去握谢狰玉的衣袖，“我，是我，想世子了。”
　　
　　她听见谢狰玉说话，看见谢狰玉的脸，与他站在一起才觉得安定。
　　
　　谢狰玉早已听三津说了花厅那边的事，见胭雪没有向他告状，也只字未提被师雯慈刁难的事，算是对她这次有了些许改观。
　　
　　钟闻朝被下人带着去了茅房，回来宴客厅的路上就见一个婢女抱着端王世子，他咳了一声，那婢女惊慌的回头，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就撒了手。
　　
　　而端王世子像是无动于衷的叫了他一声，“钟大人。”
　　
　　胭雪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人竟然姓钟？
　　
　　对方没有多看她，而且好像对她与谢狰玉方才抱在一起的样子有些不满的疏离，她脸红的揪着手指，被外人看见她向谢狰玉撒痴还是很羞臊的。
　　
　　钟闻朝则想起谢狰玉曾提过，他有个收入房中的侍女的事，想来他身旁娇美的女子应当就是了。
　　
　　他倒是管不着的，不过是当场让他撞见了，比他年轻的谢狰玉却淡定非常的样子，让他觉得尴尬罢了。
　　
　　“路过。”
　　
　　钟闻朝不欲多留，他同谢狰玉彼此招呼一声，也不曾多说什么，就往里走了。
　　
　　谢狰玉意外的目光跟在他背后片刻，收回来落在同样的胭雪身上，倏地就问：“知道他是谁吗。”
　　
　　胭雪摇头，那人她都不认得，谢狰玉问她这个做什么。
　　
　　“他姓钟，今年新上任的户部巡官。”
　　
　　胭雪以为谢狰玉说这个，是向她介绍对方罢了，她想不到钟闻朝是钟家人那里去，毕竟姓钟的不止她那一家，而且上辈子刘氏就说过，她的外祖家已经离开京都城了。
　　
　　对方年纪轻轻的，更不像是到了她外祖那个年纪。
　　
　　谢狰玉盯着胭雪，想看她有没有意识到什么，结果发现她没有联想到钟家，嘴角不小心泄露的恶劣笑意竟然越来越大。
　　
　　钟闻朝在踏进门时，猛然回过头，他想再看那个婢女一眼，但院子里已经不见了谢狰玉与他婢女的身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将那个婢女的脸，与钟家父母收藏的那副画像上的人对上了。
　　
　　钟闻朝不曾见过钟婉心本人，却对画像印象深刻，他看过很多遍，才有刚刚猛然回头，意识到那婢女与已故的阿姐有几分相似之处的一幕。
　　




65.  第 65 章   病相思。

　　沈怀梦走到钟闻朝身旁, 顺着他的目光左右都轻扫了一眼，“夫君，该走了。”
　　
　　钟家的马车就停在外面, 宴席结束，众人都纷纷告别王府。
　　
　　她不知道钟闻朝在看谁, 但好像出了什么事了，以至于熟悉他的沈怀梦一眼就看出不对。
　　
　　伫立在一旁的年轻王孙公子都不急着走, 谢狰玉在他们当中轻飘飘的往庭院门口处瞥了一眼，发觉了钟闻朝复杂的视线。
　　
　　他越过他，眼神落在他身侧丽红倩影上, 谢狰玉余光一扫, 胭雪无知无觉。
　　
　　钟闻朝收回目光, 按住沈怀梦挽着他的手拍了拍, “回去再说。”
　　
　　他也不知道具体是不是他多想了, 总之，他觉得这端王府的世子，给他处处透着诡异的错觉。
　　
　　辞别的人很多, 胭雪也察觉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跟在谢狰玉身旁，做足了婢女的样子，但因她容貌出众, 路过的世家女眷也会多看她一眼。
　　
　　师雯慈夹在当中，身边是师国公府的大夫人, 二人看向胭雪又相互说了两句什么，胭雪发觉那位大夫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物什，总之不太将她当做好的看。
　　
　　她底气不足的低下头，就好像她与师雯慈有了纠葛, 人家拉了娘亲撑腰，而她一个孤女要娘娘没有，她只有往谢狰玉那边再靠了靠，引来他疑惑的目光。
　　
　　胭雪偷偷的碰到了谢狰玉的手，抱着隐秘的欢喜，寻求一些安慰，“世子。”
　　
　　谢狰玉正与季同斐说话，旁边还有赵荣锦跟许辰月等人。
　　
　　他皱了皱眉，正要将手抽走不给胭雪，却听她小声祈求，“方才有位夫人瞪了我一眼，世子我怕。”
　　
　　她主动的离开了他手指，只拽着谢狰玉的衣袖一角，这时说什么都不肯从谢狰玉背后出来的。
　　
　　他抬眸扫过全场，触及他的目光，师雯慈笑容僵在嘴角，谢狰玉仅仅瞥了一眼就收回了，都没心思欣赏她那温柔的示好。
　　
　　师雯慈心中酸涩，“母亲。”
　　
　　师国公府的夫人：“竖子太无礼。”
　　
　　她受了冷遇还可以找她娘安慰，胭雪只有看着谢狰玉与师雯慈眼神交汇，哪怕只是片刻，也叫她心都揪了起来。
　　
　　赵荣锦跟许辰月本是在与谢狰玉说正经事，因谢狰玉为兵部和军营出了许多力，也不知他是怎么想出的那些战车兵器，威力无比，如今他们嗅着先机，早就经过谢狰玉的提醒插手了战车兵器的生意，矿山材料已命人去挖掘，再供给朝廷，也替家里挣了不少赏赐与荣耀。
　　
　　突然被胭雪打岔，几人算得上熟悉，也没面露不悦，倒是多看了两眼谢狰玉身边的婢女的相处。
　　
　　赵荣锦笑着说：“突然想起来，我那新得了一些好的玉种，打了几套首饰，给我娘和阿婉她们都送了一套，还剩下一些。”他听赵清婉说过上回季红霞请她做局带师雯慈到王府的事，趁此机会想送套首饰给胭雪，也是侧面替自己妹妹道歉，表明一点心意。
　　
　　毕竟胭雪不是普通婢女了，她是谢狰玉的人，日后说不定身份会变，变的多高贵说不准，但现在谁叫她才是谢狰玉唯一的枕边人呢。
　　
　　胭雪受宠若惊，但她知道收不收不是她说了算，并且赵荣锦是外男，他送她珠宝首饰她一个奴婢受不起，也不好收。
　　
　　谢狰玉没发话，胭雪露出头，对着这群都身份显赫的儿郎，同赵荣锦道：“多谢赵公子好意，首饰贵重，奴婢收受不起，而且……”
　　
　　她眼里情意绵绵，“这些世子也赏过奴婢，已经足够了。”
　　
　　赵荣锦笑了：“你倒是有意思，哪有嫌弃珠宝多的。”
　　
　　其他人也面露笑意，胭雪被他们笑的不好意思的又躲到谢狰玉背后，她也不知道自己不要赵荣锦的东西有什么不妥的，只有谢狰玉给她的，她才拿的心安理得，外面给的，总是让她觉得别有用心。
　　
　　她这副乖顺听话的样子倒是让这群公子哥转向谢狰玉，暧昧在彼此之间心照不宣，谢狰玉照单全收。
　　
　　然而赵荣锦走时还是说：“既然珠宝你不喜欢，那就换别的，不日我就让人送上门来。”
　　
　　送别了客人，他们也正要回静昙居时，只剩下两家姻亲，谢狰玉被谢世涥叫住，段鸿也还在厅内，身旁有谢修宜作陪，刘氏与段淑旖及高氏坐一桌。
　　
　　胭雪觉着气氛不对，她却被谢狰玉勒令在外面等着。
　　
　　谢世涥与谢狰玉到另一处说话，宴客厅里听不见，也进不去，只有站在原地，目光望着谢狰玉的背影，却被端王给冷冷瞪了一记。
　　
　　胭雪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她留在谢狰玉身边的日子不少，端王也不是没见过她，通常都是无视的，今日却是第一次给她那种威势严厉的眼神。
　　
　　她还在慌乱间，就听见端王突然怒斥，“媚宠女子何其低贱，怎可让她出来这种场面！”
　　
　　那声音很大，连宴客厅都听见些许动静，胭雪更是面红耳赤，整个人都烧起来。
　　
　　她可以确定端王突如其来的训斥的话里，指的媚宠女子是她，想不到过了这么久，今日会发这么大火，向世子表明对她有意见。
　　
　　她已经不敢动一丝一毫，僵的像尊石头，可以猜想出宴客厅里听见动静的段鸿刘氏等人看过来的眼神。
　　
　　在这种处境之下，来自端王的辱骂训斥和其他人的眼神，如风一般将她围住。
　　
　　她很迷茫也很害怕，迷茫的明明都这么久了，为何端王今天才将矛头指向她，对她不满。
　　
　　害怕的是他会向谢狰玉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对待她。
　　
　　谢狰玉冷冷回视谢世涥的目光，“父亲怎么管起我房里来了。”他又不曾管过谢世涥的后院，这样一想唇角嘲讽的上扬。
　　
　　谢世涥肃穆着一张脸，他本是不想找谢狰玉的，嫡子养个通房侍妾实则没什么，但经人提醒，不，倒也不是提醒，不过是有大臣在宴席上一问谢狰玉是否娶妻，就另外有人凑过来小声说在院子里撞见了谢狰玉与一女子抱在一起，若是没娶妻还是要注意些。
　　
　　今日来的也有与王府交好的世家，未来谢狰玉的世子妃肯定是要从这些人当中选的，他若是这么旁若无人的与一个奴婢亲近，多少会有些坏事。
　　
　　原来在钟闻朝之前，还有人看见了他们。
　　
　　谢世涥并不是个很称职的父亲，他对子女的婚事没有很过问，尤其是庶出的，谢修宜还会到了年纪，高氏提醒他的，向他求说了与段家的婚事。
　　
　　但谢狰玉的不一样，他是嫡子，谢世涥到底还是对他不同，于是在生辰宴结束后想将谢狰玉唤过来说几句，让他在成婚之前都要约束好身边人的事，不要弄出庶子和其他让未来亲家不悦的事。
　　
　　结果两人就说崩了。
　　
　　谢世涥：“你母亲不在，我自然也要关你的终身大事，我还未同你说，太后和圣人日前就同我提过你及冠之后该成家了，如今你风头无两，有意的人家也很多，在此之前要是闹出你宠着一个低贱的婢子太过，让未来与王府结亲的人家如何想。”
　　
　　谢世涥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要想维护嫡庶有别上尊下卑，就不能闹出这些事，谢狰玉前途无量，他心中已经有了结亲的世家人选，太后和圣人哪里也各有人选，他还要去透透口风。
　　
　　谢狰玉神色也很不好，眉峰凛冽的好像要把说他闲话的人给刮了，他是没想到会被他父亲叫过来说这种事，他也不知道说这种事的人是不是钟闻朝，当下父子二人气势上谁也不让谁都很不悦。
　　
　　谢世涥：“你自己好生思量，高峰在日益笼络圣心，岳丈大人年事已高，太尉一职将不再是许家的，我虽是皇亲贵胄，朝堂上的臣子却是圣人的臣子，王府需要有势力的大臣结盟，你也是。”
　　
　　谢狰玉盯着他父亲，似乎有些没想到谢世涥会说出这番话。
　　
　　他以为，他的仇只有他来报。
　　
　　他很小的时候就想过了，当年京城发生内乱，宫变了，谢世涥与圣人早已得到消息，便事先命人埋伏。
　　
　　另一边谢世涥将自己的家眷转移，命作为他亲卫的高峰保护王妃侧妃及其子嗣。就在那时，高峰叛变了，为了让自己的妹妹坐上王妃的位置，在叛军追来时，借着混乱逼他母亲自刎，还想害死他与阿姐，营造出是叛军杀害他们的假象。
　　
　　等到援军过来，高峰伪装成自己护主不力的样子，在谢世涥跟前赎罪，高氏及谢修宜跟着跪下求情。
　　
　　高峰的亲信护卫圣人有功，高家也找圣人帮忙向谢世涥说情，有关系的都在帮高家，加上宫变之事还需要细查追责，既杀了一大批人，又需要更多的人手。
　　
　　换的不如死的多，大局未定，各家争势争权的多，世家都想在最关键的时刻安插自己的人手，忙得不可开交，高峰的事最后在许家的争取下，用他一条手换来许家短暂的平息怒气。
　　
　　谢狰玉是亲眼见到母亲和亲姐义兄死的。
　　
　　他把这些说给谢世涥听，谢世涥不信，后来他便不说了，也认定这种仇恨从此与谢世涥无关，他必要让高峰跟他一样坠入阿鼻地狱，日日都要经受和他一样的折磨，可现在谢世涥却对他说了这样一番话，谢狰玉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除了刚开始那声呵斥，之后父子二人说的话，胭雪是远远听不到的，她看见谢狰玉面无表情的转身，那神色也不知是最终说好还是说坏了，总之到她跟前时，连招呼她一声都没有，就径自走了。
　　
　　胭雪惊讶又担心的跟上，“世子，等等我。”
　　
　　她小跑着，跟了几步就觉得肚子疼了，只得慢下来在谢狰玉身后喊他。
　　
　　谢狰玉停下来了，只是看她的眼神让胭雪莫名的有些心慌。
　　
　　胭雪迈着小步忍着腹痛上前，“世子怎么了？”
　　
　　谢狰玉盯着她突然不适的脸色，反问：“你哪里不舒服。”
　　
　　胭雪想他还是关心自己的，暗自欣喜，肚子的不适也缓解了，她摇了摇头，“就是方才觉得腹痛，现在好多了。世子刚才是怎么了，是王爷说了什么吗。”
　　
　　她想打听打听端王还说了什么，为什么刚才谢狰玉看她的眼神让她害怕了，她小声的怯懦的问：“王爷是怪我没伺候好世子吗。”
　　
　　谢狰玉沉声问：“你听见了？”
　　
　　他走的慢了些，胭雪抓着他的袖子贴着他，闻言“嗯”了声，又急忙解释，“不过，就只听见王爷说，说我……世子，王爷是不是怪我啊，我对世子别无二心，世子知道的，是不是？”
　　
　　她后面那句问的极为甜蜜而谨慎，目光担忧而期盼的望着谢狰玉，想要听见他说一些维护她的话，才能缓解她心中莫名的焦灼。
　　
　　谢狰玉自然能感觉出她心里的想法，说：“他训的是我，你怕什么。”
　　
　　胭雪将脸贴在他臂弯上蹭了蹭，“自然是怕王爷不许我在世子身边伺候了，若是没有世子，我该怎么办啊。”
　　
　　谢狰玉用摸不透的语气问了句，“哦？我不在，你就活不下去了么？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胭雪感觉到危险，但还是在谢狰玉的凝视下慎重的点了点头。
　　
　　“会的，世子，天下再大，没有你，我就没有容身之处了。世子在我心中，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她说这话，抓着谢狰玉的手的力气都增大了，语气有丝丝孤注一掷的悲凉。
　　
　　就怕谢狰玉不相信，停下脚步，踮起脚尖勾住谢狰玉的脖子，“世子听听。”
　　
　　谢狰玉被她弄的一怔，蹙着眉一时半会还不愿意俯身，“你做什么。”
　　
　　胭雪：“世子听我的心意，只要同世子在一起，这里就好像有只快跳出来的兔子，心口不会骗人，世子听，好不好。”
　　
　　谢狰玉眉头皱的更深，“你又犯了什么病。”
　　
　　胭雪勾着他的脖子不放，娇缠的道：“病也只有一种，不过也就世子在我这里种的相思病。”
　　
　　“世子，治治它，好不好。”
　　
　　她央求的声音透着哭腔，谢狰玉知道她是怕了，被他父亲那声呵斥骇住了，她胆怯无用，才想在他这里证明。
　　
　　“是吗，是身似浮云，心若飞絮的相思病？”
　　
　　胭雪还不知怎么作答，谢狰玉已经勾低了头，将耳朵附在她的胸脯上，墨眉俊眼凝神认真的样子，直直的钻入她的心口。
　　
　　“……不对。”
　　
　　钟闻朝夜里从榻上忽的坐起身，惊到了一旁贴着他睡的沈怀梦，“夫君？”
　　
　　钟闻朝掀开被子，从榻上下来，“怀梦，我得修书一封给父亲母亲，让他们着人把画像送过来。”
　　
　　沈怀梦与钟闻朝回来，就听他说起端王世子身边那个婢女与已故的长姐相似的事。
　　
　　沈怀梦同他确认了几番，才确定他没有说错人，的确就是胭雪，她还同那个惹人怜惜的姑娘说过话。
　　
　　可是她也没见过钟婉心，画像被她公爹婆母珍藏起来，她也不曾见过，是以就是与胭雪面对面，也发现不了她与钟婉心长着一张相似的脸。
　　
　　而且谨慎起见，仅凭一幅画像会不会太随意了，可是钟闻朝说，钟婉心的长相特殊，是那种仅仅在画像上看见，就能领会到她独特的气质与姝色的女子，尤其是那双眼睛。
　　
　　怎么说呢，就同他在端王世子那看见的是一样的，眼尾含情上翘，眼角深长，自有一股深情的味道，长而不狭，是真正的秋水剪眸，那是钟家人的特色，迄今为止钟闻朝还没在旁人那里见过。
　　
　　依钟闻朝的才智，他已经想了很多，“怀梦，你说，阿姐当年那个孩子，真的去了吗？”
　　
　　沈怀梦哪里知道，她所知道的，也是钟闻朝和她说的，这种伤心事，她也不好去问自家婆母。
　　
　　“是夫君你说，孩子不到两年就去了，父亲母亲还亲自去看过，也是他们亲眼看着入土的。”
　　
　　钟闻朝已经翻腾的思绪在这时凝固，他也不了解当时事情的全貌，所知道的也是父母断断续续告诉他，然后钟闻朝自己拼凑出来的。
　　
　　沈怀梦：“不过，眼见不一定为实……”她也没了睡意了，取了外袍过来给自己和钟闻朝披上，“但夫君若是有疑，就做自己想做的，修书去问问父亲母亲吧。”
　　
　　钟闻朝面露动容，欣慰一笑，握住沈怀梦的手说：“怀梦，你知道，不是我多想了，是这事太过古怪，自从我们从南地过来，遇到的事都颇为诡异，你说，无缘无故，无恨无仇，段鸿他凭什么阻拦我登科及第。”
　　
　　沈怀梦因这个也早已对段家有异议，只是介于她是儿媳，段家与钟家早年有亲，她不好说什么，此时也觉得其中有很大问题，他们在南地时与钟段家并无往来。
　　
　　来了京都却被如此对待，段家不是有鬼又是什么。沈怀梦又想起胭雪，想到她在她跟前卑微如斯的模样，莫名有些不忍，于是顺着钟闻朝的话说：“夫君说的是，此事要查，那就查个明白。”
　　
　　钟闻朝沉重的点头。
　　
　　王府豫祥院。
　　
　　段淑旖到高氏那里请安，她起的早，过去时高氏还在梳头。
　　
　　高氏看了眼她的肚子，段淑旖若有所觉，手上的盒子差点没拿稳，她走上前，把精心准备的首饰给高氏看，“母亲看看，这些都是京都时下好看的样式……”
　　
　　高氏漫不经心的挑了两样，脸色缓和了不少，“淑旖，不是我说你，该找个大夫看看，你和我儿成亲都近半年了，怎么还没动静？”
　　
　　之前段淑旖闹过糗，她难受恶心干呕，以为是怀孕了，结果叫大夫过来一看，说是弄错了，只是身子有些不舒服，才有假孕之症。
　　
　　之后她肚子一直没动静，请大夫和圣手都来看过，都说她身子没什么问题，却就是不怀孕，有的还拿许是时机不到来搪塞她。
　　
　　高氏不管她此刻脸色怎么变，心里都带着气，王爷已经许多天不来她屋里了，王氏那里倒是去过几回，她看着自己日益失了容光的脸色，再看正值芳华的段淑旖，想到她至今还没怀孕，没给儿子生出个一儿半女，便将阴阳怪气都撒到她身上。
　　
　　段淑旖曾经也是被刘氏捧在手心的娇女，她嫁到王府大小事上也没受过磋磨，与谢修宜也算得上夫妻恩爱，公爹端王也不曾为难她，身为嫡世子的小叔子与她也是不相往来，她日子过的也算可以，和她在闺中时想象没什么两样。
　　
　　可现在，她的麻烦来了，她迟迟没有怀孕，让婆母开始不满。
　　
　　段淑旖也开始委屈，向谢修宜哭诉，被他安抚一番，让她谅解母亲是为他们着想，说他也期盼与她有个孩子，于是委屈被压下了，她也想让自己早日怀孕。
　　
　　可是没有动静，弄的现在都以为是她身子有问题，高氏待她也渐渐有了意见，段淑旖日子不大好过了，便想在别处讨好高氏，让她别太为难自己。
　　
　　只是讨好的多了，好像也不怎么管用了。
　　
　　她一个高门贵女，如今却要被婆母用生不出孩子来阴阳怪气，段淑旖面上强笑都快挂不住，心中一阵难堪，不是没有怨气，可她不能表露出来。
　　
　　高氏还在说：“你再不生，再过一两年，若是静昙居那边迎来新人，又比你先怀孕，倒是我与修宜脸上都会挂不住。”
　　
　　段淑旖出神的神思在高氏提到静昙居时一下回笼，她一个激灵，“母亲，静昙居……世子要娶妻了？”
　　
　　高氏身旁的婢女正在为她别簪子，她奇怪的看了段淑旖一眼，不懂她怎么这么大惊小怪，“他已经及冠这么久了，成亲是自然的，王爷也已经在为他臻选妻子了。”
　　
　　想到这高氏看起来就不怎么高兴，她实在不想谢世涥到时候为谢狰玉挑选一个家世都比自己儿子要好的女子。
　　
　　段淑旖却是跟听见什么喜事一样，她又怕高氏看见不妥，偏过头紧抿着唇，可跟着她的婢女含月看的清楚，段淑旖在笑，是一种幸灾乐祸，暗自痛快的笑。
　　
　　谢狰玉要成亲娶妻，胭雪会如何？未来主母进门，会允许她和自己争夺夫君宠爱吗？她想都别想，段淑旖扪心自问，换做是她，她或许会在婚前就会让未婚夫君就把人料理了，免得看的心烦。
　　
　　高氏：“你自己想想办法，早些怀孕，生出王府第一个王孙，那才是金贵的，王爷也会高兴些。”
　　
　　段淑旖听进去了，回去后就想尽办法调理身子，还去信给了家里一封，说了今日的事。
　　
　　被端王训斥过后，胭雪总是惴惴不安，她与谢狰玉又同房了，不过没来几次她便体力不支的跟谢狰玉求饶了，对在榻上谢狰玉的索求莫名有些怕了。
　　
　　“世子歇歇，我累了。”
　　
　　胭雪直不起腰来，还让谢狰玉给她垫了个软枕在腰下，这才舒坦些。
　　
　　她呼吸起伏好半晌才平缓下去，谢狰玉下榻自己去倒了被茶水，胭雪在他身后望着他仅套了条裤子，肌理流畅劲瘦白皙的上半身，乌发散落在他肩侧，转过头来的脸还残留着享受了欢愉的色.气，眉眼都深沉邪肆了半分。
　　
　　胭雪舔了舔嘴皮，“世子，我也想喝水。”
　　
　　谢狰玉仰头一口饮水时，喉结还在鼓动，他脖颈有一两抹红点，其中一抹就正好映在他凸起的喉结上，看着像是口脂，与胭雪微肿的嘴上已经变的浅淡的唇色颜色一样。
　　
　　听了胭雪的话，谢狰玉捏着茶杯过来，胭雪一手撑着床榻，一手要去接杯子，却被谢狰玉一手按下，她又被迫躺了回去，双目大睁。谢狰玉幽幽的俯视着她，“张嘴。”
　　
　　胭雪听话的张开，很快下颔就被谢狰玉两指捏住，不让她合上，然后将茶杯里的水缓慢的倾倒在胭雪口中，灌了满满一杯，让她来不及咽下，终于呛住了，要挣扎咳嗽时被谢狰玉抓住手，俯身将她稳住，连带着将她嘴里的水分给她和自己都喝了个光。
　　
　　胭雪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呛死了，或是在谢狰玉的亲吻中窒息而死，在她整个意识软绵，在察觉到谢狰玉掐她人中时，才犹如死里逃生般扑倒他怀中嗔怨，“……我只差被世子玩死了。”
　　
　　谢狰玉眸光幽深：“说的什么浪话。”
　　
　　胭雪：“难道不是？”她心有余悸的贴着谢狰玉，手指在他肩上胸膛上画圈，“可吓死我了。”
　　
　　谢狰玉扬起唇角，眼中闪过一丝作弄，“没用。”
　　
　　胭雪痴迷的看着他，这样不管是从身上还是心上征服她的谢狰玉她没办法不动心，她嗅着他的气息，都觉得像这个人，有时坏的像捉摸不透的狂风，有时冷硬的好似铁石，他是绝对强大且尊贵的，坚如磐石。
　　
　　谢狰玉见她没声了，低眸一看，就撞进那双泛着春.水的眼睛里，谢狰玉拔不动自己的眼神，挪不开半分，就好像胭雪那双深情味道的眼睛是旋涡般，多会吸，要将他摄进去。
　　
　　谢狰玉：“你眼睛里有我。”
　　
　　胭雪：“我眼里只有世子。”
　　
　　谢狰玉目光沉沉的注视她，胭雪贴在他耳根处说：“世子是我的病相思，是我的药引子。”
　　
　　“没了会死？”
　　
　　“病入膏肓了就。”
　　
　　下半夜的青丝渐渐缠在一起，响起一片湿濡的水声。
　　
　　胭雪头晕眩一瞬，在跨过门槛时绊了一跤，好在她自己抓住了门槛，红翠端着吃的在她身后，差点盘子都要丢了，“姑娘。”
　　
　　胭雪回头，唇色肉眼可见的淡了不少，她等那阵心悸和头晕过去了，才虚弱的笑笑，“我没事，这几日不知怎么的，老觉得胸闷气短。”
　　
　　红翠松了口气，“姑娘要是不舒服就叫大夫过来看看，最近胃口是好了不少，可看着还是清减了。”
　　
　　胭雪心虚的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肉，“这还清减吗，我看我好像都吃胖了不少。”
　　
　　红翠盯着她上下看了看，脸红的道：“姑娘是上面长大了些，今日我看小衣都该换了。”
　　
　　胭雪也不好意思了，她近来胃口是不错，好的连谢狰玉都对她投来诧异的目光。
　　
　　而红翠端来的点心，也是她饿了，去厨房里盯着厨娘做的，这时要送到书房去和谢狰玉一起吃。
　　
　　路上听见一阵动静，胭雪疑惑的道：“怎地有敲锣声？”
　　
　　很快又响起一阵铃声，胭雪听见府里动静，有人在咿咿呀呀的唱着听不懂的话，在青天白日的王府中格外的渗人。
　　
　　她到了书房，就往谢狰玉处靠，跟他说了刚才听见的声音。
　　
　　三津为她解惑道：“是大公子的夫人请来的仙人在做法事。”
　　
　　胭雪一脸吃惊，“法事？”
　　
　　三津看了看谢狰玉，见他没有反对，便继续说：“大公子夫人嫁入府中半载未见有孕，求子心切，就想做法事开好运，求得一男半女。”
　　
　　这时外头管事来报，说是谢世涥有事让他来请世子过去一趟。
　　
　　为了请谢狰玉，管事的进来还将是什么事说了下，“是朝堂上的大人，姓钟，还携了妻眷过来，高侧妃在大娘子院里陪着看法事祈福不便招待，王侧妃在宴客厅。”
　　
　　谢狰玉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身旁的胭雪在听见“钟”这一姓氏时便不由得心跳加快，她疑惑，会是谁呢。
　　
　　谢狰玉：“你也去。”
　　
　　胭雪想不到他是对自己说的，愣了一瞬，脚步迟疑，“世子。”她担忧的唤了声，在谢狰玉停下来等她时揪着衣角，神色忧虑，“我去怕是要惹王爷不高兴的。”
　　
　　她对那次被端王呵斥非常敏感，就怕这回被他看见再次惹他不悦，若是王爷很不喜她，世子能保下她吗。
　　
　　她为自己的处境担忧，谢狰玉却心意已决，“别让我重复。”
　　
　　胭雪只好忐忑的随他去了。
　　
　　到了宴客厅她才发现，这里头的客人，竟然有一位是她认识的，而另一位也不过一面之缘。
　　
　　屋内沈怀梦同钟闻朝都在胭雪踏进来一步时，将目光牢牢的锁定在她身上。
　　
　　谢世涥在扫到胭雪时，见谢狰玉把这婢女又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眼神稍露不满，不过顾及钟闻朝和其夫人在，他也不好冲谢狰玉发火或是训斥他那婢女。
　　
　　胭雪呼吸一重，觉得这屋里的气氛给她一种怪怪的感觉，她怕挨王爷的骂，进来后眉眼低顺恭敬有加，站在谢狰玉的座位后，毕恭毕敬除了穿着打扮的很好，姿态就是一个小小的奴婢。
　　
　　钟闻朝放在茶杯上的手瞬间捏紧了，沈怀梦留意到了，伸手覆盖上去，眼中有着安抚之意。
　　
　　谢狰玉瞥见后，将手里的热茶递给胭雪，“烫了，替我吹吹。”
　　
　　他这一举动，至少烫了屋里三个人的眼。
　　
　　




66.  第 66 章   狠心。

　　钟闻朝自胭雪进来的瞬间心神便震荡起来, 上回撞见谢狰玉与她抱在一块已经很尴尬了，他不好多看，匆匆一瞥, 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双眼睛。
　　
　　此时再瞧胭雪，便觉得她没有哪里不像钟婉心的, 那双钟家人的眼睛别无二致，他那日在王府的宴席上见过那么多人, 无人眼睛像她般独特好看。
　　
　　他沉稳的面色下心绪正激动非常，等听见谢狰玉使唤胭雪服侍时，犹如一盆冷水浇到头上, 钟闻朝瞬间清醒。
　　
　　即便她同阿姐长的再像, 她此时的身份就是端王世子身边的婢女。
　　
　　胭雪不曾察觉到钟闻朝和沈怀梦的视线, 夫妻二人瞧的很隐晦, 她整个心神又在谢狰玉身上, 要她替他吹凉茶水，她便照做了。
　　
　　听着端王发话，向谢狰玉介绍上门的客人, 胭雪也跟着悄悄的抬眸。
　　
　　那位钟大人她也是见过的, 身边的夫人还与她说过话，胭雪觉得真是巧了。
　　
　　谢狰玉在钟闻朝目光变化下薄唇轻启，冷声问：“钟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钟闻朝盯着他, 很想将谢狰玉看个明白，也想问他到底知不知道, 他留在身旁使唤的这个婢女是什么身份。
　　
　　“本是无意上门拜访，突然想起上回兵部战车所用材料花费过大，所以想和世子再私下探讨一番。”
　　
　　钟闻朝眼神暗藏深意，他相信谢狰玉也应当看的懂。
　　
　　谢世涥：“既然钟大人找你是有要务要商, 你便带他去书房，钟大人比你年长，又是圣上看重的人才，你不可轻忽怠慢。”
　　
　　谢世涥没看出钟闻朝向谢狰玉打的眼色，他只是担心谢狰玉不给钟闻朝面子才这样提醒。
　　
　　谢狰玉嘴角带笑，居然比平常要好说话，“成啊。”
　　
　　他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骚乱的动静，由远到近，打破了屋内怪异流动的气氛。
　　
　　谢世涥当下脸色就冷了，“外头到底什么事，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在场的都听见，那动静颇为熟悉，胭雪也好奇的看向厅外，在发现一个手持木剑穿着青黑袍子头戴一张獠牙面具的人在外面做法，一路移动，身后还跟着高氏和段淑旖一行人等，已经逐渐靠近宴客厅了。
　　
　　那仙人倏地停下，手上摇着一个铃铛，念念有词，将手中的木剑指向厅里的方向。
　　
　　虽然听不见那戴着面具的仙人与高氏和段淑旖在神神秘秘的交流什么，总有种危险的感觉在逼近他们这头。
　　
　　很快高氏和段淑旖脸色难看急匆匆的进来，“王爷！”
　　
　　见到宴客厅里还有其他人，高氏呼声一收，在谢世涥眼神警告下，拉着段淑旖上前，不像刚才那般急躁，然而可以看的出来她有急事要说。
　　
　　谢狰玉从椅子上起身，“钟大人，请吧。”
　　
　　钟闻朝见此情景答应一声，“夫人，你在此等我……”
　　
　　沈怀梦观察一圈宴客厅，跟着站起来说：“夫君，我想到外头走走，正好就让谢世子身旁的婢女陪我去吧。”
　　
　　夫妻二人同时看向谢狰玉，就看他同不同意。
　　
　　谁知谢狰玉还没发话，旁边一处声音制止道：“不可！”
　　
　　胭雪愣愣的望着站在高氏身旁的段淑旖，就见她眼神不善的瞪了她一眼，当着众人的面站出来道：“这婢女不能走！”
　　
　　段淑旖走到跟前向谢世涥行礼，“父亲大人，不能放这婢女走，方才仙人做法后，替我找出了一直影响我与夫君子嗣昌运的祸患，说就是那个婢女运道与我相冲，才导致我迟迟不能有孕……”
　　
　　宴客厅里顿时各种目光朝胭雪看过来，她万万想不到，一场段淑旖请人做的法事竟然与她有关。
　　
　　她已经能感觉到端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充满威慑和厌恶，她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六神无主的情况下唯一想到的只有希望谢狰玉替她说话。
　　
　　高氏让人喊仙人进来当面做法，胭雪被那青面獠牙的面具盯着，见对方举着桃木剑就要冲过来，浑身一软，“世子！”
　　
　　一只脚突然将做法的仙人踹倒在地。
　　
　　胭雪的腰上也多了只手，三津挡在她与谢狰玉的跟前，话虽是对仙人说的，可眼神却看向段淑旖和高氏，“世子面前，谁许你如此放肆！”
　　
　　胭雪心跳加速，背后出了身冷汗，要不是谢狰玉搂着她，她怕是已经要倒下去了。
　　
　　旁人她不知道，但在那个仙人举着桃木剑过来时，她可以明明白白的感受到对方对她的恶意。
　　
　　“世子。”她哆哆嗦嗦的抓住谢狰玉的手腕，不知道段淑旖不孕和她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什么祸患。”
　　
　　她真怕谢狰玉信了，在场的人中除了谢狰玉她还能依靠谁，端王本就对她不喜，刚才那个眼神就像信以为真一样，段淑旖也恨不得她死，高氏和谢狰玉不对付，现在又因为段淑旖，肯定巴不得她遭难吧。
　　
　　段淑旖见请来的仙人被三津命下人拿下，谢狰玉还护着胭雪，顿时如同被羞辱般，脸色涨红，“父亲……请父亲大人为我做主。”
　　
　　高氏则是信以为真，以为真是胭雪影响到了段淑旖的运气，与她八字相冲，才会导致她不易有孕，“王爷，子嗣要紧，即便是世子身边的人，留在府中妨碍淑旖有孕，与她运道不合，这可怎生是好？我知道她是世子的婢女，若是世子愿意让仙人将这婢女带走，我愿意将我身边最好的婢女送过去给他。”
　　
　　二人连番说道，时不时瞪向胭雪的眼神如同在看洪水猛兽，她瞬间成了宴客厅里唯一的眼中钉。
　　
　　谢世涥同谢狰玉目光对上，他似乎做了个决定，“将那婢女拉出来。”
　　
　　虽然他没有信高氏和段淑旖的话，但这无疑是个处置嫡子身边媚宠婢女的机会。
　　
　　谢世涥：“来人，动手！”
　　
　　他发话，来的便是王府里的侍卫，不是一般人了，胭雪挽着谢狰玉的手，“世子救我。”她慌张的想，谢狰玉怎么没反应，她抬头朝他看去，却发现谢狰玉正垂眸凝视着她，根本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世子？”胭雪愣住了。
　　
　　王府侍卫越过三津来到他们二人跟前，说了声“得罪”后，就要将她拉走，谢狰玉连挽留都没有，胭雪挂在他胳膊上的手，轻飘飘的就被拽落了。
　　
　　“你。”
　　
　　她呆滞的被侍卫从谢狰玉身旁粗暴的拖拽开，那声想要质问谢狰玉为什么的话也来不及说。
　　
　　她想不通，怎么一下谢狰玉就要对她不管不顾了，因为端王吗，因为王爷不喜欢她，世子为了孝敬，所以就要任由王爷将她处置了？
　　
　　“慢着。”
　　
　　她浑身一颤，惊喜的回头，却发现谢狰玉面无表情，同刚才没有分别，更看不出开口的样子。
　　
　　出声阻拦的则是那位上门做客的钟大人，他看上去脸色不大好，身旁的夫人也一样，此时忧心忡忡的望着她。
　　
　　钟闻朝眼中暗藏火气，说出来的话还算沉稳镇定：“虽然这是王爷家事，下官无权置喙，不过还是要说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今上更是不喜这等鬼神之说，若是传出去，怕是会惹来诸多流言蜚语。正好内子懂些医术，若这位大娘子真有什么问题，可让内子替她瞧瞧。”
　　
　　沈怀梦捏着的手缓缓松开，朝面色不虞的段淑旖微笑道：“不知大娘子可愿让我把把脉，这女子怀孕本就是一桩难事，也与体质有关，要是都怪八字运道，普天之下求子心切的女子这么多，鬼神哪管的过来呢。”
　　
　　谁也想不到他们夫妻二人会为了一个奴婢说话，段淑旖知道些内情，早在宴客厅见到钟闻朝和沈怀梦时就有预感今日的事或许不会成了。
　　
　　她那日去信给家里说谢狰玉快娶妻了，等世子妃进门，胭雪处境就会不同了。
　　
　　除了这个她还说了自己难以怀孕的事，正好刘氏便帮她想了这个法子，用胭雪为借口，说她是段淑旖的祸患，八字相冲，不能留她在王府，趁钟家找上门之前，将她从王府里弄出来。
　　
　　结果，千算万算，还是偏偏被钟家人先上门给找到了，也不知道这惹人厌的钟家夫妻到底知不知道胭雪的身份。
　　
　　正当段淑旖心烦意乱时，高氏替她道：“不知这位夫人师承哪位圣手，实不相瞒，我们也请了好些大夫来看，京都有名济世堂的圣手大夫也看不出淑旖的毛病，说的都是她身子是康健的，没有问题，这难道不能够证明，就是这婢女有问题。”
　　
　　“我看还是听仙人的话，将这与淑旖犯冲的贱婢交由仙人做法处置，说不定一场法事之后就会好了。再不济，就将她赶出王府，叫她离开京都城发往尼姑庵也行。”
　　
　　总之，高氏和段淑旖的意思就是不想胭雪再留在王府里。
　　
　　钟闻朝藏在袖子中的手已经捏紧了，他瞪向屋内一直冷眼旁观，看似没心没肺薄情到底的谢狰玉，他就不肯说些什么？
　　
　　难道他就看不到自己的婢女，此时因为他未站出来说一句话，被人粗鲁对待孤立无援。
　　
　　胭雪听了钟闻朝和沈怀梦为自己说话，浑浑噩噩的人也回神不少，可她一想到刚才谢狰玉对她的遭遇袖手旁观的事，便难受的快呼吸不过来。
　　
　　尤其她此刻还被人牵制着，两手扣在背后，直不起腰身，压的肚子不舒服极了，张嘴欲吐。
　　
　　沈怀梦从刚才起，就不曾多挪开半分目光，就是转开也很快回到胭雪身上，她哪是钟闻朝说的略懂医术，她自己就是个圣手。
　　
　　此时一看，眉心都在紧张的跳动。
　　
　　沈怀梦攥紧了衣服，深呼吸一口气，忽然道：“这……方才听侧妃的话，这婢女应当是谢世子的人吧。”
　　
　　她笑了笑，“怎么处置，不如让谢世子来说。”
　　
　　胭雪压住胃里那股恶心，两手挣不脱，半弯着腰，只好偏头期盼的看着谢狰玉，她希望刚才的事，是由于端王的原因，才让谢狰玉没护着她的。
　　
　　书上说子尊父训，世子敬着王爷也是应当的。
　　
　　只要他明白，自己真不是什么祸患就好了，胭雪不知自己此时脸色白的有多难看。
　　
　　她对上了谢狰玉的眼睛，想从他眼里看到一点点对自己的怜惜，谢狰玉整个人周身都是冷的，他嘴上不见笑意，面无喜色的脸无端叫人心生恐惧。
　　
　　他像是终于看够了这场闹剧，从胭雪身上挪开冰冷的目光，转向同样紧盯着他的谢世涥等人。
　　
　　谢狰玉一一扫过高氏、段淑旖及钟家二人，再看向隐忍不发的谢世涥，阴沉的问：“到我了？”
　　
　　“我还以为，这里没我谢狰玉说话的份。”
　　
　　随着他的话，高氏和段淑旖都纷纷避开他摄人的冷眼，惧于他此刻的气势，装成一副哑巴，只求助的看向王府最大的主人。
　　
　　谢世涥神色严肃：“你意欲如何。”
　　
　　他希望谢狰玉能如他所想的那样，做出决断，如果他真的强留那个婢女，那就证明他确实对她上了心，如此媚宠的奴婢，岂能让她留在自己嫡子身边，好叫她日后与世子妃争宠吗。
　　
　　父子视线如同在阵交锋般锐利刺骨，谢狰玉走出来上前，高氏不知为什么就是惧他，与段淑旖一样，心上如同悬了颗大石，生怕他要动手。
　　
　　果然就见谢狰玉当中将躲在一旁的法师又一手拽出来，还是掐着对方的脖子拖到跟前，松手后一脚将他踢跪下，踩着这人的头冲谢世涥道：“父亲也信了？既然信了，那这人刚刚看了我一眼，我身上不适，怕他对我暗中施了法，不如就将他杀了吧。”
　　
　　不光谢世涥瞪他，其他人更想不到谢狰玉会戾气这么大，动不动就要将人杀了。
　　
　　他刚刚这一连番的动作将高氏与段淑旖都骇住了，谢狰玉将那仙人的头当死物一般踢的又快又狠，地上的人哀嚎面具都碎了，满脸是血。
　　
　　“来人。”谢狰玉发泄了心中嗜血的戾气，抬手随意的招了招，“把这人拖出去，挖了他的心肺，叫我见识见识‘仙人’与我们凡人有何不同。若是也是鲜血淋漓的，没有什么仙气缭绕的特别之处，就拿去喂我的猫。”
　　
　　他跟个疯子一样，这时还能朝他们笑的出来，段淑旖浑身都了鸡皮疙瘩，她被谢狰玉阴恻恻的目光扫过，刚才那些脚踢好像都踹在她身上，只差将她也挖肺剖心了。
　　
　　段淑旖咽了咽唾沫，才惊觉自己被谢狰玉吓的正在发抖。
　　
　　她不明白为什么谢狰玉这么护着胭雪，他方才不是一直在袖手旁观吗，为什么又不肯继续放任她不管了。
　　
　　胭雪力气不支，双腿软到向跟前的地上倒去，好在身后的侍卫发现异样，拉住了她。
　　
　　胭雪苦笑一声，朝身后道：“侍卫大哥，松松手吧，我不跑的，就跪在地上。”
　　
　　侍卫本是不想松手，要将她重新拽起来，但见胭雪突然面露痛苦，手上力道一轻，胭雪两手垂下来，一手撑着地，一手抱着肚子。
　　
　　她觉得身子沉重，肚子也隐隐作痛，宴客厅里谢狰玉还在与谢世涥对峙，不曾注意到她这边，她仰头望着谢狰玉的背影，满眼迷惘和不解。
　　
　　先前他对她冷淡漠视，为何突然又护起她了，不过倒是让胭雪心里好受许多，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头，用手背抹掉不知不觉就掉出的眼泪。
　　
　　接着就听谢狰玉的声音如雷鸣般骤然响起，“既然大嫂硬要觉着我那婢女与你八字相冲，那就送她走好了。”
　　
　　胭雪擦泪的手顿住，跟听见天书般，脸色僵硬的好像沾了石灰般难看，她嘴皮剧烈的抖了抖，顿时想笑又想哭。
　　
　　“世、世子……为什么？”她问的轻，谢狰玉却跟听见了一样。
　　
　　他回头与她足足对视了一刻，漆黑幽深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谢狰玉说：“我送她走，大嫂若是今年还不能有孕，父亲就别怪我，不讲道理。”
　　
　　说罢，谢狰玉朝她走过来，也不管身后谢世涥怒斥什么，他黑眸一扫，侍卫不约而同的退后一两步，胭雪被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出了宴客厅。
　　
　　钟闻朝很想跟上去，但沈怀梦在旁边抓住了他的手，朝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她面色担忧，像是有重重的心事。
　　
　　王府发生这样的事，钟闻朝和沈怀梦都不好再待下去，哪怕二人都心系在被谢狰玉带走的人身上。
　　
　　谢世涥也不留他们，巴不得他们快走。
　　
　　胭雪被谢狰玉抱走，路上卧在谢狰玉怀中，怔怔的看了他一路，直到在进门时声线哑然的问：“世子真要送我走？不要我了？”
　　
　　谢狰玉将她放倒在床榻上，“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我让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胭雪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导致谢狰玉无法挣脱，动手间谢狰玉也被胭雪带出些许情绪，冷声压抑的呵斥她。
　　
　　“松不松手。”谢狰玉威胁：“还是想我掰断你的手？”
　　
　　胭雪就是不松，失望的看着他，张嘴凄婉的道：“世子怎么说话不算话，不是说过不会赶我走，我留在世子身边不好吗，就凭旁人一面之词也认为我是祸患，难道世子不知道我与段淑旖的关系，她这么做定然是想害我的，世子为何还要顺了她的意，这样对我？”
　　
　　她到现在还没太反应过来，不过短短时间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在今日之前，她明明与谢狰玉一切都好好的。
　　
　　就是昨夜他与她还共同躺在一张床上说着甜言蜜语，师雯慈那般对她，谢狰玉也没说送她走。
　　
　　胭雪揪着谢狰玉的衣领，与他纠缠不肯松手，挣扎闹腾间已经弄的发钗凌乱，呼吸急促，好像个疯子，“我不松手，世子有本事就砍了我的手，我死也不放开世子，没了世子我还能去哪，我想与世子一生一世做夫妻，世子却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不行的，不可以，世子怎么对得起我？”
　　
　　谢狰玉也没好多少，他衣衫被胭雪扯乱，发冠不稳，脸与胭雪一样红，都是因激动争吵和纠缠而起，既要控制住胭雪，又要不伤了她将她压制在床上。
　　
　　外面红翠想进来劝慰帮忙，却被谢狰玉一声吼出去，“滚！都不许进来！”
　　
　　红翠慌忙后退，出去时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里面，刚好胆战心惊的见到胭雪伸手边哭边去抓谢狰玉的头发、衣服、脸甚至是身上任何一处的一幕，而世子也仅仅是将控制她的手脚桎梏住她，“够了，你简直像个疯妇！”
　　
　　红翠不敢再看，关上门整颗心骇然的都快跳出来。
　　
　　胭雪怔怔的听着谢狰玉骂她疯妇，手上的动作一停，眼睛看到谢狰玉脸上的伤口，是她刚才与他挣扎起来抓到的，有丝丝血痕在谢狰玉的眼角处和脸颊上。
　　
　　她气息急促，谢狰玉也是一样的，彼此胸膛因为动气起伏的厉害，对视之间都看到了双方眼中的怒火。
　　
　　胭雪：“世子打算将我送到何处，送给谁？”
　　
　　谢狰玉缓和气息，抹了把脸上的伤口，低眸看到了手指上的血迹。
　　
　　胭雪：“说啊，世子要送我去哪，是让我回段府还是送我去死？”
　　
　　谢狰玉一腔怒火未灭又被胭雪的话点燃了，目光幽冷的盯着她，“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送你回段府让你去死？”
　　
　　胭雪惨然朝他笑起来，又抬起手朝谢狰玉打过去，被他一把捉住，“你敢！”
　　
　　她竟还敢打他，谢狰玉攥的胭雪手骨隐隐作痛，看她疼的皱起眉叫出声才减缓了力道。
　　
　　胭雪哑着嗓子道：“难道不是，世子好狠的心，我只差天长地久的想与世子在一起，我喜欢你，心悦你，你说的我都照做，我身子是你的，人是你的，心也是你的，如今，你就因为段淑旖要将我打发了？你是不是，就看不到我待你的真心？”
　　
　　“是，在以前，我是想攀附你得个荣华富贵，可你不也一直没给我名分，你救我，就真以为我不懂恩情不懂是非？我原以为你丧母，我也丧母，我们同是可怜人，你也应该能懂我的，可是你一直觉着我浅薄无知卑贱无用，还爱攀附权势痴心妄想，可这些我不是都在努力改吗？我卑贱，我身份低是我愿意的吗？”
　　
　　“你不肯帮我报仇我可有过一丝一毫的怨言，我想读书识字找先生教过不过也是想多配得上你几分，自知沦落到奴婢做不了你未来妻子，我也想好好留在你身边哪怕永远无名无分也行，只因我喜欢你，我始终记得你待我的好，你训我骂我鄙夷我从前都未放弃我，我也想做给你看，我也在努力，这么久都过来了，为什么到今日就要放弃我不要我？”
　　
　　“世子，你有没有心啊，你看不看得到我啊，我曾经多苦多难都想活着就是为了给我和我娘报仇恢复身份，如今因为段家全部都毁了，是你救我于苦难，你带我脱离苦海，你多好啊，在我心里永远英明神武，我不需要再求神求佛，我求求你就好了，等我喜欢上你妄想与你永远这般继续下去，怎么到现在，你就要在半路将我抛下了？”
　　
　　“那我，我怎么办，我还有世子吗，我没有了，你不要我，我就再也没有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已经泣不成声了，眼里的泪像永远流不干的泉水，哭声令人心碎，谢狰玉光是听她叫他就足矣感受到她字字话里炽烈的感情，如同被一只手搅动五脏六腑，难以承受。
　　
　　他仿佛回到了母亲亲姐义兄当着他的面都死绝的那一年，沉痛压抑，心中如有一只在不断挣脱束缚的野兽冒死撞击牢笼，恨不能冲出去将堆积在内心深处的痛苦恨意从体内挖出来，行如枯骨。
　　
　　“住口、住口！”谢狰玉突地暴呵，两眼猩红。
　　
　　胭雪依旧感到伤心欲绝，毫无畏惧退缩的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世子，我不想走，你留下我，留下我好不好！”
　　
　　谢狰玉却猛地将她扯到自己跟前，面对面凶神恶煞的道：“我留你，我留你就是你想要的？你一颗真心对得起我，我就是翻脸无情对不起你，你怎么敢这么说，我送你走又如何，钟家你要不要回？！”
　　




67.  第 67 章   苦海。

　　谢狰玉对胭雪那一番痛彻心扉控诉的话, 并不是无动于衷，他这人做什么，自来都不喜欢向人解释。
　　
　　她觉得他对她无情也好, 冷酷也罢，他说：“你不走, 也得走，你自己也看见了, 王府留不下你，我也不可能娶你为妻。钟家人既然已经发现你的身世，想必很快就会派人与我联系接你走。那里也不是龙潭虎穴, 我观钟闻朝待你的态度, 不会对你太差, 怎么, 你还觉得不好？”
　　
　　胭雪张口结舌, 如泥塑木雕，心中对谢狰玉说的话震撼不已，连他的手都抓不住了。
　　
　　谢狰玉以为她听见能回到钟家, 与自己母亲的娘家人相认, 应当喜不自胜，但胭雪人还是愣愣的，眼角挂着泪珠, 睫毛打湿一片，看上去并没有多惊喜的样子。
　　
　　她内心的喜悦因谢狰玉说不会娶她为妻而冲淡了, 她不懂，若说她之前自知配不上谢狰玉，是因为身份是奴婢，可她若是被钟家的人认回去, 那她身份就不同了，怎么就不能嫁给他？
　　
　　“世子真是好算计。”胭雪又爱又恨的看着他道：“说是送我回钟家，其实还是不想要我罢了，这是你的弥补吧？可世子想过没有，我已经破了身子，人都是你的，我回了钟家，钟家人怎么看我。这就是世子所说的，对我的好？要是世子真的心意已决，那我此生定然恨死世子你了。但凡你对我有一点真心……”
　　
　　“这种虚情假意的弥补，我不想要，我不要！”
　　
　　谢狰玉听的心里的火气直冒，他都恨不得捏住胭雪的脖子将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掐死算了，她怎么还敢说他对她不好。他让她回钟家就不用再做什么奴婢，这不就是她所求的？哪家的下人敢向主子要这要那，真心？他对她已经算真心，护她性命给她娇养的待遇，这辈子或许他再不会对一个人这样了，她还想向他索求什么？
　　
　　谢狰玉眼神凶狠的紧紧盯着胭雪负气般的说：“你该适可而止了，当初是你自己爬的床，如今倒好像是我负你一样。说得对，你与我都睡过了，还这般想要留在我身边，那就等往后世子妃进门，我将你纳为妾室就是。”
　　
　　不管日后世子妃是谁，都不可能是她胭雪的，他说过她撑不起事，让她坐在世子妃的位置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她要情要意他大仇未报给不了，也不想要一个活生生的人时时刻刻悬在他心上，父亲不满她哪怕他护着又如何，她不懂自保又不聪明，他总不能无时无刻都将心神落在她身上，不如趁早断了她的心思。
　　
　　他还言语讽刺，“怎么，小姐你不想当，偏偏喜欢上做奴婢做妾了，你贱不贱！”
　　
　　胭雪被他羞辱的浑身发抖，不敢相信谢狰玉怎么能这么说她，“明明是你不想要我，才想将我送走，你觉得，觉得我不配……”
　　
　　她不希望自己是被谢狰以这种方式送回钟家的，叫钟家人来认她的，就好像她是什么残花败柳，被他不喜欢了，顺手一丢！
　　
　　“你就不能不撵我走，叫我恢复小姐身份后，名正言顺的与你在一起？”
　　
　　谢狰玉一口否决：“不能！”她根本就不是做世子妃的料！
　　
　　胭雪眼角挂泪，睫毛湿濡一片，眼睛红红的失望的看着如此决绝冷酷的谢狰玉，“我曾以为……我也打动过你，你也多少会对我有些情意，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
　　
　　谢狰玉耷拉在膝盖上的手早已捏紧。
　　
　　胭雪动了下，谢狰玉防备的瞪着她，她像是认命一样，“世子打算何日送我走。”
　　
　　谢狰玉一把抓住她伸过来的手，能看到胭雪眼中对他的怨恨，那里面还有她心碎的爱意，他沉下脸色，并没有多好看，“等钟家人过来。”
　　
　　他并没有说具体的日子，胭雪动了动被他攥在掌中的手，整个人依偎上来，谢狰玉被她这一举动弄的微微一愣，拧着眉看她想做什么。
　　
　　胭雪身形微颤，像是大悲大喜过后失了力气，见谢狰玉防备自己，更是感到受伤的幽声说：“既然我都要走了，世子连最后一点情分也不给吗。”
　　
　　谢狰玉：“你待如何。”
　　
　　胭雪眼露疲累的道：“我觉着冷了，世子能不能抱抱我。”
　　
　　窗外有风吹着，夏季热成这样，能冷到哪儿去。
　　
　　可胭雪脸色发白，一副难受的样子，谢狰玉也动了恻隐之心，他将胭雪搂到怀里，才意识到她比往日轻了不少。
　　
　　他并不是对胭雪真的毫无感情，这一世或许真的就只对她这样过，但有情归有情，理智归理智，谢狰玉拎得清。
　　
　　“你若恨我，便恨吧。”
　　
　　他也清楚这么做伤了她的心，可心意已决，谢狰玉不会再改主意，他张嘴，刚要说，便闷哼一声，一把揪住胭雪的头发，吃惊的发现抱着他的肩膀，偎依在他怀里的胭雪忽然抬头张嘴就咬在他的肩颈处。
　　
　　她发了狠劲，像是要从他身上咬掉一块肉下来，就是被谢狰玉揪住头发也不肯松口，声音透着呜咽，力气大的让谢狰玉吃痛的瞪向怀里人。
　　
　　直到他感觉到肩颈处一片湿意，胭雪流泪了，恨意中透着被人抛弃的绝望，谢狰玉扯她头发的手微微顿住，慢慢的松开了。
　　
　　胭雪闭着眼咽下一口血，她咬伤了谢狰玉，嘴里尝到了他的血才松开，在谢狰玉怀里仰头与他对视，嘴上都沾了血色，搭上她苍白的脸色和心碎沉痛的眼神，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伤口，就当是我与世子在一起过的见证吧。”
　　
　　她最后对谢狰玉说：“世子，再也不会有人像我一样一整颗心都献给你了。”
　　
　　话语中，带着心灰意冷的难过。
　　
　　胭雪的天，一日之间变的灰暗了。
　　
　　整个静昙居都知道她要别送走的事，红翠替她收整衣物，胭雪呆坐在榻上，也不怎么与周围人说话了。
　　
　　谢狰玉从她房里离开，回自己房里让三津进来，他脸上的抓痕非常明显，以至于三津愣然了一瞬，然后在谢狰玉冷冷的视线中低头。
　　
　　“钟闻朝呢。”
　　
　　三津：“走了，钟府派人盯着，一有动静就会来报。”
　　
　　谢狰玉不知不觉摸到了脖子上的伤口，寒着脸道：“还有段府，在钟家接她回去之前，别让段鸿一家人给我闹什么幺蛾子。”他停了会，说：“把你捉到的人扔到钟府去，钟闻朝这个废物，查段鸿还需这么久。”
　　
　　三津知道他指的是当年换了胭雪身份，和刘氏有关的人，把他们都交给钟闻朝处置。
　　
　　三津听着，觉得世子还是对胭雪的事颇为上心的。
　　
　　他低眉，看到了谢狰玉衣领处，微微露出的一点看了都会觉得疼的伤口，牙印将皮肉都咬破了，露出血肉，看上去血已经在凝固了，而里衣的领口沾了不少血迹。
　　
　　“世子，还是先处理脖子上的伤要紧。”他提醒。
　　
　　谢狰玉不知道在坚持什么，良久才捏着拳头道：“我没对不起她的。”
　　
　　胭雪要被送走，最喜闻乐见的莫过于段淑旖了，她虽然骇然谢狰玉那时的警告与威胁，却依然以为自己赢了，她与母亲的计谋得逞了。
　　
　　她马上让自己的婢女含月去家里传信，胭雪走定然是这一两日的事，王爷都发话了，谢狰玉不可能要忤逆他老子的话，子尊父训，他还是个世子，还没成这个王府的王爷呢。
　　
　　段淑旖唯一担心的，是还不知道谢狰玉要将胭雪送到哪里去，她还让含月提了当日钟家人也在场的事情，段鸿上值去了，府里只有刘氏在家。
　　
　　刘氏让含月回去，等段鸿回来，再与他商议如何安排。
　　
　　不管谢狰玉要把人送到哪里，刘氏都要把胭雪抢过来，她弟弟死了，官府说是家中来了穷凶极恶的盗匪，已经捉拿归案。
　　
　　行刑她都去看过了，却总是不信是盗匪害死了自己的弟弟，她认为刘奇的死是与谢狰玉有关，可她没有证据，段鸿也不想让她在那当口惹出非议，对他声誉有影响。
　　
　　现在好了，胭雪那贱人终于被端王世子丢弃了，等她落在她手上，她找不了端王世子麻烦，还不能让她偿命吗。
　　
　　段鸿上朝碰见钟闻朝，圣上还没来，一群同僚聚集在殿外各聊各的，围着段鸿的人尤其多，他已经是吏部尚书了，正是被同僚下属吹捧的时候。
　　
　　钟闻朝则站在兵部这边，二人视线偶尔对上，段鸿审视他，不时猜测他对胭雪的身份了解了多少。
　　
　　远远的，钟闻朝张嘴对他说了什么。
　　
　　段鸿听不见，只看见个口型，他心生疑惑，直到圣人即将临驾，臣子们都陆陆续续往大殿里走，段鸿身边响起一道低沉饱含怒气的声音，钟闻朝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离他不过半臂距离，“虎毒不食子，人毒不堪亲，尚书大人，好狠的本事。”
　　
　　段鸿丝毫不知道那日钟闻朝携沈怀梦回去后，当晚府里就丢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当年替刘氏诊治看病的大夫，如今在京都可是开了间大有名气的药铺，还有一个，则是胭雪名义上的父亲，段府多年“已死”的家生子柱生，他是在千里之外被谢狰玉的人，挖地三尺给掘出来的，至于另外一个下人女子桃叶确实已经死了。
　　
　　那张字迹陌生的信上写的东西叫钟闻朝看的目眦欲裂，他根基浅，让他在短时间之内想查明真相也是着实为难他了，况且段府早有防备，他尽力了，也只知晓近一两年段府和王府发生的事，了解到胭雪是怎么从段府流落到王府的，知道她身份可疑，却并不很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今人证就在跟前，钟闻朝不问还好，一问得知当年换子的事，与一旁的沈怀梦震惊神色别无二致，余下的尽是对段府的愤怒与不耻。
　　
　　纵使这些证据都是幕后有人送到跟前的，钟闻朝出于谨慎，还是想再查下去核实事情真相，但有了王府那日亲眼所见胭雪的处境一幕，钟闻朝就知道来不及再去细查了。
　　
　　沈怀梦同他说，看胭雪当时抱着肚子的身体反应迹象，只怕是有了身孕了，而王府好像都不知道，就连端王世子也不知情，可见她处境艰辛，不宜在王府多留。
　　
　　依照王爷不喜她的样子，就是知道她有了身孕，也难以保住孩子。
　　
　　一个奴婢，在世子还未成亲之前，谁会喜欢让一个身份低贱的人怀上主子的孩子。
　　
　　军营里季同斐见到谢狰玉脸上的伤时跟看见什么稀奇玩意一样，“你这伤……”他刚嬉笑着开口想要调笑谢狰玉怎么了，是不是被女人挠了，结果就被对方散发寒意的眸子盯了一眼。
　　
　　季同斐瞬间闭嘴，直到徐翰常来了，也没见谢狰玉脸色好过一分。
　　
　　“这是怎么了，谁敢得罪他？”
　　
　　徐翰常小声问，季同斐将他拉到一旁，蹲在地上含着草根，离谢狰玉远远的。
　　
　　徐翰常：“我看他那脸，就跟我娘以前挠我爹似的，这不会也是被女人抓的吧，还是被他那只肥猫挠的？”
　　
　　谢狰玉脸上的伤口抹过药，结痂的很快，他这两日在兵部没来军营，是以徐翰常和季同斐今日才见到他这副样子。
　　
　　徐翰常感兴趣的道：“定是惹了家里那小婢吧，可真狠啊，宠的这样无法无天，还敢挠儿郎们的脸，啧啧。”
　　
　　季同斐比他想的多些，犯难的盯着谢狰玉，说：“我阿姐叫我打听消息，谢二要成亲了，端王有没有给他透露人选，我看谢二就对师国公府那位没半点意思，怎么就不死心呢。他这样子，我敢去问？”
　　
　　徐翰常劝他，“要不算了。”
　　
　　季同斐点头，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就见谢狰玉倏地丢了兵器往外走去。
　　
　　天色不是很好，阴沉，闷热，好似要下雨。
　　
　　胭雪听见红翠进来的脚步声，一下收拢了搭在桌案上的手，紧张戒备的看向门口的方向。
　　
　　红翠：“姑娘，该走了。”
　　
　　胭雪身形微微一晃，很快又站稳了，她逡巡一眼她住了一年多之久的屋子，这屋内没有哪一处不是按照她心头好布置的，榻上被褥的花色，架子上颜色青翠剔透的花瓶，每日为了好颜色梳过妆的菱花镜，地方虽不大，五脏俱全，她住惯了，有了依恋之情，舍不得。
　　
　　可今日，她该走了。
　　
　　早上红翠就对她说，今日就会安排她离开，胭雪虽然接受了自己即将要走的事实，却想不到会这么快。
　　
　　谢狰玉竟然也不打算多留她几日，甚至在她要被赶出王府时，更别说亲自出现说要送送她。
　　
　　不送也好，免得彼此相见更加难堪。
　　
　　红翠又一脸为难的催了一遍，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了，世子不在府里，却叫他们今日要将胭雪送走。
　　
　　胭雪这伤心落寞的模样，一看就是舍不得的，虽说她们之间不算主仆，相处这么多日也有一些情谊在，只是情谊归情谊，红翠等人也认的很清楚，世子才是她们跟随的主子。
　　
　　主子不留胭雪，如何吩咐，她们就如何照做。
　　
　　终究是碍于身份，有云泥之别。
　　
　　红翠：“姑娘此去保重，若是恢复身份，也是好的，红翠在这里祝姑娘日后，脱离苦海，重获新生，姑娘这么好的人，也该得到善报了。”
　　
　　胭雪本是一片麻木，与红翠目光对上，整个难受的弯起身子，她抱着肚子问：“世子呢？他当真不再见我最后一面？”
　　
　　红翠犹豫的道：“世子……出去了。”
　　
　　她看向胭雪的肚子，好几次见着胭雪这样不舒服了，但她都不肯叫大夫过来看，红翠又未经人事，没有经验，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却不妨碍她留了个心眼。
　　
　　胭雪一听就知道谢狰玉是故意避开她的，她直起腰身，深呼吸一口气，走路都在微微颤抖，朝红翠凄然一笑，“罢了，终究是有缘无分，是我配不上他，今生的孽债，今生来还。”
　　
　　她踏出房门一步，停在原地半刻，又动了。
　　
　　这回路过谢狰玉的正房，情不自禁的就要伸手推门，结果在房门半开后，又缓缓收回手，她最后看了眼那张曾经被谢狰玉从身后，握着手写过字的桌案，旁人送给她用过的笔，至今还与笔架上谢狰玉用的，亲密无间的靠在一块。
　　
　　睹物思人，也触景伤情，胭雪眼皮微红，扭过脸，又将门合上了。
　　
　　她走时，将静昙居的路细细的慢慢的走了一遍，看了一遍。
　　
　　红翠这回在她身后，也不催促了，就听见胭雪指着一处说：“看，我就是去年，在那里被他拿着箭抵着背强留下来的，没想到今日，轮到我孤身一人被赶走出府了。”
　　
　　“我还以为，我会待在他这人身边，很久很久呢。”
　　
　　毕竟当时初见，多怕他啊。
　　
　　这般生人勿进，不好相处喜怒无常阴沉暴戾的人，她以为只有她一个发现他的好，不尽然，还有其他慧眼对他青睐。
　　
　　她将哽咽吞进喉中，发丝吹进眼睫有些不舒服，伸手揉了揉，放下时好像涂了艳红的胭脂，鼻头也是。
　　
　　胭雪是个奴婢，她不得从王府的大门出去，红翠带她去的是侧门。
　　
　　路上碰见婢女往地上泼脏水，见她们过来，泼水的方向也变了，胭雪身形摇晃，被红翠及时抓住扶稳，她衣裳也被脏水溅到了，鞋履湿了一半，闻着像是馊水，胭雪几欲作呕。
　　
　　红翠也是，她抬头正要怒骂，那婢女已经跑开了，临走时还留下一句话，“大娘子说，本就不干不净的人，休想体体面面的离开，遭报应了吧，等着，后头有你好果子吃的！”
　　
　　红翠：“欺人太甚。姑娘怎么样，还好吧？”
　　
　　胭雪虽然没摔倒在地，但刚刚摇晃那一下，动作大的已经够闪着腰了，她从出谢狰玉的院子起就觉得肚子不舒服，此时也是。
　　
　　不过她说出来也没用，谢狰玉不在，也不会看在她不舒服的份上留下她。
　　
　　刚才那个婢女往她身上泼馊水，想必也是段淑旖的主意。
　　
　　她虽恨自己被这样对待，可也没办法，谢狰玉都要将她送走了，哪里还会护着她，他更不会因为自己而去针对段淑旖的。
　　
　　“我。”她皱了皱眉，脸色比刚才还差些，“没事了，走吧。”
　　
　　她走路姿势不大自然，红翠没发觉，若是回头，就能看见她走过的地方，地上低落了几滴血迹。
　　
　　胭雪着了她最喜欢的那条石榴红的衣裳，裙摆很长，到上了马车，红翠也没发现。
　　
　　此时此刻，钟家沈怀梦一直坐立不安。
　　
　　她起身往外走，从小伺候她的婢女端着吃的进来，差点撞上她，“夫人。”
　　
　　沈怀梦：“当归，东西放下，你同我一起，我们到门口等着去。”
　　
　　从王府出来，胭雪坐在马车中不发一语，红翠总是担忧的看着她。
　　
　　马车行到长街上，胭雪听着石板的脆响，这才有了反应。
　　
　　她探头出去，才发现又是这条街，她又想起了去年被段鸿骗出王府，绑到私宅困住的时候，她坐在马车上，谢狰玉打马从她身旁经过，留了一身的冷香，不知道今日是否还会碰见他。
　　
　　她想想，自己将自己凄凉的逗笑了，目光无意扫过，正要收回手，却听见一声呼唤，“谢世子！”
　　
　　她心跳失衡，寻声望去，马蹄声顿住了，就在这条街上，她所坐的马车，与骑马的谢狰玉面对面的碰见，之间相隔数十米远。
　　
　　她忍不住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去，那边谢狰玉孤傲的坐在通体黑棕高大的马上，两人在一起时，他高，她总要仰头看他。
　　
　　她在马车中了，却还是要仰望骑在马背上的他。
　　
　　长街相逢，他是来送她的吗，还是想留下她？
　　
　　接着，胭雪睁大眼，谢狰玉骑马过来了，不止他，三津也紧跟其后。
　　
　　胭雪一口气提到心口，见谢狰玉骑马越走越近，她刚要张嘴叫他时，那马带着谢狰玉的人，与她擦身而过。
　　
　　他无视了她。
　　
　　胭雪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她按着胸口，发觉马车轱辘又重新滚动时大喊：“停下！快停下！”
　　
　　她倾身往前扑，红翠来扶她都不管，胭雪固执的喊：“我要见世子，我有话与他说，说完再走，不然我从窗户这里跳下去！”
　　
　　她威胁道，马车刚驶了几步，逼不得已只好停了。
　　
　　红翠被胭雪麻利激动的动作弄的一愣，她刚要追出去，就闻到胭雪蹿出马车时，留下的气息，她身上是香的，可是，这种香气中还透着股血腥气，她刚才与她靠的不近，竟然没有注意到。
　　
　　红翠恍惚的低下头，目光落在胭雪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她呼吸瞬间提起来，整个脸色都变了。
　　
　　就在此时，天上雷雨声响，闷钝恐怖的敲打在人心上。
　　
　　顷刻间乌云密布，胭雪朝着一人一马的方向喊道：“世子！谢狰玉！”
　　
　　她头一回叫他的名字，用尽全力，在人来人往，见下雨路人行色匆匆的长安街上，不停的边走边叫。
　　
　　到最后她小跑起来，谢狰玉本身骑的就不快，实则更像是在走，三津在他背后提醒，“姑娘下了马车，追过来了。”
　　
　　即便是三津这样说，他也未曾停下，只是不紧不慢的骑马朝前走着。
　　
　　直到三津时不时的往后看，天色一片阴暗，已经开始垂落细小的雨点了。
　　
　　“谢狰玉！”
　　
　　眼见追不上了，胭雪小腿肚在抽搐，她抱着肚子在身后再次声嘶力竭的当街大喊：“夫君！”
　　
　　路上不是没有人看她，都只见一个身形单薄娇弱貌美的女子在追着两个骑马的身影。
　　
　　直到她跑不动了，拖着步子往前走。
　　
　　胭雪摸了摸打在脸上的雨点，空气中散发着泥灰被雨水打湿后的腥土气，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肚子疼的不行，连短短一截路，走几步小腿肚都在抽搐。
　　
　　可她不敢停下，只要看见谢狰玉弃她而去的背影，就慌张的要命。
　　
　　背后红翠在叫她，胭雪也不听，她叫谢狰玉，“世子，你停下，停下等等我好不好？”
　　
　　“世子！”红翠站在胭雪背后忽然也大喊道：“殷护卫！世子！快停下啊！姑娘，姑娘受伤了！”
　　
　　胭雪面露茫然，红翠帮她留下谢狰玉，怎么要说她受伤了呢。
　　
　　她缓缓低下头。
　　
　　谢狰玉攥紧了缰绳，与三津同时听见街上一阵哗然的声响，还有不远处红翠的话，终于牵着马猛然转身回头。
　　
　　就在他的前方，雨势忽的变大，如雨帘般急骤而下。
　　
　　他瞳孔收紧，瞧见大雨中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来的胭雪，她走一步，雨水就打湿一地，有血水如同涓涓细流，从她身下流出，躺在地上的雨水中，淅淅沥沥。
　　
　　她渐渐的不动了，看着地上混合在雨水中的血迹，面无血色的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痛苦迷惘，“我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流血呢。
　　
　　好像流不尽一样，好多，好多啊，她按住肚子，下.体撕裂般的疼痛袭击了她，有什么热流从体内顺着大腿滑下。
　　
　　




68.  第 68 章   滑胎。

　　那日路经长安街匆匆避雨或赶回家的行人都看见, 一个年纪轻轻的娇弱女子呆滞的站在街上，下了那么大的雨周围人都闭着她走，只有她愣在原地抱着肚子望着地上不动。
　　
　　雨水无情的冲刷着, 她石榴色的衣裙通通湿透紧贴在身上，失了血色的脸缓缓抬起, 对着前方不知说了什么，又或者什么也没说只张了张嘴, 喊了个名字，一脸的脆弱仓皇，身形单薄的让人看了都心惊。
　　
　　很快跟着她的婢女从她身后跑走似乎是想从马车取伞, 而那个女子则自己动了, 摇摇晃晃的, 迈着沉重缓慢的步子还在往前走, 她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点什么。
　　
　　就在众人都透着不明所以的惊恐的看着她的那一刻,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年轻的贵族男子突地策马过来接她，雨雾中渐渐地才看清他的容貌, 冷厉的神色像是刚从阎罗殿冲出来般, 带起一路四溅的水花。
　　
　　谢狰玉跳下马，胭雪在他摸到自己肩膀的瞬间双腿不支的倒下，当谢狰玉搂住她时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站的地上的一滩血水是那么红。
　　
　　她的腿在颤抖, 鲜血还在源源不断的流，混在地上的细流中, 雨水气也这盖不住的血腥气直往谢狰玉鼻息里冲，再抬眸他皱着眉浓黑的眼中透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惊怒。
　　
　　胭雪被他粗鲁的打横抱起时才幽幽回神，风雨中都瞧见谢狰玉大步抱着她就往一处走，不出几步身影就没入灰蒙蒙滂沱的雨帘后, 脚步如飞，一身肃穆。
　　
　　这一情形引来避雨的人议论纷纷，阁楼之上更有看完全程的人，季红霞眉心微蹙的回头看向师雯慈，方才喊了谢狰玉一声的她，此时对上季红霞的目光，所展露出的只有难看且僵硬的强颜微笑。
　　
　　有眼睛的都看的出，刚才那一幕雨里的两人纵使没被雨帘遮挡，之间都难以插足。
　　
　　三津一手抵住因雨势太大，正准备关门的药堂，露出腰上悬挂的剑，将药堂的下人逼退到一旁，踢开两边的门迎身后的人进来。
　　
　　“大夫呢，叫王玄济出来！”
　　
　　“里、里面……”
　　
　　下人表情惊恐的往里头跑，三津脚步一转跟上，很快这家药堂的大夫就被他连拉带拽的揪出来。
　　
　　王玄济乃是谢狰玉的人，药堂开在离长安街不远的巷落里，一年见不到谢狰玉一次，如果不是他登门没人知道他们上下属的关系。
　　
　　谢狰玉厉声道：“滚过来，给她看看。”
　　
　　王玄济看清他与怀中人狼狈的样子，眼皮直跳，不敢多问直接道：“还是抱到里头去，公子换身衣服以免着凉，人交给我就好。”
　　
　　他上前伸手就要接过去，然而这位世子眼神冷拒，他摊开的手僵硬在半空，瞬间了然让开一条路，让谢狰玉快步抱着人往里去，王玄济脚步不慢的跟上，两眼不忘观察眼前情形，目光落在悬在半空的失了一只鞋履，原本洁白却被湿透染红的罗袜上，越看眉头拧的越紧。
　　
　　谢狰玉将胭雪放在榻上让王玄济诊治，他浑身被雨淋透了，在这屋里胭雪是，他也是，衣服上的水都滴落在榻上地上，原本干燥的房内，因他们带来的雨水气，与外面雷声大作下个不停的水声混在一起，让其他人也感觉到了雨天带来的阴闷湿意。
　　
　　谢狰玉冲同样衣服在滴水的三津道：“去查到底怎么回事，把红翠叫过来。”
　　
　　他面上满是风雨发作的危险煞气，却听榻上一道细声细气的声音说：“不关红翠的事，你不要找她麻烦。”
　　
　　谢狰玉怒目瞪过去，就见榻上痴神好久一副可怜至极的胭雪悠悠转醒，正要挣扎着坐起身，他张口便骂：“王玄济你也是死的吗，会不会治病！”
　　
　　王玄济被训的头皮都在发麻，赔笑认错的赶紧安抚眼前他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子，“还请姑娘莫要妄动，还是躺下，让我好好诊脉。”
　　
　　胭雪可以感觉到谢狰玉的怒气冲冲，她目光看向他，那双墨色清冽的眼眸却避开与她对视的可能。
　　
　　她今日要走，他不在府里，她本以为，相聚一场，他会送送自己，见最后一面话别一下，好聚好散。
　　
　　结果没看见他人，又在街上碰见，他对自己无视彻底，令她心中有气有怨，因为有情，难以割舍，便对他那般对待自己感到不甘，想追上去问个明白，问他为何连送别也不出现。
　　
　　胭雪浑身冷的不行，离开暴雨之中后，那阵麻木的疼痛又唤醒了她的记忆，她缓缓望向自己下半身，面生的大夫一脸凝重的为她诊脉，“我要死了吗？”
　　
　　她觉得好疼，心上疼，身上也疼，哪哪都是伤一般。
　　
　　她这么问，终于得到谢狰玉凌厉的眼刀了，“你不好好待在马车里跑出来做什么？”
　　
　　胭雪受到斥责鼻头一酸。
　　
　　她要怎么告诉他，她的心碎成两瓣，在看到他出现那一刻就情不由衷的想去找他，她知道那样不该，身体却不受控制。
　　
　　现在被骂她也觉得自己做的太傻，这人怕是根本不想见到她，可感情若是能轻易割舍，她又何必在这受他冷眼。
　　
　　腹部最后一丝热流流尽时，胭雪的脸色已经透着青白了，明明身上发冷，额头却开始冒出冷汗，手也忍不住揪住床榻上的被褥。
　　
　　她咬住嘴皮，也顾不得王玄济在把脉，一瞬间抽回手，惊的王玄济扶住差点翻倒在床榻之外的胭雪。
　　
　　在她痛忍不住时，挣扎间的裙子也乱了露出被染的鲜血淋漓湿透的白红里衬，谢狰玉一眼不错的瞪着，寒声质问，“王玄济，她怎么回事？”
　　
　　胭雪突然听刚才给她诊脉的大夫着急的问：“‘姑娘多久没来月事了，以前可有出现这样的迹象？”
　　
　　她倏地心里一冷，慌慌张张的抬起头，回忆道：“不、不记得了。”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被带进来的红翠叫了她一声后，跪在地上替她道：“不少日子没来了，一直没来，在马车上，姑娘坐过的地方，也留下了很多血。”
　　
　　“在此之前姑娘和公子可有过房事。”
　　
　　王玄济的问话让胭雪与谢狰玉的目光碰到一起，他来回一看已经了然，脸上的凝重和一声不易察觉的低叹，还是叫谢狰玉发现了。
　　
　　当谢狰玉双目冷厉的盯紧他时，王玄济的话让他们二人心跳都快停了。
　　
　　“姑娘此前身上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王玄济越说身姿越弯了下去，像是想避开谢狰玉锋利如刀的骇然气势，“只不过……”
　　
　　他更不敢看他和榻上胭雪的神色，“动了胎气，气血衰弱，以致这位姑娘如今，如今滑胎了。”
　　
　　整个屋子充满从震惊到压抑的沉默。
　　
　　谢狰玉更是咬牙切齿的道：“王玄济！”
　　
　　榻上伴随着哭声响起，顿时屋子里充斥起震天怒火和悲鸣。
　　
　　谢狰玉上前差点将王玄济踹死在屋里，他边动手边质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怀了什么？都已有三个月的身孕，她怎还会滑胎，你敢乱说，你敢乱说！”
　　
　　屋内其他人瑟瑟发抖，三津眼见同僚就要丧命及时阻止，“世子，冷静。”
　　
　　红翠爬到床边安慰刚知道自己痛失孩子的胭雪，她匍匐在床上揪着心口，觉得从未这般痛过，至今都不敢相信自己怀了身孕，而就因为她动了胎气，害了还未出世的孩子性命。
　　
　　王玄济抱头倒在地上满脸是血，谢狰玉被拦转身就踢飞屋内的一把椅子，他像是无处发泄心中暴戾的野兽，冷着脸色阴沉的看见什么就扔就砸，“你他娘的再说一遍，她现在如何？”
　　
　　王玄济不敢不说，痛苦的道：“骨肉分离之痛确实难以面对，但这位姑娘确实……已经滑胎了，还请世子和姑娘节哀，小产之后还需养好身子，日后还会有机会。”
　　
　　谢狰玉眼神漠然森冷的弯腰，突然从地上拾起一块瓷片，他走上前逼近王玄济像是要割了他说话舌头。
　　
　　“你行的什么医术。”谢狰玉扫过榻上胭雪的一袭半红半白的带血襦裙，手上一顿，接着将瓷片捏的更紧，直到扎破手一阵刺痛，鲜血从他掌心顺着瓷片流出，他冷冰冰的对王玄济道：“去，我要你治好她的身子，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痛苦的哭声渐渐听不见了，匍匐在榻上的胭雪愣愣的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眼前一身戾气无处发泄逼迫大夫的谢狰玉，眼中满是煞气和暴躁，她忽然怔然，喃喃地，“你也会难过么？”
　　
　　“你也会在意么？”
　　
　　胭雪看看谢狰玉，又看看满地的残余，被殴打出血告诉他和她的王玄济，还有一样流出眼泪的红翠，药堂惶恐的下人，拧眉肃穆而立的三津，突然觉得荒唐极了。
　　
　　她断断续续笑出了声，以至于谢狰玉等人看她的目光都变了，胭雪笑完红着泪眼挥开红翠下榻，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冲破阻拦，扑到谢狰玉跟前，抓住他握着瓷片的那只手就要往脖子上抹。
　　
　　谢狰玉的反应如同被蛇咬了一口那般迅速将她推开，“你疯了！”怕她摔倒，又连忙将瓷片丢下，好在胭雪颤颤巍巍的被人扶住了，她凄楚的瞪向谢狰玉，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叫她眼神透着无尽的幽怨。
　　
　　她与谢狰玉就好似对峙般，沉默的对视，屋内没一个敢出声惊扰他们，压抑的气氛就像大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头上。
　　
　　良久之后，是更怒不可及的谢狰玉退让，他仿佛被胭雪眼中的怨恨蛰伤了般，“你。”
　　
　　她怀孕了，他到今日才知道她怀孕了，谢狰玉说她明明喝过避子汤，也一直有在喝，怎么会怀孕。
　　
　　可是王玄济说并非不无可能，也有可能有些日子没喝，三天两头漏了一碗，或是喝的久了药效不奏效了，总之都有可能。
　　
　　谢狰玉刚感到震撼诧然，滋味复杂无比，就又听王玄济说她滑胎了，这怎么可能，他暴怒无比，觉着王玄济在戏耍他，她有了他的孩子，这是谢狰玉从未想过的事，所遭受的冲击并不比胭雪的少，纵然阴唳非常，勃然大怒中面对此时的胭雪也有一丝无措棘手。
　　
　　“给她换身衣服，照顾好她。”
　　
　　他低沉的命令王玄济等人，似乎不想在这间沉闷到窒息的屋子里待下去。
　　
　　胭雪动了动，红翠紧紧抱住她，“姑娘，换身衣服，奴婢照顾你，身体要紧。”
　　
　　她无动于衷，走不了，便对着谢狰玉的背影喊道：“谢世子。”
　　
　　谢狰玉顿住脚步，冰冷薄怒的脸上透着一丝诧然的回头。
　　
　　胭雪用从未唤过他的语气又叫了他一遍，她站在灰暗的屋内，满地残余之上，狼狈至极，那双总是含情脉脉凝视他的眼睛深处，藏着痛恨的光，“你要记得，是你我害死他的，我们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风中的衣摆消失在门槛，像是再也无法听下去胭雪对自我和他的控诉，谢狰玉的脚步如同来时那般急速。
　　
　　眼睁睁的看着谢狰玉的身影离开，胭雪脱力般的往后倒去，目光呆滞的望着床梁，最后难受的闭上通红的双眼，默默流泪。
　　
　　原来她早已有了他的孩子，如果他不赶她走，孩子还会留住吗，迟早会被发现吧。
　　
　　若她没有动了胎气，她还能生下这个孩子，可是没有了，一切都毁了。
　　
　　说要谢狰玉也记得，其实是她害了肚里的孩子才对，如果她不去追，如果她早点发现不对，如果在红翠提出让大夫给她瞧瞧时她不故意逞强，是不是就能留下孩子了……
　　
　　想到这些，胭雪悔不当初，最后蜷缩在榻上，将自己抱成一团，谁也不理，泣不成声。
　　
　　钟府的大门台阶上，一把油纸伞撑在头上，雨水滴答下着，“夫人，好像来人了。”
　　
　　当归提醒，沈怀梦早已探头张望，“是不是那辆马车？”
　　
　　站在屋檐下怎么张望都看不太清，沈怀梦索性走下来，向马车迎去，当归撑着油纸伞紧紧跟上。
　　
　　见到雨雾中马车的标识后，沈怀梦与掀开帘幕的钟闻朝对上，二人各自诧异，“夫君？”“怀梦？”
　　
　　“怎么回事，不是说今日就送阿胭回来吗，难道他要食言？”
　　
　　沈怀梦忧心忡忡的同钟闻朝道：“夫君，我这心里从早到现在一直不安，你下朝早，路上难道没有看见出行的其他马车？”
　　
　　钟闻朝看眼青灰色的天，回望来时的路，扶着沈怀梦道：“你先回去，派几个人到街上打听，我再去找，若是人还不来，我就去王府问去。”
　　
　　那天一直到夜里，等候多时的钟闻朝才在去王府的路上，堵到了谢狰玉的人马。
　　
　　雨势已停，钟闻朝探出头叫住他，脸上是压抑着的怒气，“谢世子，请问我家阿胭人在何处，说好今日送还，为何还不肯兑现？莫非是想毁约？”
　　
　　这条路上不怎么亮堂，大雨过后夜里更不见月光，只有马车上的两盏灯笼，才将彼此看个清楚。
　　
　　钟闻朝虽然怒气冲冲，再看见谢狰玉的脸色时，还是心里打了个咯噔，往日他会冷淡讥笑，戏谑无常的脸，今日看着好像刚奔丧回来一样难看。
　　
　　他左右看了一番，没有多余的人，不知谢狰玉遭遇了什么事，周身遍布是浓烈的煞气。
　　
　　谢狰玉：“你走吧。”
　　
　　钟闻朝闻言变色，“这是何意？”他只想到谢狰玉应是后悔了。
　　
　　却见眼前天资秀出的年轻男子阴鸷的抬起眼，嗓音低沉隐隐听得出他似乎此时应当无心应付他，“她在别处，我已安排人悉心照料。”
　　
　　他策马就要走，钟闻朝匆忙间拽住他的袖子，“等等，别处是在何处，为什么不送她回我钟府，难道我与内子还照顾不了她，你怎可食言！我父母都念着要与她一家团聚……”
　　
　　钟闻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竟然惹怒了谢狰玉，他一下就拔除旁边马上下属腰上的短刀，瞬间割断了钟闻朝拽住的他的衣袖，裂帛的声响在钟闻朝听来毛骨悚然，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何一言不合就突然散发杀意。
　　
　　谢狰玉眼神不善的看着钟闻朝，一字一句的告知他，“钟大人，我突然不想了。”
　　
　　“不想？”
　　
　　“我不想送她回什么钟家了。”
　　
　　相比钟闻朝铁青的脸色，谢狰玉也并未露出任何得意之色，他只是冷冷的毫无感情的扫了钟闻朝一眼，将短刀递给下属，就打马动身走了。
　　
　　长街附近的药堂里，深夜还亮着灯火。
　　
　　被留下的红翠上前要关上窗，被陡然一声叫住，躺在床上胭雪偏头望着那扇窗户，“别关。”
　　
　　红翠柔声道：“夜里风大，姑娘身子要紧。”
　　
　　胭雪依旧道：“别关。”
　　
　　红翠看了看窗外，除了灯笼照耀下，屋外的树影，当真看不见别的什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胭雪要固执的不关窗户。
　　
　　她被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喂过滋补的良药，暂时被留在了药堂。
　　
　　此时，距离谢狰玉刚走不久。
　　
　　胭雪平平淡淡的话，惊出了红翠一声冷汗，“门已经关了，不开扇窗户，孩子若是想我了，来找我进不来怎么办。”
　　
　　红翠惊恐的看向她。
　　
　　只见胭雪抚摸着自己肚子的位置，神色温柔的对着它说：“孩儿在不在？”
　　
　　红翠慢慢走到床边，小心的道：“姑娘，姑娘你可不能太伤心了，日后养好身子，还能再与世子有个孩子。”
　　
　　她刚说完就见胭雪瞪着她，红翠看她这副模样顿时捂住了嘴，胭雪已经收回了视线，缓缓侧过身，两手圈着自己的肚子，缩着腿。“什么孩子，我已经有孩子了，不能再添一个了。”
　　
　　她背过身，轻飘飘的声音里，满满是对红翠说的话的抗拒。
　　
　　王玄济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再次给胭雪诊脉。
　　
　　谢狰玉就站在一旁，自从他来，胭雪就一直闭着眼睛不肯睁开，就好像不想看到他一样。
　　
　　“如何。”
　　
　　但谢狰玉一开腔，她在榻上的身子还是若言可见的动了动，尤其是被王玄济搭脉的那只手颤了两下。
　　
　　“回世子，姑娘她气血亏损严重正是虚弱之际，还需多卧床休养，不可着凉……”
　　
　　王玄济的话在屋内响起，谢狰玉听完盯着不肯看他，看起来还是很脆弱脸色不好的胭雪，倏地问王玄济：“那她日后可还能再有身孕？”
　　
　　王玄济：“姑娘到底年轻，只要现下养好了身体，日后还会有机会……”
　　
　　在谢狰玉的盯视中，本来不想面对他的胭雪终于睁开了双眼，四目对视，胭雪呼吸一猝，心口便感到阵阵的疼意。
　　
　　她不知道谢狰玉这么问大夫做什么，他不是打算将她送回钟家去，难道他又反悔了，想留她在身边，给她一个孩子？
　　
　　房内其他人都走后，只剩谢狰玉与她二人。
　　
　　经过一夜，互相面对面的两人反应都各不相同，胭雪心乱如麻，更不知如何面对谢狰玉，一看到他，就会想起自己肚子里死掉的孩子，那一滩滩的血水成了她永远忘不掉的噩梦。
　　
　　刚一出神，就见谢狰玉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他朝她伸手，胭雪竟然别开脸，躲开了他的动作。
　　
　　这无声的拒绝让本就沉闷的气氛一下变的更为僵硬。
　　
　　谢狰玉看她鬓边的发丝跑到她脸上去了，本想帮她拨开，结果遭到了这样的反应，他嘴唇紧抿，有威慑力的视线停留在胭雪略显慌张和害怕的容色上，良久，还算轻柔的道：“你都听见了，孩子，还可以再有。”
　　
　　胭雪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透明了，呼吸都急了几分，在谢狰玉的手改了方向，盖在她手背上时，被她下意识挥手推开。
　　
　　两次拒绝，叫谢狰玉神色也不好了。
　　
　　胭雪像是怕他一样，避着他，为了不让谢狰玉再触碰她，她收回腿拖着虚弱的身子竟然要下榻，“我，我我该走了，该走了。”
　　
　　她念念叨叨低着头穿鞋，正要站起身往外走时，被谢狰玉伸手捞了回来了，桎梏着她的腰身，任由胭雪挣扎，冷声道：“走，走去哪儿？”
　　
　　胭雪对他的触碰不知何时有了种天然的骇然和抗拒，“别碰我，你松手，松手！”
　　
　　她昨日刚小产，今日虚弱的不行体力还未恢复，被谢狰玉困在怀里哪儿去不了，只能双腿挣扎，手上捶打撕咬他，直到耗费了身上仅存的一点力气，脚从始至终还没落地，就被谢狰玉压回了榻上。
　　
　　因着这番纠缠，胭雪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点血色，饱含伤痛的目光瞪着压在她身上困住她的谢狰玉，带着哭腔质问，“你不是要把我送还给钟家人，为什么到今日又不许我走。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你不想要我时，就让我走，想要了就想我留下。你当我是什么，招之则来挥之则去，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狰玉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神色痛苦，开始逃避他的视线，谢狰玉低头往下看了看，从她的脸挪到他手碰到的胭雪的腰上，那里小腹平平，在昨日之前，他们都不曾知道，那里竟然有个他和她的孩子。
　　
　　谢狰玉摸了摸她湿透的脸，说：“你留下，我可以不送你走，就养你在外面。”
　　
　　胭雪哭声一窒，不可置信的看向谢狰玉，“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她呼吸岔了气，一下哽到心口，只觉得再没有话，像谢狰玉说的那么伤人。
　　
　　他什么意思，他留她在身边，还想让她做个外室不成。
　　
　　




69.  第 69 章   告发。

　　若是去年以前, 胭雪还在段府苟且偷生，面临上辈子会被刘氏折磨到死的境地，但凡有个男人肯怜惜她一分, 到跟前说可以让她做个外室保她周全，她必然不用考虑就会答应对方。
　　
　　因为只要离开段府, 她就能有活路。
　　
　　可现在不同了，她回段府无望, 又一腔情衷给了谢狰玉，在她心中，这一年多来与谢狰玉日以继夜的相处, 不说鸡飞狗跳命途多舛, 磋磨也磋磨出感情来了, 相比之下, 他可是比她亲生父亲还要亲密还要重要的人。
　　
　　甚至, 哪怕谢狰玉伤了她的心，也的确否认不了，这一年多来的亲密陪伴和心动, 即便钟家人来接她, 在她心中也比不了。
　　
　　虽然她知道钟家才是她娘家，可是到底没有相处过，有了段府那样的前车之鉴, 她实则也会害怕，她沦为奴婢, 这么多年过来，又在婚前破身，给一个男人做了暖床的侍女，他们会怎么看她, 碍于情面或许不说，私底下也许会看轻她吧。
　　
　　这也是为什么她将谢狰玉看作依靠的原因。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谢狰玉不要她了，她怎么哭求都没用，肚子里唯一的孩子也流产了，这时候他同自己说，愿意让自己留下，留在他身边做个外室，无异于往她心上插刀一样。
　　
　　“我不要。”胭雪抽噎道：“我要回去，不想再见到你，你送我走，让我走吧，让我回钟家。我们，我们也不要再见了。”
　　
　　“你去娶你的妻，去成你的亲，我总之是配不上你了，肚里的孩子也没了，你还叫我给你做外室，你就是仗着我心里有你，才这般作践我的，你也走吧，快走吧。”
　　
　　她推攘他。
　　
　　谢狰玉听她提起孩子，免不了想到亲眼见着她下半身血流不止的一幕，墨眉蹙成一块，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好了。只是记得她身子虚弱，不能让她积郁于心，于是谢狰玉一边防止她从榻上摔下去，一边任由她推攘，也不钳制责怪和呵斥她。
　　
　　只要说起那个滑胎落掉的孩子，谢狰玉便会变得沉默阴鸷，若是胭雪和孩子都好好的，他定然也会让她生下来。
　　
　　毕竟是他的血脉，谢狰玉在无人之际，也会冷不丁想想，他与胭雪的孩子会是怎样的。
　　
　　可惜，孩子没了已成事实，要怪就怪它生不逢时，出现的不是时候。
　　
　　想起他从王玄济那见到的，躺在白布上的血块，谢狰玉心绪也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稳定。
　　
　　他抓住胭雪的手，用力握了握，“你好好休息，我会在京都选一处宅子，到时接你去住。以后……”谢狰玉算是给了她一个承诺，“我待你不会比在王府差的。”
　　
　　胭雪说的那些，他则全然置之不顾，霸道的安排了她之后的去路。
　　
　　看着胭雪如今惨然痛苦的模样，谢狰玉将失去反抗力气的她抱在腿上，困在怀里抚摸着胭雪的脸颊，语气尽量显得平和，像是心意已决，动摇不了他做的决定分毫，安慰道：“你乖，听话，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你不是最喜欢叫我‘夫君’吗，今后也可以一直叫，还有我的字，你叫凤环也行。听着，别叫我生气，我保证，以后我们还会再有孩子。”
　　
　　他威胁人时，就喜欢这么说话，胭雪缩在他怀中挣脱不开，谢狰玉两手看似随意，力气却像枷锁般难招架。
　　
　　胭雪还不答应，他便凑到她耳边沉声道：“我问了红翠那日你离开王府的事，谢修宜的夫人欺负你是不是，是她让人冲你泼脏水，才害你受惊的，你等着看，我帮你还回去。你只要留在我身边，我便帮你把欺辱过你的人，通通都处理了。”
　　
　　他这倒不是在征询胭雪的意见，不过是在说留下她的条件。
　　
　　胭雪正是心灰意冷的时候，任由谢狰玉怎么说她都不肯点头，她像只缩进自己壳里的乌龟，反抗不了他，就只好用自己的方式逃避。
　　
　　耐心渐渐消失的谢狰玉眼色一点一点变冷，胭雪可以感受到他此时心情不佳，欲要发火的样子，但过了一会，奇迹的，谢狰玉竟将她放回了榻上让她躺下，还贴心的替她盖好被褥。
　　
　　如此做派，倒叫胭雪觉着好不习惯。
　　
　　见他要走了，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来，胭雪在他背后追问：“你，你把我留在药堂的事，告诉给钟家了吗？”
　　
　　谢狰玉顿住脚步转身，眼神晦暗，“以后不要再提钟家。你是我的人，清楚了吗？”
　　
　　他这是要断了她的去路的意思。
　　
　　谢狰玉一走，红翠便马上端了药进来伺候胭雪喝。
　　
　　那日在长街上发生的事，沈怀梦命人出去打听，回来就被告知，说但凡当日在街上看见的事，都被人警告封了口，不许说道。
　　
　　沈怀梦惊叹好生霸道，然而还是没放弃。
　　
　　最终只打听出来，谢狰玉的确是在那日派人送了胭雪出来，只不过后来长安街上出了些变故，才导致今日也不见人。
　　
　　至于什么变故，沈怀梦便两手摸风了，她只能同钟闻朝一起猜测，是不是谢狰玉故意将人藏起来了，不肯把人还给他们了。
　　
　　而钟闻朝则是被谢狰玉当面告知过，他不想把人送回来的话的，登时拉下了脸，道：“我看他就是成心食言的，可惜他这几日都不在兵部，我守了他三日，已经不好再找借口无故去兵部造次。”
　　
　　沈怀梦最担心的是，她早已经看出胭雪怀有身孕了，在南地不说诊治，就是家中经过她手有孕的嫂嫂也有不少，就怕胭雪现在是双身子，她自己不知情，谢狰玉又照顾不好她。
　　
　　钟闻朝听她这样一说，本就凝重的脸色更加心惊：“难道当真出事了，这竖子，我这就去找他问个明白。”
　　
　　他今日正好休沐，出了门竟然也不叫下人备马车，直接带上亲随一同骑马出去了。
　　
　　到了王府，王府的管事说谢狰玉不在。
　　
　　钟闻朝便带人怒气冲冲的直奔军营，结果到了军营又被人拦下，即便钟闻朝有官职在身，军营也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
　　
　　“叫端王府世子出来，就说户部巡官钟闻朝有事找他。”
　　
　　这回小兵很快进去通报，里头的人出来，钟闻朝定睛一看，竟不是谢狰玉本人。
　　
　　季同斐对眼前这位钟大人赔着笑脸，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钟闻朝：“怎么是你，谢狰玉人呢？！”
　　
　　答应了谢狰玉，若是钟闻朝找他，就替他应付过去的季同斐更是疑惑，这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谢狰玉竟然连户部巡官也敢得罪，还叫人找到军营来质问了。
　　
　　季同斐好声好气的道：“钟大人，谢世子今日不巧，进宫去了，你若什么急事，若是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等见着他了我可替你代为转告。”
　　
　　户部巡官这种大人，他可不敢得罪，到时候军营粮草不够，户部不给拨饷怎么办，他真是脑子坏掉了才一时鬼迷心窍，看在谢狰玉以一个条件为交易的份上，答应他应付这位钟大人，要是将他得罪狠了，不说他自己，就是他爹怕是也要将他打个半死。
　　
　　钟闻朝瞪视着笑脸相迎的季同斐，这年轻人与谢狰玉向来是一伙的，他冷哼一声，“不必了，就是再急也不方便！”
　　
　　季同斐望着钟闻朝骑马消失的背影，茫然的挠了挠头，回到营中。
　　
　　他抬头看向一身煞气刚与人较量完的谢狰玉身上，他本人就在营里，却要叫他对钟闻朝说不在，真是好生奇怪。
　　
　　季同斐：“那位钟大人临走前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管你是进宫也好，回王府也好，他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你到底得罪他什么了，听着他像要与你对着干了啊。”
　　
　　然而任他怎么旁敲侧击，谢狰玉都寡言以对，实在不耐烦了，才冷冷的瞪向他。
　　
　　果然，在隔两日上朝之际，钟闻朝说到做到，他不会善罢甘休。
　　
　　当时谢狰玉已经在药堂了，他去看胭雪，听红翠说她因为小产，这些日子都在断断续续的出血。
　　
　　王玄济在谢狰玉跟前出了一身冷汗，额头上的也不敢擦，同他解释，“这也是正常的，小产后须得慢慢排出淤血，疏通体内沉积的杂质才行……世子尽可放心，用药方面，我都紧着这位姑娘，给她用了最好的。”
　　
　　谢狰玉：“苦吗。”
　　
　　王玄济一愣，抬眼看到了谢狰玉墨色无波的眼睛。
　　
　　谢狰玉又问了一遍，“药苦吗。”
　　
　　王玄济结结巴巴道：“这，良、良药都是如此。”他在谢狰玉冷淡的眼神中，终于意会到别的意思，话音一转，“尽量，尽量不熬的太苦，会叫人准备些甜饯，让姑娘喝完药解解苦。”
　　
　　谢狰玉起身，准备到胭雪屋里去，站在门槛处，他问：“我让你做的事……”
　　
　　王玄济身形直了不少，声音也大了，“请世子放心，哪件都出不了差错。”
　　
　　房里，胭雪脸色看着已经不像刚出事那日苍白难看了。
　　
　　看见谢狰玉的身影进来，下了榻的她连忙背过身，拒绝的姿态十分明显。
　　
　　但谢狰玉伸手扳着她的肩，要看清她的脸，胭雪也没力气反抗，谢狰玉总是能将她制服的。
　　
　　“大前日，钟闻朝找我去了。”
　　
　　听见他提起那位与她有关系的舅舅，胭雪低垂的眼眸总算有了点反应。
　　
　　谢狰玉扣住她的下巴，用接近虎口的位置，用力抬起她的脸，令胭雪躲避不开，逼迫她与他对视，“他想向我讨你回去，问我你的下落，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他？”
　　
　　胭雪眼里有着化不开的悲伤，对谢狰玉明知故问的恶劣问话，她沉默着并不想回答。
　　
　　只是听着，他说她那个舅舅向他讨她，好像对自己颇为在意的样子，让胭雪痛苦的内心熨帖不少。
　　
　　谢狰玉明锐的察觉到她的心思，“喜欢听我说钟家的事？”
　　
　　胭雪不答。
　　
　　“你喜欢，那我多说一些。嗯？”谢狰玉微微倾身，俯身与她贴的很近，就要碰到胭雪的唇时，被她受惊般的用力推开，拒绝的意思相当鲜明，就好像谢狰玉是什么臭鱼烂虾一般，让她手背挡着嘴不让碰。
　　
　　谢狰玉冷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往前走。
　　
　　胭雪便脸带惊惧，身形娇弱抗拒的往后退，直到踢到了桌椅，跌坐在椅子上。
　　
　　谢狰玉寒声问：“你什么意思。”
　　
　　竟不肯让他碰，好似他是什么洪水野兽。
　　
　　谢狰玉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嫌弃对待过，想起以往哪次不是胭雪自己娇娇缠缠，腆着脸主动往他身上凑，到如今，他主动碰她，不过是想亲一亲她的嘴，她就不肯了？
　　
　　“你装什么烈女。”谢狰玉被她落了脸子，数日来低声下气对胭雪的耐心也渐渐没了，“我不是和你说了，日后我会好好待你，你在同我拿什么乔？”
　　
　　他知道她这些日伤心，孩子掉了，便叫人都仔细着照顾她，他则有空就过来瞧瞧她的情况，她之前要死要活都要留在他身边，他如她所愿了，怎么，现在她又开始抗拒他了，当他谢狰玉是那么好说话？！
　　
　　“来人，收拾东西。”
　　
　　谢狰玉终于发火了，他眸中带火，紧盯着胭雪冷酷的道：“宅子我早已经安排好了，你前几日身子虚弱，不宜挪动，今日你能下床了，那就到我替你选的宅子上去。”
　　
　　谢狰玉喊了人，红翠进来担忧的看了眼胭雪，再关心她，也不能违抗谢狰玉的命令。
　　
　　况且，胭雪在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她带走的衣物早就收拾好了，这么做，也不过是谢狰玉在吓唬她。
　　
　　他看够了她逃避他拒绝他的样子，想通过这些恐吓威胁，能让胭雪恢复到以前那般，纵使害怕他，也要向他撒娇求欢或是说些甜言蜜语讨饶的话的样子。
　　
　　胭雪果然噤若寒蝉，她见红翠去衣柜那收拾衣物，谢狰玉面上的冷厉不似作伪，便拔腿朝红翠走去想要阻止。
　　
　　结果背后一只手突然拽住她不让她过去，胭雪被拉了回来，“好样的，你现在到成哑巴了？”
　　
　　都这样了，她竟然也不肯同他说一句话。
　　
　　谢狰玉捏的她的手腕在使力，胭雪疼的嘤咛一声，泪眼朦胧的瞪着谢狰玉，终是忍不住道：“别碰我，我不会跟你走的。”
　　
　　谢狰玉在她眼中看到了她对自己的幽怨恨意，他不相信她会那般有骨气，“没了我你还能去哪，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当初是你想要拼了命的留下，口口声声说没了我就不行，现在却不肯让我碰你，你倒以为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女了。”
　　
　　胭雪听他提起当初，便觉得心中怄的很，脸上火辣辣的。
　　
　　她不明白都已经这样了，谢狰玉为什么还要继续羞辱她，“你既不肯娶我，还要我留在你身边给你做外室，天底下，哪还有男子像你这般狠心。你还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
　　
　　胭雪强忍着眼泪，眼皮红红的仰头盯着谢狰玉，声音可怜的道：“求你，就让我回钟家吧。”
　　
　　她拽着谢狰玉的衣袖祈求，没有他的允许，她就是在这房里，也时时刻刻有人盯着，她若是想要踏出房门一步，就会有人出来让她回去躺着注意身子。
　　
　　胭雪不知道她现在与谢狰玉到底算什么，只是心中越发不想与他纠缠下去。
　　
　　她这些日子，总会回想那个滑胎早逝的孩子，越回想，便越心惊，她其实应该早些察觉自己身子不对劲的。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给她吃，叫她现在一见到谢狰玉，便难受无比。
　　
　　一方是深情得不到回应，一方是谢狰玉不懂她真正想要的，又或者他懂，却不肯给她，这样纠缠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她心中对他有情，却更想离开他，在没有他的地方冷静冷静。
　　
　　留在药堂，那个大夫王玄济、红翠、药堂的下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现在还被困在谢狰玉这里。
　　
　　今日谢狰玉这番话，更叫她看清了他的做派，在他心中，她曾经是什么样，现在依旧是什么样，就不曾变过。
　　
　　这才真正叫胭雪伤心，也叫她越发想离开谢狰玉。
　　
　　“世子。”
　　
　　三津站在外面喊了一声，屋内紧张对峙的气氛微微一凝，谢狰玉死死瞪着胭雪的眼神才有所收敛，“何事。”
　　
　　三津也明显发现屋内气氛不对，在他瞥过的目光中，胭雪低下头，想要掰开手腕上谢狰玉扣着她的手指。
　　
　　然而谢狰玉握的紧紧的就是不放，并且在横了她一眼后，示意三津有话快说。
　　
　　三津只好上前，凑到谢狰玉身旁抬手低声禀告。
　　
　　胭雪听见几个敏感的字眼，三津提到“钟”“宫里”“圣”什么的，后面的又压低了嗓音，她听不太清，却发觉身旁的谢狰玉倏地朝她眼神不善的看过来。
　　
　　胭雪手微微一松，早已忘了刚刚在做什么，谢狰玉掐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用力揉了揉，颇有些气极反笑的味道，“好个钟闻朝，真是你的好舅舅。”
　　
　　胭雪听的两眼迷惘，她看谢狰玉的神色，有些不安生怕是他提到的舅舅做了什么。
　　
　　下一刻，刚刚还握的她很紧的谢狰玉松开了手，衣袖一摆，头也不回的道：“去会一会他。”
　　
　　谢狰玉冷着一张脸骑在马上，飞奔赶向宫城。
　　
　　他那圣人大伯父召他立刻入宫，来传话的护卫递消息给三津，说是今年刚上任的户部巡官钟闻朝钟大人，早上上完朝也不走，到圣人跟前告了他一状。
　　
　　名义就很直白，也不拐弯抹角，直说谢狰玉掠走了他们钟家失散多年的钟家贵女。
　　
　　在圣人下令派人传话之前，实际上钟闻朝比当面告状还要早，就往上面递了折子。
　　
　　一开始是以书面形式，向圣上告发端王世子品行不端，将胭雪的事情据实以告，不止针对谢狰玉，折子里还写了他所掌握的证据，虽然有很多也是谢狰玉提供给他的，但钟闻朝可以说用的毫无心理负担，将段鸿也给告了。
　　
　　这事，钟闻朝本是也要在朝堂上说的，被看了折子的圣人当即叫人给拦了下来。
　　
　　事情牵扯一个段府不要紧，但要是牵扯的还有亲王家的世子，那可是圣人他自己的亲侄子，从小看着长大，放到宫里经他手养过，堪称半个儿子的谢狰玉。
　　
　　不管事情真相如何，还是钟闻朝污蔑同僚和侄子，圣人没有对他发怒已经是开恩了，等看过证据之后，面对有着赴死之势，自己亲自挑选看重的臣子，圣人便只有让人先把谢狰玉叫进宫对峙。
　　
　　至于段鸿，自然没有亲侄儿要紧，折子上害死原配，纵容继室换子之事虽然惊骇，叫圣人注意到的还有自己亲侄儿将人家的女儿藏起来的事。
　　
　　谢狰玉到时，并不意外会在场看见对他充满敌意的钟闻朝，除了他的圣人大伯父，同样朝他投来不满视线的还有他亲爹谢世涥。
　　
　　亲王家的世子，被当朝大臣告状，当爹的端王也难辞其咎。
　　
　　叫了他们父子，喊了钟闻朝，却唯独没有留下其中还有干系的段鸿，可见圣人偏向弟弟和侄子的心思。
　　
　　圣人开门见山的示意宫人拿折子给谢狰玉：“给他看看，上面说的是否是真的，你小子，给朕如实回话，若是真做了，就将人好好还回去。”
　　
　　谢狰玉拿到折子，果断道：“不用看了，伯父在上，钟大人这张奏折，说的都是真的。”
　　
　　钟闻朝本是盯着地，闻言猛地抬头，就见谢狰玉面无半点愧色，理直气壮的道：“人确实在我那。”
　　
　　谢世涥脸色当场和钟闻朝差不多，他瞪着谢狰玉，再也掩饰不住不悦，“我不是叫你将人送走吗？”
　　
　　圣人一看，好了，原来他这弟弟也是知情的，只是唯一不知的，是自己儿子身边沦落为婢女的女子，真正的身份竟是段家和钟家的女儿。
　　
　　钟闻朝更是从谢狰玉，看向谢世涥，这对父子一个出尔反尔，一个竟还对他家阿胭看不上。
　　
　　谢狰玉回答谢世涥的话，“送了，又不想了。”
　　
　　他话中堪称挑衅，直接惹得谢世涥和钟闻朝都变了脸色。
　　
　　圣人注视着谢狰玉，少了些往日的和蔼，多了些许肃穆：“那是钟家的人，你留在身边做什么，既然是你无意收留的她，如今她身份又已明朗，该还给人家了，免得伤人清誉，你的也是。”
　　
　　这番话，听的最舒服的是谢世涥，哪怕知道谢狰玉身边那个婢女身份不同，他也并不觉得对方能担当得起谢狰玉世子妃的身份。
　　
　　何况，他们已对谢狰玉未来妻子有了人选，怎会放任他真正去娶一个做了多年的奴婢的女子。
　　
　　有他大哥发话，谢世涥想，自己这个儿子应该听话了。
　　
　　然而，在众人诧异中，谢狰玉居然对着圣人的方向跪了下去，他不顾谢世涥不好看的脸色，以及钟闻朝警铃大作戒备的瞪视，说：“我想纳她为妾，行侧妃之礼。”
　　
　　钟闻朝再也忍不住了，“谢世子，那可是我们钟家的贵女，哪怕再不济，也不能由你这般磋磨做个妾室！”
　　
　　他的话另圣人和端王两兄弟神色各不相同。
　　
　　面对钟闻朝的阻挠，谢狰玉冷冷的目光直直的看向他，忽的道：“可是钟大人，她早已经是我的人了，即是我的人，也不可能再叫其他人染指。”
　　
　　“谢狰玉！你住口！”
　　
　　谢世涥插嘴呵斥，“休再圣人面前胡言乱语！”
　　
　　“够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后前些日子还在与朕说起你的婚事，你不可伤了她老人家的心。”圣人敲了敲跟前的桌案，他问向压抑着周身怒气的钟闻朝，“要朕说，此事也与段家撇不清干系，既然人证物证具在，朕可先替那位姑娘恢复身份，至于婚事，不仅是媒妁之言，还要讲究门当户对你情我愿，爱卿以为呢。”
　　
　　虽然他问的是钟闻朝，目光却看向眉色尽是阴鸷的亲侄子。
　　
　　钟闻朝垂眸，眼神也沉了下去，他与跪着的谢狰玉视线交锋片刻，回头也跪了下来，抬手行礼道：“臣谨遵圣言。还请圣上替钟家主持公道，恢复臣那可怜的外甥女的身份，另外，若是如世子所言，要纳臣外甥女为妾，门不当户不对，臣认为，确实不妥。”
　　
　　让阿胭嫁给他做妾，这端王世子，哪有真心可言！
　　
　　听了钟闻朝的话，谢狰玉嘴边隐隐出现阴冷的笑意。




70.  第 70 章   终被雁啄。

　　钟闻朝思量的是, 胭雪始终是段家和钟家的女儿，婚姻大事由不得他做主，就是谢狰玉提出要和胭雪成婚, 他也不能一口答应，起码得告诉在南地的二老, 若是知道阿姐的孩子还活着，定然会很高兴。
　　
　　当务之急, 是把人要回来，为钟婉心和胭雪讨个公道，让胭雪和二老团聚。
　　
　　名分……他观圣人和端王的意思, 都有意要为这位世子婚事做主, 早有人选, 既然有了人选, 哪还有他家阿胭的位置。
　　
　　就是他想为胭雪争个名分, 圣人和端王那里，肯定也不愿意，钟闻朝并没有把话说的太死, 他希望先解决了段鸿纵容继室残害原配子嗣的事, 恢复了胭雪身份，至于与谢狰玉的关系。
　　
　　他虽是胭雪的舅舅，但也如谢狰玉那般所说, 胭雪已经是他的人，做不做妾得看胭雪的意愿, 况且，这件事还得让南地二老知道，留个余地再论。
　　
　　他是这样的想法，也同圣人说了。
　　
　　好歹谢狰玉睡过了人家的女儿, 即便开始也不知对方的身份，收在身边做了奴婢，如今知道了，为了照顾臣子颜面，也不好真的就白睡了。
　　
　　若是钟闻朝真的要争个名分出来，圣人和端王也只会看在他的份上，让她做了谢狰玉的妾。
　　
　　可现在明面上就是钟闻朝不同意，谢狰玉硬要将人留下，圣人只好道：“来人，送钟卿到旁边偕芳殿休息，此事朕要与端王及世子仔细商议。”
　　
　　钟闻朝知道他们是要私下商量，虽然犹豫，还是得听圣令到旁边偏殿等候。
　　
　　等他一走，现在殿里便只剩伯侄父子三人。
　　
　　“人在哪？”谢世涥憋着的话才说出来，“赶紧还给人家，要多少女子没有，为何偏偏是她。”
　　
　　并不是胭雪恢复身份了，就能抹杀了她做了十几年奴婢的事实。
　　
　　这样的女子只能是个玩意，她小时未能好好长大，命不好，她就是废了，在端王和圣人心中，是不能给他们对寄予厚望的谢狰玉做妻室的。
　　
　　并非是要贪恋女方的权势，再尊贵也贵不到皇亲贵胄去，而是因为自身尊贵，便只追求尊贵。
　　
　　谢狰玉如今有才有能，他是端王将来继承爵位的嫡子，是圣人看重将来辅佐太子的侄子，怎么能配一个没有才学不懂管家目无眼界没有城府的女子，不管是端王还是圣人，就是外面的人听了都会觉得他们不相配。
　　
　　像她这样的人选首先就被剔除了，说不好听的，即便是将胭雪纳为妾室，也是抬举她了。
　　
　　一是因为她沦落为奴，段家不认她，她只有一个母家，势单力薄，不够尊贵不够有分量；二是她毫无能力，撑不起王府的门楣，她做奴才时爬了主子的床，本身名声就是坏的，这就是事实。
　　
　　圣人：“钟卿方才说的也对，这女子倒也可怜，本是贵女却被当做奴婢十几载，还是先让她恢复身份，你即便是想纳她为妾，也要让人认祖归宗团聚才是，钟家若是同意，朕也不拦你。”
　　
　　端王：“大哥？”
　　
　　谢世涥并不想让谢狰玉再与胭雪有任何瓜葛，像那样媚宠的女子，若是得寸进尺，日后反而会让家宅不宁，纳妾与正妻争锋。
　　
　　他看的出来自己儿子对那个婢女有几分情意，这就是他不赞成的地方，妾本就是个玩意，正统应当在正房那里，他也不想看到日后自己儿子会闹出宠妾灭妻的事来。
　　
　　圣人：“你方才没听他说，已经是他的人了，名声已毁，好歹也要顾及钟家和钟家老太守的颜面。”
　　
　　他指着谢狰玉道：“此事朕不予你做主，你非要纳她，自己去同钟家商议，若是叫那女子答应，让钟家也心甘情愿也成。”
　　
　　谢狰玉本也没有要他们同意的意思，不过是走个过场，让他们知道他要留人。
　　
　　他眼中微微透着几分不逊，圣人其实比端王还要了解谢狰玉，好歹养过几年，他当下警告道：“不可阴奉阳违。”
　　
　　“先将人送回去，钟闻朝也是当时之才，朕还要用他。”
　　
　　谢狰玉藏在袖子中的手用力捏紧，他确实是圣人说的那么打算的，面上答应，私底下并不想真的将人还回去。
　　
　　“听见没有？！”
　　
　　谢世涥在旁喝问，引来谢狰玉容色冷厉带煞，看了眼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亲兄弟，不得不敛下眼眸，“侄儿领命。”
　　
　　还不够，这样的尊威权势地位还不够，他从大殿退下，与钟闻朝在殿外遇见，谢狰玉准备走人，被钟闻朝叫住。
　　
　　“世子。”
　　
　　谢狰玉并未回头。
　　
　　钟闻朝：“还请高抬贵手，放她一马，你与阿胭，皆好聚好散。”
　　
　　他这样说，不过是想劝说谢狰玉罢了，却见会引起谢狰玉不小的反应。
　　
　　钟闻朝眼睁睁的望着谢狰玉掉头走向自己，他身后的宫人都为此捏了把汗，紧张的望着他二人，要是有一点事，他就要马上跑回殿里禀告了。
　　
　　就连钟闻朝都以为谢狰玉要找他麻烦，但结果，朝他气势凛然疾步走来的谢狰玉只是在他肩膀处停下，两人错着身，谢狰玉在他耳边道：“你是不是以为接她回去，恢复她身份，从此她就能安然无恙，忘了自己十几年来怎么过的了？”
　　
　　“你怕是不了解她半分。她可不太聪明，肤浅爱哭没脑子，事情总是想当然，毫无心机和城府，心里想的脸上一看便知，在你们没来之前，我才是她的依靠，没了我便活不下去，你是没见过她多奴颜婢膝的样子。你敢说，接她回去你们钟家不会为此对她失望？”
　　
　　钟闻朝听着听着便冷下了脸，“我们钟家非是那种嫌弃自家子嗣不堪的人家。”
　　
　　谢狰玉开始话语间刺他，“要我说，你们钟家才是虚情假意好不到哪去，若非是我戳破这事你会知道？这么多年，怎么不见钟家细查当年的事，轻易就被敷衍过去，现在才想来弥补，未免可笑。她跟我一天就是我的人，轮不到你们同我争抢！”
　　
　　“多年前钟家也不知道段鸿是那样的人，他们做的天衣无缝，根本无人通风报信又如何得知，更何况他们也在承受丧女之痛。如今知道了，我们也会倾尽全力弥补阿胭这些年受到的伤害，并且，你原本就说好，将她送还给我们钟家，是后来你食言……”面对谢狰玉的冷言冷语，钟闻朝脸色越发不好，他也是逼不得已才借着官职向圣人讨个公道，让他朝谢狰玉施压。
　　
　　“谢世子，阿胭还活着这件事，实际上我钟某也很感谢你，若你能将她还回来，日后如有需要，我钟家也会记着这份恩情。”
　　
　　谢狰玉面无表情的低沉出声：“你以为我惦记你钟家的报恩？我要的，是她的人。”
　　
　　倒不是谢狰玉突然情深起来，而是他本就是为了了断胭雪的情丝才送她走的。
　　
　　如果不是她小产那场变故，也与谢狰玉计划照旧，送她回了钟家。
　　
　　可那日当场亲眼见着胭雪血淋淋的滑胎一幕，千算万算以为自己算策无疑的谢狰玉，无疑也被这种意外狠抽了一巴掌。
　　
　　这才抱着试着把她留在身边护着她的心思，成全她对他的情意，想要修补彼此之间的关系，认为可以回到以前那般模样。
　　
　　他以为这很轻易，然而胭雪的反应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热衷。
　　
　　她越是提钟家，越像是迫不及待的离开他一样，与当初那副死缠烂打的深情样子毫不相干，这怎么叫怒火中烧的谢狰玉允许，轻易就放她走呢。
　　
　　在他想对她好的时候，她怎能不再给他机会，真当他谢狰玉是个十足的好说话的大善人么。
　　
　　傍晚黄昏，胭雪正在心不在焉的用晚食，她对红翠摇了摇头，一副不想再吃的样子，再抬眸，就见午时出去了的谢狰玉又出现在门口。
　　
　　胭雪一口气提到了心头，很快谢狰玉已经进来，走到了她身旁。
　　
　　她不知道他怎么又回来了，谢狰玉去了很久，她以为他今日不会再来了，胭雪眼中出现一丝防备，就怕谢狰玉发话，跟上午一样，叫人马上要带她去私宅关起来。
　　
　　谢狰玉一来，胭雪便忍不住浑身僵硬。
　　
　　红翠被他挥退了下去，桌上还盛着一碗汤，是先前太烫没喝的，被谢狰玉端了起来，他拿着勺子撇了油花，忽然喂到胭雪嘴边。
　　
　　胭雪被他这一举动惊着了，谢狰玉早上出去，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语气也变了，多了一丝温柔在里头，“怎么不喝？”
　　
　　胭雪低着头，发现了谢狰玉手背上指骨处一片红痕，其中还有破皮了的痕迹，像是拿拳头砸了什么东西受的伤。
　　
　　“在看什么。”谢狰玉翻过来手背瞥了眼，像是不在意的道：“这伤要不了紧，你那舅舅受的伤可比我严重的多。”
　　
　　不肯与他对视的胭雪终于看向他，“你……”
　　
　　谢狰玉对上她饱含惊讶，敢怒不敢言的眼神，冷冷的低声轻嗤，“蠢，诳你罢了。”
　　
　　胭雪为自己轻易就上他的当感到气恼，同时又悻悻的想，希望谢狰玉没有骗自己，他这人蛮不讲理，还真怕他对自己那位亲人动手。
　　
　　谢狰玉话音一转：“把这个喝了，不然明日我就去找钟闻朝麻烦。”
　　
　　胭雪受他威胁，怔怔的看着他手指拿着的勺子，在谢狰玉再次把汤喂到她嘴边时微微张口喝了下去。
　　
　　她差点呛着，可见谢狰玉对做这种事的生疏，从来都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哪有他这样喂人吃喝的时候。
　　
　　胭雪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就听谢狰玉霸道的道：“我今夜不回去了，就宿在你这里。”
　　
　　他不过是告诉胭雪一声，也没有要听她意见的意思。
　　
　　就在胭雪面露惶然，透着拒绝时，谢狰玉忽然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宽慰她，“放心，我就抱着你就寝，不会碰你。”
　　
　　他眼神沉甸甸的望着她，不让她躲开目光，“府里没你我总不习惯，你难道对我也没有一点念想？”
　　
　　胭雪一下就呆住了，“……”
　　
　　她想问谢狰玉怎么和早上不一样，他不是怪她不肯与他亲近吗，如今这副样子，倒像是突然温柔体贴起来，可这副表象之下，他依然还是强悍专横的，就是胭雪开口拒绝也没用。
　　
　　夜里果然，沐浴过后的谢狰玉掀开被子，在她身旁躺下。
　　
　　像是察觉到胭雪浑身绷紧的状态，谢狰玉并没有碰她，与她之间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紧张的胭雪终于在确定他不会动自己的情况下，过了许久，紧闭着的双眼终于放松的合上，渐渐睡了过去。
　　
　　也就在她呼吸趋于绵软平和之际，看似比她先入睡的谢狰玉才幽幽的睁开双眼。他侧身挪到胭雪身后，胸膛与她贴在一起，手缓缓的搭在她的腰上。
　　
　　谢狰玉摸到了胭雪的肚子，动作变的轻柔不少，在幽暗中，他头抵着胭雪的发顶，闻着她身上属于她柔弱的味道，也不由得会深思，这样纤瘦不堪一握的腰肢，之前肚子里竟然也能装得下他的孩子么。
　　
　　胭雪不敢动，她虽然睡了，可她眠浅。
　　
　　谢狰玉贴上来时她还没醒，直到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叫她没忍住惊醒了，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谢狰玉靠了过来。
　　
　　她哪怕没发出声音，搂着她的谢狰玉也似乎知道了，语气没了白日里与她争吵时的薄怒刻薄，说：“若我早些察觉你有身孕，就不会有那日的事发生，我也会让你生下那孩子。”
　　
　　胭雪被他一句话惹的眼睛一酸，冒出湿意。
　　
　　她还是没有吭声，只是那一刻错乱的呼吸让人知道她听见了。
　　
　　谢狰玉如同在向她下迷药般，在一片漆黑中，句句引诱道：“我们重头来过，如何。”
　　
　　胭雪抓着被子的手瞬间收紧。
　　
　　就在谢狰玉以为她不会回话，或是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听见她做梦似的问：“我答应你，你就会送我回钟家吗？”
　　
　　看不清神色的谢狰玉低声问：“你就这么想回钟家？”
　　
　　胭雪心跳加速，嗓子发哑的道：“可我总要回去认亲……也好见见亲人。”
　　
　　这下轮到谢狰玉不说话了。
　　
　　良久，才听见他道：“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不会再阻拦你与钟家人相见。”
　　
　　……
　　
　　胭雪看着红翠将她从未穿过的新衣从箱子里拿出来，一整套头面首饰、胭脂水粉一并摆在桌上。
　　
　　透过窗户，可以瞧见谢狰玉站在院子里在与三津说话。
　　
　　她也没看几眼，红翠便把窗户关上了，“姑娘更衣吧。”
　　
　　胭雪回过神，这才想起来，谢狰玉竟然同意，送她去见钟家的亲人了。
　　
　　她换了衣裳，梳好了头发，那些细致的头面首饰，和胭脂水粉被她拦下，“这些都不用了。”
　　
　　她眼底深处，藏着担忧和急切，就是连平日这些她喜欢的东西都不想动了。
　　
　　胭雪态度坚决，红翠便将那些东西都重新收起来。
　　
　　她从房里出来时，谢狰玉正好转身面朝她的方向，目光落在胭雪身上，很快就发现了不同，他竖眉不悦的质问红翠，“为何拿不合身的衣服给她。”
　　
　　红翠：“这是之前姑娘未穿过的新衣裳，以前是合身的，是姑娘这几日清减太过……”
　　
　　胭雪眼中有几分茫然，她无心照镜子，也就没注意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不是大了，相比起计较这个，她其实更急着见人。
　　
　　怕谢狰玉因为一件衣裳，再耽搁了这件事，她轻声道：“不怪她，我不介意的。”
　　
　　她说话还是有气无力，甚至不知道自己眉宇间都拢聚着挥不散的忧愁，眼神也很分散，不曾像以前那般停住在谢狰玉身上，整个人都透着想要出去的意思。
　　
　　谢狰玉眼睛微眯，盯着她，现在的胭雪就真如同他握在掌心的云雀，可是这次，她在他掌中开始跃跃欲试的展翅了。
　　
　　他走过去，搂住了胭雪的腰，好似与她好恩爱，语气也是无尽的低沉柔情，“记住你答应我的话，到了钟家，还记得该说什么吗。”
　　
　　胭雪被他带着慢慢的往外走，她沉默了一会，才很乖的道：“记得的……我，我留在世子身边，心甘情愿。是，是妾室，也是好的。”
　　
　　谢狰玉满意了，终是带她上了马车。
　　
　　钟府。
　　
　　这回钟闻朝和沈怀梦一听见管事来报，脸上的焦急和期盼才有所缓和。
　　
　　沈怀梦：“我真怕那位世子又出尔反尔。”
　　
　　钟闻朝其实一样，但他还是沉稳些，“他不能，圣人已经答应了我，让他把阿胭送回来，他不能罔顾圣令。”
　　
　　沈怀梦却敏锐的发现钟闻朝话里的不同，他说的是那位谢世子不能，而不是他不可。
　　
　　胭雪在下马车时，比谢狰玉还快了一步动作，她表现的太过急切，一时没忍住被发现了，叫谢狰玉目光一瞬就盯了上来。
　　
　　她只好在他的盯视中又缓缓坐下，让谢狰玉先请，她告诉自己，不要心急，已经到了，马上就能见到钟家的亲人了。
　　
　　上回在王府，她还真的还没好好见过那位钟大人，那位钟夫人她倒是记得，她对自己态度也是极好的，胭雪眉宇间的愁色淡了一些。
　　
　　谢狰玉在马车上一直握着胭雪的手把玩，就好像她的手是什么新鲜玩意，时不时与她十指相扣。
　　
　　在一种无声的催促中，他终于好似玩够了，大发慈悲的起身出了马车，又亲自将胭雪接了下来。
　　
　　一直到与钟闻朝夫妻相见，谢狰玉的手，都牢牢的放在胭雪的腰间，紧紧的扣着她的腰肢。
　　
　　钟闻朝和沈怀梦脸上本是带着笑的，见到此情此景嘴角都收敛了一些，胭雪察觉到了，面上有些瑟缩的将谢狰玉的手往下拉。
　　
　　她怕让他们不高兴了，觉着她不知廉耻。
　　
　　这样一想，她心里也多了抹苦涩，她这时在意这个又有什么用，想必在王府那日，他们肯定也都见到了她要被狼狈赶出王府的一幕。
　　
　　谢狰玉眼中渐渐泛起冷意，他又感觉到了胭雪对他那股不情愿和抗拒之意。
　　
　　他想，算了，今日就忍一忍，好歹她回钟府认亲，回去再和她说清楚，他想和她重头来过，就势必要让她放下之前的事，彼此最好不要心存芥蒂。
　　
　　他如胭雪所愿的，放下了环在她腰上的手。
　　
　　“阿胭。”沈怀梦率先叫她。
　　
　　胭雪初时还有些疑惑，反应略微迟钝的看着沈怀梦，她这副精神气色不大好，有些呆愣的样子，倒叫人无端心疼，沈怀梦也不知怎么就尝到了一种难过，呼唤中更是不由得透露出一股亲昵，“阿胭，过来啊，我是你舅母，来，到舅母这里来。”
　　
　　她朝她殷切的招手，旁边钟闻朝也在隐忍激动。
　　
　　要想远在南地的父母因为他阿姐早逝，外孙女也未能长大成人，经常以泪洗面，若是也在这里，该有多高兴，他能为父母和阿姐把孩子找回来，也不亏来京都做官。
　　
　　“阿胭。”钟闻朝也叫了声。
　　
　　胭雪目光从沈怀梦，挪到钟闻朝身上，她不知道钟闻朝是过继的，只是有片刻的出神，觉得钟闻朝怎么看，都与她母亲不像。
　　
　　她回应了一声，轻轻地喊：“钟大人。”
　　
　　然后又对沈怀梦叫着，“……舅母。”她声音如蚊子般嗡嗡的，其实是因为有些不习惯。
　　
　　叫出来后就跟在梦里一样，真怕醒来这些就不复存在。
　　
　　钟闻朝：“什么钟大人，你都叫她舅母了，阿胭，你也该唤我‘舅舅’。”他说完，又对谢狰玉道：“世子也进来吧，来者是客，总不好叫你们在外面站着，不是我钟家的待客之道。”
　　
　　他对胭雪和对谢狰玉说话的语气格外不同，一听就听的出来，并且他还向沈怀梦使了个眼色。
　　
　　沈怀梦当即主动上前，走进以后试探的将手搭在胭雪肩上，见她并不害怕后，便整个轻柔的挽住她，将她从谢狰玉身旁轻轻拉拢过来。
　　
　　沈怀梦朝脸色不大好看的谢狰玉道：“世子里头坐吧，阿胭初次回来，我好带她逛逛自己家，说些舅母与外甥女之间的体己话，这些，世子应当不计较的吧？”
　　
　　胭雪大半心神早已经飞到了挽着她的沈怀梦和钟闻朝身上。
　　
　　她哪还注意得到谢狰玉心情如何作何感想，发现了的谢狰玉面对笑脸相迎的沈怀梦，面不改色的道：“夫人请。”
　　
　　就在沈怀梦将胭雪带走时，谢狰玉忽然在她们后头喊了胭雪一声，他很少叫她的名字，这一声充斥着淡淡的提醒和威严。
　　
　　他将胭雪脸上闪过的惊惶失措纳入眼中，就在胭雪以为他又要提醒她，别忘了约定时，谢狰玉却对着沈怀梦叮嘱：“她不久前生了场病，大病初愈，不宜多走动，劳烦钟夫人多关照她些。”
　　
　　在沈怀梦变了脸色，紧张担忧的询问中，胭雪与她边走，边回头看着步入主厅的谢狰玉，庭院里的卷帘游廊花草池塘，这日光下好像划开波光粼粼的水面的河流，将她与谢狰玉慢慢隔开。
　　
　　沈怀梦记着谢狰玉的话，并没有真的带胭雪到处逛钟家的宅院，她说：“身子可还好些，到底生了什么病，莫非是在这夏日里着了凉，不必怕的，你与舅母说，舅母替你开药，很快就能治好的。来，先到我屋里坐坐，也不急于这一时，还有的是机会逛呢，等明日你歇息好了，舅母再带你熟门熟路的逛。”
　　
　　胭雪听沈怀梦说了好些话，她都不知道该回哪个，就是呆呆的看着她，一副看着要哭的样子，但实际上没有落泪。
　　
　　她这才意识到，这就是她的舅母，是她的亲人呢，才会对她说那么多关心的话。
　　
　　她很想回应，但一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格外嘴笨。
　　
　　要怎么说自己的病呢，说她怀了谢狰玉的孩子，结果没保住，小产了吗。
　　
　　没嫁人就上了别人的床，未婚有孕，现在落胎了，听起来就给人印象不好，她该如何对舅母坦诚呢。
　　
　　若是遭了厌弃……胭雪哽咽了一瞬。
　　
　　沈怀梦见她落泪，以为自己提到了她的伤心事，一下手忙脚乱起来，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一把将胭雪搂在怀里，长长叹了口气，千言万语最后只道一句，“好孩子，你受苦了，别怕，以后你舅舅舅母都是你的依靠了。”
　　
　　胭雪埋头在沈怀梦怀里，闻言一阵痛哭。
　　
　　主厅里，茶已经换了六七盏了，谢狰玉坐着不动，钟闻朝便也坐着不动。
　　
　　一开始还能虚伪的说几句话，后面越来越话不投机两人便沉默了。
　　
　　“时辰不早，该走了。”谢狰玉眼神示意，“去请姑娘出来。”他对红翠道。
　　
　　钟闻朝变了脸色，“什么意思？”
　　
　　谢狰玉明明白白的告诉钟闻朝：“钟大人，我答应将她送回来，不过是让你们相认罢了，可没有答应，要让她留在钟府。”
　　
　　他再次吩咐，“去，请姑娘出来，告诉她该回家了。”
　　
　　钟闻朝从未见过像谢狰玉这般不讲道理的人，他简直气的起身指着谢狰玉道：“你！你说的家是哪个家，钟家就是阿胭真正的家！”
　　
　　谢狰玉：“这就不用钟大人操心了，总之，胭雪是我的人，我不会亏待于她。”
　　
　　他甚至建议钟闻朝，“若是钟大人还想在圣前再告我一状，也未妨不可，即便是舅舅，也不能阻碍外甥女的婚嫁吧。”
　　
　　钟闻朝听的懵了，“什么婚嫁，我未曾答应过阿胭嫁给你！”
　　
　　谢狰玉眼神咄咄逼人的望过来，嗤笑一声，令人气愤的俊脸充斥着愉悦，“钟大人自然不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闺房话，是胭雪，她自己答应的，愿意做我的妾室，钟大人若是不信，不如等她出来，且看她怎么说吧。”
　　
　　他们并未等很久，因为胭雪并没有出来。
　　
　　红翠直接在谢狰玉跟前跪了下来，一副任由处置的为难模样，“世子恕罪。”
　　
　　这是第一回，谢狰玉有不好的预感，不在他掌握之中。
　　
　　“她人呢。”谢狰玉猜测，冷冷看向钟闻朝，“莫非是被令夫人控制住了。”
　　
　　红翠：“不，不是……是姑娘自己不肯走。”她已经不敢抬头去看谢狰玉脸色。
　　
　　“姑娘说，她人轻言微，说再多，世子也不愿意听，世子听了，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既然如此……就，就多谢世子送她回家，在此别过，日后，生死嫁娶，各不相干。”
　　
　　气氛死一般的沉默。
　　
　　钟闻朝防备警惕的看着谢狰玉，只见他在沉默过后，阴暗的脸色缓缓露出一丝渗人的笑意，竟当面鼓起掌来。“我这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一声比一声悍然可怕，钟闻朝眼皮直跳。




71.  第 71 章   一刀两断。

　　就在昨夜, 谢狰玉提出只要胭雪肯留在他身边，他会给她妾室的名分好好照顾她，还会送她回钟家与亲人相认。
　　
　　并且她还要亲口跟钟家人说是自愿留在他身边的。
　　
　　谢狰玉与她对话间, 还听的出来胭雪言语间对他隐隐的情意，他相信, 给了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机会，她会答应的。
　　
　　从始至终, 胭雪都没有表露出不情愿的意思。
　　
　　咬人的狗不叫，谢狰玉终于开了眼了，他以为她那么怯懦的一个人, 威逼利诱就足够了, 他前一回还说钟闻朝不了解她半分, 说她毫无心机和城府, 现在来看, 他好像也没了解胭雪多少。
　　
　　她可真敢啊。
　　
　　钟闻朝防备着周身气势如挣脱刀鞘般凌厉不悦的谢狰玉，生怕他要闯到后院里去把胭雪带回来。
　　
　　谢狰玉冷呵了一声，已然看透钟闻朝的想法, 他听上去是那么生气, 点着下颚，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好听。“她好胆，你去告诉她。”谢狰玉指着红翠道：“我今日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若她现在出来，之前的话本世子都可以既往不咎；若她今夜之后下了决心, 想与我一刀两断，那就让她期望，来日不要在京都城里遇到我，我也并不是就非她不可了。”
　　
　　要谢狰玉擅闯人家后宅, 他不是不敢，是做不到，而是这么做会折辱他端王世子的颜面，一个贱婢，一个吃里扒外背信弃义的东西！她怎么敢在他作出决定，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时反悔，表面上答应他，背地里却算计好了利用他回到钟家。
　　
　　这就好像谢狰玉肯为她屈尊降贵了，妥协了，退步了，打算将她从此以后纳入自己势力范围，忽然被告知，人家不需要他这么做。
　　
　　这不就是和打他耳光一样，她有什么资格这么做，有什么能耐敢这样对他，他倒要看看，她成了钟家贵女后，要在京都城内怎么待下去。
　　
　　世家贵女她会不见？钟闻朝的夫人会带她不去交际？她想轻轻松松就融入这些圈子她有那个能耐吗。
　　
　　他等着，她会知道待在谁身边才是最终的归宿。
　　
　　说完这番话，谢狰玉也不再等下去，他不打算再给机会，让胭雪把他的脸子扒下来当众戏弄折辱。
　　
　　虽不在眼前，谢狰玉说出来的话还是极有威赫力，胭雪在房里听的脸色煞白。
　　
　　红翠只是来传话的，她也要走了，走时对胭雪道：“姑娘好生想想吧，若是想通了，可让人传信到王府。”
　　
　　沈怀梦按住胭雪的肩膀，“别怕，那世子非是良配，阿胭还有我和你舅舅为你做主，你怕是不知，你祖父祖母还在南地，你舅舅已经修书过去，把你的事告诉给他们知，从今往后，你再不是孤苦无依的了。”
　　
　　胭雪白着脸，强忍着内心对谢狰玉的畏惧，默默无言，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沈怀梦，谢狰玉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好应付的人。
　　
　　“难道你还惦记着他？”沈怀梦叹息一声，坐在胭雪身旁观察她，手指在快要贴到她脸上时停下，“你如今不过十七岁，正值青春年华，我看他当真是不懂怜惜人的，你跟着他只有受苦的。我瞧这京中儿郎不少，你若不喜欢，南地还有许多好人家，你又生的这般好看，没了那位谢世子，还会有其他儿郎喜欢你。”
　　
　　胭雪被她戳中一半心事，倒也难过得紧，但她真正想的，也并非是沈怀梦说的那样怕自己没有别的人喜欢了。
　　
　　诚然，她对谢狰玉有情，可更多的还有怨有恨。
　　
　　她已经不再奢想与谢狰玉有任何结果了，即便心中难放下，她也要学着放下，每每想起他，有好，也有伤痛，是以她才做了这个决定，将谢狰玉摆了一道。
　　
　　他定然会很讨厌自己吧，若是在他跟前，肯定又要骂她了，谁知道她会表现的那么乖觉，背地里却无时无刻的不在想着离开他利用他呢。
　　
　　“我与他今后，最好再不相见，他对我或许并非无情，但给不了我想要的，说起来，舅母你不知道，他这人也坏的很。”
　　
　　“我想要他的真心，他却怪我是贪得无厌想要名分。”
　　
　　“我要名分，他又说我身份不配，做不得他的妻房。”
　　
　　“我真的……”说道这里，胭雪哽咽，捏着手里的帕子捂住脸，“我想的简单些，不过是想他待我一心一意，我也回他一心一意，可是他嫌我低贱，不肯要我真心。也或许是我想的简单，所以配不上他吧，他身份高贵，前程无量，我若是强求，也着实是委屈他了。我就想，没了我，他大可不必再顾忌后宅有人争风吃醋惹他心烦，我也不想再傻傻的只期盼他的宠爱，就这样，足矣。”
　　
　　往后一刀两断，各不相干，但是，她要说的也不止这些，“舅母，我不想瞒着你，有件事须得告诉你。你问我这些日子被世子藏在何处，为何突然变卦……”
　　
　　胭雪对上沈怀梦惊疑的眼神，狠下心道：“是因为我被送出王府那日小产了，我不知自己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身子虚弱，才被他留在别处修养照顾。”
　　
　　王府门口，谢狰玉与谢世涥碰见，“你将人还回去了？”
　　
　　谢世涥不提还好，一提谢狰玉脸色就更差了，他连自己亲爹都冷冷看了一眼，接着一言不发的往里走。
　　
　　“逆子，你敢目无尊长？！”谢世涥在后头大声喊，虽然看着面色不佳，但是见着这样的反应，也一时心里明白了，人应当是送走了，不然不会难看成这样。
　　
　　好大的火气。
　　
　　谢狰玉气势悍然的路过宴客厅时，竟然与出来送客的高氏及段淑旖碰上面了，他余光一扫，还瞥见了一脸喜气盈盈的刘氏，他停下脚步，她们这几人看着都很高兴的样子。
　　
　　“见过世子。”打了声招呼，高氏便朝着他身后的方向道：“王爷，王爷，您可回来了。”
　　
　　谢世涥看了眼停留在原地，竟然没走的谢狰玉，嘴上应付的问：“何事找我？”
　　
　　高氏几人都面上带笑，刘氏更是拍了拍段淑旖的后背，示意道：“有这样的喜事，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有了鼓励，段淑旖害羞脸上不乏喜色的道：“父亲，今日大夫上门来给儿媳诊治，说儿媳有喜了，不过月份还小，这些日子要好好养着。”
　　
　　她说着，留意到站在附近还没走的谢狰玉，瞄了他一眼，想起谢狰玉曾经说过她最好今年有孕的话，像是终于扬眉吐气般，微微侧身的对谢狰玉道：“我已有身孕，世子也该放心了，还要多谢世子成全，将不祥之人送走，不然，还不知道何时才能怀上你大哥的子嗣。”
　　
　　段淑旖依旧将自己迟迟未能怀孕，归罪到曾经与胭雪有关。
　　
　　她现在有了孩子，就相当于证实了当时做的没错，而她达到了他说的一年之内有孕的要求，就算是谢狰玉不能再威胁她了。
　　
　　相比较段淑旖等人的喜气洋洋，听见这个消息的谢狰玉冷淡的脸色一时看不出什么不妥。
　　
　　他点了下头，还颇有良心的称赞了句，“好事，恭喜了。”
　　
　　这倒叫段淑旖感到惊奇，殊不知在谢狰玉扭头就走的瞬间，听闻段淑旖有了身孕的脸色立马变得阴沉的如黑云罩顶，甚至在袖子中，拳头已经攥紧，手背上浮现出青筋。
　　
　　在踏入静昙居的那一刻，谢狰玉偏头对身后的人道：“多好的喜事，对不对？”
　　
　　那声音低沉轻慢，恶意满满。
　　
　　夜里，胭雪呆坐在床上，头上大汗淋漓，面生的婢女听见动静，手持烛台进来点灯，并担忧的看向她，“姑娘是不是又魇着了？这身汗得擦擦才行，免得着凉。”
　　
　　胭雪恍恍惚惚的听见耳边有声音，但她满脑子都在想刚才做的梦，并不能立马分辨舅母拨给她的婢女在说什么。
　　
　　直到她回过神来，舔了舔干渴的嘴皮，抱着膝盖道：“春月，我想喝水。”
　　
　　春月：“奴婢马上给您倒去。”
　　
　　胭雪喝了水，才感觉梦里带来的惊魂未定好了许多，她梦见了与谢狰玉有的那个没来得及足月的孩子，血肉模糊的一团，被谢狰玉捧在手里要拿给她看。
　　
　　胭雪惊着了，在梦里无法面对因为自己疏忽而死掉的孩子，才惊醒过来。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床上，以及留在房里陪她着她的还算陌生的婢女春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是真的与谢狰玉分开了。
　　
　　回到钟家后，胭雪从前的身份，在官府收录的京都人员典籍中被更换了，典籍上已查不到一个叫胭雪的奴隶。如今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冠上钟家的姓氏。
　　
　　钟闻朝本来说要为她换个新名字，但想到名字这事还有在南地的两老做主，便暂时对外都称她为阿胭，做闺名。
　　
　　“你祖母已经启程，在来京都的路上，祖父是南地太守，镇守一方，若无圣人召见回京，他不得擅离职守，只有叫祖母先过来看望你。”
　　
　　沈怀梦向她解释，为何迟迟没有见到祖父祖母的原因。
　　
　　胭雪已经满足了，这与她在段家受到的待遇全然不同，甚至好的叫她总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祖母年事已高，还要她为了我来京都，路途遥远，会不会伤着身子？”胭雪手里拿着的，是钟闻朝叫沈怀梦给她的信，写信给她的人亦是钟家两位老人，话语含蓄，多是向她表达这些年，对她和对她母亲的思念之情，至于其他的，似乎是怕她伤心难过，没有在信上多问她的过往。
　　
　　沈怀梦打量她近来渐渐改好的气色，笑着道：“你有这番孝心，母亲纵然跋山涉水也要来探望你，她身边有人照顾还带了随行的大夫，只要不急匆匆的赶路，累是累些，若能见到你怕是也不会觉得辛苦。”
　　
　　本身是她该与钟闻朝带胭雪回南地去见父母，但原因同钟太守一样，有要职在京，不能离开，而她准备动身带胭雪回南地时，钟老夫人已经安耐不住先行出发了。
　　
　　未免错过，只好在京都等着她来。
　　
　　在入秋之前，胭雪从沈怀梦那听到消息，钟老夫人一行人大概会在七日之内抵达京都，她亦心中期待与祖母的见面。
　　
　　自从与谢狰玉分开，胭雪住在钟家以前她母亲的闺房里，不曾踏出钟府半步。
　　
　　她在沈怀梦的照料和钟闻朝的关怀下，不管是精神还是气色都比流产那段日子好了许多，只是眉眼之间总是有着挥之不去的愁容，整个人脸上的肤色秀白剔透，多了一层弱柳扶风，不堪风雨摧残的脆弱感。
　　
　　“阿胭，你总在家不出去走走，可觉着闷得慌？”沈怀梦垂眸，往桌案上看了一眼，“你这字，写的也越发好了，这是什么，怎的你舅舅还同你布置了功课，这么多，这些书叫你这些天就看完么？”
　　
　　胭雪摇头，“舅母，这些书是我想看的，找舅舅讨的，不怪他。舅母若是想出门可以不用顾及我，我在家中有书可看，整日也不觉得烦闷。”
　　
　　她向钟闻朝提及自己想继续读书，钟闻朝说要替她请位先生，被胭雪给拒绝了。
　　
　　之前那位柳先生不知道如今是否还留在王府，她走时，也忘了同先生道别，虽然柳先生不喜欢她，但好歹师生一场，她也感激对方教过她。
　　
　　至于再请先生，她已经知道女先生有多难找，不是觉得麻烦，而是她如今也觉得有心无力，不想再应付除钟家以外的人。
　　
　　于是现在胭雪读的书，都是钟闻朝休沐有空教她的，大部分时间还是沈怀梦在带她，不过学的不大一样，沈怀梦大多看的医书，胭雪看不大懂，目前只有跟着学认草药，和读百草典籍。
　　
　　这些事，大大的分散了她悲伤春秋的心神，不至于让她一直沉浸在缅怀伤情的思绪中。
　　
　　沈怀梦：“我知你是因为那个人的话，担心他会找你麻烦，给钟家添乱才日日将自己缩在府里，可是阿胭，这京都还有圣人还有王法，不是他端王世子说了算。”
　　
　　冷不丁听见沈怀梦提起谢狰玉，胭雪还好一阵恍惚，等她回神过来，沈怀梦已经说起别的，“你知道的，你舅舅身居要职，多有应酬，我跟着他，也少不得要与他同僚家的女眷交际。前日有夫人发请柬给我，说家里有喜事，邀了其他夫人一起做客，她们当中也会带上女儿，我这不就想带上你，让阿胭你同我作伴吗。”
　　
　　经她一说，胭雪也想起与沈怀梦认识时，她在王府好似没什么认识的夫人好友，现在日子久了，好像人缘渐渐扩宽了，也熟络了起来，邀她上门做客的也多了。
　　
　　“你陪我去，舅母我也不放心将你一人放在家中，你权当散散，如何。”
　　
　　胭雪拿着手中的书犹豫不决，最终在沈怀梦一番劝说下，问了她要去的是哪户人家，得知不是她认识的那几家后，才答应下来。
　　
　　沈怀梦办事也不糊涂，她从钟闻朝那里，也知道乐安坊的徐家公子与谢狰玉交好，是以，徐家夫人邀请她做客，她也是自己去，从不带胭雪的。
　　
　　在保护胭雪上，沈怀梦同钟闻朝一样的谨慎。
　　
　　只是那天，还是出了纰漏。
　　
　　胭雪学了一段日子的礼数，已经看不太出来她的举止有多生疏了，沈怀梦将她寸步不离的带在身边，大大方方的将她介绍给相熟的认识。
　　
　　说胭雪打南地过来，是已故亲姐的嫡女，多年都在南地生活，最近才来京都。
　　
　　在座的夫人并未起疑心，初始紧张不安的胭雪，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忐忑，直到在做客的中途，又来了两位结伴晚来的贵客。
　　
　　胭雪在对上赵清婉和徐娉吃惊的目光中，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抓紧了手里的帕子，无不担心她们会当着众人的面，指认她原先的身份，质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眼见着俆娉差点就要叫出她的名字，被赵清婉眼疾手快的拉住，话音一转，变成了让这家府上的贵女，带她们到庭院里坐坐去。
　　
　　胭雪在沈怀梦鼓励的眼神中缓缓起身，她姿态太过慢吞，导致徐娉笑容满面的好似很熟一般，亲热的将她拉走。
　　
　　“赵小姐，徐小姐。”
　　
　　三人站在一处，胭雪颇为难堪的叫了她们一声。
　　
　　徐娉上下打量她，面上惊奇咋舌道：“你这变化也太大了些……”
　　
　　赵清婉同徐娉反应大同小异，“胭雪，许久不见，你身份突然一变，当真叫我们好生惊讶。”
　　
　　徐娉好奇的问：“对，你怎么不在王府了，谢世子呢，他难道不管你了？那位钟夫人说你是钟家的女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胭雪就知道，她们会问她这些，当徐娉提起谢狰玉不管她时，胭雪微微愣神，这是第二次有人在她面前提他了。
　　
　　她以为自己会心烦意乱，可是，胭雪手搭在心口上，她好像感觉不到一想起谢狰玉时那种难过了。
　　
　　胭雪：“我与谢世子，从往后起都是陌路人了，还请二位贵女，不要再提他了。”
　　
　　她们站在一堵墙的下，忽然上空飞来一只断了线的纸鸢，直直的落下，掉在胭雪头上。
　　
　　徐娉惊呼，胭雪被吓的瘫坐在地上，纸鸢也挂在后背，墙的那头有人踩着梯子爬上来，冒出一个头来，竟然也是一个妙龄女子。
　　
　　她看了下眼前的情况，巧笑嫣兮的指着胭雪，回头对梯子下的人道：“阿玉，纸鸢找到了，它落在一个女子这里，你快帮我取来。”
　　
　　那女子对着底下人撒娇。
　　
　　“落在谁的手里，你让她送来便是。”
　　
　　听见那头传来的谢狰玉的声音，胭雪失神的张了张嘴，当即变了脸色。




72.  第 72 章   驯服。

　　胭雪看着隔墙之上的妙龄女子, 听着她对谢狰玉娇声软语的说，墙太高了，她们身量不高, 捡不着，要让谢狰玉帮她。
　　
　　她说话那么自然, 指使谢狰玉也透着理所当然的劲儿，似乎并不怕谢狰玉生气。
　　
　　而胭雪听着, 也没感觉到一墙之隔的谢狰玉表露任何不满。
　　
　　她默默的就想起谢狰玉对她放言，“让她最好期望来日不要在京都遇到我”，威胁之词带来的畏惧和难过犹在心头, 与对这个女子态度天差地别, 胭雪从地上缓缓起身, 赵清婉替她搭了把手, 待胭雪站稳了才松开。
　　
　　她手上还拿着那只近半人高分量不轻的竹骨纸鸢, 赵清婉以为她会把纸鸢递过去，结果，胭雪不见恨也不见笑, 就很平静的仰头向妙龄女子柔声道：“贵女还是叫人来取吧。”说罢, 将纸鸢放在墙下，行了一礼。
　　
　　赵清婉和徐娉看着，二人对视一眼, 都明显发现了不同。
　　
　　胭雪举止有模有样，有正经学过礼数的痕迹。
　　
　　“阿玉, 阿玉。”姜明芳叫人没有反应，一回头就心里微微一惊，“你这脸色……”
　　
　　谢狰玉：“人呢。”
　　
　　姜明芳愣了下，听见谢狰玉又低沉的问了一遍, 眼中的凉薄让人如同置身秋风萧瑟中，“方才说话的人呢。”
　　
　　姜明芳讶异的讷讷道：“走、走了。”
　　
　　谢狰玉的出现，哪怕只是一墙之隔，也给胭雪敲响了警钟，她以身体不适为由，回到了沈怀梦身边去。
　　
　　她一走，今日来的贵女言谈间也会提她几句，徐娉快好奇上天了，私底下和赵清婉咬耳朵，“她这什么时候成了南地的女子了？莫非是我们认错人了，这些人到底知不知道她原先可是个婢子。”
　　
　　赵清婉其实不比她惊疑的少，小声道：“你阿弟难道没同你说，她和谢世子发生了什么事。”
　　
　　徐翰常季同斐他们与谢狰玉交情好，居然也不知道吗。
　　
　　徐娉咬咬牙，“不知道啊，他们成日忙，最近更是听说不得闲了，我已经好些天没见着季同斐了。”
　　
　　赵清婉：“你这也快出嫁了，按规矩，婚前不见的好。”
　　
　　徐娉不甘心，“不，我快好奇死了，她怎么就成了钟家的贵女了呢，等我阿弟回来我偏要问个清楚不可。”
　　
　　胭雪成为贵女，给了赵清婉和徐娉相当大的震撼，她们曾见过她狼狈不堪的样子，被人为难也被徐娉为难过，曾经的奴婢有朝一日改头换面，变成了主子，与她们身处同一阶级，还平起平坐，这叫她们二人心中也是一片复杂。
　　
　　胭雪似乎是知道，她们可能会对她的出现，和现在的身份有些难以接受，即便知道赵清婉和徐娉帮过她，也没有就这样自以为是的往上凑，与她们叙什么旧情。
　　
　　她很安分，很乖觉，不怎么争抢，也不爱说话，只有面对亲近的人，像沈怀梦才有了些许生气，整个人也生动几分。
　　
　　沈怀梦：“怎么回来了，和她们处的不好吗，有人为难你？”她问的小声，脸上还带着笑，目光却在暗暗观察胭雪的反应，怕她受了委屈不肯说。
　　
　　胭雪抬起手，挡住嘴，靠近沈怀梦道：“没有，就是想家了，舅母，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沈怀梦：“快了。”
　　
　　胭雪神色正常，看不出哪里不妥，她这是第一次以贵女的身份出门陪沈怀梦交际，为了不让自己给沈怀梦和钟家丢脸，特别谨言慎行，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怕闹了笑话，让沈怀梦跟着没脸。
　　
　　以至于让人觉得她有些呆呆的，没那么灵精，就是柔弱的长着美貌相当安分的闺中女子，没人和她说话，她自己也能与自己呆坐一天。
　　
　　比起那些自小就锦衣玉食的金枝玉叶们，胭雪成了大大的不同。
　　
　　就在府外，胭雪与沈怀梦正要上马车，结果就被一同出来的夫人叫住，过来做最后的寒暄，“你家阿胭比我家那个乖巧多了，舅甥俩感情真好，你年纪也不大，带着她倒像带着个亲妹子。”
　　
　　“得了空，可带她到我家里坐坐，与我们思言交个闺中好友。”
　　
　　沈怀梦噙着笑，都一一的点了头。
　　
　　胭雪在旁心生疑惑，她与这位夫人没说过话，和她女儿也没交谈过，怎么就愿意叫她家的贵女与她交好呢。
　　
　　她不知道，沈怀梦清楚，主动跟她说话的这几位都是家中有儿子的，拿女儿出来做头子，实际上还有别的心思。
　　
　　沈怀梦也没全答应，只说最近家中长辈要回来了，有的忙，等空闲了再邀请她们到家中做客，这也就避免了没摸清楚情况，就带胭雪去了他们家的机会，更不算落了旁人的面子。
　　
　　夫人们正要散去时，隔壁府的大门开了，谢狰玉一露脸，便叫这边的人愣住了。
　　
　　胭雪也是，她还没来得及垂下眼帘，就看见之前见过的妙龄女子跟了出来，与谢狰玉站在一起，好似一对登对的璧人。
　　
　　接着，引起瞩目的谢狰玉偏头抬眼看了过来，胭雪被他抓住视线，睫毛颤了颤，不大自然的扭过头，正对上沈怀梦关怀的目光。
　　
　　“舅母。”
　　
　　胭雪摇了摇头，想说她没事，不过是有些担心谢狰玉会突然当着众人的面找她麻烦，但就在那一刻，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陡然消失了，然后就听周围的夫人窃窃私语。
　　
　　多数是在说谢狰玉与他身边那位女子的身份，说是相当，贵不可言。
　　
　　“阿胭，我们也走吧。”沈怀梦忽然道：“各位夫人，想起家中有事，这就先走一步了。”
　　
　　马车中，沈怀梦与她并排坐着，拍着她的手安抚，“别怕，就当不认识他。”
　　
　　胭雪嘴角朝下抿了抿，透着淡淡的轻嘲，嘲弄是自己多想了，谢狰玉有什么会对她放不下的，再见同是陌路人，她都做得到，更何况是面冷心硬的谢狰玉，他还记得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背叛利用了他罢了。
　　
　　他果然身边又有了不同的女子，身份比师雯慈要高贵的多，说是太后母家的亲孙女，自小聪慧伶俐，本人贤良淑德，待遇堪比公主，还得了圣人赏赐的封地，家中长辈也是有实权的臣子，与谢狰玉在一起，是贵上加贵。
　　
　　天色尚早，马车停临安街上的一家药铺门口。
　　
　　若不是沈怀梦事先告知，胭雪还不知道这家药铺是沈家开到京城分店，沈怀梦事先就与药铺的管事约好，今日来挑些补品回去，往日有什么好的，药铺也会自己先将好的送到钟府。
　　
　　这回不过是沈怀梦办事，顺便想带胭雪散散心，才要亲自过来。
　　
　　管事早已准备好，沈怀梦查账要紧，便让胭雪先替她看看，也算是考一考她，能不能分辨出药材和补品的好坏。
　　
　　胭雪如同面临检验的学生，她目送沈怀梦上楼，同婢女春月留在下面验货。
　　
　　她看的认真，直到药铺的下人进来说：“小姐，外头有位贵女报了名号，说是姓赵，要请您到外头一叙，说几句话就走。”
　　
　　胭雪放下手中药材，拿帕子擦了擦手，细声细气的问：“姓赵？是穿着月白霁色绣有莲花纹的贵女吗？”
　　
　　“是。”
　　
　　在得到下人的验证后，胭雪才出去，她想应当是赵清婉找她，可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胭雪脚步一顿，刚走到一驾马车跟前，赵清婉却没从里头探头出来，甚至还叫人给她递了张凳子，让她进到马车中。
　　
　　胭雪皱了皱眉，叫了赵清婉一声，里面没应。
　　
　　她一只脚踩上去，半个身子上了马车，刚一伸手推开车门，就看见里头坐着的俨然一副高高在上姿态的谢狰玉，她刹那一惊，如被火烧了一般突地收回手，转身要走。
　　
　　也不知谢狰玉是怎么做到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片刻之间她就被人从身后拦腰劫到了马车里。
　　
　　与谢狰玉这般抱的密不透风，倒像是上辈子的事，胭雪从恍惚中惊醒，眼中渐渐染上慌张，她掰着搂在她腰上的手，低眸不敢偏头，生怕对上此时谢狰玉可怕的眼神，“我，我找错人了，你放开，赵小姐找我，我找错了，不是这辆马车。”
　　
　　谢狰玉脸贴的与她耳根很近，他像是在不怀好意的笑，让胭雪脊背发凉，“不，你没找错，就是这辆，我让赵清婉帮了我个忙，我告诉她，我与你有些误会没说清楚，她就通情达理的帮了。”
　　
　　胭雪只觉得谢狰玉缓缓抚摸着她脸颊脖子的手像是一条蛇，在她身上慢悠悠的滑动，谢狰玉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像是要将她身上一丝一毫都要打量清楚般，突地，强硬的扳过胭雪的下巴，“让我看看，气色不错，怎么，在钟家你过的很舒心？”
　　
　　胭雪即便被他强硬的要求对视，也在触及谢狰玉幽冷包含恶意的眼神后别开眼睛，躲开他的注视，她不敢激烈反抗，谢狰玉此时就好像濒临爆发的山洪，她怕反应过于激烈，反而引得谢狰玉越是强迫她。
　　
　　乖点，顺从点，就同在段府年幼时一样，越是哭的不大声，越会叫罚她的人觉着没意思，还能早些收手。
　　
　　“说话。”
　　
　　谢狰玉捏痛了她的脸，在白净的面上留下一抹艳丽的红痕。
　　
　　胭雪被他吓得抖了抖，“说，说什么？”
　　
　　谢狰玉跟听见笑话般，放开后又扯着她的手臂，将她抵在马车上禁锢了她的两手，面对面的威逼：“说什么？说什么你不懂？求饶，你该向我求饶，向我认错！说你后悔了，你做错了，再也不敢那么做了，说你要跟我回去！”
　　
　　“不……”
　　
　　声音虽小，发怒中的谢狰玉还是听见了，确实是出自胭雪口中。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两道细眉就那样微微弯着，皱着，即便谢狰玉这样恐吓逼迫，她虽然害怕，也不敢看他此时的脸色，也依旧对着别处的方向说：“我不要。我不要跟你回去，我在钟府过的也很好，你也看见了，我吃的穿的样样精细，舅舅舅母待我也真心实意。我跟谢世子你，回去做什么？还做那个寡廉鲜耻，低贱无用的婢女吗？”
　　
　　她脸上满是疑惑，湿润黑亮的眼眸盛满了悲凉忧伤，慢慢的才与谢狰玉视线碰上，心中想法越来越坚定，“我不想再做你身边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婢女了，我有名有姓有身份，既不是庶出也不是私生，生下来就清清白白正正当当，我为什么不能做钟家的贵女？”
　　
　　胭雪眼里是如同拨开一片云雾般的柔柔的清明，“谢世子同我说好，一刀两断，为何还要骗我上马车，说得出做不到，这真是君子所为吗，还是谢世子对我这样的人旧情难忘……”
　　
　　她说这番话，刺痛自己的同时也是心如擂鼓。
　　
　　谢狰玉：“我有时候真想掐死你这卑贱的东西。”
　　
　　胭雪果然心跳加速。
　　
　　预想中谢狰玉的暴怒竟然没有出现，他像是看穿了胭雪故意激怒他的目的，微微用力的拍着她的脸，眼中出现吃人的阴寒目光，嘴上的笑意狰狞，“很好，在钟家学了些东西了，会使激将法了，舌头也灵光了，想惹火我是吗？想让我一怒之下赶你走？不急，我说过什么，我说过让你最好不要期望遇见我！”
　　
　　胭雪这才察觉到马车在动，她心慌的问：“你要带我去哪？”
　　
　　谢狰玉冷冷欣赏着她满是惊恐的脸色，“你不是学乖了，长见识了，不一样了，你猜啊，你以为我会带你去哪？”
　　
　　他松开钳制胭雪的手，往马车内坐下，喉结上下滚动，眉峰狠厉的扬起，宣告道：“我不将你驯服，难消我心头之恨。”
　　
　　胭雪听他说恨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在她上了马车那一刻起，车轮就在飞快的滚动了，此时已经到了没什么人的巷子里，胭雪求救无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大声求助挣扎了。
　　
　　她明白，今日除非她舅舅和舅母当场赶来，否则没有孤身一人从谢狰玉手上逃开的希望。
　　
　　“下来！”
　　
　　谢狰玉站在马车下对她呵声，胭雪视死如归的出来，刚一踩上凳子，便被谢狰玉一把拽到地上，她差点摔着，可谢狰玉只是稳住她的身形，并未对她有半分怜惜。
　　
　　看见胭雪脸上的表情，他还冷笑一声，将她拽带拖的拉进大门打开的陌生私宅里。
　　
　　这本是当初谢狰玉说，要将她养在外面的宅子，胭雪也暗暗猜中了，后面谢狰玉就不给她能仔细观赏这座私宅的机会。
　　
　　谢狰玉把她推到一间房中，那里头光线阴暗，如同暗室般。胭雪进去还崴到了脚，她痛呼一声站起来，昏暗中扶住一样东西，摸着像木头，硬邦邦的，她不知道是什么。
　　
　　而后面谢狰玉将房门关上，只留了人在外面守着，这间屋子就只有他和胭雪，气氛在如此昏暗的情况下变的阴森骇然，胭雪以为谢狰玉点着了灯后会好些。
　　
　　但烛火亮起，当胭雪看清这如同刑房般的屋子后，再也忍不住浑身发抖，寒意遍布全身。
　　
　　她刚才触碰的木头更是一只木马，形如小马驹般大，可那并不是稚子玩的东西，因为马背上竖立着坚硬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甚至她还看到了悬挂在屋内的鞭子、藤条，还有许多她叫不上来却能感觉到是危险的不好的东西。
　　
　　谢狰玉朝她漫步走来，揽住她的肩，强势的以不可违抗的姿态和力道，控制住胭雪带她转了这间越走越宽广的屋子一趟，“知道这些是什么吗，是我向以前在调查司任职的刑部小官讨教的，一套驯服最不听话的人的方法，都是些好物。”
　　
　　“你会喜欢的。”
　　
　　谢狰玉边说，边低眸看着胭雪的脸色，距离很近，生怕漏掉她一点惊惧，“吓着了？”他摸了摸她的头，恩赐般的目无表情的道：“那有什么办法，谁叫你不听话，但凡你肯低头认错，我会这样对你吗，像从前那般不好吗。哭了？”
　　
　　他好似更加愉悦满意了，抬手在胭雪眼角处碰了碰，结果指腹并没有感觉到湿濡的泪痕。
　　
　　是错觉，他以为怔怔的看着他的胭雪眼里涌出了泪光。但其实，是屋内灯火的照耀下，反射在她眼中潋滟的火焰微光，默默闪动。
　　
　　也没有预想中她像以前那般被吓到后，扑倒他身上娇憨嗔怨的求饶，有的是胭雪失魂落魄后，认命的望着他道：“疯子。”
　　
　　谢狰玉眼中恶意满满的愉悦一点一点变的危险起来。
　　
　　“没有以前了，你还不懂吗。”
　　
　　说不害怕是假的，这刑具满满的屋子中，胭雪也不知道谢狰玉会将那些东西如何用在她身上，她深呼吸口气，眼中藏着灰败凋零的情意，苦涩的道：“若这是你想要的，那就来吧。但在这折辱之后，若我撑下来了，是不是就能与你两清了，你也好送我回去？若是想我死，在那之后，能不能将我送回钟家，我想和我娘葬在一起……”
　　
　　她以为谢狰玉说的驯服，是如同刑部大牢那边，对待犯人一样对待她。
　　
　　胭雪提到钟家和母亲，才有了泪意，她不愿在这时向谢狰玉低头，便别开脸，拿袖子遮挡着。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不肯低头的模样的。
　　
　　明明怕的要死，脸惨白的如墙灰，可那眉眼间，仿佛没什么是放不下的了。
　　
　　谢狰玉知道她误会了，以为他要真的弄死她，他也不想解释，只是隐隐感觉到从胭雪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流失，他抓不住，便莫名给他一种意乱心躁。
　　
　　他一时分辨不清那是什么，只有死死拧紧了眉头，手也将她拉到跟前，要她给自己更多的反应，故意劣笑的道：“好，我成全你。”
　　
　　话是那么说，谢狰玉眼里却涌上莫名的情绪。
　　
　　胭雪失踪的消息，惊动了还在户部的钟闻朝，沈怀梦不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人，他知道妻子有才智也有管家的本事，一般事情不会轻易让人到户部传话打扰他。
　　
　　可这回，可见她也是慌乱了。
　　
　　沈怀梦问了药铺的伙计，才得知有贵女让胭雪出去见面的事，可如今药铺外面除了少许的行人路过，摊档及车马，根本不见胭雪的身影。
　　
　　沈怀梦去了赵家要人，赵荣锦陪同赵清婉见她，一说才知道是谢狰玉带走了胭雪。
　　
　　钟闻朝同上司告了假出来，同她一起上王府登门，却被说王爷和世子都不在府里。
　　
　　出来待客的还是高氏和段淑旖，沈怀梦看着段淑旖的肚子，她已经显怀了。
　　
　　段淑旖发现了，朝沈怀梦笑了笑，一问才知，她才有小两三月的身孕，肚子也比一般孕妇要大些，说是可能怀的双胎。
　　
　　沈怀梦惦记着胭雪的事，也未曾在意，既然谢狰玉不在，他们也无继续待在这里的必要。
　　
　　为了胭雪的名誉，夫妻二人都没有说出了什么事，只说有事要见王爷和世子，任由高氏和段淑旖明里暗里打听，也都推诿开来。
　　
　　胭雪醒来时，谢狰玉正在喂给她水喝。
　　
　　她尝到清冽的水的滋味，干渴至极，只想多喝几口，可刚刚不过沾了沾嘴皮，茶杯就被谢狰玉挪开了。
　　
　　“想喝吗。”
　　
　　他声音引诱，胭雪情不自禁的点头，她被谢狰玉一番驯服的手段弄怕，浑身脱力，有时候真的叫她恨不得死了算了，也不想继续被让谢狰玉用那种羞耻至极的手段驯服她。
　　
　　谢狰玉：“想喝，你该说什么。”
　　
　　他教了她许多难以启齿的话，胭雪挺紧牙冠，求也求饶过了，她到底还是那个本性怯懦的人，只是唯独谢狰玉要求的那句话，始终不肯说。
　　
　　她长骨气了，也想着早日熬过这些，好叫谢狰玉放她回去。
　　
　　胭雪：“你我未娶未嫁，本就是见不得人的关系，何必要强求那声可笑的称呼。”
　　
　　她声音因为叫的太多，变的哑哑的，不知不觉的挠在人心上，她自己的心里就像漏了道口子，风从外头往里钻，“别弄得，好似你与我，多恩爱一样。”
　　
　　谢狰玉最听不得的，就是她软绵绵，柔声软语说着当初类似于他对她说过的话。
　　




73.  第 73 章   烙印。

　　就这一句, 让后来的气氛更加压抑，胭雪说完也是后悔的，她现在落在谢狰玉的手里, 应该低头顺着他的心意，不然他不会放自己走。
　　
　　接着就听谢狰玉一声讥讽的低笑, 说她，“真有意思, 难不成你还想嫁人？”
　　
　　胭雪心里难受的眨了眨眼，她其实没想过要嫁人，也不是不嫁, 只是现阶段没想过这种事, 她觉得现在在钟家的生活就很好, 有舅舅舅母, 祖母也快要来京都了, 她做什么刚回钟家不久就嫁人呢。
　　
　　但是谢狰玉的意思，就好像她不配嫁给他以外的人一样。
　　
　　胭雪一下疑惑的看向谢狰玉，声音有些轻, 说话却很清楚, “为何我不能这么想？我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嫁是另一回事，你不娶我, 总有人愿意娶我。我，我也不是要你娶我的意思, 我没忘记，我们已经不是主仆，也算是两清了，既然再无瓜葛, 我也不想嫁给你，总之……”
　　
　　总之就是要和他撇清关系！
　　
　　谢狰玉听懂了。
　　
　　胭雪看着他，面露忌惮，整个人都透着畏惧的防备，提防着谢狰玉会再用那些羞耻的手段让她屈服。
　　
　　她虽不肯再留在他身边，可自小吃尽苦头的意识，让胭雪本能的选择不要再继续触怒谢狰玉。
　　
　　在谢狰玉动手过来时，胭雪也觉得自己与谢狰玉这般纠缠宛若死局，她虽然别的地方比不上别人，可有一点，任谁都比不上她。
　　
　　说她卑贱也是事实，谁叫她从小就是受人眼色长大的，她学的最好的能让自己过的好点的道理就是能屈能伸。
　　
　　贱也贱得，骂也骂得，只要能成全了她那根筋就行。
　　
　　胭雪抓住了谢狰玉碰到了她下巴的手，不是推拒，而是歪头将脸贴了上去，这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谢狰玉愣住般不动了。
　　
　　主动权如同落在了胭雪手上，她其实不懂自己一个决定，改变了自己在与谢狰玉关系中的被动地位，她变成了主动的那一个。
　　
　　“对不住，世子你原谅我，方才说了那些话不中听的话。”她目光柔柔淡淡的凝视着谢狰玉，“你不喜欢，奴婢就不说了，在外人面前，我是钟家的贵女，在你这里，你就永远是你的奴婢。”
　　
　　她顺着他的心意道，突然就没了那些要死要活的顽固反抗。
　　
　　谢狰玉莫名的就在这一刻明白，胭雪还是从前那个胭雪，她曾经是什么样的呢，初识时，她其实小有心思的，不然也不会起先勾引主子的未婚夫。
　　
　　她怯懦，身上像有一根怎么也摧折不了的韧劲儿，跟外面的杂草似的，你毫不留情的一脚踩下去，它就顺从你匍匐在地上任由糟践，你走后，它后慢慢的撑直了。
　　
　　你挥手扯下一大片，过不久，它又生机勃勃的立在那。
　　
　　她和从前一样又不一样，人还是那个人，冥冥中身上有什么东西却变了。
　　
　　胭雪向谢狰玉低头了。
　　
　　她不再做那些无畏的挣扎，为了不触发谢狰玉震怒，她表现的像是回到了他们认识最初时那样，也不恃宠而骄，不和他攀扯从前过往。
　　
　　然而就是这样，恁地，就让谢狰玉无言以对了。
　　
　　她本应该要死要活，他才能继续折辱驯服她。
　　
　　胭雪突然不那样了，奴颜婢膝，回到最初的模样，谢狰玉反倒是被堵了一口气在喉咙里，头一次有话哽的他说不出，有气叫他撒着也没意思。
　　
　　“你。”
　　
　　胭雪此时形色实则堪称春.光狼狈，因她衣不蔽体，谢狰玉反倒是衣衫整齐，她身上小衣还能遮住一些。
　　
　　胭雪伸手拢了拢衣服，把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根，卑微的提出要求，“世子能不能赏奴婢口水喝，我实在是太渴了。”
　　
　　说着她按着锁骨上窝的位置，沙哑的咳嗽了两声，说不出话来，与谢狰玉静静的对视。
　　
　　谢狰玉抬起手，拿着杯子在上空作势要倒，胭雪看不透他面无表情下此时的心绪，见他没有给她的意思，乖觉的蹭了过去，对着杯子的位置仰头张开了嘴。
　　
　　杯子在修长的手指中倾倒，胭雪迫不及待的吞咽茶水，因吞咽不及，有些茶水还从她嘴角边漏了出来。
　　
　　喝完她乖乖朝谢狰玉道：“谢谢世子。”
　　
　　情势一下变的些许可笑。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三津：“世子……属下有急事要禀告。”
　　
　　二人之间变的奇怪迷眩的气氛被立马打破。
　　
　　胭雪害怕的躲了躲，她跑不了，脚腕处被上了漆黑的枷锁，衬的她的小脚皮肤白的似雪，一动上面就会有铃铛晃荡，一步一响。
　　
　　她怕谢狰玉会在这时让人进来，这样她此时衣不蔽体的样子就会被看光了去。
　　
　　三津没得到回应，又叫了一声，人影在屋外晃动。
　　
　　胭雪紧张的看向谢狰玉，他眼神深沉而又复杂的转头望了她一眼，直起腰身往门口走去。
　　
　　谢狰玉出去了，这间屋子里瞬间只剩下胭雪一个人。
　　
　　她的精气神一下垮了下去，搂着自己惆怅的呼了口气，摸到身上还残留有火辣辣的感觉的痕迹，脸色红了又白，无助的瘪了瘪嘴，抬手擦掉快要涌出来的眼泪。
　　
　　也不知道发现自己不见了的舅母和舅舅现在怎样了，又叫他们担心，让胭雪心里沉重，很过意不去。
　　
　　将心比心，谁真正待她好，她还是明白的。
　　
　　看他们说话语气，眉眼神态，看他们为自己的一些小事不曾忽略忘记，处处为她着想打算，怜惜她受过的苦，气她遭过的罪，就足够了。
　　
　　也就是想到钟闻朝和沈怀梦，胭雪才弯了弯嘴角，只是很快又恢复了。
　　
　　有人再次敲门，胭雪惊慌的回过神来，就听外面道：“小姐，世子让奴婢送衣裳来。”
　　
　　屋外可以听见里头铃铛在响，女子娇柔沙哑的声音过了片刻之后才听见，小心翼翼的，“进来。”
　　
　　婢女受过调.教，并未乱看，即使看见了胭雪身上的情况，也没有面露任何异样，像会动的木头，只专注于为胭雪换上衣服。
　　
　　脚踝上的锁也被奴婢打开了，胭雪惊讶的看着她，那奴婢在给她解开枷锁，穿戴好之后也没说什么，转身去开门。
　　
　　就见谢狰玉站在门外，背对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胭雪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她还以为今日就要回不去了，先前还以为谢狰玉想让她死呢，现在他居然让人给她解了锁还换了衣服。
　　
　　身处险境久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出路，她竟然一时不敢踏出去，生怕这是谢狰玉为她布置的另一个陷阱。
　　
　　直到谢狰玉背对着她冷冷道：“出来。”
　　
　　胭雪这才从恍惚防备中醒神，她走的慢，每一步都能想起今日在谢狰玉手里遭受的一切，面对着刑房她不肯再多看一眼。
　　
　　胭雪：“世子要带奴婢去哪。”她身着彩衣华服，用词却卑微恭敬。
　　
　　谢狰玉不理她，一路都没同胭雪说话。
　　
　　胭雪只有跟在他身后避免被落下，然后就随谢狰玉到了这座私宅的门口。
　　
　　她顿住脚步，难以相信的看着谢狰玉，他竟是要送她回去。
　　
　　胭雪坐上马车后还沉浸在谢狰玉这么轻易就放她走的事实中，就听谢狰玉说：“这事还没完。”
　　
　　胭雪揪着裙摆的一角，虽然感到为难，却还是悄悄松了口气。
　　
　　能叫原本打算留下她折磨个够的谢狰玉陡然改变主意，那应该是什么要不得的事。
　　
　　罢了，他想怎样便怎样吧。
　　
　　马蹄声在街巷响起，钟府的下人赶忙进去通传，在主厅安耐不住钟闻朝腾地一下起身，就要去寻同僚帮忙找人时，下人急急忙忙道：“郎君，小姐被端王府世子亲自送回来了。”
　　
　　钟闻朝在门口接到了胭雪，谢狰玉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沈怀梦匆匆赶过来，把刚刚落地的胭雪拉到身后，防马背上的谢狰玉跟防贼一样，目光充满敌意，然后背对着他，对胭雪一阵紧张的观察打量询问。
　　
　　钟闻朝发觉了谢狰玉落在妻子和外甥女那处的视线，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道：“夜色深重，本官就不请谢世子登门做客了。”
　　
　　钟闻朝没问谢狰玉把胭雪带去了何处，做了些什么，谢狰玉整个人气势阴鸷，如同有一层灰霾笼罩在他身上，五官冷漠，他察觉到此时应当不是质问的时机。
　　
　　他也不想在家门口与他多纠缠，只要胭雪平安回来，无恙就好，他巴不得谢狰玉快些走人。
　　
　　至于他把人掠走的事，之后再同他算账，并不急于一时。
　　
　　面对钟闻朝赶客的话，谢狰玉没有过多的表示，他默默的将目光瞥向被沈怀梦挡住的胭雪，马背上还是能将她半张脸看个清楚的。
　　
　　谢狰玉不说话，也没当即就走，钟闻朝眉毛越拧越紧，他正要再次赶人。
　　
　　谢狰玉看见胭雪终于敌不过这样的气氛，朝他望过来。
　　
　　只一瞬，胭雪又把头低了下去。
　　
　　谢狰玉手握马鞭，他深沉漠然的盯着她刚刚的动作，身下的烈马已经在动了，蹄子感受到他的气势，有跃跃欲试离开的趋向，“等着，来日方长，我耗得起。”
　　
　　钟闻朝惊的闻言回头看向胭雪，不知道他们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沈怀梦揽着胭雪，同钟闻朝道：“先回屋再说。”
　　
　　谢狰玉送胭雪回来，这动静已经引起了周围人家的注意，他来去匆匆，铁骨铮铮的背影同下属一行消失在钟府众人的视野里。
　　
　　沈怀梦明眼的发现，胭雪身上穿的不是今日陪她做客穿的衣裳，在屋内她一眼就发现了不同。
　　
　　“可吓死我了，他把你掠去何处，对你做了什么，可有欺负你？”
　　
　　挥退了婢女，此时房里只剩沈怀梦和胭雪两人，钟闻朝是舅舅也是男子，不好问胭雪的情况，只有让沈怀梦问她今日发生的事。
　　
　　胭雪想到那间刑房和谢狰玉驯服的手段，难以启齿，“舅母……”
　　
　　沈怀梦看她脸色就知道，“不方便说？”
　　
　　胭雪缓缓点头，神色微露疲累，精神不太好，“谢世子他，不过是找我算账罢了，在我那里受了一时之气，想找回场子，等他从我这里顺了那口气，时间一长，应当就不会再找我麻烦了。”
　　
　　胭雪没说那些会让自己更难堪的事，她不想再给钟闻朝和沈怀梦添麻烦了，谢狰玉势大，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不如想法子应对。
　　
　　也不知那些情意能撑多久，只等消散殆尽那日，她与谢狰玉的纠葛才算真正结束吧。
　　
　　她不愿说，沈怀梦也不逼问她，只确定胭雪身上有没有受伤，便吩咐人备热水，伺候胭雪沐浴。
　　
　　沈怀梦回去了，应当是和钟闻朝去说事了。
　　
　　水抬了进来，胭雪借口她想自己洗，把人都赶了出去，褪下衣服，身上有不少到现在还没消退的红痕，脚踝上还有一点小伤口，是被坚硬的锁环磕着，弄破皮了。
　　
　　手腕处也有些青紫的指印，是谢狰玉拽她时力气太狠，才导致的痕迹。
　　
　　这些，她哪敢给沈怀梦和照顾她的婢女们看见呢。
　　
　　晨日。白露滋润了石阶缝隙中的青苔，苍翠盎然，胭雪避开它，走上园子里的石桥，要同伺候她的春月含山婢女到主厅去。
　　
　　在谢狰玉送她回钟府后，胭雪也颇为胆战心惊了几日，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还会再来找她麻烦。
　　
　　她梦里也梦过他好几回，谢狰玉要同她不罢不休，胭雪醒来一身茫然的酸楚，情况多了，也就麻木习惯了。
　　
　　要将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割舍，那是真不容易，尤其她还为谢狰玉怀过一个孩子，这对彼此二人都是终生难忘的事。
　　
　　胭雪起初也不知道怎么办，她在钟府也浑浑噩噩过一段日子，是钟闻朝和沈怀梦同她谈心谈话，悉心照顾，才让她缓过来。
　　
　　“我非钟家亲生儿子，虽有亲戚关系，但你祖父祖母待我却与亲生的无异，他们教我的，我也都将教给你。钟家门风、骨气，你是女子，你照样但得起！”
　　
　　“避他是一时，你还有一世，要想真的做个了断，不仅要狠得下心，还不能逃避，他是豺狼也好，是虎豹也好，你莫怕，大不了舅舅与他拼了，也好报了父亲母亲待我的恩情。”
　　
　　胭雪被吓住了，她哪里需要让钟闻朝做到这一步，亲人家世身份她来之不易，不想轻易失去，也不想让自己连累他们。
　　
　　是以一直记着钟闻朝的话，胭雪才挺过来，但她很多习惯和认知都已经改不过来了，虽然笨，却也是她这么多年自己苟且偷生间获得的经验。
　　
　　就像她朝谢狰玉低头那样，恢复她以前卑躬屈膝的样子又如何，也是一种方法。
　　
　　她真的不希望因为她的事，导致钟家与王府作对，尤其是她渐渐知道了钟闻朝的官职，还了解到了他在京都扎根不深，不能轻易犯错的事。
　　
　　好在谢狰玉送她回来后，不知道是不是要事缠身，反正一直没有动作。
　　
　　而日前她竟然收到了来自赵清婉和徐娉的拜帖，想到钟府做客，与她见面，赵清婉想向她当面道歉，那日她给谢狰玉做借口的事。
　　
　　胭雪犹豫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收这样的拜帖，还去问了沈怀梦，将她与赵清婉、徐娉认识的事情说了出来。
　　
　　沈怀梦：“你既然来问我，又没有直接拒绝，心里定然还想和她们结交的。”
　　
　　胭雪默了半晌，承认的“嗯”了声，“赵小姐虽与之前的事有关，但都不是她有意而为的，她心善，却并不泛滥，贵女像她这般都是正常的。徐小姐……她好娇蛮，我曾经也好羡慕她的娇蛮，如今亦然。她为难过后，也替我解围过，到底未曾真正害过我。人不是非黑即白的，有好有坏，没有尽善尽美，只要她们没有害我之心，都可以交得。”
　　
　　沈怀梦点头，确实是这样的道理，与人相交总不能一味的要求旁人如何，而该时刻自省，既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只要对方不是那等品行不端恶劣之极有不轨之心的人，都可以来往，至于是否深交还是要取决于自己的判断。
　　
　　胭雪迟疑的是，“我当真能同她们做朋友吗？”
　　
　　她感觉这一次登门，应当是赵清婉和徐娉朝她投来的橄榄枝，要问胭雪想不想，她自然是想的。
　　
　　都不知道她有多渴望也有像赵清婉那般的闺中好友，她从记事起就没遇到什么真心待她的人，更别说朋友了。
　　
　　她读书识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自己摆脱大字不识，肤浅鄙陋的认知、处境、贫瘠的内心，叫自己变的更好。
　　
　　交朋友也代表着她被同为女子的赵清婉徐娉接纳喜欢了，她能踏入贵女的圈子，这不好吗。
　　
　　胭雪犹豫只不过是长期以来的自卑意识，让她担心自己会与她们相处的不好，怕将这一切都搞砸了。
　　
　　她从来都不够从容，因为得到的少，所以步步都小心翼翼的，怕抓不住，最后落得个自欺欺人的下场。
　　
　　沈怀梦懂了她的心意，鼓励她，“你不妨试一试，就让她们到家里来，我陪你招待她们。”
　　
　　沈怀梦还说：“你瞧，她们是主动给你拜帖，而不是邀请你去她们府上，或许是那位赵小姐的意思，由她们登门做客，你在钟府是主人家，你也就不用担心害怕了。这是为了让你安心，倒是挺贴心的。”
　　
　　于是胭雪细心的回了帖子，她写了不下十几个帖子，才终于写出让她自己看着顺眼，应当不会丢人的字迹。
　　
　　主厅一到，胭雪就见到了登门的赵清婉和徐娉，沈怀梦坐在主位，朝她招手，“阿胭，来见客。”
　　
　　“虽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故，成了钟家的贵女，这其中定然有原因，但是我还是要向你道歉，那日不够慎重，莽撞的答应谢世子，以我的名义请你出来说话。”
　　
　　赵清婉被沈怀梦找上门时也是颇为惊讶，不曾与这位夫人交际过还想她找她做什么，没想到这是还真与她脱不了干系。
　　
　　后来不懂胭雪与钟家的关系，问了她阿兄赵荣锦，也没能从他那儿探听到什么消息，似乎在胭雪与谢狰玉的事情上，有什么事就是不方便说，她阿兄的嘴闭的死紧。
　　
　　错了就是错了，赵清婉便为自己做错的事来道歉了。
　　
　　至于徐娉，她知道后反倒是也闹着要同她一起，赵清婉同她说自己不仅是上门道歉，还抱着想与胭雪交好的意思去的。
　　
　　徐娉吃惊，“你同她交好做什么？”同是婢女，赵清婉知道徐娉在想什么，无非是她们是贵女的身份，哪怕胭雪现在身份也变了，可她曾经是奴婢也是事实，同她交好，无异于有些落了自己的脸面。
　　
　　赵清婉：“我觉得她可交。”
　　
　　徐娉：“你怎么这般笃定，她有什么能耐啊？”
　　
　　赵清婉回忆道：“我有件事忘了你同你说，我第一次见她，是在许府，太尉生辰寿宴上，她当时在被吏部令书……哎，现在的吏部尚书段大人的夫人教训呢。”
　　
　　“这受教训的奴婢多的是，你怎地就怜悯起她来？”徐娉还是不懂。
　　
　　赵清婉摇头，“你怎地就不明白，不说她身份身世如何，你没觉着她同那些婢女都有些不同吗。”
　　
　　徐娉：“什么？”
　　
　　赵清婉叹气，“那些下人浑浑噩噩一辈子就那样过去，一辈子都是奴才，她不同，她清醒的很，眼里有渴望，却不贪婪。一看见她，我仿佛就坐在云上，看一个人在红尘底下挣扎，起先觉着好奇有意思，后来就觉得，她这人你不觉得韧性好的可怕吗，大概她自己也不自知吧。心性也不坏，性子也挺好的，我上回因为红霞阿姐，帮师雯慈做局牵连了她，她倒也没记恨我，这回因为谢世子，我又当了推手，还挺对不住她。我同她交好，就还挺欣赏她的，她既然已经是钟家的女儿，就别再去在意她的身份。你愿不愿意去，就看你自己，若是不能放下成见，你这回就别同我一起登门了，也别让我难做。”
　　
　　徐娉不是个经的起激的，“谁说我不能？”她便跟着一起来了。
　　
　　再见胭雪，这回倒是仔细的好好的将她上上下下，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番，就连赵清婉同胭雪说话时，也恨不得眼珠子都黏在她身上。
　　
　　“徐小姐？”胭雪疑惑不安的，终于忍不住朝徐娉开口，“为何这样盯着我，难道是我有哪里不妥吗。”
　　
　　徐娉点头又摇头，看的胭雪更加迷茫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我如今倒也不讨厌你，阿婉要同你交好，我也勉强可以同你交际试试。”
　　
　　胭雪：“……”
　　
　　“对了。”徐娉终于忍不住开腔了，她说了一直想对胭雪说的话，“虽然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你，你与谢世子如今是互不来往了？”
　　
　　“阿娉！”赵清婉眼神示意她不要太过了。
　　
　　徐娉：“等等，我没有别的意思，并无恶意。你现在即是钟家的贵女了，不在谢狰玉身边做什么婢女也挺好的。你若与他还有来往，我这里倒有两个消息告诉你听，可以视为我愿意与你交好的一点心意，若你与他再无瓜葛了，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请你不要介意。”
　　
　　胭雪见徐娉一脸严肃，目光还隐隐有催促兴奋之意，不知道那两个与谢狰玉有关的消息到底是什么，虽然不可避免的被勾起了好奇心，但胭雪还是摇了摇头。
　　
　　“多谢徐小姐，不过，对我来说就不用麻烦了。”
　　
　　徐娉震惊：“你不想听？那可是难得的消息，我昨日才打听到的，几乎少有人知！”她一副胭雪不听，绝对会后悔的样子。
　　
　　胭雪迟疑的道：“……不，不了，我和世子，不了。”她连说几个不字，脸上一下愁容就增加了。
　　
　　徐娉泄气的道：“那算了。”
　　
　　之后赵清婉提起别的话题，慢慢的才将刚才无形中的尴尬抹去。
　　
　　胭雪头一回以贵女的身份，和赵清婉与徐娉相处，滋味说不上太好也不算太坏，不过是真诚些待人罢了。
　　
　　还好，赵清婉对她的态度也是以前那样和善，徐娉刚开始还不大习惯，来往了四五回，熟了之后对她同对奴婢的时候也不一样了。
　　
　　钟家的老夫人比信上说的时间晚了两日进京。
　　
　　那天得了消息，迫不及待的，沈怀梦带着胭雪就去城门处接人了。
　　
　　城门附近有重兵把守，行人也多，胭雪同沈怀梦站在马车旁耐心等待钟老夫人一行人通关，看见有一车一车的红木宝箱被运进来。
　　
　　来接宝箱的管事一样的人就在她们附近，同城门的重兵道：“这些乃是我们端王府从清河、鹭洲两地运来的贵重物品，太后圣人已为我们世子和姜府贵女指婚，要将这些送往姜府的作聘礼，耽误不得，有劳放行。”
　　
　　胭雪耳边声音逐渐嘈杂，她能感觉到沈怀梦拉了她一把，却听不太清她说什么，她觉着可能是秋风忽的变大了，不然怎么管事的话像钩子，在她心里直接留下烙印。




74.  第 74 章   进宫。

　　谢狰玉手持弓箭, 眯眼盯住了半空中正在坠落的黄叶，箭身瞬间带着呼啸的杀气蹿了出去，听见声响, 谢狰玉不用看也知道中了。

　　兵卫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谢狰玉也无心去听, 他走向不小心受了伤，正在包扎的徐翰常, “你方才说徐娉去钟府做客，然后呢？”

　　徐翰常被他气势震慑住了，“说, 说什么……就, 就做客啊, 说钟家的老夫人带了亲眷回来, 来了好些人, 我阿姐去的那日，发现你那婢女身边还多了位表兄，待她很不错。就这样, 怎么了？”

　　他说话顺溜后, 一看谢狰玉的神色不对，不禁道：“你还在想你那个婢女？不是我说，既然都桥归桥路归路了, 你还惦记着她做什么。你别忘了，你都和姜府的贵女定亲了, 何必对一个婢女念念不忘，我看姜小姐相貌谈吐都很好，哪是一个婢女能比得上的，你不如安心娶……”

　　徐翰常兀地住嘴, 发觉在他跟前的谢狰玉面容冷漠，眼神却越来越阴沉。

　　徐娉说的胭雪那个表兄叫沈宣邑。

　　认亲那日，他就在钟家的队伍里，扶着钟老夫人，是专门替长辈护送老夫人来京都城的。

　　年纪不大，也就年长胭雪一岁，仪表堂堂，有种赏心悦目的书卷气的斯文俊秀，像挺直的松柏，温润清朗，是个端方君子。

　　胭雪同他相处挺好的，沈宣邑年纪轻轻博学多才，见多识广，同他聊天，通常都是他在主导话题。

　　因为谢狰玉，胭雪如今对男子有种下意识避让的反应，但是沈宣邑仿佛不介意，哪怕看穿了她有时的拘谨，也会非常照顾她的情绪，说话有收有放，温柔有礼，很贴人心。

　　他和谢狰玉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

　　“京都城我倒不是第一回来，不过几年不见，这里变化又大了一番。”面对家中钟老夫人和沈怀梦面带笑意的眼神，沈宣邑同胭雪一齐转身，出了厅堂，往大门处走去。

　　沈宣邑：“麻烦阿胭了，要陪我到街上走走，要是你觉着累了，想回来了，一定要同我说。表舅母说你身子不大好，我得多照顾你一些。”

　　他目光落在胭雪脸上，很快又克制的收了回去，只是对那从眼前闪过过于白皙的肤色记忆深刻。

　　大概是因为沈宣邑是男子，又带的有护卫，胭雪还有春月含山跟着，是以沈怀梦才放心让胭雪出去。

　　胭雪：“阿兄客气了，我从未去过书局，这回见识见识也好。”

　　她答应出来也是有缘由的，沈宣邑想在京都书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遗世大儒留下来的典籍。

　　而胭雪是为了给钟老夫人和沈怀梦等人买礼物，才同意和沈宣邑出门，平常相处身边都有别人，这回还是第一次，除了仆从，就她和沈宣邑两个人，气氛倒也算好，并不尴尬。

　　胭雪更是得到了体贴的照顾，就连下马车，沈宣邑也站在一旁伸手接她。

　　沈宣邑：“阿胭，你耳坠好似松了。等等，别动。”

　　胭雪眼里还有些愕然，就见沈宣邑伸手接住了掉下来的耳坠，不觉莞尔的摊开掌心，“没掉下去，被我接住了。”

　　他带着笑，胭雪微微一愣，稍稍避开了沈宣邑的眼神，喃喃道：“多谢阿兄。”

　　沈宣邑笑意收敛了一点，目光下一刻还是转回到胭雪脸上，语调柔和的道：“给你婢女吧，让她们帮你戴上。”

　　胭雪“嗯”了一声，从沈宣邑的手中拿走那只耳坠，并尽量不碰到他的手掌，然后交给了春月。

　　沈宣邑则在旁边带着笑容，静静地看着婢女重新给她戴上耳坠。

　　在不远处他们身后，谢狰玉同样目光冰冷的看着这一幕。

　　京都书局有官府的名号，等闲人还进不去，沈宣邑拿着钟闻朝给的身份牌才能带胭雪进去，还要留下姓名做个登记。

　　书局里的藏书都是复刻后的版本，地方太大，难以一下就能找到沈宣邑想要的，他在这头由下人领着翻看，怕沉闷，便让胭雪先自行逛逛。

　　谢狰玉站在阴影处，胭雪见到他一颗心差点跳出来。

　　她转身作势要走，但谢狰玉一句话就让她背过的身停下来，顿住脚步，威胁道：“你敢走，今日我就叫你回不去钟府。”

　　春月跟含山见到他如临大敌，上回胭雪人丢了，她们也被耳提命面了许久，不得对小姐的安危掉以轻心，再有这样的事，哪怕阻止不了，也不能叫小姐一个人落到这位阎王般的世子手里。

　　二人对视有了个决定，正要悄悄去找沈宣邑过来，刚踏出一步，就被一个板着脸的护卫拦了下来。

　　“小姐。”春月担忧的叫她，胭雪也在心惊怎么会在这里和谢狰玉碰上，她不想春月她们被为难，又怕和谢狰玉在书局闹的不可开交，只有答应留下来，还安慰春月和含山，“没事的，你们……你们等我，不要告诉我阿兄。”

　　她这话说的自己也不信，但凡谢狰玉来找她，总要脱一层皮。

　　无关的人都被赶了出去，这间藏书屋内，就只剩下谢狰玉和胭雪了。

　　她感觉到身前有阴影笼罩，果然低着头看到了地上谢狰玉的鞋靴和绀青色的衣摆，她的下巴也被一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抬了起来。

　　胭雪不得不和谢狰玉漆黑如墨的眼睛对视，一个从难为情逐渐变的低顺，一个幽深暗藏焰火，“不是碰巧，我就是来找你的。”

　　谢狰玉：“我这些天忙，没顾得上你，今日更是抽空才出来一趟。说说，你什么时候多了个阿兄。”

　　胭雪感觉到他目光中强硬的压力，把他的手指从下巴那儿拿下来，鼓着勇气和谢狰玉说：“是护送我祖母从南地来的远亲，比我年长一岁，阿兄他博学多才，是个正人君子，待我亲如兄妹，我，奴婢与他没什么的，世子你不要多想。”

　　她担心谢狰玉去找沈宣邑的麻烦，努力替他开脱，却不知越说越错，谢狰玉抓着她的手将她带到怀里，“他是正人君子，我是什么？你又知道别人怎么想的？怪我，因为一些重要的事，将你疏忽了，才让你不知廉耻的和其他男子来往。”

　　胭雪瞪大眼睛，觉得谢狰玉这种说法好不讲理，难道他还期望自己为他守身如玉。“他是我阿兄，我视他如兄长，不是你想的那般龌龊，我更不像你，要说不知廉耻……世子你，你应该才是。”

　　她别开脸，这回是真的被气到了，心里堵着一口气，谢狰玉怎么说她都行，她不在意。可沈宣邑就是钟家的亲戚，人品很好，对她也颇有照顾，胭雪听不得谢狰玉这样说她与沈宣邑的关系，太伤人了。

　　谢狰玉甚是匪夷所思的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他像是不敢相信胭雪竟然敢骂他。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胭雪：“难道不是？世子如今也算是要有妻室的人了，却还要背着别人，私底下与我纠缠不清，可比我不知廉耻多了。”

　　她动了动被谢狰玉握的死紧的手，抬头嘴唇差点碰到谢狰玉的下巴，干脆偏着头轻声道：“你还想享尽齐人之福不成，听说那位贵女身份尊贵，怕是不会愿意见到你与我这样吧，若是让她知道了，难道不会同你生气？到时候太后和圣上怪罪起来怎么办，你二人是他们指的婚，你，你还是收敛些吧。”

　　她是真的觉得和谢狰玉纠缠有些生厌了，在知道他已经被指婚，再过不久就要成亲后，心里的反感俞渐累积。

　　谢狰玉目光观察她的脸色，“你知道的还挺多，同人打听到的，还是徐娉告诉你的，不是她，难道是赵清婉？”

　　胭雪语气恹恹，动手推他，“都不是，没人与我说，不过是在城门处亲眼看见你家管事运了一箱箱的聘礼回来送到姜府去。我该恭喜世子你的，祝你与那位贵女五世其昌，喜结伉俪。”

　　任她怎么扭动，谢狰玉都没有让开寸步，他甚是复杂的盯着她半晌，目光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变化，然后阴沉的脸色逐渐一点一点消退，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笃定的道：“你吃醋了。”

　　胭雪停下反抗，更是不明白的看着谢狰玉，反驳道：“不，我不是。”她吃什么醋，他要和别人成亲的醋吗，不，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只不过是诧异于会来的这么早。

　　谢狰玉却是连日来的阴霾都因她的话都驱散了般，他嗤笑了一声，胭雪感觉是被嘲笑了，谢狰玉放开她的手，两手搂住了她的腰，让她抵的自己更近，面对面的，那双含情也凉薄的眼睛盯着胭雪，“你说的不错，那我是不是该借你吉言。”

　　他希望从胭雪脸上看到难过的神色，以证明她还在乎他，只要在胭雪眼中看到伤心痛苦，他就满意了。

　　“你不知她芳名吧。”谢狰玉故意刺激她道：“她闺名就叫明芳，与你同岁，是太后的娘家人，在京都城内是万里挑一的名门闺秀，我们合了八字，说是佳偶天成，天赐良……”

　　胭雪挥手，一巴掌打在谢狰玉脸上。

　　耳光的脆响让此刻都寂静了，打完胭雪自己也吓倒了，谢狰玉转过脸，没想到胭雪那一下力气那么大，他脸上很快出现了一道鲜红的巴掌印。

　　胭雪：“是，是你气我……”

　　“你太过分了，你，活该。”

　　她打的谢狰玉久久才回过神来，眼神可怖阴鸷的凝望着胭雪，扇人耳光，无异于是最损人颜面的做法，谢狰玉何其尊贵，从来只有他打人，没有人敢动他的，这回却一个防，被怀里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扇完还要怪他，是他的错，是他不对，说他活该。

　　刚才发生的事，任是谢狰玉也想不到胭雪会有这样的勇气敢这么做。

　　他松开胭雪的腰，浑身气势凶悍，让人骇的眼皮直跳，在谢狰玉抬手挥过来的那一刻，胭雪认命的闭上了双眼。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她迷惑的睁开双眼，接着就被谢狰玉猛地揪住领口的衣服提了起来，压在一张桌子上亲吻，动作粗暴没有一丝怜惜之情，“贱婢！贱婢！谁准你这么做！”

　　他连骂两声，也不曾将耳光扇在胭雪脸上，似乎是自己意识到了做不到，不知道是气胭雪还是气自己，才这般发泄的气急败坏的想要将她就地正法。

　　胭雪慌乱间恐惧的看着谢狰玉一脸残暴的样子，终是在最后一刻委屈的哭了出来，泣不成声的道：“你打吧，打回来，就是别动我，求你，给我留几分脸面回钟府。”

　　在她身上作乱泄愤的谢狰玉倏地停了下来，用力打了桌子一拳才将那口气吐出来，对着满是泪痕的胭雪指指点点，“我不打你，我要让你记住这一巴掌，你欠我的。”

　　他将胭雪从桌上拉起来，五官挺秀的俊脸上红痕异常显眼，如鸦羽般的眼睫低垂，嘴唇紧抿，狼狈阴狠，看的出在隐忍怒气。“我知道明日你们钟家一家都要进宫，我虽不打你，更不代表今日的事就这样算了。”

　　谢狰玉忍下了这口气，抚摸着胭雪的脸颊道：“明日见到太后，我要你当面同意与我的亲事。”

　　胭雪震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你已经同姜贵女定亲了。”

　　谢狰玉指骨狠狠的擦过留有红痕的侧脸，冷笑着道：“是啊，所以你与她同日分先后进门，我先与她拜堂，再与你成亲，我娶你，你做我的妾。”

　　他竟还是贼心不死。

　　沈宣邑逛了大半个书局，本是没找到大儒典藏的孤本，正打算返回去找胭雪的，结果被书局的下人留住，说是已经查到了藏书记录，还请他再耐心等一等，或是看着他们找出来。

　　于是等他喝完了一盏茶，又一盏茶的功夫，近半个时辰过去，那些将藏书阁的书都搬出来找的下人忙的满头大汗，却还是没有一个动静。

　　沈宣邑不敢等太久，半个时辰已是极限，他不放心胭雪，于是起身同那些下人说不必了，带着人出来，往之前和胭雪约好碰面的地方赶去。

　　“阿胭。”

　　见到人，沈宣邑的心神才放松下来，他上下打量胭雪一番，见她眼皮微红，脸上有血气涌动过的痕迹，留下薄薄的一片雾绯色，衣衫同来时一样，没有太大变化。

　　沈宣邑：“久等了，累不累，要不要找个地方暂歇一下？”

　　胭雪注意到沈宣邑观察打量她的目光，同意的点头，强自镇定的道：“阿兄，我们快走吧。”

　　沈宣邑以为她是等的累了，二话不说，便带她离开书局，只是踏出书局大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阿胭竟然没有问他，大儒的孤本有没有找到。

　　而在他们都走以后，一间屋子的门打开，谢狰玉从阴影中走出来，同样暴露在日光之下的，还有胭雪留给他的五指印，以及脖子上渗出血的抓痕。

　　胭雪后面其实都无心在逛了，为了不让沈宣邑看出端倪，回去了徒惹家里人担心，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偶尔走神，也很快清醒过来，挑了一些她觉得好的东西带回去。

　　她不知道是，谢狰玉是从哪里得知她明日要进宫的。

　　不止是胭雪要进宫，钟闻朝也在其例，与此同时，更少不得其中一位人物。

　　那就是带了丈夫亲自写到的血书过来的钟老夫人。

　　之前未能马上办了段府害死原配，纵容继室换子的事，是因为钟闻朝代表不了钟老太守和老夫人，要想名正言顺请圣人处置段府，就少不了让有血缘关系的钟老太守、老夫人过来，只有他们才最清楚当年是怎么和段府联姻的，以及钟婉心去的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

　　其次，段鸿身居要职，他的身份以及同僚关系不少，女儿段淑旖更是与端王府的庶长子，如今也在朝堂的臣子谢修宜成亲，间接的也是禁卫大统领高斌姻亲，背地里这些人都会护着他为他开脱求情。

　　他若没有犯下对朝堂对社稷对他所在的吏部不利大错的事，是不至于立马就让圣人下死罪的，是以钟闻朝才在信里，要请钟老夫人回来京都，只有钟家真正血脉上的亲人在，向圣人施压，才能扒掉段鸿的一层皮。

　　钟老夫人是命妇，有诰命在身，是同一般世家夫人不同的，身份会更贵重一些，能得后宫太后皇后召见，也能主动求见她们，端看太后皇后愿不愿意。

　　进宫那日，胭雪看到了谢狰玉，他脖子上缠了一圈布，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失了，站在一位身着华服，贵气雍容的头发花白了的长辈身旁。

　　在右边，还有一位年轻女子，胭雪颇有些眼熟，想起来她就是放纸鸢的那位贵女，更与谢狰玉定亲了的姜明芳。

　　二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太后，登对的好似一幅画。

　　她敛下眼眸，慢步谨慎的跟在祖母身后，依样画葫芦，对着圣人和太后皇后跪下，行礼问安。

　　这殿堂还有不少人，在他们进来之前，她舅舅和段鸿就已经跪在御前了，就在她们前面。

　　接着，又有人陆陆续续被带上来，胭雪还看见了跪在她身侧的刘氏。

　　殿前庄严，胭雪大气也不敢出，记得祖母和舅舅的叮嘱，只有在被问话时，才能抬头瞻仰圣颜，恭敬回话，一五一十的不能有半点虚假。

　　“臣女钟胭，在段府被当做奴婢时，被唤作胭雪。臣女的亲生父亲是这位段鸿段大人，母亲是钟家的女儿钟婉心，臣女出生以后，被父亲的继室刘氏与下人的孩子替换了，从此以段府的下人身份活着……”

　　胭雪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诉说她的身世，谢狰玉也在看她，姜明芳也在看她，所有人都在听她说话。

　　她心生一股勇气，渐渐地，声音也不飘了，开始大声诉说自己在继母恶毒的阴谋下，从小到大在段府遭遇的恶劣对待。

　　回忆从前，胭雪早已湿了眼眶，她跟前的钟老夫人更是已经低头抹泪，钟闻朝则瞪着面色闪过异色的段鸿，还有已经逐渐失去镇定的刘氏。

　　胭雪字字诛心，用尽全力：“臣女没有一日不在问自己，为何要经受这样的磨难，我乃原配嫡女，父亲继室的女儿是嫡次女。同样的生辰，刘氏之女就能坐在明屋中享受无尽宠爱，而我就要在管事妈妈的打骂下早早起身干活，脏的累的尽数归我……后来，刘氏数次想要捉我回去，说要将我关起来，并且恶声辱骂我和我已逝的母亲。她到底是与我母亲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

　　“……而我父亲，假意与我相认，实则是担心我在他升为吏部尚书时将此事闹大，影响他在朝堂的声誉，竟将我私自关押起来，只等成为尚书之后，打算将我一嫁了之，根本不打算恢复我真正的身份。若我出生便是错的，便不该叫我生下来，不然这一生都未能像其他人一样享受到父母宠爱。难道其他人也是这般待自己亲生子女的吗？不说富贵人家，就是平常人家也不曾这样视自己亲生骨肉为鼠蚁！”

　　她眼前一片模糊，早已经被泪水糊住了眼睛，看不清在场人的表情，气氛凝重森严，胭雪说完匍匐着磕头下去，哭着说：“臣女恳请圣人太后皇后为我做主，还臣女和已逝的母亲一个公道。”

　　胭雪不停的磕头，她跪在下面，成了瘦小的一团，因为削痩，从上面好像如果有什么重物落下来，就能将她纤细的腰身直接压垮一般。

　　姜明芳面露不忍和动容，下意识朝站在太后另一边的谢狰玉看去，他脖子受了伤，说是被王府里的猫挠的，长身玉立，脊背挺直，面无喜色，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注视着殿堂上的那个娇弱女子。

　　姜明芳站的久了，两腿有些酸软，她尽量不惹人注意的换了换脚，手里的帕子却掉在地上，她弯下腰身捡起时，无意间偏头瞥见了谢狰玉放在身侧的左手，动作一时怔住。

　　虽脸上看不出什么，可谢狰玉放在身侧的两只手，都攥紧成了拳头。




75.  第 75 章   他不懂。

　　殿堂上, 先有钟闻朝献上人证物证，他连当年给钟婉心接生的产婆都找到了，与换子有关的人有些死的死, 封口的封口，剩下的人不多, 但足够证明当年事情的真相。
　　
　　但凡段鸿与刘氏有任何一个狡辩，都有证据轮番着证明, 尤其受过刘氏指使的下人还留有当年赏赐的金银细软，有些样式就是多年前的模样，凭他们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拥有这些东西。
　　
　　这些本就给圣人看过, 此时不过是向其他人证明段鸿与刘氏的罪状罢了。
　　
　　“你二人还有何话可说？”
　　
　　面对圣人的威严的话语, 段鸿逡巡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在与禁卫统领高斌对上视线后, 很快移开, 他匍匐在地，磕了个头，然后抬起来道：“臣承认, 当年的事, 是疏忽不当造成的。钟氏生下孩子时还有一口气吊着，精神瞧着还好，臣便去看孩子了, 并不知道当时钟氏已经是回光返照之象。后来大夫过来，才有下人告诉臣, 钟氏因产后胸闷气短，去了。至于换子，此时与臣无关，全是刘氏一人所为！臣愿意圣上治臣疏忽之罪！”
　　
　　他开始为自己推脱, 刘氏本名刘珮蓉，当年也是娇贵的世家女子，因为父亲得了重病，失了支柱，弟弟又不能立起来，家世渐渐就不如从前了，只不过是占这个贵族的身份，没了权势，光剩家产也没用。
　　
　　刘氏便开始为自己寻出路，她同段鸿认识，私底下互生情愫，出了事后段鸿的母亲不愿意他娶家中落败的女子，于是给他订了钟家的亲事。
　　
　　这方面段鸿堪称孝子，母亲让他不要再与刘氏来往，他便真的没有来往，身边也无姬妾，本人也很上进，多次在钟家跟前表现的如玉君子的模样。
　　
　　那时他确实很像对人一心一意，前途似锦的俊杰，段家与他都有心隐瞒与刘氏差点议亲的事，装了一年之久，仿佛就跟真的一样。
　　
　　不怕豺狼，就怕人学豺狼，伪装的太好太有耐心，有瞒天过海的本事，或许他当时对钟婉心也是有情的，所以钟家便答应了这本亲事。
　　
　　而刘氏得知消息，也找各种机会同以前的贵女联系做局，与钟婉心成了闺中好友，她与段鸿表现的像是互不认识一般，直到与钟婉心接触的越来越频繁，时日一久，二人旧情重燃起来。
　　
　　当时钟婉心已经进门了，段鸿也在朝堂有了一席之地，他前途大好，家中势力增长，多能耐，他同刘氏私会有什么不能的？
　　
　　于是便一日接一日铸成大错，反正在他心中，也是刘氏先勾引他的。
　　
　　钟婉心难产到底是不是有意而为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日，段鸿看过她以后出去，就把房门合上，让其他人不要打扰夫人休息。钟婉心的婢女因当时段鸿还在屋内，就去厨房给她端药端吃的，还有一个守在刚出生不久的胭雪身边。
　　
　　谁会知道段鸿并没有守到她们回来，而因为房门窗户都是紧闭的，钟婉心亏虚过度，呼叫无力，在大夫后脚刚到的那一步就去了。
　　
　　段鸿有千百种借口可以说自己没有故意要害原配妻子，他只不过是像众多粗心的丈夫一样，疏忽了。
　　
　　而换了孩子的刘氏才是真正的可恶。
　　
　　“段鸿，你……”
　　
　　原本的恩爱夫妻，到了对峙时，面目都好看不到哪里去。胭雪看着令她憎恨了这么多年的刘氏，惊慌错愕的质问段鸿为什么不顾旧情把责任都推到她一个人身上时，眼中浮现出痛快之意。
　　
　　她已经看清了段鸿不配做父亲的本质，他这个人自私自利本身就只爱他自己，刘氏竟然还期望他在生死关头顾念夫妻之情，简直可笑。
　　
　　今日就是他们认罪伏诛的日子，看他们不顾颜面相互指责，痛骂彼此，胭雪就觉得什么夫妻情意也不过如此，大难临头各自飞，让她娘付出了生命，让她委屈苟且多年，仅仅就是为了这种浅薄的私情，害了两个人的一生，还说什么情比金坚，当真讽刺至极。
　　
　　在越吵越厉害的时候，终于段鸿和刘氏让上面也看不下去，斥责他们“不堪入目，不配为人”。
　　
　　都已经这般骂他们了，再有想为段鸿求情的臣子也得思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胆子。
　　
　　“吏部尚书段鸿，与刘氏通奸，谋害原配妻子，后又娶刘氏为妻，罔顾本朝律法，私德败坏，品性恶劣，德不配位，从今起，革职处理，将其送往刑部大牢……”
　　
　　“其妻刘氏，年轻时不守闺规，勾引有妇之夫，亦犯有通奸之罪，后又谋害原配嫡女，心思歹毒，犯了不尊嫡庶礼法之罪，同样送去大牢看管！”
　　
　　段鸿想到自己还没坐热的尚书位置，一时呆跪在原地难以接受，“圣人……”
　　
　　刘氏更是一朝梦醒，不愿意自己落得这样的下场，她不懂怎么短短一日之内，她就要变成犯了律法之罪的阶下囚了。
　　
　　她从被传唤进宫起就摸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今日又是段鸿上朝的日子，来传旨意的宫人任她怎么塞好处也不答话，更不肯接她的贿赂。
　　
　　她隐隐约约觉得事情不妙，却根本想不到是这样的大事。
　　
　　上一回感到山崩地裂，还是她父亲病死那年，刘氏被骇的神魂出窍般，软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是胭雪吧，是这个小贱人吧，如果不是她从段府跑出来，如果她不是跟了那个端王世子，对，是胭雪，都怪她，为什么要跑出来，她本应该被一辈子困在下人居所，这不该是她的结局！
　　
　　在宫廷侍卫进来时，刘氏从地上缓缓爬起来。
　　
　　胭雪还跪在地上，她在想多年夙愿终于在今日了结了，并未注意到刘氏拔下头上的簪子，趁其不备时向她的脖子扎去。
　　
　　“阿胭！”
　　
　　钟闻朝一偏头就看见这一幕，登时与钟老夫人一样吓的魂飞魄散。
　　
　　只见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挡在了胭雪跟前，在危急一刻，刘氏的簪子划破了对方的手背，殿内惊呼声一片，侍卫匆忙上前，坐上的太后等人更是脸色大变。
　　
　　而此时谢狰玉已经抓住了刘氏的手，然后狠狠的将其拧断，骨头碎裂的声音被刘氏的惨叫遮住，唯有离的很近的胭雪等人听见，她捂住嘴，后怕的眨了眨眼，更是意想不到谢狰玉会救了她一命，还为她硬生生挡下了那根尖细的簪子。
　　
　　接着就看见谢狰玉一脚蹬在刘氏腹部，将她踹倒在地，他手背上的伤口正往外面冒着鲜血，从手背流淌到指间，滴答滴答的落到地上。
　　
　　胭雪知道若是没有谢狰玉，说不定现在流血的就是她了，那么长的一条口子，直接划开皮肉，可见刘氏有多恨她，要是被她划伤脖子，今日怕是要丧命在此。
　　
　　她心有余悸，向背对着她的谢狰玉道谢，然而谢狰玉只是回头垂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就被紧张的太后叫过去，让人传太医给他治疗伤口。
　　
　　殿堂出了这事，圣人更是震怒，责令对刘氏严加处置，钟闻朝留了下来，继续商讨段鸿革职的事，钟老夫人同胭雪则被太后的人请了过去。
　　
　　到了之后，胭雪看见谢狰玉坐在一旁，太医正在为他上药包扎，除了太后，居然不见那位姜贵女。
　　
　　钟老夫人和胭雪都被赐了座，她目光总是会在谢狰玉手上停留。
　　
　　钟老夫人：“方才多有惊险，幸亏阿胭得世子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老身在此，也要感谢世子对阿胭的救命之恩。”
　　
　　胭雪得她示意，出来朝谢狰玉行礼道谢。
　　
　　可是，谢狰玉并没有受她这个礼，钟老夫人眼神变的疑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有察觉到不对的胭雪眼也不眨的看着他，眼中有着哀求之意，朝谢狰玉微微摇头，希望他不要刁难自己。
　　
　　祖母年事已高，舅舅和舅母都替她隐瞒了她委身于谢狰玉的事，只知道她流落到端王府做奴婢，怕让她知道她受过什么样的委屈，备受刺激。
　　
　　谢狰玉看懂了她的意图，语气硬邦邦的道：“不需要谢我。”
　　
　　钟老夫人：“这怎么可以？”
　　
　　谢狰玉嘴角动了动，似有高深莫测之意，“用不着这些虚礼，我要的是实际的东西。”
　　
　　钟老夫人一脸莫名，然而毕竟年长，目光发觉谢狰玉望向自家孙女的眼神很奇怪，凭着经验，在俩人身上来回观察后，终是瞧出了端倪。
　　
　　而这时太后出声，“好了阿玉，不可胡闹，你去看看明芳，她说要有东西给我，怎么现在还没拿来。”
　　
　　这是要将他支走，留下钟老夫人与胭雪单独谈话。
　　
　　谢狰玉缓缓起身，路过胭雪时碰了她一下，袖子擦过她的手臂，那只受了伤的手似有调情的意思，拂过胭雪的手背，低声道：“真要谢我，就记住我昨日说过的话。”
　　
　　他一瞬间的停留已经引起了钟老夫人的注意，胭雪惶然对上太后的目光，她似乎已经知道了她和谢狰玉的关系，眼里一片了然。
　　
　　谢狰玉一走，屋内一静。
　　
　　太后没有立马说她二人之间的事，反而提起了从前，“阿玉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早年，也不全是这样。”
　　
　　哪有人生来就是阴唳暴怒的性子呢，不过是年幼时就遭逢大难，一下失去最亲近的人，少了一个依靠，别人都有母亲，就端王世子没有。父亲的妾室庶子都活了，偏偏自己的生母王妃、亲姐义兄都死了，一比较之下，难免偏激。
　　
　　没了亲娘，总是会有闲言碎语，哪怕不敢当面说，背地里也会说道几句，脑子里心里想的莫过于世子年幼，失了母亲，没了依靠，相当于少了一份宠爱。父亲后宅还有妾室子嗣，虽然嫡子位置尚且稳固，但若端王续弦呢，继母进门，再生下嫡次子，世子又有什么优势，那么多人分担父亲的宠爱，他不过是个没了娘的可怜虫啊。
　　
　　这些谢狰玉从未同胭雪说过，他是不愿意把自己遭受过的难堪告诉她的，能主动和她说起王妃等人的死，已经是他难得的举动了，他也是个极其高傲有根骨的一个人，否则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别人犯他一毫，他要敬别人十分。
　　
　　“他说他对你有意，你原先在王府也伺候过他，他想留你在身边。”太后细细打量胭雪，一边道：“今日你也瞧见了，刘氏那等罪人要伤你，是他什么都不顾冲下去替你挡了一记，这也是有情。他向哀家提起这事时，哀家原是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以为你……”不过是个媚宠攀附主子的奴婢。
　　
　　“阿玉从未求过哀家什么，只这一回，说要纳你进门，让哀家成全他的心意。你呢，你是否也是对待他一片真心，这般想的？”
　　
　　钟老夫人听了半天，这才摸清胭雪与谢狰玉的关系，她失语片刻，半晌，才在太后说完话后问她，“阿胭，你与端王世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胭雪闻言，从心慌意乱中清醒过来，太后和钟老夫人都盯着她，在等她回话。
　　
　　胭雪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她先是对钟老夫人说：“祖母，孙女有错，瞒了您这件事，我与谢世子曾有段过往……”
　　
　　她将怎么从段府到的王府，又与谢狰玉怎么纠缠在一起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流产的事她实在不敢说出来，怕这时吓到钟老夫人，更怕她说了，太后那里会让她留在谢狰玉身边。
　　
　　然后她才对着太后道：“太后问小女，是否对谢世子一片真心，小女可以千真万确的告诉太后，曾经是的。”
　　
　　曾经胭雪是一片心意，都挂在谢狰玉身上，初时想攀附他，得个机会，在他身边有一席之地，求个安稳。两人睡过之后，知道自己也是个玩意，听他厌恶训教，后来懂了如何让自己显得有用有价值。
　　
　　其实谢狰玉算是她磨炼心境的启蒙，他又不是空有花架子的纨绔，地位尊贵，有能耐有才干，同他交好的子弟都听他的，甚至连谢修宜都惧他谨慎对待，他有领袖魅力，区区一个婢女，怎会不为之倾倒沉迷。
　　
　　再来他肯给她一点宠爱，好吃好喝，穿金戴银，又允她读书识字，会在特殊的日子同她说几句自己亲人的事，算是分享了彼此的心境情绪，也是一种交心之举。
　　
　　到最后她数次落难，谢狰玉还帮忙把她从段鸿跟刘氏手里救了出来，她怎么会不喜欢他不爱慕他呢？
　　
　　她日想夜想，想到要是谢狰玉娶了正妻，迎了别人进门，或是又给院里添了新人，她怎么办。她抓心又挠肺，吃醋善妒，提心吊胆，患得患失，无理取闹，明知自己不配，不该有多余的心思，可就是控制不住。
　　
　　自从心悦他，对谢狰玉的每一个笑每一个眼神都是真心，床笫之间厮混缠绵，她讨好她主动，给他所有他想要的，哪样不是她也在表达自己的情意。甚至每每在想，如果她不是奴婢，从小像段淑旖一般安稳长大，身份有高贵也有学识也有，是不是就能配得上他，名正言顺的嫁给他为妻？
　　
　　在他说要将自己送回钟家恢复身份时，她都想过放弃这一切只为留在他身边，这些如果都不算真心，那到底什么是真心？
　　
　　胭雪低头，眼睫抖落几颗泪珠，暗自平定激动的心绪，直到喉咙不再哽咽，才继续说：“小女虽然已经恢复身份，可是却没想过要再嫁给世子。一是小女好不容易与家人团聚，不想离开祖母身边，想代早忘的母亲到祖父祖母跟前尽孝；二是我……我与谢世子早已一刀两断，许诺过再无瓜葛，他既已同姜贵女定亲，小女便不愿破坏他与贵女婚事，只愿世子和姜贵女喜结良缘，恩爱圆满，我与他这一世情意，就到此为止。这也是小女目前唯一的心愿，但求太后成全。”
　　
　　在飞鸟花团的屏风后面，手抱宠物的姜明芳再度朝身旁气势冷凝的谢狰玉看去，他一双眼睛都长在跪在地上的胭雪身上，漆黑的眼珠中仿佛有暗潮涌动，嘴角立马垮了下去，手上包扎好的伤又崩出了血。
　　
　　怀里的小狗受气氛影响不安的叫唤一声，里面的人都朝屏风看来。
　　
　　谢狰玉从后面慢慢走出，他来到胭雪身旁，不顾屋内的人都下意识都忌惮的看着他，怕他作出什么事来，只站定后质问胭雪，“既然曾经对我一片真心，为何现在就不能继续了？”
　　
　　胭雪默默的抬起头，看着谢狰玉回答他，“因为我给你时，你不要，我要的，你不肯给，而我已经不再奢想了。”
　　
　　谢狰玉：“就因为我不肯让你做正妻？”
　　
　　胭雪：“因为你不懂如何爱人，而只有我离开你，世子你看我才是平等的。”
　　
　　此时屋内，静的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钟闻朝等在出宫的路上，过了一会，才看见一顶轿子将钟老夫人和胭雪送出来。
　　
　　钟闻朝关心的问：“母亲受累了，可有哪里不舒服的，回去好让怀梦替你看看。”今日之事闹的，就是钟闻朝也感觉心有疲累，他更担心上了年纪满头白发的老夫人。
　　
　　钟老夫人牵着胭雪的手，摇了摇头，“我没事，走吧，回去，我要带阿胭回南地去。”
　　
　　钟闻朝愣住，不知道怎么从太后那里出来一趟后，就逼得母亲这般急切的说要带走阿胭。
　　
　　太后跟前，谢狰玉还看着刚才胭雪待过的地方，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在没有外人的面前，面对最亲近的亲人，谢狰玉冰冷阴唳的眼里才流泻出一缕疑惑，“我不懂，她本就不堪为正妻，让她后宅持家，像她那样的性子，哪里斗得过别人，难道我这般想，也是错的？她既然心悦我，为何就不肯留下来，说走就走。我难道没有为她着想，她还想从我这里要什么？我说她是我的婢女又有什么过错，我与她相识，她本就是一个低贱的奴婢，在我心中，她就该彻彻底底属于我，我给她的哪一样是一个奴婢会得到的，我那么说她是奴婢，却也不代表就真的将她当做那些奴婢似的磋磨。我待她与其他人不同，她难道就不知道？我做错了？又错在何处？究竟哪里不对？”
　　
　　回去之后，钟老夫人便吩咐亲眷都收拾东西，择日就回南地去。
　　
　　其他人到不惊讶，原本老夫人就计划着，在解决了与段家的事情后，带着胭雪返回南地，去见钟老太守，只是大家略有些意外，会这么快就走。
　　
　　胭雪也是，她坐在房中看着春月整理她的衣物，等到钟老夫人和沈怀梦进来，才问：“祖母，舅母，我若去了南地，还会回来吗？”
　　
　　“这是自然，你同祖母去南地住一段日子，若是还想回京都城，我就派人接你过来。”
　　
　　胭雪也不是一定要回来，她只是在面对即将去到的陌生地方感到好奇不安而已，毕竟京都她待了多年，还是熟悉一些，问这个也是求个安稳。
　　
　　而且她也知道，祖母是替她担心，防止谢狰玉再过来纠缠，才急着带她回南地的。
　　
　　等以后，她在祖母祖父跟前尽孝，怕是也没多少机会回来了。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钟老夫人捧起她的脸，充满怜惜的道：“跟祖母回南地不好吗，在那里，阿胭所求的，祖母和你祖父都会为你达成所愿。”
　　
　　胭雪：“祖母不怪我，为奴时太轻贱自己……”
　　
　　她的嘴被钟老夫人挡住，“求生本能，皆为活着，阿胭，你勇气可嘉，我该夸你有这股劲儿。”
　　
　　胭雪刹那红了双眼。
　　
　　得知胭雪要走了，离别前，赵清婉和徐娉特意到府上为她送行，二人都带了不少礼物登门，让胭雪收到箱子里带回去。
　　
　　赵清婉感叹，“当真是世事难料，变化无常，这世上竟然还有那样恶毒的人，这些年你受苦了，好在这回终于苦尽甘来，证明了自己清白。”
　　
　　宫中发生的事，在胭雪他们回钟府后，上头就昭告了段鸿与刘氏的罪名，消息也不知道是先从谁那里传出来的，总之现下京都无人不知段家与钟家从姻亲变成仇家的事。
　　
　　赵清婉同徐娉听说之后也是瞠目结舌，之前并不清楚其中缘由，现在明白后，对胭雪的感情更加复杂，同情怜悯有之，佩服更有之，尤其是她们之前看她是怎么做奴婢过来的，是真的想不到她原来还有这样坎坷的身世。
　　
　　徐娉更是跟着气骂了好一堆话，胭雪不觉莞然，赵清婉和徐娉都霎时安静的看着她。
　　
　　胭雪疑惑，“怎么了？”
　　
　　徐娉撑着脸道：“你方才笑了。”
　　
　　赵清婉：“你可是好久不曾笑过了，果然这事一了，拨云见日，你心情也大好。”
　　
　　在送她们离开时，钟府门口，管事一脸为难的对着外面的人道：“大人莫要为难小人了，实在是郎君交代过，凡是端王府的人，一律不得入内，还有这，这……”
　　
　　胭雪眼皮一跳，管事的回头，朝她叫了声，“小姐。”
　　
　　钟府门外的三津早已经看见她了，主动走过来，只是在一脚要跨过门槛时，被管事的拦住，干脆退了回去，“我有事要与你家小姐说。”
　　
　　胭雪在赵清婉和徐娉的陪伴下，这才走近，只是还是隔着距离问：“殷护卫是有什么事吗。”
　　
　　胭雪以为会在他身旁或者附近看见谢狰玉的身影，结果发现被管事拦下的，确实只有三津一个人。




76.  第 76 章   送还。

　　三津递了样东西给胭雪, 他说：“世子说这些以后都用不上了，会有别人给他做，让我把它拿来还给你。 ”
　　
　　他手上是整理好的香包, 各种样式都有，统共三十几个, 都是以前胭雪闲来无事给谢狰玉做的，里面用的都是精心调配好的药草药材, 凝神静气，驱虫辟邪，好叫他日日换着戴。
　　
　　如今, 他都让三津送了回来。
　　
　　胭雪一口气压在喉咙处, 过了片刻才道：“好, 拿过来吧。”
　　
　　春月上前, 拿了就站在一旁。
　　
　　结果三津还不走, 徐娉忍不住道：“谢世子怎么回事，既已分开，怎么还不依不饶的。”
　　
　　然而, 三津却旁若无人的对胭雪说：“知道贵女如今要去南地, 此去不知何时会回，好歹曾经主仆一场，看在彼此曾经的情分上, 特意送来礼品，请贵女收下。”
　　
　　这下连赵清婉都皱起了眉。
　　
　　胭雪：“若我不收呢？”
　　
　　三津：“东西就放在这里, 既已送给贵女，但凭贵女处置。”他一挥手，底下的人早已准备好，动作迅速整齐的将东西搬到钟府门前。
　　
　　由于东西太多, 眼看着门口都要无处落脚，胭雪才道：“够了，知道世子不缺金银珠宝，我也不需要这些，还是让他送去做聘礼吧。”
　　
　　三津对她沉默不语，反叫其他人加快速度，东西都抬过来后，他干脆利落的抛下最后一句话。
　　
　　“祝贵女此去一路平安，告辞。”
　　
　　迅速离开的背影，让留下胭雪等人一阵静默。
　　
　　看着堵在钟府门口的东西，胭雪只要叫管事都收起来，挪开位置让出一条路来，好方便赵清婉与徐娉归家。
　　
　　临走前，徐娉同胭雪说：“我那日，想告诉你的两个消息，其中就是有关谢世子的婚事的消息，现在你与他不相干了，想必另外一个，也就不想知道，我也就不说出来打扰你了。”
　　
　　他们一走，春月拿着一堆香包，为难的问：“小姐，这些都怎么处置？”
　　
　　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绣的，记得当时心怀欢喜，用了心思，胭雪再看它们，有的还是新的，没有用过，这些谢狰玉都没留下，于是说：“都烧了吧。”
　　
　　旧物伤情，看一次回忆一遍，折磨的是自己，既然已经打算抛开过往，她还留着干什么呢，也不能转送给他人。
　　
　　谢狰玉送来的礼，胭雪一个也没带走，由沈怀梦吩咐下人，都锁进库房里，等胭雪一走，就找个时日给他送回去。
　　
　　启程那日，钟家一行人在城门口等待过关，后有滚滚马蹄声响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春月打开帘子看了一会，对胭雪说：“小姐，外头好多骑兵出城。”
　　
　　她刚说完，就好像听见了从远到近的交流声，春月面露惊讶，“那些少将军……谢世子也在里头，莫非是来追咱们的？”
　　
　　胭雪被她说的心下一惊，她想谢狰玉那性子，也是极有可能，难道他又要反悔。
　　
　　然而很快一群人骑着马从钟家的车队旁路过，骑兵开道，重兵也都令人让开不得挡路。
　　
　　谢狰玉夹在其中，只是在经过时回头看了一眼，胭雪没有同他视线对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又或者，他看的是后面的情况，不是她这里。
　　
　　原来也不是来追她的，胭雪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她定了定神，将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从脑海中抹去，就当方才无事发生。
　　
　　南地路远，胭雪自己和她的婢女一辆马车，怕她心结郁闷，每在一段路程停下休息时，沈宣邑都会过来同她聊一会，解解乏。
　　
　　胭雪：“阿兄方才看见了吗，这路上多了一些无家可归的，我们往南地走，他们却往北地去。”
　　
　　离了京都，与胭雪说的话最多的人是沈宣邑，其次才是钟老夫人，祖母舟车劳顿，平日都在车内养足精神，胭雪每日休息会过去陪一会，不过说不了太久的话。
　　
　　沈宣邑比一直坐在马车中的胭雪要自在的多，他不累时还能骑马，累了便能回马车去，看到的自然比胭雪还要多。
　　
　　沈宣邑点头，眸色深重的道：“我们从南地过来时，路上也不见几个，就是乞丐也会在城里落脚，难道是汝陵发生了什么事。”
　　
　　再过几日，他们还遇到一支五人的飞骑小队，急匆匆的路过。
　　
　　打听到消息的沈宣邑从钟老夫人马车上下来后，便吩咐了队伍，加快速度赶回南地汝陵城。
　　
　　胭雪被这样的气氛弄的有些不安，沈宣邑安慰她，“不必担心，是我家中传信，有言有急事让我早些回去。”
　　
　　于是还剩半个月的路程，直接缩短到了十日。
　　
　　南地汝陵城也是一座富裕广阔的城池，胭雪探头看着外面与京都城大有不同的风土人情，来往行人的衣着相貌，说话方式为之新奇，连带的，将远离了京都的那股积累在心头的伤感也挥散不少。
　　
　　她走后，京都内开始风云涌变。
　　
　　段鸿被关押在大牢，他等着有姻亲又私底下有来往交情的禁卫统领高斌来救他，圣人没下斩首令，他便还活着，官职没了，家世还在，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只要有人替他到圣人跟前说好话，或是想其他办法救他，吏部不能一直群龙无首，他哪怕复不了官，也能被放出去继续为圣人做事，将功抵罪。
　　
　　如果这都不行，也好让高斌为他找个替罪羊，偷天换日让他从大牢里出去，只要不被关在里面，总能有成事的机会，或是逃到其他地方，改头换面换个身份来过。
　　
　　这已经是最坏的打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段鸿收到了高斌派人传来的消息，要他等待时机，会有人将他换出去。其中自然是有代价的，段鸿经营多年的人脉都要为高斌所用，还有段府的一半财富。
　　
　　剩下的不是说要留给段鸿，而是会被拿去充公。
　　
　　这天夜里段鸿已经做好准备，被偷梁换柱，也成功出了大牢，高斌的人要将他送往一处隐秘的宅子，然而在路上，一行骑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段鸿惊骇之间走出来，就看见领头坐在马上微带嘲讽，挂着冷笑的年轻男子。
　　
　　谢狰玉幽幽道：“段大人想去哪儿，地府去不去？我送你一程。”
　　
　　段鸿强自镇定的说：“世子定然是在说笑，这可不合时宜，连圣人都没说要我去地府，世子不能做圣人的主吧。”
　　
　　谢狰玉反问：“为什么不能？”
　　
　　在段鸿心生畏惧，忌惮的瞪着他时，谢狰玉勾起唇角，眼中却流露出嗜杀之意，“不让他知道不就好了。”
　　
　　待段鸿被装在专门为他准备的囚笼里，丢到暗室中后，他摇着囚笼惊惧的喊道：“谢狰玉，你怎敢对我动用私刑！好歹我是你长辈，我与你并无私仇，你快放了我，我答应予你一些好处！”
　　
　　他叫了半天都无人应，这时旁边传来女人渗人的笑声，“鸿郎啊鸿郎，你也有今日。”
　　
　　段鸿不可置信的往黑暗中看去，“珮蓉，你怎么也会在这里？”结果只听见刘氏可怖越显凄厉的声音道：“你问我，我问谁！还不是因为那个小贱人，他为了给她报仇，才将我弄来这里，现在连你也落入他手中，你会死的，我也会死，我们都会被他弄死！”
　　
　　谢狰玉从外面进来，身旁有人为他提着灯，很快暗室的灯也被点燃了。
　　
　　段鸿这才看清刘氏现在的处境，她抬起头来，一头乱发，两眼只剩两个血窟窿，段鸿当即吓的往后退，满面惊恐的朝谢狰玉道：“放了我，放了我……”
　　
　　谁知谢狰玉摇头，“不行。”
　　
　　他当着段鸿的面，走到刘氏的囚笼前，半弯着腰身，似欣赏似愉悦的道：“今日，我从哪里下手呢？”
　　
　　谢狰玉示意的偏头，扫了眼从未见过这种阵仗脸色大变的段鸿，“还是，我换个人处置？该选谁呢？”
　　
　　刘氏立刻疯魔摸着囚笼的围杆，尖声示意的道：“选他，选他！”
　　
　　段鸿对已经疯了的刘氏感到厌恶和害怕，在囚笼中已经退无可退，“珮蓉你……”他一脸紧张的，又转向谢狰玉，“你，你到底为何，是因为胭雪？”
　　
　　他一提这个名字，谢狰玉嘴角的笑便没了，脸色拉的老长，“和她有什么干系。”
　　
　　“那你……”
　　
　　“你敢与高斌结党，就该想到有这一日。”
　　
　　谢狰玉回到王府，路过主厅，却见谢世涥正坐在里头，见他不打招呼就要走，面色不虞的叫住他，“站住，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谢狰玉：“父亲要是累了，就回后院休息，用不着等我。”
　　
　　谢世涥忍下怒火，“钟家的事，是你在暗中出手帮他们？”
　　
　　谢狰玉不答，冷着脸无所谓的站在外头，导致谢世涥指着他道：“你帮就算了，何必置段府于死地到这种地步，他是你大嫂的父亲，你帮着外人时，也该想想他被惩治了，让你大哥和大嫂怎么办。你大嫂还怀着孩子，她若知道了怕是要出事，凡是不能逼的人走投无路，你这也太不留余地了！”
　　
　　谢狰玉淡淡道：“父亲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是这样的么。”
　　
　　谢世涥对他的不服管教感到格外头疼，“你，罢了，我听说你还让人从库房搬了不少东西，抬到钟府，那些都是你母亲的嫁妆，你想做什么，钟家人已经走了，即便再不舍，你能违抗圣意把人追回来？人家根本不稀罕予你做妾！”
　　
　　谢狰玉：“够了！”
　　
　　谢世涥瞪着谢狰玉，发现他也在隐忍，浑身布满寒气，拳头捏了又松，一声低沉的轻笑从谢狰玉嘴里出来，薄情的道：“我舍不得她什么，当我也稀罕？”
　　
　　谢世涥若有所指的说：“你最好是……婚期将近，这些天你就不要再生事端了。”
　　
　　谢狰玉：“我自有分寸。”
　　
　　立冬之后，汝陵城刮起阵阵寒风，连绵的细雨打在庭院水池中掉落的树叶上，婢女撑着伞一路承受雨水的敲打，然后快步踩上石阶躲到屋檐下，收起伞掸了掸衣上的水汽才进屋。
　　
　　胭雪正在与春月对穴位图，身边还放着好几种名贵药材，听见门口的动静，纷纷抬起头。
　　
　　春月问：“含山，你怎地了，这般急色匆匆的？”
　　
　　含山回她话，对着胭雪道：“小姐，是沈公子叫人传信来了，说答应带你出城的事要作废了，让你近些日子待在府里，也不要轻易出门。”
　　
　　胭雪眼中茫然，没有不满，只是略微好奇的问：“是阿兄有事要忙吗，那我就不麻烦他了。”
　　
　　“不是！”含山谨记沈宣邑的叮嘱，挪到胭雪身旁，看了看门外，一副小心翼翼的姿态，对胭雪低声道：“沈公子说，最近要有战事发生，远离汝陵之外的小县和村庄频频出现了异族成团作乱的情况，尽是掠走妇人女子，男子和孩子都被杀了，家中粮食钱财一并抢光，就怕有异族杂.种混到汝陵城来。”
　　
　　异族杂种，指的是边外与异族生下来的混血，这种人两边都被嫌弃，没有户籍出生不好，在边外要么当野人要么沦为奴隶，更兼着被有心的异族带回去养着，让他们与本朝为敌，多用来做探子。
　　
　　钟家作为一方太守，自然有责任要维护统辖范围县城村庄百姓的安危，只是连着几日，胭雪都是同钟老夫人一起用饭，到了晚间，也不见钟老太守回来，便感觉不好了，好似有大事要发生。
　　
　　“阿胭，别看了，快吃吧。”钟老夫人唤了她一声，拉回她的神思。
　　
　　望着门口的胭雪一脸担忧，“祖母，祖父还未回来，即使公务在身，以往这时候也该到家了。不如再等等……”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动静。
　　
　　雨从下午开始，一直落到现在还未停歇，钟老太守带着亲随进来，其中沈宣邑竟然也在。
　　
　　胭雪讶异的道：“祖父，阿兄。”
　　
　　沈宣邑一看见她，嘴角边隐隐晃动着斯文的微笑，“阿胭。”
　　
　　钟老夫人见人多了起来，立马吩咐下人再取来一些碗筷，让厨房再做几道荤菜。
　　
　　钟老太守肃着的脸到了家中，终于好看许多，只是眉头还是没松开过，“坐下吧，先用食，待会再到书房议事。”
　　
　　沈宣邑：“是。”
　　
　　桌上用食气氛也颇为严肃，沈宣邑还同胭雪有几声交流，后面变安安静静的吃饭。
　　
　　钟老太守对钟老夫人道：“天凉了，阿胭头一回在汝陵过冬，不知道这里湿气重的很，冬日也是阴冷的，她保暖的衣服可还够？”
　　
　　冷不丁听祖父提起自己，胭雪不由得耳朵一红，不大好意思的抬起头，对上钟老夫人的笑眼，她对钟老太守道：“哪还用得你说，早已经备好了。”
　　
　　沈宣邑愣愣的轻声道：“阿胭，你耳朵红了。”
　　
　　胭雪捏住耳朵，被祖父祖母关怀，心里是暖的，但也确实在这么多人面前感到赧然，她注意到沈宣邑的眼神，轻声淡淡道：“阿兄，你看错了。”
　　
　　钟老太守：“……飞骑前日就已传信，大军将在城外扎营，将领明日就会抵达汝陵，还要劳烦夫人督促下面准备晚宴。”
　　
　　太守府的晚宴，除了太守一家外，还有下属要参加，以迎接此次出兵的京都将领，宴上也不仅仅是吃喝那么简单，更多的是交流边外异族来犯的消息。宴会从夜里就开始准备，一直到明日早晨才渐渐停歇。
　　
　　房里，胭雪打开沈宣邑走时送给她的盒子，里头躺着一副富丽华贵的红玛瑙玉镯，成色干净剔透，别无杂质。
　　
　　含山和春月都含笑看着这一幕，打趣道：“沈公子三不五时就要送些珠宝首饰过来，看来心里日日都记挂着小姐。”
　　
　　胭雪怔住，却没有很高兴的样子，她将盒子盖上，“阿兄太破费了，越送越贵重，明日该还给他。”
　　
　　婢女吃惊，但见胭雪拿起书后，相视一眼，将盒子收了起来。
　　
　　胭雪第一次陪同钟老夫人一起出席太守府的晚宴，天还没彻底黑透，府里就点满了灯，等夜色重了几分时，整个太守府灯火通明。
　　
　　钟老太守所说的大军将领将士也已经登门，胭雪同祖母坐在一块，见祖父迟迟没有发话，才知道是有人来晚了。
　　
　　外面寒风呼啸，过了片刻，直到人踏进门槛，胭雪才听见了几道盔甲碰撞和沉稳的脚步声。
　　
　　以及一声熟悉的带笑的话语，“汝陵真是好地方，我们兄弟二人来迟了，还请太守大人见谅。”
　　
　　胭雪不可置信的抬头，率先看见的是说话的季同斐，其次，就被他身旁目光黑沉，气势比以前更凶，浑身像是沥过血的谢狰玉给吸引住。
　　
　　他眼神淡淡扫过来，一声轻响，胭雪桌上的茶杯便被她打翻了。




77.  第 77 章   下流人物。

　　在知道自己慌乱的举动, 吸引过来不少视线后，胭雪脸上一片熏红，不自然的眨着眉眼, 避开谢狰玉的目光，对祖母弱弱的道：“手没拿稳。”
　　
　　钟老夫人却是一目了然, 温言安抚她：“无事，衣服脏了没有, 要不要回去换一换。”
　　
　　胭雪摇头，很快就由婢女将桌上倾倒的杯子和茶渍清理干净。
　　
　　而在那片刻的对视后，谢狰玉便没再朝她投来目光, 和季同斐落了座, 接受祖父治下县官等人的关切问候。
　　
　　唯有胭雪在宴上略有些心不在焉, 她万万想不到谢狰玉竟然是这次率军出征的将领之一, 而在她分神时, 连祖母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阿胭。”
　　
　　沈宣邑叫她，胭雪回过神来，目光恍惚的转了一圈, 才从庭院里的树影灯盏, 回到沈宣邑身上，他像是发觉她走了神，也不介意, 笑着问：“怎么了，叫我出来, 也不说话，是有心事？”
　　
　　“阿兄……”
　　
　　为了好生招待京都来的将领们，沈宣邑也被钟老太守带在身旁，他是钟家旁支女儿所出的嫡子, 因有才华有出息，就像钟闻朝一样，会被培养成给家族积蓄势力的下一代。
　　
　　另一方面，清楚他的品行，钟老太守和钟老夫人也不抗拒他与胭雪来往，甚至隐隐约约有些看好两人的意思。
　　
　　沈宣邑沾了点酒，自知酒气熏人，同胭雪隔了几步之遥，出来前还用茶水漱过口，讲话斯文，怕冒犯了她。
　　
　　他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年轻出身也好，相貌斯文俊秀，温柔体贴，当得了许多大家闺秀梦寐以求的郎君了。
　　
　　但不是胭雪的。
　　
　　她刚从一段感情脱身而出，不想这么快就陷入另一段感情，而且她自觉已是非完璧之身，怀过孩子滑过胎，再同那些爱慕沈宣邑的清清白白的贵女相比，胭雪觉得她不配。
　　
　　除了有些许自卑介意，更是因为她觉得沈宣邑好，这样好的一个男子，她希望他能遇到比她更好的人。
　　
　　也不是没有看出沈宣邑眼中偶尔流露出的情意，而是她就是无法回应，她耽误不起他的。
　　
　　沈宣邑：“这是？”他看见胭雪背在身后的手终于露出来，拿出一个盒子，沈宣邑借着庭院里的灯盏，也终于认了出来。
　　
　　他笑问：“是不是不喜欢这种样式，那明日我换一样过来，本是觉着你肤色白，玛瑙这样的红才衬你……”
　　
　　胭雪叫了他一声，在沈宣邑隐隐意识到不好时说：“阿兄，玉镯虽好，但更适合冰清玉洁之人，我不配的。”
　　
　　沈宣邑这人文雅，送人礼不是玉就是书，就像他人一样很标准的君子风格，胭雪有时会觉得同他说话，不好好斟酌，都会显得为人粗浅。
　　
　　她眸光温柔似水，对怔住的沈宣邑道：“阿兄是我见过最温柔体贴最照顾人的男子，如果在……以前，我能碰到阿兄，该是怎样的幸事。这只镯子，还请阿兄带回去，送给更适合它的人。”
　　
　　沈宣邑领会了胭雪话里的意思，他有些急切的想要同她说点什么，甚至忘了要与胭雪保持距离，上前几步，手就要挨上胭雪的肩膀时，听见一声咳嗽。
　　
　　季同斐和谢狰玉从里头出来，一副路过的样子，季同斐手搭在腰带上，眼中升起兴味，带着笑道：“我兄弟二人出来解手，没想在这遇到沈公子……”他意味深长的看向胭雪，“以及这位贵女。”
　　
　　从他们突然出现，胭雪就躲到了沈宣邑的身后，见他们越走越近，才惊觉这俩当兵的身量是越来越高，谢狰玉始终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沈宣邑收回手，知道这时不好再与胭雪交谈下去，其实他更松了口气，有了这两位将领做借口，他就可以不用从阿胭那把他送的礼物拿回来了。
　　
　　毕竟再文雅的男子，遇到这种情况还是颇为在意和难为情的。
　　
　　沈宣邑怕他们是以为自己临阵脱逃才不在酒桌上的，解释说：“两位身边怎么没有下人引路，我出来散散酒气，这就回去。”
　　
　　由于季同斐和谢狰玉都是外男，沈宣邑便将胭雪护在身后，他挡住胭雪身影的动作，不约而同的落在谢狰玉他们眼中，只听季同斐诧异的道：“咦，这位贵女长的好似我们一位旧识。”
　　
　　沈宣邑不知他们与胭雪的关系，以为季同斐只是眼熟。
　　
　　他介绍说：“这是我表妹，方才在宴上应当见过。”
　　
　　季同斐状似无意的突然偏头问谢狰玉，“世子，你瞧她像不像那位旧人啊？”
　　
　　胭雪沉默的低着头，就是不肯看他们，接着就听谢狰玉薄情的道：“什么旧人，不认识。”
　　
　　气氛瞬间一僵，谢狰玉冷淡的催促，“你还去不去。”
　　
　　“去去去，为何不去。”季同斐不停地点头，和感到疑惑的沈宣邑道：“我们对着太守府不熟，不如沈公子一块去吧。”
　　
　　说罢他就上前搭上沈宣邑的肩膀，他们两人都是及冠的男子，成日混在军营练出一身煞气，身量高大，一比较文雅身形清瘦的沈宣邑就吃亏不少，被季同斐一只手夹鸡子一般挟持走了。
　　
　　沈宣邑挣扎：“季少将军，等等，我自己走。”
　　
　　季同斐不肯不让：“不必跟我客气，沈公子回来咱们接着喝。”
　　
　　胭雪抬头朝他们的背影望去，结果发现竟然只有季同斐和沈宣邑，少了一个谢狰玉。
　　
　　面前多了道阴影笼罩在头上，谢狰玉以她挡路为由，低声道：“让开。”
　　
　　胭雪悬着眉头，往旁边挪了位置，她也该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胭雪往后院方向走，背后谢狰玉也跟了上来，她吓了一跳，停在原处，同谢狰玉道：“你，你走错方向了，这里是后宅，你该去另外一条路。”
　　
　　她曾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也不会再与他说任何一句话，结果他就出现在了南地。
　　
　　她说的话，谢狰玉不听，胭雪走了几步，他又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只冷着一张不好相与的俊脸，在院子路径上灯盏的照耀下，那双漆黑的眼珠里的目光，总叫胭雪不自觉的害怕。
　　
　　胭雪想着这是在太守府，自己家，为了还沈宣邑的礼物，怕人多伤了他的自尊，才没有叫春月和含山跟着，但若是她再不回去，她们应该要来找了。
　　
　　胭雪回头似埋怨似不满的道：“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希望同谢狰玉讲讲道理，结果跟着她的谢狰玉反倒不停下脚步，将她越逼越紧，直接逼退到路边的树丛边，在要摔倒时被谢狰玉抓住了，她以为他会将自己拽过去，然而谢狰玉不过是借势抱住她，一同往树丛中栽了进去。
　　
　　胭雪被他这番举动弄懵了，也气到了，“谢世子，你到底想干什么？”真当莫名其妙，他们已经没有干系了，谢狰玉见到她明明也作一副十分陌生的样子，就在刚刚还亲口说不认识，现在却来对她动手动脚，是真的很可恶。
　　
　　压在她身上的谢狰玉不放她走，控制了她挣扎的手，不怀好意的冷声嗤笑，“干什么，自然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若想我干也行。”
　　
　　胭雪被他突然吐露出来的孟浪之词也羞恼到了，放以前她会借势和他调.情，现在则觉得他在戏弄自己。“你怎能这般说话，你简直下流不堪……”
　　
　　她的话好似直接惹火了谢狰玉，只听他刻薄的嘲弄道：“我是下流不堪，比不上你那好表兄，他是你见过最温柔体贴最照顾人的正人君子，我就是你看一眼都生厌的下流人物。那又如何，现在你在我身下，你那表兄可顾不到你了。”
　　
　　胭雪这才知道他居然听见了她对沈宣邑说的话，那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看来和季同斐出来，不过是故意装装样子的。
　　
　　胭雪自暴自弃的说：“既然你知道了，还不快放开我，你当这里是哪里，你一个外男还擅闯太守府的后宅，简直无耻。你再不放开，我就要叫人了。”
　　
　　谢狰玉头次听她威胁放话，感觉新鲜，这么久不见，她胆量也大了不少，不言不语的安安静静的坐在那，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倒有几分娇柔贤淑之气。
　　
　　他毫不介意的怂恿她，态度恶劣极了，“你叫，我还正愁这边路上竟也不来个人，也好叫大家知道你与我的关系，你以为你走了，来了南地不和我相见，就能当做以往什么都没发生过是吗。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你只管叫，我倒要看看，你会怎么同你祖父祖母解释。”
　　
　　胭雪被他气的满面通红，只是光线暗了看不太清，倒是一双楚楚可怜的美目瞪的老大。
　　
　　谢狰玉还在激她，本性一如既往没变过，“怎么不叫了，哑巴了？舌头呢，伸出来我瞧瞧。”
　　
　　胭雪有种回到以前端王府谢狰玉逗她时的错觉，他们之间，明明不可能有这样似调.情般的气氛。
　　
　　谢狰玉空出一只手，手背在她脸上轻抚，在碰到她嘴唇时，胭雪意想不到的张嘴咬住了他的尾指。
　　
　　谢狰玉“嘶”了一声，沉声命令，“松口。”
　　
　　胭雪闷哼着不答，直到谢狰玉用力掐着她的脸颊，逼迫她张嘴，才把尾指抽出来。
　　
　　而胭雪偏头，对着地上故意嫌弃的“呸”了一口。
　　
　　谢狰玉眯起眼眸，眼神危险，面对故意挑衅他的胭雪冷冰冰的道：“看来是好的。”
　　
　　胭雪还在他说的什么是好的，身上的阴影覆盖下来。谢狰玉忽然压着她咬住她的嘴唇，动作带有惩罚之意，胭雪嘴皮一疼，被堵的严实，叫也叫不出来，一下变的弱势。
　　
　　生怕谢狰玉要咬掉她的嘴般，紧张害怕的动也不动了。
　　
　　发现她终于温驯下来，谢狰玉阴鸷的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然后稍稍松开嘴唇，这回颇有些温柔的味道亲吻起胭雪，等到她回味过来，就要挣扎时，谢狰玉又狠狠扣着她，动作粗暴狂烈，像是着了魔般不肯放开她。更羞耻的是，仿佛还能听见在激烈的缠吻间响起的啧啧水声。
　　
　　当察觉到谢狰玉的手在不安分的解她衣服时，胭雪才猝然回神醒来，为了不让她反抗和防止她会再咬人，谢狰玉连她下颚都控制的死死的。
　　
　　路上响起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寻她，等听清是春月跟含山的声音后，谢狰玉的手微微一顿，胭雪冲他摇头，“不要。”
　　
　　谢狰玉幽邃漆黑的眼中满满是欲.望的焰火，“你不是要叫人吗，现在把人叫过来，不是正合你意。”
　　
　　胭雪羞愤，蚊子大小的声音，怕让春月她们听见了，轻声说：“我不敢了。”
　　
　　察觉到脚步越来越近，而谢狰玉又要同她说话时，胭雪怕被发现，惊慌的伸手捂住他的嘴，无声的摇头，让他不要出声。
　　
　　“小姐。”春月担忧的声音响起，“小姐说要还沈公子礼物，却不肯叫我们跟着，到现在也未见人，难道话还未说完吗。”
　　
　　含山：“再去找找吧，你我分头，我到那边去看看。”
　　
　　说罢两人离开了这里，听着动静渐远，胭雪回神，下一刻惊吓的收回手，她看着刚舔过她手心的谢狰玉，手上还残留湿润的痕迹。“她们走了。”谢狰玉暗示。
　　
　　胭雪备受震撼的张了张嘴，难道他还想与她露天席地的在这里继续下去，胭雪脸色一下难看下来，伸手推他，“起开。”
　　
　　谢狰玉岿然不动，胭雪用力捶在了他肩上，对谢狰玉来说如同蚍蜉撼树般，没什么感觉，就是盯着生气了的胭雪，觉得有意思。
　　
　　等到她打累了，正要闭上眼选择破罐子破摔，大声呼喊叫人时，谢狰玉才翻身不再压着她，他屈膝手撑着地，衣衫不整的看着她。
　　
　　胭雪不敢相信谢狰玉轻易就这么放开了，愣了一瞬，担心他会反悔，接下来会再做出些她难以招架的事，连忙起身。
　　
　　她对谢狰玉避之不及，匆匆整理了衣衫，看也不看背后草地上的谢狰玉一眼就走了。
　　
　　听着不远处胭雪与婢女汇合不大真切的声音，过了片刻，他才从地上起来，而手上多了一条水月红柔软轻薄，专门系在女儿家裙裳上的腰带。
　　
　　谢狰玉拿在手上凑近脸，闻到一阵犹如胭脂般的香气，然后将它揉成一团，塞进了衣服怀里，拍了拍，稍作整理俨然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走出去。
　　
　　他回去时，前厅已经散客了，季同斐身旁的沈宣邑被他灌了不少酒，还是个年轻少年郎，红着脸捂着嘴将酒嗝憋回去，见到谢狰玉，想说话却张不开口，只能点头示意，身形晃晃悠悠，旁边的仆从招呼着他，就怕他跌倒。
　　
　　季同斐得意的朝谢狰玉使了个眼色，虚伪的道：“沈公子酒量甚佳，我都差点喝不过他，下回世子你来试试。”
　　
　　沈宣邑在旁边捂嘴，摆手示意，一张嘴，预感要吐，再顾不得这地京都来的将领，到一旁被仆从扶着吐去了。
　　
　　季同斐邀功似的撞了撞谢狰玉的肩膀，“如何，替你整治了这小子，还够义气吧。”
　　
　　谢狰玉微微勾唇。
　　
　　趁着前面钟老太守在送客，季同斐好奇的问：“你去哪儿了，先前沈家这小子还问你怎么不去放水，我怕他回去找你，还替你糊弄了过去。”
　　
　　谢狰玉嫌烦，启唇敷衍，“明知故问。”
　　
　　季同斐笑了，“你可真是急不可耐，这人刚一见着，你就心痒痒了？”下一刻他收敛了笑，“你可别闹的太过，好歹是在太守府，千万别来硬的，趁在南地这段日子，能哄则哄。”
　　
　　谢狰玉唇齿上下一碰，“你在教我你平时和徐娉是怎么相处的？”
　　
　　季同斐脸上挂不住了，哼了声，“随你吧，真要出了事，我可不帮你同钟太守说话。”
　　
　　谢狰玉却说：“战事在即，你还是多想想怎么领兵收拾那帮杂种。”他指的是这回有规模且频频扰乱边境，杀烧抢掠无恶不作的异族。
　　
　　季同斐酒立马醒了几分，气势汹汹，“我打先锋就是。”
　　
　　胭雪走到一半，才惊觉身上衣物不对，在与春月含山汇合后，两只手都捏紧了裙子，以免走着走着就要掉下来。
　　
　　好不容易到了房里，细心的含山发觉她裙裳的腰带不见了，她还一时不好想理由应付过去。
　　
　　她一迟疑，含山便看出来问题，担忧的看着她，“小姐碰见谁了？”
　　
　　胭雪坐在浴桶里，擦身的手僵住。
　　
　　含山：“小姐腰带不见了，定是掉在了外头，未免人捡了去，奴婢还是去外面找找。”
　　
　　胭雪：“别去了，我也不知道落在何处。”
　　
　　她一脸有着难言之隐的样子，“还是别问了，你只要知道，我谁也没碰见就是。”
　　
　　含山对上她轻蹙的眉目，不忍的点头，向她保证，“小姐不说，奴婢就不问了，也不会说出去的。”
　　
　　胭雪松了口气，“多谢。”
　　
　　夜里胭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翌日醒来坐在镜台前眼下微微发青，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她看到镜台上没来得及还回去的玉镯，不免埋怨起谢狰玉来，都是他才耽误了事，只期望他不要再来太守府了，不然她还得另行机会，将东西还给表兄。
　　
　　“小姐眼下有些青，须得拿粉遮遮。”春月替她梳着头道。
　　
　　胭雪同意了，她今日着了另外一套颜色不同的衣裳，是不带裙裳腰带的，之前那套衣裳，胭雪打定主意以后都不会再穿了。
　　
　　梳完妆，胭雪同往常一样，去祖母院里请安，钟老夫人让她不用来的太早，在家这般约束，胭雪却不同意，自己很遵规矩。觉得既然回了钟家，与祖父祖母团聚，二人年事已高，能陪伴的越来越少，所以雷打不动的在早食前就过去。
　　
　　每每这时，钟老夫人便会和她一同到前厅用早食，再送钟老太守去办公务。
　　
　　只是今日，她与钟老夫人前后脚来到前厅，就听见里头已经有了说话声。在对上谢狰玉清冷平淡的目光后，胭雪脸上的吃惊更是无处可藏。
　　
　　他怎么还在这里，看他和季同斐等人的样子，就像是昨夜就没有离开太守府一般。
　　
　　然而更令她惊讶的，是钟老夫人同她说：“两军还未交战，将领他们一半人在城外扎营，一半入城修整，季少将军他们最近会住在咱们府上。”
　　
　　胭雪喃喃的唤道：“祖母。”声音里透着些许不情愿。
　　
　　钟老夫人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我知你不想和谢世子还有关系，所以将他安置在离你最远的院子，他是将领，不妥善招待，会惹起非议。私底下，若他在府里，我会让人看着点他，不让他扰着你。”
　　
　　胭雪也不是不通情理，她没和祖母说，让谢狰玉留在太守府，那就是个祸害，不管有没有看着他，他疯起来还真没人能管得了他。
　　
　　祖母对谢狰玉还是不了解，胭雪懂的该以大局为重，即使不愿意，也装作接受了的样子。
　　
　　大不了，谢狰玉在，她就躲在屋里不出来，后宅他也不能再乱闯了。他不在就更好，趁此机会再出来走走。
　　
　　胭雪遥望一圈，没有见到沈宣邑，反倒同谢狰玉目光对上，她没好气的别开脸，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垂眼吃着碗里的粥，不到片刻，她想起来什么，一脸诧异到荒唐的再次朝谢狰玉看去。
　　
　　昨天夜里被谢狰玉缠上，丢失的裙裳腰带竟然出现在了他的两只手腕上。
　　
　　用来束腰的柔软轻薄的水红官纱被谢狰玉分成了两段，分别缠在腕子上，再配上他一身干练练功的打扮，那两段红官纱就变成了他的护腕绕了一圈又一圈。
　　
　　谢狰玉掀眸，目光从她脸上落在自己手腕处，淡淡的，扯出一抹玩味可恶的笑，故作展示般，不是端碗就是夹菜，惹得胭雪眼皮都要气的泛红了。
　　
　　“无耻。”
　　
　　钟老夫人没听清楚，“阿胭，你说什么？”
　　
　　“没什么，祖母，我说粥……烫了。”
　　
　　不，她是说，谢狰玉卑鄙无耻，她已经预感到只要谢狰玉一日不走，她的日子就要难熬起来了。
　　
　　她不敢再骂出声，只有心中默念，振振有词。
　　
　　季同斐得闲顺着谢狰玉的视线望过去，偏头低语，“你那个，怎么念念有词，也没听见个声儿来。”
　　
　　他又唔了声，“你这手上缠的纱怎么一股香气。”季同斐心存疑惑，像是从女人身上抽出来的。
　　
　　谢狰玉回答他前句：“大概在念经。”
　　
　　季同斐愣了下，“不会是看破红尘，要当姑子了吧？”
　　
　　谢狰玉很有自知之明的道：“在咒我。”
　　
　　胭雪念得，是驱邪经，前头没忍住，出了点声音，被谢狰玉听见了。
　　
　　他心中冷笑，这是将他当成瘟神，要驱邪赶他走呢。
　　




78.  第 78 章   轻贱。

　　边城战事在即, 谢狰玉等人用过早食便走了。
　　
　　目送他们干脆利落风风火火的背影，胭雪多少也能感受到要打仗的凶险和危机感，她在京都这么多年从未经历过战火岁月。到了汝陵城第一次遇见, 除了有对打仗的恐惧害怕，还有面对未知的情势的担忧迷惘。
　　
　　她今日没出府去, 也就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倒是在早食过后, 就听祖母交代管事，给汝陵城有点名望的主母下了帖子。
　　
　　由太守夫人带头，向粮商和药商购置了不少存粮、药材, 准备给从边境涌入汝陵城无家可归的人施与吃的, 有伤病的人给予药汤。
　　
　　胭雪还想闭门不出, 躲开谢狰玉的纠缠, 但他人已经走了, 早出晚归甚至一两日都不见回来，可见是真的忙，也就松了口气, 陪同钟老夫人参与救济安排流民的事。
　　
　　大事由钟老夫人掌着, 胭雪还有好多得学，在一个上午陪着祖母见了来太守府的三四十个管事后，胭雪自觉已经快喘不上气了, 许多事情听的云里雾里，被告知后面还有人在排着队见太守夫人, 胭雪仿佛已经看到后面的场面了。
　　
　　钟老夫人忽然道：“阿胭，用过午食之后，你同张管事走一趟，看看施与汤药的地方, 是否真的有人在以次充好。”
　　
　　胭雪愣怔住，反应过来面色红红的说：“祖母，这事我，我担心我办不好。”
　　
　　她看了一上午钟老夫人老练从容的安排内务，已经自觉自己处事能力不够，忽然被交代做事，一时有些慌了，怕自己做的不好，也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
　　
　　钟老夫人见她心神忐忑，却很坚持的道：“你担心是正常的，可再担心也得去办，难道你想让祖母拖着这副年老的身子去，就不想为我分担一些事务？”
　　
　　胭雪唯有答应下来，“想的。”
　　
　　钟老夫人：“不用怕，若遇到难事，实在处理不好，你就回来，祖母同你一起商议。”
　　
　　胭雪懂了祖母要锻炼她的心思，沉重的点了点头。
　　
　　午食过后，她同春月含山出了府，身边还跟了两名太守府里的护卫，张管事同她介绍城中分布的施与汤药的棚子，共有八处，每隔三日施行一次，药材来处大头出自沈家药行，小头则是一些小药商。
　　
　　这回就是小药商出了问题，太守府牵头收购的用来救济流民的药材价格统一压的较低，大药商应付得起，小药商开始还好，后面便开始加入别的药材替代好的，反正熬成了汤药都是一个味道，一般人也闻不出来，有疑问的也会被以熬制方法有变为借口挡了回去。
　　
　　流民更是不会在意，连家都没了，能有口饭吃还有汤药治病，不期望其他的。但一码归一码，小药商失信就该被追责。钟老夫人还担心的是，怕就怕时日一久，药材配方变了，对人身体有害，是药三分毒还以次充好，真要害了人，就是太守府的责任。
　　
　　在灾棚附近，胭雪哪见过这样的场面，衣衫褴褛的人不在少数，她一路走来，要不是身边带的有护卫，有些心怀不轨的流民怕是要冲上来问她讨要钱财。
　　
　　张管事提议，花钱找个流民买一碗他手中的汤药来，带回去与沈家那边施与的汤药作比较，胭雪看排队的里头还有人为了一碗汤药打起来，很快守在边上的护卫呵斥带走。
　　
　　“我想看看他们用的药材，能不能找找残渣。”
　　
　　张管事：“若有残渣，早已经能拿去比对找他们要说法了，这些汤药都是在药堂熬制的，都被处理了。”
　　
　　胭雪面上一辣，暗自懊悔自己想的还是不够周到，“那就只有先照张管事说的办吧，我们离远些，去那头等着，免得被他们看见。”
　　
　　去换汤药的是其中一个护卫，光看是看不出什么，胭雪示意护卫把碗给自己，“我闻一闻。”
　　
　　就在这时，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朝他们靠近。“就是他们，这家人，刚刚抢了流民的汤药。”
　　
　　胭雪正闻的仔细，辨别里头的药材的气味，就见有人冲到她跟前要抢夺她手里的碗，只是在靠近之前被护卫挡住了。
　　
　　胭雪定睛一看，听见张管事说：“是方才那间药棚施药的下人。”
　　
　　大概是发现了他们让护卫去买汤药的事，追了过来，还诬陷是护卫抢了流民的汤药，带了卫兵找茬。
　　
　　“大胆，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胭雪听见护卫呵斥，眼皮一跳，急忙道：“住口。”
　　
　　她虽没有经验，却也知道这件事还没查清楚之前，不能让对方知道他们的身份，护卫这一张嘴说出来不就是暴露了。 
　　
　　胭雪：“张管事，劳烦你告诉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管事上前解释，胭雪则被春月和含山护在一边，两人围着她，防备着会有人冲上来。
　　
　　然而对方不依不饶，要让胭雪将汤药还回来，说什么即便是富人家的女子，也不能做出跟流民抢药这种事，争闹声吸引了路边人的注意，胭雪越听越生气。她头一回替祖母办事，就遇到刁难，而她又不能马上想出法子应对，还惹来众多注目，越发对自己感到不满。
　　
　　但这汤药她是怎么也不能还回去的，对方能这么快找上来，想来是早就防备会有人来查了，看来以次充好多半是真的，只是现在没有证据。
　　
　　春月跟含山兀地小声轻呼，都被胭雪的动作弄怔住了。“小姐。”
　　
　　胭雪背过身，端着那不太干净的碗，喂自己喝了一口那里面的汤药，她怕留不住，索性自己先尝了，也好记住这药的味道，自己分辨分辨。
　　
　　“前面什么人在此挡路！”
　　
　　忽的有士兵拨开人群，看清来人的百姓流民纷纷快速的让开一条路来，露出骑在马背上的谢狰玉的身影。
　　
　　他身着银色盔甲，上面溅有已经不新鲜的血迹，俊脸萧杀，眉眼笼罩着浓浓的煞气，也不下马，径直骑到了看呆了的胭雪跟前。
　　
　　谢狰玉黑黝黝的摄人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胭雪脸上，淡淡的问：“怎么回事。”
　　
　　胭雪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同时发现谢狰玉一来，之前闹腾的人已经在他下属的控制中噤若寒蝉，仰头轻声道：“我让护卫买了一碗他们施济的汤药来，被他们污蔑说是从流民中抢来的。”
　　
　　谢狰玉瞥见她手中乌黑的碗，再往那帮人看一眼，没有多问就命令道：“带下去。”
　　
　　周围已经被谢狰玉的人清走了，没了刁难，胭雪也暗自松了口气，即便再不想和谢狰玉打交道，她还是要为他的解围道一声谢。
　　
　　结果，谢狰玉并不领情：“光道谢就算了？”
　　
　　“你还想要如何。”胭雪端着汤药的手都麻了，手腕微微轻颤，被谢狰玉倏地弯腰将碗抢了过去。
　　
　　胭雪吃愣，“你。”
　　
　　谢狰玉拿着手里的碗，眼里毫不掩饰的嫌弃它脏，“你买它做什么。”明明他身上还沾着不少污血，却对这又脏又破的碗感到不满。
　　
　　胭雪赌气的不想告诉他，“把碗还我。”
　　
　　谢狰玉冷冷看着她，“不说我就把药倒了。”他作出倾倒的手势，胭雪急的垫脚阻拦，“不行。”
　　
　　谢狰玉如同玩猫逗狗一般，“说不说？”
　　
　　“我说就是。”胭雪泄气的垂下肩，收回手瞪着他，“这药买来就是为了喝的，不然还能做什么。我说完了，你可以还我了？”
　　
　　谢狰玉怎么可能真的信，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会一碗药都喝不上，要跟流民抢药喝？不过是不肯对他说实话。
　　
　　谢狰玉激她：“是吗，那你喝。”
　　
　　他以为胭雪不会答应，同他继续叫板，结果她二话不说，听话的从他手上接了过去，动作急切，有些抢的意思。
　　
　　她当真当着他的面，一点也不顾碗脏就喝了好几口，喝完还向谢狰玉示意，一双乌黑的眼珠像被雨洗过的绿叶上的水珠，“我喝了，如何。你嫌脏，我不嫌，我也不是生来就像你一般，锦衣玉食养着的，为了不饿肚子，脏的东西也不是没见过没吃过。这样够不够，世子还要继续为难我吗？”
　　
　　“我不过是问你缘由，谁说我在为难你。”谢狰玉眼神复杂又沉甸甸的盯着她，“你这么执着这碗药，是这药有问题？”
　　
　　胭雪手里的碗被春月接了过去，含山用帕子给她擦拭嘴角。
　　
　　想不到谢狰玉一下就猜出了原因，她不愿说，谢狰玉则一猜一个准，“是你祖母让你出来查究的，否则你轻易不会出府，倒是长本事了。查案，你会吗，别是像刚才那般，轻易就叫人给吓破了胆。”
　　
　　胭雪对刚才的事确实心有余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她又不想暴露身份，现在被谢狰玉一口道出难堪，忍着羞臊，气的眼珠染上一片雾色，脱口而出，“不用你管。”
　　
　　谢狰玉看她被自己三言两语欺负的要哭的模样，脸上的凌厉之色褪去不少，驱马绕着她和她的婢女绕了一圈，然后在胭雪毫无防备之中，将她拎到马背上。“我送她回太守府，其他人自行回去。”
　　
　　就在大街上，谢狰玉让她面对面坐在怀里策马就奔，胭雪额头鼻子磕到谢狰玉银色的盔甲上，疼的眼中冒出水花，害怕在马背上被甩出去，不得不抱紧谢狰玉的腰。
　　
　　本想抓他衣服，但盔甲之下哪有衣角给她握，并且，说好要送她回太守府，谢狰玉在半路却改了道，竟来了城内河岸旁的一处林子里。
　　
　　谢狰玉垂眸打量，“怎么不哭。”
　　
　　刚才胭雪还一副备受欺辱的样子，现在脸上只剩下慌张。“你带我来这里想做什么。”
　　
　　谢狰玉不屑的无赖的道：“急什么，你我这么久不见，就想忘了我们的过去，一点也不留念？”
　　
　　胭雪抿唇，与谢狰玉僵持半刻，倾吐道：“有哪里值得留念的，当初就说好，再无瓜葛，你怎么还不死心。太后也已经为我做主，不许你再来缠着我，你娶你的妻，我回我的南地，你这样若是让太后和姜贵女知道了会如何。”
　　
　　谢狰玉：“京都遥远，我就是在南地对你怎么着了，她们又怎会知晓。”
　　
　　胭雪死死咬住牙根，眼中多了道恨意，“我死也不会给你做妾的。”
　　
　　谢狰玉显然有备而来，对胭雪的威胁毫不担心，“我有说让你做妾？”他哼声，仿佛在嘲笑胭雪敏感的自作多情。
　　
　　“那你……”胭雪想不通谢狰玉的心意，接着听见他说：“好歹有过旧情，与你叙叙旧，也不行么。”
　　
　　胭雪则很认真的回应说：“哪有这般叙旧情的，你这是非礼，卑鄙下流。”
　　
　　这么久，谢狰玉居然没有像那天夜里一样动怒，他甚至相当无耻的应声道：“你知道就好，我本就不爱讲道理，这旧情自然是我想怎么叙就怎么叙。”
　　
　　胭雪心绪激动，抬手又要扇谢狰玉巴掌。
　　
　　这回不像从前了，谢狰玉顺手就钳制住了她的手腕，有些凶巴巴的冷言冷语道：“当真以为我还会任由你发脾气，再敢打脸，我就折断你的腕子。”
　　
　　胭雪呼吸急促，手拽也拽不回来，急哭了说：“我要回去，告诉我祖父祖母，谢狰玉你太可恶了，天底下怎会有你这般讨厌的人。”
　　
　　谢狰玉听了她的话，直说自己是她最讨厌的人，心气一下就上来了，只是想到什么，话到喉咙又咽回肚子里。
　　
　　他很久没见她哭了，那天夜里看不太清，不像现在白日，看的一清二楚。
　　
　　相比起胭雪的难过，他看不出来太复杂的情绪，只是松开了她的手，口吻厌烦又带着妥协的道：“你打吧，给你打就是。”
　　
　　虽然她哭的也很好看，但谢狰玉却觉得自己并没有像从前那么高兴，只觉得心烦。
　　
　　胭雪以为自己听错了，对上谢狰玉的眼眸，发现他说的是真的。
　　
　　她愣愣的，在谢狰玉眼前倏地张了张嘴，居然噗嗤笑了出来，这回换作胭雪嘲弄的道：“你什么意思，你叫我打你，难道是想就这样，就想换来我对你的情意，以为这样我就会领情？”
　　
　　谢狰玉的心思被胭雪拆穿，眸光一暗，“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得寸进尺。”他已经妥协至此，想他这样的身份，谁敢将手动到他脸上去。
　　
　　也就是她，他纵着她让着她。
　　
　　胭雪抗拒的道：“谁爱打谁打去，我不碰你。”
　　
　　这下，倒显得像是谢狰玉腆着脸送上去讨好，弄的硬生生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堪称一场大笑话。
　　
　　胭雪看他变了脸色，紧张的心提了上来，一股长久以来的怨气催生出勇气，让她对谢狰玉说出了更不敬的拒绝的话，“别妄想了谢世子，感情没了就是没了，你以为这是一巴掌就能挽回的事吗，没想到你也有轻贱自己的一日，可你再妥协再轻贱自己，我也不想同你在一起。”
　　
　　她将谢狰玉以前对她说话时的恶劣态度，学了个六七分像，要不是她实在不敢惹急了谢狰玉，有些话语不敢说也说不出口，这会早已经说出更难听的话来了。
　　
　　谢狰玉那么高傲的人，哪里听的来这些讽刺羞辱的话，他果然生气了，“你想死吗。”
　　
　　他听的出来，胭雪只差回敬他，骂他以前骂过的“下贱”了，谢狰玉觉得自己是着了魔，才会真的听取了皇祖母的话，放下对胭雪以往的成见，试着用同样平等的目光去看待她。
　　
　　他试着看待了，结果换来的就是她这样口齿伶俐，出言讥讽，毫不留情拒绝他的话。
　　
　　真当他是贱的！
　　
　　胭雪见谢狰玉气的都抬起手了，下意识闭上眼，结果她谢狰玉转了个身，强硬的用手将她往马背上压，胭雪趴在上面，谢狰玉的手便落了下去。
　　
　　她惊叫一声，怎么也不敢相信谢狰玉竟然在打她……打她后臀的地方以示惩戒。
　　
　　远处河岸上还飘着几艘船舶，随时都会有人出来，只消往林子里看，就会发现这边的动静。
　　
　　胭雪：“不要，住手！”
　　
　　谢狰玉恍若未闻，他弄不死她，还不兴打她了吗，谁给她的胆子那般骂他，“是你自己闯的祸，惹火了我。你不那样说，我会这样惩罚你？”
　　
　　“有什么好哭的，大不了等我打完，替你揉一揉就是。”
　　
　　“你告状，回去告就是，只要你开得了口。”
　　
　　“我倒是不怕臊，就看你怕不怕了！”
　　
　　“之前不是说要谢我，那就说几句好话来听听，我可恶？我怎及你可恶！到底是谁更无情？”
　　
　　要说心狠，他自觉比不上她半分，他是知道对不住她，后来也有心想挽回，可她这人，被伤一次就避他如蛇蝎，他同她闹，威逼利诱，纠缠不休，她也不肯回头。
　　
　　她的心，不比他软上半分！
　　
　　他要面子，自是不肯承认自己之前做的事是错的，如今她这样抗拒他，谢狰玉一时半会竟然也为两人的处境感到棘手，不能很端正自己的态度与胭雪相处。
　　
　　胭雪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或许即便知道了，也还是那样的想法。她只管趴在马背上抹泪，谢狰玉这般作为伤了她的自尊心，在他看不见的眼中浮现出一缕埋怨的恨意，她也反抗不了他，谢狰玉刚从外边回来，上阵厮杀过，气势就足矣震慑她了。
　　
　　“够了……”胭雪终是忍不住开口。
　　
　　谢狰玉见好就收，他其实也没用多少力气，没有抱着要伤害她的心思，只是不想听她说那些让他觉得不中听的话。若是别人，他早杀了，可胭雪总能在他底线试探，谢狰玉一时找不到其他办法，才那么做了。
　　
　　他把她从马背上扶起来，将她一整个的抱在怀里，看她实在是个可怜样，抚摸着她的头发凑近了说：“别再说那些叫人讨厌的话了。”
　　
　　胭雪两眼带泪惊恐的瞪着谢狰玉，她说的话哪里让人讨厌了，都是心里话，他不乐意听就是讨厌了，那他从前对她说过多少伤人的话。
　　
　　谢狰玉压着火气，未免继续刺激她，谢狰玉提起别的事，分散了胭雪的注意力，“赵清婉和徐娉托我给你带了信……”
　　
　　胭雪果然分神，满脸讶异。
　　
　　谢狰玉不满自己在她跟前，竟然比不上那两个女子在胭雪心中的反应，徐娉还曾带头戏弄过她，她竟然也不在意了，还同别人当起好朋友。
　　
　　嗤。她也是天真，她们写信怎会托他来带，徐娉和季同斐在她走后不久就成了亲，信自然是托季同斐带的，只不过是在路上，被说漏嘴的季同斐在他的逼迫下，转交给了谢狰玉自己。
　　
　　回到太守府，在门口胭雪被谢狰玉从马背上放下去。
　　
　　背后传来呼唤声，才知道是春月和含山她们，竟然也在这时才回来。
　　
　　“是那个姓殷的护卫，他在路上拖了我们许久，还不许我们先走。”春月小声抱怨。
　　
　　胭雪抬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三津，就听见谢狰玉低沉的嗓音响起，“四臧，去我屋里把替赵清婉和徐娉捎的信取来。”
　　
　　胭雪恍然，四臧路过她行了一礼，往里面去。
　　
　　对信的事，胭雪还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没想到谢狰玉真的让人去取了。
　　
　　胭雪被婢女拥着往府里走，细眉微微拧起，忍耐着身上的不适，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背后谢狰玉跟上来的视线。
　　
　　宴客厅里，沈宣邑急忙迎上来，担忧的打量她，“阿胭，祖母说你去了施与汤药的药棚，那里多是流民，太危险了，祖母怎好放你独自前去。”
　　
　　沈宣邑眼中只有胭雪，一时忘了缓缓跨过门槛，神色极冷的谢狰玉。
　　
　　胭雪：“阿兄说的什么话，我哪是独自去的，祖母让我带了人，还有护卫跟着的。”
　　
　　“阿胭？”
　　
　　沈宣邑和胭雪同时一愣，齐齐的回头朝谢狰玉看来。
　　
　　将领中，沈宣邑觉得季同斐很油滑，谢狰玉很危险，相比较起来，他其实更能接受季同斐，而对这位世子兼少将，他是感到尤其忌惮的。
　　
　　沈宣邑：“谢将军，阿胭是我妹妹闺名，家中亲近的人才叫，你……”
　　
　　他觉得谢狰玉学他叫胭雪就是一种冒犯，他想叫谢狰玉不要这么喊了。
　　
　　胭雪亲眼看见谢狰玉睁着不好惹的漆黑的双眼，被触怒般的，对沈宣邑的提醒嗤之以鼻，“干你底事。”
　　
　　谢狰玉冷冷挑衅道：“我与她亲近时，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轮得到你？”




79.  第 79 章   不甘。

　　谢狰玉冷漠跋扈的态度, 让年纪轻轻的沈宣邑脸上红了又白。
　　
　　尤其是还当着胭雪的面，他不过是提醒一下这位谢世子注意点分寸，结果就被他这般嚣张的骂了。
　　
　　沈宣邑是斯文人, 平时多是和人心平气和的理论，哪像倨傲不善的谢狰玉, 又是在军营里混的，在看着长身玉立, 天资秀出的人物，那也是个不讲道理的军痞子，浑身透着你拿他没法子的悍然气势。
　　
　　沈宣邑也不傻, 知道硬碰硬他不是谢狰玉的对手, 所以他转头就去问：“阿胭, 谢世子说的是真的吗？”
　　
　　胭雪早在谢狰玉对沈宣邑说出那样的话时就变了脸色, 心中五味杂陈的, 一是怪谢狰玉这种态度在沈宣邑面前暴露他们从前的关系，二是又觉得让沈宣邑知道了也好，这样他就不会把更多的心意留在自己身上, 也好早些断了他的念想。
　　
　　谢狰玉则盯着胭雪, “你告诉他，曾经你与我是什……”
　　
　　“什么都不是。”
　　
　　胭雪回视谢狰玉，看了他一眼, 就撇开了目光，同沈宣邑说：“我与谢世子不熟, 从前是，从今也是。阿兄，我乏了，先回去歇息了。”
　　
　　她走的很快, 避开了谢狰玉吃人恐吓的眼神，招呼春月含山出了主厅。
　　
　　沈宣邑在那道身影隐去后，才拱手向谢狰玉示意道：“既然阿胭都说与世子没有关系，也请世子不要再提，以免有损阿胭闺中的声誉。在此，还要多谢世子送阿胭回府……”
　　
　　他斯斯文文说了一番话，被冷若冰霜的谢狰玉直接给无视了过去，危险的审视他浑身上下，他摇了摇头，在沈宣邑目光疑惑中，抬脚就走了。
　　
　　他已经懒得生怒了，是教训的还不够罢了。
　　
　　这就像一块出锅的骨头放置太久，以为它是软的，结果在不知不觉中就变硬了。
　　
　　胭雪走的急，出了主厅还心有余悸，她知道自己说了不中听的话，一次又一次的拂了谢狰玉的脸面，可那又如何。
　　
　　她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小婢女了，谢狰玉有本事就在太守府生吃了她，否则，她还是会把方才那些话再说一遍。
　　
　　钟老夫人听说了白日里发生了的事，在晚食时将胭雪叫了过去。
　　
　　胭雪一脸心虚，对上钟老夫人洞察的双眼，如同做错事般勾下头，绞着袖子，“祖母。”
　　
　　在钟老夫人看来，哪怕胭雪过了及笄的年岁，未能从小养在身边看着她长大，她也还是个孩子。
　　
　　“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要怪你。”她嗔道。
　　
　　胭雪自己觉着不好意思，“可我事情没办好，还出了岔子。”她觉得愧对于祖母对她的信赖，难得被委以重任，自身能力却不足，办不好事。
　　
　　她到现在才意识到有些东西，真不是从书上学就能学到的。
　　
　　也怪不得谢狰玉说她不堪为正妻，就她这种处理事情的能力，给她一个王府她也撑不起后院。
　　
　　胭雪越想脸色越红，满是懊悔，头上多了一只手，钟老夫人抚摸着她的发顶道：“阿胭，不要多想，事在人为，量力而行就好。我虽也希望你能独当一面，但这种事情急不来，我原也不过是想让你经历经历这种事，当做一种历练，成不成祖母并不在意，没想到给了你许多压力。”
　　
　　胭雪迫切的道：“我，我会学的，我下回一定会做的更好。”
　　
　　她不希望因为这个，反倒让祖母觉着她是废物没用，虽然祖母并不会那么想，但胭雪心里却是过不去自己那关。
　　
　　钟老夫人看出她急了，不想再给她施加压力，点头答应了胭雪，期待她日后的表现，顺便提了一句和谢狰玉有关的事，“我还听说，今日是他送你回来的，你得他搭救，才没被人继续纠缠。”
　　
　　胭雪在她慈爱的注视下，最终不情不愿的点头，“是。”接着她又立马解释，“可是我已经同他说了，我们之间再无瓜葛，我，我不想和他不清不楚的纠缠，祖母放心，他都已有婚约了，我定然不会做那种不知廉耻的事。”
　　
　　“咳。”
　　
　　门口忽的响起咳嗽声，祖孙二人回头，才惊觉钟老太守与谢狰玉还有沈宣邑站在外面，刚才的话不知道听了多少。
　　
　　胭雪慌忙回身坐好，谢狰玉看着她僵直的背影，想到她无心之下，同她祖母吐露的心声，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除了不甘还是不甘。
　　
　　自他来了南地，她对他就处处透露着嫌弃，不愿靠近，她说的形如陌路是说到做到，反倒衬的谢狰玉倒像是对她念念不忘，还想再续前缘。
　　
　　钟老太守等人进来，胭雪同钟老夫人也停了刚才那些话，她祖母神色如常的招呼谢狰玉和沈宣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般，从容不迫淡定自如。
　　
　　胭雪心中也安定不少，只是在发觉谢狰玉走到她身旁时，整个人又局促起来。
　　
　　“明日，我领军扎营，不会再到府上叨扰了。”
　　
　　胭雪吃惊，抬眼就发现，谢狰玉这话是对她祖父说的，钟老太守回应道：“异族大部南下，两军对垒，必然危险，谢将军此去一路保重，本官在此，预祝将军大胜而归。来人，拿酒来！”
　　
　　整场晚饭间，都是她祖父与谢狰玉还有表兄交谈，谢狰玉并未再对胭雪投过一丝目光。
　　
　　谢狰玉走后，太守府又清净下来，外面不断传来战事的消息，汝陵城的粮草也在源源不断的运出去，更多的流民在一日内涌向城内。
　　
　　“这天太冷，补增的军士御寒的衣物还在路上，你看对面肜人，有皮毛抵御寒风，就连步兵都有，显然不是今年才想进犯，怕是预谋已久。本以为这场仗是小仗，结果汝陵的守备军被肜人十六部的人马牵制住，跟溜他们玩一样，这帮杂种，回回挑衅了就跑，不肯与我们真枪，再追就要进入他们的地盘，危险的很。”
　　
　　营外，隔着一条河季同斐与谢狰玉骑在马背上，望着对岸的敌情出声商议。
　　
　　季同斐很严肃的道：“我还想着年关回京都去，看来没希望了。”
　　
　　在他们身后也是大片的营帐，因一开始，边境出现肜人南下进犯的情况，不过是一小堆人分散作恶，只要汝陵城的守备军如往年追到就杀，追不到驱赶就是。
　　
　　结果意想不到的是，肜人趁着冬季来临，势要啃下南地一块肉，射杀了汝陵城守备军的主将，叫嚣要占领汝陵，消息传回京都，圣人大怒，这才派兵过来对付肜人部落的军队。
　　
　　经议论，大将暂时用不着动，免得肜人以为太将他们放在眼里，且军营中季同斐和谢狰玉等人表现突出，又有新做好的战车兵器等正愁得不到实用的机会，这才钦点了他们前来清理进犯的异族。
　　
　　不仅要将他们拿下，最好还要将肜人的领地纳入本朝的版图，让他们从此消失在这世界上。
　　
　　但现在，比起对面有备而来，经验老练的肜人统领和其部下，季同斐跟谢狰玉他们的人虽然胆大心细，经验上却稍显不足，尤其是战场上的心态，若是不稳，就会被肜人连番故意的挑衅弄的失去稳重和理智。
　　
　　连日对军下来，不说输赢，各有胜负，而对面肜人屡次偷袭出其不意，比他们更熟悉这里的地形，更糟糕的是，派出去的探子穿回来消息，肜人不仅集结了三十六部的人马，还联系了其他部族加强进犯的力量。
　　
　　在谢狰玉他们背后的营帐看起来虽多，但他们带来的人马也在逐渐减少，比起肜人的士兵，光汝陵的守备军和他们的人还是不够。
　　
　　季同斐：“要不要求援？”
　　
　　河里的水静静的流淌，每说一句话都带着冷凝的寒气，谢狰玉同他对视，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深意。
　　
　　不羁的季同斐骂了声，谢狰玉俊脸肃穆，风一吹，刮过他身上的衣物和乌黑的发丝，发冠缀玉，盔甲傍身，道：“我有一计，你敢不敢跟我试试。”
　　
　　……
　　
　　太守府内，胭雪轻声咳嗽，被含山从榻上扶起来靠坐着，“小姐，我去将窗户关上吧，这天寒地冻的，庭院里也没什么好瞧的。”
　　
　　含山不懂胭雪为什么得了风寒，也要开着窗子吹风，她把屋内暖烘烘的炭盆挪过来，春月则刚从厨房熬了药端进来。
　　
　　胭雪：“关了这扇窗，把桌案那边的开一扇吧，不然闷得慌。”
　　
　　“是。”
　　
　　春月：“小姐喝药。”
　　
　　胭雪皱着眉喝下一口，她推了推春月的手，“慢些，我有些喝不下。”
　　
　　春月担忧犯难的看着她，胭雪拿帕子挡住嘴，咳嗽声响起。
　　
　　南地不比京都，这个时节城内不见雪，大概只有深山才会覆上薄薄的霜晶，往年这时是，她在王府里陪谢狰玉过冬，去年是在准备他的冠礼。
　　
　　谢狰玉的生辰是在开春，而再过几日就要到年关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第一次在南地过冬，才会不由得想起在京都的日子。
　　
　　“我这两日不舒服，好多事又不能帮祖母打理了。”
　　
　　春月安慰道：“老夫人心疼小姐，病了也不会叫小姐拖着身子去理事的，那里还有其他人呢。”
　　
　　胭雪知道事实是如此，但也不想心安理得的享受祖母的体谅照顾，她前夜忽然做了个梦，还是梦见她流产的一幕，梦里她向谢狰玉求救，谢狰玉背对着她，骑着马一声不吭，越走越远，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于是开了窗子，坐在榻上半宿，就着凉了。
　　
　　胭雪问：“外头情况如何了。”
　　
　　含山道：“说是军情稳定，肜人三十六部，有二十二部都被季将军挡在了长阳关外，季将军真是神猛，援军还在路上，等大军汇合，说不定就能将肜人一网打尽。咱们也不用担心肜人会挺军进入汝陵城了，这年百姓还是能过的。”
　　
　　这些消息，也是胭雪让含山特意去打听的，听见含山夸季同斐神猛，她不禁脱口问出，“那他呢？”
　　
　　谢狰玉怎会是那等平凡之人，可是就连含山打听来的消息里，好像都在夸季同斐，不见有人提起谢狰玉。
　　
　　含山向胭雪摇头，“外头并没有提起谢将军的消息。”
　　
　　再过五日，胭雪风寒好了不少，她被钟老夫人留在屋内说话，还带了她空闲绣的香枕、护手给祖母。
　　
　　彼时，二人正在讨论胭雪绣的金猊图案，外面传来喧杂的报喜声，“夫人！夫人！大战告捷，肜人十四部精兵，一半人马尽数被灭，其他部一部分被擒，肜人统领退回去了！季将军不愧是武将出身，他是我朝的大英雄！”
　　
　　此次主持战场的季同斐威震四方，汝陵城都在欢呼他的姓名。
　　
　　胭雪陪同钟老夫人走出太守府，城内来传信的骑兵一路奔走，一路敲锣相告，在今日就会飞奔向京都传递告捷喜讯。
　　
　　钟老夫人受此气氛跟着热泪盈眶，胭雪望着欢呼的人群，听着他们念道季将军勇猛，又不免想起谢狰玉，难道他在里面没有挣到战功？
　　
　　入夜，太守府灯火通明，胭雪同钟老夫人特意坐在主厅，等钟老太守回来庆贺。
　　
　　果然没过多久，钟老太守和沈宣邑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亲随和几个县官。
　　
　　钟老太守：“你们先去书房，本官稍后就来。”
　　
　　沈宣邑同他一起留下，在钟老夫人同钟老太守说话时，他走到胭雪身旁，“阿胭，你身子可好些了？”
　　
　　他知道她生了病，只是跟在钟老太守身边忙的脚不沾地，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胭雪了。
　　
　　现下一看，她裹在厚毛领中的小脸白的似雪，透着大病初愈的娇弱之气，一双澄澈乌黑的眼珠，如同廊檐下悬挂的清透的珠子，秀气姝丽的眉眼淡淡的，氤氲着若有似无的雾气，像仙云环绕媚妩的青山。
　　
　　沈宣邑看久了，眼中暗藏痴迷的呆在原地，连胭雪回了什么也没听清。
　　
　　胭雪连着叫他几声，才唤醒他的神魂般。沈宣邑不好意思的若无其事的道：“阿胭方才提了什么，咳，不妨再问一遍。”
　　
　　胭雪只好重复道：“阿兄知道前线将领军士情势如何，我听他们都说，这次大捷都是季将军的功劳。”
　　
　　沈宣邑打起精神和她提起前线回报的战事，“是这样没错，前面在休整战场，不日就会回汝陵城了，此次季将军功劳最大，他……”
　　
　　胭雪轻声应道：“哦。”
　　
　　沈宣邑见她反应不大，转念一想，笑容也敛了敛，“至于那位谢将军，军情没有提到他的功劳，大概表现平平吧。”
　　
　　胭雪看出沈宣邑对提到谢狰玉时，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满，便不再提起这件事了，只是她心里没有同意沈宣邑的话。
　　
　　她对谢狰玉的关注，并非是因对他旧情难忘而起的，而是因为关系所有人生命的这场战事，她的确会多在意谢狰玉一些，除了对战事的迷茫恐惧，还有对作为将军的谢狰玉的好奇与敬畏。
　　
　　可他那么好强的一个人，怎么会落得表现平平，军薄没有登记战功呢。
　　
　　她以为会在军士回来那天看见谢狰玉，季同斐倒是先来了太守府，身边除了亲随还有四臧，就是不见谢狰玉。
　　
　　并且他回来时脸色很不好，在厅内就直接对着钟老太守大骂他们都打了胜仗，还迟迟没到汝陵的援军。
　　
　　胭雪路过主厅，就听见季同斐在呵斥同汝陵城内，大多数人一样，奉承他是这次唯一的大英雄的县官，“少放你娘的狗屁，老子需要这些奉承吗？别他娘的再让我听见这些话，你们懂什么，这次要不是谢狰玉钳制肜人十四部，不让他们越过汉绍沟的边线，我大军早就被那帮声东击西的杂种包围了，到底谁他娘的给老子造势！”
　　
　　“援军的人呢，姓高的不得好死，我还等他们，再拖下去我方甲士早就被肜人杀得一干二净！”
　　
　　有人弱声问：“那，那谢将军怎么没同您一起回来？”
　　
　　季同斐脸色阴沉无比，他转过身，却没想到同主厅外面的胭雪对上视线。
　　
　　胭雪听见季同斐顿了一下，眼神变的复杂，盯着她道：“在后方，休整大军，同后面的队伍一起回来。”
　　
　　等姗姗来迟的援军进入太守府后，胭雪又有幸见到了季同斐破口大骂的场面。
　　
　　而说好的同收尾的军士一起回城的谢狰玉，军士尽数陆续进程，他却一直没有出现。
　　
　　胭雪不认识同季同斐吵架的人是谁，只听见他骂对方，“樊康德，你就是高斌的狗，谁他娘传递密报，指认他通敌，故意引精兵送死。大战告捷，你敢同我说要带他回去问责，谁给你的胆子，你敢跟端王府作对，跟我作对，你得问我们带的兵答不答应！”
　　
　　“我告诉你，损失的四万将士，都是为了保护百姓保护你们而死的，你敢无凭无据说谢狰玉故意陷害他们，你找我要人你有本事，自己去汉绍沟寻去！什么什么意思，听不懂？明白说与你听，端王世子、圣人亲封的凤环将军下落不明，你去找，去啊！”
　　
　　胭雪从未见过脾气算好，就是不羁性子的季同斐发这样大的火气，他的话更是让人心中一惊。
　　
　　屋内季同斐无意间生气的朝胭雪瞥过来，愣了片刻，又马上冷冷哼了一声。
　　
　　胭雪经含山小声叫唤，才惊觉自己蹙起眉，按着心口，里头闷钝的好像有把铁锤，时不时的往心上撞，钝痛而无声。




80.  第 80 章   烫手山芋。

　　
　　季同斐看见那道身影无情的离开, 竟也不进来问问，谢狰玉到底如何了，只觉得这女子, 果真薄情。
　　
　　但凡知道曾经的旧情人出了事的，总该问上一问, 不管是抱着怀恨在心的心思，还是抱着念念不忘的心思, 面上总得打探打探吧。
　　
　　可这女子，不过是双眉颦蹙，面露几分动容, 之后就变的无动于衷, 缓缓转身走了。
　　
　　作为谢狰玉的好友, 在季同斐看来, 胭雪当初可是个奴婢, 在谢狰玉的庇护之下才能好好活着，她无依无靠无权无势，没有智慧才学, 空有一身美貌, 博得谢狰玉的宠爱，她的命就比其他下人好了。
　　
　　比起没日没夜的干活，辛苦受累, 动辄被管事惩罚打骂，或是日日靠着微薄的银两没有地位的下人, 胭雪身份虽没提上来，但她享受到了谢狰玉给她的优待。
　　
　　吃穿不用愁，精细的养着她，许多东西下人都没得食, 金银珠宝不少她，还帮她恢复了身份，这可不是小恩小惠，这是救命之恩。
　　
　　没有谢狰玉，她哪能做她的钟氏贵女？不管情感上如何纠葛，旁人眼里都会是这么想的，他待她已经够好了。
　　
　　虽然她的身世叫人唏嘘，可这就是命，要怪，就该怪天道不公，怪她父亲怪她继母，还要怪钟家和她母亲。谢狰玉哪里对不起她呢？
　　
　　婚事讲究门当户对，身份讲究嫡庶尊卑，即便不娶她，那谢狰玉帮她恢复身份，让钟家平了她的冤屈，就已经算是抵消了她的情意。
　　
　　若要是以得失来判，那么季同斐所想的，就如同大部分男子想的一样，让她恢复身份帮她惩治段家，不比还她情意更有分量吗。
　　
　　而现在，谢狰玉落难了，她听闻了消息却不闻不问的就走了，那这情意未免也太浅薄了些。
　　
　　胭雪走到半路，才愣愣的回过神来问：“季将军说的，你们也听见了？”春月和含山点头。
　　
　　春月还记得在京都书局，自家小姐被谢狰玉威胁纠缠的事，“小姐何必担心那个人，他这般对你，难道你对他还有情？”
　　
　　说罢她被含山拽了下，春月不服气的瘪了瘪嘴。
　　
　　却不想胭雪当着她们的面点头，“你们知道，我怕是这辈子，也再不会遇到像他那样的人了，这情自然还是有的，有情归有情，我也自知，我们二人不适合在一起。”
　　
　　“我大抵是念着旧情念着别人好，比念着别人对我坏要多的人。若是仇人，我自然是拍手称快的，可我与他，又不是仇人。且，他出了事，你们难道忘了，他也是这次战场上保家卫国的将军，方才季将军也说了，没有他，汝陵城也危险的很，大家靠着这场胜仗，能过个安稳的年，也有他的一半功劳。你叫我去对这样一个人幸灾乐祸，我实在是做不出来。”
　　
　　她的情意，是念在谢狰玉曾经待的好，如果没这些好，这份情就像风筝的线，飘飘荡荡，不知什么时候就断了。要爱憎分明，也要分的清事理。
　　
　　她和他也只是前缘尽了，不代表他出了事，她就真的能铁石心肠什么感觉也没有，那不是喜欢，那不过是为自己的感情，争一场输赢罢了。
　　
　　哪怕他是将军，是尊贵的端王世子，可他也是亲自与人在战场上厮杀过的，战场刀剑无影，哪会管他是什么身份，光凭他在战场的战绩，也不该得到这样的对待。
　　
　　而她所能做的，也只有为他这个人感到担心罢了，等他人能平安归来，她也可以在心底祝他荣耀加身，并无别的念想。
　　
　　前头怎么吵，胭雪是听不到了，她也没有特意叫谁去关注这场消息，只想知道谢狰玉的人到底找回来没有。
　　
　　在汝陵城的百姓庆贺中，逐渐迎来了元首，也就是年节。
　　
　　那天夜里，在远离汝陵城之外的汉绍沟山脉，千里之遥的山顶上，一个盔甲浑身沾满乌黑血迹泥灰尘土，修长伟岸透着萧杀和强悍之气的身影，坐在马背上对着汝陵城的方向，与那看不见的漆黑山林遥遥对望。
　　
　　皎洁清冷的孤月悬挂在上空，不远处靠着战马歇息的军士也不敢生火，怕引来得知大军回城，去而复返来寻他们报仇的肜人部队。
　　
　　他们连说话，都特意压低了嗓子，“我数过日子，就是今夜，今夜一过，那就是元首了。京都百姓这时应当都在家里守岁吧，你们说，在这山头，能看见京都吗，再不济，能瞧见汝陵上空的烟火吗？”
　　
　　“隔着十万八千里，你怕是痴人说梦，别说京都，在这里汝陵上空的鸟都看不到。”
　　
　　反驳的人被人踹了一脚，“干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老牛尽他娘的做梦，在战场还想着归家过节呢，我看他就是军心不净，该好好说说他，免得跟人打起来的时候也想着京都，分了心……”
　　
　　“你这愣头青，叫你别说了，将军在那呢！”
　　
　　几人看向山头那道在月色照耀下，无形中显得有些过于寂寥的背影，纷纷闭上了嘴。
　　
　　然而过了片刻，还是有人低声道：“也不只老牛一人想家，我们没家的，倒是想起咱们待过的别院。要不是主子，咱也没这个机会。”
　　
　　“跟着世子咱不后悔，只要大难不死，还愁不能加官进爵吗。”
　　
　　“嘘，别说了，有动静。”
　　
　　刚才还在歇息的军士纷纷散开，隐藏在林子各处，谢狰玉拽着缰绳转身，就听见手下派出去查看肜人踪迹的军士骑着马，一跃出了灌丛，声音紧张暗藏惊惧，“将军！来了！”
　　
　　其他人更不必问是什么来了，气氛瞬间僵硬成死局。
　　
　　谢狰玉听见手下的军士不约而同的呼吸粗了不少，岌岌可危的局势昭示了如今处境的危急。
　　
　　肜人为了报复谢狰玉带兵深入十四部，杀了他们大半精兵，哪怕被打退了，却视他为死敌，剩下军力都盯着谢狰玉和他的兵打。
　　
　　鉴于谢狰玉之前领兵对抗肜人精兵，同样损耗了不少尖兵，又一时回不去长阳关与季同斐他们汇合，没有粮草等军需，相当于是一帮孤兵，比不上剩下的肜人部队，源源不断的围剿，将他们逼的离长阳关越来越远。
　　
　　在这种消耗下，任谢狰玉带的兵再强，也有吃不消的时候，尤其这次跟着他出来的，有一部分还是他自小就挑了，送到别院培养的下属。
　　
　　他进了军营这些人也一样被选了进去，能活下来的多数都是他的人，这也是他的优势，唯一能让他们听命的，只有谢狰玉。
　　
　　无声的催促中，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下令，谢狰玉冷硬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化作主心骨敲在众人心上，“我虽不能保证能让每一个军士回到京都城，但绝不会让你们尸骨流落到肜人手里。想活的，敢的，有骨气的，就陪我打这最后一战，让我等死战到底，不辱我京都儿郎的身份！”
　　
　　片刻，活到最后的军士们抱着誓死而归的决心，气势如虹的回应，“死战！死战！”
　　
　　谢狰玉回头徐徐望一眼天上的孤月，眸中杀意染红了瞳孔，他信他命不该绝。
　　
　　他大仇未报，怎么能死？
　　
　　那汝陵城，还有他想见的人，像根草，又像浮萍，生生不息，如斯坚韧的那个人。
　　
　　元首过后不久，春日的惊雷便在上空响起。
　　
　　惊蛰春耕，草木渐深，夜里簌簌的雨水从绿叶上滑落，在庭院中滴答的响个不停，等到了白日，地上便残留了一地的花瓣落叶，和雨水积累成的浅滩。
　　
　　天色微亮之际，屋内渐渐传来响动，含山拉开帘子进来，就看见胭雪坐在榻上，一双已经养的玉白细腻的手轻轻按压着额头上的穴位，一边问她，“含山，昨天夜里你可有听见什么声音？”她刚起身，容色有种慵懒舒卷的娇艳。
　　
　　含山走近，代替她的手，替她揉了揉额头两边，“昨夜下了场大雨，雷声不断，小姐也听见了？”
　　
　　胭雪点头，面露担忧的道：“原来是真的，我还以为是我做的梦呢。这雨下了多久，我那片药田会不会灌了这么多雨水，全都遭殃了。”
　　
　　含山：“小姐要是担心，等晴了差人去看一看。”后面的话便没说了。
　　
　　胭雪出门时，刚坐上马车，就看见外面来了人，管事的领了对方进去，那人腰上还挂着隶属京都管辖的身份牌子，身上带了刀和随从。
　　
　　模样并不陌生，胭雪前日才见过一回。
　　
　　春月扒着窗子，在门口人消失不见后，才同胭雪道：“元首都过去了，这都开春了，京都派来的人源源不断，人还是没找到。”
　　
　　“这位谢世子不会真的出了事……”
　　
　　春月声音越来越小，接着叹气，“好好的将军，怎么就成了导致全军覆灭叛逃的将领呢。”
　　
　　听她说起某个失踪已久的人，胭雪渐渐的有些失神，回忆起惊蛰之前发生的事。
　　
　　季同斐领着大军回了京都复命，谢狰玉迟迟没有出现在长阳关，汝陵城也不见他的身影，不知他到底是死是活。
　　
　　而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场战事虽打赢了肜人，可是也损失了很多军士，这比上面预想中损失要大，回去还得问责。其中还有人告密，指认是谢狰玉在交战时作出了错误的策略和抉择，才导致朝廷的兵马损失良多。
　　
　　更有甚者，还告他这次战事并未尽心尽力应对，和季同斐一起并未对肜人赶尽杀绝，是抱着放肜人回去的目的，好等他们卷土重来，一方是为了让圣人看重他，到时好让他再次领兵作战，多立几次功勋，另一方则是为了暗中私吞朝廷派来的军需金银，战事拖得越久，能贪到的好处就越多。
　　
　　胭雪方才在门口看见的那帮人，便是京都派来的，奉旨要带谢狰玉回去的人，只是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几番到太守府，要求钟老太守派守备军，到汉绍沟那边寻人。
　　
　　如今，这已经是第三拨人了。
　　
　　胭雪隐隐约约从钟老太守那里知道，这几波人势力都不相同，端王派来的人也曾登过太守府的门，因为知道她与谢狰玉有旧，还询问过她有没有谢狰玉的消息。
　　
　　这方人态度还算好，另一方朝廷派来的，则是一副要拿谢狰玉回去问罪的态度，已经当他是阶下囚了。
　　
　　南地离京都甚远，胭雪也不知道那里局势如今是什么样的，听着感觉好似相当暗潮汹涌。
　　
　　只是那些事，都与胭雪半杆子打不着干系，她如同许多世家女子一样，在战事过后，从前怎么过的，如今还是怎么过。
　　
　　她的药田在山岚叠翠的半腰上，那是钟家的良田，胭雪同钟老夫人说过后，便择了一块距离较近的地方栽种她需要的药草。
　　
　　她常收到舅母沈怀梦的来信，多是些日常交流，关怀她的学业，还同她交流了不少药理知识。
　　
　　胭雪受沈怀梦影响较大，她始终记得给她如母亲般关怀的沈怀梦身上的药香味，有凝神静气的功效，胭雪也时常在侍弄草药时，渐渐的抚平繁杂的心绪，便越发沉迷其中。
　　
　　她亲力亲为，对自己参与了种植的药田也相当看重，昨夜下了一场雨，她便担心这里会被毁了，一看居然还好，只有小部分有损伤。
　　
　　看守药田的也是钟家庄子上的下人，来同胭雪说明昨天夜里的情况。话毕，似有难言之隐般，吞吞吐吐的说：“小姐，还有一事，小的要向您禀告。”
　　
　　胭雪让春月拿了一小袋的银钱给他，是奖励他昨夜看护药田有功，听他支支吾吾，不免疑惑的问：“什么事，你说吧，要是有所求，我能帮你的，也可以尽量帮。”
　　
　　“多谢小姐。”忠厚的下人迟疑的说：“可是，并非是小人有所求，而是……而是希望小姐恕罪。”
　　
　　他突然跪下道：“昨夜并非是小人前来查看药田情况，而是小人的小女来的，她昨天夜里来了之后，在药田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不，不对，是一个受了重伤极为虚弱的男子，到现在还在昏迷，也不知其姓名，她就喊小人过来，一起将那名男子带了回去。”
　　
　　他们是钟家养在庄子上的人，职责就是为了看守钟家的良田，还负责种植粮食，钟家在南地有不少的田地，多余的会租给佃户，再向他们收取租税。
　　
　　像如果良田出了什么事，最大的责任就在他们，在田地里捡到什么东西，那也是归属于他们的主子，人还是第一次拾到，不知来路不知身份，下人不敢隐瞒，也是因为怕给主人家惹麻烦，到时候连累自己受到祸患。
　　
　　这件事，下人本是想要告诉给管事的，但庄子上的管事行事严厉，下人怕被责罚，一时犹豫，还好他没说，就得知了小姐要来看药田的消息。
　　
　　下人接触过胭雪，知道她性子软好说话，于是抱着侥幸的心理，选择将此事告诉了她，期望自己能受到的惩罚少一些。
　　
　　胭雪愣了愣，在下人磕头认错的声音中，说：“你，你先起来，会不会是这山中打猎没来得及下山迷路的猎户，或是这村庄里其他上山的人。”
　　
　　下人犯难的道：“看着不大像……小姐可要前去一看究竟？”
　　
　　他话里有着怂恿之意，这来路不明的人，总不好一直留在家里的，不如交给小姐，这样他们一家也就不用因为这事，受到管事的责罚了。
　　
　　“小姐。”含山瞪了下人一眼，她们都不是蠢的，自然也听出下人话里的意思。
　　
　　被瞪了的下人露出畏畏缩缩心虚的神色，胭雪想起了自己曾经做奴婢的过往，也是因为身份低微受人眼色，她也不想多为难他。“那就去看看吧，你来带路。”
　　
　　她也很好奇，下人话里的不大像，到底是有多不像，难道是什么落了难的人。
　　
　　“阿爹，你回来了。”
　　
　　到了庄子里下人的住处，迎面就听见一道年轻的声音唤旁边的下人。
　　
　　“月牙，快过来跪下，来见过小姐。”
　　
　　那个叫月牙的姑娘看着不大，十三四岁的年纪，见到一身华贵的胭雪和其婢女也同她爹一样，显得畏手畏脚起来。
　　
　　“小、小姐。”
　　
　　胭雪瞥见地上积累不少水的水洼，冲她道：“不必了，我已经出来不少时辰了，看看你们捡到的人，就该回去了。”
　　
　　下人：“是是。”
　　
　　他领着胭雪进屋，指着里头的床板上的人道：“小姐，就是他。”
　　
　　屋里不够明亮，门刹那打开，还不足以看清里头的情形，胭雪刚开始只看到一抹躺在床板上的黑影，等过了片刻，才看清那道黑影的身姿，躺着也是颀长的，虽然没看到脸，但这身形就有一种无言的英勇强悍。
　　
　　怪不得下人说不大像是村子里的人，胭雪走近，春月和含山紧紧跟在她身后，床板上的人像死了般，这样的动静居然也没惊醒他。
　　
　　这人身上的衣着已经有了不少破损污糟的地方，堪称蓬头垢面的，腿上似乎还有伤，那里的布料颜色尤其深，看着像是残留很久的血迹。
　　
　　胭雪还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昨夜雨水的水汽，衣裳未干，真的就像浑身发臭的死物，难闻的含山和春月都不想胭雪靠近。
　　
　　“怎么不见他有动静？”胭雪皱眉，仔细倾听，她伸手，居然还要试探对方的鼻息，胭雪小心翼翼，要真是死人，她也是怕的。可下人说过，这人还有一口气，胭雪便大着胆子，弯腰凑近。
　　
　　对方脸上贴着一缕一缕乌黑脏乱的发丝，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小部分可以看见他的半张嘴，和小半的鼻子与脸颊。
　　
　　胭雪盯着那张嘴和鼻子，越看眉头越皱越紧，她甚至有些心跳加速起来，莫名觉得熟悉，就在她快要挨到对方鼻子时，藏在脏乱乌发下的一双幽深的饱含杀意的眼睛霎的睁开，里头的煞气叫被盯上的人一股冷气从脚底心蹿到头顶。
　　
　　胭雪颤抖的手指忽的被躺在床板上的人用力抓住，仿佛她是唯一一根救命的伐木，在动作间，那张沾了泥水，贴着发丝的脸露了出来，胭雪双目睁的更大，她万万想不到被下人捡回来的人，受了重伤甚至看不出从前光风霁月的人，会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倨傲冷淡尊贵强悍的谢狰玉。
　　
　　他现在像极了一只落入沼泽的凤凰，看上去很不好，脸色白的不自然，虽然那双透着杀意的眼睛相当有震慑力，但久了就发现，他现在就是强弩之末，受了苦落了难，虚弱的光是盯着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胭雪看着沦落到现在凄惨境地的谢狰玉发呆，屋内反应过来的其他人以为床板上的男子想对胭雪做什么，赶紧上前要将他的手拽开。
　　
　　下人更是呵斥，伸手扒弄，婢女们也在帮忙，而刚刚手腕上还感觉虚弱的力道，突地因为其他人的阻止在逐渐加大，胭雪甚至能从谢狰玉在握紧她的手腕的力道中，感觉出他对自己死死不肯放手的意志。
　　
　　然而他受伤太久，一直没得到妥善的照顾，甚至因为淋了一晚的大雨，此时更加虚弱，没坚持多久，就被下人使力扒开了。
　　
　　春月含山情急之下上来查看胭雪手腕的情况，没来得及看清床板上的人的长相，只有胭雪与虚弱中的谢狰玉对视，他的手无力的搭在床沿边，眼眸里的幽光也渐渐减弱，似乎疲累非常，眼皮撑开又合上，如此反复，想要将出现在眼中的人映入眼中。
　　
　　胭雪听见下人说：“早就说不该随便捡来路不明的人回来，连累小姐被这恶人冒犯，我这就将他扔出去，让他自生自灭。”
　　
　　说罢，他就开始动手。
　　
　　胭雪深呼吸一口气道：“慢着。把他留下。”
　　
　　众人不明所以的看着她，直到春月和含山看见床板上的人露来的脸，二人都骇然一震。
　　
　　接着就听胭雪道：“留下他吧，给他治病，请沈家与我相熟的大夫过来看看。”
　　
　　下人疑惑，“小姐为何要留他下来，这人来路不明的……”
　　
　　胭雪掠过床板上的谢狰玉，她没有对上那藏在发丝间的眼睛，像是无视了那道目光，而被她有意忽略的谢狰玉在终于撑不住，要合上沉重的眼皮时，听见胭雪说：“他……他身形高大，可以留在庄子里做个下人，我信佛，不愿见死不救，你们照顾他吧，等他醒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若不愿说，就随便取一个，给份差事，同你看守药田也好，或是做什么活计也好，随意安排。”
　　
　　胭雪一口气说完，最后看一眼受伤模样狼狈的谢狰玉，同春月含山微微颤声道：“走，该走了。”
　　
　　婢女二人看看像是昏过去的人，又看看胭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胭雪的眼神催促下，最终还是同她一起走了。
　　
　　她们离开后，下人还处于茫然中，等他想起捡来的男子，试了试他的鼻息，然后想要拨开他的眼皮看看他是否还活着时，那本该昏过去的人忽的咳嗽起来。
　　
　　沙哑的声音艰涩的略带嘲讽的响起，“……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会被她这般轻慢对待。”
　　
　　她走的那样快，像是遇到烫手山芋，怕被他沾上，就躲不掉了。
　　
　　一旁的下人被谢狰玉的反应吓了一跳，不懂这明明刚才看上去还快奄奄一息的男子，怎么突然又咳又笑起来，心肺仿佛都要从他胸膛咳出，笑声听着有些讽刺疯魔的意味，一时更加不敢靠近他了。




81.  第 81 章   温柔一刀。

　　
　　月牙是枞明山镇、钟家田庄里下人的女儿, 她在几日前在药田里发现了一个重伤的男子，回去叫了她阿爹来看，又求了她阿爹将人捡回去。
　　
　　阿爹虽然同意了, 可后来在小姐来过以后，她又被阿爹好生训了一顿。
　　
　　原因是她捡回来的那个男子吓到了小姐。
　　
　　月牙虽然被训了, 却依然不后悔求她爹将那个受了重伤的男子带回来。
　　
　　她爹便骂她是被猪油蒙了心，小娘皮就是容易坏事, 小小年纪就好男子的颜色，那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当着他们面冒犯了小姐, 要是主子家怪罪, 一家人都要跟着她背祸。
　　
　　月牙不服气, 小姐不是没怪他们家吗, 再说她爹这时候就说她年纪小了, 想把她嫁给管事家的小六子时怎么不说她小。
　　
　　这日照常跟她爹顶了几句嘴，在要挨打前，月牙机灵的跑开了。
　　
　　出去时撞见她娘, 被问又要到哪里野去, 月牙绕过她娘，出了门才回头俏声说：“叫了红杏到山里摘茶苞，娘等我回来就是。”
　　
　　说罢一转身背影便不见了, 只听见里头女人在骂：“死丫头，红杏明明陪她娘在河边洗衣,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看谁！一个姑娘家整日往陌生男子跟前跑，你还要不要脸了？”
　　
　　月牙将骂声抛到脑后，她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到了男子的住处。
　　
　　自从男子苏醒后, 便从他们家离开，挪到了田庄附近居住养病，月牙来到门口，脚步变的犹豫。
　　
　　其实她娘说错了，她哪敢到男子跟前去，那样一个洗干净脸，换了普普通通的衣裳都抵挡不住尊贵冷漠气势，容颜俊美的危险男子，她从来都是偷偷扒着门，往里看看人家在不在。
　　
　　这回也是一样，这简陋的院子里不见男子踪影，月牙正失望的缩着肩膀，殊不知有人从她背后与她擦身而过。
　　
　　月牙瞪大双眼，不在屋里的男子，一副从外面回来的样子，对她视而不见。
　　
　　“你，你怎么又出去了。”
　　
　　男子自打能下床之后，就经常不待在屋里，管事给他安排的活计，他也不去做，整个人冷冰冰的，只有在刚开始问过月牙，是在哪里捡到他的，就再没有同月牙说过话。
　　
　　但是月牙知道，男子出去，不是在镇上，就是进山去看那片自己被捡回来的药田。
　　
　　“你是不是，去山上了，你老去看药田有什么用，那是小姐的药田，你晕倒的时候，可是毁了她好些药草。”月牙鼓起勇气道：“你身子还没养好，山里湿气可重了，你就是去的再勤快，等的再久，小姐近些日子也不会过来的。”
　　
　　她的话让眉峰凛冽，一身病气的男子停下脚步，当他朝月牙看过来时，她甚至忽略了男子巧夺天工般白皙冷峻的面孔，在那道幽沉冰冷无声的目光注视下害怕的后退两步。
　　
　　接着就听见对方问：“那她什么时候会过来。”
　　
　　月牙半天才找到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那，那起码得等药草长大了，小姐会来看看，也说不定不来，让我爹到时候采了药草送过去。”
　　
　　“药草长大要多久。”
　　
　　“这我也不知道，小姐也是第一次让我们种。”
　　
　　谢狰玉确定她是真的知道的不多，便不再说什么，径自往里走去。
　　
　　而好不容易与他说上话的月牙对他既怕又想与他再聊一会。
　　
　　她在快要进屋的谢狰玉身后喊：“你，你你再不去做管事安排你干的活，当心他过来找你麻烦，赶你走！”
　　
　　谢狰玉瞬时垮下脸来。
　　
　　他从汉绍沟与下属冲破肜人部队的围剿后，一路到达长阳关，本以为可以顺利回到汝陵城，路上又遇到埋伏。
　　
　　手下的军士同他杀了不少人，渴了喝雨露山水，饿了没办法生火便猎野物剥皮生吃，在快到汝陵城时，想要杀的人越来越多，仿佛受了指令不想让他活着回去。
　　
　　谢狰玉杀红了眼，他杀人也被人所伤，好不容易带着军士从汉绍沟回来，还要面临针对他的刺客，未免曾经允诺过的军士死在这些刺客手中，谢狰玉便让其他人换了其他路走，他与所剩不多的亲信在遭遇偷袭时被分散了。
　　
　　在之前，他们这支队伍每个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在没有药物和军医处理的伤口的情况下，能撑到现在都算是命大。
　　
　　他的那匹战马在带他进山之后断了最后一口气，谢狰玉也不知道他栽倒昏过去的地方，会是胭雪种的那片药田。
　　
　　旧情人相见，竟是他一生当中最狼狈不堪的时候。
　　
　　身边没有下属，在这几日去镇上打听消息无果的谢狰玉，从以前人前显赫尊贵的世子，沦落为了来路不明，让人忌惮的存在。
　　
　　就像方才那个下人女子说的，他被胭雪留在了这里，没想过将他带回去，醒来还成了钟家田庄的看护。
　　
　　钟家田庄的管事对他颇有意见，认为他如今受了伤，是被钟家白养着，说是看护，实则是个吃白饭的人，只是碍于谢狰玉的冷脸与气势，不敢当面有异议。
　　
　　不管他以前是什么身份，到了现在，他就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他在昏迷前，曾亲口听见胭雪同庄子上的人吩咐，留他在这里，拿他当个下人就是。
　　
　　“钟氏阿胭。”谢狰玉一拳打在门框上，心中血气翻涌，念着胭雪的名字，脑海中浮现出许久未见，她明眸娇容的模样，一颗心仿佛被人攥在手里揉捏，有种酸胀和挫败。
　　
　　庭院里喂着鱼食的胭雪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手一抖，掌心里的鱼食都撒到了池面上，一下引来鱼儿都游了过来。
　　
　　胭雪拿帕子捂住嘴，连接又发作了两次，惹得含山上来摸摸她的额头和手腕，“小姐是不是着凉了，虽说开春了，晚上睡觉也得盖着被子。”
　　
　　胭雪露出通红的鼻头，盈润漆黑的眼珠泛起湿哒哒的水汽，软绵绵的同含山道：“我前日昨日夜里可没再踢被子，春月看过了，她知道的。”
　　
　　春月不在这，胭雪为自己找借口，“怕不是我得罪了谁，背地里说我呢。陈府的小姐邀我去她的春日宴，我因身子不舒服没有答应，她大概是觉着我拂了她的颜面吧，可她同人拿与我交好的身份炫耀，也不是真心要同我做朋友，我又去做什么呢。”
　　
　　含山纳闷，明明在说的是小姐夜里踢被子会着凉的事，怎么说着说着，就拐到了陈府的小姐身上。
　　
　　不过小姐说的也是事实，含山只好顺着胭雪话道：“小姐不去就是，她也不敢强求，不过，这听说两声喷嚏是有人骂，三声是有人在思念呢。”
　　
　　胭雪方才打了三个喷嚏，她同含山面面相觑，“还有谁会思念我？”
　　
　　含山张嘴打趣：“还有谁，不就是沈……”
　　
　　“小姐！”春月站在爬满花藤的如意门下，隔着水池假山，遥遥的唤道。
　　
　　胭雪茫然的，眼睫扑棱着，仿佛没听清春月小跑过来，在她面前说的话。
　　
　　春月还在为她打抱不平，跺着脚咬牙切齿道：“怎会有这般可恶的人，那世子……为了要见小姐你，当真什么事都做的出来。那可是小姐的心血！”
　　
　　春月这话，也就在胭雪面前才敢说，到了谢狰玉那，同含山一样，都只有默默的在心里为小姐不平的份。
　　
　　“小姐你还让沈家的大夫过去给他治病，隐瞒了他在枞明山的消息，命田庄的涂管事照顾他，他却威胁你不去见他，就毁了那片药田……”
　　
　　如今在汝陵城，来自京都的人马都在搜查谢狰玉的踪迹，胭雪也不敢轻易的将他的踪迹说出去，怕到时会被不知道是哪路的人马先找到他。
　　
　　从枞明山回来以后，胭雪也勒令了身边的婢女不要同旁人提起谢狰玉的事，等他养好了伤，她便寻个机会告诉祖父祖母这件事，听他们说该怎么做才妥当。
　　
　　没想到，她这边假装那日什么也没发生过，也未曾见过谢狰玉，现在反倒是他自己先闹起来了。
　　
　　胭雪过了半晌才喃喃道：“我该早就料想到的，他不讲道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也不是今日才不讲理。”
　　
　　她叹了声气，像是妥协了，问起春月，“来找你说的是涂管事还是谁？他没有再同旁的人说起，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吧？”
　　
　　春月点头，“是个叫月牙的小姑娘，她同门房说了，只要见我，有话只同我说。”
　　
　　月牙被带进了太守府，从进门起就在局促，她等了一会，远远的就看见两道身影走出来，其中一个穿着银朱色绣花春衫，配茑萝松红襦裙胸前戴着玉珠的年轻娇美的女子，腕上金玉手镯环环相撞，一头如瀑乌发衬的她容色雪白，一眉一眼都显得忧愁多情。
　　
　　当她朝自己看过来时，月牙张了张嘴，竟然不敢声张，觉得自己这时说什么，做什么，都自惭形秽。
　　
　　胭雪对上一双怯怯的双眼，想起来她是谁，软和了声音，“是你啊……”
　　
　　月牙天未亮，就从镇上赶到城里，她瞒着爹娘，替那个到现在也不知道姓名的男子办事。
　　
　　她开始也并未抱希望会见到小姐，结果，她同那个叫春月的婢女姐姐说了男子的事，春月姐姐就脸色大变，让她等在一处，什么也不要告诉别人，就急匆匆的去找小姐了。
　　
　　小姐出来，答应了去枞明山的药田一趟。
　　
　　不仅如此，小姐还让她一起坐了马车，送她回去。
　　
　　月牙第一次同主子一起坐这样的马车，这里面的坐垫她都轻易不敢坐深了，怕将它弄脏。
　　
　　可是小姐说她不脏，让她放心坐下，还给她吃了好些糕点，吃不完的还让另外一个婢女含山，替她抱起来，允许她带回去给家里人分享。
　　
　　月牙渐渐地，心里生出愧疚，小姐这么好，她怎么能帮着那个男子，来骗小姐出府呢。
　　
　　随着在马车上坐的越久，月牙越想越后悔，尤其是面对小姐那一无所知的脸，她就在挣扎犹豫，要不要同小姐说，这都是男子故意威胁她的，目的是为了让小姐去见他。
　　
　　不过，那人又说，若她没有将小姐请来，待到傍晚，那片药田就会惨遭毒手。
　　
　　月牙经不住吓，怕这危险的男子真的去毁了药田，到时候害了他们一家被管事惩治，便跑来了。
　　
　　她抬眼悄悄看向胭雪，又心想，既然小姐同意过来，定然也是怕那个男子真的会那么做的，小姐都怕了，她受不住胁迫，也不算胆小吧。
　　
　　胭雪下了马车，被含山扶着上了山去。
　　
　　等她微微喘着气，走到药田时，以为会看见谢狰玉凶神恶煞等待她的一幕。结果，就在那田间，立着一道身影，身旁放着一桶水，一身粗布衣也遮掩不住的修长背影，手里正拿着一瓢水，在药田中挥洒。
　　
　　动作虽然行云流水，但实在是没有正经浇水干活的样子，甚至因为挪动，还不小心踩了几脚她药田里的药草，心疼的胭雪忘了在里面的人是让她感到棘手，难以应对的谢狰玉，连忙走过去站在田坎上同娇声制止：“够了，你既然不会干活，就不要再泼水下去了，否则我这些药草还没被虫吃掉，就被害死了！”
　　
　　她脸上因急切的心绪泛起红潮，那双黑亮的眸子更加湿润，里头盛有一片浓烈的生气。
　　
　　背对着胭雪的谢狰玉从她出声后，缓缓的转过身，四目相对，胭雪如同被烫着了般，禁不住往后倒退，谢狰玉眼中如有一腔幽火，直勾勾的盯着胭雪。莫名的，连说话的语气，都透着愉悦和满意，“你来了。”
　　
　　虽然她是被他骗来的，可是终于见到胭雪，谢狰玉心中就有一种不大习惯的高兴，他眼里藏着恶劣的悦色，说：“我想你这些日子应当是有事，才不来见我，我也不怪你，将我留在此处。”
　　
　　他上前走一步，胭雪便退一步。
　　
　　眼见她再差一步就要踩进药田中，谢狰玉皱了皱眉，“我不动，你也别再退了。”
　　
　　胭雪要的也是他这句话，她稍稍松了口气，就担心谢狰玉会上来对她动手动脚强迫她。
　　
　　然而，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放松警惕。“你叫我来，我便来了，你不要毁了我的药田，你有什么所求，我尽量帮你就是。”
　　
　　谢狰玉目光凝在她身上，她今日穿的很好看，这一身深浅交错的红色春衫襦裙，当真衬她肤色。
　　
　　这是头一回，谢狰玉听见有人问他有什么所求，而这人居然是胭雪，让他感到十分的新奇，内心里的感受也难以言喻。
　　
　　他想到她那日的话，问道：“你那日为何不肯与我相认，也不想叫我跟你走？你把我留在这里，想叫我做个田庄的下人，是不是在报复我。你只管说，我想知道缘由，不会怪你。”
　　
　　谢狰玉这些日子以来想了很多，不，倒也不是仅仅只有这些日子，是从他离开汝陵城就开始起的。
　　
　　他以为自己会怪胭雪，然而等真正见到了她的人，谢狰玉突然的，就不想同她说什么重话。
　　
　　他曾数次在危急关头，生命垂危之际想过她，如今能活着回来，能看到她的脸她的眉眼，谢狰玉心中，奇异的生出一股陌生的温柔。
　　
　　可是接着，他看见胭雪似怜悯，又似悲哀的道：“不是。”
　　
　　她绵柔的嗓音犹如一把温柔刀，一点一点，慢慢的靠近，无声无息的刺进来，说：“不是的。谢世子……”
　　
　　她到如今还是那么疏离淡漠的唤他。
　　
　　“你如今处境危险，我留你在田庄，是想让你养伤。你可以当做我是报复你，无妨，等你伤好，你可自行离去。只是，”胭雪摇了摇头，轻淡的道：“你现在落得这样的境地，连下人都做不好，我也很失望。”




82.  第 82 章   谢下人。

　　谢狰玉盯着胭雪看了许久, 他二人目光谁也不离谁，直到谢狰玉沉着声问：“你当真要这样对我？”
　　
　　他不是不知胭雪这么做的意思，谢狰玉在能下榻出门就出去暗地打听过汝陵城内的消息, 知道自己现在处境不同以往，在他养好伤, 联系上他的亲信之前，他就是被动而危险的。
　　
　　谢狰玉这人, 但凡落入这种险境，除了他自己，其实他谁都不信, 就连自己父亲派来想要找到他踪迹的人, 谢狰玉也没想过主动去联系。
　　
　　他连自己亲生父亲都不信任, 就可见他心有多狠多硬。
　　
　　胭雪让他留在这里做法无疑是对的, 但无疑这也叫谢狰玉诧异, 甚至让他有些不适应。
　　
　　她好像真的变了许多，遇事再也不是哭哭啼啼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从未以平等的态度来看胭雪, 在九死一生的险境里出来, 再次面对胭雪，他的视野里，她的人变的更加不同。
　　
　　以前若是只觉得她像棵草那般可怜低贱又坚韧, 那么现在方才对她说出，对他也很失望这番话的胭雪, 就如同抵御了风雨之后，迎来晨露和光辉滋润的草木，生机勃勃到，光是动一动鼻, 就能闻到她身上的清新。
　　
　　但是他不能接受的是，胭雪竟然让他留在田庄做个下人，要说是为了掩藏他的身份也算合情合理，可未必，她没有办法把他安置在别处，让他好好养伤。
　　
　　不管她是不是报复，只要谢狰玉不愿意，那还真没人能逼迫的了他，他是受了伤，但不是成了废人，也不是没了脑子。
　　
　　他在意的是，她这样的安排不能让谢狰玉感觉到她对自己还有情意，就连怜惜都没有，她不过是像最普通的人，有着善心，遇到将死之人，伸一把手。
　　
　　否则，她怎么会在这么久也没说过来看看他，甚至看他的眼神也没有看心上人时该有的担心紧张，哪怕是一丝含情脉脉的欢喜都不在眼中。
　　
　　谢狰玉看上去似乎还是冷静的，但只有离他最近的胭雪察觉的出，他面容冷静下汹涌压抑不满的暗潮。
　　
　　胭雪听他问自己是不是当真要这么对他，拿他当个下人时，胭雪禁不住道：“你现在换个身份掩藏才是最安全的，你不用这般看着我，要怪，就怪我没有能力，只能想出这个法子。我虽是钟家人，但我吃穿用度，都是我祖父祖母给的，我没有自己挣得银钱傍身，也就没办法给谢世子你更好的待遇。”
　　
　　胭雪瞥见自己的药田，那些药材都是她发觉书上说的珍贵稀缺的种类，才想办法找舅母讨来的，她可是亲自写了拮据，等用这些药材挣了钱，要还回去的。
　　
　　结果还要被谢狰玉拿来威胁自己，胭雪也是又气又恼火的说：“怎么世子做得好贵人，就做不好下人了吗。”
　　
　　她这话倒算得上诛心，毕竟曾经胭雪就是以奴婢的身份出现在她身边的，如今这下倒是两人互换了处境和身份。
　　
　　如果谢狰玉答应了，那么胭雪就是他的主子，谢狰玉就是她的奴才下人。
　　
　　曾经高贵尊贵的世子爷，给曾经不屑一顾的婢女当下人，想想还真是讽刺。谢狰玉脚步动了，“你真是好胆。”
　　
　　胭雪忍不住瑟缩，能感受到谢狰玉强忍着的怒气，她不是不怕的，就算她再加上春月含山，在这里也不是谢狰玉的对手。
　　
　　见她面露畏惧，被自己震慑住了，谢狰玉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将胭雪拉倒自己跟前，呵斥不远处守着的婢女们不许过来，桎梏着胭雪的腰，对着她花容失色的脸阴狠的道：“风水轮流转，你想我给你当牛做马，你也要想清楚后果，这代价可不是你能承受的。”
　　
　　胭雪顶嘴，“谁说我要你给我当牛做马，就当你是我雇的，你在这里养伤，我帮你不叫旁人知晓，护你安慰，你就拿这来抵我们钟家的恩德吧。你听好了，你不是在给我做事，是钟家，我是钟家的人，你不报恩就算了，也不必还想报复人。”
　　
　　胭雪也是委屈，她对他善始善终，已经够有情有义了，没有说在他落难之际踩他一脚，他还想要如何。
　　
　　知道他还活着，她就已经放心了，也就不想再继续掺和到他今后的日子里去。
　　
　　可谁知道谢狰玉就是不放过她，胭雪只有同他犟着。
　　
　　谢狰玉早知道她一张小嘴能气死人，但那都是以前，他将她驯的服服帖帖的，结果这么久不见，他放她离开，胭雪对他又是这副巧如舌簧，甚至可以说是暗自有些忘乎所以了的姿态。
　　
　　胭雪不怕死的仰着头，她再踮起脚，就能碰到弯着腰身的谢狰玉的下颚，看着那双染上薄怒乌黑的眼珠，不得不承认都这样了，谢狰玉生气时的姿容既让人畏缩，也叫人感慨，他俊的就像一把铮铮作响，锋利无双的剑，“我救你，你报恩，这样我们就两清了。我保证，除了春月含山，没有人会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在枞明山又做过什么。”
　　
　　她想，谢狰玉不就是觉得她这般安排，辱没了他的身份丢了颜面吗，她保证不让人说出去就是了。
　　
　　谢狰玉被气笑了，怒极反笑，他看出胭雪是认真的，是真的那么想的。
　　
　　她当真是与他们这些贵族不同，大抵是从来是从奴婢过来的，所以对于身份的转换接受都比别人要快，却不知道这些对他们来说，如果是那种死脑筋的，那真是奇耻大辱，杀了她都不稀奇。
　　
　　谢狰玉生来锦衣玉食，不是他自己认为，而是他出身就决定他生来是高贵的，在这个世道上，哪怕家道中落，人上人宁愿死，也不愿意自己落得和曾经瞧不起的奴隶和下民一般的境地。
　　
　　而感受深刻的谢狰玉则更是发现，即便胭雪说了那么一堆惹他生气的话，他还是没有想要对她怎样的冲动。
　　
　　当曾经掌握在手中的事务有朝一日脱离了掌控发生变化，其中一方看待它的目光便会有所不同。
　　
　　胭雪听见一声低沉的嘲弄的笑意，发觉谢狰玉脸上的薄怒被他压了下去，眼中藏着噬人幽暗的深意，他同胭雪强硬的道：“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处穷乡僻壤，我要去汝陵城。”
　　
　　他与她面对面，贴的很近，强势的要求，“我只做你的人，帮你做事。钟家其他的我可不认，你怕什么我替你挡什么，你想叫我陪你我也可以陪你，阿胭小姐，钟氏贵女，现在你满意了？”
　　
　　胭雪很久没有与男子这样近的接触过了，她从头到脚，甚至连乌黑的发丝都能感受到谢狰玉悍然的气息，整个人如同被他包围了一般。
　　
　　失神只是片刻的，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导致谢狰玉同意了，改变了想法，无疑这样的结果让胭雪松了口气。
　　
　　终于她不用担心自己的药田会被毁了，也不用时刻想着谢狰玉会再给她使坏。
　　
　　不远处的月牙同春月她们虽听不见小姐和那个男子在说什么，却也十分担心谢狰玉会对胭雪做出什么事情来。
　　
　　春月跟含山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就见似乎已经达成一致的俩人慢慢的在朝这边走来。
　　
　　月牙瞪大了眼，她看了很久，也不知道这个让人魂牵梦萦的危险男子和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明明她们也在附近，可那边的一对璧人气氛怪异，任谁都插不进去，能感觉到被无形的氛围隔离在外，不光是她，还有春月含山也是如此。
　　
　　胭雪往回走了几步，感觉到谢狰玉在跟着她，她回头道：“话已说好，你现在不同以往，要正视你自己的身份，不好好做事，你跟着我做什么？”
　　
　　谢狰玉冷眼扫向药田，很快收回目光盯着胭雪，她脸红红的，还透着刚刚与谢狰玉达成协议的小小兴奋，也不敢太张扬了，担心惹谢狰玉不满。
　　
　　结果就见谢狰玉朝她阴沉的投来警告的一记目光，然后在她软绵绵的声音中，不得不转身往药田里走去。
　　
　　胭雪娇声喊：“你不可再那般粗鲁的浇水了，那药草娇贵，需好生照料，否则我挣不来钱养你，只有将你卖了。”
　　
　　她话也只说到这，谢狰玉煞气浓浓的眼神如钉子般扎过来。
　　
　　她真是狗胆包天！
　　
　　谢狰玉在药田给药草浇水，不像开始那样随意泼洒，胭雪看了两眼，便朝春月她们走过去，她步履轻盈，跟打了一场胜仗，耳朵上的玉坠摇摇晃晃。
　　
　　在春月她们问起时，伸出手指比在唇间，“嘘，不要问，不可说。”
　　
　　她摇头，谢狰玉的心比谁都狠，他生她的气没动她，不代表就不会动其他人，真的叫他动了肝火，她也阻拦不了。
　　
　　谢狰玉回汝陵城自然是更好的打探京都的消息，联系上自己的亲信旧部，可他若是在胭雪身边大刺刺的出现，定然会很惹人注目。
　　
　　于是约定了，过几日来接他。
　　
　　谢狰玉站在山下的路上，目送胭雪的马车缓缓驶出，他倒是不担心胭雪会反悔，只是今日与她交谈听到的话，明白的心意，让他所思所想都变的复杂。
　　
　　他曾最瞧不起的没用的女子，现在却要依靠她在她手下做事才能得到安稳。虽然没那么邪乎，但与当初的他们二人的关系相比较，真是一报还一报。
　　
　　胭雪第一回做这种事，还真不熟练，她知道不能让谢狰玉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她身旁，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做。
　　
　　谢狰玉比她更懂这方面的应对方法，要留在胭雪身边，借用她回到汝陵城，自然是要乔装打扮的。
　　
　　在胭雪领会的意图中，乔装打扮，就是要让谢狰玉比他现在更像一个下人。
　　
　　可他不管是脸，还是气质气势，都不像普通人。
　　
　　是以在后面约定的日子里，她特意带了一堆的胭脂水粉，甚至画笔过来。
　　
　　谢狰玉坐在屋中，面前是在为他打扮的胭雪，旁边是举着镜子的含山，春月则负责一面帮含山举镜子，一面替胭雪递东西。
　　
　　“你太白了，哪有正经下人，像你这般白皙像公子哥的。”
　　
　　胭雪有一手好的梳妆手艺，她也是第一次尝试着想将谢狰玉装扮成容色不那么出众的下人，首先五官就要令其变的平淡不起眼。
　　
　　她凑得近，谢狰玉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粉味，与她带来的东西是差不多的香味。
　　
　　“别动，这里要添一笔遮一遮你凌厉的眉宇。”
　　
　　胭雪很细心的在为他装扮着，没有注意到谢狰玉在与她亲近的接触中目光时不时的落在她的嘴唇上。
　　
　　谢狰玉突地扣住她的腰身，迫使她不注意往前倾倒，就要在婢女的惊呼中，捏着她的下巴亲吻时，他的胸膛被拿着黛的胭雪抵住了，双手抵着谢狰玉，胭雪在很认真仔细做一件事时，被不经意的打扰了，也有些不悦。
　　
　　胭雪：“你做什么呢。”她的眉毛描的细而柔弱，轻轻蹙着，意想不到的，因为她站着，而谢狰玉坐着，有几分居高临下的责怪道：“你怎么可以碰我。”
　　
　　谢狰玉甚是奇妙的问：“我不可以碰你？”
　　
　　胭雪疑惑的看着他，然后坚定的道：“你不可以。”
　　
　　她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挑战谢狰玉的底线和忍耐限度般，“你如今，可是下人啊，一个奴才，你怎么能碰我……你也太不合规矩了，哪有下人像你这般的，你这样真是好生奇怪。”
　　
　　她指责谢狰玉没有分清楚和遵守现在是处境与身份。
　　
　　胭雪越说，谢狰玉脸色就越阴沉，沉的快滴出水来，春月和含山都能感觉到他身上山雨欲来的气势，想让小姐不要再说了。
　　
　　可是胭雪是真的停不下来，她面上又怯，又义正言辞的告诉谢狰玉，“你，你若是做不好一个真正的下人，那就暂时不要留在我身边了。奴才仰仗主子，从来都是奴颜婢膝的，谢世子你，你现在也最好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从此刻起开始习惯吧。你，你瞪我也没用，本就是这样的理。”
　　
　　“你可知那日药田真正该浇的不光是水，还有它的养料，粪水，我，我没叫你换成粪水就已经是在容忍你了……”
　　
　　胭雪也是在同他传授自己曾经为奴为婢的经验，她又怂，又认为谢狰玉要好好学。
　　
　　可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叫谢狰玉听起来是那么难受。
　　
　　粪水！她竟还想过让他去浇粪水！
　　
　　虎落平阳被犬欺，谢狰玉生吃了她的心都有了。
　　
　　他盯着胭雪的眼神，修长的手指在蠢蠢欲动，想掐死她，偏偏在抬起来后又下不去手。
　　
　　想看她被自己欺负哭，又见她畏畏缩缩，还要鼓着勇气对他说这番气人的话，谢狰玉只觉得从未有人能凭言语就折磨住他。
　　
　　她对他才是真正的，欺人太甚！
　　




83.  第 83 章   记年。

　　面对胭雪的敦敦教导, 谢狰玉在她为自己装扮好之后，挡着她的去路，不让婢女靠近, 冷笑着说：“说了这么多，看来这么多年你做奴婢也做出心得来了, 是做了贵女，还忘不了当初做奴婢的日子, 在怀念从前？”
　　
　　胭雪被他说的脸色一变，攥紧了帕子，想起被受折磨的从前, 此时也忍不住被谢狰玉的胡搅蛮缠弄红了眼角。
　　
　　谢狰玉只是习惯性的想要从她身上找回属于自己在她跟前的颜面, 没想要真的惹她哭, 胭雪一下红了眼, 倒叫不悦的盯着她的谢狰玉微微心生悔意。“我……”
　　
　　他想说点什么, 可是他从来就不会哄人，更不要说对她说些温柔话，只拧紧眉头, “你, 不许哭。”
　　
　　胭雪不理他，要从他跟前越过去，谢狰玉刚伸出手阻拦, 却不想胭雪反应极大的推开他的手，导致谢狰玉都往一旁退开, 胭雪也愣了。
　　
　　她脾气来的快，微红的双眼瞪着谢狰玉，“我有时真的觉得你落得这样的下场也好，不然你总是高高在上, 不经他人苦，不懂感同身受。”
　　
　　胭雪从他身边走过，这回谢狰玉没再拦她，倒是因胭雪刚刚那句发自肺腑的话陷入沉思。
　　
　　谢狰玉没在屋内待太久，半刻他便出来，跟着胭雪回汝陵城。
　　
　　胭雪已经上了马车，谢狰玉也要上去时，被拉开帘子的含山畏惧为难的叫住，“小姐说，男女授受不亲，您现在是钟家的、的……仆从。”后面的话含山说的也非常艰难，但胭雪就在旁边看着，她继续飞快的说：“仆人，不得与主子同乘一匹马车，那旁边有一担木柴，您挑着它跟在马车后面进城。”
　　
　　谢狰玉面无表情的目光越过含山，穿过她的肩膀看到里面胭雪衣角的身影，不说话也不答应。
　　
　　而在马车中，方才含山的话里还对他颇为恭敬，让胭雪小声说了两句，还是被谢狰玉听见了。
　　
　　胭雪：“你对他越恭敬，他就越不像我钟府的家仆，就是外头雇来的长工短工也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再去同他说清楚。”
　　
　　气氛很是僵硬，很快含山又冒头传话，“小姐还问，您……你，你叫什么名，总不能旁的问起，不知怎么开口叫你。”
　　
　　这回她不敢表现的像之前那样恭敬他了，给谢狰玉改称呼是很有必要的，不然老是“世子世子”的叫，暴露都是迟早的事。
　　
　　胭雪在马车里，又被春月含山两边包围着了，看不见谢狰玉的脸，有些话也敢说出来，之前的怒气还消了不少。
　　
　　她一张小嘴，捻了一颗春月端到跟前的果子放进嘴里，细指夹着果肉的一幕落入外面的谢狰玉眼中，胭雪示意春月含山也吃，也不与谢狰玉直接对话，拿含山当中间人，看来对他之前惹她生气的事还在介意。
　　
　　胭雪咽下果肉，舔着嘴皮说：“他要是一时半会想不出来，那咱们就给他随便取了，总要在路上熟悉熟悉，不然进程过关被问话，露馅了怎么办。”
　　
　　春月又喂了她一颗果肉。
　　
　　这回汁水饱满，咬一口果汁漏到了嘴边，谢狰玉看见那根涂了蔻丹细白手指慢慢的从嘴边将汁水抹去，堪称活色生香。
　　
　　他在外面势单力薄的站着，她在里头好吃好喝，谢狰玉虎视眈眈的目光将阴鸷都掩藏起来。
　　
　　谢狰玉：“我受了伤，伤还未好。”
　　
　　胭雪还以为她这么做，把谢狰玉气坏了呢，他一直不说话，她就已经开始为他想名字了。
　　
　　猛然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张嘴回应，“那又如何，你两条腿没坏，又不是走不得路了，你难不成还以为你是那高贵……咳，你都这样了，怎么还不懂事。”
　　
　　说完外面静了，春月和含山也愣愣的看着她，胭雪从她们的脸上感觉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好像不近人情似的。
　　
　　谢狰玉说他受了伤还没好痊，她还依旧让他挑着木柴，走路回城，就仿佛虐待一样，不通情达理。
　　
　　其次胭雪也从未这样对待过谢狰玉，她喜欢他时，为他要死要活，不说其他，就是他受伤帮他挑了那一担木柴都行。
　　
　　可现在今非昔比了，她连马车都不愿意让他上来，也不想和他独处。
　　
　　婢女们也是没想到胭雪会这么强硬，说实在刚开始跟着姑娘时，她们也担心过自己的前途，春月是沈怀梦给胭雪的婢女，含山则是钟老夫人的人。
　　
　　没有胭雪之前，她们各自当差过的也很好有前途，一朝来胭雪身边伺候，只想着这位姑娘贵女实在是性子太软弱了些，如非打到她头上来，很多事情她都不喜欢计较，对下人也只是口头上说说，不曾打骂教训。
　　
　　这点有好也有坏，好是她心好，在下人看来主子就是可以欺负的，因为耳根软性子软，好蒙骗。
　　
　　当然春月含山也不敢那样做，只是从前不见胭雪说一句重话，突然被她对谢世子的态度给镇住了有些许惊讶。
　　
　　原来小姐也不是不会发脾气，只是多数时候她在忍着，或许是觉得没有必要发火，或许是和她曾经的经历有关。
　　
　　也对，是人就有脾气，谁还不会生气为难人呢，只是没被逼到那种地步罢了。
　　
　　外面也不知道谢世子如何了，说完那些话小姐连果子也不吃了，懒懒的靠着靠枕闭上眼说：“我累了。”假意休息，避开这场无声的尴尬。
　　
　　就在这一刻，静默良久的低沉嗓音在马车外，开口就把胭雪给吓醒了，“小人……记年，受教了。”
　　
　　记年，还是纪年，这就是谢狰玉自己取的名吗？
　　
　　记得这年她对他做的事？
　　
　　胭雪睡意全无，却也没有睁开眼睛，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谢狰玉要随她去汝陵城，最难过的人是田庄里叫月牙的小姑娘，她同谢狰玉说不到几句话，却觉得他是她见过的人里，最好看最威武的男子。
　　
　　在马车行了一段路时，月牙从后面追上来。
　　
　　她喊着，“等等……等等……”
　　
　　胭雪在马车中枕着春月的腿休憩，含山则拨开帘子往外看，她扫到挑着木柴，一直跟在马车身后的谢狰玉，不敢多看，贵人落难，也不希望自己落难的样子被下人看在眼里，她怕被秋后算账，很快挪开，叫车夫停下。
　　
　　马车一停，谢狰玉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并未对后面追上来的月牙看，只是盯着马车，他耳目敏锐，除了两个婢女，胭雪在里头没有声音。
　　
　　含山在月牙跑过来时，就探出身，示意她不要大呼小叫，招她到跟前小声问：“你追过来所为何事，小姐昨夜睡的晚，这才歇息，你不要吵着她。”
　　
　　月牙局促的点头，她露出手里提着的，用布抱着的果子，给含山看，“含山姐姐，这是我在山里摘的野果，只有这时节才有，很甜的，拿，拿给小姐吃吧。”
　　
　　月牙说的甜，在含山看来，那果子城里也有农妇在卖，并不稀奇，也没有月牙说的那样真的很甜，打打牙祭还是可以的。
　　
　　望着月牙期盼的目光，她也没有拒绝，“多谢了，不过用不着太多，我拿一些，剩下的你带回去分给你家里人吧。”
　　
　　含山捧了两手的果子让春月接住，转身从腰上掏出银钱放到月牙包着果子的布里，微笑着说：“这些你拿着，等小姐下回想吃了，你再去山里摘些来。”
　　
　　月牙愣愣的点头，还想说什么，想到含山说小姐正在马车内歇息，便咽了回去。
　　
　　她从马车旁走过，又来到谢狰玉面前，她刚才看见他的脸好生吓了一跳，不敢认他到底是不是那个男子。
　　
　　月牙刚才就想问含山，要跟小姐去汝陵城的男子去哪里了，怎么马车边就只跟着一个挑夫。
　　
　　可等看清脸，她又觉得对方不是，这不像一个人，可身量气势都让她产生错觉。
　　
　　于是在犹豫之间，月牙还是想试一试。
　　
　　谢狰玉这人实在是不好接近，他起初晕倒在药田，是月牙先发现的他，后面叫她爹将他带了回去，也算是有救命之恩。
　　
　　是以看月牙畏畏缩缩，想走近又不敢走近，最后一脸纠结的站在他跟前时，谢狰玉好歹还是给了她一个正眼，只是气势太盛，他冷冷的问：“何事。”就已经让月牙双腿发抖了。
　　
　　月牙一下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冲动之下，她抓了一把布袋里的果子递过去，“给，给你吃。”
　　
　　谢狰玉看不上，但他也没有直接说出来，“不用。”
　　
　　月牙有些失落，“你，你去了汝陵城，要好好帮小姐做事啊，小姐人好，你不要做错事，她肯定也会好好待你的，我也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碍于谢狰玉拒人千里的气势，月牙最后也只说了这句。
　　
　　前头马车的车轱辘已经在转动了，谢狰玉闻言也不意外月牙能将他认出来，还没到汝陵城，他也没有有意改变自己的身形动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后面那句，颇有些讽刺的勾起唇角，月牙直接看呆了。
　　
　　只见谢狰玉也继续挑起木柴，“你怎知她不是在恨我。”
　　
　　月牙还没听懂是怎么回事，那到背影三两步就已经离开她这边了。
　　
　　月牙是农家女，她对谢狰玉的姿态也透着讨好和欢喜，但谢狰玉从不会将她认作成以前的胭雪。
　　
　　没有人会是胭雪做奴婢时的模样，她讨好谄媚，下也下得，上也上得，她就是万种风情，可怜时奴颜婢膝时都叫人记忆犹新，胭雪之后，再无风情。
　　
　　谁又能说谢狰玉当初，没有暗藏一丝丝心动。
　　
　　到了汝陵城门过关时，胭雪才悠悠转醒，这一路少有颠簸，她又枕着春月的腿还有软枕，这才补了一出好眠。
　　
　　“谢……记年呢。”
　　
　　“在后面，跟着呢。”
　　
　　胭雪实在好奇，才偷偷看一眼，这一看就对上了谢狰玉乌黑浓稠的视线，很快他率先挪开了，低着头，胭雪这才发现谢狰玉的气势和身形动作都变了，他这人长身玉立，穿上盔甲高大伟岸，换上普通衣服也是玉树临风的模样。
　　
　　知道自己身量没法改变，他便装作自己伤了腿，加上挑着木柴故意改了几分，凌厉的气势更是被收敛起来，加上他被特意装扮过的模样，就像一个沉默寡言，颇有些孤僻瘸腿了的猎户或是农家汉子。
　　
　　前有胭雪钟家的马车遮掩，还有车夫作答，很快就被放了过去，成功入关。
　　
　　“记年。”
　　
　　谢狰玉黝黑的目光直直的朝胭雪望过来，定在她歇息过后还透着娇艳慵懒的面容上。
　　
　　胭雪：“ 你是要同我回太守府，还是我寻个地方给你住。”
　　
　　谢狰玉取的名字被她叫出来那一刻，心底便泛起细微涟漪，他沉声道：“我跟着你。”
　　
　　他这句话说出口时，感觉就很新奇，不仅是他，胭雪也有，想不到有朝一日，也能听见谢狰玉居然要跟着她的话，就好像他把自己交到她手里一样。
　　
　　胭雪一直有叫春月他们留意府里京都来的人马的事，知道那些人并不留宿在太守府，在外面有安排住处，今日也不曾上门，想了想，让谢狰玉去太守府也是可以的。
　　
　　只是要怎么和祖父祖母说，她还要好好想想，不去别处也好，也省得花她的私房钱，还要为谢狰玉在汝陵城租一处宅子给他住。
　　
　　他又不是她养在外头的什么人，要让谢狰玉给她做什么外室，她可没那个心思。
　　
　　想到这里就会忆起过往，胭雪看谢狰玉的眼神变的更加清淡，她也很随意的道：“随你。”
　　
　　到了太守府，胭雪从正门进去，等她一走，含山和车夫便带着挑着木柴的谢狰玉转移到了后门。
　　
　　这门都是府里下人才从后门进出，谢狰玉如今被胭雪赋予了新的身份，有史以来走这道门，对胭雪的感情也就越加复杂一分。
　　
　　有胭雪身边的婢女含山带着，谢狰玉进去的很顺利，他被说成是胭雪在山里遇到的猎户，因为救胭雪受了伤，家里也没什么人了，为了讨口饭吃，就把他带到府上干活。
　　
　　至于干什么活，是下人，自然就得干下人的活计了，任由管事的安排。
　　
　　胭雪把谢狰玉带进来，就打算不管他了，她也在晚食的期间，趁机和祖母说了她在山里遇到一个猎户，救了她，为了生计愿意跟她到太守府里做差事的事。
　　
　　胭雪有些担心祖母问的细，她怕编的不好，漏了陷，结果钟老夫人对她带人回府给份差事并没有太大反应，只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得知她好好的以后，便说只要那个猎户身家清白，留在府里当差不是问题。
　　
　　胭雪忙说自己来的路上已经问清楚了，还向他家周边的人家打听过，身份没有问题。她在钟老夫人的教导下，从去年岁末起就开始帮她处理一些管家的事，对胭雪的话，让她查个身家清白的人也不是难事，是以对她十分疼爱的钟老夫人也没有深究。
　　
　　谢狰玉的事便安排好了，看在他为国效力，上阵杀敌的份上，胭雪帮他至此，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只是，她没想到，这天夜里她刚刚洗过澡，坐在榻上看书，春月在为她擦着湿发，含山便从外面紧张的进来，小声传话说：“小姐，谢世……记年，他要见你！”
　　
　　胭雪满脸疑惑，“他怎么过来的，管事没管着他吗？”
　　
　　含山用一种相当复杂的眼神看着胭雪，说：“他就是管事带来的，小姐，谢世子能耐太大，让他做个下人，这怕是也难不住他。”
　　
　　胭雪拿着书的手都顿住了，接着反驳道：“我不信。那是他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真正的下人，他这人诡计多端的，看着又厉害可怕，降不住他也情有可原。算了，我出去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谢狰玉站在院子里洒下一片鱼饵，冷眼看着池水中冒头的鲤鱼争食，听见屋内推门的动静，他也不急着转过身。
　　
　　在没有其他外人的胭雪院中，谢狰玉也不再遮掩自己，脊背挺直，负手而立，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他高挑俊丽的清贵模样。
　　
　　“管事呢？”
　　
　　胭雪疑惑的问，含山也愣住了，“方才，把人领来的时候还在的。”
　　
　　谢狰玉这才回头，与站在门口穿好衣服，披着头发一副要就寝的样子的胭雪对视，“他有事先走了，留我下来有事告诉你。”
　　
　　胭雪对他很防备，谢狰玉就如同入室的狼，还是她引来的，她知道他很危险，也不敢掉以轻心。“你做了什么，不好好在府里做管事安排给你的差事，反倒跑到我这里来了，见我也不行礼，好没规矩。”
　　
　　她后面那句抱怨说的颇为小声，但还是传进谢狰玉耳里。
　　
　　他停下走近她的脚步，高深莫测的盯着胭雪，在她眼神闪躲，又要离开的意思时，说道：“管事给我安排了护卫的差事，我给他看了我射猎的箭术，被选中做你的出行护从。”
　　
　　“贵女。”他冷不丁的叫她。
　　
　　谢狰玉：“记年做你的护从，你不高兴吗？”
　　
　　胭雪要是敢说不高兴，谢狰玉就要想尽办法逼她高兴，他话音透着威胁，胭雪受够了他的压迫，一面惧他，一面又想这是在太守府，谢狰玉想做护卫就做吧，他不怕在她身边多露脸暴露身份，那就随意他。
　　
　　她平日出行也是有护从跟随的，只是之前的护从一个家中母亲病了，回家探亲，一个因嗜赌被管事发现了，将他换了下去，一时没找到好的人选，这才空了两个位置出来。
　　
　　现在谢狰玉来了，他箭术无人可比，也稍微展露了一点拳脚功夫，加上他同管事说，他是被胭雪救的，有救命之恩想要报答她，有这一因果，管事便觉得他会比旁的护从更加忠心，这才答应下来。
　　
　　不久之后，管事不放心，在忙完事又亲自过来一趟，和胭雪说了这件事。
　　
　　在谢狰玉的目光胁迫下，胭雪满脸不情愿的别开脸，“暂且就他吧，等还有武艺更高强的护从，就把他换下来。”
　　
　　谢狰玉眼珠子还黏在她身上，嘴角带着淡淡的嘲弄的笑，只是在管事的看过来之后又收敛不见，又是一副沉默寡言执意要报恩的样子。
　　
　　“那老奴和记年就先退下了。”
　　
　　胭雪撵人般的转身，“快走吧。”她回屋的脚步显得迫不及待，导致管事一脸疑惑，而谢狰玉眼中，只有她不高兴又不敢反抗时微微抿起的红唇，她因不服气，还咬了一口自己的嘴唇。
　　
　　谢狰玉被这般嫌弃本该觉得伤了自尊心，可他只是捏紧了拳头，心里一腔得不到满足的火气，还有一股得逞之后暗暗地感到心猿意马的兴奋狠意。




84.  第 84 章   汝陵花样。

　　胭雪回了榻, 书也不想看了，她没忽略谢狰玉看她的眼神，还带着火烫的热意, 到现在了，他还想与她叙旧情呢。
　　
　　她能看出来, 春月含山自然也不傻，只是见胭雪不想提的样子, 也就乖觉的当做不知。
　　
　　春月：“小姐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事，得养好精气呢。”
　　
　　胭雪迟疑的道：“我明日有何安排？”
　　
　　春月一看就知道她是因为谢世子的事, 近几日被占据了心神, 忘了别的事。“小姐不记得了？前日小姐刚收了贺家贵女的帖子, 她请你去做客, 你答应了的。”
　　
　　胭雪这才想起来, “是有这么回事。她办的什么宴来着，好像是赏花对不对，要前去的人都带一盆品相好的花, 选出最好的, 还会给彩头。”
　　
　　“小姐想起来了。”
　　
　　胭雪点头，她瞬间将谢狰玉抛之脑后，和贺家贵女办的赏花宴, 显然后者更加重要。
　　
　　那贺美昱是钟老太守治下官员家的贵女，她邀请胭雪无可厚非, 自然是想结交她。
　　
　　胭雪对她印象还好，不像之前的陈家小姐，很明显的能感觉出，同她交好是为了向其他女子炫耀, 胭雪不想被人当做攀比的物什，她答应同人交往都十分谨慎。
　　
　　不仅是为了她自己，还为了钟府的名誉，她知道她表现的不够好，到现在世家贵女的气度也达不到像京都的赵清婉和徐娉那样，她待人也不够游刃有余，比她聪明的人大有人在，她不想给祖父祖母丢丑。
　　
　　所以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场习惯了的宴会，她也都倾尽全力对待了。
　　
　　翌日床榻上，半梦半醒的胭雪等含山唤她起身，她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了，脚步声很轻，她一身慵懒的翻了个身，只消含山出声，她就和含山说再等一会，她再眯一会就起来。
　　
　　然而含山没有像平常开口，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胭雪以为她要推耸自己，好叫她醒来，胭雪往里躲了躲，闭着眼嘟囔：“含山，我再歇歇，就一会。”
　　
　　“很快就好……”她全然放松的同婢女商量，浑然不知站在她床榻旁的人根本不是含山。
　　
　　胭雪又睡了过去，右脸上还残留着压睡出的一团红痕，抱着被子蜷缩着，呼吸绵柔，不知今夕何夕，娇憨无比。
　　
　　谢狰玉眼中的戏谑作弄渐渐消失，清凌凌的黑眼珠盯着胭雪看了半晌，目光一扫，看见她漏在被子外的一只脚，没穿罗袜。
　　
　　谢狰玉走过去握住脚底心，突然被碰，床上的人反射性的蹬了一脚，过了片刻，见她没有其他动静，谢狰玉才将她的小脚塞回被子里。
　　
　　他何曾有过这样温柔的举动，若是胭雪醒着的也会以为见着鬼了。
　　
　　谢狰玉打量着胭雪的闺房，他昨夜就想进来看看的，碍于管事在没有机会。
　　
　　即便管事不在，依床上人的性子，应该也会叫他出去，不许进来。
　　
　　除了他阿姐的，谢狰玉没再见过其他女子的闺阁，他一眼就发觉了这屋里与在静昙居的布置颇为相似，可以透过这些看出她的喜好。
　　
　　胭雪睡梦中一直觉得她房里有人，对方不吵不闹，替她盖好被子就去了屋里另一头，她听见书页被翻动的声音，椅子被轻轻拖动。
　　
　　她茫然的睁开眼，“含山？是含山吗？”
　　
　　谢狰玉背对着她坐在平常胭雪坐的椅子上，他在看她抄录的东西，在胭雪发现他时，谢狰玉下盘纹丝不动，悠然的抬起眼眸看向一脸不怎么高兴的胭雪，“你去年就在抄录前人写的诗词，怎么到今年了，还不能自己写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是觉得胭雪永远在学，而没有自己做新的东西出来，在胭雪走到跟前时，他还在教导她：“你这般不行，你要……”
　　
　　一道劲风朝谢狰玉袭来，他冷眉上扬，睫羽轻抬，握住了胭雪打过来的手腕，低沉道：“又想打我脸？爷的脸”
　　
　　他话音消失，只见胭雪慢慢红了眼眶，瞪着他眼里盛满泪珠子，吸口气就从脸上滚滚落下，“谁让你随便闯进来的。”
　　
　　谢狰玉：“我不能进来？”
　　
　　胭雪：“你不能。你非我丈夫，非我夫君，更非我亲人，你凭什么随便闯入一个女子的闺阁，别再说什么你与我从前如何，我不承认有从前，你和我就毫无关系。”
　　
　　眼看谢狰玉脸色越来越冷，胭雪也没有停下发泄对他的不满，“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跟前再自以为是了，我如何都与你无关，你突然这般出现在我房中，若是让其他人见着该如何猜想你与我的关系，还是你想借此毁我清白。”
　　
　　胭雪撒泼似的点着谢狰玉的胸膛，逼得从未见过胭雪这般模样的他眼露诧异，甚至不由自主的顺着她逼迫的脚步往后退。
　　
　　胭雪：“护从，那也是下人！你一个下人男子如何能出现在我房里，你简直放肆，不知规矩！”
　　
　　“若你还不懂得该如何做好一个奴才，那就从我院里出去，不要再来了！”
　　
　　她手指戳的谢狰玉的胸膛竟隐隐作痛。
　　
　　胭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像你这般的人，我若是想要，也不差你一个。今日之后，我既然你不会，那我就叫管事的换个人来做我的护从。”
　　
　　谢狰玉难看的神色中露出一丝愣怔：“你敢。”
　　
　　胭雪跟豁出去般，红着一双美目，气愤又可怜的回应他，“你看我敢不敢。”说罢，用袖子揩了下脸上的泪痕，狼狈中可见坚定的决心。
　　
　　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胭雪冲着屋外喊：“来人，含山，春月！把贼人……唔。”下一刻她被谢狰玉捂住嘴，“你怎敢对我说那些话，谁教你的，我不许你再说了。”
　　
　　胭雪感到好笑，这些话不过是从前谢狰玉对她说的，如今轮到她对谢狰玉说出来，他就听不下去了？
　　
　　谢狰玉闷哼一声，手指被胭雪咬住了，她好烈的性子，明明以前她在他跟前不是这样的，怎么如今气性越来越大了。
　　
　　虽感觉到痛，谢狰玉还是没逼迫胭雪松口，他气急败坏的嗓音在她头上响起，“我不知你竟然已经抗拒我到这般地步，我进你房中，确实没想到你与我如今不是从前那样的关系，是我随意了。”
　　
　　他开始同她保证，“我下回，不再莽撞进来就是。你别再气恼了，你就不想知道，我心里是如何想你的，我后悔了，我不该叫你做妾，阿胭……”
　　
　　胭雪被他唤了名字一声，脊椎一麻。
　　
　　“小姐！”含山进来的不巧，看见屋内的一幕端着水盆愣在原地，很快又回神过来，探头看看院里有没有其他打扫的婢女注意到里头的情况。
　　
　　胭雪：“放开我。”
　　
　　谢狰玉果断的松开手，他垂眸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牙印，胭雪咬的狠，使得他手指已经渗出不少血丝了。
　　
　　这心越来越硬的女子立马从他身边逃脱了，与那婢女一起同仇敌忾的瞪着他。
　　
　　胭雪指着门外，“滚出去。”
　　
　　旁边含山瞪大眼睛，然后就看见向来威风凛凛的端王世子在她们小姐的怒瞪下，面色极其不爽，还想说些什么，硬生生的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然后带着手上出血的伤口默默的从房里走出去，那背影倒是更显的他周身的气氛清冷寂静。
　　
　　谢狰玉走后，胭雪脱力的靠着含山，过了片刻对上含山担忧的目光，胭雪神色脆弱的眨了眨眼，幽幽的说：“他怎么敢同我说他后悔了，他后悔了，那他对我做过的一切算什么。他不能后悔，也不可以后悔，既然他做了这个决定，就要一直坚持下去。”
　　
　　她的话让含山越听越心惊，“否则，我和他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儿不就白白遭受这一切了。”含山感觉到胭雪抓着她手的力气越来越大，“我要让他永远记得他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们的孩子，他不能后悔，他不能！”
　　
　　若是谢狰玉在，那他可能又会觉得自己从未了解她，会察觉到这么久以来他对胭雪的纠缠和她的不妥协，都是她故意为之的。
　　
　　她内心深处在恨着他，从前胭雪是牵线木偶，谢狰玉是背后提着线的那个人，如今胭雪还是那个牵线木偶，只是被提的那个人变成了谢狰玉，任他在背后跌跌撞撞追逐，那都是因为有一根线始终握在胭雪手中。
　　
　　她长长的舒了口气，精气神缓缓恢复了不少，刚才那一刻的魔怔仿佛昙花一现，胭雪又恢复了往日楚楚可怜，娴静婉约的样子，她眼中的泪水已经消失了，“帮我梳洗吧。”她没忘今日还有贺家的宴会要去。
　　
　　贺美昱年纪和胭雪相仿，她似乎被家里人交代过，要好好同胭雪相处，所以待她客气中不失亲昵，也没有故意讨好拉近彼此距离。
　　
　　但就是这种保持客气又时不时的亲近，才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胭雪上门她还是亲自带婢女去接的。
　　
　　贺美昱在见到她时还愣了一瞬，接着就将她拉过来，“你这脸怎地好似哭过一般，怎么是有谁欺负你了？”
　　
　　胭雪想不到她这么敏锐，她已经傅粉在脸上了，还是被贺美昱看了出来。
　　
　　可就是这样，胭雪还是不能同贺美昱说实话，她摸了摸眼皮的地方，“没有，是我早上眼里不舒服，揉了过头了，眼皮上才红的像块胭脂，这都是□□惯了。”
　　
　　胭雪同交好的女子说起话来也是娇娇柔柔的，姿态一向比较好，从没争抢过风头，话也少，贺美昱一时也看不出来她到底有没有撒谎。
　　
　　“那就好，这样一瞧倒还显得你今日这妆容好看的紧。”
　　
　　“阿昱也是。”
　　
　　贺美昱莞尔一笑，拉她准备进宴里去。
　　
　　然而胭雪被一只手按住肩膀，不让她动，二人具是惊愣。只见一个头发遮住了额头眉眼，看起来长相较为普通，身量气势却较为特殊的男子在胭雪跟前蹲下。
　　
　　他微微抬头，即便没看清他挡在头发后的眼睛，贺美昱也有一种她被对方瞪着的寒意在背后升起。然后心领神会的抬起脚，那男子也顺势抽出被贺美昱不小心踩在脚下，属于胭雪的一处裙角，用自己自己手腕上干净的袖口擦了擦。
　　
　　要不是他，刚才行走间贺美昱拉着胭雪慢了一步，胭雪就会因被踩到裙角，当面扑倒在地，那就要丢脸了。
　　
　　贺美昱很快反应过来说：“对不住，我竟没察觉到踩着阿胭你了。要不要跟我去换条裙子？”
　　
　　胭雪也大方的道：“没关系，我知你是不小心的，一点灰尘已经被弄干净了。”她余光扫了眼乔装打扮过的谢狰玉。
　　
　　贺美昱见她不生气，这才跟着看向她带来的那个护从，并且边走边问：“你以前护从不是有两个，这回怎么只剩这一个了，也同以前的长得不一样。”
　　
　　她一脸八卦，两眼看的出来对胭雪身边换的护从很有兴趣。
　　
　　胭雪倒是不介意把对祖母的那套说辞说给贺美昱听，“原是个山间的猎户，看他可怜，就带回来在府里当差了，还算有些拳脚功夫，趁还没找到合适的护从之前，就暂时先让他顶替着。”
　　
　　她的这些话，寸步不离跟在后面的谢狰玉和婢女们听的一清二楚。
　　
　　贺美昱玩笑似的说：“我怎没得这般好运气，刚才要不是他，我就害得你摔着了，虽是个山野间的猎户，不过看着心思细腻，是个可用的。”
　　
　　胭雪不经意的道：“你想要？不如我把他送你。”
　　
　　贺美昱想不到胭雪会这么说，惊讶过后，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笑的非常高兴，“好阿胭，没想到你这般爽快阔气，不过你的人，我不能白要。”
　　
　　她们二人一路走向贺家的宴客厅，一面说着刚才对谢狰玉去留的事，仿佛拿他当一件物什可以随意摆布。
　　
　　贺美昱不知道他身份就算了，可胭雪怎么会不清楚。
　　
　　谢狰玉一听就知道胭雪是故意这么说的，大概是在报复他今日一早随意进了她闺房的事，有意要给他个教训吃。
　　
　　胭雪不过随意一提，显得对他的态度漫不经心，可听在见到刚才那一幕的贺美昱来说，这贺家的女子仿佛上了心，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兴趣。
　　
　　既不敢真的向胭雪开口讨要，也还在频频试探胭雪对他的态度。
　　
　　谢狰玉藏在头发下的眉眼越发冷淡如同覆上一层冰霜，这不禁让他想起，也就去年他跟季同斐他们在宴席上说的话没什么两样吗。
　　
　　那时胭雪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个让他觉得可以留在身边讨他欢心宠爱的玩意，虽然某些方面合他心意，但也不是不能替代。
　　
　　现在又轮到他了。
　　
　　贺美昱带着胭雪来到宴上，此时屋里已经来了不少年轻女子，谢狰玉和婢女们被留在外面等候。
　　
　　很快就有贺家的下人请他们到一旁待着，只有谢狰玉不肯走。“我是钟氏贵女的护从，主家叫我不得离小姐太远，至少不能出小姐视线之外。”
　　
　　下人劝不听，又见谢狰玉并非善茬，碍于他是太守府的人，只好作罢。
　　
　　谢狰玉的目光从厅外，穿过众多粉衣黛绿的年轻女子，直直的落在其中被拥护着坐在中间的胭雪身上。
　　
　　很新鲜很特别，她在京都大部分贵女跟前得不到的尊重，竟然在汝陵城的女子中得到了，她们不知她以前的身份，不知她经历过什么，只看到她身上太守府的身世背景，就拿她当自己人一般对待。
　　
　　她们平起平坐，甚至有意无意拉拢她，衬托的以她为中心一般。
　　
　　谢狰玉想看看在这种环境下的胭雪会不会表露出他从未见过的一面，事实上，胭雪确实和他从前见过的不一样。
　　
　　她不见半点嚣张得意，甚至比不得那些家世一般，却自视甚高的贵女娇纵。她也没有很从容，只是用了点心去对待。
　　
　　有有些学识的女子同她说话，旁人夸夸其谈，她倾听居多，也没露怯，虽然对她来说吟诗作对作文章很不擅长，但她对书上的东西如数家珍。
　　
　　她会说书上如何说，然后主动告诉其他贵女子，自己不擅长这些，就拿书上说的献丑一番，书上的总是最好的。
　　
　　封了其他人的口，也没有假卖弄自己肚里二两墨水。
　　
　　好像没有他，她过的也不错，不，是相当不错。
　　
　　谢狰玉嘲讽的想着，同时没有去管胸腔里那股无名心火。
　　
　　直到厅里出现了不一样的动静，谁都忘了局势是怎么突然发生变化的，胭雪尤其茫然，她记得贺美昱的帖子上说，这次宴会的主题是赏花、比花、评花。
　　
　　怎么厅里的花，一下变成了一个戴花的生的俊俏的少年郎。
　　
　　她身旁一个也是相熟的，叫黄梵长相有着富贵之气的贵女因为激动，不由得伸手过来抓住她，说：“我就知道贺美昱想赢，她犯规！你瞧，她就喜欢搞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咱们带的都是品相不俗的真花，就她，居然把这种俊俏的小郎装扮成花送上来评比，这下可好，还有什么可比的。这小花郎不比花美，还评什么花王，我看就是他了！”
　　
　　胭雪听的糊里糊涂，一时也不知道黄梵的话里是夸贺美昱，还是贬她耍手段。
　　
　　总之这厅里，因为俊俏小花郎的出现，气氛比刚才还要热烈许多。
　　
　　谢狰玉还真不知道，这汝陵城的女子胡闹起来，花样不比京都的少。
　　
　　他现在就恨不得把那若有似无，勾引着女子的少年郎拖出来，一脚踩死算了。
　　
　　还有胭雪，她眼珠子都快长那少年郎身上了。
　　




85.  第 85 章   我的狗。

　　像黄梵这般控诉的不少, 贺美昱给了她一个得意的眼神，点着桌子说：“我这哪是犯规，帖子上我也说了, 各位带自己觉得品相最好的花过来，没说一定要用盆装啊。我借这小郎献花, 你们不看花偏要看人，怎地还怪起我来了。”
　　
　　贺美昱当然不会说自己就是故意的, 她这人就喜欢出风头，不然也不会想着办什么赏花宴了。“你们就说，这小郎戴在头上的花到底美不美, 既然花都看完了, 不如咱们就评一评今日的花王是谁。”
　　
　　胭雪也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玩的, 她想做贵女和做奴婢真是两种不同的境遇, 贺美昱玩的这么荒唐, 在其他人眼中好像都很正常没有不妥的地方，更没有说她们风气不好，有损闺誉。
　　
　　若是换成婢女和男子在一起, 那肯定是要被骂下贱的, 这就是身份带来的不同。
　　
　　她看还跪在大堂中间的少年郎是看呆了，也不知道贺美昱是从哪里找来的，看着十四五岁的年纪, 长的清秀脆生，也不女气, 因为头上戴着一朵品相极好的魏紫，所以有种雌雄莫辨的清美。
　　
　　贺美昱偏头，发现胭雪目光在她花钱找来的小郎身上停留许久，露出心领神会的暧昧微笑, 凑到胭雪身旁道：“阿胭，这小郎身契还没同我签，他家境贫寒，爹娘病重都去了，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亲戚强占了他家所剩不多的田地，身无分文快活不下去了才与我为奴的。你若是喜欢，我把他送给你。”
　　
　　她一看胭雪的样子，就知道像她这样乖娇的女子应该是没见过什么男色的，贺美昱也存着讨好她的心思，想要以劝说的方式勾起她的心动。
　　
　　贺美昱：“你带回去，让他做你院里的仆人，这小郎会说话，上过几年学堂，不像那些不同墨水的下人一样，长相可比你身边那个护从强多了。如何？”
　　
　　胭雪猛地听见贺美昱提起谢狰玉，下意识抬眸往厅外看去，贺美昱还在她身边说：“你那护从我看着喜欢，不过他是钟府给你准备的人，我也不好找你讨要，我赠你这小郎，你把那护从借我三日行不行。”
　　
　　原来她打的这个注意。
　　
　　谢狰玉眼见宴客的厅堂里，那些贵女只是对着那少年郎窃窃私语，没有再做出过分的事情，这才没有把之前想的付诸实际。
　　
　　他想，等回去后再同胭雪说一说，这种场合不好，她以后就不要来了，也不要再与这种女子交际，容易学坏。
　　
　　贺美昱招来刚才的戴花小郎上前，“今日在这里的都是我邀请的客人，你代青霜，给贵女们添些茶水来。”她特别交代，眼神暗示，“我身边这位贵女可是太守府的小姐，她喜温茶，你可别弄的太烫了。”
　　
　　那少年郎也是个聪明的，大着胆子抬眼偷偷看向胭雪，视线一接触，两人目光都瞬间缩了回去。
　　
　　少年郎是有意的，胭雪则是头一回收到这么年轻的儿郎投来的暧昧目光，她第一个男人是谢狰玉，那可不是轻易能讨好的人，更没有这样羞涩过，从来都是她仰望他的，谢狰玉高兴了就赏她点好脸色。
　　
　　现在她坐在这个位置，身份也是高贵的，也轮到别人来仰头望她了，这种身份上的不对等，叫她心生怪异，面露所思。
　　
　　旁人看来，她就仿佛是被少年郎迷惑住了一般。
　　
　　外面，谢狰玉已经开始摸向自己别在腰上的短刀了。
　　
　　大半日过去，终于等来了散宴。
　　
　　谢狰玉一直等在外头，即便贺美昱留胭雪等人吃了午食，也有人过来请谢狰玉跟下人们一同用饭，谢狰玉别说动，就是话也没说几句，他只叫贺家的下人把他的吃食端过来，他要在这里吃。
　　
　　其实里头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等在厅外的他了，毕竟身量和气势显眼，但经过打听，得知他是太守府小姐带来的护从，加之那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有些普通，便没有再关注了。
　　
　　贺美昱：“若是不忙，还想留你再多坐会。”
　　
　　胭雪被她亲自送出来，摇了摇头，“实在是还有事，等空了我再请你到家里坐坐。”
　　
　　贺美昱眼眸一亮，“当真？”她记得虽然钟胭性子软好说话，多数与人交好，但真正能受到她邀请去太守府做客的少，她怕还是第一个。
　　
　　胭雪：“当真，我骗你作甚。”
　　
　　听了她们话的谢狰玉面无表情跟在身后，余光扫了眼从宴上跟着贺美昱出来的秀美的少年郎，手指在腰上的短刀刀鞘上一边又一边的抚过。
　　
　　走到贺府门口，贺美昱说：“那我就送你到此了。”
　　
　　胭雪点头，“你回吧。对了。”她倏地转身，指着走在她背后，脚步一顿的谢狰玉，无视了他身上的气势，说：“你不是想要他吗？那我就将他留在这里了，你带回去用吧。”
　　
　　她还看向紧跟着贺美昱的少年郎，“你说过要将他赠与我，用来换我这个护从，我答应了。”
　　
　　她忽然的话语叫贺美昱露出惊喜之色，“阿胭，你真好。”
　　
　　贺美昱招来少年郎，将他推到胭雪跟前，叮嘱他，“你好生伺候贵女，若是让我知道你做的不好，你妹妹那里……”
　　
　　少年郎立马保证，“不会的，我”
　　
　　他话未说全，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他，“你敢再上前靠近她一步，我就废了你的腿。”
　　
　　突如其来威胁的话，让胭雪跟贺美昱还有她那少年郎都变了脸色。
　　
　　谢狰玉眼里冒火，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的话是胭雪说出来的，她把他当什么，竟敢轻易将他拱手让人，只为了换回来一个玩意。
　　
　　她拿他，同这样卑贱的人比？
　　
　　谢狰玉绕道胭雪跟前，他甚至都没有理会一旁的其他人，光他的身量就足矣挡住旁人的视线，逼近胭雪，居高临下紧紧盯着胭雪的眼睛，气息危险的向她确认，“你拿我送人？你不要我？”
　　
　　胭雪露怯也只是那一刹那，她说出那些话也没有很后悔的样子，回视谢狰玉的目光，在他黑瞋瞋的眼珠里似乎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他是那么不可置信，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怒气已生。
　　
　　胭雪也冲他笑了一下，她反应可以说是平静的“嗯”了一声给谢狰玉听。“我为何不能将你送人？曾经也有旁人向你讨要过我，你说要让拿钱来买，你可以，我为何不可？”
　　
　　有谢狰玉挡着，她说话小声，足够二人听得清。
　　
　　胭雪说的谢狰玉很快就明白她的旁人指的是赵荣锦，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没想到胭雪还记在心上，可见她对从前受到不公的对待是记恨的。
　　
　　“说实话，早上的事，已经让我觉得你不适合留在太守府了，正好有人看得上你，你留在贺府也不用担心暴露身份。那少年郎身世比你凄苦，他比你更需要搭救，他身份低微，听话、懂事，善察言观色，性子好也不会惹我生气，我为何不要他要你？”
　　
　　胭雪踮起脚，看到了站在前面一脸疑惑的贺美昱和少年郎，她在谢狰玉耳边道：“世子，我好像能领略到当年你看我的感觉了，高高在上，有人讨好，下面的人听话懂事，这种权势的滋味真好。你看，你现在落了难，外人眼里，你就是我的下人，可你不听话，还爱凶我冒犯我，自持以前的身份待我，我很不喜欢。”
　　
　　“就是一条狗，我也想要听话乖顺的，而不是脾气凶躁还会反咬主人的。”
　　
　　她说完，趁着谢狰玉备受冲击，还未发火前防备的后退几步。
　　
　　那挑衅完就跑的样子，真叫人看了又爱又恨。
　　
　　胭雪正要同久等了，眼神越来越疑惑的贺美昱说话，下一刻谢狰玉大步上前，“我们回去再说。”接着拽住胭雪的手腕将她拉走，目瞪口呆的贺美昱看的心惊肉跳，“这护从怎敢这般大胆。”
　　
　　她连忙追上去，就怕胭雪会出事，等她跨过门槛，走出大门，正好见到胭雪被那高大的护从塞进马车里的一幕。
　　
　　“等等。”贺美昱叫道，发觉胭雪的婢女被落下了。
　　
　　而那护从极为嚣张霸道的叫她们自行回府，还令车夫现在就把马车骑走。
　　
　　车夫见谢狰玉气势凶狠，被他冷厉的瞪住，听他说：“小姐有事要回府，你敢耽误？”
　　
　　车夫一时受他气势压迫，又耽误正事，在这一唬一吓中驱马离开。
　　
　　胭雪尽量坐的离谢狰玉远些，然而马车再大也有局限，她只有叫谢狰玉不要过来。
　　
　　好在他人仿佛在压抑自身的怒气，并没有真的凑近胭雪。
　　
　　沉默由谢狰玉打破，“你看上刚才那个玩意了？”他把那少年郎称作“玩意儿”，可见有多瞧不起那样的人。
　　
　　胭雪提醒道：“你如今也不必人家好多少。”
　　
　　谢狰玉：“我有时真该把你嘴堵上，你就这么厌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算有错，现如今我想同你好好的，这也不行？我们就不能忘掉从前，重头来过？”
　　
　　胭雪听了这话刹那眼红，她别开脸，嗤笑谢狰玉，“这话你怎能说的出口，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心思，难道你忘了，你同人定了亲，也算是半个有妇之夫，你竟然还想同我叙旧情。”
　　
　　她还记得谢狰玉同姜氏的贵女定亲了的，还没有完婚大底是因为年底这场战事才推后了，等他回去京都这场婚事依然要办的。
　　
　　她不等谢狰玉开口就说：“我不想与你叙旧情，我与你的旧情都在京都，这里是南地是汝陵，我同你的关系，是主是仆。我不要你的情，我只要你受我受过的累，吃我吃过的苦。你觉着我把你让人，让你没颜面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前你也是那般对我的，我有颜面吗？”
　　
　　那时胭雪不过一个奴婢，有什么颜面好谈。
　　
　　原来她也是伶牙俐齿的，说起这些绝情的话来就跟下刀子一样。
　　
　　谢狰玉瞪着她眼角的红，“你想让我怎么做。京都的亲事，你若实在介意，我退了就是……”
　　
　　胭雪闻言愣怔，接着摸到什么抄起坐垫就朝谢狰玉砸过去。
　　
　　“你，你简直无耻！”
　　
　　谢狰玉一来二去，火气冒的更烈了，抓住胭雪砸过来的坐垫，沉声怒道：“我是无耻，我从前是觉着你不堪大用，你坐不好世子妃的位置，撑不起它的名头，我对你有意是不错，那时我的确没想过让你做我的妻，可我也不是不想对你好。即便我同意，我父亲，圣人和太后也不会同意，你又没有恢复钟家的身份，自然是不匹配。”
　　
　　胭雪只觉得谢狰玉说的每个字都那么刺耳，她想叫他别说了，可谢狰玉说个不停。“你后来怀孕，我自是觉得亏欠你，想带你回去，想着今后留你在身边尽可能的弥补你的伤痛，可你执意闹着要回钟家，不念我们之间的旧情，要和我一刀两断，我怎能轻易就让你离开？你或许是觉得钟家高贵，可在京都还有谁能高贵过皇亲国戚。钟家势力都在南地，京都即便有以前的旧识，那也没什么权势，他们看重我未来世子妃的人选，更不会随意答应让我娶你。”
　　
　　谢狰玉：“你走后我也早就明白，你在我心中与他人不同，只是我后来怎么强求你都不愿意。我以为我做了这么多，你也该懂我对你的心意，可你做了什么，你同你那沈家的表兄卿卿我我，对我就疾言厉色。你是我的人，我不许旁的对你有觊觎之心，也更不许你同他人往来。而今，你更是连施舍我几分好颜色都不肯，我连赎罪都不知怎样才能令你满意。这话我只说一次，你且告诉我，我这般卑鄙无耻之人，历经生死后心中还有你，也想同你今后有一场恩爱，要怎么做，你才肯应我？”
　　
　　胭雪愣愣的瞧着，回应了她许多话的谢狰玉薄情的脸上，竟浮现出急迫和认真之意，并不像是在说假话。甚至，他直勾勾的看着她的漆黑的眼珠里，泄露出不少压抑的情思。
　　
　　谢狰玉等了许久，直到外面车夫停了马车，说到府上了。他皱眉，见胭雪迟迟没有回应，又不想逼迫她，使她更逃避，只能无声的催促她。
　　
　　“我想……”
　　
　　胭雪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她避开谢狰玉追逐的眼神，咬唇恨恨的道：“你若真这么想，那好，我告诉你。你从前怎么待我的，我就怎么待你。”
　　
　　胭雪：“我要你做我的一条狗。”
　　
　　她说完这句话舔了舔嘴皮，十分紧张的瞄向谢狰玉。
　　
　　谢狰玉果然变了脸色。
　　
　　胭雪怕他听不清楚，较为仔细的认真的继续道：“你听见了吗，你不接受也可以，我要你做我的狗，只听我一个人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叫你往东你不能往西，你必须以我为尊。你不能打我、骂我、反驳我，在我面前，你不再是那个尊贵的端王世子，你就是我养的狗。这样，你也愿意吗？若你能接受，我也会再考虑你我二人是否还能继续这份感情。”
　　
　　这是羞辱，不亚于让谢狰玉跪在地上，钻女子胯.下的襦裙一般。
　　
　　谢狰玉看胭雪眼神深沉而复杂，里头仿佛有烈焰闪动，他攥紧的拳头在说明他在忍耐胭雪提出的要求。
　　
　　良久，就在胭雪认为，谢狰玉绝不会答应这件事时，她听见一声，“好。”
　　
　　她立马不可置信的瞪着他，心比天高冷傲孤绝的谢狰玉阴沉的问：“我答应你，是不是还得为你学一声狗叫？”




86.  第 86 章   争宠。

　　谢狰玉要做她的狗, 不，是她要谢狰玉做她的狗，而他竟然答应了。
　　
　　胭雪觉着自己应该是病了, 即便是谢狰玉吃人的眼神盯视她，她并未感觉到太过害怕, 或者说是一种积累已久，压抑过度的兴奋冲散了那股害怕。
　　
　　她从未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血液那么热, 掌心冒出一片湿热的汗意。
　　
　　她之前在贺府同谢狰玉说的，做人上人感觉到权势的滋味很好也是真的，当她第一次在贺美昱那里见识到, 她拿一个年轻的男子做玩物, 让他犹如一样东西被其他女子观赏评论时, 她意识到身份带来的不同。
　　
　　只要足够尊贵, 不管是男还是女, 都能将对方肆意玩弄。
　　
　　她同那小花郎对上目光，不是畏缩，而是被对方身为一个男子, 竟然跪在她面前, 期望得到垂怜的模样镇住了。那一刻少年郎的脸化作了另一个人的模样，胭雪想象着跪在她跟前的是从前高不可攀的谢狰玉，那一瞬间她的心思就变了。
　　
　　胭雪深深的与谢狰玉一双愠怒的眸子对视, 她看似胆怯，却期期艾艾的说：“你说得对。狗, 自然会狗叫了，不叫一声，怎么知道是不是一条真的狗？不过，我也不会勉强你的, 这毕竟是你第一次这么做，不习惯也是应当的。但是，若是不叫，那一定不是一条好狗。是条坏狗，就不能留在我身边……”
　　
　　谢狰玉眯起了黑狭密长的睫羽，胸膛上下起伏，因为怒极，他连脖子都红了一片。
　　
　　她口口声声说不会勉强自己，结果说到底还不是想听他学一声狗叫。
　　
　　这一声若是叫出口了，就真的象征着谢狰玉从此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从此他就是胭雪的一条听话的狗。
　　
　　“你说到做到。”
　　
　　胭雪一颗心将要跳出来了，她听见自己浑身血液都在往自己头上冲，面色红润到发光，更不知道自己此时看着谢狰玉的眼神其实也很可怖，两人谁也不输谁。
　　
　　胭雪紧张的声音都在颤抖：“必不反悔。”
　　
　　谢狰玉周身气势低沉，他缓缓的有了动作，胭雪见他突地行动，一直防备着他对自己动手，尤其是谢狰玉一人占据了大部分位置，他倾身上来时，整个阴影覆盖上来，让胭雪产生强烈的危机，情急之中差点弹起身来。
　　
　　接着肩膀就被谢狰玉强硬的按着，直接躺了下去。
　　
　　胭雪脸色微白的问：“你想做什么。”
　　
　　她心跳的厉害，只见谢狰玉浑身阴沉沉的，在她疑惑的注视下弯下了他从来都是挺直的腰脊，他当着她的面匍匐在她的脚边。
　　
　　胭雪一声惊呼，想要抓住东西来压制自己受到的刺激，谢狰玉匍匐着凑近了她的裙摆，整张脸都埋了上去，她一动也不敢动。突地感觉到裙摆被谢狰玉咬在嘴里，慢慢往上撩起，露出了她的罗袜与小腿上细腻白皙的皮肤。
　　
　　胭雪只觉得快要呼吸不上来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卑微阴沉，甚至透着屈辱的神色，眼神闪烁，看着又凶又恶，却听话践行的谢狰玉。
　　
　　在襦裙滑下来时，他又贴上她的小腿用嘴咬住裙摆，嘴唇和舌头擦过那片皮肤，留下湿漉漉的痕迹，然后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了胭雪一眼，像条狗般舔了舔她的小腿肚，在胭雪觉得过去良久，那处皮肤就要破皮一般，谢狰玉再抬起眸子，他红了眼，冲她极尽凶恶而委屈的汪了一声。
　　
　　此刻起，世上再无谢狰玉，只有名为谢狰玉的她的一条狗。
　　
　　春月和含山匆匆赶回太守府，问门房：“小姐回来没有？”
　　
　　门房疑惑的看着她二人，如实道：“小姐已经回来许久了。”
　　
　　春月含山同时松了口气。
　　
　　“小姐。”当她们回到胭雪的院子，踏进屋里时，不由得愣住，吃惊的看着出现在胭雪闺房的谢狰玉。
　　
　　这早上小姐才发过火，谢世子怎么又进来了，更稀奇的是，小姐也在，居然没有动怒也没有赶世子出去。
　　
　　二人之间的气氛是她们瞧不懂的微妙，非常怪异。
　　
　　胭雪抬头，“你们回来了，累不累，下去歇息吧，这里让记年伺候我就好了。”
　　
　　春月跟含山越发觉得不可思议，目光落在胭雪和谢狰玉身上，不知道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从贺府出来，二人就像变了样似的，彼此的关系仿佛也变好了，少了之前暗潮涌动的针锋相对，与百般抗拒。
　　
　　而小姐居然说留下世子，让他来伺候。
　　
　　含山则更敏锐的注意到了胭雪对世子的称呼，她叫了他的化名。
　　
　　“小姐……”
　　
　　婢女明显不放心，胭雪却说：“听我的，无事的，我同记年已经说好了，他会听我的话的。你们要是不信，等着看就是。”
　　
　　她坐在椅子上，不小心将帕子弄丢在地上，春月上前要替她捡起来，胭雪朝她摆了摆手。
　　
　　春月亲眼见到胭雪看向立在一旁沉默已久的男子，她仰起头，容色温婉，似是不好意思，又似怯怯的道：“记年，我帕子掉了，你帮我捡起来好不好。最好别用手，会脏。”
　　
　　婢女们茫然，不用手，那用什么？
　　
　　谢狰玉站着不动，与胭雪直勾勾的对视，胭雪脸上的不好意思渐渐淡了，她像是有些尴尬的扶了扶耳边并未凌乱的鬓发，轻声的嗔怨道：“你还是不够听话。”
　　
　　谢狰玉：“你叫她们转过身去。”
　　
　　胭雪：“你怎么还害羞了？”
　　
　　谢狰玉冷淡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浑浊之气。
　　
　　他蹲下身，俯身向地。
　　
　　胭雪用脚抵住了他喉咙，“你等等。”
　　
　　春月含山已经被这一幕惊吓的失了言语，直到听见胭雪叫她们转过身去，二人如同木头般背对着胭雪和谢狰玉。
　　
　　虽看不见背后景象，可刚才那一画面已经足够叫人心里惊起滔天骇浪。
　　
　　背后响起一道男子隐忍的闷哼，让人心里不自觉的跟着一跳。
　　
　　不知道胭雪做了什么，她娇软的声音极其温柔的道：“你看我待你好不好，你听话，我今后都会这般好好对你。你高不高兴？”
　　
　　说到最后她声音里也流露出轻微的颤抖。
　　
　　等胭雪允许了婢女们回头，就看见那条洁白绣花的帕子咬在了男子嘴里，而他半蹲在胭雪身旁，眼神阴鸷浓稠如黑墨，含着杀意朝春月含山射过来，惊的这二人面色瞬间白如纸，仓皇的低下头。
　　
　　不用手捡帕子，帕子又咬在谢世子的嘴里，可见他是用了什么捡的。
　　
　　他竟这般听小姐的话作践自己，春月含山都想到这一点，一时头重脚轻，不明白短短一日，让人忌惮的世子怎么在小姐面前将自己的姿态放的这般低贱。
　　
　　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胭雪：“好了，你们去歇息吧，都说了，记年现在已经会听我话了，他会伺候好的。”
　　
　　春月含山具是一副还没缓过来，浑浑噩噩的样子，呆呆的同胭雪行礼，听话的退了出去。
　　
　　只是在踏出房门时，浑身升起一激灵，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再听，还是里面的胭雪似嗔非嗔的训着谢世子，“你方才差点落我脸面了。”
　　
　　还有那句嘉奖安抚的“乖狗狗”，叫婢女们不可思议的张大嘴，神魂都吓出窍了去。
　　
　　谢狰玉咬着胭雪的帕子，如同吃了满嘴的香，在他躬下身时，胭雪用鞋抵住了他的喉咙，有意无意的磨着他的喉结，导致谢狰玉现在还觉得被她用脚碰过的地方发痒。
　　
　　而在他用最嘴捡起来后，胭雪并没有接住，反而是动作小心翼翼的抚上了他的头，摸狗一样，紧张的盯着他看，见他没有要发怒的意思，仍旧克制着自己，便摸的更勤了，眼中的担心和害怕渐失，夸赞他，“好乖，记年你好乖。”
　　
　　谢狰玉真就像收敛了獠牙的凶犬，他瞪着胭雪，想问她帕子还要不要，但他不能张嘴，张嘴就会掉。
　　
　　他也不能伸手去拿，因为胭雪说用手碰了会脏。
　　
　　他沉着气音，哼了一声，示意胭雪拿她的帕子，可是这对他既怕又拿他当玩意的人，娇滴滴的推拒，躲都来不及，嫌弃的道：“你不要给我，我不要，你咬在嘴里，帕子也脏了。”
　　
　　谢狰玉气息都粗重了不少，是被胭雪的话和她对他嫌弃的态度给气的。
　　
　　他目光沉沉的凝视着胭雪，然后在她注视下伸手拿出嘴里的帕子，当着她的面揉了揉，眼神落在她身上，就如同那帕子就是胭雪一般，被他拿来泄气的揉作一团，然后干脆利落的塞进怀里。
　　
　　之后，谢狰玉看胭雪的眼神，总是沉默渴望而又渗人。
　　
　　就像一只狗在惦念它的骨头，日日看，日日闻，只等有朝一日有机会露出獠牙，一跃而起将对方吞吃入腹。
　　
　　胭雪警惕的看了看谢狰玉，她感觉到了危险，可是在她跟前的谢狰玉什么都没有做，隔着肚皮，胭雪也不知道谢狰玉在想什么。
　　
　　她回来以后，隔日就派了含山去贺府跟贺美昱传话，说自己没事，是新当差的家奴没教训好，才做出那样没规矩的事。
　　
　　贺美昱后来回想，对那天发生的事啧啧称奇。
　　
　　又有胭雪来传话，哪怕知道其中二人关系应当不仅仅是不听话的家奴和小姐这么简单，但贺美昱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毕竟她连给没出阁的贵女送年轻男子的事都做的出来，这点事情虽叫她开了眼，却也没有太稀奇，只不过是遗憾那样的护从看来她是没福享受了。
　　
　　明明瞧着长相不大起眼，气势却少有的出众，这种男子玩起来应当带劲儿才是，还是钟胭有福气。
　　
　　贺美昱自觉钟胭应当也是个会玩的，与她志趣相投，更是决定日后与她多多来往，做个闺中好友。
　　
　　这日午后，含山刚去厨房交代一趟，要厨娘做些口味清淡的糕点，接着就回胭雪的院子。
　　
　　只是在半路上，撞见了往胭雪院子里去的下人，对方看见含山面上一喜，“含山姑娘。”
　　
　　“怎地，有何事找我？”
　　
　　对方上前，“含山姑娘，门房那边让我来通报一声，贺家的小姐送了一箱礼给小姐，是否叫人抬进来。”
　　
　　含山一脸疑惑问：“贺小姐送的什么礼，可以说？”
　　
　　下人：“这……只说是礼，小姐打开看看就知道了，绝对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含山谨慎的道：“这样，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通报一声，小姐若是同意了，你就收下把东西抬过来。”
　　
　　“是。”
　　
　　含山往院里走，在院门口时，又碰见了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含山面色一凝，低下头。
　　
　　纵使这样，她还是在刚才就看清了谢狰玉的样子，这位世子刚刚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冷着一张脸，越发的孤傲寡言。
　　
　　谢狰玉走在前头，即便发现了含山也只是余光一瞥，并未在意。
　　
　　他一进门，就看见在院子里同婢女分拣药材的胭雪，她全神贯注，不曾分心，甚至连他回来了也没有发觉，就更不曾在意了。
　　
　　含山从他身边走过，上前同胭雪说了路上碰见下人的事。
　　
　　胭雪：“阿昱送我的礼？”
　　
　　贺美昱的名字和谢狰玉的同音，有时候听胭雪这么叫贺家那个女子，谢狰玉都有一种她在唤他的错觉。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胭雪现在不是叫他“记年”就是唤他“乖狗狗”“好狗”。
　　
　　谢狰玉初始听的气血翻涌，后来，他想通了，这是他做的决定，她对他有气，恨他对她负心，恨他没保护好她和孩子，想折辱他解气，他如她所愿。
　　
　　只希望，他为她做到这种地步，胭雪能说到做到，放下过往，同他今后都好好过。
　　
　　于是，从她那张娇声软绵的嘴里吐出来的那些称呼，谢狰玉忍忍就过去了，哪怕他心中诸多想法，都被他暗自压了下去。
　　
　　“那就抬进来看看是什么吧。”
　　
　　有了胭雪的同意，含山很快便去吩咐下人。
　　
　　这时胭雪才跟刚注意到谢狰玉一样，她白玉般的小脸因为刚刚的忙碌，升起一团浮红，眯着眼打量他，“你去哪里了？方才我有事要找你，春月说你不在下人房里。”
　　
　　谢狰玉面无表情的回道：“管事有事吩咐我做。”
　　
　　胭雪好奇的问：“什么事？”
　　
　　谢狰玉静默了片刻，最终在胭雪疑惑的目光中缓缓说：“劈柴、挑水，做些粗活。”
　　
　　这些谢狰玉哪做过，他甚至怀疑起是不是管事的吩咐，背后是胭雪指使的。
　　
　　毕竟他一个护从，只需保护胭雪和这处院子的安危，不需要做那些粗使活计。
　　
　　然后就听见胭雪问：“他待你这么好？”
　　
　　这话直接让谢狰玉沉默以对，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甚至可以确定，管事这么做，有一部分和胭雪有关了。
　　
　　胭雪叹了声气，她怜悯而有羡慕的望着谢狰玉，讽刺的说：“你该庆幸我们太守府不喜欢苛待下人，管事做事也公允，我是叫他吩咐你做些事情，好叫你尝试下下人做的活的滋味。他只叫你劈柴挑水，没叫你去收拾粪桶，这还不是对你很好吗？”
　　
　　谢狰玉：“你在说笑？”
　　
　　胭雪放下药草，走到谢狰玉面前，竟然颇为严肃的看着他说：“不，我说的是真的。你这些活，又不是最脏最累的活计，纯粹是些体力活，有什么难做的。你还没尝到做下人真正的不易呢，我可没有同你说假话，你是遇到了心善的府上，换作以前我在段府……”
　　
　　那是不管做的好不好，不由分说就一顿打骂。
　　
　　谢狰玉还是占着便宜了，他是男子，看着不好惹，管事才会对他手下留情，胭雪有时也觉得这世间男女诸多不公，明明都是人，男子就是比女子过的要好些。
　　
　　“算了不说了。”
　　
　　胭雪也不想跟他提以前，说起以前未免就会想到两人之间的事。
　　
　　这时含山同抬着箱子的下人进来，那箱子好像有些沉，两个人抬着出了不少汗。
　　
　　胭雪示意春月给些赏钱给他们，然后叫含山打开箱子。
　　
　　谢狰玉皱眉看着那个箱子，主动上前，“我来。”
　　
　　“不知道阿昱送的是什么，这么大件，我该回什么礼才好。”胭雪声音响起，谢狰玉拿着下人留下的钥匙，解了箱子的锁，他在打开箱子瞬间过后，刚才还在说话的胭雪像哑巴了似的，呆呆的看着里面。
　　
　　而谢狰玉脸色更是奇臭无比，立刻阴沉下来。
　　
　　之前在贺美昱的赏花宴上出现的少年郎，穿着一身女子的打扮，蜷缩在里头，终于暴露人前，他慢慢扒着箱子起身，对上谢狰玉冷厉杀人的目光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时紧张的同胭雪行礼，“奴是贺小姐赠与小姐的，还请小姐笑纳。”
　　
　　少年清朗的嗓音响起，接着痛呼一声，只来得及回头看见那个相貌平平，眼神凶戾的男子的目光，就晕了过去。
　　
　　等少年郎要摔倒时，谢狰玉一把将他推进箱子中，还用手按了下去，将他盖上。
　　
　　谢狰玉：“我去将这东西送回去。”
　　
　　他固执的称呼少年郎是东西，似乎是不想让他这种年轻男子攀上胭雪，和她有丝毫关系。
　　
　　胭雪还处于收了这么刺激的大礼当中，就被谢狰玉一番行云流水，粗鲁霸道的动作拉回了神智。
　　
　　她张嘴，“你等等……”
　　
　　谁知谢狰玉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的瞪着她，怒气冲冲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满和不敢置信的委屈，仿佛只要胭雪说什么过分的话，他下一刻便会做出什么不堪设想的事情来。“你已经有我了，这还不够，你难道还想留下他？”
　　
　　胭雪一怔。
　　
　　她这一犹豫，看在谢狰玉眼中就是想的。
　　
　　他冷笑道：“想要享尽齐人之福？”这是当时胭雪嘲讽他的，现在轮到谢狰玉还给胭雪了。
　　
　　“小姐好大的胃口，也不怕吃撑了难受。难道我一人，喂不饱你？”
　　
　　他当着婢女们的面，说着带色的话，暗示性十足，整个人表现的冷漠生气又下流。
　　
　　讲真谢狰玉无耻起来，胭雪倒也很难招架他，她有一瞬烧红了脸，娇艳的如同昨日傍晚艳丽的粉红霞光，谢狰玉不屑的扫了眼箱子，里头的人醒了，正在敲打求救，然而谢狰玉置之不理，甚至一只脚踩了上去，贪婪的盯着胭雪，说着不客气的话，“这种没经过人事的愣头青，他连女子喜欢什么都不懂，哪知道伺候人。”
　　
　　胭雪气急，她和谢狰玉针锋相对这些日子，谁也不绕谁，都是在争论感情，何曾说过这些暧昧下流的话，而且身边春月含山都没嫁人也没定亲，听了更是头垂的更低。
　　
　　她只好命令道：“你是不是又要不听我的话？我让你放他出来，不听话的狗……”她话音未完，眼皮一跳，被谢狰玉凶狠的瞪了一眼，然后就看见他发狠的踹了发出动静的箱子一脚。
　　
　　里头瞬间安静，其他人也吓着了。
　　
　　胭雪盯着谢狰玉微红的眼角，默默撇开目光，“去把这小郎放出来。”
　　
　　谢狰玉没再压着里头的人了，含山和春月也忐忑的上前把箱子打开，让里头差点没了气的少年郎出来，二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怜悯，这是受了无妄之灾。
　　
　　若是没有这位世子爷在，小姐留下他，那他待遇也不会差到哪去，若是不留也会好好送他回贺府，还会写信不要贺美昱怪罪他。
　　
　　只可惜，这尊煞神虎视眈眈的在这里，这少年怕是有心也无望了。
　　
　　少年姓何，名为舟，没见过这种世面，更没经历过与一个气势强悍的成年男子争宠的经历。
　　
　　他已经吓的瑟瑟发抖，加上他扮作小女子，这下一看，还真有几分花容失色的可怜。
　　
　　看在谢狰玉眼中，他鄙薄而森冷的嗤笑一声，何为舟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压力，双腿一软便跪了下来。
　　
　　谢狰玉在他跪下之后，犹如得逞般，双目更加亮眼，对肃穆着一张脸的胭雪，指着何为舟道：“你瞧，他不过是个软蛋，这种不男不女的东西，他有什么用。他拿什么伺候好你？”
　　
　　胭雪已经生气了，她看到了，这个少年郎虽然生的秀美，可确实像谢狰玉说的那样，他年纪尚小，他还稚嫩，胭雪对他也没有旁的心思。
　　
　　生气不过是因为被谢狰玉说中了心思，她确实更偏爱像他那般气盛勇猛的男子，尤其他那张脸长的更俊，使起坏心肠来，更能把人迷的死去活来。尤其他身形看似清瘦，到了榻上也是英武不凡的，比起这个还未长成的小少年，两者相形见绌，谢狰玉自然是胜了不止一筹。
　　
　　她更气谢狰玉到了如今，还待人这般轻慢看不起，他连稍微对一个普通人都不能宽容态度好一些，还能想要他真正对自己尊重些吗。
　　
　　胭雪：“你不要拿旁人都同你比，我看他这样很好，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我知道。阿昱同我说他家境不好，父母去了，亲戚强占了他家为数不多的田地，他还有个妹妹。他原也是良民百姓，若非实在没有出路，怎么会甘愿这么做？你总是这般瞧不起人，可你也不过是占着你与生俱来的身份的便宜罢了，若你同他一样，你怕是心高气傲到宁愿死也不会做到这种程度吧。”
　　
　　这话听在谢狰玉耳里，立刻就懂了胭雪话里的含义，她是在拿他同这少年比，在她心中，他竟然还比不上一个有手有脚可以找份活计做，却偏要牺牲色相，自甘堕落的少年。
　　
　　他出身权贵，他就是错的？
　　
　　他自小尊贵，学的就是与庶民不同的东西，谁叫他出身就好，从不低头，上受祖荫庇佑，可他也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身为权贵，他是享受到了普通人得不到的东西，可这天下哪样不是权贵掌管，掌管的又那样不是权贵自己争取来的，也不是白白就得到。
　　
　　他们是享受到了权贵的好处，可这疆土黎民百姓能安居乐业，不也是在他们维护下获得的，自己出身低微，那就去争份富贵权势，赖他做什么？她竟觉得这样的人，就一定比他高尚？
　　
　　胭雪示意婢女带少年下去，谢狰玉上前拦住，“把他送走。”
　　
　　胭雪：“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身份？”她提醒。
　　
　　去他娘的身份，谢狰玉心中犹如火焰在喷发，他为胭雪对他和对那个少年不同的态度感到不舒服，他从刚才胭雪的话里，听出了她对他的怜惜同情。
　　
　　那是个什么东西，值得她去怜惜？
　　
　　他都心甘情愿做她的狗了，她怎么就不肯怜惜怜惜他。
　　
　　谢狰玉恶狠狠的扫了眼脸色发白的何为舟，他身旁的含山也十分担心谢狰玉会做出什么事来。
　　
　　直到他让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只是在含山带何为舟下去安置歇息时，谢狰玉迈着沉稳的步子，大步走近胭雪。
　　
　　春月被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到，忍不住开口叫出，“世子，不可冲动。”
　　
　　然后就被谢狰玉回了个“滚”。
　　
　　胭雪喉咙发紧，在谢狰玉气势的压迫下，也不由得担心起来，心跳加速。
　　
　　然而，谢狰玉伸手突地拽着她的襦裙上的腰带，将她一把拽到胸膛前，使得腰身缩紧的胭雪，不得不踮起脚尖，挺起胸脯，同他贴的很近很近，隔着衣物仿佛都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热度。
　　
　　谢狰玉受伤的眼神包含高昂的热度，盯着胭雪，低沉坚定的放言道：“你只能选择有一条对你一心一意的狗。他，还是我。”
　　
　　




87.  第 87 章   辜负。

　　胭雪被他逼问中的话语深深震住, 感觉到攥着她腰带的那只手因为她久久没有回话，而越发用力。她差点就要被他提着腰腾空了，终是忍不住扶住谢狰玉的肩膀, 薄红一片，声音轻颤的道：“你。选你。”
　　
　　她没办法否认, 当谢狰玉红了眼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朝她来势汹汹的逼问, 是要他还是要其他人时，她已经作出决定。
　　
　　闻言，谢狰玉满身的怒气才稍稍减轻, 生怒的眸子不再凶神恶煞一片冷然。
　　
　　等看见胭雪脸上的颊红, 以及两人贴的极近的身躯, 谢狰玉不由得松开了她的腰带, 手慢慢摸向胭雪的腰背, 心中的危机感也悄然一轻。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碰触过她了，她总是喜欢拒绝他，谢狰玉一时舍不得松手, 并且继续表达对那个少年的迁怒和不满, “那就是个软骨头，怎堪为堂堂正正的男子，你单看见他是为了妹妹为了他自己活不下去了才这么做, 就没想过他为何不去谋一份正经的营生，找一门生计。他定是知道自己生的好, 能博女子欢喜，又不想吃苦，贺家那个女子招揽他，他便轻而易举的将自己卖了, 若非耽于享乐，不想活的正正当当，怎会做这种事！”
　　
　　胭雪神色变了变，“曾经我也像他这般……若你这样说，那我同他也没什么区别。”
　　
　　谢狰玉不曾停顿就反驳，“你拿他同你自己比？他是个什么东西，你与他本就不相同！”
　　
　　胭雪没想到谢狰玉会这么说，她甚是惨然的望着他问：“哪里不同。”不都是苟且偷生，以色侍人的软骨头。
　　
　　谢狰玉以前可是还骂过她的，怎么到了现在，在他嘴里，她又和人家不同了。
　　
　　她换来一阵沉默。
　　
　　胭雪脚尖都垫累了，谢狰玉才不急不缓的说：“他不如你一个女子，本就是良籍，却甘心为奴，你曾经是想做人上人，他却是要做人下人，他的骨头软，你的骨头硬，你与他有什么相同。”
　　
　　“那你为何那时要百般羞辱我？”
　　
　　胭雪眼中带着嘲弄，若是以前谢狰玉这般对她说，她会觉得被他称赞骨头硬，也是一种嘉奖值得高兴。
　　
　　可如今她也不见得有半点喜色。
　　
　　胭雪：“我那时是没有办法，身世如此，处境逼迫我不得不那么做。那小郎活不下去，没有一技之长，也还年轻，大抵是自小也受父母宠爱照顾，一时没办法寻找出路才这么做。各人有各人选择，你倒也不必为了自持观点而贬低他的选择。你觉得骨气重要，人家却是认为活命要紧。”
　　
　　谢狰玉见自己说了这么多，还不能令胭雪对那个少年郎产生反感，听她话里的意思，她似乎还能理解那个少年，这还得了？
　　
　　这种明显的偏心叫谢狰玉刚缓下去的怒气又回升上来。
　　
　　他声音猝然发冷，掐着胭雪的腰，开始试图从旁的地方让胭雪认识到那少年是不如他的，他不知此时自己的嘴脸就如同一个吃醋的女子，一副妒妇的模样，开始花样百出的贬低他人，尝试让胭雪明白他的好。
　　
　　越听越像争风吃醋。谢狰玉：“那就不是个好的，你不可被他那点姿色就迷了眼，你同我在一起那么久，该是知道他好还是我好。容色你敢说我比他差？榻上我不能令你快活？他那十四五岁的少年郎懂什么？！”
　　
　　胭雪见他说的不像话，又很瞧不来旁人，也看不惯他这副嚣张的嘴脸，偏要跟他唱反话，“你容色是不差，可那小郎生的也是眉清目秀的，十四五岁虽小，可胜在他年轻听话，定会比有些霸道的惯了的要好一些……”
　　
　　谢狰玉都不敢相信这是胭雪说出来的话。
　　
　　她面色红润，攀着他的肩膀，神态流露出一种让人心痒的媚意，“到了榻上，不是他摆弄我，就是我摆弄他，我叫他听话他就听话，也许会别有一番滋味吧。”
　　
　　谢狰玉近来被胭雪一副名门闺秀的样子迷惑住，差点忘了，她做奴婢的时候那叫一个风.骚，那可是勾引了谢修宜又来勾引他的。
　　
　　床笫之间他们也试过很多次，已经记不太清是他主动多次，还是胭雪多次，总之那时她也是百般配合他讨好他的，二人在榻间得了趣，也就没有计较这些。
　　
　　他差点忘了，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待喜欢的，极尽羞涩热情，她会说出这番不要脸的话也理所应当，她哪怕将自己努力往名门贵女身上靠，修养的再好，骨子里她也是那个会为了自己打算，忠于自己喜好的女子。
　　
　　谢狰玉当即反应过来，她可能做得出来那档子事儿，一时慌了心神。
　　
　　他当然可以威胁逼迫她不得那么做，可谢狰玉也不是没有意识到，胭雪不喜欢他那么对她，他如今在求和，想与她进一步修补关系，若是再对她施压或是强硬的对她，说不定，她真的会动那些歪心思。
　　
　　这人心也是狠的，他威胁的了她一时，威胁不了她一世，何况他还要回京都，他暗中已与部下联系，总不能日日夜夜都守在她身边不让人近她的身。
　　
　　况且她身子是她自己的，真要做点什么，趁他不注意，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闹出事了怎么办。
　　
　　“你，你不可。”谢狰玉捏紧了她的腰肢，另一手按住胭雪瘦肩，“年纪尚小的如何懂取悦你，钟胭你还有没有心，知不知羞，哪有女子像你这般说出来的。我难道就不能令你快活了，我哪里不好，你不试试我？你试试我，我告诉你，你敢让其他人碰你，我就杀了他们。”
　　
　　他说的自己都气了起来，似乎想到胭雪会同他以外的人躺在一张床上，做他们曾经做过翻云覆雨的事，心口闷得就像压了块石头，谢狰玉呵了一声，吐出一口浊气，粗着嗓子恶意满满的说：“我舍不得动你，不代表我不能拿其他人撒气。你就当我是条护食的恶狗，哪怕你这块肉没到我嘴里，你吊着我，悬在梁上日日引.诱，那也是我的，我看谁敢动手碰！”
　　
　　胭雪的腰被谢狰玉勒的快要断掉了，她的气息也渐渐急了起来，只觉得谢狰玉再用些力，她今日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喘不过气的恐惧叫她目露骇然，“松，松开些。”
　　
　　谢狰玉放完那番狠话就变的异常沉默，他收拢了双臂，胭雪的唇擦着他的下颔抵着谢狰玉的耳朵，二人气息一顿，谢狰玉的手便不安分起来。
　　
　　胭雪闻到的全是谢狰玉的气息，她不适的动了动，劝说谢狰玉放开她。
　　
　　现在还在庭院里，春月早已不知不觉悄声退到了院子外，那场面和那些争执的话语她作为婢女已经不敢再听下去。
　　
　　就在谢狰玉的手在逐渐撩起她的襦裙时，胭雪本就与他贴的很久，垫脚勾着谢狰玉的脖子，张嘴轻咬住谢狰玉的耳朵。
　　
　　不到片刻，她又马上松开嘴，“乖乖，你该放开我了。”
　　
　　谢狰玉浑身一震，胭雪感到腰上的力道一松，脚后跟终于落地，她的呼吸也变得通畅起来了，立马翻脸将谢狰玉推开，退步离他远远的。
　　
　　她“呸”了一声，娇艳的容色尽显薄情鄙夷，“何必装相，一副对我多用情至深的样子，不过是气不过我会贪恋上旁人罢了。说甚么你比旁的更会取悦我，你唬鬼，到了榻上哪还有我说话的份，我还敢摆弄你？”
　　
　　谢狰玉面色冷了下去，眼睛却热了起来，他怀里还残有她身上妩媚的脂粉气，“你信我一回又如何？”
　　
　　胭雪冷哼：“男人的话，哪样能信。”她挣脱了他的桎梏，恢复了自由，就好似安全了，色厉内荏的冲谢狰玉娇声道：“我不信尽耍花样的，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喜欢我说一不二，唯我是从的乖狗。”
　　
　　“你愿意当，就好好听话，不愿意，早日滚出我院里。”
　　
　　“哪有像你这般，恶狗欺主。”她最后这句，说的咬牙切齿。
　　
　　以为谢狰玉会生怒，甩手就走，可给她的只有对方抬手，拇指擦过嘴角的牙，定定的望着她，“你给我上你的榻，我不做乖的，就做条恶的，但我愿意唯你是从。你给吗？”
　　
　　那少年郎何为舟在缓过神来后，歇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春月就来传话，要送他回贺府。
　　
　　他跟着春月走了一小段，半路停下来，犹豫的愁容满面的对着春月祈求，“姐姐，我真的不能留下来吗？贺小姐已经将我送给贵女了，我若是被送回去了，怕是会惹贺小姐生怒，怪我讨好不周。”
　　
　　春月也听说了他家世不好，如今只剩他和妹妹相依为命，虽然同情，但也没有做主留下他，“你也看见了，你若是留下，怕是连见到小姐的机会都没有。你想博小姐喜欢，也要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何为舟惊惧，一回想当时那满脸凶恶的男子冷漠的眼神，就有种头上悬着把刀，随时会殒命的错觉。
　　
　　可少年心性，也有不服，“他，他那个长相，为何能博小姐喜欢？难道小姐看的是他的身子，等我再过两年，未必不能如他一般，我生的也不差。”
　　
　　春月跟听见什么梦话般，她诧异过后，将何为舟上下打量，皱着眉说：“你还是不要老想着依靠主子荣宠，你身体健全，可以找一门正当的活计，好好一个人家，何必要去做奴隶。你这样，我们小姐也不会喜欢的。”
　　
　　胭雪可以理解体谅他，却不会真的喜欢不好好做一个良籍的百姓，偏偏要去做奴隶的，她以前不知道身份，就是奴隶出身，太苦了，身在苦海的人没有一个想做奴隶，整日不眠不休干活的，都在期望自己做个良籍的百姓，至少不用受主人家打骂，也不用担心自己一时犯了错被罚的性命都没了，那是完全没有权利和尊严的。
　　
　　百姓虽不能和贵族比，可好好过日子，那也是吃饭靠自己，不用被人作践，生死都由自己做主，还能读书识字，这自由权利可比奴隶大多了。
　　
　　单单是为了活下去，没到绝境那一步，何必要去良从奴在人眼皮底下求荣华富贵。
　　
　　“看在你今日受了惊吓的份上，小姐也是怜惜你失了双亲，与妹妹相依为命，这点银钱给你，留作保身吧。贺小姐那里你也放心，我们小姐这回也会命人传话过去，让她不要迁怒于你，你记得，莫要向她提及今日的事，就说是我家小姐不好这个，若是让小姐们之间因为你的事生了嫌恶就不好了。你也好自为之吧。”
　　
　　她说完这些话，将一袋银钱递过去，少年郎看见那满满一袋钱，没有纠结就接了过去，这时路上来了其他人，春月跟少年看过去，两人不约而同的受到了惊吓。
　　
　　春月：“你快走吧。”
　　
　　那位黑着脸的阎王爷守着他们，要亲眼见着少年郎滚蛋才行。
　　
　　“小姐恩情，舟不会忘了的。”被不远处抱着双手，面无表情的谢狰玉盯着的少年拿着银钱的手不由得抖了抖，匆匆从春月身边跑开，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太守府的后门外。
　　
　　谢狰玉从春月附近走过，“你给他的银钱？”
　　
　　春月腿一软，跪了下来，好在后门这里暂时无太人过来，“是，是小姐让奴婢给的，说这少年失去双亲，被占了家财可怜，也怪不得他年纪小做出这样的选择。这少年是贺府的人，小姐也有为您着想，今日他受了欺负回去要是同贺小姐说了，只怕会引人耳目，才想要拿银钱封口，交代他不要把您的事说出去。”
　　
　　谢狰玉不满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一些。
　　
　　有了那日的事，胭雪后面也不怎么答应一些邀约了，尤其推了几个贺美昱的。
　　
　　谢狰玉这条狗才安分下来。
　　
　　白日里，胭雪汗湿了小衣，才惊觉这日子过的飞快，竟已快入夏了。
　　
　　而谢狰玉的伤势早已经好了，他还赖在太守府上不走。
　　
　　除了钟老太守，钟老夫人见过在胭雪身边，乔装打扮过的谢狰玉两回，因长相相差甚远，并且谢狰玉有意收敛，除了身形，不能拿他与之前器宇轩昂的端王世子相比，竟也没认出他来。
　　
　　胭雪不爱再待在院子里，常躲回屋内看书静心写字，时而做做绣工。同时，为了躲避谢狰玉越来越露骨渴求的眼神，她会赶他到外面守着。
　　
　　自上回谢狰玉问她给不给她上榻后，胭雪总有种在谢狰玉的视线里，她已经被扒皮剥了个干净，可她还没有想与谢狰玉发生点什么。
　　
　　说来是矫情，犹豫也是真的，她这辈子难在遇见良人，她也不想祸害了别的男子，表兄沈宣邑在准备考功名，已经许久没有来府上找她了，想来也是明白了她婉拒的心意。
　　
　　若是没有谢狰玉，她也是能一直清心寡欲，可耐不住这人阴魂不散，还留在了她身边日日惹她眼睛，即便不心动，早识的人事的滋味，她也会被撩拨的动了不该动的念想。
　　
　　谢狰玉在渴望，胭雪也在忍，不知道这种坚持是为了惩罚他还是惩罚自己。
　　
　　她那日回应他的答案是，让他凭本事爬上她的床。
　　
　　谢狰玉眼里突地就着了火，任是她是一捧冰冻的雪，也会被他眼中炽烈的浴火烧化了。
　　
　　外面敲门声响，胭雪躺在席上昏昏欲睡，不大清醒，午后的困意席卷过来，让她强撑着懒声询问：“什么事？”
　　
　　声响一停，换为男子低沉的嗓音，“你睡着不热？我取了些冰来，让你可以凉快些。”
　　
　　胭雪昏胀的脑子微微一清，半晌没有回谢狰玉的话，似乎在思考这事答不答应。
　　
　　她一面贪凉，想要那些冰散热，一面又不想让谢狰玉进屋，就是为了防他占自己便宜。
　　
　　她纠结了半刻，最终还是开口，“进来吧。”
　　
　　那屋外的谢狰玉耐心也极好，胭雪午睡不用人服侍，春月含山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院里只剩谢狰玉，倒也方便了他行事。
　　
　　他并没有显得多急迫的样子，端着盆冰进去，顺手将房门关上，胭雪敏感的眨了眨眼睫，缓缓的睁开眼，热的头昏脑涨的她勉强打起精神道：“你关门作甚。”
　　
　　她屋里窗户还开着，胭雪看见了，松了口气，到时候要喊人，外头也听得见。
　　
　　不过谢狰玉把门关上了还是让她不高兴，“你把冰放下，我这里不要你陪，你出去吧。不要扰我，我困得很。”她说话有气无力的，想现在就躺下继续睡过去，却碍于谢狰玉在，还得半坐起身，无精打采的防备他。
　　
　　谢狰玉方才大步沉稳的进来，越走越近，床榻上娇懒的身躯纳入他眼中，他掩下眼里暗自燃烧的星火，一言不发的把冰放在榻下。
　　
　　胭雪打着呵欠，捂着嘴蹙了蹙眉，一下又一下的点着头。
　　
　　感觉到一股寒气就在床榻旁，为了凉快些，不由得往床沿边上挪了挪，她又耷拉着眼皮，已经越过边界，朝榻下摔了出去，一个宽阔的胸膛接住了她，谢狰玉两手一换，将她转了个身就抱在怀里。
　　
　　胭雪陡然被吓醒，倦容退散，惊恐的看着谢狰玉，“你放我下来。”
　　
　　谢狰玉没有动作，沉声说：“我放你下去，你马上就会跌坐在地，受了伤，岂不是要怪我。”
　　
　　胭雪：“你将我放回榻上就是，我又怎会受伤。”
　　
　　谢狰玉瞥了眼她的床榻，直当明了的说：“不行。”他将她抱了个满怀，额头上已经微微出汗，看上去并不是无动于衷的，可以说他因为胭雪这一自投罗网的举动，已经鼻息都粗重了几分。
　　
　　眼中的火苗在胭雪的脸上身上开满了花，他反倒怪起胭雪，“你怕我碰你，平日连这床榻都不肯让我靠近，这回却要叫我送你到榻上，焉知我这般做了，你会不会怪我。”
　　
　　胭雪被他强词夺理的话气的喉咙一哽，憋气的道：“这回我不怪你就是。我保证。”
　　
　　谢狰玉与她对视，一个在生气羞愤，一个明目张胆的展露自己险恶的用心。
　　
　　在谢狰玉将她送回榻上后，胭雪松了口气，正要翻身往里头躺下，刚背过身，就被一只手拽住了，拖着她的脚踝将她拽了回来，“你！”
　　
　　谢狰玉捡起白色的一物，让她看清，“你的罗袜掉出来了。”
　　
　　他握住的那只脚踝下光溜.溜的，是一只白嫩细腻的赤足，脚指头因为成年男子包含侵.略的视线而羞涩的蜷缩起来。
　　
　　胭雪：“你放下，我自己穿。”
　　
　　谢狰玉挼着那只罗袜，眼神阴沉了一瞬，跟着故意恶劣轻浮的笑了一声，“可我不想让你穿。”
　　
　　含山抱着一叠洗干净，晒干了的锦被从外面进来，刚到院门就碰见了带人过来的钟老夫人。
　　
　　她带着婢女，一副有事要找胭雪的样子，见院里没有动静，也没见着什么下人，便问：“阿胭呢，可在屋里？你们怎地不在小姐跟前伺候。”
　　
　　含山惶恐道：“回老夫人的话，小姐在的，之前奴婢出来时，小姐说累了，便躺在席上小憩，没有留奴婢们伺候。”
　　
　　钟老夫人听罢，说道：“院里怎可没人，你是阿胭亲近的婢子，即便她在歇息也要守着，好叫她有个召唤。”
　　
　　含山恭敬的低头：“是。”
　　
　　钟老夫人：“我进去看看她。”
　　
　　屋内，不如谢狰玉耳目敏锐的胭雪，经他捂住嘴，轻声告知她祖母来她院子里了，又听见外面祖母说要进屋来，此时衣衫凌乱被困在谢狰玉怀里的胭雪登时大惊失色。
　　
　　她急的满头大汗，低声对谢狰玉说：“你下去，祖母要来了，被她见着我们这样，我还有什么颜面面对她。”
　　
　　谢狰玉摸着她的脚掌心，一路到脚踝小腿肚，不让她挣脱，贴着胭雪耳朵嗤笑道：“怎么，你这就怕了？我有什么让你见不得人的？祖母来了便来了，我也是凭本事上的你的榻。叫我下去，休想。”
　　
　　就在脚步声越来越近，钟老夫人已经到了门口，手都抵在了门上要推开时，谢狰玉的话在胭雪耳边炸开了，“你同我回京都吧，我回去退亲，你跟我一起去见皇祖母，我这回必不辜负你。”




88.  第 88 章   畜生。

　　屋内传来咚的一声响动, 惊醒了一时犹豫要不要进去的钟老夫人，她原本想着要是外孙女还在歇息，她就不进去打扰了, 结果这声响动让她心里一跳，以为里头出了什么事。
　　
　　含山抱着被子的手一下捏紧了, 她想起来她们走时，其实谢世子是守在这的, 她刚才却给忘了。
　　
　　现在回来碰见老夫人，老夫人又说院里没有其他人，若谢世子不在院里, 那会在哪儿呢。
　　
　　钟老夫人猛地推开门, 身后一片担忧的呼声, 她早年丧女, 现在这个外孙女就是她唯一看重的宝贝, 里面的动静吓着她了，忙不迭的喊：“阿胭，你怎地了？”
　　
　　她人老, 婢女怕她摔着, 都上去扶着她，并且跟着询问：“小姐出了什么事？小姐可还好？”
　　
　　胭雪应了一声，“祖母。”
　　
　　钟老夫人没有听出异样, 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只是胭雪的嗓子，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有些沙哑。
　　
　　钟老夫人被扶着走进那道被卷帘隔开的室内，此时屋内景象一切如常，没有异动，也只有胭雪一个人, 她呆坐在床榻边，身上卷着被子，一副受了惊的狼狈模样，一抬眼眼神惶惶然的，让钟老夫人连走过去的步子都轻了不少。
　　
　　她伸手小心翼翼触上去：“阿胭，你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她瞥见胭雪裹在外面的被子，轻柔的要替她卸下来，“这么热的天，你还裹着这个作甚么。”
　　
　　她逡巡一番，看见了冰盆。
　　
　　胭雪顺着她目光看去，扯了扯钟老夫人的袖子，哪怕被她被误以为是午后梦魇着了，也没有当即否认，反倒虚声道：“祖母，我想喝水。”
　　
　　钟老夫人立马吩咐：“来人，拿茶水过来。”
　　
　　有老夫人的婢女在，含山刚放下被子，活就被抢了，她只好将床榻边的冰盆挪开。
　　
　　含山弯着腰低下头，在抬眼往床底下一瞥时，神色还是正常的。再第二眼时，才看清了床底的景象，待她一脸惊恐的回过神来，正对上一双隐隐含着怒气的冷漠双眸，漆黑昏暗中的人露出真容，含山头皮发麻的感到惊悚的张开了嘴。
　　
　　谢世子怎会在这里，他此刻就躲在这张床榻下面，老夫人就在跟前，这要是被发现了……含山不敢想象这后果，只有僵硬的抬起头，跟着又对上榻上胭雪扫向她的余光，胭雪轻微的摇了摇头，含山便意会到，她是知道谢世子躲在床底下的。
　　
　　那在她们进来之前，小姐和谢世子在做什么呢？
　　
　　胭雪也没想到祖母会在这时候过来看她，好在，在祖母发现之前，她趁谢狰玉不备，一脚将他踹下床榻，虽然推门声令人心惊胆战，但谢狰玉还是在祖母走近前一刻躲了起来，她也跟着紧张的出了一身湿汗。
　　
　　钟老夫人：“如何，可好些了？”
　　
　　胭雪吃完茶水，整个人神智一清，看上去没有那么不安了，说道：“孙女叫祖母担心了。”
　　
　　钟老夫人拨开贴在她脸上的发丝，在胭雪身旁坐下，摸着她的手，“你无事便好，这夏日总是日长梦多，是容易魇着。你即便歇息了，身边也要有人守着，没人怎么行。若你经常睡不好，就同我去庙里拜拜，叫方丈为你念经，驱散魇魔。”
　　
　　胭雪不敢反驳自己不是被魇着了，一想到谢狰玉现在就躲在她和祖母坐着的床榻底下，听着她们说话，就感到一阵心虚。
　　
　　钟老夫人一时半会也不像要走的样子，哪怕她屋里藏了人，胭雪这时也不肯为了一个谢狰玉，就急着赶关心自己的祖母走。
　　
　　或许是心里也抱着想要谢狰玉吃一吃苦头的意思，不管他在那儿待的舒不舒服，故意忽略了他的存在，同钟老夫人嘘寒问暖，一阵祖孙情深。
　　
　　至于谢狰玉那么大个的人，窝囊的躲在床底，心气顺不顺，那也全是他自找的。
　　
　　“我来，是要同你说去沈家祝贺的事，你舅母随你舅舅远在京都，她娘家办宴，不能亲自前去祝贺，就写了信回来，想让你那日同我一起到沈府去。我本想让莲香喊你过来，同你说这事，想到这天热，日头正晒着，就自己过来看看你，正巧就碰着你午后梦魇了。”钟老夫人：“还算我来的及时。”
　　
　　沈府同钟家走的很近，钟闻朝又娶了沈家的小姐为妇，自然少不了人情往来。
　　
　　“宴席是什么时候，我陪祖母去。”
　　
　　钟老夫人：“就这两日，阿胭，你已许久没见过你表兄了吧，你二人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听钟老夫人陡然提起沈宣邑，胭雪不禁愣了下，“阿兄……”
　　
　　她是将沈宣邑送她的贵重物都送了回去，并且当面婉拒了他的好意，在那之后沈宣邑就没有再送东西给她，哪怕在太守府遇见，看上去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还是会招呼几句。
　　
　　胭雪：“祖母为何这么问，我和阿兄是许久未见，不过他有他的事要忙，我也不好去打扰他。况且阿兄是我们南地的青年才俊，多少未出阁的年轻女子爱慕他，我若是经常与他往来，岂不是会让外面的人误会了他的名声。”
　　
　　钟老夫人看着她，又听她说的那番话，渐渐的便摸索出味儿来，她不同意的说：“你是清白女子，他也是清白的男子，哪有你会损他名声之说，这话，下回可不要再说了。”
　　
　　胭雪知道钟老夫人护她，不喜欢她妄自菲薄，便笑了笑，依偎着老夫人说：“这话也是因为祖母在才说的，阿兄的为人祖母也知道，他的才气咱们汝陵都知道，长相温润如玉，哪家年轻女子不喜欢，为人体贴温柔，是极好的夫君人选，我可不敢耽误他的婚事。”
　　
　　钟老夫人冷不丁的问：“你都这般夸他了，也觉得他好，难道就没想过让他做你的夫君吗？”
　　
　　胭雪愕然，钟老夫人眼中满是笑意，“阿胭，你舅母来信说，你阿兄同她在信中道，他对你有意，只是现在尚未立业，便想闯出一番功名来，再求娶你。听说，你曾拒了他一回，他酩酊大醉的从太守府回去，还哭着叫过你的名字，阿胭，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钟老夫人的话徐徐响起，胭雪却还在那番话里被震惊的回不过神来，她有些迷茫，“阿兄……为何会对我有意，南地那么多女子，比我好的比比皆是。”
　　
　　她不敢相信真有人会喜欢她，沈宣邑还说要求娶她，胭雪以为她年前拒绝了他一次，就会断了沈宣邑的念想，没想到他却将心意告知给舅母沈怀梦了，如今连祖母都知道了。
　　
　　胭雪有些尴尬，也有些疑惑，“我哪里值当阿兄这般执着呢。”
　　
　　就连谢狰玉从前都没说过要娶她为妻，沈宣邑却说了出来，她曾一度以为是自己配不上，是自己不够好，现在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我，我怕是配不上他。”
　　
　　“又胡说了，你二人年岁相当，你也觉着他性情相貌极好，这有什么不般配的。他心悦你，你若是有意，祖母和祖母也会为你撮合。”
　　
　　钟老夫人这话刚落，床底下便传来一声响动。“什么声音？”
　　
　　胭雪从对话中清醒过来，立时脸色微变，她和祖母说着说着，竟然将床底下的谢狰玉给忘了，那想必刚才那些话都被他听到了。
　　
　　他定是心生不满，才故意制造出动静，想吸引她注意，可这不就暴露了。
　　
　　胭雪在钟老夫人要看看床底下是怎么回事时，身子一歪，扶着额头，在含山惊呼中，朝她使了个眼色，“小姐，你怎么了。”
　　
　　钟老夫人果然被吸引回了注意力。“阿胭？”
　　
　　胭雪柔弱的道：“祖母，我突然有些不舒服，想歇息一会。”
　　
　　钟老夫人担忧的问：“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过来看看。”刚才的响动很快被她抛在脑后，而床底下的人也没有再兴风作浪。
　　
　　胭雪不敢掉以轻心，再不好让祖母在她房中久留，不然还不知道谢狰玉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要让祖母发现她床底下藏了个男子，那她还真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胭雪故作疲累的说：“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大概是之前被突然惊醒，没歇息够，再躺一会就好了。”
　　
　　见她精气神不足，钟老夫人也不再打扰她休息，刚才的话也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你好生歇息，若是生病了，就要叫大夫来看看，否则你病着，沈府我也没法带你去，你也不想祖母身边每个人陪不是。”
　　
　　胭雪嗫嚅说：“不会的。”她对祖母说谎，自然心生愧疚，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钟老夫人点头，最后交代了含山一声，对胭雪说：“我走了。”
　　
　　胭雪目送她带着婢女离开，过了会双肩才塌下来，抚着心口呼气，下一刻皱着眉头沉声道：“你也该走了。”
　　
　　含山为难的说：“可是方才老夫人交代，屋里得留人守着小姐。”
　　
　　却见胭雪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你。”她伸手敲击床沿上的木头，对着床底下颇为严厉生气的道：“谢狰玉，你还不滚出来吗？”
　　
　　含山睁大眼睛，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床底下伸出来，修长的五指紧扣地上，很快冒出一个头和双肩，吓的她瞬间捂住嘴。
　　
　　胭雪瞪着与翻过身目光沉沉盯着她的谢狰玉，无情的说：“还不快滚，以后不许你再进来我房里。”
　　
　　然而谢狰玉哪是那么好打发的，他还剩下半个身子在里头，冷笑着说：“怎么，知道有人要求娶你，就想让我走了？”
　　
　　他说完，才一蹬腿，从床底出来，站起身对胭雪说：“让你的婢女下去，刚才被人打扰，我与你的事还没说清呢。”
　　
　　胭雪就知道他不会轻易事了，现下也不免感到头疼，她哪知道祖母过来会是同她说那些话，还被谢狰玉听个一清二楚呢。
　　
　　她现在不想跟谢狰玉闹，便好声好气的道：“我累了，想歇一歇，等我歇好了再同你说，你先出去好不好。”
　　
　　含山也劝，“世子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
　　
　　谢狰玉余光冷冷扫了她一眼，含山畏惧的住口。
　　
　　谢狰玉盯着胭雪说：“你还怕我对你做什么不成，我不过是想同你说之前没说完的话，你也不想我闹的人尽皆知吧。”
　　
　　胭雪只好深吸一口气，忍着不悦，让含山先去外面守着，把门掩上。
　　
　　然而等含山一将门关上，胭雪就看见谢狰玉当着她的面解开了自己的裤腰，衣服也渐渐散开，她霎时往床里退去，面色大变的瞪着他，“你做什么。”
　　
　　谢狰玉也蹙着眉，一本正经的和她说：“我钻了你的床底，衣服脏了，脱了也不行？”
　　
　　胭雪讨厌他这臭脾气，她强硬的说：“不行，你还要不要脸了。”
　　
　　谢狰玉哼笑，将外衣褪去只剩白色单衣，露出精悍的胸膛，“不要。”
　　
　　胭雪怒目而视，谢狰玉无视了她一腔怒火，转身往桌子上的茶水走去，他倒了杯水，却不是自己喝，而是又褪掉了雪白的单衣，洒在衣服上，然后背对着胭雪将脸擦干净。
　　
　　等谢狰玉转过身来，他已经恢复了本来模样，因为用力过度，脸皮微微起红，凛冽的黑眸依旧那么凶戾漂亮，薄红的嘴唇紧抿，下一刻俊脸咄咄逼人的杵在胭雪眼前，冷声质问：“方才你祖母说的，你也是那般想的？”
　　
　　他指钟老夫人问她是否对沈宣邑有意的事，胭雪一只手被他抓住，为了不让她跑，捏的很紧。胭雪眼也不眨的道：“我怎般想？”
　　
　　谢狰玉：“他说要求娶你。”
　　
　　胭雪：“我听见了。”
　　
　　谢狰玉一下就被她这番不正面回应，暧昧不明的态度给戏弄的危险的笑了起来，他很不高兴。他压低了嗓子讥讽的说：“你听见了，却不说你答不答应，你想玩弄谁，有我一个还不够，还想多找一个男人被你玩弄鼓里？”
　　
　　胭雪：“你要这般想我也行，左右与你无关，不劳你替我费心。”
　　
　　谢狰玉猛然松手将她用力一推，使得胭雪摇晃着身子，仰倒在榻上，谢狰玉飞快脱了鞋袜上榻，骑在胭雪腰上压制着她不许动，他气不过的道：“那在你祖母进来之前，我同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胭雪被他这番动作羞红了脸，接着愤怒的伸手撕打他，“你下去！从我身上下去！”
　　
　　谢狰玉居高临下的俯视她：“不，你还没回我话。”
　　
　　这感觉，又像是回到了他高高在上欺负她的时候。
　　
　　胭雪气的眼皮红了一圈，“休想我同你回京都，你退不退亲，与我何干！你又不是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与你定亲的那姜家贵女，凭白被你耽误了去！谢狰玉，你当真无耻。你就是个无耻的没心没肺薄情寡义的畜生！”
　　
　　她碎碎骂着，尤不过瘾，“你真是可笑至极，说不娶我的是你，说娶我的又是你，你以为这世上什么事都能如你所愿吗！我告诉你，当初你如何做的抉择，你做了，就给我继续下去，我不许你反悔，你后悔好也罢，从今往后，我都是这句话。你我嫁娶，各不相干！我不许你回头，你不能后悔，你若后悔了，怎么对得起我，怎么对得起那个死去的孩子……”
　　
　　她话音逐渐抽噎起来，红着眼眶，泪水源源不断的流出来，是伤心到了极致。
　　
　　手一直抓着谢狰玉的衣襟，力气不知不觉大的让他都不由得倾身靠近她，嘴里不停地念道：“你不可以回头，不许后悔，你去娶别人，你原先是怎么想的，就要一直做下去。去做你高高在上的世子，去娶你想要的名门贵女，去报你的血海深仇，你要是不这么做，我死也不会答应。我不答应。”
　　
　　谢狰玉一脸受了极大震恸的弯腰捂住她的嘴，听见她话中提到死，整颗心便悬了起来。
　　
　　谢狰玉：“是我的错，我以前不该那么对你，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孩子，可我也只错了那么一次，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行？”
　　
　　胭雪脸上的泪痕打湿了他的手掌心，谢狰玉也跟着红了眼睛，“难道我就罪无可恕，我以前是没想清楚，做了错事，如今我心里也有你，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嫁给别人，谁娶你我就杀了他。我母亲不在，身边更是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人教过我该如何待你，我以为给你吃好穿好，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就是好，不曾考虑过你的心意。你那时说心悦我，可我早已知晓以前你我身份不同，又因为一心想要报仇，自然不能叫你乱了心神令我方寸大乱，我以为我做的很好，可还是抵不过心中对你的执念。”
　　
　　谢狰玉挪开手掌，露出胭雪涨的通红又湿润的小脸，他凑上去用舌头舔掉她下巴处的泪珠，被胭雪抗拒的偏头躲开。谢狰玉顿了一下却没放弃，转而就着她的侧脸，落下细碎的吻，密密麻麻渐渐转移到她耳垂流连往下。
　　
　　胭雪手抵着他胸膛，碍于谢狰玉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力气不抵他，还是被他占了便宜。
　　
　　他那番话灌入胭雪耳中，却让她觉着颇为讽刺，半点也没有流露出心软的神色。
　　
　　谢狰玉在讨好取悦她的同时，目光一瞄，就发现了。
　　
　　胭雪无动于衷，他不免有些着急，好像他说再多话，都不能让她回心转意。虽说他缠了她许多时日，这些天来，胭雪没有说恨他到要他去死的地步，也没有做出伤敌一百自损八千的冲动之举，像是还对他有情的样子。
　　
　　可就是这样，让谢狰玉越发觉着她的心硬，她才是那个让他藕断丝连的人，以为对他还有情意，勾的他的心迟迟不能放下，一日复一日，久了就成了他心里挖出的洞，在他心尖上割了块肉出来，足以让他每每想到她，就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这人看似还有温度，对他还有温柔，就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才令谢狰玉日日煎熬。
　　
　　他的手已经钻到了她衣裳中，察觉到胭雪的反抗，谢狰玉软着声气急色的哄着她，“嘘，让我伺候你。你不是不想被摆弄了吗，那你摆弄我，随你怎么弄都行。”
　　
　　胭雪睁开困惑惊疑的双眼。
　　
　　谢狰玉忽的就将他和她换了个姿势，之前是他上她下，现在轮到胭雪在他上方。
　　
　　他朝胭雪勾起唇，俊脸上一片浓艳的勾引之意，眼神灼灼，“给你骑我，我任你摆弄。”
　　
　　胭雪被他这番举动弄的瞠目结舌，可谢狰玉说：“羞臊什么，你不是恨我，就当我给你侍寝的，你想怎么待我，弄就便是，让你出气，可好？”
　　
　　他这话都说得出来，胭雪忍不住娇声骂道：“畜生，你说话好下贱！”
　　
　　谢狰玉也不是全无尊严，只是为了让胭雪消气才忍着，被这么骂了脾气自然是在的，他忍着故意挑衅胭雪，“狗不就是畜生，被畜生抵着的滋味如何，我看你这大半年也未曾碰过男人，你也不素的慌？敢不敢动我？”
　　
　　胭雪要下去，谢狰玉不肯让她走，挣扎间胭雪被谢狰玉的话语挑衅的火气越来越盛，一时失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打完双双愣住，胭雪还骑在他腰上，眼见谢狰玉愣怔之后，盯着通红的巴掌印还朝她嘲弄的笑，言语轻薄她，“你可真够劲儿，我都快忍不住了。”
　　
　　胭雪觉得他是真的欠，抬手又打下去。
　　
　　谢狰玉早已被她打的怒火直烧，可有不忍心回手对她，只有言语上继续刺激连番挑衅，“小娘皮就是手软，光打有什么意思？”
　　
　　“你扇我脸该扇够了，我也不是白给你打，该给我些甜头吧！”
　　
　　“别扇了，手不疼？够了，换个地方，任你出气。”
　　
　　“给你掐这……”
　　
　　含山在庭院里走来走去，只见好长时间过去，屋内的人都没出来，也不知道谢世子和小姐还在说些什么。
　　
　　终于，在春月进来时，她实在等不下去，怕二人没说好，小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人帮她。于是走到门口，隔着门想要听听情况，等她附耳上去，听见里头孟浪的动静，整张脸瞬间变红了。
　　
　　又瞥见正走过来的春月，当下直起身拉住春月，同她远离了那间屋子。
　　
　　春月疑惑，“你作甚么。”
　　
　　含山小声在她耳边轻语，很快春月也变了脸色。
　　
　　二人面面相觑，“这，如何是好？”
　　
　　小姐又被谢世子缠住了手脚，如今更过分了，竟然在屋里就拉着小姐白日厮混起来，这若是让她们以外的人知道了，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含山更是为胭雪担忧，在春月没回来之前，她还听见老夫人说的，沈公子还想娶小姐的，有谢世子在，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89.  第 89 章   心乱。

　　谢狰玉从屋里出来时, 外头已然天黑了，屋檐下亮起灯盏，庭院里一片通明, 唯有他出来的屋子里是黑的。
　　
　　他站在门口，便将守在不远处的春月叫了过来, “备水，你家小姐要沐浴。”
　　
　　他这话说的, 很有几分玩味，并且春月走近后，才发现他神色餍足的宛如一只猛兽, 透着一身欢愉过后的气息, 不过还是很危险的, 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春月下去了, 谢狰玉才又把门合上, 黑暗也阻挡不了他的步伐，一道光亮点燃，烛火的影子摇曳的照耀在墙上。
　　
　　屋内点了灯, 方能看清室内的景象。
　　
　　胭雪软软的躺在榻间, 哪怕谢狰玉过来了，她也没睁开眼皮看他一眼，她已经累的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但屋里还能走动的谢狰玉坐在她身旁，手指勾着她肩上的头发, 好整以暇的观赏着胭雪这时算不上很好的情状。
　　
　　她身上留有他不少痕迹，谢狰玉的脸被胭雪给扇红了，胸膛和背上也是又掐又划过的伤痕，这一下午的打的尤为激烈。
　　
　　水被一桶接着一桶的送进来, 倒入浴桶，春月和含山弄好了才过来请示，胭雪被她们从榻上扶起来，那凌乱的床榻光是瞟上一眼就知道当时有多混乱。
　　
　　二人不敢多看，垂眸时还是不小心瞧见胭雪身上的痕迹，谢狰玉跟在她们身后，一同走到屏风背后沐浴的地方。
　　
　　胭雪这才回头：“你已经伺候完了，还不走？”
　　
　　谢狰玉挑眉问：“我今晚不能留在这里？”
　　
　　灯盏之下，他俊脸上的五指印尤为鲜明，都说打人不打脸，胭雪打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地方，因为谢狰玉身上其他地方硬邦邦的，她打不动，一气之下只能对着谢狰玉的脸扇，后来被忍不下去的谢狰玉握住了手，就改为又掐又挠，泼妇般的劲儿就是他都难为招架。
　　
　　好在这小娘皮她体力不足，坚持没一会就没力气了，谢狰玉现在的模样也没有好看到哪儿去，他鼻子上都是被她指甲划破的抓痕。
　　
　　只是光亮照着，谢狰玉若隐若现的胸膛，还有脖颈上也有些惨不忍睹的红痕印记，加上他鲜红的巴掌脸和挺秀的鼻梁上的伤口，倒有种被摧残过的俊丽糜艳感。
　　
　　胭雪盯着看了一会，谢狰玉以为她会同意自己留下，结果她趴在浴桶边缘冲谢狰玉摇了摇头：“我既已经舒坦了，也一时用不着你，你回你自己住处去。”
　　
　　她话里透露出对谢狰玉的轻慢，也有一些放浪，叫在场的婢女头垂的更低。
　　
　　谢狰玉看清了她吃完就不管了的嘴脸，冷笑一声，“那我沐个浴也不行？”
　　
　　胭雪慵懒的“嗯”了一声，“你会把我这弄脏的，还是回你住处去洗，或是自个儿在井边打桶水洗洗。”
　　
　　反正她就是不让谢狰玉再挨着她一根毛发，“你也用不着不高兴。”胭雪指着他，点了两下，“你以前悉数对我的，我不过是还给你罢了。你该庆幸自己是男子，否则这会我也已经叫人给你准备一碗避子汤了。”
　　
　　她说完也想起来这回事了，“倒是提醒我自己了，我还得配一副药喝，免得再有身孕。”胭雪这话让一旁的谢狰玉之前的所作所为倒像一场笑话，掌心已经攥紧成了拳头。
　　
　　谢狰玉摔门出去，室内一静，胭雪也不当一回事。
　　
　　没有谢狰玉在，春月和含山都松了口气，侍候她沐浴梳洗，提起今日发生的事也是忧心忡忡的，“小姐怎地又同这位搅合在一块了。”
　　
　　含山也是实实在在为她担忧，胭雪苦笑一声，“我与他就是孽缘，你们也都看见了，要不让他得逞一回，他能甘心？我也不想他闹的鸡犬不宁，左右我也不是清白之身，污了就污了。”
　　
　　含山急了：“这怎行呢，若要一直下去，岂不是耽误小姐以后终身大事，谢世子他可是还有婚事在身，让人知道了，怕是都要怪责小姐不检点了……”
　　
　　虽然知道内情的，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传出去怪罪的总是女子，怕是还会说小姐勾引世子呢。
　　
　　春月也道：“沈公子待小姐一直很好，小姐同他在一起，总比与世子在一块强。”她碰了碰胭雪身上的肌肤，皱眉嫌弃道：“这世子弄的这般狠，一点也不疼惜人。小姐若是实在摆脱不了他，何不同老夫人说了，让夫人和郎君为你做主。”
　　
　　胭雪低眸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说：“我都这般了，与阿兄的事就算了，他合该娶个比我好的多的女子，你们也不要再提了，我不想耽误他一生前程。至于谢狰玉，我就同他耗着，看谁耗得起，他总不会一直留在汝陵城的。祖父祖母那里，我也不想叫他们为了我的事操心，我母亲未能在他们身前尽孝，我更不想因为这事闹的人尽皆知，到时让他们跟着丢脸，这事我一个人来处理就好。”
　　
　　谢狰玉图的不过是同她欢爱几场，等兴致过去了，他回了京都娶了贤妻，她同他的孽缘也就尽了。
　　
　　沈家宴会那日，胭雪坐在镜台前选着要戴的耳坠，门口谢狰玉靠着门槛往里瞧，听婢女争论胭雪戴哪个样式好看，风也不够神清气爽，吹的心烦意燥，谢狰玉冷着眉眼，如往常般也瞧不出异样。
　　
　　直到胭雪装扮好了，她从屋里出来，头上玉簪轻摇，红宝石耳坠衬的耳垂与侧边的脸颊肤白肌嫩，有两只手替她拉开珠帘让行，她穿过屋内忽明忽暗的光线撞入谢狰玉眼前，挑起细细描过的黛眉，像一颗石子击中了湖底，荡起他人心里一丝涟漪。
　　
　　谢狰玉看的放不开目光，胭雪眼神落在他身上，弯起了嘴角，也就那一刹，谢狰玉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胭雪收回刚才推开谢狰玉的手，拿帕子擦了擦，虽没有面露嫌弃，可轻慢和冷淡淋漓尽致，半点也看不出刚才她嘴角微微上扬，在谢狰玉面前显露出的勾魂媚妩。
　　
　　“如此打扮，要给谁看？”
　　
　　“总之不是给你。”
　　
　　胭雪步履款款的往院外走，谢狰玉瞪着她和婢女的背影，却是笑不出来，便抿紧了唇一身不悦的跟上。
　　
　　他见不得胭雪是为了去沈家才精心打扮的，不是给他看，还能是给谁，自然是沈家那个小子。
　　
　　沈家在汝陵名气很盛，经去年同太守府施药，不收一文救济百姓，还捐了不少粮草出来，博了不少世人称赞的好名声。如今沈家还未定亲的儿女就是汝陵炽手可热的结亲人选，沈宣邑就更不用说了，他跟在钟老太守身边，就见了不少大人物，都知道他年少有为，将来还会更进一步，想做他未来岳丈岳母的更是不少。
　　
　　胭雪同钟老夫人到了沈家，被围着关怀一番，等沈宣邑一来，便被邀请着，要带她去沈府年轻女眷中坐坐。
　　
　　看见胭雪身后跟着的护从，沈宣邑同谢狰玉对上视线，愣了一瞬，“阿胭护从换了吗？”
　　
　　胭雪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端倪，顺口道：“阿兄好眼力，这是我从山上遇到的猎户，身手不错，家中除了他自己就没有别人了。”
　　
　　沈宣邑心中的疑虑渐渐放下来，是猎户的话，刚才看他的那道凶戾的眼神就说得通了。
　　
　　沈宣邑也没有再问有关于谢狰玉这个假猎户的事，他只信了那是一个乡野出身的猎户，刚当差不久，一时难改掉身上的煞气，才会看人时也跟看猎物一般。
　　
　　不过，这种护从若是不懂收敛，跟在阿胭身边迟早会得罪人。
　　
　　沈宣邑不过思量片刻，就已经作出了他再帮胭雪物色新的护从，至少不要这种凶恶是凶恶，但是会不注意收敛，容易冒犯旁人的。
　　
　　沈宣邑一时没说话，在沉思，胭雪也不是多嘴的人，而且每每对上沈宣邑的目光，她总是忍不住想要逃避，只觉得自己愧对于他的情意。
　　
　　这一路在谢狰玉的盯视下，倒也还好没有发生什么出格的事，气氛较为沉默，等快到了园子，已经能听见墙里头年轻女子们娇俏的笑声，胭雪同沈宣邑道：“阿兄不用送我了，我同凝妹妹她们也熟，自个儿进去就好，你去忙吧。”
　　
　　沈宣邑听见她温柔而客气的话语，一下有些难过，他还以为胭雪多少也会有些想念他的，他也是抱着一点，不要将人逼的太紧的心思，想着松弛有度，才专心忙碌不让自己去太守府见胭雪的。没想到这么久没见，和他预想中的不同，阿胭反而对他更客气疏离了。
　　
　　沈宣邑忍不住握住胭雪的手，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的胭雪被陡然追上，错愕的看向沈宣邑，“阿兄？”
　　
　　一旁的谢狰玉已然目光冷凌，暗藏杀意。
　　
　　他在上前准备分开两人时，沈宣邑又松开了握住胭雪的手，他一脸正经，也不见刚才鲁莽冒犯的尴尬，对胭雪说：“方才看见你袖子上有东西，没来得及叫住你，只好将你拉住。”
　　
　　谢狰玉嘴角嘲弄的动了动，看着沈宣邑的身影充满不屑，他“呵”了一声，引得沈宣邑敏感的回头，“是你在出声？”
　　
　　谢狰玉走在最后，看的最为清楚，沈宣邑就是故意的，可这小子却不肯承认，说着别扭的借口，真当以为他也那般好骗。
　　
　　谢狰玉都想剁了他的手，可胭雪的目光投向他，黛眉蹙起，眼神里除了有阻拦和警告，还有担心不悦。
　　
　　这也不用说，担心自然是为了她面前那个虚伪的表兄，其他的只会是对他表达不满。
　　
　　她难道就听不出来这厮说的不过是虚伪的借口？什么叫看见袖子上有东西，不过是鬼迷了心窍才那么做的。
　　
　　“阿兄，你看见什么了，我怎么在我袖子上没看见呢。”胭雪忽然出声，沈宣邑不悦的视线才从谢狰玉身上挪开，然而挪开了，他也还在想刚才被这猎户出身的护从嘲弄的事，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他听错了，总之，他见这护从第一眼，就觉得不喜，现在更是生厌。
　　
　　沈宣邑：“不见了。”他收拢心神，望着胭雪的袖子，略带歉意和懊恼的说：“我只见着好像是一个只虫子，等我拉住你时，它大概已经飞走了。”
　　
　　他说谎了，他不过是见到阿胭，想同她多亲近亲近，舍不得两人独处一路的时光，不免有些情难自禁，才动手的。
　　
　　只是胭雪回头看他的眼神，到现在也没有流露出羞怯的女儿情态，沈宣邑便犹如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阿胭，你进去吧，我也该去主厅招待客人了。”
　　
　　沈宣邑走时路过谢狰玉，他余光上下打量一眼，而这宵小之辈好生大胆无礼，目中无人的朝他投来冰冷的视线，沈宣邑便越发坚定要帮胭雪身边换个护从的想法。
　　
　　胭雪松了口气，她真的很怕在这个当口沈宣邑会不自禁的同她吐露真情。
　　
　　沈宣邑一走，她庆幸的看向谢狰玉，对他刚才出声嘲讽沈宣邑的事没好气的说：“你还真是老想着给我惹祸，你那般嘲讽他，他要是跟你计较，我是不会偏帮你的。”
　　
　　谢狰玉：“他方才明明说的是假话，你连这也听不出来？”
　　
　　胭雪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谢狰玉：“那厮方才不过是在骗你，想占你便宜，你难道不知？”
　　
　　胭雪见谢狰玉一副对刚才的事很在意的样子，当下嘲笑说：“你在说什么啊，那是我阿兄，我二人清清白白的，他见我袖子上有虫，来不及提醒我才那么做的。再说，我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便宜能让人占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下作么。”
　　
　　她当然知道刚才沈宣邑说的是借口，可她就是看不惯谢狰玉咄咄不休，即便清楚，也要和他唱反调。
　　
　　胭雪：“你留在外面吧，里头都是女子，不好进去，要有什么事我会让春月含山叫你。”
　　
　　她容色冷淡的忽略谢狰玉怒气勃发的脸色，带着婢女姿态轻飘的往里去了，留下谢狰玉心里独自怄的慌。
　　
　　她装什么傻，沈宣邑对她动手动脚，她竟真以为是袖子上有东西吗。
　　
　　谢狰玉想着等回去后，该怎么让她知道人心险恶，尤其同为男子，他如何看不出那厮的想法，想必在拽住胭雪时，沈宣邑心中就已经一片涟漪了。
　　
　　园子里因为胭雪的到来，同她相熟的沈语凝便上前拉她到众多女子中坐下。
　　
　　胭雪观察间，还对上了熟人的眼神，贺美昱及在贺家坐在她身旁的黄梵都朝她笑了笑，在叙旧一番后，二人也都换了个位置坐过来。
　　
　　沈语凝是主人家，还有其他人要招待，见胭雪身边有人陪了，便又去招待了别人，胭雪看她像只蝴蝶般游刃有余的穿梭在众人之间，看了一会，回过神来就对上贺美昱戏谑的目光，“你那护从呢，今日没有陪你来？”
　　
　　胭雪就知道她会问及谢狰玉，“来了，在外头候着，不方便叫他进来。”
　　
　　贺美昱凑到她身边神神秘秘的说：“不是我说，你可得注意些分寸，这些男子逗一逗是可以，可别叫他们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坏了自个儿名声，万不能出现奴大欺主这种事。”
　　
　　胭雪听的一愣，贺美昱：“不过，你也太不挑了，那护从除了身量不错，长相还是一般了些，你怎么为了他，连我送你的人都拒了，我送你的少年郎生的不比他好？”
　　
　　胭雪：“你也说是逗一逗，一个就够了，两个我哪有精力。等我厌弃他了，再同你说。”
　　
　　贺美昱疑惑：“说什么？”
　　
　　轮到胭雪小声与她坏心眼的道：“找你再换一个。”
　　
　　园外，本应该在等候的护从此时却不见了。
　　
　　谢狰玉隐在一座假山后，这里地势偏高，除了他和一样乔装打扮过后的下属，再没有其他人经过。
　　
　　“世子，京都传信，是时候回去了。”
　　
　　胭雪站在马车旁，问了含山和春月一声，“还未找见么？”
　　
　　二人摇头，“问过沈府的下人，都说没见到他。”
　　
　　沈府宴席都结束了，胭雪和钟老夫人也该回去，只是谢狰玉却不见了。
　　
　　沈宣邑来相送时，正好看见胭雪在发呆，“这是怎么了。”他扫了一圈，发觉少了个人。
　　
　　“你那护从呢？”沈宣邑不满，“主子在此，这护从竟然没有寸步不离的跟着护你安危。”
　　
　　胭雪还处于谢狰玉从贺府消失了的惊讶中，见祖母同沈府的夫人寒暄完了，正朝这边过来，于是开始应付沈宣邑的话，“是，是我叫他替我办事去了，不碍事的阿兄，祖母来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若是沈宣邑仔细看，就能发现胭雪表面镇定下的迷茫和空洞，“阿胭，等我有空，就去府上找你。”
　　
　　胭雪胡乱答应一声，明显心不在焉，最后同钟老夫人都上了马车，门帘落下，挡住了沈宣邑不舍的目光。
　　
　　回到钟家，胭雪在院子里让人去问，谢狰玉回来没有，得到的回应都是那个叫记年的护从不在府里。
　　
　　胭雪呆坐在屋内，有些不敢相信，谢狰玉就这么不见了。“你们说，他去何处了？”
　　
　　春月：“是不是世子他有事，出去办事了，说不定晚间就该回来了。”
　　
　　含山也点头，“小姐不必担忧，他一个男子，又有武力，应当吃不得亏的。”
　　
　　胭雪：“我担忧他做什么？”
　　
　　春月和含山都瞧出她此时心神不定，胭雪神情淡淡的转了个身，倏地看向屋内，瞥见镜子中的人模样，一下愣住在原地。原来谢狰玉突然消失的消息，居然让她看起来这么怅然若失吗。
　　
　　怪不得春月含山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算了，不用再去问了，若他今夜还未回来，就说明，他不会回来了。管事要是问起，就说他不想做护从了，我答应了，让他回去枞明山了。”
　　
　　胭雪为镜子里，看见自己怅然若失的神色感到烦心，她不想承认，自己是在因为谢狰玉突然失踪而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她安慰自己，不过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谢狰玉都在，他一时不见人影，换作她身边亲近的下人，也会担心，并不只是因为他是特别的，也不是因为对他旧情未了。只不过是他待在她身边的这段日子长了，她后知后觉有些习惯了，才不适应他一时不在。
　　
　　平常用旧了的东西，随便一样破损了被换掉了，都会有失落的感觉，人也是一样，不足为奇。
　　
　　胭雪浮躁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同婢女们道：“不管了，为我换身衣裳吧，今日头上的首饰太重了。”
　　
　　傍晚胭雪换了便服从钟老夫人那里回来，踏进院子，意料中的，没有看见平常守在她门口的那道身影，她满脸不在意的走进屋里，一切如常。
　　
　　夜色一黑，屋内还亮着灯，胭雪躺在榻上手里执了一本书，门忽然被推开，她目光瞬间就看过来，抱着新做的枕头进来的含山叫她一声，“小姐。”
　　
　　胭雪已经将目光撇开了，好像刚才立马就抬头看向门口的人不是她。
　　
　　含山走过来，给她换上新枕头，蹲在床榻边，对专心看书的胭雪说：“小姐，那边屋子的灯还暗着，我方才又去了一趟，人没回来。”
　　
　　院外晚风四起，吹动庭里的树叶，一片沙沙声，遮盖住了房瓦上的动静。
　　
　　一只手拨开了瓦片，室内明亮的光从中溢出，有人俯身窥视，随后将耳朵附在上面。
　　
　　“我不是说，不用再管了吗。”胭雪轻柔而冷淡的话音显现出几分威严，“他回不回来，都不要紧，让他留在汝陵才是个麻烦，请神容易送神难，他走了对我也是好事一件。就当，从来都没有这个人吧。”
　　
　　房瓦上的人藏在暗处，只有瓦片被拨开的地方，露出的光线才能看见他若隐若现的眉眼，听了室内女子说的话，不仅毫无留念，甚至还嫌弃他是麻烦，巴不得他赶快走的意思，让谢狰玉冰冷的神色更加孤绝，翻了个身，背躺在上面，对着一轮清凌凌的孤月，讥笑的扬起嘴角。
　　
　　这小娘皮的心够狠绝。
　　
　　半点也不担心他从白日到夜里都未出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也没派人出去找过，就是养条狗不见了好歹也该找回来。
　　
　　可见她对他做人时和做狗时没什么区别。




90.  第 90 章   京都。

　　后来谢狰玉又想, 会不会胭雪只当他是出走一晚，不日又会回来，所以才没有担心他的。
　　
　　他不妨再等等, 这人近来说话越来越狠，说对自己没有感情了, 谢狰玉是不信的，胭雪明明还救了他, 若真不喜欢了，何必让他到床榻上厮混。
　　
　　他等里头吹灭了灯，婢女从屋内出去之后, 良久没听见里面有动静, 这才从房瓦上身手敏捷的下去。
　　
　　谢狰玉脚步轻巧的出现在胭雪房里, 她已经睡着了, 谢狰玉自己点了一盏火光不大的灯盏, 拿在手上走到她床榻旁。
　　
　　当他看见胭雪酣睡且不为一丝事烦忧的脸时，再次尝到那股抓心挠肺的滋味。
　　
　　打她吧，不忍心, 教训她也下不去狠手, 实际上他忍让了许多，为了让她不抗拒和他来往，甚至不惜挑衅惹怒让她打骂自己, 谢狰玉从前骂别人下贱，想不到自己也会有朝一日为了一个人自己犯贱。
　　
　　他看着她细致的温温顺顺的眉眼, 脑中万念已升，想问问她他都不见了，她怎么不派人去找找呢，就不担心他是出了什么事, 就不关心他的安危？他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话到嘴边，手都伸出去想要把人弄醒质问，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曾经谢狰玉是不懂心疼人的，但现在他已经学会不让灯盏的光惊扰了胭雪的睡梦，伸手盖住了烛火，任由火舌灼伤手心，等到差不多了，才转身往屋内胭雪常用的梳妆台走去。
　　
　　妆台里的东西由春月每日清点，少了哪样当日一早，胭雪梳妆时就能发现。
　　
　　谢狰玉带走的是胭雪最喜欢的一套头面里的花钿玉钗，那一套头面是钟老夫人送她的，花色样式和多年前的有些相似，就是照着胭雪母亲生前的喜好打造的一套，现在缺了花钿玉钗，那套头面立刻就不完整了。
　　
　　这套头面平时胭雪不轻易戴，都知道她很喜欢很珍视就是了，春月每日点的最勤发现最早的也是这套头面，一下见少了两样配饰，面容慌张起来，“怎么会这样？”
　　
　　胭雪净面之后同含山走过来，“怎么了。”她目光落在春月打开的首饰盒，里面有两个空空如也的格子，其他头面都还在，她犹疑的问：“这是，东西不见了？”
　　
　　含山：“昨日不是还好好的，今日怎么一下就少了？”
　　
　　春月委屈的道：“奴婢每日都会清点，方才打开一看，就发现花钿和玉钗都不见了。都怪奴婢看管不周……”
　　
　　胭雪听她请罪，心里还是相信她的，春月不是手脚会不干净的人，她近来也没有遇到手头紧缺的事，或是家里人出事要她帮忙花费钱财的。
　　
　　含山：“小姐屋子还有谁会来，不如我同春月召集院子里侍候的人，盘问是谁偷拿了小姐的头面，叫他们如实招来。”
　　
　　但其实胭雪也清楚，祖母严谨治家，下面的忠仆也不是那等眼皮浅薄的人，她院子里的下人这么久了，都没出过什么事，安安分分的做着自己的活，循规蹈矩，真要有人敢偷拿她房里的东西，也是经常出入她院子的人。
　　
　　如果真的是为了贪财，干脆将一整套头面偷走就好，拿着花钿玉钗，少了就美中不足的东西又有什么用。
　　
　　胭雪：“可以先问一问昨日在院子侍候的人，若是都说没有，也不要严厉吓唬她们，派个人到外头的当铺或是首饰铺子问问，有没有收下相似的花钿玉钗的，要是有可以寻迹摸爬找到偷东西的人，要是没有，就说明不是她们。”
　　
　　“是。”
　　
　　含山看着春月急匆匆出去的背影，也感到不可思议的道：“想不到府上竟然来贼了，可真大胆，连咱们太守府的东西都敢偷。”
　　
　　她本是无心一说，胭雪听的一愣，主仆二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由得都想到一个人。
　　
　　谢狰玉消失不见后，一直没有出现在太守府。
　　
　　他像是再也不回来了，也像是从来都没出现在汝陵过。
　　
　　胭雪开始是想着，谢狰玉应该是故意不见的，想要看她为他心急如焚担忧的样子，才躲了起来，说不定是在等着自己派人寻他呢。
　　
　　然而事实告诉她，之前闹着要她一起回京都，去见太后的谢狰玉是真的毫不留念的就走了。
　　
　　男子薄情无心，前人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走了便走了，只是，可真叫人不甘心啊。
　　
　　胭雪懒惰了些许日子，才将被谢狰玉扰成一滩秋水的心境收拾好，似乎知道她近来心绪不宁，有些担忧她的钟老夫人便让厨房特意做了冰食叫她来享用。
　　
　　钟老夫人捏着勺子，见胭雪尝了一两口就停下来了，“吃这么少，是不合你口味？这酥油和奶糕下面，便是酸甜冰凉的果肉，你舀开来试试。”
　　
　　胭雪这几天食欲不佳，不想祖母为自己担心，于是在她劝说下舀出酸梅的果肉尝尝，“还是果肉好吃。”酸甜的，她觉得可口。
　　
　　钟老夫人这才喜笑颜开，“多吃些，天热，你都清减了。叫你出去同闺中女子多来往解闷，你近来也不愿意，你表兄上门见你，你也推脱身体不适不想见他。祖母想问你到底怎么了，又怕你有心事，不好说出来。”
　　
　　胭雪脸色变了又变，才知道自己因为谢狰玉的不告而别影响这么深，连祖母都看出来了。“祖母，表兄那处，你也替我劝劝他吧，我与他不合适，还是不要耽误他未来前程了，我听闻汝陵有好几位品行高洁的贵女都倾心于他。”
　　
　　钟老夫人：“你就是为这事烦忧？”
　　
　　胭雪自然不是，但她不能告诉祖母是因为谢狰玉，而且谢狰玉已经走了，说再多也无益。
　　
　　她还未想好理由，院子里听见一阵脚步声，和下人行礼的动静。
　　
　　钟老太守从外面进来，他看上去脸色颇有些凝重，在看见胭雪时愣了下，立马意识到自己这时脸色不佳，便特意温和下来，温声和孙女道：“阿胭也在，我听你祖母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胭雪起身，走到钟老太守身旁扶着他，“让祖父担心了，只是天热，不大想吃东西而已，我每逢夏季都是如此，已经习惯了，不碍事的。祖父回来了，也用些冰食吧，这些都是祖母吩咐让厨娘做的，十分解暑。”
　　
　　她示意含山去呈上一碗新的来，钟老夫人也打发其他婢女出去，“看你脸色，像是发了通大火，怎么回事，你以前可是从不把在公务上发的脾气带回到家里来。”
　　
　　胭雪闻言吃惊的看着她祖父，钟老太守在钟老夫人身旁坐下，凝重的脸色如云开雾散般，露出些苦笑，“夫人就是夫人，还是你懂我。”
　　
　　钟老夫人：“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钟老夫人房里，如今已经只剩下祖孙三人，钟老太守看了看一脸茫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先露出为之担忧的神色的胭雪，他想她大概是以前遭受的苦难多了，所以一旦遇到什么事，率先便有了危机感。
　　
　　钟老太守：“阿胭这套头面上的珍珠小了些，祖父为你找来更大些的南海珍珠如何，像夜明珠那么大，镶在发冠上肯定好看。”
　　
　　胭雪吃愣，发觉连祖父身旁的祖母也同意的点头，“汝陵城内的首饰铺子小了些，还是不如京都，南海珍珠华贵，配阿胭正好。”她也不催促钟老太守说是什么事，二人居然就这胭雪的头面讨论了起来，一下便冲淡了钟老太守先前带来的凝重之气。
　　
　　就在胭雪错乱的以为，是不是祖父没有遇到什么大事，渐渐也放轻松下来时，钟老太守的话如平地一声惊雷，让胭雪面露愕然。“京都乱了，皇子反了，闻朝也被牵扯在其中，我得到消息，端王世子已经悄然带兵回京，联合各方支持太子，肃清内乱。”
　　
　　胭雪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没想错，谢狰玉果然因为她不答应跟他回京，已经离开了汝陵回家去了。
　　
　　可是内乱……“舅舅和舅母现今如何？”
　　
　　先有钟老太守和钟老夫人一唱一和，淡化凝重的气氛，现在听见这样震惊的消息，钟老夫人定力深厚，虽然在一刹那变了脸色，却也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胭雪倒是煞白着一张小脸，忍不住站了起来，“舅舅为人坦荡，他怎么会跟着皇子造反呢！舅母前些还日子来信，说她已有三个月的身孕，现在舅舅出了事，她在京都一个人如何是好。”
　　
　　南地离京都太远，即便京都内乱，一时半会也牵连不到汝陵。
　　
　　钟老太守得到的消息已经晚了些许时日了，因为事态严重，这才没憋住发火，回来之前他已经跟下属们经此事商讨过了。事关钟闻朝夫妇，这才回来同家里人说，胭雪有这样的反应，已是他的意料当中。
　　
　　钟老夫人叹了声气，胭雪才发觉听见这事以后，定力最差的就是自己了，“闻朝出事，不止钟家，多的是人要受牵连，郎君你是一城太守，没有圣令不得入京，这事还是让我带人去京都走一遭吧。”
　　
　　钟闻朝出了事，他势单力薄，钟家肯定要想办法保他，钟老太守走不得，就只能让钟老夫人出面回京奔波，托关系找人脉将人从里头弄出来。
　　
　　“祖母，我也去。”胭雪急忙道。
　　
　　钟老太守这时再也绷不住脸色，没有了故作温和的模样，眉头紧锁，膝盖上的拳头握紧了，神色愧疚的沉声说：“都是我的错，若是当年没有向圣人请愿离开京都，阿胭也不会被段鸿那个继室关在府里折磨这么多年，我对不住女儿，也对不住阿胭，而今闻朝身处险境，更是让他缺少能向他伸出援手的人脉。”
　　
　　做官就是这般，水至清则无鱼，要想在官场混的好，立的起来扎紧根基，必然少不了同僚相帮，能被陷害或是牵连其中的，多是因为势力单薄。钟闻朝的性格钟老太守过于了解，有时太过清正也不尽然是一件好事，容易被当做靶子被人借机给除了。
　　
　　气氛顿时伤感起来，胭雪听的也心里一阵难受，还有些手无举措。
　　
　　这还是第二次见祖父感怀又悲愤的落泪，第一次是胭雪刚到汝陵，祖孙相见，知道她经受的遭遇心疼她，又震怒于段鸿和刘氏对她做的事而潸然泪下。
　　
　　胭雪慌了手脚，“祖父，我，我也不曾怪过祖父和祖母，以往的事都过去了，如今我也能侍奉在祖父祖母膝下，来日方长，就不要回想从前，徒惹伤心了。”
　　
　　她想劝二老不要难过了，钟老夫人倒是比想象中还要心性坚定，抹了会眼泪便对胭雪道：“阿胭也同我一起吧，回京我还得再带些人，宣邑我也带走吧，有些事他替我出面也好办一些。”
　　
　　剩下的就是与钟老太守商议搭救钟闻朝的事，屋外含山敲门，胭雪从她手中接过冰食，却没让她进来，“你在外面候着，等我回院子再说。”
　　
　　等她端着吃的回到祖父祖母身边，刚好听见他们定下出发的时间，为了能早日到京都，又商量了下去京都要走的路程，并且从现在起，就要命人收拾东西，准备上京。
　　
　　胭雪为远在京都的舅舅跟舅母提心吊胆，已经迫不及待，“我这就去吩咐她们收拾，除了衣物金银还要带什么？”
　　
　　钟老夫人苍老的双目温情的看着她，“清点库房的财物吧，再请人运到京都，我们此去要乘船，水路是最快的，还要安排些会水的护卫以防遇到水盗。”
　　
　　胭雪出去时被含山扶住，才惊觉自己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已经腿软了不少。
　　
　　“小姐。”含山担忧的唤她。
　　
　　胭雪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含山，我们要去京都了。”
　　
　　京都，胭雪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去了，没想到不过一年，她还是要去那个盛满伤痛和回忆的地方。
　　
　　谢狰玉已经走了有两三月余，等到胭雪同钟老夫人还有沈宣邑一行到达京都，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陆路要花费数月的时间，而水路则紧赶慢赶在半个月内就到了，期间没有遇到水盗已是万幸，好在也是夏季，雨水少，船行的通畅，运河无阻。
　　
　　甲板上，日渐沉稳的沈宣邑顿住脚步，看了一会站在栏杆后的主仆中的身影，转身往屋里去了一趟，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把伞。
　　
　　胭雪望着河面对岸的青山，突然头顶上的烈日被遮住，春月含山回头看了一眼，便不约而同的行礼，让开了些许位置给沈宣邑。
　　
　　胭雪见沈宣邑过来还给她撑伞遮阳，不禁受宠若惊的道：“阿兄，不用这般麻烦。”
　　
　　沈宣邑依旧固执的要为她撑伞，“阿胭，过了源河，前面就该到京都了。”
　　
　　一把伞遮住两个人，婢女远在一旁，气氛安静下来，倒是生出些许尴尬和暧昧。
　　
　　这一路上，沈宣邑不说爱护有加，也十分妥帖照顾，他并未提起感情上的事，胭雪也就不好再自作多情的说那些委婉拒绝伤人心的话。
　　
　　“我就是因为知道快到京都了，坐不住，才从船舱里出来，真希望一眨眼，这点路程就已经走完了。”
　　
　　沈宣邑被她颇为稚气的话逗笑了，“很快的，姑母已经派人在码头等候了。”
　　
　　胭雪点头“嗯”了一声，沈宣邑也没有再说话，她就发现这气氛渐渐的又变了，“那阿兄，我去看看祖母醒了没有。”
　　
　　她找借口，以避开和沈宣邑独处，是为了不想让沈宣邑一颗心放在她身上，表兄很好，实在是她再难动情罢了，不愿再耽误他。他对她越是好，胭雪越是愧疚。
　　
　　可愧疚毕竟和情爱无关，她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沈宣邑，既然不喜欢，就要干脆些拒绝，哪怕惹人伤心也没办法，总不好让沈宣邑将一辈子耗在她身上。
　　
　　“阿胭。”
　　
　　沈宣邑在后面叫住她，他一个人撑着伞，有一半遮住了他的脸，胭雪比他矮的多，也只能看清他的下巴。
　　
　　沈宣邑：“有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中想问你，你和京都的端王世子，是不是曾经有情，因为他，才不肯与我在一起？”
　　
　　胭雪愕然一愣，沈宣邑此时虽看见他的神色如何，不过握紧雨伞的手还是透露出些许紧张来。
　　
　　然后他就听见胭雪坦诚的道：“是，这世上良配何其多，阿兄是人中龙凤，我祝兄长能早遇心爱之人，未来琴瑟和鸣，鹣鲽情深。”
　　
　　沈宣邑苦笑：“你怎地也不骗骗我。”
　　
　　胭雪也笑了，“我虽是女子，也不想做小人，阿兄待我坦荡，我亦坦荡待兄长，骗人真心，可不是好事。”
　　
　　沈宣邑：“端王世子在汉绍沟失踪一直未见踪迹，近来忽然现身京都，带兵支援太子，那日在我府上，跟在你身边神色不善的男子，气势又非同一般护从，那人是不是就是乔装打扮后的他？”
　　
　　胭雪想不到沈宣邑居然会提起已经过去这么久的事情，并且还都猜到了，她只能微露羞愧之色，懦懦的承认，“是他，阿兄都知道了。”
　　
　　她刚才还说坦荡对待沈宣邑，这会被提到这件事，就跟被发现说谎了般，深感汗颜。
　　
　　这件事情上，除了身边和她亲近的婢女，她连祖父祖母都瞒住了，更何况是沈宣邑。
　　
　　一年未入京都，胭雪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码头上下了船，胭雪跟钟老夫人等人便被沈怀梦派来的管事接回去了，入了城门，马车行驶在长街上，胭雪掀开帘子往外看，就发现即便是白日，街上也没有多少人出来。
　　
　　沈宣邑一眼看出问题：“事发已有一个多月，这街上还有重兵巡逻，开门营生的商铺也不多，可见之前内乱的余威还是叫百姓心中慌乱。”
　　
　　钟老夫人也包含担忧的说：“入城手续繁杂了许多，用时也更久了，这事影响深重，只怕轻易不能善了。”
　　
　　话语间，确实有一支巡逻的军队往长安街上来，胭雪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不免感到害怕，朝中内乱的事只有真正到了京都，才能感觉到其中凶险的氛围，哪怕是她看出如今圣人所在的城池越发森严，每条街巷都仿佛成了需要看守的重地。
　　
　　哪里都是军士，哪里都是上面的眼线。
　　
　　很快钟家到了，沈怀梦被婢女当归扶着在前厅等候多时。
　　
　　她在发现自己怀孕时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写信回汝陵，胭雪等人知道消息又过去了一个月，他们一来，沈怀梦的肚子已经显形了，五个月的身孕看起来已经有些明显了。
　　
　　钟闻朝成亲较晚，沈怀梦也不是那等容易有孕的体质，这一两年才盼来一个孩子。
　　
　　胭雪一见到她的肚子，不免眼中闪出泪光，她自然是想到了自己那个滑胎死掉的孩子。
　　
　　“舅母。”
　　
　　“阿胭，你近来怎么样，母亲一路水路过来，受累了。宣邑，多劳你路上照顾她们。”
　　
　　钟老夫人时隔多年回钟家的老宅，第一次是为了胭雪，没想到第二次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进去说罢，你怀着身孕，小心动了胎气。”
　　
　　钟老夫人亲自扶着沈怀梦，胭雪见状也马上站在沈怀梦身旁。一祖一孙都护着沈怀梦，到没了她的婢女当归和黄岐什么事。
　　
　　如料想中的一样，果然他们到时钟闻朝已经被抓走了，“刑部调查司的人当日就带走了他，我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不说，好在闻朝有什么事都会同我商量，他说他近来连接被皇子示好，还有一些从未来往过的同僚邀请做客。前几次他都避开了，后来禁卫的统领，高大人有事找他，他已经推脱了多次，那回怎么都推不掉，只能去了。谁知道这次内乱与那位高大人有挣不开的关系……”
　　
　　沈怀梦娓娓诉说京都最近发生的事，直到一个时辰之后，下人来禀告已经将行礼安置好了，沈怀梦便歇了口，让钟老夫人他们先去歇息，并命人准备晚食。
　　
　　胭雪并未觉着累，她陪着沈怀梦在房里坐着，安慰道：“舅母，舅舅一定会没事的。”
　　
　　沈怀梦握住她的手，“阿胭，我没想到你会来。”
　　
　　胭雪苦笑着说：“我担心舅舅和舅母，哪怕再不喜欢京都这个地方，也是要过来的。”
　　
　　沈怀梦也是颇受触动，可她还是要说：“你不该来的，京都太乱了，你不知前阵子内乱，城内死了多少人，今日皇城乾阳门的地上还有洗不掉的血迹，对面徐家的将军在这次内乱中都丧命了，如今他家已是他幼子做主。还有那端王世子……”
　　
　　胭雪睁大双眼，沈怀梦怕她不知道，“他年前失踪，今又突然领兵回来，跟疯了似的在城内杀了好些人，我在钟府，那天夜里他还领兵来过乐安坊这边，一身的血腥味，亲自送来口信，分了一支人马在这边守着，以防乱军冲进来。这事我还未来得及和你舅舅说，也该感谢他。但是阿胭，你回了京都的事，可千万不要叫他知晓，也不要碰着他，不然他怕是又要掳走你，他还有姜家的婚事在身上，我担心他知道你来了，又要霸道的为难与你！”
　　
　　谢狰玉在汝陵是身份落魄又落难之时，谁会料到他一回京又起势了，胭雪可是让他又当下人又当狗的，百般打骂羞辱，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来了京都，他又恢复了尊贵的世子身份，还手握兵权，会怎么对她？
　　
　　沈怀梦惊呼：“阿胭，你怎么了！”
　　
　　胭雪捂着心口，脸色发白，额头微微冒汗，胃里翻滚，有种想吐的冲动，不想让沈怀梦担忧，她将那股冲动强压了下去，恢复了笑颜，“我没事，大概是一路坐船来京都，连日都没怎么下过船，突然觉着有些晕眩。”
　　
　　沈怀梦不疑有他，“怪我，你和母亲宣邑下了船，就该安顿你们歇息的，是我要拉着你们说事……”
　　
　　胭雪：“怎会，舅母不要这样想，祖母和阿兄都十分担心你和舅舅，祖父虽然未能来京都，也挂心舅舅的事，还嘱托我来了要照看好舅母你。”
　　
　　沈怀梦见她确实是不舒服，自己怀着身孕，也坐累了，便让胭雪回去歇息，她的住处还是原来她生母住的闺房，一直都有打扫。
　　
　　胭雪出了沈怀梦的院子，被春月和含山扶着走到无人处才停下脚歇会。
　　
　　春月：“小姐好些了吗。”
　　
　　胭雪点头，那股恶心晕眩的感觉已经退去了，她抚摸着心口，等回了住处，关上房门后才问含山，“那天夜里，我叫你熬了汤药，你说缺了一味药材，隔日才将避子汤端上来。可我平日搜罗的药材齐全，怎会在那天就少了一味药？”
　　
　　不是胭雪猜疑，而是她刚才，着实像极了她以前懵懂无知怀有身孕时想要呕吐的感觉。
　　
　　想到这里她眼中出现惊惶不安，连忙将手搭在自己脉络上。
　　




91.  第 91 章   身孕。

　　京都戒备森严, 虽说允许进出，但经历内乱的后遗症还在，不说人, 就是一只老鼠都被城内的眼线盯的密不透风，更何况是钟家来到京都的消息。
　　
　　钟老夫人一行人已经足够轻车简装的进京了, 有些钟家的东西在他们出发那天就一同运往京都，他们进京时也足够低调, 六七辆马车而已，对比一些世家二十几车已经很少很少了。
　　
　　然而，从胭雪要来京都那天, 消息就如同插上了翅膀, 一刻不停的比他们还要更早的到了端王府。
　　
　　入夜以后, 已经不用在别院训练兵马的四臧, 终于能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出现在旁人视线中, 也不用再同三津调换身份遮掩耳目。
　　
　　他敲门得到允诺以后进去，偌大的端王府从谢狰玉回来之后就变的很安静，如今的静昙居更是让人想到就会心悬紧绷的地方。
　　
　　四臧一眼就看到站在桌案前, 颇有一番聊赖, 把玩手上花钿的谢狰玉，见他放下后又拿起玉钗，虽然动作随意, 可也注意轻拿轻放，像是怕弄坏了这两样应该出现在女人头上的玩意。
　　
　　而他所在的桌案, 也不是书房的桌案，是这间被吩咐每日清扫，不能破坏分毫的偏房里的桌案，这屋子全然是年轻娇俏的女子住过的地方。
　　
　　谢狰玉手上的玉钗在摇摇晃晃, 坠珠碰撞发出细小悦耳的脆响，四臧一来，谢狰玉余光便已扫了过来，“东西送去了？”
　　
　　四臧：“是，季夫人已收。”他顿了顿，肃穆着一张脸，说：“世子既然想见贵女，为何不直接登门去钟府，还要婉转托人做局另找机会。”
　　
　　他以前在别院，并不太清楚世子和胭雪之间的事，胭雪滑胎的事更是少有人知情，王玄济那边都封了口，谢狰玉在汝陵被胭雪所救，他们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也就以为这次事情后，谢狰玉与胭雪关系已经恢复，实则根本不了解二人之间复杂的感情。
　　
　　这次世子让他去给季同斐的夫人，徐家贵女徐娉送礼，就是为了想通过她邀请胭雪上门做客，好借机去见她一面。
　　
　　四臧不懂世子为何待胭雪的态度小心翼翼，若是真想见，何不直接过去，钟府如今这种处境，还敢对世子闭门谢客吗。何必弄得这般束手束脚，着实不像世子从前的作风。
　　
　　谢狰玉用奇异的眼神看着四臧：“我早说，大仇得报以后，你同三津不必再像个和尚般对女子退避三舍，若是颢乘在，肯定也希望你们能成家的，也不用到今日，也不懂女人。”
　　
　　四臧被唬住了，他同三津上头还有个兄长，就是谢狰玉的义兄颢乘，谢狰玉的话明显的彰显出了他比他们还要了解女人。
　　
　　“不，是我更了解钟胭，我不告而别回到京都，那小娘皮心里肯定生气，说不定还怨上了我，但那时她在汝陵。现在，她待的是京都，我也不是之前那个身份一落千丈的谢狰玉，强龙不压地头蛇，她一个弱质女流，你说，我冒然上门，她怕不怕？她定然不敢见我，钟家的人也不会想她见到我。”
　　
　　谢狰玉说的没错，要叫胭雪现在见他，无亚于是种惊吓。
　　
　　钟闻朝被关在调查司里出不来，钟老夫人还有薄面，能借着以前的几分关系找人，只是这期间关系到圣人太子，基本无人给她回帖表示能伸出手相救。
　　
　　她负责找人，沈宣邑负责出面，因他年轻在京都也不够有身份地位，有时还得钟老夫人亲自去，胭雪则被留在府里陪伴沈怀梦。
　　
　　“阿胭，这李子脆爽，你不再吃几个？”沈怀梦因为钟闻朝的事，一直胃口不好，为了孩子才逼着自己吃下，钟老夫人一行人一来，有了依靠她才勉强恢复些胃口，尤其是她孕中嗜酸，才会让人到集市上买来颜色青嫩的李子。
　　
　　胭雪摇了摇头，逼着自己挪开目光，朝沈怀梦笑笑，“舅母吃吧，我已经吃够了。”
　　
　　沈怀梦觉得味道脆爽，胭雪光是闻着就能感受到其中的酸意，她虽然不是很爱，也难免受影响，不由得口齿生津。
　　
　　但是她不能让沈怀梦看出端倪来，她把过脉，再算算日子，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除了含山春月，她还没有告诉钟老夫人她们，也命令她们不要开口。
　　
　　这个孩子……胭雪很是犹豫到底要不要留下来。
　　
　　她这回远不是以前没有经验的胭雪了，那时在谢狰玉身边她也不懂自己是怀孕了，跟没有多加照顾自己，现在胭雪已经能察觉出自己同沈怀梦的体质不同。
　　
　　孕期沈怀梦什么都能吃，但胭雪实在是没有胃口，她倒是想吃，却是吃不下，并且会时时想要吐唾沫。
　　
　　饭菜吃的少，这些果子好吃，性凉，还是不宜多食。
　　
　　胭雪也怕被沈怀梦发现她怀孕了，她一个未婚女子，再怀孕名声可就比做谢狰玉的奴婢时还要差了。
　　
　　胭雪只有喝水，她近来不喜欢吃茶，只让人给她煮好的白水，而且喝的很多。
　　
　　沈怀梦吃着吃着，便忽然落泪，摸着肚子喃喃道：“也不知道夫君他在那里头怎么样了，但凡进了调查司，没有不经历严刑拷打的，我真担心他遭人毒手……”
　　
　　她孕期容易敏感多想，能坚持到今日才哭已经是不易了，胭雪也很容易被她的情绪牵动，她微微心慌起来。
　　
　　沈怀梦在她心中是长姐也如长母，她是坚强的，就连她也因为丈夫出事哭了起来，胭雪如何不为之焦心害怕。
　　
　　但她也不能顺着沈怀梦的话说，加深她此时的伤感，胭雪捏紧了帕子，同沈怀梦道：“早上我收到以前好友的帖子，她们知我回了京都，请我做客，我借此机会也找她们帮帮忙，探探情况。”
　　
　　胭雪没说，她本来是没有想答应徐娉邀请的，这时家中有难，她又不放心沈怀梦独自在家，原本没有打算应邀。现在，见一向坚强的舅母在人前也因思念舅舅落泪，胭雪便改了注意。
　　
　　“舅母等我回来，劳烦当归和黄岐姐姐照看好舅母。”
　　
　　这时天色尚早，胭雪没回的帖子也重新拿出来回了信，再叫人递到季府上。
　　
　　车马一准备好，她便带上春月含山出门了。
　　
　　胭雪到季府上时还有些紧张，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来了京都，就比在汝陵还要容易紧张。
　　
　　这不应该的，她在汝陵大大小小也去过不少的宴会进过不少豪府见过不少人，她又是太守府的小姐，拜访这件事不说熟能生巧，也应该游刃有余才对。
　　
　　可是一到京都，就是不一样些。
　　
　　或许是她内心深处，对这个地方始终是不同的，这里有她的爱也有她的恨，还有她难以面对的伤害和遗憾。
　　
　　这是胭雪到京都这些天以来，第一次出门。
　　
　　徐娉已经跟季同斐成婚了，当她意识到站在她面前一身丰腴散发着生产不久的妇人魅力的徐娉时，竟微微一怔。
　　
　　这也是位故人。
　　
　　在被徐娉一如既往拉着手落座时，胭雪才回过神来，怔怔的说：“你，你已经生了孩子了。”
　　
　　徐娉听她一提孩子，面上一阵容光焕发的红润，挤眼娇俏道：“我难道没有同你说，我成婚不久，就怀了身孕么。你等等，我叫人把孩子抱过来，给你看看。”
　　
　　胭雪是既惊讶又恍惚，从见到徐娉起，这种感觉就有了，只不过在知道她孩子都生了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加深了恍如隔世的程度。
　　
　　她心里震撼，也更深刻的明白什么叫光阴如梭，时光是永远不会为一个人停留的，徐娉在变，舅母在变，她们每个人都在变。
　　
　　在等待期间，徐娉亲自给她斟茶倒水，往她两手塞满了点心，“阿婉说她今日来不了了，要和她夫婿回去看她生病的姑母。我还以为你明日才过来，今天怎么这么急匆匆的。”
　　
　　赵清婉也已经嫁人了，据说夫婿也是世家里的才子，颇有名气。
　　
　　胭雪还不能很好遮掩情绪，就像刚才她惊叹于她们变化之大，久久没回过神来一样，此时脸上还能看的出她被震惊到的痕迹，而她对钟闻朝的担忧也不假，胭雪并不能瞒住事。尤其徐娉虽然性格娇蛮，但她到底在看人这方面比胭雪娴熟老道的多。
　　
　　是以，在胭雪说出自己来的目的时也不意外。
　　
　　徐娉：“这事，其实你不应该来找我。”
　　
　　胭雪：“怎会……季同斐是将军，这次京都内乱，听说他也救驾有功，他定然清楚是怎么回事吧。”
　　
　　徐娉眨了眨眼睛，胭雪说的确实没有错，她已经和以前一无所知的样子不同了。“我是说，阿胭，你应该找比我更能帮到你的人，只要你开口，那人必然会答应。如今，他风头可盛，季同斐是将军，他可是要……”
　　
　　胭雪满眼疑惑，还不能意会徐娉说的人是谁，只针对徐娉后面渐渐没了声音的话，“要什么？”
　　
　　徐娉却说到这就不说了，对于那件事，她也不过是听季同斐说的，虽说大有可能，但圣令没下，就不好外传。
　　
　　徐娉偏头，越过胭雪，看向她的背后笑着说：“先不提这个，我家阿宝来了。”
　　
　　徐娉的儿子阿宝，裹在襁褓中，由奶妈转手送到胭雪怀里，教满身慌张，不知所措的胭雪怎么抱一个软弱无骨出生没多久的孩子。
　　
　　徐娉在旁看胭雪抱着自己儿子，因怕弄坏了脆弱的孩子，动作间让她自己四肢僵硬的像块木头，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胭雪红着脸，额头和鼻子都冒汗了，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抱一个孩子，而是在抱一个让她觉得重若千斤，让人喜欢又害怕的宝物。“我，我不会抱孩子，他太软了，阿娉，我还是把他还给你吧。”
　　
　　徐娉：“怎么，你不喜欢我孩儿？”
　　
　　胭雪当然不是不喜欢，她喜欢的，这也是她头一回抱这么小的孩子，肌肤白嫩的好似刚做出来的豆腐，皮非常的薄，刚吃完奶在酣睡，小小的手露在外头，软软的手指还不如她一根指头大。
　　
　　胭雪心里也跟着软得一塌糊涂，可是越喜欢就会越害怕，这不免会让她想起之前死掉的孩子，如果能活下来，也会像她怀里酣睡的宝贝一般软绵可爱吧。
　　
　　“阿娉，你，还是你来抱会吧。”
　　
　　胭雪受不住了，心跟着揪了起来。
　　
　　徐娉见她脸色不对，刚才还好好的，现下就像想起什么事般，眼中闪过痛苦。“罢，给我吧。”
　　
　　胭雪把孩子还回去，怀里一空，又有些怅然若失。她为了不让自己在缅怀在失去孩子的记忆中，想起徐娉之前未说完的话，问道：“你之前说的，我该去找谁，你不说个姓名，我也不知道他是哪位。”
　　
　　徐娉：“那个人你早就认识，甚至比我还熟悉，阿胭，我当你是朋友，这才同你说心里话。若想要救回你舅舅，有时利益比情爱更重要，你将这两者分开看待，自能达成所愿，切勿为了一时之气，浪费了救人的机会。”
　　
　　胭雪听的心惊肉跳，“你指的是谁？”
　　
　　徐娉说出了那个让她已经猜想到的名字，“是谢狰玉，他如今就负责查办参与内乱的案子，没有他的命令，调查司现在固若金汤，谁也进不去。”
　　
　　徐娉说只要她愿意见谢狰玉，就帮她请人到家里来，知道他们二人有旧情，胭雪不想和他牵扯太深，只要是在季府见面，就不用担心谢狰玉会乱来。
　　
　　胭雪能说什么，为了钟闻朝，她只有答应了。
　　
　　那日胭雪来的有些晚了，比预定的时辰要晚了一刻钟的功夫。
　　
　　她被季府的下人领到安排好的地方，徐娉和季同斐都不在，水榭旁则已经出现了两道身影，一道是背对着她的谢狰玉的，一道则是许久未见的四臧的。等胭雪一来，他便离开了这里，像是藏了起来。
　　
　　谢狰玉在她来了以后，也没有第一时间就看她，姿态很是漫不经心的敲着桌子，等了片刻，似乎是不见胭雪走近，才嘲弄的抬起头盯着她，“怎么，很怕我吗？让你那两个婢女都退下。”
　　
　　胭雪就是忌惮谢狰玉，才没有叫春月含山离开她半步的，陡然听见他这么一说，再看见他眼里的不怀好意，汗毛就已经立起来了。
　　
　　谢狰玉看上去像是不耐烦了，他欲要起身离去的样子，“求人办事，便拿出求人办事的态度，你现在算什么，还以为是在汝陵，想在我面前拿乔吗？”
　　
　　胭雪昨日回去就听说祖母和表兄又是无功而返，当下见谢狰玉这耐心告罄的模样心里也急了，顾不得他会报复自己，出声阻拦，“等等。谢狰玉，你坐下！”
　　
　　谢狰玉颇为意外的看着她，刚才出声的胭雪用的语气，和在汝陵没什么两样。
　　
　　他冷眼看着胭雪让婢女先退下，顿感稀奇和危险的问：“你方才，拿我当什么呢？”
　　
　　胭雪闭上眼，像是发了狠心般，自我安抚一阵后睁开双眼，朝谢狰玉走过来。
　　
　　她步履较慢，看上去是寻常走路，但谢狰玉莫名的就品尝了别的滋味，他甚至好整以暇的姿态都变了，变的有些许谨慎。
　　
　　“你想做什……”他话还没说完就抓住了胭雪的手，登时话语一转，没好气的冷笑道：“我说你扇爷的脸上瘾了？我不动你，你就真当我没脾气，你去外头看看，这世上能有哪个女子能在我脸上动手！”
　　
　　汝陵一别，今日才刚见面，她就想打他，谢狰玉恨不得给她些颜色看看，她不过仗着他的势，仗着他没有对她动手罢了。
　　
　　他要是让她在季府打了脸，那他谢狰玉从此就不用再提什么颜面了。
　　
　　然而胭雪忽然熏红的眼里掉出两颗剔透的泪珠，谢狰玉满是怒气的脸上一愣，抓着她手的力道渐渐软了下来，他目光没什么温度的睨着胭雪，“少跟我使苦肉计，今日我来，是同你算在汝陵那笔账的。”
　　
　　胭雪挺着胸脯凑近他，眼睛还在掉泪，不甘示弱的对谢狰玉道：“那你来打我，你打我，你敢吗？”
　　
　　“是你先对我动手。”谢狰玉似怨似忿道。
　　
　　胭雪：“我的狗不告而别，再见到他，我还不能出手教训了吗。”
　　
　　谢狰玉眼神立马十分可怖的与胭雪对视，她居然还敢提那件事。
　　
　　胭雪知道自己现在势单力薄，只能先拿以前的事先发制人，否则让谢狰玉扯了话头去，她后面只能任谢狰玉摆布了。
　　
　　他要是不答应帮忙，大不了，她就拿自己怀孕的事威胁他。




92.  第 92 章   无情。

　　谢狰玉：“你当以为自己还在汝陵？”
　　
　　胭雪盯着谢狰玉抬起来的手, 她也在赌，虚张声势的道：“就是在京都又如何，谢狰玉, 你要言而无信，又要骗我吗？你负我一次, 还要负我第二次？”
　　
　　“难道女子都像你这般，打不过骂不过就开始出声指责。”谢狰玉冷笑一声, 把惊讶的胭雪拉倒他怀里坐下，仅仅桎梏住她的腰身，不让她走, “我跟你算旧账就是在负你？你个小娘皮好没道理。”
　　
　　他话音里也隐隐透出一丝责怪委屈, 她一上来没点求人的样子, 还要对他动手, 真不知她从哪里学来的泼妇行径。
　　
　　谢狰玉贴着她的耳朵吓唬她, “你听着，我来不是想跟你吵架的，我如今可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反倒是我知道你还有事想求我, 我不想听那些叫我觉得不高兴的话，你有话好好说，我要是高兴了, 说不定会答应你的请求。”
　　
　　好好的气氛都要被胭雪弄糟了，这么久没见, 他费心让徐娉做局，不就是想和她聚聚。
　　
　　她躲在钟府不肯出来，但凡出来一次，都跟防贼逃难一样, 汝陵多嚣张，京都就有多胆怯，谢狰玉不想吓着她，抢掠她也不是不行。钟闻朝被关了进去，钟老太守远在汝陵，钟府就只剩几个女子，那个沈宣邑，谢狰玉是怎么都看不惯的，都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就是真的把她强占了又怎么样。
　　
　　只是谢狰玉知道，真这么做了的话肯定会吓到她，他是想要她的人，又不是想要和她结成仇家。
　　
　　枉费他为她花心思，婉转寻求机会同她见面，预想中应当好好叙叙旧情，没想到刚见面就吵吵闹闹，只差上演花拳绣腿，谢狰玉也很不高兴，说完将胭雪整个揽在怀里，瞥见她敏感通红的耳朵，没忍住上嘴咬了一口。
　　
　　疼的胭雪娇喊一声，又怨又气的回头，“你做什么？”
　　
　　谢狰玉当着她面，十恶不赦般舔了舔红润的嘴皮，“你知不知道我很忙，连见你也是抽空来的，约好的午时过来，你还迟了一刻钟，我等了你这么久，滴酒不沾粟米未进。你说，你该不该赔我？”
　　
　　胭雪迟到是事实，她也想说谢狰玉活该肚饿，可她不能。
　　
　　“你想我怎么陪你？”她以为谢狰玉说的“赔”是这个“陪”。
　　
　　“你说呢，你对我有所求，总该拿出点东西讨我开心才是。”
　　
　　胭雪松了口气，放下拿帕子捂住耳朵的手，“只要你肯帮我救我舅舅，我会告诉祖母，奉上我们钟家的财宝给你。”
　　
　　谢狰玉默默地玩味聊赖的看着她，胭雪好好的脸色又僵住了。
　　
　　谢狰玉：“我缺你家那点东西？你应当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胭雪瓮声瓮气的说：“我不知道。”
　　
　　她越是生气装傻，谢狰玉看着脸色越是猖狂得意，就如同逼良作娼的恶霸一样，从背后将胭雪搂的紧紧的，十分讨人嫌的搭在她肩窝处，一副轻薄相，“不，你知道。你知道我要什么，你只不过是不敢答应。看来钟闻朝在你心中，还是比不过你自己更重要。”
　　
　　胭雪听的快气死了，他怎么能这么说她对舅舅的心意，他们是家人怎么就是谢狰玉嘴里的不重要了，真不重要她会答应来求他？
　　
　　谢狰玉还在刺激她，这人真不是个好东西，挑拨离间道：“你做的没错，钟闻朝即便是你舅舅，他与你可无半点血脉上的干系，你要真为了他答应，我反倒还会因此生怒。自私本就没错，你为自己着想才是对的，这世上除了你自己，其他人都不如你重要，你就该这般去想，知道了吗，阿胭。”
　　
　　谢狰玉一副满意的虚伪模样，抱着胭雪，殊不知她在他腿上坐着，秀眉紧锁，脸色发白，掌心出了一片湿濡的汗意。
　　
　　谢狰玉：“为何不应声？”
　　
　　他扳过她的身子，上下一扫，紧盯着她的脸色，“你怎么了。”
　　
　　胭雪抓住他的衣襟，双肩微颤，刚才还气势如虹的跟谢狰玉叫板，现在就满头大汗很是痛苦的表情，既不肯看谢狰玉，也不想回答他的话。
　　
　　谢狰玉却是因此而误会了，“就这么不想见我，还是跟我在一起让你觉得难受？既然不想见我，又何必惺惺作态应邀！”
　　
　　胭雪咬住唇，夏季的衣裳轻薄，她指甲也长了，差点透过谢狰玉的衣裳抠破他胸膛的皮肉。这时，他将怀里的胭雪往地上一推，胭雪惊叫一声扑倒在地上，谢狰玉忍住了上前扶她起来的动作。
　　
　　“我只想让你在我面前柔情蜜意些，只要你答应……”
　　
　　“帮我叫大夫。”
　　
　　谢狰玉以为自己听错。
　　
　　然而胭雪捂着肚子，抬头看也不看谢狰玉，对外头喊：“春月，含山，来人帮我叫大夫，我的肚子……”
　　
　　谢狰玉愣怔过后，在下一刻要扶胭雪，被她一脸厌弃的推开，“不要过来！”
　　
　　谢狰玉眼中满是疑虑，更不乏出现对胭雪的担忧，但见到她刚才厌弃的脸色，又不敢再去碰他。
　　
　　可他实在是对胭雪说的话感到疑惑，甚至看见她捂着肚子，担惊受怕的样子，猜疑渐渐袭上心头，让他表情如风雨要来的天色不失凝重，扣住胭雪的手腕追问：“肚子什么，你肚子怎么了。”
　　
　　胭雪嘲讽的看着他，就是不肯告诉他到底怎么了。
　　
　　谢狰玉被她看的，在目光扫向她一直护着的肚子，脑子里电光火石间便想到一种可能。顿时从未有过这般慌乱，他不顾胭雪的反抗，执意上前将她抱起，婢女即便跑了过来也被他呵斥住，“四臧，带王玄济来！”
　　
　　胭雪被他打横抱在怀里，也不反抗了，只神色恹恹的撇开脸，任由谢狰玉抱着她疾步往外走。
　　
　　路遇徐娉和季同斐，面色黑沉的说：“借卧房一用。”
　　
　　这两人也从未见过谢狰玉这样情急的样子，还有胭雪的婢女紧张担忧的跟在后面，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为了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便跟了上去。
　　
　　胭雪被谢狰玉轻柔小心的放在床上，好似她是什么易碎的花瓶般，他不许婢女插手，连鞋履都是他亲自为她脱的。
　　
　　她讽刺的抬了抬嘴角，这时候他开始虚情假意装模作样来了，先前将她从他怀里推出去的时候，可是一丝一毫都没手软过。
　　
　　“这是怎么了。”徐娉等谢狰玉忙完了，才走过来询问情况，“阿胭，你哪里不舒服，我让人叫大夫过来。”
　　
　　谢狰玉：“不用，我已经让人带他过来了。”
　　
　　徐娉：“你把阿胭怎么了，谢狰玉，你同我说好不会伤着她的！”
　　
　　谢狰玉面色难看的道：“我没有。”
　　
　　徐娉：“你没有阿胭她现在会躺在床上？”
　　
　　谢狰玉沉声说：“我没想要伤她。”他那时一气之下冲动了，推开胭雪那一刻也已经后悔了，他抱她过来的路上就已经摸了摸她有可能会受伤的地方，胭雪则一直护着肚子，除了这个地方他都碰过了，并没有伤着。
　　
　　现在，他就想要弄清楚她说的肚子是怎么回事。
　　
　　徐娉还要同谢狰玉争执，眼见谢狰玉对胭雪以外的人脸色越发不耐，季同斐拉住她，“阿娉，有什么事，等大夫看过以后再说。房里吵闹，反倒休息的不好，我们先去外头等着。”
　　
　　季同斐劝她出去，徐娉不情不愿的被拉走，屋里安静下来，谢狰玉阴鸷的眼神才有所缓和，下人拿了张凳子过来供谢狰玉坐着。
　　
　　谢狰玉想要去握胭雪的手，被她躲开了。他干脆的认错，“是我不对，不该那样推你，你不要把自己气着，我给你打，你别恼我。”他当着房里下人的面，甚至外面季同斐和徐娉都看的见，眼巴巴的把自己斜眉俊眸，孤傲冷峻的脸送到胭雪跟前，“你来打我。”
　　
　　他腆着脸送上去给人打的时候，有种不把自己的贵气和身份看在眼里的淡淡的下贱。
　　
　　胭雪看见眼前那张清峻可恶的脸皮，没说不打，她照着谢狰玉的脸扇了过去。
　　
　　一声脆响，倒让外面的俆娉和季同斐都惊呆了，屋里的下人也是。
　　
　　谢狰玉脸都被打的偏到一旁，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片刻，随后，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中，不甚在意的坐直了身子，随意的摆了摆头，摸了下火辣辣的脸皮，口吻一贯清冷随意的问：“还打吗？”
　　
　　就连季同斐都觉得他是不是疯了，那声“还打吗”说出了一种“还恼吗”的错觉。
　　
　　胭雪冲谢狰玉哼了一声，她有什么不敢的。
　　
　　谢狰玉幽幽的看着她，“手红了吗，我替你揉揉。”
　　
　　胭雪这下手被他抓住，还是她扇他的那只手，谢狰玉果真就像冬日怕她冷着，两只手裹着她，又捂又揉。“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自己哪里不舒服。”
　　
　　胭雪：“你不会等大夫过来了，听他怎么说么。”
　　
　　谢狰玉当下呼吸重了一分，裹着胭雪的手也紧了不少，他有些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
　　
　　胭雪一概当做听不见，如果不是不得已，她实在是不想暴露自己怀孕了的事，谢狰玉那么一推，她也就顺水推舟的做了。
　　
　　王玄济被四臧很快带了过来，再见胭雪，他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眼神飞快的观察屋里的情况，见谢狰玉气势不妙，很快就预感不好，立马快步上前恭恭敬敬的行礼。
　　
　　谢狰玉：“快给她看看。”
　　
　　王玄济与胭雪也是老熟人，他看谢狰玉面色不好，就知道这二人应当是闹了脾气，“贵女哪里不舒服。”
　　
　　胭雪虽然对谢狰玉发脾气，但对王玄济没有，甚至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想起了从前的事，于是也不想与王玄济为难，否则谢狰玉肯定会拿他人出气。
　　
　　胭雪：“先前被人狠心推了一把，摔倒在地，我肚子不舒服。”
　　
　　她话语一出，房里就很安静，外面进来的俆娉跟季同斐都没有插嘴，王玄济看出胭雪在说这种话的时候，朝谢狰玉翻了个白眼，登时便知道了推她的人是谁。
　　
　　尤其谢狰玉听了，还忍不住为自己说了句，“我不是狠心。”
　　
　　胭雪：“那就是无情了。”
　　
　　谢狰玉：“我不是无情。”
　　
　　胭雪想不到他还要跟自己顶嘴，娇呵一声：“那你是什么？”
　　
　　谢狰玉如同被训的那一个，冷冰冰的臭着脸色，两手捏着拳头搭在双腿膝盖上，似是在极力忍耐，最后吃瘪的转头，神色不善的催促起王玄济来，“怎么还不诊治？！”
　　
　　他火朝着王玄济发，就如同回到了当年那个时候般。
　　
　　偏偏今年又不一样了，胭雪还要和他对着干，谢狰玉朝王玄济发火，她就要护着王玄济，“你同旁人生什么气，是我在说话，你怪他做什么？”
　　
　　胭雪对王玄济就是另一副脸色了，声音也轻柔了许多，听的一旁的谢狰玉面黑如漆，“王大夫，不用理他，京都一别，你还好吗。”
　　
　　王玄济被谢狰玉虎视眈眈的盯着，额头已经开始冒汗，非常为难的不知道自己是该说好，还是不好。
　　
　　说不好，他又已经升官了，从暗地里来到了明面上，就在刑部当差，除了谢狰玉已经没有人能让他出诊了，实际上他用毒比用医术更好一些。
　　
　　说好被主子这样盯着，又有些违心了，怪不得他路上问四臧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跟他那个长的一模一样的兄弟三津都嘴上跟封了火漆似的，不肯吐露半个字。
　　
　　“回贵女，自然是好的。”王玄济请示的道：“让下官为贵女诊治吧。”
　　
　　胭雪抬了抬下巴，有些厌烦的表示，“松手。”
　　
　　王玄济要替她把脉，她的手被谢狰玉攥着，不放还怎么把。
　　
　　谢狰玉阴冷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了圈，才不甘不愿的松开手，刚才胭雪问王玄济的话，就跟他们两人多有交情般。
　　
　　好在王玄济知道分寸，他要是再得胭雪寒暄几句，谢狰玉当年做过的事今日怕是又会上演。
　　
　　胭雪把手递给王玄济，她自己知道，她实际上没有受伤，她肚子那阵痛楚不过是因为谢狰玉当时搂她搂的太紧了，她没办法，只有暗自狠狠掐了自己腿肉几下，又暗中憋气，才会看起来那么难受。
　　
　　王玄济为她把脉，屋内人都屏息凝视，眼睛放在了他们身上，尤其是谢狰玉，但凡王玄济脸上的神色有一丝一毫的不对，他都能马上发现。
　　
　　果然，在王玄济神色有变时，谢狰玉冷凝的嗓音便飞快响起，“她怎么样。”
　　
　　王玄济可以确定自己把到的脉是喜脉，虽然脉象还有些弱，但他绝对没有感觉错，当他对上胭雪平静的目光，霎时间便冷静下来，自己的确没错，而且这位贵女也已经知道自己怀了身孕了。
　　
　　他刚刚的松懈并没有被谢狰玉忽略，在他快要失去耐性时，王玄济转身对谢狰玉跪下，“恭喜世子，贵女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王玄济的话，犹如当头一棒，谢狰玉直接离开凳子，蹭的站了起来，“所说当真？！”
　　
　　王玄济：“不敢有假。贵女的脉象，乃是喜脉。”
　　
　　他当下那脸色十分复杂，本是沉闷难看的，因为王玄济的话出现惊讶之色，漆黑的眼珠一会惊一会喜，如有星辰落了进去，奕奕有神的越过王玄济，看向榻上避开他的眼神，望着肚子的胭雪。
　　
　　因为被诊出有孕，季同斐和徐娉在出去之前，也冲房里的下人比了个手势，让他们也都悄声离开。
　　
　　谢狰玉只瞥了眼便又将精力都放在胭雪身上，“王玄济，你再诊一诊脉，她身子有没有事。”
　　
　　他眼珠不错开分毫，直勾勾的看着胭雪，清冷倨傲的脸上也因为这个震惊的消息染上淡淡的红晕，哪怕胭雪不看他，他现在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发烫。
　　
　　他实在想不到，胭雪怀孕了。
　　
　　果然得亏是他那天夜里，趁含山去熬药之前，就拿走了一味药材，才能让她怀有身孕。胭雪不会知道，谢狰玉能认识那味能用来熬制避子汤的药材，也要多亏了她平日里的细心。
　　
　　每副放在柜子里的药材胭雪都有贴上功效，谢狰玉没有费力就偷走了。
　　
　　他好不容易能骗得她一夕欢愉，怎么可能再让她吃什么避子药，避子药要当时喝才有效，隔日喝又有什么用。
　　
　　谢狰玉本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让胭雪真的中了。
　　
　　他此时面色发红，精神奕奕，黝黑冷厉的眼珠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般，他想在这一觉他高兴的时候同胭雪亲近，于是谢狰玉上前，让王玄济和其他人都下去。
　　
　　“你都听到了？”谢狰玉在床头挨着胭雪坐下，将她上半身搂在怀里，向来沉着的嗓音微微上扬，是人都听得出来几分喜气，“还好这次发现的早，你既有孕，为何还不注意些，你应该早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我不该推你，你没事就好。你还想怎么出气，只管说就是，我都如你意。”
　　
　　他只要想到胭雪怀了他的孩子就好快乐，头一个孩子滑胎，谢狰玉也曾亲眼见过血淋淋的一幕，对胭雪来说是一种痛苦，对他何尝不是。
　　
　　“我不想出气。”和谢狰玉相反的，是胭雪平淡的反应，她抬眸望着谢狰玉的眼睛，“我要你放我舅舅出来，替他洗刷冤屈，他不是乱党，也没有参与谋反。”
　　
　　谢狰玉定定的与她对视，“这就是你想要的？”
　　
　　胭雪：“是。”
　　
　　谢狰玉痛快的答应，“好。”
　　
　　胭雪刹那一怔，还处于他轻易就答应的惊讶中。
　　
　　谁知谢狰玉强硬的道：“我帮了你，也有一个条件。你同我回静昙居，从今起，你就在我那养好身子。”




93.  第 93 章   交易。

　　谢狰玉不想胭雪回钟府, 不管她怀没怀孕，他打心里就想将她掠过来困在身边，如今她被查出有身孕了, 谢狰玉就更不想她走了。
　　
　　要不是此刻是在季府，他门都不会给胭雪出, 他似乎总觉着这回除了他，没人能照顾好胭雪, 钟府也不行。
　　
　　但是胭雪不这么想，她之所以让谢狰玉知道自己怀孕了，不过是想借用他救自己的舅舅, 她这可算的上“狭天子以令诸侯”, 根本没想过白白被谢狰玉的囚笼困住。
　　
　　谢狰玉那样说, 她当然是不肯的, “我却是不想去你那静昙居。”
　　
　　胭雪琢磨了下, 想了种说法，倒也没有直接拒绝谢狰玉，“我是怀了身孕, 可也没说要嫁给你, 我进端王府算什么呢，我不是要让你娶我，你也不必开这个口。我一想到我要回到那个曾经让我伤心痛苦的地方, 我就会日日难受。我在钟府住的好好的，也会小心遮掩, 直到生下孩子，你放心就是。”
　　
　　谢狰玉：“静昙居叫你难受？”
　　
　　胭雪明显感觉到谢狰玉气势变了，在他怀抱中不敢动，“是, 你曾经在静昙居对我做过什么，难道都忘了，我为何还要去那样的伤心地。何况，何况段淑旖也在端王府，我不想看见她。我怀着身孕，若是叫她害了怎么办，你为何就不为我想想？”
　　
　　她话音刚落，谢狰玉便收紧了力道，像要将她拢到骨肉里去，十分轻易的道：“可我想你留在我身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怀的是我与你的骨肉，我来照顾你不好么，我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对你，你为何就不肯信我一回。那个谢修宜的妇人，你也不必顾忌她了，她如今对你来说根本算不上任何威胁。”
　　
　　胭雪发觉谢狰玉好似每每提起段淑旖，都没有叫过她的姓名，总是用“谢修宜的新妇”称呼她，现在则是“谢修宜的妇人”，他不管话里话外，连眼里都透着对谢修宜与段淑旖的轻视。
　　
　　“你说这是何意，段淑旖……她怎么了？”
　　
　　谢狰玉的手盖住她的手背，哄着她说：“你同我回静昙居看看就知道了。”
　　
　　他同胭雪保证：“回去之后，整个王府都会奉你为主，阿胭，我知你说不想嫁我是气话，日后孩子出生，问起父亲你怎么和他说，你怎能不嫁我？你回了钟府肚子一日大过一日，你怎么瞒得住，不如趁早告诉你祖母他们，与我早日成婚。”
　　
　　胭雪心里的不愿意超过了对段淑旖的事情的好奇，她不可能轻易被谢狰玉哄骗去端王府，更不可能还如以前一般，傻乎乎的将所有希冀都压在他身上。
　　
　　谢狰玉双眼一眯，看出胭雪的沉默以对就是不愿意了，他果然不高兴，“怎么，你难道就没想过要将我们的事还有孩子的事告诉他们。”
　　
　　胭雪当然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谢狰玉明显生气了，胭雪怕说出来惹急眼，让他二话不说就带自己去端王府，他现在还肯同她商量，就说明还想迁就她的，她要是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不用猜测谢狰玉都不答应。
　　
　　“我……”胭雪想着借口：“祖母年事已高，家中又在为舅舅的事焦心，我，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他们心里不好过，还要为此分神。”
　　
　　谢狰玉让她正面看着自己，“什么叫‘心里不好过’，你怀了我的骨肉难道不是喜事一桩，就是因为你家里无人照顾你，所以我才要带你回静昙居。你难道还想同你怀孕的舅母互相照顾？”
　　
　　他嗤笑了一声，胭雪面色通红的甩开他的手，“我舅舅落难，我不照顾她们还有谁能照顾，你当我是那等狼心狗肺不知感恩的人么！”
　　
　　谢狰玉冷冷道：“所以我替钟闻朝洗刷冤屈放他出来，你同我回静昙居，你不在我眼皮底下，我不放心，我只有两眼都看着你，”他目光幽幽的从胭雪脸上落到她还一片平坦的腹部，“等到你和孩子都平安才能安心。”
　　
　　胭雪敌不过他黝黑深沉的眼神，把头撇到一旁，跟谢狰玉置气的一声不吭，爱答不理。
　　
　　谢狰玉则想起王玄济离开前说女子怀有身孕不易动气，神思辗转间，打破这硬邦邦的看似无解的气氛，说：“既然你觉着静昙居是伤心地，那好，我另外置办一座宅子，你与我如一对夫妻般住进去，没有让你伤心的东西，你总该愿意了？”
　　
　　他以前为了将她养作外室就置办过一座私宅，话一开口，胭雪就有所反应的看向他，眼里满是惊慌畏惧和恨意，“你又想让我做你的外室？我不要，我就要待在钟家，那是我自己家，我为何不留在那要和你出去住。”
　　
　　谢狰玉饱含炽烈的眼神为所欲为看着她，“因为我想同你做夫妻。”
　　
　　夫妻自然是要夫与妻在一块，才叫夫妻。
　　
　　“或者，我今日就去上门提亲。”
　　
　　胭雪骇了一跳，“不可！”
　　
　　谢狰玉当她是在闹脾气，“你总是要嫁我才行，你腹中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它生来若是旁人不知他父亲是谁，你怎么同他说？”
　　
　　他捉住胭雪的手腕，也在细心忍耐，说过要待她好，怕伤了她的身子，才压抑着怒气温声说：“你不愿意跟我回王府那我换个地方就是，你若是担心你祖母他们怪罪你，我上门同他们说清楚，要打要骂只管冲我来这还不行？你到底在想什么。”
　　
　　胭雪越听越是心慌，“你，我，这我还需考虑，不是说好了，先救我舅舅出来。”
　　
　　谢狰玉：“我救了他，你反悔怎么办。”
　　
　　胭雪：“孩子在我肚子里，生还是不生也是我说了算。”
　　
　　谢狰玉宛如听见雷鸣般，愕然了一瞬，脸色立马阴沉下去，他是万万想不到胭雪会说出这种话来。
　　
　　彼此为了住在何处纠缠了许久，现在她竟然还敢放话，反过来拿孩子威胁他。
　　
　　“你再说一遍。”谢狰玉生平对恨人威胁他，他认为胭雪再怎么说，也不该拿他们的骨肉来当筹码。
　　
　　听她这话的意思，她竟是还不想生下他吗。
　　
　　谢狰玉：“你不要以为这般就能威胁到我。”
　　
　　胭雪说出那种话也已经感到后悔了，但她气势上不能输，更不能叫谢狰玉以为她怕了，只有垂下眼眸，像个偏执的女子，说着违心的话。“你既然看重这孩子，就该听我的，不然，我一个未婚女子怕是留不住它。”
　　
　　“钟胭！”
　　
　　谢狰玉暴跳如雷，好好的气氛又因为她的话变糟了。
　　
　　胭雪看着谢狰玉气的踹飞了挡在跟前的凳子，撞到柜子上，屋内花瓶摔落在地，谢狰玉怒气冲冲的往外走去，就在胭雪以为他要被自己气的离开之时，谢狰玉临门一脚又拐了回来。
　　
　　他大步走近，将坐在榻上的胭雪强硬的拽到怀里，捏着她下巴道：“我告诉你，我即便看重这个孩子，并非只因为它是我的骨肉，而是因为你。因为你怀了身孕，是因为你是我孩子的生母我才看重，你少再来拿孩子威胁我。”
　　
　　他气的两眼通红，仿佛憋出了硬伤，怒视胭雪良久，最后缓缓松开的她下巴和腰身，冷哼一声，道：“王府可以不住，但新宅不能无主，你总是要去我那里小住几日，平日你要回钟府我也不会叫人拦你。你不愿成婚便不愿成婚，我等你肯开口答应那日就是，钟胭，你不要再同我玩花样，更不要仗着能将我一颗心捏在你手里就为所欲为。”
　　
　　谢狰玉愤然的想，就随她去，不肯嫁就不肯嫁，等孩子出生她总不能还死犟着说不嫁，旁的孩子都有父亲母亲，他们的孩子没有，她怎么解释，她连孩子都生了，她还能嫁给谁去，她敢吗。
　　
　　她总是这样不知好歹，有她将来吃苦的份。
　　
　　胭雪被大发雷霆的谢狰玉吓到了，紧接着看他没有伤害自己的打算，说的那些话再厉害，还不是要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低头，于是紧张的心也慢慢的放下了。
　　
　　她生怕谢狰玉反悔，拽着谢狰玉的手，“你说的，你说的，你答应的。”她微凉的手指摸着谢狰玉的手腕，轻轻刮着他腕里的皮肤，一面急切，一面又不想真的让谢狰玉还没放舅舅出来就被气死，于是用这些小恩小惠的情意来安抚他的怒火。
　　
　　谢狰玉碰到她的手指，发觉那上面不怎么暖和心里的火气就已经降了大半了，再看胭雪那副事后诸葛亮，给了他一棒槌又想给颗枣吃的模样，便冷笑着哼了一声。
　　
　　胭雪知道自己的意图被谢狰玉看透了，不过这不要紧，他肯受就行，胭雪催促他，“你今日能不能将我舅舅放出来？”
　　
　　谢狰玉：“你知不知道你这般要求很过分，你连一点甜头都没给过我，就想叫我帮你今天放人。钟闻朝犯得不是一般的事，即便造反的案子是我在处理，想要放他出去，也要有证据证明他无罪。他同高斌往来，可是事实，更是他亲口承认自己去过高斌举办的宴会。”
　　
　　胭雪：“我可以晚些时辰回去。”
　　
　　谢狰玉：“明日我接你去新宅。”
　　
　　胭雪知道自己不能再得寸进尺下去了，点头答应。“那我舅舅……”
　　
　　谢狰玉眸光一闪，“他的事情很麻烦，高斌的人咬死了要拉他下水，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脱身的，不过我可以保他性命，在放他出来之前，允许你家里人去见他一面。”
　　
　　胭雪一时被唬住了，她明白造反是件多么可怕的事，重则国破轻则家破人亡，但凡受到牵连的都不得善终。
　　
　　人固有一死，但这世上谁会不害怕死。
　　
　　她现在就当谢狰玉是救命稻草，踮起脚双手勾住谢狰玉的脖子，娇怜温柔的蹭着他，“好，好，你要保他，千万不能叫我舅舅出事。那你什么时候安排我们可以去见他？”
　　
　　谢狰玉高深莫测道：“我知道你急，明日就行，但明日看过他后，你想好说法，同我去新宅。”
　　
　　胭雪连忙说：“我答应你就是。”
　　
　　她想马上回去同祖母他们说这件事，但还是耐着性子同谢狰玉抱了一会，在这样突然静谧而宁和的气氛中，她靠着谢狰玉渐渐感觉到一片温暖，也就没有说当即要回钟府之类扫兴的话。
　　
　　谢狰玉低眸凝视着安然依偎着他的胭雪，想着她要是日后都是这副乖巧相就好了，可惜，他自己也知道这不可能。
　　
　　人一旦有了自己的脾气，那是决计改不过来的。
　　
　　胭雪忽的动了动，抓着他的衣服小声抽气，谢狰玉蹙眉，“怎么了。”
　　
　　胭雪慌张又痛苦的道：“抽筋，抽筋了，疼，谢狰玉，我疼。”
　　
　　谢狰玉神思乱了一刻，很快冷静下来，扶着胭雪，“慢慢走几步，走会就会好了。”
　　
　　屋里刚才的声音外面也能听见，四臧和王玄济都没有走远，就是防止谢狰玉有吩咐时他们不能及时听命耽误了事。
　　
　　只是胭雪抽筋谢狰玉没叫他进来，直到走了小几步的胭雪腿上的抽痛渐渐缓和以后，不痛了之后被谢狰玉抱在了怀里，“我送你回去。”
　　
　　胭雪睁大眼睛，吃惊的样子让谢狰玉不屑的淡淡道：“你不肯去我那，身子又不舒服，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就算待的再晚，这里也是别人府上，我亦不能对你做什么，何必吃这点蝇头小利。”
　　
　　胭雪一想今日闹成这样，待会见了徐娉他们，还不知道会怎么看她，登时不说话，将头埋在谢狰玉的怀里。
　　
　　好在知道不方便打扰他们，徐娉和季同斐都不在这里，谢狰玉一路出去，也让人给他们夫妻二人传了话，叫他们不必相送，他们自己走了。
　　
　　至于借的卧房摔碎的东西，踹坏掉的凳子都会赔上薄礼。
　　
　　谢狰玉送胭雪到钟府门口，两辆马车同时到的，但胭雪却是从谢狰玉的这辆出来的。
　　
　　“记住我的话。”他掀开帘子一角，目光深深的与胭雪对视。
　　
　　胭雪不想他在钟府门前久留，怕被旁人看见，暴露了她与谢狰玉的交易，只有敷衍的应付，“知道了，你快走。”
　　
　　谢狰玉注视着她被婢女搀扶着迫不及待进府里去的一幕，看她的背影最终消失在门后才收回目光。
　　
　　钟府大门一关，谢狰玉的马车正欲离去，徐府的门里忽然走出来一人。
　　
　　徐翰常看了看他马车过来之前的方向，在谢狰玉的马车路过之前叫住他。“谢二，你这么做，对得起一直等你回来的明芳吗。”
　　
　　谢狰玉生死不明时，与他有亲事的姜明芳也一直没有退婚，像是认定了非他不嫁。
　　
　　徐翰常沉声嘲讽道：“你敢不敢叫你那婢子知晓，她勾引的纠缠不清的是旁人的丈夫？”
　　




94.  第 94 章   谣言。

　　谢狰玉：“你说谁是婢子。”
　　
　　他下了马车, 同徐翰常面对面，二人及马车距离钟府不过一丈之遥。
　　
　　徐翰常无惧谢狰玉瞬间冷然下来的脸色，他很无所谓的看了眼钟府的方向, 说：“我还算给她面子，没有当着她的面说。我难道有说错？她一个婢女出身, 也不知是真是假，才成了钟家的贵女, 你以前可是同我们怎么说她的。一个随手可丢的玩物，她做奴婢的时候，我们大家可都是看见了的, 她哪里比得上明芳尊贵？那就是一个浪货。这也是你亲口”
　　
　　他话音断了, 迎面而来的是谢狰玉挥过来的拳头, 徐翰常反应不慢, 跟着挡住谢狰玉的手, 他也很不服气的瞪着他，“难道不是？！做了十几年的奴婢，怎么一日之间就成了贵女, 谁不说她是骗子, 一个奴婢，怎好同明芳比，谢狰玉你眼睛瞎了么竟然放着她不要, 去缠着一个婢女！”
　　
　　谢狰玉眼神越来越冷，嘴角微弯, 居然说：“是，我是曾经那样说过，她当了十几年的奴婢是事实。”
　　
　　徐翰常脸色稍霁，谢狰玉便垮下嘴角, “但她是钟氏的血脉这点谁都无可指摘，她以前是奴婢，如今恢复了身世就做不得贵女谁许你拿她的身世说她？谁敢说她是骗子，你还有谁？姜明芳么？”
　　
　　徐翰常愣怔之际，一时不察被谢狰玉的拳头打中了下巴，整个身子都偏了过去，他趔趄两步稳住身形，“不是她！谢狰玉，我只问你是不是真的为了她要同明芳退亲。”
　　
　　谢狰玉：“我为何要告诉你，与你何干。”
　　
　　徐翰常还手，二人渐渐的进了一条巷子里互相拳脚相加。“你不说，我便去找你那婢子！”
　　
　　谢狰玉：“你且试试，她已是钟氏贵女，你再拿她以前的身份羞辱她，徐翰常，我要你徐家都不得好过。”
　　
　　他给了徐翰常一脚，徐翰常便回以谢狰玉一拳，二人在狭窄的巷子里没办法施展开来，只能靠蛮力出手。
　　
　　“你要为了她同明芳退亲，你想叫整个京都都看她的笑话吗！”徐翰常大吼一声，与谢狰玉的拳脚抵在一起。
　　
　　谢狰玉：“她等我至今，不是对我用情至深，非我不嫁，而是因为她代表太后背后的姜家，太后没有松口，她在此种关头如何都不敢得罪我父亲要求退婚。”
　　
　　徐翰常粗野的眉毛都竖起来了。
　　
　　谢狰玉见徐翰常有收手的意思，并没有就结束了这场打斗，反而出手越来越骁勇，以至于徐翰常慌乱之下怒气冲冲的招架，质问他，“你这是何意！”还有完没完。
　　
　　谢狰玉：“说钟胭是骗子，不是钟家的血脉这种话，是从谁口中传出来的。”
　　
　　徐翰常莫名的在这一刻感到气弱，“早就有了。”
　　
　　远在钟府一丈之外无人经过的巷子，半晌冷面如玉的谢狰玉才从里头走出来，漫不经心的整理着衣裳，他在上马车前侧了下头，“你要是真喜欢她，就自个儿去姜府提亲，太后那里我自会交代。”
　　
　　徐翰常在马车走后，往地上狠狠吐了口血水。
　　
　　四臧拿出绷带，缠在谢狰玉受了伤的手背上，说：“世子同季将军出征后，徐少将军渐渐与姜氏女有了往来，后来世子你遇险，这半年间姜家就有退婚之意，只是太后一直不答应。”
　　
　　太后是姜家出身，姜家没有女子做皇后，也没有女子做她儿子的王妃，太子的婚事插不上手，就只有把希望放在孙子谢狰玉身上。
　　
　　等她故去，姜家就能凭借这个，还能与皇室有姻亲，维持以往的皇亲贵胄的尊贵。
　　
　　当时谢狰玉在汝陵没有消息，出于情分，姜家即便想退婚，也不敢在那时候提，会叫人看不起，也会触怒谢狰玉的父亲端王，认为他们薄情寡义。
　　
　　太后因为孙子生死不明，就更不会同意退婚了，现在谢狰玉平安无事回来了，自然主张婚事继续。
　　
　　但奈何这大半年里人心已变，许多事并没有像以前那般如约而至。
　　
　　谢狰玉：“去查，到底是谁在散步钟氏血脉不纯钟胭是骗子的谣言。”
　　
　　四臧敛眉，一脸肃穆忠心的应下。
　　
　　胭雪今日出门去季府做客的事，并没有瞒着沈怀梦他们，钟老夫人也知道，她能想到同昔日的朋友打听消息就很好，即便大家或许知道希望不大，也没有阻拦她去打听。
　　
　　只是胭雪带回来的消息还是叫人惊讶，沈怀梦忍不住握住她的手，不敢置信的问：“当真明日就可以去调查司探望夫君？”
　　
　　胭雪点头，这是难得的让人高兴的好消息。
　　
　　钟老夫人惊讶之后，目露赞赏又不失谨慎的问：“阿胭今日见到的是谁，我同你表兄这些时日都在外面发帖求人，也不见能有开口帮忙的。此事做的很好，不过对方怎会有这么大权利，可同我们说说到底是何人伸以援手，祖母好当面向他道谢。”
　　
　　胭雪以为自己只要报喜就行了，没想到祖母会问的这么仔细，她当然不想说是谢狰玉帮的忙，对上钟老夫人慈和的目光，在其他默默等待她回应的视线下忍着慌乱，半真半假的道：“是，是季府的，是徐娉的夫君，季同斐。他救驾有功，也，也负责调查此次的案子，我经徐娉帮忙，向他求情，才得到这样的机会。”
　　
　　她半句不提谢狰玉，把功劳都推到徐娉和季同斐身上。
　　
　　好在季同斐之前和谢狰玉是一起出征的，在汝陵也有现身太守府，钟老夫人对他并不陌生，虽然还有些疑虑，却还是在胭雪信誓旦旦明日可以见到钟闻朝的保证下，相信了她。
　　
　　沈宣邑显然也是一样，不过考虑的是胭雪会不会是被骗了，毕竟他和钟老夫人花了不少力气托人都没有成功，一时间对这样轻易的结果感到恍惚。
　　
　　胭雪：“等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祖母阿兄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
　　
　　她眼里透着焦急，还有生怕他们不信任的慎重与委屈，知道自己一时带回这个消息换作其他人也会觉得太轻易了，只是还是有些感到受伤，除此外并没有对祖母他们心生不满。
　　
　　“阿胭，非是我们不信你，而是担心你被骗了。”沈宣邑面色赧然的道。
　　
　　胭雪：“我知道。可是阿兄，绝对不会的。”
　　
　　她可是拿肚子里的孩子同谢狰玉做的交易，他若是敢反悔或是骗她，那她……
　　
　　这种事给谢狰玉十个胆子，他也不会拿胭雪和自己的骨肉做赌注，虽说刚开始在不知道她怀孕之前，谢狰玉的确没有想要轻易就答应她的要求。
　　
　　他想拿乔，想要她归顺，想叫她知道什么叫人不能一时得意，就以为自己能一辈子都得意，得给她点苦头吃，才能回报她在汝陵时对他的折辱。
　　
　　小娘皮还反悔，说好做了她的狗，就给他机会重修和好，结果呢，还不是照旧翻脸不认人。
　　
　　谢狰玉本不想让她轻易如愿的。
　　
　　可谁叫胭雪竟然出了这样一招，当着他的面检查出身孕了，这是她第二次怀孕。
　　
　　第一次他们谁也没有经验，更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一无所知，没有丝毫关注，滑胎是谢狰玉亲眼所见，他虽然不是那等十分喜爱自己孩子的人，却也不代表他就不喜欢了。
　　
　　更何况他对胭雪有情，如今已经喜欢上她，怎么会不在意这个又怀上的骨肉。
　　
　　谢狰玉高兴都来不及，自然就不想对她来硬的。
　　
　　他那句话也不是骗人，胭雪之所以能拿孩子来威胁他，是因为谢狰玉看重的就是她这个人，而不是这个孩子，如果不是她怀的他的骨肉，换作别人，又有什么要紧的，是生是死谢狰玉都不会过问。
　　
　　即便胭雪不相信，谢狰玉对她说了一遍，就不会再说第二遍，只等日久见人心，想着她迟早会明白他的心意。
　　
　　当晚胭雪在用过晚食后，就见到了向她禀报的钟府管事，说是外面不知道是谁，送来了一堆补品，点名是要给她的。
　　
　　这种时机，钟府出了事，其他府上没有沾染造反的躲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有人送礼过来。
　　
　　钟老夫人和沈怀梦都问过了，不是给她们送的，沈宣邑在京都也没有什么根基，至交好友也无，就更不是给他的，于是钟老夫人让管事的来，让胭雪自己拿主意，东西收还是不收。
　　
　　胭雪：“都是些什么补品？”
　　
　　管事的拿出单子，念了一遍，主仆三人面面相觑，春月更是喃喃道：“小姐，这些都是产出不易极贵重的补品呢，有些还是要向上进贡的。这，这是不是那位……”
　　
　　胭雪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管事的问：“小姐打算怎么安置，若是退回，现在送礼的人已经走了。”
　　
　　胭雪：“留下来吧，先送去给祖母和舅母看看，哪些适合她们吃的，表兄那里也送一些，剩下的就留在我这好了。”
　　
　　既然都有贡品了，自然不用问是谁送的，除了谢狰玉还能有谁。
　　
　　想不到他这么积极，一被他发现自己坏了身孕，就如此殷勤，果然她肚子里的孩子对他十分重要。想她没有怀身孕的时候，自己要求他办一件事，他还要三翻四次的为难，也不一定会答应，胭雪这样一想，整个人意兴阑珊的垂下眼眸，看上去并没有因为谢狰玉送礼品这件事感到多高兴。
　　
　　“一切不过是因为肚里的孩子罢了。”
　　
　　要是以前在他身边时就发现怀了身孕，他那时待她的态度也会不同吧。
　　
　　果然男子都更看重自己的血脉，并不一定就是对怀有自己血脉的那个人有多少真心。
　　
　　春月含山都很担忧的看着她，“小姐真的不打算让夫人和老夫人知道吗，若是孩子真生了下来，养在身边，夫人和老夫人也迟早会发现啊。”
　　
　　这俩人说是忠仆也不为过，沈怀梦和钟老夫人把这两个婢女给胭雪时，想的就是她们奉胭雪为主，要尽心尽力伺候好她，必须对她极为忠心。是以现在胭雪说什么做什么，春月跟含山也不曾违背她的意志，把她和谢狰玉有往来，还有她怀孕的事情告诉给沈怀梦钟老夫人听。
　　
　　忠心是好事，过于忠心也会不好。
　　
　　若是让她们二人知道了，想必也会后悔让春月跟含山对胭雪的命令过于听话。
　　
　　胭雪咬着唇，凝神沉思半晌，才破罐子破摔的道：“那就等生下来再说吧。”
　　
　　翌日一早，一家人整装待发。
　　
　　胭雪出来时，发现隔壁徐家的门也开了，曾经也算老熟人的那位徐公子，现在的徐将军从大门里走出来，他目光看向她时，总隐隐约约的透露着从前未曾有过的敌意。
　　
　　徐翰常看了她一眼，便骑上了马抢在钟府的马车之前先走了。
　　
　　胭雪心中疑惑，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他。
　　
　　等到了调查司，胭雪同钟老夫人都被扶下马车，她也在忐忑会不会在门口被人拦下，然而不远处竟然站着一个男子，胭雪定睛一看，眼中露出诧异。
　　
　　季同斐缓步朝他们走过来。
　　
　　这应当就是谢狰玉安排好的，让季同斐带他们进去。
　　
　　然而，季同斐：“调查司乃刑部重地，不能全部人都一起进去，你们选二人探视吧。”
　　
　　胭雪瞪大眼眸，季同斐朝她笑笑，说：“上头有令，见谅。”
　　
　　胭雪便明白了，这肯定也是谢狰玉的意思，他就不会全部满足她的条件，即便答应允许她探望，也要在其中作梗才满意。
　　
　　“那……”
　　
　　沈宣邑郑重其事的道：“祖母和姑姑去吧，我同阿胭在外头等你们。”
　　
　　胭雪在旁点头，等目送钟老夫人和沈怀梦进去后，她才跟季同斐道：“季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宣邑疑惑，“阿胭？”
　　
　　胭雪：“阿兄放心，我有事想问季将军。”
　　
　　季同斐和胭雪走到一旁，季同斐还颇有闲心的开了句玩笑，“莫挨我太近，就在这里说，不然让谢狰玉看见，少不得要找我茬。”
　　
　　胭雪憋红了脸，与季同斐拉开距离，也是气的。
　　
　　她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他说的，不许我们的人都进去探望。他人呢，在哪里？”
　　
　　季同斐“咳”了声，“这……调查司本就不是一般地方，他人在何处我也不知啊，只叫我领人进去，至于其他的，等他来了你亲自问他不就是了。”
　　
　　季同斐抬了抬下颔，不远处有两辆马车过来。
　　
　　“谢狰玉叫我提醒你，该你履约了。”
　　
　　胭雪回去同沈宣邑找借口说季同斐的妻子，徐娉找她有事，让沈宣邑在这里等祖母和舅母出来，她先去一趟季府，晚些时刻自己再回家去，叫沈宣邑告诉祖母她们，不用担心。
　　
　　沈宣邑见那辆来接胭雪的马车，车檐边挂的牌子的确是季府的标志，又同季同斐求证之后才点头答应，“阿胭，有事记得让春月她们传信，我就去季府接你。”
　　
　　胭雪踩着凳子上了马车，回头朝沈宣邑微微一笑，安抚道：“阿兄放心就是。”
　　
　　她刚进去半个身子，笑容来不及收，半个袂影就消失在车里，马车窗门都关上，来不及上去的春月含山则被另一辆普通样式的接走。
　　
　　沈宣邑眯着眼，迈出去的脚步被一道高大的影子挡住，他皱着眉问：“季府的规矩这般森严？竟不许婢女同主子共乘一辆马车，这样如何照顾好自己的主家？”
　　
　　季同斐面不改色的道：“是，乃是内人定的规矩。”心里却是在骂谢狰玉，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了，直接将人掠进马车里。
　　
　　胭雪甚是屈辱的坐在谢狰玉的腿上，她两手都搭在对方肩上，抬眼就不得不与谢狰玉面对面相见。
　　
　　他冷鸷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娇艳如火的怒容，明知故问的勾起她的下巴，动了动嘴皮，“谁惹你生气了？”
　　
　　胭雪冲他“哼”了一声，双眼又气又红，引谢狰玉看的目不转睛，十分气人的道：“是我么，应当不是。”
　　
　　胭雪顿时被激的口不择言，“呸，贱狗。”




95.  第 95 章   旧相识。

　　胭雪骂过之后心道一声“糟”, 面上看不出来惧怕，实在是被谢狰玉这一做法气的狠了。
　　
　　胭雪顶着一张气恼的满面通红的脸指责他：“你出尔反尔。”
　　
　　谢狰玉犹自被胭雪刚才那声“贱狗”骂的神魂出窍，还未反应过来, 怔然的问：“我怎了？”
　　
　　胭雪：“说好许我们探视我舅舅，怎么临到头来, 又不许我们全部都进去。你不守信，可耻！”
　　
　　谢狰玉慢慢回过神来, 蹙起两道俊眉，不大高兴的说：“我是允了，可没说什么人都能进去, 你当调查司是什么地方, 那是办案重地, 别说让人探视, 本就不该放无关人等进去。我好心帮你, 你怎么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还骂我是……”
　　
　　他很有几分嫌弃和冷意，“你从哪里学来的, 你现在怀着身孕, 总要注意些身份和教养。”
　　
　　胭雪面上一阵羞赧，怄气的道：“我就是这样粗鲁的人，自小也没学过什么礼数, 更不懂什么是教养，你若不喜欢, 大可以换个女子做你孩子的娘亲！”
　　
　　谢狰玉：“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我是说你对我，你该羞辱够了吧？”
　　
　　胭雪：“我羞辱你了？”
　　
　　谢狰玉冷笑：“你是怀孕，不是失忆, 刚才说过的转头就忘了。”
　　
　　胭雪认真的道：“我没忘，我叫的就是你，汝陵你认得，京都你就认不得。”
　　
　　谢狰玉：“你什么意思？”
　　
　　胭雪：“没别的意思，你若要我同在一块处着，我怕是会时不时念起在汝陵的日子，什么‘贱狗’‘好狗’我想起来了就想这么叫，你听得便听，听不得的，就不要来找我。”
　　
　　谢狰玉：“我在你那里不值得有姓名？”
　　
　　胭雪在他的手碰上自己的腰脊时，期期艾艾的说：“我叫你‘世子’‘谢狰玉’，就会想起从前的伤心事，我害怕你，你难道不知？我只有这样叫你待你，我，我才觉得自己能平心静气与你在一块。我知道你一直记恨自己在汝陵被我羞辱的事，你定然是不能接受的，所以我亦不想勉强……若是我之后对你态度不好，也请你见谅。”
　　
　　谢狰玉：“……”
　　
　　过了半晌，驾着马车的四臧耳朵动了动，听见里头世子怒极反笑的声音不断的在称赞胭雪，“你行，钟胭，你可真行。”
　　
　　谢狰玉安置的新宅看着竟然不输端王府，占地宽广，修筑的有不少亭台楼阁，大门上挂着一块红布盖着没来得及揭开的牌匾。
　　
　　这不像是一个金屋藏娇的私宅，至少这附近周围的宅院好似也很贵气，是有身份的人家住的。
　　
　　她站在门前有些犹豫，谢狰玉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从大门进去，脚程略快，略显得迫不及待要带胭雪看看这座宅子。
　　
　　谢狰玉同她介绍说：“等孩子出世，他就住在我们隔壁院落，这面墙开个小门，他年纪小要是夜里怕了，就叫下人领着他过来找我们。这是我们的住处，我知道你在汝陵你祖母为你准备的有专门的药房，我这里同样也给你准备了，后院还开辟的有几块田地，你想拿它种什么都行。”
　　
　　胭雪随他到处转着，在谢狰玉的带领下，将这偌大的宅子逛下来已经有些累了。
　　
　　她想谢狰玉真的很奇怪，他也是真的在意她肚子里的孩子，居然筹谋的十分仔细，连孩子出生以后的事情都想到了，他好像真想做个好丈夫，好父亲。
　　
　　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再做个好妻子，好母亲。
　　
　　胭雪什么都不曾说，谢狰玉对着宅子很看重，未曾住下，这里头就已经安置了不少仆人，并且今日都叫了过来给胭雪看看，也让下面的人认识一下今后的主母。
　　
　　人见到一般，胭雪便找借口说累了，想要歇息。
　　
　　谢狰玉：“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我让王玄济来给你看看。”
　　
　　胭雪：“不，我就是累了。”
　　
　　王玄济一个刑部当差的官员，让他专门日日围着胭雪照顾也有些不妥，胭雪找的也不过是一个借口，她没有那种想管谢狰玉的宅子的心思。
　　
　　所以这些管事和下人，见不见都没有要紧的。
　　
　　她只当自己是客，答应谢狰玉在这里小住一两日就要回去的。不过今日她不想留在这里，谢狰玉则以为她要反悔。
　　
　　胭雪：“我明日再来就是，今日祖母她们见了舅舅，你又不许我们全部人进去，我想回去问问情况，你总要叫我放心才是，不然我怎么安心与你来往。”
　　
　　面对谢狰玉观察打量的冷厉目光，胭雪转移了话题，“我今早从府里出来，见到了隔壁的徐将军，他眼神不善，好似对我有什么意见，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我要不要托徐娉去问问？”
　　
　　谢狰玉那点子因为胭雪说今日不能留下的不悦渐渐忽略了过去，他像是知道内情，却没有表露出来告诉胭雪原因，只是说：“不必理会，他若是为难你，你便让人来找我。”
　　
　　“找你作甚？”
　　
　　“找我做主。”谢狰玉恨她不懂情.趣的道：“做你背后的靠山，替你撑腰、出气，这还不明白？”
　　
　　胭雪慢慢反应过来，也并没有很欣喜的样子，愣愣的“哦”了一声。
　　
　　在谢狰玉挑眉，眼里冷意越发深重时说：“不会的，我又没有什么事得罪了他，何况我还有祖父祖母，舅舅舅母，若真的得罪他了，我向他道歉便是。”
　　
　　然而她这番话显然没有让谢狰玉觉着高兴，反而因此身上寒意越来越低。
　　
　　胭雪这话就像在说，她有人做主，有人撑腰，他谢狰玉再不是她一个人的英雄和依靠。
　　
　　墙上翻下来一道白色的身影，胭雪被吸引过去，诧异的叫道：“团主儿？”
　　
　　肥猫安稳落地，激起一层淡淡的灰尘，甩了甩身上的毛要朝胭雪走过来，谢狰玉倏地站在她背后，盯着猫赶它走，“一边玩去。”
　　
　　谢狰玉：“我听王玄济说，有身孕的妇人在孩子出世前，最好不要与这些接触。团圆刚从外头野回来，尤其最近经常喜欢带回来一些死掉的蛇和老鼠，不干净，你最好不好抱它，看看它就好，可以喂它吃点东西。”
　　
　　胭雪不怕猫脏，怕的是团圆会带蛇和老鼠回来，即便团圆绕着她和谢狰玉转了两圈，讨好的叫了几声，最后也没有心软去抱它。
　　
　　谢狰玉没待多久，四臧进来屋里见他，此时胭雪坐在躺椅上，看婢女们喂团圆吃鱼干，她只能隐隐听见四臧同谢狰玉说的几个字，“……召见……雷霆，哭诉……”
　　
　　胭雪：“出了什么事了。”
　　
　　谢狰玉看上去没有想让她知道的意思，四目相对，心里有着隐瞒，“没什么。”
　　
　　他不肯说，胭雪也就干脆利落的不问了，即便生疑，也没有一定要知道答案的意思，倒叫准备好应付她追问的谢狰玉心中陡然落空。
　　
　　徐翰常今日果然去姜府提亲了，闹的姜明芳和他一齐进宫求太后成全。
　　
　　然而姜明芳愿意，太后与姜府却是不肯答应，徐翰常便让人来给谢狰玉传信，让他帮忙解决。
　　
　　“我有事要进宫里一趟。”谢狰玉起身，把胭雪的注意力从团圆那里拉了回来，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对她的吸引力，竟然还不如一只猫。
　　
　　胭雪点了点头，轻飘飘的说了句“知道了”，就将他打发了，目光又回到猫身上。
　　
　　谢狰玉不想承认自己居然会在这时因为一只猫而吃味，只要不紧不慢的说：“我很快就回来。”
　　
　　胭雪：“不急。”
　　
　　谢狰玉絮絮叨叨的如同一个老太，想要胭雪等他，张口就是一句威胁：“别以为我走了，你就能去调查司见你舅舅，我回来没看见你，不管你是在钟府还是在哪里，身边有没有人，我都会去找你。”
　　
　　胭雪不甘不愿的答应，“知道了，你倒是快些办完事回来。”不然太晚，耽误她回钟府。
　　
　　谢狰玉却以为她还是念着自己的，舍不得他，冷淡的脸色稍微好看些，在走之前顿了顿脚步，忽的弯下腰身，在其他人注视下，飞快地捞起她的下颚，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气氛陡然变的奇怪，胭雪愣怔的摸向嘴唇，谢狰玉显然是因为今日胭雪让他如了愿，让他带回了宅子里养着，心情不错，偷了一个香，哪怕看见胭雪事后羞怒的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也不生气。
　　
　　“我去了。”
　　
　　胭雪双眼明亮富有生气的瞪着他的背影，骂道：“尽会占人便宜的东西。”
　　
　　她气恼了一阵，过了会，新宅的管事进来，说：“夫人，隔壁余府的夫人求见。”
　　
　　胭雪对管事的称呼感到不适的皱起秀眉，“不要叫我夫人。”
　　
　　“余府的夫人是谁，为何还要见我？”
　　
　　管事刚又想叫“夫人”，被含山盯着，硬生生的忍了下来，“……这，说是得知新宅的主人回来了，以后就是邻居，想要见一见，与咱们府上交好。”
　　
　　胭雪不想管这件事，但管事的说谢狰玉走之前就交代了，他不在宅子里的事都由胭雪做主，有客人来了管事自然要向主子禀告，对方也不是普通人家，见与不见还是要主子决定的。
　　
　　胭雪被谢狰玉带到人前，就是昭示了她未来主母的身份，底下的人认她，让她做主合情合理。
　　
　　“若我不想见呢？”
　　
　　管事：“夫人不想见，老奴回绝了那位余夫人就是。”听起来就好像一切以胭雪的心意为主。
　　
　　前厅，等了许久的人终于听见下人回应，说是他们府上的夫人马上就过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好大的架子，居然让夫人等这么久才来，好没礼数。”婢女小声的抱怨了句。
　　
　　师雯慈：“是我们上门叨扰，来晚了也可以理解。”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认同了婢女的话，已经开始对这家人的主母印象不好了。
　　
　　等到对方姗姗来迟，两方相见，震惊的莫过于刚才还姿态娴静的师雯慈，她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瞪着同样惊诧的胭雪，开口便是令人不悦的质疑，“你什么时候嫁的人，你怎会是这里的夫人？”谁会娶一个残花败柳做这样的新宅的主母。
　　
　　




96.  第 96 章   怨气。

　　胭雪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师雯慈了, 记忆中最后一次见也是在静昙居，她来见柳先生。
　　
　　因为那次她还和谢狰玉又哭又闹了一回，她很清楚的记得她和谢狰玉闹着说不喜欢师雯慈来静昙居, 后来师雯慈就真的再没在端王府出现过了。
　　
　　如果没有这次相见，她已经快要将这个人忘记了。
　　
　　面对师雯慈惊讶的咄咄逼人的问话, 胭雪虽然能感受到她那股生来高贵，打心里瞧不起她的自傲之气, 却没有因此畏缩半步。
　　
　　胭雪：“你就是余夫人？”
　　
　　师雯慈微笑着说：“这话，是我先问你的。”她先问了胭雪什么时候嫁的人，又怎么是这里的夫人, 看来师雯慈并不知道这座宅子的主人是谁。
　　
　　胭雪其实很喜欢姿态温柔的人, 师雯慈也是一副温柔相, 但胭雪不喜欢, 她更喜欢赵清婉那样温柔的正正当当的女子, 而不是拿温柔的表象来伪装自己的师雯慈。
　　
　　她看她，看着柔和的眼神深处，不经意的时候会泄露出对她的不满, 这种不满有很多。
　　
　　有的出于对她身份的不满, 她做过奴婢，不管有没有恢复身份，她有这样的前科她就是低贱卑微的, 师雯慈不曾觉得胭雪这样的能和她们出身高贵的女子相比，她即便真的是钟家的人, 可是她沦落为奴婢，她就是不干净了。
　　
　　她恢复身份，对她们这样的贵女来说也是一种身份上的玷污，若是男子之间吵架, 大概会说是耻与为伍这种意思。
　　
　　有的还来源于情爱之争里，出于对谢狰玉身边的女子的嫉恨。
　　
　　她会想不明白，谢狰玉为什么不爱好世家贵女，要宠爱一个粗鄙肤浅的奴婢，然后再拿自己相比较，就会各种瞧不起比她地位低下的胭雪。
　　
　　是以师雯慈对她的态度，一言一行看似温柔，实则都非常的拿腔论调，装腔作势。
　　
　　她每个神态语气，都仿佛是为了打压胭雪衬托出她的卑微而生的。
　　
　　这也是为什么胭雪面对她时总会不舒服也不喜欢的原因，因为对方没有恶言相向，也没有明确的表露出恶意，对方给予的，自己只能生生受着，要是恶言反驳回去，反而会被取笑自作多情，或是先对对方无礼。
　　
　　但是，这是以前。
　　
　　胭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先前我在屋里歇息，是我府上的管事禀告，说隔壁余夫人登门做客。夫人是客，我是主，与你是不是先问我有什么干系。”
　　
　　师雯慈：“自然是好奇，毕竟你曾经是……”
　　
　　胭雪听她提从前，就知道她大概是想让她想起以前的身份，以此让她感到羞愤。
　　
　　可胭雪没有，她不觉得自己曾经做奴婢有什么羞愤的，好像她做过奴婢，就要低她师雯慈一等，凭什么？
　　
　　“好奇也该讲礼数，是夫人你先登门，你站的是我府上的地方，你来做客反倒问起我的私事，我嫁的是谁，和夫人有关吗。”胭雪看着师雯慈淡淡的道：“这样看来，是夫人在冒犯我。”
　　
　　含山忽然接了话，对管事说：“我们小姐乃汝陵人士，竟不知京都规矩这么大，原来不曾相邀，就能有旁人的人家兀自上门唐突拜访的么。”
　　
　　管事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或许只是别家的规矩，大多数循规蹈矩的人家都不是这样。”
　　
　　师雯慈身边的婢女吃愣的瞪完胭雪，瞪含山和管事，“你们……”
　　
　　胭雪：“没想到师小姐已经成亲了，若我知道隔壁就是师小姐家，这座宅子我也不会来的，恕我这样普普通通的凡人，没办法和高贵的师小姐做邻居。”她经历这一遭打扰，已经没有耐心同师雯慈再打交道下去了，她们本不应该再见的。
　　
　　“送客吧。”
　　
　　师雯慈脸上的神色变的耐人寻味，十分复杂的盯着胭雪，她印象中这个女子胆小如鼠，面对她时相当自卑，怎么如今看她说话都与过往不一样了。
　　
　　难道真的回了钟家，她就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
　　
　　这些话放在从前，她一个婢女敢这么对她放肆？她哭都来不及，会想着向谢狰玉做主，谁给她的本事让她这般不客气。
　　
　　师雯慈呼吸急了片刻，很快又平复下来，不想叫胭雪看了笑话。
　　
　　没等管事的来请，她自己便叫上婢女离开，走之前还同胭雪道：“今日多有打扰，是我唐突了，一直不知购置了这座宅子的主人家是谁，这才来登门拜访一见的。我是已经嫁人，还是对方三书六聘娶回家的夫人，不知道你……？”
　　
　　她意味深长的停顿了下去。
　　
　　后面的话胭雪不用想，也能明白，她是想问她是不是被人明媒正娶的身份。
　　
　　若是她一时气恼，或许会被师雯慈激怒的告诉她，这座宅子的真正主人是谁，现在同她在一起的人又是谁。
　　
　　然而直到师雯慈离开，胭雪都没有吐露半个字。
　　
　　她不想告诉她，是谢狰玉把她留在这里，她要是还想等钟闻朝洗刷冤屈，安安静静的回到汝陵，就不能扰的京都对她和谢狰玉的事人尽皆知。
　　
　　其次，她同师雯慈争执这个实在没什么意思。
　　
　　要怪就该怪将宅子买到这里的谢狰玉，要问他是什么目的，难道他是明知道隔壁就是师雯慈，还要带她住在这处。
　　
　　最后，胭雪已经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她想回家了。
　　
　　她不想去多想，是不是谢狰玉与师雯慈在她京都一别后，还与对方暗自有来往，亦或是他们曾经也发生了什么事，否则谢狰玉为什么要把宅子安置在这里，他那么大的本事，会不知道隔壁就是已经嫁了人的师雯慈？
　　
　　胭雪不信。
　　
　　谢狰玉走到主厅时脚步逐渐慢了下来，他很不满的挑起眉头，盯着整装待发，一副马上就想走的胭雪，问的却是一旁的下人，“出了什么事。”
　　
　　他低头想要看清胭雪的脸色，却被她躲开了，别开脸看向别处，像是在同他闹别扭。
　　
　　下人刚开了句口：“回世子……”
　　
　　胭雪打断他，“你回来之前，有人上门来了。”
　　
　　谢狰玉察觉到厅里的气氛怪异，尤其胭雪看他的眼神透着几分怨恼，冲他说：“还能有谁，这附近住的有谁，你会不清楚？我不过是同你刚来第一日，你一走我就遇上这样的事，我以后都不想来了。我都不知，你这般安排，到底是不是故意来恶心我的。”
　　
　　胭雪不说还好，一说话里话外都充斥着对谢狰玉的怨气。
　　
　　虽说谢狰玉刚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很快就通过她的三言两语发现了问题，他竟然半点也不惊讶的说：“你见到了？”
　　
　　他让其他人下去，主厅里只留下他和胭雪两个人，提起师雯慈时，语气平平，“怪我，是我走的早了，没来得及给你撑撑场面。”
　　
　　谢狰玉上前，想拉着胭雪到他怀里，被她抗拒的瞪了一眼，干脆只抓着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把玩，毫不吝啬的夸奖道：“你做的很好，她来的唐突，你尽管教训就是了。”
　　
　　胭雪生气的迷惘的眨了眨眼，“你什么意思。你知道，她今日会上门，她就住在隔壁，你还带我来这座宅子？”
　　
　　谢狰玉：“倒也不算知道，只想没想到她那么迫不及待的就咬钩，过来见你。她是不是同你说，她嫁了人，身份依然显贵？她有没有问你，这座宅子的主人还有谁？你怎么说？”
　　
　　胭雪已经懵了，“你，你已经猜到了。”
　　
　　谢狰玉没忍住手贱，捏了捏胭雪的脸皮，眼里没有笑，嘴角也是冷的，道：“你知道我为何要带你住这座新宅吗，不久之后，这里会是另一座王府。你不想回静昙居，那里是伤心地，这里没有过去那些回忆，应当不会再令你不高兴了。王府的封赏很快会下来，自此以后，端王府是端王府，这里则是我谢狰玉的地方。你同我成亲，今后不仅是这座宅子的主母，还是这座王府的王妃。”
　　
　　“至于为何选择这里，自然是想博你的高兴。”
　　
　　胭雪有太多疑问想问，但她更不明白的是，“博我高兴，就是让我见师雯慈？”
　　
　　谢狰玉理所当然的回应，“是，想让你看到曾经欺辱过你的人而今过的不好，甚至日后每天都过的不如意，难道不能叫你高兴吗？你若是经常来住，逛逛园子，让下人稍加打听，或是站在一墙之隔下，偶尔还听见隔壁府上的阴私。这不有趣？”
　　
　　胭雪：“那位师小姐，三书六聘被娶回家做夫人，难道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谢狰玉莞尔，“她是这么同你说的？”
　　
　　胭雪心里怄着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师雯慈走时那副高人一等的态度让她不舒服。
　　
　　谢狰玉搂上她的肩膀，语气低柔不怀好意的道：“那你可被骗了。她出嫁那日，可是得罪了后宫之主。她是皇后一脉，亲族里的女子，本该嫁给与皇后势力有关的人家，可她没有。现如今她的夫家，是余贵妃亲弟的儿子，皇后同贵妃相争已久，她嫁了过去，就已经是得罪了皇后。你说她还会不会如意？”
　　
　　“内乱之前，余贵妃还能与皇后争斗一二，内乱之后，余贵妃一党如履薄冰，怕的就是被尽数清算，余家的人越怕皇后，就会越恨她，有她在，就要时时担心皇后会惦记上余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翻出旧账。你道她为何要上门做客，这周边附近的有身份的人家都不想与她来往，她为了能在余家争一席之地，娘家靠不上，自然就想走妇人之间的关系。若是能找到帮她说话，又能帮余府忙的人家，何愁不能王八翻身，东山再起。”
　　
　　胭雪对谢狰玉骂人家是王八的事不置一词，只觉得怪异的皱了皱眉，疑惑的问：“她怎会这么傻，要嫁给贵妃家的人。”
　　
　　谢狰玉这时反倒笑而不语，只看一看，就能感觉出他眼里不善的玩味之意。
　　
　　胭雪突地就回味过来了，她“你，你”了几个字，就被谢狰玉轻轻摇着肩膀危险的道：“你还气我不气？”
　　




97.  第 97 章   报仇。

　　师雯慈回余府不久, 她婆母身边的人便来请她过去。
　　
　　“知道了，等我换身衣裳，这就去见母亲。”她虽是在笑, 手里的帕子却攥的很紧。
　　
　　来人是主母身边侍候的老妈妈，装的并没有看见师雯慈想要喘口气歇会的样子, 更不想让她逃避，守在一旁, 寡着脸道：“那老奴在此等候，陪夫人一块去。”
　　
　　师雯慈笑意更加牵强，她转过身往屏风后走去, 那一刻脸色一下就变了。
　　
　　“母亲找我？”
　　
　　师雯慈挨不了片刻, 被再三催促下还是去了婆母的院子。
　　
　　一进门, 就看见其他院里的妾室也在此, 一个站在她婆母身后揉肩, 一个跪在身边捶腿，还有一个端着茶水在一旁侍候。
　　
　　见到这些夫君的妾室，师雯慈眼中闪过淡淡的厌恶, 让她心弦绷紧的是她婆母看她的眼神, 不知道又在想什么法子磋磨她了。
　　
　　“你今日又去哪儿了。”
　　
　　“去的不远，就在附近人家拜访”她话未说完，一盏茶杯砸到脚下, 还热着的茶水溅湿了她的鞋面，除了她的婢女, 坐上的婆母宛如在瞪一个仇人般，向她不满的发泄，“今时不同往日，你当你还是没出阁的女子, 由着你随意出府。昨日去今日去，谁家都去做客，你还要不要脸，现在我们余家是个什么情况你难道不知，还要送上门让人取笑是不是！”
　　
　　妾室们一顿安抚，朝她投来算计嘲讽的目光，“动气伤身，老夫人小心手。”“夫人也太不懂事，明知咱们余府有难还不安分待在府里，听说夫人将这附近的府上都拜访了个遍，没寻到援手，反而让人都知道了府里的难处，怕是现在都在背地里笑话我们。”“是啊夫人说帮忙，多少时日了，也未曾有效，宫里也进不去，娘家也不见帮衬。”
　　
　　这些贱人，明明是以色侍人的东西，却敢在她得不到娘家照应的情况下借机羞辱她。
　　
　　师雯慈白着脸隐忍的叫了声：“母亲，我再试试联系我母家，让他们求个情……”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她婆母不屑的冷声道：“你啊，你都被师府给弃了，嫁到我余家，就是我余家的妇，还在发什么梦呢。”
　　
　　“不是，母亲……”师雯慈急忙上前解释，却被人推了一把，她一下跌坐在摔碎的茶杯上，手扎进了碎片，腿也刺破了，哀叫一声，不可置信的抬起直流鲜血的手腕，同时对上妾室惊慌心虚的目光，和婆母并无责怪反而冰冷的眉眼。
　　
　　“她出嫁不到一年，丈夫妾室就有五个，”谢狰玉盯着胭雪的手，在她指甲上的月牙处看了一会继续说：“有三个还是她自己送过去的，里面就有她的陪嫁丫鬟，她以前不是言语挑衅于你，说她能容人吗。”
　　
　　胭雪喃喃的道：“给丈夫送妾，倒是真的容人了。”
　　
　　这世上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但是少有妻子会愿意给丈夫纳妾的，如果不是生育有问题，谁会愿意让旁的女子争夺自己丈夫的宠爱。
　　
　　没想到师雯慈说到做到，也没想到谢狰玉还记得这件事。
　　
　　结果他又勾了勾唇，把胭雪微凉的手指裹在手心里暖了一会，直到捂出了汗，才说：“那五个妾室还走了两个。”
　　
　　“走了？”
　　
　　谢狰玉：“走了，一个胎死腹中一个气血亏空，都走了。”
　　
　　胭雪瞬间明白了他说的是“死了”。
　　
　　谢狰玉挨着她的脸蹭了蹭，“你看，这不过是那些做主母的女子里常有的手段，换做你，你肯定狠不下心来。若是别人，求一求你，只怕你就心软了。你该懂了，当初为何我不想你做主母，心不够狠，如何在后宅安稳。可若是太狠，我又不喜欢那般的人。”
　　
　　胭雪像是从未看懂谢狰玉一样，目光直直的瞥去，激起一身寒意，听见他说：“我知道你恼我，气我，恨我伤你的心，可我心里想的也是为你好，后宅阴私多，你没有能耐就只有被人吃的只剩骨头。不过，我也想通了，你做不到的我来帮你做，你管不到的我帮你管，左右不过是为你费心费神罢了，我喜欢你，钟胭，也就愿意帮你做这些事。曾经得罪你的人，我都会帮你一笔一笔讨回来，等钟闻朝被放出来，我就去钟家提亲，可好？”
　　
　　她这才懂了，谢狰玉带她来这里是为什么，是向她邀功的，是向她赎以前罪过的，是向她表忠心的。
　　
　　谢狰玉目光咄咄逼人，胭雪发现他盯着自己的脖子，好像若是她不应许，谢狰玉下一刻就能像条狗扑上来撕咬，他一面向她证明他在为他出气，证实他所做的承诺，一面又在向她展示他如今的权利。
　　
　　他可是被封王了，封赏很快就会下来，钟家怎么得罪的起他。
　　
　　胭雪想她果然像谢狰玉说的那样，心不够狠，不像他们这种从小就被世家培养的贵族子弟，只要不能如意，就会想尽各种办法，施展各种手段达成目的。
　　
　　杀人也罢，威逼利诱也罢，都不过是为了达成自己的所愿，太过于自私自利。
　　
　　他偶尔的示弱，气急败坏都给了她掌握了他的错觉，以为他真的被驯服了，但其实，谢狰玉还是那个谢狰玉，只不过是在她面前做了许多遮掩与伪装。
　　
　　“等我舅舅平安无事，官复原职。”
　　
　　胭雪没有避开谢狰玉的目光，容色还算冷静的道。
　　
　　谢狰玉倒没想过一次就能说服胭雪直接答应自己，摸了摸她的肚子，“饿不饿，用完晚食我再送你回去。”
　　
　　胭雪看了看天色，实则还早，她可以回钟府用食，谢狰玉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已经开口吩咐下人送吃的上来。
　　
　　“阿兄。”
　　
　　胭雪回了钟府，没想到沈宣邑还在主厅，他把那儿当做了书房，直接看起书来。听见外面胭雪的声音才抬起头，“阿胭，你回来了。”
　　
　　沈宣邑眼神率先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一遍，见没什么异样才松缓紧皱的眉宇。
　　
　　胭雪看出他或许是专门在这里等自己的，心里对沈宣邑有些歉疚，“阿兄怎么不去歇息，祖母和舅母呢。”
　　
　　沈宣邑：“你一直未归家，我担心你，又不想回院子里等，就在这看书了。祖母她们今日见了姑父，心神耗费颇大，也都去歇息了。”
　　
　　胭雪：“祖母她们有说舅舅在里头如何？”
　　
　　沈宣邑对上她的一脸忧色，没有隐瞒的叹了声气，略微沉重的道：“不大好，上头不肯轻饶与内乱有关的臣子，即便没有深交，只是受到牵连的也被打成了同党，若没有证据，就翻翻政绩上有无纰漏错失，一并找出来清查。轻则失了官职，五代以内不得出仕为商，重则丢了性命，满门抄斩。”
　　
　　“不过，姑父倒也没有受到什么刑罚，身体还算安然，只是看着消瘦了许多，祖母和姑姑担心他的身子，想给他送一些干净的衣物和衾被进去，那位季将军却说不许那么做，也不能再去调查司探望姑父了。”
　　
　　端王府。
　　
　　四臧神色略微奇怪的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台阶下惴惴不安的婢女。
　　
　　钟家的那个女子，竟然会派婢女过来找他。
　　
　　含山：“小姐让奴婢代为传话，想见世子一面。”
　　
　　距离胭雪和谢狰玉上回见面，已经过去几日了，那日后谢狰玉就没有主动联系过胭雪，像是在按兵不动，故意等她先着急找他。
　　
　　不出所料，因为谢狰玉迟迟没有动静，胭雪为了想要舅舅早日从调查司出来，终于忍不住让婢女来传话了。
　　
　　含山说完，只等四臧应承下来就回钟府回话。
　　
　　然而和她预想中的回答不同，四臧语气平淡的道：“小姐不是不愿去新宅小住吗，静昙居也不愿意来，世子让我问问，小姐想要在何处相见，除了新宅或是静昙居，要么就在钟府，除了这三个地方换作别人府上就不用来找他了。”
　　
　　含山语塞，面露迟疑。
　　
　　四臧：“你回去问清楚了再来，晚些世子就不在府上了。”
　　
　　含山：“世子要去何处？小姐若是问起，我也好向她回话。”
　　
　　四臧并没给面子，直接说：“无亲无故，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
　　
　　含山气闷的瞪着他，只见四臧说完了话，也不再理会她，板着脸回王府了。
　　
　　胭雪从含山口中听见这些话时，似意外又似不意外，“果然上回他允诺能见舅舅，不过是为了钓着我，他知道我会不得不找他帮忙求救一次又一次。”
　　
　　算他谢狰玉势大，胭雪妥协了。
　　
　　但她又不想再去新宅那里，纵然知道谢狰玉是为了让她看看听听，得罪过她的人过的有多不好，她也没有多大兴趣，反倒是觉得那里不清净。
　　
　　或许是知道她心里想的，谢狰玉这几日才没有主动来打扰她，只等她自己坐不住了，主动开口找他求情。
　　
　　“去端王府，和祖母他们说一声，就说我应邀去季府了。”
　　
　　“小姐去季府的次数多了，反倒叫老夫人生疑。”
　　
　　胭雪：“那也是没法子的事，阿婉和她夫婿不在京都，我朋友不多，只能暂时在阿娉那儿找借口。”
　　
　　四臧再从王府出来，看见马车时愣了一瞬。
　　
　　他下意识明白里面的人是谁，不像之前对含山那样死板，上前走到马车旁等胭雪出来。
　　
　　胭雪：“他人呢。”
　　
　　四臧如实回道：“府里，小姐可要下马？”
　　
　　胭雪鼓起勇气看了眼她想要逃避的地方，终于在僵持下还是下了马车。
　　
　　一进端王府，回忆就如潮海般袭来，四臧在前头带路，胭雪走着走着就发现了不对，端王府她好歹也待过许久，认得路，四臧带她去的明显不是静昙居。
　　
　　发觉她停了下来，四臧回身道：“世子就在前面，不远了。”
　　
　　胭雪看到了院子上方的牌匾，认出了上面了的字，神色错愕的来到了谢狰玉跟前，他像是在那间院子外面等着她一样，也没有独自先进去。
　　
　　“你这是做什么。”胭雪没记错的话，此刻她与谢狰玉在的地方，是谢修宜与段淑旖住的院子。“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他们，还要我过来看什么，你在故意气我是不是？”
　　
　　谢狰玉一点也不怕她生气的样子，倒是很反常的，颇有耐心的将她拉到身旁，搂着她的腰让她进去，再仔细看看这里。
　　
　　“高斌带着乱党和小部分私兵逃出京都，你猜剩下没走的高家人如何了。”
　　
　　胭雪没听出他话音里的幸灾乐祸，倒是有股冷酷无情的味道，她已经看完了院子里的情况，谢狰玉还拉着她继续往里走，如果不是知道这是端王府，还以为这是哪出破败无人居住的地方。
　　
　　这远不像很久以前，胭雪曾经进来见到过的院子，那时谢修宜院里仆从众多，各司其职，庭院生机勃勃，房梁油漆甚为鲜亮。哪像现在，院子里除了他们没有下人，枯叶落了一地，还有黄土杂草出现，池水也干涸了，总之看不出曾经的样子。
　　
　　“谢，谢修宜和段淑旖呢？他们还在京都吗？”
　　
　　谢狰玉牵着她在院子里最里头的屋子门前停下，也不遮掩了，心情颇妙的道：“不，他跟着高斌逃走了。”
　　
　　那段淑旖呢……只剩段淑旖被留在京都？
　　
　　破败的门窗上突然出现一张人脸，充满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胭雪，在看到她身旁的谢狰玉后顿时面露惊恐，然后倏地不见了，伴随着这一惊悚的一幕响起的是似疯似傻的笑声。“她，她是段淑旖？”
　　
　　虽然没看清她现在穿着打扮，但那张脸就是弄的再脏胭雪凭着对方看她的眼神，也能认出她是谁。
　　
　　上回是师雯慈，这回事段淑旖，谢狰玉仿佛是故意的，要带她一个接着一个的看曾经欺辱过她的人的下场。
　　
　　他想让她知道，在她以前看不到不知情的地方，他为了她做了什么。
　　
　　谢狰玉犹如献宝一般，他并未有一丝同情和怜悯，还有些抑制不住恶意和兴奋的同胭雪道：“你小产那日，走之前不都还好好的么，红翠后来与我说，她与你从小路走后门出府，路上遇见谢修宜妇人的婢女代她泼了一盆粪水羞辱你。你差点摔着，后来在马车上就已经流血了。”
　　
　　“若是没有她指使，你也不会受到惊吓，我们的孩子怎么会死呢。”
　　
　　“你做了什么……”
　　
　　胭雪听见屋里疯疯癫癫的段淑旖时而笑，时而哭，她好似还听见了拨浪鼓的声音，耳边的谢狰玉邀功的跟她说：“你小产不久，这贱人也有了身孕，王玄济做了替她安胎的大夫，她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以为怀的是双胎，不过是用了点药，叫她孩儿在腹中长的比旁的孩子都壮实些。大过头了，她肚子受不住，就憋死了。”
　　
　　谢狰玉嘴角带着笑意轻描淡写道：“我想想，差些忘了，那时她也不知道呢，等她足月把孩子生下来，那个孽种少了只眼睛，还少了个鼻子。钟胭，你说我做的好不好，我也算给我们的孩子报仇了，是不是？”
　　




98.  第 98 章   责怪。

　　谢狰玉说完, 发现胭雪看上去并没有露出他意料中那般高兴的神色，她看他的眼神谢狰玉也有了一瞬间的疑愣。
　　
　　胭雪：“你以为，我们的孩子是她害死的？”
　　
　　谢狰玉面色变的不好, 语气也冷淡了下来，“难道不是。”
　　
　　胭雪难得的对着他笑了, 她从轻笑变成了捧腹大笑，因看起来像变了个人似的, 站在不远处的婢女想要上前护着她，却被四臧拦下。
　　
　　谢狰玉倒是伸手，怕她不注意仰倒伤着腰部, 结果被胭雪一手打开, 笑声也才戚戚然的停止。
　　
　　胭雪还发现了之前疯疯癫癫躲起来的段淑旖因为她的动静, 又躲在破败的窗前偷看他们, 不过她不在意, 瞥了一眼，就对谢狰玉说：“是，没错, 我当日确实被她派来的婢女吓到了, 才闪着腰。可是谢狰玉，我那日被你无情的送出府，打长街上遇见, 无论我怎么叫你，让你停下来, 你为何不停？但凡你能早些回头，就会发现我情势不对。你可有回头看我一眼？你没有，你就是为了故意让我知道，你对我没有丝毫不舍, 才不肯回头看我。我当时已经痛的连双腿都在发抖……”
　　
　　谢狰玉因她的话回想到当初那一幕，刚才还戏谑耻笑的脸色已经僵住。“我，我不知道当时你……”
　　
　　“对，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我都不知情，连我怀了身孕，我们谁都没有发现，所以这个孩子注定留不住！”胭雪盯着他道：“倒也不必将所有错都推到旁人头上，更应该怪责的是你我才对。其实我那年身子不舒服，早就已经出现端倪了，但那时我与你因为师雯慈和柳先生的事，时有争吵，又担心你娶妻不要我，才会疏忽了自己的身子。那孩子没生下来也好，我即使怀了它，后来也没少喝一碗避子药，是药三分毒，说不准它生下来也活不了多久。”
　　
　　谢狰玉面色铁青，虽说他和胭雪也是头一次没有经验，但若是多注意些，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她是怀孕了，只是他当时没那个心思，只觉得胭雪恃宠而骄，喜欢胡搅蛮缠骄横上了，一心想要敲打提醒她，故意令她患得患失，哪有注意她那时就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他想开口反驳，他有好多种理由可以推卸，但一对上胭雪微微泛红湿润的眼睛，谢狰玉只有闷闷的道：“你不高兴我找欺辱过你的人算账？这回我们都知道了，孩子一定会没事的，我做这些不过是想让你高兴，你恢复了身份，离开了京都，就好像与以往都割舍了，那些曾经对你不好的你也不在意了，我却是不想放过他们。”
　　
　　胭雪：“我没有不高兴，也没有觉得很高兴。你放不放过他们，都与我没有干系，我也没有心善到替欺辱过我的人说话，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之前那个孩子没了，更多的责任在于你我。事情也已经过去了，你再追悔莫及也没用，我也想放下过往不愿再提，但你偏要一次又一次的让我见到这些令我痛苦，令我想起从前的人。你是在讨好我，还是在讨好你自己，才能宣泄让你在我这里受到的不平，让你心里更好过？”
　　
　　他们无声的对视，谢狰玉远不如看上去那么冷漠平静，他紧锁的眉头不悦的气势，都象征着他在胭雪面前犹如一只走进了僵局的困兽，他从汝陵就开始讨好她想与她重修和好，但是这么久，一旦胭雪揭开二人之间以前的过往，就跟过不去了般，让他意识到想要挽回，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至此谢狰玉已经隐隐开始不耐烦了，他倨傲也倨傲过，在她跟前低贱也低贱过，可还是没办法打动她。
　　
　　他燥热的想要做点什么，冷着脸开始沉默的思索。
　　
　　胭雪呼出一口浊气，把一直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令她轻松不少，她也不想和谢狰玉光站在这里沉默以对，刚才他看她的眼神不对，胭雪直觉感到危险，为了不再惹恼谢狰玉，放柔了声音对他的抗拒也变淡了，干脆的说：“我今日来，是想找你说说我舅舅的事，已经好些天过去了，他还没有能从调查司出来的动静，我想请你帮我想想办法。”
　　
　　谢狰玉能明显的察觉出她的改变，他很想对她冷笑，因为胭雪惯常做的就是在惹怒他以后，伏低做小或是态度软和的向他求和。
　　
　　他给她看，他为她做的事，结果惹了她不高兴，还是他做错了。
　　
　　现在两人都很不愉快，她又来求他办事，谢狰玉想要嘲讽，在下一瞬间又忍住了。
　　
　　胭雪知道谢狰玉现在心里定然也是不好受的，可不好受的岂止他一个，她扯了扯嘴角，眉眼也柔和了许多，拉了两下谢狰玉的衣袖，“别气了，你答应帮我这个忙的，放我舅舅出来，我舅母如今和我一样怀着孩子，我不忍心见她生产时舅舅还在里头待着。你帮我出气，我自然是感动的，只是我如今过的很好，不想再为以前的事又一次添堵。你也体谅体谅我，想想我现在肚子里的孩子，少作些孽事，为孩子积福不好吗。”
　　
　　谢狰玉：“你总有千百句话，再惹我生气后为自己开脱。”
　　
　　胭雪：“你只应我，好是不好？”
　　
　　谢狰玉的目光和胭雪一阵较量后，冷哼一声。
　　
　　胭雪含笑道：“那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谢狰玉气的想要甩手就走，胭雪看向破坏的窗户，察觉到她的目光的段淑旖下意识闪躲起来，“我想进去同她说几句话。”
　　
　　谢狰玉一眼扫过去，突然有些不懂胭雪的想法。
　　
　　“她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刘氏害我娘和我，她害我与你的骨肉，我也不是不恨她。”
　　
　　胭雪：“我父……段鸿，和刘氏还没关在牢里么？”
　　
　　谢狰玉表情莫测，耐人寻味的道：“已经被圣人下令处死了。”
　　
　　胭雪张了张嘴，开始有些讶异恍然，后来就平静了。
　　
　　谢狰玉可以让胭雪知道自己算计惩治了师雯慈，折磨了段淑旖害死了她和谢修宜的骨肉，却怎么都不会告诉她，自己弄死了她的父亲。
　　
　　哪怕段鸿跟刘氏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人伦道德上来看，他杀的就是胭雪的亲生父亲更算是他的岳父，这事若是传出去了，会惹天下人不耻，有学识的怕是还会谴责抨击，胭雪和他都会背上不仁不义不孝的骂名。
　　
　　谢狰玉倒是无所谓，只是不想胭雪跟着被骂罢了，刘氏则是死有余辜。
　　
　　实际上谢狰玉也担心，因为自己杀了段鸿，胭雪即便对段鸿感情不深，甚至是恨他的，他也不想让她知道了，对自己有任何厌恶畏惧的想法，她或许可以接受段鸿被公道所处置，却不一定能接受谢狰玉自己曾经深深爱上的人杀了他。
　　
　　最好就让她以为段鸿是被合理伏法了，以防万一，免得她日后有任何歉疚和后悔的想法。
　　
　　胭雪一人进去谢狰玉自然不放心，也没有同意，段淑旖现在狼狈的没有人样，十月怀胎，临到生产，生下来的却是死婴，其形恐怖，让她一生都忘不掉，又得知是故意有人害的她，心中的恨意比在知道父亲母亲的下场以后更深。
　　
　　她那时怀孕，府里的人连她的夫君谢修宜都瞒着她，不让她知道胭雪恢复了身份，也不告诉她母亲刘氏和父亲段鸿皆被惩治，段府散了，她从那时起就跌入了泥沼，再也不是什么段氏贵女了。
　　
　　报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先是夫君冷落，婆母主动提出为谢修宜纳妾，下人也开始只做表面功夫糊弄她，段淑旖生产不顺，孩子还被当做怪物，那一年她着实不大好过。
　　
　　她到后来京都出了大事，王府也被波及，夫君带着婆母弃她而去，再有带刀的护卫闯进院子里将她押跪在谢狰玉跟前，才知道她遭受到的一切，都拜谢狰玉和胭雪所赐。
　　
　　她恨的心头出血，却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段淑旖躲在桌椅下，奈何胭雪还是在谢狰玉的陪伴下找到了她。她把脸埋在膝盖中，以此逃避胭雪看过来的目光，不这么做，她怕自己会扑上去掐死这个所谓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她从来就没有承认过胭雪是父亲的女儿。
　　
　　胭雪叫了她的名字，段淑旖一直躲着不肯出来。
　　
　　谢狰玉冷冷的道：“来人，把这贱人……”
　　
　　胭雪：“不用，她不肯出来也没关系，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和她说。”
　　
　　她打量着段淑旖此时的模样，倒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痛快了的神色，“妹妹。”
　　
　　胭雪叫了她一声，以为她会出言讽刺的段淑旖浑身一震，怎么都想不到胭雪同她开口第一句就是叫她“妹妹”。
　　
　　胭雪看见段淑旖，就像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她想真是一报还一报，段淑旖让人羞辱她，害她伤到腰差点摔着，她也因此动作太大动了胎气，孩子没了，段淑旖的孩子也死了，可不就是报应。
　　
　　“妹妹。”
　　
　　“不，不许你这么叫，不许你这么叫我！”段淑旖抬头，两眼通红怨恨的瞪着胭雪，“贱婢，你就是个贱婢，你怎么配这么叫我！你就是个野种，野种！”
　　
　　谢狰玉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胭雪缓慢的弯下腰身，仔细看着狼狈的段淑旖道：“我以前总是不懂，你为何要这般讨厌我，做你婢女的时候，我尽心尽力，一心想要伺候好你，也不懂哪里得罪过你，你为何那么不喜欢我，还要同你娘告状，说我偷拿你的首饰。那个冬天，我因此被刘氏惩罚跪在雪地里两三个时辰，天都黑了，膝盖冻僵，手也生疮，可你没有半点愧疚，也不同你娘解释清楚，明明是你那婢女含月拿走的。是不是那时，你其实就已经知道我是父亲的女儿？”
　　
　　那是雪夜来临的前一日，段淑旖在刘氏房里午睡，她睡了许久，刘氏便没有顾忌的在屋里同宋妈妈谈起胭雪，说要让她来伺候段淑旖。
　　
　　殊不知那时段淑旖被可醒了，想要唤人，刘氏正在听宋妈妈说话，没注意到她，段淑旖也就听到了她们彼此的对话。
　　
　　胭雪：“妹妹，你就是再不喜欢，再不承认，如今我都为自己的身份正名了。户籍上也有写明，我父亲是段鸿，还盖了官印，京都知道段、钟两家的人，也都知道我与你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了。”
　　
　　段淑旖眼中的恨意浓稠的要吃了她一样。
　　
　　胭雪舒了口气，她想同段淑旖说这些话很久了，凭什么她做了奴婢，段淑旖就要否认她的身份，说她不是段鸿的女儿，既然段淑旖对她引以为耻，她就偏要叫她“妹妹”，好让她以后日日想起，都忘不了她这个贱婢始终是她姐姐。
　　
　　“我咒你，我咒你……”段淑旖面容憎恶的从桌椅下爬出来。
　　
　　一直冷眼旁观警惕她举动的谢狰玉将胭雪拉起来，挡在她的身前，他一出现在段淑旖眼中，就如见了恶鬼般顿住。
　　
　　谢狰玉带着胭雪走出院子，下人在段淑旖絮絮叨叨念出诅咒的字眼时，拿了块布将她的嘴给堵住。
　　
　　三日之后，段淑旖自缢而亡，钟闻朝在傍晚之际，被谢狰玉派马车送回了钟府。
　　




99.  第 99 章   提亲。

　　那天本该是钟府派人去接的, 但钟闻朝同家里人提了不要，调查司不是什么好地方，最好不要兴师动众, 他要求自己回府，其他人只好在府里等他。
　　
　　然而在他出来时, 一辆停在附近的马车驶过挡住了他的去路，“请钟大人上车。”
　　
　　钟闻朝清瘦了许多, 原来的衣裳在他身上变的宽松了，他并没有露出很惊讶的神情，只淡淡瞥一眼门窗大开的马车, 里头赫然坐着谢狰玉, 二人对视片刻, 钟闻朝缓缓迈出脚步。
　　
　　“多谢。”
　　
　　谢狰玉：“钟大人不必客气。”
　　
　　钟闻朝：“不敢。”
　　
　　他现在是罪名刚被开脱的人, 上头革了他的官职, 虽说他没有真正参与到谋反的案子中去，多少还是受了影响，不可能让他立马官复原职上任。
　　
　　既然暂时没有官职, 就相当于白身, 哪还能同眼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相比，那日龙庭前浴血出战的身影还记忆犹新，钟闻朝出仕晚, 做人做事都心思谨慎，在汝陵时也是被常常称赞的俊杰, 等到了京都才发现光心思谨慎又有何用。
　　
　　该蹚浑水还是蹚浑水，哪怕不出自自己的意愿，也总会受到其他事由的波及。他能被放出来，并不是他特殊, 而是有人给他帮忙，出面保他，勉强算是自证了清白，才能从泥潭抽身。
　　
　　钟闻朝：“我自行回府即可，不劳烦汉骁王。”
　　
　　谢狰玉在汉绍沟一战立了大功，又及时回京与太子等人护驾平定了内乱，洗脱了他之前被人污蔑的嫌疑，为了补偿他，圣上还亲自封赏他为汉骁郡王。
　　
　　不日前才昭告天下，钟闻朝很顺势的改了口，他拒绝了家里人，就是想一路走回钟府，他因被涉及到造反的案子中，拖累了家人心里更是愧疚，越是归家这日越有近乡情怯的胆怯。
　　
　　结果这一打算，在遇到谢狰玉之后化为乌有。
　　
　　他语气嘲讽的问：“汉骁王到底真正是想送我，还是想借此机会登我钟府的门，另有所求。”
　　
　　谢狰玉丝毫不介意他的打算被钟闻朝发觉了，理直气壮的道：“日前同令府小姐有约，如今不过如约前往罢了。”
　　
　　钟闻朝方才还有沉稳淡然变乱了，“什么约定？”他怎么不知阿胭同谢狰玉做了什么约定，家里人也未告诉他一字一句。莫非他能出来和阿胭有关？
　　
　　谢狰玉：“钟大人无需多虑，是我与钟胭情投意合，时机到了，自然该谈及婚嫁的事了。”
　　
　　他可不是爱吃亏的人，既然胭雪让他帮忙，就休想再同他撇清关系。
　　
　　沈宣邑为难的看着从马车上，与自己姑父一同出现的谢狰玉，在他们走上石阶后，下人便将一条炮竹点燃，以驱晦气。
　　
　　前院还给钟闻朝安排了跨火盆，也是同个道理。
　　
　　“祖母、姑母还有阿胭，都在前厅等着姑父。谢世子你……”
　　
　　沈宣邑不知道谢狰玉为什么会来，他们钟府团聚，谢狰玉一个外人为何还要上门打扰。
　　
　　钟闻朝：“如今他已是汉骁郡王，劳烦郡王送我回府。”
　　
　　谢狰玉看这俩姑侄，似乎都不希望他进去的样子，倒也不生气，他无视了沈宣邑犹豫的想要说什么的反应，主动的道：“请吧。”
　　
　　钟闻朝最终还是没有赶走谢狰玉，拍了拍沈宣邑的肩膀，示意他们都进去。
　　
　　宴客厅里下人在煮茶，钟闻朝被钟老夫人和沈怀梦拉着嘘寒问暖，胭雪看着这一幕心里悬挂的大石也终于都放下了。
　　
　　她眼波一转，撞见坐在一旁的谢狰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钟闻朝平安无事的回来，今日看他也变的顺眼了。
　　
　　这人平日姿态冷峻，察觉到她的目光，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面容少了几分冷酷。
　　
　　谢狰玉：“可还满意？”
　　
　　他一出声，另一旁的沈宣邑便望过来。
　　
　　胭雪很少在钟家人面前与谢狰玉交谈，当面的交际不多，是以不过说几句话也很容易被注意到。
　　
　　胭雪正正经经的道：“多谢郡王相助。”
　　
　　她这副模样少见，就好像他们多生疏客套一样，谢狰玉神色极淡的笑了，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胭雪，她知道他今日来是做什么的，可她依然还是对钟家人只字不提他们的关系，莫非她是想要反悔。
　　
　　于是他不管沈宣邑戒备的盯着他的眼神，将手缓慢的伸了过去，盖在了胭雪细白的手背上，即便她受惊的朝后缩了下，谢狰玉还是握着她的手不放，旁边沈宣邑已经在出言质问他这是做什么了。
　　
　　谢狰玉如同逼良为娼的恶人，理所当然的看向胭雪，又暗示性的目光扫了扫她的肚子，抓着她的手在掌中捏了捏，温声道：“阿胭，你舅舅已经放出来了，我们的事，是不是该向老夫人提一提了。”
　　
　　刚才沈宣邑问话时闹出的动静就引起了钟老夫人的注意，现在钟闻朝和沈怀梦也都看了过来，沈怀梦还用眼神询问胭雪发生了什么事。
　　
　　胭雪知道这天总该来的，她同谢狰玉做了交易，他帮忙，她就住到新宅去。
　　
　　她眨了眨眼，放弃了从谢狰玉那儿抽走手腕的决定，抬头对钟老夫人道：“祖母，我……”
　　
　　有个人和她同时开口，沉静的嗓音坚定的道：“钟老夫人，我想娶钟胭为妻，今日上门，是来提亲的。”
　　
　　胭雪不可置信的瞪向谢狰玉，这明明和他们事先说好的不一样，谢狰玉这贱狗又出尔反尔！
　　
　　“不是，祖母。”胭雪不由得站起来。
　　
　　谢狰玉也跟着起身，不紧不慢的提醒她，“慢些，小心身子。”
　　
　　胭雪登时跟被点穴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她更怕谢狰玉刚才的有意提醒被祖母他们听见，会联想到自己怀了身孕，谢狰玉就是故意的，故意提醒她让她小心身子，她要是表现出任何一丝不情愿，他是不是就打算把她怀孕了的事都说出去？
　　
　　她眼睛渐渐红了，接着就听见祖母道：“郡王所说之事严重了，此事端王可知？婚姻大事非是儿戏，最好是端王爷也在场。”
　　
　　谢狰玉依旧坚定的道：“此事太后那里我已请示，太后已经应允，我父亲并不在乎我娶谁，我已是郡王，娶妻自立门户，也能自己做主。我今日来，虽没有大张旗鼓的送上厚礼，却不代表此行毫无诚意。”
　　
　　他看了看胭雪，何况，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送了一部分聘礼到钟府。
　　
　　眼看事情非同小可，不能三言两语就打发了，钟老夫人只好道：“那就请郡王留下，在我府上用晚食，稍等片刻，仔细详谈。”
　　
　　说罢便让下人准备晚食，然后让才从调查司出来的钟闻朝先同沈怀梦去后院歇息，说会私房话，再留沈宣邑招待谢狰玉。
　　
　　至于胭雪，她被钟老夫人叫过去，随意找了个借口也回了院子里。
　　
　　路上被问：“谢郡王提的事，你怎么想？”钟老夫人是知道他们二人的旧情的，谢狰玉今日能上门提前，就表示他还旧情难忘。
　　
　　平心说来，他现在的身份和权势是很好的夫婿人选，钟家和端王府结亲，那也相当于高攀，胭雪嫁过去就是郡王妃。
　　
　　但是他这人，依钟老夫人所见，他并不是良配。
　　
　　一是他脾性太狠，世上乖戾而阴狠的人总是心硬，一贯只想着自己，很少替他人着想，钟老夫人担心他对胭雪不体贴，无法正确的去爱护胭雪。
　　
　　二是谢狰玉身份太高，他又一贯强势，娶了胭雪，以后难保不会因为感情淡了，或是喜新厌旧而纳妾，纵然一时真心，也不能真心一辈子，加上阿胭性子虽柔却也刚烈，若真的有了新人，她怕是会伤到极致。
　　
　　情深不寿，总叫人提心吊胆患得患失，钟老夫人心中，是宁愿胭雪未来的夫婿是个安稳度日的男子。
　　
　　他或许不见得有谢狰玉这样的尊贵，也不见得有他那样大好的前途，但能给胭雪一个安稳就行了。
　　
　　胭雪神色很恍惚，“祖母，我没有想过嫁人。”
　　
　　钟老夫人愣了下，忍俊不禁的说：“你这乃气话，难不成还想做姑子，一辈子都不嫁了？”
　　
　　胭雪是真这么想的，但她知道她这想法势必会遭到家中任何一人的反对，太过大逆不道了些。虽然祖母方才说的，无一不是为了她着想，但胭雪并未想过嫁给谢狰玉或是别人。
　　
　　“我那时想嫁他，哭过求过闹过，他不肯。”胭雪睁着微红的眼笑着道：“我就想，有朝一日他若反悔要来娶我，我再答应他，岂不是为他伤过的心都白费了。祖母，我不想答应，我想和祖母回汝陵。”
　　
　　不是谢狰玉说他后悔了，就能冰释前嫌了。
　　
　　也不是他再想娶她时，胭雪还想嫁，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做错了也就一错到底，在她心里，没有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就是有，那也是她骗他的。
　　
　　谢狰玉和沈宣邑被留在前厅相对无言，没什么话好说的。
　　
　　气氛稍微有些尴尬，沈宣邑还在斟酌到底要不要同谢狰玉攀谈几句，好让彼此面子上都能过得去，又不显得钟府怠慢了他。
　　
　　然而谢狰玉比他想象的还要泰然镇定，尴尬压抑的只有沈宣邑，比他年长的谢狰玉饮完茶水，还有闲心让下人再添一杯过来。
　　
　　过了会他道：“钟府本王也是第一次来，不知府内景致如何。”
　　
　　于是沈宣邑不得不开口，做主带他参观钟府的内院。
　　
　　沈宣邑带谢狰玉转了转，并没有将他往后院引，路上的谈话也十分简单，沈宣邑说几句，谢狰玉则敷衍一声，对彼此的嫌弃和厌恶都心知肚明。
　　




100.  第 100 章   妻离子散。

　　“再走就该到后宅了。”沈宣邑停下脚步, 转身带着谢狰玉往回走。
　　
　　这位郡王总不会还想让他带他到后宅逛逛吧，沈宣邑凝神等谢狰玉回应，只见对方看了一眼前路, 淡淡的收回目光，“走吧。”
　　
　　沈宣邑松了口气, 引得谢狰玉面无表情的扯了扯唇，有点讥讽。
　　
　　沈宣邑回去路上忍不住问：“实不相瞒, 邑心中一直有疑问，郡王同我表妹据说有情，既然以前有情, 为何不在当年就娶我表妹为妻, 反而等到我表妹恢复了贵女身份, 才登门提亲。难道在郡王心里, 看中的是我表妹如今的身份？”
　　
　　谢狰玉用一种沈宣邑看不明白的眼神看向他, “身份？”他话音一出，沈宣邑就跟着心也沉了下去。
　　
　　“钟胭有什么身份。”谢狰玉认为沈宣邑能问出他这种话就如同要惹他发笑般，“我以前不娶她, 自然是不想娶了, 如今娶她，自然又是想娶了。她嫁我娶，有何不懂？”
　　
　　要让谢狰玉说点什么认错悔过的好话,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当年确实没想过娶胭雪, 她不堪为正妻，那是事实。不想娶就是不想娶，他也不必要为当年做的事寻什么假仁假义的借口和理由。
　　
　　他那时，对她的情爱不够, 不，或许是够的，只是理智更占上风，遵循了遇事分轻重的原则，又不屑不想承认自己对一个婢女动了心。
　　
　　尤其这个婢女在他看来，一直是心思肤浅，攀龙附凤那等人，她先是勾引过他的仇人谢修宜，二人之间就有过接触，也不知做没做过什么其他出格的举动，对谢狰玉来说她就是下贱脏了。
　　
　　后来她又勾引他，阴差阳错在一起之后，她还与谢修宜那里有不清不楚的来往，这不就是把他谢狰玉的脸面丢在地上踩么。
　　
　　她不管是身份还是脑子能力，都于他没有半分助益，要让天之骄子的谢狰玉去承认自己喜欢上了这样一个婢女，被她勾的神魂颠倒宁愿折辱自己的颜面还要留她在身边，那真是一件难事，无异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但那时，他也是真不知道她怀了身孕，亲眼见到她身下流血，也是谢狰玉这辈子为数不多感到最后悔的事。
　　
　　沈宣邑失语的立在原地，谢狰玉抛下那句话已经率先往回走了。
　　
　　这叫沈宣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人，说话不近情理也就罢了，还理所当然的承认，当时就是不想娶他表妹，后来变心想娶了。
　　
　　这种人，莫不是从来都只为自己着想，从未替别人考虑过，这番话若是让阿胭听见了，心里该是多不痛快啊。
　　
　　“钟胭呢，她怎么没来。”
　　
　　钟府晚食准备的很快，等钟老夫人、钟闻朝夫妻二人都到了前厅，请谢狰玉落座时胭雪还是没有现身。
　　
　　春月上前回话，“小姐说她食欲不振，现在还不饿，就不来了。”
　　
　　钟老夫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春月抬眸，见谢郡王冷眼看着她，有一丝露怯的说：“没，没有，小姐只说胃口不好，想要歇息，若是饿了再让小厨房做吃的来。她，她还说……”
　　
　　谢狰玉：“说什么。”
　　
　　春月：“说让郡王好好用晚食，今晚就不招待了，请郡王见谅。”
　　
　　气氛一顿沉默，最终是钟闻朝打破了僵硬的气氛，主动道：“拿酒酿来，郡王可要饮一杯？”
　　
　　谢狰玉再不高兴，这时也要给钟闻朝点面子，“好。”接着他又看向钟老夫人，“老夫人说过，要与本王详谈与钟胭的婚事。”
　　
　　他嘴角噙了点笑，这回没有再退步。
　　
　　钟老夫人：“我问过阿胭了，婚事她……”
　　
　　胭雪：“他走了没？”
　　
　　春月回到院里时，胭雪正在更衣，含山替她解着衣裙的系带，露出已经微微有了弧度的小腹。
　　
　　春月：“郡王走了。”
　　
　　胭雪：“我没去，他有说什么没有。”
　　
　　春月咬着唇摇了摇头，“郡王和往常区别不大，他看奴婢的眼神依旧是冷的，知道小姐不去前厅用食也没有当面气恼，后来就同老夫人说起婚事的事。”
　　
　　胭雪紧张的问：“如何说？”
　　
　　春月：“老夫人替小姐回绝了谢郡王的提亲，说此事重大，还要与太守大人详细商议，希望谢郡王另择良配。”
　　
　　“他说什么？”
　　
　　春月回想了当时在前厅，看见的谢郡王脸上的笑，脸色微白，“谢郡王他，他说‘好’。”
　　
　　胭雪愣住，祖母做主开口替她回绝了谢狰玉，他就真的这般轻易放弃了？
　　
　　谢狰玉挥退想要伸手扶他一把的四臧，带着浑身的酒气走进书房，屋内灯下静坐的谢世涥一见他一副醉醺醺的模样，神情立时垮了下去。
　　
　　谢狰玉看上去是醉了，俊脸浮红，动作间还算麻利，两眼逡巡了一圈书房，寻了把椅子坐下，“父亲找我何事。”
　　
　　谢世涥率先冷嗤了一声，“不敢当，你如今是郡王又是将军，论权力比我还大，正得圣宠，还敬我是你父亲作甚。谢郡王，既然你已封府，怎么还回来我这端王府？”
　　
　　谢狰玉实则已经不住这边了，他早已经将东西搬至新宅他的郡王府，只不过是今天夜里不想回去那边罢了。
　　
　　被他父亲这么冷言嘲讽，谢狰玉不痛不痒的回了句，“走错了，过来看看，父亲若没什么事，我这就回去了。”
　　
　　谢世涥被他气的胸膛起伏不定，半天稳住了才沉声道：“既然做了郡王又是将军，你就该将心思放到正事上来，不要整日耽于享乐，沉溺于儿女情怀！寄洲已出现叛军兵马的踪迹，高斌等人就在那里，你还不打算亲自带兵过去将他们伏法？”
　　
　　谢狰玉沉默半刻，“谢修宜也在高斌身边，我去伏法，必让他死。”
　　
　　谢世涥冷漠的说：“那就做你该做的。不要整日都将心思浪费在你那心上女子身上，你为了她让姜家亲自退了这么婚事，还许了他们不少好处，最后惹了太后不渝。听说你今日亲自去钟府提亲，钟府可有应你？”
　　
　　他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谢狰玉阴沉下来，倒没提婚事，说：“父亲可真是做人的表率，庶子死活也不在意，想当年高斌派人给你传信，要拿我与母亲、阿姐、义兄的性命威胁你，你最后还是选择了天家，选择了大义。”
　　
　　谢世涥：“他选择了跟随他舅舅叛逃，就注定死路一条，从此就不是我儿子。当年我若弃天家而去，天下将会大乱，江山易主，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唯有对不起你和你母亲他们。”
　　
　　谢狰玉这才开口冷笑着说：“那如今你滋味如何，可有觉得痛快？这府里只剩下你的王氏一门妾室及庶子庶女，高氏被我害死了，谢修宜的夫人被我逼的自缢，他将来也会折在我手里。你后宅不宁，子嗣又不睦，纵然身居高位，身边没有真正对你嘘寒问暖的人，你感觉痛快了？你以为你多年不娶，就能赎罪，就能证明你对我母亲的真心？然后再叫我，不将情爱放在心上，无需在意我心上的女子，像你一般做个只为自己身为亲王的权势、地位的人，你想害我日后，也落得像你这样的境地？”
　　
　　谢世涥听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与谢狰玉冰冷的眼眸对视，“这是我们谢家的江山，我若不护，还有谁会去护。你以为你生来就能享受到的荣华富贵权利地位是怎么来的，是我们谢家先祖打下来的！我护着天家怎么了，身为谢家子弟，就该护卫谢家江山，即便……”
　　
　　“即便妻离子散也不要紧？”
　　
　　谢世涥：“也不要紧。”
　　
　　谢狰玉仰头笑了一下，微红的双眼变的平静，再次看着谢世涥时，道：“那我怕是做不到像父亲这样，我已经没了母亲没了阿姐，没了义兄，不敢再连枕边人也丢了。”
　　
　　他抬手，挡下了谢世涥又要训诫他的话，“出兵的事我与圣人自有商议，此行太子也会与我同往，不过走之前，我想父亲替我做件事，若你还能顾念我母亲的旧情就答应下来。”
　　
　　谢世涥冷声道：“何事。”
　　
　　谢狰玉动了动嘴，说出来的话让谢世涥再次瞪大了双眼。
　　
　　钟闻朝停了官职，没有圣召，也就进不得朝堂，面不了圣，他的同僚为了避嫌，也没有登钟府的门打扰，人到绝境低谷，才更能看清曾经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的面目。
　　
　　钟老夫人：“你也不必失意难过，人生难免会有波澜起伏，既已洗刷冤屈，圣人总会想起你的好，重新用你。”
　　
　　钟闻朝点头，十分惭愧的道：“让母亲为我费心了。”
　　
　　钟老夫人：“我待你，如亲生一般，你待阿胭，也如亲生一般，你与我们钟家是缘分，只可惜你阿姐故去的早，我对她万分愧疚。”
　　
　　二人正说着话，管事来报，说有贵客来了。
　　
　　“谁人来了？”
　　
　　“回老夫人，是端王。”
　　
　　钟老夫人和钟闻朝面面相觑，接着就听管事说：“还有谢郡王，他也来了。”
　　
　　母子两人顿时感到头大，感觉来者不善。
　　
　　胭雪被下人请到前厅时，还有些许茫然，等见到了安然的坐在椅子上的谢狰玉，和那一直不喜欢她的端王时，变得更加茫然和忐忑了。
　　
　　




101.  第 101 章   逼婚。

　　胭雪就不懂, 她祖母已经替她回绝了亲事，这对父子还上门做什么。
　　
　　她见了人，行了礼, 站在祖母和舅舅身后的位置，看着谢狰玉, 这人还自以为体贴的让人给她抬张椅子来让她坐下。
　　
　　这是哪里的规矩，有年长的贵客, 自家小辈出来见礼都是不给坐的，她得老老实实站在自家长辈身旁待客。
　　
　　不像谢狰玉，他虽然也是这里面的小辈, 但他有封号有爵位, 是有身份的人物, 情况就与她不同。
　　
　　谢狰玉身边的下人胭雪没见过, 大概是新提拔上来的, 代替了三津四臧做一些杂事，送了张椅子过去，做派如同在自己府上一样, 弄得钟老夫人等人都看着他俩。
　　
　　“坐吧。”钟老夫人朝她点了点头。
　　
　　胭雪只好身姿端正的坐在祖母身后, 半个身子藏了起来，令谢狰玉只能看到侧影。
　　
　　钟闻朝：“不知端王所为何事，一定要我家阿胭出来, 才肯说出来。”
　　
　　胭雪听的好奇，对上谢狰玉黑润的眼睛, 总觉得他来的怪异。
　　
　　她昨日不过是拒了他，今日他就带自己父亲登门，怎么弄得好似她负了他一样。
　　
　　谢狰玉一看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兀自在心里哼了一声, 他不过是记挂着她怀孕容易受累，才想她坐着听讲，是关心她照顾她，她怕是心底觉得他多管闲事了。
　　
　　谢世涥短短几眼就将嫡子与钟家这个女子眉来眼去的一幕看了个清楚，更看出如今这个钟氏女恢复了身份，也与以前做奴婢时候的样子不大一样了。
　　
　　她衣衫华贵满头华饰，言行虽谈不上十分高贵，却也多了些许气质，神色间也少了以前时候的天真无畏。
　　
　　不过她对他嫡子的态度，就像一朝飞做凤凰般，对曾经的旧人充满戒备和抗拒。
　　
　　在谢世涥看来，皇亲贵胄哪是胭雪这种女子敢瞧不起的，即便没有瞧不起，她也不该是这副淡淡的不相来往的淡漠姿态。
　　
　　她该……她该同以前一样才对。
　　
　　在胭雪与谢狰玉视线交锋之际，端王已经开口同钟闻朝和钟老夫人聊了起来。
　　
　　“……逆子而今年岁渐长，与他同年的子弟都已成婚生子。”
　　
　　“钟老太守在京都为官时，钟府当日鼎盛犹在眼前，无人不知钟家有好女。”
　　
　　钟闻朝向钟老夫人看去，这话他实在不怎么好接。
　　
　　钟老夫人：“端王过誉，爱女再好，所遇非人，实为一件伤心事。”
　　
　　谢世涥：“令媛确实是天妒红颜。”
　　
　　他倏地看向胭雪，“钟家出好女，不知令孙女可有婚配？”
　　
　　钟老夫人瞥了眼吃惊到睁着乌黑的眼珠，茫然无措的胭雪，没有开口就回应谢世涥的问话。“端王这是何意。”
　　
　　谢世涥：“遮遮掩掩非正人君子所为，那本王就光明正大的说了，本王今日来，是来替他，”他指了指谢狰玉，“谢郡王，本王的嫡子提亲的。正好你家女子未有婚配，就让他二人结成一对。”
　　
　　被指着的谢狰玉冲惊呆了的胭雪笑了笑，容色气度看上去都非常的淡定，仿佛对这番话了如指掌。
　　
　　胭雪想不到他会这么无耻，谁会想到谢狰玉会让他父亲来提亲，要知道从前端王就曾当面骂过她是那等媚宠低贱的人，做不了谢狰玉的妻子，怎么可能会上门说出这种话。
　　
　　他莫不是忘了曾经有多瞧不起过她。
　　
　　还有谢狰玉，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让端王上门帮他提亲的。
　　
　　她眼神瞪过去，谢狰玉一双冷淡黝黑的眸子便深深的看过来，嘴角也抬了抬，宛如有情人般，当着钟老夫人和钟闻朝的面站起身，弯下他的脊梁骨，深情恭敬的道：“我待阿胭绝无二心，只求今生今世与她做夫妻，还请老夫人、钟大人成全。”
　　
　　谢狰玉！
　　
　　胭雪因气愤激动的气息粗重，碍于礼数不想当面丢人，只有压抑着情绪，在心中生气的喊出谢狰玉的名字。
　　
　　她微微张开的嘴唇，轻启轻合，隐隐能看出对谢狰玉这一行径的咬牙切齿之意。
　　
　　无耻，简直无耻。
　　
　　谢世涥虽然坐着，但两眼也都看着钟老夫人与钟闻朝，“但结两姓之好，老夫人认为呢？若是答应，今日就会让人将聘礼抬进门来。”
　　
　　“祖母。”胭雪小声喊道，她怀着孕遇到事情，情绪比一般人都要敏感。
　　
　　她开始慌了，眼眶一热便开始掉泪。
　　
　　谢世涥已经皱眉，朝嫡子看了一眼，谢狰玉提步朝胭雪走去，罕见的眉眼中出现些许在意和重视。
　　
　　“你不要过来。”胭雪对谢狰玉道，脸上神情既骄横又委屈，见谢狰玉不听，还女儿气的跺了跺脚。
　　
　　谢狰玉在离胭雪一步之遥停下，他看了眼她的肚子，低沉温声的提醒她，“不要轻易动气，我只是担心你。”
　　
　　胭雪：“呸。”
　　
　　她这一声，叫其他人都不禁面露诧异。
　　
　　钟老夫人担心她得罪谢狰玉，支使道：“含山，扶你家小姐下去歇息。”
　　
　　谢狰玉：“我送送她。”
　　
　　谢世涥已然不悦，他已经看清了嫡子待钟氏女的态度，与他往常判若两人，被一个女子这样蹬鼻子上脸竟也忍了下去。
　　
　　“不必了。”
　　
　　胭雪呆住，端王居然比她还要先开口叫住谢狰玉。
　　
　　他威风堂堂的站起来道：“本是一桩对你我两家都该皆大欢喜的事，为何还要推三阻四，可是对本王和本王的嫡子不满？”
　　
　　谢世涥看的是胭雪，他身居高位多年，一个眼神便能叫人吓破了胆，此时瞪着她，令人心生畏惧。
　　
　　谢狰玉的胸膛替胭雪挡住了谢世涥的目光，他指腹抹去胭雪眼角落下的清泪，眸光黑沉，眼神却另有深意，“阿胭，我不想逼你的，可你也曾答应过我，只要你舅舅相安无事，我们就能谈婚嫁之事。在汝陵你也是这样许诺我的，愿意给我机会重新来过。而今，你难道要反悔吗。我此番和我父亲过来提亲，是想名门正娶你，不然等孩子大了，你要怎么和祖母、舅舅解释。”
　　
　　谢狰玉最后那句话惊到了在场的所有人。
　　
　　胭雪脚步趔趄，被谢狰玉伸出的手拦住腰身，不顾其他人目光，将她搂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咬一口低声威胁，“你看，你若信守承诺，我也不会让他们都知道你怀孕了。”
　　
　　胭雪拽紧他的衣襟，气愤的道：“我何曾许诺过你，我都说的是等我舅舅出来再谈，我可以去你那小住。贱人，你这贱人。”
　　
　　她恨不得现在就咬掉谢狰玉身上的一块肉。
　　
　　说好不会暴露她怀孕的事，结果却被谢狰玉戳破这层纸窗，现在教大家都知晓了。
　　
　　钟老夫人和钟闻朝脸色都不大好看起来。
　　
　　见此情形，已经无须多问，就知道谢狰玉刚才说的是真的。
　　
　　钟闻朝更是铿锵有力的出声道：“若是阿胭不想嫁，即便怀了身孕又如何，孩子生下来，也是我们钟家的，钟家养的起！”
　　
　　钟老夫人还没发话，谢世涥已经从嫡子看上的钟氏女怀孕了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他沉声的反驳了钟闻朝的话，“这是什么话，她怀的也是我谢家的骨肉，既然木已成舟，就该让他们二人早日成婚！难道闻朝你想让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没个正经身份！”
　　
　　谢世涥同钟闻朝打起机锋来，互不相让。
　　
　　谢狰玉突地闷哼一声，收回眼神，落在胭雪拧着他腰肉的手上，还有脚下，当真是惹她气急了，对他又拧又踩的。
　　
　　偏偏谢狰玉顾忌着她身子不好，只有硬生生的承受了下来，这女子虽是娇柔的，可指甲锋利，尤其她爱美，指甲平日都修剪的漂亮好看，染了蔻丹，掐进肉里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胭雪狠踩了谢狰玉几脚，令他玉白色的短靴留下不少灰印，“你今日满意了？你高兴了？谢狰玉，你生来就是克我的，我遇见你，真是命中不幸。”
　　
　　谢狰玉揽着她的肩不放，被她骂了，竟然在此刻尝到了不一样的尽兴的滋味，犯贱的道：“是，我当然满意高兴。我若不这么做，你怕是要逃到天涯海角去，你当我是谁，我能叫你跑了？”
　　
　　他眼中升起浓浓的兴味和狠劲，“钟胭，是你克我才对，我不过是做错了一件事，错在不该当初那么对你，你就如同判我死罪般，你给我个悔过的机会行不行。除了你，我谁都不要，反之，你除了我，谁都不许嫁！”
　　
　　胭雪捂着肚子，满眼痛苦，“我真是后悔，我当初就不该招惹你。”
　　
　　谢狰玉面色一变：“你怎么了。”
　　
　　“来人，去把王玄济带过来！”
　　
　　胭雪被谢狰玉抱着送回后院闺房里歇息，钟老夫人被搀扶着跟在后面，闹腾的动静惊动了正在修养的沈怀梦。
　　
　　前厅只剩钟闻朝同谢世涥大眼瞪小眼。
　　
　　等到王玄济被带来，匆匆步入后宅给胭雪看诊，谢狰玉身边的下人传话过来，说胭雪动了胎气，静养就好，没有大碍，二人这才放下心来。
　　
　　等钟老夫人回来，谢世涥过问了几句，便准备继续提胭雪和谢狰玉的婚事。
　　
　　钟老夫人双眼平静的听完谢世涥许诺，胭雪嫁过去的好处，以及会给予她的聘礼，在没有其他外人的情况下，终于说道：“王爷方才问过，是对王爷还是对郡王有何不满。我家阿胭不在，这话我便替她说出来。不光是她，即便是我，都对王爷和郡王不满，既然以前就看不上她，为何还要做出求娶的样子逼婚，我只听说两情相悦，没听说过强迫他人为妻。王爷若要说郡王已有悔过之心，那他可有诚心悔过后的作为，若真对我家阿胭一片心意，就该以自身行为打动她，而不是逼迫她嫁人。”
　　
　　谢世涥蹙眉，知道这事怕是说不清，但要提亏欠肯定是嫡子这边的多。
　　
　　“老夫人何必说的那么难听，一家有女百家求，本王是来为嫡子提亲，何曾逼迫。若是觉得他错了，让他改就是，这儿女之情，你我都非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就让他们自己调解就是。但这婚事，必须得成。”
　　
　　谢世涥说罢，终于整肃颜面，挥手让人进来。
　　
　　钟闻朝和钟老夫人这才发现，谢世涥带来的一行人里，竟然还有宫里的人。
　　
　　面白无须的宫人拿出一道圣诏，当面念了出来。
　　
　　谢世涥端起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又面无表情的放下，那神色与谢狰玉相似极了。
　　
　　这钟府的人，果然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
　　
　　他已经好声好气同他们商量了，既然不答应，只有先礼后兵了。




102.  第 102 章   木已成舟。

　　屋内一角, 谢狰玉正在交代王玄济配些补药过来，要求他亲力亲为，力保胭雪从怀孕到生产身子都不会损伤的太过厉害。
　　
　　沈怀梦很是尴尬和无奈的与胭雪对视, 谢狰玉留在胭雪的闺房，一时半刻不肯走了, 即便沈怀梦出声说这里有她来照应，还有不少下人都在呢, 谢狰玉跟听不见似的，非常没有眼色的不肯出去。
　　
　　得知胭雪怀孕的事，沈怀梦从最初的惊讶到现在已经平静下来, 她轻声询问：“是你愿意的, 还是他逼你的？”
　　
　　胭雪眼珠瞪圆了, 兀自红了脸, 同沈怀梦坦白道：“他在汝陵落了难, 藏在我院里养伤，那时不少京都来的探子都在找他，祖父身边跟着不少人, 我不好向祖父告知他的存在。”
　　
　　这话大概说明了她与谢狰玉是怎么又产生交集的, 至于是不是自愿，沈怀梦也听出门道了。
　　
　　胭雪也不好说自己当时和谢狰玉是半推半就的搞上了。
　　
　　沈怀梦一叹气，胭雪便感觉到无地自容, 缩着脖子，满脸汗颜与后悔。
　　
　　沈怀梦倒不是要怪她的意思, 只是想到胭雪历经的事，遇到谢狰玉这样的人，有几分感慨。
　　
　　她要是遇到的是个正经良配，成亲之后顺当的怀孕生子, 那就皆大欢喜。
　　
　　但她遇上的人，从开始就对她不好，即便现在有几分真心，也充满算计，沈怀梦到觉得她不仅身世可怜，情感路上也坎坷。
　　
　　“你受委屈了。”
　　
　　胭雪想笑来着，嘴角向上提了下，很快又垮了，憋着嘴，同沈怀梦抱怨，“他可真叫人生厌，哪有人像他那样霸道的，都说两不相干了，还要来招我。我只等着他腻了，什么时候又不喜欢了，就将我一手抛开，我就没期望过他对我专情，以前可瞧不起我，现在拿深情在我这卖弄来了。我委屈够了，可不想再忍他让他，要是逼的狠了，我就让他得个一尸两命的局面。”
　　
　　谢狰玉不知不觉走到沈怀梦身后，胭雪即便看见他了，也知道他听见了刚才她和沈怀梦说的话，也没有想要遮掩的意思。
　　
　　沈怀梦还不知道她背后有人，率先制止了胭雪叫人听着心惊肉跳的话，“什么一尸两命，你在说什么胡话，怎好拿自个儿性命和肚子里的孩子说笑，这话不可再说了，你放心，你若不愿意同他来往了，你舅舅和祖母都会替你想法子。大不了，咱们都回汝陵去，他总不能身份权势不要了，也跟咱们去汝陵。”
　　
　　胭雪看着谢狰玉，如今对他的怒气占了上风，没有一丝畏惧阴阳怪气的道：“他怎会汝陵，他恁得尊贵，汝陵岂能容下他这尊大佛。再说，我也不稀得他去，就是变作一条狗在我身后可怜兮兮的叫唤，也都不稀得他！”
　　
　　沈怀梦被她的话给吓着了，“怎，怎么还骂他是，是……”
　　
　　“她若能高兴，解气，就由她骂吧。”
　　
　　沈怀梦心情复杂的回头，才惊觉谢狰玉过来不知多久了，怕是都听见了，她正准备为胭雪说几句委婉的话让谢狰玉不要怪责胭雪，就听谢狰玉道：“你只要不气恼了，让我怎么做都行。”
　　
　　胭雪：“那我说我不想同你成亲呢。”
　　
　　谢狰玉：“王玄济说你气虚，日后每顿饭都让厨房做药膳给你。”
　　
　　胭雪：“我说我不要嫁你，你快与你父亲从我钟府离开！”
　　
　　谢狰玉：“你身边照顾的人不多，我再派些人过来。”
　　
　　胭雪气的发抖。
　　
　　沈怀梦在一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更是看明白了他们二人的关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郡王，阿胭不宜再动气了。”沈怀梦提醒。
　　
　　在沈怀梦面前，谢狰玉没有再露出得意之色，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走到床榻边握住胭雪的手，说：“你好好养身，我不逼你就是，这事我们之后再提。”
　　
　　然而他话音刚落，外头下人就来传话，神色焦急的道：“夫人，小姐，前厅，前厅端王带来的宫人正在宣读圣人诏令，说，说是赐婚小姐与谢郡王，要二位前去领旨。”
　　
　　屋内顿时安静无声，在胭雪眼神如针般盯着他时，谢狰玉装得像极了不知情的人，冷眸微愣，看向胭雪，下一瞬皱着眉解释，“不是我求的圣诏，我不知情，且我昨日并未进宫，你要不信可以问四臧。”
　　
　　胭雪先是哼声，后是伸手招人，“扶我起来。”春月离得她最近，守在床边见状很快过去，含山跟着蹲下为她穿鞋。
　　
　　谢狰玉冲外头道：“你家小姐身体不适，就说我代她领了。”他扭头对胭雪飞速的道：“我去看看怎么一回事，你好生歇息。”
　　
　　他路过沈怀梦，隐晦的瞥过她已经膨胀的肚子，颇为慎重的道：“夫人不方便的可先回院里休息，这里我会派人照顾钟胭。”
　　
　　沈怀梦自己就是一个孕妇，谢狰玉心里觉着她在胭雪院里待着反而是在添麻烦，她月份这样大了，胭雪到时候还要反过来照顾她。
　　
　　他走出门时还想，胭雪到时也会有这么大个肚子，钟府一下两个孕妇，定然照顾不过来，会疏忽了其中一个，还是要将胭雪弄到新宅里由他养着才好。
　　
　　他走的理直气壮，胭雪瘫坐在榻上，半天回过神来，才知道上当了。
　　
　　“这个骗子，还敢说他不知情！”
　　
　　圣诏一下，言明赐婚，这婚谁还能拒。
　　
　　胭雪暗骂了谢狰玉八百回阴毒小人，前厅诏令已经念完了，他说代领，也没有再回来，端王父子大获全胜，走时就说聘礼即日送到，让钟府准备胭雪的生辰八字，要纳彩换庚帖，早日成婚。
　　
　　谢世涥和谢狰玉走出钟府，身旁身后都跟的有人，马被牵在最后面，谢世涥负手走了几步，等出了乐安坊的街巷才同谢狰玉道：“答应你的事，本王已经做到了。”
　　
　　谢狰玉面色与在钟府浑然不同，嘴角挂着一抹阴险的笑，很快又克制的收敛住了，淡淡道：“多谢父亲。”
　　
　　谢世涥眼神复杂的看着他，“那钟氏女既已有身孕，等孩子生下来，日后就让他承袭我的爵位。”
　　
　　谢狰玉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爵位这事，本是父袭子，子继父，谢世涥的爵位是亲王谢狰玉承袭过来便是郡王，后人每继承一次先人爵位便要比原来的地位低一等。
　　
　　如今谢狰玉已经被单独封为郡王，谢世涥的爵位便空在那，嫡子在，庶子无法拥有继承的权利，现在谢世涥宁愿给谢狰玉未来的孩子，也没有打算留给庶子过。
　　
　　谢狰玉冷然的道：“阿胭肚里的孩子还未知是男是女，父亲此话说的太早了。”
　　
　　谢世涥对他这副冷淡的反应感到不悦，哪家的大人会轻易同自己的儿子提起爵位的事，袭爵要等长辈亡故以后才会轮到下一代，生死之事叫人忌讳，他都已经这么说了，嫡子也没有给他面子的意思，像是不稀罕他这个爵位一般。
　　
　　谢世涥被扫了面子，重重的冷哼一声：“我意已定，你只管让那钟氏女早日生下孩子，我自然不会亏待她和未来孙儿。”
　　
　　说罢他怒气冲冲的招手，上马带人先走了。
　　
　　钟闻朝踏进院子，走了两步停下，身后的下人跟着顿住脚步，钟闻朝继续往前走，又停下，下人忍不住问：“郎君，为何不走了。”
　　
　　春月在胭雪身边耳语了两句，得了吩咐便出去了。
　　
　　钟闻朝看到春月的身影，神色一僵，转身就朝外走去，被春月喊住，“郎君。”
　　
　　她小跑过来，急忙道：“小姐差奴婢来问郎君，为何到了院子里不进去看她，何故徘徊不前。”
　　
　　钟闻朝脚步迟疑，面露愧色的摇了摇头。
　　
　　胭雪等到春月回来说了这事，忧心忡忡的道：“舅舅定然知道，是我求谢狰玉做主，放他出来的事，心里过意不去觉得对不住我。”
　　
　　含山接过话道：“郎君知道小姐不愿嫁给谢郡王，却没有办法替小姐退了这门亲事，听夫人身边的当归姐姐说，郎君已经叹了很多次气了，暗地里更是骂了谢郡王父子好些话。”
　　
　　要让钟闻朝这样沉稳儒雅之士私底下说谁的坏话，那是很少见的，这也证明谢世涥和谢狰玉父子是真的将人惹急了。
　　
　　胭雪恶狠狠的道：“该！舅舅骂的好，难道他们不该骂？！”
　　
　　谁能想到谢狰玉会用圣诏赐婚这一招，如今端王府出面，送了聘礼过来，敲锣打鼓一路相送，京都世家百姓都知道端王府的嫡子，郡王府的郡王要与钟府的小姐定亲了。
　　
　　声势浩大，胭雪手上已经接到了远在东山的赵清婉，和徐娉的来信，问她此事是否真的。
　　
　　胭雪至今没有回信，她不知该怎么开口提事情的真假。
　　
　　而在赐婚后的第三日，谢狰玉带了人来接她，钟老夫人没有出来，钟闻朝与他坐在前厅里神色不善的看着他，像极了在防备一条恶毒的狼犬。
　　
　　等胭雪一来，谢狰玉便率先起身，走到她跟前占据了她身旁的位置，动作自然的扶住胭雪的腰身，婢女们都被他冷眼赶到一旁。
　　
　　自打谢狰玉上门，钟闻朝的脸色就没放晴过，“郡王还未与阿胭成亲，这样是否太失礼了些。”
　　
　　他指谢狰玉对胭雪搂搂抱抱的动作。
　　
　　谢狰玉看了眼自己放在胭雪腰上的手，不甚在意的冲钟闻朝笑了笑，“我与阿胭差的只是一场拜堂，无需过分在乎这些。”
　　
　　胭雪身子重了一点，见过自己舅舅后，横眼对着谢狰玉，“你来做什么。”
　　
　　谢狰玉这时就是贱得慌，他一点也不想胭雪同他闹脾气，就想她同以前一样柔情蜜意，说些好听的话。
　　
　　等见到了人，他又觉得她对他横眉冷对模样格外娇俏，惹人心痒难耐。在胭雪逐渐不耐烦时，谢狰玉才道：“太后想要见你，让我带你入宫。”




103.  第 103 章   黑心烂肺。

　　
　　胭雪不知道太后为何想要见她, 她立时担心的是自己与谢狰玉的事，是不是惹恼了太后，要拿她去问责。
　　
　　二人出了钟府, 在进宫的路上，谢狰玉出言安抚她的紧张, 比起绷紧了神思的胭雪，他显得气定神闲, “只是想见见你，知道你有身孕了，要当面犒赏你。”
　　
　　胭雪不信他, 窝在谢狰玉胸怀中拧着帕子道：“你因为我退了姜贵女的婚事, 犯了这么大的错, 太后怎么会不怪我, 反要犒赏我。”
　　
　　“我娶你为何就是犯了大错。”谢狰玉嗤笑着问：“你说说, 我犯了什么大错？”
　　
　　胭雪不想跟他嬉皮笑脸，狠狠的瞪着谢狰玉，翻了个白眼。
　　
　　纵然她这样谢狰玉看得也不生气, 胭雪将脸撇过去以后, 他还要擭住她的下巴，让她面对自己，眼神跟饿了好几日一样, “我这些天没见着你，心里总挂念着, 你就不能对我笑一笑，我会吃了你不成。”
　　
　　胭雪冷不丁的闷声回道：“会不会吃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只差眼里没多双钩子，好勾烂我的衣裳。”
　　
　　她说着, 还戒备的看了他一眼。
　　
　　谢狰玉怔愣过后，沉沉的低笑出声，“王玄济说你短时日内，不宜房事，我就是想做什么，也不会为了一己私欲伤了你和肚里的孩子。你这般说我，难道你就不想要么？”
　　
　　胭雪红透了脸，黑润湿亮的眼睛愤愤的瞪向他，“不想。”
　　
　　谢狰玉缠着她问：“为何不想。”王玄济明明说女子胎象坐稳后，对房事也有念想，怎么到胭雪口中就不承认了。
　　
　　“你个黑心烂肺的，我如今双身子，还怎么骑你！”
　　
　　胭雪怒视，谢狰玉想不到她抱着这样的想法，一时居然忘了说话。
　　
　　顿时安静的气氛稍有些尴尬，默然中的谢狰玉良久才开口问：“我记得汝陵就那一回，莫非你喜欢那样的？”
　　
　　他说的那样，看彼此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对那天夜里发生的事都有印象，两人以前床事上都是谢狰玉做主，胭雪为了讨好他，是谢狰玉想怎样就怎样，十分顺从，很少有主动的情况。
　　
　　汝陵那回胭雪才是真正吃到了甜头，谢狰玉那夜为了哄她尽兴也是各种满足，让他快他就快，让他慢就慢，胭雪是痛快了难受的就是谢狰玉了。
　　
　　被女子征服的感觉谢狰玉还是头一回，倒谈不上喜欢，却也没有到讨厌的程度，尤其那个人还是胭雪，本质上还是喜欢一切都由自己的来掌控的谢狰玉倒是不介意让胭雪吃几次甜头。
　　
　　胭雪一脸倔强的抿着嘴皮不肯搭话，与谢狰玉彼此对视许久，僵直不下，直到外头提醒到了宫门前才挪开视线。
　　
　　胭雪出来时谢狰玉就守在一边，扶着她下马车，“太后不会生你的气，她想要我与姜明芳成亲，保全她百年以后，姜家还能屹立不倒。我与姜家的婚事虽不成，但一样可以答应，许诺姜家些许利益，以保姜氏稳定。”
　　
　　“那为何太后不让姜贵女嫁给太子呢。”
　　
　　谢狰玉：“谁都可以是太子妃，姜家已经有了一个太后，是不可能再出一个太子妃了，姜家愿意，皇后也不愿意，其他世家更不会愿意。”
　　
　　除了太子，其他皇子是嫔妃所出，家世当中最显赫的还是皇后，利益所驱，太后最终还是目光放在了众多儿孙中的谢狰玉身上。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比起外姓人家，谢狰玉才是真正的天家宗亲。
　　
　　如他所说，胭雪见到太后，她果然没有生气，不过也没有过于热切。
　　
　　她先是让御医给胭雪把了脉，询问了她一些孕期有没有不适的话，就赏了她许多东西。
　　
　　胭雪呆愣了一瞬，被谢狰玉碰了碰，听着心情不错的道：“多谢大母。”
　　
　　胭雪跟着道：“多谢太后赏赐。”
　　
　　她觉得这次入宫颇为平顺，顺利的叫她内心里不安，毕竟当初她也是在太后面前，亲口说过自己不想再与谢狰玉牵扯的。
　　
　　殿外有宫人进来，朝太后行完礼，道：“圣人与太子在驭霄殿，请郡王过去一同议事。”
　　
　　胭雪慌张的看向谢狰玉，他要走了，岂不是留她一个人在太后这里。
　　
　　“我，我先回去罢。”
　　
　　她说的小声，也怕太后听见，但若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太后，胭雪也大愿意。
　　
　　天威深重，即便太后没有责怪她，她自身就有一种犯了错不敢久留的畏惧。
　　
　　太后：“圣人与太子有事找你，你便去吧，人留在我这，我自会替你照看好她。”
　　
　　胭雪顿时僵住，她微凉的手被谢狰玉握在手心，安抚的揉捏几下，只听谢狰玉道：“怎好叫大母费心照看她，她留在这里也是打扰大母休憩，我带她出去，让隋宫侍陪她到园子里转转，等我议事完了再出宫。”
　　
　　谢狰玉看向太后身旁较为年长，面相较为和善的宫人，“隋宫侍，劳烦你了。”
　　
　　宫人与太后对视一眼，得到应许后行礼道：“那奴婢就陪钟小姐到院子里走走，太后这里……”
　　
　　“去吧，绪温在这，有她呢。”
　　
　　胭雪松了口气，和谢狰玉一起出了太后的宫殿，见着外头的晴日，心头跟着轻松不少。
　　
　　他们一行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太后才不经意的放下手上一直捻着的佛珠，轻淡的道：“真是同他父亲是两个模子，一个连妻儿都能放弃，一个连一点子时辰都要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这是怕我向钟氏发难，着急的就带人走了。”
　　
　　绪温：“太后心慈，怎会为难一个小小的世家之女，是郡王过于多心了。”
　　
　　太后：“我倒是想为难她，可你也见着了，阿玉长大了，护的紧着呢。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为何要与男子一直牵扯不清，那年当日在我跟前信誓旦旦，不想再与阿玉来往，如今却反悔了。莫不是当时，是为了叫男人对她情根深种，故意那么做的，得不到的才总是叫人惦记着。只可惜了我的明芳，白白耽误了这些年光阴……”
　　
　　胭雪很尴尬，谢狰玉去了驭霄殿，她则在宫侍的陪同下到天家的园子里逛逛。
　　
　　这附近离的驭霄殿不远，这条路也是去太后殿里的必经之路，她就在这种情况下与姜明芳碰见了。
　　
　　姜明芳进宫是来见太后的，她身边还有一人，这人胭雪也认识，是谢狰玉的熟人徐翰常，二人好似结伴来的。
　　
　　徐翰常得了宣召，要前往驭霄殿议事，在宫门外与姜明芳也是碰巧遇见。
　　
　　看见胭雪，姜明芳还没有动作，徐翰常倒是停下脚步，目光不善的打量她。“王宫花园怎会随便让人在此闲逛。”
　　
　　胭雪觉得徐翰常说的随便不是指王宫的园子，而是指她这个人，初始认识时，是在许家，胭雪那是还是一个小小的婢女，谢狰玉与徐翰常等人说过好些不堪的话。
　　
　　这些徐翰常至今还记得，他看胭雪就如同以前一样，认为她同姜明芳不同，奴婢一朝变贵女，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改不掉那种畏缩胆小之气。
　　
　　也不知道谢狰玉到底喜欢她什么，竟然连明芳这样的女子都要辜负，转而去纠缠一个婢女。
　　
　　隋宫侍见气氛不对，对徐翰常道：“徐将军，驭霄殿就在前面。”
　　
　　徐翰常冷哼一声，他转头对姜明芳道：“我先送你去太后那。”
　　
　　姜明芳阻止他：“不可，你有要事在身，圣人不是在驭霄殿吗，不可让圣人久等。”
　　
　　徐翰常只好分头先去驭霄殿，他走时路过胭雪，两眼很有威赫的瞪了她一下，胭雪先前还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见了刚才他和姜明芳说话的一幕，才瞬间了然。
　　
　　被瞪以后，她垂下眼眸，给姜明芳和徐翰常让出路，安静的立在一旁，看着不争不抢，温顺好欺负，徐翰常对她再有意见，也不好继续针对下去。
　　
　　这人走后，胭雪一抬眸，就对上了姜明芳的目光，她朝胭雪微微一笑，略抱歉意的道：“徐将军气盛了些，不是有意要这么对你，还请见谅。”
　　
　　胭雪并不意外她会这么说，顺口回应道：“不碍事，姜贵女先请吧。”
　　
　　姜明芳诧异的看她一眼，似乎是在想她为什么被徐翰常不尊重的对待以后，为什么没有面露委屈，没有一点难受。
　　
　　她很快没有再多想其他的，也没有要与胭雪交好的意图，但凡遇上曾经与自己定亲的未来夫婿心上的女子，都不会不在意，更不可能去示好。
　　
　　姜明芳点了点头，便先离开了，她身姿款款，端庄秀丽，胭雪望着她的背影逐渐松了口气。
　　
　　面对姜明芳她心里是愧疚的，不仅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她曾与谢狰玉定过亲，就说明她就是谢狰玉想要的那类能当家做主的人。
　　
　　她有主母风范，既没有在徐翰常为难她时，添油加醋煽风点火，也没有刻意对她刁难，即便她刚刚在徐翰常说话时没有阻止他，胭雪也并不为此而记恨姜明芳。
　　
　　如果不是因为她，姜明芳该与谢狰玉成婚了才对，因着这个，胭雪总是觉得亏欠她。
　　
　　等谢狰玉议完事，从驭霄殿出来，到花园附近的亭子里找到她，不懂为何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她对他的态度就格外冷冰冰的。
　　
　　谢狰玉伸手去搂她的腰，被胭雪躲开了，他蹙眉盯着她的脚步道：“躲我可以，但要小心脚下。”
　　
　　胭雪赌气的回应，“不用你管。”
　　
　　谢狰玉：“出什么事了。”他深沉的目光扫向隋宫侍。
　　
　　隋宫侍将之前发生的如实和谢狰玉说了一遍。
　　
　　他低沉道：“徐翰常？他为难你？”




104.  第 104 章   妇道人家。

　　徐翰常进宫是为了议事, 姜明芳则是一如从前探望太后的，与胭雪碰上纯属意外。

　　谢狰玉得知了徐翰常对胭雪态度不好的事，冷笑着道：“下回再见着他, 他再那般对你，就照着你打我那样, 打回去。”

　　一旁的宫侍愕然的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胭雪跺脚, “你胡说些什么。”

　　谢狰玉：“你不敢，就叫我的人替你动手。”

　　胭雪在隋宫侍诧异的目光中难为情扯着谢狰玉的袖子，“住嘴, 别说了, 我要出宫去, 我要回府。”

　　她实在受不了旁人看她的眼神了, 就好像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事一般。

　　她是打过谢狰玉, 照着他脸扇，可那也是他惹她生气了，她才那么做的。

　　他其他地方硬邦邦的, 打不动, 打脸才能叫他知道疼。

　　可徐翰常她怎么打，人家五大三粗的，更不像谢狰玉那样惹怒她之后, 她要动手，他也不躲。

　　“本就是我对不起人家, 他要说就说去，我没掉一块肉，随他罢了。”胭雪不想惹是生非，即便谢狰玉有要为她撑腰做主的意思, 胭雪也没想过因为这点小事报复回去。

　　谢狰玉冷冷道：“有何对不起之说。”

　　他与姜明芳本就是太后指婚的，又不是他自愿求娶的，何况他在汝陵时徐翰常与姜明芳私底下往来，日久生情，他让姜府先退婚，已经是给足了姜家和姜明芳脸面，更是成全她和徐翰常的感情，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

　　胭雪却不认同，反倒说：“你们的亲事本是天作之合，对你两家都有益，她退了婚外人不知情，总会传些风言风语出来，女儿家伤了颜面，这点我就是对不起她，你要早些不与我纠缠来纠缠去，也就没这档子事。”

　　谢狰玉没见过她这样顽固不化的人，“徐翰常对你态度不恭，仗势欺负你，我要帮你为你做主，你还怪我？你当姜家又是什么好人，你简直像一头蠢牛，不知好坏！”

　　胭雪瞪大了眼，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骂她蠢牛，而谢狰玉好像被她气坏了，俊白的面上染上艳丽的绯雾，黑曜石般的眼珠炯炯有神的凶狠的盯着她，“出宫！”

　　“等等，你作甚么这般说我。”

　　胭雪急急忙忙追上去，谢狰玉看起来生气，走路的速度较快，却还是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他闷头走，胭雪追着追着便速度慢了下来，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身影笑出了声。

　　那是过了许久，胭雪在谢狰玉面前笑的那么畅快。

　　她娇声的问：“谢狰玉，你是不是快被我气死了？”

　　“本郡王不与妇道人家多话。”

　　还本郡王，看来是真被她气到了，胭雪不担心，反而开口挑衅，“好啊，你有种便记着这句话，一辈子都不要同我这个妇道人家说话了。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出了宫就各走各的，一拍两散。”

　　谢狰玉很有骨气的一路都没再回应胭雪一个字。

　　他不知道她那点柔情是从哪儿来的，她怎么那么偏心，她对女子的态度对男子的就格外不同，但凡只要不是真的伤害过她的女子，她对她们就心软极了。

　　徐翰常那么欺负她，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姜明芳。

　　若姜明芳真的心善，就该在徐翰常那么对她时出声阻止。

　　她都可以对那些女子心软，为何就不能对他心软一回，他要娶她，还得反复算计谋划，对她束手束脚，他谢狰玉都做到这种程度了，这女子跟眼睛瞎了一般看不见一样。

　　谢狰玉越想火气越旺，心头快呕出血来。

　　让她打徐翰常她都不敢，打他的时候到没一丝手软！

　　胭雪罕见的心里头觉得舒畅，她有她的道理和想法，自然与谢狰玉那种自私惯了，向来只想着以自己利益为重的不同。

　　没想到谢狰玉会因为她不肯与徐翰常计较的事这么生气，当真叫她觉着有趣。

　　她都不计较，他替她委屈甚么呢。

　　“谢狰玉，你可别真的被我气死了，万一端王找我要人，我到哪里再去找第二个谢狰玉赔给他。”

　　她软绵绵的声音传到前面人的耳朵里，那人脚步一顿，这回再不等她，走的更快了。

　　到了宫门前，马车等候已久，胭雪没看见谢狰玉的人，以为他走了。

　　婢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胭雪没怎么留意，便自个儿上了马车。

　　结果看见里头端坐着，手搭在膝盖上，面容冷峻的男子后，诧异的朝后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谢狰玉身上，“你为何在这，你不是先走了？”

　　谢狰玉冷着脸子避而不答，别过头不看她。

　　宫门前是不能久留的，侍卫都在看着，胭雪只好进去坐下。

　　车行到半路，不是打长街走过的，胭雪隔了好一会才隐隐察觉出不对，掀开帘子一看，果然是条陌生安静的街巷，寻常人都不会往这边来，而出行的多是世家的马车和仆从。

　　胭雪猛然回头看着还在生气的谢狰玉：“这不是回乐安坊的路，你要带我去哪儿？”

　　得知谢狰玉不会告诉她，胭雪只有朝外面喊了一声。

　　外面驾驶马车的下人回她，“贵女，前头就是郡王府。”

　　“你不是要回府？不跟我回郡王府，你还想回哪儿，在钟府他们能照顾好你？”

　　胭雪抬起疑惑的脸：“谢狰玉，你答应过这辈子都不和我这妇道人家多话的。”

　　谢狰玉将她拉过来坐下，“我没答应。”

　　胭雪嫌弃的道：“你可真没种。”

　　谢狰玉：“没种我能让你怀上孩子？”

　　胭雪：“……”

　　“你同我这妇道人家说甚么，我是头蠢牛，哪能听得懂尊贵的郡王说的话。你放开我，我不要与你挨着。”

　　“不放。”谢狰玉：“你哪里聪明了，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我那不过是气话，你连这都不懂吗？”

　　胭雪不依不饶：“可你那般羞辱我……你怎好骂我是蠢牛。”

　　她真是胡搅蛮缠，谢狰玉也是生平在难缠上遇到对手。

　　他只有堵上她的嘴，愤恨的道：“你不也骂我是贱狗，你与我这两厢扯平了。”

　　胭雪挣扎着呜咽，“那也是你自愿……”

　　谢狰玉扳过她的脸颊，不让她躲开，想亲她的嘴，急急的哄道：“是，是我自愿，你想叫便叫吧，钟胭，我许久没碰你了，我想你了，钟胭，钟胭。”

　　他的叫声终于消失在缠吻中，马车稳稳地停在郡王府门前，里头的人一直没有下来，车夫消无声息的离开了，护卫们离远了些守在门前。

　　师雯慈在马车里，察觉到回府的路上有异，车夫停止不前，便让婢女去问一问出了什么事。

　　“回夫人，前面的路不通。”

　　师雯慈顿时面露稀奇，“怎会不通呢，何人胆敢挡在余府门前。”

　　婢女出去看过以后，回来心有余悸的凑到师雯慈耳边耳语几句，“郡王？哪位郡王？”从来不知有郡王买了他们旁边的宅子。

　　上次阴差阳错在这座宅子见到的人，是那个叫她瞧不起的钟氏女。

　　师雯慈后来多次让门房留意那座宅子的动静，都没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她原以为钟氏女是被人金屋藏娇，私养了起来，做了小。

　　现在却有人来告诉她，那座宅子是郡王所有，到底是哪位郡王在此。

　　师雯慈探出头，看着那张马车逐渐出了神。

　　“够了。”

　　胭雪拽住裙带，阻止了谢狰玉往里钻的手，二人气喘吁吁的分开，都是一副面红耳赤，眼泛春水被烫开了的模样。

　　胭雪嘴唇一片嫣红，缓和着与谢狰玉亲热之后的气息，好半晌迷糊的眼前才恢复清明，就发现在她跟前的谢狰玉胸前的衣裳也被扯乱了，发冠不稳青丝粘在脸上，唇色水润，眼神贪婪凶狠跃跃欲试的盯着她，一时说不出来谁更活.色.生香。

　　“你。”

　　胭雪刚出声，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着了，谢狰玉俯身将她从马车中抱出来，一见天日，扫见附近等候的护卫奴婢，胭雪脸皮越发烧烫，跟被火燎一般。

　　她被谢狰玉一时哄骗，忘了身归何处，居然与他在马车上当街厮混。

　　“我没脸见人了。”她埋头藏在谢狰玉怀里。

　　谢狰玉眉间透着还未尽兴，迫不及待的急躁，冷眼扫过周围，抱着胭雪大步走进郡王府。

　　师雯慈缩回手，心惊肉跳的靠在马车里，回忆刚才看见的一幕，难以置信的张了张嘴，“是他，怎会是他。”

　　她心绪不平的绞着手中帕子，在路过郡王府门前，又掀开车帘，眼也不眨的尤有不甘沉默的看着王府大门。

　　谢狰玉早出晚归，与师雯慈久居后宅的女子不同，自然没有碰上的机会，他行踪不定，想打听也打听不到什么。

　　原来京都传言谢狰玉要娶钟氏女为妻是真的，那个贱婢攀上高枝，终于要做谢狰玉的妻了，反观她因夫家有难，还得回娘家请人帮忙。在夫家受尽凄苦不说，回到娘家也得不到从前的看重和宠爱，一想到回了余府等会还要面临婆母妾室的冷嘲热讽，师雯慈刚一下马，却瞬间连余府的大门门槛都迈不过去。




105.  第 105 章   爵位。

　　胭雪被谢狰玉火急火燎的抱进郡王府, 进了他为他们二人准备的院子，屋子房门一关，下人都不许进去, 婢女也被拦在外面，只许到外头守着, 不能进去打扰。

　　“小姐有孕在身，郡王不可轻易胡来啊。”含山紧张的心都提了起来, 想阻止，却有人拦着她。

　　春月也被人挡了回来，拉着含山的手焦急的道：“这可怎么办？”

　　后面来了个相貌精神, 衣着干净的管事妈妈, 对她们道：“王爷自有分寸, 你二人要么在此候着, 要么跟我下去, 等小姐召你们再过来。”

　　胭雪被放倒在榻上，瞪着谢狰玉，娇呵道：“你要做什么, 马车上做的还不够, 如今我可是双身子，你还想在这时候欺负我？”

　　谢狰玉狡辩道：“为何不是你欺负我，我还什么都没做, 就被你叫停了，如今不上不下难受的人是我, 你想撩了火就抛开，不管了？没门。”

　　他还说：“王玄济说了，你胎象已经稳了，这月份足以适应房事, 偶尔行一行房事，还能令你生产顺利一些。钟胭，我可是在帮你，等我走了，你找我做着档子事还寻不到我！”

　　胭雪一脸被他气到的恼怒和茫然，“走？你走去哪儿？”

　　谢狰玉却不和她扯这事了，虽然急切，动作却不失小心温柔的触碰她，撩开她耳边的发，落了个吻在脸颊，平常高不可攀的俊脸意外的显露出几分柔情来。

　　“叫我看看你，我肯定小心些，不伤着你跟孩子。”

　　胭雪一时被他眼中的柔情所迷惑，挡住腰带的手没注意，就叫谢狰玉偷着给解开了，快速的抽出来丢到榻外去了。

　　胭雪身上在烧，皮肤都变得粉粉的一片，他们许久未曾亲近，现在坦诚相见到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胭雪想拉被子遮挡一下，被谢狰玉阻止了。

　　他摸到胭雪鼓起来的肚子，语气尤为认真的说：“你我的孩子就在这里头。”

　　胭雪看他对自己的肚子爱不释手，甚是觉得不可思议，女子有孕身形好看不到哪去，腰身也不如以前苗条，但谢狰玉好似并不在意。

　　甚至她都要以为，谢狰玉脱她衣服并不是想和她做那些亲密的事，实际上只是想看看她的孕肚而已。

　　然而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谢狰玉的手又开始不规矩起来。

　　他在这方面说到做到，在这种事上十分照顾胭雪，甚至不用她来费力气，只等她舒畅了才轮到他自个儿，临到中途，还同胭雪说：“你这肚子，得快些进门，再大些喜服都难遮住。”

　　胭雪心思全在谢狰玉折磨人的手段上，说不上话来。

　　谢狰玉看她被弄的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的迷离样子，虽然忍耐的满头是汗，水珠滚进黑亮的眼睛里，让他不适的眯起，嘴角却掩不住的上扬。

　　事后他抱着胭雪躺在他身上，二人汗淋淋的，谢狰玉扯过锦被盖住彼此，床笫间只闻到双方粗沉的呼吸声，谢狰玉看着累的满脸绯红，闭着眼歇息的胭雪，也不管她想不想听，固执的要和她说说小话。

　　谢狰玉：“父亲那日和我说，以后要把爵位留给我们的孩子。”

　　胭雪眼皮动了动，实在没忍住睁开道：“孩子还没生下来，也不知是男儿还是女儿，要是女儿端王爷怕不是要怪我没给他生个孙儿出来。这福分太大，我和孩子都消受不起。”

　　谢狰玉知道她记着他父亲针对过她的事，也没有替谢世涥开口说什么好话，“女儿又如何，也不是不能受爵。”

　　胭雪的困意都被他给惊醒了，但谢狰玉眼里的目光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

　　“你……”她不在乎的道：“以后的事谁说的准，谁家不是都想要生个儿子出来。”

　　谢狰玉：“那倒是。”

　　胭雪听的气不打一处来，接着就听谢狰玉道：“女儿受的苦比男儿要多些，那我宁愿她是个儿子，苦头就让儿子去吃。”

　　他搂着胭雪肩，手很闲散的在她臂膀的皮肤上抚摸着，“但我谢狰玉的女儿谁敢叫她吃苦，我就让他下地狱，等她受了爵位，一般人也欺负不得她。”

　　胭雪良久才说：“你父亲怕是不这么想。”

　　谢狰玉：“他要不愿，那也不稀罕，我再挣个爵位封号就是。”

　　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胭雪也不再怀疑他对肚子里的孩子的看重，她愿意相信这时谢狰玉的心思是真的。

　　他们在房里度过了大半日，期间叫人送了热水过来清洗，到了傍晚霞光褪去，满院华灯后，才命人进来侍候。

　　胭雪算是被谢狰玉半推半就骗到郡王府的，眼见天都黑了，婢女侍候她穿戴衣物，她对另一头自己整理衣裳的谢狰玉道：“我该回去了，祖母他们该担心我了。”

　　谢狰玉目光深深的看着她，透露出深切的挽留之意：“你就不愿多陪我几日？”

　　胭雪瞬间想到他在云雨时说的话，“你还没告诉我，先前说你要走了，你要走去哪儿？”

　　谢狰玉挥退其他人，等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以后，把她拉倒桌前，抱她在腿上坐下：“算了，你迟早也是要知道的，我本来是打算这个月就与你成亲的，但上回内乱的事还未结束，高斌等人逃出京都，圣人有意想顺藤摸瓜，想看看他们还剩多少势力，再将其一网打尽，时机差不多了，我也该奉命出京了。”

　　胭雪愣住，“是又要打仗了？”

　　谢狰玉眸光锐利的道：“是清剿反贼。你在京都乖乖等我，等我回来娶你，知道么？不要妄想偷偷跟着你祖母回汝陵，至多明年，你祖父也要回京复命，他年纪太大了，汝陵也是要地，圣人已经安排了接任他的人。”

　　胭雪哑然，谢狰玉把脸埋在她脖颈处，深深地嗅着她身上的香气，“等我回来，好不好？”

　　他话音里透着对她的依恋，胭雪怔怔的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谢狰玉：“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不过，你老是出尔反尔。”他冷哼一声，“还是得想个办法才是。”

　　胭雪被他拉到桌案前，才知道他想的什么办法。

　　谢狰玉给她手上塞了一支笔，铺开宣纸，粗暴的替她研墨，迫不及待的推了推她，颐指气使的道：“写。”

　　胭雪茫然，“写什么。”

　　谢狰玉不怀好意的轻笑一声，“自然是写你答应了我的事。这样，你就写份承诺书，写你会在我离京之后，安心在京都养胎，你就住在这郡王府，我会留许多人给你，让他们保护你。你要是想回钟府小住也可以，不过一个月只能住两三日，要是想家里人了，就让你祖母过来陪你长住。你会一直在这里，等我回来，不可以偷偷回去汝陵，也不可以同你表兄或是其他男子往来。你要向我保证，你钟胭这辈子都会是我谢狰玉的妻子，对，就该这么写。”

　　胭雪被他半逼半催的写下这份承诺书，还屈辱的在末尾留下署名，画押。

　　写完谢狰玉飞快的从她手上抢走那张承诺书，举到灯盏下仔细反复的查阅一遍，“钟胭，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了。”他露出胜利的笑，那一刹好似回到了当年，他心情好的时候同她笑闹，容颜盛气凌人，英俊斐然。

　　胭雪心情极为复杂的看着他，她也是鬼迷心窍，才会如他所愿写下那份承诺书，他念她写，字迹工整，不出一个错字，当时的气氛好的叫她怀疑，他们从前那些吵闹伤心的事，都是镜花水月，是幻觉。

　　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她对谢狰玉说的话，一个字都没进心里去。

　　“我还得写封信给家里去，叫他们知道我在何处，免叫祖母担心。”她听见自己平静的道。

　　谢狰玉还在盯着那份书上的字在看，嘴角噙着笑，已经对她写给谁不关心了，摆了摆手，“写吧，不写也不要紧，先前带你回来，已经让人去钟府送信了。”

　　胭雪：“那也要写。”

　　她转过身，重新在桌案上写了封信，写完就叫王府里的下人送去。

　　这时谢狰玉已经命人在屋里摆了一桌丰盛的吃食，等胭雪坐下动筷时，他才从灯盏那里慢吞吞的走过来，刚才那封承诺书已经让下人收了起来，胭雪亲眼下人送来一个一看就非常贵重的盒子，谢狰玉把东西放里面就让人带走了。

　　胭雪也不去问他打算放在哪儿，二人正用着吃食，忽然外面有人进来，说是隔壁余府的下人求见。

　　胭雪第一反应，会不会是师雯慈知道她和谢狰玉都在宅子里，才会派人过来的，说不定是想见谢狰玉。

　　但谢狰玉并不领情，也不愿有人来打扰他和胭雪用食，冷着脸道：“余府的下人和本王有何关系。”

　　胭雪：“是什么人，为何要见郡王？”

　　那管事妈妈看了谢狰玉一眼，见他不说话，便又看着胭雪，毕恭毕敬的道：“回夫人，是余府夫人派来的，那婢子在前厅里哭求着要见王爷，说有事想请王爷救他们夫人一命，现在跪在外面不肯走了。”




106.  第 106 章   离京。

　　胭雪怎么会想见师雯慈身边的人, 她还记得上回在这里见到她，师雯慈一如既往的瞧不起她，谁会老上赶着出现在一个看自己不顺眼的人面前呢。　　

　　“我不过是奇怪为何余府的婢子要来这里求救, 师雯慈做了什么了，要请你救她一命。”

　　谢狰玉瞪眼, “你难道怀疑我和她私底下有往来？”

　　胭雪心里是这么想的，见谢狰玉自己说了出来, 也不避讳的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讲的，不然她怎么会知道你今日回来了, 还要特意向你求救。谁知道你二人私交多久？你也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以前但凡我要多问一句你的行踪, 你都会冲我发脾气, 我曾经一个婢女, 哪敢管爷你啊。”

　　谢狰玉被胭雪阴阳怪气的脸阴了下来。

　　他猛然拍着桌子，吓了胭雪一跳，冷着脸对管事道：“这宅子一落到我手中, 就先派了你来打理, 你来告诉她，我可有私底下与隔壁的妇人往来。仔细告诉她，但凡让她误会污了本王清白, 就自个儿下去领罚。”

　　管事浑身一震，当即神情严肃的和胭雪证明谢狰玉没有私底下见过师雯慈, 甚至上回师雯慈也是第一次到王府里来。

　　至于为什么派婢子求救，是因为师雯慈今日是带着嘱托回娘家的，余老夫人想让她回去，请师国公府的老公爷帮忙向皇后求情, 结果师雯慈怎么带着一堆礼回去的，又怎么带了回来。

　　并且国公府也已经叫她年前不要再回娘家了，事没办成，余老夫人自然不高兴，便像平日里一样罚她，这回似乎是气的狠了，要对她施行家法。

　　家法哪是师雯慈那样娇弱的妇人能承受的，管事见胭雪不懂，便将世家里的家法家规说了一遍，“但凡动了家法，都是犯了大错之人，不仅要受杖刑或鞭打等皮肉之苦，还要派人告知全宗族他犯了什么事以儆效尤，最严重的会被族谱除名，死后不得埋入同宗陵地。”

　　胭雪迟疑的看向谢狰玉，“你……那你去不去救她？”

　　谢狰玉：“我为何要去。”

　　他脸色看上去，就像是胭雪说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有些不理解，也有些嘲弄，“我与她是什么关系，要我去救，你信不信这是她使出来的苦肉计，但凡我过去了，就会与她扯不清关系，倒是外头再传些风言风语，惹恼了你，我找谁哄去？”

　　胭雪：“我虽然不喜欢她，也没有想过害她性命。她怎么连自己性命都不在意，为了苦肉计牺牲这般大。”

　　谢狰玉嗤笑一声，“这就是你们之间的不同，你惜命，她却是不惜一切要达成目的，命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场算计，算计的好了，她便赢了，没算计好，那就只有自认倒霉。放心，她到底是国公府的人，余家四处受气，不敢真的将她弄死得罪国公府，即使不看她娘家的面子，也要看皇后的面子。”

　　谢狰玉最后到底还是没见师雯慈的婢女，让管事吩咐护卫将人遣回余府，警告她们日后郡王府不得再来了。

　　“这回，你总该信我除了你，再无别人了吧。”

　　……

　　胭雪在郡王府陪了谢狰玉三日，三日一到，谢狰玉便要离京了。

　　他天未亮就从榻上下来，轻手轻脚的出去，不让人打搅到胭雪，在偏房洗漱穿戴完毕，又溜回房里看了她一眼。

　　胭雪此时还在酣睡中，谢狰玉从怀里掏出之前从汝陵偷来的玉钗玉簪，留下一样放在胭雪的手臂，另一样还是塞回怀中放着。

　　此去多凶险，留个胭雪的头面做个念想也是好的。

　　胭雪醒来时，含山守在她床边，问她今日要不要回钟府一趟。

　　“他呢？”

　　“郡王走了。”

　　胭雪后知后觉，才明白含山说的走了是什么意思。

　　等她起身，下人送来早食，管事便带着人来请安，问她今日有没有什么吩咐的，好安排下去。

　　偌大的郡王府不见谢狰玉和四臧等人的身影，倒是之前跟他去过钟府叫百海川的护卫一直守在这里。

　　谢狰玉给胭雪在王府里留了近五百号人，护卫夹杂在其中，百海川则是其中的领头，他告诉胭雪，谢狰玉以防万一他不在的时候，胭雪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涉及她的安危，在某一处还有十支队伍，将近一千人的护卫供她差遣。

　　谢狰玉一走，底下的人都来向她请安，一时之间，倒像真的把家交给她做主了一般。

　　这几日她和谢狰玉无时无刻不在一起，突然不见他的踪影，才觉得有些许不适应。

　　过了晌午，胭雪才吩咐下去，自己要回钟府一趟。

　　管事也不怕她不回来了，像是受过交代，胭雪做什么都尽心尽力的为她安排，不曾有任何阻拦和意见，“夫人，车马备好了。”

　　因着她和谢狰玉还没有真正的成婚，府里便称呼她为“夫人”而不是“王妃”，不过到底意思是一样的，都是府里的主母，掌家大权在胭雪手中，上下都得听胭雪调遣。

　　没人敢阴奉阳违，谁都不想等郡王回来被一一清算。

　　何况，谢狰玉留下来的人都不缺忠心。

　　胭雪坐上回钟府的马车，出来时隔壁余府的大门紧闭，她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那天过后，师雯慈再没有派人来郡王府，她自己也如同销声匿迹般没再出现。

　　胭雪回到钟家，意外的闻讯出来的只有沈怀梦和钟老夫人，钟闻朝和沈宣邑都不在府里。

　　“今日大军出发寄洲，天不亮就走了，许多大臣去送行，你舅舅也去了，这会还没回来。”沈怀梦自从钟闻朝革职在家，精神气色都比先前好了许多，还问胭雪，“你与那个人在一处，难道不知道他们寅时就走了么。”

　　那是四五更的时候，天根本就没亮。

　　胭雪回想醒来手中摸到的玉簪，若有所思的道：“我那时还未醒，他，他也没有叫醒我。”

　　沈怀梦：“想来是不想惊扰你的好梦。”

　　沈怀梦打量她的气色，倏地问：“阿胭，他走了，你有何打算。母亲说，只要你还是不愿意，没有改变意愿不想嫁给谢郡王，她会换上一身诰命服，替你进宫奔走，向太后皇后甚至圣上求情，让你得个解脱。”

　　胭雪吃愣的看向坐上的祖母，钟老夫人几日不见，脸上的皱纹仿佛更多了，她眉眼柔和的道：“你在他那处住的可还习惯？你们还未真正成亲，他将你带过去，已经是乱了规矩。可惜祖母一时没有法子，现在他去了寄洲，趁他还未回来这些时日，我们可以做些商讨。是退了这门亲事，还是我们回去汝陵，阿胭，你怎么想的？”

　　沈怀梦在看她，钟老夫人也在看她，胭雪从没想过自己会一时犹豫，她沉默了许久，直到钟闻朝从外面回来，一只脚踏进前厅之前，做了最后的决定，“祖母，我想好了。”

　　谢狰玉忽然停下，徐翰常察觉到他面色有异，朝后面的副将比了个手势，兵马便就地停了下来。“谢狰玉，你怎么了？”

　　他们四更一过，便从十里亭出发，此次出征谢狰玉为主将，徐翰常为左副将，太子为监军，声势浩大，得圣人大臣们亲自送行，送出三里路才走。

　　而他们一路疾行北上，速度非常之快，已经远离了京都，天色也都黑了。

　　徐翰常只要不犯浑，在正事上还是颇为理智的，“这里不是扎营的地方，不能久留。”

　　谢狰玉：“情况不对。”

　　徐翰常：“什么？”

　　谢狰玉紧紧盯着前方漆黑的夜色，行军队伍里已经点燃了火把，“按计划到达寄洲需经过垣安、兹阳、通郡、绵水、撗宿，要近两个月的时间，自从进了垣安地界，你难道没发现什么不同的地方。”

　　徐翰常经他提醒，仔细观察了一番立马朝扬声命令道：“戒备，戒备。”

　　将士传令下去，太子被护在最中心也被惊动了。

　　“有埋伏！”

　　这附近的林地，不仅听不见鹧鸪声，也没看见夜晚出行的兽类。

　　谢狰玉：“三津呢。”

　　四臧紧跟在谢狰玉身旁，时刻注意着周围情况，回应道：“在太子的车马中。”

　　谢狰玉眉头夹紧，有着不祥的预感，“多让人盯着太子那边，对方的目的或许不是想要阻拦大军前进，而是行刺。”

　　“是。”

　　大军出行的当天夜里，队伍中出现刺客行刺太子，消息被飞传回京都时，彼时谢狰玉和徐翰常的人马已经离开了半个月有余才被上报朝堂。至于圣人那里，早在出事的第二天，消息就已经递到他面前。

　　太子遇刺的事，若是一开始就闹的人尽皆知，容易引起京都人心恐慌，储君就是下一任国君，他若出事，不仅会令民心慌乱，还会影响威望。

　　天黑前，军士们得到命令安营扎寨，将领幕僚及太子都在主将的营帐里商讨清剿路线计划，一番讨论下来均已饥肠辘辘。

　　徐翰常也只有在这种片刻的闲暇状态下，瞥一眼谢狰玉手里的玉钗，相当不屑的道：“一个玉钗而已，这路上你已经拿出来看过多少回了。太后已经答应了，等我此次大胜回去，就允诺我与明芳成亲。”

　　谢狰玉将玉钗塞回怀中，淡淡道：“巧了，我也是。”




107.  第 107 章   白雀寺。

　　清剿反贼一行, 耽误的时间比谢狰玉预计的要久。

　　高斌等人占领了边疆的一座城池，杀了一城太守，控制了城中官员百姓作为人质, 那地方可攻可守，最重要的是若是败了, 也能轻易弃城逃走。

　　太子身负监军之职，心系天下, 不愿轻易破城伤及百姓，开始去时只为说降。

　　高斌也没有轻易出兵，双方都在耗着, 仅凭小打小闹试探彼此战力。

　　直至谢狰玉命人断了运往城内的粮草, 几次挑衅, 时日一久, 城内民怨颇重, 两军才正式交战。

　　然而高斌派来的队伍中混杂着城中抓来的壮丁，简单操练一番就派他们上了战场，等谢狰玉他们发现这些人都是平民百姓后, 已经出现了不少伤亡。

　　此番惹了太子震怒, 当即命令谢狰玉排兵布阵，主动出击。

　　城墙上，谢修宜和高斌站在一块, 他远远的看着前方大军跟前的将领，“我想让他死。”

　　他选了一条不归路, 他的出生就代表这辈子都会与谢狰玉斗个你死我活，因为他是庶出，永远与嫡出有别，比嫡出低一等。

　　很多年前高氏进了王府, 生下谢修宜，他是端王第一个儿子，也是长子，谢狰玉没出生以前，也是整个府里最尊贵的公子。

　　高氏嫉妒谢狰玉的母亲，每每在谢世涥宠爱王妃而忽视她的时候向自己的兄长写信诉苦，最后终于让她等到了机会。

　　是她求高斌帮她，以为只要谢狰玉的母亲死了，就能被谢世涥扶正。

　　谢修宜当时年纪虽小，却已经记事了，他是知道高氏和高斌的计划的，开始时他还听了高氏的话，教唆谢狰玉和他偷摸出去玩，那时形势已经很乱了，但谢狰玉的亲姐将他看的很紧，不许他贪玩。

　　后来谢狰玉的母亲和亲姐都死了，谢世涥曾单独逼问过谢修宜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一个劲儿的哭，高氏闯进来替他求情，说出事的时候谢修宜受惊过度，晕了过去，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其实谢修宜都记得，他怕被追究，一直伪装自己失忆了，装的久了，也就真的以为那些事是假的，是做梦发生的，和他没关系。

　　他和谢狰玉兵刃相见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城破了！”

　　徐翰常扬起手里的□□，大喊道：“高贼休想逃，擒住他们，冲啊！”

　　大军乌压压的，犹如赶羊一般，将已经失去战意的反贼逼到一角围起来，徐翰常猛然回头，“谢将军呢？！他人呢！谢狰玉！”

　　兵荒马乱的路上，下属焦急的喊道：“公子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只等逃出二十里后就能摆脱追兵了！”

　　“大人还在等公子汇合，快走啊公子！”

　　谢修宜策马停下，沉着脸回头，风沙刺痛了他的双眼，在看见一行骑兵的踪迹后，双眼通红的道：“来不及了。”

　　不过一瞬间，追兵从四面八方出现。

　　谢狰玉威风凛凛的坐在马背上，眼睑下方残留着在厮杀时被溅到的血迹，兄弟相见，都分外眼红。

　　谢狰玉：“拖了我太长时间了，再不赶回去，我孩子都该出世了。”

　　谢修宜讥讽的道：“谢狰玉，你能有今日，不过是占了好运气，我若是嫡出，现在你我就是另外一番下场！”

　　谢狰玉以一种漠然的近乎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他，“高氏自己进府，做的妾室，你庶出不庶出，与我有什么干系，难道是我生的你？你还想叫我爹不成？”

　　他身后的兵都笑了。

　　谢狰玉冷然变脸，嗤笑一声，“与其在这里怨恨我，不如下辈子再投个好胎。”

　　谢修宜手背青筋暴起，举起了手里的兵器。

　　疾风在此拂过，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如同裂帛一般清历，谢狰玉没有一丝犹豫的砍下谢修宜的头，喷出的鲜血撒了离得最近的他满身，他看着掉落在地上谢修宜死不瞑目的头颅，并没有一种大仇得报的释然快感。

　　他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盯着手指道：“果然罪人的血是腥臭的。”

　　高斌那里也已经被徐翰常的人马拦截了，是活捉的，谢狰玉听见哨兵吹起胜利的号角，鸣金收兵，再看到出来坐镇，等他过去的太子，并没有太多想要进城的意思。

　　他出来的太久了，此刻只想回去京都，去见他母亲他们，带上谢修宜和高氏子弟的头去谢罪，还有胭雪，她答应在王府里等他回来。

　　谢狰玉归心似箭。

　　同样的还有徐翰常，此番清剿虽然耽误了数月，却成功捉拿了反贼，太子带了少部分兵进城，其他军士在城外扎营整顿，在两日之后班师回朝。

　　尽管早赶慢赶，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

　　回来时京都已是初春一片。

　　得知大军归来，城门早就打开，百姓夹道相迎，另有臣子等在路上，拿着圣诏，宣他们进宫。

　　谢狰玉看见钟闻朝并不意外，他翻身下马，少见的露出还算温和的笑，“恭喜钟大人官复原职。”

　　钟闻朝态度和以前一样，没有特别殷切也没有表现的非常冷漠，“哪里，还要恭喜郡王立此大功，圣人等候已久，将军请吧。”

　　谢狰玉在路上问道：“阿胭呢，她身子如何了，肚里的孩子可好。”

　　钟闻朝埋头走的飞快，恍若未闻，谢狰玉望着他与同来的大臣说话的身影，眯起的双眼。

　　直到傍晚，谢狰玉才从宫里出来。

　　他飞快上马，二话不说就往郡王府去了，亲随紧跟在其后，同时出发，速度竟然不如谢狰玉快，被他远远抛在后面。

　　谢狰玉大步掠过门房，勾着唇角，眉眼带笑的往院里去，一路走一路喊：“钟胭！我回来了！钟胭！”

　　下人见到他行礼，后面跪了一地，这才刚天黑不久，该是用晚食的时候，胭雪应当没那么早歇息。

　　谢狰玉心脏鼓动，耐不住兴奋之意，进了他和胭雪主院，推开房门，“钟胭！”

　　里面一片漆黑，冷冷清清，匆匆赶来的百海川立马跪在他身后。

　　谢狰玉一腔热血陡然变凉，脸上笑意消失殆尽，嘴角的肌肉僵硬的牵动，神色冷凝的好似化不开的冰霜，冷厉刺骨，“夫人呢，钟胭呢，我让你们护着她的，人呢？！”

　　百海川面无血色的敬畏的奉上一封信，“这是夫人留给王爷的信，王爷走后，夫人也走了，她不许属下跟着，威胁若是被她发现了，就会做出不利于自身的事。属下只好命人暗地里保护她。”

　　谢狰玉看也不看那封信，那封信扎眼的不止眼睛不舒服，心里更加不舒服，谢狰玉更不知道自己勃然大怒的脸色何其可怖。

　　他质问百海川，“她去汝陵了是不是？”

　　“是。”

　　“她骗了我。”

　　谢狰玉双手攥成拳头，气的脸都红了，“她骗我。”她说会在京都等他，她说她不会偷偷回汝陵，她说等他回来成亲，哦，这些都是他说，她写的。

　　他逼她写的，有书信为证，但她还是个骗子，小娘皮真是可恶！

　　“她现在在何处？”

　　谢狰玉冷冷看着外面担心他发脾气，噤若寒蝉跪了一地的下人，他须得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她嫁人没有，是不是背着他回汝陵，嫁给她那个表兄了？

　　她要是敢，她要是敢……谢狰玉心里已经开始滋生阴暗嗜血的想法。

　　百海川犹豫的开口：“夫人她……”

　　他仿佛面有难色，眼神十分怪异复杂。

　　“她什么？”

　　“夫人回汝陵之后，去了白雀寺。”

　　谢狰玉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怎么了，去寺里祈福？”

　　百海川两眼一闭，狠心道：“王爷，白雀寺是尼姑庵。”

　　“钟府其他人都在京都，是夫人自己要回的汝陵，她去白雀寺出家了。临走前给您留了话，红尘滚滚，她不愿再受红尘之苦，让您勿念勿追，等孩子生下来，会将小主子送来京都，让王爷抚养成人。”

　　谢狰玉愣在原地，千想万想，都想不到胭雪会这么做。

　　出家？她为何要出家？

　　红尘滚滚，他让她在泥地里打滚了不成？他捞起来给她洗干净不成？

　　他从此待她万般好都不行？

　　她就这么厌恶自己，宁愿出家做尼姑都不想同他过下去？

　　“属下去求见过夫人，夫人不肯回来，说难忘从前事，要是、要是嫁给王爷，就会对不住曾经的自己，会心生魔念。”

　　“以前王爷负她，这次就让她负王爷一回。”

　　“信，王爷想看就看，不想看，烧了就行。”

　　“汝陵……最好不见。”

　　百海川说完最后一个字，迟迟等不到谢狰玉的回应，他已浑身冒出冷汗，直到试探的抬起头，才发现从刚才起郡王便是这副震怒到发呆的样子。

　　“王爷？”

　　他唤了几声，谢狰玉一直不应，怪异的让人担忧。

　　“属下得罪了。”

　　百海川大胆的拽了谢狰玉一把，力道并不大，甚至只扯了扯袖子，谢狰玉像一只栖息在树上的鹰，只是很久仿佛没了气息，直直的朝地上栽去。




108. [最新] 第 108 章   又来了。

　　谢狰玉这一路并没有好好休息, 应当说回程的路上，离京都越近，他越难以入睡, 甚至连续几日都睁眼到天亮。

　　他额头磕到石阶边缘处，被下属扶起来时, 已经是血流如注。

　　汝陵二月春，阴雨连绵。

　　白雀寺在当地并非有名的大寺, 也就是一座普通的尼姑庵，平常用的是寺庙里的香火维持生计，庙里的女尼会广结善缘, 有的会被富贵人家的夫人请去住家讲佛祈福, 也是修福积德的一种方式, 相信这么做菩萨会更加保佑她们。

　　白雀寺里多是孤女, 今年开春就在门口捡到了第三个被人遗弃的女婴。

　　秀慧法师在其他女尼颇有异议的声音中, 还是让人把女婴抱进寺里，收留了她。

　　“这些人，生而不养, 日后都得下地狱。”

　　“已经是第三个了, 成日煮米糊糊给她们吃也不行，有个更小的，出生才没几日, 要喝奶才行，这岂不是还要给她们再找个奶妈子。”

　　“到山下换些羊奶呢。”

　　“下山就花了半日, 带回来那也不能喝了，以前都是买只羊回来，如今刚过年，哪里还有羊卖。”

　　“还要请大夫, 冷雨天的，孩子就被丢在外头，捡到时都冻僵了，师傅，寺里的香油钱怕是不够用了啊。”

　　“再来几个孩子，过几日该揭不开锅了。”

　　秀慧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跟着她的女尼们，她身侧的秀怀更是严肃的瞪了她们一眼，“没点规矩，庙里不许吵吵嚷嚷，不疑，带孩子回房。”

　　剩下的她一一扫过，“你们，都去修禅静心。”

　　女尼们受惊的答应，正要走时听见秀慧道：“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香油钱我自有打算，过几日在贵人家里住家的秀圆秀吉会送钱回来，还能应付一些时日，放心吧。”

　　女尼们齐声说是，再抬头时就只见到秀慧秀怀的背影。

　　“秀慧师傅在想什么？”

　　屋内香炉袅袅，秀慧双手合十，对半躺在卧榻上的女子道：“是贫尼分神了，还请贵女见谅。”

　　榻上开了一扇窗户，可以看见屋外淅沥的小雨，及烟雨蒙蒙的天色，云雾缭绕心旷神怡。胭雪收回目光，手扶着已经很大的肚子，含山用手借力撑着她坐起身。

　　“秀慧师傅不必客气，我这几日梦魇缠身，多亏了你白日里过来讲经祈福，我夜里才能安稳入眠。若是秀慧师傅有什么难处，可以同我说说，只要在胭能力之内，能帮则帮。”

　　秀慧：“多谢贵女，真到了山穷水尽那日，贫尼定会开口向你求援，只是现下一点磨难，不过都是菩萨给我们的试炼。”

　　胭雪：“还是秀慧师傅通透，这也是为何我会选择来白雀寺的原因，有秀慧师傅在，好似难处都不算难处了。”

　　“贵女过奖了。”

　　胭雪不适的动了动，干脆还是起身，在含山的陪伴的下走到另一扇窗前，“我近来感觉身子越发沉重，怕是快要生产了，家人早已为我预备了接生婆子、大夫和乳母，今日应该就会到寺里。在我还未发动之前，就让他们帮你们照看寺里的孩子。”

　　秀慧愣住，“这怎好劳烦贵女的人。”

　　“这有什么，就当是我为我的孩子积德，我知秀慧师傅才是真正心善的，否则被丢弃在寺外的孩子早已成了冻死骨，师傅就不要拒绝了，救人一命，日行一善，我也在行我的善呢。”

　　胭雪把手伸出去，想触碰屋檐上低落的雨水，春寒料峭，她又反悔收了回来，不想孩子还没生下来，自己就着了凉。

　　秀慧：“那，多谢贵女相助，这些孩子还未取名，就由贵女为她们赐个名吧。”

　　胭雪回头一笑：“我读书不多，哪会取名呢，还是秀慧师傅来吧。”

　　“那就叫她们遇恩、遇善、遇德吧。”

　　胭雪微微一怔，等秀慧走后，看向含山：“近来，舅母有来信吗？”

　　含山摇头，劝道：“小姐，不若下山吧，生孩子非同一般小事，咱们回府里，好歹什么都有，在寺里，奴婢总是不放心。小姐真喜欢这里，等小主子出世，再来也不迟。”

　　然而胭雪并不答应，“不了，我在京都时，就已经想好这么做了，回来汝陵更不后悔。白雀寺今后就是我的归宿，你不要再劝了，要是你在这里呆不习惯，换个人来就是。”

　　含山立马变了脸色，“奴婢不走，奴婢知错了，再不说这话了。”

　　胭雪也不是真的要赶她走，叹了口气，安慰道：“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秀慧师傅答应，等我生完孩子就给我剃度，从此我就不再是红尘中人了。届时我也可以一个人照顾好自己，你和春月就不必再跟着我了，我会同舅母说，替你们二人寻个好人家，有个好归处，安顿好你们，我也就放心了。”

　　含山哽咽，“奴婢舍不得小姐。”

　　“舍不得也要舍得，我是不想再回去那个地方，来了这里才得个清净。好了，不说了，我累了，你也替我念念经，我歇息一会。”

　　胭雪合上眼，却没有真正睡着，算算日子，谢狰玉该从寄洲回来了吧，他发现自己离开京都没有，是不是很生气，还是不在意？

　　罢了罢了，不该想的。

　　连日来的雨水终于停了，天色开始放晴，白雀寺也渐渐恢复了人气，来上香礼佛的都是女客，白雀寺是不接待男客。

　　然而有一日，寺里忽然进了一大笔香油钱，更是连秀慧都惊动了。

　　那天已经接近傍晚，就要关寺了，一下来了一行人。

　　不拘匆匆赶来道：“施主，施主，本寺不便接待男客。”

　　那行人里，看着像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妇人走到跟前对她说：“小师傅，这些都是家里的护卫，我是来寺里上香的，打算捐一笔香火，那箱子重，小师傅们怕是抬不动，就让他们把这些抬进去，立马出来就是。”

　　不拘听了，目光忐忑的打量这行人，在这妇人身后不仅有婢女还有带刀的护卫，最中间还有一个人，不拘光是看一眼，就觉得他与其他人不同，身上的威严贵气是刚刚她觉得大富大贵的妇人无可比拟的。

　　从刚才到现在，对方一直背对着寺里的方向，根本不知他的模样。

　　不拘难以应对这样的大场面，畏惧为难的道：“贫尼还是得去问问师傅，施主稍等片刻。”

　　秀慧便是在这样大的动静中来的。

　　箱子最后还是被抬进寺里，妇人带着婢女进去礼佛，唯有被挡在后面的尊贵男子始终没有露面。

　　“真奇怪，那到底是哪家的夫人，听口音不像咱们汝陵人士，每次来投的香火钱多得吓人。”

　　“还有更奇怪的，那位夫人什么也不求，每次都只要在寺里逛逛，问得都是寺里的斋饭如何，女客来了都住在何处，是否习惯。”

　　胭雪好奇的听着女尼的话，也没叫人惊扰她们。

　　不拘和不疑转过头来，均吓了一跳，想到方才在背后议论客人，也是在说人是非，登时面红耳赤。

　　胭雪含笑看着她们，这两个小女尼年纪都不大，才十二三岁的年纪，是被家里自愿送来出家的，胭雪长她们许多，并没有因此露出不满的神色，为了缓解尴尬，柔声询问：“方才两位小师傅，说的是什么事。”

　　不拘不疑面对她，总是情不自禁的害羞，内心挣扎一番。

　　不拘嗫嚅：“叫，叫师傅知道我们背地里议论客人，要被罚没得晚饭吃的。”

　　胭雪闻言忍俊不禁，“那好，我就不强迫小师傅说了。”

　　不疑抬头偷看她，在胭雪踏进佛殿时，小声道：“施主想知道，等那位夫人来了，亲自看过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拘在一旁快速的点头。

　　胭雪原本只是好奇，并没有太多余的心思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并不想见什么夫人。她其实早有听说，白雀寺近来得了一大笔香油钱，那位从外地来的夫人一次给的香油钱可以说是一掷千金，就连秀慧都觉得给得太多了，受之有愧。

　　但一想这是信众给菩萨的，用来积福的，在忐忑了几日之后，秀慧及其他女尼才平静下来，只是每当那位夫人来的时候，秀慧和秀怀都会亲自接待。

　　胭雪在屋里待久了，随处走走，她照常给殿里的菩萨上完香就要走时，不拘和不疑口中的那位夫人竟然在这时候也来了。

　　胭雪有些疑惑，这夫人已有些年纪了，她在女尼口中确实是大户人家的打扮。

　　但是，没有夫人是一个大户人家里管事的打扮，虽然地位不低，但她的衣着并不是真正的主母的样式，纵然有些相似，胭雪还是分得出来。

　　让她更为奇怪的是，对方一来就看着她，胭雪从她身旁路过，走得慢，可以感觉到对方目光一分不少的落在她身上，甚至在她走近时，这妇人还主动为她让路出来，十分恭敬的唤道：“老奴见过夫人。”

　　胭雪恍然一怔，和含山都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寺门外，不拘和不疑露出半颗脑袋，又来了。

　　陪着那妇人一起的，被许多护卫挡在后面，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模样的男子又来了。


109、第 109 章
胭雪：“你为何这般叫我？”

  妇人与身后的婢女都跪下, 秀慧赶来时正巧听见她说话，“夫人虽隐身在白雀寺，但身怀王府子嗣, 夫人和郡王的亲事还在, 只要一日不退庚帖, 就一日是郡王府的主母。”

  胭雪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那又如何, 我都来了这里, 你们还不放过我, 谢狰玉呢, 他是不是也来了？”

  妇人：“郡王就在外面，夫人可要见见郡王？”

  胭雪：“不见！”

  妇人：“是。”

  胭雪反倒一愣，怎么这么轻易？

  那妇人起身, 带着人让开一条路, “夫人在寺里若是住不习惯，或是有什么需要的, 可尽管告知老奴，老奴一定会为夫人安排。郡王来此, 只想夫人住得好不好，并非是来纠缠夫人的，若是不想见也没事, 此后他会常来看夫人, 夫人见不见郡王都没有干系。”

  寺庙入口有一座花坛, 离门只有一丈之远, 花坛里的云松绿意盎然，挡住了胭雪与含山的身影。

  她就站在这里不动了，眼睛看向寺门外的一行人, 一眼就发现了其中高挑威严的深色背影，宽肩窄背，气度轩昂，胭雪盯的久了，有一种下一刻对方就会转过头看她的错觉。

  然而她出来多久，那棵橡树下的人就背对了多久，春寒此时还是冷的，待吹过来一阵风后，含山才出声劝她，“小姐，风大了，小心着凉。”

  她替胭雪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小声迟疑的问：“小姐过去吗。”

  她虽没说过去哪儿，但目光跟着往寺外飘。

  胭雪却在这时收回复杂的视线，“走了，回屋了。”

  含山诧异看向她，胭雪表情很淡然，看不出任何不妥，也没有一丝不舍，含山茫然的想，郡王都来了，小姐真的不想见他吗？

  当初一走了之，不许郡王留下的手下传信给他，也是小姐吩咐那些人那么做的，还说要是郡王回来追究，就算在她的头上。

  现在郡王来了，小姐也没有一点相见他的意思，就如同真的铁了心一样，躲进寺里，躲着郡王的纠缠。

  可郡王真的那么好脾气么，竟然没有进寺里纠缠小姐，含山不信，崔樱就更不信了。

  自打谢狰玉来过，她就绷紧了心弦，时时提心吊胆他会做出什么让人难以应对的事，更怕他会闯进寺里，把她抓回去。

  这人不喜欢跟人讲道理，尤其喜欢先斩后奏，做什么都要按照他的心意来，也没考虑过别人怎么想，来一次白雀寺就闹一次大的动静，让人心慌。

  但是，胭雪想象中谢狰玉带她走的一幕始终没有发生。

  她开始怀疑谢狰玉的目的，是不是被自己不告而别伤到了心，生了她的气，于是不想再和她好了，到了寺外不进来不是怕坏了规矩，而是不想她受惊，等孩子一生下来，就将孩子带走。

  胭雪越发觉得谢狰玉该是为肚子里的孩子来的，她上回看已经不是沈家药堂的大夫了，而是王玄济。

  “那位大夫在给寺里的弃婴看病，夫人就不要劳烦他了，这里还有属下呢。”

  胭雪看见的，是王玄济生怕她赶他走，讨好的笑脸。

  她没好气的道：“连你也来了，他打了胜仗了，圣人应该给他许多赏赐吧，怎么没将我们的婚事给撤了，好叫他娶个新夫人，任是京都哪个贵女，都比我好吧。”

  王玄济摇头，“哪里哪里，夫人这是说的哪的话。”

  其余的，王玄济就不肯多说了，胭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她也不好再冲一个大夫发脾气。

  “你告诉他，叫他回京都吧，这孩子生下来，等大一些，我就送过去，他守在这里也没用，我还没生呢！他未必，就这么迫不及待？”

  王玄济更加不敢回话，伏低做小的样子，显得崔樱犹如一个恶妇。

  半晌她冷静下来，“王大人，我不该冲你发火，对不住了。”

  王玄济：“夫人客气了，不怪夫人，有身孕的女子火气旺盛，都是正常的，夫人有什么话尽管说，属下会转达给郡王，只要夫人别气坏了身子就行。”

  胭雪点头，也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我是觉着近来容易动怒，想来是被他突然来汝陵给吓着了，你就将我说的话带回去给他。就说我当初就跟百海川交代好了，心意已定，这辈子都不会改的，你让他不用再这里耽搁了，他不也还有要事要忙，他一个郡王不上朝，老赖在一个尼姑庵外头作甚。”

  胭雪越说话越多，像是堆积了许多不满，“他知不知道他带的那些人，一个两个看着都不好惹，已经不止是吓着寺里的女尼们了，还让来礼佛的信众都不敢接近庙宇，这么多男客在外头，岂不是要坏了白雀寺的名声。秀慧师傅不好同我说，我却是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王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玄济二话不说的点头。

  胭雪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我相信郡王一言九鼎，君子之言驷马难追，他说到就要做到，老出尔反尔怎么行，他这样，我不喜欢。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轻易就能原谅的事，即便原谅了，也不可能同以前一样。人被伤了心，更不可能没有一丝痕迹，他做不到放手，我就替他做到。他说过的话不记得了，我替他记着。现在不是我愿不愿意回头，是我不许他回头，他得一直向前看，不能轻易说后悔。”

  “亲事……他愿意退就退，不愿意退也罢，我反正是在寺里，看谁耽搁的起，这里没人知道我是谁，我也不怕丢人。他不是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娶吧，只看他怎么向他父亲、太后、圣人交代。”

  王玄济带着胭雪满肚子的话，跪在谢狰玉跟前一字不漏的重复给他听。

  王玄济说完，注意到百海川和三津奇怪的眼神，对上谢狰玉微嘲的目光，“没想到，王玄济你还有这种口技，学舌这一功夫，简直堪比你的医术。”

  这是学的太像，就跟拿针在扎谢狰玉的心一般，都是孔眼，千疮百孔。

  王玄济自知谢狰玉此时心情不悦，识趣的以头磕地，“郡王恕罪。”

  奇异的，谢狰玉即使不高兴，也没有因此大怒。

  良久，他低声轻柔而缓慢的道：“我就知道，她那日那么好说话，让她怎么写，她就怎么写，哪有那般好心，全是为了糊弄我，等我走了，好金蝉脱壳。什么后不后悔，回不回头，她就是小心眼，比针尖还小，不，错了，是死心眼，认一个死理，就是一辈子。”

  他轻咳几声，手抵着唇，再放下时，嘴角有着明显的血丝。

  王玄济：“郡王不可再这样下去了，郁积未好，又不曾好好歇息，日日守在寺外风吹雨打，太过伤身。”

  三津递过帕子，谢狰玉拿过来擦去血迹，闻言“呵”了一声，“那就回去吧。”

  其他人面露错愕，谢狰玉说的却是真的。

  自那天起，谢狰玉及他的人撤出了白雀寺，唯独王玄济及之前的妇人带了几个婢子留了下来。

  含山特意到寺门外走了一趟，才确定郡王一行人是真的走了，她回去告诉胭雪，得到了她一声嗤笑，“我就说，他肯定是被我伤着了，那么大个人，郡王身份何其尊贵还是大将军呢，我老落他面子，他能受得住？你说他对我有情，再有情又如何，真情耐不住消耗，日子久了，也就淡了，他坚持不了多久。”

  含山点头，想着也对，郡王既然来了汝陵，虽然没有向以前一样逼迫小姐，可也太容易放弃了。

  小姐说不见他，他就真的不来见小姐，光是让王大夫等人过来又有什么意思，他要是真的想和小姐重修和好，就该到小姐跟前好好认错，别再做那些让小姐不喜欢的事。

  他说走就走，来的唐突吓人，走的也莫名其妙。

  但是，怎么说，含山都是希望自家小姐和郡王能和好的，等孩子生下来，小姐一剃度，那就晚了。

  “他走了也好，免得我成日提心吊胆，今后也不会再生什么梦魇了。”

  胭雪望着远处的青山，脸上的表情似轻松也似难过，唯独没有后悔的。

  半个月后，一天夜里，胭雪忽然发作，含山和从太守府回来的春月被惊醒，一个匆忙跑出屋外去叫接生打破婆子和大夫，一个命人烧水准备，回到胭雪身旁焦急的安抚。

  很快王玄济就来了，他守在门外，看着接生的婆子进去。

  胭雪要生产的动静也惊动了寺里的主持和女尼们，纷纷前来，和王玄济一同紧张的等待。

  第二日的破晓，胭雪耗尽力气，终于产下一女，母女平安。

  她昏睡过去，白雀寺的大门被人破开，一道焦急的身影飞驰的路过佛堂，很快消失在路上，身后还紧跟着几个护卫。

  乳母抱着孩子，妇人和婢女紧紧跟在身旁，送她到早就准备好的房内照顾刚出生的郡主。

  路上直直的撞上一行人，乳母还不知道是谁，就见妇人和婢女跪下行礼。

  为首面如冠玉，气势尊贵的男子衣衫微乱的快步走来，先是掀开襁褓的一角，十分仔细认真的盯着孩子看了一眼，眼中有柔情闪过，继而沉声叮嘱，照顾好孩子，便迫不及待的朝后面的屋子冲了进去。

  胭雪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见屋内有说话声，她眉心拢在一块，叫一只手慢慢地给她揉开了。

  然后室内便一直很安静，她缓慢的睁开双眼，同时听见了就在她附近，似是谁有谁在削东西。

  那动静也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屋内没人说话，极为安静，胭雪也就能分辨出一二。

  她动了动手，疑惑于含山和春月她们为什么不在房里，抬头就看见在床榻不远处，胭雪日常梳头的地方，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背对着她。

  他手中的拿的是一把十分平常的削刀，发冠被放在桌上，头上一缕青丝接一缕的被他削下。

  胭雪愣愣的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是镜子前的谢狰玉发觉她醒了，目光如炬，回头凝视着榻上的胭雪，他即便头发已被削断许多，还是不掩斐然清峻的面貌。

  他注意到胭雪的视线，垂眸看向手中的削刀，“他们都告诉我，生下孩子，你就要剃度出家，不愿再入红尘和我纠缠不清。我信。”

  谢狰玉再抬眸，皱着眉，像是不情不愿很不甘心，面色很臭，又有那么点受到伤害的难过。“你不叫我回头，我不回头就是。你不入红尘，我从红尘出来就是。”

  他削下一缕轻飘飘的发，说：“你要当尼姑，那我就做僧侣，你出家，我亦出家。钟胭，我谢狰玉对你，是没有一点办法。”

  他身旁的凳子上，放着堆叠整齐的僧服，他戴的扳指、玉佩、香包腰带都褪下。

  似乎他自己看的也有趣，眼神却非常认真，谢狰玉勾唇，委屈难过消失殆尽，看向胭雪时得意的笑了：“这下，你我是不是彻底门当户对了。”

  “到时，还请钟胭法师，多渡渡我。”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下本《春心负我》求收藏，预计11月底开。

  避雷提示：会是大长篇、慢热、渣男横行、出身贵族的，一直端庄守礼的贤良贵女在被未婚夫绿了以后，私底下偷偷绿回去，对象身份还比原未婚夫高比他强，一点小情小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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