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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灵直播战》作者：撕枕犹眠

文案： 
欢迎来到【言灵直播战】，您即将进入的区域是【末日区】
请抽取您的言灵类别。
——
抽取完毕。
您的言灵类别为——【古诗文……？】
*
言灵直播战，星际时代最热门的直播综艺之一。丰厚的赛事奖金，足够让一颗垂败的星球重焕生机。
言灵，就是以特定类别的语言作为技能，对该类别越熟悉，发出的威力越可怕。
苏凉，曾经的地球居民，巨灾之下的图书馆守卫者。因为一次意外，魂穿到了星际世界，成了精神力垫底的团嫌队员，为了探寻关于故乡的信息，被迫出战言灵直播秀。
在抽到名为【古诗文】的言灵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把自己稳了。
结果——
【您的言灵类别为古诗文……？啊不，是考试听力】
【抱歉，计算错误。再次重申，您的言灵专属类别为[考试听力]】
……
苏凉傻了。
更让她蒙圈的是，抽中“古诗文”言灵的，是她的队友。
一个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然而连“鹅鹅鹅”都不会背的文盲杀胚。
苏凉当时就在想，完犊子，这次怕不是真要凉。
*
——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能预料到。
随着直播战的进行，“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这句话，将风靡全星际。
同时传播开的，还有苏凉在所有观众的注视下，逐字逐句教给杀胚的古诗文。
一字一句，听着皆是隽永悠长，出口都是大杀四方。
还好拿到这个言灵的不是她——这成了所有参赛选手和观众共同的想法。
不然真的没法玩了。
苏凉：？？麻烦醒醒好吗？
苏凉：搞得好像我没用考试听力吊打你们一样。
——————————————
*星际直播生存赛题材，看文案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文【不是
*文案仅为第一个副本时的状态。女主第二个副本开始改用古诗文言灵。
*真·不用担心男主抢女主光芒，他就是个比较能打的笨崽崽
*所有引用的古诗古文都来自前人智慧，会一一做好标注。如果忘了请提醒。

内容标签： 星际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凉，林暖 ┃ 配角：预收：《我的种田剧本好像哪里不对！》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听力考试，现在开始
立意：弘扬华夏传统文化，铭记人类历史之光

vip强推奖章
女主苏凉来自巨灾中的蓝星，意外穿越到了陌生的星际时代，一心想要确认故土安危。然而浩瀚宇宙，没有任何关于故乡的消息，唯一的线索只在高等星群东篱。想到达东篱，最快的途径就是参加全星际最知名的节目，言灵直播战。苏凉以华夏千年古诗文，征战言灵直播战，最终不仅得偿所愿，更借着直播战大力传播了华夏文化，让古诗文的魅力，照耀全星际。本文设定新颖，妙趣横生，情节跌宕起伏，充满苏爽感，时而令人捧腹。主角对文化传承的重视令人很有共鸣，对各类古诗文的运用很有新意，令人眼前一亮，角色塑造立体，给读者带来不一般的阅读体验。


第1章 第一章
　　苏凉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梦里，是两排高大的书架，木架发黑发霉，架子上的书亦是破破烂烂，发出陈旧的气味，却稳稳地填满着书架上的每一处缝隙。
　　梦里的苏凉拖着把沾血的铲子，缓慢地走过在书架间的过道，衣服上还沾着泥土，以及杀怪时溅到的黏液。
　　她很累。她刚刚才和一群怪物大干了一架，身心俱疲。望着那两排沉默立着的大书架，却无端感到安心。
　　“凉姐！”远远地，她听到谁在叫她。三三两两的声音飘过来，“你没事吧？”
　　“报告小队长！那边的文字蝗虫也被打死了！”
　　“凉凉过来，我给你包扎！”
　　苏凉听见自己应了一声，抛下铲子，快步走了过去，脚下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地面裂开一条大缝，仿佛来自深渊的巨口，直直朝她吞来——
　　苏凉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绿色的天花板，绘着看不懂的几何花纹，花纹间透出莹莹的光芒。
　　伴随着她的苏醒，她的光脑也一下亮了起来，提示音哔哔响个不停。
　　【哔哔——您有一条新私信——哔哔——】
　　苏凉被那声音吵得皱眉，翻身坐起来，对着光脑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戳了戳。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几个小时了，但她对这种过于……过于高科技的东西，还是用不太顺手。反复戳了好几下，才成功让这东西闭了嘴。
　　她总算是打开了私信界面。
　　【苏凉，我最后再说一遍。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前提是你赶紧给我过来完成登记！如果你再恶意拖延，我不仅会上报取消你的临时户口，还会以诈骗罪起诉你，请你好好想清楚！】
　　私信的落款是“安戈”。苏凉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她的带队教练。
　　不，严格来说，这是她现在身体的带队教练。
　　苏凉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一天前的她还身在蓝星，守护着巨灾之下的图书馆，结果一次地震后，她就来到了这里——根据光脑显示的信息，她的姓名还是“苏凉”，身份却变成了“言灵直播战长尾星一号队队员”。
　　她成为了另一个人。一个外表年龄比她本身稍小的……外星人。
　　尽管那人和自己有着相似的面容，相同的名字，但苏凉知道，自己并不是她。
　　苏凉看过小说。像这种情形，应该叫“魂穿”。问题是，她的情况和小说里写的还不太一样——她虽然也接收了原主的记忆，但接收到的只有部分。这导致苏凉对原主的状况一知半解，连带着对这个星际世界的规则，也还摸不太清楚。
　　不管怎样，起码现在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原主是来参加一个叫“言灵直播战”的比赛的，这个赛事十分重要。而她再不去完成那个叫“参赛登记”的事的话，就会变成黑户。
　　啧，听着就很麻烦。
　　苏凉揉揉额角，一边在脑子里搜索着关于“参赛登记”的情报，一边缓缓爬了起来。凌乱的记忆逐渐清晰，在意识到这个叫“参赛登记”的东西确实很重要后，又微微加快了速度。
　　她的目光转向房间中央。那里还有两面亮着的电子投影屏幕需要她收起。
　　一面投影屏是她昨天穿过来时就存在的，上面是不住滚动的电子资料，都是关于“言灵直播战”的。
　　另一面则是苏凉穿过来后，自己笨手笨脚鼓捣出来的。上面内容凌乱，排列着许多牛头不对马嘴的信息，还有大片问号——
　　这都是苏凉自己查出的信息。
　　在搞清自己状况的第一时间，她就试图用这个世界的网络去查询关于蓝星和华国的一切，鼓捣了半个晚上，直到累到睡去。
　　然而一无所获。
　　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因为她光脑自带的万能语言翻译系统里，是内置有蓝星语言的，苏凉检查原主的生活痕迹，发现她日常使用的也是和简中相似的文字，发音也差不离。
　　既然有蓝星语言存在，那不可能不存在蓝星。
　　但事实就是，苏凉什么都搜不到。没有蓝星，没有华国，没有任何相关的历史。那些蓝星语言的发源地都成了未知。
　　她不知道蓝星是否还存在，也不知道她的故乡是否已挺过那场灾难——她的图书馆、她的队友、那些她豁命去守护的文字……他们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苏凉迫切想知道他们的结局，却什么都触摸不到。
　　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苏凉叹了口气，又抬起手指戳戳戳，尝试了几次，终于顺利收起了这面投影。她转向了另一面，又开始不熟练地戳。
　　一面戳，她的视线一面在投影屏上游移——这是她在长期的文字守卫战中养成的条件反射，只要一看到成片的文字，立刻会开始不自觉地速读，并强制记忆。
　　正好一段新文字滚动出现在了屏幕上，苏凉匆匆一扫，视线忽然凝住。
　　“第四十六期直播战0072号选手……所持言灵类别，华夏古诗词……”
　　苏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手指在这行字上点了点，试图以此为关键词进行进一步搜索。一个弹窗却跳出来：
　　【抱歉，您缺少相关查阅权限。若您已登记为言灵直播战选手，可在输入选手码后进行查询。】
　　……选手码？登记？
　　行吧。
　　看来正好一次性解决了。
　　苏凉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又抬头飞快地通读了一遍电子屏上的内容。
　　旋即关掉电子投影，离开了房间。
　　*
　　言灵直播战，是这个世界最有名的直播赛事——或者说，综艺。
　　起码苏凉觉得它更接近于综艺。
　　因为看设定，它娱乐性非常强——将来自各个星球的选手，投放进不同主题的赛区中，让他们利用一种叫“言灵”的限定技能进行求生或争斗，败者淘汰，赢者晋级，直至决赛……
　　每一轮比赛都有奖金，而最终获胜的选手和他背后的星球，可以获得超乎寻常的奖励。
　　大概就是这么个形式。
　　“言灵”只能在赛区中使用，又分为不同类别。至于赛区主题，也是各种各样。末日区、逃生区、惊悚区、解密区、对抗游戏区、角色扮演区……所以苏凉才觉得，这节目更像是个综艺。
　　还是直播的。可以说是相当花里胡哨了。
　　而根据获得的记忆，她现在所在的这地方，是“言灵直播战”的备战区之一，容纳了来自周边六个星球的十一支队伍——平均一个星球两支队伍，苏凉所在的长尾星除外。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穷。
　　长尾星是个除了沙子和垃圾啥都缺的小穷球，穷到拼拼凑凑也只能凑出一支队伍来参加直播战，人数还只有其他队伍的一半。
　　而现在，这支贫穷的队伍，正被苏凉——当然，是她的原身，严重拖慢着参赛进度。
　　根据规则，只有在所有上报成员都在登记处完成参赛登记，由检测机筛选出合格选手后，该队伍才算真正进入了备战期。备战期内，选手可以进入练习场进行实战演练，直到言灵战正式开始。
　　换言之，一支队伍，登记工作完成得越早，他们能用来实战练习的时间就越充足，占有的先机就越大。
　　尴尬的是，目前这个备战区里，只有一支队伍还没完成全员登记，就是苏凉所在的长尾星一号队。
　　而这个队伍里，只有一名成员还没迟迟不肯完成登记，就是苏凉的原身。
　　这会儿，距离比赛正式开始，只剩一天。距离登记截止，还有不到一小时。
　　如果她无法在截止时间前完成登记，长尾队就只有在下轮比赛结束后才能获得练习场使用权。就算她现在登记完成，留个这个小队的练习时间也只有十几个小时了——也难怪之前那封邮件里，措辞那么严厉。
　　至于原身一直拖拉不肯完成登记的理由，苏凉也大概能猜到一些……
　　毕竟，几乎是一来到走廊，她感觉到了那无数投向她的嫌恶目光。
　　同时出现的，还有时不时飘来的窃窃私语。
　　“就她吧，长尾星的那个骗子……”
　　“不要脸的骗子，骗吃骗喝……”
　　“整个队都被她坑了……”
　　“听说教练都准备引咎辞职了……”
　　——是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大概就是原主在房间里缩了几天，死活不肯去完成登记的原因了。
　　苏凉在心里叹了口气。
　　对于这个世界的“苏凉”，她接收到的记忆有限，甚至还有些凌乱。她只知道，这个“苏凉”，似乎是从某个高等星迁出时遭遇了航行事故，一路流落到长尾星，之后便自荐加入了长尾星的言灵小队。
　　她自称曾进行过专业的言灵学习，在言灵方面也确实有所了解，甚至能对某些经典言灵战发表一些看法。然而当别人想要细问她的来处时，她却总说自己失忆，无法回答。
　　至于身份资料，也说是在事故里全部丢失，所以安戈才给她办了张临时户口卡。
　　“苏凉”性格冷淡傲慢，说话也不讨人喜欢，与队伍里成员关系十分疏离，又依仗身份，占了队里不少资源——不过因为她表现尚可，大家也就一直选择忍着。
　　直到他们进入了这个备战区。
　　入驻备战区时，需要先做一次初步体检。而就是这次体检，让原身泄了底——体检测出了她的精神力，仅仅只有一星级。
　　不仅是全队垫底，更是整个备战区的垫底……正常情况下，根本没有专业的言灵学院会接收这种学生。
　　这说明她曾说过的话，完全就是个谎言。
　　带队教练安戈终于生疑，强烈要求“苏凉”给出更多的信息以用来核验。然而“苏凉”坚称失忆，什么都说不出来，并认为自己的精神力评级是事故后遗症。扯到最后只给出一个联系方式，说能联系到自己以前的导师。
　　但那个邮件账号是假的，早已被注销。
　　明晃晃的一星级成了铁证，这种时候，安戈他们自然不可能再相信什么“失忆”、“失联”的谎话。“苏凉”没法自证，便缩在房间里，一直拖延，不肯完成参赛登记——
　　依照规则，安戈也无法在这环节将她踢出队伍。两边就这么僵持在了那里。
　　直到一天前，苏凉来到这里，又直到这会儿，她决定走出房间。
　　……至于原身到底有没有说谎，苏凉就不清楚了。她收到的记忆缺失太多，她无法确定是自己没接收到，还是原身本就记忆有失。
　　不过她能感觉到，自己过来之前，原身确实是处在一种强烈的迷茫与痛苦中——那种感觉现在还停留在她的身上，让她有些提不起劲。
　　再想想那面从自己穿过来时，就一直亮着的资料屏……一个只是骗吃骗喝的骗子，会在独处时也那么费劲地装样子吗？
　　淡淡的困惑与怀疑从苏凉心底浮起，但她已没有更多线索。现在也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
　　暗暗叹口气，她目不斜视地走进电梯，耳边终于清静一些。
　　然而在电梯门打开后，更糟糕的场景出现了。
　　电梯外面就是备战区的大厅，这会儿正三两成群地聚着不少人，其中离电梯门最近的一群，正是来自长尾星的参赛队员——
　　也就是那群被原身坑的连北都找不着的倒霉蛋。她现在名义上的队友。


第2章 第二章
　　如果说其他人看她的目光还只是嫌弃和不友善的话，这群人的目光，则是明晃晃的仇恨了。
　　“苏凉！”为首一人一见到她就瞪圆了眼睛，大踏步地冲了过来，“你还知道出现！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们害成什么样了！”
　　大概吧，知道一点……苏凉在心里回答一句，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女孩。
　　那是一个看着和她一般大的女孩子，皮肤苍白，本该是耳朵的地方长着一对鱼鳍般的器官，这会儿正因为生气而向两边怒张着。
　　她脸也变得有些圆，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苏凉回忆了一下，在接收的记忆中找到了河豚的名字——娜菲，长尾星队伍里的小队长，当初原身的排挤对象之一，和原身积怨已久。
　　身份确认完毕，她安抚地抬手：“冷静冷静。参赛登记是吧，这不正要去呢么。”
　　“……”河豚气的就是原身不肯去参赛登记的事，听她这么干脆地说要去，一时倒有些梗住了。
　　苏凉一心只想赶紧去混个选手码好回去查资料，想想对方也确实挺倒霉，又抬起手来：“听着，事情发展成这样我也很抱歉，但现在我们最需要抓紧的是时间，对吧？之后你们想办什么手续我都愿意配合，该退还的东西我也会尽力退还，只是现在——拜托了。”
　　她向着对方做了个请让一下的手势。
　　对面的河豚却像是完全被她搞糊涂了，狐疑地打量她几眼，语气仍是不善：“奇奇怪怪的，你是不是又想骗什么东西？”
　　我真的只是想去登个记……苏凉默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提醒对方，时间真的快来不及了。
　　恰在此时，又一道脚步声靠近，一人站到了娜菲的身后，将她往后拉了拉。
　　那是个年纪偏大的男人，瞳孔是爬行动物般的竖瞳，穿着直挺挺的衣服，看上去十分古板。
　　苏凉认得他——他就是安戈，这个队伍的带队教练。
　　“登记处在中央的房间。”他一手按着娜菲的肩膀，抬眸看向苏凉，冷冰冰道，“你如果真想去就快点吧。别再耍花招了。”
　　“行。”苏凉顺口道，“对了，关于你私信里说的那些事……”
　　“我说到做到。”安戈不假思索，“只要你去完成登记，我立刻办手续让你退出队伍，之后不再追究你任何责任，你要退赛还是换队，都与我无关。”
　　现在他不能踢掉苏凉，是因为流程不允许。等推进到下一阶段，一切手续就都好办了。
　　“行吧。”苏凉其实只是想顺便打听下临时户口的事，听他说那么坚决，也没了再问的心思。
　　她对这什么长尾队没感情，看现下情形，他们对她应该也没了。考虑到原主之前的作为，能混到这样的结局也不赖。
　　而且听安戈的意思，她可以在赛程中离开或自行找队伍加入，也并非全无后路……
　　苏凉心念电转，面不改色：“那就这么说定了。反正拿到选手码就行了，是吧。”
　　说完，她就越过安戈，径自往前走去，头也不回。
　　剩下安戈站在原地，一手按着怒容不减又眼带困惑的娜菲，脸色依旧阴沉。
　　同一时间，随队的另一人，一个戴着帽子、背着长条布包的青年，忽然开口，语气古怪：“等一下，她刚才……是不是说了‘选手码’？”
　　“她该不会以为，只要完成了登记，就会有选手码吧？”
　　“做她的梦呢。”娜菲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转头看向苏凉离开的背影，“精神力垫底的骗子，她要是能拿到选手码，我倒立一天！”
　　“……”那戴帽子的青年转头，瞥见苏凉远去的背影，缓缓眨了眨眼。
　　“也不一定。”他轻声道。
　　“林暖，你什么意思？”娜菲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哪边的啊？”
　　“她还没退队呢，大家不都是一边的？”林暖慢悠悠道，“而且，你们不觉得，她今天看着不太一样吗？”
　　娜菲：“？”
　　“气息和脚步，都有些微变化。”林暖说着，帽子之下，似是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一旁的安戈闻言，亦是蹙起了眉。
　　*
　　登记处很显眼，是个半球的形状。门口有个圆柱形的机器人正在看守。苏凉走过去，只说了声自己是来做参赛登记的，立刻就被机器人引了进去。
　　机器人脚下轮子转动，将她一路引到房间的中央。苏凉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仪器，实际看到的，却只有一块屏幕。
　　一块弧形的半透明屏幕，表面如水波般起伏着，有沉稳的女音从其中传出：“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参赛登记。”苏凉走了上去，“我需要一个选手码。”
　　“请容许我提醒一句，不是所有登记人员都能获得选手码。”女音语气平平，“我们会在登记时为您进行全面检测，评估您是否具有正式参赛的资质。只有通过评估的人员，才能获得选手码。”
　　苏凉想了想，真心实意地问了句：“那精神力只有一星级的人，拿到码的可能性大吗？”
　　“概率很低，但并非没有可能。”女声道，“精神力只是指标之一。”
　　“那就尴尬了。”苏凉呼出口气。她可不认为自己在其他指标上能有什么优势。
　　尽管如此，她还是走到了屏幕前面。
　　半透明的细丝从屏幕里伸了出来，按上了苏凉两侧的太阳穴。苏凉蹙了蹙眉，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请保持您此刻的动作，检测现在开始。”女声不紧不慢道，“请您放松心情……”
　　“……”苏凉只能定住了动作，心里却有冒出些警觉。
　　这检测看上去像是还挺厉害的……不会连她灵魂不是原版这种事都能测出来吧？
　　如果这事暴露的话，她该怎么办？
　　所幸，这系统并没有节外生枝——苏凉也不知它到底测了些什么，反正就是哔哔了几下，跟着便宣布，她有参赛资格了。
　　虽不知自己是怎么混上去的，但有了总是好事。苏凉当即就想索要一个码好回去继续查资料，却听那女声道：
　　“作为合格选手，您有资格为这期直播战提供一个非常规言灵备选项。请问是否要提供备选项？”
　　苏凉：“……”
　　言灵类别——她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看过的资料，搜索到了这个关键词。
　　言灵战里，只有特定的词句才能成为“言灵”。同一个体系下的言灵词句，即被视为同一个类别。
　　每一个进入赛区的选手，只能匹配一种言灵类别。类别之外的言灵，即使精通，也无法使用。至于能用的究竟是什么言灵，则要通过抽取确定。
　　对，抽取——每个选手都有自己的言灵备选池，最终匹配的言灵到底是什么，还是得看手气。运气好抽到会用的就完事大吉，抽到不会的，就只能认命躺平。
　　而备选池里，往往包括五到十种言灵备选项，其中包括常规言灵五种，非常规言灵两到五种。
　　常规言灵，即是使用率最高的五种基础言灵，也被称为“五大密语”；非常规言灵里，则包含了三种类型——选手自己提供的备选项，系统随机生成的言灵，以及同备战区其它选手提供的备选项。
　　自己提供的备选项，可提可不提。如果选择提供，系统就会通过神经链接沟通选手大脑，读取相关记忆，自行为该类言灵生成定义，完善规则和逻辑，以供比赛使用。与此同时，它还会从选手记忆中抓取其它关键词，自动生成另一套言灵——这就是系统随机生成的言灵，至于会生成什么，除了系统，没有人知道，是一种谜之言灵。
　　换言之，这两种类别是相伴相生的，如果选手不选择提供言灵，他的池子里也必定不会有随机言灵。至于同区其他选手提供的备选项，这则是完全看脸，有人的池子里会一口气混入三到五个，有的则根本不会有。同样是随机事件。
　　所有类别中，选手自己提供的备选项会有抽取概率加成，也就是所谓的“掉率up”；随机言灵概率最低，其余言灵则概率相同。如果选手不自己提供备选，常规言灵的掉率则会相应提高。
　　在苏凉看到的案例中，不少选手会剑走偏锋，选择提供只有自己会的言灵备选项，一方面可以发挥所长，另一方面，也算变相打击对手了。
　　虽然这也增加了自己抽到谜之言灵的可能性，但那概率真的低。起码就苏凉看到的案例里，是没有的。
　　……再说，就算抽到又怎样？她又没真打算参加这个直播综艺……
　　苏凉打定主意，缓缓开口：“嗯。我要提供一个备选。但在此之前，我想请问一下——第四十六期直播战0072号选手，其言灵类别为华夏古诗词。能告诉我，他那个言灵，属于哪种吗？”
　　*
　　同一时间。
　　备战区大厅里。
　　安戈正向备战区负责人咨询练习场的使用事宜。
　　正说着话呢，光脑忽然响了。他拿起一看，发现是从登记处同步来的资料——作为教练，他有特殊权限。本队队员的检测结果会第一时间同步到他这儿。
　　这个时候同步过来的，只可能是苏凉的资料了。安戈对她已经完全不抱希望，看到都觉厌烦，顺手点了下接收了事，转头继续和负责人说话。
　　好容易问清了练习场的事，他又问起了踢掉队员该办的手续。对方随口问了句他要踢掉谁，他也没掩饰，直接道：“还能有谁？那个苏凉。”
　　“苏凉……”那人抿了抿唇，视线往他身侧的光脑屏幕上瞟了一眼，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关于她，我是听到些不好的传闻。不过，这个数据……你真不用再考虑下？”
　　什么数据？垫底的数据吗？
　　安戈莫名其妙，顺着负责人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自己操作不到位，那份检测报告不仅没收起来，反而放大了挂在屏幕上，难怪对方能看到。
　　他有些尴尬地冲对方笑了下，正要回收报告，视线无意中从上面掠过，表情忽然凝住。
　　“……不好意思。我冒昧问一下。”他叫住正要离开的负责人，“你们登记处的机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负责人一脸茫然，“没啊，不久前才维修过的，怎么了？”
　　“可我这收到的报告，明显不太对啊……”安戈说着，再次将目光转回报告上，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只见这份属于苏凉的检测报告上，正明晃晃地排着几行大字：
　　【精神力等级评估：五星。】
　　【具备参赛资格，已发放对应选手码。】
　　安戈：……
　　哈？


第3章 第三章
　　安戈现在就是很懵，特别懵。
　　他前脚刚放话说要把人踢出队伍，后脚就发现人家的精神力数据从一星爆成了五星。这算个什么事？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抓着负责人问了半天。负责人显然也没遇到过这种初检和二检结果差这么大的，抱着光脑查了很久，最后只道，登记处的检测是肯定不会错的，一切以最后的检测结果为准。
　　……也就是说，现在的苏凉，不仅不是精神力垫底，反而直接翻身成了全区第一。
　　起码就安戈所知，整个备战区，是再没另一个五星了。
　　这特么不是玩我吗……
　　安戈心情复杂，默默转回了自己房间。谁知刚到走廊口，就撞见了那个最不想见的人。
　　苏凉正靠墙坐着，伸出个手指，对着光脑屏幕不住戳戳戳。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她别是在专门等自己吧？
　　安戈蹙起眉。恰在此时，苏凉抬起了眼：“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想请问一下……”
　　果然。
　　安戈心中一顿，不假思索地开口：“我坚持之前的想法。”
　　苏凉：……
　　她像是有些诧异：“什么？”
　　“我说，我是不会留下你的。”话一出口，安戈反倒感觉轻松了不少，言语也更为利落，“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才提升了数据……但我必须告诉你，有些事，比数据更重要。你说了谎话，欺骗了我们，光凭这一点，我们就不可能再信任你。”
　　苏凉：……
　　“哦，行。”她不明所以地点点头，“那请问我可以说我的事了吗？”
　　……？
　　难道她过来不是提留队的事的？
　　安戈不由一怔，跟着就听苏凉道：“我……最近有些间歇性的记忆缺失，所以，我房间的位置，我一时有点……”
　　安戈：？
　　“……好吧，我只是迷路了。”苏凉自己也觉得太扯，索性还是说了实话，“请问我房间在哪儿？”
　　“你房间……在大厅的另一面。三楼。”安戈有些没反应过来，“你刚就是想说这事？”
　　苏凉想了想，道：“也不全是。”
　　……看，我就知道！
　　安戈咳了一声，正要再次重申想法，却听苏凉道：“我还想请教下东篱星群的事。”
　　东篱星群？
　　安戈眉头又皱起：“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找人。”苏凉言简意赅，“有一些事，只有那里的人才能回答我。”
　　这是她从登记处的系统那里得到的情报——当初那个以华夏古诗词为言灵的人，就来自东篱星群。
　　很遗憾的是，那个言灵并不是他本人提供的。他不幸抽到了别人提的备选项，实际根本不懂那东西。而且那次比赛就他一人抽到了这个言灵，因此战斗中也没有留下任何古诗词言灵的使用记录。
　　真正提出这言灵的是谁，系统不能直接透露。但能确定的是，这人当时也在东篱星群备战区。
　　一个知道“华夏古诗词”的人……截止目前为止，这是苏凉找到的，唯一一个和她故乡有关联的存在。不仅如此，“东篱”这个名字也让她很在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个带着诗词气息的名字，难道只是巧合吗？
　　无论如何，苏凉觉得有必要去看看。
　　安戈闻言，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那是高等星群，没那么容易去的。”他告诉苏凉，“尤其我们这种边缘星球……走常规途径的话，中间要转好几个空间站，每一个站都要办单独的签证……签证要等很久，交通也是一大笔钱。”
　　苏凉顺口问了句大概多少钱，安戈报了个数字。苏凉回忆了下原身的账户余额，陷入沉默。
　　她摸摸下巴：“那如果不走常规途径呢？”
　　“打言灵战。”安戈道，“那是核心赛区之一，只要打到决赛，就能直接被送去那里。”
　　说完，他又自嘲地摇了摇头：“不过比起来，可能还是攒钱容易些。”
　　“……”苏凉没出声，只微垂着眼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儿，才听她轻声道：“也未必。”
　　安戈：……？
　　他打量着眼神微亮的苏凉，不敢相信地开口：“你该不会认为，你真的能打上去吧？”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苏凉却是甩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将光脑的屏幕收了起来，“谢谢。我先走了。要办离队手续的话叫我就行……”
　　她话未说完，却见刚收起的光脑屏幕，又自己弹了出来。
　　从中还传出哔哔的声音，屏幕上邮件图标闪烁。
　　“是言灵抽取结果！”安戈的眼神一下认真起来，“还有赛区预告……”
　　他的光脑屏幕也跳了出来。作为随队教练，他这边能直接收到同队选手的结果抄送。
　　苏凉点开自己的邮件。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嘴角难得地扬起。
　　【3574号选手苏凉，欢迎参加[言灵直播战]，您即将进入的区域是[末日区]。您的言灵类别已抽取完毕，结果为——[古诗文]。】
　　可以，看来自己运气不错。
　　苏凉的心情很美丽。
　　古诗文，正是她主动提供的备选项。而末日……虽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她多少也算有些应对经验。
　　比起苏凉来，其他人的心情就没那么美丽了。
　　言灵的抽取结果统一出的。没过多久，就听走廊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古诗文？这什么鬼啊？”
　　“不知道。这是什么小众言灵吗？”
　　“见鬼了，我也是这鬼东西！”
　　苏凉：……诶？
　　不光是外面，就连她的旁边，也有人正一脸懵逼。
　　“这言灵……谁提的啊？”安戈看着队伍名单上一串的“古诗文”，脸都绿了，“这是哪个边缘星球的土语吗？该不会是什么垃圾星……”
　　“不懂别乱说。”苏凉想也不想地怼了回去，“这是华国古代诗歌和散文的合称，谁垃圾星了。”
　　“华国又是什么？从来没听……”安戈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诧异地看向苏凉，内心忽然窜上了一个糟糕的猜测——
　　“别告诉我，这东西就是你提的。”
　　“我想着来都来了，就报个试试……”苏凉漫不经心地说着，话语蓦地一顿。
　　只见她的光脑上，忽又多了封私信。
　　【抱歉，计算错误。您的言灵类别应为[考试听力]】
　　【再次重申，您的言灵类别为[考试听力]】
　　苏凉：……逗我？
　　她怔怔望着那封私信，忽然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深深的恶意。
　　……巧的是，她旁边那个男人，也有同样的感觉。
　　*
　　“所以，你改主意了？”
　　五分钟后，备战区的某间小会议室里。
　　包括苏凉在内的长尾星队员被全数召齐，正排排坐在会议桌的两边。
　　苏凉不客气地独占了桌子的一头，正懒懒地抬眸，看向另一边的安戈：“我再确认下，你这是要让我留下的意思，是吗？”
　　“……嗯。”安戈紧抿着嘴唇，当着所有成员的面，缓缓地点了下头。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但他没办法——除开苏凉，他们队一共五个人，三个抽到了古诗文。其中还包括了一个精神力最高的主力。其余两人的抽签结果也不如人意。
　　如果不采取点行动，他们肯定连第一轮都撑不过。
　　和其它星球不同，长尾星地处边缘，资源贫瘠，要凑齐这么一支队伍来参赛非常不容易。他们必须抓住每一丝机会。
　　苏凉，就是这个机会之一。他可以不在乎她的五星精神力，但他在乎她对古诗文的了解。这是他们被迫选择的陌生武器，而她或许能教会他们使用。
　　正好离队手续还没办，安戈就琢磨着，还是先将人留下来。
　　至于这种事算不算打脸……管他呢，打就打了，为了队伍，他认。
　　安戈本以为按照苏凉的性子，一定会抓住机会再敲一笔，顺便一波嘲讽。他也做好了予取予求的心理准备。没想苏凉只是点了点头：“行，那就留下吧。”
　　安戈：……
　　“就，这样？”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苏凉。
　　“不然呢？”苏凉耸肩，“我跟谁都无所谓。你们没意见就行。”
　　她现在的目标很明确，打架，上分，去东篱。至于队友是谁，她不是很在乎，反正总要磨合的。
　　磨合磨合，打磨队友，配合自己，她很有经验的。实在磨合不了，再换就是。
　　然而还真有人有意见。
　　“不行！”队长娜菲第一个跳出来，“教练，你忘了她是怎么骗我们的了？之前把队伍搞成那样，怎么还能留她！”
　　“就是。”当即便有人小声附和了，“说不定她是故技重施。”
　　“也许这个言灵根本不是她提的。她装模作样骗人呢。”
　　“就算她懂又怎样，她两星都没有……”
　　“对啊。”娜菲耳鳍舒张，义正辞严，“她只有一星！最多也就能当个队助！”
　　他们队里人均三星，还有两个四星，怎么可能让个一星的过来拖后腿！
　　“那个。”安戈咳了一声，神情有些尴尬，“她不是一星。”
　　“……”娜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
　　“之前的初检有问题。她的真实数据是五星。”安戈尴尬地说着，还将光脑上的报告调出来，给他们看了眼。
　　……
　　刚才还闹哄哄的队员瞬间陷入沉默。娜菲神情变了几变，难以置信地看了眼苏凉，耳鳍微微收紧，脸色十分难看。
　　当时他们认定“苏凉”在说谎，一是因为那个虚假的“导师账号”，还有就是她一星的精神力。
　　但现在苏凉的精神力评定变成五星……这个理由就很站不住脚了。
　　片刻后，她又不甘心地开口：“可是这备战区抽到古诗文的人不少，比我们队条件优渥的更多。她如果真懂这东西，完全可以借机跳到别的队去。干嘛非待在我们这儿啊，怕不是就逮着我们骗。”
　　安戈：……
　　“行了，都安静，坐下！”他板起面孔，端出教练的架子，镇住了正在骚动的队员。他余光瞥向苏凉，却见她还是好端端地坐在位上，一副不动如山的架势。
　　甚至还有心冲安戈抛出个无奈的眼神，那目光仿佛在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为什么吵吵？
　　安戈突觉有点心累。
　　不过说实话，娜菲和其他人提出的问题，他其实也担心过。至于为什么会选择再次相信苏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她对这言灵本能的维护，又或许是因为她在提及它时，语气中微微透出的自豪——安戈自问不是个很敏锐的人。但有些东西，他还是能捕捉到的。
　　局面一时陷入了僵持。娜菲见安戈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怒气更甚。
　　就在此时，一个冷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既然无法确定真伪，那直接去试不就好了？”
　　所有人循声看去，目光聚在了坐在角落的青年身上。
　　林暖依旧戴着帽子，帽檐下是深邃的五官与沉静的面容：“我们不是已经拿到进练习场的权限了吗？想要验证，去那儿就行。”
　　距离赛事正式开始，还有十几个小时。这段时间里，练习场都是可以随意使用的。
　　“可以。”苏凉无所谓地起身，“那就一起去吧。”
　　她走到门口，却又停下。
　　娜菲冷笑：“怎么？怕了？”
　　苏凉看她一眼，神情平静：“不认识路。”
　　娜菲：“……”
　　“唬谁呢。”她重重啧了一声，脸又气成了河豚样，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苏凉偏头看着她，耸耸肩，跟在了后面。
　　*
　　所谓练习场，实际是一种全息虚拟空间，需要用特定仪器才能登入，其地图与内容都是随机生成。
　　只有持有当期选手码且有教练准入许可的选手才能登陆练习场，登陆后，选手可以在这儿自行选配想要的言灵来进行实践，说白了，就是一场能自己选技能练实战的人机局。
　　同一个虚拟空间内，一支队伍一次可以免费登入三名选手。如果还想加人，需要按人头计费——这也是为什么，虽然苏凉大方地邀请了其它人一同进练习场观摩，但实际跟进来的，只有娜菲和林暖。
　　还是那句话，长尾星很穷。大写的穷。
　　苏凉不在意，事实上，她也不希望有太多人——某人看着稳如老狗，实际对古诗文能起到的言灵效果，心里也没什么底，会过来也是自己好奇。万一效果不佳，人少点她还好应付。
　　“就这儿了吧。”带着苏凉登入空间的娜菲四下一望，没好气道，“不必挑地点了。你不就是想证明你会用那什么古诗文吗？喏，来吧。”
　　他们此刻所在的场景，是一个颓败的城镇。大片坍塌破败的建筑物，蛰伏于浑浊的夜色里，每一处墙缝都透着沉沉的死气
　　苏凉第一次登入这种全息空间，还在努力适应，闻言只淡淡应了声。她慢吞吞地操作着面前的指令盘，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终于成功将言灵“古诗文”匹配在了身上。
　　她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肩膀，缓步上前，回忆着自己看到过的资料，试探地开口：“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
　　死寂的城市静悄悄，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好吧，看来这里不适合思故乡。
　　身后的娜菲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苏凉也没在意，又试了一句：“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娜菲又啧一声，抱起胳膊，摇了摇头：“我就知道……行了，别硬撑了。这空间也是有直播的，我可不想陪你一起丢人……”
　　苏凉却像是完全没听她的话。她抬头看了会儿天空，略一思索，似有所悟：“哦，我明白了。现在没有月亮，难怪没效果。”
　　娜菲：……？
　　“‘言灵施放，必须有明确的关联对象’，这话原来是这个意思……”苏凉回忆着自己看过的资料，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视线转向前方的一大片破败房屋。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沉吟几秒，再次开口，这一回的语气却是笃定很多，声调也更为抑扬顿挫——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她在念出这句话时，还有意带了些吟诵的腔调，陡然拖长的声音吓了娜菲一跳。她不满地瞪了一眼苏凉，等待片刻，见依旧一片静寂，不由再次冷笑。
　　“行了，我说你够了。再说一遍，这里也是有直播的，别再丢……嗯？”
　　话音刚落，她的耳鳍忽然一动，表情瞬敛：“什么声音？”
　　她听见了。隆隆的声响，贴得极近，宛如雷鸣，却并非来自天际。
　　“那边。”一直沉默的林暖突然开口，看向了不远处的废墟，“地在震动。”
　　像是呼应他的话一般，地面的震颤感变得更加明显了。娜菲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脚边的石子正不住跳动，忽觉头上似是一大片阴影罩下——
　　她诧异抬头，只见前方浑浊的夜色中，不知何时，已窜起了一大团模糊的影子。


第4章 第四章
　　言灵直播战，顾名思义，就是可供观众直播观看的赛事。
　　而事实上，不仅是正式的比赛，就连每一次的练习场，都是有开通直播窗口的。观众可以在平台上选择自己感兴趣的练习场进入观看。
　　不少有经验的老观众，都有定时扫练习场的习惯，如果正好有扫到感兴趣的选手，等正式比赛开始后，他们就可以直接选择观看相应的赛区——这能大大节省他们到时挑选观看赛区的时间，另一方面，赛区的观众数量，也能大幅影响选手赛后的收入和奖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练习场直播，也算是提前为选手们积累人气了。
　　莱恩就是习惯扫练习场的老观众之一，和别人不同，他尤其喜欢扫一些偏僻区域的练习场，一方面是为了发掘冷门选手，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多见识一些小众言灵。
　　言灵这东西，说是技能，本质就是文字和语言。目前影响最大的五大密语，其本体就是在各个高等星群流传已久的文学作品，而事实上，名著也好，口语也好，哪怕只是街头大妈吵架的台词，到了赛区里，都可以变成言灵。
　　能影响言灵力量的因素很多。流传度、感染力、艺术之美、构思之奇、历史意义、实用价值、包含的思想与传承、寄托的情感与信仰……若是其中某些因素拔尖，即使是从未有人用过的小众言灵，也能打出很不错的效果。
　　也因此，有些来自偏僻星球、缺少学习条件的选手，便会另辟蹊径，搞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言灵类别——虽然大部分都没什么威力，甚至难登台面，但当个乐子看，也挺有趣。
　　怀着这样的想法，莱恩点进了今天的直播平台。
　　界面上，当前正在运营中的练习场以小窗的形式整齐排列，最边上是单独的一列，右上角标着“最新开通”。
　　距离比赛正式开始只有十几个小时了，居然有队伍到这会儿才开通练习场？
　　莱恩好奇心起，顺手点了进去。刚进入直播空间，便听一个清脆女声响起——“就这儿了吧，不必挑地点了。你不就是想证明你会用那什么古诗文吗？喏，来吧。”
　　……古诗文？有意思，又是一个没听过的言灵。
　　莱恩有些期待了。
　　现在的直播空间都是直接将观众意识导入场景，身临其境地观看，还可以自己调整视角。莱恩转动视线，只见旁边正站着三个人——一个是有着耳鳍的少女，一个戴着帽子，背着长布包的青年，还有一个纯人型的女孩。
　　那女孩身上没有种族特征，模样倒是很可爱，黑发黑瞳，五官精致动人，一双眼睛圆而有神，是讨人喜欢的长相。
　　……前提是，她表情能别这么欠。
　　莱恩好打量着那个明明有着可爱面容，却满脸写着被欠钱的女孩，心情有些微妙。却听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还在慢吞吞地戳面前的指令台。
　　她似乎不太会用这个……是第一次参加言灵战的新人吗？
　　莱恩默默想着，顺手打开了弹幕——系统显示，这会儿观看这个直播空间的只有寥寥二十来人，弹幕也是稀稀拉拉。
　　【好慢啊，这选手是白痴吗，匹配言灵都不会？】
　　【古诗文是什么啊，没听说过。】
　　【有人没啊，人好少。】
　　没啥意义的弹幕刷了几条，那女孩才终于匹配好言灵，走上前来。
　　只见她抿唇似是思索着什么，不太确定地出声：“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很有韵律的句子——这是莱恩的第一反应。
　　直播系统同样搭载了万能语言翻译功能，还是升级版的，能让观众在体会原句发音的同时，直接意会其中的含义，极大提升观看体验。
　　莱恩也很快领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抬头看天上的星球，低头思念自己的故土……嗯，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写，星球和故土有什么联系吗？
　　不过发音确实是好听的。就是不知道能带来怎样的效果……莱恩暗暗期待着。
　　然而等了几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句话没有触发任何言灵效果，它是一个“败句”。
　　那女孩的同伴已经开始不客气地嘲笑她了，弹幕也纷纷嘲讽起来：
　　【没劲。又是一种无用的言灵。】
　　【我真是笑死。这些乡下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不是什么三流东西都可以拿来当言灵的。】
　　【浪费时间，走了走了。】
　　直播空间里的人瞬间少了一半，莱恩犹豫了一下，却还是留在了那里。
　　虽然这种叫做“古诗文”的言灵看似没什么用……但它听着很有意思。他想再听一听。
　　就在此时，那女孩念出了第二句话——“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来了，又是一句很有韵律的句子。
　　莱恩眼睛微微亮起，再一体会这话的含义，眼神却变得困惑起来。
　　【江水映出星球的倒影，看着像是从天上飞向的镜子。云层变幻，缔结出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
　　莱恩读取着脑中的翻译，觉得自己跟不上了。
　　江水——原句中根本没有这个元素。为什么会出现在翻译里？星球的倒影，和镜子又有什么关系？
　　而且……为什么原句那么短，翻译却那么长？那样丰富的含义，是怎么包含到那短短一句话里的？
　　莱恩不明白了。身为资深言灵爱好者的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种令他费解的句子了。
　　但另一方面，他又能本能地感觉到，这句话是美的。
　　在它极富节奏的发音里，在它寥寥的数字中，他能体会到，一种隐隐的、浪漫的美感。
　　这种感觉促使他继续留在了直播空间。尽管这一句言灵同样是没有任何效果的“败句”，尽管在这句话后，直播空间里的人又走了一半。
　　现在还在观看的，包括他在内，就只有五个人了。
　　女孩的同伴又在讥讽她了，那女孩却是不为所动，只垂着眼眸，像在思索着什么。
　　“哦，明白了。”莱恩听见她在低声自语，“现在没有月亮，难怪没有效果。”
　　“‘言灵施放，必须有明确的关联对象’，这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莱恩：“……”
　　莱恩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开什么玩笑！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他现在确信，这家伙是第一次参加言灵战了！不然怎么会连这么基础的东西都不知道！
　　言灵施放，必须有明确的关联对象——换言之，言灵的施放环境中，起码得有一个元素和词句内容是有直接联系的，不然不管多强大的言灵，放了都等于没放！
　　……等一下。
　　正在飞快往弹幕上敲科普的莱恩忽然停下了动作。
　　那也就是说……这女孩前两句话，很可能并不是毫无作用的“败句”，而只是因为……她没用对地方？
　　……那假如，她用对了呢？
　　某个大胆的猜想在莱恩脑海中一闪而过，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听见那女孩再次开口。
　　抑扬顿挫，语调悠长——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是和之前格式不一样的句子。
　　没那么工整，也没那么令人费解——相比起之前的句子，这句话简直就像再直白不过的感叹，莱恩几乎是一读到翻译，就立刻明白了它的意思。
　　但就是这句直白的感叹，它的情感是那么强烈。
　　像是无可奈何的哀叹，又像是发自内心的宏愿。
　　莱恩只觉脑子嗡地一声，胸膛里一时间陌生的情绪翻涌，连眼眶都在微微发热。那情绪稍纵即逝，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
　　——情感共鸣！
　　他刚才，是与这言灵的施放者，以及这句诗本身，起了奇异的共鸣！所以他才能在不知诗歌全貌的前提下，凭空感触到那些情绪……
　　但这种情况，应该是很少见的才对。
　　他的种族天生对艺术和美极度敏感，他本人也是纤细易感的体质，这确实是触发情感共鸣的条件之一，但也只是之一——言灵施放者本身的素质、她对言灵的了解程度，以及这句言灵自身的强度与感染力……只有种种都达到极限，才能触发这样一次情感共鸣。
　　可这女孩不是第一次参赛的新手吗？她所用的，也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众言灵……
　　莱恩模模糊糊地想着，心情仍兀自因为方才的共鸣而震颤不已。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震颤的不只是他的心情而已。
　　这个空间的地面，同样也在震颤。
　　隆隆的地鸣令人不寒而栗，莱恩被吓了一跳，慌忙拉远了距离。
　　跟着他就发现，原来那声音，并不是从地面下方传出来的。
　　那声音来自不远处的废墟——那些破败的房屋中，有什么正在飞快向上生长着，拔地而起，巨大的动静引起了地面的轰鸣。
　　那是一栋房子。
　　废墟之中，“长”出了一栋完整的建筑物……
　　不，等等，不对。
　　莱恩望着眼前的一切，瞳孔倏然一缩。
　　不只是“一栋”。
　　是“一排”——连成片的阴影，伴随着震天的动静，宛如缓缓起身的巨人，撼人心神。
　　莱恩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福至心灵，又忙调起视角，从平视切为了俯视。
　　他还特意调高了位置，好将地面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然后他就麻了。
　　只见那一排建筑物的后面，还有无数排的房子。
　　它们以“排”为单位，正次第向上窜起着，像是一组组翻转的鱼鳞，又像是某种正飞快繁殖的植物群，不住向外延伸着，仿佛要连到天地的尽头。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莱恩俯视着地面上的震撼景象，只觉自己头皮一阵阵发麻，跟着他的视线就被遮挡了——大片大片的弹幕从他眼前刷过，他只来得及看到连成串的“啊啊啊啊”与无数的惊叹号。
　　这是那仅剩的五名观众，用文字发出的尖叫。


第5章 第五章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隆隆的地鸣，才完全平静。
　　娜菲张大了嘴，怔怔望着面前大片的建筑物轮廓，久久没有找回自己的声音。
　　林暖看上去要冷静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他转头看向苏凉，不管是俊脸还是声音都有些紧绷。
　　“这……就是古诗文？你早知它的威力，所以才……”
　　不，我提它是因为我只会这个。
　　苏凉默默想着，面上还是给了个个相对正经的解释：“所谓古诗文，其实就是诗歌和散文的合称。五大密语里的那个什么《万物歌》，不也是诗歌集吗？所以我才觉得，古诗文应该也能当言灵用……”
　　她抬头望向面前窜起的房子：“具体效果我也是第一次见。这算什么档次？应该还可以吧？”
　　另外两人：……
　　这可太可以了。
　　“以言灵造屋，这样的案例我只知道一个。”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娜菲低低出声。她目光四下飘着，脸孔微微涨红，“第三十二期决赛，逃生二区，出身海诗星群的选手们以《万物歌》的秘密篇目配合《诸神之梦》中歌咏造物神的部分，最终在风暴中筑起可容纳十人的坚固堡垒，撑过了最后的死亡时限。”
　　苏凉耳朵微微一动。
　　《诸神之梦》，这个她也知道，长篇史诗，和《万物歌》一样，同为五大密语之一。五大密语说是言灵必修基础款，谁都能学的大路货，但实际也是目前所有言灵中，潜力最大，上限最高的一批。
　　“所以？”苏凉看向娜菲。
　　娜菲哼了一声，移开眼睛：“你这言灵，勉勉强强吧。”
　　苏凉：……
　　行，那看来应该是相当不错了。
　　苏凉自己在心里做了个翻译，满意地点点头。全不知这会儿弹幕已经嚎叫成了什么模样。
　　至于莱恩，更是则是激动得恨不能将脸按在键盘上。
　　放在以前，他要听有人敢拿那种没有任何记录的乡野诗歌来和《万物歌》比，少不得一顿嘲笑，然而现在……
　　神特么勉勉强强啊！这样勉强的言灵请给我来一打好吗！！
　　作为一个资深言灵爱好者，莱恩可以确定，除开某几期神仙打架的经典直播之外，再未有任何选手打出过如此震撼的场面；而作为一个言灵专家，他更明白这个大场面背后的含义。
　　第一，这女孩本身的素质肯定是顶尖——没有强大精神力的加持，哪怕是再厉害的言灵，也发挥不出这样的效果。
　　第二，就是她所念出的那句话，那种叫做“古诗文”的诗歌——它必然有着不逊于五大密语的潜力与上限。
　　这个发现让莱恩完全坐不住了。
　　他有预感，他这次是挖到宝藏了。
　　精神力强大的潜力新人，从未听闻却不输五大密语的小众言灵……无论是哪个元素，都绝对会在正式的比赛中成为爆点！
　　话说回来，这支队伍是叫什么来着？他后面得好好关注才行……
　　莱恩激动地想着，顺手打开直播空间的简介。这个操作让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原本仅剩五个人的直播间，不知何时，又少了一人。
　　……不是吧，居然有人会现在退出？在见识到了那样震撼的画面之后？
　　莱恩诧异地挑了挑眉。
　　这……怕不是脑子抽了。
　　*
　　莱恩不知道的是，某些人会在此时退出，未必是因为脑子抽了。
　　也可能是心脏抽了。
　　——备战区的私人房间内，安戈正坐在光脑前，手忙脚乱地往嘴里喂下救心液，胸口仍因为方才看到的场景而抽搐不止。
　　太吓人了……安戈努力调整着呼吸，顺便低头检查起自己的光脑主机，生怕方才不小心将药液溅上去——他们队的光脑都是二手机，容易坏，不保修，坏一个少一个。
　　诸神在上。他猜到苏凉应该是真懂古诗文的，但他没料到她居然能将这言灵发挥到这样的地步……这样强大的言灵，她之前怎么提都不提？
　　是故意隐瞒吗？
　　安戈检查光脑的动作忽然一顿。
　　这么一想，冒险小说里确实常有这样的情节……拥有强大能力的大佬角色故意装作无能，以此来试探他人品性。然后在众人都看不起他时突然窜出，惊艳所有人……
　　……不，不对。
　　安戈回忆了一下以往和苏凉相处的点滴，又觉得这推测好像站不住脚。
　　以前的苏凉，与其说是故意隐瞒，不如说是虚张声势，半桶水晃得贼响，和故事里写的大佬一点都不一样。再说，她若真想悄悄惊艳所有人，为什么要挑在这个时候？又为什么还要留在他们这小破队？
　　而且仔细一想，她今天的表现，确实就像林暖说的，和以前不太一样……
　　安戈蹙眉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跳出不久前，苏凉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我……最近有些间歇性的记忆缺失……所以，房间的位置……”
　　……嗯？
　　一道灵光闪过脑海。
　　安戈蓦地瞪大眼睛。
　　*
　　另一边，练习场内。
　　苏凉又试着念了句和“风”有关的古诗，顺利招出了一阵狂风。
　　娜菲和林暖自是看得出神，那零星几个观众也是惊艳到狂拍键盘，在苏凉看不见的地方，弹幕已经刷得遮天蔽日。
　　全是想看她“再来一个”的。
　　不过哪怕苏凉能看到这些弹幕，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打算了——两次言灵用完，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疲倦了不少。想来这言灵施放也不是全无条件的，得消耗体力。
　　她来这里，本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懂这个言灵，顺便上手练练。目的既已达到，她也不想久留了，和另外两人打了声招呼，打算先退出练习场。
　　只是没想到在登出时，她又闹了个小乌龙——她神经连接断开的方式不对，造成了意识和身体的短暂脱节。
　　简单来说就是，她把自己给弄晕了。
　　登入练习场的仪器是统一放在一个房间里的，她从仪器前倒下来时，正被周围一大群选手看了个正着。
　　他们尚不知这个女人就是导致他们中间半数人都抽到古诗文的万恶之源，只当是这个一星级菜出新高度，进练习场没几分钟就消耗完了精神力，被系统一脚踢出来，私底下又是一阵指指点点。
　　所幸苏凉没什么大碍，被娜菲他们送到医疗室睡了一觉，人就好了。
　　等她再次睁开眼，已是一小时以后。
　　“你醒了。”她听到娜菲的声音从床尾传来，语气比之前要平和不少。
　　苏凉应了一声，抬头望去，床尾处却不见娜菲，只竖着一双脚。
　　那脚倚着墙壁，倒竖向上，脚尖都绷得直直。
　　苏凉一时愣住。又听那脚道：“感觉咋样？需要再叫医生来看看吗？”
　　“不……不用了。”苏凉语气镇定地说着，默默直起身子，朝下望了望，这才搞清楚情况——好家伙，原来是在倒立。
　　这娜菲，也不知在想什么，这会儿居然在靠墙倒立。看她手臂颤颤的，估计撑了挺久。
　　“你在干嘛？”苏凉忍不住问了句。娜菲的脸色微微一变，语气别扭：“我在履行我神圣的誓言……你别管。”
　　……行吧。
　　苏凉只当这是外星人的特殊习俗，没有再问，转而打听起自己的情况。娜菲大致解释了一下，又提醒了一句：“你床边桌上有营养液。你自己能拿吧？”
　　苏凉往一旁看去，果然看到一管粉红色的液体，道了声谢就拿起来，听见旁边娜菲再次开口：“没想到你这次还真没骗人，行吧，是我冤枉你了……当然，我还是很讨厌你。谁让你以前老是欺负我。”
　　不意外——苏凉没有理她，将营养液倒进嘴里，因为甜丝丝的口感而舒服地眯起眼睛。
　　谁知下一秒，又听娜菲道：“可我听安戈说了，你以前是真的失忆……那再计较那些，倒显得我小气了……”
　　苏凉一口营养液差点喷出来。
　　不是，什么失忆？怎么这个设定又加回来了？
　　“安戈跟你说的？”她难以置信道，“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你和他说的。”娜菲一本正经，“记忆缺失什么的……”
　　事实上，安戈的描述还要再生动一点——他仔细回忆了当时的情景，推导了苏凉的心情，最终成功还原了情况。
　　……三分靠推理，七分靠脑补的那种还原。
　　根据他的推理，变故应该就出现在苏凉躲在房间的那几天。她之前其实真的处在失忆状态，在那几天因刺激恢复了记忆，为了适应身份，才装死躲了许久。而在恢复记忆后，她本打算找安戈说出真相，但当时他们关系尴尬，出于谨慎，她才将“失忆”改成了“迷路”……
　　以前的苏凉，是失忆的，所以她只记得零星言灵，而现在的苏凉，是恢复记忆的，所以她性格大变，还懂了以前不会的东西。
　　合情合理，完全说得通！
　　安戈顺利说服了自己，还顺带说服了娜菲。其他人有没有被他说服不知道，反正苏凉本人都快被他这番推理给说服了。
　　这想象力……当教练，屈才了。真的。
　　苏凉嘴角微抽，决定不再管这个话题了。见娜菲似要为之前的事道歉，忙又叫停。
　　原身之前到底是不是真失忆，说实话，她不知道。但就算是，这份道歉也不该由她来收。
　　她一口饮尽营养液，含糊道：“接下去什么打算？”
　　娜菲主动和她提这个事，无非就是在拐着弯地表示，她愿意和自己合作了。既然如此，那大家从此就是同一条飞船上的外星人，可以直接商量以后了。
　　娜菲却露出几分犹疑：“你就想说这个？没别的？”
　　苏凉：“？你还想我说什么？”
　　“……我以为你会趁机提些要求。”她默了一下，咕哝道，“你以前不就很嫌弃我当队长……”
　　苏凉：“队长事多还背锅，我闲的吗？”
　　娜菲：“……”
　　“如果真要提要求的话，也有。”苏凉坐直了身子，“我要去东篱。你去不去？”
　　“东篱？”娜菲诧异，“那是很远的地方……得晋级到决赛才能去的。”
　　苏凉：“你就说你想不想去？”
　　娜菲：“……”
　　她默然片刻，咬了咬唇，两脚一翻，站到了地上。
　　“当然想。”她直视着苏凉，脸庞的耳鳍微微舒张。
　　“那就别再跟我扯有的没的。”苏凉向后靠在床头，微微勾唇，“直接告诉我，我们接下去该干嘛？”
　　娜菲被她脸上的笑容晃得一怔，又顿两秒，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接下去的话，就是要实战演练，尽可能地掌握抽到的言灵。”娜菲正色道，“我没什么需要你的，不过队里有三人抽到古诗文，他们需要你的指导。还有你自己的言灵……我听安戈说，你抽到了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考试听力……这是我的随机言灵。”苏凉提起这事就心梗，“别管它了，我心里有数。抽到古诗文的三人是谁？我抓紧时间，先排期课。”
　　根据规则，同一轮比赛中被淘汰的成员过多，是会影响到团队晋级的。为了上分，她总得好好拉拉其他人。
　　还好她在教人方面还有些经验。守护图书馆的时候，她有时也会给新来的小崽子们上课做培训。还挺受好评的。
　　想起过去，苏凉心头一软。恰听娜菲道：“抽到的三人是林暖、黑乌、莎拉蒂。黑乌和莎拉蒂那边不急，他们这次没有预告赛区，应该是‘轮空’了。至于那个林暖……”
　　她说着，眉头一皱，神情忽然有些微妙。
　　“他……呃，他那脑子你也知道。你，你就看着办吧……诶。”
　　娜菲说着，摇了摇头。微妙的神情中，似又带上了几分同情。
　　苏凉：……？
　　不，我不知道。他脑子怎么了？
　　苏凉微微挑眉，不知为何，内心忽然有些不安。


第6章 第六章
　　“轮空”，即是指在下次比赛里，不会被投入赛区。听着很幸运，但实际并非好事。
　　言灵战的晋级，是以团队成绩来算的。像他们这次抽签，有两名队友抽到轮空，就代表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另外四人身上。只有保证四人里起码有两人赢得比赛，队伍才有机会参加下一轮言灵战。
　　而这四人里，苏凉、林暖，还有一名叫奈亚的队友都抽到了末日区，娜菲一人抽到了逃生区。这意味着，娜菲会在下轮比赛里孤军奋战，而苏凉和林暖，或许会分在同一赛区，但也可能分散——毕竟，“末日区”只是统称。其下还分一区二区三区……分区比一些网游的服务器都多，他们未必会被投放到一起。
　　哪怕放在一起了，苏凉也没法帮林暖太多。赛区有规定，同一个区域内，同一句言灵不可在限定时间内重复，因此现场提词相当不现实。小抄倒不是不能带，但不理解文本的话，该用哪句也不知道，更打不出什么效果。
　　所以，辅导林暖学习古诗文，成了苏凉接下去几个小时的行动重点。
　　然后……
　　然后她就疯了。
　　*
　　老实说，苏凉一开始没觉得这事会很难。哪怕娜菲给提前打了预防针。
　　毕竟她也是有教学经验的。而且这个世界的万能语言翻译器真的很好用，她对林暖的要求也真的不高，理解大意外加熟读，配上翻译器，很方便了。
　　但她很快就发现，她太乐观了。
　　——一开始还好，林暖主动找上苏凉。苏凉给他做了下简单的古诗文科普。林暖听得很认真，接受也良好。苏凉很满意。
　　于是苏凉列了一些或许能派上用场的诗句，让林暖自行粗读加理解，不懂的画个线，她再针对性地讲。
　　十分钟后，林暖面容沉静地将文本递到苏凉面前——只见一条横线，从头划到尾。
　　苏凉：……
　　行，不奇怪。毕竟第一次接触嘛。
　　于是苏凉耐着性子，给他将几首诗都细细分析了一遍。
　　完了，还贴心地问了句，还有哪里不明白吗？我再给你讲。
　　回应她的，是林暖默默望来的双眼。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神很平静，仿佛无波的古井。
　　看得苏凉的心，当时就凉了。
　　这眼神，她可太熟悉了。
　　像极了当年高中化学课上，因为捡了支笔就再也没能听懂课的自己。
　　“要不……还是先进练习场吧。”苏凉沉默良久，艰难开口，“不管怎样，先上手练练。”
　　*
　　莱恩都忘了自己等了多久了。
　　几个小时了，他完全没心思去干别的事，就一直停在直播平台上，不断刷新着页面。
　　他本身就是个言灵爱好者，尤其喜欢琢磨小众言灵，先前练习场关闭，他被迫退出直播空间，转头就开始查询古诗文的相关资料，然而一无所获。懵逼之下，他又将这个直播空间推到了自己的同好小圈子，附加几百字的小论文，声情并茂，吐血安利。
　　同好只当他在开玩笑，更激起了莱恩证明自己的心思。他索性就一直开着直播平台，时不时刷新一下，就等着苏凉所在的练习场再次开启。
　　总算他没有白等——屏幕上弹出直播开始的提示，莱恩瞬间坐直了身子。
　　【快来看！那个直播间开了！你们去看了就知道，我没有说谎！！】
　　他在同好群里连发了几条文字和语音，呼朋唤友，上蹿下跳，总算是拖上了几个同好，一同进入了苏凉的练习直播间。
　　【我跟你们讲，那人的言灵，超有场面。那姑娘也很有意思，高贵冷艳还神秘……】
　　莱恩一边登陆，一边还在给同伴发语音。话音刚落，正听见苏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声音沉沉的，像是压抑着喷薄欲发的怒气。
　　“为什么是鹅……因为这诗就是写鹅啊。鹅是一种动物，也是食材……营养液？没那东西……对，我知道末日里营养液和速食罐头更实用，我的意思是没有相关的诗……不，没有《咏营养液》！也没有《咏速食罐头》！你不要想了！只有《咏鹅》，鹅！”
　　“……好吧，我们放弃鹅。我们先来看别的……不是，你为什么还要纠结那只鹅？”
　　“不要再想鹅了！来看下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对，我之前念的那句就是出自这。你现在明白这诗的意思了吗？”
　　“那你和我说说，这句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
　　“……行，那我再讲一遍，他这是因忧虑天下发出的感叹……啊？什么叫想太多？这叫忧国忧民！”
　　“之前不是和你讲了，你要体会作者的感情，你笔记不是还记了？……等等，你笔记呢？这画的什么东西？合着我刚才讲那么久，你是听了个寂寞吗你……你几个意思？下来，你给我下来！”
　　莱恩：……
　　这次生成的地图是一片密林。他飞快地转动着视角，终于在层叠的枝叶间找到了苏凉的身影。
　　只见她站在一棵巨大的阔叶树下面，而树上，则蹲着另外一人——戴着宽檐帽、背着长布条。莱恩对他有印象，好像是叫“林暖”。
　　苏凉这会儿明显心情不太好，身上甚至还透出了些许杀气——
　　“最后一遍。”她单手叉腰，面色阴沉，宛如风雨欲来，“给我下来。”
　　林暖望着她，默默往树后的叶子后面缩了缩。
　　仿佛一只被苏凉惊到的猫。
　　苏凉：……
　　这就是她带过最差的一届！
　　另一边，莱恩则微张着嘴，一时不太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
　　一条弹幕缓缓从他眼前掠过：【……这就是你说的，高贵冷艳还带些神秘的少女？？？】
　　三个连排问号，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同好此时的疑惑。
　　莱恩：……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之前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在这三小时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莱恩一脸懵逼地拉近视角，瞧见苏凉手里拿着一叠纸，应是用练习场的模拟系统捏出来的。
　　纸上不光有字，还有红笔勾画。再结合苏凉之前的恶龙咆哮，莱恩大概猜到了真相……
　　果然，想头秃，先教书。
　　他又调整视角，仔细瞧了瞧蹲在树上的林暖，片刻后，暗叹口气，在心里说了声“难怪”。
　　难怪那人学不会，难怪苏凉会气成这样。
　　虽然林暖戴着帽子，但从他金琥珀色的眼睛和掺金的发色，不难看出他的种族——妥妥的兽人。
　　而兽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凶悍矫健，意味着他无畏能打，意味着他……
　　近乎为零的艺术天赋。
　　如果出生地不太好的话，搞不好还是个文盲。
　　他都有些同情苏凉了。他记得他一个文学老师就被兽人气哭过。古诗文是很美的东西，但兽人粗壮的神经，天生就不是用来感知艺术和美的。
　　另一边，苏凉重重呼出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她当然不至于被气哭。但老实说，她现在迫切有着想要弄哭某些东西的冲动。
　　“不好意思。是我激动了。”她克制地闭了闭眼，挥挥手，“你先下来。不要急，我们慢慢来。”
　　林暖金琥珀色的眼眸转了一转，帽子里似有什么动了一下。跟着便从两米多高树枝上一跃而下。
　　“抱歉。”他语气诚恳，“但我确实学不会。”
　　“可能是我案例挑的不好。没事，我再想想。”苏凉坐在地上，拍了拍旁边，示意林暖也坐下。
　　确实是她太急了——苏凉在心里反思。她总想着，小学生都能背《静夜思》和《咏鹅》，初中生都能学《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那林暖没理由学不会。
　　可是她忘了，这世界和她的故乡不一样。环境的熏陶，底蕴的传承，虽无声无形，但影响却是巨大的。
　　另一边，坐下的林暖也似想到了什么。他金色的眸子转向苏凉：“你学这些，花了很久？”
　　“从小学的。好几年了。”苏凉叹了口气，“从浅入深，倒不是很累。”起码比起数学化学之类的，要轻松很多。
　　林暖蹙了蹙眉：“从小就学？你失忆前是贵族？”
　　失……算了，你说是就是吧。
　　她摇了摇头：“在我的故乡，这些都是义务教育，小孩子都要学的。”
　　“学这些有什么用？”林暖却更困惑了，“又不是所有人都会参加言灵战。”
　　“……我们学这些不是为了打架。”苏凉感觉自己的额角又开始突突跳了，“这叫人文教育。”
　　“？”林暖迷惑三连，“能吃吗？有用吗？有什么实际意义吗？”
　　……别说，还真有。一句默写值两分呢。
　　苏凉做了个深呼吸，向后靠在树干上，默了一会儿，才道：“确实。不能吃也不能喝，从这角度来看是没意义。”
　　“但……天上的月亮总是一样的，人的知觉总是相似的。当你抱着和先人相似的心情，和他们看向同一轮月亮，隔着遥远的岁月，念起他们也曾唱过的诗……不觉得这是件很美好的事吗？”
　　林暖：……
　　“不是很懂。”他思索片刻，再次摇头。
　　苏凉：“……”嗯，不意外。
　　“但听你的描述，这似乎是件很浪漫的事。”林暖却又继续道，“那我想，你的故乡，应该也是个很浪漫的地方。”
　　“……”苏凉动作一顿。
　　她侧头看了看他，过了会儿，忽然轻笑起来。
　　“总算说句像样的话了。”她心情似是好了不少，猛地坐起了身。
　　“好了，不扯了。你以前学什么言灵？我还是试试给你找同款吧。”
　　林暖无声望着她突然生动起来的眉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用指令台调出一块虚拟屏。苏凉接过细看，发现是他做过的学习笔记。
　　她的头顶，弹幕刷刷飞过。莱恩的同好们正为“那个小孩都能学言灵的地方是否真的存在”一事激情探讨，莱恩本人则正因苏凉的话语而出神。转头看见林暖分享了自己原本研习的言灵，一群人又纷纷打住，齐齐看了过去。
　　“‘三十六战决’，这就是你本来学的言灵？还挺霸气。”苏凉划着屏幕，完全不知弹幕又展开了新一波的讨论。
　　【我知道这个，小众言灵，威力还行。】
　　【这言灵超简单的，就三十六组短句，就是对身体素质要求太高……挑人。】
　　【说实话，这个战决才是最适合兽人的，简单粗暴又好背。可惜他没抽到。】
　　这边还在分析，那边苏凉已经翻到了一页的末尾，微微颔首：“原来如此，都是词组……第一决是‘斩’……”
　　她说着，试着翻到下一页。却发现翻不过去。
　　笔记已经到底了。
　　苏凉茫然看过来：“怎么没了？不是说有三十六组吗？”
　　“三十六组背不下来。”林暖很平静，“我只会一组‘斩’。”
　　苏凉：……
　　弹幕：【……】
　　绝了。
　　他们光知道兽人不擅长背诗。但这也太不擅长了……这叫人怎么教？
　　莱恩看向陷入沉默的苏凉，更觉得她可怜了。
　　“行，我知道了。”
　　过了几秒，苏凉却忽然开口。
　　“我大概了解你的风格了。”她说着，微微勾起唇角，“我正好知道一首诗，你应该能用。”
　　……不是吧？
　　林暖一怔。莱恩也瞬间竖起了耳朵。
　　真的假的？那些充满情感变化和复杂含义的短句……居然还有可供兽人学习的极简版？
　　莱恩一下起了兴趣。他期待地盯着苏凉，想听听她这次又会念出如何令人惊讶的句子，谁知下一秒——
　　下一秒，黑屏了。
　　莱恩傻了。等到反应过来时，他人已被送出了直播空间。
　　面前的屏幕上跳出一句提示，言简意赅：【正式赛区正在生成中，练习场直播即将关闭。如果您还想观看直播，请移步赛区页面等待。】
　　莱恩：……
　　淦。
　　*
　　另一边。
　　苏凉他们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
　　不过他们依旧可以呆在练习场里——现在关闭的只是直播通道，练习场还可以再用几个小时。
　　苏凉抓紧时间，给林暖讲了那首诗。不出她所料，这首古诗林暖学得很顺。
　　之后实战演练。苏凉自己也要试用“考试听力”的言灵。几个小时，看着长，实际过得飞快。
　　离开练习场，又和其他人一起开了个战前小会。会上气氛依旧有些尴尬，不过苏凉没在意，速度开完会就回了房间，倒头就睡。
　　明天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言灵战，她需要保持体力。
　　苏凉深吸口气，陷入了穿越之后的第三场睡眠。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也很安稳。安稳到她完全没意识到，睡梦之中，有什么东西，悄悄扣上了自己的手腕。
　　……
　　第二天醒来，苏凉仍有些困乏。
　　看了眼时间，她却一下清醒过来——此时已经快十点。
　　可她明明记得，正式赛区开放的时间是九点。
　　什么情况？她睡过头了？
　　苏凉当即便想用光脑联系安戈，看到手腕，又是一怔。
　　她腕上，本该是腕带形状的光脑主机。然而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摸摸光秃的手腕，苏凉眉头蹙起。她四下张望一番，发现不仅是随身光脑，这房间里所有可用于联络的电子设备，全都没了。
　　窗户也被完全锁死，看不到外面情况。门上的外窥镜倒是能用，然而望出去只能看到一大片模糊的暗绿色，像是被东西给糊住了，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门外静得不像话，走廊里一片死寂，似是空无一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凉后退两步，心里涌上一个大胆的猜测——就在此时，忽听“哔哔”两声轻响。
　　她房门上的电子锁闪烁起来。
　　苏凉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因为对电子产品不熟悉，她不得不先点时间在脑子里搜索一下这现象背后的原因。所幸很快，她就找到了对应的解释。
　　——这意味着，有人此时正试图从外面，撬开她的门。


第7章 第七章
　　电子锁还在滴滴地响着。
　　苏凉拧眉望着门口，略一思索，伸手在身上摸了一下，掏出一本可翻阅式的电子书册，拿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外窥镜依旧被一团绿色糊着，看不到外面。苏凉对着门口警惕地喊了一声“谁”，喊完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把电子锁上的传声器打开，外面大概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也不能怪她。这电子锁的设计就是有问题。功能比按钮还多，你说是不是有毛病。
　　苏凉暗叹口气，又想起这锁应该还有自卫系统的，于是俯下身无奈研究起来。她琢磨了好一会儿，既没能打开传声器，也没能打开自卫系统，那哔哔的声音，却是响得越发快了。
　　正对着复杂面板黑人问号的苏凉被吵得心烦，抬手往门板上猛力一锤，锤得门都晃了两晃：“吵鬼啊，这锁多难搞你心里没数吗？等着！”
　　门外人：……
　　门外人有没有听到她这一声锤苏凉不知道，但警报系统是肯定听到了。
　　于是下一秒，就听电子锁换了个频率，更加尖锐地响了起来，同时响起的还有几声机械声响——
　　它把自己给反锁了。
　　苏凉：……
　　很好，又多了一个需要研究的新功能。
　　这电子锁，可以的。
　　*
　　【哈哈哈哈我特么笑死。开局锁自己可还行】
　　【有什么好笑的，这很合理啊？外面有人在撬门，反锁很正常啊】
　　【前面的你仔细看了没？这女的根本没想反锁，是不小心触发了警报才锁上的】
　　【“只要我出不去，外面的人就进不来，完美！”】
　　直播空间内，苏凉看不见的地方，弹幕这一条条地从虚空中刷过，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苏凉对此一无所知。她又花了大概十分钟，总算是弄开了那该死的电子锁。
　　……用拆的。
　　不能怪她。还是那句话，功能菜单比按钮还多的电子锁就是有毛病，不接受反驳。
　　电子锁被拆，房门自然失守。苏凉原本做好了和门外人正面battle的准备，推门一看，却发现门外已经空无一人。
　　走廊里空荡荡的，门口只有一盆绿油油的盆栽。
　　那盆栽长得也挺可爱。一个圆形的植物上，各有两条椭圆形的植物根茎，瞧上去就像是一个绿色的兔头。
　　那形状让苏凉想起了蓝星一种叫“玉兔耳”的多肉植物，这盆栽瞧着就是放大了几十倍的玉兔耳——相似的东西难免勾起人的思乡之情，苏凉却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她记得很清楚，这个备战区里，原本并没有什么盆栽。
　　话说回来，这里……真的是之前那个备战区吗？
　　苏凉收回目光，略一思索，又转回房间里，快速地收拾了一个包裹出来，打包了所有能找到的食物、药品，又找了根球棍似的运动器材当武器，这才试探地走出房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静得可怕。先前撬门的那家伙也不知跑去了哪里。
　　苏凉眸光微转，沉默地走了出去。
　　她依着记忆找到电梯，途中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整个备战区都像是死了，除了凭空多出的盆栽外，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如此反常，更让苏凉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这里，不是备战区，而是赛区。
　　在她还在沉眠的时候，她就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投放到了这个赛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地方和备战区那么像，林暖他们又在那里……不管怎样，还是先去大厅看看。
　　苏凉打定主意，踏进电梯，余光瞥见放在电梯角落的盆栽，动作一顿，又退了出去。
　　她果断转身离开。没注意到电梯里的盆栽微微一动，长长的“兔子耳朵”耷了下来。
　　像是正在失望。
　　*
　　【这波拆锁可以的，硬核开门！】
　　【哪里可以了，明明可以用言灵搞定的事非要动手，怕不是有病】
　　【因为没有能用的言灵吧？也有可能是为了节约体力】
　　【拉倒吧，我怀疑她根本不会言灵】
　　【怀疑是故意的，草人设。这年头不是很流行什么暴力少女……】
　　【帮前面的补充一下，现在最流行的是笨蛋暴力少女】
　　【？那也就是说先前那波反锁也是故意的了？】
　　……
　　言灵战的直播，是所有赛区同时开启的。观众在选定想看的赛区后，还需要选定想看的选手，之后的视角就会一直跟着选手移动，除非自己退出或选手被淘汰。
　　关注数和观众留存率能影响选手的最终评分和赛后收入。苏凉所在的这个赛区没有热门选手，关注的人不多，也就她因为长相出众，吸引进了一批游客观众。再加上从练习场追来的几人，她现下反而成了他们这个赛区关注数最高的。
　　而就在其他观众还在胡乱猜测看热闹的时候，莱恩正在分心给他的同好发着私信，继续自己的安利大业。
　　……之所以说是“同好”而不是“同好们”，是因为昨天练习场的观摩体验太差，让那些被莱恩拖来的人感到明显的安利诈骗，今天都不愿来了，就剩一个没事干的，跟着过来看乐子。
　　然而这个时候的莱恩还不知道，苏凉真正所持有的言灵确实很令人吃惊没错，只是吃惊的方向，可能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
　　同一时间，苏凉正在找楼梯。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多出这么多盆栽，也不知道这些盆栽有什么用。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事出反常的时候，要尽可能地远离反常。
　　所以她接下去的行动，谨慎地避开了所有生草的路线。绕了好久，总算找到了安全通道的门。
　　门的背口是一道狭窄环绕的楼梯。另有一条倾斜向下的管道。楼梯扶手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藤蔓，管道则刚够一人通过。
　　很显然，这是两个选项。苏凉可以选择走楼梯下去，也可以选择直接顺着管道滑下。
　　【我的经验告诉我，这两条路肯定有一条是死路。】
　　【同意。】
　　【还是楼梯安全吧，管道太窄了，要是里面有什么，跑都没法跑。】
　　【冷知识，在言灵战里，楼梯是排名第二的事故高发地段，第一是电梯。】
　　【楼梯上的藤蔓也很奇怪。两边都奇奇怪怪。估计得开言灵。】
　　言灵？言灵好啊！
　　正看着直播的莱恩顿时激动了，又开始给同好发私信：【震撼人心的一幕要来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发完就将注意力转回直播间，无比期待地等着苏凉秀技能。
　　果然，苏凉在观察了一会儿管道后，有了新的动作。
　　只见她脱下外套，反穿在身前，用两只袖子包住了双手，又将球棍揣到背上。
　　跟着往管道的外侧一趴、一抱。
　　……就那样顺着管道的外壁，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莱恩：……
　　弹幕：【……】
　　别说，这思路还真没错。
　　既然从管道里走不安全，那就从管道外面走。确实没啥问题。
　　就是莫名让人觉得有点……不得劲。
　　毕竟大家主要就是想看言灵的。人家都等到现在了你还不开技能，这也太扫兴了。
　　关键这爬的姿势还不太好看，怪怂的。
　　当即便有人嚷着没劲，退出去了。
　　苏凉并不知道这些，知道她也懒得管。观众看得开不开心管她啥事，更何况她向来是能平A解决的事就绝不开技能——蓝条不要钱的吗？
　　因此苏凉依旧自管自稳稳地爬着。
　　然而爬了一会儿，她觉得不对了。
　　她听到身下的管子里有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管道里爬动。
　　苏凉眉头微微蹙起，谨慎地将耳朵贴到了管壁上。
　　她之前就发现了。她现在的这具身体，不仅弹跳力和爆发力都比她之前好，五感也提升了一个档期，尤其是听觉和嗅觉，相当敏锐。
　　借着敏锐的听觉，她更清楚地听到了管道中的声音——很绵密的摩擦声。像是大团的东西正在里面移动。那声音还越来越近……
　　靠。
　　苏凉脸色倏然一变，飞快起身，左右张望一下，猛地往旁边一窜，整个人如野猫般落在一旁楼梯的扶手上。
　　缠在扶手上的藤蔓立刻摇晃起来，苏凉又是一跳，拉开与藤蔓的距离，转头一看，正见一团暗绿色的细藤从管道的透气孔里钻了出来。
　　那些细藤如活物般蠕动着，在脱出管道后，就开始飞快地交织汇聚，编织着更大的形状。苏凉直觉觉得不太妙，反手想抽武器，一截藤蔓却忽然暴起，一把卷住她的球棍，重重扯落。
　　球棍被从栏杆间甩出去，发出遥远的落地声。
　　苏凉：“……”
　　很好，草，我记住你了。
　　她深吸口气，扭头看看管道上正在快速编织成型的细丝，意识到这个战斗环节，应是避不开了。
　　【哈哈，没处逃了。】
　　【早说这边该开言灵了。真就傻。】
　　【凉了凉了，这女的估计根本不会言灵。没救了。】
　　……
　　莱恩转头又积极地给同好发消息：【你放心，不会凉的。这女孩言灵很厉害的，放出来绝对秒杀！】
　　同好：……
　　【……你五分钟前也是这么讲的。】同好回，【说好的言灵呢？】
　　莱恩：……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再次安利失败，莱恩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期待地盯着苏凉，就指望着下一秒她就能勇开尊口，大杀四方，顺便挽救一下自己摇摇欲坠的信誉度。
　　所幸，苏凉这回似乎终于有开言灵的打算了。
　　只见她打开了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本电子手册。
　　然后飞快翻阅了起来。
　　手册的封面上，是一排醒目的大字——《十日冲刺！精品言灵一百句（含听力真题）》。
　　莱恩：……
　　哈？
　　【？？？这姑娘是来搞笑的吗？】
　　【笑死，临阵翻书可还行】
　　【这书我买过，野鸡机构做来骗钱的。里面的言灵都是大路货，那个听力更没用，骗傻子的。】
　　【漂亮蠢货实锤了……居然会信这种，真蠢出天际。】
　　【不是，来不及了吧？那怪物已经过来了啊！】
　　就像是呼应他的话一般，那团细丝汇聚成阴影猛然向上一窜，眨眼便凝结成一条瘦长扭曲的人型，身体一弓，揉身便朝着苏凉扑来！
　　苏凉迅速往旁边一闪，再次与怪物拉开距离，同一时间，她断然开口，语速很快，声音却稳，中气十足——
　　“听力第一节 ，第四题——”
　　“小冥在夜空下对着怪物念出言灵，‘夜神，请护佑我，以你迅疾的夜风之翼’。请问以下哪种情况最有可能发生？”
　　“A 小冥身上生成一个临时护盾。
　　B 怪物原地爆炸。
　　C 小冥定向瞬移一段距离且在接下去一段时间内，移速加成5%。
　　D 什么都没有发生。”
　　……
　　弹幕：【……？？？】
　　【？我傻了，啥情况？她这是在念题吗？】
　　【这题我会！选C！】
　　【啊？我以为选A？】
　　【选修过《诸神之梦》的表示，如果是‘坚实的夜风之翼’，那就是护盾。‘迅疾’，就是移动。】
　　【抛开精神力讲效果，都是耍流氓！】
　　【不是，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这花瓶在念题吗！】
　　【不是，重点难道不是她还活着吗？这怪物是卡了吗？都不动了！】
　　终于有人察觉到了关键。众人这才发现，那怪物自打从苏凉开始念题后，就一直站着不动了。
　　……这又是啥情况？
　　很快便有人反应了过来：【天，我知道了！她的言灵就是念题！听到题的人就动不了！这是强控啊！】
　　【有意思，不过控制时长该怎么算？】
　　【不清楚，可能是按答题时间？】
　　【那这言灵其实不太行啊，为了找触发元素还得翻半天，但实际不管念啥都一个效果】
　　【对啊，而且就算算上念题的时间，控制时间最多也就二十秒……题目还都长，不划算的】
　　就在同时，却见那瘦长怪物又一个挺身，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
　　控制时间结束了。怪物即将恢复行动能力。
　　苏凉却是不慌不忙，手持电子真题集，再次开口，口齿清晰——
　　“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
　　弹幕：【……？】
　　苏凉：“所以，你选择，B项。”
　　弹幕：【……？？？】
　　令人迷惑的句子出现了。脑袋里的问号增加了！
　　再下一瞬，却听“砰”的一声巨响。
　　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那个瘦长的怪物，原地炸成了碎片。


第8章 第八章
　　“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所以你选择A/B/C/D项，并在答题卡上标注你的答案。”
　　——所有经历过华国高考的学生，多少都会对这句话有点印象。在苏凉的记忆里，它还一度被玩成了梗。
　　虽然这句话经常出现在英语听力考试中，但它并不是真正的听力题，而是试听的一部分，跟在一道关于衬衫价格的英语例题后面，用中文念出，相当于规则示例。
　　这也是为数不多苏凉能顺利背出的，和“考试听力”有关的内容——毕竟作为一个偏科学渣，她唯一接触过的听力就是英语听力，而且她的英语是典型的听说阅三绝，烂到令人不忍直视的那种绝，要她直接背出英语听力原文，未免也太强人所难。
　　苏凉一开始也挺苦恼，不知道这句话能派上什么用处。直到她发现，这个世界，也是有“考试听力”的。
　　还是言灵听力。
　　“考试听力”虽是出自苏凉脑子的随机言灵，但不代表只有她以前接触过的内容才能用作言灵。系统只是利用她脑子里的认知生成了一个概念，只要符合这个概念的，都可以用作言灵。
　　在苏凉的认知里，只有出自她故乡的古诗散文才能称为“古诗文”，所以这个言灵中，就只包含那些古诗散文；在苏凉的认知里，只要是在考试中播放的听力内容都可以算作“考试听力”，所以不管是“九镑十五便士”还是言灵听力，都可以算在其列。
　　只是那些言灵听力题的技能效果都非常单一……苏凉在练习场试用过，不管念的什么玩意儿，都只能用来当定身硬控使用。最多就是控制时长不同。
　　可配上“九镑十五便士”，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毕竟，在那句魔性的“九镑十五便士”之后，还有后半句不那么魔性的话——“所以你选择B”。
　　*
　　直播空间内。
　　望着被炸成沫沫的怪物尸首，弹幕一时沉寂。
　　沉寂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刷屏。
　　“厉害”、“绝了”之类的词不住从虚空中划过，中间夹杂着些许真情实感的困惑——他们还是没明白，怎么那怪物突然就炸了？
　　立刻就有好心人在弹幕里帮着解释了：【因为那题的选项B就是怪物大爆炸啊！】
　　【虽然不懂九镑十五便士是什么东西，不过后半句很明显了，就是指定了选项B的效果】
　　【这波？这波是连招啊！前一句出题加硬控，同时成为后一句的关联对象。然后用那句什么便士直接指定选项答案来打出效果，绝了！】
　　好心解释的弹幕一波波刷过去，原本不懂的观众，也渐渐明白了过来。
　　更有想得远的，瞬间领悟到了这套言灵连招的妙处。
　　一般的言灵，一句话打出来能用几个效果？只有一个。
　　可按照苏凉的这个打法，一道选择题四个选项，等于有四个备选效果，而她只要再念出后面的“九镑十五便士，所以你选择……”，就可以在四个效果里任选自己中意的一个效果打出——
　　这也太爽了！
　　教练，我想学这个！
　　【这选手的言灵是很有意思！】莱恩的同好也兴致勃勃地给他发私信，【还真跟你说的一样！】
　　莱恩：……
　　不，它不一样！
　　莱恩痛苦捂脸——他是真没想到，苏凉自己拿的言灵居然不是古诗文……
　　倒不是觉得苏凉现在的言灵不厉害，问题是这言灵完全没那种艺术之美啊！
　　而且他有种直觉——这言灵虽然效果也不错，但两相比较，或许还是没之前的古诗文好用。
　　……
　　如果苏凉能听到他的心理活动，她一定会说，自信点，把“或许”去掉。
　　这玩意儿就是没古诗文好用。
　　狭窄的楼梯上，爬满栏杆的藤蔓们正如同爬虫一般窸窣游动，扬起躯干。苏凉警告地瞪了它们一眼，谨慎地后退一步，伸手扶墙，稳住了身形。
　　这言灵效果是可以，但副作用也大。先前在练习场时，她连着用了两句古诗言灵，还都是凭空造物的范围技能，也只是略感疲惫，可现在，她只用了一次“九镑十五便士”，就感到身体变沉了。
　　看来这招也不能多用……苏凉暗叹口气，拿起真题集，又飞快地念了道听力真题，趁着所有藤蔓被定住的几秒钟，再次踏上扶手，跳回管道的外壁，灵活地爬了下去。
　　这一回，她没再遇到什么怪物，非常顺利地来到了一楼。
　　她捡起掉在楼梯边上掉下的球棍，小心翼翼地推开通道门，却见大厅内一片空荡，比楼上的走廊死寂更甚。
　　……也更绿。
　　大厅里，处处可见那种兔头形状的绿盆栽。墙面和桌椅上，也长满了绿色的藤蔓，一眼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到了生态园。
　　苏凉谨慎地躲在门后，若有所思。
　　她觉得自己好像摸到点这次言灵战的主题了——很明显，这波是植物大战倒霉蛋。
　　就是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是只有她一人被投放到这里了吗？怪物是只有方才那一种吗？打完就死了，都没个装备给自己舔舔？
　　苏凉想起楼上走廊一排紧闭的房间门，突然有些后悔。她当时只顾找人，忘了先去搜刮下装备。
　　也不知道这层楼有没有什么能搜刮的……苏凉思忖着，目光在大厅间搜寻起来，视线落在远处的半圆形房间上，忽然顿住。
　　她认得那地方。那是用来进行参赛登记的房间。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房间门口，正停着一个机器人——那机器人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似乎可以使用。
　　苏凉眸光沉了下来。
　　她之前留意过，不光是她的房间，整个楼层，都被拆去了可以联网的装备。而这个智能机器人，不会没有类似的功能。
　　但它还存在着。
　　那是不是说明，这机器人身上，可能携带有提示之类的东西？
　　苏凉打定主意，猫着腰悄悄靠了过去。
　　然而没走几步，她又蓦地停下了脚步。
　　她感受到了视线。
　　这地方明明一个活人都没有。但她就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被注视着的感觉。
　　苏凉微微侧头，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一些细微的摩擦声——绵密的、窸窣的摩擦声。
　　她曾经听到过类似的声音。从藏着怪物的水管里。
　　苏凉眸光微转，果断后退，转身就跑。那声音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转向，明显一顿，紧跟着又更快地响起来，下一瞬，便见一道身影从桌子后面跳了出来，直直地朝着苏凉扑去！
　　又是那种瘦长的、暗绿色的人形怪物！
　　苏凉听到脑后声响，头也不回地向下一矮身子，挥起球棒反手就砸了过去！
　　球棒重重落在怪物的脑袋上，发出一声黏腻又沉闷的声响。
　　形状古怪的脑袋随着那沉重的一击，咕噜掉落下来，摔在地上，化为一地的藤蔓碎块，渗出一滩腥臭汁液。
　　紧跟着，却又见那怪物颈上绿植窜动，转眼便又编织成了一个新的脑壳。
　　苏凉：……
　　懂了。这东西平A打不死。
　　苏凉当机立断，收起球棍，拿出了真题册。谁知下一秒，又听一阵刺耳声响，又有数个瘦长身影，缓缓自四面八方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苏凉：…………
　　好嘛，不仅难打，数量还多。
　　苏凉一眼扫过去，起码有八九个。她二话不说，念起试题，念完接了个“九镑十五便士”，直接炸了一波，谁知刚炸完，又见好些绿色影子摇摇晃晃地探出头来……
　　苏凉默了。你们特么属地鼠的吗非要轮着出来？
　　又用过一次九镑十五便士，还是大范围群攻版的，饶是苏凉精神力强大，这会儿也有些虚了。她心念电转，果断开口：“听力环节到此结束，现在你有两分钟的时间，将答案转涂到答题卡上！”
　　语毕，所有怪物动作齐齐一停，苏凉毫不犹豫，扭脸就跑，目标直指大门。
　　她方才所用的言灵，和普通的听力题一样，都能起到定身的效果。不同的是，这句的控制时长最长可达两分钟，但极不稳定，具体效果因人而异，某些个体甚至连几秒钟都定不住。
　　……苏凉对此的理解是，这两分钟是涂答题卡的时间。但考试时总有些神人，边听就边把答题卡涂完了，所以根本不用两分钟……
　　不论怎样，先跑就完事了。
　　备战区的大门和大厅间还有一条宽敞走廊，走廊与大厅之间则另有一道安全门。安全门此时正开着，走廊和大厅里各有一个对应的操作台。苏凉冲到走廊入口，对着门边复杂的操作台怔了一秒。
　　确认过界面，是我不会用的东西。
　　于是苏凉直接一球棒敲了下去。
　　砰的一声，操作台被砸得稀烂。系统自动进入防御模式，安全门快速合起。苏凉顺手将稀烂的操作面板扯下来往后扔去，自己则猛地向前一扑——
　　一个率先恢复行动能力的怪物正好扑来，面板神准地砸在它的头上，将它阻了一阻，同一时间，苏凉蜷着身体闪进了走廊内部。
　　安全门轰然关上，整个过程不过眨眼。
　　苏凉冲得太急，胳膊在地面重重擦过，蹭得作痛。她捂着胳膊站起身来，望着面前紧闭的安全门，刚想松一口气，忽听嗤地一声——
　　两根细藤从安全门的缝隙中钻入，分作两边，努力掰着合拢的金属门板。
　　苏凉抿了抿唇，拎起球棍正要上前，却听身后又是一阵巨响！
　　她诧异转头，只见原本关得好好的大门，这会儿警报正哔哔作响。整扇门亦是在微微颤抖。
　　大门的外面，另有人在撞门！
　　苏凉心中登时一紧。
　　安全门的后面，是那种瘦长怪物。那大门的外面，又会是什么？
　　不待苏凉细想，面前的大门已被大力破开。苏凉瞳孔微缩，下一瞬，话语出口——“后面！”
　　说完，一个闪身，露出了正被掰得摇晃的安全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人影从大门外迈了进来，手中兵器锋芒夺目，宽帽檐下，是一双闪着冷光的金琥珀色的眼瞳。
　　正是林暖。
　　……终于要来了！
　　莱恩终于看见了挽尊的曙光，立刻激动地给同好发起私信：【这是那女孩的同伴！他用的才是我说的那个诗句言灵，充满诗意含义丰富韵律优美，你听了就知道了！】
　　同好：【……哦。】
　　莱恩：【这次是真的！信我！】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兽人后来到底学会“古诗文”没有……但他相信苏凉！讲不定她真有什么神奇的教学方法呢？
　　莱恩的心悬了起来，实际上，他从昨天起就抓心挠肺地惦记着苏凉教他的言灵了。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安全门的缝隙被细藤撑开，更多藤蔓挥舞着，涌了进来。
　　安全门终于完全失守，破了开来。
　　那个惨绿色的的瘦长人影，挥动着两条长到诡异的大长腿，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走廊。
　　“留神，这东西肉搏打不死。”苏凉说着，谨慎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林暖点点头，蓦地抬起手中的武器。
　　那是一柄长约一米的冷兵器，瞧着像剑，两边开刃，整体却稍弯，中间挂着一排尖牙般的装饰物，随着他的动作碰撞轻响。
　　苏凉没见过这种东西，而弹幕已经有懂行的在科普了——这叫“牙”，是兽人族的传统兵器。但即使是兽人，现在用这个的也很少了。
　　时代早就变了。
　　林暖握着这柄早该进博物馆的兵器，神情和手都很稳。
　　根据传统，兽人每杀死一个猎物，都要取下其牙，挂在自己的兵器上。所以这东西才叫“牙”。而林暖的兵器上，正挂着长长一排的尖牙。叮叮当当，闪着雪光，像是无数摇晃的小月亮。
　　他将这挂满月亮的野蛮兵器横在身前，屏息敛目，缓缓念出不久之前，刚从苏凉那里学到的诗句——
　　“断！竹！”只听他铿锵有力地喊出两个字，充满气势地将手中弯刃一挥。
　　……诶？
　　被剑气劈中的怪物愣了，正屏息等待的莱恩也愣了。
　　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本能地以为后面还会有几个字。不想林暖的言灵再无后续，倒是他的同好，又发过来一封私信：
　　【这就是你说的，充满诗意含义丰富韵律优美的……诗句？】
　　莱恩：……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第9章 第九章
　　二言诗。
　　两字一韵，华夏诗歌最早的形式，而苏凉教给林暖的这首，哪怕在二言诗里，都称得上简单。
　　断竹，续竹；飞土，逐宍——据说自黄帝时代传下的《弹歌》*，全诗不过八字。
　　砍竹子，接柱子，弹泥丸，追猎物。含义直白，朗朗上口，字数还少。苏凉思来想去，总觉得要让林暖速成的话，只能指着这首诗了。
　　而就像她预料的一样，这首诗很适合林暖——严格来说，是它的第一句很适合。
　　所谓断竹，即砍断竹子，暗合斩意，正对应了林暖以前专习的“斩”字战决。林暖使用起来，非但不觉滞涩，反而相当顺手——
　　只听一阵破风声响，弯刃挥出一道强大的气流，重重击打在眼前怪物身上。
　　那瘦长怪物尚未反应过来，仍本能地向前冲着，却听“噗”一声响，他的上半身从身体上滑落，下半部分却还停留在地上。
　　紧跟着，又是“嗤嗤”几声，被砍成两半的怪物尸体很快就开始消解，不过片刻便只留下几截枯萎的藤蔓。
　　苏凉暗暗松口气，转头却见林暖额头冒汗，身体摇晃，神情复又凝重。
　　“先出去。”她转头对林暖道，“那门后面还有怪物。”
　　林暖闻言摇了摇头，以刀尖指了指身后的正门。
　　“不太行。”他诚恳道，“外面也有怪物。我就是打累了才进来的。”
　　就像是呼应着他的话一般，下一秒，便听正门外传来摩擦声响，一只暗绿细藤绞拧而成的大手从门后伸出，重重地抓在破碎的门框上。
　　苏凉：“……”那可不巧了么。
　　恰在此时，大厅里其它被定住的怪物也陆续恢复了行动能力，诡异的摩擦声自二人身后传来。
　　前有狼后有虎，苏凉抿了抿唇，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思路：“先出去。”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能久留的地方。
　　说完，她再次拿起真题集，将目光锁定在了大门外的那只拦路怪上。
　　“听力第一节 ，第七题。”苏凉沉声开口，语速飞快，
　　“‘小冥，你刚才使用的是《万物歌》第五大章第五小节的言灵吗？’‘不是。我本来打算用的是第六大章第七小节的内容。但我发现我的面前又多出两只怪物，我没法把它们都打死。所以我使用了第五副章第五小节的言灵。’”
　　“请问，小冥刚才使用的言灵——”
　　是第五副章第五小节——在一边旁听的林暖下意识地在心里答道。
　　苏凉：“最有可能导致以下哪种效果？”
　　林暖：“……？”
　　苏凉不知他在想啥，继续认真念题：
　　“A 小冥身上形成一个持续十秒的隐形护盾，并增加5%移速。
　　B 小冥面前的怪物全被定身三秒钟。
　　C 小冥智商暂时降低，并在身上生成一个持续五秒的反伤护盾。
　　D 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暖：“……”
　　不得不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苏凉的这个言灵是真的吓人。
　　随着题目展开，眼前的怪物的动作逐渐凝固，苏凉眼神微敛，正要再跟上一句“九镑十五便士”，忽听一个声音响起——
　　“这题我会！选C！”
　　苏凉：“……？”
　　下一秒，又听一阵带着声调的低吟声响起，怪物的身上突然噗噗噗地连着开出无数朵的粉花——跟着便见它软软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同时也露出了站在它后面的人。
　　好几个人。
　　为首是一个接近两米、身形健壮的男人，一见到他俩，明显松了口气。
　　苏凉认得这人——奈亚，长尾星队成员之一，和他们一样，都抽到了末日区。
　　看来他们这次运气不错。三个抽到末日区的人，居然都被投放进了同一个区服。
　　“太好了。可算找到了，你俩都在……”奈亚快步走上来，看看苏凉又看看林暖，突然皱起了脸，“你们脸色都不好。受伤了？”
　　“我没事，问题不大。”苏凉听到大厅里传来的声音，忙道，“厅里还有怪物……”
　　“ 不慌，搞得定。”这回说话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颇为帅气的年轻男人，跟在奈亚的身后走上前来。他背上是一个大包，手里则拿着一根细草。
　　他身后还跟着五个人，男女都有。看样子，他是这群小队的领导人。
　　那人的目光在林暖和苏凉身上掠过，在看到苏凉手里的真题集时，眉毛明显往上一挑，又看看她的脸，眼中似有什么闪烁了一下。
　　“让一下。”他挥了挥手里的细草，“里面的怪物我们能摆平。”
　　苏凉微微蹙眉，张口正要说些什么，那人却是理也不理，径自带着人进去了。
　　苏凉：“……”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不管怎样，有人愿意干活总是好的。
　　苏凉也就老实不客气地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转头问奈亚：“他是谁？”
　　“莫格，来自法尔星的选手，和我们不是一个备战区的。主用的言灵是《万物歌》盈草篇。”奈亚答道。
　　他和林暖一左一右坐在她两边，转头见其他人都和莫格一起进了大厅，又补充道：“他在组建自己的小队。我来找你们时正好遇上他，就一起过来了。”
　　在末日区，只要生存满十五天就算通关，选手之间的天然冲突没那么大，组建队伍抱团是常见的生存方式。
　　“找我们？”苏凉注意到他语中的细节，“你怎么知道我们都在这个区？”
　　“你的情况我无法确定。但我刚好有个言灵，能用来找到林暖。我一开始只是在找他。”奈亚老实解释。苏凉眉毛微动，正想细问，一旁林暖突然看了过来。
　　奈亚立刻闭了嘴。
　　苏凉：“？”
　　奈亚的言灵，她知道。他抽到的是“金球球儿歌大全”，她在练习场里也见到过。但这言灵和林暖又有什么关系？
　　苏凉好奇心起，林暖却生硬地插嘴，转开了话题：“你脸上有东西。”
　　“我？”苏凉一怔，伸手在林暖示意的位置点了下，才发现自己脸上沾到了一点绿色的汁液——估计是之前爆怪物头的时候溅到的。
　　苏凉嘴角抽搐一下，揩了揩手，转而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外面？除了石头就是植物。别的什么都没有。”奈亚很高兴她没有继续追问，一边回答，一边主动往旁边让了让。
　　苏凉越过他，终于看清了破碎大门外面的景象——一眼望去，除了灰色的废墟就是大片的暗绿色爬藤和苔草，也不知是该说生机勃勃还是荒芜。再远处则是成片的树林与高高的野草，宛如绿色的波涛，连接天际。
　　……懂了，这是一个遍地生草的世界。
　　“外面几乎找不到像样的房子。也就这个建筑物，特别完整显眼。”奈亚继续道。林暖在一旁跟着点头。
　　他也是被这栋建筑物吸引才找过来的，却没想到那些植物里还藏着怪物，且越往这边走，出现得越多。他一路砍过来，这才累到力竭。
　　“啊？有吗？”听到林暖的说法，奈亚却是愣了一下，“我和莫格他们一起过来的，没看到什么怪物啊。”
　　“都让这倒霉蛋斩了呗。”苏凉说着，脸色却凝重了起来。
　　说实话，林暖他们的思路很容易理解。在一个只有荒草和废墟的世界，像这样一栋完整巨大的建筑物自然显眼，换作是苏凉自己，也会想要过来探索看看的。
　　但反过来说，在一片处处危机的大地上，竖着这样一栋与众不同的楼，不觉得太奇怪了吗？简直就像是放在老鼠夹上的甜糕一样。
　　“怎么？”注意到苏凉的神情不对，林暖低声问了句。
　　苏凉抿了抿唇，将自己的想法和他们两个说了。奈亚蹙起眉：“你的意思是，这楼可能是陷阱？那怎么办，现在跑路？”
　　“不急。只是猜测。”苏凉仍惦记着大厅里那个闪烁着指示灯的机器人，轻轻摇了摇头，“先留下看看情况。如果他们只打算在这收集物资，我们跟着一起行动也无妨。”
　　说完，她又皱起了眉：“就怕他们打算在这儿驻扎……”她是真觉得这地方不能久待。
　　然而，二十分钟后。
　　“我们打算在这儿驻扎了。”
　　率众大战完毕的莫格带着“怪物团灭”的好消息归来，顺便向苏凉他们宣布了这个消息。
　　准确来说，是向林暖和奈亚宣布——他说这话时，离苏凉很远，甚至连看都没看她。
　　苏凉也没在意，只靠着墙壁淡淡道：“认真的？我劝你好好再考虑下。”
　　“不必，这就是我们讨论后的结果。”莫格答道，终于瞟了她一眼，却很快就移开了目光，“你但凡往外面走两步就知道，这片大地上，已经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驻扎地点了。”
　　言下之意，是苏凉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凉长长“哦”了一声：“原来怪物多就可以当驻扎地点，学到了。”
　　莫格：“……”
　　“根据以往的言灵战案例，末日区里肯定是存在一个可供驻扎的安全地点的。这种地方有怪物也很正常，毕竟是稀缺资源，能者得之。”莫格理直气壮道，
　　“现在是我们小队肃清了这里的怪物，理论上来说，这里已经我们的地盘了。之所以过来问你们的意向，是出于友好和尊重。如果你们也想留下，我们欢迎。如果你们想要离开，也请自便，我们会考虑分你们一些物资的。”
　　“……”苏凉默了。
　　她是没想到，居然有人可以把占山为王这种事说的这么理直气壮，还愣是在强占的地盘做出了乐善好施慈善家的架势。
　　而且……
　　“你既然去过大厅了，应该看到那里的怪物尸首了吧？”苏凉平静道，“我不知道你这次搞死了几只。但这栋建筑物里，起码十只怪物是我弄死的。我同伴也有出手。按照你的说法，我们也有这里的所有权咯？”
　　严格来说，那些怪物死后是没有完整尸首的，尤其是被苏凉下手的那些。但不管怎样，还是会留下一些枯藤作为证据的。
　　“……”莫格明显噎了一下，“可你刚才自己说不想留下的。”
　　“我只是建议你们好好考虑，没说不留下啊。”苏凉一脸认真。
　　莫格：“……”
　　“我想，她的意思应该是，需要再检查下这地方吧。”见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僵硬，一个跟在莫格身后的小个子赶紧出来打圆场，“这话也有道理。毕竟我们刚才只查了大厅，两边的宿舍和楼上还没检查过呢。”
　　“正好大家打算先去搜找物资，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再看下情况。等到明确了情况再做决定也不迟嘛，对吧？”
　　小个子好心提出建议，莫格深深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现在搜索的物资，是准备公用的，到时大家一起分配。”他对苏凉等人道，“如果你们真有留下打算的话，就做出点实际行动来，别光坐在旁边看戏。”
　　说完，他再不理几人，带着自己的人转身离开。
　　苏凉望着他的背影，却是微微蹙眉，面露思索。
　　“真奇怪。”苏凉低声道，“我很可怕吗？”
　　奈亚不解地看过来：“怎么这么问？”
　　“你没发现那家伙一直不肯看我吗？”苏凉抱起胳膊，“还一直站那么远，好像我身上带病毒一样……”
　　林暖正将自己的弯刃包回布条里，闻言动作一顿，片刻后，不太确定地开口：“一见钟情？”
　　苏凉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你这什么脑回路？”
　　“猜测而已。”林暖耸耸肩。安戈为了提升他的艺术感知能力，曾硬塞给过他一些小说，里面那些男的女的，害羞的时候都这样。
　　“……”苏凉乜了他一眼，只当他在说笑话，奈亚的神情却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我……倒是有个猜测。”他四下望了一圈，小心地压低了声音，“当然不一定对。”
　　苏凉：“你说。”
　　“我在想，他有没有可能是怕你……抢他观众？”奈亚低声道。
　　苏凉：“……”
　　哈？
　　“机制原因嘛。”奈亚继续解释，“观众选定要观看的选手后，视角就是一直跟着选手走的，能看到的也只有对应选手这边的弹幕。但当不同选手彼此靠近时，他们的弹幕界面就会混到一起。A的观众可以看到B这边的弹幕，B观众也可以看到A这边的弹幕……”
　　又因为关注度能影响选手的评分和收入，所以某些具有事业粉属性的观众，就特地会在弹幕交汇时，积极向对面推荐。如果安利卖的好的话，说不定真能把对面的观众勾到自己这边来。
　　苏凉：“……”
　　“那也不是单针对我的理由啊。”她一脸莫名其妙，“再说了，这才开局多久。我一个新人，哪来的人帮我推荐啊。”
　　奈亚：“……”好像也是。
　　暂时讨论不出什么结果，苏凉只能暂时放弃思考，和其他人一起返回大厅，打算再探索一番。
　　*
　　却不知，她的头顶上。某些弹幕还在兴致勃勃地刷着。
　　【？怎么没推荐了？我刚还发了套真题的购买链接呢】
　　【所以你到底是在推荐个啥……】
　　【对面的朋友们，真的不考虑来这边吗？真题的快乐，你值得拥有！】
　　【怀念你的刷题岁月吗？那就来这边呀！复习预习，一步到位！】
　　林暖&奈亚头顶的弹幕：【……】
　　不用，真的不用，谢谢。


第10章 第十章
　　就像奈亚说的，有些观众会在发生弹幕交汇时，疯狂向对面卖安利。苏凉这边同样存在这样的观众，不过他们倒不是有多支持苏凉……
　　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
　　毕竟这年头追看言灵直播战的，大部分都学过一两学期的基础言灵。虽然苏凉用的是不权威的野鸡题库，但也足够让人回忆起当年学习的痛苦了。
　　这种事，光自己痛苦怎么行，当然得多拉上几个人，一起痛苦啦！
　　别说，还真让他们捞来了几个——不过和考题的诱惑无关，纯粹是看苏凉好看。
　　对于这种事，林暖和奈亚当然无所谓。一来当下生存才是关键，其他都是浮云；二来他们和苏凉本身就是同队，她数据好对他们也有益，没必要在意这些。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事情就不是这样了。
　　有些人还是很看重这部分数据的，面对外形条件出众的苏凉，自然也多几分疏远排斥的心思。
　　尤其是在苏凉再次返回大厅后，更能感觉到他人的疏离和防备。
　　她也不在乎，抬眼观察了下周围状况，眼见着其他人都三两结队地往其他区域去了，便故作无意地朝着那个放在登记处外的机器人走了过去。
　　走近之后，苏凉越发肯定自己之前的猜测——机器人此时正处在休眠状态，但自带的显示屏上有一个邮件标志正在闪烁，也就是说，它的系统里现在有未读邮件。
　　苏凉不认为这个赛区里会有多余的设计。这封未读邮件很可能就是重要情报之一。不过想要打开邮件，需要先解除机器人的休眠状态……
　　苏凉对着复杂的界面看了一会儿，明智地转头，寻找起帮手。
　　林暖已不声不响地跑去住宿区找物资了，大厅里就还剩下苏凉和奈亚。苏凉张口想把奈亚叫过来一起研究，还未出声，忽感头顶一阵视线传来——
　　她警觉抬头，正见斜上方的二楼过道上，一个脑袋匆忙缩回，藏到了过道墙的后面。
　　那人躲藏的速度很快，苏凉一时无法确定他是谁。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方才正在暗中观察着她的动作。
　　……是谁？那人是在观察她，还是在观察这个机器人？
　　苏凉眸光微转，思索片刻，若无其事地从机器人旁边走开了。
　　她走到了奈亚旁边，轻轻拍了拍奈亚的肩：“问一下。你有能制造护盾的言灵吗？”
　　奈亚正蹲在地上看盆栽，闻言茫然点了点头：“有的。怎么了？”
　　“先确认下。等等可能会需要你帮忙。”苏凉凑近奈亚，耳语几句。
　　奈亚先是懵懵地眨眼，跟着连连点头，最后抿起嘴角，坚定地冲着苏凉比了个“交给我”的手势。
　　“谢了。”得到奈亚的保证，苏凉稍稍放下心来，视线一转，目光落在了奈亚方才看着的盆栽上。
　　“你在研究这个？”她顺口问道，深深看了眼那盆栽。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些多出来的盆栽瞧着不太顺眼。
　　“你认得这东西？”
　　奈亚摇了摇头：“没，只是觉得熟悉。”
　　苏凉：“？”
　　“它和我知道的另一种植物有点像。”奈亚举起宽大的手掌比比划划，“就是尺寸上差太多了。”
　　苏凉想起蓝星上的“玉兔耳”，心中不由一动，立刻试探道：“是大了很多吗？”
　　奈亚却道：“不是，是小很多。”
　　苏凉：“……”行吧，看来是她想多了。
　　在那一瞬间，她还真的以为对方所说的植物就是蓝星的“玉兔耳”，那她或许还能认一个老乡。
　　不过比这还大的兔子头……她忍不住打量了一眼盆栽里南瓜大小的绿植：“那得有多大啊？”
　　“不好说。小到小艇，大到方船，都有可能。”奈亚飞快地答道，见苏凉眼中浮上一丝困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也是书上看的。那是一种叫‘繁噬’的远古植物，源自海诗星群，一般会寄生在船只里……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应该都灭绝了。”
　　“……寄生？”苏凉却是蹙起了眉，“怎么个寄生法？”
　　“你看这两片椭圆的厚叶。”奈亚指给她看，“如果是‘繁噬’的话，这厚叶会不断生长，最后变成软藤，缠满船只的船舱和底部，再趁着人们在船舱活动的时候，悄悄把他们抓走吸收掉，营养充足后，再在藤上生出类似的球茎和厚叶，进行进一步生长……”
　　奈亚说着，见苏凉眉头越皱越紧，又轻笑起来：“你该不会以为这就是繁噬吧？”
　　苏凉：“说不定呢？”
　　“不可能的。”奈亚坚定摇头，“没有这么小的繁噬。你看，这盆才多小。”
　　他说着，又给苏凉比划了一下盆栽的大小。苏凉看看他又看看那盆栽，神情忽然一敛。
　　“对。”她喃喃道，“你说得对，这盆太小了……”
　　她总算知道为何自己觉得这盆栽违和了——这花盆太小了！
　　这些盆栽的球茎，一个起码也有南瓜大小，再加上两枚椭圆形的厚叶，得有小半人高；然而种着这植物的花盆，却只矮矮浅浅的一盆，相比起来太小了，导致看上去头重脚轻，极不协调。
　　苏凉没养过花，但她知道，如果植物过大，花盆过小，很容易导致根系溢出之类的问题——可这盆盆栽，瞧着并不存在这样的情况。
　　不排除星际植物性质不同的可能，但苏凉还是抱着实事求是的想法，走上前去，打算将花盆抬起来细看。
　　不料，在她按住花盆边沿的一瞬间，原本一动不动的绿色兔子头突然像是活了一般，猛地摇晃了一下，挥着两片椭圆的厚叶，啪啪朝着苏凉打了过去。
　　苏凉眼神一凛，立刻准备施放言灵。一旁的奈亚却比她更快一步——
　　“小苗苗乖乖，小叶儿摆摆，妈妈没起来，睡醒再来摘……睡呀睡呀，妈妈好眠，你也乖乖……”
　　只见奈亚弯下魁梧的身躯，冲着盆栽摇头晃脑地轻声念诵着，随着他的低诵，盆栽的动作也渐渐缓了下来，直至最后，完全停住。
　　“……”苏凉看看他，再看看恢复安静的绿兔头，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能控它多久？”
　　奈亚却是恢复了正常音量：“放心，它这算是睡着了。具体时限不清楚，不过短时间内不会醒——前提是别碰触它本体。”
　　他边说边直起身来，虽不知苏凉要做什么，却搭了把手，帮她抬起了花盆。
　　盆栽一抬起，两人却齐齐愣住了。
　　只见花盆的底部，是一个洞——这个设计倒是和蓝星一样。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洞里，正往外生着一截藤蔓。
　　对，是藤蔓，而不是根茎。那藤蔓正从花盆的底部伸出，深深扎进了花盆下方的地板里。
　　奈亚面露愕然，苏凉神情亦是凝重。
　　“喂，你们两个，在干嘛呢？”刚巧一个在周边搜找物资的小队成员回来了，见他俩蹲在那儿研究一盆草，面上顿露不满，“大家都在忙，你们倒悠闲……”
　　苏凉顾不上理他，将花盆又往上抬了抬，问奈亚：“能把这地板给撬了吗？”
　　奈亚：“啊？我没攻击技能啊。”
　　苏凉：“那你拿稳，让我来。”
　　小队成员：“喂，你们听到我说话没有……”
　　“听到了，没空。”苏凉头也不回，“这东西有问题。你过来看就知道了。”
　　说着拿起球棍，试探性地在地板上敲起来——她的听力言灵只能对活物生效，这会儿却是用不上。
　　那人听她这么说，越发不爽。正好莫格和其他人也陆续返了回来，他当即凑到莫格旁边，叽叽咕咕一阵抱怨。
　　莫格闻言，亦是皱起眉头，看向苏凉，刻意提高了音量。
　　“我先前就说了，找到的物资是要大家一起分配的。你们偷懒就算了，这态度又算怎么回事？”
　　他这句话成功煽动起其他人的不满，也点燃了部分观众隐藏的怒火——毕竟那些队员为了防止被苏凉抢观众，所做的可不止是疏远而已。
　　他们中也有和苏凉同备战区的，对苏凉的“事迹”亦有了解。只要趁着搜找物资的时间，和同伴来一段故作无意的谈话，将那些黑料抖出去，就足够让那些跟随他们视角的观众认清苏凉的面目了。
　　再加上先前苏凉和莫格谈话时，大部分小队成员都不在现场。那些观众自然不知她的想法，更不知道她曾单挑过一堆怪物。
　　因此，从他们的视角来看，苏凉其人，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漂亮废物，满口谎话，又蠢又坏。
　　她明明运气最好，被投放到了最适合驻守的地方，却被怪物追着跑，物资也没有收集，毫无作为。而现在，大家都帮她把营地收拾干净了，都分头去收集共用物资了，她却还啥事不干，就在旁边和同伴打闹？
　　有些脾气暴躁的，当即就忍不住了，直接在弹幕里输出了起来，输出的主要对象，自然是他们眼中占尽地利却一事无成的花瓶苏凉。
　　偏偏这会儿苏凉和其他选手的距离已经近到足以让弹幕交汇了，且她和奈亚这边的观众正提心吊胆地等她继续挖掘盆栽的秘密，见莫格出来打断，无不烦躁，再看其他人的弹幕居然在喷苏凉，更是恼得不轻，立刻聚众开始对喷。
　　然而，言灵战的弹幕系统自带一个很机智的机制——脏话过滤功能。
　　一旦检测到脏话，不仅会屏蔽，还会根据字数，将其显示为对应的和谐词，包括但不限于“宝贝”、“爱你”、“亲亲抱抱举高高”。
　　于是，一时之间，便见几人头顶弹幕不休，硝烟不止，句句行行，杀气与戾气并出，“爱你”与“亲亲”齐飞……
　　气氛那叫一个诡异。
　　弹幕下方，苏凉这会儿也正烦得不行，见莫格还要再废话，索性一个眼刀甩了过去。
　　莫格很不争气地被她的眼神惊住，下意识后退一步，又听苏凉叫道：“林暖！”
　　莫格跟着转头，这才发现林暖提着个大包，刚从住宿区里走出来。
　　他心里登时警铃大作，苏凉接下去的话，更是让他头皮一炸——
　　“过来。”只听苏凉道，“把这片地板劈开。”
　　“你疯了？”莫格无法自控地叫出了声，“这是我们未来的基地——林暖，你清醒一点！”
　　林暖没理他，径自走到苏凉旁边，拿武器在地板上比划了一下，也不问缘由，只道：“这里？”
　　苏凉：“对。”
　　莫格：“这是我们要驻扎的地方！”
　　苏凉：“当心别碰到草。花盆给我，奈亚你刷个盾。”
　　莫格急得脸都绿了：“快拦住他！”
　　他说着，自己率先朝着林暖那边冲了过去，然而不等他靠近，林暖就已经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弯刃，铿锵开口：
　　“断，竹——”
　　悬牙碰撞，光弧闪过。正准备上前阻止的莫格本能地往地上一趴，护住头脸。
　　跟着只听“咔嚓”声响。
　　地板碎裂的声响远比想象得要轻脆，仿佛碎的不是厚重的金属板，而是一层薄薄的木板。
　　紧跟着，便是一阵阵低呼与吸气的声音。
　　趴在地上的莫格茫然抬头：“怎么……”
　　他目光落在被林暖劈出的空缺上，话语瞬间凝住。
　　只见地板已被林暖砍出了一个大洞，洞下是一片已经被啃噬到中空的空间。
　　而这个空间，正挤着大片的藤。
　　一根根、一团团的翠绿色藤蔓，交错重叠，宛如一窝沉睡的面包虫，满满当当地填充在地板的下面，暗色的绿藤间，甚至还能看见一些森森白骨与未消化完的尸首。
　　“你刚才说，你要在哪里驻扎来着？”苏凉小心放下手里的花盆，语气淡淡，“就这鬼地方？”
　　“……”莫格说不出话了。


第11章 第十一章【小修】
　　陷入沉默的，不仅是莫格，其他选手，还有那些方才还在激情输出的观众。
　　他们对苏凉的了解，都来自于所关注选手的私下描述。他们知道她欺骗队友、知道她人品卑劣、知道她弱小可笑，这些描述，构成了他们眼中的“苏凉”。
　　而那样一个“苏凉”，显然不会无比冷静站在一地扭曲缠绕的怪藤旁边，眼神沉稳得像海，背脊笔直得像树。
　　【这……有点绝啊。她怎么看出来的？】
　　【碰巧的吧，真要发现不对她肯定先跑了】
　　【刚才劈开地板的也不是她啊，她得意什么】
　　【发现者应该是她旁边那个大个子。我之前留意过他，他懂蛮多的】
　　【哈，所以还是抱大腿】
　　稍稍沉默了一会儿，三三两两的弹幕又从其他选手的头顶上刷了起来，看得苏凉这边的观众一脑袋问号。
　　问号很快就变成了窝火，谁料不等他们敲键盘反驳，对边自己就先打了起来——
　　【前面硬挑刺的有意思？不管是不是有别人帮忙，这妹子找到了怪物都是事实好吗？要是没她其他人估计就真把这儿当营地住了，你以为他们能活多久？】
　　【我寻思着这妹子表现很好啊，怎么有的人恶意就那么大？承认自己看错了人很难？】
　　【听风就是雨呗，选手间背后互相抹黑的事又不少，就你当真】
　　【反正我觉得这妹子很好，一点不花瓶】
　　【就是，这不挺飒的吗？】一条加大加粗的弹幕从一名选手头上刷了过去，【要不是我答应姐妹要支持她看中的选手，我已经爬墙了好吗！】
　　这条刷完，又过两秒，苏凉头顶一条异色弹幕弱弱弹出：【那个……小迪，是你吗？】
　　……？
　　那条异色弹幕继续发：【如果是的话……你过来吧，我已经爬了】
　　其他观众：【……】
　　可以，这很姐妹。
　　*
　　相比起一言不合就开撕的观众们，选手们的表情则要严肃很多。
　　身处场景之中，他们比围观的群众更能感受到那一窝怪藤带来的强烈冲击，心情也更加沉重。
　　“这么多……得是有多少只啊？”一个选手站在被劈出的大洞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它会袭击我们吗？”
　　说到这里，她如梦初醒般地往后退了一步，奈亚见状忙安抚道：“别慌，它被我的言灵控住了。暂时没事，别碰它就行。”
　　“它？”林暖注意到他用的是单数。
　　“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应该就是‘繁噬’。超强放大版的。”奈亚解释道，“根据书上记载，这种植物为了保证自己的生存，是不会和其它同类共同寄生在同一个地方的。”
　　“是吗？”苏凉微微挑眉，“那它可比我想象得还大了……”
　　若奈亚所说的属实，那这株“繁噬”可不仅仅只是寄生了一层地板而已——苏凉记得很清楚，像这样的兔头盆栽，楼上还有好多个，电梯里也有。
　　这株狡猾的植物，它蚕食了这栋建筑物的内里，将自己藏在地板与墙壁的夹缝之中，又将自己生出的球茎延伸到外部用来观察情况，并用花盆加以伪装遮掩。等到觉得时机成熟时，它再放出用藤蔓凝成的瘦长人形怪物，用以袭击和捕猎……
　　不对，等一下。
　　苏凉忽然一怔。
　　“你之前说，你在来的路上也遇到很多怪物，对吧？”她转向林暖，“那些怪物，和这楼里的，长一样吗？”
　　林暖回忆了一下，缓缓点头，跟着便将目光投向了大洞里的怪藤，微微皱起了眉。
　　苏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转身扑到洞口前仔细观察了下，脸色变得更加糟糕。
　　“要死。”她低低骂了一句，猛地直起了身，“赶紧走。”
　　其他人：“？”
　　“怎么了？”奈亚也没反应过来，“不用急啊，它还睡着呢。”
　　“对啊，而且楼上的物资还没搜完呢。”一个小个子小心翼翼道，“既然怪物还被控着……”
　　“这地方不止繁噬一种植物。”苏凉飞快道，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四周，“时间有限。先走再说。”
　　说完，她转身想叫上林暖和奈亚先出去，却见一人已经拦在了出口处。
　　是莫格。
　　“你什么意思？”莫格脸色依旧发绿，眼神却已恢复平静，“那胖子刚才还说这里没有其它植物，怎么到你嘴里又变成有了？”
　　“……”苏凉一时无语。
　　她在心底预估了下“先揍人再跑”以及“先解释再跑”两个方案的相对耗时，再看看莫格这边选手身上的物资包，抿了抿唇。
　　“……奈亚说的是，它不会和‘同类’一起生活。蚂蚁和蚜虫还一起生活呢，算同类吗？”她加快语速道，“而且林暖说了，他在楼外也遇到过相同怪物，难道繁噬还能寄生到楼外面去？”
　　“我刚才也看过了。”林暖立刻补充，“繁噬的藤，和那些构成怪物的藤，不一样。”
　　“我懂了，是共生！”奈亚终于反应过来，“繁噬不会接受同类，但它是可以和其他怪物共生，好保护自己……啊，那我们是该快点走。”
　　话说到这儿，已经很清楚了。莫格小队的成员们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其中一人拍了拍耳朵，一脸狐疑地开了口：“搞什么啊？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啊，怎么一下又改口了。”
　　“就是，你们一会儿说这一会儿说那的，该不会是串通好来骗我们的吧？”
　　“如果是那种人形怪物的话，刚才不是都消灭了吗？有什么好怕的……”
　　苏凉：“……”
　　好吧，看来判断有误。她高估了这些人的智商——她刚才就应该直接选择揍人的。
　　她一手握住背在背上的球棍，顺势给了林暖一个眼神。林暖微微点头，手中弯刃稍稍抬起，在看向莫格时，眉头却皱了一下。
　　作为兽人，他的动态视力远超他人。而他非常确定，在刚才的一瞬间，他看到莫格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不是那种用来表达情绪的抽动。而是无意识地剧烈抽搐，就像是……
　　就像是突然卡顿了一般。
　　这让林暖觉得有些不对劲。
　　另一边，莫格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不对。他的目光全在苏凉和林暖身上，眼神专注得古怪，甚至透出些焦灼，仿佛这世上，已经没有比“拦下他们”更重要的事。
　　“苏凉。”林暖忍不住低声道，“情况不对。”
　　“发现了。”苏凉应了声，目光却是看向了斜上方。
　　“那些东西果然出来了。”
　　林暖：“……？”我在说什么，你又在说什么？
　　他跟着抬头看去，神情顿时一变。
　　只见那边的走廊外墙上，正趴着一条影子。
　　一条瘦长的暗绿色影子。
　　……是那种怪物，那种他们之前杀过的瘦长人形怪物。原来这地方还有。
　　还有……很多。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楼上墙角、门后窗后，无数暗绿色的怪影浮现，数量远比他们之前遇到的要多得多。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怎么还有怪物？它们应该都被清掉了才对……”
　　“很明显，它们还有后备力量。”林暖说着，举起了手中的弯刃，“它们应是打算先藏着的。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们把它们的老大给先放倒了。”苏凉接口，无声叹了口气，凝神评估起局势。
　　“所有人，冷静，不慌。都往外撤。不要恋战。不要停留。别碰繁噬。还有最重要的——带好你们的物资包。”
　　*
　　柯尔直到现在，脑子还晕乎乎的。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说这里是天然的驻扎点，安全得很吗？不是说再收集一下物资，就可以在这里抱团等通关了吗？
　　为什么这个天然的驻扎点，突然就爆出来藏着一只大怪物；又为什么现在，他们突然就被另一群怪物给包围了？
　　他怔怔地望着四周不住冒出的瘦长绿影，脑子一时空白，想要使用言灵，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忽听谁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这才猛然清醒过来，转头一看，登时被吓出一声冷汗。
　　原来他方才后退时，不知不觉就退到了地板上的大洞旁边，还差一步，就要跌进去了。
　　他暗暗捏了把汗，神智却变得清楚不少，传到耳边的话语，也变得更加清晰——“都往外撤！不要停留！别碰繁噬！”
　　……对，要跑。
　　柯尔心头一跳，凭着求生欲挪动起了步子，奇怪的是，这个念头才刚浮上来没过几秒，就被另一种来自心底的声音覆盖——
　　为什么要离开？不能离开……这里很好，他们只要战胜怪物就可以占领这里了……不能离开。不能相信那些人。不能离开，这很重要，不能离开……
　　非常不合时宜的想法，奇怪的是，柯尔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居然真的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几乎是在他停下的一刹那，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他的背上——
　　不对，不是东西。
　　柯尔一怔。他撞到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正一言不发地朝他伸出手去，手掌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等到柯尔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推得踉跄一步，整个人重重摔向面前的大洞。
　　可怖的绿色不断贴近，“噗嗤”一声，他整个人埋进了层层缠绕的藤蔓里。
　　首先感受到的是腥气，浑浊的腥气——接下去就是刺痛。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耳朵里游了出来，绿色细长的一条，转眼便溜进了无数的怪藤之中。
　　柯尔震惊地望着那从他体内溜出的东西，混沌的大脑忽然一片清明。他后知后觉地朝上方伸出了手，努力想要呼救，然而为时已晚——
　　一截怪藤猛地刺进了他的侧颈，他的意识，瞬间被黑暗淹没。
　　*
　　在听到柯尔的吼叫时，苏凉正对着几只从边角围上的人形怪物，快速念着一道听力题。
　　她本来没打算用上“九镑十五便士”的。这对她来说是消耗体力的大招，目前还没有用的必要——她现在只要先控住怪物，争取逃跑时间就行。
　　然而在她循着那声尖叫看过去之后，她无奈地发现，不开大是不行了。
　　从她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柯尔的身体——他背面向上躺在那堆面包虫似的怪藤之间，徒劳地向上伸着手，手臂却迅速地被涌起的怪藤吞没。
　　怪藤在蠕动，如同翠绿的波涛。柯尔的身体飞快地瘪了下去，眨眼便没了生息。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凉感到了脚下的震动。
　　不止是脚下，还有天花板、墙壁……原本完整的墙面簌簌掉落，露出藏在内里的可怖绿色。所有的盆栽都放弃了伪装，开始猛然上窜，圆滚滚的“兔头”之下，是一根根粗壮灵活的吸血藤。
　　本已被言灵催眠的繁噬，苏醒了。
　　“……很好，难度又升级了。”苏凉抬手拍了下额头，“奈亚，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她转头看向奈亚：“就是现在，放盾。”


第12章 第十二章
　　随着苏凉一声令下，奈亚的声音在晃动的大厅里回荡了起来，一边念，一边挥舞起随身携带的七彩泡泡棒。
　　“我有一个小泡泡，圆圆滚滚像水猫，将我轻轻绕。”
　　“我有一个小泡泡，五彩斑斓像虹角，将我轻轻抱。”
　　“我有一个小泡泡……”
　　类似的句子一共念了九遍，每一遍，都有一个巨大的透明泡泡出现，将在场的选手包裹其中。
　　爱雅，正是被泡泡护盾笼罩的第三人。
　　当时的情况其实很惊险，她原本正小心地往墙边靠，不料一截藤蔓突然从墙里刺了出来。要不是这泡泡突然出现，她怕不是当场就要被戳个对穿……
　　缩在轻盈却厚实的泡泡护盾里，爱雅暗暗松了口气，旋即又皱起了眉。
　　不过这样的话，她该怎么行动呢？这泡泡是球形的，还会随着藤蔓的袭击滚来滚去……这样无法让人自由行动的护盾，似乎也没什么意义啊？
　　真要说的话，大概就等于往现成的食物上面加了层难撕的包装纸……
　　还没等爱雅想明白这个问题，她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小冥，我想吹走这些讨厌的泡泡。你能用言灵为我创造一阵风吗？’‘可以，你需要哪样的风吗？我会《万物歌》第三大章的第六、第七和第九小节。’‘呃，我不确定。或许你可以使用一下《诸神之梦》里的风神篇？我觉得其中第十二小节就很合适。’”
　　“请问，小冥的朋友，实际需要的是哪种言灵效果？A.一阵定向的微风 B.一阵定向的清风 C.一阵定向的狂风 D.一阵定向的暴风。”
　　“……”听着她的念诵，不知为何，爱雅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紧跟着就听苏凉道：“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所以，你选择D项。”
　　下一瞬，一片狼藉的大厅中，狂风大作。
　　暴风平地而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而来，毫不留情地与正在舞动的藤蔓撞在一起，又重重击打在正在厅里滚动的护盾之上——轻盈的泡泡顺势而起，被风势裹挟着，争先恐后地往门口冲去。
　　*
　　两分钟后。
　　千米之外的空地上。
　　遍地的杂草被风和泡泡压得颠三倒四，奈亚率先从自己的泡泡里爬了出来，无奈地看向旁边同样刚爬出的苏凉。
　　“其实，没必要用暴风的。”他忍不住道，“狂风……不，清风就够了。我的泡泡很轻的。”
　　“我知道啊。”苏凉活动了一下肩颈，“但我的心情被这帮家伙搞得很差。我总得做点什么宣泄一下。”
　　她说着，转头往旁边看去——只见两人不远处，还横七竖八地滚着好些泡泡。
　　里面的人，同样也躺得横七竖八。
　　奈亚在制作护盾时，特意在他们三人的盾上多花了些精力，因此他们的盾更好，不仅牢，还自带防震效果。因此现下就他们三人意识还是清醒的，至于其他人，早被暴风撞得七荤八素、晕晕乎乎了。
　　有人好像还吐了……苏凉忍着恶心看了眼，发现没吐到他带着的物资包上，暗暗松了口气。
　　林暖这会儿也爬出来了，四下张望一圈，问道：“接下去怎么办？”
　　“把人放出来？”奈亚继续道，“然后讨论下物资分配的事？”
　　讲道理，要不是为了保护那些人带在身上的物资包，他还真不一定舍得用这种泡泡护盾——这可是他最好的盾。
　　苏凉点了点头，默了下，又摇了摇头。
　　“不急。”她说着，再次摸出了她的真题集，“我有些事，需要先确定一下。”
　　*
　　爱雅是在一阵念题声中醒过来的。
　　她的感官还很模糊，只隐隐听到“符合条件的对象都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几个字。然而下一秒，她又猛然惊醒过来。
　　她听到苏凉在说，“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所以你选择B。”
　　爱雅不知道镑和便士是什么单位，也不知道为什么衬衫是九镑十五便士，但她知道，上一回苏凉这么说完，她人就被风刮跑了。
　　爱雅的心脏立刻悬了起来，惊恐地转动起眼球。好消息是，这一次的言灵，似乎并没触发什么大风——坏消息是，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无法移动、无法说话，最多只能转动下眼球。她听见周遭有脚步声响起，余光瞥去，正见苏凉三人朝这边走来。
　　她这会儿人还困在泡泡护盾里。隔着泡泡，她能看见他们正低声讨论着什么。在走到她面前后，苏凉停了下来，歪头打量了她一阵，摇摇头，走开了。
　　……她这是想做什么？
　　爱雅越发困惑。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出自己的视线范围，朝另一个泡泡走去。
　　又过片刻，一阵骚动在她身后响起。
　　“就他，抓住他！”——这是苏凉的声音。
　　“杀人先卸货，别打物资包！”——这是奈亚的声音。
　　跟着是一阵异样的吼声，爱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再之后就是林暖发动言灵的声音——弯刃破风的声音很响，惊得她后背一阵发凉。
　　嗤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被砍断了。
　　爱雅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另一阵窸窣地爬动声在她身后响起。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她的泡泡护盾上。
　　她惊恐地转动眼球，发现自己的盾外，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半个人。
　　莫格。他的身子被砍成了两截，只剩上半身还在地上爬动，奇异的是，躯体的断裂处，却没有流出任何的液体。
　　他的脖子也是断裂的，只剩半截连着。从断口处可以看到，里面有什么绿色的东西在涌动。
　　莫格的脸孔疯狂抽搐着，拼命挥动着双手，朝前爬动。他很快便从爱雅身边擦了过去。爱雅的目光落在他身体的断裂面，瞳孔倏然一缩。
　　没有内脏。
　　正在地上爬动的那个身体里，没有内脏、没有血。有的只是藤蔓。
　　不停蠕动的，细细的藤蔓。
　　一股反胃的感觉忽然涌了上来。爱雅逃避地移开了目光，强烈的恐惧与恶心感甚至让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就在此时，又一个人影从她身边擦了过去，三两步追上地上的莫格，二话不说就是一脚。
　　“还真让你猜对了！”她看见奈亚将剩下的半个莫格踢得仰面朝天，又一脚踩住，转头冲着苏凉道，“不过这到底什么东西啊，林暖的言灵也弄不死，这怎么搞？”
　　苏凉也跟了上来，抿唇盯着那东西看了会儿，突然转头，对着林暖耳语了几句。
　　林暖微微挑眉，转身离开了。
　　……这又是要做什么？
　　爱雅混混沌沌地想着，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耳朵里面痛得很厉害。
　　林暖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简陋的杯子。爱雅看着苏凉接过杯子，手腕一抖，里面的液体倾泄而出，全部落在了莫格脖颈的断裂处……
　　又是一阵刺耳诡异的惨叫响起。跟着便见莫格……不，是那个身体里都长满藤蔓的怪物，忽然剧烈抽搐了几下，往地下一趴，再也不动了。
　　爱雅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一切，突觉双腿一阵虚软。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人已经跪倒在地。
　　“搞定。”另一边，苏凉轻快地拍了拍手，对奈亚道，“把护盾解除吧。”
　　一旁林暖却是蹙了蹙眉，凑近苏凉，压低声音：“万一其他人也有问题……”
　　“没事。”苏凉语气轻松，“反正弱点已经找到了。杀一个是杀。杀几个也是杀。”
　　他们这番对话都放低了声音，爱雅没有听到，不过就算能听到，她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因为她的耳朵里面又开始疼了。而且疼得非常剧烈。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抹，却见一根绿色的细藤，从她耳朵里跳了出来。
　　那细藤如同虫子般在地上扭曲蹦跳着，拼命地往土里钻。
　　爱雅脸色苍白地望着那东西，这会儿却是再也忍不住，真的吐了出来。
　　*
　　像爱雅一样恶心作呕的人不在少数。除开苏凉三人和死去的“莫格”外，所有人的耳朵里，都爬出了那种虫子一样的细藤。
　　这惊悚程度，和吃苹果吃到半只虫子有的一比了。
　　而强烈的恶心之后，涌上来的则是一种恍如隔世的清明感——就仿佛是刚从梦里醒来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率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会吧，我这是……被寄生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目光落在苏凉的身上：“我都不知道……诸神在上，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问出了所有人的困惑。全部的目光，登时都落在了苏凉的身上。
　　苏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她用球棍拨拉了一下地上莫格的尸体，“还好我赌对了。”
　　*
　　最开始意识到这群人有问题，是因为柯尔的死。
　　尽管只有一瞬，但苏凉可以肯定，自己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耳朵里钻了出来……那种形态，瞬间就让她联想到了“寄生虫”。
　　假设“寄生虫”这种猜测为真，那么柯尔的身份就很值得玩味了。他是被寄生而不自知，以一个选手的身份死去的；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个怪物了？
　　考虑到当时柯尔那副求救的模样，苏凉倾向于前者。那么另一组问题出现了——第一，被寄生的，仅仅只有柯尔而已吗？第二，如果还有其他人被寄生，那么他们是怎么被寄生上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那楼里面，你们在打怪和收集物资时被寄生。但仔细想想就发现这其实不太可能。”苏凉席地而坐，慢悠悠道，她现在心情不错，因此谈兴也比较高，“至于为什么……”
　　“因为你才是第一个出现在那儿的人。”爱雅喃喃地接口，“如果有类似的寄生袭击的话，你肯定是第一个遇到的。”
　　苏凉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轻笑出声：“可以嘛。寄生虫一拿掉，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爱雅脸上微微一红，想想刚才从自己耳朵里钻出来的绿色细藤，又不由一阵作呕。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理。”苏凉扯回了话题，点了点头，“我在出来后和林暖他们也确认过。林暖曾独自在楼里活动，他也没有遇到类似的事。”
　　苏凉和其他人的活动时间还有先后之分，可林暖却是和他们同一批行动的，而且还是落单的。如果楼里真有这种寄生物活动，没理由单单放过林暖。
　　“可你怎么确定他就说的是实话？”那个生着大黑翅的虫族选手奇怪道，“如果他也被寄生了的话，他不会和你说真话的。”
　　他们对此都很有体会。那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自己都没法察觉到，不知不觉就被带着走了。
　　甚至在产生某些愚蠢的想法时，也完全不会觉得不对……
　　想到这点，莫格的几名原队友脸色多多少少都不太好看，苏凉则是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我没法确定啊。”苏凉道，“所以我才用了那组言灵……”
　　她刚才用来限制爱雅他们行动的，是一个精准施放的指向性言灵，只会对符合条件的人生效——而苏凉所给出的条件，就是“身上存在寄生物的人”。
　　奈亚和林暖对这个言灵都没反应。说明他们不符合条件。此外，还有一人没被控住，那就是莫格。
　　“你们是一起行动的。你们身上都有寄生物，就他没有，未免太奇怪了。”苏凉淡淡道，“毕竟，如果不是在楼里被感染寄生的话，那你们只可能是在进来之前就被寄生了，不是吗？”
　　“……”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爱雅蓦地瞪大了眼，“他给过我营养液……”
　　这支小队是莫格一手组建起来的。每个成员都接受过他的食物——在这种物资匮乏的赛区，这是默认的表达友好的方式。
　　“这就对上了。”苏凉打了个响指，“奈亚说莫格也给过他营养液，不过他没收。”
　　奈亚“嘿”了一声，抬手搔了搔头：“我当时只是觉着自己不一定跟他走，吃他东西不好意思。谁能想到，诶……”
　　想到那管绿油油的、散发着青草香气的营养液，爱雅觉得自己又想吐了。
　　“原来如此。”坐在她旁边的小个子若有所思地点头，“按照这个思路，莫格不可能和寄生物没有关系，既然他身上不‘存在’寄生物，那很有可能，他就是寄生物本身。”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动手试了试他。”苏凉道，“还好这家伙心理素质不行，被诈一下就自曝了。”
　　又幸亏她留了个心眼，没让奈亚解除掉泡泡护盾。莫格没法自己突破护盾，直接被瓮中捉鳖。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杀他的方法的？”爱雅小心翼翼地又问了句，“你刚才泼在他身上的水，是什么？”
　　因为角度问题，她看得很清楚。最后决定胜局的，还是林暖带回来的水。
　　“那个不是水，是怪物身上的汁液——你们还记得那种瘦长的藤编怪吧？如果直接把它们切开的话，就能看到那种汁液。”苏凉说着，用手比划了下，见爱雅又露出一副想吐的神情，明智地转过了话题。
　　“至于怎么发现他怕这个的……这个嘛，那还得谢谢莫格自己咯。”


第13章 第十三章
　　莫格一开始，是很疏远自己的，甚至有些畏惧和仇视——苏凉对此心知肚明。
　　奈亚对此的解释是他怕苏凉抢他观众，这在当时也勉勉强强说得通。
　　可在后面的接触里，苏凉能感觉到莫格对自己的态度是存在变化的。虽然依旧表现得让人很想打爆他的头，但那种略带畏惧的仇视，却已没那么明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对苏凉更“友好”了些——毕竟前期他一副巴不得她赶紧滚的模样，后面又死活不想她走了。
　　随着他怪物身份的确认，“怕抢观众”这个理由自然站不住脚。苏凉自己也挺好奇，到底是什么导致了他的态度变化。
　　“我就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苏凉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在前两次见面时，我脸上，是有东西的。”
　　众人纷纷露出茫然的表情，唯有林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有些反应快的观众也迅速找到了答案——【我知道了，是汁液！】
　　【对哦，她脸上当时沾到了怪物的汁液！】
　　【妈呀，这也太细节了】
　　【怎么想到的……绝了】
　　【不止哦】还有观众继续往细里分析，【按照苏凉说的时间线来看，应该是她先确认莫格是怪物，又发现他无法被言灵杀死，然后才想到这点的，也就是说这是她几秒钟里得出的答案……这反应速度，可以说是相当快了】
　　【她反应速度一直很快啊，之前不也是她第一个意识到该离开的。要不是有人拖后腿……】
　　【别说了，也不怪他们，毕竟他们当时脑壳里面长着草[噗嗤]】
　　【哈哈哈哈脑袋生草可还行！】
　　【求别提这个！太恶心了我又想吐了！】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弹幕就不知道发散到了哪里，场景内，爱雅终于明白了过来：“难道说，你当时脸上沾着的，就是那个什么汁液？”
　　苏凉点头——真正的答案，正和弹幕推测的一样。
　　当然她当时也无法确定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让林暖去附近找了只人形怪，切了取汁。
　　反正不要钱，试了也不亏。
　　好消息是，她又一次赌对了——那些汁液，确实能对那种寄生藤形成致命打击。
　　于是，一杯泼下去，世界终于安静了。
　　“大致就是这样了。”苏凉说完，拍了拍手，“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咱们把物资分分，这就散了吧。”
　　她说着，目光从几人背上的大包上掠过：“你们之前说，这一波收集的物资是要一起分配的，这话，应该还算数吧？”
　　众人：“……”
　　爱雅后知后觉地看了看身上鼓鼓的物资包，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之前奈亚“杀人先卸货”的呐喊。
　　这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瞧您说的，那肯定算数啊。”站在她旁边的小个子最先反应过来，很上道地取下身上的包，双手奉到了苏凉面前，“苏姐，您先挑。看中什么，尽管拿去。”
　　……你这称呼改得倒快。
　　苏凉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老实不客气地接过了那个物资包，正要叫奈亚过来帮着挑选，忽听一个声音响起：
　　“那个，我还有问题。”
　　苏凉：“……？”
　　她循声看去，目光落在最角落的一个女孩身上。
　　那女孩看着也是个虫族，不过没有翅膀，只在关节处包裹着一层外骨骼。
　　苏凉打量了她一番，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你想问什么？”
　　那女孩咬了咬下唇，声音细细小小的：“我想问问，为什么是九个盾。”
　　苏凉动作一顿，微微挑眉：“什么？”
　　“我的种族对数字非常敏感。我可以确定，奈亚先生在制造护盾时，念了九句言灵。”
　　那女孩顿了顿，继续道：“可当时，我们活着的，只有八个人了。那么请问最后一个护盾……”
　　她说到这儿，注意到苏凉审视的目光，忙又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很感谢你们做的一切，真的！我只是好奇……”
　　苏凉：“……”
　　她盯着那女孩看了会儿，忽然抬起手敲了敲额角。
　　“你知道吗，我现在有些后悔帮你们把那些降智藤给搞出来了。”苏凉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是有九个盾。至于背后的原因……怎么说呢，它其实算是一种可公开可不公开的事……”
　　“如果您愿意公开的话，我可以拿情报换！”听懂了苏凉的弦外之音，女孩不假思索。
　　苏凉偏了偏头：“就一个情报啊？”
　　女孩：“……”
　　女孩：“那……我再多加点物资？”
　　“行。”苏凉点头，“那你等等跟我来，我私下和你说。”
　　女孩：“……”
　　*
　　苏凉本想着，反正都要捞了，不妨多捞点。眼前的小队本就是莫格组建起来的，现在莫格死了，他们就是一盘散沙，听到自己那么说，说不定会发展成各自出价以获得答案的局面。
　　没想到他们倒是比自己想得要团结——那女孩礼貌地说了句稍等，又转头和其他人讨论了一阵，很快便带来了答复。
　　他们愿意集体付出更多的物资和女孩手上的情报，用来换苏凉的答案。
　　也就是说，不单买了，他们团购。
　　团购的总价比各自单买肯定要便宜的。不过本来也是意外收入，苏凉和奈亚交换了个眼神，决定就先这么收了。
　　奈亚去搬东西了，林暖提剑守在一旁。苏凉漫不经心地坐在地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旁边的女孩。
　　“你都不知道这第九个护盾到底用来做了什么，就先开出这么高价，不怕亏啊？”
　　女孩用力抿了抿唇，声音依旧小小的，眼神却很坚定：“我相信您的眼光。能让你们专门分出一个护盾来庇护的东西，肯定值这个价格。”
　　……不得不说，这脑子里没草了就是不一样。说话都讨人喜欢了。
　　苏凉挑了挑眉，愉快地决定等等收尾款的时候，给对方抹个零。
　　就这么两句话的工夫，奈亚已经回来了，两手推着个东西——正是苏凉之前念念不忘的那个机器人。
　　对，第九个护盾，就是给它的。
　　苏凉原本的计划其实趁其他人不注意，让奈亚偷偷给这机器人刷个盾，自己再找机会用言灵将机器人运出，带到外面私下研究——毕竟那时候，她对莫格这边的人都还相当不信任。
　　没想到后面直接触发了BOSS战，倒是给了他们实施计划的好机会。
　　在用泡泡护盾将机器人运出后，他们就把这东西藏在了不远处的断石后面。因为那会儿其他人都还晕着，所以完全没人发现。
　　“这机器人里有未读邮件。”苏凉指了指机器人还亮着的界面，“不过需要先解锁系统。我们还没来得及研究。”
　　“这个我会。”小个子迫不及待地说着，凑上前来。林暖非常警觉地站到他的旁边，吓得小个子一个激灵。
　　他咧嘴不好意思地冲林暖笑笑，低头在界面上操作起来，片刻后，发出一声低呼：“我打开那封邮件了——这、这是一封撤离通知！”
　　机器人的前面最多只能站两个人，林暖自觉将位置让给了苏凉，其他人则只能听着小个子断断续续地复述：“这封邮件来自一个叫联合防卫部的地方……大概意思就是，因为侵占地表的植物越来越猖狂，这星球的大部分居民都不得不转移进‘堡垒’或地下设施……呃，我们刚才待的地方，应该也是个‘堡垒’。”
　　虽然它的内部设计和某些选手待过的备战区如出一辙，但在这个世界里，它被设定成了在灾难时用来容纳群众的防御堡垒。
　　而这封邮件，就是用来通知堡垒里的人撤离的——因为位于联合防卫部的人检测到，某种大型的可移动植物，正在精准袭击类似的堡垒。保险起见，他们建议堡垒中的居民都先转入联合防卫部所在的地下设施。
　　“可……我们过来的时候，这楼里已经没有人了吧？”爱雅小心翼翼道，“这封邮件又是未读状态，说明他们并没有看到这东西……”
　　那原本住在堡垒里的人，都去了哪儿？
　　想起堡垒中那被绿藤包围的白骨与尸首，众人都不禁一阵发毛。
　　“这……算不算是一个提示？”虫族女孩若有所思，“它在告诉我们，真正适合驻守的安全区，实际是那个地下设施……”
　　“不是哦。”苏凉伸手戳了下屏幕，随口道，“这后面还有一封补充邮件。”
　　虫族女孩神情一凛：“写的什么？”
　　苏凉抬眸瞟她一眼，轻声道：“写着，‘设施已危，不要过来’。”
　　*
　　众人因苏凉的话而一时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小个子讪讪一笑。
　　“那个，其实后面还有内容的。”他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对其他人道，“根据补充邮件里的说法，那个地下设施是被另一种植物侵占了。所以联合防卫部紧急转移到了武器部，也另外设置了新的庇护点……”
　　“哦哦，那还好。”爱雅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我们没地方去了呢。”
　　她说着，有些幽怨地看了苏凉一眼。苏凉摊手：“活跃下气氛。”
　　“……”爱雅一时无语，又听小个子道：“补充邮件里有地图，标出了武器库和新的庇护点的位置，还提到他们打算对那个侵占地下设施的植物发起反击，如果有意愿参加的话，可以直接去武器部集合……”
　　“懂了，也就是说，现在有两条线。”奈亚恍然大悟，“一条是前往庇护点，这应该是普通的生存线；另一条是前往武器部的。这应该会触发打boss的战斗线。”
　　他说着，转眸看向面前几人：“你们打算走哪条？”
　　爱雅等人再次愣住，跟着彼此无言地交换了一番眼神。过了会儿，才听虫族女孩道：“应该……是战斗线吧。你们呢？”
　　她话是对着奈亚说的，目光却看向了一旁的苏凉。
　　苏凉又试着戳了戳机器人的显示屏，确认再戳不出东西后，方轻飘飘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庇护点呗。正好我也懒。”
　　她话语落下，对面几人明显松了口气，眼中无不闪过庆幸。
　　苏凉只当没看见，转身悠悠道：“好了，我这边分享完毕，该你们这边付尾款了——还有物资分配。哦对，既然分开走的话，信件和地图记得各抄一份。”
　　“毕竟以后，不一定能再见到了。”
　　*
　　虫族女孩分享的情报，是一张地图，还有一份手绘的植物图鉴。
　　据说这两件东西是她在某个废墟下找到的，找到时图鉴已经残破不全，至于地图，倒是很完整，不过有些意味不明——那个地图上面没有标注地点，只分布着整片整片的色块，瞧着像是一张分布图。但因为没有标注各个色块所代表的含义，所以一时也无法确定其表达的意义。
　　但不管怎样，这东西还是挺有用的。刚巧爱雅他们队伍里有可以用言灵进行复刻的，苏凉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原版。
　　至于物资分配，对方也很实在，让苏凉等人先选。苏凉对这些营养液防护罩什么的还不太懂，便让奈亚和林暖去挑了一些。
　　至于莫格身上的物资包，爱雅等人也没要，默认给了苏凉他们。再加上苏凉和林暖各自打包的一些，可以说是相当富裕了。
　　物资分配完毕，爱雅等人便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这会儿已经接近傍晚，他们需要尽快赶路。
　　奈亚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微笑挥手，等人走远了，才轻声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选打boss的那条线？”
　　“很简单啊，他们要观众嘛。”苏凉面不改色，“打怪线和生存线，那肯定是打怪比较刺激。这能帮他们继续抓牢部分观众的眼球。”
　　尤其在先前一系列事情中，他们已经败掉了不少好感。虽然事出有因，但结果摆在那儿，他们总得想办法，重新获得关注。
　　所以苏凉在表示自己选择生存线的时候，他们才会露出那副表情——如果苏凉也选择boss线的话，那他们就真更是没有机会了。
　　奈亚深深地看了苏凉一眼：“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这情报把他们弄走吧？所以在看完邮件后，还特地让我把邮件恢复未读状态，又把系统给锁上……”
　　还装模作样地把机器人给藏起来，别人要看还得自己开价……
　　她甚至还特地嘱咐了奈亚，如果没人提到九个盾的问题，记得自己暴露一下……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倒也不算……如果他们坚持要跟我们走的话，我其实也是不会拒绝的。”苏凉摊手。
　　正在清点东西的林暖瞟了她一眼：“我以为如果他们选生存线的话，你会直接改走boss线。”
　　“我是不太想和他们一起走没错，不过相比起来，我更讨厌打怪。”苏凉真心实意道，“反正通关要求只是活满十五天就行了不是吗？干嘛给自己找麻烦。”
　　她转身走到物资包旁边，顺手拎起一管营养液晃了晃：“接下去的目标很明确了，找到庇护点，蹲满十五天，安心当咸鱼就是了。”
　　“嗯。”林暖站起身，点了点头。
　　不想苏凉却乜了他一眼：“你嗯什么嗯？”
　　林暖：“？”
　　“我说我要当咸鱼，你点什么头？你还有心当咸鱼吗？你诗都背完了吗？学会造房子了吗？你该不会真打算一句‘断竹’走天下吧？”
　　苏凉不客气地说着，从地上拎起一个物资包背在背上：“来都来了，正好实践。我会准备好新的教案的，你也做好心理准备。”
　　林暖：“……”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看爱雅等人消失的方向，内心突然有些绝望。
　　他现在跟去打怪，来得及吗？
　　苏凉看他眼神，瞬间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呵了一声，正要再开口，目光忽然扫到位于林暖后方的莫格尸体。
　　准确来说，是半截尸体——在那里的，只有他身体的下半截。
　　那半截躯体中，同样长满了长虫般的细藤，这会儿已尽数枯萎。
　　苏凉盯着那躯体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看远在另一边的上半截，突然皱了起眉。
　　“怎么？”注意到她的神情，林暖茫然道。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个问题……”苏凉喃喃地说着，走到了那半截躯体旁，“你说这个莫格……他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第14章 第十四章
　　林暖犹沉浸在即将开始补课的痛苦中，听到苏凉的话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道：“他的目的……难道不就是把我们困进楼里吗？”
　　苏凉：“困在楼里，然后呢？”
　　“……”林暖蹙了蹙眉，“让繁噬吃掉？”
　　“你说的这些，是建立在他和繁噬是一伙的基础上。”苏凉面露思索，“可繁噬明摆着是和那些人形怪物是一伙的。而那些怪物，是这种寄生物的天敌。这样三种植物都能呆在同一阵营，是不是怪怪的？”
　　林暖闻言，亦是陷入了沉思。刚巧奈亚也返了回来，顺口道：“或许他正是被那种人形怪物胁迫，给繁噬带食物呢？”
　　“那他只要把我们带进去就行了。”苏凉抿唇，“找物资那会儿是很好的机会。繁噬完全可以各个击破，但它一动都没动。”
　　她抬手点了点下巴：“而且莫格在找物资时，是真的消失了一阵的……”
　　“他当时是独自行动的。”林暖也想起来了，“我在探索时看到过他。他看上去，似乎真是在找什么东西……”
　　“或许……他真是在找东西呢？其他人，只是他找来的活人掩体……”苏凉喃喃着，望向躺在地上的残躯，突然蹲下身去，将手伸进了莫格体内的枯藤里。
　　不管是观众还是在场两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吓了一跳，然而很快，更令他们惊讶的事出现了——苏凉居然还真的从那堆枯藤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拇指大的黑色半圆石头。
　　石头亮晶晶的，触手温润，像是一块玉石。奈亚好奇看了过去：“这是什么？”
　　“不知道。”苏凉淡淡道，“但我想，这肯定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林暖挑眉：“这又是你推出来的？”
　　“……不。”苏凉深深叹了口气，“是系统告诉我的。”
　　林暖：“？”
　　“我刚把这东西一拿起来，系统就提醒我，绑定了一个特殊道具。”苏凉面无表情，“话说你们知道，该怎么看道具说明吗？”
　　*
　　道具说明是肯定没有的，言灵直播战的文字说明向来是能简则简，肯提醒一句“绑定道具”已经算是不错了，还要啥说明书。
　　苏凉莫名其妙绑了个道具，关键还不知道怎么用，心情一时也有些复杂。
　　尤其莫格之前在找的，很可能就是这东西，或者是它的另外半块——而能让一个怪物费神去找的东西，苏凉下意识觉得不是啥好东西。
　　不管怎样，拿都拿了，还能离咋的。苏凉认命地将它揣在身上，匆匆上路了。
　　三人各自带着一个物资包，外加一个机器人，就这么依着地图的指示往“庇护点”行去。
　　两脚踩在几乎看不到泥土的大地上，苏凉这才深切感受到，这片大地究竟有多生机勃勃，又是多荒芜。
　　叶、草、藤、树——凡是能挤得下的位置，都被深浅不一的绿色粗暴填充，整个世界静得可怕，没有鸟飞，没有虫鸣。
　　那些嚣张的植物拒绝和其他生命共存。草会咬人，藤会吸血，树上摇摆的叶子，每一片都是警惕的眼睛。苏凉一路走过去，不止一次在宽阔的叶片下捕捉到毫无生息的身影——有些看着很有年头，有些则很新鲜。有些带着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工具，一看就是同样被投放进来的选手。
　　苏凉不得不承认，莫格有句话说对了。起码在现在这片区域里，确实没有适合驻扎的地方。
　　但他们不得不找地方驻扎——天黑得太快，但他们距离地图上的标记地还有很远。夜间赶路不是个好选择。
　　三人左挑右选，最终勉强选择了一间破屋栖身——这间石屋的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也被一株大树的枝丫刺穿了，但勉强还算有遮蔽性，且屋里还保留着一些生活设施，聊胜于无。
　　苏凉留在了屋里，用言灵解决那棵刺穿墙壁的树。林暖则负责清理外面台阶的苔藓——那些东西能寄生到鞋子上，从而爬上皮肤，不清掉会很麻烦。
　　奈亚拿着虫族女孩给的植物图鉴，检查起附近的植物。
　　他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对林暖挥了挥手：“我看到那边有种大角木，树枝很适合砍下来堵墙，不过我一时找不到工具……”
　　他目光落在林暖的弯刃上，眼睛一亮：“你那把刀能借我吗？”
　　林暖动作一顿，一个眼刀立刻甩了过来，奈亚吓了一跳，忙缩回了手。刚巧苏凉从破屋里出来，林暖眼尖地瞥见她手里拿的纸张，警觉地站了起来。
　　“树在这方向是吗？”他提起弯刃，“我去砍。”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就快步走了出去。
　　奈亚莫名其妙：“他跑那么快做什么？”
　　苏凉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地图，呵了一声。
　　还能做什么，逃课呗。
　　“我刚听到外面有声音。”她走下台阶，顺口问道，“什么情况？”
　　奈亚尴尬笑笑：“没事，是我不小心冒犯他了。我会和他道歉的，你不用在意。”
　　“……哦。”苏凉的眸光微转，“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
　　奈亚：“？”
　　苏凉：“毕竟你都可以用言灵直接锁定他的位置。”
　　奈亚：“……”
　　“别打听了。”他哭笑不得，“那句言灵我是不会跟你说的——要是说了林暖绝对第一个弄死我。”
　　“行吧。”套话失败，苏凉耸肩，继续研究起手里的地图。奈亚和善地笑笑，自觉接过林暖之前的工作，清理起台阶上的苔草，还很贴心地让苏凉回屋里去。
　　苏凉听话地走回到破屋门口，转头看看正低头工作的奈亚，内心忽然有点感慨——还好她这次的搭档是林暖和奈亚，不然她这会儿，或许还没这么轻松。
　　毕竟从开赛前最后一个会议就能看出来，那些队员对她还是心存芥蒂——当然，这很正常。
　　值得庆幸的是，她第一次合作的，正好是长尾队里最好脾气，和待人最冷的两位。如果换两个人进来，他们未必能像奈亚一样愿意配合，也未必能像林暖一样听话
　　奈亚不必说了，虽然长得魁梧，但性格却是最宽厚温和的，哪怕在原主被指为骗子后也不曾恶言相向，只要是同伴就能无条件信任，至于林暖……
　　苏凉对林暖的记忆其实缺失很多。她没能从原主的过去中窥探到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和原主一样，是半途加入队伍的，和谁都不熟。
　　他像是队伍里的一个孤岛。不在乎谁靠岸，也不在乎谁离去。对谁都淡淡的，相应的，也没有特别明显的厌恶或喜欢。
　　……不，厌恶还是有的。
　　苏凉看看自己手里的地图，想起林暖方才那副杯弓蛇影避如蛇蝎的样子，忍不住暗暗翻个白眼。
　　“说起来，我想另外打听个事。”苏凉想了想，再次看向奈亚，“是关于林暖的。”
　　奈亚：“先说好，要是关于那个言灵……”
　　“不不不，只是关于林暖。”苏凉轻轻咳了一声，“我不知道安戈有没有告诉过你，但我的……这里。之前其实遇到了点问题。”
　　她说着，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壳。
　　奈亚有些诧异地看过来，微微瞪大了眼：“我天……所以那事是真的？”
　　看吧，我就说失忆设定是没法忽悠所有人的。
　　苏凉默默吐槽了句，面上不动声色：“算是吧。总之情况就是，我想起了一些事，但同时我也忘记了一些事。比如，林暖的来历之类的……”
　　她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但你也知道，我现在还要教他古诗文。有些东西，如果不了解他以前的学习环境的话，还蛮难下手的……”
　　这句完全是实话。不然苏凉也不至于突然闲的没事跑来打听这些。
　　奈亚闻言，却是遗憾地皱了皱眉：“这样的话，我个人是觉得你去找他亲自谈谈会比较好。”
　　“……”苏凉无奈地举起地图，“我倒想呢。问题是那家伙现在看到我手里拿张纸都要跑。”
　　奈亚：……
　　我说他刚才怎么走那么快。
　　“行。那我尽量帮你。”思索片刻，奈亚还是走上了台阶，“不过先说清楚，我对他的私事也了解不多……你刚才说，想知道他什么环境来着？”
　　“学习环境。”苏凉立刻道。
　　奈亚：“……”
　　奈亚：“哦，那没有。”
　　“没事。”苏凉摆手，“那我换个你知道的……”
　　“不不，你误解了。”奈亚赶紧道，“我的意思，不是不知道。而是真的……没有。”
　　苏凉：“？”
　　奈亚想了想，带着苏凉走进了屋里，他自己坐在了床垫，而让苏凉站在了旁边。
　　根据系统规则，寝具上的一切内容都是不予显示的。这样一来，他个人的形象和声音都将被马赛克掉，无法传播出去，但苏凉这边，却不会受到影响，依旧是可以被观众感知到的。
　　“抱歉采取这种方式，但毕竟事关林暖隐私，我觉得还是不要公开讨论比较好。”奈亚抱歉地对苏凉笑笑，“希望你等等也注意下，听我说就可以了，不要在观众面前提到某些内容。”
　　苏凉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奈亚又是一笑，跟着搔了搔后脑勺：“那么，从哪儿讲起呢……就讲一些你以前肯定知道的吧。”
　　“林暖他啊，和你一样，不是长尾星的人。他是村里的开采队捡回来的，从外面的……流放星球。”
　　*
　　流放星球，顾名思义，就是用来拘禁流放者的行星，大型的孤岛监狱。
　　长尾星地处边缘，附近有不少流放星。其中有些已经废弃不再使用，长尾星上的居民便会开着开采船偷偷登陆，从上面挖一些矿石去卖。一次登陆时，恰好捡到了受伤的林暖，见他身上没有流放者的身份条码，就给带回来医治了。
　　林暖知恩图报，伤好就一直跟着开采船活动。这种废弃的流放星球，连狱卒都没有，最是混乱荒凉不过，而林暖很擅长近身战，也知道那里隐藏的规则，帮着开采船化解过不少危机，一来二去，就成了船队的编外员工。
　　后来制度改革，对开采船队的检验标准提高。长尾星那一堆二手老爷开采船全因无法通过检验而被强制报废，船队只能被迫解散。林暖也被迫失业。
　　刚巧那船队队长和安戈是老朋友，就把人介绍给了安戈。安戈本身也欣赏林暖的战力，后又反复确认，确定林暖本人并不是流放者，只是流放者被放逐后生下的黑户后代，便彻底放下心来，帮林暖也申请了张临时户口，将人吸纳进了言灵战队。
　　“所以我才说，林暖那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学习环境。”奈亚大致讲了下林暖的来历，最后给出结论，“在那种废弃的流放星，能活下来就是本事了。哪有什么环境给人学习念书。”
　　“……原来如此。”苏凉面上却露出几分思索，话头忽然一转，“那你知道，他在流放星时，大致是个什么样的处境吗？”
　　“具体不清楚。不过听安戈提到过些。”奈亚想了想，道，“流放星嘛，肯定是很不容易的。不过林暖能打，在他原本生存的星球上还挺有威名的，他们好像还给了他一个称号，叫什么……”
　　他蹙眉仔细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想了起来，啪地打了个响指：“对，那个——暖霸天！”
　　苏凉：“……”
　　奈亚握拳：“是不是超有气势的！”
　　“……”苏凉陷入了沉默。
　　同一时间，弹幕：
　　【？是我的错觉吗？苏凉刚才，是不是脸抽了一下？】


第15章 第十五章【小修】
　　时隔两个小时后，莱恩终于再次登入了直播空间。
　　他也没办法。他本来直播看得好好的，突然被叫去加班。赛区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是不一样的。两个小时，相当于赛区里的一天了，也不知道他到底错过了多少剧情……
　　莱恩急急地登录了平台，在赛区的选手列表里找到苏凉的头像时，却不由一怔。
　　他记得刚开赛时，苏凉的观众不过才五六百人，然而现在，她的观众却已经涨到两千出头。
　　这数据放在热门赛区里，当然是不够看的，但在当前赛区，已称得上一枝独秀，将其他人远远甩在了后面。
　　更令他诧异的是，苏凉的头像边上还多了一个橙色标记——这意味着，她接下去可能会开启隐藏剧情。
　　隐藏剧情，可遇而不可求，如果能成功开启并走完，对选手的评分和收入会有可观的加成。因此对很多选手而言，这都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但想要开启隐藏剧情并不容易，它往往需要先获得某个道具，或是接触某个NPC，但这两者总会藏在极其刁钻的地方，而且哪怕找到了，触发条件也极其苛刻……
　　所以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里，她到底干了些什么？
　　莱恩越发好奇，快速进入了苏凉对应的直播空间。
　　他之前退出的时候，苏凉还在一栋建筑物里面，才刚刚和另一队选手见面；这会儿她人却已转移到了野外。
　　按照赛区时间算，此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她正坐在一片清理过的空地上，面前是一堆火，一块连着树枝的金属板，正架在火上烤。边上还有片脸盘大的叶子，上面晾着不少煎好的肉片。
　　她手边还放着本手作的册子，册子上一行手写字：霸天专用1.0。
　　板上一块肉片正在滋滋作响。奈亚一时没认出这是什么肉，只觉得很香，饶是他才吃过饭没多久，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和他有着相同想法的观众显然不少。
　　【天，我看饿了】
　　【嘴里的能量块突然不香了……】
　　【过分了啊，这是末日赛区，搞那么好吃做什么！】
　　【厉害了，第一次知道速食合成肉也能弄得这么香】
　　速食合成肉？莱恩心里一惊。
　　这种速食肉莱恩知道，很常见的食品，优点是易于保存保质期长，缺点也很明显——太过难吃。
　　这种合成肉的口感很柴，虽是调味肉，味道却淡得可怕，非常难以入口。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肉也能搞出这种卖相来，心里不免诧异。
　　就在这时，又一人来到了空地上——正是林暖。
　　几乎就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弹幕再次产生变化，无数“啊啊啊”从莱恩眼前飘过，搞得他又是一愣。
　　他一开始还以为尖叫的是林暖的支持者，毕竟他确实长得不错，表现也可圈可点，然而细细一看，却发现似乎并非如此——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他带着他没背完的诗走来了！】
　　【开盘了开盘了啊，赌他这次能拿到几块肉！】
　　【两块。不能更多了。】
　　【一块保底吧，他之前还是答出来了一句的】
　　【托他的福我现在都能背上两句了2333】
　　……背啥？
　　背诗吗？
　　莱恩的小雷达立刻滴滴作响，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听到苏凉淡淡开口：“准备好了吗？”
　　林暖眼中隐隐掠过一丝紧张，却还是点头。
　　苏凉叹了口气，抬起眼来，语气凝重，仿佛在对暗号：“十步杀一人。”
　　林暖脱口而出：“很远不留行。”
　　苏凉：“……事了拂衣去。”
　　林暖：“……”
　　“答不上来，没有肉吃。”苏凉面无表情，“而且你第一句也记错了。是‘千里不留行’。”
　　林暖：“……”
　　“千里，不就是很远的意思吗？”他还在挣扎，“为什么不行？”
　　“这句话的意思是，千里之行，无人可挡，‘千里’是个虚数……”苏凉将煎好的肉晾在一旁，冷酷道，“总之两句都错了，没有肉吃。”
　　“……”林暖抿了抿唇，一脸悲愤地走了。弹幕配合地开始哈哈哈，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和莱恩不同，他们中的大部分并没见识过苏凉手上的古诗文威力，但目前也都看出来了，苏凉比林暖更懂这个言灵。他俩一个在生拉硬拽地教，一个在一脸茫然地学——虽然这么说不太道德，但看着确实很开心。
　　开心之余，也有些感知力强的，已经开始讨论林暖之前学的那些句子了——那些凝练的诗句，哪怕只是零星散珠，也总会让人眼前一亮。
　　相比起快乐的弹幕，苏凉却是相当不快乐了。她默默夹起块肉，在心里暗叹口气。
　　让林暖尽快掌握更多的诗词，这在目前看来是很有必要的，毕竟前路未知，言灵战又不能在限定时间内重复相同言灵，万一遇到大量敌人，只会一句“断竹”的林暖实际会相当被动。
　　尤其他还是快节奏的近战系，真到开打了，是很难像她一样慢悠悠地临时找词的——这就对他的记诵和积累，就更有要求了。
　　基于这种想法，苏凉自打昨晚和奈亚长谈后，就将辅导排上了日程，抓着归来的林暖就先上了一课。但林暖那个学习能力吧……
　　就，只能说，不亏是曾经用霸天当名字的人。
　　硬教无效，林暖自己也打不起精神。苏凉只得另想办法。好在昨夜和奈亚的长谈，她所获得的情报不只一个“暖霸天”而已——还有件事，奈亚只是一嘴带过，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林暖和她一样，喝不惯营养液。
　　理由很简单。林暖是流放星长大的，那地方得不到营养液，他习惯的食物是动物肉。
　　当然，在他们当下获得的物资里是没有动物肉的。他们只有不少速食的合成肉。
　　苏凉便打起了这东西的主意，想了个背诗换肉的法子。
　　倒也不全是为了林暖，她自己正好也想改善伙食了。
　　这肉她昨晚吃了些，口感和她在老家吃过的调味鸡胸肉差不多，就是味更淡，油更多。为了加强吸引力，苏凉就趁着几人休整，试着用加工鸡胸肉的方式来处理了一下——别说，闻着是香了不少。
　　她将夹起的肉放进嘴里，发现味道也确实大大改善。这总算让她心情愉快了些。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睛，又引得弹幕嗷嗷一片叫。
　　恰在此时，在附近巡视的奈亚也转了回来。他看看林暖的背影，再看看苏凉金属板上的肉，笑了起来。
　　“厉害了，亏你能想出这种办法。”他走过去道，“我要跟着学诗的话，能蹭一块吗？”
　　苏凉大方地将自己身旁“霸天专用”的小册子扔了过去，奈亚接过一翻，顺口念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他微一挑眉，又往后翻了两页，诧异道：“你这里面怎么都是打打杀杀的？好凶啊。”
　　“你不是说他以前叫霸天吗？”苏凉理直气壮，“我以为他会比较喜欢那种霸气的句子呢。”
　　奈亚：“……”
　　他将册子又翻回之前那页，将“我花开后百花杀”一句又默读了几遍，由衷道：“确实很霸气。”
　　“是吧。”苏凉又切了片肉下去，“顺便解释下，这里的‘杀’不是弄死的意思。它指的是花朵凋谢。”
　　“哦。”奈亚恍然大悟地点头，旋即又诶了一声。
　　苏凉抬眸：“怎么？”
　　“我刚突然想到，这个如果作为言灵可能会有用。”奈亚道，“你还记得爱雅吗？就之前跟着莫格的那个。她有一句言灵，是描写花草衰败景象的诗，使用后可以造成小范围植物枯萎……”
　　“这个我也有想到。不过这句诗写的是菊花，我不确定有没有用。”苏凉老实道，“如果林暖能学会的话，我倒是打算到时候用言灵搞朵花出来，给他打配合。”
　　言灵触发需要有关联对象，但他们这一路走来，就没看到有植物开花的。如果真的需要花来当触发对象的话，估计只能现捏一朵。
　　苏凉为此，还特地准备了一批带有“枯草”和“枯藤”的诗……就是不知道林暖能不能学下来。
　　奈亚却摇了摇头：“言灵战对关联对象的要求其实没那么死。你说的那什么‘菊花’，应该也是可以在这用的。”
　　苏凉一怔：“意思是，哪怕诗句指向的是特定植物，也能关联到这里的草木上？只要同样是植物就行？”
　　“具体我不清楚，以前比赛里有这样的案例。”奈亚道。
　　“要是这样的话，那可选范围就要广很多了。”苏凉不假思索，张口就来，“‘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零落尘泥碾作尘’，都是描写花草凋零的……嗯？怎么了？”
　　她尚未梳理完，忽见奈亚目光落在她的后方，诧异地瞪大了眼。
　　苏凉警觉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停在自己身后的机器人。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拆了它一块板子煎肉，它就要造反了吧？
　　“不，是那个，它的保险库……”奈亚快步走了过去。
　　苏凉用的那块金属板，是从机器人腹部的保险库上拆下来的。那保险库有两层防护，里面还有一层透明防护板，因此苏凉将外面一块板拆走了，问题也不大。
　　也因此，从奈亚的角度，是可以直接看到保险库里的东西的。
　　他将大家不太用得到的物资都放在了里面，此外，苏凉那个装着特殊道具的方盒子也在其中。他刚刚注意到的，就是那个盒子。
　　他打开保险库的透明防护门，将放在里面的方盒子拿了出来。
　　“刚才你说话的时候，这个盒子就在动。你念一句诗，它就动一下……”奈亚说着，将盒子捧回到苏凉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苏凉警惕地皱眉，示意奈亚打开盒子。
　　奈亚小心翼翼翻起盒盖。两人齐齐往里看去，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只见盒中那枚黑色半圆石头，不知何时，已变了个模样。
　　它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株黑色的嫩芽从中探出，精神奕奕，昂然向上。


第16章 第十六章
　　【？？发芽了？我还以为这是石头！】
　　【这是特殊道具，现在发芽，是不是说明要进隐藏剧情了呀？期待期待！】
　　【到底咋触发的？我没看明白。她刚才好像只念了几句话吧】
　　【说到这儿，没人发现吗？她刚才念的句子都好美啊！】
　　【我正想说！虽然理解起来有些费劲，但听着就觉得好漂亮！像画一样，还很有节奏！】
　　【好可惜啊，苏凉拿的不是这个言灵。感觉她才是懂这个的。林暖就会一句断竹[无奈]】
　　【人菜还不好好学，还得人家拿食物诱捕，真是[指指点点]】
　　【说到食物，真的没人在意吗？我好急啊，那板子上还有肉啊，肉——啊——】
　　场景内，正埋头研究发芽黑石头的苏凉突然抽了下鼻子。
　　奈亚茫然抬头：“咋了？”
　　“闻到一股糊味儿……”苏凉皱了皱鼻子，终于想了起来，“草！我的肉！”
　　*
　　林暖再次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微妙的场景。
　　奈亚正手忙脚乱地扑着地上的火，苏凉用来煎肉的板子放在一旁，上面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苏凉面带抱歉地站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方盒子。
　　林暖认得这个方盒子，但里面的东西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这不是你的绑定道具吗？”他走上前去，好奇看向那块石头，“怎么发芽了？”
　　“刚无意间触发的。”苏凉如实道。
　　林暖：“找到触发机制了吗？”
　　“有猜测，但还不确定。”苏凉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石头苗苗，“我试给你看一下。”
　　说完，便见她对着石头苗认真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苗苗一动不动。
　　什么都没有发生。
　　注意到林暖投来的困惑目光，苏凉忙抬手，示意不急，旋即又道：“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苗苗倏一摇晃，又往上窜了一公分。
　　苏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苗苗又一动不动。
　　苏凉：“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苗苗又欢快地往上一窜，长更高了。
　　苏凉转头看向林暖：“明白了吗？”
　　“？”林暖眨眼，“明白什么？”
　　苏凉：“……”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这是一整首诗，是歌咏梅花的——而梅花，是一种植物。”苏凉解释道，“我念的另外两句句子，则和植物无关。”
　　林暖明白了：“意思是，只要对着它念和植物有关的诗，就能让它生长？”
　　“准确来说，是要对它念赞美植物的句子。”奈亚回身补充道，“我刚才试着对它念了一首儿歌，主题是关于除草的，它直接拿叶子抽我了。”
　　他举起手臂给林暖看了下。只见上面是一道显眼的红痕。
　　不仅如此，在他念完后，那株石头苗苗还完全不肯让他抱了，他一靠近就要拿叶子抽他。
　　所以这东西现在只能由苏凉拿着。
　　“但它不是梅花吧？”林暖还是觉得奇怪，“人家夸梅花的诗，它高兴个什么？”
　　“这估计和言灵战的基础机制一样，只要是植物它都能自我代入。”奈亚分析道，“换句话说，就是自恋。”
　　话音刚落，便听“咻”的一声，一片叶子险险地从他脸颊旁边擦过。奈亚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望过去，苏凉不好意思地笑笑，忙把手里的方盒子合上了。
　　说来也怪。那苗苗这会儿已经有五六公分了，照理说盒子应该装不下了，可当苏凉合上盒盖时，它却会主动将茎秆压下，配合着让盒子盖上……
　　不得不说，这小东西还能智能。
　　“不过，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苏凉收好盒子，面上露出思索，“难道是用来当武器的？”
　　余下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奈亚不确定道：“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工具，也有可能能触发剧情。这不太好说。”
　　“那就先放着吧。”苏凉无所谓道，“我们还是先按原计划，去庇护点。”
　　她说着，朝着先前生火的地方走了过去：“对了，吃肉吗？我这儿有两块煎好的……”
　　林暖立刻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刚走没几步，却见苏凉突然回过头来。
　　“待到秋来九月八，后面一句是什么？”她问林暖。
　　“……”林暖脱口而出，“我花开后百花杀。”
　　苏凉：“我花开后百花杀，前面一句是什么？”
　　林暖：“……”
　　林暖陷入了沉默。
　　苏凉：“这句诗表达了作者对菊花怎样的情感？”
　　“……”林暖彻底不说话了。
　　“下次还是结合着理解来背吧。”苏凉叹了口气，用小刀叉子一片煎肉递了过去，“背不背的倒是其次，关键是得理解……人家一株小苗苗都分得清赞美还是贬低呢。”
　　“霸天啊，你可长点心吧。”
　　林暖：“……”
　　暖霸天微微抿唇，再看看苏凉手里拿着的那个方盒子，眯了眯眼，旋即扬起了头。
　　*
　　解决了石头苗苗的事，苏凉他们在短暂休整后，再次朝着庇护点行进。
　　和之前一样，他们的行程中时不时就会遇上植物的袭击。好在他们手里有虫族女孩给的植物分布图——结合植物图鉴和肉眼观察，苏凉已推出其中大部分色块所代表的植物。
　　她根据目前的经验，对植物的危险等级进行排序，从而规划出一条风险最低的线路，虽然需要花费更多脚程，但好在他们身边的物资还算足够。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株石头苗苗……苏凉也是没想到它发芽后居然那么能闹腾，几乎每隔一小时就要顶开盒盖疯狂摇晃。苏凉一开始还不知道它要干嘛，后来才搞明白，它这是要“吃饭”了。
　　于是只能一句诗两句诗地伺候着。这小家伙嘴还很挑，同一句诗，重复两遍它就不高兴听了，非要苏凉背新的来喂，没有就要闹。
　　这对部分观众来说其实是好事。古诗这种意蕴悠长富有节奏的文体实际相当符合一些观众的审美，像莱恩，干脆开了个随身备忘录，苏凉背一句他就记一句，权当屯卖安利的素材了。
　　弹幕在这段时间也是出乎意料地和谐——面对这种美且神秘的句子，大家总是乐于讨论的。
　　当然苏凉对此毫无感知。
　　她只觉得这株草吵闹。
　　这草一路闹，她一路喂，等好不容易找到庇护点时，那原本才一点点长的苗苗，已足有她小臂长了。
　　“应该就是这儿了。”奈亚对着地图看了半天，笃定道。
　　苏凉将手里的小方盒子盖上，小心收好，转头看向那条深邃的地下通道。
　　“那就进去看看吧。”她说着，率先走了进去。
　　*
　　沿着地下通道走上一段，就是一道圆形的金属门。金属门的后面，才是真正的“庇护点”。
　　邮件附上的地图里有进入的密码，然而他们找到入口后，反复试了几次，密码竟都无法生效。
　　就在几人认真思考起要不要直接劈门时，却听“咔哒”一声——
　　门从里面打开了。
　　说是打开，实际只是门板上开了一扇小窗。一个瘦弱的女孩从窗后探出头来，警觉地看着苏凉几人：“你们是谁？”
　　“我们是‘堡垒’里的幸存者，根据联合防卫部给的地图找过来的。”奈亚一时拿不准这女孩是选手还是NPC，只能先这么应付着，那女孩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些。
　　“你。”她看向奈亚，“你用的是什么言灵？”
　　奈亚一怔，如实道：“金球球儿歌大全。”
　　“哦，那看来你们应该是选手。”女孩咬了咬唇，却依旧没有开门，“你们都到这窗口来，我要看看你们的耳朵。”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苏凉点了点头。他们依次上去，将耳朵对准窗口，女孩一一看过，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为他们打开了门。
　　“我叫卡丽，也是选手。”她生硬地做着自我介绍，“刚才那样，希望你们别介意。这附近有种植物，会寄生在人的耳朵里……”
　　“然后控制他们的思绪。”苏凉点头，“我们见过那东西了。”
　　“哦……”卡丽闷闷应了声，不说话了。
　　奈亚替三人做过自我介绍，又问起庇护点现在的情况。卡丽却是一问三不知——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这是一个“庇护点”。
　　据她所说，她是在躲避一群树怪追杀时，误打误撞找到这个地方的，进来后就一直在这儿躲着。本打算在这苟到言灵战结束，却没想遇到了苏凉他们几人。
　　“所以，你在到这儿后，就没再遇到过其他人？”苏凉问道。
　　卡丽正领着他们在长长的地下通道里穿梭，闻言不假思索地摇头：“并没有。”
　　苏凉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卡丽一路将他们引到了一个小厅，厅后连着的，正是庇护点的仓库之一。
　　“你们先坐会儿吧。”她看上去还是不太自在，话语间透着生疏，“你们……呃……”
　　“我们渴了。”苏凉瞟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有什么能喝的吗？”
　　卡丽似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自然，明显愣了一下：“喝的话……这里有很多营养液……”
　　“那就有劳了。”苏凉说着，不客气地找了个椅子坐下。
　　卡丽好像不太高兴被她这样使唤，眉头微微皱起，却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仓库。
　　仓库里，摆放着大量未拆封的营养液和能量块，此外还有不少应急用品。她轻轻松松地将一整箱营养液从角落搬出，却没有急着将营养液拿出。反而直接拆开了三管营养液的封口。
　　紧跟着，她又低头，在自己的手腕处猛咬了一下——
　　光洁的皮肤裂开，皮肤下露出的却不是血管，而是不住蠕动的细藤。
　　她从这些细藤中小心地掐出来三截，依次放入了面前的营养液中。绿色的细藤一进入水中便溶了进去，再不见踪影。
　　卡丽将营养液的封口原样锁了回去，又飞快地扯下袖子，挡住腕部的伤口，这才将那三瓶营养液拿了出去。
　　她返回去时，苏凉他们正好奇地在那个小厅里逛来逛去，一副十分放松的样子。卡丽嫌弃地抿唇，很快便又做出了一副怯怯的样子，打声招呼走了过去。
　　“喏，你们要的东西。”她将三瓶营养液依次给了出去，苏凉他们倒是没多想，开了就要往嘴里倒。
　　卡丽故作无意地望着，暗暗松了口气，再看一眼苏凉手里拿着的那个方盒子，眸色略略加深。
　　谁知苏凉的瓶口才刚刚碰唇，神情忽然一变。
　　“不对劲。”她将营养液拿远一些，狐疑打量起来，“我这瓶是开过的？”
　　“啊？是吗？”卡丽愣了一下，忙道，“那可能是我拿错了……我来的时候曾开过几瓶营养液做检测，可能刚才拿的就是那些……”
　　“不过你们放心，我都检测过了，这些营养液没有问题的！”见苏凉等人露出怀疑神色，她慌忙又道，“而且检测完后我就给封装好了，质量也不会有问题……”
　　“口说无凭啊姐妹。”苏凉眸光轻转，“不如这样，你先喝一些，尝尝味道？”
　　……这都什么人啊？
　　卡丽难以置信地看她一眼，简直不敢相信居然会有人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
　　要是一般人的话，这时候怕不是已经甩脸子了。
　　然而卡丽惦记着自己放进了那一点细藤，再生气也只能憋着，面上只做出一副又委屈又无辜的神情：“你……你不相信，不喝就是了。又不是我愿意给你的。”
　　“……这样啊，那的确是我们不礼貌了。”苏凉想了想，居还真的点了点头，“我向你道歉。”
　　这还差不多……卡丽暗松口气，谁知苏凉下一秒便道：“来，都放下，别喝了。给人添多大麻烦呢。”
　　卡丽：“……”那个，其实也没有很麻烦啦。
　　眼看几人真的要将营养液放下了，她一咬牙，索性一把将苏凉手里的营养液抢了过来。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还是不信我。我听你的，喝一口，总行了吧。”
　　说完，她便当真将苏凉那份营养液倒出来一些，一口喝了下去。
　　反正都是自己的东西，喝点也没事……在饮下那口营养液时，卡丽当真是这么想的。
　　然而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随着那口液体的滑下，她的喉咙开始作痛——如火烧一般的痛。
　　极致的痛苦中，她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跟着便倒在了地上，模糊的视线里，是苏凉若有所思的眼神。
　　“我就说嘛，这都不翻脸，肯定有问题。”她听到苏凉如此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别说，这汁液是真猛。我刚才就偷偷加了一滴……”
　　卡丽：……？
　　？？？！
　　草！


第17章 第十七章
　　自己……被发现了？什么时候的事？
　　无数疑问瞬间涌了上来，卡丽却无暇细想。疼痛沿着喉咙一线向下，她心里清楚，再不做些什么，自己就真没了。
　　不再犹豫，她当着苏凉的面一个翻滚拉开距离，旋即一手握住下巴，一手按住头顶，使劲一旋——
　　她的脑袋咕噜噜滚落了下来。
　　已被汁液侵入的躯干迅速地枯萎，反倒是被砍下的头颅，双眼依旧清明。
　　还好，起码主意识保住了……而且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类，肯定已经被自己吓傻了！
　　卡丽暗暗给自己鼓着劲，控制着仅存的脑袋，努力往仓库的方向滚去，然而还没等她滚出多远，就被一只手给提了起来。
　　“还有这种保命方法？可以嘛，生命力很顽强，值得表扬。”
　　苏凉将她的脑袋一路拎到桌子上，笑容和善：“正好我还有问题想请教，不如好好聊聊？”
　　卡丽：……
　　她撇开目光，望向桌下，思考着再度逃跑的可能性。苏凉也不急，只再次拿出那个装着人形藤怪汁液的瓶子，轻晃两下。
　　卡丽蓦地一震，立刻收回了目光。
　　“……先告诉我。”她不甘不愿地开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苏凉没说话，只将一张东西放在了她面前。
　　正是那张虫族女孩给她的植物分布图。
　　卡丽：“？”
　　“看到这个色块了吗？”苏凉在一个位置上点了点，“这个颜色，代表的是树怪。”
　　她手指下移，越过了两个色块，又点向另一个位置：“而这，才是庇护点所在的位置。”
　　她慢悠悠地收起分布图，道：“你说你是被树怪追杀时发现这里的，可树怪的栖息地距离这儿还隔着一片食人花和毒草地呢。哪儿来的树怪，这么厉害？”
　　卡丽：“……”
　　苏凉继续：“还有，你一上来就检查我们的耳朵，一副曾被寄生藤迫害过的模样。可你又说，到这儿后再没遇到过其他人。那你是什么时候遇上寄生藤的？在遇到树怪之前？可寄生藤和树怪之间也隔好远呢。”
　　卡丽：“…………”
　　淦，早知道就该先把附近的杂草全拔了。
　　“好了，你的问题我答完了。该我了。”苏凉话头一转，将那个方盒子放在了桌沿，“这是什么东西？”
　　卡丽脸色微变，不假思索：“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一直盯着它看。”苏凉呵了一声，“行，那你没用了。去死吧。”
　　卡丽：“……？！”
　　不是，这年头审问都这么没耐心的吗？你倒是再坚持一下啊？
　　她惊恐地看着苏凉凑近的瓶子，面容几番扭曲，终是克制不住地叫了起来：“我说我说！这是种子，遣诗罗兰的种子！”
　　苏凉：“说详细点。”
　　卡丽：“就是一种很能打的花！是能拿来救命的！”
　　苏凉：……
　　哦，合着这小破草还能开花。
　　“救命？”一旁林暖忽然开口，“怎么个救命法？”
　　“……”卡丽略一沉默，不甘开口，“在西南方向，有一个大个子，马上就要开花了。开花后，为了继续发育，他会吃掉所有遇到的物种，不管是动物植物……”
　　“而这枚种子，是唯一能制衡他的东西……前提是，她也能顺利开花。”
　　她这话说得不清不楚，苏凉也听得半懂不懂，只下意识道：“那要怎么让这种子开花？”
　　“很难的。”卡丽咕哝，“她和别的植物不一样。她不需要光，也不要土……”
　　“只需要听赞美诗？”奈亚接口。
　　卡丽诧异：“你怎么知道？”
　　奈亚明智地没有多说，只道：“我书上看的。”
　　卡丽狐疑打量他两眼，方继续道：“对，是需要赞美诗，针对植物的赞美诗。她老家海诗星群嘛，那里的植物都这样。”
　　“但在这儿，所有的植物都进化了。她也一样。不同的是，我们进化的是能力，她进化的是口味——她比普通的遣诗罗兰更挑嘴，一般的诗歌她根本不稀罕，很难喂养的……”
　　卡丽说着，冷冷哼了一声：“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和我同伴花了很大的工夫，也才勉强将她的种子喂大了一圈。如果你们也需要她的话，最好别再动我。毕竟那些能让她长大的诗句，只有我才知……”
　　她望着被推到面前、足有小臂高的石头苗苗，蓦地住了嘴。
　　“挑嘴吗？我倒觉得她品味不错。”苏凉语气淡淡，“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
　　“给植物打激素是不对的！”卡丽语气悲愤。
　　“放心，喂的都是纯天然食物，健康得很——文章本天成，懂不？”苏凉说着，再次举起了小瓶子，“真没什么要补充的了吗？”
　　卡丽：……！
　　眼看着那瓶子逐渐倾斜，她忙道：“有！当然有！”
　　苏凉动作立停：“请。”
　　“就算你们能让遣诗罗兰长大，也是没法让她开花的！”卡丽快速道，“遣诗罗兰是双子花，只有两枚种子放在一起养才能同时开花！”
　　林暖皱了皱眉：“意思是还有一枚种子？它在哪儿？”
　　“……”卡丽却又不说话了。
　　她看看苏凉，再看看另外两人，过了一会儿，才底气不足道：“那枚种子的下落，现在只有我知道。如果你们想要找到她的话，就再别动我……”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枚了。”不料苏凉突然开口，“藏在堡垒里的那个是吧”
　　卡丽一惊，头发丝都炸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苏凉：“……”
　　“好的，看来我猜对了。”她转头看向两个同伴，“另一枚种子就在堡垒里。”
　　卡丽：……
　　草，又被诈了。
　　“不会吧？”奈亚惊诧，“就我们之前待过的那个？”
　　“只能是那个了。”苏凉耸肩，“而且莫格也去了那里……”
　　莫格和卡丽是同类，而她手上的这枚种子正是从莫格身上拿到的。
　　苏凉一开始以为，这就是莫格在堡垒里找到的东西，但现在看来，这种子本来就在他俩手里，莫格进入堡垒，实际另有所图。
　　而他真正想找的东西，应该就是卡丽所说的，“另一枚种子”。
　　“可那堡垒还被繁噬占据着。”林暖道，“回去会很麻烦”
　　“那就别去找了呗。”奈亚开口，“生存优先。”
　　他刚才检查过了，这个庇护点保存得很好，物资也充足，没有其他的敌人存在。足够他们三人撑过十五天了。
　　卡丽闻言，却是一声冷笑。
　　林暖蹙眉：“你笑什么。”
　　“笑你们短视呗。”卡丽冷冷道，“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吗？那个大个子一旦开花，会吞噬掉所有遇到的物种——你以为在它面前，这个破地方能撑多久？”
　　苏凉眸光微转，缓缓坐直了身体：“那个大个子，到底是什么？”
　　卡丽畏惧地看着她，却又闭紧了嘴。
　　苏凉笑了一下，将手中小瓶子倒了过来，所有液体尽数落在地上。
　　“诚意。”她将空掉的瓶底展示给卡丽看了一眼，再次发问，“你说的那个大个子，到底是什么？”
　　卡丽瞪着空荡荡的瓶底，眼神间似有挣扎，好一会儿才道：“潜土钟——那个大个子，是变异的潜土钟。”
　　“啊。我知道那个。”奈亚叫了起来，“潜土钟，最霸道的植物。幼年期会捕食昆虫，等营养充足后，就会进入花期，之后开始捕食周边的植物和小动物——有成年潜土钟所在的地方，往往寸草不生，所以它们也叫死亡钟。”
　　“对，但那个是变异的，更厉害。”卡丽接口，“那株潜土钟进化出了移动能力，能在地里行进。而且在幼年期，就能吃……吃那种富有很多蛋白质的碳基生命了。”
　　她本来想说吃人，但怕惹得苏凉他们不高兴，就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
　　“能够移动？”苏凉闻言一怔，扭脸看向其他人，“之前邮件里不是也提到一个能移动的植物？”
　　“对，有。”奈亚忙转身从机器人那儿调出邮件，点头道，“邮件里说那个植物袭击了联合防卫部的地下据点，联合防卫部被迫转去武器库，并开始组织对那植物的反击……”
　　“嗯，反击——差不多团灭的那种反击。”卡丽又是一声冷笑，“他们几乎全军覆没，也没能收拾掉那株潜土钟……不过也多亏那次乱斗，我们才能趁机拿到遣诗罗兰的种子。”
　　遣诗罗兰和潜土钟是自然界的天敌。无所畏惧遇啥吃啥的潜土钟，唯独不会出现在遣诗罗兰的附近。因此，当时的联合防卫队，其实是有利用遣诗罗兰来驱逐潜土钟的想法的，甚至为此搞来了一对变异的种子。
　　但它们终究是没派上用场——当时这个星球已经被变异植物占领了大半，人类对植物的信任度降到了最低。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愿将命运交给另一株同样变异的植物，最终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然而寄生藤们不同。他们比人类更清楚植物间天然克制的强大，也更相信遣诗罗兰的威力。
　　“我的同伴当时混在武器库的队伍里，趁乱偷走了那一对种子，并将种子带回了堡垒——那他们不知道，那里已经被繁噬侵占了。”卡丽说着，脸色沉了下来，“我的同伴被啃噬殆尽，剩下一枚种子也被丢在了那里……”
　　“原来如此。”奈亚恍然大悟，旋即面露诧异，“等等，你的意思是——联合防卫部的反击战，已经打过了？”
　　“对啊。”卡丽理所当然，“他们发现打不过，只能将潜土钟封在了武器库里，并选择放弃这颗星球，集体迁移——不然这庇护点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可那封邮件……”奈亚皱眉，一旁的苏凉忽似明白了什么，脸色瞬变。
　　“草，我们搞错了时间线！”
　　他们在看到那些未读邮件时，想当然地将自己所在的时间点和邮件的时间戳进行了对标，从而认为“反击战”一事尚未发生；但实际上，在这个时候，反击战早就已经打过了。
　　当然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那个潜土钟被封在了武器库……”苏凉抿唇，“爱雅他们大概多久能到哪儿？”
　　奈亚拿出地图看了一眼，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如果他们脚程和我们差不多的话，这个时候肯定已经到了。”
　　苏凉：“……”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
　　爱雅他们选择的是打boss的线路，所以会先去武器库补充物资——但谁能想到，boss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们了呢？
　　“别想了。”林暖看苏凉脸色变化，还以为她是在担忧他们的生命安全，叹了口气，“优先保自身最重要。”
　　“……我现在就是在担心自身安全好吗？”苏凉抬头扶额，“你没听奈亚说吗？潜土钟营养够了，就会开花……”
　　“哈，意思是还有人上去送外卖咯？”卡丽看热闹不嫌事大，“送了几个人啊？”
　　苏凉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比了个四。
　　“那还好啦。”卡丽道，“四个碳基生命，哪怕全吃了也不够。不过之后他肯定会出来觅食了……”
　　她嘲讽地抬起下巴：“没开花的潜土钟只会吃动物。你们自求多福吧。”
　　苏凉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正要说话，脚下忽然一个摇晃。
　　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片刻，奈亚忽然跳了起来，冲到角落，调出庇护点自带的潜望镜。
　　用潜望镜可以轻松看到地面的情况。奈亚凑上去看了会儿，脸色苍白地转过头来。
　　“土地在塌陷。”他难以置信道，“西南方向，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移动，但我看不清……”
　　苏凉皱了皱眉，冲上去接过了潜望镜。一眼望出去，刚巧看到一个在地平线上起伏的黑色轮廓，尺寸悍然如山，张开的嘴巴仿佛巨大的阴影，正毫不客气地吞食着面前的泥土与植被……
　　好的，看来爱雅那批外卖已经送到位了
　　苏凉暗暗扶额，再细一看，又觉出不对。
　　她回过头来，看向卡丽，呵了一声：“不好意思，看来你也在它食谱上了。”
　　卡丽：“……？”
　　“它头上有花。小小一朵，粉色的。我看到了。”苏凉比划了一下，“而且它确实在吃植物。”
　　卡丽：“……”
　　“草。”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你说的那四个人里，该不会有虫族吧？”
　　苏凉：“有两个，怎么了？”
　　“什么怎么……虫族蛋白质含量高啊！”卡丽急道，“他这回肯定吃饱了！”
　　一吃饱，就要开花。一开花，就是无差别猎食，在这里的生物，包括她在内，一个都别想逃！
　　就像是呼应她的话一般，地面忽然更剧烈地摇晃起来，灯管闪烁，头顶土尘簌簌落下。
　　林暖拧眉，看向苏凉：“怎么说？”
　　是选择在这进行抵抗，还是返回堡垒，放手一搏？
　　“……回堡垒。”苏凉思索一瞬，果断道，“要用植物打败植物。
　　“可那株繁噬也很凶啊？”奈亚搔头，“而且怎么过去？我们一路走过来，可花了两天时间！”
　　苏凉抿唇不答，卡丽却叫了起来：“我知道怎么过去！”
　　在众人的目光下，她努力抬起了脸：“我有一条私藏的地道，直通堡垒，但入口只有我……知道。”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不知为何犹疑起来，不住瞟向苏凉。
　　其他人也跟着看过去，苏凉摊手：“别看我，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听她这么说，卡丽登时松了口气，喊得也更来劲了：“我可以带你们过去，但我有条件！第一，你们不准再动我！要跟我道歉！第二，你们要帮我找个身体，要好看的，还要有肌肉！第三，你们每个人都要接受我的虫……藤……”
　　她怔怔望着苏凉从口袋里掏出的另一个小瓶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尽管身体摇晃，苏凉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瓶子微微倾泄，一点液体滴在卡丽原本的身体上，发出滋的声响。
　　“你还有什么条件？继续说。”她悠悠道，“我都听着呢。”
　　卡丽：……
　　？这特么就是你说的诚意？！


第18章 第十八章
　　在苏凉极具诚意的态度下, 卡丽最后还是没能提出任何条件。
　　她只能哭唧唧地被苏凉提着，不情不愿地带他们去找她所说的那条地道。
　　那条地道，就在庇护点的后面, 和庇护点最末端的仓库相连。那里与其说是地道, 不如说是用植物开辟出来的一条隧道——
　　只见通道的两边和顶上，全是植物延伸出的根系。它们牢牢地抓着附近的土壤, 彼此相连，结成了一面相当结实的网。根须上又有无数磷光闪烁，给整条通道都铺上一层淡淡的光。
　　“这些，好像是蜘蛛木的根。”奈亚站在洞口探头，观察了片刻后说道。
　　“昂。它们抓地力比较强嘛。”卡丽显然不愿多谈这些, “你们确定还要在这儿继续研究科学吗？都震得这么厉害了！”
　　就像是应和着她的话一般，原本就在摇晃的地面蓦地一个大摆, 一大片土尘从头顶掉了下来。
　　苏凉抿了抿唇, 看看身后因为供能断裂而已陷入黑暗的庇护点, 再看看面前铺满磷光的通道，下定了决心：“先进去。”
　　从分布地图上看，庇护点和堡垒的直线距离间确实有一大片蜘蛛木，起码从这点来看，这条通道还是可以信任的。
　　当然——通道值得信任，不代表卡丽值得信任。
　　对她, 苏凉决定还是采取一些防范。
　　比如，找一个足够结实的袋子，把她仅剩的脑袋装起来。
　　“你认真的？”被塞进袋子里时, 卡丽都还没反应过来, “我好歹也是这一带最有头有脸的草……你就给我整这么个袋子？”
　　连个笼子都没有？她不要面子的吗？
　　“笼子不好带。”苏凉面无表情地将她往里塞, “这袋子上有荧光呢, 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为了让卡丽能够看到外面的情况以及时给出情报，她还特地选了个透明袋子——虽然装进一颗脑袋后视觉效果有些惊悚，但总体来说相当不错，大小适合，便于携带。
　　“这个袋子还有洞！”卡丽还在挑挑拣拣，“它上面这么多小洞，你没看到吗？”
　　“看到了，所以我才挑的它。”苏凉一边快速收拾着其他随身物品，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万一我想不开打算往里面滴点什么液体……”
　　卡丽：……
　　原来如此，懂了。
　　她乖乖地闭了嘴。
　　苏凉也再管她，将她打包好后就先放在了一旁。通道很窄，他们必须丢掉相当一部分物资，轻装上阵，那个机器人也不能再跟着了。
　　奈亚还是舍不得这地方。临走前还特地下了个言灵，将一部分物资保护了起来——这样，万一他们到时候还要回来，起码还能拿回点东西。
　　收拾完毕，苏凉和奈亚又各自放了个言灵，叠了两层增加移速的buff，他们这才依次进入了通道。
　　遍布头顶和两遍的根须时不时抽动一下，万幸并没有造成什么变故。
　　只是它们也在摇——且越摇越剧烈。
　　这意味着，苏凉在潜望镜里看到的那个庞然大物，距离他们，已经越来越近了。
　　*
　　【我傻了。我在看的是末日区没错吧？我咋觉得我是进了逃生区的直播间？】
　　【没毛病啊，最后的人类 遍布的怪物 超级大boss，可以，这很末日】
　　【那个装袋的人头真的不能打马赛克吗？很惊悚诶】
　　【还好吧，装在荧光袋子里还挺搞笑的。像颗荧光脑袋】
　　【更可怕了好吗！】
　　【只有我觉得这地道很酷吗？荧光的诶，超有氛围的！】
　　……
　　弹幕一开始还在积极讨论，然而到了后面，却越刷越少。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段时间里，苏凉他们一直在钻地道——尽管这条通道是直达，苏凉他们又叠了两层加速，但物理距离摆在那里，到达堡垒依旧要花上不少时间。
　　有好事的观众，便在此时暂时离开了他们的视角，想去看看其他选手的视角。然而进入选择界面以后才发现，当初选择前往武器库的几名选手，其头像，都已经暗了。
　　当然，这个赛区里还是有其他选手存在的。他们或是缩在某个自建的遮蔽物下惊恐地望着远处大片崩陷的土地，或是正在丛林间疯狂奔跑，以逃避身后不断逼近的深渊巨口——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头像，都暗得非常快。
　　一个赛区大概近百名选手，不过几分钟时间，便暗了大半头像。位居前三的苏凉三人，在这一片灰暗间，便显得异常醒目。
　　原本跟随着其他视角的观众，最终还是分流到了依旧存活的选手身上。苏凉的关注数增长因此又迎来了一个小高峰——而她这边的弹幕，也终于找到了新的乐子。
　　【欢迎新人一起来看爬地道直播，嘻嘻】
　　【时不时很奇怪为什么画面好像没变化？对，没错，你卡机了】
　　【欢迎进入走进动物世界之蚯蚓的生活】
　　……
　　玩笑归玩笑，大部分的观众还是一步都没挪，就这么跟着苏凉他们一起爬地道。
　　爬了足足三个多小时。
　　爬到后面，连苏凉自己都有些烦了。不过没直接表现出来，只委婉地说了句，这地方真安静啊，居然连只怪都没有。
　　“当然没有啦。”卡丽觉得她这话奇怪得很，“植物都是朝外面长的，谁高兴窝在地里面啊。”
　　苏凉：……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这棵草鄙视了。
　　算了，不管是不是，先晃两下再说。
　　苏凉毫不客气地晃起了装在垃圾袋里的卡丽，就在此时，前方传来奈亚欣喜的声音：“终于到了！”
　　打头阵的奈亚率先爬了出去，苏凉紧随其后，飞快地将脑袋顶出久违的地面，用力吸了口气，感觉自己总算没那么像蚯蚓了。
　　然而往前看了眼，她的心又一下沉了下去。
　　她的不远处，确实就是那个堡垒没错。但这会儿，那个堡垒显然正在戒严——
　　高大的建筑物外面，无数瘦长的人形藤怪正接二连三地从地上爬出，垂着双手守在建筑物外，齐齐望向前方，时不时抻长脖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吼叫。
　　同一时间，隆隆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苏凉顺着那些藤怪的目光看过去，毫不意外地再次看到了那个不住起伏的、山峦般的身影。
　　这次直接肉眼观测，效果比之前更加震撼。那东西与其说是会移动的植物，不如说是头上了岸的加宽版鲸鱼，正莫得感情地鲸吞着挡在它面前的一切。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奈亚跟着观察了一会儿，不太确定道，“那个潜土钟好像是直奔着这边来的？”
　　“他跟着食物走嘛。”被苏凉装进垃圾袋的卡丽艰难发出声音，“这片土地上最大的个体，除了他自己，就只有那棵繁噬了。”
　　在那棵潜土钟看来，这栋寄生着繁噬的建筑物，怕不是就烫着一排鎏金的大字——藤蔓自助，快来吃我。
　　“真就大王鱿鱼大战抹香鲸啊。”苏凉发出声意味不明的感叹，快速将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建筑物，“等它俩打起来就晚了。我们得先设法进去。”
　　“怎么进？那些怪物都在保护繁噬。”奈亚皱起了眉。
　　苏凉想了想，小心挪动起了脚步，寻找起适合切入的位置。林暖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忽听苏凉道：“你知道什么是‘菊花’吗？”
　　林暖一怔，不太确定道：“是……一种植物？”
　　“恭喜你，答对了，我欠你块肉。”苏凉说着，拿出一张纸递给他，“等等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等他们全聚过来了，你就念里面的第二号句子。”
　　林暖不明所以地接过纸张，发现上面是另一批诗词，每句前面都加了编号，最上方是一行手写字——《霸天专用精选版·除草篇》。
　　林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凉已经跳了出去，一手大力挥着装着卡丽的垃圾袋，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
　　那些正在警戒的怪物很快就被她吸引了注意力，逐层包围了过来。苏凉一边拉着怪，一边评估着数量，等觉得差不多了，又是一挥手里的垃圾袋，遥遥给林暖打了个信号。
　　林暖慌忙站起，快速念出了苏凉指定的那句言灵——
　　“菊花开，菊花残！”
　　言灵出口，力量荡开，无形的规则被悄然重写，原本正嚣张围攻的人形藤怪突然齐齐软了下去，失去支撑能力的双腿重重磕在地上。
　　……远远看去，就像是在给苏凉集体下跪一样。
　　不得不说，远远看着，这一幕还是相当震撼的。
　　身处跪拜圈的苏凉却只想扶额。
　　……她的错。她应该先给林暖解释清楚的。她也是没想到，他居然能把“菊花残”里的那个“残”字，理解成残疾的意思……
　　我要的效果是全体枯萎，你给我整成集体断腿，这特么算个什么事儿？
　　不管怎样，目的也算是达到了——虽然打了个折扣。
　　苏凉深吸口气，抬脚踹飞面前挥舞着双手的人形藤怪，转头冲着不远处的几人吼道：“就是现在！赶紧进！”
　　奈亚林暖齐齐应了一声，迅速跟了上来。几人从苏凉突破的那个缺口潜入，顺利地绕进了人形藤怪包围圈的后方，很快便摸到了建筑物的入口处。
　　这大楼的入口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大门破碎。苏凉探头往里看去，却见与大门相连的走廊里一片惨绿，墙壁上攀了繁噬扭曲张扬的藤蔓。
　　苏凉默默收回目光，给奈亚打了个眼色，奈亚心领神会地点头，率先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便听奈亚的儿歌声从里面传了出来，正是当时他们在大厅撬地板时，他用来安抚盆栽的那一首。
　　苏凉二人躲在门外，等他念完了才跟进去，却见奈亚一手向上对着墙上藤蔓，额上冷汗涔涔。
　　“言灵生效了。”他低声对两人道，“和之前一样，短时间内不要碰到它就行。但我不确定它这次会不会依旧睡得那么沉……”
　　他抬手擦了下额上的汗，闭了闭眼：“它这次的反抗很剧烈。情绪也很强烈，我不确定能控制它多久。”
　　“这不很正常的嘛。”卡丽隔着袋子悠悠道，“有人流着口水冲你奔过来，你还没地儿逃，换你你睡得着啊。”
　　众人：“……”
　　别说，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
　　苏凉没好气地晃了下手里的袋子，抬头道：“那我们抓紧时间，先去找另一枚种子。”
　　“那守在里面的藤怪呢？”林暖道，“繁噬不可能把所有的藤怪都派出去。”
　　“想办法避开。”苏凉说着，将装着卡丽的袋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而拿出自己的真题集，“不要慌，等我先看看哪个选项的隐身效果比较好。”
　　林暖：“……”
　　不得不说，苏凉这个言灵技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是作弊。
　　*
　　苏凉说是现翻，实际对整本真题集的选项和效果心里早已有底，找题也没花多长时间——她很快就锁定了一个能提供长时间隐身效果的选项，并用“九镑十五便士”，将它施加在了几人身上。
　　“效果为五分钟，只有同样出于隐身状态的人才能看见彼此。被攻击也不会显形，碰触到的物品会同样进入隐身状态，且还有5%的移速加成——完美。”
　　苏凉心满意足地收起真题集，手指抵上林暖拎着的垃圾袋，轻轻一推：“现在，告诉我，该怎么找到那枚种子？”
　　卡丽被她晃得脸都贴在了袋子上，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道：“这对种子是双子姐妹花，在一定距离内，彼此之间互有感应。”
　　苏凉闻言，从口袋里再次掏出了那个方盒。还没来得及打开，却又听卡丽道：“不过遣诗罗兰是很傲慢的物种。如果想让她帮你的话，最好先好好哄哄她，要先给予她最真诚的赞美……”
　　她话音未落，忽听“咔”一声响——被苏凉拿出来的遣诗罗兰已经耐不住寂寞，自己顶开盒盖，冲着苏凉晃叶子了。
　　苏凉“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回应卡丽的话，还是在和面前的遣诗罗兰打招呼。不过卡丽非常确定，苏凉肯定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因为下一秒，就听她干脆了当道：“你姐妹在哪儿？带我去找。”
　　卡丽：“……”
　　“所以说，你这样不行的。”她忍不住道，“遣诗罗兰都是需要夸夸的小公主，你这么硬梆梆地说话，她根本就不会理……你……”
　　她震惊地望着眼前欢快挥着叶子的石头苗苗，一时不太确定还要不要把自己的台词说完。
　　遣诗罗兰显然很听苏凉的话。原地左右转了转之后，很快就锁定了一个方向，还无比殷勤地抬起了叶子当指北针，不停地挥挥，挥挥。
　　苏凉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在她叶片上点了下，矜持地夸了一句：“好孩子。”
　　顿了顿，她又顺口给了句投喂：“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小公主顿时更开心了，嫩绿的茎秆扭来扭去，仿佛下一秒就能开出花来。
　　卡丽：……
　　妈的。我养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叛徒，叛徒！
　　她在垃圾袋里无声呜咽了一声，可惜没有人理她——大家很快便依着遣诗罗兰所指的方向赶了过去，目及之处，却是一个半圆形的房间。
　　在现实中的备战区里，这个房间代表的是选手登记处。但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尚不清楚，那房间里到底藏着什么。
　　“原来如此。”苏凉见到这个房间，恍然大悟。
　　难怪当时莫格死活拦着，不肯让她走。
　　她可算是全想明白了——当时那个在二楼偷偷看着她的人，应该就是莫格。
　　她当时以为那人要么是在观察她，要么是在观察那个机器人，但实际都不是——莫格那会儿应该是已经发现种子在这个房间里了，但还没来得及过来取。自己去房间门口调查机器人，反而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那时可能正是怕她拿走了种子，所以才要拦下她。谁知运气不好，反倒让苏凉拿走了原本属于他的那一枚。
　　不过这事想明白归想明白，卡丽在场，苏凉也不打算多说，只跟着另外两人，小心潜进了房间里——这房间门口其实挂了个密码锁，不过形同虚设，被林暖一刀就劈开了。
　　房间很暗，他们也不敢开灯。奈亚不得不念了句言灵，给每个人的手指上都添上一点荧光。
　　苏凉借着这点荧光四下张望，视线落在角落，微微蹙起了眉。
　　“注意这个方向。”她指给其他人看，“那里有一盆盆栽。”
　　说是盆栽，实际就是繁噬的一部分——这点在场几人都已相当明白了。
　　林暖点点头，继续观察起四周。作为一个兽人，他的夜视能力很强，即使没有奈亚给的荧光，一样可以看清这房间里的一切。
　　和现实中的房间不一样，这里明显是用来存放东西的。大部分都是药品，此外还有一些应急的武器，高大的架子以此排列在不大的空间里，让人感觉非常拥挤。
　　苏凉借着荧光观察着遣诗罗兰的叶片指向，奇怪道：“她一直指着墙壁。”
　　“墙上有暗格抽屉。”林暖立刻道，“有很多。”
　　苏凉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再看看面前的墙壁，废了好大劲，总算看到了林暖所说的“暗格抽屉”——她看到了一些排列成长方形的缝隙。
　　但凭她的视力，最多也只能“看到”了。她试了几次都无法看清，只好问林暖：“那些抽屉长宽大概有多少？一面墙上有多少个？”
　　“长有两星米，宽大概是零点五。”林暖一眼扫了过去，“一面墙上横三个，竖九个。”
　　苏凉在心里按照他的描述画了个草图，又比对着遣诗罗兰所指的方向仔细估算了下，沉吟道：“遣诗罗兰指的，应该是自上往下第一排，从左往右第三个。”
　　“第一排？”奈亚诧异，“那很高了。稍等，我去找找有什么能垫脚……”
　　他话未说完，就见林暖身形一闪，已经轻盈地窜了上去。
　　他踩着临近的置物架借力，没费多大劲就苏凉所指的那个暗格抽屉。拉开一看，却是“咦”了一声。
　　“等我一下。”他对另外两人道，“这格子里全是杂物，我需要翻……嗯？见鬼，这什么东西！”
　　他声音忽然一变，伸进抽屉里的手猛地收回。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被甩了下来，细细长长的一条，落在地上后还在不住扭动。
　　苏凉借着手指上的荧光看了一眼，呵了一声，抬脚踩了上去。
　　“寄生藤。”她冷冷指出那长条物的本质，转头看向被装在垃圾袋里的卡丽。
　　卡丽这会儿已经被林暖移交到了奈亚的手里，闻言隔着袋子，讪讪笑了下。
　　“这真不关我事。我都没来过这儿，这孩子不是我的……”她说着，眼睛一转，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应该是我同类的。他当时把这种子藏在这儿，以防万一，就还留了根寄生藤来看护……”
　　寄生藤即使摆脱主人也能长久存活，且能遵从主人最后留下的意志，又不会引起繁噬和人形怪物的注意，用来看守，再好不过。
　　苏凉半信半疑地挑眉，正想再问些什么，却听奈亚有些焦急地开了口：“糟了，小心！”
　　苏凉一惊，连忙转头，在看清林暖那边的情况后，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方才寄生藤窜出时，带出了不少抽屉里的物件。林暖眼疾手快全接住了，但因为姿势问题，接得却不是很稳，此时仍有几件东西，正摇摇欲坠。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关键是，林暖的右下方，正是那盆沉睡中的盆栽……
　　苏凉皱起眉头，将手中的方盒子一合，抛到了奈亚手里：“你拿好——别让她出来！”
　　说完，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林暖手中托着的杂物一件件接了下来，安稳地放在地上，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我看到那盒子了。”林暖手上一松，立刻转头继续往抽屉里张望，很快便有了结果。他将手伸进去，从中掏出一个和苏凉所持一模一样的方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枚半圆的黑色石头。
　　和以前的遣诗罗兰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他们一个是左半圆，一个是右半圆。
　　林暖微勾起唇角，从架子上跳了下来，将盒中种子展示给苏凉看。
　　苏凉见状亦是一笑，正要接过细看，不料奈亚那边，忽然一阵骚动——
　　起因很简单。被苏凉关回盒子里的遣诗罗兰，感应到自己被找到的姐妹了。
　　她一激动、一开心，不管三七十二一就自己顶开了盒盖往外看。结果往外一瞅，姐妹还没瞅到，先瞅到了捧着自己的奈亚。
　　遣诗罗兰当场就怒了。
　　奈亚对着她念除草儿歌的仇她能记一百年。
　　遣诗罗兰一生气，就对着奈亚扔叶子。奈亚自然不可能站在那里不动给她扔，本能地将往旁边闪了一下。他这一闪，叶子就飞了出去，笔直地砸向了他身后的墙角……
　　而那个地方，恰好放着那盆沉睡中的兔头盆栽。
　　叶片碰在盆栽上的动静很轻，以至于苏凉和林暖一时都还没察觉到不对。
　　然而接下去的动静，他们就是想忽视，也忽视也不掉了——
　　苏醒的繁噬缓缓舒展起身体，大片的绿色藤蔓破墙而出，仿佛千万的触须，争先恐后地朝着几人卷来。
　　“……大家稳住。不要慌。”苏凉谨慎地后退一步，努力稳住军心，“我们还在隐身状态，它们看不见我们……”
　　“瞧你说的。”卡丽不客气道，“你晚上关灯也看不到蚊子，它吵你的时候你不照样伸手去打吗？”
　　苏凉：……
　　妈的，这草好烦。
　　“问题是，苏凉。”奈亚摸着自己的身体，有些艰难道，“五分钟，好像已经到了。”
　　苏凉：……草。好烦。
　　她转身就想往门口跑，然而房间门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藤蔓遮挡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地板下陷。更多的藤枝宛如波涛般涌出，一层一层地朝着几人覆盖上去。
　　苏凉用力扯断卷住自己的胳膊的一根，眸光飞转，倏然开口：“奈亚，刷盾！”
　　跟着又转向林暖：“言灵23、24号，枯藤！都念！”
　　奈亚应声点头，立刻开始念起泡泡儿歌，林暖再次蹦跶到了架子上，摸出苏凉给自己的册子，飞快翻了起来。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荒园有枯藤，岁旧根亦朽！”
　　他也不管什么对不对了，逮着苏凉指定的两句就开始念——受到两句言灵打击，藤蔓们的攻势果然缓了下来。
　　但还是不够……苏凉暗暗咬牙。她本意是想直接把这片藤蔓打萎，起码也得是打退，但看现在的架势，它分明还有继续纠缠的力气……
　　她目光向下扫了眼，心念电转间又有了主意。她转头朝着奈亚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手里的遣诗罗兰和卡丽夺回手里，又飞快地从装着卡丽的垃圾袋上扯下两片，一片塞进奈亚手里，另一片努力向林暖递去。
　　同一时间，言灵出口——
　　“‘小冥同学，这些垃圾该如何处理好呢？’‘如果是我的话，我会使用‘爱卡莉童话集’里的第七篇内容。’‘原来如此，我懂你意思了。’”
　　“提问：小冥打算如何处理这些垃圾？
　　A. 用透明护盾将垃圾打包，并使之沉入地底。
　　B. 用透明护盾将垃圾打包，并原地焚毁。
　　C. 用透明护盾将垃圾打包，并原地炼成黄金……”
　　“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所以你选择的选项是——A！”
　　言灵出口，规则生效，几乎就在同时，苏凉终于将那片垃圾袋塞进了林暖的鞋子里。
　　……没办法，林暖蹦得太高了，又被她的言灵定了身。她只能选择塞那里了。
　　下一秒，和奈亚的泡泡截然不同的护盾将三人各自笼罩，旋即便是一阵不容反抗的下坠感——圆圆的泡泡变成了再沉不过的金属球，无视了所有的藤蔓的拉扯，坚决地沉进了地底。
　　强烈的撞击感传来，苏凉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下坠感才终于消失。
　　缩在泡泡护盾里的苏凉缓缓睁开眼睛。
　　目之所及，是一片巨大而空旷的地下室——果然，就和她猜的一样。
　　这栋建筑物的下面，还有空间。
　　而繁噬，显然不太乐意待在这里——头顶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繁噬的根须。按照卡丽的说法，它应该更乐意往上面长。
　　天花板被自己砸出了一个大洞。一些绿色的藤蔓正从洞口探头探脑，注意到苏凉苏醒，立刻试探着向下伸了过来。
　　苏凉没好气地啧了一声，翻出真题集，连九镑十五便士都懒得用，随便找句听力题给它们定了个身，跟着便赶紧踩着泡泡护盾离开了。
　　她自己制造的护盾很薄，这时候已经破得连沫都没得了。奈亚的泡泡护盾却是相当能打，依旧坚实。然而苏凉自己没法从这护盾里出去，只能像个仓鼠一样，一路踩着泡泡球往前走。
　　林暖和奈亚都不知掉到哪儿去了。唯一跟着她的，就只有装在垃圾袋里的卡丽脑袋。她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大呼小叫。
　　“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你突然就下来了！我也下来了！你怎么办到的？”
　　“言灵啊。”苏凉觉得这草的脑子好像越来越不好了。
　　卡丽却是“啊”了一声：“原来你刚才念的那一大长串是言灵啊。”
　　苏凉：“……不然你以为我念的什么？经吗？”
　　“我以为你吓傻了，在胡言乱语。”卡丽诚实道。
　　苏凉：“……”
　　懒得理她，她继续踩着泡泡球往外走。废了老鼻子劲，总算是成功挪出了那个房间。
　　房间的外面，是宽阔的走道，比卡丽之前带他们走的地道还要宽敞许多。只是看着还没有完全竣工，不少地方尚未糊上水泥，露出暗沉的泥土。
　　苏凉站在原地，侧耳倾听一会儿，果断滚向了左边。
　　卡丽还在那儿做好奇宝宝，一边透过袋子东张西望，一边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地下室？话说你们干嘛要往下面跑？有那能力直接打出去不好吗？”
　　“繁噬那么大一株，还有那些人形怪，直接打，得打多久？”苏凉没好气道，“要是能从地下离开，倒是能省不少事。”
　　这还是卡丽的地道给她的灵感——既然植物都不高兴待在地下，那他们从地下走，不就省事了？
　　至于地下室的问题……这其实就是在赌了。苏凉琢磨着，这么大的设施，不至于连个地下空间都没有……
　　还好，她又赌对了。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她的两个同伴呢？
　　苏凉踩着泡泡球，艰难地往前走，时不时小声呼唤两句，总算是在走道的中间捕捉到了奈亚健硕的身影——同一个房间沉下的垃圾，居然会彼此隔得这么远，这她也是没想到的。
　　奈亚显然也正在找他们，见到苏凉，欢呼一声，赶紧上前来把她的护盾给解开了。
　　苏凉道了声谢，舒展了一下肩颈，左右望了一圈，不由又蹙起了眉。
　　“就你一人？林暖在哪儿？”
　　“我不清楚。我醒来就没看到他。”奈亚摇头。被装在袋子的卡丽立刻叫了起来：“必须把他找回来！另一枚种子还在他身上呢！”
　　“那还好。我们可以用遣诗罗兰去找。”苏凉说着，将自己小心藏起的方盒子拿了出来。
　　盖子一打开，首先看到的就是两片遮在植物头顶的叶子——这傻小个仿佛知道自己惹了大祸一般，正努力蜷缩着身体，还把叶子架在头顶上，好像这样苏凉就看不到它了。
　　苏凉微微撇嘴，没好气地在它叶片上弹了一下，低声道：“你的姐妹在哪儿？快点找它，找到了请你吃大餐。”
　　小苗苗轻轻抖了抖叶子，这才缓缓将遮在头顶的叶子撤了下来，旋即便像之前一样，开始左右转动。
　　然而它转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无法确定下方向。原地懵了几秒，它忽然往下一缩，不肯动弹了。
　　苏凉：“……？”
　　“喂？喂！”她忍不住又戳了它一下，“你行不行啊姐妹？”
　　“估计是找不到吧。”卡丽贴着透明的袋子内壁，分析道，“可能距离太远。这里又都是繁噬的气息。干扰性太强了。”
　　苏凉：“……”
　　她低头看向用叶子抱紧自己的遣诗罗兰，遗憾地摇了摇头：“真可惜，你没有大餐了。”
　　她本来还打算对着这苗苗背《爱莲说》的。
　　“……”遣诗罗兰颤了一下，突然伸出片叶子，攀住盒盖，向下一个扒拉，啪地把盒盖给盖上了。
　　好嘛，这回彻底自闭。
　　“什么人呐。”卡丽都看不下去了，“她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可以对她说这么残忍的话。”
　　“你真的知道什么叫残忍吗？”苏凉冷冷地说着，拍了拍自己装着汁液瓶子的口袋。
　　卡丽隔着袋子抖了一下，乖乖闭上了嘴。
　　既然遣诗罗兰派不上用场，那只能另寻他法了。苏凉抬眸看向一旁的奈亚，无奈摊手。
　　“我知道你不太想公开那句言灵，但现在情况紧急。你确定还要继续隐瞒吗？”
　　毫无疑问，她指的正是那句奈亚可以用来寻找林暖，却始终不肯让她知道的言灵。
　　奈亚脸上划过一丝为难：“现在……大概是可以用，不过苏凉，你可不可以回避一下？”
　　苏凉：“？”
　　“你那边的观众现在应该很多。”奈亚直言不讳，又凑近苏凉，压低了声音，“这事对林暖来说可能有点丢脸。我觉得他不会高兴让那么多人知道这事……”
　　苏凉：“……”
　　“知道了又能怎样？社死吗？”她有时候真是不懂他们某些莫名其妙的坚持，再丢脸能丢到哪儿去？丢得过暖霸天这个名字吗？
　　重点是——“在这种环境下还要和同伴拉开距离，你脑子里是也长草了吗？”
　　“先说清楚。我什么都没干。”袋子里的卡丽悠悠补上一句，“如果他真有了的话，那孩子绝对不是我的。”
　　苏凉：“……”闭嘴，谢谢。
　　奈亚还有些纠结：“可我怕他打我……”
　　“给我念。”苏凉眯起了眼，“他要打你我顶着。”
　　“……这可你说的。”听她这么说，奈亚这才似完全放下心来，“你到时候可不能不管我。”
　　说完，他深吸口气，转头在口袋里掏摸起来。
　　然后，迎着苏凉诧异的目光，他掏出了一根透着荧光的软棒。
　　“呃……”作为外来人口，苏凉一时还不太认识这东西，“请问这个是……”
　　“逗猫棒。”奈亚严肃地说着，用力清了清嗓子。
　　又过两秒，便听他粗犷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响起——
　　“小猫猫，喵喵喵，软乎乎，像糖糕。小猫猫，喵来到，不听话，往外跑。爬上树，下不来，急得只能喵喵叫……小猫猫，喵喵喵，不要慌，不要叫，妈妈过来将你抱……”
　　一旁的苏凉：“……”
　　好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奈亚可能没说错。
　　……这好像是比暖霸天还要丢脸一些。


第19章 第十九章
　　林暖这会儿, 对自己在几千名观众面前社死的事，还一无所知。
　　他正努力踩着面前的泡泡球，好让自己能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移动起来。
　　这东西真的只是个护盾吗……他望着那个将自己包裹其中的、无论如何也戳不破的泡泡球, 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他真的很怀疑这本质其实是个牢笼之类的东西, 不然真的没法解释这恼人的坚韧……它甚至还隔音。待在这个泡泡球里，他连外面的声音都听得有些吃力。
　　不仅隔音, 还隔绝气味……这让他怎么找人？
　　好不容易将自己移动出了那个狭小的房间，林暖望着眼前黑黢黢的走道，暗暗叹了口气。
　　方才下陷之时，他因为站位比较高，落下的时间最晚, 对当时的情况也更加了解——苏凉的言灵的确是赋予了他们一种不容反抗的向下力量，但同时, 那些藤蔓仍在不断地试图缠绕抓住他们。在藤蔓拉扯的作用下, 他们三人的泡泡球自然而然就分开了。
　　他尤其惨……那些藤蔓在抓住他的同时, 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样，齐齐往房间外涌去。他被藤蔓裹挟着往外滚，一路滚一路往下沉，等到反应过来时，自己离苏凉和奈亚两人，已经很远了。
　　到了现在, 更是连人都看不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哪儿……林暖再次叹了口气，侧过脑袋，努力捕捉起四周的声音, 同时踩动泡泡球, 沿着墙壁小心翼翼地移动起来。
　　还好他平衡感非常不错, 没用多久, 踩泡泡球的动作就已经非常熟练了。林暖呼出口气，正打算加快移动速度，忽感一阵震动感从口袋里传来，震得他皮肤都一阵发麻。
　　林暖蹙了蹙眉，伸手在口袋里一掏，摸出了一个不住震颤的方盒子。
　　……对，想起来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林暖皱了皱眉。
　　他在第一次碰触到这个方盒子时，也曾接收到和苏凉相似的通知，告知自己和这个道具进行了绑定。问题是，绑定之后，他没再得到任何其他的信息，因此也并不清楚，这盒子这么个震动模式，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当时苏凉要到处找道具说明了……林暖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个方盒子，想想还是没管它，重新揣回兜里，继续寻找起四周的声音。
　　这个时候，还是先设法和其他人汇合比较重要。
　　然而那盒子却震得更厉害了——嗡嗡嗡的声音，让他根本无法忽视。
　　……不行，它这样吵。自己根本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林暖无奈，只能停了下来，再次拿出那个颤动不已的方盒子。
　　他满脸困惑地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的石头震动得更加剧烈，连轮廓都震出了残影。
　　……所以这到底是要干嘛？
　　林暖头上冒出问号。他在心里飞快地梳理了一遍从卡丽处得到的关于遣诗罗兰的知识，试探着开口：“你在找你的姐妹吗？”
　　石头没理他，继续自管自地震动。
　　林暖：“……”好吧，看起来不是。
　　他想起苏凉那株每隔一小时就闹着要投喂的遣诗罗兰一号，不太确定道：“你该不是想要吃的了吧？”
　　石头闻言停顿了一瞬，跟着以更快的频率震颤起来。
　　……嗯，那看来还真是了。
　　林暖一时有些无语。他记得苏凉那株在这个阶段明明是不需要喂东西的，怎么他这个就饿得那么早？
　　如果卡丽在这儿，就会告诉他这是姐妹之间的感应导致的种子提前苏醒，不过这事林暖知不知道实际都没差——反正不管怎样，他现在总得设法喂这种子点“食物”。
　　毕竟它现在这样实在太吵了，太过干扰，而且他也担心这么大的动静会招来其它的变故。
　　他捧起那个不住颤动的方盒子，望着里面石头状的种子，思索片刻后，毫无感情地开口：
　　“你真是株漂亮的草。”
　　……
　　遣诗罗兰：“？”
　　“您真是株漂亮的草。”林暖顿了顿，见它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还很讲究地把人称给升了个级。
　　遣诗罗兰：“……？？”
　　这是什么东西？这也是配给草吃的吗？
　　盒子里的石头在短暂的停顿后，更加疯狂地颤动起来，平滑的底部都稍稍弹了起来，就差没直接从盒子里跳出来了。
　　林暖：……
　　行吧，看来卡丽说的是真的。这东西真的很挑嘴。
　　对自己毫无反思的林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个评价实际是有失偏颇的——因为对这株遣诗罗兰而言，那句话甚至不能被称为是“食物”。
　　他只能继续思考该如何让面前的种子消停。无奈之下，他决定冒险一试。
　　他从怀里掏出了苏凉给他的纸张和手册。
　　纸张正是先前打藤怪时临时塞给他的“霸天专用精简版·除草篇”，手册则是之前给他背诗用的，进入地道时苏凉直接全给他了，要他看着用。
　　林暖左右一看，非常坚定地放弃了“除草篇”，转而翻开了那本记着必背诗词的手册。他一手拿着吵闹的种子，一手捧着那册子，目光在上面不住巡视着，又过几秒，方不太确定地开口：“待到秋来九月八——”
　　遣诗罗兰：“！”
　　对食物的敏感让它瞬间兴奋起来，谁知下一秒就听林暖道：“不对，‘杀’是凋谢的意思。”
　　遣诗罗兰：……？
　　“这句是除草的，不能用。”林暖一边说着，一边自我肯定地点头，又翻过一页。
　　遣诗罗兰：……
　　林暖：“宁可枝头抱香死……”
　　遣诗罗兰：！！
　　我可以。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句我可以！
　　林暖：“……不对，都要死了。这句应该也是除草用的。”
　　他摇摇头，又挪开视线。
　　遣诗罗兰：……
　　林暖：“飒飒西风满院栽……”
　　遣诗罗兰：！！！
　　这句也可以，这句听着就好吃！
　　林暖：“蕊寒香冷……蝴蝶都不来了？好像不是好事。”
　　放弃，再换一句。
　　遣诗罗兰：……
　　林暖：“哦，这句好像可以。”
　　他转向方盒里的种子，目光依旧斜瞟着手册上的词句，逐字逐句道：“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
　　遣诗罗兰：……
　　遣诗罗兰不动弹了。遣诗罗兰陷入了沉默。
　　很好，我就知道这句可以——林暖自信点头，心满意足地将终于平静下来的方盒收起。
　　跟着继续捕捉起外界的声音，踩着泡泡护盾，飞快地移动起来。
　　同一时间，他的头顶：
　　【最后一句诗我没听过，但……这真的是赞美吗？】
　　【同问。我这几句其实都有不理解的地方，但最后一句明显情感和前几句不一样吧？】
　　【我S级的艺术感知力告诉我，它真的不是[微笑]】
　　【都不用开感知力。他册子上是有全文的。结合整首诗看，再怎么也不会当成是赞美啊！】
　　【整首诗在哪儿，谁贴一下？我刚才视角没调好没看到！】
　　【在这。[肠断江春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哪里看出来是赞美的，想不通】
　　【他没念完的前三句倒应该是的，尤其是第一句。我记得这个苏凉还专门给他讲过的是吧？】
　　【对，讲过的。我都背下来了[笑哭]】
　　【所以这棵遣诗罗兰根本不是被喂饱了，而是被气饱了是吗】
　　【都气皱了好吗，表面都不平滑了】
　　【同草不同命啊。我要是它，等发芽了非给他一叶子不可】
　　【遣诗罗兰：要不是本公主没得选！！】
　　【讲道理我觉得这句话更适合苏凉[笑哭]】
　　【哈哈哈哈苏凉真的惨。肉都白给了，教了个寂寞】
　　【说实话我是刚从奈亚那儿过来的。我本来以为搞完这期节目后奈亚会被林暖揍，但现在我怀疑林暖会先被苏凉打死哈哈哈哈】
　　……
　　【等一下，为啥林暖要揍奈亚？我们错过了什么？？？】
　　*
　　另一边。
　　随着言灵的生效，奈亚的逗猫棒自行移动起来，荧光闪烁的一端，遥遥指向走道尽头的黑暗。
　　苏凉和奈亚正循着逗猫棒的指引一路往前走，奈亚时不时偷瞟一眼苏凉，瞟了几次后，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很想笑？”
　　苏凉：“没有。”
　　奈亚：“你嘴角都压不住了。”
　　苏凉：……
　　奈亚深深叹了口气，宽厚的手掌按在脸颊上：“答应我，等等见到林暖，千万别当着他的面笑出来。”
　　虽然事后林暖通过节目回放，肯定会知道他当众用了“喵喵歌”的事，但起码现在，他还是想能多瞒一阵是一阵的。
　　苏凉胡乱抬头，拼命压住自己不受控制的嘴角：“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保你……”
　　她想想还是好奇，忍不住道：“所以林暖他到底是个什么种族？”
　　“你连这都不记得了？”奈亚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正要继续，忽见苏凉神情一变，一把将他推到了一旁。
　　奈亚不明所以，刚想问句怎么了，就见苏凉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旋即就看她微微侧过脑袋，耳朵微动，似是在捕捉着什么声音。
　　“那些藤蔓在移动。”她抬头看向上方，有些诧异道，“大批地、快速地移动。”
　　那种簌簌的声音，简直像是潮水从她的头顶涌过。
　　奈亚闻言一怔，下意识道：“难道是来抓我们的？”
　　苏凉摇了摇头，伸手沿着走道顶部划了道线：“它们是在沿着这个方向走……这个方向是哪儿来着？”
　　她一时有点糊涂，奈亚却道：“是南边……也就是大门所在的方向。”
　　而大门所在的方向，正和潜土钟迎面相对。
　　“肯定是潜土钟靠得更近了，繁噬自己也慌了。”卡丽的声音从袋子里传出来，“他正在进一步进入备战状态……你们得抓紧时间。”
　　苏凉暗暗点头，转头正要再和奈亚说些什么，冷不防走道忽然一个剧烈摇晃，她一时不察，整个人猛地撞在墙壁上。
　　奈亚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扶：“没事吧你。”
　　“……”苏凉脸皱成一团，强撑着摇了摇头，努力站直身子，“没嘶。就咬到舌头了，追疼。”
　　奈亚：“……”啊？
　　他尚未反应过来，又一阵异样的声音响起，骨碌碌的，似是有什么正在墙后滚动，不断地朝他们这边靠近。
　　奈亚又是一惊，慌忙转头，借着逗猫棒上的荧光看去，这才看清走道的尽头，原是一个丁字岔路口。
　　而那阵骨碌碌的声音，正是从与岔口相连的另一条走道上传来。
　　耳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奈亚的眉头亦是越皱越紧，目光一转，却见逗猫棒的顶端正在不断颤动。
　　“……不会吧？”他心中冒出个荒谬的念头。一看旁边的苏凉已经起身抡武器了，连忙将人拉住。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个咕噜滚动的东西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只见一枚巨大的泡泡球从另一边的走道里出现，正颠三倒四地朝他们这边猛冲过来。
　　……果然。
　　奈亚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忙上前拦住仍不住滚动的泡泡球，又快手快脚地解除了护盾。一个人影从破碎的护盾里摔了下来，发出一声闷哼。
　　“……没事吧？”奈亚望着摔得七荤八素的林暖，神情有些复杂。
　　“嗯……”林暖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先去摸自己的头顶，“刚刚地忽然震了下，球一下就失控了……”
　　他本来踩球移动的速度就比较快，所在的走道又正好有些倾斜，方才一番地颤又来得突然，他一时没察觉，就这么被球给带着滚了。
　　奈亚同情地点点头，从地上捡起他掉落的帽子递回去，一转头，正好对上苏凉若有所思的目光。
　　她的目光正落在林暖失去帽子遮挡的头顶上。
　　圆圆的、毛绒绒的，背面覆盖成一层黑色，还各有一簇白点……
　　苏凉望着林暖头上多出的那一对耳朵，恍然大悟：“哦，脑斧！”
　　林暖：……
　　不是，你叫就叫，卖什么萌啊……
　　林暖望着苏凉的眼睛，耳朵忽然一动，猛地低下头，一把夺过了奈亚手里的帽子，重重盖回了自己脑袋上。
　　*
　　林暖过了一会儿才知道，苏凉她不是卖萌，她是真的咬了舌头。
　　苏凉自己也莫名其妙，怎么会有人觉得这种含糊不清的发音是卖萌的？你自己咬一口，看你觉得萌不萌。
　　还好有奈亚在——他对着苏凉念着首类似“痛痛呼呼飞走啦”的儿歌，顺利替苏凉止了疼。不过治愈效果需要过几分钟才能生效。
　　苏凉几人便趁着这点时间，先在地道里行进起来——地下走道的颤动已经越来越剧烈，搞不好繁噬和潜土钟已经打起来了。这里距离繁噬太近，易被波及，他们还是先离开为妙。
　　在这种时候，林暖的兽人天赋就很有用场了——没了泡泡护盾的阻碍，他能非常轻易地捕捉这走道里的每一点声音、每一缕气味、每一丝风。
　　再加上出色的方向辨别能力，他很快就领着众人找到了走道和地下水管相接的地方，又沿着地下管道，一路摸到了地面的出口。
　　好消息是，那出口正位于建筑物的外面，坏消息是，它距离繁噬所在的堡垒，实际也没有太远。
　　这导致的结果就是，当他们的脑袋一探出去，正好就对上了潜土钟的深渊巨嘴，铺面而来的腐臭气息和土腥气，能把人熏得撅过去。
　　奈亚吓了一跳，忙按着另外两人的脑袋又缩回了地下通道里。缓了几秒，方又自己独自探头去看。
　　这回有了心理准备，他自问不会被再吓得一惊一乍。但事实却是，当他看向不远处的庞大植物时，依然无法避免地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恰是在堡垒的斜后方。从那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潜土钟正对着堡垒张嘴咆哮的画面——严格来说按并不能算是咆哮，而是一种风被吸进它体内后，搅动着内里物体，所碰撞出的巨大声响。
　　从他们进入堡垒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十分钟，那潜土钟就已经来到了堡垒的前方。从这个距离，更能感受到它的巨大——奈亚这才看清，原来那个山丘般巨大的东西是它的球茎，他所以为的“嘴”是一道横着扯开的裂缝，裂缝上下各有锯齿状的尖刺，尖刺上挂着脏绿的粘液。
　　裂缝内里则是一片空洞的黑。它一路过来，吞噬了那么多东西，全不知吞到哪里去了。
　　那球茎实际只有一大半露在地面上，埋在地里的部分尚不知有多少。相比起来，它所开的花简直小到可笑——因为对比太过强烈，奈亚一时无法确定那花到底是个什么尺寸，但和球茎比起来，确实就是小小的一朵，那么粉嫩又那么脆弱，就像是一个站在高楼顶上的人，如果不仔细看，他根本看不到它。
　　那样一个庞然大物，停在堡垒面前时，就像是一座即将压下的小山。然而现在，这座小山却停在了那儿，没有再前进一步。
　　或许是因为它面前的堡垒，也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无数的绿色从窗口门口涌出，化为千万触手舒张。无数的人形藤怪站在屋顶、攀在外墙上，用藤蔓将彼此紧紧相连，结成一片渺小却绵长的防护，正冲着眼前的潜土钟发出野性的吼叫。
　　堡垒表面，大片的外墙掉落，露出内里涌动着的森绿藤蔓，像是失去皮肤保护的肌肉，又像是终于决定露出獠牙的蛇群，正不安又张扬地向外舒展着末梢。
　　整栋建筑物都密布着骇人的绿色，虽然体型不占优势，却别有一番震人心魄的气势。
　　奈亚暗暗观察着两边的情况，只觉头皮一阵又一阵地发麻。他连忙转头，征求起其他人的意见：“我们要先撤吗？”
　　“先等等。”林暖举目观察了下，道，“它好像暂时动不了繁噬。”
　　“不行不行，繁噬肯定撑不了多久的。”卡丽焦急道，“现在不跑，等等就来不及了！”
　　“附近全是蜘蛛木。”林暖冷冷道，“要么只能回到地道，重新找一条出去的路。”
　　“……”卡丽急得用头直撞袋子，过了会儿才道，“诶，反正让遣诗罗兰先开花就对了。”
　　刚巧苏凉的舌头总算好全了，当即便拿出了自己的那个方盒子，正要打开，又听卡丽急急叫了起来：“等等等等，先别喂这个——喂发育慢的那个。”
　　苏凉：“？”
　　卡丽：“遣诗罗兰只有在双子生长进度相同的情况下才能开花。两边差太多的话，你再喂她也不会继续长的。”
　　“这么讲究。”苏凉狐疑地蹙眉，却还是依言，先问林暖要来了他手上的那一盒。
　　林暖一边说着“我喂过了”一边将方盒子递出去，完全没注意到苏凉打开盒子后那古怪的眼神。
　　只见这种子的表面正遍布着细细的皱褶，瞧着远不如它姐妹幼时平滑。
　　被喂过的遣诗罗兰……会是这个状态吗？
　　苏凉无暇细想，当即对着那皱着脸的种子，低低念了起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林暖：“……？”
　　苏凉继续：“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林暖：“……？？”
　　苏凉三连：“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林暖：“……？？？”
　　三首咏菊诗齐下，遣诗罗兰二号被投喂得心满意足，不仅种子当场膨胀了一圈，上面还直接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嫩嫩的绿意。
　　苏凉为了赶进度，跟着又念了好几首。遣诗罗兰随着她的声音蹭蹭蹭地长，很快就长到了手指高，几片稚嫩的叶子，也纷纷舒展开来。
　　紧跟着，便听“咻”的一声——
　　林暖眼疾手快地夹住那片直扑自己门面而来的东西。
　　那是一片嫩嫩的叶子，虽然小，却充满杀气。
　　林暖看看它，又看了看正在摇头晃脑的遣诗罗兰二号，一脸的莫名其妙。
　　一旁的奈亚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实说吧，你是不是也喂它什么除草歌了？”
　　林暖：“……？？？？”
　　问题就是我没有啊？


第20章 第二十章
　　【哈哈哈哈这花是要笑死我吗？长叶子了先抽你一耳光再说】
　　【遣诗罗兰：我可以秃。你必须死。】
　　【？？所以林暖到底喂花花什么了？我一直跟在苏凉这边, 不知道呀好气】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这两株草到底什么时候开花。感觉很紧急了啊喂！】
　　【确实。我调视角往潜土钟那边看了看，差点吓死】
　　【！！等一下？它俩是不是已经打起来了？大藤蔓和大土钟, 好像已经干起来了！】
　　【艹, 真的是！我视线都被土挡了！】
　　【啊啊啊啊我好害怕，求求了, 快点让它们开花啊啊啊！】
　　*
　　弹幕原本还在悠哉哉地开遣诗罗兰的玩笑，然而不过转瞬，就化为了一片尖叫。
　　原因很简单——在苏凉他们的远处，繁噬和潜土钟，终于正式开战了。
　　说是开战其实也不准确。这更像是潜土钟的单方面碾压。繁噬努力地挥舞着藤蔓, 能起到的作用却是十分有限——即使是在苏凉他们这边，都能听到藤蔓被接二连三崩断所发出的声响。
　　心知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苏凉索性将两个方盒都打了开来, 加快语速对它们背起诗篇。从李清照的《鹧鸪天》背到林逋的《山园小梅》, 极度端水地一边一句，言辞之间，两株植物的长势被逐渐拉平，黑绿的茎秆上，逐渐结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苏凉心下一松，立刻又背起了《爱莲说》, 不料才刚开了个头，就听奈亚惊叫了起来：“？？那东西怎么突然朝我们这边来了？！”
　　苏凉一惊，抬眸一看, 果见刚才还在张嘴啃楼角的潜土钟, 这会儿已经抛去了被啃得七零八落的绿色建筑物, 转身轰隆隆地朝他们这边开来了。
　　卡丽亦跟着叫了起来：“糟了, 他该不会是感知到遣诗罗兰的气味，打算先过来把花苞踩死吧！”
　　“……”还有这么一出？
　　苏凉怒了：“这么重要的设定你之前怎么不说？”
　　卡丽理直气壮：“我之前遇到的潜土钟又没长脚！”
　　苏凉：“……”
　　手中的两个花苞已经在微微颤动，苏凉当机立断，往地道里一缩，口中念诵声不停，同一时间，奈亚和林暖齐齐探身出去，同时开口——
　　“爸爸送我稀石矿，助我垒起小城墙……”
　　“菊花开，菊花残！”
　　两个声音一同响起，话音刚落，一道无形的墙壁在几人面前展开，同一时间，潜土钟的身体一歪，似是哪里受到了损伤。
　　苏凉手上的花苞已微微舒展，更强烈的香气从中透出。
　　仿佛是被味道所刺激，本已放缓移动的潜土钟突然一个摇晃，更加疯狂地朝这边冲了过来！
　　奈亚脸色顿时一片苍白。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依旧能感受到对方溅起的土尘……他可不认为自己的障壁能拦得住它！
　　“往里躲！”眼看着那庞然大物越来越近，他嘶声叫了起来，同时拿出了泡泡棒，准备再用一次泡泡护盾。
　　谁知此时，变故又生——
　　几根粗壮的藤蔓，忽然从潜土钟的后方伸了过去，一把缠住了潜土钟头顶的小粉花。
　　潜土钟被激得一个回身，巨大的动静，震得地表一阵颤抖。
　　同一时间，苏凉也终于念完了最后的部分——“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话音落下，两朵花苞齐齐颤动，舒展，绽放！
　　苏凉深吸口气，忙将方盒递给离她最近的奈亚。奈亚被吓得差点叫出声：“你想害死我吗！”
　　这个时候的遣诗罗兰，叶片已经相当锋利了。他可不想没被潜土钟吃掉，反而死在自己人手里！
　　“……”苏凉一时尴尬，“不好意思，我是真忘了。”
　　说完，她立刻自己端着两盆开花的草，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外面潜土钟正因为繁噬扯它头花的事而几近暴走，巨大的身躯不住撞在地面上，一阵飞沙走石。
　　苏凉眼睛都睁不开，只得闭着眼将两盆花往上方一递——妖魔鬼怪快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听到一声动物般的悲鸣。
　　而后又是一阵强烈的震动。
　　不同的是，这次的震动，方向明显是向外的。
　　那动静不住远去、消减，直至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同样被尘土眯眼的奈亚试着睁开眼睛，只见面前，已是一片寂静与狼藉。
　　被啃噬和践踏过的地面坑坑洼洼，残留着无数骇人的沟壑与深洞。而造成这些痕迹的巨大植物，已经不见踪影。
　　不远处的地面上，那栋被绿色包围的大楼依旧耸立着，虽然残缺了不少，但总算是保住了。
　　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悠悠飘下。苏凉低头看去，发现一片粉色的碎片，看质地，像是某种花瓣的一部分。
　　……看来那个潜土钟运气不好，终究还是被繁噬扯下了头花。
　　“这……就算结束了？”苏凉握紧了手中的两个小方盒，瞪着那对不过巴掌大的白色花朵，犹自感到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
　　这种涉及到变异植物的事，她还以为会更复杂一些。
　　比如有点特效什么的。
　　“就是这么简单。”卡丽一派高深莫测，“这就是植物间的解决方式，你们，不懂。”
　　苏凉：“……”
　　“不管怎样，解决了就是好事。”奈亚深深呼出口气，望着不远处繁噬冲他们扬起的藤蔓，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看，那株繁噬好像也挺高兴呢。还在冲我们招手。”
　　……
　　“……呃，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现在就不会那么高兴。”卡丽短短沉默了一下，诚实道，“想象一下，假如你一个人在家待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揍了个半死。虽然你劫后余生，却为此耗尽能量，就在此时，你发现你的旁边还有几块能吃的能量块……”
　　奈亚：“……”
　　奈亚：“懂了，这就跑。”
　　说完，他猛地按上苏凉和林暖两人的脑袋，三人齐齐往地道里一缩。
　　绿色的藤蔓呼啸着从他们头顶窜过，很快又折返回来，悬停在地道的洞口处晃来晃去，似是在评估那几个缩到地下的食物还值不值得它继续追下去。
　　“放心，不慌的。”卡丽信誓旦旦，“植物都是不喜欢地下的……”
　　话音刚落，就见那些藤蔓似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全都义无反顾地冲了进来。
　　苏凉：……草。
　　她将两个方盒一收，跟着同伴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疯狂摇晃装着卡丽的袋子：“这就是你说的不要慌？”
　　卡丽：“……”
　　“我怎么知道……我以前遇到的繁噬又没被打到半死过——”她的声音随着苏凉他们的移动一路往前飘，直至最后，消失在走道的尽头。
　　*
　　那天之后的经历，苏凉简直不想回忆。
　　或许是因为急需补充能量，那些来自繁噬的藤蔓果断无视了植物不喜地下的设定，沿着地道追了他们几千米。不光如此，它还特别机智地将藤蔓从其它的地道入口处伸了进来，整了个围追堵截。
　　苏凉他们一开始还在用言灵应付。但他们三人，一个大招太耗体力，一个只有辅助技能没法输出，一个能熟练运用的言灵统共就两句，且同样耗费体力……耗到后面，几乎陷入无言灵可用的境地。
　　这特么谁能想到。没死在最终boss的手里，反倒是被一个初期的小boss给逼到半死。
　　最后还是奈亚超常发挥，将苏凉和林暖两人提起来一通狂奔，仗着几层移速buff加成，硬生生将那些饿到失智的藤蔓甩在了后面。苏凉休息过后又勉强提起精神开了个大，将头顶的土地炸出了一个出口，众人这才得以脱险。
　　几人找到先前卡丽带他们走过的那条地道，遗憾的是那里的入口已经被震塌了。他们只能沿原路，再次花费两天走回庇护点。
　　好消息那里还能使用。大部分设施都还能正常运作，那些被奈亚用护盾罩住的物资也保存良好，足够他们度过接下去的日子。
　　苏凉也懒得再折腾了，窝进庇护点后就开始蜗居。每天的日常除了监督林暖学习就是照顾那两株遣诗罗兰——她心里清楚，那棵潜土钟只是被短暂驱逐。想要保证接下去的平安，就必须顾好这对双子花。
　　在她的照料下，遣诗罗兰们也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精神状态。只偶尔在林暖或奈亚从面前路过时，才会突然暴走一般地开始乱抛叶子。
　　潜土钟也确实没再出现在他们面前，只是时不时的，他们依旧能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听见远处传来的巨大吞噬声。
　　至于卡丽，苏凉一开始也是有打算好好照料的——毕竟他们这次能活下来，也有她的功劳。她将卡丽连着袋子挂在了庇护所的墙上，每天定期去浇浇水。然而在不知是第九天还是第十天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用来装她的袋子被撕扯出了一个大洞，卡丽应该就是从这个洞里逃走的。
　　苏凉知道她不会走太远，毕竟只有这里有遣诗罗兰。不过她也没费心去找，只叮嘱另外两人，喝营养液之前多检查两遍，尤其不要喝绿色的营养液。
　　同样消失的还有那株繁噬——发现这点的是奈亚，他每天都会用潜望镜观察外边的情况。
　　在第十一天的时候，他看到原本繁噬所在的那个位置，已经变得空荡荡了。原本高大的建筑物，也只剩下了一个残破的地基。
　　结合前一天晚上他们感受到了强烈震动感，奈亚推测，那株繁噬可能最终还是被潜土钟吃掉了。
　　林暖对此的评价是，“自找的。”
　　这倒没说错。其实按刚击退潜土钟时几人的精神状况，比起返回庇护点，是更愿意就近找地方休息的。如果那会儿繁噬愿意接纳他们，他们很可能就直接在堡垒内部驻扎了。
　　堡垒内部也有物资。而他们手上有遣诗罗兰，可以和繁噬达成很好的共生关系——可惜，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啃了繁噬的潜土钟活动变得更加频繁，这片区域已被它啃噬得七零八落，庇护点的振动频率也越来越高。几人原本还会定时去地面看看情况，后来因为担心地道突然塌方，干脆不出去了，只反复加固着庇护点内部，维持通气口，依靠潜望镜观察外面情况。
　　到了最后几天，他们甚至连日子都过得有些糊涂了，地底不变的灯光模糊了时光和日夜，只有电子钟和林暖做的天数刻痕才能让人清醒一些。
　　庇护点的大门再没有被任何一人敲响。从潜望镜里看出去，只有被咬得一片狼藉的荒芜大地。
　　尽管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苏凉有时还是不免会产生一种深重的寂寥感，仿佛他们此刻所在的不是一处庇护点，而是一艘迷失在茫茫大海上的船。
　　所幸，这种感觉终究是没维持多久——在又一次从睡眠中苏醒后，她发现自己眼前的场景变了。
　　绿色的天花板，绘着看不懂的几何花纹，花纹上还有莹莹的光芒。
　　苏凉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她房间的天花板——那个位于真正备战区的房间。
　　在赛区里待了太久，再看这天花板，只觉得陌生。她捂着脑门坐起身来，发现光脑的机体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手腕，这会儿还正不住闪烁着。
　　她笨拙地按了两下，打开虚拟光屏，首先跳出来的就是一则通知，是关于她的言灵战首战成果的——这封通知以官方的口吻恭喜她以赛区第一的成绩顺利通过了第一轮言灵战，并告知她已获得8000点的言灵点数。
　　苏凉：……
　　嗯……这样看来，自己算是通关了，没错吧？不过这比赛到底是怎么推进的？自己到底是怎么进了赛区又怎么回来的？
　　苏凉一脑门问号。还有就是这8000点点数。她知道这就是每轮比赛后会发给选手的赛后收入，但具体该怎么用，她还一点头绪没有。
　　好在很快她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门口传来了访客通知。她开门一看，正对上安戈眉飞色舞的脸。
　　“恭喜回来！”他瞧着还有些拘谨，手脚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你……这期节目我全看了，你、你真的是……”
　　他一时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过了许久才深深吐出口气。
　　“太惊艳了。”他看上去像是终于冷静了些，“谢谢你。”
　　苏凉：“……”
　　“谢……谢谢夸奖？”被这样直白地称赞和道谢，倒让她不知如何回应了，“林暖和奈亚呢？”
　　“都已经醒了。我让他们先去餐厅，准备搞个庆功宴。”安戈握拳，“当然，我请客。”
　　苏凉：“哦。”
　　她想了想，又顺口问了句：“对了，那娜菲呢？”
　　他们一共四个人进入首轮比赛，三个人去了末日区，娜菲一人去了逃生区。既然都是队友了，那习惯性地关心一句总没错。
　　“……”安戈闻言，面上表情却停顿了一瞬。
　　“她那边结果不太理想。”安戈最后只道，“等等见面了，你最好别提这个事。”
　　苏凉：……？
　　*
　　说是不太理想，说白了就是没有通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初轮比赛就是孤军奋战，抽到的言灵也是极度不合适——娜菲抽到的言灵是“雷神战决”，算是林暖所习的“三十六战决”的进阶版，理解和背诵都没有什么难度，但是对身体素质的要求却极其高。
　　苏凉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赛区”，实际就是一个意识空间。每个赛区的元素和背景都是由参赛选手的梦境碎片拼接融合，再由系统进行逻辑梳理后生成。被投放进赛区的只是选手的自我意识，只是这意识会以选手现实的形象出现，录入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前提是这物品被允许在赛区内使用。
　　最重要的是，它会完全复刻选手的真实身体数据。
　　而娜菲的种族是长尾鱼人，天生体弱，根本不可能用得了“雷神战决”。
　　“我已经开导过她了，有些先天条件带来的限制就是这样，很难克服的，但她就是想不开。”在带着苏凉前往餐厅的路上，安戈还在说这个事。
　　娜菲被淘汰得早，比他们要早醒几个小时，也已经自闭好几个小时了。
　　苏凉不太赞同地看了安戈一眼，张口正要说些什么，目光忽然被大厅间一块巨大的屏幕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块略带弧度的虚拟光屏，悬在大厅的上方，上面正滚动着一串串字符。
　　苏凉记得之前这里还没这玩意儿，忍不住停下多看了两眼。注意到那上面的多是名词加数字，随口道：“这是用来卖东西的？”
　　“差不多。这是点数商店的每日商品更新。”安戈道，“你是不是还没进过点数商店？”
　　“啊？”苏凉怔了一下，“在哪儿？”
　　“在你的光脑里。”安戈神情微妙地看她一眼。看来苏凉在节目说得没错——她在想起一些事的同时，还真忘记了不少事。
　　“你打开光脑——不是不是，不是点这。看到那个图标了吗？点它。”他指导着苏凉打开对应页面，苏凉这才发现，自己的光脑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个应用。
　　这应用似是言灵战选手专用，进入后就能看到点数商店，此外还有资讯站和一些排行榜。
　　“作为赛后收入的点数，可以在备战区里当做货币使用，用来购买比较高级的服务，也可以直接兑换成现金。再来就是可以在点数商店里购买一些虚拟商品。”
　　安戈顺口解释着，想起苏凉曾问过出行车费的事，生怕她一激动就把所有点数全部兑换成钱了，忙又补上一句：“点数如果换成现金，就无法再换回来了。而且参赛期间出行受限，现金不太用得到，所以一般是优先换虚拟物品和服务，最后考虑存钱。”
　　苏凉：“……哦。”
　　她翻了下商店里的商品目录，大概明白了。说白了这点数就是游戏币，可以购买游戏道具，也可以反氪成现金。
　　她现在8000点数，能换成多少现金不清楚，不过粗粗看去，点数商店里大部分道具她都是消费得起的……嗯？
　　她的视线落在了一个名为“言灵指定卡”的道具上，心中不由一动。
　　再一看旁边价格，9200。
　　对不起，打扰了。
　　“我这点数还是有点少。”苏凉发出贫穷的声音，“除了参加比赛，还有啥方法能搞点数吗？”
　　“没了，只能一轮一轮攒。要么就是同队之间转让。”安戈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而且说实话，你这点数，已经不少了。”
　　和身处热门赛区或本身就有高人气的选手当然没法比，但作为一个毫无人气基础的新人而言，苏凉这个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了。
　　正常通关点数只有两千到四千不等。剩下的全是各种加成所得。苏凉的关注数是他们赛区最高，再加上本身拿到了特殊道具，走通了隐藏剧情，这才能拿到七千以上的点数。
　　还有一千的点数，则是因为她的排行榜排名——虽然苏凉这次没能在综合榜上拿到名次，但在一个分类榜单上，她意外挺进了前十，因此又拿到了一些成绩加成。
　　“我还有排名？”苏凉也挺诧异，“排的什么？”
　　“喏，这个。”安戈从自己的光脑上调出来相应资料，递了过去。
　　苏凉凑近一看，只见最上面是一行大字——“最具特色言灵排行榜”。
　　苏凉：“？”
　　“这是由观众投票产生的，每轮比赛后更新一次，旨在选出一些比较令人深刻的小众言灵。”安戈解释着，顺便把苏凉的名次指给她看。
　　这排名实际排的是言灵的名次。只要是排进前十的言灵，其对应的选手就能拿到点数加成。而苏凉所持有的“考试听力”，正正好，就挂在第十名。
　　前三名分别是由新兴的机械人种族首次带进言灵战的代码式言灵；曾在首届言灵战大放异彩，时隔三十多届言灵战后终于回归赛场的阿尔法式震腔虫鸣；以及名不见经传，却在首战一战成名的地海古韵。
　　……相比起来，跟在苏凉名字后面的“考试听力”，不能说是平平无奇，只能说是格格不入。
　　这也就算了。让她比较难受的是，由林暖持有的“古诗文”，别说前十了，就连前二十都没进去。
　　……他居然排在第二十五。
　　“……这排名是所有赛区一起排的，能进前三十就很不错了。”察觉到苏凉的脸色变化，安戈忙补上一句，“而且林暖本身的言灵发挥也确实有限……”
　　事实上，要不是苏凉在同期节目里用了更多的古诗词，极大地展示了这种言灵潜在的可能性，又吸引了一批喜欢这种风格的观众，他怀疑这个“古诗文”可能连前百就进不去。
　　苏凉：“……”
　　“懂了。”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收起了光脑，“不是说有庆功宴吗？我们先去吃饭吧。”
　　见她没再纠结这件事，安戈大大地松了口气，忙引着苏凉继续往前走，谁知还没挪动步子，又听苏凉悠悠道：
　　“吃完了就去给林暖排课——一轮比赛结束了，是时候该给孩子好好补补了。”
　　先定它一个小目标。下轮起码得进前二十！
　　安戈：……
　　我是不是……不小心做错了什么？
　　无意中坑了自家队员一把的安戈，突然有点茫然。
　　*
　　另一边。
　　东篱星群备战区内。
　　莫格正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呼天抢地地给远方的朋友打视频电话。
　　“丢死人啦！我不要活啦！怎么会丢人成这个样子……我以后都没脸出现在节目上啦！”
　　进入赛区不到五分钟就被一株毒草给原地放倒也就算了，结果尸体还被怪物寄生，还被硬生生地搞成了炮灰反派，死后还连个全尸都没有……
　　怎么会有这么丢脸的事啊！他还怎么参加之后的比赛啊！他的脸都和炮灰怪物画上等号了好吧！
　　“你……你冷静点。”视频的那头，他朋友已经被他吵得连耳朵都捂上了，“你想多了，根本就不会有人记得炮灰的脸的好吗？”
　　莫格：“……”
　　短暂地沉默后，他嚎得更大声了。
　　“别吵了！再吵老师都要出来骂你了！”
　　他朋友终是被烦到忍无可忍，大吼了一句。莫格猛地闭上了嘴，过了会儿，才又小心翼翼道：“说到老师……老师他身体怎么样啦？”
　　“这两天还不错。”视频那头的朋友答道，“今天还有精神去看你的直播来着。”
　　莫格：“……”
　　“呜哇哇哇！我不活啦！连老师都看到我这么丢脸的样子了，我没脸活下去啦——”
　　视频里再次传出毫无体面可言的干嚎声，坐在光脑前的少女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直接切断了视频通话。
　　怎么就派了这么个蠢货去参加言灵战……她在心里暗骂一句，起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外是一道长长的走廊，两边整齐地挂着两排画框。画框里大多都是来自各个星群的名贵画作——有些实际并不能称为“画”。但因为它们都刚好能装进那定制的画框里，就姑且这么称呼了。
　　这两排艺术品，随便拿一幅出去，都能令一大堆星际名流趋之若鹜，然而这里的主人，最喜欢的，却是挂在最尽头的那一副——
　　相比起其它作品，这幅画显得十分寡淡。它上面只有黑白两色，颜色像是带着水，在纸张晕染铺开，仔细看看，又似乎别有一番意境。
　　老师曾告诉过她，这叫“水墨画”。
　　这幅水墨画就挂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上。少女走上去，依照主人规定的礼节，屈指叩门，在得到来自房间内的允许后，方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见一个身影正坐在光脑前，看得专心致志。
　　光脑上，正是莫格参加的那轮言灵战——这时候直播已经结束了，那人看的是回放。
　　少女心里奇怪，轻轻叫了声“老师”。那人却没有理她，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光脑上的画面。
　　屏幕上，容貌姣丽的女孩正以身体护着两盆将开未开的花，口中不住念着此前从未有人记诵过的文字——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那人嘴唇翕动，喃喃地跟着苏凉的声音一起念诵着。苏凉的声音在念到“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后便戛然而止，他却自然而然地，又接续着念了下去。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
　　后面一句，无论如何都背不下去。
　　他抬手摸了下眼睛，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那里已湿了个透彻。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说是庆功宴, 但实际苏凉到场的时候，却是没感受到半点庆功的氛围。
　　除了她和安戈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经到场了。
　　好脾气的奈亚正缩在位置上左顾右盼，瞧着十分不安, 而他斜对面的林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眼神中似含杀气——看来他是知道喵喵歌的事情了。
　　两个此番轮空的队员坐在角落。因为缺少接触，他们明显还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现在的苏凉, 一见到她到场，神情立刻紧绷了起来，满脸写着尴尬，手上用来庆祝的鲜花棒都拿倒了。
　　唯一在努力活跃气氛的反而是娜菲。不过她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好——她看上去非常憔悴，两边耳鳍都萎靡地垂下来。
　　苏凉：……
　　讲道理, 都这种氛围了，还整啥庆功宴呢, 直接洗洗上课吧。
　　好在安戈作为教练还是颇有些手腕的, 入席后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和一句话, 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并顺利调动起了他们或紧张或消沉的心情——
　　只见他在伸手智能桌面上按了一下。调出了电子菜单。
　　然后抬头对所有人道：“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一时间，这张餐桌上，忽然就很有庆功的氛围了。
　　*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餐厅是独立于公共食堂的。这里提供的都是需要额外付费购买的食品, 品种十分丰富——它们有各种各样口味的营养液，以及，各种各样口味的能量块。
　　相比起营养液来说, 能量块单价要更贵一些。考虑到长尾星并不富裕的设定以及性价比的问题, 能量块肯定不是好的选择。
　　所以, 最后的结果就是, 长尾星一号队所有成员，一人捧着一瓶营养液，围着桌子坐一圈。
　　此情此景，让苏凉瞬间梦回幼儿园，和小伙伴们一人一瓶娃哈哈，坐在小板凳上荡小腿的时候。
　　安戈还很豪迈地在桌子中央摆了两大板备用的营养液供大家挑选，色彩缤纷的，别说，看着还挺漂亮。
　　入乡随俗，苏凉虽然不太习惯，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其他人一起嗦起彩色快乐水。
　　安戈这次下了血本，买的营养液口感都很不错。苏凉拿到的那瓶是大地橘味的——她不知道大地橘是个啥，不过这营养液口感酸酸甜甜，倒是很合她胃口。
　　但到底是华夏民族出来的，嘴早就被养叼了，在赛区里时还无所谓，什么难吃的都能往下咽；现在胃口被撩开了，却还是只能喝水，这多少让苏凉觉得有些不得劲。
　　为了转移注意力，苏凉只能将目光移向了手里的营养液。她百无聊赖地顺着标签上的字一行行读下去，在看到这瓶营养液的产地时，视线微微一顿。
　　“阿尔法……”她下意识地将这个名词念了出来。
　　一旁的林暖正在面无表情地玩空瓶子，闻言耳朵一动，转过头来：“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这个词眼熟而已。”苏凉道，“好像在哪儿看过……哦。”
　　她想起来了。是在那个“最具特色言灵排行榜”上。
　　那榜单的第一名，就是“阿尔法式震腔虫鸣”……不过这俩有关系吗？
　　听她提起这个，坐在对面的奈亚立刻来劲了：“当然有关系啊。这俩说的就是同一个地方。阿尔法星是西九星群的主星之一，以工业发达著称。全星际最大的营养液厂家之一就是起源于那里。”
　　“除此之外，它还是‘震腔虫鸣’的发源地。在遥远的过去，当地的土著部落会用一种特殊的音乐语言去进行祭祀，这就是‘震腔虫鸣’的前身。”安戈接口道。
　　娜菲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道：“既然是起源地，又为什么要特意强调是‘阿尔法式震腔虫鸣’？一般不应该是变体才需要特殊标注吗？”
　　“因为他们那种震腔虫鸣太稀有了啊。”奈亚正色解释，“阿尔法星的土著虫族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他们有一种名叫‘震腔’的器官。利用这种器官，再配合一系列神秘的训练，他们就可以发出特别美妙的高音——这才是真正的‘震腔虫鸣’。”
　　“在这种虫鸣传播开以后，其他地区的虫族也试图效仿，因为缺少震腔和训练，怎么也无法还原，只能尽力模仿，由此才产生了其他流派的震腔虫鸣……”
　　相比起正统的震腔虫鸣，这种拙劣模仿的声音远没有那么震撼和美妙。但因为对发声器官没有那么严苛的要求，掌握起来也相对简单，反而在星际间流传开来。
　　同时，阿尔法星本身的艺术凋敝，继承到这种高难度技艺的后代越来越少，这也导致了阿尔法在“震腔虫鸣”领域的隐形化，逐渐丧失了话语权。
　　以至于到现在，“震腔虫鸣”这个称谓已经完全被另一种声音占据。而最纯粹原始的“震腔虫鸣”，反而得在加上“阿尔法式”这样的定语后，才能为人所知。
　　“其实现在了解这门艺术的人还算多了。”安戈插口道，“在首届言灵直播战里，有选手以‘阿尔法式震腔虫鸣’参赛。大家这才知道，原来除了常规的震腔虫鸣外，还有这样一种动人心魄的声音。”
　　“这听着是个好开头啊。”苏凉立刻道，“多好的宣传机会。他们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将这门艺术发展起来。”
　　安戈却摇了摇头：“遗憾的是，那次比赛对他们来说并不算是什么‘开头’——真要说的话，更像是回光返照。”
　　苏凉：“？”
　　见她一脸茫然，奈亚帮着轻声解释：“那次参加言灵战的选手，是他们那一代里，最后一个传承‘震腔虫鸣’的人。”
　　出于某些外人不了解的原由，继承了正统震腔虫鸣的人往往体弱多病，且衰老得很快。那名选手在参加完第一期的言灵直播战后，也因为身体原因，不再参加相关节目。
　　“阿尔法式震腔虫鸣”因此再次淡出人们视线，除了那一抹短暂又深刻的惊艳，什么都没有留下。
　　当年那最后一名传承者之所以愿意消耗生命来参加言灵战，想必也有为了自己的种族技艺正名的意味——仔细一想也是，如果真心热爱着某种文化，怎会不希望它大放光芒于人前呢？
　　“这或许也是这次‘阿尔法式震腔虫鸣’被直接投票送到第二的原因。”安戈道，“实际那名选手在这轮比赛里根本没用过言灵。大家会投票给它，大多数还是出于过去的惊艳，以及对未来的期待。”
　　“哦，这样……”苏凉缓缓眨了眨眼，摇晃着营养液瓶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在她的故乡，让人惊艳的东西也曾有很多，因为种种原因而遗失在时间长河里的也有很多。甚至还有不少，流落异乡，改头换面，难归故里。
　　这是许多同胞内心共有的遗憾，苏凉亦是同样。
　　因此，在听到类似的故事时，她心里总免不了有些波澜。
　　不过……既然这种震腔虫鸣再次出现在了言灵战的舞台上，就说明那些阿尔法星的人，最终还是设法把它给保存并继承下来了吧？
　　有机会的话，还真想亲眼去看看。
　　苏凉模模糊糊地想着，将手中的营养液一饮而尽。
　　她的旁边，林暖藏在帽子里的耳朵却悄悄动了一下。
　　兽人是善于捕捉气息流动的生物。无论是风、气味，还是某种稍纵即逝的情绪。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深深地看了苏凉一眼，迟疑片刻，缓缓将手里一瓶尚未开封的营养液递了过去。
　　他不知道苏凉在消沉些什么。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安慰一下她。
　　另一边，苏凉却是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
　　林暖摇了摇头，示意不客气。坐在对面的奈亚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匆忙开口：“等一下，林暖你给的是什么味道的？我怎么瞧着像是……”
　　他话未说完，已经打开瓶口一口灌下的苏凉，动作忽然顿住。
　　她的五官像是突然被冻住了，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挂在脸上，莫名透出一种骇人的架势——然后就见她冷静起身，面不改色地含着那口营养液，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地狱辣口味的。”奈亚缓缓将最后几个字说完。
　　林暖：“……”
　　他后知后觉地看看苏凉留下的营养液瓶子，再想想她离开时那张铁青的脸，心中忽然咯噔一下。
　　他有种预感。自己要完了。
　　*
　　苏凉觉得自己的嘴巴都要被辣掉一层皮了。
　　她一个人在卫生间里，漱了半天口，才终于将那种烧心裂肺的感觉冲淡了些。一边冲还一边在反思，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哪里得罪了林暖。
　　是因为在赛区里还逼着他学习？还是因为让奈亚当众用了喵喵歌？
　　……等等，这么一想。好像得罪他的地方还是挺多的。
　　不管怎样，先记他一笔。
　　苏凉在心里默默扒拉出小本子记仇，又反复对着水龙头冲洗了两遍，总算是彻底缓了过来。
　　她擦了擦嘴，转身往卫生间外走去。迎面另一队选手走过来。他们一路走一路交谈，在看到苏凉时，视线明显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苏凉视若无睹地走过去，大写的无所谓。原主那些事迹，备战区早都传遍了，她对此早有体会。
　　然而下一秒，某些钻进她耳朵的零星字句，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那个视频……就她……”
　　“真的假的？”
　　“真的。我社交网上都传遍了……”
　　苏凉：“……？”
　　视频？什么视频？
　　她微微蹙眉，侧头看了过去。那些人却像是躲避她的视线般，很快便转过了头，闪了个没影。
　　“……”苏凉抿了抿唇，略一迟疑，还是没有深究，转身往外走去。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这种事却重复上演了不止一次。
　　一拨拨的人群，一拨拨的视线，一拨拨的窃窃私语。苏凉听到他们不住重复着“视频”这个关键词，此外还有“疯传”、“偷看”什么的……
　　偏偏在她回望时又溜得贼快，跟鱼似的。
　　苏凉暗暗记下了其中几人的相貌特征，打算空了再去挨个好好问问；谁知一回到餐桌旁，就见安戈他们正凑在一起，似正看着什么。
　　苏凉停下脚步，有些狐疑地叫了一声：“教练先生？”
　　“苏凉！你可算回来了！”安戈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抬起了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苏凉：……
　　这是什么老套的开场白。
　　“随便。”她兴趣缺缺地说着，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看到很多人，一直打量我，还说什么视频……”
　　“这就是我要说的好消息了。”安戈眉飞色舞地说着，挥开凑在自己旁边的黑乌，将自己的光脑屏幕递了出去——方才他们凑在一起看的，就是这玩意儿。
　　“不知道是谁，将你的一些表现剪辑放在了网上，反响相当不错——单就这视频的流传度而言，可以说是小火了！”
　　苏凉：……？
　　她接过光脑细细看去，只见屏幕上，正是她对着两株遣诗罗兰快速背诵着《爱莲说》的镜头。
　　她拖动进度条，发现除了这段外，这视频里还剪入了她在赶往庇护点时反复用诗词投喂遣诗罗兰一号的画面；独自梳理待教古诗词并制作成册的过程；还掺入了一些自己指导林暖背诗的场景。
　　最匪夷所思的是，这个视频里还有自己在练习场里试用言灵的画面——除了用“安得广厦千万间”造楼盘的那段，还有她后面唤出大风的剧情。从弹幕的数量和反响来看，这两段也是最受欢迎的。
　　安戈给苏凉看的这个视频，是他朋友下载下来后直接发到社交网上的。光是在他朋友这个私人账号下，就已经有了几百的点赞数，安戈估计，加上其它的渠道，几万的播放数肯定轻轻松松。
　　“何止几万！”娜菲一边刷着自己的光脑，一边道，颓下的耳鳍终于微微抬了起来，“我这边首页也刷到好几条了！起码得再翻个十倍吧。”
　　“所以这视频到底哪儿来的？”苏凉抱起胳膊，眉头反而蹙得更紧了，“最初发布的账号是哪个？”
　　“一开始是有人匿名发在言灵战相关论坛的。然后才往外发散。”奈亚解释道，“可以确定的是，那人的技术一定不错。练习场的视频是不提供回放的，也没法录制，想要得到相关视频，只能自己去缓存里扒，再进行复原……很费劲的。”
　　“……”苏凉听得一知半解，但有一点她听懂了，这些练习场的视频，没点本事，搞不出来。
　　而她非常肯定，如果没有这两段练习场的画面，这个视频，肯定不会传得像现在那么广。
　　毕竟比起用诗词浇花，肯定还是地上大片长房子的画面更有吸引力些。
　　“不管怎样，这是好事！”安戈下了定论，“现在每个看到视频的人都知道了你，也知道了古诗文言灵——这意味着，这个古诗文的传播更广了！”
　　知名度同样可以影响一个言灵的发挥，越多人知道古诗文，它作为言灵的威力就越大。
　　撇开这点不谈，苏凉之后的关注数，古诗文在特色言灵排行榜的排名，都肯定能从中获益。
　　“所以说，这是件百益而无一害的好事。”苏凉神情依旧淡淡的，眉眼间仍透着几分思索，“那你刚才说的‘坏消息’又是什么？”
　　“……”安戈嘴角的笑意顿时凝住了。
　　他与一旁的娜菲对视一眼，忽而叹出口气。
　　“还不是因为其他队伍咯。”娜菲耳鳍不高兴地朝外舒展开来，“这备战区里抽到古诗文的不少，他们现在又都知道你懂古诗文了……”
　　“……”原来如此，明白了。
　　苏凉立刻表态：“放心。我既然答应和你们一起打比赛，就不会出尔反尔。不用担心我跳槽的问题。”
　　能就近解决的事就绝不折腾，这是她向来的原则。
　　娜菲：“……”
　　“谁担心这个。”她小声咕哝了一句，表情却显是放松了不少。
　　苏凉好笑地看她一眼：“那不就没什么问题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神情却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苏凉：“？”
　　她左右环视一圈，微微挑眉：“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你怎么还不明白啊？”娜菲脸颊都被气鼓了，看上去都恨不得要敲她脑袋了，“你要教林暖他们用古诗文，就得用练习场。只要用练习场，别人就可以用直播看……”
　　“他们会来蹭你的课的呀，笨蛋！”
　　……
　　苏凉没有说话。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似是在反应“蹭课”是怎么意思。
　　然后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哦”。
　　哦……哦？
　　娜菲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就这反应啊？”
　　“不然呢？”苏凉莫名其妙，“难道还要在直播间挂块牌子说这是私课不公开？还是说因噎废食，干脆不进练习场了？”
　　娜菲：“……”
　　“而且安戈不也说了吗，古诗文传播得越广，知道的人越多。它作为言灵的威力就更大。此外，练习场也是关注数越多，得到推荐的概率越大——这个世上，还有比被迫学习的学生更忠实的观众吗？”
　　娜菲：“…………”
　　“最后，就算蹭课也不一定学得会嘛。”苏凉悠悠道，“练习场之外，我也可以给自己人补课——如果你实在不爽他们白嫖的话，我也有些小办法，可以折腾他们一下。”
　　“……”娜菲气鼓鼓的脸颊逐渐消了下来，不解道，“什么办法？”
　　苏凉盯着她看了会儿，轻轻笑起来：“你等等就知道了。”
　　“比起这个——我觉得现在是时候进一趟练习场了。有谁要跟我一起的吗？”
　　*
　　滴滴的提示音响起。莱恩看看光脑上弹出了练习场开播提醒，纠结片刻，终于恋恋不舍地关掉了自己不知道刷了多少遍的古诗文宣传视频。
　　对，古诗文宣传视频——莱恩不知道最初那个发布视频的人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反正在他这儿，他就是这么定义这个视频的。
　　他已经将这个视频发到了自己所有的同好群、家庭群、事业群，还有三个个人账号上。要不是怕被拉黑，他还打算往每个互关好友的邮箱里也发一份。
　　这是爱吗？不，这是三番两次安利失败后终于拿到宣传物料的嘚瑟！
　　不得不说，这次这个视频真是有点爆了——莱恩打开直播平台的时候，只见长尾星练习场的关注数已经达到三千多了，这时距离那些选手进入练习场才不过几分钟。
　　一种莫名的自豪感在莱恩心中油然而生。他快速进入直播空间，正听见苏凉在对其他人说话：
　　“咏物诗，是古诗词中比较常见的一类形式，简单来说就是对某一类特定的对象进行描摹和歌咏。但注意，诗人并不只是在单纯地描摹一个个体而已，这种描摹中，必然寄托了诗人自己的想法和感情。”
　　“这也是你们必须记住的一点——诗，本质就是在写情。所有的诗篇，都是因情而动，表达的是作者当下的情绪情感。情物交融，这才是咏物诗的本质。”
　　“接下来我做个示范。”
　　苏凉说着，站起身来，开始四下张望，似是在寻找可以使用的关联对象。
　　她此时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光秃秃的山，附近有一条溪水，边上有几块石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的面前，是两个莱恩没见过的人。一男一女，男的个子较小，头顶有一束黑色的顶冠羽毛，梳理得整整齐齐；女的有着白沙色的皮肤，皮肤上隐隐可见鳞片的光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十分灵动。
　　“黑乌，莎拉蒂。”莱恩听到苏凉招呼她的两个同伴，“这是第一个示范，你们看好了。”
　　说完，便见她一手按上面前的石头，沉声开口：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话音落下，石缝间有什么鼓了起来，一点绿意飞快上窜——一开始还只是个小尖尖角，很快就拔成了一根翠绿挺拔的高挑植物。
　　漂亮！
　　莱恩忍不住在心里盛赞了一句。不管是苏凉念的那句诗，还是这种形状独特的植物，都别有一番美感。
　　和他有相同感受的观众大有人在，弹幕里一时充满了惊叹之词，也有人在抓紧时间发问，试图探讨一些诗句本身的问题。
　　通过系统自带的翻译，他们知道这是在描写一种叫“竹”的植物。但为什么一种植物，要使用“咬”这个动词呢？这种植物，又为什么要在艰险的岩石缝中生存？苏凉说，咏物诗可以体现诗人的思想情感，那这句诗里，也寄托了作者的某种思想吗？
　　有些能凭借艺术感知力隐隐摸到边的观众，已经在忍不住往下思索了，更多人则在期待苏凉的解答——很明显，这是一场授课。既然是授课，那就一定有解答的，对吧？
　　谁知下一秒，就听苏凉道：“这里先布置几个课后作业。回去之后思考，第一，‘咬定’这个词好在哪里。第二，作者描写石竹的艰难生存环境是为了表现什么，‘竹’和‘风’又分别代表了什么？最后，这首诗寄托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
　　“写一个两百字的赏析小作文，明天进练习场之前交给我。”苏凉一锤定音。
　　黑乌&莎拉蒂：“……”
　　观众：“……”
　　黑乌看上去已经糊涂了，头顶的顶冠羽毛都一抖一抖的：“那我们今天的课……就算结束啦？”
　　“怎么可能。”苏凉说着，转身又绕着那长出来的竹子走了两圈，话头忽然一转，“话说回来，你们今天午饭吃饱没有？”
　　黑乌：……？
　　他与莎拉蒂对视一眼，不太确定地开口：“还，还好？”
　　反正现在是意识体状态，也无所谓饱不饱。
　　莎拉蒂比他要机敏一些，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确定要不要带你们一起加餐。”苏凉漫不经心道，“这里的模拟系统能模拟出锅子吗？你们先捏一个出来？”
　　“锅……要哪种？煮什么？”黑乌还是一愣一愣的。
　　“最好是两个，一个蒸鱼，一个烧汤……不对，还得有盘子。”苏凉想了想，似是也拿不定主意，最后索性摆了摆手。
　　“算了，过会儿再说吧。”
　　苏凉清了清嗓子，莱恩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等等，什么蒸鱼？什么烧汤？现在是饭点，他还没吃饭，这个女人想干嘛？啊？
　　他的第六感忽然响起警报，告诉他不要犹豫，现在就走，然而为时已晚——
　　只听苏凉悠悠道：“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迟了。
　　莱恩无奈地想着。他头一次痛恨起自己那出色的艺术感知力——明明才只听了个句子，他却已忍不住，咽起了唾沫。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在进入直播空间的那一刻, 林暖心里其实是有些抱歉的。
　　苏凉今天没让自己一起跟着进练习场，而是另外给他布置了记诵任务，同时叮嘱, 让他记得按时收看练习场的直播。
　　然而林暖还是偷懒了。他在回到自己房间后, 先是擦了半天自己的弯刃，又用自己的私房钱定了一些能量块外卖。等外卖送到后, 他这才定下心神，坐在了光脑前。
　　……没办法。营养液什么他实在喝不惯。太不得劲了。不找点什么磨磨牙，他静不下心来。
　　怀着这样的想法，林暖叼着一块能量块，点进了已经开播好一会儿的练习场直播。
　　……结果一进去, 就闻到一阵香气。
　　林暖忍不住动了动鼻子。
　　陌生的香气，但内在的含义却非常明显。
　　这里, 有食物。还是相当出色的食物！
　　不过, 到底是怎么……他一脸莫名地转动着视角, 正看到苏凉坐在地上，慢慢地熬着一锅汤。
　　汤里是一点点嫩黄色的固体，看着就很脆嫩爽口，包裹着汤汁，渗出诱人的香气。
　　“蛮姜豆蔻相思味……”苏凉一边熬汤一边还在轻轻地念，转瞬长勺一抬, 从锅里捞出来一块土黄色的，散发着强烈气味的东西。
　　“好了好了我们有姜了——鱼呢？处理好没有？可以蒸鱼了！”
　　她说着，用勺子兜着那一大块叫做“姜”的东西就跑了。
　　林暖呆呆地顺着她的移动轨迹看过去, 正见旁边石头上铺着一块石板, 石板上是一条刚被宰杀好的鲜鱼——
　　没见过的品种。然而白肚、银鳞、肥硕——即使是从兽人的角度来说, 也是非常不错的猎物。
　　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苏凉将这条不错的猎物洗净、上锅、铺上一层切得细细的姜丝……
　　他忽然觉得, 自己嘴里的能量块，一点也不香了。
　　*
　　直播空间内。
　　苏凉正在兴致勃勃地指导莎拉蒂将煮好的鲜笋汤装盘。
　　不得不说，这个练习场的算法真是强大——仅凭言灵中的只言片语，加上苏凉自己的印象，它就可以通过算法模拟出最还原的食材，不管是色香味，都差不离。
　　自带的模拟系统还能一次性解决餐具厨具问题，盐和糖也能顺利模拟出来。只可惜胡椒粉和酱油模拟不出来——时间有限，不然苏凉还真想试试能不能自己搞点胡椒磨粉。
　　“鱼也可以拿出来啦！绝对熟了！”十分钟后，她用模拟出的筷子在盖着葱姜的清蒸鱼上戳了一下，雪白的鱼肉微露，鲜味蒸腾而上，与笋丝的清香混在一起，疯狂挑动味蕾。
　　一旁的黑乌慌忙上前帮忙装盘，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唾沫。
　　老实说，他已经被苏凉这一系列操作搞傻了，完全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了。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这个叫“清蒸鱼”的东西，应该很好吃。
　　“鱼盛好先放这——还有个笋。”苏凉原地思考了下，“菜好像还是有点少。而且没米饭。”
　　黑乌&莎拉蒂：“？”
　　“稍等。我再去整两个。”苏凉说着，拍拍他们的肩膀，转身跑去了河边。她先是用“春潮带雨晚来急”搞了阵小雨，又念了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于是又过一会儿，黑乌和莎拉蒂的面前又多了鲜翠欲滴的炒韭菜和香喷喷的黄米饭。
　　黑乌&莎拉蒂：“……”这是什么？我不认识，不过好香！真的好香！
　　“尝尝。”苏凉很贴心地准备了各种形状的餐具，“鱼要趁热。”
　　“……”黑乌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捏起了一个自己看着最好用的勺子，小声道，“我们，不是来上课的吗？”
　　“我在教课啊。”苏凉理直气壮，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在以公谋私，“我刚才念了好几句诗，你们没听见吗？”
　　黑乌：“……”没注意。光看你整吃的去了。
　　苏凉却是没在意他的沉默，只一边说着“等等给你们整理个文字版”，一边小心翼翼地戳下一块鱼肉，试探着放进嘴里，轻轻咬下——
　　【啊啊啊啊啊啊！】
　　弹幕的尖叫，在这一刻，到达顶峰。
　　【这是言灵练习场没错吧？我没走错地方吧？这些五彩斑斓的东西是怎么回事？我还没吃饭啊啊啊！】
　　【艹，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进来看直播】
　　【那个绿绿的是什么？气味好特殊！】
　　【我比较在意那盘汤——那里面的就是竹子的幼年体吗？看着好好吃的样子】
　　【那个鱼肉！给我一口，就一口】
　　【本鱼人觉得受到了冒犯——除非让我吃一口，否则我就要在这里发弹幕示威！】
　　【前面的别傻了，现在点一块鲜鱼味的能量块还来得及】
　　……
　　而同一时间。坐在光脑前的安戈已经傻了。
　　这特么什么情况？他们不是进入上课的吗？怎么突然开始野餐了？这是什么新的推荐古诗文的方式吗？
　　他还在这边惊疑不定，那边房间门突然被敲响了。
　　安戈开门，看到奈亚正站在门口，旁边是垂着耳鳍的娜菲。
　　安戈：“？”
　　娜菲：“……”
　　奈亚露出憨厚的笑容：“是这样的教练，我们想申请下进练习场的许可。”
　　安戈：“……现在？”
　　奈亚：“嗯。”
　　安戈：“都去？”
　　奈亚：“嗯。”
　　“……”安戈揉了揉额头，“你们知道练习场一次只能免费进三人，加人需要付人头费吧？”
　　“我们可以自费。”奈亚坚定点了点头，又小声道，“教练，娜菲心情太消沉了，麻烦通融下。”
　　安戈：“……”
　　他面无表情地给两人开通了练习场的进入许可，顺便付了进去的钱。奈亚立刻喜滋滋地带着娜菲离开了。
　　安戈冷着脸回到光脑前。果然，没过一会儿就见屏幕里多了俩人——奈亚带着娜菲加入了长尾星野餐团队，苏凉见人多了，还很有兴致地开始加菜。
　　……我就知道。他俩刚才肯定也在看直播。
　　安戈的心情顿时更复杂了。就在此时，他的门被再次敲响。
　　他一开门，正对着林暖金琥珀色的眼睛。
　　“教练。”这憨憨完全没想着遮掩，直接就上了，“我看到娜菲他们也进去了。那我能不能也……”
　　“……你心情也不好吗？”安戈打断了他。
　　林暖莫名：“没有，怎么了？”
　　“那就不能。”安戈斩钉截铁。
　　“……”林暖更加莫名其妙了，“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安戈说着，冷酷无情地关上了门。
　　剩下林暖一人站在门外，藏在帽子里的耳朵动了又动。
　　好吧，他现在的心情也很不好了。
　　*
　　林暖爽不爽苏凉管不着，反正她自己是爽了。
　　练习场自带的模拟机制可以模拟出大部分的非生命体，包括各种基础厨具和部分调料。华夏又自古有着歌颂美食的传统，传下的相关诗歌可以说是相当丰富……
　　内含的食材也是特别丰富。
　　丰富到一天三轮轮着吃还能不重样。这是什么？这是开放DIY的自助野餐营地啊！
　　苏凉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练习场的正确使用方法，对此不能再满意。
　　接下去的几天，她基本每次进练习场后都要先给自己捏套厨具加调料，然后上课讲着讲着就开始整食材煮饭。黑乌和莎拉蒂也跟着沾了不少光——在蹭饭的快乐下，他们不仅学得很快，和苏凉的关系也缓和得很快。
　　不久之前，他们还在纠结于该如何对待现在的苏凉，而此刻的他们，已经能够苏凉召唤出食材后，非常自然且熟练地上去就帮着择菜杀鱼了。
　　这天队内小会结束，黑乌甚至无比自然地来了句：“苏凉，今天下午我们去吃啥？”
　　……？
　　正在坐在原位整理表格的安戈瞬间抬起头，冷冷看了过来。
　　黑乌被他的视线扫得后背一凉，慌忙改口：“学什么！我是说我们今天学什么！”
　　“……”安戈这才收回视线，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低下头去。
　　倒不是说他对苏凉这种教学方式有什么意见。主要是心情有些微妙——毕竟，教练是不能进练习场里。
　　出于职责，他又必须盯着练习场里每一期直播。每一次都是从餐前饮料看到餐后水果……不是，是从《老饕赋》看到《荔枝图序》，心情怎能不微妙。
　　苏凉带着人挖竹笋的时候他在看，苏凉领着人煮猪肉的时候他还得看。看的时候往往都还没有吃饭……不，他怀疑就算吃饭了可能也没法抵御那种精神伤害。
　　要是别的观众，实在看得馋了，还能中途退出。可他不是退啊，只能硬撑着往下追，偏偏他的队员们还要时不时来给他伤口上撒盐——
　　娜菲和奈亚自打去蹭过饭后，似乎就养成了坏习惯，动不动就厚着脸皮过来要一下练习场的进入许可，嘴上说的好听，“我们需要团队练习”，转头一看直播，好嘛餐桌旁边又多两份餐具。
　　至于林暖，苏凉一开始给他布置了别的学习任务，让他完美错过了第一顿饭。第二顿……第二次练习的时候，总算松口让林暖同批进入。而在招待他吃了一次名叫“辣螺*”的食物后，苏凉便彻底放开了限制，每次要搞荤菜的时候总记得叫上林暖一起。
　　剩下安戈一人。就只他一个人，给他们发着练习场的进入许可，替他们付着练习场的额外人头费，然后一个人坐在光脑前面，寂寞地喝着营养液。
　　他的心真的好累。
　　思及此处，安戈连眼神都变得更幽怨了些。苏凉瞥他一眼，轻轻咳了一声。
　　“今天不搞吃的。正经上课。昨天布置给你们的课后作业都完成了吗？等等先拿来给我看一下。”
　　“哦……”听她这么说，黑乌很明显地丧了下，连头顶的冠羽都微微垂了下来。莎拉蒂没好气地戳了他一下，他这才没精打采地起身，跟着苏凉一起走出了小会议室。
　　……
　　苏凉所说的“课后作业”，自然不是她在练习场里所布置的那些。
　　开玩笑，下一轮言灵战再过两天就要开了。黑乌他们自身又没什么基础，像那样深挖词句，不仅效率低，还增加学习难度，一点都不减负。
　　她也就是在练习场的时候说说，算是给几人提供一个思考的方向，实际布置的任务，还是以熟读和理解为主，当然能背下来是再好不过了。
　　话说回来，娜菲还真没说错……自打自己开始在练习场当众布置那种鉴赏性题目后，她已经不止一次在餐厅里听到其他队的成员在窃窃私语，激烈讨论“咬定青山不放松”中的“咬定”到底好在哪儿，“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字，又究竟为何生动。
　　感动于他们的求学精神，苏凉有时也会在练习场里公布一下答案。一来二去，这原本用来当烟雾蛋的鉴赏性题目，反倒成了一部分观众坚持蹲守直播空间的原因之一了。
　　回到黑乌这边的作业。
　　下轮言灵战的通知昨天已经发来，苏凉自己轮空，黑乌、莎拉蒂在末日区，林暖在逃生区，她就针对末日区里可能存在的需求，列了一些易背的诗词，昨天的作业就是让他们自己根据思想情感对诗歌分类，以便加深理解。
　　……托林暖的福，她现在发现，强调作者感情真的很重要。要是再来一个把“颠狂柳絮随风去”当成真诚赞美的，她怕不是真的得疯掉。
　　所幸莎拉蒂两人的作业还是完成得相当不错的。不仅如此，他们在诗词记诵方面的表现也很令苏凉惊喜——经过前面几天的教学，苏凉已经发现，这两人虽都没什么基础，但在背诗方面，不乏亮眼的表现。
　　尤其是在涉及到他们感兴趣的领域时。
　　黑乌本身的领悟力就比较好，对节奏和韵律的感知力很强，对感情色彩非常敏感。尤其喜欢爱情题材和清丽婉转、具有风情的诗句。苏凉曾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他推荐了一些婉约派的词作，他大多接受良好，甚至能在还没理解的情况下，就背下柳永的《蝶恋花》。
　　“我不知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什么意思。但我一听到这句话，就想抖开羽毛，为我无缘的初恋跳一支哀舞。”他是对苏凉这么说的。
　　至于莎拉蒂，她的喜好和黑乌就不太一样。她似乎完全不吃莺莺燕燕的花间词派，但在第一次看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句话时，她就沉默了很久。
　　苏凉后来才知道，她故乡在长尾星的边沿，那里是一大片无垠的荒漠。那里信号很差，所以当地土著依旧保留了用信烟传递信息的习惯。
　　“这句话感觉就像在写我的家乡。和我常见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莎拉蒂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句话那么短，却像是一张照片。”
　　苏凉其实觉得这句诗更像一幅画，一幅辽阔壮观的画。但她没有纠正莎拉蒂，而是又给她推荐起了其它类似的诗——她一开始还以为莎拉蒂就就好王维这口，后来发现，这妹子最爱的其实是军旅和边塞诗。
　　不管怎样，能记下来就是好事。
　　苏凉在他俩身上收获了久违的欣慰感，然而想想最开始教的林暖，她头又有点痛了。
　　学得慢还是其次——问题是，她总觉得，林暖的学习态度好像都有些出问题了。
　　虽然还是跟着背跟着学，但和黑乌他们一对比，差距就很明显。作业完成度底，听讲心不在焉，黑乌和莎拉蒂有时还会过来问自己问题呢，而林暖？
　　他也就在自己发东坡肉时积极一些。
　　看样子是时候把《劝学》提上日程了……苏凉默默想着，暗暗叹了口气，将思绪又转回了当下。
　　“行。作业都可以。就先这样吧——对了，林暖呢？”苏凉将两人各自交上的梳理作业都还了回去，左右张望一下，这才发现林暖不在场。
　　“还在会议室呢吧。”莎拉蒂答道，“刚才就没见他出来。”
　　苏凉再叹口气，让两人先去练习场实战演练，自己又反身往会议室走去，去抓某个她一不注意就开溜的家伙。
　　刚到会议门口，却听里面传出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下一秒，就见门被推开。一个人影红着眼眶冲了出来，见到门口的苏凉，明显怔了一下。
　　“娜菲？”苏凉望着面前的人，也微微一愣，跟着就见娜菲用力擦了下眼睛，冲她微一点头算作回应，跟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前脚刚离开，后脚就见奈亚也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看到苏凉，不好意思地笑笑，慌忙追着娜菲离开了。
　　苏凉莫名其妙，再往会议室一看，只见里面这会儿只剩下了一个人——林暖正笔笔直地坐在角落里，手上拿一块洁白的软布，正在擦他那柄挂满尖牙的弯刃。
　　他的不远处，还有一把翻倒的椅子。
　　苏凉撇了撇嘴，进去随手勾过把椅子坐下，问道：“你做什么了，把娜菲气成那样。”
　　林暖动作一顿，反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气的？”
　　“不是你难道是奈亚。”苏凉嗤了一声。
　　林暖：“……”
　　他小心地拨了拨面前挂在面前利刃上的尖牙，好一会儿才道：“她自己制定了一份体能训练计划。过来问我的意见。”
　　“……哦。”苏凉想了下，明白了。
　　娜菲现在拿的言灵是《雷神战决》，如果想要顺利使用，确实需要增强体能。
　　另一方面，林暖原本修习的是同系列的《三十六战决》，他的意见也确实很有参考性。
　　“然后呢？你打击她了？”苏凉问道。
　　林暖蹙眉看了她一眼：“我当然没有。”
　　“我只是告诉她，不要做无用功。兽人有兽人的天赋，鱼人有鱼人的天分。上天给的界限就在那儿，再怎么去勉强都是无用功。”
　　他说完，还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只说了这些。”
　　苏凉：“……”
　　“首先，你那就是叫‘打击’。”她一本正经地竖起手指头，“第二，你这个说法，我不能苟同。”
　　“有希望是好事。”林暖道，“但事实总是这样。”
　　他低头又擦起自己的弯刃来，语气似是漫不经心：“就像兽人只懂狩猎，不懂高雅，更学不会什么浪漫；羽人精通艺术，却不会打架，鱼人受自然眷顾，然而天生娇弱——每个种族，都是有自己的天赋和局限的。”
　　苏凉：“……”
　　她深深看了一眼林暖，忽然有些明白，他这些天学习热情陡降的原由了。
　　……虽然他一开始，好像也没多少学习热情。
　　她抿抿唇，起身走了过去，弯腰按下林暖手中拿着的弯刃：“好好聊聊？”
　　林暖视线落在她按在刀面上的手指上。略一迟疑，还是就由她这么按着了。
　　“什么？”他问道。
　　苏凉其实也是临时起意，一时没想好措辞，只得先扯了一句：“你这武器上的牙很漂亮。”
　　“嗯。”林暖莫名其妙地点点头，“我每天都保养的。”
　　苏凉仔细观察了下，道：“真奇怪——我听奈亚说，这些牙，都来自你猎杀过的猎物。”
　　可这上面的牙，有的明显已经很有年头了。
　　林暖闻言，却是微微弯了弯唇。
　　“那是老人家的做法。”他说着，摇了摇头，“我这刃上的牙，都来自我的先人。”
　　苏凉：“？”
　　“这里每一颗牙，都来自我的一个祖辈。象征着他们猎下的最强壮的猎物——我的父亲曾说，这是祖先们辉煌的凝结。这些凝结串起来，就是我们一族的历史和轨迹。”林暖淡淡道。
　　所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是必须代代相传、不可遗失的东西。
　　苏凉闻言，眼神却是微闪了一下。
　　片刻后，才听她轻声道：“那其实差不多啊。”
　　“？”林暖抬眼看她，眼中带着困惑。
　　“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问我，为什么我的族人那么小就要学着背古诗——其实意义是一样的。”
　　苏凉摊了摊手：“那些诗篇，就是我们祖先留下的‘牙’。那是他们才思的凝结，是他们人生的锚点，是值得铭记传承的东西……”
　　所以要代代相传，不可遗忘、不要丢失。
　　承接过往，方能启迪今朝。
　　从这方面来说，大家其实都是一样的。
　　“你曾经说过，我的民族是一个浪漫的民族。那按照这个思路的话，你的种族，不也是很浪漫的吗？”
　　苏凉望着林暖，轻轻笑起来：“所以，是谁说兽人不懂浪漫的？”
　　林暖的动作顿住。
　　他似是被苏凉的话给搞糊涂了，金琥珀色的眸子一时有些茫然。
　　苏凉又是一笑：“所以说，不要急着给自己定性，对其他人也是一样。有些东西，是藏在暗处的，需要慢慢发掘——光靠定义是看不到的。”
　　她缓缓起身，顺手扶起了翻倒在地的椅子，转身往外走。
　　“行了，不和你废话了。过来上课——对了，你昨天作业做了没？就你没交了。”
　　林暖：“……”
　　他微微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只无声看着苏凉往外走的背影。
　　顿了几秒，他忽然拉下头顶的帽子，悄悄盖住了眼睛。
　　*
　　那天的话，林暖究竟听进去多少，苏凉不敢确定。
　　起码他之后的态度是又端正了回来的，作业也老实做，按时交。虽然进步得不太明显，但大体还是令人满意的。
　　至于娜菲那儿，苏凉就不太清楚了。
　　后面两天她一直在独自行动，哪怕是队里人缘最好的奈亚，也被她疏远。
　　奈亚说娜菲最后还是决定坚持自己的想法，抓紧时间锻炼体能，改善体质，至于到底是怎么做的，也就只有身为教练的安戈知道了。
　　然而，从结果来看，她的锻炼效果并不如意。
　　——两天后，轮空的苏凉从睡梦中醒来，得知新一轮的言灵战已经结束了。
　　林暖、莎拉蒂、黑乌顺利通过，娜菲再次折戟，独自在对抗区里落败。
　　“……”苏凉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不是，这就结束了？我明明只睡了四个小时啊？”
　　她当然知道赛区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问题是黑乌和莎拉蒂去的不是末日区吗？
　　末日区通关一次要三十小时，她还特地规划了时间表——睡前先看一小时林暖和娜菲的直播，小睡一觉后再去看黑乌他们直播，时间妥妥来得及。
　　结果她黑乌那边都还没来得及瞅一眼，就说已经结束了？
　　“他们这次运气好，赛区里的boss比较弱。有人直接把boss给挑了，达成了‘拯救世界’结局，所以他们这边的末日区提前结束了。”安戈解释道，“就那个用‘地海古韵’的选手，你知道吧……无论如何，通过了就是好事！”
　　苏凉：“……”原来打死boss可以提前通关的吗？
　　可以，学到了。
　　“那排名呢？古诗文的排名呢？”除了通过率，苏凉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上去了没有？”
　　“排名还没更新呢。”安戈道，“其它赛区还没有结束。不过这次应该会升——黑乌和莎拉蒂表现得非常好。”
　　他们这次算是跟对了人，一直都在跟着那位挑了boss的选手走线，那名选手是全赛区关注度最高的，连带着他俩也有不少曝光。
　　而且依靠古诗文，他俩在节目里也有着相当抢眼的发挥——
　　“是靠边塞诗吗？”苏凉素来平静的眸子都有些发亮了，“还是婉约派？哦，不对……婉约派在末日区好像作用不大。”
　　那应该还是边塞诗。有的边塞诗杀气很足，打起怪来应该很顺手，场面也会很好看。
　　“呃……都不是。”安戈的神情突然有些微妙。原本还在旁边喜滋滋等表扬的黑乌和莎拉蒂，笑容也瞬间顿了下。
　　苏凉：“？”
　　最早离开赛区的林暖正好从旁路过，悠悠开口：“他俩啊——他俩用古诗搞了一整片的竹子，挖了好多笋，又弄了一堆鱼肉和水果，养活了一基地的人。”
　　“弹幕都说，这言灵真好，听着就很管饱。”
　　苏凉：“……”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十个小时后, 最具特色言灵排行榜终于更新了。
　　就像安戈说的一样，这次古诗文的排名果然上升了，而且名次还相当好看——古诗文言灵一跃窜上了第八, 连带着林暖三人，都有了点数加成。
　　苏凉：“……”
　　行吧，虽然方式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样，但好歹也算是提升知名度了呢……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种出名方式也算是很符合大华夏的风格了。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 古诗文言灵这次可不止是简简单单地提升知名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它甚至算是出圈了。
　　出到了隔壁美食圈。
　　安戈也不知道是怎么传的，练习场的直播里莫名就多了很多观众打卡，看他们的留言，还是那种平时不太看言灵战直播，纯粹把苏凉这边当美食吃播看的。
　　苏凉一开始还不知道这事，毕竟在场景里看不到弹幕，练习场的直播又没有回放——反正她在听说后，也是沉默了很久。
　　“就……当做是提升传播度吧。”她思考了很久, 对安戈说道, “说不定还能转化出新观众呢。”
　　安戈：“……”
　　“所以你是铁了心一定要在练习场里做饭了是吧？”他忍不住问道。
　　“你不能剥夺我的快乐。”苏凉非常坚定, “而且其他队员也很快乐。”
　　黑乌和莎拉蒂站在她后面跟着点头。
　　安戈：“……”
　　问题是，你们快乐了，我不快乐啊？
　　今天的安戈, 依旧很郁闷。
　　*
　　无论如何，就像苏凉说的, 古诗文知名度提高, 总是好事。
　　而且他们吸引到的, 也不全是那些圈外的美食爱好者——在言灵战本身的圈子里, 古诗文言灵的讨论度，也是肉眼可见地在快速上涨。
　　“诶，你们看，今天社区里又多了不少评论文章诶。”
　　这天趁着大家一起吃饭，黑乌顺手打开了言灵战的社区，一边翻一边兴致勃勃地给大家分享：
　　“《最好吃的言灵——列举古诗文言灵中目前出现的食物》、《无尽的植物粮仓——浅析古诗文言灵的竹与笋连招妙处》、《个人考据——古诗文中‘月’的由来和含义》、《解谜！最好吃的古诗文言灵，原来竟起源于它！》……咦？”
　　念到最后一个标题，黑乌自己也觉得不对劲，猛地停了下来。
　　他的对面，苏凉已经抬起了头。
　　“起源于什么？那篇文章给我看看。”苏凉说着，正要伸出手去，背后忽有几人走过。
　　一边走，一边还有小声的讨论，丝丝缕缕地传过来。
　　“诶，你们看了那篇文章吗？古诗文原来起源于诃谙歌！”
　　“我早就觉得像了。同样是五字七字的，只不过诃谙歌出现得更早。”
　　“有吗？我觉得也没很像吧。古诗文韵律更强些。”
　　“你去看那篇文章啊，说得很有依据的！”
　　……
　　苏凉抿了抿唇，再次看向黑乌，伸出手去。
　　黑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默默将光脑屏幕往她面前推了推。苏凉将屏幕拉过，点开黑乌念到的那篇文章，才只看了两行字，便忍不住“啧”了一声。
　　就像刚才那几人说的——这篇文章，论证的是“诃谙歌”和“古诗文”的关系。
　　“诃谙歌”是很早就出现在言灵战的文学类言灵之一，有诃谙星的土著植物人发明，以简短凝练著称，短句有五字和七字两类。
　　诃谙星周围有一颗很亮的比邻星。诃谙星人称其为“跃星”，并为它从古至今创作了不少诗歌。
　　而“古诗文”，新兴的言灵之一，起源地不详，创作者不明，也以简短凝练为特色，也有五字短句和七字短句的区别。
　　且“古诗文”里，目前也出现很多歌颂“月”的诗篇，重点是，“月”也是一种天体。
　　由此可得，古诗文就是“诃谙歌”，算是诃谙歌一种冷门的变体……
　　苏凉：“……”
　　她的眉头从看第一个字起就一直皱着，随着她的阅读，越皱越紧，直到最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无声的低气压在餐桌上蔓延开来，众人面面相觑，没有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冷冷笑了一声，给出了对这篇文章的唯一一句评价。
　　“特么什么傻逼玩意儿。”
　　*
　　首发那篇傻逼玩意儿的，不是别人，正是“诃谙歌”的官方账号。
　　对，他们有官方账号——有些言灵，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地域特色，甚至能作为一族的文化符号。为了进一步宣扬本族文化，有些星球就会专门为这种言灵开通官方社交账号，来进行粉丝运营。
　　“诃谙歌”缘起于诃谙星，虽然不属于五大密语之一，但也是从言灵战早期就开始活跃的知名言灵之一，传播很广，再加上他们星球的队伍向来比较能打，官方账号又会来事儿，因此他们在言灵战的人气向来不错。
　　他们的官方账号也运营了好几年了，粉丝数相当可观。因此，那篇论证古诗文和诃谙歌关系的文章一经发出，便被铺天盖地地转发，“古诗文是诃谙歌变体”的说法一时间传得到处都是。
　　安戈不得不临时注册了一个长尾星的官方账号用来发声，苏凉亲自骂街……不是，亲自操刀，将那篇文章里所有似是而非的论点全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因为之前的视频宣传，苏凉和长尾星也是吸收了支持者的。也有从第一轮比赛就跟着苏凉视角的观众，特别勤恳地到处帮着贴反驳，还积极安利长尾星的练习场直播——
　　事实上，只要肯来苏凉的练习场看看就能知道，她所说的月亮和诃谙歌里歌颂的星球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古诗文也远不止五绝和七绝两种体裁——光是比体裁数，它就已经可以秒杀诃谙歌了。更遑论其中无比丰富的类别与手法。
　　然而两边的粉丝基数相差太大，苏凉的反驳都激不起多少水花。她连着在两天都在练习场里借着上课摆出证据，但那些将文章传得漫天飞的诃谙歌拥趸们，甚至都不愿意屈尊来看看。
　　就算有一些人出现在弹幕里，也往往打着“诃谙歌粉丝”的旗号，还要在弹幕里给大家“科普”古诗文和诃谙歌的关系……哪怕被苏凉这边的观众怼了，也是异样得坚持。
　　安戈每次看到这种弹幕的时候都要捏一把汗。苏凉这阵子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了，浑身都透着一股想要焚烧什么的火气，真要让她看到这种发言，怕不是能顺着网线爬过去徒手把人撕掉。
　　“其实也不一定是粉丝。”过了两天，几个选手连着安戈凑在一起吃饭，奈亚顺口就道，“可能是诃谙星那边专门派人去捣鬼的——我上网查过了。有的言灵账号还真会这样做。”
　　有些言灵，仗着自己老牌，可信度高，就会专门挑一些新兴的小众言灵，设法和自己扯上关系，让别人以为自己是小众言灵的本家。这样既可以骗走别人粉丝，又能装点自家门面，一举两得。
　　苏凉所持有的古诗文，最近正是引人注目的时候，偏偏又缺少可考据的来处。正好就被诃谙歌给不要脸地蹭上了。
　　“这不就是小偷吗！”黑乌的冠羽都炸开来了，“也太不要脸了！”
　　“也不看看自己的东西是什么水平。”莎拉蒂也是生气，“诃谙星队的那些家伙，在上轮比赛时我还给他们分过荔枝呢。他们吃的时候连要剥壳都不知道，也好意思说这是他们那边起源的。”
　　“主要这事确实让人生气。”安戈叹气，“自家先人传下的东西被人这么诬陷，得多气啊。”
　　“奇耻大辱。”林暖出声总结，旁边几人赞同地点头。
　　长尾星是个多种族星球，但很神奇的是，几乎所有的种族，都能在这个杂烩般的星球上，保住自己种族的传承，并一直延续。
　　这和他们对传承的普遍重视有很大关系，也因此，苏凉祖传的古诗文被人掠夺侵占，这在他们看来，是极度令人愤慨的。
　　盗者无耻，关键是还说不清——那些诃谙歌的支持者，官方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根本不听解释。
　　……等一下。
　　众人正激烈讨论着，林暖灌着营养液的动作忽然一顿。
　　沉思片刻，他缓缓道：“让他们自己来看不愿意看，那假如，把证据送到他们眼前呢？”
　　“啥？”黑乌愣了下，没听明白，一旁奈亚却是恍然大悟：“你是说，让古诗文和诃谙歌，正面单挑？”
　　支持诃谙歌的观众，肯定会看诃谙星选手参加的赛区。如果这时候让古诗文和诃谙歌当众对打，就等于把证据明晃晃地送到他们面前，那他们就是再想装聋作哑，也办不到了。
　　“可这是概率事件吧。”黑乌摸了摸下巴，道，“赛区的分配都是随机的，又不是你说想遇到谁，就能遇见谁的。”
　　“那不一定。”莎拉蒂说着，将光脑里的点数商店打开给他看，“喏，你看——锚点追踪卡，昨天刚上线的。”
　　锚点追踪卡，一次性道具，可在选手进入赛区时，将他投放到指定对象所在的赛区。
　　“8000点数啊，还挺贵的。”黑乌仔细看看，啧了一声。
　　“也还好。点数是能转让的嘛。”莎拉蒂无所谓道，“在座每人出两千点，就能买得起了。”
　　她和黑乌在上轮收获颇丰，算上各种加成，各有五千点数。奈亚和林暖稍逊，也有三四千了。
　　安戈思索片刻，发现了一个关键：“你们要凑我无所谓。问题是，凑钱把这卡兑了，你们谁用？”
　　“……”在场几人忽然陷入沉默。
　　谁能用？
　　林暖古诗文学到现在连首完整的五言律诗都还背不下来；黑乌和莎拉蒂稍好一些，但也就是个入门水平。
　　更重要的是——谁配用？
　　如果真要拿着古诗文去和诃谙歌对打，为古诗文正名，在场谁有哪个底气和资格？
　　几人面面相觑，忽听林暖“嗯”了一声。
　　“刚才说的凑点数，还作数吗？”他说着，打开了自己的光脑，“如果还作数的话，我多出一千二。”
　　“换另一张卡。”
　　*
　　半小时后。
　　苏凉望着递到面前的“言灵指定卡”，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她才抬头，探询地看向面前几人：“所以……你们给我众筹了一张卡？”
　　林暖：“嗯。”
　　苏凉：“好让我在下轮比赛去和人打架。”
　　林暖：“嗯。”
　　“严格来说，光靠言灵卡是没用的。”一旁黑乌小声提醒，“你还需要自己买一张锚点追踪卡。”
　　苏凉：“……”
　　她抿了抿唇，不知该不该告诉他们，商城里的那张锚点追踪卡，一上线就已经被她加入购物车了。
　　同时加入购物车的言灵指定卡……只可惜，她自己的点数还不够将它们全部买下。
　　她原本的打算是，先应付过下一轮比赛，争取拿到足够点数，再将两张卡全部买下，好跨区去掐那帮诃谙星傻缺的脖子。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她计划还没付诸实施，一张言灵指定卡就送到她面前来了。
　　“你们……都往里投了多少啊？”她想了想，还是问了句，“算我借的，有了再还。”
　　“诶，不用。”莎拉蒂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是为了正义。何况还蹭你那么多好吃的呢。”
　　“揍人的时候揍得好看点就行。”林暖道，“安戈还托我告诉你，最好设计几句简洁响亮的台词，好能加深观众们的记忆点。这很重要。”
　　苏凉：“……”
　　行，记住了。
　　“那……我就先收下了。”这时候，再推辞反而显得造作了，苏凉深吸口气，接过面前的卡片，抿了抿唇，又轻声说道，“谢谢。”
　　回应她的是奈亚一声轻笑。
　　林暖微微弯过唇角，拉下了头顶的帽子黑乌和莎拉蒂对视了一眼，顺势问起了下次进练习场的食谱。
　　苏凉给了做大餐的保证，视线掠过面前众人，忽又蹙了蹙眉。
　　“娜菲不在？”她问道。
　　“她啊，这些天一直自己训练呢。”黑乌回答。
　　苏凉垂下眼看看手里的卡片，眼神闪烁了一下，又问：“那你们给我众筹换卡的事，她知道吗？”
　　似是看穿了她的担忧，奈亚又是一笑。
　　“她没参与。不过我已经和她说过了。”奈亚道，“你安心准备你的事就是。”
　　“……”苏凉看了他一眼，默默攥紧手里的卡片，轻轻点了点头。
　　*
　　虽然奈亚说了自己会和娜菲沟通，不过苏凉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自己往娜菲那儿跑了一趟。
　　娜菲当时正在备战区公用的健身房里做拉伸，见苏凉过来，只微微动了动眉毛。
　　“让我猜猜。”她一边吃力地向上抬着腿，一边说话，因为动作太过艰难，声音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某人是觉得自己拿到了众筹的言灵指定卡，然而另一个更需要的人却没有，怕我不平衡，所以特地来慰问下？”
　　苏凉：“……”
　　“你啥时候变这么聪明了。”她往邻近的运动器材上一靠，闷闷道。
　　娜菲“嗤”了一声：“我还奇怪呢，你啥时候变这么多事了。”
　　她小心地将双腿从拉伸器材上移开来，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纠正你两点。第一，我不需要什么言灵指定卡。第二，就算我需要，那也是你比我更需要。”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拿了瓶营养液，回头道：“自家祖宗传下的好东西被别人冒领，这是天大的事。这要发生在我家那边，哪怕是最小的鱼苗苗，都要甩尾巴跟人拼命的。”
　　所以她对苏凉这两天的低气压非常理解，对大伙儿众筹给她换言灵指定卡的事，也毫不意外。
　　苏凉看她似乎当真没因这事而产生什么负面情绪，这才松了口气，又道：“行，那这卡我就先用着了。如果以后你有需要……”
　　她本想说以后娜菲如果有需要，自己也把点数转给她兑一张，不想娜菲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你没听我之前说吗，我不需要。”她喝完营养液，扶着墙壁站起来，笃定道，“有什么好改的？不就一个雷神战决吗？我爷爷曾说过，‘虽然我们的身体是脆弱的，但我们的鱼皮是坚韧的’。半途而废不是我们家的传统。”
　　如果这会儿队伍里没有能打的，那她或许真就会想办法换了，以免拖队伍后腿；可既然她还有试错的成本，那她总得再试一下。
　　苏凉：“……”
　　道理她都懂，也很佩服对方死磕的精神。只是……为什么是鱼皮？
　　一般不都该说是心……或者精神什么的？
　　再一次困惑于外星人的独特风俗，苏凉沉默半晌，只道：“那你加油。”
　　“嗯。”娜菲用力抹了下渗满汗水的额头，两边耳鳍都大大舒展，“我就不信了。林暖都学得好古诗文，没道理我不行！”
　　苏凉：“……”
　　虽然但是，是什么给了你林暖学好了古诗文的错觉？
　　苏凉觉得更困惑了。
　　*
　　和娜菲达成共识，苏凉又去找了黑乌，威逼利诱让他把每个人“众筹”的份额都交代清楚了，这才心安理得地收下了那张言灵指定卡。
　　这张卡是一次性用品，只要在卡面上输入想要指定的言灵编号，在下次进入赛区后，她所持有的言灵就会自动进行更换。
　　锚点追踪卡的用法也差不多——只是需要填在卡面上的，是“锚点”，也就是追踪对象的选手码。
　　言灵编号很好搞，官方平台有专门的表格，去那里搜就是。至于选手码，这个本来是比较棘手的——因为官方是不会公布选手码的，一般也就选手自己和同队的教练知道。
　　然而那个顶着“诃谙歌”名头的官方账号，它终于做了一件好事。
　　它在本届言灵战开赛的第一时间，就把自家选手的姓名照片及选手码全部公布了出来，以方便观众在观战时寻找支持。
　　苏凉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抄了他们队长的选手码誊在了卡片上，然后在言灵战第三轮比赛即将开始的前夜，握着两张卡片，躺在了床上。
　　压抑许久的怒火在心中跳跃着，废了好大的劲，她总算是强迫自己沉入了睡意。
　　……
　　不知过了多久，苏凉陷入沉眠的意识，才渐渐复苏。
　　睁开眼来，看到的依旧是眼熟的天花板——绿色几何花纹，闪着荧光。
　　苏凉一时无语，起身再看向四周，果不其然，依旧是自己的房间。
　　……不是，这游戏每次的刷新点都不变变的吗？
　　还好苏凉这回已经有经验了——她第一时间查看了自己的手腕，见上面空荡荡的，便翻身下床，轻车熟路地搜刮起自己房间的物资来。
　　她睡前放在身上的东西，全都被她带进来了，唯独那两张卡片不知所踪。苏凉不太确定它们生效没有，但如果生效的话，那她必须更加小心——
　　她自己收到的通知是进入“解谜区”的，可如果锚点卡生效，她就等于被投放进了另外的赛区，而对这里，她一无所知。
　　令苏凉感到更不安的是，她的房间里，什么物资都没有——没有食物、没有药品，没有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
　　这个开局，和第一轮时可以说是很不一样了。
　　同样产生变化的还有门窗。窗依旧是被封着的，只是封得更严实。而那扇门，上面原本的电子锁和装饰都不见了，看上去就是一块平整厚重的金属板，结结实实地堵在房间的出口处。
　　苏凉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确认自己没有错漏任何值得探究的东西后，方才将目光转向那一大块金属板。
　　她小心地走上前去，试着推了一下。
　　好消息是，这门虽然很重，但是是可以被推动的——苏凉原本还担心自己被困住，见状大大松了口气，手上继续使劲，连肩膀都抵了上去。
　　她将几乎半个身子都怼在门板上，竭力将门往外推着，好不容易推了一半，原本沉重的门板忽然跟想开了似的，自动往外转去，苏凉猝不及防，整个人也跟着往外倒去。
　　呼呼的冷风从下方吹来，苏凉一个激灵，心中忽然警铃大作，不待细看情况，匆忙伸手盲抓向一旁的门框上，抓住之后猛地一拽，同时脚下使劲，硬生生将自己已经跌向门外的身体，又给压回了门框内。
　　因为太过用力，她整个人都摔在了地板上。苏凉按了按胸口，这才抬头朝门外看去。
　　却见门外空荡荡的——除了一层稀薄的云雾，什么都没有。
　　等等……云雾？
　　苏凉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面上微微变色。她谨慎地凑近门口，再次探头向下望去，在看清下方的情况后，后背更是一阵发凉。
　　她现在知道，方才那阵冷风是从哪里来的了。
　　——她的房间，此刻是漂浮着的。
　　像是一座孤岛，飘在高空之上，往下看去，除了云层和时隐时现的大地，什么都看不到。
　　而刚才，她只要往门外踏出一步，怕不是会直接摔下去，来一场说走就走的高空蹦极——不栓绳的那种。
　　“这特么……”苏凉喃喃着，再次抬头往前看去，忽然眯了眯眼。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云层的后面，似乎有什么在动。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那东西若隐若现地藏在云层之中, 缓缓靠近，苏凉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那是一片地。
　　一片漂浮在空中的土地……真要说的话, 应该叫做浮岛才对。
　　那浮岛正缓慢地朝苏凉这边靠过来。苏凉却没那个耐心慢慢等，原地思索片刻后，一手伸出，轻念出声：“脚著谢公屐, 身登青云梯。”
　　言语落下, 面前的云层登起变化。一寸寸地凝结变幻, 不过片刻，便凝为了一道雪白的台阶，笔直地通往那片浮岛所在的位置。
　　望着面前的台阶，苏凉轻轻笑了一下。
　　这句诗里的“青云梯”，本意指的自然不是云做的梯子，而是登山的石阶。苏凉会选择念出这句诗，也带了几分尝试的意思。
　　这还是林暖给她的启发——既然林暖可以在曲解“菊花开，菊花残”的前提下, 还顺利使用言灵, 并把一堆植物人打得断腿；那是否意味着, 在某些情况下，古诗文言灵即使被故意曲解也能使用，还能打出对应的效果？
　　而从眼下这情形看, 她猜对了。这或许是件好事。
　　苏凉暗自思忖着，深吸口气, 踏上了面前软却扎实的云梯, 小心往前走去。
　　云梯不长, 走了大概十几米后, 就顺利来到了那块浮岛上。随着她的靠近，原本缭绕的雾气散去，苏凉总算看清了那浮岛的全貌。
　　那岛很小，和她的房间差不多大小，地面上铺着一层灰色石板，石板的中央，则放着一台四四方方的机器。
　　机器旁边，是一个背包。苏凉上前捡起打开，只见里面是一盒两块装的廉价能量块，一瓶营养液，一把多功能的小刀，以及一个不过巴掌大的折叠梯。
　　虽然不知道这折叠梯有什么用……不过看其它配置，有逃生游戏那味儿了。
　　苏凉研究了一会儿，将背包甩到肩上，再看向那个机器——那机器大小和她在上个赛区用过的机器人差不多，只是不会移动，屏幕更大。
　　此刻那屏幕正亮着，中间一行大字：请抽取你的初始数字。
　　苏凉：“？”
　　她微一挑眉，在下方写着“抽取”的按钮上拍了一下，机器内部立刻传来一阵骨碌碌的声响。
　　紧跟着，就见机器腹部的金属门打开，从里面弹出一块圆形的东西。
　　苏凉拿出一看，那是片绿色的金属块，上面用通用语言，标着数字“10”。
　　屏幕上的提示再次变化。苏凉依着那提示的指示，将号码牌佩戴在身上，屏幕上的文字又是一变。
　　这一次出现的文字，却是完整的赛区规则了。
　　苏凉凑上去细细看了才知道，合着这里不是逃生区，而是对抗区。
　　整个赛区都位于高空，选手需要借助爬梯，在不同的浮岛上移动，去夺取其他人身上的数字。如果不慎掉出浮岛，则自动视为出局。
　　爬梯，也就是苏凉刚才看到的那种小折叠梯。看说明，这东西是可以放大使用的，放大后的长度正好够在相邻浮岛间移动。
　　爬梯是随机出现的一次性物品，除了开局送的一个，之后能不能拿到全看运气。但如果选手自身有能力的话，也可以借助言灵或其它道具，自由在浮岛间活动。
　　而浮岛本身，还有移动岛和固定岛之分——固定岛相对而言面积更大，环境更加稳定，适合停留与隐藏；而移动岛，有些是随机飘动，有些则有不变的行进路线，某些固定岛，只有利用移动岛才可以到达。
　　浮岛上会随机刷新食物、武器、爬梯、检测器四种掉落。前三种都很好理解，至于检测器，用法则要复杂些。它可以帮助搜索特定目标，也可拿来查看附近浮岛情况的。说得简单点，就是可以用来筛选符合条件的猎杀对象……
　　对，条件。
　　苏凉继续往下阅读着，没好气地呼出口气。
　　——这个对抗区最麻烦的一点就在于，选手间的互相猎杀，是存在条件和限制的。
　　号码牌分为三种颜色，必须佩戴，不可隐藏。只有同色系的选手，才可以对彼此发起攻击。且选手只能击杀数字小于等于自己号码的对象——
　　每击杀掉一位，对方的数字就会加到自己的数字牌上。随着击杀数的增多，选手可猎杀的对象也会变多。等到时限结束，所持数字在同色系排名前十的，即被视为通关。
　　而苏凉拿到的初始数字是绿色十，这意味着她现在只能对同色系的一到十下手，至于有没有比十大的数字，规则没说，但想来应该是有的。
　　可以确定的是，同一色系下，肯定是有重复数字存在。而且苏凉猜测，应该是越小的数字重复率越高——不然拿到数字一的倒霉蛋，基本等于不用玩了。
　　这样一想，她这个初始数字，倒也没有那么糟。
　　苏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数字牌，微微抿唇，转而操作起面前的机器——这个东西兼具“检测器”功能，也算是一个开局福利。
　　检测器有特殊搜索和普通搜索两种搜索方式。普通搜索只能显示周边浮岛的情况，而特殊搜索，可以通过指定条件，来锁定特定选手目前的位置。指定条件可选两种，一种是颜色加数字的组合，另一种就是选手码。
　　苏凉头一回那么感谢自己的好记性，二话没说就把诃谙星那队长的选手码给输进去了。
　　笑话，本就是冲他来的，不搜他搜谁。
　　……搜出来的结果却让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好消息是，那家伙的位置离自己不远，就在周边的浮岛上。
　　坏消息是，那家伙目前并不在自己的可动手范围内。
　　检测器上精准显示了对方当前的号码，蓝色十三……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十三点。
　　苏凉克制地闭了闭眼，一时觉得有点烦躁。略一思索，她又退出了当前的界面，转而往搜索框里敲上另外的数字。
　　她记得很清楚，方才的规则说明上，还有一行小字——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不同色系但数字相同的两名选手，可以选择互换自己的数字牌……
　　蓝色，十。
　　她按下搜索键，新的结果立刻呈现在了机器的屏幕上。
　　苏凉抿紧唇角，转身往浮岛的边沿走去。
　　*
　　布烈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早知道就不买什么团队聚集卡了……他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背包，一边暗暗咬牙。
　　为了保证胜率，诃谙星的队伍都倾向于团队作战，哪怕不是一个赛区，也要利用“团队聚集卡”强行将大家聚到一起。
　　这要是放在别的赛区，其实是很占便宜的一件事，但怎么都没想到，这回的比赛，居然是这么个机制——
　　所有人在进入赛区时都被强制分散，被困于不同的地点。身为队长，他必须尽快将所有人都召齐，偏偏在浮岛间移动又非常受限……
　　他刚才为了过来和一名队员汇合，已经用掉了自己的爬梯。而那个傻子，之前胡乱移动，将另一份爬梯也消耗掉了。现在两个人被困在一个固定岛上，竟是没有办法离开。
　　“队、队长。”一旁的队员小心翼翼开口，“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办啊？”
　　廉价的能量块根本不顶饱，加上营养液，勉强也就是两餐的量。如果找不到其他物资的话，他们搞不好会饿死在这儿。
　　布烈：“……”
　　“急什么？这里不是有水吗？”布烈指着附近一道潺潺流动的溪水，没好气道，“而且就算我们不能动，其他人难道就不来了吗？找准机会下手就行。”
　　当然还有更简便的——自相残杀。
　　布烈的号码是蓝色十三号，那名队员是蓝色九号。而根据机器显示的规则，每完成一次击杀，就能自动获得一架爬梯。
　　不过暂时用不着……暂时而已。
　　布烈暗自抿紧了嘴角。
　　他们这次一共十人被抽中参加比赛，在道具作用下，十人全在这个赛区了。只要保证有五人通关，他们就能顺利进入下一轮。
　　所以……在保证通关的基础上，某些牺牲是可以被接受的。
　　布烈望着同伴取水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忽听对方惊慌叫了起来。
　　“我天，什么东西！”
　　布烈一惊，忙快步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刚才，水里，有倒影！”队友惊魂未定道，“一只很大的鸟飞过去……”
　　大鸟？
　　布烈猛然皱眉，忽感头顶一阵大风刮过，旋即便是一大片阴影罩下——
　　他诧异抬头，正见一只大鸟舒展着翅膀，从自己的头顶掠过。
　　……真的是大鸟，打开的双翅震天蔽日，仿佛连成片的云。
　　这是什么？怪物吗？？
　　布烈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反手就要去取背包中的小刀，却听一旁队友鬼叫了起来：“队长！那鸟！鸟背上有人！”
　　……啥？
　　布烈难以置信地抬头，这才发现那大鸟不知何时已经调转了方向，悬停在空中，正面对着自己。
　　一个人影正从它的脖颈处站起，冷冷看着自己。
　　“……是苏凉。”那队员小声道。他曾被派去长尾星的练习场直播间搞事，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布烈闻言，脸色却是瞬间阴沉了下来。
　　苏凉是长尾星真正会古诗文的人，这点他们早已调查清楚。同时调查清楚的，还有她所持有的言灵——谁都知道，苏凉本人拿的是考试听力。
　　问题是，现在这只大鸟，明显不是考试听力能做出的效果。
　　考试听力的效果基本都出自五大密语。而布烈非常确定，五大密语里，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和这样一只可怕的大鸟扯上关系。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这局设法将自己的言灵改成了古诗文……
　　布烈咬牙，感到事情有点麻烦了。
　　他几乎可以想象这会儿弹幕都在刷些什么。他和队员在这里已经困了好久了，而苏凉就那么大摇大摆地骑着只鸟就过来了。他们还信誓旦旦说古诗文是诃谙歌的变体……
　　那为什么古诗文能做到的事，诃谙歌不行？
　　只要一想到这些会出现直播间的疑问，布烈就感到头大。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当下的场景，在看到苏凉身上的绿色号码牌后，登时松了口气。
　　“我认得这人。长尾星的苏凉。”他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语调，看似是在和同伴说话，实际却是在回应想象中的弹幕，开始不着痕迹地带节奏，“她用的言灵是‘考试听力’，看来真的很神奇，居然能搞出这样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忽见那鸟背上的女孩抬起头，朝着他们这边说了什么。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吐字也很清晰，然而布烈基本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她在说什么？”
　　“……什么很要，想要……”他队员也听得一知半解，不过因为看过苏凉直播的关系，他还是很快就辨认了出来，“这好像是首古诗。”
　　布烈：“……”
　　是古诗就是古诗，你干嘛非要加一句好像？生怕观众看不出你心虚吗？
　　布烈狠狠瞪了他一眼，心知他刚才那话肯定已经被观众听到了，只得硬着头皮开始找补：“是古诗吗？我觉得不太像啊。应该是你搞错了。没有这样的诗的。”
　　再说，苏凉没事跑来念古诗干什么？他们是不同色系的，她又不能攻击他们。
　　布烈正说着呢，忽听一阵振翅声响——那悬停在空中的大鸟，突然拍打起翅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庞大的翅膀拍打着空气，扇起的风刮在他们脸上，一阵阵生疼。布烈恼怒地朝苏凉看去，却发现她已经骑着大鸟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在离开前，似乎还对着自己笑了一下。
　　布烈莫名其妙，又因为苏凉的离去而暗自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他这口气吐完，又听同伴的惊叫声响起：“队长！水，水！”
　　布烈不耐烦地看过去：“水又怎么了！”
　　“水里有东西！”队员惨叫着，不住往后退去，布烈没好气地看向溪水，脸色登时一变。
　　只见方才还是一片清澈的溪水，这会儿不知为何，却已变得浑浊。
　　而这一片浑浊中，一团湿漉漉的东西，正慢慢地从水底浮上来——布烈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是一团人类的头发。
　　艹……艹！
　　这特么不是对抗区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布烈脸色都白了，慌里慌张地后退了几步，在脑子里紧急搜索起能用的言灵。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耳畔又是一阵阴森的声音浮现——
　　他听到有人在以阴冷的嗓音呼唤着一个名字，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索命的咒语。
　　同一时间，一只冷冰冰的手，从后面轻轻搭上了他的肩。
　　“……”布烈望着垂到自己面前的长发，终于压抑不住，惊恐地叫出了声。
　　*
　　骑在迷你版的大鹏上，苏凉听着下方传来的阵阵尖叫，轻轻嗤了一声。轻拍了下鹏鸟的后颈，让它飞得更高了些。
　　她方才只想着顺道去诃谙星选手那边观望下情况，没想到他们那边岛上的情况还挺好，又有水又有树的。苏凉琢磨着，这人来都来了，就这么空手离开好像不太好，就试着砸了句言灵下去。
　　没想到还真起效了。
　　“湘波如泪色漻漻，楚厉迷魂逐恨遥。枫树夜猿愁自断，女萝山鬼语相邀。”
　　这本是唐代李商隐怀念屈原兼自伤身世所作，光看原意，毫无攻击性可言。
　　然而苏凉在使用时，有意曲解，只提取了它的字面意思，这首伤情怀古的古诗，便被具象化成了一幅冤魂徘徊的阴森图景，悄无声息地将那些诃谙星的选手包裹其中。
　　这算攻击吗？不能算吧。她只是碰巧路过，然后顺手往下面投放了一些山鬼冤魂而已。山鬼那么可爱，又不会吃人。
　　至于那些诃谙星的家伙会对此有什么反应，关她什么事？
　　见面礼罢了。
　　苏凉若无其事地耸肩，顺手拽了下大鹏的鸟羽。迷你版大鹏心领神会，双翅一敛，缓缓降落在下方的浮岛上。
　　苏凉的这只鹏鸟，是用李清照的“九万里风鹏正举”变化出来的，需要苏凉的精神力来进行控制和维持。为了保证体力，苏凉在抵达目的地的第一时间就将其挥散，独自背着小包往浮岛深处走去。
　　这是一座移动浮岛，氛围和方才诃谙星选手所在的固定岛大相径庭。地面上光秃秃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头顶的云层泛着黑紫，其间更有电光不住闪动。
　　苏凉瞥了眼天上的黑云，蹙了蹙眉，加快脚步往前走去，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嘶吼。
　　像是野兽的吼声——不过结合言灵战的特性，苏凉觉得那更可能是只怪物。
　　那吼叫略显急促，似是正在和某物对峙。苏凉遥遥听着，心中蓦地一动，立刻转过脚步，顺着那叫声走了过去。
　　随着她的移动，声音越来越近，很快，苏凉的眼前就出现了活物的轮廓，她忙就地找了块大石当掩护，探头往外看去。
　　只见不远处，是一小块空地。方才发出吼声的家伙就站在那儿，正压低身体，对着另一道人影，发出低低的、威胁的咆哮。
　　——和苏凉想的一样，那东西果然是个怪物，大小接近成年东北虎，脑袋却像只羊，还长着两双眼睛；而它对面的那人，苏凉暂时看不到正脸，不过从背后的膜翅来看，应该是个虫族。
　　不过种族啥的本来也不是重点，苏凉在意的是她腰上的那块金属牌。
　　蓝十，正是苏凉想要换到的那块。
　　数字牌需要双方同意才能交换……或许我该现在跳出去帮着打打怪，刷一波好感度？
　　苏凉不太确定地想着，尚未拿出决定，那和怪物对峙的虫族，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她猛地上前一步，扬起脖颈，忽然开始唱歌。
　　……不，不对，不是唱歌。
　　苏凉怔了一下，在心里纠正了自己的答案。
　　她不是在“唱”，而是在“鸣叫”。尽管那声音曲折变幻，节奏反复，听着和唱歌也差不了多少。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声音非常好听。
　　穿云裂日，直冲天际。再震撼不过的高音。
　　苏凉都有些听傻了，原地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一个名字旋即飞快地闪过脑海。
　　——震腔虫鸣。
　　传说中只在首届比赛中留下惊鸿一瞥，光凭记忆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将之送上第二的虫族言灵。
　　刚巧站在那儿的妹子，明显就是个虫族——长触角，外骨骼，背上一对淡金色的膜翅，随着她的吟唱而缓缓打开，在闪动的雷光下，显出一种迷幻的色彩。
　　那怪物似乎也被她的声音震慑了，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方如梦初醒般地呜咽几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所以是精神类攻击吗？
　　苏凉望着夹着尾巴逃跑的羊头怪物，面上露出几分思索。忽听远处一阵鸣叫叠声响起，又是一道清亮的声音，窜上天际。
　　那声音很远，似是来自相邻的另一片浮岛，然而听着却很清晰，与虫族女孩方才发出的，可以说是相差无几——这就有些奇怪了。
　　苏凉曾听奈亚他们闲聊时提起，说这一届的言灵战里，抽到震腔虫鸣的，只有一人。
　　既然只有一人，又是几近失传的技艺，那怎么会在同一个赛区里出现两个？
　　苏凉不解地皱眉，疑心是不是自己搞错了。
　　另一边，那阵突如其来的鸣叫还在继续。它的节奏正在不住加快，还不断掺以尖锐的叠声。即使是苏凉，也能听出那声音中的挑衅嘲讽之意。
　　再看那虫族女孩，脸色已然沉了下来，转过身来，低低骂了一声。
　　苏凉以她优秀的听觉保证，那女孩骂的是，“什么傻逼玩意儿”。
　　……真是熟悉的用词。
　　苏凉眉头微动，见那虫族女孩视线正好扫来，索性就大大方方地从石头后面站起了身。
　　“不要紧张。我们不是对手。”她主动摊开了双手，又侧过了身，将身上的金属牌展示给虫族女孩看。
　　“我只是想来找你换牌子的。仅此而已。”
　　“换牌子？”虫族女孩眼中却仍带着警惕，“为什么？”
　　“……”苏凉思忖了一下，觉得这时候遮掩好像也没啥意义，索性说了实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本来不是要来这个赛区的。我是氪金过来的，就为了来这儿揍一个人。”
　　虫族女孩：“……”
　　苏凉：“那人正好和你同一个色系，我现在揍不到他，所以想来请你帮帮忙。”
　　虫族女孩：“……”
　　不知为什么，虫族女孩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但眼神却已变得柔软不少。
　　看出她眼底的动摇，苏凉干脆厚着脸皮开始卖惨：“说真的，我跟你讲啊，我来一趟老不容易了。不光要买锚点指定卡，还要买言灵指定卡，而且我自己吧，点数还不够……”
　　“……别告诉我你的言灵卡也是队里给凑的。”虫族女孩喃喃说了一句，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正打算渲染一下队友砸锅卖铁供她上战场有多不容易的苏凉：……
　　等等。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什么叫“也”？
　　似是意识到自己失语，虫族女孩明显怔了一下，跟着挺起胸膛，掩饰地咳了一声。
　　“你的故事很令人唏嘘。”她淡淡道，“但很抱歉，我现在不能和你换牌。”
　　苏凉一顿，旋即叹了口气：“行吧，能冒昧问下原因吗？”
　　对面的虫族女孩却是陷入了沉默，过了会儿才坚定道：“因为我来到这里，也是为了揍人的。”
　　苏凉：“……”那可巧了么不是。
　　“我要揍的人，也是蓝色系。如果和你换了牌子，我就不能揍他了。”虫族女孩特别认真地和苏凉解释，“所以很抱歉。”
　　苏凉：“……”倒也不必如此真切地道歉。
　　“没事没事，那我再去找找别人。”苏凉叹气摆手，转身正准备离开，忽又被女孩叫住。
　　“或者，你看能不能这样呢？”虫族女孩搓了搓手指，小声道，“我要揍的人，大我三十个数字。如果等我收拾掉他，而你还没有找到愿意换牌的人，我就飞过去，把牌子换给你……哦，就是需要你留一下选手码。”
　　苏凉倒没想到这妹子居然这么热心，顿了顿才道：“可以啊，没问题。”
　　“不过那样一来，就意味着你这边也要不断刷数字了。”虫族女孩补充道，“不然我俩到时候会对不上。”
　　她现在是十号，她要揍的人是四十，就算往小里算，苏凉也得保证自己升到八十才行。
　　苏凉：“……”
　　见苏凉陷入沉默，虫族女孩还以为她是觉得难度太大，忙又补充一句：“如果你觉得麻烦就算了。”
　　“……麻烦？不麻烦。”苏凉呼出口气，忽然叉起双手，活动了一下肩颈。
　　“最低八十对吧？行，了解了。”
　　不就是杀到八十吗？
　　放心，很快的。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若干时间后。
　　一座正在移动中的浮岛上。
　　瘦高的玩家正在足有一人多高的草丛间发足狂奔, 头也不敢回。
　　他的身后，一道灵活的影子若隐若现，隐隐有清亮的声音飘来。
　　“……一年后, 刺猿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
　　一柄小刀直直朝着那人背心射来。那人急急喊了声“夜神护卫”，向旁边一扑, 飞刀穿过他的衣角, 啪地钉在地上。
　　那人瞪着地上的小刀, 惊魂未定地深吸口气，身后立即展开一双灰色虫翼，拍打着往上飞去。
　　他的腿在之前的争斗中已经受伤了，连带着飞也飞得不太利索。他歪歪扭扭地朝着浮岛外飞去，倏然间，又是一柄小刀飞出——
　　这次的小刀没有给他躲避的机会，神准地穿过他的膜翅。瘦高个低呼一声，跌落在地, 仓皇抬头, 正见一人拨开长草, 缓步而来。
　　苏凉手里抛着仅剩的一柄小刀，这才悠悠地将后半句话念完：“三年后能飞，使刺鹰隼, 无不中。”
　　瘦高个：“……”
　　她刚才其实是可以直接杀了我的——他体会着那句言灵的意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女孩没有直接下手, 主要的攻击, 也是对准了没有痛觉的膜翅……
　　“行了。差不多了。”苏凉匀步走上前来, “请放心，我会很温柔的……淦。”
　　她话未说完，那瘦高个已经拖着残破的身体，艰难地爬起，不要命地跑了。
　　他一边跑，一边还有空放言灵——“盈草之神啊，请以你柔软的臂膀拥我入怀！”
　　虽然他的话语，面前本就高大的野草越发疯狂地生长起来，眨眼便长成了一堵坚实的绿墙，将那瘦高个的身影遮了个严严实实。
　　……啧，看来这家伙比她想得要顽强一些。
　　苏凉默默想着，望着面前疯长的杂草，却只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低念出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一阵疾风顺势而起，如一把长刀劈入草幕之间。草丛立时向两旁分开压下，露出瘦高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苏凉面不改色，抬起手来，遥遥一指，再次出声——
　　“灵辄扶轮，魏颗结草。”
　　话音落下，便见被风吹倒的长草忽然簌簌而动，自行编织成环，猛地瘦高个脚下一送——
　　瘦高个猝不及防，登时被绊了个人仰马翻。
　　他正面向下摔在地上，尚未搞清楚情况，就感背上一重——那追杀他的女孩直接以膝盖压在了他的背上，顺手摁住了他的脖子。
　　“得罪了。”苏凉一边说着，一边腾出手去摘他身上的数字牌，“规则摆在这儿，我也没办法……嗯？”
　　她望着对方身上露出的数字牌，微微挑眉：“绿色三十……你刚才不是才十五？”
　　苏凉之前的号码是二十九，是特意在检测器上搜了可猎杀数字的位置后，千里迢迢找过来的。
　　考虑到对方的数字可能也会上涨，她还特地选了个比较保守的中间数，没想到等她杀过来时，对方身上的数字还是超过二十九了。
　　也是巧，这片浮岛上处处是长草，和数字牌原本的颜色混在一起，以至于苏凉刚才都没注意到。
　　“不、不久前正好遇到一个和我同号的，想要杀我，被我反杀了……”对方半个身体悬在浮岛外，颤颤巍巍地开口：“是我数字大了吗？这样的话，那我，我也没办法，你看这次要不就先算了……”
　　他单知道不同色系间互相攻击会被自动无效化，却没想到越级攻击居然能够奏效，一时被打得有些懵——不过听苏凉的意思，她的数字应该是比三十小，那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级。
　　不想苏凉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不慌。”她说着，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数字牌，“你说巧不巧，我刚才来的路上也反杀了个同号的，正好赶上了。”
　　只见她身上的绿色数字牌上，一个数字“五十八”，明晃晃的，刺人眼睛。
　　对面那人骇然瞪大了眼，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苏凉已经眼疾手快，一把扯下了他身上的数字牌。
　　这是苏凉在先前的争斗中发现的隐藏规则——在打斗中，被系统判定已经无力翻盘的一方，其数字牌会处在松动状态。这种时候，不必将对方击杀，只要将他身上的数字牌扯下，就能将其淘汰出局。
　　这其实是个相对比较麻烦的做法，不过她不太喜欢把事情搞得太血腥，所以麻烦就麻烦点吧。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她需要节省体力——言灵的效果越强烈，需要消耗的体力越多。她还有专门的目标要对付，在浮岛间移动也需要言灵，那在别的方面，自然是能省则省比较好。
　　数字牌剥离，瘦高个的身影立刻开始变得透明，很快便消失在了苏凉面前，脸上犹带着几分不甘和遗憾。
　　而苏凉手中的数字牌，也随着那人的消失，而逐渐变得浅淡，最终同样消失于空气中——相应的，苏凉本身的数字牌也发生了变化。
　　五十八加三十——她现在的数字已经上升到了“八十八”。
　　比起之前虫族女孩所说的八十，还要多一些。
　　不过这种时候，数字刷得多一点，总没错的——苏凉原地伸了个懒腰，面无表情地想到。
　　言灵战推进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这期间，苏凉和那虫族女孩一直在用选手码确认着彼此的数字情况，有时在刷分时遇到了，也会聊上两句。
　　那女孩本名战歌，目前自身数字也已经有六十二了。在上一次相遇时，她曾告诉苏凉，她在追击的那个人，数字也已经涨到了八十。
　　“看来从我这边换数字牌，似乎是太麻烦了。”那个高挑优雅的虫族女孩，提到这事时还有些歉意，“抱歉。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失望了，还平白浪费你的精力。”
　　“没事。”苏凉无所谓地摆摆手，“反正我这边总也是要把数字刷上去的。”毕竟不管怎样，总是要追求通关的，而要通关，就得刷分，这事无可避免。
　　另一方面，她也不是没试图找过其他人来交换数字牌。遗憾的是她的运气实在不太好——每次她找到检测器去进行搜索时，能交换的数字都显示在很远的浮岛上。浮岛之上危机四伏，这个赛区的地图又远比想象中的大，苏凉自己还有点不认路。等她费劲巴拉飞过去时，人不是已经没了，就是已经走了。
　　检测器本身也是稀有掉落，而在没有检测器的情况下，想要找到能够交换数字牌的对象，更是难上加难了。
　　有一次她倒是挺走运，遇到了个还没来得及死的。当时战歌也在那儿，正掐着人脖子准备把对方现场换成经验值，看到苏凉过来，她还很贴心地松了手，给他俩一个沟通的机会。
　　谁知那人自己心理素质不行，战歌一松手他就落跑，稀里糊涂跑到一棵食人花旁边，直接被花嗷呜一口吞掉了。
　　……整得苏凉还怪不好意思的。要是自己不过来，人虫族妹子本来还能多得些分。
　　战歌倒是好脾气地没说什么，还主动问起苏凉的情况。在得知苏凉的待揍对象后，她甚至还主动放弃了狙杀诃谙星那边的人——用她的话讲，这叫“优秀的猎人，不动他人猎物”。
　　诃谙星那边的选手，倒全是蓝色的。苏凉觉得这爆率未免太不科学，战歌却说，言灵战的系统自有一套算法，又能在选手进入赛区时读取意识。有时为了让节目变得更好看，是会在确保公平的基础上做出一些戏剧性的设置。
　　……行吧。
　　收回思绪，苏凉无声叹了口气，想到诃谙星三字，忽又有些来劲了。
　　她转头看向附近的云海，拿出先前誊抄在能量块包装盒上的小地图，认认真真辨认起来。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上北下……北……”
　　认了片刻，她啧了一声，不太确定地收起了自己简陋的地图。
　　“算了，就这边吧。”她一边咕哝着，一边朝着浮岛的一侧走去，顺手从道旁摘下一朵黑色的小花。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只见苏凉将花向外抛去，轻声念诵着，猛然朝着眼前的云海一跃而下。
　　她的身影登时跌下了浮岛的边沿，引来弹幕的一阵惊呼，转瞬，又见她缓缓浮了上来，肩上一双华美的羽翼舒展，令人心驰目眩。
　　“诶，这东西有些用不惯啊。”她小声咕哝着，不太熟练地拍打了一下翅膀，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很快又稳住身形，高高低低地朝着远处飞去了。
　　而此刻的直播空间里，弹幕正一片惊叹。
　　【我天！太好看了吧，这翅膀杀我！】
　　【而且使用方法也好美！随花飞到天尽头，太浪漫了吧！】
　　【浪漫是浪漫，但总觉得这诗有点悲伤……】
　　【我还是更喜欢她先前乘风时念的那个，冯虚御风，帅炸！】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这句我已经背下来了！挺胸！】
　　【恭喜你，完胜霸天！】
　　【话说回来，苏凉现在是要去干嘛？我没看懂】
　　【有啥不懂的。她进这游戏以来，一直在做的不就三件事吗】
　　【哈哈哈哈我知道！查号、刷分、揍诃谙！】
　　【对哦，按照流程，是该去揍诃谙了哦】
　　【不过他们应该不在原地了吧。距离苏凉上一次去已经过好久了】
　　【那不一定，他们那岛先前不是被苏凉搞地震了吗？说不定人还埋着呢】
　　【哈哈哈哈哈真就活该】
　　【一个笑话，[古诗文有的，我们都有]】
　　【哈哈哈哈哈哈真就笑话】
　　【刚来的新人弱弱问一句，这浮岛还会地震的吗？我咋没看到】
　　【回答一下那位新来的。正经的浮岛是不会地震——但被苏凉下过言灵的岛，那叫一切都有可能】
　　*
　　另一边。
　　布烈站在那座“一切都有可能”的浮岛上，正一脸烦躁地嚼着廉价的能量块。
　　他的身后，大地正裂着深深的缝隙。一名刚被从乱石下挖出的队员一瘸一拐地走向旁边，可怜兮兮地拆开一瓶营养液。
　　他们的物资已经明显不够了——布烈望着手里已然空下的包装盒，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布烈想方设法，总算是将目前还存活的队员全部聚集到了一起。好消息是，他们同队的十人，目前无一折损，因为保持着团体行动，还让他这个队长的分数往上升了不少。
　　同时，他们的劣势也很明显。他们对物资的需求量高。而浮岛只有在无人的状况下才会刷新掉落。这意味着他们必须不停地在各个浮岛间移动，才能获得足够的物资。
　　可对现在的他们而言，移动却成了一个巨大的问题——诃谙歌里没有可以让人飞的言灵，他们要移动，只能依赖爬梯。但他们爬梯本来就少，又有人不断地来给他们找麻烦，让他们连使用爬梯的时间和精力都没有，生生被困在了这里……
　　虽然这浮岛上有水源，河里也有能吃的动物，足够他们再撑一段时间。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想到这里，布烈不由暗暗咬牙，忽听身后一阵惊叫响起——
　　“警报！警报！苏凉又来了！这不是演习，再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
　　……艹！
　　布烈仓皇抬头，果不其然，在头顶的云层间看到了苏凉的身影。
　　她这次又换了个出场方式——第一次是骑鸟，之后则是乘风、踏云……这回干脆给自己身上加了翅膀，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停在那儿了。
　　她怎么就有那么多的法子上天？同样的疑问不知第几次从布烈心中浮起，然而很快，就被另一个疑问覆盖了。
　　——这疯女人，这次又要搞什么花样？！
　　第一次是闹鬼，第二次她整出了大水，第三次她弄死了岛上所有的可食用植物……上次干脆搞了个地震。
　　谁知道她这回又打算做什么？
　　布烈警惕地盯着空中的苏凉，开始缓缓后退，他的身后，所有队员们已经训练有素地开始使用言灵搭建防御、寻找掩体——苏凉的出现等于他们要倒霉，这等式在他们心里已经烙下足够深的印记了。
　　另一边，苏凉一副只是偶然路过的清闲样子。她好整以暇地拍打着翅膀，看着那些诃谙星的队员们到处乱窜，视线在满是沟壑的地面上巡视着，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被有事没事地这么轰一下，布烈的耐心早已耗尽。他只恨自己和苏凉不是同色系，无法攻击，不然哪由得这疯女人这么放肆！
　　苏凉没有回答，依旧静静看着地面。
　　忽然间，她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布烈心中登时一紧，条件反射地扑向身后，试图寻找一个掩体——几乎是同一时间，苏凉已然开口。
　　“夏日出东北，陵天经中街。朱光彻厚地，郁蒸何由开……”
　　“……？？？”
　　又来了，又是那种费解的词句！
　　布烈抱着脑袋躲在以言灵搭起的掩体后面，不耐烦扯开了嗓子：“你够了！我告诉你，苏凉，你这是在恶意干扰比赛进程！我要向组委会投诉你——”
　　“……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苏凉却完全没理他，只慢悠悠地将最后的句子念完，跟着一拍翅膀，转身飞走了。
　　剩下布烈一人蹲在那里，恨恨瞪着她离去的背影，硬生生地憋下满肚子火气。
　　紧跟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更热了——原本就因为地震而变得光秃的地面上，不知从何处来的灼热光源铺下，地表正在快速升温，连带着他的身体也感到了烧灼。
　　诃谙星的人种本就有植物特性，十分不耐高热和干旱，才在这种环境里待了一会儿，布烈就已经感到有些头晕脑胀了——他狼狈不堪地从掩体后爬了出来，一边高叫着“降温”，一边跌跌撞撞地冲向岛上的水源，然而在看到河水的那一刻，他不由又是一怔。
　　河水的水平面肉眼而见地降低了。清水中，更有一些死去的东西浮起……
　　那是活在水里的动物。是他们的备用食物来源。
　　“……艹！”终于反应过来苏凉做了什么，布烈的脸色登时难看了起来。
　　这个疯子……他要投诉！
　　等这场比赛结束了，他一定要向上面投诉！！
　　*
　　视角回到苏凉这边。
　　十分钟后，她拍打着翅膀，缓缓在一座固定岛上降落。
　　她不知道这座岛上有什么。她只是单纯地累了——古诗文言灵形式多变，确实实用，但某些效果，也确实很消耗体力。
　　固定岛没移动岛那么多花样，环境基本稳定，最多就是有些小野兽。苏凉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拿出攒了很久的能量块和营养液，不慌不忙地嚼起来。
　　和布烈那边的情况截然相反，她完全不存在物资不足的问题，食物都已经塞了满满一背包。先前为了节省空间，她还扔掉了一部分廉价能量块——如果让诃谙星的人知道这事，怕不是能直接气死。
　　这些东西一部分是她捡的掉落，另一部分是和其他选手换的。因为有自己的移动方式，她不太需要系统掉落的爬梯，但对大部分选手而言，爬梯是个稀缺物资，苏凉便用多出来的爬梯和其他人换了不少东西。
　　遗憾的是，这部分选手基本都是红色系——要是有蓝色系的话，苏凉宁愿多贴几个梯子，也要把数字牌给换过来。
　　她暗暗叹气，一口饮尽手里的营养液，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亮色——
　　“谁？”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空瓶，“出来。”
　　“……”
　　不远处的树林里传出一声低呼，一个个子娇小的女孩从树干后面转出来，望着苏凉，不好意思地笑。
　　“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对上苏凉的目光，她第一时间表态，一边说话一边侧身，向她展示身上的红色数字牌，“你看，我是红色的。我不能对你怎么样的。”
　　巧了，她的数字牌上，刻着的数字也是八十八。
　　苏凉微微挑眉，心头浮起一个有些荒谬和搞笑的猜测。
　　“所以，你想干嘛？”她问道。
　　“我只是想来请求换牌的！”那女孩立刻道。她瞧着有那么一些娇怯，说出的话却是很利落，“方便的话，能请您和我互换数字牌吗？拜托了，这对我很重要。”
　　苏凉：“……”居然还真让自己猜对了。
　　她嘴角微微一抽，语气却还是很沉稳：“说说你的理由。”
　　“……因为我想见一个人。他和您是一个色系的。”女孩沉默了一下，低头道，“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本来不该到这个赛区的。就是为了他，才特地买了锚点卡的……”
　　苏凉：“……”不是，这剧情，怎么越来越眼熟了？
　　似乎是怕她不信，那女孩又主动道：“我是认真的，没骗你。为了见他，我不仅兑了锚点卡，还兑了言灵卡。点数实在不够，有一部分还是麻烦队友帮我凑的……”
　　“……”得，更眼熟了。
　　“别告诉我你过来也是为了揍人的。”她望着眼前娇弱的少女，不太确定地开口。
　　“啊？揍人？不是不是。”那妹子立刻羞怯怯地摆手，“我不打人的。”
　　跟着就听她特别认真地补充道：“我只是想找到那个人，以特定的言灵和他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在客观意义上完全地击败他，以此来证明某些事情。”
　　苏凉：“……”
　　虽然但是，这就叫揍人呀，妹妹。
　　苏凉一时无语，那妹子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大而明亮的眼睛轻轻扑闪了一下：“等一下，什么叫‘也’？”
　　苏凉“诶”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上下打量了这妹子一番，想想应该没妨碍，便打算答应对方的请求，谁知刚要开口，忽听一阵嘹亮的鸣叫从远处传来，声音急促又似带着些慌乱。
　　苏凉表情一顿，旋即蹙起了眉。
　　“……战歌？”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言灵直播战·对抗六区·诃谙星一号队布烈直播间
　　【累了, 真的累了。我到底在看什么东西啊，没劲死了】
　　【有一说一, 诃谙这局实在丢人。被对面一人堵得不能动弹，完全看不出言灵战前十的水准】
　　【前面的你做梦前十。诃谙歌也就一次挤进过前十好吗，后面一直徘徊在十五开外，也好意思吹】
　　【这把真的太崩。同色系最高已经打到九十几了，他们这边最高的布烈才五十几。而且色系前十才能通关，他们得保证五人通关才能晋下一轮，另外四人怎么养？】
　　【我实话实说，他们这把决策就是有问题, 脑子跟进了*小心心*似的。在发现有人来堵的第一时间，就该分散行动，起码保证一部分人可以去挣分。布烈偏不愿意，结果一群人都被圈住，真就傻】
　　【诃谙这边向来喜欢抱团啊，单兵作战实力很拉胯的】
　　【不是, 只有我一人觉得那人很过分吗？诃谙的色系和她完全不冲突啊, 干嘛这么咄咄逼人的，很恶毒诶】
　　【啊这……没听布烈他们说吗？那个就是苏凉, 长尾星那边的苏凉】
　　【带着科普来一下。长尾星这次出战的言灵中有[古诗文], 而且目前看来, 这个言灵就是苏凉提的, 起源是一个叫[华国]的地方。而诃谙星官方账号之前发文，宣称古诗文是诃谙歌变体】
　　【那篇文我之前看了，还挺相信的。现在看来, 呃……】
　　【对面已经变着法上了好几次天, 诃谙这边没了爬梯就寸步难行。说真的这文就是很站不住脚】
　　【所以是诃谙这边说谎了吗？这样的话对方来找事完全情理之中啊】
　　【小声问一句, 那个苏凉念的就是古诗文吗？里面有的句子真的好好听啊，效果也很惊艳】
　　【对面来的卧底激情冒头！古诗文就是很好听的！而且它们意象多，手法多，有各种体裁题材和流派，还很讲究节奏和格律，最重要的是一个短句里可以表达很丰富的意思！姐妹有空可以去看长尾星直播间，苏凉经常会在那里讲炼字，很开眼界的！】
　　【其实现在就可以去苏凉那里看！她这次难得直接用古诗文，超精彩！】
　　【？你们就这么直接上来挖墙脚？考虑过诃谙歌观众的感受吗？】
　　【就是，苏凉那边的观众都这么厚脸皮的吗？懂规矩不懂？】
　　【认真回答，没有。不懂。咋的？】
　　【诃谙歌蹭古诗文热度的时候，考虑过古诗文的真正传承者和受众的感受吗？自己先不要脸的话就没资格怪别人厚脸皮，嘻嘻】
　　【不问自取就是偷，我们好歹还打招呼呢。苏凉都把证据摆在你们前面了还要装聋作哑的，也就只配听听某强行前十的言灵了】
　　【等等，就我注意到了卧底的问题吗？对面到底混了多少卧底进来啊？】
　　【诃谙关注总人数本来就在掉了，居然还有卧底……[不忍直视]】
　　【同志们我看不下去了，我先去敌方阵营探探情况，若我一去不回，你们记得跟上！】
　　……
　　对于这会儿弹幕里爆发的大规模挖墙角，以及即将爆发的大规模迁移事件，布烈一无所知。
　　他只专注于当下的情况。
　　他的下方，是一架微微晃动的爬梯。上面包括他在内，正攀附着四名诃谙星的队员——考虑到爬梯的耐久度，这其实是很冒险的一个举动。但没办法，他们的爬梯数量实在不够。
　　这地方已经被苏凉搞得完全待不下去了，纵使风险很大，且大部分人都已经体力不支，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选择用爬梯转移。
　　“苏凉！苏凉又来啦！”
　　就在此时，忽听身后有人又叫起来。还停留在浮岛上的众人立刻很不争气地转头躲避，已经身在爬梯上的几人却无处可逃，只能趴在原地，瑟瑟发抖。
　　“都怕什么，别慌！抓紧时间移动！”同样身在爬梯上的布烈赶紧扯起嗓子大叫，当然叫之前没忘用言灵先仓皇地给自己加一层防御——
　　他这个姿态当然不算好看，甚至可以说有些狼狈，不过比起其他人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他的身前，另外三名队员已然被这一声叫给吓慌了胆，最前面的一位想都不想，闷头就加快速度往前爬去，结果一时失手，整个人就地一翻，直接摔下了爬梯。
　　……如果就他一个人摔也还算了，关键是，先前因为有人体力不足，布烈就出了个主意，让他们用言灵化出绳索，绑在各自腰间，方便带动队友。
　　这样的绳子，能不能带动队友不好说，但要带翻起来，那绝对是没问题的。
　　随着第一人的摔下，后面两人也被拽得失去平衡，一带一个地跟着就下去了，翻身的速度那叫一个快。
　　布烈也被带得一翻，半个身子滑出了爬梯之外。还好他之前给自己罩了层防御，又随身带着小刀，眼看情况不妙，不假思索，掏出就是一划——
　　连接在他和前一个队友之间的绳索应声而断，原本还挂在爬梯下方晃晃悠悠的三名诃谙星队员，登时不受控制地往下跌去。
　　只来得及发出几声惨叫，顺便给布烈一个惊恐的眼神。
　　布烈被他们瞪得一阵心虚，额头冒出涔涔冷汗，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硬着头皮又再度翻回了爬梯之上。
　　他现在只觉整个人都要裂开了。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但另一方面，他又知道自己完了——危急时刻抛弃队员是最让观众所不齿的。他还做得那么明显……
　　他现在完全不敢想象此刻的其他队员，还有直播间的观众会如何看待自己。
　　同一时间，他又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可惜。那三名队员身上的数字都不低的，就这么丢了，太浪费了……
　　早知道还不如自己悄无声息地杀了。
　　布烈默默咬紧后槽牙，只觉脑中一片混乱，对突然出现的苏凉更是恨得牙痒——这疯女人还能不能讲点规矩？来捣乱就算了，就不能掐着点来？现在距离她上次来还不到二十分钟呢，她这么早来干嘛？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忿忿抬头，视线掠过云层，神情却是一顿。
　　苏凉……哪里来的苏凉？
　　但见云层里空荡荡的，别说活人了，连片羽毛都没有。
　　布烈愣了片刻，脑子突然轰地一下炸开，无法控制地大叫起来：“苏凉苏凉，哪里来的苏凉？刚才乱吼乱叫的是谁？瞎搞什么啊！”
　　正缩在掩体后面的诃谙星众人这才小心翼翼探出头来，面面相觑一阵后，才听其中一人颤巍巍开口：
　　“刚才，刚才真的有苏凉，她旁边还跟着另外一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次完全没看我们，直接就飞走了……”
　　布烈：“……”
　　这一瞬间，这位诃谙星队长的心情忽然变得非常复杂。
　　他发现自己真的很可笑——在苏凉过来捣乱时，他总能把局面搞得很糟，然后生气。
　　而当苏凉不来时，他却能把局面搞得更糟——然后，更加生气。
　　*
　　另一边。
　　苏凉正拍打着一双斑斓的蝴蝶翅膀，循着那几声虫鸣，在云层里穿行。
　　倒不是她不想去找布烈他们麻烦，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那虫鸣有二分之一的概率就是战歌发出的——而这种慌乱的声音，听着就不像是啥好事。
　　苏凉自问不是个多事的人，但和战歌好歹有几面之缘，对方还主动释放善意，避开了她的猎物。如果对方真的有事，她总不能袖手旁观。
　　那个有着红色八十八的娇怯女孩也跟了过来。不过和苏凉不同，她的移动并不靠风或者翅膀——她脚下踩着两片薄薄的光芒，正像溜冰一般在空中滑动。
　　苏凉本打算让她在原地等自己的，那女孩却说等来等去的太过麻烦，自己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跟上来了。
　　苏凉不知道她那脚下踩的光片片是什么来头，但看她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斜后方，就知道她的速度肯定不比自己慢，于是放心地全速往前冲去，在空中盘旋一阵后，终于顺着声音找到了战歌的身影。
　　隔着薄薄的云层，苏凉可以看到她此刻正站在一处冰雪皑皑的浮动岛上，状况似乎很不好。
　　她被三个选手包围着，一只脚已被冰层牢牢冻住，头顶的触角十分萎靡地垂下，皮肤也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色泽——至于包围她的那三人，均是浅蓝色皮肤，眼睛上似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肉膜，动作却很灵活，正齐齐往战歌方向攻去。
　　战歌一振翅膀，勉力提起嗓音，连续发出虫鸣，声波轰然震碎一旁的冰柱——碎片四散，总算是将几人逼得后退。
　　但除此之外，她似乎已经没办法做出进一步反击。
　　这景象让苏凉不由蹙起了眉。
　　她对战歌的虫鸣已经有了大致概念，战知道它真正的威力在于影响心神，算是精神类攻击——然而看这三人的状态，他们似是完全没被战歌的虫鸣给干扰到。
　　“那虫族是你的朋友吗？”恰在此时，她身后传来红牌少女的声音，“她运气不太好啊，遇到了冰点人。”
　　“啥？”苏凉不太理解，“冰点人怎么了？”
　　“冰点人精神力普遍很高，精神抗性也高，在低温环境下还能加防御。”红牌少女快速道，“但虫族是怕低温的。”
　　换言之，这种蓝皮肤属性完克战歌。
　　难怪了……苏凉抿了抿唇，加快速度往下俯冲而去，正好战歌又是一声高音抛起，她想也不想，言灵脱口而出：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原本无形的高音瞬间被具现成一片片闪着寒光的利刃，带着凌冽的杀气，飞快地刺向四面八方！
　　咻咻数声，利刃或刺进冰柱，或划破血肉，喀啦的声响与飞起的血沫几乎是同时出现，登时震住了在场三人。
　　他们连忙抬头，这才看到悬停在空中的两人，短暂的愕然后，立刻变得气势汹汹：“你谁啊？想截人吗？”
　　“截什么人，看不惯你们多打少不行？”苏凉理直气壮地说着，视线顺势从他们腰上划过，心脏却是暗暗沉了下去。
　　只见那三人身上，两个带着蓝色号码牌，一个则带着绿色。
　　苏凉方才的攻击对蓝色系的选手无效，只将他们周边的冰柱削了个一干二净，那个带着绿色牌的，身上倒是被划了不少口子，不过她只用了一句言灵，伤口上立刻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顺利止住了血。
　　……也就是说，对面是两个毫发无伤的蓝色系加轻伤的绿色系。自己这边是一个重伤的蓝色系加无法打出伤害的其他色系。综合来看，还是对方输出能力比较强。
　　苏凉面露思索，有心想要威吓对方，便刻意停在了半空，试图模糊自己的数字牌，然而那被她划伤的绿色牌冰点人却已眼尖地看到了她腰上的颜色，一声冷笑，倏然伸手——
　　伴随着一句言灵，粗壮的冰柱拔地而起，直直戳向身处低空的苏凉！
　　苏凉啧了一声，侧身闪避，瞥了眼旁边红牌少女脚下的光芒，顺口道：“借个火？”
　　她的意思是想借对方的光圈放个言灵生火，没想那少女闻言羞涩地笑了下，手指一弹，轻巧开口：
　　“愿撷下一点星光，凝成我不灭的心火。”
　　话音落下，一簇小小的火苗立时出现在她的手指上，生机勃勃地跃动着，瞧得苏凉一愣。
　　正好下方的冰点人已开始搓第二根巨大冰柱，苏凉也就不和她客气了，对少女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将手上的火苗抛下，同一时间，言灵出口：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短短一句话中，无一字带火。然而随着她的话语，那一点刚沾到冰柱上的火苗，却在顷刻间化为了熊熊烈焰。
　　这烈焰沿着冰柱一路向下，如同窜动的火龙，不过转瞬就蔓延到了地面上，毫不留情地卷起火舌，烧灼起坚硬的冰面。
　　灼热的温度将三个冰点人包围，他们脸色明显一变，面面相觑一阵后，身体齐齐一隐，原地消失了。
　　苏凉也没费心去找，径直落在了地面上，帮着战歌敲破了冻在脚上的冰块，赶紧让人拖了出来。
　　“没事吧？”苏凉望着战歌耷拉着的触角，忍不住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优秀的猎人，你还好吗？”
　　战歌：“……”
　　她克制地闭了闭眼，拿住苏凉的手放到一边，呼出口气：“我没事了。这次谢谢你们了。”
　　她看向旁边尚未化尽的冰柱，眼底掠过一抹隐忍的怒气。注意到她的神情，苏凉微微挑了挑眉，顺脚踹断了一旁的冰柱，淡淡道：“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中计了。”战歌一脸阴沉，“我用检测器查到这里有可猎杀的数字，就赶了过来。降落后才发现这里是极度不利于虫族的低温环境，还埋伏着三个人……”
　　那三人里，真正有资格猎杀她的只有一人，蓝色七十九号，另外两人，分别是蓝色二十六号和绿色二十三号。战歌当时就是发现这里有蓝色二十六号出没，所以才会过来。
　　现在想来，那三人根本就是团队行动。用一个低数字来钓同色系的猎手，等对方过来后便进行集体捕杀，将经验成果交给数字大的吸收。至于那个绿色牌，虽然无法直接对蓝色选手进行攻击，但她能制造冰雪环境，相当于能给同伴加buff。
　　“别说，这组合还挺巧妙。”苏凉听着，不由发出感叹，“先养大队里的一个，再去养另一个……而且备着两种色系，既能补充打击面，机动性又强，彼此还能互为防御和掩护……”
　　“你确定要在我面前夸那些家伙吗？”战歌幽幽道。
　　苏凉默默地闭了嘴。
　　默了几秒，她又想起一事：“对了，来都来了，正好和你说下换牌的事——我可能要把牌子换成红色的了。那咱俩的约定还作数吗？”
　　“红色？”战歌却是一愣，“你怎么也要换红的了？”
　　“……？”
　　苏凉诧异地看她一眼。好端端的，怎么又来一个“也”？
　　似是看出了苏凉的惊讶，战歌轻轻咳了一声。
　　“我之前就想通知你了——我想揍的那个人，估计是想避开我，主动将自己牌子换成红的了。”
　　言下之意，她现在必须将自己的牌子也换成红的。
　　“这么巧？”苏凉一楞，旋即转身，露出一直躲在她身后的红牌少女，“要红牌的话，这里正好有一个啊。”
　　而且她需要蓝，红牌少女需要绿，她们三个正好两两交换，各取所需。
　　“可问题是，我的数字还不够……”战歌拧起了眉。
　　她现在才六十二，另外两人，却都已经在八十八了。
　　“没事，等你。”苏凉无所谓道，忽又似想到什么，轻轻“啊”了一声，“说起来，刚才那些冰冻人里，是不是就有一个蓝二十六的？”
　　人家那叫冰点……战歌无声在心里纠正了句，跟着点了点头：“是有。不过我想他们已经离开了。”
　　起码她是没再感觉到那三人的气息了。
　　一旁的红牌少女，却是怯怯举起了手。
　　“不好意思我有点没跟上……简单来说，目前的情况就是，我们三个之间正好可以进行数字互换，只是这位虫族小姐需要再加二十六个数字。而刚才那伙冰点人里，正好有符合要求的……是这样吗？”
　　战歌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女孩旋即害羞地抿起了唇。
　　“那你们现在要去找他们吗？”她小声问着，抬起手来，只见指尖上一点微光正在闪烁。
　　“如果需要的话，我正好有办法，可以追踪到他们。”
　　苏凉：“……？”
　　“我的言灵里，有一首‘追光之诗’。”红牌少女小声补充道，“不过搜索范围有限。我们最好抓紧时间。”
　　“我们？”战歌头上触角稍稍一动。
　　“不然呢，让你一个去吗？”苏凉理所当然地开口，两手交叉，用力舒展了一下肩颈。
　　“既然他们可以三人一起团体行动。那我们当然也可以三人一起团伙作案，这很公平！”
　　战歌：“……”
　　道理她都懂，不过为什么人家是正经的团体行动，到她们这儿就是团伙作案？
　　战歌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
　　之后的事情，则远比苏凉想象得还要顺利得多。
　　红牌少女那个名叫“追光”的言灵技能非常好用，轻轻松松就帮他们定位到了三个冰点人所在的位置——他们的速度很快，就这么会儿工夫，他们已经利用爬梯，转移到了相邻的固定岛上。
　　苏凉她们，也就老实不客气地下了手。
　　最先出马的是战歌。她的身段很灵活，眼力也好，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正独自在外巡视的蓝色七十九号，并在他的周遭，若有似无地露出些许痕迹。
　　蓝七九本就在恼恨之前的功亏一篑，很快就被悄悄在周边晃悠的战歌吸引了注意力。他一开始还有些谨慎，打算回去联系同伴，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战歌打消了——
　　在苏凉的动作指导下，她完美复刻了某个倒霉玩家翅膀受伤后飞得跌跌撞撞的状态，成功吸引了蓝七九的注意力。
　　蓝七九就那么大剌剌地追着战歌跑了。
　　他也确实没什么好怕的——在属性上，他完克虫族，至于苏凉二人，和他色系不同，只要他当心些，也不足为惧。
　　但那位蓝七九没想到的是，苏凉他们根本没有跟着战歌一起行动。
　　趁着战歌将人引走，她们果断选择了偷家。
　　红牌少女能够借光生火，而苏凉手上多得是能让星火燎原的诗句。想要偷袭两个毫无准备的冰点人，何止手到擒来。
　　虽然无法直接攻击，但要困住，还是很容易的。
　　于是等那位被引走半天的蓝七九终于困住了战歌时，回应他的，只是战歌优雅又不失嘲讽的一笑：
　　“你看那个冒烟的地方，像不像你们家啊。”
　　蓝七九：“……？”
　　？！！
　　他诧异回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营地已经冒出滚滚浓烟。
　　他微微张大了嘴，终于意识到自己中计。他仓皇转动，正要张口施放言灵，脸上忽然一阵剧痛——
　　他的面前，战歌正没好气地拿着一副爬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软倒的身体，发出一声冷哼。
　　谁说法师就不能肉搏？
　　笑话。
　　*
　　等战歌拖着昏迷的蓝七十九号过来汇合时，苏凉她们已经等了她好一会儿了。
　　蓝七九的营地已经被火焰环绕，外面一个大火圈，里面两个小火圈。蓝二十六和剩下的那个绿色牌牌各自被困在一个小圈圈里，脸色皆是十分难看。
　　看到战歌过来，苏凉还很热情地招呼她，一手遥指映在冰川上的火光：“知道这叫什么吗？”
　　战歌：“？”
　　“火焰冰淇淋！”苏凉兴致勃勃地讲起冷笑话。
　　战歌：“……？”
　　严谨的虫族没能理解地球人的冷笑话。她只将专注地看着那个被困在小火焰圈里的蓝色二十六号，默然两秒，深吸口气，走进了那火圈中。
　　伴随着一声满是不甘的吼叫，她很快又走了出来，身上的数字牌，已然发生了改变。
　　蓝色，八十八。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交换了彼此手中的数字牌。
　　苏凉终于拿到了蓝色数字牌，也没怎么犹豫，就向还在昏迷的七十九号走了过去。
　　虽然现在下手有捡漏的嫌疑，但……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毕竟她对通关也是有需求的。林暖他们众筹送自己进来，不通关实在说不过去。
　　拿到绿色牌的少女望着苏凉的背影，自身却没什么动作。一旁的战歌见状还提醒了一句，女孩儿只摇了摇头。
　　“没事。我只需要是绿色系就好了，分不重要。”
　　战歌：“……？”
　　同一色系下，数字较小的一方确实是可以在被攻击的前提下进行反击，但哪怕是反击成功，也是无法完成击杀的……
　　听女孩这意思，她要揍的人已经比她分小了？还是说，她只要把人击败就行了，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拿到对方的分数？
　　换言之……她根本不在乎能不能通关？
　　战歌一时有点蒙圈。另一边，苏凉已经顺利拿到了蓝七九身上的数字，折返回来了。
　　“诶？你没去刷分啊。”她看到那少女身上数字没动，略感诧异，“我刚没见到那个绿牌子的冰火人，还以为你已经动手了呢。”
　　人家那叫冰点人……战歌暗暗扶额，很快又反应过来了苏凉话中的意思。
　　既然少女没动手，那人已经不见踪影，那只可能是趁机跑掉了。
　　苏凉不知道是少女主动放弃拿分，还问了句要不要帮着一起追。少女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忽听虚空中一道声音响起——
　　【致各位参赛选手：因本赛区中已有选手拿到顶数，比赛即将进入最终冲刺阶段。为配合最后阶段的地图调整，现强制进入中场休息。休息时间为三十分钟，休息期间，选手禁止在浮岛间移动，违规者将视为自动淘汰，请各位选手配合】
　　……？
　　顶数？
　　苏凉缓慢地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蓝色牌——她原本的数字是蓝八十八，后来又拿到了七十九分，然而实际呈现出的分数，却是一百五十分。
　　难不成……这一百五十，就是顶数？
　　“呃，抱歉，我不知道会这样。”苏凉一手掌拍上额头，“早知道我就不馋这点分了……”
　　大家都是要赶着去揍人的忙人，结果被这么一搞，全都耽搁了，真是相当抱歉了。
　　战歌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往外走了几步，找了块没有沾上冰水的土地，从背包里掏出几片柔软的叶片铺上。
　　“就像你说的，来都来了，走也走不了……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如一起坐下，好好聊聊？”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小修】
　　在这个时候开聊天会, 似乎有哪里不对。
　　不过这个时候也确实没别的事好做了。苏凉和少女对视一眼，默默跟在了战歌后面。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中场休息的关系, 头顶透下的天光也暗了不少。少女低着头主动上前，用言灵在叶片中间生了堆火，苏凉看火都有了，就顺口来了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在另外两人诧异的目光下，火堆上方一个小小的红泥炉逐渐成型。苏凉小心打开，一阵米酒香登时飘了出来。
　　“你们能喝酒吗？能喝的话来一杯呗。没度数的。”她招呼着，掏出了几个空的营养液瓶, 又跑去附近树上，摘了一些尚未化尽的碎冰净雪，用能量块的包装盒盛着，递到了另外两人面前。
　　“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她轻声念着，本就洁净的雪团上, 又盖上了一层白白的糖霜。
　　“可以。酒有了, 甜点也有了。”她拍拍手，在剩下的那枚叶片上坐下, “所以接下去该讲故事了吗？”
　　战歌与那少女对视一眼, 皆有些拘谨地移开目光。虽说聊天是战歌的提议, 但事到临头, 她反而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倒是苏凉，非常自然地啜饮了一口米酒，转向那少女：“说起来, 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我？我叫希光。”女孩立刻道, 神情有些紧张, 见苏凉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又羞涩笑起来，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链。
　　只见那手链上，正挂着一串星星般的图案。
　　“这是我家乡的方言。意思是，稍纵即逝的星光。”希望解释道。
　　“哦……”苏凉点了点头，目光从她的星星手链上划过，又好奇道，“对了，你之前为什么不要分？你不想要通关吗？”
　　战歌闻言，亦略显好奇地半侧过头。希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不想要，而是没必要。”
　　苏凉：“……？”
　　“我们队这轮完了就准备集体退赛了。”希光解释道，“所以通不通关其实没那么要紧。”
　　苏凉：“……？！”
　　“退赛？”战歌有些诧异，“为什么？”
　　“我们马上要开学了，得回去上课。”希光一脸认真，“我还申请了入学奖学金的，不能休学。”
　　苏凉：“……”
　　这个理由，她倒是真没想到。
　　所以这是什么高材生为寻梦想勇闯选秀综艺的励志故事吗？
　　“啊就……其实本来也是冲动才报名的，大家都是被我拖过来陪我的。能挺过前面几轮算是运气好，这一轮就算过了，估计也走不了多远……所以还不如回去念书。”希光笑得更不好意思了。
　　苏凉总算明白了：“所以你才要在这局各种氪金……就为了在退赛前，揍到你想揍的人？”
　　我真的不打人……希光脸颊抽搐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个人，其实是我哥。”她小声道，“我报名言灵战，就是为了他。”
　　苏凉：……
　　懂了，这还是个家庭伦理剧。
　　“你哥和你关系不好吗？”战歌关切道，“为什么非要这么麻烦……”
　　“因为有些事，必须去靠言灵说清楚。”希光抿了抿唇，话头忽然一转，“呃……请问你们知道，‘踏星游’吗？”
　　苏凉和战歌对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那是我老家的一种民间诗歌。流传很久，但知道的人很少。”希光垂下眼帘，“我家里世代都是研究这个的。”
　　说是世代，其实也就是从她父亲往上两辈而已。希光她的故乡也是边缘行星，这种民间诗歌只靠口口相传，到她祖父这边，才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整理编撰。
　　“其实说来挺老套的，就是我爸好不容易把踏星游整理出来，我哥说他想用这个参加言灵战，我爸就一直在教他，同队的老乡们也一直帮衬。结果等他真出道了，他却跳槽去了别的星球的言灵队，用的也是那边更流行的五大密语……”
　　理由很简单，小地方的队伍没什么前途。小地方的言灵也是同样。
　　希光抿了抿唇：“所以这一次，我拉了同校的几个同学陪我一起组队报名，又在这局里把言灵换成了‘踏星游’……我也没什么大野心，就是想告诉他，‘踏星游’其实也没那么、没那么……”
　　“没他想得那么差。”苏凉接口，“坦白讲，我觉得你现在已经赢他一条街了。”
　　希光感激地看她一眼，害羞抿唇。
　　战歌抬起一边膜翅，安慰地拍打了一下她，轻声勉励。苏凉垂下眼眸，无意识地从地上拔了一根细藤把玩，忽觉空气有点安静，抬起头来，才发现其他两人都正看着自己。
　　苏凉：“？”
　　“到你了。”战歌无辜眨眼，“你要揍的又是谁？”
　　苏凉：“……”合着这是要挨个真心话吗。
　　“我要揍的？小偷咯。”她一摊手，理直气壮，“有人偷我家东西，我就追过来打了。”
　　她简单地将诃谙星和自己这边的情况说了，语气一直努力保持着平静，对面两人，却是明显不平静了。
　　“这么缺德的吗？”希光都震惊了，“怎么会有人做出这么无耻的事？”
　　“令人不齿。”战歌缓缓摇头，“其他地方要占震腔虫鸣这个名头，好歹也会搞出个自己的虫鸣来呢。他们比那还要恶劣。”
　　“人家声音大，我也很无奈啊。”苏凉叹气，啜饮了一口米酒，“这不就只能上门来单挑了么。”
　　“光是单挑不一定有用。”希光板起了脸，“你的言灵没有可考据的出处。这点其实很奇怪，也很麻烦。”
　　苏凉：“……”
　　老实说，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苏凉也是没办法——真要是能轻松找到可考据的出处，她还参加什么言灵战啊，早就打包奔着那出处去了。
　　“其实也没那么奇怪。”战歌却道，“宇宙浩瀚，更迭不休。悄然间兴起又湮灭的文明不知几何。偶尔有那么些流落在外无处考据的文明成果，也很正常。”
　　苏凉：“……”
　　虽然知道战歌这是在为自己说话，但不知为啥，听她说完，苏凉反而觉得更悲凉了。
　　悄然兴起又无声湮灭的文明……她心头难得地涌上了一丝愁绪，忍不住又饮下一口米酒。
　　她不是一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但某些时候，她确实会觉得自己像那么一丛蓬草，离了土，没了根，乱糟糟地在空中飘。也就靠着一些刻在记忆里的诗句，才能在冥冥中联结着不知何在的故土。
　　问题是，她连那故土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苏凉无声叹了口气，一旁的希光却像是看出了她的低落，悄悄将自己盒子里的冰雪，又分了一些到她盒子里。
　　苏凉抬眸冲她弯唇，转头凝视着面前跃动的火苗，默然片时，轻轻呼出口气。
　　“我这边也就这么回事了。”她意有所指地侧头看向另一边，“还有人要发言吗？”
　　战歌微微笑了下，神情瞧着恬淡，又十分放松。她张口正想要说话，忽又像意识到了什么，眉头拧了起来。
　　她抬头看向了虚空，眼神变得有些纠结。
　　苏凉：“……？”
　　她盯着战歌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旋即开口：
　　“三杯未醒复三杯，醉眼朦胧劈不开。急办藤床并竹枕，要随蝴蝶到蓬莱。”
　　随着她的话语，她身后一丛细藤簌簌窜动，彼此交织，没过一会儿，就编织成了一层薄薄的藤垫。
　　战歌：……？
　　“这是什么？”她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一层薄薄的藤编物，“做什么用的？”
　　“藤床。”苏凉解释道，“虽然和书里写的应该不一样，简陋很多……”
　　战歌：“？”
　　“简而言之，这是一张床。”苏凉抬手，“也就是‘寝具’。”
　　“……”战歌这才明白苏凉的意思。
　　寝具，言灵战中极少数会自动打上马赛克的地方。只要当选手位于寝具上，其所有言行，都会被观众保密。
　　苏凉看出来了，战歌是想要吐露些什么的。她和她们一样，心里都压着东西，正好可以借着酒香和火光一吐为快。
　　但那些东西，她似乎并不太想让观众知道。
　　战歌的举动印证了她的猜想——只见她缓缓地眨了眨眼，感激地冲苏凉笑了笑。旋即起身往那藤床处走去。
　　走到一半，她却停住，沉思片刻，又转了回来。
　　“算了，没什么必要。”她又坐回了火堆旁，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似是下了莫大的决心。
　　“有些事情，本来就是该让人知道的。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
　　苏凉若有所思地望她一眼，刚要出声，便听战歌一种略显紧绷的声音道：
　　“我要对付的那人，和我一样，用的都是阿尔法式虫鸣。但和你们不一样。我……我其实没有那么绝对的正义性。”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从那人的角度来看，或许我才是值得被打倒的那一个，是名副其实的小偷、叛徒……和不配登上台面的假货。”
　　*
　　同一时间。
　　远处的另一座移动岛上。
　　这座浮岛正在以一种漫步般的速度在空中移动，小岛上，仅剩的七名诃谙星队员正背靠成团，警觉地环视着四周。
　　这座移动岛的环境很不好，光线很暗，头顶是冒着闪电的厚重云层，地上有很深的巨大脚印，似是有怪物出没。明显危机四伏。
　　但再不好，他们也没办法了——他们当时费了很大的劲，才集体移动到这个小岛上。本意是想借着这座移动岛再去往另一个固定岛，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再迁，系统就发出通知，禁止继续在岛间移动了。
　　这座岛的移动速度也大大加快，行动轨迹也发生了很大变化，颇有一种放飞自我的架势。这让布烈他们越发搞不清楚情况，只能尽可能地保持警觉。
　　就在此时，布烈他忽然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很高亢，很震撼的短促高音。
　　那声音稍纵即逝，仿佛惊鸿一瞥。几乎是在同时，浮岛又呼啦啦地从另一座固定岛旁边擦过。布烈下意识地循声看去，正见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站在那座固定岛的边沿。
　　那是一个很高大的虫族男性，相貌却带着几分柔美。他的面前是一只一人高的绿毛野兽，正抱着脑袋不断后退，似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恰在这时，那男人再度开口，又是一声嘹亮高音发出，绿毛野兽哀嚎一声，瞬间摔倒在地。
　　……这下布烈总算确定，那种美妙的声音源自何处了。
　　浮岛移动很快，不一会儿就带着他们远离了那片区域。斗篷男的身影消失在布烈的视线之外，下一秒，他的一个队员就激动地凑了过来。
　　“你看到他了吗！”他激动到口齿不清，“之前听到声音时我就在猜是不是他，居然还真是！我的天哪！”
　　“？这人谁啊？”布烈莫名其妙，“他很有名吗？”
　　“天，队长你都没关注吗？这是旋律啊！特色言灵排名第二的旋律！”那队员难以置信道，“阿尔法式震腔虫鸣的新一代继承人，阿尔法震腔虫鸣传承协会官方认证的！据说他们这几十年培养了好多，才成功了这么一个……”
　　“阿尔法式震腔虫鸣？”旁边一人诧异道，“可我之前还看到一个女的也在用……”
　　“瞎扯。”先前那人不假思索地开口反驳。
　　“真正的阿尔法式震腔虫鸣只有雄虫才能掌握。你看到的那个肯定是假的。不懂别乱说……”
　　*
　　另一边。
　　苏凉与希光面面相觑，皆在努力消化着刚从战歌处听到的内容。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苏凉皱眉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阿尔法虫鸣只能传给男的？为什么？”
　　“原因很复杂。”战歌平静道，“一方面是历史原因——震腔虫鸣源自祭祀古礼。雄虫主献歌，雌虫主祭舞，两边各自有严格的传承制度，这是自古定下的规矩。另一方面，则是身体原因……”
　　她伸手在自己腹部的外骨骼上虚按了一下：
　　“真正的震腔虫鸣，需要两个东西。一个是震腔，另一个，则是虫族本身的精神触角。震腔的力量能影响唱出的高音，在这一方面，雌虫因为先天的力量弱势，是比不上雄虫的。”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精神触角的状态能影响虫鸣的效果。雄虫随着生长发育，精神触角会逐渐变得钝感，精神领域也会更加封闭。但雌虫的精神触角却能一直保持在敏感柔和的状态，在这一点上，反而是雌虫占优。”
　　听着战歌的叙述，希光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曾听说，想要学会阿尔法式震腔的话，需要经过十分艰难的秘密训练。所以那些训练，就是用来弥补雄虫的先天不足的？”
　　一旁的苏凉却是蹙起了眉。
　　她记得奈亚曾说过——继承了阿尔法式震腔的虫族，普遍早衰早亡，身体也不好。
　　什么样的秘密训练，会把人折腾到这样的地步？
　　苏凉心里飘起一个有些残忍的猜想，另一边，战歌已经悠悠地接了口：“训练肯定是有的。但精神钝化这种事，是没办法改变的。想要让雄虫的精神触角保持状态，就只有两种手段——药物，或者是手术。”
　　简单来说，就是在雄虫尚且年幼时，设法影响他们的生长激素，遏制他们的发育，使他们的精神触角一直保持在发育前的状态。这样一来，那些雄虫既能保证震腔的力量，又能像雌虫一样发出触及心灵的声音，两者相加，再加上刻苦的练习，才能成就真正的阿尔法式震腔虫鸣。
　　当然，这样做不是没有代价的。生长激素对虫族的身体至关重要，强行干涉只会导致身体失衡，带来的伤害是巨大且不可逆转的。那些雄虫的体弱早衰这是因此而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为真正的雄虫。
　　“阿尔法式震腔虫鸣一度近乎绝迹，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战歌淡淡说着，瞳孔里倒映着渐渐黯下的火焰。
　　“随着民智开化，大家逐渐意识到，这种美妙的声音是建立在一种残忍之上的。以前震腔虫鸣盛行，有些小雄虫，什么都还不懂就被送去学这个……阿尔法式震腔又很难学成，吃了药，动了手术，把身心搞得残破不堪，最后却无法学成出头的人大有人在。多少人的痛苦堆积，才能成就一个光鲜亮丽的歌者？”
　　“一将功成万骨枯。”苏凉低声叹道。
　　战歌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所以后来阿尔法星索性官方出面，禁制民间再培养阿尔法式震腔的演唱者。同时又成立了一个叫做‘阿尔法式震腔虫鸣改良协会’的隐形机构，用以研究该如何以更合理的方式将这门技艺传承下去。”
　　“改良协会？”希光却是一愣，“我只知道阿尔法震腔虫鸣的传承协会。”
　　“现在的传承协会是从改良协会分离出来的。”战歌头上的触角微微垂了下来，“改良协会始终交不出令人满意的答卷。而民众和外界对阿尔法震腔的传承都十分瞩目……所以一些人，又趁机推崇起了古法传承。”
　　改良协会内部的守旧派趁势分离而出，高调登场，并展示了自己私下培养的成果——一个自愿继承正统阿尔法式震腔，并为之骄傲的雄虫。
　　也就是现在正参加言灵战的那只。
　　苏凉想起了自己曾听到那声充满挑衅嘲讽的虫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所以，当时那人用的就是阿尔法式震腔……嗯？那你？”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战歌，后者泛起一丝苦笑。
　　“而我，就是改良协会交出的，那份不怎么令人满意的答卷。”
　　她是一只雌虫——一只身体健康，硬是靠着着严格体能训练来提升震腔力量，从而能成功唱出阿尔法式震腔虫鸣的一只雌虫。
　　她也是很多人一起苦心研究后的成果，为了掌握阿尔法式震腔，也已付出了半生的努力。然而那些官方的审核员对她并不满意。
　　身为雌虫，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项传统的不尊重，这是那些审核员的看法。
　　他们还是愿意去选择雄虫，哪怕他代表的是那些并不仁慈的古法，哪怕这个传承者本身已经摇摇欲坠。
　　“我的导师曾经告诉我，如果一项传承必须建立在痛苦和牺牲之上的话，那么它再美，也是畸形的。我们需要做的，不仅是去继承那种美，更要去优化和更新，要让这种美用更健康的方式绽放……哪怕必须得为此打破些什么。”
　　战歌闭了闭眼，神情平静，却又非常坚定：“所以我报名了言灵战，又设法来到了这里。”
　　锚点卡是上一轮比赛后才上线的。她几乎是一看到那个商品，就不顾一切地买了下来。
　　越早击败那只雄虫，她就越有可能扭转人们脑海中的印象。纵使被斥为离经叛道，她也总得努力一试。
　　“不过从根本意义上来说，我所继承的确实不是正统。”战歌说着，额上的触角又微微垂了下来。
　　“正统也未必就是好的。”苏凉提起手里的营养液瓶，与她手里的轻轻一碰，“畸形的花，再美都开不长久。你这是在为它注入新的生命力，哪有什么登不上台面的。”
　　“……？”战歌望着两个碰撞过的营养液瓶，不太懂苏凉这个动作之下的含义。
　　不过她的嘴角，还是因为苏凉的话，而微微提了起来。
　　“谢谢。”她微微颔首，学着苏凉的样子，又拿自己的瓶子和希光碰了下。希光一脸茫然地转头又跟苏凉碰了下，扬起头，小口饮下瓶里的米酒。
　　“你们都很厉害。”她小声地说道，“加油。”
　　苏凉笑着看了她一眼，提起营养液瓶跟她又是一碰：“你也加油。”
　　希光感激地抿唇，忽似明白了什么，开心地拿起自己的甜冰雪，和苏凉的盒子撞在一起。
　　苏凉：“……”这倒没什么必要。
　　……
　　“哦，对。”又碰过一轮，苏凉忽然想起一事，又猛地转向战歌。
　　“战歌，麻烦你过来下。”她拉着战歌往那张藤床走去，“我正好有事想要问你。”
　　战歌：“？”
　　她满眼困惑地被苏凉请到了那张藤床上，耳畔很快就响起了苏凉的声音。
　　“就，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向你打听一个机密……”
　　*
　　没有观众知道苏凉问了战歌什么。只知道等她们再次从那张藤床上站起身时，空中正正好荡起一声响亮的系统音。
　　整个世界倏然陷入黑暗，就连希光燃起了那一堆火光也被强制熄灭。片刻后，又听“啪”的一声，天空再度亮起。
　　三人望着面前的一切，眼中无不闪过诧异。
　　原本铺满杂草与脏乱碎冰的地面已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整片闪着光芒的金属地板——她们的四周也起了变化，充满科技感的墙壁拔地而起，在她们的头顶交汇。
　　她们脚下的浮岛变了。她们被换进了一栋建筑物里。
　　她们的面前，是一架矮矮胖胖的机器，和先前用来进行规则说明的那台一模一样。
　　三人面面相觑，苏凉率先走了上去，发现那机器屏幕上，正闪动着大片的文字。
　　是地图更新后，跟着一起调整过的规则。
　　“本次规则主要更新内容如下：
　　1. 为每个浮岛地图都增加了相应的建筑物或建筑群，进一步提高游戏性和空间利用率。
　　2. 在所有浮岛间都增加了定时刷新的泡沫云桥，进一步方便选手在浮岛间移动。
　　3. 上调食物和武器的掉落率，同时将检测器的掉率修改至百分之百，即每个浮岛都会存在至少一个检测器……
　　……”
　　苏凉快速扫过了后面的内容，眉毛微微一动。
　　“看来午休时间得结束了。”她说着，伸手在机器屏幕上按了两下，“友情提示，这个机子也能当检测器用。”
　　战歌缓缓走了过来：“你已经查到自己该去哪儿了？”
　　“嗯。”苏凉点头，关闭了选手码的搜索界面，将屏幕还原回去，“新地图更容易放跑人……不介意的话，我先失陪了。”
　　战歌认真地看她一眼，轻轻打开了身后的淡金翅膀。
　　“祝你好运。”她正色道。
　　“你也是。”苏凉眨了眨眼，“别怀疑自己。前人的路未必就是对的。”
　　她说完，又斜过身子，越过战歌，看了眼跟在她后面的希光，轻勾唇角。
　　“嘿，这个给你。”她将一个东西抛向希光，“随手做的小纪念品，你拿去玩吧。”
　　说完便再次摆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那东西很小，希光下意识地伸手一接，手掌都能将它完全包住。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手掌，这才看清，原来那是一枚用细藤编成的五角小星星。
　　希光的眼睫颤动了下，慌忙抬眼，却见苏凉的背影已然消失在建筑物的门口，再看不见。
　　*
　　……这是我们的机会。
　　另一片浮岛上，布烈飞快地阅读着机器上显示的新版规则，感到心跳在不住加快。
　　更便于隐藏埋伏的建筑物，更易于活动的泡沫云桥……这些规则，对现在的诃谙来说相当有利。
　　最重要的是，新版还增加了这样一条规则——在最后的冲刺阶段里，同色系的低数字，将被允许高数字展开击杀。
　　……也就是说，只要利用得当，他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布烈的眼睛都亮了，他飞快地抬头看向四周——此刻他们身处的地图也已经更新了，他们这会儿正待在一条河水边上，脚下是石头铺的路，旁边是一栋很大的建筑物，白色墙，顶上覆盖着层层的石片。门口栽着一排树，有开着粉色花朵的，有垂下长长枝叶的。
　　陌生的建筑风格，不过很好看。
　　布烈这会儿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思。他只专注望着面前那栋建筑物，眉头紧紧拧着，一时打不定主意，是该先进去看看，还是先带人转移到另一个浮岛……一个环境没那么陌生的浮岛。
　　但很快他就发现，他不用思考这个问题了。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一声慢悠悠的吟诵响起，原本空荡荡的水面上，忽然多出了一抹船影。
　　那是布烈没见过的船。看着像是木头做的，很小，后半截被一块巨大的布遮盖着。
　　清风吹过，一道人影顺着那阵风，轻飘飘地落到了小船的前端。小船被激得一晃，在光滑的水面上荡出几圈涟漪。
　　“好久不见呀。”苏凉慢悠悠地说着，由着那一叶扁舟带着她往前飘去，腰上一枚蓝色的牌子，明晃晃的。
　　一百五十。
　　很有诱惑力的数字。
　　……然而布烈望着那枚蓝色的数字牌，方才还充满壮志的雄心，这会儿却是渐渐凉了。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流水人家, 白墙黛瓦，石街轻柳桃花。
　　脚下那一叶扁舟还在轻悠悠地飘荡着。如果不是因为岸上还站着一群碍眼的人, 苏凉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正身处某个江南的水乡古镇。
　　很显然，新地图上生成的地形，依旧是从选手的意识碎片中提取的。苏凉不敢确定当下这个场景是否就是来自自己的脑海，又是否掺入了其他的混搭元素，但无论如何，能在这个世界重见这种景象，对她来说已经是种十足的惊喜了。
　　……从另一方面来讲，在这种场景下, 找到诃谙那群人，也是足够讽刺。
　　苏凉现在相信战歌说过的话了。这个系统，搞不好还真是为了增加看点，故意这么设计的。
　　这边苏凉还有心思东想西想，顺便怀念一下自己久违的故土，那边诃谙星众人却是已经完全傻了——他们单知道苏凉会来, 可没想到她居然会来得这么快啊！
　　“警报！警报！”当即便有人叫了起来, 考虑到这次苏凉离他们很近，他还很怂地压低了声音, “快, 快撤退！”
　　布烈一个眼刀当即狠狠甩了过去。
　　“撤退什么？没见她牌子也是蓝色的吗？”仗着苏凉的小船离岸还有一段距离, 布烈索性豁出去了, 虚张声势地一挥手“攻击！就是现在，都攻击！那可是一百五十分！”
　　他在那里叫得气势十足，然而其他人却没给出什么回应——众人面面相觑, 眼中皆是迟疑, 甚至还有人罔顾命令地向后退去, 半转过身……
　　没办法，先前苏凉带给他们的心理阴影实在有些深了，这又是飞天又是地震的，就是要打，你也得掂量下能不能打得过吧？
　　布烈本就心虚，见没人理他，更是气恼，自行掏出用以触发言灵的小雕像，旋身正要开口，却见眼前白色忽起——面前的河水上，不知怎么，竟突然笼上了一层雾气。
　　雾气浓重，苏凉的身影顿时被完全隐没，就连附近的人都变得看不太清。布烈心知这肯定是苏凉搞的鬼，刚刚才扬起些许的斗志顿时灭了大半，只慌忙道：“点灯！点火！都确认下彼此的位置！小心那疯女人突然出……”
　　他一个“现”字还没出口，突见眼前一道人影破雾而来，快速逼近。布烈脑中一时空白，等到反应过来该跑时，为时已晚——
　　只听“啪”一声响，他的脸被打得重重歪到一边，即使隔着雾气，也能看到他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雾气渐渐淡了，苏凉甩完巴掌，轻飘飘地落在一边，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半人高的东西。
　　那东西上面是一个打开的圆形，竹骨做的支架。那打开的圆形似是由软纺织物做成，色彩艳丽、图案精美，整个物品的构造瞧上去更是透着一股纤巧精致，像是一朵盛放的花。
　　那花一般的造物此刻正被苏凉拿着，长柄斜斜地靠在肩上，说不出的优雅好看。
　　苏凉的直播间里当即就有人科普了——这东西，叫“伞”，是用来避雨的，古诗文里经常出现，他们曾在练习场看苏凉用过。
　　然而这份科普，诃谙星的几人是接收不到的。于是他们想当然地把这东西当做了一种武器，并果断选择转身逃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确实不算猜错。
　　面对着准备逃跑的诃谙星众人，苏凉果断抛弃了风度，手中的竹骨绸伞一合，抡起来就是抽！
　　……倒不是她也想搞什么近战法师那一套，主要是想节省点体力。毕竟强效果的言灵很耗蓝。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直接上手抽，真的比较解气。
　　当然她抽之前也没忘给自己加个buff——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竹骨伞抽不死人，真敲上去却也是实打实的痛，苏凉在言灵的加持下，一敲一个，杖无虚发，霎时间，只听薄雾之中惨叫不绝，满是求饶的叫声。
　　苏凉冷哼一声，反手一戳，把一个刚爬起来的诃谙星人又给放倒在地，目光在雾气中一番搜寻，微微撇了撇嘴。
　　“有空吗？”她将伞尖怼上布烈的肩头，缓缓蹲下了身，“好好聊聊？”
　　布烈：“……”
　　这话问的，好像他有拒绝的权利一样。
　　布烈默默咬紧后槽牙，不情不愿地抬起脸来。
　　他脸上犹带着苏凉方才那一巴掌留下的鲜红掌印，此刻又被人压制得跌坐在地，整个一大写的狼狈。
　　苏凉垂眸望着他，皮笑肉不笑地一挑唇角，低头正要开口，忽听旁边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起：
　　“河岸浊风起，虚木假花自飘零。”
　　话语落下，平地阵风忽起，混着尘沙扑面而来。苏凉一时迷眼，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忽听一旁传来破空声响，不假思索地张开绸伞往边上一挡，跟着就是“嗤”的一声。
　　她勉力睁开眼，只见一柄小刀正扎在绸伞上，漂漂亮亮的伞面被扎了个洞。
　　苏凉的脸色变沉了一些。再看前面，方才还软倒在地的布烈已然不见踪影，脸色顿时更沉了。
　　她抿起嘴角，手掌一挥，解除了当前的雾气效果。转头一望，正见几个身影沿着石板街往远处跑去。
　　这地方的布景很好，苏凉可舍不得破坏，目光一转，发现那些人旁边正栽着几棵柳树，当即轻声开口：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语毕，无端又是一阵风起，径自朝着远处的几人追了过去。
　　相比起方才诃谙选手用言灵掀起的浊风，这阵微风堪称清澈柔和，以至于当它吹上那些诃谙选手的后背时，他们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直到那风接触到了他们外露的皮肤——尖锐的痛楚一阵阵传来，仿佛刀刃擦到身上，疼得人猝不及防。
　　苏凉趁机又用言灵吹起满天柳絮，逼得几人连连后退，正好被从后面赶来的苏凉一脚一个地踹翻在地。
　　她这次有经验了，抓到人后又是捆绑又是塞嘴，用柳条捆得结结实实，完了一点数，当场便“呵”了一声。
　　她记得岸上初见时，诃谙这边应该是有七个人，然而现在，除去一个布烈，这里的人也才四个。
　　等于跑了三个。
　　“啊呀，进步了嘛。”她微微挑眉，“这次居然知道要分头跑了。”
　　躺在地上的诃谙星队员：“……”
　　“问题来了，剩下的人跑哪里去了呢……”苏凉喃喃着，抬眸朝旁边望去，余光瞥见诃谙星队员瑟瑟发抖一脸纠结的神情，又是一阵冷笑。
　　“没事，不用你们回答。”她说着，抡起竹骨伞，挨个从人头上敲过去。
　　“我自己找。”
　　*
　　同一时间。
　　布烈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四周，一脸的晕头转向。
　　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他望着面前绕来绕去的长廊，层层叠叠的植物和石头，随处可见的只觉一脑门雾水。
　　他开始后悔了——他刚才就不该跑进这建筑物的。他本以为这就是一栋普通的房子，离他又很近，才趁着苏凉不注意跳墙进来，想着在这儿躲一会儿就去和其他人汇合；谁能想到这房子里面居然另有设计，自带一个装饰繁复的院子，硬生生把有限的空间，叠出了迷宫般的感觉。
　　布烈茫然在这风格陌生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全然不知一旁的屋檐上，已然多了一人。
　　苏凉支着那把破掉的小绸伞，坐在檐上，正冷冷看着像个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的布烈。
　　她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这里，本打算是直接下去将人给收拾了，然而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她轻声念着，转身跳下了房顶，跃出了院墙之外。
　　既然你这么喜欢在这园林里兜，那你就兜着吧。
　　苏凉默默想着，抬眼往远方望去。
　　除了布烈，还有两人。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要把队长这种重要角色放在最后，先去把另外两人给收拾了。
　　*
　　另一边。
　　矮身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阿灿正闭眼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应该……应该不会找过来吧？他在心里暗自祈愿着，小心探头往后面看了看，很快便又收回了目光。
　　很好，外面没什么人，目前自己还算安全。
　　阿灿暗暗松了口气，然而很快，心底又涌上了一阵无奈。
　　现在安全有什么用？就算苏凉不对付自己，甚至放任自己通关了，又有什么用？
　　他们队伍需要保证五人通关才能不被淘汰，而看苏凉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明显不是只灭掉两个就会收手的。
　　所以说……好端端地干嘛要招惹她呢？
　　阿灿越想越是觉得气结。本来凭诃谙的水平，安安稳稳往下打就好了，布烈和教练非坐不住，要去蹭那什么古诗文的热度……
　　老实说，类似的事诃谙以前也没少做，阿灿在此之前也没觉得这举动有什么问题。但现在踢到了铁板，搞得全队覆没在即，再想起这事，他心里就不由全是怨怼了。
　　真是……也不知道其他人那里现在怎么样了……
　　他紧张地闭了闭眼，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半块宝石，轻声念起了言灵。
　　他虽是诃谙星的选手，用的却不是诃谙歌，而是一本情诗诗集。像他现在所吟诵的，就是一首渴求能与心上人隔空传音的诗歌，那半块宝石就是用来触发的道具，另外半块，则在其它队友手中。
　　言灵结束，那半块宝石里立刻传出了队友的声音：“阿灿？你那边现在咋样？”
　　“暂时没事。”阿灿握紧了石头，小声道，“我已经找到了这个浮岛的边沿，但现在泡沫云桥还没刷新。”
　　“那我现在去你那边。等等咱俩直接跑路吧。”队友立刻道，“老实说，输也就算了，可输在苏凉手下，那未免太丢人……嗯？”
　　队友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带上了些许困惑：“怎么下雨了？”
　　雨？阿灿下意识抬头：“没下雨啊。”
　　“不啊，我这里就在下雨，而且还挺大……等，等一下？”队友的语气忽然慌乱起来，“我看到她，我看到她了……草，她怎么跑得那么快！！”
　　“你说什么？什么跑得快？！”阿灿立刻发问，宝石里面却没再传出队友的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的惨叫。
　　从阿灿的角度，甚至还能听到那边传来的雨声、破空声、抽打声和跌倒声——种种声音混在一起，很是吵闹了一阵。没过多久，又渐渐归于沉寂。
　　“……”阿灿的后背，已然被汗湿一片。
　　他僵硬地握着那半块宝石，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结束言灵。就在此时，却又听里面传出悉索声响，跟着便是一个不是很熟悉的声音：“喂？有人吗？”
　　阿灿：“……”
　　强行遏制住将宝石直接扔出去的冲动，他一把捂住了嘴，努力让自己保持沉默。
　　那个声音是苏凉的……她刚才一定是看到他队友对着另外半块宝石说话了……
　　阿灿迟疑地张开嘴巴，准备结束言灵效果，又听里面道：“别装了，我知道你在。”
　　阿灿：“……”
　　他想了想，又将嘴闭上了。
　　她在诈我。他默默想到，但对我而言，这或许是个机会。我可以趁机反掌握她的动向……
　　“哦。”苏凉的声音再次传出，“我看到你了。稍等，我马上过来。”
　　……她这话一出，阿灿反而更放心了。
　　他心里清楚，苏凉这肯定是假话。他和那队友之前是分头跑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可以说是跑到了浮岛的两端。苏凉才刚刚收拾完他的队友，怎么可能那么快就看到他？除非她飞……
　　？
　　脸上忽然感到一丝凉意。阿灿茫然地伸手，摸到了一丝水迹。
　　他抬头朝上看去，恰巧更多的雨水砸下，噼里啪啦砸了他一脸。
　　……下雨了。
　　突然就下雨了。
　　脑中不期然掠过之前队友说过的话，阿灿心中猛地警铃大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苏凉的声音又一次从半块宝石里传出：“我已经在你后面了。”
　　阿灿：“…………”
　　他怔怔地瞪着那半块宝石，在雨里呆了两秒，机械地转头往后看去。
　　只见他的后方，是连着片的雨丝。
　　雨丝之中，正立着一个人影。
　　正是苏凉。
　　她原本拿着的，那巨大花朵般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细细的竿子。阿灿曾经去她的练习场直播间看过，知道这种东西，应该叫“竹杖”。
　　她的脚上，则多了一双编织物，看上去是从植物的杆子编的，瞧着并不精致，却很轻盈柔软。
　　……这些也是她的言灵造物吗？她刚才，就是利用这些东西，才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从浮岛的那边赶过来了吗？
　　阿灿脑子嗡嗡地响，一时间凌乱无比。而就这么会儿的工夫，苏凉已经踏着一地雨水，轻轻巧巧地朝他这里走来了。
　　阿灿望着她手上提着的竹竿，脑海里忽然回忆起方才听到的抽打声与惨叫声，不由一阵发冷——紧跟着，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事。
　　“对不起。”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先张开来了，“我知道你很生气，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但说真的，这个其实主要是布烈和教练的主意，我们只是普通队员……”
　　“所以呢？”苏凉提着竹杖，轻轻歪了歪头，“你想说你没责任吗？”
　　阿灿：“……”
　　苏凉：“如果真的觉得抱歉的话，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清楚，你们到底错哪儿了？你又是在为什么而道歉呢？”
　　阿灿：“……”
　　“所以你根本不是想道歉。”苏凉明白了，“你不是知道错了，只是觉得怕了，想要息事宁人。”再有下次，怕不是还敢。
　　阿灿：“…………”
　　他额头上已经湿了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放心，这事还没完呢。”苏凉说着，漫不经心地抬起竹杖，“既然你们不会知道错，只会知道怕。那就干脆让你们怕到底好了。”
　　反正这场比赛还没有结束。反正她还有时间。
　　*
　　同一时间。赛区直播空间内。
　　不同于诃谙星选手那边的一阵骂声与唱衰，苏凉这一方的弹幕此刻已经被各种尖叫充盈。为苏凉干脆利落的打戏而激动的自然不在少数，但更大一部分，却是被另一个点给引爆——
　　【我的天！诸神在上！这到底是什么风格的建筑，太好看了吧！】
　　【真的，太精致了。颜色分明又很清雅，各种布置也错落有致，视觉效果非常好。你们看到刚才门口的那石雕了吗？我好喜欢！】
　　【我也喜欢！还有那种颜色鲜明的大门！那种翘翘的屋顶！那种铺在屋顶的石头鳞片！还有那种雾蒙蒙的感觉！天哪我都好喜欢！】
　　【植物的颜值也很高！配上建筑物看更高！浑然一体，太雅致了】
　　【实不相瞒，我最想看的其实是那个大院子[哭泣]刚才趁苏凉蹲在房顶上的时候调了个视角，天啊俯视太惊艳了！苏凉啥时候去打布烈啊求求了快点吧我真的还想再看一眼那个院子[大声哭泣]】
　　【实不相瞒，我刚强开了我弟的光脑，直接进了布烈的视角[捂脸]就为了仔细看看那个大院子{奸笑]】
　　【哈哈哈哈哈实不相瞒我也是！】
　　【艹我说布烈那边怎么关注数突然多了些，合着都是去蹭视角看漂亮院子的！】
　　【一边看墙角，一边挖墙脚，非常完美】
　　【讲道理他那边还有人吗？我还以为都已经被挖完了……】
　　【去都去了，多少挖点回来。遇到挖不动的，膈应一下也是好的】
　　【院子里面是真的好看，比外面的景还好看。那个布景特别灵动，有种将自然精养在墙里的感觉，太妙了】
　　【就是布烈太吵了……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把他弄晕。太破坏美感了】
　　【呜……被你们说得我也好想去看。多的光脑我有，可我不想给那样无耻的家伙送钱……】
　　【前面的，你清醒一点。能获得点数的前提是他能通关。】
　　【哈哈哈就是，是什么给了你他现在还能通关的错觉？】
　　【苏凉：你在那里别动，等我过来打你】
　　【哈哈哈哈哈哈艹】
　　【讲道理他现在应该很慌吧，我看他一直在里面乱叫乱走】
　　【肯定慌啊，苏凉之前用的那个[庭院深深深]的句子，其实就是作用于院子的。俯视视角看不出效果，但如果代入布烈的视角去看，能明显感觉到眼前的一切都变绕了，和迷宫一样】
　　【对对对！而且从布烈的角度去看，整个院子都显得特别压抑阴森，老实说我都有点被吓到了】
　　【哈哈哈哈这个男人值得】
　　【诶那样说的话，那个院子，会不会就是苏凉所说的[庭院]？起码二者应该有些关系吧】
　　【？？？对哦，所以她的言灵能生效，这个好像说得通】
　　【我之前就很想说了，你们没发现苏凉在这个场景里念的句子，大多和这地方的气场很合吗？】
　　【对对，而且她用言灵生成的每一个元素，都能增添这场景的美感。小船、水雾、小伞、细雨……简直就像是在往本就很美的画上添颜色一样，特别和谐】
　　【是的，感觉景像诗，诗像画，一眼看过去，好多苏凉以前讲过的诗，忽然就有了画面感】
　　【而且那个屋前的[柳树]和[桃花]，都是以前的练习场直播出现过的。那个剪刀的言灵，全诗是[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就是写的一种叫[柳]的植物】
　　【隔空@暖霸天我记得这首他没背下来嘻嘻嘻】
　　【……我的个天，该不会这场景就取自苏凉的家乡吧？那个产生古诗文的地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诃谙队真的是丢人丢到自家地心了。自称是古诗文起源，然而连古诗文的老家都不认得……】
　　【而苏凉，等于是在自家的地盘上，揍偷到自己家的小偷】
　　【哈哈哈哈哈这么一想好谐啊】
　　【苏凉：在最美的地方，念最软的诗，揍最欠的人】
　　……
　　【？？？不是，前面的你给我等等】
　　【哪里[最软的诗]了？你没听到苏凉用来赶路的那一句诗吗？】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你管这叫软？酷飞了好吧！】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言灵直播战·对抗六区·比赛最后五分钟。
　　*
　　淡金色的膜翅在空中拍打翻飞, 如同一抹电光向前掠去——而它的前方，另有一抹银色, 正不住往前窜动着。
　　旋律拍打着暗银色的膜翅，时不时转头看向身后追逐着自己的战歌，秀气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雌虫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他几乎克制不住要骂脏话的冲动。
　　这只雌虫已经追了他一路了——她在中场休息结束后没多久就直接找了过来，身上带着不知从哪儿换的红牌子，口口声声说要单挑。开玩笑，他看上去像是那么闲的样子吗？
　　明明就是个伪劣产品，毫无自知之明，居然还敢纠缠不休……旋律气得猛拍了几下翅膀。
　　和战歌不同, 他追求的只是稳妥通关，面对战歌这种不死不休的架势，自然更是气恼。
　　然而身为雄虫，旋律的飞行能力本就不如雌虫，再加上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被战歌追了这么久，翅膀早已接近力竭。
　　刚巧下方的浮岛上立着一栋抢眼的建筑物, 旋律遥遥望着, 一咬牙，索性直接从窗户里飞了进去。
　　那是一栋很高的长方体建筑, 里面立着一圈花纹繁复的华美圆柱。旋律一钻进来, 战歌立刻跟进, 两只虫族环绕着石柱又是一番追逐, 金色与银色的光弧闪动，像是一场赌命的舞。
　　如此又被追逐一阵，旋律终于失去耐心了。
　　他拍打着翅膀, 缓缓落在了建筑物空旷的大厅内。
　　战歌亦跟着落下, 两人各自占据了大厅的一边, 面对面露出防备的姿势。
　　她们的头顶上，各有一串长长的灯串——这正是大厅里唯一的光源，两条被细丝串起的无数灯泡光球。
　　它们从天花板上晃晃悠悠地垂下，正好分别悬在两人的正上方。
　　借着头顶传来的光芒，两人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对方。
　　一个人的眼神像在看垃圾。
　　一个人的眼神像在看傻逼。
　　但无论如何，既然已经逼到这个地步，就再没别的选择——
　　默然片刻后，两只虫族齐齐开口，激昂的虫鸣，刹那之间，直冲穹顶！
　　……
　　另一边。
　　嘹亮的鸣叫荡开云层，远远传递。不远处的浮岛上，希光的耳朵微微一动，下意识地微微侧过了头。
　　然而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强制拉了回来——一枚拳头大的火球险险地从她身旁擦过，尽管希光闪避得及时，衣服还是被不可避免地烧黑了衣角。
　　身体因为大幅度地躲闪动作而摔倒在地，心脏犹因为方才的千钧一发而咚咚直跳。希光仓皇抬头，正对上对面人不掩嗤笑的眼神。
　　“找上门来要打架的是你。打到一半要走神的也是你。”
　　对面的青年微微摊手，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你现在是想怎样啊？觉得打不过，所以自暴自弃了吗？如果不想打的话，你就把数字牌留下，好歹兄妹一场，我不会为难你的。”
　　希光：“……”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依言取下自己的数字牌，而是咬牙又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摸向自己的手腕。
　　青年见状，不客气地“嗤”了一声，抬起了手：“找这个？”
　　他的手里，是一串细细的手链，链子上挂着一圈细细密密的星星装饰。
　　希光一怔，后知后觉地摸向自己的手腕，果不其然，摸了个空。
　　另一边，青年则是撇了撇嘴，手腕一转，又将手链团进手里，同一时间，沉声开口：“巨力之神，我在您的梦之中呼唤，请予我星点恩赐。”
　　他的掌心里传来破碎的声响。他当着希光的面打开手掌，原本的金属链子，已经碎成了粉末。
　　希光的脸色变了几变，立刻抬眸朝天空望去。然而不等她开口，青年已再次出声：“夜神的威严，永恒不变。黑暗睁眼，万光寂灭。”
　　话音落下，原本还亮堂的天空登时被一片巨大的黑色笼罩，浮岛上亮着的几点灯火，也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次第熄灭。
　　——整片浮岛，顿时陷入了一团黑暗。
　　眼前陡然变得漆黑，希光的神情更是慌乱。她的夜视能力很差，一掐灭光源，连物体的轮廓都看不出来，只能匆忙将双手握拳，护在身前，以提防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袭击。
　　她的哥哥却似乎并没有现在下手的意思——恰恰相反，他主动出声，声音还很悠闲。
　　“你看，现在你能做什么呢？踏星游，你以为我不了解？它能用的触发元素只有两种，星星，或者光——一旦封死了这两样，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懂了吧？小言灵的问题就在这里。没有星，没有光，所谓的踏星游就变得毫无意义。它的弱点太明确了，发挥也太有限了，是注定走不了太远的。”
　　希光忍了又忍，在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可你在请教爸爸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踏星游是独一无二的，你说你想参加言灵战，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它——结果你在参加言灵战第二年，就自己背着所有人跑了！”
　　“啧，怎么说呢……人在没见过太多世面的时候，总是会有点误解的。”青年的声音听着漫不经心，实际却在黑暗中缓慢靠近。
　　“就好像小时候看到家门口的灯塔，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高的东西，但等离开了家乡，才知道，原来你以为很高的灯塔，连人家商厦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他的声音来到了希光的背后，淡漠的声音说不清是在嘲讽还是在唠家常：
　　“听说你要去外面读书了？等你去了你就明白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希光。你现在当个宝的东西，在外面根本不值一提。”
　　“……或许吧。”希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两手紧紧地交握起来，“可是凛光，你忘记了——外面的大厦再漂亮，它也是不属于你的。”
　　不管你走多远，见过再多的高楼大厦，真正属于你的，能照亮你归乡的路的，还是只有那个灯塔。
　　青年显然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希光听到了，她的背后传来青年不客气的嗤笑。
　　同时传来的，还有利刃破空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正冲着自己的背心扎过来。
　　希光用力闭了闭眼，鼓足勇气转过了身，身体凭着预判闪向一旁，同一时间，一手往前推出，同时出口念诵——
　　随着她的言灵声起，那紧握成拳的右手中，透出了些许光。
　　一些黯淡的、不起眼的微光。
　　……
　　同一时间。
　　清雅的园林内。
　　布烈已经快疯了。
　　他完全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了——见鬼的这院子怎么那么大？他已经不知道在里面兜了多久了，居然到现在还没找到出口！
　　如果光是绕也就算了，关键是，这里的氛围也让他很不舒服……明明刚进来时还没感觉，但不知何时起，这院子突然就变得阴森起来，莫名给人一种压抑凄冷、悄怆幽邃的感觉。
　　布烈当然不知道，苏凉曾偷偷过来给这园林加过一层buff——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就算把苏凉所用的《蝶恋花》原文放到他面前，他只怕也未必能想通其中关窍。
　　欧阳修的《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本就是首闺怨诗，写的正是女子被封闭在闺阁之中的怨怼和痛苦。从她的视角看出去，这浩大的园林，自然是清冷又压抑的了。
　　布烈不懂什么闺怨什么痛苦，他只知道，他要是再在这里待下去，他人就快没了！
　　他不是没有试过求救——他曾用言灵联系过队友，也曾干脆用嗓子吼，不过全都没有得到回应。他也曾用言灵去破坏走廊和墙壁，不过收效甚微，试图翻墙，也从未成功……
　　这地方有毒！
　　精疲力尽地停下脚步，布烈最终只能得出这个结论，无能狂怒。
　　恰在此时，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响起：
　　“园子逛够了吗？”
　　“……”布烈脸颊一抽，僵硬抬头，正对上苏凉带着嘲讽的眼睛。她就那样大摇大摆地坐在那高高的围墙上，姿态闲适地仿佛这儿是自己家一样。
　　“园子逛够了吗？”见他没有说话，苏凉不紧不慢地又重复了一遍，“逛够了的话，我们好好聊聊？”
　　布烈：“……”
　　深深吸了口气，他勉强直起了身体：“聊什么，你想听什么？道歉？还是认错？”
　　他两手向旁边打开，一脸说不出的疲倦：“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道歉的必要吗？所有人都知道了，是我们强占了古诗文的名头，所有人都看到了，我们这一局打得有多狼狈。你是不是对此没什么概念？我来告诉你，我们这一局下来会损失什么——”
　　老粉会失望，新粉会生气，而这两种，导向的实际都是一个结局，众叛亲离。
　　更别提那些路人，从此诃谙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不，是在整个言灵战的受众群里，诃谙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笑话，而且永远都翻不了身。
　　如果苏凉只是在网络上讨伐他们，诃谙或许还有机会运作和反击，可没办法，谁能想到她直接打上来？而且力量差得如此悬殊……所有诃谙队员的职业生涯都必然会因此会受到影响，他们这批和苏凉直接对上的更是首当其冲。
　　尤其是他，他甚至因为苏凉的关系，犯了抛弃队友的大忌……布烈都不敢想，以后自己在观众眼里都会被黑成什么样。
　　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未来了——他现在是全队分数最高的人。他一死，队里一个能顶上的都没有，更别提出五个……诃谙星队，只能面临被淘汰的结局。
　　这是奇耻大辱，也是一次重大打击。诃谙星本身也就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星球，利用言灵战的曝光带动本星球产品出口是他们的重要增收手段之一……然而现在，这些全都被苏凉毁了。
　　“哦，所以呢？”
　　苏凉乘着风，轻飘飘地从屋顶飘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表达什么？”
　　“你弱你有理？还是你惨你有理？你是觉得，你们比较菜，所以就能理直气壮抢人东西了是吗？”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脚踹在了对方的小腿骨上，布烈猝不及防，痛得脸孔抽搐，单脚跪倒在地。
　　苏凉俯视着他，冷冷开口：“不问自取就是偷，既然敢偷，就要做好挨打的思想准备。听你的意思，你还想怪我害了你们全队和老家是吗？行，那我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了。你听好，那些现在还待在你直播间的人也给我听好。”
　　她手中竹杖一点，重重压下了布烈的肩膀。
　　“你的队伍被淘汰，是咎由自取。你们故乡受影响，罪魁祸首就是你们这支队伍。你们全星球的人都该为你们这次的作为而羞愧，没有人害你们，你们本身就是罪人。”
　　“而你，你不仅冒犯了我故乡的文化，还亵渎了你们自己的——你们到底是多不自信才要去偷别人的？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手腕一转，竹杖在半空中划过弧度。
　　她本是想将竹杖收起，不料布烈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怎样，明明竹杖离他还有半米远，居然就扑通一声，自己倒下去了。
　　苏凉：“……”
　　她这次可真是被气笑了。这是想怎样，碰瓷吗？
　　“粘包赖。”她轻轻啧了一声，手中竹杖又是一挥——
　　这一回，可是结结实实抽到人身上了。
　　不光把人抽翻，苏凉还直接上手，三下两下地，把布烈也给捆了，在确认对方已经动不了后，方拍了拍手，捡起竹杖，准备转身离开。
　　——揍过了，解气了，实打实的证据都摆出来了，她也没了继续纠缠的心思。更何况，他们那边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苏凉在进赛区之前看过他们官方账号公布的信息，对诃谙队这次参赛的队员心里门清。那些人这会儿全都被打包搁外面墙根放着呢，每个人都动弹不得，更遑论他们的分还都特别低。
　　诃谙星现在最高分的布烈才五十几，就算他能在被捆成粽子的前提下杀队友祭天，也祭不出什么名堂来。
　　另一方面，苏凉自己的分已经到了顶数，再刷也没用了。她也不是什么恶人，既然对方输定了，也就没了再上去补踩两脚的兴趣。没必要，还脏鞋。
　　苏凉一边不甚在意地想着，一边沿着走廊走出去，想找点什么给布烈堵嘴。
　　不料才刚走几步，忽听身后布烈开口，满是怨气的嘟囔声。
　　“小地方就是没气量。”她听见身后传来对方刻意压低的咬牙气音。
　　他估计不知道苏凉听力很好，话语毫无遮掩：“不想分享，就藏起来别给人看啊。又要炫耀又怕人学，什么鬼东西。”
　　“……”苏凉的动作登时一顿。
　　——紧接着，在布烈惊恐的目光中，她又缓缓转身，一步步地朝他走了过去。
　　“看来你还想继续聊嘛。”她俯下身，冷冷看着拼命后缩的布烈，“行，那我就再分享三个冷知识。”
　　“第一，分享的意思，是你可以一起来欣赏、学习，而不是让你连着归属权都整个端走。第二，心怀尊重、诚心钻研的才叫学习，而像你们这样的，不要美化，就是偷，还是最没风度的硬偷。”
　　“第三……”苏凉慢慢直起了身子，突然伸手，又将地上的布烈给提了起来，“要说人坏话，起码得等人走远些。不然就是自找的补刀，明白？”
　　布烈：“……”
　　他尚未理解苏凉说的是什么意思，身体已经被她毫不客气地拖动了起来——只听她轻念了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整个身子忽然腾空而起，带着布烈一起轻飘飘地越过了高墙。
　　*
　　言灵直播战·对抗六区·比赛最后两分钟。
　　*
　　园林之外，白墙之下，一排被捆得严实的诃谙星众人正在面面相觑。
　　他们无法说话，他们的嘴里都还塞着东西。有些是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料，有些是苏凉随手团起的柳条——苏凉在工具上向来不挑，反正只要让他们闭嘴就行。
　　他们有的在拼命跟同伴使着眼色，想要互相帮助解开束缚，但更多的则已经完全躺平。
　　有什么好挣扎的呢？没必要，都没必要了——大局已定，他们输惨了。
　　反正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还不如就这么躺着呢……
　　大部分的诃谙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直到他们的头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你想干嘛——你放我下来——放开我——”
　　“……”所有人诧异抬头，正见布烈毫无风度地惨叫着，被苏凉一路拖着飞出了围墙。
　　苏凉随手就把他扔在了地上，抬起手来揉了揉手腕。布烈在地上拼命扭动挣扎着，余光瞥见正望着他的众人，动作忽然一僵，似是完全怔住了。
　　不知队员的注视终于唤起了他身为队长的自尊，还是他在看到活着的队员后，又觉得自己还有一战之力——总之，他的神情突然冷静了下来。
　　然后，在苏凉再次朝他伸出手来时，他突然开口，飞快地甩出一句言灵：“河岸浊风起，虚木假花自飘零——唔！”
　　没等他收尾，苏凉直接一脚踹了上去，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语。不过言灵已经念完，效果还是出来了的：
　　地面上阵阵风起，一时之间，尘土飞扬。
　　苏凉这回有经验了，一手遮着眼睛，一手去拖布烈，同一时间，言灵出口，面不改色：“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语毕，天地静默，风骤止，沙落地。
　　……布烈完全傻眼了，苏凉却是完全不带停顿地，径自将人朝着浮岛边沿拖了过去。
　　布烈：“……”
　　布烈：“不是，等等，你想干嘛？我们已经认输了！认输了！道歉，我道歉总行了吧？对不起我错了，是我们冒犯了，真的……喂！你放手，放手啊——”
　　他再次惊慌四措地尖叫起来，苏凉却不为所动，走向浮岛边沿的脚步非常坚定。
　　然后，在所有诃谙队员悚然的目光中，毫不留情将他往前一甩，抬脚一踹。
　　布烈整个人登时如同个巨大的沙包，重重从浮岛上摔了下去！
　　惨叫的余音从下方的高空传来，苏凉面无表情地拍拍手，回首望了望脸色刷白的诃谙众人，突然摊了摊手。
　　“老实说我本来不想做到这一步的，但你们队长说话真的很让人讨厌……”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展颜一笑。
　　“所以下一个，谁想来？”她轻快地问道。
　　诃谙星众人：“……”
　　……
　　另一边。
　　空旷的大厅内，战歌和旋律的声音仍在回荡。
　　高亢的虫鸣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在无形之中削砍碰撞，擦出刺目的火花；又像是两把钢锯，各自在对方的精神领域上拉扯、摩擦。
　　试探、进攻、防御、摇荡。短短数音，几个来回，两人的脸上都已是冷汗涔涔，就连触角都在微微颤抖。
　　从震腔中发出的特殊鸣叫却仍在继续地飙高、飙高，像是两条钢丝，在不断地上抛、上抛。
　　悬在二人头顶的灯串，早在之前的较量中就已经被音波炸开了大半。整个大厅都暗了不少，更显得气氛肃杀。
　　旋律屏息提气，虫鸣的音高又往上爬了两个坡，啪啪几声响，他头上的灯串又应声碎了一串。
　　战歌身体脸色倏地一白，精神领域遭到的重击让她大脑都恍惚了一瞬。她闭了闭眼，不甘示弱地也将声音拔起，几声清脆的爆裂声随之炸开，她头顶的灯串亦是炸掉一片。
　　此时此刻，二人头顶都只剩下了几缕微光——
　　旋律的头顶还有一枚光球。
　　而战歌的头顶，还剩下短短一串，起码有三四枚。
　　一丝得意的笑容攀上嘴角，旋律趁胜追击，再一次提起声音——
　　又是一声高高抛起的虫鸣。
　　这一回，就连他头顶的最后一枚灯泡，都开始轻轻摇晃——
　　同时摇晃的，还有战歌的身体。
　　然而——没有碎。
　　旋律的眉头皱了起来。
　　盛在那灯泡中的光芒只是在不稳定地闪烁。在闪了几下后，那光芒明显地黯了下去——但到底没有熄灭。
　　就好像他面前的战歌，身体晃了几晃，终究也没有倒下。
　　旋律的脸色变了。
　　他不甘心地开口，使用过度的震腔却传来隐隐的疼痛。另一边，战歌终于稳住了身形，不假思索，趁势出声——
　　一声远比旋律之前更高亢，更有冲击力的鸣叫迸射而出，如同一支拖着长长火光的箭，笔直飞向对方已然摇摇欲坠的精神领域！
　　“砰砰砰”几声炸响，不仅是战歌头顶的灯泡，就连旋律头上仅剩的那枚，也随着音波荡开，应声而碎！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黑暗。
　　唯有战歌背上那微微舒展的淡金色膜翅，在一片昏暗中，散发出淡淡的、柔和的光芒。
　　她将身体包裹着一丝光芒里，等待着、喘息着，警惕着来自对方的下一波攻击。
　　……
　　同一时间。
　　夜神的威严化作浩大的黑幕，将整片天空遮挡，连一丝星光都没有泄下。
　　黑幕之下的山谷里，则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凛光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人的轮廓，不知过了多久，才缓慢地低头，借着那一点微光，看向自己的胸口。
　　对，微光——明明所有的光源都已经被吞噬或遮蔽，但此时此刻，他的面前却还是亮着一点光。
　　那光就来自他的胸口。他妹妹的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光剑，此刻那剑的一端，正贯穿着他的胸口。
　　这是踏星游的“光灭之剑”，不会造成伤口，却能直接抹杀人的存在。
　　他的身体开始逐渐变得透明，眼中的错愕却渐渐沉寂，转而变成深深的困惑。
　　“你到底是怎么……”他嗫嚅着开口，不解地抬起眼眸。
　　希光深深看了他一眼，拔出光剑，向后退去。
　　她手中的光剑熄灭，世界却没有再次陷入黑暗——头顶遮天的黑幕正随着凛光的消逝而飞快失效，点点天光漏下来，照在她的身上和周围。
　　像是一圈柔光，将她温柔包围。
　　*
　　言灵直播战·对抗六区·比赛倒计时三十秒。
　　*
　　——一片黑暗的大厅之内。
　　战歌最后等到的只有“扑通”一声响。
　　那是失去意识的旋律，一头栽倒在地的声音。
　　——点点光芒倾泄而下的山谷里。
　　对着兄长满是不解的眸子，希光终于打开了一直紧握的手掌。
　　只见她的掌心里，正躺着一枚星星。
　　一枚用细藤编织而成的，小小的绿色星星。
　　——同一时间，园林浮岛上。
　　苏凉正木着张脸，毫不留情地将最后一个诃谙星的选手从浮岛上踹下。
　　“傻逼永远是傻逼。”她最终甩下这么一句话，摇了摇头，抬手按了下肩颈，转身离开。
　　园林之外，白墙之下，柳树轻摇，一瓣桃花落下。
　　……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三个选手的头顶，三个视角下的弹幕，三群正屏息等待的观众。
　　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尖叫。


第30章 第三十章
　　——一战成名。
　　等苏凉从睡梦中醒来后, 这就是她从外界得到的第一条信息。
　　这条信息来自安戈——他在苏凉醒来没多久后就过来敲门了。当时苏凉刚醒了不到十分钟，正坐在桌前，往一本空白的电子册上默写着某些东西。
　　因为其他大部分赛区的直播都还没有结束, 系统也就没有给她发结算通知, 她对自己那场比赛的结果, 除了“顺利通关”和“相当解气”之外，暂时还没有别的概念，直到安戈来到了她的房间外面。
　　然后，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恭喜你, 你一战成名了。
　　真正意义上的一战成名——
　　她所在的那个赛区，因为明星选手旋律和诃谙星队的存在, 本身热度就相当高。而苏凉, 一个出身边缘星球的选手, 硬是超过一众热门选手, 一路爬上了全赛区分数第一, 关注数第一, 其中相当一部分, 还是从总关注数最高的诃谙星队那边转化过来的——当之无愧的逆袭。
　　不仅如此，苏凉凭一己之力团灭诃谙整支队伍的战绩, 也已经流传开来了。
　　为了捍卫自家文化而千里迢迢跑去痛扁小偷的壮举也为人们津津乐道。甚至有热心观众, 已经将她挨个踹飞诃谙众人的片段做成了动图, 还很嚣张地给配了字——“上天吧，小偷！”
　　这图转得比当初苏凉那视频还快, 发布不过几分钟, 原账号下就已经几万转了。
　　“就是你可能需要做下心理准备, 诃谙那边的人以后估计会在网上针对性地攻击你。”安戈高兴归高兴, 还是没忘提醒这么一句。
　　他一边带着苏凉往其他人所在的小会议室走去，一边继续道：“当然，长尾这边会努力帮你运营的，必要的话我还会去申请言灵战委员会的保护，你不要太紧张。”
　　“……”苏凉紧张倒是不紧张，只是觉得有点无辜。
　　她默默翻看着光脑上的社区讨论，觉得狂传那些言论的人肯定没亲自看直播——怎么能说她团灭了整个诃谙呢？其中有三个，明明在她正式动手前就挂掉了好不好？
　　苏凉暗暗摇头，又用光脑登入了直播平台。她被网上的言论和安戈的话激起了兴趣，想去亲自确认下成绩，不料打开之后，却找不到相关的界面。
　　“你要看排名？那个是要等所有赛区结束后统一放出的。”安戈告诉她，“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你绝对是全区第一。至于第二和第三，应该就是你那两个朋友——比赛结束时，那个学生的关注数要高一点点。不过页面数据有滞后性，所以也不好说。”
　　但无论如何，前三肯定是被她们仨包揽没错了。其中苏凉因为中途就大量转化了诃谙队那边的观众，综合成绩是最高的，而战歌在最后时刻打败了旋律，应该也是能转化部分观众过来的，只是因为关注时长的问题，就算转化过来，综合成绩肯定还是苏凉高。
　　至于这部分转化的观众能否让她在最后一刻反超希光，这就无法确定了，但苏凉觉得，她俩也不像是会在乎这些的人。
　　“老实说，我还挺惊讶的。”安戈停下脚步，一面推开会议室的门，一面顺口道，“没想到你也会主动交朋友。”
　　苏凉：“……”
　　“也不算主动交吧，缘分到了自然就认识了。”她咕哝着，跟在安戈后面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这会儿就两人，奈亚和娜菲。奈亚正在看比赛，娜菲则在敲着虚拟键盘，像是在和人聊天。
　　一见苏凉进来，奈亚立刻抬头，笑着向她道了声“恭喜”，娜菲则没什么表示，只不住瞟着苏凉，一脸的欲言又止。
　　苏凉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开玩笑道：“行了，知道你也想恭喜我了。下一个。”
　　“恭喜个头，我又没看你节目。”娜菲不假思索地说着，又往苏凉旁边凑了凑，“话说，你这次认识的那个女孩儿，叫希光的，她不是说要回去读书吗？你猜她是哪个学校的？”
　　苏凉心说你不是没看节目吗，连希光要去上学都一清二楚；面上只微微蹙了蹙眉：“哪个学校？”
　　“东篱机甲一专！”娜菲一脸正色道，见苏凉依旧蹙着眉，还以为她不相信自己，立刻又道，“是真的。我一个远方表叔的儿子的前女友就在机甲一专里当校工，刚在社交圈里转发了希光的比赛视频，说这是他们学校今年的新生，秀得不行呢。”
　　苏凉：“……”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娜菲，自己其实不是在质疑她的话，只是在单纯好奇，这个机甲一专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学校而已……
　　听她的语气，这好像是个很有名的学校，自己要是当着她的面去搜似乎有些奇怪。好在这时，一旁的奈亚开了口：“东篱机甲第一专修学院？那很好啊，这学校在高等星群里排名也是前三了。”
　　“那是得回去读书。还有入学奖学金呢，能从边缘星球考到那里，真的很不容易了。”安戈亦是感叹，转头看向苏凉，“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去东篱找人吗？你如果有明确线索的话，或许可以托希光帮你问问。”
　　他也就是随口一提，一旁的娜菲闻言，却微微蹙起了眉，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中忽透出几分紧张。
　　她转头看向苏凉：“你之前说要去东篱，就是为这个啊？”
　　“嗯。”苏凉点了点头，“是为了找人，不过这事拜托不了其他人，太麻烦。再说，我连希光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听她这么说，娜菲眼中的紧张这才悄悄散去，旋即道：“你没留她们的联系方式吗？我当时看你和那虫族在藤床上坐着聊了那么久，还以为你们在交换社交账号。”
　　“？”苏凉微微挑眉，“你不是没看我的节目吗？”
　　娜菲：“……”
　　她耳鳍微微一动，脸孔转向一边，不说话了。
　　苏凉好笑地看她一眼，淡淡道：“我当时是在问她别的事……再说，也没必要一定要继续保持联系吧？有缘的话以后自然就遇到了。”
　　既然希光的学校在东篱，而这也是苏凉的目标，那以后说不定还有再见的机会；至于战歌，更方便了，她和苏凉是互相交换过选手码的，真想见面了，买一张锚点追踪卡，自然就能遇到了。
　　再说，就算不用卡，她俩也未必不会再遇到——谁知道那系统会不会为了增加看点，又把她俩给安排上呢。
　　苏凉无所谓地想着，抬眸瞧见娜菲故作不在意却又难掩好奇的目光，不由又是一乐：“至于我和她在藤床上交流的东西……喏，就是这个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仿真电子册递过去。娜菲左右看看，不敢相信地点了点自己：“给我的啊？”
　　“昂。”苏凉点头，将电子册又往前递了递，“你拿着就是。”
　　“……”娜菲一脸茫然地接过那册子，翻开看了一眼，表情立刻顿住。
　　圆圆的双眼微微睁大，她难以置信地又往后翻了两页，脸侧的耳鳍都惊讶地完全打开：“这个……这个东西是……”
　　“是我向战歌问到的锻炼方式。”苏凉抱起胳膊，“有些只适用于虫族的，我就没记，还有一些她也不知道适用范围的，我就在旁边都标了记号。你如果照着这版锻炼的话，那几条记得留意下，如果照着做下来觉得不对劲，最好赶紧停掉。”
　　至于其他的，战歌是说对鱼人也适用，照着练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不过肯定不会轻松就是了。
　　“……”娜菲拿着那本电子册，耳边的耳鳍张开又收起，收起又张开，如此反复几遍后，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线都有些紧绷绷的，“所以，你当时去找战歌私聊，其实是为了……我？”
　　“嗯……也不全是为了你。”苏凉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不由一怔，下意识道，“我只是想多打听些阿尔法震腔的事，然后想着来都来了……”
　　战歌是依靠锻炼来克服先天的体能弱势的，而娜菲目前也正面临相同的问题。说不定战歌的锻炼方法也能对娜菲起效——当时苏凉只是脑海中掠过了这么个想法，便试着向战歌打听了。
　　好消息是，战歌的脾气真的很好，面对苏凉略显冒犯的问题，也显得十分大度，直接就将自己的方案给了大半出来。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当时那情况下是没有可以用于记录的东西的，因此面对战歌的叙述，她只能硬着头破将它们全都硬记下来，像个小碗似地揣在心里，一直揣到比赛结束。
　　然后在醒来的第一时间，找了本空白的仿真电子本，硬是将所有东西全部默了下来。
　　……得亏她记性不错，背东西也很有经验。不然，她估计只能把战歌的选手码给娜菲，让她下次自己当面问了。
　　在最需要的时候，平白得了一套锻炼方案，还是已经被当众证实有效的，饶是娜菲向来倔强要强，这会儿也不由抿紧了嘴唇。她看看手里的电子册，又看看苏凉，又过了好一会儿，方轻声道：“谢谢。”
　　“……”难得见她说话这么软，苏凉都有些被惊到了，顿了顿才道，“没事，顺便的，不用在意。”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哦不过这个啊，你也别抱太大指望。战歌说她们还要配独门营养剂的，你没得喝，效果肯定得差点，而且战歌是练了好几年的，你就短期内用用的话，肯定是没法练成她那样的……反正有了总比没有好，你就看着练吧。”
　　尚沉浸在感动之中的娜菲：“……”
　　“你能不能稍微闭会儿嘴？”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现在正在感激和高兴呢，就不能让我的好心情多存在一会儿？”
　　苏凉：“……”
　　“我只是在劝你保持平常心，欲速则不达……”她抬手揉了揉鼻子，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奈亚和安戈。安戈正在用光脑查询今天的菜单，打算出去给大家买些吃的，至于奈亚，在发现没他什么事后，就自行打开了光脑，继续去看其他队友的比赛了。
　　苏凉这次进的对抗区，比赛时间总共才二十多个小时，换算成现实时间，连两个小时都没有；至于其他人，娜菲轮空，奈亚进的是解谜区，速战速决，比苏凉还早结束十分钟；而林暖、莎拉蒂和黑乌，两个进了逃生区，一个进了角色扮演区，比赛都尚在进行中。
　　奈亚此刻在看的不知是谁的比赛，不过看他神情，对方发挥得应该相当不错。注意到苏凉的视线，他还抬起头来，对着苏凉笑了一下。
　　“这次剩下三个可都沾你的光了。”他对苏凉道，“好多人，看完你的场次后，又一路追到其他人的直播间里去了。”
　　这次参赛的几人里，只有苏凉所在的对抗六区自带热度，其他人参加的都是没什么水花的冷门赛区。而现在，对抗六区本身的热度起码被苏凉吸走了三分之一，在苏凉的比赛结束后，她的观众们又意犹未尽地找到了同样使用古诗文的林暖三人，这引流的力度，不可谓是不大。
　　“古诗文已经这么受欢迎了吗？”苏凉怔了一下，立刻打开了自己的光脑，找到了黑乌所在的赛区，点了进去。
　　正如奈亚所言，这会儿黑乌这边关注数已经相当高了，位居全赛区第一，远远甩开第二名两倍多。苏凉望着那个数字，都不由咋舌：“哇，真的好多啊。”
　　一旁的娜菲好奇凑上来看了眼，“哦”了一声：“还好啊。”
　　苏凉：“？”
　　“也就是你刚才比赛的零头吧。”她说着，又将脑袋缩了回去，用自己的光脑看比赛去了。
　　苏凉：“……”
　　她默默收回视线，仔细数了数黑乌头像旁关注数的数字位数，疑心娜菲是不是搞错了。
　　不过她很快就将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直接点击了黑乌的头像，进入了他的直播间。
　　从观众视角去看比赛，观感完全不一样。苏凉一进去，首先看到的就是大片漂浮在空中的弹幕，乌泱泱的，好不热闹。
　　她一眼扫过去，发现不少都是在认亲的——不少观众都在通过弹幕表达自己的“来处”，试图寻找同好。就像奈亚说的，大部分都是从苏凉方才的直播节目转移过来的，不过被她一场比赛圈粉的，实际只是其中一部分。
　　其他那些观众里，有的是从苏凉第一场比赛就留意到古诗文这个言灵，从而一直关注的，有的是因为苏凉练习场吃播而被吸引的，有的则是被上回黑乌和莎拉蒂养活全基地的壮举圈粉……最让苏凉惊讶的是，居然有一条弹幕表示，自己是从苏凉第一次练习场言灵试用就开始关注她的。
　　【在她第一场正式比赛的时候，我还特地拖了亲友一起去看！谁知道苏凉那场用的不是古诗文……现在好了，我亲友成了她的听力粉[强颜欢笑]】
　　苏凉：“……”
　　啊这……应该怪不到她头上吧？
　　不知为何突然有点心虚，然而下一瞬，苏凉就看到又一条弹幕飘了过来：【不过说实话，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言灵也好，这个选手也好，都肯定会爆！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没错！我话就放这儿了，古诗文的厚度和高度绝对不止于此，我等它飞！】
　　苏凉：“……”
　　不知为何，眼眶突然有点发胀，苏凉忙吸了口气，稳住情绪，小心地调整起视角，穿过层层弹幕，朝下方的场景看去。
　　只见黑乌这会儿，正独自待在一个房间里。那房间不大，却装饰得很繁复，黑乌身上亦穿着件花纹复杂的长袍，正站在一面落地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
　　结合直播系统的前情回顾功能和弹幕里的讨论，苏凉大致了解了前情——黑乌他现在在的是“角色扮演区”，在这段剧情里，他被要求扮演成一个待出道的艺人，需要在接下去的全国选秀中脱颖而出，进入前十，才算通关。
　　他现在已经一路杀到了半决赛，正在为接下去的比美擂台做准备……
　　嗯？等等。
　　比美擂台？
　　苏凉正在调视角的动作蓦地一顿，瞬间将视线转回了正对着镜子搔首弄姿的黑乌身上。
　　结合黑乌本人的性格和诗词偏好，她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见黑乌小心顺了顺头顶的冠羽，缱绻开口：“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苏凉：“……”
　　果然，她就知道。
　　该说不亏是追求漂亮的种族吗……她记得这首诗她只是在讲荔枝时偶尔提过一遍，还是顺嘴的……
　　一层美颜buff叠上，黑乌本就清朗帅气的容貌顿时如罩上了一层柔光滤镜，颜值瞬间翻了个倍。弹幕登时尖叫不止，一眼望去，全是“教练我想学这个”、“跪求同款滤镜”、“这是什么神仙诗”之类的言辞。
　　苏凉默默扶额，想想还是先退出去了。
　　嗯……往好的方面想，起码他用对了，而且这评价总比“管饱”来得好……苏凉默默安慰着自己，跟着又进了莎拉蒂的直播间。
　　莎拉蒂和林暖这次虽然都进了逃生区，但两人并没有分在一起。苏凉进入观看时，莎拉蒂正一个人吭哧吭哧地在沙漠里徒步行进，看上去体力已经消耗不少，估计暂时也没什么精力去使用言灵了。
　　不过从她那边的弹幕来看，她在不久前是用过一首诗的。而且她那里的弹幕氛围很好，粗粗一看，不是在喊加油，就是在认真分析诗句的。
　　【她刚才用的那句诗有谁记下了吗？感觉风格和《使至塞上》有点像】
　　【[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这个苏凉讲过的，和《使至塞上》就是一个作者，只可惜那作者的名字我忘记了。】
　　【哈哈哈哈我也是，能记住诗，也能辨认风格和流派，但就是记不住名字】
　　【我感觉这诗里的第三句特别好，[金鞍]、[白羽]，颜色生动，对比鲜明，很有画面感】
　　【[偏坐]这个词也用得特别好。偏坐而不是正坐，一下就表现出了主人公的技巧娴熟，相当灵动】
　　【不仅如此哦，看里面的数字。对比非常强烈。】
　　【？？？在座都是大佬吗？你们怎么都能说得那么头头是道的？我只会[好帅]、[好飒]、[好厉害]！】
　　【[叹息]羡慕吗？下次苏凉在练习场里出题，你也去抄两道回来做，多练练就有感觉了[奸笑]】
　　苏凉：“……”
　　好嘛，现在练习场还真被当成公开课了。还是自觉领作业回家去做的那种。
　　但看看这弹幕里的讨论，苏凉觉得……还挺值？
　　尤其是那些认真讨论炼字和风格的内容，老实说，苏凉看着，还挺有成就感的。
　　怀着这几分成就感，苏凉笨拙地发了句【加油】出去，旋即退出了莎拉蒂的直播空间，转而进入了林暖的。
　　和另外两人一样，林暖这会儿也正处在落单的状态——
　　他被困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湖里，脚下是一块仅可片一人站立的小块陆地，四周再无任何可以立足的点，仅在距离他百米远的地方，有一艘小艇。
　　小艇上有食物，还有发动机，从苏凉的角度，还能看到驾驶座旁边的导航仪。苏凉怀疑，这个关卡，就是要求选手设法到达那艘小艇，然后利用小艇逃生。
　　直接游过去当然不是不行，但有着明显的风险——湖水整体很平静，然而清澈的湖面之下，隐隐可见大片大片的黑影正在游动，散发出阵阵杀气。
　　所以，最好的方式应该是利用言灵……苏凉微微移开目光，开始思考起林暖掌握的诗词库里，有没有可供使用的内容。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应该能用，或者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问题是不知道这句他有没有记下来……
　　这边苏凉正在默默思考着，那边林暖亦是面露沉思。
　　而还没苏凉想出个确定的答案来，林暖已然开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只听他缓缓念道：“大明湖。”
　　“……”苏凉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暖：“明湖大。”
　　“……”苏凉端着光脑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林暖：“大明湖上有荷花。荷花上面有□□。”
　　“……”苏凉不忍直视地抬手捂住了眼睛。她现在不太敢看那些飘荡在空中的弹幕。
　　林暖：“一戳一蹦哒——”
　　“……”
　　苏凉终于意识到，光捂着眼睛是没有用的了。
　　她“啪”地一下，毫不犹豫地关掉了光脑。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明湖赋》
　　苏凉花了很长时间去思考, 林暖究竟是从哪里学到这首诗的，想了很久才终于想起来，她曾在一次练习场实践时, 给林暖他们讲起“韵脚”和“格律”, 顺口就讲到了打油诗, 又顺口举了几个例子，例子里又顺口提到了这一首……呃，诗。
　　……重点是，她当时还是将这首诗作为反面教材来讲的。
　　结果林暖就这么记住了？辛辛苦苦、掰开揉碎给他讲了半天的《江上渔者》没记住，随口一提的“大明湖明湖大”倒是记得挺牢？
　　……苏凉一时都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林暖那场言灵战, 苏凉最后也没去看完，也不知道他那一首打油诗最后到底生效没有——倒不是不愿意, 而是不忍直视。
　　不过事后听奈亚提起, 说林暖当时是踩着一池荷花抵达小艇的, 那想来应该还是起了作用的。
　　莎拉蒂和黑乌的她倒是交替着看完了。莎拉蒂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比赛, 至于黑乌, 他连惊都没有——他用《清平乐》给自己上了美颜buff还不够, 又用白居易的《长恨歌》给自己加了体态和舞蹈buff, 选秀第一拿得那叫一个稳当。
　　林暖自然也是顺利通关，如此一来, 这轮言灵战的结果可以说是相当喜人——被选中参赛的五人全部过关, 苏凉一骑绝尘, 拿下了五万八的巨额点数，林暖、莎拉蒂、黑乌也各自拿了七八千的点数, 奈亚就要少一些了, 只能算是冷门赛区里, 中等偏上的水准。
　　苏凉原本因为林暖而倍感疲惫的心, 在接收到系统发的结算短信后又一下活了起来。她不敢相信地将邮件上的点数数值反复看了好几遍，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林暖打击出了幻觉。
　　安戈知道她的困惑后，却是有些好笑。
　　“很正常啊——我都说了，你是赛区第一，关注数也很高。”他给苏凉解释，“你是赛区里唯一一个刷到顶数的，这个是另算成就的，有额外加成，总分第一和同色系第一也各有加成——更何况古诗文这次窜到了特色言灵榜的第一。这个加成可是很可观的。”
　　苏凉：“……？”
　　古诗文排到第一，这事她是知道的——她在榜单更新的第一时间就去查了数据，看到古诗文窜上榜首，还特别开心地截屏留了个念；但她是真没想到，第一和第十的加成，差距居然这么大。
　　“也是你本身基数高。所以加成起来也厉害。”安戈道，“托你的福，这次其他几人也享受到这个加成了。”
　　特色言灵排行榜排的是言灵名次，只要言灵上榜，在上一轮里使用该言灵的选手都可获得对应的点数加成。苏凉这次带着古诗文冲上第一，何止是长尾星的几人，就连备战区里其他抽到古诗文的选手，都能跟着沾光。
　　苏凉：“……”
　　我说怎么这轮比赛结束，他们看我的目光都不太一样了呢，跟看菩萨似的。
　　哦，只有一人不是——苏凉思绪一转，脸色又微微沉了下来。
　　林暖不知从谁哪儿得知了苏凉看过他的比赛，在比赛结束后的两天里，都特别有自知之明地绕着苏凉走，哪怕苏凉带着人进练习场开伙也不跟进去，宁可一个人耷着耳朵，一边看练习场直播，一边孤独地嚼能量块。
　　苏凉冷眼旁观两天，终究还是忍不住，接着去归还众筹点数的机会，自己上门将人给拖出来了。
　　“现在知道躲了？你念那什么大明湖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林暖房间外的走廊里，苏凉抱着胳膊，有些无奈地看他，“你这记忆力我也是服气的……”
　　她本来以为林暖背不下诗可能真的是记忆不好，现在看来，他这记忆不好还挺有针对性。
　　林暖：“……”
　　“但那诗确实比较好背。”他脑袋微微垂下来，尽可能诚恳地看着苏凉，“你以前也说过的，要因材施教。”
　　苏凉：“……”咋的，你还想当打油诗专业户？
　　苏凉耷着嘴角，没好气地瞪了他半天，突然意识到，这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就算是打油诗，起码也得是像样点的……你就是背个“一片两片三四片”也总比“大明湖明湖大”来得好啊？
　　别人在那儿不是美人娇懒，就是边塞杀伐，你倒好，蹲在那里戳小青蛙，整段垮掉。
　　苏凉抬手抚了抚额，末了叹了口气。
　　“关于这事，我会再好好想想的。现在是有必要结合你的喜好再构思下新的方向了。”她对林暖道，“但现在，你还是得老实给我上课。”
　　林暖早就在等她这句话了，闻言帽子里耳朵立刻动了起来：“所以是要进练习场了吗？我没问题，随时可以。”
　　天知道，他能量块早都已经吃烦了！
　　苏凉却是伸手将他往后推了一推。
　　“练习场？什么练习场？”她面无表情道，“你就在外面看直播，空下来就抄诗，什么时候能完整背出来一首了什么时候进练习场。有哪里不懂的就先记着，等我出来了再单独回答你。”
　　林暖：“……？”
　　“就先这样吧，之前的课件还留着吗？抄那上面的就行——别想糊弄，我要检查的。”苏凉说着，转身往外走去，刚巧黑乌从旁边的房间里出来，见到苏凉，特别开心地打了个招呼：“苏凉，等等去吃啥啊？”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人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林暖听见苏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猪肉赋》，还记得吗？等等给你们试试另一种猪肉的做法。”
　　林暖：“……”
　　头顶的帽子一下瘪了下去，他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转身闷闷地又回到了房间里。
　　猪肉是他们的。而他，只有能量块。
　　*
　　再接下去两天，便又是常规的练习场上课加个人摸鱼。
　　抛开林暖的问题，苏凉觉得别的事还是很让自己舒心的。
　　五万八的点数，还掉了其他人当初的众筹点数，还剩四万多，可以说是相当赏心悦目，起码够真正让苏凉买上几张言灵指定卡，实现“古诗文自由”；莎拉蒂和黑乌也很令人放心，进度都完全跟得上；娜菲那边的体锻暂时还没有效果，但无论如何，她的心情已经变得非常不错。
　　网络上再没有强蹭古诗文热度的傻逼；系统新的赛区通知也还没有来，可以让她再放松地睡上好几天。
　　当然，最重要的是古诗文终于登上了特色言灵榜第一——一个小目标达成，苏凉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然而她都没能放松上两天，情况又开始变化了。
　　网上出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那个诃谙星队的队长，就是在对抗区里被苏凉第一个踹下浮岛的那个，向言灵战规则委员会提交了针对苏凉的举报，认为苏凉在之前一轮比赛里是在恶意骚扰诃谙选手，导致他们集体失利，属于违规操作，应当予以惩罚。
　　这事苏凉是从安戈那里知道的。委员会在接收到举报的第一时间就给苏凉的带队教练发了消息，希望苏凉这边也提交一些资料，以方便他们核实情况。
　　照理说，在情况核实完毕，组委会做出裁决之前，这件事是不应该有第三方知道的。结果诃谙那边也不知是故意泄露还是怎样，言灵战相关论坛和平台上，突然就涌现出了一大片帖子和发言，痛斥苏凉在这轮比赛中的恶劣行径，强烈要求作禁赛处理。
　　——当然，每一条相关讨论下面，都会有人进去科普前因后果，再三强调是诃谙先冒犯了苏凉，苏凉才会发起追杀反击。但奈何这些帖子的措辞煽动性往往都很强，春秋笔法颠倒黑白，还是造成了不小的误导。
　　苏凉本身不常上网，对上面新掀起的舆论风向也没怎么关注，只慢吞吞地整理着该提交的书面资料——倒不是她故意拖，主要是这个流程和操作，实在不熟悉。
　　倒是娜菲，趁着体锻休息的工夫刷了会儿社交平台，成功把自己气炸了，连锻炼也不管了，自说自话地冲到了苏凉房间，抢了她整理一半的资料，气鼓鼓地跑了。
　　身为队长所必须具备的优秀手续处理能力终于得到发挥，她用不到半天的时间就整完了所有的书面资料，还顺便以苏凉的视角，写了一封声情并茂催人泪下的自白信，随着书面资料一起提交了上去。
　　……也不知是不是被那封自白信打动，这回言灵战规则委员会给的回复也很快。原本起码需要两个工作日才能完成的核实工作，他们在娜菲提交资料的当天就给出了结果。
　　结果自然是肯定的——苏凉的行为并没有违反赛区的规则，且行为动机完全合理，经组委会一致判定，布烈的举报不成立。
　　不仅如此，他们还一本正经地对诃谙星发出了警告——经核实，苏凉的恶意违规是不存在的，但诃谙星队的文化侵占，却是铁板钉钉的。
　　对于老牌言灵出于自身利益而强行侵占小众言灵的行为，言灵战规则委员会不是没有留意，内部也在讨论该如何作出相应的规范。正好这回诃谙星队撞上来，委员会直接杀鸡儆猴，不仅官方发文批判，还要求诃谙星队的官方账号就此事作出书面道歉，且所有队员及相关人员都要录制道歉视频。
　　此外，诃谙星队整体还被给予了积分处罚，未来三轮比赛中，所有队员所获得的点数都需要乘以0.7倍。因为他们在这届比赛中已被整体淘汰，所以惩罚会延迟到下届比赛——前提是，他们还有脸来参加下届比赛。
　　“委员会还托我转达你，他们无权要求诃谙队作出经济赔偿。但如果你打算就这件事起诉诃谙队的话，委员会会配合提供一些证据。”安戈向苏凉转达委员会的意思，“如果胜诉的话，拿到赔偿不是问题。”
　　“……”苏凉想了想，还是懒得费那个劲。一方面，她现在又不缺钱——五万八的点数，换算成现金也相当可观了；其次，她最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
　　诃谙队官方账号的书面道歉，在委员会的强制要求下，将在他们主页置顶到下届言灵战结束；至于队员们录制的道歉视频，在发布的第一天就已经传播得满天飞。
　　那些原本还叫嚷着要让苏凉滚出比赛的账号都噤声了。那些出自诃谙队的道歉信和道歉视频，被转进了每一条责骂苏凉的发言下面。不到一天时间，那些帖子和发言都被删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起风波对苏凉而言，也并非全无好处——那些铺天盖地的发言反倒让更多人知道了苏凉和古诗文，根据安戈的数据记录，在委员会公布结果的当天，苏凉练习场的观看人数达到了新高。
　　这些人有多少是来看热闹的不清楚，反正这次过后，练习场的观看人数就就一直保持在一个新的量级，如果算平均数的话，和一些热门战队估计都有的一拼。
　　苏凉对观众数量不是很在意，反正她看不见，也不用她互动；每次进练习场后，她依旧是该吃自助吃自助，该布置作业就布置作业。倒是安戈，每回在看练习场直播时，会特意将一些观众的想法和建议记下来，在直播结束后反馈给众人。
　　恰好这天，又是练习结束。安戈带着众人到餐厅吃饭，在反馈完苏凉这边练习场的观众想法后，就转向娜菲，单独和她讨论起体锻计划的改进。
　　剩下几个人，围在餐桌边，一边灌彩色快乐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黑乌总改不掉吃饭时刷光脑的习惯，特别热衷于随时随地向众人分享自己刷到的新鲜事。
　　“诶。”这会儿他又出声了，“你们看到论坛里新开的那本书了吗？苏凉你快去看，感觉你看了要笑死。”
　　“啊？”正忙着挑口味的苏凉抬起眼睛，“什么书？”
　　“一本号称是古诗文起源的书。”黑乌一面向下滑动屏幕一面摇头笑，“在论坛里匿名连载的，现在好像才发了四五章。我还没看，不过听这名号就觉得好笑。”
　　“不是吧？”莎拉蒂一口营养液差点喷出来，“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人搞这一套？诃谙那帮人什么下场没看到吗？”
　　一旁奈亚却摇了摇头：“你们说的那书我看到过，它和诃谙星那边还真不一样。它并没有把古诗文强归到某个已有的言灵下面，而是以古诗文的起源本身写了个故事。具体我也没读，就看了第一章 ，感觉还行，就读着有些费劲。”
　　安戈现在对这种事特别敏感，一听到他们说这个就立刻开了光脑去查，顺口接道：“我好像找到你们说的那本书了，主角叫李白的那个是吧？嘶，怎么又有人叫他青莲居士的？他到底叫什么？”
　　“……”另一边，苏凉灌营养液的动作，却一下顿住了。
　　“你刚刚说……那个李白，还叫什么？”她默了片刻，缓缓坐直了身子，轻声问道。
　　“青莲居士啊。”安戈十分不解，“这名字怎么了？”
　　桌上几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名字除了拗口之外，哪里有问题，唯有苏凉，感到有什么正从心脏上冲上来，冲得她喉头一阵滚烫。
　　这个名字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而苏凉非常确定，自己从未向任何一个人，提过“青莲居士”这四个字。
　　“那本书……那书是在哪儿发表的？”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静地问道，“能分享给我看看吗？”
　　“哦，你稍等，我把链接发给你……”安戈说着，低头操作起来。苏凉几乎是在光脑发出提示音的第一时间就将它打开，迫不及待地点进了安戈发来的链接。
　　她坐在原地，一目十行地看着。她的旁边，林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蓦地转过目光，眼瞳里倒映出苏凉此时的模样。
　　他从未见过苏凉这样的表情——嘴唇紧抿、脸颊紧绷，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屏幕，眼中似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又被生生压下。
　　她身上的气息变了。察觉到这点，林暖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突见苏凉手掌一抬，顾不得将光脑屏幕完全地收回，就猛地站起身来。
　　“你们……慢用。”她轻声说着，放在桌上的手掌攥成了拳，“教练，今天下午的练习我想请假。莎拉蒂，你和黑乌自己复习一下这两天的内容就好，林暖，你继续抄书。”
　　“我……我遇到点事，先回房间了。有事邮件联系，就先这样吧。”
　　苏凉说完，不待其他人回应，鼻子微微一动，转身就走。
　　……
　　她或许会哭。
　　望着苏凉匆忙离去的背影，林暖不知为何，忽然就产生了这样一种预感。
　　而这种预感，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事实证明, 林暖想多了。
　　哭是不可能哭的，最多也就是眼睛有些发胀而已。苏凉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默不作声地将那个连载的故事刷了一遍又一遍, 在刷到第四遍时，她差不多已经冷静下来了。
　　……当然，这只是相对于她之前眼睛发胀的状态而言。
　　大脑逐渐冷静, 思考能力也在慢慢回归。最初的冲击和惊喜退去，苏凉再次扫起眼前的这个故事，目光里更多了几分探究。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 发布这个故事的人，绝对是个对古诗文有相当了解的人，而且和她接受的应该是相似的教育。不光是因为他在书里写出了“青莲居士”四个字，更因为他在提到李白时, 大剌剌地放上了一句苏凉极为眼熟的话——
　　“酒入豪肠, 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 绣口一吐, 就半个盛唐*。”
　　当然没有直接当文抄公，而是标明了引用, 如此高调，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穿的。
　　至于他所写的这个故事本身，虽说打着“探询古诗文起源”的名号, 但苏凉觉得，这更像是一个古诗文的相关故事汇总与名人集锦。
　　他在这个故事里, 化用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虚构出一个叫做桃花诗源的灵境。这个地方位于一个名为华夏的神秘之地, 灵境之中并存着多个朝代, 而各个朝代之中，又同时存在着多个“时期”……简而言之，就是他将原本纵向延伸的历史时间轴，给横放过来了。
　　比如唐朝和宋朝，在他这个故事里，成了并存的两个“大区”——当然并不相邻，中间还隔着个五代十国。而唐区之中，又分“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个相邻的区域。初唐四杰、盛唐诗仙、中唐元白、晚唐小李杜，全都被拉到了同一个时间线中，只是住在不同的地方，彼此之间还能互相串门，若是再跑得远一些，甚至能跑去隔壁又隔壁的“宋区”，和苏轼喝酒，与易安泛舟。
　　而作者的主线，就是以第一主角的视角，在各个朝代区域之间辗转，去寻访诗仙李白的踪迹。在这个过程中，他与一个个文人墨客萍水相逢，推心置腹，聆听他们的故事，收集他们的著作，有时或许还会当场见证一首名作的诞生。
　　……起码就苏凉看到的这部分内容来说，故事的走向大致是这样没错。
　　这或许也正是这个故事，敢以“古诗文起源”为噱头的原因。
　　这种类型的背景设定，苏凉倒是不怎么陌生。她在蓝星时玩过一些以历史人物为主要元素的手游，很多都是这种套路。虚构一个世界，把各个时代的人都放一起之类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反而更让她相信，这作者是个同样来自蓝星的老乡。
　　她比较在意的是，为什么要使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背景设定？
　　将所有的历史朝代都摆在一处，看似热热闹闹，花团锦簇，但实际的写作难度，远比沿着一条历史时间轴书写要来得麻烦。
　　这种写法会产生天然的时间冲突，有些历史事件也更难解释清楚，尽管从对方的行文来看，他已经有意识地在简化一些复杂的历史变化，并弱化那种自带的时空矛盾，但苏凉觉得，随着故事的推进，这种天然冲突，只会越来越掩盖不住。
　　此外，还有一个令她分外在意的问题——她这个老乡，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写下这篇东西的？
　　这篇故事是发表在言灵直播战相关论坛里的，从这点来看，苏凉觉得这个故事是写给自己看的可能性很大。可再深层的原因呢？
　　论坛是匿名的，以对用户信息的绝对保护著称；她哪怕亲眼看到了这篇故事，也没法追踪到那个作者的个人账号。
　　苏凉倒是也想过直接去论坛里认亲，但她很怀疑对方根本不会回应——既然他选择了这种毫无痕迹的发布方式，那说明他很可能不想和自己产生瓜葛。
　　可若不是为了联系和认亲，那他的动机又是什么？
　　是为了告诉苏凉，这地方还有另一个学过古诗文的人在，要和她隔空battle，还是为了暗示些她某些事？他又为什么要匿名？是不方便和苏凉联系，还是不愿意联系？
　　这个故事的背后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他们和当初那个“华夏古诗词”言灵有关系吗？他们现在是否就在东篱？他们和蓝星、和华国现在还有联系吗？
　　这也许……是针对自己的一个试探，或是考验？
　　各种各样的思绪从苏凉脑海中翻过，仿佛一阵阵汹涌而来的潮水，吵得她心神不宁。
　　她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抱着“试试又不要钱”的心情，在那本书的连载下面，留下了一句评论——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这句评论打完，苏凉的指尖都有点不稳。她将这句话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终于下定决心，闭着眼睛按下了发布键。
　　发完之后，她又逃避似地快速关掉了页面，强行让自己转移注意力，登录平台随便挑了场练习场的直播看起来。
　　然而没看几分钟，她就忍不住将意识从视频里抽离出来，又打开了那个连载帖子，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刷新。
　　完全管不住自己的手。
　　……可就像她所猜测的那样，对方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就在她评论发出二十分钟后，对方又更新了两章内容，顺便还回复了一些评论。苏凉上方的和下方的两条相邻评论都被回复了，唯独跳过了她。
　　苏凉：“……”
　　这种差别待遇，就很难让人相信他不是故意的。
　　不过也还好，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是很受打击……当然失落还是有点的。
　　苏凉撇了撇嘴，移开目光，本能地又扫起了对方新发布的大段文字。在看到其中的某几行时，她的目光却忽然顿住。
　　只见那几行文字里，恰好夹杂着另一首诗。
　　——【已见寒梅发，复闻啼鸟声。愁心视春草，畏向玉阶生。】
　　这和苏凉之前引用的“君子故乡来”是一个系列，同出自王维的《杂咏三首》。文中的那一首“已见寒梅发”，正是对“寒梅著花未”的回答。
　　“……”苏凉久久凝视着那一首应答诗，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以，对方其实是有留意她的——这个发现让苏凉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那么新的问题出现了。这首诗的出现，是单纯对她问题的回答，还是另有深意？
　　苏凉一时找不到答案。但起码现在，她觉得又有两件事能确定下来了。
　　第一，出于某种她不知道的原因，这个发书的人，或是组织，现在不想和她产生直接联系。
　　第二，就目前看来，对方知晓她的存在，且对她没有恶意。
　　又沉思片刻，苏凉闭眼深深吐出口气，将面前的界面关上了。
　　虽然他乡遇故知是件很令人激动的事情，但既然对方不肯和自己私聊，那再在这件事上钻研纠缠，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知道这世上有和自己相似的人，这本身就是种安慰了。至于接下去，苏凉觉得，似乎还是按原定计划走更稳妥。
　　——打架，刷分，去东篱，找老乡。
　　设法去打听蓝星和华国的现状。若是能得到一句故乡无碍的答复，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打定主意，苏凉的心情总算是彻底平静了下来，脑子也渐渐清楚许多。她抿了抿唇，又看了眼光脑——在她关掉论坛页面后，之前的练习场直播界面就自己跳了出来。看页面上的提示，长尾星的练习场这会儿已经开了。
　　难得有机会，苏凉便索性坐在光脑前，认认真真地看了会儿莎拉蒂和黑乌的自习，顺便又留意了下弹幕。认真记下几个问题后，又给安戈发了个邮件简述情况，方起身准备出门。
　　她是打算去找安戈领一下练习场进入许可的；谁知一开门，差点被一团蹲在门外的影子吓一跳。
　　“……林暖？”她有些诧异地望着等在门外的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暖原本正靠墙坐着，用光脑专心致志看连载，没想苏凉突然出现，同样也被吓了一跳，帽子都微微鼓了起来；而被苏凉这么一问，他脸上又一下显出几分不自然来。
　　藏在帽子里的耳朵动了又动，他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中午没吃什么东西就走了。安戈怕你饿着，托我给你带点吃的。”
　　说完，还真摸出了一盒能量块递了过来。
　　“……”苏凉无言地看看他，又看看那盒能量块，不知该不该提醒他，安戈从来都舍不得买能量块这个悲凉的事实。
　　……而且就算买，他也绝对不会买“星球爆炸辣”口味的。
　　不过想也知道，对方是好意，苏凉默默将话咽了回去，接过能量块，轻声道了句谢。林暖应了一声，金琥珀色的眸子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略一迟疑，再次开口：“你还好吗？”
　　“？”苏凉诧异地看他一眼，“啊？什么？”
　　林暖：“……”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林暖的眼神亦是飘忽了一下。
　　他总不能和苏凉说，是自己觉得她情绪不对，觉得担心，所以才跑过来……
　　沉默了一会儿，林暖将帽檐往下拉了拉：“没事，不用在意。”
　　苏凉眨了眨眼，却似是明白了什么，“哦”了一声：“你是担心我生气吧？因为那连载的事？”
　　其实并不是怕生气……不过看苏凉现在的气息很稳定，林暖也就没再多做解释。
　　一旁的苏凉却是扬了下唇角，招呼着林暖一起往走廊外走去，边走边道：“没什么好气的。那人的性质和诃谙他们不一样……而且说句实话，我觉得他应该真是我老乡。”
　　“是同族？那很好啊。”林暖抬起眸子，“难怪他看上去也懂古诗文的样子。”
　　“肯定懂啊，而且比我懂。”苏凉毫不掩饰，“他的底子非常扎实。”
　　她的文学积累大多来自学生时代，最初只是为了应付考试和各类相关比赛，后来读出趣味了，阅读诗文的习惯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后来蓝星灾难爆发，百怪横行，一种被称为文字蝗虫的怪物一直进犯苏凉守护的图书馆。这种蝗虫一旦吞噬掉某段文字，其所有相关复本都会遭到影响，哪怕是扫描件和手抄本亦无法幸免；为了将被破坏的书籍内容及时补上，苏凉和同伴们不得不一直保持着阅读书籍以及强记背诵的习惯。
　　苏凉被分到的记诵部分恰好是古诗文相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段经历也是对她知识积累的一种强制扩充和反复筑基了。
　　但无论如何，苏凉觉得自己的长处还是很片面的；相比之下，这位老乡的基础明显更扎实，宏观把握更强，对知识点的调用也更灵活。尤其是在这个没有相关资料可以查询考据的时代，他仅凭着自己的知识储备就大胆构造了一个多朝代多时间线并存的世界，可以说是相当大胆且有底气了。
　　而就他目前所发的七章内容来看，人物众多、设定庞杂，各种华夏古典元素层出不穷，然而乱中有序，且以苏凉的知识储备来看，是没有任何错处的，所有的时空冲突也处理得很好，其水平足见一斑。
　　“……”听了苏凉的描述，林暖却是忍不住动了动头顶的耳朵，“你们乡里人，都这么厉害的吗？”
　　“嗯……倒也不是。他这也算优秀了。”苏凉若有所思，“只可惜我猜不到他的动机。”
　　“不能直接联系吗？”林暖问。
　　“联系不上，先放着吧。”苏凉摇了摇头，“不管怎样，有同族在，就是好消息。至于别的，再说吧。”
　　林暖默默点头，随着苏凉往前走了一阵，又道：“你们不是有句诗是这样写的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我觉得你们总有机会遇上的。”
　　“……”苏凉的脚步停了一瞬，转头有些诧异地看了林暖一眼，顿了一会儿，轻轻笑起来。
　　“我现在要去找安戈申领进入练习场的许可。”她对林暖道，“你要一起吗？”
　　“？”林暖怔了一下，脑子一时还转不过弯来，“可你不是说让我在外面……”
　　“看在你难得背出一句还没用错的份上，给你减负。”苏凉微微抬头，“今天就你请吃……嗯，馓子好了。”
　　林暖：“……”
　　他不知道馓子是什么，但这种情况，傻子才不去。
　　他若无其事地藏起了手掌里的小抄，轻轻点了点头。苏凉又是一笑，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说，这个比打油诗也难不倒哪儿去嘛……继续加油，你可以的。”她充满欣慰和鼓励地说着，转头继续往前走去。
　　林暖目光闪烁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拉下帽檐准备跟上。忽听手腕上的光脑机体一响，他忙和苏凉说了一声，慢下脚步，打开光脑，先回复起消息来。
　　他打开的界面，正是《桃花诗源》的连载页面；新更新的内容下面，是他顶着匿名账户发出的诚恳提问——
　　【请问故事里会介绍打油诗么？最好是类似[大明湖]这种的。】
　　底下是作者给出的两条回复。
　　第一条是一个极度无语的表情。
　　第二条是，【……行吧，我尽力】
　　……可以。
　　这个作者果然和苏凉说得一样，十分渊博。
　　林暖满意地点头，收起光脑，快步朝着苏凉追去。
　　*
　　馓子，古称寒具。是华夏传统美食之一，历史悠久，色味俱佳，以香脆可口、入口即碎为特点。苏轼曾作《寒具诗》，毫不掩饰对这一美食的喜爱——
　　“纤手搓成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无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
　　而苏凉，在和林暖进入练习场后，也顺利凭借着这一首《寒具诗》，整出了一大把馓子，分给在场几人。
　　在她来之前，黑乌和莎拉蒂正在尝试以诗文进行环境改造，遗憾的是还不太成功。苏凉索性就让他们在一边嚼馓子，自己捋起袖子，准备给他们做示范。
　　当然，在做示范之前，她没忘先提一下自己在看直播时发现的几个问题。莎拉蒂一边嚼着馓子一边认真听，听完后第一时间举手提问，问出的问题却让苏凉陷入沉默。
　　“苏凉，这个叫‘馓子’的东西怪好吃的。”莎拉蒂兴致勃勃道，“这东西有什么讲究吗？也是特产吗？”
　　之前苏凉每次开伙给大家弄吃的，总会趁机带一下相关的作品以及相关的文学知识，是以勤奋好学如莎拉蒂，这次都不等苏凉开口，自己先提问了。
　　……不得不说，在涉及到吃的方面，他们永远都表现得那么积极。
　　“这个，算是特产吧。”苏凉默归默，但还是简单解释了起来，“这种食物也叫寒具，为什么呢？因为它起源于一个禁火不能吃热食的节日……对，就是‘寒食节’……”
　　苏凉就地坐了下来，在脑子里搜索着相关的知识点。在这个时代，人们普遍缺少一些相关的基础概念，所以苏凉每次解释起这种涉及风俗或典故的东西，都要设法简化叙述，以避免一个问题还没讲清，又引出更多的问题。
　　搜索完毕，她缓缓开口：“‘江南寒食无烟火’，这里的寒食，指的就是寒食节，寒食禁火，所以‘无烟火’……”
　　“江南？”一旁黑乌却蓦地抬起了头，“说起来，苏凉你上次言灵战遇到的那个园林，应该也是‘江南’的？”
　　“嗯，对，那种苏式园林，就是江南特色之一……”苏凉顺着解释了句，忽然觉得不对，“等一下，你是怎么知道，那是一个‘江南园林’的？”
　　不管是在节目中还是节目后，她都很确定，自己并没有提到过类似的词。而唯一提到过这个词的，只有一个地方……
　　果然，下一秒，就见黑乌的表情尴尬了起来。
　　“啊，这个，怎么说呢……”他和莎拉蒂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抖了下头顶的冠羽，“我小说里看的。”
　　苏凉：“……”
　　“《桃花诗源》？”她向黑乌求证道。
　　“诶，对，就那个。”黑乌“嘿”了一声，“我本来也就随便翻着看看，没想到写得还挺有意思的，不知不觉就看完了。”
　　里面正好有写到一种叫‘江南园林’的建筑。“江南”这个词，黑乌记得苏凉是经常提到的，在那些柔美婉约的词句里，也时有出现。出于好奇，他就留心多看了几眼，结果发现那书里的描述，和苏凉之前节目里遇到的那个建筑还真是挺像……
　　“所以我就猜，那个你用来困住布烈的漂亮院子，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江南园林’。”黑乌最后总结道，“原来真的是吗？那也太巧了。苏凉你看过自己的节目回放吗？里面好多观众都特别喜欢那个‘园林’，哪怕捏着鼻子代入布烈视角也要去看，都赞不绝口的……”
　　当然，那个“江南园林”本身也值得这样的赞美。黑乌自己就将有它的镜头反复看了好多遍，后来看到《桃花诗源》里的描述，又对着看了一遍，感触更深——什么“叠石理水”、“咫尺山林”、“移步换景”……
　　都太绝了！
　　另一边，苏凉听了黑乌的话，却是微微一怔。
　　她之前心绪不定，也并未往这个方面想，但现在经黑乌一提，忽然就觉出不对了。
　　她前脚刚在节目里触发了园林场景，后脚那个新发布的故事里就出现了“江南园林”，还加以细细的介绍和描述。这未免也太凑巧了……
　　似有什么倏忽划过脑海，苏凉蓦地瞪大了眼。
　　她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个故事，要抛开真实的时间轴，而采取手游设定一般的麻烦写法了。
　　——因为它实际想展现的，本来就不是时间轴，而是“元素”。一些可以随着作者笔触，可以随时调用的元素！
　　苏凉在脑子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看过的七章内容，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在那个非线性时间轴的故事里，目前已经出现了对竹笋的介绍、对荔枝的探询、陶渊明对菊花的盛赞，苏东坡对猪肉的真爱……
　　而这些，全都和苏凉以往在练习场或赛区里，使用过的诗句有关。
　　这个作者，他是在提取苏凉用过的元素，然后在自己的笔下世界里，将它们调用、展示，进一步地介绍，使它们更加容易被理解，更加深入人心……
　　——他是在帮自己。
　　这一刻，苏凉终于意识到了这点。
　　古诗文传播得越广、普及得越开，越被人们喜爱和接受，对言灵战中的苏凉而言就越有利。然而这些诗词里往往自带着壁垒，那些典故、概念，即使有着万能翻译器作为辅助，即使苏凉反复解释，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理解起来仍存在着一定的困难。
　　另一方面，她给出的信息又大多是碎片化的。她的主要目的是提高长尾星队的综合实力，不是科普讲课，因此练习场里给出的知识点往往很散，针对性很强，不利于观众整体把握——说得简单点，就是苏凉目前只能呈现出树木的秀美，却难以展现树林的壮阔。
　　然而现在，她多了一个老乡，那个老乡在写一本书。
　　书里有墨客三千，有典故起源，有清楚的事件脉络，有生动的人物展现。
　　跟着主角的视角，随着故事的发展，观众能更清楚地理解到，从初唐到晚唐，诗词的整体气质为何一再变化，不同“区域”里的文人是如何彼此影响；东坡词里的豁达，是在怎样的颠沛流离苦难郁闷中磨砺而出，那个名叫李清照的女子，为何有的诗文甜美，有的溢满愁苦，有时却又透出一种别样的刚烈。
　　苏凉的出色发挥让他们看到一颗颗璀璨夺目的星辰，并为之赞叹流连；而《桃花诗源》的存在，则是为了将这一颗颗星辰连成星轨，载着那些观众的思绪往更深处驶去，为他们展现出更加完整更加宏大的星图。
　　……不知为什么，苏凉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有些发胀了。
　　“苏凉？”察觉到苏凉的沉默，林暖侧头看了过来，“你还好吗？”
　　“……没事，不用在意。”苏凉闭了闭眼，飞快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跟着深深地吐出口气，“我只是觉得，以后我可能不用专门给你们整理必背诗集了……”
　　林暖：“？”
　　“《桃花诗源》就挺好的。可以直接拿来当教材了。”苏凉真情实感道。还不要钱。
　　”……”林暖奇怪地动了动耳朵，显然不太明白怎么又扯到教材上面去了，一旁的苏凉则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侧头看向黑乌。
　　“你刚才说，那江南园林很美是吧？”她微微勾了下唇，拍拍手从地上爬了起来。
　　“正好今天练环境改造……还有更多的江南景色，想不想一起看看？”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莱恩今天依旧延后了前往直播间的时间。
　　这是他最新找到的一种自我保护方式——他发现如果太早前往长尾练习场的话, 往往会撞见选手们大快朵颐的画面。受画面刺激，他就总会在直播结束后吃太多东西，还会点一些不那么健康的肉类外卖……
　　这种饮食方式是绝对不可取的。所以, 为了自保，他决定延后每天看直播的时间，避开选手们吃东西的画面。虽然这样必然会导致自己错失某些精彩内容，但从长远来看，这是非常有益……
　　？不是，等等？？
　　刚进入直播空间的莱恩震惊地盯着下方的小桥流水，长街古巷, 只觉脑子嗡的一下——诸神在上，他错过了什么！
　　莱恩当然认得下方这种场景。水街相依，粉墙黛瓦, 淡雅宜人，可不就是苏凉在上一轮言灵战中遇到过的场景？当时弹幕都在分析这景和古诗文的适配性，他也曾暗自希冀, 若这景真和古诗文有所关联, 不知能否有幸看苏凉再次搭出类似的景……
　　结果, 她真的搭出来了，可怎么搭的, 自己完全错过了！
　　别问, 问就是很悲伤。悲伤得莱恩觉得自己能多吃下一块大肉排。
　　然而，再细细一看，莱恩发现不对劲了。
　　下方的景象, 精致归精致, 却相当寡淡。较之之前在赛区里看到的, 显是少了几分色彩与生气。
　　这算个怎么回事？
　　还没等莱恩想出个所以然来, 便听下方的苏凉开了口：“画船儿天边至，酒旗儿风外飐。”
　　话音落下，只见水面上船影浮现，一艘色彩艳丽的画船缓缓从远方驶来，又听猎猎声响，岸边屋檐之间悄然间多出了一面旗帜，枕河而立，迎风舒展，身后的房屋里，正传出阵阵酒香。
　　“行，基础搭到这儿就差不多了。”苏凉拍拍手，转头看向身后三人，目光巡视一圈，最后落在黑乌身上。
　　“你说你有看《桃花诗源》，对吧？”她问黑乌，“第三章 关于江南水乡的描述，也看过吗？”
　　黑乌看看她又看看周边的景致，茫然点头。
　　“能看出来，这里还差些什么吗？”苏凉问道。
　　说完，不等黑乌回答，她已经往前一步，顺手将黑乌给推到了前面。
　　“你自己看，这景里还差了些什么。觉得能补的，就用言灵补上。我示范已经做完了，接下去是实践环节——加油。”
　　黑乌：“……”
　　黑乌显然是没想到这实践来得那么突然，上一秒自己还在欣赏水阁骑楼，下一秒就要自己上了。
　　正兴致勃勃等苏凉继续挥毫的观众们，一时也陷入了沉默。
　　然而很快，那些漂浮在虚空中的弹幕，就又一次炸开了讨论。
　　【柳树吧！上次的场景里有很多柳树！】
　　【我会背我先说！[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啊，被抢先了……那我换一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呃……前面的朋友，你这句好像味不太对哦】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呢？】
　　【没有触发元素啊朋友，感情色彩好像也不对】
　　【为啥非要柳树啊！桃花啊！】
　　【想到一句，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柳和桃花都有了，嘿嘿】
　　【哈哈哈哈哈为什么突然又揭霸天黑历史】
　　【霸天：这是褒扬，没毛病】
　　……
　　下方，黑乌像是终于有了思路，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轻声念出了一句言灵——不过和观众想的不一样，他造的不是柳树，而是荷叶。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他对着空荡荡的河面试探地念出这么一句，跟着就听“噗噗噗”几声——河水里窜出了几株小小的荷叶，亭亭玉立，鲜翠欲滴。
　　不过不知是不是掌握水平的原因，他只能搞出荷叶，却没捏出荷花。荷叶上也没有蜻蜓停留。
　　这让黑乌觉得有些懊丧，苏凉却是不急，只道：“累了吗？体力够的话，就继续。你觉得什么元素合适，就往里面添。”
　　这话一出，一些先前还很懵懂的观众，总算理解了她的意思。
　　【诶，有点意思了？这不就像是玩装饰游戏一样？】
　　【对哦，而且还是那种底图就很好看的装饰游戏！】
　　【柳树柳树！这次总该有柳树了吧！】
　　【其实梅花也可以有啊。[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多美啊，正好也有水】
　　【那月亮也可以有啊！二十四桥明月夜，有桥的话应该可以触发】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直接用[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一下树和花都有了，还有小鸣鸟，多好】
　　【有了莺的话，还可以接着用[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这样还能多一种鸟类，可爱！】
　　【对哦，而且这首诗后面还有[绿杨阴里白沙堤]，还可以用来造景】
　　【哈哈哈哈感觉黑乌小哥还没动作，我们已经把答卷都写完了！】
　　【@黑乌，小哥快来抄作业！】
　　……
　　这……是在干什么？
　　望着眼前激烈的讨论，莱恩却是有些愣住了。
　　作为一名言灵战的老观众，他看过的言灵战不下百场，也经常拿着练习场直播来解闷找乐——但他非常确定，所有他看过的直播中，无论是哪一场，都不曾有过这样的讨论。
　　言灵战就不用说了，言灵战的观众往往都带有明显的倾向性，或许会对局势进行分析，对如何应用言灵进行商讨，但更多的关注点，都还是在选手本身。他们很清楚，言灵战是选手的战斗，他们只是看客。
　　而练习场的直播，更像是同好的私下集会。关于言灵的话题就更少了，大家都是来看选手的。
　　莱恩心里清楚，这多少也和选手们的选择有关——事实上，除了苏凉之外，他真的很少看见有选手会在练习场里就大剌剌地开始讲解言灵的。也很少遇到像长尾队一样，一个队伍里几个人都是从头学起的，连带着观众们也一起学，就像上网课似的。
　　大部分的选手都是私下讲解，仅在练习场展示效果。观众们言灵素养不如选手，自然无法对言灵发表什么看法。再加上不管是赛区直播还是练习场，选手都是无法看见观众弹幕的——这更减少了双方的互动性，让选手和观众之间存在着天然的距离，观众的投入程度也自然没那么深。
　　可现在不是的。
　　整个直播空间里，没有闲扯的声音。大家所关注的都只有一个问题——如果是“我”在苏凉搭建的环境里，“我”该如何运用古诗文，让这个场景变得更仙更美。
　　从弹幕的讲述来看，他们有的甚至翻出了自己摘抄的古诗合集，还有论坛上连载的带古诗文的小说……
　　就像是天然的壁垒消除，他们彼此牵引拉扯着，无比积极地投入到这场“装饰江南”的小游戏当中，明知苏凉不会回应他们，却还是乐此不疲。
　　这是莱恩从没遇见过的事。
　　……可他莫名觉得，这样似乎也不太坏。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他拉出虚拟键盘，激动地往虚空中添上一条属于自己的弹幕，【[能不忆江南]！】
　　*
　　那一次的练习，最终以黑乌的胜利为结束。
　　所谓“胜利”即是指他往苏凉的江南图里添加了最多的元素。荷叶、荷花、杨柳、鸳鸯……他甚至还学着苏凉，在水面上造出了雾气。
　　相比起来，莎拉蒂其实输得有点冤。她也捏出了不少元素，但在最后一句时，她选用了“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这句诗本身是没什么问题的。尴尬的是当时黑乌已经往岸上添了很多绿树春草，也捏出了月亮，她这一句诗就没怎么体现出效果，被苏凉判定无效。
　　至于林暖……他只造出了一个元素。他念了“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对此，苏凉表示，不管怎样，能背下这首就是好事。老实说她还挺担心林暖直接就着黑乌造出的荷花开始捏小青蛙的……
　　之后几天里，类似的“游戏”又出现了好几次。
　　苏凉像是和那位连载故事的老乡达成了某种秘而不宣的共识。每一天，苏凉都会在练习场里用古诗文搭建一个基础场景，再由黑乌他们去思考如何去填满、改良。而在这天练习结束后，老乡便会在更新里给出对该场景更为细致的描写与诗文补充，同时在剧情中带出下一个基础场景，以及一些相关诗文——
　　这是很有必要的。毕竟有些新来的观众，积累尚且不够。你总得给他们参加下一次弹幕讨论的资本。
　　那些因为种种原因而追到这个直播间来的观众们，一时全都沉浸在这样的游戏中了。在苏凉给出基础场景后，他们利用弹幕积极参与，搜肠刮肚地回忆着合适的诗文，等到当晚蹲到更新后，再一一对比，就像是刚做完一张卷子的人，迫不及待地去对答案。
　　在这样简单又充满互动的循环中，他们的脑海里，某些画面正在悄然印下。
　　那些画面或是烟雨江南十里香风，或是大漠戈壁万里黄沙，或是田园屋舍山水悠然……那些本不该存在于他们眼前或记忆里的场景，正伴随着无数生动的诗文描述，缓缓在他们眼前展开，让他们惊艳一次又一次；根植于他们的脑海，让他们回味无穷。
　　……
　　如此又过了快一周，苏凉终于再次收到了来自的系统的赛区通知。
　　这一回，长尾星一队六人，无一轮空，全有预告。
　　发现这事后，安戈的脸色明显变了一变。他外出去别的教练那儿打听了一圈，回来时神情凝重。
　　“别的队也基本没有轮空的。”他将众人召集到小会议室里，认真开口，“这意味着，这一次比赛应该会很难——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一轮，应该是次大筛选。”
　　大筛选，即是指在这一轮中，系统会加大比赛难度，提高失败率，从而彻底淘汰掉一批队伍。
　　事实上，即使是苏凉这种不太关注他人的也有所察觉——随着比赛的推进，备战区里的人数，已经在逐渐减少了。
　　被淘汰的队伍会迁出备战区。当一个备战区队伍留存率低到某个程度时，留下的队伍将会被引导迁移至另外的备战区，和那里剩余的队伍合并。
　　这种迁移，因为往往是从边缘位置往高等星方向迁，所以在圈子内部也被称为“升级”。而大筛选的存在，就是为了加速这种“升级”。
　　“这对我们而言是个挑战，也是机会。”安戈最后做下总结，“我们得拿出最好的状态来应对这轮比赛。”
　　苏凉就不用说了，她抽到的是逃生区，不管是从实用角度还是实力发挥来看，都有必要再换一张“言灵指定卡”；至于其他人，则是各有各的打算。
　　奈亚原本修的是《万物歌》，不过他觉得现在用的《儿歌大全》更合他的性子，所以不打算改换；而莎拉蒂，和安戈讨论一番后，决定还是在下轮将“古诗文”换成原本学习的《诸神之梦》。
　　“我下轮抽到的是‘解谜区’。”她是这样说的，“我现在掌握的古诗文里好像没有特别适合的。感觉我原本的言灵更合用一点。”
　　她说这话时，还时不时瞟瞟苏凉，眼神带着些歉意。搞得苏凉有些茫然。
　　换就换呗，哪个顺手用哪个嘛，多大事。
　　至于林暖和黑乌，则都没有改换言灵的想法。黑乌是综合分析后觉得用古诗文胜率更高，而林暖，他的理由更直接些——
　　“原来的言灵太久没用，忘了。”他坐在房间的角落，非常平静地吐出这么一句。
　　围坐在会议桌前的众人：“……”
　　可以，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剩下就只有娜菲一人，迟迟没有决定。按照安戈的意思，他是觉得娜菲换个言灵更稳妥——她本身的精神力就有四星，放眼整个备战区都凤毛麟角，在言灵方面更是受过专业辅导，成绩优异。要不是抽到了完全不适用的“雷神战决”，怎么也不会打出二连败这种糟糕的成绩。
　　在这种情况下，显然放弃“雷神战决”是最好的选择。
　　娜菲却是沉默了很久，直到会议结束都没给出个准话。
　　“请等我再好好想想。”她最后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至于她最后到底有没有选择更换言灵，直到开赛的前一天晚上，苏凉都不知道答案——从那天起，娜菲似又回到了神出鬼没的独行阶段，能找到她的地方，除了她卧室就只有练身房。
　　“别太担心了。她这次拿到的也是解谜区，不管换不换言灵，影响都不大的。”奈亚宽慰苏凉，“再说，娜菲自己能调整好的。坚韧的鱼皮，这是她们家的传统。”
　　……所以到底为什么是鱼皮？
　　同样的困惑再次袭上心头，苏凉想想还是没有多问，告别了奈亚，回到了自己房间，再将老乡发布的小说又快速读了一遍后，方躺在床上，深深吸了口气。
　　只要挺过了这次，他们就能迁去更加核心的备战区。
　　而这也就意味着，她离东篱也将更近。
　　——苏凉将凝在胸腔的空气缓缓吐出，安然闭上了眼睛。
　　*
　　另一边。
　　东篱星群备战区内。
　　与长尾所在的备战区相比，东篱星群备战区整体设施更为高端，屋顶还有一个巨大的天窗。。他们这会儿同样是晚上，从那天窗看出去，恰能看到满天繁星灿烂，天女座与飞牛座遥遥相对，中间是一条灿烂的群星带。
　　中间那条群星带，按照东篱人的习惯，应该是叫“天轨十二”，但莫格他老师不知为什么，总喜欢管这个叫“鹊桥”，连带着莫格和他一众同学，都这么叫了。
　　这会儿，莫格正坐在大厅里，沐浴在“鹊桥”柔和的光芒下，一边用光脑刷着小说，一边借着耳机和远在另一颗星球上的同伴通话。
　　“老师的身体最近应该不错吧？”他小声说着，顺手关掉了连载界面，转而打开商店。
　　“我看他这更新很勤快啊，一天两三章的，质量还都挺高……不过他到底想干嘛啊？有空在那儿搞连载，直接去找人不是更快？”
　　“有设备辅助就还好，不过人还是那样……”耳机里传来女孩的声音，“至于为什么不找人……这事老师有自己的想法，他要怎么样，我们顺着就是。”
　　她说着，忽然咳了一声，意味不明道：“警告你啊，别乱来。”
　　“……”莫格正点在“锚点追踪卡”上的手指不由一顿，片刻后，他尴尬干笑，将手指拿了下来，“瞧你说的。我能干什么啊？”
　　“别当我没关注。你们言灵战里，不是有那种能追踪人的道具……”女孩说着，又故意咳了一声。
　　疯狂暗示的意味可以说是相当重了。
　　言灵战对参赛成员的人身安全非常重视，所有备战区都建在无人区域，且自带隐形与反观测反追踪功能，网上的资料也是高度保密，外人想要找到特定的参赛人员，实际并不容易；相比起来，选手之间彼此寻找就很简单了，一张锚点追踪卡的事。
　　莫格直到这会儿才听明白对方的意思。嘴上说得好听，要顺着老师的意思，合着还是想阳奉阴违，想借着自己的便利和对方建立联系。
　　想通这点，莫格旋即苦笑起来：“你这就不明白了吧。那什么锚点指定卡，也不是那么好用的……”
　　商品说明里都写了，只有借助对方的选手码，这道具才能完成追踪。问题是，他上哪儿搞苏凉的选手码？
　　要知道，言灵战系统对选手的选手码也是保密的。而且又不是所有选手都想诃谙那群人一样，脑子搭牢，自己公布。
　　若是同一个备战区，或是有相熟的人，莫格还能设法打听打听；问题是，他和苏凉隔那么远呢。
　　“这样啊……”女孩听他这么说，语气明显低落了下去，“那确实是没什么办法了……”
　　“……”听她这么说，莫格的眉头却蹙了起来。
　　“安安。”他叫起女孩的小名，“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老师的身体又恶化了？”
　　安安是所有学生中最得老师喜欢，也是最听老师话的。如果老师明确表示不愿意和苏凉见面，安安是不会有其它想法的……一般情况下。
　　能让她即使违逆老师初衷，也要设法和苏凉搭上线的原因，除了老师身体恶化，他还真想不出别的了。
　　耳机那头，女孩却是陷入了沉默。
　　又过良久，才听她叹息出声：“他先前植入的机械器官毁坏太严重，需要再安排一次手术。但他的身体未必承受得住……算了，先顺着他的心意吧。你也别多想，安心继续比赛，不要影响发挥……”
　　“……”莫格握着光脑机体的手指蓦地收紧，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冲了上来，堵得喉头一阵发闷发涩。
　　他张口正想说些什么，耳机里，女孩的声音继续传来，已经幽幽地把后半句话说完：“反正看你这战绩，发挥正常的话，估计老师还没动手术，你就已经卷铺盖回来了……诶，你回来的时候动静可小点，老师身体不好，你别再气着他……”
　　莫格：“……”
　　很好，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他已经成功地忘记了。
　　*
　　同一时间。另一个备战区内。
　　一只覆盖着金属表面的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戳，略显笨拙地将三张锚点追踪卡加入了购物车中。
　　有着红色机体的机械人三两下完成了付款的操作，转头看向房间的另一边：“你好了没啊？我锚点卡都买好了，如果你破解不出来，那就麻烦了。”
　　另一名机械人正埋头操作着自己的光脑，与同伴不同，他的机体是蓝色的，身形要更为纤细些，关节也更加轻巧灵活。
　　听到同伴的问话，他头也不抬，只语气平平地回答了一句：“快了。”
　　“快了是多久？”发问的红色机体却歪了歪头，“一分钟吗？五分钟吗？按照我们的寿命计算，三年也算得上很快。你这个回答让我觉得很茫然……”
　　蓝色机体机械人：“……”
　　“早跟你说了你的语言逻辑模块该升级了。”他没好气地说着，抬起头来，将光脑屏幕红色机体的方向一推，“已经好了。”
　　后者拖着有些笨重的脚步，凑到了他的光脑跟前。只见蓝色机体的光脑屏幕上，是一幅静止的画面——
　　一个不过百来平方的迷你浮岛上，一位有着淡金色翅膀的虫族女性，正站在一台机器前，低头往里面输入着什么。
　　这是他们从上一轮比赛中截取保存的画面。根据当时的情况推断，这个名叫“战歌”的虫族，正是在输入苏凉的选手码，好确认她的情况。
　　因为系统自带的选手码保护机制，不管是她的输入动作，还是键入的数字，都被马赛克遮挡掉了。然而此刻那个静止画面上，本该被遮挡住的数字上却有一层淡淡的绿色在浮动。
　　那星星点点密密麻麻的绿光，宛如一群小小的蚂蚁，飞快且细密地“啃噬”着盖在数字上的马赛克。没过两秒，便见绿光散去，完整的选手码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来。
　　“出现了。”红色机体以一种莫得感情的音调念着显出的数字，“确定这就是那个古诗文代表的选手码？”
　　“百分之八十五的概率吧，不排除解码出错的可能性。”蓝色机体回答道，话音刚落，就听虚掩的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我这边的程序跑完了。”另一个机械人穿过门板走了过来，流畅的银色的身体上有着亮眼的绿色标记，“我已经用程序算出了她的选手码区间，这个数字正好在这区间内，所以我倾向于这个选手码的结果为真。”
　　“那就先用这个吧。”红色机体想了想，闷闷地点头，拿出了刚刚到手的三张的锚点追踪卡。
　　马上就要开赛了。他们也来不及去校对检验了。
　　蓝色机体以轻巧的动作抽走一张，顺口道：“就算错了也不要紧，言灵战还要持续好久的。我们继续升级程序和算法，总有机会找到正确的选手码——然后，锁定她。”
　　“我们之间的一战无可避免。”银绿机体认同地点头，同样从小红手里拿走了一张锚点追踪卡，“特色言灵的榜一只有一个位置，这对我们而言是至关重要的机会，不能拱手让人。”
　　“必须让他们知道——P语言，才是这个宇宙里最美的语言！”
　　银绿铿锵有力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转身就准备去拿书写工具。
　　谁知“砰”的一声——他才刚转头，后脑勺就遭到了来自队友的一记重拳。
　　“排放废气！”红色机体机械地伸直着手臂，毫不在意自己刚刚把同伴脑壳锤出一个凹陷的事实，“V语言才是最好的语言！”
　　银绿：“……”
　　他捂着瘪下去的后脑壳，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蓝色机体，语气茫然：“排放废气，是什么意思？”
　　“我猜他可能是想说……放屁。”蓝色机体好心地上前帮他卸下了坏掉的脑壳板。
　　“顺便说一下，我个人觉得，P  作为代码语言，明显比P语言更具有优越性，作为代码语言的美感也更强……”
　　银绿机体：“……”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开始思考要不要也给他的后脑勺上也来那么一下。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冥冥中像是有什么按下了开启键。躺在床上的苏凉徐徐睁开了眼睛。
　　头顶依旧是那块带着几何图案的天花板, 和前几次并无区别。苏凉暗暗叹了口气，习惯性地先检查了下手腕，跟着就抬眼看向四……
　　哦, 不对，没什么四周。
　　她的床边上就是墙。坚实金属板，几乎是紧靠在床的边沿，营造出一种强烈的逼仄感与压迫感。
　　这个空间太小了。还没有窗户。苏凉一时搞不太清自己所处的情况。她坐起身，发现紧贴床尾的墙壁上有一块方形的突起，瞧着像是个壁挂式的小柜子。
　　苏凉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伸手将柜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本可手持翻阅的电子册, 以及一个不过半个手掌大的小仪器。
　　苏凉：“……”
　　稀奇。她之前向进过逃生区的同伴打听过，逃生区资源基本靠抢，情报基本靠套, 这边倒好，直接送。
　　苏凉警觉地又左右张望一下，方将那两个东西给拿了出来。她先仔细看了看那个小仪器——那是个水滴形状的手持物, 有一个推动式的开关, “水滴”的尖尖头上, 嵌着一颗很小的透明珠子。她试着推了下开关，只见一道绿色的细光从珠子里笔直射出……
　　得, 原来是个手电筒。
　　苏凉自问有言灵, 可能用不太到这玩意儿，却还是小心塞进了口袋里，她又去翻那本电子册, 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是苏凉, 我有预感, 我快要死了。】
　　苏凉：“……”
　　刚来逃生区, 不太懂规矩。这年头的逃生区都这么高配，还给附赠个人小传的吗？
　　苏凉莫名其妙，耐下性子，继续往下读去。
　　【……这是1号飞船离开空间站的第十八个小时，因为故障，我们被迫继续在这片区域停留。根据目前的人数计算，船舱内的氧气将会在十小时内耗尽，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修复飞船返回空间站……】
　　【……有奇怪的东西混进了飞船里面。我看不到它，可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这里。很多仪器都失灵了，通讯也无法接通，我不知道是否是它搞的鬼……】
　　【……它还在这儿吗？还是它已经伪装成了我们中的一员？我不知道，也无法辨认，但我知道，绝对不能伤害同伴，这是我最后的底限……】
　　“……”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整本电子册，苏凉合上册子，面露思索。
　　根据这份情报来看，她现在是在一架有故障的飞船中，必须在限定时间内联合同伴完成维修，不然就会缺氧而死，此外，这飞船中有怪物存在，它很可能已经混入船员当中，自己需要识别并将其去除……
　　不过苏凉有点奇怪，为什么要强调“不能伤害同伴”？这是在暗示比赛规则吗？这倒也说得通，就是这种表达方式，莫名让她觉得有些别扭。
　　情报阅读完毕，苏凉又四下搜索一番，在确定这个狭小空间里再无道具后，方试着推了下金属壁上的小门。
　　小门无声打开，苏凉探出头去，发现她的“房间”外面就是一条走廊，同样充斥着冷硬的金属色，不知通往何方。
　　走廊内空无一人。苏凉翻身出去，视线往前方一扫，前行的脚步忽然顿住。
　　只见走廊尽头的金属墙壁上，隐隐有一个倒影浮动。
　　随着那倒影的晃动，又有一道脚步声在不断靠近。苏凉心念一转，蹑手蹑脚地快步靠了过去，背靠墙壁，耳听着那声音已经来到近处，蓦地往外一窜。
　　“你好……”
　　“哇啊啊啊！”
　　两两照面，反应各不相同，然而再看清彼此的脸后，苏凉和对方脸上却出现了相同的愕然。
　　——只见出现在她面前的，居然是本该在另一个赛区的莎拉蒂。
　　苏凉：“……”
　　心念电转，她已经防备地往后跳去，同时一句言灵出口：“十步杀一人……”
　　“别别别，我是活人，活人！你队友！”莎拉蒂立刻道，“我知道你的后半句，是千里不留行！”
　　苏凉：“……”
　　她默默咽下了尚未来得及念完的后半句话，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人，想了想，又道：“来一句带‘风’的诗句。”
　　莎拉蒂：“……”
　　莎拉蒂：“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句练习场出现过很多次。”苏凉面无表情，“换一句没那么常见的。”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莎拉蒂小心道，说完立刻补充，“这首是黑乌最喜欢的婉约词作之一，尤其是‘衣带渐宽终不悔’那一句。他曾说过这词让他想跳哀舞——这话可是在私下吃饭时说的。”
　　苏凉：“……”
　　很好，检验通过。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面前这个，确实是莎拉蒂没错了。
　　苏凉暗暗松口气，又指了指自己：“你要来验我吗？”
　　“我验个啥啊，哪个冒牌货敢上来就拔剑杀人。”莎拉蒂颓下肩膀，“还好遇到的是我，要换成林暖，你没准都验不出来。”
　　“验不出来，一律视为野怪。”苏凉倒是很干脆，“直接打死就是。反正晋级只要六保三。”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苏凉循声回头，正对上林暖茫然无辜的双眼。
　　苏凉：“……”
　　苏凉眨了眨眼，张口正想说些什么，林暖已经主动开了口：“大……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苏凉：“……”
　　林暖迅速一摊手：“自证。这首你没在练习场讲过。”
　　苏凉：“…………”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
　　【哈哈哈哈我特么笑死，霸天这是听到了凉凉的话吗？】
　　【扑面而来的求生欲！】
　　【霸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给大家背个诗吧】
　　【重点难道不是他完整地背下了这么长的诗吗？有生之年！值得庆贺！】
　　【哈哈哈哈前面的，太损了】
　　【我觉得这个真的该表扬啊，老实说这首换我我真背不下来，觉得有点拗口】
　　【我也是！我是所有带[兮]的诗歌都背不太动。老实说也不太能欣赏。我还是喜欢格律诗那种规整的。】
　　【可能也和苏凉用得少有关吧。她几乎没怎么用过这种句子，都只是口头讲讲，虽然有的句子也美，但相对而言留下的印象就没那么深……】
　　【这倒是。而且理解起来感觉更困难】
　　【那个，悄悄说一句，就我一个觉得林暖的口型有点怪吗？我总觉得他本来打算背的应该不是这首……】
　　【哈哈哈哈他原来是想背什么？大明湖明湖大吗？】
　　【我觉得那样苏凉会直接装着不认识这个人然后趁机弄死……】
　　……
　　另一边，赛区内。
　　彼此身份确认完毕。苏凉抱着胳膊，视线在面前两人之间扫来扫去，沉声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拿到的是赛区，是逃生区。”
　　“而你，是解谜区。”她的目光落在莎拉蒂身上，很快又转向了林暖，“至于你，角色扮演区。”
　　她深深吐出口气：“所以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是有谁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用了什么道具卡吗？”
　　莎拉蒂与林暖面面相觑，缓缓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听莎拉蒂若有所思道：“我曾听安戈说过，在以往的言灵战里，是曾经出现过‘复合赛区’的。”
　　“复合赛区？”苏凉蹙了蹙眉，“意思是，一个赛区里同时具备几种特质？”
　　“不止如此。”莎拉蒂道，“如果只是元素糅杂的话，其实很多普通赛区都是这样的。但在普通赛区，不管怎样混合元素，任务要求都只有一个。”
　　像逃生赛区，有时也含有解谜要素。但它的任务要求还是以逃生为主，就算解谜的部分没有顺利完成，也不妨碍通关。
　　可像这种“复合赛区”，就并非如此。它复合的不仅是元素，还有多种任务要求。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实际是有三个通关要求。”苏凉默了一下，说道，“第一，要保障生存。第二，要破解所有谜题——暴力破解不算。第三，要各自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能违背给出的人设。”
　　莎拉蒂认同地点头，苏凉无声叹了口气。
　　她就说呢，一个逃生区怎么上来还送人物小传的，还特地强调了“不伤害同伴”……
　　合着这条不是针对所有人的，只是针对她的。别人误杀她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要是误杀别人，自己百分百凉凉。
　　我这什么手气啊……苏凉暗暗扶额，又抬眸看向另外两人：“你们拿到的是什么样的身份牌啊？”
　　“就普通船员啊。”莎拉蒂说着，还主动拿出自己的电子手册想给苏凉看，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条是行不通的——每个人的电子手册，只会在自己阅读时显出文字，拿给别人看时，呈现出的全是乱码。
　　莎拉蒂无奈，只好自己转述了下。这一回，她要扮演的是一个胆大心也大的船员，不仅是无神论者，而且对所有的祈祷行为都嗤之以鼻。
　　苏凉听完，又是一怔：“可我记得这次你拿的言灵是《诸神之梦》啊？那你到时候要怎么用言灵？”
　　“好问题。我也正在思考。”莎拉蒂一脸的苦大仇深。
　　早知道还不如保留古诗文呢。
　　至于林暖，他所扮演的，则是这艘飞船上的维修工，乐观积极，充满希望，热爱同伴，无条件地相信着所有人。
　　“同伴们，加油，我们不能放弃希望。”——话说到这儿，林暖好像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人设，赶紧补上了这么一句台词。
　　语速平平，面无表情，可以说是很诚恳了。
　　……相比起来，苏凉突然觉得自己拿到的身份卡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们又交流了一下各自目前的发现——道具方面，三人目前是人手一个小手电。不管是型号还是颜色都没有区别，作用仍是未知。
　　再就是各自的人物小传电子册。除此之外，也就林暖那儿，拿到了一张飞船的电子平面图。
　　从平面图来看，飞船的构造远比苏凉想象中的要复杂。各种搞不清作用的房间研究室，看得她眼睛都花了。
　　“从这图上看，需要检修的设备在这个方向。”苏凉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侧眸看向林暖，“可按照你刚才的行进路线来看，你是在往反方向走。为什么？”
　　“这个方向有气味。”林暖言简意赅。
　　见苏凉和莎拉蒂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又补充道：“不是你们身上的，是另外的气息。”
　　那是一种很浓郁的香气。类似的气息他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就是黑乌。
　　“不过在这儿的应该不是黑乌。”林暖道，“羽人都有使用特定香水的习惯，这个气味比黑乌的还要再高级一点。”
　　苏凉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里还有另外的人，而且是个羽人族？”
　　“哦，我说呢！”莎拉蒂一拍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羽毛，“我刚才之所以往这边走，也是因为看到一个羽人。不过我跟丢了，只捡到这个东西。我亲眼看着从她身上掉下来的。”
　　那是一根巴掌长的羽毛，根部是不容忽视的深黑色。虽然颜色看着很漂亮，苏凉却敏锐地从那上面嗅到了一丝不太好闻的味道。
　　林暖见到那羽毛，亦是皱了皱眉，还往旁边闪了一步，随即摇头：“不是，我闻到的气味和这个不一样。”
　　“也就是说，现在飞船上有两个未知的人。”苏凉想了想，道，“那就先按照你找到的气息走吧。”
　　既然这飞船上还有别的人，那无论如何，总得先确认下他们的身份。
　　林暖点点头，收起平面图，转身沿着走廊走了出去。苏凉和莎拉蒂稍稍落后些许，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莎拉蒂似乎是闻不到那股怪味，仍把那羽毛拿在手里。嗅觉敏锐的苏凉却有些受不了了，试探地问了句莎拉蒂要不要扔掉。
　　莎拉蒂闻言，摇了摇头。
　　“先拿着吧，等等如果和那羽族遇上了，就还给她。”她低声道，“羽族最喜欢漂亮的东西。尤其舍不得从自己身上掉下的漂亮羽毛。”
　　“你对羽族还挺了解。”苏凉道。
　　“了解个头。”莎拉蒂不假思索，“被黑乌烦出来的。他那个家伙啊，噫。”
　　苏凉：“……”
　　这事她倒是听奈亚提起过。据说黑乌刚来队伍里的时候可以说是相当讨人厌，斤斤计较脾气大，唯我独尊还臭美。要不是奈亚拦着，莎拉蒂和娜菲早就联手把他顶毛拔了。
　　磨合到现在，性格算是好多了，不过该臭美时还是要臭美，该挑剔时还是要挑剔，其他人被烦多了，有些小习惯，也就被这么“烦”出来了。
　　“这里。”恰在此时，在前面带路的林暖忽然停下，抬头嗅了嗅空气后，伸手在面前的墙壁上敲打了一下。
　　“气味是从这后面传出的。”他转头对苏凉二人道，“墙后应该另有空间。”
　　“可这墙是封死的诶。”莎拉蒂走上前来，摸了摸面前的金属壁。一整片的金属，连个缝都没有。
　　“应该是需要触发什么机关之类的吧？”苏凉也跟了上来，观察片刻后，说道。
　　要是在平地上，这种障壁，她可能直接就用言灵暴力轰开了。不过他们现在毕竟是在飞船上，这让苏凉不太敢轻举妄动——万一一不小心就碰坏哪儿了呢？
　　之前看到的线索手册上也有说，飞船一旦完全损坏，所有人都必死无疑。他们需要尽可能地保障飞船安全……
　　“嗯？”就在此时，一旁的林暖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抬手指了指上方，“那里有东西。”
　　苏凉跟着抬头，只见就在这墙壁的最上面，在它与天花板的相接处，有一个熄灭的圆形灯泡。
　　那灯泡很小，不过手指盖尺寸，再加上底色和金属墙相近，位置高而隐蔽，不仔细看还真不太容易注意到。
　　“那是什么，感应灯吗？”莎拉蒂说着，两手伸到上方，用力拍了拍，又托苏凉用言灵搞出了一小团火苗，在指示灯下方晃来晃去。
　　然而那小灯泡一点反应都没有。
　　“奇怪，不是声控，对火也没反应。”莎拉蒂蹙了蹙眉，“可这个位置，怎么看都像是感应灯啊……”
　　“或许，是感应的东西不对呢？”苏凉眸光一转，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拿出自己在房间里找到的那个“小手电”。
　　她举起手电，对着上方的那个小灯泡，试着按了一下。绿色的光线笔直射出，映在感应灯上——下一秒便见那感应灯中，也跟着亮起了绿色的光点。
　　那光点很淡，稍纵即逝，紧跟着，就听面前金属壁后隐隐传来“嘀”的一声，似是有什么在那一瞬间解锁了。
　　……哦，合着这玩意儿是这么用的。
　　苏凉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林暖自觉上前，再次摸了摸金属壁，断言道：“松动了。”
　　“能直接打开吗？”苏凉立刻道，“往各个方向推推看？”
　　林暖点点头，依言在金属壁敲摸推拉，试了两个方向后，终于顺利将那块沉重的金属板往侧边推开。
　　令几人无语的是，那块金属墙壁的后面，居然还是一块金属墙壁。
　　两块墙壁间是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一片漆黑，林暖努力将暗门推到最开，才勉强让走廊里的光芒透进来些许。
　　借着走廊的光芒，他们终于看到，里面的一层金属墙壁上，同样存在着那种小感应灯。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感应灯有两个，分别位于墙壁的两侧。
　　那扇暗门能打开的范围有限，因此透进来的光芒也只能照亮墙背后的部分区域。两个感应灯中，一个恰好能被走廊光找到，另一个则隐在黑暗之中。
　　“看来这次需要两个人配合一起开门了。”苏凉往夹缝昏暗的深处看了眼，提议道，“要不用言灵点个光？”
　　“不必。”林暖却是摇了摇头，“不要浪费体力，我能看到。”
　　他说着，拿出了自己那个“小手电”，主动朝着那个位于暗处的感应灯走了过去。
　　没走几步，忽然感觉后腰的衣服被轻轻扯了一下。林暖动作一顿，放缓了语速：“我能看清的。别担心。”
　　“嗯，不担心。”苏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那你等等要亮灯的时候和我打声招呼。我觉得这应该是需要两边同时启动……林暖？”
　　注意到林暖突然停下的动作，苏凉有些奇怪：“有什么问题吗？”
　　“……是有一点。”林暖回头望着距离自己足有几步远的苏凉，顿了一会儿，才再次出声，“在此之前，能先借个光吗？”
　　苏凉：“……？”
　　*
　　林暖的意思，是在刚才那一瞬间，感到自己背后多了什么东西。
　　可从苏凉的角度，是什么都没看到的。明明他们当时就隔着几步的距离。
　　苏凉特意又检查了一下四周，不过什么都没发现；既然暂时无法确定危机所在，他们便还是将注意力转回了原本的事情上，只是各自都提高了警觉，林暖甚至把他的弯刃都直接掏了出来，一直紧紧握在手里。
　　然而直到他们成功推开了面前的第二扇金属墙，那个稍纵即逝的东西，都没有再次出现。
　　至于墙的后面，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房间里什么布置都没有，只摊着三个人，都双眼紧闭，毫无动静。
　　这三人头顶都生有色彩斑斓的冠羽，瞧着就是羽人族没错了。
　　苏凉与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走上前去，轻轻摇晃起其中一人来：“喂？醒醒？还活着吗？”
　　被她摇晃的那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苏凉脸上扫过两圈，喃喃出声：“咦，我记得你……”
　　苏凉：“……？？”
　　她非常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对方。听那羽人这么一说，苏凉内心的警觉登时又窜上几分。
　　“你是那个……能搞出漂亮小镇的漂亮选手……”那人迷迷糊糊地继续道，“还有诗画山水……啊真的都超好看的……”
　　苏凉：“……”
　　可以，就冲你这份品味，我决定单方面宣布你是好人了。
　　……当然苏凉脑子还算清醒，开心归开心，最多也就是礼貌地回了句“谢谢”。在确认那个雄性的羽族人没什么大碍后，她就立刻将人转交给了莎拉蒂看护，自己又去摇躺在一旁的另外两人。
　　那两位都是雌性的羽人，同样已经失去意识。好在她们昏迷的程度都不太深，被苏凉唤了几次后，都顺利恢复了意识。
　　“可以说了吗？请问你们这边是什么情况？”在将恢复意识的三人都扶到了走廊后，苏凉终于沉声发问，“那个房间，应该是密闭的，你们是怎么被困到那里面的？”
　　最先清醒过来的雄羽人扶着脑门，茫然摇头，一抬眼，瞧见走廊墙壁上印着的“1号”字样，又是一怔。
　　“你们这里……是1号舰？”他默了片刻，迟疑地问苏凉。
　　苏凉点了点头：“对啊，怎么了？”
　　“……”只见那雄羽人与另外两名同伴面面相觑，脸色都瞬间苍白了下来，“可我们最开始被投放进的地方，明明是2号舰啊……”
　　2号舰？
　　苏凉的眉头蹙了起来。意思是，这些人本来应该是在另一艘飞船上，却不知怎么，集体跑到了这艘飞船上来，还一起晕倒在了密室里？
　　这也太奇……等等。
　　苏凉忽然觉出不对。
　　按照眼前这帮人的说法，他们在来到这儿后就直接晕倒在了小房间，没有在外走动过……
　　那方才莎拉蒂捡到的那根羽毛，算怎么回事？
　　苏凉心里疑窦顿生，看向眼前几人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警觉。她给莎拉蒂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将那根羽毛拿了出来。
　　“这根羽毛，是你们的吗？”苏凉一边问着，一边将那根毛递了过去。
　　雄羽人接过羽毛，细细看了两眼，脸色又是一变，反问道：“你们是从哪儿拿到这东西的？”
　　“有人掉在地上的，我同伴就捡起来了。”苏凉观察着他的神情，奇怪道，“这羽毛有什么问题吗？”
　　“从人身上掉的？”雄羽人皱起了眉。他将毛递给两个同伴，两人齐齐往羽毛上一扫，面色也同样沉了下去。
　　“……是这样的，美丽的小姐。”雄羽人和同伴交换了一番眼神，终于起身开口，“你可能不太清楚，羽人族身上的羽毛，随着离体时的情况不同，呈现出的状态也不相同。比如，如果是随着换季自然脱落的羽毛，其根部就会呈白色，如果是因为受伤或生病而脱落的，根部就是红色，如果是从健康身体上生拔的，就是粉色……”
　　“所以？”苏凉被他一番话绕得有点晕了，“这片羽毛的根部怎么了吗？”
　　“……”雄羽人望着她，深深吸了口气，倒提起那片羽毛，“美丽的小姐，你看。这片羽毛的根部是黑的，上面还有腐烂的气息……”
　　“这意味着，这羽毛来自一具尸体。而且，是一具已经死亡了一段时间的尸体。”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这话一出, 在场几人的背后突然都有点发凉。
　　“所、所以……”莎拉蒂磕磕绊绊地开口，“你们是想说，我当时看到的那个羽人, 她是、是尸……”
　　“也不一定。”看她似乎被吓得不轻, 苏凉赶紧打断了她的话，“你是亲眼看着这羽毛从她身上脱落的吗？”
　　“……”莎拉蒂茫然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那就是了。”苏凉的语气很稳，带上了几分安抚的味道，“你只是看到羽毛从她身上掉下，但这未必就是她的羽毛啊。也有可能是她从哪里捡到了这个东西, 然后顺手扔掉……”
　　听了她的话, 莎拉蒂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一旁的林暖却耿直道：“不是的。”
　　“如果是活着的羽人的话, 我不可能闻不到气味。”
　　莎拉蒂的脸色立刻又白了回去。
　　苏凉：“……”
　　还真是谢谢你补充说明了啊。
　　“行，那假设就按你们说的, 莎拉蒂当时看到的是一具尸体, 这羽毛也是直接从尸体上掉下的。那么姑且不论这尸体是如何行动的, 它总得有个去处吧？”
　　苏凉抱起胳膊，转头看向林暖：“你连羽人身上的气味都能闻到, 那么尸体的味道，应该也可以。”
　　而按照当时的位置分布来看，比起那些藏在墙壁里的羽人, 莎拉蒂距离林暖更近, 如果她看到的那个羽人身上有尸味，林暖肯定能闻得到。
　　反正无论如何, 苏凉是不太相信尸体会自己长腿跑的, 除非是有寄生虫；对于莎拉蒂看到的那人影, 她则更倾向于是一些别的把戏。
　　比如仪器投影、怪物乔装、玩cosplay的机器人等等，总之她才不信是什么灵异事件。
　　开玩笑，这里可是星际时代诶。
　　众所周知，科幻片里是不会有真正的鬼的！
　　……没想这话一出，其他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却都变得有些奇怪。
　　苏凉莫名其妙：“怎么了？”
　　“苏凉。”莎拉蒂暗暗拉了下她的袖子，“你该不会连‘不明能量体’的传说都不知道吧？”
　　苏凉：“……”
　　那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她只知道能量块。
　　“不明能量体，据说就是生命体死后，其残余能量在磁场作用下形成的一团特殊物质，无形无声，当然也不会有气味。”雄羽人压低声音解释道，“听说这种能量体，介于‘存在’和‘消失’两种状态之间，无法思考、无法表达，只能被困在一个磁场内，兜兜转转，永世无法逃脱……”
　　“因为本身就是死者所化，所以它们对还活着的人会分外嫉妒，会潜伏在生命体的周围，找机会杀死他们，将他们转化成和自己一样的不明能量体。”
　　苏凉：“……”
　　行吧，懂了。翻译过来就是，星际时代特色阿飘。
　　“哦对了，还有还有。”一旁雌性羽人补充，“听说那些不明能量体可以自由改变状态，在‘可见’与‘不可见’之前切换——你不是说，你看到的那个羽人是突然消失的吗？”
　　她后半句话是对莎拉蒂说的。莎拉蒂脸上顿时又白了一个色号。
　　“而且它们会留下‘信物’来作为标记。”另一个羽人补充道，“‘信物’一般都是和它们自身相关的东西，比如器官或遗物……”
　　“……”莎拉蒂的脸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了。
　　“行了行了。”苏凉看不下去了，“简而言之，就是你们现在一致认为，当初出现的，就是一个……‘不明能量体’。”她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个“鬼”字给咽回去，“那你们听到的传说里，有没有讲怎么对付这种东西啊？”
　　几个羽人外加莎拉蒂面面相觑，齐齐摇了摇头。苏凉又看向林暖，后者微微抿起了唇。
　　“我以前在老家和人打架的时候，倒是经常听人说‘我变成不明能量体了也不会放过你的’。”他若有所思，“所以，作为应对方案，我往往只会把他们打个半死。”
　　苏凉：“……”
　　“你这种方案叫防患于未然，不算。”她呼出口气，“所以，在我们现在的认知里，没有可用的应对方案——那也就是说，这个场景里，应该会给相应的资料补充。”
　　比赛不会有死局。既然他们自己没有带答案，那答案，肯定就藏在赛区某处。
　　老实说，苏凉还是不太相信什么“不明能量体”。但不管怎样，如果要对付那东西，前期的调查是必须的。
　　“另外，我还有一点很在意。”苏凉话头一转，目光又落回了那三个羽人身上，“我们飞船上出现了一个疑似羽人的不明物，而你们三个羽人又莫名来到了我们这儿，这未免也太凑巧了。”
　　“我们也觉得很奇怪啊。”雄羽人的语气有些委屈，“实话说吧，我们也不愿意留在这儿的。我们的任务是将2号飞船开回空间站，如果再待在这里，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不了了。”
　　“不仅如此。”林暖出声，“如果他们长久待在这儿，对我们也是妨碍。”
　　船舱内氧气的剩余时间是根据人数计算的。现在1号飞船平白多了三个人，氧气的消耗量势必要加剧。
　　“所以，我们现在的行动目标，其实有三个，对吧？”苏凉最后做出总结，“第一，修好飞船，使它返回空间站。第二，将你们三位，抓紧时间送回2号飞船。第三，找到那个鬼……我是说，不明能量体，相关的线索，然后解决相关问题。”
　　梳理完毕，苏凉抿了抿唇，抬眼看过众人：“时间有限，还要兼顾两组人的任务要求。既然这样，那我们接下去，最好是分组行动了。”
　　*
　　对于分组的想法，大家都没有异议，也很快就结成了三个小组。
　　苏凉三人，与羽族三人，两两结对，分头行动。其中，林暖因为拿了“维修工”的身份，理所当然地接下了维修飞船的任务，和他一起的是那名雄羽人，名叫“托列”；至于苏凉和莎拉蒂，则分别和一个雌性羽人搭档。她们这两组人马没有明确目标，只是在飞船各处探索，一旦发现和传送相关的线索，或是“不明能量体”的蛛丝马迹，就立刻通过言灵向其他人传递消息。
　　至于这么安排的理由，也很简单。一来是因为苏凉他们还无法完全相信那三个羽人，对方也是同样。若是将羽人族和苏凉他们完全分开，实际对双方而言，都是在增加心理压力。起码从苏凉的角度看，是绝对不放心放他们三个在自己的飞船里乱走的。
　　二来，那个不知底细的怪物起码有个羽族皮肤。万一遇上了，他们或许能从对方的外形上解出更多的线索。
　　第三，就是这群羽人所用的言灵里，正好有可以隔空传递消息的技能。他们身上的香气，也能够让林暖进行追踪。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每组安排一个羽人，是可以降低联络成本的。
　　当然，苏凉也没打算把联络的功能全放在他们身上，那也太被动了——她私下和林暖他们约定了一套简易标记，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就用血留下对应的符号。林暖是能顺着味找过去的。
　　隔空传讯的话，苏凉倒也知道一句古诗文言灵，正好适合在这种场合下使用。她将那句诗写给了林暖。至于能不能发挥作用，就看他自己了。
　　“还有就是，注意保存好解锁手电。”苏凉最后嘱咐道。她方才一路过来时，已经仔细观察过了，这看似空荡的走廊上，实际存在着不少“感应灯”。这意味着，这里有很多只有他们三人能打开的隐秘房间。毫无疑问，万一真出了什么冲突，这会是他们的底牌之一。
　　林暖与莎拉蒂齐齐点头，苏凉眉头舒展，扭头往旁边看去，正见那三个羽人也凑在一起交流着什么。注意到苏凉的视线，其中一人转过脸，冲她客气地点了点头。
　　两个小团体各自交流完毕，很快便按照之前约定的分好小组。林暖组立刻朝着工具间去了，与莎拉蒂组各自沿着不同的方向去了，剩下苏凉与另一个雌性羽人，直接留在原地探查。
　　那个雌性羽人名叫“花秋”，有着十分绚烂的红色冠羽，说话时总是带着笑，给人一种热情洋溢的感觉。
　　“行，那我们就先从那个房间查起吗？”她站在被打开的暗门外，朝里面探头探脑，“真奇怪，我对那地方没有半点印象。”
　　“进去看看吧，或许看到某些细节你就会想起来了。”苏凉说着，带着人往暗门后的密室里走去，“想要将你们送回去的话，我们首先得搞清楚你们是怎么来的。”
　　花秋点点头，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在察觉暗门后的大片黑暗后，又不觉顿了下脚步。
　　察觉到她的停顿，苏凉转过头来，花秋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快步跟上。
　　“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进这种有‘不明能量体’存在的赛区，这体验还蛮特别的。”她紧跟在苏凉后面，努力笑道，“感觉我头上的冠羽都不用做定型了，随时都能保持竖立的状态……”
　　苏凉：“……”
　　该说不愧是讲究体面的种族吗？连“吓得我毛都直了”都能讲得这么委婉。
　　好在两道暗门间的夹缝并不宽，苏凉很快就带着花秋回到了之前发现他们的那个密室——那个空间里始终亮着光，看着还是十分亮堂的。
　　这房间不大，大约也就五六平米左右。里面空无一物，除开苏凉他们进入的那扇暗门外，一眼望去，也再无其他出口。
　　“这就是你们一开始发现我们的地方？”花秋说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一旁的墙壁，“不对劲。一艘飞船上，留这么一片闲置的空间做什么呢？”
　　在这个时代，载人飞船都是很讲空间利用率的。哪怕是这么个小房间，这样空着也不科学。
　　苏凉认同地点头，走到房间的另一边，试探着敲打起另一侧的墙壁来。
　　她第一次进入这里时，注意力大部分都在躺在地上的三个羽人身上，对着房间本身并没有多加关注。对它的印象，也就停留在“四四方方”、“空空荡荡”这两点上。直到这会儿重新细细观察，她才发觉这房间另有玄机——
　　它的墙壁触感，和外面走廊的，摸着很不一样。
　　感觉更厚、更密，表面有奇异的凹凸感。
　　“这个，应该是上了一层防护涂漆。”花秋跟着一起摸上墙壁，细细感受一番后，断言道，“我有个叔叔是做相关行业的。他说这种涂漆多用在飞船或空间站里，用来保护一些性质不稳定的器械或材料……”
　　“那么问题来了。”苏凉蹙起眉头，“这里的涂漆是为了保护什么的？”
　　这个空荡的房间当然是不会给她答案的。苏凉只能一边思索一边继续摸着墙壁走，走着走着，忽然“嗷”了一声。
　　一旁花秋立刻紧张地看过来：“怎么了？”
　　“我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苏凉“嘶”了一声，蹲下身摸了摸被撞痛的小腿——刚才那一下正好撞到她小腿骨，真怪疼的。
　　可是……她刚才究竟撞到了什么？
　　眼前依旧空无一物。苏凉盯着眼前的空地看了一会儿，试探地伸出手去。
　　她的手指摸到一个硬物。
　　那硬物表面光滑、质地坚硬，整体似是呈竖立的状态，从下到上，呈一个向外的坡度。苏凉顺着那坡度摸了上去，摸到了一条棱边。
　　她估摸了一下高度，自己刚才应当就是撞到这条棱边上了。
　　苏凉及时将这边的情报反馈给了花秋，同时继续向上摸去。手指越过棱边，触到了一片光滑的平面。
　　那平面不断往里延伸，最里面又是一个折角，连接着向上的坡度，再往上，则又是一个平面……
　　所以这其实是个楼梯吗？一个向上的楼梯？
　　苏凉小心地触摸着，随着感知到的范围越来越大，她不得不从站起身子，伸直手臂。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能感知到那东西的全貌。那个“楼梯”，太高了。
　　“我这边也有。”花秋学着她的样子，在房间的另一端也开始摸索，很快便叫了起来，“这是一个……呃，向上的台阶……”
　　苏凉心思一动，又顺着面前那台阶横着摸了过去，喃喃道：“我这边的台阶，连着一个，嗯，像是个大柜子？不，又有点像仪器。它前面有突出的部分，我摸到了表盘……”
　　这样看来，她和花秋摸到的东西应该是一体的。两侧各一个台阶，中间是一个机体，从它的结构和大小来看，苏凉觉得它应该用来存放着什么东西。
　　另一边，花秋按照苏凉的描述想象了一下，恍然大悟地叫出了声：“我知道了！是加液型冷却缸！”
　　她打开双手，给苏凉比划起来：“我听我叔叔说过，有些性质不稳定的东西，就会用这种东西来存放。下方是控温装置，上方是用来储物的冷却缸，缸里会被灌满冷却液并不断自循环。两边的台阶是供人走到机器上方，查看缸里情况以及存取缸内物品的……”
　　她说着，又皱起眉头：“不过这就有些奇怪了。我叔叔说过，防护涂层和冷却缸一般不会放到一起用。这两样东西的性能有时候会存在冲突……可为什么这里两个都有？”
　　她面露思索，几秒后，忽而轻盈一跳，人踩到了透明的台阶上。
　　“如果这真是冷却缸的话，我沿着这台阶一直走，应该就能走到冷却缸的上方——诶，我真的感觉到了！”
　　她身体悬停在空中，一手小心地伸向前方，紧张地压低了声音：“这里就是缸沿，我还摸到了输送液体的管子，它在运作中。说明这缸里是有东西存在的……苏凉，你说我们要把这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吗？”
　　苏凉蹙了蹙眉：“不急。你先下来。我们先把这事通知给其他人。”
　　全然透明的不稳定存在，这东西想想就不能乱碰。在这种言灵都不能随便用的情况下，还是谨慎些为好。
　　“哦……好吧。”花秋眨了眨眼，乖巧地点了点头，开始缓慢地往后挪动。
　　她的配合让苏凉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嘛，谁说羽人麻烦了，这不是挺好说话的……
　　等一下。
　　难以置信地盯着花秋的身后，苏凉的瞳孔倏然微缩——只见花秋的身体后面，突然出现了一双手！
　　没有身体，只是单纯的一双手，从手肘以下的部分突兀地暴露在空气中，乌黑的指尖直直朝着花秋扑去——
　　“小心！”苏凉立刻出声，“大风起兮云飞扬——”
　　她试图救下花秋，然而这言灵没能生效——它缺少了触发元素。
　　而就是这么一瞬间，花秋已经被推得向下栽去——但她没有直接掉到地上，而是凝在了半空。
　　从她的位置看，她应当就是掉进了那个冷却缸里。那缸里正充斥着某种苏凉看不见的液体，她亲眼看着花秋在里面扑腾，手指抓挠着无形的障壁，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样下去可不行……苏凉大脑飞快转动，忽然快步上前，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带的一把小刀。
　　“敲成玉磬穿林响！”她用尽全力跳起来，将小刀朝着花秋所在的位置敲过去，“忽作玻璃碎地声！”
　　话音落下，便听喀啦啦一阵响——花秋的前方，传来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下一瞬，便是“轰”、“碰”两声。无形的障壁完全破碎，花秋连着里面盛放的液体都一下涌了出来。苏凉眼疾手快地往旁边的透明台阶上一躲，避开了液体的冲击，跟着赶紧上前，扶起了还在不断咳嗽的花秋。
　　“谢、谢谢……”花秋喘息着站起身来，“我冠羽是不是乱了……”
　　苏凉：“……”
　　有些时候，就真的不是很懂你们这些羽人。
　　“没事，还好。”她随口回了句，跟着便抬头往花秋的身后看去。
　　当然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但她非常确定，在刚才缸体破碎之后，她是有听到“砰”的一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涌出的液体带着，掉到了地面上。
　　而结合花秋之前说的话，这东西，应该就是保存在冷却缸里的“不稳定物体”。
　　“先出去。”苏凉立刻下了决定，扶着花秋就开始后退，然而就在此时，那双手又出现了——
　　它出现在了苏凉的正前方，干枯发黑的手指一张一合，似是正在触摸着什么。
　　苏凉：“……”
　　然后，下一秒，她的眼前就黑了。
　　——不光是苏凉，所有代入她视角的观众，眼前也都黑了。
　　更令人发慌的是，在这片黑暗中，正有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上快速爬动着。
　　【天什么情况？我好怕啊！】
　　【我也！这个赛区太吓人了呜呜呜】
　　【有不明能量体，还不能随意用言灵，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老实说我以前看苏凉的节目都很有安全感的，但这次真的……啊啊啊啊救命！】
　　【主要这环境也不适合苏凉发挥吧？没有自然景观，人文景观也等于没有。苏凉刚才那唯一成功的一句言灵，还是自己设法制造了声音来做触发元素才能成功……】
　　【感觉就像把艺术生丢去单兵考场。太难了】
　　【心疼凉凉，看着很淡定，说不定自己也在害怕……】
　　弹幕正叽叽喳喳吵成一片，忽听下方的黑暗中，有苏凉的声音响起——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话语刚收，忽听黑暗中传来一声惊叫，跟着便是什么东西簌簌爬远的声音。再过两秒，黑暗逐渐褪去，众人视野恢复正常。
　　只见不大的房间里，花秋已经整个人都挂到了苏凉身上，而苏凉，则横持着匕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所以刚才发生了什么？
　　大部分观众都一头雾水，只有小部分眼尖的人才发现，苏凉的匕首和身体周围，都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动。
　　所以……这就是那什么“浩然之气”吗？
　　即使有系统翻译存在，那些观众还是陷入了困惑。他们大概能够明白，两句言灵中的“浩然之气”和“正气”就是一个东西；苏凉用第一句言灵制造了“浩然之气”，而后用第二句言灵，进一步发挥了这个“浩然之气”的作用，用它护住了全身——
　　但为什么，这个“正气”就能驱逐不明能量体呢？
　　……事实上，不光是他们不清楚，苏凉自己也说不太清。
　　“浩然之气”，本身指的是一种正大刚直的精神*。她对该如何驱邪其实没什么概念，只记得以往看过的灵异作品里，鬼似乎都很怕那种气质刚正的人……
　　虽然不知道这地方的星际特色阿飘吃不吃这一套，但苏凉的第一反应，还是靠着一身正气去压一下。
　　结果居然还真让她给压住了。
　　……老实说，如果连正气歌也没用，她能念的估计就只有“富强、民主、文明、和谐”了……
　　苏凉暗暗松了口气，拍拍跳到她身上的花秋，示意她下来。
　　花秋小心翼翼地抬头，见四周确实已经恢复平静，这才扁着嘴从苏凉身上跳下，谁知刚到地上，便“哎呀”一声翻了个跟头。
　　苏凉被她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要碰瓷：“你怎么了？”
　　“地上有东西。”花秋在地上摸了摸，“嘶”了一声，“好像是个座椅。”
　　“什么座椅？这块地方我检查过，没有东西……”苏凉说着，伸手去摸，在摸到座椅靠垫的那一刹那，明显愣了一下。
　　紧跟着，她又发现了另一件事。
　　她们现在所在房间的墙壁上，是没有涂层的。
　　“……”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苏凉缓缓后退一步，不顾花秋的发问，飞快地往门口冲去。
　　然后，在抵达门框的一瞬间，她又停了下来。
　　从门框望出去，就是明亮的走廊，根本没有什么墙壁间的夹缝。
　　而走廊上，正对着苏凉的位置，正印着一个明晃晃的数字——“2”。
　　……
　　行吧。
　　苏凉迅速地冷静下来。
　　……往好的方面想，起码氧气消耗的问题，可以暂时得到缓解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羽毛舞。
　　羽人族一种传统戏剧形式, 因为在演绎时多会放入大段展示羽毛的舞蹈而得名。
　　羽毛舞的传统剧目多以爱情为主，虽然现在已经很少见正统的羽毛舞戏剧，但某些经典故事还是流传了下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星际里所有流传的狗血爱情故事, 都可以在千年前的“羽毛舞”戏剧中找到类似桥段。
　　包括但不限于什么替身白月光、追妻火葬场、穿越时空的爱恋……等等。
　　而在几年前, 有羽人设法对这项文化遗产进行了另一个方向的开发, 将其中经典剧目的台词整合、梳理，并拿到言灵战中来试水——这就有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羽毛舞”。
　　可以当做言灵使用的“羽毛舞”。
　　巧的是, 这次苏凉他们碰到的三个羽人, 使用的言灵，全是“羽毛舞”。
　　*
　　“嗯, 行，明白了……那你们自己小心，保持联络……”
　　驾驶舱内, 托列正背对着林暖，拿着一根羽毛咕咕哝哝，时不时点一下头。
　　《羽毛舞·穿越时空的鸟鸣》，这是“羽毛舞”系列剧目中中最为有名的故事之一, 讲述的是两个羽人在不同的时空中却能听到彼此的声音，从而展开的一段缠绵悱恻令人意难平的爱情故事。
　　时至今日，这故事仍被不断地翻拍成网络剧或大电影, 在各个星群播放, 收割着大批狗血言情剧爱好者的支持和眼泪。而其中的部分台词, 截取出来, 恰能成为一组言灵。
　　一组可以让人隔空沟通的言灵。
　　只是碍于台词本身的限制, 这言灵只能在羽人彼此之间起效, 且无法对秃子使用——不过依照羽人的爱美程度, 他们也不太会允许自己成为秃子。
　　托列此时，就是接到了花秋用“穿越时空的鸟鸣”打出的“越洋电话”。根据花秋的说法，她和苏凉误打误撞回到了2号飞船，经过商讨，决定先在那边找找线索。现在联系算是汇报进度，也算报平安。
　　对于2号飞船，托列其实也没多少印象。在他的记忆里，他们三人就是先在各自房间醒来，之后汇合，然后就一起在2号飞船内探索。但当时，除了一份任务日志，他们什么都没来得及找到。
　　那份日志里写明，他们这次出航的目的是为了将某个密封物带出空间站，运到指定区域后弃置，然后再返回空间站。此外，他们还在任务日志的后面找到一块地图板。
　　不知遭遇了什么，地图板已经半毁，只能显示出飞船部分的平面图。他们根据平面图，前往了存放密封物的区域，却什么都没有看到。而飞船的导航目的地已被设置为了“空间站”，只是不知何故，停下了。
　　他们就推断，根据剧情线，他们现在应该是已经完成了对“密封物”弃置，正在返航。他们的任务，就是让飞船再次启动，返回空间站。
　　之后……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托列摇晃了下脑袋，觉得有些茫然。
　　事实上，自打在1号飞船苏醒后，他的记忆就一直有些模糊。对于之后的事情，他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他的身后，林暖正在翻驾驶舱内柜子，找着找着，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托列恍然未觉，只继续和花秋沟通。才刚结束，便听林暖道：“托列老师，你们确定是从2号飞船上过来的，对吧？”
　　托列不是全职言灵战选手，本职是给人打理羽毛的理羽师。他的两个同伴有时会叫他“托列老师”，林暖不明所以，便也跟着这么叫了。
　　托列点头：“对啊，怎么了？”
　　“你们的任务，是要将一件密封物运到指定地点弃置，然后返回空间站？”林暖背对着他，再次发问。
　　“对啊？”托列心中疑窦升起，“不过你怎么知……”
　　他话未说完，忽见林暖一个转身，两手一推。托列被直直推到墙上，背脊撞得生疼，张嘴刚想骂些什么，一柄弯刃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那很遗憾。”林暖冷冷道，“看来我们不是同路人。”
　　他刚刚在驾驶座的下面找到了航行日志，那里面除了常规的飞行记录外，还包括了一些驾驶者和外部的交流。
　　交流的对象主要是和空间站。而从那些翻译成文字的交流记录里，林暖知晓了一件事。
　　他们所隶属的空间站，现在根本就没有2号飞船。
　　以前是有的。但那艘飞船，早在几个月前的任务中就遭遇意外，机毁人亡了。
　　为了表示悼念，空间站之后就一直没补上“2号飞船”这个编制，1号之后，直接就是3号。
　　而苏凉几人，被设定成在那起事故之后才进入空间站的新人，所以并没见过已死的员工。
　　“也就是说，你们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间里。”林暖冷冷道，“你们早在几个月前就死了。”
　　托列：“……”
　　尽管知道自己只不过在经历一段设定好的剧情，但在听到林暖说出后半句话的刹那，他的心还是忍不住狠狠颤了一下。
　　然而很快，他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原因要杀我了吗？不会这年头还有人冲动到拿到一个线索就下结论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林暖：“……”
　　老实说他本来只是想吓唬一下对方的，但现在，他是真的有点动杀心了。
　　“给我你的理由。”林暖默了一下，道。
　　“我是活人。”托列非常肯定，“我和我的两个同伴都是。或许在我们那条时间线上我们会死，但起码现在的我们是活着的。”
　　“而且我刚从花秋那里得到了消息，她和苏凉已经回到了2号飞船。这说明两个飞船间是有办法互通的。你不觉得这个设置很像那种什么什么，穿越电影吗？”
　　“或许这个赛区的初衷，就是为了让我们两个时空互穿，从而拯救彼此呢？”
　　起码《穿越时空的鸟鸣》里，就是这么演的！
　　“……”
　　只能说不亏是开剪毛店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估计没少忽悠人办过卡。
　　林暖眉间亦是露出几分思索，压在他脖颈上的刀刃却没松。
　　托列见状，又道：“如果你不信的话，等等我们可以一起去算氧气消耗量。不明能量体是不需要氧气的，如果消耗量大于系统原本的预估，就证明我们肯定是活人。”
　　“……”听到这话，林暖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
　　倒不是因为托列的建议，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了一个大错。
　　他是一个快乐的维修工，是一个“无条件相信所有人”的傻白甜。
　　而一个傻白甜，显然是不会直接用冷兵器怼在别人脖子上的。
　　林暖缓缓地眨了眨眼，开始慢半拍地思考该如何挽救自己摇摇欲坠的人设。
　　所幸很快，他就找到了解决方案。
　　“我相信你。”他面无表情地说着，扯着托列的领子将他拉了起来，“我们要充满希望。”
　　托列：“……？”
　　“刚刚逗你玩呢。”林暖继续面无表情，“你没被吓到吧？”
　　托列：“……”
　　他垂下眼眸颤巍巍地看了看。很好，林暖的弯刃还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是什么奇怪的逼供方式吗？
　　托列望着冷着一张杀气脸硬梆梆地说相信的林暖，只觉头上冠羽都要萎了。
　　看着更恐怖了好吧！
　　林暖完全没在意他的恐惧——反正他也意思意思说说台词，信不信那是别人的事。
　　他就这么继续“逗托列玩”，同时腾出一只手，去翻苏凉之前留给他的那句诗。
　　他现在对托列很不信任。他需要亲自和苏凉联系一下。
　　谁知他手刚插进兜里，门外变故陡生——
　　“苏凉！苏凉！”他听到莎拉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声音很远，很是慌乱。
　　像是在被什么追逐。
　　林暖脸色顿时一变，弯刃一收，拖着托列就冲了出去——但实际上，托列就是不用他拖，跑得也足够快了。
　　他方才也听到那几声焦急的呼唤了。那是莎拉蒂的声音。但她理应是该跟自己的队友一起行动才对。
　　等两人冲出驾驶舱的时候，那呼唤已经没音了。因为驾驶舱距离实在过远，中间还隔着几道门，想要跟着先前的声音找去有些困难，好在林暖的嗅觉很出色——他可以闻到来自羽人身上的香气。
　　空气里还有一抹淡淡的血腥味。
　　林暖皱了皱眉，立刻循着味找了过去。
　　等他们赶到时，没找到莎拉蒂，只找到了本该和她一起的羽人。
　　那人名叫“繁羽”，身上的羽毛也确实是三人之中最繁盛的。然而此刻，那些繁盛的羽毛却掉得到处都是，繁羽本人则倒在走廊口，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至于莎拉蒂，则已经不知所踪。只见旁边的墙上，残留着一片血迹。
　　“……”托列的心里立时咯噔一下。
　　这可不是个好场景——莎拉蒂失踪，只留下和她一起行动的繁羽。这未免太诡异了。
　　倒不是他怀疑自己的队友，但他怕林暖怀疑。林暖本就因为部分情报而疑心他们的性质了，现在还出了这种事。站在林暖的角度，搞不好会以为是繁羽将莎拉蒂怎么样了，然后故意晕倒，贼喊捉贼。
　　就像是在印证他的想法一般——在看到这场景后，林暖的面色很明显地往下一沉，旋即大踏步地朝着繁羽走了过去。
　　托列一颗心登时高高悬起，立马道：“林暖……林暖帅哥，你冷静一点。我觉得还是先去找人……我知道你现在在怀疑什么，但请相信我，繁羽绝对不像你想的那样……”
　　“嗯。”林暖蹲在繁羽的边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会儿，点了点头。
　　正一边搜肠刮肚为同伴说话一边时刻准备救援的托列：“……啊？”
　　“我相信你。”林暖头也不回地说道。
　　和之前不同，他这句话里是带了些温度的。
　　小心挪开繁羽垂下的发丝，他更加细致地观察起来。如果托列老师换个角度就会发现，林暖实际在看的根本不是繁羽，而是她身后的墙壁。
　　那里是一个用血绘下的符号。非常简单，一笔写就。
　　这是苏凉要他们记下的符号，只有他们三人知道。同组的符号一共有三个，分别表示“有怪物”、“有机关”和“羽人有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用最凝练的方式，告知肇事者。
　　而莎拉蒂留下的这个符号，表示的正是，“有怪物”。
　　昏迷的繁羽身上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这应该是莎拉蒂用言灵留下的护盾。
　　所以她刚才，应是在被“不明能量体”追着跑……林暖站起身来，又嗅了嗅了空气，若有所思。
　　说起来，莎拉蒂刚才的叫喊也很耐人寻味。她喊的是“苏凉”。
　　一般来说应该喊“救命”或者“有怪物”。更何况按照托列的说法，苏凉根本不可能在莎拉蒂的视线范围内，她为什么要向苏凉求救？
　　“这边。”林暖很快便拿了决定，拖着托列就走。
　　“为什么是这儿？”托列挣扎了一下，“你确定吗？”
　　不太确定。林暖漠然想道。
　　空气里多了些很奇怪的臭味，不是很明显，但足够掩过莎拉蒂留下的血腥味。
　　但他觉得，莎拉蒂喊的那两声“苏凉”应该是种提示。她在告诉其他人，自己会跑向苏凉负责的区域。
　　三组人在分头行动时，都约定好了各自的搜索范围。只要确定了莎拉蒂要去的方向，找人就会变得方便……
　　林暖刚转出拐角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他飞快地缩回了墙壁后面，顺手把好奇探头的托列也给压了回去。
　　他现在知道那些飘荡在空气里的臭味是怎么来的了——
　　他身后那条走廊上，密密麻麻，立满了半透明的影子。
　　偏偏这条走廊还是前往苏凉负责区域的必经之路，绕都没得绕。
　　“……”林暖虽然当年打架烫头扯头花无一不做，听到关于“不明能量体”的狠话能稳到眼都不眨，但真正见到“不明能量体”，这还是头一回。
　　还是一走廊的不明能量体。
　　老实话，暖霸天也有些紧张了。
　　“……怎么回事？”他用力抿起了嘴角。“为什么一下会多出这么多？”
　　“估计是本来就有，只是现在突然想开，集体显形了……”
　　托列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一头冠羽抖抖抖的，好一会儿才给出回答。
　　那些关于“不明能量体”的小说里不都是这么说的吗，这些不明物质，可以随意变大变小变漂亮，飞来飘去说穿墙就穿墙，显不显形也是完全看心情。
　　变大变小，还能飞来飘去……林暖眼帘微垂。
　　“不慌，能打。”默然两秒，他沉声道，“你不是想证明你自己可信赖吗？机会有了。”
　　托列慌忙点头：“你说你说，我一定帮忙。”
　　“给我变花。”林暖抬手比划，“最好是白的。要多一点。”
　　托列：“……？”
　　他懵懵懂懂地拔下了一搓羽毛，“把这个变成白花。然后呢？”
　　“然后，就全交给我。”林暖掏出了自己的小手电，顶端对准了暗门上方的感应灯，“我还有一个要求。”
　　“我接下去要使用的言灵，你绝对不可以和苏凉讲。”
　　托列：“……？？？”
　　*
　　另一边。2号飞船。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
　　望着眼前不断摇曳逼近的重重鬼影，苏凉飞快地念完言灵的最后一句，跟着将手里的粉色花朵迅速朝着旁边打开的房门里一抛——
　　登时只听一阵诡异的“咻咻”声，无数鬼影不受控制地随着粉色捧花一同涌进了房间，围绕着那盛放的花朵，脸上露出迷醉之情，仿佛陷入了令人陶醉的美梦之中。
　　……别问她是怎么从一堆或青或白或干脆没有五官的脸上看出迷醉之情的，她就是感觉得到。
　　苏凉动如脱兔，立刻反手将门一关——锁上的大门能不能拦住阿飘不好说，但起码现在，这些飘应当是会在花边上待上好一会儿了。
　　苏凉暗松口气，谨慎地拉开了与那扇房门的距离。花秋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墙后探出脑袋，惊叹不已：“居然真的收住了！苏凉小姐，你也太厉害了！美不胜收！”
　　这是什么奇怪的夸人方式……苏凉自动无视了她最后半句话，只点了点头：“不知道这法子能困住它们多久。我们先离开。”
　　花秋点了点头，赶紧从墙后跳了出来，跟着苏凉，小心往前走去。
　　她们这会儿，正待在2号飞船的舱体内——就像花秋向托列转达的，她们打算在这个地方先探索一下。
　　就像苏凉常说的，来都来了。
　　目前尚未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甚至连穿越的机制都还没搞清。除了初始房间外那个无形的座椅外，她们探索到现在，最令人有情绪波动的东西或许就是那群拦路阿飘——当然它们现在都让苏凉给收起来了。
　　至于是如何“收”的，苏凉表示，她看着稳得一批，实际也是满心茫然地临场发挥。
　　刚巧花秋和她说起过自己言灵的特征，又刚巧这些“不明能量体”本身也具备“魂”的特质……所以苏凉才试著用了一下这首诗。
　　当然还是用了曲解的法子。“倩魂犹恋桃花月”中的“倩魂”，本意指的是梦魂，苏凉为了能让言灵起效，故意将它们指成了“鬼魂”，再和面前的星际时代特色阿飘做了个对标。
　　还好真的起效了。
　　说来也怪……这些“不明能量体”，似乎只能被“击退”或“束缚”，却没法“杀灭”。
　　之所以能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苏凉在用这首词之前，曾用过另一句诗——“山边幽谷水边村，曾被疏花断客魂”。
　　同样的曲解用法。同样是用花秋捏出的“花朵”来作为触发元素。中了言灵的不明能量体却只是陷入了短暂的僵直，并没如苏凉所料的那般，直接被言灵“断魂”。
　　使用《招魂》中的“魂魄离散”，也只能让灵体短暂消散一瞬，很快便又能长回来。
　　花秋分析，这很可能意味着，这些“不明能量体”是当前关卡中重要的一部分，是推进剧情的必须。又或者，只有在达成某种条件后，它们才能被“杀死”。
　　这倒也说得通。苏凉以前在蓝星时玩过一些RPG游戏，里面也常有类似的设置。什么不会死的NPC，或者会无限复活的boss之类的……
　　这个复合赛区本身就有解谜区的特质，而在解谜区里，只有真正解开谜题，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早知道就在以前有资源的时候，多背些道教佛教相关的文章了……苏凉无声叹口气，忽听身后花秋“诶”了一声，叫住了她。
　　花秋手里，是两截横持的羽毛。在“羽毛舞”的作用下，这两根毛已经被暂时赋予了“检测”和“引路”的功能，这会儿正齐齐歪向一边，不住颤动着。
　　“这个方向可能有线索。”花秋没有把花说满，却毫不犹豫地循着它们的指向走了过去，在绕过了一个弯后，她停在了一扇紧闭的透明门前。
　　“羽毛指的应该是里面。”她将两根毛收了起来，踮脚向里面张望，“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这边有密码锁。估计还得找密码。”苏凉查看了一下挂在玻璃门的锁头，说道。
　　说来也怪。这个2号飞船，粗看之下和苏凉他们所在的1号飞船布局很像，但实际的设计细节，却有不少差别。
　　就比如这个锁。苏凉那边，所有房间几乎是没带明面上的锁，想要打开也只能依靠他们的小手电和感应灯；而这个飞船上，苏凉一路过来，就没看到过同款的感应灯，锁也是以密码锁和虹膜锁为主。
　　“密码……有密码的话应该有提示……啊这里，有道题。”
　　花秋也凑了过来，试着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后，调出来一个密码提示。
　　那是一个数学式子。苏凉只看了一眼就走到一旁。
　　笑死，题目都看不懂。
　　苏凉很有自知之明地拿出匕首，守在了花秋的旁边。花秋则自觉接过了解题的重担——值得庆幸的是，羽人族不仅在美学上造诣很深，在数学上也很有种族天赋。
　　相比起文学，数学自有一种冷静理性的美。身为追求美的种族，羽人的数学启蒙课和普及课程都是优秀到可以拿来做典范的程度。
　　不过数学再好，草稿还是要打的。这么复杂的算式，花秋没有心算的本事，乖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本电子手册，用指甲在上面写写划划起来。
　　她那本电子手册，是她们方才探索时，苏凉捡到的。这电子册上原本空无一字，苏凉拿到后，就往上面写了一首诗，然后将整个册子都塞给了自己。
　　“万一遇到不明能量体，这诗或许会有用。”当时的苏凉是这么说的。
　　其实花秋不是很明白苏凉是什么意思。“有用”，又该是个什么用法呢？直接念出来吗？可她的言灵又不是古诗文……
　　但困惑归困惑，花秋还是听话地将这本册子收了下来。苏凉好看，还具备创造美的能力，这让她在花秋这里的初始好感度很高——而美人的话，听听总是没错的。
　　简单来说就是，你好看，都听你的。
　　不过也多亏了当时收下了这本电子册，省得她现在再去找打草稿的工具了。花秋低下头，专注在电子册上演算着算式，没注意到随着她方才掏东西的动作，一根没用完的羽毛也被从口袋里一起带了出来。
　　苏凉注意到了这根掉在地上的东西，顺手帮着捡了起来。
　　“花秋，你的毛……”她边说话边抬起眼，视线往花秋的方向一扫，蓦地顿住。
　　只见这会儿，花秋正背对着她，专心往电子册上写着什么，身影映在面前的透明门板上，留下不是很明晰的倒影。
　　但即使这个倒影再不清楚，苏凉也看见了——倒影里的花秋，是没有脑袋的。
　　*
　　同一时间，1号飞船内。
　　尽管林暖在一开始就表示不慌，他们的收鬼事业，还是遇到了一些波折。
　　原因很简单。林暖需要托列先捏出一些白花来作为触发物，但托列事到临头才想起来，自己在刚进赛区没多久就用过一次同样的言灵，技能现在还在冷却期。
　　但怪物会乖乖等你冷却期结束吗？
　　当然不会。
　　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被阿飘们发现，又理所当然地被追着一通跑。
　　林暖很无奈，他擅长的是物理攻击，在跟苏凉学习时，往往也更倾向于强攻击性的言灵——前提是简单好背。
　　但现在纯粹的物理攻击完全没作用，因为怕破坏飞船，强攻击性的言灵也不敢用，只能被一堆若隐若现的阿飘撵着屁股跑。
　　托列中途还绕回去，很讲队友情地背上了尚在昏迷中的繁羽，结果差点被追上的阿飘挠上胳膊，吓得他赶紧□□速给所有人套了个加速buff。
　　好在，在躲进一间储藏室后，托列的技能冷却期终于结束了。他试着念动言灵，终于成功地将手里的羽毛置换成了一大捧白花。
　　于是，当繁羽终于清醒时，印入她眼帘的，就是林暖一脸凝重地从托列手中接过捧花的画面。
　　繁羽：“……？”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颁奖仪式。
　　下一秒，她就见林暖闪身冲了出去，片刻后，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都不见！”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苏凉不是个经常看恐怖片的人。但她对恐怖片里的一些常见桥段和设定, 还是有些了解的。
　　比如说，倒影往往承载着揭露真相的功能。眼见所见未必是真，但镜子里的倒影, 多半是真的。
　　在这种套路思维的影响下, 她无声拉开了与花秋的距离, 又试探着开口：“花秋？”
　　“啊？”花秋茫然回头, 苏凉呼吸顿时一滞。
　　她感觉自己刚才就像现场看了个特效, 又或是看了场近景魔术——明明背对她的时候，花秋看着还一切正常, 然而在她转过来的刹那, 她脖子上的脑袋却瞬间不见了。
　　说没就没，原地消失。从苏凉的角度, 甚至还能看到她脖颈的横切面。
　　……这下, 花秋的真身和倒影可以说是看着完全一致了。完全不存在p图嫌疑。
　　苏凉手中的匕首无声转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
　　另一头，花秋却像是丝毫没察觉到问题所在, 还主动往苏凉的方向走了两步：“怎么啦？你脸色好差。”
　　苏凉：“……”
　　如此正常的语调, 让她不由想起了以前看的志怪小说。那些假扮美娇娘的妖怪，明明已经身份败露，自己却一无所知, 仍专心致志地扮成人类的模样。
　　又或者……她是真的没有察觉？其实她早已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苏凉紧紧绷着嘴角, 一时猜测万千。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花秋是鬼，那那道密码锁怎么办？
　　如果单纯脑子不够用, 她或许还能试着用古文给自己加加buff, 问题是她连题都看不懂啊？这就算背整本的《九章算术》都没用啊？
　　苏凉突然有些惆怅。她现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哄着这个无头版花秋先去做题，还来得及吗？
　　而此时，无头花秋的动作忽然一顿。
　　苏凉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她警觉地看向对方，正想再说些什么试探，忽听花秋迟疑地开了口：“苏凉小姐？你的头发是怎么回……”
　　她话未说完，又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
　　那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脚步声中，还参杂着阵阵呼唤。
　　“有人吗？这里有人吗？你好？”
　　是莎拉蒂！
　　苏凉心中一动，立刻道：“是我同伴。我先去接她，你在这里继续解……”
　　谁知她话未说完，对面的无头花秋已经叫起来了。
　　“啾啾啾啾”的声音，很可爱，也很嘹亮，也能传很远。
　　这是羽人族特有的联络方式之一。苏凉曾在节目里见黑乌用过。
　　莎拉蒂和黑乌合作那么多次，当然对这声更熟悉。很快，苏凉便听到那脚步声逐渐靠近，不消片刻便出现在了拐角——
　　不妙。
　　苏凉暗暗咬牙，当即转头看了过去，一句“别过来”即将出口——
　　然后生生卡在了喉头。
　　因为这个时候，那人已经从拐角后面转出来了。
　　那或许可能大概是莎拉蒂……其实苏凉也无法确定。因为那人看着实在不像是个活人。
　　她……或者说，它，披着一头凌乱长发，歪着脖子，肢体残破。属于莎拉蒂的脸上，是两道很长的刀口。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部。
　　“……”饶是知道这比赛只是意念投射，在看到这一幕时，苏凉的心还是无法避免地揪了一下。
　　跟着便是一阵疲惫。
　　先来一个无头版花秋还不够，又来一个裂嘴版莎拉蒂。这买一送一得未免太爽快。
　　苏凉用力抿起了嘴角，心里飞快地筛选起可用的aoe技能。谁知下一秒，更让她匪夷所思的画面出现了。
　　那个裂嘴版的莎拉蒂，快步走了过来，在走近之后，却突然惨叫一声，不住向后退去。
　　跟着还砰的一声摔倒在地板上。
　　……这莫名其妙的，给苏凉都整不会了。
　　她最初还以为对方是在怕自己旁边的无头版花秋，对上她惊恐的目光后才发现，不止是花秋，她还怕自己……这又是个什么原理？怕屋及乌？
　　苏凉一脑袋雾水，一旁的无头版花秋却依然毫无自觉，还要上去扶人——毫不意外地，又吓得裂嘴莎一阵尖叫。
　　“嘘——莎拉蒂，冷静。别怕，别怕……”生怕她的尖叫把花秋也给刺激不正常了，苏凉不得不出声安抚起面前的这个女鬼——姑且不论她是个啥吧，起码她看着像个莎拉蒂，而且也确实在苏凉叫她名字后有了反应。
　　苏凉深吸口气，尽力控制着自己动作的幅度。这世上比遇到一个女鬼更糟糕的是什么？大概就是她吓得比你还厉害，而你还要先设法哄住她。
　　不，不对。不是“一个”女鬼……
　　她用余光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花秋。此刻花秋正默然地回身对着她。不管是本人还是映在透明门板上的倒影，都依旧是没有头的。
　　……老实说，怕是肯定怕的，后背都是发凉的。但苏凉看了一眼还拿在手上的羽毛，忽然觉得那里不太对。
　　那根羽毛，是她之前托花秋捏花束时，亲眼看着她从身上拔下来的。那根羽毛的根部是粉红的。
　　若托列给出的信息无误，只有从健康身体上拔下的羽毛，才是这个颜色的。
　　不排除托列撒谎的可能性，但假如他说的是真的呢？
　　再结合对面裂嘴莎的惊恐模样，苏凉突然对自己现在所见的一切，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她下意识地再次朝那裂嘴版莎拉蒂看过去，然而她那造型实在有些辣眼睛，配上惊恐的表情，更是让人心里发毛。苏凉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移开目光，视线掠过裂嘴莎的头顶，不由一顿。
　　只见那裂嘴版莎拉蒂的头上，一头女鬼标配的乌黑长发正凌乱披下。毛发之茂盛，可以说是相当令人羡慕。
　　然而，苏凉明明记得，在进这个赛区之前，莎拉蒂是染过头发的，还剪短了些。
　　她又想起方才那无头版花秋在看到自己后，曾有一句未说完的话——她想问苏凉，你的头发怎么了……
　　“……”几个画面叠加在一起，再结合现在裂嘴版莎拉蒂那恐惧万分的表现，忽然让苏凉产生了一个颇为大胆的猜测。
　　另一边，软到在地的裂嘴莎似乎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张口就要说些什么，苏凉见状，忽似想到了什么，立刻提高音量：“不许用言灵！”
　　若事情真如她所想，那此刻对方念言灵就等于原地gg；那个顶着“莎拉蒂”面容的女鬼却像是被她吓了一跳，刚刚才撑起来的两条腿瞬间又软了回去。
　　苏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看到一个很恐怖的存在被自己吓成这样，还是蛮有成就感的。
　　“苏凉？”一旁，无头版花秋小心翼翼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困惑，“到底怎么了，你们都有点吓到我了……”
　　“嘘。”苏凉却打手势打断了她的话，同时看向地上的裂嘴女鬼，安抚地往后退去，放缓了声音。
　　“莎拉蒂，我不知道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什么样的，但你要相信，你看到的不是真的……我是苏凉，真的苏凉，不信你可以问我问题……”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向口袋。那里放着她从1号飞船带来的电子册——不久之前，她刚在这本手册上提前录入了一首诗，一首可以让她在缺少触发元素的环境里，直接使用言灵的诗。
　　以防万一，她在给花秋的电子册上也录入了相同的内容。不过现在那本册子正被花秋拿在手里，要取过来没那么方便。
　　苏凉就想着直接掏自己的，谁知她手刚探进口袋，对面的裂嘴莎就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进而尖叫起来：“你要做什么？别过来！”
　　……坦白讲我也没打算过去来着。
　　见对方反应这么激烈，甚至完全听不进去自己的话，苏凉无奈，只得先将手拿了出来：“没事没事，你看，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那裂嘴莎的视线在她掌间巡视，总算冷静了些。
　　苏凉见状，再次放柔了声音：“你知道我刚才想拿的是什么吗？是一首李白的诗——你知道李白吧？”
　　“……？”裂嘴版莎拉蒂的目光凝住了。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看向苏凉的视线里带上了几分狐疑。
　　苏凉只当没在意，自顾自地低声念了起来：“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她一边念，一边观察着对面的反应。裂嘴莎已经很明显地懵了，同时懵圈的，还有苏凉这边的观众们。
　　【给我看傻了。这是在干嘛？】
　　【莫非是嘴炮的升级形式，诗炮？用李白的浪漫感化敌人？】
　　【言灵吧，这种时候用的肯定是言灵啊】
　　【不是吧，这首没有触发元素啊】
　　【真要用言灵的话不如用《长相思》，「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起码还带给「魂」呢】
　　……
　　弹幕从苏凉念出第一个字就开始讨论，一直讨论到苏凉背诵完全文都没得出什么结果。另一边的裂嘴莎却是完全迷惑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颤巍巍地再次抬眼看向苏凉，刚想询问些什么，忽见苏凉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裂嘴莎吓了一跳，慌忙躲避，却被苏凉一把抓住了胳膊。同一时间，苏凉再次开口：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话音落下，一道近乎无形的光芒从她手指上打了出去，仿佛具有自我意识般，一下击在了“莎拉蒂”的头发上。
　　一丛黑发顺势而落，露出下方莎拉蒂新挑染的金发。
　　那丛头发噗地掉在地上，一落地就迅速缩小，很快便缩到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瞧着像是一团长了脚的假发——不，它是真的长了脚。
　　在黑乱的发丝下面，可以明显看到有无数像是肉色触须一般的东西正在蠕动。
　　那头发一落地就探出了触须，迈着小碎步准备逃跑，苏凉眼疾手快，冲上去将它一拎，不料手指却直直从那丛头发间穿过，像穿过一团空气。
　　竟是完全无法碰到。
　　苏凉一怔，而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那诡异的头发团就这样踮着触须跑了，连根头发丝都没有回。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那头发团跑走的同时，苏凉隐隐听到它身上还有声音发出来。
　　嘤嘤嘤，还有吸鼻子的声音。
　　她又低头，发现头发团跑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团团水迹。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很好，看来杜公的诗果然是很有力道。还真把人给整哭了。
　　苏凉心情复杂地收回目光，正对上一旁“裂嘴女”怔怔看向自己的目光——与之前相比，她的眼神产生了不小的变化，原本的惊恐不复存在，却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困惑和茫然。
　　“苏……凉？真的是你？”那“裂嘴女”难以置信地开口，“怎么回事，我刚刚看到的还是……刚才那跑走的又是什么东西？”
　　“一种寄生物。”苏凉冷静开口，想起那头发空气般的触感，又补充道，“也是不明能量体。一种能寄生的不明能量体……”
　　那东西在莎拉蒂出现之前就已经寄生在了莎拉蒂的头上，影响着她的视野，使她眼中看到的一切都产生扭曲。所以她刚才看到苏凉和花秋才会吓成那样——因为那个时候，在她眼中的花秋，全部都是被上了女鬼妆滤镜的。
　　当然，苏凉也是在驱逐那团头发后，才彻底意识到这点的。
　　她最开始也只是怀疑，所以才想拿出言灵来试——而怀疑的起点，一个是花秋留下的粉根羽毛，另一个，就是莎拉蒂那仿佛见了鬼一般的表现。
　　啊对，说到这个……
　　“你有能驱邪的言灵吗？”苏凉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的裂嘴版莎拉蒂，“有的话，麻烦对我用一下。”
　　裂嘴莎：“……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的头上，应该也寄生了同样的东西。”苏凉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
　　她眼中的莎拉蒂，依旧是那个裂口女版的，真的好辣眼睛。
　　*
　　莎拉蒂所带的《诸神之梦》，本身就是由对神明的歌颂演化而来，自然是包含了驱邪言灵的。
　　唯一的问题是，这句言灵是祈祷句式的。可她现在的人设是极度不屑祈祷的无神论者，但凡用一下，人设就基本保不住了。
　　这也是方才苏凉在猜到她真实身份后，立刻阻止她使用言灵的原因。
　　然而现在能帮苏凉的只有她——苏凉用了太多次言灵，需要休息，而花秋所掌握的“羽毛舞”中，并没有对应的言灵。
　　如果胆子够大的话，倒是可以对着寄生苏凉的东西念两句表白的台词，试试看能不能把人钓下来……但那样风险有点大，而且有欺骗人感情的嫌疑，不管对花秋还是对那团头发而言，都是种精神伤害。
　　最后还是苏凉给莎拉蒂出了个主意——她让莎拉蒂在使用言灵前，先加上一句，“我曾听一个傻子说过”。
　　于是莎拉蒂忧心忡忡地使用了言灵，用完后既担心会因此遭到所有《诸神之梦》使用者的追杀，又觉得好像在自己骂自己，怪别扭的。
　　“不要慌。追杀你干嘛？他们要追杀也该追杀节目组。设定都是他们给的。”苏凉一边宽慰着莎拉蒂，一边低头看向刚从自己头顶掉落的头发团——莎拉蒂用的是《诸神之梦》里的《诛邪篇·正义女神的箭簇》，达成的效果也确实很正义，那团头发已经完全僵直了。
　　托莎拉蒂的福，她眼里的世界也终于恢复正常了——莎拉蒂是莎拉蒂，花秋是花秋，女孩子们都很正常，很可爱，世界真美好。
　　“奇怪。”莎拉蒂望着那团僵直的头发，皱起了眉，“按照言灵效果，所有被视作邪祟点东西，都应该被诛灭才对。”
　　“这里的阿飘……我是说，不明能量体，身上似乎有特殊的设置。”苏凉解释道，“是无法消灭的，只能束缚或控住。”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建议你别站太近。这种僵直是有时限的。”
　　莎拉蒂吓了一跳，慌忙后退拉开距离，一下窜到苏凉旁边，缓了缓又道：“对了，你刚才用的那言灵是个什么原理啊？居然直接把人打跑了？”
　　她只知道苏凉念的那首诗是李白的《送孟浩然之广陵》，但她之后念的那一句，莎拉蒂却没有听过。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苏凉道，“那是杜甫写给李白的。”
　　《寄李十二白二十韵》，是杜甫在得知李白潦困病倒之后，特意写了寄给李白的。其中用了不少夸张富丽的辞藻去赞美李白诗词的精妙，“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正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句。
　　所以苏凉才会在使用这句言灵前，先念一首李白的诗——她需要先创造一个触发元素。
　　事实上，她写在自己和花秋电子册上的李白诗作，也正是为了触发这句言灵做准备。只是因为她不清楚具体效果，所以在莎拉蒂出现之前，这言灵还一直都没用过。
　　她也没想到那鬼怪居然会被这言灵直接吓跑……她还以为只能制造出一点干扰效果。
　　该说不愧是诗圣的手笔吗？其中还蕴含了诗仙的精神……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仙圣buff吧。
　　苏凉不太确定地想着，又转向莎拉蒂：“说起来，你怎么会来这儿？”
　　莎拉蒂这时候，本该在1号飞船才对。
　　“我也不知道啊，我当时只是想去找你……”莎拉蒂说起这事也有点迷糊，“我和繁羽本来在采集室找线索，我刚找到一些东西，她忽然叫了起来……”
　　莎拉蒂当时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向繁羽后，更是被吓得不轻。
　　她发现，繁羽惊恐的目光，正是落在自己身后的。
　　莎拉蒂缓缓转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条黑色的影子。
　　……然后就是理所当然的尖叫，以及理所当然的逃跑。
　　她们两人逃出采集室，顺着走廊一路逃跑，中途繁羽试图使用言灵失败，反而被不明能量体打晕了。莎拉蒂不能带着她跑，只得用了一句给她加护盾——当然，为了保证人设，她特意挑了一句舔得没那么明显的非祈祷式言灵，还特地用了很不屑的语气。
　　安置好繁羽后，她又设法给其他人留了信号，跟着便往苏凉所负责的区域跑。一方面是因为当时她离那区域更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和林暖比起来，那明显是苏凉更让人有安全感一些。
　　她知道苏凉的首要探索地点就是当初发现羽人们的密室，于是闷头就冲了过去。不料逃进了密室，自己没找到人，反而像是踩到了什么液体，滑了一跤，摔倒时，手臂砸到了什么东西上……
　　再然后，她眼前就黑了一下。再亮起时，就发现自己已经来到2号飞船了。
　　“砸到了什么东西？”苏凉微微蹙起眉。她想起自己和花秋穿越过来的时候——那个时候，密室里凭空出现了一只手。而那只手，当时也仿佛正触摸着什么东西。
　　再往前回忆，同样是那双手，将花秋推进了隐形的冷却缸里。它这么做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伤害花秋吗？
　　“……是那个被保护的东西。”苏凉忽然明白了。
　　莎拉蒂茫然：“什么？”
　　正在埋头解着算式的花秋也好奇抬起了脑袋。
　　“导致我们穿越的，就是当时冷却缸里的那个东西！”苏凉飞快道，“出于某些原因，它现在处在不可见的状态，但它还是存在的。只要触碰它，就会导致周围人的穿越——所以当时花秋被推进了冷却缸！”
　　那个不明能量体，并不是想杀花秋，而是想让她去碰触那东西。毕竟那缸就那么大，花秋如果奋力扑腾，总能碰到的。
　　听她这么一说，花秋也“啊”了一声。原本尘封的记忆像是接触到了什么关键词，突然回归脑海。
　　“我想起来了！”她捧着电子手册道，“我们当时也是在那个房间里碰到了什么……”
　　她指的房间，自然是苏凉和她穿过来时进入的那间。
　　那房间同样空旷，且存在着隐形物体，可以说是和1号飞船的密室极度相似。
　　花秋想起来了。那个房间，根据地图板的标识，正是用来存放“密封物”的那一间。他们过去查看，发现里面是空着的，就打算离开，谁知身后突然刮起阵阵阴风……
　　“我们被迫躲进房间，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其实有很多隐形物，只是我们看不见……我在慌乱中撞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就没有意识了——再醒过来，就看见了你们。”花秋说着说着，恍然大悟，“所以2号飞船里也存在着那样一个东西？两边飞船都有，碰触之后，就能互相穿越。”
　　“不仅如此。”苏凉道，“还记得你和我说的吗？防护涂层和冷却缸同样是针对不稳定物质的，但它们通常不会一起用。”
　　而现在的情况是，1号飞船有防护涂层，还有一个隐形的冷却缸。2号飞船同样有一堆隐形物，却一个防护措施都没有。
　　“所以？”莎拉蒂抿唇，“你的意思是……”
　　“我有一个脑洞——只是猜测，不一定对。”苏凉沉声道，“有没有可能，现在两个房间里的隐形物，是反的？”
　　1号飞船的密室里，放着的是来自2号飞船的冷却缸，而同样的，2号飞船的房间里，堆放着来自1号飞船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中，又各自有着一个能导致空间穿越的神奇物品。这或许就是导致当下这种局面的理由——那两个物品，可能出于某种原因，连带着自己周边的东西，拖家带口地和对方交换了。
　　而这也就意味着，花秋他们的任务，实际连一半都还没有完成。
　　——他们要处理的那个密封物，并不是已经被处理好了，而是转移到了苏凉他们飞船上，自己长腿，扛着冷却缸跑了。
　　*
　　同一时间，另一边。
　　幽深走廊的阴影里，小小的啜泣声正不住传来。
　　那是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头发，发丝下面藏着密密麻麻的肉色触角。此刻，那些触角都正随着头发的哭泣而不住颤抖着，时不时朝上一卷，扯下一些发丝来，去擦哭出来的水。
　　没人知道它一团头发为什么能哭这么久，哭到躯体都慢慢萎缩，身形都慢慢透明。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吧嗒”一声响——
　　那团头发忽然整个儿往地上一倒，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半透明身体逐渐灰化，消散。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1号飞船。
　　储藏室内。
　　托列眨巴着眼从门后探出头来, 小心翼翼：“林……林暖帅哥？搞定了吗？”
　　林暖没有理他，自顾自地侧过身体，隐秘地拿出小手电, 照在附近的一盏感应灯上。
　　感应灯亮, 下方铁门迅速打开, 林暖火速将手里拿着的一束白色捧花扔了进去, 又快速关上门, 方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暂时没事了。”他警惕地看了眼托列, “你别乱动。”
　　他还是不太相信托列, 尽管他不久前才帮自己搞了束花当触发物。只要2号飞船的事情一刻没得到解释，他就不会放下对对方的警惕。
　　看出他的防备, 托列很配合地往后缩了缩, 顿了顿又道：“你刚才是又用了什么言灵吗？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一火链……”
　　事实上，他整首诗都听到了。什么“忽然天上一火链，好似玉皇要抽烟；如果玉皇不抽烟，为何又是一火链”……
　　但因为和平时从苏凉那儿听到的差别有点……好吧那是相当得大, 所以他一时不敢确定林暖是不是在用古诗文言灵。
　　“嗯。”林暖倒是直言不讳，“我在试着把那束花烧掉。不过没成功。”
　　那束白花里，这会儿正栖息着无数的不明能量体, 全是被他之前那句“飞入梅花都不见”给兜进去的——得亏这些“不明能量体”本身就轻盈如雪还能“飞”, 若换做沉重的实体，这言灵肯定起效不了。
　　在言灵的作用下, 那些化为“一片两片三四片”的能量体姑且算是被困住了。林暖也不知道能困住多久，理所当然地就想连着花一起烧掉。谁知用了“火链”的言灵后, 那花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只当是这句言灵没有成功触发, 又换了一句“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然而那白花却依旧没有反应。
　　没有枯萎，也没有死去。既然它没事，那那些被困在里面的不明能量体肯定也没事。
　　林暖无奈，只能就近开了一扇暗门，将它先扔在了里面。
　　“既然暂时安全了，那我们还是得继续找人吧？还有线索。”托列主动道，“现在苏凉和花秋都不在，就我们三个，还分组吗？”
　　林暖：“……”
　　这问题问的，就很让人尴尬。
　　一方面，他仍不信任面前两个羽族人；另一方面，飞船很大，时间又很有限。
　　“……等一下。”沉默一下，林暖独自走到了一遍，从口袋里摸出了苏凉之前写给他的那句诗。
　　一句用来联络的诗——为了更好地使用，苏凉还特地给林暖讲过意思。尽管如此，他读起来，仍是觉得有些不顺。
　　但再不顺也得试试……林暖撇了撇嘴，向下拉低了帽子，低声开口：
　　“身无彩凤双飞翼——”
　　*
　　“心有灵犀一点通。”
　　2号飞船内，终于恢复体力的苏凉靠着墙壁轻念出声。她的旁边，是仍在埋头苦算的花秋。
　　“终于解开了！”花秋一拍手里的电子册，开心地原地转了个圈，苏凉转头说了声恭喜，忽听脑海里有一道略显迟疑的声音响起：
　　“苏凉？”
　　“林暖？”苏凉下意识地喊出了声，注意到旁边两人诧异的目光，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我联系上一号飞船了。我先问问那边情况。”
　　花秋与莎拉蒂理解地点头，一同转身去研究起了密码锁。苏凉继续回应起脑海里的声音——她小小试验了一下，发现这样的沟通，似乎连张嘴都不需要，直接意念上台词就行。
　　可以，这玩意儿比手机好使。
　　“你那边怎么样？”苏凉问道，“对了，莎拉蒂也来我这边了，和你说一下。”
　　“那太好了。”林暖似是松了口气，“我还担心她出事。”
　　“目前情况还好。刚才被阿飘附身，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苏凉直接道。
　　因为是脑内沟通，导致她的发言有些粗糙，有些措辞还没斟酌好就一键发送了，整得林暖也有些懵。
　　阿飘是啥？附身又是个啥？
　　“就是……被不明能量体寄生的意思。”苏凉连忙打补丁，“那是一种像头发一样的寄生物，能影响人的视觉，让寄主将活人看成怪物……”
　　说话间，旁边密码锁发出“滴”的一声，透明门应声打开。苏凉跟着萨拉蒂两人走进那间房里，一边四下张望，一边说完后半句话：“我们遇到的是黑色的，黑长直，但不排除有其他种类，你们当心点。”
　　林暖应了一声，又道：“我这边找到了航行日志。两条信息。第一，托列他们的2号飞船早在几个月前就炸毁，所以我觉得他们身份存疑。第二，1号飞船之所以存在故障，是因为在五个小时前遭遇了一场星海风暴。”
　　……再次出现了，没听过的名词。
　　苏凉想了想，说了句“稍等”，转头看向正在翻箱倒柜的另外两人：“星海风暴，你们有知道这个词的吗？”
　　莎拉蒂摇了摇头，顺手打开了面前的柜子门——不得不说，这个房间有点东西。从外面透过门板看进来时，还以为只是间资料室或者档案室；进来后才知道，这原来是用来做实验的。
　　像她现在打开的那个柜子，里面就摆放着不少瓶子试管，还有一些透明的小盒子，里面放着些切成片的石块，应该都是些实验品。
　　那些实验用具的标签上，字迹全是模糊的。这意味这些都是无用情报，唯有放在最中间的一个玻璃盒上，其贴着的标签上写着“K-110”。
　　看上去像个编码。正好房间中间还有一台实验记录机。莎拉蒂就直接走了过去，想看看能不能靠这个编号在记录机里搜出些东西。
　　她径自从花秋身边走了过去，后者正在检查一台掉落在地的光脑，忽然叫了起来：“星海风暴吗？这里有提到诶！”
　　苏凉立刻快步走了过去，凑上去一看，只见花秋正指着光脑虚拟屏上的一条历史消息——这是一条来自空间站的预警，告知这片区域即将出现星海风暴，让舰长做好防护准备。
　　而这条消息到来的时间，正是五个小时以前。
　　苏凉心中一动，又问道：“能查到这飞船现在的坐标吗？”
　　“应该可以。”花秋点了点，继续操作起那个光脑，“这个光脑似乎是绑定了控制室的……找到了！”
　　她打开一张星图，将飞船现在的位置指给苏凉看。只见那星图上，还贴心地为他们所在的区域标上了名字——第347号星空坟场。
　　听着就不像是个正经地方。
　　苏凉将飞船的坐标和那个区域名称报给了林暖。林暖闻言，沉默了一瞬。
　　“我刚在驾驶舱的时候看到了1号飞船的自动导航设置。”他在苏凉的脑子里轻声道，“1号飞船的目的地，也是第347号星空坟场。”
　　而根据坐标来看，他们显然已到达了那个目的地，正在其领域内徘徊。
　　“行，那总结一下。”苏凉在脑海里对林暖道，“1号飞船出于某种目的，前往了星空坟场，并准备返回。就在此时，他们经历了一场星海风暴，飞船出了故障。而在另一条时间线里，尚未毁灭的2号飞船也在同一个地点，经历了另一场星海风暴，之后，1号飞船和2号飞船之间就建立了一种特别的连接，可以彼此穿越……”
　　至于穿越的媒介，苏凉觉得，应该就是密室内那个隐形的东西。
　　那个不稳定的神秘物质，显然具有一些特别的力量。巧的是1号飞船和2号飞船上各有一个。而在那场风暴中，这对神秘物质互换了位置，并进入了一种诡异的隐形状态。彼此之间则建立了一个通道，只要触碰其中任意一个，就能穿越到另一艘飞船上……
　　苏凉将自己的猜测和林暖说了，林暖这回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林暖？”听他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苏凉忍不住在脑子里呼唤了一句。
　　“嗯？我在。抱歉，刚才在撬东西……”林暖将话题又转了回来，“所以，那个神秘物体究竟是什么？那穿越通道和我们目前的困境有关系吗？”
　　苏凉：“我们这边不好说，但和花秋那边肯定有关系。”
　　毕竟花秋他们的任务目的之一就是将神秘物带出去丢掉。而不是在丢掉一个神秘物的同时，再带一个透明的神秘物回去。
　　“至于那神秘物体的本质……这个或许还得再找线索了。”苏凉道，“我有种预感，现在两个飞船里阿飘乱飞的场面，肯定和那两个神秘物体脱不了干系。”
　　“嗯。”林暖暗暗点头。
　　因为要维持言灵的效果，他现在已经感觉有些虚弱了。身旁还有两个不知底细的羽人，这让林暖决定先保留些体力：“那先就这样吧。你注意防着那些羽人。我们等等再联……咦？”
　　咦咦咦咦咦？
　　因为是直接颅内交流的，他的那份诧异，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苏凉那儿。
　　苏凉一下打起了精神：“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林暖，你还在吗？”
　　“我……我在。”脑海里传来林暖不太镇定的声音，“苏凉，我可能知道那些神秘物体是什么了……”
　　苏凉：“？”
　　1号飞船内，林暖快速扫过托列从密码柜里拿出的资料，金琥珀色的眼睛里是难掩的震惊。
　　“苏凉。”他呼唤2号飞船的同伴，“你知道一种叫‘永夜碑石’的东西吗？”
　　*
　　【永夜碑石。
　　只有在星空坟场里才能找到的奇特矿石。这种充满传奇和神秘的矿石，相信大家都很想了解。那么所谓的“永夜碑石”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接下来就和小编一起来了解一下吧。
　　永夜碑石一般只出现在坟场中心的荒星上，且只会出现在没有光源覆盖的部分。矿石上会随着存在时间的增加而不断浮现奇异的文字刻痕，有人传言它这是在铭刻死者的名字。“永夜碑石”这个名字，正是因此而来。
　　而那些会自行生长的文字刻痕，只是构成永夜碑石神秘传说的一部分。其自带的奇特磁场至今仍让许多科学家与矿石爱好者们着迷，在三十年前，曾有研究者宣称，这种矿石具有活性。实验证明，它们会在遭受到巨大冲击后，主动从危险地带“逃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异想天开又夺人眼球的说法在当时确实引起了一番轰动，但随着那名研究者的无故消失，那篇论文最终被当成了一篇笑话，一个不得志的科学家荒谬的想象。
　　不过人们对永夜碑石的狂热，并未因此消退。在两年前，又一篇关于永夜碑石的论文出现在人们视野。这篇论文的内容更加荒谬，研究者称：“永夜碑石的存在是不详的。它自带的特殊磁场，会制造和吸引周边的不明能量体。还记得矿石上一行行自行增加的字痕吗？传说是对的，那些就是名字，是徘徊在它周围的，那些充满悲伤和愤怒的不明能量体们生前的名字。不明能量体只有在耗尽能量后才会消失，而永夜碑石的束缚让他们永远不得自由……”
　　这篇充满了胡言乱语的论文，同样再无后续。不过这一回它的原作者没有消失，而是自动放弃了研究——据说，他因为恐惧，不仅停止了研究，还连夜把手上的矿石送到了空间站，托他们处理……
　　以上，就是小编分享的关于永夜碑石的故事了。希望大家看完这篇由小编精心整理的文章后，能对相关知识有所了解，解决你的困惑。】
　　——以上，摘自电子剪贴网页，《永夜碑石究竟是什么呢》。
　　和苏凉他们常用的电子手册一样，那张电子剪贴网页也是具有实体模式的，所有内容都被框在一张不过巴掌大的可触虚拟屏里，读的时候还可以用手指上下滑动，拨动文字。
　　林暖本想将这段复述给苏凉听，不料概括能力不行，苏凉才听到“来和小编一起了解一下吧”就炸了，大叫着要他掐头去尾讲重点。
　　……当然，正常的苏凉是不会大叫的。起码林暖就没什么相关印象。这会儿会听到她抓狂的声音完全是因为颅内连接的关系。
　　所以说有些人，表面看着不动声色，实际上不知道在心里咆哮成个什么模样……
　　林暖默默想着，听到苏凉声音淡淡响起：“你应该知道我听得见的，对吧？”
　　林暖：“……”
　　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叫来托列，让他帮忙概述，假装自己没有因为苏凉方才那一句话而吓得在内心连“咦”了几十声。
　　所幸托列的概括能力还是很给力的。林暖原样给苏凉讲了一遍，苏凉“唔”了一声，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那神秘物体的本质，就是永夜碑石。”
　　“它能吸引不明能量体，对上了。”林暖道，“还会因为冲击而消失……”
　　论文认为永夜碑石是因为具备活性而逃离。而结合目前的情况来看，它的消失，很可能是因为冲击而脱离了当前时空。
　　至于那名消失的研究员，估计也是不小心搭出了一个穿越通道，然后碰了石头，所以不知道穿哪儿去了。
　　“确实说得通。”苏凉点头，“那那份报道里有说明该如何将‘吓跑’的永夜碑石送回原处吗？”
　　这自然是没有的。毕竟那不是什么正经的研究论文，只是编辑整理的网页内容。然而另一边，正在查看记录器的莎拉蒂，却微微瞪大了眼。
　　她成功地在实验记录器里找到了K-110的实验记录。甚至还翻到了两篇日志。
　　这个日志，是来自曾经跟随飞船一起行动的一名科研人员。从他的记述来看，他当时似乎正陷在一个两难的境地——
　　他原本是跟着导师一起研究K-110。然而因为某些原因，导师想要结束对K-110的研究，并将所有样本送走。他不甘放弃，费劲心思和导师达成协议，利用样本被弃置前的最后一段时间，在这艘飞船上继续自己的研究。
　　即使如此，在各方面的压力下，他还是在上一个补给站就离开了飞船。
　　因为时间问题，他的研究成果大部分都留在了飞船上，只等着飞船返航后取回。而莎拉蒂现在翻到的，正是这些内容。
　　【我的猜测是对的。K-110并不是具有活性，而是具有时空转移性，这正是它磁场不稳定的一个表现……】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是K-110多变的磁场影响了不明能量体。而新的数据证明事实并非如此。不明能量体的磁场也在影响K-110，它们的影响是相互的。周围的不明能量体越多，K-110的磁场紊乱就表现得越明显。而随着不明能量体的减少，K-110的表现就会逐渐趋于稳定……】
　　【不过我最近的动静似乎太大了。那些船员们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实验室里的样本太小了，为了获得更多的数据，我只能去撬冷却箱里的原石……我也没想到，只是开了冷却箱的密封盖而已，居然就引来了那么多不明能量体……】
　　【还好我已经找到了对付它们的办法。看来我得多准备一些催人泪下的音乐了。】
　　【飞船就要抵达星空坟场了。前面再无停靠的地方，我必须在下一个补给站就下船。值得庆幸的是，我的实验都完成得差不多了。等我乘着返航的飞船再次回到我的导师面前时，我会让他知道，谁才是对的。越是害怕，就越该去寻找答案，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怪物呢？一切都将臣服在科研的力量之下。】
　　【那个懦夫，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这点。】
　　【备注：在将实验日志提交给导师时，记得把上面几段删掉，切记切记！】
　　……原来如此。
　　苏凉与另外两人凑在一起，头并头地看过了两篇实验日志，眼中顿时划过了一丝了然。
　　很显然，日志里所说的K-110就是永夜碑石。而想要永夜碑石恢复正常，就得让它的磁场稳定。而想做到这点，就必须先消除所有会加剧它不稳定的因素——也就是，那些星际阿飘。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回了最传统的打怪保平安模式。
　　可惜的是，苏凉现在没法将这个信息共享给林暖了——就在莎拉蒂叫她过去看线索的前一秒，林暖表示，自己必须保存体力，下线了。
　　苏凉的精神力比他高一档，这会儿也挺疲惫了，自然猜到林暖这时应该很不好受，也就没有拦他。
　　谁知林暖前脚刚下线，后脚莎拉蒂就送来一个大线索。
　　苏凉都不知道是该说自己运气好还是该说他非。
　　花秋的技能也还没冷却好，暂时没法沟通，只能先等着。
　　“说是除掉不明能量体就行……问题是该怎么除呢？”莎拉蒂上下滑动着实验日志，试图找出更多的线索，“他说‘幸好我准备了催人泪下的音乐’，这是什么意思？”
　　苏凉：“……”
　　“‘不明能量体只有在消耗完能量后才会消失’……”她回忆起林暖转述给她的小报内容，“而那些不明能量体，又是充满悲伤和愤怒的……”
　　一旁花秋轻轻“啊”了一声，猛地一拍手掌：“会不会，那些负面情绪，就是支持着那些不明能量体的能量。只要让它们把那些情绪释放出来，就算是消耗完它们的能量了？”
　　“……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哦。”莎拉蒂愣了一下，“以前听到的传说里，也有说不明能量体杀人就是在释放自己的愤怒，等杀够了，就会消失……”
　　我也听过类似的。苏凉默默道，不过在我们那儿，这种操作叫抓替身。
　　“假设这种说法为真的话，就意味着消灭不明能量体其实有两种方法。要么是让它们宣泄愤怒，要么是让它们释放悲伤。”苏凉总结道，“宣泄愤怒这个风险太大。那我们只能采用第二种……”
　　“也就是说，要让它们……哭？”莎拉蒂神情变得有些微妙，“那该怎么做？给它们看煽情电影吗？”
　　既然那名研究员可以用“催人泪下”的音乐达成目的，那么煽情电影，理论上也可行——前提是那些懵懂的能量体能感受到渲染出来的情绪。
　　然而又一个问题出现了——她们没有电影。这个实验室里，也没有“催泪音乐”存在的痕迹。
　　“或许是被那个研究员放到其他地方了。”花秋若有所思道，“需要我们再去找……”
　　给出核心线索，再要求选手冒险去找关键道具。这很符合言灵战一贯的风格。
　　苏凉却摇了摇头：“这么大的飞船，找东西也太费劲了。再说，这推测还不一定对呢。起码得先试试。”
　　“试？”花秋一时没反应过来，“音乐都没有，怎么试。”
　　苏凉没说话，只反身回去，走到门口看了看。一旁的莎拉蒂却像是明白了什么，明显松了口气，拍拍花秋：“不慌。弄哭人，她很擅长的。”
　　花秋：“……？”
　　那被丢在门口的头发团已经不见了。看来是在僵硬状态结束后就自己跑了。苏凉也不急，转头和另外两人打了声招呼，旋身沿着走廊走了出去。
　　花秋与莎拉蒂对视一眼，忙跟在了后面。只见苏凉绕过几个拐角，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花秋认出来了，那是苏凉用来困住那些怪物的房间——当时，她就是往这里面，丢了一束粉色的花。
　　“苏凉小姐……”她担忧地皱起了眉，苏凉却十分平静，猛地伸手，打开了眼前的房门。
　　房间里，一堆阿飘正围在地上的花束边上，依旧处在言灵的效果里，沉浸美梦，一脸迷醉。
　　但也有一些比较强大的，已经濒临苏醒。在察觉到苏凉的出现后，更是猛地转过了头，威胁地张大了嘴。
　　苏凉抿了抿唇，心知时间有限，不再迟疑，张口出声。
　　——这是她第一次在言灵战中拿出的诗歌。不是她不喜欢，而是她始终没遇上适合使用的场合。
　　但现在，苏凉觉得，是时候了。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
　　芳草写孤忠，一卷《离骚》山鬼哭*。
　　词赋之祖，高洁之音，不朽之魂——屈原《离骚》，在这一刻，终于登上了言灵战的舞台。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捉虫）
　　……听不懂。
　　在听到苏凉念出那些拗口句子时, 这是莱恩的第一反应。
　　虽然这么说确实很丢人，毕竟他的种族是星际里公认最具有艺术天分和艺术感知力的，他本人也是曾在海诗星群留学, 是饱受熏陶的高学历分子，甚至还拿过一点小奖……
　　但真的就是，听不懂。
　　这和他以前听古诗文的“不懂”还不一样。一般来说, 苏凉念的句子，他最多只是无法“完全理解”而已，大概意思还是明白的，而是只要苏凉解释一遍, 基本都全顺了；且个别词句的不理解，完全不妨碍他体会诗里的情感；可现在的情况, 根本不是这样。
　　相比起苏凉常念的“唐诗”、“宋词”, 这篇……呃, 姑且算是诗歌吧，并没有那么朗朗上口, 而且也不知是太过古老还是什么, 系统给出的翻译也很含糊, 有些令人费解的字词干脆没翻, 让人摸不着头脑。
　　比如说最前面的四句，结合自动翻译，他大概能明白, 这是诗人的自述。但“考”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庚寅”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诗人会同时有两个名字，又叫“正则”，又叫“灵均”的？
　　莱恩的心里充满了困惑, 仿佛在听的不是诗歌, 而是一堂令人费解的数学课。不仅是他, 其他观众显然也是一样。
　　【啊……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啊？】
　　【救命，我只听到了嘻嘻嘻……】
　　【恕我直言，这种文体我真的无法欣赏】
　　【这个应该是比‘格律诗’和‘长短句’更早的作品吧。感觉并不太适合拿出来分享，太晦涩了。】
　　【而且这也不是言灵吧？没有关联对象，也没有打出效果……所以苏凉这是在干嘛？炫技？】
　　【？？？诸神在上，她还在背？这篇东西那么长的吗？】
　　【我受不了了。我出去打个盹。希望回来她已经背完了】
　　莱恩：“……”
　　作为一个言灵战的老观众，他这次是真的觉得，苏凉做错了。
　　他能够理解苏凉想要尽可能展示自家文化的初衷，言灵战也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平台。但这毕竟是个节目，大家都是来找乐子的。你背这么一篇苦闷扫兴的东西，不是自找的败坏路人缘……
　　等等，苦闷？
　　莱恩愣了一下。
　　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心情似乎不太对。
　　沉沉的、憋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胸腔，连笑一下都很勉强。
　　……情感共鸣？
　　莱恩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进入了“情感共鸣”。
　　和苏凉念的那首，听着都别扭的诗歌。
　　可……为什么？他都没听明白。怎么就被带到那诗歌的情绪里去了？
　　莱恩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心中苦闷愈发明显，就在此时，却听苏凉声音兀地一沉——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依旧是理解起来有些费解的句子。莱恩听到最后几字，胸中却陡然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悲凉。
　　而在这种悲凉之中，他隐隐地，却又感觉到了。
　　回环往复的节奏，充满激情的表达，奔流浩荡的气势，浪漫磅礴的想象。
　　是熟悉的诗歌之美，韵律之雅。
　　恍惚之中，他似又回到了那一天，他误入苏凉的练习场直播，听她念出那些让人惊艳的诗句。
　　是一样的——在这一刻，莱恩忽然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这点。
　　这种诗歌，或许晦涩难懂，或许连念都拗口，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它和那些讨人喜欢的唐诗宋词是一样的……
　　不，应该是，是它们像它。
　　那些汹涌的情绪，寄托的精神，浪漫多变的手法，优雅唯美的意象。
　　只是这首诗表现得更加原始，但那种美的本质，是相似的。
　　它留下了一根骨。这骨随着它的传诵，一直往后流传，这骨不为格式所变，哪怕演化出更为顺耳的诗词新律，它也依然存于后人的作品之中。
　　它支撑着那些诗篇立于时空锚点，并继续向后世传扬，宛如火种，不息不灭。
　　莱恩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不知是因为情感共鸣，还是因为这种传承本身。
　　而他的眼前，随着苏凉的吟诵，弹幕渐渐少了。
　　弹幕薄到了一种惊人的程度，然而苏凉的关注数，并没有减少多少。
　　只是大家都在沉默，因为一种莫名却无法压抑的感情而沉默。
　　【还好这不是言灵。】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敲出这么一句，【只是普通的念就成这样，我不敢想象它作为言灵的结果】
　　空白许久的虚空终于再次有弹幕冒出，全是附和之声。
　　过了会儿，又有一条冒出：【我知道这么说很奇怪，但……听久了，就觉得这诗还是动人的。虽然我是真的听不懂QAQ】
　　这一回，附和的人更多了。
　　*
　　——而下方的场景里，苏凉的面前，哀哀的哭声，早已响起一片。
　　苏凉其实也有些诧异。她其实只是想用离骚来当触发元素的——就像当时的“诗成泣鬼神”那样，先念一段原文，再用相关言灵来打出效果。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些阿飘的反应居然这么大。
　　在她念到“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时，已经有隐隐的哭声传来。苏凉心中登时一动。
　　她本来只想背个几句的，见状忙顺着背了下去，在背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时，空气里的哀戚，已经浓成了一种氛围。
　　她亲眼看到有阿飘哭着哭着，身体变得近乎透明。
　　还不止一个。一倒倒一批。地上的水都淌开一片。
　　而等到她又往后背了两句，背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时，眼前密密麻麻的鬼影，已然消失得差不多了。
　　苏凉：“……”
　　虽然早就猜到《离骚》的威力肯定很大，但在没有作为言灵使用的情况下还能造出这种效果，这苏凉也是没想到的。
　　不管怎样，有效就行。
　　苏凉始终保持着警惕，直到眼前那群阿飘都消失得差不多了方退出房间，转头冲着门外早就听傻的两人，缓缓竖起一根拇指。
　　这个法子，要得。
　　*
　　既然确认可行，那接下去自然就是推广了。
　　正好苏凉还有余力，就又主动去找了几个阿飘试了试，得出了进一步的结论——想要让这些不明能量体哭，目前来看有两种方式。一种就是像她刚才所做的，直接利用艺术作品的情绪感染力，触动它们，使之落泪。
　　第二种，则要相对简单粗暴一些……
　　“埋没幽魂随野草，烦冤新鬼哭沙洲。”
　　“黑水游魂啼草地，白山新鬼哭胡笳。”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句言灵砸下去，意思再明白不过。
　　给我哭！
　　别说，真的有效。就是技能范围比较有限，一次只能对最多两个阿飘起效。再多，言灵效果就得打个折扣，有的阿飘非但不会哭，还要上来咬人。
　　苏凉托莎拉蒂去了趟1号飞船，传达一下他们的发现，自己则和花秋留在2号飞船，继续寻找线索，顺手催哭遇到的野怪阿飘。
　　过了没多久，又有人从放着穿越石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这次出现的却不是莎拉蒂，而是林暖。
　　他还把托列也一起带来了，找到苏凉后就把她拉到了一边，只说是有事要细谈。
　　另一边，托列也神秘兮兮地拉走了花秋。苏凉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林暖，眉毛微动：“你想说什么？”
　　林暖警惕地往羽人的方向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我们不能让托列他们完成任务离开。”
　　“？”苏凉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是认真的。”林暖却道，“准确来说，是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道理很简单——2号飞船在几个月前炸毁，空间站产生了人员缺口，所以才有招聘了他们三个“新人”。
　　但假如托列他们没有死，安然地将飞船开回了空间站，那又会怎么样呢？
　　空间站的人力就不会产生缺口。他们三人就不会被招入。更不会上同一艘飞船。
　　“苏凉三人被困在飞船”这件事不会发生，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将没有任何意义。
　　“……”苏凉听得莫名其妙，“不是，谁告诉这宇宙就一条时间线的？还有……”
　　“我有证据。”林暖神情肃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电子阅读器，递了过来。
　　那电子阅读器是打开的，屏幕上是某本书里的段落，其中一段被用划线标了出来——
　　【假设我们现在所在的宇宙只存在单一时间线，那假如我穿越到过去，救了我老婆早死的初恋情人，那在我的时间轴中，我还会有老婆吗？】
　　苏凉：“……”你会不会有老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挺爱她的。
　　“所以？”她抬眸看向林暖，“你觉得这是一条通关提示？”
　　“赛区里不会有无效的书面信息。”林暖道。
　　“但是会有干扰信息。”苏凉无声叹了口气，将那个电子阅读器按回了林暖胸口，“傻孩子，人家骗你的。”
　　林暖：“？”
　　“赛区不会给假线索。”他语气听上去有点郁闷了。
　　“我没说这线索是假的。”苏凉道，“我的意思是，你的结论错了。”
　　就像林暖说的，这条提示肯定是有效信息。如果他们真的救下了在几个月前毁掉的2号飞船，他们自己肯定会有麻烦——前提是，现在和他们产生连接的，就是那艘飞船。
　　林暖微微歪过了头，蹙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艘飞船，和我们不是一家的。只是他们的编号恰好是2号而已。”苏凉道。
　　这点从飞船内的细节就能看出来。两艘编号相近的飞船，一个用的是光学感应锁，一个用的是传统密码锁，同一个空间站的系列飞船，差距不应大到如此地步。
　　而且，林暖之前找到的文章，和那个研究者的日志也对得上。足以证明，这艘飞船，实际并不是在几个月前炸毁的“2号飞船”，而是在几年前就被科学家委托，飞往星空坟场丢弃样品的那一艘。
　　因此，托列那组的任务目的和苏凉这边毫无冲突。不存在“只能活一组”的为难局面。
　　至于林暖找到的那两条线索，苏凉更倾向于是误导——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只要一个控制不住，就会变成焚毁一切的火苗。
　　林暖听了她的分析，低低“唔”了一声，面上再次露出几分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道：“其实就算把他们灭了，我们一样可以通关。”
　　只是操作要麻烦些，效率要低一些。但这样可以减少更多风险。
　　苏凉却是笑了一下。
　　“可以，但没必要。”她拍拍林暖的肩，“信我，没错的。”
　　林暖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回没再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行。”共识达成完毕，苏凉一下子放松下来，转头一看，却见托列仍在拉着花秋，嘀嘀咕咕说个没完。
　　“他俩在说啥？”苏凉有些奇怪，“为什么花秋脸红了？”
　　林暖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托列是来干什么的。他当时急着来找苏凉，又不放心将莎拉蒂和两个羽人放在一起，就顺口问了下托列要不要一起来2号飞船看看情况。托列说正好有事要找花秋商量，就跟着来了。
　　“哦，对，我想起来了。”林暖想起来了，“他好像是说，想搞什么巡演来着？”
　　“……？”苏凉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旋即失笑，“你听错了吧。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会是‘巡演’……”
　　……
　　“我们决定搞一个巡演！”两分钟后，托列拖着花秋站在苏凉面前，兴致勃勃道。
　　苏凉：“……”
　　“不好意思。”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刚刚说什么？”
　　“巡演——两个飞船间的巡演！”托列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我听莎拉蒂说了，想要完成任务，就必须弄哭所有的不明能量体。”
　　而在赚人眼泪方面，有什么比得过狗血言情故事呢？
　　而在狗血言情方面，有什么比得过万血之祖，羽毛舞呢？
　　“正好这两年我们在搞一个新项目，羽毛微剧。将原本剧目压缩提炼，以更新式的方式演绎。一节只要十分钟，节奏更快、情感渲染更强、演员的肢体动作更漂亮——正好今天有需要，可以派上用场。”
　　苏凉：“……”
　　“也就是说。”她试着总结托列的意思，“你们要在一艘飞船里，给过路的不明能量体，演戏。”
　　“两艘飞船。”托列纠正，“这是巡演。”
　　根据计划，他还打算每次演出都在飞船的不同角落，以免有些不明能量体藏得太偏了，看不到。
　　苏凉：“……”
　　“行，巡演。”苏凉抬手抚了抚了额，“那就……都行动起来吧。抓紧时间赚人眼泪，恢复磁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以及……希望你们的巡演真的有效。
　　苏凉摸了摸自己因为背了太多诗而有些发干的嘴唇，在心里默默祈祷。
　　*
　　令人惊喜的是，这法子居然还真挺有效。
　　起码在催泪方面，效果真的不错，重点是还是个范围攻击，一哭就是一大片。
　　林暖在和苏凉沟通外后就自行回了1号飞船，继续寻找维修飞船的方法。莎拉蒂过来看情况，一道走廊，就被面前攒动的鬼影吓了一跳。
　　“这是在干嘛？”她语气充满震惊。
　　“排队等看戏呢。”苏凉悠然地说着，低头继续翻起面前的柜子，“那些不明能量体似乎很喜欢那种虐心剧。”
　　“……”莎拉蒂难以置信地转头，听见走廊的尽头传来阵阵刺耳的呜咽，脸颊狠狠抽搐了一下。
　　……
　　托托列他们的福，在之后的一个小时里，苏凉终于可以好好歇上口气，专心在两个飞船上继续探索了。就算偶尔遇到些没去看戏的，也就一句言灵的事儿。
　　她甚至还找到了一些食物和营养液，倍感干燥的喉咙，总算是缓了过来。
　　而随着“羽毛舞两船巡演”的推进，两个存放着永夜碑石的房间也逐渐产生了变化。2号飞船里，一个被打破的冷却缸已经开始若隐若现，泼洒在地面上的液体痕迹则更为清晰；1号飞船内，原本空荡的房间则平白多出了许多东西的轮廓，房间的最中央，正是一块永夜碑石。
　　原本颠倒的正在归位。原本隐匿的正在显形。
　　意识到这点的苏凉赶紧通知了其他人。催促着所有人赶在碑石稳定之前，各自回到自己飞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不太起眼的细节，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最后一次穿越时，她是从2号飞船穿回1号飞船的。当时掉在地上的永夜碑石已经露出表面，苏凉注意到，那块石头上有明显的打磨痕迹，外表光洁。
　　而在返回1号飞船不久后，属于他们飞船上的永夜碑石也彻底显形。那块石头瞧着却很不规则，甚至还沾着不少异色沙土，瞧着灰扑扑、脏兮兮的。
　　这让苏凉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其实他们一直都忽略了一个问题——2号飞船上的永夜碑石，是他们从空间站运出来，打算拿去丢掉的。
　　那1号飞船上的永夜碑石，又是做什么用的？
　　苏凉回顾了一遍迄今为止得到的所有线索，非常确定他们尚未得到相关的情报，她又拿这事去问了下莎拉蒂，莎拉蒂也是一脸茫然。
　　“没印象啊，没有相关线索吧。”她挠了挠头，“整艘飞船都被我俩找遍了，应该没有漏过的线索了。”
　　先前羽人们的“羽毛舞两船巡演”，也不仅仅是抖着羽毛到处走而已，同样有在找线索的。他们又有专门用来寻物的言灵，在这种前提下，确实不太可能出现错失线索的情况。
　　苏凉抿了抿唇，又道：“对了，林暖呢？”
　　“动力供应室呢。”莎拉蒂道，“正在修飞船。”
　　先前他们维修飞船必备的一个道具不见了，林暖死活找不到。现在把两边磁场稳定了，才发现那道具是被永夜碑石带着一起穿越了，直到这会儿才回来。
　　林暖一发现那东西，就立刻带去修飞船了。
　　苏凉问明了方向，转身找了过去，推开门，正听“嘎”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林暖从墙里拔了出来。
　　林暖嘴里正咬着根电笔一般的东西，露出上下两排雪白的尖牙。注意到苏凉进来，立刻取下了嘴里的东西：“怎么了？”
　　“发现点事，觉得奇怪。”苏凉往里扫视了一圈，“你这边需要帮忙吗？”
　　“没事，我搞得定。你说吧，我听着。”林暖开始倒腾那个从墙里□□的玩意儿。苏凉不认得那东西，只觉得那像个放大了几十倍的闪光电池。
　　林暖拆解那“大电池”的东西很熟练。他在长尾星时跟了很久的开采船，没少帮着修这补那，处理起类似的机械来，可以说得心应手。
　　那东西随着他的东西冒出一阵又一阵的强光。苏凉被晃得移开了视线，道：“我在想，为什么我们飞船上，也会有一块永夜碑石？”
　　林暖动作一顿。苏凉又三言两语，将她发现的两块碑石差异都告诉了他。
　　林暖若有所思，放缓了手上的动作：“2号飞船上的石头是实验品，有被打磨过的痕迹不奇怪。”
　　“奇怪的是我们船上这块。”苏凉接口，“看着非常原生态。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一样。
　　苏凉说到这儿，蓦地皱起了眉。
　　对啊，这样一切才能说得通。
　　为什么这艘飞船会出现在星空坟场，为什么上面会有专门的防护涂层，为什么涂层房间里有块原生态的永夜碑石，而且飞船上还有相关的报道……
　　他们是来开采的。
　　和2号飞船完全相反的目的。人家是为了丢弃永夜碑石，而他们，是为了带回永夜碑石。
　　“这就有意思了。”林暖将修好的“大电池”用力推回墙里，默了一会儿，道，“这是个很重要的故事背景。但我们拿到的线索里却都没有提到这一点。”
　　“这个确实有些怪。明明2号飞船的故事背景都有的。”苏凉抿唇。
　　更重要的是，是谁让他们来这里开采石头的？他们被石头带回去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按照任务提示，修完飞船并返航，他们真的就可以通关了吗？
　　原本昏暗的动力室忽然亮起刺目的灯光，墙壁内传出“哔哔”的声响，紧跟着，又是“嗡”的一声——飞船内部响起提示，告知系统恢复正常，飞船即将返航。
　　苏凉站在重新亮起的动力室里，不知为何，却忽然感到一阵淡淡的不安。
　　*
　　另一边。逃生17区。
　　下方是厚重的云海，眼前是缭绕的云雾。莫格得费上很大的劲，才能看清那些时不时从云层中露出轮廓的石板。
　　那些石板很小，每片大约四平方米。当前关卡中，玩家们必须通过这些石板一层层地向下移动，直到抵达最下方的安全区。一旦踩空，就会直接从云层中坠下，当场GG。
　　石板分为两种，一种是“有效”的石板——这种石板，当有人站上去后，下方便会延伸出彩虹桥，一直通往下一块石板。
　　还有一种则是“无效”的石板。这种石板非但不会产生彩虹桥，还异常脆弱。一旦有人踩上，一分钟内便会瓦解碎裂。除非选手能及时转移到另一块石板上，否则同样会跌下高空，粉身碎骨。
　　而莫格，非常不幸。他此时所踩的，正是这样一块“无效”的石板。
　　还好他机智，一落地就赶紧用言灵给自己搓了几根藤蔓，将脚下的石板暂时固定了起来。不过这也争取不了多长时间——他又向下方张望了几秒，终于下定决心，朝着一块石板上跳了过去。
　　在这个赛区里，每一次跳跃都是赌博。石板上可能隐藏着怪物。也或许已经有人存在。但这些，从外面是看不到的，只有在选手彻底落到石板上后，他才能看清石板上究竟有些什么。
　　怪物会对落地的选手发起攻击，选手之间也未必能和平共处。尤其这石板还限重，超重一样会碎。为了保全自身，被其他人从石板上推下的选手也不少。
　　所幸莫格这次难得走了回运。他踩到的石板是安全的——没有其它选手，没有怪物，没有在他落下后立刻开裂。
　　莫格感动得都要哭了。对一个自打开赛来就从没走过运的倒霉蛋来说，这样的运气太难得了。
　　七彩的虹桥已经从石板下延伸而出，莫格想了想，却没立刻踏上去，而是原地一坐，掏出瓶营养液，不慌不忙地喝了起来。
　　我这不叫偷懒，只是在保留体力……他自我说服地想着，很咸鱼地打了个嗝。
　　他曾听同备战区的其他选手提过，这一轮言灵战是“大筛选”，而“大筛选”，一般都会采取“两段式”的机制。即将一轮比赛分为两个阶段，只有在通关第一阶段的考验后才能进入第二阶段，两阶段的地图、任务目的，甚至是规则，都可能完全不同，用老师的话讲，这应该就叫“梅开二度”。
　　在以往的比赛里，常有选手拼死拼活熬过了第一阶段后就以为万事大吉，放松警惕，结果在第二阶段就遗憾落败。为此，莫格觉得提前留存体力是很必要的。
　　当然，也有一部分是为了增加仪式感——从上往下，一共需要跳过100层的石板。而莫格现在所在的正是第九十九层。彩虹桥也已经触发，只要顺着走下去，肯定能完成任务。
　　老实说，这是莫格第一次离成功这么近。他这一次言灵战的赛运非常不好，到现在都没顺利通关过一次。这次好不容易看到曙光了，当然得摆好姿态，做足准备……
　　一管营养液见底。莫格丢下瓶子，活动了下肩颈，一脸严肃地站了起来。刚要踏上面前的彩虹桥，忽感头顶一大片阴影罩下——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在了石板上。
　　那团东西明显很重，落地后整块石板都跟着晃了晃。莫格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男性，身高近两米，身形极壮，面目粗犷……
　　莫格觉得对方有些眼熟，盯着看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就是他第一轮遇到的那个谁谁吗！
　　当然，严格来说不算是自己遇到的，只能说是“自己的身体”遇到的……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大块头，他是苏凉的队友，“那个”苏凉的队友！
　　天哪我今天睡前是吃什么了居然这么好运，所有好事都遇上了……莫格一时只觉激动不已，刚要上前说些什么，忽觉脚下一滑——
　　他一脚踩在自己丢下的营养液瓶上，摔了。
　　还好，那大块头人不错，还伸手扶了他一下。
　　莫格感动不已，抬头正要表达来意，却听那大块头沉声开口：
　　“我是一个小拳王，小小拳头有力量！”
　　然后毫不犹豫地挥拳。一拳把莫格揍下了石板。
　　莫格：“……？！！”
　　直到摔到半空时，他人都是懵逼的。
　　不是，有话好好说啊，干嘛呢这是？？
　　另一边——停留下石板上的奈亚搓了搓胳膊，后怕地拍拍心口。
　　“不愧是大筛选，太可怕了，连怪物都能跨区联动的……”他默默想着，心有余悸。
　　尤其那藤怪，居然比他记忆里的还要凶，才一照面就要扑上来咬！幸好他皮糙肉厚，还拿手掌拦了一下……
　　奈亚摇摇头，不敢再停留，转身快步走上了一旁的彩虹桥。
　　太可怕了，这个赛区，真的太可怕了。


第40章 第四十章
　　就像苏凉猜的一样。
　　在飞船抵达空间站后, 他们并没有得到比赛结束的通知，而是被空间站的工作人员引领着，走下了飞船。
　　这个空间的工作人员都穿着统一的土色制服, 看着宽大臃肿，材质很厚，仿若麻袋。他们给苏凉三人也拿来了一套, 让他们就地套上。
　　“空间站里有特殊的能量场，这个是起防护作用的。”递衣服的那人道。
　　暂时没有得到更多的提示，苏凉他们只好依言站到旁边，默默往身上套麻袋。
　　有人成群结队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当着他们的面进入了1号飞船，进进出出。负责接引的那人说, 他们这是在确认飞船情况, 但苏凉看得分明, 他们明明将那石头也装在袋里，运出来了。
　　苏凉想了想, 主动开口询问：“我们开采回的那东西，是要运到哪里去啊？”
　　那人闻言, 明显呆滞了一下, 缓缓眨了眨眼。莎拉蒂偷偷凑近苏凉，告诉她，这应该是NPC在切换回应模式了。
　　换言之, 苏凉的问话改变了他原本的问答模式, 而这往往意味着额外的情报, 或者新的剧情线。
　　而苏凉确信, 她这回, 应是两个都有。因为就在对方给出回答的瞬间, 她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元素收集1/3。支线剧情“永夜不眠”开启中，开启进度30%。】
　　“你说K-110吗？”那人的回答和系统的提示音同时响起，
　　“还能是哪儿，底层实验室呗。”
　　……这个空间站有实验室？
　　苏凉心中一动。而且，他还管永夜碑石叫“K-110”……
　　苏凉记得这个编号。这是托列他们所在的2号飞船上实验室内，排给永夜碑石的号码。
　　……所以，绕来绕去，他们两艘飞船还是有关系吗？而且为什么会使用同一个实验编号？这玩意儿总不会是全星际通用的吧。
　　苏凉略一思索，又问了下关于2号飞船的情况，得到的情报却和之前的一样——2号飞船已经在几个月前炸毁，至今没有替补。
　　情况似乎越来越令人费解了。而且，从系统的提示来看，这个K-110相关线是支线——那么，主线呢？
　　苏凉撇了撇嘴，低头将身上的麻袋扯平了些。此时，他们几人都已经套好了麻袋。那人便挥挥手，一人给发了张员工证，放他们进入了空间站内部。
　　这个空间站远比苏凉想得要大。它的外表成球形，一共五层。上面三层供来往旅航者停靠休息、空间站本身的员工也主要在这三层活动。中间一层最大，餐厅、酒吧、客房等设施一应俱全。
　　下方两层统称为“底层”，则是不开放的。听方才那人的意思，那里应该是有个实验室，如果想继续触发“永夜不眠”支线的话，势必要往那里走一趟。
　　但……还是那个问题。
　　他们的主线呢？
　　三人进了空间站中间层，随便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面面相觑。
　　“或许……是还没到公布的时间点吧。”莎拉蒂不太确定道，“也许我们等一等，就会得到线索了。”
　　苏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来人往的大厅：“又或许，我们可以去找别人打听打听？”
　　莎拉蒂：“？”
　　“林暖，往你斜后方后看。”苏凉故作无意地抬手捋了捋头发，顺势指了下，“那两人，有没有觉得眼熟？”
　　林暖回头看了眼，也跟着缓缓打出个“？”。
　　“……爱雅，不记得了？”苏凉，“第一轮比赛时遇到的。她旁边那个大黑翅膀的虫族当时也在。”
　　林暖：“……”
　　“有点印象。”他想了想，道，“这个场景里怎么又加入别的选手了？”
　　“谁知道呢。或许是DLC……”苏凉语焉不详，“又或许是加时赛？”
　　“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的身份并没有变动。也就是说，我们目前仍是属于空间站的一方。且各自带着的人设也没有变……”
　　苏凉不能殴打同伴。莎拉蒂祈祷前必须先嘲讽。林暖是个充满希望的大暖男。
　　重中之重。
　　林暖和莎拉蒂点了点头，苏凉跟着便认真思索起该如何去找那半熟不熟的两人打听情报。
　　莎拉蒂倾情献计，说可以去小卖部点几瓶营养液，递上贴上条，托人送过去，记得还要让服务员用暧昧的语气暗示一句，“是那边那位小姐请你的”。
　　苏凉：“……”
　　这法子是很眼熟没有错。问题是，这只是营养液啊？还是小卖部点的营养液啊？
　　你这和托人送过去两份蛋炒饭有什么两样？
　　“当然最好是用酒啦。”莎拉蒂指了指酒吧，“不过那些都要钱。”
　　而营养液，因为他们是内部员工的关系，全都免费供应。
　　苏凉：“……”
　　她远远看了眼酒吧柜台挂着的价目表，默默揣上了员工卡，去买营养液了。
　　剩下莎拉蒂和林暖坐在原位。林暖瞟了她一眼，语气莫名：“你哪儿学的那些。”
　　“之前在托列他们的剧里看的啊。”莎拉蒂一边摩挲着自己的员工证，一边道，“别说，羽毛新剧还挺好看的，下次他们如果真的公演，一定得去支持下……”
　　“打扰了。”她话音刚落，一道阴影忽然从上方罩下来，“请问你们就是刚从1号飞船下来的船员吗？”
　　莎拉蒂闻声抬头，只见一个同样套着麻袋的人正认真望着她。他的神情非常严肃，让莎拉蒂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是，怎么了？”
　　“关于新开采回来的样品，实验室那边有些事要问你们。请问方便和我去一趟底层吗？”
　　底层。实验室。
　　莎拉蒂和林暖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露出几分警觉。
　　*
　　另一边，刚买完营养液的苏凉也被人拦住了 。
　　同样的麻袋制服，同样的说辞。
　　她往林暖所在的方向看了眼，发现他们的位置已经空了，便将三瓶营养液揣进兜里，乖乖跟了过去。
　　在大厅的出口，果然见到了林暖和莎拉蒂两人。还有另一个麻袋人在那儿等着，胸口贴着块牌牌，看来等级似乎要高一些。
　　负责来领苏凉的那人，将她送到后就离开了。只剩下贴着牌牌的那位，向苏凉三人介绍过自己的名字和工号后，就领着他们往下降通道走去。
　　“我一般只在实验室服务。”那人道，“所以你们可能和我不太熟。叫我工号886就好。”
　　苏凉：“……”只能说，还好不是233。
　　下降通道的出入口都是锁着的，需要特定的通关指令才能进入。886带着他们穿过下降通道，来到地下一层，顺手又把下降通道的出口给封上了。
　　注意到他的动作，苏凉眉心一跳，故意道：“等等我们回去，也是先生来送吗？”
　　“看情况。或许用不着。”886说着，又摁了下一旁的墙壁。苏凉他们所在的空间立刻开始旋转。墙壁翻转、地板移动，不消片刻，他们就已经换到了另一个空间内——
　　这回连下降通道的出口都没了。背后直接就是一堵墙。
　　面前则是长长的通道，空无一人，金属的墙壁透着森冷的光芒。
　　“往前走就是了。”886说道，“不过在此之前，你们需要再消下毒。”
　　他掏出一瓶像是免洗洗手液一样的东西：“实验室的要求比较严格，不好意思。”
　　……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苏凉怀疑地扫了他一眼，迟疑片刻，还是伸出手去。对方将一堆液体挤到她手上，凉凉的，还很黏。
　　苏凉没敢将这东西抹开，沾到手上后还设法偷偷地擦。可惜那股黏性却挥之不去。好在这液体似乎也没别的奇特之处，她也就没再管它了。
　　886挤完“消毒液”，便带着三人往前走去。几人七拐八拐地转进又一条空无一人的长廊，头顶一束强光忽然打下，晃得苏凉猝不及防，只能闭上眼。
　　……紧跟着，她就意识到不对了。
　　她的手上，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在爬动。
　　她诧异低头，发现自己的两只手上，不知何时已覆上了一层银色的液态膜。那膜还在不停地蠕动、变幻，向上卷起，汇聚于她的手腕……
　　最终，它在苏凉的手腕处定型，变成了一对硬梆梆的金属镯子。
　　那镯子彼此之间还有吸力，苏凉只觉一股不容反抗的强烈拉扯感出现在两手之间，啪地一下，就像她两手吸在了一起。
　　两个厚重的镯子也吸在了一起。
　　它俩彻底连成了一体。
　　苏凉：“……”
　　所以，你费了那么大劲，就为了给我们仨上手铐。
　　……苏凉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定光液。在特定的光线下，会从液体变为固态，并化为设定好的形状。”
　　这886也是上道，这边刚把人全铐上，那边就开始解释：“很抱歉，但这是必要的措施。所长说他从你们带回的样品上发现了特殊的辐射源，你们很可能已经受到影响，携带有宇宙病毒……”
　　骗鬼呢。
　　苏凉差点气笑了。
　　他们开采回的样品，从飞船下运下来都还没有十分钟，你这边就已经检查完了？那什么宇宙病毒你们也不验下，直接就给铐上了？
　　简单点，绑架的方式简单点。
　　那886似乎还觉得自己讲得挺有说服力，说完还拿走了林暖的帽子和弯刃，给出的理由是，这些也可能是“被污染”了。
　　……林暖默不作声地看他一眼，头上的耳朵毛悄无声息地炸开。
　　886收好收缴物，转身继续带路，语气平静地示意三人继续跟上。
　　……跟当然是要跟的。但也不能就这么跟着。
　　苏凉三人各自交换了个眼色，心照不宣地放缓了脚步。
　　“怎么办？”莎拉蒂有些紧张凑到苏凉耳边，“直接跑吗？”
　　苏凉打量着前方的身影，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在对方腰间的配饰上。
　　那是一个水滴状的“手电筒”，和苏凉他们持有的很像，只是尺寸上更大一些。
　　这一层的墙壁上同样有很多感应灯。如果他们真想逃的话，抢一个解锁手电会更有余地。
　　问题是，该怎么动手？
　　苏凉心念电转，目光看向一旁林暖，正打算和他通个气，忽听“喀啦”一声。
　　她怔了一下。什么声？
　　声音是从林暖那边传来的，苏凉定睛细看，却见林暖紧蹙着眉，默不作声地垂下了头。
　　前面领路的886也没错过这声音。他停下脚步，狐疑地转了过来。
　　“怎么了？”他警觉地扫过面前几人，忽见林暖身体一晃，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莎拉蒂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凑上去。苏凉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往她身前一挡，故作无意地拦住了她。
　　“怎么会这样？？”她抬头看向站着不动的886，语气里流露出害怕和担忧，“他这是怎么回事啊？这该不会就是你说的宇宙病毒吧？”
　　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
　　886也懵了。他快步上前，俯身查看起林暖的情况，却见林暖蓦地抬起了头，金琥珀色的眸子一片清明。
　　……糟！
　　886这才察觉不对，然而为时已晚。
　　林暖一手蓦地挥出，重重砸在了他的鼻子上。
　　886被砸得向后倒去，林暖起身，又扬起一个手刀——其他人这才发现，他手上的手铐，不知何时已经脱落了。
　　林暖的手刀不客气地砸在了工作人员的后颈上，那倒霉的工作人员应声倒下，再无意识。苏凉赶紧上前，一把夺过了他腰间别着的“手电筒”，细细看了眼，又蹙起眉头：“这东西怎么多了那么多玩意儿？”
　　只见那“手电筒”上，比他们用过的小手电还多好几个按钮，中间还有一块荧光屏。而不管是荧光屏还是手电本身，这会儿都是暗着的，怎么按都按不亮。
　　“应该是需要生物识别。你用他指纹或虹膜看看。”林暖说着，举起另一只手——只见那只手上的大拇指正软软耷着，手上还有不少血痕。
　　……看来方才那“喀啦”一声，应是他手指脱臼的声音。他就是靠这种方式从手铐里挣脱的。
　　苏凉不太认同地看了林暖一眼，后者却摇了摇头。
　　“惯性脱臼，不疼的。”他说着，自顾自地接好脱臼的手指，又走到工作人员身旁，从他身上拿回了自己的弯刃和帽子，一直紧紧蹙着的眉头，这才松开。
　　苏凉的手铐还没解开，操作起手电筒来分外不便。林暖从她手里接过手电，自觉鼓捣起了生物识别的工作，苏凉退到一旁，轻声念起了言灵。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她轻声念着，双手用力。
　　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缺少关联对象，言灵无效。
　　苏凉抿了抿，看了眼旁边林暖脑袋上转动的兽耳，话语一转：“拔山举鼎，射虎穿杨。”
　　这回她成功了，顺利地崩开了腕上的手铐。
　　正在研究手电的林暖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
　　“你刚才念之前为什么要看我一眼？”
　　“哪有，想多了。”苏凉面不改色地说着，又转头走向莎拉蒂，将她手铐也扯了。
　　林暖：“……”
　　正好他也已经完成了手电的生物识别，站起身来，顺手将解锁手电交到了一旁的莎拉蒂手里，手掌微侧，红得刺目。
　　他手上的伤口，全是方才强解手铐时刮蹭的。苏凉在旁看得额角一跳一跳。
　　一方面，她知道林暖这是为了替大家摆脱困境，当然感激，但另一方面，她又很想去敲林暖的脑袋。
　　但凡你当初好好学习，用得着搞成这样？
　　无声叹了口气，她没好气地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拎起对方血淋哒滴的手，正在思考有什么言灵能在此时派上用场，忽见林暖再次蹙起了眉。
　　“奇怪。”林暖说着，微微侧过了头，“什么声音？”
　　他的帽子还没戴回头上，一双半圆耳朵颇为紧张地转来转去。苏凉听力不如他，这时还什么都没听见，见状也不由悬起了心：“怎么了？”
　　林暖摇了摇头，头上耳朵却转得更快。顿了两秒，他神情忽变，一推苏凉：“走。”
　　苏凉不明所以，却没有犹豫，拽上莎拉蒂就跟着林暖跑了起来。林暖一言不发带着她们往走廊的尽头跑去，没跑几步，便听一阵急促的滴滴声响彻整条走道——走廊的两边，所有的感应灯都在同一个时间亮起、闪烁。感应灯下的金属门齐刷刷地缓缓打开，里面传出机械运转的声音。
　　“全是攻击型机器人。”林暖脸色微变，让另外两人跑在了前面。三人齐齐转过拐角，只见面前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这条走廊，比先前那条那昏暗许多，中间一大段，几乎都隐没在了黑暗里，唯有尽头处一点光芒，分外明亮。
　　那道白光下方，是一扇紧闭着的门。门上是一个牌子，写着“安全出口”。
　　莎拉蒂位于最前面，看到那牌子，二话不说就往前冲，后方的林暖却是耳朵一转，再次叫住了她们：“别过去！”
　　他侧了侧头，做出倾听的动作，面色十分凝重：“这里也有那种声音。”
　　莎拉蒂：“哪种？”
　　“机械启动的声音。”林暖举目朝前望去，微微皱起鼻子，“这条走廊的结构，和刚才那条是一样的。”
　　同样有着两排隐秘的房间，房间里同样藏着无数的攻击型机器人，而现在，它们的身上，都正响着代表启动的“嗡嗡声”。
　　唯一没传出那种“嗡嗡”声的，只有当前走廊的尽头，那个挂着“安全出口”的房门背后。
　　身后，那些踏出房门的攻击型机器人已经开始晃着大脑袋，东张西望地搜寻起目标了。这些机器人拥有“视觉”和“听觉”，也可以通过热成像和震动感来锁定目标。在锁定目标前，它们行动迟缓，但一旦确定攻击目标，就会立刻进入狂躁模式，上天入地都要追着轰。
　　好消息是，苏凉他们这会儿正躲在走廊拐角的墙壁后面，位于这波机器人的搜索死角。坏消息是，另一边的走廊上，感应灯也开始滴滴闪烁了。
　　又一波机器人即将出现。一旦它们来到走廊，苏凉他们将处于被两面包夹之势，无处可逃。
　　而从之前的经验来看，他们也不可能赶在两边金属门完全打开前冲过走廊，时间根本来不及……
　　“来得及。”苏凉却断然道，“给我点风！”
　　……？
　　林暖一愣，一旁莎拉蒂已经反应过来，张口就来：“触摸着空气里的冷意，我听到风神温柔的低语……”
　　想到自己身上还背负着的人设，她言灵才刚放完，忙又补上一句：“这话我是听一个傻子说的！”
　　苏凉：“……”
　　那啥，其实我只是想让你们找点什么扇一下……
　　不过还好，随着莎拉蒂的话语，狭长的通道内确实有阵阵凉风吹起。苏凉不敢再耽误，连忙开口：“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话音落下，原本只能算是徐徐的和风骤然加剧，强大的风力拍得墙壁都发出声响。莎拉蒂只觉身下一轻，下意识地闭起眼，跟着便是双脚离地的奇妙触感——
　　她小心地睁眼，发现自己竟是被转成旋的狂风直接托起，呼啸着朝前冲去。
　　不光是她，苏凉和林暖自然也同在其列。旋风呼啸着掀过走廊，两侧的金属门都已大开，无数机器人次第抬头，清晰的视野里，却都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串模糊的残影。
　　苏凉控着旋风，直到抵达了走廊尽头才解除言灵效果。那挂着“安全出口”的门正紧紧关着，门框上一枚小小的感应灯泡，看得苏凉心口一松。
　　“还好之前把那手电抢了。”她指了指门口，“你们谁来开一下？”
　　林暖背对着她们，横持弯刃，正一脸警觉地注视着后方缓步踏进走廊的机器人。莎拉蒂快步上前，启动了手里的解锁手电，一束紫色的光芒从中打出，投在感应灯上。
　　感应灯跟着亮了一下，金属门随即开启。三人没时间等它慢慢打开了，房门才开一半，便接二连三快速进入。
　　林暖是最后进去的。以防万一，他在进门后还特定将金属门又关上了。谁知才关上，他耳边便又再次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嗡嗡。”
　　……是攻击型机器人启动的声音。
　　而且这一回，那声音还非常近。
　　林暖难以置信地回头，正见身后，一台巨大的机器人正缓慢地扬起“头颅”，头部一对红色的指示灯不住闪烁。
　　那机器人的背后，还有一扇门——一扇很小的门。
　　很显然，那机器人是不会轻易让他们过去的。
　　林暖眸色一凛，立刻防备地压低了声音。
　　“我在这里拖住它，你们先过……？”
　　他话未说完，就见苏凉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对着那坚实的机体就是一拳——
　　然后就见那机器人身体一歪。
　　脑袋上的两个指示灯，哔哔闪了两下，直接灭了。
　　林暖：“……”
　　他诧异地看向苏凉，后者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
　　“看我干嘛，我的言灵buff还没过呢。”
　　拔山举鼎的力量。群殴可能有点吃力，但手撕一个落单的机器人还是很容易的。
　　林暖：“……”
　　守门的机器人已经倒了，外面又还有一堆机器人在扫街。他们接下去能做的，就是打开那道小门试试看了。
　　林暖这回打了头阵，推门而入时一直警惕地竖着耳朵，生怕这房间里再来一个即将苏醒的机器人。
　　所幸这回，是真的没有了。
　　这小房间看上去是真的安全——四四方方，空无一物，只对面还有一扇小门，不知通往何处。
　　“我咋觉得这地方还是很奇怪呢。”莎拉蒂跟在林暖的后面进来，四下张望后说了这么一句。最后进来的苏凉点了点头。
　　“没有特殊的声音，也没有古怪的气味。”林暖四下摸了摸，又补上一句，“没有隐形的物体。”
　　“更让人觉得怪了。”苏凉说着，顺手在自己的麻袋外套上擦了擦手，凑到了门边，试着推了推，“打不开。”
　　“没有感应灯，也没有门锁。或许只能暴力开了。”林暖说着，忽然抽了下鼻子，看向苏凉的外套，“苏凉，你衣服怎么了？”
　　苏凉茫然低头，这才发现有液体正在往外渗。她伸手往口袋里摸了一下，嗷了一声：“我傻了，我忘了还有营养液！”
　　她兜里藏了三瓶营养液，她现在又是在大力状态。刚才擦手的时候没注意，直接把其中一瓶给弄破了。
　　苏凉赶紧将拿碎掉的那个瓶子拿了出来，放在地上，拍拍手站了起来。
　　“你们让让。我看能不能用言灵来开门……”
　　说完，她望着面前紧闭的门，缓缓眨了眨眼，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片刻，她张开了口：
　　“更让人觉得怪了。”
　　苏凉说着，无意识地在外套上擦了擦手，走到门边，试着推了推：“打不开。”
　　林暖：“没有感应灯，也没有门锁。或许只能暴力开了……？苏凉，你衣服怎么了？”
　　“？”苏凉茫然低头，伸手往口袋里摸了一下，嗷了一声：“我傻了，我忘了还有营养液！”
　　她说着，赶紧将口袋里碎掉的那个瓶子拿了出来，正要丢在地上，动作忽然一顿。
　　只见她脚边的地板上——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板上，正放着一个碎掉的营养液瓶子。
　　不管是碎裂的角度，还是其中剩余的液体的颜色，都和苏凉手里的这管，一模一样。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望着地上的营养液瓶, 苏凉微微蹙起了眉，神智忽然变得清明起来。
　　……她刚刚在做什么？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和林暖重复了两次对话？是幻觉吗，还是既视感？
　　苏凉微微抿唇, 又伸手往自己的口袋里摸了下。
　　里面还有两管营养液。
　　事情变得更奇怪了。
　　“我们要不先出去吧。”另一边, 林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这房间不太对……那扇门还能开吗？”
　　他指的是他们先前进来的小门。这会儿那门已经自动合上了。
　　莎拉蒂立刻跑过去推了推。
　　“能开。”她说着, 往外走去, “外面这个房间也和之前一样, 没什么变化……”
　　“出去也没地方躲啊。”苏凉揉了揉额角, 暗自思量。
　　或许这是个时空相关的谜题。也许可以试试哪句古文……
　　她琢磨着，缓缓眨了眨眼。
　　房间内, 忽然回归了沉默。
　　片刻后，便听林暖出声：
　　“我们要不先出去吧。这房间不太对……那扇门还能开吗？”
　　“出去也没地方躲啊。”苏凉道。
　　或许这是个时空相关的谜题，她默默想道, 也许我可以试试哪句古文……
　　……又过片刻。
　　林暖：“我们要不先出去吧, 这房间不太对……”
　　苏凉：“出去也没地方躲啊？”
　　正在外间检查情况的莎拉蒂：“……？”
　　她一脸莫名地回头看向房间内, 一脑袋问号。
　　她知道所有智慧生物都有复读机的特质。可这复读得，是不是太过火了一点？？
　　……
　　最终, 两人那近乎无穷无尽的对话, 是被重返房间的莎拉蒂打断的。
　　她在门外就听到两人一直在重复着同一段对话, 从一脸莫名听到莫名头皮发麻, 赶紧出声, 试图打断两人。
　　苏凉被她这一声叫得回过神来，看看她, 再看看林暖, 眼中忽然浮上一层茫然。
　　她的对面, 林暖眼中也是相同的茫然。他摸着自己的耳朵, 奇怪道：“我们刚才……是怎么了？”
　　方才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清醒过来，他才意识到他和苏凉的行为有多反常。
　　他们刚才那根本不能算对话。那叫两个复读机的决斗。
　　苏凉本想摇头，视线掠过地上的两管碎掉的营养液瓶，目光倏然一顿。
　　“……我想，那是一个循环。”她默了片刻，不太确定道，“我们刚才，因为某些事，被卷进了一个循环。”
　　“而触发这个循环的关键，我个人猜测，很可能就是‘言灵’。”
　　*
　　……不。
　　准确来说，触发的关键，应该是“想要使用言灵”的想法才对。
　　地下二层，实验区域，内部资料室内。
　　有着流线身体和银绿色泽的机械人坐在光脑的虚拟屏前，非常人性化地摆出一个双腿交叠，单手托腮的动作，默默为屏幕内苏凉的发言做了补充。
　　“可以啊，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关键，没想到这群碳基人倒比我想得敏锐。呵，碳基人，让我看看你们究竟能做到什么地……嗷！”
　　他捂着被拍歪的后脑，倏地将头转过一百八十度：“你做什么？”
　　“催你干活。”他身后的蓝色机体毫无感情道，“别忘了我们现在的任务是什么。”
　　蓝色机体的后面，另有一台略显笨重的红色机体。他二机的面前，同样各开着一台光脑，虚拟屏幕上满是长长短短的进度条。
　　这些全是资料解锁与下载的进度条——在这一轮比赛里，他们扮演的角色是野心勃勃的星盗，当前的任务，就是要占领整个实验室，同时解锁并带走所有的隐秘资料。
　　严格来说，他们的终极任务是配合其他同为星盗的选手，占领这个空间站。但除了这个总任务以外，选手还有各自的小任务。而他们拿到的小任务，就和这实验室相关。
　　银绿机体听了，却是沉默了一下。
　　“可我们到这儿来的终极目的，难道不就是为了对付苏凉吗？”他轻轻道。
　　“哦，也是。”蓝色机体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抱歉，我之前调整了一下任务的优先级，忘记调回来了。”
　　我原谅你。银绿默默想道，毕竟你的处理器只是一个区区超二十八核。
　　“放心。况且这两个目的并不冲突吧。”银绿将目光转回虚拟屏里的监控画面，又道，“我们的敌人是空间站全体员工。而他们也在其中。”
　　“确实。”蓝色机体再次点头，“这样看来，我们这次运气很不错。”
　　可不是。银绿不无得意地想道。
　　他们是凭着破解出的选手码追进来找苏凉的，一开始对方一直没露面，他还以为他们破解错了，然而来都来了，为了晋级，只能继续老老实实走剧情。
　　直到他们根据任务要求，侵入了实验室内部，并破解了空间站的数据库。
　　员工列表里，苏凉和她的两个队友那叫一个显眼。而从任务日志来看，他们正在出外勤，很快就要返回空间站了。
　　正好此时他们三人已经控制住了整个实验室，银绿立刻着手，开始布置起陷阱，打算请君入瓮。
　　实验室本就人少，且已被完全控制，想要在这儿搭建出一个围猎场并不困难。只有猎手，实验室本就储备的重武力型机器人，自然是非常好的选择。
　　凭借代码言灵的力量，他很容易就复制了这种机器人的数据，将其总数进一步增加，并接管了所有的远程控制权。
　　再催眠一个实验室的工作人员，让他帮忙将几人带入地下……
　　当然，这些都只是铺垫。
　　最重要的设置，还是在那个房间，有着唯一出口的房间。
　　就如苏凉猜到的那样，那里有一个存在着一个循环——准确来说，是存在着一组可以引起循环的无形代码。
　　进入房间中的人，只要一旦产生“想要使用言灵”的念头，就会自动触发循环，不自觉地还是重复前十秒内他们所有的言行，直到有外力干扰，或者他们意识到自己身处循环为止。
　　这只是个很小的把戏，但足够将他们困在这房间里了。
　　银绿歪了歪头，望着屏幕里正面露惶惶的三人，颇为得意地抬起了脑袋。
　　“胜利的曙光已经近在眼前。这是对我们文化最好的证明。全星际都即将见证这个宇宙最美语言的胜利，那就是——”
　　他很讲气氛地停顿了一下，本该和他一起振臂高呼的小蓝却顿了一下。
　　“抱歉。我还是想再确认下。”他低声道，“当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所希望我们回应的是……”
　　银绿：“……”
　　他闭起眼，仿真胸腔起伏了一下：“按照我们之前达成的共识说就好。”
　　“行。”小蓝坐直了身体，“我准备好了。”
　　“……”银绿呼出口气，再次开口，“全星际都将见证，最美的语言就是——”
　　小蓝配合地振臂一呼，语气平平：“二进制！”
　　“完美。”银绿满意地点头。
　　这是他们在那次“内斗”后勉强达成的共识。毕竟他们三人主修的高级语言各不相同，再说这事怕不是得再打一架。
　　不如直接返璞归真。信二进制得永生。
　　银绿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屏幕上，想了想，将监控画面缩小，放在了屏幕的一角，继续忙活起解锁资料的事来。
　　他们的旁边，略显笨重的红色机体从头至尾一言不发，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话。
　　大家各自忙活起手上的工作。资料室里一时安静无话。
　　大概过了两分钟，却见小红突然振臂一呼，语气铿锵：“二进制！”
　　银绿被他吓了一跳，旋即翻了下眼球：“又来了，他这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他之前下了个语言模块的更新包，本打算睡前更新好的，结果安装过程久了点，正好和赛区的导入系统撞上。”小蓝帮着解释，“所以他现在的语言功能有些卡。”
　　银绿：“……”
　　无奈转头，他继续进攻起资料的加密系统，听见身后传来小蓝的声音：“251你怎么也开始看监控了？”
　　251算是红色机体的小名。这年头，机械人为了更好地和其它种族交流，也会起一些比较好记上口的名字，但他们内部，依然习惯于用编号来给彼此加以区分，比较相熟的同伴，则会互相称呼对方编号的尾号。
　　比如，红色机体就是251，小蓝是666，至于银绿，他本来该被叫做333，但他觉得这样叫太蠢了，所以又往前取了一位，也就是2333。
　　又过了几分钟，2333才听到251慢吞吞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666的话，而是慢吞吞道：“二进制当然很美。但在高级语言里，我还是觉得v语言更好。”
　　2333:“……”
　　你就说你是不是在挑事儿。
　　*
　　同一时间，地下一层的小房间内。
　　莎拉蒂仍留在房间内，正努力对着墙面敲敲打打，林暖和苏凉却已经转移到了小房间外。
　　小房间外，就是他们被机器人伏击的那个房间。那个被苏凉一拳放倒的机器人还歪在那里，林暖手持弯刃，正在努力卸它手臂上的重炮。
　　苏凉将手上拿着的两瓶营养液揣进兜里，搓搓手掌也打算上前帮忙，却被林暖叫住。
　　“这个可能走火。”他道，“你在旁边扶着就行。”
　　苏凉闻言，只得耸耸肩，老老实实上前撑住了摇晃的机器人。
　　……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已经努力研究过了房间的情况。截至目前，也已找到了不少那循环运作的规律。比如触发条件、解除条件、触发范围等等。
　　好消息是，那个循环是限定位置的。只有在小房间内部才会出现。所以苏凉他们就合计着，或许可以另辟蹊径，打通外间的出口，从而离开这地方。
　　门当然是不能用的。外间的门直通走廊，那里这会儿全是攻击型机器人，即使隔着门板，苏凉都能听到外面传来的无数脚步声。
　　他们就想从两边的墙壁突破。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条路也是行不通的——林暖在墙壁下方找到了警告标示，提示他们这房间的两面墙，全是安全承重墙，打坏了整个空间站都受影响。
　　……他们主线任务都还没做呢，自然不能先把场景给毁了。那是自找麻烦。
　　苏凉一时苦恼，林暖却注意到了倒在外间的机器人。
　　循环封死了他们使用言灵的可能——但假如，他们不用言灵去开那扇门呢？
　　怀着这样的想法，林暖果断上手，开始拆解起了那个倒霉的机器人。
　　……
　　五分钟后。
　　在苏凉的协助下，林暖很顺利地从那机器人身上，拆下了一对武器。
　　“……”苏凉看看他，又看看地上机器人手臂上两个巨大的电磁炮，视线最后又落回林暖摊开的手上。
　　只见那里正摊着两枚筒状物，全都不过油条大小。
　　……还是快餐店里卖的那种安心油条。又粗又短。
　　“这就是你从那大块头上拆下的……武器？”苏凉语气有些微妙，“我以为你会拆比较大的那一对……”
　　“我想拆那对来着。但那上面有防盗系统，拆下来直接自爆。”林暖语气也有些无奈，“只有这对备用炮可以拆下来……别小看它们。等离子迷你炮，威力也可以的。”
　　他说着，拿着那两根油条进了小房间，让莎拉蒂站远了些，对着紧闭的出口，按动了其中一枚。
　　轰然一声，烈光炸开。
　　苏凉站在小房间外，因着那一下强光而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睁开，却见那小门还时紧紧闭着，完全没有松动。
　　……可惜了。
　　她无声叹了口气，走进屋内，正想说再想想办法，却发现那小门的门板上，已然起了些变化。
　　——只见那门板上，浮现出了一个图案。那图案由光构成，很浅，却很清晰。
　　那是一个由七个方块构成的长条，长条上方画了个筒状物，形状和林暖手里的油条炮很像。
　　七个方块中，六个是空心的，只有最左边一个是实心的。苏凉盯着那长条看了会儿，让林暖再次尝试开炮，不过特意叮嘱，这次要两个一起开。
　　林暖依言尝试。随着又一次烈光炸开，门板上的图案再次变换——同样是油条炮和一个格子长条，不同的是，这次被填满的格子却有两个。
　　林暖见状，又用左手的等离子炮攻击了一下。图案再变——这回，被填满的格子又只有一个了。
　　“看来只有同时开炮才能填上格子。”苏凉若有所思，“这提示明显是和开门有关的，意思是要把所有格子填满才能开门？”
　　“那也就是需要一次启动七个小炮。”莎拉蒂接口，语气里带着震惊，“可我们哪来这么多小炮？”
　　林暖方才将一个机器人拆碎了，也才拆出一对。
　　“……既然这样，那就多拆一些。”林暖思索片刻，有了主意，“反正外面走廊上有很多。”
　　苏凉闻言，却偏了偏头。
　　她的视线在等离子迷你炮，与门板上的图案间转来转去，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出去？”她走上前去，顺手捡起了地上两个并排放着的营养液瓶子，“出去那么麻烦。”
　　“或许，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
　　……很好。非常好的走向。
　　资料室内，听到苏凉的话，银绿色的2333号满意地露出一个仿真笑容。
　　然后放心地关掉了监控画面。
　　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了。他悠然地想道。
　　从苏凉说出那话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没有逃离那个房间的可能了。
　　*
　　代码语言，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是一种天生就为了书写规则而生的语言。
　　而当它作为言灵被引入言灵战时，它的强大更是有目共睹，甚至已经有支持者放言，在言灵战里，掌握了代码语言的人，与神无异。
　　关于是否要让代码语言通过审核，进入言灵战，这事组委会是专门开会商量过的。无论是代码言灵，还是提出这项言灵的机械人本身，都是言灵战开赛以来，从未遇到过的奇特存在，他们必须严谨对待。
　　最终，秉着兼容并包的赛事理念，组委会们还是通过了这项言灵，只是对代码的使用提出了一些限制。
　　比如——言灵战内，将允许他们通过代码言灵来一定程度上修改环境。但第一，赛区本身的基础规则和任务要求不能改变。第二，也不能通过代码直接消灭选手、或NPC。第三，不可直接用言灵直接获得赛内重要剧情道具及隐藏物品……
　　简单来说就是，不能当作弊器用。
　　此外，还有一点，尤其重要——不能设置死局。
　　即，当机械人们利用代码给其它选手制造困境时，必须留至少一个可以合理解决困境的途径。
　　这同样是为了公平。毕竟代码言灵性质特殊，机械人们的计算能力又远超普通选手，如果不加以限制，他们把别人卡到死机是分分钟的事。
　　对于组委会的话，机械人当然是听的。解决途径自然也是留了的。至于苏凉几人能不能发现，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所以，你留下的通关方式是什么？”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工作告一段落的蓝色机体666好奇问道。
　　现在困住苏凉他们的那个循环，包括整个地下通道的触发运作，全是2333亲自设置的，他并没有参与，有些细节自然并不了解。
　　“就是用等离子迷你炮开门。”2333摇了摇自己细长的手指，“不过只靠一两个是不行的。必须得有很多个——七个是最起码的。”
　　所以他才在门上设置了能量槽提示——只有当七个等离子迷你炮同时击中门板上，能量槽才会填满，门才会打开。
　　能量槽只能用迷你炮填满，其它热武器都无法取代。而一个攻击型机器人身上最多只会有搭载两个等离子迷你炮。想要获得更多的迷你炮，只能设法从房间外面的机器人身上下手。
　　此时外面的通道里已经布满了四处搜寻的机器人，只要他们敢冒头，必然引起一番大追杀。
　　“而即使有办法打倒机器人，想要获得等离子迷你炮也没那么容易。”2333越说越得意，“首先，等离子迷你炮只是备用武器。这些攻击型机器人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用它们来攻击，所以把机器人引到门边，引诱它们攻击来填满能量槽的法子是行不通的。想要得到迷你炮，只有手动拆卸这一个办法。”
　　另一方面，也不是所有机器人身上都有等离子迷你炮。携带有等离子炮的机器人只占总数的百分之十，同时携有两个的，则只有百分之二。且只有在击倒机器人并将其拆开后，苏凉他们才能确定对方是否装有等离子炮。
　　“他们还必须注意自己的击打位置和力度，万一控制不好或用力过猛，等离子炮还可能被直接打坏。”2333越想越觉得自己做的这个设计完美，“我不怀疑他们的言灵威力。但根据我的计算，就算他们现在就离开房间去收集等离子炮，想要成功开门，也起码得花上两个小时。”
　　而那个时候，他们早就已经完成任务，趁乱离开了——完美的胜利。
　　“当然，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根本就不可能用那么短的时间完成任务。”2333埋头操作起面前的光脑，顺口又补上一句，“苏凉的误判阻碍了他们的进度——从她说出‘出去很麻烦’那一刻起，他们已经在与成功背道而驰。”
　　说到这儿，他内心的得意之情几乎溢于言表，甚至有一种让眉毛飞扬的冲动。
　　……只可惜，他没有眉毛。这次比赛结束后，他会记得去美容中心捏一对的。
　　“奇怪……”
　　就在此时，正在破解电脑的251却突然开口：“她这是在干什么？”
　　2333：“？”
　　他咔地转头：“什么？”
　　251没有回答，只继续操作着光脑，又过了好久才道：“我说苏凉。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拿着几瓶营养液在房间里进进出出。这是在干什么？”
　　2333：“……”
　　251说的并不是现在发生的事。现在三个机械人都正忙着破解各自手里的资料，2333和666都没打开监控画面，只有工作最轻松的他，会时不时看一眼。
　　再加上251语言功能卡顿的问题，他现在提出的场景，应该已在几分钟……不，十几分钟前就发生过了。
　　意识到这点，2333的中央处理器里突然感到一丝古怪。他歪了歪头，再次在自己光脑上调出监控画面，正见苏凉和莎拉蒂站在出口前，似是正交谈着什么。
　　她的衣服看上去和之前不同了。原本的麻袋外套团成一团，放在她的脚边，边上是一块机器残骸，再边上，则整整齐齐地码着……嗯？
　　2333怔了一下。
　　只见那麻袋边上，正整整齐齐地放着六枚等离子迷你炮。
　　……不是，等等？什么情况？这距离他上次看监控才过了多久？
　　2333的超五十六核中央处理器开始不自觉地升温，身体里的冷却机嗡嗡作响。他不敢相信地盯着眼前的屏幕，正见苏凉弯下腰去，伸手又往那团着的麻袋外套里一掏……
　　第七枚等离子迷你炮，当着2333的面，被掏了出来。
　　2333：“……”
　　……？！！！
　　好家伙，给他看卡机了。
　　这特么什么情况？！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想要凭空搞到五枚等离子迷你炮, 实际并不是什么很轻松的事。
　　但幸运的是，也没那么难。
　　最开始启发苏凉思路的，自然就是她第一次陷入循环时被碰坏的瓶子。
　　她一开始口袋里只有三瓶营养液, 经过一轮循环，碰坏两瓶, 口袋里却还剩了两瓶。
　　说明营养液的总数，凭空多了一瓶。而这多出的一瓶, 明显和循环有关。
　　为防止误判，她还特地将口袋里的营养液都拿出来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
　　在此基础上，她又做了几次实验, 情况却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在第一次实验中，她试着在往外掏出一瓶营养液后故意陷入循环，一轮循环后，营养液数顺利上升到了三瓶，可苏凉却发现，这循环没法持续下去。
　　——只要她一发现地上已经存在的营养液, 她就会本能地意识到循环的存在, 从而强制结束循环。这让事情变得有些麻烦。
　　所幸莎拉蒂给想了个办法——她从外面搬进了一块机器人的残骸，用来遮挡苏凉的视线。这样，苏凉看不到多出的瓶子, 自然也就会一直循环下去。
　　直到循环出足够多的营养液。
　　这事给了苏凉很大的希望。在确认这个法子可行后，她当即就将身上的麻袋外套脱了下来, 包裹住地上的两枚等离子迷你炮, 然后兴致勃勃地开始了自己快乐白嫖之旅。
　　按照她的猜测, 循环不止, 白嫖不休。这是点击就送火箭炮的好事。
　　奇怪的是, 这回她却猜错了。
　　等离子迷你炮的总数并没有改变。还是两枚。等到第二轮循环时，麻袋外套里就已经了没有可供掏出的迷你炮，苏凉摸了个空，动作被迫中止。
　　她直接从循环里解脱了出来。
　　望着地上孤零零的两枚等离子炮，苏凉没好气地撇了下嘴。这可就让人有点不快乐了。
　　不明白为什么这回白嫖会失效，苏凉在困惑之中，又试着开启了第二次实验。
　　这次她将五瓶营养液拿在手里，摔掉一瓶后触发循环。三轮循环，摔掉四瓶，营养液瞬间被祸祸得只剩两瓶。
　　换言之，这次的营养液和等离子炮一样，数目没有随着循环增加。摔一瓶少一瓶，摔到没有为止。
　　在林暖和莎拉蒂的帮助下，苏凉这回及时从循环中逃离出来，放过了最后两瓶无辜的营养液。可这数字增减的原理，却让她更搞不明白了。
　　她又将最后一瓶营养液放进了口袋，开始复刻第二次实验的步骤，试图将营养液的总数拉回来，然而这回的情况却又产生了变化——她的口袋在第二轮循环时就变空了。循环当场结束，一共掏出两瓶营养液，总数没有增加。
　　和拿取等离子炮时一样。
　　……这情况越发让人看不懂了。
　　明明第一次和第二次实验时，总数都是有增加的。为什么后面几次都不行？这中间到底缺了什么？
　　苏凉陷入了沉思。
　　恰在此时，她的身后，林暖从门外走了进来——为了保证能及时将她从循环里叫醒，他和莎拉蒂在苏凉实验时一直都是站在外间，避免一同卷入到循环之中。
　　林暖是来询问情况的。苏凉望着他从门外进来的身影，眼睛却微微亮起来。
　　——她想起来了，是外面。
　　在陷入首次循环前，他们三人刚刚从外间进入这个小房间，她的营养液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
　　而第一次实验前，她曾到外间去看林暖拆机器人，当时她的两瓶营养液都是拿在手上的。因为觉得麻烦，才又将它们放进了口袋里——当时她人也并不在循环房间内。
　　也就是说，两次成功实现白嫖的循环，实际都有一个特征——她想增加的物体，在进入房间后，就一直处在数量不可见的状态。
　　因为不可见，所以也无法确定原本的数目。因此循环只会不断重复“掏出营养液”这一动作，而不会去管总数有没有产生变化。
　　……基于这种猜测，苏凉又进行了最后一次操作。
　　她从地上捡起了两枚等离子迷你炮和自己的麻袋外套，旋身走到了房间外面。
　　用外套将两枚等离子炮包好之后，才又回到了房间里。
　　深吸口气，她从外套里拿出了一枚等离子炮，放到了机器人残骸的后面，也就是自己的视线死角之中。
　　跟着故意思考起言灵的事，再次开启了循环。
　　门外，林暖和莎拉蒂正守在门口，静静看着苏凉独自重复着思考与拿出等离子炮的动作——而在看到苏凉顺利从麻袋外套里取出第三个等离子炮后，门外的两人，都齐齐松了口气。
　　*
　　这次循环一共进行了五轮，苏凉也从外套内，凭空拿出了五枚迷你炮。林暖站在房间外，一等数量足够，就立刻出声，打断了苏凉的循环。
　　房间内，苏凉清醒过来，挪开一旁的机器人残骸，望着地上随意码着的六枚等离子炮，暗暗松了口气，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好之后，顺手从外套下取出了原本就有的最后一枚。
　　2333打开监控时，看到的恰好就是这一幕。
　　“这关卡还挺好。”苏凉嫖完了小炮，顺口还评价了一句，“通关条件有点苛刻，提示隐晦，但又不至于想不到。设计蛮好的，感觉比之前赛区的关卡都有意思。”
　　“先别急着走，来都来了，我再搞点营养液。”
　　“这地方不错，可以攒资源。记着门牌号，下次还来。”
　　2333：“……”
　　不是，你这是还打算当回头客了是吗？？
　　*
　　同一时间，小房间内。
　　苏凉他们小心地捡起地上的等离子炮摆弄，然而在摆弄了几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一个颇为严重的问题。
　　门板上的能量槽，是七格，也就是说，必须要七个等离子炮同时轰上门，才能将其打开。
　　问题是，他们现在就三个人。
　　一共六只手。
　　那迷你炮很小，后坐力也不强，每人一手拿一个是没什么问题。但这样最多也就拿六个——还有一个呢？
　　望着监控画面里三人面面相觑的场景，2333的心情却是终于好了一些。
　　还好还好，幸好他还留了这一手——
　　三个人，该如何同时使用七枚能量炮。这事听着就像是个弱智问题，但等实际遇到了，才会发现这问题其实很麻烦。
　　毕竟等离子迷你炮是需要精细操作的，这点没有手指很难办到。更别提现搭一个支架之类的蠢办法。
　　——当然这法子也不是不行，甚至外间还有一具机器人的残骸，现成的工具材料。问题是，这样的搭建势必也要花费掉不少的时间……
　　2333正得意地想着呢，忽见监控画面内，林暖转身和另外两人说了句“等我一下”，跟着便出门了。
　　外间没有监视途径，2333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所幸很快，他就看见了答案——没过几分钟，便见林暖又从外间走了回来。
　　人和之前没啥差别，就是身体后面，多了条皮毛顺滑的尾巴。
　　……嗯？
　　等等，尾巴？
　　2333愣了一下。
　　下一秒就见林暖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出口前，用细长且毛绒的尾巴从地上卷起一枚等离子迷你炮，然后用尾巴尖尖在上面拨弄了一下。
　　“没问题，能用。”他尝试了一番后，肯定地点了点头，扭脸看向苏凉和莎拉蒂，“第七枚等离子炮的使用者解决了。接下去呢？直接轰门？”
　　“嗯……嗯。”苏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一直在他身后扫来扫去。
　　原来是有尾巴的吗……苏凉很震惊。
　　而另一边——地下二层的内部资料室内。
　　2333沉默地望着监控屏幕里的画面。
　　已经完全傻眼了。
　　*
　　不光监控之后的2333傻了。
　　实际上，苏凉她们现在也挺懵的。
　　毕竟自己的队友忽然多了尾巴这事，搁谁身上都没法完全冷静。况且林暖这条尾巴还挺好看——相比起同类来说，他的尾巴算长的了，覆盖着一层带花纹的金毛，毛发柔软，尾巴看着却很有力。
　　“这……是活的吗？”莎拉蒂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兽人尾巴，非常给面子地哇了一声，试探着伸出手去，“给摸吗？一下，就一下。”
　　“不给。”林暖硬梆梆地说着，将尾巴藏到了身体后面，神情有些别扭，“你们还走不走了？”
　　“走走走。”苏凉在旁点头，目光却仍好奇地粘在林暖的尾巴上，“话说你的裤子……”
　　“兽人款的裤子都有拉链！”林暖的耳根开始泛红了，“再问我就把尾巴收起来了！迷你炮的事再想办法好了。”
　　看他好像真的挺在乎这事，苏凉只能默默咽下心里的一大串疑问，视线却总忍不住往林暖的身后瞟。
　　在看到林暖驾轻就熟地用长尾巴卷起一根等离子炮，还用尾巴端拉开了保险时，她的眼睛都微微瞪大了。
　　居然这么灵活的吗？
　　“……”林暖隐忍地闭了闭眼，“起码把你们手上的等离子炮举起来，行吗？”
　　“好的尾巴，没问题尾巴。”苏凉飞快地说了句，很快就将注意力转回到手上的迷你炮上。
　　……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林暖：“……”
　　他脸上的红晕，已经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了。
　　……
　　在林暖尾巴的帮助下，他们总算成功同时开启了七门迷你炮。
　　七道烈光同时炸在门板上。七格能量槽瞬间填满，矮小的门板摇晃了一下，终于向后倒下。
　　门的后面，是一片被冷光照射着的金属壁。苏凉他们出去一看，发现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和之前不同，这条走廊更窄，天花板也更矮。两边没有房间分布，头顶的灯光像是电压不稳，一闪一闪。
　　而就在他们从那小门鱼贯而出后，就连那刚被他们轰开的出口，也一并消失了。
　　发现这点，苏凉还有点失落。她是真喜欢那房间，充满了暴富的气息。
　　“别看了。真想去的话到时候可以从前门进去嘛。”看出她的不舍，莎拉蒂顺口安慰了句，“而且你刚才不是已经搞了十瓶营养液，够喝了。”
　　他们还是这里的员工呢，本来也不缺营养液。
　　“……也是。”听她这么说，苏凉心情稍稍好了些，无意识地摸了下自己鼓鼓的口袋。
　　为了方便携物，她将那件宽大的麻袋外套又罩回了身上。除了被循环出来的营养液，那口袋里还存放了几枚等离子迷你炮。
　　七枚等离子迷你炮，全被三人瓜分后带在了身上，苏凉犹觉得不够，又借着循环凑了个整，将总数提到了十二枚，一人四枚。要不是林暖拦着，她还打算再去把外间的机器人给翻一遍，看看还有啥还复制白嫖的……
　　说到林暖，他这会儿正走在三人的最后面——习惯性地断后固然是一个原因，但从他的表现来看，他似乎是更不想另外两人看他的尾巴。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或许可以将尾巴收起来？”看他实在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苏凉忍不住道，虽然她个人是觉得有尾巴顺眼一点。
　　林暖闷闷看了她一眼，好一会儿才道：“收不回去。”
　　苏凉：“？”
　　“没仪器。”林暖语气更闷了。
　　苏凉：“……”
　　“他说的应该是那种专门帮助收尾巴的家用卷尾仪。”莎拉蒂解释道，“不是所有兽人的尾巴都能自由伸缩的，毕竟也是骨头……家用卷尾仪还蛮常见的，就是效果应该没有手术固定来得好。”
　　听她的意思，这个什么家用卷尾仪，似乎是和家用脱毛器差不多的东西，是一种手术的平替。
　　“好端端地干嘛要收起来？”苏凉不明白，“就这么放在外面不好吗？”
　　“具体不清楚，应该是看个人习惯和需要吧。”莎拉蒂道，“毕竟尾巴这东西容易失控，藏不住情绪，有些职业是必须藏起来的……”
　　“别说了。”她话未说完，就听见后方林暖来了一句。
　　莎拉蒂还以为他是嫌自己话太多了，忙说了一声抱歉。林暖却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的墙壁。
　　“这后面，有人说话。”
　　“……”莎拉蒂无言地顺着他手指看了一眼，觉得这走向突然诡异了起来。
　　走在中间的苏凉蹙了蹙眉：“是实验室的人吗？在说什么？”
　　林暖侧了侧脑袋，摇了摇头：“听不清，再往前走些。”
　　三人沿着走廊又往前行了一阵，林暖一边走一边捕捉着墙壁后的声音，在某个位置，突然停下脚步，凑了上去。
　　苏凉跟着一起将耳朵贴上去，这一回，她也听到——这面墙的后面，有两个人正在说话。
　　“我们到底要在这里藏到什么时候？”一个女声极度不耐烦道，“任务时限还剩不到三个小时。要在这么短的时间攻占空间站，本来就有难度了，还一直憋着不行动……”
　　“都说了，这事得等其他人就位。离约定好的时间就剩二十分钟了，你能不能耐心点。”另一个男声道，“这是集体任务，有一环没配合好就会出岔子。你的个人任务简单完成得快，总得再等下其他人。”
　　“问题是要等到什么时候？万一就是有人故意拖后腿呢？言灵战里又不是没有过演员*，这次还是至关重要的大筛选……”那女声听着似乎十分焦躁。
　　“你也别急。我刚已经得到消息，那三个机械人任务已经快完成了。只要他们就位，就可以提前发起集体进攻……嗯？”
　　女声：“又怎么了？”
　　“有人在用言灵联系我……不好意思，我离开一下。”
　　那男声说完，就先离开了。从脚步声看，应是走远了些。
　　他一走远，苏凉就听不到声音了。只能听到那名女选手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
　　“多半是鱼人。”听了苏凉转述的情况，莎拉蒂撇了撇嘴，自觉放低了声音，“这暴脾气，除了鱼人，没谁了。”
　　严格来说，是离开水的鱼人——在无水环境下的鱼人普遍性格都不太好，但如果泡在水里，就会好相处很多了。
　　林暖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不，是兽人。”
　　“……？”苏凉诧异地看过去，“你这也听得出来？”
　　“她说话时有口音。”林暖解释道，“很明显的山狲*口音。”
　　山狲……是个啥？
　　苏凉茫然眨了眨眼。考虑到这不是适合多话的时候，她默默将那疑问咽了回去，转而道：“你说的那个山狲，她听力也和你一样好吗？”
　　“差一点。”林暖点头，转瞬又道，“她也是猫科，听力不弱。但我们不会暴露。”
　　墙壁那头，山狲和她同伴都是正常说话，尤其山狲，音量很大，所以林暖和苏凉才能听清；但他们三人都是气声说话，在出声时又会主动远离墙壁。根据林暖对山狲类的了解，他们应当是听不到自己这边动静的。
　　苏凉这才放下心来，又听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那男的回来了。
　　“估计还得再等等了。”那男声道，“那三个机械人那边出了些事，说什么卡机……反正就是还得再耽误。我们攻占空间站的计划得延后了。”
　　“我就知道，对三台老爷机有什么好指望的。”女声重重啧了声，“那我们就在这儿继续等？”
　　“不，我们得去通知下其他人。”那男声道，“我的言灵只能用来联系羽人，但D组和C组的随队羽人不知怎么了，都联系不上。B组没有羽人，只能靠虫族通消息，得先和C组通气了，再托C组的虫族把消息传过去……”
　　“老实说我完全没听明白。”女选手非常坦然地拿出了兽人的传统艺能，“麻烦直接说结论。”
　　男选手：“……”
　　男选手：“我们得去通知其他人。分头。”
　　他们这会儿扮演的，是一伙来抢劫空间站的星盗，因为每组成员都另有小组任务，所以现在基本都是分开行动的，只依靠有传讯言灵的队友来保持联络。
　　但现在不知怎么全都通知不上，他们只能亲自跑一趟，好及时通知其他组进攻延后的事。
　　“……麻烦。”女选手似乎对现在的状况很不满意，“行了，知道了，那这就走吧……你等我拿下东西。”
　　……
　　墙壁后面。
　　苏凉维持着将耳朵贴在墙壁上的姿势，与对面的林暖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响起：
　　【主线任务：空间站防卫战，开启】
　　【一伙可怕的星盗盯上了你所服务的空间站，计划对其发动全面进攻。你在无意间知晓了此事，为了保护空间站，你必须做些什么。】
　　【任务要求：联合其他空间站员工，控制或击退所有星盗，保全空间站】
　　苏凉：“……”
　　来不及吐槽这任务神奇的触发机制，她与林暖互视一眼，齐齐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苏凉举的是等离子炮，而林暖，则扬起了他的弯刃。
　　——既然已经明确了任务目的，那这房间里的两人，就绝对不能放过。更何况他们还担负着通知其他人的任务……
　　“断竹——”
　　“预备！”
　　两人齐齐开口，轰地一声，面前墙壁正面向里倒下。
　　尚未来得及离开房间的两人齐齐一怔，在看到从墙后跃进房间内的苏凉三人，更是傻眼。
　　“什……”那男的下意识就想爆粗口，苏凉视线掠过他头顶的冠羽，张口便来：“蓄鱼观群戏，笼鸟听好音。”
　　……？
　　那雄性羽人不知苏凉在念些什么，也没空理会，转身就要逃跑，谁知才刚走出几步，就仿佛撞在了一排栏杆上，“咚”的一声，又响又亮。
　　……淦！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言灵束缚了，慌忙转头，看向同伴：“快走，带消息出去！”
　　那名女选手原本还想上前来救，听他这么说，立刻转头往外跑去，然而才刚冲到门口，就听苏凉又一声念诵响起——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话音落下，又是“咚”一声响——
　　只见那名山狲女选手，一头撞在面无形的墙壁上，身体狠狠晃了两下。
　　林暖：“……”
　　不知为啥，他望着摇头晃脑的山狲，在想想苏凉刚才念的那句诗，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也有点疼。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我与狸奴不出门。”
　　林暖记得, 苏凉是讲过这首诗的。
　　之所以对它特别有印象，是因为她还是还特意说了，“狸奴”就是猫的意思。这首诗，实际还暗含了作者对猫的喜爱。
　　……结果头一回见苏凉使用, 她就让一个山狲差点把自己撞到头破血流。
　　这喜爱, 可有点吓人。
　　林暖望着不住晃着脑袋的山狲, 不自觉地耷了下尾巴。
　　另一边, 苏凉则是毫不手软。封住了两人行动还不够, 跟着就是连着两句言灵出口：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无言哽噎，看灯记得年时节。”
　　两句言灵砸下, 这下子，那两人不光是行动受限，就连言灵也用不出来了。
　　这种用来封口的言灵，效果持续的时间往往相当短, 不过对苏凉来说, 也足够……
　　苏凉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却见那山狲突然抬起了头。
　　她的五官皱着，嘴角呲开, 似是想发起攻击。但她瞪着的对象却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旁边的林暖。
　　苏凉心中一紧, 后退一步, 刚要施放言灵再做进一步的束缚，却见那山狲猛地往前一蹿，冲着他们张大了嘴——
　　明明没有声音，苏凉却分明感到了一阵扑面而来的怒吼。
　　嗷的一声, 震得人嗡嗡脑瓜疼。
　　苏凉没料到她还有这招, 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等离子迷你炮。而还没等她做出下一步动作, 身旁的林暖却已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只见他嘴角一咧，鼻子微皱，在身体微微前倾的刹那，喉咙里蓦地滚出一声咆哮——
　　更响、更凶。震耳欲聋，震人心魄。
　　得亏苏凉不是仓鼠，不然她这会儿瓜子都吓掉了。
　　“……呜。”
　　受到那声音的冲击，那山狲明显瑟缩了一下。
　　林暖趁胜追击，又低吼了几声，山狲彻底没了叫板的胆量，往后退到了角落里，耳朵往下一耷，又呜一声，不动弹了。
　　就连身后的尾巴都软软垂下，拖在地上，尾巴尖还在微微地颤抖。
　　林暖则舔了舔唇，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一根尾巴高高竖起，似是颇为得意的样子。
　　苏凉：“……”
　　这是什么，猫科之间的互撕吗？
　　她一时有些傻眼。倒不是被吓到，只是感觉有些微妙。
　　……明明是很有气势的一幕，但不知为啥，苏凉总有种在看两只野猫街头干架的错觉，还是大橘大战金虎斑……
　　另一边，林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身体绷直了一下，随即掩饰地咳了一声，故作无意地将尾巴往下收了收，转头看向苏凉：“她暂时不会怎样了。你过去吧。”
　　“……嗯。”苏凉点点头，朝着山狲的方向走了两步。后者果真没有再对她发起攻击的意思——当然，也仅限于不再攻击而已。态度并没有好到哪儿去。
　　真是神奇的对吼，还带压制效果的。
　　苏凉看不懂，但大为震惊。
　　遗憾的是，那山狲虽然不再攻击，却也不打算开口。苏凉软硬兼施，试图从她身上套出其它星盗的情报，她却始终不搭不理，只一直防备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鸣。
　　“……”苏凉看向林暖，“你能让她更加配合点吗？”
　　林暖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摇了摇头。
　　方才他和山狲的对吼，本质是一场兽人特供的气势较量。这算是兽人间的一个传统风俗——兽人若狭路相逢，其中一方发起挑战，另一方必须应战，凭精神力与气势发出嘶吼，短短几瞬便能分出胜负，成王败寇，胜者便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住败者。
　　但也仅限于压制而已。
　　那山狲被苏凉一上来就封了说话的能力，估计也是知道逃不掉，所以才想用那种方式来压制林暖，好削减苏凉这边的战力，谋求生机。结果没想到被林暖完胜，所以现在才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林暖能做到的，也就这点了。
　　如果这山狲意志薄弱点，或许会自己开口，但她既不愿意配合，林暖也没有办法。
　　“……算了。”苏凉无奈起身，“可惜了，看她尾巴那么好看，本来还想多相处会儿的。”
　　林暖：“……”
　　他往那山狲的位置看了眼，只见一根毛蓬蓬的尾巴正拖在地上，谨慎地环绕在她的周围。
　　……好看吗？墩布似的。
　　林暖转头看了眼自己爽利漂亮的长尾巴，不着痕迹地皱了下鼻子。
　　另一边，苏凉已经走到了那名羽人旁边。
　　“我问问题，你点头或摇头就行。”她将之前对山狲说的话又重复一遍，“不要试图撒谎，我看得出来。”
　　这个羽人却也是皮硬的，充满鄙视地抬了抬下巴，同样一副不愿意搭理的样子。
　　苏凉勾了勾唇，给莎拉蒂使了个眼色。后者非常配合地跑过来，一手穿过无形的笼槛，闪电般地握住了那羽人的冠羽。
　　“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也就拔一根毛的事。”苏凉悠悠道，“不用担心拔不下来。你旁边那位，她的手法是专业的。”
　　莎拉蒂嘻嘻一笑，握着羽人头毛的手指蓦地收紧：“我记得你们对秃顶这事，好像是很在乎的哦？”
　　羽人：“……”
　　在山狲鄙视的目光下，他浑身的气势瞬间懈了下来，缓慢且不甘地点了点头。
　　*
　　五分钟后。
　　将被捆成粽子的山狲二人各自塞到了一个柜子里，林暖拍拍手掌，转身对苏凉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确定这样他们不会逃出来吗？”莎拉蒂却有些担忧，“是不是还是干脆……比较好。”
　　她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苏凉摇了摇头：“最好不要。任务要求里只说了‘控制’或‘击退’。按照要求来做比较保险。”
　　林暖点头，顺便用尾巴将身后的柜门锁起。
　　“手脚缚着，嘴巴堵着。就算言灵效果失效了，他们也逃不出来。”林暖道。
　　莎拉蒂有些质疑：“你怎么那么自信？”
　　林暖谦虚以对：“以前的实践机会比较多。”
　　莎拉蒂：“……”
　　回忆了一下林暖的来历，她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行。那么接下去分头行动吧。”苏凉拉回话题，“根据那羽人的说法，他们那伙‘星盗’，一共有四组。其中A组在地下二层，B组楼上三层，C组在地上一层，D组在地下一层。”
　　“我和莎拉蒂去找D组和A组，林暖你去楼上。找得到人就找，找不到就先去给其它空间站员工示警。如果我没猜错，我们这边应该就是有个大团体的。”
　　她说着，从身上匀了几瓶营养液，连着两个等离子迷你炮一并交给林暖，又将一张空间的平面图递了过去——这图是从羽人身上搜到的，山狲身上也有一份，估计是这批星盗标配，正好他们分头行动，直接就给分了。
　　那图画得还挺细致。平面图上还标了每组人的任务地点。可太贴心了。
　　苏凉分完东西，就带着莎拉蒂匆匆离开了。剩下林暖一人，揣好道具，又专设检查了一遍藏着羽人和山狲的房间，这才转身准备离去。
　　旋身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长长的尾巴上，视线不觉一顿。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方才苏凉夸山狲尾巴的场景了。
　　真就瞎扯……那种毛蓬蓬的尾巴有什么好的，一点都不实用……
　　林暖的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动，一条尾巴猛地一甩，响亮地在空气中抽了一击，这才面无表情抱着苏凉给的平面图，头也不回地走了。
　　*
　　空间站的地下两层，全部都是实验区域。而根据平面图上的标识，D组的任务地点，就是在实验区域的“助理办公室”附近。
　　因为相距不远，苏凉和莎拉蒂没花多大工夫就摸到了那里。然而等她们狗狗祟祟地摸过去一看，却发现那里已经空了。
　　整个助理办公室都被翻了个底朝天，然而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们不会已经去楼上了吧。”莎拉蒂微微变了脸色，“不是说约定的进攻时间还没到……”
　　“不要急。再看看。”苏凉说着，四下张望一番，视线落在一个滚落在地的营养液瓶上。
　　助理办公室的墙壁上贴着禁饮食的标签。所以这营养液，肯定不是原住民NPC留下的。
　　“莎拉蒂，来点风。”苏凉将那瓶子捡起来，小心撕下了瓶口粘连着的锡纸膜。
　　莎拉蒂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点头，诵念出声：“我感到空气里传来无形的涟漪，那是风神飘动的裙摆……”
　　虽然没忘再加上一句“傻子说”，但莎拉蒂的语气却足够虔诚。伴随着她的话语，一阵和风自办公室内平地而起，刮得无数仿纸化资料猎猎作响，苏凉趁机举起那片撕下的锡纸膜，沉声开口。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语毕松手，那片锡纸膜随风而起，于风中轻轻舞动，仿佛一叶蝴蝶，翩翩然地飘走了。
　　苏凉赶紧跟了上去，同一时间，弹幕纷纷出声。
　　【呜呜呜今日份惊艳满额！这句好美！太有意境了】
　　【有意境，而且很深情，用明月代表自己，这用法绝了】
　　【……对不起我的重点有点偏。我只想知道苏凉用这诗干啥】
　　【肯定找人啊。这句言灵真正起效的应该是后半句，风既是触发物也是工具，用来指引星盗位置的。丢个小纸片，估计只是为了让指引更清楚些】
　　【懂了，所以苏凉的实际意思是：等着，我这就随风一起来揍你】
　　【……艹，本来觉得很深情的诗，怎么一代入到这个使用场景里，突然就变得那么硬核】
　　【哈哈哈哈这不是苏凉传统艺能吗？想想那句‘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苏凉实际意思：禁你的言，还要让你泪千行】
　　【还有之前那句‘我与狸奴不出门’，我真的笑死。林暖当时耳朵都吓直了哈哈哈】
　　【霸天：你当时教这句的时候没说是这么用的啊[猫猫悚然.JPG]】
　　【哈哈哈哈艹，救命我有画面感了！】
　　……
　　弹幕的讨论一如既往得发散，越跑越偏。
　　好在苏凉完全没有跑偏，一直紧紧跟随着眼前的小纸片，一直跟到某扇黑色的大门前。
　　那扇门很高，看上去很厚重。门上没有感应灯，用的却是很传统的电子锁。
　　此时那锁已经被打开了，厚重的大门微微向内倾斜，打开了一条缝。
　　从平面图来看，这个位置应该是个备用仓库。很不起眼，也不是任何选手的任务地点。
　　那些星盗，跑这儿来做什么？
　　苏凉抿了抿唇，让莎拉蒂守在门口，自己拿着枚等离子炮，小心地从那道缝里钻了进去。
　　仓库里很冷，没有照明，黑漆漆的一片。随着苏凉的进入，四周却霍然亮起一大片刺目的灯光，晃得苏凉一阵眼花。
　　她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还拿手遮挡了下。等了两秒才总算适应过来，眨巴着眼向四周看去。
　　紧跟着，她的脸色就变了。
　　“莎拉蒂。”她叫了声同伴，“你进来看下。”
　　莎拉蒂闻声钻入，在看清仓库内的情况后，也明显怔了下：“草，这什么情况？”
　　只见门口不大的空间内，正整整齐齐地立着两排柜子——那些柜子都似乎小型陈列柜大小，每一个柜子里，都只摆着一个东西。
　　永夜碑石。
　　那些永夜碑石，每一颗都被打磨得四四方方，摆放得整整齐齐。莎拉蒂一眼望去，足有六个。
　　……所以，这个实验室的所有者，明明有了那么多碑石，却还让他们出去开采？
　　莎拉蒂皱起了眉，觉得这事有些匪夷所思了。
　　“还有，你看这个。”苏凉示意她看向临近柜子旁边的空间。
　　只见那里，正散落着一地杂物。武器、食物、小包……甚至还有几片羽毛。
　　苏凉走过去，捡起根羽毛看了一眼，根部是红色的。看来应是从活羽人身上被生拔下的。
　　“不仅如此，你再看这片羽毛。它断掉了。”莎拉蒂过去细细观察了几眼，蹙眉补充道，“这种是防护羽毛，长很牢的，拔都拔不下来。会断成这样，肯定是被打的……”
　　苏凉闻言，四下张望一眼，不意外地在柜子的角落看到了一抹暗红的血迹。
　　“看来这里有过打斗。”她蹙起眉，“为什么？”
　　“会不会和这些石头有关啊。”莎拉蒂搓了搓胳膊，视线划过四周的石头，“不是说这石头能招来不明能量体……”
　　……好像说得通。
　　苏凉眨了眨眼。
　　原本应该待在助理办公室的那组星盗选手，不知为何跑来了这里，又不幸遇到了在附近徘徊的不明能量体，所以倒霉遇害——这似乎没什么问题。
　　问题是，他们好端端地跑来干嘛？
　　……所幸，这个问题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在那些柜子的后面，有一个很笨重的机器。还挺显眼的，绕过柜子就能看到了。
　　莎拉蒂研究了一下，说这是用来控制那些柜子的——那些柜子应该都是隔离柜，自带隔离层。而隔离层，只能通过机器来开启或关闭。
　　“所以现在这些柜子都是开启的？”苏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别告诉我是那些星盗干的。”
　　这也太没脑子了。
　　“那可说不定……稍等，这机器的操作界面有点古早，等我研究一下。”莎拉蒂试着搞清这些柜子的运作机制，不料点着点着，却打开了一段录像。
　　从那录像的角度来看，就是机器自己录下的。看上去应该是上一个用这机器的人不太会操作，误打开了它的录像功能。
　　因为是机器视角，画面看着有些鬼畜。不过人物还是拍得很清晰的——当时操作这机子的，是一个有着金黄皮肤的男性选手。
　　苏凉没见过这人，但想来应该就是星盗之一。
　　[要不还是算了吧。]苏凉听到那人的旁边，有一个偏细的声音传出，[任务完成了就好了，没必要给自己找事吧。]
　　【这怎么叫找事了呢。】那正操作着机器的男性选手不客气道，【特殊道具对积分的加成有多高，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现成的机会就摆在我们面前，干嘛不去争取？】
　　[可这些石头看着也不像特殊道具啊。]那女声道，[特殊道具哪有这么多的，又不是搞批发……]
　　【那总得试试吧。助理办公室那些资料你也看了，这种叫K-110的石头好像很神奇……能让他们秘密研究这么久，肯定是有它的特殊之处的。】
　　【啊，我打开了！】
　　[？？你怎么搞得啊，为什么把所有柜子都打开了……]
　　【我不会操作嘛，这系统太老了。算了，管他呢，先摸一个石头试试。】
　　说完这句话，那有着黄金皮肤的选手就从机器前走开了。
　　录像却并未就此停止。只是从这一刻开始，那画面就时不时会糊一下，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
　　画面之外传来走来走去的动静，跟着那男选手的声音再次响起：【奇怪，这些石头没有一个能触发提示。】
　　[都和你说了，这些不可能是特殊道具……]女孩的声音变得有些急躁，[快点离开吧。我觉得这地方怪怪的……你刚刚是不是还动空调了？一下子冷那么多。]
　　【嘶……扫兴。你要不还是在等等……】
　　……
　　[……那个，金波。]
　　【又干嘛？我说了再等等……】
　　[不是。]女孩的声音明显紧绷了起来，[你、你回头看看……那个趴在你背上的，是什么东西？]
　　正在并头看录像的苏凉和莎拉蒂：“……”
　　草，头皮麻了。
　　紧接着，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情况出现了——机器里的录像画面变得更加模糊，像是糊上了一层雪花，录到的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尽管如此，苏凉却还是能一些从画外传来的动静——
　　很剧烈的动静。
　　尖叫、撕打、奔跑、撞击……中途还夹杂了有人推门而入和询问状况的声音，想来应该是他们的同伴也过来了。
　　于是情况变得更加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骚动才停止。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已变得十分模糊的画面，唰地一下，又恢复了清晰。
　　有人缓慢地走到了机器前面——长发散落，头顶华丽的冠羽垂下，是一个雌性羽人。
　　那羽人安静地站在机器前，微歪着头，一双眼瞳没有高光，像是没有感情的玻璃球。
　　她就这么默默地站在那儿，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见她嘴唇开合，无声地说了句话，跟着面无表情地转身，越过机器，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再下一秒，刷地一声，画面关闭。
　　录像内容，到此结束。
　　苏凉：“……”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吭哧吭哧跑过来抓星盗，结果告诉她，这一组星盗都送人头送到了阿飘手里，还免费请她们看了一场恐怖微电影？
　　苏凉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一旁的莎拉蒂明显被吓得不轻，不住转着脑袋看向四周，颇为紧张地抓住了苏凉的胳膊：“那个，我们要不也先出去吧，这里怪让人发麻的……”
　　苏凉：“……”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她轻声念了句，给自己和莎拉蒂都罩上一层正气，跟着才摇了摇头。
　　“稍等。我总觉得这地方有些不对。”她说着，同样四下张望起来，“说起来，其他人的身体呢？”
　　莎拉蒂：“？啥？”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方才那录像里，没有人逃出去的声音，可其他人的身体却都不见了。”苏凉道，“就算是死了，也该留下尸体才对。”
　　还有那个雌性羽人的状态，也很奇怪。她看着不像是死了，但也绝对不像个活人。
　　“这不就是寄生嘛！”莎拉蒂信誓旦旦，“我们之前在飞船上不也是……”
　　是这样吗？
　　苏凉蹙了蹙眉，脑子里却冒出了另一个猜测。
　　她想起了在她老家的鬼故事里，经常有用到的另一个概念——附身。
　　对，那个羽人的状态，比起寄生，更像是附身。寄生的话，起码寄主还能保有一定的自主性，但那个羽人，明显已经被完全控制……
　　说起来，她为什么要往那边走？
　　苏凉朝着羽人最后离开的方向看过去，看到的却只有一堵墙。
　　脑子里倏然划过录像最后的画面，苏凉心中一动，忙让莎拉蒂将那录像再调出来。莎拉蒂皱起五官，捂着眼睛照办，苏凉则在录像放出后，第一时间拖动进度条，跳到了最后的场景。
　　录像视频内，羽人正歪着个脑袋，对着摄像头，嘴唇无声开合。
　　苏凉仔细观察着嘴唇的动作，跟着重复出声：“你……们……没法……控制……”
　　你们没法永远控制我们。
　　苏凉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忽似意识到了什么，再次看向了那面光秃秃的墙壁。
　　紧跟着，她快步走了上去，在那周围小心敲打起来。不知摸到了那儿，面前的墙壁突然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露出一个密码锁。
　　苏凉见过这种密码锁的款式。和当初2号飞船实验室外的一模一样。
　　心中一动，她又试着在上面按了两下，搞出了密码提示——那是一道数学算式。
　　又是一个眼熟的东西……和2号飞船那个密码锁的提示，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很明显，这时候只有两种解释了。
　　一种是负责生成赛区的系统偷懒瞎糊弄，一种就是关卡联动——这墙背后的东西，与飞船上的实验室，很可能存在着联系。
　　苏凉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飞船上花秋解出的密码，飞快敲了上去。
　　……感谢老天，得亏她记忆还行。
　　密码输入，墙壁立刻缓缓向旁边打开。苏凉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脸色登时一变。
　　——只见那门的后面，是一个远比当前房间大得多的空间。里面鳞次栉比地摆放着大量的隔离柜，一眼望去，起码有五六十个。
　　而每一个柜子里，都放着一块四四方方的永夜碑石。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此刻所有的隔离柜，都是开着的。
　　……
　　而几乎是在苏凉看清眼前景象的同一时间，她的脑海里，再次响起了那个提示音。
　　【元素收集1/3。支线剧情“永夜不眠”推进中，开启进度65%】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天……这里简直就像个墓园。”
　　片刻后, 跟着走进这片空间的莎拉蒂无法自控地发出感叹：“这空间站是想开坟头派对吗？搞这么多永夜碑石做什么？”
　　苏凉因为她这句话而无语了一瞬，然而转念一想，发现其实还挺有道理——没记错的话，楼上是有个小型舞厅的, 位置和这地方也差不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永夜碑石也确实是幽灵们栖息的场所……
　　四舍五入, 可不就是坟头蹦迪吗。
　　“比起这些石头的作用，我更在意它们的状态。”苏凉左右扫视了一番，蹙了蹙眉, “这些隔离柜都是开着的，谁干的？”
　　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 答案似乎很明显——只有那个被阿飘附身的羽人，曾明确走向这个方向。
　　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怎么办到的？
　　前面一个问题似乎不难解答——从之前的恐怖小电影来看，这些被放在隔离柜里的碑石，似乎也成为了阿飘的容身物。当那些石头被关在隔离柜里时, 连带着里面的阿飘, 也不得自由。
　　所以，那个附身羽人的灵体, 本质是为了解放同伴。至于这些同伴现在在哪里, 在干什么，苏凉一时不太敢想。
　　关键在于第二个问题。
　　打开隔离柜需要机器。然而这个隐蔽的空间里, 并没有操控机器的存在。
　　“或许这里的隔离柜也是靠外面的机器操控的。”苏凉想了想, 做出推理, 莎拉蒂却摇了摇头。
　　“不可能, 我看过了。那机器只能操控外面六个隔离柜。”莎拉蒂语气笃定。
　　“那就有些想不透了。除非这里还有另一个密室……”苏凉喃喃着, 再次观察了一下面前房间的布置, 找了面颜色稍异的墙壁，快速摸了起来。
　　还真让她猜对了——就在她手指摸到一个凸起的刹那，面前的墙壁又自行打开了一道缝隙。
　　这次的缝隙里同样有锁，但使用的，却是那种最为古朴的机械锁，只能使用对应的钥匙来打开。
　　……幸运的是，等苏凉看到这个机械锁时，它已经坏掉了。
　　这个锁正处于很松动的状态，像是被人用力捶打过。锁孔里还插着一根羽毛，苏凉试着将那羽毛转动了下，暗门很没面子地应声打开。
　　苏凉：“……”
　　不得不说，她这捡漏捡得也太舒服了些。
　　暗门后面，又是一个房间，不宽敞，但很空。如苏凉所料，里面放了另一台用来操控隔离柜的机器。莎拉蒂上去看了下，机器已经运作过了，正停留在上一次操作的画面。屏幕上，所有被标记出的隔离柜，都处在了“被打开”的状态。
　　不仅如此，她还在机器的下面，捡到了一个联络机。
　　这同样是一种很古早的机器，能用的功能只有两种，发消息和打电话。和苏凉老家的小灵通差不多——据莎拉蒂介绍，这东西唯二的优势，就是永远不会丢信号。且允许用户利用自己搭建的私网通信。
　　私网就是可以避开网络运营商的网络。换言之就是，保密。
　　在这种套娃般的密室里，出现了一个号称保密神器的手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里面肯定有重要情报。
　　照理来说，这么重要的情报，肯定是有加锁加密的，想要得到，少不了一番思考解谜——然而苏凉这回又捡了个漏。
　　在被她们捡起时，那联络机就已经处于开启状态，拿起一看，屏幕上的正好是一份聊天记录。
　　拿起就能读，啥都不用氪。苏凉都傻眼了，这真是我能免费看的东西吗？
　　又或者……这本来就是留在这里，等他们来看的？
　　想起那个被附身的羽人，苏凉的嘴角又沉了些。
　　那个附身在羽人身上的幽灵，她设法进入了这间密室，不仅操作机器放出了同伴，还解锁了这份资料放在这里……
　　她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内心忽然涌上一丝微妙的预感，苏凉忙垂下眼，认真阅读起联络机里的那份聊天记录。
　　*
　　另一边。
　　林暖面无表情地将面前哭哭啼啼的羽人捆上，动作那叫一个熟练。
　　按照原定的计划，他应该是来拦截位于地上一层的星盗C组成员的。谁知和苏凉那边一样，他一过来就只看到一地狼藉，房间里空空荡荡，充满了人走茶凉的感觉。
　　不过他的运气比苏凉好些——C组的星盗，多少还是剩下一个的。
　　就是他面前的这个羽人。林暖找到他时，他正缩在一件被肩大小的羽毛铠甲里，脑袋完全埋在了里面，反倒露出了大半个身子。
　　林暖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把他直接捉了，没忘再逼问些关于他同伴的事。那羽人却一副受了莫大惊吓的样子，要哭不哭，蔫蔫答答。
　　“没了，都没了……大家只是去帮了个忙，就都被怪物控制了……”
　　林暖：“……？”
　　他将被捆好的羽人放在面前，威胁地举起手里的等离子炮。
　　“说清楚些。”
　　那羽人惊恐地看他一眼，似是被吓得终于清醒了些，嗫嚅半天，总算是断断续续地开口。
　　——按照他的说法，他们C组的成员，当时是被D组成员叫去的。
　　他是羽人，可以和同族用言灵联络，因此肩负着沟通其他组的工作。大概就在三十分钟前，他接到了来自C组一个羽人妹子的言灵信息。那信息留得十分杂乱，通篇都是求救信息。正好当时他们组时间有余裕，便按照那妹子留的坐标，集体赶过去了。
　　那妹子当时所在的位置是“备用仓库”。除了他留在外面望风外，其他人都进去了。因为备用仓库隔音很好，他也不清楚里面的动静，直到那仓库的门再次打开——
　　求助的D组成员，以及前来援助的C组成员，都从里面鱼贯而出。
　　每个人都耷拉着双手，脚步迟缓，无神的双眼像是玻璃球，仿佛行尸走肉，浑身上下都是大写的诡异。
　　不仅如此，他们还很……还很冷，身体周围其实围绕着一层寒气，令人心里发毛。
　　那些人，一看到他都扑了过来，争先恐后的。而且他看得清楚，那些人的后面，还冒出了大片大片的黑影。
　　那场面实在太过惊悚，把他吓得连退化多年的飞行能力都觉醒出来了，扑腾着一双退化的翅膀，跌跌撞撞，愣是摆脱了那些人，躲回了这里。
　　“他们后来也上了楼，我听见动静了……不过他们没有停留，直接走远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那羽人越说越害怕，一个没忍住，发出了一声鸡叫。
　　他之前已经用过一次沟通言灵，暂时无法联系其他组的同伴。本身又被那诡异的景象吓得不轻，只好先躲了起来，打算等这阵缓过了再说。
　　“……”听了他的话，林暖的眉毛却是拧了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又多了个怪物的元素？那现在是怎样？那些被“怪物”控制的星盗，还要不要追过去打？
　　林暖一时陷入纠结，正打算用言灵联系下苏凉问问情况，头顶耳朵忽然一动。
　　“谁？！”他一声质问，猛然转身，手中弯刃在空中划过到弧。
　　苏凉给他的等离子炮都在，但他还是习惯用自己的冷兵器。
　　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他。林暖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目光自空白的角落巡视而过，倏然锁定在了某一个角落。
　　“断竹——”他轻声念着，对准那个角落，扬起了弯刃。
　　下一瞬，就听一个急促的声音响起：“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伴随着那声音，两道人影自那角落瞬间浮现——一个人形女孩，一个虫族。
　　——《嗡鸣》，虫族特有密语。其中两个最典型的言灵效果，正是潜行和拟态。
　　林暖想起来了，苏凉曾说过，这两人，都是他们在第一轮比赛时遇见的。
　　“还记得我吗？我是爱雅。我们见过的。”那女孩同样提到了这事，她举起手来，自爆身份，“我们是星际联邦派出的调查员，正在调查中，不是故意冒犯的。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证件！”
　　她旁边的虫族也跟着举起了手。林暖怀疑地扫了他们一眼，问明了虫族他放证件的地方，自己伸尾巴进去扒拉了一下，还真给扒拉出来了。
　　就和爱雅说的一样，证件上写着“星际联邦特派调查员”的字样。很显然，这就是他俩在这个赛区里要扮演的角色。
　　林暖想了想，将证件还回去，顺便巩固了一下自己的人设：“我相信你们。不过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爱雅与虫族交换了个眼神，试探道：“在此之前，我能不能先问下，你的身份是……”
　　“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林暖说完，还自我肯定地点了下头。
　　爱雅：“……”行吧。
　　她似是还有疑虑，纠结片刻，又再度开口：“我之前看到，你们被人带去了楼下实验室……请问是去做什么？”
　　“……”林暖尾巴一动，反问，“你怎么知道楼下有实验室？”
　　爱雅：“……”
　　“特派调查员……你们早就盯上我们了？”林暖再想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出现在这儿——估计早在大厅的时候，他们就发现自己一行人，又用言灵悄悄标记了。
　　从一楼大厅下到实验室，需要员工的指引，他们过不去。只能等在楼上。直到察觉到自己返回后，这才赶紧找了过来。
　　不过因为任务里提到的敌人只有星盗，林暖暂时没把这俩联邦探子当敌人看，也没打算对他们隐瞒太多。
　　“下去打了一架。”察觉到对方对实验室的关注，他刻意强调了自己这边与实验室的矛盾，“实验室的人故意找我们麻烦。实验区域还混进了一伙星盗。”
　　“星盗？天哪，怎么又多了一股势力……”爱雅很明显地怔了下，注意到林暖探询的目光，忙收敛表情。
　　听林暖的意思，显然他和实验室的人不是一伙的。意识到这点，爱雅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实不相瞒，我们就是来调查楼下实验室的。”
　　“因为就在不久前，我们接到了一个匿名举报。说这个空间站里藏了一个实验室——而那里，正在进行一些违反联邦安全条例的实验。”
　　*
　　另一边。
　　仓库的密室内。
　　苏凉翻阅着那个从地上捡起的联络机，面上露出几分思索。
　　机器上展示的，是一份聊天记录。从这记录来看，这机子的主人叫做“瑞先生”，而和他联系的那人，则被称为“克总”。
　　……不得不说，这称呼还真是够有排面的，霸气。
　　聊天的内容，主要是关于一个实验的，是“瑞先生”主动勾搭的“克总”。至于理由，很简单——
　　他的实验项目本是由这个空间站的所有者资助的。但现在，对方打算中止资助了。
　　【那帮毫无远见的蠢货，他们说我的项目涉嫌违反星际法，想甩手走人了。他们肯本就不知道那些实验真正的意义，一群不识货的家伙。】
　　下方是克总的回复：[所以瑞先生才想找我接盘？我还真是受宠若惊。]
　　瑞先生：【与其说是接盘，不是说是上船。我已经将一部分成果展示给您看了，我想您应该已经有相应的判断。】
　　克总：[……]
　　克总：[你是个很机灵的人。坦白讲，我对你的项目也确实很有兴趣。用永夜碑石制造不死者军队，这是个有趣的点子。]
　　瑞先生：【不不不，并不是不死者，是不明能量体！永夜碑石具有吸引不明能量体的特质，经过我的改造，它还兼具了‘束缚’的功能。在此基础上，再对不明能量体加以强化和控制，就能打造一支强大且听话的军队，若是配合永夜碑石可连接时空的特质，它们还能具备出色的潜伏和突袭能力，是真正的无形军团！】
　　克总：[……]
　　瑞先生：【……当然，从另一种层面上来说，它们确实能被称为不死者。所以克总您的说法不算错，不，应该是相当贴切】
　　克总：[呵。]
　　克总：[不用讨好我。我不在乎这些虚的。不明能量体，原来如此，我听说过这个词。]
　　克总：[在大部分的文明里，它们都被视作死者的残响，玄妙的灵体，被人们敬畏疏远，有些地方，还有祭拜的习俗。将这种怪物打造成军队，这个概念我还是第一次听见]
　　【都是些落后的愚昧想法罢了】瑞先生的回复却是毫不客气，【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怪物呢？在科学面前，就算是怪物，也是可以被解释、被研究、被利用的】
　　[很有意思的说法，我开始喜欢你了]克总回复，[不过我很好奇，当初你是怎么和这个空间站搭上线的？据我所知，空间站很少会资助这种实验项目]
　　【赶巧罢了。】瑞先生回复了一大段，【我过去的导师也曾研究过永夜碑石，可惜他心理素质不行，才没研究多久，就被样品造成的灵异现象吓破了胆，想要放弃研究。可我实在不甘心。关于永夜碑石，我有自己的猜测，但那怂货完全不听我的。】
　　【他将样品送到这个空间站，委托他们处理，我跟了过来，好说歹说磨了半天，总算争取到了最后的实验机会。他们用飞船将永夜碑石送回星空坟场，我跟上飞船，利用那段时间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后来，飞船返航，我又把实验成果展示给了当时的站长看。他对永夜碑石的时空转移特性很感兴趣，我又设法哄了几句，他就乖乖从空间站匀了个房间给我，供我继续实验】
　　[一个房间？]克总回复，[可根据我得到的资料，你已经占了他的整个两层空间。]
　　老瑞倒是相当理直气壮：【资源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要自己一点点争取来的。要不是他突然反悔，我能给他的回报，绝对物超所值】
　　[空间站毕竟受星际联邦管辖，束手束脚。不比我们这些不上台面的[个体户]自由。]克总话锋一转，[要接纳你，不是不行。但我有个条件]
　　[我是个不喜欢留下痕迹的人。到我手里的东西，我同样希望如此]
　　瑞先生：【……】
　　瑞先生：【克总，您的意思是……】
　　[一走了之，改头换面。]克总回复得很简洁，[至于空间站的那些人，以防万一，也不能留了。]
　　瑞先生似乎是被克总充满天凉王破风味的发言给惊到了，隔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回复道：【请问您想要怎么做？】
　　克总回复得倒是很快：[雇一群星盗，直接将空间站端了，一了百了。]
　　克总：[具体时间我会通知你，你那天记得避避风头。如果有想带着跳槽的人，记得让他们也避开些。后面我会安排人去接你们的。]
　　瑞先生：【……】
　　瑞先生：【克总，这样不好吧……而且万一这群星盗不受控，那风险也挺大的】
　　克总：[我有控制他们的路子，你不必担心]
　　瑞先生：【这……】
　　瑞先生：【好吧，就按您说的办。但有一点，请您务必注意保全实验区域的内部资料室，那很重要】
　　克总：[就先这么说定了，留意你的邮箱。期待你的项目成果，可不要让我失望]
　　……到这里，聊天记录就全部结束了。
　　苏凉与莎拉蒂对视一眼，双方眼神都有些复杂。
　　“自己的导师曾经研究过永夜碑石，还联系过空间站……”莎拉蒂有些难以置信，“所以这个瑞先生，该不会就是……”
　　“应该就是之前在2号飞船里做实验的那个研究员。”苏凉抿唇，“看来这家伙还挺有出息。”
　　所有线索结合起来，事情已经很明显了——瑞先生拿着当初2号飞船上得出的成果，争取到了这个空间站站长的支持，之后一直在这里继续研究永夜碑石。
　　但他实际研究的方向，并不是和站长说好的“时空转移”，而是“阿飘军团”。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空间站一直在开采永夜碑石了——用于实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也算是“军用物资”了。
　　从这段对话来看，这种关于“阿飘军团”的研究，应该是不合规的。发现实情的站长决定赶紧跳车，想与瑞先生一刀两断。瑞先生急切之下开始寻找下家，找到了这位“克总”身上。
　　至于这位“克总”，不仅名字很邪神，行事同样很邪气，二话不说就要雇星盗来对付空间站——他的说法是“不留痕迹”，可苏凉只觉得他像是有那个大病。
　　再看他们现在所处的时间点，显然已经处在星盗渗入的阶段了。这也就引出了苏凉他们的主线任务：
　　驱逐星盗，守护空间站。
　　苏凉在脑子里将一切梳理完毕，顺手将联络器放进口袋。恰在此时，她脑海中又一道提示音响起：
　　【元素收集3/3。支线剧情“永夜不眠”推进中，开启进度100%】
　　【支线剧情“永夜不眠”正式开启。你的任务：解放所有被困在此处的不明能量体】
　　苏凉：“……”
　　她再次抬眼扫了下这个房间里的永夜碑石。
　　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四个，柜子全是开着的。
　　没记错的，外面还有六个。
　　……当初在飞船上时，一共就俩石头，都搞出两船的阿飘来。这里这么多石头……
　　苏凉突然觉得脑壳有点疼。
　　“苏凉。”一旁的莎拉蒂也有些懵，“那现在怎么办？”
　　这又是阿飘的又是星盗的，按照苏凉之前的说法，这些阿飘说不定还会继续附在人身上……事情也搞得太乱了吧？
　　“……先和林暖联络。”苏凉略一思索，有了决定，“然后你俩一起去楼上，我去楼下。”
　　既然瑞先生特意提到了“内部资料室”，就说明那里必然有着至关重要的信息。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迅速解决一切的办法。
　　莎拉蒂抿唇点头，苏凉当即带着人往外走去——莎拉蒂没有隔空交流的能力，而苏凉，则还缺少相应的触发物。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在飞船上时，她是拿身边的羽人当触发物的，现在周围没个带翅膀的，只能先去找被林暖塞柜子里的那个了。
　　恰在此时，她的脑海里却忽然响起道声音。
　　“苏凉？”林暖的语气带着试探，“听得到吗？”
　　苏凉一阵，旋即松了口气：“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有事想告诉你。”
　　“我也是。”林暖语速很快，“C组团灭了，理由是队员被奇怪的东西控制。D组的情况也是同样……”
　　“我知道。”苏凉接口，“D组有个天才放出了一堆不明能量体，它们现在估计正要到处搞事。”
　　“……？！”林暖懵了，“怎么又是这东西？”
　　“没想到吧，这还是个系列剧。我这里找到一堆永夜碑石。”苏凉飞快道，“有人在这里搞邪恶实验。那伙星盗也是他背后的老大雇的，打算团灭这里……”
　　只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自己先团灭了两个组。
　　哦，不对，算上塞在柜子里的那两位，应该是三个组。死伤直接过半了。
　　一瞬间，苏凉又想起了那个误打开所有柜子的倒霉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或许欠对方一面锦旗。
　　……毕竟他如果不放出阿飘，他的同伴就不会被附身。他同伴不被附身，就不会跑去仓库内间开机器，苏凉很可能也就不会发现那些永夜碑石，还有这间密室。更别提对方还帮着给开了扇门，又解锁了联络机……
　　和暴力解谜不同，这种NPC自发帮忙而解开的谜题，是不影响苏凉通关的。
　　更别提她在获知了整个背景故事的基础上，还顺便开了个支线……
　　这么一想，自己还真是因对方而受益无穷。
　　苏凉想好了，那面锦旗上，干脆就写“好人一生平安”好了。
　　……
　　“……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苏凉脑子里开着小差，嘴上却是片刻不停，三言两语就将情况交代了个清楚，将三心二意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跟着就听脑子里的林暖应了一声，同时还伴随着一句小声的嘀咕：
　　“所以锦旗又是个什么东西？能吃吗？有点好奇，但现在问好像不是时候……”
　　苏凉：“……”
　　淦，忘了这种状态下心声会公放的设定了。
　　“我打算去楼下继续找情报。你和莎拉蒂先去楼上，注意三楼还有个星盗B组……”苏凉掩饰地咳了一声，飞快地交代完了情况。
　　……
　　一楼的房间内，林暖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耳朵，在心里应了一声，又询问了几句后，迅速结束了言灵效果。
　　“你们要的违法实验证据，我同伴已经找到了。”他转头对房间内的另外两人道，“我问过她了，她同意为你们提供线索。但相应的，你们也需要帮我们一些事。”
　　爱雅与身边的虫族对视一眼，神情一凛：“什么事？”
　　林暖复述了一下苏凉的话，将通知工作人员的工作直接移交给了他们，自己则一击手刀劈晕了方才被抓来充当言灵触发物的羽人。
　　他从爱雅那儿借了副手铐将人铐上，跟着便转身往门边走去。他准备先去三楼，收拾掉剩下的B组星盗再说。
　　谁想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啪”的一声响，不等林暖踏出房门，整个房间突然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突如其来的黑暗, 像是一口猛然罩下的大锅，压得所有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林暖蹙了蹙眉，小心推门，朝外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 外面也落入了漆黑一片。
　　凭借着出色的夜视能力, 林暖可以大致看清外面的情况。他们所在的房间外正是一片休息区域，三三两两的人聚在这里，此刻都正因停电而低呼抱怨着, 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问题。
　　林暖稍稍放下了心，转身看向屋内的两人, 刚想说些什么, 耳朵蓦地一动——
　　只听黑暗之中, 又多出了一种声音。
　　那声音稚嫩清脆, 仿若孩童。明明是相当可爱的音色, 在这种时候响起，却让人不寒而栗。
　　……更遑论它此刻正念着的那东西。
　　【小冥的头, 像颗球，趁夜滚进大高楼。拉我的手, 小朋友, 小心看好脚下的头。一脚飞, 二脚碎, 三脚咬你小脚趾, 一起高楼坠。*】
　　意味不明的词句在黑暗中长久地回荡着, 末尾还缀上了嘻嘻的轻笑声。爱雅在黑暗中瞪大了眼, 好一会儿才怔怔道：“刚才……刚才的那是什么？好吓人……”
　　一开始听到感触还不深, 然而等整首童谣都念完了，一股寒意却无法遏制地从胃里涌了上来，像是掺着碎冰的液体，流入四肢百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就是觉得很难受。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甚至觉得，自己耳边，似乎真的听到了有玩具球滚动的声音。
　　一旁的虫族也不好受，头上的触须都一颤一颤。他用大黑的翅膀将自己裹了裹，语气不稳地开口：“刚才那个声音……就是不明能量体吗？它们究竟要做什么？”
　　林暖却是摇了摇头。
　　他的尾巴不知何时已经耷了下来，正防备地悬绕在身体周围，耳朵也紧张地竖起。显然方才那首黑暗中的童谣，也动摇了他的心神。
　　然而他的语气却是十分笃定。
　　“我不确定那个念童谣的人想做什么。但我可以肯定，这首童谣，肯定和不明能量体无关。”
　　“真的假的？”爱雅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林暖指了指自己头顶的耳朵：“我听到的。”
　　尽管只有一瞬，但他确实听到了。
　　在那阵恐怖的童音响起之前，空气里还曾响起过一个男性的声音。
　　很轻，低沉，稍纵即逝——而且听着，很像是在清嗓子。
　　*
　　同一时间。
　　空间站三楼。包厢内。
　　“哇，这效果。要不是知道底细，连我都要被你吓到了。”黑暗中，一声赞叹响起，旋即便听那人轻诵道：“我持不灭不息不退不弃之心，于黑暗中寻找光明的遗迹。”
　　一团光芒自她的掌中浮起，照亮了沙发处的一片区域。只见三人正并肩坐在沙发上，最中间的正是以手持光的短发女性。
　　她的左边是一个长发妹子，右边则是个高大的青年男性。那青年的肤色很深，是几乎能完美融入黑暗的那种程度，如果不是他睁着一双眼睛，估计连他同伴都看不见他。
　　而持光女方才的话，正是对那名青年说的。
　　这会儿，那名黑肤色青年正不住清着嗓子，长发妹子则是一声嗤笑：“我比较好奇的是，你念童谣就念了，为什么还要捏成小孩的声音？这是什么奇特的仪式感吗？”
　　“你懂什么，这叫渲染气氛。”那青年哑着嗓子答道。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开口却是低沉嘶哑的烟嗓，“恐怖童谣，知道重点在哪儿吗？不在恐怖，而在‘童谣’。这种言灵，就是要用童音念才有感觉。”
　　说完，他眨了眨眼，音色突然变得清亮稚嫩起来：“而且这样才比较好玩嘛，你说对不对啊大姐姐？”
　　这声音，奶声奶气，和他原本的烟嗓天差地别，与方才那响彻空间站的童谣念诵声，却是如出一辙。
　　长发女被他这伪音激出一声鸡皮疙瘩，搓了搓胳膊，赶紧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行了，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我们该去执行下一步了。”
　　她可没忘他们这次的主线任务——和其他身为星盗的选手一起，占领这间空间站。
　　说来也怪，明明已经到约好的时间了，怎么没听到其他人动静……而且也联系不上。
　　“有没有其他人其实都一样啦。”那青年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不觉得我们仨这组合已经很完美了吗？小白的《诸神之梦》可以制造黑暗，你的《天之响》可以让我的声音传遍整个空间……”
　　“而我的恐怖童谣，借助你们的力量，足够在这里制造最深最强的恐惧。”
　　青年说着，颇为得意地扬起了头。
　　“恐怖童谣”是他自己提供的言灵，而他之所以会选择提供这个言灵，一方面是因为熟悉，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的恶趣味。
　　言灵可以改造环境，也可以影响人心。没什么比动摇人心，使他们在恐惧中害怕得瑟瑟发抖更有意思了。
　　长发女没有理他，只又低声念起联络用的言灵。她再次试着联系了一下其他组的选手，尝试失败后有些不安地蹙起眉。
　　“还是联系不上。”她转头看向另外两人，“是再等等，还是……”
　　“直接行动吧。”青年断然道，“我的第一首童谣已经念出，所有被攻击到的人，都会受到‘恐惧干扰’。这个削弱debuff是有时限的，浪费可惜了。”
　　“……行吧。”见另一边的短发女也在点头，长发妹子只能同意，“不过你说的那个‘恐惧干扰’，到底是什么意思？”
　　“撼动他们的心神，降低他们的理智。让他们在恐怖的氛围中迷失自己，感受到不可名状的恐惧。”青年与她们一同走出包厢，边走边解释道，“根据我的作战经验，这种技能的效果，因人而异。有些精神比较敏感脆弱的，甚至还可能因为产生幻觉。当然这和氛围的搭建也有关系……”
　　不得不说，这次的气氛真是前所未有的合适。浩渺的太空、与世隔绝的巨大空间、还有他同伴用言灵制造出的大片黑暗……
　　这个温度也特别合适，森冷森冷的，和他梦寐以求的恐怖氛围十分搭调。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为什么会这么冷？是空间站的中央控温系统坏了吗？
　　正在胡思乱想间，他们已经走出了与包厢相连的走廊。前方是一个小厅，青年借着光芒细细看了眼，里面大概坐着十来个人。
　　“目标来了。”他向两个同伴招手，示意短发女遮住光球，压低声音道，“我等等走到他们中间，怼脸放言灵。近距离施放，再加上之前那次铺垫，他们一定会被很快控制住，你俩再上来补刀，一个都别放过……”
　　他说着，再次清了清嗓子，独自朝着那小厅走了过去。
　　那小厅内有使用夜光的摆件，这会儿正散发出冷白的光芒。青年循着那光芒走去，在走进小厅的刹那，他蓦地开口，诡异的童音从他嘴里发出：
　　【从前有个娃娃，娃娃有个下巴，下巴上有个洞洞。洞洞里有个虫虫，在黑暗之中蠕动，它说，我要从你的下巴钻进去，再吃掉你的梦*。】
　　在念诵的同时，青年一直小心地移动着脚步，将自己藏在周围的阴影里——一方面，他想保证自己待在言灵的最佳施放范围内，另一方面，他又很担心这里面有个别人意识清醒，若是如此，那自己很可能会被发现。
　　好在这种事并没有发生，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本身的深肤色起到了掩护作用。总之，青年顺利地近距离放完了言灵，放松地呼出口气。
　　这个时候，他两个同伴也已经来到了小厅的入口处。青年抬手给她们打着手势，示意她们进来收割人头，没想她们却是一动不动。
　　此时青年的眼睛已经相当适应黑暗了，视物也清楚很多。因此，他没有错过他两个同伴的眼神——她们这会儿，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
　　“……”一丝不妙的感觉从青年的心头浮起。他倏然转头，这才发现，那些原本坐在小厅里的人，不知何时，都已站起来了。
　　他们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黑暗里，像是一群尸体。所有的脑袋却都转了过来，无神的双眼，直直地看向青年。
　　每一张脸上，都莫得感情，每一双眼睛，都死气沉沉得像是玻璃球。
　　“这是怎么……”青年心头一震。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清楚，这不是他的恐怖童谣能搞出的效果！
　　恰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了“嘻嘻”一声笑。
　　有什么抓住了他的脚踝，触感冰凉。
　　青年难以置信地低头，正对上一张惨白的脸——只见一个白乎乎的人影正趴在他的脚边，嬉笑着抓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不、不对……
　　青年陡然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人！
　　他一声尖叫，忙一脚将对方挥开，连滚带爬地往同伴方向跑。
　　“快逃——”他不管不顾地尖叫起来，“这里，这里不对劲——”
　　另一边，被吓傻的长发女终于反应了过来，迅速扯过青年的手，又一推旁边的同伴，连推带拉地一起朝着走廊的反方向跑了过去。
　　他们的身后，那些小厅里的“人”，则摇晃着身体，以一种扭曲却灵活的姿势，安安静静地追了进去。
　　如果细看，还会发现，他们中间，还夹杂着不少白乎乎的鬼影。
　　……片刻后，走廊之中，一阵尖叫与挣扎声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又从走廊里走了出来，身体一摇一晃的，像是一队捕猎回来的企鹅。
　　他们的身后，又多了两个人——短发女和青年，也正跟着一摇一晃，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死气沉沉的玻璃球。
　　而混在人群中的白色影子，则已少了两个。
　　那一群“人”，就这么成群结队地走了。小厅里一时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又一个人影出现。
　　林暖以尾巴勾着小厅边沿的栏杆，借力一晃，跳进了小厅里。
　　他转头望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思索片刻后，旋身朝着走廊里面走去。
　　*
　　另一边，地下二层。
　　实验区域，内部资料室。
　　空间站下面两层避开了黑暗言灵的效果，此时仍是一片明亮。251和2333两个机械人坐在光脑前，正愕然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一切。
　　光脑的屏幕早已被切换成了全监控画面——这些机械人黑掉了空间站内大部分的摄像头，将画面都导到了面前的这台光脑上。
　　此时这台光脑的虚拟屏被扩大了两倍，屏幕上整齐地分为二十个格子。一个格子对应一个监控画面，整个空间站近千个摄像头，其所拍摄的画面正轮番出现在这些格子中。
　　而大部分的摄像头里，都拍到了相似的景象。
　　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在黑暗中啊啊啊或者嗷嗷嗷地一通叫，和空气一番撕打，斗智斗勇，然后突然之间，又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诡异。
　　某些画面中，还能拍到一些一闪而过的影子。白乎乎的，很模糊。
　　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天知道，他们只是为了排一个BUG而耽误了点时间，而当他们想再去联系其它星盗组的选手时，整个世界却已经变得天翻地覆了。
　　因为怎么都联系不上同伴，他们才决定黑掉摄像头去找人，谁知一开全监控，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令人费解的画面。
　　……不过从结果上来说，他们确实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了其他选手。虽然那些人的状态，此时也明显不太对劲……
　　他们的身后，有着蓝色机体的666还在试图用言灵寻找幸存者。
　　其他组的成员大部分都在监控里露脸了，唯二还没冒头的就是E组的羽人和山狲，他俩也就成了666重点搜寻的目标。然而情况并不乐观——
　　【Ping E_001
　　Ping 请求找不到对象 E_001。请检查该名称，然后重试*。】
　　【Ping E_002
　　Ping 请求找不到对象 E_002。请检查该名称，然后重试。】
　　……
　　“不行。”尝试几次后，666终于无奈放弃，“他俩我联不上。”
　　“那出事的概率很高。”2333说着，再次将目光转回面前的监控上。666跟着坐下，跟着看了一会儿后，小声开口：“说起来，只有我在看这些画面时会觉得不适吗？”
　　“你是说那中央处理器运转加速、芯片松动、中央指令无法顺畅传递的情况吗？”2333问道，“如果是的话，我刚刚已经查询过了。这种感觉，应该对应碳基人的‘害怕'。”
　　666：“……”
　　“原来如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不由自主颤抖的指尖，恍然大悟地点头。
　　……当然，照理说，他们是不会感到害怕的。他们是机械人，机械人是没理由怕超自然力量的。
　　可问题是，就在他们参加言灵战之前，为了能在比赛中有更好的发挥，集体做了次大更新。
　　而那次的更新包里，恰好包括了个“仿碳基人情感体验系统”。简单来说就是个情绪模拟包，根据大数据生成，大部分碳基人喜欢和讨厌什么，他们在触及到相关的元素时，便会模拟出类似的情绪。
　　不仅如此，因为他们这回原本抽到的赛区是“角色扮演区”，三个机械人还特地将各自的敏感度都调到了150%——众所周知，角色扮演区的项目大部分都需要代入情绪。如果太过钝感的话，他们担心自己发挥不佳。
　　虽然后来确定要跟进苏凉所在的赛区，但他们觉得这事没妨碍，也就都没有调回来。
　　理所当然的，他们完全没有考虑到这情感包里还有“恐惧”这回事。毕竟以前也没这概念，机械人又不看恐怖片。
　　……自然也不知道，有些东西，虽然看着平平无奇，但在某些时候，却分外能挑动那些碳基人害怕的神经。
　　就比如这些看着灵异无比的摄像头画面。
　　再比如某些突然之间产生变化的东西。像是忽闪忽闪的灯，监控里突然多出的黑影，又或是门口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恰在此时。“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声响，突然从门外传来。
　　“……”房间里，一堆机械人正听到这声，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齐齐看向了门口，三双LED眼睛不由自主地闪动着，浑身上下的外骨骼都下意识绷紧。
　　……开玩笑。这年头的房间门都是带门铃的，谁没事还会敲门玩？
　　三个机械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瞳中的灯光里看出了相同的悚然。就在此时，666忽然转向一旁的监控，很明显地震了一下，低低说了句“快看”。
　　2333和251忙跟着看了过去。只见面前的监控画面中，左上角的一格，不知何时，已经转成了他们门口的监控画面。
　　而那画面中，赫然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长发女人，正沉默地站在这间资料室的外面。因为监控的角度问题，他们看不见这女人的正脸，只能看到她正木挺挺地站在那里，缓慢而又坚定地将脑门撞向面前的门板。
　　——“咚、咚、咚。”
　　那个声音就是由此而来。
　　这不是敲门的声音，而是用头撞门的声音。
　　“……”意识到这点的机械人们，全都无法控制地倒吸了口气。
　　谁知下一秒，更惊悚的场景又出现了——那些均匀分布在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格，忽然开始接二连三地模糊、闪动。一格又一格的画面变为一片滋滋作响的马赛克，等到再恢复时，展现出的，却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一个散着长发的白衣女人，站在他们的房门前，一下又一下地用脑袋撞着墙。
　　一块屏幕，二十个监控画面格。仿佛被感染了传染病似的，全都变成了这个模样。
　　二十个长发女人，齐齐重复着撞头这一动作。这场景，很难说清楚是壮观还是诡异。
　　而光脑前，三个机械人已经完全傻掉了。
　　并不是死机，而是单纯“消化不良”……毕竟对于第一次体会“碳基风味恐怖”的萌新来讲，这样的场景，未免有些刺激过头了。
　　然而这还没完——
　　突然间，女人的动作停住了。
　　紧接着，她抬起了头——二十个画面里的女人，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她们整齐划一地盯着监控的镜头看，露出了一个如出一辙的笑容。
　　跟着就见所有画面里的女人，全都靠了过来。
　　她们一点点地朝着摄像头靠近，面庞在监控画面里越放越大。二十个画面格子开始悄无声息地合并，女人的笑容也越来越近。
　　终于，她的脸贴在了屏幕上。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屏幕里爬出来。
　　而机械人……他们仍坐在原地没有动。
　　倒不是吓傻了或者不害怕，只是单纯还不太理解当前情况。
　　“你觉得她会爬出来吗？”666小声问，“她看上去好像打算这么做。”
　　“不，不可能。”2333语气坚定，“你好歹也是机械人，能不能讲点科学？”
　　666诧异地看他一眼，十分惊讶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继续讲科学，跟着就听2333道：“这台光脑我检查过，装了超强防火墙的。我们根本不用……”
　　谁知“担心”两字还没出口，他就被打脸了。
　　真正意义上的打脸——一只手倏然穿过屏幕伸了出来，一把怼上了他的脸。
　　2333：“……”
　　从未感受过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让他几乎忍不住尖叫的冲动。
　　而那女人的手——它在他金属的面庞上摸来摸去，像是正在感受着什么。
　　跟着……跟着就见那女人惨白的五官皱了起来。
　　然后毫不犹豫又转身爬回了监控画面里，回到了门外走廊上。
　　机械人：“……”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那女人离开时的表情，似乎带着些嫌弃……
　　还没等他们理出一个解释来，监控拍到的画面又起了变化——
　　那回到走廊的女人，明显是准备离开的，人都已经走到了监控范围的边沿。忽然，她像是眺望到了什么，又退回到了门边，靠在墙上，隐去了身形。
　　又过片刻，另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画面里。
　　这人他们倒是都认识。正是苏凉。她背着一个大麻袋，径自走到了他们房间的门外。
　　而她的身后，女人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出来。
　　“……”意识到那女人是打算埋伏苏凉，2333的眉头人性化地皱起。
　　那种白衣怪物的实力，监控画面已经展示很多了。他不认为苏凉有生还的能力。另一方面，他是想对付苏凉没错，但他不希望是以这种方式送走对方……
　　就在2333计算起救下苏凉并保全自己的可能性时，那女人已经对着苏凉的后背，悄悄伸出了手。
　　苏凉正在研究内部资料室的大门，似是一无所知。
　　2333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终究还是站起了身。
　　同一时间，女人的手也已搭上了苏凉的肩膀。
　　……下一秒，画面上便是一个夸张的弧形。
　　再然后，那白衣女人就背面朝上趴在地上，不动了。身体似乎都变淡了些。
　　2333：“……”
　　他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坐回去。
　　他甚至都没看清苏凉是怎么做的……她好像只是短暂地碰了那白衣女人一下，然后那女的就倒了……
　　怎么办到的？
　　2333一时愣住，身后的房门已被重重推开。
　　苏凉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里面的三个机械人时，眼神明显一变，跟着视线扫过资料室内开着的几台机器，眸光又是一闪。
　　“厉害了。”2333听到她喃喃自语，“没想到这地方还配机器人的？也太高端了吧？”
　　2333：“……”
　　他发现苏凉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666当即站了起来，准备对苏凉自我介绍——姑且不论双方敌对的立场，既然正式见面了，那招呼总是要打的。这是社交礼仪。
　　他还没开口，神情忽变——只见苏凉身后的白衣女人扑腾了一下，身形一扭，又从地上飘了起来，正阴气森森地瞪着苏凉。”
　　“小……”他一句话才说一半，就见苏凉倏然回身，抬腿就是一脚。
　　女人再次倒在了地上，身形又变得淡了些。
　　“还好我事先罩了个钟馗buff，不然还真搞不定……”苏凉咕哝着，走上前去，“嗯，应该差不多了。”
　　她低头看着女人，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战哭多新鬼，愁吟独老翁。”2333听见她轻声念道。
　　古诗文这种东西，对于机械人来说，是隔了一层纸的。有些东西，他听得懂，但就是没法体会。
　　然而2333看得分明——就在苏凉开口之后，那白衣女人的神情，突然浮现出一丝茫然。
　　旋即垂下了头，肩膀耸动起来。
　　而苏凉，则没有再管她，背着麻袋，踏进了资料室内。
　　“你们刚才想说啥来着？”她扫过面前的三个机械人，一手背在了身后。
　　666当即准备继续自我介绍。
　　而2333看着苏凉背后那个被她打哭的白衣女人，果断一巴掌扇上了同伴的后脑勺。
　　“您好，我们是资料室特供机器人。”2333端出笑容，笑得礼貌又端庄，“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你在搞什么？】
　　几乎就在2333话语出口的瞬间, 他的脑海里响起了来自666的声音，【什么特供机器人，你中病毒了？】
　　——他们三个机械人彼此之间一直搭着局域网, 像这样直接以意识沟通倒不是什么难事。
　　就是251有些不方便。哪怕处在这种交流模式，他语言模块的问题依然无法掩盖。虽然不会像口头发言时那样延迟个几分钟, 但还是很容易卡机。为了避免卡顿, 他在进行局域网聊天时, 往往只会发送最简单的表达信息。
　　像现在, 他就跟在666的后面, 往意识交流网里发送了一个字，【怪。】
　　[你才中病毒。你所有软件都中病毒。]
　　2333一面微笑着引导苏凉进入, 一面飞快地在意识里回复道, [你们是看不见那个被她打哭的怪物吗？还有她肩上扛着的那个麻袋。据我扫描重量起码有70千羽，相当于一个身高163云米男子的标准体重。这说明她的力气也很大。更何况她身上肯定还有等离子迷你炮……]
　　[你觉得我们三个在不施放言灵的前提下, 打赢她的可能有多大？]
　　666：……
　　这倒是。
　　因为言灵直播战组委会的要求, 他们的机身上都是没有搭载武器的，本身金属外骨骼的强度也没有牛逼到刀枪不入, 最多也就是力气大一些, 自我修复功能也关掉了。
　　而代码言灵，一念就是一长串，中间还不能出现任何的逻辑或语句错误，虽然适合用来布置陷阱, 但在近身肉搏时, 发挥的余地实际相当有限。
　　反而苏凉。大力、能打、有着多功能大威力的强大言灵、本身还携带有热武器……
　　他们好像除了人多和力气大，是没别的优势了。
　　666陷入沉默, 另一边, 2333已经引着苏凉坐下, 并给她简单介绍起了内部资料室的布局和设施。
　　[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需要她。]
　　2333一芯二用，趁机又在意识交流网里补充发言：[方才那个怪物，很明显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但苏凉可以。]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也不是很想对付。刚才那玩意儿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太大了。
　　而现在，那个怪物已经飘满了空间站，不知道控制了多少人的身体。另外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星盗组这边，已经有超过三分之二的人中招了。
　　他们的任务目标是以星盗的身份占领空间站。既然如此，那他们势必得想办法除掉那些白衣怪物。从这一方面来说，他们此刻和苏凉的目的相同。
　　既然苏凉能对付它们，又有那个需求，那不如就先顺着她，等借着她手把那些吓人的怪物都清理干净了，再去对付苏凉，不是更省力吗？
　　666：【……】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意识网里，666缓缓地给出回复，【但有一个问题。如果她真的把我们当助理机器人使唤怎么办？】
　　作为一个有意识的机械人，他可不想个扫地机一样被人呼来喝去。
　　[放心的，不会的。]2333觉得这种事完全没必要担心，[实验室的特供机器人，一般都是用来处理复杂数据和高危实验品的，不干杂活，这是常识。再说，她就算真使唤，我们装听不懂，瞎糊弄不就行了？她一个智商正常的成年人，还是在这种争分夺秒的时间点，没空和一群人工智障计较的。]
　　只要想办法应付过去，赶紧把人哄走就行。
　　他话音刚落，忽听苏凉叫了起来：“诶，机器人。”
　　2333一震，连忙打起精神，再度露出那种礼貌机械的微笑：“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只见苏凉站在一台打开的光脑前，拧眉盯着屏幕下方的虚拟键盘：“我需要K-110的相关研究资料。”
　　2333当然知道她这是希望自己提供现货的意思。然而他打定主意要装人工智障，面上微笑一丝不减：“很简单。您可以通过资料查询获得对应情报。”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查才问你啊。”苏凉莫名其妙地抬起头，“你就不能提供直接点的帮助吗？”
　　“好的，请稍等。”2333微笑答道，刻意停了几秒后才道，“更直接的方案来了。想要进行资料查询的话，建议您退出当前界面，然后打开资料库就好了。”
　　苏凉：“……？”
　　“资料库的话，只要打开指令界面，输入对应代码，就可以打开了。”2333继续微笑补充。
　　说完还非常贴心地奉上了指令代码。
　　苏凉：“……”
　　她深深看了2333一眼，顿了顿，突然向他招了招手。
　　“来，你过来。”
　　2333：“……”
　　他不是个能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机械人。但出色的视力让他清楚地看到了苏凉藏在袖子里的等离子迷你炮。
　　这让他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然后他就乖乖走了过去。
　　苏凉毫不介意地让他站到了自己的旁边，还很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说起来，你在这儿应该工作很久了，对吧。”
　　“……是的。”2333望着她若有所思的目光，心头浮上了一丝不详的预感，“可我们一般只负责处理负责数据和高危实验，功能很单一的……”
　　“瞎说，这不挺智能的吗。”苏凉说着，大剌剌地将袖子里的等离子迷你炮拿了出来，顺手开了保险，“只是查点东西而已，你不会这都做不到吧。”
　　2333：“…………”
　　他看看苏凉，又看了看她手里拿着的等离子迷你炮，略一迟疑，默默低下了头去。
　　“很乐意为您服务。”他硬梆梆地说着，假装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个同伴复杂的目光，“请问您想具体查询些什么？请至少提供三个关键词。”
　　“K-110。”苏凉再次强调了想查的目标。
　　“至于另外两个关键词，就分别搜‘不明能量体’，还有……‘强化’。”
　　*
　　提到“不明能量体”，苏凉就忍不住想起几分钟前的自己。
　　从地下一层的隐秘仓库到地下二层的内部资料室，距离其实并不远，中间也没什么特殊机关。而就是这么安全且短的一段路，却硬生生让苏凉完成了闯关跑酷。
　　理由很简单——那段路上，有阿飘。
　　这些不明能量体明摆着是从地下一层的仓库里逃出来的，可不知为何，反而在地下二层出现得比较多——考虑到自己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不止一个被附身的工作人员，苏凉很怀疑，它们就是跟着那些工作人员下来的。
　　就像那些顺着电梯飞上住宅高层的蚊子一样。
　　苏凉本想着自己对付这些阿飘，一有经验二有优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在出发前她还拒绝了莎拉蒂的同行请求，让她上楼去给林暖帮忙了。
　　然而在真正接触之后她才发现，这里的阿飘，已经和之前飞船上遇到的很不一样。
　　首先，它们的形象似乎更统一了。就苏凉目前遇到的几个来看，清一色的长发白衣标配，看着就像是从经典恐怖电影里复制出来的。
　　不仅如此，它们的身体也变得更“凝实”了些。气场似乎也变得更强，出现时甚至会引起气温的变化，这些特征在飞船上时，都是不存在的。
　　这不仅让苏凉想起了在那份聊天记录中所看到的某个词。
　　强化。
　　而在苏凉试图与它们对抗时，这种差异感便更加明显——那些已经附身在工作人员身上的就不说了。它们动作扭曲，行动却不慢，力气还都挺大。那已经不能被称为“阿飘”了，只能叫“活尸”。
　　这种处在附身状态的阿飘，自然无法再用强行催泪那招对付。偏偏苏凉身上还背着“不能伤害同伴”的设定，遇到这种被附身的工作人员也不晓得能不能打，只能把人引诱进邻近的房间里，设法关起来了事。
　　至于那些尚未来得及附身的阿飘，同样不好对付。
　　在偶遇第一个散装阿飘时，苏凉第一时间就试图用言灵催泪对方，然而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跟着就扑上来想扯她的头发。
　　苏凉还以为是言灵效果没打出来，又试了下《离骚》，这篇曾在飞船上感动无数阿飘的诗歌，这会儿念出来却依旧没什么效果……不，也不能说毫无效果。
　　起码那阿飘听完，明显更烦躁了。
　　催又催不哭，打又打不到。苏凉被逼得走廊里辗转腾挪，也亏得她身手灵活，才没被对方给当真挠到。
　　然而前路一直被那阿飘堵着，苏凉又急着去内部资料室。实在被逼烦了，她索性张口道：“灯笼无光照斜水，怒裂鬼头燃鬼髓！”
　　这话出口时，正好那阿飘又朝自己扑来。苏凉其实也不知道这言灵究竟能达成什么效果，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见那阿飘既没爆头也没原地爆炸，她只当是言灵又失败，无奈之下顺手一拳挥了出去……
　　跟着就见那阿飘捂着鼻子蹲到了地上。
　　一边蹲还一边哼哼，可怜兮兮的。
　　苏凉：“……”
　　她看看蹲在地上的阿飘，又看看自己捏着的拳头。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效果，涨知识了。
　　苏凉默默点头，然后本着“斩草要除根”的想法，挥着拳头又上去了。
　　……
　　当然，能“打到”不代表能“打死”。
　　“钟馗buff”给了苏凉能击打灵体的能力，但灵体本身，还是不灭的。最多也就是随着苏凉的重拳出击，身体逐渐变淡而已。
　　最后还是苏凉福至心灵，望着身形已然半透明的阿飘，又试着念了句“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这一回，那阿飘却是在听完后，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旋即就见它怔怔地落下泪来。
　　眼泪似是带走了最后一丝把它强留在这儿的东西。阿飘逐渐消失，苏凉也终于松了口气。
　　找到了对付阿飘的正确方式，苏凉之后的行动就要轻松很多了。只是她心里始终觉得有些奇怪。
　　……为啥这些阿飘，在被她揍了之后，还非要迎着拳头凑上来？就不知道要跑的吗？
　　这个问题，在她来到内部资料室后，终于找到了解答。
　　*
　　此刻，资料室内，先前用来播放监控的光脑屏幕，已经恢复了正常。
　　二十格监控画面清清楚楚地列在屏幕上，几乎每个画面里，都是不明能量体袭击并附身活人的画面。
　　“……所以，它们的根本目的，就是附身？”
　　光脑前，正在观察画面的苏凉恍然大悟。
　　在飞船上时，这些不明能量体做的最多的就是干扰和攻击。结合飞船上的资料和其他人的讨论，苏凉觉得，它们那时的行为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宣泄。
　　它们的骨子里带着一股愤怒，攻击活人，倾泄愤怒，等到彻底宣泄完了，就自然而然地消失。这本质是一种消解自我的行为。
　　然而现在的情况，明显不一样了——这些阿飘，它们所做的一切，那些惊吓、攻击，就是为了附身。一旦达成目的，它们就立刻去找同伴，完全不会做多余的事。
　　虽然依旧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它们已不是单靠本能在行事。
　　有些不明能量体，甚至还会组队行动……部分已经完成附身的阿飘，会故意去引来或捉拿活人，以供其它的不明能量体使用，配合得还相当不错。
　　目的更加明确，行为更有条理，甚至还表现出了一定的组织性……这也是“强化”的一种吗？
　　苏凉的眉头拧了起来。
　　另一边，2333正垂首站在她的斜后方，沉默地操纵着另一台机子，眼眸里的灯光微微闪烁着，不知道该不该回应苏凉的话。
　　他已经自由很久了，内部程序也已经更新升级了好几次，早就忘了一个普通的、没有自我意识的助理型机器人这个时候该怎么做了。
　　但起码有一点是肯定的——一个正常的助理机器人，是不会像个智障圣母一样，凭着一个陌生人的三言两语就开始勤勤恳恳地为她查资料，增加自己的工作量的。
　　但他能怎么办呢？现在不是个起冲突的好时机，苏凉手里的等离子迷你炮还那么明亮。
　　不光是他，666和251也被派去干活了。安静的资料室里，就见三个机械人各自对着台光脑在那里哒哒哒地操作，苏凉自己自己则安稳地坐着，转着小炮看监控，时不时低头看看面前光脑下的虚拟键盘，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瞎糊弄’？】意识交流网里，666怨念的声音响起，【你能解释下我们现在是在干什么吗？】
　　[……凡事都有意外]2333也挺无奈，[谁能想到她还真会和人工智障较真……]
　　还直接拿出等离子炮威胁。毫无人性。
　　666:【那么问题来了。她那些等离子炮又是哪儿来的？】
　　2333：[……]
　　扎芯了老铁。
　　[……往好的方面想。]2333努力挽尊，[这事对我们也是有好处的。]
　　666：【……请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偷偷登入什么不干不净的网站了？】
　　666：【你现在这思路，除了中病毒真的很难解释。】
　　251附和：【对，你不正常】
　　2333：[……]
　　2333：[我是认真的。你没发现她查的不明能量体，特征和那白衣怪物正好能对上吗？也就是说，她正在寻找对付它们的方法，这当然是好事。]
　　2333：[只有她驱逐了那种可怕的白衣怪物，我们才有机会继续任务啊]
　　666：【……】
　　666：【这就是我们得在这装成低端AI给她找资料的理由？】
　　666：【你知道她还要求我把资料整理好后打印成电子手册再交给她吗？】
　　2333：[……]
　　2333：[考虑到我们的终极目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251：【呵】
　　[……？]2333莫名其妙，[你凑什么热闹。你又没被派去查资料。你只是在玩打印机。]
　　这是实话。2333和666都被委派的是查资料的工作，只有251，被苏凉派去操作一台3D打印机，打印一堆莫名其妙的杂物。
　　251没反驳他的话，只又回了一个字，【呵。】
　　[……]2333不再理他，将注意力从意识交流网里转移开，落在了手里的电子手册上。
　　不光666，2333也被要求将资料整理成册。出于机械人天生的严谨，他还习惯性地调好了格式并划了重点。
　　还是那句话——一切都是值得的。
　　2333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等白衣怪物的事情解决了，他们完全可以构思一套代码，把苏凉困在里面，让她也好好体会一下被迫从事低端劳动的滋味……
　　打定主意，他捧着电子册，转身朝着苏凉走去。
　　苏凉仍好端端地在那坐着，把玩着小炮，目不斜视。她带来的那个73千羽重的麻袋就放在她的脚边，一动不动。
　　事实上，等凑近看了2333才认出来，那其实不是麻袋，而是两个拼接在一起的空间站工作服。
　　那工作服隔绝辐射，所以他也没法看清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所幸很快，2333就知道了答案。
　　在他将电子册递过去不久，666那边也递来了自己整理的资料。苏凉接过后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碳基人，她的阅读速度算是相当快了。
　　苏凉飞快地扫完了两本电子册，抿了抿唇，低声道：“不好意思，我借地打个电话。”
　　跟着就见她俯身，拉开了脚边的麻袋工作服。
　　里面露出张双目紧闭的人脸。
　　2333一开始还没识别出是谁，直到他看到对方头顶鲜艳的冠羽——这颜色他记得，他们星盗团就有个一模一样的。
　　【……原来如此。】交流网里传来666感慨的声音，【我说怎么E组那羽人怎么都联系不上。】
　　他还以为是和其他人一样掉线了，合着是压根没开机。
　　2333：[……]
　　苏凉低着脑袋，似是对他们内部的交流一无所知。
　　这个被她装在袋子里的，确实就是当时被他们最先控制住的羽人——在和莎拉蒂分开时，苏凉琢磨着万一失联会有些麻烦，就又转回了当初的房间，将人打晕后打包带走了。
　　当然，如果真的缺少羽人的话，就地创造出其他相关元素，再用来触发沟通用言灵也不是不行。但万一遇到什么急事，这个操作就很浪费时间。相比起来，苏凉还是宁愿扛着个羽人到处跑，反正大力buff一罩，也没有多吃力。
　　用来包人的另一件工作服由莎拉蒂友情提供。她则带走了与羽人搭档的那个山狲——倒不是出于好心，纯粹是怕她被那些不明能量体捡人头。
　　也不知道现在莎拉蒂和林暖汇合没有……
　　苏凉暗自思索着，防备地扫了一眼边上的“机器人”，拍拍手，直起身来，轻声念出了那句言灵：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
　　空间站中间层，某封闭包厢内。
　　莎拉蒂正以言灵为房间里添加着光源，冷不防旁边的林暖突然直起了身子，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来消息了。”林暖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快步走到一边，身后尾巴一晃一晃的。
　　【苏凉？】
　　【是我。】意识里传来苏凉的声音，【莎拉蒂在你那儿吗？那个山狲妹子呢？】
　　林暖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嗯，都在。】
　　【那就好。】苏凉似是松了口气，跟着飞快道，【我长话短说，我现在找到对付那些不明能量体的办法了。但我需要一个扩音装置，能让声音覆盖整个空间站的那种。你那边有什么思路吗？】
　　【扩音？】林暖蹙了蹙眉，【空间站应该有广播台……】
　　【是有一个来着。】苏凉望着监控里的画面，不掩饰地叹了口气，【已经被不明能量体砸掉了。】
　　【……】林暖转头看向房间里的众人：“你们有能扩音的言灵吗？”
　　房间内，除他和莎拉蒂以外，爱雅和那个虫族也在。此外，靠墙正并排放着几个被捆得严实的人，从左到右依次是那个被吓坏的羽人、山狲，还有一个长头发的虫族女性。
　　最后一个是林暖不久前刚拎回来的。他外出去狙位于三楼的星盗，结果去晚了些，另外两个已经被不明能量体控制后带走了。只剩下这个还活着，就给打包带回来了。
　　听了林暖的话，爱雅和虫族纷纷摇头，莎拉蒂则面露思索。
　　“是苏凉需要吗？”她问，“我记得古诗文言灵里应该也有能达到扩音效果的吧？”
　　林暖无意识地将问题在脑子里重复一遍，恰好被苏凉听见。她便直接回道：【有是有，但我不敢用。不出意外的话，我到时候会连着用两个大型言灵，再加一个扩音言灵，未必撑得住。】
　　参加了这么多轮言灵战，她对自己的极限多少也有个数了。
　　林暖皱了皱眉，正想提议要不让自己来，一旁的爱雅忽然开口：“说起来，之前那个念童谣的声音，不是说就是星盗搞出来的吗？”
　　当时那声音，也是很响了，几乎大半个空间站都能听到。
　　星盗也是选手，这样说来，他们当时用了言灵扩音的可能性也很大。
　　听她这么说，一旁的虫族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被捆在墙角，一脸忿忿的长发虫族妹子。
　　“虫族有种言灵，叫‘天之响’。”他若有所思道，“其中一个言灵效果，就是能将其他声音，放到最大。”
　　听了他的话，那被嘟着嘴的妹子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旋即重重撇过了头。
　　一副明摆着不想搭理的样子。
　　虫族：“……”
　　“不过建议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他对林暖道，“她和我们是对立阵营，不会帮我们的。”
　　“……”林暖望着那坐在墙角的妹子，却是抿了抿唇。
　　【扩音的事我这里有眉目了。】他在意识里对苏凉道，【以防万一，你可以再给句相应的古诗文给我备用。】
　　【还需要什么？在你过来之前，我会帮你把一切准备好的。】
　　苏凉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况，闻言只回了句“没别的了”。
　　旋即伸了个懒腰，故作无意地扫了眼身旁的几个“机器人”，话锋一转，【不过，我需要再向你打听个事。】
　　林暖：【？】
　　【机械人。会用代码言灵的那种。】苏凉道，【他们的弱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机械人？】
　　意识里, 林暖的声音明显因为这个词而顿了一下，过了会儿才不太确定道：“病毒？死机？程序故障？你遇上他们了？”
　　说起来，在地下二层, 确实还存在着一组星盗。莫非那组星盗选手就是机械人？
　　想到代码言灵在特色榜上居高不下的排名, 林暖微微蹙起了眉。苏凉却道：【不慌。他们似乎另有目的，暂时没有攻击我的意思。】
　　不过保险起见，她得先采取些行动了……
　　苏凉默默思索着, 若无其事地又向后扫了眼, 收回目光。
　　老实说，这些机械人的目的，她不是很清楚。但既然本身就是站在对立阵营，那也没什么好迟疑的了。
　　【死机和病毒吗……和我想得差不多。】又过两秒, 苏凉声音再次抵达林暖脑海，【话说‘死机’和‘死人’, 应该不算一回事吧？】
　　【……？】林暖又是一愣, 而后摇了摇头, 【我不太清楚机械人。但人死了就没了, 机器死机还可以重启。】
　　所以, 应该不算吧？
　　确实……苏凉暗暗点头。她记得以前那些智能AI反抗人类的电影里，反派大boss总得被碾成沫沫了才算死透的。
　　【行, 那我心里有数了。】苏凉道，【就先这样吧。给我你们的坐标，我马上过去。】
　　意识里传来林暖的回答，苏凉又快速分享了一些自己这边找到的克敌资料，这才结束了沟通。
　　她的身后, 那个红色机体的机械人正抱着一堆东西, 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
　　那些都是苏凉托他用超速3D打印机打印出的东西, 种类很杂。木头、草、花、骨头……
　　苏凉垂下眸子，正要示意机械人将东西放在面前桌子上，不料那机械人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歪着脑袋，看看怀里抱着的东西，又看了看苏凉。
　　几乎是同一时间，2333等机械人的意识交流网里，突然响起了251警觉的声音。
　　251：【不对劲】
　　251：【跑！！】
　　话音刚落，便见251将手上东西蓦地向上一抛。一堆杂物纷纷扬扬地从空中落下，251则趁机挥出一拳，直冲苏凉面门。
　　他的硬件配置，是三人中最差的，体型最笨重，行动也最迟缓。但相应的，他的硬度和质量，却是三人中最高的。
　　这样一拳挥出，就算苏凉有buff加身，肯定也不敢硬接。
　　251猜对了。面对货真价实的铁拳，苏凉选择了向后避让，他见状，也不等招式用老，直接收回了拳头，两个脚板一转，就地翻成了一对小轮子，转身就哒哒哒地往门边跑。
　　另一边，得到他示警的2333和666，虽然都还莫名其妙，却还是很默契地提前往门边挪去。见到251正式发难，他们第一反应就是上去助拳，没想到251自己也只是虚晃一枪，搞得二人一时都有点愣住。
　　愣完之后，他们终于达成共识，最灵活的2333断后掩护，其余两人冲向门边。
　　然而已来不及了。
　　下一瞬，就见苏凉一手向前伸出，指尖微动，言灵出口——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话语一出，三个机械人动作纷纷停住。
　　下一秒，就听连着几声巨响，几个机械人接二连三倒在地上。
　　“这是怎么……”2333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双腿。只见原本坚硬的金属假肢，这会儿却像是两团果冻，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
　　“刘琨的《重赠卢谌》。”苏凉放下手指，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抱歉，本来是想用些更温柔的言灵的。”
　　恰在此时，251延迟的口头发言，终于顺利出口：“她打印的都是言灵触发物。我怀疑她想对付我们。”
　　2333：“……”还真是谢谢你提醒了啊。
　　“你早就怀疑了我们了？”他的旁边，666艰难开口。因为发声结构也被软化的关系，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古怪。
　　“不是怀疑。”苏凉很诚实，“是压根就没相信过。”
　　666：“……”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苏凉继续诚实，“但我看过你们的比赛。还真蛮酷的。”
　　虽然只是看的cut。
　　理由很简单。她念书时C语言学得苦大仇深，所以在看到这个世界居然有人用代码当言灵后，老实说，真蛮惊讶的。出于好奇，就去翻了点比赛视频看。
　　刚巧她看的cut里有个蓝色机体，所以她在开门那一瞬就认出他们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没看过比赛，应该也不会有人相信什么“资料室特供机器人”的鬼话吧？谁家机器人整这样啊，五颜六色跟个彩虹战士似的，高矮胖瘦还都各不一样。
　　另一边，666的心情相当的复杂。
　　一方面，被人当成个低端AI还用完了就扔的感觉当真不好受，但另一方面……
　　苏凉那句“还蛮酷”的评价，坦白讲他还挺受用的。
　　相比起来，2333的情绪则要更激烈一点。
　　“那你还一直装傻？”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音调道，“就为了要利用我们？为什……”
　　话未说完，他突然反应了过来。
　　他想起了苏凉自己曾说过的一句话——“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查才问你啊。”
　　紧跟着，2333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为什么会想到自称“特供机器人”？是因为苏凉先将他们误会成了在这儿打工的机器人。
　　而当时的苏凉在说出这句话之前，曾经扫过一眼资料室里的电子设备……
　　2333：“……淦。”
　　合着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行，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辛苦你们了。”苏凉拍拍手，站起了身，将用来包裹羽人的麻袋外套拉好，又俯身捡起散落一地的杂物。
　　就像251猜的一样。这些都是她觉得自己可能会用到的言灵触发物。毕竟第一次对上这种铁皮人，她也不知道到底哪种言灵比较有效果，就先都准备了。
　　251会临时发难，这她也是没想到的。好在她做事都喜欢有两手准备。就是这些杂物……
　　算了，还是挑一些吧。虽然不一定能用上，但打都打了，不要浪费。
　　口袋的容量有限，苏凉对着捡起的打印物挑挑拣拣。她的身后，三个机械人似是放弃了挣扎，陷入了集体沉默。
　　【……现在咋办？】意识交流网内，666率先出声，【我觉得我们完了。】
　　[不要慌。]2333迅速回复，[还记得楼上的战斗机器人吗？我已经操控他们赶来了。]
　　楼上的攻击型机器人，就当初追着苏凉他们跑的那些，早就已经被2333远程操控。他本打算等苏凉解决完白衣怪物之后，再用这些机器人对空间站发起总攻，没想到却在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想要彻底杀死他们这种机械人，就算是用等离子炮对着轰，也得花上一会儿工夫。而这段时间，应该足够让那些机器人们冲上来了。
　　他也没指望现在就弄死苏凉，只打算用那些机器人分散她的注意力。只要她来不及对他们下死手，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正琢磨着呢，忽见苏凉从地上的杂物里，扒拉出了一颗头骨。
　　这头骨同样是用超速3D打印机打出来的，小小一个，一只手就能握住。用的是3D打印机内置模型库内自带的生物模型，和苏凉以前见过的头骨不太一样。
　　当然看着也没多可爱就是了。
　　2333眼睁睁地看着苏凉将那颗白森森的头骨托在手里，浓密的眼睫低垂着。冷色的灯光从她头顶打下，照得她半边脸都是一片惨白。
　　“……”被放大到150%的模拟情绪再次启动，似曾相识的惊惧攥住了他的芯片。尚未等他做出反应，苏凉已经冷冷开口：
　　“坞金递遣髑髅守，日注鬼箓停生机。”
　　2333：“……”
　　……诶？
　　这是什么？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2333茫然地眨眼，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仅如此，就连在意识交流网里，他也已经无法发言了。
　　他的自我意识程序像是被什么堵上了，运转得越来越吃力。666和251倒是还能通过意识交流网发出零星词句，但很快，他就再也无法再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不，不只是他们，还有他自己……
　　眼瞳里的灯光随着戛然而止的意识一起熄灭，停留在他意识里的最后一句话，是251留在交流网上的最后一句发言。
　　他说，【该。】
　　……
　　而随着2333的死机，那些正急匆匆朝这边用来的机器人，也在瞬间停下了脚步。
　　他们中的部分甚至还因为急刹车而追尾，彼此冲撞着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正在试探机械人死活的苏凉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
　　她警觉地左右看看，不敢再在原地停留，飞快地揣上挑好的言灵触发物，又将地上的羽人往肩上一背，赶紧头也不回地走了。
　　*
　　另一边。
　　空间站中间层，包厢内。
　　莎拉蒂死命挡着被冲撞得不住摇晃的大门，撕了那些星盗的心都有了。
　　“这难度和说好的不一样啊！”她咬牙切齿，“不是说是打星盗吗？外面这么多疯子算个怎么回事啊！”
　　她所说的“疯子”，自然就是那些已经被不明能量体复活控制的活人。此刻，他们正大批地聚在包厢外，对内发起冲撞。
　　“这也没办法的。”林暖上前帮着一起阻挡，面容倒还算冷静，只是向下垂下的尾巴泄露了他的些许紧张，“苏凉说了，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附身——”
　　既然是为了附身，那肯定不会放过一个活人。在这样的前提下，他们能苟到现在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要怪也只能怪那些星盗选手。备用仓库里的永夜碑石解锁，亟待附身的不明能量体本就大量涌入了空间站。星盗造成的黑暗和恐慌，更是给了这些不明能量体绝佳的下手机会。林暖很怀疑，这个空间站里除了他们这些幸存的选手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尚未被附身的活人。
　　当然这也亏了莎拉蒂和爱雅两人。她俩这次所选用的言灵都是《诸神之梦》，能够用言灵构建出不让邪恶之物靠近的护盾。也正是这些护盾，保护着他们度过了一段相对安全的时间。
　　但言灵都是有时效的。再加上限定时间内言灵不可重复的规则，她们能使用的言灵数量也变相受到了限制。就在两分钟前，她们建下的护盾终于失效，那些不明能量体，不管是套了马甲的还是没套马甲的，都纷纷顺着味儿找来了。
　　老实说，这些已经附身在活人身上的还好对付，物理的攻击和阻挡对他们都有效。大门一关，多少还能拦上一拦，尤其莎拉蒂身上被有苏凉给的大力buff，那叫一个大力出奇迹。
　　更麻烦的却是那些尚未附身的——它们穿墙穿地，无所不能，这才一会儿工夫，他们包厢内的角落里，就已经多出了不少阴气森森的影子。
　　好在莎拉蒂之前点亮的光球还漂浮在空中。这些光源也是具有驱邪性质的，多少对那些灵体产生了一些威胁。
　　那些灵体谨慎地在阴影里爬动着，一时不敢靠近，爱雅趁机又开始吟诵新的言灵，试图在那些光球的基础上，创造出更大的光源。
　　她的虫族同伴则在一手一个地拖动着地上的星盗，免得他们被不明能量体捡漏。
　　……然而作为一个虫族，他进化得太好了。只有两只手，多余的一只都没有。
　　剩下一个长发妹子，实在没法一次搬动，他只能先将她放在照亮区域的边沿处。而就是这么一缓，变故陡生——
　　边沿处的光弱，有的阿飘胆子大，愣是靠了过去，将人悄无声息地拖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等虫族再返回去搬人的时候，自然摸了个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面前的阴影里，一道人影缓缓立起——
　　被附身的长发妹子歪着脑袋，咧嘴一笑，毫不犹豫地挥拳，一击将那虫族打翻在地。
　　虫族倒地的动静惊动了正在吟唱的爱雅。她诧异望去，尚未搞清楚情况，便见一道人影朝自己扑来。
　　……得亏爱雅反应快，才没像虫族那样被一击放到。尽管如此，被附身的长发女也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两人一时撕打在一起，难解难分。
　　正忙着堵门的林暖和莎拉蒂自然注意到了这点。林暖眉头一蹙，对莎拉蒂说了声“守好”，当即就抄起弯刃冲了上去。
　　缥缈的灵体他无法直接攻击，它们附身的活人却是可以直接殴打的。林暖冲上去毫不客气地将人揪开，言灵都不用念，直接用刀面在人快速敲了几下——
　　被附身的长发女动作灵活，扑来扑去，动作那叫一个花里胡哨。林暖的出手，却始终很稳，每一下，都正正好地敲在对方的关节上。
　　随着他的动作，挂在弯刃上的尖牙互相碰撞起来。碰撞声响而未绝，而那被附身的长发女，已然被敲得七荤八素，原地摇晃。
　　爱雅赶紧念起言灵，搓光为绳，将被她再度捆了起来。
　　警报暂解，余下几人对视一眼，又迅速将已经晕倒的虫族也拖到光晕的中央，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谁知下一秒，莎拉蒂脸色又是一变。
　　“那个，林暖，你会念增大力气的言灵吗？”她咽了口唾沫，不怎么抱希望地问道，“苏凉给我加的效果，好像快过了……”
　　话音未落，门后突然一击强烈的冲撞，莎拉蒂被撞得身体一摇，吓得叫出了声。
　　林暖：“……”
　　加buff自然是不会的，他抿了抿唇，转眼便有了决定——
　　“你们继续守，等苏凉来。”他飞快地说着，快步上前。
　　正好莎拉蒂buff已过，被身后半开的门板推得一个趔趄。林暖用弯刃一架，将她又推了回去，同时手肘顶上正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的“工作人员”，尾巴绷直，身体发力，硬生生地将他以及后面叠着的一圈“活尸”，都给顶得向后退去。
　　而他自己，也趁势挤出了门缝，落入了门外无尽的包围中。
　　莎拉蒂吓了一跳，惊叫出声：“林暖？！”
　　“关门！”林暖头也不回地喝道，鞭子似的长尾一甩，将另一个试图靠近门板的“活尸”拍在地上。
　　无数的“活尸”扑了上来，黑暗中，还能看到好些白色的鬼影混在其中。林暖微微咧嘴，露出一对尖利虎牙，同时连着几下摔打，将挂在身上的“活尸”全都扔了下去。
　　手脚一得自由，弯刃上尖牙碰撞的声音立刻再次响起。黑暗中，只见林暖手中划过一道寒光，几乎是同一时间，铿锵的声音响起——
　　“断、竹！”
　　弯刃落下，言灵爆发，强烈的气浪随着林暖的动作荡开，重重击打在周围的“活尸”身上。
　　接二连三地哀嚎，“活尸”宛如被风吹倒的高草，齐刷刷地倒下一片。位于外围的“活尸”们倒是没受影响，然而林暖这阵势明显惊到了他们，让他们都陷入了一时的怔楞。
　　林暖则趁机从怀里摸出了另一样东西。
　　苏凉塞给他的等离子迷你炮。
　　箭在弦上，身后的尾巴却因为迟疑而微微一晃。然而很快，他就下定了决心，举起小炮，沉声开口：
　　“大炮开兮轰他娘——”
　　——“你特么想轰谁娘？！”
　　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一声怒吼从空中落下，林暖一怔，手中的等离子炮差点没有握住。
　　下一瞬，又听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话音落下，风势更猛，裹挟着刺骨剥皮的寒意，毫不留情地朝着林暖周围的“活尸”们卷去。刚刚才从地上爬起的“活尸”们首当其冲，又被掀得向后仰倒，昏暗中又见无数细雪片落下，细细密密地沾在“活尸”们的皮肤上，染出一片的白。
　　“活尸”们的动作变得迟钝起来。林暖默默朝上方看了两眼，却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先躲进屋里比较好。
　　然而很快，他就不用纠结了。
　　苏凉踏着疾风，拖着个大麻袋，咻地落到了他边上。
　　——落地就是一个巴子，不轻不重地呼到了他后脑勺上。
　　“哪儿学的这乱七八糟的？”要不是时机不合适，苏凉都想上手揪他尾巴了，“谁教你的？”
　　林暖：“……”
　　默了一下，他还是很讲义气地没有把那个好心人爆出来。苏凉没好气地乜他一眼，再看看周围大片的活尸与飘动的白色鬼影，啧了一声。
　　“回去再和你说。”她将手里拖着的麻袋放到地上，抿了抿唇，“那个扩音的东西……”
　　“已经准备好了！”见她换了话题，林暖立刻响应，转身朝着屋里打了声招呼，下一秒，就见房门打开，爱雅扶着刚刚苏醒的虫族同伴走了出来。
　　“用他的言灵？”苏凉眼神一动。
　　“算是吧。他能复制别人的言灵。”林暖语焉不详。一旁爱雅开口：“这事得亏林暖，是他设法骗出来那星盗的言灵，大壮才能复……”
　　她话未说完，一旁一个活尸突然扑腾了一下，吓得她立刻往后一退。林暖蹙眉：“别的稍后再说。接下去要怎么做？”
　　他后半句话是对苏凉说的。
　　“把门打开，所有通道保持通畅。你们到我边上，掩护我。”苏凉不假思索，转头看向虫族，“就是现在，请开扩音。”
　　虫族点头，喉腔里当即发出了一串急促且低哑的虫鸣。苏凉则闭起眼，深深吸了口气。
　　她想起自己在资料室里看到的内容——
　　被强化后的不明能量体，可以长久地附身于别的活物。附身后，力量提升，防御大增，且不会再受催泪攻击的影响。
　　想要让它们消失，必须先将它们从附身的身体中拽出。至于强行拽出的方法，研究者目前尚未有准确定论，只是有实验证明，一些文明中用以沟通或召唤死者的咒文，可以起到明显作用。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那篇诗歌，应该也能起到作用——
　　恰在此时，虫族鸣声顿止。
　　他向苏凉打起手势，示意她可以开口了。苏凉闭了闭眼，提气出声：
　　“郑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
　　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之’……巫阳焉乃下招曰——”
　　“魂兮归来！”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
　　屈原，《招魂》，模仿民间招魂歌谣而写就的文学作品。和《离骚》同样自先秦流传下来的声音, 几经绵延辗转, 此刻却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被唱响。
　　昏暗之中，微光之下，苏凉被言灵放大到极限的声音在整个空间站内回环往复, 相比起之前的恐怖童谣, 她的声音甚至到得更远——
　　就在空间站下方的两层，都能听见她悠远的吟诵，似是从远古而来的呼唤，绵延到每一个灵体耳边。
　　地下二层, 几个房间原本正被撞得砰砰作响。里面正是之前被苏凉骗进关住的“活尸”——在听到遥遥传来的吟诵后，他们的动作, 却不约而同地迟缓了下来。
　　又过几秒, 几个半透明的身影自紧闭的门后缓缓飘出, 表情迷茫地顺着声音而去。它们身后的房间里, 脱离附身的工作人员们瘫了一地, 合眼似是陷入沉睡。
　　不光是它们。其它的灵体，也正陷在同样的迷茫之中——迷茫之中, 却又带着一丝狂热。所有的不明能量体，不论身在何处，不论在做何事，不论是附身的没附身的，都正顺着苏凉的声音, 急切地、头也不回地赶去。
　　附身者脱离了躯壳, 未附身者飘飘摇摇。它们就像是听到呼唤的候鸟, 而苏凉则成了栖在树下的吹笛者，静候着它们的到来。
　　她的周围，依然被团团的不明能量体包围着。然而那包围圈，却再也没有缩小的趋势。
　　所有闻声而来的灵体，都本能地保持着和她的距离。不断有或白色或半透明的影子落入圈内，宛如一只只落入鸟群的归鸦，很快就和周围的同伴融为一体，一起怔怔地望着位于圈子最中央的苏凉。
　　苏凉的周围，林暖和莎拉蒂正手持武器，警觉地望着四周。爱雅也跟在他们边上，手中紧捏着言灵触发物，和她一道的虫族则因为身体原因，返回了房间内，顺便照看那几个被绑起的星盗。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包围圈的中间，苏凉的吟诵还在继续。注意到周围灵体的不断增多，以及被抛弃的躯壳接连倒下，她内心不是没有庆幸的。
　　还好。有效。没浪费她的口干舌燥，如果她这回真能顺利通关外加完成整条支线，屈原就是当之无愧的MVP！
　　苏凉当然没打算将整首《招魂》都背完，考虑到接下去的言灵，她还得保持体力。但不管怎样，总得持续得久些，在确保所有的不明能量体都被吸引过来之前，她不能停下。
　　然而……这地方的灵体似乎远比想象得还要多些。
　　《招魂》是仿照民间招魂歌谣的格式，中间详写了外界上下四方的可怖，从而告诫游魂不要在外逗留，快快回到家来。这部分按照东、南、西、北、天、地的顺序写就，苏凉本以为她在背到“北方”那段时就差不多可以停了，谁知灵体依旧在源源不断地落下，她没办法，只好继续背下去。
　　——直到她背完了“地下”的部分，四周的灵体数目才明显稳定下来。
　　然而苏凉这会儿，已经隐隐感到有些不妙了。
　　……这对她来说，有些“超预算”了。
　　连着使用几个强效果言灵，她的精神原本就已显出疲态。而《招魂》的超额使用，更是让她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
　　但她没办法——所有的灵体都在这儿了。
　　它们现在还陷在《招魂》的效果里，呆呆愣愣的，可一旦等这效果过去，它们必然会立刻发起反扑。
　　时间有限，箭在弦上。她没有可以拿来犹豫和休息的时间。
　　用力闭了闭眼，苏凉掐了掐手掌心，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旋即再次睁眼，第二重言灵，当即出口——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屈原歌毕，李白诗上。苏凉心知这回是一招定胜负的事，完全不敢懈怠，上手就是大招——
　　一张是王炸。另一张也是王炸。
　　李白诗出，效果果然很直接。不管是作为言灵，还是作为单纯的情绪触发物，它都结结实实敲在了周围灵体的魂魄上。
　　挤挨成一片的半透明灵体，在这一刻，都流露出了相同的怔然，而后，则是缓缓地眨起双眼——无数双空洞的眼瞳，似是有什么正在汇聚。
　　而苏凉的吟诵，还在继续。
　　——月兔空捣药，扶桑已成薪。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前后更叹息，浮荣安足珍*。
　　李白，《拟古十二首》。
　　这是里面的第九首，或许也是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一首——当然，是在苏凉那个时代。
　　苏凉原本还担心这首的效果不够强，可能还需要再用其它的《拟古十二首》来作补。没想到这首的效果却远比她想象得好——
　　白骨无言，天地同尘。来自灵体的泪水接二连三地落下，黑暗中有不真切的呜鸣响起。随着苏凉最后一字结束，半透明的灵体一圈一圈地消逝，连带着空气里的寒意，都消散了不少。
　　和飞船上不同。这些灵体的消失，是带着光的——它们单薄的躯体，在黑暗中逸散成无数细小的光尘，一点点地向外飘去，最终隐没于虚空。
　　就像那诗里说的，它们在错误的地方停留了太久。它们正在归往属于它们的地方。
　　“居然、居然真的成了……”苏凉的旁边，爱雅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她从一开始就下意识地屏气，直到这会儿，才终于敢大口呼吸，“天哪，这是怎么做到的？太神奇了！”
　　“得亏苏凉来得及时啊。”莎拉蒂咋舌，“两首诗也选得好绝。第二首我记得是李白的吧？选得太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望着眼前飘起的光尘，忍不住往外走了两步。身后的苏凉却没有回答她的话。
　　——只见她原地晃了一晃，忽然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我天！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凉姐咋了这是？】
　　【不会中毒了吧？还是受伤了？】
　　【别在这时候出事啊，离通关就剩一点点了吧！撑住啊！】
　　【嗯……个人观点，不一定对，但有没有可能是累到了？】
　　……
　　相比起弹幕，实际待在苏凉身边的人，反应反倒没那么快。
　　……因为身处黑暗之中，光芒有限，又被四周不断消失的灵体吸引了注意力。苏凉悄无声息地倒下时，他们甚至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还是有夜视能力的林暖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冲过去将人托住，总算是没磕到头。
　　其他人这才察觉不对，忙都围了上去。好消息苏凉的意识还在，坏消息是她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只见她用力眨了眨眼，语气都变得有些飘忽：“草，我好像看到星星了。”
　　……破案了。
　　不论是选手还是弹幕，都纷纷松了口气。
　　个别观众猜对了，还真是累着了。都累花眼了。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言灵战里累倒的？苏凉的底子是不是不太好？】
　　【？那是你言灵战看得少哦。赛区内体力和精神力挂钩，言灵消耗精神力，用多了自然累，这种事情不少见的好吧？】
　　【有一说一，苏凉这次比赛言灵的使用频率是很高。也就是在飞船那儿休息过一段时间。到了空间站后，更是基本没停过，用的还都是效果很持久的言灵。刚又连着放出了两个大范围攻击的言灵。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好吗？】
　　【就是，而且在机械人那儿就连用了两个强力言灵啊。当时大家都在哈哈哈的，别说你现在就忘了】
　　【补充一下，算上[北风卷地白草折]，苏凉连用了三个大型言灵了，不带歇的那种。】
　　【再补充一下，在飞船上时，苏凉也是用过言灵催泪的。一次最多只能弄哭两三个。这次能一次性成功那么多，除了诗歌本身强烈的情感色彩，苏凉肯定也是有往里面狠砸精神力的，这样消耗肯定也更多啊】
　　【精神力三星左右的选手，基本连用两个大型言灵就歇菜，四星估计勉勉强强。苏凉是连用三个，前面还有一堆强效果的散装，说明她的精神力起码得是四星半保底。这无论如何不能说底子不好吧？】
　　【妈诶，看了苏凉这么久，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她原来是个大佬的事实】
　　【老实说，我也……虽然之前就觉得她很厉害，但其实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就一直只顾着哈哈哈啊啊啊夸夸夸来着。】
　　【更绝的是居然还是在她晕菜后才真正意识到这点……】
　　【就我一个觉得有点心疼吗QAQ虽然知道一切为了通关吧，但这也太拼了】
　　【诶，老实说，我也有点……】
　　……
　　弹幕刷过的速度很快，交流气氛难得变得有点沉重。
　　场景内，围绕着苏凉的选手们自然也不好受。
　　“……你是累了。”林暖抿了抿唇，小心将苏凉挪到了莎拉蒂怀里，“没事了，先好好休息下吧。”
　　苏凉便没再说话了。她合起双目，脑袋完全靠在了莎拉蒂的怀里，看上去是真没力气了。
　　林暖望着她那模样，心里又是暗叹口气，莎拉蒂略显颤抖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那个，林暖啊，我不是故意要破坏气氛……但现在，好像还不是说结局台词的时候啊？”
　　林暖：“……？”
　　莎拉蒂的声音继续颤抖：“你没发现，四周……还是有不少白影子的吗？”
　　林暖：“……”
　　他头顶的圆耳一动，连忙转头向周围望去。果不其然，四周的黑暗中仍有不少若隐若现的白色影子正在摇晃。
　　——先前大家都被光尘吸引了注意力，所以没看到。然而这会儿光尘散尽，某些隐藏的东西，就自然而然地变得明显起来。
　　林暖微微一怔，恍然想起，苏凉曾在上次交流时告诉过他的新设定——被强化后的不明能量体，只有在被削弱到一定程度后，催泪言灵才会对它们起效。
　　那些已经完成附身的灵体，在被苏凉强行请出占据的躯壳时，本身就因为附身的消耗而处在比较脆弱的状态，所以才能被苏凉一波送走；然而那些还没来得及附身的不明能量体，它们的体力是满的。
　　……所以苏凉方才的同悲万古尘，对它们尚未完全起效。它们也一点要成为“归人”的意思都没有，这会儿还蹲在那儿虎视眈眈呢。
　　林暖：“……”事情突然变得有些尴尬了。
　　唯二值得庆幸的，就是它们的数量有限。相比起方才的乌泱一大片，这个数目可以说是很少了。
　　此外，苏凉刚刚布下的言灵效果还在，这些灵体虽然恢复了意识，但脑子依旧还是不太清楚，也暂时没有发起攻击或就地附身的意思。
　　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林暖低头看看已然闭起双目的苏凉，又看看周围蠢蠢欲动的剩余灵体，眉头紧锁间，忽然瞥见她外套口袋里露出了一抹白色。
　　那是一朵白色的小花。
　　林暖心念电转，立刻有了主意：“你们先带她进去，我在这里拖着。”
　　说完，他就伸手去抽苏凉口袋里的小白花。
　　……反正“大炮开兮轰他娘”都被听到了，再来一次“一片两片三四片”好像也不是什么问题了。不管怎样，先把这一波顶过再说……
　　林暖这正琢磨着呢，冷不防手指被一把握住。
　　他心头微惊，抬起头来，正对上苏凉无声盯来的双眼。
　　“……”林暖只当自己打算梅开二度的想法被她识破了，不由微感心虚。正想开口解释一下，忽见苏凉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或许是因为力竭的关系，她的指尖很凉。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却并不让人觉得抵触或难受。
　　只听她低声开口：“绿袍进士掀怒髯，饥来嚼鬼如蜜甜。”
　　林暖：……啊？
　　下一秒，他脑袋就被苏凉用指头抵着，用力往后推了下：“快上，你被强化了！”
　　林暖：…………啊？？
　　……
　　与此同时，苏凉头顶那些刚刚还在沉重的弹幕，则再一次炸了开来。
　　【艹，我跪了！什么叫大佬！这才叫大佬！！】
　　【垂死病中惊坐起，还能给君加增益。苏凉牛批——[破音]】
　　*
　　对于苏凉给加的增益，林暖却是有些懵逼的。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连钟馗是谁都不知道。
　　不过好在他很快就想了起来，苏凉曾提到过，借助言灵效果，活人是可以通过击打削弱不明能量体的。又正好边上一个灵体，终于按捺不住搞事的冲动，不理智地扑了上来，林暖就试着给了它一拳……
　　灵体飞了。
　　林暖悟了。
　　“你们带她去休息。”他转头对莎拉蒂道，这一回的语气，却是轻松许多，“我等等再放信号通知你。”
　　“……啊？你确定吗？那些白色影子还挺多……”莎拉蒂还想上去帮忙，然而不等她说完，林暖就甩着尾巴，冲了出去。
　　……再接下去的画面，就只能用单方面殴打来形容了。
　　林暖虽然背诗是不太行，但他打架还是有点底子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在狂徒遍布的流放星上打出个暖霸天的名号。
　　因为苏凉加的buff，他甚至连言灵都不用念，直接上就是了。
　　一时间，只见昏暗的空间站内，一截暗金色的长尾甩来甩去，矫健的人影仿佛动物般在黑暗中时隐时现、跳跃窜动。
　　所到之处，除了弯刃划过的破风声，就只有灵体时不时发出的几声哀鸣。
　　爱雅先返回房间去查看那些星盗的情况了。莎拉蒂则在虫族的帮助下，将苏凉搬到了不远处的墙角，让她靠墙休息。
　　她一开始还捏着句驱邪的言灵，站在苏凉旁边探头探脑，想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在发现这家伙完全搞得定后，就心安理得地守在了苏凉旁边，直到收到林暖信号，方将苏凉委托给虫族，自己点起光源，小心翼翼凑了过去。
　　她虚托着一个光球，万分警惕地来到林暖发出信号的位置。定睛一看，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只见那片区域里，正密密麻麻摊着一堆半透明的不明能量体，有的还在发出威胁的气声，大量惨白的面孔齐齐看过来……
　　那场面，可以说是相当惊悚了。
　　莎拉蒂一时都有些麻了。一边麻一边还在奇怪这些灵体为什么会都聚在这里，下一刻，就见林暖拖着一个半透明的灵体从另一边过来，毫不客气地将它也塞进了面前的灵体堆里。
　　“……”莎拉蒂嘴角一抽，“你这是要干嘛？打算办收容所啊？”
　　“一个一个整太麻烦，一波试试。”林暖拍了拍手，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电子册递了过去，“给点建议？”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同样学过古诗文的莎拉蒂来给自己推荐可用的言灵。
　　根据言灵战规定，选手是不能做复读机的，而林暖的基础又没扎实到给个关键词就能想起来的地步。因此，莎拉蒂只能通过书面书写的方式来提示。
　　莎拉蒂将手中光球抛到空中，腾出手来接过电子册，表情却有些为难：“哭哭啼啼的诗我也背得不多啊……而且你不会真想一波带走吧？很难的。”
　　言灵的威力和使用者的理解程度、使用技巧，甚至是情感代入都息息相关。苏凉能一再用言灵打出AOE，不仅因为她精神力高，更因为她理解得深，情感也吃得透。
　　然而林暖吧……作为队友，莎拉蒂不想显得太刻薄，但就他那个理解程度，先不说什么AOE了，能不能顺利打出效果来可能都是个问题……
　　“我也觉得玄。”林暖的自我认知也挺清晰，“但总得试一试。”
　　苏凉已经为他们解决了近乎三分之二的不明能量体，就剩下这么些了，他们要再不能自己解决，未免太说不过去。
　　莎拉蒂当然也知道这个理。因此略一犹豫后，还是往林暖递来的电子册上又写了几句，递还回去。
　　“先说好，我记得的就这些，这里面的触发物还不一定有。”莎拉蒂抿了抿唇，“言灵是不能在短时间内重复使用的，所以你在念之前一定得先做好准备，不然就浪费了。”
　　她写下来的一共就五六句，真正能有效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可以说是念一句少一句。
　　林暖点了点头，接过了电子手册，翻开细看。莎拉蒂又在旁边补充道：“苏凉曾说过，有些时候，古诗的情感比意思重要。翻译什么的我是个半吊子，也帮不上你，所以建议你还是从感情下手，酝酿好情绪，再使用言灵。”
　　这样效果起码不会太拉跨……大概。
　　林暖扫视着文字的目光一顿：“酝酿情绪？”
　　“嗯，就是尽量让你此刻的情感，贴近诗文表达的情绪。”莎拉蒂摆出自己的经验解释，“也不一定要完全一样，但越靠近，效果肯定会越好。像现在，你要使用催泪的诗句了，你就可以让自己的情感偏向负面一些。”
　　“你可以想象一些比较悲伤的事情啊，或者是一些让你觉得绝望、难过，很不想面对的事……”莎拉蒂说着，扫了一眼面前密密麻麻的白色影子，往后退了一步，“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绝望、悲伤、不想面对……
　　林暖默默重复着这几个词，脑中倏然划过苏凉的脸。
　　跟着就见他垂下尾巴，一手向前，手指里捏着的，正是从苏凉那儿抽来的3D打印版白色小花。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他轻声念起这句诗，将手中白花往鬼影堆中一抛。
　　他的身后，莎拉蒂借着光球的光芒，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句言灵居然起效了……只见小白花落下的地方，一小群不明能量体正因为这句诗而露出了茫然的神情，跟着缓缓落下泪来。
　　虽然林暖这一次弄哭的只有那么三四个，和苏凉的言灵效果比起来天差地别，但在莎拉蒂看来，这已经足够令人惊喜了。
　　“可以啊。”她忍不住赞叹出声，“你怎么办到的？”
　　林暖却是十分平静，只微微颔首：“就按你说的，酝酿。”
　　“……真的假的？”莎拉蒂体会了一下他的发言，神情变得古怪起来，“你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啊？”
　　能让林暖的表现瞬间从“不及格”直跳到“优秀”的……这得是多大的悲伤啊？
　　林暖却是没回答，只低头继续阅读起下面几句诗句。
　　过了好久，才听他语气复杂地回了一句，“大炮开兮轰他娘”。
　　莎拉蒂：“……？？？”
　　这又是啥？她方才给的句子里好像没有这么背的啊？
　　莎拉蒂再次陷入了困惑。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不管怎样, 情绪到位了就是好事。
　　林暖也懒得和莎拉蒂解释什么“开大炮”，总不能明着说，他正因为念打油诗被当场抓包而慌得一批。
　　他只能保持着这种情绪, 一句又一句地照念出莎拉蒂给的古诗。所幸苏凉在被扶去休息前，将一堆杂物都塞给了他——全是她劳驾机械人帮打印出的言灵触发物, 可应用范围很广，应付目前的情况，绰绰有余。
　　正好剩下的灵体也已不多。这么几句诗, 再加上林暖的四星精神力, 足够了。
　　……
　　另一边，苏凉缓了一阵, 总算是勉强恢复过来了。
　　灵体已经被除得差不多, 之前被附身的躯壳则躺了遍地。苏凉强撑着站起来，观察了一下情况, 很快就确定了下一步行动。
　　天凉了，是时候把那些星盗都抓起来了。
　　当然, 她没忘和爱雅他们互通有无，先将自己在地下的发现尽数告知。爱雅和她的虫族同伴对视一眼, 却没急着下去搜集证据跑主线, 而是打算先帮着苏凉一起彻底解决星盗的事。
　　苏凉一开始还有些惊讶, 问了才知道, 合着他们的任务是互通的。就像苏凉因为触及到永夜碑石的秘密而开了相关支线一样，就在这两人确认星盗存在的那一刻，系统也给他们开了个相关支线——将前来进犯的星盗逮捕归案。
　　……苏凉原本还在纠结，那些星盗抓住后该往哪儿送呢, 没想到这就给了后续了。可以, 这系统很严谨。
　　“而且有我们在找人也比较方便啊。”爱雅温和笑道, “我们可以用联邦特派员的身份调取星盗的照片。不然你人都没见过，怎么找啊。”
　　苏凉恍然大悟地点头。居然还能这样？长见识了。
　　此时此刻，因为言灵效果的消逝，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黑暗正在逐渐褪去，些许光芒从上方倾泄下来，给人恍如隔世之感。
　　林暖和莎拉蒂还在外面挨个解放剩余的灵体，虫族从苏凉那里要了位置，独自带着装备下去寻找被她困住的机械人了。爱雅正试图用道具联系“星际联邦”，好获得星盗资料。苏凉一人闲着没事干，就离开房间，一边溜达着，一边谨慎观察起昏睡的人群来。
　　忽然之间，她的目光凝在了其中一人的脸上。
　　那是一个昏迷的羽人，雌性。头上艳丽的冠羽微微垂下，显得十分萎靡。
　　苏凉记得这个人。她曾在备用仓库的录像视频里见过她。
　　她是那伙星盗之一，也是最先被附身的一批活人。是她走进更深的仓库，打开了暗门，解放了其它被困的不明能量体，而如果苏凉没猜错，那个将联络机解锁并放在那里的人，应该也是她。
　　……准确来说，是当时附身在她体内的灵体。
　　苏凉不由又想起了那句从视频中解读出的话。那个不明能量体曾说，你们无法永远控制我们。
　　所以，她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呢？如果她和其他人没有插手，这些不明能量体打算如何进行下去？让所有人都附身在活人身上，彻底摆脱永夜碑石和瑞先生的控制，以此来谋求另一种形式的“自由”吗？
　　后颈突然感到丝丝的凉意。苏凉心头一凛，猛地转过头去，正对上一个漂浮在她身后的白色影子。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留着黑色长发的女人。她的身形已经接近透明，五官却依然很清晰。
　　并不是很吓人的面貌，比起其他的灵体，甚至可以说是温和漂亮。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苏凉面前，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跟着，就见她眉眼微微一动，冲着苏凉露出了一个仿佛是“笑”的表情，近乎透明的身体微微一欠，像是行了个礼。
　　再下一瞬，就见她的身形完全隐没于空气之中，彻底消失了。
　　……和其他的不明能量体不同，她消失时身上并没有飘出淡淡的光尘。尽管如此，苏凉却还是听到的系统的提示音——
　　【支线任务[永夜不眠]完成，进度100%。恭喜您与您的同伴达成成就，[自然的归尘]。】
　　*
　　过了很久之后，等相关赛区攻略全部公布了，苏凉才知道，她所做的这个支线任务，其实有两种通关方式。
　　一种就是她们所做的，设法让所有的灵体都离开永夜碑石并消逝，这样达成的结果就是“自然的归尘”，算是完美结局，因为可以做到人员无伤。
　　另一种则是让所有灵体都脱离碑石，附身在活人身上，并引导他们离开空间站。这样达成的成就则是“自由的归尘”。但这样的话需要一名选手将所有灵体引到停靠的飞船上，所以势必导致牺牲。
　　而放出那个附身羽人的漂亮灵体，实际是完成支线的必须步骤。区别只在于先放还是后放——如果在开启支线前就将她放出的话，相应的线索就比较容易得到，坏处是会先遭遇一波袭击，且具体的解决方法需要选手自己探索。而如果在开启支线后再放出的话，被放出的漂亮灵体则会出于感激而一直跟着选手，给予保护，并指引他如何完成任务。
　　换言之，各有利弊。
　　苏凉他们走的就是“先放”的路线，风险相对高出不少。所幸有惊无险，我军友军都保住了，还顺便借刀收拾掉了所有的星盗。
　　爱雅那边，已经收到了星际联邦发送来的星盗照片。正好林暖和莎拉蒂也已回来，几人对着照片寻找，很快就将剩余的星盗都翻了出来，集体打包。
　　再加上虫族从楼下搬上来的三个机器人，所有星盗，全部归案。
　　苏凉等人脑海里齐齐响起了系统的提示，告知主线任务已经完成。再过几分钟，他们就将被弹出赛区，回归现实。
　　相比之下，爱雅他们则要麻烦一些——他们的主线任务仍尚未结束。他们必须得顺藤摸瓜，将邪恶的研究者瑞先生捉拿归案，一切才算结束。
　　苏凉本着多少帮一下的想法，直接就把顺来的实验区域平面图给出去了，顺便还把楼下自己觉得可能还藏有线索的房间也给标了出来。爱雅自是喜不自胜，连连道谢，苏凉摇了摇头。
　　“没事，礼尚往来。”苏凉摆手，“要不是你们的扩音言灵，这事儿还没那么容易摆平呢。”
　　“扩音言灵？也不全是我们的功劳啊。”爱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其实持有那个言灵的是星盗选手。我同伴有的只是复制能力。要不是林暖，他也复制不到那个言灵。”
　　……诶？
　　苏凉一怔。她是真不知道这茬。
　　“那个星盗选手很精明的。知道自己通不了关了，就故意拖着，好让我们也通不了关。”爱雅继续解释道，“是林暖吓唬了她，又误让她以为她还有同伴在外面。然后安排我们都躲到暗处……”
　　当时那星盗选手的眼睛已经让林暖给蒙起来了，再加上刻意的脚步误导，还真被林暖骗了过去，以为没人盯着自己了。
　　于是她立刻发动“天之响”，想向外界的同伴求援。那言灵被隐藏在附近的虫族听了个一清二楚，因此才能成功复制出来。
　　“……哦。”听了爱雅的复述，苏凉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
　　所以说，只要愿意动，这脑子不还是有的吗……
　　苏凉忍不住朝林暖的方向看了过去。她就不明白了，好好一人，怎么偏要学开大炮呢？
　　另一边，正独自坐在台阶上擦拭弯刃的林暖忽然像是察觉了什么，放在地上的尾巴尖猛地一抖，连忙将帽子盖回到自己的头上，从高处向下一跳，浑身紧绷地溜了。
　　苏凉：“……”
　　至于么，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
　　又五分钟后。
　　躺在床上的苏凉缓缓睁开双眼。
　　很好，现在是时候去找林暖说些什么了。
　　苏凉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了起来。先确认了一下身体情况顺便看了眼时间，又戳着光脑屏幕给安戈发了封邮件，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准备出门。
　　她这会儿出门也不完全是为找林暖的。毕竟是成年人了，不是小孩子，不至于做出这种一醒来就去专门跑去揍人的幼稚事情。
　　——等等遇到的时候，顺手揍一下就好了。
　　苏凉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推开房门，谁知一探头就被门外一团黑影吓了一跳。
　　她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林暖——毕竟这种事他以前不是没做过。然而细一看又发现不是。
　　等在那儿的是个羽人。不是黑乌，而是苏凉没见过的羽人。
　　那人原本正靠在门边看电子书，见苏凉出来还愣了一下，跟着便快速收起了光脑，挺直身子，又整了下冠羽。
　　苏凉：“……”
　　她警觉地向左右望了眼。所幸因为她的比赛时间短，九点钟开始的比赛，这会儿才过了不久，还是大白天。
　　走廊里光线明亮，周围还有不少人声活动声传出，她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她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羽人：“请问你是……”
　　“我是百微队的选手，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那羽人立刻道，跟着就是自我介绍三连：
　　“我叫白羽。”
　　“我这次言灵战抽到的也是古诗文。”
　　“在这轮比赛里，我输了，我们队伍也被淘汰了。”
　　苏凉：“……”
　　“……所以？”她开始用余光寻找顺手的武器了。这别是输了比赛心里不忿，专程来报复她这个言灵提供者的吧？
　　不想那羽人却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是来道谢的。”
　　苏凉：“……？”
　　羽人继续不好意思地笑：“之前为了掌握古诗文这种言灵，我蹲在你的练习场里蹭了很多节的课。我朋友说，这种事自己知道就好，但我觉得，既然是受教，那总得过来道声谢。更何况，从你那里，我确实学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他神情微敛，朝着苏凉认真点了点头：“真的很感谢。很少见到像你这样愿意在练习场分享言灵的选手，对我帮助很大。古诗文也确实是种很值得学习和钻研的文学言灵，我会继续关注练习场的课程的。祝你接下去一切顺利。”
　　说完，还塞了盒能量块的小礼盒当谢礼，塞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苏凉一人，抱着个小礼盒，直到安戈找了过来，才回过神。
　　“这什么？”安戈看了看那礼盒，有些诧异，“挺贵的呢，别人送的？”
　　“嗯，一个野生学生……”苏凉搔了搔脸颊，说完又觉得这表述好像不太对。
　　这似乎应该叫……网课学生？
　　不管怎样，是个好孩子。
　　苏凉低头看看怀里的礼盒，不知为什么，想揍林暖一顿的心更强烈了。
　　“苏凉？”安戈打量着她，“你还好吗？”
　　“没事。”苏凉说着，将礼盒先收了起来，打算等等找机会还掉，“其他人也从赛区出来了吗？结果怎么样？”
　　“六过四，稳了。”安戈笑了一下。
　　通过的四人，是苏凉这边的三个和一个奈亚。
　　至于没通过的两人，则是黑乌和娜菲。他俩这次进的一个赛区，对抗加解谜。黑乌因为太过招摇，进去没多久就让人给盯上，被围殴到淘汰，剩下娜菲一人，扛过了第一阶段，却还是没能撑到最后。
　　安戈提起这事时，神情还算平静。只是不知为什么，苏凉能感觉到，他在提到娜菲时，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然而安戈没打算现在细说，苏凉也就没有多问。来到大厅与其他人汇合后，她留神关注了下。娜菲的表情也还算正常，只是眼眶红得很明显。
　　苏凉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向别的地方，忽然蹙起眉头：“林暖呢？”
　　“哦，我去找过了，他没开门。”安戈答道，“说是不舒服，晚点出来。”
　　……神特么的不舒服。
　　苏凉当即就呵呵了。
　　算了，没事。反正这次大家挺过了“大筛选”，肯定还有庆功宴。
　　她就不信林暖能拖过庆功宴都不现身。
　　……
　　然而苏凉千算万算，没算到庆功宴也出意外了。
　　这次和林暖无关。纯粹是他们时间没掌握好——今天的餐厅人意外得多，苏凉去还礼盒，又花了些时间。以至于等他们赶过去时，已经没有位置了。
　　苏凉有些惊讶。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备战区的餐厅从来没有被挤得如此满过。安戈对此的解释是，可能是被淘汰的队伍太多，这会儿都来餐厅吃告别饭了。
　　“失策了。”安戈提到这事时，还有些懊悔，“我单知道这次大筛选淘汰的队伍会多，却没想到他们还会来餐厅吃饭留念……”
　　那些被淘汰的队伍，他们整体离开赛区的时间必然比通过的队伍要早。来到餐厅的时间自然也更早。但因为言灵战特殊的时间流速，实际的时间差又没有拉得很开，这会儿就正好给堵上了。
　　安戈有些泄气，打算先带着几人去找个空余的小会议室坐着，再看着点些外卖。刚巧两个妹子从餐厅里走出来，其中一人还在长吁短叹，一脸忧虑：
　　“好舍不得啊……离开了这儿，就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了……而且我还没吃过正宗的，更怨念了！”
　　苏凉：“……？”
　　她一脸莫名地看着两人从旁边走过去，不解地转头询问：“这餐厅里的营养液和能量块，外面都买不到的吗？”
　　她知道备战区里有些东西都是特供的，某些需要拿高额点数购买的东西，也确实是稀缺且贵重。但这两样食物，明显是备战区从外面批发的，无论如何也没到“再也吃不到的地步”吧？
　　莎拉蒂也是有些懵，一旁正在操作光脑的黑乌则头也不抬道：“呃，我个人觉得，她们说的不是餐厅里的那些。”
　　苏凉：“？”
　　“苏凉你是不是没怎么看过其它队伍的练习场？”安戈幽幽道，“自从你开始在练习场里野餐之后，效仿你的人可是有不少的。”
　　有些是模仿了苏凉的形式，试着用自家的本土言灵去还原特色食物；有些则是特意从苏凉那儿抄背了诗句，想亲自尝尝那些古诗文里的美食到底是什么味道。
　　当然，因为缺少理解和相关记忆的问题，真正能还原出原汁原味的人几乎没有。然而某些执着的选手，还真就硬是凭着刻苦的钻研精神和优秀的联想能力，给整出了一些颇具风味的食物。
　　肯定算不上正宗，但也足够令人惊艳了。
　　“那两个选手这次比赛抽到的也是古诗文。估计没少去你那儿蹭课。”安戈压低声音道，“我看过她们的练习场直播，被你带歪了，天天到练习场野餐……”
　　队伍被淘汰，以后自然不会再有接触练习场的机会了。若是从这方面来理解，那俩妹子的依依不舍反倒很站得住脚了。
　　苏凉：“……”
　　她光知道现在每次专门来看吃播的观众很多，倒没想到已经传播到了这个地步。
　　“不止哦，还要江南仿装，大漠仿装什么的。”黑乌插口道，“不过这个风头才刚刚起来，能真正仿出来的选手也少。”
　　这些做“仿装”的，有些是想蹭蹭热度，给自己星球的队伍吸点流量——当然，有诃谙的例子在前，哪怕是模仿，他们也一定会特意标一下原版和起源；而另一些，则是单纯被《桃花诗源》里的描述和苏凉搭建的美景所吸引，想切身处地地体会一下十里香风、万里黄沙的感觉。
　　不过比起食物来，这个的模仿难度就更高了。毕竟长尾这边，每次搭景都是由苏凉来整体把控，她还会先搭好基础骨架。而不管是她的精神力还是她对古诗文的掌握度，都是其它队的选手难以复制的。
　　这点其实从现在的淘汰结果也能看出来——这个备战区里，抽到古诗文的选手不少，且大部分都心照不宣地跑去了苏凉那里蹭课。但一轮轮的比赛下来，被淘汰的依然不少。
　　苏凉抿了抿唇，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之前那羽人对自己说过的话。
　　有的人，将这当成了一次失败的征途。但对有的人而言，失败仅仅是这旅途中的一部分。
　　也不知道像那羽人一样，被淘汰后仍想继续关注古诗文的选手有多少，但起码从目前来看，对它念念不忘的人，应该还是有很多的。
　　安戈终于顺利地找到了一间空余的会议室，忙招呼着众人进去。苏凉随意地挑了个位置坐下。忽听一旁黑乌道：“苏凉，你还记得你上轮比赛遇到的羽人吗？”
　　苏凉：“……？”
　　她蹙眉仔细回忆了一下，反问：“哪一个？”
　　从飞船算起，她遇到的羽人足有一只手了。
　　“叫花秋的，飞船上的，还有印象吗？”黑乌道，“她是我朋友，刚刚正联系我呢。”
　　严格来说，花秋算是他远亲的邻居的朋友，关系远得很。说是联系，实际也是各种找人转达，刚辗转了一大圈才互加上好友。
　　不过羽人对待同族向来包容，他们惯常的态度就是，只要我们都是羽人，还说过话，那我们就是字面意义的朋友了。
　　尤其花秋刚和他聊的，正好是他也很喜欢的东西……友情天长地久！
　　“记得，怎么了？”苏凉有点诧异。
　　“她托我问问你，你在比赛时默给她的那首古诗，她可以打印出来印在纪念品上吗？”黑乌转达道，“为了庆祝通过大筛选，她们队打算做一些自用的纪念品。她觉得你默的那首诗很美，也很有纪念意义，所以想来问问看。报酬的事好商量。”
　　事实上，花秋辗转的联系，就为了这个事。
　　古诗？
　　苏凉想起来了。在飞船上时，她曾提前往花秋的电子册上默了一首李白的诗，用来当言灵触发物。不过由于种种原因，那首诗后来并没有派上用场。
　　没记错的话，她当时默的应该是李白的《春夜洛城闻笛》——因为时间有限，所以她就随便挑了首绝句。没想到就让花秋惦记上了。
　　……只能说不愧是诗仙，随便拎首出来就很能打。
　　“报酬就不用了。记得标注好诗人的名字就行。”苏凉托黑乌转达，“还有就是不要乱改……”
　　“不会的不会的。羽人对美丽的事物，向来是最敬重的。”黑乌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用光脑发出回复，“诶既然这样，那我也可以印首诗在衣服上吗？我也喜欢李白，诶，云想衣裳花想容……”
　　苏凉：“……”
　　似乎……也不是不行。
　　只能说，《桃花诗源》的帮助还是很大的。起码他们开始认作者了，这是好事。
　　黑乌又提了些关于羽族纪念品的事，苏凉这才知道，在遇到喜事后手工制作纪念品，这是羽人传统的习俗，同时也是件很郑重的事。
　　那些纪念品默认是要陪当事人一辈子的，因此只有被当事人深深认可的元素，他们才会放到自己的纪念品上作为装饰。而且他们还会为所有引用的元素都写下长长的来源备注，不出意外的话，这玩意儿能和纪念品一起代代传下去。
　　听他这么一说，苏凉的心情不由好了一些，莫名有种自家珍宝被外族友人重视认可的自豪感。再加上先前两个选手妹子的留恋，以及那个羽人选手的道谢，她原本被林暖撩起的火气，几乎已散得差不多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完全没必要因为一句开大炮去和林暖置气。不就一句打油诗吗，也才一句而已……
　　“哦，对了。”黑乌此时又叫了起来，“花秋一个叫托列的队友也托我问你。他也可以摘两句古诗放到纪念品上吗？”
　　他向下翻了翻聊天记录，还道：“他说可以的话，希望你从当时使用的古诗句里随意授权两句给他就行。他觉得都很不错。不过林暖的那个火链就算了，他不太能欣赏。”
　　“当时使用的？你让他自己看回放挑吧，反正我还是那个要求……”苏凉随口道，话说一半，忽然觉出不对。
　　“等等……什么火链？”
　　……
　　门外。
　　刚被安戈连番轰炸终于硬着头皮到来的林暖：“……”
　　他僵硬地维持着将门推开一条缝的姿势。
　　一时打不定主意该不该进去。


第50章 第五十章
　　数分钟后。
　　会议桌上。
　　林暖已经硬着头皮坐到了会议桌边上。他的右边是苏凉, 对面则是黑乌。
　　而他对面的黑乌这会儿正默不作声地低头刷着光脑，头上冠羽微微垂着，顶端还在微微地抖。
　　太难受了……他在心底道，真的太难受了。
　　不久之前, 奈亚就被安戈叫走了, 一起去外面拿外卖。莎拉蒂和娜菲此时也不在——前者在刷光脑时发现有同备战区的退赛队员在出售带不走的二手用品, 立刻出门去抢购了；而娜菲则说了句去洗手间, 出去后就好久都没回来。
　　于是整间会议室里，一时就剩下他、林暖，还有苏凉三人。
　　苏凉和林暖都没有刷光脑打发时间的习惯。此时一个正对着本电子册写写划划, 另一个则安安静静地坐在边上擦兵器。明明没有人说话，气氛却是诡异的沉重。
　　最诡异的是, 黑乌能感觉到, 林暖一边在擦刀，一边还在时不时地看向自己，眼中的杀气几乎化为实质……不是, 他做错什么了吗？
　　他一脸懵逼地开始反思, 自己最近是不是有哪里得罪了林暖。他承认在林暖刚入队时他确实因为看不惯而去找过点麻烦……但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话说, 《桃花诗源》的连载, 你们还有追吗？”
　　恰在此时, 苏凉若无其事地提起了这么一句。
　　黑乌巴不得这时候有人扯开话题，立刻鸡啄米式点头：“有的有的，一直有在看的。”
　　自从苏凉说可以把这连载故事当成参考书来看以后, 他就一直雷打不动地追连载, 就连附赠的小故事和小试题也从来没有错过。
　　“那我正好打听下, 这连载是不是还有隐藏内容啊？我看到评论里有时会讨论些我没看过的内容。”苏凉顺口问了下去, 不意外地看到林暖擦刀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没看过的？哦, 你是不是没点附赠小剧场啊。”
　　黑乌当即转过了自己的光脑屏幕，热心给苏凉解释起来：“这个作者每次更新都会在后面放段隐藏内容的，不过得点击几下才会出来……”
　　他说着，还给苏凉示范地点了一下。
　　只见最新的更新下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异色符号，黑乌在上面连击了三下，下方立刻跳出来了一段新的文字。
　　【今日附赠：某张姓作者打油诗系列之六——《咏雪》】
　　下附完整诗歌：
　　【什么东西天上飞，东一堆来西一堆。莫非玉皇盖金殿，筛石灰呀筛石灰。】
　　……果然。
　　苏凉道了声谢，将黑乌的光脑屏幕推了回去，旋即面无表情地扫了眼坐在旁边的林暖。
　　她就说，那首“大炮开兮轰他娘”，她根本就没和林暖提过。他上哪儿学的这些。
　　这回可算是破案了。
　　正低头默默擦着自己弯刃的林暖：“……”
　　另一边，收回光脑继续刷刷刷的黑乌，则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林暖目光里的杀气，好像更重了。
　　……
　　所幸，就在黑乌瑟瑟发抖地思考起要不要早退的时候，安戈总算回来了。
　　“不好意思久等了。”他和奈亚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来，“今天备战区太乱了，拿个外卖都比以往费劲……”
　　他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会议桌上暗流涌动的食物链，招呼着在场几人一起过来分了食物。
　　看得出来这回安戈是真大出血了，除了营养液，还有精品能量块套装，多口味混合，已经是这片区域里能买到的最好的了。
　　安戈犹觉得不够，等莎拉蒂和娜菲各自回来了，又许诺等到了新的备战区，会再请大家吃一顿好的——现在这备战区太偏，缺少生鲜食品的供应链。等迁到了下一个备战区，可选的食物会更多一些。
　　“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啦。”被林暖瞪到大脑下线的黑乌傻乎乎地开口，“我们可以直接进练习场去吃。吃得还好些。”
　　“……”坐在他旁边的莎拉蒂立刻一肘子捅了上来，黑乌浑身一震，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了什么。
　　哦对，说起来，安戈进不了练习场来着……
　　然而为时已晚，对面的安戈已经冷冷看了过来。他缩了缩脖子，默默地将自己整个人都藏到了光脑后面，却还是挡不住安戈充满谴责和怨念的眼神——而他的斜对边，林暖那充满杀气的目光则始终就没停过。
　　……黑乌真的要哭了。这特么算个什么事嘛。
　　*
　　这一餐，就在黑乌的惴惴不安中落下了帷幕。
　　当然林暖也挺不安的，只不过他不安得不太明显。从头到尾一直在面无表情地擦刀，神情冷酷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去干架。
　　……然后在庆功宴结束的第一时间就闪出了门，速度快得像是只被点着了尾巴的猫。
　　刚打算把人叫住的苏凉：“……”
　　克制地闭了闭眼，她转身拉住准备离开的黑乌，来到了安戈面前，二话不说先要了两份进练习场的许可。
　　安戈莫名其妙：“现在进去？不用那么刻苦吧。下次比赛要隔很久的。”
　　“不是练习。堵人。”苏凉语焉不详地说了句，要到了许可就带着黑乌走了。
　　此时的安戈尚不理解她是什么意思。
　　——直到几分钟后，早就离开的林暖又悄无声息地转了回来，问他也要了份进练习场的许可。
　　“……”安戈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给了份许可了事。
　　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林暖进入练习场才不到半分钟，脑海里就响起了苏凉的声音。
　　抛开背景里的大量细碎心声不谈，她一共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五分钟。练习场登入室外面的空地。见不到你我就再进来找你。”
　　第二句是：“这里是承载了我美食自由的欢乐自助场，别逼我在这里和你谈心。”
　　林暖：“……”
　　这特么是什么人间末日。
　　另一边，苏凉松开了抓着当言灵触发物的黑乌，向对方道了声谢，旋即便登出了练习场，直接走向了门口。
　　练习场登入室里有大量的登陆用仪器，遮头盖面的。从外面看，苏凉无法确定林暖躲在哪一个里面——但这不是问题。
　　因为练习场登入室就一个入口。她只要堵在那儿就是。
　　苏凉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了入口处的台阶上，默默等着林暖过来。等了片刻，没见到人，手背倒是被什么毛刺刺的东西给轻轻碰了一下。
　　她警觉地转头，却见一截金色带花纹的尾巴正小心翼翼地悬在那里，对着她的手背一戳一戳。
　　苏凉：“……”
　　她顺着那截长长的尾巴再看过去，正对上林暖颇不自在的表情。
　　“喏，尾巴。给你了。”他左右望了一眼，确认四周没人后，方小心翼翼走了过来，坐在了离苏凉稍远些的位置，“不过你揪尖尖就好了，别往根上摸，动作轻点……”
　　苏凉：“…………”这算什么，贿赂吗？
　　她没好气地乜了林暖一眼，也不和他客气，拉过他的尾巴就抓在手里薅了一把。
　　这尾巴毛的触感和苏凉想得却是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纯粹的柔软和毛绒绒，而是有一些硬的毛质，摸上去像是质感偏软的小刷子。
　　……淦，有点怪。
　　……等我再摸一把。
　　苏凉的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又试着顺了几下。一开始她还不太习惯，觉得手感有些怪，多摸了两下后，却是不舍得放开了。
　　“这种时候你倒是上道了。”苏凉又看一眼林暖，这会儿的眼神却是缓和不少。
　　林暖欲言又止地望过去，不知该不该告诉她，这不是自己想到的，而是先前苏凉用言灵联系他时，他从苏凉的背景心声里听到的。
　　……那仿佛恶魔低语一般的“薅他、薅他、揪他尾巴”，他就是想无视都无视不掉。
　　老实说，林暖对这种事其实还是挺纠结的，毕竟作为一个克制自律行事检点的兽人，他从懂事起就没让别人摸过自己的尾巴了，连露都不太愿意露出来。
　　……不过比起苏凉的怒火来，检点这种事的重要性或许可以适当往后稍稍……
　　林暖有些别扭地动了动藏在帽子里的耳朵，望了眼苏凉的侧脸，又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从目前来看，起码这事他做对了——苏凉薅到了尾巴，神情果然平静了不少。
　　就是她手劲有点大……微妙的触感传来，林暖抓着衣服的手指紧了一紧，掩饰地坐直了身体。
　　心情转好，苏凉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和缓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行，那就开门见山地谈谈吧。”
　　她抬眸看向林暖，撇了下嘴：“关于‘开大炮’和‘火链’，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解释？还能怎么解释？
　　他向人《桃花诗源》作者提出了关于打油诗的请求，人作者也确实分享了一些。林暖一看嘿这个好背，就顺着背下来了——就是这么简单。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继续隐瞒，林暖坦白从宽，苏凉听了，表情却有些微妙。
　　怎么说呢……她现在心情其实还挺复杂。
　　做个不是很恰当的比喻，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出身名门正派的老顽固，而林暖就是个偷偷学了旁门左道的门派吊车尾——从功利的来说吧，旁门左道也是道，只要能帮助通关，似乎学一点也无妨；但另一方面吧，她心里又总是有些不得劲。
　　沉默良久，她终是叹出口气。
　　“首先，我先说清楚。在言灵战里，如果真的有需要了，你要用这些，那就用了。无论如何，通关最重要。我只是不希望你把那些当成你唯一的依仗。”
　　“其次，我承认。理智上我理解你的做法，但情感上，我真的有些生气。这份火气事关两个层面。而第一个层面……其实和我的私心有关。”
　　她说到这儿，顿了下，似是在思考该如何继续说下去，林暖却已经淡淡接口：“你觉得我用的打油诗，丢份了。”
　　苏凉：“……”
　　“倒也没那么严重。”她撇了撇嘴，“但……确实有些破坏形象了。我是说‘开大炮’那首。”
　　这个形象，当然不是指林暖的个人形象。而是古诗文——它目前为止，建立起来的整体形象。
　　苏凉承认，一开始会选报古诗文做言灵，是受了前辈“华夏古诗词”的影响；而会参加言灵战，则是出于寻找同乡的功利目的。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古诗文”对她而言显然已不是单纯的言灵而已，也不仅仅是用来寄托情绪的东西——
　　言灵直播战给了古诗文一个重现世间的舞台。而作为当下为数不多的继承者之一，她觉得自己有责任让它们继续放出光彩。
　　而现在情况又很特殊。星际的观众缺少相关的概念和基础，关于古诗文的一切，都需要从头搭建。这就好比你领着一群客人到祖传的豪宅参观，还打算介绍家里风趣优雅令人倾心的亲戚给他们认识，结果才刚刚进了华美的大厅，不知哪一辈的远亲小孩子都带着一身泥巴水冲进来……
　　这已经不是拉低层次的问题了。苏凉愿称之为拉跨。
　　这些打油诗——特指“开大炮”之流，如果是像老乡的连载故事那样，只在正篇之外作为隐藏内容附赠，大家或许还只会当个逗闷子的笑话，一笑了之；可一旦放到言灵战上，配上特效和威力，这笑话就不那么像个笑话了。
　　尤其现在还在普及期，看言灵战的新人不少。你这一炮轰出去，万一把人给带跑偏了怎么办。
　　“当然，我不是说这个诗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起码……起码它想象力还是有的，还押韵。”苏凉叹了口气，“但说真的，和别的诗相比，这首真的很拉……你就是背个‘一片两片三四片’，我都觉得要好接受一点。”
　　那首“一片两片三四片”，虽然也简单，但整体来看还是颇具灵性的。全诗不着雪字却不缺雪意，最后一句“飞入梅花都不见”，可以说是相当灵动了。
　　……相比起来，“开大炮兮轰他娘”，只能说是灵魂。非常灵魂。
　　谁知林暖一听这话立刻来劲了，当场自爆：“那个一片两片三四片，其实我也用过。”
　　苏凉：“……”你很得意哦？
　　她一言难尽地瞟了眼林暖，薅着尾巴的手不自觉用了点劲。林暖肌肉一紧，原本挺直的身体，当即往下缩了一缩。
　　“我话还没说完呢。”苏凉幽幽道，“接下去要说的就是这个问题。”
　　“好好教你的古诗你记不得，人家随手附赠的打油诗你倒记得牢。有那时间，不会先学点好的吗？”
　　坦白讲，要是背这些诗的是莎拉蒂或是黑乌，苏凉还不至于有这么大反应。毕竟这俩孩子底子已经有了，再去背这些也就是逗逗乐，不至于被带歪。
　　可暖霸天不一样啊，他的底子软得跟蛋糕胚似的，对古诗的感觉还处在要开窍不开窍的阶段。这个时候还尽学些旁门左道，这不自找的走火入魔吗。
　　“我还是那句话。打油诗不是不好，有些打油诗，也很有意趣。问题是你背的时候，心里起码得有个概念，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一般的，不然你稀里糊涂地去背，只会把自己搞得更糊涂……”
　　“像那个一片两片三四片，你说你也能背。那你不妨自己比对一下，这首和‘开大炮’有什么区别。”
　　苏凉说着，顺手打开了光脑，点开了《桃花诗源》的连载。
　　她刚才在等林暖的时候闲着没事，将里面所有的附赠内容都点出来看了一遍，这会儿正好可以挑一首附赠的诗歌来做例子。
　　“再看这首打油诗……诶？这什么……不好意思，搞错了。”
　　苏凉一时手滑，不慎点错了章节，点出来一道作者自己出的古诗试题。她顾不得细看，忙又重新挑选章节点击了几下，总算成功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喏，这也是首打油诗，另一种形式的。”她将光脑屏幕转到林暖跟前，“你不妨仔细看看。”
　　林暖接过一看，只见那小框里，正排着两行的方块字：
　　【园中花，化为灰，夕阳一点已西坠。】
　　【相思泪，心已醉，空听马蹄归。秋日残红萤火飞。】
　　林暖：“……”
　　他狐疑地看看那首诗，又看看苏凉，语气透出迟疑：“你管这叫打油诗？”
　　苏凉：“……昂。”
　　其实严格来说，这算是字谜……不过同时也符合了打油诗的标准和特征，而且老乡也是将它作为打油诗作品附赠的，苏凉也就顺着这么叫了。
　　“……”林暖又扫了几眼那诗，摇了摇头，“读都读不懂。”
　　又是花，又是泪，又是相思——确认过了，正是他最不擅长的那一类诗。
　　林暖不是很想扫苏凉的兴致。但过去长久的学习已经让他确定了，当一首诗里出现以上任意两个关键词时，他基本就别想读懂了——这些元素离他太远，远到他连体会都很难。
　　……上次的“泪眼问花花不语”是个例外。那次全靠他情绪酝酿得到位。
　　另一边的苏凉却是不急，说了句“正常”，跟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电子手册，直接用手指在上面书写起来。
　　“这个不仅是首诗，同时也是个谜语……你知道字谜吗？”
　　她说着在电子册上写下了一个“花”字。
　　林暖：“？”
　　方块字是长尾星的通用文字之一，他跟着开采船队跑了这么多年，识字也算是学得差不多。苏凉写的那字，自然也认识。
　　不过他不明白，现在写个“花”字做什么？
　　苏凉勾了勾唇，抄起他的尾巴，用尾巴尖尖将“花”下半部分的“化”字擦去。
　　“这就是‘园中花，化为灰’。后面的句子，也是同样的处理方式……”
　　她说着，轻声背起那首所谓的“打油诗”，一边念一边在册子上涂抹着——涂用自己的手指，抹用林暖的尾巴，不要太方便。
　　涂抹到最后，那册子上就留下了一个字——【蘇】。
　　林暖盯着它看了半天，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个方块字。苏凉又是一笑，再度在册子上写画起来。
　　“在我的故乡，这个字是个‘繁体字’。它对应的简化版，就是这个……”
　　她的手指挪开，电子册上已留下了另一个字——【苏】。
　　“这个字你总见过了吧。”苏凉说着，将电子册递了过去，“这是我名字的一部分。”
　　苏凉——这两个字，林暖也确实是认识的。
　　林暖闻言，却是微微瞪大了眼，似是颇感惊讶：“你的意思是……你的名字，被藏到了诗里？”
　　他不是在怀疑苏凉的话语，而仅仅是惊讶于这个事实本身。
　　“不，是这首诗里藏了一个字。而那个字，恰好是我的名字。”苏凉收起电子手册，侧头解释道。
　　严格来说应该说是“姓”，不过这地方的人们好像不太讲究这个。苏凉就直接说成是名字了。
　　“……”林暖缓慢地眨了下眼，像是仍在消化这个事实。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轻声道，“那……确实很巧妙。这是很有美感的设计。”
　　一个人的名字被藏进了诗里，还是首有花有泪的诗歌里——即使林暖没啥艺术天分，他也能感觉到，这是件相当有趣且浪漫的事。
　　“是吧？”听他这么说，苏凉的语气不由更轻快了些。她举起手里的尾巴挥了挥，“打油诗有时是会作为谜语使用。有趣、巧妙，这才是打油诗的特点。它或许通俗易懂，但这不代表它没品——这点是很重要的，明白了吗？我再找几首打油诗，你拿去和‘开大炮’多比比就知道了。”
　　林暖：“……”
　　对于有品没品什么的，他其实没有太大感觉。他只觉得有些新奇——他看看苏凉，又琢磨了一下方才的打油诗，仍是感到一阵阵的不可思议。
　　一个人的名字，被藏到了风花雪月、山川四季里——一个简简单单、再常见不过的方块字，似乎就因为这样的拆解，而突然有了特别的灵性。连带有着这个名字的人，都显得不一般起来。
　　……而这会儿，那个不一般的存在，正坐在自己的身边。
　　林暖忍不住侧头看了眼苏凉。后者正仔细翻着光脑上的连载故事，眼帘微微的垂着，长且密的睫毛一下变得十分惹眼。
　　她手里仍抓着自己的尾巴，无意识地搓来搓去。不知是因为触感还是别的什么，林暖忽感心头麻了一下。
　　——或许、或许也正因为那个不一般的存在此刻正坐在这里……
　　林暖突然觉得，那些素来遥远的花、泪、相思，忽然一下都变得很近。
　　这还是他头一回有这样的感觉。
　　“那个……苏凉。”他竭力克制着自己想要甩动尾巴的冲动，“如果还有类似的诗，我觉得我应该也……”
　　“苏凉？”
　　恰在此时，黑乌的声音从身后的练习场登入室里传了出来。
　　“你还需要我帮忙吗？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啦……”
　　“哦，行，麻烦你了。”苏凉应完，猛地想起林暖似乎不太乐意让人看他尾巴，便赶紧给他塞了回去。
　　塞回去前没忘再用力搓一把。
　　林暖因为她这一搓而浑身一僵，苏凉还以为他是担心黑乌看到他尾巴，忙摆了摆手：“今天就先这样吧。还有些问题，我下次再和你细说。你回去先继续抄书，就像上次一样，我要检查的……”
　　说完，她起身走进了门里——黑乌正在往外走，她贴心地打算帮忙拦一下。
　　剩下林暖一人站在门外，抱着尾巴。
　　神情莫名有些郁郁。
　　……
　　而没过多久，郁郁的人就换成黑乌了。
　　他就真的不明白了。
　　……为啥林暖还在瞪我？我到底哪儿得罪他了？啊？？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虽然说是之后会找林暖细聊, 但实际上，在之后的几个小时里，苏凉都再没找到什么机会。
　　安戈那边发来了消息，让大家开始准备行李, 办理手续。这个备战区即将停止运转, 只等负责接送的飞艇一来, 他们就要集体搬到另一个备战区去。
　　老实说，在接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苏凉心里还有点诧异。
　　……她还以为所谓的“备战区搬迁”, 是直接走传送门之类的, 再或者就是备战区本体咔咔一阵变形, 直接带他们飞过去……
　　合着还是要集体搭大巴的。
　　备战区已经越来越空，练习场也停止了运行。苏凉也就乖乖听话, 待在了自己房间, 默默收拾起东西来——准确来说，是原主的东西。
　　又等几个小时后, 最后一批末日赛区终于迎来了比赛的尾声。苏凉这边, 也终于得到了完整的赛后结果。
　　她首先关注的，自然还是特色言灵榜。
　　这一轮结束，古诗文依旧位于特色言灵榜第一, 票数一骑绝尘, 无可撼动；原本位于第二的代码言灵则掉到了第三位，被一直居于其后的地海古韵以微弱的优势反超。
　　一开始仅凭情怀就被人们送上前三的阿尔法式震腔虫鸣，自从战歌揭露了背后的秘密并同样唱响虫鸣之后，排名就开始慢慢往下掉, 截止目前, 已经掉到了第六位。
　　而苏凉自己抽到的言灵“考试听力”, 因为连着几轮都没有出现，已经跌出前十了。这会儿正挂在第十三位，摇摇欲坠。
　　巧的是，排在第十二的言灵，正是她萍水相逢的朋友希光曾用过的“踏星游”。之前因为希光的出色表现，踏星游的排名也曾短暂地排进了前十，现在下跌，估计也和出镜率的下降有关。
　　同样跌出前十的还有一种叫做“恐怖童谣”的言灵，取而代之的是奈亚的“金球球儿歌大全”，位列第九。另外，一种名为“珈莱魔咒”的言灵也异军突起，排到了第七。
　　至于别的言灵，除开位置的上下浮动之外，基本都没什么变化——苏凉对这些也不太在意，反正她只要古诗文的第一位置保住就行。
　　刷完了特色言灵榜，苏凉这才去拆系统发出的结算通知。打开之后匆匆一扫，苏凉却是微微怔住了。
　　和往常一样，她这次赛后的收入不低——赛区排名、支线任务、支线成就，再加上特色言灵排行榜的加成，全部算下来，她这次的赛后收入达到了三万多点数。
　　比上一轮的收入要少，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上次苏凉享有的加成更多，而且这次是所有选手全被投入赛区，分流非常严重，苏凉这次所在的赛区里也没有超人气的选手来引流——整个赛区里，她的总关注数，已经是最高的了。
　　她比较在意的，是赛区排名问题。
　　她这一回，依旧是第一没错，可排在第一的，却不止她一个。
　　她和另一个选手并列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对那个选手完全没有印象——而且她的总关注数比那人还要高上不少。
　　苏凉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将比赛回放了一遍，总算是确定了那人的身份——那个有着蓝眼睛的漂亮妹子，正是这届言灵战中，“地海古韵”的唯一使用者。而自己之所以没见过她，是因为她走的完全是另一条剧情线，一直在虚拟世界中的“星际联邦”大放异彩，和苏凉毫无交集。
　　对方的身份算是确定了，但关注数这问题，苏凉是真想不明白。她琢磨了半天，索性给安戈发了封邮件，问他去了。
　　安戈收到这邮件时，正在自己房间里吭哧吭哧地打包行李。他其实也正有些奇怪这事，便和苏凉约了在闲置的会议室见面。两人一起将整场比赛以倍速播放回顾了遍，安戈又各种发消息咨询，总算是找到了答案。
　　“估计是你的角色扮演部分，扣分了。”他将视频画面停在苏凉当时的人物小传上，放大上面的文字，若有所思道，“按照你拿到的‘人设’来说，你应该表现得更加紧张、神经质一点……你这部分角色特质没有把握好。”
　　“……”苏凉都听傻了。这个角色扮演，居然这么严格的吗？
　　“这一轮因为是复合赛区，已经相应地降低标准了。”安戈叹气，“不光是性格问题，你在整场比赛里，都完全没有代入角色。你仔细回顾下你的言行——你是一个被怪物搞得神经兮兮的宇航员。可你的行为中有体现出这一点吗？没有，你只是在做你自己。”
　　安戈分析完，眉头忍不住微微蹙起。
　　不光是苏凉，同一个赛区的莎拉蒂和林暖同样也有这个问题。林暖尤其严重，因此导致的失分也更惨烈，以至于明明关注数更多，他的综合排名却比莎拉蒂还要低个七八位。
　　苏凉心说这不奇怪，毕竟他仅有的演技就体现在那两句台词上了。
　　“你提醒我了，这确实是个需要注意的问题。”安戈反复拖动着比赛视频的进度条，眉毛却是拧得更紧了，“你也别说林暖。你们的演技都是半斤八两，毫无灵魂。这以后要是再遇上对应的赛区，很吃亏啊。”
　　“……”苏凉心头浮起些不详的预感，“那你想怎么办？”
　　“要不……多练练？”安戈也不太确定。他以前是参加过言灵战，不过那时候还没开角色扮演区，他对那玩意儿其实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演技这东西，多练练应该就有了吧？”
　　苏凉：“……”
　　刚巧这时房门被敲响——黑乌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拿着张填好的表格，急吼吼地想让安戈帮他盖个印章。
　　安戈盖章的同时，就顺口跟他说了下这事，问了问他的意见——毕竟纵观所有人的战绩，目前唯一一个能完美通过角色扮演关卡的人，就是黑乌。
　　他还是羽人，是有些演艺天分在身上的。如果真要狠抓这一方面，少不了他的帮助。
　　不料黑乌听完，却是乐了：“没必要吧，教练。这角色扮演，也就是个概率事件嘛。”
　　现在大家也都各自有点数傍身，真要不幸抽到了角色扮演区，兑一张锚点追踪卡，设法和其它队友进一个赛区不就好了？
　　“总不能所有人都抽到角色扮演区吧。那也太离谱了。”黑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催促着安戈给自己的电子申请表格上盖了个章，赶紧走了。
　　苏凉看他来去如风，有些好奇：“他手里拿的那是什么？”
　　“申请行李托运的表格。”安戈解释道，“坐飞艇的话，每个乘客都是有限重的。想要带更多行李的话，只能托运。”
　　黑乌虽然身在长尾星，但家底还是相对较厚的，又有专门的羽人代购路子，攒了不少的漂亮衣服和装饰。他对这些宝贝得紧，向来是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再加上他自带的床具坐具洗漱用品，不托运根本搞不定。
　　“对了，你有需要吗？”安戈顺口问了句苏凉，“如果要的话，你现填一张。我直接给你把章盖了。”
　　苏凉摇了摇头，觉得没什么必要——原身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她来后也没添置过什么。将原身的物品打包一下，应该差不多了。
　　安戈点了点头，说了句“有需要再找我”，便也离开了。走时依旧紧锁着眉头，看上去应是还在思考锻炼演技的事。
　　剩下苏凉一个，打开光脑，看了眼那个和自己并列第一的女孩，又打开特色言灵排行榜，扫了眼那个紧挨在古诗文下方的“地海古韵”，沉默片刻，微微抿起了唇。
　　也是巧，两个在各种榜单上都紧紧挨着的人，这次就在一个赛区，居然就完全错过了……苏凉默默感叹着，将光脑的虚拟屏幕收起，摇了摇头，起身回到自己房间，也收拾行李去了。
　　*
　　又过一天。
　　前来接送选手的飞艇稳稳停在备战区外，像一只安静等候的鲸鱼。
　　打包好行李的选手从备战区鱼贯而出，登上飞艇。十二个小时后，它将载着他们在几百光年之外另一片备战区外降落。那个备战区位于R576星群，因为外形神似天梯，那片星群也被称为“天之轨”。
　　苏凉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合着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搞了托运——娜菲从故乡带出了一个很大的古乐器，飞艇不让带；奈亚则是托运了一个和他人差不多大的毛绒鱼蛋崽。
　　安戈在自己房间里养了几只两栖动物，试图带上飞艇失败，只能选择托运，至于莎拉蒂，她本来是没什么好托运的，问题是她不久前才抢购了一堆二手用品。
　　剩下一个林暖，瞪着飞艇上禁止携带武器的标志看了半天，不情不愿地转向了托运办理处。
　　托运办理处外面一时排了长队，唯有苏凉孑然一身轻，就自己先上了飞艇，找到了属于长尾星的位置，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和之前在比赛时待过的飞船不同，这架飞艇的内部陈设更加日常。除了大到不可思议的机舱与人手一份的防护罩与头盔，和苏凉以前坐过的飞机似乎没有太大差别。
　　飞艇很高，从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清备战区的全貌。和赛区里看到的外观不同，这栋建筑物实际整体覆盖着很有光泽的银色，颇具科技感。
　　自打在这个世界醒来后，这还是苏凉第一个“居住”过的地方。眼看着就要从此告别，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苏凉不由又往窗边靠了些，略显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备战区全景——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眼睛倒映在窗户玻璃上，透过窗户的反光，能看出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瞳。
　　苏凉心头一惊，忙转过身去，刚巧面前一队选手勾肩搭背地从她面前的走道经过，等到他们完全离开后，露出的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座位。
　　苏凉蹙了蹙眉，起身正要细看，冷不防一个人影忽然窜到自己面前。
　　“苏凉！”黑乌很有精神地和她打招呼，“就你一个吗？其他人咧？”
　　“……都去办托运了。”苏凉看看他，又看看那片空荡荡的座位区，抿了抿唇，还是将注意力转了回来，“你托运办好了？那么快？”
　　“我提前预约了嘛，哪像他们，事到临头才去办，肯定手忙脚乱的。”黑乌不客气地说着，坐到了苏凉的斜对面，“你刚刚在看什么？是在找人吗？”
　　“……算是吧。刚才感觉好像有人在看我。”苏凉说着，忍不住又往那片座位区扫了一眼，想了想，又道，“这艘飞艇，除了我们这个区的选手，还有其他乘客吗？”
　　“有啊，还有其他区选手的。”黑乌点头，“一个飞艇，大概会载两三个不同备战区的选手吧，然后再依次将他们送到目的地。”
　　……难怪。
　　苏凉在心里默默道。
　　她就说，那双蓝眼睛，瞧着也不像是在同一个备战区里见过的。
　　但若是这样的话，就只剩一个可能了。
　　苏凉想起那个和自己并列第一的，有着蔚蓝眼睛的漂亮女孩，若有所思地点了下下巴。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那透过玻璃窗看向她的眼神，可算不上友好。
　　*
　　没过多久，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登上了飞艇。原本空荡的座位被逐渐填满，飞艇起航在即。
　　苏凉在娜菲的教导下，将头盔和防护罩穿戴严实，被完全遮蔽的视野里，忽而出现了一大片绚烂的星河。
　　“头盔自带娱乐功能，会随机播放航行中捕捉的画面。你也可以自己调别的节目看。”娜菲的声音从头盔外面传进来，“想调的话，按你右手边从上到下能摸到的第一个按钮。”
　　说完还握着苏凉被罩在防护罩里的手，带着她摸了一下。
　　相处了这么久，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苏凉失忆失到缺乏常识的设定，每次解释都像是个暴躁的幼儿园老师，十足的细致。
　　苏凉顺着她的动作，感受了一下那按钮的所在，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娜菲又给她讲了下剩下几个按钮的作用，讲完了又让苏凉复述，确认她没记错后，方放心地坐到了一边，开始穿戴自己的设备。
　　头盔之外，又有奈亚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我建议是最好别换节目看。这个飞艇的行驶路线上有设置观光内容，我听说路上还可以远距离观赏黑洞。”
　　黑乌当即嗤之以鼻，表示黑洞根本没什么好看的——跟着便响起了奈亚的道歉声。莎拉蒂凑到苏凉耳边和她解释，苏凉这才知道，原来黑乌很忌讳听到这个词。
　　羽人的母星，就是灭亡于黑洞。一颗承载了近万年文明的星球，一夕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及时撤出的几亿子民，从此在星际间流浪，各自寻找着栖身之地。
　　就像战歌说的，浩瀚宇宙，文明的诞生与消逝都能来得悄无声息；这或许也正是羽人天生孤傲，却唯独对同族热情包容的原因。
　　毕竟无论如何，起码还有同族。
　　头盔外，奈亚还在不住道着歉，安戈出声调解。娜菲叫住了乘务员想多要点水，莎拉蒂在小声和林暖商量换位置的事……
　　苏凉的视野被框定在头盔里，眼前是深邃寂寥的星空。那些絮叨的声音将她包围着，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已经成为了这儿的一份子，但当望向眼前的星空时，一时却又觉得恍如隔世。
　　……如果这是梦的话，我会一醒来就回家了吗？
　　这个想法迷迷糊糊地涌了上来，苏凉望着眼前浩渺的星海，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皮。
　　另一边，正在和莎拉蒂换位置的林暖，动作忽然一顿。
　　莎拉蒂还以为他反悔了，转头望了他一眼。林暖却摇了摇头，比了个悄声的手势。
　　“轻点吧。”他低声说着，看了眼完全包在防护罩里的苏凉。
　　“她睡着了。”
　　*
　　十二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苏凉中途醒了一次，可惜错过了奈亚说的那个黑洞。她默默切出了场言灵战的剪辑视频来看，看着看着，又再次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她人已经到了备战区外。
　　苏凉睡太久了，人都睡蒙了。迷迷糊糊地脱下装备，不知道被谁拉着往外走。娜菲牵着她走到一半，发现这憨憨行李都忘了拿，啧了一声，急急把她塞到林暖旁边，又奔回去取。
　　苏凉站在飞艇的出口处，被凉风一吹，这才清醒过来，瞪大眼睛道：“我们到了？”
　　“嗯。”林暖见人来人往的，就示意她往里站点，“等等办好手续，我们就能入住了。”
　　飞艇外，正是新的备战区。整体呈阶梯状，颜色同样是很具科技感的亮银。
　　娜菲拿了苏凉的行李出来，带着人下了飞艇，和其他人汇合。苏凉一脸懵逼地跟着走，走到一半，心中忽然一动，猛地转过头去，正对上一双正看往这里的目光。
　　又是那双蓝色的眼睛。
　　这回，苏凉看清楚了。那个站在窗口默默看过来的人，正是赛区排名上，那个和自己并列的妹子。
　　似是察觉到苏凉的视线，那妹子往后一缩，又飞快地从窗户后面消失了。
　　苏凉：“……”这妹子，怪瘆人的啊。
　　她抿了抿唇，转身跟着其他人一起，进入了备战区内部。
　　就像安戈曾说的，这个备战区确实要高级不少，就连配备服务的自助机和机器人都多了许多。娜菲一边管着几人，一边按照流程办手续，没费多大工夫，就顺利办理了进驻。
　　“还好有个好心人帮你看住了行李，不然等我找过去，东西早被机器人当失物收走了。”她带着苏凉前往房间，顺口轻声训着，“能不能当心点？行李也是能乱放的？证件什么的都在里面……”
　　苏凉一边嗯嗯地点着头，一边探头往她的新房间里看。这次的房间比她之前要大不少，内置不少方方正正的机械设备，看着就很高科技的样子。
　　天花板的设计却很相似。依旧是透光的绿色几何纹，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苏凉在房间里兜了几圈，试图使用高科技设备未果，索性把东西放下后就开始刷老乡小说的附赠内容，直到安戈发来邮件，方走出了门。
　　安戈履行了他的诺言，到达新备战区的第一餐就请大家吃了顿合成肉外卖。吃饭时顺便分享了自己刚刚得到的一些情报。
　　“到下一轮言灵，中间间隔的时间会长些。”他对几人道，“赛前通知却可能会在这几天就下来。”
　　“据说是因为要应用一些新机制，所以会提前给出通知，好让大家有所准备。”
　　“新机制？”莎拉蒂有些诧异，“比赛进行到一半，又加新规则吗？”
　　“这在以往言灵战里也是有的，主要是为了平衡实力和增加看点。”安戈道，“一般来说后者的因素更多些。”
　　懂了，这叫版本调整。
　　苏凉暗暗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问道：“那有透露说，新的机制是什么样的吗？”
　　“完整内容还没出。不过据我得到的先行情报，似乎是打算在每场比赛前都加上一定的限制。”安戈道，“具体可以等赛前通知下来了再看。在此之前，我们还是按自己的节奏来。另外，大家都可以再想想，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
　　安戈可不止是说说而已——在之后的两天里，他还真挨个找人私聊，指出对方目前存在的问题，并给出自己的建议。
　　对于苏凉，他给出的建议则是，可以试着先放下古诗文。
　　“……”苏凉听到他说这话，不由懵了一瞬。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反问道：“是因为我上次比赛力竭的事吗？我个人觉得那算是意外。”
　　“意外也是有诱导因素的。”安戈道，“你没发现吗？当你持有古诗文言灵的时候，你会倾向于用言灵解决眼前看到的问题。而当你持有‘考试听力’时，你会更倾向于非言灵的解决方案。”
　　“古诗文对你来说太熟悉，使用起来也太方便了。相对而言就缺少一定节制。”安戈语气沉稳，“你觉得你这次力竭是意外。但实际上，这正是你缺少节制的结果。”
　　“……”苏凉明白安戈的意思了。
　　简单来说，古诗文就是电子支付，考试听力就是现金付款，因为电子支付相对更方便，所以不知不觉就会花多，结果就容易透支或者月光。
　　而安戈的想法，就是让她改一下“消费习惯”。为了克制消费，最好是先用麻烦的“现金”来调节一下。
　　“因为加上了新机制，为了让选手们适应，下一轮比赛会相对简单些。”安戈最后道，“你可以趁这个机会，用‘考试听力’去调整下自己的比赛节奏。”
　　苏凉：“……”
　　听着很有道理，但念题真的很累。
　　所以苏凉当时给出的回复是，请等我好好考虑一下。
　　……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不用考虑了。
　　因为就在一天后，她的赛前通知下来了。
　　这次的赛前通知，果真像安戈说的，附上了一条新的限制条件。
　　而那条限制条件正是——本轮所有选手，禁用言灵指定卡。
　　“……”苏凉当时爆粗的心都有了。
　　这条限制是如此惹眼，以至于她都懒得对下方赛区预告做出反应——尽管预告显示，她即将进入的赛区就是“角色扮演区”。
　　角色扮演就角色扮演咯，就像黑乌说的，不想去的话就兑张锚点卡……
　　怀着这样的想法，苏凉在第二天特地找队友打听了下他们的赛区，好找人蹭车。
　　……结果这么一打听，车没找到，她倒是离当场爆更近一步。
　　原因很简单——
　　这一回，他们队所有人，抽到的都是“角色扮演区”。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不光是苏凉, 其他人面对这个结果，也都挺懵逼的。
　　黑乌自己也觉得心虚，偷偷发消息回家, 隐晦地向家里打听起了自己的血统——他记得自己以前说话也没这么灵啊。
　　最后还是安戈出来, 安抚人心：“别多想了，我去问过了。这次所有队伍都这样，同队选手全部分到一类赛区，应该是刻意安排的。”
　　分到一类赛区，而非“一个赛区”。这意味着等比赛开始后, 他们仍有可能会被分到不同的比赛场地。
　　话虽如此, 但结合目前得到的情报，安戈和其他教练都推测, 接下去的一轮比赛，考验团队合作的可能性很大。
　　“至于那个限制使用言灵指定卡的问题——这个也是统一的限制。所有选手全部受限。”安戈继续解释, 说话时还看了苏凉一眼，“既然是统一的, 那大家也就别多想了。你难，其他人也难, 首先还是要把心态放稳, 是吧。”
　　……这个说辞, 和苏凉当年的高三班主任几乎一模一样。
　　苏凉无声叹了口气, 提议道：“或许, 能试着填一下别队的选手码？”
　　战歌的选手码她一直记着, 就是不知道她这回要去哪个赛区。
　　安戈闻言，思索良久, 还是摇了摇头。
　　“不确定对方的赛区, 这事就不太保险。”他对苏凉道, “虽然我们队这次没有轮空，但其他队还是有轮空选手的。万一战歌也是轮空，那你不等于白搭？”
　　而且，从当前的情况来看，下一轮大概率考验团队力量。如果苏凉自己转走了，长尾这边团战少一个战力，苏凉自己也要落单；若是一起使用卡片转移，则有两种方案。一种是集体使用锚点追踪卡，一种是使用团队聚集卡。
　　前者成本太高，风险也太大；后者不能和锚点追踪卡叠加使用，也没什么意义。
　　总而言之，就是不建议使用贸然使用锚点卡改换赛区。
　　苏凉听完思索良久，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跟着便又琢磨起重拾“考试听力”的事。
　　她自己正好也有一些新想法，回去后就筹备起了下轮言灵战要用的听力题——原先用的那套题，加上她收集到的一些，正好可以组成新的题库。
　　苏凉从里面理了比较实用的一部分出来，略微感觉有些少，恰在此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刚一开门，便见娜菲将好几本电子册塞了过来。
　　“以前买的真题，都做完了，没啥用了。”她一副“不好意思我只是路过”的样子，仿佛刚才敲门的那人不是她一样，“正好在你的言灵范围内，你自己看有没有合用的吧，没用的话扔了就行……别用你那套山寨题了，怪丢脸的。”
　　说完，不等苏凉反应，她拍拍手就走了。剩下苏凉一个，默默翻了几页，发现里面除了题目，还有大量的学习笔记，叹为观止。
　　她回去发了邮件给娜菲道谢，默默将她送来的那些也纳入了题库中。到了下午的练习时间，不想又有惊喜——
　　黑乌同去练习场，顺便给她带了一套教材，说是以前练羽毛舞戏剧用的。大考题目里正好有台词听力题；晚饭时，奈亚又送了她一套儿童早教丛书，说里面的启蒙音频或许也能当考试听力用……
　　苏凉受宠若惊地全收下了，只觉自己的题库似乎扩展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领域——话说回来，为什么奈亚会有儿童早教丛书？
　　……算了，不管怎样，都是好意。
　　苏凉领情地将这些题目全搬回了房间，然而看看成堆的题目，又不由有些头皮发麻——毕竟从小考试考到大，有些恐惧已经刻进DNA了，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往好的方面，现在起码不用担心题库的问题了……她默默宽慰着自己，却没想到，热心的，不只有她的队友而已。
　　——那些一直关注着练习场直播的观众，不知从哪里，也得到了下场比赛苏凉不用古诗文的消息。
　　于是当天练习场的弹幕极其热烈。哀嚎的不少，期待的也有，更多的则是在弹幕里积极卖着安利，向苏凉推荐更加权威大牌的真题。
　　……没办法，苏凉一开始用的那套，实在有些不登台面，又山又水。
　　——不仅山寨，而且全是水货。
　　用那些热心观众的话来说，我们苏凉都打到新备战区了，当然得换套更好的装备啦。
　　于是各种真题链接往弹幕里发，有些生怕负责人看不到，还追到了官方账号下面卖安利。
　　安戈居然还都很认真地都截了下来，叫苏凉来看。
　　……恰巧苏凉这两天已经理题理到一看到“小冥”就头疼，看到安戈放出的那一堆真题链接，更是感到额角一阵阵的抽抽。
　　她沉默良久，问安戈：“……你不会真打算给我买吧？”
　　安戈笑了：“哪有，怎么可能，那也太夸张了。”
　　苏凉松了口气。紧跟着就听安戈道：“你就挑两套喜欢的，报销给你买。”
　　苏凉：“……”
　　不，没必要，真的没必要。心领了，我题已经很多了，谢谢！
　　……
　　事实证明，不管在哪个世界，直面真题都是件令人不愉快的事。
　　尽管并没有刻意去学习，但在题海里泡了两三天，饶是苏凉记忆力出众，也不由有些头昏脑涨，整个人都是大写的疲惫。
　　所幸，在这段时间里，还是有令人振奋的事存在的——林暖突然提高的学习效率和肉眼可见的进步算一件，另一件，则是来源于花秋。
　　那些萍水相逢的、远在另一个备战区的羽人们，已经将庆贺通关的纪念品做好了。花秋将自己纪念品的照片放到社交网络上，在羽人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风潮。
　　这事苏凉是听黑乌说的——她这才知道，羽人们有自己专门的同族社交平台。几乎所有的羽人，都在上面有账号。而花秋，在那个平台上，可以算是个小网红了。
　　在强大粉丝数的加持下，她的纪念品照片一经发布就在平台里吸引了不少目光，有不少羽人都在打听纪念品上所使用的的元素，其中被誊在纪念品显眼处的李白诗作，更是被人细细询问。
　　“花秋在评论里提到了来源，还推荐了几期有古诗文言灵的节目。大家还都挺感兴趣的。我还看到有知名设计师留言……”黑乌一边刷着光脑，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眼珠一转，忽然有了新主意。
　　“诶，对了，或许能问下花秋他们的选手码呢？看能不能搭个便车。”
　　——此时说好的演技培训尚未提上日程，不过一旦真的搞起来，黑乌肯定是责无旁贷的辅导者。因此他对换赛区这事，是超乎寻常的在意，直到现在都还没死心。
　　遗憾的是，这法子也不行。
　　倒不是花秋他们不愿意，而是他们这次也抽到了不喜欢的赛区，也打算集体跑路来着，卡片都准备好了。
　　【根据规则，锚点卡是不能锁定同样使用了锚点卡的玩家的。】花秋很抱歉地回复，【所以不好意思，这次帮不上忙啦。】
　　黑乌倒是还想再问问，她那里还有没有其他可以帮忙的羽人。安戈想了半天，把他给劝住了——花秋好歹和他们有来往，问了就问了。换其他不熟的选手，这样打听未免太过冒犯。
　　而且言灵战内严禁各种形式的道具交易，去蹭陌生人的车，又难免要付出些什么，一个不慎，连说都说不清。
　　黑乌只得作罢，认命地接下了给苏凉他们辅导演技的差事。
　　因为演技这种东西是不需要上练习场看效果的，大家又都比较拘谨，所以演技培训基本都放在练习场外进行，每天专门排一个时间，所有人到会议室集体听黑乌讲课。
　　如此讲了几天后，黑乌终于忍不住，在培训结束后找上苏凉，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苏凉啊，你当时刚教我们背诗的时候，是怎么忍住不打人的？”
　　正在整理课堂内容的苏凉：“……”
　　她认真想了想，反问黑乌：“你是不是没看过我第一次教林暖的练习场直播？”
　　“……我当时在忙别的事。”黑乌不好意思说当时对苏凉还不信任，咳了一声遮掩过去，问道，“那次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如果你看过的话，就不会来问我这个问题了。”苏凉说着，将手边的电子手册收了起来，“给你划个重点。我第一次上课就把林暖吼到了树上。”
　　黑雾：“……”
　　“啊……”他哀鸣一声，趴在了桌上，“教人真的好难啊。我明明已经教的是最简单的流派了……”
　　苏凉和莎拉蒂还好。娜菲也勉勉强强。林暖和奈亚完全就是俩木头。
　　“……或许你把课再简化点呢？反正只是应急用的。”苏凉看他一副快愁到掉毛的样子，又不忍心地补充了句，“在教人的时候，可以更关注下同伴们的闪光点，给予积极肯定。同时还要善于开导……”
　　“开导他们？”黑乌没精打采地抬起眼皮。
　　“不，开导你自己。”苏凉说着，从位置上站起身来，“去练习场吗？搞点瓜吃？”
　　黑乌：“……”
　　黑乌：“我去！”
　　原本萎靡的头毛瞬间竖起，苏凉好笑地看他一眼，返身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
　　至于黑乌最后有没有学会开导自己，苏凉并不清楚。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把苏凉的话听进去了。
　　因为在接下去的几天里，苏凉时常听到他对其他同伴的肯定褒扬，甚至连林暖，都能得到一句“表情十分稳定”的夸奖。
　　……虽然苏凉真的很怀疑，那究竟算不算是一句夸奖。
　　不管怎样，每日的演技培训课依然在继续，黑乌哪怕愁得掉毛，也在努力辅导，如此又过了两天，新一轮的言灵战，终于到来。
　　本着“大家的好意不要浪费”的想法，苏凉提前将所有的听力真题都整理了一遍，带着整整四本电子手册，合衣躺在了床上。
　　新房间的床比之前的舒服。苏凉睡得也比之前快。而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又是一成不变的绿色几何花纹。
　　还真是毫不意外。
　　苏凉呼出口气，坐起了身，驾轻就熟地检视了一下身上的携带物，又扫了一圈目前所处的房间，微微挑了挑眉。
　　不得不说，比起她现实的房间，这个空间差太远了。
　　四四方方一个房间，除了天花板外，墙壁和地板都由红褐色的泥土糊成，瞧着十分简陋。
　　家具的话，除了苏凉醒来的床铺之外，就只有一张独腿桌子。那桌子上立着一盏昏黄的灯，那也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苏凉朝着那桌子走过去，发现除了灯盏外，那上面还有块绿色的金属牌。金属牌上没有字，但借着灯光的映照，可以看到上面有道道凹下去的痕迹。
　　苏凉小心将那绿色金属牌拿起，用手指细细摸了过去，很快便解出了那些凹痕的代表的意思——那是两列字迹。
　　第一列是方块字，写的是，孤独的文学家。
　　第二列则是一串颇为熟悉的数字。苏凉在心底默念了两遍，想起来了，这应该是黑乌的选手码。
　　……所以，这张金属牌想表达的，应该是黑乌的角色身份。
　　也就是说，他现在和自己应该是一个赛区……而自己的身份牌，很有可能也在他那里……
　　得先汇合。
　　苏凉拿定主意，再次检查一遍房间，确认没有线索遗漏后，便拿着金属牌往门边走去。
　　门同样简陋，却配着一个密码锁。密码是一串数字，苏凉试着将黑乌的选手码输入，门锁应声而开。
　　推门而出，外面则是一个同样简陋的大厅。大厅的中间是一张独脚圆桌，桌子上放着一个古怪的仪器。圆桌旁边则是三张椅子。
　　苏凉环顾四周，发现除她刚通过的那扇门外，这个大厅再无其它出入口，便走到桌子跟前，细细观察起上方的仪器。
　　那仪器上面，整齐地码着一整面的灯泡，横着三十排，竖着二十列。只有每排第一个灯泡是亮着的，后面全是一片灰。
　　亮着的灯泡，每个颜色都不一样。其中一个小灯泡正是绿色的，苏凉拿出那枚带出的金属牌比对了一下，发现颜色还挺相近，估摸着可能是有联系。
　　在每列灯泡的最下方，还有一个蜂窝状的装置，瞧着像是个发声设备。苏凉观察了一会儿，正要上手去摸，忽听旁边一阵响声，转头一看，正见一旁墙壁上凭空出现扇门，一道人影正从门里走出来。
　　“林暖！”认出来人，苏凉暗暗松了口气，又听一阵相似的声音响起，另一面墙上，也出现了一扇门。
　　“啊太好了，你们都在！”黑乌从门后面探出头来，见门外都是熟人，立刻快步走了出来，头顶冠羽一颤一颤的，“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不清楚。感觉还没正式开始。”苏凉说着，就近坐到了桌边的椅子上，刚想说下那金属牌的事，忽听桌上仪器里传出一阵机械音。
　　【检测到05号队伍选手已全部到齐。请选手们各就各位，以便进入下一环节】
　　“……”
　　三人面面相觑，林暖与黑乌当即学着苏凉的样子，也在桌边坐下。
　　下一秒，机械声再度响起。
　　【检测到05号队伍选手已就位。接下去介绍本次比赛规则——】
　　*
　　猜猜你是谁。
　　这就是这轮比赛的名字。
　　听上去好像有点弱智。实际规则也有点那味儿。
　　——简单来说，就是这次比赛的“角色牌”，是不会直接发到对应选手手中的。它们会随机出现在其他队友手中，而队友在获得角色卡后，则需要通过言语提示，告知选手答案。
　　打个比方，就像此刻，苏凉拿到了黑乌这轮的角色，“孤独的文学家”。但她既不能将角色牌直接给他，也不能直白地将答案告诉他人。写字提示和动作比划也明确禁止，她只能用暗示性的语句，诱导黑雾自己想到答案。
　　只有拿到角色牌的人，才有资格给出提示，其他人禁止在提示期间给予帮助。同队之间也不允许互相传看角色牌。
　　成功猜出答案的选手，即会获得对应的新身份，以及更为详细的身份设定。
　　猜身份环节中，禁用任何言灵。而在当前队中所有选手，全部获得新身份后，比赛才会推进到下一环节——当前大厅会再次打开三扇门，门后分别通往不同区域。选手们必须前往规定的区域探索冒险，寻找新的角色牌，并在找到后再次返回大厅，进行新一轮的“猜猜你是谁”游戏。
　　游戏一共有19轮，所以仪器上，存在着20列灯泡。横着的30排，则代表着当前赛区中存在的30支队伍。每当队伍完成一次“猜猜你是谁”，该排的灯泡就会多亮起一盏，等到20盏灯泡全部亮起，则意味着该队伍顺利通关。
　　此外，率先点亮所有灯泡的队伍可获得额外奖励。累积使用提示句最少的队伍，也可解锁相应成就。
　　【另外请注意，同一轮‘猜猜我是谁’中，进度最落后的选手，将有一定概率会遭受惩罚！希望各位选手能抓紧时间，同时注意自身安全。】
　　【规则解说完毕。请问是否需要再次解说？需要请回1，不需要请回2。】
　　……
　　坐在桌前的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苏凉提声开口：“2。”
　　【好的。那么现在开始为您进行游戏计时。另请切记，千万不要破坏或遮挡进度盘，会被直接判定为通关失败哦。】
　　那机械音轻快地回了一句，旋即便听“哔”的一声——
　　苏凉以为它这是要闭嘴的意思，无声松了口气，谁知下一秒，大量嘈杂的声音，从仪器里潮水般涌出！
　　——【两个字！是一种很高的身份，一人之下——不是元帅！再想想！】
　　——【这是一种很……很不强硬的性格……不不，不是柔和！是大家都不太喜欢的……】
　　——【如风，似水，像手指轻抚着云堆，类似这样的性格特征……没错，就是那个！终于对了！】
　　——【提示一，这是《星球至爱》里男主的第二份工作……对对，很接近了，还差一点点了……】
　　苏凉：“……”
　　她诧异地盯着面前的仪器，只听无数的讨论声，正争先恐后地从中涌出。
　　——准确来说，是从仪器上的蜂窝状装置里涌出。
　　苏凉现在总算明白这些蜂窝状装置是干什么用的了——它们还真是传声设备。
　　而且传的还是其他队伍的声音。
　　“天哪，这也太吵了吧。”黑乌捂着耳朵叫起来，“这东西不能关掉吗？”
　　林暖明显更不好受，下意识就伸手朝那机器拍去。苏凉忙将人拦住，凑近研究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应该是故意设置的干扰项。”
　　将其他队伍讨论研究的声音，通过仪器传到他们这边来。既能干扰他们思路，又能搞他们心态，可以说是相当缺德了。
　　不，不止……苏凉又扫了眼仪器上的灯泡，微微蹙起了眉。
　　此时此刻，那仪器上的亮灯也出现了变化。三十排灯泡中，又不少排已经亮到了第二盏灯，其中大部分都是在快速闪烁着，只有那么一两盏，已经完全亮起。
　　第二盏灯闪烁，意味着对那些队伍已经和他们一样，正在进行第一轮的猜身份游戏。完全亮起，则代表着那支队伍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去寻找新的身份牌了。
　　居然已经有队伍完成了吗？我们已经落后了？——这个念头只在苏凉脑袋里停留了一瞬，很快就被她甩了出去。
　　“别盯着这些灯看了。就是搞人心态的。”她说着，伸手想将那仪器推开——可惜没能成功。
　　仪器是完全嵌在桌子上的，挪也挪不了。按照规则，他们也不能用东西遮挡，换言之，只能受着。
　　苏凉心知不能再在这糟心东西上浪费时间，忙拍了拍手，将另外两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别管它了，赶紧走完流程，就可以出去了。”她说着，看了看手里的金属牌，“我拿到的是黑乌的身份牌。相应的提示是……”
　　苏凉本想说“从事文学创作”——谁知那话到了嘴边，竟完全无法出口。
　　她愣了一下，又改口想说“文字工作相关”，结果同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凉：“……”
　　这特么就有些苛刻了吧？连这种程度的提示都不让说？
　　苏凉都有些懵了。
　　另一边，察觉到她脸上的迟疑，黑乌也跟着有些不安起来，头毛抖了一抖：“苏凉？”
　　“……没事。”苏凉看他一眼，很快就镇定下来，“我想好提示了。你听好。”
　　“你的身份，和苏轼、陆游这一类人差不多。”
　　“而你的性格，是‘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几乎是在苏凉说出那两句诗的瞬间，观看直播的莱恩就猜出了答案——孤独。
　　当然细细琢磨的话, 这首诗里还能品出其他的情感。闲适、超脱……所以莱恩特别喜欢“李白”这个作者的诗。他作品中的情感往往丰富且很有层次。
　　但要说第一感觉的话，那还是“孤独”。
　　莱恩在心里下了结论，很快，他的猜测也得到了证实——黑乌同样猜出“孤独”这个关键词，苏凉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就是关于身份上的猜测, 费了点工夫……莱恩的猜测是“诗人”, 而黑乌猜的是“美食家”, 苏凉忙又补充了几个名字和条件, 方引导出了正确的答案——文学家。
　　至此, 黑乌的新身份已经确认完毕。他当即拿出了自己找到的身份牌，转向了一旁的林暖。
　　“你的身份是, 嗯……”他原想像苏凉一样直接用人名举例，但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起合适的, 只得换了个表达方式，“你的身份，和苏轼的《江城子》有关——江城子，密州出什么？你好好想想。”
　　林暖：“……”
　　很显然他背诗的时候没有留心记名字。听到《江城子》, 第一反应却是：“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不不, 是那个，密州！密州！”见林暖似乎一时对不上号，黑乌当即：“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 右擎苍……诶你的身份和特征都在里面了呀。身份是‘左牵黄, 右擎苍’, 特征是‘亲射虎，看孙郎’……”
　　林暖：“……”
　　“所以我是个……很能打的，猎人？”他默了片刻，不太确定道。
　　“很接近了！”黑乌一拍手掌，“你把形容词再精简一点就是了。”
　　他又给了字数的提示，引导着林暖将“很能打”改为了“生猛”，至此，林暖的身份也算顺利猜出。
　　此时此刻，距离他们正式开局才不过几分钟。进度盘上，其他组的进度都还没怎么变化。黑乌不禁松了口气，想到自己能用一首词就解决掉两个问题，又不由有些得意。
　　不过……
　　“林暖他为啥瞧着不太开心？”他偷偷凑到苏凉耳边问道，“而且刚刚好像还瞪了我一眼？”
　　苏凉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提示道：“你刚在他面前射了虎。你觉得呢？”
　　黑乌：“……”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表情立刻变得十分精彩。同样精彩起来，还有那些飘在虚空中的弹幕。
　　【哈哈哈哈我说呢，霸天话说得好好的，突然瞪人家干嘛】
　　【黑乌：[突然惊恐]】
　　【由此可见，霸天真的进步了！上次苏凉当着他面说射虎他还一点反应都没有！！】
　　【此时的苏凉想必很欣慰】
　　【我其实有点担心诶，苏凉那边怎么办？她的牌还在霸天那儿呢】
　　【嘶，好悬】
　　【艹，走向突然沉重起来】
　　……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集中到了林暖身上。
　　苏凉同样望了过去，注意到林暖微微抿起的嘴角，顺口道：“不要急，你好好想。按你的方式来。”
　　“……嗯。”林暖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身份牌，思索两秒，沉声开口：
　　“你的身份，类似聂隐娘。”
　　“而你的性格特征，是……元宵。”
　　*
　　诶……诶？
　　另一边，正在观看节目的莱恩却是愣住了。
　　这……这就是提示吗？怎么个意思？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聂隐娘”，这莱恩是有些了解的。苏凉以前在比赛里用过相关的古文，还在练习场上课时讲到她的故事；《桃花诗源》的连载里，也写到过这个角色。
　　从目前听到的故事来看，这个“聂隐娘”，可以算是个“高人”，但若理解为“刺客”、“剑客”或是“杀手”，好像也不是不行——无论如何，起码范围是可以确定的。
　　但那个“元宵”……莱恩就不太明白了。
　　他知道“元宵”是苏凉故乡文化里的一个重要节日。很多诗文中也都有所提及。问题是，这和“性格”有什么关系？
　　莱恩左思右想想不明白，场景里的苏凉却在此时开口：“关于‘聂隐娘’，能再补充一下吗？我不太确定。”
　　林暖“嗯”了一声，想了一想，补充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行，那我明白了。”苏凉松了口气，正在观看的莱恩不由朝她靠近了些。
　　所以答案到底是什么？“十步杀一人”……所以果然是杀手吧？那和元宵又有什么关系？
　　莱恩不由屏息，就等着苏凉给出答案。谁知等苏凉开口验证，大厅忽然被一阵强化覆盖——等到光芒散去，大厅里已然是另一幅样子。
　　四面墙壁上，凭空出现了三扇新的门，显然就是通往新区域的入口。而在场的三名玩家，身上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原本的衣物被新的装扮取代，就连气质都有了明显的改变。黑乌换上了一身很不利于活动的长袍，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掺杂着忧郁的书卷气，手中还多了一支古老的树枝笔；林暖则换上了一套干练精神的劲装，头上帽子不翼而飞，手中多了一把老式激光□□。
　　至于苏凉，身上则是多了一件白色的斗篷，将她整个人都罩在其中，因为尺寸过大，显得有些圆乎乎的。
　　——莱恩的眼前，顿时涌出大量的弹幕。
　　【咦咦咦？这什么情况？怎么突然一键换装了？】
　　【是进入下一环节了吧，你看新地图也开了】
　　【天，这赛区也太良心了吧。还送衣服的！】
　　【不是，等等，我还没明白啊！苏凉到底抽到了啥？怎么她还没说就推进度了？】
　　【可能只要心里猜到答案就行了？黑乌和霸天需要开口确认，是因为后面还有人没轮到，而苏凉正好就是最后一个，如果她正好一下猜对的话，确实就不用开口了】
　　【也是哈，本来就是通过意识进行的比赛，系统能直接测到想法也不奇怪】
　　【？？？别这样啊，我还没猜出来呢！】
　　【我也。我大概猜到[聂隐娘]代表杀手，但[元宵]我还没想通】
　　【哈哈哈哈悄悄说一句，元宵其实很简单哦】
　　【之前苏凉不是在练习场里捏过[元宵]吗？你们好好想想，那个[元宵]有什么特征？】
　　……
　　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才来找答案的啊！
　　莱恩真想一头撞碎眼前的弹幕算了。
　　捏过元宵……是指苏凉之前在练习场搭的景观“上元灯会”吗？那景确实十分令人惊艳，火树银花，流光溢彩，挂满长街的彩灯远远望去宛如璀璨星河——不过这能和什么性格搭上关系吗？
　　莱恩懵了。在发现弹幕里有不少人都受到了启发，纷纷高呼【我悟了】之后，他懵逼之余，心底又腾起些淡淡的不服。
　　开玩笑，最先关注到这个言灵的是我，期期比赛和练习场直播都不落的也是我，天赋学历一样不差，积攒的诗文都满了两册子，怎么可能有我想不到的知识点！
　　莱恩不信了。直播也没心思看了，就那么挂在直播间里，飞快地在脑子里回忆起所有和“元宵”有关的诗文。另一边，苏良等人则在商议一番后，依照规则提示，将各自的角色牌都佩戴在身上，转身分别朝着一扇门走去。
　　除开一键换上的衣服外，他们的意识里，还各自多出了一段与当前身份相配的人物小传。这部分内容直接呈现于脑海，不对外公开。除了选手自己，没人知道具体内容。
　　苏凉一边消化着刚获得的人物小传，一边推开了面前的门板，在看清门后情况后，却不由一愣。
　　那门的后面，竟是一片广袤的荒漠。
　　*
　　【！我被吓到了。我还以为门后是个房间！】
　　【我也，我以为这是个室内游戏，居然这么大地图……】
　　【等下，这么大的图，不可能只给一个人探索活动。该不会还会遇上其他队的选手吧？】
　　【……突然感觉危险了起来】
　　【你们怎么都想那么复杂啊？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凉凉——好可惜啊，白瞎了这么个适合用古诗文的图！】
　　【……艹，本来还想反驳两句，结果发现无可辩驳】
　　【就是很可惜啊！[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多适合的言灵，诶……】
　　虽然喜欢“考试听力”的观众也有，但相比起来，苏凉的观众群里，还是欣赏“古诗文”的观众占大多数。现在话头一起，局面很快就发展成了聚众哀叹。
　　苏凉自己此刻倒没怎么去想古诗文的事——没都没了，琢磨那些干啥？抓紧时间通关是正经。
　　她拢了拢身上的白斗篷，一边走，一边以目光四下搜寻着。所幸这片沙漠虽大，却没有风，苏凉的视野很清晰，也很快就找到了一些东西——
　　她在一处沙堆里发现了一个突出的尖角，忙上前刨出，仔细拍打干净后，发现那是一个石头盒子——不大，刚够装下角色牌的尺寸，但盒身却很重。盒子表面是一个很小的机关，看来是需要解谜的。
　　苏凉却没急着开始研究机关，而是盯着盒子上一颗镶嵌着的红色宝石看了起来。
　　就在弹幕纷纷猜测她该不会打算是将那玩意儿撬下来的时候，又见苏凉抿了抿唇，俯下身去，将那盒子又给原样埋回了沙堆里。
　　弹幕一时都诧异不已，苏凉却像是铁了心，将那盒子埋回去后就走了。
　　和弹幕猜测的一样，她也觉得这么大的场景里，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大概率还有其他队的成员也会来探索——那也就是说，这地方很可能藏了不止一个角色牌。
　　除了自己队的，还有其他人的……而方才那盒子上的红宝石，则让苏凉更加怀疑这点。
　　红宝石是独立存在的，不是机关的提示。在苏凉看来，这更像是一个用以区别的标识。
　　接下去的发现更让苏凉坚定了自己的看法——她在前行一段时间后，从某个沙窟里找到了第二个石盒子，这个盒子上的宝石，则是柠檬色的。
　　红色、柠檬色，都是代表着不同队伍的颜色。而苏凉他们队的颜色，是绿的。
　　看来还得继续找啊……苏凉将手上的石盒放回原位，转头扫了一眼无边无际的荒漠，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在她开始思考要不要用言灵来帮忙时，不远处的石头后面，忽有什么轻轻闪动了一下。
　　……尽管只有一瞬，但苏凉还是看清楚了。那是一个活物，而且是个人形的活物。
　　苏凉蹙了蹙眉，警觉地走了过去，微微提高声音：“谁在哪里？出来！”
　　石头后面缩着的人影又是一抖。片刻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小心从石头后面探了出来。
　　“你、你好……”那人口吐人言，瞧着却实在不太像个人——他的额上生着两只弯角，指甲细长，身披兽皮，重点是两脚居然是马蹄形状的。
　　然而他的身上，又挂着一块身份牌……苏凉目光在那块蓝色金属牌上停留了几秒，依旧拧着眉头。
　　那人见状，立刻开口解释：“我知道我看起来比较吓人，但请相信我，我真的是选手……”
　　他无奈苦笑了一下：“我只是不小心抽到了怪物牌而已。诶，我运气向来不太好。”
　　“哦。”苏凉拘谨地点点头，“那行，很高兴见到你。”
　　她狐疑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扫视一圈，很快收回，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几步。那人注意到她身上挂着的角色牌，却轻轻“诶”了一声：“你是绿色的牌牌啊。好巧。”
　　苏凉：“？”
　　“我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那人举起手臂，朝斜后方指了一指，“那里有个嵌着绿宝石的石盒子，应该就是你们队的。”
　　“……”苏凉怀疑地朝他指的方向看了看，低声道，“真的吗？”
　　“真的，我骗你做什么。”那人似是觉得好笑，“我们利益又没冲突，大家各找各的就是了。再说，我已经找到我们队的盒子了，没必要耽误你进度。”
　　他说着，将手上拿的石盒朝苏凉晃了晃。苏凉抿了抿唇，这才轻声说了句谢谢，朝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然而走了没几步，她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正目送她离开的选手似是一愣：“怎么了？”
　　“那边……太远了。我一个人不敢过去。”苏凉默了片刻，嗫嚅出声，同时拢了拢身上的斗篷，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能不能……给我带个路？”
　　“……啊？”那有着怪物造型的选手明显怔了一下，同时怔住的还有一大批观众。
　　虽然早就通关之前的环节猜到了一些苏凉的“性格特征”……但这突然来一下的，也太吓人了。
　　【她想干嘛？】有些弹幕立刻开始阴谋论，【她是不是想把无辜的怪物骗到没人的角落杀掉？】
　　【艹我更相信她拿的是杀手牌了！】
　　【怪——物——快——跑！】
　　弹幕里一片警告。然而看不见弹幕的怪物选手，却只是在短暂的纠结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谢谢！”苏凉当即报以小白花一般的笑容，“您真好！”
　　弹幕：【……】
　　苏凉，你正常点。我们害怕。
　　*
　　按照那怪物选手的说法，他其实不太乐意多陪苏凉走一趟的。
　　但没有办法。他的角色牌是“善良的怪物”，所以哪怕不愿意，他也必须满足苏凉的请求。
　　所幸那盒子的位置并不远。他带着苏凉往前走了没多久，就到了。
　　“喏。埋在沙子里的那个，看到没有？”他指给苏凉看，脚步不觉慢了下来，“你自己过去拿吧。我得缓一缓。这个怪物的造型太奇怪了，我还不太适应……那附近有流沙的，你当心些。”
　　说话间，他已经落到了苏凉的后方。苏凉“嗯”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停下脚步。
　　她盯着前方涌动的流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轻念出声：“我随着你在沙漠里前行，听见远处传来风笛的声音。我问你如果我在此时离去你会如何，是奋起直追，还是无力哭泣……”
　　“……”她身后的怪物选手在听到她开口的一瞬间就立刻绷紧了身子，在听清她念的什么后，又瞬间放松下来。
　　“《沙漠恋歌》。我看过这个羽毛舞改编来的网络剧。”他笑着对背对自己的苏凉道，“这是里面的台词吧？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在念言灵……”
　　“嗯？”苏凉闻言，却半转过了头，身上的白色斗篷因为动作而微微鼓起，“你在说什么，我是在念言灵啊。”
　　“……啊，是吗？”那人闻言，笑容僵了一瞬，忙环视了一下周围，见四周并无异样，方松了口气，“哦，我懂了。你的言灵就是羽毛舞？不过这言灵对流沙的作用好像不大……”
　　“不是流沙。”苏凉淡淡打断了他的话，“这个言灵的施放对象，是你。”
　　……？！
　　那人的表情立时一顿，而尚未等他反应过来，苏凉已经飞快转身，闪电般地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撞翻在了地上。
　　跟着迅速抬手，摁着对方的关节，毫不客气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份的加成，她看着小小一只，压在那怪物选手的身上，竟能将对方完全压制。
　　“你、你想干什么？”那扮成怪物的男选手挣扎了几下，发现居然挣不开，面上不禁浮上一丝慌乱。
　　“我……我好心带你来找角色牌，你就这样对我？你好意思吗？”
　　“谢谢关心，挺好意思的。”苏凉死死压着那选手，面无表情道，“顺便也谢谢你的带路。”
　　“……”那怪物选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是过河拆桥！”
　　不光是他，就连他那一边的弹幕，也被苏凉的动作惊到，短暂的愕然后，开始纷纷指责起苏凉的忘恩负义来。
　　……整得苏凉这边的观众，都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诶，这么一说还真是……感觉苏凉这有点不厚道哦】
　　【可能和身份有关？不是说苏凉拿的是杀手牌么，应该只是为了维持人设……】
　　【杀手也不能这么忘恩负义吧？我都觉得那男选手有些惨了】
　　【对啊，善良的怪物好心帮人，却被帮助过的恶人反杀，也太可怜了吧】
　　【我不管，我信凉姐。她肯定有理由的！】
　　【持保留态度。不过从目前来看，苏凉的判断在大方向上基本很少出错，说不定会有反转】
　　【反啥转啊，人家都快被压死……？？？！】
　　【我天！什么情况！！】
　　不过转瞬，弹幕的和平讨论突然就化为了一阵惊叫——
　　只见场景内，那被苏凉死死压在地上的选手，忽然一转脑袋，脖子猛然拉成数米，如蛇一般在空中一扭，张大了嘴，直直朝着苏凉扑来。
　　苏凉却是不闪不避，只悠然开口：“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
　　“所以，你的选择是——第二项。”
　　话音刚落，就听砰的一声——那刚刚才扬起的脖子，突然就像失去了力气一样，重重摔倒了地上。
　　“不好意思，我之前话没说完——这才是我要用的，完整言灵。”
　　苏凉说着，好整以暇地将那长脖子捞了过来，用手掌按住，顺势给了对方一个脑瓜蹦：“你这叫不适应造型？我看你这适应得很好嘛。”
　　“……”因为言灵而失去全身力量的怪物选手忿忿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提起说话的力气，“你是，什么时候……”
　　“仔细看看就发现不对了。”苏凉淡淡道，“你这套造型不行啊，指甲缝里有干掉的污血，腰里挂着人骨装饰，指甲很长，牙齿很尖，说你是个无害的怪物，谁信啊？”
　　当然，这些特征，都是系统赋予的，未必能代表选手的本性。问题是——这里是个角色扮演区。
　　在这个赛区，扮演得不到位，是要扣分的。也就是说，对方纵使不愿，也必须扮演一个嗜血的怪物——而一个嗜血的怪物，是不可能放过送到眼前的猎物的。
　　“……你这也太武断了！”怪物选手听了苏凉的解释，微微张大了嘴，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就没想过，我可能是真的抗拒这个角色，不想扮演……”
　　“那我还是得做了你。最多再加句道歉。”苏凉淡淡说着，忽然抬手一挥，身上斗篷飘起，露出悬在她腰间的一把长剑。
　　“毕竟，一个‘侠客’，是不可能放过吃人的妖物的。”
　　长剑出鞘，寒光闪过，苏凉毫不犹豫地挥剑朝着地上的怪物选手刺去。几乎是在剑刃触到对方皮肤的一瞬间，怪物选手的身形，开始飞快地透明消逝——
　　根据系统判定，他已经没有在这一击下“生还”的可能了。于是自动安排他退场。
　　换言之，苏凉“杀”掉了那个选手所扮演的“怪物”，同时淘汰掉了那个选手本身。
　　苏凉的剑悬在空中，眼看着那“怪物”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方闭了闭眼，起身朝着那个镶嵌着绿宝石的盒子走去。
　　而她头顶的虚空，弹幕则早已再次炸开——
　　【啊啊啊啊好帅！妈呀苏凉刚才拔出武器那一瞬真的好凌冽！我没了！】
　　【原来那怪物是骗人的……我还以为他真是个好的，我是傻子QAQ】
　　【……苏凉居然是侠客。尴尬，我一直以为是杀手来着[擦汗]】
　　【你不是一个人……我其实有在两个答案里纠结过，不过看苏凉一直在演小白花，就还是更偏杀手】
　　【害，谁不是呢。一般来说只有杀手会扮娇弱吧，正经侠客谁干哪个？太奇怪了！】
　　【抗议刻板印象！而且苏凉的演绎不奇怪啊，别忘了，她的性格特征是[元宵]！元宵！】
　　【哈哈哈哈哈别的不提，就苏凉现在的表现，真的很贴元宵了！】
　　【哈哈哈确实！相当元宵！】
　　“……”
　　莱恩这个时候已经不知道将《青玉案·元夕》和《生查子·元夕》翻来覆去不知背了多少遍了，到现在还没搞明白“元宵”究竟代表了什么性格。这会儿看到弹幕又提到这事，心态终于崩了。
　　【所以元宵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他终于忍不住发弹幕问道，【求个好心人明白地说说吧！】
　　【哈哈哈哈前面的新人吗？】很快就有弹幕回他了，【[元宵]是一种食物啦，苏凉在练习场里拿出来过的！外面白白糯糯，漂亮又可爱，里面则是香香的馅料，又黑又稠……】
　　莱恩：“……”
　　啊？啊？？？
　　他将那条弹幕锁定在跟前，难以置信地反复读了几遍，心情突然变得十分复杂。
　　……他就知道，他不该跳过苏凉所有吃播的！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据苏凉获得的人物小传所述, “她”是一个流浪的侠客。
　　嫉恶如仇，正气十足，行事却算不上完全的光明磊落。为了达成目的, 欺骗和伪装是“她”最常用的武器。所有因为她外表而看轻她的人, 最终都会折于她的剑下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也没人知道, 那个深埋在她心底的秘密——童年时，她曾亲眼目睹自己的家人被怪物杀害。为此，她从不放过任何出现在眼前的吃人怪物, 更曾立下重誓，今生一定要杀满一百个怪物，以慰家人魂灵。而这个目标，还差最后二十个, 就即将完成……
　　以上，就是苏凉所接收到的，所有的人物小传。
　　……她这次吸取教训了。小传里所有能体现人物特性的语句，都被她认认真真地琢磨了一遍。不敢说演得有多像, 多有层次，但起码这个人物的性格和行为逻辑，苏凉大致是明白了的。
　　这也是她没有放过那个怪物选手的原因——好消息是，她没有误判。从那怪物选手后来的行为来看，他的确没按啥好心。
　　这个认知，在苏凉好容易越过流沙, 拿到那盒子后, 得到了进一步的确认。
　　那个盒子是镶嵌着绿宝石没错, 但拿在那手里很轻。而且如果细细观察, 会发现那宝石的颜色也不对劲, 有种诡异的流动感。
　　最重要的是，在苏凉拿到手后不久，那盒子就开始一点点地裂开。用手一捏，还能掰下一些来。
　　——这是一个仿冒品。
　　苏凉明白了，这应该就是那怪物选手故意布置在这儿的。就等着像她这样的人路过，然后引到流沙边上，借机下手。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搞出来的？
　　苏凉望着手里一掰就碎的石头盒子，一时有点茫然。
　　同一时间——
　　【啊，我知道这个！是言灵啊，是[珈莱魔咒]里的复制咒和虚像咒！】
　　【？去你*小心心*的珈莱魔咒，魔改能别拿出来显吗？正统作只有[大地之息]，谢谢！】
　　【？？前面的怎么回事？要撕到别处去撕！这里是苏凉的直播空间，她又不用这俩言灵！】
　　【？？？小小声地问句，咋回事啊？一脸懵。】
　　【简单科普下，[大地之息]是五大密语之一，以童话言灵和魔咒言灵著称。[珈莱魔咒]算是大地之息的衍生言灵，可以理解为二创。两种言灵各有支持者，不过彼此之间不太对付。别的就不多说了，有兴趣可以自己去查。】
　　【啊啊快拉回来吧，关注苏凉关注苏凉！这里是苏凉的主场，不要跑歪啦！】
　　【净化弹幕！快点净化弹幕！】
　　【来啦来啦，看我大招，茅檐长扫净无苔，咻——】
　　……
　　对头顶弹幕的大战一无所知，苏凉只专注研究着手里的破烂盒子。虽然不知道什么“珈莱魔咒”“大地之息”，但她大致也猜出来了，这应该是个言灵效果。
　　但这样一来，另一个问题也浮出水面——为什么那个选手，要特意做出这样的布置？
　　作为一个“怪物”，会伺机对路过的猎物下手，这很正常；但作为一个怪物选手，专门花费心力做这样一个陷阱，就不正常了。
　　毕竟只是扮演……
　　苏凉心里觉得古怪，一时却想不到答案，只得将那假盒子放在地上，独自继续往前走了。
　　——所幸没有多久，她就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二十分钟后，坐在一块大石的背面，苏凉抱着一个石盒子，表情有些复杂。
　　这个盒子，是她设法用言灵搜寻到的，表面镶嵌着绿宝石，百分百保真——但这不是重点。
　　盒子上，是一个类似华容道的小机关。苏凉刚花了没几分钟，就顺利将它解开了——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被打开的机关下面，露出了一个钥匙孔。钥匙孔里插着一柄只能转动一点点的钥匙，钥匙的旁边，是一个数字——20。
　　苏凉很快就猜出了这个数字的含义。
　　在她的人物小传里，她曾立誓要杀一百只怪物，而现在，距离达成目标还差20只。
　　……苏凉现在知道，为什么那名抽到“怪物”身份的选手要煞费苦心地布置陷阱杀人了。
　　估计他和自己一样，也有角色KPI。达不到不能开盒。
　　所以还是要打怪啊……苏凉默默叹了口气。
　　怪物倒是不难找。除开选手扮演的之外，这地图里还有野生怪物，苏凉刚才过来找盒子的路上还遇到一个——当时那怪物正好在追杀另一名选手，苏凉顺手就给解决了。
　　不得不说，这个侠客身份给的加成是真不错。言灵都不用念，提着剑上就完事了。
　　那被救的选手当时还提醒苏凉，让她别往北方去。那边的野怪更多。
　　……话说回来，北方，是哪儿来着？
　　苏凉抬眼望着眼前的无垠荒漠，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恰在此时，她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片阴影从上方投下，正好落在苏凉及她怀里的石盒上。
　　苏凉缓缓转头，正对上一张比例过大的人脸。
　　“小妹妹，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嘛啊？”那人缓缓道，声音干涩僵硬，“要不要跟我去玩啊？”
　　苏凉：“……”
　　那家伙是背对着光站着的，苏凉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她看得清他过大的脑袋和肿胀的四肢，还有说话时不住从嘴里簌簌落下的沙子。
　　……很好，是怪物，没跑了。
　　确认完毕，苏凉很符合人设地将斗篷一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走心的嘤咛：“你，你想干什么，不要过来。”
　　……
　　还在往外吐沙子的怪物：“嘿嘿。”
　　正在集体看傻子的观众：【……救命。】
　　那一瞬间，他们竟不知道是该直接笑，还是先让那怪物快跑。
　　*
　　毫无疑问，又是一次成功的案例——苏凉可怜兮兮地示弱，引得那怪物对她出手，然后瞅准时机，拔出藏在袖里的匕首，一击即中，干净利落。
　　弹幕都看傻眼了。怔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始夸飒。
　　苏凉搞定这只怪物，又去转了下那钥匙，发现它更为松动之后，更加肯定了自己猜测——
　　跟着她就放出了一句用来指引方向的言灵，确认了一下哪里是北方。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去了。
　　脚步快得像是赶着去早市买菜。
　　而她的头顶，弹幕早已振奋起来——看着一个漂亮妹子，一边“我好弱，我装的”，一边毫不留情地出手乱杀，这画面难道不好看吗？
　　好看死了好吧！
　　——于是，在苏凉如法炮制地解决掉第二只沙漠怪时：
　　弹幕：【啊啊啊啊凉凉好飒我好爱】
　　弹幕：【凉凉好会演太绝啦！】
　　十分钟后，苏凉干掉第三只时。
　　弹幕：【凉凉牛批——】
　　……
　　又三刻钟后，苏凉面无表情地从第十四只沙怪身上拔出匕首。
　　弹幕：【啊……又死了】
　　弹幕：【这只不行啊，一分钟都没苟到】
　　而等到苏凉开始对付第十六只怪物时，终于有观众忍不住了。
　　【不是，凉啊……咱们，能换一招吗？】
　　虽然那种“我好怕，我装的”，然后直接拔剑开杀的剧情是很好看没错，但架不住苏凉的演绎方式太单一了。连着看了十几遍，观众也有些倦了。
　　……观众都倦了，更别提还是被迫营业人设的苏凉。
　　她一开始还会很走心地假装怕怕，扮扮娇柔，到后面自己也有点没耐性了，象征性地抖两下就开始拔剑，一副“赶紧过来被我骗骗完我好直接宰了你”的架势……
　　就差没把“走流程”三个字写在脸上。
　　也亏得那些沙漠怪物比较单纯，脑子里全是沙，要换了活人玩家，能不能被苏凉蒙住还是个问题。
　　弹幕里一位神人，最后是这么总结的——
　　【虽然我是真的很喜欢凉凉，但不得不承认，她这演技，可能也就够打打人机】
　　当时就有人反驳了，并拿出了苏凉在上一轮里成功诓了三个机械人的优秀战绩——然而话刚发出去，她自己也发现不对了。
　　妈的，人机，还真没毛病。
　　……
　　当然一部分老粉对这个结论还是不太服的。弹幕甚至为此又小小地撕了一波——而还没等他们撕完，苏凉那边，就已经在收剑了。
　　第十九只沙漠怪物，打完收工——再加上最开始遇到的那名选手，正好二十个。
　　KPI全部完成，钥匙也终于能完全转动——
　　只听“咔哒”一声，石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绿色的金属牌，苏凉拿起，细细一摸，感受到上面凹下的痕迹，片刻后，了然地眨了眨眼，将金属牌仔细收好，拉上兜帽，转身按照原路返回。
　　裹着白色斗篷的身影逐渐远去，只留下一排清晰的脚印。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道人影，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
　　那是个有着柔软卷发的女孩子，一双眼睛蓝得仿佛无机质玻璃，五官如娃娃般可爱，嘴角却紧紧抿着，一脸严肃。
　　【我这里没找到她。】她在意识里和自己的同伴说着话，【她可能不在我这个区域。】
　　来自同伴的回复很快就在脑海里响起：【嘶。那就有些麻烦了。我已经问过其他人了，他们的区域里也没找到那人。】
　　【或许是错过了。或许是她已经回去了。】蓝眼女孩通过意识百无聊赖地回答，【达尔先生，我觉得我们其实没必要在苏凉身上额外花费时间。通关才是最重要的。】
　　【啊……我还以为你很乐意和她单挑呢。毕竟你一直念叨着这件事。】
　　同伴说着，叹了口气：【还有，我强调过很多遍了，叫我的时候不用带上尊称。队友之间，没必要那么生分的，知道吗？】
　　【很抱歉给你带来不适。但我个人觉得这样不好。】蓝眼妹子却是平静又异常坚定地回复道，【礼貌是需要坚持的美德。】
　　同伴：【……】
　　同伴：【算了，你开心就好。】
　　蓝眼女孩在心里“嗯”了一声，小身板挺得笔直。
　　【回到苏凉的问题。我赞同你通关最重要的说法，但对于长尾的狙击，也是非常有必要的。】同伴的话语又变得正经起来，【这一轮比赛中，一支队伍最少三名选手出战。而长尾星队的总人数为六人。也就是说，只要让这个赛区中的三人无法通关，他们就没有进入下一轮的资格了。】
　　【而从比赛规则里可以推出，当队伍里的成员仅剩下一个时，他们就输定了。所以我们实际要对付的，只有两人。】
　　越往后打，队伍间的竞争就越激烈。仅在一局比赛中设法淘汰掉两人，就能除掉一支颇具威胁的队伍，这笔买卖无疑是非常划算的。
　　【我知道你一直想找苏凉单挑。所以才让所有人优先留意她的动向。先干掉苏凉，再狙掉她队伍里的随便一个谁，以后就不用担心会遇上他们，你也不必烦恼地海古韵被压一头的事了，这不挺好吗？】
　　脑海之中，来自同伴的声音充满了劝诱的气息。蓝眼女孩微皱着眉，刚想说些什么，又听同伴道：
　　【最重要的是，难得我们这次和他们在同一个赛区，又难得遇到了这样好的赛制。这种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蓝眼妹子默然片刻，点了点头：【谢谢您的教诲，我明白了。】
　　【……】被她过于郑重的语气搞得又是一怔，同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倒也不必说[您]……老实说你这样有时真让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蓝眼女孩却是异常坚持：【礼貌是必要的。】
　　同伴：【你……算了。】
　　同伴：【那就先这样吧。我已经找到牌子在往回走了。有事再联系……】
　　【一切小心，祖安。】
　　……
　　头脑里的声音瞬间归于寂静，被称为“祖安”的女孩缓慢地眨了下眼，目光落在沙面残留的脚印上。
　　因为系统的设置，即使没有风，选手留下的脚印也会快速消失。不过如果细看的话，还是能从沙子上找到些许轮廓的。
　　祖安盯着这仅剩的一点痕迹，在心里得出“曾有人从这里走过”的事实。然而她想了想，终究是没有顺着这脚印找过去，而是转过身，快步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
　　另一边。
　　苏凉凭着自己并不出色的找路能力，在广袤的沙漠里转了大半天，总算是确认了正确的方位，顺利返回了一开始的大厅。
　　推门进入，却见林暖已经坐在里面了。见苏凉进来，他明显松了口气，顺口道：“迷路了？”
　　苏凉：“……”
　　“算是吧。中间绕了一下。”她撇了撇嘴，找了个位置坐下。桌上的进度盘此时仍在运作中，各种嘈杂焦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吵得苏凉脑袋疼。
　　她观察了一下目前各组的进度。三十组选手里，包括他们组在内，已经有二十多组亮起了第二盏灯。而第三盏灯亮起的数目则要再少一半。且第三盏灯中，并没有灯泡是稳定亮着的，全在疯狂闪烁。
　　“原来如此。只有在三人全部回到大厅后，第三盏灯才会点亮并开始闪烁……”苏凉观察着进度盘，默默下了结论。
　　像他们现在，已经顺利通过了第一轮，点亮了第二盏灯。但因为黑乌尚未返回，所以他们第三盏灯仍旧是灭着的。
　　……令她有些在意的是，标记颜色为蓝色的那一排灯泡，此刻也正在闪烁着。
　　而那个被她淘汰的怪物选手，代表颜色正是蓝色……这是否意味着，就算有人在探险中途“死去”，也不会妨碍剩下的同伴继续比赛？
　　不，不对。这个应该是有人数底限的。按照规则的说法，要进行“猜身份”游戏的话，起码得有两名选手。如果一支队伍中仅剩一人的话，那不仅无法继续猜身份，还会因为进度最落后而遭受惩罚……
　　嗯？
　　想到这里，苏凉突然意识到，他们的队伍似乎有着一个天然的巨大劣势——他们初始人数太少了。
　　这人数，明摆着不够死啊。
　　神情一敛，苏凉赶紧朝林暖招了招手，将他带到了大厅的角落，压低声音，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后者认认真真地听了，眉头微微蹙起来：
　　“你的意思是，黑乌他可能……”
　　“不，不可能。”苏凉当即摇了摇头，“如果他被淘汰了，我俩应该就可以直接进下一轮了。现在我们的第三盏灯泡还没亮起，就说明我们活着的人还未全部到场，没法进入下一轮。”
　　“……那就好。”林暖缓慢地眨了眨眼。苏凉无声地望着他，突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总而言之，出门在外，保护好自己。”她语重心长。
　　“……”林暖低头看了看系统配给自己的激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
　　又等了几分钟，大厅的第三扇门终于被推开。两人望着匆匆走入的黑乌，这才彻底地放下心来。
　　不想进门后的黑乌，却沉着一张脸，见到两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能先不猜身份吗？”
　　苏凉：“？”
　　“我刚在外面探听到了一些事情。”黑乌说着瞟了眼桌上的进度盘，压低了声音，“很重要的事情。我们得先交流一下。”
　　“……”
　　苏凉与林暖对视一眼，齐齐起身，与黑乌一起走到了大厅的角落。
　　甫一站定，就听黑乌压低声音道：“这里有埋伏。你被狙了。”
　　他这话是对苏凉说的。不过苏凉视角的观众也全都收入眼底。就在弹幕纷纷惊呼之时，苏凉沉吟出声：“狙我？谁啊？”
　　弹幕：【……】
　　也不知是不是之前苏凉乱杀给他们留的印象太深，明明就是一句普通的问话，落在他们耳朵里，硬是听出了一种“你把名字报给我，我现在就去把他做了”的语气……
　　黑乌闻言，亦是愣了一下，道：“我不认识那人。我只是听到他和同伴远程对话，他们的牌子是暮光黄的……”
　　按照那人的说法，他们就是追着苏凉进这个赛区的，想趁着她用不了古诗文，直接把她挑了。打压人气是一方面，最好是能连着队友一起做掉，彻底消掉长尾星这个未来的对手。
　　黑乌说着，素来跳脱的眉眼间都流露出几分怒意。苏凉微微蹙眉，却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追着我来的？怎么追的？”
　　“还能怎么追的？锚点追踪卡呗。”黑乌摇了摇头，拿着支树枝笔点来点去，“你的选手码肯定外泄了。”
　　问题就在这儿。苏凉不认为安戈或是其他队友会不小心泄露她的选手码，那么外人是怎么知道的？
　　林暖若有所思：“你之前和那个虫族，不是互换过选手码……”
　　“不，我不觉得是她。”苏凉打断了他的话，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在搬入新的备战区时，她的行李曾经脱手过一阵子。而她的包里，有她的复刻选手证……
　　苏凉抿了抿唇，微微颔首：“行，这事我心里有数了。接下去我会留意黄色牌选手的，你们也当心点。”
　　“是‘暮光黄’。”黑乌严谨地纠正。苏凉无奈地点头：“行行行，暮光黄……哦对，还有一点。有些无冤无仇的选手，搞不好也会因为人设动手。这点也得提防。这赛区里还有怪物……”
　　“确实。”林暖认同地点头，“我刚就遇上不少。”
　　他刚所在的区域是片密林，树木遮掩，角落阴影里更是藏着大量野怪。奇形怪状的不少，伪装成人形的也有，其中一个，居然还复刻了他第一轮比赛时遇到的寄生藤怪的形象……
　　还好他够警觉，一下就想起了那藤怪的真面目，赶在他靠近之前，隔着大老远就把人蹦了。
　　林暖将这事作为情报给其他两人讲了，黑乌被惊得“噫”了一声。
　　“之前就听奈亚说过，有的怪物会跨区联动，没想到是真的。”他搓了搓胳膊，“希望我别遇上这种。太惊悚了。”
　　“遇到也没办法。打就是了。”苏凉叹了口气，朝着桌子走去，“好了，别浪费时间了。赶紧开始下一轮吧。”
　　她率先坐到了桌边，低头研究起自己找到的角色牌。而随着林暖、黑乌两人各自的入座，他们进度条上的第三盏灯，终于也开始闪烁了。
　　意味着新一轮的猜身份游戏，终于开始。
　　苏凉手里拿的还是黑乌的身份牌，一等开始，就立刻开口：“你的身份，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黑乌这回立刻就猜了出来：“我是钓鱼佬？”
　　“……呃，我还没说完。”苏凉瞟他一眼，“你是被蓑笠翁钓的那个东西。”
　　黑乌：“……”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凉，苏凉也有点无奈：“另一个提示，是我们的队长。”
　　其实报名字是最方便的。但这个系统似乎有特殊的算法，她能说出那些古人的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娜菲的。
　　然而这点提示，也足够让黑乌接触到正确答案了。
　　“所以……我是个，鱼人？”他看上去似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恭喜你，答对了。”苏凉一拍手掌，“顺便提一下，性格方面，你也可以参考一下小队长。”
　　“……暴脾气？强迫症？不优雅？”黑乌更傻了。
　　不，我其实想让你参考的是“坚韧的鱼皮”……苏凉在心里咕哝道，顺便好奇了一下，如果娜菲看到这期节目会怎样。
　　她又给出了一句“千磨万击还X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再加上“皮”的提示，总算让黑乌悟到了正确的答案——
　　【坚韧的鱼人】
　　……猜出来归猜出来了，但黑乌明显一副不太想接受的样子。搞得苏凉都想额外提醒他，振作点，当心娜菲看了节目来揍你。
　　“行，那接下去就是我了。”林暖咳了一声，将苏凉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他参考了一下苏凉之前的提示方式，颇为谨慎地开口：“溪柴火软毛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苏凉：“？”
　　就在她准备开口提醒林暖他背错字的时候，林暖缓缓将后半句话说完：
　　“你是不出门的那个……后一个。”
　　苏凉：“……？”
　　？？？！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简陋的大厅里, 气氛突然有些微妙。
　　苏凉咂摸着林暖的那句话，有些不敢相信地指向自己：“你的意思是，我是……猫？”
　　“不是。”林暖道, “你想想, 你上次是对谁用的这诗？”
　　苏凉：“……兽人。”
　　苏凉：“……山狲兽人？”
　　林暖听到第一句诗还在摇头，听到第二句后，又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行吧，总比猫好一点。
　　苏凉认命地想着, 又问了下性格。林暖这次依旧只给出了一个简短地提示——他这次连诗都没念，直接给了句“像是老鼠”。
　　嗯，胆小如鼠。这个词他们本身很少用，苏凉倒是经常提——顺利猜出答案的苏凉心情更加复杂。合着自己还是个胆小的兽人。这什么奇奇怪怪的人设。
　　相比起来，林暖拿到的人设就要正常许多了——勇猛的羽人。不仅正常，猜起来也很快。
　　不过黑乌为了让林暖猜到正确答案, 还是费了些工夫的。他本来是想用一些羽毛舞的经典剧目名字去引导林暖想到羽人，谁曾想林暖完全不关注这些, 听名字听得一头雾水。
　　黑乌没法, 只好又试图从古诗文下手, 先是让林暖想到了“霓裳羽衣舞”, 然后才转到了羽人。
　　至于性格，倒是方便了, 直接一句“苏凉刚才性格的反义词”, 顺利搞定。
　　……就是突然被拉出来做比对的苏凉感觉有点微妙。
　　随着林暖的猜测成功, 大厅里再次泛起强光。眼见换装桥段即将再次到来，黑乌不由有些愁眉苦脸。
　　“所以我真要当鱼人了吗？别了吧。鱼人的耳鳍我是真欣赏不来, 丑得像是外扩型的助听器……”
　　“冷静。”出于队友爱, 苏凉飞快地劝了句。
　　真当娜菲不会看这期节目了是吗。
　　……不过老实说, 不光是黑乌，苏凉自己其实也有些不乐意。喜欢猫猫耳朵和尾巴是一回事，但要接纳它们配在自己身上是另一回事。
　　尤其这还是直播……她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为啥林暖不乐意露尾巴了。还真就有点羞耻……
　　光是想象一下自己的脑袋上顶着对兽耳，她就已经麻掉了。
　　然而系统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的苦逼时间——下一瞬，大厅内的光芒猛地往外延伸，将三人完全覆盖。
　　……
　　等到光芒散去，黑乌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自己的耳朵。
　　果然，虽然身份的改变，他原本耳朵的位置，被一对鱼鳍般的器官所取代。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新生出的那对耳鳍挺小的，大概就半个手掌大，一点都不像是外扩型助听器。
　　黑乌大大松了口气，试着晃了晃脑袋，目光正好扫到一旁的林暖，不由“噗”了一声。
　　只见林暖身上也果然多出些了东西。他头上的帽子不翼而飞，露出头顶上多出的冠羽，十分精神地竖立着，搭配着一对毛绒圆耳朵，说不出的诡异滑稽。
　　但引得黑乌发笑的并不是这点——只见他一手捂嘴，一手指向林暖的头顶：“你的毛怎么是白色的啊？这也太土了。”
　　他们羽人老早就不时兴这个毛色了！
　　林暖面无表情地伸手扶了下头毛，漠然道：“会吗。我觉得这个颜色挺好……”
　　话未说完，忽见黑乌望向自己的目光倏然一变。林暖还以为是自己身上又冒出了什么新的变化，忙摸了摸肩膀，摸完后才发现，对方看着的并不是自己。
　　他顺着黑乌的目光转过脸去，视线落到了一旁的苏凉身上，神情亦是一变。
　　“……”苏凉两手放在桌面上，无奈接受着来自两人的愕然目光，语气疲惫，“看够了吗？看够了我们就直接推下一环节了，成吗？”
　　林暖：“……”
　　他也知道现在不是适合浪费时间的时候，但看着苏凉的新造型，他是真的有些忍不住……
　　“你是得罪系统了吗？”黑乌抢在他前面开了口，“怎么把你造型做成这样？”
　　苏凉抬起胳膊，感受了一下脸上的绒毛，并不是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对，绒毛——苏凉这回的造型厉害大发了，不仅给加了兽耳兽尾巴，连脑袋都给一键换掉了，直接换成了个猫科脑袋。
　　瞧着挺像原始山狲的，不过脸要更圆一些，毛也更柔软细腻，像是一团云……
　　小嘴巴蓝眼睛粉鼻头。老实讲，第一眼看好奇怪。不过仔细一看，还挺可爱。
　　“这……可能你拿的人设是个返祖兽人？”看出苏凉对自己的新造型不太满意，林暖试着给找补了一句，“没事，挺顺眼的。而且这样你的五感应该会更强……不过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他目光落在苏凉放在桌上的手上。这与其说手，不如说是毛爪爪，不过这爪子的样子，和林暖见过的又不一样——在他印象里，现代兽人很少有毛爪了，即使有，形状也和一般的“手”差不多，最多就是指甲长点，毛毛多点。
　　然而苏凉的爪爪，却是白绒绒的，看不见指甲。按在桌上时，几乎就是白色的两团。
　　“我没见过这种爪子。”林暖观察了几秒，“而且你的尾巴好像也太蓬了点。”
　　山狲的尾巴是会相对比较大，但苏凉这个也太蓬了，华而不实，行动起来会很不方便的。
　　由此可见，这个系统的审美不行——林暖在心里下了断论。尾巴还是要细细长长有力量的来得好。
　　“有吗，我觉得还好。”苏凉兴趣缺缺地答道，“至于这种造型的爪爪，嗯，我在老家倒是见过不少……”
　　俗称山竹爪，常见于短毛白手套宠物猫，当年也是在网上风靡过一时的。
　　虽然苏凉也挺奇怪怎么一个星际兽人身上会有双山竹爪……不过算了，给都给了，还能退咋的。
　　往好的方面想，起码这爪爪够大……
　　苏凉自我安慰地想着，再次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和另外两人打声招呼，准备出去找角色牌了。
　　“呃……”林暖看着苏凉起身的动作，有些迟疑地开口：“尾巴最好别这样放，会摔……”
　　话未说完，就听“扑通”一声，苏凉身形一个不稳，直直朝下摔去。
　　也亏得她反应够快，及时用爪子在地上撑了一下。林暖忙将人扶起，苏凉起身时还有些懵：“刚刚怎么回事？”
　　“你尾巴摆错了。”林暖的语气有些无奈，“会失去平衡。”
　　说完，他迟疑地伸手，捏住了苏凉尾巴尖尖上的一小撮毛，拎在空中，摆动了几下：“平常走路的话，你得这么去动它……动左脚的时候往这边甩，右脚往这边……根据需要调整幅度和频率，能懂我意思吗？”
　　苏凉：“……”
　　“大概明白了。”她在心底复述了一遍，不太确定地点点头，“你等我上路试试。”
　　林暖遂放开了捏着苏凉尾巴尖尖的手，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心里默念着“左脚右脚”，态度之谨慎小心，宛如当年考驾照时科三上路。
　　按理说这玩意儿应该比那什么“左脚离合右脚刹车”要简单，架不住苏凉新手上路，走了没几步，又是一个趔趄。
　　林暖连忙上手去扶，苏凉却是长尾一摆，硬生生又把自己给支棱起来。跟着就见她转过脑袋，蹙眉打量着自己身后那一根毛绒绒的大尾，思索片刻，干脆将它拉到身前，用两只山竹爪子抱着，一摇一晃地走了。
　　徒然维持着伸手姿势的林暖：“……”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猫头苏凉抱着自己的尾巴，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苏凉，自己抱尾巴这个操作，是只有极度自闭或者紧张的兽人才会做出来的。
　　“算了，别在意，正好符合人设了。”黑乌在旁边说着，站起身来，“话说你的冠羽……真的不用换个色儿吗？很土诶。”
　　有吗？我真觉得还挺好的……林暖无语地望了他一眼，自我肯定地顺了下白色头毛，快步走向了另一个出口。
　　*
　　对于自己的新形象，苏凉多多少少是有些不满的。
　　但她不满归她不满，跟随她视角的观众们却都是看得相当满意。
　　……甚至连黑乌和林暖那里，都有一部分观众随着苏凉的脚步，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
　　毕竟有谁不喜欢毛绒绒呢？还是这种加倍的毛绒绒！
　　毛蓬蓬的大尾巴，可爱！
　　毛绒绒的大爪爪，可爱！
　　毛乎乎的脸盘子，可爱！
　　苏凉抱着大尾巴小心走路的样子，可爱！她试着甩起尾巴走路的样子，也可爱！
　　学着爬树的样子超可爱，爬到树上紧绷着下不来的样子更可爱！
　　遇到怪物直接一爪子挥上去的样子……
　　呃，稍微有点吓人。不过也可爱！
　　弹幕已然被难得的毛绒绒攻势迷得五迷三道，弹幕上除了“可爱”之外出现最多的台词就是“啊我死了”。有些古诗学得好的，甚至连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之类的话都祭出来了。
　　相比起来，作为当事人的苏凉则要冷静许多。
　　“这东西……可以嘛。”她望着被自己一爪子挠到逃跑的野怪，又看了看自己毛爪上一伸一缩的指甲，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也曾被自己的山竹爪爪萌到过一瞬，但相比起来，果然还是作为武器的价值更令她在意些。
　　第二次进入探索区，眼前的地图也跟着更新了。原本的沙漠被一片密林所取代，层层叠叠的枝叶遮天蔽日，各种各样的古怪植物充斥视野。植物的阴影之中，更有无数双眼睛，正暗中窥伺，虎视眈眈。
　　苏凉吸取了上一轮的教训，这次一出门就用了寻物的言灵，迅速锁定了石盒的所在。虽然那石盒的位置高了些，但好在她这次的形体天赋异禀，努力爬一爬，就顺利够到了。
　　而从石盒上的进一步提示，结合自己的人设来看，她这一回，同样是有角色KPI的——她扮演的是一个胆小却善良的兽人，生活在危机四伏的密林，需要从大量的怪物的袭击中保全下自己。
　　她的人物小传还给这个“大量”定义了一个精确的数字：五十。
　　也就是说她得自找五十次怪物攻击，然后要全身而退。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还要贴人设……出去找架打的行为，可一点不“胆小”。但干等别人来找事，效率又很低。
　　苏凉琢磨了一会儿，想出个方案——她去找了个怪物较多的区域，寻了个相对显眼的位置待着，然后不住晃动尾巴，同时发出些声音。
　　能钓来一个是一个。钓来再打退，重复五十次，KPI应该就算刷满了。
　　苏凉这么想着，大尾巴晃动的动作更大了，在死气沉沉的密林里，还真挺显眼。
　　——而正专注“钓”着怪物的她，似乎并没有到某道来自身后的视线。
　　那视线，正是来自一双碧蓝的眼睛。
　　*
　　祖安已经不知道，自己盯着前面那人看了多久了。
　　她看得是如此专注，以至于在同伴来联系时，她都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话。
　　【……你那边还好吗？】意识里传来同伴有点担心的声音，【没遇到什么事吧？】
　　【请放心，没出事。只是……我看到了一个人。】祖安望着前方不住晃动的大尾巴，忍不住道，【达尔先生，冒昧打听一下。这次的参赛选手里有兽人吗？】
　　【有啊。长尾星队的。】
　　【不不，我不是说那人……】祖安目光不住在那尾巴尖和绒耳朵上转来转去，语气都有些飘忽，【我这边遇到了一个没见过的兽人选手，用羽毛舞言灵的兽人。】
　　【呃……】达尔不太明白她的重点，【所以？】
　　祖安：【她的尾巴，像云朵……前所未见，绝无仅有，特别迷人！】
　　达尔：【……？】
　　祖安：【她还有爪子！毛扑扑的爪子！】
　　达尔：【……】很好，更不明白了。
　　【嗯……算了，请不用在意。】意识到自己跑题了，祖安赶紧拉回了话题，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看去。
　　达尔一头雾水，只得快速交代了下他那边的情况。听出祖安的心不在焉，他也没有多说，交流完情报后就打算结束沟通言灵。
　　【呃……虽然知道可能有点多余，但我还是提醒一句啊。】达尔想了想，道，【兽人的尾巴，是不能随便摸的。有些种族，摸了就得对他负责的，你明白吗？】
　　【嗯，谢谢您的提醒……】意识里传来的回答很飘忽。也不知她到底听进去没有。
　　达尔：【……】算了，反正不耽误通关就行。
　　祖安魂不守舍地结束了通话，正犹豫着是不是该上前去和对方打声招呼，冷不防余光里一道阴影掠过——下一瞬，她忽然感到脚踝一痛，
　　……！
　　意识到自己是被偷袭，她连忙踢开了脚边的东西，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一僵，直直朝着地上摔了过去。
　　她本以为自己会后脑勺先着地，下落的趋势却被什么给缓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发现，这并不是好事。
　　她的脖子被一根树枝给勒住了。那树枝如同活物一般，拼命将她向后扯去，将她固定在了身后的树干上。而她的面前，一株巨大的食人花，则缓缓朝她靠了过来，张开了满是利齿的大嘴。
　　祖安眼神一凛，下意识地想要张嘴。然而身体的僵硬已然蔓延到了头部，她不仅无法发声，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她想起了刚才自己脚部被扎的那一下。
　　方才偷袭她的怪物，有毒。
　　都怪自己不好，见到漂亮的毛绒绒就走不动路……祖安的心中涌起一丝懊悔，逐渐消散的意识里，却忽然捕捉到一个遥远的声音。
　　“……A.怪物被击退 B.怪物狂躁并开始持续掉血 C.怪物陷入虚弱状态……”
　　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祖安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见面前的食人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维持着张大嘴巴的姿势，凝在跟前一动不动了。
　　……？祖安的心头浮上淡淡的疑惑，就在此时，那声音语气忽而一变。
　　“衬衫的价格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所以你的选择是——A！”
　　无形的力量荡开，眼前的食人花像是忽然清醒过来，剧烈地抖了一下，倏然向后退去。
　　“……”祖安虽然不解，却还是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她完全放松下来，忽然一阵窒息——那缠着她脖颈的树枝像是受到什么刺激般，突然收得更紧了。
　　祖安本就中毒，没多少挣扎的力气，又被这么一勒，眼前顿时一阵昏黑。忽听“唰唰”几声响，那缠着她脖子的树枝蓦地松开，祖安一时脱力，摔向地上。
　　迷迷糊糊中，她只觉得有谁接住了自己，跟着轻轻放到了地上。
　　“失策了，还以为这树枝和那食人花是一体的，没想到是两家……还好我爪子够锋利。”那声音似是在对自己说话，“喂，你还好吧？活着吗？”
　　祖安凭着最后的力气点了点头，听见那声音道：“行。那我给你加个防护，你自己躲一躲，好吧？嗯？”
　　说完，那声音再度念起了言灵——祖安这会听得真切了。那人在念的，正是羽毛舞戏剧中的台词。
　　联系起之前的见闻，她心中忽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凭着直觉向前摸了一把——指尖传来软乎乎的触感，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团云朵。
　　果然……
　　祖安心头一软，又莫名有种夙愿得偿的满足感。跟着就见她脑袋一歪，因为毒素的蔓延，而彻底晕了过去。
　　——另一边，苏凉则维持着尾巴紧绷的状态，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这女人怎么回事？没力气点头说话，却有力气撸人尾巴？
　　而且她还是来帮忙的——救人防护一条龙，就这么对她？
　　苏凉都忍不住要呲牙了，引得弹幕又是一阵“啊我死了”。
　　嗯……不过从某种方面来说，她的目的也确实不单纯就是了。
　　飞快地调整好心情，苏凉警觉地左右一望，跟着小心靠了过去，轻轻撩开面前蓝眼女孩的外套。
　　女孩挂在腰间的角色牌露了出来。果不其然，是黄色的。
　　苏凉身后尾巴一甩，悄无声息地放下外套，默默向后退去。
　　她的主人设是“胆小的山狲”，而详细人设中，则包含了“善良”这一设定。
　　“善良”的人设让她在看到这妹子遇险时不能见死不救，而一个“胆小”的人，哪怕发现对方对自己有威胁，采取极端行动的可能性也很低。
　　保险起见，苏凉现在不打算对这姑娘做什么。但她起码可以留个心眼，防患于未然。
　　苏凉默默想着，轻轻捏起对方的一缕头发，快速念了句言灵，念完后，便迅速后退，头也不回地走了。
　　*
　　“所以……你给对方做了个标记。”
　　二十分钟后，起始大厅的角落内。听完苏凉简述的林暖二人在努力消化着她刚给出的信息：“然后打算等拿到合适人设后，就去把人做了？”
　　“纠正一下。是在拿到人设后先去找她交涉一下，交涉不成的话，再考虑别的方案。”苏凉的猫头一晃一晃的，“我很讲武德的。”
　　黑乌&林暖：“……”
　　其实不是很懂武德是什么意思，不过听苏凉的意思，明摆着是要那妹子好看的意思。
　　“你确定吗？”黑乌还是不太想节外生枝，“万一认错了人……”
　　“没认错。看过角色牌了。”苏凉道，“而且不是说了吗，会先交涉的。”
　　黑乌：“……行吧。”
　　他朝着远在大厅中央的桌子看了一眼，即使隔了那么远，上面不住闪烁的灯光也晃得他眼睛疼。他抬手遮了遮眼，问道：“那我们是不是该去进行下一轮猜身份了？”
　　第二轮的寻找，他们三人都推进得很顺利。现在进度已经加快了不少，在所有队伍中属于中等偏上的水平，正是抓紧追击的好时候。
　　苏凉却微微摇头，又冲他们摆了摆猫爪子：“我还有点事要说——我现在有个猜测，不一定对，但多少有点用。”
　　苏凉说着，不自觉地舔了下唇。
　　“你们有没有发现，实际我们每次刷新的造型，都和我们自己的想法有关？”
　　……？
　　“你是说符合个人认知吗？”黑乌抓了下自己的耳鳍，“这个确实，我也发现了。”
　　就拿第一轮的猜身份游戏举例。黑乌是文学家，林暖是猎人，苏凉是侠客。
　　而他们各自的造型中，黑乌所持的树枝笔是羽人族最早的书写工具，苏凉的斗篷和长剑也是只在古诗文中出现过的东西。至于林暖的激光□□——那是早就被淘汰的旧款，但在流放星之类的地方，却是非常常见的猎杀工具。
　　苏凉点了点头：“是，但不止——我现在怀疑，所谓的造型，和我们个人的意愿也有关。”
　　“……？”
　　林暖与黑乌对视一眼，低声道：“怎么说？”
　　“第一轮的时候不明显。但第二轮的形象，明显是有呼应我们各自的想法的。像黑乌你讨……你不欣赏鱼人的大耳鳍，所以你获得的耳鳍很小。至于林暖，你获得了白色的冠羽。这是不符合羽人审美的，但你自己喜欢。”
　　苏凉说着，不太好意思地停顿了一下，抬起爪子抹了下脸：“还有……就是我自己。”
　　真正的山狲兽人没有毛绒爪子，尾巴也不像鸡毛掸子。但这些她全有。这固然可以用她的刻板认知来解释，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何尝不符合苏凉自己的偏好……
　　毕竟哪个蓝星人会不喜欢蓬蓬尾巴和山竹爪爪呢？
　　但真正让苏凉产生那个猜测的，还是她的脑袋。
　　林暖对那猫头的解释是“返祖现象”，可苏凉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她后来找角色牌时也一直在琢磨，忽然想起来，自己在一键换装之前，满心想的都是“不要露脸”……
　　比起“返祖现象”来，这个解释似乎更说得通一些。尤其是再加上林暖和黑乌身上的变化，更站得住脚了。
　　“所以你是觉得，造型的细节，是根据我们的心愿来的？”黑乌沉吟着摸了摸下巴，“这点倒不错。下次可以试着利用这点来换个漂亮的造型……”
　　“不仅如此。”林暖却听懂了苏凉的弦外之音，“或许还有人设。”
　　黑乌：“？”
　　苏凉点了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假如个人的意愿真的可以影响造型，那说不定还能影响更多呢？”
　　个人的详细人设，以及相关的角色KPI……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适当控制自己的想法，或许能在根本上创造优势。
　　“……”黑乌显然是被苏凉的说法打动了，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事的可行性。另一边，林暖却忽然意识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等一下。”他猛地转向苏凉，“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墩布尾巴比较好吗？”
　　苏凉：“……”
　　不然呢？？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这边林暖还在震惊于居然有人更喜欢墩布尾巴的事实, 苏凉和黑乌二人，已经深入讨论起了苏凉这个猜测的可行性。
　　无论如何，实践出真知。所幸很快，苏凉的猜测就得到了一而再, 再而三的证实——
　　在新一轮的猜身份完成后, 她凭借控制想法，给自己搞到了一顶熊猫帽子, 成了“戴熊猫帽子的虚伪圣母”, 而在下一轮中，她又进一步实践, 顺利给自己的“白花少女”的人设上，又加上了“善于打架”的细设。
　　至于角色KPI, 这东西好像是不能改的, 起码苏凉的“意念影响”从来没有成功过。不过光是通过影响细设，就已经给他们带来了不少的便利了——
　　在后续几轮中，他们没少拿到不利的身份牌。傻瓜、野兽、圣母、孤儿、小白花……但凭借着对细设的影响, 他们总算没让自己的人设变得太难把握。
　　像苏凉，她就很简单粗暴。不管拿到什么身份牌, 反正设法给自己加上“善于打架”和“善于隐藏踪迹”两条设定就对了。
　　除此之外, 她还会视情况再加上一条类似“在触发某种条件时, 会自动发起攻击”的设定, 以确保自己无论是何种身份, 都能保有一定的武力值。
　　人设一好, 探索完成的就快。探索一快，整体进度就拉了上来。再加上他们对猜身份这一环节的越发熟练, 不过几轮, 苏凉他们的游戏进度就已经甩开其他队伍整整两盏灯。其他人听着进度盘里时不时响起的念诗声, 只有呆愣的份。
　　此外，她还时时关注着那蓝眼女孩的情况。好消息是，因为苏凉一直“善于隐藏自己的踪迹”，所以对方始终没有发现她的存在；但坏消息是，后面连着几轮，苏凉拿到的都是无法主动攻击的身份，保险起见，她也一直没有去找对方摊牌。
　　……事实上，要不是苏凉再三和黑乌确认过对方角色牌的颜色，她简直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找自己了。
　　因为根据她的观察，那蓝眼妹子似乎并没有刻意去找她的踪迹，反倒是一直在打听一个兽人选手的所在，瞧着心心念念的，也不知两人是什么关系。
　　所幸，这一轮，苏凉总算拿到了一张可以主动攻击的角色牌。
　　“有个性的杀手”。
　　个性到底怎么解不重要，重点是她拿到了杀手。
　　终于抽到了想要的牌，苏凉内心无限感慨，以至于一时没注意去控制自己的想法，思绪悄然跑偏。
　　然后……
　　然后几秒钟后，她便阅读着自己拿到的“杀手”详设，陷入了沉默。
　　“桀骜不驯”、“有原则”、“恩怨分明”、“不滥杀无辜”……
　　可以，这个杀手，可以说是相当有个性了。
　　一个主动攻击的角色牌，限制比她之前拿到的小白花角色还多，就特么离谱。
　　“我就不该在出详设前回忆什么武侠小说……”苏凉有些懊恼地想着，伸手揉了揉额头，站起身来。
　　“不管了，我先去狙我那边那位了。”她压低声音对另外两人道，“你们注意保护自己。”
　　虽然她这个杀手的人设限制还挺多，但本来就是对方主动找事，她就算动手，也算师出有名。
　　“其实我挺好奇她是为什么盯上你的。”林暖低声道，“难道就因为你的言灵排名比她的高？”
　　苏凉不解地摇头，一旁的黑乌却“诶”了一声：“那倒还好。好好沟通下，说不定能直接讲和。排名嘛，都是虚的，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没必要打生打死的。”
　　会因为一个排名就记恨别人的，那得是多无聊又小气的人啊。
　　“是或不是，和她聊聊就知道了。”苏凉笃定地说着，顺手将附赠的幕离戴到了头上。
　　“觉醒了，猎杀时刻。”
　　甩下一句无比中二的台词，苏凉自觉已将“桀骜”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当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剩下厅里二人，面面相觑。
　　“行，那我也走了。”黑乌呼出口气，起身离开。他这次拿的身份是“负心的恋人”，这可不是什么好牌，他巴不得立刻结束这一轮，好回来换身份。
　　林暖点头，也朝另一扇门走去。刚打开门，忽又想起一事，转头看向黑乌：“对了，再确认下——你说的那些选手，配的是黄色角色牌，对吧？”
　　“是暮光黄。”黑乌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钻进门里，不见了。
　　……这不还是一个意思？
　　林暖不解地蹙眉，旋身也走进门里。
　　反正他这回拿的也是可以乱杀的牌……等等看到黄色的，直接弄死就是了。
　　林暖默默想着，摸了下自己腰间的角色牌。
　　幸运的刺客。
　　嗯……这个形容词，看来扮演起来，还是有些难度的。
　　林暖忽然有些苦恼。
　　*
　　要诱捕一名不知底细的对手需要几步？
　　苏凉现在发现，似乎也就两步的事。
　　第一，确定目标。第二，直接上手干。
　　事情远比想象得容易，毕竟她直接盯了人家好几轮，很快就定下了一个适用的诱捕计划——她早知道那个蓝眼女孩在留心一个兽人的动向，便故意在她能看见的地方留下几根长毛，再用言灵捏出个鸡毛掸……不，是某种类似长尾的物件，在地上拖一拖，留下痕迹，轻轻松松就将人引过来了。
　　也亏得她所在的地图是一片雪原。白茫茫的雪地，很适合用来伪造痕迹。
　　至于那毛的来历……苏凉只能说，只要是长毛的东西，就一定会掉毛。哪怕它只短暂地存在了一会儿，也一定会掉毛。
　　而且那些毛，往往是清不干净的。纵使长毛尾巴已经消失，它掉下的毛，依然永远粘在苏凉衣服的胸口上。
　　……甚至在布置完陷阱后，还能剩下一小把。
　　至于将人诱进陷阱后，事情就更好办了。她手上有四本听力题册子，想找出一个能让自己隐身的选项，易如反掌。
　　同理，要将人长久地定身，也不是什么难事。
　　“以上，就是我怎么坑你的始末了。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雪原上，苏凉两手一摊，正在尽责地向被定身的蓝眼妹子讲解情况——她其实也不愿费这许多工夫，问题是，她的详细人设里写了，是一个“有原则”的杀手，绝不会让人不明不白地走。
　　被定在原地干瞪眼睛的蓝眼妹子：“……”
　　“不好意思，我有。”她隐忍着怒气道，“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偷袭我？”
　　“按照我们老家的话来讲呢，这种情况一般叫‘先下手为强’。”苏凉尽责道，“你们要狙我，我当然不可能坐着等你们来狙。反过来说，我狙你们，当然也是可以的，对吧？”
　　蓝眼妹子一听，眼睛却瞪得更大了：“您误会了，我没有——”
　　“角色牌都对上了，还装呢？”苏凉微微勾唇，“你敢说你不是冲我来的？”
　　“对，我是冲您来的，可我希望的，是堂堂正正的单挑！”蓝眼妹子胸口剧烈起伏，“您这样偷袭，就算成功将我淘汰了，我也不会甘心的。”
　　“……所以？”苏凉觉得这妹子瞧着好像有点憨，“难道你希望我现在把你解开，然后用考试听力和你单挑吗？“
　　不想那蓝眼妹子闻言却微微瞪大了眼，片刻后，又拧起了眉头。
　　“什么考试听力？”她难以置信道，“你的言灵不是古诗文吗？”
　　苏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被禁了呗。你们不就是冲着这点来……？”
　　她话说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等等，你以为我会在这轮用古诗文？”
　　蓝眼妹子同样莫名其妙：“不然呢？”
　　苏凉：“……”
　　不对劲，这可就和黑乌的说法冲突了。
　　苏凉抿了抿唇，又朝那蓝眼妹子扫了几眼，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在为了自保而撒谎。
　　老实说，不管是不是撒谎，反正都是对手，直接做掉就万事大吉了。偏偏苏凉的人设里，又有着“恩怨分明”、“不牵连无辜”这两条……
　　这意味着在事情搞清楚前，她不能妄下死手，得先用嘴把人锤死，才能动手把人锤死……
　　苏凉在心里埋汰了一下自己的龟毛人设，索性直接挑明道：“可我得到的情报是，你们队伍就是趁着这次封禁言灵卡的机会，追进这个赛区的。”
　　“这是污蔑！”听出苏凉是在暗指自己撒谎，蓝颜女孩一下板起了面孔，“我想找你，就是为了用地海古韵向你的古诗文挑战，早知道你这轮不用古诗文的话，我干嘛费那个心啊。”
　　“那你们为什么要用锚点追踪卡？”苏凉偏了偏头，“比赛限制是和赛区预告一起发下来的，如果你不想找我的话，你就不会来这儿了。”
　　蓝眼妹子急得一跺脚：“我们没有使用锚点追踪卡。我们会进这赛区完全是意外。所有的计划都是在发现你们之后才定下的……再说，我们又没你的选手码！”
　　“这可真不好说。”苏凉摊手，“实不相瞒，我的选手码外泄过。目前发现的，最有可能的外泄途径，就是在搬迁飞艇上。我曾丢失过行李……”
　　“而当时，你也在。”
　　所以苏凉之前在赛区里看到蓝眼女孩时，才会一下就怀疑到她头上。苏凉记得清楚，在娜菲取回行李后，她曾在飞艇窗户上看到过这妹子的脸——而她当时所在的位置，就在自己的原座位附近。
　　再结合之前的一些情况，不难得出对方在暗中观察自己的事实，会趁着她不在搜获选手码，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蓝眼妹子闻言，神情却是更严肃了：“我当时是在场。我也确实有关注你的动向，还帮你照看过行李。但我保证，我没有动借机去找选手码……嗯？”
　　她话说一半，忽又似想到了什么，眉头蹙了起来。
　　苏凉微微挑眉：“怎么？”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你可能不信。”蓝眼妹子轻声说着，眉头蹙得更紧了，“但我当时，有看到别人动你东西。”
　　严格来说，她是有看到其他人曾在苏凉的行李边上短暂停留——她正是注意到这一点，才会主动过去帮苏凉看失物的。
　　蓝眼妹子也是个直性子，尽管知道这事可信度不高，还是一想起来就说了。苏凉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你的意思是，有另一人翻了我的行李，看到了我的选手码？”
　　“……”听出她语气里的怀疑，蓝眼妹子不抱希望地点了点头。苏凉却悠悠道：“行，关于这事，我信你。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你们的计划都是在‘发现我们的存在之后才定下的’……”
　　“那请问是怎么发现的？”
　　“是进度盘。”蓝眼妹子不假思索，“我们在进度盘里听到了你们猜身份的声音。”
　　“所以你是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噪音中精准地识别了我们的声音？”苏凉刚刚才升起的一点信任值瞬间回降，“那进度盘的声音失真得那么严重，这你都能认出来？”
　　未免太离谱了。
　　“不是认声音，是认古诗。”见她又开始怀疑自己，蓝眼妹子都有些急了，说话的语速快得像飞，“第四轮比赛后你所有的练习场直播我都有看，所有使用古诗文的剪辑我也有收集，连你你分享的古诗我都有整理，不就是首《独坐敬亭山》吗，我自己都会背了，一下就听出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苏凉：“……”
　　……行吧，这答案她倒是没想到的。
　　给她整得都有点不会了。
　　另一边，似是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蓝眼妹子神情一滞，也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苏凉有些迟疑地开口：“嗯……那，谢谢关注？”
　　蓝眼妹子：“……”
　　“不用客气。”她环抱起双臂，语气变得有些闷闷的，“那请问我解释得够清楚了吗？”
　　苏凉：“嗯……”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当然，微妙的只是她们。
　　弹幕则在狂笑。
　　【诸神在上，这是什么欢乐剧情！我已经笑得快背过气了】
　　【妹子：我暗地里关注你了那么久一下就认出你来很奇怪吗？你居然还怀疑我？】
　　【艹，我都有些怜爱了。凉凉等等下手时记得轻一点】
　　【霸天出来学着！对家都会背《独坐敬亭山》了，你能不能反思一下？】
　　【……苏凉那边的观众你们好，拜托笑得小声点。我们家孩子已经臊得脸红了】
　　【没事，又听不到哈哈哈哈哈】
　　……
　　【等一下，难道就我一个觉得不对吗？】
　　【黑乌说那些来狙的人配的是黄色角色牌，这选手配的不就是黄色的？？】
　　【嗯……我之前就想说了。实际上他说的是暮光黄啊。】
　　【？？我学设计的别糊我，暮光黄不就是黄？】
　　【前面的你学的怕不是假设计。暮光黄和黄是一个东西？？】
　　【啊？我也傻了……难道不是吗？！】
　　*
　　当然不是了！
　　如果黑乌这时候在场，哪怕是冒着被揍的风险，他也一定要敲一下苏凉的脑壳。
　　都说了是暮光黄！暮光黄！这和黄色能一样吗？
　　只可惜他此刻不在苏凉身边——而从目前的情况看，之后能不能回去，怕也是个未知数。
　　嘴里蔓开淡淡的血腥味，黑乌一边警惕地盯着前方，一边从怀里摸出块洁手巾，展开按在了唇上。
　　他将嘴里溢出的鲜血轻轻吐在上面，原本雪白的洁手巾上立刻晕染开一片红色。黑乌嫌弃地皱了皱眉，却没有将它乱丢，而是小心地叠好之后，又揣回了兜里。
　　——一个真正优雅的羽人，向来注重方方面面，不放过任何细节。
　　而他的对面，则传来一声不客气的嗤笑。
　　“所以我不喜欢和羽人打交道。总是端着姿态，不该讲究的地方瞎讲究。”
　　那人说着，缓缓朝前走了两步，露出一双诡异的竖瞳。
　　那是一个个头高挑的女选手，面容艳丽，发出的声音却十分低沉。
　　除了一双竖瞳外，她从下颌到脖颈处还覆盖着一层绿色鳞片，身后则是一条粗壮的大尾巴，同样被鳞片覆满，看着皮实无比。
　　那尾巴的尖端，甚至还被包上了一层金属皮。金属外壳上尖刺密布，细细密密，瞧着说不出的瘆人。
　　更瘆人的是，此时那尖刺上，正挂着一点血迹，红得刺目——那是她方才偷袭黑乌时，从黑乌身上粘到的。
　　“……”黑乌的动作因为她的话而停顿了一瞬，不满地看她一眼，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就在方才被偷袭的瞬间，他的身上还中了一击言灵，整个喉腔都像是被什么堵上了一样，不住蔓着血腥味，除了嗬嗬的气音外，什么声响都发不出来。
　　没事，不要急……他在心里宽慰着自己。这种用来封禁声音的言灵，时限普遍不长，只要能熬过去……
　　“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对面的选手突然勾了下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熬过禁言的时限，就还有反击的机会？”
　　“很遗憾，错了。”望着面露震惊的黑乌，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难道你还没发现吗？你之所以失声，并不是因为言灵，而是因为吸入了一团毒雾……”
　　封禁声音的言灵时限普遍不长，这是系统的特殊设置，是用来平衡战力的。但其他的言灵效果，则没有这样的平衡设置。有些控制效果，甚至只要施术人在场且有体力，维持到比赛结束都没什么问题。
　　这也意味着黑乌的期望落了空——既然他现在的失声是由中毒直接导致的，那能持续的效果，就完全成了未知数。
　　“……”意识到这点的黑乌脸色一变，面前的蜥蜴女则不客气地再次嗤笑一声，朝着他抬起手来。
　　她的手里，是一柄巴掌大的水枪。她摁动水枪，里面飙出来的却不是水，却是一团浑浊的水雾。
　　“蜃法·雾床。”她沉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让人无法听见。
　　那一团浑浊的雾气立刻开始扩大，同时向四周蔓延，很快就化为了灰鼓鼓的一大片，其中一部分，还蔓延到了黑乌的脚下，如气垫床般鼓起，将他拖了起来。
　　如果从旁观视角看去的话，便会发现，这团雾并不仅仅是“像气垫床”而已——它仿佛有自我意识般塑造着外形，不过片刻，就凝结成了一张实打实的“雾床”。
　　而几乎是在这张“雾床”成型的一瞬间，黑乌的身影便被马赛克化了——根据规则，这张“雾床”被判定为了寝具。而正身处其上的黑乌，不论是声音还是身影，都当场被马赛克化了。
　　在打架时突然来这么一招，无疑是相当令人困惑的，尤其是跟随着黑乌视角的观众们，都有些傻眼了。
　　事实上，这整件事的发展都让他们有点懵。毕竟这事真的来的太突然，谁能想到黑乌只是好好地在地上走，突然就被偷袭了？
　　然而很快，更令他们愕然的情况出现了——只见那站在雾床边上的蜥蜴女，猛地往雾床上一跳，身影立刻也被马赛克覆盖。
　　“……”观众都傻了了。
　　另一边，黑乌也傻了——不过他是被打傻的。
　　因为就在那蜥蜴女跳上雾床之后，她二话不说，照着黑乌的脸就是一拳。
　　因为那口毒雾的关系，黑乌的反应已然有些迟缓，眼见着那拳头挥过来，愣是没避过去，直接被一拳揍翻。
　　“哼，看到羽人就来气。”那蜥蜴女再次开口，原本压住的声音完全放开，听得黑乌愕然睁大双眼。
　　他这回听得清楚，那声音根本不是从对方嘴里发出来的——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低沉的男音！
　　下一瞬，又见那蜥蜴女张开了嘴，语气迟疑：“等等，雾哥，你这是干嘛？不是说把人淘汰掉就好了吗？”
　　——这句话，却是再明显不过的女声。
　　“什么干嘛，好不容易有机会了，爽爽不行？”那男音很快又响了起来，“我最讨厌羽人了。一群连母星都没了的丧家鸟，偏偏还总一副看不起人的精英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语毕，他控制着蜥蜴女的身体，照着黑乌肚子就是一脚。
　　那一脚又猛又狠。黑乌被踹得向后一滚，呜了一声，双手却猛地抬了起来，死死地抱住了对方的脚踝。
　　他抬起头来，素来清澈活泼的眼睛里，汹涌的怒火几乎可化为实质——
　　对于一个羽人而言，绝对没有比“丧家鸟”更屈辱疼痛的称呼了。
　　凭着这股怒气，他硬是撑起了已经虚软的身体，抱着怀里的脚踝用力向后一掀，“蜥蜴女”猝不及防，被他掀得直向后摔去。
　　蜥蜴女被掀得一个踉跄。她连着向后退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再抬起头来，艳丽的脸上满是怒气：“丧家鸟，还挺犟！——蜃法·飘情！”
　　又是一阵粉色的雾气飘起，黑乌慌忙掩住口鼻，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了几口。他脸色倏然一变，连忙低头检查起自己的情况，却听蜥蜴女冷笑一声。
　　“别误会，这技能虽然叫‘情雾’，但本质就是个强控。用来封你的攻击的罢了。”
　　那男音说完，控制着身体又要冲上。和他共享躯体的女声却慌忙开口阻拦，连带着身体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你够了！把人淘汰掉就行了！这么折腾，你不怕被举报啊！”
　　“你闭嘴！有雾床挡着，你怕什么。”男音不客气地说着，再次控制着身体一脚踹上。这一脚正好踹在黑乌心口，他眸光微闪，闷哼一声，下意识想要挥拳，却发现身体真的如同对方所说的一样，完全做不出攻击的姿态。
　　蜥蜴女跟着又是一鞭尾击，一下锤在黑乌背脊。黑乌一个摇晃，终于扛不住，扑通一声，向下倒去。
　　*
　　同一时间，另一边。
　　苏凉到底是没有对那个蓝眼妹子下手。
　　毕竟从目前的种种情况来看，她确实没说谎。另一方面，她也再三强调了，既然自己拿的不是古诗文言灵，那她这次就不会和自己为敌。
　　这话一出，按照人设，苏凉再弄她就不合适了——不过本着“杀手佬绝不走空”的原则，苏凉还是设法从她那儿捞了个诺言。
　　法子也简单——苏凉看穿人妹子就是想和自己单挑，索性直接挑明了，万一自己队友被淘汰了，自己也没法晋级了，如果自己没法晋级的话，那妹子以后也没机会单挑了。
　　蓝眼妹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当即表示，自己等等就去和同伴沟通，这轮比赛绝不再找苏凉等人麻烦。
　　“可就算你们不找，还有别人在找呢。”苏凉摇头，“我也是难，一轮比赛，居然被两队人狙，我两个队友那边也是悬……”
　　蓝眼妹子不假思索：“那我和他们说好，之后就和你们一起行动。”
　　“成交。”苏凉飞快地应了一声，打了个响指，蓝眼妹子身上的定身效果应声而解。
　　“希望你说话算话。那么多观众可都看着呢。”
　　蓝眼妹子：“……”
　　她偏了偏头，仔细回忆了下自己两人的对话，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一时却又想不出来。
　　减少一队潜在的敌人，还顺手给自己队拉了组友军，苏凉内心不由暗松口气，却听蓝眼妹子道：“对了，我之前就想问你了。你之前说‘角色牌都对上了’，那是什么意思？”
　　“关于这点，应该是我搞错了。”苏凉提起这事就有些尴尬，“我队友告诉我，狙我的那队选手角色牌是暮光黄，我还以为那就是黄色的意思呢。”
　　“难道不是吗？”蓝眼妹子想也不想地反问了句，说完才发现自己又在犯傻——自己的角色牌，可不就是黄的吗？
　　“呃，请别误会，我没那个意思……”她慌忙解释着，突然想起一事，“等等……冒昧问一下，告诉您‘暮光黄’这个词的，是名羽人吗？”
　　“……”苏凉泛起一丝不妙的预感，点了点头，“是的，怎么了？”
　　“那就不奇怪了。”蓝眼妹子松了口气，“一个建议。当您和羽人族讨论颜色时，最好直接拿着色谱比对。因为他们有自己的颜色称呼体系，和一般人略有区别。比如您说的暮光黄——”
　　“在羽人的语境里，这个词实际指的就是，橙色。”
　　……
　　——“嗤。”
　　伴随着一声利刃刺穿皮肉的声响，一个人影原地摇晃几下，倒在了地上。
　　林暖见一击得手，迅速收起武器，快步跑了过去。趁着四下无人，他迅速从对方的身体上拔下了箭矢，回收进了箭筒里。
　　那支箭没有射在要害处，但箭头上涂着的神经毒素将会在未来几分钟内迅速夺去那人的生机。林暖收好箭矢，又低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人，忽然用力眨了眨眼，轻轻“诶”了一声。
　　只见对方身上带着的角色牌，并不是黄色的。
　　尴尬……估计是光线的原因，刚才看错了。
　　林暖有些心虚地眨眨眼，再看那选手，眉头又微微蹙起。
　　只见那人有着一条巨大的蜥蜴尾巴，这会儿正瞪着双目，嘴巴微张，口中颤巍巍地飘出一小团浑浊的气体，然而还没等飘起来，就原地消失了。
　　“……雾蜥蜴？”林暖望着那团气体，嫌弃地往后退了退。
　　暴力偏执的种族，流放星的常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幸好自己是一击毙命……他可不想和这种皮糙肉厚又难打的对手正面对上。
　　林暖抿了抿唇，看看四下无人，忙背着武器，若无其事地走了。
　　剩下那名膝盖中箭的蜥蜴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身体逐渐透明。挂在腰上的角色牌逐渐下滑，啪地掉在地上。
　　只见那金属牌上覆盖着一层发亮的橙色，如暮光，似晚霞。
　　……
　　另一边，正在恶狠狠揪着黑乌冠羽的蜥蜴女，动作倏然一顿。
　　“不妙。”她猛地抬起头来，身上再次发出男音，“尤耐被淘汰了。”
　　“啊？”下一秒，她又换了个女性声线，语气愕然，“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这个废物。”男音烦躁地回应了一句，旋即转了下脖子，“兽人那边没法下手了。你去找念诗的那个。”
　　女声：“？为什么是我去啊？和她一个区域的，是你的本体……”
　　“雾床和情雾的言灵都是我放的。我一走，言灵效果就会消失。”男音不耐烦道，“我是不介意被人看到自己痛揍羽人的粗鲁画面。问题是我现在用的是你的身体。”
　　女声：“……”
　　“真被你坑死。”那蜥蜴女说着，用脚尖拨了拨趴在地上的黑乌，口中道，“我离开后，毒雾的效果就会减弱，你最好速战速决。别忘了，我们还要找石盒呢。”
　　——虽然雾床的言灵是那男声放的，可最开始控住黑乌的那团毒雾，却是出自她的言灵。
　　男音不耐烦地应了声，下一秒，便见蜥蜴女猛地扬起脖子，嘴唇微张。一团脏兮兮的雾气从她口中倏然窜出，很快便消散于空中。
　　……
　　同一时间，苏凉所在的雪原区域。
　　隐秘的角落里，一双眼睛倏然睁开。
　　那是一个个子高大的男选手，身上同样有着爬行动物的特征。相比起同伴来，他身上覆盖的鳞片更多，尾巴更粗壮，五官也更接近蜥蜴，鼻子处只有两个小点。
　　“真是，丑死了……”进入这具身体的芙黎不高兴地说了句，有些笨拙地站起身来。
　　雾蜥蜴，边缘星球蓝角星土著，持有特色言灵“蜃法”，这种言灵以简洁明了，效果变化多端而著称。在这个言灵的作用下，他们可以在赛区中随意将自己的“灵魂”抽离，并放入同伴的“躯壳”之中。
　　像刚才，就是芙黎的同伴，白雾，进入了她的身体，与她共同作战。而现在，她则脱离了自己的身体，赶来驾驭这具被白雾藏起的躯壳。
　　当然，严格来说，不管是“灵魂”还是“躯壳”，都是他们被投入赛区的意识的一部分。但在视觉效果上，这就是近乎灵魂出窍的神奇景象——这而“蜃法”的奇妙之处，还远不止于此。
　　芙黎呼出口气，开始活动起手脚，好让自己的“灵魂”尽快与这躯壳合拍，回想起刚才的种种，又不由有些担心。
　　当年“蜃法”与“羽毛舞”是同期作为新言灵，现身言灵直播战的。一个效果百变，实战效果强悍，一个富有观赏性，民众基础高。不同的优势使他们一度在特色言灵排行榜上争得你死我活。然而这种局面很快就被打破——
　　言灵“羽毛舞”的出现，唤起了羽人们的思乡之情，也将早就分隔散落在各个星球上的羽人们，前所未有的凝聚在一起。而羽人中又不乏颇具影响力的行业精英，他们振臂高呼，迅速地带起了羽毛舞的票数，将“蜃法”远远甩在了后面。
　　这也是大部分雾蜥蜴都讨厌羽人的原因。时至今日，仍有很多雾蜥蜴认为，当年羽毛舞会赢，是因为羽人普遍的高阶层。
　　芙黎其实不这么认为。如果这说法成立的话，那现在的古诗文也不该是第一——可真要她说，为什么“古诗文”不会像当年“蜃法”那样被反超甩开，她又说不太上来。
　　无论如何，芙黎现在的心情都不太好。要不是负责狙林暖的那名队员挂了，她还真不想和苏凉对上。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吧。”她默念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句子，再次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管巴掌大的管状工具。
　　那工具形似注射器，最前端的却不是针头，而是一个布满细孔的喷头。
　　她用力向后拉开芯杆，面前的空气立刻被抽入了工具的储气筒中，跟着她又将芯杆往前一推——被抽入的空气立刻被挤出喷头，化为了一团薄薄的雾气。
　　“蜃法·回寻。”她轻声念着，一挥粗壮的手掌。那团雾气立刻犹如活物般飘动起来，灵巧地在空中打了个转，直直朝着苏凉所在的方向飘了过去。
　　*
　　另一边。
　　百无聊赖地用脚尖拨弄着黑乌的身体，正栖息在同伴身体中的白雾发出一声嗤笑。
　　“废物，这就不行了。”
　　他蹲下身，揪着黑乌的冠羽，将他脑袋拉扯起来，嫌弃地打量着他有些肿胀的面容：“丧家鸟。再装样啊。”
　　“……”黑乌没说话，只垂下的手指微微一动。
　　白雾觉得有些无聊了。但就这么将人淘汰掉，他又觉得怪没劲的。
　　白雾抬头向四周一扫，忽然有了个主意。
　　——只见两人的不远处，就是一处断崖。他抬手一挥。两人身下的雾床登时飘起，载着两人直直朝那儿飘去。
　　断崖外面就是高空，摔下去将被自动视为淘汰。而白雾想到了很有趣的消遣方式——他打算将雾床停到悬崖外，然后将黑乌独自抛在上面，然后再撤掉雾床……
　　他想，到那时，这羽人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
　　白雾内心阴暗地做着计划，而被他提着的黑乌，眼见着离那处断崖越来越近，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奋力挣扎起来。
　　毒雾的效果正在消退。他竭尽全力张嘴，思索片刻后，又默默闭上。
　　他的体力已接近耗尽，就算使用言灵，威力也是有限——而他如果反杀白雾的话，就必须保证一击即中。
　　黑乌睁开眼，努力寻找言灵的触发物，然而目之所及，除了雾团，还是雾团。
　　雾……雾能用来做什么？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杀伤力根本不够……
　　不，不对。还有一个触发物。
　　雾床已经完全停在了断崖外。黑乌的目光扫向身后正在往外走的白雾，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起那人对他说过的话——他不能对那蜥蜴人动手，是因为他中了对方的情雾。
　　既然这样的话……
　　“问世间，情是何物。”就在白雾撤掉雾床的那一刻，他忽然听见前方传来黑乌气若游丝的声音。
　　他诧异回头，正见黑乌坐在正在消散的雾床上，冲他冷冷地笑。
　　“直教——生死相许！”
　　拼尽全力念完最后一句，黑乌毫不犹豫，猛地向下一坠，压破最后一层雾气，直直跌了下去！
　　白雾愕然瞪大眼，下一瞬，他就感到腰上忽然缠上一股力量，直将他也朝断崖方向拖去！
　　“不是，等等——”白雾都傻了，拼了命地向往回跑，那股力量却是完全不容反抗——很快，他整个人也跌出了断崖外，如同个沙包一样，重重向下摔去。
　　他慌忙伸手想去自己的水枪，谁知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之前黑乌曾在他身上摸过一下……
　　另一边，瞥见他的身影，黑乌乌青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紧跟着，却是令白雾呲目欲裂的一幕——
　　只见黑乌两臂一展，肋下突然展开一双缤纷的彩翼，乘风而起，下坠的趋势立缓，大摇大摆地当着白雾的面悬停在了半空。
　　白雾无可避免地与他擦肩而过，向下坠落，跟着便听见一阵张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傻了吧，爷会飞！”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红满苔阶绿满枝。杜宇声声, 杜宇声悲。
　　交欢未久又分离。彩凤孤飞，彩凤孤栖。
　　——古诗《一剪梅》，黑乌在学习初期就背下的古诗之一。
　　他当时会背这首, 完全是出于兴趣, 并不觉得它能作为言灵发挥什么用场——更没想到有一天，它能救他的命。
　　“彩凤孤飞, 彩凤孤栖……谁要和你双宿双飞……”他在心里咕哝着, 努力拍打着身后的彩翼，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抬。
　　这双翅膀是他方才在掉下断崖后, 用言灵紧急搞出来的。大小倒是真合适，也支撑得住他的重量。问题在于, 黑乌本身的体力已经接近见底了——
　　他本身精神力只是中规中矩的三星, 之前又挨了一顿胖揍。能连用两个言灵还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要再继续维持飞行的效果, 实在非常吃力。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作为羽人，天生骨头比较轻，而且这双翅膀并非凭空生出，而是由他肋下退化的小翅膀变化而来的，维持起来相对没那么困难。这多少能让他节约些精力。
　　黑乌就这么拍打着翅膀，攀在断崖下方的石壁上, 半爬半飞地往上移动。好容易快爬到顶，冷不防一阵眩晕——体力终于告罄, 强打起的精神也瞬间溃散。黑乌手脚一软，不受控制地向下跌去。
　　就在此时, 一双手忽然从上方伸了下来——有人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奋力将他提到了断崖顶上。
　　身体终于接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黑乌猛踹口气，原地趴了一会儿，意识逐渐清晰。
　　他抬头看向刚才拉起自己的人，正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瞳。
　　目光相接，那人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下，露出自己黄色的角色牌：“达尔。你们组苏凉刚拉来的援军。”
　　黑乌：“……？”
　　“这事说起来可能有些复杂，我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达尔扫了一下黑乌伤痕累累的身体，“在细说之前，需要先帮你加层疗愈吗？我用的言灵里正好有相关内容。”
　　“……有劳了。多谢。”黑乌内心还有疑惑，不过他被揍得实在太痛了。达尔挑了挑眉，蹲下身，轻声念起言灵——他主修的言灵是《诸神之梦》中的水神篇和光使篇。在《诸神之梦》的体系里，这两位神明都有治疗安抚的能力。不同的是水神相关技能是瞬发，治疗效果一般，而光使的相关言灵有延迟效果，治疗得也能更妥贴。
　　因为黑乌伤得较重，达尔就给他罩了一层光使的疗愈罩，等他慢慢回复。等待过程中，顺便和黑乌讲了下事情的始末。
　　过程其实不复杂。就是苏凉那边已经和祖安达成共识，祖安就用言灵隔空和同伴们联系了一下，顺便提醒了句注意戴橙色牌的选手。
　　刚巧达尔就在这片区域活动，又刚巧他之前曾撞见过蜥蜴女使用蜃法，还留意到了她的牌子。因此在获知消息后，他就顺着蜥蜴女留下的雾气痕迹一路找过来，找到断崖边，正好看到黑乌扑腾着翅膀往上飞。
　　至于顺着祖安安排行动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比起淘汰一个潜在对手，自然更加希望地海古韵能够堂堂正正地上位。既然如此，那改变计划，顺手帮一把长尾星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当为以后的单挑做准备了。
　　“不过很明显，我家孩子就是被你们那个苏凉唬了。”帮忙归帮忙，但达尔想想还是没忍住抱怨一句，“被哄得免费来给你们当助力……诶，那孩子就这点不好，缺心眼。”
　　“……”黑乌听完也是后怕，还好苏凉哄了那么一下，不然这会儿自己怕不是已经挂了。
　　达尔看黑乌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准备起身继续自己的任务。黑乌顺口问了下苏凉那边的情况，达尔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祖安没说。不过这会儿她应该正跟苏凉一起呢，那问题应该不大。”
　　……确实。
　　黑乌转念一想，认同地点了点头。
　　有我们队的那位在，能出什么事——这一刻，在场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划过同一个念头，跟着互相点头微笑，以示礼貌友好。
　　*
　　另一边。
　　茫茫雪原上。
　　凭借着那团雾气的指引，芙黎顺利找到了苏凉此时的所在。因为怕被发现，她始终没敢靠近，只远远地躲在一块岩石后面，不住偷偷张望。
　　此时的苏凉，正和另一名选手待在一起。芙黎本打算等她落单时再伺机出手，不料她们却迟迟不分开，芙黎没法，只能继续暗中观察。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眼前一晕——身上的力气像是突然被抽掉了一半，身体一个不稳，险些直接从雪坡上滚下。
　　芙黎大惊失色，赶紧抱住岩石稳住身体。才刚缓过来些，就听脑海中一个声音响起：【你在搞什么，居然现在还没有动手？】
　　“……雾哥？”芙黎下意识地出声回了句，在发现对方是在直接通过意识沟通后，又慌忙切成了意念交流模式：【你怎么过来了？那我的本体呢？】
　　白雾：【……】
　　【……雾哥？你怎么不说话？】察觉到对方的沉默，芙黎心中忽然有点不妙的预感。再联系刚才自己的不适，她内心更是不安，【不是，你也过来了，那我的本体谁在管啊？而且你那边的石盒找到了吗？那个羽人呢？】
　　【……行了。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白雾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什么本体——本体没了！被淘汰了！这么明显的事，非要我挑明了说吗？】
　　【……？！】芙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能地张嘴出声，“你让我被淘汰了？有没有搞错？那个羽人当时已经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你打个沙包都能打输？你怎么办到的？！”
　　【呃……】白雾话语停顿了一下，【就那样……你明明知道你离开后毒雾的效果就会减弱……还有，现在是密谈阶段，你别张嘴出声，观众会听到的。】
　　……神特么密谈，是怕被观众听到丢人才对吧？
　　【对，我知道毒雾效果会减弱。所以我早就和你说了，速战速决！】芙黎几乎要疯了，【你根本就没听进去是不是？】
　　听她语气逐渐激烈，白雾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当然听进去了！所以我在你离开后不久就打算把他扔下悬崖摔死……】
　　【你想要把一个羽人摔死？】芙黎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怎么不把你的脑子也被扔下去？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没法扔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完全没料到她的语气会一下变得那么强硬，白雾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才听他压低声音道：【听着，我不想和你在这种事情上吵。但假如你非要这样胡搅蛮缠的话，我们是没有办法继续合作下去的。】
　　【……合作？你还想怎么合作？】芙黎一手掌拍上脑门，【我的个雾哥啊，你还不明白吗？我实际已经被淘汰了。再过不久，我现在这抹意识就会自然消散。我们队就剩你一人了——这局我们输定了。】
　　他们的总人数，实际是要比苏凉他们多的，一开始进入赛区的足有四人。但早在这轮之前，就已经有一人被怪物杀死，这轮又连着折了两个……就剩白雾一个，还玩个寂寞。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们整支队伍的总人数也多。哪怕他们这局输掉，也还是有晋级希望的。
　　白雾却道：【你傻吗？就是因为我们输定了，才要发起最后一搏！】
　　【……】芙黎顿了一顿，语气缓和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们联合，去狙苏凉。】白雾语气笃定，【反正都要输了，不狙白不狙。】
　　【……】芙黎又觉得他在发疯了，【你真的认为你有赢的可能吗？】
　　【不是我，是我们。】白雾语气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你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彻底消失。这是我们的机会。二打一，我们占优势。】
　　芙黎：【你瞎吗？她那边也有帮手。】
　　【那就是二打二，我们不落下风。】白雾顺势改口，【再说了，二打二怎么了？你别看那个苏凉现在成绩那么好看，不就靠了个好言灵吗？没了古诗文她有什么好横的？】
　　【别忘了，为了对付她，我们也是有准备秘密武器的。】
　　“……”芙黎再次陷入沉默。
　　她惊讶于自己同伴直到这时还勇于搞事的自信，但令她更惊讶的是，自己居然还认真思考起这事的可行性了。
　　沉思几秒，她控制着蜥蜴人的身体，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们这次的到来，或许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个错误——他们想要抓住机会打压古诗文和苏凉的气焰，谁知连苏凉的面都没见上，自己这边就已经折掉三个人了。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更加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们也是有自己的观众的——虽然在白雾一通操作猛如虎后，她也不知道这些观众跑得还剩下多少，但不管怎样，他们有观众，更需要观众。
　　他们需要创造看点。而和苏凉的交战，正意味着更大的曝光，一旦赢了，那收获和跨越更是巨大的——就像苏凉当初击败了诃谙队那样。
　　她的面前是一张赌桌。不论上或不上，自己都只有被淘汰一个结局，既然如此，不如趁着最后的时间，再冲上去掷一把骰子。
　　“……我答应你。”默了几秒，芙黎低声开口，声音飘荡在寒风之中，语气已完全不见之前的弱势，“但有一条——接下去的战斗里，给我控制好你那该死的作死本能，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
　　同一时间。
　　芙黎位置的远处，一块巨大的冰壁之前。
　　苏凉正在帮着祖安一起凿冰，好挖出那个被冻在冰里的石盒。
　　她的脚边，放着另一个石盒——这是她自己的，是不久前从一个冬眠中的怪物爪子里扒拉出来的。当时祖安帮她吸引了怪物的注意力，礼尚往来，她觉得自己现在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对，祖安——不久前苏凉才问到的名字。老实说在得知这名字时，她心情还挺微妙，毕竟眼前这妹子，虽然眼神看着有点凶，但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可以说和“祖安”毫不搭边。
　　严格来说，是和她故乡的“祖安”毫不搭边……所以苏凉仅仅只是感慨了一瞬，很快就将这种违和感抛到了一边。
　　她在这边小心翼翼地破冰，另一边，祖安则正安静站在一旁，眼帘微垂，眉头紧蹙，似是正在出神。
　　片刻后，她忽然抬手，朝着苏凉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苏凉见状，松了口气：“所以林暖那边的问题解决了是吗？”
　　“请放心，那位先生没事。”祖安亦是松了口气，“只是我的队友有些受到惊吓。”
　　苏凉：“……”
　　这事说起来也是有些微妙。本来这边苏凉和祖安已经谈好了，达成暂时合作关系，祖安立刻就其他几个队友“群发”了意念消息。谁知过了一阵子，她忽然收到了来自同伴的反馈。
　　反馈贼简单，就俩字，救命。
　　一下就将祖安搞得很慌。
　　事实上吧，主要是这消息去得有些晚了——按照祖安他们队原本的计划，“单挑古诗文”和“淘汰长尾星”这两件事一同推进的。刚巧她一个队友，在自己区域里瞧见了林暖的身影，于是就悄悄跟了上去，想看看能不能伺机拿下。
　　结果人没拿下，反倒被林暖抓了个正着，林暖当即就拿着□□追了他大片林子。他收到祖安消息时，正气喘吁吁地躲在一棵树后，胆战心惊地看着一支箭从自己身边险险擦过去。
　　……估计那同伴收到祖安消息时，心里也是绝望的。你但凡早来两分钟，我也不至于被追得满林子跑了啊。
　　还什么顺便照看下，好让对方不被淘汰……我都快被他淘汰了好吗？
　　好在祖安反应够快，立刻换了句言灵，又设法和那边联系上了。苏凉通过她，向那边传递了不少暗号和口信，那队员原样复述，这才阻止了林暖接二连三射出的□□。
　　“也就是说，林暖追着他射了好几箭。结果一箭都没中？”
　　听完祖安的复述，苏凉神准地跑偏了重点。她本想吐槽一句准头不行，转念一想刚被追杀的正是祖安队友，这样说未免冒犯，又默默将这话咽了回去。
　　……没办法，这妹妹实在太礼貌了。搞得苏凉都不由有些拘谨了。
　　不料那妹子却主动道：“如果我是林暖的话，我应该会用‘射人先射马’去调整准头，直击要害……或者，用那个什么‘穿杨’……”
　　“百步穿杨。”苏凉接口道，“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
　　这就是古文的言灵了。当然用了类似典故的古诗也有。
　　“嗯！”祖安眼睛微亮地看过来，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所以我这样处理还可以吗？您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我回去应该给暖霸天好好看看这段回放。
　　摁着头看。
　　苏凉一边肯定了祖安两句，一边默默想到。
　　得到苏凉的评价，祖安心情明显不错，连凿冰的动作都利索起来。很快，她俩就顺利将面前的冰壁掏出个窟窿，取出了里面的石盒。
　　“行，这就算是有来有往了。”苏凉呼出口气，低头拿起自己的石盒，“我的角色KPI是要获得三十个雪怪的心脏。你呢？有需要的话，继续一起？”
　　祖安其实不懂“KPI”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听明白了，苏凉是在问她的开盒要求。她老实道：“我需要找齐二十株冰冰草。”
　　和苏凉的任务不冲突。而且有冰冰草的地方，大概率有雪怪聚集，她俩也算顺路。
　　祖安却有些迟疑：“可我……还需要找个人……”
　　苏凉：“？”
　　“我在找一个兽人。”祖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那是一个返祖特征明显的兽人，但看着很漂亮。是很特别的那种……尤其是尾巴，和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她说着，想起苏凉之前诱捕她用的长毛，忽然看了过来：“对了，还没请教。您见过她吗？”
　　苏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这会儿穿的是系统附赠的角色制服，一套黑色夜行衣，正好罩住了那件沾着长毛的外套。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苏凉想了想，决定还是在认身份前问问清楚，“你想找她是因为……”
　　“……我之前对她做了有些冒犯的事。”祖安眼神飘忽了一下，“我不太确定这是否会对她造成困扰，所以想当面问一下。”
　　“而且当时那兽人还救了我。我非常希望能向她亲口道谢。”
　　虽然因为神志不清，她连对方当时用的言灵都想不太起来了，但被那兽人所救的事实，祖安是非常确信的。
　　“……”另一边，苏凉听了这话，心情却是更微妙了。
　　什么冒犯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苏凉陷入了困惑——同一时间，弹幕则再次沸腾起来。
　　【咦，她说的这个兽人，我好像从来都没见过呢[星际狗头]】
　　【好巧，我也没有呢[星际狗头]】
　　【前面那些阴阳怪气的够了，你们光会看苏凉笑话。不像我，只会当场狂笑——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苏凉快承认快承认！一心打倒的对手是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什么的，人家最喜欢看了！】
　　【艹走向突然狗血了起来，等我买包虚拟零食边吃边看】
　　【？现在系统还有这功能？那我也要买一包，我已经开始兴奋了】
　　【哈哈哈哈就我一个有些困惑吗？所以那冒犯的事到底是指啥啊？】
　　【应该是摸尾巴？好像有的兽人很讲究，尾巴是不能随便摸的】
　　【我以前一个邻居婆婆就是兽人。她说摸了就要和人结婚的】
　　【？艹，更狗血了！】
　　苏凉这边的弹幕越聊越兴奋，连带着祖安那边的观众，都不由有些期待起来。
　　在两边观众的屏息等待中，苏凉终于有些尴尬地开口。
　　“呃，关于那个兽人，其实……”
　　她还在斟酌着措辞，视线无意中往冰壁上一掠，神情忽然一敛。
　　下一瞬，就听她一声低喝：“躲开！”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拽住祖安胳膊，将她用力拉向一旁。
　　祖安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紧跟着，就见一团黑色的东西闪电般从祖安身后擦过，重重撞在两人身旁的冰壁上。
　　厚重的冰壁登时被砸出了一道裂缝，足见那黑色物质的沉重——然而下一瞬，却见那黑色物质就地一散，化为一大团肮脏的气体，朝着二人汹涌扑来。
　　苏凉蹙起眉头，本能地捂住口鼻，伸手挥散面前的雾气，迅速开口：“未若柳絮……淦。”
　　她下意识地想要使用古诗文，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这时候用不上。
　　但这时候，想用考试听力明显也不合适——考试听力的词都太长了，等念完指不定吸进多少脏东西。
　　苏凉眉头蹙得更紧，只能先尽力拉开距离。就在此时，却听祖安捂着嘴巴，低声开口：
　　“风啊，请聆听我诚恳的呼唤——
　　“你这不听话的欠揍玩意儿，还不给我速速滚来！”
　　……？
　　苏凉一时有些懵逼。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忽然狂风大作，一阵旋转，疯狂席卷起眼前的滚滚黑雾。
　　前方被清扫干净。苏凉这才放下了手，大口吸气，跟着看向祖安：“请问刚才那是……”
　　“地海古韵。”祖安语气平静温和，“准确来说是地海古韵第十七骂——谴风。”
　　苏凉：“……”
　　原来地海古韵，竟是这样一种言灵吗？
　　苏凉一时有点震惊。
　　然而很快，她就将注意力从这件事上移开了。
　　她将目光投向了前方——只见正不断消散的黑雾之中，一个人影，正缓步而来。
　　那是一个很高大的人影，有着蜥蜴般的头颅，皮肤上覆盖着大片的脏绿色鳞片，身后还拖着条布满尖刺的尾巴，仿佛狼牙棒一般，尖端还覆盖着金属的光泽。
　　来者不善——苏凉瞬间意识到了这点。
　　对方完全没打算掩饰身上的杀气与敌意。就差把“我来找事”几个字贴在脑门上了。
　　苏凉迅速进入了备战状态，在心底飞快筛选起此时可用的言灵。她的旁边，祖安同样紧绷起身体，神情严肃。
　　“草他爹的。”下一秒，苏凉就听她喃喃出声，“哪儿来的丧气玩意儿。”
　　苏凉：“……”
　　“这个，也是地海古韵？”她没忍住轻声问了句。
　　“不，您误会了。”祖安立刻转头冲她礼貌地笑了下。
　　“这只是我用来宣泄情绪的。”
　　苏凉：“…………”
　　好吧，收回前言。
　　这妹子，当之无愧祖安之名。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地海星, 公认生存环境最为糟糕的星球之一。
　　极端的天气、高频率的天灾、不稳定的引力，以及无处不在的低智能异形怪物，以上随便拎一条出来, 都足以导致一场世界末日, 而地海星的土著，从诞生之初, 就被这些团团包围着。
　　在星际文明大交流的初期，人们甚至一度以为, 这个星球上是没有智慧生命存在的, 更遑论文明。
　　事实证明他们错了。地海星是有智慧生命的。当地的土著穴居于地层之下, 依傍着丰富的地下水源生活。“地海”之名，正是因此而来。
　　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从没有让远古的地海人屈服，反而激发了他们与自然抗争的毅力和勇气。他们将那些压迫着他们的自然力量人格化，把它们视为嚣张凶狠的邪物, 并坚信，只要比它们更加凶狠嚣张, 就能使这些邪恶力量屈服, 为他们所驾驭。
　　他们将这种凶狠嚣张带到了抗击自然的方方面面, 包括那些用来歌颂或庆祝的歌谣里。这些歌谣, 随着地海人的繁衍代代流传, 最终演化成了今天的模样，并被当今的后人们赋予了一个新的名字——《地海古韵》。
　　……据说一开始其实他们想提的其实是《地海古骂》，但考虑到整体影响, 最后这个名字还是被驳回了。
　　一字之差，改变了字面上的气质, 却改不了地海古韵嚣张凶狠的本质。
　　像现在, 祖安所用的言灵, 就狠狠惊到了正寄居在自己体内的白雾。
　　【……什么情况？】他震惊地对芙黎再次发起意识内沟通，【这女的是地海族的？你没告诉我这边还有个地海族人啊？】
　　芙黎：【……】
　　芙黎：【我和你说过的啊，苏凉现在有人陪着。我们是二打二。】
　　【但你没说那人是个地海族啊！我以为只是个普通女选手！】白雾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这种事你怎么不先说清楚呢？】
　　【……】芙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白雾不假思索：【当然有！你不知道地海族都很凶的吗？听说他们可以徒手和野生爬爬鲨搏斗，他们的小孩还喜欢用蚁怪的脑袋当球踢！】
　　芙黎：【……】
　　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才会遇到这样的队友？
　　她在心底默默反思了一下，跟着控制着身体，克制地深吸了口气。
　　再下一瞬，就听她的声音猛然炸开——【闭嘴，爬虫！再哔哔我走就是，你自己留在这儿挨打好了！】
　　【……】白雾被她凶得一懵，本能地收声。芙黎暗暗翻了个白眼，将注意力再次转向前方——
　　此时他们放出的黑雾已经完全散尽，地海古韵造成的风势却还没完全消解。地上的积雪被不住卷起，飘在空中，形成一片雪幕。
　　视野被遮，芙黎的心情登时更差了。她控制着身体，掏出雾气制造器，快速抽按了几下，数团雾气当即接连冒出，悬停在她的前方。
　　触发物就位，芙黎凝神吸气，正要施放相应言灵，目光一扫前方，却不由一顿。
　　只见这会儿，大风渐停，被卷起的积雪也纷纷回落。从雪幕后露出的人影，却只有那地海族姑娘一人……
　　等等，苏凉呢？
　　芙黎心中顿惊，本能地往后退去，然而已经晚了——下一瞬，便见一团黑影倏然冲到了自己跟前，飞起一脚，精准地踹向她手里端着的雾气制造器。
　　制造器啪地掉在地上，跟着就被不客气地一脚踩住。苏凉暗自用劲，直接将那制造器踩着两截，旋即又是一击闪电般地勾拳，重重打在对方下巴上。
　　她还特别会挑，直接打在人家没有鳞片覆盖的柔软部位。那蜥蜴人被揍得向后趔趄，苏凉趁着他身形不稳，又一个飞扑，炮弹般朝那巨大蜥蜴人撞了过去。
　　“小冥在黑夜中使用了《大地之息》第九卷 第十三章 第四条咒语，请问会导致什么效果——” 
　　她一边飞扑还一边低念出声，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咒。芙黎压根就没听清她在念什么——而且很快她就意识到，听不听请，差别其实不大。
　　因为就在苏凉念完题面的一瞬间，她所寄居的身体就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
　　定身。
　　言灵·考试听力最直接的效果。
　　身体完全僵化的芙黎连逃都逃不了，直接被飞扑而上的苏凉重重压到在地。
　　不得不说，“杀手”这个身份牌对体能和灵巧度的加成，都真的是相当可观，近距离肉搏完全不怵的。
　　苏凉手臂压在对方脖子上，顺口背完了题目后面跟着的选项，一边念，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这个蜥蜴人。
　　“……D.对方瞬间失去视物能力。”就在苏凉背完题目的同时，她的视线也落在了对方腰间。她拨开对方的外套，望着那枚露出的橙色身份牌，微微勾唇，话锋立时一转。
　　“合着那个打算狙我的就你啊。行，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对方偷翻自己东西在先，暗中谋划在后，而且根据苏凉得到的情报，他们的同伴之一已经对黑乌下了手……
　　即使是对一个“有原则”的杀手而言，这种种作为，也足够他拔刀了。
　　苏凉眸色微沉，手腕一翻，一道寒光闪过，手中已多出了一柄匕首。
　　她握紧匕首，正要用力扎下，却听那个蜥蜴人身上，忽然冒出一个低沉男音——“蜃法·千绵！”
　　……？！
　　苏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搞得一怔。紧跟着，便感喉头一凉。
　　她连忙低头，只见一根雾气凝成的绳索不知何时已绕在她的颈间，灰败的颜色仿佛死人的手臂，说不出的惊悚怪异。
　　苏凉心里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扯，手指触到那绳上，却只能摸到若有似无的水雾，根本握不住实体。紧跟着，那凝成一根的水雾又猛地收紧，将苏凉用力往后一拖，险些将她拽得向后摔去。
　　恰在此时，蜥蜴人身上的定身效果也已结束。它猛地支棱起来，干脆利落地苏凉整个掀了下去。苏凉见势不妙，正要开口给衬衫报价，身后突然响起祖安的声音——
　　“趴下！”
　　苏凉不假思索，应声矮下身体，跟着就听身后一声呼哨，一句嘹亮的呼喊，穿过雾气而来——“劣雪呼崽！速听我言，劣雪呼崽！”
　　——和上次所用的言灵不同，这次祖安所用的言灵，明显更加凝练。或许是因为没有捂嘴的关系，她的呼喊中还带上了一种起伏的腔调，似吟似唱，浑厚嘹亮。
　　祖安的声音也变得更有穿透力——这与其说在念诵，不如说是在呐喊。即使隔着这么段距离，还只有这么一小段话，苏凉也能感觉到她话语中透出的蓬勃生命力。
　　随着那一声言灵落下，刚刚才消停的积雪再度纷扬飘起，仿佛有生命般朝着那蜥蜴人汹涌而去，在空中凝成一个又一个的雪团，劈头盖脸地砸下。
　　苏凉见状，忙拖着雾绳往后闪了几步，同一时间，言灵出口——“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所以你选择的选项是D！”
　　正在躲避雪击的蜥蜴人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在苏凉言灵的效果下，他的视力被突然剥夺，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这事明显让他陷入了短暂的慌乱，苏凉趁机捏起个雪球，神准地砸了过去。雪球落在对方前面，蜥蜴人一脚踩上，扑通一声仰跌在地。
　　祖安趁机一挥手，雪球下砸的声势更为浩大，不过片刻，就砌成了厚厚的一堆，将倒在地上蜥蜴人层层埋起，远远看去，宛如一堵厚实的雪墙。
　　苏凉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又低头摸向自己脖颈——或许是因为施术者自身难保的关系，那截水雾凝成的绳子还在，但已经好一会儿没有动作了。
　　祖安快步赶来，瞧见这根脏兮兮的雾绳，难掩嫌弃地皱了皱眉，随即又是一挥手——几片雪花落在了那个雾绳上，悄然融化，顺势将那水雾也融了个干净。
　　“厉害了！”苏凉倒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操作，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这言灵。可以的。”
　　祖安原本正防备地看着雪墙，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闻言一下转过了头，蓝色的眼睛微微瞪大：“您是在说我刚刚用的言灵吗？您认真的？”
　　“……嗯。”苏凉没料到她反应居然这么大，不由一怔。想想又补充了句：“刚才那句，听着很有力量感，比先前那句更有节奏，吟诵的腔调也很好听。”
　　这是实话。方才那腔调很有种古朴苍凉的感觉，令人印象非常深刻。
　　“谢谢您的评价。”听她这么说，祖安明显透出几分雀跃，脸孔都有些泛红了，“那是我家的古腔，用来作配，言灵效果会更好……那句言灵也是有地域特色的，‘呼崽’是地海南边的方言，翻译过来就是‘没妈的小子’。”
　　苏凉：“……”
　　苏凉：“哦，这样。”
　　行吧，可以，这很祖安。
　　苏凉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刚才她还想评价一句“用词更文雅”来着。现在看来，还好没有说出口……
　　当然，比起用词，更值得注意的是效果。
　　苏凉发现，“地海古韵”和她以前见过的言灵似乎都不太一样——它所带来的，并不是某个指定的效果，倒更像是短暂时间内，对某种元素的使用权。
　　“诶？这您也看出来了？”
　　苏凉试着讲了下自己的感觉，祖安听完，脸孔顿时更红了，忍不住点了好几下头：“是这样的！地海古韵的效果实际只有一种，就是控制元素……”
　　用他们家乡的话讲，这叫“驯服”。用词越狠，驯得越稳。
　　不过祖安是真没想到，苏凉能那么快就看出其中关窍来。尤其看苏凉之前的表现，她这明显是第一次接触地海古韵——要知道，当初她刚开始琢磨苏凉的古诗文，可是熬了几个大夜的，还挠掉了不少头发……
　　不管怎样，得到肯定了总是让人开心的。祖安忍不住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可惜时机实在是不合适——只听“砰”的一声，那围着蜥蜴人的雪墙，被从内部锤得一晃。
　　大团大团的雪块簌簌落下，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苏凉见状，眉头再次拧起，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题库册子。一旁的祖安脸上则明显露出了几分不耐——毕竟没有人喜欢卖安利的时候被人打扰。
　　同样不耐的还有她们各自视角的观众。一堆人正等着看掉马甲的狗血戏呢，突然跑来个人打岔，一下把频道换到战斗片，搁谁不暴躁。
　　然而在这种群体性的暴躁之中，依然有人清醒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不是，这选手刚才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被定身了还能用言灵？就算是蜃法也没这效果吧？】
　　在场自然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事实上，关于这事，就连当事人自己有点懵——
　　【刚才怎么回事？】芙黎一边控制着身体推雪墙，一边在意识里发问，【我被定身了，你居然还在？】
　　【不然呢，真要不在了我还能开口吗？】白雾重重啧了一声，【话说你刚才不行啊，我机会都给你争取到了，还是被打成这样。你当时要是能再放个言灵控场，我们这会儿优势已经出来了】
　　【……闭嘴，谢谢】
　　芙黎闻言忍不住重重翻了个白眼。
　　对，她刚才是没有用言灵。但她不用言灵是为了节约精力，延长在场时间……要不是她的本体已经被搞没了，她至于这样吗？
　　不过烦归烦，对于白雾的存在，她心里还是有些庆幸的——就像白雾说的。方才要不是他突然放出一句言灵阻拦，他们现在怕是早已一死一送。
　　谁能想到那苏凉近战居然那么猛呢。她现在下巴还有些疼。
　　再一琢磨刚才的情况，芙黎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蜃法可以让一个雾蜥蜴的意识，寄居到另一人身上，但那人本质就是个寄生的。如果拿开飞船比喻的话，那寄生者就相当于坐在副驾驶座上，还是不系安全带的那种。
　　一般来说，当正主被定身或控制时，寄生的意识就会本能地直接弹出，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换言之，如果刚才掌控着身体的是白雾，那芙黎的意识，在他被定身的那一刻就会自动离开，然后直接消失。
　　但芙黎他们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芙黎是外来的寄生意识，但现在主控身体的是她。白雾这个主人，反而坐在副驾驶上。所以苏凉的定身效果砸过来时，被定住的实际是芙黎的意识，和白雾无关。
　　而另一方面，白雾作为“主人”，是不会再被弹出的，所以无论处在何种状态，他都能一直待在这具身体里……
　　也随时都可以使用言灵。
　　芙黎推墙的动作慢了下来。
　　……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
　　沉吟两秒，她严肃开口，这回干脆连“雾哥”都不叫了，直接道：【白雾，我有一个计划。】
　　白雾：……？
　　【一个大概率能反杀苏凉的计划。】芙黎继续道，【前提是，你必须乖乖配合。】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另一边, 雪墙外。
　　察觉到雪墙的动静忽然停滞，苏凉立刻提起了警觉。她和祖安低声商量了几句，各自备着一句言灵, 小心朝那雪堆靠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那雪堆忽然又开始震颤了。
　　苏凉神情一凝，忙向祖安使了个眼色。祖安点头，伸手捏了把雪在手里，一句言灵蓄势待发, 几乎是同一时间，只听一声巨响，一个身影冲破雪墙, 如炮弹般从里面跃了出来！
　　祖安想也不想, 立刻摊开手掌, 露出手中的雪水，同时强势开口：“坏水涛涛, 烂河泛泛。不听我言，断水绝源！”
　　随着她的言语，那一点雪水忽而飞起，化为一枚枚锋利的水箭, 直直朝着那蜥蜴人刺去。
　　同一时间，苏凉也一起出声, 念起了一道常规的言灵听力题。
　　谁知接下去的画面, 却出乎两人意料之外——那些水箭落在蜥蜴人身上, 似是完全没有造成伤害。那蜥蜴人就跟没事人似的。
　　不仅如此，他还明显保有攻击能力——只见他尾巴一甩, 干脆利落地就朝着距离较近的祖安冲了过去！
　　苏凉见状, 赶紧加快语速念完了题面。谁知都念完两个选项了, 对方都跟没听到一样，只在中途短短地停顿了一下，很快便又加速朝着祖安冲去。
　　定身，居然没效果？
　　苏凉不由一愣，再一看祖安的情况，目光愈发惊疑不定。
　　祖安当然不可能站那儿等他来打，这会儿已经退到了一块岩石下面，凝神正要使用言灵。然而她张开嘴后，整个人却像是怔住了，难以置信地反复张合了好几次嘴唇，顿了好几秒，才有些仓皇道：“苏凉！我言灵被禁了！”
　　……？！
　　就这么会儿工夫，对方已经冲到了祖安跟前。祖安爆了句脏话，转身就跑，然而距离已经被拉近，在不靠言灵的情况下，她很难再将身后人高马大的蜥蜴人甩开。
　　苏凉见状，暗暗咬牙，匆忙开口，想要将那题剩下的两个选项内容念完。岂料刚张开嘴，她也意识到了不对——
　　她没办法将这道题念完了。
　　余下的内容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完全吐不出来。她试着发了个别的音，却还是能正常说出口的。
　　……搞什么？她这是也被封言灵了？什么时候的事？
　　苏凉一脑袋雾水，然而已经没有更多时间给她犹豫。眼见着那蜥蜴人就要冲到祖安跟前，她心念电转，连忙开口：
　　“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
　　很好，这句还能用！
　　苏凉心头一松，跟着迅速回忆起刚才题目的内容。方才她匆忙中只念出前两个选项，现在的“九镑十五便士”，也只能在这两个选项中择一触发。
　　其中A项的效果是将对手定在原地并附以一段时间的削弱，B项的效果则是造成限定范围内的小幅度地震——从当前的情况来看，自然是A选项更为妥帖保险，然而苏凉正要开口，视线却落在了那蜥蜴人的后颈上。
　　那里没有衣服遮挡，一小片鳞片明晃晃地贴在那里。明亮的光线打在上面，不知为何，却让苏凉感到了一丝违和。
　　她之前曾近距离看过这蜥蜴人的鳞片，似乎比这更鲜明一些……此时的鳞片灰蒙蒙的，感觉就像……
　　就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
　　这个念头飞快地从苏凉脑海里掠了过去。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去更细致地思考，只凭着本能硬改了即将出口的答案——
　　“所以，你所选择的选项是B！”
　　话音落下，蜥蜴人脚下的雪地忽然轻微震颤起来。苏凉当即紧张地扫向四周，生怕这些动静会引发雪崩之类的无差别自然攻击——不怪她杞人忧天，以前那些灾难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所幸，这个世界稳得一批。高处的积雪也完全没有要掺和进来的架势。
　　苏凉不由暗松口气。而另一头，她所造成的的小范围震颤成功阻拦了蜥蜴人的脚步，对方因为失去平衡而摔了一跤，祖安趁机往前一扑，头也不回地往苏凉的方向冲来，迅速与蜥蜴人拉开了距离。
　　“找地躲着去。”苏凉将她往外推了一推，防备地盯着从地上爬起的蜥蜴人。
　　祖安欲言又止地看她一眼，想想自己现在言灵用不出来，确实派不上用场，便乖乖退到了后面。
　　与此同时，那蜥蜴人也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巨大的脚掌踏在地面上，每一下都带出骇人的声势。
　　苏凉本能地摆出了防御的姿势，同时试着出了几个音，进一步确认了自己当前的情况——
　　言灵听力题，不可用。九镑十五便士，可用。羽毛舞戏剧听力题，可用。儿歌听力题，可用。
　　既然这样的话……苏凉定下心神，沉声开口：
　　“小小虫王，真是漂亮。行动飞快，充满力量，能打爬虫，能撕金刚，不要摸他，毒牙很长……”
　　随着言灵的念诵，蜥蜴人前进的步子明显停顿了一下。然而没一会儿，他就恢复了行动能力，快步朝着苏凉冲来。
　　……行吧，看来自己的定身还是无效。
　　苏凉暗暗啧了一声，跟着快速念出了选项：“请问以下哪种说法是不对的A虫王有毒牙B虫王动作快C虫王有力量D虫王不厉害……”
　　眼看着那蜥蜴人已经朝自己扑来，她飞快地蹦完了最后一句话——“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所以你选择的选项是D！”
　　话音刚落，便见一大片阴影直朝自己罩下，苏凉急急后退，然而已来不及——下一瞬，她就已经被那蜥蜴人掐着脖子摁到身后冰壁上。
　　“儿歌言灵，和你们队里那傻大个学的？”蜥蜴人微抬起下巴，不客气地嗤笑出声，“不好意思，看来你的言灵没啥作用。本‘虫王’照样厉害到能把你摁着打。”
　　苏凉闻言，却只是微微偏过了头，静静望着他。
　　“……真有意思。”她若有所思地开口，“你刚刚在说话。可你的嘴巴并没有动。”
　　“……”蜥蜴人眸光一闪，不再说话，捏着苏凉脖颈的手指威胁般地收紧。
　　苏凉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突然伸手，握住了蜥蜴人的手指。
　　“顺便，纠正你一点。”她缓缓地说着，握着蜥蜴人的手逐渐收紧。强烈的压迫感从手指传来，饶是蜥蜴人皮糙肉厚，也不由痛得一声闷哼。
　　“没有人说你是虫王。”苏凉冷冷道，“那言灵是对我自己用的。”
　　“你只是那个被打的爬虫而已。”
　　话音刚落，忽听“砰”的一声，蜥蜴人顿感脑瓜子一阵剧痛——祖安不知从哪儿找了块大石头，直接砸上了他的后脑勺。
　　苏凉趁机一脚踹上他的要害，直将人踹得向后连退几步。跟着飞身而上，翻出匕首就朝对方扎了过去。
　　力量、灵巧，甚至一点点毒属性——刚才那一句言灵成功给苏凉自己连着罩上了几层buff。毕竟那道题需要选出的是“不正确”的答案，那反过来说，没被选的答案，自然就是事实。
　　苏凉为自己赋予了“小小虫王”的特性，再加上本来就有的杀手身份加成，这会儿的战力，何止爆表。
　　祖安本来抱了块石头还要上去助拳，瞅见眼前的状况，一时却不知道该不该上去了。
　　这或许并不能称为一场争斗，只能叫做单方面的殴打——苏凉兔起鹘落，攻击如雨点般落下，竟是硬生生打得那蜥蜴人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不住后退。
　　那蜥蜴人瞧着足够两个苏凉大小，现在瞧着，反倒可怜兮兮的。
　　……不过很快，祖安就发现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苏凉是将对方打得无法反抗没错——但另一方面，她却没有下杀招。
　　不是苏凉没有下死手，而是她的死手根本打不下去。几乎每次要攻到致命部位的时候，苏凉的手就会出现不自然地挪动，硬是将攻击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察觉到这点，祖安刚刚放下的心不由又悬了起来。另一边，苏凉也同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作为当事人，她的感受比祖安还深些。
　　那个蜥蜴人的表面，似是覆盖着什么东西。正是那东西，巧妙地化解了所有的杀招。
　　视线再次落在对方外露的鳞片上。这次苏凉看得真切——那里确实覆盖着一层东西。一层灰色的雾气，正绵密地包围在那蜥蜴人四周，像构成了一层防护屏障。
　　妈的，决斗时穿软猬甲，你是不是玩不起——苏凉在心里埋汰了一句，略一思索，再次开口——
　　她本想再用一次儿歌听力，不想这会儿那言灵却也出不了口了。苏凉当机立断，直接换词。
　　“我随着你在沙漠里前行，听见远处传来风笛的声音……”
　　她迅速地念着，没有错过那蜥蜴人脸上刹那的焦躁。
　　这次的言灵或许能成功——苏凉瞬间意识到了这点，当即加快了语速。另一边，蜥蜴人则终于吐出了他自逃出雪墙来的第一句言灵：
　　“蜃法·水雾之墙！”
　　说话的同时，他迅速后退，同时从地上抓了把雪，揉拧出水。雪水滴答而下，落在地上，顷刻间便化为了大片的雾气，凝结成团，迅速将他的身影遮掩了起来。
　　那些雾团甚至还将苏凉往后推了推。苏凉出于谨慎而捂了下口鼻，在定睛去看时，视野已被雾团完全遮挡，只能隐隐看见那蜥蜴人的轮廓。
　　好在此时，她那句羽毛舞的台词听力也念得差不多了——
　　隔着重重的雾团，只听那蜥蜴人低低骂了一句。
　　“搞什么，怎么这个没有被封上——”
　　“怪我咯？本来就不是全封的！”
　　只听他仿佛自我吵架般低语了两句，高大的轮廓忽然停在原地，不动了。
　　苏凉见状，立刻试图拨开雾团朝他那边走去。奈何这些雾团瞧着松散，实际跟果冻似的，处理起来颇让人头疼。
　　头疼的却不止苏凉一个——弹幕那边，也已是一片晕头转向。
　　【？我已经完全看不懂了，现在什么情况？雾蜥蜴刚刚那话什么意思？发神经吗？】
　　【听他的意思，他应该是觉得自己把凉凉的言灵封了，没想到凉凉还能用，所以傻了吧】
　　【笑死，这蜥蜴是来搞笑的吗？有没有封人技能自己不知道？】
　　【有一说一，他似乎是有类似技能的。刚才苏凉明显是想用言灵没用出来，祖安也是】
　　【对的对的，我也发现了。不过我没想明白他怎么办到的。他根本没用言灵啊？】
　　【凉凉的定身也是时有用时没用的……令人头秃】
　　【别的事我不清楚，不过封禁言灵，这个我知道。这个雾蜥蜴选手用的应该是蜃法。而蜃法里有个技能叫[沉默水汽]，就是可以用来禁言的】
　　【而且那个言灵很特殊。它的持续效果比其他禁言技能长，相对范围却很小，只能禁掉对手当前所使用的一小类言灵】
　　【呃……不是很明白。什么叫[一小类]言灵？】
　　【就是只能禁掉一类言灵中特定部分。打个比方，假设你同时会用《万物诗》的盈草篇和繁星篇，且你已经被雾蜥蜴禁言。如果你在被禁言前使用的言灵是盈草篇，那你之后就不能再用相关内容了，但繁星篇是可以正常使用的】
　　【哦，这么一说我好像懂了！所以苏凉现在没法用儿歌听力了，但还能照常用羽毛舞！】
　　【但还是那个问题。这个雾蜥蜴到底是咋放的言灵啊？他根本都没开过口！】
　　【对啊，太奇怪了……而且言灵不能重复使用的吧？可他连着控了祖安和苏凉两人，怎么办到的？】
　　【诶……你们都想那么多的吗？我都完全没管，看就完事了】
　　【就是，管他怎么办到的。凉凉加油，冲呀！】
　　……
　　另一边。
　　千防万防，还是被苏凉一句言灵控住。芙黎急得只想咬牙，却偏偏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
　　淦，更气了。
　　【你行不行啊？】偏偏这时，坐在副驾驶位的白雾还要过来欠打，【要不你把位置挪挪？把身体主控权给我算了】
　　【你给我闭嘴！】芙黎毫不客气道，【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
　　【……】白雾被她凶得一懵，又默默地缩了回去，顿了两秒却又道，【我话先说前面。哪怕我继续维持，这个防御言灵也撑不了多久了。你最好速战速决】
　　【知道了。】芙黎沉声应了一句，【放心，她已经没有能用的言灵了】
　　语毕，她垂眸望了眼身上几近消失的雾层，暗暗深吸口气。
　　——就像那些弹幕猜测的那样，导致祖安和苏凉言灵被禁的，正是蜃法的特有技能，“沉默水汽”没错。但现下这个技能效果，实际却不是靠言灵打出来的。
　　而是靠“被动”触发的。
　　“蜃法·雾返”。这是蜃法中的另一种言灵技能，也正是芙黎现在身上这层灰雾保护层的由来。
　　这个言灵的效果是，在存续时间内，可以在使用者身上形成一层保护罩。这个保护罩免疫致命的物理性攻击，且能在被言灵击中后，返还指定形式的伤害。
　　而这个“指定形式”，实际的操作空间也很大。施术者甚至可以将蜃法中的部分基础言灵叠加于其上——而这也正是芙黎和白雾现在在做的事。
　　芙黎此刻披着的这层雾返保护罩，正是由白雾布下的，上面还叠加了“沉默水滴”的能力。所以在她遭受到言灵攻击时，保护罩会自动释放沉默效果，封禁对手的部分言灵。
　　因为这个“雾返”言灵的施术者是白雾，而非芙黎。所以哪怕芙黎受到控制，白雾也能凭借自己的精神力，继续维持这层保护罩的运作。同时，他还在一直小声地帮芙黎用言灵解控，所以芙黎先前能几次三番地逃脱——
　　不是苏凉的言灵无效，而是在她被定住的瞬间，白雾就已经替她解除了控制。
　　只可惜同样的言灵不能在短时间内重复。“蜃法”中能用来解控的言灵一共就两句，已经全都被用完了，因此这次再被定身，饶是他俩二打一，现在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偏偏苏凉这次用的是羽毛舞戏剧相关的听力题……这套题中不少都是表演题，题目间隔远比其他题目来得长，造成的定身效果也长得可怕。
　　恰在此时，那些护在他们面前的雾气团开始颤动了。一阵清风荡起，将雾团轻轻吹散。苏凉自分开的雾团中缓步走出，打量了一下仍被言灵控着的蜥蜴人，面上露出几分思索。
　　下一瞬，便听她轻轻开口，说出的话让芙黎几乎冒出冷汗。
　　她说：“你身上那层雾气，散得差不多了啊。”
　　“……”
　　芙黎心头一颤，很快便又冷静下来。
　　没事，不慌——她在心里宽慰自己。防护罩正在减弱，这是肉眼可见的事实，苏凉会发现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要她别发现这防护罩实际的作用……不，这根本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快的节奏，她怎么可能发现。
　　成功说服了自己，芙黎心下稍松。谁知下一秒就听苏凉道：“之前的禁言，就是这层雾搞出来的吧？雾气没了，禁言的效果，应该也就没了？”
　　芙黎：“……”
　　将对方愕然的神情收入眼底，苏凉点了点头：“很好，看来我猜对了。”
　　芙黎心脏一沉，白雾也在意识里叫了出声。芙黎不耐烦地将他吼了回去，旋即强定下心神。
　　“恭喜你，是猜对了。”她指挥着白雾出声，逐字复述着芙黎的话，“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认为这是好事。”
　　苏凉：“？”
　　“我身上的这层防护罩，是有伤害吸收功能的。”芙黎面不改色地撒谎，“等到了时限，它是会消失，但在消失的同时，它还会将之前吸收的伤害成倍返还——你刚才给我造成了多少的致命伤，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这严格来说不算说谎，防护罩在消失的瞬间是会爆发出一定的伤害，不过事实远没芙黎说得那么恐怖。
　　但无论如何，芙黎现在必须说重，她得唬住苏凉。这样，在防护罩消失的瞬间，苏凉便很可能为了躲避伤害而退开，而那就是她反击的机会。
　　她倒是不担心苏凉会在此时对她下手。通过先前的战斗，苏凉自己肯定也察觉了，只要这防护罩存在，不管是何种物理攻击，都是没法对她造成致命伤的。而且她也不觉得苏凉还有可用的言灵——
　　早在进入这个赛区之前，芙黎就关注过苏凉的练习场直播，也看过她在里面实践听力题的技能。她很清楚，苏凉现在的题库，就只有儿歌、羽毛舞戏剧以及常规言灵试题三种，而这三种题目现在都已被“雾返”封住，就剩个九镑十五便士……
　　但九镑十五便士只能跟在题目后面生效，现在苏凉都念不出题目，要这言灵有什么用？
　　思及此处，芙黎的心情不由稳定了些，却听苏凉淡淡道：
　　“懂了，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得在你的防护罩解除之前做了你，对吧？”
　　“或者说，是做了你们？”
　　“……”这一回，白雾完全没控制住，直接叫出了声，芙黎阻拦不及，在心里暗骂了句笨蛋。另一边，苏凉则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很好，看来又猜对了。”她微微弯唇，手上匕首灵巧转动，“物理攻击无法造成致命伤，所以还是得靠言灵。但言灵用一次就会被禁掉，所以得一击即中……”
　　她轻轻点头：“还好，我知道一道题，很适合你们。”
　　说完，她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摸出本电子手册，当着芙黎的面翻了开来：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请问前半句该如何理解？
　　“甲. 只要能和恋人厮守，死了也甘愿。
　　“乙. 如果变成比目鱼，就不会惧怕死亡。
　　“丙. 当一个人和另一人在一起，两人就会一起死去……”
　　苏凉还在那儿慢悠悠地念着，另一边的芙黎已经傻了。
　　“这是……什么？”她难以置信地开口，因为还处在定身状态，所以发声甚为艰难，“你……哪儿来的题？”
　　“你说这个？”苏凉语气平静，“好心人送的。”
　　准确来说，是她从老乡的课后试题里摘的——估计也是为了配合她原本的言灵，老乡特意在附赠内容里加了几张供读者自行测验的完整卷子，还在其中设置了听力题。那些题里还不乏大杀伤力的选项，可以说是很合苏凉口味了。
　　这套题不是苏凉自己出的，同时也已经有了相当范围的流传。因此是可以作为考试听力的言灵使用的。因为觉得很好掌握，苏凉甚至从没拿到练习场里实践过。
　　而芙黎，她已经彻底呆住了。
　　她身上的防护罩只剩最后几丝稀薄的雾气了。然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苏凉稳稳出声：
　　“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
　　“所以你选择的选项是，丙。”
　　……芙黎瞳孔倏然一缩。
　　紧接着，便听两声古怪的声响——
　　*
　　“紧接着，就听‘砰砰’两声！那蜥蜴人就不动了！”
　　二十分钟后，地海星选手的交汇大厅内。
　　祖安一边讲，一边拿手比比划划：“两团雾气从他身上冒了出来，还没飘多高就散了！那蜥蜴人就这么躺着，一点点消失……他真的很大的，不过还是被苏凉揍得很惨！”
　　“行行行，知道了。”大厅的角落，达尔单手扶额，“从你进门到现在这段已经讲两遍了……你们都构思好了吗？好了就直接开始猜身份了！”
　　正在旁边研究着自己手上金属牌的两名队员纷纷点头，达尔当即拉着祖安走到了桌前，一看桌上进度盘，不由一怔：“长尾星这轮的猜身份已经结束了？也太快了吧。”
　　按理说他们和长尾星应该是差不多时间返回大厅的——严格来说他们还要快一点。因为苏凉感念祖安的帮忙，特意先帮她完成了任务，然后才去做自己的。
　　然而就在他们还在思考措辞的工夫，长尾星的灯泡已经又亮起一盏。照这个速度，他们拿到第一，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
　　“苏凉她们有特殊的沟通方法。”祖安倒是一点不奇怪，“速度快是很正常的。”
　　达尔：“……”
　　他颇为无语地看了祖安一眼，忍不住道：“所以你到底还准不准备找她单挑？”
　　“挑啊，怎么不挑。”祖安理所当然道，“我欣赏她和我想让地海古韵拿第一有冲突吗？”
　　达尔：“……”
　　别说，这好像还真没什么冲突。
　　“而且苏凉已经给了我她的选手码。”祖安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她说我随时可以去找她……前提是没有禁用言灵卡。”
　　“所以她这次真没用古诗文啊？”达尔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真是失策……不过你不是一直看她练习场直播吗，她就没上手练过？弹幕里也没提这事？”
　　“练过啊，不过我没反应过来。”祖安撇了撇嘴，“那言灵很杂，又是羽毛舞又是儿歌的，我还以为她是在帮队友测威力……”
　　至于弹幕，她觉得太吵，干扰她学习，向来是直接屏蔽的。
　　“……等等，羽毛舞？”达尔却是更加糊涂了，“她到底拿的什么言灵啊？”
　　“具体称谓我不知道，不过好像是一种题。”祖安道，“里面有一句什么衬衫价格的，很好用。”
　　“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旁边一名队员忽然道，“我看到过这句话诶，有人用它做表情包。原来出处是这里。”
　　“诶对对，就是这句，衬衫的价格是九镑……”
　　祖安说着，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原本模糊的记忆在一瞬间变得清晰——苏凉的这句言灵，突然就和记忆里另一个人的言灵重合到一起。
　　“……十五便士。”她喃喃地念完最后几个字，猛地想起另外一件事。
　　那个兽人——软蓬蓬、白乎乎的兽人。她一开始曾听她用过羽毛舞的台词。所以她才以为对方用的是羽毛舞……
　　“……不会吧。”
　　祖安无意识地说着，猛地转头，怔怔地看向身后通往探索区域的出口。
　　此时此刻，那扇门正紧紧关闭着。
　　而就算她能立刻从这里出去，也未必能再找到想找的人了。


第60章 第六十章
　　祖安并不知道, 在她恍然大悟的那一刻，她头顶的弹幕，嚎叫得有多激动。
　　有的甚至还特意退了出去, 切到了苏凉那边, 快报起苏凉掉马的消息——于是苏凉这边的观众也激动了, 两边观众开始一起嗷嗷叫唤，就等着在接下去那一轮里, 苏凉能和祖安再遇上。那场面, 想想就狗血到酸爽。
　　相比起来, 雾蜥蜴的存在简直如同过眼云烟。虽然也有人在弹幕讨论起他们操作的奇特之处, 但很快就被其它弹幕盖了过去。赢都赢了, 还想那么多干嘛, 战术分析等之后再说！
　　……然而事实并不如他们所愿。
　　在之后的比赛里，苏凉再没有和祖安遇见过。
　　并没有刻意的躲开，只是单纯的没有遇上。毕竟苏凉也不知道对方还打算找自己，在解决完雾蜥蜴的事情后, 就直接把下在祖安身上的标记给撤了。
　　而且她的进度还领先祖安几轮。这就导致他们的相遇更加困难。有时，苏凉甚至都没有和祖安进入同一张地图——搞得苏凉那边的观众都忍不住开始在弹幕里发“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管他意思对不对, 反正就那感觉。
　　而就在这种令人抓心挠肺的遗憾之中, 苏凉队率先完成了十九轮的猜身份，非常干脆地退出了赛区。
　　这边祖安还在赛区里东张西望，那边苏凉已经睁开了双眼，如释重负地看向头顶天花板。
　　这一轮比赛的结果也相当喜人——苏凉这边三人，全部冲进了赛区前六。苏凉依旧稳坐赛区第一, 林暖和黑乌排名都在祖安后面, 分别在第四和第六。
　　古诗文特色言灵排行榜第一的位置依旧无可动摇, 只可惜这回苏凉享受不了对应的加成了。即使如此，她的赛后收入依然达到了三万多，比上一轮还多些。
　　苏凉自己怎么算都算不明白，后来问了安戈，才知道自己这回是关注数大增，靠着关注数将评分和收入拉上去的。至于增加的那部分观众是哪里来的，却连安戈都说不清楚。
　　后来还是黑乌一语道破天机——“观众？诶我之前看花秋评论里好多人说要去看你比赛，是不是这些人真的跟过去了？”
　　“？”苏凉有些不太理解，“可我这轮没用古诗文啊？”
　　“我知道。我还在评论里预告了，你会使用羽毛舞相关言灵，不过是以听力题的形式。”黑乌道，“估计他们也好奇你会怎么用吧。”
　　苏凉：“……”
　　想想自己一局下来那屈指可数的羽毛舞听力言灵，苏凉觉得那些羽人没有半道跑路简直是个奇迹。
　　……而等黑乌把羽人社交网上，那刷的铺天盖地的毛绒绒截图拿给苏凉看，她又恨不得他们半道跑路了。
　　据黑乌说，其实很多羽人中间是有过退出打算的——直到他们看到了苏凉的返祖兽人造型。
　　苏凉：“……”
　　不是，她那个造型是猫科没错吧？姑且不论品种，起码看脑袋都能认出是个猫科吧？你们一群羽人，网上吸猫吸那么快乐，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更令她心情莫名的是，不光是羽人内部，就连言灵战相关的社交平台上，都有人开始传她的兽人造型照，还有人特意为此跑来官方账号询问和关注练习场直播……
　　把苏凉都给整无语了。
　　她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为啥林暖总是不肯露出耳朵和尾巴了。
　　不过说起林暖，苏凉其实还有件事挺困惑——他们上一轮的比赛，因为是专门的角色扮演赛区，因此是有角色扮演评分公示的，而且细化到了每一轮。
　　苏凉虽然总评分是全区第一，但在角色扮演分上，却只能算中等偏上。这也就算了，最令她不解的是，黑乌和林暖的角色扮演分，居然都比她高。
　　而且从细表上看，两人都是在中间的某轮评分异常出色，从而拉高了总成绩。苏凉凭借着出色的记忆力，硬是回想起了两人在那一轮的角色——“负心的恋人”和“幸运的刺客”。
　　……所以他们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把分拉那么高啊？
　　苏凉不懂，但她大为震撼。
　　……
　　相比起苏凉这组，另一个三人组的成绩则稍微有些缺憾——这轮比赛，娜菲、奈亚，以及莎拉蒂分到了一个赛区。奈亚这回难得遭遇了滑铁卢，中途就被淘汰，所幸娜菲和莎拉蒂都顺利通关。
　　娜菲这次可以算是扬眉吐气，不仅迎来了自参赛来的第一次通关，还直接窜上了赛区第一。安戈得知这结果后人都要乐飞了，庆功宴上不住猛拍娜菲肩膀，憋了好久，才终于憋出两句话。
　　第一句是，抱歉，之前是我错了。
　　第二句是，你居然真的做到了，我太开心了。
　　苏凉一开始还不太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看林暖等人的表情，他们也同样一脸茫然。后来庆功宴上，安戈主动说了他们才知道，原来之前大筛选的前后，安戈和娜菲曾经私下闹过矛盾，差点吵起来。
　　为的还是言灵的事——当时安戈为了求稳，曾建议娜菲将雷神战决换掉。娜菲却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没有换。结果比赛时因为言灵不适配，功亏一篑，输了比赛。
　　所以当时比赛后，安戈和娜菲之间的气氛一度非常奇怪。为的就是这事。
　　而这回，娜菲凭着雷神战决拿了第一，无疑是最有力的自我证明。安戈也没什么好犟的，非常干脆地道了歉，姿态神情不见别扭，反倒是再明显不过的如释重负。
　　……只是，不知是不是苏凉的错觉。
　　尽管得到了安戈的道歉和肯定，娜菲的眼神里却并没有多少高兴。
　　甚至有点沉重。
　　*
　　而就在庆功宴过后不久，长尾星的人发现，苏凉又火了。
　　不过这回和那些毛绒绒的截图无关——虽然明显这些截图带来的热度更高。她这回的火算是小范围的火，面向的群体只有一个：言灵技术怪。
　　在言灵战的观众群体里，有那么一小部分观众，不在乎什么热门小众，只喜欢研究言灵效果，而且是越奇葩的效果越喜欢研究，这部分观众，就被称为言灵技术怪。
　　这次引起他们注意的实际也不是苏凉，而是那位被她痛揍的雾蜥蜴选手。他在和苏凉对战时使用的那些技能效果太匪夷所思了，引起了某位技术怪的注意。他将相关剪辑发到同好群里，很快便引起了一大波讨论。
　　有没有分析出个结果姑且不论，起码他们都看了那段剪辑。也因此都确认了两个事实：
　　第一，这位雾蜥蜴的操作好神奇，好像很牛批！
　　第二，然而他还是被苏凉揍翻了。所以苏凉更牛批！
　　这么一传十十传百的，雾蜥蜴的大名没怎么让人记住，苏凉的名字倒是传遍了对应的小圈子。
　　这其实也是件挺无奈的事。真要说的话，雾蜥蜴队这回的操作，不说精不精彩，起码足够独特。别说那些观众了，就连其他使用蜃法的选手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神奇操作，惊叹的好奇的看热闹的，一时不知吸引到多少目光，相关的分析讨论在论坛上都翻出了好几页，噱头可以说是非常足了。
　　再加上一度压制“地海古韵”和“考试听力”两种言灵的战绩，雾蜥蜴的风头自然是有的。若是他们当真在比赛中赢了，说不定就真就像芙黎所期望的那样，傲然翻身，踩着苏凉和祖安上位，直接实现一次人气的大跨越。
　　然而没有“如果”——他们最后的结果，还是输了。
　　观众在某些方面其实很实在，成王败寇。既然输了，那再有噱头的表现，都成了赢家的陪衬。尤其从观众的角度来看，雾蜥蜴的操作只能说是新奇，却还称不上夺目——这样的表现，是很难不被胜者的光芒所掩盖的。
　　因此，尽管雾蜥蜴打出那套操作一度在小圈子里疯传，引起了大量挖掘和讨论。在讨论到最后，总会有人提上那一句，然而赢的是苏凉，那个用古诗文的苏凉。
　　于是又一群人，满怀好奇地冲进了苏凉的练习场直播间，一心想要看看这个化解了奇怪招式的选手到底长什么样。
　　……对此，苏凉的反应只有一个。
　　——管它为什么来的呢，总比那些巴巴跑过来看“狸奴”的来得好。
　　当然，不管跑来看直播的原因是什么，苏凉都一视同仁——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喜欢看毛绒绒是吧，“狸奴”相关诗文安排上。想要看言灵效果是吧，古诗文的那么多种效果还不够你看的？
　　嗯，芙黎他们有没有如愿蹭到苏凉的热度不好说，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凉肯定是蹭到了。
　　这一波吧，这一波叫反蹭成功。
　　趁机狂卖安利之余，苏凉也没忘去老乡的连载下面，隐晦地向他道一声谢。
　　而老乡同样在接下去的正文连载里给出了他的答复——
　　他在文中写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苏凉看完，却是不解地歪了歪头。
　　“琼瑶”她是拿到了，但她啥时给对方“木桃”了？
　　这就让苏凉有些想不明白了。
　　*
　　另一头，估摸着大家都差不多从上轮比赛带来的喜悦中冷静下来了，安戈也很快催促起众人，让他们回归日常的训练。
　　开始训练之前，自然是要先开个例行的小会。
　　这种例会一般就是用来复盘的，安戈有时也会根据大家的表现给出指导建议。上轮因为大家的表现都很稳，安戈也就没多说什么，只额外点名了黑乌——
　　“两天时间。”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黑乌，敲了敲面前的桌面，“给你两天时间，把最常规的美术用色相环给我背下来。一个名字都不准错。”
　　黑乌：“……”
　　“还有你那些什么羽人方言，也全部都理出来，给我对着星际通用语，一个一个地背。”安戈继续道，“下次再让我看到类似这回‘暮光黄’一样的闹剧，我就把你的脑袋染成暮光黄。”
　　“……！”黑乌往后一仰，本能地用手护住了头上冠羽，一旁的莎拉蒂不客气地喷笑出声。
　　然而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下一刻就听安戈道：“莎拉蒂，你会的语言比较多，帮着辅导一下。别光顾着看热闹。”
　　莎拉蒂：“……哦。”
　　她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坐在旁边的苏凉安抚地拍拍她的肩，一抬眸子，正好对上安戈望过来的目光，不由一顿：“不会我也要帮忙吧？”
　　“……不是，是要和你说另外的事。”安戈抿了抿唇，“是关于上次提的让你改善比赛节奏的事的。”
　　他对苏凉曾用古诗文用到晕倒一事始终心有余悸，总想着该如何避免这种事再次发生。他本来的想法是让苏凉用一阵子考试听力来调整下节奏，然而苏凉在上一轮被迫尝试之后，就主动找他私聊过一次，明确表示了对这个提议的抗拒。
　　“我的家乡有句古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时的苏凉，不管是语气还是眼神都特别诚恳，“考试听力念着太冗长了，拖慢节奏啊教练。再说，这玩意儿真消耗起来，可比古诗文厉害多了。”
　　古诗文是小额扣款，钱不知不觉就花完了；而考试听力，则是大额分期，看似促进理智消费，实际该花的时候还得花，花完一样空虚。
　　就像上一轮里对战蜥蜴人那场。她实际都没念出多少言灵，但在战斗结束后，还是累得不轻。事实上，她打架打到一半就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你看到我最后对着蜥蜴人说话那段了吗？”她问安戈，“就用‘得成比目何辞死’之前那段。”
　　“昂。”安戈不明所以地点头，“挺帅的，怎么了？”
　　苏凉直言不讳：“我当时实际已经累到腿软了。”
　　看似稳如老狗，实际急得一批。真当她优哉游哉在那儿装逼啊，实际就拖着时间等回复呢。
　　安戈：“……”
　　苏凉的反驳有理有据，而且考虑到之后比赛的难度问题，主动放弃古诗文也确实不太理智。安戈当时便同意了苏凉的说法，然而该如何改善比赛节奏这个问题，他还是一直在私下琢磨。
　　琢磨了这么两天，总算是有了些成果——趁着这次开例会，他将一些自己总结整理的心得，以及从其他教练那儿打听到的经验，全都直接分享了出来。
　　“不止是苏凉，你们其他人也可以好好看看。在比赛里力竭是很严重的事，你们必须尽力避免这种情况。”安戈简单讲起手头的资料，讲完后正色补充一句。
　　话音落下，他又转头看向了苏凉：“另外，对于你，我还有个建议。”
　　苏凉：“……啊？”
　　……
　　“所以，你以后真打算和我一起锻炼啊？”
　　转天早上，备战区练身房。
　　娜菲一边驾轻就熟地往面前的健身器材上输入着锻炼计划，一边侧头望过来：“我以为你就嘴上答应下而已。”
　　“……主要是觉得没准真有用呢。”苏凉说着，伸手戳了戳自己面前的器械，“而且健身这种事，多练练总没坏处的。”
　　对，健身——这就是安戈给苏凉的另一个建议。
　　苏凉一开始还奇怪，撸铁难道还能改善比赛节奏的？听安戈细细解释了才知道，这是用来提高体能和意志力的。
　　体能能影响精神力实际的发挥效果。而且部分研究证明，强大的意志力能加快精神力的回复——安戈是这么说的。
　　老实说，苏凉现在的这具身体体能不算差，但放在长尾星队里，就不太够看。大概也就是倒数第二第三的位置——严格来说是保二争三。
　　她的体能吊□□乌问题不大，但和经过高强度训练的娜菲比起来，结果还真说不太准。
　　不论如何，苏凉是很认真地把安戈的话听进去了，并且特别实在地付诸实践。会议结束的第二天，就跟着娜菲来练身房打卡了。
　　娜菲帮她刷开了健身器械上的智能锁，顺口道：“那林暖他们那边的课呢？”
　　“安排着呢。练习场的课还是照上的。”苏凉说着，站到了那器械上，调出了光脑屏幕，以手托着，开始四下张望。
　　娜菲看得奇怪，问道：“你这是要干嘛？”
　　“我想找个合适的位置放屏幕。”苏凉道，“等等一边锻炼一边看视频。”
　　娜菲：“……”
　　她呼出口气，上前把苏凉的虚拟屏幕拍了下去：“要锻炼就专心锻炼。上哪儿学的坏习惯，一心二用能做好事吗？”
　　“可不这样的话我学习时间就不够了。”苏凉咕哝着，又自己把屏幕拉了出来。
　　娜菲不认同地摇头，张口正要反驳，忽然觉得不对：“……等等，什么学习？”
　　“言灵学习啊。”苏凉理所当然地说着，将虚拟屏幕往外推了推，望着那个位置，满意地点点头。
　　娜菲却是更奇怪了：“你古诗文不是学的很扎实吗？”而且现在在开课讲古诗文的，整个星际就苏凉一个，她还打算上哪儿学习？
　　“不是古诗文，是其它言灵。”苏凉解释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现在发现，学习下别人家的言灵，也是很有必要的。”
　　严格来说，苏凉之前不是没有学习。不过她的学习基本就以基础的五大密语为主，其它言灵因为学习成本较高，很少涉猎，但现在看来，起码一些榜上有名的小众言灵，她得设法了解一些。
　　这是她从上一轮比赛得到的启发——同样是小众言灵持有者，人家祖安妹子都会背《独坐敬亭山》了，她却连人家言灵的特征都是第一次知道。还好两人这回没有正面对上，不然苏凉都觉得自己亏。
　　“……”另一边，娜菲望着她，却是欲言又止。
　　她不知该不该提醒苏凉，这次和她对轰的雾蜥蜴，她同样对对方一无所知。但这好像并不妨碍苏凉把人直接锤出局……
　　算了，不管怎样。多学点总是好事。
　　“问题是你来得及吗？”娜菲想想还是忍不住道，“备课、练习场直播、课后辅导、你自己的练习——现在还要加上健身和言灵学习，你时间安排得过来吗？”
　　苏凉一脸正色：“‘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
　　娜菲：“……”
　　……？
　　她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决定随苏凉去了。只在启动器械时，状似无意地来了一句：“虽然我不觉得这种事很有必要，但如果你有哪些言灵看不明白的，我不介意给你讲讲。”
　　起码往前三届叫的出名的小众言灵，她都是有些了解的，再往前的，不敢说全部知晓，但知识面也能覆盖个七七八八。
　　苏凉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提前道了声谢，娜菲不再言语，站上了面前的器械，开始锻炼。
　　苏凉亦转过脸去，挑了一场言灵战的回放，戴上耳机，看了起来。
　　回放视频，可以选用不导入意识的模式观看。若是如此的话，那么视频内容将按照正常时间流速播放。巧的是苏凉挑的这个正好是末日区，半个小时过去了，赛区里的选手连初始场景都还没摸出去，苏凉已经累到大汗淋漓。
　　她呼出口气，停下动作。正好旁边的娜菲也停下休息，顺手递了管营养液过来。
　　苏凉接过，道了声谢，一饮而尽。转头看看正小心擦拭着耳鳍的娜菲，略一纠结，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话说，你最近到底在不开心什么啊？”
　　“……”娜菲擦着耳鳍的动作一顿，微微侧头，“什么？”
　　“问你在不开心些什么。”苏凉直白地将方才的问题又重复一遍，“别说你没有。别人可不是瞎子。”
　　她这次特意挑娜菲在的时候过来训练，一部分的原因也正是为了问清这个——如果说娜菲前几轮的不开心是因为输了比赛，那她这回的丧气就很奇怪了。毕竟这次她可是赢了，还赢得风风光光，全区第一。
　　娜菲闻言，嘴角却是微微沉了下来。默了片刻，才听她轻声道：“我上轮比赛的视频，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啊。”苏凉当即道。
　　娜菲：“用的是谁的视角？”
　　苏凉：“……”
　　“莎拉蒂对吧？”不等苏凉回答，娜菲已经自己猜出了答案，“你要检查她的古诗文使用情况，所以肯定看的是她的视角……”
　　她看了眼苏凉，自嘲地勾了下唇角：“你回去之后，用奈亚或者我的视角再看一遍，你就知道答案了。”
　　说完，她将带来的营养液拨出两瓶，放到了苏凉那边，跟着就带上特制隔音耳机，在运动器械上旁若无人地跑动起来，不论苏凉再说什么，都不再搭理她了。
　　……
　　虽然娜菲一副“我有我的秘密，你看了就知道”的深沉模样，但事实却是，苏凉回去后用奈亚和娜菲的视角各看了一遍比赛，啥都没看出来。
　　很正常的比赛。就是奈亚被淘汰的样子惨了点……但总体来说，没什么问题。
　　苏凉只觉得脑袋里的问号增加了，然而看娜菲不愿细谈的样子，她也不好再问什么——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没有操心的时间了。
　　就像娜菲说的。她给自己安排的任务太多了。一开始还能应付得来，但如此持续了几天，饶是她早有准备，也渐渐有些顾不过来了。
　　又过两天，下一轮比赛的预告发了过来。苏凉抽到的是逃生区。而这一轮的集体限制，是“禁止使用锚点追踪卡”。
　　其他人里，只有娜菲和黑乌抽到的也是逃生区。这意味着苏凉这次会和林暖和莎拉蒂分开行动。都说大筛选之后的比赛会更难，苏凉想想实在不放心，又发起了针对不同赛区的专题训练，时间安排得更紧，连安戈都有些看不过去，明里暗里劝她放松些。
　　苏凉却始终放松不下来，一直紧绷着，直到新一轮的比赛开启。
　　——伴随着又一次的入睡与苏醒，她在新的赛区里睁开眼睛，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头顶的绿色几何花纹。
　　苏凉撇撇嘴，起身正要进行惯例的检查和搜寻，扫向房间里的视线却忽然顿住。
　　……她看到了一台电脑。
　　不是光脑，而是电脑——有着大方屏幕的，还配着实体键盘的电脑。
　　电脑旁边还有个书柜，里面全是实体书。苏凉拿出一本细看，里面用的根本不是仿真电子纸，而是真正的纸浆产物——手指划过书页，能感到细微的摩擦感，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恍如隔世。
　　她难以置信地翻动着手里的书册，忽听窗帘后面传来滋滋的声响。她上前拉开窗帘，引入眼帘的是一扇推拉式玻璃窗，那窗户还带着纱窗，方才的声音，就是小虫攀在纱窗上振翅发出的声音。
　　苏凉迟疑地伸手，小虫应声飞走。她顺势朝窗外望去，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只见窗外，是一栋漂亮精致的小洋房。洋房的下面，是街道。人行道上铺着花砖，还有盲道；马路上铺着柏油，停着两排汽车。
　　有广播声传了过来，声音遥远又熟悉——“第十二套，全国中小学生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刻进DNA的节拍乐响了起来，苏凉猛地吸了口气。这一刻，她无比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回家了。
　　这里是她的家。
　　……然而，下一瞬，她的眼神就变了。
　　她看到楼下的下水道口，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爬了出来——瞧不出具体的形状，但明显是个活物。
　　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怪物油状的躯体下面，正裹着另一具躯体——严格来说，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苏凉眼睁睁地看着它将那尸体随意地丢在路边，大摇大摆地往马路中间爬动着，忽然扬起“脑袋”，定定朝着苏凉的方向看来。
　　——那东西没有眼睛，但苏凉知道，它看着的就是自己。
　　同一时间，广播体操的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响亮刺耳的警报。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寂静的城市上空, 只听刺耳的警报声循环往复，尖锐的声音宛如利刺，狠狠扎进了苏凉的意识。
　　她猛地惊醒过来。
　　她搞错了——这里不是她的家。
　　并不是说她刚刚意识到这里是赛区的事实。理智上, 苏凉当然清楚这都是系统搭建出的场景——只是在刚苏醒的那段时间里, 她先入为主地以为, 这次的场景是复刻自她的故乡。
　　然而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粗看是很像，尤其是那一声广播体操的声音, 几乎让苏凉瞬间梦回故土。但仔细一看, 不难发现, 这场景里的细节有太多错漏。
　　首先就是她对面的那栋小洋房——从苏凉的角度可以看到上面的门牌号, 用的是她不认识的文字, 只能大概认出, 这是蓝星的哪个小语种。
　　还有就是马路上停着的两排车。车牌号也不是苏凉故乡的制式。她老家的汽车统一将驾驶座放在左边，对面的一排车子, 却是左驾右驾都有。
　　停车也停得乱七八糟。有的车甚至还停到了人行道和路灯边上，不止一辆……
　　苏凉微微抿唇。
　　简直就像是一个错漏百出的模拟游戏。
　　这样的认知让苏凉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不过看到那个怪物出现在熟悉的街道上, 还是让她感到有点火大。
　　而在发现那怪物居然还敢顺着大楼外墙往上爬的时候，苏凉的火气蹭地窜上了新的高度。
　　那怪物爬得还挺快。浓稠液体状的身体趴在墙壁上, 一拱一拱地就上来了。
　　【噫, 好恶！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艹一上来就这么猛？凉凉搞得定吗？】
　　【这个能用什么诗啊？我想不出来】
　　【凉凉她动了！她要下手了！她……诶？】
　　所有观众都等着苏凉再次秀一波古诗文操作，却见苏凉眸光一沉, 跟着就往后一退……
　　对，她退开了。
　　观众一时都有点傻。
　　嗯……怎么说呢，虽说指望一个选手每时每刻都高能是有点强人所难, 但在大家都期待的时候, 突然来这退半步的动作, 未免有些令人失望了。
　　然而更令人失望的在后面。
　　只见苏凉又后退几步，走到房间门口，果断一开门，逃出去了。
　　观众：【……】
　　啊这……难不成是觉得太恶心所以连打都不愿打吗？
　　弹幕里一时刷满了问号。
　　另一边。
　　苏凉推开房门，果不其然，发现这房间正和其他房间相连。
　　苏凉之前观察过，确认自己的房间在四楼。那东西爬上来想必还要一会儿，当即快步离开，在其他房间内搜寻起来。
　　令人庆幸的是，这屋子模拟得还挺完整。有厨房有卫生间。苏凉试着拧了下水龙头，清水哗哗地流出来，她又将水龙头拨到了热水方向，厨房里响起热水器运转的声音。
　　这热水器的功率还不错，很快就放出了热水。在弹幕越刷越多的问号中，苏凉接了一大盆，又回到了窗边，只见那黑油般的怪物，刚刚才爬到三楼和四楼之间。
　　似是察觉到苏凉的视线，那滩黑油翘起了一部分，朝向苏凉，就像是正抬头看她。
　　跟着，令所有观众都再度懵逼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苏凉连言灵都懒得用，直接打开窗户，将手里那盆热水贴墙浇下大半。
　　动作那叫一个熟练。
　　那怪物似是完全没意识到危险所在，还在傻乎乎地往上爬。下一瞬，就被沿墙落下的热水冲了个七零八落——真正意义上来的七零八落。
　　它的大部分躯体都让淋头浇下的热水带走，就剩一丝丝油渍，倔强地挂在墙壁上。苏凉似是早有所料，十分平静地将剩下一点水泼下，直将这最后一点痕迹，也给冲到了楼下。
　　“……崽种。”苏凉收好脸盆，一声冷哼。
　　同一时间，弹幕：【……？？？！】
　　不是，这特么也可以？！
　　这是什么简单粗暴又高效的操作？这个女人甚至连言灵都没有用！
　　【我傻了】有文字在空中缓缓飘过，【我是漏看了哪一段吗？】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脑海里也飘着相同的疑问。
　　而场景里，苏凉已经收好脸盆，一脸冷漠地关窗了。
　　可笑——她在心里默默想到。
　　当年天天用皮管接热水冲的傻缺玩意儿，换个地图就敢上来作威作福了？哪儿来的勇气。
　　*
　　对，苏凉认得这种怪物。
　　当时蓝星巨灾爆发，异形入侵，其中最早出现的，就是这种油状怪。
　　行踪诡秘，喜爱腐食，但也会主动出击去捕猎小动物。有些胆大的，也会对体型偏小的人类出手。
　　这种怪物最先出现于岛国，造成了连环失踪案，一度引起了不小的惶恐。当时异形入侵的事尚未全面爆发，这怪物的存在也被误当成了辐射产物以及变态杀人狂。而随着它的真身现世，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引得人人自危。
　　不过这也就是它一开始的待遇。
　　随着巨灾的彻底爆发，越来越多怪物进入人们视野。这种怪物一下被衬托得平平无奇。再加上它的弱点实际非常明显……
　　苏凉那边管这种怪物叫“油郎”。当时她们在图书馆干架，这种怪物都是交给食堂阿姨处理的。也就一皮管子热水的事。
　　相比起来……棘手的反而是后面那些。
　　苏凉站在窗口，望着下方的马路，神情渐渐凝重。
　　此时警报声已响过第二遍，尖锐的余音回荡在空中。苏凉不知道是谁拉响了它，但很显然，它的警告，是认真的——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忽然隆起了大量的鼓包。随着警报声渐息，鼓包次第裂开，一个个生着枯瘦四肢的怪物从里面爬了出来。
　　那怪物个头细长，清一色的秃头，只在头顶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细丝。浑身覆盖着干枯的树皮，眼睛和嘴子处是深色的凹陷，真要说的话，五官神似《呐喊》。
　　这种怪物苏凉也认识。同样是当时入侵蓝星的异形之一，苏凉那边习惯管它们叫树棒棒。
　　她思索片刻，悄悄从窗边推开，尽可能轻地拉上了窗帘。
　　这种怪物她大概知道怎么对付。但在此之前，她还是打算先把初始房间探索一番。
　　这次的初始房间远比过去来得大。就像之前说的，卧室客厅厨房，一应俱全。
　　水电也全在运作中。柜子和冰箱里甚至还有食物。如果这里是末日区，苏凉觉得自己大概率会直接把这儿当基地，窝满十五天。
　　只可惜这里是逃生区。逃生区只有达成特定条件才算通关，光靠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一般来说初始房间应该是有些相关线索的，然而苏凉搜寻一番，却没找到什么有明显价值的信息，连个背景介绍都没有。
　　屋里甚至都没多少带文字的东西。唯一文字比较多的，就是苏凉一开始看到的那个书柜。
　　那里的书苏凉倒是都一一检查过了。没查出什么有用的，反倒让她发现了一件颇为诡异的事——她发现自己根本记不住这些书里写的东西。
　　明明在看的时候能很清楚地看到文字，也能理解和记忆。但一旦移开视线，苏凉的脑袋就瞬间恢复空白状态，啥都想不起，看了个寂寞。
　　电脑里也没能查出什么。电脑能开机，但连不上网，不管点开那个网页，看到的都是404，配着一个Q版小人打瞌睡的图。
　　不过苏凉注意到了一点——那个电脑显示的时间是错的。
　　此刻赛区内阳光充足，电脑显示的时间却是晚上十二点半。苏凉直觉觉得这个细节多半会有用，当即记在了自带的电子册上。
　　除此之外，这个房子里再没类似线索的东西了。但疑似道具的东西却有一个。
　　那东西就放在电脑桌的抽屉里。是一副摞得整整齐齐的卡牌。牌的背面是一副简笔画，画上一个小孩正在睡觉，床边站着一个尖牙利嘴的恶鬼。至于正面，苏凉也不知道是什么样。
　　因为那堆卡牌根本就没有办法拆开。所有的卡片都像是被黏在一起了一样。她将牌堆整个儿翻过来，看到最底部的牌面上写着：【仅供●主使用。限抽一张】
　　“主”字的前面是一团污渍，将那字完全挡上。苏凉看不清内容，一时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去抽，恰在此时，却听玄关处传来“咔”一声响——
　　门把轻轻转动了一下。
　　苏凉目光一敛，立刻将那叠卡牌揣进了兜里，小心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看。
　　只见门外，是一个消瘦的，长得跟《呐喊》似的棕色怪物。
　　那怪物向前伸着一只枯瘦的胳膊，看上去似乎正把什么东西往钥匙孔里捅。
　　……可以，脑壳不大，智商挺高。不仅知道走楼梯，还会开锁。
　　苏凉当然不会由着它继续在那儿撬门。正好屋子里探索也差不多了，她当即转回了房间，快速收拾出一背包的物资，又找了根晾衣服的杆子，提在手里，谨慎地朝门边走去。
　　直接将那怪物引起屋子里来揍当然是个不错的思路。但这屋子模拟得相对比较逼真，苏凉不太想破坏这里的环境。
　　没记错的话，这种树棒棒的弱点应该是极端温度……高温致死，低温削弱。
　　苏凉打定主意，拿出把自带的小匕首，提前给自己罩了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buff。罩完正要开门，想想又觉得这小刀可能不好用，将匕首一收，转而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备用。
　　万事俱备，她抿起嘴角，猛地打开了面前的防盗门。
　　在开门的瞬间，手中晾衣杆倏然捅出，同一时间，言灵出口——
　　“不是风摇树，便是鹊惊枝！”
　　“风火一相得，须臾细烟青！”
　　话音落地，晾衣杆也狠狠洞穿了门外怪物的胸口。后者茫然地抬头，歪着脑袋看了看苏凉。
　　它看上去似是愣住了。
　　另一边，苏凉也愣了。
　　晾衣杆的平A是得手了没错……问题是，她的言灵呢？
　　她本来的打算是，将面前的树棒棒当做触发物，用来唤出风，再通过风，制造出火。
　　然而事实却是，没有风，也没有火……三句言灵里，似乎只有第一句“十步杀一人”起了效果，另外两句都用了个寂寞。
　　苏凉一时有些糊涂，然而当下没有更多时间给她思考了。单纯的物理攻击对树棒棒来说无关痛痒，下一瞬，就见它胸口长出无数枯枝，牢牢缠住了插在胸口的那根晾衣杆。
　　那些树枝甚至还顺着晾衣杆爬了过去，朝着苏凉张牙舞爪。苏凉暗暗咬牙，果断松手，反手抽出菜刀，横劈向了对方脑袋。
　　“昆吾宝剑三尺水，火星炯炯精光起——”
　　她不死心地又用了一次言灵。考虑到之前的失手可能是因为错将树棒棒当做触发物，苏凉这回还特地换了个关联对象。
　　这个言灵依旧没打出效果。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
　　苏凉一脚踩爆滚落在地上的树棒脑袋，开始思考起将对方骗进屋里厨房的可行性。
　　虽然她不太愿意破坏那房子，但起码那里的煤气灶能点火……
　　苏凉暗自思索着，忽听怪物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躲开！“
　　话音刚落，嗤一声响，一截棍子从树棒棒刚刚长出的新脑袋里穿了过来，棍子上还附着滋滋的电光。
　　苏凉见状，心念电转，连忙开口：“它怕高温！”
　　于是下一瞬，那声音再次响起：“雷神天怒，电灼火光！”
　　棍子上附着的电光瞬间扩大数倍，很快便化为了闪耀的火花，刷地一下，点燃了树棒棒的新长的脑袋。
　　那树棒棒嗷了一声，抱着脑袋惊恐往旁边逃窜。然而纵使它能摆脱那截棍子，它身上的火花也已熄灭不了了——那火花以惊人的速度燃烧着，很快便将那怪物整个吞没。
　　由于言灵的约束，火焰并没有向外波及，只安静地缠在那怪物身上，吞噬着它的一切。很快，那树棒棒便化为了一地灰烬，散发出阵阵臭味。
　　“看来我来得还挺是时候。”灰烬的后方，娜菲好整以暇地收起手里的伸缩棍，顺势打量了一番苏凉，“你受伤了？”
　　“没啊。”苏凉往她身后看了眼，在看到黑乌的身影后，暗暗松了口气，旋即道，“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看着不像打不过那怪物的样子啊。”娜菲直白道，“你连它弱点都知道。”
　　古诗文言灵的效果多变是出了名的，苏凉本身的水平也不弱。既然知道弱点，那按照常规发展，苏凉就应该咔咔咔地把对方当场做掉才是。
　　“我也想啊，这不言灵没有用吗？”苏凉无奈摊手，顺便侧了侧身，示意二人可以进屋休整下。
　　娜菲瞧着之前应该经历过一些战斗，脸上灰扑扑的，耳鳍也有些萎靡。她老实不客气地进屋，一边四下找水，一边道：“什么叫言灵用不出来？什么情况？”
　　“就是字面意思，部分言灵不能用。”苏凉指引着她来到水池边，开水龙头给她冲了冲。娜菲往耳鳍上浇了两大捧水，舒服地呼出口气。苏凉想了想，又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似乎没法用言灵影响这里的存在。”
　　第一次是试图用树棒棒触发，第二次是试图用菜刀触发。虽然这两次的关联对象都不算尽善尽美，但怎么也不该沦落到一点效果都没有的地步。
　　反观“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样仅对自己起效的言灵，却还是可以使用的。
　　“哦……难怪。”娜菲沉吟着点头，一看旁边黑乌，又奇怪道，“可黑乌的言灵也能用啊。”
　　只见黑乌这会儿，正手持一根羽毛站在旁边。先前他就是用这根被赋予了指路效果的羽毛找到了娜菲，又带着娜菲找到了苏凉的。
　　“这羽毛也是黑乌自己的。算是自带道具？”苏凉不太确定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把武器也是自带的吧。”
　　她指的是娜菲手里电光萦绕的收缩长棍。
　　娜菲点了点头，苏凉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我怀疑实际是场地的问题。我们不能用这里的东西当触发物……”
　　这还算轻的。苏凉担心的是，万一这个场地的东西不仅不能用来触发，还不受言灵影响呢？
　　毕竟言灵的一大优势就是能直接改变周遭环境。如果这个用途被封，那言灵的使用就很受限制了。
　　“好奇葩的规则。”娜菲同样想到了这点，皱了皱眉，“算了，具体可以等等实践看看……话说你那里有找到什么线索吗？我的初始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苏凉摇了摇头，刚想提一下自己找到的那堆卡牌，忽听一旁黑乌低声叫了起来：“诶诶，我的羽毛又有动静了。”
　　他挥了挥手中的羽毛：“附近应该还有其他选手。要去找找看吗？”
　　“去吧。”苏凉当机立断，“我们现在手头的线索不多。需要更多情报。”
　　黑乌点点头，转身举着羽毛开始带路，长长的羽毛无风自动，轻轻颤着，说不出的好看。
　　苏凉认得这招，这是羽毛舞中的言灵效果。
　　……？等一下。
　　她猛地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向黑乌：“你把言灵换成羽毛舞了？什么时候的事？”
　　“别提了。”黑乌的脸一下皱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抽了张卡就这样了。”
　　苏凉：“……？”
　　抽卡？
　　*
　　按照黑乌的说法，他自己完全没想换言灵的，也根本没有兑换过言灵指定卡。
　　变故出现在他进入赛区之后——他在初始房间探索中，发现了一副卡牌。
　　那卡牌有厚厚一沓，背面向上，摞得整整齐齐，且无法拆开，只能从中间或者牌堆顶上抽一张出来。
　　黑乌当时就好奇地抽了一张，只见抽到的卡牌上写着“随机改换言灵”几个大字，跟着黑乌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虚拟菜单，询问黑乌是否要跳过卡牌效果——如果选择跳过的话，他需要付出一定代价。不过具体需要付出什么，黑乌没来得及看清。
　　因为就在那虚拟菜单出现的那一瞬，他房间里忽然冒出一声惊人的异响——一个泥巴怪重重撞在了他房间的窗户上面，把黑乌吓了一跳。
　　黑乌一时走神，等反应过来，那行虚拟菜单已经不见了。
　　“我其实不记得我当时选了什么。不过从结果来看，这卡牌效果肯定是没跳过了。”黑乌一边走，一边和苏凉讲述。说到这儿，又是一番摇头叹气。
　　卡牌效果成真，他的言灵也就从原本的“古诗文”，被强制换成了“羽毛舞”。
　　而随着卡牌效果的实现，他手中那张卡片也不翼而飞，原本的牌堆则变成了一堆空白的卡片，原地散开。任凭他再怎么研究，都研究不出新的线索。
　　苏凉听完，面上却是露出几分思索。
　　“你说的牌堆，是这样的吗？”她将自己房间内找到的那叠卡牌掏了出来，黑乌细细看了一眼，疯狂点头，“对对，就是这个！嗯……就是牌的图案不太一样。”
　　他那副牌的背面同样是简笔画，画上也同样有个在睡觉的小人。但站在小人旁边的却不是怪物，而是有着漂亮翅膀的羽仙女。
　　“你们都有啊？”娜菲微微挑眉，“真奇怪。我房间里就没这个。”
　　“确定全部翻过了？”苏凉问道。
　　娜菲不容置疑地点头：“当然确定。”
　　苏凉：“……”
　　“那或许意味着，这卡牌是限定掉落。”她若有所思地抿唇，又让娜菲和黑乌各自试了试，发现他们都无法从中抽牌。
　　看来还真是个限定。至于是不是福利，从黑乌的例子来看，还真不好说。
　　不过……为什么？
　　答案似乎就在那句“●主”里。但现在缺少线索，苏凉暂时无法深入想下去。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是这场比赛的场地元素提供者吧。
　　苏凉脑袋里倏然划过这个念头，旋即自嘲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出了公寓大楼，正小心地马路的方向走。苏凉本打算原地抽一张试试，远远瞥见马路上游荡着的怪物侧影，想想还是先将牌堆收了起来。
　　卡牌的效果未知，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羽毛指的方位有些远。应该需要过马路。”黑乌朝前方看了眼，有些紧张地后退两步，“能绕路吗？那边的怪物好像有些多。”
　　“别想了。后面是死路。”娜菲早在踏出公寓大楼的那一刻起就观察过四周情况了。她举起手中的伸缩棍，开始点数起马路上游荡的怪物数量，忽听空气中传来滋滋声响——下一瞬，尖锐的警报声再次响彻城市的上空。
　　听到警报声，马路上游荡的怪物们再次骚动起来。苏凉和娜菲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薅着黑乌又退回了公寓内部。苏凉潜到走廊尽头的窗口，朝外看了一眼，折返回来，语气严肃：“外面怪物的数量又增多了。”
　　“上一次响起这个声音的时候也是。”娜菲蹙眉，“这声音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唤醒怪物？”
　　苏凉摇头：“这声音本是用来做警报的。”
　　每一次鸣声响起，怪物都会增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依旧是尽职尽责的警报没错了。
　　“警报啊。那难怪了，这么吵。”娜菲了然。
　　不料黑乌闻言，却是不解地偏了偏头：“警报？吵？你们在说什么啊？”
　　他手指指向半空，语气迷茫：“刚才响着的，难道不是《华羽之歌》吗？”
　　……？
　　啊？？？
　　苏凉同样迷茫地看了回去：“什么华语歌？”
　　“是《华羽之歌》，羽人族的民谣。”黑乌说着，微微侧头，似是正在认真倾听。一边听，还一边跟着哼唱起来，声音柔和，音调婉转。
　　衬着外部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却无端让人觉得诡异。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什么情况？这么响的警报, 得是多神奇的耳朵才能听成歌啊？】
　　【可能……这就是羽人的种族天赋？我的羽人同学就是这样，普通的走路都能让她听出音调和节奏】
　　【但那也不至于直接听出一首歌啊？还是现成的歌？】
　　【……老实说我有点毛毛的。总觉得黑乌哼的曲子很阴森……】
　　【？？前面的请不要乱说，这是《华羽之歌》, 本身是很活泼明快的曲子，哪里阴森了？】
　　【对啊，而且华羽歌对羽人意义很重大, 一般都是在庆祝重大喜事的时候放，是希望和阳光的象征，和阴森恐怖完全无关的！】
　　【……好的那我更糊涂了。也就是说黑乌把警报听成了一首希望的歌？为什么？】
　　【而且你们看黑乌那边的弹幕。他们听到的也是音乐声，我麻了！】
　　【啊我知道了！有没有可能是每个人实际的感受都不一样？】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娜菲同学听到也是警报声呢？】
　　……
　　虚空中，弹幕正在积极讨论；场景内, 三名选手亦是一脸严肃。
　　和部分观众一样，苏凉也有些怀疑他们几人可能实际感受到的就不是一个世界。然而细细一问, 娜菲的所知所见和自己完全无差, 也就黑乌, 能把警报听成节日歌。
　　苏凉犹不放心，毕竟有“暮光黄”这类的乌龙在前, 所以这回特意又往细里问了几句，想确认黑乌眼中的世界是否还有不同。
　　黑乌一再摇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是有一点不同，但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的错觉。”
　　娜菲：“管他呢，你先说！”
　　黑乌咳了一声，低调地压下了下巴，沉声道：“我感觉, 我变好看了。”
　　苏凉&娜菲：“……”
　　……啊？？
　　“我是认真的！”见她俩不信, 黑乌有些急了, “你们没发现吗？我的身体比进来之前更修长了，肩背的线条也更加流畅，腿部的曲线也……嗯……”
　　察觉到娜菲不耐烦的瞪视，黑乌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却还是坚持将最后一句话讲完：“还有我的冠羽！它很明显长了！而且还有了珠光效果，你们仔细看看……”
　　他说着，伸手顺了顺头毛，轻轻摇晃起脑袋：“看到没看到没？这光泽……诶我其实很早就想试试这个了，但做珠光很伤毛，就一直没下定决心……”
　　苏凉&娜菲：“…………”
　　娜菲一脸无语地看了片刻，凑到苏凉旁边：“你看出啥区别了吗？”
　　苏凉茫然摇头，不太确定地开口：“可能、好像……是多了点光泽？”
　　“懂了。”娜菲了然地点头，“你也没看出来。”
　　苏凉：“……”
　　好吧，她确实觉得和之前其实没啥差别。要说光泽的话，她觉得黑乌的顶毛一直都打理得光亮亮的。
　　然而，尽管她们啥都没看出来，弹幕里却是冒出了不少评论。
　　之前也说了，苏凉现在观众里涌入了不少羽人。黑乌那儿本身羽人观众也多。而一个羽人，是不会放过同族一根羽毛丝的变化的。
　　他们当即就在弹幕里从各个方面论证了黑乌感知的正确性，顺便在弹幕里吵了一架，原因是有人不小心挑起了“珠光”、“金属光”和“漆面”的世纪之争。
　　当然，任凭他们在空气里吵得天翻地覆，苏凉和娜菲就一个感觉——感觉没区别。
　　感觉不出区别，也就无法确认黑乌所言的真实性。苏凉对这点只能存疑，搞得黑乌都有点失落。
　　“行了。这是逃生赛区，又不是角色扮演区。还指望给你加滤镜啊，做什么梦呢。”娜菲说着，往窗外看了眼，“警报停了。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再出去看看。”
　　就在他们说话间，警报已经响完三轮。空气突然安静，反而让远处传来的怪物嘶吼声更加明显。
　　苏凉当然不放心让她独自出去，薅着黑乌就跟在了后面，远远张望了一眼，只见这会儿马路上除了来来往往的树棒棒，还多了好些长着鳞翅的巨大飞虫，这会儿正收敛着翅膀，静静趴在马路牙子和草坪上。
　　“还好，这个不难对付的。”苏凉观察了一阵，道，“它们的活跃期在晚上，白天的活性很低。搞点声响出来就能把它们惊走了。”
　　“？”娜菲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你又知道了？”
　　“因为这玩意儿大概率就是从我意识里提出来的。”苏凉也没打算瞒她，直接来了一句，说完便掏出了自己的小匕首，思考起该给自己加个什么样的buff。
　　娜菲则转向了黑乌，希望他能指出更明确的方向，好方便他们冲锋。
　　不料黑乌望着手里不断颤动的羽毛，语气却是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我觉得，我们可能不用去找那些选手了。”他说着，举起羽毛给她们看，“他们似乎，也在往这边赶……”
　　苏凉：“……？”
　　她眉头一蹙，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身后一阵惊叫传来——
　　“不行，不行！这个方向不行——这里也全是野怪！！”
　　苏凉连忙回头，正见一个羽人正舒展着双翼，艰难地在空中扑腾，手里还拎着个生着巨大狐耳的小个子兽人。
　　二人从对面洋房的斜后方飞过来，正越过草坪，跌跌撞撞地往马路方向扑。在看到正在溜马路的树棒棒和蹲牙子的大飞蛾后，明显吓得不轻。那兽人女孩吓得吱哇乱叫，用力抱紧了同伴的胳膊，羽人身体往下沉了又沉，却还是坚定地往马路的方向飞，半点要往回跑的意思都没有——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的背后，也正追着一群怪物。
　　那是一群身体扁平的四脚鱼，每一只都大约有奶牛大小。瞧着倒不是很可怕，就是十分恶心。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们虽然有脚，实际却并不用脚走路——它们将肚腹贴在地上，依靠四肢扒拉滑动，所经过的地方，必然留下一道肮脏的水迹，即使隔了那么远，苏凉他们都能闻到那边传来的腥臭气息。
　　“是背鱼。”又见一个熟面孔，这回苏凉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这个很难打。需要低温削弱，然后才能穿透它们的皮。”
　　“这么麻烦？”娜菲一怔，蹙起了眉，“那我没有能用的言灵。”
　　她完全没有质疑苏凉所言的真实性，只立刻思考起了相应的对策。黑乌小心上前几步，凝神张望片刻，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奇怪。”他转头道，“苏凉，你先前的猜测，好像不太对啊。”
　　苏凉：“？”
　　“你看那人。”黑乌遥遥指给她看，“你不是说没法用这个世界的元素当触发物？可他现在就在用啊。”
　　苏凉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只见这会儿那羽人已经快要冲到马路上了。他将手里拎着的兽女又往上提了提，口中一句言灵，正在吟诵——
　　“树神啊，请聆听我的恳求，回应我的呼唤，用你慈母般的柔藤，赐予我一瞬的垂怜。”
　　——那羽人显然是已经发现树棒棒们身上的植物特征，并且和苏凉一样，想要将它们当做植物触发物来用。
　　而和苏凉的用了个寂寞不同，那羽人的言灵瞬间得到了回应——只见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忽然平地生出无数翠绿藤蔓，朝着地面上的怪物争先恐后地卷去，并在捆缚之后，又拉又拖，竭尽全力地将它们全往一个方向推挤。
　　树棒棒们猝不及防，被推拉到了一处，组成了一道怪墙。同一时间，一只巨型四脚鱼已然滑到跟前，收势不及，正正好撞在那道树棒棒之墙上。
　　“哟，可以，这招漂亮！”娜菲忍不住赞了一句，旁边的苏凉却微微蹙起了眉。
　　她的注意力全在这名选手刚才使用的言灵上。
　　如果她没认错的话，这言灵应该出自《诸神之梦》，是很基础的言灵。可为什么他的言灵就能奏效……
　　等等。
　　有什么倏然从脑海里划过。苏凉微微瞪大眼。
　　梦。
　　——因为知道比赛场地本身就是由选手的意识碎片组成，所以苏凉先前并未认真往这个方向考虑过。但现在仔细一想的话……
　　似曾相识但实际错漏百出的场景。明明觉得记住但转眼就忘的文字。还有那些几次三番出现的“睡眠”提醒……
　　“淦。”她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
　　她可算知道为什么她的言灵在这儿不管用了。
　　*
　　同一时间。马路上。
　　树怪们垒成的墙壁并没能阻拦那些怪鱼多久。人家毕竟不是死的，见到情况不妙，很快就自己挣开藤蔓的束缚，四散着跑开了。
　　更有甚者，智商上线，转头就将注意力移到了闯入马路的两名活人身上，谨慎地观察起他们的动向，僵硬的树枝身体不住抽搐着，令人不寒而栗。
　　另一边，那名羽人在拖着同伴飞到临近苏凉这边的人行道后，终于到了极限，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连带着那个小个子兽人都翻了个跟头。
　　一只大扑棱蛾子被他们惊得飞了起来，带起了人行道上的一大片蛾子。巨大的鳞翅舒展，连成大片的阴影，将两名选手笼罩其中，也暂时隔绝了怪物们的视线。
　　那羽人趁机往兽女边上靠了靠，捂住口鼻道：“你真确定是这里吗？”
　　“嗯！”兽女同样用手捂嘴，避免吸入簌簌落下的鳞粉，同时坚定点了点头，“我的言灵指向的，就是这个方向。”
　　她所持有的言灵叫做“野性呼唤”，是一种比较简单的小众言灵，功能也相对单一，只有预警、指路、扩大感知等辅助功能。
　　不过单一归单一，它的预告准确率却是所有言灵里最高的——因此，兽女对它的指向深信不疑。
　　那个至关重要的线索，通关的关键……一定就在这附近，没错！
　　“希望如此吧。”和她一同行动的羽人却似乎不太有信心，连头顶艳红的冠羽都略显萎靡地垂下，“我只担心我们连找线索的机会都没有……”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他是真觉得他们走到头了——他刚才用了个大型言灵控场，一路上又一直使用言灵来维持翅膀，这会儿体力已经接近耗尽，连站着都十分勉强。
　　而眼前这个兽女……嗯……怎么说呢。
　　算是兽人里比较少见的纯辅助流了——问题是她这个辅助还不会奶人。
　　周围又是怪物林立，不管是那些树怪，还是那种怪鱼，都不是好对付的——尤其是那怪鱼。羽人在先前探索的过程中，曾亲眼见它将一个秃头玩家整个儿吞掉。那场面，何止惊悚二字……
　　四周的阴影已经在逐渐退去，光芒透过鳞翅的间隙透了进来。预见到了自己的末路，那红毛的羽人不由悲伤地闭上了眼。
　　就在此时，却听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夜阑卧听风吹雨——”
　　……嗯？
　　那红毛羽人一愣，慌忙睁开了眼，循声向后方看去。
　　恰在同一时间，一只扑棱蛾子从他的面前飞起，半透明的翅膀扇动，洒下一层闪光鳞粉。
　　透过那层鳞粉，他亲眼见着一个面容精致的女孩，大步流星地从一处阴暗小巷内走出，神情淡漠，目光凌冽。
　　“——铁马冰河入梦来！”
　　话音落下，呼啦啦一阵响，围绕着两名选手的飞蛾们飞了个干净，两人周身再无任何遮挡。
　　被突然罩下的大片光芒晃了下眼睛，红毛羽人下意识用手挡了下眼睛，下一瞬，瞳孔却倏然一缩。
　　在飞蛾的振翅与怪物的嘶吼之外，他听到了另外的声音。
　　喀啦一声，特别空灵、特别清脆。
　　就像是厚重的冰层，倏然碎裂发出的声音。
　　羽人下意识地顺着那声音看了过去，呼吸随之一滞。
　　只见马路的中间，不知何时，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缝隙中，正有滔滔清水飞快上涌，水中碎冰漂浮，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一股寒气。
　　那水不住上涌，水面扩大，转瞬就化为了一条宽阔的冰河，浩浩汤汤，占据了大半马路。河水奔流向前，毫不客气地将沿途的树人都掀翻吞没，卷入河水里面。
　　那河水还在延伸，一直伸向马路的尽头。羽人顺着看去，却见马路上古怪的雾气腾起，正向这边弥漫。雾气中，又似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朝这边奔来。
　　马蹄声。呼喝声。金属摩擦声。地面都像在震动。
　　在羽人愕然的目光中，一大片阴影黑压压地掠了过来，迅疾如闪电，浩荡如乌云。散落的马蹄声震耳欲聋，飞驰的影子令人目不暇接。透过雾气，羽人只能依稀看到他们挥舞着冷兵器的身影，看到他们悍勇地冲向那些嘶鸣的鱼怪，将它们赶入冰河，同时挥剑刺下——
　　污浊的血水在飘着冰块的河水里荡开，很快便又消失不见。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羽人反应过来时，那些骑着坐骑的身影，已经鸣金收兵，整顿队列，迅速地归于一处。
　　恰在此时，弥漫的水雾终于消散。
　　羽人也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但见一队士兵正静静地立在空荡的马路上，骑着战马，身披铁甲，一动不动，像是雕像。
　　他们的队形很方正，彼此之间，仿佛紧紧连成了一体。就连坐骑沉默且肃静，没有一丝动摇，没有一丝嘶鸣。
　　凭空出现的冰河还在静静流淌，里面翻滚着怪鱼和怪树残缺的肢体。那些士兵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河水的另一侧，凛冽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兽女被面前的场景惊得耳朵毛都要炸了，紧张地压低了身体。一旁的红毛羽人同样也被这气势压迫得难受，但难受之余，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羽人可不是只懂欣赏婉约柔美的种族。这些士兵，这种方阵，这种肃杀之美、力量之撼，同样令他沉迷心折。
　　而就在他快要走到冰河边沿的那一刻，那个声音再次在他身后响起：
　　“别再往前走了。”
　　“……？”红毛羽人的脚步一顿，慌忙回头。只见方才所见的那女孩正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自己。
　　她的旁边还有两人。一个是鱼人族的女孩，一对耳鳍十分惹眼，另一个则是他的同族，一个有着黑色冠羽的羽人……
　　嗯？
　　视线在对方的冠羽上停留了一瞬，不等红毛反应过来，他已经本能地开口：
　　“诶，你这羽毛的珠光效果是在哪里做的？很不错啊……”
　　正抬手准备解除言灵效果的苏凉：“……”
　　所以还真特么有珠光？
　　苏凉沉默了。
　　*
　　五分钟后。
　　依旧是苏凉初始房间所在的那栋大楼。
　　接近力竭的红毛羽人和被吓坏的兽人女孩，都被带到这里，稍事休息。苏凉还重返了自己的初始房间，给他们接了些水。
　　“也就是说，你们是过来找线索的？”娜菲拄着棍子，若有所思，“通关的线索就在这附近？那也太巧了。”
　　“或许，并不是巧合呢？”苏凉坐在楼梯台阶上，面露沉吟，“说起来，你们在初始房间里，有发现类似这样的东西吗？”
　　她直接将自己的卡牌堆拿出来给他们看了下，那两人看完，纷纷摇头。
　　也就是说，目前为止，只有苏凉和黑乌拿到了抽牌权。
　　这倒让苏凉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娜菲道，“你方才的言灵又是什么情况？不是说在这里不好用吗？”
　　“之前不好用，是因为选错了言灵触发物。”苏凉正色道，“而我刚才那句话，触发物对了，自然就有效了。”
　　“触发物？可你刚才那句诗里……”娜菲话说一半，突然反应过来。
　　她想起了苏凉那诗的后半句。铁马冰河入“梦”来。
　　娜菲有点傻了：“你该不会是想说，我们现在是在……梦里吧？”
　　苏凉认真点头，神情诚恳。
　　一旁的黑乌被搞糊涂了：“梦里？可我们的比赛不是一直在梦里的吗？将意识导入什么的……”
　　“对，是这样。”苏凉解释道，“所以，这里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梦’。而是系统搭建出的，一个名为‘梦’的场景。”
　　虽然提示很隐晦，可现在反过来一想，初始房间里，其实处处都是线索。
　　明明外面阳光明媚，却停留在睡眠时段的电脑时间；还有404页面上小人瞌睡的图片。
　　乍看熟悉，实际错漏百出的世界；以及接触时感觉记得很牢，清醒后却忘得一干二净的内容——这些不同样是梦境的特征？
　　假设他们所在的地图是系统制造的一个“梦世界”，那言灵的失效也就说得过去了。梦世界里，一切皆假，唯有“梦”这个存在是真实的。
　　所以苏凉先前的“铁马冰河入梦来”成功了。那句言灵就是在拿这个梦境本身做触发物。而红毛羽人的言灵能起作用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持有的言灵是《诸神之梦》。这个作品本身，讲的就是主角游览诸神梦境，并与他们对话的故事。
　　“至于只有我和黑乌能拿到卡牌……如果我猜的没错，这是因为只有我俩是这场梦境的提供者。”苏凉思索着缓缓道，“不同的是，我提供的元素构成了梦境的主要部分，而且你们也能看到。黑乌提供的元素，则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纠正一下。”黑乌适时举手，“我冠羽的珠光其实是客观存在的。只是你们不懂而已。”
　　苏凉：“……”
　　“行吧，是部分元素，只有他自己能看到。”苏凉无奈纠正。这里的“部分元素”，特指黑乌听到的那首《华羽之歌》——他们方才已经和在场的另一个羽人确认过了，他听到的，也是普通的警报声响。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言灵的指向就很好理解了。”那个有着大狐耳的兽人小声道，“可能你们，就是通关这轮比赛的关键。”
　　“我也这么觉得。”苏凉说着，再度把玩起手里的牌堆，“而且我俩的牌面还不一样……我的是怪物，他的却是小仙女……”
　　“羽仙女吗？”红毛的羽人突然开口，“在我们的文化里，羽仙女有时也被视为美梦的传播者。”
　　“啊，那就说得通了！”娜菲跟着叫起来，“所以他又是听到小曲子，又是觉得自己变漂亮了的……那是因为，他正在做美梦啊！”
　　黑乌：“……”
　　他正伸手顺着自己的冠羽，听到这话，突然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合着是我只能在梦里变好看的意思吗？
　　“既然这样，那我这副牌的图案应该是相反的意思。”苏凉当即道，“他的是美梦。那我的，就是噩梦。”
　　——别说，还真对得上。
　　苏凉隔着窗口望了望外面寂静的街道，微微抿唇。
　　虽然对付这些怪物曾一度成为她的生活日常……但从根本上来说，它们的出现，确实就是一场噩梦。
　　苏凉微微垂下眼帘，无声地叹了口气，谁知此时，又听空气里响起“滋滋”的声音——
　　和之前不同。这回响起的却不是尖锐的警报，而是一个清脆的童音。
　　【叮咚。检测到有选手找到关键线索，作为奖励，现给出下一步提示】
　　【噩梦一重一重一重，垒在一起，构成迷宫般诡秘。我用美梦做的丝线将它们串起。从中心到出口，会有多少距离？提醒，时间是个珍稀品，噩梦的进度条从未停息。在它到达终点前，快快顺着丝线离开这里。当结局来临，大门就会关闭】
　　稚嫩的童音哼唱着古怪的歌谣，反复唱了三遍后，终于停息。
　　剩下几名选手，躲在大楼的楼道里，面面相觑。
　　“如此看来，这个场景的关键就在这‘噩梦’和‘美梦’之中了。”
　　沉默片刻，苏凉率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噩梦的提供者是我，美梦的提供者是黑乌。噩梦是‘迷宫’，美梦是通往出口的‘丝线’……”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我的噩梦‘到达终点’之前，解开美梦所提供的的线索，这样才能逃出去。”
　　“美梦的线索我倒是能猜到。黑乌不是能听见‘华羽之歌’吗？”娜菲道，“那是只有他能听见的东西，应该就是线索。”
　　“问题是你这边……什么叫做让‘噩梦’到达终点呢？”
　　她这话让所有人都陷入新一轮的思考。片刻后，那个有着红色冠羽的羽人低声开口：“我不知道你们是怎样……但我个人的话，我的噩梦往往会在剧情发展到最恐怖的那一瞬结束。”
　　“‘最’恐怖？意思是还有比刚才那样更惊悚的事吗？”小兽女害怕道。
　　“不。”红色羽人摇头，“苏凉小姐才是这场噩梦的提供者。所以所谓的‘最恐怖’，应该是针对她而言……”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集到了苏凉身上。
　　“对我而言最恐怖的事？”苏凉抿了抿唇，“你突然这么问我也……啊。”
　　她话说一半，突然反应过来。
　　在这个场景里，在这种背景下，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无论如何也不想发生的事……
　　“图书馆！”苏凉猛地提高了音量，“这片地图里有图书馆吗？如果有的话，很可能就是那里！”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图书馆。
　　苏凉对这个答案其实并不十分肯定。但既然是在这样的背景下, 那去图书馆看一眼总没错的。
　　毕竟对她而言，或许没有比那些虫子成功入侵图书馆，更让人糟心的事了。
　　比较麻烦的是, 他们并不知道这地方到底有没有“图书馆”这种设施——他们缺少相关线索, 黑乌和那小兽人的寻物类言灵又都在冷却期, 没法立刻投入使用。
　　兽女小声提议, 说干脆几人分开行动。羽人们去寻找《华羽之歌》的相关线索, 苏凉等人则去找所谓的图书馆。然而这个建议, 一经提出, 就遭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反对——
　　现在外面流窜的异形数量，可比线索多得多。黑乌和苏凉又都是破局的关键, 这个时候分头行动，不是等着被单抓吗？
　　“那怎么办呀？”兽女蹙起眉头, 一脸忧心，“现在两边线索都是断的, 连个可以下手的点都没有。”
　　“……还是再去找找其它线索吧。”苏凉略一沉吟, 下了决断，“起码得先行动起来。”
　　几人一番合计，决定先往周边的建筑探索。行动前，几人先交换了一下姓名，那红毛羽人自称“红羽”, 有着超大狐耳的兽人, 则叫做“凛星”。这两人并不是同一队的，但以前曾在其他赛区里碰到过, 也算是半个熟人了, 所以这回一碰上头, 就决定一起行动。
　　恰好此时红羽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众人便先去往大楼对面的小洋房查探。小洋房的门是锁着的，红羽却道，他在带着凛星逃命时，曾看到这房子的后窗。那窗户是开着的。
　　那房子挺大，绕到后面也麻烦。苏凉索性直接一脚把门踹开了，一进门，就见一个人影仰面躺在楼梯下面，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系统角色吗？”娜菲好奇凑上去看，凛星缩在她后面跟着小心探头，在看清情况后，却低声叫了起来：“啊，这是我队友！”
　　……？！
　　众人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只见她的耳朵都已微微垂下。娜菲四下张望一圈，分析道：“看来是有怪物从窗户爬了进来，她受到惊吓，掉下来了……”
　　逃生区、末日区这类赛区，选手的意识虽也会在“确认淘汰”的瞬间被一下抽离，但躯体却还是会在场景里多放一会儿，以起到烘托气氛的作用。
　　这个屋里确实也有怪物闯入的痕迹。所幸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那怪物已经离开了，只是不知是自己走的，还是被那名选手打跑的。
　　苏凉看凛星久久地站在同伴的尸体边上，还以为她在伤心，正想安慰两句，却见凛星倏然伸手，在那尸体上摸了起来。
　　苏凉：“……？”
　　注意到苏凉的视线，凛星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吓到你了吗？”
　　“……还好。”苏凉略一沉默，提了下唇角，“摸尸嘛，常规操作。很正常的……”
　　其实就算对方不下手，她也打算摸来着。逃生区里，你永远不知道其他选手能找到什么，多摸一摸总没错。
　　凛星也不知听懂没有，反正又是羞涩一笑。她对苏凉这边的人，都有些疏离，说话也带着点迟疑：
　　“是这样的，我们其实约好了，在某些情况下可以用手势或者暗号沟通。你看她现在这手势，就意味着，她身上藏着些东西……这样如果我看到了，就能直接从她身上拿了。”
　　……哦，原来如此。
　　苏凉恍然大悟，感觉这法子还挺不错。然而再细细一看那尸体，她心情又有些微妙了。
　　再次沉默了一会儿，她问凛星：“你们约好的手势，是这样的吗？”
　　说着，她举起手，冲着对方竖了一个标准的中指。
　　“嗯。”凛星有些紧张地点头，“怎么了吗？”
　　苏凉：“……”
　　没什么，就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文化差异而已。
　　……
　　其他人在屋子各处探索着，凛星则低头在尸体上翻找，苏凉好奇地打量着，没过多久，还真见她找出些东西。
　　首先是一些食物——虽然场景改变，但食物方面，提供的还是常见的能量块和营养液；其次则是一张地图。
　　地图上正好标出了图书馆的地点。苏凉等人当机立断，立刻组队往那边赶去。
　　图书馆距离他们不算近，从地图上看有十多公里。红羽还在那里计划着找辆代步工具，苏凉却不愿再耽搁，直接一句“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一阵狂风立时平地而起，卷起几人就朝前赶去。
　　风势呼呼，因为卷了太多人，飞不太高，几乎是贴地飞驰。中途遇到的怪物不知凡几，其他选手的尸身也时有看见。
　　凛星被风裹挟着，望着不住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异形怪物，吓得蜷起耳朵，一旁红羽却是对苏凉的言灵起了兴趣，好奇道：“这也是和梦有关的言灵吗？”
　　“嗯。”苏凉冷静点头，“这是一首‘记梦词’，也就是记述梦境的诗歌。”
　　“哦！”红羽恍然大悟地点头，又咂摸了一下苏凉方才念的句子，感叹道：“很美！”
　　“谢谢。”苏凉勾了勾唇。
　　老实说她其实本来想用的是《梦游天姥吟留别》里的“一夜飞度镜湖月”，但想想还是觉得易安的这一句，效果更为保险一点。
　　红羽显然对她的言灵颇感兴趣，还想再问些什么，忽听旁边娜菲拉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别唠啦！看路——要撞啦！”
　　苏凉连忙转头，正见一个半楼高巨型蜘蛛抖着大长腿从侧面窜出来，慌忙伸手向下一压。狂风立刻降低了高度，众人齐齐矮下身子，险险从那蜘蛛下面钻了过去。
　　刚过一关，又见前方一群背鱼贴地滑来，苏凉忙又操控风势向上，跟着一个侧手，所有人齐齐横过了身子，恰恰好从两只正上下并列飞行的长翅虫间挤了过去。
　　“……哇。”
　　连着过了几道关卡，众人总算暂得喘息之机，凛星心有余悸地眨巴着眼，忽然像是领悟到了什么，长长地呼出口气，耳朵唰地立了起来，语气变得有些兴奋，“老天，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逃生区能这么玩！”
　　以前进逃生区，无不是被怪物追得啊啊啊地满街乱窜；像这样啊啊啊地从怪物旁边飞窜，对她而言还是第一次。
　　简直就像是飙车一样……刺激！有趣！愉悦度拉满！
　　“请问这是什么言灵啊？”她拼命克制着想要吐舌头的冲动，转头看向苏凉，有些紧张道，“难学吗？想学到这种程度，对兽人来说会不会很难啊？”
　　苏凉：“……”
　　这妹子说话好像有点直，搞得苏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另一边，弹幕却纷纷@起了远在另一个赛区的林暖。
　　【@暖霸天快来，这个问题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回答】
　　【暖霸天：谢邀，挺好学的，学了这么久，我竹子已经砍得很熟练了[微笑]】
　　【？你们要不要这么损啊，霸天这阵子已经进步很明显了好吧？你们没发现他很多诗句已经用得很熟练了嘛】
　　【哈哈哈哈哈大家也就开玩笑啦，霸天这段时间的进步大家都看着呢】
　　【不过老实说，要我选，我肯定选这妹子，乖乖巧巧耳朵大，估计还有墩布尾巴】
　　【哈哈哈哈哈霸天震惊脸：瞎讲，怎么会有人喜欢墩布尾巴？有没有审美？】
　　【《审美》】
　　……而就在弹幕纷纷叫嚷起“霸天你老师要有别的兽人啦”的时候，苏凉已经很快调整好情绪，顺手卖出去一套古诗文的基础安利，将那妹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学习什么的，都是之后的事，这时候，只要快乐就对了。
　　凛星扬起脑袋，爽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娜菲在旁边冷眼看着，忍不住出声提醒：“也就现在轻松。等等到了那什么‘图书馆’，肯定是逃不掉战斗环节的。那时候可有的你拼的。”
　　她说话时直来直去，，又不太对外人笑，搞得凛星有点怕她，闻言也不知该回什么，只讪讪地笑了一下，又默默缩起了身子。
　　另一边，黑乌望着马路上越来越多的毁坏车辆，与街道旁空寂破损的楼房，忍不住道：“这就是你故乡经历过的事吗？看着还确实……蛮令人绝望的。”
　　虽然这个场景里没有设置路人角色，但从这百怪横行、万物荒废的景象来看，不难猜出当时的现实是多么可怕。
　　可以说一切都乱套了。
　　“不是的。”苏凉闻言，却摇了摇头，“虽然当时的情况很难捱，但我的国家并不乱……起码没有乱成这样。”
　　这是实话。那场异形入侵灾难是全球化的，当时整个蓝星，几乎没有国家幸免。像这样直接荒废的城镇确实不少，不过不是在苏凉的故乡。
　　即使是在巨大灾难的冲击下，她的祖国依然保有着不息的生命力。政府机器依然在运转，社会秩序也没有完全崩塌，军队赶赴各方，拯救着陷入危机的人们，民众互施援手，为共度灾难，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苏凉始终觉得，她的民族骨子里，是存在着一种同舟共济的本能的。灾难或许能改变他们生活的方式，却改变不了更多的东西。
　　她在灾难爆发前夕，正好在一个古镇做课题，三天两头往当地最大的图书馆跑。在最初的动乱到来时，她人正好就在图书馆里，侥幸得到了那里工作人员的救助，存活下来。后来军队来援，情况渐趋稳定，猛遭异形戕害的小镇，方得到喘息之机。
　　然而就在这时，文字蝗虫，却渐露踪迹。
　　这种东西，不吃人，却蚕食文明。更棘手的是，他们繁殖迅速，数量众多，又善于藏匿奇袭。很难在短时间杀灭。
　　当时的情况下，有限的军力必然是以救人为先，比文字蝗虫更可怕的异形，也数不胜数。然而文字蝗虫的事又不能放着不管，苏凉便和其他一些人组成了志愿队伍，放弃了转移到安全地带的机会，守护起了当地的图书馆。
　　这段经历对苏凉来说绝算不上什么美妙的回忆。就像之前说的，文字蝗虫的一次啃噬，就能影响到那本书籍的所有相关复本，有些亚种，甚至还能顺着网线到处爬，连存在电脑里的文档都能下得去嘴。附近的小图书室和个人，为了保险，不断地将自己的藏书送来，而苏凉他们，却找不到机会转移到更大的图书馆……
　　为了尽可能地保护书籍，他们连网都不敢乱上，每天的日常就是背书默书打虫子。有些懂编程的，还在彻夜琢磨该如何将电子版的文档加密，好避开文字蝗虫的影响。
　　令人欣慰的是，做着相同事情的，不止是他们。其他地方的大图书馆，也陆续有了自己的守护者。有些是政府力量，有些则是和苏凉他们一样的志愿者，然而不论来历，起码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无形之中，他们构建起了一个共享的“云文档”，互相凭着记忆查缺补漏，尽可能补全着自己或对方那边，所有不幸被文字蝗虫啃噬的部分。更有专门的研究员，在加紧开发着相应的防护程序和加密软件，且已经有了初版面世——只要再加以完善，这些软件就可以投入使用。这样一来，起码大部分书籍的电子版就可以得到保全。
　　这个法子算不上尽善尽美，毕竟有些书籍，其价值不仅在于承载的文字。但在当时，这个消息的出现，已足够让所有人都长松口气。
　　苏凉亦是如此。遗憾的是，她都还不知道那程序长什么样呢，人就被一次地震直接送来了这里。
　　——每当想起这事，苏凉心里总不免有些焦灼和遗憾。现在旧事重提，心情更是不平静。
　　不过她心里动荡，面上却是不显，只三言两语简单讲了下当时的情况——考虑到自己是个穿越的，她还特意包装了下，凭空捏了个朋友，将很多信息的来源都推到了他头上，而自己，就是个听故事的，听完复读而已。
　　……没办法，原主的记忆她到现在都继承得支离破碎的，有些事情说得太细，怕和原主过去的说法明显冲突，索性就无中生友，含糊过去算了。
　　好在娜菲他们也没生疑，倒是两个羽人，在听到图书馆的事情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说起来，我们母星当时应该也有抢救下一批实体书的。”默了片刻，黑乌忽然道，“就是不知道那批书那时被放在了哪一艘飞船上，现在又去了什么地方？”
　　“我听到的消息是，有一部分被交由东篱金库保管。有些则进了海诗的博物馆。但肯定还有遗落的。”红羽接口，“我爷爷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他说很多书，说是被抢救下来，实际已经被破坏到不像样子了。”
　　相比起蓝星，羽人的电子阅读更加发达。他们的实体书主要起收藏作用，基本都是用羽丝布做的，美丽又脆弱，很容易受到破坏，且难以修复。
　　听他这么说，黑乌闭了闭眼，显是有些怅然。
　　同样的怅然也在正看着节目的羽人观众间流转开来。弹幕的气氛一时也变得有些沉重。恰在此时，苏凉的风猛然停了下来。
　　他们已经来到了图书馆的门口。
　　图书馆的门口同样也有一群怪物盘旋。考虑到苏凉刚用言灵飙完车，娜菲就没让她出手，问清了那些怪物的弱点后，带着红羽就悄悄靠了上去。
　　跟着就见一阵火花带闪电，那片区域，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苏凉暗松口气，带着余下几人靠了过去，在看清大门处的设置后，却不由一愣。
　　只见那地方还挂着个门锁，且那锁不需要密码不需要钥匙，就只有一条细长的小口，看上去似乎是需要把什么东西塞进去。小口的上方，还有一个小孩正在睡觉的简笔画。
　　苏凉：“……”
　　这画风，这尺寸，怎么就让人觉得那么眼熟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叠尚未动过的卡牌，细细比对了一遍。果不其然，宽度是正好的。
　　那简笔画也和牌面后面的突然差不多。
　　这几乎是明示了。
　　苏凉不抱希望地转向黑乌：“你之前说你抽完卡牌后，牌堆变成了一堆空白纸片……那你有留下起码一张吗？”
　　“我有病吗？”黑乌惊讶地望着她，“空白的纸片，我留着它干嘛！”
　　……行吧。
　　苏凉暗叹口气，再次转向了那门锁。
　　很显然，这个门锁存在的意义，就是用来催抽卡的。
　　苏凉无奈，只能举起牌堆，闭起眼睛，果断抽了一张。
　　卡牌翻过来，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大字——“随机获得队友”。
　　苏凉：……？
　　什么意思？队友？她两个队友都在这儿了，还哪儿来的队友？
　　苏凉不由一怔，就在此时，她的眼前也出现了那个虚拟菜单。
　　她可以自己选择跳不跳过卡牌效果。如果选择跳过，则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而她这次需付的代价是，如果顺利通关，则通关总分扣除百分之五。
　　苏凉一来赶时间，二来不愿意，想想平白多出个队友对自己而言总不是什么坏事，就直接选了不跳过。
　　选择刚刚完成，她的旁边即多出了一个闪耀的光球。光芒褪去，却露出了一张苏凉等人都十分熟悉的脸。
　　“林暖？”黑乌诧异出声，“你怎么来了？”
　　林暖却没出声，只安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凉蹙眉扫了两眼，却摇了摇头：“别问了，他不是我们认识的林暖。”
　　虽然这个“林暖”打扮与真实的林暖非常相似，连背上的弯刃都如出一辙，但看着却明显少了几分活人气息。
　　尤其他一出场就露着毛耳朵，竖着长尾巴……真正的林暖，可不会主动露出这些。
　　苏凉觉得，这应该是个类似假人或者玩偶之类的东西。不过她无暇细想——一心挂念着图书馆内的情况，她很快就从这个“林暖”身上移开了目光，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牌堆。
　　就如同黑乌描述的，在她完成抽卡后，原本的卡牌就全部化为了空白的卡片，且不再彼此紧紧粘连。苏凉随便拿了一张，快速怼进面前的细长小孔里，门锁里发出咔哒声响，大门应声而开。
　　但见两扇单面玻璃门缓缓向两边拉开，苏凉迫不及待，快步进入。在看清面前的情况后，却不由蹙起了眉。
　　只见这图书馆内部的结构，确实和她记忆里的有些相似——但也仅仅是有些而已。
　　系统为了让这个场景更富有看点，显然做了些特别的设置，比如，在苏凉记忆里，一楼的阅览空间里，除了书架外，本该还布置有一些供人看书学习的桌椅。然而在这里，一楼却只有书架而已。而且这些书架摆得也很不整齐，从前方看过去，有的突出有的歪斜，说不出的别扭。
　　“我感觉这些书架的摆放应该也是线索。”娜菲若有所思道，“但这估计得从上面看才能看出来。”
　　问题是，他们现在根本没法上去——这栋建筑里，把所有的楼梯都撤了。二楼及以上的部分都是悬在空中的，他们得自己想办法上去。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在意的。
　　最令人在意的是大厅的上空，一个悬浮中的白色圆球——那球直径起码有两米，就那样飘浮在空中。隔着一层白色，他们没法看清里面是什么，但那时不时鼓起的圆球外壁，以及其中发出的吱吱叫声，足以让他们意识到，里面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凉的眼神尤为冷冽——别人或许认不出来，但她光是用听的就知道了。
　　那个圆球里面的，就是文字蝗虫。
　　那些最恶心、也最令人厌恶的怪物。
　　“……行了，总之我们先设法上去吧。”见大家似乎都被那白球吸引了注意力，红羽连忙开口，同时后退两步，估算起了二楼距地的距离。
　　“这个高度……我自己应该可以靠言灵飞上去。不过再要带一个人的话，估计够呛。言灵又不能重复使用……不如我们设法搞根绳子？”
　　他转头看向另外几人，却见苏凉摇了摇头：“没事，不用那么麻烦。”
　　“……哦，对，你也有能飞的言灵！”红羽想起之前的飙风，了然地点头，“不过你的言灵还需要冷却吧？等待冷却也得花时间，我建议我们还是同时准备两个方案……”
　　而且他也不觉得苏凉能够靠言灵带飞多少人——毕竟之前飙风时，大家也一直都是低飞。要飞高的话，估计那风的承载力也是有限。
　　所以最好还是要准备一根绳子……
　　红羽正要将自己的打算说完，胳膊忽然被一旁黑乌拉了一下。
　　“兄弟。”黑乌凑近他，小声道，“冒昧问一句，你多久没上内网了？”
　　内网，即是指羽人内部的社交网。红羽闻言一怔：“我最近忙着学习，很久没上了。怎么……”
　　他话音未落，忽听苏凉淡淡开口：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话音落下，无端又是一阵风起，盘旋在众人脚下。
　　红羽：“……？”
　　旋即，那风又轻柔地向上一托——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红羽：“……”
　　直到这会儿，他方明白苏凉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没事，不用那么麻烦。
　　——因为我，还有其他能飞的言灵。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相比起红羽的惊讶, 弹幕就显得要冷静多了。
　　甚至能冷静到安抚新观众的激动情绪，顺便塞几句相关诗句，让新人拿回去背。
　　【不就是御风驾雾仙仙地飞吗？古诗文常规操作, 不要搞得和没见过世面一样, 都给我坐下。】
　　【现在还不到叫的时候[端庄.jpg]】
　　新人们：【……？】
　　不是，你们看古诗文的, 都这么豪横的吗？
　　……
　　而另一边, 借着苏凉的风势，几人很快便来到了二楼。
　　包括那个呆呆的林暖——苏凉现在发现，这家伙呆归呆, 但在遇到某些事时，却能做出本能应对，对于来自苏凉的指令，也都有所回应。
　　……当然, 也只仅限于苏凉。别人叫他，他都不一定回。
　　简单来说, 就像是个等身手办和扫地机器人的结合体——苏凉在心底暗暗下了判断，忽听黑乌小声道：“诶, 你们来看, 这里能看到下面……不过这图案, 好奇怪啊。”
　　这个“图书馆”设置得很特殊, 二楼到五楼, 中间都有一部分是空的，正好可以看到一楼的大厅。就像他们猜测的那样，一楼大厅那些书柜, 正好组成了一个图案。
　　然而那图案却让人感到十分陌生。起码在场的两个通关关键, 苏凉和黑乌, 都对它没什么印象。
　　“我说，既然提示不全，就先不要纠结了。去找找别的线索吧。”红羽提议道，“这里也有很多书柜，不如一起去调查看看？”
　　苏凉深深看了一眼那悬浮空中的巨大白球，缓缓点了点头，一行人当即沿着二楼边沿的栏杆探索起来。
　　在整个过程里，苏凉一直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神经紧紧地绷着，生怕哪个角落有蝗虫突然窜出来——然而事实却是，整个二楼，都静得可怕。
　　并没有想象中书籍被啃噬发出的沙沙声，不论苏凉怎么凝神去听，都只能听到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倒是默不作声跟在她旁边的手办林暖，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苏凉看他一眼，心中蓦地一动，小声道：“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手办林暖缓缓地眨了下眼，正要抬手去指，后方的凛星忽然小声叫了起来：“那个，我好像听到一些声音！”
　　苏凉的目光瞬间转到了她身上，后者有些拘谨地笑了下，小步走了过来，朝着斜前方一指：“这个方向，有奇怪的哒哒声……很轻，像是机械运转的声音，但具体是什么，我听不出来。”
　　“这个方向？”苏凉顺着她的指向看了一眼，只看到排列整齐的大书柜。
　　“嗯。”凛星小幅度地点头，“在很里面……那声音还很闷。我怀疑它是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这样……”苏凉沉吟着点了点头，立刻叫上其他人，沿着凛星的指向找了过去，行动前没忘特意夸凛星一句——这妹子看着总有些生疏拘谨，不太敢说话，一看就是需要多夸夸的小孩。
　　听到苏凉的表扬，凛星的情绪果然高了不少，连头顶的狐耳都一下支棱了起来。然而还不等她再开口说些什么，就感到一道并不友善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她耳朵尖微微一抖，下意识地看了过去，正对上一双冷冰冰的金琥珀色眼睛。
　　凛星：“……”
　　刚刚支棱起来的耳朵一下又垂了下去，凛星在心里“呜”了一声，也不敢再说啥了，默默转头，开始带路。
　　苏凉：“……？”
　　搞不清小兽人突然低落的原因，她困惑地转头，却只见那个林暖等身手办正安静站在那里，宛如一尊与世无争的雕像。
　　*
　　惊吓归惊吓，凛星好歹也是经历了那么多轮比赛的，很快就平复好了情绪，尽职地走在在前面，一边侧耳聆听辨认着方位，一边给众人指路。
　　她带着几名选手在层层书柜间兜兜转转，很快，就将众人领到了一架靠墙立着的大书柜前。
　　那书柜紧贴着墙面，书架上的书都塞得满满当当，叫人看不清后方的墙面，瞧着就很有故事的样子。娜菲拉着黑乌上前，试图将这书架推开，却发现它跟焊在了墙上似的，一动都不动。
　　“上面的书也拿不下来。”红羽尝试了一番，同样摇了摇头，“这到底是逃生区还是解谜区啊？怎么搞得这么麻烦？”
　　一旁的苏凉却是一怔：“？可我这本拿下来了啊？”
　　她低头看看手里刚从架子上拿下的书，再看看红羽刚刚试图拿的那本，猜测道：“是不是只有特定的书才能被挪动？”
　　“哦，这我懂了。就像那些解谜小游戏一样！”黑乌恍然大悟，“只有将一部分书按照指定顺序排列，才能打开机关！”
　　“所以说这到底是逃生区还是解谜区啊？”红羽更丧气了，旋即又露出几分思索，“不过一般这种都是有规律的吧？比如可以按书名排、或是按颜色排之类的……”
　　“黑乌不是能听到那首《华羽之歌》吗？”娜菲插口，“线索会不会在那里面？”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啊！”黑乌话说一半，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冲过来夺过苏凉手里的书，仔细看了看，再瞟了眼面前的书架，福至心灵，“我想到了——会不会是音阶啊？”
　　苏凉：“……？”
　　“你看，你这本书叫《军地两用人才之友》……‘军’字的发音，正好就和我们方言里的一个音阶很像……”
　　黑乌说着，将目光转向面前的书架，喃喃出声：“jun……jun……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其他的音阶应该也能找到对应的谐音才对……”
　　在羽人族的音阶体系里，“jun”这个音阶的音高，大概就相当于蓝星音阶里的“Do”，正好是个起始音。
　　值得一提的是，和颜色体系一样，羽人的音阶体系，也是独树一帜的。也正因为这份独树一帜，现在别说苏凉了，就连作为土著的娜菲也帮不了他，所幸现场还有个同为羽人族的红羽，能帮着一起找。
　　在二人的合作下，很快就找出了书架上所有首字谐音和羽人音阶相近的书籍——而这些书籍，也恰恰都是能被移动的。这也算是证明了黑乌的猜测。
　　既然找齐了，那接下去就是排序。苏凉本以为这又要费一番工夫，没想到黑乌和红羽两人凑在一起聊了一阵，直接就上手开始排了。
　　苏凉：“……？”
　　她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不意外地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困惑，忍不住道：“这个排序，已经确定了吗？”
　　“昂。”黑乌头也不回道，“很简单的嘛。这里算上重复出现的，一共有十六个音阶，那我们只要好好想想，《华羽之歌》里有哪段旋律是正好包含了这些音阶，然后按照旋律的谱子来排就好了。”
　　他的旁边，红羽认同地点着头，顺便还轻轻哼起了《华羽之歌》。
　　苏凉：“……”
　　该说不愧是羽人吗？背乐谱都是种族基操？
　　那要是换个没啥艺术天分的种族来，怕不是得直接困死在这儿……
　　苏凉暗自思忖着，视线无意识落到了一旁的林暖手办身上。
　　只见他抱着胳膊，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细长的尾巴竖在身后，正百无聊赖地一晃、一晃。
　　苏凉只淡淡瞟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沉默几秒，却忍不住又看了过去。
　　说起来……这手办应该没本体那么多讲究吧？既然这样的话，那或许顺手薅一把也……
　　苏凉抿了抿唇，正迟疑着要不要伸手，忽见眼前摇晃的尾巴倏然一顿——跟着，瞬间绷直。
　　……？
　　一丝不妙的感觉在苏凉心头浮起，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听见凛星紧张地低叫起来：“那个声音，变了！”
　　情急之下，她不知该如何表述，但她听得很清楚——在刚才那个瞬间，那个在柜子内部一直规律响起的“哒哒”声，突然变成了一声略显沉重的长音。
　　而另一边，苏凉虽然没法像两个兽人一样听到那声音的变化，但眼前的所见，以足以让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只见 那原本静静浮在空中的白色圆球，开始动了。
　　它仿佛突然苏醒了一般，自行在空中转了一个大圈，紧接着就靠向了二楼的某处——因为苏凉他们此时都正在二楼深处，视线被书柜遮挡，所以对它的轨迹，只能有一个大致的判断。
　　苏凉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嘱咐黑乌红羽继续解谜，自己带着手办林暖，当即就冲了出去。
　　他们快速冲出层层书柜的包围，视野终于开阔。苏凉视线一转，正见那白球正紧紧贴在二楼的一处栏杆，原本封闭的表面，突然裂开了巨大的缝隙，像是正被从内部撕开一般。
　　“淦！”苏凉没忍住爆了句粗，顺手拔出了自带的匕首。一旁林暖动作更快，已然拔出弯刃，直直朝着那白球冲了过去。
　　然而时机还是晚了些——他还没靠近，那白球上的缝隙已然扩大。一群细长的、同时生着干瘪头颅和锋锐前肢的怪物从里面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吱吱叫着朝前涌去。
　　……饶是手办林暖莽得一批，见状都不由有些愣了。
　　倒不一定是怕，也有可能是困惑。
　　毕竟现在，弹幕就都挺困惑的。
　　【艹，我信了你啊，你管这叫虫？】
　　【啊啊啊我要瞎了！这什么怪物啊太丑了吧也】
　　【谁家虫子长人脸啊这名称欺诈过分了吧啊？！】
　　【？？谢谢，本虫族有被冒犯到】
　　……
　　相比起弹幕和林暖，苏凉明显是早有心理准备，见到那么一大群人脸虫子扑过来，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两句早就备好的言灵，脱口而出——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梦游处，不知何地！”
　　两句言灵一出，方才还杀气腾腾扑上二楼的文字蝗虫们，动作忽然就迟缓了下来。有些迷迷糊糊地，甚至开始原地打转。
　　苏凉见状，顿松口气。正要拿着匕首上前切虫，却见白球上本已逐渐闭合的缝隙，倏然之间，又扩大了几分——
　　下一瞬，几团黑影从中咻咻而出，迅雷般地扑了出去。
　　这些黑影的动作明显比一开始的那些要快不少，饶是苏凉反应迅速，赶紧补了个控制言灵，仍是有两只险险逃脱，头也不回地朝着书柜深处冲了进去。
　　“……槽！”苏凉不由又骂一句，待要去追，又被几只半迷半醒的蝗虫拦路，情急之下，只能叫林暖去追。
　　而同一时间，那白球上的缝隙，终于完全闭合了。只是它看上去仍旧鼓鼓囊囊的，表面上不住浮起突起，也不知里面究竟还藏了多少蝗虫。
　　……
　　——书柜深处，听着外面传来的打斗声，黑乌忍不住微微偏过了头。
　　“你别管！”注意到他分神，守在旁边的娜菲立刻在他背上推了一下，“你赶紧把你的事做好就行！”
　　黑乌担忧地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将注意力再度摆回了面前的书籍上。
　　娜菲见状暗松口气，听到外面的声音，却不由也提起了心。就在此时，她旁边的凛星忽然缩了下脖子，声音紧绷绷道：“有东西朝这边冲来了！”
　　“麻烦！”娜菲不客气地抱怨了一句，突然转向黑乌，“诶，你应该不怕虫子的对吧？”
　　“啊？”黑乌和红羽对视一眼，当即连连摇头，“不怕不怕，当然不怕。”
　　“我们是羽人，怎么可能怕虫子。”
　　“那就好。”娜菲说着，掏出自己的伸缩棍，啪地甩开，循着凛星的指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
　　下一瞬，忽见眼前一道黑影窜出，指甲尖利，直直朝着她眼睛抓来！
　　娜菲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正要用棍去拦，不料那黑影动作却极是迅疾，一眨眼就掠了过去。
　　……糟糕。
　　娜菲心里叫了声不妙，正要去追，身后第二只蝗虫又已跳出。她无奈只能先对付起眼前的这只，同时扯起嗓子，对不远处的黑乌和红羽叫起来：“有一只朝你们那儿去了——你们自己努力点，加油！”
　　回应她的是一串啊啊啊地怪叫，听得娜菲一阵冒火：“你特么不是说你不怕虫吗？”
　　身后响起黑乌撕心裂肺的回应：“你家蝗虫长人脸啊！”
　　娜菲：“……”
　　偏偏就在此时，又两团黑影从她头上跳了过去。正好娜菲已经电死了手上这只，忙甩起棍子，从上方打下一只，然而另一只，却又没能拦住，气得她耳鳍舒张，脸颊都鼓了起来。
　　雷神战决就是这点不好，基本都是单体技能。遇到这种需要群攻的场合就很棘手。
　　同一时间，书柜边，黑乌和凛星正抱着几本书趴在书柜盯上，下方，红羽则正快速地念着《诸神之梦》，与那只杀气腾腾的文字蝗虫对峙着。
　　凛星不擅长进攻，好在作为兽人，运动的天赋还是满点的。方才黑乌就是被她生拉硬拽上柜顶躲着，而这会儿，她还在紧张地观察着下方蝗虫的动向，一见时机成熟，立刻从上方跃下，不偏不倚，正中那蝗虫的后脊梁。
　　恰在此时，红羽的言灵出口。蔓延的树藤配合凛星的控制，总算是顺利将这一只拿下。
　　在场三人无不松了口气，谁知下一秒，又见一枚脑袋倒悬着，出现在黑乌的面前。
　　黑乌：“……”
　　短暂的沉默后，他果断尖叫出声。
　　那文字蝗虫不为所动，只闪电般地伸出前肢，想去抢黑乌怀里的书籍。然而黑乌抱着的书都是要拿来通关的，怎么可能给它？当即用身体护着，一边骂骂咧咧地闪躲，一边找机会跳下书柜。
　　因为那蝗虫就拦在他前方，他只能设法从书柜侧面跳下。偏偏跳下后那蝗虫还不依不饶，也跟着跃下，正正好落在他和另外两人之间，整得黑乌只能干瞪眼。
　　正好娜菲此时折返，见状立即道：“先用言灵拖住它！”
　　“啊，可……”黑乌为难了一瞬，眼见着那蝗虫又要朝自己扑来，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怪物，若你爱我，就该放了我。我相信你丑陋的外表下，尚有一颗理智的心……”
　　“……”正拖着伸缩棍往他那边冲的娜菲，闻言差点没气到当场翻出白眼。
　　很显然，黑乌在情急之下已经忘了这场景里特殊的言灵触发规则。
　　也很显然，他的言灵根本就没有成功。
　　那蝗虫完全不为所动，依旧冲着黑乌发出威胁的低鸣。所幸，就在它即将扑上的那一刻，一根棍子从它身后狠狠敲上，紧随其后则是滋滋不绝的电流声响。
　　那只文字蝗虫带着一股子焦味，软软倒了下去，露出身后正鼓着脸颊的娜菲。
　　“傻缺。”她棍子一甩，不客气地吐槽出声，“脑子跟全新的一样……你看它像是打算要爱你的样子吗？”
　　黑乌：“……”
　　*
　　另一边，苏凉和手办林暖，正迅速解决着被她拦下的大部队。
　　因为苏凉本身的熟练，再加上手办林暖的优秀的近战能力，即使不依靠言灵，二人也顺利搞定了这一批文字蝗虫。
　　——当然，buff还是有加一点的。苏凉给自己念了句“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起码把气势和敏捷都提上去了。
　　对，敏捷——苏凉没有使用群攻技能，直接给自己堆了buff后就上去肉搏了。虽然对林暖的解释是“书籍易燃，怕群攻误伤”，但观众们看她那手撕虫子的架势，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泄愤。
　　待收拾完这一批，他们再度返回，正好黑乌他们也终于完成了书籍的排序。随着最后一本书的填入，整个书柜，都轻轻颤动起来。
　　只见中间两排书架自动向外推出，跟着又左右打开，那藏在柜子后面的东西，终于彻底露了出来。
　　“哦！”凛星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掌，“原来刚刚在响的就是这个东西！”
　　——只见那书柜后的暗格里，正摆放着一个图书馆的立体模型。模型中间，本该是一楼大厅的位置，却是一个圆形的刻度盘。
　　那刻度盘上，有两根指针，一长一短。此刻，那长针停驻，短针却在不住地走，她先前听到的“哒哒”声，就是短针走动发出的声音。
　　再看那长针，此刻所指着的，正是先前白球所碰撞的位置。
　　“这地方有一个红点标记。”娜菲指着那处，若有所思，“同样的红点，在这几处也有。”
　　她在模型的几个地方点了几下。只见那些被标记上红点的地方，正好都位于各个楼层的栏杆处。
　　——也正是白球可以直接碰撞到的地方。
　　就在此时，模型内的短针从最底部划过，而原本停住的红针，则小幅地向旁边挪了一些。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苏凉抿了抿唇，“那个白球，不是用来孵化文字蝗虫的，它是用来困住文字蝗虫的！”
　　而这个模型中长短针的机制，实际就和老式的钟表相似，就是针的制式不同——蓝星钟表是用长分短时，而这个模型，却是短针每走过一圈，长针就会挪动一部分。当长针挪动到有下一个红点标记的位置时，白球就会靠近对应的现实方位，并释放出一定量的文字蝗虫……
　　“那……这机器还挺讲道理的。”黑乌听完苏凉的分析，不由有些后怕，“还好它是等我们过来后才开始运作。要是它之前就开始运作的话，我们肯定一进来就得打怪，那还有机会慢悠悠在这儿找线索！”
　　他这话说得笃定，苏凉一时也没听出什么不对，就下意识地跟着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弹幕却全都默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相比起这些身在局中的选手，有时可能还真是有着上帝视角的观众更清醒些……
　　醒醒，什么叫“等你们过来才开始运作”？明明就是你们来得太快了，人家第一波怪物都还没准备好好吗？
　　这还真不是瞎扯的——苏凉当时在确认方位后，直接就御风带着一堆人过来了，完全没留意路上路过了多少只野怪。有些观众却都帮她留意着呢。那么多怪物，哪怕不去打，只躲避，估计就得费上不少工夫，更别提这段路程足有十几星里——就算是路边捡个代步工具，光路上也得花费起码几十分钟。
　　这样估算下来，等苏凉他们赶到图书馆时，这个机关最少也已被触发一两次。文字蝗虫早已被放出来了一大批，书籍文字也必然会被吞噬掉一部分，不论是在对敌还是在时间上，给人的压迫感都会更强——这也确实更符合言灵战一贯的关卡风格。
　　但估计系统也没算到，苏凉一不做二不休，带着一群人就咻咻咻了，以至于他们赶到图书馆时，第一批文字蝗虫都还没来得及出来。还让他们在那儿优哉游哉地研究了半天机关。
　　完了，现在还在那里感谢机器讲道理。
　　……得亏言灵战的系统程序没人格，不然这会儿，指不定被气成啥样了。
　　而场景内，正观察着模型的苏凉等人，很快就有了新的发现。
　　他们发现，这个模型的五楼，是有一扇门的。
　　这模型甚至还把门上的密码锁也做出来了，如果凑近看的话，还能看到那密码锁上的图案提示。
　　“哦，这不就是一楼大厅那个！”黑乌指着密码锁上的第一个图案，低低叫出了声，旋即又蹙起了眉，“那也就是说，我们还得去找其他的图案？可得上哪儿去找啊？”
　　一旁的苏凉却是轻轻呼出了口气。
　　“关于这点……”她伸手在模型上轻轻拨弄了一下，“我倒是有一些猜测。”
　　黑乌：“……？”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小修）
　　“是这样的。在我的故乡, 图书馆里的书，都是有特定分类的。”苏凉指着模型里的书架，对其他人道, “图书一般会被分为二十二个基本大类，然后按照一定顺序排列, 方便大家寻找。所以书架的侧面，往往会标好, 这一书架的书，是哪个分类，第几号到第几号。”
　　“然而这个图书馆里的书架，我从进门到现在，都没看到类似的标记……我以为是这个场景里根本没有设置，但现在才发现, 不是的。”
　　她说着, 指了指模型中二层的某一个书架。
　　只见那个书架微微向外突出，露出一条侧边。那侧边上, 正好有一个苏凉所说的标记。
　　“别的书架都没有。就它有。说没点猫腻都没人信吧？”苏凉道。
　　“有道理！”黑乌忙点头，“那我们赶紧到这书架那边看看去。”
　　苏凉“嗯”了一声, 视线落在面前模型的指针上，忽又似想到了什么, 偏了下脑袋, 不动了。
　　“你想干嘛？”注意到苏凉的视线, 娜菲眼神忽然警觉起来，“警告你可别乱来啊。”
　　“没想乱来。”苏凉道，伸手试着拨了下模型内置的指针, 毫不意外地发现根本拨不动。
　　“我只是在思考, 如果能够控制这个指针转动的话……”
　　“所以我才警告你不要乱来。”娜菲拍掉了她的手, “时间类的言灵风险最大了，能不用最好不用。”
　　当然，本身能够控制时间的言灵也没很多，起码娜菲所看到的也就那么几句，但古诗文这种言灵，所涵盖的效果浩如星海，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相关的句子。
　　“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时间类言灵很特殊的。即使你能顺利发动言灵，也不一定能触发效果，而且即使触发，效果也很难控制，未必能如你所愿。最重要的是时间类言灵都很耗费体力的。”娜菲飞快道。
　　“很耗费体力”，这还是保守说法。说得准确点，应该是可以瞬间把人掏干。
　　代价巨大，偏偏结果还很不可控。而且时间类言灵天然就受到系统限制，无法进行大范围应用，只能对单一物体使用，还不一定能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时间类言灵技能的性价比，可以说是相当低了。
　　苏凉也就随口一说，哪儿想到娜菲居然这么当真，惊讶之余，又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忙连连保证，自己绝对不用什么时间类言灵，娜菲脸色这才好看些。
　　“你真太看得起我了。”在动身前往下一处提示点的路上，苏凉还半开玩笑道，“我瞧着像是会开这种逆天大招的样子吗？”
　　“……”娜菲没有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同一时间，虚空里密密麻麻地刷满了同一个字——
　　【像】。
　　*
　　按照苏凉的猜测，以及模型上的提示，他们很快就锁定了同样位于二楼深处的另一个书柜。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在。凛星被留在原本的书柜前，帮着盯指针。作为兽人，她自带嚎叫技能，万一指针快指到下一个红点了，也好立刻给出警示。
　　另一个书柜藏得更深，苏凉他们不得不将手办林暖也留在了外面，方便及时驰援。好在那片区域除了阴森一点，并没有什么危险。而在看到那个书柜的第一时间，黑乌就确定了，苏凉的猜测并没有错——
　　只见那个大书柜上，同样密密麻麻地塞着一堆书。有了之前的经验，黑乌一眼就锁定了其中的几本——所有书的书名都印在了书脊上，而那几本书的书名首字，正好又和羽人的音阶同音。
　　黑乌与红羽对视一眼，当即一同上前，按照之前的思路，将那些书全部拿了下来，又按照《华羽之歌》里的旋律小节，重新排列了一遍——因为先前已经复习过一遍谱子，他们这回的动作，明显快了很多。
　　随着排列的完成，这个书柜果然也嗡嗡动了起来。书柜如柜门般左右打开，露出藏在里面的暗格。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个暗格里并没有什么模型——里面只有一个绘在墙上的平面图形。
　　同样是让人看不懂的图案。不过这回，大家对它却不算陌生了。这图案显然和楼下那书架的排列图案是一个系列的，他们先前在还那密码挂锁上看到过。
　　“这个思路可行！”黑乌一拍手掌，“密码果然藏在这类书柜里……不过其他的书柜，又在哪儿啊？”
　　他们能找到这个书柜，是因为那个图书馆模型特地将它侧边露了出来，让他们看到了它侧面写着的编码。然而他们来之前曾特意看过，那模型里，可再没其他带着编码的书柜了。
　　“特意标一个给你看，是为了给你个思路。你还真指望系统给你全标啊？你怎么不指望人家直接把答案给你呢？”娜菲翻了下眼睛，旋即又面露沉吟，“话说回来，这个图书馆很大啊。光是一层都要调查上很久……”
　　如果苏凉所估不错，带有特殊标记的书柜，一共有二十二个。要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将剩下的找齐，似乎是有点麻烦。
　　“或许可以借助于那些文字蝗虫呢？”黑乌眼睛一转，忽然有了主意，“先前那些文字蝗虫被放出时，都是直接冲着特殊书架来的，下手的对象，也主要是那些带有提示的书籍……”
　　“这或许说明，在那些文字蝗虫的意识里，提示书是最优先的目标。要真是这样的话，那等等第二波蝗虫放出，我们先不动它，看它们会冲往哪个书架不就好了？”
　　“诶，这点子好像可以。”红羽点了点头，跟着却蹙起了眉，“不过会不会有些危险了？”
　　黑乌一想也是，正想叫其他人一起来帮着完善下，后脑勺突然被重重一拍——
　　他诧异转头，正对上娜菲埋怨的眼神。
　　“就你有脑子。”她小声道，“忘了这场景的背景是怎么来的了？”
　　“……？”黑乌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看到了正拧着眉头沉默不语的苏凉，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提议有多不合时宜。
　　——这个场景之所以会出现，正是因为苏凉惧怕着书籍被文字蝗虫吞噬的结局。在这样的前提下，他还建议将文字蝗虫故意放进书架间，好像确实有点伤人。
　　“……？”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苏凉茫然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娜菲推了黑乌一把，“这家伙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在意。”
　　“……哦。”苏凉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他们是在说什么事。
　　老实说，黑乌的办法，她确实觉得不太妥。不光是因为情感上难以接受，更因为这样做确实风险太大——那些文字蝗虫里，是有高敏捷的亚种的。一旦让它们靠近书架，即使是苏凉自己，都不敢说一定能将所有书籍都抢救下来。
　　不过她刚才那样，还真不是因为有意见，而是因为受到黑乌的启发，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的启发？”听了苏凉的解释，黑乌如释重负之余，又有些诧异，“什么意思？”
　　“就像你说的，之前那批文字蝗虫，落地后都是朝线索书架去的。”苏凉说着，凌空画了条线，“而那几只能那么快就冲到黑乌那边，一方面是因为它们速度快，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它们距离那书架本来就不远。”
　　她说着，又向外指了指：“而‘林暖’现在所在的位置正是另一个红点处。从距离上看，那里离这边也不远……”
　　“懂了！你是说，这种带有线索的书柜，基本都在红点标记的附近？”
　　“很有可能。”苏凉点头，“具体情况还需要验证。我们可以去下一个红点标记处找找。”
　　……
　　事不宜迟，几人当即就朝着下一个红点移动。苏凉早就将所有红点的位置都记在了脑子里，虽然她在找路方面比较没天分，所幸身边还有娜菲帮着指。
　　她之前特意留了心，将所有红点的位置都记了个大概。
　　途中，来自凛星的警报还响了一次。怀着无数文字蝗虫的白球又一次靠近栏杆，所幸这回苏凉他们早有防备，早早在对应栏杆处等着，苏凉群控加手办和娜菲两个点对点单体，顺利地拦下了所有蝗虫。
　　而在找线索方面，黑乌和红羽也收获颇丰——他们按照苏凉说的，在一个红点的临近区域里仔细探索，果不其然，又找到了一个带着标记的书柜。
　　“可以，就按照这个势头继续！”苏凉给大家鼓劲，“每个人都尽量把所有红点的位置记下……黑乌和红羽专攻找线索，我和娜菲去拦文字蝗虫。凛星继续给警报。”
　　好在二楼以上的楼层，彼此之间的距离都不高，只要找到垫脚的位置，基本都可以顺利翻上去——红羽还有可以飞的言灵。这也方便他们分头行动了。
　　考虑到凛星一个人单独做后援，又容易紧张，苏凉在成功抵御后面几次蝗虫袭击后，还特地又去夸夸了一次。
　　“不要怕羞呀，这吼得不是很有气势嘛。”她对凛星道，“这是我听过最有气势的兽吼了，使用效率还那么高。你该骄傲才是。”
　　“……嗯。”凛星明显被夸到有些害羞了，连耳朵都显得精神奕奕，让苏凉放心不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和之前一样，那妹子没开心一会儿，就又缩起来了，这让苏凉有点困惑。
　　*
　　得力于多方的默契合作，再之后的几轮里，众人的进度都一直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杀虫队下手狠辣，羽人队解谜迅速，妹子也很给力，给的警报一直十分准确，让大家都省力不少。
　　而白球，一轮又一轮的释放中，也正逐渐变瘪。从它剩下的体积来看，估计再有了三四轮，它应该就能彻底空了。
　　苏凉甚至曾设法活捉了一只文字蝗虫，趁着下一次袭击尚未到来的间隙，给大家具体讲解了下该如何攻其要害。
　　“脖子尽量别打，没什么用。它们脖子处有防护……最适合下手的是胸口，还有脑袋……”
　　苏凉拎着一只文字蝗虫的脖子，一面说一面在文字蝗虫身上点点点，讲得那叫一个细致。
　　红羽迟疑片刻，还是老实开口；“可你……现在拿的就是它的脖子啊？”
　　“……哦。”苏凉看了看自己的手，淡定转头，“我这是反面例子，你们不要学。”
　　说完就当着几人的面，将另一只手放到蝗虫脑袋上，干脆利落地将它扭了头。
　　无他，但手熟尔。
　　……
　　事情看似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只可惜，凡事总有意外。
　　那兽人小姑娘，还是有点太紧张了，以至于在后面一轮时，犯了个错误——她当时看到长针即将指向三楼的某处红点，立刻着急忙慌地给出了警报。然而等苏凉等人赶到那里时，她才发现，她被骗了——
　　在即将指到红点的刹那，短针忽然加快了转动的速度，猛转了好几圈，连带着长针的移动幅度也被改变，直接划过了那处红点，连一瞬都没有停留，反而在靠近另一个红点时，逐渐慢了下来。
　　等到凛星发出正确的指示时，白球已经停在了另一个位置。而那里，正好没人守着。
　　苏凉心急，直接御风赶了过去，却还是没来得及拦下其中动作最快的几只。眼看它们都对着书架上的书张开了嘴，她情急之下，直接冲了上去。
　　——好消息是，伴随着一句“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所有的文字蝗虫都被轰成了焦炭。
　　——坏消息是，苏凉收势不及，重重撞到了旁边的书架上。脚折了。
　　其实还有个不太好的消息，就是她在摔到地上时，怀里正抱着一本抢下来的书。结果落地后那书脱手，不知滑到了哪个书架的下面。一时不太好找。
　　不过好在黑乌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他凭着那个书架上剩下的书籍，推出了对应的旋律谱子，又去其他已经解锁的书架上，拿了本象征着同一音阶的提示书过来摆上，顺利将这边的书架也解锁了。
　　至此，剩下的坏消息就只有苏凉摔折脚这一条了。
　　尽管系统有适当调低选手痛觉，苏凉还是疼得脸色发白，脑壳都嗡嗡作响，以至于一时间都想不起有啥能用的言灵；而其他人里，唯一有可能治好她的，就只有持有《诸神之梦》的红羽了。
　　但有一个问题——红羽他只会《诸神之梦》里的树神篇。而树神篇里，是没有治愈言灵的。
　　“水神呢？水神的你一句都不会吗？”苏凉咬紧牙关道，“我之前有看过一些相关内容，我默给你呢？”
　　红羽：“……”
　　不是，这是你现默一下就能解决的事吗？而且你不是学古诗文的吗？你这样让我有点没面子啊？
　　“你还懂《诸神之梦》？”红羽一时有点懵。
　　“不算，也就之前看了几天。”苏凉实在没力气跟他闲扯，“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我默？”
　　红羽：“……”
　　好嘛，更没面子了。
　　“你别听她的。”却见娜菲将棍子往地上一杵，不耐烦道，“这时候现学水神篇有什么用啊……”
　　看看，总算来一个懂事的了。
　　红羽暗松口气，跟着就听娜菲道：“水神篇也就见效快，这种伤势根本治不了的。来，听我的，光使篇，这种伤肯定得用光使篇才能治……话说你光使篇第三，不第七段，读过吗？”
　　红羽：“……”
　　没记错的话，这位好像修的是《雷神战决》，是吧？号称是“最笨言灵”之一的《雷神战决》……是吧？
　　红羽再次陷入了沉默。虽说他的《诸神之梦》也只是这赛季才刚开始学，但现在的情况，还是让他觉得自己学了个寂寞……
　　*
　　最后还是娜菲辩赢了。毕竟论《诸神之梦》，还是她更了解些。
　　她给红羽默了几句话，又快速简洁地解释了一遍。尽管如此，红羽还是没太发挥好——他虽成功给苏凉覆上了治愈术，但这治愈术起效的时间，却比娜菲料想得要长些。
　　……严格来说，是长上许多。
　　苏凉被手办林暖背回了二楼的提示点，让凛星照看着。结果后面文字蝗虫的袭击都过两轮了，她的脚还没长好。
　　好在凛星吸取了教训，之后的两次的预报，都再谨慎不过。娜菲和手办林暖也够给力，一直牢牢维持着第一道防线。
　　这让苏凉多多少少安心了些。
　　“呃，苏凉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呀？”又挺过一轮袭击，凛星立刻转了过来，小声道，“你要喝点营养液吗？或是吃点别的？”
　　“……真不用。”苏凉有些哭笑不得，“没事，我能顾好自己的。你看着模型就行。”
　　这妹子，估计是觉得自己把苏凉害惨了，愧疚得不行，几次三番过来嘘寒问暖，一副“你尽管说吧我什么都可以”的架势。
　　要不是时机不合适，苏凉真想干脆开口，让她把尾巴毛露出来给自己薅，以此来当补偿算了。
　　凛星犹不放心，又仔细问了几句，确认苏凉没需求后，方再次转头看向模型。
　　苏凉则独自靠在书架的侧面，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小匕首。无事可做，再加上治愈言灵特有的安抚功能，搞得她一时间竟有些昏昏欲睡。
　　眼见着上下眼皮都快耷拉到一起，她耳边倏然响起凛星的声音——“三楼红点！第二处！”
　　远处远远传来娜菲的呼应，苏凉心下稍安，过了一阵，却又听凛星奇怪地“诶”了一声。
　　“怎么了？”
　　听出凛星的声音不对，苏凉倏然睁开了双眼。
　　“这个指针……它的方向变了！”凛星慌张道，“它在三楼处停靠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就像是呼应着她的话一般，下一瞬，苏凉就听见外面有娜菲恼怒的声音响起：“槽，这什么球啊？居然还带中途变向的？是不是玩不起……”
　　她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一堆吱吱叫声中。苏凉猛地直起身子，大脑飞快旋转，很快就搞清了目前的状况——
　　本该在三楼红点处就释放掉全部蝗虫的白球，却突然改变了行动规律。只在三楼放出了一部分蝗虫后，就自动离开，准备到下一个停靠点，放出剩下的蝗虫。
　　不，不止……苏凉想起之前几次白球放虫的规律，脸色不由变了。
　　一般来说，一批蝗虫会分两波放出。第一波只是普通的文字蝗虫，而第二波，则是移动速度更快，更难以对付的亚种……
　　“它打算停靠在哪里？”她当即转向了凛星，同时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朝着模型移了过去。
　　“我……我不确定。”凛星死死瞪着面前模型内置的表盘，磕磕绊绊道，“这个针现在走得好快，还晃来晃去的……我不确定它会指到哪儿……”
　　说话间，苏凉已经扑到了模型跟前，定睛一看，眉头立刻凝成了结——只见本该规矩行走的长短针，这会儿舞得那叫一个疯魔。短针刷刷刷狂转着圈，长针则跟喝了假酒似的，在四楼和五楼的几个红点之间，进进退退，叫人根本猜不到它将指向何处。
　　但可以确定的是，不论它指向哪里，娜菲这边都绝对来不及布置防御了——娜菲和林暖此时应都在三楼，黑乌和红羽则分别在四五楼的书架深处。而那些藏在白球里蓄势待发的，正是一批速度最快的文字蝗虫亚种。
　　如果是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娜菲和林暖或许还能拦下它们，但现在，他们连手头的一批都还没对付完……
　　“那、那个……”似是察觉到苏凉的脸色过于难看，一旁凛星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知道我这样说不太好……但，或许，就放进去那么几只……也不要紧呢？”
　　“……”苏凉两手紧握着书架的边沿，无声抿了抿唇。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她知道，凛星说得是对的。
　　就算那白球要再停，也只会停到四五楼。红羽和黑乌察觉到它们的出现，一定会跟过去，再加上他人驰援，起码还是能保住几本提示书的。
　　再让他们两个根据仅剩的提示书猜出旋律谱子，挪用其他书架上的提示书来进行排列，理论上来说，同样也能完成解谜，打开暗格，就是花费的时间会更长一些罢了。
　　所以说，放那么几只文字蝗虫进去，其实也是可以的。虽然会带来很大的麻烦，但一切都有法补救……
　　“可我不愿意。”苏凉低声道。
　　“？”凛星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十分紧张地看向苏凉，“那、那什么，你还好吗？你刚刚说……”
　　“我说，我不愿意。”苏凉平静地、小声地将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她知道这里只是比赛的场景，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知道这里的书籍都只是数据的模拟，对她而言没有意义。知道她哪怕护住了这里所有的书，在其他人看来，也不过就是完成了一次比赛要求，或许还能算个成就——但对于她的故乡、对于另一个世界的图书馆、对于她真正想守护的一切，没有任何帮助。
　　但她就是不愿意。
　　哪怕这里只是梦，她也不想让那些该死的蝗虫，吞噬掉哪怕一笔一字。
　　沉默地盯着模型中仍在晃动不停的长针，苏凉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朝着那模型伸出手去。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她低声吟着，眼前模型内置的指针，忽然停顿了一瞬。
　　紧跟着，更加疯狂地转动起来。
　　——李贺，《梦天》。
　　就像娜菲所说，哪怕是时间类言灵，也无法影响大范围的时间。它们只能对某个特定物体起作用。
　　但对苏凉来说，这样的范围，就已经够了。
　　在她刻意的操纵下，模型内的短针宛如发了疯，一秒也不停地疯狂转着圈圈，带动着长针，也不住走动。长针一开始依旧只是在晃动，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短针圈数的越来越多，它终于也不得不继续向前挪动——
　　苏凉努力控制着它，直到它停留在了二楼的第一个红点处。
　　也就是苏凉此刻位置，所对应的那个红点。
　　从她的角度，是看不到白球落下的情况的。但她知道，她肯定成功了。
　　因为即使隔了那么远，她也听到了叫声——那些让她无比厌恶的，甚至一度化为梦魇的吱吱声。
　　一旁凛星蹭地支起耳朵，耳朵尖上的毛都炸了开来：“那些东西朝这边过来了！”
　　让我来对付——苏凉很想这么说。
　　然而事实却是，她在转身的那一刹那，身体就猛烈地晃动了一下。有什么瞬间冲上了她的脑门，化为一片雾罩子，笼在她的眼前，叫她大脑一片昏昏沉沉……
　　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苏凉暗暗咬了下舌尖，强撑起精神，正要努力再放个什么言灵，忽见眼前一大片黑影扑上——
　　耳畔传来凛星惊慌的呼叫。苏凉无奈地发现，现在的自己似乎闪不掉。
　　就在她打算拼着受对方一爪子来换取一次进攻机会的时候，一根闪着电光的物体倏然横刺过来，啪地敲在那只怪物的胸口。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听我话……”娜菲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苏凉望着那突然出现在身旁的身影，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她这会儿视线已经模糊到根本看不清那身影是谁了……不过结论还是很明显的。
　　“爱你河豚。”她迷迷糊糊道，“加油。”
　　“啊？啥？什么豚？你啥时起的外号……喂！”娜菲的声音越来越远，苏凉不受控制地闭起眼睛，意识逐渐向下沉去。
　　——然而再下一秒，她就又清醒了。
　　并不是回光返照，而是因为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
　　那声音突如其来，势如雷霆，就在苏凉耳边炸响，宛如一声惊雷落地，瞬间就把她的意识给拽了回来。
　　她愕然睁开眼，跟着就找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是那手办林暖。
　　只见他正挡在书架前，身体微微下压，冲着面前几只文字蝗虫凝神吼叫着。
　　不，严格来说……应该是虎啸。
　　震耳欲聋，响彻天际。仿佛他们此时所在的并不是什么图书馆，而是辽阔悠远的山林；如果这栋建筑的屋顶没有被封起，苏凉甚至觉得自己说不定会看到被虎啸震停的行云。
　　她曾在大筛选时，看到过真正的林暖和另一个兽人对吼。相比起来，那次的声音简直就是在过家家。
　　距离稍远的苏凉都有些受不了，更别提那些被正面轰击的文字蝗虫了，一时间都缩头缩脑，竟似都被震住。正好红羽从后方赶来，见状忙祭出言灵，一时间树藤丛生，立刻将所有蝗虫团团捆缚。
　　事已至此，那些倒霉虫子，再无逃生可能。
　　苏凉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方才被手办林暖强拉起的意识，也终于撑不住了。
　　不过令她有些困惑的是，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看到那手办林暖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眼神里，似乎还带着几分得意与……邀功的感觉？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随着眼皮的落下, 苏凉的世界，迎来了片刻的平静。
　　同样平静的还有她所对应的弹幕区。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又太震撼。不管是苏凉用言灵强行催动时间，还是接下去手办的虎啸, 都让苏凉的观众们有些反应不过来。
　　当然, 还有一个原因是, 这轮比赛, 苏凉这边第一次见识古诗文言灵的观众很多。
　　而在之前的对抗里, 每当苏凉用出一种令人惊艳的言灵，每当他们想激情夸赞时, 总会有老观众出来说一句【小场面, 不要大惊小怪】、【现在还不到尖叫的时候】……
　　以至于他们现在都有点困惑。对于古诗文言灵，刚才那个……也算小场面吗？
　　整片虚空，似是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过了一会儿，方有新人小心翼翼道：【那个，请问现在是叫的时候了吗？】
　　很快就有一条滚动弹幕回应了他：【废话, 现在不叫, 什么时候叫！】
　　【时间类言灵啊！你以为是路边菜？】
　　【……】
　　于是, 再下一秒, 整片虚空都被【啊啊啊啊】的无声尖叫刷屏。
　　【我特么一开始都没看明白！居然是时间！我天哪！】
　　【时间类言灵目前正式出现的一共几句？好像十句都没有吧？有吗？】
　　【真正起效果的绝对没有十句！我拿我家的祖传言灵战平台恒星会员担保！】
　　【这还不是最牛批的！最绝的是她念完了居然还能站起来！】
　　【说实话我当时真以为她还要再来一句，我人都傻了】
　　【我被吓到直接被系统弹出敢信？说是检测到我情绪起伏过大……】
　　【笑死, 苏凉在飞船捉不明能量体时我都没被弹出过】
　　【真就血牛啊，她之前言灵也用过不少了】
　　【而且, 她那种时间言灵，还和别人家的不一样, 你们懂我意思吗？】
　　【我大概明白一点。就那种世事变幻的感觉, 他们就可以说的很诗意, 很超脱，然后又有一点点怅然，滋味就很丰富】
　　【有仙人的视角，又有凡人的情感，我个人感觉是这样】
　　【烂柯、沧海桑田、白驹过隙、更变千年如走马，还有什么？我能想起来的暂时就这些】
　　【我记得他们还会用‘飞光’，妈呀美翻】
　　【我之前就想说了！古诗文里写时间流逝真的超美的！[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都特别绝】
　　【这些是真的绝，不管是想象力和还是手法都特别奇特形象】
　　【对的，又奇特又浪漫！就像用文字抓住了时间的衣角，用想象描画了时间的轮廓】
　　【还抓拍了时间的美照！！】
　　【不过话说回来，苏凉没关系吗？她都昏倒了诶，不会影响后面通关吧？】
　　【啊这个，老实说，我也有点担心……】
　　*
　　所幸，苏凉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糟。
　　……起码看着没有。
　　从观众的视角来看，她只是合眼躺了大概十分钟，很快便再次睁开了眼，扶着书架站了起来。
　　而这段时间，也足够其他人将剩下的线索收集齐了——苏凉方才迎战的那一波文字蝗虫，已经是白球内仅剩的库存了。没有了文字蝗虫的干扰，解谜的速度自然快上不少。
　　“说起来，还得多亏你把最后一拨怪物引到这边来。”娜菲对苏凉道，“黑乌他们说，最后四五楼那几个书架，上面还有休止符和半音音阶，找不到替代品的。最后一批的文字蝗虫又特别多……”
　　之前几轮，那些蝗虫亚种一次最多出现三四只，这回直接翻了个倍。真要让它们冲上四五楼，谁知道会吃掉多少线索书，万一吃掉不可替代的，那事情就麻烦了。
　　“当然，我不是在表扬你啊。”娜菲又道，“时间类言灵，能不用最好不用。”
　　苏凉嗯嗯点头以示在听，忽然想到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她在故乡时，那么讨厌文字蝗虫，是因为这东西具有“吃一个，害一堆”的特性。
　　那假如真让这个场景里的文字蝗虫吃到线索书……那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苏凉将这个疑问告诉了娜菲。两人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后怕。
　　……不过事到如今，任何猜测都无法验证了。所有的文字蝗虫都已经被剿灭，至关重要的书籍也没有一本被啃噬——尽管并没有直接收到提示，但娜菲非常笃定，在最终结算时，他们一定会因此得到加分。
　　另一边，五楼传来了黑乌兴奋的叫声——他和红羽找到了位于五楼的出口，并且利用所有收集到的图案提示，成功打开了上面的密码锁。
　　这个梦境的出口，已经被找到了。
　　娜菲立刻招呼着苏凉和凛星一同上去，走到一半，忽又停下了脚步。
　　“话说，你还要留在这儿再看看吗？”她问苏凉。
　　苏凉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毕竟这里已经没有文字蝗虫了嘛，说明这个噩梦，也不会迎来最糟糕的一刻。”娜菲咳了一声，有些别扭道，“既然这样，那就没必要急着离开……如果你想留在这儿再看看的话，那就再看看呗。”
　　“……”苏凉这才明白娜菲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下，旋即摇了摇头，“谢谢，但没必要。”
　　她转头看了眼偌大却空荡的图书馆，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这里不是我的故乡。差得远呢。”
　　“那随便你。我也就是随口一提……”娜菲咕哝着，转身离开，苏凉又是一笑，被凛星扶着，跟在了后面。
　　红羽的治愈言灵可能真的不太熟，她现在脚还有点疼……但无论如何，起码能走了。
　　……
　　没走出多远，苏凉就看到了守在附近的手办林暖。
　　他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仿佛苏凉之前的所见都是幻觉，只在看到苏凉时，尾巴向上竖起，尾巴尖还有点勾起。
　　嗯……瞧着应该心情不错的样子。
　　如此一来，苏凉更确定之前自己所见不是幻觉了。
　　她走进那手办林暖，好奇地打量着对方，试着对他说了句谢谢，又夸了句干得不错。
　　……细长的尾巴蹭地就竖直了。
　　行吧，看来这手办比自己以为的似乎还要智能一点。
　　苏凉琢磨着，顺手在他头顶的耳朵上呼噜了一下。
　　她本来还在猜测这么智能的手办会不会和林暖本尊有关系，在看到对方微微眯起的眼睛后，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开玩笑，谁家林暖像这样啊。
　　*
　　从一方面来说，确认了手办就是手办，这对苏凉来说是个好事。
　　毕竟她接下去还要上五楼。
　　没有楼梯，要上去只能靠爬。苏凉现在腿脚不变，娜菲和凛星的体力又都一般……
　　直接把苦劳都交给一个手办，她心里也没那么重的负罪感。
　　于是苏凉就理所当然地趴到了手办林暖的背上，让他背着自己一路爬了上去。她本来还想让对方把她直接送到出口处，谁知手办林暖在靠近出口大约十米的地方就停住了脚步，不肯再上前一步。
　　“怎么了这是？”苏凉被娜菲扶下来的时候还有些茫然。娜菲深深看了她一眼，怀疑她现在脑子还不太清楚。
　　“这是你靠抽卡拿到的。而你能抽卡，是因为你是这个梦的创造者之一。”娜菲提醒道，“可一旦踏出这个出口，那边就不是你的梦了。”
　　从之前的广播提示来看，穿过出口后，他们很可能会进入一个新的噩梦。那这个梦里的一切，自然是不能带过去的了。
　　“对哦……”苏凉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又抬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出口。
　　就说话的这么会儿工夫，她们距离那扇被打开的门，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那门被一片耀眼的白色光芒覆盖着，黑乌等人都已经走到了光芒内侧，身影变得模模糊糊的，就等着苏凉和娜菲两人。苏凉又转头往后看了看，只见手办林暖仍站在之前的位置，静静望着自己，一条细长尾巴悬在身后，轻轻左右晃动着。
　　苏凉：“……”
　　她略一沉吟，突然推开了娜菲扶着她的手。
　　“你先过去吧，我马上就来！”她说着，还推了娜菲一把。娜菲被她推到了光芒里面，诧异回头，视线却被耀眼的白光遮蔽，叫她看不清苏凉的身影。
　　所以她也不知道苏凉特地折返回去是为了什么……只知道过不多时，苏凉又自己走了进来。
　　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别告诉我是去找那个手办道别了。”
　　“差不多吧。”苏凉语焉不详地说着，顺手拍了拍手上糊着的一堆短毛，“顺便满足了一些我个人的心愿。”
　　毕竟有些事，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说着，她的视线落到了一旁凛星毛乎乎的大耳朵上，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沾着的毛，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别说，手感好像是差了点。
　　*
　　同一时间。
　　另一个赛区。
　　林暖缓缓地睁开眼睛，脑海中同时响起了“恭喜完成特殊任务”的提示。
　　……然而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这都叫什么事啊……回想起之前的种种，他忍不住伸手拍了下额头。顿了几秒，又不由自主地隔着帽子，摸了摸自己毛绒耳朵。
　　然后放下手，站在原地不动了。过了几秒，又忍不住抬起，隔着帽子摸了摸。
　　嗯……一切都是傻缺系统的错。
　　他原地愣了良久，已经热到冒气的脑瓜艰难转动半天，终于为之前发生的一切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跟着就见他自我肯定地点点头，然而脑袋的温度却没有丝毫下降。
　　这直播战我是待不下去了。他面无表情地想到。
　　回去就和安戈说一声，连夜买票回老家吧。
　　*
　　苏凉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
　　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她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她只知道不久之前，她和这轮比赛的同伴们一同穿过了那扇被开启的门，然后她的意识就被黑暗包围了。
　　一方面，她知道自己正在穿过噩梦的出口，抵达下一重梦境；但另一方面，她的意识又昏昏沉沉的，很不清醒，就连眼皮都像被粘住了，抬一下都吃力。
　　……这是什么情况？是通往下一个场景的过渡吗？
　　这么一想，好像挺有道理……以前玩的电脑游戏，在换场景时也总会有一段时间的黑屏，还有读条……
　　脑海里迷迷糊糊地冒出这个猜测，苏凉原本紧绷的精神瞬间放松下来，意识也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终于彻底向无边的黑暗里沉去。
　　她觉得自己一下变得十分轻松，身体暖洋洋的，舒适非常——然而这份舒适之外，她却总像能听到一些声音。
　　一些不真切的，有些吵闹的声音。
　　一开始是有人叫她的名字，叫了一阵后便停下来。跟着一些交谈声，语气从温和逐渐转为激烈。跟着则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声音还伴随着无法忽视的颠簸感，而后又是一些急切的交谈……
　　直到最后，一切再次归于沉寂。
　　过不多久，又一个声音钻进了苏凉的脑海——
　　“叮——”
　　“叮——”
　　被那声音刺激着，苏凉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灰色的石板上刻着她看不懂的图腾。紧跟着出现的就是凛星大喜过望的脸。
　　“老天，你可算醒了！”她激动地说着，忙将苏凉扶了起来，苏凉一脸茫然地抬头，顺势往四周一扫，发现自己这会儿，正待在一个小房间里。
　　这房间的墙壁和地板上，都刻着那种她看不懂的图腾。房间内，则胡乱地堆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乐器。黑乌手里拿着一把方形的弦琴，正一脸惊讶地看着苏凉，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叮”。
　　苏凉：“……”破案了。原来刚才那声音就是你发出来的。
　　“这里就是新场景吗？”她扶着有些昏沉的脑袋道，“怎么就你们两个，其他人……？你们干嘛都这么看着我？”
　　“这个地方的来历有点复杂……话说你感觉怎么样啊？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凛星紧张道，“你在穿过出口的瞬间就昏过去了，一直到现在才醒过来，吓死人了……”
　　“啊？”苏凉有些难以置信。她以为她只是在读条，合着她是掉线了吗？
　　“娜菲说你是消耗过度了。之前并没有休息好。”黑乌放下琴，走了过来，“你身上又有红羽下的治疗言灵，安抚的效果还没过……两种因素叠加，就造成了这种情况。”
　　睡得和死了一样，叫都叫不起来。
　　“这么严重？”苏凉搔了搔脸颊，“所以你们是在这儿等我醒吗？这里应该不是新梦境的初始地点吧？”
　　“不是，这是我们后来找到的。因为其他选手一直追着我们跑……”凛星语无伦次道，“他们都超不讲道理的……”
　　“不是……你说慢点。”苏凉仍是有些头昏脑胀，“什么其他选手？这地方还有其他选手？”
　　“可不是么。”提起这事，黑乌的脸色就不太好，“我们也是等来到这重梦境后才发现的。有其他的选手，知道图书馆有问题，就一直在附近等着。在我们成功打开‘门’后，又跟着来蹭车……”
　　偏偏他们打开的“门”，短时间内是不会消失的。而黑乌他们又没法主动将门关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过来蹭……
　　一点贡献都没出，就苟着等捡现成。虽说从比赛角度来说，他们的行为并不违反规则，但黑乌还是觉得呕得不行。
　　“诶诶，再等等。”苏凉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知道图书馆不对劲？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据说是捡到了其他的提示。”凛星在一旁小声道，“而且……有些言灵技能，也是可以指向关键地点的。”
　　像她的“野性呼唤”，还有羽人的羽毛舞，都具有类似能力。
　　“哦……这倒也是。”苏凉沉吟着点了点头。
　　指向性的能力她有所了解，不过赛区中会存在其它提示，这她倒是第一次知道。不过仔细一想也是——毕竟从目前来看，一个梦境中掌握提示的梦主就两人，场景还那么大，不一定遇得上。其他选手总也得给个通关的思路。
　　“那你们刚才说，那些选手在追杀我们，这又是怎么回事？”苏凉问道，“还有，这地方……到底哪儿啊？”
　　“还不是红羽太老实。”黑乌叹了口气，“这轮梦境里，他拿到了噩梦牌。但美梦不在我们中间。正好那时候入口处又出现了一群新人，他就主动去和他们交涉，想问出美梦的所在，一起通关。谁知道……”
　　“谁知道那些人里，非但没有人出来认领美梦。还有人在带节奏，说既然这个噩梦是他的，那把他杀掉，梦自然就结束了！”
　　“……啥？？”苏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真确定对方是选手吗？别是什么怪物假扮的吧？”
　　这特么是一个正经选手能干出来的事？！
　　别的不说，上个梦境里的提示广播，这总该是个公开线索吧？“噩梦结束，大门关闭”，这么直白的提示就差拍人脸上了，这都能解出个相差四万八千里的答案，这脑子怕不是还没拆封。
　　“我们也是这么和他们说的啊！”一旁凛星都有些委屈了，“可他们完全听不进去，还叫了一堆人，要把红羽抓起来……没办法，我们只能赶紧跑。”
　　他们当时所在的，是一个类似初始大厅的地方。除了连接着上个噩梦的那扇“门”，就只有一个出口，出口后面，则是弯弯绕绕，不知尽头的走廊。
　　按照娜菲的性子，她自然是想要直接刚的。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他们这边又全都经历过严重消耗，最严重的一个，干脆躺在地上叫都叫不起……
　　无奈之下，她只能让黑乌背上昏迷的苏凉，沿着走廊一通乱窜。
　　“……淦。”苏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掉线的这段时间，他们居然被人欺负成了这个样子，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跟着再一扫所在的房间，心头忽然飘起些不妙的预感。
　　“那娜菲和红羽呢？”
　　“还在外面逃呢……”凛星小声道。
　　现在这个房间，是娜菲让她用言灵找出来的。结合上个梦境的经历，娜菲猜测这里应该也有个只能由梦者卡片开启的场景，便催着凛星发动“野性呼唤”去寻找。
　　恰好当时凛星技能可用，又有体力，因此很顺利地就带着众人找到了这个房间——严格来说，应该是密室。
　　果不其然，这个房间的门口有一条细孔。红羽被赋予了和上轮苏凉一样的噩梦牌堆，当即现场抽卡一张，变出了空白纸片，塞进细孔，打开了房门。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个房间，似乎有特殊的限制——其他人都能进入这个房间，唯有红羽，怎么都跨不进来。
　　没办法，娜菲只能将没有战力的苏凉和凛星留在这里，让黑乌看着。自己则带着红羽继续逃跑。
　　……搞什么？怎么偏就红羽进不来……
　　苏凉内心因为这个特殊的设定而浮起一丝疑问，但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他们在哪儿？”她抿了抿唇，扶着旁边的大琴，缓缓站起身来。
　　“带我过去。赶紧的。”
　　*
　　同一时间。
　　不远处的走廊里。
　　严格来说，这里应算是位于走廊中的小厅，设计得很古怪，是两个相接的圆形。圆形区域中间，是一条又短又窄的过道。一次仅能供一人通过。
　　娜菲这会儿，就正站在这短短的过道间。
　　她拄着自带的带电伸缩棍，往那儿一拦，小小的个头，愣是透出了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应该是有这么句诗吧？依稀记得听苏凉念过……
　　娜菲模模糊糊地想着，很快便将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继续怒视起面前一群陌生的选手。
　　“鱼人，让开！”有人不耐烦地叫出了声，“看你小小一个，懒得打你。你不要自找麻烦！”
　　“闭嘴，爬虫！”娜菲翻了个白眼，直接怼了回去，“你叫我让我就让，你算个什么东西！”
　　“……！”被怼的那名蜥蜴选手明显没想到她还敢回嘴，猛地瞪大了眼，原本就细的竖瞳，这会儿更是直接缩成了一条线。
　　“行了，别和她废话了，这死鱼一看就缺水呢，那么暴躁。”另一道女声响了起来，“她自己不讲道理，还和她客气什么。”
　　娜菲听到这话，简直都要气笑了：“我不讲道理？麻烦你们自己拿镜子照照，到底谁不讲道理？好声好气地和你们解释了，通关不是这么个通法，红羽一死大家玩完——非不听。我们不反抗，难道由着你们胡来啊？”
　　“少来！”先前那蜥蜴人当即道，“什么大家玩完。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就是。而且怎么那么巧，连着两轮，梦境都和你们的选手有关？说不定你们就是拿了什么特殊任务，故意要把我们困在这儿呢。”
　　“……”娜菲一个没忍住，当场白眼就翻出来了。
　　“你们真的……骂你们是傻帽我都觉得侮辱了傻帽这个词。你们自己想想，你们是从哪个出口逃到这儿的？我们在图书馆里拼死拼活杀虫子找线索，你们就蹲在外面捡现成。现在倒怀疑我们是反派了？那大厅里出口应该还在呢，你们别用啊，全都穿回去啊！反派搞的东西，你们用了也不怕死啊？”
　　对面选手：“……”
　　娜菲在口头输出方面，向来是很可以的。一时直将对面七八个选手怼得哑口无言。其中几人面面相觑，眼神间，竟似真的出现了一丝动摇。
　　就在这时，另一人却分开拥挤的人群，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有着七彩冠羽的羽人，步伐优雅，说话也彬彬有礼——彬彬有礼得让人生气。
　　“这位小姐。您先别急。我觉得我们双方之间可能确实有些误会，也都有些冲动了。”
　　他上来就是这么一句，听得娜菲又是一个白眼。
　　呵。半点歉意都没有，也就听着好像很礼貌的意思。
　　果然，接下去就听他道：“我们也不是非杀那位选手不可。只是想找出一个更便捷的通关方案。你这样拦着我们，不管是对谁都没好处的，你又干嘛非要这么顽固呢。”
　　说得好像我们没把正确的通关方法告诉你们一样……娜菲已经连白眼都懒得翻了，顺手在手中的伸缩棍上按了下，棍子的顶端立刻冒出了滋滋电光。
　　然而下一秒，她的眉头却无法控制地拧了起来。
　　手掌处传来一阵刺痛。她松开握着棍子的手，垂眸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片烫伤的痕迹。
　　果然，即使借助媒介，想要高频使用雷神战决仍是不太可能……
　　娜菲暗暗叹了口气，旋即更用力地将棍子握住，抬头看向面前众人。
　　她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很不好。连番消耗，不得休息。再用两次雷神战决，只怕她的下场也会变得和苏凉差不多。
　　可她不能退——红羽现在估计还没跑远。不提什么道德道义的，哪怕就是为了保证他们这组的通关，她也绝对不能退。
　　强忍着手掌上的痛楚，娜菲耳鳍舒张，鼓起脸颊，啪地一声甩开手里的棍子。对面的羽人却只是轻轻地一笑，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虚张声势。”他轻声说着，上前一步，一句言灵刚要出口，忽听“叮”的一声——
　　清脆高亢，像是某种拨弦乐器被奏响的声音。
　　在场众人纷纷抬头，警觉地看向四周，试图寻找这声音的来源。就在此时，又是“叮叮”几声响，拨弦的声音在小厅间会荡，同时荡起的，还有一道悠悠的低吟：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
　　娜菲眉毛微动，难以置信地转头，在看清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后，忍不住叫了起来：“黑乌？你在这儿干嘛？”
　　“我来帮你啊。”黑乌说着，又轻轻拨了下怀里抱着的小方弦琴——这琴是从那密室里拿出来的，造型古朴，发出的声音有一种别致的好听。
　　“……”娜菲瞪着他抱着的琴，一时之间竟有一种槽多无口的感觉，“你来帮我你拿个琴干嘛？而且还背那么长一串？”
　　“因为这首诗听着就很适合配琴啊。”黑乌振振有词。事实上，苏凉也确实说过，作为题目的《春江花月夜》，本身就是歌曲名。
　　至于为什么念那么长……纯粹是因为他太喜欢这首诗了。难得连琴都有了，光念一句，未免有些不得劲。
　　娜菲：“……”好吧，她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从哪儿下嘴吐槽了。
　　身后再次传来蜥蜴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她慌忙转头，这才发现面前的小厅已悄然发生变化——不知何处而来的落花纷纷飘下，正劈头盖脸地往对面那些选手的脸上砸。
　　突如其来的琴音，突如其来的落花，虽然都不是什么有威胁性的东西，但猛地放出来，还是难免会让人心慌害怕。
　　小厅内的选手们因此陷入了短暂的慌乱，当然其中也不乏心理素质尚佳的——就比如那个顶着七彩冠羽的羽人，一边不耐烦地拍开掉在肩头的花朵，一边还有空冲着娜菲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这就是你所谓的帮手？”他冷冷道，“这杀招也未免太搞笑了……”
　　“抱歉，你搞错了。”这一回，回答他话的却是黑乌。只见他站在娜菲的身后，又轻轻地拨了几下琴，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这可不是杀招——这只是用来‘铺垫’的元素罢了。”
　　“……？”那羽人闻言，微微起了眉。另一边，娜菲则像意识到了什么，再次转头往身后望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又一道人影从黑乌身后蹿出。
　　只见苏凉手中匕首寒光闪烁，匕首出手的瞬间，一道言灵，也跟着铿锵而出——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对于那些选手而言, 此时的情况，无疑是很迷幻的。
　　落花带来的冲击与困惑尚未散去，下一瞬, 局面的发展却更加诡秘——铺天盖地的花香如同罗网般扑来, 香得轰轰烈烈, 避无可避。即使有人很有警觉心地立刻掩住了口鼻，还是阻不住那馥郁的入侵。
　　他们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花香包围、浸泡、迷醉。一时恍惚, 连脚下传来的奇异触感都没有注意。
　　而等他们清醒过来时，他们已经动不了了——一层厚厚的冰块不知何时已经铺下。他们站在这层冰块间, 小腿以下，已经全被冻住。
　　“呃……不好意思问下。”冰面的尽头, 相邻的小厅里，黑乌一面打量着冰块, 一面凑近苏凉, “‘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个‘寒’应该不是寒冰的意思吧？”
　　“我知道。曲解用法嘛。”苏凉面不改色地同样小声回道，“直接杀人比较费体力。而且万一美梦在他们中间……”
　　她一边说着, 一边以目光在对面众人间巡视。按说所有人理应都被冻在了这里，但不知为何, 苏凉总觉得面前好像少了一人。
　　至于少了谁，她又想不起来。悄悄问了下娜菲。后者同样一脸茫然。
　　“少人？没有吧。不都在这里了吗？”
　　“……”苏凉抿了抿唇, 再次将目光投向冰面, 转了两圈, 最终锁定在了为首的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蜥蜴人。返祖特征很明显的那种。脑袋完全就是爬虫状, 下颌往下都没有鳞片覆盖, 一片雪白。
　　没记错的话, 刚才就是这人跳得最高……
　　苏凉撇了撇嘴, 踏上冰面，缓步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结实的冰面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蜥蜴人的身体也逐渐紧绷起来。眼看着苏凉停在了自己面前，他立刻本着输人不输阵的想法，努力挺直了身子。
　　“你们别以为把我们困在这儿我们就怕了。一层冰块而已！”
　　“就是，只要稍稍用点力……”
　　“哼，谁还没个言灵了。”
　　“沉睡的火神啊，请听我卑微地祈祷……”
　　七嘴八舌的声音顿时响起，嗡嗡吵成一片。虽然吵闹，但苏凉还是听清了，有句《诸神之梦》的言灵，正小声混在其中。
　　这不还是有脑子的吗……她弯了弯唇，头也不回道：“闭嘴。让你们说话了吗？”
　　说完，她举起握着的匕首轻轻一转，弥漫在小厅内的寒气顿时凝结，化为一片又一片的薄冰，覆在了那些选手的嘴上。
　　“……”刚刚还在叫叫嚷嚷的选手，顿时陷入了沉默。
　　不光因为不能再说话，更因为不敢。
　　……谁特么能想到这技能居然还有效果啊？救命的言灵都被封住……这再开口，不是自己找抽吗？
　　唯一还保有说话能力的蜥蜴人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一时间紧紧闭嘴，不敢再出一点声音。
　　“都‘冷静’下来了吧？”苏凉左右扫了一圈，淡淡开口，“行，那我只说了。你们中间，有谁拿到了需要抽卡的牌堆，自觉点站出来。我现在就放了你。”
　　“或者，你们有谁发现其他人拿到了牌堆，也可以给我点提示。我同样会放你自由。”
　　“我只等三个数。三个数之后没人吱声，那我就默认你们都没有线索——那样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苏凉说着，缓缓开口：“一——二——”
　　三个数数完。没有任何人给出表示。
　　苏凉不由撇了撇嘴。看来美梦是真不在这群人中间了。
　　“行，那就没什么好多说了。”她说着，手中匕首再次抬起，空气中的寒气再次开始凝结。
　　眼看着她似乎正打算集体灭口了，蜥蜴人也顾不得装死了，慌忙开口道：“等、等一下！这里是逃生区不是对抗区，无谓的杀戮会影响最终评分的……搞、搞不好还会影响你的观众的，你好好想想啊！”
　　……却听苏凉小声咕哝了一句：“鬼在乎。”
　　蜥蜴人：“……”
　　他其实没听清苏凉的话，但他看清了苏凉逐渐落下的匕首。
　　那匕首明晃晃的，刀尖还闪着一点寒光。那寒光逐渐逼近，然而他却一动都动不了。
　　蜥蜴人人都傻了。内心甚至有些懊悔，然而他这会儿却连说话分辩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在此时，却听一声遥远的尖叫，倏然传了过来。
　　听出那声音就是红羽的，苏凉眼神不由一变，手腕一动，匕首立刻抵上了蜥蜴人柔软的下颌。
　　“让你们的人都住手！”她冷声道，“立刻！”
　　冰冷的刀尖戳在命门上，高高大大的蜥蜴人一时都抖如筛糠。他连大幅张嘴都不敢，只微微动着嘴唇，含糊又快速道：“可我们……这里……”
　　“……”苏凉暗暗翻了下眼睛，将匕首换到了他的喉咙上，“说清楚点！大声！”
　　蜥蜴人猛吸口气，大声到连语气的颤抖都暴露无遗：“我是说……我们的人……都在这里了啊！”
　　……糟。
　　心里暗叫一声不妙，苏凉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收起匕首，朝着声音传来的那头冲了过去。
　　见她离开，被冻着脚的众人无不暗松口气，下一瞬却听远远地传来破空声响，有什么东西咻地飞来，险险地擦过蜥蜴人的脑袋，重重砸在了他身后的冰面上。
　　正在试图把脚拔出的蜥蜴人很不争气地被吓到坐倒在地，裤子都被沾湿一片，跟着就听苏凉的声音远远传来：
　　“这次只是教训，再敢来找麻烦试试。”
　　蜥蜴人：“……”
　　胸腔依然在剧烈震荡着，他原地平复了好一会儿，颤巍巍地回头，这才发现，刚刚那把他吓到差点叫出声的东西，只不过是个罐子。
　　一个在这走廊里，随处可见的罐子。
　　其他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意味不明的目光纷纷落在了他的身上。蜥蜴人一时只觉大脑嗡嗡作响，再感受下自己湿透的裤子，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继续这轮比赛的必要了。
　　*
　　另一边。
　　苏凉他们循着红羽的声音，很快就追到了附近的另一个空荡小厅。
　　“在这儿！”苏凉眼尖，一眼就看到一团窝在小厅角落的树藤。上前扒开，里面露出红羽惊恐万分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娜菲急道，“刚才出什么事儿了？”
　　红羽却没回答，只一个劲冲着几人比着噤声的手势。
　　“静、静——都小点声！”他神经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刚把她骗走……你们这一叫，又要把她引来了！”
　　“她？”苏凉蹙眉，“谁？”
　　红羽尚未回答，脸色又是一变。同一时间，一个古怪的声音钻进了苏凉的耳朵——
　　沉重、刺耳。像是重物接连撞地，又像是一根沉重的锁链，正被在地上拖行。
　　“她果然来了！”红羽喃喃道，跟着绷紧了声音，“你们快都躲起来！”
　　“躲什么躲！”娜菲说着，反将他从树藤编成的防护后面薅了出来。
　　苏凉转头向四周扫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方向——和他们之前所待的小厅不同，这个小厅，同时连着几条走廊。而那锁链的声音，正是从其中一条走廊的后面传来。
　　而且听声音，正在飞快靠近。
　　苏凉手里握紧匕首，本打算硬刚试试看。然而余光一扫，却见黑乌娜菲面露疲态，红羽则是一脸惊恐，全无战意的模样……
　　考虑到另一个小厅里还冻着一群想要他命的人，苏凉果断转换思路，一拽红羽的人，对其他人道：“走！”
　　红羽一脸茫然地被她拽着跑，剩下两人本能地跟着，快跑出小厅里才听娜菲道：“去哪儿？”
　　“回密室！”苏凉头也不回道，“就你用卡片开门的那个！”
　　“……你特么跑反了！”娜菲咬牙切齿地出声，立刻将众人转向了正确的走廊。跑出一阵，红羽又觉得不对：“不是，等等——那房间我进不去的啊！”
　　“能进去！”苏凉却不假思索道，“把你头毛颜色改了就行！”
　　话一出口，却听其他几人齐齐叫了起来。
　　“什么头毛！这叫冠羽！”
　　“不要吧，红色多好看啊！改了可惜？”
　　“这什么奇葩法子，你怎么知道的？”
　　苏凉：“……”
　　“来不及解释了，回去再说！”她飞快道，“先想办法把这毛色改了就行！”
　　这话一出，刚刚还在叫嚷的三人又齐齐沉默了。
　　说得简单，怎么改？
　　苏凉一时也没想到什么具体方案，正在飞速思考，忽听旁边娜菲“哼”了一声，猛地向前一蹿，跟着一个转身急刹车，拦在了她和红羽面前。
　　下一秒，就见她一脸严肃地举起了手中的伸缩棍，轻轻一按，棍子上立刻闪起了噼里啪啦的电光。
　　“抱歉了。”她对着红羽冷声道。
　　……
　　片刻后。
　　红羽随着其他人，一同出现在了密室内。
　　眼神无光，仿若死灰。
　　……他的头顶，是已然被电到焦黑的冠羽。散发着一股焦臭味，细看还能看到向上飘起的青烟。
　　他现在脑袋还不能乱晃，一晃那些碳化的细毛会簌簌往下落。对于爱美爱干净的羽人来说，这何止致命二字。
　　“呃，往好的方面想，起码你进来了嘛。”看到同族如此悲伤，黑乌也不由有些同情，主动道，“等我体力缓过来了，我用古诗文给你美容啊，什么‘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的，保证把你弄得比之前还漂亮。”
　　红羽这才像是缓过来了，吸着鼻子向黑乌道了声谢。一旁娜菲趁机清了清嗓子，将两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行，既然人都回来了，那先开始第一波集中推理吧。”娜菲道，“起码我们现在应该可以确定，这个噩梦是什么背景了吧？”
　　她说着，看了眼头毛焦黑的红羽。后者看到她手里的伸缩棍，明显颤抖了下，跟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更为惊恐。
　　“……是‘铁女青绒’。”他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我的这个噩梦，主要是关于’铁女青绒’。”
　　……啊？
　　苏凉娜菲都不由懵了一下，黑乌却是倏然变色。
　　“不是吧，还真是她？”他的神情变得非常凝重，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又显出几分崩溃，“不是吧，怎么会是这个……你是小孩子吗？居然还会怕这个？”
　　“小时候的心理阴影嘛，你敢说你小时候不怕？”红羽当即回嘴。
　　所以铁女青绒……到底是个什么？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眼中俱是一片茫然。
　　同样的两极反应也出现在了弹幕里——不少观众都尚且一头雾水，然而那些新涌入的羽人观众，则不约而同地开始刷屏。
　　【我本来以为这位的噩梦可能是黑洞什么的，没想到居然是铁女青绒……】
　　【真实，太真实了】
　　【可以，这很羽人[笑不出来.JPG]】
　　【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先溜了……这个故事背景我可能真的不行】
　　【前面的，不要慌，相信苏凉！这可是能手撕虫子的苏凉！】
　　【艹我刚明白，刚才那声音是青绒锁链拖地的声音？我麻了！】
　　【我也！！代入一下红羽我感觉心跳都要停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现在还能听到铁链声……啊啊啊求给一句诗壮胆！】
　　【这题我会！来和我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
　　同一时间。
　　远处的圆形小厅内。
　　为首的蜥蜴人正一面找路一面骂骂咧咧，他的同伴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挂在脚上的碎冰不住向下掉落。
　　因为之前被冰冻住的关系，他们现在走路还很不便，一瘸一拐的。被冰水浸湿的鞋子又冷又沉重，更拖慢他们的脚步。
　　“真就要命……那女的用的什么言灵？这么猛的？”他俩靠在一起，窃窃私语，“而且为什么他们都能用言灵的？我的蜃法都用不出来……”
　　他说着，摸了摸随身携带的造雾器，眼神困惑。
　　他所不知道的是，这个造雾器的原理，就是要抽取空气中的水分来制造雾气。而水分也是这梦境的一部分，哪怕变成了雾，依旧是虚假之物。
　　只靠虚假之物去触发言灵，当然触发不出来。
　　他的同伴摇了摇头示意不知，又小声道：“那个女的我见过。上轮白雾他们比赛，碰到的就是她，叫苏凉。她把他们打得可惨……至于言灵，好像是什么诗文，不过我也有听见她念羽毛舞……”
　　他们和白雾虽然是同族，但并不是一队。彼此间的情报策略也不共享。甚至因为同族间的嫉妒，连白雾他们比赛的后续情况也没有关注，反而错过了关于苏凉的情报。
　　另一雾蜥蜴听了，只一声冷哼：“羽毛舞。难怪了。会用这种言灵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不想听到他这话，走在后面的选手却有些不乐意了。
　　“喂，你们不懂能不能不要乱说啊？苏凉用的言灵是‘古诗文’，今年特色言灵霸榜第一的。自己无知，还埋汰别人……再说，用用羽毛舞怎么了？羽毛舞就是传播得很广啊，谁还不会两句了。”
　　“就是，我也会啊。难道我也不是好人了？”
　　“莫名其妙。”
　　嘀嘀咕咕的声音不住从后面传来，听得雾蜥蜴一阵火大。他猛地转头瞪向后方，巨大的尾巴一甩：“和你们说话了吗？答什么腔！”
　　尾巴重重撞在旁边墙壁上，发出砰一声响。走在后方的几个选手被吓得一怔，齐齐闭了嘴。
　　雾蜥蜴哼了一声，这才转过头来，却见他旁边的同伴，面上突然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阿南啊，我忽然想到个事儿。”他拽了拽雾蜥蜴，压低了声音，“我们刚刚，是为了什么和那个鱼人吵架啊？”
　　“因为她护着那羽人啊。”被称为“阿南”的雾蜥蜴愣了一下，回答道。
　　雾蜥蜴和羽人向来不对付。他们之所以要搞事，也不是真的搞不懂通关方法，只是想趁机作弄下，给那羽人难堪罢了。
　　反正他们也不会下死手，装着搞错了设法打一顿。打完再假装承认错误就好了。实在不行，就甩锅给怪物，说自己被控制被蛊惑啥啥啥的……反正只要能揍到，就不亏。
　　“对啊，我记着也是。”他的同伴喃喃自语，“可后面那些人……他们是为什么跟过来的啊？”
　　阿南：“……？”
　　他一时愣住，不明白同伴在说什么。却见同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瞪大了眼。
　　“还有，更重要的……”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和我们混在一起的啊？”
　　……？
　　阿南第一反应只觉得这个问题古怪，刚要张口回答，却发现自己完全答不上来。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对啊，一开始一同行动的，不就他们同队的三个吗？什么时候起，他们身后多了这么多人……
　　听着身后不住传来的细碎脚步声，阿南瞳孔微缩，心跳开始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们的老大还在最前面领着路。两个年轻雾蜥蜴对视一眼，正准备上前提醒，却见对方咒骂的声音忽止，脚步也停下，正沉默地看向前方。
　　似是被他的沉默所带动，阿南不由自主地闭嘴，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话。
　　紧跟着，他的耳朵就捕捉到了一阵声音。
　　——一阵从前方走廊拐角处传来的声音，沉沉的、刺耳的，让人不由自主感到胆寒的声音。
　　那是重物接连撞击地面，以及铁链在地上摩擦，发出的声音。
　　*
　　另一边。
　　密室内。
　　“铁女青绒，可以说是每个羽人族的童年阴影。”
　　红羽席地而坐，对着几人缓缓开口：“她的存在……嗯，应该算是虚构的吧？不过也有很多人认为，她应该是真实存在过的人物，只是被艺术加工了……”
　　青绒的故事，存在于每本童话书里。据说，她是一个天生有着特殊魔力的羽人，而拥有魔力的代价，就是她的躯壳极其苍老腐坏。
　　而作为羽人，青绒又有着追求美丽的天性。为了保持外表的光鲜亮丽，她无所不用其极。一开始是猎杀普通人，用他们的鲜血沐浴，将他们的羽毛和皮肤缝在自己的身上。后来觉得这法子太麻烦，她又改变思路，开始诱骗一些有着漂亮外表的年轻羽人，让他们和自己交换身体。
　　她将那些年轻的灵魂困在苍老腐败的身体中，看着他们无助又狼狈地死去，自己则披着青春靓丽的皮囊行走于世，内心感到无比满足。
　　但这种办法依旧不完美。换来的身体只会老得更快。青绒不得不加快骗杀年轻羽人的速度，她的行迹，终于引起了人们的警惕和愤怒。
　　一个富有智慧的药师少女设法找到了她的踪迹，并猜出了事情的真相。于是她故意找到隐藏身份的青绒，向她炫耀自己年轻漂亮的外表。被她激怒的青绒故技重施，将少女诱骗到自己的城堡中，施法和她换了身体；却不知道少女在来找她之前，早就喝下了调配好的药水。
　　在青绒换进药师少女身体后不久，药水就发挥了作用。少女的羽毛和头发都开始脱落，皮肤变得干瘪，脸上长满了可怕的斑点，肌肉则变得软绵无力。早就埋伏好的乡民们趁机冲了进来，抓住了失去力气的青绒，将她捆了起来。
　　就这样，药师少女以自己的容貌和寿命为代价，帮助大家抓到了青绒。
　　然而他们却没办法杀死她——青绒虽然会变老变丑，但本身是不死之身。人们无奈又愤怒，只能将她用铁链捆了起来，关进了迷宫的深处，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孤独终生，再也没法出去害人。
　　可光是这样，还不足以平息一切——青绒能用眼神迷惑人，发出的声音，也能让人迷失心智。为了彻底封死她的力量，人们用毒药毒哑了她的嗓子，又在她的上半张脸焊上了铁皮面具。因为怕她会自己解开束缚，人们还给她强加了沉重的铁手套，两只脚也被焊进铁靴之中——“铁女青绒”的名字，正是由此而来。
　　从此，铁女青绒便一直以这副可怕的面貌，独自在迷宫里游荡。因为铁手套太过沉重，她只能四肢着地地走路，身后拖着沉重的铁链。她的上半张脸完全被铁皮覆盖，下半张脸则满是可怖的斑点……
　　“‘据说，铁女青绒至今仍在那迷宫中徘徊着，等待着猎物的到来。她始终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肯定存在着一具与自己万分契合的身体，只要换进了那具身体，她就再也不会被容易苍老的特质折磨，能够依靠自己的魔力，永远保持青春靓丽——而直到现在，她还在锲而不舍地找着那具身体呢’。”
　　伴随着一句□□的标准结局，红羽的讲述落下了帷幕。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娜菲迟疑地开口：“呃……所以这就，结束了？”
　　红羽：“……昂。”
　　“……哦。”娜菲低头扭了下手里的伸缩棍，不说话了。
　　但她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就这？
　　一旁黑乌见状，忙帮着补充道：“这个故事基本每个羽人家长都会给他小孩讲的。讲完了一般还会补充一句，‘以后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扔到关着铁女青绒的迷宫里去’。就……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嘛。”
　　哦……一旁苏凉点了点头。这样她倒是有些理解了。
　　对小孩来说，确实是这最后一句威胁比较大。
　　“而且我们的睡前故事可都是会家长现画绘本的。”红羽接着道，“一边讲一边画，然后在讲完的一瞬间，刷地一下把画好的青绒正面像怼上来……”
　　就问哪个孩子被这样一吓能不害怕。晚上不做噩梦怕都是少的。
　　苏凉：“……”
　　不是，你们确定那都是亲爹妈吗？这都什么迷惑操作？
　　“咳！”娜菲见话题逐渐偏向亲子教育，赶紧将话头拉了回来：，所以你们认为，我们现在所在的，就是青绒的迷宫？刚才把红羽到尖叫的那个，就是青绒？”
　　“肯定是她！”红羽非常确定，“我看到她正脸了！她……她比我爸爸画得还要恐怖，天哪。”
　　“……”苏凉忍不住在心里又质疑了一下羽人的家庭教育，面上依旧一本正经，“行，那起码这个噩梦的内容是确定了。嗯……那它结束的条件是什么呢？‘青绒’找到合适的身体？”
　　她说着，忍不住再次看向红羽。
　　既然这里是他的噩梦……那他很有可能就被设定成了那具“合适的身体”。毕竟，没有比自己成为怪物追杀对象更令人恐怖的事了。
　　不过这样一来又牵扯出一个问题——方才那“铁女”明明已经看到红羽了。为什么没有趁机对他动手？
　　“这个……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红羽搔搔脑袋，略显迟疑道，“不过我猜，这应该和我的言灵有关吧。”
　　早在之前开这间密室时，他已经完成了抽卡的步骤。而他抽到的卡牌效果，同样也是“随机改换言灵”。红羽知道在当前情况下没有比“诸神之梦”更适合他的言灵了，所以宁愿付出一些分数作为代价，也要保住自己的言灵。
　　而在遇上“铁女青绒”时，他的言灵也确实发挥了一些作用——他召唤了一些树藤，将自己团团围住，从而避开了铁女青绒的视线。
　　苏凉听了，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你不是说，铁女青绒的眼睛是被铁皮遮住的吗？”
　　也就是说，她根本就不是用眼睛来看东西的。这样的话，她又怎么会被红羽的树藤给骗过去？
　　退一步说，就算她能看见……一个啥都没有的小厅里，突然多出了一堆树藤。这铁女是傻子吗，连这都注意不到？
　　“所以我说，我也不确定啊……”红羽偏了偏头，“呃，或许她靠嗅觉来找猎物呢？然后那些树藤的味道正好盖过了我的气味……”
　　“那也挺怪的啊。”娜菲插口，“那她应该会察觉到多出的树藤味道才对。”
　　众人彼此相望，思路一时都有些被堵住。最后还是黑乌看不过去，强行推起了流程：“行了行了，别在一个问题上吊死。说不定这系统本来就有设置，怪物第一回 合不杀人呢？”
　　“比起这个，我们不如想想其他的。比如美梦的线索……”
　　黑乌说着，抬头扫了眼四周：“还有这个房间。这些图腾和乐器，都不是羽人族的东西……那它们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这可是事关通关的重大线索，如果想明白了，说不定连美梦创造者都不用出现，他们自己就能把这梦境给通了。
　　苏凉闻言，却只淡淡抬眸，视线看向了黑乌的身后。
　　“关于这点，你向她打听打听就好了嘛。”
　　黑乌：“……？”
　　他诧异回头，只见凛星正坐在他的身后，默默啃着指甲。见他看过来，她明显吓了一跳，耳朵都蹭地竖起。
　　“当时在我们准备离开房间时，是凛星偷偷告诉我，她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能让红羽进入这间密室。”苏凉继续道，“‘密室不能让红头发的人进入’，这么刁钻的规则，应该不是能随便想到的吧？”
　　她起身走到凛星跟前，蹲下身望着她：“而且从我们回来到现在，你一直在心不在焉地啃手指甲……是想到什么了吗？没关系的，直接说吧。”
　　凛星：“……”
　　“那个，我不确定……有可能我想的是错的也说不定……”凛星瞧着更紧张了。
　　娜菲听着都想上去撬她嘴了。一个两个的，这个也不确定，那个也不确定，还能不能好了。
　　苏凉朝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继续劝哄：“可你看，在你的帮助下，红羽不是已经进来了吗？这证明你的猜测就是对的。他活下来了，你功劳巨大。而现在，我们很需要你进一步的帮助。”
　　凛星：“……”
　　她抬眸看了苏凉一眼，迟疑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放下了自己被啃得凹凸不平的手指甲。
　　“是这样的。我怀疑……只是怀疑啊，这个密室，很可能和兽人有关……”
　　“这里或许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兽人的宝窟。一个……保管着兽人遗失文明的地方。”
　　“在我们的语言里，我们管那里叫，塔罗拉尔。”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塔罗拉尔？”
　　不料听完她的话, 黑乌立刻就叫了起来：“真的假的？这地方不是虚构的吗？”
　　“我听到的版本是学术造假。”相比起来，红羽的用词要更犀利一点，“而且什么人的美梦会梦到这里？这地方实际根本没人见过……”
　　不怪他俩反应这么大。毕竟塔罗拉尔, 其存在与否至今是个谜，就连兽人本身都不太相信它是真的，更何况是其他人。
　　“嗯……是吧, 所以我也说不确定……”
　　凛星本就不自信, 被他们这么一说, 立刻开始动摇了。娜菲啧了一声，一巴掌拍在黑乌后脑勺上，对凛星道：“你别管这俩蠢鸟。你继续说你的。”
　　“……”凛星搓着手指, 低低嗯了一声，又整理了会儿思绪才道, “虽然一般都认为塔罗拉尔是不存在的，但我们的历史课上, 还是有提到一点……”
　　事实上，现代兽人基本都是移居他乡，事业生活都是和其他种族混在一起的，学习自然也是以当地课程为主，很少有专门讲自己历史的历史课。本族历史都靠家传。凛星算是运气好，碰到的历史老师正好看过塔罗拉尔的相关文章，这才会讲点这部分的内容作为拓展。
　　据那老师所说，塔罗拉尔是远古的部落时代，兽人族对族内宝窟的称呼。几乎每一个有规模的部落里, 都会专门挖一个这样的宝窟, 用来存放图内的图画、日志, 以及一些用以祭祀的乐器, 而墙上则会装点上代表部落的图腾。但这些宝窟并不是对所有族民都开放的。只有被认可的勇士才能进入宝窟，伴随着古老舞曲翩翩起舞，以作为奖赏。
　　而这类宝窟，一般都有着自己的禁忌。一些毛色特殊的族民，哪怕拥有战功，也是绝对不被允许进入的。
　　“哦，难怪你那时候建议红羽把冠羽的颜色改掉。”黑乌恍然大悟，紧接着又意识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等下，既然这样的话，那其实不用染色也行吧？直接给他戴个帽子，不就好了吗？”
　　凛星：“……”
　　苏凉：“……”
　　嘶，这样一说，好像确实……
　　“行行行，别扯了，这锅算我的，有意见找我。”娜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强行结束了这个话题，旋又道，“这听着挺靠谱的啊，你们干嘛都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而且本身就是“做梦”嘛，梦到个虚构的地方怎么了？红羽梦到的“铁女青绒”，不一样是虚构的。
　　黑乌与红羽对视一眼，后者沉默片刻，主动开口：“嗯……问题是，就算是做梦，也该是梦到自己见过的东西吧？”
　　“而塔罗拉尔，它连一张图都没有传下来过。”黑乌接口，“关于‘塔罗拉尔’的描述，最早出现在近星际时代，一名羽人学者所写的历史论文上，而在此之前，这种东西没有任何的文字和图片记载。”
　　兽人的母星曾爆发过几次大灾，文明断代严重，现在已经几近荒废。曾有人冒险去那星球上考古，也没有找到关于“塔罗拉尔”的任何线索。
　　没有任何实物证明。仅有的文字记载，还是出自一个千年之后外族之手。这就是塔罗拉尔被认为是不存在的证据。
　　当然，这么武断的结论，也和兽人带来的普遍印象有很大关系——兽人向来是作为优质保镖和雇佣兵在星际间活跃的，与强大战力对应的是近乎为零的艺术细胞。某些兽人，甚至会以追求无用的艺术为耻。
　　光是想象下一群兽人在布置精美的房间里跳舞就足够惊悚了，还说这舞蹈是对勇士的奖赏……
　　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听了黑乌的解释，苏凉却只感到一阵阵无语。
　　“什么匪夷所思，这不就是刻板印象吗？”她呼出口气，“而且要梦出这么个场景也不困难啊。按照文字描述，用其它相近的记忆碎片拼凑一下不就好了？”
　　“从古至今，做梦上天的人还少了吗？难道他们都真的上过天不成？想象力啊，鸟鸟们。”
　　无论如何，这房间现在就是存在的。而且凛星帮助红羽进入了房间，更证明这就是“塔罗拉尔”。
　　在这点上，苏凉是非常相信凛星的。
　　“那关于这些琴呢？”娜菲依然在努力拉回话题，“它们又有什么玄机？凛星还有印象吗？”
　　凛星抿唇摇了摇头。作为一个在外乡长大的兽人，她能认出这是个“塔罗拉尔”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进一步的情报，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但这起码能说明一件事。”苏凉道，“‘制造’出这房间的，是兽人的可能性很高。”
　　当然不排除那名羽人学者的后人心心念念想证明先祖观点，结果导致夜有所梦的可能……但那概率也太低了。苏凉还是觉得兽人的可能性更大些。
　　“可兽人知道‘塔罗拉尔’的也很少吧。”黑乌却有些质疑，“而且之前看到的那些选手里，也没兽人啊。”
　　“会不会这迷宫里还有其他的选手？”苏凉试着拓宽思路，一旁凛星立刻举起了手。
　　“这个，我觉得应该是有的。”她连忙道，“我刚刚一个人守在这里，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频率位置都不同……起码有两批人在活动的样子。”
　　提到这种由自己听觉得出来的结论，凛星明显自信了很多。
　　也就是说，这个迷宫里，除了苏凉和那些追杀红羽的傻逼外，还有其他选手。
　　“其他人？是后来才出现的吗？”娜菲一怔，想想又觉得不对，“可这个房间，起码在我们开始跑路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那那个时候，做美梦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啊。”
　　在他们逃出大厅后不久，凛星就已经用言灵锁定了密室的位置。说明那个时候，“创造”这间密室的人，也就是美梦的持有者，肯定已在迷宫之中。
　　“会不会是到了，但你们没看见？”苏凉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个可能。在场几人却都在摇头——
　　他们是第一批来到这迷宫的，追杀红羽的雾蜥蜴是第二批。除此之外，他们没见过任何人从出口里出来，自然也没错过任何人。
　　苏凉：“……”
　　好嘛，越理越糊涂了。
　　“那有没有可能，这迷宫实际不只一个进入大厅……然后系统在我们进入时还控制了进入时间，好让我们和后面的人同时间进入，就像……匹配局那样？”苏凉猜测道。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红羽和美梦持有者同时出现。而另一个初始大厅的存在，也能解释为什么美梦梦主明明存在，他们却没有遇到。
　　苏凉说完，求证地看向其他人。另外三人都是面带微笑，一脸茫然，只有娜菲在若有所思地点头。
　　“刻意生成两个初始大厅来分流选手，并将美梦和噩梦的创造者隔开，让他们不至于在一开始就遇上。这个设计确实很符合言灵战一贯的套路。”娜菲低声道。
　　听到这儿，黑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终于跟上两人思路。跟着就听他叹了口气：“……那现在就只能指望那些从另一个大厅来的选手不要遇上雾蜥蜴了。”
　　不然被一煽动，也来搞追杀，他们的境况，可就更惨了。
　　“说到这个，我正好也想问你们呢。”苏凉道，“那些选手什么情况，怎么会听雾蜥蜴的话？”
　　她本来还以为，犯傻的选手都是一队的。一傻傻一窝，这样还好理解点。谁知见到人后才发现，那群人明显是好几队拼在一起的，带队的还是蜥蜴人……
　　苏凉本身对雾蜥蜴没什么意见，最多就是看到后有点想揍的水平。问题是她前阵子恶补言灵时读过些关于“蜃法”的帖子，也大概了解了雾蜥蜴给人的基本印象。
　　就，雾蜥蜴这一族在选手间的人缘吧，不能说不好，只能说极差。
　　这样的人缘还能在短时间内获得那么多选手的认可，愿意丢掉脑子陪他们一起犯傻，这可不比兽人跳舞匪夷所思多了？？
　　“……你这样一说，好像确实……”娜菲抿了抿唇，眼中除了困惑，忽然还浮上了一丝茫然。
　　没有错过她神情的变化，苏凉立刻道：“这样，你们把当时大厅里的情况，从头到尾好好捋捋。”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由第一亲历者红羽开了口。他的讲述和先前凛星的版本也没差很多：“那时我们刚到大厅，你正在昏睡。我们就在那儿待了一会儿，想等你醒来。没过多久，那些蜥蜴人也过来了……”
　　红羽落地后就已经确认了自己噩梦梦主的身份，就想去对方那儿问问情况。但娜菲和黑乌都不赞成他去——娜菲是觉得应该先观察一阵，黑乌则是不建议他和雾蜥蜴打交道。
　　红羽想想确实不合适，便作罢了。
　　之后又有人陆续从出口出来，红羽便去找他们打听情况。对方只说没有美梦。这时旁边的蜥蜴人突然插嘴，说可以把红羽杀掉以结束噩梦。
　　“娜菲正好听到了，就过来护我。两边就吵起来了。”红羽说到这儿，还挺不好意思的，“但因为双方人数差距不是很大，他们一时也没敢怎么样，吵了两句就算了……”
　　“等等。”苏凉突然叫停，“你是说，‘双方人数差距不大’？”
　　“嗯。”红羽点头，“雾蜥蜴一共就三位，论起来还是我们人数多。”
　　“也就是说，其他人一开始并没有站他们。”苏凉抿唇，“他们后面是怎么被雾蜥蜴说动的？”
　　“诶呀，不是雾蜥蜴。他们哪儿有那口才！”黑乌插口，“是那个……”
　　他话说一半，神情突然也变得茫然起来。
　　“那个，我记不清了，反正有人在带节奏……”他不确定地说着，转向其他人，“你们记得是谁吗？”
　　另外几人同样迷茫摇头，苏凉蹙眉望着他们，隐隐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她想起之前在小厅里，自己曾问娜菲，小厅里有没有少人。
　　当时娜菲给她的答案是没有。但现在看来……
　　“我就知道。”苏凉深深吸了口气，“一旦出现大规模犯傻。肯定有妖怪混在里面。”
　　“你是说有怪物煽动？”红羽诧异，“可我们已经见过‘铁女青绒’了。她还被锁链捆着呢。”
　　“两种可能。”苏凉道，“第一，这个迷宫里还有另外的怪物在浑水摸鱼。第二，我们见到的‘铁女青绒’，已经不是真正的她了。”
　　她说到这儿，忽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你们之前说，青绒的眼神和声音都有蛊惑人的魔力……那假如换了一个身体，她的力量还在吗？”
　　“……”黑乌与红羽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对，这就说得通了！”红羽低声道，“为什么那些选手会被带节奏，我们的记忆又为什么不全……”
　　“可这样一来，问题不就更严重了吗？”娜菲抱起胳膊，“那怪物有魔力诶。煽动力比雾蜥蜴大多了，想要挑动其他选手来对付我们不是轻轻松松？要是正好骗到美梦者，问题更大。”
　　“而且她还能和别人换身体……”凛星耳朵垂了下来，“本来我们就捉不到她。她还能换来换去的……万一换到了那个美梦者的身上，那我们怎么办啊？”
　　……嗯，确实。
　　苏凉垂下眼眸，陷入沉思。旁边几人亦是一脸凝重。
　　过了片刻，却听黑乌道：“关于这事啊，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乐观一点。”
　　迎着众人的目光，他一摊手掌：“毕竟那个‘铁女青绒’……我说被锁着的那个，她身上确实有杀气。这迷宫那么大，保不齐还藏着什么机关野怪……”
　　“所以，往好的方面想——也许那个美梦者，他根本就撑不到被蛊惑或者换身，他就已经被弄死了呢？对吧？”
　　众人：“……”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
　　——跟着便是“啪”的一声。
　　望着娜菲直接甩到黑乌后脑勺的那一巴掌，苏凉难得有了想要当场叫好的冲动。
　　*
　　同一时间。
　　远处，走廊内。
　　桃樱正被一人牵着，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走廊很窄，环境很静，静到她只能听到自己和同伴的脚步声、呼吸声。
　　还有那些从身后传来的、遥远的惨叫。
　　想到自己刚刚看到的画面，桃樱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那是一个消瘦、干瘪的怪物，拖着长长的铁链，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它的上半张脸上是已经发黑的金属面具，下半张脸上则长满了恶心的斑点，光是看一眼，都让她觉得作呕。
　　那个怪物就那样爬到了他们面前，拦住他们的去路。明明它手脚都套着沉重的金属，移动却是出乎意料的迅速，原本还算齐整的队伍，眨眼就被它冲得四散。桃樱眼睁睁地看着它将自己旁边一人扑到在地，张开黑色的大嘴，朝他的侧颈咬去……
　　那人的惨叫和呼救炸响。桃樱当时都吓傻了。
　　呆愣愣地站在旁边，望着对方朝自己伸来的手，连逃都不知道要逃。
　　好在此时，她的一个同伴拉住了她，将她重重拖到了一边，又突破重重包围，带着她一直逃到了这里……
　　嗯，都到这里了，应该安全了吧？
　　像是呼应着她的猜测般，她的同伴终于放缓了脚步，深深吐出口气。
　　“好了，都到这儿了，应该没人会追来了。”对方说着，转头看向她。头上七彩的冠羽微微一荡，绚烂又漂亮。
　　“怎么样，没事吧？”他询问着桃樱的情况，桃樱忙摇了摇头：“没事没事，刚刚真是多谢你了。”
　　她环顾四周，语气又变得迟疑起来：“不过，这地方好像也不太安全的样子……我们要不，再换个地方？”
　　方才急着逃命没注意，现在冷静下来细看，她才发现他们像是到了某条走廊的尽头。这里同样是个小厅，不过面积远比之前见过的小，光线也暗很多，还有不知哪儿来的冷风吹过，怪阴森的。
　　“换个地方？”她的同伴却像是没理解她的意思，“你还想去哪儿？”
　　“不清楚。到处找找线索吧。或者像那些人说的，去找‘美梦’。”桃樱道，“诶，现在想想还挺后悔。早知道当时就该装作知道‘美梦’的，这样说不定会被苏凉带走……”
　　相比起那些粗鲁又自我的雾蜥蜴，明显跟着苏凉他们，安全系数更高一些。
　　不过现在应该也来得及。去找“美梦”，然后带给苏凉。以此获得抱大腿的机会……至于那些雾蜥蜴，傻子才会附和他们，管他们去死。
　　等等。说起来……她当时到底是为什么会和雾蜥蜴一起行动啊？
　　桃樱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想不通了。
　　她脑子里像是缺了一块，前因后果怎么也连不上。只记得当时莫名觉得雾蜥蜴的说法很有道理，就跟着一起走了。但现在仔细一想……
　　这个决定，何止有病啊？
　　“我也觉得你们挺有病的。”就在桃樱絮絮叨叨地表达着自己的看法时，她的同伴忽然淡淡甩出一句。
　　桃樱一怔，话语顿止，过了会儿才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也觉得你们有病。”同伴平静道，“一帮废物。那么多人，连个羽人都抓不住。浪费我的时间。”
　　“……”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容，桃樱心里却浮起一丝古怪的感觉。她低下头，这才发现对方一直握着自己的右手腕，始终没有松开。
　　她试着往外拉了一下，纹丝不动。对方倒像是捏得更紧了。
　　……这下，就是再没脑子的人，也知道情况不对了。
　　诶，说起来……同伴？
　　她唯一的队友在上一轮梦境中就已经死了，她哪里来的同伴？！
　　桃樱神情一变，顾不得细想，连忙抬起左手，露出纹在左手臂内侧的一处刺青。
　　“寂静爆裂——”她张口正要放出言灵，右腕处忽然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她一声惨叫，话语被直接打断。
　　“吵闹蠢笨。”那羽人冷冷道，“要不是看你长得还行，谁会挑你。”
　　说完，他闪电般地探出另一只手，两指牢牢地钳住了桃樱的脖颈。
　　桃樱猛地瞪大眼睛，开始不住反抗挣扎。她一开始还能出声求救，然而很快，求救声就变成了嗬嗬的气音，直至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桃樱的脑袋歪到一边，一动也不动了。那人冷哼一声，这才松开了双手，桃樱的身体失去支撑，扑通倒在地上。
　　那人蹲下身，开始挑剔地检查她手臂上的皮肤，并和自己的进行比对。黯淡的光照在他露出的手臂上，只见他的小臂内侧，已然腐烂了一片。
　　“虽然说是还行，但也就是和丑蜥蜴对比而言。”他一边挑，还一边喃喃自语，“连和我换身的资格都没有。也就只有拿来缝补一下的价值了。”
　　真要说的话，他其实更中意那个叫苏凉的，一开始那个鱼人也可以。不过这两个都气势太强……后来一起出现的那个黑羽羽人也不错，看着也好骗……
　　当然，如果能直接换到那个红羽羽人的身上，那是再好不过了。漂亮的躯壳有很多，但最合适的，只有那一个。
　　在心里默默定下接下去的目标，顶着七彩冠羽的羽人掏出把锋锐的小刀，开始切割自己看中的皮肤。沙沙的声音回荡在小厅里，令人不寒而栗。
　　切下皮肤，在以特殊的方式贴在自己身上。等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羽人看看小臂内侧新换上的皮，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起身，朝外走去。
　　走廊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再听不见。昏暗的小厅内，只有桃樱残缺的尸体被丢在原地，兀自瞪大着无神的双眼。
　　又过片刻，原本空无一物的角落忽然有什么耸动了起来。
　　一双眼睛在那角落里睁开，紧接着，则是身体轮廓的浮现。一个戴着帽子的少女从那角落里缓步而出，本就难看的脸色，在触及到地上的尸体时变得更加苍白。
　　她原本只是独自在这小厅里探索，听见有人靠近后，便下意识地给自己罩了层隐身言灵，悄悄躲在了旁边。
　　万万没想到，居然让她撞见了这样一幕。
　　“……抱歉了。可我总得保全自己。”她望着地上的尸体，微微倾了倾身。虽然脸色苍白，但说话的语气却十分冷静。
　　跟着就见她，后退几步，快步离开了当前的小厅。
　　——美梦。苏凉。
　　她一边往前跑，一边在心里复习着刚刚听到的内容。手指伸入衣袋里，很快便掏出个东西。
　　那是一叠卡牌。
　　一叠累在一起的，拆都拆不开的卡牌。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迷宫深处。
　　密室内。
　　自觉已将目前拿到的情报都分析完毕, 苏凉沉吟片刻，觉得还是得出去走动一下。
　　万一运气好，出去溜一圈, 正好遇到那个美梦持有者了呢？
　　就算没有，线索和情报还是要尽量挖掘下的。
　　“可万一我们碰上‘铁女青绒’了呢？”红羽还是有点担忧，“我不是说那个拖着锁链到处爬的那个。我是说, 能骗人的那个。”
　　如果她只是蛊惑别人来杀他也就算了, 万一她把他们这边的人也蛊惑了呢？
　　对于“铁女青绒”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们实际还一点概念没有。万一真除了这种事，那他不是就很危险？
　　“关于这点，我其实也有在思考。”苏凉说着, 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凛星。
　　后者手里正拿着一支笔在把玩。
　　那笔也是在这房间里找到的，是一支很粗糙原始的炭笔, 看上去是用来在乐器上做编号的。
　　注意到苏凉的视线，凛星本能地偏了下头, 毛绒的大耳朵跟着微微一歪。
　　“……”
　　苏凉艰难地将目光从她的耳朵上移开，注视着她手里的炭笔，轻声说道：“……而我现在，大致有了个思路。”
　　*
　　几分钟后。
　　苏凉、娜菲、黑乌和红羽四人，组队再次离开了密室。
　　凛星依旧被留在了密室守家。其实按照苏凉的意思，红羽也留在那儿会比较安全，可红羽认为，既然这个迷宫是根据他的噩梦生成的，那说不定其中还存在着只有他能解的线索。
　　苏凉一想也是, 便将红羽也带着。倒是娜菲, 在随着苏凉等人走出一阵后, 主动提出要回去帮着看家。
　　“我状态不太好。不适合走动。”娜菲硬梆梆道, “有我留在密室，和凛星也算个照应。”
　　她的脸色确实很不好，这点苏凉之前就发现了。而且能让娜菲主动开口示弱，那说明她的状态肯定比苏凉所想的还差。
　　苏凉和其他人自然都同意了。苏凉本来还想把娜菲送回去，不过娜菲直接白了她一眼。
　　“我只说我状态不好，没说我废了。”娜菲说完，提着棍子，自己往回走了。
　　苏凉还是有点担心，蹑手蹑脚跟在后面，看娜菲转过了拐角，这才回去，和两个羽人一起继续往下探索。
　　……当然这个时候，苏凉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只是和两个羽人一起搭档嘛，能有什么问题呢？她之前大筛选还和三个羽人一起合作过呢，挺和谐的。黑乌脑子灵活，红羽也很靠谱，都蛮不错的。
　　然而苏凉忘了两件事。
　　第一，她大筛选时合作的三个羽人，全是外人。羽人这个种族，对待认可的外人，还是比较礼貌的。
　　第二，现在这迷宫，出自红羽的梦境。那就意味着，这迷宫里和羽人相关的元素肯定特别多。
　　而人在接触到熟悉的东西时，往往会比较放得开，谈兴也比较高。
　　尤其凶巴巴的娜菲不在了……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很轻松了有没有？再也不用担心一言不合就会被拍后脑勺了有没有？
　　……于是，情况很快就变成了，苏凉在前面面无表情地探路，后面两个羽人一边到处找线索，一边很有活力地嘀嘀咕咕叽叽嘎嘎。
　　“我觉得这个壁画啊，它很有雷克大师的风格。”
　　“嗯，你也喜欢他吗？你最喜欢那副画？我特别欣赏他的《繁羽之下》，那种华美和糜烂相结合的感觉特别有冲击力……”
　　“诶没错。难怪你这里的壁画会用到这种元素，肯定是收到了他的影响……”
　　“对对我自己也这么觉得……诶你看这幅呢？”
　　“这扑面而来的力量感！太震撼了！”
　　苏凉：“……”
　　她现在觉得，自己不是出来探索的，而是出来遛鸟的。遛的还是鹦鹉里的金太阳，一个比一个吵。
　　关键这些鹦鹉不光吵，还要时不时冲她来一句：“诶，苏凉，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你们可以闭嘴了。
　　苏凉暗暗翻了下眼睛。
　　而弹幕，则已经笑翻了。
　　【哈哈哈哈哈感觉苏凉脸上大写的心累】
　　【苏凉：娜菲，请你回来】
　　【苏凉：我只是来比赛的。为什么要让我独自经历这些？】
　　【此时的苏凉，像极了单独一人出去放云鸭的我】
　　【哈哈哈哈我懂，云鸭可真的太吵了，至尊话唠鸟】
　　【已经截图了，回头就给黑乌红羽加个云鸭脑袋】
　　【前面的！记得再给苏凉加个放鸭人的帽子！大号的、带毛绒耳朵的那种！】
　　【哈哈哈哈哈前面的过分了！】
　　……
　　不过苏凉烦归烦，除了提醒注意效率之外，倒没有刻意打断他们的观察。
　　一来，她也留意过这些壁画，基本没有重复。二来，听两个羽人的意思，这些壁画似乎很有内涵……
　　按照系统“无用的情报都给你糊掉”的作风来看，单纯的装饰不至于做到这么细致。很可能里面就藏了什么线索呢？
　　……事实证明，苏凉还真没猜错。
　　两个羽人一路走一路对着壁画指指点点，在拐进一条新的走廊时，忽然齐齐“诶”了一声。苏凉立刻转头：“怎么了？”
　　“这走廊画的顺序不对。”红羽立刻道，“之前壁画的图案，全部都含有雷克先生的作品元素，而且是按照他的创作年份来排的。可按这个规律来看的话，这里的壁画，顺序就乱掉了。”
　　他说着，指了指左右两边的壁画：“左边这幅，应该排在右边第二，而右边这幅，则应该再往前排三位……”
　　苏凉：“……”
　　她转头看看离她最近的壁画，顺手拍了上去：“你是说这个位置吗？”
　　“不要上手敲！”黑乌赶紧叫了起来，“会敲坏……苏凉？”
　　他诧异地看向苏凉，后者则盯着手指下的墙壁，沉默片刻，又以更大的力道，敲了上去。
　　黑乌：“……”
　　“怎么了？”见苏凉神情严肃，红羽忍不住道。
　　“这墙壁的声音和别的走廊的不一样。”苏凉果断回道，说完又转向了另一边，轻轻敲击起来。红羽听完，却是一愣：“你还敲过别的走廊的墙壁？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们讨论雷克大师的《繁羽之下》、《破碎礼服》以及《回到3949》的时候。”苏凉头也不回地说道，跟着后退两步。
　　确认了，走廊两边的声音都很特殊。再结合红羽和黑乌的对话，答案似乎已经非常明显。
　　苏凉当即让两个羽人把走廊壁画的正确顺序都排了出来，自己则按照他们的排序，将墙上的壁画挨个儿拍了一遍——走廊里立刻响起了机关响动的声音。
　　右边走廊上一道暗门挪开，露出藏在后面的又一条暗道。暗道尽头，则是一扇虚掩的石门。
　　这个过道的两边也有壁画。然而这回，两个羽人却没有再细细欣赏的心情了——因为这两边的壁画上，画着的正是“铁女青绒”的故事。
　　从她猎杀活人，取皮缝补，到她被众人制服，遭受惩罚。走过过道，就像看尽了铁女青绒的人生。
　　而等推开那扇石门，更让几人愕然的画面出现了。
　　只见那扇门后，是一个小且幽暗的房间。借着外面透进的光芒，可以看到墙壁上钉着一对金属环，而每个环上，都挂着一截断掉的铁链。
　　“这铁链的样式和‘铁女青绒’身上的很像。”红羽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托起铁链研究了一会儿，说道，“她是从这儿逃出去的？这里就是青绒原本的牢房？”
　　“应该。”苏凉从地上捡起一个小包，“而且很显然，曾经有别人来过这儿。”
　　那个包上带着发暗的血迹，上面还插着几片光秃的羽毛。黑乌凑上来看了眼，说这是羽人几年前最流行的款式。
　　“看来这应该是场景内的道具。”苏凉若有所思，“说明这迷宫除了青绒外，还有其他的人物角色。”
　　结合之前的推理来看，背景故事的时间线应当是这样——铁女青绒被乡民制服，惩罚后困在了这个迷宫中。而后有一个NPC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找到了这间地牢。铁女青绒设法和他互换了身体，借由他的身体离开。那个NPC，灵魂就被困在了青绒的身体里。
　　等到苏凉他们进入迷宫时，已经拥有NPC身体的青绒就前来搞事。实际目的，就是为了红羽的身体。而另一边，被换进青绒身体的NPC则挣开了锁链，开始在迷宫中游荡……
　　“这样看来，那现在的‘青绒’实际是个无辜者啊。”红羽道，“她会不会也是通关的关键之一？”
　　“可她身上确实有杀气，很重。”黑乌撇了撇嘴，“感觉还是蛮危险的。”
　　“或许我们可以先去和他沟通下呢？”一旁的羽人道，“也许安抚住他，我们还能获得别的情报。”
　　三个羽人交换着眼神。红羽和黑乌一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俩恍然大悟地点头：“对啊，这法子可以！”
　　“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吧。”
　　“苏凉，你觉得呢？”
　　正在检查着挎包的苏凉抬起头来，视线从面前三个羽人身上一一划过。在注意到最后一个羽人时，她微微蹙起了眉。
　　“等等，你……”她稍稍偏了偏头，面上露出几分思索。
　　那名羽人同样跟着偏了偏头，漂亮的眼睛看向苏凉，七彩冠羽小幅颤动：“嗯？”
　　“你……那个法子，我觉得不行。”苏凉略一沉吟，表达了自己看法，“太鲁莽了。我们连那人的来历脾性都还不清楚，贸然靠近，风险太大。
　　“……”彩毛羽人的嘴角一顿，却还是坚持道，“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吗？他是被换进青绒身体的无辜者。这个身份还不足够吗？”
　　他说话的嗓音动听悦耳，让人如沐春风，舒服无比。苏凉动摇了一瞬，看看手里的包，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不够。”
　　她挥了挥手里的包：“这个包里是有东西的。我们应该能通过这些获得进一步的情报。等线索齐全了，再去冒险不迟。”
　　彩毛羽人：“……”
　　“好吧。”他弯了弯唇角，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不过我们最好快点，时间可是有点紧的。那无辜者现在不清醒，还有攻击性，万一他将美梦的持有者伤了……”
　　“美梦的持有者没了，最多就是不好找线索，噩梦的持有者没了，游戏直接结束。”苏凉干脆道，“最该保护的是谁的安全，麻烦你拎清楚。”
　　彩毛羽人：“…………”
　　话都说到这儿了，他再建议去找“青绒”，怎么都不合适了。而黑乌和红羽，两个一直在不同观点间摇摆不定的小鸡崽，这会儿也终于捋清了思路，站定立场。
　　“那还是先按苏凉说的做吧。”黑乌道，“先把这包拿出去研究，别的再说。”
　　红羽看彩毛羽人一副有些尴尬的样子，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开解他：“兄弟，放轻松。大家就是就事论事，不是对你有意见。”
　　“……嗯，我知道。”彩毛羽人提了下唇角，“不过就这样回去的话，是不是效率有点低啊？”
　　“嗯？”苏凉看他一眼，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什么时候说要“回去”了？
　　彩毛羽人却理所当然地顺着这句话讲了下去，仿佛苏凉刚刚真的这样说过一样：“迷宫这么大，还没探索的地方多了。就这样回去，未免太低效了。不如这样，我们再分个组吧，我和红一组，负责将包带回去研究，苏凉和黑一组，继续在迷宫里找线索。你们觉得这样可行吗？”
　　黑乌和红羽一想还挺有道理，立刻表示没什么问题。苏凉打量着身旁的彩毛羽人，不知为何，内心的违和感却越扩越大。
　　“等等。”眼看着几人就要开始分组了，苏凉忽然道，“我觉得不太对。”
　　“大家，报个数吧。”
　　彩毛羽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旁的黑乌和红羽已经非常配合地伸出了手。只见他们手心里分别写着“三”、“四”两个数字。
　　苏凉也已经摊开了手。她的掌心里写着“一”。
　　此外，她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电子手册，翻开来，飞快扫过上面的记录：
　　【共四个编号。苏一娜二黑三红四。】
　　【娜返。缺二。一三四尚齐。】
　　“很好，一三四。现在的确是齐的。”苏凉扫过三人的手掌，麻利地收好电子册，看向彩毛羽人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那么问题来了。”
　　“你的号码呢？”
　　彩毛羽人：“……”
　　*
　　报数，这就是苏凉在众人出门前，想到的确认方法。
　　一同出行的几人，每人身上都带一个编号，且所有的增减变动都由苏凉及时登记在册。等到觉得不对时，任何人都可以要求其他人跟着报数，此外，每行走一百步，还有一次强制报数。
　　现在还不到强制报数的时间点。不过从那彩毛的反应来看，苏凉觉得，自己这次报数，是要求对了。
　　她向黑乌二人使了个眼色，两个羽人立刻警觉地向后退去。苏凉自己，则不动声色地将匕首摸了出来。
　　“兄弟，问你呢。”红羽依旧有些难以置信，开口催促，“你的号码呢，快拿出来啊。”
　　彩毛羽人：“……”
　　他一动不动，只沉默地看着苏凉。苏凉却侧过了头，有意避开了他的目光。彩毛羽人见状，也不急恼，只学着红羽等人的样子，缓缓将一只手伸了出来。
　　他手掌心摊开。
　　只见里面，是一片空白。
　　果然。
　　苏凉脸色一沉，正要挥出匕首，却听彩毛羽人淡淡道：“我确实没有号码。可那不是因为，当时没法画吗？”
　　“……什么？”苏凉一怔。
　　一旁黑乌突然一拍脑袋。
　　“对对，我想起来了。是没来得及画。”黑乌道，“他本来应该和凛星一起待在密室的。是娜菲回去了，他才替过来的。炭笔放在密室里没拿，所以他手上才没画标记。”
　　“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红羽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跟着点了点头，“对对，是这样。当时兄弟还说要不要回去拿笔补画一个，你说折返来回太麻烦，就没让他去。”
　　苏凉：“……”
　　开玩笑，她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然而苏凉细细一想，发现脑子里似乎还真有这么段记忆……而且没记错的话，她当时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已经被黑乌和红羽搞烦了，不想再听他们在同一幅壁画前嘀嘀咕咕……
　　别说，居然还挺合理。
　　“那我的册子上也该有记录才对。”苏凉依旧觉得彩毛可疑，“我怎么会一笔都没提呢。”
　　“你本来想记的。”彩毛羽人好脾气地提醒她，“可当时黑找你说话。你就被打断了。我看你后面一直没掏册子，还以为是你记好了，现在看来，应该是你忙忘了。”
　　“……”苏凉微微张大了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然而细一回忆，却发现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
　　当时黑乌找她说的话她都还记得。那家伙指着一副壁画，问苏凉“你怎么看”。
　　确凿的记忆与内心违和感混在一起，让苏凉手里的匕首都变得有些沉重。
　　同一时间，虚空飘着的弹幕，已然急疯。
　　【啊啊啊啊苏凉的武器又收起来了！她不会被骗过去了吧？】
　　【这羽人什么技能啊？捏造记忆还是怎么的？他怎么知道别人的身份情报的啊？】
　　【目前看来，他应该是可以诱导选手，让他们按照他的思路，自动补完记忆……个人感觉，不一定对】
　　【我也是这个感觉！而且他说的话好像也有迷惑性】
　　【对的。他从头到尾，就没有叫过黑乌和红羽的名字，一直都按颜色叫的。可苏凉他们像是完全没听出来】
　　【他们也没质疑过那羽人的名字……我的妈呀，这羽人的影响能力也太强了吧】
　　【我代入了一下，好可怕啊。记忆里平白多出一个人，要怎么证明他是假的？】
　　【我也。主要记忆都不靠谱了。做的标记也全都被驳回。这该怎么弄？】
　　【啊啊啊就不能直接一刀捅上去吗？先捅一刀再看反应判断不行吗？】
　　【苏凉估计也有心理压力吧。不知道这个羽人在她记忆里是什么位置。如果是普通合作伙伴就算了，如果是正经队友，那肯定不能随便下刀的，事关晋级啊】
　　【而且前面的，捅刀估计真不行。这羽人心态一看就很稳，被捅了估计还能反打，直接甩锅说是苏凉冲动加反应过度】
　　【赌一包能量块。都不用等苏凉捅刀，那羽人马上就要带节奏说她神经质想太多了】
　　【救命！那我更不敢看了。好憋啊啊啊！】
　　【看不下去了，我要挂机了，这段过了麻烦踢我一下】
　　【艹，他要这么说那不如直接捅刀。神经质怎么了？神经质就捅你个冒牌货！】
　　……
　　就在弹幕哀鸿遍野的同时，那个彩毛羽人果然开口了。
　　只见他以一种关切又担忧的眼神观察了苏凉一会儿，过了片刻，方小心翼翼地开口：“话说，苏凉，你还好吗？”
　　“你从方才起就一直很紧绷的样子……情绪也不太稳定。你真的没问题吗？”
　　他谨慎地上前一步，苏凉则下意识地继续闪避他的目光。这样对比一看，旁人只会觉得羽人认真关切，苏凉眼神躲闪，倒更像是她有问题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铁女青绒的事，也很害怕她会突然出现在我们中间。但你……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了？”彩毛羽人继续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你好像一直在怀疑我。但我真的是你们的同伴。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找黑和红私下核对，我不参与。再或者，回去问问娜菲。”
　　“老实说，苏凉，你有点吓到我了。在进行下一步行动之前，拜托先稳定好你的状态，行吗？再这样下去，你会害到所有人的。”
　　他说得是如此情真意切，配上温柔的语气和动听的嗓音，让人本能地就想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
　　别说黑乌和红羽了，就连苏凉自己，都不由恍惚了一瞬。
　　然而很快，她就镇定了下来。
　　……说实话，她现在确实无法确定眼前人的真伪。但起码，她可以确定另一件事。
　　“或许你说得是对的。”默了两秒，苏凉缓缓道，“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彩毛羽人微微勾起了唇角，笑容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可以，你说。”
　　于是便听苏凉无比认真地开了口：
　　“请问，‘若非群玉山头见’的下一句是什么？”
　　彩毛羽人：“……？”
　　……诶？


第70章 第七十章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是黑乌曾在密室中提到过的诗句。凭羽人的艺术天分，自然不可能无视这么一句优美的诗句。也有足够的能力当场记下。
　　最重要的是，在苏凉的记忆里, 这个彩毛羽人也是长尾星队的——既然是这样，那他就更不可能不会背这首美颜专用诗！
　　苏凉语气笃定，弹幕也一转之前焦躁的气氛，纷纷开始叫好——你不是要装吗？那你倒是背啊, 不背不是自己人！
　　彩毛羽人的神情, 也确实因此僵硬了一瞬。
　　……然而只有一瞬。
　　紧跟着，就见他蹙起眉头, 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凉, 我知道你在试探我。这句话, 我也确实背不下来。”
　　“但这是因为，当时我根本不在场……你忘了吗？”
　　“对啊！”红羽回忆了一下，慌忙开口，“我记得这句诗, 是黑乌在密室里念的……可兄弟，他当时不在啊。”
　　“对对对！”黑乌跟着点头，“他在外面断后呢！”
　　“密室没听到平时训练也听不到？”苏凉用力闭了闭眼，“这句诗我教过黑乌用过, 同一个队伍的羽人，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闻言，那彩毛羽人神情确实更无奈了。
　　“这个, 我也没办法……我和你们不是一起的啊……”
　　苏凉：“……”
　　不是, 明明在她记忆里就是一个队, 这个时候说不是一起的了？
　　苏凉暗暗翻了下白眼, 正要继续追问, 却听一旁黑乌开口：“是啊，苏凉，他和我们确实不是一起的啊。”
　　“他的言灵是羽毛舞，不是古诗文。不和我们一起训练的。”
　　苏凉：“……”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很希望娜菲在现场。
　　然后直接冲着黑乌的后脑勺来那么一巴掌。
　　然而她不在。这就很让人绝望。更绝望的是，苏凉自己想了一下，发现黑乌说得居然还是对的——
　　这个彩毛羽人，因为用的言灵是羽毛舞，所以一般都是独自训练。不和他们一起的。
　　苏凉深深望了面前的羽人一眼，一时没有言语。而虚空中，心情涨了又落的观众，已然气得在狂敲虚拟键盘了。
　　【我*小宝贝*的*比心**爱你*！有没有搞错啊，这*比心*的都能圆过去？？】
　　【天哪，我真不敢看了。连背诗都验不出来，也太窒息了吧】
　　【黑乌我求你闭嘴吧，别再给他打补丁了[捂脸]再补你家凉凉就真凉了】
　　【老实说这也不能怪黑乌吧……只能说这怪物能力确实逆天】
　　【我们这边还好了。你看看对面黑乌那儿的弹幕。骂得我都不忍心看】
　　【该说不愧是羽人吗？骂人都能不带脏字，完美规避所有违禁词】
　　【好我接下去准备屏蔽直播只看弹幕了。再看我怕我会开始揍空气[微笑]】
　　【啊啊啊啊我已经开始揍了！隔空扇这怪物脸！真*比心*的好气啊啊啊！】
　　弹幕已经气到满屏违禁词，而作为当事人，苏凉的情况似乎也没好到哪儿去。
　　“意思是，你用的言灵是羽毛舞？”她打量着彩毛羽人，瞧着仍是不太相信的样子，但气势已经弱了很多。
　　彩毛见状，心底暗笑，同时扬起脑袋，肯定地点头：“当然啊。”
　　说完又趁胜追击，再次祭出了自己的传统艺能——带节奏。
　　“苏凉，你真的没问题吗？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很不对劲。要不还是先回去休息……”他故作担忧地开口，结果话没说完，就被苏凉直接打断。
　　“先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先回答我。”苏凉烦躁开口，“你的言灵，真的从一开始就是羽毛舞？你敢说没有接触过任何其他的言灵，包括古诗文？”
　　“没有。”察觉出她语气中的慌乱，彩毛羽人更是得意，当即开口。
　　说完，他又补充道：“不过我现在没法用言灵，原因你们都知道的。”
　　他说着，故意扫了旁边两个羽人一眼，眸中微光闪过。
　　看苏凉这反复追问的模样，他还真挺担心对方会忽然要他说一句言灵来自证身份的。索性提前把那条路堵死。反正他根本不用详细解释，只要给个话头，这些家伙的记忆就会自动帮着补完的。
　　不料苏凉闻言，神情却是忽然平静下来。
　　“很好。”只听她轻轻说了一句。再次看了一眼羽人。
　　下一瞬，就见她右手突然探出，手中匕首寒光闪烁，直直朝着彩毛刺来！
　　彩毛一骇，本能地往旁边闪去，不料苏凉只是虚晃一枪，左手拳头早就已经准备好。
　　“弓如霹雳弦惊——”苏凉一面挥拳一面念出言灵，话音未落，拳头已经重重砸在彩毛羽人的鼻梁上，紧跟着，凭空又是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直把他震在当场！
　　——辛弃疾，《破阵子》。
　　虽然现场没有弓也没有弦，但这句诗本身就是在描写作者梦里的场景，因此可以直接触发。
　　尽管实际效果也就是加了个霹雳音效，但气势还是足的，震慑效果拉满！
　　这还不算完，趁着那羽人还怔在原地，苏凉飞快将手中挎包里的东西抖空，将空掉的挎包一张，整个儿罩向了彩毛的脑袋。
　　彩毛正被苏凉那雷霆一拳揍得晕晕乎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眼前又倏然被黑暗笼罩。不仅被套麻袋，还隔着麻袋遭到苏凉一顿乱拳，锤完之后更是被一脚踹翻在地，背脊被人重重压着，一时爬都爬不起来。
　　说不愤怒是假的。也算他心理素质过硬，都这种时候，居然还能稳住心态开口。
　　“苏凉！你清醒一点！”他的声音隔着挎包传出来，“你不要被控制——唔！”
　　他话未说完，又听苏凉悠悠开口，一句“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唰地砸下。
　　和之前那句一样，直接以梦境本身为触发物。干脆利落地就把他给禁言了。
　　彩毛羽人：“……”
　　你是不是玩不起！
　　他这回心态是真的崩了，又是挣扎又是扑腾，口中呜呜声不止，也不知是在求救还是在骂脏话。
　　他怒了，可观众却快乐了。
　　快乐到直接在虚空里放了几大个颜文字版的烟花。
　　【我舒坦了！凉凉干得漂亮！！】
　　【啊啊啊还好我没走！我还以为凉凉这次真要翻车了，结果转手就反打！凉凉这行动力啊！！】
　　【黑乌那边的朋友，你们看到了吗？我们胜利啦、胜利啦——】
　　【我天我都没反应过来！凉凉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个人猜测，估计她向怪物最后确认的一句话有关。肯定怪物在那个时候漏了马脚】
　　【我也觉得。而且苏凉之前对话的引导性就很强，我怀疑她那个时候就在进一步试探了】
　　【管那么多呢，趁着他被禁言，赶紧揍他！*爱你*刚刚就被他那无辜样气死】
　　【能不能直接揍死啊？这么可怕的能力，早点弄死早点好】
　　【估计难。不是说这怪物是不死之身吗？】
　　【那起码也得捅几刀先！最大削弱！】
　　【不过还是好担心啊，毕竟旁边还有两个被蛊惑的队友。】
　　【对对，我也好担心！万一队友被蛊惑反对付苏凉就糟了】
　　所幸，在场两个羽人，并没有做出如此拉胯的事情。
　　红羽倒确实是想上去救一下彩毛的，不过才刚有动作，就被黑乌一把拉住了。
　　“你干嘛？”红羽转过脑袋，难以置信地看向黑乌，“兄弟都快被苏凉打死了！”
　　“呃……”黑乌也有些两难，却还是坚定地抓着红羽没放，“相信苏凉吧。她判断很少出错的……”
　　“……”红羽瞪着眼睛看了他几秒，然后在心里仔细比对了一下。发现苏凉和彩毛比起来，好像确实是苏凉比较靠谱。再一想，彩毛是苏凉那队的，就算被淘汰，也是影响苏凉那边，和自己关系好像不大……
　　于是也就冷静下来，不冲动了。
　　就在两人交流的这么会儿工夫，苏凉已经将那挎包的带子都缠到了彩毛的脖子上。还往他七彩的脑袋上敲了好几下，想试着把他敲晕。
　　偏偏彩毛坚强得一批，死活不晕菜，就等着旁边两个羽人前来救驾。没想到他们放弃得如此之快，一口老血都恨不能喷出来。
　　不过记忆的干扰毕竟还在。黑乌虽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对彩毛的存在依旧是信大于疑，看他挨揍也有点于心不忍，便小声劝道：“那个，苏凉，有什么话要不先问清楚吧，万一真的是你搞错了……”
　　“我搞错？我搞错会让他自己纹上这个？”苏凉冷哼一声，直接掰过彩毛的手臂，翻折过来。彩毛痛得一阵扑腾，苏凉只当他是条鱼，一边继续压制着他，一边向旁边两人展示起他的小臂内侧。
　　只见那里，正绘着一枚形状古怪的纹身。
　　“《悦图天颂》，小众言灵之一。以独特的系列刺青为言灵触发物，十六种刺青图案和三十二句天颂词句两两组合，每种组合都可以打出不同的效果。”
　　而且为了使用方便，现实中这种刺青往往都是便于清洗的。使用者们会在进入赛区前，根据自己需要，挑选合适的刺青，放在便于使用的位置。
　　苏凉说着，冷冷地垂下眼眸：“既然有这种刺青，就说明他肯定学过这种言灵。可我问他时，他却一句都不提。”
　　那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他故意隐瞒。一个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会这种言灵。
　　隐瞒是没有必要的，毕竟他的刺青位置很明显。那只可能是后者。
　　“……！!@#$%^！”似乎是被苏凉的话语刺激，彩毛羽人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然而除了让苏凉压制得更加吃力外，似乎也没有更多作用了。
　　没办法，谁让苏凉一上来就把他语言给封了——若是他还能说话，还可以用语言再进行一波蛊惑引导，以再次扭转局势。然而此刻，他却是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凉逐渐掌握主导权。
　　……哦，不对，他都不能算“眼睁睁地看着”。他脑袋还被挎包罩着呢。
　　另一边，听到苏凉指出这点，两个羽人均是一愣——这确实是个再明显不过的矛盾。毕竟当时彩毛给出的答案他们两个都是现场听到的，做不得假。
　　以此为突破点，再去思考之前的种种，更让人觉得不对劲。彩毛羽人这个曾在记忆中无比鲜活的形象，突然就变得违和诡异起来。
　　紧跟着，在某一瞬间，两个羽人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一个无比重要的问题——从头到尾，他们都不知道那彩毛羽人的名字。
　　被蛊惑术遮掩的最大漏洞终于暴露。一切便如拨云见日，一下变得清晰无比。
　　“脑子都清楚了？”苏凉余光扫过他们，克制地吸了口气，“那么现在，能不能有人来给我搭把手呢？”
　　“啊，来了来了！”黑乌见状，立刻主动上前帮忙压制。红羽本来也想上去，反被苏凉赶走了——现在尚不清楚这怪物交换身体需要什么流程。可不敢让红羽贸然靠近。
　　红羽只能站到远处，口中念起《诸神之梦》，召唤出一地细藤。眼看那些细藤就要缠上彩毛的手脚，房间之外，忽又有异响响起。
　　那是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咚咚的声响——像是重物，一下一下地落在地上。
　　……是“铁女青绒”。
　　或者说，是被困在“铁女青绒”身体里的那个人。
　　她正在不远处游荡。而且听声音，分明是在逐渐靠近。
　　意识到这点，在场几人无不色变。但令人没想到的是，在场反应最大，居然是正被苏凉压制着的彩毛羽人——
　　只见他浑身一颤，忽然陷入了一瞬间的僵硬。片刻后，便更加疯狂地振动起来，动作之剧烈，差点把背上的苏凉都给甩下去。
　　得亏黑乌已经来搭手，红羽的细藤也已经赶到，将他的四肢全都牢牢捆了起来。彩毛羽人身体紧绷着，忽然不动了。
　　片刻后，黑乌却皱了皱眉，奇怪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臭味？”
　　苏凉：“……”
　　她没说话，只狐疑地低头，看向被她压着的彩毛羽人。
　　只见那股臭味，正来自他的身上。
　　不仅如此，他手臂上的皮肤也开始迅速地老化干瘪。看得苏凉心头一跳——她生怕他是突然死遁，正要进一步检查，忽然感到脚下地板蓦地一震。
　　——不止是地面，实际整个房间都震了起来。挂在墙壁上的两条断链倏然扬起，红羽猝不及防，被从后面击中，就地翻了个跟头。
　　苏凉吓了一跳，本能地回头，身下的彩毛羽人突然又是一挣——相比起之前，他这一次的力气却是大了数倍，竟是直接将苏凉黑乌两人都甩到了一旁。伴随着“啪啪”数声响，那些缠在他身上的细藤，也纷纷应声而断。
　　……这算是怎么回事？！
　　苏凉脑子都是懵的。明明这家伙刚才都没什么反击能力，怎么突然之间……
　　她诧异抬头，再看到彩毛羽人的面容后，又不由一怔。
　　只见这会儿，那彩毛羽人已经站起了身，不仅如此，他还将套在头上的挎包也扯了下来，重重扔在地上，露出被遮掩的面容。
　　……但这张脸，和苏凉之前所见的，已经完全不同了。
　　原本还算清俊的面容已经不复存在。现在的彩毛羽人，上半张脸上是斑驳的烫伤，下半张脸则布满了恶心的斑点。整张脸也亦变得十分苍老——但比起烫伤和斑点来，这反倒不算什么事了。
　　甚至就连他的彩毛都没有了。头发也好、冠羽也好，全都在短时间内脱落，掉得肩膀上都是，脑袋已然光秃一片。
　　一旁的黑乌看到他这样，甚至吓得当场叫出了声。苏凉却似想到了什么，目光迅速朝着他的手脚扫去。
　　果不其然，他的手上，也出现了大面积烫伤的痕迹。至于双脚，因为被鞋子遮挡着，暂时看不出来，但苏凉没有错漏那从鞋面上渗出的血水。
　　她想起红羽他们曾说过的那个故事。
　　苍老、腐臭。斑点、秃头。脸上的烫伤是因为被铁皮面具覆盖，手脚上的烫伤亦然。
　　这些都是属于“铁女青绒”的形象特征。这会儿全出现在了这个彩毛羽人的身上。
　　不过……为什么？
　　结合之前的震动，苏凉很快有了猜测——这是代价。
　　彩毛羽人动用了过大的力量来挣脱束缚，作为代价，他虚假的外表就再也维持不住。
　　但……这不是其他人的身体吗？为什么那些伤痕也会出现在他身上？而且为何他刚才不开大，非要等到现在……
　　越来越多的疑问出现在苏凉的脑海里，所幸第二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只见那彩毛羽人一脸狰狞地站在房间内，目光不住朝着倒在地上的红羽瞟去。苏凉正要上前去护，却见那彩毛羽人突然后退两步，一脸不甘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留下一地的血脚印，深深浅浅地往外延伸。而走廊外，铁链拖地的声音依然在缓慢地响着。
　　红羽背上火辣辣地疼，直到这会儿才挣扎着爬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地上的血脚印：“他……他跑了？为啥？”
　　“……他在躲‘铁女青绒’。”苏凉抿了抿唇，“他怕她。”
　　严格来说，是已经换进他人身体的真青绒，畏惧着那个拥有自己身体的假青绒。
　　“啊？不会吧。”红羽有些诧异，“他一开始不还一个劲儿怂恿我们去找假青绒吗？”
　　“废话，那个时候我们都当他自己人。他能骗我们挡刀啊！”黑乌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现在这情况，我们能直接拿他祭天，谁还敢和我们一道。”
　　“……还有一种可能。”苏凉略一沉吟，目光飞快扫过地上的物件，“他希望能借我们的手，除掉假青绒。”
　　从他对假青绒表现出的惧怕来看，这个可能性还相当高。
　　苏凉视线划过地上残余的血迹，略一思索，俯身捡起了掉落的匕首。
　　“你们把这些东西收一下，带回密室。”她急急对着两人道，“我去追青绒。”
　　她说着，就要往门边走。黑乌望向她的目光却有些迟疑。
　　“等等，苏凉。你……确定你不需要休息吗？”
　　方才红羽倒在地上没看到，他却是看得清楚，苏凉刚才摔倒时，又别到了之前受伤的那只脚。
　　红羽毕竟是第一次用治愈言灵，疗效不是很尽如人意。虽然苏凉已经恢复了跑跳能力，但受过伤的地方还是有些脆弱。
　　苏凉脚步一顿，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自己的小腿——就像黑乌说的，她方才确实是被疼懵了一瞬。不然她早追出去了。
　　“……没事，还能动。”苏凉评估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肯定道，跟着便头也不回地沿着血脚印跑了出去。
　　剩下黑乌和红羽待在幽暗的房间里，面面相觑。
　　所幸此时似乎没什么危险了——真青绒已经跑了。而假青绒，从铁链的声音来判断，应该也已经转向了。
　　多半是去追真青绒了。
　　尽管如此，黑乌两人也不敢耽搁，飞快收拾起散落一地的物件——苏凉当时为了控制真青绒，将包里的东西都抖了出来。他们也不知道哪个有用哪个没用，索性捡回了那个挎包，一件一件地捡回去。
　　捡着捡着，红羽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黑乌啊。”他不太确定地开口，“现在的情况是，那个雄羽人身体里是真青绒。那他的灵魂，应该就在青绒的身体里，对吧？”
　　“对啊。”黑乌头也不抬道，“怎么了？”
　　红羽没有回答，只是进一步确认：“也就是说，青绒是和一个男的互换了身体。”
　　“……嗯。”黑乌动作一顿，警觉地抬起头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不对啊。”红羽说着，举起了手里的挎包，将黑乌拉到了门口光线明亮处。
　　“你仔细看看，这个包，它……好像是个女式包啊。”
　　*
　　另一边。
　　苏凉循着真青绒留下的血脚印，正快步往前走着。
　　好在腿脚的疼痛只延续了一阵，这会儿已经消了下去。苏凉望着越来越新鲜的痕迹，心知自己与真青绒已经相距不远。正在琢磨要不要先来句言灵给自己加buff，却听不远处有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苏凉眉头一蹙，忙加快脚步赶了过去，转过一个拐角，呼吸蓦地一滞。
　　——只见此处，是一个与小厅相连的短走廊，正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人。瞧着全都是干尸模样，侧颈处是明晃晃的血洞，看得苏凉暗暗心惊。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其中不少还是熟面孔——基本都是之前来追杀的红羽的那些人。
　　而那噼里啪啦的声音，正是从不远处的小厅传来，苏凉抬眼望去，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娜菲！”她叫了一声，快步赶去，“你怎么在这儿？”
　　娜菲正独自坐在小厅的一角，听到声音，第一反应是将闪着电光的棍子戳了过去。见是苏凉，棍子一滞，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是你啊。”她背靠墙坐着，脸色略显苍白，“走路怎么也没个声儿。”
　　“别管我了。”苏凉警觉地打量着四周，在注意到从娜菲身边掠过的血脚印时，微微蹙起了眉，“你刚有看到一个怪人吗？是个羽人……”
　　“？羽不羽人我不知道，不过秃头的瞎子倒确实是看到一个。”娜菲略下吃力地直起身子，举起棍子朝前方一指，“刚才往这个方向跑了。”
　　苏凉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因为娜菲指着的，是与小厅相连的另一条走廊。而通往那个走廊的方向上，根本没有血脚印。
　　“你确定吗？”苏凉怀疑道，“我刚刚是顺着脚印追来的。”
　　“不信拉倒。”娜菲闭了闭眼，“反正我是这么看到的。”
　　她说着，扶着墙壁要站起来，顺手将棍子换到了另一只手里，才刚一握紧，便皱眉“嘶”了一声。
　　苏凉见状，心头一动，一把夺过她的棍子，顺便掰开了她的手掌——却见娜菲的两个手掌内，全是明显的灼伤痕迹。
　　“什么情况？”苏凉抬眼看娜菲。娜菲撇了撇嘴，飞快抽回了手。
　　“副作用而已。你知道我的体质不适合用雷神战决……”娜菲朝着前方的走廊抬了抬下巴，“你不是在追人吗？还不赶紧过去？”
　　“……算了，以后再说吧。”苏凉略一沉吟，还是选择扶住了娜菲。
　　娜菲现在的情况明显很差。总不能将她一个留在外面。
　　不过苏凉还是留了个心眼，在扶着娜菲回去的路上，故作无意地试探了几句——她也不想表现得如此多疑，但本该守家的娜菲突然出现在外面，这着实有些奇怪。
　　而娜菲给出的解释是——她是出来找兽人的。
　　“凛星说她闻到附近有兽人的味道，所以我才出来的。”娜菲边走边吃力道，“出来晃了一圈，连根兽毛都没看到，就准备回去。结果刚到走廊口，就看到一个怪人……对，就那个秃头瞎子，在外面挠门。”
　　“那我自然要打上去啊，那家伙见状就逃。我一直追到那个小厅里，想放个言灵，人没打中，倒把我自己累瘫了。那怪人就趁机跑了……再后来，你就过来了。”
　　“地上那些尸体？我不知道。我都没细看，毕竟我人在小厅。”
　　苏凉：“……”
　　坦白讲，对于娜菲的话，她一开始是相当存疑的。因为按照她的描述，真青绒曾在小厅和密室门口间折返，那应该有两行脚印才对。然而事实是，从小厅出去，只能看到一行脚印。
　　但随着逐渐靠近密室门，她又不确定自己的想法了——因为从脚印的深浅度来看，越靠近密室门的方向，血脚印越浅。在距离密室七八步的地方，脚印几乎已经淡到看不出来。
　　或许是青绒设法止住了血，或许是血流干了……起码单纯从血脚印，已经无法判断青绒的行进路线了。
　　“喏，我当时就是从对面过来，看到怪人在这个位置……”娜菲一边说着，一边站定在密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凛星，开门。我回来了。”
　　“……凛星？凛星？？”
　　门内没有回应。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的卡片。
　　卡片都是问红羽要的。当做备用钥匙，一人发了一个。
　　苏凉一面将自己的卡片怼进面前的细孔，一面问娜菲：“你确定那怪人没进过密室，对吧？”
　　“不确定。我只知道我回来时看到他在门口。”娜菲蹙眉望着苏凉手里的卡片，“苏凉你行不行啊？怎么到现在没塞进去？”
　　“我不知道，里面好像被堵住了……”苏凉抿唇，脑中灵光一闪，“坏了，这门不会只有做梦者才能开吧？”
　　卡片什么的都是其次。重点其实是持有卡片的人？
　　“搞什么，那快让红羽来开啊。”娜菲也有点急了，“对了，红羽呢？他不是和你一起？”
　　“他们在外面找线索……”苏凉将卡片拿出来，没好气地瞪着眼前的细孔，“应该快回来了。”
　　她倒不是很担心那两人的安全——黑乌的古诗文很扎实，红羽也能使用言灵。他俩在一起，逃命的本事总还是有的。
　　她比较担心密室内的情况……凛星向来乖巧听话，说要守家，就绝不会出去。而且她五感敏锐，不存在听不到敲门声的可能性……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里面出什么事了。
　　苏凉思及此处，心情越发不安。就在此时，一只陌生的手忽然递到了她的旁边。
　　“那把卡片给我试试。”
　　……？
　　苏凉诧异转头，只见一个陌生的女孩，正安静站在她旁边。
　　这才是真正的走路没声……苏凉甚至完全没察觉到她的靠近。
　　“我一直在，只是你们没发现而已。”女孩咕哝着，察觉到两人的目光仍带着怀疑，也不急恼，只镇定看向苏凉。
　　“确认一下，你就是苏凉，对吧？”
　　“……嗯。”苏凉望着她头上的帽子，心里已冒出几分猜测，“所以你是……”
　　“临戈。”女孩言简意赅，顺手摘下了头顶的帽子，同一时间，一条尾巴从她身后探了出来。
　　她的耳朵又小又圆。尾巴却十分粗大，白蓬的毛上布着些黑色的斑点。
　　“如你所见，是个兽人。同时也是这个梦境的，美梦持有人。”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望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兽人少女, 在场两人不由都是一怔。
　　不同的是，苏凉的重点在种族上，娜菲的重点在身份上。
　　“不是, 你等等……”她开口想要进一步地确认, 自称临戈的妹子却懒得多说，直接抽走了苏凉手中的卡片。
　　跟着往细孔里一塞。门应声而开。
　　“证据。”她平静说着, 移开一步, 示意两人先进。
　　娜菲：“……”
　　她撇了撇嘴，率先走进了房间里, 一看里面情况, 神情瞬变：“这是怎么回事？”
　　苏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只见房间里，原本堆放在一起的乐器已经四散一地，而凛星, 则不见踪影。
　　“找人？”临戈抱着胳膊往房间里扫了一圈, 粗大尾巴自然地搭在右肩上，忽然朝着一个方向指了一指，“那边那个？”
　　苏凉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 什么都没看到。她快步走上前，挪开了几架遮挡视线的琴, 总算是看到了一个人……
　　嗯, 严格来说, 应该是看到一个白团子。
　　只见凛星正抱着膝盖躲在那个角落里, 原本藏在身后的尾巴露了出来，像是小毯子般盖在身上。
　　她脑袋深深埋着, 耳朵抖得很厉害。苏凉又叫了两声, 她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一见到苏凉, 立刻甩着大尾巴扑了上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刚刚真的吓死我了……”
　　望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苏凉不知为何，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凛星扑了个空，一时有点茫然。一旁的临戈不客气地嗤了声：“犬类。”
　　苏凉：“……”
　　虽然不是很懂这个鄙视链在哪儿，但她可以确定，她绝对从临戈的语气里听出了鄙视。
　　凛星显然也听出了这点，脚步立刻收住，抱着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神情一时有些讪讪的。
　　苏凉清了清嗓子，给两人简单互相介绍了一下，跟着便向凛星追问起方才的情况。
　　一提这事，凛星又明显地不安起来。
　　“刚才，我一个人在……听到外面有声音，还以为是谁回来了，就打开门看了下……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外面站着一个很可怕的怪物。那怪物拼命地往门里挤，我费了好大劲才把门又关上……可他还是在外面，不停地敲门……”
　　“我吓坏了，就躲到了那里，一直到你们回来。”
　　凛星说到这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苏凉却蹙了蹙眉：“那这摔了一地的琴……”
　　“对不起，是我不小心弄的。”凛星更不好意思了，“我一害怕，就会想往一些地方钻。一不小心，就会把动静搞得有点大。”
　　“不奇怪。”临戈顺手拿了把小方琴拨弄，“犬类嘛，是很擅长刨洞的。”
　　苏凉：“……”
　　“行了行了，不管怎样，没出事就好。”娜菲不耐烦地开口，视线落在了临戈手中的小琴上，“话说，你既然是美梦制造者。那你应该认识这些东西咯？”
　　“你知道这些，该怎么用吗？”
　　“褒奖、庆祝、驱邪。”临戈拨弄着膝上的琴，眼也不抬，“结合目前的情况，我个人认为是后者。”
　　说完，她忽似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先说清楚。我很怕疼，也很怕死。而且我的言灵是珈莱魔咒，在这场景的发挥有限。所以打架的事别指望我。”
　　她举起手中的琴：“如果是靠这个。我倒勉强可以。”
　　“你会弹这个？”娜菲有些诧异，“我还以为需要先找乐谱……”
　　毕竟这个是传说中的宝窟。放着的也是传说中的乐器。
　　“小时候弹过，现在也还捡得起来。”临戈道，“需要我的时候，说一声就行。”
　　娜菲：“……”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眼前这个兽人，思维好跳脱。而且有些自说自话，交流起来好累。
　　苏凉对临戈的能力倒是不质疑。虽然刚才她只弹了一会儿，但她听得出来，这兽人确实是有手法和旋律在的。她比较在意的是，对方刚才说的话……
　　“小时候？”她忍不住道，“可我的朋友告诉我，塔罗拉尔，是个连存在与否都受到争议的地方。”
　　“对不清楚的事妄下断论就是傲慢。”临戈乜了她一眼，“将没见过的东西就指为不存在，就是愚蠢。”
　　“当然，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朋友。”
　　苏凉：“……”
　　嗯……这个兽人，似乎和她以前见过的那些都好不一样。
　　另一边，临戈打量了她几眼，头上耳朵忽然一动。
　　“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的。”她歪了歪头，“我看过一场你的练习场直播。你能用言灵搭出已经消失的古镇。”
　　“嗯……严格来说，那不叫‘消失’。只是不容易见到。”苏凉对这种用词还是有些忌讳的，忍不住开口纠正。一旁娜菲却道：“你只看过那一场吗？给你个忠告，她的练习场直播连着追会比较带劲。”
　　“我知道。”临戈漠然道，“但和她一起的那个兽人太蠢了，我看不下去。”
　　苏凉&娜菲：“……”
　　出于队友爱，她们第一反应还是想为林暖说些什么的。然而等张开嘴了才发现，她这个认知好像是不太好反驳……
　　最后，还是苏凉咳了一声，强行转开了话题。
　　她们开始和临戈互换情报。
　　相比起苏凉这边，临戈掌握的信息其实很少。她只知道有个披着羽人皮的怪物在杀人，以及一些关于“噩梦”和“美梦”的基本概念——在上一轮梦境中，她也听到了公开的提示广播，并且听懂了。
　　不过她的卡牌，她到现在还没动过。在听完苏凉的介绍后，她更不准备动了。
　　“反正那东西也只是用来开门，用你们的卡片不就好了。”临戈直言不讳，“省得我再冒一次风险。”
　　苏凉：“……”
　　不是，这位真的是大猫吗？这种机灵劲，她咋觉得那么像边牧呢？
　　至于离开的线索，两边则暂时都没什么头绪——目前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这房间里的乐器能用来驱魔。这或许用来对付青绒的指定手段。
　　而就在几人交流得差不多时，黑乌和红羽，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相比起苏凉的预估，他们回来得太晚了，要是再晚一些，她都准备出去找了——两个羽人却均是一副兴奋十足的样子，进屋时都不自觉地昂胸抬头，仿佛两只自带背景乐的公鸡。
　　“……”苏凉斜眼打量着他们，了然道，“所以，你们是有什么意外收获了对吧？”
　　“那可不能叫意外。”黑乌矜持地纠正，“那叫严谨且充满智慧的推理。”
　　苏凉：“……？”
　　“是这样的。”黑乌咳了一声，微微抬起了头，刻意且张扬地晃动了一下冠羽。
　　“在方才捡拾东西的过程中呢，红羽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那就是我们找到的那个包，实际是女式包。可那包里配着的东西，却是男女款都有的。其中还有一款情侣配饰。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不由引起了我的一番思……”
　　“我们靠着包里的东西找到了另一个包！”红羽兴致勃勃地插嘴。
　　黑乌：“……考。”
　　最后一个字这才姗姗来迟地出口，黑乌深深看了一眼旁边的红羽，目光有些怨念。
　　……从他的表情来看，苏凉有理由相信，他想说的，其实是另一个字。
　　靠。
　　*
　　精心准备的高光复述环节被打断，这让黑乌多少有些不得劲。再和其他人解释情况时，语气也变得怠懒了许多。
　　前情就像他们所说的，他们发现那个包是女式包，又发现了情侣款的挂件。便推测这个迷宫里应该还有对应的另一半线索。至于寻找的方式，则是受了苏凉的启发——
　　他们将包里面所有的男式用品都挑出来，一件一件地观察辨认，发现这些物品上都带着年份标记。于是他们赶紧理出了雷克大师在对应年份创造的画作，再到外面走廊上，找到了相应的壁画，最后按照时间顺序，一个一个敲了过去……
　　“在我们敲过所有的壁画后，我们顺利打开了另一个暗格。在那里，我们找到了这个。”红羽说着，从挎包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扁平小包。又当着众人的面，从那包里，掏出了一本小本子。
　　“顺便提一下，在挎包的暗层里，还有另一个同款的本子。”黑乌道，“也就是说，我们带回了两份线索。”
　　“干得漂亮。”苏凉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接过其中一本本子，“你们看过里面内容了吗？”
　　“还没。外面迷宫里好多选手尸体，怪吓人的。我们不敢待太久。”黑乌说完，又提醒了句，“当心啊，这本子是用‘恋人纸’做的，不能用力划。”
　　苏凉应了一声，小心地翻开手中本子。
　　……
　　“恋人纸”，是一种很小众的书写用具，一度在羽人间非常流行。中间曾经沉寂过一阵子，不过最近又开始火了——毕竟流行是个圈，几十年一个轮回都是常事。
　　这种纸有两个特点，第一是可以实现无墨书写，只要硬物按压，就能产生墨迹，使用非常方便。第二，则是这个纸在写到某个位置时，会自动出现一个类似雪鸟花的图案——而在羽人的文化里，这种图案，就代表着爱情。
　　最神奇的是，这种图案是在制造过程中自然生成的，连制造者自己就无法预知图案会出现在哪个位置。只能在制作完毕后通过特殊方式确定。商家因此会特意选用图案位置相似的纸，做成一对本子，贩卖给羽人小情侣。“恋人纸”的噱头，因此而来。
　　“这种本子一般都是手工做的。我记得我小时候一套还卖挺贵的呢……”黑乌一边翻看剩下的那本本子一边咕哝，而苏凉，已经将手里的本子翻到了第三页。
　　她手里的这本，感觉像是本随记——记录者是一个叫做“长叶”的雄性羽人。他和女友趁着假期跟团旅游，在某个遗迹观光时，遭遇了风暴。慌乱中发现了这个迷宫的入口，就多了进来。
　　因为在进入后漫无目的地闲逛，他们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再找不到出去的路了。和他们一同进入迷宫的还有同观光团的导游和几名旅人，因为一些口角争执，长叶陪着女友单独离开，独自找起了出路。
　　没想到，出口没找到。他们却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秘密房间。房间里关着一个可怕的怪物，外形竟和传说中的铁女青绒十分相似。长叶非常害怕，想带着恋人离开。他恋人却觉得这个人或许知道出口在哪儿，鼓足勇气，主动上前搭话。
　　但那个怪物是个哑巴，没法说话。他恋人就想了个办法——她将自己的本子放到那怪物跟前，又给它找了个细杆，让它用嘴咬着，在纸上写划。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那名叫“长叶”的羽人在自己的随记中如此写道：【真正的噩梦，从那一刻起，就降临了。】
　　苏凉：“……”
　　最后两句话明显是后期添上去的。字迹较之之前要凌乱不少。苏凉抿了抿唇，飞快地将手上的本子又翻过了一页。
　　长叶并没有记下那怪物书写的内容。事实上，那个怪物几乎没“写”什么东西，只是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图案。
　　然而他的女友在看到那图案后，却渐渐有些不对劲了。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迷惑了，神情变得恍惚。她本来也是很怕那怪物的，后面在和它交流时，却不自觉地逐渐靠近。长叶察觉不对，赶紧将她拖走了。两人找了个距离很远的小厅休息，长叶不知不觉睡着，再醒过来，却发现女友不见了。
　　【我很不安，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烧灼着我。我拼命思考着她会去向哪里，一个可怕的猜测，突然出现在我心头。】
　　【于是我又回去了，再度去往了那个幽暗邪恶的房间。越靠近，我心中的不安越扩大。我越跑越快，到最后几乎是摔在了那扇门前。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那个场景】
　　【我看到珊果，我的珊果。她蹲在地上，一手与那怪物的手腕紧紧相握。】
　　【然后，她站了起来，回头看向我。那眼神却让我觉得无比陌生。】
　　【她不是珊果——我一下就意识到了这点。】
　　【紧跟着，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更恐怖的事。那个想法让我的胸口仿佛被贯穿了一个洞，凉飕飕的。】
　　【那个怪物……它或许并不是[像]青绒。】
　　【它，就是青绒本身。】
　　*
　　再之后的叙述，要简洁不少。中间相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字迹和用词，也越来越凌乱。
　　简单来说，就是长叶当时就很明智地跑路了。他听过青绒的传说，知道一和她接触，身心都会被她带着跑，所以干脆了一走了之。
　　青绒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对着被栓在墙上的“怪物”挖苦一番后，就自顾自地走了。但实际上，长叶并没有走远——他躲在暗处，确认她离开后，又回到了房间内，去找那“怪物”说话。
　　经过一番沟通，他确认了现在被困在这具可怕身体里的，才是他的恋人珊果。于是他费尽心机弄断了拴着怪物的锁链，带着她离开了这个房间。
　　但他很茫然。他不知道该如何帮恋人恢复身体，又该如何逃出这里。恋人变成这副可怕模样，他也不敢带到导游等人面前求救，只能先设法找到导游他们的踪迹，然后远远跟着，看能不能趁机找到出路。
　　然而很快，这仅有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导游，还有跟着他的几个人，全死了。
　　下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珊果。
　　他的恋人，在被换进怪物的身体后，精神状态似乎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她吃不下普通的食物。却对活物的血有着异常的渴求。
　　因为饥渴，她袭击并杀害了迷宫内其余的正常人。仅剩的理智，让她放过了自己的恋人。不过这份理智也并没能保持多久——某一天，她还是在混沌中，将长叶压倒在地。
　　好在她很快就清醒过来，慌乱地离开了。这一次，长叶找了很久才找到她。
　　……这也太惨了。
　　尽管知道这都是赛区里的虚拟设置，苏凉心中仍是不免有些唏嘘。又翻过一页，她的视线却微微一顿。
　　——这段内容之后，是连着被撕掉的几页。再后面一张，才再次出现长叶的字迹。
　　苏凉匆匆一扫，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只见那张纸上，是再简短不过的几行字。
　　【这一次，珊果向我提出了一个请求。】
　　【她说，她预感我们都会死在这儿，但她不想以这副丑陋的面容离开，更不想我死在她的手上。】
　　【所以她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交换身体。】
　　【我答应了。】
　　*
　　……不对劲。
　　这是苏凉在翻完整本本子后的第一反应。
　　而这份怀疑，在她和黑乌交换完了本子内容后，进一步得到了证实。
　　“你是说，那个男的说，他女朋友要和他换身体？”听了苏凉的复述，黑乌的神情明显一怔。
　　苏凉点了点头，黑乌的神情却变得更古怪了。
　　他的阅读速度比苏凉慢，这会儿才看到大概三分之二左右。尽管如此，他目前所掌握的内容，也足够反驳苏凉了。
　　“不可能吧。我在看的就是珊果的日记啊。她里面明确说了，她已经和青绒换回了身体，又怎么会再要求和男友换？”
　　“什……”苏凉懵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
　　对了，那这就说得通了！
　　所以他们之前遇到的青绒，是个有着七彩冠羽的雄羽人——这个身体，应该就是长叶的。他以为他是在和女友换身体，但实际那个时候，他的恋人已经换回了自己身体，真正和他要求换身的，是回到自己身体的青绒！
　　但……珊果到底是怎么换回去的？在她离开长叶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苏凉探究地看向黑乌，后者被她盯得一惊，慌忙低下头，加快速度翻阅起手里的本子。
　　“别急别急，我马上就看完了！看完了！”
　　苏凉：“……”
　　……
　　比起长叶的随记，羽人珊果的记录，有价值的情报实际更多些。
　　用她自己的话讲，这全“得益于她曾使用过青绒的躯壳”。这让她和青绒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联系，得以窥见青绒的部分记忆，对于“魔力”、“魔法”这方面的事，也有了一些意外的理解。
　　至于是如何换回身体的，这实际是一次意外——她因为险些误伤男友的事，一时间惶恐不已，独自在迷宫里徘徊时，再次偶遇了青绒。
　　碰巧当时青绒正处在一种极度虚弱的状态下，面对她的攻击，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珊果恶狠狠地抓住了她，在两人皮肤接触满一段时间后，她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本的身体里。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她在本子中写道，【因为我的身体已经被折腾到奄奄一息……我有预感，这具身体即将彻底崩坏，而我也将死去。】
　　【所以，趁着最后一点时间，我想留下一份记录。如果看到这儿的你，也是个误入迷宫的可怜人，那或许接下去的内容，能帮助你在这里更好地活着——或者，更体面地死去。】
　　……
　　用珊果的话来说，铁女青绒，在被困住的漫长岁月中，始终没有放弃和人交换漂亮身体的执念。
　　但当年药师少女的药剂，给她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她没法再随意发动魔力，肆无忌惮地和人交换身体了。
　　所以她又想了一个新的方案。一个只需要一定时间的皮肤直接接触，就能和人交换身体的方案。但这个办法有一个副作用，就是会让她和那个被换的倒霉蛋之间，产生一定的联系。
　　这种联系会带来两个效果。第一，那个和她交换身体的人，一定程度上也能享受她的不死之身，不会自然死亡。但会变得更加嗜血疯狂。第二，她的新身体会变得更加脆弱。不但腐化得更快，而且一旦她过度使用魔力，她原本身体的丑陋痕迹就会全部复刻到新身体上，让她生不如死。
　　【也正因为这种[联系]的存在，让换回身体成为可能。但是要注意，一旦身体换回，不死之身的效果就会自动解除。而被青绒透支过魔力的身体，一旦失去[不死之身]的庇护，就只有死路一条。】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我的手很疼，用来写字的羽毛已经粘在了伤口上。嗓子完全发不出声音，眼睛只能看到一点点东西。我不敢照镜子，但我想，现在的我一定比青绒还丑。】
　　【就算她没透支魔力，活下去的可能也不大。因为你不会知道她往你的身体上缝补过什么东西……一旦她离开，所有的缝补也会失效。你夺回的，很可能是一具已经苍老腐败的皮囊。】
　　【我说这些不是吓你。只是希望你能了解做出选择的后果。】
　　【最后，作为留下这些信息的回报，我希望看到这里的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的男友，长叶，他还在这个迷宫里面。我希望你能去找他。如果他已经死了，请把他的骸骨带出去埋葬，如果他还正常地活着，请尽可能保全他，带他离开。】
　　【如果他和我一样，也变成了青绒的玩具……请让他回归正常，努力活下去……或是体面地安息。】
　　【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的。我相信，他也是如此。】
　　……
　　“这本子里，记录的内容就是这些了。”复述完毕，黑乌顺手将手里的本子递出去，让其他人传看，顺口补充道，“中间被撕掉了几页。不过从前后文来看，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
　　“你的也被撕了？”苏凉道，“你那里应该有一页青绒留的图案，那个在吗？”
　　“没看到。”黑乌摇头，“不过那个没在也正好吧。万一我们中间有谁看了就被蛊惑了呢。”
　　……这倒也是。
　　“这也算给了我们个提示。”娜菲抱起胳膊，“之后探索中，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图案都不要盯着看。还有接触——不管是和谁，都不能有长时间皮肤接触。尤其重点关注红羽。”
　　“啊？”凛星有点诧异，“自己人也不能接触吗？”
　　“以防万一嘛。”娜菲语气笃定，“那什么青绒，不是说能改记忆吗？万一她又把自己改成我们中的一员，强行过来贴贴呢？”
　　“可不是说，她现在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吗？”凛星小声道，“都变弱了，应该不会再用些奇奇怪怪的魔法了……”
　　“那也不好说。万一她又和哪个选手换了身体呢。”娜菲精神不好，懒得多谈，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凛星看上去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注意到苏凉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不由一怔。
　　“怎么了呀，看我干嘛？”她小声道。
　　“没什么，只是有点诧异。”苏凉打量着她，“我记得你挺怕娜菲的？”
　　“嗯……怕是怕的呀。”凛星用尾巴尖搔了搔脸颊，“但即使怕，自己的意见还是要表达清楚啊。这不是你教我的嘛？”
　　……嗯？
　　苏凉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有这么回事，遂不再纠结凛星的态度问题。转而继续思索起了本子里的内容。
　　此时，那两本本子都已在其他人手里转过一圈了。因为苏凉和黑乌已经分别对所载内容做出总结，其他人浏览起来速度也相对快些，主要是看看有没有什么错漏的信息。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临戈忽然开了口：“你刚才说，这本子很贵？”
　　“……？”黑乌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在和自己说话，点了点头，“昂。”
　　“……”临戈乜了他一眼，又道，“有多贵？”
　　“看年代啊。”黑乌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她现在纠结这个有什么意义，“现在嘛，科技发达了，也就便宜点，这种质量的大概两三百星币一套吧。”
　　要是再久远一点，应该更贵，几千一套都有可能。
　　“……几千。真行。”临戈深深看了黑乌一眼。
　　不知是不是黑乌太敏感，他总觉得临戈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任人宰割的冤大头。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苏凉抬起眼睛：“临戈，你认得这种本子？”
　　“头次见。”临戈淡淡道，将那本子啪地合了起来，“不过这里面的纸，我从小用到大。”
　　“你们所谓的‘恋人纸’，在我的老家，有另一种叫……嗯？”
　　临戈话未说完，忽然偏了下头，又小又圆的耳朵微微一动。
　　“外面，有脚步声。”她低声道。
　　“不止。”凛星尾巴微动，不安地抽了下鼻子，“还有味道……”
　　“外面，有尸体的味道。”
　　苏凉：“……”
　　“你们在这儿呆着。不要随便开门。”她转头冲两个羽人嘱咐了一句，带着凛星和临戈两人，匆匆往外走去。
　　一出门，她就意识到，凛星方才所说的“味道”是怎么回事了。
　　——只见走廊的一头，正横着一具尸体。苏凉走近一看，发现正是之前在小厅见过的选手尸体之一。
　　“天哪，好恶劣。”凛星用毛绒绒的尾尖盖住了鼻子，一脸愕然。
　　旁边的临戈倒是没什么表情，不过右手却不自觉地捏住了尾巴。
　　“这算怎么回事？示威吗？”她默了几秒，忍不住道。
　　苏凉没有答话，只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具尸体。片刻后，她忽然冲凛星招了招手。
　　“凛星。你过来。”她指指尸体，“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诶？”凛星一愣，歪头打量片刻，不太确定地开口，“这个……手势，很特殊？”
　　苏凉：“……”
　　“嗯，是挺特殊的。”她说着，深深看了凛星一眼，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视线再度落在尸体的手上，沉吟片刻，叹了口气。
　　“放在这儿不太合适，我把它搬远一点。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
　　说完，她也不用其他人帮忙，自顾自地拖起地上的尸体，朝着不远处的小厅走去。
　　才走过一个拐角，她又突然停下了脚步。警觉地向后一扫，利落地掏出本电子册，在上面飞快写了几笔，旋即将电子册藏在了尸体的身上。又对着尸体的手指一阵摆弄，跟着便转身，快步往回走去。
　　在她离开后不久，又一个身影，蹒跚着来到了走道上。
　　正是之前那个彩毛羽人。
　　此时的他已经十分狼狈。眼睛几近半瞎，走路也跌跌撞撞。尽管如此，他却还是坚持来到了尸体旁边。
　　在注意到尸体手势的变化后，他呼吸明显凝滞了一瞬，跟着就在尸体上一阵摸索，果不其然，找到了苏凉之前藏下的那本电子册。
　　翻开来，只见上面写着：
　　【别怕。马上接你回家。】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苏凉记得很清楚。在上一轮梦境里, 凛星曾告诉过她，她和自己的队友之间，有一个约定——如果有谁带着线索死去了, 他就设法比出一个特殊的手势。这样其他队员看到了，就知道去他身上找。
　　而这个手势, 刚刚就出现在了那具尸体上。
　　本该对此非常熟悉的凛星却毫无触动。
　　……再结合她之前那些充满违和感的表现, 答案似乎非常明显了。
　　苏凉脚步一顿，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而后, 便加快脚步，朝着临戈与“凛星”此时所在的方向走去。
　　会将临戈和那个“凛星”单独放在一起，纯粹出于无奈。苏凉当时需要独自行动，而她又不能对“凛星”表现出太明显的怀疑——此刻待在凛星身体里的，显然就是青绒。这意味着，一旦她使用魔力开大，凛星的身体就会崩坏。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避免刺激她……起码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已经盯上。
　　苏凉倒是不担心青绒会趁机和临戈再换次身。一来没必要, 二来, 临戈也不像是那种会乐意和人贴贴的类型。
　　她就担心临戈可能会受到青绒的记忆影响……毕竟苏凉自己之前也体验过。那感觉, 太玄乎了。
　　好在这种事实际并没发生——等凑近后苏凉才发现，自己的担心似乎有点多余。
　　临戈与“凛星”，这俩兽人别说交流了, 中间相隔的距离都快有半条走廊。
　　苏凉庆幸之余又有点莫名, 过去问了才知道，临戈不喜欢“凛星”离自己太近, 她一靠近临戈就要呲她。
　　“她说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 让我离她远点。”“凛星”提起这事时, 还挺委屈，蓬松的尾巴尖在苏凉手背上蹭来蹭去，“苏凉，我也不是说她不好，可这个理由……”
　　“……这个理由，我也没办法啊。”苏凉不着痕迹地将手背藏到身后，诚恳地给出建议，“那你别靠近她就好了嘛。”
　　“凛星”：“……”
　　她不甘地咬了咬唇，张口正打算再说些什么，苏凉已经绕过她，径直朝着临戈走去了。
　　临戈倒是不拒绝她的靠近。“凛星”见状，也想跟过去，被临戈转头瞪了一眼，又委委屈屈地停下脚步，低头绞了会儿手指，见苏凉完全没有帮她的意思，只得咬了咬牙，远远地跟在后面。
　　苏凉其实挺满意现在情况的。她正好有些话想单独和临戈交流。考虑到青绒现在用的是凛星身体，而凛星的听力又特别出众，她连开口说话都不方便，只能借着动作遮掩，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本电子册，打开递到临戈面前。
　　那册子上是她提前写好的一句话，简洁明了。
　　【凛星是铁女。】
　　临戈：“……”
　　“哦。”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移开目光，“难怪话那么多。”
　　苏凉：“……”
　　“说起来，你们刚才聊什么了？”她开始打听起情况。
　　临戈摇了摇头：“不算聊。她说，我听。”
　　苏凉：“听进去了？”
　　临戈很实诚：“完全没有。”
　　苏凉：“……”
　　“真好。”默了片刻，她由衷地称赞出声。
　　“……”临戈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苏凉一眼，又看了看远远跟在后面的凛星，眸光微转，冲着苏凉勾了勾手指。
　　“告诉你一个对付犬类的终极方法。我自己发现的。”她对着凑过来的苏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为防止远处的凛星听到，甚至还扬起尾巴遮挡。
　　“第一，甩给他们一个他们肯定感兴趣的话题。第二，手托下巴，垂下眼睛，抿紧嘴角。第三，无论他们说什么，都要维持住表情。偶尔点点头，嗯一下。”
　　她抬起头，深深看了苏凉一眼：“维持住这套动作，足够糊弄百分之九十九的犬类。经我试验，对非犬类也同样适用……然后你只要大脑放空，当他们不存在就好了。他们自己会聊得很开心的。”
　　苏凉：“……”
　　虽然但是，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
　　似是看出苏凉内心的困惑，临戈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如果你从小被扔到一堆犬类里养，你也能自行领悟的。”
　　苏凉：“…………”
　　老实说她不是很懂。不过看临戈那样，估计这对她而言，应该称不上什么美妙的经历。
　　说话间，三人已经回到了密室门口。临戈非常自然地划卡开门，径直走了进去。“凛星”垂着尾巴跟在后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进去。
　　“怎么才回来啊？”听见她进门，正研究着日记的黑乌抬起头来，顺口问道。
　　“对不起，是我走得有点慢了。”“凛星”咬了咬唇，小声道，“不关临戈她们的事，是我状态不好，拖慢大家进度了……”
　　黑乌：“……”
　　黑乌：“……哦。”
　　黑乌有些呆住。他刚才那句话其实是问她们三个人的，主要是想问问现在什么情况。被“凛星”这么一回复，他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另一边，苏凉则轻轻地吐出口气。
　　很好，她本来还在担心，该如何让其他人接受“凛星已经不是凛星”的事实呢。
　　现在看来，这事好像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无论如何，该传达的消息，总得设法传达出去。毕竟接下去的事情，还需要他们配合……
　　苏凉一边敷衍地讲着方才那尸体的情况，一边默默想着，话音刚落，忽似想到了什么，一把从黑乌手里抽走了他正研究着的那本本子。
　　“临戈你之前说，这种纸你家也有，是吧？”苏凉将本子打开拿在手里，一边仔细地触摸着纸张，一边道，“那这纸，在你们那儿有什么特别讲究吗？”
　　“没什么啊，就平常用的。”临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众人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了旁边一架大琴的顶上，正坐在上面，轻巧地荡腿。
　　从她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苏凉手上的动作。苏凉也没有瞒她的意思，只平静道：“详细说说。”
　　“……嗯。”临戈略一思索，应了一声，从琴上跳了下来，信步从“凛星”旁边走过，若有似无地往她和苏凉中间一拦，同时漠然开口。
　　“在我家那儿，这种纸被叫做硬写纸。是用一种特殊的植物熬浆做的，因为只需要用力按压就能书写，所以使用很普遍……”
　　“哦，顺便一提。”她转向黑乌，“那个会随机在纸上出现的植物图案，不是什么‘雪鸟花’。那就是我们那儿的一种野草花，就是用来熬浆的那个。特别好养活，割一茬长一茬，割一茬长一茬……”
　　“我们那边管它叫久菜花。活得久，到处有。这纸做起来也不难，我们需要写字的场合也不多，主要是画画。一般每家都会自己做一大张屯着，有需要了就切几块用。当然也有卖的，一般称重卖……”
　　说完，她尾巴一甩，再次看向黑乌：“对了，你之前说，你们那个‘恋人纸’，多少钱来着？”
　　黑乌：“……”
　　他没有回答临戈的话，而是转头看向了苏凉。
　　“我敢打赌，你的弹幕此时一定是哀嚎一片。”他语气沉重道，“这个兽人。她破坏了羽人长久以来的美好与浪漫。”
　　苏凉：“……”
　　“这不挺好吗？省得你们继续被割韭……我是说，被当成久菜花割。”苏凉头也不抬地说着，深吸口气，啪地合上了手里的本子。
　　临戈方才的话让她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苏凉有意无意地朝“凛星”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没有留意自己这边，顿松口气，若无其事地将手里的本子又递还到了黑乌手里。
　　黑乌犹沉浸在自家族人当了几十年冤大头的震惊中，接本子的动作也完全是无意识的。然而等那笔记本到了手里，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
　　那本子有一点点翘……他奇怪地低头，发现本子中多了一页折角。
　　他顺着折角将本子翻开，只见原本的空白页面上，已然多出了几行字迹。
　　他飞快地扫完了上面的内容，难掩诧异地看向苏凉。被苏凉警告地瞪了一眼，又赶紧低头掩饰神情，心脏犹自因为惊讶而砰跳不止。
　　他的旁边，娜菲则和临戈展开了新一轮的讨论。娜菲对临戈的说法有些好奇——听她的意思，她们家那儿不仅有艺术的传承，还继承了一些古老的手工技法。而临戈对此的回应是，她的故乡确实是在一个很偏远的地方。
　　那地方与世隔绝，十分落后，却也因此保留下了某些东西——很离奇，但又很套路的剧情。
　　“我还想问你们队的那个兽人呢。”临戈道，“他的血统看上去不低啊，起码比我高。手上那把弯刃也足够贵重了。怎么看着傻乎乎的，好像什么都不会？”
　　娜菲：“……”
　　她总不能说林暖青少年时期的教育全是在流放星完成的，主要课程就是保命和打架。于是只能支吾两声，僵硬地扯开话题，讨论起别的东西。
　　另一边，黑乌花了几十秒的时间，总算平复了心情，也控制住了表情。他再次抬头看向苏凉，后者也正看向他，似是在确认他看懂本子上的内容了没有。
　　跟着，黑乌便见她冲自己点了下头，跟着直起身子，似是要有什么新的动作。
　　而黑乌——他虽然知道这样对苏凉来说不太友好，但他略一纠结，还是抢在苏凉之前发出了声音。
　　“那个，苏凉！”他冲对方招了招手，“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苏凉脚步一顿，有些惊讶地望了过来。
　　黑乌被她看得一梗，却还是坚持将自己的问题问了出来：
　　“就，呃……李白，李白的诗。有一首写鸟的，你还记得吗？”
　　苏凉：“……”
　　“吴江赋鹦鹉，落笔超群英。锵锵震金玉，句句欲飞鸣……”她转头看向黑乌，“你想问的是这首？”
　　黑乌：“……”尴尬了，这首他没背过，认不出来。
　　不等黑乌开口，苏凉又自顾自道：“这首是李白的《望鹦鹉洲怀祢衡》。同样是写鹦鹉洲的，你对另一首应该更加熟悉——晴川历历汉阳树……”
　　“芳草萋萋鹦鹉洲。”黑乌松了口气，“嗯，这首我记得。”
　　确认了，这个是真的苏凉，没错了。
　　黑乌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却听苏凉再次开口：“以‘鹦鹉洲’为题材的诗文有很多，我个人很喜欢的还有一首《鹦鹉洲哀辞》……借刀杀人向荆浦，江夏豺狼曰黄祖。当筵落笔赋《鹦鹉》，生平谩骂膺砧俎……”
　　苏凉深深看了他一眼：“等等可以好好背背。”
　　黑乌：“……？”
　　啊？
　　*
　　黑乌尚在怔楞，苏凉已经旋身，朝着一旁的凛星招了招手。
　　“我总觉得之前那具尸体还有古怪。凛星你跟我一起，再去看看吧。”
　　“啊？”“凛星”茫然眨了眨眼，“又要我跟着啊？”
　　“临戈要研究琴，黑乌要研究日记。娜菲不舒服，红羽是重点保护对象。”苏凉摊手，“你觉得我还能选谁？”
　　“……”“凛星”抿了抿唇，不太情愿地站了起来，“可我也……”
　　话未说完，却见苏凉突然向她打了个眼色。
　　凛星：“？”
　　苏凉故作无意地左右一望，凑近了她耳边，压低声音：“和我出来，我有很重要的话和你说。”
　　“现在值得你我信任的人不多了。”
　　凛星：“……”
　　下意识地闭起了嘴，她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苏凉，眸光一转，立刻改了主意。
　　“行，那我们就一起吧。”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拨了下身后的尾巴，朝着苏凉走去。
　　临戈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见状微一挑眉：“那么大尾巴，走路不碍事吗？”
　　“是有点麻烦。”凛星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之前一紧张就露出来了，现在也收不回去了，只能先这样了。”
　　“这不挺好的么。”苏凉悠悠道，“怪好看的。”
　　“是吧？”凛星听她这么说，明显心情不错，无意识地揉了揉自己蓬松的尾巴，眉眼微微弯起。
　　“我也觉得，这个怪好看的。”
　　……
　　眼看着苏凉带着凛星离开了房间，黑乌立刻起身，将苏凉留在本子上的讯息传给了其他人。
　　“我说你刚才怎么突然向苏凉问诗呢。”娜菲合上本子，白了他一眼，“你担心她才是青绒？”
　　“以防万一嘛。”黑乌搔了搔后脑勺，“万一有问题的真是苏凉，那我们不是被她带着跑了。”
　　好在，从之前的试探来看，苏凉是肯定没问题的。而这也就意味着，她给出的信息，多半是真的。
　　“但……凛星。总觉得很难相信啊。”黑乌啧了一声，一旁红羽却摇了摇头。
　　“我倒觉得，现在的凛星是很奇怪。”他低声道，“凛星以前比赛时曾被自己的尾巴绊倒，为此还被教练骂过。所以她后来进赛区前总会把尾巴收好，一点都不敢露的。”
　　还有因为太紧张而导致尾巴露出来这种事，虽然在凛星提起时没觉得哪里不对，甚至感觉很合理。但现在仔细想想，其实也挺奇怪的。毕竟现在的卷尾仪器质量都特别好。而凛星本人，是比较容易紧张，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所以，你们到底纠结好没有？”临戈偏了偏脑袋，搭在肩膀上的尾巴微微一动，“时间不等人。如果你们耽误了什么事，我可是不管的。”
　　娜菲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两手撑地，努力爬了起来：“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当然是选择相信她啊。”
　　“话是这么说，可苏凉留给我们的指令也挺模糊的呀。”黑乌再次挠头。这剧情发展得太快，让他有点追不上了。
　　娜菲啧了一声，倏然抬起了手。黑乌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后脑勺，娜菲神情古怪地看他一眼，抬起的手向前一伸，黑乌这才发现，她手里正拿着那本写满情报的本子。
　　“哪里模糊了。苏凉这不都写得挺清楚的。”娜菲咕哝着，将本子翻开，顺口道，“而且，核心的做法，她刚才给你的回答里不是也提到了？”
　　黑乌：“？”
　　“借刀杀人。”临戈平静地接口，抬眼扫过面前的几人，“先说好，找‘刀’的部分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我只负责琴。”
　　*
　　另一边。
　　一处静谧的小厅里。
　　与之相连的走廊里面，正缩着一个人影——尽管从他的外形来看，他或许很难被称之为“人”。
　　身体已经被复刻的伤痕折磨得不成人形，伤口持续而绵密的疼痛更让他难受到精神恍惚，连身体都直不起来。与这份疼痛一起在他体内烧灼的，还有那种可怕的饥饿感——他的喉咙灼痛又干渴，急切地想要吞咽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什么东西腐蚀着。就像现在，他看着那躺了一地的尸体，脑子里想着的，却是餐厅里人家喝剩一半的营养液和食物包装盒。
　　人在极度饥饿时，即使是看到残羹冷饭也会心动。而他现在，正处在这样狼狈的状态。
　　……但这不行，绝对不行。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努力保持清醒。
　　他想起不久之前找到的那本电子册，那上面其实有两句话。
　　第一句是，“别怕，马上接你回家。”
　　第二句则是，“前面藏好，等我，控制自己。”
　　很简单的指令。实践起来才发现，难如登天。
　　……不，或许比登天还难。毕竟在赛区里，上天也只是苏凉一句诗的事……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更紧地蜷缩起身体，用力咬紧了嘴唇。
　　他知道比起其他人来，他不聪明，也不能干。
　　……但起码，他也得努力……
　　就在此时，小厅外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彩毛羽人蓦然抬头，赶紧拉过附近的两具尸体，将他们挡在了走廊的入口处。自己则也平躺了下来，尽可能地降低着存在感。
　　这个小厅里本就存在着不少玩家尸体，之前在看到苏凉的留言后，他又去外面走廊上搬了不少尸体过来。那么多味道混在一起，即使是兽人，一时也将难以发现他的踪迹。
　　才刚躺下，便听两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交谈。
　　一人脚步平稳，语气冷静，正是苏凉；而另一人……
　　在辨认出另一个人的声音后，彩毛羽人的身体蓦地一震。
　　紧接着，便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
　　“……但其实要我说吧，我感觉现在最可疑的，还是娜菲。”
　　小厅内，“凛星”正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对苏凉说道。后者听完后，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只是一手摸着下巴——眼帘微垂，嘴角紧抿。
　　一看就是正在认真思考的样子。
　　“凛星”见状，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不显，只微蹙着眉头，继续煞有介事地给苏凉分析：
　　“你看，她的行动轨迹其实很奇怪。又是出去找兽人，又是去追杀怪物的，有那个时间，她为什么不先进屋和我汇合呢？而且，她的状态也很古怪，说是身体不适，可说起话来比谁都强硬。再说，她之前就没一点没觉得不舒服？偏偏在追杀怪物时累到站不起来，这也太怪了，我觉得有点刻意，你说呢？”
　　她说完，还求证似地看向苏凉。苏凉却没有看向她，依旧低垂着眼睛，只微微蹙起了眉。
　　……糟了，该不会是说太过了吧。
　　“凛星”心中一沉，忙又说了几句话给自己找补。苏凉依旧没有看她，只维持着手扶下巴的姿势，轻轻点了点头：“嗯……”
　　太好了，看来糊弄过去了。
　　“凛星”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又不由有些得意。
　　她也没想到，只是走投无路临时换的一具身体，居然就有这么大的便利——苏凉看上去非常信赖这具身体的原主。在察觉到队伍里可能已经有人被顶替后，她不仅丝毫没有对她产生怀疑，还把她单独叫到外面，讨论起其他成员的可信程度……
　　对，苏凉已经怀疑，“青绒”就在他们中间了。虽然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的，但无论如何，没有怀疑到自己头上，就是好事。
　　“凛星”——或者说，青绒，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搞事机会。当即就开始设法引导苏凉思路。
　　她一开始是想把锅甩给那个大猫兽人的，不过苏凉看上去并没有被说动。她只好改变话术，又设法将锅往娜菲的头上扣——反正这两个人，一个对她冷冰冰，一个对她硬梆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弄死一个她不亏，弄死两个她血赚。
　　这回苏凉有没有被说动，青绒还无法确定。但看她一脸沉思的模样，肯定是将自己的话给听进去了。
　　意识到这点，青绒越发得意了。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个团队里，苏凉是当之无愧的核心。只要能控制住她，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
　　排除异己，玩弄人心。再想办法将红羽骗到身边来，完成最后一次交换……哦，对了，这最后一次交换，一定得当着苏凉的面进行。
　　到那时，苏凉的神情一定会特别好看。
　　青绒越想越是期待，就连身后的尾巴，都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起来。
　　……不过看看这一地尸体，她又有点开心不起来了。
　　她还不是太习惯这个兽人的身体，更不习惯被放大数倍的嗅觉。这么浓重的尸体味，熏得她人都快没了。
　　“苏凉。”她忍不住开口，“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啊……苏凉？苏凉，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临戈教的糊弄学真特么好用……
　　苏凉默默想着，深深看了面前的“凛星”一眼，视线往四周又是一扫，在注意到某个藏在走廊内的身影后，再次松了口气。
　　“不要急，我这就用言灵把这里净化下。我总觉得这里应该有别的线索……”苏凉说着，顺势将身体往走廊口一挡，“我记得你说过，你很喜欢和自然有关的言灵是吧？”
　　“……”青绒闻言一怔，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听苏凉道：“那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个。”
　　她说着，一手向前伸出，轻念出声：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
　　听她再次念诗，青绒本能地身体一紧，条件反射地想要躲开，然而下一秒，她就蓦地瞪大了眼睛。
　　——她感受到了细细的雨丝。
　　凭空细雨落下，冲淡了空气里的味道。然而很快，就有另一种气味充盈其中——大片的花朵在地上绽开，配着地上铺了一地的尸体，说不出的古怪艳丽。
　　充盈的香气、斑斓的色彩，让她一时有些目不暇接。紧随其后出现的婉转鸟鸣与变幻云彩，更是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听觉、视觉、嗅觉，一时都被重重包围，再加上兽人本就敏锐的五感，青绒只觉自己像是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连自己在哪儿都忘了。
　　当然，这也有苏凉言灵的功劳——就在她被鸟叫声引开目光的瞬间，苏凉已经轻声开口，将这首词的最后一句念完。
　　“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而青绒现在，何止不知南北。
　　作为一个羽人，追求美丽是她的天性。而苏凉制造的这一切，已足够让她痴迷，配合最后一句言灵的控制效果，更是让青绒忘乎所以。
　　这样的她，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她的身后，一个身影，正在跌跌撞撞地朝她走来。
　　然后，吃力地伸手。用被布满伤痕的指尖，轻轻碰上她外露的手臂。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捉虫）
　　雨丝如幕, 繁花似锦，飞云若龙。雨声与鸟鸣声混在一处，满满地填在耳廓里, 交织成隔绝外世的屏障。
　　青绒此刻正被这屏障笼罩着，面上是不自觉的陶醉。
　　她不懂什么言灵——事实上，因为系统限制，很多关键词句, 传到她耳朵里都会被自动替换。在她的概念里, 所谓言灵，大抵就是和咒语差不多的东西。
　　她天生就有魔力，咒语对她来说并不稀奇——但看在苏凉能将咒语活用到这种态度的份上，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饶她一命。
　　起码，也要等她把咒语教给自己……青绒默默地想着, 伸手接下一滴雨丝, 态度悠然。
　　就在此时, 她忽然听到了一声意料之外的声响。
　　“铮——”
　　一声突兀的、清脆的琴音。
　　同一时间，言灵效果结束。雨声鸟声倏然消失，遍地色彩褪回灰白。青绒如梦初醒地抬头，却发现自己的眼睛，竟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点……
　　大脑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她这才意识到不妙，慌忙低头, 一手摸向自己的胳膊——
　　残留着烫伤痕迹的手掌, 感知力大大减弱。即使如此，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上堆叠的褶皱……
　　这是她的身体, 但这不是她要的身体！
　　她的身体被换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心头涌上惊怒, 她飞快地转头, 这才注意到, 此时小厅里已又多出几人。
　　冷冰冰的大猫。硬邦邦的鱼人。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注意到那个有着蓬蓬白尾巴的身影，青绒呲目欲裂，朝着前方猛地张大了嘴，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
　　因为声带的损伤，这声音尤其怪异吓人。才刚换回身体不久的凛星被吓得一跳，很快便又皱起鼻子，压低肩背，冲着青绒吼了一声。
　　见她还敢凶自己，青绒更是恼怒，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两步，身体忽然一个抽搐，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
　　是那琴声——她这才意识到。
　　那个琴声不是幻觉。大猫兽人一直在弹琴。那琴音不断地往她耳朵里钻，像是细细的刀片，不住切割着她的灵魂。
　　青绒痛苦地蜷起身体，面上流露出恨意。一旁苏凉见了，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可以。”她对临戈道，“这法子有效，继续。”
　　临戈没有回应，只是更加快速地弹起手里的小方琴。娜菲瞧着青绒在地上打滚的可怖模样，却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刚才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她悄悄问苏凉，“我们都在这儿站了这么久，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想起之前所见的场景，娜菲犹自感到不可思议。她和临戈按照苏凉留下的提示，带着琴过来支援，谁知道一进小厅，见到的就是青绒独自在厅内陶醉四望的模样——当时的青绒还用着凛星的身体，真正的凛星就站在她的身后，触碰着她的皮肤，而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更令人惊讶的是，在几十秒后，凛星和她顺利换完身体，她竟然还是没觉得哪里不对。就那样带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站在原地，配上出神的表情，看上去可笑又诡异。
　　“就言灵控制么。”苏凉喘了口气，回答道，“用言灵影响她的心神，也可以理解为催眠……毕竟她当时用着凛星的身体，我不想刺激到她。”
　　为此，她在将青绒骗出房间后，还特意甩了个“找卧底”的话题给她——她估摸着，以青绒这种恶劣的性格，肯定是不会放过这种搞事的机会的。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当然，甩这个话题出去，不光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也是为了限制青绒的发挥。
　　苏凉之前就发现了。青绒的记忆影响能力，虽然可怕，但也不是每种场合都适用。起码就她目前的观察来看，这能力起码有两个限制。
　　第一，青绒没法彻底修改她真正参与的记忆。最多只能抹去她存在的痕迹，但无法改动具体的情节。
　　——如果她真能做到这点的话，当初自己以“若非群玉山头见”试探她，她只要直接修改记忆，让他们以为她顺利背出就好了，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去修过去的记忆。
　　第二，就是青绒的修改，是需要其他人来帮忙补完的。她只会提供一个“结果”，而具体的过程，实际是由真正的事件参与者自己来脑补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并不是在“修改”记忆，而是在影响他人的认知。
　　……换言之，要应对她的引导，也有个笨办法。
　　放弃思考就好了。
　　你说归你说，我不帮你补完，那你也就等于空大了。
　　当然，这事说来简单，实际做起来也不容易。毕竟青绒的语言和目光都相当具有蛊惑性。好在临戈之前教了套糊弄学，苏凉给出的话题又是适合糊弄的类型……
　　就像临戈说的，摆好表情，装作在听，实际大脑放空，管你王八念经。
　　也是青绒得意忘形，竟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还真让她给糊弄了过去。之后再找准机会，放一个羽人肯定喜欢的漂亮言灵，再将控制心神的言灵混在其中……
　　一套操作下来，直接把青绒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过副作用也有——控制心神的言灵，消耗实际比普通的环境改造还要来得大。尤其苏凉为了等临戈她们过来，一直努力维持着效果，这会儿疲倦感已经上来了。
　　“红羽他们呢？”眼见着青绒似乎再无反击之力，苏凉伸手揉了揉额角，向后找了块墙壁靠着，顺口问道。
　　“去找那‘刀’了。”娜菲低声道，“不确定什么时候过来。”
　　“最好快点。”苏凉蹙了蹙眉，“我估计还得把长叶的身体也给换回……！！”
　　她话音未落，忽感后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心头一惊，忙挪了开来。往墙上一看，呼吸顿时一滞——
　　只见身后的墙上，不知何时，已钻出了好几根黑色藤蔓！
　　对，钻出——这些藤要是爬过来的也就算了，偏偏它们是从里向外钻出来的。配合那摇头晃脑的动作，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种吃水果吃到一半看到的蠕虫……
　　苏凉顿时被自己的想象搞到一阵头皮发麻。
　　另一边，凛星同样也低呼出声——同样的黑藤，在地板上也出现了。正蚯蚓似地从下往上钻。
　　这些藤蔓来得突然，在场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包括临戈——她下意识地用手捏住了尾巴，琴声顿时一停。
　　而是就这片刻的停顿，让青绒抓住了机会。
　　只见她恶狠狠地抬起头来，口中突然发出一阵怪声，几根黑藤倏然从走廊的尽头伸出，迅如闪电。不待几人反应过来，已经牢牢缠住了临戈的四肢！
　　“氵——”临戈连一句脏话都没能说完，就被那黑藤拖拽着向后倒飞出去。苏凉见势不妙，忙上前去追，谁知才刚到走廊口，又见无数黑藤簌簌长起，彼此交错着，拦在了走廊之前。
　　苏凉不耐烦地蹙眉，掏出匕首刚要发动言灵，却听身后传来娜菲警告的叫声。她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只听“唰唰”几声响，几根黑藤重重扎下，落点刚好是她方才所在的位置。
　　那些黑藤顶部尖锐，甚至将石头铺成的地面都扎出了凹陷。遍体通生的尖刺更是明晃晃的，仿佛一层倒钩。
　　“不能被这藤碰到。它会吸血！”凛星飞快地提醒道。之前的换身经历让她与“青绒”之间也产生了一定的联系，因此一眼就认出了这种古怪的植物。
　　这是青绒的召唤物——谁也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召唤魔物的力气。
　　苏凉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再一看已然遍布小厅、封住所有出口的黑藤，又不由有些烦躁。就在她下一句言灵即将出口之际，却听另一道走廊出口外一个熟悉声音响起：
　　“不详的植物，就该枯萎！快以自己的身躯，回馈神与大地——”
　　随着话音落下，拦在那处走廊口的一层黑藤飞快枯萎。几道人影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还好还好，赶上了赶上了！”黑乌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红羽紧跟着走进来，瞬间吸引了铁女青绒的目光。
　　他在这里，这具最完美的身体在这里——铁女青绒眸光一闪，索性再不遮掩，直接就朝着红羽扑了过去！
　　不过她过差的视力，严重拖了她的后腿。让她一来没能直接扑中红羽，二来，也没能看清那个跟在两人身后的身影——
　　眼前她飞扑过来，两个羽人不约而同地往旁边一闪，青绒一时刹车不及，直接和那道身影撞上。
　　那人原本是被黑乌用风托着飞的，因此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随着青绒这么一撞，他的身体落地，挂在身上的东西敲在地上，却是“铛铛”数声闷响。
　　那是金属与地面相击的声音。
　　跟在黑乌与红羽身后的，正是那个栓着铁链的怪物，被困在“铁女”壳子里的羽人长叶。
　　意识到自己碰到的人是谁，青绒顿时慌了，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没爬几步，人就再次被狂怒的长叶按住—
　　长叶被困在那副躯体里太久，早就失了神智，成了见人就吃的怪物。此刻与青绒相触，本能地就想去咬对方的脖子。在察觉到这就是自己的身体后，浑身的杀气更是直接爆开，摁着对方的脑袋就往地上砸！
　　想来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早已认清，自己被青绒蒙骗的事实了。
　　趁着两人相斗在一处，黑乌和红羽赶紧朝着苏凉这边跑来，两边各自确认了下彼此情况，见没人受伤，纷纷松了口气。苏凉眉头却还是拧着：“临戈被拖走了，得去找她。”
　　“我和红羽去。他不能留在这儿。”娜菲立刻道，转头看了眼用自带铁手套猛锤青绒的长叶，又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
　　按照苏凉的计划，本该是设法将长叶引来，再让他与青绒换回身体，借此进一步削弱青绒。没想到长叶过来是过来了，却像是完全没有要换身体的意思，只顾在那边锤人。
　　老实说，她很怀疑还需不需要临戈。长叶这架势，看着能把青绒活活锤死。
　　太凶残了。
　　“何止凶残。”黑乌提起这事还有点后怕，“我们都差点给他弄死。”
　　当时几人分头行动，他和红羽是负责去找长叶的。要找他也不难，红羽召唤出了一些植物帮忙，很快就捕捉到了他的踪迹。
　　借刀杀人，很显然，长叶就是那个“刀”——
　　但万万没想到，这刀，他不听人话。
　　黑乌两人本以为，将他和恋人的东西拿过去，他看到之后就会恢复些神智，从而成为他们的盟友。一般戏剧里，也都是这么演的——但千算万算，他们漏算了一件事。
　　长叶现在用的是青绒的身体。眼睛处是完全被面具挡住的。
　　青绒还能勉强看到一点，他是一点都看不到。
　　看不到东西，自然也不会有反应。想扔给他摸都没用，人家手上都套着铁块，摸不出来。
　　红羽还特别莽，对着他叫了好几声“珊果”。结果把人激到当场展开追杀，把两个羽人吓得够呛。
　　还好黑乌急中生智，甩了句“霓为衣兮风为马”，用风将人给困住托了起来，然后就这么一路牵着带了过来，跟放风筝似的。
　　“……不管怎样，起码现在局面控制住了。”苏凉呼出口气，“你们去找临戈，我们在这儿继续……？！”
　　她话未说完，蓦地瞪大眼睛。众人不解回头，正见“长叶”拖着铁链，从青绒的身上缓缓爬了下来，冷冷地朝向他们。
　　而方才被他压着的“青绒”，却是脑袋一歪，再没声息。
　　“什么情况？”红羽一时没反应过来，“青绒真让长叶拍死了？”
　　“……不。”苏凉抿了抿唇，手中匕首一侧，寒光闪过。
　　“是青绒为了保命，主动和长叶换了。”
　　就像是呼应她的话一般，原本声势渐息的黑藤，又集体扬了起来。
　　为了保命，被迫换回自己最屈辱、最难看的躯壳，这种事显然极大地激怒了青绒。她冲着众人无声地张了大嘴，遍地黑藤，更加疯狂地舞动起来。
　　就在此时，忽听空中又是铮铮一阵响。
　　青绒被这声音激得一阵摇晃，众人循声抬头，只见临戈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小厅，正曲着双腿卡在天花板的角落，粗大的尾巴向前弯曲着，正勾着那一把小方琴。
　　她也不看琴弦，只防备地望着青绒的方向，伸手在琴上一拨，铿锵的驱魔之声再次响起，听得青绒一阵抽搐，连五官都扭曲起来。原本就可怕的面容，顿时变得更加可怖。
　　她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徒劳地伸手想要捂住耳朵。被焊进铁套的双手却连举起都显吃力。这个事实似乎更加令她恼怒，抬到一半的铁手倏然转向，忿忿地往地上一砸，发出咚咚两声，
　　仿佛是响应着她的怒气，整个小厅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满地尸体乱滚，黑藤如狂怒的触手，漫无目的地朝四周抓去。临戈一时不察，被震落在地，手中小方琴重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裂帛般的声响。
　　……同时响起的还有“咔”的一声。
　　相比起来要更轻，却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琴板断裂的声音。
　　“……”
　　现场出现了片刻的凝固。所有选手的目光顿时都聚集在了那块被摔坏的小方琴上。不能其他人开口，青绒已经抢先一步，狂笑起来。
　　因为已经被毒哑，她哪怕笑，都是没有声音的。只是胸口剧烈起伏，张大的嘴巴里发出嗬嗬的喘息，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更像一只呼吸困难的青蛙。
　　然而她这种怪异的笑，并没能持续多久。
　　因为很快，她就听见那个兽人念了一句什么——和那些诗句一样，都是她听不懂的话，如同施展法术的咒语。
　　而在这句咒语之后，锵锵的琴声便再一次荡起，不仅丝毫无损，相比之前，反而更加震撼有力。
　　怎么会——？！
　　青绒又惊又怒地转头，被铁皮挡住的双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比起青绒，其他人却是看得真真切切——临戈手里的那把小方琴，确实是被摔坏了没错。
　　但没过多久，就见她甩着脑袋从地上爬了起来，若无其事地顺了顺尾巴毛，然后开口，念出了一句言灵。
　　随着那句言灵，她的身边突然多出了一道裂缝。她将手伸进裂缝里，费力向外一扯，一把一人高的大琴，露出一半轮廓。
　　珈莱魔咒·空间口袋。
　　“我说了，琴由我负责。”她面无表情地说着，将那大琴完全拖了出来，往跟前一摆，尾巴往上一拍，更具穿透力的琴音，登如流水狂风，沿着琴弦倾泻而出！
　　要砸尽管砸好了，一整个房间的乐器她全打包了，怕你？
　　来自远古的驱魔之音再次冲进耳廓，青绒被冲击得晕头转向。她口中发出狂怒的嘶鸣，再次引起房间震荡，这回却并没有继续缠斗的意思，转头就快速往门口爬去——只可惜没爬几步，她的动作就变得艰难起来。
　　苏凉与黑乌同时开口，再次打出了“昨夜闲潭梦落花”与“满堂花醉三千客”的连招——和之前不同，这次“一剑霜寒十四州”的技能效果全部都打在了青绒一人身上。本就沉重的铁链与铁靴眨眼便被厚重冰霜覆盖，发出咔咔声响，
　　青绒挣扎了两下，发现难以挣脱，狂怒之下又是一阵嘶鸣。无数黑藤立刻朝她扑来，争先恐后地将她托起，接力着往门口送去。
　　感受到身体的移动，青绒这才稍稍放下了心。立刻又以魔力操纵起剩下的黑藤，用它们抽打起房间里的选手——噼里啪啦的声音连片响起，听得青绒一阵舒爽，心头的火气，这才稍稍降下了一些。
　　谁知还没抽打几下，那些黑藤的动作，却同时停住了。
　　“……？”
　　青绒茫然地侧头，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又听“刷刷”一阵响，原本乖乖托举着她的一堆黑藤，忽然将她扔了下来。青绒猝不及防，摔得一懵，却还是本能地就地一滚，狼狈不堪地朝着门口爬去。没爬出几步，手脚忽感一阵疼痛。
　　——红羽再次祭出了言灵。这些本该听命于她的吸血黑藤，此时已在《诸神之梦》的操纵下，毫不留情地倒戈相向，反卷住了青绒的四肢，尖锐的倒刺，狠狠地扎进了她苍老的皮肤。
　　青绒痛得一阵呜咽，爬向门口的动作却反而更加坚决。娜菲见状，不耐烦地蹙了蹙眉，手指在伸缩棍上一按，低声念了句“狮雷奔啸”，棍尖立刻爆出一团白色的炙热电光。
　　她将伸缩棍凑近一根藤蔓的根部，那团电光立刻沿着黑藤一阵游走，直直朝着青绒奔去——紧跟着，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那团电光在青绒的身上炸开，同一时间，临戈的弹奏，也终于落下了最后一音。
　　炙热的白光笼罩了青绒的身影。等到白光散去，她人已经倒在地上，一动都不动了。
　　黑乌犹自觉得不放心，轻声念了句“东风临夜冷于秋”，一阵凉风吹起，扑在了青绒的身上。
　　却见她身体簌簌裂开，化为了大片黑色的灰烬，被风一吹，片片掀飞。铁皮制成的面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地上就只剩下了一团印在地上的黑影，以及数件变色的铁器。
　　“哟，可以啊。”临戈尾巴一扬，语气干脆，“这回应该是彻底把她弄死了吧。”
　　……何止死了。连灰都被扬了。
　　黑乌也没料到，自己用于试探的一句诗，居然会造成这么个局面，一时无言。
　　临戈倒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再次召唤出自己的空间口袋，将大琴往里一推，满意地拍了拍手，转头看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还有点奇怪。
　　“干嘛？不收拾家伙，难道还指望我给你们奏一曲庆功吗？”
　　众人：“……”
　　“倒也不是这么说。”黑乌搔了搔自己的头，“就是感觉心情有点复杂……”
　　“那是你。”苏凉淡淡道，伸手捂了下嘴巴，“我只觉得想吐。”
　　方才这个房间一直在震啊震的，把她都震恶心了——而且老实说，因为过去的经历，她对这种类似地震的感觉，耐受度不是很高。
　　娜菲更干脆，直接席地而坐，检查起了手上的灼伤。红羽则蹲在地上，查看起了自己的腿——他方才施放言灵时，站位没选好，脚被一根黑藤咬了好几口，现在还在疼。
　　而且他现在也很累。强行反控他人的召唤物，这可比自己现召一堆费劲多了。
　　黑乌担忧地左右看看，一时不知该去帮谁，转眼瞧见凛星正背对自己蹲在房间的角落，忙冲她叫了一声，想问问她的情况。
　　却见凛星转过头来，冲着自己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
　　黑乌一怔，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凛星面前还躺着一人。正是之前那彩毛羽人——或者，现在应该称呼他为“长叶”。
　　长叶是在方才混战时，被凛星搬到这里的。凛星先前用言灵给大家罩了层护盾，顺便给他也罩了一个。长叶这才没有受到黑藤与震荡的波及。尽管如此，他显然也撑不了多久了——被青绒多番“缝补”的身体失去了魔力的维持，已逐渐显出原本的模样，每一寸皮肤，都透出腐朽的气息。
　　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活着”。可身体分明还有着轻微的起伏。布满烫伤的手指在地上摸索着，似是在寻找什么。
　　凛星有些无措地四下张望着，试探地将掉落在地上的挎包捡起，放到了他的手边。他挣扎着将包拢了过去，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却仍在地上摸索。
　　苏凉闭了闭眼，叹出口气，推了黑乌一把。黑乌领会地点头，垂下眼睛，小心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小小的本子。
　　正是长叶的那本恋人笔记本。
　　对应的另一本在红羽身上。他将两本本子拿在一起，小心翼翼走上前去，放在了长叶的跟前。
　　长叶的指尖颤巍巍地探出，从两本本子的封面上缓缓划过，这才像是彻底松了口气，将这对本子吃力地揽进怀里。
　　跟着就见他身体软软塌下，再也不动了。
　　“诶……”凛星低低叹息了一声。
　　因为缺席了之前的线索讨论，她实际并不清楚长叶的来历，也不知道他的故事。但她曾用过那个身体。她知道被困在里面的感觉有多痛苦。
　　其他人也多少有些唏嘘。两个羽人尤其动容。
　　“真奇怪。”黑乌深深吐出口气，“尽管知道赛区里的故事都不是真的，但每次遇到这种场景，我心里还是会觉得难过。”
　　“可能是因为，故事是假的，但你的情绪是真的。”红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以前还为《不存在的恋人》哭得睡不着觉呢。很正常的。”
　　“又或许是因为，这就是个羽人风味的故事。”一旁临戈却悠悠道，“相恋、误会、错过、虐身虐心、不得好死……哦，严格来说，还有替身上位。”
　　她扬起尾巴尖搔了搔脸颊：“真不愧是个羽人特色噩梦。”
　　红羽&黑乌：“……”
　　娜菲一脸微妙地瞥了临戈一眼，克制地吸了口气。苏凉有理由怀疑，要不是看在临戈是外人的份上，娜菲已经一巴掌往她脑袋后面拍过去了。
　　“行了行了。大家都平复一下。”她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不论如何，这一环节总算结束了……”
　　接下去要思考的，就是该如何找到出口了。
　　“出口线索的话，肯定是在临戈的梦境元素上。”娜菲沉吟道，“或许我们该回之前的密室看看？”
　　那里除了乐器，还有图画、图腾什么的。或许能在其中找到新的线索。
　　“乐器本身可能还藏有情报呢。”红羽接口，“音符啊，琴弦上的图案……”
　　众人一想，也觉得挺有道理，遂都准备先回密室。谁知一转头，却见苏凉不知何时又蹲到了地下，正在凛星的帮助下，去掏被长叶压在身体下方的东西。
　　“呃……苏凉？”黑乌迟疑地开口，“你在干嘛？”
　　“找东西啊。”苏凉头也不抬道，“嘶……他手抓得好紧。”
　　黑乌：“……”
　　我当然知道你是在找东西。我在意的是你为什么要去一具尸体上找东西。重点是那些东西还是我们刚刚塞给他的……
　　而且老实说，长叶现在尸首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在旁边搭手的凛星还得用尾巴尖把鼻子捂着，再看苏凉努力从人手里抠东西的样子，着实有些吓人……
　　旁边娜菲倒是干脆，将手上伸缩棍一收，就要上前帮忙，黑乌却突然灵光一闪，一把将她拦住。
　　“苏凉啊。”他咳了一声，“我问你啊，你之前提过的‘芳草萋萋鹦鹉洲’，那首诗的题目是什么？作者是李白吗？”
　　苏凉：“……”
　　不是，这家伙脑壳是羽毛糊的吗？boss的灰都给扬了，你现在过来问这个？
　　“……不是。”她克制地闭了闭眼道，“不过李白写过一句相关的。”
　　黑乌：“？”
　　“‘我且为君槌碎黄鹤楼’……”苏凉慢悠悠道。不知是不是黑乌的错觉，她似乎在“槌碎”两字上加了重音。
　　跟着就见她转头望了过来：“另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个关于鹦鹉洲的冷知识？”
　　黑乌：“……啥？”
　　苏凉：“鹦鹉洲，还有一个名字，叫‘补课洲’。”
　　“……”黑乌冠羽微微一颤，向下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并没有。”
　　“那你现在知道了。”苏凉冷冷地说着，站起身来，朝长叶的尸体一指，“过来，帮忙。”
　　黑乌：“……”
　　黑乌：“……哦。”
　　*
　　就像苏凉说的，长叶临死前，将那两本本子攥得得很牢。
　　黑乌捏着鼻子在他身下扒拉，还是不太明白苏凉为啥要做这么多余的事。先把本子给他，再把本子拿回来，这不多此一举吗？
　　而苏凉对此的解释是，将本子给他，是为了让他安息；再将本子拿回来，则是为了通关。
　　让他安息这点，黑乌是明白的。这不光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同时也是因为，之前珊果在笔记里曾提到，希望他们能让长叶“体面地安息”。
　　有“要求”，就意味着存在“任务”。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很可能能让他们多解锁一个成就。
　　但通关这点，黑乌是真的有些想不通了。
　　出口的线索，应该是和美梦相关的。而长叶手里拿着的东西，都是“铁女青绒”这条线相关的。而“铁女青绒”，则出自红羽的噩梦……
　　按照这个逻辑来说，出口的线索，怎么都不会在长叶的手里啊。
　　一旁的娜菲却是想明白了，猛地拍了下手掌：“啊，我明白了——虽然长叶和珊果这两个角色是青绒故事线，可他们手里的东西和临戈有关啊！”
　　“……嗯？”黑乌正憋着气不敢呼吸，闻声只得发出一声鼻音来表示困惑。
　　临戈瞟他一眼，似笑非笑：“久菜花。”
　　黑乌：“……”
　　行吧，他懂了。
　　“这么一说也是。上一轮梦境里，羽人的音乐提示，也是嵌在苏凉的图书馆里用的。”红羽恍然大悟，又蹙起眉头，“可那两本本子里所有的信息，我们都已经筛过一遍了。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啊？”
　　没有藏头诗，也没有暗号密码。还是说其实藏着什么，只是他们还没看出来？
　　“你去文字里找当然不会有了。因为‘文字’是长叶和珊果留下的，是属于噩梦部分的内容。”苏凉提醒道，“出口的线索，只在美梦的部分。”
　　“……你是说，纸张本身？”红羽不太确定道，“可那些只是纸……啊。”
　　话未说完，他忽似想到了什么，蓦地睁大眼睛。同一时间，苏凉也已再次开口：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你好好想想，羽人当初是因为什么，看上这种纸的？”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捉虫）
　　【这题我会！是那个, 随机出现的雪鸟花！】
　　【对对我也觉得！当时这本子能炒起来，不就是因为里面的图案漂亮又很玄学吗】
　　【虽然但是，纠正一下, 正主都说了。那个不是雪鸟花, 是久菜花】
　　【哈哈哈哈又想起了临戈的话。割一茬长一茬, 割一茬长一茬】
　　【……别提了, 情侣节我刚买了一对。快心梗了】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弹幕薄了好多？】
　　【仅代表我自己, 还没缓过神来呢】
　　【我也！！刚才那一场打得我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 脑子都还是懵的！】
　　【哈哈哈一样一样！我也还乱着！】
　　【不过不管怎样，凉凉高帅就是了！那套控人心神的言灵我好爱！！】
　　【啊，补课乌把本子拿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要不要这么损？已经直接进化成补课乌了吗？】
　　【苏凉自己说的嘛。补课洲~】
　　【此处应@霸天！恭喜恭喜, 有一起蹲补习班的伴儿了！】
　　【霸天：所以我就默认该蹲补习班了是吗？？】
　　【？不然呢？】
　　……
　　同一时间, 场景内。
　　对自己喜提的新外号一无所知, 黑乌只小心提着刚刚扒拉出的两本本子, 将之递到了苏凉跟前。
　　苏凉也不嫌弃, 直接接过本子翻开, 一边翻一边对其他人道：“之前在密室里时我就注意到一件事。这两本本子各自有缺失的内容。但它们缺的纸页各不相同……”
　　因为现在的小厅里一片狼藉, 苏凉他们就先挪到了临近的另一个小厅里。一安定下来, 苏凉就立刻将两本本子摊开，拿出电子册, 比对着描画起来。
　　这是一对“恋人本”，在商家刻意的挑选下，上面所有的“久菜花”图案都能在大体程度上保持一致。也就是说, 所有的图案都是一式两份, 唯有缺失的那一部分不是。
　　只有它们, 是独一无二的。
　　苏凉的重点, 也就放在了这些“独一无二”的图案上。
　　她按照纸页的顺序, 将它们誊在了电子册上，连点成线，没费多大工夫，就构成了一张地图。
　　“看着倒像是那么回事。”临戈探头看了眼，道“不过起点该从哪儿算？”
　　“四个可能。初始大厅、密室，以及两本本子各自的发现地点。”苏凉揣测道，“我个人觉得密室可能性最高，不过也不好说。我们可以按照就近原则，一个一个试着找找看。当然不排除其他的可能性……”
　　事实上，就连使用“久菜花”来寻找出口这个方法本身，苏凉都不敢保证其正确性。只能说从目前掌握的线索，结合上一轮梦境的经验来看，这个思路的可行性比较高。
　　其他人自然也没什么异议。几人当即就安排起了第一轮实验——正好苏凉身上有两本电子册，临戈身上也自带了一本。她便将地图另外复制了两份，众人分成三个小组，各自从不同地点出发，沿着地图往外走去。
　　苏凉和凛星一组，是从长叶笔记本的发现地往外走的。遗憾的是走了没多久就遇到了死路，只得先返回小厅等候。黑乌和娜菲那组回来得比他们还要早些。倒是临戈那边，很快就有了好消息。
　　她和红羽一组，是从密室往外走的。他们顺利地沿着苏凉绘制的地图，一路走到了一面墙壁前。
　　这面墙壁上，同样有着壁画。但与众不同的是，那副壁画并不是出自红羽的想象，而是一个风格迥异的图腾。
　　那图腾和密室里所绘的一模一样。答案非常明显了。
　　“我们试着在那图腾上敲了敲，背后的门就自己露出来了！和先前一模一样的特效，是出口没错了！”
　　半小时后，重返小厅的红羽兴致勃勃地对其他人解释道。娜菲用胳膊肘推了苏凉一把：“听到没？下次再做分析，可以自信一点。别这不敢保证那不敢保证的……这不都说对了？”
　　“……以防万一么。”苏凉摊了摊手，再次看向红羽，“所以，临戈没和你一起回来？她直接离开了？”
　　“呃……算是吧。”红羽迟疑了一下，“她是一个人走了，不过不是从出口……”
　　苏凉：“？”
　　“她找到出口就往回走了。说还打算在这迷宫里留一会儿。让我们要走的话自己走，不要管她。”红羽老实道。
　　苏凉：“……”
　　“奇奇怪怪，这迷宫里有什么好留的。”黑乌撇嘴，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诶，确认这地方没有其他反派了对吧？”
　　“不然呢？你还打算冲到临戈面前再去验一把她的身份吗？”苏凉没好气道。
　　“……”黑乌立刻不说话了，转过脸去，默默打理起自己的头毛来。
　　仿若无事发生。
　　苏凉乜了他一眼，当即让红羽领路，带着众人往出口走去。
　　因为已经走过一遍，这次哪怕不从密室出发，红羽也知道该怎么走。苏凉便在中途将另外一本电子册给收了回来，免得之后要用了找不着。
　　然而等那电子册拿到手里，苏凉却愣住了。
　　“这不是我的册子。”她粗略看了一眼，愕然道，“这应该是临戈的？我们拿错了？”
　　“诶？那或许是在分地图的时候搞错了……”娜菲蹙了蹙眉，“你那册子上有什么重要东西吗？”
　　“我那本是无所谓。我当草稿本用的。就是不知道她这本重不重要……”苏凉思索片刻，叹了口气。
　　老实说现在还要再跑一趟是挺烦的，但想想都是刚才并肩作战的同伴，万一对方真的有需要……
　　“或许可能等下个梦境再还她呢？”黑乌提示道。
　　从第一轮梦境中的广播提示看，接下去应该是还有最后一重梦境的。
　　“还不知道下一关是什么样呢。也不确定能不能遇到……”苏凉说着，将电子册揣进口袋，“算了，我和凛星再跑一趟吧。你们先去出口处，我们等等就过来。”
　　说完，就与凛星一起往外走去。
　　自打苏凉帮着凛星换回身体后，凛星就特别黏她。只要目光瞥见苏凉，尾巴就能摇上好一阵，因此再被苏凉拖着走一趟，也没什么怨言。
　　也多亏了凛星，没过多久，苏凉就顺利找到了临戈的所在——
　　她被凛星一路领回了密室门口，人还没进去，便听到里面传出“叮叮咚咚”一阵音乐声响。
　　密室门并未关紧。苏凉正想要抬手去敲，却见凛星已经非常自觉地往后退去。
　　苏凉：“？”
　　“我不是很习惯和她相处。”凛星不好意思地笑笑，“苏凉你去和她说吧，我就在外面等你。”
　　苏凉：“……”
　　她有些同情地看了凛星一眼，转身敲门。不料手劲没控制好，虚掩的房门立刻向里打开。正背对着门坐在地上的临戈立刻跳了起来，刷地一下将尾巴捏在了手里。
　　“……有事吗？”她看上去似是被吓了一跳，语气却还算是镇静。
　　“别紧张，我只是来换电子册的。”苏凉直述来意，将口袋里的电子册拿了出来。
　　“我俩的册子拿错了。你身上的那本应该是我的。”
　　临戈：“……”
　　她从怀里摸出一本电子册，仔细瞧了两眼，面无表情：“还真是。”
　　她将册子递了过来，与苏凉交换。苏凉收好自己的电子册，想想又担心道：“话说，刚才没出什么事吧？我好像听到了很吵的一声响……”
　　“是琴弦。”临戈漠然说着，将手里的小方琴展示给她看，“刚才被你吓的一跳。把琴弦给钩断了。”
　　苏凉：“……”
　　原来如此。
　　尽管临戈的神情非常平静，苏凉却注意到她的耳朵一直在动来动去，尾巴的姿势也透出些烦躁，这让她不由留了个神：“话说，你还好吧？一个人在这儿，没问题吗？”
　　“按照设定，这里是我先祖留下的宝窟，我能有什么问题？”临戈莫名其妙地应了一句，却将门完全打开了。
　　苏凉看了眼蹲在走廊口的凛星，小心跟了进去。却见临戈抱着那架断了弦的琴又坐回了地上，微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起来，我一直挺好奇的。”默了几秒，忽听临戈开口，“你是怎么做到的？用言灵复刻出那些消失的古镇、建筑……甚至还有食物。”
　　“就，用言灵啊？”苏凉一时没明白她想表达的重点，“那些用作言灵的诗句，本身就是在描写景致的。脑子里再有个大致的印象……当然这主要还是靠系统的算法。”
　　“……哦。”临戈应了一声，低下头去，只轻声评价了一句，“真好。”
　　苏凉：“……？”
　　她观察着临戈的神情，忍不住道：“你确定没什么问题吗？你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
　　“没事。”临戈想也不想地回了一句，跟着呼出口气，“只是心情有点复杂而已。”
　　她望着手里的小方琴，手指沿着琴弦，轻轻抚摸了过去：“在我小时候，我也有这样一把琴。”
　　毫不意外——苏凉在心里应道。
　　从临戈之前的表现来看，“兽人不通艺术”这条在她身上根本不适用。而且看她的水平，显然是练了很久了。
　　如果苏凉没猜错的话，她的家世，应该相当不简单。起码得是个古老且有地位的家族……毕竟，这里可是“塔罗拉尔”。
　　兽人中只有少数人才能享用的宝窟。没点地位的人都进不来，而临戈的梦里有它的全貌，足见其身份特殊了。
　　果然，下一秒就听临戈道：“在我小的时候，我大爷爷也曾带我到这种宝窟里去玩。”
　　她抬头环顾四周，语气怀念：“不过那个时候的宝窟，已经没有这么大了……也没这么多乐器。很多都失传了，只能从壁画里看见。”
　　“难怪你的美梦里有这些。”苏凉感叹，“那现在那宝窟怎样了？”
　　“没有了。”临戈淡淡道，“被移动的土石淹掉了。”
　　“……太遗憾了。”苏凉微微张大了嘴，旋即道，“不管怎样，人没事就……”
　　“我大爷爷当时想进去抢救东西，也被淹了。”临戈语气平静地将后半句话说完。
　　“……”苏凉尽可能若无其事地转过了话头，“你大爷爷是个英雄。”
　　“或许吧。不过我家里人都觉得他疯了。”临戈面无表情地低头，“那个‘宝窟’被埋掉后，那些乐器就像被人遗忘了一样，村里再没人提起。也就我自己还有一个，比这个小点儿的。我一直用到十几岁。”
　　“或许也正因为这把琴还在，我当时对宝窟被埋的事其实没什么感触。直到后来有一天，一根琴弦被我弹崩了。我自己不会修，满村地找人帮忙，却没一个人能帮我把琴弦续上——我这才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地丢失了。”
　　临戈语气毫无起伏地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只时不时会抬起手，摸一摸搭在肩上的尾巴尖。苏凉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再也没弹琴了。”临戈摇头，“再后来，我被人带着出来闯荡，到了外面，我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我们的。刚开始还会觉得偏颇，但后来仔细想想，似乎也没错。”
　　“毕竟，有哪个有艺术天分的种族，会连自己祖传的乐器都保存不好。”
　　临戈说完，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留不住的东西，在别人看来就是‘未曾拥有’。这也是没办法的。”
　　“瞎扯。”苏凉开口，“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你的美梦，又为什么会是这个？”
　　“……”临戈的手指一停，转头看了眼苏凉，“怀念而已。你难道不会怀念一个死人吗？”
　　“话说你还打算在这儿待多久？外面那个犬类，还在等你吧。”
　　言下之意，显然是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
　　“……”苏凉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去。
　　想了一想，她又果断转了回来。
　　“我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留意。”她对临戈道，“我曾经跟黑乌提过一个叫‘鹦鹉洲’的地方……”
　　“听过，记得。”临戈漫不经心道，“一个经常在古诗文中出现的地方，又被称为‘补课洲’。那句诗怎么念来着……晴什么历历什么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她耸了下肩膀：“抱歉，我学习能力不是太好。”
　　苏凉：“……”
　　……不，比起暖霸天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啥时候林暖的学习效率能有这么高，她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苏凉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旋即搓了把脸：“对，大致是这么意思。”
　　“但实际上吧，这个‘鹦鹉洲’，我们历史上的古迹……它很早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
　　“消失？”临戈像是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字面意义上的消失。”苏凉道，“‘洲’，就是水中泥沙於出的小岛。未必稳定。最初的鹦鹉洲，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大自然的作用下，沉没了。”
　　事实上，是在她出生的很多很多年前……得是封建朝代时的事了。
　　临戈：“……”
　　“……哦。”她低下头，无意识地拨弄了下琴弦，“那还蛮遗憾的。”
　　说完，她又似意识到了什么，耳朵微动。
　　“等等——‘最初的鹦鹉洲’？”
　　“嗯。”苏凉点了点头，在她不远处坐了下来，“在鹦鹉洲沉没百年后，同一片地域上，又一块新的洲岛出现，人们便把‘鹦鹉洲’这个名字，给了它。”
　　“补课洲”这个称谓，正是属于那块新岛的。后出现的那块洲岛，本是起补乡民课税之用，所以被人们称为“补课洲”。后在其他人的建议下，当地的执政官上奏申请，将这块江洲正式易名为“鹦鹉洲”，以存古迹。
　　从此“补课洲”也就成为了“鹦鹉洲”，不仅继承了这个名字，也继承了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文化与名望。
　　“而后来那个鹦鹉洲，则存在了很长时间。”苏凉道。起码截止她穿过来之前，它一直存在着，还成了个景点。
　　临戈听了，却是一声嗤笑：“这不就是自欺欺人么……嗯，替身上位，是羽人喜欢的戏码。”
　　苏凉抱起胳膊：“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是自欺欺人呢？”
　　“因为本来的鹦鹉洲就是没有了啊。”临戈摊手，“没了就是没了。就算再找一个相似的过来，那也是假的。”
　　“可那些与它相关的诗文，并不是假的。”苏凉淡淡道，“那些诗词赋予了鹦鹉洲一种另类的生命力，正是这种生命力，让它在消失后还能被人们记起，被念念不忘。直到最后，以另一种形式再次出现在人们面前。”
　　“所以，比起‘替身上位’，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投胎转世’——或者说，‘重生’。”
　　“……”
　　抚摸着琴弦的手指不自觉地一顿，临戈微微侧过了脑袋，面上露出几分思索。
　　看出她的沉思，苏凉抿了抿唇，默了几秒，又道：“你先前说，很羡慕我。因为我能靠言灵还原古老的街道——但你知道吗？我其实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它们。”
　　“？”临戈狐疑地看她一眼，“但你做出的场景很生动，也很漂亮。”
　　最重要的是，那些景致，都别有一种气质——一种与苏凉所用诗文彼此相和、非常统一的气质。这种气质别具一格又生动迷人。也正是因为这种气质的存在，她所搭建的那些景观，才格外有说服力。
　　即使从未有见过，人们也会自然而然地相信，这样的景致曾在一颗遥远的星球上出现过，自有其底蕴与传承。
　　临戈本人亦是如此，虽然她只匆匆见过一次。但现在，苏凉却说她实际从未见过那些实景……
　　“所以那些都是你想象的？”临戈有些诧异，“还是纯粹虚构？”
　　“光靠想象和虚构我脑子早就已经爆掉了。”苏凉失笑，旋即呼出口气，“你听我说完——我是没能亲眼见过那些。因为那些原版的景观，离我太远了。”
　　彼此相隔着千百年的距离，谁能看得到？
　　但另一方面来讲，她又确实见过——从那些复原图、复原视频、甚至是后人所拍的电影和电视剧里。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能记住我所看到、所接触到的东西。但我比你幸运的是，在我的国家，存在着一场很长很长的文化接力。”
　　散落的诗文，会有人整理编撰；当年的盛景，会有人绘下保存。而被他们保存下来的一切，又会在之后的时代里，被后来者整理保管、学习研究。
　　不管哪个时代，都有人在醉心于过去的文化，追风逐韵，学神画骨。最终在学习的基础上更新，将来自过去的东西，以更容易为人所接受的形式，诠释、传播。
　　这在苏凉所处的时代来看，似乎是一种很理所当然的事。但如果和其他文明进行横向比较的话，不难发现，他们所进行的这场接力，似乎犹为艰难与漫长。
　　毕竟他们也经历过天灾战火，经历过外来文化的冲击，经历过民族信心的动摇。可即使如此，这一场接力，却从未停止。
　　坚守，然后传火。每一代，都有人在这样做。每一代，都有一群人在这样做。
　　苏凉知道，在这个世界，她是以古诗文闯出战绩的第一人，但她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她只是漫长时间中的一粒沙尘。是有很多很多人，沿着时间的轨迹，将过去的诗情画魄一代代传递而下。她从未亲眼见过古诗中的烟雨江南，也没见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是日复一日地浸染熏陶，让她自然而然地懂了其中的神韵；是来自他人的还原与诠释，让她的脑子里有了生动的画面。
　　她是这漫长接力中的小小一环。而正是因为这场接力的存在，有些东西，才能生生不息。
　　“所有东西都是会消失在时间里的，临戈。”苏凉轻声道，“不管你如何细致地保存，它们总会消失的。而想要它们不消失的最好办法，就是将它们传下去。”
　　个体的生命跑不赢时间，但绵长的传承可以。只要有人还记得，文明的种子就不会熄灭，只要集体记忆被唤起，文化就能从灰烬里起死回生。
　　“……”临戈垂下眼眸，握着方琴的手指微微收紧，好一会儿才道，“可我……”
　　苏凉没再说过，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临戈却又默默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摩挲着自己的尾巴尖。似是又陷入一场沉思。
　　过了片刻，忽听她深深呼出口气。
　　“站着说话不吃力。”她低低说了一句，抬眸瞥了苏凉一眼，“但似乎，你说的也有点道理。”
　　她收回目光，自顾自地再次拨弄起手里的小琴，语气再次变得懒散起来。
　　“你不是还要去和其他人汇合吗？确定还在要在我这儿浪费时间？”她说着，耳朵微不可查地一动，“如果你是指望我来送的话……”
　　“呃，那还是不必了。”苏凉摆摆手站了起来。
　　想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她也没有再待在这儿的必要。索性直接和临戈说了再见，自行出去找凛星了。
　　剩下临戈一人，耳朵又是一动。转头朝着苏凉离开的方向看看，不自觉地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真可惜……临戈默默想着，将已然抬起的腿又放了下来。
　　她本来还真打算去送的呢。
　　临戈撇了撇嘴，调整好坐姿，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小方琴上。
　　那根断掉的弦依然很扎眼，临戈这回望着它，神情却变得平静了不少。
　　也许，是时候，她该学着自己把琴弦续上了。
　　*
　　另一边。
　　苏凉出去的时候，凛星正靠墙坐在走廊的地上，百无聊赖地甩尾巴。一听见她靠近，两个大耳朵，蹭地一下就竖了起来。
　　“你终于出来啦！”凛星轻巧地从地面上跳起来，往苏凉身后一看，见临戈没跟出来，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她是真的有点怵那个大猫……
　　“东西找到了吗？”凛星轻声问了句。苏凉点了点头，带着她快步往出口走去。
　　得亏带了个凛星在身边，他们没花多大工夫，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不然就苏凉这方向感，保不齐得在迷宫里转上多久。
　　和上一轮梦境一样，这次的出口依然是门的形式，门口被一圈白光笼罩着。不过这回，其他人并没有站在光芒里等她——苏凉过去时，他们沿着走廊蹲成一排，每人嘴里都叼着一管营养液。
　　营养液是在出口附近的宝箱里开出来的。整整一板，平均每个人能拿六管，填饱肚子绰绰有余。
　　至于为什么蹲着……娜菲是站不动了，红羽是腿疼。而黑乌，则是看他俩都蹲着，自己站着好像很奇怪，于是也跟着一起蹲了下去。
　　于是苏凉赶过去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微妙的场景……而且不知怎么搞的，这回是娜菲蹲在两个羽人的中间。娜菲本人气势很强，红羽和黑乌的头毛远远看去又很杀马特。再加上他们那个拿营养液的姿势……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姐大带着俩小弟在走廊口堵人。
　　苏凉被这个联想逗得一乐，快步走了过去，和几人打过招呼后便一同朝着出口走去。临离开前，又突然叫住了黑乌。
　　黑乌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她又要提“补课洲”的事情，正准备来个标准的羽人滑跪道歉，却听苏凉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我其实一直想说，你们羽人一族，是真的蛮了不起的。”
　　黑乌：“……”
　　黑乌：“……啊？”
　　“我真这么觉得。”苏凉说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羽毛舞到羽毛新剧……都太不容易了。”
　　黑乌这才听懂她是在说什么，心头一块大石瞬间落地，跟着又有些自豪起来。
　　他最近和花秋托列他们时有联络，自然也知道他们在筹备羽毛新剧的事情。对于这事，其实他也挺上心的，还给了不小的帮助。但身边队友都是外族，再多想法和心情也只能憋着。现在听苏凉主动提到这事，自豪之余，又不由有点知音终于上线的感慨。
　　“托列他们和你说了？”黑乌下意识道，“我其实也有在帮着改剧本……”
　　“加油。”苏凉由衷地鼓励道，再次拍了拍他的肩，“我看好你。”
　　黑乌更感动了：“谢谢……”
　　“不过你后面可能需要协调下时间。毕竟还要补课呢。”苏凉半开玩笑地提醒了一句，转身走过了出口。
　　……剩下黑乌一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诶？？！
　　……
　　而苏凉所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刻，她就这么有感而发的两句话，为她再次斩获了羽人观众的大片好感。
　　黑乌不清楚苏凉为什么会突然来这一句，但那些跟随着苏凉视角的观众清楚。她当时和临戈说的那些话，他们听得分明，而历经过故土湮灭的羽人，对于这番话的体会，则要比其他人更深一些。
　　同样是散居于其他星球的种族。羽人族的情况，无疑是要比兽人好很多的。早在母星毁灭之前，他们的羽毛舞戏剧就已经在星际间流传开来。后又有人以“羽毛舞台词”作为言灵参加言灵战，更唤起了他们对本族文化的热爱，让羽人的种族凝聚力达到新的高峰。
　　但那毕竟也是多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过去，当初那种上头的情绪逐渐平复，其实很多羽人都在思考起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做的这些，都有意义吗？
　　母星已经被毁灭，绝大多数文明成果都已化为灰烬。他们还能抓住的，仅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他们这一辈大多是移二代、移三代，家人之间，还有直接的精神传承。但随着在其他星球的繁衍生息，新生代羽人必然会逐渐融入当地的文化圈中，对羽人本族的文化认同程度搞不好会越来越低……
　　老人终将死去。新生代却无法保证。那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还有意义吗？万一哪一天，他们仅存的文化就这样随着时间流转，被稀释得一干二净了呢？
　　而苏凉当时对临戈说的那番话，可以说是恰恰好，戳在了这些羽人的心窝上。
　　简直就像在间接肯定他们现在的做法一样。
　　当时弹幕里就一堆羽人敲着键盘发出了感动流泪表情。而在苏凉直接向黑乌表达了对他们的赞赏后，那些羽人更是激动……
　　甚至有人已经在弹幕里哭唧唧地表示愿意为苏凉孵蛋了。
　　……搞得其他观众就有点不知该说啥。
　　虽说他们也确实有被苏凉的话语戳到吧，但面对激动的羽人，他们还是真的很想提醒一句——
　　虽然但是，苏凉她，明显是胎生。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抛开卵生还是胎生的问题不谈, 羽人对苏凉赞扬的感动，都是实打实的。
　　这种感动一直延续到苏凉穿过出口。随着场景的转换，他们也和苏凉一样, 眼前被暂时的黑暗笼罩——即使如此, 依然有人没有放弃, 爆着手速往虚空里发自己的抒情小作文。
　　羽人的文笔, 那自然都是没得说的。大片闪着荧光的字从黑暗中闪过, 很快就有人发弹幕回应道：【奇怪，我眼前变湿了】
　　那发小作文的羽人也没想到居然那么快就有人回复，一时间又是欣喜又是自豪, 刚要继续表态，又见陆续有弹幕从空中飘过：
　　【我也】
　　【我脸上都水乎乎的】
　　【你们都还好吗？我都还看不清东西……】
　　【不好。我开的最强沉浸模式，眼睛都睁不开了】
　　……？
　　不是，等等, 这和最强沉浸模式又有什么关系？
　　那羽人一怔，忽感眼前的黑暗中有什么正在起伏。他这才意识到场景的转换已经结束, 他们已经进入到了新的梦境之中, 忙调整起视角, 朝四周张望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 刚才那些弹幕是什么意思。
　　那些人所说的“湿”，并不是被他的抒情小作文感动出了泪水，而是因为这个场景中, 原本就存在着水——
　　很多很多的水, 充斥着视野, 将他们完全包围。
　　他们——或者说, 苏凉, 此刻的所在，正是水底。
　　一片黑漆漆的、铺着大片废墟的水底。
　　*
　　同一时间。
　　终于完成载入的苏凉唰地睁开眼睛。她才刚刚苏醒，知觉也尚未完全复苏，尚未来得及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做出判断，便本能地呼吸起来。
　　她的脑袋上本罩着一个系统赠送的泡泡，泡泡里氧气充足。因为光线昏暗，苏凉一开始也没察觉到那泡泡的存在，直到在她呼吸几次后，那泡泡忽然自然碎裂——鼻腔顿时有大团凉水涌入，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感。苏凉愕然瞪大双眼，这才完全清醒过来，紧跟着，便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与错愕。
　　搞什么？！一上来就把人丢水里？现在什么情况，其他人又在哪儿？！！
　　无数的问号刷过苏凉的脑海，然而她根本无暇细想。早先吸入的那一口凉水让她的节奏从一开始就陷入混乱，很快，不只是鼻子，她的肺部也感到难受起来。
　　心知当务之急是脱离现下环境，苏凉她拼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注意到旁边有一个闪着荧光的泡泡飘过，顿时福至心灵，努力朝它划了过去，将脑袋埋入其中，深深吸了口气——
　　泡泡无声碎裂，苏凉则借着吸到的这口气，迅速调整好姿势，奋力朝上方游去。
　　水里一片昏暗，但水面上是有光亮存在的。虽然隔着水面，只能看到薄薄的一层光，但对现在的苏凉来说，这无疑是灯塔般的存在。
　　这□□，想要一口气游上去着实困难。所幸水中时不时会有闪着荧光的泡泡飘过。这些泡泡为苏凉提供了换气的机会，大大增强了她的续航能力，但另一方面，为了获得泡泡，苏凉不得不随时改变行进方向，这反而让她花费的时间更多了些。
　　而在水里，你花费的时间越多，你消耗的体力就越多。
　　借着荧光泡泡的照明，苏凉也隐隐约约看清了水底的情况。昏暗中可以隐隐看到有建筑的轮廓铺开，那里似乎躺着一片废墟。
　　那应该是很重要的场景，但现在显然不是研究这些的时候。她可不是鱼人，为了保命，她必须先上岸。
　　为了能尽快到达水面上方，苏凉不得不放弃一些距离较远的泡泡，憋着一口气朝上游。好不容易终于靠近，却见头顶的光芒，忽然被大片的阴影遮挡——
　　苏凉的脸色瞬变。与此同时，弹幕也陷入了大规模的群体性恐慌。
　　——和苏凉不同，作为观众，他们是可以调节视野亮度的。
　　也因此，他们比苏凉看得更加清楚。
　　那刚刚从她头顶游过去的，是一只多爪鱼。
　　一条巨大的，有着许多条灵活腕足的，多爪鱼。
　　*
　　【我的天哪我要昏了，这是什么死亡开局！】
　　【道理我都懂！为什么鱼会那么大！它看上去像个迷你飞船！】
　　【它眼睛在哪儿？能避开它的视线吗？感觉它能直接把人勒死诶】
　　【比起勒死我更担心它会活吃……】
　　【啊啊啊啊别说了我已经麻了】
　　【天我好紧张，我看苏凉的直播从来都没这么紧张过，为什么我这回这么紧张呜呜呜】
　　【……前面的，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这*比心*的是在水里啊！水里她没法用言灵啊！万一被盯上了，她连逃都没法逃……】
　　【凉凉稳住，稳住，憋气不要动——】
　　【再缩下去一点吧，躲到暗的地方……诶诶，可以，这位置不错】
　　【有泡泡有泡泡！快把它弄开，光会把鱼吸引过来的！】
　　【啊啊啊大鱼游过去了！好像骗过去了！】
　　【好险好险，我刚刚都在忍不住跟着憋气】
　　【快快快，快趁现在游上去！】
　　【……不是，等等。】
　　【那个，是我记错了还是怎么的？刚刚凉凉的旁边，有这么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吗？】
　　……
　　如果苏凉能看到这句弹幕的话，她一定会告诉对方，不，并没有。
　　——这也是她现在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的原因。
　　这特么都叫什么事……她望着面前那团多出来的异物，口中无法控制地吐出几串泡泡，两脚一摆，就迅速与那团异物拉开距离，谁知才游出没多久，便感到双腿被什么东西用力缠上。
　　是那团异物——从那团黑乎乎中，突兀地伸出了一根触手，神准地缠住了苏凉的双脚。
　　直到这时，跟随苏凉视角的观众才认出那团黑色的东西是什么——那原来也是一条多爪鱼！
　　它趁着苏凉躲避上方那只巨大同类的时候，悄悄潜伏到了她的身边，直到此时，才朝她伸出自己的毒手……
　　不，触手。
　　不管什么手，总之都很恶心就是了！
　　弹幕立时惨叫一片，苏凉本人的脸色也已极其难看。就像观众所说的，她在水里用不出言灵，光凭体能又处在绝对弱势。
　　更重要的是，这个章鱼似的玩意儿，它还很大！一根腕足尖就有成人大腿那么粗！这特么还怎么打！
　　苏凉努力挣了几下，同时努力躬身，试图去够身上藏着的匕首。这个动作让她与那腕足的距离更近了些，同一时间，周遭一颗荧光泡泡靠近，带来了些许光芒，又见那腕足自然翻转了下，露出隐藏的另一面——
　　“噗！”
　　苏凉一个没忍住，口中一口气立刻喷了出来。
　　原因很简单——那腕足的另一面，居然长着一张人脸。
　　光是这样也就算了。这年头的怪物，人脸也算是标配，没个五官都不好意思见人——问题是，你可以有脸，但你不能盗图啊！
　　就算要盗，也别盗她熟人的脸啊！
　　那脸长得和奈亚似的，谁特么吃得消。
　　作孽啊——苏凉在心里暗骂一句，无法控制地又吸入一大口水。那水直接呛了进去，搞得苏凉鼻腔肺部又是一阵难受。
　　那怪物觑准机会，将苏凉用力往下拖。苏凉死命挣扎，然而因为先前那一口呛水，她的动作已经完全乱掉了，非但无法做出有效的反抗，反而让自己又吸进了好几口水。
　　那怪物见状，似是非常高兴，其他腕足都高高扬了起来。不料下一瞬，却感到肢体一阵疼痛——
　　它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得手的猎物，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来一把小刀，正朝着自己腕足上的那张脸狠狠扎下！
　　扎一下还不够！她还反复扎了好几下！
　　那张神似奈亚的脸已然疼到五官扭曲，那怪物本身亦是一阵痉挛，缠着苏凉的腕足不自觉地松开。苏凉终于得到自由，转身就走，然而没游出多远，大脑却是一阵发懵——
　　她需要呼吸。但她的周围，已经没有荧光泡泡了。
　　苏凉心中预感不妙，却还是不死心地伸手。就在此时，模模糊糊中却看到一个人影艰难地向她游来，跟着又有什么东西，突然缠上了她的胸口……
　　苏凉下意识地要用匕首去扎，在看清那缠着她的东西后，手却软软垂了下来。
　　……严格来说，她并没有“看清”。她这时候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只能大概认出那是一根白白的、软软的、毛绒绒的东西……
　　那肯定不是坏东西。
　　苏凉模模糊糊地想着，任凭那根缠在她胸口的绳状物，带着她一路向上游去。
　　*
　　“哗啦”一声响，苏凉的脑袋终于被抬到了水面上，她用尽全力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咳了起来，鼻腔和胸腔依然是在火辣辣的疼。下一秒，便感到那圈在自己胸口的东西再度用力，将她拖着向后移动。
　　苏凉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身后一个脑袋正浮在水面上，头顶一双雪白的大尖耳朵。不过那对毛耳朵已然被水打湿成了软乎乎的两团，正没精打采贴在头发上。
　　“……凛星？”苏凉的头脑还有点发懵，顿了两秒才认出对方，说完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咳嗽的同时无意中低头，这才发现那圈在自己胸口的东西正是凛星的大尾巴。
　　当然，这尾巴现在也已经湿到看不出原样了。黏答答的，瞧着像一根粗实的白绳子。
　　听见苏凉的呼唤，凛星只“唔”了一声作为回答，用力划动着四肢，将苏凉往一旁拖去。
　　苏凉知道这种时候乱动手脚，只会增加凛星的负担，因此老实地一动不动，任由凛星拖着她走。同时抬头向四周看去，终于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她们此刻所在的，应是一处地下洞。这里的面积不大，大体呈圆形，一眼就能尽览全貌。洞穴四面封闭，只斜前方有一个出口，与外界相通，洞顶上垂着不少钟乳石，石头上磷光闪烁，方才苏凉透过水面看到的亮光，正是由此而来。
　　山洞内部几乎全被积水淹没，放眼望去尽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只在边沿处存在着一圈突起的石头，可供栖身。
　　凛星拖着苏凉爬了上去，苏凉上去后又是一通咳嗽，好容易觉得舒服点了，才终于有精力，向凛星打听起情况。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过来后才发现大家都不见了。”凛星说着，呼噜噜地甩了几下脑袋，又拽过自己的大尾巴，一边绞拧一边道，“我清醒的地方是在另一个洞穴里，那里也全都是水。我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那石头就孤零零的一块，立在水中央，上面有一个箱子，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开。”
　　没有思路是一方面，更主要是她当时十分害怕。光是一块孤零零的石头也就算了，更可怕的是当时周围的水面下，还时不时有一两团黑影游过……凛星当时都傻了，死趴在石头上不敢动弹。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扑腾声和挣扎声。再加上鼻尖捕捉到的气味，她几乎一下就确定了那个正在水里扑腾的人是谁。这让她立刻坐不住了。
　　“然后我趁着那些黑影游开瞬间跳下了水，给自己加了个加速的言灵，接着就努力往你这里游……”凛星回忆道，旋即欢快地摇了摇湿漉漉的尾巴，“还好赶上啦！”
　　“……”苏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感激地比出一个拇指，“这次真的谢谢了。我欠你一条命。”
　　“没啊，互帮互助嘛。”凛星说着，开始梳理起打结的尾巴毛，神情又变得有些困惑。
　　“不过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苏凉：“？”
　　“我闻不到其他人的味道。”凛星道，“也听不到声音……是他们离我们很远吗？”
　　“有可能。”苏凉抿了抿唇，“搞不好我们都被分到了不同的场景里……”
　　不管怎样，这轮梦境就是故意将他们分开的，这点已是非常明显。
　　“那这一轮，还会是之前‘一个噩梦加一个美梦’的机制吗？”凛星有点担忧，“要是一个梦的线索都没有的话，那我们不就抓瞎了？”
　　“不慌。没有梦境线索，不代表找不到别的线索。”苏凉安慰地说着，略一思索，又低头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凛星奇怪道，“你在找什么？”
　　“我在看我身上有没有噩梦牌。”苏凉一面在身上拍拍打打，一面回答道，“刚才的场景总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水下建筑、游动的触手，很难不让她联想到她老家一种名为“克苏鲁”的神话存在。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这次的噩梦牌，应该也是她拿才对。
　　不过……话说回来，克苏鲁的故事里，有那种长着人脸的畸形大章鱼吗？那脸长得还和奈亚似的？
　　当然她不是对奈亚的长相有什么意见，凭良心说，奈亚的容貌绝对称得上俊朗。但再怎么俊朗的一张脸，放到一只章鱼的腕足上，都只能说是惊悚。
　　在心里暗暗对队里最友善的大个子道了个歉，苏凉终于结束了自我搜身——这回似乎真是她猜错了。她的身上并没有噩梦牌堆。
　　“有没有可能是掉水里了？”凛星提醒道，“有可能你被那怪物抓住的时候，掉了出去……”
　　“那也不至于沉底吧？”苏凉往水里看了一眼，蹙了蹙眉。
　　因为空间有限，她连站直身子都没法做到，只能屈着身体移动到水边，谨慎地探头朝里面望去。
　　只见山洞里的积水暗黢黢的，瞧着深且幽静。里面时不时一团黑影闪过，仿佛一群正在虎视眈眈的鲨鱼。
　　“要下去找找看吗？”凛星也凑到了水边上，小声问道。
　　苏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一来，她尚无法确定拿到噩梦牌的是不是自己，那牌又是否真的掉了下去。现在她和凛星的状态都不好，贸然下潜，无异于自找麻烦；二来，就算那噩梦牌真的掉下去了，也没有专门去捞的必要。
　　从前两轮的经验来看，这个卡牌的作用只有两个。一个是标记“噩梦者”和“美梦者”的身份，另一个则是用来打开重要的开关。
　　即使没有卡牌，苏凉也可以通过进一步分析场景来确定这里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噩梦；而开门用的卡片，也有其他的获取途径。
　　因此，完全没必要为了一套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卡片，专门再下一次水。
　　“可我们终究还是得再下去一次的吧？”凛星歪了歪头，“那些水下的石头……应该是有特殊寓意的。”
　　“我知道。”苏凉叹了口气，“但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看看别的线索……那地方太危险了。需要好好准备一下再下水。”
　　凛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你还记得你之前栖身的石头在哪儿吗？”苏凉问道，“那里能站两个人吗？”
　　“应该可以。”凛星点了点头，“你要去那里？但你不是说，现在不适合下水……”
　　“谁说要下水了？”苏凉说着，拧了一下湿透的衣摆。
　　“我们直接飞过去就是。”
　　……？！
　　凛星一怔，一对湿耳朵立刻立了起来。
　　弹幕透过她此刻的神情，神准地猜出了她此刻的心理活动。
　　【又要去兜风了吗？好耶！！】
　　*
　　……好个毛糟。
　　一点都不好。
　　数分钟后，趴在风团上的凛星耷拉着耳朵，连尾巴都垂了下来。
　　是她天真了——在这种地方御风，怎么可能和之前冲马路时一样！
　　这个地下洞的积□□，这也就导致水面上的空间很狭窄。再加上御风的话，两人本身就需要和水面保持一定的距离，为了不碰到洞顶，她们只能维持横趴的姿势。看着轻松，实际非常难受。
　　而且从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柱太多，极大地限制了她们飞行的动作。水里面还时不时有触手突兀窜出，朝着她们卷曲拍打……那场面，何止惊险刺激。
　　苏凉还好，有着大尾巴的凛星却着实被吓得不轻。主要她的尾巴吸了水后太重，如果放到风团上的话会压低她们的高度，只能垂在风团外面。而对那些触手来说，这显然比钓竿还有吸引力……
　　不知道第几次险险甩开下方伸来的触手，凛星真是连穿越回去咬青绒一口的心都有了。
　　你换身体就换身体，你动我尾巴干嘛？本来收得好好的，现在添多大麻烦……
　　凛星越想越是怨念，好在就在此时，苏凉已经依她所言，找到了她先前所指的那块大石头，稳稳停了上去。
　　和苏凉所在的洞穴不同，凛星所在的洞穴，共有四个出入口通向外界。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点，这里的积水要比苏凉洞穴的稍浅一些——起码当她们站在石头上时，苏凉能够站直身子。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宝箱？”苏凉蹲下身，若有所思地打量起面前的东西。这与其说是“宝箱”，不如说是个小匣子，两只手就能捧起。
　　之所以能说到这么准确，是因为苏凉她真的伸手去捧了。她觉得那匣子的位置不太好，太靠边了，有点危险，就想将它拿进来一些，谁知用力之后才发现，这匣子别说搬了，抬都抬不起来。。
　　它的底部，和这个石头牢牢相连，根本无法移动。
　　……这可不是什么友善的设计啊。
　　苏凉望着匣子下方，一团静静蛰伏在水中的巨大阴影，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既然搬不了，那就只能就这么研究了……苏凉小心地后退两步，蹲下身观察起匣子的情况，只看了两眼，眉头便再次拧了起来。
　　毫无疑问，这个匣子，是锁着的。而且它的锁，还透出一种很少见的直白——就是一个钥匙孔。
　　那钥匙孔形状倒是特殊，呈古怪的波纹状。苏凉又对着匣身细细看了两眼，只见匣子上印着一个没见过的图腾，瞧着像是一片鱼鳍。
　　……这个元素，瞧着还挺眼熟。
　　苏凉微微挑眉。她觉得自己似乎猜到，这一轮的美梦持有者是谁了。
　　“这个匣子需要别的东西来触发。”苏凉点了点下巴，转头看向四周，“那说明这场景里应该还有一处关键地点。”
　　既然存在着这样一个匣子，那自然还存在一个藏钥匙的地方，以及一个能用上匣内道具的地方。苏凉初始洞穴的水下建筑算一处，那必然还存在另一处。
　　从目前情况来看，那地方很大可能就是与当前洞穴相连的四个出入口后面，但要一个一个排查过去，未免太费时间——所幸，凛星的指向言灵，这个时候已经冷却完毕。
　　她轻声念诵着言灵，闭眼感受片刻，朝着其中一个出入口一指。苏凉当即又来了句“霓为衣兮风为马”，再次聚起风团。
　　考虑到凛星之前的窘态，这次她决定独自前往，正好也能将凛星留下做个后援。
　　再和凛星打过招呼后，苏凉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洞口飘了过去。和之前所处的空间不同，那洞口后面，似是一条狭长的隧道，里面一片昏暗，没有磷光照明。苏凉本打算自己捏一簇光，在听到水里传来的古怪游动声后，又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尽可能地使自己上浮，一面以肉眼闪避着前方的钟乳石，一面沿着洞壁，小心向前。下方时不时有水面被拍打的声音响起，每每听到，总不由让苏凉一阵紧绷——还好，那些藏在水里的怪物，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苏凉就这么屏声静气，一直来到了隧道的尽头。尽头处总算有了一根闪着光的钟乳石，她借着那一点光芒看去，看到了一扇紧闭的石门。
　　门上同样是一个波纹状的锁孔，不过比匣子上的要大数倍。且在石门上，同样有一个鱼鳍状的图腾。
　　苏凉用手对着那锁孔比划了一下，心里大概有了猜测，正准备离开，忽听身后传来“哗啦”一阵响——
　　她心里咯噔一下，循声转头，正见一根起码两人粗的腕足，从水中刚刚扬起，扭曲狂舞。
　　这条隧道本就狭窄，一根腕足就足以挡住苏凉的去路，又见那腕足缓缓转动，露出了一张嵌在那上面的脸……
　　苏凉嘴角微微抽搐，紧绷绷地开口：
　　“奈亚，你要是被绑架的，你就眨眨眼。”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话虽这么说, 不管对方眨不眨眼，苏凉都是肯定不会理他的。
　　开玩笑，她闲的吗。
　　恰恰相反, 苏凉话音刚落，就立刻催着风从那触手旁边险险擦过, 一路头也不回地狂飞了出去。而她身后那根腕足, 显然是盯上她了, 根本没有要放弃的意思，一通紧追不舍，触手啪啪啪地拍在石壁上，好几次, 都几乎是贴着从苏凉身后擦过。
　　这可不太妙啊……苏凉感受到身后紧追而来的腥风，毫不怀疑它会一路跟到洞穴中间的石块上去。
　　她暗暗咬牙，再次催快速度。一下窜出了隧道。
　　见她出来，凛星立刻扬起了脑袋, 身后尾巴亦是微微摇晃。刚要说些什么，却见苏凉片刻不停地冲了过来, 风团猛地在她面前一停。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来！”
　　诶？
　　凛星愣了一下, 忽听身后有噗噗的水声响起，伴随着巨大的腥气, 尾巴立刻炸了开来。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直接扑到了苏凉的风团上。
　　苏凉也不啰嗦，接上人后说走说走，直接就朝洞外冲了出去。
　　因为多载了一人, 苏凉的风团一时被压低了一些高度。所幸在等待苏凉的这段时间里, 凛星的大尾巴已经干了不少, 已远没之前那么沉重。
　　不过随风飘舞的时候，还是很惹眼就是了。
　　而尾巴太过惹眼的结果就是，除开最开始追着苏凉的那一只多爪鱼，其它的黑影也渐渐朝她们这边聚了过来。苏凉有心加速，偏偏她已经为了维持言灵效果耗费了不少的精神力，一时无法继续提速，不仅如此，她的风团也因为吃重的问题，开始缓慢下沉——
　　眼看着下方的水面中一团黑影正在越靠越近，苏凉暗暗咬牙，果断再次开口：
　　“如何识路归来遽，身在齐州九点烟！”
　　话音刚落，一旁凛星就觉脑袋一晃，四周景象像是倒带般飞快后退。紧接着，只听“咚”的一声——
　　苏凉的风团解除，她倏地向下落去，正好落在一片坚实滑腻的石头上。
　　她茫然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苏凉的初始洞穴，正坐在洞穴边沿突起的石头上。
　　凛星：“……”
　　凛星：“……咦？”
　　她茫然地环顾着四周，不解地甩了甩尾巴。
　　她刚才不是还在洞穴外面的水域上吗？怎么一眨眼就回到这里来了？
　　凛星不明白，她只觉得很震撼。
　　“你……简单理解为我用了个瞬移的效果就行了。”面对凛星的疑问，苏凉只给了这么一句回答。
　　倒不是她不愿意解释，而是她实在有点解释不动——她方才是第一次使用瞬移类的言灵，没想到消耗居然那么大，一下就把她给累到了。更别提她之前一直在努力维持着御风的言灵效果，身体顿时有种被掏了个半空的感觉。
　　再往前推，她前两轮中操纵时间和控制心灵的消耗，实际都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能撑到现在，只能说安戈的撸铁建议还真是挺有效的……
　　瞬移帮助她们顺利甩掉了那些紧追不舍的多爪鱼，也让苏凉多了一丝喘息之机。她原地歇了一会儿，喝了点凛星递过来的营养液，这才道：“我找到这个场景的出口了。那里需要一把钥匙……”
　　从尺寸上来看，那把钥匙应该就藏在那个匣子里。这也就意味着，开匣子的钥匙，另有藏匿的地点。
　　而最有可能的藏匿地点，就是苏凉初始洞穴的水底建筑了。
　　但要如何下去寻找，这又是一个问题。
　　入了水，就无法使用言灵，这会让苏凉出于很被动的状态。当然她也可以先给自己罩一层避水buff，但要维持这层言灵效果，又需要一定的消耗……
　　而且水底很暗，光靠那些荧光泡泡照明肯定是不够的。必须得再搭一个照明言灵。这又是一层消耗。
　　苏凉不得不开始精打细算，努力思考如何将一些低消耗言灵组合起来使用。倒是一旁的凛星，在得知她的烦忧后，主动自荐，说自己可以下去。
　　“我本身水性就不错。野性呼唤里也有能避水的言灵……而且我有夜视能力，不用照明也能看到水里东西的。”凛星积极道，“反正就是去水底找东西嘛，是吧？我很擅长找东西的。”
　　苏凉：“……”
　　“……行，那你当心点。”苏凉思索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一感觉有哪里不对，赶紧上来。”
　　凛星应了一声，原地又做了一番准备后，便独自钻入了水中。顶着大尖耳朵的脑袋在水面上飘了一阵子，很快就当着苏凉的面，扑通一声沉了下去。
　　*
　　以防万一，在凛星下水前，苏凉还是使用了一次简单的言灵——“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苏凉以梦境触发了这句言灵，捏出了一艘小帆船，以及一根鱼线足够长的钓竿。
　　小帆船她先没管，只将钓竿上鱼线的一端系在了凛星身上。
　　带着这根鱼线，凛星很快便潜到了水底，找到了苏凉所说的那些水底建筑。
　　这里说是建筑，实际就是几间矮小的石头房子。残垣断壁，表面爬了一层水生植物，瞧着很落寞的样子。
　　凛星从空荡的窗洞里看进去，发现里面也就一些简单家具器皿，石制木制都有。她小心飘了进入，挨个儿翻找，在翻到第二栋房子时，顺利在一张桌子上，找到了一个闭合的石匣子。
　　这匣子上同样有一个鱼鳍图腾。凛星小心将其打开，果不其然，在里面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钥匙。
　　果然和苏凉说得一样！
　　凛星暗暗高兴，十分珍重地收好那枚钥匙，转身正要离开，忽听耳边传来“砰砰”的声响。
　　她吓得一缩，诧异转头，只见发声的正是旁边的一个箱子——那箱子很大，已被水泡得接近腐朽。沉重的盖子从里面被敲响，每敲一下，盖子就跳一下。
　　“……”凛星顿时被吓到尾巴僵直，转身正要从窗洞里离开，却发现窗洞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多了一张脸。
　　那张脸飘在窗洞外面，面无表情地看向屋内。无神的眼睛像是用笔画上去的，说不出的诡异。凛星骇得往后一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旋身正要从一个方向出去，动作忽然顿住。
　　只见那刚还被敲得砰砰的宝箱，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
　　一个手脚俱全的人影从里面缓缓爬了出来，四肢着地地趴在地上。被水泡过的肢体扭曲又古怪。很奇异的是，他的脸似乎并没受太大影响——起码没有那种尸体的肿胀感，看着还属于正常的范畴。
　　即使如此，在看清他面目的那一刻，凛星还是不由自主地“嗷”了一声。
　　原因很简单——这个箱中人的脸，与飘在窗洞外的那张，是一模一样的。
　　……
　　同一时间。
　　正坐在岸上张望的苏凉猛地站起了身。
　　她手中的钓竿正在被猛烈扯动着——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苏凉紧张地往水里看了两眼，立刻抬起了手中的钓竿——她当然不指望就这么将凛星从水里钓起来，只是想确认下那绳子是否还在她的身上。
　　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于是苏凉不再犹豫，一下跳上停在旁边的小帆船，向前伸出手去。
　　“愁绝杯中千里月，梦萦江上一帆风！”
　　话音落下，手中钓竿倏地一轻。一股无形的力量探入水底，很快便又抬了起来，卷着凛星抛到小船上。同一时间，小船上风帆鼓起，开始飘动。
　　“你还好吗？”苏凉低头看向凛星，“东西找到了吗？”
　　凛星连连点头，顾不得说话，匆忙向苏凉打开了手掌——只见她掌心里，正躺着那枚小小的钥匙。
　　苏凉匆匆一扫，确认了下钥匙的尺寸与形状，跟着便果断将手中钓竿一抛。随着言灵效果的解除，钓竿消失在空气中，同一时间，苏凉又甩出一句言灵。
　　“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本就已经吃饱风的小帆顿时张得更开，急急驶向洞外——速度之快，不像小舟，倒像是架电动小艇。
　　还是开了自动导航的那种。载着两人，直直奔向目的地。
　　凛星犹自沉浸在方才所受的惊吓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等她反应过来时，小舟已经驶到了洞外的水域。水中的黑影再次聚集，不过因为这回她们行驶的速度非常快，倒是成功甩掉一批。
　　当然也有一些顺利跟上的，不死心探出触手像掀翻小船。苏凉连忙来了句“熊咆龙吟殷岩泉”。空中凭空传出一声龙吟，顺利将它们惊走，而趁着这么会儿工夫，她们也已成功返回了那个存放着小匣的巨石上。
　　凛星被苏凉推到了石头上，转头呆呆地看着那艘小船逐渐消失，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声音：“我以为你的体力，已经不够使用强效果言灵了。”
　　“是不够了呀。”苏凉解除了所有言灵效果，转过头道，“所以我才构思了这么一套组合言灵……”
　　虽然看着好像用了很多，但实际上，也就第一句“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消耗得稍微多一些——后续两句言灵，因为同时以“梦境”和“帆船”作为触发物，契合度也高，反而比较省力。
　　而且用风来吹船，总比用风来载人要轻松得多。
　　凛星听完，却还有些迷迷糊糊：“所以……凭空造物，原来不算强消耗言灵吗？”
　　“啊？应该不算吧。”苏凉道，“我觉得凭空造物还好啊，起码消耗比我想象得要低……毕竟效果摆在那儿嘛。”
　　凛星：“……？”
　　意思是凭空造物也不算强效果吗？
　　凛星不解地歪了歪头，忽然感觉大脑有些混乱。
　　同一时间，弹幕则在纷纷捂脸。
　　【……坏了，这孩子要被带歪了】
　　【我也要被带歪了……凭空造物难道不算强消耗吗？真的不算吗？】
　　【神*比心*的不算。你去和那些专业教言灵的说造物不算强言灵，你看他们打不打你】
　　【凭空造物的弹性比较大，小物件肯定消耗低啊。但苏凉这船吧……你看看这体积，像是低消耗的样子吗？】
　　【强效果、强消耗，很明显的啊】
　　【有一说一，比起瞬间移动、心灵控制，以及时间操纵来讲，凭空造物的效果可能是有那么点不够看……】
　　【热知识。在目前出现的几百种言灵中，里面起码有二分之一，完全不具备造物能力[微笑]你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考虑过这些言灵的心情吗？没有，你们只想到自己】
　　【错！我明明还有在想苏凉[开心]】
　　【哈哈哈哈哈这么一说，苏凉这话，好有一种有钱人低调炫富的感觉哦[捂脸]】
　　【噗，确实。】
　　【苏凉：诶呀，更贵的操纵类言灵用不起了，只好勉勉强强用用造物言灵来度日了。实际大部分的选手：从来就没用过造物言灵】
　　【有一说一，个人感觉苏凉觉得造物简单，除了本身精神力强、言灵也强之外，还有一个可能是她经常在练习场搭场景和做吃的，练出来了……】
　　【确实，经常使用的言灵，消耗是会低上一些的。】
　　【冷知识，这个女人，在第一次使用练习场的时候，就用言灵造了一大片房子……】
　　【比起这个，我比较好奇的是，如果当时凛星没能力下水，苏凉打算怎么解决找钥匙的问题？也打算使用这样一套组合言灵吗？】
　　【她自己不是说了吗，她下去的话，得同时叠一层避水效果和一层照明效果。就是不知道会用那些诗句罢了】
　　【诶，按她的性格，我还以为她会用上[醉后不知天在水]，直接把水抬起来……】
　　……
　　另一边，场景内。
　　凛星三言两语向苏凉讲完了她在水底的经历。苏凉听完后，微微蹙起了眉：“你是说，在水底看到了一个人？”
　　还是和别人撞脸的人……
　　苏凉抿了抿唇，大脑有些混乱起来。
　　那个“飘在窗洞外”的脸，毫无疑问，就是那种把奈亚脸纹在腕足上的大章鱼，凛星之后的描述也证实了这一点；可同样有着奈亚面容的人形怪物？
　　这个梦境到底是怎么回事？奈亚主题的恐怖公园吗？
　　这个问题只在苏凉脑海里存在了一瞬，很快便被放到了一旁——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思考该如何出去。
　　有了钥匙，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但藏在那匣子下方的巨大阴影，还是令苏凉有些警觉。
　　“……苏凉？”注意到苏凉的神情，凛星关心道，“你是怕那怪物扑上来咬我们吗？”
　　“差不多。”苏凉若有所思道，“我在想该如何直接把它弄走。”
　　“……你说我要是直接用‘醉后不知天在水’，把水掏干掉，它会不会自己主动爬走？”
　　凛星：“……”
　　弹幕：【……】
　　【看，我说啥来着。】
　　……
　　当然，出于节省体力的考虑，苏凉最后还是没有直接上手搬水。
　　她只是用了一句“日月照耀金银台”，在远处造出了一大片亮光。那团黑影很给面子地被那团光引走，苏凉趁机用钥匙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另一把更大的钥匙，跟着御风带着凛星，飞快地朝着隧道里钻去。
　　隧道很窄，无法行船，只能御风进入。苏凉这次有了经验，一路悄悄潜了过去，在来到石门跟前后，回首一句“列缺霹雳，丘峦崩摧”，直接把身后的隧道都炸了，跟着就飞快地用钥匙打开石门，带着凛星一起飞了出来——
　　穿过石门，外面是一处更为宽阔的洞穴。水声潺潺，波光倒映，给人的感觉要舒适很多。
　　洞穴四面分布着四个出入口，苏凉她们，正是从其中一处穿出来的。
　　这个洞穴内同样有着积水，不过水位要比之前的低上许多。水面中间是一处高台，那里已经站着三个身影。
　　“哟！”娜菲朝着她们打招呼，“可算出来了，还想着要不要进去找你们。”
　　苏凉应了一声，御着风，与凛星一同降落在那石台上，匆匆一扫，发现除了娜菲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外，另外两人的状态都不是很好。
　　红羽蔫答答地坐在地上，看上去像是一只被雨淋到怀疑人生的公鸡。黑乌则要更惨一点——他干脆晕倒了。
　　翻着白眼，惨兮兮的样子，嘴里还在不住吐着水。
　　苏凉担忧地看他一眼，问道：“他溺水了？”
　　“差不多。”红羽道，“我们所在的那个洞穴，需要先去水里找一把钥匙才能开门出来。可我俩都不敢下水。黑乌就说，他要用一句言灵把水搬到天上去……”
　　苏凉：“……”
　　苏凉：“让我猜猜，醉后不知天在水？”
　　“对，就这句。”红羽点头。
　　苏凉：“……然后呢？”
　　“刚搬起来一小部分，他就累晕了。”红羽诚实道，“那部分水直接从空中砸下来，全砸他头上了。”
　　严格来说，黑乌是被水砸晕的。
　　苏凉：“……”
　　“太莽了这也……”她摇头叹息，一脸不赞同。
　　搞得好像她自己完全没这么想过一样。
　　“那你们后来是怎么出来的啊？”凛星关切道。
　　“娜菲过来，把我们带出来的。”红羽回答，“不过我还是差点淹死……”
　　“我已经尽快把你们往外带了好吗？”娜菲没好气道，“而且水里不是还有可供呼吸的泡泡……”
　　“问题是你根本没给我机会用泡泡啊。”红羽的语气有点悲愤，“你一直把我往水里摁！”
　　“……”苏凉被这对话搞得更好奇了，“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走水路咯。”娜菲语气轻松道，“那些石门的下方，不是完全封闭的。可以从水里游出来的。我就直接从我的石门下面潜了出来，找到这里。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出来，就又从别的石门下面钻进去找人……”
　　一共四扇石门。对应四个分割的场景。其中苏凉和凛星共一个，黑乌和红羽共一个，娜菲独自一个场景。她第二次钻进去的那道石门，后面正好是红羽他们所在的洞穴。
　　当时黑乌已经昏迷，红羽被困在水中石头上，一脸弱小可怜又无助。娜菲就将他们挨个儿走水路带了出来……
　　“不是，等等。”苏凉发现了盲点，“也就是说你们没有经过解谜，直接就游出来了？”
　　“她是游出来的。我们是被拖出来的。”红羽补充道。
　　“那会不会影响到通关啊？”苏凉道，“或者错过什么线索之类的？”
　　红羽闻言一怔，娜菲却是很轻快地摆了摆手：“如果只能通过解谜出来的话，那那些石门下面，就不可能存在可供人通过的缝隙。”
　　反过来说，既然存在，就说明对这东西的利用是合理的。
　　这倒也是……苏凉点了点头，跟着道：“那么先确认下梦境持有者的问题吧。你们有谁拿到卡牌了吗？我们这边一个都没有，不过我有点怀疑这是我的噩梦……”
　　“不可能。”
　　苏凉：“……？”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娜菲。后者正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湿透的外套里掏营养液。
　　“你想多了。”她将一瓶营养液递过来，非常干脆道，“这轮噩梦不关你的事。”
　　“嗯……”苏凉接过营养液，有些迟疑道，“你该不会想说……”
　　果然，下一刻就听娜菲笃定道：“这个噩梦，是我的。”
　　苏凉：“……”
　　她思索片刻，觉得不对：“噩梦是你的，那美梦是谁的？”
　　那些画在石壁和匣子上的鱼鳍图案，难道指向的并不是娜菲？
　　“美梦是谁的我不清楚，但噩梦，肯定是我的。”娜菲说着，从口袋掏出个东西。正是做梦者标配的卡牌牌堆。
　　她将牌堆翻了过来，给苏凉看它底部的图案。那依旧是一幅简笔画，画上是一个熟睡的小人，而小人的旁边，则是一个鱼头人身的怪物。
　　“这种怪物叫‘恶四分’，是我们鱼人神话里的邪神。”娜菲指着画上的那怪物，解释道，“一般来说，邪物就代表着噩梦，这总没错吧。”
　　这倒是。在场曾经拿到过卡牌的几人纷纷点头。或许是为了方便辨认，卡牌上所画的角色，往往会以更便于持有者理解的方式去呈现。比如第一轮梦境时，苏凉拿到的噩梦牌上是画的是传统恶鬼，而黑乌的美梦牌上，画的则是羽人传说里的羽仙女。
　　但无论如何，邪恶之物代表噩梦，这一点是肯定不会有错的。
　　“不过为什么叫‘恶四分’呢？”凛星小声道，“好奇怪的名字。”
　　“因为这个神明实际有四张面孔，分别代表善、恶、中立、虚无。”娜菲解释道，“因为每个特性都只占她本身的四分之一，所以就将其分别称为‘善四分’、‘恶四分’……”
　　“也就是说她一个人有四个名字。”凛星咋舌，“好多啊。”
　　“准确来说是有四种神格。不过这不重要，反正这里只有一个。”娜菲再次点了点手里的卡牌，“总之，毫无疑问，这次的噩梦肯定是我的。”
　　“这就很奇怪了。美梦究竟在谁哪儿？”红羽道，“黑乌和我这次都没有卡牌。”
　　苏凉亦是摇了摇头，又转向娜菲：“那你能认出来，这个噩梦是什么场景吗？”
　　“老实说，很茫然。”娜菲直言不讳，“暂时并没有什么头绪。”
　　一旁躺尸半天的黑乌，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闻言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我也有一个问题。”他艰难道，“奈亚欠你多少钱？”
　　娜菲：“……”
　　啊？
　　“什么玩意儿？”她以一种看神经病的目光看向黑乌，“奈亚他什么时候欠我钱了？”
　　“行，那换一个问题。”黑乌从善如流，“你欠奈亚多少钱？”
　　娜菲：“……”
　　刚才那一泼水怎么就没直接把这只鸟给淹死呢？
　　她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开口：“我没欠奈亚钱，他也没有欠我钱，我们两不相欠，好吗？还有，能不能把注意力放在通关的事情上啊？这关奈亚什么事了？”
　　黑乌：“……”
　　娜菲深深呼出口气，顺手开了瓶营养液，转过脸来，却见苏凉正以一种微妙的神情望着自己，不由一愣：“又怎么了？”
　　“娜菲你……是不是还没和这里的怪物交过手？”苏凉问道。
　　“没啊。我游得快，它们追不上我。”娜菲被搞糊涂了，一边灌着营养液一边奇怪道，“不是，到底怎么了？好端端地突然扯奈亚，又说什么怪物……”
　　“这里的怪物和奈亚撞脸了。”苏凉飞快道。
　　“……噗。”娜菲一口营养液呛进气管里，转瞬又喷了出来。
　　“什么？”她难以置信道。
　　“这里的怪鱼触手上有奈亚的脸。”苏凉道，“凛星在找线索时，还在水底发现了有着奈亚模样的人形怪物。”
　　“不止。”黑乌补充道，“我那个洞穴里还有长着奈亚脸的水蜘蛛……吓死个人了。”
　　“哦。”一旁红羽恍然大悟，“难怪你当时嘴里一直咕哝‘奈亚奈亚’的，原来是在叫队友名字。”
　　黑乌：“……不然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在向某个神明祈祷。”红羽老实道，“‘奈亚’这个名字，其实听着还蛮邪神的。”
　　黑乌：“……”
　　黑乌：“瞎说，哪有这么短的邪神名字的。起码后面得再加一串复杂的发音……”
　　“行了行了。”眼见话题越跑越偏，苏凉不得不赶紧叫停，转头再看娜菲，却见她眉头紧紧拧着，似是在思索什么的样子。
　　苏凉心中一动，轻声道，“娜菲，你还好吗？”
　　“……嗯？”娜菲应了一句，抬眼看向苏凉，“我知道这轮噩梦是怎么回事了。”
　　苏凉：“？”
　　面对众人的目光，娜菲抿了抿唇，声音沉了下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次的噩梦，就是我上一轮的比赛。”
　　*
　　……诶？
　　听到娜菲的话，红羽和凛星两人无不面露茫然。黑乌倒是一下就反应了过来：“哦，就是你的翻身仗！”
　　苏凉也想起来了。
　　娜菲因为抽签不利，在这个赛季里一直吃瘪，却出于倔强，一直不肯更换掉正在使用的“雷神战决”，甚至为此和安戈爆发过冲突。
　　而在上一轮比赛里，她终于拿到了完美的胜利，凭实力证明了自己可以靠“雷神战决”继续比赛。可以说是完成了一次相当漂亮的逆袭。
　　不过苏凉同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娜菲本人，对那次比赛的结果似乎并不满意。
　　起码在其他人提起这件事时，她总是表现得不太高兴——就像现在这样。
　　高台上，只见娜菲微微抿着唇，两边耳鳍不自在地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是的。”
　　“那次比赛，并不是我的什么‘翻身仗’。”
　　“那只是……只是一种另类的耻辱罢了。”
　　她说着，深深吸了口气，耳鳍向后缓缓打开。
　　“那一轮比赛，其实我应该输的。是奈亚用自己保了我……但实际上，那一轮，活到最后的人，根本不该是我，而是奈亚。”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娜菲并不是那种喜欢示弱的性格。在这方面, 她有着自己的倔强——坚韧的鱼皮是她家的祖训。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迎难而上。这是鱼人世代相传的品格。
　　正是那种品格，支持着他们从大海深处走到了岸上, 又从沿海走到了世界的每个角落，又一路走到更远的地方。
　　娜菲的家族原本从政, 当初是因为得罪母星的贵族才会被外派到长尾星上。后来母星贵族倒台, 政府换代，他们家却还是选择继续在长尾星定居, 积极开发, 直到现在。
　　长尾星的风, 干燥且总是混着沙子。被那样的风吹了那么多年，这让娜菲的鱼皮比起其他的鱼人来说，还要更为坚韧一些。
　　所以她耐得住性子, 也忍得住寂寞。即使和安戈闹得不愉快, 她也能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失败是很羞人的事, 但她知道, 只要坚持往上游，再湍急的水流, 都是能游过去的。
　　“坚韧”是鱼人赖以生存的根本。但当这种“坚韧”，直接将其他人牵扯进来的时候, 这对娜菲来说, 事情就变得很令人难受了。
　　“说实话, 其实之前连输的时候, 我就觉得很对不起你们了。所有人都在向上, 只有我在拖后腿。”高台上, 娜菲曲腿而坐, 摇晃着手里的营养液瓶, 淡淡道，“但我总心存侥幸，总觉得我练了这么久，下一次一定可以……结果，可以是可以了，把奈亚给搭上了。”
　　这事不仅让她愧疚，更重要的是，它彻底动摇了她之前的念头——她一直觉得自己能行，但事实上哪里行了？唯一的一次胜利，还是靠队友的尸体给她垫上去的。
　　“这事你和奈亚沟通过吗？”黑乌小声道，“他的性子，不像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啊。”
　　“他不在意我在意好吗？”娜菲没好气道，“而且我也不觉得他像不在意……”
　　黑乌：“？”
　　“我总觉得他最近有点躲着我。”娜菲咕哝道，顺手放下了手里的营养液瓶子。
　　旁边的苏凉则一直蹙着眉，似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的样子，直到这会儿方开口道：“娜菲，关于上次的比赛，我觉得你可能……”
　　“行了，别纠结那次比赛了。”娜菲闭眼，深深吐了口气，“好歹还有观众看直播呢。给我留点面子。”
　　她说着，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肩背，两边耳鳍微微打开。
　　“具体情况，我再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我。”
　　她说着，不等其他人开口，便直接从高台跳入了水中，连水花都没有溅出几滴，眨眼潜了下去，身影隐没不见。
　　剩下高台上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无言。
　　*
　　众人这会儿所在的洞穴，除了一块高出水面的高台之外，并无任何特殊之处；娜菲说的“再去看看”，实际去的是众人各自的初始场景。
　　每一个初始场景，都以一扇石门与此处相连。此刻四扇石门，除了苏凉她们出来的那一扇外，别的都还处于闭合状态。娜菲潜入水中，借由石门下方的空隙，依次游了进去。
　　这一回，她将每一寸水底的空间都细细查看了一遍，就连之前那些擦肩而过的怪物，都逗引出来，好好观察了几眼。
　　这样一番细致的查探，必然需要耗费不少时间，正好苏凉等人都需要休息调整，就先在高台上等着。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看到娜菲回来——对于这个梦境，大家也总算有了更确切的认识。
　　“确认了。这里的一些场景设计，也和我上一轮的比赛有关。”娜菲爬上高台，一边拧着衣服下摆一边道，“那些水底的建筑，很多我在上轮比赛都见过，只是变得简陋了不少，还多了很多水生植物……”
　　她说着，看了眼苏凉：“如果你能正经下水看看的话，应该也能认出来。”
　　苏凉是看过她上一轮比赛录像的，这事她记得苏凉提过。
　　“或许吧。”苏凉有些无奈道，“不过前提你也说了，‘正经下水’。”
　　她第一次入水时光线昏暗，情况又比较危急，根本来不及细细查看；后面拿钥匙时又是拜托凛星入水，以至于她到现在，连那些建筑具体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
　　不过知不知道似乎也没差……苏凉默默想着，又道：“但我记得你上轮比赛的场景，是在陆地上啊？”
　　“所以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娜菲叹气。“我那轮比赛没这么多水，也不存在洞穴……现在这情况，感觉就像是把我上一轮的比赛场地给沉水底了一样。”
　　还在上面造了一组复杂的石洞。
　　“而且解谜模式也不太一样。”娜菲跟着道，“我上一轮比赛也需要找钥匙开门，但谜题要相对复杂很多。”
　　“所以并不是完全复刻。”苏凉若有所思道，“那么那些怪物……”
　　娜菲抱起胳膊：“基本都是新出现的。上一轮比赛里没有什么多爪鱼、水蜘蛛……不过丧尸是真的有。”
　　“然后在这版本升级成了奈亚限定款。”黑乌幽幽补充道，“那么问题来了。你这个噩梦，要怎么样才算‘结束’呢？”
　　他这话一出，高台之上顿时陷入了沉默。
　　对，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之一——毕竟他们的任务要求，就是要赶在噩梦“结束”之前，找到出口，逃离这里。
　　“这……说实话，我还没什么思路。”娜菲思索片刻，直言不讳，“我甚至都不明白系统怎么会把这个算作‘噩梦’……”
　　这并不是什么令她感到恐惧的东西。最多只是让她感到有些难堪和难受罢了。
　　“那这就很难判断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红羽搔了搔头，“有没有可能这里的东西，其实有更深层次的含义……比如代表了你潜意识的恐惧之类的？”
　　“我的故乡也有类似的说法。”苏凉点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会被提取成你的噩梦，肯定有它的原因的。或许通过分析那个原因，我们能推出这个噩梦的机制。”
　　娜菲：“……”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娜菲再次叹气，“我承认这事确实让我很不舒服……我既觉得对不起奈亚，又气我自己没用。但我都没有梦到过它，我怎么知道我在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
　　别说，这好像确实挺难推的。
　　众人面面相觑，再次陷入沉默。过了片刻，才听红羽不太确定道：“你之前说，你的这个噩梦一部分源于对奈亚的愧疚……那有没有可能，当你以另一种形式‘赎罪’的时候，你的噩梦就结束了？”
　　娜菲：“？什么意思？”
　　黑乌接口：“他的意思是，你要是被这里的限量版奈亚弄死了，这个噩梦就算完了。”
　　娜菲：“……”
　　“那也这太没难度了。而且这里的怪物都很弱诶。”刚刚下水游了一圈顺便调戏了无数怪物的娜菲诚恳表示，“按照常规的设计思路来说，最后一关，应该更难才对。”
　　“不管怎样，这算是个思路。”苏凉抿了抿唇，“噩梦这边没有进一步线索的话，那只能从美梦上下手了。”
　　“那不是更没头绪。”黑乌道，“我们中间都没有拿着美梦牌的人。”
　　“有没有可能是在临戈那儿？”红羽猜测道，“她也是上一轮梦境的幸存者。或许她也已经过来了，只是我们没遇上。”
　　“诶对啊。”凛星附和道，“上一轮不也是吗，我们和她是前后脚进的，但是被系统调整到差不多时间进入，还被刻意分开……”
　　“可美梦会连着两轮在同一人身上吗？”黑乌有些怀疑。
　　“也没规定不行吧。”娜菲道，“问题是，我们到现在还没遇上她。四扇石门后面的空间我全部看过了，没见她在。”
　　黑乌：“会不会是已经被多爪鱼版奈亚给吃……”
　　“你闭嘴！”苏凉和娜菲齐齐瞪了过去。黑乌默默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苏凉收回目光，思索片刻，又猜测道，“不管怎样，临戈肯定是会进入这个场景的。我们到时候可以问问……”
　　话音刚落，忽听身后传来咔咔一阵响。
　　众人循声转头，只见身后原本紧闭的一扇石门，正缓缓向旁边打开。
　　浑身湿透的临戈从里面冷着面孔游出来，耳朵正湿漉漉地贴在脑袋上，尾巴努力向上抬起，但还是已经湿成了条状。
　　“不好意思，请问这是哪个衰人的梦境？”她见到高台上的几人，劈头就是一句，“这么多的水，是把他脑子里进的水都具现化了吗？”
　　众人：“……”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娜菲，后者梗了一下，抱起胳膊，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看我干嘛，我只负责噩梦的部分。这水又不关我的事。”
　　众人：“…………”
　　*
　　几分钟后。
　　临戈终于游到了高台的跟前，拉住苏凉递过来的手，借力跳了上去。
　　她一上高台，先是狂甩了一通脑袋，又板着张脸，低头简单梳理了下尾巴，方转头和高台上的众人交流起情况。
　　用她的话讲，她是在不久前才进入这个场景的——从时间上来看，正好是在娜菲独自依次检查四扇石门后区域的时候。她的初始洞穴是第一个被检查的，娜菲离开后，她才到了那里，两人恰好错过。
　　“可惜了，你要是遇上娜菲，她能直接带你游出来。”苏凉朝打开的石门瞟了一眼，“不过这样看来，你的速度不慢啊。这么点时间就找到钥匙出来了。”
　　“珈莱魔咒里有专门的泅水咒和隐身咒。只要能避开水里那些怪物，问题就不大。”临戈答道。
　　或许是因为被迫泡水的关系，她的心情看上去很差，满脸写着“不爽想咬人”。也就在和苏凉交流时，态度好上一些。
　　因此，苏凉也自然而然地承担下了向临戈告知情况的任务。她尽量简略地将他们当前掌握的情报进行了分享，临戈听完，思索片刻，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转向娜菲，确认道：“也就是说，你的同伴在上次比赛里救了你，结果你把他当成噩梦，还让他的脸长在各种怪物上？”
　　娜菲：“……”
　　虽然事实是这么个情况，但听你概括，怎么就感觉那么怪呢？
　　她瞪着眼想了半天，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临戈立刻道：“你等等遇到危险请不要叫我，我不会管你的。”
　　娜菲：“…………”
　　眼看娜菲脸颊又鼓了起来，苏凉赶紧插到两人中间，飞快地扯开了话题：“所以，你身上也没有美梦牌，是吗？”
　　“哪个猫类兽人会做高兴梦到满地水啊。被淹死的猫猫水鬼吗？”临戈拍了拍耳朵，闷闷地说了句，独自走到旁边坐下来，又开始低头理她的尾巴。
　　苏凉一怔，只觉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尚未来得及细思，便听身后娜菲道：“更棘手了，她身上也没有美梦牌。那美梦究竟在谁身上？”
　　“或许还有其他选手也在上轮梦境中幸存了。”凛星小声道，“就像上一轮那些蜥蜴人……”
　　“不可能。”临戈头也不抬道，“我来之前将整个迷宫都看过了。”
　　除了他们以外的所有选手，都倒在了迷宫里。没有活口。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黑乌晃了晃头毛，语气变得有些烦躁，“噩梦的线索不清楚，美梦的线索干脆没着落。难不成这一轮根本就没人做美梦吗？”
　　“也许美梦的卡牌就在我们谁身上，只是我们不知道，然后掉进了水里……”红羽努力寻找着合乎逻辑的解释，娜菲立刻站直了身子。
　　那让我再去找一圈……她张口刚要这么说，忽听一个声音道：“又或许，那牌根本没掉，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
　　娜菲转头，正对上苏凉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奇怪道：“你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苏凉抬起眼来，深深吸了口气：“是这样的，娜菲——我仔细想了想，其实临戈说得很有道理。”
　　“谁的美梦里会有那么多的水？答案不可能是兽人，也不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羽人同样怕水，我也不喜欢。”
　　“唯一的可能就只能是你，娜菲。你是鱼人，这种环境，只可能是你的美梦。”
　　娜菲：“……”
　　娜菲：“……？？？”
　　“不是，等等，我糊涂了。”她有些头痛地摆了摆手，“你觉得这是我的美梦——那请问那些水下建筑和奈亚的脸怎么解释？还有噩梦牌……”
　　“那也是你的梦。噩梦。”苏凉道，“你自己也说了，系统没规定选手不能连着拿两轮美梦。同样的，它也没规定选手不能同时拿美梦和噩梦啊？”
　　“……”娜菲瞧着仍是有些震惊，嘴巴张开又合上，耳鳍不住微微动着，似是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道，“你的说法，确实是有道理——可问题是，我的身上，只有一套噩梦牌堆？”
　　“关于这点，我同样有个猜测，不过无法确定。”苏凉沉声道，“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你们传说里的神明是怎样的。但在我故乡的某些文明中，那些有多重身份的神明，其神格是可以互相转化的……”
　　“诶确实，我们传说里的神也是这样。”红羽恍然大悟，立刻应和起来，“我们的正神羽蔽天，在被激发杀性后，就会变成邪神……”
　　“我知道这个神，我小时候嘴巴受伤，我爸深怕我毁容，还替我向他祈祷过。”黑乌接口道，“据说在变成邪神后，羽蔽天浑身的华羽会全部凋零，邪恶丑陋的铠甲会覆满他的全身……”
　　“为了唤醒他的良知，全世界的羽人都会拔下自己最美的冠羽，织成披风献给他。而在披上披风后，邪神就会恢复良知，重新变回羽蔽天……”
　　“哦，懂了。”临戈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简单来说，这就是众筹做假发好唤回一个秃子的良知的故事。”
　　“……”
　　两个羽人的表情瞬间顿住——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头，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临戈。后者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怎么，我说错了？”
　　“行了行了！”眼看气氛又变得不妙，苏凉连忙叫停，再次强硬地扯开话题，“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所以你那个什么四分之一神，有类似的说法吗？”
　　她后半句话是对着娜菲说的。后者闻言深深拧起了眉，沉吟着开口：“说起来，关于四分神，似乎是有相近的传说……”
　　苏凉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朝娜菲那儿走了一步，就在此时，一旁的凛星却忽然低低“咦”了一声。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都被吸引过去，娜菲话头立刻一转：“怎么了？”
　　“刚才水里，有一大团黑影飘了过去。”凛星说着，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微微压低了身体，目光依然死死地锁着下方的水面，“而且这个水位……是不是变高了？”
　　“不止。”临戈鼻子微微抽动，神情变得凝重起来，“空气里的腥味也加重了。”
　　几乎是在她话说完的同时，下方突然响起了噗噗噗的声响。站在高台边沿的黑乌向下低头一望，正对上几张从水里浮出的脸。
　　下一秒，就见他原地蹦了起来
　　“我天，好多奈亚！！”
　　下面水里飘着的，全是奈亚的脸！
　　其他人跟着向下看去，脸色同样变得难看起来。本身就和奈亚同队的苏凉和娜菲犹甚——任谁看到自己熟人的脸像一堆水葫芦似地飘在水面上，脸色都不会好看到哪儿去的。
　　“什么情况？”娜菲薅着黑乌的领子，将他拖到了高台中央，反手掏出自己的伸缩棍，警觉道，“怎么下面突然多了这么多怪物？”
　　“可能是看我们人到齐了，就自动推进到下一阶段了？”红羽紧张地猜测着，耳朵忽然捕捉到又一阵咔咔的声响，心头又是一惊，“什么声音？！”
　　“是那两扇门！”凛星向外一指，大声道，“那两扇还关着的石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
　　搞什么——所有的活人都在这里了，谁还会从里面开门？！
　　高台上的几人彼此交换着眼神，心中均涌起不妙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就见最后两扇紧闭的大门全部打开，湍急的水流如出闸的恶龙，浩浩荡荡地从里面倾泄而出，彼此冲撞出大片白色的泡沫。而在这些白色泡沫之下，更能看到有巨大的腕足若隐若现——
　　“我要瞎了。”黑乌哀嚎一句，捂住双眼，“我刚才仿佛看到奈亚在对我邪魅一笑……”
　　他觉得这轮比赛结束后，自己肯定再也无法看着奈亚的脸吃饭了。
　　“别扯有的没的了！”娜菲将他往旁边一丢，看向下方，眉头紧蹙，“水位越来越高了……我们得想想办法！”
　　再这样下去，水面肯定会淹过高台，他们将躲无可躲——事实上，就算现在还没淹上，那些藏在水里的怪物，也已经在试着朝他们伸出爪子和触手了。
　　险险避开某根突然从背后卷来的触手，苏凉匆忙出声：“红羽放言灵，用树枝加高度！娜菲往水里砸雷！”
　　水是导电的，不信电不死！
　　“不好吧？这太危险了，万一我们也掉水里……”黑乌急急开口，话未说完，忽然一怔，“什么声音？”
　　……其他人也听到了。
　　那种“喀啦喀啦”的碎裂声。似是从下方传来。
　　“……淦。”苏凉望着下方石台上逐渐蔓延开的裂缝，心中暗道不妙，张口就道，“虎鼓瑟兮鸾回……唔！”
　　她尚未念完，身后一根触手忽然破水而出，朝着她的位置重重拍下。苏凉被迫闪避，同一时间，身下高台轰然碎裂，连着扑通几声，所有人全部掉入水中！
　　苏凉猝不及防又喝进一口水，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黑乌这张嘴，怕不是真的开过光。
　　*
　　赛区之内，局势瞬息万变。有时顺风逆风，只在眨眼之间。
　　——这是很多言灵教材上都会强调的一点，而直到现在，娜菲才切实体会到其中的含义。
　　谁能想到，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在石台上优哉游哉地讨论着线索，她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这里的怪物太弱；而一眨眼，他们就全成了泡在水里的倒霉蛋，还被一群怪物围着，虎视眈眈？
　　正潜在水中的娜菲暗暗咬牙，一脚踹开身旁一个正在努力扑腾的水下丧尸，摆动双腿，快速朝着水面上游去。
　　或许是因为她一入水就潜进水底的关系，那些怪物似乎都还没注意到她的存在。相比起来，其他正在水面上挣扎的同伴处境要糟糕许多——巨大多爪鱼、水蜘蛛、还有那种会游泳的丧尸，各种各样的怪物朝着他们伸出利爪，拼命想将他们拖入水底。
　　娜菲游过去时，苏凉正挥着匕首与几只水丧尸搏斗——高台崩塌时，她的落点是最差的，和其他人都相隔甚远不说，还直接掉进了丧尸堆里，这会儿正被一只丧尸抓着脚，不断向下扯。
　　苏凉为此呛了好几口水，一时无法用出言灵。
　　娜菲冲了过去，用伸缩棍逼退了那几只丧尸，圈住苏凉的胸口将她往后拖去——
　　先前的高台虽然塌了，但还是有留下一点残余的石块，仿佛一根细细的柱子，聊胜于无地立在水中。娜菲将苏凉带过去，让她抱住那仅剩一点的石头，问道：“你还行吗？”
　　苏凉吃力地点点头。借着这一根石柱，她总算能将脑袋维持着在水面之上了。
　　她努力咳嗽起来，想要将呛入的水咳出。娜菲转身离开，飞快地游向其他人。
　　苏凉望着她在怪物间灵活穿梭的背影，再看看其他正在被怪物围攻的同伴，神情一顿，内心忽然涌上了一丝奇怪的感觉。
　　……
　　另一边。
　　临戈一爪拍开一根卷上来的触手，脸色沉得像是要吃人。
　　她真的很难不生气——她好不容易才理好自己被打湿的尾巴！
　　更糟糕的是，她的避水咒语和隐身咒语都还在冷却期，现在无法使用，这让她的处境更加糟糕——因为怪物的不断袭击与自己的反复呛水，她连一句像样的言灵都用不出来。
　　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一旁的凛星慌忙道：“你手不要那样划，要上下压水！脚往后面蹬，尾巴竖起来——这样头就能在水上了！”
　　……不用你教，我会狗刨……
　　临戈没好气地想到，鼻尖忽然捕捉到一阵腥风，立刻转头，将凛星用力往外一推——后者被她推得漂了出去，下一瞬，就见一根巨大的触手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凛星方才所在的位置上。
　　凛星被触手击起的水浪掀得差点翻过去，但好歹捡了条命。相比起来，正位于两人斜后方的羽人们就没那么好运——
　　红羽当时正躲在一个角落，在黑乌的掩护下，抓紧时间念着言灵，谁知才念一半，同样一条巨大的触手拍下，黑乌被拍进了水里，一只长着人脸的水蜘蛛，则借着那触手激起的水浪高高跳起，直直朝着红羽扑来。
　　红羽维持着念诵言灵的姿势，怔怔地看着它朝自己落下。眼见着那水蜘蛛就要骑到自己的脸上，忽听身后一道声音急急响起——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话音落下，红羽只觉身边水流一阵涌动。旋即无数水滴猛地向上跳起，像是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扯动，形成一片逆行的雨。
　　红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水滴跳上空中，汇聚成一团，又迎面撞上那只正在下落的水蜘蛛，反将它包裹，带着一起飘向空中。
　　他下意识地转头，果见苏凉正朝着他的方向伸出一只手。而她的旁边，一个简单的水上载具，正在逐渐成型。
　　意识到这也是她方才言灵打出的效果，红羽福至心灵，立刻改换了自己言灵的施法对象。旋即就见无数树枝从水底探出，密密地攀附在苏凉刚刚捏出的小船表面，形成了一层保护性的外壳。
　　娜菲从水里捞出了昏迷的黑乌，正朝着小船游去，在将黑乌抛到船上后，又过来接红羽。苏凉则又召唤出了两个风团，将凛星和临戈也接到了船上。
　　等到所有人全部上船，红羽赶紧又念起另一句言灵，船下树枝立刻开始向上生长，将小船高高地托出了水面。
　　同一时间，娜菲则念了句雷神战决，头也不回地向下方水面砸了个雷——滋滋啪啪的声音立刻响起，听得人一阵头皮发麻。
　　苏凉提议的电鱼大法果然很有效，没过一会儿，众人再向下看，只见水面上已经浮起了不少丧尸尸首，而那些巨大的多爪鱼和水蜘蛛，则一时不知所踪。
　　心知那些怪物只是被暂时逼退，很快便会再次攻上，娜菲心里不由暗暗焦急，转头看向苏凉，两人几乎是齐声开口。
　　娜菲：“恶神变善神需要四种乐器……”
　　苏凉：“这个噩梦的‘结束’方式就是除你以外的人全部死掉！”
　　“……”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下一秒，又齐声道：“什么？”
　　凛星站在两人中间，大大的眼睛左右转转，小声道：“娜菲说，恶神变善神需要四种乐器。苏凉说……”
　　“不用你复述。我听到她说什么了。”娜菲摆了摆手，惊讶地看向苏凉：“你确定吗？”
　　“猜的。”苏凉老实道，“我刚才发现，那些怪物唯独对你没有主动攻击性……”
　　再想想娜菲之前的话——她说它们游得慢，说它们太弱……
　　苏凉一开始也以为这是娜菲天赋带来的优势，但刚才她的观察却告诉她——娜菲鱼人的天赋固然是一部分原因，更大的原因则是，那些怪物经常会有意无意地无视她，转而去攻击视线内的其他目标。
　　只有在娜菲冲到它们跟前了，它们才会展现出一定的攻击性，但相比起攻击，它们更倾向于逃跑。
　　这样的设置，显然是有什么原因的。再结合娜菲上个赛区的经历以及她本人的性格，苏凉才有了如此猜测。
　　同伴被全部淘汰，或者说，同伴全部“因为自己”被淘汰——这或许就是娜菲噩梦中最恐怖的部分。而当这件事发生时，娜菲的噩梦就会“结束”，她本人也会被淘汰。
　　“……淦。”听了苏凉的分析，娜菲一时有点怔住，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个设置，好贱。”
　　红羽在旁边认同地点头，临戈则搔了下头顶的耳朵：“那把我带上干嘛？我和你又不熟。”
　　“……”娜菲没好气地乜了她一眼，苏凉则熟练地再次扯开了话题：“对了，你刚才说，需要四种乐器，这是什么意思？”
　　“就你之前说的那个神格转换。”娜菲道，“我记起来了。在我们的传说里，‘恶四分’是可以转化为‘善四分’的。不过需要同时奏响四种乐器，乐器里必须有弦乐和鼓。此外，还需要强光照耀，祭祀者念诵特定咒文……”
　　“这就尴尬了。”红羽为难道，“这里什么都没有，上哪儿凑四种乐器？还一定要弦乐器和鼓……”
　　他话未说完，望着临戈凭空拖出的小方琴，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不仅是小方琴，她还顺道从空间口袋里掏出了一面小鼓，轻轻晃了两下：“这个可以吗？”
　　“应该……可以吧。”娜菲有些诧异，“你居然一直带着它们？”
　　“我想和它们多相处一会儿。”临戈语气平淡道。
　　不过因为维持空间口袋也需要消耗精神力，所以她也没带多少。原本塞着的乐器被清出了大半，现在还带在身边的，一共就剩这么两件而已。
　　“先说好，我能提供的就这两种。”临戈说着，将小方琴塞回了空间口袋，“剩下的你们自己设法解……！！”
　　她话说一半，忽感下方树枝一阵剧烈震荡。被托举在半空中的小船因此一阵摇晃，临戈所处位置又在边沿，差点从船上掉下去，多亏一旁凛星忙将她拉住——
　　不过她手里的小鼓，是真的从船上掉下去了。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面小鼓从空中掉下，尚未触及到水面，就被一只水蜘蛛跳起接住，咔咔咔几下，嚼烂了吞进肚中。
　　众人：“……”
　　“……行。现在我能提供的就一种了。”临戈低头看了片刻，冷静地抬起脑袋，“剩下的你们自己解决。”
　　“……”
　　余下几人彼此对望几眼，红羽率先开口：“我可以用言灵造出树笛。这应该也算是种乐器吧。”
　　“弦乐器可以有两个吗？”苏凉也道，“虎鼓瑟兮鸾回车……我这边还能再出一个弦乐器。”
　　“这个关系应该不大。”娜菲蹙眉道，“问题是鼓……”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片刻之后，苏凉再次开口。
　　“鼓的话，我有办法。”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不过到时候，需要你再用一次‘雷神战决’。”
　　娜菲：“……？”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娜菲愣了一下, 转瞬便明白了苏凉的意思：“你需要雷电来当言灵触发物？”
　　“嗯哼。”苏凉点头，“最好是雷，带响儿的那种……话说回来，你应该还能用言灵吧。”
　　“……”娜菲神情一顿, 无意识地收紧了正握着伸缩棍的手指。
　　她的手掌正传来阵阵的疼痛——虽然和水的长时间接触让她的精力回复了不少, 但之前的消耗并没有完全补上。
　　然而她只是略一停顿, 旋即便用力点了点头：“嗯，没问题。”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苏凉微微蹙起了眉。然而还不能苏凉再次开口，娜菲已经迅速接过了话头。
　　“根据我们的传说，四分神的转化仪式，需要四种乐器各具一个方位，依次奏响。弦乐一定要是第一, 鼓排最后, 中间的顺序不重要……”
　　“可该演奏什么曲子呢？”红羽紧张道, “我鱼人的音乐都没怎么接触过。”
　　“传说里没写……应该是弄响就可以了？”娜菲不太确定道, “不过响的次数是有要求的, 开头弦乐连响四个音, 音高不能重复。然后奏响的次数依次递减……”
　　排第一的弦乐器响四下，第二个乐器响三声……一直到位于最后的鼓, 只能响一次。按照从弦到鼓的顺序奏过一轮，最后就轮到位于中间位置的“祭祀”开口，念诵咒语，以彻底完成将“恶四分”转化为“善四分”的仪式……
　　“意思是, 我们还得分开站位？”凛星耷下耳朵, “水里都是怪物, 所以我们还必须将位置维持在水面上……好难啊。”
　　“我可以御风。”苏凉冷静道, “不过你们还有谁有能用的言灵吗？我的体力可能不够同时维持四团风。”
　　“我有能用的咒语。”临戈立刻道，“前提是这下面的树枝能够持续存在。我需要它来当触发物。”
　　“……呃。”红羽闻言，神情却是一怔，随即变得有些尴尬，“请问，坏掉的树枝能用吗？”
　　临戈：“？”
　　“是这样的，要维持树枝存在我没问题。但我觉得它未必够牢……”红羽略显为难地说着。
　　就像是在呼应他的话一般，他话音刚落，众人脚下的小舟忽又是一阵摇晃。
　　“……自信点。”苏凉探头向下看了一眼，深吸口气：“把‘未必’两字去掉吧。”
　　只见托在小舟下面的树枝，已然开始根根开裂，发出啪啪的声响。
　　失去平衡的小舟开始微微倾斜。不仅如此，就这么会儿工夫，下方的水面上已再度聚集起一群水蜘蛛与多爪鱼。黏糊糊的触手接二连三地伸出水面，正试探性地卷向堆在一起的树枝。
　　触手重重地拍打在树枝上，毫不意外地又引起一阵摇晃。苏凉当机立断，立刻道：“就是现在，所有人都撤——娜菲留下！”
　　作为咒语的念诵者，她需要待在居中的地方。这个位置是刚刚好的。而且怪物们不会主动伤她，即使将她独自留在小船上，问题也不大。
　　临戈点点头，飞快地念起饶舌的魔咒。红羽指着犹在昏迷的黑乌，急道：“他怎么办？”
　　“这个我会，让我来！”凛星说着，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毛绒绒的大尾巴“啪”地拍在黑乌的脸侧。黑乌被她拍得脸向旁边一侧，耳朵翻了上来，凛星立刻俯下身去，对着黑乌的耳朵张开了嘴——
　　“嗷呜——”
　　一声咆哮炸响，黑乌霍然睁开双眼，腾地一下坐起了身子：“什么情况！”
　　苏凉：“……”
　　“还有体力吗？需要你用言灵！”她一把将黑乌拽起来，飞快地嘱咐了一遍，黑乌茫然点头，下意识重复道：“所以我等等要念的是‘虎鼓瑟兮……’”
　　“知道就行，给我飞吧！”苏凉直接打断了他，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几乎就在黑乌被推出小舟的瞬间，托在船下的树枝终于轰然碎裂。小舟从空中侧翻着坠下。数道人影从中跌出，没听到惨叫，各种念诵声倒是齐齐响起。
　　最先念完的是临戈——下一瞬，就见碎裂的残缺树枝中，一根粗壮藤蔓突兀长出，泡发般飞快膨胀，宛如一只向上伸出的大手，很快便将两个人影稳稳接住。
　　珈莱魔咒·魔法寄生藤。
　　除了临戈之外，和她位置相近的红羽也被顺道接住。临戈趴在足有两人粗的藤蔓上，用力甩了甩头，转头正打算再去接其他人，却见苏凉已经御着风团飘到了一边，黑乌的身下则多了一架大鸟拉着的双轮木车，正在空中盘旋跑动。
　　他手中还多了一把很大的弦琴。是没见过的样式，看着繁复又精致。
　　至于凛星，她先是被苏凉用风团托了一下，后又被黑乌接进了自己的小车里，最终与黑乌一起，悬停在了洞穴的一角。
　　唯一跟着小船一起掉入水中的只有娜菲——不过就像苏凉说的，那些怪物并没有攻击她。她的身影隐没于水中，很快便又浮了上来，两手扒着船舷，灵活地爬回了小船上。
　　很好。没人拖后腿。临戈满意且淡漠地收回了目光，跟着便抬了抬手，脚下的寄生藤进一步生长，托举着她，直将她送往洞穴的一处角落。
　　当然，她也没忘记同样被寄生藤接住的红羽。临戈在自己就位后，又挥了挥手，寄生藤分出旁支，朝着另一个角落延伸过去——“好了。”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红羽，“桥给你搭好了。你自己过去吧。”
　　“……”红羽看看她，再看看水下正在骚动的怪物们，最后看了看那悬在空中的一根绿藤。
　　因为是延伸出的分支，所以这根藤比主藤要细上许多，宽度和红羽本身差不了多少，高高横悬在水面的上方，还在轻轻晃动着。
　　红羽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临戈：“我得自己走过去啊？”
　　“不然呢？”临戈莫名其妙，“还指望我送你过去吗？”
　　红羽：“……”
　　心知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他只得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红羽还在细藤上走得摇摇晃晃，那边临戈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小方琴，刚要奏响，却感脚下的寄生藤微微颤动——她不耐烦地低头，果不其然，那些水怪们已经机智地调转了火力，开始扒拉她的寄生藤了。
　　尽管寄生藤粗壮，仍是被推挤得摇摆起来。临戈这边还好，红羽却是一个不稳，直接从绿藤上翻了下去。
　　临戈连忙转头，抬手一挥，细藤立刻回卷，牢牢缠在了红羽的腰上。然而这么一分心，她脚下的主藤立刻受到影响，开始更为剧烈地摇晃。临戈无奈，刚要进一步催动精神力，却听苏凉声音遥遥传来——
　　“船上管弦江面绿，满城飞絮辊轻尘！”
　　言灵效果随之乍现，偌大的洞穴内立刻凭空飘出无数飞絮，混着滚滚尘烟，在水面上洋洋洒洒地飘散开来，宛如铺天盖地的雪花，遮蔽起水怪们的视线。
　　遮蔽是一方面，主要是够惹眼……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陡然见到这么多没见过的白花花，水怪们明显都有点傻眼，有些多爪鱼，甚至直接伸出触手，探出水面，一下一下地去够。
　　看着有点傻。连带着长在那些腕足上的奈亚脸，也一并显得傻兮兮的。
　　傻不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被这么一干扰，水怪们的攻势立刻弱了下去，临戈的压力也跟着减轻不少。她无声松了口气，遥遥冲苏凉道了声谢，旋即用细藤卷起红羽，将他费劲举起，朝着对应的方位缓慢送去。
　　另一边，娜菲已经扯着嗓子，冲黑乌叫了起来：
　　“黑乌！快，从你这儿开始！”
　　“我……我还在研究！”黑乌抱着手里的“瑟”，一时有点无措。这个乐器他其实根本没接触过，就在练习场里见苏凉捏过一次。那次还是他觉得《锦瑟》这首诗太美了，吵着要苏凉捏一个看看的……
　　他这回只是凭着记忆还原了外形，但实际该怎么弹，他根本不确定。
　　“这个柱的位置我好像都还原错了……”黑乌手掌在琴弦上按来按去，不敢下手，毕竟这个琴可比兽人的小方琴复杂多了，“我应该用哪只手按，哪只手拨？”
　　“……直接弄响就行了。难不成还要我现场给你发只老虎吗？”苏凉从不知道有一天自己居然会那么思念林暖，“拨它！”
　　黑乌被她吼得一怔，忙用手在琴弦随意划了几下，叮叮咚咚，连着四声不同音阶的清脆乐音响起。神格的转换仪式，正式拉开序幕。
　　临戈那边，正好刚刚将红羽送达目的地，见状立刻拿起了自己的小方琴，轻轻拨弹了三下。就在她拨弹的当口，红羽也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言灵。
　　一根细长的树笛凭空出现在他手中，表面被削得十分光滑，顶端还生成脆生生的嫩叶。红羽两手在长笛上灵活地跳动着，用力吹了两下，清澈的笛音宛如嘹亮的鸟鸣，欢快地穿过洞穴，预示着第三棒接力的完成。
　　接下去，就只剩苏凉和她的鼓了。
　　苏凉站在风团上，微微抿了抿唇，转头看向娜菲。后者轻轻点了点头，用力握紧了手中的伸缩棍。
　　手掌的疼痛还在蔓延，她克制地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强打起精神，使劲按下伸缩棍上的按钮，噼啪电光，立刻在棍上炸开。
　　“惊雷破空——”她提气大喝，同时抡起手中短棍，在头顶大大划出两个圆圈，随即用力一甩，一团白色的电光，立刻出现在洞穴的上空，同时出现的，还有“轰”的一声巨响！
　　灼目的白光刹那照亮洞穴，破空一声响，更是将无数怪物们瞬间震慑当场——事实上，不止是怪物们，就连在场其他人，都被这一声惊雷，吓得一个激灵。
　　而就是在这一声惊雷中，苏凉深吸口气，轻轻闭起了眼睛。
　　——粤若稽古，太始之初，阴阳和而为炭，天地张而为炉。
　　熔铸品类，陶汰清虚，名之四海，谓之八区*。
　　“阴阳相荡，感成雷乎……”苏凉轻声诵念着，缓缓睁开双目，眼底倒映着浮在空中的耀眼白光。
　　“号曰——天地之鼓，事载河图之书！”
　　话音落下，本就灼目的白光愈加膨胀，周围更有无数紫色电光，闪烁环绕。隆隆巨音于虚空中响起，绵延如滚落的山石，震耳欲聋。
　　而就是在这震人心魄的声响中，膨胀的白光又骤然收缩，光芒中，一个圆形的轮廓迅速成型——
　　下一秒，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面小鼓，从白光中自然脱出，缓缓落向苏凉的掌心……
　　……嗯，对，一面小鼓。
　　扁扁的，平平的，红边边，白面面。看着小小一个，也就比苏凉手掌大一圈的样子。
　　苏凉：“……？”
　　其他人：“……？？”
　　弹幕：【……？？？】
　　【啊这……就是‘天地之鼓’吗？我还以为会更大一点……】
　　【我也，毕竟听着很有气势[笑哭]】
　　【大小什么的无所谓。主要是这形象，是不是有点朴素了？起码再加点特效嘛，电光啊、星星啊之类的】
　　【也挺好啦，反正是个乐器就行嘛。小小一个，还怪可爱的】
　　……
　　就在弹幕讨论这几句的工夫，那小鼓已经落在了苏凉的手里。
　　苏凉显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两手捧着小鼓，自己还在不住抬头朝空中看，不太确定自己拿到的是不是个小号试用装或者别的什么……
　　很可惜，没有其他的掉落了——空中的白光开始逐渐消失，看来这个小鼓，就是“正装”。
　　“你这鼓还蛮可爱的。”或许是她惊讶的样子有些太明显，距离较近的临戈还难得开口安慰了一句，“它看上去好像也就比我之前那个小一圈。”
　　苏凉：“……”
　　可能是因为我这本身就是曲解用法？苏凉不太确定地想到。毕竟，“天地之鼓”，本身也不是指真的鼓——这只是雷的代称。
　　不过也好，这么小一面鼓，维持起来应该不费什么精神力……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强压下心头的讶异，默默收回目光，用力往鼓上一敲。
　　手掌碰上鼓面，感受到的却是怪异的酥麻——下一瞬，雷霆万钧的一声响，在偌大的洞穴里，轰然爆开！
　　这声音是如此惊人，可以说是比之前所有的声响，加起来都要震撼。仿佛那一瞬间，真的有什么东西从九天轰然崩塌，重重坠落，又仿佛同时有无数面鼓，齐齐在耳边敲响。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就在苏凉敲响小鼓的那瞬间，数道电光倏然从鼓上窜出，重重击打在她下方的水面上。
　　几只水蜘蛛不幸被劈，当场往下一瘫，不动了。
　　某些尸体上，还明显带着焦黑的痕迹。
　　——还在水里对付飞絮的怪物们显然没想到会突然来这一出，一时都僵在原地，看上去像是吓傻了。
　　事实上，不光怪物傻了，苏凉自己，也有些傻了。
　　她看看怪物，又看看手里的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回捏出来的，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乐器……
　　她，或许可能大概，是把那种什么雷公电母用的神器给捏出来了。
　　“嗯……娜菲？”苏凉默了两秒，试探地开口，“再确认一下，你们那个仪式，真的规定鼓只能敲一下吗？”
　　娜菲：“……”
　　她原本正站在小舟上认真地酝酿情绪，闻言，克制地做了个深呼吸。
　　“没有！”她大声回应道，“只要所有乐器都响过一轮，后面随便你怎么敲！”
　　“那敢情好。”苏凉喃喃着，再次将手掌放到了鼓面上。
　　下一秒，就听“咚咚咚咚”的雷鼓声连续不断地响起。
　　声音那叫一个震耳，节奏那叫一个嚣张。
　　无数电光也随之四处弹射，交织出一片或紫或白，炫到刺目的电网，所到之处，怪叫不断，焦尸一片。
　　我现在可算明白为什么修仙小说里的反派都那么执着于抢神器了——苏凉一面欢快地敲着她的小鼓，一面感慨地想到。
　　这就是降维打击外加站桩输出的快乐吗？也太特么爽了！
　　*
　　苏凉是爽了。
　　其他人快傻了。
　　毕竟那样接二连三的骇人雷声响起，就算不劈在人身上，也足够把人吓傻了。
　　临戈用手捏着尾巴，抱膝坐在她的寄生藤上，表示不想说话。她很明智地给自己罩了一层隔音咒，即使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周围传来的一下又一下的震动——
　　行吧……看来这个“天地之鼓”，确实还挺猛。
　　她默默想着，无声地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一些。
　　作为同样听力敏感的兽人，凛星则在这时候充分表现出了自己的机智，在第一时间就给自己加了减弱感官的buff，顺便给黑乌也罩了一层。再加上她的位置距离苏凉是最远的，所以她感受到的震动也没有临戈他们强烈。
　　此时此刻，对她来说，冲击力最强的应该就是苏凉那边不断炸开的电光。
　　一开始她也确实被吓得不轻，然而习惯之后，就感觉还好。再多看两眼，发现还挺拉风……
　　凛星歪着脑袋看着远处不住亮起的光芒，又转头看看黑乌横放在膝盖上的古瑟，忍不住伸手轻轻拨了一下。
　　“别看了，这个打不出雷的。”黑乌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努力提高音量，“这个——和那个——不是一个系列的——懂？”
　　凛星：“……”
　　因为降低了听力，她听不太清楚黑乌的话，不过大致意思，她猜明白了。
　　那还是苏凉的小鼓帅——她再次转头看向苏凉的方向，尾巴都忍不住轻轻摇起来。
　　回去她就去和教练提申请。她想学这个！
　　……
　　同一时间，水面中央的小船上。
　　娜菲闭着双眼，站得笔直，嘴唇不住开合，似是正在念诵着什么。
　　苏凉的雷鼓还挺智能，发出的雷击都能自动瞄准。再加上怪物本身就不会靠近娜菲，所以她这边受到的波及实际很小，除开小舟轻微地摇晃外，并没有任何问题。
　　她也懒得再挪位置，索性就在这里，直接进入了仪式的下一流程。
　　一轮乐器响过，接下去就是娜菲的“念咒”环节。其实按照流程来说，她这个时候应该再设法搞一些强光，好让自己被“圣光沐浴”，不过托苏凉的福，她现在连光都不用自己打了。
　　这交替不断的雷光，足够拿来当圣光用了。
　　在不断明灭的电光之下，娜菲双手交叠，摆出虔诚的姿势，轻声念诵着咒语。她的声音被雷声遮掩，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反而更符合她需要的情景。
　　——在鱼人的传说中，“恶四分”，是神明的第一神格“中立”，产生偏执后而化出的新神格。之后女神独自一人在深夜进行自我叩问，在进行深刻的反思与自我引导后，方将主神格，从“恶四分”转化为了对应“善四分”。
　　而祭祀所念的所谓“咒语”，实际就是当时女神自我疏导时所念的话语。据说每当“恶四分”再次占据女神主神格，这段话语，就能将她从偏执与自我束缚中唤醒。
　　“‘不要对抗水，而要成为水的一部分。不要对抗波涛，而要将波涛纳入己身’……”
　　站在摇晃的小船上，娜菲的语速也有些受影响，时快时慢。
　　“‘坚信自己，坚信他人。是为鳞之坚。宽容自己，宽容他人，是为水之韧……’”
　　她一开始身体还会随着小船轻晃，念到后来，身体却渐渐稳了起来，语速也渐趋平稳。
　　“‘鳞之坚，可逆流、可破冰、可越山川湖海。水之韧，可积地，可化雨，可涵世间万物。二者相合，是为鱼水，是为坚韧，是为善之神……”
　　娜菲念到最后，心中微微一动，隐隐似有所感。
　　坚信自己、坚信他人。宽容自己、宽容他人。
　　她一向自认为做到了“鱼皮坚韧”，但或许，自己在哪个部分，还是欠缺了一些……
　　不待娜菲想清楚，小舟忽然一个猛烈的摇晃。她下意识地睁开眼睛，与正趴在船舷上一个水丧尸面面相觑。
　　和其他的水丧尸一样，这个水丧尸顶着奈亚的脸，只是双眼要更无神些。
　　他肿胀的前肢死死扒着船舷，茫然地抬头看向娜菲，皮肤上狼狈地带着一些焦痕——瞧着不像是来找事的，倒像是来逃命的。
　　娜菲望着眼前这只水丧尸，一时陷入了沉默。
　　她从来没有告诉其他人，其实在这轮梦境里，她一直不怎么敢看这些嵌在怪物身上的、奈亚的脸。
　　并不是因为恶心或是恐惧。只是单纯不想面对。当初害得奈亚为自己垫背已经让她相当难受了，如今又因为自己的过失与懦弱，造出了这样一个荒谬糟糕的梦境——这些脸的每一次出现，都像是在强调着她的过错与谬误。
　　所以娜菲一直在避免直视这些面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或许是太懦弱。
　　但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些面孔，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面对。
　　起码现在，她注视着眼前这张低配奈亚般的面孔，神情已是十分平静。
　　——下一秒，就见她飞起一脚，果断踹到了那只水丧尸的脸上，狠狠地将他一脚踹了下去。
　　“去你大爷的水虫子！非要这时候来添乱？”她不客气地爆了句粗。
　　“没见老娘正在精神升华吗！淦！”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娜菲的精神尚未来得及完全“升华”, 水面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在苏凉的欢乐小鼓下，水中怪物已然翻倒一片。雷鸣阵阵如开天辟地, 而虚空之中, 弹幕早已刷了一层又一层。
　　【我的神啊这也太帅了吧啊啊啊啊！天地之鼓！帅炸！】
　　【我要跪着向小鼓道歉！我错了, 我不该以貌取鼓呜呜】
　　【我就知道，古诗文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叉腰了。我之前就想说了，这个文学性, 这个想象力！光是文字都已经那么有气势了, 怎么可能搞出没用的东西来！】
　　【确实，天地鼓, 这个想象力本身就很酷了】
　　【我是猜到这鼓应该很实用, 但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实用……完全改变参赛体验的神器好吗】
　　【这鼓太过牛批以至于我已经在担心以后会不会被封了[捂心口]】
　　【厉害是厉害, 就是太吵……刚才第一下吓得我差点被系统弹出】
　　【把音量关了就好了啊。静音之后就像在看炫光特技，超帅的】
　　【真的，静音之后特别舒服，系统还会自动给你调高其它感官。像我现在, 连空气里的焦香都闻得到】
　　【……？不是，焦味我理解, 焦香是个什么鬼？！】
　　【冷知识, 正常体型的多爪鱼是可以吃的。一些地区会做成烧烤制品食用】
　　【艹怎么办，我居然有点饿了】
　　【多爪鱼啊……说起来真是好久没吃了[吸溜]】
　　【现在多爪鱼挺贵的吧？我记得之前网上看到，新鲜速达的话，500星克就要卖到300，还是原产地周边地区的价格……】
　　【？你那是几年前的价格啊？现在不止了, 死后速冻的都要卖到500, 去熟食店买更贵, 一小盒烤鱼就要四五百起了】
　　【艹，突然觉得水里那些多爪鱼好值钱】
　　【这么大一只，得值多少个四五百啊……】
　　【？？你们确定要在一个遍地是水怪的地方讨论这种事？】
　　【怎么说呢，其实本来是紧张的，但自从苏凉开始敲她的快乐小鼓后，我就再也紧张不起来了】
　　【哈哈哈哈快乐小鼓可还行】
　　【苏凉快乐鼓，洞穴美食城】
　　【醒醒！你家美食上还有奈亚的脸啊！！】
　　【可即使长了脸，它还是多爪鱼啊！！】
　　【我现在就指望着苏凉能用她的神奇小鼓再劈两下。全熟爱好者看到半熟的食物真的好难受】
　　【不是，这干脆就默认成食物了？？】
　　……
　　讨论的重点一歪再歪，很快，弹幕就就着“被烧熟的怪物是否算是食物”，以及“变异的食材是否还算食材”这两个深刻议题撕了起来。而与此同时，苏凉已经悠然收起了她的快乐小鼓，驾着风回到了水面中央的小船上。
　　这样一番站桩输出，爽的真的很爽没错，不过消耗还是有的——苏凉几乎是软着腿从风团上跳下来的，在她离开的瞬间，风团立刻消失无踪，就连两人下方的小船，都因为她精神力的不稳而闪烁了一下。
　　没办法，哪怕是“神器”，也是言灵造物。而只要是言灵造物，存续期间就会导致消耗。这种能造成大杀伤力的武器，消耗自然还要比普通造物更严重些。
　　不过相比起它的效果，这种程度的精神力损耗，完全值得——苏凉默默想着，转头往铺满尸体的水面上扫了一眼。视线不自觉地往前一划，正好望进了正前方的石门中。
　　这扇石门，就是苏凉和凛星打开的那扇。此时它依然维持着开启的状态，苏凉从门里望进去，恰好与一只多爪鱼四目相对。
　　……真正意义上的四目相对。那多爪鱼正好从水中扬起一根腕足，正露出腕足上奈亚的脸。
　　那张脸看了看苏凉，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快乐小鼓，似是陷入一瞬的呆滞。
　　下一秒，就见那张脸原地糊成了《呐喊》的形状，其它几条腕足也跟着扬了起来，在水里一阵扑腾，眨眼就跑得只剩飞溅起的水花。
　　苏凉：“……”
　　很好，看来她暂时是不用担心剩余怪物反扑的问题了。
　　苏凉呼出口气，解除了手中的言灵效果，在弹幕的一片嗷嗷不舍中，送走了那面让她快乐到不行的天地之鼓，转头看向娜菲，顺口问道：“仪式应该全部完成了吧？有效果吗？”
　　娜菲应了一声，掏出自己那叠卡牌牌堆，翻开一看，发现上面的图案果然产生了变化——原本鱼头人身的邪神消失，转而出现了一个有着漂亮鱼尾的女神形象，安静地立在画面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洞穴顶部传来咔咔声响。细碎的石块簌簌掉落，众人一边躲避着一边抬头向上望去，却见洞穴顶部两片石板正在缓缓向两边移动着，露出藏在后方的一道厚重石门。
　　待石门完全露出后，又有四道铁锁链唰地从上方垂下，悬在水面上方。
　　——随着美梦牌面的显露，隐藏的美梦线索，终于出现了。
　　而且这扇石门的位置和出现时机来看，就是出口，没跑了。
　　“糟糕透顶的设计。”黑乌驾着鸾车回到了小船上空，顺口吐槽，“哪个建筑师会把门设在这种地方？”
　　实不实用什么的姑且先不提，太丑了。
　　“正常门上也不会有四个钥匙孔啊。”他的身后传出临戈淡淡的声音，“你确定要在这种地方较真？”
　　此时的她，也正操控着寄生藤朝小船方向移动，顺便将被细藤卷着的红羽也拖了过来。待靠近后，她先将红羽抛回了船舱里，自己也随即解除了言灵效果，跃入小船之中。
　　小船因为她的跳下而轻微晃动了一下。娜菲稳稳立在中央，抬头费劲去看，发现果真如同临戈所说的一样——
　　石门上，分别有四个钥匙孔，而且分别位于四个角，旁边正好是那四条垂下的铁链。
　　“意思是我们还要去找四把钥匙？”娜菲蹙了蹙眉，两边耳鳍因为不耐烦而微微打开。
　　“别急，说不定不用另找。”苏凉说着，朝黑乌伸了伸手——所有人里，这会儿只有黑乌的鸾车效果还没有解除，依旧能在空中行动。苏凉便让他上去，好好观察一下那些锁孔的形状和大小。
　　黑乌驾车上去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带着答案回来了。他朝苏凉连说带比划地描述了一下，苏凉了然地点了点头。
　　“果然。”她说着，转向众人，“从尺寸上看的话，这钥匙，很可能就是我们用来开石门的钥匙。”
　　“那要先去拿一把试试吗？”凛星说着，往她和苏凉来时的石门看了一眼——她们用的那把钥匙，应该还插在锁孔里。
　　凛星当即便自告奋勇，打算泅水过去取钥匙。苏凉却留了个心眼，叫住了她，转而让娜菲去拿。
　　凛星一开始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在不久后，听到了石门咔咔的移动声——
　　就在娜菲移动到石门后面不久，那门就自动关上了。又过片刻，才见娜菲再次从附近水面上探出来头。
　　“那钥匙一拔下来，门就自动关上了。”她趴在船舷上，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把金属钥匙丢到了船上。
　　还好石门下方有空隙。她能从那里面游出来。
　　凛星后怕地咋舌。换做是她的话，估计就直接被困在门后面了。
　　“你怎么知道还有这层设计？”红羽好奇地看过去，一旁临戈随口道：“你往左右看看不就知道了？”
　　“？”红羽当真往左右望了望，这才发现，周围四扇初始石门中，已有两扇，不知何时，悄悄关上了。
　　一共四扇初始石门，在不久之前全都处于打开的状态。不同的是，其中两扇是分别被苏凉和临戈用钥匙打开的，另外两扇则是在怪物大举入侵时，自动打开的。
　　而现在，合上的正是那两扇自动打开的，剩下的两扇，则依旧维持着开启状态。
　　“哦，我懂了。”红羽恍然大悟，“插着钥匙门没关，没插钥匙的门关上。反过来说，就是当门上没有钥匙时，它就会自动关上……”
　　这一番话连着说下来还挺绕……不过能顺利理清大佬思路的感觉真好。
　　红羽自我肯定地点点头，不想苏凉却只是莫名其妙地抬了抬眼。
　　“啊……我没想那么多啊。”她指了指自己正前方的石门，“我是刚看到一只很大的多爪鱼游进去了。”
　　红羽：“……”
　　“当然石门的事我也确实猜到了一点。”苏凉又道，“不过我的思路其实没那么复杂……”
　　她只是单纯觉得，这次的赛区关卡设置，都有点贱兮兮的。
　　而一个贱贱的设计系统，必然不会放弃在选手取钥匙时，趁机再恶心他一把的机会……
　　结果还真让她给猜对了。
　　红羽：“……”
　　这难道就是老师常说的，要从出题者的意图去思考解题思路？
　　红羽一时陷入了沉思。
　　*
　　而就几人交谈的这会儿工夫，黑乌已经驾着鸾车再次飞到顶部，将娜菲拿回来的钥匙挨个插进锁孔尝试了。
　　好消息是，四个锁孔中，确实是有一个孔是对得上的，正好能将钥匙插进去。
　　坏消息是，钥匙虽然能插进去，但只能转半圈。里面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四个锁孔旁边都有锁链。或许意思就是让我们爬上去，同时把钥匙插进去？”娜菲猜测道。
　　“前提是，我们有四把钥匙。”临戈凉凉地补充一句。
　　现在找到的就临戈和苏凉那边两把。娜菲和两个羽人都是直接游出来的，他们的钥匙还不知道藏在哪里。
　　“一个人找太麻烦了，我们一起去吧。”见娜菲转身又准备往水里跳，苏凉忙出声道，“我有能下水的言灵，也有经验。”
　　“不用。你们把找钥匙的经验告诉我就行。”娜菲干脆拒绝。
　　她瞥了眼苏凉还在发软的双腿，嗤了一声：“就你这样，还想下水？”
　　苏凉乜她一眼，撇了撇嘴：“可你的手掌也还伤着吗？”
　　“放心——有问题我会说的。”娜菲语气平静地说着，转向临戈和凛星，问清她们各自的找钥匙流程后，便再次扑通跳下水，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苏凉靠在船舷上，望着她没入水中的矫健身影，微微挑了挑眉。
　　不知是不是她想太多，总觉得比起之前，现在的娜菲身上，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她也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有那么一种模糊的感觉。
　　就好像有什么压在她心上的东西，突然卸去了一样。
　　不管怎样，感觉不是坏事——苏凉抿了抿唇，收回目光，倚着船舷，放心地等待起来。
　　*
　　当然，娜菲这次也没有让人失望——没过多久，她就带着剩下三枚钥匙，再度回到了小船上。
　　这一方面得益于她在这关卡里独特的优势，另一方面则得益于简单的解谜设计——所有初始场景里的找钥匙流程几乎都差不多。
　　唯一有所差别的娜菲初始场景里那个装钥匙的匣子。那上面有一条细长的孔，额外需要一张卡片才能打开。
　　娜菲当场就抽了卡牌，换出空白卡片，放了进去。匣子打开后，除了钥匙，还额外有一本写着“四分神”传说的小册子。显然，如果她当时选择走流程开石门的话，就可以直接得到关于善恶神转换的提示。
　　还好，结果并没有什么差别——娜菲懊恼了一瞬，很快便打起精神，带着钥匙离开了。
　　“那么抽卡的结果呢？”望着整齐排在船上的四枚钥匙，黑乌顺口问道，“没抽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胜利条件随机改换。如果实现了我就得把你们都踹到水里。”娜菲直言不讳地说着，“不过我觉得那样我会被反杀，所以用积分把结果改了。”
　　她看了看动作僵住的红羽和黑乌，拍了拍耳朵里的水：“看我干嘛？不相信？”
　　“没有没有，相信相信……”黑乌忙不迭地说着，从地上捡起钥匙，众人开始分配开锁位置。
　　娜菲也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多少让人有点动摇，主动站到了一旁，苏凉腿还软着，就在船上陪她，剩下四人，一人拿着一把钥匙，沿着铁链爬上，将钥匙同时插入了锁孔中。
　　数声“咔哒”同时响起，所有的钥匙都完整地转了一圈。封闭的石门发出奇怪的声响，自行向外打开，一洞光芒从外面照进，正好落在下方的小船上。
　　“我的天哪，终于可以出去了！”黑乌如释重负地长出口气，转头往下望，娜菲冲他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我们随后跟上！”
　　黑乌应了一声，让较为灵活的凛星和临戈先翻了出去，自己和红羽跟在后面。四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出口的光芒之后，只剩苏凉和娜菲，还留在洞里的小船上。
　　“你还行吗？能站起来吗？”娜菲转头看向苏凉。后者点了点头，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跳起来去够上方的铁链。
　　娜菲在下面托了一把，苏凉顺利地攀住了链条。下方的小船终于可以功成身退，而随着言灵效果的解除，苏凉也感到身子轻松了不少——她当即趁着这股劲头，快速向上爬去。
　　娜菲就在边上一根铁链上，位置比苏凉稍低一些。苏凉一路爬到接近出口的地方，略一迟疑，忽又停下了动作。
　　“娜菲，关于你之前那轮比赛，我还有事想告诉你。”
　　她转头看向娜菲，斟酌起词句：“虽然这事现在说有些对不起奈亚，但这种误会，它关系到观众对你的评价，我觉得还是在这里就澄清一下比较好……”
　　娜菲：“？”
　　只听苏凉低声道：“你上轮比赛的视频，我看过几次了。如果你说的‘奈亚保你’指的是他最后为你挡刀的事的话，我可以肯定地说，你完全不用在意这个事。”
　　娜菲：“？？？”
　　“他不是自己扑过去的。那……其实算是个美丽的意外。责任根本不在你。”苏凉道，“你叫我用奈亚视角看回放……你自己看过没有？看了就知道了。”
　　娜菲：“……？？！”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苏凉说完，拽住铁链，用力一荡，攀住石门的边沿，迅速从里面钻了出去。
　　剩下娜菲一人，维持着抓着铁链的姿势，一脸懵逼。
　　……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床上的娜菲倏然睁开双眼。
　　望着眼前熟悉的天花板，她对自己又默默念了一遍——坚信自己、坚信他人。宽容自己、宽容他人。
　　然后她就蹭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翻出自己上一轮——现在应该算是上上一轮的比赛视频，认真回看起来。
　　十分钟后，就听她坐在床上，平静地说了一个字。
　　“淦。”
　　*
　　又过两个小时后。奈亚也从自己的赛区中脱出。娜菲第一时间找到了他，将他拉到一个小会议室里，好好聊了一下。
　　也没聊别的，就是细细问了那次比赛挡刀的事。真相得到再一次确认——就像苏凉说的，那是一次美丽的意外。
　　所谓的“挡刀”，其实是奈亚自己脚滑，不小心被尸体绊了一下，扑到了娜菲跟前。
　　娜菲：“……”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她还是陷入了一时的无语。好一会儿才道：“那那轮比赛后，你为什么一直避着我呢？”
　　“我怕你说我啊。”奈亚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毕竟这种死法太蠢了。按你的性子你一定会训我的……”
　　他说着，猛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向后避了一下：“这都上上轮的事了，你不会现在才要来跟我算账吧？”
　　娜菲：“……”
　　她没有回答奈亚的问题，而是反问一句：“你这次进的，是末日区，对吧？”
　　奈亚点头：“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娜菲含含糊糊地说着，突然伸手，拍上了奈亚的肩膀。
　　奈亚看她抬手，还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在发现只是单纯地拍肩膀后，不知为何，反而感到更不安了：“不是，到底怎么了？你别这样，搞得我怪紧张的。”
　　“嗯……是这样的。在这轮比赛里，我悟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想和你分享一下。”娜菲语重心长，“来，和我念，宽容自己，宽容他人。”
　　奈亚：“……？”
　　他一头雾水地跟着重复了一遍，越发感到今天的娜菲和善得有点不正常。
　　而这个和善到不正常的娜菲，最后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次强调了一遍“宽容他人”之后，就飞快地走了。
　　剩下奈亚一人，坐在小会议室里，一脑袋问号。
　　正好这时候比赛的结算结果发过来了，他打开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是同一赛区的第一。且关注数达到了有史以来最高——奈亚又是高兴又是困惑，立刻打开了自己比赛的回放，想看看那些新来的观众究竟是从哪儿被引流的。
　　结果在看了一阵子后，他的神情却更困惑了。
　　【同队苏凉视角前来观光打卡！】
　　【同队娜菲视角前来观光打卡！】
　　【同队……哦不对我是从其他队伍那边来的，不过我也观光打卡！】
　　【本尊还是挺帅的呀，比限定版好看诶】
　　【逃生三区来的，特意过来膜拜邪神！】
　　【？？什么邪神？不是多爪鱼吗？】
　　【逃生三区来的，前来膜拜多爪鱼——】
　　奈亚：“……”
　　奈亚：“……？？？”
　　*
　　而就在奈亚还在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邪神”的时候，苏凉正被安戈单独拉到另一间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一些凝重。
　　……准确来说，是安戈在单方面凝重。
　　“抱歉，我也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望着苏凉，眉头蹙得死紧，“这次的问题确实非常严重……”
　　“如果你感到不适了，直接和我说，我会立刻向组委会提交投诉的，真的。”
　　望着苏凉的双眼，安戈再一次强调，语气严肃之中，又透着真挚。
　　搞得苏凉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也没想到安戈这次的反应会这么大，她才从赛区里脱出没多久，他就找了过来，把她拉到这边，促膝长谈。
　　而谈论的主题，则是她在上轮比赛中经历的第一个梦境——那个由她噩梦构建起的虚假城市。
　　苏凉本人其实没多大感受。虽然那个城市确实勾起了一些她的怀念与牵挂，但本质就是个虚拟的关卡而已，苏凉她对这点分辨得很清楚；而安戈，却觉得这个关卡的存在本身，就有些侵犯苏凉的权益了。
　　故土毁灭，这是件很沉重的事情。尤其对于心存怀恋的人来讲，这更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而从苏凉的表现来看，她对自己的故乡，明显认同度很高。
　　那么这个关卡的存在，就等同于揭苏凉的伤疤。这不论对于任何种族来讲，都是相当冒犯的一件事。
　　安戈对此非常重视，特意来问问苏凉的感受。就像他说的——如果苏凉感到不适，他就会向组委会发起投诉。
　　对于安戈在这方面表现出的细心和关心，苏凉自然是很感激的。不过她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没什么投诉的必要。
　　一方面，她确实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她的情绪只是针对于那些被复刻出的怪物，而非对直播战本身。恰恰相反，她还挺庆幸能有这么个机会，能再看一眼故乡的风土建筑……虽然那建筑风格跑偏得有点远。
　　而另一方面……
　　“我不认为我的故乡已经‘毁灭’了。”苏凉叉着手指，轻声说道，“我只是暂时找不到它了。但我想，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它应该还继续存在着。它做得到的。”
　　安戈：“……”
　　注意到安戈看向自己的眼神带上了更深的同情，苏凉抿了抿唇：“我这不是在自我安慰。我是真这么觉着的。”
　　“……没事没事，懂得懂得。”安戈安抚地拍拍她的肩，“人有点念想，总是好事。”
　　苏凉：“……”
　　不，我觉得你没懂。好像还误解得更深了。
　　不过苏凉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她这个论点确实没根没据的。安戈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不过凭他多年浸润各类小说的经验，他已经凭着自己的脑补，还原出一个大致的事情轮廓了。
　　结合苏凉当初的失忆和飞船事故，他觉得自己有理由怀疑苏凉现在的记忆还是有缺失的。她应该是在故土沦亡后独自在外流浪，意外来到了陌生的星域，又遭遇事故失忆……
　　之后一路快进到她在言灵战前夕恢复记忆——但恢复了，又没完全恢复，关于故乡的最后结局，她实际还没想起来。然而在陌生的星域里，她又确实找不到家了……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局面。
　　想到这里，安戈看向苏凉的眼神，愈发充满同情。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怜爱。
　　苏凉：“……”
　　她不知道安戈脑补了什么。但她确定，他一定又脑补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
　　最后这事，还是就这么算了。不过安戈依旧打算以他个人的名义，向组委会写封建议信。
　　言灵直播战现在这套关卡生成系统，实际正式投入使用也不过就最近几个赛季的事，系统本身确实还有不少不够完善的地方，组委会也明确表示过，欢迎各类改进建议。
　　“现在的系统算法是强大了，不过我还是怀念我那个时候。”安戈一边将苏凉送出会议室，一边随口闲聊，“那时候的关卡都是提前设计好的，还会邀请名人将意识导入关卡，扮成关卡角色来客串。”
　　“那听着挺有意思的啊。”苏凉道，“现在全改了？”
　　“改了。因为真人扮演的话会存在作弊的可能性。而且后面参赛选手越来越多，提前设计关卡也太麻烦了……”
　　安戈将苏凉送到住宿区入口处，转身又联络起了娜菲——从上一轮的比赛来看，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关心下娜菲的精神状态，还有奈亚……
　　呃，他不知道奈亚看了苏凉他们这期的比赛没有。如果看了，他估计也得关心一下。
　　苏凉目送着安戈离开，旋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路上正好撞见林暖在向贩售机器人购买营养液，便抬了抬手，打算打个招呼——
　　谁知林暖看到她，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一样，瞬间僵在了当场。
　　苏凉：“……？”
　　她怔了一下，还不解地往后看了看。疑心是不是自己后面多了什么东西。
　　而再转过头来时，就发现林暖已经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甚至连从贩售机器人那儿买的营养液都没顾上拿全，剩下一管掉在地上，激辣的标识分外显眼。
　　苏凉：“……”
　　要死。
　　心头浮起不妙的预感，她连自己比赛的结算通知都没顾得上拆开看，快步回到房间后就打开了光脑，开始看林暖比赛的回放。
　　事出反常必有妖——苏凉望着光脑屏幕，用力抿了抿唇。
　　她敢说，林暖在这次比赛里，肯定又用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第80章 第八十章
　　林暖这次所在的, 是解谜区，就他一人。
　　苏凉打开视频，点进林暖视角, 连意识都没导入, 直接快进看了起来。
　　一上来，先遇到一堆怪物——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很好, 没问题。
　　再接着，发现自己身在密室，开始寻找机关——因为五感敏锐所以不需要言灵, 过。
　　然后是一个需要自己拼装的机械装置……也是没用言灵就直接过了。别说, 林暖这动手能力还挺强。
　　再接下去……
　　再接下去，苏凉看到，林暖面前跳出了一个虚拟框。
　　【特殊任务：[跨越时空的呼唤]已开启, 请问是否接取？】
　　苏凉：“……？”
　　心头冒出些许不妙的预感。她往下一扫, 果不其然, 看到了更多的文字说明。
　　大概意思就是, 林暖被选中和另一个赛区的队友联动。他的意识将被投射进另一个赛区的模拟躯体中。如果在保证自己存活的前提下帮助队友通过当前关卡, 则视为任务成功。
　　后面还跟了些许小字。
　　——在意识投射期间, 模拟躯体会更倾向于顺从本能行动。使用者将无法完全控制躯体。
　　——以及，如果主动向队友暗示或泄露自己身份, 则将被判定为任务失败。
　　……不会吧。
　　苏凉心头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 赶紧再拖进度条。果不其然, 画面一下从密室切换到了熟悉的废弃都市。
　　她还看到了当时林暖视角的弹幕-哈哈哈哈的, 笑得可开心了。
　　……苏凉忍不住一手拍上额头, 不忍再看下去, 赶紧关掉了视频。
　　难怪当时自己看到的“林暖”一直都呆呆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 那个又确实是林暖。
　　然后，自己对那个林暖干了什么？
　　撸耳朵、撸尾巴……还夸他叫得响。
　　尾巴还是在临走前又拖着伤腿冲回去撸的。搞得跟没见过毛绒尾巴的乡巴佬一样。
　　……
　　这下好了，不止林暖尴尬，就连苏凉自己也开始尴尬了。
　　而更令人尴尬的是，安戈已经发来了消息，通知过会儿大家一起聚餐，惯例庆功。
　　一想到等等餐桌上会再见到林暖，苏凉就尴尬到想用脚趾扣地。
　　事到如今，估计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这事了。好在集体聚餐的话，奈亚肯定也会到场……
　　“虽然这么想不太好，但奈亚肯定比我尴尬”——苏凉自我安慰地想着，收起面前的光脑屏幕，深吸口气，起身走向了房门。
　　同一时间。另一个房间里。
　　林暖看着光脑里的视频画面，正抿着嘴唇，自我肯定地点头。
　　他现在在看的，正是苏凉那轮比赛的回放。他本来只是想再确认一下自己意识投射的细节，看还有没有挽尊扯谎的余地，没想到进度条不小心拉太多，直接拖到了多爪鱼奈亚出场的那一幕。
　　……然后他就维持着虎耳竖起的状态，一脸震惊地快进看完了苏凉他们的第三轮梦境。
　　再然后，他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聚餐而惶惶不安的心，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怕什么，奈亚也在呢——自己再尴尬，难道还尴尬得过他吗？
　　林暖充满自信地想着，并在心中朝奈亚行了一个兽人特有的献祭礼。
　　然后起身，收起屏幕，一脸严肃地朝着房间出口走去。
　　——对，很难得地，在这一刻，苏凉和林暖的思维到达了惊人的一致，并均在这种思维的安慰下，鼓足勇气，来到了安戈指定的餐厅包厢。
　　在包厢门口，两人还遇上了。一个打招呼一个拉帽子，都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并再次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奈亚身上。
　　只要这个场合里有比我更尴尬的人，那么尴尬的那人就不会是我！
　　……没成想，苏凉刚开包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奈亚带着笑的声音。
　　“啊我当时还挺困惑的，弹幕里到处都是‘邪神’、‘多爪鱼’什么的……我觉得好奇怪啊。”
　　“然后？然后就去看了娜菲他们那边的比赛啊。诶你们这次好难啊，居然是三重关卡。真不容易……”
　　“最后一重梦境？我看了呀。我用的还是苏凉的视角，看到多爪鱼触手上那张脸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太惊悚了，我第一次知道我的脸能这么吓人。”
　　“不过我觉得那个丧尸造型做得还蛮好的。不知道这赛季结束还会不会给选手定制周边的机会。可以的话我真想定制一个摆件或抱枕……嗯？你在说什么啊，当然不是要丧尸抱枕啦，太丧心病狂了。”
　　“我想要的是多爪鱼抱枕。”
　　“诶话说回来，这比赛看得我还蛮难受的，感觉怪对不起娜菲你的。早知道把话说开就好了……别扭？还好啊，都是假的嘛。而且多爪鱼和水蜘蛛都很可爱啊。多亏了你们，我这次成绩还出新高了，赛后点数快到五万了，把我自己都吓到了……诶，这边能订到多爪鱼外卖吗？干脆我兑换点现金，请你们吃烤多爪鱼吧。”
　　苏凉&林暖：“……”
　　听着房间里传来的欢声笑语，站在包厢门口的两人陷入了同步的呆滞。恰在此时，正在和其他人欢快聊天的奈亚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立刻抬手，很热情地挥了一挥。
　　“站在外面干嘛，快进来啊。安戈这次订了很大份的合成肉烤制组合餐！”
　　笑容那叫一个爽朗阳光。
　　“……”
　　门口的两人彼此一望，思维再次达到了惊人的同步——
　　失策了。我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奈亚会尴尬的？
　　何止没有尴尬，看上去乐观得都快发光了好吗！
　　*
　　包厢内，除了安戈，其他人都已到齐了。
　　这会儿正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那叫一个诚挚。
　　苏凉故作平静地走了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问道：“安戈呢？”
　　“去找维修机器人了。”娜菲接口，“他的光脑系统突然出了些故障。”
　　“……哦。”苏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听到其他人再次讨论起结算成绩的问题。莎拉蒂顺口问了下苏凉的，苏凉摊了摊手。
　　“我只收到了通关通知和赛区预告，具体点数还没出。”
　　“怎么会？”莎拉蒂诧异道，“都这个时候了，应该都出了啊。”
　　“我也不太明白。通知是说，我好像进了一个什么榜单的评选，要等那个榜排完了才能给我算具体点数。”苏凉自己也挺奇怪。因为她还特地去看了，古诗文依旧是特色言灵榜的第一，位置没动。
　　“该不会是个人综合人气榜吧？”娜菲坐直了身体，“那个榜单的计算周期比别的榜要长，一般是要缓两天再出结果的。”
　　“好像是那个。”苏凉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的结算通知，是来包厢的路上顺手拆的。当时她的心情还非常不平静，因此看的时候也没有太仔细。
　　“我天，那也太酷了吧。”莎拉蒂震惊了，一旁黑乌拆食物袋动作也明显顿住了。
　　望着众人诧异的表情，苏凉不由自主地调整了下坐姿。
　　“所以，那个人气榜……很要紧吗？”
　　“那可太要紧了！”娜菲激动地都要拍桌子了，“那是所有选手里人气前二十才能入选的榜！这个竞争可比特色言灵榜激烈多了！”
　　特色言灵榜，是只有小众言灵才能上的榜单。虽然彼此之间也存在竞争，但因为剔除了热门言灵，所以上榜条件还相对宽松。
　　然而个人综合人气榜，这个是所有选手一起竞争的榜单。不仅要参考选手在上轮比赛时的关注数与观众关注时长，之后还有专门的投票环节，只有资深VIP用户才拥有投票权，手中的票还是限量的。
　　而包括五大密语在内的热门言灵，在受众方面本身就有着小众言灵不可超越的优势。而且也早已建立起了相对成熟的运作模式，自有一套吸引粉丝和维持人气的运营方式。粉丝群体固定且很难动摇。
　　因此，这个榜单，向来都是被热门言灵的使用者给包揽的。
　　作为一个小众言灵使用者，苏凉能挤进这个榜，用“奇迹”来形容也不为过——用娜菲的话讲，这简直就像是一个边缘星球出身的小学霸，突然考进了到处都是大学霸的第一贵族学校。
　　“这种剧本我知道！”黑乌立刻举手，“按照正常发展，你很快就会在这个学校遇到一个品学兼优的白羽王子，然后与他擦出爱的火花！”
　　坐在苏凉旁边的林暖闻言耳朵一动，抬眸冷冷地瞥了过去——黑乌只觉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地收回了手，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的。
　　苏凉抿了抿唇，却是有些不解：“那就怪了。好端端的，我怎么会一下蹿到这种榜单上？”
　　“应该是羽人把你票上去的。”莎拉蒂猜测道。她之前看了一点苏凉那边的比赛，弹幕里的羽人一直表现得非常积极，且随着比赛的推进，苏凉的关注数确实是在飞快增长的——不是夸张，那个数据变化，真的给人一种飞一般的感觉。
　　羽人，作为有翼一族的后代，虽然他们本身已经失去了飞行的能力，但是在帮助别人起飞的方面，他们依旧非常擅长。
　　“哦对，说到这个。我这边又有兄弟托我联系你呢。”黑乌从光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是个设计师，挺有名的。想问问你有没有合作意愿？”
　　“合作？做什么，服装吗？”苏凉愣了一下，问道。
　　“服装他倒是也有做啦……不过他联系你主要是为了做毫世界。”黑乌将面前的虚拟屏幕一转，向苏凉展示起上面的图片，“就像这种的迷你世界……你应该在网上见过？”
　　并没有……苏凉一边翻看着虚拟屏幕上的图片，一边在心底默默答道。
　　不过类似的东西，她在蓝星时倒看过不少。在他们那儿，这叫“微缩景观”，一般是指根据现实场景制作出的等比例迷你模型。
　　二者在形式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这位设计师所用的材料要更特殊些——苏凉不知道它们究竟是用什么做的，但就冲这光泽度和细腻感，显然不便宜。
　　果然，下一刻就听黑乌道：“好看吧。这些‘毫世界’，都是用各个星球上收集的矿石制作的。有时候，为了还原一个场景，他会连着跑好几个星球呢。”
　　“那还蛮厉害的。”苏凉不明觉厉地点点头，“所以，你那位朋友，他是希望我帮上什么忙呢？”
　　“他想从古诗文里提取元素，制造‘毫世界’。”黑乌直接道，“不光是你在练习场演示过的那些，还有《桃花诗源》里连载描写过的……他都想做着试试。”
　　“哦，这样……”苏凉划拉了一下面前的虚拟屏幕，不太确定道，“那他这个景观，一般都是做什么用的呢？”
　　“算是装饰吧，有些可能会拿去拍卖。”黑乌道，“他主营业务其实是服饰设计和景观设计，这种‘毫世界’，其实算是他的自我爱好。大部分都是就放在网上展示下，然后私藏或者送人。”
　　虽然说是爱好，但恰恰是这种仅供展示的作品，为这位设计师吸引了不少粉丝。不管是在羽人内部社交网，还是在受众更广的公共平台上，他的粉丝数都相当可观，可以说是已达到了顶级网红的量级。
　　真要说的话，苏凉这次“飞天”，也有这位网红设计师的一份功劳——他当初是被花秋所制作的含有古诗元素的纪念品给吸引，从而注意到苏凉的。出于兴趣，他跟了一阵苏凉的练习场直播及比赛，但之前一直没什么特别大的动静，直到这一轮比赛，不知哪个点被戳到了，比赛看到一半就跑出来发动态倾情推荐，还连着推荐了几条。
　　“……哦。”黑乌一通介绍完，苏凉还没什么反应，旁边奈亚已经在恍然大悟地点头了。
　　“我就说呢，怎么这次我的关注数增长得那么恐怖。”
　　合着是有人先给苏凉引了流，又从苏凉那儿，一路被引到了他这边。
　　“等于我这次是蹭了苏凉的车——意外之喜啊！”奈亚无比乐观道。
　　苏凉：“……”
　　“说回那个什么‘毫世界’吧。”沉默片刻，她转头看向黑乌，“说实话，虽然我是挺心动，但我不确定现在有没有配合这事的精力。”
　　光是准备比赛就够她忙碌了。而且，如果真的要做微缩景观的话，光靠练习场里的模拟搭建肯定是不够的——练习场里的内容无法保存，正常情况下，基本看过一遍就没了。
　　而且，在练习场里搭建场景时，很多细节，都是系统直接从苏凉记忆中提取，或是根据苏凉记忆自动补完的。如果脱离了这个环境，苏凉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完全还原。
　　毕竟有的时候，“有印象”和“能百分百空手还原”，这是两个概念。
　　因此，如果真要参与项目的话，必然还涉及到记忆挖掘甚至是画图建模什么的……苏凉真不认为自己有应付这些的时间。
　　“关于这点，你不用担心。”黑乌却道，“他也知道你现在比赛为重，所以具体的实施，打算放到比赛后，等你空闲了再说。在此之前，他说自己会持续关注你的练习场，然后试着做一些其中的小场景……”
　　“他之所以现在和你提，是希望以后你能在练习场中多多展示好看的场景。这样他就可以先把草图画起来，顺便提前构思下需要的材料。”
　　苏凉想了想，觉得这样似乎没什么问题，对自己和古诗文也是一个额外的宣传途径，便点了点头。黑乌见状，欢快地收回了自己的虚拟屏幕：“行，那我就先这么回他了啊。”
　　为了方便之后联系，他将苏凉本人的联系方式也一并发了过去。苏凉的私人账号上，很快便收到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苏凉拉出屏幕，开始一戳一戳地操作，一旁刷着光脑的莎拉蒂忽然“诶”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这个景观设计师，是不是就是前几年拿了东篱奖的那个？”
　　“嗯。”黑乌点头，“他把我们的母星做成了一系列的‘毫世界’。拿奖的，正是这系列作品。”
　　“真好。”苏凉戳着屏幕，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那是。”黑乌语气间带上了一丝得意，“东篱奖，这可是设计界的最高荣……”
　　“我是说他做的那个作品。”苏凉瞥了他一眼，很快又将目光放回了屏幕上。
　　“能通过某种方式去重现很难再见到的场景，还能永久保存下来……真好。”
　　“那是自然。纪念嘛。”黑乌挑了挑眉，继续滑动起面前的光脑屏幕。全没注意到苏凉正戳着屏幕的手指，忽然凝滞了一下。
　　“……嗯，倒也是。”不知想到了什么，苏凉的眼神略微一黯。然而没过几秒，她便抿了抿唇，继续操作起面前的光脑，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根本就不存在。
　　一旁沉默喝着营养液的林暖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了头。视线落在苏凉轮廓流畅的侧脸上。
　　“……怎么？”注意到林暖的视线，苏凉微微侧过了脸，顺势眨了眨眼。
　　黑密的眼睫落下又飞起，飞起又落下，叫林暖想起小时候曾见过的，那种在阳光下扑棱扑棱的小黑蝶。
　　这种小黑蝶，林暖小时候一看就能看上小半天。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苏凉的情况，顿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不觉又变得和小时候一样，连忙移开了目光。
　　“……没事。”他不太自在地说着，顺手从桌上又抽了一管营养液。
　　苏凉只当他是还在因上轮比赛的事别扭，也没多问，转头继续回复消息，忽听包厢门外脚步声动，安戈推门走了进来。
　　娜菲顺手拉开旁边的椅子，问道：“光脑修好了？”
　　“嗯。说是系统更新时出了问题。”安戈坐到位置上，长长呼出口气，“还好，修起来重装一下系统就好了。”
　　“那修起来应该很快啊。”莎拉蒂诧异道，“你怎么去这么久？”
　　“因为系统重装后，我的私信黑名单就作废了。一开机就收到一堆私信轰炸，我不得不花时间把它们重新处理掉。”安戈语气无奈。
　　“那么多骚扰邮件？你没装净网过滤吗？”黑乌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装了，没用。收到骚扰的不是我的个人账号，是长尾星队的官方账号……”安戈说着，又叹了口气。
　　这个账号最初的建立，是在和诃谙星队争执的风口浪尖。当初诃谙星盗用古诗文的名头，安戈为了给苏凉一个发声的窗口，这才申请了这个官方账号。
　　这也导致，从那之后，这账号收到的恶意私信就从没断过——从来自诃谙星支持者的辱骂，到其他小众言灵支持者的不满。有些，甚至只是单纯地过来发泄情绪。
　　毕竟参加了言灵直播战，就算是半个公众人物。而有的人，你越崭露头角，他越是看你不顺眼。
　　一般成熟的战队里，这种邮件都是由专人负责处理的。不过他们队里也没别的人手，安戈只能自己捋袖子上了。
　　“这种事你早说啊。”莎拉蒂瞪大眼睛，“你又不会骂人……早点说我帮你骂回去呀。”
　　“骂什么骂，你练习都做完了是吧。”安戈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这种事我会处理，你们做好分内的事，少让我操点心就行。”
　　反正这种充满恶意的垃圾邮件，除了他也没别人能看到了。两眼一闭，拉黑了事，要真给这帮不省心的看到，怕不是还要再闹出什么事来。
　　不过话说回来，要光这种垃圾邮件就算了。最让安戈烦的，反而是一些看着还挺正常的私信。
　　这些私信往往来自其他队的教练或选手——他们变着法地来套苏凉及其他人的选手码，不知是为了抱大腿，还是为了蹭热度。
　　在这轮比赛后，这些套选手码的，甚至还进化出了新的手段——居然有人发私信过来，说自己是苏凉的老乡，想和她团聚，因此希望获得苏凉的选手码。
　　……关键是，发这种信息来的人还不止一个。扎堆来的。
　　估计都是看了上轮比赛，知道苏凉有个心心念念的被毁掉的故乡，所以来打感情牌了。
　　“天哪。”听到安戈提起这事，黑乌当场就开始摇头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太恶心了。”
　　“就是，太没底线了。”莎拉蒂附和，“不能举报吗？”
　　“我也在琢磨呢。”安戈说着，拉开了自己的光脑屏幕，“具体的处理方案还需要讨论。不过确实太恶心了，所以我就先设了屏蔽……”
　　他说着，转头看向苏凉：“苏凉，这事你怎么看？”
　　苏凉：“……”
　　*
　　同一时间。
　　遥远的另一个备战区内。
　　莫格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欣喜地看向面前的屏幕：“确定了吗？老师真的没事了？”
　　“危险期已经过了。不过还需要静养。”屏幕里的少女认真回答，语气平静，眉眼间却是掩不住的喜色。
　　“那挺好，危险期过了就好……”莫格长舒口气，“对了，那苏凉那儿……”
　　“医生说老师需要保持情绪稳定，还不能受太大刺激。”少女委婉道，“为了让他省点心，他现在的连载都是我和机器人来接手了。”
　　莫格：“啊？就你？”
　　少女：“……”
　　“老师有留下大致的内容，我们根据实际情况做一些调整就行。”少女克制地吸了口气。
　　“难怪现在有的段落很失水准。”莫格不客气地撇了撇嘴，“现在家里用的机器人还是之前那款吗？讲道理，该升级了。前几章连载里，有一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就是它插进去的吧？用得完全不合时宜，太搞笑了，我乐了半天。”
　　少女：“……”
　　“那句话是我插的。”她再次深吸口气，“因为有疑似苏凉的账号在留言道谢，我觉得应该有所表示。”
　　莫格：“……”
　　“那你下次起码可以在用之前来问问我。”他撇了撇嘴，“我在这方面还是有些自信的。”
　　“我怎么好意思呢。毕竟您可一直在为比赛的事情忙碌。”少女说着，捧了下心口，旋即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哦不对，你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好忙的？毕竟你的比赛一般就三个环节，第一，进去。第二，死掉，第三，出来。平均用时连十分钟都不到。”
　　莫格：“…………”
　　他沉默片刻，垂下眼睛，开始寻找关掉视频的按钮。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少女见状，忙摆了摆手，将莫格的注意力再次吸引过来——旋即，就听她压低了声音。
　　“话说，我之前试探了下老师的口风——他现在，似乎是想和苏凉见面的。”
　　“那就安排啊。”莫格想也不想道，旋即蹙眉，“不过你不是说他还需要静养……”
　　“对啊，所以就算要见面，也得再缓缓。”少女道，“可或许，你可以先设法和她接触下，通个气。”
　　“但还是那个问题。”莫格蹙眉，“我需要她的选手码。”
　　“关于这点，我想了个主意。”屏幕里的少女立刻凑近了些，“在上一轮比赛里，苏凉不是‘梦’到了她的故乡吗？那么他们队里的人应该也都知道她故乡出过事了。”
　　“你干脆就去联系他们队的官方账号，直接说自己就是苏凉的老乡，打打感情牌，看能不能问到选手码或联系方式……”
　　反正他们也不算骗人——他们虽然不是正统老乡，但确实是老乡教出来的学生啊。
　　“有道理。”莫格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难得看你聪明一次……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他们发私信。”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捉虫）
　　另一边, 苏凉所在备战区，餐厅包厢内。
　　安戈正耐心地等着苏凉的回复。
　　对于这种利用人的情感弱点来套取情报的诈骗方式，安戈自然是非常鄙视的。不过考虑到其中搞不好真的有“老乡”存在, 他觉得还是应该谨慎处理, 起码得问问苏凉本人的意见。
　　就在此时，他的光脑还响了一下。打开私信一看，果不其然, 又是一个“希望能在赛区和苏凉相见的老乡”。
　　安戈暗暗摇了摇头，抬眼见苏凉仍微蹙着眉头，似是正在思索, 心知她多半是不想错过和真正老乡相聚的机会, 便主动道：“或者我们能设置什么验证方法吗？起码做一个筛选。”
　　“对对，筛选很必要。”奈亚立刻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事关选手码的事, 建议还是谨慎点。对面要真是教练选手也就算了, 就怕遇上那种存心搞事的, 拿到选手码往外一贴。那以后比赛就很麻烦了。”
　　“确实。”娜菲点头, “我听说还有那种专门私下买卖选手码的二道贩子。”
　　安戈之前也正是担心这些, 主要这些信息都是一个套路，诈骗意味太明显了。
　　他再次看向苏凉：“你觉得呢？”
　　“嗯……”苏凉抿了抿唇, 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 “如果要一一验证也太麻烦了。干脆都先别给吧。”
　　反正她目前确认的老乡就一个, 就是在连载《桃花诗源》的那位。而从他目前的连载状态来看, 他现在还没有要和自己相认的意思。
　　再说, 如果选手中真有另外存在的老乡, 要自证也很简单。在直播战里用一些她尚未用过的古诗文言灵就是了。何必光在她这儿费劲地叭叭。
　　“行, 那我把你这个要求设成自动回复好了。”安戈一下有了主意，“顺便再要求他们提供一下言灵战的链接。确认过后，再给你的选手码。嗯，这样就很完美了。”
　　因为是自动回复，所以不会耗费多余精力。直接在言灵战里自证，一方面，没有任何作弊糊弄的余地，另一方面，等于间接要求对方实名。这样一来，那些冒认身份的家伙，自然也不会再出声了。
　　“等等，我有个问题。”莎拉蒂忽然举手，“万一那人用的言灵不是古诗文呢？再或者，他的古诗文学得很烂呢？”
　　苏凉点了点下巴：“如果真是我老乡，且非常想找我的话。就算不用古诗文，他应该也有办法在比赛里自证。而且他一定会把比赛链接发过来试试……”
　　“再说，言灵的类别，完全不是问题啊。言灵指定卡又不贵。”
　　“确实。”娜菲嗤了一声，“我比赛到现在一共就赢了两场，都已经有足够换卡的点数了。那家伙得多衰，才会打到现在连一万点数都没有啊。”
　　“这还真不一定。”黑乌插嘴道，“我刚在看我们上轮比赛的剪辑，看到评论里在吐槽一个选手。第一个梦境就被怪物踩死了。算上我们这轮，他真的是一次都没有通关过。”
　　“哈？”苏凉挑眉，“不是吧，这么菜的吗？”
　　奈亚“嘶”了一声，难以置信地摇头：“太惨了这也。”
　　林暖自我代入了一下，诚恳发言：“也是不容易。”
　　“是吧。太不容易了。”黑乌啧啧地摇头，林暖旋即补充：“我是说他能一路输到现在，不容易。”
　　黑乌：“……”
　　哦，这样。
　　他耸了耸肩，一旁莎拉蒂忽然开口：“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谁。我之前逛论坛的时候就看到有人提他了。是不是叫莫格的那个？”
　　奈亚“咦”了一声：“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是我们的第一轮比赛吧。”苏凉拆了盒合成肉，顺口道，“当时我们遇到一个怪物，就叫莫格。”
　　“啊，想起来了。”奈亚一拍手掌，“我在后来大筛选时还遇到过它……诶？”
　　他说到这儿，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话语蓦地一顿。
　　另一边，林暖则歪了歪头，思索片刻，再次诚恳出声：“同一个怪物，会在不同的赛区里，出现三次吗？”
　　苏凉：“……”
　　“……难怪。”作为在场唯一一个会把所有人比赛都细细看过的人，安戈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之前还奇怪呢。你俩怎么每次看到都要打他……你们不会一直都没发现他是个选手吧？”
　　奈亚&林暖：“……”
　　你看我们像是有的样子吗？
　　*
　　另一边。
　　莫格房间内。
　　光脑里传来收信的通知音，他打开看了一眼，有些懊丧地叫出了声
　　屏幕里，正在修理指甲的少女连眼都没抬，只淡淡道：“又怎么了？”
　　“我收到他们官方账号的回信了。”莫格烦恼地抓了抓头，“他说要我在之后的比赛里用出苏凉没用过的古诗文言灵，再把视频链接发给他……”
　　“很谨慎嘛。”少女评价道，“那你就去啊。你又不是不会。”
　　“……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莫格看上去更烦恼了，“换言灵要点数啊。”
　　“那我也帮不了你。毕竟那个每轮都能做到零收入的天才不是我。”少女摊手，“你自己设法攒攒？或者问问你的队友呢？”
　　“我有预感他们会先打我一顿。”莫格深吸了口气，不太确定道，“你说，如果我在赛区里说一句‘侬好，阿拉是侬老乡’，苏凉她听得懂吗？”
　　少女：“……”
　　她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视频。
　　*
　　解决了私信回复的问题，正好安戈点的另一份大餐也送上了桌——相当华丽的一组甜食拼盘，瞬间点起了餐桌上的气氛。
　　……虽然苏凉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在粉色的甜点上面加上鱼眼珠子做点缀，但排除这点，这道甜点还是相当出色的。绵软的口感与悠长的甜香，一下拉高了苏凉对这个世界的食物评价。
　　搞得她都有些操心起这组点心的价格。要知道，每次庆功都是安戈自己掏腰包……和他们这些选手不同，安戈可是没有赛后收入的。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奈亚还很委婉地打听了句，安戈只让他们放心享用。毕竟这次全员的成绩都相当不错，他也乐得大出血。
　　苏凉和奈亚就不说了，娜菲和黑乌，全是赛区排名前列外加多个支线成就，林暖也在通关的基础上叠加了一个特殊任务奖励。相比起来，莎拉蒂不温不火，但好歹顺利通关。
　　“而且，你们放心，这点心也没有很贵。”安戈强调道，“马上就到‘重生日’了，这类点心都在打折呢。”
　　其余人纷纷“哦”了一声，唯有苏凉有些茫然，左右看看。
　　重生日，是什么？
　　似是看出了她的迷茫，奈亚解释道：“这里的重生日，就相当于长尾星的‘启初’。”
　　苏凉：“……？”
　　“诶呀，就是庆祝当前这个行星在当前恒星系里又完成了一次公转的日子。”娜菲进一步解释。
　　苏凉：“……”哦，这就明白了。
　　在她的老家，这日子叫“新年”。
　　……
　　不过，说是马上就要到“新年”了，苏凉却并没有感受到多少节日氛围。
　　最多也就是食品打折。吃完甜点，大家依旧该干嘛干嘛。
　　训练的训练，复盘的复盘，做功课的做功课。备战区里的其他队伍也是同样——相比起之前的备战区，这个备战区里人更少。因为是“重组家庭”，队伍之间也很生疏，基本不怎么沟通。
　　哪怕是在这种重要的节日前夕，这种状态也没有丝毫改变。瞧着怪无趣的。
　　苏凉觉得奇怪，还私下问了娜菲。娜菲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毕竟这是别人的节日啊。而且备战区里也没什么人准备……有些打折食品蹭蹭就不错了。”
　　备战区本就设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这个区里又没多少本地人。节日气氛什么的，想炒也炒不起来。
　　苏凉一想也是，也不再纠结，回去继续学习起其他的言灵。下一轮比赛不再禁用锚点追踪卡了，她觉得自己多半会再和祖安遇上，以防万一，需要多做些准备。
　　除开言灵学习，她还额外给自己增加了“古诗文神器研究”这一新的项目。上一轮比赛中的“天地之鼓”让她感觉太快乐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寻找一下其他相似的快乐。
　　再加上惯例的健身、练习场直播、针对林暖三人的言灵辅导……日程被排得满满，也确实没什么精力去思考过节的事了。
　　没想到的是，有的节，你不去过它，它自己会来找你——
　　就在离开赛区的第三天早上，苏凉一起床就收到了一封邮件通知。她还以为是自己迟到的结算终于来了，谁知打开一看，却是一张邀请函。
　　说是为了庆祝这个备战区所在星球的“重生日”，今晚备战区会进入庆祝模式。每支队伍，都会获得部分食物的不限量免费供应。以及部分服务的兑换券。
　　邀请函的下方还列了可免费提供的食物和服务清单。苏凉看过就算，也没在意，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去练习场。结果还没出门，就听见外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草你们收到通知了吗？今晚有自助！”
　　“诶，可我今天要去练习场……”
　　“去个头，出来吃大虾！做按摩！”
　　“游戏机也开放了吧？咱们组队去呗。”
　　“免费！免费！通宵！通宵！”
　　“我爱重生日！重生日宇宙第一——”
　　苏凉：“……”
　　行吧。
　　节日氛围这种东西，有时还真就是两个字就能拉满的事。
　　节日未必能让人快乐。但免费一定可以。
　　苏凉撇了撇嘴，继续往外走，去找安戈要练习场进入许可。没想准备离开时，又被安戈叫住。
　　“你今晚什么安排？”安戈问道。
　　苏凉想了想，道：“监督林暖默诗，和娜菲一起健身，学习，然后早睡。”
　　“……”安戈楞了一下，“你没收到今晚庆祝会的邀请函？”
　　“收到了啊。”苏凉理直气壮，“但我不准备庆祝。”
　　真要想吃自助，她进练习场就是了。吃得还畅快些。
　　安戈：“……”
　　“你今晚给我准点到。”他不容置疑地开口，“其他人也是同样。不准约着私奔。”
　　私奔……苏凉因为这个措辞而无语了片刻，张口还想争取，话语再次被安戈截断。
　　“叫你过来就过来，起码来待一会儿，体会一下。”
　　安戈若有所思道：“我有预感，对你们而言，这一次，或许会是不错的言灵战新体验。”
　　苏凉：“……？”
　　*
　　虽然觉得奇怪，但安戈都这么说了，当晚时间一到，苏凉还是配合地前往了餐厅。
　　今天餐厅的人果然史无前例得多。而且安戈这次没有订包厢——他只是让大家拿上餐具，挑上喜欢的食物后自行找位置就行了。
　　真就自助餐呗。
　　苏凉也懒得折腾，随便挑了些好看的甜食就自己找位置坐下了。其他人都还在选餐区挑选，她就先开动了，刚吃了没一会儿，忽感头顶罩下一道阴影。
　　她困惑地抬头，看到一个大个子虫族正在冲自己不好意思地笑。
　　“打扰了，请问你能帮我也拿一些方糕吗？”他指了指苏凉盘子里的粉色甜点，小声道，“这个不在我的限免菜单上……我可以用别的食物和你换。”
　　他说着，向苏凉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餐盘。只见上面不少食物，苏凉也没在自己的菜单上见过。
　　……有意思。
　　苏凉这才意识到，每个队伍的限免菜单和限免服务，应该都是不一样的。
　　再结合安戈之前的话，她心中浮起了一些猜测。
　　“没问题，请稍等。”她说着，站起身来，又去拿了些粉色甜点过来。大个子虫族谢了又谢，非常开心地将自己拿的一份炸物给了苏凉。
　　苏凉接了食物，转头张望一圈，发现同样的资源互换，也正在其他选手间发生着。而随着食物以及服务兑换券的交换，不同的队伍之间，也渐渐聊了开来。
　　“咦，我看过你的比赛。你也是用《万物歌》的对吧。咱俩好像学的是同一部分。我有些不懂的，能问你吗？”
　　“你学的是《诸神》光使篇啊？真好，我当初选修了水神篇，后悔死了。”
　　“我天，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用《阿兰屋》的！幸会幸会，太幸运了。这个言灵在飞流星群之外的地方真的少见……”
　　最开始聊开的，基本都是热门言灵的使用者。大家都认亲认得很积极。很快，小众言灵的使用者们，也都找到了各自的话题——
　　“你是仙星人啊？太巧了。我抽到就是你们家乡的言灵。为了学这个言灵我还研究了你们的历史，准备比赛结束后就去旅游……”
　　“哈，我不是白薯星人啦。我只是凑巧抽到了他们那里的言灵，所以在学他们的口音。”
　　“我这次抽到的言灵还好。上一赛季我的言灵才叫崩溃——我抽到了一本超难看的地方性小说，为了参赛我硬着头皮把它看完，还自学了其中所有的俚语。结果作者居然断更了……”
　　“我这次抽到的是可莱丝方言。感谢这个言灵，我的毕业论文终于有方向了……”
　　向来死气沉沉的餐厅里，难得有那么多的身影同时出现，更难得有那么多的交谈声同时响起。
　　苏凉听着这些零零散散的交谈声，一种奇异的新鲜感在心里缓缓腾起。她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安戈说，这是对“言灵战”的新体验了。
　　“言灵直播战，最开始的名字，其实是‘言灵交流战’。”
　　恰在此时，她身后传来了安戈的声音。他端着餐盘，在苏凉的旁边坐下，望着气氛逐渐热烈的人群，微微勾了勾唇：
　　“你应该也知道。‘言灵直播战’最开始创办的初衷，就是为了给各类文化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打破成见，开拓视野，互相学习……传播、交流、融合、创新——这就是言灵战初创团队的追求。”
　　“……”苏凉想了想，却道，“可现在的言灵战，似乎还只停留在前两个层面。”
　　“发展总是需要过程的。但不管怎样，这个构想，是始终贯穿言灵战的。最终，也必然会体现在各类关卡里。”安戈说着，话锋忽然一转，“你现在还在继续对其他言灵的学习吧？”
　　“……嗯。”苏凉点了点头，“一直都有安排的。”
　　“尽量避免博而不精。可以考虑专门学习其中几种。”安戈放低了声音，“你一直在练习场里讲解古诗文。这是个好的开端，也是你的优势之一。不过现在传播的阶段已经过得差不多了。接下去的关卡，估计会更侧重‘交流’这一层面。”
　　苏凉：“……”
　　她蹙了蹙眉，似有所悟地转头，安戈冲她微微颔首，看了眼自己餐盘，平静地转移了话题：“麻烦帮我看一下食物。我要去找林暖……你看到他了吗？”
　　“他刚在那边取合成肉。”苏凉还在琢磨着安戈的话，随口答了句，“他怎么了吗？”
　　安戈：“没事，就他一个快递寄到我这里了。包裹需要先做个安全检查，我去和他说一下。”
　　苏凉一怔：“安全检查？”
　　“别想多。就是一些手工工具而已。”安戈说着，余光瞥见林暖的身影，忙走了过去。
　　剩下苏凉一个人，一面嚼着甜点，一面思索着安戈方才所说的信息，忽听旁边传来窃窃私语，转头一看，只见几个没见过的选手正凑在一处，似是在纠结要不要上来和自己搭话。
　　“看着好像不太好接近……要不你去？”
　　“？不要，想问问题的又不是我。”
　　“少来，你明明刚才还在说想打听李商隐……”
　　“他们队分的是什么食物啊？可以借由食物搭讪吗？”
　　苏凉：“……”
　　她有些好笑地侧了侧头，正打算起身，又听光脑突兀地响了一下——打开来，发现是又收到了一封邮件。
　　正是上一轮的结算信息。
　　谢天谢地，可算到了……她默默想着，打开了那封通知。
　　*
　　——同一时间。
　　遥远的另一个备战区内。
　　“哐当”一声巨响，在华美的套间里炸开。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金发青年啧了一声，不满地转头：“怎么了这是？”
　　“回金学长。是阿古。他不太高兴。”一个小个子慌忙道。
　　金发青年皱了皱眉：“谁招惹他了？”
　　“没人招惹他，是他自己没用。他在人气榜上的位置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选手顶掉了，正无能狂怒呢。”一道慵懒的声音在套间里响起，一个梳着华丽发髻的少女，不紧不慢地从门外走进，视线往套间里一扫，旋即一声冷笑。
　　“学院砸了那么多资源，自己废物，只能吊在第二十位，现在还被一个边缘星球来的乡下女孩踢掉了——我要是他，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了。居然还有脸发脾气。”
　　她说完，看了一眼紧闭的单间门，提高了声音：“古斯汀，先说清楚。我只再给你一轮的机会。下一轮你自己想办法爬上来。爬不上的话，你就给我搬出这个套间，滚下去住宿舍。学院特供的资源，不是给废物用的。”
　　说完，少女转身就走。剩下那个坐在沙发上的金发青年，轻轻耸了耸肩。
　　“新爬上榜的是个乡下女孩？我倒没注意。”金发青年说着，打开了光脑。旁边的小个子殷勤道：“是个小众言灵使用者，用的言灵是地方诗歌。最近风头还挺盛。不过也没什么好在意的——这种小众言灵，热度往往长不了……金学长？”
　　小个子话说一半，注意到金发青年的神情不太对，话语不由一顿：“金学长？你还好吗？”
　　“……我没事。不用管我。”金发青年盯着眼前榜单上的名字，片刻后，终于缓缓抬手，收起了虚拟屏幕。
　　紧跟着，就见他猛地起身，快步回到了自己房间里。
　　砰地关上门，他再次打开光脑，用方才看到的名字一通搜索，找到了几个相关的言灵战视频剪辑。点开看了几眼，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他深吸口气，一甩手关掉了视频，旋即拨出了一个语音通话。
　　通话很快被接听，那头传来一个没睡醒般的声音：“干嘛？”
　　“你怎么办事的？！”金发青年劈头就是一句，“你不是说那女的肯定会死吗——现在这算是怎么回事？”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即使隔着光脑, 金发青年语气中急恼依然明显无比。光脑那头的人，听完之后，却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那女的？”她困惑道, “说清楚，谁啊？”
　　金发青年克制地吸了口气, 警惕地望了眼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还能有谁, 苏凉！”
　　“哦, 想起来了。那个拾荒出身的枪手。”光脑那头的女人笑起来，“她不是老早就被你骗到外面去了吗？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医生’, 还有愿意教她的‘导师’……”
　　她嗤了一声：“你怎么现在想起她来了？”
　　“……你根本没搞清楚情况！”金发青年咬牙切齿, “她没死！她还加了个不知哪儿来的破队，参加言灵直播战了！还大出风头！”
　　“……什么玩意儿？”光脑那头的女子明显愣了一下, “不可能。她有精神力紊乱症。怎么参加言灵直播战？”
　　“所以我才来问你啊。”金发青年道, “你不是说, 就那样把她骗出去，她很快就会死掉……”
　　“精神力紊乱症有史以来被治好的案例就那么几个！她在那么偏远的地方，没有医生, 没有针对性的治疗, 死掉当然只是早晚的事！”女子不耐烦道，“就算不死，她的状况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你别现在一副都怪我的语气。那个靠养枪手才勉强混进最优学生班的人又不是我！”
　　“你闭嘴！”金发青年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脖子与额角的青筋都因为激动而爆了出来。停顿片刻, 他又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语气, “我们说好不再提这事的……姐, 你不能不管我。要是那个苏凉把所有事都抖出来的话, 我的前途就完了……”
　　“……”光脑那头的女子默了片刻, 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或者你可以直接退赛呢？你们现在都还没遇上，只要你先避开她……反正家里也不缺你参赛那点钱。”
　　平时的零花就抵得上一次赛后收入了。没必要为了这点钱去冒身败名裂的风险。
　　“你开什么玩笑？这是钱的事吗？”金发青年立刻道，“言灵战的战绩是要计入学年总成绩的，年度评优也会参考……一旦放弃这部分成绩，我在最优班就再也翻不了身了！一堆人都可以骑到我头上！”
　　光脑那头的女子：“……”
　　“行，我明白了。”沉默片刻，她重重叹出口气，“这样吧，你把那个苏凉的资料发我。我去找人好好查查。你就先别管这事了。她如果要揭发你，她早就可以动手了。会拖到现在，说明她肯定也有所顾忌。”
　　“……嗯。”金发青年低低应了一声，突然向后坐倒在了沙发上，将五指插进了头发里，“谢谢姐。”
　　“真谢我就少惹点事吧。”女子再次叹了口气，“你的情绪又不稳定了。你是不是还在吃那个药？”
　　“嗯。”金发青年低声道，“进入备战区和正式报名都要测精神力。学院方面为了检查情况，时不时也会安排测一下……”
　　他当初是用苏凉的精神力数据混进最优班的。苏凉的精神力是四星半，刚好够到最优班的最低标准。但他本人，实际只有三星半。
　　为了弥补那一颗星的差距，他每到需要检测的时候，就不得不偷偷服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药物。正式参加言灵战后，服用的频率更高了些，这多多少少带来了一些副作用。
　　“……少吃点吧。”光脑那头的女人轻声道，“精神力紊乱症的惨状你不是没见过。要是能干脆死掉也就算了……我们家族里，可容不得傻子和疯子。”
　　金发青年再次“嗯”了一声，闭了闭眼，伸手切断了当前的通话。
　　随即一手遮着眼睛，重重向后倒了下去。过了几秒，又听他低低笑出了声。
　　挡着眼睛的手臂移开，露出几丝带着疯狂的狠意。
　　*
　　另一边。
　　备战区·餐厅区内。
　　“不是吧？这么多？”餐桌上，莎拉蒂惊讶得差点被嘴里的饮料呛到，“十二万点数……这换成现金，都够买套小房产了。”
　　当然，限定长尾星及周边星球——越偏远的地区房价越便宜。这点即使是在这个世界，也是通用的。
　　“友情提示，有钱的话最好不要投资不动产。”黑乌朝着苏凉优雅举起了手中的营养液瓶，“你永远不知道黑洞和升值哪个先来……重点是黑洞还特么不在保险赔付范围内！”
　　苏凉：“……”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脸颊通红的黑乌，凑近莎拉蒂小声问道：“他怎么了？”
　　“喝点了发酵风味饮料……没事，不用理他。”莎拉蒂摆了摆手，眼睛发光地看了过来，“我猜到你这次点数应该会很高，但真没想到这么高……那个人气榜的加成，也太厉害了吧！”
　　安戈正在旁边给黑乌兑饮料，闻言道：“苏凉这次不光是靠人气榜加成……她本身关注数就很高了。比赛内还获得了三个成就，再加古诗文的排名加成……”
　　三重梦境，三个隐藏成就。第一个梦境中是确保没有书籍被文字蝗虫啃噬；第二个梦境是让被换身的羽人长叶安息；第三个梦境是一次性完成从“恶四分”到“善四分”的转换……
　　每个都算是高难成就。给的分数加成，也是相当可观。
　　这么多加成，再加上苏凉本身的基数，能将收入一次翻到十二万点，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这也恰恰是言灵战的特色之一——一次天时地利人和，就能让人完成成绩的大跨越。
　　苏凉之前打诃谙算是一次，成功让她从“温饱”到了“小康”。这回又是一次，勉强算是从“小康”跨到“中产”了。
　　“不过也别骄傲。”安戈提醒道，“你这次能上榜，和羽人的引流以及激情投票关系很大。这部分的支持者，目前还算不上稳定。而且你的受众基数和同榜其他选手，也还存在差距。”
　　而且一般小众言灵，风头都是一阵一阵的，长情且专情的支持者比较少，粉丝流失率比较高。
　　在这方面，苏凉其实算是做得不错了。一直在通过练习场直播巩固受众，比赛中也总是能拿出新东西，不至于让观众很快失去兴趣——但观众流失这种事，也说不准的。安戈觉得，还是先做个心理准备比较好。
　　苏凉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安戈“嗯”了一声，又道：“当然，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相比起指点和劝诫，这种直白的表扬，似乎总有些烫嘴。安戈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飞快移开目光，朝着黑乌举起手中调好的饮料。
　　“黑乌，来，把这个喝掉……”他努力地劝着黑乌喝点清醒饮料，黑乌懵懵懂懂地转着脸，完全没有理他。旁边莎拉蒂没忍住笑出了声，打开光脑开始录像，苏凉见似乎没自己的事，便站起身来，准备先回去睡觉了。
　　当然，起身之前，没忘也打开自己的光脑偷拍一张——感谢娜菲时不时的指点，起码她现在知道该如何一键打开照相功能了。
　　娜菲这会儿并不在。她只在宴会开始时过来敷衍地露了个脸，很快就又跑练身房里去了。奈亚则是和其他队的成员换了全息动物园的服务兑换券，这会儿不知跑到哪个角落去云撸毛绒绒。
　　至于林暖，苏凉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了。她起身后特意用目光找了下，总算是在一个角落，看到了林暖的身影。
　　只见他正独自坐在餐厅的角落，开着光脑虚拟屏，似是正在静静观看着什么。
　　人群在他身旁拥挤来去，喧嚷欢笑。他倒像是一点没感受到，安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与世隔绝。
　　苏凉偏了偏头，饶有兴致地观望了一会儿，直直走了过去，轻轻在他面前的餐桌上敲了敲：“嘿？”
　　林暖似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收起虚拟屏。在看到面前的苏凉时，神情反倒更不自在了：“……怎么？”
　　没怎么，我只是有点好奇你在看什么……苏凉抿了抿唇。
　　既然会在第一时间收起来，那必然是什么不想别人知道的东西。既然如此，那她也不太好直接问出口了。
　　“我准备去睡了。来和你打声招呼。”苏凉转而道，“原定的默写课挪到明天，别忘了。”
　　林暖低低“嗯”了一声，苏凉转身便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忽又转过头来。
　　“你也喝发酵饮料了吗？”她问林暖。
　　林暖一怔：“并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你脸也有点红。”苏凉道，“如果有需要的话，安戈那里有醒酒……我是说，清醒饮料。”
　　说完，她再次转头，这回是真的离开了。
　　林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苏凉走远了，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然后再次拉开了光脑的虚拟屏。
　　只见屏幕上，正是苏凉上一轮的比赛视频——荒废的街道上，到处是半毁的建筑，被抛弃的四轮载具乱七八糟地横在路面上，显得仓皇又凄凉。
　　林暖按下暂停键，盯着这一幕，仔细看了一会儿，截了个屏。这才重新开始播放。
　　谁知下一秒，画面的主体就变成了苏凉……一看到苏凉，他就想到那个即将被“召唤”出的自己。一想到那个“自己”，他就忍不住又想起别的一些事情……
　　林暖手指一抖，飞快地拖动进度条，同时抬起一手，不由自主地遮了下脸。
　　他这才发现，苏凉说的是真的——他的脸，是真的有点烫。
　　*
　　写作“新年”读作“免费”的一晚很快过去。所有选手的生活，也随之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但那一次庆祝会，显然带来了一些无法磨灭的变化。起码选手之间的氛围好了很多，就连不怎么和外人交流的苏凉，走在路上都会遇到几个打招呼的熟面孔。
　　同样发生变化的，还有言灵战的道具商店。不过这和庆祝会其实没什么关系，只是很凑巧，商店大更新和庆祝会凑到了同一个时间段。
　　更新后的商店，增添了许多看着好像很厉害的道具。比如能增加幸运指数的幸运糖、能让人瞬移的一次性翅膀……是不是真的厉害不知道，价格是真的高到吓人。
　　苏凉当天就指着这些道具教育三个古诗文学徒了。看到没，都是能用古诗文实现的效果。放言灵还不要钱。现在知道学古诗文的性价比有多高了吧？
　　黑乌和莎拉蒂非常配合地点头，深感自己省钱了，赚大发了。
　　至于林暖……苏凉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她觉得他当时好像在走神。
　　所幸，走神也只走了那一回而已——在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林暖一直表现得特别认真，该默写默写，该背诵背诵。不管是学习效率还是学习成果，都有显著进步。
　　……搞得苏凉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也被人魂穿了。
　　不管怎样，林暖不添乱，苏凉的日子就要轻松一半。剩下的时间，则一直在健身学习和练习场中循环往复，不知不觉，就迎来了下一轮的比赛。
　　……
　　这一次的比赛，苏凉抽到的是对抗区。限制条件是不许使用团队卡。
　　苏凉参加的对抗赛不多。印象里，它最大的特点就是线索给得相当直白——而这个印象，这回又再次得到了验证。
　　比赛一开始，苏凉是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醒来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包括床。
　　她睁眼时，人正躺在一个椭圆形的平台上。左右一望，一眼就看到了一块飘在空中的虚拟屏幕。
　　而这一次的赛区规则，直接就呈现在那块虚拟屏幕上。
　　简单来说，就是这是一次分组对抗比赛。选手们可以根据个人意愿，选择自己创建小组，或是加入别人的小组。小组总数不限，小组成员上限为十人。具体的比赛规则，会在分组完成后呈现。
　　虚拟屏幕上还给出了尚未做出选择的选手数量，以及一部分小组列表——列表里只包含还在征召队员的小组，已经结束征召的，则不在其列。
　　列表里详细标出了小组当前的组员以及所持有的言灵。如果有看中的小组，只需在虚拟屏上点一下，然后从门出去，前往候场大厅。系统会自动给予指引，引导选手到达创建者所在的房间的。
　　当然，要不要接纳选手入队，这个还得看创建者的意愿。每个选手都只有一次主动选择的权利，如果被拒绝，就只能回到候场大厅，等待来自创建者的第二轮选择。
　　目前还在征召队员的小组不少，苏凉匆匆扫了一眼，却都没多大兴趣。思索片刻，她索性点下了“创建小组”的按钮。原本空荡的房间里立刻升起了五把座椅，围绕着原本的椭圆形平台整齐排列。
　　苏凉直接挑了最中间的一把坐下，开始安静等待。
　　在确认“创建队伍”后，她将再也无法从房间中走出，只能等着别人来加自己的组。在组满最少三人后，她的队伍就可以主动结束征召状态。剩下的成员名额，可以在第二轮选择中挑人填上。
　　但若到了最后，并没有人加入她的队伍，或者队伍总人数小于三人的话，她就得解散队伍，并和其他被拒绝的选手一起，进入第二轮选择，等待着被别人挑选。
　　如果到了那时，没有小组愿意接纳她。那么苏凉将会被直接淘汰。
　　虚拟屏幕上，结束征召的队伍会自动从名单上消失。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个列表就已经短了一截，苏凉新创建的小组排在最后，后面大剌剌地跟着苏凉的名字，一个人就占据了一排。
　　眼看着从名单上消失的队伍越来越多，苏凉这个只有光杆司令的新队，也变得越发显眼。苏凉倒是不急，依旧安稳地坐在位置上——有什么好急的？这种时候，急也没用了。
　　她不急，她的观众却是开始急了。
　　【不是吧不是吧，这批选手都没有识货的吗？古诗文诶，这赛季最强势的小众言灵，居然都没人来加？】
　　【看了一眼，其他队伍的创建者基本都是热门言灵持有者……可能在他们看来，还是热门言灵比较有保障？】
　　【毕竟这是对抗局。选手肯定是倾向于选择风险小的】
　　【笑死。古诗文言灵向来旺队友的好吗，真就不识货】
　　【光我们在这儿哔哔也没用啊，人家就是不来，有什么办法[愁]】
　　【没人加应该也不要紧吧。不是还有第二轮选择吗，凉凉实力这么强，肯定有队伍愿意接纳她的】
　　【如果是这样最好。就怕其他队既不想苏凉抢自己风头，又怕她加其他队。全都不选她，由着她被淘汰掉】
　　【艹，很有可能啊！怎么办我开始慌了】
　　【稳住！冷静！你们没发现[未选择人数]的数字是有在增加的吗？说明选手应该是一批批进来的，后面肯定有愿意和凉凉玩的人，不急！】
　　【对对，我之前看了下。有的选手显示还在登入呢。参赛名单都没出全】
　　【那就好那就好。希望赶紧来个识货的吧[祈祷]】
　　【我刚刚又拉出参赛名单来看了眼，现在应该是所有选手都登入了】
　　【我也看了。不慌了。这次有熟人……】
　　——这句弹幕刚刚从虚空中飘过，下一瞬，就听房间门被轻轻敲响。
　　苏凉转过脸去，说了声请进，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一个许久不见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我原本还在纠结加哪个组呢。”高挑的虫族女孩露出优雅笑容，“一看到有你的名字，就立刻定下了。”
　　“战歌！”苏凉也没料到来的居然是个熟人，情绪立刻高了起来，冲着对面摆了摆手，“好久不见……直接进来吧，门不用关。”
　　战歌礼貌地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坐在了苏凉左边的位置上，问道：“你有约别的人吗？”
　　“没。”苏凉摇头，“预约过的对手倒是有一个……”
　　话音未落，忽见门外，又一道白糊糊的影子闪过。
　　即使只有一瞬，苏凉也一下认出了外面那人的轮廓，下意识地开口：“凛星？”
　　“诶，已经被看到了呀。”两片白色的大尖耳朵从门背后探出，凛星拘谨地冒出了个头，“苏凉，那个，请问你这边还需要人吗？我这次带的言灵，还是‘野性呼唤’……”
　　“要的啊，怎么不要。”苏凉勾了勾唇，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过来，坐下吧。”
　　见苏凉同意自己加入，凛星明显松了口气，两片尖耳朵蹭地一下竖起，欢快地走了进来，坐在了苏凉右边的空位上。
　　“你好，我是凛星。”在入座前，她还特意与对面的战歌先打了个招呼，战歌微微颔首，礼貌回道：“战歌。”
　　简单的自我介绍完成，房间里再次陷入沉寂。三人各自坐在座位上，片刻后，还是苏凉先开口。
　　“你这次，没准备震腔虫鸣？”她扫了一眼虚拟屏幕上的名单，转头看向战歌。
　　随着战歌和凛星的加入，苏凉的小组名单里已经多出了两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还跟着她们各自持有的言灵。
　　凛星所用的言灵依旧是“野性呼唤”，战歌所用的言灵，却已经变成了“万物歌”。
　　“嗯。”战歌点了点头，“阿尔法式震腔虫鸣虽然观赏性和攻击力都很强，但攻击效果太过单一。专用这一种的话很容易被人针对，所以我一般是两种言灵轮换着用。”
　　像这一局，她就没有使用言灵指定卡，因此持有的还是她本身抽到的言灵，也就是《万物歌》。
　　“哦……”苏凉了然地点点头，余光瞥见凛星正低头在身上摸来摸去，问道，“怎么了？”
　　“我自带的道具不见了。”凛星微蹙着眉，小声道。
　　她上一轮跟着苏凉等人一路闯关，赛后点数收益也创了新高。她一高兴，就在道具商店里斥巨资买下了一条幸运糖。刚才本想拿出来分给苏凉一些，谁知一摸口袋，才发现已经不见了。
　　“会不会是掉在外面了？”战歌好心提醒道，“这里沿着走廊出去就是候场大厅，还有你自己的初始房间……你好好想想？”
　　“那一定是掉在初始房间了。”凛星撇了撇嘴，忙跳下椅子，和苏凉匆匆打了声招呼，便跑出了房间。
　　哒哒哒的声音逐渐远去。苏凉与战歌对视一眼，轻轻耸了耸肩。
　　“三人就是成组的最低标准。”战歌道，“你现在应该就可以结束征召了。”
　　“再等等看吧。”苏凉往虚拟屏上看了一眼，道，“还有几个人没有完成组队呢。说不定里面就有哪个好心人，愿意来我们小破队做做慈善……”
　　“……”门口，一只刚踏进房间的脚瞬间顿住。门外的黑暗中，一双又小又圆的毛绒耳朵动了一动。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知道该如何取消选组吗？”下一秒，便见那人抱着胳膊走了进来，顺手将门关上，“你刚才那句话让我有了强烈反悔的冲动。”
　　“……临戈？”苏凉有些诧异，“好巧……”
　　“不巧，我挑了一圈才挑到你的。”临戈干脆利落地说着，来到了苏凉的右边。她本想坐苏凉右边相邻的位置，在嗅到上面凛星残留的气味后，便果断往旁边挪了一位。
　　刚一落座，她就听对面战歌道：“咦。现在就还剩一人没有组队了。”
　　临戈闻言一怔，抬头仔细一看，发现虚拟屏幕上显示的“未选择人数”，果然已经变成了数字一。
　　这个人数统计，只包含尚未选择过队伍的选手。已经被队伍拒绝过的选手，则不在其列。
　　而此时还处在“征召”状态的队伍，除了苏凉这组以外，就只还剩一支——那支队伍的组建者名叫“古斯汀”，持有言灵是《创世论》。
　　《创世论》，这个在座三人都知道，五大密语之一。以恢弘强势的言灵效果著称。不过这个使用者，她们都不太认识——苏凉和临戈是连听都没听过。唯有战歌，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依稀记得曾在哪个人气榜单上看到过他。
　　“剩下的那个人，我刚才好像见到了。”临戈曲腿缩在座位上，淡淡道，“我刚刚路过候场大厅，看到那里站着个女孩子，一直盯着虚拟屏皱眉，像是还没决定要去哪儿。”
　　“女孩？”苏凉眉毛微动，“她是不是，有双挺漂亮的蓝眼睛？”
　　“嗯？”临戈耳朵一动，好奇地看了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瞎猜的……苏凉在心里默默答道。
　　这一轮比赛没有禁用锚点指定卡，所以她预感在这儿再次遇到祖安的可能性很高。然而方才在等待别人入队时，她曾留心观察过，祖安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支队伍名单里。
　　那只有三个可能。一个是祖安早在苏凉打开虚拟屏幕前，就已经完成了组队，且队伍已关闭征召状态。在这种情况下，队伍名单确实不会出现在苏凉的虚拟屏上。
　　第二种可能，就是她已经选择了组队，但被队伍拒绝了。
　　而第三种可能，就是她一直处在未选择队伍的状态。
　　考虑到自己登入的时间不算晚，祖安本人的实力也不算弱，所以苏凉更倾向于第三种可能。
　　刚才临戈又正好提到那是个女孩，苏凉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猜对了。
　　“那她应该会选另一支队伍。”苏凉笃定地说道，伸手在面前的虚拟屏幕上滑动起来，“结束征召的按钮在哪儿来着……”
　　话未说完，又听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响。苏凉只当是凛星终于回来了，顺口道：“直接进来吧。你怎么才回……”
　　她望着那个推门而入的身影，话语瞬间顿住。
　　“苏凉小姐，好久不见，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祖安站在门口，朝着苏凉微微倾身，“请问你们这边还需要新的成员吗？”
　　“……”苏凉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顿了几秒才道，“成员倒是需要，但……你真确定你没走错地方吗？”
　　如果和她一组的话，接下去的比赛里，两人就等于利益捆绑了。应该是没有互相动手的机会的。
　　然而祖安之前说得很清楚了，她找上苏凉，就是为了和她决斗……
　　苏凉一时陷入困惑，祖安却是礼貌地点点头：“确定没有。我就是来找您的。我……啊。”
　　回忆起苏凉方才的话语和神态，她猛地反应过来，微微蹙起眉：“苏凉小姐，难道刚才是把我当成别人了吗？”
　　苏凉：“……”
　　“嗯，我们有个成员刚出去……”苏凉搔了搔脸颊，“算了，这不重要。你确定要加我们组吗？确定的话就进来吧。”
　　她是真担心祖安搞错了规则，祖安却像是误会了什么，立刻：“如果给您造成困扰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知为什么，苏凉总觉得这对话走向越来越奇怪了。她站起身，简单给祖安又讲了一遍情况，祖安总算明白她的担忧，立刻坚定点头：“请您放心。我是清楚规则的。”
　　“那我没什么问题了。”苏凉呼出口气，朝着祖安做了个请进的姿势。祖安道了声谢，快步走了进来，在走到桌边时，略一停顿，思索几秒，就坐到了苏凉右边的空位上。
　　也就是凛星之前坐过的位置。
　　苏凉还在思考祖安为啥变卦，一时没顾上阻拦。等意识到这点时，祖安人已经坐了上去。她不好意思地朝祖安摆了摆手，正想说明这位置有人，门外已再次响起了凛星的声音。
　　“我终于找到啦！果然是掉在我之前的房间里了，苏凉你看要不要先试一个……诶？”
　　她站在门口，动作忽然顿住。呆呆地往坐在自己位置上的祖安看了一眼，又茫然地看了看苏凉。
　　后者还正维持着朝祖安摆手的姿势，看上去就像是在招呼祖安坐下一般。
　　凛星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头上的大尖耳朵忽然垂了下来：
　　“苏凉，那个……请问，这位姐姐是谁啊？”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捉虫）
　　……哦哟。
　　在凛星从外面进来的那一刻, 临戈脑子里下意识地叫出了声。
　　然后就捏住尾巴，兴致勃勃地开始等着看戏。
　　同为兽人，她知道兽人对“领地”的重视。而且这还是性格最敏感的犬类……
　　她好奇地看向苏凉, 想看看她打算怎么哄人。不想苏凉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旋即便站起身，拍了拍手掌。
　　“介绍一下, 凛星——祖安。”她抬手在两人中间示意了一下, 祖安起身点头，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凛星小小地应了一声，抿着唇等了两秒。见苏凉似乎并没有要帮自己要回位置的打算，只得低头朝仅剩的一个座位挪了过去，只觉嘴里的糖都不香了。
　　谁知刚走出一步，便听苏凉道：“好了，到齐了。那就都起来吧，准备出发了——凛星还好吗？要不先歇一会儿？”
　　凛星不解地看她一眼, 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一旁战歌奇怪道：“出发？去哪里？”
　　“候场大厅啊。”苏凉理所当然道, “现在第一轮选择已经结束了。第二轮选择估计很快开始, 我们一起去候场大厅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她说话间，人已经走到了凛星的旁边。临戈往空中的虚拟屏上看了一眼，悠悠开口：“似乎不用哦。”
　　苏凉动作一顿, 转头朝虚拟屏上望去。这才发现，屏幕上的画面, 就在方才，已经变了——
　　好些陌生选手, 都出现在了画面里。他们看似正待在一处大厅里, 面面相觑, 神情中不是透着尴尬，就是带着无措。
　　“这是候场大厅的画面。”战歌起身细细看了眼，提醒道，“苏凉，你好像只要在屏幕上操作，就可以完成选人了。”
　　苏凉：“……”
　　苏凉：“哦。”
　　企图带人离开失败。她搔了搔脸，只能带着凛星又走了回来，临戈动着耳朵，再次摆出准备看热闹的表情。
　　跟着就见苏凉径直将凛星带到了座位的最中间，顺手将她按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哦哟，还能这样？
　　临戈神情一怔。同样怔住的还有坐到主位上的凛星。
　　下一秒，就见她一双耳朵唰地立了起来，仿佛一对快要起飞的蝴蝶。
　　苏凉却像是完全没在意，只站在一旁，望着虚拟屏幕，露出一本正经的思索表情。
　　“这还挺智能的……选手的名字和所用言灵都标在旁边了。”她试探着伸手在屏幕上戳了戳，看到了系统给出的进一步提示。
　　她只要在屏幕上点中选手并按下“确定”，那位选手就会收到她的入队邀请。如果对方同意入队，那他们就算是牵手成功了。
　　苏凉现在队里只有五个人。也就是说还可以再邀请五位选手。
　　但第二轮选择有时限，她必须在限定的时间内做出选择。
　　“里面有你们的熟人吗？”苏凉匆匆扫了一眼，转头问道，“或者有什么推荐的言灵？”
　　其他人均未答话，看上去一时都还没什么思路。苏凉便自己拿了个主意。
　　她看到候选人员中有个雾蜥蜴，持有言灵是“蜃法”——苏凉知道“雾蜥蜴”的风评普遍不好，但觉得这个小众言灵还挺有意思的。如果能招到这个队友，她还能趁机咨询一些问题。
　　苏凉问了下其他人，见没人有意见，便在这个选手身上点了一下。屏幕右下角，立刻跳出了一条系统通知——
　　【苏凉小队，对选手姿安，发出了邀请。】
　　居然还是公示通知……这模式让苏凉瞬间梦回以前玩过的网络游戏。让她不由有些怀疑，这个设计是否就是从自己意识里提取的灵感。
　　屏幕上的雾蜥蜴面露思索，似是正在纠结要不要回应苏凉的邀请。就在此时，屏幕下方，又跳出了一条通知：
　　【古斯汀小队，对选手姿安，发出了邀请。】
　　下一秒，就见刚才还在纠结的蜥蜴人，瞬间不纠结了，果断戳了下面前的空气。另一条通知当即跳出：
　　【恭喜选手姿安，加入了古斯汀小队。】
　　苏凉：“……”
　　行吧，看来她这次是没有学习“蜃法”的机会了……苏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很快又锁定了一个新的选手。
　　诸神之梦，也是很实用的言灵……苏凉想着，在他身上戳了下。
　　【苏凉小队，对选手司原，发出了邀请。】
　　转瞬，屏幕上又一条通知跳出来：
　　【古斯汀小队，对选手司原，发出了邀请。】
　　苏凉：“……”
　　不会吧，就那么巧，又挑中同一人？
　　苏凉微微挑眉，毫不意外地看到那名选手同样选择了后伸出橄榄枝的“古斯汀小队”——两边顺利牵手。
　　苏凉伸出的手指顿了顿，片刻后，她果断转向其他人。
　　“关于这些选手，你们有特别不建议选的吗？”
　　“……？”其他人被她问得又是一愣，只有临戈探过脑袋看了看，指了指站在角落的一人，“他，别选。”
　　苏凉：“？”
　　“特别倒霉。”临戈言简意赅。
　　苏凉调整了下画面视角，看到了那人的正脸，认同地点头：“他啊，那是挺倒霉的。”
　　说完，就将手指戳了上去，屏幕上立刻接连跳出两条通知——
　　【苏凉小队，对选手莫格，发出了邀请。】
　　【古斯汀小队，对选手莫格，发出了邀请。】
　　屏幕上的莫格明显怔了一下，旋即露出惊喜的表情，用力将手指戳向面前的空气——
　　【恭喜选手莫格，加入了古斯汀小队。】
　　……还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苏凉漠然想到。
　　恰在此时，第二轮选择的时限也结束了。苏凉难得地一无所获——所幸她本来也没报太大指望。
　　此时，候场大厅里还剩了七八个选手。他们将因没有队伍，而被直接淘汰。
　　系统冷冰冰地公布了淘汰名单，并宣布比赛正式开始。旋即就见虚拟屏再次产生变化——而这一次，变化的却不止是虚拟屏。
　　众人所处的房间也变了。
　　墙壁消失，桌椅碎裂。原本还在室内的众人，似是一下被移到了户外，脚下是一片铺着浅粉植物的土地，放眼望去，还能看到远处的一大片彩色密林，以及更远处的山峦湖泊……
　　当然，因为墙壁的消失，其他的队伍也变得历历可见。他们出现在苏凉等人的不远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愕然。
　　苏凉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张合，却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隔在他们中间。
　　苏凉试探着伸出手去，摸到了一片平滑坚硬的固体。
　　是墙。她们和其他选手之间，隔着一面透明的高墙。
　　那墙一直往外延伸出去，边缘反射出闪闪的光芒，似是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再细看眼前广袤的土地，苏凉又察觉出一丝特异之处——只见土地上，有规律地铺着一些纵线横线，将地面分成了大量的格子。看上去就像棋盘一样。
　　……而在仔细看过了虚拟屏上呈现出的详细规则后，她发现，自己的感觉居然挺准。
　　——这个地图，现在还真就是个“棋盘”。
　　*
　　这一轮的对抗规则，简单来说，就是冒险棋。
　　整个地图，已被分为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格子”。每个队伍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他们的起点。他们需要各自透过虚拟屏进行“投数”，从而确定需要前进的格子数。
　　格子数一旦定下，队伍就必须在限定时间内走完。如果没有完成，该队就会遭受惩罚。
　　最终，前三组抵达终点的队伍，即为胜者。
　　当然，既然是冒险棋，自然包含了“冒险”元素——地图上的某些格子内，含有隐藏事件，可能是危机，也可能是转机。结果究竟为何，只有等选手触发了才知道。
　　不过，一般的冒险棋，是只有在格子上停留时才会触发事件；这轮比赛却并非如此。
　　只要踏入格子范围内，就有触发事件的可能，哪怕只是单纯路过。
　　只有在离开当前格子范围后，事件才会自动停止。
　　再结合“走格时限”这条规则设置，系统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在行进路上，怕是会遭到不少埋伏。”战歌望着眼前的虚拟屏幕，若有所思，“要是能想办法快速通过就好了。”
　　“苏凉能飞。”凛星立刻道，“还有瞬移……”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祖安接口道，“前面的密林里应该就有花。”
　　凛星诧异地望过来，一脸惊叹：“好厉害啊，你也懂古诗文吗？”
　　“这句是苏凉小姐在以前节目里用过的。”祖安微微颔首，“就是对战诃谙的那一期。您如果有时间，也可以去看看，非常精彩。”
　　“……”凛星拘谨地眨了眨眼，轻声“哦”了一声。
　　……她也不知该不该说，这期节目她补过，只是里面的古诗好多都没记住……
　　一旁临戈却嗤了一声。
　　“别想了。这个系统是不聪明。但也没蠢到那个地步。”她说着，将虚拟屏往下一划拉，露出下方一行字：
　　【在‘非决斗’状态下，禁止在地图上使用任何飞行或瞬移能力；如果使用加速言灵或道具，其效果将会遭到一定程度的削弱。】
　　凛星&祖安：“……”
　　诶，没劲。
　　“不仅如此，幸运加成的效果也被限制了。”苏凉往下滑了几下，微微抿唇，“[同一组成员中，幸运加成效果不可叠加]……也就是说，就算我们所有人都吃了幸运糖，也只有一人能获得加成。”
　　“真是苛刻又吝啬。”战歌摇了摇头，旋即轻点下巴“‘非决斗’状态……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下面有写。”苏凉一边滑动着虚拟屏，一边转述道，“简单来说，就是在正常状况下，每支队伍都是有自己单独的行进路线的。与其他队伍间有透明墙壁隔开，彼此互不冲突……”
　　但这些行进路线，是存在交叉点的。
　　当两支队伍在交叉点碰面时，就会自动进入决斗状态。双方可以各派一人出战，胜利的队伍将获得特殊权利，从败方那里“夺走”任何一样东西——当然，言灵和选手本身，并不在可“夺走”的范围内。
　　此外，只有决斗的双方才能对彼此使用攻击性动作。其余情况下，不属于同一队伍的人禁止互殴，也禁止互相抢夺道具。不过控制类的言灵和手段，并不在禁止范围内。
　　值得一提的是，也只有在位于交叉点时，双方选手才能进行互相交流。正常状态下，他们无法影响彼此，甚至连对方的声音都听不到。
　　“确实。现在看其他选手，都像是在演无声戏一样。”祖安往四周扫了一眼，沉吟出声。
　　“应该为了防止用言灵互坑吧。”战歌做出分析，“或者是探听情报什么的……”
　　“真可惜。”凛星咕哝一句。无法发挥自己听力敏锐的优势，这让她觉得有点懊丧。
　　“别急。后面有需要你出力的地方呢。”苏凉却道，“你刚才吃过幸运糖了是吧？”
　　凛星抬头看她一眼，忙小幅点了点头。
　　“那正好。”苏凉将她拉到了虚拟屏前，“等一下的投数，就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提示音响起。虚拟屏上的规则说明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多面骰的图案。
　　系统规定，投数必须是组内成员轮流进行。不过顺序是可以自己决定的。
　　陡然被推到第一人的位置，凛星紧张得一下绷紧了身体，苏凉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别紧张，我刚说着玩的。你随便抽一下就好，问题不大的。”
　　“……嗯。”凛星低低应了一声，深吸口气，伸手在虚拟屏上戳了一下。
　　屏幕上的多面骰立刻滚动了起来，很快，便固定在了一个数字上。
　　“十二格啊……”战歌抿抿唇，朝前方看了一眼，“有点远了吧。”
　　这个多面骰上只有双数，没有单数。最小的数字是二，最大的数字是四十八。“十二”正好居中。
　　不过这个地图里的“格子”都很大。光是一格，就要走上一阵子，十二格，拼起来也是相当远的距离了。
　　“嗯……好像是不太好的样子。”凛星局促地搓起手指，“那个，抱歉，可能幸运糖的效果还没出来……”
　　“没事没事。”苏凉立刻道，“十二格，看距离应该正好能到那片林子。说不定里面有什么好事呢。”
　　她说着，招呼起众人，小心往前走去。而她们的旁边，同样完成“第一轮”投数的其他队伍们，也开始了各自的推进。
　　因为各自都有独立的行进路线，彼此不会干扰。所以这个比赛并非回合制，大家各走各的。
　　又因为开局大家的起点都差不多，所以一开始几乎是同时出发，浩浩荡荡一群人往前冲，场面极其壮观。
　　然而，随着不断的前行，苏凉能明显感觉到，和自己并驾齐驱的队伍正在逐渐减少——有些是因为投数限制，不能再继续前行，有些则是在行进过程中就被突发事件绊住，拖慢了速度。
　　苏凉这边倒还好。除了在途径一个格子时，被一些突然冒出的枯藤绊了下脚之外，她们一路过来，都没遭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很快，苏凉她们就成功抵达了第十二格。比虚拟屏上显示的限定时间，要早了将近一半。
　　随着她们的到达，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也倏然停止，紧跟着就变为了一个限时十五分钟的计时器。
　　——这意味着，在到达指定地点后，她们必须在这个格子里待满十五分钟，才能进行下一轮投数与行动。
　　苏凉索性就让大家原地开始休整，自己则检查起附近的灌木丛来——凛星定下的这个格子很巧，就在密林的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格，她们就会进入密林之中。
　　或许是因为靠近密林，这片区域内的植被也挺茂盛，四周灌木郁郁葱葱，仿佛一圈绿色的围墙。苏凉担心其中有什么埋伏，特意过去看了一下。
　　目光在枝丫间仔细地巡视着，没找见什么可疑的存在，反倒找到了一板隐藏的营养液。苏凉弯腰正准备将它捡起，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忽然从身后传来——
　　苏凉不由自主地蹙眉，警觉回头，正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那是其他队的成员，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性。
　　他的头发是苏凉只在小说里看到过的那种银灰色，整齐且死板地梳向脑后，身上衣服僵硬又繁复，领口袖子都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宛如一个收拾得很得体的硬纸板箱子。
　　而现在，这个硬纸板箱子，正沉着张脸，面无表情地瞪着苏凉。
　　……不，不该说面无表情。
　　从他那嘴角轻微的下撇，以及含义丰富的眼神之中，苏凉确认自己可以读出起码三分恨意三分轻蔑三分得意以及大概一分的漫不经心。
　　搞得苏凉十二万分的莫名其妙。
　　跟着就见那男人缓慢地移开了眼神，神情傲慢地朝着身旁几人说了些什么。一行人随着他的脚步，浩浩荡荡地继续往前走去，身影逐渐没入了密林之中。
　　苏凉：“……”
　　“怎么了？”注意到苏凉站在原地一会儿都没动弹，战歌走了上来，“是发现什么了吗？”
　　“不算。”苏凉撇了撇嘴，弯腰捡起那一板营养液，递到战歌手里，“只是刚才看到一个男的在瞪我……”
　　“男的？”战歌往前扫了一眼，只看到一片空地，“谁啊？”
　　“刚进林子里去了。”苏凉道，“他们第一轮的骰数似乎比我们要多一些……哦。”
　　她说到这儿，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
　　她似乎明白刚才那男人眼神中的三分得意是怎么来的了……
　　但苏凉又觉得自己应该猜错了。不至于吧，只是第一轮数字比较大，不至于能得意成那样吧？
　　当然，比起这个，她更关心的其实是——那个死扑街，瞪她干嘛？
　　“你知道‘古斯汀’长什么样吗？”苏凉默了片刻，转向战歌，迟疑开口，“我怀疑他可能盯上我了。”
　　“不清楚诶，我没看过他的比赛。”战歌奇怪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刚才那男的，给我的感觉像他。”苏凉低声道。
　　当然这也只是猜测——她方才匆匆扫过一眼，发现那队伍中，有一名种族为雾蜥蜴的选手。
　　正是先前她试图邀请，却被拒绝的那一位。
　　那蜥蜴人最后是被“古斯汀”的队伍选走了的。因此，方才她所见的那支队伍，就是古斯汀队。
　　而那个银灰头发的男人，在队伍里存在感很高，看上去像个核心人物。所以她才猜，那人是否就是古斯汀。
　　……如果是这样的话，第二轮选择时，对方频频选走她挑中的选手，这事就很耐人寻味了——这起码证明，对方对她的敌意，远在第二轮选择开始之前。
　　不过苏凉实在是不明白自己是哪儿得罪他了。而且她也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因此还是回去，又找其他人确认了下。
　　——准确来说，是找祖安确认了下。
　　“古斯汀？”被点名回答问题的祖安还愣了一下，“这……问我做什么？”
　　“因为你最有可能认识他啊。”苏凉直言不讳，“当时就剩两个队伍了。你宁愿选我都不选他，那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你和他本人有仇。第二你和他队伍的哪名成员有仇。”
　　祖安：“……”
　　她们聊起这事时，战歌正在旁边派发苏凉找到的那板营养液。祖安下意识地接过营养液，轻声道谢，手中的营养液瓶却迟迟未动，只握在手里，不住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她抿了抿唇，轻声道：“这……实际也不算有仇吧。只是之前比赛时遇到过……”
　　她抬眸看了眼苏凉，斟酌着道：“我不是很愿意背后说人坏话。对于他，我只能说，作为合作对象，他并不是那么讨人喜欢。”
　　苏凉：“……”
　　苏凉点了点头，识趣地没有再问，一旁的临戈却晃着尾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开口：“是吗？有多不讨人喜欢？”
　　祖安想了想，认真回答：“比您这个问题的程度应该要深一些。假设您这个问题值一个‘呼崽’的话，那他就值五个。”
　　苏凉：“……”那确实是挺讨人厌了。
　　临戈也不知听懂没有，闻言只“哦”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甩了句“有点意思”，跟着便独自走到一旁，喝营养液去了。
　　倒是派完营养液的战歌，突然插了句嘴：“说起来，《创世论》的正统使用者，似乎都不是很……平易近人？”
　　“用词真委婉。”她的身后响起临戈的声音。
　　战歌闻言，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苏凉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正统使用者？是说他出身言灵发源地的意思吗？”
　　“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祖安点头，“一般的言灵，确实只要是出身发源地的使用者，都能被称为‘正统’。但《创世论》算五大密语……”
　　五大密语的“正统”背后，实际包含着另一层意思——
　　这些使用者，肯定掌握着别人所不知道的言灵篇章。
　　“也就是说，有‘秘密武器’咯？”苏凉抿了抿唇，“我还以为，‘五大密语’都是公开使用的？”
　　“当然不是了！”在场除临戈外的所有人齐齐开口，吓得苏凉一怔。战歌摇了摇头，率先开口：“‘五大密语’，确实是流传度最广的言灵没错。可除了‘阿兰屋’和‘大地之息’外，其他三种流通的都是不完整版本……”
　　“阿兰屋”这个言灵，起源是同名跨星际网站，一个可以自由发表诗作与童话的交流论坛。只要是在上面发表的作品，都可以用作言灵；只要注册过会员，就可以尽情浏览上面的内容，没有任何限制。
　　而言灵“大地之息”，则是脱胎于同名星际畅销小说。这部小说已经被多次再版，只要有钱就可以读到，也不存在什么“隐藏内容”的问题。
　　至于剩下的三种密语，“万物歌”、“诸神之梦”以及“创世论”，则都出自同名的区域性文学经典。在通过言灵战打响名头之前，只在本地流传，外部所知不多。
　　这也就为当地的言灵运营团体提供了一定的操作空间——他们确实借着言灵战的机会，往外输出了大量的内容。不过这些内容，都是节选的。
　　最为核心，以及最为强力的部分，都被各个团体私藏，严禁在外流通，以用来保持和外界选手的差距。
　　为了保证这一部分的隐秘性，他们甚至还各自研究了一套语言加密的方法……
　　“等等。”苏凉抬手，“语言加密？”
　　“这个其实我也不是很懂。”战歌摊手，“大概就是专门用一些系统也无法完全翻译的语言，去演绎言灵。这样言灵的效果依然是可以打出来的，同时不管是其他选手或观众，又无法完全听懂……”
　　不理解的话，自然就无法偷学照抄了。
　　“……懂了。火星文。”苏凉了然地点头，又觉得奇怪，“不过这样系统是允许的吗？”
　　“没有明确禁止。”祖安道，“不过据说，只有那种有完整体系的语言才可以。随意胡诌的话，言灵是无法起效的。”
　　“哦，这样。”苏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而那个‘古斯汀’，他正是‘创世论’的正统使用者……”
　　能够学到秘密篇目的选手，本身肯定属于重点栽培的精英行列。而“创世论”这个言灵，相比其他，更有特殊性——
　　“创世论”的发源地，是目前极少数仍存在着贵族阶级的星球，阶级差距明显。他们有专门供贵族子弟学习的神学院，《创世论》本体，更是他们必须学习的经典。
　　为了考察他们的学习成果，学院会选拔最优生来参加言灵战。也就是说，那些“创世论”的正统使用者，不仅是言灵战的选手，能学到秘密篇目的精英，很可能还是他们当地的贵族……
　　所以战歌才说，他们都不太平易近人——起码从截止到目前的比赛讨论来看，他们基本都很“遵循”自己的贵族人设。
　　对于一部分观众来说，这是非常值得疯狂与追随的点。但对于同台竞技的选手来说，难免会感到有些别扭和不自在。
　　“贵族啊……难怪他头发那么有特色。”苏凉总算理清了一些思路，尽管她依旧不太明白，为啥那家伙那么不爽自己。
　　不过管他呢——苏凉已经决定了。
　　下次见面，如果他还要这么瞪自己，自己绝对会当面送他个中指。
　　附赠一句死扑街。
　　*
　　同一时间。
　　密林内，浩大的队伍正在紧锣密鼓地前行，落在最后的两人，则一边随着大部队前行，一边窃窃私语。
　　“哦，意思是你想找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也在这个赛区……”与莫格搭话的虫族选手恍然大悟地点头，跟着又皱起眉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加她所在的队伍呢？”
　　莫格：“……”
　　他深深看了虫族一眼，表情深沉：“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不，他其实知道答案的。
　　还能为什么？因为他倒霉呗。
　　莫格无语望天。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算是个什么运气了。
　　你说他运气不好吧，这次他什么言灵卡都没用，却和苏凉分到了一个赛区，还是那种隔着透明墙就能彼此望见的程度，有史以来最近。
　　但你要说他运气好吧，他却是连着两次错过了和苏凉同组的机会，还都是很阴差阳错那种……这就很令人无力了。
　　第一次是在首轮征召时——他登入的时间比苏凉早，选择队伍时苏凉的名字还没挂出来，所以随便挑了个顺眼的就去面试了。
　　他是在被拒绝之后才知道苏凉也在这儿的，但他当时已经没法再去选她的队伍了，只能回到候场大厅无奈地等着。
　　第二次，则是在后来新一轮选择的时候——这次就更让人无语了。
　　苏凉已经邀请他了。他也准备答应苏凉的。但千算万算，没算到他面前的虚拟屏上忽然又跳出来一条邀请通知。
　　新通知是会顶掉旧通知的位置的。于是等他手指落下去时，他就已经将自己许配给了其他的队伍……
　　还是个相当令人不适的队伍。
　　这支队伍的头子，那个用“创世论”的，明显脾气不怎么好。更重要的是，他讨厌苏凉。
　　……整得莫格都不敢有太大动作，方才见到苏凉，也没敢示意。生怕古斯汀看出猫腻，把自己当成卧底，直接灭了祭天。
　　不是，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莫格真的想哭的心情都有了。
　　那个虫族其实还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看莫格一脸懊丧样，还是很配合地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的，不要急。反正都一个赛区呢，只要还活着，总能见得上的。”
　　莫格：“……”
　　“不，你不懂。”他说着，痛苦地捂住了脸。
　　“活着”这事本身，对他来说就已经非常难了。真的。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等一番交流完毕, 系统给出的停留时间也正好到了末尾。苏凉她们纷纷起身，准备再次出发。
　　第二轮的投数，是由苏凉自己来的。摇出的数字是“四”——苏凉看完就开始扶额了。
　　倒数第二小的数字。她这特么是什么手气。
　　“或许这格子很大呢。”注意到系统这回给出的倒计时还挺长, 战歌安抚道，“反正先走着看看。”
　　“……”苏凉无奈地点点头，随着众人一起往前走去。在走进跟前密林的那一刻，她们发现，战歌还真没说错——
　　茂盛的彩色树木遮掩着视野，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格子的边界线——这个格子, 是真的大。估计光走完这一格就要花费不少时间了。
　　“不止是大。”临戈跃上旁边的树木, 朝外看了眼，很快又跳了下来，“还不安全。”
　　她拨开一旁的树枝给众人看。只见她们旁边的“赛道”上，地上花草被压倒一片, 旁边还散落着斑斑血迹，以及一些散落的物品。
　　“看来你之前扔的那是‘十二’是真的有幸运加成。”苏凉默了一下, 拍了拍凛星的肩。
　　如果她们刚才多走几步, 也走进这林子的话，搞不好也会遭到这种恐怖的袭击。
　　当然, 也不是说她们现在就安全了——因为尚不清楚这种袭击的触发机制, 她们只能抓紧时间往前赶，能多走一些是一些。
　　所幸，她们这一路上虽然所花费的时间长, 却并未遇到什么意外。
　　直到她们来到了这格子的边沿处。
　　那里被一片山壁封住, 唯一的出口是一个很高的山洞。不过那个山洞, 此时也正被一块石头堵着。
　　……准确来说, 是一座石像。
　　那石像下半身成人形，裙摆如波浪般荡开，上半身却是一只多爪鱼的形状，触手豪迈地向四周扬起，显得生动又狂放。
　　“这……瞧着应该是尊神像。”战歌盯着那石像看了一会儿，道，“没认错的话，应该是鱼人族的……”
　　“反正不可能是羽人族的。”临戈悠悠道，“羽人族的神都是要谈恋爱的，这种长相在他们那儿可不讨好。”
　　战歌：“……”
　　她蹙眉看了临戈一眼，似是不太喜欢她的这番发言：“请你看清楚，这是一位女神——用相貌去评判一位女神，是很失礼的。”
　　临戈撩起眼皮，敷衍地开口：“哦。”
　　战歌：“……”
　　“比起这点，我们还是先想想该怎么过去吧。”凛星小声道，“有时限的呢。”
　　“确实……”战歌垂下眼帘，面露思索，忽听前方传来古怪声响，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只见临戈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了神像身上，人都快爬到神像肩膀了。
　　“……！”战歌一口气差点呛住，忙叫住了临戈，“等一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临戈转头看她一眼，奇怪道，“还能做什么？爬过去啊。”
　　这神像堵在隧道的入口，她们又得抓紧时间出去。又不能飞和瞬移……那翻过去，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那石像虽有一人多高，却并未将洞口完全封死——因为山洞本身很高，因此上方还留有一定的缝隙，可供人钻过。
　　战歌：“……”
　　“我当然知道你是想翻过去……”她一时有点语塞，“问题是……这是尊神像。而且还是鱼人族的女神。”
　　“……？”临戈脸上的困惑更明显了，“所以呢？她又不是我的女神。”
　　“她是神像。”战歌强调道，“不论这是哪个信仰里的神明，我们都有必要对她保持基本的尊重。”
　　起码别踩着人家的脸爬上去……这也太冒犯了。
　　虽说这个神像吧……本身也看不出有没有脸。
　　临戈默了一下，搭在肩膀上的尾巴微微抬起，右手无意识地在上面捏了一下。
　　“你应该知道，这只是块被雕成特殊形状的石头，对吧？”她提醒战歌，“不能踩又不能飞……你是打算原地拜两下求她给你让路吗？”
　　“……我没这么说过。”战歌显然有点不太高兴了。她克制地闭了闭眼，道，“我们可以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别的办法。比如有什么能用的言灵。不论如何，冒犯一尊神像都太不应该了。”
　　在战歌的故乡，尊重自己及其他文明的神明是连小孩都知道的常识。像临戈这样的态度，她连想都不敢想。
　　战歌也明白自己现在的表现在外人看来多半会显得很矫情，无理取闹，但说实话她确实接受不了——而且她非常确定，自己所持有的“万物歌”里肯定是有能用的言灵的，她只是需要再找找合适的触发物……
　　“这种时候用言灵，性价比低了点吧。”临戈微微挑眉，从神像上一跃而下，顺势从一旁的彩色矮树上折下了一根树枝，“你真的确定吗？”
　　听出她语气里的质疑，战歌用力抿了抿，很快便抬起了下巴：“这事不用你操心。我既然敢说，那自然有办法解决。”
　　“……”临戈动作一顿，乜了她一眼，随手扔下了手里的树枝，“那随便你。”
　　战歌也不想再和她多说什么，转头就在附近寻找起合适的言灵触发物。一直沉默的祖安，却在此时突然开口：
　　“非常抱歉，但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我们就这样贸然地决定使用言灵呢？”
　　战歌先前已经被临戈的态度燎得有些憋闷，闻言不由深吸了口气：“所以呢，你也觉得应该直接翻过去吗？”
　　“如果令您不快，我道歉。我的意思其实是我们应该共同决定，毕竟我们现在是个队伍。”祖安不卑不亢道，“以及，不介意的话，请允许我表达下自己的态度——我个人是比较赞成直接翻过去的。”
　　毕竟地海星人没那么多讲究。他们不仅不信神，还敢把所有让他们不爽的神都骂一顿。
　　战歌：“……”
　　“也就是说想搞投票，是吗？”她放下手里刚找到的言灵触发物，“行，那就投吧。这位妹妹，你怎么说？”
　　祖安已经明确站临戈了，战歌这句问的是凛星。
　　突然被点名的凛星瞬间僵直，好一会儿才道：“那个，我跟苏凉。”
　　战歌克制地深吸口气：“行，那就再问苏凉……？苏凉呢？”
　　她转头向四周看去，这才发现，苏凉已经不见踪影。
　　“苏凉的话，刚刚去那边的林子里了。”凛星小声说着，伸手指了指，“她说那边似乎有东西，她去看看……”
　　战歌：“？”
　　像是在呼应凛星的话般，紧接着就见苏凉从一棵树后转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又圆又扁的东西。
　　“不好意思，刚觉得那边有东西，所以过去看了看。”苏凉快步走过来，展示了一下手里的东西。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个造型古朴的托盘，边缘镶着一圈金属。
　　苏凉将那托盘往神像一放，果不其然，材质和风格都一模一样。
　　“这是一体的。”祖安微微瞪大眼，眼神发亮地看向苏凉，“请问您是怎么找到的？太厉害了。”
　　“根据触手的指向啊。”苏凉指了指面前的多爪鱼神像，“你们没发现其中有根触手的姿势特别别扭吗？不像其它的触手一样那么丝滑。”
　　“……”众人一看，发现确实。虽然这尊神像本身就是个触手乱舞的姿势，但大部分触手的方向都是很自然的，唯有一根，充满僵硬感，像是硬凹的。
　　“我顺着那触手的指向看过去，刚好看到那个树后面有反光。就过去看了看。”苏凉道，“然后就找到了。”
　　不过找到归找到，后续的操作，依旧无法确定。
　　战歌站在旁边仔细看了一会儿，道：“从这个托盘上的图案来看，它应当是专用来摆放祭品的食盘……”
　　“也就是说，我们得往上摆祭品？”苏凉抿唇，“不过鱼人族的神明，会喜欢什么？”
　　“首先，让我们排除一个错误答案。”临戈从托盘前站了起来，指了指自己刚刚放上托盘的东西。
　　“起码她不喝营养液。”
　　“……”战歌无法直视地移开了目光，顿了顿，道，“我对鱼人族的神明不是特别了解。不过据我所知，他们的神明普遍偏好有自然气息的食物。”
　　“自然气息啊……”临戈抱起胳膊，“就地取材的话，用树叶？”
　　“……我说了，是‘食物’。”战歌忍不住道，“你起码也挑个能消化的吧？”
　　临戈挑了挑眉，正要再次回呛，苏凉见势不妙，已然插到两人当中。
　　“有自然气息的食物——也就是说，只要是个食物，又有自然气息，就行了是吧？”她提高声音扯开话题，见战歌点头，无声松了口气。
　　“那我有办法。”她说道，“不过我需要几片绿色的叶子。”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这林子的树长得花里胡哨的，但绿色的叶子，还是能找到一些的。
　　苏凉从中挑出几根又宽又长的，折叠起来，团在手中，当着众人的面，轻念出声：
　　“彩缕碧筠粽，香粳白玉团。”
　　念完之后，手掌再度打开。只见原本被团在一起的叶子，已然形成了一个饱满的固体。棱角分明，翠色分明，表面缠着漂亮的彩色丝线，里面则透出阵阵香甜的气息。
　　“好香啊。”凛星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向前一步，“这是什么呀？”
　　苏凉笑了一下，正要回答，旁边祖安已经开口：“这叫‘粽子’，是一种节庆食物。一般在名为‘端午’的节日食用。而‘端午’这个节日，一般是为了纪念一位跳江而死的诗人。苏凉刚才念的那句诗，前面一句是‘灵均死波后，是节常浴兰’，‘灵均’指的就是那位诗人……”
　　“……”凛星呆呆地眨着眼睛，原本想去拿粽子的手僵在半空。
　　“……这首诗苏凉在练习场直播里用过的，还不止一次。”祖安顿了顿，又道，“我记得她几天前的直播里还用过，叶子里面包着的‘米团’白白的，特别漂亮……你是没看过苏凉的练习场直播，是吗？”
　　……不，我其实有看的，只是刚好错过了这一期……凛星默默想着，旋即又垂下了耳朵。
　　不过就算看了估计也没什么用，她肯定记不到这么牢的……对不起，她太废了。
　　凛星很遗憾她的尾巴这时候被收起来了。不然这时候她就可以用它抱住自己了。
　　凛星陷入了无形的自闭，一旁的苏凉却似是毫无所觉，走上前去，自顾自地将那枚捏出来的粽子放在了神像面前的食盘上。
　　临戈站在旁边，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粽子上的彩线看。下一瞬，忽听“轰隆”声响，众人面前的石像忽然摇晃了一下，快速向下沉去。
　　被遮挡的洞口露出，只见后面，是一条幽深的隧道。
　　“隧道里面，应该就是另一个格子了……”苏凉咕哝着，低头一看，发现食盘并未随着神像一起下沉，便顺手捡了上面的粽子。
　　她让临戈、战歌和祖安先进去。自己正准备跟上，在刚跨进入口的刹那，动作忽又一顿。
　　只见入口的地面上，有一个洞——正是容纳了下沉神像的那个。
　　神像已经完全陷入地底，那个洞口却没有完全封上，从上面望进去，正好能看到下沉神像的顶部——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洞里的石像，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个姿势——两根触手向上伸着，触手之间，似是捧着什么。
　　苏凉心中一动，将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摸出一块薄薄的石板。
　　那石板呈扇形，灰不溜秋的，上面似乎写着什么，但光线昏暗，苏凉一时看不清，又拿到外面仔细看了眼，才发现上面写的是，“古诗文”。
　　苏凉：“……”
　　这算是个什么意思？
　　苏凉心头浮起困惑，一时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此时洞外就剩她和凛星二人，也不好多耽搁，只得先揣上石板，快速进入了隧道之中。
　　*
　　隧道之中，光线昏暗，虽然行走有些困难，却也不至于完全看不到。
　　保险起见，苏凉将两个有夜视能力的兽人放在一前一后，中间以此是战歌、祖安，和自己。虽说是按纵向排列，但因为隧道内还挺宽敞，走着走着，几人都挨作了一团。
　　也因此，团体的某些微妙，便在此时悄悄显了出来。
　　本该走在第四位的苏凉，不知不觉移到了中间位置，前方临戈战歌一前一后，明明是负责开路的，彼此之间却从不沟通；她的后方则是祖安和凛星，两人并列而行，彼此之间却分得很开。祖安时不时看一眼凛星，眼神并不友好；而凛星，本来就垂着耳朵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每被祖安看一眼，肩膀还要往下缩一点。
　　……也不知被围在其中的苏凉是什么感受，反正围观群众们都已经要难受死了。
　　【啊这……感觉气氛好僵】
　　【毕竟刚才才吵过啊。又不是气垫，放完气就没事了】
　　【临戈的嘴啊，真的是[笑哭]】
　　【战歌也有责任吧，在那种情况下还讲究那么多，确实会让人烦啊】
　　【我倒是能理解。阿尔法星那块都挺重视信仰的，他们觉得尊重无形的存在是必要的】
　　【相比起来，不觉得临戈更过分点吗？直接说[羽人神都要谈恋爱]什么的……】
　　【虽然但是，作为羽人，我仔细想了下，她还真没说错[捂脸]】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临戈和战歌闹不愉快，祖安站临戈，凛星没有明确站队，大概是这么个情况吧】
　　【诶，那苏凉呢？】
　　【苏凉？苏凉在找道具啊】
　　【苏凉：你们吵你们的，别耽误我干活[冷漠]】
　　【那个，其实我觉得凛星和祖安之间也有点……】
　　【诶我也觉得，祖安一直在炫耀自己的古诗词积累，搞得凛星都不敢说话了】
　　【这……与其说是炫耀，不如说像是在吸引别人的注意？】
　　【我好像悟了！该不会是因为苏凉吧？】
　　【？可能哦。祖安在之前的赛区就很想和苏凉贴贴了，可苏凉在这个赛区最照顾的是凛星】
　　【……艹这发展，怎么感觉越来越乱了】
　　【明明是没有羽人的队伍，此刻却处处充满了羽毛舞的气息】
　　【哈哈哈哈哈哈艹还真是】
　　【我准备去买点虚拟零食边吃边看了！小伙伴们有推荐吗！！】
　　*
　　就在弹幕吃瓜吃得欢欣鼓舞的同时，苏凉她们，也顺利穿过了那条隧道。
　　隧道的尽头，正是那个格子的边界。在离开隧道的瞬间，她们便直接进入了下一个格子之中。
　　不过这一格，显然也没比之前好到哪儿去——这个场景依然是在密林之中，周边一圈五彩斑斓的高大树木，围成了一圈高墙，中间则是一大片空地，尽头处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石门表面平滑，难以攀爬，只在大门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凹槽，看上去是要放个指定道具上去，才能将门打开。
　　苏凉觉得那凹槽的尺寸挺眼熟，便拿出上个格子中获得的石板，推了进去，恰好占了这圆形凹槽的四分之一。
　　“也就是说，类似的石板，还有三块。”苏凉面露沉吟，转头看向凛星，“凛星，你能用言灵指一下方位吗？”
　　凛星用力点头，立刻念动言灵，发动了“野性呼唤”的寻物效果，很快便指出了三个大致的方位。
　　一个在最远处的树上，一个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还有一个，就在这附近。
　　“行，那树上那个就交给临戈了。”苏凉道，“我和战歌在这块区域搜索，凛星和祖安去那片的草丛。有任何需要就叫人，明白吗？”
　　战歌和祖安点了点头，临戈也没回答，直接转身走了。唯有凛星，瞧着很是迟疑的样子，然而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是什么都没说，乖乖朝着苏凉指定的方向去了。
　　不过即使走了过去，她依然小心地和祖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两人各搜各的，留下两团互不相干的背影。
　　战歌遥遥望着，有些担忧地蹙了蹙眉，旋即便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包干区走了过去。
　　虽然凛星已经指出了大致方位，但实际需要探索的区域，还是挺大的。战歌占了其中一角，本以为苏凉会自觉地负责另外一边，不料一转头，却见苏凉就在自己身后晃来晃去。
　　战歌：“……”
　　心头浮起古怪的感觉，她无声地换了方位，一扭脸，发现苏凉同样跟了过来。
　　“……”看出苏凉的有意靠近，战歌呼出口气，转头道，“你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苏凉闻言，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听凛星说，你和临戈，之前闹得有点不愉快？”
　　“嗯。”战歌毫不遮掩地点头，“算是吧。”
　　起码她是挺不愉快的。
　　“我猜也是。”苏凉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啊，我那时候不在场。”
　　“没事。正好。”战歌道，“如果你在场，搞不好也会被我们的情绪带着跑。”
　　而且苏凉当时找到的道具，确实是解了燃眉之急。
　　“很高兴你能这样想。”苏凉呼出口气，“对了，正好有事问问你。凛星之前说的一些细节，我觉得有些奇怪……”
　　战歌：“？”
　　“她说临戈曾从树上掰下一根树枝。”苏凉道，“那树枝后来怎么处理的？”
　　“记不太清。似乎是被她自己扔掉了。”战歌皱起眉头，“怎么，这其中，是有什么玄机吗？”
　　“不不，没有，只是我自己好奇。”苏凉忙给出解释，“是这样的，我上个赛区正好是和临戈一起过的。她曾在那儿用过一个言灵，是用树枝当触发物，变出一根高大灵活的藤……”
　　“寄生藤。”战歌点了点头，“珈莱魔咒里是有这样的言灵技能……？”
　　话未说完，她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话语蓦地一顿。
　　苏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她的神情，故意点了点头。
　　“对，我也记得是那个。因为你们之前在讨论用言灵过关，所以我还以为她会用……但凛星又说她把树枝丢掉了，我就蛮奇怪的。”
　　战歌：“……”
　　她垂眸仔细回想了片刻，微微变了脸色。
　　她想起来了——就在自己提出可以用言灵后，临戈就拔下了那根树枝，而她将树枝丢掉，则是在自己表示要自力更生之后。
　　……那是否意味着，其实当时，临戈本已经打算按照她的建议来做了，只是又被她之后的态度激怒，所以才丢掉了树枝？
　　这些猜测的出现让战歌的脸色又是一变。她连忙转头，目光扫过临戈隐藏在树叶间的身影，不安地皱了皱眉。再转过脸时，正好撞进苏凉明亮的眸子。
　　“……”战歌脑子一转，终于反应过来。
　　“你是故意的吧。”她蓦地板起了面孔，“你知道我和临戈有矛盾。故意来说这些。”
　　见被拆穿，苏凉索性也就直点了点头。旋即道：“临戈这妹子吧，说话是有点毒，性子也冷。但人不坏，而且和你一样，反应迅速，发挥稳定，关键时刻，非常可靠。”
　　“……”被苏凉顺带着扣了几顶高帽，战歌的神情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忍不住摇了摇头，“劝个架还拐弯抹角的，也亏你有耐心。”
　　苏凉摊了摊手：“我顺利让两个从没接触过古诗文的队友成了李白的铁粉，还成功教会另一个兽人队友一堆五言诗。你觉得我会缺耐心这种东西吗？”
　　战歌：“……”
　　她其实并不是很懂苏凉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过就冲教兽人背诗那一句，她认定了苏凉是个人才。
　　战歌陷入了沉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她看向苏凉的眼神里却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苏凉被她微妙眼神看得一怔，不由自主道：“怎么？”
　　“没什么，就是有点惊讶你会来做调解。”战歌如实道，“我还以为你会懒得管这些。”
　　“坦白讲。我是挺懒的。”苏凉也不掩饰，“但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们都是因为我才加了这个队的，我总得对你们上心些吧。”
　　战歌：“……”
　　“你也是有心了。”她抿抿唇，用余光看了眼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蹿上蹿下的临戈，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我和临戈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知道该怎么处理了。”默了片刻，战歌低声道，“比起我和她，你还是多关心下凛星和祖安吧。”
　　凛星都快被排挤到自闭了，苏凉还把她们放一起行动，太不合适了。
　　“……？”
　　“不是，什么意思？”苏凉奇怪道，“祖安怎么了？她不是挺喜欢凛星的吗？”
　　战歌：“……”
　　战歌：“……？？”
　　战歌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凉，眼神里的问号几乎化为实质。
　　同样的问号也在弹幕里冒了出来。在虚空里层层叠叠地，铺开了壮观的一大片——
　　【我的个天，苏凉这是什么专业级理解】
　　【苏凉：没有人比我更懂祖安[大声]】
　　【吓得我能量块都掉了。所以苏凉这回拿的是什么迟钝女主的人设吗？】
　　【震惊！时隔多年，凉凉的笨蛋美人人设再度上线！！】
　　【啊有一说一，凉凉有时候是蛮迟钝的。不信你可以问问隔壁暖霸天】
　　【霸天：轮空中，勿找，谢谢】
　　……
　　和半分钟就能发散八百里的吃瓜群众不同，战歌这时候只有一个念头：
　　苏凉的智商，是终于决定下线了吗？
　　“……苏凉啊。”她谨慎地斟酌词句，委婉提醒，“难道你没发现，祖安她在凛星面前炫耀得很厉害……”
　　“炫耀什么，古诗文吗？”苏凉的神情变得更莫名了，“她是在秀没错，但那不是因为凛星之前夸她来着吗？”
　　战歌：“……”
　　哈？？？
　　苏凉的神情是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战歌现在是真的有点混乱了：“可她、可她那样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挺喜欢”的样子吧？
　　“……祖安只是看着眼神有点凶，说话又比较生硬，不太会和人打交道。但本身性格其实挺单纯的，”苏凉有些无奈道。
　　因为她自己之前也被祖安的眼神吓到过，所以对此很有体会。可实际熟悉一点就知道了，祖安那眼神甚至不能算“凶”，只能算是哈士奇……
　　最重要的是，祖安喜欢毛茸茸，特别喜欢的那种。苏凉之前就注意到了，她眼神一直在凛星和临戈的耳朵上转来转去的。
　　同时祖安又是那种很希望得到人肯定的性格。又碰巧她刚开局时随口说了句《葬花吟》，被凛星夸了一句……
　　“当时她那眼神，亮得和发现了财富密码一样。”苏凉道，“不是，你们都没发现吗？怎么会觉得祖安在排挤凛星的……”
　　战歌：“……”
　　弹幕：【……？？？】
　　等等，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那个，有没有人切出去看一下回放？为啥我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的样子？】
　　【不用切了，我是高级会员，可以直接看局内回放】
　　【艹我看完局内回放了，还真是！苏凉全说对了！】
　　【说起来，祖安的性格好像是那样的。先前在角色扮演的时候，也是一直在苏凉面前表现……】
　　【苏凉：我就说，没人比我更懂祖安！[超大声]】
　　【就……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凉凉这是真的上心了】
　　【何止上心，感觉简直操碎了心】
　　【对哦，这么说来，苏凉让她俩一起行动应该也是故意的】
　　【神*爱你*的笨蛋美人。这样的笨蛋美人给我来一飞船好吗！】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苏凉既然能看出祖安想贴贴凛星，难道看不出凛星不喜欢祖安吗？有猫腻！】
　　【确实……这一点有点奇怪哦。比起祖安，凛星的表现显然更明显。苏凉不会看不出来】
　　【而且按照苏凉的性格，看出来的话，应该会先办法帮她们调解，就像对临戈和战歌那样。而不是直接捆绑了放到一边】
　　【……关于这点，我只提醒一句】
　　【凛星，是个兽人。懂的自懂[噤声]】
　　【……？？？】
　　*
　　同一时间。
　　不远处。
　　凛星的大尖耳朵抖了又抖，抖了又抖，悄悄看了旁边的祖安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她也不是想要偷听，只是天生的听力摆在那里，苏凉和战歌的声音自然而然就钻进来了——她也没想到两人居然会聊到自己，一时都有些懵逼。
　　当然，更让她懵逼的是苏凉后面那些发言。让她都有些搞不清，究竟是自己想太多，还是苏凉想太多……
　　恰在此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临戈的声音，说是发现了什么东西。苏凉应了一声，朝着临戈的方向走了过去，脚步声逐渐远去。
　　再远的声音，凛星就听不到了。
　　凛星站在原地，十分纠结地揪起裤缝。顿了片刻，还是对苏凉的信任占据了上风——她闭眼深吸口气，转身小心翼翼地朝着祖安那边靠了过去。
　　“那、那个，就，你在看什么呀？”她绷着面孔，磕磕绊绊道，“有需要我，呃，帮忙的吗？”
　　没想到她会突然靠过来，祖安明显一怔，也被带得有些磕绊起来：“啊，就……算是有吧。”
　　她搔了搔脸颊，拨开面前彩色的莹草：“我在这里发现了一块空地，有点奇怪。但我还没找到更多的线索。”
　　“这里？”凛星歪了歪头，抽动了一下鼻子，“这里有残留的味道。闻着像是那种花。”
　　她说着，往自己原来探索的地方指了指：“就是那种，红色的长长的花，你看到了吗？”
　　“嗯。”祖安飞快点了点头，“那我们就赶紧过去吧。啊对，谢谢您的帮助。”
　　“……其实，用普通的称呼就可以了。”凛星头上耳朵又是一动，语气有些无奈。不过如此一番交流，她心情却是轻松了不少。
　　“请允许我拒绝，这个是必要的礼节……”祖安认真地说着，视线从晃动的耳朵上划了过去，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提又很快绷住，转身快步朝着凛星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
　　另一边。
　　遥遥看着凛星跟在祖安后面的身影，临戈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淡漠地收回了目光。
　　她这会儿人仍是坐在树杈上的。她的下方，苏凉则正仔细翻看着她刚刚找到的东西，一脸认真。
　　那是一块扇形的石板，无论是大小还是尺寸都和苏凉之前拿到的那片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写着的并非“古诗文”，而是“珈莱魔咒”。
　　正好是临戈所用的言灵。
　　自己拿到的石板上是古诗文，临戈找到的就是“珈莱魔咒”，这显然并非什么巧合。不过苏凉真正在意的是，这个现象背后代表的意义。
　　就在此时，她听到上方传来临戈的一声低语：“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嗯？”苏凉摩挲着手中的石板，头也不抬道，“我在想，这个石板上的文字。可能是取决于第一个碰触它的人。四片石板，又是这个形状，我怀疑它们拼成的那个圆应该不简单。组合起来看的话，那或许会是一个像言灵转盘一样的东西……”
　　“我不是在说这个。”临戈冷淡地说着，从树上灵活地一跃而下，站直身子，好奇地打量着苏凉，“我是说，你不专心解谜，反倒在这儿搞破冰活动，是在想什么？”
　　“……”苏凉默了一下，转头往凛星的方向看了看，装憨道，“喵喵喵，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也别学我叫。”临戈不客气道，“还有，这个距离，狗子听不到的。”
　　“……哦。”苏凉表情顿敛，随意摆了摆手，“早说嘛……等等，什么学你叫？”
　　临戈：“……”
　　“……你别管，这不重要。”临戈手指在尾巴尖上绕了一下，“我只问你，又是狗狗祟祟地找战歌说小话，又是故意让我和凛星听到，你到底在想什么？”
　　知道这会儿凛星听不到，苏凉倒是不遮掩了，两手一摊，落落大方：“就像我说的，既然你们都是因为我才加了这个队伍，那我就有必要对你们上心些。”
　　“但这种上心本身就挺没必要的。”临戈抱起胳膊，“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更重效率的风格。”
　　“就是因为重效率，所以才要尽快把所有潜在矛盾解决掉。”苏凉直言不讳，“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们现在都是一个整体。不先磨合好，后面的路肯定会受影响。这你总没法否认吧？”
　　临戈：“……”
　　“况且，你也不想一直被战歌误会着，不是吗。”苏凉摊手，“祖安肯定也是一样。那索性一次把几个问题都解决了……”
　　什么叫效率？这难道还不效率？
　　临戈：“…………”
　　“行吧，勉强算是被你说服了。”她身后的尾巴左右晃了两下，“不过纠正你一点。”
　　苏凉：“？”
　　“别再说什么‘我们都是为你而来’的蠢话了。”临戈微微抬起下巴，“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我只是挑了一圈，没挑到更中意的，所以才到了你这儿——仅此而已。”
　　苏凉：“……”
　　“行行行，明白了。”她摆了摆手，同时举起手中的石板，“那这块石板，我就先拿去收起来……哦，对了。”
　　她忽然叫了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团东西，递到临戈面前。
　　“这个给你。之前没找到机会，结果差点忘了。”
　　临戈：“？”
　　她其实没看清苏凉掏出来的是什么，不过看是苏凉给的，下意识就接了。拿到手后细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团艳丽的彩色丝线。
　　“方才那些粽子上的。”苏凉道，“刚才看你一直盯着看，就顺手解下来了。”
　　临戈：“……”
　　以为我是那种喜欢花花绿绿的小兽人吗？还专门留下来……临戈在心里嘀咕一句，却还是将这团彩线收了起来。顿了一会儿，又咕哝着道了声谢。
　　“没事。反正放在那儿也是浪费。”苏凉无所谓道，正好听到远处传来凛星的叫唤，似乎也是找到了什么。当即便转过了身。
　　然而没走出几步，又见她停了下来，转过头，欲言又止地看向临戈。
　　“嗯……不好意思，但我实在是有些好奇。”她低声道，“所以你真的是喵喵叫的吗？”
　　临戈：“……”
　　她沉默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苏凉刚刚给她的那团彩色丝线，放在手里捏来捏去。
　　苏凉：“？你这是干嘛？”
　　“检查它的韧度。”临戈头也不抬道，“好确认下，能不能用它缝住你的嘴。”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捉虫）
　　就在苏凉和临戈就“破冰活动”的问题展开深入探讨的同时, 其他人那里，也各自有了收获。
　　凛星和祖安合力从花丛下面挖出了一块石板，而战歌则独自找到了最后一块。这两片石板上分别写着“地海古韵”以及“万物歌”。
　　苏凉看到后还特意问了下, 果不其然, 率先碰触这两块石板的, 分别是祖安和战歌。
　　看来还真和她猜的一样，这些石板上呈现出的言灵类别，取决于第一个碰到它们的人。
　　苏凉总觉得这些刻字应当还有其他的含义，然而直到她将这四片石板全部填进了门上凹槽，都没见这些刻字再起什么特别的反应。
　　唯有石板本身, 彼此相连处透出淡淡的微光，旋即整个儿在凹槽中自动转了半圈。石门随即响起轰轰的声音, 厚重的门板自行往外移动, 露出了通往下一格的出口。
　　在场几人见状，无不松一口气, 正互相招呼着准备离开，不料变化又起——
　　只听“哐当”一声，原本已被嵌入凹槽中的石板, 又自己掉了出来。
　　而且这次掉出来的, 是一整块的圆形石板——那四片扇形的石板, 在某种神秘力量的作用下, 已然合而为一, 化零为整, 就是不知为何，中央多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小洞。。
　　石板上的字也都还保留着, “古诗文”、“地海古韵”、“万物歌”与“珈莱魔咒”四行字, 分别居于圆形石板的一角。
　　自动掉下的石板, 以及用途尚未明确的刻字本身，这难免又引起了众人的一番思索与讨论。
　　祖安猜测，这或许事关某个隐藏任务，上面留存着的四种言灵名称，是对应她们四名选手。又正好这个场地也是圆的，她们便试着按找石板上言灵分布，对应站位。
　　临戈对此表现最积极，见所有人站稳都无事发生，还让大家同时用了一句简单的言灵来尝试触发。
　　……结果，依旧无事发生。
　　这特么就很令人困惑了。
　　临戈和祖安两人犹不死心，总觉得肯定是有哪个条件还没达到。考虑到时限问题，苏凉不得不硬将她们从出口拖了出去。
　　……说实话，那什么隐藏任务，她本来也不是很想管。苏凉向来是通关优先，反正出口都打开了，也懒得再费那工夫。
　　也就是看临戈和祖安很有兴致，跃跃欲试，才陪着尝试了一下。不过要在这问题上过度耽搁，苏凉肯定是不依的了。
　　两人也知苏凉的想法更有道理，只能垂头丧气地被她拖着离开。战歌和凛星跟在后面，众人很快就将注意力，投入到了接下去的冒险中——所幸剩下的路程都没什么风险。最多也就是格子太大，走起来费劲。
　　几人顺利地在倒计时结束前，及时到达了指定的格子，根据系统要求，在进行下一轮之前，她们要在此停留二十分钟。
　　比之前的停留时间要长，然而这个格子的待遇却没先前的好。格子内部没有任何掉落，没有食物补给。时不时有蚯蚓形状的怪物破土而出，盘子粗的身体在空中疯狂扭动，不难打，却相当恶心人。
　　最重要的是，不知是不是苏凉错觉，在这个格子里停留的时候，似乎要饿得格外快些。
　　还好之前捡到的营养液还有剩。苏凉身上也还有之前回收的粽子。几人对付着填饱肚子，在度过指定的停留时间后，立刻便开始了新一轮的投数。
　　这次负责摇号的是战歌，她的手气比苏凉好一些，不过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摇出来了一个“六”。
　　比苏凉的“四”要多两格。可奇怪的是，这次给出的时限，却是上一轮的几倍。
　　“110分钟。”临戈挑眉，“快两个小时了……”
　　“说明接下去的格子只会更难走。”苏凉无声地叹了口气。
　　都第三轮了，她对这冒险棋的时限规则，多少也算摸到门路了。
　　战歌安慰地拍拍她，转身招呼起众人再次上路。苏凉一扭头，注意到临戈和祖安不知何时凑到了一起，手里还拿着那片刻着言灵名称的圆形石板。
　　苏凉眉毛微动：“所以你们还在思考这石板的用法，是吗？”
　　两人闻声回头，临戈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祖安则是不好意思地笑笑。
　　“毕竟是隐藏任务，总归有些在意的。”
　　苏凉：“……”
　　嗯，感觉这俩妹子，就是打游戏时会死磕全成就的那种。
　　“先走了。”苏凉有些无奈地又上去拖人，“不管怎样，先赶路……再说，这也未必是隐藏任务啊。说不定是主线相关道具，再往前走就自动揭示用法了……”
　　……
　　十分钟后。
　　站在新的格子里，苏凉自己都忍不住反思，最近是不是和黑乌走得太近。
　　居然又让她猜对了。
　　她们此时所在的，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场地，比先前找石板的那块空地，还要再大一圈。场地中间铺着一条蓝色的线条，看上去像是用油漆涂出来的，绕场一周，意味不明，线条周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圆洞；边沿则是一层稀疏的树墙，透过树墙，可以隐隐看到隔壁的赛道。
　　而她们的对面，就是通往下一个格子的出口。
　　一扇巨大的石门，关得很死，无法攀爬。需要达成一定条件，才能使之开门。
　　这一回的条件，是做“游戏”。这游戏还有个土不啦叽的名字——“幸运转转转”。
　　……看上去像是那种氪金手游以及问卷调查自带的抽奖小游戏。
　　除了这个名字外，虚拟屏上并没有给出进一步的解释，只提示说，在组装出了关键道具后，她们才能获得具体的规则说明。
　　“组装……”苏凉咂摸着这个词，往前看去，只见场地的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平台，上面似是放着什么东西。
　　众人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根指针，还有好些用来连接的机械零件。苏凉心中一动，恍然大悟，忙叫祖安拿出她们捡回的那块石板。
　　石板中间有个小洞，正好可以将一枚轴状零件嵌进去——难怪之前怎么都触发不了这石板的其它用途。它压根就不是一件完整的道具。
　　余下的部件繁复细碎，这让苏凉一时有些犯难，好在凛星手巧，帮着研究了一会儿，很快就将它们全拼了上去。
　　这下，那块石板，真真正正成了一块“言灵转盘”了。一枚长指针嵌在石板中间，不过无法用手指拨动。
　　而就在“言灵转盘”被组装好的瞬间，众人面前的虚拟屏上，再度刷新出新的内容——
　　“淦。”
　　在飞快地扫完屏幕的内容后，苏凉的脑海里，率先跳出的，就是这个字。
　　……
　　屏幕上显示的是详细的闯关规则。简单来说，这就是一局随机抽取言灵使用的“小挑战”。
　　在接下去的时间里，她们五人，必须轮流拿着圆形石板，沿着地上的蓝色线条，在场地内移动。在移动过程中，石板上的指针会随机指向四个言灵中的任何一个，她们必须在限定时间内，用出指定言灵。
　　不论使用成不成功，都会触发指针的下一次移动。如果累计成功三次，当前选手便算过关，换下一人来继续挑战；否则就得拿着石板，一直在蓝线上移动下去，直到过关为止。
　　这个挑战一旦开始，就不能半道退出。中途离开蓝线，算作挑战失败，需要回到起点处重新开始。只有当五人全部过关后，那扇紧闭的大门才能打开。
　　……苏凉第一遍读这规则时，就觉得很淦。冷静下来再读第二遍，更是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不是吧。”临戈捏着尾巴尖，眉头皱起，“四种言灵随机选一，那选到自己擅长言灵的可能性不是只有四分之一？”
　　还有累积成功三次才算过关，那得费上多少时间？
　　“或是由旁人提词呢？”战歌道，“毕竟走蓝线的只有一人，其他人只是旁观。”
　　“可以用关键词来进行提醒，但完全‘复读’是不允许的。”苏凉叹气，指了指屏幕，“这个限制和普通的言灵一样。另外，言灵触发物的存在也是必要的。”
　　最后，还有一点——当选手在蓝线上移动时，她便只能使用石板指定的言灵。自带的言灵都不许用。
　　“我的直觉告诉我，到时候的情况只怕更复杂。”临戈的目光扫过在地上绵延的蓝线。线条周围无声无息地分布着那么多地洞，天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从里面蹦出来。
　　在危机不明的情况下，临时抽取言灵使用，本就令人相当不安。更何况还有那么多限制……
　　“那个，每个人都要上的话……那我怎么办呢？”凛星不由自主地咬起了手指甲，“我这些言灵，一个都不会啊……”
　　其他人最少还会其中的一个，唯有她，四不沾。
　　苏凉侧头看她一眼，忍不住抬手抚了抚额。
　　凛星目前拥有所有人里唯一的幸运加成。如果是她的话，搞不好真能做到连着三次都抽到自己会的言灵。问题是，她唯一会用的言灵并没有录入……
　　“光靠赌概率肯定是不行的。谁知道这系统会不会暗改概率。”战歌蹙眉，“起码我们在开始挑战前，得先再熟悉一下彼此的言灵。”
　　临戈晃动的尾巴陡然一僵：“那不就是上课吗？”
　　“……对，就是上课。”苏凉闭了闭眼，呼出口气，“只能上课了。”
　　临戈难以置信地看过来：“有那时间吗？”
　　“捡重点教，临时背几句，总比到时候直接卡关来得好。”苏凉道，“况且，我们现在的进度，应该不算慢。不用太慌张。”
　　祖安直接将石板带了过来，省去了她们再返回去找石板的工夫。而且凛星的组装速度非常快，应该也有节约下一部分时间。
　　最重要的是——大家现在互相教一下，不光是临时抱佛脚，对彼此到时要用的言灵，心里也能有个底。万一有人忘词了，还能设法提醒一下。
　　规则只说“蓝线上的选手不能使用自带言灵”，没说旁观的队友不行。互相通个气，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帮着临时捏个言灵触发物。
　　“行，就这么定了。”见没人反对，苏凉便拿了主意，顺手在口袋里掏摸一阵，“啪啪”两声响，两本电子册被拍到了众人中间的桌面上。
　　“所有带了电子册的都贡献一下。现在开始，集体补课。大家速度决定各自要教学的内容——凛星你重点做下心理准备。”
　　凛星：“……”
　　凛星：“啊？”
　　*
　　数分钟后。
　　另一边。
　　莫格独自一人缀在队伍的最后，默默地随着队伍艰难行进。
　　这一回，没有人再陪他唠嗑了——之前和他边走边聊的那位虫族选手，早在经过前两个格子时，就被窜出的怪物，一棵巨大的潜土草，一口叼走，连一句言灵都没来得及放。
　　……不，不对，就算来得及，他也放不出来。
　　莫格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在之前的行进中，他们曾触发过一个格子里的诅咒，中了诅咒的人，将在接下去的十格里，都无法使用言灵。
　　这个诅咒只会对一人生效，至于那人是谁，可以选择让系统随机选择，也可以由队伍内成员自己商讨决定。不过莫格他们并没有商讨——身为队长的古斯汀往人群中随意扫了眼，直接指定了那名虫族选手。
　　选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在队伍里没什么存在感，精神力只是中等水平，而且持有的言灵还和别人重复了。
　　“我们是一个团队，每个人都要尽自己所能为团队做出贡献。”古斯汀当时是这么和那虫族说的。很显然，他觉得这就是那虫族能做出的最大贡献了。
　　而其他队员，虽然也有人觉得这样太武断，但更多的则是巴不得赶紧有人出来扛伤害。因此他们对古斯汀的指定没有任何异议——那名虫族选手，就这样直接承担了诅咒。连个为自己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他还保有言灵的话，在遭受袭击时不至于逃也逃不了……当然这只是莫格自己的猜测。当时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等他反应过来时，那虫族已经影儿都没了。
　　再加上之前刚进密林时遭遇的怪物突袭，以及因为古斯汀误判而踩中的陷阱，他们的十人大队，现在已经减少三名选手了。另外还有一人，腿脚受了点伤。
　　这些减损多少导致了队伍里的人心涣散。虽然依靠自身的气势和能力，古斯汀仍然能在大体上维持身为队长的权威，但不可否认，他的一些判断，已经引起了队伍中成员的不满和质疑。
　　莫格本人正属于后者。而且他非常相信，如果再遇到那种需要一人牺牲的场合，自己和那个伤了腿的倒霉蛋之间，肯定有一人要中奖。
　　……这么一想，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没动力了。被淘汰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最担心的是自己一句招呼都没来得及和苏凉打，就直接被动牺牲。那也太亏了……
　　莫格正琢磨着呢，忽听一旁传来队友的低语：
　　“诶，看那边。又是古诗文那队！”
　　……！
　　莫格心头一震，连忙转头，拨开旁边的树枝，果然看到了苏凉她们的身影。
　　只见她们几人，这会儿正围坐在一张石台前，低头写写划划的，眉头紧蹙，神情严肃，似乎是在讨论什么重大的问题。
　　她们的身后，隐隐可见一扇紧闭的大门……难道是在讨论开门的方法吗？
　　莫格暗自猜测着，冷不防撞上前面人的后背——整个队伍的行进，突然就停下来了。
　　因为领头的古斯汀停下来了。苏凉她们如临大敌的表情同样引起了他的注意，而且他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要停下来研究一下她们在讨论什么。
　　队伍里坚决拥护古斯汀的选手不少，见他停下，他们不仅跟着停下，还果断无视了其他催促前行的声音。结果就是一行七个人，全都停在这一小片格子里，透过树墙悄悄张望。
　　因为透明障壁的存在，他们无法听到苏凉那边的声音，却不难看出，她们现在的气氛正十分焦灼且紧张。
　　那个有着大白耳朵的兽人女孩位于平台的最中央，低垂着脑袋，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其他人环绕在她周围，时不时对着桌面指指点点，嘴巴不住开合。
　　“……诸神在上，这是在开批评会吗？”莫格前面一个选手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这姑娘犯什么错了，看把人训的。”耳朵都蔫了。
　　话音落下，又见几个围着兽人的选手从她身边移开了，转而分散站到了石台两边，两两一组，又低头讨论起什么。
　　讨论了一会儿，空气再次变得焦灼起来——苏凉伸手在另一个兽人面前比比划划，又在桌面上不停地戳，嘴巴不停，后者捏着自己的尾巴尖，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而另一边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有着淡金翅膀的虫族正一脸严肃地和旁边的蓝眼妹子说着什么，那妹子抱着胳膊，瞪着眼睛望她，眼神可以说是相当不友好。
　　“这看着确实不像是正常讨论。”莫格队里的另一人若有所思，“难不成是在吵架？”
　　“不至于吧，限时任务，还有空吵架，心里太没数了……”队伍里立刻就有人反驳了。
　　“诶诶，怎么又换位置了？”跟着又有人出声，“吵架还带交换对象的？”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还真是——原本是苏凉和长尾巴兽人一组，虫族和蓝眼女孩一组。现在却见蓝眼妹子和长尾巴兽人换了个位置，走到了苏凉旁边。
　　就在此时，那独自低头站着的大耳朵兽人忽然抬头说了句什么，顺势举起了手里的东西。众人这才看清，她手里拿着一本写满字的电子册。
　　隔着透明障壁，他们看不清那电子册上写的东西，不过不妨碍他们以此为支点，再次打开脑洞——
　　“所以她刚刚是在检讨。”有人恍然大悟，“她肯定是犯了错，被其他人集体训了，所以要写检讨。”
　　“然而她的队友们并没有原谅她。太过分了。”——在注意到其他人神情依旧紧绷，并再次对着大耳朵兽人开始指指点点以后，那人又飞快地补上了一句。
　　莫格在旁边默默围观，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们是不是停留得有些久……”
　　“哦哦，又开始吵了又开始吵了！”不等莫格把话说完，队伍里再次爆发出吃瓜的声音，“那个苏凉和蓝眼睛的急脸了！”
　　莫格：“……”
　　他转头看了一眼，发现还真是。
　　苏凉正拧着眉头，一副满脸不爽的表情；她旁边的蓝眼少女，则维持着凶巴巴的眼神，不住朝苏凉打着奇怪的手势，还让她看向自己的嘴。
　　因为角度问题，莫格他们是可以看到蓝眼女孩的大半张侧脸的，自然也能看到嘴型。下一秒，就见那蓝眼女孩嘴唇夸张开合，用慢动作念出了一个短语——
　　“呼崽！”有人认出了这个词，当场惊叫出声。
　　其他人全都露出困惑的眼神。那人见状，忙又补充道：“我前女友是地海星的，她以前骂……教过我这个词，翻译过来就是‘没妈的死小孩’。”
　　“哦——”在场众人纷纷发出吃瓜的声音，有人全理清楚了，“所以就是在吵架啊。你看连这种话都骂出来了。”
　　“好过分啊。”
　　“这是可以当着别人面说的吗……”
　　“这一队人都好奇怪啊。不好好想想该怎么通关，浪费时间在这里吵架。”
　　“……不奇怪。”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古斯汀突然开口。他缓缓挺直身体，用手绢悠然擦了擦刚碰过树枝的手。
　　“乌合之众罢了，会做出这种事一点都不奇怪。哼，我还以为这女的有多厉害呢，不过是个只会浪费时间的蠢货罢了……”
　　“这也配叫团队。”
　　说完，他还很嫌弃地嗤了声。
　　……搞得好像刚才带着一整支队伍在这里看戏吃瓜的人不是他一样。
　　莫格都懒得吐槽了，只能委婉地又提醒了一下时间的问题。古斯汀不太高兴地白了他一下，说了句“我心里有数”，又隔着透明墙窥视一眼，给了个嘲讽十足的眼神，这才带着众人，再次往前走去。
　　“那兽人妹子真惨啊。”临离开前，莫格还听到有人在叹息，“几个人喷她一个，看着可怜兮兮的。”
　　“你不懂，这是好事。”另一人回道，“现在她的弹幕里肯定全是心疼她的。”
　　莫格：“……”
　　瞎说。我也很惨，怎么从没有人心疼我。
　　*
　　同一时间。
　　墙的另一边。
　　临戈没精打采地望着电子册上的文字，随口道：“那帮家伙可算走了。”
　　“走了好，怪烦人的。”战歌头也不抬，“这一队人真够奇怪啊。不抓紧时间走格子，浪费时间在这里偷窥我们学习。”
　　“注意你的措辞。”临戈义正辞严，“这不叫‘学习’，这叫‘应试教育’！”
　　战歌：“……”
　　祖安不解地抬起脑袋：“但他们应该不知道我们是在学习吧？又听不到声音。”
　　“那更奇怪了。他们以为我们在干嘛，吵架吗？”苏凉漫不经心道。
　　围观吵架，还是静音版的吵架……这得是多闲得慌。
　　说话间，苏凉已经将册子上所有的“地海古韵”言灵都做好了音调标注，满意地呼出口气，拍了拍旁边的祖安，正打算学给她听，忽听一旁凛星道：“那个，这部分的言灵，我抄好了。但里面有几句，我还是不太懂……”
　　在场几人立刻呼啦一下围了过去，凛星被吓得一跳，手里的册子差点都拿不稳。
　　“你们、你们慢慢来……”她抱紧手里的册子，欲哭无泪道，“一句一句讲，多了我记不住的……”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古斯汀和他的队员们，起码有一点说对了。
　　现在苏凉等人的观众，确实都挺心疼凛星的。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比赛中途，喜提一份四合一言灵补习大礼包。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空地内, 石台旁。
　　凛星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电子册，只觉上面写着的不是字，而是一片正在缓慢旋转的星河。
　　她手上这本电子册, 是由临戈提供的——临戈和祖安身边各带了一本电子册, 苏凉带了两本。一共四本电子册，勉强够五个人用。
　　凛星一个人独占了一本，此刻上面正写满了其他人教她的言灵句子。因为时间有限，也不要求她完全背下, 只需要熟读加大概理解……
　　但即便只是如此，对凛星来说，也已经相当难熬了。
　　凛星真的哭的心都有了。偏偏她还不能哭——言灵还没背出来, 她没那个时间哭……
　　这边凛星正在欲哭无泪，而另一边的虚空里, 弹幕已经欢乐到刷了不知道多少层了。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我现在真的好想笑】
　　【哈哈哈哈说起来，凛星上一轮是不是说过想学古诗文来着？】
　　【凛星祈祷：古诗文好厉害啊，我很想学。
　　神明：懂了, 安排上。顺便再附赠三个赠品。你看我多良心。】
　　【补充, 还是比正品难的赠品】
　　【确实，苏凉教的都还好，简单好上手。珈莱魔咒那真是要人命】
　　【凛星：我谢谢你哦[微笑]】
　　【哈哈哈哈哈是真的感觉到凛星的难过了。一副[如果这是梦请让我快点醒来]的表情】
　　【我刚才真的看到她在掐自己了……傻孩子[捂脸]】
　　【不仅她难过, 我感觉教她的几个也好难过。战歌看上去都快怀疑人生了】
　　【也是她们真的脾气好，要是我的话, 可能已经在和凛星商量, 看能不能让她这一波自己走, 好方便其他人过关……】
　　【？？没明白, 啥意思？】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应该是把最不可能过关的在这里淘汰掉, 因为淘汰的话就不会占过关的名额，也就不用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这是什么阴毒方法，也太不上台面了吧！】
　　【对啊，而且现在用来学习的时间，一部分就是靠凛星快速组装挣下的。事到临头要被人踢掉换时间了，什么人啊[怒]】
　　【？我也就是讨论下过关思路啊，至于反应这么大？劝退拖后腿的成员，这又不是很少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凛星的观众区】
　　【有一说一，我知道这确实是个通关思路，也知道其他队伍里肯定会有人这么做。看到有人在这里讨论这个，我就是很不舒服】
　　【就是，因为这里是苏凉的弹幕区。而苏凉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叉腰]】
　　【就是，凉凉从不让人失望[叉腰]】
　　【就是，如果是霸天的话，苏凉估计还会犹豫一下。凛星的话，苏凉肯定想都没想过[叉腰]】
　　……
　　【……不是等等，暖霸天又做错了什么？？】
　　*
　　和弹幕的猜测不同——关于“淘汰凛星”的事，事实上，苏凉还真的想过。
　　不过她当时琢磨的是有没有办法搞一出“假淘汰”，比如让凛星假死混过去之类的……思索一番发现这么玄幻的方法不太好实践，只能不了了之。
　　至于当真把凛星淘汰，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一秒都没有。还是那句话——凛星是因为信任她才加了这支队伍的，那她总得设法对得起这份信任。
　　况且，凛星实际也没有很难教，起码比当初带暖霸天时轻松多了。
　　当然，也是因为她当初教林暖时攒下了不少教学经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暖的存在，足以让她以后遇到的所有兽人学生，都变得更加可爱。
　　她具体的教学也是根据林暖的学习情况来排的——“断竹，续竹。飞土，逐宍。”反正教兽人的话，先来一首《弹歌》保底，肯定是没错的。
　　除了这首外，苏凉还教了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作为备选。这两句当初林暖也学得很快。而且言灵效果非常灵活，捏出的柳条和雪花都是进可攻退可守，触发起来也很方便，人在就行。
　　这几句加起来，对凛星来说绝对够用了。至于其他人，祖安本身就有在自学，诗词储备还是够的，苏凉只需要帮她额外解释一些意象，帮助理解就行；战歌和临戈，同样是临时开始学。苏凉觉得她们学得应该比较快，所以除了《弹歌》和《采薇》选句以外，还另外教了两首方便使用的绝句备用。
　　毕竟这里的言灵也是不允许“复读”的。万一凛星把最简单的两句诗都用掉了，她们只能另寻武器。
　　战歌那儿没多大问题，就是她对古诗文的韵律还不太熟悉，刚开始念总有点别扭。学会断句以后就好多了。
　　——倒是在临戈这儿，苏凉遭遇了意料之外的滑铁卢。
　　……因为临戈一直表现得很机敏，本身又会弹琴，用的言灵还是最为饶舌的“珈莱魔咒”，所以苏凉想当然地以为，她背起诗来，应该也是挺快的。
　　事实证明，她好像有些太乐观了。
　　当然，比起林暖来，临戈的学习速度绝对算是快的。但在某些方面，他们的表现又是惊人得相似——比如他们总会产生一种“这个老子已经会了”的错觉，但实际正到开口背诵时，又仿佛着了魔一般地开始疯狂缺字漏字。
　　区别只在于，林暖在发现自己实际背不下之后，会低头、抿唇，开始左顾右盼，同时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必要的时候甚至会选择上树或躲到不知道哪里去。而临戈……
　　临戈就会像个耳背的老大爷一样，曲腿坐着，晃着她的大尾巴，理直气壮地反问：“十步杀一人，多远不留行来着？”
　　苏凉：“……”
　　还好，对于这种状况，她已经积攒出不少经验，知道该如何往下引导。再次隔空感谢林暖同学，为她的耐心和教学手段添砖加瓦。
　　因此，总的来说，苏凉的工作还是比较得心应手的。比起急到拍翅膀的战歌、焦虑到捏尾巴的临戈，以及在“教人骂人”和“真的想要骂人”之间徘徊纠结的祖安，她的工作堪称轻松，心态也非常平和。
　　她对于其它言灵的学习也算是颇为顺利——早在进入这轮比赛之前，她就已经安戈的建议下，有意识地钻研一些言灵了，其中正好就包括“万物歌”和“地海古韵”。
　　因为寻求过娜菲的指点，所以她对“万物歌”的掌握还行，起码足够应付这次突击检查。至于“地海古韵”……她这次和祖安详细交流后才发现，她自学到的发音方式实际完全是错的，目前正在紧急矫正中，不过问题也不是很大。
　　唯一的难点就是“珈莱魔咒”……苏凉当时在私下“选修”时，就刻意避开了这个言灵，没想到在这儿居然又碰上了，心里也是够无奈。
　　“珈莱魔咒”，源自星际超人气小说《大地之息》的衍生作品，《魔女珈莱》。魔女珈莱本身是《大地之息》中的一个女反派，按照设定，她掌握有一种神秘的跨次元力量，能够用外星语言驱使魔咒——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外星语言”，并不是现实中真正存在的任何一种语言。
　　作者自己虚构了一套语言体系，并用它构成了珈莱所用的咒语。随着小说的广泛传播，甚至有粉丝专门学了这套语言，还应用在生活之中。
　　……不过在苏凉看来，这所谓的“咒语”，更像是作者的宠物在键盘上踩了一圈的产物。
　　苏凉也不知别人是怎么看的。反正她就从没读懂过“珈莱魔咒”，通篇都是各种拟声词以及意义不明的符号，她连念都念不顺。
　　要光是这样也就算了——虽然念不顺，但苏凉的记忆能力还是可以的。死背下来，再和言灵效果对应着记一下，多少也还能用。
　　问题是，这个言灵，它还需要一点念诵技巧……
　　“弹舌啊，弹舌！了了了，会吗？”临戈一边读着手里的古诗，一边头也不抬地对苏凉道，“如果一句魔咒是双数音节的话，第二个音后面一定要跟弹舌。如果是单数音节，则跟在第三个音节后面……你这完全没有弹出来啊。”
　　苏凉：“……”
　　别的不提，我现在倒是蛮想弹你脑袋的。
　　她克制地深吸口气，抱着自己的电子册，转身和祖安凑到了一起，两人扎堆一起练起了弹舌——不练没办法，没有弹舌音，念出的魔咒就没效果。
　　战歌倒是完全不用练。她本身会用阿尔法式震腔，“弹舌”这种小技巧对她而言，完全不是什么问题。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困扰。她的“地海古韵”学得相当糟糕。
　　其实从理论上来说，她学“地海古韵”应该是有优势的。“地海古韵”的言灵分为两种形式，其中一种需要用到一些唱腔。苏凉没法学这个，但战歌可以。
　　问题是，她没法将那些词说出口。哪怕说出来了，气势上也完全不够。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确实感到困难。”她对祖安道，“我以前学到的，都是要在音乐里表现出虔诚和认真……”
　　“我们也是的。”祖安认真地看着她，“虽然我们虔诚的对象不同，但在骂人这件事情上，我们是很认真的。”
　　战歌：“……”
　　最后还是苏凉想了个办法——她带着战歌，简略回忆了一下当初她们相遇的那个赛区，重点提了下那个被战歌打倒的雄虫……
　　顺利让战歌找回了想骂人的感觉。
　　“说起来，还好你这次带的言灵不是震腔虫鸣。”苏凉忽然想到这个可能性，顿时一阵后怕，“你要用那个言灵的话，我们搞不好就要被困死在这儿了。”
　　她话说完，战歌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的临戈却先“嗤”了一声。
　　“还真不一定。系统不会设那种百分百的死局。但你知道我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她抬起眸来，身后的斑点大尾巴又是一晃：“要是你队伍里那个兽人过来，我们搞不好就真的要被困死了。”
　　说死局吧，算不上。说能过关吧，希望渺茫——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苏凉：“……”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现在背诗很快了……”她咕哝着反驳一句，又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假如林暖真的也来了这个赛区……
　　算了，还是别来吧。苏凉面无表情地想到。
　　要是他也在的话，自己搞不好真的会想要把他“劝退”的。
　　*
　　在原地耗时大概三十分钟后，苏凉觉得，是时候行动了。
　　她们的时间总共就只有两个小时不到，还不知道之后会遇上些什么。在这里花三十分钟做准备，已经是极限了。
　　话虽如此，苏凉还是打算尽力为其他人争取些时间——她第一个走到了蓝线之前，准备挑战。在她挑战的同时，其他人还可以抓紧时间多背两句。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给其他人的心理压力反而更大。就像上课时，老师突然要求“开火车轮流答题”一样，最紧张的，永远是后面那些尚未轮到的同学。
　　除了那块言灵转盘以外，苏凉还随身带了一本记录了言灵的电子册来做提示，又带了一截树枝和一把匕首作为备用触发物。考虑到在挑战过程中，她很可能无暇翻看册子，她还和其他人约好了，让她们看情况给出关键词提示。
　　……然而当她真正踏到蓝线上时，她才意识到，后面那个方案，可能不太现实。
　　因为在她双脚踩在蓝线上后，她就发现，自己看不到其他人了。
　　准确来说，是她看不到周围的一切了——原本的场景刹那改换面目，地面也好、天空也好，全都在瞬间被黑暗覆盖。
　　目之所及的一切，全变成了幽黑一片，无边无际，深不见底。她像是被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匣子，唯有脚下那根蓝线，闪烁着荧光，蜿蜒向前。
　　像是架在这沉沉黑暗中的，唯一的独木桥。
　　这和说好的可不太一样啊……苏凉抿了抿唇，掏出那块言灵转盘，不意外地发现，上面的刻字和指针也都已荧光化了。
　　指针稳稳地指向正上方，暂时没有要移动的意思。
　　苏凉调整了一下气息，小心沿着蓝线走了出去。刚走一步，便感到有凉飕飕的风从下面传来，她心头微惊，身体不由一晃。
　　“苏凉？”身后传来战歌略显担忧的声音，“你还好吗？”
　　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墙壁。苏凉听着，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起码还能听到声音。
　　“没事。”她一边捧着言灵转盘小心往前，一边道，“你们现在能看得到我吗？是个什么状态？”
　　“……就，看到你在蓝线上走啊。”战歌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状态……确实有些奇怪。你看不到我们吗？”
　　“嗯。”苏凉应了一声，“我看到的环境和你们不一样。你们的声音也不是很清晰。”
　　“这样……”身后传来战歌若有所思的声音，紧接着，又听临戈的声音响起：“那趁着你还能听见，我再跟你强调遍。弹舌啊，弹舌——双二单三，别忘了！”
　　说完，停顿片刻，还做起了示范，一串“了了了”的弹舌音从苏凉身后传来，搅得她有些心烦意乱。
　　苏凉无奈闭眼，正打算让临戈安静一点，忽见手中的转盘指针移了一格。她急着去看结果，一时分心，不由晃了一下，不得不蹲身扶了一下下方的蓝线，方稳住身形。
　　……而就是这么一蹲身，让她察觉了些许不对。
　　从临戈她们的角度，应该是能看到自己的。然而自己都摆出这样的姿态了，临戈的弹舌音，居然完全没有停止……
　　心头浮上一些不妙的猜测。苏凉警觉地转头，正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睛。
　　……严格来说，是两双。
　　那是一条蛇，长着两个头的那种，不知何时爬到了自己身后，正静静地趴在蓝线上，扬起脑袋看着自己。
　　一个脑袋在吐信，另一个脑袋，却紧闭着蛇嘴。从封闭的口腔里，不住传出“了了了”的声音。
　　……好嘛。
　　苏凉反手拔出匕首，面无表情地想到。
　　连一个怪物，都比我会弹舌……
　　这傻逼系统，绝对是故意的。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捉虫）
　　望着眼前肆无忌惮秀着弹舌音的双头蛇, 苏凉心情一时十分复杂。
　　而在定睛细看手中的言灵转盘后，她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复杂了。
　　要不要这么非, 上来就是“珈莱魔咒”……苏凉在心底抱怨一句，顺手将手里石板猛地一挥, 将扑到自己跟前的双头蛇砸了个严严实实。
　　双头蛇本想趁她分心发起攻击, 不想自己反倒遭到迎头重击，啪地一下掉在地上，一时都有些晕晕乎乎，连脑袋都抬不起来, 更别提弹舌了。
　　苏凉见状, 谨慎后退一步, 张口就念：“卡乐多莱……卡乐儿多莱……卡莲儿……算了管他呢。”
　　苏凉连试三次, 无一成功，索性直接放弃, 眼见那蛇又摇摇晃晃地扬起脑袋，猛地上前，扬起手中石板, 照着蛇头又是一锤。跟着收起石板，一脚踩下，正好踩中一颗蛇头的下方。
　　她也不知道自己踩是不是七寸，反正把蛇控制住就行。不过她只控制住了一颗蛇头，另一颗依旧晃晃悠悠地准备抬起, 苏凉索性匕首扎出，将那颗蛇头钉在了地上
　　蛇头没了一个, 蛇身却还动。长长的尾巴向上扬起, 卷向苏凉的脚腕, 尾巴上一根根倒刺，寒光闪烁。
　　苏凉一把捏住尾巴尖，硬生生将其扯开一段距离，拔出匕首，手起刀落，又切下一段。没想到那双头蛇还挺顽强，都这份上了，被苏凉踩着的那截蛇头居然还在挣动。
　　苏凉垂眸看了它一眼，正琢磨着要不就这么将这蛇给踢下去算了，却听那蛇头里再次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音。
　　——“了、了、了、了……”
　　苏凉：“……”
　　她也懒得踢了，直接一匕首扎了下去。
　　了了了的，就你有舌头是吧。
　　……
　　如此折腾一番，蛇没了，使用言灵的时限也过去了。苏凉再次掏出言灵转盘看了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虚空之中——
　　【笑死，苏凉这是在发泄自己没学会弹舌的不满吗？】
　　【哈哈哈哈感觉还真是，那瞬间爆出的杀气，都快溢出来了】
　　【习惯了看苏凉用言灵的样子，一下子看她肉搏还挺不习惯】
　　【苏凉她现在有体能加成吗？有吧，应该有吧？不然这也太凶残了】
　　【是用过一句[杀人如剪草，剧孟同游遨]。估计是加状态的】
　　【说到这个，好奇问一句，我听她在挑战前还念了句[自向花前学唱]，请问这是干嘛用的？】
　　【……？同不明白】
　　【个人猜测，有没有可能是和学弹舌有关？因为她在念完后，还让临戈示范了一句弹舌】
　　【对哦，[学唱]嘛！】
　　【不过这有用吗？感觉这个用法好像很刁钻】
　　【肯定没用啊，如果有用的话，刚才苏凉的魔咒就直接用出来了！】
　　……
　　就像是印证弹幕的分析一般，在接下去十几步里，苏凉再次抽到了“珈莱魔咒”。
　　……依旧是惨烈的失败。她这次倒是发出一点弹舌音了，但因为分心，整条咒语没能顺利念完。
　　这也不能怪苏凉。她现在的处境确实难捱——蓝线周围的黑暗里，不住有双头蛇浮现，接二连三地往苏凉身边爬。爬就爬了，还贼吵，嘴巴里一直“了了了了”，别说苏凉了，就是普通观众听了都想一鞋底抽过去。
　　而且苏凉对付起它们来，显然有些吃力——第一次能直接用转盘将蛇拍晕，那多少是有运气成分在的，后面她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而光凭匕首、石板这些短兵，对付起双头蛇来总归不太顺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证明苏凉的“杀人如剪草”这句言灵的效果似乎没多好。弹幕议论纷纷，不知是谁，说了句苏凉如果现在抽到“古诗文”的话，完全可以用《蜀道难》里的“朝避猛虎，夕避长蛇”来保平安，赢得了大片的赞同。
　　确实，绝对没有比这句更适合这个关卡的言灵了。
　　就在此时，言灵转盘上的指针再次开始了移动——原本还在讨论最佳对策的观众们立刻将注意力都移了过去，不知多少人，都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这次别再是“珈莱魔咒”。
　　在无数人的期盼中，指针缓缓停了下来。
　　地海古韵。
　　还好还好，可以可以——直播间的观众们集体松了口气。
　　苏凉的“地海古韵”掌握得还行，不至于像“珈莱魔咒”那样连连翻车。而且“地海古韵”也有能直接震慑动物的言灵，非常适合现在用……
　　弹幕正在那儿滔滔不绝地分析呢，忽听苏凉清了清嗓，声音猛地向上一提——
　　“破雷死崽，叫唤没完？扣你破声，随你凄惨。等瘴云来埋，我放声惊天—”
　　伴随着古朴腔调的句子，与周围不住响起的弹舌声混在一处，说不出的怪异别扭。
　　然而更怪异的是——苏凉这一句念完，无事发生。
　　没有闪光，没有任何特效。念完就是念完了，苏凉念的时候在揍蛇，念完了还在揍蛇，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滞，仿佛她一开始就知道，这句言灵并不会引发任何特殊的效果。
　　……既然这样，那你念它干啥？
　　弹幕里一时刷满了问号。某些之前认真听讲的观众，一下就认出了这句言灵，刷出的问号便更多。
　　原因很简单——这句言灵，它只有一个效果。
　　留声。
　　这句言灵原名叫做“捉声”，是有一段背景故事的。讲的大概是地海星人的某个猛人先祖，被天上连绵不断的雷声激怒，对着雷声骂了一通后，将它的声音捉下，圈养了起来，打算等哪天天空再次被无边毒云覆盖时，再把这雷声放出，让它来撕破厚重云层。
　　而苏凉念的那句，正好就是传说中猛人在捕捉雷声时，唱起的歌谣。
　　问题是，苏凉现在念这句干嘛？
　　一些观众很快就反应过来，意识到苏凉这是想用“捉声”复刻双头蛇的弹舌音。但随即又有人觉得不对。
　　苏凉之前的“学唱”已经失败了，足以证明这种方法是行不通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改用“捉声”再次尝试，实在不太像是苏凉的风格。
　　弹幕一时议论纷纷。谁知没过多久，更让他们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苏凉再次抽到了“珈莱魔咒”。
　　苏凉被一堆新刷出的双头蛇包围了。
　　苏凉不慌不忙，从衣服里掏出一根树枝，像是甩魔杖般用力一划，同一时间，言灵出口——
　　“奥了达佛瑞萨！”
　　毫无逻辑的音节组合倾泄而出，而其中，正包含了一个完美的弹舌音。
　　与此同时，一道绿光从树枝尖端窜出，所过之处，群蛇倒下，无一幸免。
　　——珈莱魔咒·索命！
　　苏凉的言灵，使用成功了！
　　观众惊了，也都懵了。
　　【天，刚刚发生了什么？我人傻了】
　　【苏凉顺利用出了弹舌音……不是吧？那个[捉声]还真有用？】
　　【不一定是靠捉声吧，苏凉之前练习时也是能发出一点点弹舌音的。可能是她超常发挥呢？】
　　【……那我宁愿相信是言灵起效】
　　【肯定是言灵起效啊，怎么可能突然弹那么好】
　　【不是，我真不明白了，不是说[学唱]这类技能没用吗？怎么现在又有用了？】
　　【同困惑，蹲解答】
　　【一个猜测，不一定对——有没有可能，先前的[学唱]没起作用，不是这言灵本身无效，而是在开始挑战后，这个言灵效果被自动解除了？】
　　【这个有道理诶。苏凉应该也是发现了这点，才会做第二次尝试】
　　【……等等，如果这样的话，那是不是说明，苏凉那层[杀人如剪草]的效果，其实也早被解除了？】
　　【应该是。这样就更说得通了。因为体能的加成没有了，所以苏凉才能意识到之前的言灵不是无效，而是被取消了效果。】
　　……
　　【等一下。也就是说，苏凉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加成。她的蛇，都是纯手工手撕的？】
　　【艹，这么一说还真是！】
　　【！苏凉原来这么猛的吗！】
　　【这个，我觉着吧，也不一定是猛，可能就是单纯火大……】
　　……
　　而场景内，苏凉也很快就用实力向观众们证明了，真正的言灵加成，应该是什么模样。
　　——就在她又往前走了二十来步后，眼前忽有一大片阴影罩下。一条两人高的双头蛇凭空拦在了她的跟前，两颗硕大的脑袋不住晃来晃去，紧闭的蛇嘴里还非常尽职地发出欠揍的声音。
　　“了了了了了——”
　　苏凉：“……”
　　恰在此时，言灵转盘又一次转动指针。非常幸运，这一次指向的，正是古诗文。
　　于是，从苏凉的口中，观众们终于听到了那句他们认为最适合这个场景的言灵——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不过苏凉念完这半句还不算完，又往下念了两句：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不过八个字的事。原本众人眼中最佳的保命言灵，瞬间铺上了一层血色的煞气。
　　仿佛一张笼着刀光与杀气的催命符。
　　弹幕都被惊得一时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道：【那个，如果翻译没错的话，这句诗里[杀人如麻]，指的应该是[长蛇]和[猛虎]吧？】
　　【你要这样理解当然也行。】很快就有人回答，【但苏凉明显不这么理解】
　　苏凉显然再次用了曲解的用法。直接把“夕避长蛇”和“杀人如麻”分别拆成了两个效果，全套在了自己身上——如此导致的结果就是，她在拥有闪避加成的同时，顺手还让自己进化成了狂战士。
　　……接下去的战斗，只能用单方面碾压来形容。
　　惨烈，就是毫无悬念的惨烈。
　　惨烈到观众们都想要帮蛇怪报警的程度。
　　还好，噩梦总会结束的——几分钟后，随着蛇怪的轰然倒下，苏凉也接收到了“挑战成功”的提示。
　　周围的黑暗飞快褪去，不过眨眼工夫，眼前的场景又恢复如初。
　　苏凉低头看看脚下的坚实地面，又看了看正站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几人，这才露出彻底放心的表情，从蓝线上走了下来。
　　其他人纷纷迎了上去，询问起苏凉刚才的情况。苏凉一边回答，一边不由自主地朝临戈的方向看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临戈的表情有点怪。
　　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面容都有些扭曲了。
　　“……”苏凉忍不住问道，“她怎么了？”
　　“……不用管她。”战歌道，“你再说说。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苏凉三言两语描述了自己方才所见，完了和战歌一对才知道，她们看到的场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什么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玩弹舌的双头蛇，全都不存在。
　　她们能看到的，就只有苏凉。她独自在蓝线上行走，时不时摆出打架的姿态，自言自语。周围的圆洞不住喷出薄薄的雾气，袅袅地向苏凉飘去。
　　苏凉：“……”
　　不是吧，居然这么尬的吗？
　　她似乎有些明白，为啥临戈是那副极力忍笑的表情了。
　　“嗯……那看来蓝线上的世界很可能是个幻境，那些雾气或许正是我看到的那些怪物？”苏凉默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开口，很快又转过了话题。
　　“不管怎样，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蓝线世界’里，是可以用言灵复制声音的。复制的声音，也可以用来施放言灵。”
　　后半句话主要是对祖安说的。整个队伍里，就她俩不会弹舌，需要用其它言灵辅助。
　　除了苏凉之前用过的“自向花前学唱”以及地海古韵中的“捉声”之外，古诗文中还有其它诗句可以备选，“万物歌”中也有可以实现学舌的言灵，就看祖安能不能抽到了。
　　祖安小幅点了点头，紧绷着面容，转身走到了蓝线跟前。
　　这个顺序，也是经过几人认真商讨的——剩下几人之中，临戈和战歌的诗词储备量不多，但背诗都比凛星快。为防止她俩不小心用掉凛星唯二会用的古诗，所以凛星得排在她俩前面。但凛星又不能排太前面，她还需要时间死抱佛脚。
　　因此，这时候，只有祖安能上了。
　　还好，有苏凉带回来的情报，祖安的挑战过程明显顺了很多——但见她独自在蓝线上辗转腾挪，时不时往前出拳伸腿，动作利落流畅，十分好看。
　　……然而，苏凉在旁边了片刻后，却是不由陷入了沉默。
　　纠结片刻，她忍不住侧头靠近战歌，低声道：“我刚才挑战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嗯。”战歌看了她一眼，迟疑地应了一声，很快又补充道，“不过你的架势更好看一点。”
　　苏凉：“……”
　　好看有什么用？
　　不管怎么好看，这不都是在打空气吗！
　　苏凉望着面前正心无旁骛与空气斗智斗勇的祖安，不忍直视地移开目光。
　　之前听战歌她们表述时还没什么感觉，现在亲眼看到了才发现……好蠢！
　　真的好蠢，看上去就像是在绿幕下演戏一样……苏凉连伸手捂脸的心都有了。
　　一旁的临戈终于忍不住了，“噗”了一声：“请问我可以笑出声了吗？”
　　……你已经笑出声了好吗。
　　苏凉没好气地看她一眼：“你应该知道，等等你也要上去走一圈的，对吧？”
　　“不冲突。”临戈悠然地说着，兴致很好地竖起尾巴。
　　苏凉：“……”
　　不论如何，祖安总算也顺利过关了——她运气比苏凉还要差些，一开始连着抽到了三次珈莱魔咒，前两次都弹舌失败，最后一次更糟心，她难得终于弹成功了，咒语念错了。
　　祖安当时的心态是肉眼可见的要崩，还好第四次终于抽到了“万物歌”。她立刻用树枝为触发物，捏了一片“留声叶”，并用它存下了临戈场外支援的弹舌声。
　　等到再抽到“珈莱魔咒”时，她将那片叶子吞下，好歹是能发出比较正宗的弹舌音了。
　　再接下去，她抽到的言灵是“古诗文”……这对她来说就更没难度了，当即一句“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潇洒结束战斗。
　　用的是苏凉支援的小匕首，愣是挥出了锋锐宝刀的架势，离开蓝线时还气势高昂的，感觉自己帅炸了。
　　……当然，这种良好的自我感觉，在她看到凛星在蓝线上移动的姿态后，瞬间荡然无存。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我刚才看着也是这样的吗？”她凑近苏凉，低声问道。
　　苏凉“嗯”了一声，选了个比较好听的说法：“你的姿势比她要优雅一些。”
　　这是实话。凛星这会儿看到的也不知是个什么场景，整个人一直保持着一种半蹲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在蓝线上移动。相比起来，确实是祖安的姿态要更好看些。
　　不过……
　　“你之前不是看过我的挑战吗？”她奇怪地看向祖安，“我那状态……足够你有点思想准备了吧？”
　　祖安：“……”
　　她搔了搔脸颊，不太好意思道：“这个，怎么说呢。有些事，不亲身体会下，是感觉不到的……”
　　看到苏凉的挑战状态时，她确实有好好做思想准备，认真思考过自己该如何更好发挥；可事实证明，这点思想准备，完全不够看的。
　　踏上蓝线后所看到的一切，哪怕苏凉已经事先提醒，对她来说依旧冲击力十足。根本无法辨认真实与虚幻，为了过关只能全情投入其中，更别提那些不断刷新的怪物，虽然只有自己能看到，但造成的痛苦却是实打实的……
　　总之，当你踩上蓝线的那一刻，你就不由自主地被它带着跑了。
　　在这种状态下，你其实很难去关注自己的真实状态，直到下一人踩上蓝线，才会被明晃晃地再次提醒，“看吧，你刚才就这样”。
　　这带来的冲击，是完全不一样的。
　　苏凉：“……”
　　懂了。她的挑战状态对祖安来说只是预告，凛星的挑战对她而言则是鞭尸。
　　那比起来，好像确实是鞭尸要难受一点。
　　苏凉感同身受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关注起凛星的情况。
　　所幸凛星虽然姿势别扭了点，实际状态却是稳到不行。再加上她的幸运加成，连着三次都抽到了古诗文，靠着一句“断竹”两句《采薇》，很快就从蓝线上跳下了。
　　相比起来，倒是战歌的挑战过程不太顺利。她也不知看到了什么，被吓得从蓝线上掉下来两次，为此白耗了两句古诗文言灵。等到第三次，才得以顺利过关。
　　当然，就和祖安一样。不管她俩离开蓝线时的状态是什么样，在看到下一人开始挑战后，都是一副不忍目睹、不想回顾的社死状态。
　　临戈就没这个烦恼了。她是最后一个开启挑战的。在蓝线上蹦蹦跳跳凭空跑酷了两圈，可算是为这漫长的鞭尸与被鞭尸过程划下了句点。
　　而她在离开蓝线后，给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不用提醒我我刚才有多蠢，我不在乎。”
　　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要是她没有在说完后就立刻跑到一边去顺尾巴毛，苏凉搞不好就真信了。
　　无论如何，她们总算是完成挑战了——耗时总共五十多分钟，已经占去总时间的一半。
　　望着眼前缓缓打开的大门，苏凉表面不动声色，实际已经在脑海里疯狂构思起可以用来加速的言灵，甚至在思考等等要不要给大家捏一辆马车用来代步。
　　却没想到，这个系统要比她想得更良心一些。
　　——作为顺利完成挑战的奖励，她们直接获得了一辆车。
　　一辆真正的车。外形应该是从苏凉的记忆里提取的，大红、敞篷、四个轮子，流线型的车型那叫一个拉风。
　　驾驶座却是苏凉没见过的样子，没有方向盘，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嵌在座位前的平板。不过看战歌她们的样子，这车她们应该会开。
　　这辆车可以跑二十个格子，跑完二十格，自动消失。车身自带防护功能，完全不用担心翻车问题，车里还有车载空调。
　　而且因为她们的挑战时间总计小于六十分钟，还额外获得了一个特殊奖励和一次行使“惩罚”的权利。
　　特殊奖励是一个四面骰，只有“一”和“二”两个点数。一次性用品，不限制使用场合。只要投出后，她们就可以立刻依照点数移动，简单来说，就是额外给了一次行动机会。
　　至于惩罚权，那就比较有意思了
　　惩罚权，可以选择行使也可直接跳过。“惩罚”的内容是固定的——一旦行使惩罚，所有位于苏凉前后三十格内的队伍，都将被要求强制抽取言灵一次，若抽到的言灵为“古诗文”、“珈莱魔咒”、“地海古韵”或“万物歌”，则该选手的言灵将会被所抽到的类别强制替换。
　　而这其中，除了“万物歌”之外，其它三种都是才兴起不久的小众言灵……古诗文姑且不论，其它两种，一旦抽到，和带了个封印上路基本没区别。
　　别说，细细一想，这惩罚还挺坑爹……苏凉盯着虚拟屏，琢磨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另外几人面面相觑，眼神一时都有点飘忽。
　　“这个……有点狠啊。”战歌蹙起眉头。
　　“会被记恨的吧……”凛星面露担忧。
　　“对其他选手来说，会不会有点突然？这似乎有点不太礼貌。”祖安在设身处地地为其他人考虑。
　　“没啥必要。”临戈言简意赅。
　　苏凉：“……”
　　……？
　　她作势抬起手指：“那我跳过这个惩罚了啊？”
　　下一秒，却见所有人都诶诶叫了起来，几只手连连摆动，仿佛一丛兴高采烈的花。
　　“别。凭本事拿到的惩罚权利，干嘛不用？”这是战歌。
　　“浪费是种恶习。而且都对抗局了，客气反而是对其他人的不尊重。”这是祖安。
　　“反正他们就算真生气了，也打不到我们……吧。”凛星的耳朵一晃一晃。
　　“虽然没啥必要，但我就喜欢看人吃瘪。”临戈尾巴向内勾起，心情不错的样子。
　　苏凉：“……”
　　我就说嘛，这才正常。
　　摇了摇头，她利落地在面前虚拟屏上戳了一下，旋即轻快地拍了拍手，转头率先走向旁边那辆拉风的大红跑车。
　　“行了，搞定。你们快点决定谁来开车——”
　　*
　　同一时间。
　　另一边。
　　古斯汀瞪着虚拟屏上突然跳出的那个弹窗页面，犹自没有回过神来。
　　弹窗里是一个虚拟的圆形转盘，转盘上被均分为六个区域，其中两个区域都写着“言灵不变”，另外四块扇形区域，则都被黑色色块遮挡，看不见上面所写内容。
　　根据下方的文字提示，这是一个言灵转盘。他们必须从队伍中选出一人对这个转盘进行操作。如果转到“言灵不变”的部分，则毫无影响，若是转到其他部分，那该选手在接下去的比赛中，都得改用转到的那个言灵。
　　选人是有时间限制的，如果到点还未决定出结果，系统将会随机指定一人——换言之，又到了大家熟悉的“需要抓个小可爱”环节。
　　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有的人在悄无声息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有的人则已经开始充满算计地左顾右盼。
　　临场换言灵，还不知道要换哪种言灵。这对所有选手来说，都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若让系统随机选择，自己搞不好还有中枪的可能，相比起来，赶紧推一个倒霉蛋出去挡枪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莫格自然属于一动不动装死那一挂的，只可惜他装死装得不太成功，古斯汀的目光往人群里一扫，很快就扫到了他身上。
　　“莫格。精神力四星。持有言灵是‘万物歌·盈草篇’……”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莫格的个人资料。这些情报是他一见面就先问清楚的，一直记到现在。倒不是他对队友有多上心，纯粹是为了方便横向比较。
　　四星的精神力，在普通选手里算是相当可以了，加一分。然而这个言灵，没什么特色，只能算是无功无过，减一分。队伍里还有用“诸神之梦·树神篇’的，算是他的高位替代品。再减一分。
　　古斯汀又迅速地回忆了一遍莫格在队伍里的种种表现，默默给他打上了“不积极”、“边缘人”的标签，减两分。再加上他之前曾对自己不敬……再减两，不，再减十分。
　　打分完毕，古斯汀也拿定了主意。就决定是你了，这一轮的炮灰。
　　他咳了一声，走上前去，拍了拍莫格的肩膀。“能聊聊吗？”他低声道，“莫格是吧，我其实一直都在关注你，我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表现……”
　　“……”莫格完全没心思听他后面讲了什么。从古斯汀朝他走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下场了。
　　心知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什么反驳反抗的余地，他索性胡乱点了点头，直接甩开了还在费心动员的古斯汀，绷着面孔朝虚拟屏走了过去。
　　见他打断了自己说话，古斯汀原本还有点不高兴，一看这炮灰还挺自觉，神情登时和缓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颜色低调的手绢，一边擦着刚才碰过莫格肩膀的手，一边抬起下巴，继续关注对方的动向。
　　他看到莫格抬起手指，僵硬地在“转盘”上戳了一下。转盘随之旋转起来，没过多久，指针就指定了一片扇形区域。
　　区域内的色块缓缓消失，露出藏在其后的文字——“古诗文”。
　　……啧。
　　古斯汀现在一看到这个词就冒火，随即又感到一股淡淡的庆幸。他走上前，再次拍了拍莫格肩膀。
　　“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他放缓了声音道，语气里是一种高位者特有的施舍般的体贴，“但运气这种事嘛，本来就不好说的。”
　　莫格：“……”
　　他没有回答古斯汀的话。临时抽到“古诗文”这种事，对他来说冲击实在有点大，他一时缓不过神来。
　　……确实，运气这种事是挺不好说的。
　　谁能想到，他倒霉了那么久，特么终于走了一回大运呢？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捉虫）
　　苏凉接下去的行进, 可以说是爽到了极点。
　　系统给的那辆车，看着像是跑车，实际比路虎还能抗能打。不管什么样的路况都不在话下, 偏偏速度还快，可以说是相当拉风了。
　　苏凉让凛星坐在副驾驶座上，每到一个新格子就用心感受。如果本能地觉得该停了, 她们就会停车休息一下, 顺便在四周好好探探——因为有幸运糖的加成, 每当凛星觉得“该停下了”, 基本都意味着当前位置有掉落可以捡。
　　除此之外, 她们基本都没下过车。
　　隔壁赛道的人被困在陷阱里挣扎扑腾时，她们开着跑车呼啸而过；隔壁赛道的人受机关困扰抓耳挠腮时，她们开着跑车呼啸而过, 临戈最是嚣张, 一边呼啸，一边还要将半个身体探出车外张扬。
　　速度七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
　　……只可惜，这份自由自在，在她们往后行驶到第十格时, 戛然而止。
　　原因很简单。路被堵上了。
　　一扇眼熟的石门拦在格子的边沿处, 石门前，则排排坐了一排石像。
　　统一的高度, 统一的朝向。每个石像前面, 还各放着一个小盘子。有的上面已经被摆上了东西，有的则还空着。
　　苏凉下了车, 走上前去观察了一会儿, 嘴角微抽：“这架势, 似乎有点眼熟啊。”
　　“这是海诗星的自然十二神。”战歌也走了过来，一下就认出了这些石像，“至于这些盘子……应该还是祭品盘吧。”
　　果然。
　　苏凉往那些祭品盘上看了眼，只见十二个盘子里，六个已经被摆上了东西，摆的是一种颜色饱满艳丽的石头，每个盘子上的都不一样。
　　大门附近，还有一口很大的箱子。箱子表面覆盖着漂亮的淡金色花纹，关得死死的。苏凉试着去推了下，眼前显示屏上立刻跳出新的文字——【抱歉，该道具此时出于不可用状态，请稍后再来。】
　　苏凉：……？
　　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提示，苏凉心中不由疑窦丛生。她转过身，正想再去研究下放在祭品盘里的石头，忽听战歌低声道：“等等，苏凉——这个格子，它不一样！”
　　苏凉奇怪地转头，顺着战歌所指看了过去，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个格子，还有另一个入口。
　　这是一个交叉点。
　　既然是交叉点，就意味着，很可能会和其他队伍的选手相遇……
　　苏凉眸光微沉，又听身后的跑车上，临戈和凛星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冒了出来——
　　“谁在哪儿？出来！”
　　“苏凉，这地方有其他人！”
　　苏凉闻言，立刻站起了身，警惕地朝身后看去。同一时间，临戈与凛星也一前一后跳下了车。而还不等她们将嗅到的那个陌生气味揪出来，一个人影，已经缓缓走了出来。
　　——这片格子，不像其他场景那么空旷。干到发裂的土地上，生着无数枯树，立着一面又一面残垣断墙。那人方才，正是躲在一面断墙的后面。
　　那是一个留着白色长发的男人，个头高挑，眼角微垂。瞧着似带着一番忧郁的气质，眉眼之间，又有些阴沉。
　　苏凉警觉地打量着对方，沉声开口：“你好。请问你是……”
　　“裘斯。”长发男子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名字，“你呢，又是谁？”
　　苏凉深深看他一眼，冷静地报上名字。男人闻言，身体却是一个摇晃。
　　他蓦地抬起了脸，眼中似有光芒闪过：“你……就是苏凉？”
　　苏凉抿了抿唇角，防备地点头：“是的。”
　　“用古诗文的那个？”他继续追问，眉头紧蹙，语气严肃。
　　苏凉“嗯”了一声，拿着匕首的手悄悄背在身后。
　　那人却是猛吸了口气，旋即又长长吐出。
　　跟着就见他连连摆手，小心朝后退去，样子似是冷静了不少：“淡定，请淡定，我们没有恶意……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还有事想拜托你们……”
　　“？”苏凉狐疑地打量着他，“你‘们’？”
　　“嗯嗯。”那人忙不迭地点头，旋即扭脸，朝着不远处的一面断墙扯着嗓子叫起来——
　　“同志们，出来吧，警报解除——”
　　“来的是那个用神奇古诗文的选手，我们不用担心饿死啦——”
　　苏凉：“……”
　　哈？
　　*
　　二十分钟后。
　　苏凉等人坐在断墙的后面，托腮望着面前正咔咔嚼着撒子的三人，眼神均带着几分震惊。
　　“那个。”苏凉咳了一声，“这东西挺干的，你们要不喝点水……”
　　她本意是提醒这些人别噎到，他们却明显是误会了她的意思，纷纷表示，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水我们自己有。
　　说完还将旁边一个水池指给苏凉看——那水池大体呈圆形，直径近两米，里面盈满了清水，一眼望去，不知深浅。
　　那些选手告诉苏凉，这池子里的水是格子自带的，味道正常，可以饮用。在她们过来之前，他们就靠这点水撑着。
　　凛星望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些不解地动了动耳朵：“你们……怎么会饿成这样啊？之前没有捡到掉落吗？”
　　说实话，这棋盘的食物掉落概率还挺高的。苏凉她们车后座上现在都还有两板未拆封的营养液——当然，出于谨慎，苏凉她们并没有透露这些营养液的存在。
　　比起言灵造物来，明显还是游戏道具更珍贵保值一点。而且现下情况不明，没必要透露太多。
　　那正啃着撒子的长发男人闻言一怔，旋即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是有啊。”他说着，遥遥指了指挡在门口的那一排石像，“这不全拿去换石头了吗？”
　　石头？
　　苏凉与战歌对视一眼，抱起胳膊：“详细说说。”
　　长发男人“嗯嗯”地点着头，抓紧时间又啃了两口，方抬起脸来。
　　脸上还沾着些碎屑……什么忧郁阴沉，瞬间荡然无存。
　　“那些石像面前的盘子上，需要放上特定的‘祭品’。”长发男人一边擦着嘴角，一边道，“全部摆满后，才能打开大门——这个，你们应该都猜到了？”
　　苏凉点了点头：“如果没理解错，所谓的‘祭品’，就是那些彩色的石头吧？”
　　“嗯。”长发男人在点头的瞬间，迅速又咬了一口手里的撒子，想要快点咽下，反而有些噎到。旁边一人见状，便接口道：“那些石头，是献祭石。是这里的唯一指定祭品。”
　　“听你们的意思，那些石头需要交换？”战歌插口，“怎么换？”
　　“和箱子。”那人飞快道，“石像附近的那个箱子，你们看到了吗？每隔一定时间，这箱子就会打开。打开之后，如果将食物或是神像喜欢的东西放进去，箱子就会给出一块对应的献祭石。”
　　见苏凉等人面露怀疑，他又迅速补充道：“现在因为箱子没打开，所以你们读不到相关的系统说明。等箱子能开了，你们再去一次，就能验证我的话了。”
　　苏凉察言观色，内心的疑虑下降几分，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所以你们为了换石头，把所有食物都丢了进去？”
　　“不光是为石头，还有提示。”那名选手道，“那个箱子每次打开，都代表着不同的神明。而每个神喜欢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在拿到献祭石的同时，箱子还会给出关于其他神像喜好的提示。”
　　因此必须要根据提示，解出对应的答案，并在正确的时机将东西放入箱中。如果不小心给错了，不仅什么都得不到，反而会被惩罚。
　　他们之前就是为了赶紧拿到所有提示，才不要钱地将食物挨个儿往箱子里砸——然而等砸完了才发现，这片格子里，还有着加剧饥饿的效果。
　　随着时间的流逝，饥饿感越来越强，偏偏他们已经没有了食物。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努力解谜。慌乱之下几次三番解错答案，又不慎错投了几次物品……
　　投错物品会受到惩罚，队伍将在一定时间内都无法再用箱子去交换献祭石。他们被迫延长在这里停留的时间，然而延长的越久，他们的饥饿感就越强烈……
　　结果就是，现在一行三人，捧着苏凉给的撒子，咔咔咔啃得都快擦出火花。
　　听了长发男人和他队友的叙述，苏凉等人，一时都没表态。
　　她与其他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又问道：“那你们拿到的提示呢？都解出来了吗？”
　　“没有。”对面的选手老实道，“我们只解出来了一部分。”
　　说完，他将几块薄薄的木板拿来给苏凉她们看。只见上面印着的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苏凉看得一头雾水，战歌和祖安却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这是拆符组字。很常见的智力题。”战歌道，“你没玩过？”
　　苏凉：“……”不好意思，还真没有。
　　那选手拿出的六块木板里，只有两块是解出来的。其中一个的答案是“水蓝的飘逸的半透明的”，这个他们已经有了思路；另一个是“白色有香气的自然的”，他们一时却没找到什么符合条件的东西。
　　苏凉心说这个的答案我有一大堆，面上却是不显，只礼貌地说了句要私下商议，跟着便与其他人一起走到了断墙之外。
　　“怎么说？”临戈抱起胳膊，率先开口，“合作，还是直接弄死？”
　　“再怎么也没到弄死的程度吧……”凛星小声道，苏凉无奈扶额：“她就口嗨。你别管她。”
　　“也不全是口嗨。”临戈淡淡道，“在这片格子上，人是饿得很快的。你难不成要一直喂着他们？”
　　“这也不是什么问题。”苏凉语气干脆，“我在意的是他们的态度……如果他们没有隐瞒的话，我个人是倾向于合作的。”
　　“请容我说一句，我觉得他们态度挺好的。”祖安道，“从给出的情报量来看，也很真诚。”
　　“他们队里有个女孩，看着应该是海诗星群的。”战歌补充，“那些石像也是海诗星的。我觉得她或许对它们有更深的了解。”
　　“懂了。”苏凉点头，“那就和他们手牵手吧。”
　　临戈忍不住用尾巴拍了她一下：“牵什么牵，别忘了，我们之间可是有天然矛盾的。而且加起来快十个人，伙食怎么解决？别告诉我你打算动车里的东西。”
　　她指的自然是那两板营养液。苏凉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说的‘矛盾’是什么，我等等会去和他们说清楚。至于车里的东西——放心，用不着动。”
　　苏凉语气笃定：“食物的事，我来搞定。”
　　就像那长发男人说的——有古诗文言灵在，难道还能饿着她们不成？
　　……
　　商讨完毕，众人再次返回断墙后面。苏凉找了身为队长的裘斯，也就是那名长发男子，单独说了两句。第一是表明态度，第二，则是为了那个天然的“矛盾”——
　　这是一个“交叉点”。而根据规则，在交叉点遇上的两个队伍，是必须要决一胜负的。
　　苏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拿这事就去问裘斯了。后者却有些为难，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实照理说，你们算我们的恩人。于情于理，这场我们都不该打，要是我能做主的话，我肯定就直接选择认输了。”
　　“没事。”苏凉理解地点点头，“我可以等你和队员商量完毕。”
　　“不不，你误会了。”对方赶紧道，“我说的‘不能做主’，不是这个意思……”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之前，已经把和你打架的机会，给输出去了。”
　　苏凉：“……”
　　苏凉：“啊？？”
　　*
　　当两支队伍后决斗后，胜方可以从败方出“夺取”一件东西。
　　而裘斯他们上一轮遭遇的决斗对象，从他们这儿夺走的，正是一次和苏凉队伍的决斗权。
　　也就是说，当他们遇到苏凉队伍后，实际要和苏凉她们决斗的，是另一支队伍。是否要认输，也得由他们说了算，裘斯是无权决定的。
　　苏凉：“……”
　　她略一思索，问道：“请问那个要走决斗权的队伍是……”
　　“我没记住名字。”长发男道，“我只知道他们队长的言灵是‘创世论’。”
　　果然。
　　苏凉眸光微转，很快便点了点头。
　　“行，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告知。这件事我们会自己处理的。”
　　既然如此，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冲突了，这对合作来讲是个好事。
　　至于决斗的事，苏凉回去又和其他人讨论了一下，决定还是早点搞定比较好。
　　毕竟她们现在处在“饥饿加剧”的格子里，越往后拖，状态或许越差。
　　苏凉总觉得对方是在针对自己，正好趁这个机会探探情报，于是当仁不让地拿走了这场决斗的出赛权。
　　其他人虽没有反对，却多少都有些担心。毕竟对方这次摆明有备而来，指不定已经在全副武装地等着了。于是纷纷开始往苏凉身上砸言灵，砸出一堆加成效果，直到把苏凉也给好好武装一番，方放她去和系统沟通。
　　凛星还小心翼翼地拽着苏凉的衣角，要她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
　　……苏凉都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她，她现在只是去虚拟屏前操作下，距离她们最多不过十步远。
　　苏凉本来没多紧张的，被她们硬生生搞得有点紧绷，去戳虚拟屏的手指，都带上了一些凝重。
　　*
　　事实证明，她们想多了。
　　她们和那远在不知道哪个格子里的队伍，压根儿就没打起来。
　　她们甚至都没和对方连上线……苏凉在发起决斗后，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等到最后，系统直接甩了句：“对方队伍超过时限未响应，无法沟通。视为认输。”
　　苏凉就这样轻轻松松拿到了这场战斗的胜利。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超过时限未响应”？这个虚拟屏是一直跟着队伍移动的，还有特别响的提示音，总不至于错过消息吧？
　　是都在忙着打怪吗？还是干脆集体失去意识了？
　　苏凉百思不得其解，但不管怎样，白嫖到一场胜利总是好事——根据规则，她们可以随意从对方队伍里“夺走”一件东西。不过苏凉一时没什么思路，打算等把眼前的事忙完了，再找大家一起商量。
　　战歌等人已经和长发男的队伍凑到一块儿，共同研究起长发男换出来的提示了，苏凉感受了一下腹中窜起的空虚感，果断叫上凛星，决定先把食物问题给解决了。
　　……
　　苏凉当时会捏撒子给长发男人吃，一方面是被他们饿到眼冒绿光的样子惊到了，来不及思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东西好捏又管饱，方便。
　　但涉及到自己人的吃食，苏凉就不免要弄得更精细些。
　　她先是捏了几份“面脆油香新出炉”的胡饼，又搞出了一口小锅，生起了火。凛星被胡饼的味道逗得坐不住，被苏凉打发去舀水时还一步三回头。回来见苏凉还要把锅往火上架，忍不住问道：“这又是要做什么呀？”
　　“烧点汤。”苏凉道，“不是说这石像喜欢‘白色的香香的还要够自然的’东西吗？我准备弄些菌子去换，剩下的正好拿来煮个汤……”
　　菌子，山珍之一，绝对够自然。白色符合，香味也符合。最重要的是，它还是食物，一物多用，制造起来也非常方便——
　　“夫蕈菌之初，皆草木变化，生树者曰蕈，生于地者曰菌。”
　　苏凉站在一片草地前，淡淡一挥手。雪白的菌菇仿佛受到了自然的感召，齐刷刷地窜了出来，在短短数息里膨胀、长高。菌盖舒展的样子宛如一片白花盛开，亭亭玉立，随风摇曳。光是长在那儿，一身特殊香气就掩不住地透出来。
　　凛星被这气息一撩，整个人都飘了，小尾巴一样地跟在苏凉后面，看她摘采着一地菌子，好奇道：“为什么要煮汤呢？这个好像是能生吃的。”
　　“你这都闻得出来？”苏凉诧异地看她一眼，旋即点了点头，“这叫‘鸡枞’，是能生吃，得蘸点料。烤熟之后加点盐拌一拌也不错。不过汤水比较填肚子……”
　　望着凛星微微瞪大的眼睛，她微勾唇角，加上一句：
　　“等等我再往汤里加点别的料，会很鲜哦。”
　　*
　　“嗯。不错。确实很鲜。”
　　时间倒回二十分钟前——另一个格子内，古斯汀小心啜饮下一口汤，细细品味了一会儿后，矜持地点了点头：“你们做得很好。”
　　他视线划过面前的几人，在莫格的身上停留得格外久一些，旋即若无其事地引开目光。
　　这是他们被困在这个格子里的第十五分钟。而根据系统提示，他们一共得在这儿，待上六十分钟。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个格子里还有着“加剧饥饿”的负面效果。而他们所剩的营养液，明显不够六个人撑到那时候。
　　……对，他们现在只剩六个了。在先前一个格子里，又一个倒霉蛋不幸被选中断后，之后就再也没出现在他们跟前。
　　莫格只要一想到这事，就心有余悸。因为他总觉得，当时的古斯汀其实是想要选他断后祭天的——虽然他已经为了队伍“牺牲”过一次，可古斯汀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因此而好上多少。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格外讨厌“古诗文”这种言灵的缘故，他连带着对莫格也疏远起来，时不时就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搞得莫格格外不是滋味，对待队伍也不太上心了。好几次遇到可以用“古诗文”言灵解决的问题，他都宁愿选择装死躺平当咸鱼。
　　反正在其他人看来，自己估计本来就是一条随时可以拿来祭天的咸鱼。
　　直到来到这个格子——有限的营养液与飞快窜起的饥饿感让众人陷入了一阵焦灼，就在此时，忽然有人提到了一句，“那个用古诗文的苏凉经常在练习场做吃的”。
　　那人估计是想说要莫格试试的，没想到古斯汀一听到“苏凉”这个名字就拉下了脸。那人被吓得不敢再往下说，只能硬生生改口道，“诸神之梦”里也有制作祭品的篇章，或许可以用来做食物。
　　队伍里唯一一个持有“诸神之梦”的妹子当场傻了。
　　好消息是，关于祭品制作那部分她恰好学过，坏消息是，她真的不保证自己会做得好吃。
　　毕竟这年头会自己生火做饭的人很少了，用来做祭品的食材又往往比较生猛……祭品不是做给人吃的，食谱也不能照抄。
　　最终妹子使劲浑身解数，也只能在有限的食材原料和无限的自我发挥之间勉强取得平衡，搞出了一锅大概可以称之为“肉汤”的东西。
　　淡淡的腥味在空中飘，在场人无不陷入了沉默。
　　而莫格，他终于看不下去了。张口一句“戴穿落叶忽起立，拨开落叶百数十”，原地给整出了一片色彩艳丽的野蘑菇。
　　他俯身摘了一些，简单处理了一下，放进汤锅里，又继续煮了一会儿，一阵异样的鲜味渐渐飘起，很快便覆盖了原本浅淡的腥味。
　　一锅肉汤，突然显得诱人可爱起来。古斯汀为做表率，用空掉的营养液瓶舀起些许，率先尝了一口——
　　然后就给出了一个相当不错的评价。
　　于是大家盯着那锅汤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起来。
　　虽说不至于直接上手抢，但舀汤的动作，一下就变得积极了不少。就连古斯汀自己，都若无其事地又悄悄装了两营养液瓶。
　　嗯……望着古斯汀默默喝着菌菇汤的样子，莫格暗暗松了口气。
　　很好，这样看来，自己应该暂时不用担心被祭天的事了。
　　*
　　其实他们之前的说法是，为保公平，所有的营养液和言灵食物都得均分。毕竟言灵食物不如营养液实在，一般来说口感也差，大家都不太愿意主动去选。
　　万万没想到，莫格直接一捧菌菇扭转了局面。原本一直表示要喝营养液的选手们，这会儿反而将营养液都抛到了脑后。
　　“一直听说古诗文里的食物很吸引人，没想到还真是。”负责煮肉的妹子感激地不住拍着莫格的肩膀，“真太谢谢你了，我本来还在愁这锅肉汤该怎么喝呢。”
　　莫格：“……”
　　真想表扬我的话，倒是给我留点啊？
　　莫格望着眼前空荡荡的锅底，一时有点无语。天知道，他只是按照古斯汀的吩咐，去周围探了探草，回来就发现这汤已经没有自己的份了。
　　营养液倒是还有，不过没能吃到自己“种”出来的菌菇，这让莫格多少有些怨念。还好他之前用来种菌菇的言灵效果还没过，落叶下已又长出一批新鲜的菌菇。莫格看看时间还早，索性就全摘了下来，找了个会生火的队友，一起烤。
　　他简单将菌菇串了起来，试探着朝火堆上伸。被他找来搭伙的队友在旁张望了一会儿，忍不住夺了过来。
　　“你这样烤不行，都干了。”他咕哝着，调整了一下火的状态，又问道，“你会捏‘盐’不？或者‘蒜’呢？这要配上一些调料，肯定更好吃。”
　　莫格：“……”
　　“这个……抱歉，不太会。”莫格谨慎道，“不过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学的呗。苏凉的练习场里不都有。”队友无所谓道。略一停顿，凑近莫格，压低了声音，“实话告诉你，苏凉那边的节目，我其实看得不少。”
　　莫格：“？”
　　“下饭么。”队友继续道，“而且她讲的一些东西，是挺有意思的……我还自己在练习场学着做过呢，可惜还原不出味道。”
　　莫格心眼直，听他这么说，直接就问了：“那你当时干嘛不选她的队？”
　　队友连忙朝他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转头紧张兮兮地朝古斯汀的方向看了眼，方压低声音道：“她队里有‘珈莱魔咒’啊，我接受不了。”
　　队友振振有词：“虽然我用的言灵不是‘大地之息’，但作为原著粉和主角粉，我对用‘珈莱魔咒’的选手天然没好感。”
　　“……”莫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了。他其实一直觉得奇怪，《大地之息》和《魔女珈莱》明明都是同一个作者写出来的系列作品，怎么粉丝之间就这么不共戴天。
　　这位队友还算好的了。他们队伍里另外有个用“大地之息”的，对“珈莱魔咒”那叫一个深恶痛绝。先前他们走到了决斗格，和其他队伍开战。她一看对面有个用“珈莱魔咒”的，立刻积极请缨，愣是将决斗打出了一副剿匪的气势……
　　提到决斗，莫格心里又是一沉。走到现在，他们组已经经过了两次决斗，而只要一想到古斯汀借机从对方“夺取”来的东西，莫格心中就不由浮起一层担忧。
　　他不知道苏凉和古斯汀之间到底是有什么恩怨，但古斯汀的那些举动，明显是打算针对苏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诶诶，软了。是不是能吃了？”队友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莫格猛地回神，却见那队友已经抬起手中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拨下一小块菌菇，吹了两下后迫不及待放进了嘴里。
　　“好鲜！”队友立刻叫了起来，“不愧是古诗文美食！就这么简单烤一下就很好吃！”
　　“是吧。”莫格笑了一下，也从树枝下拔下一块菌菇，正打算放进嘴里，又听队友道：“不过你这菌菇和我在苏凉练习场里看到的不太一样啊，似乎要更漂亮一些。”
　　“？没有吧。这不差不多么。”莫格心头微震，若无其事地含糊了过去。
　　当然不一样——因为他实际从来没吃到过真正的菌菇。这也不算真正的菌菇。
　　这只是他将老师的描述、苏凉的展示，以及自己的联想，糅合在一起后，捏出的造物。
　　而这其中，对莫格来说，又是老师的描述最为深刻，根深蒂固。因此，这部分也就成了构成这项造物的基础。艳丽、鲜美、清香……不论有意无意，这些深刻在他记忆里的特征，都会自然而然地在他的造物中体现出来。
　　说起来，莫格自己其实也觉得奇怪。明明应该是一类东西，为啥苏凉在练习场里公开烹煮过的菌菇，和老师描述过的“云南菌子”，总是不太一样。
　　看着不是很艳丽，形状都很统一，他们在练习场吃完后，似乎也不会看到到处跳舞的小人……
　　等等。
　　张嘴的动作不觉一顿，莫格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糟了，我忘了小人的事了。”
　　“嗯？什么小人？”队友一边美滋滋地嚼着拨下的菌菇，一边问道。
　　“……”莫格惊恐地看他一眼，没敢说话。下一瞬，就听不远处传来“咚”的一声——
　　只见不远处，另一个体型彪悍的选手已然倒在了地上，望着虚空，眼神飘忽。其他人也是一片神情恍惚，指着空气，不是在喃喃自语，就是在煞有介事地询问叫嚷。
　　至于古斯汀，则独自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摇头晃脑，念念有词。忽然转过头，一本正经地朝莫格两人招手。
　　“还愣着干什么，快上飞船！”他对已经吓傻了的莫格道，一边说一边指着身下的石头。
　　“没见后面都是怪物么，它们快追上来了，我们要赶紧跑！”
　　莫格：“……”
　　完了。他默默捂脸。
　　他这回，可能真的要被祭天了。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再小修）
　　“北门风味早秋凉, 蕈子新鲜栗子香。”
　　“白玉笋鞭翡翠豆，银丝萝卜象牙姜。”
　　短短两句诗，成功凑出一锅食材。她本琢磨着要不要再加点荤, 想想还在闯关中，节省精神力也很重要，于是便先就这样了。
　　……裘斯一行人, 听到这话时, 却是傻了。
　　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看看食材丰盛, 香气四溢的汤锅, 又抬头看了看苏凉, 不太确定道：“这叫……‘先就这样’了？”
　　“嗯。”苏凉理所当然地点头，“其实鸡枞配鸡汤会比较完美……”
　　年轻女孩：“……”
　　鸡枞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这话里, 隐隐地好像有在秀什么一样。
　　“相信我, 她说的是实话。”裘斯拍了拍自己同伴的肩，“我看过她用菌菇煮肉汤……”看着确实更诱人。
　　“你看过？”苏凉好奇地看过来，裘斯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经常去你的练习场里看吃播。”
　　吃播……苏凉暗暗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去练习场吃自助的频率，旋即朝着几人招呼一声，拿起了旁边的长柄杓。
　　长柄杓是临戈捏的, 用极细的藤蔓, 一圈一圈盘出来的。至于盛汤用的碗，同样也是用细藤盘成, 不过不是来自临戈, 而是是出自裘斯队里的另一个选手之手。
　　他用的言灵也是珈莱魔咒。在发现临戈用的是同款言灵后，还上去搭了两句话。
　　“你们要是真和那支队伍对上了, 你可得小心些。”他一边将汤碗递给临戈, 一边道, “他们队里有个用‘大地之息’的，看上去可凶了。气势也很强。”
　　临戈懒懒地应了一声，接过汤碗道了声谢，就独自走到了一边。苏凉端着两碗汤走到断墙后面，将其中一碗分给了还在研究提示的战歌，顺口问了下进度。
　　“已经找到些思路了。”战歌道，“这些题目其实都有规律。找到规律就很容易……估计再有半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苏凉看着那些她看都看不懂的符号，不明觉厉地点点头，凛星托着几张胡饼进来，迟疑片刻，小声道：“那个，其实我先前就想问了。为什么我们还要去解这些提示啊？苏凉不是弄出了很多饼和菌子吗？”
　　食物也是可以换献祭石的，不是吗？
　　“这事我问过裘斯。”战歌一边小口咬着胡饼，一边低声道，“他说言灵造物是不能作为食物用的，只能用来充作‘神的喜爱物’。”
　　“我猜也是。”苏凉道，“不然他们不至于被困那么久。”
　　“珈莱魔咒”也是能捏出食物的——糖果，还有一些甜食。虽然都是带毒的，但好歹也算“食物”。
　　凛星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小小的脑瓜里忽然又冒出一个问号：
　　“诶，那假如选手吃了带毒的食物，会怎样？”
　　“会中毒啊。”战歌理所当然道，“具体症状要看关于‘毒素’的设定，严重的话，搞不好会直接毒死人……苏凉？”
　　注意到苏凉面露思索，战歌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你在想什么？”
　　“我在思考一件事。”苏凉沉吟道，“在虚幻的世界里，也能看到虚幻的小人吗？”
　　战歌：“？”
　　“……算了，没事。就瞎开脑洞，不用管我。”苏凉想想还是摇了摇头，默默放弃了这种作死的思考方向，顺手又给战歌递了张香喷喷的胡饼。
　　……
　　从最终的结果来看，战歌的预估还是偏向保守了。
　　实际都不用半小时，二十分钟，足够他们将所有的提示全部解开。
　　毕竟先前裘斯他们解不出来，一半是因为急，一半是因为饿。现在有苏凉这个食堂大……不，是神仙般的食物供给者在，完全不用担心饥饿的问题，自然也不太急了。
　　都是能凭自己力量走到这儿的人，水平自然差不到哪儿去。冷静下来后，智商自然而然就爬回来了。
　　中途那个箱子还开了一次，那次对应的恰好是喜欢“白色的香香的自然的”那位神明。苏凉直接扔了一颗菌子下去，顺利换到了一块石头，又减轻了一些大家的工作量。
　　至于剩下的交换物，大家各自用自己的言灵凑了凑，很快便捏出了对应的几件造物。再在开箱时依次投入，总算是成功拿到了全部的献祭石。
　　祖安自告奋勇，将献祭石一颗一颗地往祭盘上摆。在摆到最后一颗时，突然被裘斯队里的那个女孩叫住。
　　“不好意思。”她小声道，“这最后一颗，能让我来放吗？”
　　祖安：“？”
　　她看看手里仅剩的石头，不解道：“什么？”
　　“请让我来放这颗石头。”女孩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需求，“这位是‘海洋与风之神’……是我们家主祭的神明。”
　　作为信徒，她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有必要对祂表示自己的敬爱与尊重。
　　祖安困惑地看着她，不是很理解她的逻辑。然而想了想，还是将那块石头递了过去。
　　女孩感激地接过，转身朝向石像，行了一个祖安没见过的礼。祖安往后退了两步，望着女孩的背影，眼中的困惑愈发深重。
　　临戈端着碗汤走过来，注意到祖安的视线，奇怪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太理解。”祖安低声道，目光依旧锁着那女孩的背影。
　　那样的谦卑与虔诚，在祖安的眼中，是特别陌生，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每当她看到有人做出这样的姿态，总会莫名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并不是对对方的信仰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强烈的不适应感，仿佛自己和他们，是在两个世界。
　　“嗯……从物理意义上来说，你们确实是在两个世界。”临戈直白道，“她是海诗星的，你是地海星的，不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诶，算了。”祖安抓了抓脖子，发现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感觉，索性作罢。
　　就在她们说话的这会儿工夫，那女孩已经将那枚彩石郑重摆上了祭盘。轰隆一声，十二尊石像齐齐原地下沉，而石像后的大门，则缓缓打开。
　　大门后面，是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通道。与此同时，在场两支队伍还各自收到了虚拟屏的提示，喜提过关奖励一份——一板有小幅加速功能的营养液。
　　终于获得了食物补给，裘斯等人几乎喜极而泣。他们收好奖励，认真向苏凉几人再次道谢，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又被苏凉出声叫住。
　　“等一下，别急着走。”苏凉说着，走上前去，在裘斯等人不解的目光中，将每个石像沉下去的位置都细细检查了遍，不过一会儿，就见她就从两个地洞里，分别拿出了两把金属钥匙。
　　她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发现这两把钥匙毫无差别，便将其中一把给了裘斯。
　　“喏，你的那份。”
　　“……？”裘斯一脸愕然地接过钥匙，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苏凉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傻了呀，这都认不出来——这是道具，而且肯定是后面过关要用的关键道具！
　　裘斯他们一路走到现在，自然知道，一些格子的关卡，是连环设置的。前面得到的道具或提示，后面必然用得上，如果不小心错过了或是忘拿了，只能返回去重新去找。找不到的话，搞不好会在那儿卡到天荒地老。
　　而要不是苏凉，他们这会儿只怕又要错过一个重要道具……
　　裘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立刻连连道谢。苏凉无所谓地摆摆手，和其他几人跳回了车上，驱车准备离开。
　　当然，她们还有一个问题亟待解决——她们得在离开这个格子前，赶紧确定要从决斗的战败者手中夺走什么。
　　她们其实可以弃权。但对于这种故意针对自己的家伙，苏凉觉得没有什么客气的必要。
　　几人坐上车后认真讨论了一阵，最后还是苏凉拿定了主意——她沉吟片刻，对着虚拟屏轻声说出了自己定下的答案，坐她旁边的临戈听到她的话，乐到几乎绷不住上扬的嘴角。
　　“可以。”她扬起毛绒绒的尾巴，赞叹地拍上苏凉的肩膀，“我喜欢你这个主意。”
　　“只希望这回运气能好点。”苏凉淡淡应了一句，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战歌了然地按下启动键，跑车发出一声响亮的轰鸣，绝尘而出，留下一道艳丽的背影。
　　*
　　另一边。
　　莫格躺在地上，正一脸无助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旁边，古斯汀正摇摇晃晃地往他们这边走。莫格一瞥见他的身影，立刻眼睛一闭脑袋一歪，打定主意装死。
　　此时已是他们在这格子里停留的第六十五分钟。而在前半个小时里，莫格一直在手忙脚乱地对自己的队友们施以急救——虽然他能做的，也就是一面敷衍地回应着他们的胡言乱语，一面试图把他们拍晕。
　　他也不想显得那么暴力。问题是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他的诗词储备库里没有适合使用的言灵，单纯的解除言灵效果也没有任何作用……
　　毕竟，虽然言灵造物可以直接抹除，但言灵造物带来的影响却是持续的。就像你可以灭火，不代表你能消除烫伤，你可以收刀，不代表你能瞬间止血。
　　……你能飞快地销毁剩余的罪证，不代表你神神叨叨的队友们就会一下恢复正常。
　　因为太过手忙脚乱，他甚至错过了虚拟屏给出的信息提示。等到他反应过来时，虚拟屏已经宣告他们决斗失败。
　　莫格：“……”
　　他默默往四周扫了一圈，在确定没有可以让自己一跃解千愁的地方后，只能遗憾收回目光。
　　累了。不想干了。毁灭吧。
　　不知第几次被队友抓着看小人的莫格面无表情地想到。
　　因为没人操作，那“失败”的标志就一直挂在虚拟屏上，忽闪忽闪。过了不知多久，转机忽然出现——
　　正在坐在石头上快乐开“飞船”的古斯汀，突然注意到了那个标志。他盯着它看了片刻，脸上猛地露出惊惧的表情。
　　下一秒，就见他剧烈地痉挛起来，转头就开始吐，吐完之后晃晃脑袋，眼神瞬间清明不少。
　　——莫格这才想起曾有人告诉过他，古斯汀这一族的人，体质都比较彪悍，自愈能力强……虽然看这情况，莫格觉得他更像是被虚拟屏上的内容给刺激到了。
　　该说不愧是精英贵族吗，看到“失败”两个字，连疯都顾不上疯了……
　　无论如何，他可没有向古斯汀坦白从宽的意思，于是莫格果断往地上一倒，开始装死。
　　正好古斯汀刚刚清醒，脑袋仍有些晕晕乎乎，还真让莫格糊弄了过去。他瞪着眼前的虚拟屏，似是酝酿着极大的怒气，旋即将目光扫向四周，在看到精神状态明显异常的众人后，更是恼怒地倒吸了口气。
　　紧接着，莫格就听到他用低低念了一句什么，话语艰涩难懂。而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他的手掌中出现了淡淡的白光。
　　古斯汀皱着张脸，嫌弃地朝着其他队员走去，不住将手上的白光拍在他们脑门上，被拍到的选手皆是眼睛一翻直接晕倒——莫格一时搞不清这言灵是用来灭口的还是用来治疗的，不过看到其他人尚在起伏的胸口，他觉得应该是后者。
　　莫格本来还担心古斯汀会看破自己的伪装，好在在轮到他时，古斯汀显然已没什么耐心了，敷衍地将稀薄的白光往他头上一撒，看也不看，转身就走——莫格如获大赦，忙调整好状态，继续装死，躺了好一阵后，才随着其他苏醒的选手，一同从地上爬起来。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古斯汀指着虚拟显示屏，脸色沉得像是要滴出黑水，“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能回答他的话——刚才大家都忙着看小人去了，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倒是有人质疑起是不是食物中毒，旋即将矛头指向了做汤的妹子和加料的莫格。但这番猜测很快就被其他人推翻了——妹子的肉汤是按照做祭品的流程来的，怎么想都不可能有毒；至于莫格，更不可能。
　　所有看过苏凉练习场直播的人都知道，菌菇是苏凉的常备食材之一。而莫格关于菌菇的所有印象，肯定都是从苏凉那儿来的。苏凉做出来的没有毒，莫格的怎么会有毒？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莫格听了都直呼专业，甚至想认对方做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古斯汀瞪着眼睛，一时都不知该说啥——他本就被错过决斗的事气得不轻，这帮人还一口一个“苏凉”的，更是让他恼火到大脑当机。
　　更让他恼火的是，他们已经在这个格子里耽搁太久了。久到已经远远超出本该停留的时间……
　　不想再浪费时间，古斯汀只能放弃对这件事的追究。而这集体中毒的锅，最终则被扣到了系统头上——这些选手们思来想去，觉得这只可能是他们无意中触发了某个惩罚事件，从而导致的惨剧。
　　……也就选手本身无法看到弹幕，不然这时候，莫格早就被拖出来手撕了。
　　毕竟，几乎所有选手的弹幕里，这会儿都刷满了相似的内容——
　　【不要信他！他是卧底！】
　　【隔空举报！这里有个叛徒啊啊啊！】
　　*
　　或许是被错过决斗的事刺激得太狠了，在接下去的十几格里，古斯汀一直保持着一种阴沉且强大的气势。
　　坏消息是，这种可怕的气场让队伍里的人越发不敢和他说话；好消息是，他们的过关速度，因此被大大提高。
　　古斯汀一路上可谓神挡杀神，凭着那股子怒气一往无前。甚至在某个刁钻的挑战任务前，硬是凭着自己的实力，一拖五强势过关——而他的优秀表现，终于有了相应的回报。
　　除了常规的任务奖励来，他还额外得到了一份特别奖励。
　　那是一个金灿灿的圆盘，盘子上整齐地排列着纵横线条，还装着一颗可以在圆盘表面滚来滚去的珠子。
　　根据系统的说明，这叫“寻物盘”，需要精神力来驱动，无使用次数限制。道具效果为，可以迅速锁定使用者附近的道具或线索，并给出指示。
　　……终于！
　　古斯汀望着手里的圆盘，只觉胸中压抑的怒气总算降下来了一些——他就说么，他再怎么也不至于一直倒霉的……
　　就在此时，却见眼前的显示屏忽然响起一声提示音，旋即亮起一个弹窗。
　　古斯汀抬头望去，在读完上面的内容后，差点当场爆粗。
　　“……这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他难以置信道，“我根本不知道！我不同意，我……喂！等等！”
　　他话未说完，便觉手上忽然一轻。愕然低头，只见那块金灿灿的圆盘，正在飞快消失——
　　古斯汀一怔，更加强烈地抗议起来。然而系统完全没有理他的意思。
　　——决斗的胜利方，可以从失败方手里夺走任意一件东西。这本来就是定好的事。
　　*
　　同一时间，另一边。
　　红色的跑车如同一匹野马，在广袤的平原上飞驰而过。
　　速度七十迈，心情还是自由自在！
　　“苏凉，车上多出来个东西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凛星忽然开口，将那个突然出现在驾驶台上的金色圆盘拿了起来，递给后座的苏凉。
　　苏凉接过研究了一会儿，明白过来：“哦，这应该是古斯汀那边的道具奖励吧。”
　　“还真送过来了？”临戈瞬间来了兴致，爬过坐在中间的战歌，就要凑上来看，“看着还挺漂亮的。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寻找道具的。可以无限使用……”苏凉看着虚拟屏上给出的说明，微微挑了挑眉。
　　可以，看来还捞到个大的。
　　坐在她旁边的战歌小心推开了临戈的大尾巴，插嘴道：“所以你到底是问他们要了什么，拖到现在才到货？”
　　苏凉做下最终决定时，她正在发动汽车，因为没听见苏凉对系统提出的要求。
　　苏凉把玩着那个金灿灿的寻物盘，耸了耸肩：“没什么，我就是和系统说，我要古斯汀在那场决斗后，拿到的第一份额外挑战奖励，惩罚权优先。”
　　完成挑战任务后就会有奖励。而若是能达成关卡的隐藏要求，还会有额外奖励。
　　奖励肯定比能直接捡拾的道具好，而额外奖励，自然要比一般奖励更珍稀。其实苏凉本来是想直接要走对方身上的珍稀道具的，不过系统提示没有，她又不愿意将就，索性就直接预订一个了。
　　苏凉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万一对方太菜，拿不到额外奖，自己等于白白浪费一个机会；但她又觉得，那个叫古斯汀的既然挤上那什么榜单，应当不至于这么废。
　　——还好，她又一次赌对了。
　　“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要走通关道具的。”战歌想了想道，“就像之前那枚钥匙……这样不就可以直接把他们卡死了吗？”
　　“她倒是想来着。”临戈一面把玩着手里的道具，一面轻描淡写道，“系统没让。”
　　“可能是因为这个要求太过了。”苏凉无奈耸肩。临戈却道：“这样也挺好的。不光能拿到道具，还能让他们不爽一阵子。”
　　毕竟没什么比刚到手的珍稀道具飞了，更让人生气的了。
　　“我比较担心的是，等等这些东西该怎么拿呀？”凛星从前座转过头来，“我们本来就有三板营养液了，现在还多这么大一个圆盘……”
　　现在东西是全都放在车上的。可这辆车跑满二十格就会自动消失，她们又连个背包都没有，到时该怎么携带？
　　“关于这点，我有准备了。”苏凉淡定道，“等等交给我就行。”
　　其他人：“……？”
　　……
　　苏凉向来说到做到。
　　在跑车即将跑完它的第二十格时，她让其他人先下车，独自收拾起了车上的东西。
　　她低低念了两句什么，不过其他人都没听清楚——这片区域特别吵闹，四面虫鸣环绕，将苏凉的声音盖得严严实实。
　　不过这些虫鸣并非来自她们所在的这个格子，而是从隔壁格子的密林间传来。没人知道是怎样的虫子才能吵到这个地步，她们只看到，苏凉在念完那句之后，就开始一件一件地将车里的东西拿出来，往口袋里塞。
　　真正意义上的，往口袋里塞。
　　一开始放的是营养液，其他人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苏凉的外套很宽大，看着确实是能放得下一两板的样子。
　　然而在她塞到第三板的时候，其他人的眼神已经有些变化了。
　　淡淡的诧异在她们眼中浮起，并在看到苏凉面不改色地将那个脑袋大小的寻物盘同样塞进口袋时，猛地向上窜了两个台阶。
　　然后在她“唰”地收起那辆大红的跑车时，“咻”地窜到了最高点。
　　……严格来说，苏凉并没有直接将那辆车放进口袋。她只是将手掌放到了那辆车上——然后那车，就瞬间不见了！
　　再结合她之后将手插进兜里的动作，她们有理由怀疑，苏凉这是将那车也放口袋里了！
　　“……苏凉？”祖安尽力让自己不要显得太失态，尽管她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飘忽，“请问您刚才，是怎么办到的？”
　　“什么？”苏凉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茫然。
　　这格子太特么吵了，她听不清祖安刚才说了啥。
　　“我说——那辆车——”祖安不得不提高了声音，“请问是怎么回事？”
　　“哦！”苏凉露出恍然大悟地神情，旋即将右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冲着战歌摊开了手掌。
　　一堆人立刻纷纷凑上去看，却见她掌心里，只有一枚小小的种子——或者说，谷物。
　　祖安在她的练习场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剥开来就是白白的米，苏凉经常用它来做吃的。可她不明白苏凉现在捏出它来的用意何在。
　　旋即就听苏凉提声道：“这叫——芥子界——。”
　　其他人：“……？？？”
　　苏凉：“……”
　　“等等再说！”她无奈道，“这里快吵死了！”
　　……
　　话虽如此，但这个“等等”，一等就等了好一会儿。
　　主要是她们的站位有点问题。她们这会儿正站在两个格子的交界处，前一格的地面里藏着蚯蚓，后一格的林子里有吵人的虫子。她们本打算先往回走到安静的地方，脚下的地面忽然翻动，好几条蚯蚓状的怪物窜了出来。
　　众人本着“打怪还要花时间不合算”的想法，果断进入了下一格。
　　然后她们终于搞清楚了——那些吵到人心里冒火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那些不是虫子，而是虫怪。全是半人高的人面虫，发出的声音不仅吵人，还能扰乱心神。等苏凉她们走到格子中央时突然发起攻击，铺天盖地，宛如黑云压下。
　　幸亏战歌会用震腔虫鸣——虽然已经不能作为言灵使用，但那种高亢的声音本身，就能对这些人面虫形成不小的震慑。
　　趁着战歌分散它们的注意力，临戈和祖安一人一句言灵，临戈点火祖安唤风，滔天的火浪朝着虫群卷去，众人趁势往外齐冲，总算顺利跨过边界。
　　就是苏凉不知为啥，落后了几步，好在很快就跟上了。
　　互相搀扶着跑到了下一个格子里，众人喘息片刻，立刻齐刷刷地看向苏凉。苏凉也不掩饰，再度摊开手掌，露出那枚谷物。
　　“喏，储物嘛，就靠的这个。”苏凉淡淡道，“我之前煮汤时就在思考储物的问题，当时手边又正好有触发物……”
　　“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苏凉干脆就用蕈子和笋作为触发物，顺手捏了一把粟子，先收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那什么‘芥子界’？”战歌奇怪地捏起那颗谷物打量，“可这看上去只是小小的一点点。”
　　“芥子界只是个比喻……”苏凉耐心解释，“‘粟中藏世界，芥子纳须弥’。在我故乡的文学作品里，那种能存放很多东西的随身空间，有时就会被取名叫‘芥子界’或者‘芥子袋’。”
　　当然，还有其他相近的称呼，比如乾坤袋、空间戒指之类的……
　　“哦。”战歌明白了，“折叠空间。”
　　“差不多吧，就这么个意思。”苏凉其实不太明白战歌在说什么，不过听着应该是一回事。
　　这算是苏凉之前的“神器研究”成果之一。虽然没有“天地之鼓”那么嚣张，但胜在实用——实验证明，这种“芥子界”没法装人，但要装物品的话，容量还是很够的。
　　众人又是一番啧啧称奇，一面往前走，一面挨个儿将苏凉的谷物拿在手里把玩。过了片刻，却听临戈幽幽开口：
　　“道理我都懂，不过苏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啥要把那辆车也给收起来？”
　　她这话一出，其他人好奇的目光顿时又落在了苏凉身上。
　　确实，那辆车似乎没啥保存下来的必要。它只能跑二十格，而现在，它等于已经跑了十九点九格——不管苏凉打算在哪儿将它掏出来，它都只能再跑零点一格了。可用里程几乎于无。
　　“我的锅，我应该先说清楚的。”苏凉举起双手，“我只是觉得，如果就让它这么消失了，未免有点可惜，说不定之后还能用上……抱歉，我该先打声招呼的。”
　　一辆有着坚固外壳的大型物，必要的时候，或许会起到比“跑车”更重要的作用……苏凉是这么想的。
　　其他人虽然不太明白，却都点了点头。唯有临戈，抱起胳膊，挑了挑眉。
　　“我曾祖母生前也经常这么说。”她淡淡来了一句，“然后，她就死了。”
　　苏凉：“……”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她死后我们把她房间里堆放的杂物都扔了。”临戈继续道，“里面大部分的东西，其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以后可能用得上呢’。”
　　苏凉：“…………”
　　“你根本不懂囤物的快乐。”她小声咕哝了一句，率先转身，往格子深处走去。


第90章 第九十章（捉虫）
　　事实证明, 苏凉的预感又一次对了——
　　那辆跑车，之后确实又派上了一次用途。
　　然而证明的过程，却不是那么令人愉快。
　　这事还得从她们之后经历的几次决斗说起。
　　在苏凉收起那辆红色跑车后, 她们陆续往前移动了三十多格。借着寻物盘和凛星的幸运加成，一路搜刮到不少补给，全被苏凉收入了她的“芥子界”中，收获不可谓不丰。
　　中途曾几次经过交叉点, 每个交叉点都有一扇需要解锁的大门。大部分时候, 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她们只需要自己将门打开就能离开；有时, 则会正好遇上其他队的选手，免不了一战。
　　算上裘斯的那次不战而胜，苏凉她们总共经历了三次决斗。出于谨慎, 在决斗前, 苏凉总会先礼貌询问下自己即将对战的实际队伍——
　　因为系统是不会主动告知决战双方的实际信息的。只有等对方应战了，她们才能知道真正要交手的是谁。苏凉不想陷入被动，因此都会提前问清楚。
　　不过她似乎有些高估古斯汀队的能量了。之后遇到的那两支队伍, 都表示尚未遇到过古斯汀，决战权也都握在自己手中。
　　战歌与凛星接连应战, 顺利取得了两场胜利, 为她们的库存又添了一套“驱怪药水”, 以及另一辆拉风的代步工具——一艘能在陆地上自己滑动的小帆船。
　　而除开必要的战斗之外, 她们和那些队伍都没起什么冲突, 反而相处得十分融洽——但也正是这些融洽, 让她们有些放松警惕了。
　　在第四次与其他队伍相遇时, 苏凉惯例地问了一下这个问题。
　　与她交流的是一位胖胖的虫族队长。他给出了与前面两队相同的答案。
　　那队长是苏凉从没见过的虫族形态, 和战歌一样兼具人形与翅膀。不过身体却很胖, 圆滚滚的，配上脑袋，给人幼童般的感觉，翅膀则很短，上面密布着细密的白色绒毛，会随着他的说话，时不时地动一下。
　　那翅膀动起来的样子也很独特，不是拍打或舒展，而是向上弯折，毛绒绒的白色翅膀尖从虫族的脑袋上探出来，瞧着比凛星的耳朵还漂亮。
　　他说出的话也很好听，除了说话声之外，另有一种铃铃的声音从喉腔中传出，音色甜美，婉转动人。
　　不管他的毛绒假耳朵，还是自带的动人背景乐，对苏凉来说都非常新奇。又或许是他的外表太过无害，以至于苏凉几人，都没有对他的话产生什么怀疑。
　　当时那格子里，同样有一扇拦路的大门。虫族队长告知，开门的线索在附近的一条地道中，不过他们的体型不是太胖就是太壮，在地道中很难移动，又缺少合用的言灵，所以才被一直卡在这里。
　　出于效率考虑，苏凉便留临戈三人应战，自己则带着幸运凛星，下到地道里，去寻找开门的线索。
　　结果却是很尴尬。
　　她们两边，同时都被阴了
　　——地道里早就有对方的人手埋伏，苏凉她们一进到深处，对方就用言灵炸塌了地道，将她和凛星分别困了起来。
　　而临戈那里，则是等到决战的另一方应战了，才发现要和自己交手的并不是眼前这些虫族，而是远在另一个格子中的古斯汀队。
　　更糟糕的是，对面派出来应战的那名选手，用的是“大地之息”。
　　苏凉不知道那场战斗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只知道等她终于带着凛星从地道里钻出来时，临戈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尾巴，神情蔫蔫。
　　战歌和祖安则在地道外面研究怎么施救，见到苏凉她们出来，顿时都松了口气。祖安一下站起了身，小步跑过来；战歌跟在后面，眉头微蹙，面露担忧：
　　“可算出来了，你们没事吧？”
　　苏凉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眼依旧蹲在石头上的临戈，问道：“你们呢？什么情况？”
　　战歌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刚要回答，就听临戈没精打采道：“被人骗了，决斗输了，心态崩了。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苏凉：“……”
　　“嗯，决斗的事我大概知道。我这边收到系统的催款通知了……”她抬手抚了抚额，祖安急急开口：“他们夺走什么了？”
　　“我用来储存道具的粟子。”苏凉淡淡道，“真有意思，古斯汀队连我们的面都没见到，却知道我有一颗用来存放道具的‘粟子’。”
　　“肯定是那些虫族！”祖安下意识道，旋即又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可我记得，你根本就没将那谷子拿出来过……”
　　她们一直很警觉，避免在外人面前使用苏凉的纳物谷子。为了低调，她们甚至在靠近交叉点之前就跳下了陆用帆船，改为步行，好让苏凉将帆船先收起来。
　　而且，就算那些虫族通过某些手段知道了这么个储物空间的存在，他们又是怎么将这个消息传达给古斯汀的？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古斯汀那边探知的情报？
　　“最让我在意的，是他们的措辞。”苏凉抿了抿唇，“他们用的是‘粟子’这个词。”
　　“粟”这个字，在这个世界中属于使用率极低的生僻字。所以为了方便理解，苏凉在战歌等人面前都是以“芥子界”称呼；哪怕是经常看她直播的祖安，也更习惯于叫这东西“谷物”或者“种子”。
　　“不管怎样，我们这次算是吃亏了。”战歌摇头叹气，“古斯汀要走了那个言灵造物。不论他是否能够加以利用，对我们来说，都是损失。”
　　苏凉张了张口，想说其实也没那么糟，尚未出声，就听一旁祖安忿忿道：“还有那些虫族。他们也都是骗人的！你们被埋进地道后不久，他们就偷偷打开大门离开了！”
　　当时战歌和祖安的注意力都被地道的塌陷吸引，最为机敏的临戈又被“拉”去决斗了。以至于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
　　很显然，他们早就找到了打开大门的正确方式。也根本没有让苏凉她们下地道帮忙解谜的必要。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搞不好他们和古斯汀之间还存在着什么秘密交易……不然没法解释，他们为什么要帮着古斯汀针对她们。
　　“只可惜，这部分的答案我们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了。”战歌愤愤地拍了下翅膀，“我早该想到的。贝塔虫族，最狡猾的骗子。”
　　那队长发出的甜美声音，正是他所持有的言灵——“甜蜜铃铛”。和震腔虫鸣一样，这种言灵极其擅长影响他人精神。一旦陷入那声音之中，就会被不知不觉带着跑了。
　　“一群活该被鞋底拍死的玩意儿。”祖安冷静地骂了一句，注意到其他人诧异投来的目光，立刻道，“不好意思，我只是需要宣泄一下。”
　　苏凉叹了口气，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板营养液，分给在场众人，分完了才道：“放心，事情没那么糟——而且如果真要追究原委的话，我们不是没有机会。”
　　“？”战歌下意识地接过营养液，闻言奇怪地看她一眼，“什么意思？”
　　“我们反正也还要在这里停留一阵子的。等着呗。”苏凉淡淡道，“我不信他们不回来。”
　　战歌眼中疑惑更深，在看到苏凉掏出的一块方形小石板后，眼神却微微亮了起来：“这个，难道是……”
　　“是地道里藏着的道具。”苏凉道，“一共两块。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后面关卡要用的通关道具。”
　　那些虫族，虽然早早就找到了开启大门的方式，却偏偏遗漏了这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当然，这石板本身也确实藏得足够隐蔽。
　　当时苏凉在地道中到处找凛星，发现她迷迷糊糊中绕到了一个死角。苏凉觉得这事有点蹊跷，毕竟凛星很少迷路，便拿出了芥子界中的寻物盘……
　　结果还真发现了两个隐蔽的机关。分别解开后，里面各藏着块一模一样的石板。
　　“他们要走就随他们走，反正等发现缺少了关键道具，不信他们不回来。”苏凉悠悠道，“我们在这儿等着就好了。”
　　“万一等不到呢？”凛星啜饮着营养液，小小声道，“我们还要往前走的，不能一直等在这儿啊。”
　　“那只能算他们倒霉。”苏凉这次回答得更干脆。
　　因为她走的时候，一定会记得将两块石板都带走。
　　至于那些虫族会不会因为缺少关键道具而被困死，这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凛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喝起自己的营养液。喝着喝着，忽然感到不对——
　　“等等，苏凉。这个营养液，你哪里来的？”
　　“从粟子里拿的啊。”苏凉理所当然地说着，将口袋里的谷物拿了出来，“怎么，不够？”
　　凛星：“……”
　　不是，这不是够不够的问题吧？？
　　凛星傻了，一时非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笨。以至于理解错了苏凉之前的意思——她明明记得，苏凉说她的芥子界已经被古斯汀当做战利品给夺走了……
　　事实证明，搞错意思的人不止她一个——下一秒，就听战歌诧异道：“你的‘芥子界’，不是已经给出去了吗？”
　　苏凉勾了勾唇，刚准备搭话，就听蹲在石头上的临戈没精打采道：“这还不明显吗？她从一开始就准备了两份言灵造物。两个‘存有道具’的芥子界……”
　　她尾巴懒洋洋地一甩，抬起眸子看了过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另一颗芥子界里，放的应该是些不值钱的道具吧？”
　　“准确来说，只有那辆跑车。”苏凉摊了摊手：“就跟你说了，它肯定会派上用场的。”
　　……虽然和她设想的用场完全不一样。
　　苏凉本来能想象到的极限用法是，在某个千钧一发的危机时刻，她们逃，敌人追。自己找准机会，将那颗粟子朝敌人面前掷去，然后潇洒地打个响指。言灵效果解除，粟子消失，亮眼的红色跑车凭空出现，翻滚着重重砸向敌人们的身躯。
　　条件允许的话，还可以事先再搞一些火。丢完车子转身就跑，绝不回头看爆炸……
　　当然，这车子也有可能只是单纯被作为遮挡物用，或者是用来休息……不管怎样，为了提前给设想中的极限用法做好准备，她还是专门分了一个粟子出去装车，又往里面装了一些其他可能用到的东西。
　　万万没想到，那辆跑车最终居然是以如此低调的方式退场——古斯汀向她索要“装有道具”的粟子，苏凉想想也没别的法子应付，索性便将这粒本来想当炸弹用的粟子给出去了。
　　“那也就是说，我们其他的道具都没事是吧！”凛星一下子雀跃起来，祖安却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皱起了眉。
　　“那个，不好意思，请容我多问一句。”她小声道，“您说，那颗谷物还有些‘其他可能用到的东西’……所以，您还是往里面放了些道具，是吗？”
　　“嗯……严格来说，不算是‘道具’……”苏凉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就是些顺手捡的路边货。想着可以吓人或者引燃，就随手捡了……”
　　祖安：“？”
　　“算了，这不重要。”苏凉想想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摆摆手糊弄过去。
　　顺势，轻轻打了个响指。
　　*
　　同一时间。
　　不远处的另一个格子内。
　　伴随着一声遥远的响指，正被古斯汀捏在手中观察的粟子，忽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它消失了。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大红的跑车，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从半空中重重坠下，将地面都砸出了轻微震动的感觉。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些随着大红跑车一起出现的东西。
　　……死虫怪。半人多高的，长着人脸的，被烧得透透的死虫怪。
　　这些虫怪其实不多，但因为是挤在一起放的，彼此手脚都缠住了。所以掉下来时都是黑压压一片，有些因为落点问题，顺着敞篷直接跌进了大红跑车的内部……
　　从外面看上去，就好像两个浑身焦黑的影子正坐在车前座似的。
　　那场面，可以说是相当惊悚了。
　　如果那些虫怪还活着，此时一定已经吵翻了脸。然而哪怕是死的，也足够让这帮选手跟着一起慌乱了。
　　“——我们被针对了！”古斯汀抱着脑袋，在死虫子带来的强烈惊骇下连退了好几步，愣是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苏凉一定是故意的！她预判了我的预判，所以早有准备……这个恶毒的女人！”
　　古斯汀气到脸色都青了。
　　要说不是针对他他都不信。
　　正常人谁会把死虫怪的尸体给收起来啊！闲得慌吗！
　　*
　　另一边。
　　苏凉那边，不出所料。
　　没过多久，那一队由贝塔虫族带队的选手，就灰头土脸地又回到了这个交叉点。
　　他们还算警惕，走进来之前先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确定其中没人后，方小心翼翼地踏了进来。谁知才过大门，便听身后响起道冷冷的声音：
　　“嘿。”
　　选手们吓了一跳，猛然转头，这才看到站在大门附近阴影里的苏凉。眼神对上的瞬间，尚不及反应，便又听苏凉淡淡开口：“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
　　那伙选手齐齐一怔，尚未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禁言的事实，身后已又响起数道脚步声。
　　原本埋伏在各个角落的女孩们从阴影中陆续走出，一个个的，舒展肩背，磨拳擦掌。
　　临戈矫健的身影一跃而起，跳上场地内最显眼的那块石头，尾巴竖起，伏低身体，威胁地张开了嘴。
　　凛星配合地发出一声慑人的咆哮，震耳欲聋。
　　被惊到呆住的选手们：“……”
　　“别紧张。这只是为了方便我们沟通而已。”苏凉语气平静，缓步上前，“有些事情，我们需要搞搞清楚。”
　　“……”为首的胖胖虫族微微瞪大眼睛，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电子册，在上面飞快滑动起手指，跟着就见他将那本电子册拿了起来。
　　只见那本册子上面写着：
　　【请冷静。对不起。这事我们可以解释。】
　　“不好意思，我没有再让你用言灵的打算。”苏凉摆了摆手，“再说，我也不相信你们给出的每一个字——我有我自己寻求答案的方式。”
　　胖胖虫族：“……？”
　　“根据规则。只要两对选手在交叉点遇到了，就必须战斗……”苏凉一面说着，一面操作起了面前的虚拟屏，“但它并没有规定，只有‘第一次’碰面，才能决斗，对吧。”
　　她抬眸看向那个胖胖的虫族，勾了勾嘴角：“我们现在的状态符合‘决斗’发起条件——所以，我要向你们队宣战。”
　　*
　　那场决斗的结果，毫无悬念。
　　毕竟古斯汀赢走的决战权只有一次。这一回，再没有人帮着代打，这些选手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然而他们的实力，其实只能算是中上水准。也就那个虫族队长的“甜蜜铃铛”比较够看。不过这种技能局限性很强，一般只在头几回时出现效果比较好，一旦被人识破，就特别容易被反打。
　　毕竟也就是一句禁言言灵的事。
　　这场战斗，苏凉本打算自己上的。临戈却毛遂自荐，表现得意外积极。苏凉看她精神似是好了不少，便由着她去了。
　　临戈也不负众望，毫不含糊地赢下了这一局的胜利——不过从对面选手那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来看，苏凉有理由怀疑，临戈方才的自荐，并不是出于什么集体荣誉感……
　　她很可能只是想找点什么解解气。
　　而决战胜利后，自然就是“夺取物品”环节。
　　苏凉心中早有计较，几乎是在一听到系统提示的瞬间，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我要他们交出，那个让他们发现‘存有道具的粟子’的道具。”
　　……？
　　一时间，不管是观众还是其他队友，脑袋里都或多或少飘起些问号，唯有那只仍被禁言中的队伍，在听到苏凉的请求后，脸色均是微微一变。
　　苏凉则是冷静地站在虚拟屏前，静静等待着系统给出答复
　　……她知道自己那个要求看着是比较绕，但这确实是她自己仔细思考过的结果。
　　就像她之前说的，她不信任那些选手——选手是会说谎的，但系统不会。
　　起码她们现在所面对的那个系统不会。
　　所以苏凉打算好好试探一番。先用那句拗口的句子开场。
　　如果系统给了她们道具，那就证明了两件事，第一“粟子”的存在就是虫族等人通过道具知晓的，且古斯汀是通过他们知道这东西的。两人之间肯定存在联系方式。
　　如果没给，则说明“粟子”这个道具很可能是古斯汀通过自己的手段知道的。古斯汀有办法获得她们的情报，她们需要进一步提高警觉，甚至进行安全排查。
　　若是后者的话，苏凉会转而索要其他道具，看看能否获得更多情报。而若是前者……
　　苏凉打算用言灵把那些选手都困在这格子里，然后自己带着其他人，先离开，再折返回来。
　　这样的话，从理论上来说，她们还能在触发一次决斗。而苏凉，也能有机会，直接问他们要走另一件道具，比如那件“他们之前用来联系古斯汀的道具”……
　　所幸事实并没有那么麻烦。
　　系统很快就响应了苏凉的请求，并将一件道具，塞进了她的手里。
　　而她们所寻求的种种真相，在那件道具出现之后，也终于水落石出。
　　*
　　她们赢来的那个道具，是一张电子地图。
　　……不过，比起地图，苏凉觉得它更像是一张人员分布图。
　　和苏凉常用的电子册一样，这是一张可以直接拿在手里使用的电子纸制品，可以自由拉伸，放大缩小特定区域。纸面上没有具体的地图线路，只有几个浮动的名字以及一些地点名称。最上方写着“终点”的字样，往下一段距离，就是苏凉的名字，和那个胖胖虫族的名字挨得极近。
　　在两人斜后方的位置，裘斯的名字也赫然在列，再往后，则是古斯汀的名字。古斯汀的后面，还有其他的选手，不过因为排得太后面，地图暂时无法完全显示出来。
　　裘斯和古斯汀的名字，都正在往前移动。根据系统给出的道具说明，苏凉试着戳了一下地图上古斯汀的名字。旁边立刻跳出来了一个小小的菜单。
　　其中包括“联系选手”、“查看道具”、“查看小队成员”、“查看言灵”、“行进路线预测”等种种指令——再结合选手的位置分布，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这个虫族会选择帮着古斯汀对付苏凉，本质很可能只是为了狙自己的对手。
　　终点已经相距不远。而最有可能夺得第一的，除了自己这队，就只有苏凉。就这个层面来说，苏凉几人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
　　苏凉试着点了下自己的名字，又行使了“查看道具”的指令，地图上很快又跳出来了一张小列表。苏凉扫了一眼，不意外地发现，上面全是自己随身携带的道具。
　　除了常备的两份电子册、一把短匕首、半瓶喝剩的营养液以及这张电子地图本身外，其余所有的道具，都被浓缩进了一个词——“装有道具的粟子”。
　　……难怪。苏凉闭了闭眼。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这队选手估计是怕她们会超过自己的队伍，想保第一的位置。所以特意在此处埋伏，设法拖慢苏凉她们的进度。在此前的决斗中，他们又恰好将和苏凉队对战的权利输给了古斯汀。他们便在此基础上，设计了三件事。
　　第一，提前和古斯汀联系，告知他们关于苏凉队的情况，包括所携带的重要道具。好利用古斯汀对苏凉形成打击。第二，向苏凉隐瞒真正的决战对手，打她们一个措手不及，并趁她们没反应过来时迅速溜走，取得先机。第三，将苏凉等人困在地道中，进一步拖慢她们的进度。
　　……如果不是他们遗漏了地道中至关重要的道具，他们的计划起码能奏效三分之一。
　　苏凉暗暗呼出口气，顺手又点了下古斯汀的名字，想看看他的情况。遗憾的是，想对“古斯汀”进行任何操作，都需要……呃，付费。
　　点击每条指令后，地图上都会出现必须的价码——比如“联系选手”，就需要支付两瓶营养液，“查看言灵”只需要一瓶。如果要预测对面行进路线的话，则需要高达五瓶营养液。
　　支付之后可以行使该指令，不过只能使用一次。下次若要再用，就得再次支付。
　　因为苏凉现在是道具持有者，所以她可以免费阅读自己的情报，但想要看到别人的，一瓶营养液都不能少。
　　……不得不说，能用得起这个道具，这队选手也是财大气粗。
　　苏凉撇了撇嘴，转头和其他人商量了下，花了几瓶营养液，解锁了古斯汀的相关情报。
　　古斯汀，持有言灵“创世论”，持有道具，“神之指点”、“祈祷圣石”、“加速药水”以及“营养液若干”。
　　除了“加速药水”和“营养液”外，其余道具苏凉都是第一次见。光凭名字很难判断它们是什么用途，于是苏凉又试着在“神之指点”上点了一下，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道具说明。
　　结果——具体的道具介绍，是有。但这是需要额外付费的内容，一份需要五瓶营养液。
　　苏凉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骗氪手段，当即“啧”了一声，想也不想地就将它合了起来。
　　……默了片刻后，她又啪一下将它再次打开。
　　“我需要再申领两瓶营养液。”她对其他人道，“我想给古斯汀发条消息。”
　　临戈甩着尾巴，懒懒地抬起眼皮：“发什么？专程去骂他一句吗？”
　　“不。”苏凉干脆道，“我准备给他发一封宣战书。”
　　从地图上看，她们与终点的直线距离已经很近了，她也懒得再和对方绕来绕去兜圈子。直接光明正大地约战一次拉倒。
　　临戈闻言，却是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又听她冷冷道：“那除了你申领的两瓶，我再额外给你四瓶。从我私人的份里扣。”
　　苏凉：“……？”
　　“你帮我去专程骂他两句。”临戈面不改色地继续道，“一句是骂给他本人听的，还有一句，是骂给他们队里，那个使用‘大地之息’的选手听的。”
　　“麻烦你托古斯汀，替我原汁原味地转达一下。”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捉虫）
　　临戈说这话的神情太过认真, 以至于苏凉一时都没分清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她惊愕地发现，还真不是。
　　因为临戈在说完这一句后就立刻转向了祖安，开始一本正经地咨询起有哪些不太粗俗但同时杀伤力又很大的话。祖安还真就帮忙给建议了。两人叽叽咕咕讨论一阵，苏凉则趁着这段时间, 发完了自己的宣战书——
　　然后她就无奈地转向两人, 告知她们构思的“大杀伤力话语”, 可能派不上用场了。
　　……原因很简单, 这地图逼氪太狠了。
　　两瓶营养液，这只是使用者向指定对象发出第一条信息时所需要支付的代价, 而如果还想发更多信息的话, 不仅需要支付更多的营养液, 还要在当前格子里多待三十秒。
　　……简直比那些逼着氪金的手游还要恶劣。毕竟在那种游戏里，如果你付了钱, 你还能省下看广告的三十秒时间。
　　苏凉估算了一下她们的营养液存量，觉得专门斥巨资去发消息骂人似乎不是明智之举。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想法。
　　“那我的骂词怎么办？”临戈举起手中用来打草稿的电子册, 尾巴不太高兴地往地上拍了一下，“我词都选好了！”
　　“……你可以等等当面说给他。”苏凉想了想，给出一个备选方案，“如果见不到的话，我们再发消息过去。”
　　临戈：“……”
　　她抬起脑袋想了想, 点了点头：“可以。你说服了我。”
　　苏凉暗暗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仍站在不远处的虫族等人, 眼神中带着警告。
　　——对, 那队由胖胖的贝塔虫族带领的选手, 他们依然还在这个格子里。
　　维持着被禁言时的状态, 带着刚输一战的屈辱, 僵硬又尴尬地站在那里, 仿佛一排做工差劲的人形立牌。
　　这个比赛的“决斗”场景比较特别。它会将应战双方另外拉入一个新的封闭场景，在决斗完成后再送回。在“决斗场地”内，双方身上的增益状态与负面状态都会被完全清除，但在离开“决斗场地”后，所有的状态又会恢复原样——较深层次的精神影响除外。
　　也即是说，假如你在决斗之前处于禁言状态，那在决斗过程中，“禁言效果”是会被暂时清除的。这对那位擅长“甜蜜铃铛”的贝塔虫族来说其实是好消息，这意味着，他可以利用决斗的过程，再次发动“甜蜜铃铛”，洗脑对手，使其为自己所用。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和他对战的临戈，也有禁言的言灵。
　　决斗时他被直接封住言灵，一顿胖揍，好不容易熬到决斗结束，回归场景后发现自己还在被禁言的状态，心态都快要崩了。
　　这个时候的他其实还没认输，还打着反杀的算盘，一心等着身上的禁言效果结束，好再度发动“甜蜜铃铛”，逆转形式；谁知苏凉这禁言的言灵一套一套的——
　　“相顾无言”的效果没了，就再补上一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无语凝噎”的效果过了，就再来一句“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别说，还真有船。苏凉特地将那艘陆用小帆船放了出来，用来触发言灵。
　　导致的结果就是，那一队选手一直处在被连环控的状态，而那个贝塔虫族的心态，则是彻底崩掉了。
　　……其实直接离开也不是不行。毕竟除了禁言之外，苏凉等人并没有对他们施加更多的控制效果。而等真的走远了，苏凉的禁言效果自然而然就解开了。
　　他们也不是没这么做过，然而刚走几步，就被苏凉一个眼神给叫了回来——准确来说，是被她手里晃动的那两块石板。
　　而从形状来看，其中一块，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这是最糟糕的局面——他们的过关道具，落到了苏凉手里。这等于是让她拿住了他们的命脉。谁知道她一个不爽，会不会对这个道具做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打又打不过，跑又不能跑。这些选手已经不敢考虑争夺第一的事了。但通关还是要设法争取下的。因此根本不敢造次，只能尴尬地杵在原地当人形立牌，力求表现出自己的弱小可怜又无助。
　　还真就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了。
　　甚至在苏凉点开他们队长的道具列表，开始研究他们所拥有的道具时，他们都没敢表示出任何不满。不仅如此，他们还干脆配合地将身上道具都掏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一副“看中什么随便拿”的架势。
　　……倒不是他们太怂，这主要是为了效率考虑。当时苏凉那表情很明显是打算从他们身上剥一层皮再说，而她们也确实做得到——只要她们退出再进入这个格子，就能再次触发决斗。赢一次决斗就能拿走一件道具，多折腾几次，他们差不多就被扒光了。
　　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为了那块石板，他们又不能进一步得罪苏凉，那不如赶紧自己主动上贡，还能表达一下自己的配合与诚意。
　　……就当是在交赎金了。
　　这个法子也确实有用——在他们主动给出了身上的所有道具后，苏凉微微挑了挑眉，旋即便放下了手里的电子地图。
　　她转头和其他人商量了一会儿，跟着就见她转过身来，蹲下身去，不客气地将那些选手放在地上的道具全部收了起来。
　　尽管那些选手早有心理准备，在看到苏凉挥挥手就让一堆东西消失无形的场景后，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心里诧异了一阵——不过因为先前在看到她凭空变出小帆船时就已经受过一波惊吓，所以这次，他们的表情都还控制得不错。
　　但他们的表情很快就控制不住了——在看到收好东西的苏凉，顺势将一块石板轻轻放在地上后。
　　“老实说，我其实还是有点不爽的。”苏凉往后退了一步，摊了摊手，“不过仔细想想，你们的行为并不算违规。而且我们也不算没有收获……”
　　她的身后，原本停在不远处的陆用帆船缓缓驶来，站在帆船边沿的临戈打了声唿哨，手中一根细藤甩来，精准地卷在了苏凉的腰上。苏凉单手握着细藤上端，身体腾空而起，朝着甲板上落去，同一时间，她的最后半句话落下——
　　“那先就这样吧。祝你们好运。”
　　其他选手：“……”
　　不是，等等，啥叫“先就这样”吧？全部家当都在你手里了，你还想咋的？
　　众人愣愣地看着帆船迅速消失的背影，一阵风从头顶卷过，留下一阵凉意。
　　*
　　另一边。
　　凛星正站在帆船的船头，观察着前方的路况，一双耳朵精神奕奕地竖起，白色的绒毛被风吹得向后飘起。
　　她的后方，苏凉正坐在甲板上，仔细读着手里的电子地图，她的身边则堆着一地的道具，战歌正在一件件检视。
　　苏凉：“具有加速效果的营养液一板——”
　　战歌拿起一板营养液，看了看系统给出的说明，点头：“有。”
　　苏凉：“可随时使用的临时骰子一颗——”
　　战歌在面前这堆东西里翻找了一下，再次点头：“有。”
　　苏凉：“普通营养液三板——”
　　战歌正在继续翻找，临戈从后面好奇地探过头来：“你们在干嘛？”
　　“在核对从那个贝塔虫族那儿收缴到的道具。”苏凉头也不抬道，“这也太丰盛了。”
　　她当时虽是有在打算从他们那儿再搜刮点东西，但考虑到时间问题，并没有全部拿走的打算——毕竟来回进出和发起决斗也是挺耗时间的，为了保存体力和可用言灵，她们也不可能决斗太多次。所以苏凉是想着，挑两个看着值钱的，拿了就走。
　　没想到这些选手那么上道，自己一下就交出来这么多了。
　　大家都是对手，还有旧怨，苏凉自然也没有客气的打算。不过当时因为赶着出发，她一时没顾上细数，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掏出来了多少。
　　正好这会儿比较空闲，干脆就先全部拿了出来，和列表放在一起，一一比对起来。
　　“你这架势，倒像过节时我爸拿着礼品单，一个个地对礼物。”临戈撇了撇嘴，挤到两人之间坐下，顺手从地上拿起一个骰子抛了下：“这种道具好像我们也有一个吧？能白得一次移动机会的那个？”
　　“嗯。”苏凉点了点头，“我们那个骰子都还没用过……所以我们现在，等于有两次额外移动的机会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优势。苏凉在暗自欣喜的同时，又不免有些唏嘘。
　　因为这事，其实挺险——如果当时那个贝塔虫族在发现她们带来的威胁后，选择直接用掉这些道具，努力拉开差距。苏凉她们搞不好真就会被甩开，由他们夺得第一。
　　毕竟能够提前在交叉点埋伏，证明他们的进度其实是比她们快一点的。他们手上有电子地图这个神器，又有如此多的增益道具，优势其实是很明显的。
　　“只可惜，现在这些都被我们吞了。”临戈甩了甩尾巴，将手中骰子抛起又接住，“你们觉得我们会得第一吗？”
　　“不好说。”苏凉实事求是，“毕竟接下去还要再打一场。”
　　“和古斯汀那队？”临戈的耳朵瞬间竖起，“他回复你的宣战了？”
　　“没……不过这地图本来也收不到回信。”苏凉想了想，将手中地图展示给他们看，“反正不管他答不答应，我们都肯定比他们先到交叉点。到时候等等看吧，等不到人就算了。”
　　毕竟她们的首要目的是通关。要是时间不冲突的话，苏凉不介意顺便和他打打看，但要专门为了他浪费通关的时间，那苏凉就觉得有些不值当了。
　　“说起来，那个叫古斯汀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凛星耳朵动了一动，转头问道。
　　她对这个人的感知其实一直挺模糊……对他的理解，就仅限于“好像是个性格不太好的厉害贵族”，以及“不知为什么总想找苏凉麻烦”这两点。
　　其他人心里，其实或多或少都怀有着同样的疑问。闻言也纷纷看向了苏凉。苏凉莫名其妙地收起手里的地图：
　　“你们看我干嘛……我和他也就打过个照面而已。”
　　其他人听她这么说，目光旋即又是一转，落到了坐在一旁的祖安身上。
　　祖安不太自在地整了下衣服：“他？我之前就说了啊，客气点说的话，就是一个不太好相处的人……”
　　“对，但你也说过，这个男人值得好几个呼崽。”临戈摊手，“明明你性格这么好……”
　　祖安没想到临戈对自己的评价那么高，一时有点受宠若惊，刚挺直身体准备道谢，就听临戈幽幽道：“你对着我都没翻脸，可见脾气是真的好。所以我是真的好奇，那家伙得是多令人讨厌啊，连你这种好脾气的人都给出这样的评价。”
　　祖安：“……”
　　苏凉一边收拾起地上的散落道具，一边好奇地看了过来。说实话，她觉得临戈的话还挺有道理的——祖安只是用的言灵比较彪悍，外加眼神自带凶相，实际性格却是挺好相处的。能够坦然地和作为竞争对手的苏凉相交，甚至自学古诗文，可见心也是真的大。
　　能让她都明确地表示出不喜，那个叫古斯汀的，到底是做了什么？
　　“……”祖安蓦然陷入了沉默。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曾说了一些话……”
　　那次也是很巧。她不仅和古斯汀一个赛区，出于通关需要，两人还有过短暂的合作。
　　当时除了他们之外，现场还有其他选手在。那是大家第一次见面，为了更好地展开合作，便有人提议轮流进行下自我介绍，说一下使用的言灵和能提供的帮助。
　　祖安是在古斯汀之前介绍的。当她提到自己的言灵是“地海古韵”时，分明听到古斯汀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嗤笑。
　　祖安当时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了。她隐隐感觉到自己是被看轻，出于某种微妙的不甘，在介绍能力时，她特意提到，自己的言灵能够起到灵活控制所有自然元素的作用。
　　这回古斯汀倒是没笑了——他低头摩挲着手里的一块圆形石头，似是完全没在听的样子。
　　而在轮到他介绍时，他只淡淡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古斯汀，创世论。”
　　第二句是，“我的能力，姑且算是这家伙的高配吧。我不擅长做这种没必要的介绍，只能说，不管她能做到什么，我都能做到，而且一定比她做得更好。”
　　他一边说话，一边还斜睨着祖安。
　　祖安这次可不止是不舒服了。考虑到还有其他选手在场，她硬是克制下了骂人的冲动，手都攥得有点疼。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在接下去的探索过程中，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被边缘化了。其他选手就像是众星拱月般对着古斯汀前呼后拥。而就在她独自找到线索，准备拿去和其他人分享时，她听到了古斯汀对其他人说的话——
　　“地海古韵嘛，我大概知道点。不过是个靠新鲜感暂时上位的三流言灵。这种我见得多了……”
　　“什么新鲜感？这还不明显吗。现在主流的五大言灵里，有两个半都是在歌颂神明，参加的选手，也大多都有自己的信仰……突然出现一个不信神，甚至敢冒犯神的，不新鲜吗？”
　　“但它的高度也就这样了。等这种新鲜感过去，人们就会发现，这言灵的本质只是一种出自穷乡僻壤的粗俗之语，原始又野蛮，仅此而已……”
　　……
　　“大概，就是这样了。”祖安垂下眼眸，无意识地用手指抓了下裤子边，“抱歉浪费你们的精力，让你们来听这种东西。”
　　“……”临戈都听傻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是，这都什么傻逼玩意儿？你当时没翻脸？”
　　“……没有。”祖安低声道，“因为当时还需要他们的力量过关……”
　　不过等后面合作阶段转为各自为战，她倒是毫不含糊地把那些选手都“杀”了。
　　只可惜没杀到古斯汀……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就像他自己说的，他的能力，确实是祖安的高配。
　　“这其实都是之前的恩怨，我知道不应该带到这轮比赛中。”见其他人陷入沉默，祖安慌忙道，“我只是，嗯……”
　　“你听进去了？”
　　苏凉却在此时忽然开口。
　　“……”祖安不说话了。
　　苏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正色看向祖安：“你听进去了？”
　　“……我之后，确实经常有想这件事。”祖安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其实之前就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希望交托给一些虚无缥缈的存在……我们也会虚构出一些神明的人格，但并不会去‘信仰’他们。所以在看到外面的人都这样后，我其实觉得很别扭。”
　　“嗯，冒昧打断一下。”临戈好奇地竖起尾巴，“那你们虚构‘神’做什么？”
　　“给自己整个发泄怒火的对象。”祖安的回答直截了当。
　　临戈：“……”
　　“酷。”她默了一下，朝着祖安举起了手中的营养液瓶。
　　“毕竟地海星的神谱里连善神和中立神都没有。全员恶神，信个鬼啊。”苏凉插口道，“好了你问完了，不要打岔。祖安你继续。”
　　临戈：“……”
　　“就是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吧。”祖安声音越来越低，“以前在家的时候不觉得，出来以后才发现，原来我们那么特别……”
　　她喜欢自己的家乡，也喜欢自己的文化，渴望着能将来自故乡的古韵唱响星际。可有的时候，在被那么多截然不同的文化氛围和价值观包围的时候，总不免有些茫然和无措。
　　而先前古斯汀那一番毫不掩饰地批驳……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从更深层次，动摇了祖安的一些想法。
　　祖安是曾想挑战苏凉，然而越了解苏凉的古诗文，她就越感觉到，她们所持有的东西是不同的。古诗文海纳百川，姿态千百。似是蕴含着无穷的意义和情感，每一次字句的结合，都是一次新奇的体验，能吸引着人们不断探索下去。
　　可地海古韵不一样。地海古韵的崭露头角，从来都不是因为优美动人。祖安甚至还在论坛里看到过评价，说会投票给地海古韵，只是因为觉得那些古朴又有特殊音调的骂腔很新鲜。
　　……就像古斯汀说得那样。
　　那假如这种新鲜感过去了呢？一种和主流格格不入的文化，会继续获得人们的认同吗？
　　祖安忍不住地思考起这些事。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真的讨厌古斯汀，还是讨厌那个被他用直白语言揭露出来的事实。
　　苏凉：“……”
　　她沉默地望着祖安，片刻后，忽然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你说你，犯什么傻。”她忍不住抬起手来，本想去拍祖安的后脑勺，想想不太好，于是改为弹了下额头。
　　“你信了这么久的东西，研究了这么久的东西。别人说这么两句都动摇了。那你信它做什么？”
　　祖安：“……”
　　“可是，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她轻声道，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茫然。
　　“这世上有千百种观点、千百种三观，自然也有千百种道理。”苏凉不客气道，“听什么信什么，那你还打不打算自己做事了？”
　　祖安：“……？”
　　她抬眼望向苏凉，眼中透出的茫然越发明显。
　　苏凉望着她的双眼，几秒后，又叹一口气。
　　“你要相信，你的文明能支持你走到这里，她必然有着自己的厚度。即使不被外人接受，她也不会坍塌倒下。”她伸手摸了摸祖安的脑袋，“有些时候，你只要相信这个就好了。”
　　“……”
　　祖安望着苏凉，张了张口似要说些什么，沉吟片刻，又闭上了嘴，眉头微微蹙着，似是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思索。
　　苏凉看她这样，也没再多说什么，俯身收起地上散落的道具，转身走到船头，顶替溜号的凛星，查看起前方路况。
　　临戈悄无声息地溜到她的身后，伸了个懒腰，枕着胳膊趴在了船头的木头上。
　　“我发现你这人真的很会讲漂亮话。”她懒洋洋道，“大道理说起来一套又一套的。”
　　“？没有吧。”苏凉转头看了眼走到船尾的祖安，低声道，“我这次就讲了两句好吧。”
　　临戈“嗤”了一声，腰背往上一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动作原地跳起，整个人一下改为直立状态，稳稳地踩在了船身的边沿。
　　“我倒觉得，你这次讲得确实有些道理。”她蹲下身体，看着苏凉，缓缓眨了下眼睛，“相信文明的厚度……你也是这么相信着自己的古诗文吗？”
　　“算是吧。”苏凉望着前方，眼也不眨，“老实说在我第一次进练习场的时候时，我其实是有点怀疑古诗文的能力的。”
　　毕竟那时候她对言灵战十分不了解，也不知道自己要表现成怎样才算好。甚至心里都盘算好了，如果表现太糟糕，该如何应付信任值为零的队友。
　　而后面看到了实验的言灵效果，则多少有些膨胀。
　　“……我当时觉得，只要好好和我的队友磨合。或许打出些成绩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苏凉如是说道，“然而之后又见到了其他各种各样的言灵……我对古诗文的定位也在不断刷新……”
　　“懂得。”临戈点头，“小众言灵都这样。”
　　即使一开始自我感觉良好，在见识到热门言灵后，也总会被迫认识到自己的局限，甚至动摇最初的信念，就像祖安。
　　所以她很认同苏凉的话，坚定的“相信”很重要……
　　“老实说，我一开始觉得我能打到东篱就算圆满了。”苏凉十分感叹地将后半句话说完，“可我现在觉得，我祖宗留下的东西，足够我刷到宇宙第一。”
　　“……”临戈一个不慎，差点滑到船下。
　　不是，你这也相信得太猛了些吧。
　　“开玩笑的。”苏凉乜她一眼，补充道，“不过我确实相信，不管是和什么言灵比较，古诗文都绝对不会输。”
　　……那请问这和宇宙第一有区别吗？
　　“所以你根本就没动摇过，是吗？”临戈费劲稳住身体，压低声音道。
　　没想苏凉闻言，却是陷入了片刻的迟疑。
　　然后就见她轻轻摇了摇头：“不，还是有的。”
　　临戈：“？什么时候？”
　　在我第一次被逼到只能教“断竹”的时候——苏凉在心里默默答道。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苏凉她们这轮的行动格子数, 是由凛星掷出来的。幸运糖的效果再次发挥作用，她们的落脚点，正好就是那交叉点。
　　中途虽然也遇到过怪物和大门拦路。不过都是有惊无险, 并没有太影响她们行进的速度——起码在限定时间内, 她们顺利到达了交叉点处。
　　此时古斯汀队距离交叉点还有一段距离。苏凉等人便先研究起了交叉点处的大门机关。就像苏凉说的, 如果能等到人就打一场, 如果停留时间结束他们还没到, 那就不管了。打架这种事, 再怎么也没有通关重要。
　　好在古斯汀队也算争气。不等苏凉她们解开大门处的机关, 就已经成群结队地从另一个通道里走了出来。
　　……嗯, 严格来说，并不算“成群结队”。毕竟他们现在只剩五个人了。
　　这五个人里，苏凉只认得其中两个。一个古斯汀，一个莫格。当初古斯汀从她手里抢走的另外两人, 已经连影儿都没了。
　　同队还有一个女孩子，想来就是用“大地之息”打败临戈的那个。此外还有两个男选手，一个走路微跛, 一个胳膊带伤, 都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衣服上有不少擦痕甚至是破洞, 似乎是经历了一些事故……
　　嗯？
　　苏凉定睛细看，这才发现, 那个古斯汀的身上也有破损——他的衣服上被刮出了一道裂痕，脸上则有一小片擦伤。
　　那擦伤正好在颧骨往后一些的地方, 他又将一部分头发放下, 恰好挡住, 所以苏凉一开始才没看见。
　　看来这些家伙之前经历过一场恶战啊——苏凉在心里默默想着。
　　全不知道, 这所谓的“恶战”，其实算是她的锅。
　　——当时古斯汀拿到了她的储物粟子，苏凉又远程解除了言灵效果，放出了其中的虫怪尸体和大红跑车。
　　虫怪尸体是很令人生厌没错，但那辆大红跑车，还是挺吸引人眼球的。
　　古斯汀在镇定下来后，围着它观察了好久，还特意用言灵对它进行了一番检查，在确认上面没有任何的陷阱之后，便决定笑纳了这个战利品。
　　他招呼着所有人坐上车子，自己则坐到了驾驶座上，信心满满地发动、前行……
　　车子坐着很舒服，驾驶手感也超棒。问题是，他才将车开出去没多远，那车就原地消失了。
　　……一声招呼都不打地那种消失。说没就没，让人毫无防备。
　　古斯汀和他的队员们前一秒还美滋滋地坐在车上，后一秒就集体从空中摔了下去。关键是，他们摔就摔把，附近还正好有个怪物窝。
　　几个成年人扑通摔在地上的声音引起了所有怪物的注意。一群飞虫呼啦啦地就扑了上来。而古斯汀等人，犹沉浸在“我车呢？我刚才还开着的那么大一辆车呢”的愕然中，一时都来不及防御……
　　结果就是，不少人都因此负伤。一名队员还因此惨遭淘汰。
　　队员淘不淘汰，这事儿古斯汀不是很在乎。但他在乎自己的脸。那道在对抗飞虫时留下的擦伤，令他极度不爽，耿耿于怀。
　　偏偏他对“创世论”的掌握有限，只能祛除精神上的负面影响，却无法治愈□□上的伤害——其他人也都是个废物。连一个会用治愈言灵的都没有。
　　古斯汀气得半死又无可奈何，只能设法用头发将脸上伤口遮挡一些，并致力于用目光击退一切试图盯着他脸看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法子还挺有效。
　　……起码本来想上去骂人的临戈，在对上他的目光后，就垂着尾巴灰溜溜地回来了。
　　“你不是吧？”苏凉难以置信地看向临戈，“这就回来了？”
　　“……张不开嘴。”临戈自己也觉得郁闷，回头斜睨了一眼古斯汀等人，耳朵忽然往下一转，“他的气势好强。”
　　“我也觉得。”凛星凑过来，小声道，耳朵不自觉地向下耷拉，“感觉他的气场很吓人。”
　　苏凉：“……”
　　她当然不知道古斯汀的可怕气压，大部分都来自之前怒火的堆积。只道这家伙可能确实有点东西，内心不由更为警惕。
　　警惕归警惕，她面上却是不显，嘴角甚至还带了点笑意，主动朝着对方打了个招呼：“来了啊。”
　　说的好像就等着他来做客一样。
　　古斯汀乜了她一眼，冷哼了声，没有回应，只带着自己的队员，远远站到了场地的另一角。苏凉见状，也不生气，只一边笑着一边朝着对方竖了个中指，语气如常道：“给你发的那条消息，你看到了吗？”
　　古斯汀眉头微蹙，没有回答这句话：“你刚才那手势什么意思？”
　　“没什么，和你打招呼呢。”苏凉不走心地应了句，“所以你收到了是吗？”
　　古斯汀又哼了一声，微微抬起下巴，转头侧对着苏凉：“你是说那封要求单挑的消息？莫名其妙的东西，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你想做什么。”苏凉冷静道，“先生，我必须说一句，在这场比赛之前，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应该也没得罪过你。是你在这场比赛中频频针对我。”
　　“你不是很想和我们队决斗吗？行，那就决斗吧。”苏凉摊手，“就像那封信说的，我和你一对一单挑。可以吗？”
　　古斯汀闻言，扭脸看向苏凉，眉头明显皱得更紧了一些。
　　“你什么意思？”他语气不善地开口。苏凉以为他是没听明白，正打算重申自己的观点，便听古斯汀略显恼怒道：“什么叫‘在这场比赛前你不认识我’？”
　　苏凉：“……”
　　就……字面意思啊？还能咋的？
　　苏凉完全没料到对方在意的居然是这个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好在也不用她开口，古斯汀自己便怒气冲冲地继续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比起其他三流选手来说，应该会多一些见识和涵养。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苏凉：“……”
　　“呃，无意冒犯啊。”她抬了抬手，“但是……你不会真觉得，‘知道你’和‘具有见识和涵养’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吧？”
　　古斯汀：“……”
　　“收起你的废话！”他默了片刻，再次抬起下巴，“还有那些拙劣的把戏。你真以为这种话能激怒我吗？”
　　“坦白说我不觉得。”苏凉面不改色，“而且凭良心讲，你是自己生气的。我都不知道你在气什么。这事大家都能作证……”
　　古斯汀：“…………”
　　“我没有在生气！”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跳起来的冲动，“而且我也不想再听你说话了！你不是说要决斗吗？那就直接开始吧！”
　　苏凉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旋即通过虚拟屏，直接发出了战斗请求。古斯汀望着自己这边屏幕上跳出的弹窗，不假思索地抬起手指，就在即将按上去的刹那，目光却无意中掠过了自己衣服上的划痕。
　　……就像是一泼冷水兜头浇下，他的大脑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望着那道划痕，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拿在手中观察的粟子。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看得出来，那确实是一件相当厉害的言灵造物。不管是完成度，还是言灵效果持续的时间，都非常令人惊叹。
　　更惊人的是那种言灵效果……同样的纳物言灵，“创世论”里不是没有，但那算是相当高深的部分了。即使是自己，也都还没掌握。
　　再想想自己进入赛区之前，曾粗粗扫过的那些资料……杀人歌，天地鼓。每一个都是棘手至极的技能。
　　自己，真的要和这样一个人交手吗？这样的交手，真的是必要的吗？
　　古斯汀望着面前的虚拟屏，无数思绪在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不，不是必要的。
　　古斯汀的双眼彻底冷静了下来。只见他不着痕迹地摸了下手指上一枚造型古朴的金属戒指，旋即伸手戳向了屏幕。
　　胜利和成功，这才是必要的。
　　*
　　苏凉的虚拟屏这里，很快就收到了来自古斯汀的回应。
　　双方确认决斗。决斗场景正在生成中。决斗对象：古斯汀……
　　？等等！
　　苏凉盯着出现在显示屏上的另一个名字，愕然瞪大了眼睛。
　　她明明记得，她这边报上的人选就是自己。然而现在，出现在虚拟屏上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怎么回事？系统搞错了吗？
　　苏凉脸色微变，立刻戳起面前的屏幕，顺便呼唤起系统，试图报bug。系统还真给出了回应，不过说的却是——
　　【当前结果没有任何问题。决斗对象分别为[古斯汀]以及[祖安]。决斗场景正在生成中。请双方选手做好准备。】
　　苏凉：“……”
　　不是，这到底是怎么……
　　苏凉无意中抬头，视线掠过对面古斯汀的队伍。注意到他手上的那枚戒指，她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淦。”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他用了道具！”
　　听她这么一说，原本还在困惑的其他几人，也都明白了过来。
　　“神之指点”。
　　这是古斯汀所持有的道具之一。从时间上来看，应当是在苏凉从他手中坑走“寻物盘”后，才获得的特别奖励。
　　在过来的路上，她们特意查看过这个道具的作用——【在你所在的场景内，当有任意一方做出一次‘选择’时，你可以使用此道具，干扰并改变这次选择的结果。此道具仅能使用一次，使用时需要支付1~7瓶营养液作为代价。具体支付数量，视具体情况而定。】
　　……老实说，在看到这个道具的说明时，苏凉确实产生过一些担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算是她目前见到的，最强力的道具了。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古斯汀居然会把这个道具，用在这种场合。
　　毕竟从他之前的种种表现来看，他更为针对的，明显是自己……
　　苏凉蹙了蹙眉，扭脸看向祖安，后者显然也是毫无防备，脸色已然笼上了一层暗色。
　　苏凉想起先前祖安曾说过的话。在之前的赛区里，她与古斯汀交过手，但没有打过……
　　等等——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苏凉一怔，难以置信地转头瞪向古斯汀。同一时间，临戈的声音也已经响起：
　　“这位先生，你这样好像不厚道吧？刚才你和我们队长说好要单挑，现在却临时用道具给自己改换对手……你这好像说不过去吧？”
　　古斯汀闻言，却是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抚过自己僵硬油滑的头发。
　　“第一，我确实答应和你们决斗没错。但我从未指定过苏凉作我的对手。单挑，只是你们自以为是的说法。”
　　“第二，这个道具，是系统给我的。我现在行使的权利，全都在系统规则的允许范围之内，请问哪里说不过去了？”
　　他说着，深深看了苏凉一眼，又是一声冷笑。
　　“约战？单挑？这种幼稚的游戏，你们真以为我会奉陪？速战速决吧，我可没心情把宝贵的通关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果然。
　　苏凉暗暗咬牙，深深吸了口气。
　　她还真的猜对了。比起单挑，古斯汀更想要的，是简单粗暴的胜利。他就是知道祖安打不过自己，所以才指定她为对手。
　　思及此处，苏凉心不由提了起来，她再次转头看向祖安，却见后者正闭着眼睛，不住调整着呼吸。
　　显然已经紧张到不行。
　　“苏凉。”战歌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小心将苏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这结果真没办法改变了吗？祖安她这状态……很悬啊。”
　　我倒是想……苏凉无奈摇了摇头。
　　就像古斯汀自己说的，这种操作完全在规则许可的范围内。而且系统都那么说了，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苏凉眉头紧蹙，大脑迅速旋转，边说边思考起对策，然而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给她们思考了——虚拟屏上显示出倒计时，再过十几秒，祖安就会被强行拉入生成好的决斗场景之中。
　　苏凉嘴角微抿，飞快地转向祖安，刚要开口，便见祖安朝她们郑重点了点头。
　　“抱歉让你们费心了。”她轻声道，“这一场我会努力的。”
　　苏凉：“……”
　　“不要勉强，尽力就是。”苏凉拍了拍她的肩膀，瞥了眼虚拟屏上的时间，加快语速道，“另外告诉你两件事。首先，我第一次听到地海古韵的唱腔就觉得很美很有力量，我相信其他喜欢地海古韵的人也有相同的感受。第二，不要慌，上次输不代表这次就不能赢。”
　　几乎是在她说完的瞬间，祖安的身后就出现了一圈白色的光洞。那光芒的前端不住向前延伸着，试图抓向祖安，苏凉再次拍拍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推去。
　　“相信你自己，也相信你的言灵。”
　　祖安：“……”
　　她转头看向苏凉，似是还想说些什么，然而下一秒，她的身体就被白光完全吞没。
　　白色的光洞也瞬间消失。苏凉望着眼前的空地，深深地吐出口气。
　　临戈撇了撇嘴，悄无声息地凑到苏凉旁边。
　　“你该不会真以为她能赢吧？”她低声道。
　　苏凉瞥她一眼，反问：“为什么不能？”
　　临戈嘴角微抽：“我欣赏你的乐观，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输了呢？”
　　苏凉又瞥她一眼，将脑袋稍稍侧了过去。
　　“你那个什么寄生藤，还能用吗？”她轻声问道。
　　临戈一怔：“能用啊，怎么了？”
　　“到时候盯紧系统提示，万一输了，你就拿藤蔓把人都困住。”苏凉继续道，“我们退回前一个格子，然后再进来……”
　　一场打输了怎么办？那就再打一场呗。
　　——不管古斯汀打算从她们这儿夺走什么，她都有办法，让他再给吐出来。
　　苏凉默默想着，没好气地往对面扫了一眼，在看到那个叫莫格选手时，视线不由又是一顿。
　　只见那人，正异常专注地盯着自己，并在视线相接后，迅速挺直了腰板，冲着自己，抬起两手，每只手都分别竖起了两根手指。
　　做了一个类似“耶”的手势。
　　当然苏凉很清楚，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耶”。所以想了想，再次对着临戈侧过脑袋：“问一下，这个动作，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她给临戈也比了一个“耶”。
　　“两根手势？”临戈动了动耳朵，“这个手势还挺常见……别的我不知道，但在兽人这边，这个手势的意思是，‘你就是个兔子’。”
　　苏凉：“？”
　　“弱爆了。”临戈进一步解释。
　　苏凉琢磨了一下，补充道：“你们的‘弱爆了’，也是用双手的吗？”
　　“双手啊，这个动作就很少见了。”临戈道，“据我所知，就兽人会用——在兽人的俗语里，这是‘兔手指’的进阶版，意思就是‘你全家都是兔子’。”
　　苏凉：“……”
　　原来如此。
　　苏凉恍然大悟，估计这莫格是看到她们这边有两个兽人，所以故意用这种方式挑衅。
　　于是她转向莫格，朝他也比了一双“耶”。
　　莫格：“……！”
　　她回应我了！
　　莫格激动到差点当场跳起来。
　　他就知道，这法子是有用的！
　　我真的太特么机智了——莫格不由感到一丝得意。要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向苏凉传递出“我是你老乡”的信息可并不容易。现在双方都剑拔弩张的，他贸然开口，搞不好目的没达到，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还好，他想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法子……虽然这法子多少受了苏凉比中指的影响。
　　既然不能开口，那就比手势啊。比一个当前世界很不常见，但老师世界会用到的手势……当然中指不能用了，苏凉刚刚用过。
　　莫格仔细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老师曾说过，他们那边的人，在拍照时特别喜欢比“剪刀手”。又正好双手“剪刀手”，在当前的星际文化里并不常见。
　　莫格当即便拿定了主意，一等和苏凉对上目光，便迫不及待比出了手势。
　　而苏凉，也果然以相同的手势回应他了！
　　很好，接头任务初步达成。只要后面再进一步确认下……
　　莫格默默想着，在心里朝着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嗯，不愧是我！
　　*
　　同一时间。决斗场景内。
　　祖安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荒原之上，周围光秃秃的，除了几团枯萎的植株，就只有散落一地的大小石头，别的什么都没有。
　　视线范围内暂时没有古斯汀的身影。祖安咽了口唾沫，低声念了句言灵，同时手指一转，无数细碎石块凭空飘起，紧密地排列在她的四周，化为了一层坚实的屏障。
　　祖安一边分出精神力维持着这层屏障，一边小心地挪动脚步，朝着旁边一块巨石后方移去。谁知尚未来得及靠近，便听一个充满嘲讽的声音响起。
　　“畏畏缩缩。这就是你的对战方式？”
　　话音刚落，便见古斯汀高大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后面转了出来，手中托着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的宝石，在天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祖安认得这块宝石。这是古斯汀自带的言灵触发物。此刻宝石是黑色，证明他还没有开始使用言灵。
　　这个发现让祖安心头稍宽。她不敢放弃这个机会，当即抬起手来，朝空中一挥——在她精神力的催动下，四周岩石，无论大小，都微微颤动起来，旋即便见部分石头次第飞起，朝着古斯汀接二连三砸了过去。
　　因为精神力的关系，她最多只能控制中等大小的石头，那种大到能完全挡人的巨石，则完全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不过即使如此，她这次打出的声势也是相当浩大了——
　　然而那些石头，一个都没有落在古斯汀的身上。
　　他只是摸了下手里的宝石，又飞快地念了句什么，那些石头，便不约而同停在了空中。
　　因为视线被遮蔽，祖安看不到他手中宝石的状态，但她直觉地意识到，不妙了。
　　果然——下一瞬，便见那些石头齐齐移开，乖顺无比地让出中间的道路。古斯汀托着宝石缓步而出，状态与之前，已经截然不同——
　　只见他本就高大的躯体，又往上拔高了几十星厘不止，原本的衣物被一套银灰的暗色盔甲所取代，头上还多了一顶造型繁复的头盔，手中的宝石，则已变为和盔甲同款的银灰色。
　　如果有熟悉创世论的人在这里，一定能一眼就认出来这个造型的意义。
　　——这是“创世论”中，滚石之神的形象。
　　而滚石之神，主管世间矿物。
　　自然包括此刻正飘在空中的这些石头。
　　古斯汀眯了眯眼，露出一抹冷漠又残忍的笑意，轻轻说了声“去”。
　　那些方才还被祖安所控制的石头，立刻纷纷倒戈，毫不留情地朝她扑来。
　　祖安见势不妙，转身就逃，然而她却忘了自己四周，还围着一层细小的碎石——这些石头同样受了古斯汀的控制，在空中自行变换起形状，忽然向下一沉，编成一条石链，卷向祖安的身体。
　　祖安猝不及防，只能硬扭开身体躲避，结果一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那条石链却不依不饶，依旧朝她袭来，同一时间，她的头顶，已然有石头的破空声传来。
　　头顶飞快地阴影笼罩，祖安下意识地低下头去，视线却被地上的一抹绿意所吸引。
　　那是一棵植物——一棵小小的、尚未死去的，被尘土遮掩的植物幼苗。
　　大脑飞快旋转，祖安不及细想，一句言灵便冲口而出，下一瞬间，便见那些石头纷纷砸下——
　　“嗯？”察觉到石头的落势似是被什么阻挡，古斯汀愣了一下，旋即不屑地轻撇嘴角。
　　“居然没死啊？无所谓，挣扎罢了——然而在‘神’的面前，你又能挣扎多久呢？”
　　他轻声说着，轻描淡写地抬手，那些已然堆成小山形状的石头，立刻更加用力向下压去。
　　——对，这就是“创世论”的独特之处。
　　同为“五大密语”之一，“万物歌”的主旨是表达对自然元素和自然神的赞美；“诸神之梦”写的是人与神在梦中的交互与对话；而“创世论”，它书写的，是众神的诞生与发展。
　　这也造就它与其他言灵在效果上的天差地别。别的言灵最多只是借助“神”的力量来驱使自然元素；而它，则能让使用者，直接化身成“神”。
　　成为“神”，自然就有了神的威严和权柄。所以他才敢说，自己的言灵效果，是祖安的高配——祖安能做到的元素调用，他全部都可以。而且在“神权”的加持下，他对同样元素的控制权，还远在祖安之上。
　　再加上神威的压制，别说是祖安，哪怕是同等级的“诸神之梦”使用者，在他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
　　——起码古斯汀本人是如此相信着的。
　　而另一边，石头下面。
　　祖安的周身，正笼罩着一层植物细藤编织而成的防护罩。正是这层罩子，让她暂时得到了喘息之机。
　　但祖安知道，这种法子，是撑不了多久的。
　　现在古斯汀还不能突破这层障壁，是因为他还没有发现它的本质。当他意识到，这只是一棵植物造出的保护罩后，他肯定会立刻切换言灵，把自己换成个草神或者别的什么……
　　而现在还愿意保护她的这棵植物，将会头也不回地弃她而去，对着古斯汀俯首称臣。
　　……果然，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打嘛。
　　祖安缩在绿色的屏障里，绝望地闭起了眼。不管她调用什么元素，古斯汀都能很快抢走对应的元素控制权。不管是怎样的自然元素，最终都会站在他那边，都会毫不犹豫地帮着他对付自己……
　　战术也好，布局也好，在这种时候全都派不上用场。他是这个场景中的“神明”，他对自己就是天然的压制。这是不争的事实。
　　真是……
　　“去他爷爷的遭瘟的神。”她忍不住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一句地图炮直接轰向了所有的有神论，“当初到底是个衰人搞出这东西的？不信神会死还是怎样……”
　　等等。
　　祖安的表情忽然一顿。
　　信神。
　　……对啊。
　　古斯汀能使用这样的言灵，是因为他信神。可她，是不信的啊。
　　相比起神，她所相信的，所一直承认的，明明是另一种力量……
　　“若世有神明，我不拜不跪。”
　　“若地有恶灵，我不惧不畏。”
　　遥远且原始的声音在祖安的脑海里响起，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嘴唇翕动，由着它们从自己的嘴里溜出。
　　“……万物待我，不怜不悲。我待万物，不敬不退。”
　　似唱似念的声音在不大的空间里回荡起来，最初只是自言自语般的音量，不知不觉中，却变得越发清晰可闻。
　　《地海古韵》卷首之歌。是最古老的腔调，也是“地海古韵”最初的声音。
　　在古斯汀愕然的目光中，石头累成的小山开始摇晃，旋即一点点崩塌，露出几道明显的空隙与裂缝。
　　从那些空隙与裂缝中，他听到祖安断续的声音响起。似唱似念，声线压得很低，很用力，像是咬着后槽牙发出的声音。
　　“搅碎星辰，摘光为火，此为地海之心。”
　　“斥退洪流，拘水为源，此为地海之灵。”
　　“撕裂长夜，捉雷为声，此为地海之歌。”
　　仿佛被某种力量所击，所有的石头轰然爆开，祖安缓缓站起身来，周身绿藤萦绕。
　　“怀怒而歌，弑神而舞。此为——地海之韵。”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捉虫）
　　决斗场景外。交叉点上。
　　选手们是无法看见决斗场景内的情况的, 他们唯一能得到的，就是系统最终给出的决战结果。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现在交叉点上的气氛十分尴尬。苏凉队与古斯汀队, 各自占据着格子的一角, 正冷漠地看着彼此, 无言以对。
　　……按理说，这种场合下，他们都该为自己的决斗选手呐喊助威加加油什么的。问题是决斗场景不开放，他们就是加油助威人家也听不到，而且看不到比赛情况就在那里干吼，会显得像个二傻子。
　　要直接上升到吵架吧，似乎没啥必要, 还容易激化矛盾。可要好好交流吧, 又好像有点对不起正在决斗场景里拼死拼活的两人。
　　所以思来想去，干脆不管对方了。把另外一队当空气, 自己干坐着等就是。
　　不过苏凉不是那种干坐得住的性格。原地待了一会儿后，就忍不住站起了身，朝着场地中间走去。
　　对面几人见状，瞬间警惕地直起了身, 仿佛一群紧张兮兮的狐猴。苏凉脚步一顿，有些无奈地指了指旁边紧闭的大门。
　　“我去研究下开门的机关而已。是怕我吃了你们还是怎么的？”
　　“……”
　　古斯汀队的几人这才又放松下来，其中一个陌生的男选手，还在咕咕哝哝：“谁知道呢。古诗文里不是什么都能搞得吃……”
　　苏凉：“……”
　　不是, 你们对我的言灵, 到底是有什么误会？
　　懒得去纠结这个问题, 她径直走到了大门旁, 专心破解起之前研究到一半的密码锁。
　　另一边, 临戈望着几道人影，思索片刻后，也跟着站了起来。
　　“临戈？”坐她旁边的凛星一下竖起了耳朵，“你要去干嘛？吵架吗？”
　　她记得对面是有个使用“大地之息”的女孩……临戈之前也确实说了，要去找她麻烦来着。
　　思及此处，凛星当即也准备从地上爬起，大有一副要去给临戈助拳的架势。
　　临戈啧了一声，用手指顶着她的额头，又把她给推了回去。
　　“嘘嘘嘘，冷静一点——我又不是去找事的。”
　　她遥遥望了对面那女孩一眼，头上耳朵一转：“要找麻烦就堂堂正正地找，趁着人家老大不在才去搞事，这种跌份的事儿我可做不出来。”
　　“……？”凛星顺着她的动作乖乖坐回地上，奇怪道，“那你是要……”
　　“去找那妹子谈谈罢了。”临戈轻描淡写道，“文学探讨，你不用跟。”
　　说完，就直直地朝着对面走过去了。路过大门时，还收获苏凉诧异的眼神一枚。
　　凛星听话地坐在原地，却还是十分警觉地朝着那边探头张望，时刻做好了“万一临戈要和人打架立刻冲过去助拳”的准备。
　　不过情况的发展，似乎是挺和平……她看见临戈走到了那妹子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凛星能听个大概，无非就是希望单独谈谈之类。
　　那女孩一开始还不太愿意，但在临戈搬出了苏凉当后台后，明显紧张了一下，旋即便不情不愿地起身，跟着临戈走了。
　　说是走，其实也没离开多远。就是两人单独走到了另一处角落。因为距离原因，凛星没法再听到她们在说什么，不过对面那女孩的表情她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女孩原本满脸不屑，随即又露出几分诧异。跟着就显得激动起来，面露怒容，随着临戈的话语，她的表情又渐渐呆滞下来。没过多久，又化为了一种似信非信的怀疑。
　　最终，那种怀疑也完全褪去，化为了一种怀疑人生的思索。而临戈，则在将她送回队伍后，转身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狡黠的得意。
　　凛星叹为观止，一见她回来就凑了过去，好奇地追问起临戈到底和那女孩说了些什么。临戈摸着自己的尾巴，语气轻松道：“没什么，就像我之前说的——文学探讨而已。”
　　不过探讨的文学，仅限于《大地之息》与《魔女珈莱》两部。
　　这两部作品的渊源，说起来也很简单。原作者原本只写了《大地之息》这一系列作品，魔女珈莱是其中一个反派角色，咖位也就一般。后来《大地之息》风靡全星际，被翻拍成大量衍生剧和游戏。其中一部经典剧集中，魔女珈莱的选角出色过头，不仅在人气方面力压主角，连原作者看了都十分惊艳，并因此灵感爆棚，从而创作了《魔女珈莱》。
　　主角的粉丝本就不满于剧集中主角的人气被一个配角力压，看到连作者都变着法地开始推珈莱，更是气到跳脚。因此《大地之息》的原作主角粉向来不待见《魔女珈莱》以及它的读者。这种恩怨一直延续到言灵战中，便化为了言灵“大地之息”与“珈莱魔咒”的互不对付。
　　但……老实说，临戈本来是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她当初会学“珈莱魔咒”，纯粹就是觉得这个言灵好学，念起来也爽利。
　　也因为这点，她在对战那位持有“大地之息”的妹子时，并没有拿出应有的警惕——或者说，是她低估了对方对“珈莱魔咒”的恨意。
　　那种恨意甚至能支持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起死回生丝血反杀……老实说，临戈被打倒时人都还是懵的。
　　坦白讲，她在输掉那场决斗后，确实是不爽过一阵子的。不然也不至于趴在石头上生了好久的闷气，又做出让苏凉发消息骂人的幼稚事情……不过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自己其实没必要气成那样。
　　决斗嘛，有输有赢很正常。会输，只能怪自己不够当心，怎么可以迁怒他人，甚至想要报复呢？这恰恰是自己心智不够成熟的表现。
　　“所以，就像我说的，我这次去找她，只是在和平探讨而已。”临戈拆开了一瓶营养液，对着凛星做出总结。
　　凛星似懂非懂地点头，懵懂道：“所以，你们就讨论文学，然后就……讲和了？”
　　临戈矜持地颔首，刚要说话，便听苏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听她鬼扯。”苏凉说着，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坐在地上，睨了临戈一眼，“人小姑娘都快被你忽悠瘸了！”
　　临戈与那妹子方才交流的位置，位于凛星的斜对角。距离凛星挺远，离苏凉却近。苏凉本身听力也算灵敏，零零碎碎，也听到了一些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临戈变着法地洗脑那妹子。先是心平气和地诱她说出不喜欢《魔女珈莱》的原因，再用原著的剧情和含义一个个去反驳，直反驳到那妹子三观动摇，怀疑人生……
　　“我只是在帮她拓宽思维的边界。”临戈摊手，“而且据我所知，《大地之息》的原著粉基本不会去看《魔女珈莱》。这太可惜了，正好我顺便给她推荐一下。”
　　事实上，如果那妹子提前读过《魔女珈莱》，还不会被临戈驳到这么体无完肤——要知道，当初她为了学习“珈莱魔咒”，可是把两套小说反复刷了不知多少遍，读得滚瓜烂熟。要引用哪段剧情台词张口就来，人妹子不被她唬住才怪。
　　“如果她真的因此进了《魔女珈莱》的坑，她会感激我一辈子的。”临戈尾巴的末端微微向内卷起，“而当她因此被其他《大地之息》的主角粉针对的时候，她就会知道我今天是什么感受了。”
　　苏凉：“……”
　　这特么是什么拐弯抹角的复仇方式……你们还不如直接再打一架。
　　“先说好，那个密码锁我看过了。一共五重密码，分别和古诗文、地海古韵、大地之息、珈莱魔咒以及诸神之梦有关——也就是说，需要两边一起合作。”苏凉抱起胳膊，“所以在解开密码之前，尽量别再搞事了，成吗？”
　　“大地之息的话，我也是会一点的……”临戈咕哝一句，被苏凉看了一眼，只得点了点头。
　　苏凉暗暗呼出口气，不知道第几次将目光投向空中的虚拟屏。屏幕上的提示，却依旧只停留在“决斗中”。
　　还没打完吗……苏凉有些担忧地抿了抿唇，一直沉默的战歌不知何时也靠了过来。
　　“没法探知情况吗？”她蹙眉道。
　　苏凉摇了摇头：“又不是观众，能直接切进去看……只能等着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继续相信祖安了。
　　*
　　另一边。
　　决斗场景内，虚空之中。
　　祖安的头顶，无数弹幕一层又一层地刷过，数量远超平时。
　　毕竟这会儿，跟随着祖安视角的观众远不止她一人的份。同队其他女孩的观众里，都有不少出于好奇，暂时切了过来。
　　而此刻，这些短暂汇集在一起的观众，脑子里都只有这一个念头——
　　揍他丫的！
　　【这个古斯汀，我之前就想说了，怂成那个样子，也好意思说别人畏缩】
　　【就是，真当别人看不出来吗。不敢单挑苏凉，就找肯定能赢的下手，什么人啊】
　　【哈哈哈哈哈然而他翻车了】
　　【他估计是真没想到祖安还有这招。刚才祖安站起来的时候他还在揉眼睛】
　　【祖安加油，就像苏凉说的，相信你家的言灵！】
　　……
　　同一时间。
　　下方的荒地上。
　　古斯汀正急躁地控制着石头在面前垒砌障壁，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慌乱。
　　搞什么——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明明之前还在被自己压制，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古斯汀百思不得其解，忽听障壁之外，又是一声充满杀气的怒斥响起，古斯汀只觉胸口一痛，脸色顿时一变，倒退着从障壁边躲开。
　　下一瞬，就见石头累成的障壁哒哒晃动起来。方才还为自己所用的石头们，像是突然疯了一般，啪地一下爆开四散，随即源源不断地朝着他直冲而下。
　　简直就像是先前场景的复刻。不同的是，之前被群石追杀的是祖安，然而现在，它们对准的却是他。
　　古斯汀忍不住暗骂一声，伸手摸了下手中的宝石，口中飞快地念了句什么，身上的盔甲旋即一变，化为一件宽敞的长袍，同一时间，四周疾风平地而起，将他环绕其中。
　　古斯汀知道，这堵风墙肯定是能护自己一时安全的，问题是他不知道能护多久——就像他不知道那个叫祖安的三流选手，到底做了什么一样。
　　原本，作为“神”的他，是有足够的力量号令此地元素的，神威的存在也足够压制对方。然而，从一个瞬间开始，一切却全都变了。
　　神威形同虚设，对方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那种来自上位的压制，甚至敢冲上来找自己肉搏；他对元素的控制也变得不稳定起来，每当那个叫祖安的骂出一句方言，就能直接完成一次控制权的转换，硬生生地将对元素的权利从自己手上抢下来。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关键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对方一用言灵，他的身体就会痛！
　　痛的全是之前被她用拳头或者言灵攻击过的地方。言灵响起一次，就会扯动随机一个伤口。那痛尖锐无比又绵延不绝，疼得他站都站不住。像是在提醒着他，身为“神”的他，曾被一个普通人狠狠揍过……
　　屈辱！简直屈辱！
　　古斯汀脸色变得越发难看，尤其是在看到那些石头接二连三砸在风墙上时，更是气得不轻。然而很快他就发现，生气并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精心堆出的风墙眨眼便被砸了个稀巴烂，他眼睁睁地看着朝着正脸落下的石头，下意识地转身就跑。脚无意中在地上绊了一下，顺利逃出攻击范围了没错，但人也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吃了一嘴的尘土。
　　狼狈不堪。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化身成为“神”了啊。怎么能打得这么狼狈？
　　苏凉他打不过就算了，难道一个用着粗鄙之语的三流选手，他也打不过了吗！
　　“——够了！”古斯汀忍无可忍，怒吼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摊开双手，疾风托着无数碎石浮起，从未有过的强大神威压下，连地面都因此隆隆震动。
　　“你这三流的言灵使用者，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沉声开口，浑厚的声音仿佛自带回音，光是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站在你面前的是神、神的化身！是至高无上的权柄持有者，是万物的主宰！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如此冒犯。低头接受神罚吧——唔？！”
　　不等他说完，双脚忽然被一根绿藤缠住，跟着一个高甩，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半圆弧线，砰地一声落地。
　　脸先着地的那种。
　　他整个人都陷进了地里，砸出了一个完美的人形坑。祖安望着他一动不动的身体，“嗤”了一声。
　　“我还以为要放大招了呢，就这。”她说着，收起绿藤，不客气地冲着地上的古斯汀比了个中指——这手势是她从苏凉那儿学的，据说在她的故乡，杀伤力很大。
　　劣神呼崽。这么菜的神，她一个能打十个！
　　*
　　另一边。
　　伴随着一声提示音，虚拟屏上的文字提示终于产生了变化。
　　苏凉望着屏幕上显示的决斗结果，差点激动地跳起来，下一秒就见一旁白光闪烁，祖安拖着步子，缓慢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祖安！”凛星第一个冲了上去，一双耳朵欢快地动来动去，要不是毛蓬蓬的尾巴已经被收起，估计这会儿早已动得像个风扇。
　　“你好厉害啊！”她围着祖安转来转去，“居然真的赢了，这是不是就叫‘逆袭’？太棒了！”
　　其余三人也围了上来，询问起决赛时的情况。祖安的目光在几人里转来转去，落在苏凉身上，忽然笑了起来。
　　“苏凉。”她打断了苏凉的询问，“你说得太对了。”
　　被打断的苏凉：“……？”
　　“地海古韵，就是最棒的！”祖安语气飘忽地说着，朝着虚空竖了个骄傲的中指。
　　苏凉：“……”
　　不，这话我没说过，谢谢。
　　然而再看看祖安的脸色与眼神，苏凉敏锐地察觉了些许不对，忙凑了上去。
　　“祖安？”她伸手在对方面前挥了挥，“你还好吗？”
　　祖安：“……嗯。”
　　“确定吗？”苏凉扶住她的后背，不放心地去摸了下她的额头，摸到一手冷汗，“不是，你……你现在感觉到底怎么样啊？”
　　祖安：“……”
　　祖安眼神涣散地往她的方向看了看，原地晃了晃。
　　“我感觉……好累哦。”她说完这句，眼睛一翻，扑通一声就倒了下去。
　　倒下的方向还挺怪。苏凉愣是没拉住。在场几人不由都吓了一跳。
　　其中受惊最甚的却是临戈。她猛地往旁边一蹦，尾巴上的毛发都炸了开来。
　　“她刚想做什么？”她惊恐未定地喊道，“她刚才为什么要朝我的尾巴扑过来？？”
　　苏凉：“……”
　　“正常，基操。坐下。”她冷静地说着，扶起昏迷的祖安，和战歌一起，将她扶到了一边。
　　*
　　祖安这状态，苏凉很熟。
　　她看过自己以前的比赛视频。祖安这样子，和她精神力耗竭时的状态如出一辙。
　　还是最惨的那一种——蓝条彻底见底，估计得昏迷上好一会儿才能醒。
　　唯一令苏凉比较平衡的是，对面的古斯汀，也晕倒了。
　　他倒地的方式比祖安还要惨烈些。祖安好歹还能撑到胡言乱语几句才倒下，他干脆是横着从决斗场景里出来的——那个白色的光洞里伸出了一些光芒触手，托着古斯汀，将他送到了外面。
　　真·快快乐乐走进去，平平稳稳躺出来。
　　两边各自安置好了自己的伤员，情绪也都逐渐稳定下来。苏凉看时机差不多了，便主动过去交涉，希望对方和自己一起合作解开锁上的五重密码。
　　至于那个要从对方手里“夺”走的东西，她暂时没下决定——这一战是祖安赢下的。她对此有决定权。正好这项权利也可以延后行使，苏凉觉得不必急在这一时。
　　……反正对方手里的珍稀道具都没得差不多了，再等等，说不定还能坑到个大的。
　　对方显然也想到这点，一直劝说苏凉现在就做好决定算了，甚至还主动提出，只要苏凉现在下决定，他们还可以将古斯汀的祈祷圣石搭给她——这石头是古斯汀自带的言灵触发物，只要拿走这块宝石，就相当于封死了古斯汀的一部分言灵。
　　……估计是看出古斯汀精神力耗尽，后面也难以再有什么发挥了，他的这些小伙伴们卖他卖得十分迅速。只可惜苏凉没那么好忽悠，任说得天花乱坠也不改主意。古斯汀队的几人没法，只能硬咽下这口气，起身跟着苏凉前往大门处。
　　他们没有拒绝合作的理由。苏凉她们现在，是“停留”在这格子上的，有相对充裕的时间；然而他们，却只是路过此处，必须抓紧时间通过。
　　有专业人士的参与，几重密码都破解得很快。唯一比较困难的，就是“地海古韵”的相关密码——祖安还在昏睡中，只能由自学过一阵子，相对比较了解的苏凉硬着头皮顶上。
　　还好苏凉没辜负祖安的一番专业辅导，琢磨了一阵子，也终于找到了正确答案。
　　大门缓缓开启，古斯汀队的几人带着昏迷的队长鱼贯而出；而苏凉等人，则需要继续待在这里，直到停留时间结束。
　　大门后面，又是一片密林。古斯汀队的几人沉默地走在属于自己的赛道上，直到走出一段距离了，方听其中一人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们刚才还是应该再争取下的。”他低声道，“延后夺取……万一到时候又拿走什么好东西，也太虐心了。”
　　“就是，明明之前已经拿过我们一个特殊奖励了。”另一个男选手附和道。走在前面的女孩翻了个白眼。
　　“觉得不爽那你们刚才怎么不说啊？”她没好气道，“现在都走远了才哔哔赖赖……有本事现在再冲回去抗议啊，反正她们还没走。”
　　“……”两个男选手瞬间都陷入了沉默。
　　“我就知道。”女孩又是一声冷哼，“一个两个的，就敢在背后抱怨。实际上呢，打和苏凉一照面开始就怂得不敢说话，生怕被打还是怎么的？”
　　“还是莫格比较硬气——人家好歹还知道挑衅嘲讽一下呢。哪像你们。”
　　听他这么说，两个男选手皆是显得有点难堪。其中一个咕哝道：“还说我们，你不也是，由着那个兽人拉着你聊天，聊完人还傻了……”
　　女孩没好气乜他一眼，正要反驳，却听身后的莫格愣愣地开口：“等一个，什么挑衅嘲讽？”
　　“就那个手势啊。”女孩转过身去，朝他小幅度地比了一下双“兔子手”，“这不是兽人里嘲讽的手势吗。”
　　她还以为莫格是看到对面有两个兽人，特意选用这方式挑衅。
　　“……”莫格闻言，却是彻底呆住了。
　　不是吧，还有这说法？
　　他连忙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苏凉当时身边，确实还站着一个兽人，而且在看到自己的手势后，她频频与那兽人交头接耳……
　　他就说呢，怎么他之后一直向苏凉眼神暗示，人家理都不带理的。
　　“……要死。”他蓦地停住脚步，脸色瞬间一变，“所以她其实根本没懂我的意思啊。”
　　“啊？”女孩回头看他，“什么？”
　　莫格没有回答，只怔怔地站在原地。几秒后，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头就往回跑去。
　　“！诶，你去哪儿！等等——”其他几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女孩连忙叫出声。见莫格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一脸懵逼，纠结片刻后，又忙带着其他人跟上。
　　倒不是他们有多在乎莫格死活——主要是，古斯汀还在他背上啊！
　　当时众人商议如何携带古斯汀，两个男选手都以负伤为由推诿，唯一的女孩子个子又太小，不方便。最后就只能落在了莫格头上。
　　莫格也是实诚，言灵都忘了要用，直接把人背在身上走。这会儿干脆就给带着一起跑了。
　　问题是他背上的古斯汀本来就没固定好，莫格跑步的动作又很狂野，导致的结果就是，古斯汀的双腿依旧被莫格所扶着，腰部及以上的位置却随着莫格的跑动，自然而然地往后仰去。脑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向后歪着，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一个失去了控制的麻袋一般……
　　女孩不知道其他人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感受。反正她的感觉就八个字，惨不忍睹，触目惊心。
　　而就是维持着这样一种“惨不忍睹、触目惊心”的状态，莫格一路跑回了那个交叉点。
　　苏凉等人已经原地生起了火，准备烤鱼吃了，见莫格背着个大块头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都是满脸愕然。
　　苏凉已经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匕首了，莫格见状，慌忙道：“阿拉……阿拉来寻侬，刚些诶无！”
　　……？
　　正在扒拉树枝的临戈莫名其妙地抬头：“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凛星支棱着耳朵，茫然摇头。战歌却注意到，苏凉的动作明显顿住了。
　　恰在此时，古斯汀队其他的队员也追着莫格返回了这里，莫格本来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毕竟现在两边还是敌对关系，要投敌也不能那么明目张胆……莫格眼珠微转，忽然灵光一闪，连忙开口：“我，呃，我要向你发起二次决斗——就是我要挑战你！”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无不露出惊诧神情。唯有仍被莫格背在背上的古斯汀，脑袋向下耷拉着，依旧两腿一蹬，与世无争。
　　苏凉亦是面露诧异，盯着莫格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探究。莫格猜到她多半已将自己先前的话听了进去，心跳不由快了起来，忙又咳了一声，意有所指道：“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就到决斗场里说个明白好了。”
　　这话连着他前一句宣战来听，就是一句再常见不过的战前狠话；莫格只能祈祷，苏凉她听懂了自己真正的意思。
　　至于苏凉——有没有听懂不好说，反正从莫格说出那句奇怪的方言开始，她的神情就不太对了。听到莫格的宣战，她也只是很慢地眨了眨眼睛，轻轻说了声“哦”。
　　莫格心下一宽，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
　　……然而他似乎放松得太过了。就连抓着古斯汀双腿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开来。
　　旋即就听“咚”的一声，昏迷的古斯汀一下摔倒在地。他倒是没醒，不过那一下动静，却把包括莫格在内的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苏凉亦是惊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从古斯汀的身上掠过——她的大脑犹沉浸在莫格带来的错愕之中，运转似是有些凝滞。
　　一个最大的体现就是，她本来想问莫格把古斯汀带来干嘛，谁知话语出口，却变成了：
　　“你说你，人来就行了，还带东西做什么？”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苏凉这话出来, 场面一时陷入沉寂。
　　隔了片刻，才见莫格不太确定道：“呃，不客气？”
　　……话一出口, 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古怪了。
　　“先说好，如果你们说的‘东西’是指地上这个大块头的话, 我坚决拒收。”临戈甩着尾巴插嘴, “还有, 你们到底打不打算打？我还等着吃鱼呢。”
　　莫格那边的选手们闻言, 神情皆是一变。莫格热血下头, 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好像一不小心又坑了队友们一把，转头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们一眼，还没来得及道歉, 反被那女孩用力拍了拍肩。
　　“我欣赏你的勇气。总比那些只敢背后叽叽歪歪的好。”她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边拍莫格肩膀, 还边白了另外两个男选手一眼, 旋即压低了声音，“不过麻烦抓紧点时间，还有尽量别躺着出来, 我们带不了两个人的。”
　　言下之意，完全没觉得莫格能赢。
　　“……嗯。”莫格有些尴尬地应了声, 抬眸看向苏凉。后者却似已完全回过了神, 眼神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那就开始吧。”她说着, 操作起了面前的虚拟屏，“速战速决。不会耽误你们太久的。”
　　正好，她还有些事, 需要再确认下。
　　*
　　苏凉对莫格的印象, 仅限于很久之前第一个赛区的相遇。
　　总得来说就是, 好感全无。
　　虽然后来仔细研究过发现，真正的莫格早在和他们相遇前就已经被淘汰，那个让她被当作是怪物的“莫格”确实就是个怪物……
　　但这依旧严重影响了她对这个选手的印象。
　　再加上有贝塔虫族和“甜蜜铃铛”作为前车之鉴，她现在对“语言”这种东西的可靠性也相当存疑。有些东西，她还是更倾向于用事实去验证。
　　因此，当她在决斗场景中与莫格再次相遇的时候，她毫不掩饰眼中的怀疑与探究。
　　相比起来，莫格则要更直接一点。他一见到苏凉，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张口就是一句“阿拉”——
　　“停停停停！”苏凉不得不赶紧制止了他，旋即迎着莫格困惑的眼神，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
　　“不好意思。”她老实道，“我其实听不太懂你这个……嗯，方言。”
　　“……啊？”莫格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自己别是又让苏凉误会了什么，第二反应则是——为什么？难道是他说得不够标准吗？
　　“坦白讲，你那个方言的口音有点重。”似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苏凉委婉道。
　　这已经是美化过的说法了。事实上，这家伙的上海话听着比自己的地海话还别扭……甚至苏凉直到现在都无法确定，他讲的到底是不是沪语，又或者只是某个有部分词音听着相似的外星方言。
　　而且老实说，就算他讲的是标准沪语，苏凉听起来估计也费劲……毕竟“能听出来是哪里话”与“能听懂”之间的差别，还是挺大的。
　　她以一种复杂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年轻男人，仿佛在看一个巨大而脆弱的彩色气球——看着是很吸引人没错，但没人知道气球爆了之后，到底会露出什么。
　　对面的莫格则是陷入了新的苦恼。
　　他看得出来苏凉对自己的身份依然存疑，他需要给出新的证明。然而他的营养液味儿方言现在用不上……他的知识储备又不足以支持他使用别的加密谈话。
　　一般这种情况下，设法捏出一个床具，然后与对方进行私聊是不错的选择。但莫格不信任这种方式。系统的马赛克并不是百分百保密的，他听说有人曾通过破解系统的马赛克，成功搞到其他选手的选手码。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这里是一个决斗场景。不管怎么说，他正处于一场决斗之中。
　　恰在此时，苏凉也提出了这个问题。她打量着莫格，问道：“你该不会真打算在这种地方和我纯聊天吧？”
　　“……”莫格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抱歉了。”他抬眼看向苏凉，做了一个深呼吸，“我本来没想搞成这样，但来都来了……”
　　他当时冲来找苏凉只是头脑发热，但冷静下来想想，这举动确实欠考虑了。不光浪费队友的时间，搞不好还会让他们赔上个别的什么……
　　这本身就是件挺不像话的事了。如果还不在决斗场里拿出点像样的表现，更说不过去。
　　“更何况，进了决斗场，就该分胜负。”莫格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后脑勺，“而我的教育告诉我，所有涉及胜负的事都该努力去争取。在战场上，输不丢人，丢人的是直接躺平认输。”
　　战场？应该是赛场吧……苏凉模模糊糊地想着，旋即点了点头。
　　“行，那就打呗。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苏凉说着，转头扫视了一圈四周。他们此时所在的决斗场景，像是一片树林。树枝都光秃秃的，看上去死气沉沉，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边上则有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流，倒映着沉沉的夜色与漫天星光。
　　她与莫格之间，相隔起码百步。苏凉想了想，伸手折下一根树枝，问道：“你的言灵是什么？”
　　“古诗文。”莫格答得不假思索，旋即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其实本来不是，但他们让我抽了一个言灵转盘……”
　　苏凉：“……哦。”那还挺巧。
　　她掩饰地清了清嗓子，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又问道：“那你知道‘七步诗’吗？”
　　“呃……煮豆燃豆萁？”莫格不太确定道，“我知道这首诗还有另一个版本……”
　　“没事，不重要。”苏凉打断了她的话，指了指地面，“这样吧，既然这场决斗本来就是意外，那不如我们用个比较和平的方式去解决——我们也来搞‘七步诗’。”
　　当然，并不是要“七步成诗”——七步背诗还差不多。
　　“一步一句言灵。”苏凉竖起指头，“每说一句言灵，必须往前走一步。七步之内，率先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就算赢。如果七句言灵用完，没有分出胜负，那就算打平，怎么样？”
　　莫格琢磨了一下，微微点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苏凉微微勾唇，扫了眼旁边的枯树，忽又道：“对了，那你知道‘飞花令’吗？”
　　“大概知道，一种文字游戏。”莫格下意识地答了一句，忽然警惕起来，“等下，你别是还想套用这个规则——唔！”
　　不等他说完，苏凉已经一句言灵出口——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下一瞬，便见平地飞花乱舞，枯枝抽出嫩芽。翠绿的柳枝以惊人的速度长成，延伸，争先恐后地朝着愣住的莫格扑去。
　　*
　　另一边。
　　虚空之中。
　　弹幕的讨论从苏凉宣布了“七步诗”的规则开始，就一直没停过
　　【七步诗？这个玩法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有点《桃花诗源》里文人游戏的那种感觉】
　　【呃……不过就我一个觉得苏凉这规则不太妥吗？】
　　【我也觉得，像在故意欺负人】
　　【而且那人说了他的[古诗文]是随机抽到的，都不问会不会用就宣布规则，嗯，就很微妙】
　　【估计是因为之前被挑衅了，所以故意找他麻烦吧】
　　【有可能。而且他之前不是还对着苏凉说怪话嘛】
　　【那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嘛，直接打一顿不好吗】
　　【就是，干脆地秒杀——哦哦哦她动手了！[春城无处不飞花]，我超爱这首诗！】
　　……
　　弹幕尚在叽叽喳喳地讨论，那些飞花与长枝已经袭到了莫格跟前。令人惊讶的是，他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反抗。
　　原本铺在地上的积雪弹起，化为薄薄的雪墙，反卷向空中飞舞的花瓣与柳枝。花瓣被完全吞没，柳枝则被沉重的积雪压倒在地。
　　与此同时，又见他一脚狠跺向地，厚厚的冰层自他脚下蔓延开来，眨眼便冻住了所有掉在地上的柳枝花瓣。
　　然而莫格的言灵效果并没有结束——只见他抬起手来，轻轻打了个响指，低声又念了句什么，围绕着他的薄薄雪墙立刻化为了声势浩大的雪龙卷，夹杂着凌冽寒风，呼啸着朝着苏凉卷去。
　　莫格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凭衣角和头发被风雪狂怒地扯动，雪尘间隐隐可见面无表情的侧脸。而他的脚下，厚厚的冰层仍在向外铺开着，仿佛一桶巨大的翻倒的颜料，又仿佛一只匍匐在地，弭耳俯伏的巨兽。
　　目标直指苏凉。
　　弹幕瞬间沸腾。
　　【什么情况？他刚才念诗了吗？】
　　【念了的，还念了两句】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还有一句是[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这个反应速度，可以啊，不像是没学过】
　　【哈，懂了，又是一个隐藏的古诗文爱好者】
　　【居然这么熟练，他到底暗地钻研了多久……】
　　【这架势，居然感觉有点帅】
　　【咳，确实】
　　【呜呜呜对不起霸天我要爬墙了！】
　　……就在弹幕议论的同时，下方再次响起了莫格的声音——不同于之前小声念就的言灵，他这次的声音可以说是相当得大。
　　“你怎么说来就来啊，吓死人了——还有，你不是说‘飞花令’吗！”他一面按照规则往前走了两步，一面扯着嗓子叫道，顺便还叉了个腰，“那你这诗没用对啊！”
　　“我只是问一下你知不知道而已——”苏凉同样提高声音回了一句，“你要按飞花令的规则打吗？我都可以。”
　　“……”莫格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似乎没必要给自己本就艰难的人生继续增加难度，于是果断摇头。
　　怂得明明白白。
　　弹幕：……
　　【那个，刚才谁说他帅的来着？】
　　【求他闭嘴】
　　【嘿，霸天，是我。没错我又爬回来了[微笑]】
　　【我比较好奇他到底是怎么理解飞花令的？这是连规则都没搞懂吧[捂脸]】
　　——同一时间。
　　场景内。
　　眼见着巨兽般的冰雪正在不住靠近，苏凉却是不慌不忙，如果细细观察的话，甚至能发现她嘴角都微微提了起来。
　　紧跟着，便见垂眸望向蔓向脚边的厚厚冰层，又两句言灵出口：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酒杯秋吸露，诗句夜裁冰。”
　　话音落下，冰层发出咔咔的声响，宛如被巨大的利器划过，原地化为无数支离破碎的碎冰。而另一边，声势浩大的飞雪倏然止息，漫天雪幕散下，漏下一点光华。
　　莫格原本还想和苏凉据理力争一下那句“诗句夜裁冰”的用法，他觉得这句“曲解”得有些过分了——然而再注意到那点光华之后，表情却瞬间顿住。
　　他呆呆地抬头，但见沉沉夜幕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弯钩型的发光体。
　　月亮——莫格愣了一下，脑中忽然划过这个词汇。
　　他也曾在苏凉的练习场中看到过的“月亮”，不过她一般捏的都是“圆月”，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弯月。
　　弯月似钩，皓月千里，确实相当漂亮。
　　莫格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不过很快就意识到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只听苏凉又来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那些本已止息的雪花又再度飘起。
　　不同的是，它们这次的目标是自己。
　　雪花之中，甚至还掺着些碎冰——全是苏凉方才用诗句“裁”出来。
　　所以说，这句诗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啊……莫格在心里嚎叫着，同时一手伸出，慌忙开口：
　　“云千重，水千重，身在千重云水中！”
　　话语落下，平地云雾飘起，又见一旁河水中有一注清水跳出，倒流向空中，化为一层轻盈的水幕，与云雾一起，挡在了莫格身前。
　　如此操作又引得弹幕一阵惊叹，莫格却紧张地屏息——他本以为以水做屏，可以融化掉那些袭来的雪花和碎冰……
　　然而事实是完全没作用。
　　水层与云雾本就轻薄，根本拦不住气势汹汹的飞雪与碎冰，最多也就能让它们的声势缓上一缓。莫格见势不妙，大脑一时空白，忽然注意力到天空中多出的那枚月亮，心中蓦地一动。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他立刻叫了起来。几乎是在同时，所有的云雾与水幕都消散殆尽，晶莹的冰雪乘着风势，凌冽而来。
　　然而它们都扑了个空。
　　原本莫格所在的位置已然空无一人。
　　苏凉微微挑眉，若有所思地转过头去。果不其然，正见莫格站在河水的对岸，冲着自己尴尬挥手。
　　“嘿。”他瞧着有些不好意思，“我这算是多走了好多步吗？是不是违反规则了……”
　　“没事，算你一步。”苏凉无所谓地说着，蓦地一挥手，“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梅花月满天。”
　　莫格：……？
　　……？！！
　　霎时间，只听地面簌簌而动。莫格警觉四顾，恰见无数嫩绿幼苗破土而出，眨眼之间拔高抽芽，细长的枝干横生而出，彼此交叠，四面封杀他的去路。
　　刹那之间，枝上梅花吐蕊，弹指成芳华。
　　馥郁的香气将他包围，让他一时辨不清东南西北。
　　好在莫格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张口自救——
　　“花开花落花无悔，缘来缘去缘如水！”
　　“人间一日过一梦，花下百壶酬百年。”
　　几乎就在莫格言灵响起的同时，苏凉的声音也从对岸传来。方才才生成的新鲜花叶立刻开始凋零，露出光秃秃的脆弱枝干，扑鼻的花香淡去，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种浓郁的香气。
　　莫格愕然低头，这才发现，花树的下方，不知何时已多出了好些容器。
　　容器中间有着圆润的突起，出水口却是细长且富有曲线美的。表面光滑洁白，色泽细腻，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莫格不由看呆了眼——在嗅到从那些容器中飘出的奇异香味时，更是一怔。
　　却在此时，又听苏凉声音远远飘来。
　　“酒香留客住，莺语和人诗。”
　　这是她的第六句言灵。
　　几乎就在话语落下的同时，莫格软软倒在了地上。
　　并没有觉得难受，甚至还有种飘飘忽忽的舒适感。他都没能搞清是怎么回事，等反应过来时，人就已经坐倒在地。
　　大脑还算清醒，肢体却十分沉重。像是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包裹着，懒洋洋的连动一下都不甘愿。那些奇异的香味，化为了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控制在了原地。
　　莫格努力挣动了几下，毫不意外地发现，完全挣动不开。他停止动作，放弃地叹了口气，默了片刻，扬起脑袋：
　　“好吧，我失去行动能力了——我认输。”
　　他的声音穿过层层酒香与枯枝，远远地朝着河对岸递去，没过多久，便见眼前枯枝自行向两边打开，苏凉从一株花树后面转了出来。
　　“承让。”她镇定地说着，朝着莫格走来，蹲下了身。
　　她单腿支地，胳膊搭在膝盖上，注视着莫格的眼神冷静中又带着几分探究。
　　“你不认识月亮。”她压低声音道，“你的诗词，是从哪里学的？”
　　“……”莫格的表情瞬间僵住。
　　下一秒，便听他小声道：“隔个四题内，有一泥泥木非。侬听吾嗯本侬刚……”
　　“收起你星际腔。”苏凉淡定道，“哪怕给我个提示也行。”
　　她看得很清楚——在层层白云的消散的瞬间，在莫格注意到夜空那一轮残月之后，他的眼里只有讶异和惊艳。
　　没有熟悉，也没有怀念。这不是一个来自蓝星的游子该有的眼神。
　　然而他的诗词掌握却完全不像是个外乡人。虽然方才他使用的基本都是她在练习场里教过的诗词，但这种使用效果，没有相当程度的体悟和理解，用不出来。
　　而这种程度，绝不是看看直播就能达到的。单就莫格方才用的那几句来说，可能比黑乌学得都好——更何况，他还知道“飞花令”。
　　苏凉确实曾在练习场提过“飞花令”没错。不过她只教过她那个时代的改良用法——只要诗句中带有“花”字，就可以用来和诗，相对比较简单。
　　但原版的“飞花令”，不仅要求诗句中带有“花”字，还要讲究“花”字在诗句中的位置。所以方才莫格才会说苏凉不该用“春城无处不飞花”这句诗——根据原版规则，苏凉念的是第一句诗，“花”字必须排在这句诗的首位。
　　这个发现，足以让苏凉感到欣喜，但结合之后的种种，却又让她感到十足的困惑。
　　唯一的可能就是，莫格的确不是她的同乡。但他有相应的接触渠道。
　　故苏凉有此一问——莫格闻言，却是再次陷入了沉默。
　　苏凉也不急，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听莫格下定决心般道：“我有一个长辈，他说他以前超爱吃‘鲜肉月饼’……你懂得。”
　　他放低声音：“但这里不是详谈的地方。”
　　苏凉：“……”
　　她静静地望着莫格，眼神似是完全没有变化。过了一会儿，方听她轻声道：“那你那个‘长辈’……他还好吗？”
　　莫格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苏凉勾了勾唇，没说话，神情似是放松了不少。
　　“谢谢。”她呼出口气，站起身来，“还有——不好意思了，劳你大老远跑来一趟……但我得对其他的队员们负责。”
　　如果这场战斗只代表她自己的话，看在莫格特意跑回来送人……不，是告知情况的份上，她或许还会主动让一让。可事实是，这是个团体对抗赛，她的胜负牵扯到的团队利益，所以这一局，她让不了。
　　“没事，理解的。”莫格抿了抿唇，“而且说实话，你这已经够客气的了。”
　　两人的能力差距摆在那里。只要苏凉愿意，她有一百种手段可以打压得他爬都爬不起来。但她没有，反而用上了一种极其曲折又浪漫温和的做法。
　　她将他困在了绵绵的酒香里。
　　当然，如果莫格愿意，他还是可以再挣扎一下的。毕竟他还有两句言灵的机会。不过他自问确实没法打破眼下的局面，那还不如就这样浸在醇厚酒香中，体面地宣告认输。
　　“原来‘酒’的气息是这样的。”他深吸口气，轻轻闭上了眼，“有点像我平常喝的发酵饮料，但似乎要更香一些。”
　　“这一壶送你了。算是我们那儿的特产吧。”苏凉将一个酒壶放到了他的手边，“菊花酒，古诗里一般叫‘金花酒’……度数不高，不过也别喝太多。”
　　“哦，我知道这个。”莫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呃，抱歉。”
　　他说到一半才发现这诗不是很适合这个场合，尾音渐渐消失。
　　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似乎有些太凄凉了。
　　苏凉却是笑了下，无所谓地摇摇头，站起了身。想了想，她又问道：“对了，你说你那长辈，喜欢吃‘鲜肉月饼’？”
　　“昂。”莫格点了点头，“他是这么说的……怎么了？”
　　他本想用这个情报进一步暗示老师的身份……不过看苏凉这眉头微蹙的表情，他不由又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什么了。
　　“不，没什么。”苏凉摆了摆手，“只是我个人比较喜欢云腿和咸蛋黄……”
　　莫格：“……”
　　嗯？
　　“没事，不重要。反正在这儿也吃不到。”苏凉补充道，“我就随口一说，不用在意。”
　　她说着，顿了一下，又认真看向莫格。
　　“以及，真的谢谢。”
　　恰在此时，场景内判定决斗已经结束，两人身旁各自出现了一团光洞，苏凉不再耽搁，再次向莫格摆了摆手，顺便解除了他的定身效果，旋即转身穿过了光洞。
　　剩下依旧待在原地的莫格，看看旁边缓缓向自己靠近的光洞，又看了看手里的酒壶，略一思索，赶紧抓紧时间打开盖子，仰头灌下一口。
　　……然后就直接吐了出来。
　　“淦，好怪！”他吐了吐舌头，看看壶里飘着丝丝花瓣的酒液，纠结两秒，又试着啜饮一口。
　　“嘶……还是觉得好怪。”
　　“……我再喝一口。”
　　*
　　因为时间有限，那壶金花酒，莫格实际没喝到多少。
　　离开决斗场景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些遗憾。他觉得自己才刚尝出味儿呢。
　　而另一边，交叉点内，气氛正尴尬着。虚拟屏已经给出了这次决斗的结果，古斯汀的选手都青着一张脸，等着看苏凉打算从他们手里再搜刮些什么。
　　还好苏凉这次看在莫格的面子上，手下留情——她只要走了古斯汀的那块祈祷圣石。
　　不过这对她而言，已经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考虑到莫格那惨烈的战绩，她本来是想试着帮他一把的。因为规则定死了不能“夺取”选手本身，苏凉就想试着钻些空子，比如要走莫格队友“带他躺赢的权利”，或者是要走莫格和队伍的“胜负绑定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她想将莫格的最终比赛结果和自己绑定，好带他通关一次。只可惜，系统怎么都不给通过，苏凉无奈，只能拿走了那块古斯汀专用宝石。
　　尽管她的尝试没有成功，不过她的努力还是被莫格看在了眼里。他十分感动地表示，没关系，不用执着这一次。抱大腿嘛，他总有机会的。
　　苏凉：“……”
　　至于莫格队的其他选手，在得知苏凉只是想拿走那块祈祷圣石后，那叫一个如释重负——如果不是选手不可转移，他们甚至愿意把还在昏迷的古斯汀也打包一起送给苏凉队伍。
　　至于苏凉之前努力想捞莫格的举动，在他们眼里也有了些其他的解释——
　　很显然，在之前的决斗中，莫格的某些表现打动了苏凉，让她觉得他是个人才，心生怜惜，想要帮衬一把。再结合莫格所持有的言灵，以及之前捏菌菇的表现，这份“打动”，很可能源自他对古诗文的喜爱和熟练使用。
　　……事实上，不仅是他们，许多观众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让这些选手们看莫格的目光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当然，如果苏凉真的成功获得带莫格躺赢的权利的话，他们估计会不爽到半路就把他给丢下了；但既然没有成功，那他们就只要坦诚地表示一下对莫格的敬佩和同情，然后再把古斯汀放回他的背上就好了。
　　一切又重回了正轨。古斯汀队的选手再次匆匆离开，苏凉队的女孩继续待在原地。时间流逝的速度没有改变，昏迷的人也还没有苏醒。
　　只是不知为什么，苏凉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在烤鱼的时候，还兴致很高地给大家捏了米酒。酒里飘着金色的漂亮花瓣。
　　……
　　或许是被酒香吸引，在她们准备离开这个格子的时候，祖安终于醒了。
　　苏凉打开电子地图，查看古斯汀队现在持有的道具，发现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刚好又添了一颗一次性的随机骰子，祖安当即拍板，将这东西“夺了”过来。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非常正确——
　　这枚随机骰子在最后的冲刺时段，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在比赛进行到最后阶段时，她们队与另一支队伍陷入了胶着，而那个正与她们争抢第一的队伍，正是她们在第一个交叉点时就遇到的裘斯队。
　　看得出自从分别后他们收获不小，拥有了好几个加速道具，甚至还有了一件“跳格”工具，可以随机跨过一些格子。又刚巧苏凉她们先前一直在和贝塔虫族，以及古斯汀队拉扯——原本位于第一梯队末尾的裘斯队，估计正是在这段时间里，利用各种道具追上来的。
　　偏偏苏凉她们在最后走了个大霉运——她们在最后一次投数时，意外投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格子。在那里，她们必须待满一个小时。
　　而这点时间，足够隔壁裘斯队“跳”到终点了。
　　所幸她们手里还攒着三颗随机骰子，每颗最高可以扔出两点。苏凉把这些全部交给凛星来扔，直接让她们多出来了六格的移动机会——更值得庆幸的是，按照地图预测的轨迹来看，终点就在这六格之中。
　　再把之前攒的所有的一次性加速道具全部用上，每个人又尽可能地开出加速言灵，速度叠加速度，光是用脚走都让人感觉像飞一样。等苏凉反应过来时，她们人已经冲到了终点，面前就是一大片绚烂的白光——
　　躺在床上的苏凉猛地睁开眼睛。
　　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没办法，她在赛区里吃得太撑了。那么多加速营养液还有加速药水连续灌入，哪怕现在人已经脱离赛区了，那种肚子被强行填满的感觉还是残留在灵魂深处。
　　她甚至还为此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缓过来后才艰难爬了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安戈发消息——不过敲字才敲到一半，她就收到了安戈的邮件，说已经把她的选手码发给那个叫“莫格”的选手了。
　　苏凉毫不怀疑，他这次也全程观看了自己的比赛。
　　正好暂时没什么事，苏凉向安戈道过谢后，就待在原地，默默等待起来——她一开始还有心情去看看小说，或者刷刷其他人的比赛，随着时间的流逝，心却越来越安定不下来。
　　就在此时，她的私人账号终于弹出一条信息。
　　是一条好友申请，备注里写着“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
　　这不是一句能带来好心情的诗，苏凉看到的瞬间，悬着的心却稍稍落了下来。
　　……旋即便以不同的姿势再度悬起。
　　她深吸口气，通过了莫格的好友申请。屏幕切换到聊天界面，莫格的消息立刻一条一条地弹了出来：
　　莫格：【总算能联系上你了】
　　莫格：【那个叫[金花酒]的东西还挺有意思的，我下次也捏一些试试】
　　莫格：【哦对，关于我的那位长辈，我希望能和你好好聊聊】
　　莫格：【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再确定一件事。】
　　莫格：【请问你也是精神病吗？】
　　正在缓慢戳字试图回复第二条信息的苏凉：“……”
　　哈？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精神病。
　　这在这个时代, 是个很稀罕的名词。倒不是因为这里没有苏凉所以为的那种“精神病”，而是这里的人都分得很清楚——如果是大脑结构异常导致的病症，一般会叫“大脑失常”, 如果问题来自神经传导方面，则会称之为“神经类疾病”, 若是纯粹的心理疾病, 也有相应的专门词汇。
　　而以上种种病症, 在这个时代, 都属于“不太棘手”的范围。就算无法根治, 病人的病情也能通过手术药物以及辅助器械，得到良好的控制。
　　事实上, 在这个世界里，无法依靠外力去治愈或者控制的疾病已经非常少了。不巧的是，莫格所说的，正是那极少数中的之一。
　　精神力紊乱症。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精神病”。
　　极其罕见，极难治愈。在目前网络上可以搜到的寥寥案例里，被“治愈”的病人屈指可数。得了这种疾病的人，不论如何用药物或医疗器械去进行干预，最终都会因精神力过度波动而死去。
　　——以上这些, 都是苏凉临时在网上搜到的。
　　得亏莫格打字够快, 赶在苏凉发出一串问号之前，先补充上了“精神力紊乱症”这个关键信息, 不然苏凉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加上了某个精神病院在逃人员。
　　“所以……你那位长辈也曾有过这样的疾病吗？”苏凉没有忽视他措辞中的那个“也”字, 一边浏览着网页上的信息, 一边回了一句。
　　——她打字实在太慢, 所以干脆开了语音输入模式。虽然觉得一个人在卧室里嘀嘀咕咕很奇怪, 不过输入速度好歹是提上去了。
　　莫格回复得很快：【你难道没有吗？我还以为你也不正常。】
　　苏凉：“……”
　　她默了一下, 退出聊天界面，又检查了一下莫格的个人资料。
　　嗯，很好，精神状态显示正常。苏凉再次切回聊天界面。
　　“起码现在没有。”她如实说道，“至于以前，我不敢确定。”
　　根据她所查到的资料，“精神力紊乱症”的症状十分复杂。轻度症状包括一些感知障碍、情感障碍等等，重度症状则有可能会出现记忆缺失、思维紊乱、严重幻觉、精神力大幅波动甚至倒退……
　　但这些都并非固定症状，所以判定起来十分困难。一般需要配合专门的精神力检测仪器才能确诊。
　　苏凉确信现在的自己和这些名词没有一个挂钩；然而她这个身体的原主，确实曾有过“失忆”的说法，而且从她零碎记忆结合其他人的反应来看，她的性格和行为也的确古怪，十分难以相处。
　　还有她一星的精神力数据，以及她在得知这个结果后表现出的激烈反应……
　　搞不好真是精神力紊乱症？
　　苏凉暗自猜测着，却又不能确定。
　　毕竟就像之前说的，这些症状不足以反推出背后疾病。其次，根据她所查到的资料，“精神力紊乱症”公开的病例，都有着惊人的相似点——患者都是高精神力人群，且都经历过来自外界的诱发刺激。包括但不限于长期处于精神力使用过度的状态，长期服用相关药物，长期被机器影响刺激等等……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病，和“长期”两个字脱不了干系。
　　如果原主真的得过“精神力紊乱症”，那她之前应该也有过类似的经历。然而根据苏凉所获得的情报，符合这类条件的人，本身的生活条件就不会差。因为会需要长期使用精神力的，基本都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高薪职业，比如机甲驾驶员、精神力理疗师等……
　　然而原主的年纪并不大，怎么看都不像是已经在某个领域工作过多年的样子。而且从她有限的自述来看，她还处在为了言灵战而专心学习的阶段，这让事情显得更奇怪了。
　　言灵战绝对不包括在“长期消耗”之列。毕竟他们参加一轮比赛，就会有长达十几天的休息期，对一般人而言，足够恢复了。而那些专门的学习机构，苏凉曾听娜菲描述过，基本以文化课为主，只有在一些实践课上才会用到精神力。
　　但他们的实践课，听起来比她原本世界的体育课还少。
　　至于相关机器和药物，更是普通人摸都摸不到的东西。苏凉记得安戈曾在哪次开会时提起，说这种东西只能在高等星群弄到，还得通过一定的渠道，购买还有门槛。他们当初曾想过购买一台精神力检测设备，钱都咬牙筹齐了，结果愣是没找到渠道，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所以原主，她真的患有那种病吗？如果是的话，她又到底经历过什么？
　　苏凉不由陷入了困惑。
　　另一边，她长久的沉默似是让莫格误会了什么，他很快便又连着发来了几条信息。
　　莫格：【别误会啊，我没别的意思。因为我那位长辈曾有过类似经历，又听过你曾经失忆过，有些怀疑你是不是遇到了相同状况，所以来问问】
　　莫格：【这事我不方便说太细。只能告诉你，我那位长辈以前也得过那个病……后来是‘自愈’的，你懂我意思吧？】
　　莫格：【另外，我朋友也说，如果你也是这样的话，很可能会因为突如其来的‘自愈’而感到困惑，将我长辈的事告诉你，应该能让你安心点。】
　　莫格：【哦对，她还托我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不要害怕。】
　　苏凉：“……”
　　“谢谢你的关心。也谢谢你那位朋友。”她提了下唇角，回复道，“另外我能不能问一下，你所说的那个‘朋友’是？”
　　【和我一起长大的人。】莫格很快回复道，【我们都与那位长辈十分亲近，对他的事也都有所了解。】
　　言下之意，她和那位老乡的事情，起码还有另一个人知情。
　　苏凉微微抿了抿唇，仔细翻了翻聊天记录，又觉得有些奇怪。
　　“你说的那位长辈，到底是谁？”她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什么我觉得你说话遮遮掩掩的？”
　　【因为我们是在利用公共星网聊天啊。】莫格振振有词，【通过公共星网传输的数据是有可能被人截获的。我们要有安全意识。】
　　苏凉：“？”
　　莫格：【而且我看了下你的账号里的设备后缀，你的光脑是三年前上市的中低端机。这个款式搭载的系统早在一年前就宣布不会再更新维护了。这就意味着，你的光脑自带的防护程序已经十分落后，被黑客攻击盗取资料的风险很高。如果你的信息被窃取的话，那我们的聊天记录很可能会流传出去。这样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莫格：【不过这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我可以自己搭一条加密的信息通道，你再注意一下数据的及时清理，这样安全系数相对会高不少。】
　　苏凉：“……”
　　苏凉：“不好意思，请问你和别人聊天也会考虑到这些吗？”
　　莫格：【那倒不会。】
　　莫格：【因为我自己有开发一个私密的聊天程序，需要和朋友进行加密聊天的时候都用它。只可惜你的光脑系统版本太低了，那个程序你应该装不上去。】
　　苏凉：“……”
　　她再次切出聊天界面，细细看了一眼莫格的个人资料，吐出口气，又将聊天界面切了回来。
　　“……我们，要不还是继续讨论精神病的事吧。”她默了片刻，对着光脑说道。
　　*
　　虽然莫格发出的那一大段话让苏凉看得头晕，不过起码让她确认了一点。
　　她的那位“老乡”，身份很可能不简单。不简单到莫格对他的身份都想方设法地保密。
　　接下去的交流，也让她越发确认这一点——据莫格透露，他的那位“长辈”虽然已经从精神力紊乱症中“自愈”，不过因为当初留下的一些后遗症，依然需要进行一些长期治疗。苏凉在网上搜索了一些药物和手术名称，价格高昂到令人咋舌。
　　此外，他还透露网上连载的《桃花诗源》就是他长辈的手笔。不过因为身体原因，有一部分内容是让智能家用机器人根据细纲与故事线来润色的。
　　于是苏凉又顺便搜了下智能家用机器人的价格……搜到后呼吸停了一瞬，很快又将画面给切了回来。
　　她问了下那位长辈的情况，得到的回复是目前正在静养中，也正因如此，他不便和苏凉直接联系。
　　【不过等你来东篱，时间应该就差不多了。】莫格很快又回复道，【再过两到三轮比赛，就是第二次大筛选。只要顺利过了这次大筛选，你们就会被迁到东篱备战区。到时候我们可以详细聊聊。】
　　东篱……苏凉因为这个熟悉的词语而恍惚一瞬，旋即便反应过来。
　　莫格就在东篱备战区。最初那个引起她的注意的“华夏古诗词”也是出自东篱备战区……
　　她忍不住拿这事问了一下莫格，对方回了一个“尴尬”的表情包。
　　【那个不是我啦，是我的另一个朋友。也和那位长辈关系很好的。他年纪比我大些，现在已经独立了，在其他星群工作。】
　　苏凉：“……”
　　虽然但是，你到底有几个好朋友？
　　她微微挑眉，再细细一看莫格的发言，忽又意识到了什么，顺口发了句语音过去：“所以你们都是被那位长辈收养的孩子吗？”
　　莫格：【……】
　　莫格：【……？！】
　　聊天界面上的“正在输入”闪烁了好一会儿，才见屏幕上再次弹出莫格的消息：【？你怎么知道？】
　　“一般人很少会在提到朋友时，强调他已经从家里独立吧。你之前又提到‘一起长大’什么的。”苏凉道，“而且你这知情‘朋友’的数量也太多了。”
　　偏偏这些朋友，和那位长辈的关系都不错。熟悉到能将自己的秘密都和盘托出，他们之间的关系，想必非一般的亲密。
　　所以苏凉才有此猜测。
　　莫格闻言，却是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苏凉察觉不对，准备再问些什么，才见他发过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和你说话真是一点都放松不得。】他回复道，【虽然这么说很扫兴……不过这个也不是适合现在聊的话题。】
　　“没关系。”苏凉立刻道，“我得到的信息已经够多了。”
　　莫格：【……】
　　莫格：【求你别这样说，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又说漏了什么[害怕]】
　　苏凉：“……”
　　莫格：【还有，等你来东篱了，如果见到了我的朋友们，能装作不知道这事吗？[小声]】
　　苏凉：“……行。”
　　下一秒，她就收到了来自莫格的长长一列“感恩”表情包。老实说要不是系统自带表情包注解，她都看不懂那些图片的含义，毕竟上面大部分是奇形怪状的外星人……
　　两人又聊了一阵，隐晦地谈了些关于苏凉家乡的话题。眼见时间不早，莫格正打算先去吃饭，又被苏凉叫住。
　　“不好意思，我想再问一下。”她顿了下，语气透出些迟疑，“假设我真的得过‘精神病’，然后我‘自愈’了……那么请问，以前那个得病的‘我’，去哪里了呢？”
　　莫格：【……】
　　莫格：【呃，你应该知道，这个病，它是致死的吧？】
　　苏凉：“……”
　　莫格：【我的长辈曾说过，自愈的过程，其实是死而后生。】
　　“……”果然。
　　苏凉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回复道：“我明白了，谢谢。”
　　莫格回了句不客气，便暂时离开了。剩下苏凉一人，坐在房间里，陷入沉思。
　　死而后生——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老乡嘴里的这个词，其实是有两个主语的。
　　一人死，而后一人生。
　　她之前其实也有想过，她来到了这个世界，获得了这具身体。那么这具身体的原主又到底去了哪里。她也曾猜测过，对方或许还沉睡在这具身体里，或许去了另一个世界，甚至可能互换进了她的身体……
　　当然后者难度可能有点大，毕竟她当时是整个人掉进了地缝里……不过不管怎样，出于重活一次的感激，她也希望对方有个好结局。
　　因此，在莫格说出那条“死而后生”的暗示时，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沉重的。
　　再想想她生前的经历，更是有些唏嘘。
　　结合莫格给的情报来看，原主罹患“精神力紊乱症”的可能性非常大。不管她到底是怎么患上这病的，起码在她来到长尾星队之前，她的健康状况就已经堪忧。
　　只是她的症状看着不太严重，长尾星上又没有相关的检测设备，她自己还失忆……这么一天天的，居然也过下来了。
　　没有人知道她病了，包括她自己。直到他们进入备战区，初检暴露她低到惊人的精神力。难怪她当时的反应很激烈，现在想来，说不定是受到刺激，想起了什么……
　　等等。
　　苏凉神情一顿。
　　她想起来，当时的原主为了自证身份，曾经给出过一个导师的联系方式，不过账号已经没了……
　　苏凉不认为原主有必要专门给一个假账号去糊弄安戈，只当原主是记错了。但现在仔细一想，一串在精神极度不稳时都能想起的账号，对她而言必然是印象深刻。而且那个账号，并不是不存在，而是被注销……
　　再仔细想想，原主一个需要治疗的病人，怎么会独自乘着飞船出行的？还跑得那么远？她当时身边没有任何证件和身份证明，真的只是在事故中损毁了吗？
　　以及，还是那个问题。原主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到底是怎么得上精神力紊乱的？
　　苏凉微微蹙眉。明明不久之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心，忽然就感到了一丝凉意。
　　恰在此时，光脑上忽然有信息弹出。苏凉一惊，定睛一看，再发现是安戈发来的邮件。
　　他在询问苏凉这边的情况，看要不要出来一起坐坐。顺便委婉地提醒苏凉，如果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定要和他讲。备战区里也有免费的心理诊室，可以随时提供服务。
　　……前半句还算正常，后半句看得苏凉直接一头问号。
　　这又是什么情况？
　　*
　　这些问号，直到她和安戈见面以后才得到解答。
　　在苏凉抵达指定包厢时，那里只有安戈、林暖和莎拉蒂三人。她才刚进门没多久，就被安戈找理由带出来了。
　　他这次当面关心起了苏凉的心理情况，听出他的旁敲侧击，苏凉着实一头雾水，干脆直接问了他原因。安戈无奈地叹口气，将自己光脑上的提示界面展示给她看，苏凉这才发现，备战区的主系统居然给他发警告了。
　　理由是自己在短期内浏览了大量关于“精神力紊乱症”以及相关治疗方案的情报，系统怀疑她可能遇到了相关问题，所以特意给身为教练的莫格发了提醒，强烈建议他保持关注。
　　苏凉：“……”
　　好吧，她现在明白为什么莫格对信息加密那么重视了。
　　“我没事，我只是碰巧知道了这个病，所以好奇去搜一下。”苏凉总不好说自己刚确诊了自己，只能设法敷衍过去。安戈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顺口问起她和莫格的交流情况。
　　苏凉秉持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简单应了两句，话锋忽而一转，拐到了原主曾交给安戈的那个联系账号上。
　　“那个账号你还有存吗？”她问安戈，“我有些事，可能需要用它再确认下。”
　　“那个啊，我可能得仔细找找。”安戈露出为难的神情，“我记得我删掉很久了。不确定还有没有备份。”
　　“……”苏凉一想也是，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却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问道，“那么那个账号，你当时联系过后，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没有吧，就是普通的被注销界面而已。”安戈不知道苏凉为什么会在这时提起这事，仔细回忆一番后摇了摇头，顿了片刻又道，“不过那个账号本身，倒是有一点蛮特殊的。”
　　苏凉：“？是什么？”
　　“它的域名。”安戈道，“你说你要找的导师在边缘星群，但那个账号的域名，却是长夜星的。而且因为跨星收费问题，基本只有长夜星本地人会注册使用。”
　　“长夜星？”苏凉微怔，“我只知道长夜星群。”
　　“长夜星就是那个星群的主星。”安戈摇头，“还记得你这回遇上的古斯汀吗？他，还有他持有的‘创世论’，就是来自这颗星球。”
　　*
　　同一时间。
　　长夜星群备战区内。
　　精致的套间内，气氛僵硬得令人发冷。
　　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出来走动。空荡的大厅内，唯有一个梳着华丽发髻的少女，悠然地坐在沙发上，优雅翻动着手里的电子书册，手中拿着一支金色的笔，时不时在屏幕上轻戳。
　　她的身后的单间内，时不时传出砰砰的声响，听得人心惊胆寒。过不多时，另一个金发青年从大门外走入，察觉到这不一般的动静，微微蹙了蹙眉。
　　“那是古斯汀的房间？”他坐到了另一条沙发上，奇怪道，“他不是应该在比赛吗？这是怎么了？”
　　“比赛已经结束了。他失去了继续住在这里的资格，正在收拾行李。”少女平静道，“我已经通知过备战区的负责人了，他会给他另外收拾出一间宿舍的。”
　　金发青年闻言，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恰在此时，单间门砰地一声打开，古斯汀狼狈的身影自门后显现，注意到门外两人，眼中明显掠过了一丝慌乱，旋即则变成了恼怒。
　　他也不与二人打招呼，径自走向了套间的门。身后跟着一个矮矮胖胖的机器人，驮着一个大箱子，嗡嗡地跟在他身后。
　　金发青年本想和他再打声招呼，见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只得作罢。一旁的少女冷笑一声。
　　“不必为他费心了。他以后能不能继续待在最优班都是个问题。你们以后，搞不好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先是被苏凉抢榜，后又被祖安吊打。偏偏这俩都是出身边缘星系的小众言灵持有者，再典型不过的“乡下女孩”。到最后，干脆连自带的祈祷圣石都没能保住……
　　这种“战绩”，足够让古斯汀的整个校园生涯蒙羞。
　　“不过我现在倒是有些好奇了。”女孩用金色的笔尖轻点下巴，若有所思，“那两个女孩用的言灵，到底都有什么特别之处。”
　　“地海古韵”，这个言灵她早先也算是有所耳闻，曾在一些冷门书籍上看到过；至于“古诗文”，她过去则是闻所未闻。
　　然而就是这样一种她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在这个赛季异军突起。甚至逼得古斯汀像个懦夫一样自避锋芒，连挑战的勇气都没有。
　　这事似乎有点意思。
　　金发男的眼神在她提到苏凉时微不可查地一变，旋即低低笑了一声。
　　“估计只是什么比较偏门的言灵而已。”
　　“估计？”少女看他一眼，“我以为你会很了解呢，毕竟之前还看你在搜苏凉的相关情报。”
　　“什么？”金发男一惊，背脊猛地绷直，“有吗？什么时候的事？”
　　少女歪着脑袋，漂亮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片刻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我开玩笑的。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
　　金发青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对方诈了，脸色不由微微一变，费了好大劲，才将涌到嘴边的辩驳咽下。
　　旋即便找了个借口，起身礼貌地向对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个疯女人！”门一关上，他脱口便是一句。跟着用力地揉起额角，思索着该怎么将这里漏出的马脚给圆过去。
　　羽雪——他太清楚这个女孩的可怕之处了。在她面前，一点错处都不能显露，一旦让她找到关键弱点，她必然会不遗余力地抓着这点打击自己。
　　长夜星队的选手之间，并不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他们本就存在激烈的竞争，言灵战期间的表现会具现化为他们个人的评分与评级，最终影响到学年总评，甚至更多。
　　而在这种情况下，拉低别人，就是抬高自己。
　　金发青年越想越觉得自己方才的表现蠢笨可笑，懊悔之余又忍不住生气。恰在此时，他的光脑响起了提示音。
　　金发青年不耐烦地骂了一声，打开了屏幕，表情又是一变。
　　那是来自他长姐的信息。
　　信息中还夹带着一个附件——那是她所调查到的，所有关于苏凉的个人情报。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捉虫）
　　那份情报里, 对于苏凉参加言灵战之前的经历着墨不多。大部分都在写她正式参加言灵战之后的表现——强大、冷静、发挥稳定。最重要的是，她持有着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神奇言灵。
　　而这个言灵背后，还有着一个不见踪影的瑰丽文明给她做后盾。从苏凉的种种表现来看, 这种文明显然是存在过的，而她正是它的传承者。
　　金发青年扫着这份情报, 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恰在此时，又一道提示音响起——这次是来自他人的通话请求。
　　他阴沉着脸接听了通话, 光脑里很快就传来了他长姐的声音：“我发给你的情报都看了吗？现在你总该放心了吧？”
　　“放心？”金发青年缓缓抬头, 似是听到极大的笑话，“放什么心？”
　　“这个苏凉, 根本就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女子继续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她们长得很像，名字也一样……但掌握的知识和精神力是做不了假的。”
　　他们所认识的那个苏凉，本身只是拾荒者出身，没什么机会接触到优质教育, 也就是和他们合作以后，才有机会学一些言灵, 学的还是最常见的五大密语；而这个苏凉的古诗文，显然是需要经过经年累月的学习, 才能做到这种信手拈来的程度。
　　最重要的是，这个苏凉的精神力足足有五星。而“那个”苏凉的精神力是四星半，后期还一度跌到三星以下……
　　精神力只可能因为外力而下降，还从没听过能自己往上涨的。
　　由此可见, 她俩根本不可能是一个人。
　　金发青年闻言, 却是连连摇头。
　　“不, 不对, 还是有哪里不对——精神力多了又怎样？只要有药，涨半星轻轻松松。还有那什么古诗文，怎么会就她一人知道？说不定只是她胡诌的，用来捏造身份……”
　　“你够了！话都说这么清楚了，你还想怎么样？她所在的队伍是长尾星，穷到连颗卫星都买不起，谁给她钱供药？古诗文的效果你又不是没见过，这种强大的言灵，你瞎编一个给我看看？”
　　通话那头传来女性略显不耐的声音：“我打听到的结果就是这样，你爱信不信。”
　　金发男：“……”
　　“我……我没说不信。”金发男深吸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真的会有那么像的人吗？”
　　而且也太巧了——她失过忆，而精神力紊乱症的症状之一就是记忆缺失。她曾遭遇过飞船事故，而他们给“那个”苏凉安排的意外里正好包括“飞船失事”。最令他不安的是，长尾星，恰好就在那架飞船的预设轨道附近……
　　这种种巧合，让他根本做不到无视这个苏凉的存在。
　　“……”听完他的话，光脑那头的女子似乎也有些被说服了。她沉默良久，问他，“那你到底想怎么办？”
　　“……我不可能自己退赛。”金发青年默了片刻，答道，“那就只能让她退。”
　　光脑那头的女子笑了一声。
　　“那你自己和她决斗去吧。这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金发青年立刻道，“你看我像是打得过她的样子吗？”
　　女子：“……”
　　“我是说……不能让她看见我，那有风险。”金发青年顿了一下，掩饰般道，“而且只打败她一次，又不能保证她会退赛。”
　　“那你想怎么样？线下决斗吗？备战区的保护措施需要我提醒你？还是你打算等她迁移时派人上去搞偷袭？”
　　“偷袭……或许不是不行。”金发青年愣了一下，怔怔道，“但不必在飞船上。”
　　“赛区，如果能在赛区中下手，不是更好吗？”
　　*
　　又过几个小时，这轮比赛的全部结果放出。
　　和之前一样，苏凉的结算因为涉及到人气榜的投票，要隔两天才能给出。不过从赛区的排名结果来看，她这次的结果应当不会比上回相差太多——她的总成绩依旧是赛区第一，总关注数比上次还多了近三分之一。
　　第二就是祖安，她的关注数也相当可观，而且这轮比赛结束，地海古韵的票数也翻了近一倍——当然，依旧没能撼动古诗文的第一位置。
　　不过苏凉仔细研究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奇怪。
　　“她这次比赛打败了古斯汀诶。”她指着古斯汀灰掉的头像，奇怪道，“为什么古斯汀的总关注数比她还高那么多？”
　　按理来说，祖安不是应该从古斯汀那儿吸引走一部分观众吗？
　　“不奇怪。”坐在她斜对面的奈亚道，“像这种老牌队伍，观众都很长情的。即使不喜欢当前的选手，也不会轻易跑到别人那里去。”
　　这会儿大家都已从赛区出来了，围着餐桌坐了一圈，边吃边聊，算是茶话会了。
　　苏凉听完，只觉得难以理解：“不是说长夜队的选手是随着学年更换的吗？他们在对什么长情？”
　　“创世论这个言灵咯，还有这支队伍所代表的本身。荣誉、神威、贵族范，喜欢这些的人很多的。”娜菲接口，“再说，关注数不代表一切。古斯汀的观众虽然没流失太多，但在论坛里，他已经被骂出好几页了。”
　　“不止如此。”安戈道，“按照长夜星队那种鼓励竞争、优胜劣汰的氛围，他只怕在队里更待不下去。”
　　苏凉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滑动起屏幕上的内容。仔细看了两遍，终于找到了莫格的名字。
　　他这次可谓真的转运了。顺利通关，名次中等偏上。头像混在一堆选手中间，不是很显眼。
　　老实说，他的关注数比苏凉料想得还多些。对面奈亚好奇搜了一下，旋即便指出一个更加惊人的事实。
　　“他的观众数好像还挺固定的。”他有些诧异道，“从第一局开始就稳定在一个基数，后面几场数字加加减减，浮动都不是很大，总体来看还是增加的……”
　　“这都能加？”黑乌诧异道，“那些增加的观众图他什么？死得快还是花样多？”
　　“话也不能这么说。”安戈道，“起码部分固定观众，应该是从他个人的渠道来的。”
　　他在看苏凉的节目时，没忍住切到莫格的视角看了一阵子，发现他那边的观众虽然不多，但讨论却很热烈，氛围也很好。
　　“而且他们一直在喊‘傻缺学长’什么的。”安戈摊手，“我不太懂。可能是约定俗成的昵称的。”
　　“叫他学长是因为他真的是学长啊。”娜菲插口，“你们还记得用踏星游的那个选手吗？和苏凉合作的那个。”
　　“你说希光？记得啊，怎么了？”苏凉没料到会突然提到她，不由好奇地转过脸去。
　　“她当时不是考上了机甲一专嘛？”娜菲道，“我社交圈刚刷到消息，莫格也是他们学校的，还是即将毕业的高研生。”
　　“……高研生？”苏凉有些诧异。
　　黑乌以为她没听明白，在旁解释道：“就是比普通学生还要高级的学生，凭实力留在高等学府里学习深造搞科研的顶级优秀人……卧草他是高研生？！！”
　　苏凉：“……”所以你以为我刚才是在惊讶什么。
　　“我也觉得蛮不可思议的，但事实还真就是。”娜菲咋舌，“这事刚刚才爆出来，之前好像也就他们学校的一些校友知道。估计安戈看到的观众里面就有那些人。”
　　“……”素来温吞的奈亚看着也傻了，“诸神在上。我锤过一个科研人才？”
　　“不是……那怎么先前一点消息都没有啊？”莎拉蒂仍旧觉得不可思议，“东篱那边看言灵战的也不少吧？居然没有爆出来？这不科学！”
　　“……不，还是挺科学的。”苏凉略一沉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科研人才这种，一般也就小圈子出名吧。你们想，假如你们是东篱机甲一专的学生，为自己的学校而自豪。然后在某天刷言灵战时，无意中看到自己的学长出镜，又看到他以惊人的速度杀青……”
　　其他人：“……”
　　嗯……那可能是挺不好意思拿出来说。
　　再结合他现在才被爆出身份的事，这推论似乎更显得有道理了。
　　“确实，我看到有消息说，这事其实在机甲一专的内部社交圈里就已经传过一轮了。不过当时大家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就默契地没有往外说……”娜菲一边刷着光脑，一边补充道。
　　众人一听这瓜还有的吃，都不由自主地往娜菲那边凑了凑。安戈却是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来，曲起手指猛敲了敲桌子。
　　“行了行了，知道一下有这个事就可以了。那么关心做什么？不管他是科研人才还是别的什么，进了赛场就是选手，一视同仁。长夜队那些选手还都是贵族呢，难道你们遇到就不打了吗？”
　　说完，顺手一指林暖。
　　“看看人家林暖，从开头冷静到现在。这才像话么。苏凉，你们家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什么泰山崩白鹿的……”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苏凉愣了一下，试探着回道。
　　“对，就是这句。”安戈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林暖，“学学——”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势，落到了林暖的身上。
　　后者捧着一本电子册，用手指上面写写划划，头也不抬。
　　娜菲默了一下，冷静指出：“不是，我觉得他是根本没在听吧？”
　　“不可能。”安戈斩钉截铁，“他是兽人。兽人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话音刚落，就见林暖茫然地抬起了头：“嗯？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他好像听到了他的名字。
　　其他人：“……”
　　安戈伸手抚了抚额，默默坐回了位置上。
　　他好像突然有点明白那些默契隐瞒莫格身份的机甲一专学生的心情了。
　　另一头，林暖转着脑袋四下看了一圈，见没人搭理自己，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拆出个能量块叼在嘴里，继续低头折腾起自己的电子册。一旁黑乌忍不住好奇凑了上去：
　　“你在做什么？打小抄吗？”
　　林暖这会儿却是异样灵活，不等他靠近便一把收起了电子册，一抬眼注意到苏凉审视的眼神，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是一个飘忽。
　　“你躲我干嘛？”苏凉没有错过他的这点神情变化，“你不会真的在打小抄吧？”
　　“……当然不是。”林暖咕哝一句，“随便画点东西而已。”
　　画？苏凉更是困惑，不过见林暖不肯说，也就没有再问了。
　　众人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力，重新讨论起莫格与机甲一专的事情来。恰巧此时那个与苏凉合作的羽人艺术家发来了一张作品的初稿，众人传看一番，无不啧啧称奇。
　　唯有林暖，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挡在电子册上的手，却是捂得更紧了些。
　　*
　　又两日后。
　　苏凉终于收到了自己的结算结果，和她预估的一样，点数与上一轮没差很多，甚至还要少一点点。
　　毕竟这一轮，她的比赛成就要少很多。也就达成了“全赛区第一通关”这一条比赛成就而已。
　　不过因为关注数的增加，这一点差距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她望着这些新入账的点数，放下手里写到一半的教案，认真琢磨起了换台高保密性的新光脑的事情。
　　——另一边。
　　长夜星群备战区。
　　同样是在两天后，金发青年终于再次收到了来自长姐的通话请求。
　　“你确定你要处理掉苏凉吗？”她劈头就是一句，“如果是的话，我有路子。”
　　金发青年神情微变，旋即警觉地扫视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是什么？”
　　“我联系到了一个黑客。他有办法混进赛区。”女子道，“剩下的，交给他就好了。”
　　“黑客？”金发青年皱了皱眉，难以置信道，“言灵战的系统……也是能黑的吗？”
　　“以前的言灵战，曾经通过导入真人数据来扮演虚拟角色。”女子语气疲惫，一副懒得解释的语气，“后来系统大升级，这种设计就被弃置了，不过用来导入真人数据的‘后门’还留着。那位先生说，他有办法找到这些后台，把自己的数据导入进去。”
　　“还能这样。”金发青年微微瞪大眼，语气忽然激动起来，“也就是说，只要能弄到苏凉的选手码，他就有办法进入她所在的赛区？”
　　“选手码的事他也能解决。”女子道，“不过最好你也能在同一赛区，他需要人给他打掩护。”
　　“我绝对没问题。”金发青年道，“他什么时候动手？”
　　女子：“还没定。我暂时和他约的是大筛选那场……”
　　“那太晚了。起码还得等两到三轮比赛呢。”金发青年立刻道，“不能再早一点吗？”
　　“……”女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是深吸了口气，“那你想怎样？”
　　“接下去的几轮比赛，让他全部待机。”金发青年语气笃定，“如果遇到苏凉，就直接动手。”
　　女子：“……那要是没遇到苏凉呢？”
　　“那就下次动手。”金发青年更加笃定。
　　女子：“……”
　　“先说好。”她再次深吸口气，低声道，“你要这么安排，可以。不过我只会为你出大筛选那一轮的费用。剩下的比赛里，那位先生的出场费用，你必须自己出。”
　　金发青年脸色微微一僵，问道：“大概多少钱？”
　　女子报了个数字给他，他几乎当场就跳了起来：“这么贵？这钱我都能拿去买私人机甲了！”
　　“这还只是单次的出场费用。”女人冷冷道，“如果需要行动的话，另外算钱。”
　　金发青年：“……”
　　他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流动资金，脸色更难看了。
　　光是出场费用的话，来个两三次，他的流动资金基本就被掏得差不多了。
　　“所以我说，干脆就让他大筛选的时候再出手——”
　　“不行！”金发青年想也不想地回绝，“万一她在这段时间里突然想找我麻烦了呢？我不能赌这个，哪怕早一刻也好，我得让她赶紧消失……”
　　他说着说着，语气不自觉地急躁慌乱起来，光脑那头的女子听出他的不对劲，忙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金发青年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怔了片刻后，眼神渐归冷静。
　　“……请你去通知那位先生，接下去几轮比赛里，请务必到场。”他暗暗咬牙，似是下定了决心，“我会支付所有费用。”
　　他就不信了，苏凉接下去，难道还能场场轮空不成！
　　*
　　三十天后。
　　又一轮赛区预告发下。苏凉望着光脑上的通知，长长呼出口气。
　　“怎么？又轮空啊？”旁边莎拉蒂探头过来。
　　苏凉摇了摇头，将虚拟屏幕往她的方向转了转：“恰恰相反，这次终于没轮空了。”
　　“这次应该又是大筛选，你能轮空就怪了。”娜菲一边看着手里的电子册，一边头也不抬道，“连着两次轮空，你应该没忘了言灵怎么用吧。”
　　“那不至于。苏凉每天练习场还是要去的。”莎拉蒂应了一句，又拍了拍苏凉的肩，“不过确实——你以前几乎没怎么轮空过，偏偏上了人气榜了，开始连着轮空了。现在人气排名都不知掉哪里去了……”
　　她发自内心地感慨：“你这运气也太差了。”
　　“这也还真不好说。”苏凉戳着屏幕，耸了耸肩，“我运气一向很玄的。说不定是这两场本来就不适合我呢。”
　　“在我的故乡，有句老话，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苏凉这次抽到的赛区, 又是对抗区。
　　巧的是，这次同队其他人抽到的也都是对抗区。不过安戈说，不排除他们这回又遇到复合型赛区的可能性。
　　这次的比赛同样有禁用道具。所有幸运类道具全在被封禁之列。几人在餐桌上提起这事时, 黑乌还夸张地松了口气。
　　“这种道具确实该禁，太吓人了。”他对其他人道, “你们还记得那个莫格吧？我前两次比赛都遇到他了。他砸锅卖铁地入了两颗幸运糖，逆袭得可厉害了。”
　　“有多厉害？”莎拉蒂好奇道。
　　黑乌正色道：“起码全通关了。”
　　其他人：“……”
　　苏凉对此倒是毫不意外。这段时间里, 她一直和莫格保持着一定的联系。莫格显然是没拿她当外人, 每次群发通关感言和嘚瑟表情包时，总没忘记她的那一份。
　　苏凉为此还特意学习了屏蔽和拉黑功能, 不过出于感激和礼貌, 她最后还是忍住了将对方设置为免打扰的冲动。
　　值得一提的是, 她最后还是没有去换光脑。倒不是换不起，而是在咨询后发现，如果在赛季中换光脑的话还得补上一系列手续，另外旧机子也得按照一定流程处理……
　　她在抱着旧机子苟且度日和为了新机子掉一波头发之间纠结了十秒, 果断选择了前者。
　　取而代之的，她在莫格的远程指导下尽可能地升级了一下自己的系统, 然后在莫格的自鸣得意中悲哀地发现，那个她原本已经大致摸索清楚的系统, 突然又变得陌生起来。
　　苏凉为此再次减少了光脑的使用频率，以至于差点错过那位羽人合作者发来的作品链接。
　　对，作品——他试着做了几个古诗文相关的微观景物，已经发布到了网上, 还特意用了沉浸式效果最好的“全息模式”。每一个景物的全息照片内部, 还嵌入了相关的古诗文, 一时间引起不小反响。
　　说是“景物”, 其实都是从诗句提炼出的“单品”。比如寒梅、古琴、棋具、酒壶等等。为了避免这些单品看着太过单调，他还在场景中放入了一些羽人的常见装饰元素作为陪衬。
　　这其实是个比较大胆的举动，因为羽人向来以华美著称，而他的作品又都是以天然的精美矿石做成，更是极大地放大了这种华美。即使是一些零星的元素，也很引人注目。而他做出的古诗文单品又大多偏“素”，如此搭配，搞不好反被陪衬喧宾夺主。
　　所幸这种事并没有发生——那些古诗文单品“素”归“素”，却是相当镇得住场。与羽人的特色装饰放在一起，非但没有被遮掩，反而相得益彰，将彼此的气质都衬得更加明显。
　　有人转发了这一系列图，顺便将苏凉在之前的赛区中曾说过的一句话略加修改后配了上去——“不过我确实相信，不管是和什么元素比较，古诗文都绝对不会输”。
　　这句话原本说的是“言灵”，当时在节目结束后，没少被其他言灵支持者拎出来喷。然而在配着这组照片一起出现时，却莫名显得很有说服力。
　　古诗文言灵也因此又迎来了一波出圈，不少人出于好奇去看了苏凉的比赛剪辑，然后又一路追到了练习场，又顺便入了《桃花诗源》的坑……
　　入坑一条龙服务，你值得拥有。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意味着苏凉在下轮比赛中的关注数有保障了——她连着两轮没有参加比赛，古诗文的第一位置却丝毫没有被撼动，想来也是有这些新人的一份功劳。
　　恰在今天，那位合作者又发布了几个练手作品。因为上次的作品中，“古琴”的受欢迎程度是最高的，所以他这阵子专门研究了一下古诗文里的乐器。今天发布的作品里有“锦瑟”、“琵琶”还有“编钟”，配上苏凉提供的古诗文，古典华美，别具一格。
　　这组图一发出来，不意外地又引发了一阵轰动。正好这会儿黑乌在餐桌上刷到，直接就分享了出来。
　　那羽人很懂得强调美。哪怕是天天去苏凉练习场蹭饭的众人，在看到这些单品时也不由一阵惊叹，娜菲好奇道：“所以，这些仿造出来的作品，也是可以演奏的吗？”
　　“当然不行。”苏凉头也不抬道，“又不是在练习场。”
　　在言灵法则存在的环境里，言出法随，只要是捏出来的乐器，都是可以演奏的。但到了现实，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乐器这种东西，很讲究细节的，苏凉又没专门学过这些，对大部分乐器的印象都只停留在外形而已。
　　……事实上，要不是她有着逛博物馆和看纪录片的习惯，她连外形能不能准确还原出来，都是个问题。
　　“博物馆？”黑乌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所以在你那个时代，这些乐器都是古物了吗？”
　　“倒也没有。还是有人在学的。”苏凉道，“还有专门的考级制度……”
　　她说着，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那个有着居民楼和汽车存在的梦境世界，语气不由缓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黑乌连连点头，“这么漂亮的东西，失传了可就太可惜了。”
　　安戈听着这话，眉头当时就皱了起来，再看苏凉微垂着眼帘，若有所思，还以为她是被黑乌的话触动，想家了，当即推了黑乌一把——黑乌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对一个故乡都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说“失传”什么的，似乎确实太过失礼。
　　他立刻转头给苏凉道歉，苏凉先是茫然地“啊”了一声，听了黑乌的解释，忙哭笑不得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尽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安戈的猜测并不算错。
　　方才那一瞬间，她确实是有些隐隐的怀念——只不过，她怀念的并不是那个宝马雕车香满路，赵瑟初停凤凰柱的时代。
　　那是很美的过去，但那不是她的时代。
　　苏凉模模糊糊地想着，顺手又扯下一管营养液。一旁正低头在电子册上写划的林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她一眼，默了一瞬，又飞快低下头去。
　　*
　　饭后苏凉径自回到了房间。
　　一路溜达，那一点微妙的怅惘随着脚步逐渐消散，等她开门进屋时，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她心里也清楚，现在不是适合伤春悲秋的时候——需要她操心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那条刚刚从莫格那儿发来的信息。
　　苏凉坐在床上，打开匆匆扫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只见那信息上写着：【搞定。有结果了。】
　　紧跟着发过来的，是一份书面资料。
　　……
　　这事还得从十几天前说起。
　　苏凉总觉得原身的经历透着一股不对劲，越想越无法置之不理。于是在消停了几天后，又变着法地打听起来。然而原身留下的信息少到几乎于无，苏凉再次翻遍了她留下的所有东西，可惜没什么收获。
　　她又花了几天，试着从其他人那里探听出什么碎片。可惜原身和队内成员交流都不多，有时倒是会泄露一些有关自己身份的话，但都说得不清不楚，有的还自相矛盾。苏凉都无法确定，她所说的这些，到底是出于零碎的记忆，还是出自混乱的认知。
　　所幸，就在她陷入困局之时，突然摸到了一条可行的思路。
　　——这事还多亏林暖。
　　因为其他线索都太过遥远，苏凉起初仍旧试图以那个被注销的账号作为突破口。安戈那里确认找不回账号，她为此还将除了安戈以外的人都问了一遍，就指望着有谁还存着相关记录。
　　很遗憾的是，一无所获
　　林暖是她问的最后一个人。之所以将他放在最后，是因为按照她目前对队里几人的理解，林暖算是对其他人的事情最不挂心的一位，存了账号的可能性最低——事实证明，还真是如此。
　　林暖何止是没存账号，他连当初有过这么一回事都不知道。
　　希望彻底落空，苏凉难免有点失落。林暖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便多问了两句，得知苏凉是想探索自己参加言灵战之前的记忆，不由面露思索。
　　过了片刻，便听他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一个思路，或许对你有些帮助。”
　　苏凉：“？”
　　“我以前也遇到过飞船事故，不过是开采船。”林暖道，“开采船上都有一个预设功能，在即将损毁的一瞬间，会向运营商发出报告以及位置信息。”
　　这主要是为了给损毁的开采船进行报备与登记，好安排后续的种种事宜，比如保险赔偿、事故现场调查之类。
　　不仅如此，因为有时星盗会将废弃飞行物拖走改装后再利用，而法律上来讲，与星盗进行交易是严重的违法行为。为了避免误会，运营商便会定期将已经损毁的飞船名单进行整理公布，名单内不仅包括飞船的型号、损毁时间，损毁地点，还可能包含飞行轨迹之类的信息。
　　换言之，如果能找到这份名单，苏凉就可以通过飞船失事的时间地点，反获得关于飞船的其他情报。
　　“大致的时间地点你可以去问问安戈。不过具体能不能行，我也不太确定。”林暖若有所思道。
　　当然这种事他也只是船长提起过，自己并没有详细了解。苏凉听完，却如同醍醐灌顶，激动到当场表示要给林暖加小课以示感谢，说完不等林暖做出反应，转身便走了。
　　……然而直到她回到房间打开光脑仔细搜索后才发现，这个思路虽然不错，但实践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
　　原因很简单。数据量太庞大了。
　　林暖所说的飞行器损毁名单，确实存在。不过各个运营商们都只会在各自的官网上进行名单更新。而放眼整个星际，从事飞行器运营的公司数不胜数，即使将范围缩小到长夜星群，光大公司都有几百家，更别提那种小运营商……
　　而且每个公司的名单都是不断更新的。原身飞船失事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苏凉手上还只有安戈预估的大概时间范围，寻找起来更是如同海底捞针。
　　无奈之下，她主动联系了莫格，怀着微薄的希望问了句，你会不会搞爬虫程序。
　　坏消息是，莫格从没听过什么“爬虫程序”，好消息是，他在听了苏凉的需求描述后，当即表示没问题，自己可以立刻给她整一个。
　　【简单来说，你就是需要一个能够自己抓取所有损毁名单并进行条件筛选的程序对吧。】莫格大方地表示，【没问题，我能做。】
　　不过这个编程需要花上一定时间，再加上莫格爬取数据前需要先获得对应网站的许可，反复的申请加响应，同样需要时间。之后的调试、跑数据、筛选结果，更需要耐心等待。而莫格本身又有训练任务，只能利用业余时间去做这些……
　　因此，直到今天，苏凉才从莫格那里拿到了最终的结果。
　　【长夜星群范围内，符合条件的飞船有三架。】莫格道，【因为时间和地点的范围都太模糊，最终结果只能缩小到这个地步了。】
　　“没事，已经足够了，谢谢。”苏凉接收了莫格发来的书面资料，认真道谢。莫格回复一个“耍帅”的表情包，旋即又发了几串文字过来：
　　【这三艘飞船里，一艘是前往边缘星系的科研探险船，虽然出了事故，但无人伤亡，也没有人员失踪记录。】
　　【一艘是大型垃圾处理船，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无人驾驶的。所以我个人觉得吧，是这艘的可能性也不大。除非你想不开，想乘着垃圾船从高等星群偷渡到星际垃圾场。】
　　【最后则是一艘私人飞船。飞船上的人员不明，不过你猜怎么着？嘿，无人伤亡！】
　　“无人伤亡？”苏凉微微挑眉，“船上人员都不确定，怎么确定的伤亡情况？”
　　【谁知道。】莫格回复得很快，【长夜那边的飞船运营商向来不太走心，十分非常以及极其不专业。】
　　一般来说，在受到损毁飞船的自主报告后，运营商需要第一时间组织人手前往调查。而这运营商的报告，很让人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去。
　　“……你说这是私人飞船。”苏凉一边阅读着莫格发来的情报，一边若有所思道，“那岂不是更缺少监管？”
　　【我也这么觉得。】莫格回道，【而且从它的出发地来看，它的拥有者应该有点身份。】
　　那飞船是从长夜星中央城区的某个私人发射台出发的，而那个发射台，则是周边几个家族的共同财产。
　　“家族？”苏凉下意识地反问出了声。
　　【一般也叫贵族啦。】莫格道，【长夜那里阶级差异还蛮明显的。你还记得古斯汀吗？他就是他们那儿的贵族。】
　　说完，莫格还给发来了几条链接，全是那些家族的简介。长夜星人的姓氏长到令人发指，苏凉一眼看过去，只觉记了一脑袋的乱码，那几个家徽倒是没费什么劲就记下了。
　　……也就是说，原身当初，很可能是乘着贵族家的飞船出去的？
　　苏凉抬手抚了抚额，觉得这事更乱了。
　　但有一点已经非常明显了。原身她当初的流浪，甚至是飞船的事故，背后的原因都很可能不简单。
　　出于某些原因，原身独自乘着私人飞船前往边缘星群，中途飞船失事。而本该去现场调查的运营方直接给出了一份自相矛盾的敷衍结果，这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还好这是现实。】对面的莫格感叹道，【这种剧情要是放在羽毛舞里，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想趁机弄死你了。】
　　苏凉：“……”
　　“莫格。”她默了片刻，再次发出了一句语音，“冒昧问一句，你平常预言事情准吗？”
　　莫格：【……】
　　又过两秒，苏凉就见眼前屏幕一闪——莫格默默撤回了他倒数第二句的发言。
　　“……”苏凉无奈地闭了闭眼，又琢磨了一下莫格的那番话，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究竟是不是有人打算弄死原主还不好说，但可以确定的是，原主一定是被人给算计了。而那个人，就在莫格所说的几个“贵族家族”之中。
　　一个早先便徘徊在苏凉心头的猜测，此刻变得愈发清晰狰狞起来。
　　既然他们会算计原主，那是否意味着，他们也会针对自己？
　　这段时间以来，自己一直积极直播参加言灵战，会不会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放心，不慌。】得知了苏凉的担忧，莫格很好心地发信息安慰她，【起码比赛期间，你绝对是安全的。备战区的安保措施超逆天的。】
　　【等比赛结束了，你来东篱，或者去我长辈家。同样安全！】
　　“……谢谢。”望着莫格发过来的信息，苏凉无意识地勾了勾嘴角，顺便在心里做了个批注。
　　懂了，那位老乡不住东篱。
　　莫格对自己一不留心又说溜嘴一事毫无察觉，又与苏凉聊了一阵后，便去忙自己的练习任务了。剩下苏凉一人，将那几个家族的简介看了又看，又主动查找起了长夜星队那几个选手的资料，暗地里琢磨着万一大筛选里遇上了，是该避着走还是先打一顿。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一声电子音。苏凉起身，门一开，正对上林暖暗金色的双眼。
　　“有事？”苏凉说着，往他手里瞟了一眼，只见他手里正拿着一本电子册，“有问题？”
　　“嗯……嗯。”林暖顿了一下，点了点头，“一点小问题。”
　　“行。”苏凉点了点头，拿上自己的电子册，离开房间，找了个空地，拉着林暖坐了下来。
　　林暖目前的学习状态已经十分稳定，有不懂的也会及时来问。因此苏凉一开始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然而讲了一阵子后，她却明显察觉出一丝异样。
　　“……不，马车里面是没有‘发动装置’的。它是靠一种动物去拉动的交通工具……”苏凉奇怪地打量着林暖，“你这问题问得偏了点吧。”
　　林暖眨了眨眼，表情却是没什么变化，只认真道：“那么那种没有动物拉动的车呢？它是怎么发动的呢？”
　　“转钥匙，踩脚刹，挂挡……”苏凉眉毛微动，“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有些好奇而已。”林暖藏在帽子里的耳朵转了转，“脚刹……就是驾驶台下面那个可供踩踏的装置对吧？”
　　苏凉：“……”
　　她将手里电子册一放，直视林暖：“所以你不是来问‘宝马雕车香满路’的，而是来问汽车是怎么上路的？”
　　林暖缓缓眨了眨眼，轻轻点了点头。
　　难得见一人居然会对自己原本世界的科技产品感兴趣，苏凉莫名其妙之余又感到有些新奇，然而细细一想，林暖本身就比较擅长机械方面，会对汽车产生好奇似乎也不奇怪。
　　只可惜，苏凉在这方面还真没法给他解释太多——她本人科三考了几次都没过，连发动机的原理都说不太清楚。
　　她说得磕磕绊绊，林暖倒是听得认真，真就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苏凉原本还想着大概给他说说就算，说到后来，却是有点刹不住车。不光给林暖讲了汽车，还扯了公交、地铁、飞机……想到什么说什么，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交通工具，全都给打包塞过去了。
　　林暖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总之一直在点头，还时不时往自己的电子册上写划什么。苏凉无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瞟了过去，林暖却是反应极快，啪一下将电子册挡住了。
　　“……呃，抱歉？”苏凉本是无心之举，反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顿了顿方开口。
　　林暖却是摇了摇头，说了声没事，又看时间不早，起身便准备告辞。
　　苏凉无所谓地点点头，朝他挥了挥手，低头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收拾完一抬头，发现林暖还站在原地，不由一怔。
　　“怎么了？”她问道。
　　林暖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嗯，或许是我多心……但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苏凉：“？”
　　“感觉你的气息不太对，有点沉重。”林暖抿了抿唇，“好像总是不太开心。”
　　苏凉：“……”
　　她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
　　能获得和老乡有关的消息，这对她而言本就是好事。然而那些喜悦，很快便被原主的病情和死亡真相冲淡，后续越来越多的谜团，更是让她放松不下来，越是探寻，越是不安。
　　倒也不是畏惧，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怕的。只是在面对潜藏的敌人时，心总不免悬起来。
　　她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没想到林暖倒是都看在眼里。
　　“谢谢挂心。”注意到林暖探询的眼神，她不由自主地提了下唇角，“我确实遇到了一点问题。不过不用担心，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好吧。”林暖再次抿了抿唇，“不过如果有需要的话……”
　　“放心，有需要的话肯定找你。”苏凉语气笃定。
　　林暖的唇角这才松弛下来，松弛的瞬间，又有些肌肉牵动，牵出了一个细不可查的弧度。
　　那弧度实在太小了。小到苏凉都没注意到它的存在，就被林暖快速压了下去。旋即便见他拉了下帽檐，冲着苏凉又打了个招呼，转身快步走了。
　　他沿着走廊一路前行，快速转回了自己的房间。推门关门一气呵成，跟着便靠在门背上，轻轻呼出口气。
　　“汽车的驾驶台下有脚刹、油门……座位边上有挡位……”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些，走到桌子前，摊开了自己手里的电子册。
　　只见那册子上，是一张非常潦草的手绘图。画的大多是些奇形怪状的零件，边上则用简单的文字标注了名称。
　　林暖在桌前坐下，拿过另一本电子册，试着将这些零件组合成另一张图。他的桌面上，是一个开着的工具箱，里面除了工具外，还分门别类地放着不少手工材料；工具箱的旁边，则是一个高出桌面的托物架，而那架子上，隐隐可见一些轮廓的起伏。
　　房间里有灯光自动亮起，些许光芒落在那些轮廓上，正照出其中四四方方的一角。
　　那是一栋小小的、不过巴掌大的“楼”。
　　一栋曾在苏凉的“梦境”里，出现过的老旧居民楼。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捉虫）
　　两日后。
　　收拾完毕的苏凉躺倒了床上, 闭眼再睁眼，人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一次睁眼，她看到的依旧不是带着几何花纹的天花板, 而是一片清澈的天空。
　　天色有点阴沉。看来时间已经不早。她起身向四周望去，正见另外三人也正从地上爬起。
　　全是同队的小伙伴。林暖、娜菲、奈亚。
　　他们和苏凉的状况差不多，都是刚刚进入场景。苏凉向他们打过招呼，再次打量起四周，眼中微露诧异。
　　他们此刻所在的, 是一座岛。
　　严格来说，是一座荒岛。
　　放眼望去，没有人居住活动的痕迹。他们的右侧就是大海，黑色的波涛瞧着有些吓人, 左边则覆盖着厚厚的植被，岛中央有一片相当茂密的树林，叶片同样是黑色的, 彼此相连成又一片黑色的波涛。
　　左边是大片的黑色, 右边也是大片的黑色。这色彩配置未免让人觉得有点压抑。苏凉移开目光, 又开始检查起附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关于规则的线索提示, 遗憾的是, 一无所获。
　　“要不扩大下搜索范围？”娜菲提议道，“我们可以分头行动。”
　　苏凉一想也是, 四人便分了三组。苏凉与奈亚一道，沿着海岸线继续寻找。林暖独自往小岛中部探索，娜菲则潜到周边的海水下, 寻找线索。
　　其实苏凉一开始还不太放心让林暖一个人行动。林暖却是觉得这样比较方便。
　　“在这种环境下, 我有我自己的移动方式。”他认真地给苏凉解释, “其他人跟着反而可能耽误。”
　　苏凉一想也是，其他人确实不能像他一样在树杈子上跳来跳去，便由着他去了。
　　……然而她很快就有点后悔了。
　　因为就在四人分头行动后不久，她和奈亚，就在千步之外的另一块空地上，找到了一台被石头遮掩住的机器。
　　那机器是固定在地面上的，一个粗壮的金属杆上连接着一个显示屏，虽然尚未开机，但“我是线索”几个字，就差没直接打在屏幕上了。
　　苏凉望着黑漆漆的屏幕，再回头望望已经跑得影儿都没有的两人，揉揉额角，轻声叹了口气。
　　*
　　苏凉本身不太懂这种高科技的东西，在扒着机器找了两圈没找到开机键后，便果断和奈亚再次分组。留奈亚在这边琢磨开机，自己则去找回另外两人。
　　娜菲倒是挺好找。她只要找个显眼的地方叫一声，娜菲很快就游过来了。苏凉将奈亚所在的方向指给她看，自己又朝着岛屿中间走去。
　　林暖藏身在密林里，苏凉看不到他在哪儿，只能用言灵做了个指引，顺着去找——
　　人倒是顺利找到了，只是他的状态有点奇怪。
　　苏凉找到他时，他正望着自己的手掌，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困惑，然而等苏凉问他有什么情况时，又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还有点隐秘的低落。
　　苏凉心里觉得奇怪，不过也没当面追问。她带着林暖来到那片空地上，只见娜菲和奈亚一同站在那机器前操作，正好将那玩意儿鼓捣开机。
　　亮起的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图标，分别是“交易市场”、“岛屿建设实时评分”以及“规则说明”——娜菲两人将前两个图标都点了一遍，点开来均是空荡荡的页面。看来应是尚未解锁。
　　四人一起凑到机器前，奈亚伸指，点开了最后一个“规则说明”的图标，密密麻麻的文字，立刻填满了屏幕。
　　“——营地建设？”娜菲望着屏幕上的字，挑了挑眉，“这次的筛选，居然这么和平的吗？”
　　所谓营地，即是他们目前所在的这个小岛。岛上的一切存在，都是属于他们的资源，他们需要利用系统规定的十五天时间，利用所能获得的一切资源，尽可能提升营地的建设度。
　　每支队伍，都拥有一座自己的岛。只要岛上还有一人幸存，这座岛便算是“存活”。最终，只有成功存活过十五天并且建设度排名前三的岛屿才算“合格”，岛上所有成员，不论之前是否有被淘汰，都算是通关。
　　从这点来看，这次比赛看似和平，其实非常残酷——哪怕活过了十五天，只要所在岛屿没有达到“合格”标准，整支队伍就会被集体淘汰掉。假设其他队伍和他们一样都只有四人，那实际能通关的，只有寥寥十二人而已。
　　不同的小岛，自带的资源不同。岛屿之间允许进行资源互换，机器上的“交易市场”正是起这个作用的——他们可以在限定时间内，通过机器与别队选手进行事先商议与交易登记，然后再自行前往别人的岛屿进行实地交易。所有登记过的交易都受系统监督，交易双方之间不可互相攻击。
　　“也就是说，在非‘交易’状态下，是可以直接跑到别人岛上打架的是吗？”苏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条规则下的隐藏含义，“也可以直接去抢资源？”
　　“应该可以吧？我比较在意的，是该怎么过去。”奈亚抬头向海岸线望去，略显担忧道，“系统没有给交通工具。其他岛看着又都很远。”
　　从他的视角看出去，基本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小黑点。
　　“这不是什么问题吧，我们这边有两个用古诗文的呢。”娜菲道，她对苏凉造船的能力非常自信，“而且我也会水。”
　　“嗯……”正在翻阅着规则说明的苏凉迟疑地开口，“这好像不太行。”
　　“怎么不行，我水性很好的！”娜菲立刻道，“不就是游到别的小岛上吗？我游几个来回都没问题！”
　　“我不是说你。”苏凉搔了搔脸颊，“我是说古诗文。”
　　……？
　　娜菲一怔，这才注意到机器上的文字说明已经变了——苏凉的阅读速度很快，在她和奈亚说话的同时，已经又往后翻了一页。
　　而这一页上，正写着这次比赛的特殊言灵规则——
　　【言灵制约】
　　在这轮比赛中，所有的言灵效果持续时间都将受到一定程度的减少。最长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十秒。言灵效果对其他物质产生的影响不包括在内。
　　——简单来说就是，高精神力的选手被削了。
　　原本言灵的持续时间，大多与使用者的精神力有关。像苏凉这样的高精神力，用言灵捏出一把刀，用上一天都不是难事。
　　然而根据现有的规则，如果她用言灵造一把刀，用也是能用，但使用时间最长只有三十秒。性价比大大降低。
　　“……原来如此。”林暖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的手掌，“难怪我刚才捏点馓子吃，才咬两口就没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都没好意思和苏凉说。
　　苏凉：“……”所以这就是你想单独行动的原因吗？好避开其他人自己偷偷吃零食？
　　似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林暖立刻补充道：“只是行动时突然有点饿了而已。”
　　……懂了，不是预谋犯案，而是临时起意。
　　苏凉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旋即叹了口气。
　　“不过这确实是个难点。”她沉吟道，“这意味着，我们这十五天内，必须找到其他的固定食物来源。”
　　虽然从目前的规则来看，吃进去的言灵食物依旧能带来一定的饱腹感，但有“三十秒”的时限存在，能吃上几口都是个问题。
　　还有娜菲刚刚提到的交通方面也是。纯靠言灵横渡大海不是不行，但是难度大大增加，保险起见，他们还是得考虑一下手动造船的事。
　　苏凉面露沉吟，顺手又戳了下面前的屏幕。规则说明被翻到了第三页。
　　这一页，则包含了比赛的另一项重要设置——
　　【星辰指引】
　　比赛期间有白天与黑夜之分。白天是各个小岛的自由发展时间，选手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建设、采集与交易。而到了晚上，则有概率出现“星辰指引”——金色的群星会现于天空，形成一个谜题。谜题的答案则将指向一些无人岛屿。这些岛屿上会掉落一些珍稀道具，需要选手们自己去寻找，甚至是抢夺。
　　当然，即使是在争夺过程中，依旧存在着“言灵制约”，所有言灵效果持续时间减少，最长不超过三十秒。
　　这个东西，似乎挺麻烦的啊……
　　因着这项制约的存在，在场几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苏凉倒是很想得开，一边继续向下翻着规则说明，一边对其他几人道：“行了，也别太在意这事了。这就像是考试出了提高题，你难，别人也难。”
　　减少的是所有言灵的持续时间，相比起来，苏凉高精神力的优势依然明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项限制反而提高了她的续航能力——另一方面，古诗文仍然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确实，比起这个，我们不如想想之后的安排。”奈亚也很快调整了过来，扫视了一眼周围，“建设营地……我们应该先从哪里下手呢？收集原材料？”
　　“这个建设度的评级还蛮复杂的。”苏凉望着最后一页规则说明，撇了撇嘴，“完成度、实用度、美观度，都是评价指标之一，还要求降低岛上变异生物的威胁度……？”
　　苏凉戳着屏幕的手指一顿，猛地抬起头来：“等等，这岛上还有变异生物？”
　　“有啊。气息很明显。”林暖冷静地点头，“而且树上和地上也都有它们活动的痕迹。”
　　“既然这样的话，那住处和仓库也得赶紧搞定。”娜菲蹙眉道，“有威胁度的变异生物，袭击人也就算了，袭击物资就讨厌了。”
　　苏凉点头表示认同，旋即面露沉吟：“不过这种情况，要搭建房屋的话还是有点困难的吧？或许应该先去找山洞？”
　　“没那么难。”林暖却道，指了指岛中央的的树，“多收集些原木，切一下，用藤蔓捆起来，就可以做个简单的三角屋。边上再埋一些莓刺，用藤蔓做点机关，对付两晚上不成问题。”
　　所以说，三角屋是什么，莓刺又是什么……这些疑问只在苏凉脑海里短短停留了一会儿，很快便因为林暖认真笃定的神情而消散。
　　“行，那就先建这个。”她点了点头，转向奈亚和娜菲，“我和林暖负责建造小屋，你们先去找点食物，顺便调查下岛上的情况，可以吗？”
　　另外两人毫无犹豫地应了一声，四人达成共识，立刻准备分头行动。
　　就在此时，林暖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蓦地转头，朝身后的树林望去。
　　注意到他的神情，苏凉的表情也随之一敛：“怎么了？”
　　“……我不清楚。”林暖默了一下，说道，“我刚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现在又没有了……”
　　“是那些变异生物吗？”娜菲瞬间紧张起来。
　　“我不确定。但我觉得不像。”林暖咕哝着，藏在帽子里的耳朵动了一动，过了片刻，又见他主动将头上帽子摘了下来，小心地转动着脑袋，头顶一双半圆耳朵竖得笔直。
　　“……确实没动静了。”过了几秒，他语带困惑地说了一句，顺手将帽子收了起来。
　　他也说不清方才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不像是活物弄出来的动静，倒更像是某种来自虚空的微小的震动。
　　但那震动实在太小了，又稍纵即逝。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紧绷而导致的幻觉。
　　林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先告诉其他人，那个方位可能有危险，不要一个人去。另外几人虽然不解，却都认真地应了，众人旋即分散开来，各自按照计划行事。
　　*
　　同一时间，另一边。
　　林暖方才所观察的位置处。
　　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那小片场景内，却出现了奇异的震荡。原本立体的场景，忽然变得有些扁平，成了一张死板的照片，照片的右下方，还卷起一角，露出一点点的空白。
　　有一抹肉色从那空白里探了出来。旋即便开始用力地往外挤，最开始只是一只肉粉色的肉垫，之后则是白色的绒毛，再之后，则是完整的前肢与躯干……
　　不知过了多久，那东西终于从空白里完整地“挤”了出来。
　　那是一只大约三十星厘高的野兽，四足着地，尾巴竖起，纯白的被毛光滑如丝绒，脑袋很小，眼睛却很大，吻部微微突出，有着小巧的鼻尖，头顶上支着一双宽大的半圆形耳朵，总体十分玲珑可爱。
　　几乎就在它落地的刹那，那一片场景也恢复了原本模样。它随意地抖了抖毛，转过脑袋，用挑剔的脑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身体，旋即轻轻“嗤”了一声。
　　跟着就见它脑袋一晃，面前凭空多出一块虚拟屏幕。它抬起前爪往上面一戳，口吐人言：“嘿，嘿嘿？金主爸爸？听得见吗？”
　　过了大概几秒，它的耳朵里才捕捉到一个紧张兮兮的声音：“……道安先生？你怎么现在才联系我？我一直在等你消息！”
　　“刚遇到点情况。”被称为“道安”的白色小野兽语气轻松道，“我刚准备登入的时候，差点被一个兽人发现……不过还好，现在没事了。”
　　“兽人？”空气中传来的声音却更紧张了，“什么兽人？我们岛上没有兽人。你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
　　“苏凉的岛上啊。”道安轻飘飘道，“你不就想对付她吗？我就直接锁定了她所在的位置……”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已经受够这个神经质的金主了。
　　算上这回，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为了这位金主进入赛区了。前两次的蹲守全部落空，他又无法自行退出赛区，只能留下来百无聊赖看着金主打比赛，结果反被折磨得够呛。
　　明明都几次三番地告诉他，自己身上带着屏蔽装置，在其他选手眼里自己就是平平无奇的虚拟角色，哪怕在他们面前跳宇宙无敌霹雳舞，不会有人发现问题；那位金主先生偏不信，一遇到事就颐指气使地要他藏来藏去，好几次，反而害得自己差点暴露。
　　要不是他给得实在太多了，自己这回都不想来了。
　　不过还好，根据约定，这应该是最后一回……
　　道安自我安慰地想着，一面寻找着苏凉的位置，一面继续对金主道：“你现在应该开着我给你的那个屏蔽道具，对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对方立刻道，“没开的话我敢这么和你交流吗？”
　　道安：“……”
　　冷静、冷静。付了钱的，这位是付了钱的……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道，毛绒绒的胸口用力起伏一下，随即语气如常道：“行，那你听我说。在我准备对苏凉动手时，我会先和你打招呼。记得及时将你那个屏蔽道具关掉。然后在我来找你之前，都绝对不要打开。”
　　“……关掉？为什么？”
　　远处的另一座荒岛上，金色头发的青年警觉地皱起了眉：“你说清楚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说话，一边防备地向四周张望，似是十分担心其他人注意到他的异样。但实际上，这完全是没必要的担忧——在屏蔽装置的作用下，不管是其他人也好，还是跟随着他视角的观众也好，看到的都是他正靠树沉思的模样。
　　……虽然无缘无故靠在一棵树上沉思也确实挺怪，不过总比无缘无故对着空气说话来得正常。
　　“简单来说，就是我对苏凉用的道具比较强力。”空气里传来他所雇黑客耐心的声音，“我是混进来的，必须尽可能地避开系统的注意，这你总能理解吧？嗯？而我所带进来的道具，它们使用时都是会引起一定的能量波动的，我必须保证它们的总波动在系统的警觉线以下。”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金发青年若有所思地点头，“你准备使用的那个道具，引发的能量波动较强。所以要关掉其他道具以降低总值。”
　　“对——您真聪明。”空气里传来黑客夸赞的声音，金发青年勾了勾唇角，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不过我有点好奇，你准备要用的那个道具究竟是什么？”
　　“具体不方便透露。不过放心，绝对能达到你的要求。”黑客很快便回应道，“只要轻轻一击——她的意识就会破碎。后面起码半年，她都没法再参加比赛了。”
　　“这么方便？”金发青年眸光微闪，一抹狠色突然浮了上来，“那你这局，能帮我多对付一个人吗？钱我会支付，价格你可以另外开。”
　　“另一个人？”黑客“嘶”了一声，“谁啊？”
　　“……我队里一个女的。”金发青年低声道，“你要是两个都能帮我解决，原定的尾款我翻三倍给你。”
　　黑客又“嘶”了一声，旋即苦笑道：“您这个价格确实令人心动。可惜这很难啊。一局连着对付两个，风险太高了。很容易引起系统注意的。”
　　金发青年皱了皱眉，刚要再说些什么，又听黑客道：“而且能和您一队的，说实话，我还真不敢动。还是按照原定的来吧。”
　　……切，怕事的废物。
　　金发青年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语气又变得冷硬起来：“行，那就先这样吧。你要下手了和我说就行。”
　　“估计快了。”黑客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得意，“我已经成功地混入他们当中了。”
　　金发青年：“……”
　　“这么快？”他有些诧异。
　　“毕竟我早有准备。”黑客轻笑道，“我在登入之前看过了苏凉的大量比赛，分析了她的数据。”
　　严格来说，他并不算“看”——他的时间很宝贵，才没那个工夫看一个小姑娘在虚拟战场里逞威风。
　　他只是让机器人将苏凉的比赛视频都快速扫描了一遍，并着重分析了她在比赛中所表现出来的喜好。
　　从她在比赛中的种种微表情以及眼神变化来看，最有可能得到她天然好感的东西有三种——一种是和其所持言灵“古诗文”有着正面关联的存在；一种是和其“故乡”有所联系的东西。而最后一种，则是含有毛绒元素的可爱生物。
　　所以他这次在正式登入之前，特意给自己选了这么一个“身体”。这个小兽的外形数据是从其他岛屿上复制过来的，根据他的评估，绝对符合苏凉的喜好。
　　事实也确是如此——他一边和金发青年沟通，一边屁颠屁颠地往苏凉所在的方向跑，靠近之后又是一套倒地打滚抱腿腿，成功吸引了苏凉的注意，还被她抱了起来。
　　“你靠近她了？”金发青年一下子直起了身体，“你要动手了吗？”
　　“还不是时候。她身边还有其他人。”道安远程回道，“我想等她落单，可她反而把所有人都叫过来了……呵，她可喜欢我了，一直夸我胖嘟嘟的可爱。还给我取名字。这蠢女人，不会是打算养我吧？”
　　“……名字？”金发青年有点没跟上，“什么名字？”
　　“小潮。”道安立刻回道，“不过她旁边那个兽人好像不同意。他想叫我‘马拉’。那个鱼人想叫我‘自然’……嘶，以前没发现啊。这种外形居然这么有吸引力。”
　　金发青年：“……”
　　道安念这几个名字时，是照着原本的发音念的，还有点带口音。金发青年下意识地跟着读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问你。”过了片刻，正被苏凉抱在怀里抚摸的道安耳旁就传来了金主的声音，“你有自带翻译器之类的工具吗？带字幕的那种。”
　　“没有啊。”道安莫名其妙，“星际几种通用语我都听得懂，带那个干吗。”
　　金发青年：“……”
　　“第二个问题，如果你在赛区中死掉，会怎么样？”
　　“嗯？”道安语气一下警惕起来，“您问这个做什么？”
　　“你就告诉我会怎么样。会被弹出去吗？”
　　“会的。”道安想了想，留了个心眼，半真半假地回道，“当然对我本人不会有什么伤害，只是我一旦被弹出，就没法再进来了。”
　　“这样啊……”空气里传来金主若有所思的声音。
　　“那你快别呆在那儿了。赶紧跑吧。”
　　道安：“……”
　　道安：“？”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补作话解释）
　　老实说, 金发青年其实不太确定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过好歹也是看了苏凉几期节目加练习场的。道安给出的那几个发音，很容易就让他联想到一些苏凉那边更常使用的词汇。
　　小炒、麻辣、孜然……
　　再结合道安此刻的身份，金发青年难免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那边, 道安还在奇怪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追问着追问着, 忽然发出了一串惊叫，惊叫很快就变成了惨叫——
　　然后他就没声了。
　　……
　　另一边。
　　林暖收回自己的弯刃，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己的手。
　　刚刚还被他拎着后颈皮的小动物, 就在他弯刃捅进去的一瞬间，突然就没了。
　　肉眼可见地没了，说消失就消失, 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林暖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一时间陷入迷茫, 他的身后，苏凉已经抱着几根树枝回来了。
　　“我想好了, 还是孜然吧。”她兴致勃勃地对林暖道，“搞点香料，直接拍进肉里, 用力揉, 半分钟应该多少能入点味……？”
　　她望着林暖空荡荡的手，瞪大眼睛：“刚才那个小可爱呢？你不是说你来处理的吗？”
　　林暖：“……”
　　问得好, 他也想知道。
　　*
　　同样陷入迷茫的, 还有远在另一个岛的金发青年。
　　他的屏蔽装置, 是随着黑客的存在而存在的。
　　而现在, 随着黑客声音的消失, 他的屏蔽装置也完全失去作用。此时此刻, 观众们所看到的，就是他真实的模样——
　　背靠大树，嘴巴微张，一脸茫然。
　　……不是吧，就这？就这？
　　回忆起自己已经付出去的两笔出场费，他忽然有种强烈的受骗感。
　　——尾款，不付了！
　　他无比恼火地想到，忽听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兰泽同学，请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干嘛呢？”
　　金发青年一惊，忙调整好表情，转过身去，正对上少女漂亮的双眼。
　　羽雪，他的队友兼竞争对手，好死不死，这回居然跟她一个赛区。
　　金发青年在心里重重“啧”了一声，面上却是十分冷静：“我在观察这片树林——既然有‘交易’的元素在，那我觉得，确认我们的可交换资源是很有必要的。”
　　“哦？”羽雪歪了歪头，走上前来，“那请问兰泽同学，你发现什么可交换资源了呢？”
　　金发青年：“……”
　　“木头。”他默了一下，硬着头皮道，“这里的树木，非常丰沛。还有与之相伴的种种寄生物……”
　　羽雪“呵”了一声，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还真是伟大的发现呢。”
　　她走到兰泽面前，脸上笑意顿敛：“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起码也请找个不那么碍眼的地方待着，可以吗？”
　　兰泽：“……”
　　他脸颊扭曲了一下，旋即深深吸了口气。
　　“抱歉。”他扯谎道，“我只是一时有点迷茫……毕竟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谁不是呢。”羽雪说着，抬起手来，向他展示自己手中刚刚猎到的野兽，“但光是站着不动，问题可不会解决。兰泽同学，请问你明白了吗？”
　　羽雪在私底下说话时向来很不客气，在直播时会收敛一些，话里话外也会加上一些称呼以示礼貌。然而事实却是，她说出的话，依然能轻易激起兰泽的怒火。
　　他克制地闭了闭眼，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优雅地抬起唇角：“谢谢你的提醒。抱歉是我失态了。”
　　“一起加油吧。”羽雪皮笑肉不笑地说着，转身往外走去。
　　就像苏凉所说的——言灵限时三十秒的限制，所影响的不仅是她一个人。长夜星队全员高精神力，打底四星半，同样属于被狠削的那一批。
　　他们的状况比苏凉还糟糕些。苏凉的古诗文效果多样，其中本就包括了不少瞬发言灵，而且储备很多。然而“创世论”的用法却很单一——选手们用言灵使自己拥有“神”的能力，进而拥有元素的控制权和神威。在这个言灵的持续时间里，他们的战力是超强的。这点不可否认。
　　问题是，三十秒。
　　在当前环境下，当神也只能当三十秒。主神创世还有了好几天呢，三十秒能做什么？
　　更别提他们这一批学员，掌握的言灵也都大致相似。一个人当了三十秒的神，就意味着其他人在一段时间内只能当凡人，更尴尬。
　　还好他们的学院课程里，是包含了一些狩猎课程的。这多少让他们的荒岛求生顺利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和苏凉不一样。他们没法随时用言灵弄到淡水。团队里又没有像林暖一样的野外生活专家。羽雪能猎到一头野兽，在他们中间已经算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兰泽憋着股气回到团队里面，几人一番商议后，又分头试着寻找起资源。就在兰泽费了好大劲，终于从水里捞到一条小鱼时，他的一位队友，已经找到了“海神”言灵的正确使用方式——
　　只见他化身海神，朝着海水遥遥一指。无数大鱼小鱼，立刻争先恐后地跳到了岸上。
　　……水溅了兰泽一身。他瞥了那位队友一眼，余光却正好撞见羽雪似笑非笑的嘲讽表情，心头火气更大，将手中小鱼往地上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位刚用完言灵的队友看他一眼，蹙起眉头。
　　“兰泽他……刚刚是不是瞪了我？”
　　“没事，不用理他。”羽雪说着，上去拍了拍他的肩，“做得很好。”
　　“谢谢。”那位队友怯怯应了一声，忽然大叫一声，用力捂住耳朵。
　　羽雪瞬间绷起面孔：“怎么了？有什么危险吗？”
　　“不，不是……不是我们岛……”那队员说着，指了指远处的另一个小岛，“是那边。刚才有很大的声音，还有力量的波动……该不会是有人用言灵吧？”
　　他刚才言灵效果还没过，不管是五感还是精神感知都处在极其敏锐的阶段。结果就被来自另一座岛上的声音给吓到了。
　　羽雪：“……？”
　　她遥遥朝那座小岛上看了一眼，轻撇了下嘴角。
　　“别瞎想。一般言灵哪有这么大动静。说不定是那小岛地震呢，又或者是怪物袭击……”
　　*
　　同一时间，另一座岛上。
　　“真被你吓死。那么大动静，还以为什么怪物袭击。”
　　娜菲一手拎着用水草串起的海鱼，一手插在腰上，没好气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只见她的面前，是一大片的光秃秃的树桩。被砍断的树干们齐刷刷地倒向同一个方向，庞大的躯体彼此交叠，遍地的木屑与残缺树枝，看上去那叫一个惨烈壮观。
　　难怪方才那么大的声响……这么多的大树一起倒下，那动静能不大吗。
　　娜菲原本在海里抓鱼，一听到这声音就被吓得赶紧爬了上来，这会儿脸上身上都还带着未干的水迹。她叹口气，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转头看向旁边的苏凉：“你怎么做到的？”
　　苏凉嘴角微抽，含蓄道：“也没什么。因为林暖说需要很多树，我就琢磨着，一次性多搞一些……”
　　人间斤斧日创夷，谁见龙蛇百尺姿。
　　苏凉也是第一次用这句诗。按照她的习惯，第一次用的言灵，一开始并不会用上全力，总要先看看诗句本身的威力，再按照情况调节。但这回言灵效果都限定在了三十秒内，她怕浪费时间，所以一上来就用上了十成力道……
　　谁想这诗威力那么大，配合她的高精神力，一次就削掉了一大片。
　　真正做到了，批量伐木。
　　“往好的方面想，起码我们的木材储备绝对够了。”一旁的林暖淡淡插口——他的语气十分平静，然而头顶上的耳朵，却有些耷拉，脸色也有点难看。
　　没办法，苏凉动手砍树时，他人就在旁边，受到的刺激比娜菲还大，再加上他听觉本就灵敏，这会儿整个脑袋都还有些嗡嗡作响。
　　还好他的脑子还算清醒，说出的话也够有条理：“而且这片树本来也是该清掉的。这个位置很好，清干净了正适合做营地。”
　　至于这些横到在地的大树……反正有言灵在，要搬动应该不难。
　　“不过有的树都被砸坏了。”苏凉跳上一截横在地上的树干，举目观察了一下，微微蹙眉，“会影响使用吗？”
　　“问题不大。”林暖想了想，道，“都能利用得上。”
　　他们现在要用木头的地方很多。除了应急用的三角屋，还有正经居住的小屋和仓库，防卫用的篱笆和机关，捕猎陷阱，还有小船……
　　如果任务要求光是生存的话，他们没有任何问题。淡水和火都可以利用言灵轻松获得，捕猎也不是难题。但既然还要求“建设度”，那基础设施还是得设法做得完善些才行。
　　从这方面来看，苏凉的大伐木其实正好。场地和材料都有了。
　　“暂时用不到的木头可以挂到交易市场。或许能换点别的。”苏凉道，“说起来，岛外侧是不是可以再建两个瞭望塔？虽然现在还没发展到互相攻击的地步，但万一有人偷袭……”
　　“对，这个很重要。”林暖立刻点头，十分赞同。
　　“一个问题。”娜菲举手，“木头现在是够了没错。可其他的材料怎么办？”
　　比如做船——总不可能光靠木头吧？木头之间的连接，该怎么解决？
　　“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苏凉抱起胳膊，“用言灵可以弄出胶水——不过估计都来不及用。”
　　而且胶水是需要多次使用的消耗品，光靠言灵，供给上也有困难。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自己做胶，比如用鱼鳔做鱼胶……不过制作起来工序比较长，做一次起码需要一两个小时。
　　当然苏凉觉得最好的方案还是老祖宗们传下来的榫接。但这是精细活，需要一定的操作水平，真要折腾起来，耗时只怕比熬鱼胶更久。
　　“榫接的话，我可以试试。”林暖不太确定道，“不够牢固的地方，再加上藤结和你说的‘鱼胶’进行加固，应该也足够了吧。”
　　苏凉往他旁边上的空地上看了一眼，那里正放着几块已经初具形状的木材，还有一条长长的用藤蔓编出来的绳子，看着就很牢固。
　　这些材料是林暖在苏凉“批量伐木”之前就收拾好的。就这动手能力和效率来看，他的说法或许确实可行。
　　“目前来看，也只能这样了。”苏凉叹了口气，走向娜菲，“我们先把鱼收拾了吧，顺便把鱼鳔给掏了……话说，奈亚呢？”
　　“他在海滩上。不过我上来的时候没见到他。”娜菲道，“海滩的石头上有一些贝类，他打算撬下来当食物。”
　　苏凉“哦”了一声，低头研究起她手里的鱼，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奇怪。那他应该比你离得近啊。”
　　奈亚在陆上，娜菲在海里。娜菲都能听见苏凉刚才闹出的大动静，奈亚没理由听不到。
　　而按奈亚的性格，怎么可能听到动静却不过来查看情况？
　　在场几人彼此对视一眼，眼中均露出一丝不安。林暖最先做出反应——他纵身一跳，三两下爬到了附近的树杈上，细细嗅了一阵风里的气息，脸色瞬间一变。
　　“这边。带上武器。”他说着，跳了下来，朝着一个方向跑去。苏凉和娜菲紧随其后，横穿过半片树林，总算找到了奈亚的身影——
　　然而奈亚此刻的情况，却实在称不上好。
　　只见他这会儿正半靠在一块石头上，半个身子都被一种白色的透明物包裹着，固定在岩石上，动弹不得，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正握着一把小刀，朝着空中不住挥舞。
　　而他的上方，有三个庞大的影子，正在盘旋不去——那东西瞧着就像是长了大翅膀的蜥蜴，扁扁的身体毫无美感而言，背脊到尾巴尖的位置长着几排尖锐的骨刺，一察觉到几人的靠近，便齐刷刷地向上立了起来。
　　林暖眼尖，一下便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立刻喊道：“防御——”
　　话未说完，便听苏凉铿锵出声：“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语音刚落，便听刷刷数道破空声响，空气中有细小的黑影闪动，似有什么朝他们这边飞了过来。几乎就在同时，平地怒风卷起，刷地卷过苏凉等人周围——细小的黑影不见踪影，海上却有高高的浪头掀起。
　　那些正在奈亚上空低飞的怪物们被浪头逼得朝上飞了些许，一个浪头拍下，溅了奈亚一身水，水迹顺着他身上的白色透明物挂下，淅淅沥沥流了一地。
　　怪物们不甘地再次盘旋几圈，试探着再次朝着奈亚飞去，然而这么会儿工夫，已经足够苏凉等人冲到海滩之上——
　　娜菲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甩手，手中的绳索电棍打开，伴随着一句言灵，紫色的电光噼里啪啦地照着那几只怪物打去。苏凉和林暖二人，则一人“断竹”，一人“飞土”，一人凌空挥动匕首，一人捡起块石头，重重地朝上方砸去。
　　几声低低的悲鸣响起，下一瞬，就见那三只怪物的身躯在空中歪斜了一下，一个直直地朝下方坠去，却被另外两只拉住，跌跌撞撞地往远处飞去。
　　娜菲冷哼一声，正要去追，被苏凉叫住。
　　“行了行了，先救人——反正都住在一个岛上，要找麻烦什么时候都可以。”
　　“……”娜菲一想也是，遂收起伸缩棍，快步朝着奈亚走去。
　　只见奈亚仍是那副半个身体都被包裹的可怜模样，因为嘴也被凝住了大半边，所以能发出的声音也极其有限。娜菲冲上前，伸手敲了敲那层白色的透明物，眉头紧皱了起来：“这什么东西？好硬！”
　　“是那怪物吐出的黏液。”林暖道，“这东西防水。得用高温去烧。”
　　“我来。”苏凉挤上前去，顺手从地上捡起两块小石头，又让林暖去折了根树枝。
　　“沙头敲石火，烧竹照渔船。”一切准备就绪，她快速念了一句，同时将手里两块石头敲击。明亮的火苗窜起，顷刻便点燃了林暖手中的树枝。
　　林暖举着树枝，在奈亚身上小心移动，随着火焰的炙烤，那层白色固体逐渐软化，一层层地向下淌开。
　　“都让开些。别碰到这东西。”林暖说着，将树枝交到娜菲手里，自己绕到奈亚另一边，拽着他小心翼翼地往外扯。
　　在两边的共同作用下，奈亚终于顺利从那层半化不化的白色硬壳里脱了出来，一得自由便用力呼吸起来，没忘记朝另外几人连连道谢。
　　“什么情况？”苏凉说着，扫了一眼海滩。只见不远处，还有一滩白色的硬壳，距离海水的位置很近。奈亚身后的海水里，则飘着半截膜翅，瞧着应是苏凉方才用言灵从怪物身上劈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个人在那边撬贝壳，它们忽然就出现了。”奈亚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块岩石，只见石头靠近海水一面上，爬满了奇形怪状的甲壳，上面同样覆盖着一层白色硬物。
　　因为位置问题，他在撬贝壳时，人是扒在石头上的。因此一察觉到头顶有东西出现，他就立刻往前扑进了海水里。之后因为那些怪物一直在上方盯着他，他只能一直在海水里游动，因此也没逮到什么机会呼救。
　　但他毕竟不是娜菲。在水里潜上一会儿就不行了，不得不探出头来。那些怪物一见他露面就俯冲下来，奈亚赶紧冲回岸上，本想趁机放一句言灵，谁知话都没说完，就让对方的黏液喷了个正着。
　　“那层东西很有黏性，一裹到身上，手脚就都不听使唤了。我估计它们是想等我动不了了就把我带走，所以赶紧靠到了石头上，把自己和石头黏到一起。”奈亚解释道。
　　事实证明他这个法子还挺有用——那层粘液很快就开始变硬，将他和石头牢牢固定在了一起。他又用仅有的一只手努力防御，总算是撑到了苏凉等人过来。
　　“还好那些怪物后面没再喷你一口。”娜菲庆幸道，“不然你闷都能被闷死。”
　　“估计也是喷不出来了。”苏凉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另外两滩白色硬物，“刚才的怪物一共有三只。留下的白色痕迹也有三处。很有可能是一只喷一次，多的就没有了。”
　　“是这样的。”林暖点头，“这种黏液，它们需要花时间储备。短期内无法多次使用，所以一般都是集体活动。”
　　“看来那就是我们岛上的变异生物之一了。”苏凉呼出口气，转向林暖，“再详细介绍一下？”
　　看林暖那样子，显然是认得这种怪物的。
　　果然，林暖闻言点了点头，认真道：“那个，是刺尾蜥。”
　　这种东西，在他以前待过的流放者星球上有很多。生性凶猛，喜群居、昼伏夜出，适应力和繁殖力都非常强，起源地不明，曾因为走私而出现在多个星球，不论在哪儿都算是有强威胁力的入侵物种，引起过不小的骚乱。
　　也正因如此，才会被大批地投放到流放者星球上……一方面算是增加流放者们的生活成本，另一方面，对这种生物而言，这本身也是一种流放。
　　“这种怪物能利用的武器很多。近战的话，它们的爪子和牙齿也很有威胁力。”他说着，指了指几人方才过来的方向，“除了黏液，它们还有另一种武器，就是背上的脊刺。刚才我们过来时，它们射过来的就是那些。”
　　苏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跑回去检查一番，果真捡了几根细长的尖刺回来。
　　因为怕有毒，她使用衣服包着刺拿过来的。林暖仔细看了看，道：“这种纯白的是没有毒的，别怕。”
　　“那就好。”苏凉点了点头，右手拿起一根细看，“不知道这刺的坚固程度怎么样。回去可以试试。”
　　娜菲：“……？”
　　“你试这东西干嘛？”她诧异道，“用来当武器吗？”
　　苏凉正想解释，一旁林暖已经开口：“这个在一端加上堵塞物，可以当钉子用。”
　　虽然他以前主要是用来当暗器，不过用来钉帐篷还是很好用的。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苏凉点头，将那几根骨刺塞到他手里，又往海里走了几步，捞起了那半截膜翅。
　　“还有这个……或许可以当个遮蔽物？透光性还不错，也可以当窗户……”
　　林暖：“……”
　　他觉得自己知道捡骨刺来当钉子就已经很勤俭持家了，没想到苏凉比他还懂废物利用。
　　“……如果你喜欢的话，下次再遇到，可以设法切一片完整的下来。”他想了想，道，“它们这种膜翅，是会定期脱落重新生长的。你这个应该还没发育完全。成熟期的翅膀，要再大一圈。”
　　“这么好？”苏凉诧异地看过去，“你的意思是，这种怪物能够喷出黏液、发射骨刺，有时还会掉大翅膀……还是这么大的？”
　　她打开双手，按照手里的翅膀尺寸结合林暖的描述，大致比划了一下。
　　林暖歪了歪头，想了想，拉住她的双手，往外再挪了些许。
　　“不，起码有这么大。”
　　苏凉：“……”
　　“而这样的怪物，还有一大群？”她再次确认道。
　　林暖再次给予肯定的答复。
　　“懂了。”苏凉略一沉吟，果断点头，“都回去收拾东西。”
　　“啊？”奈亚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收拾东西做什么？要搬迁吗？”
　　“迁什么迁。”苏凉却是干脆道，“把所有的容器都带上，再搞点防具，搞采集去。”
　　又能喷胶水，又能送钉子。运气好还能捡到大翅膀……
　　这特么算什么怪物。
　　这是白送资源的小天使好吗！
　　*
　　同一时间。
　　另一边。
　　当道安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兰泽耳边时，他正在一脸嫌弃拍打着面前的一条鱼。
　　一听到道安的声音，他立刻扔下了那条还在甩尾巴的鱼不管，迅速开启了屏蔽装置。
　　“你回来了？”他劈头就道，“刚才什么情况？你怎么突然没声了？”
　　还能为什么，被那帮家伙一道戳死了呗……
　　道安心虚地想着，本想含糊地敷衍过去，然而说着说着情绪上头，还是没忍住说了实话。
　　“……然后，苏凉把我放在那个兽人手里，就走了。跟着那兽人就一刀戳了下来，一刀——”道安越想越气，声音都忍不住高了起来，“草！老子特么那么可爱！白乎乎的像颗绵绵糖！他们居然也下得了手……变态！坏人！丧心病狂！”
　　兰泽被吵得五官微微扭曲，默了片刻，愠怒道：“也就是说，你之前说死了就不能再登入，是骗我的对吗？”
　　道安：“……”
　　不是，我都为了你的任务被人宰了一次了，你在意的就是这个？
　　道安闭眼深吸了口气，在心里默默下了个决定。
　　加钱。这事必须得加钱。登入一次算一次出场费，但还是得另外加钱。
　　“抱歉。其实我之前也没搞清楚。”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半真半假道，“毕竟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没什么经验。”
　　“行吧，我原谅你。”兰泽施舍般道，“那你现在在哪儿？”
　　“还是在苏凉的岛上。”道安回复，“不过这次我换了个身份。”
　　“哦？”兰泽冷笑一声，“又是那种会套苏凉喜欢的外形？”
　　“……嗯，不太算。”道安说着，转头看了眼自己背上高高耸起的一排脊刺，以及收敛在身体两侧的古怪膜翅，不太满意地撇了撇嘴，“但起码这回她应该不会想着吃了我了。”
　　兰泽：“……？”
　　道安也挺无奈。如果可以，他当然更想以人形的外表活动，然而为了避开系统的检测，他只能以赛区内已有的数据来进行伪装，偏偏这个赛区又特别坑爹，里面根本没有人形的路人角色……
　　人形的怪物倒是有。不过那是另一个岛上的数据，而且长得还不如这种大翅膀爬虫……
　　道安在心里恼恨地叹了口气，转头对兰泽说出了自己调整后的计划：
　　“我现在在苏凉他们的岛上，和这里的怪物们待在一起。等到时机成熟，我就会设法引起骚动，煽动这些怪物去袭击选手，这样我就可以趁乱接近苏凉……”
　　再之后，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用上自己精心准备的道具——雷霆一击，大功告成，最后再混在怪物群里离开，再加上地形的掩护，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这就叫‘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他洋洋得意道，“当然，还和之前一样。我要动手了会先和你说的。”
　　兰泽“嗯”了一声，语气却变得有些古怪：“你刚才说，‘事了拂衣去’？”
　　“呃，就是事成之后潇洒离开的意思。”道安还以为是他没听过这句话，顺口解释道，“现在网上很多人都这么说。你没看见过？”
　　兰泽：“……”
　　道安的语气太过正常，以至于他一时都搞不清，对方是真的不知道这话的出处，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然而考虑到道安之前曾说自己扫过苏凉的大部分视频，所以他果断将这事归位了后者，并默默打定了主意——等事情结束，尾款一定得压。
　　开玩笑，明明知道他痛恨苏凉，还在他面前秀古诗文，这不是存心恶心他吗？这种乙方，不教训教训还能好？
　　如果道安知道他的想法，肯定会直呼冤枉——天知道，他的比赛视频全是靠机器扫描的，自己是真的一点没看，会知道这句话，也完全是因为这句子现在在网上很火，他只是偶尔看到，觉得不错就记下来了……
　　对自己即将被扣钱的未来一无所知，他此刻仍沉浸在加钱的美好幻觉中。正在琢磨到时该如何开口，又听兰泽冷冷道：
　　“话说回来，你确定你打得过苏凉吗？别到时候她人没事，你又死一次。”
　　“放心。”道安甩甩自己沉重的尾巴，自信满满道，“我现在的身体很强壮，攻击和防御手段也有很多，再加上这边有大批的同类，我打赌苏凉见了我们也只有避开的份……嗯？”
　　他话未说完，尾音突然扬了起来，语气中透出浓重的困惑。
　　听出他的声音不对，兰泽蹙起了眉：“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我不知道。”道安沉默了一会儿，才给出回答，“就是刚才洞穴的门晃动了一下，好像有人正在外面砸。”
　　兰泽：“……？”
　　*
　　同一时间。
　　刺尾蜥的群居洞穴外。
　　“再次明确行动方针——不要恋战。收集到足够的物资就撤。娜菲和我会放雷电掩护。”
　　苏凉匍匐在洞穴外的石头后面，再次向其他几人强调，一脸正色。
　　奈亚认真地点点头，又有些紧张道：“那万一有的怪物硬是穷追不舍呢？”
　　“理论上来说不太可能。林暖说了，它们怕火怕光。”苏凉道，“原则上我们要追求可持续发展，能放过的就放过。如果有圈养条件的话就考虑圈养。但如果有的确实表现出很强攻击性的话……”
　　“在它们近身之前，直接弄死。”


第100章 第一百章（捉虫）
　　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兰泽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和上一次一样，又是一阵奇奇怪怪的骚动后, 道安便再一次没声了。
　　——在他消失之前, 他还在很聒噪地和兰泽分享自己这边的情况, 什么巢穴被挑衅, 什么同胞们集体出征，什么“我看到苏凉了我这就朝她去了”……
　　出场费。四次的出场费。
　　不意外的话，第五次估计马上快来了。
　　……这家伙别是故意的吧？
　　兰泽单手扶额, 陷入了深刻的反思。
　　他突然觉得, 自己干脆买台私人机甲, 直接冲到备战区暗杀苏凉可能还更快些。
　　……还特么省钱。
　　*
　　另一边。
　　雷电与火光在空中炸开，原本正密密麻麻铺满天空的刺尾蜥，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如同潮水一般向后退出些许。
　　苏凉等人趁机逃出了它们的攻击范围, 每个人手上的容器里, 都装满了白色的骨刺。
　　容器是林暖用藤蔓和水草编的。有的不光里面被装满了，外面也扎了不少, 还好他给每个容器都加了提手, 倒不至于扎到自己。
　　除开容器内外的这些，他们方才所在的区域内, 还有不少骨刺遗落在地。至于白色的黏胶, 更是铺了一大片——因为这东西冷却很快, 不太好带，所以苏凉打算就先放在那儿了, 等白天怪物不活动的时候, 再过去慢慢取。
　　总得来说, 这是一次大丰收——不仅骨钉和胶水都有了着落，他们对那些怪物的穴居情况和数量也有了大致的把握。圈不圈养的先不说，苏凉已经在思考，以后该如何诱导这些怪物，好趁机拿到它们窝里铺了一地的大翅膀了。
　　不过说到翅膀，她倒是有一件事觉得有些奇怪——在方才引诱这些刺尾蜥攻击时，她分明看到有一只刺尾蜥朝自己扑来。而且态度非常坚决，哪怕自己挥出火光都不肯退的那种……
　　然而等自己一招“一剑霜寒十四州”直击他脑袋后，那只怪物，却突然不见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苏凉本来还想着捡它的翅膀，结果却是捡了个空。
　　真就怪事……难道这赛区里还有什么隐藏规定，不能从死掉的怪物身上捡道具？
　　苏凉不太确定地想着，不解地摇了摇头。
　　*
　　不论如何，这次的行动，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有了钉子和胶水，基础设施的建设活动无疑要方便许多。尤其是那种白色的胶状物——它们冷却之后的硬度非常强，又防水，能起到相当不错的固定作用。
　　只可惜天色已经很晚，没有更多时间给他们折腾了。苏凉和奈亚用言灵移开了营地上的木材，林暖则快手快脚地搭建了两个简易的三角屋，还挑了些骨刺埋在营地的周围，做了个小小的防御陷阱。
　　出于谨慎，他们还是留了人在火堆旁守夜。一面守夜，一面观察天空——或许是考虑到一天的时间连造船都不够，这个晚上，天空中是没有星星的。
　　唯有丝缎般蓝黑色，铺满天空，显得静谧又寂寥。
　　……
　　第二天，一切计划正式走上正轨。
　　林暖一大早起来就开始拿着电子册在营地里走来走去，一边用脚和目光进行着大概测量，一边在册子上写写划划——苏凉还是第一次知道他居然会画设计草图，大为震惊。
　　娜菲去海里捞鱼了，奈亚检查了一下昨天布下的陷阱，确认没有问题后，便去木材的堆放处挑选起了合适的木头，打算先造个小船或木筏。苏凉则将昨天带回的物资都认真清点一边，并将其中的一部分，都挂到了交易页面上——
　　这“一部分”，主要指的就是那些骨刺。
　　白色黏胶明显更为实用，也更为难得，苏凉打算先私用一阵。等己方优势确立了，再拿出来进行交换。
　　那个交易页面看着简陋，实际操作起来却非常繁琐。她需要将自己想要换出的物资一条一条登记上去，登记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名称、来源、功能描述……还要通过一个协议，表明自己“对所填写内容的真实性负责”。
　　苏凉本打算把那些木材啊、石头啊什么的都挂上去，看有没有人要。然而这套登记流程实在太麻烦，所以她最后实际挂出的东西就两样——刺尾蜥骨刺，以及她自制的“甜晒鱼”。
　　这个“甜晒鱼”，是她昨天准备晚饭时顺手弄的——这是她以前在故乡旅行时吃到过的沿海特产，大致知道制作方法，不过真正动手制作，这还是第一次。
　　甜晒鱼起源于海上的渔民，在海上打到鱼后，一时无盐腌制，就直接用海水清理，并浸泡上一定时间，然后直接挂起，快速风干。正好娜菲捞回来了许多鱼，苏凉就试着用做“甜晒鱼”的方法处理了一些，因为有言灵，风干起来也很快。
　　虽然这个世界的鱼长得都有些奇奇怪怪，海水也有些奇奇怪怪，但用这种方法做出来的“甜晒鱼”，味道竟意外得还行。苏凉留了一些自用，另一些则备作“商品”，在登记骨刺的时候，顺便也挂到了交易市场上。
　　令她感到奇怪的是，这东西似乎没什么市场——同样在交易市场挂了半个小时，“骨刺钉子”已经收到了七八个交易请求，“甜晒鱼”却完全无人问津。
　　苏凉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刚巧奈亚拖着一大截木头从她身后路过，见状顺口问了下情况。听到苏凉的回答，他也陷入了困惑。
　　然后他走到机器前看了看，恍然大悟：“你把交易人设置成匿名了啊……”
　　“嗯。”苏凉点头，“我觉得这样安全点。”
　　奈亚：“那你改成实名试试看呢。”
　　苏凉：“？”
　　反正交易人的身份状态是随时可以更改的，她所幸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按照奈亚的建议改了下身份——实名的话只能填写操作者的名字，“苏凉”二字很快便出现在了“甜晒鱼”条目的后面。
　　然后，又半个小时过去。
　　“甜晒鱼”的交易请求直接窜到了十一个，比“骨刺钉子”还多两个。
　　苏凉：“……”
　　联系一下这个商品的本质，再联系一下自己平时的所作所为，她悟了。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品牌效应。
　　*
　　虽然希望能和他们互换资源的队伍不少，然而考虑到实际情况，苏凉真正花时间去谈的，也就那么五六支队伍，最终谈妥的，更少。
　　没办法，他们现在行动也不是很方便。现在放眼整个赛区，唯一能在水上跑运输的就两个，一个是娜菲，一个是另一组的鱼人。
　　娜菲游得再快，往返也要花上起码一两个小时。出于效率考虑，他们只能优先选择那些距离较近，且持有资源比较实用的队伍。
　　一个上午过去，娜菲一人跑完了两趟运输，拿回来了一叠碗装的甲壳容器；又用这些容器，从另一个岛上装回来了一些从某种怪物身上采集到的油。
　　“船还没好吗？”她回到岸上，瞧见苏凉和奈亚还在削用来拼木筏的木头，顿时感到一阵疲倦。
　　游泳不会让她觉得累，但要让她带着一堆东西在水里来回游，还要小心不弄坏不沾水，这事就比较累人了。
　　“快了快了。最晚今天晚上前就能弄好了。”苏凉一边拼着木头一边道。
　　为了加快进度，木筏还是由她和奈亚两个人一起负责的。相对的，林暖则一个人待在树林间的营地里，独自解决着小屋仓库等一系列建设问题。
　　“还要等到今晚吗……”娜菲一副“你想我死”的表情，仔细看了看两人正在处理的木头，若有所思地抱起胳膊。
　　“话说，为什么非得这么麻烦？”默了片刻，她似有所悟道，“直接用言灵造，不可以吗？”
　　“？”奈亚诧异地看她一眼，“你在说什么呢，当然不行啊。这个赛区的言灵效果很短……”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娜菲摆了摆手，“我是说，能不能用言灵控制着这些木头，自己拼自己呢？这样的效果，难道也只有三十秒吗？”
　　言灵控制木头，只是一瞬的事。但对木头造成的影响，应该是可以长久延续的才对。
　　不料苏凉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你说的这个，我也有想过。你刚不在的时候我还试了来着。”苏凉道，“怎么说呢……言灵对外物造成的影响是可以一直存在没错，但关键是，外物本身，有没有办法将这个影响延续下去……”
　　娜菲：“？”
　　“举两个通俗例子吧。”苏凉叹了口气，“假设我现在面前有一堆林暖已经削好的木头。所有的榫眼和接口都准备好了。那在我念出言灵后，它们确实可以直接组装成一栋屋子，即使言灵效果消失，还维持着原样——但它们能维持，是因为所有的榫接都在言灵的作用下拼好了。屋子已经非常牢固。”
　　“再假如，我面前只是一堆散装木头。在我念完言灵后，它们也的确能拼成一栋小屋……可你知道，在言灵效果结束后，它们会发生什么吗？”
　　娜菲：“……”
　　——这个问题，远在另一座岛上的羽雪绝对有资格回答。
　　第三次看着眼前刚刚“建”的小屋，随着言灵效果的消失而轰然崩塌，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抽搐的嘴角。
　　“这次又是什么问题？”她深吸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表情，走上前去，细细观察着掉落在地上的石块，“我明明已经尽力堆得平整了……”
　　“可能受力还是不太平衡吧。”旁边的一名小个子男选手猜测道，“也许只是看着稳。”
　　羽雪：“……”
　　“那该怎么办？这样屋子根本建不起来啊。”另一名女选手面露担忧。
　　“还能怎么办呢？只能自己手动建咯。总不能一直睡在野外吧。”羽雪在心里白了两人一眼，面上却还是带着淡淡笑容，“系统不可能给一个解决不了的难点。如果我们对这个问题感到棘手的话，那更好的方案，很可能是在外面。或许我们只是缺少了某些必要的工具——”
　　“你的意思是，要和其他岛屿交易？”小个子男选手不确定道，“不过这可行吗？毕竟我们现在缺少资源……”
　　“这都只是暂时的！再说，我们完全可以先接触看看嘛。”见羽雪面露不虞，女生连忙说道，说完瞪了男选手一眼，快步走到一旁机器前，轻戳打开界面。
　　大约七八条条目跳了出来，她匆匆一扫，面露沉吟：“唔……比起早上，交易市场上挂出来的东西好像更多了。防水叶子、耐热容器什么的……还有骨刺钉子，这个交易请求量是最大的，好像很有用？”
　　“钉子？”羽雪蹙了蹙眉，凑上前去，只见交易市场里排名第一的，正是苏凉队发布的“骨刺”。
　　商品名是“骨刺钉”，来源是“岛内变异生物”，功能描述是“短小锋锐，硬度高，耐高温。可用作近身武器、机关陷阱，或用于木材固定、高处攀爬。因为细长，也可用作餐具”……
　　简而言之，就是实际用途非常广泛的……钉子。
　　没想到会在这儿再次看到“苏凉”这个名字，羽雪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不过很快，注意力就被这个热度最高的商品给吸引了过去。
　　这个东西，光看描述，无疑是非常有用的。然而羽雪更在意的，却是这东西的来源。
　　“他们这个‘商品’，是从怪物身上得到的……”羽雪望着苏凉贴到交易市场的商品目录，微微咬紧了嘴唇，“确实，这才更符合比赛一贯的设计……真蠢。我怎么会没想到？”
　　每个人岛上的“资源”都不一样。这是形成交易的基础。羽雪他们之前没少花时间去找自己的“特色资源”，却始终一无所获。现在看到苏凉队的成果，羽雪才反应过来，是他们先前的思路错了。
　　他们一直窄化了“资源”的概念，执着于寻找矿石、果实之类显而易见的存在。然而现在看来，这所谓“特色资源”，应当是某种获取起来有一定难度，同时使用方法也没那么直白的东西。
　　羽雪想了想，转头看向一旁的矮树。那里的树枝上挂着半扇野兽的肉，正是她昨天猎回来的。
　　因为没有经验，羽雪这只猎物处理得很粗糙，不管怎么烤，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好在不管怎样，总算是弄熟了——因为味道不好，几人昨晚并没有吃很多，剩下的先挂了起来，这会儿正挂在树枝上晃荡。
　　“这个东西，身上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吗？”她伸手掩了下鼻子，打量着那只剩半拉的猎物。旁边两人亦是陷入了思索，恰在此时，兰泽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手里抱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羽雪瞟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经旁人提醒了才发现，这是昨天宰杀野兽时，从它身上剥下的皮。
　　他们第一次动手做这种事，一张皮剥得乱七八糟。原本雪白的皮毛也染了不少的血迹，显得脏兮兮的。羽雪觉得恶心，让人将皮远远地丢开后就没管了，没想到兰泽却将它又捡了回来。
　　严格来说，他带回来的并非那张皮——他手上的东西很蓬松轻盈，看上去应是设法将毛皮弄干净后，从上面剪了一些长毛下来。
　　即使如此，羽雪瞧着仍是觉得恶心。她往旁边躲了躲，问道：“你拿着那个做什么？”
　　“请不用在意，只是我的个人需求而已。”兰泽不太想搭理她，考虑到直播效果，却还是礼貌地回了一句，说完就当着羽雪的面，走到了他昨晚休息的地方，将那些白毛仔细地铺了上去。
　　因为没有成功搭起庇护所，他们又没找到山洞，昨晚，他们是直接在火堆旁对付一晚的。兰泽和其他人一样，找了些柔软的草叶，勉强铺了一张“床垫”出来，实际却还是睡得非常难受。而就在今早，他醒来看到挂在那树枝上的半拉兽肉，脑中忽然掠过了道安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说自己白乎乎的，软得像绵绵糖。
　　兰泽其实并不知道当时的道安用的究竟是怎样外表，但这番话启发了他的思路。他想起羽雪昨天猎杀的那只野兽，确实也是白白的，毛发看着也很软。
　　于是他一大早就出去找那张皮，花了好一番工夫清洁收拾，才收集到这么一些软软的绒毛。
　　然而这些毛还是太少了——兰泽望着扯到很松也只够铺小半张垫子的白毛，摇了摇头：“不行，不够啊……”
　　“……不，够了。”
　　羽雪的声音忽然从他脑后传来，他诧异转头，正对上羽雪微微发亮的眼神。
　　兰泽不解地皱眉：“你在说什……”
　　“我说，这种兽毛。”羽雪说着，站起了身，一脸认真，“用来交易，足够了。”
　　*
　　羽雪的想法是，这种兽毛，足以看做他们的“特产”。多猎一些野兽，然后将皮毛拿出去交易，换到必要的工具，之后的事情，就会轻松很多了。
　　比较麻烦的是他们现在缺乏交通手段，只能等着其他组来自己岛上交易——而从目前情况来，这个“其他组”，基本就是限定那些拥有鱼人的队伍了。
　　其中羽雪最想达成交易的，还是苏凉队。原因很简单，相对来说他们队的那骨刺要更为实用，还有甜晒鱼……
　　不管那是什么鱼。总比他们自己瞎烤的好。
　　“可这样价格不是很容易被她带着走吗？”一个小个子男选手迟疑道，“万一他们大开口，我们很吃亏啊。”
　　“那也没办法，现在能够交易才是关键。”羽雪叹气，面露沉吟，“但现在一个问题是，这种兽毛我们短期内也没法弄到很多。可能换不了太多东西……”
　　如果有办法增加货物价值的话，情况或许会好些。
　　“这还不简单？”一直被忽视的兰泽突然开口。尽管其他几人的讨论根本没有顾及他的意思，他还是凭着猜测拼出了前因后果，并十分自信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没记错的话，那个货物登记，会要求填写货物类别的，是吗？”
　　“……嗯。”另一个女生点了点头，“一共有‘食物’、‘工具’和‘装饰’三类。”
　　兰泽点了点头，微微扬起脑袋：“我今早看过机器。‘装饰’类的货物是最少的。既然如此，我们完全可以将这些兽毛登记为‘装饰’去交易，这样就可以适当抬高价格——稀缺的东西最珍贵，这不论在哪里，都是真理。”
　　“最重要的是，我们的身份。”他微微抬起头，“长夜星队的观众很多，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和我们直接接触，意味着一次难得的巨大曝光……”
　　“因此，我强烈建议，在进行商品登记时，不要采取匿名，直接表明身份。这对我们绝对是有好处的——起码我们不会那么容易被拒绝。”
　　……
　　“直接拒掉。”
　　四小时后。苏凉岛上。
　　苏凉正在往用藤蔓捆好的木头上涂胶水，听到奈亚说一个叫“羽雪”的选手向自己发起了交易请求，想也不想，直接开口。
　　为了方便阅读和回复交易请求，她和奈亚将木筏的制作地点直接放在了机器的边上。奈亚正站在机器前，闻言点了点头，抬手正准备操作，动作忽然一顿：“等一下，这个‘羽雪’，是不是就是人气榜上那个？”
　　不然呢？苏凉头也不抬地想到，手上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
　　羽雪——她知道这个名字。她在进入这赛区前特意查过莫格说的那几个家族，又和长夜星队几个选手都对过一遍……
　　长夜星队有两人，正是出自那几个家族，而羽雪，正是其中之一。
　　苏凉不确定羽雪是否和原身的事有关联，不过出于谨慎，她暂时不打算和长夜星队的人有所牵扯。
　　因此，一听到奈亚提到这名字，她就打算直接拒绝了。
　　反正他们现在手头也没有需求特别迫切的东西……苏凉正暗自思索着，忽听旁边海水传来一阵异动——
　　娜菲“哗啦”一声从水里窜起，轻轻巧巧地跳到岸上，顺手从腰间掏出几根绿色的细杆，啪地一下扔到地上。
　　“喏。刚到手的防水大叶片。一共五片，全在这儿了。”
　　苏凉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里东西，快步走了过去。
　　她拿起一根细杆，扯开捆在上面的藤蔓，手腕一抖，一张足有两星米宽的叶片自她面前展开，哗地一下泄出一大面绿意。
　　苏凉满意地点头：“可以，这么大，还防水。可以当遮雨布用了。”
　　“不止。到时候还可以挂到木筏上……”奈亚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要是能再多换一些就好了。”
　　“没办法，这个价格没法再往下谈了。”娜菲将捆在腰间的白色盒子拆下来放到苏凉旁边，顺势甩了甩头，“他们这个叶子，是要从怪物眼皮子底下拿的，冒的风险很大，自己的库存也不是很多。所以说什么都不肯再让了。”
　　他们本来只肯出三片大叶子，苏凉觉得这个价让娜菲大老远跑一趟不合算，直接给抬到六片。两边掰扯很久，最后约定五片叶子，外加他们那里的几颗特殊果实。这才达成交易。
　　也是苏凉他们这边的骨刺钉子确实很稀缺，还有就是苏凉许诺的赠品很有诱惑力——她直接说了，买卖成的话就送两条甜晒鱼。
　　那些选手不知道甜晒鱼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苏凉，还有她用的古诗文。
　　众所周知，古诗文是和“好吃”挂钩的，和苏凉是和古诗文挂钩的，根据等式的传递性，所以苏凉是和“好吃”挂钩的。
　　总是见她在练习场里展示各种古诗文美食，难得有一次可以亲口尝尝的机会，总归是想试试的。
　　当然苏凉还是先说清楚了，这个“甜晒鱼”不是用古诗文捏的，最多就是用古诗文里的风吹了吹……不过对面的选手还是非常肉痛地决定一试。
　　两条小鱼换到一片大叶子，这个交易在苏凉看来还挺划算的。更别提他们那边也有赠品……
　　苏凉抿了抿唇，放下手里的叶片，转而拿起娜菲放下的盒子。
　　这盒子是林暖做的，木质的盒子外再糊上一层白色胶体，又在封口里面垫了一圈有弹性的细藤，防水性相当好。娜菲就是用这个盒子，将那些骨刺运到另一个岛上的。
　　而现在，这个盒子里则装上了别的东西——几颗小小的果实。基本都不过巴掌大，瞧着花花绿绿的，将盒子塞得满满当当。
　　“有确认过这些果子的特征吗？”苏凉拿起一颗，边观察边问娜菲，“都是可以吃的？”
　　“红的很辣，绿的还行。”娜菲道，“不过我不明白，你要这些东西干嘛？我们又不缺吃的。”
　　“是不缺啊。但我们这不是没有嘛。”苏凉小心地收好果子，道，“回头找地方种种看，用言灵应该长得很快。”
　　她的想法很简单。反正小岛这么大，言灵也方便，那能引入的东西不妨都引入一点。万一到时候人家发现了这果实的新用途，想抬高价格，他们也不至于太被动。
　　基于这种想法，她每次和人谈生意的时候，都要顺便问问有没有什么果子或者树种好给一点的。如果有的话，那自己让点价格也无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屯资源了——就算这些植物最后确实派不上太大用场，好歹也算是个装饰嘛不是。
　　“提到装饰，我们现在要先屯一些相关物品吗？”奈亚问道，“我刚看交易市场，又有人拿东西出来换了……”
　　“不。”苏凉这会儿却是否决得非常坚定，“这个时候，谁买谁傻。”
　　现在还都在岛的建设初期，有的选手连个基本的食物和淡水问题都还没完全解决，在这阶段拿有用的资源去换并不实用的装饰，未免太不划算。
　　“嗯……可是等大家基础建设都起来了，装饰的价格不就上去了吗？”奈亚有点担忧，“到时候买不是更亏？”
　　“那就别等到时候买啊。”苏凉道，“现在才是第二天，他们估计还不太急。晾他们两天，等他们买不到必要的工具，心里慌了，再去接触。这时候就方便把价格往下压了……”
　　就算有别人与他们交易，也不影响苏凉这边压价。就目前看来，他们的骨刺钉子还没有可替代品，更何况他们手里还压着白色黏胶这么一个重量级产品没拿出来。
　　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在这个阶段，低价收到一批装饰。等后期装饰价格涨起来了，说不定还能倒一倒手……
　　奈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见旁边机器又传来一声提示音。正好他离得最近，便直接过去戳了两下，“唔”了一声，转头看向苏凉：“羽雪那支队又向我们发起交易请求了，还是直接拒掉吗？”
　　“？”苏凉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执着，想了想，觉得这是个能压价的信号，便问道，“他们换的什么？”
　　“兽毛。”奈亚答道，“啊……不过分到了装饰类，还强调了是精品……”
　　苏凉：“……”
　　短暂的沉默后，她非常果断地开口：
　　“再拒。”
　　“就说我们骨刺不够了。不交换了。”
　　要是大量出货的毛皮她或许还会考虑一下——精品装饰？开玩笑，她很缺这点毛毛吗？
　　林暖身上又不是没有！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捉虫）
　　又一个小时过去, 天空已有些暗了。
　　苏凉岛上，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娜菲在诸岛间忙碌送货，林暖独自在岛中央忙活, 而苏凉与奈亚, 一边忙着回复各种交易请求，一边赶制着自己的木筏。
　　骨刺钉子的交易量越来越多,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另一支队伍, 在交易市场里的存在感也越发高了起来。
　　正是另一个有鱼人选手的队伍。
　　因为交通优势，他们两支队伍是这一天中唯二拥有主动交易权的。不过因为他们的交易品没有苏凉他们那么突出，所以一开始，问询量最高的还是苏凉队的骨钉。
　　……不过苏凉个人认为, 这很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商品包装没做好。他们主要交易的是一种蛋，是作为食物来交换的，但苏凉在换回来后仔细研究过，这个蛋的蛋壳很大，还耐热, 如果小心点用的话, 都可以当锅子了。
　　如果他们把这一点写进商品描述里去, 苏凉敢打赌，他们的交易问询量绝对不会只有这么点。
　　她在傍晚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还顺口提到了这点。娜菲望着碗里散着热气的煎蛋，恍然大悟：“这就是你在骨钉一栏里写上那么多功能介绍的理由？”
　　“当然了。你要鼓动别人来换, 总得让别人知道你的东西有多好用啊。”苏凉振振有词，事实证明，这个法子确实很好用——看看他们的热度和销量！
　　旁边林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咬了一口煎蛋, 一怔：“这个是咸的？”
　　“真的诶？”奈亚咬了一口, 也有点惊讶，“还挺好吃的。”
　　“嗯。我加了点盐，提提味。”苏凉说着，指了指竖着放在旁边的蛋壳。从林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那蛋壳边沿挂着的一点白色晶体。
　　自打发现这蛋壳可以当锅用后，苏凉就真的把这当锅用了。放入海水，架起火堆，再来一句“煮海为盐，采山铸钱”——在言灵的作用下，海水烧开释盐的过程被大大加快，反复加几次水，就有足够的盐了。
　　当然，这盐属于相当粗糙的那种……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也够用了。
　　苏凉不太清楚这种盐对其他选手来说是不是必需品，不过看其他三人的表现，她觉得还是可以把这个东西挂到交易网上去试试看的。
　　而等她再度打开机器时才发现——不光是他们，另一支拥有鱼人的队伍，也开发出了自己的新商品。
　　——严格来说，应该是新业务。
　　他们开始全赛区提供鱼人送货服务。
　　不止是送自己的货，别人的货也送。简单来说，就是他把原本的送货上门，发展成了第三方物流。
　　毫无疑问，这项服务在此刻的需求量是巨大的——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这项服务的交易问询量就反超了苏凉的骨钉，一跃成为列表第一。
　　苏凉都惊了。一时都不知该感叹他们有商业头脑，还是该感叹这位鱼人的强悍。
　　短暂的沉默后，她与其他两人一起，一同试探地看向了娜菲。
　　面对来自同伴的压力，娜菲表现得非常坚决：
　　“想都不要想，不可能的！他什么品种我什么品种，能一样吗！”
　　她曾在送货时偶然遇到过那个鱼人，那家伙身体细长还带弧度，手脚里还都长着蹼，当然比她能游了！
　　苏凉还在企图动员：“你不是经常说吗，坚韧的鱼皮……”
　　娜菲冷冷地乜她一眼：“安戈还经常说呢，做人不要太攀比。”
　　苏凉：“……”
　　当然苏凉也就说说而已，也没打算真让娜菲去。他们本身还有自己的货要送，此外要做的事都有一大堆，没空像对方一样专门跑运输。
　　不过馋还是有点馋的。作为第三方为交易双方跑运输，一次性就能换到一两种物资，只可惜他们这业务开得晚了些，白天已经快过去了——要是能跑上一整个白天，对方的进账那绝对相当可观。
　　奈亚宽慰她，说不管怎样，他们造船肯定都没我们快——我们快点把船造好，到时候不就能去和他们抢生意了吗？
　　苏凉一想也是，静下心来，继续和奈亚一起折腾自己岛上的小木筏。忙活到天色彻底染上薄薄暮色，终于有了完整的成果——
　　一艘足有两米半宽的木筏。
　　苏凉在它边沿加了一圈防护，奈亚则往上面竖了桅杆，挂上了他们换到的防水大叶片。小船整体都被用白色凝胶刷了一遍，瞧着还挺像模像样。
　　除此之外，苏凉和奈亚还削了两根水桨——他俩趁着天还没完全黑，在海水比较平静的区域试了下。稍微有点不好控制，不过在言灵的辅助下，应当还是够用的。
　　而几乎就在他们将木筏又拖回岸上的瞬间，天完全黑了下来。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苏凉心中蓦地一动，连忙转头。恰见头顶一层薄薄的云层打开，露出藏于其后的点点星光。
　　这是他们进入赛区的第二个夜晚。
　　指引他们寻找稀有道具的星辰，终于出现了。
　　*
　　在今晚触发“星辰指引”，对苏凉队而言，优势无疑是非常巨大的。
　　尤其是在奈亚花了仅仅十分钟不到就找到了那道繁星谜题背后的答案后，他们的优势，更被进一步放大。
　　“从位置上看，这些星星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岛上，奈亚借着篝火的火光，正在一本电子册上写写划划，飞快地给其他人讲解，“我们从这个角度看是看不出什么的，可是呢，如果我们把它倒过来……”
　　“掐头去尾讲重点！”娜菲忍不住道。
　　“这三个部分分别是三个不完整的海诗古文字！”奈亚被吓得立刻提高了语速，“如果将它们补完的话就能得到三个信息，分别是‘南’、‘黑山’、‘二人’——”
　　“南边？”苏凉一怔，“哪里是南边？”
　　话刚说完，就见其他三人齐齐看向自己。
　　苏凉：“……”
　　这么看着我干嘛？这里是大海，能直接搞得清方位才奇怪吧？
　　……
　　事实证明，有林暖和娜菲在，这事还真不奇怪。
　　他俩也不知道怎么办到的，就是能分清方位，苏凉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将星星当参照物，靠它们的位置来辨别的，后来才知道，那星星的位置都是随机，只管给线索，不能用来看方位的。
　　苏凉只能认定这是一种种族天赋，就像能识别磁场的动物一样。
　　不论如何，这对于他们来说，又是一个大优势。几人拿着奈亚解出的答案，凑在一起商量了一番，很快就商议出了结果——
　　林暖、苏凉、娜菲三人出去。奈亚留在岛上看家。
　　之所以这么安排，一是因为他们还不清楚那些荒岛上有什么麻烦，多带点人手保险。二来，岛上相对来说，反而安全——起码今晚，不用担心外敌入侵的问题。
　　唯一比较有威胁的，就是同样生活在岛上的刺尾蜥。晚上是它们的集体活动时间。不过林暖已经在营地周围布置好了一圈的陷阱，又用油脂和草绳做了大量照明物，万一它们真的攻过来，奈亚只要点燃草绳就行。
　　事实上，要不是林暖的仓库才刚建好底座，大量物资还只能堆放外面，他们今晚甚至连个看家的都不需要，直接全员出动都可以。
　　……就是可能会慢点。毕竟奈亚的个子真的很大。
　　林暖给留守在火堆旁的奈亚大致讲了一下陷阱的所在，又留下了画着示意图的电子册，几人这才动身前往海滩。林暖与苏凉坐在了木筏里，娜菲则泡在海水中，随着木筏一起移动。
　　事实上，应该是她帮着木筏移动……因为嫌他们划得太慢，她时不时就要对着木筏推推拉拉，倒省了苏凉用言灵加速的工夫了。
　　因为用来涂抹木筏的白色黏胶怕火，保险起见，他们这次没有带照明物，所幸这并没有什么影响——夜晚的大海出奇得明亮，海面上浮动着点点光芒，密密相连，交织出磷光闪闪的一大片。
　　苏凉一开始还以为这光来自星辰，细细看了才知道，那其实是源自海水本身。娜菲不以为意地在海水间游动着，那光同样染上了她的发丝和耳鳍，亮晶晶的，十分漂亮。
　　苏凉一时看得有些入神，正好奇地想要伸手去碰水，一旁林暖忽然直起身子，头顶耳朵朝后猛地一转。
　　“不好。”他低声道，“有人过来了。”
　　果然……苏凉在心里暗暗叹口气，转头朝后一看，眼睛却瞬间瞪大了。
　　她早猜到了他们这一行绝对会遇上其他人。毕竟目前能在水里移动的可不止是他们一组而已。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看到的居然会是一副这样的情景——
　　只见他们身后远处的海面，正飘着半个巨大的蛋壳。
　　那半截蛋壳起码有一人高，至于宽度，苏凉估计不出来，不过竖着塞几个人肯定没问题。
　　更惊悚的是，那蛋壳的移动速度居然还挺快。两边水花噗噗地往外溅，像是开了电动小马达。
　　苏凉：“……”
　　“先躲起来。”她对另外两人道。娜菲当即推着木筏，藏到了旁边一块礁石的后面。林暖从礁石的空隙处继续朝那个方向张望，诧异地竖起了耳朵：“他们的蛋壳，是被一人拉着走的。”
　　“噫，肯定是他们队的鱼人。”娜菲远远看着，不高兴地动了动耳鳍，注意到另外两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一捧水直接就泼到了木筏上。
　　“看什么看，想都别想。又不是所有的鱼人都能这样……别想我拉船！”
　　苏凉&林暖：“……”
　　林暖不掩遗憾地叹了口气，气得娜菲一捧水又泼了上来。
　　苏凉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比起那小马达一般的鱼人，她更在意那个大蛋壳。
　　“看来藏私的人不只是我们啊。”她轻声说着，忍不住往那个大蛋壳上多看了几眼。
　　注意到她的视线，林暖也跟着看了眼，道：“你喜欢？”
　　“算是吧。”苏凉道，“也有点好奇。这么大的蛋壳……产下这蛋的鸟得是有多大？”
　　坦白讲，她有点馋。
　　林暖闻言，却是陷入沉默。顿了片刻，才以一种劝告般的语气道：“我觉得那个可能不适合吃。”
　　“确实不适合。太大了，处理起来不方便。要是能驯养当坐骑……不是，等等。”苏凉一下子反应过来，“谁跟你说我要吃了，我不是那意思……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会？”
　　林暖耳朵微动，刚要说话，旁边娜菲已经不耐烦地开了口：“行了，都闭嘴！他们往这边来了！”
　　苏凉：“……”
　　她转头仔细看了会儿，调整了下情绪，顺手拔出了自己的匕首。
　　“方位是对的。说明他们应该也解出了正确答案。估计不太好糊弄。”她对另外两人道。
　　“直接动手吗？”林暖按了按手里的弯刃，谨慎地没有让挂在上面的尖牙发出声音。娜菲耳鳍舒张，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吐出口气。
　　“没必要搞那么麻烦。”她道，“我看明白了。他们那个蛋壳，全靠鱼人拉着。要是没了鱼人，他们就只能被海浪推着走。”
　　苏凉眸光微转，一下就懂了娜菲的意思：“你要去找那鱼人单挑？”
　　“单挑算不上——这种光有速度的傻大个，哼。”娜菲显然很在意两次被众人拿来与那鱼人比较的事，这会儿已经跃跃欲试了。
　　有的人，嘴上说着不要太攀比，实际早就偷偷记在小本本上。
　　“我去了。你俩过去吧。当心别被海浪卷走了！”娜菲说着，伸手在筏子上一推，将二人推向了礁石的另一面，自己则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朝着那个巨大的蛋壳快速游去。
　　而另一边，林暖早早就将水桨拿在了手里，一等娜菲离开就开始划动，苏凉则断断续续地用言灵招来了一些和风，配合着林暖的动作吹动。
　　挂在桅杆上的叶片吃饱了风，在夜空中张起一个饱满的弧度。
　　在两种动力的推动下，木筏移动得很快，没过多久，苏凉就再看不到巨大蛋壳的轮廓了。倒是林暖，在他们又往前移动一阵后，突然开口，道：“娜菲得手了。”
　　苏凉：“？”
　　“我听到了那些选手的咒骂声。”林暖说着，嘴角忽然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苏凉好笑地看他一眼，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下来，抬头看看挂在浩瀚夜空中的星辰，呼出口气，顺手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木盒，掏了几根小鱼干，分了林暖一些，自己则拿出一枚绿色的小果子，轻轻咬了一口。
　　“你还带了这个？”林暖有些诧异，苏凉点了点头：“嗯，临走前看到有一些小鱼，就顺手揣上了……”
　　老实说，连着处理了那么多鱼，她自己其实对这种风干鱼已经没有多大热爱了。不过她估摸着林暖应该不会自己带食物，又正好他还挺喜欢，就还是给兜上了。
　　嗯……食物，看来丰富食物种类还是很必要的。苏凉咬着甜丝丝的果子，模模糊糊地想到，说起来，第一天就遇到的那种白色小动物，怎么后来就没遇到了呢？她还挺喜欢那个的来着，看着就很好吃……
　　苏凉遗憾地想着，望着眼前逐渐清晰的岛屿轮廓，神情逐渐收敛。
　　就在此时，却又听林暖低低“咦”了一声。
　　苏凉表情一凛，立刻看了过去：“怎么了？”
　　“……不好说。”林暖歪了歪脑袋，迟疑地说了一声。
　　“刚才，又有那种感觉了……”
　　仿佛虚空中，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的感觉。
　　*
　　同一时间。另一边。
　　正在睡梦中的兰泽，隐隐感到身体似正被什么东西晃动着。他本以为是那些队友又在折腾星星的谜题，不耐烦地嘟囔一声，正要将那手拍开，睁开一条缝的眼睛忽然捕捉到一个陌生的身影，吓得他立刻睁开了双眼。
　　而在看清那身影的真正模样后，他更是被吓到直接清醒，差点没叫出声——
　　这真不能怪他怂。不管是谁，半夜醒来看来床边多了个浑身长满黑毛的人形怪物，都会感到害怕的。
　　尤其是那人形怪物，就躺在你的旁边，背靠着床头，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草，不管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是十足的沧桑……
　　创世神啊，更恐怖了。
　　兰泽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的叫声，瞪着那怪物看了半天，终于不太确定地开口：“道安？”
　　怪物闻言，取下嘴里叼着的草，轻轻点了点头：“哟，金主爸爸。”
　　兰泽：“……”
　　他伸手用力搓了把脸，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又为什么会是这种样子……等等，不对！”
　　他话说一半，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往左右看看，表情又是一滞：“这里……是哪儿？”
　　在他的记忆里，他原本是露天睡着的。左右就是和他一起的废物队友，睁眼则是那些恼人的星星。
　　——星星原本当然是算不上恼人的。但当你能轻易解出藏在其中的谜题，却偏偏没有办法前往谜题所知的方向时，这个谜面，就相当惹人讨厌了。
　　也因为这个，兰泽今晚睡得很早。然而现在，他周围的一切却全都变了——他正躺着的，是一张圆形的柔软虫丝大床，和他原本卧室里的那张一模一样，边上则是一个华美的架子，上面摆满了他收藏的机甲模型，对面的墙壁上则是一副全息画……
　　等等。
　　兰泽终于反应过来。
　　这就是他的卧室啊！
　　“这到底怎么回事？”他转头看向道安，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一手已经紧握成拳，“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别紧张。只是我临时建的一个屏蔽场而已。”那人形怪物说着，在手腕上敲了两下，面前立刻出现一个光脑的虚拟屏幕。他在屏幕上按了两下，兰泽周遭的环境又是一变，再度变回了那副树林环绕的模样。
　　“怎样？是不是舒服多了？”
　　兰泽：“……”并没有，谢谢。
　　相比起树林来说，肯定还是自己的卧室舒服。但他总不好再开口请对方送自己回去，只能硬憋着一口气道：“那光脑是怎么回事？你还在能在赛区里用光脑？”
　　“不，这其实是我的道具。”道安解释道，“这个道具比较智能……它会根据使用者的意识进行自我调节，自动调整为使用者比较方便使用的形态。”
　　作为一个在网络时代成长起来的星际公民，对他来说，自然没有比“光脑”更熟悉的工具。所以这个道具，就会以“光脑”的形式呈现。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兰泽已经一头雾水了，语气也愈发不善，“你的解释呢？”
　　“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个用道具生成的屏蔽场。在这里，系统检测不到你的异常。因为我开了私密模式，所以观众们也看不见你。本来你躺在床上也是马赛克状态，没影响。”
　　道安说着，抓了抓头顶的毛：“这个道具吧，我本来不想用的。风险太大了，使用起来也不方便。但没办法，这是我第三次登入了，之前的屏蔽装置已经不能再用了……”
　　听到说到这儿，兰泽终于明白了。这说白了，就是另一种形式屏蔽装置嘛。
　　“不不不，这还是不一样。这个功能更多，更复杂……”道安本想解释，看兰泽兴趣缺缺的模样，只得改了口，“是这样的，金主爸爸。我这次来，主要是想和你再确认个事。”
　　兰泽：“嗯？”
　　“你想对付苏凉，是想对付到哪个地步？”道安顶着一张人形怪物的外壳，认真看向兰泽，“按照我之前的安排，我是能让她一段时间不能再参赛。但就像我之前说的，因为已经是第三次登入，不管是我的精神力还是我的可用道具都受到影响，再要动手的话，之前的方案就不能用了。只能换。”
　　“那就换啊。”兰泽毫不犹豫道。
　　“可这个方案，下手可能有点狠。”道安委婉道，“这一旦得手，她不仅仅是一段时间不能参赛的事了。这个风险很大。我需要更多的保障。”
　　“……”兰泽闻言，陷入了沉默。
　　然后就见他果决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你放手去做。后面遇到什么事，我替你安排。”
　　“……”这下，轮到道安沉默了。
　　他本意是想劝兰泽知难而退，毕竟他其实已经不太想做这一单了。越做越霉——谁想兰泽居然答应得这么快。
　　道安暗自叫苦，偏偏话都已经说出去，总不好当场反悔。只能硬着头皮应了，起身正准备离开，想想还是又回头问了一句：
　　“话说，您之前说要对付您同队队员的事，还算数吗？”
　　“？”兰泽奇怪地看他，“怎么？你不是说不好做吗？”
　　“我们要不还是商量下这个事吧。”道安不抱希望道，“我帮你对付那队员，再免你点费用。苏凉那儿……要不咱就算了？”
　　兰泽：“……”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就在兰泽因道安的提问而大发雷霆的同时, 苏凉二人，已经驶进了那片陌生的海域。
　　这里分布着不少荒岛与礁石，他们必须仔细辨认, 寻找出有着“黑山”的那一座。林暖犹在纠结于自己不久之前感知到的古怪动静，一时间有些分神, 倒是苏凉, 第一时间察觉出了水里的异动——
　　“那是什么？”她指着水面，警觉出声, 同时摆出了防御的姿态。林暖“嗯”了一声，循声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过他听到了——不等林暖开口询问, 他便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木筏下面，似是有什么正在游动。
　　某种安静的、却庞大的生物……林暖凭着天生的感知做出判断, 旋即与苏凉交换了一个充满警示的眼神。
　　下一瞬, 就听两人齐齐开口——
　　“断竹！”
　　“杖履追随载笔游, 飞舟南渡海天秋——”
　　话音落下，顿见一个浪头掀起, 叶子般的小船乘浪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稳稳落在前方的水面上。几乎是同一时间, 浪头落下, 露出藏于其后的巨大轮廓, 林暖一个灵敏地转身，手中弯刃刚要挥出, 在看清那轮廓的模样后, 却是顿住了。
　　“林暖？”苏凉诧异地看他一眼, 迅速转身，在看清那从水中窜出的庞大身影后，却同样一愣。
　　她本以为，那应该是条大鱼，或者大八爪鱼什么的，毕竟这里是大海，和海有关的怪物来来去去就那么几种，最离谱也就是只水猴子，不能再多了。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那居然是只猫。
　　刚才那个潜伏在水里想要伏击他们的，是一只猫。一只巨大的、泡在海里的猫。
　　即使是现在，那猫也仅有半个脑袋露在海面上——其实细细观察的话，不难看出，它只是脑袋和眼睛比较像猫而已。至于皮毛，则更接近于苏凉印象中的水獭，毛发又长又密，柔顺地朝着一个方向铺开，油光水亮，或许是沾了海水的缘故，绒毛间还掺杂着一丝丝亮晶晶的东西。
　　配上那一蓝一绿的异色猫眼，说不出的诡异与好看，甚至还让人觉得有点震撼。
　　如果是在别的情况下，苏凉或许还有心情好好欣赏，可惜绝对不是现在——她暗暗叹口气，正要举起手中的匕首，手腕却被林暖一把按住。
　　……？
　　苏凉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后者只是冲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即又拍了拍她的手腕。
　　“跟着我做。”他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当着苏凉的面，将自己的弯刃扔到了船上。苏凉莫名其妙，却还是学着他的样子，将手中匕首轻轻放到了地上。
　　似是注意到他们的动作，那大海猫的胡须微微动了一动。原本凝成一线的瞳孔稍稍放大了些。林暖似是松了口气，又小声对苏凉道：“对着它眨眼——慢慢地眨眼。”
　　……？？
　　苏凉越发莫名其妙，奇怪地看了林暖一眼，却见他已经一本正经地开始对着大猫开始眨了——灿烂星光下，但见他的睫毛缓缓抬起，又缓缓落下。苏凉第一次发现，这家伙睫毛还挺长。
　　……行吧。
　　考虑到这是林暖的专业，她并没有过多追问，而是再次学着林暖的样子，开始慢慢、慢慢地眨眼。
　　不知眨了多久，那大猫终于又有反应了——只见它也对着他们，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
　　苏凉注意到，它的瞳孔又放大了一些。
　　林暖的神情也明显完全放松下来，转头对苏凉道：“没问题了。它不会为难我们了，我们直接走——？！”
　　他话未说完，两人脚下木筏忽然一阵摇晃。他诧异转头，这才发现原本还停在不远处的大水猫，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们的旁边，正在用鼻子轻轻顶他们的木筏。
　　“这就是你说的‘不为难’？”苏凉勉力稳住身形，看向林暖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些谴责。林暖亦是有些茫然，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你的鱼干，鱼干还有吗？”他问苏凉，“它估计是闻到那个味道了。”
　　苏凉：“……”
　　她看看林暖，又看看还在用鼻子不停顶木筏的大猫，只觉眼前一切越发光怪梦幻。顿了一顿，方打开自己的小盒子，拿出一条甜晒鱼，递给了面前的大猫。
　　大猫没有直接去接，而是将长长的尾巴探了过来，卷住小鱼后，一下拖进了水里。
　　苏凉也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吃的，毕竟它的嘴都在水下面——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家伙似乎挺喜欢那鱼干。
　　因为在那鱼干落水后不久，这只大猫的瞳孔再次扩大了些许。
　　这回，它的瞳孔已经圆得和月亮差不多了。
　　不得不说，眼神对人的影响真的很大。苏凉起初看到它时，还觉得挺诡异，然而这会儿配上这双满月眼，她却只想说“好萌”了。
　　事实上，她真的这么说了，一边说，还一边继续从盒子里掏小鱼干。林暖一开始还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但眼看着苏凉越喂越多，没完没了，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那个。”他小心地开口，“差不多可以了。那鱼干不是给我带……”
　　“啊，喂完了。”苏凉将方盒倒过来拍了拍，发出略带遗憾的声音，随即转头看向林暖，“你刚才说什么？”
　　林暖：“……”
　　算了，没什么。
　　真说出来，他怕苏凉会让他把之前拿的那些也交出来充公。
　　另一边，似乎是看懂了苏凉动作的意思，那只巨大的野猫发出一声含糊的叫声，终于缓缓沉入了水里。
　　紧跟着，就见一根长长的尾巴从水里探了出来，尾巴前端蜷曲着，似是卷裹着什么——等它将那东西放到木筏上了，苏凉才认出来，那是一个绒毛球。
　　由大团柔软长毛团成的毛球，直径几乎有半个苏凉那么长，毛色和方才的大猫一模一样，长毛根根顺滑，看着质量就很不错。
　　苏凉蹲下身，试着戳了戳那一大团毛，轻盈且丝滑的手感让她爱不释手。她一边试着将那团毛团好收起，一边转头看向林暖，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喜：“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这也太友善了吧。”
　　“水猫，不过是放大版的。”林暖拿起船桨，一面调整起木筏的位置一面回答道，“因为我们对它没有表现出敌意，所以它才友善。这种动物，普通大小的话，单挑黑乌不成问题。”
　　苏凉：“……”
　　你倒是不怕黑乌正在看节目。
　　“这也是你以前遇到过的？”她好奇道，“遇到的也是放大版？”
　　“不，以前只遇到过普通大小的。它们很记仇，所以一般能不打就不打。”林暖解释，“不过像这样会主动上来要吃的的……我也是第一次遇见。”
　　而且很奇怪。他身上其实还有没吃完的甜晒鱼，可那大水猫却半点骚扰他的意思都没有。
　　“估计是闻到你身上的气味了吧。”苏凉不以为意，“毕竟你是兽人嘛，同类相斥？”
　　她这句话本是开玩笑，不料林暖听了，居然真的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母亲曾经告诉我，死去先人的魂灵，会化作巨大的野兽，潜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对苏凉道，“这样说起来，我们或许还真是同类。”
　　苏凉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这种说法，一时有些惊讶。盯着林暖看了片刻，却又轻轻笑起来。
　　“虽然这么说有点怪，但如果你以后也化为了巨大的野兽，我还挺想看看的——当然不是咒你啊，只是单纯觉得，应该会很帅。”
　　毕竟是老虎，想想就很拉风。
　　或许是因为心情不错，她说话有些随心所欲，眼睛中的光亮也始终没有褪去。林暖看看她的眼睛，又看看边上发光的海水，一时竟分不清，究竟哪个更明亮些。
　　苏凉忽然一声低呼，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岛屿——只见那座岛上，黑色的山峦轮廓十分明显。
　　林暖应了一声，摇着水桨朝那座岛屿驶去，听见苏凉又念了一句言灵。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一阵风起，木筏的移动速度更快了些，林暖望着越来越近的小岛，轻声接了句：“夜夜流光相皎洁？”
　　“对，就是那首。《车遥遥篇》。”苏凉愉快地接了句，显然对林暖还记得这首诗感到非常欣慰。
　　一旁林暖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低下头去。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想起了自己方才对苏凉所说的话，但实际上，那话他还没有说完整。
　　——他的母亲曾经告诉他，死去先人的魂灵，会化作巨大的野兽，潜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然后在所爱之人有需要的时候，再悄悄降临在他们身边。
　　*
　　另一边。
　　面对兰泽的雷霆怒火，道安不得不被迫接受那个糟糕的事实。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按照合约，现在去把苏凉做掉，要么等着比赛结束，自己被兰泽还有他背后的家族做掉——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的选项。
　　“我就不明白了。你连瞒着系统跑进跑出都能做到，怎么就搞不定一个选手了。”兰泽没好气地抱起胳膊，四下随意一望，找了个树墩坐下。
　　明明那树墩矮到他连脚都没处放，他的身体却已经挺得笔直，微微抬起的下巴，莫名让道安有一种自己正被俯视的错觉。
　　“听着。我不知道我姐是怎么和你说的。但我的要求只有一个，让苏凉离开言灵战。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不管会造成什么后果，我都不在乎——相应的，任何后果，我都会替你兜住。你只要放手去做就是了。”
　　说得好听，谁知道到时候会怎样对自己……道安腹诽着，面上却是不显，只低了低头，轻声说了句“明白”。
　　兰泽“嗯”了一声，坐在原地等了片刻，见道安依旧站在原地，不由蹙起了眉：“那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呃……我暂时没别的地方去……”道安老实说着，见兰泽眉毛一动又要动怒，忙补充道，“而且我已经布置好对付苏凉的陷阱了！可以远程操控的！我到不到场都一样！”
　　“……还有这种？”兰泽挑起半边眉毛，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用？”
　　“我说了，这种方法风险更大……”道安咕哝着，见兰泽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索性直接解释道，“那个陷阱在我过来找你之前就布置好了。一旦远程启动，它就可以自动形成一个通道，将苏凉拖进一个深层次的屏蔽场……”
　　“屏蔽场？”兰泽眉头微蹙，“就像我现在待的这个一样？”
　　“原理差不多。实际就是用一个道具生成的。”道安继续解释，“这个赛区，本来就是用你们的意识碎片拼成的。而这个道具的作用，正是从目标的意识碎片中随机抓取并放大其中的某一部分，从而形成一个‘屏蔽场’。因为基础算法和系统所用的一样，所以不太可能被检测出来……”
　　眼见兰泽的眼神逐渐从“我需要一个解释”变为“我不懂但我感觉你就是要骗我钱”，道安不得不话头一变：“你理解为我在房子里面又建了个房间就是了。”
　　而这个房间，又是受道安手中道具控制的。换言之，就是他拥有这个房间唯一的钥匙。
　　“哦。”兰泽恍然大悟地点头，“意思就是，你可以困住她。”
　　“没错。”道安点头，“只要我不解除屏蔽场，待在里面的人就无法出来。如果发展理想的话，苏凉会在里面一直待到比赛结束……”
　　这样一来，她肯定无法做完指定的任务，在本轮比赛被淘汰，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更严重的是，在那样被“困住”的情况下，她连正常退出赛区都做不到——
　　她只能等系统完全关闭赛区以后，强制退出，而这种方式，势必会对她的大脑和精神力造成严重冲击。要是不走运的话，或许会就那样一直昏睡不醒也说不定……
　　所以道安一开始才没打算将这道具拿出来用。当然，更大一部分，还是因为这个道具的不好控制——
　　它没法像纯粹的屏蔽道具那样，提供一个可以糊弄其他选手与观众的幻象，而是会简单粗暴地将选手从场景中剥离，且无法直接避开观众的关注，必须得手动再加一道程序，不然很容易让人看出端倪。其次，它没法精准锁定目标，可能会导致误伤……
　　“没法锁定目标？”兰泽一下站起了身，“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这么重要的事，难道不该亲自去确认吗？”
　　“冷静、冷静，金主爸爸，冷静！”道安连忙道，“放心，我一切都算好了的……”
　　他在第三次登入之前先补了一下比赛的情况，确认有一个地点，今晚苏凉必定会抵达，而且那地点对她而言是个陌生场景，纵使突然出现“陷阱”，她和她的队友也肯定不会有任何怀疑……
　　“陌生场景？”兰泽神情逐渐冷静下来，面上露出几分思索，“你所说的，该不会是……”
　　他话未说完，道安手腕上的“光脑”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音。
　　道安当着兰泽的面，拉起“光脑”的虚拟屏幕看了眼，深深吸了口气。
　　“她已经在那儿了。”他将手指放到虚拟屏上，正色看向兰泽，“老板，最后确认一遍——真的要动手吗？”
　　*
　　与此同时。
　　黑山小岛上。
　　林暖手掌按着两个地面上的按钮，一双半圆耳朵高高竖着，正严肃地朝着一个地洞里张望。
　　“东西找到了吗？”他探头朝地洞里喊道，里面很快就传出了苏凉的声音：
　　“嗯，刚解开谜题。我打开了一个暗格——”
　　地洞内，苏凉手中举着一个烛台，借着跃动的烛光，小心拨开面前石壁上的可移动石板，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放着的，则是一个蜂窝状的弧形物件。几乎就在她将这道具拿起的瞬间，密密麻麻的道具说明现于她的脑海，苏凉匆匆一读，微微挑了挑眉。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他们这次找到的“稀有道具”了。苏凉本以为这会是个能扩大比赛优势的神器，比如发电机、芥子空间或者超级大轮船什么的；没想到，这个道具，却是意外的朴素。
　　这是一个自带召唤功能的扩音器，一共可以使用三次。使用者能利用它，在整个赛区的范围内发布“召集令”。所有符合召集条件的生物，不论阵营，不论位于赛区的何处，都会被瞬间拉到使用者的身边。
　　就……怎么说呢。感觉牛逼是牛逼的，就是好像不太实用……她召唤别人干嘛呢？来岛上一起搞建设吗？
　　苏凉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比较想要个发电机。
　　但不管咋样，拿都拿了。好歹是个稀有道具呢，拿回去应该还有加分……
　　苏凉暗自琢磨着，朝上方林暖打了声招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蜡烛——这是她进入地洞到现在，用言灵捏出的第十二个照明工具。正好现在效果还没过，她就直接对着蜡烛念了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烛光摇曳，暖黄的光芒落在洞壁上。只见光芒的中央，一抹青翠的绿意自石壁的缝隙间探了出来，很快便结出了粉色的花苞。
　　这样的情景，不管看几次，苏凉总觉得有意思。她微微抬了下唇角，很快又发出了第二句言灵——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话音落下，一双小小的彩色翅膀自她背后打开。苏凉拍打翅膀，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洞口飞去。
　　林暖守在地洞口，仍在不住地朝里张望，受姿势所限，却帮不了苏凉太多——地洞外部的地面上，有两排彩色的按钮。不同的按钮时不时会亮起，他必须保证自己的双手能及时按在亮起的两个按钮上，这样地洞的出口才不会关闭。
　　其实一开始，这工作是由苏凉负责的。毕竟地洞内昏暗，由有夜视能力的林暖来负责再合适不过。不过林暖在下到地洞没多久后就发现里面有一道刻在墙上的谜题——这并不是他的强项。于是改由苏凉下洞解谜，他则留在外面操控按钮，保证洞口不会关闭。
　　所幸这次的谜题其实不难，就是单纯的图形解谜，苏凉也很给力，没花多少工夫就将它成功解开了。
　　按说一切都很顺利，然而林暖不知怎么回事，从登上这岛的那一刻起，心里就总感觉怪怪的，似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在耸动。这种不安，直到他亲眼看着苏凉带着稀有道具朝洞口飞来，这才稍稍消解一些。
　　然而就在此时，苏凉动作却顿住了。
　　敏锐地察觉到了苏凉的变化，林暖神经一下紧绷起来，下意识道：“苏凉？怎么了？”
　　“……我不知道。”苏凉用力拍了拍翅膀，身体却没有朝上移动分毫，“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
　　她说着，警觉地向下望去，在看清洞底的情况后，眼神却倏然一变。
　　只见她的下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黑洞仿佛一张大嘴，就那么大剌剌地张在苏凉的下方，黑暗幽邃，给人一种仿佛它下一秒就要吞噬过来的错觉。
　　……这不对劲。
　　苏凉抿了抿唇，更用力地拍打起翅膀，朝上方飞去。
　　这绝对不对劲——洞口是有星光落下来的。再怎么样，洞底也不至于黑成这副样子。更何况这种陌生的压迫感，还有吸力……
　　对，吸力。苏凉现在搞清楚了，那股阻碍她继续往上飞的力量，正是来自这个黑洞。它正散发出一股越来越强的吸力，强行拖拽着她往下。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是因为她将道具拿走，所以触动了这里的第二重机关吗？
　　苏凉心念电转，很快就拿定了主意，朝着林暖叫了一声，举起手中的道具努力朝他递去——
　　如果这机关的出现是为了给他们拿道具增加难度，那迅速让道具离开它的作用范围或许会有用。就算没用，好歹也别让它跟着自己一起被拉回去……
　　苏凉如此想着，继续将道具往上递。林暖也在此时伸下手来——因为还需要用两脚继续踩着按钮，这让他的姿势显得有一些搞笑。
　　令苏凉惊讶的是，他并没有去接那个盒子，反而一把捏住了自己的手腕。
　　“你别管我，先拿上道具……”苏凉一怔，正要嘱咐，冷不防来自下方的吸力忽然增大，她一时失去平衡，被那吸力拖拽得重重往下跌去。
　　林暖正试着将她往上拉，谁知这股吸力实在太大，连带着他也一并被拖了下去。所幸林暖反应极快，在空中迅速调整了下姿势，手脚舒展，用力扒住了洞壁，同时一截长尾从身后探出，再次紧紧卷住了苏凉的手腕。
　　恰在此时，苏凉的小翅膀过期，自身彻底失去了能与吸力抗衡的资本，整个人就如同被抛入深渊的石块，重重地向下坠去，要不是林暖用尾巴捞了一下，她人估计已经被黑洞吞没。
　　不过林暖显然也撑不了多久了——黑洞的吸力，似乎是针对地洞里所有活物的。自打他跟入地洞后，那可怕的吸力同样作用在了他身上，更别提他还带了个苏凉……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苏凉从方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当即借着林暖的尾巴用力一荡，让自己也扒到了洞壁上，顺便还放了句言灵。
　　在言灵的作用下，两人的身形总算都稳固了些。苏凉看看头顶已经闭合的洞口，无声叹了口气，将握在手中的道具又放回到口袋里。
　　“我觉得你误会我意思了。”她一面思考着对策，一面对林暖道，“我刚才是想你先拿道具走……”
　　“我知道你意思。”林暖却道，“但我不敢放你一个人在这儿。”
　　苏凉有些诧异地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思绪顿了一顿，过了一秒才不太确定地开口：“呃，谢谢关心？”
　　林暖：“……”
　　他朝下看了一眼，仍卷在苏凉身上的尾巴不自在地动了一下：“比起这个，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言灵撑不了太久的。”
　　“我知道。”苏凉点头，“我先把洞口炸开。这应该只是系统设置的考验，我们把道具丢出去就没事……”
　　“错了。”林暖却在此时断然道。
　　苏凉一怔：“什么？”
　　“这个机关，不像是系统的。”林暖肯定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给人的感觉，非常不一样。”
　　苏凉：“……？”
　　……不像是系统设计的机关？
　　苏凉眨了眨眼，突觉脑中有什么轰然爆开。
　　林暖的感觉向来敏锐，很少出错。既然他说这个“不像是系统的机关”，那真相就只有一个——这是选手布下的陷阱。
　　而紧随其后的，是两种可能。
　　第一，下手的是另外一支有鱼人的队伍。他们早赶在苏凉之前就解开谜题，找到了这个岛，并布下陷阱。
　　第二，动手的是另有其人。还存在第三支可以在水里移动的队伍，只是他们一直隐瞒着这点……而这，其实是他们的手笔。
　　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个陷阱的威力，绝对不低。
　　——他们来到了这个岛上，却没有拿走最重要的稀有道具，反而将它留在这里做诱饵。那正说明他们对这个陷阱的威力非常有自信，起码可以保证来到这里的人，不会先于他们拿到道具……
　　真就糟心。
　　苏凉暗暗咬牙，回头望望身后仿佛近在咫尺的黑洞，再看看同样受吸力拖拽的林暖，电光石火之间，忽然就有了一个主意。
　　她不知道这个陷阱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破解。但有些人，他们肯定知道。
　　下一瞬，就见她将刚刚到手的那个扩音器拿了出来。
　　——“我号召，所有知道这个陷阱存在的人，全都来此！”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对于苏凉的观众们而言, 眼前的一切，已经很超出他们的理解范围了。
　　本来说好拿到稀有道具就算完事的，结果这里又藏着个陷阱？藏了陷阱就算了, 你还说这是选手做的？
　　搞什么，比赛进行到现在，苏凉组的优势铁板钉钉, 突然冒出来一支有能力偷袭苏凉的队伍, 谁信？
　　与苏凉对林暖毫不犹豫的信任不同，在林暖说出“这不是系统机关”的判定时, 不少观众都连连摇头。不仅是他们，就连林暖那边的观众, 对这话同样是半信半疑。
　　然而接下去，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他们亲眼看着苏凉拿出那个召集用的稀有道具, 召集起了“知道这陷阱存在的人”……
　　结果还真的召出了两个人影！
　　观众群当场就炸了！
　　一半是因为这个惊人的真相被证实, 另一半则是因为苏凉这损到极致的用法！
　　因为角度和位置问题, 大多数观众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两个人影长什么样, 即使如此, 仍是有人认出来了，其中一人戴着长夜队的标志……
　　所有人都认为, 这事应该到此为止了。罪魁祸首被拉过来, 为了自身安危而被迫停止陷阱。所有人都得救, 苏凉揭穿幕后黑手身份, 两人面对面互殴一番，各回各家, 在接下去的十几天里继续互坑——这才是正常的发展。
　　然而接下去的事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罪魁祸首是被拉过来了。但陷阱并没有停止。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包括苏凉在内的所有人影都依次被黑洞吞没, 自己的视野随即陷入黑暗, 过了一会儿才再度亮起。
　　眼前的世界恢复了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他们的视角固定在了这个地洞里。洞底是正常的地面, 没有黑洞，也没有那些被黑洞吞噬的人。
　　所有的观众都懵了。
　　【艹，什么情况？苏凉呢？】
　　【不知道啊……感觉像是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问题是她过去，我们也该跟过去啊？怎么我们就被晾在这儿了呢？】
　　【天哪，莫名觉得有点诡异】
　　【刚切出去看了一眼，苏凉和林暖的名字都还亮着，说明没有被淘汰】
　　【那现在这个……应该算是某种特殊设置？就像选手位于寝具时自动覆盖的马赛克那样？】
　　【那好歹还有马赛克看呢，我们这真就看个空气】
　　【这种状况应该不会持续很久。估计等一会儿就出来了。等等看吧】
　　【光等好像有点无聊，有人一起玩游戏吗？飞花令？还是双飞燕？】
　　【林暖那边的朋友们一起来吗？正好组个对抗局】
　　……
　　【那个，不好意思】
　　就在苏凉这边的观众已经心大地开始攒局时，虚空中一种陌生的字体飘过。
　　【我是跟着兰泽视角过来的。请问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人呢？】
　　发言的是兰泽那边的观众。相比起苏凉和林暖的观众群，他们才是真正的亿脸懵逼。
　　在他们的视角里，原本兰泽都睡了。一堆人正无聊地在线上聊天充时长，下一瞬就见兰泽飞了。
　　飞的时候身边还多了个奇怪的东西，一直飞到这个奇怪的地洞里，现在还奇怪地消失不见……
　　奇怪到他的观众都开始以为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与此同时，另外两方的观众则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包。
　　破案了。偷袭苏凉的那个选手就是兰泽。这笔仇他们替苏凉记下了。
　　……不过，等等。
　　很快，苏凉这边就有人又发现了不对。
　　【刚才被苏凉拉过来的不是两个人吗？怎么这里就只有兰泽一人的弹幕区？】
　　【另外一个人的呢？】
　　【……】
　　【艹，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
　　就在几方观众全都陷入震惊的同时，林暖正挣扎着，努力睁开双眼。
　　不久之前从高处坠落带来的失重感尚未退去，身下传来的却是柔软的触感。他奋力打开双眼，眼前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一下坐起了身，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弯刃，却摸了个空。
　　低头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变了个模样，随身携带的道具，也已不知所踪。
　　林暖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再一扫周围情况，眉头顿时拧得更紧了些。
　　他现在所在的，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方的，不大，墙上挂着长条形的机器，此外还有两个柜子。
　　照明是由天花板上的发光装置提供的。旁边的墙上盖着很厚一层帘布，布后也有光芒透出来，不仅如此，那帘布后面还有声音，听着十分嘈杂。
　　虽然这个房间是第一次见，然而这风格却让林暖感到有些熟悉——因为之前专门研究过苏凉“梦境”里的世界，所以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苏凉的风格。
　　准确来说，是她故乡的一种装潢风格。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他会到这样一个房间里来？是先前那个黑洞将他传送过来的吗？这是赛区内的另一个场景，还是本身就是那个“陷阱”的一部分？
　　最重要的是，苏凉现在在哪儿？
　　林暖百思不得其解，耳朵支在头顶，不停地转来转去，身后尾巴，亦因为不稳定的情绪而轻轻晃动起来。
　　晃了两下，林暖却又觉出一丝不对，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尾巴，顿时瞪圆了眼睛。
　　“有病吧，这什么东——”他一个没忍住，差点当场爆粗，想想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又努力忍下，原地调整了一下情绪，
　　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翻身下床，开始四处检查。
　　房间里暂时没发现什么线索，只看到一些迷你版的刺尾蜥在地板上窜来窜去，全被他毫不客气地一脚踩死了。
　　恰在此时，帘布外的动静却又响了一些，更有一种特殊的气息，从外面渗透进来。林暖动作一顿，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拉开帘子，呼吸随即一滞。
　　一只巨大的爪子，印入他的眼帘。
　　那爪子从天而降，落在地上，单单从窗口里望出去，只能看到一截毛绒绒的前肢。
　　林暖瞳孔微微放大，研究了一下面前的窗玻璃，快速将其推开，探头朝外望去，正见一只巨大的白猫，优雅地迈动着四肢，从面前的街道缓步而行。走出没几步，忽而向上一窜，跳到不远处一栋高楼的楼顶，往那里软软地一趴，旋即便不动了。
　　林暖：“……”
　　不是，怎么又来一只？
　　林暖彻底糊涂了。所以他们是还在赛区里吗？可这里给他的感觉，又和赛区不太一样……
　　怀着“我是谁我在哪儿苏凉又在哪儿”的极致困惑，他低头向下看去，眼神更是茫然。
　　只见窗户的下面，是一条宽敞的街道。街道两边开着店铺，靠近马路的位置停着“汽车”。有数个“行人”在路上来来去去，彼此交谈，好不热络，偶尔抬起头来，露出的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容。
　　林暖：“……”
　　相比起来，刚才那只大野猫真的正常多了，真的。
　　就在此时，一个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严格来说，那应该算是个活物——一个圆滚滚的、摇头晃脑的大动物。
　　那动物有着黑白两种毛色，整块地分布在身体上，眼睛旁边是两团黑色的毛发，看上去有点丧丧的。脑袋很大，四肢有力，瞧着像是食肉动物，身上却没有食肉动物那种的凌厉和机敏，反倒让人感觉钝钝憨憨的……
　　这动物看着不算小，估计也就比成人矮一些，不过有方才那只大猫做对比，这只动物反倒显得颇为娇小可爱了。
　　林暖探出脑袋，看着那只动物从街道的一头走来，动作笨手笨脚的，时不时还来个平地摔，不免有些怀疑这在当前世界中，是不是类似宠物一般的存在；冷不防那个动物忽然抬起头来，一下与他对上眼，嘴巴立刻就咧了开来。
　　“林暖！”他听见苏凉的声音从那动物的身体里传了出来，“太好了，可算找到你了……你能下来接一下我吗？你这个楼有门禁，我进不来……”
　　林暖：“……”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林暖怔怔望着楼下抬着前爪，拼命比划的黑白动物，愣了两秒，突然明白过来。
　　我一定是在做梦。
　　只有这个才能合理解释眼前的一切……绝对没错了，我一定是在做梦！
　　*
　　“梦你个大头鬼哦。”
　　三十分钟后，终于爬进了林暖房间的熊猫版苏凉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啪一下坐在地上，在看到地上尚未收拾的迷你刺尾蜥尸体后，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林暖现在所在的房间，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公寓，收拾得还挺整齐。苏凉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着，指挥着林暖去将水电煤等等设施都试用了一遍，又检查了一下冰箱，确认这间房间自带的设施和库存足够他们撑上一阵子后，方才放下心来。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暖席地而坐，神情凝重地打量着面前的动物，“还有，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知道，醒来之后就是这样了。”苏凉言简意赅。
　　她和林暖一样，是在一间独立的房间里面醒来的。醒来后四下探索一番，确认没什么线索后，便走出房间来找，结果一路晃悠，正好晃悠到林暖眼皮底下……
　　从这一点来看的话，她苏醒的时间应该是比林暖要早的。
　　“这或许和我们掉进黑洞的时间有关系。”苏凉想了想，又道，“我当时，是比你早一点掉进去的。”
　　提到这事，林暖的耳朵立刻耷了下去。他应了一声，细细回想了下当时的场景，面上又露出几分思索：
　　“我记得，当时你我之间，还有两个人影，也跟在你后面掉了进去……”
　　“那应该是我用道具叫来的。”苏凉立刻道，“我当时手里正好拿着召唤道具。”
　　她将那个道具的作用，以及自己的大致想法给林暖说了下。林暖诧异地看着她，似是很惊讶她居然在那种关头还能想出那么损的主意；跟着又抿了抿唇，忽然觉出了一丝不对：
　　“可为什么，当时多出来的只有两人？”
　　“对，我刚才也想向你确认呢。”苏凉道，“你确定只有两个人吗？这很奇怪诶。”
　　照理说，“前往稀有道具处设陷阱”这种大事，应该是全队知情的。而就他们目前所知的情况来看，每一支队伍，都是正正好好四个人。
　　那怎么会就拉来两个？难道说这两人，对自己的队友都有所隐瞒吗？
　　苏凉正在思索，对面的林暖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实际上，我怀疑，那甚至不是两个‘人’。”他认真地看向苏凉，“虽然那个时候的光线很暗，情况也很紧急，但我确实看到了，其中一‘人’的身上全是毛。他还散发出一股怪物味……”
　　苏凉：“……”
　　苏凉：“所以你是想说，实际偷袭我们的，是一个选手，外加一只怪物吗？”
　　林暖也觉得这事儿很匪夷所思，不过沉吟片刻，还是遵循内心地点了点头。
　　“行吧，事情变得更诡异了。”苏凉晃了晃自己的大脑袋，抬起前爪在脸上捂了一下，旋即道，“再确认一下，你是看到他们也掉进黑洞了，对吧？”
　　林暖笃定地点了点头，苏凉重重呼出口气：“那行。那我们还有希望。”
　　那说明对方也已被困在了这个场景里——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找到他们，自己或许就能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真要找起来，怕是没那么容易。”林暖沉吟片刻，道，“这里的气味太古怪复杂，我辨识起来有些难度。而且他万一也变成你这样的……呃，也变成动物的话，我是闻不出来的。”
　　就像刚才，他就没能从这动物的身上闻出苏凉的味。
　　听出他语气的支吾，苏凉不高兴地抬了抬前爪：“我这样的什么？熊猫不好吗？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变成熊猫的，他想得美。”
　　林暖：“……”
　　是他的错觉吗？他为什么从苏凉的语气里还听出了一丝得意？
　　林暖心中正在惊疑，又听对面苏凉咳了一声，跟着便见她换了个比较正经的坐姿，十分认真地开口。
　　“至于该如何找人这个问题……在来的路上，我已经想过了。我目前有一个思路，不过在提它之前，我需要再向你确认一些事情。”
　　林暖立即道：“你说。”
　　“有一种鱼，红色的，背上有两排眼睛，你知道那是什么吗？”苏凉问道。
　　“？”林暖耳朵动了一动，不太明白苏凉为什么要在此时问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略一思索，却还是老实答了，“确定眼睛是真的吗？是的话，那应该是多目鲨。”
　　“好的。”苏凉点了点头，“那这种怪物呢？大致看着像只蜥蜴，不过有三条尾巴，每条尾巴上面，还趴着一条小蜥蜴……”
　　“曳崽蜥？”林暖想了想，答道。
　　“那有着半圆耳朵的白色小动物呢？大概这么大，绿色眼睛。”苏凉拿手给林暖比划了一下，林暖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抿了抿唇，“山兔子？不，不确定，你这说的有点模糊……”
　　他不解地看着苏凉：“而且你问这些，是为了什么？”
　　“就像我说的，确认。”苏凉淡淡地说着，前爪在地板上轻轻一挥，将一个东西挥到了林暖跟前。
　　林暖低头一看，正是那只被他踩死的迷你刺尾蜥。
　　“方才我向你描述的怪物，全是我来的路上看到的。”苏凉平静道，“我也不瞒你。这个场景，里面大部分的元素，都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只有一点——大部分的动物，都被替换成了奇奇怪怪的怪物。”
　　而且全是她不认识，可林暖知道的怪物。
　　小部分的动物没有被替换，却全被巨大化了。这不由又让她想起林暖曾和她提过的，关于他们先灵的想象——从他母亲的表述来看，他们应该是很推崇那些巨大生物的。
　　而这种种，结合在一起，则又指向了另一个猜测。
　　“那些动物元素，全是来自你的。”苏凉指了指林暖，“虽然这个场景的基础来自我的记忆，但里面却混着你的记忆。这个场景，就像赛区那样，将你和我的记忆碎片各自提取，又组合到了一起……”
　　林暖琢磨着苏凉的话，逐渐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那个同样落进黑洞的选手，他的记忆碎片，肯定也在这场景里。”
　　“没错。”苏凉点头，“我们可以先去找记忆碎片，推出他的身份。然后……”
　　“然后用言灵去找？”林暖试探地接口。
　　“不好意思，我之前试过了，在这鬼地方，言灵没法用。”苏凉却道，“不过好消息是，我有别的路子。”
　　林暖：“？”
　　“这个场景是按我的记忆建的。根据我的观察，一些存在于我记忆里的法则和规律，在这里也依然行得通。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用一些我故乡的特色办法来解决问题……”
　　苏凉幽幽道：“比如说，报警。”
　　林暖：“……”
　　林暖：“？？？”
　　*
　　“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们接下去，肯定会开始寻找由你创造出来的元素。”
　　与此同时，另一间幽暗房间内。
　　道安一手握拳抵在下巴处，神情十分严肃：“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他们的注意力会完全被你吸引开，我便可以有更多的行动机会。”
　　“行动？引开？”坐在他对面兰泽却是重重哼了一声，面上露出不悦神色，“什么意思，你是想让我去当诱饵吗？”
　　“不，不是诱饵，是因为这份工作只能由您来胜任……”道安没想到他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计较这些，只得耐着性子给出解释，“因为你们三个都是选手，这个陷阱会自动抓取你们的意识碎片来构建场景，就……小赛区嘛，你懂我意思吗？这个陷阱的算法和赛区是一样的……”
　　而他不一样，他不是选手。这个陷阱不会抓取他的意识碎片。换言之，这个地方不会出现和他有关的元素，他可以完美地将自己藏在兰泽的身后，借着他的掩护，去做自己真正该做的事情。
　　比如，抓紧时间将那个丢失的道具找回。
　　——对，很不幸地，他手上那个道具，遗失了。
　　具体掉在那儿他完全没有印象，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它肯定是在自己被强制带到陷阱附近后掉落的。道安记得很清楚，当时他莫名其妙就被拽到了一个暗不见天的地方，整个人都傻了，直到感到从下方传来的强大吸力，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儿——
　　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他还是很快就做出了反应，立刻伸手摸向自己手腕上的“光脑”。
　　他非常确定，那个时候的“光脑”，还是在他手腕上的。
　　可惜的是，不等他打开“光脑”进行操作，“光脑”就因为强大的吸力而掉进了黑洞。紧接着，他人也被黑洞完全吞没，而等他再次醒来时，那个“光脑 ”已经不止所踪。
　　由此可以推得，那个道具应该就在这个陷阱构成的小场景里。就是不知究竟掉到了那里……
　　思及此处，道安心中忽然有些悲凉。他现在已经连生气和后悔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只觉得难过，非常难过。
　　所以说，年纪轻轻的，干嘛非要死磕一个苏凉呢？你看你，又倒霉了吧。
　　“我还是觉得很难理解。”兰泽越想越气，一手用力地拍向椅子扶手，悬空的小腿不住晃荡，“好端端的，怎么我们就会被拖到这地方来呢？你之前难道没考虑过这种情况吗？我的比赛怎么办？别人肯定会看出不对的！”
　　道安：“……”
　　对不起，这种情况他还真没考虑到。事实上，连他自己都还一头雾水，至今没摸到缘由呢。
　　唯一可以确定是，这事绝对和苏凉有关。
　　所以说，年纪轻轻的，干嘛非要死磕一个苏凉。你看，把自己磕死了吧。
　　道安无奈地想着，顺口安抚了兰泽几句，还特意提了下时间的问题——
　　他告诉兰泽，这个小场景里的时间流速和赛区不同，比赛区还要再快一些。只要他们抓紧时间找到道具出去，兰泽的队友完全不会察觉到的，最多也就是观众觉得有些奇怪，不过问题应该也不大……
　　他安抚得很认真，兰泽却完全没有听进去，火气还越来越大：
　　“你总说‘来得及来得及’，可怎么才算‘来得及’？还有，那个道具算怎么回事？说掉就掉？那么重要的东西，你就不能把它绑定在身上吗？你一个黑客，连这都做不到？”
　　如果能我也想啊——道安暗暗咬牙。问题是这个道具本来也不是他开发的，他自己其实也不算完全玩明白……
　　当然，这话是绝对不能当着兰泽的面说的。道安只能随便扯了两句术语，设法敷衍了过去。兰泽也不知是听没听懂，反正最后只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旋即又似想到了什么，蹙起了眉头。
　　“那你能不能再给我解释下，我这是什么情况？”
　　他举起自己不过鸡蛋大小的小胖手，没好气地挥了两下，瞪眼看着道安：“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难道在你找回那个道具之前，我就只能维持这个糟糕模样了吗？”
　　道安的对面，身高不足一米二，穿着挺拔小礼服，脸上还有婴儿肥，坐在椅子上连地都踩不到的儿童版兰泽，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这个问题：“我一醒来就变成了这副样子，你倒没什么变化？这究竟是为什么？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小胖手把椅子扶手拍得啪啪响。
　　虽然表情很严肃、语气很严厉，背脊也挺很直，但不可否认，那番话听上去给人的感觉只有一个——奶声奶气。
　　道安闻言，却只是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很快便又移开了目光。
　　合理的解释，他还真有。
　　没什么复杂的解释。无非就是他当初在不知这个陷阱时，在里面加了一层“偿愿”的功能。简单来说，就是进入这个场景的选手，其内心的某些愿望，会直接被场景读取出来，并反馈在其自身，或是其他存在上。
　　这个设置本是为了更好地困住苏凉，让她沉溺其中，减缓她发现端倪的速度。但没想到现在还有其他选手进入，这个场景本身又不具备识别功能，自然是一视同仁，给所有选手都用上了“偿愿”的功能。
　　而兰泽，他在进入这个场景后，就变成了一个小孩……道安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兰泽自己，有着这样一个隐秘的愿望。而这个愿望，在这场景里实现了。
　　考虑到两人接下去还要一起行动，一些基础设置对方必须掌握，在这个问题上，道安便再没糊弄兰泽，斟酌了半天词句后，小心翼翼地给出解答。
　　出乎他意料的是，兰泽听完并没有生气。
　　不仅如此，他还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旋即露出了一个早有预料的神情。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肯定是受了苏凉的影响，她希望我变得弱小。”
　　道安：“……”
　　“不，我不这么觉得……”他委婉地给出自己的回答，“首先，这种愿望带来的影响，只能作用在自己和场景造物上，是无法影响其他选手的。其次……”
　　兰泽：“？”
　　如果她真的有关于你的愿望，我觉得她更可能直接想你死。
　　道安在心里默默补完了后半句话，冲着面前的奶娃老板，露出了一个礼貌又不是尴尬的笑容。
　　*
　　同一时间，另一边。
　　正小心翼翼往楼下爬的苏凉，忽似想到了什么，大大的脑袋突然就转向了林暖。
　　“对了。我之前就想问你了。”
　　她说着，抬起前爪，往林暖的身后指了指：“你的尾巴，这是怎么回事？”
　　林暖：“……”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一醒来它就成这样了。”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身后的金色尾巴不自觉地竖起，朝着左右轻轻摇晃了两下。
　　蓬松柔软，宛如一块漂亮的墩布。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捉虫）
　　“……对, 是人形，浑身长满毛……颜色？呃，颜色……”
　　几个小时后。
　　熊猫版的苏凉坐在警局大厅里, 举着毛绒绒的前爪，朝着面前的警员比比划划，说到一半，忽然转头看向一旁的林暖。
　　“林暖？你还有印象吗？那位‘劫匪’是什么颜色？”
　　林暖正默默坐在一边，神情看上去莫名有些恹恹, 闻言耳朵一动，仔细回忆片刻, 笃定地点头：“黑的。”
　　“嗯，黑的。”苏凉立刻转向面前的警员, 后者点了点头, 收起了手里的本子：“好的，人形, 长满黑毛……我们会立刻安排搜索的, 有消息了马上通知你。”
　　“好的好的，谢谢您。”熊猫苏凉礼貌地点点笨重的脑袋，又和警员交流几句，叫来林暖办了些手续, 方带着他往外走去。
　　“你真确定这样可以吗？”林暖甩了下毛绒绒的大尾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警局”, “他们真会帮着我们去找人？”
　　“本来不确定。”苏凉幽幽说着, 一爪子拍上了林暖的后背, “在接到他们关于你的通知电话后, 我就很确定了。”
　　对, 苏凉本来是没打算直接采用“报警”这一特殊手段的。她之所以会来到这里, 是因为接到了警员的电话；而警员之所以会给她打电话，是因为林暖被抓了。
　　……对苏凉而言，这事简直比她变成大熊猫还魔幻。
　　早知道会这样，几个小时前，她绝对不会和林暖分开行动——她本来想着，反正这个场景里，大家都不能用言灵，她是一人能挑四头狼的食铁兽，林暖又是兽人，没必要一定要抱团走，所以就和林暖分头去寻找线索了。
　　独自探索一番后，她抱着找到的些微线索，回到了林暖苏醒时所待的那套小公寓。等了很久，没见林暖回来，客厅里的电话却自己响了。
　　因为那电话根本就没插线，所以苏凉第一反应是灵异事件。而等她终于无法忍受地接起那通电话时，她才发现这事儿比灵异更灵异。
　　打电话来的是警局。内容是通知她去警局接人。要接的人是林暖，他已经在局子里蹲好久了。
　　而他之所以被抓，是因为他在路边撬人家车前盖，被路人看到了。
　　天知道，苏凉听到这话时人都傻了。她甚至还对着电话问了句：“确定是车前盖吗？”
　　就算要偷车——当然不是说开车是对的，也该走车门啊，撬车前盖算是怎么回事？
　　苏凉越想越觉得一脑袋问号，正好这会儿已经把林暖接出来了，就顺口问了句。
　　林暖瞧着仍是不太开心的样子，尾巴都显得很毛糙，没精打采地垂着。
　　“没什么。”他嘀咕着，拍了拍尾巴上蹭到的灰，“就是有点好奇那种‘汽车’的内部结构而已。”
　　那个“汽车”看上去很假，就像是一个粗制滥造的模型，他还以为只是个场景装饰。再加上这个场景里的路人和他的互动程度很低，行为也都很呆板机械，他也就没想太多，在车子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后，顺手就把车前盖给掀了。
　　谁想这个场景里的角色居然那么较真，还真就有人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警察局……
　　“说起来，他们是怎么联系到你的？”林暖想了想，有些奇怪地问道，“他们问我你的联系方式，我根本说不出来。”
　　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到那个警员拿着个机器，一本正经地联络苏凉去了。
　　“我不也知道啊，我只是待在你的公寓里，就接到电话了。”苏凉无所谓道，“估计应该是某种设置吧。只要符合了触发条件，事件就会强制生效之类的……”
　　她这也只是猜测，从目前看来，这种设置，也确实很符合当前场景的风格。
　　这个场景，怎么说呢……它给人的感觉像是赛区，却又不如赛区。赛区里的设计，有时看似天马行空，实际不管是逻辑还是细节都十分完善。而这个世界，却像是一个渲染不到位，制作也很不精良的角色扮演游戏，细节模糊，逻辑则非常简单粗暴。虽然存在着“规则”，但“规则”本身的运行过程，就已经充满荒谬。
　　简直就像是那种“只要把两个角色放在一起过夜，他们明天就能生很多小宝宝”的低幼游戏一样。事件的发展，都是现实的极简化版，中间能省略无数过程的那种——如此看来，她能接到那通电话，似乎也不是那么匪夷所思。
　　“原来如此……”林暖闻言，面上却露出几分思索，“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有些明白了。”
　　他之前还奇怪呢，为什么面对那些警员，他明明想跑，却连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乖乖地站在原地，被那些警员铐起来。
　　现在想来，这也是这个场景本身规则太过强势的问题。它没有办法演算出更多的情况，只能强制让选手服从最“合理”的事件发展。
　　“嗯。”苏凉点头，“所以我才想说，直接委托警员去找人……只要他们接了这委托，事情就好办了。”
　　她一开始还没想到直接委托警方寻找那只随行怪物，只想着确定那选手的身份后，再委托警方去找那选手。毕竟“怪物”这种描述，本身就挺匪夷所思的，她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直到警员一本正经地给她打了电话，她才蓦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想多了。
　　开玩笑。这警员面对她一只大熊猫都能面不改色了，难道还会在意一个怪物吗？
　　于是苏凉就趁着来接林暖的工夫，当场就向警方报案了，她尽可能地描述了怪物的外形特征，声称它不久之前曾想故意伤人和抢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确实没说错，那帮家伙确实暗算了她还想抢她的稀有道具来着。
　　虽然这场景的报案流程没那么写实，不过那警员还是问了一下那劫匪抢走了什么。苏凉原地愣了一秒，原地思索了一会儿，果断开口：“笋。他抢了我很多很多的竹笋。”
　　“啊，那很严重啊。”没想到那警员居然还点了点头，语气里都露出几分义愤填膺——至此，这案子就算成立了。接下去，等他们的反馈就行。
　　……虽然林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一些笋而已，怎么就成很严重的事情了。
　　“你不懂。这是基于我的身份而言的。”苏凉一边沿着街道往前爬，一边道，“虽然你可能无法理解，但我这个身份，在我们故乡还是很高的……啊，谢谢谢谢。”
　　她话未说完，就见旁边一个路人快步走过来，往她怀里塞了一大颗竹笋，一言不发地又走了。
　　苏凉也不客气，直接将那笋放到了自己挎着的小兜兜里——林暖注意到，虽然那兜现在是空的，但里面还有着不少笋衣的碎片，还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和泥土味道。
　　足以证明，这个小兜在此之前，就已经装过不少的竹笋了。
　　似是猜到林暖在想什么，苏凉头也不回道：“之前拿到的笋，连着我找到的那些线索，全都放到你公寓里去了。”
　　林暖：“……”
　　“全是路人给的？”他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苏凉乜他一眼，骄傲地抬起了她的大脑袋。
　　“就和你说了，我这个身份，可是很高的！”
　　林暖：“…………”
　　嗯，现在他看出来了。
　　*
　　尽管心里已经有所准备，在打开自己公寓门的一瞬间，林暖还是被狠狠地惊到了。
　　只见他客厅的一角，已然堆砌了一座竹笋的小山，随着他开门的动作，顶上还有两根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林暖：“……”
　　究竟是怎样的文明，才会如此推崇一个圆滚滚的毛绒胖子？
　　林暖陷入了沉思。
　　比起这个，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这么多的竹笋，你是怎么搬回来的？”
　　“有热心群众帮我。”苏凉淡淡地说着，走到了客厅的另一边，拍了拍地上的一堆布料。
　　“你过来看看这些。是我之前找到的。”
　　林暖过去一看，发现那都是些还很新的衣服。他随手拨了一下，衣服上大多印着一些文字或者碎花。
　　林暖思索片刻，明白了：“是这些图案。”
　　“嗯。”苏凉肯定地点头，“这些图案，应该不是出自我的记忆。”
　　那些碎花她或许还不敢确定，可那种文字，她非常肯定，自己从没见到过。
　　所以她将这些衣服全都拿了回来，想等林暖再辨认一下。
　　林暖也没见过这种文字，基本可以断定这是出自另一人的记忆碎片了。二人旋即决定，等等要再去其他服装店一趟，以及书店和图书馆之类有大量文字存在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就在此时，林暖却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这么多衣服，你是怎么拿回来的？”他拎着一件衬衣，有些诧异道，“这应该需要货币去换吧？”
　　“大概吧。”苏凉转头扒拉起了竹笋，头也不回道，“不过我的话，只要在他们面前歪歪脑袋再打个滚就行了。”
　　林暖：“……”
　　早知道当初就不和苏凉分头行动了。
　　林暖后知后觉地想到，要带着她一起的话，自己或许就不用蹲局子了。
　　……
　　因为着急确认那选手的身份，苏凉他们并没有在公寓中停留多久，很快便再次出门。
　　这一次的目标比较明确，就是那些有大量文字或文字图案存在的地方。苏凉现在这状态，没法自己去书店翻书，所以这回，林暖必须和她一起行动。
　　苏凉笨手笨脚地沿着楼梯往下爬，一边爬一边道：“关于找人这个事啊，我仔细想了想。不过光靠警员来找，还是太过被动。”
　　她实在不耐烦一格格往下爬，索性身体一团，直接滚了下去，在滚到楼底后晃了晃脑袋，继续往外爬，顺口道：“我觉得，我们可以自己再弄点寻人启事，发动其他的路人角色帮我们一起找？不过我又有些担心会不会打草惊蛇……你觉得呢？林暖？”
　　苏凉话说一半，没听见林暖回答，不解地转头，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又停下了脚步，正站在楼道口，一脸深沉地盯着马路对面看。
　　苏凉莫名其妙地跟着看过去，只看到了一个正在运营中的汽修店。
　　……？
　　这孩子，居然那么喜欢汽车的吗？
　　苏凉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所幸林暖这一回并没有盯着看太久——他只是站在路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些角色来来回回地只知道往车壳子上喷水，根本没有拆解车子的打算后，就很遗憾地收回了目光。
　　倒是苏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干脆直白地问了：“你怎么会对汽车那么感兴趣啊？”
　　她记得在参加比赛前，林暖就在找自己打听来着。她还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他还挺长情。
　　林暖总不好告诉她说是自己在偷偷做微观，只扬起尾巴搔了搔脸，含糊道：“就……觉得很有趣，而已。”
　　他话说完，自己还打了个喷嚏。打完就开始瞪自己的尾巴——这尾巴的毛太长了，他到现在还用不太习惯。
　　苏凉却觉得这尾巴要更漂亮些。只遗憾自己现在是熊猫爪爪，不然说什么都要薅两把爽一下——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林暖的蓬蓬尾巴上移开，转而看向林暖。
　　“有趣？是说汽车吗？”她偏了偏头，揣摩了片刻，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我好像懂了，这种机械，在你们看来就像是某种很可爱的小玩具一样吧。”
　　毕竟这种远远落后于星际时代的技术，她可不认为有什么钻研的价值。除非是为了考古。
　　林暖闻言，却当即摇了摇头。
　　“不，不是觉得好玩，是真的觉得好奇……很认真的那种。”
　　因为那是苏凉曾经待过的世界，所以觉得很好奇，很想要去了解。
　　但那样的话，林暖又不可能直说，于是毛蓬蓬的尾巴甩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一句：“毕竟是能出古诗文的地方，学了那么久，总有些好奇的。”
　　“……虽然但是，我生活的时代，距离古诗文的繁盛期已经很远了哦。”苏凉仰着脑袋看向他，“我记得这事我上课时和你们提过吧？”
　　林暖：“……”
　　“这我记得。”他咕哝一句，下意识想去拉帽子，却拉了个空，只得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额头，“但……就是会好奇的。”
　　“……？”苏凉歪了歪头，围着黑眼圈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野兽专属的慈善笑容。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说着，抬头朝四周望了望，嘴里忽然发出一声吼叫——其实林暖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吼叫”。因为在他听来，她只是很大声地喊了一嗓子“咪咪”。
　　紧跟着，便感到大地震荡了下——一只漂亮的环纹猫大老远奔了过来，刷地停在了他们身前。
　　林暖：“……？”
　　他动了动耳朵，怀疑地转向苏凉：“这位是……？”
　　“咪咪。”苏凉礼貌介绍，“就是之前帮我拿竹笋的好心群众。”
　　“……”林暖沉默两秒，不确定地再度开口，“那你叫它来是……？”
　　“坐骑。”苏凉道，“前面一条街我都看过了。没有更多的线索。要再查只能再往前——你不是对我以前生活的环境好奇吗？正好顺便带你观光下。”
　　她说着，走到那只大猫更前，乌拉乌拉地拍了拍爪子，那大猫温顺地叫了一声，往地上一趴，长长的尾巴递到苏凉跟前。
　　苏凉顺着尾巴爬了上去，没忘招呼林暖一起。林暖浑浑噩噩地跟在后面，想想还是忍不住道：“你是怎么驯服它的？”
　　“啊？我没驯啊。”苏凉道，“我只是朝它拍了拍手……可能这就是这个世界对熊猫的善意吧。”
　　她转向林暖，意味深长地抬了抬下巴。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这个身份，在我们那儿，地位很高。”
　　林暖：“……”
　　不是，在他蹲局子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
　　说是“观光”，实际因为时间问题，苏凉并没有带林暖细细观赏。
　　她只是趴在大猫的背上，时不时给林暖指一指下面的建筑、店面，或是交通工具，简单介绍一下名字和用途；有时遇到了可能藏有线索的店，她才会匆忙叫住大猫，带着林暖顺着猫尾巴一溜而下，跑进店里细细查看，顺便附赠林暖一份详细版讲解。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会悠然地坐在大猫柔软颈毛间，随着它的动作不住起伏，苏凉抬起她毛绒绒的前爪，朝着下面一点一点，用一种教小朋友般的音调，一字一顿对他道：“这是早餐店、这是咖啡店、这是自行车……”
　　明明是如此不走心的观光解说，林暖却听得分外认真。苏凉每指向一个东西，他就会仔细观察上好久，仿佛要将它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
　　时不时，他的目光也会飘向苏凉。平心而论，他觉得苏凉现在的造型不好看，脑袋太大，造型太憨，眼睛旁边的两团黑毛更是古怪；可每当他接触到对方那微微亮起的眼神时，他又会觉得，这样的动物，被奉为国宝好像也没什么奇怪。
　　……得亏苏凉不知道他这心理活动。
　　不然她能一爪子直接把他扇下去。
　　零星的言语间，大猫又载着他们，转过了一个街角。余光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林暖灵敏地转过脸去，看到的却只有一面空荡荡的围墙。
　　围墙后面，是一片很空旷的场地。那场地的样子颇为奇怪，中间是一个极大的椭圆形，铺着绿色的假草，边上则围着一大圈砖红色的地面，透出塑胶的味道。
　　那个场地有一个出口，连接着另一个区域。那个区域里立着规整的高楼，高楼里传出阵阵齐读的声音。楼体上，则刻着几个鎏金的大字。
　　“博学……笃志……”他喃喃地念出楼上的字，觉得这四个字有点熟悉。
　　“‘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苏凉冷静地接口，“这是一所学校。”
　　“……哦。”林暖恍然大悟，旋即想起来，在苏凉刚开始教课的时候，曾告诉他，在他们那儿，很多人都是从小学古诗文的。
　　这种事初听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和苏凉相处久了，又会觉得这事听着可信度还挺高。
　　苏凉在分享知识方面，向来有一种大度。她似乎从没觉得，古诗文这么厉害的东西，有藏私的必要，也从没觉得谁该学，谁不该学——即使是对外人，她除了会少一些细致的讲解外，也没隐瞒过更多。
　　她像是一个怀揣珍贵矿石的旅人，明知这些矿石的惊人价值，却还是大大方方地将它们拿出来分享。这种理所当然的大度，不像是一个对知识斤斤计较的环境能培养出来的。
　　“很感兴趣？”注意到他的出神，苏凉顺口道，“正好里面应该也有很多文字……进去看看？”
　　林暖“嗯”了一声，正要点头答应，脑中忽有什么一闪而过，心头蓦地一震。
　　等一下。这是学校。是教授知识的地方。
　　四舍五入，这里是教授古诗文的地方。
　　林暖：“……”
　　林暖陷入了沉默。
　　“……或者我们先去旁边的书店看看？”苏凉瞥了一眼陷入沉默的林暖，有些好笑地开口，“不至于吓成这样吧。就算那是学校又怎样，难道还能瞬间把你同化成学生吗？”
　　……按照这个场景的诡异规则，谁知道呢？
　　林暖在心里辩驳了一句，又看一眼身后的“学校”，无奈开口：“没事，你想去看就去吧，我和你一起。”
　　“不急一时。去和门卫交涉肯定还要时间。”苏凉道，“还是先去书店吧。”
　　说完，她拍了拍大猫的脑袋，后者立刻乖乖靠在了路边，尾巴斜垂到地上。苏凉顺着它的尾巴滑下，转头看了眼从猫背上跳下的林暖，迅速爬向了一旁的书店。
　　大猫不能一直堵在路上，因此在二人离开后，便长长地喵了一声，自行找了个屋顶趴下，开始安静等待。
　　……而另一边，学校的围墙后面。
　　察觉到那大猫的离去，缩在墙后的兰泽暗暗呼出口气。
　　真的好险……他没好气地踢了脚地上的泥土，露出不耐的神情。
　　那个废物黑客，让他来吸引苏凉他们的注意，却连具体该怎么做都没说。还好兰泽自己聪明，根据道安的描述，无师自通了将记忆里的元素印到物体上的方法。他将一些图案印到了店里挂的破布上，果然吸引了苏凉他们的注意。
　　不过苏凉他们会一路追查到这边，他却是没想到的。他方才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这围墙上观察情况，差点被林暖撞个正着。
　　虽然猜到他们此刻应该认不出自己，出于谨慎，他还是一下躲到了围墙里面——不过这就引发了另一个问题。
　　兰泽仰着一颗小脑袋，望着高高的围墙，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翻出去。
　　而就在他正要试探着往上扒拉时，身后忽然响起落叶被踩碎的声音，随即出现的，则是一声怒吼：
　　“喂，你！哪个班的？想逃课是吧，给我站住！”
　　兰泽：“……”
　　兰泽：“？？？”
　　他茫然地瞪大眼，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拎着后衣领给提了起来，如同一只小鸡仔一般在空中扑腾。
　　“这是哪个班的啊？”他听到提着他的那个男人问旁边人，“好像是新面孔。”
　　“是没见过，是今年来的新生吧。”旁边那人道，“去查查名单？”
　　兰泽：“……”
　　挣扎几番未果，他不得不停止了动作，听到那人的回答，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们有名单，只要对过名单，应该就会放自己出去……
　　谁知下一秒，就听提着自己的那人道：“名单？什么名单，没有名单。”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提着的兰泽：“正好今天分班考，直接送考场里去好了。”
　　兰泽：“……”
　　兰泽陷入了沉默。
　　随即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
　　*
　　同一时间，另一边。
　　苏凉几乎是一进书店，就注意到了那个引人注目的封面。
　　她让林暖将那本书拿下来，自己盯着，细细看了片刻，忽而吐出口气。
　　“我知道暗算我的那人是谁了。”她低声说着，一爪子拍在了那书的封面上。
　　林暖看看她，又看看她脚下踩着的东西，低声道：“你认得这图案？”
　　“嗯。”苏凉点了点头，“这不是普通的图案……”
　　这是家徽。
　　是她当初查到的，长夜星那几个家族的家徽之一。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捉虫）
　　出于谨慎, 长夜星队里的那些人，苏凉当时都对着那几个家族的资料，一个一个仔细看过的。
　　好在他们队的选手都比较有名，基本长踞人气榜前列, 资料也相对好找些。也因此, 苏凉在看到那个家徽的第一时间, 脑子里就跳出了那个对应的名字。
　　兰泽。目前综合人气榜第十位，持有言灵“创世论”, 但同时也曾在节目中使用过“万物歌”和“阿兰屋”, 表现都非常不错。据他的支持者所说，五大密语他基本都会, 有时还会在练习场里演示一些小众言灵, 是个相当温和且博学的人。
　　“博学”二字, 苏凉暂时不做评价, 不过“温和”这个词，她却觉得该打个问号。
　　一个能瞒着自己队友偷摸布下这种陷阱的人，她不觉得会有多温和。
　　而结合他的身份，“隐瞒队友”这个行为，就更耐人寻味了——在这种赛制下, 同队之间的利益都是趋同的, 对队友隐瞒, 就意味着给自己添堵。这种道理, 那位叫兰泽的博学大师不会不懂。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选择带着怪物自己行动……这说明他之所以对付自己，是出于个人动机。
　　但这也很奇怪。这个理由还不足以支撑起他“隐瞒队友”的行为。因为动机是可以隐藏的, 他真想对付自己的话, 只要另外扯一个理由, 鼓动他的队友就是了。没必要自己单干。
　　那只有两个可能。第一，是他的队友非常不同意与自己为敌——虽然苏凉在变成大熊猫后，自恋程度就上升了不止一个等级，但她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清楚的。她不认为自己能让那些长夜星队的贵族忌惮到这个程度，所以这种可能性，其实很低。
　　而第二个可能就是，他所布置的这个陷阱，是绝对不能被别人知道的。那为什么不能知道呢？
　　“难道说……是违规？”
　　苏凉望着面前的书籍，喃喃出声。
　　一旁林暖立刻望了过来，微微蹙起了眉：“苏凉？”
　　尽管不是很真切，但他确实感觉到了——苏凉的气息，突然发生了变化。
　　而且绝非正向的变化。
　　“等等，先不要吵我。”苏凉抬了抬爪子，大脑继续飞快转动。
　　对，这样串起来，反而说得通了——兰泽的家族，就是当初那个用私人飞船送走原身的家族。就像苏凉猜的一样，那一趟飞行本身就充满恶意，他们很可能就没打算让原身活着回去。
　　而现在，自己继承了原身的身体。这在那些人看来，就像是原身复活了一般。兰泽作为那个家族的一员，在察觉自己的存在后，理所当然地感到了慌张，为此不惜在比赛中利用违规手段，想再坑自己一次。
　　那么问题来了，兰泽，还有他背后的家族……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对付自己？那个让兰泽在比赛中就急吼吼动手的“个人动机”，究竟是什么？
　　是复仇？情杀？争夺遗产？还是……
　　灭口？
　　苏凉呼出口气，心口忽然蔓开一阵凉意。
　　思路到了这里就走不下去了，毕竟她目前没有更多的线索，而原身留下的零碎记忆里，也没有什么相关的内容。
　　比起这个，苏凉更在意目前他们所在的这个场景。
　　已知，这个场景就是兰泽冒着违规风险布下的陷阱。又已知，兰泽的家族和原主当初的事故有很大关系。
　　这样一个陷阱，苏凉可不认为它的作用仅仅只是困住他们而已。
　　“……我们再去一趟警局吧。”她挠了挠自己毛绒绒的大脑袋，转向林暖。
　　“事情远比我们想象得更严重，我们得抓紧时间找到那名选手才行。”
　　林暖略显担忧地看她一眼，无声地点点头，又指了指她爪子下仍按着的那本书：“那这个，你要带走吗？”
　　这是书店里的商品，如果他们要带走的话，得付钱才行——不过有苏凉在的话，估计也就是打个滚的事了。
　　苏凉“嗯”了一声，又往身后的书架看了看：“可能还有其他相关的书，我们找一找，都带走吧。”
　　她说着，又拍了下爪下的书：“另外，等等在前往警局的路上，可能得麻烦你替我翻一下这些书了。”
　　毕竟她的爪子太大，没法翻页。
　　……
　　不看不知道，这家书店里和兰泽有关的元素，当真多到爆炸。
　　这些元素基本都以书籍的形式出现。苏凉让林暖将每本书都翻开看了下，将那些纯文字的全放到了一边——这些书用的都是兰泽自己星球的小众文字，拿了也看不懂。
　　他们专挑有插画的书籍带走，即使如此，挑出来的书仍有十几本，这还只是两个书架的量。苏凉怕耽误时间，也没再费心继续找下去，大致选了几本插图最多的，就先和林暖一起离开了。
　　他们一出书店门，矫健的大猫便机敏地凑了过来，宛如一大团从天而降的阴影。林暖将那些书放在苏凉装竹笋的小兜兜里，帮着一起运上了大猫的背，又在路上一边稳着苏凉的身形，一边拿着一本，帮她翻页——
　　虽说途中十分颠簸，不过有林暖一直用手扶着，苏凉居然还真就这么稳稳地读下去了。
　　苏凉的阅读速度本来就极快，这回又是忽略了所有文字只看插图。因此，在赶到警局时，她一本已经差不多看完了。
　　林暖一开始还想一起看，后来发现自己的阅读速度太拖后腿，于是果断放弃，只在苏凉看完后问了一句：“讲的什么？”
　　“……那家伙童年的一些事。”苏凉动了动耳朵，若有所思道，“感觉自己好像解锁了什么了不得的故事……”
　　林暖：“？”
　　“不急，回头再和你说。”苏凉指了指面前的建筑，“先去‘报警’吧。”
　　苏凉带了林暖进了“警局”大厅，没见到自己之前接触过的那个警员，只得又找了个另外一人，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报案流程——然而这回，令她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却出现了。
　　她按照自己看到的照片资料，详细向对方描述了一遍兰泽的外貌特征，得到的回复却是，对不起，查无此人。
　　没有任何查询或核实，那位办事员就那样干干脆脆地说出来了，语气之肯定，就仿佛是一个系统在硬梆梆地告诉你，对不起，这个程序有bug，我跑不出来。
　　苏凉：“……”
　　她望着面前没有五官的办事员，突然有了一个糟糕的猜测。
　　该不会，兰泽和她一样，在进入这个场景后改变了外貌，所以才没法按照原来的特征去找？
　　“那该怎么办？”她将这个猜测偷偷给林暖说了，林暖闻言亦是蹙起了眉，“无法确定其外貌特征，就不能利用这里的虚拟角色去找他了……那我们还得自己去找？”
　　“目前看来只能这样了。”苏凉叹了口气，“或者只能寄希望于他的那个随行怪物。如果找到它的话，或许还能有别的线索……嗯？”
　　她刚说完，忽听身后传来大门被打开的响动，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
　　她转头向后看去，正见一个警员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还拖着一个人……
　　不，严格来说，应该是个类人形的物种。
　　大个、黑毛，如假包换的怪物。
　　苏凉呼吸停滞了一瞬，恰在此时，那名警员也看到了她，当即朝她挥了挥手，发出了充满正气的声音：
　　“同志，你来得正好！你看，你的笋，我都给你夺回来啦！”
　　苏凉：“……！”
　　她就知道，她永远可以相信警察叔叔！
　　*
　　其实直到现在，道安都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原本只是在按和兰泽约好的行动——由兰泽去吸引另外两人的目光，而他自己，则往相反的方向移动，去寻找遗失的道具。
　　因为接连的登入，他的大部分开挂装置都已经不能用了。毕竟言灵战这个系统还是挺智能的，类似的异样能量波动出现太多次，它肯定会做出反应。况且，这个小场景做得并不完善，舞台有限，他的许多装置也施展不开。
　　因此，他和兰泽之间，是没有什么联系手段的。所幸他还保有一个探测装置，能查探场景内不寻常的能量波动，这东西既能用来确认道具的大致掉落方位，也能用来锁定几个选手的位置。
　　虽然不是很方便，但勉强也算够用。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应该是由他找到那个道具，再返回去找兰泽，两人躲到隐蔽的地方，偷偷使用道具开后门走掉，将苏凉和她的小伙伴继续困在这里，由着他们继续徒劳无功地寻找着所谓“凶手”或者“出路”，直到比赛结束。
　　当然，他也知道但凡对上苏凉，自己总会特别倒霉。所以他瞒着兰泽，早已偷偷做好了备用计划——在找到道具后，视情况进行站队，如果没法顺利偷偷逃走的话，就直接拿着道具和苏凉等人谈判，用带他们一起出去作为交换条件，换他们对此事的守口如瓶。
　　……从他的立场上来讲，他当然不想得罪兰泽背后的家族势力。但同时，他也不想被言灵战委员会和星际网警的人抓到。
　　如果这次任务注定完不成的话，兰泽那边他是得罪定了，可言灵战委员会那边，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只要仅有的几个知情人不往外捅，那他就还是安全的。
　　只要别被抓，剩下的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反正自己还有技术傍身，补偿人的法子有，威胁人的办法也不少。只要谨慎些，这次总能全身而退。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同一个基础上，那就是他顺利找到了那件道具。
　　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在这至关重要的一步上就受了挫，明明确认了位置却拿不到，只能回来找兰泽帮忙。
　　结果兰泽还不鸟他。
　　他在忙着考试。
　　道安无奈，只得另想办法。偏偏这时，学校里的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因为觉得他鬼鬼祟祟不像好人，就直接报了警。
　　来处理此事的警员正好就是和苏凉接触过的那位，一看他这外形特征，哟，这不正好对上了吗。
　　遂二话不说，直接拷走。
　　因为规则的压制，道安根本没法反抗，硬是被带上了警车。直到被押进警局，他的脑袋都还是蒙的。
　　我犯什么事了？为什么抓我？我之前有做过这样的设置吗？
　　笋？什么笋？不是，笋又是什么东西啊？
　　这样的困惑一直持续到他看到苏凉身后的林暖。
　　——苏凉这外形变化太大，纵有能量波动提示，他一时也还真认不出，但林暖的脸是没有变的。
　　……这个在他超可爱的状态下都能狠下心捅他的死变态，他做梦都忘不了。
　　再由林暖的身份反推，眼前这只圆滚滚的毛绒胖子是谁，似乎不言而喻了。
　　……道安当场就麻了。
　　失算了。他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会用这种方法来找人……
　　眼看着那只黑白毛绒胖子扭着身体，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自己走了过来，道安只觉一阵凉意嗖地窜上天灵盖，大脑飞快运转，早就准备好的倒戈话语脱口而出：
　　“冷静、冷静，这次的事主要是兰泽安排的，我只是听他吩咐！我知道该怎么逃出这里，一切都好说！”
　　……话音落下，却见对面的黑白毛绒胖子，一下停住了脚步。
　　旋即朝着自己歪了歪脑袋，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
　　“草。你居然会说话。”
　　道安：“……”
　　草。他居然忘了，自己身上还披着一层怪物皮。
　　这样说来……我是不是倒戈得太早了？
　　道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默了半晌，缓缓将脸埋进了自己长满长毛的手掌里。
　　*
　　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苏凉原本只以为他是兰泽的随行怪物，找他只是为了找兰泽；现在发现这货居然是个智能的，还是个有思考能力的从犯，自然更不可能放过了。
　　她朝着警员卖了个滚滚特色萌，又办了些手续，设法争取到了和道安独处的机会，然后在警员关门离开的一瞬间，转头就开始冲道安呲牙：
　　“请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谢谢。”
　　一旁的林暖配合地低吼一声，震得道安当场缩了缩脖子。
　　好在他对眼前这局面早有心理准备，缓了片刻后，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
　　他作为一个外包临时工，对兰泽和苏凉之间的恩怨基本没什么了解。除此之外，他能交代的基本都交代了，只隐瞒了自己是特意去找兰泽帮忙拿道具一事——
　　此外，就是在自己的身份上撒了个谎。
　　他谎称自己是兰泽家族自配的人工智能系统，希望以此来模糊自己的黑客身份。不料这话一出来，直接就被苏凉戳穿了。
　　“拉倒吧，就没见过投敌这么快的人工智能。”苏凉冷笑一声，很有气势地翘起一条腿，不料动作太大，整个人都从椅子上翻了下去。
　　“……”
　　她婉拒了林暖的搀扶，自己扒着桌子边爬了起来，一边哼哧哼哧地往椅子上爬，一边继续道：“而且……人工智能……难道，草，林暖托我一下……难道也会在意登出的问题吗？”
　　道安：“……”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控着表情道：“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好不明白的？”终于坐回椅子上的苏凉语气肯定道，“你自己说的，困在这个场景里的人，无法正常登出，一旦登出，就会面临大脑受损的结局——所以只有活人才不敢随意登出，必须依靠道具。”
　　她歪着脑袋看向林暖：“如果你不是活人的话，直接在被抓的那一刻，自杀跑掉就是了。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和我们谈判？”
　　道安：“……”
　　“你不懂，我们这种人工智能，不一样……”他死鸭子嘴硬地咕哝了几句，顿了几秒，放弃地叹了口气。
　　“行了，咱们不要再纠结这件事了，行吗——这不重要。”他强行转移了话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等于是默认了苏凉的猜测。
　　但就像他说的，这不重要。
　　“我还是那句话，我知道道具在哪里，我也能带着你们去找。”他望着眼前的两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你们出去之后，不能对外泄露这次的经历。第二，你们不可以告诉兰泽，是我指引你们去找道具的。”
　　或许是因为终于抓到了谈话的主动权，他的态度强硬不少。说完之后，还挺了挺背脊：“我相信你们不会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所以才提出这样的要求。很简单的两件事，应该不过分吧？”
　　对面的苏凉却是再次歪了歪脑袋：“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在威胁我们吗？”
　　她说着，朝着道安举起了前爪。
　　“我劝你好好考虑一下。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这样的我，能单挑三四头狼。”
　　言下之意，我这一爪子下去，你可能会死。
　　她这威慑还是有些效果的。道安肉眼可见地萎了下去，却还是坚定地坚持着自己的要求。
　　他们不答应，他就不配合，就是这么倔强。
　　苏凉：“……”
　　“行吧。那这事我们会再考虑一下。”她盯着道安看了几秒，语气忽然缓和下来，话头随即一转，“话说，你之前说，你去找兰泽时，他正在考试？这具体是怎么回事？”
　　道安：“……”
　　“呃，与其说是考试，不如说是卷入了考试形式的小游戏里……”
　　道安提起这事就后悔，肠子都青了的那种后悔。
　　那个学校的分班考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他设计的——当时在布置陷阱时，他考虑到如果想用这个东西长久困住苏凉的话，需要尽可能转移她的注意力，这才加了这么一笔。
　　毕竟这个用来制作小场景的道具他用得还不是很熟，苏凉的精神力本身又很强大。道安本身也是熟读各种小说的，按照套路来说，这种强精神力的大佬，在这种绝境下，往往会来个什么力量大爆发，直接将绝境冲破——万一苏凉也好这口呢？
　　就算没有直接冲破陷阱，过于强烈的动作，也有可能会导致能量外泄，说不定会引起系统的注意。
　　因此，他在设计这陷阱的时候，又往里面额外加了一层“随机生成小游戏”的功能。即在场景生成后，它会根据实际情况，自己在某些地点运行一些小游戏程序。
　　这些小游戏都内置有独立的计时系统，能够循环反复地挑战。游戏机制都不难，都属于能快速上手的类型，但其难度却是会随着参与者的挑战不断调高，想要“通关”或者拿到高分，实际非常困难。
　　道安以前做过一些独立游戏，深知该如何用看似唾手可得实际却总拿不到的虚拟成绩来吊人胃口。再加上苏凉在进入陷阱后，肯定会认为这里是赛区设计的关卡之一，为了通关，必然会对这种毫无意义的小游戏发起一次又一次的挑战……
　　万万没想到，苏凉本人没受什么影响，他的金主爸爸倒是被坑进去了。
　　道安一思及那画面就心累——他找到兰泽时，后者正坐在教室里，一本正经地和一群五官模糊的小娃娃一起答卷子。手速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考场里还有监考老师在，他不得不先制造出一些骚动，将那老师引出去，然后抓紧时间潜到兰泽身边，想要将他带走。
　　兰泽却是看也不看他，只头也不抬道：“再等我三十分钟，我要把这场考完——我就不信了，我这次一定要考到提高班*！”
　　道安：“……”
　　提高班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他想倒戈苏凉的心就挺强烈的了。
　　去他爹的，这样的金主，谁爱带谁带！
　　直到现在，提起这事，道安还是克制不住骂骂咧咧的冲动。对面苏凉听了，眼神中却露出几分思索。
　　“按照你的说法，兰泽现在是小孩子的状态，且陷入了你设计的‘游戏’中，那你应该按照原计划，在找到道具以后再去找他才对。这才是效率最高的做法。可你没有，反而先花时间去和兰泽沟通，为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所找到的那个道具，必须得依靠兰泽的力量，才能拿到？”
　　道安：“……”
　　要死。
　　说漏嘴了。
　　他一时愣在原地，一旁苏凉则已经自顾自地分析了下去。
　　“可兰泽该怎么帮你呢？这个环境里，言灵不起作用，他又是个小孩子，武力值和身高都派不上什么用场……”
　　“那只有两个可能性。一个是你需要他的智力。一个是你需要他‘小孩子’的这个身份。”
　　苏凉若有所思地说着，抬起前爪摸了摸下巴。注意到对面道安错愕的眼神，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走吧。”她拍拍旁边的林暖，站起身来，“接下去就往这两个方向努力。多花点时间，总能找到的。”
　　她说完，又转向道安，嘴巴一咧，露出了一个食肉动物的微笑。
　　“我给过你机会的。你自己不肯配合，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祝你，蹲局快乐了。”
　　道安：“……”
　　草。
　　“等等，那假如我砍个价呢？只要你们不告诉兰泽是我出卖的他，我就直接带你们去找，能省多少时间啊，很合算的——真的，只要这个就可以了！或者我再另外付你们些报酬呢？你们开个价？至少考虑下看看吧？——喂！”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另一边。
　　学校一楼教室里。
　　时间以惊人的速度流逝着。兰泽坐在座位上奋笔疾书, 都已记不清这是自己做的第几张卷子。
　　这个“考试”的流程很简单。发卷子，做卷子，做完以后当场出分, 如果想重新挑战的话, 就去找门口的监考老师再开一次分班考, 新考出来的成绩就会覆盖上一次的。
　　而如果拿到高分的话, 就可以进所谓“提高班”——至于提高班是啥样的, 进去以后会怎么样，兰泽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 自己每次都是只差一点点分就被分进去了……就差一点点！
　　兰泽克制地深吸口气，嫌弃地看了眼手中的水笔，低头继续沙沙沙地答起题目。
　　这张卷子的内容很混搭。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他在学校学过的内容，至于剩下的那些, 则多是些没见过的符号和式子, 此外, 还包括大段的文章分析, 甚至还有古诗文的默写和赏析。
　　因为讨厌苏凉, 这些题他本来都是跳过去不做的, 甚至想让它们消失在他的卷面上。但在发现这些题无论如何都不能跳过，且不写就拿不到高分后，他还是选择了捏着鼻子努力填。
　　他知道这只是个毫无意义的挑战，但那有怎样？他就是想进提高班！
　　但关键是吧，有的东西，不是你想填, 就能填出来的。
　　我特么怎么知道“大漠孤烟直”的“直”字好在哪里……他瞪着眼前的空格, 正在思考要不要干脆弃考重开一局时, 忽听窗外一个嘹亮的声音传入。
　　——“兰泽小朋友，兰泽小朋友。你的对手正在校门口挑衅你。如果听到的话请速度前往门卫传达室。”
　　——“兰泽小朋友，兰泽小朋友，你的对手正在校门口挑衅你。如果你不出来的话，她将会继续干扰你考试。如果听到的话……”
　　兰泽：“……”
　　说话那声音，他很熟悉。熟悉到一听到就恨得牙痒痒。
　　“苏凉……”他暗暗咬牙，啪地一下拍下了笔，原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忍了半天却还是没忍住，一把将桌上的卷子扯起，胡乱团了两下，重重扔到地上。
　　“这家伙怎么还不死！快去死！”他忿忿地骂了一句，听到窗外再度响起的“兰泽小朋友”，又是一阵对空抓狂，怒了好一会儿，方调整好情绪，整了整衣领，慢条斯理地朝着门口走去。
　　一靠近学校大门，就见到门外正停着的一辆四轮载具。载具旁边正趴着一个庞然大猫，猫背上坐着一个黑白相间的毛绒动物，那动物手里拿着个上粗下细的东西，放在自己嘴边。
　　而那吵到人抓狂的声音，正是从那东西里传出来的。
　　学校的大门还锁着，只开了旁边的小门。兰泽从小门里走出去，往那辆四轮载具里看了一眼，透过车窗，看到了被捆在后座的道安。驾驶座上，则坐着那个和苏凉同组的兽人，毛蓬蓬的尾巴轻轻晃着，侧脸十分冷峻。
　　兰泽嫌弃地收回目光，又将视线转移到了那个黑白动物上，冷哼一声：“苏凉？”
　　“哟。终于见面了。”熊猫版苏凉两爪捧着个扩音器，继续朝下叫，“来聊聊？”
　　“我不觉得我和你有什么好聊的。”兰泽冷冰冰道。
　　“你确定吗？”苏凉却道，“即使这事是关于你三星半的精神力？如果这还不够分量的话，那我们再谈谈你的作弊？”
　　兰泽表情倏然一顿，旋即便克制不住地咬紧了腮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果然是你！”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中迸发出巨大的恼怒，“你果然恢复记忆了！”
　　“不是很懂你说什么。”苏凉伸了伸腿，“不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之所以要费这么大周章把我困在这儿，就是为了这事吧？”
　　她嗤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车子：“不好意思，你的僚机已经被我们抓了。看来现在，我们几个都得困在这儿了。”
　　兰泽：“……”
　　“错。”他默然几秒，却忽然开口，“是我会被困在这儿。”
　　苏凉：“？”
　　下一秒，便见兰泽抬起脸来，忽然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而你们，会死在这儿。”
　　话语落下，忽然他神情一变，一股强大的力量，以他为圆心轰然荡开！
　　他也不想做这么绝的……但没办法了。
　　既然不能做到将苏凉二人单独留在这里，那只能让他们直接“离开”这里。
　　——直接在这个场景里死去，同样会被视为“非常规登出”，同样要面临长睡不醒的结局。
　　对于兰泽来说，正合他意。
　　他微微压下了脑袋，眼神凶狠地看向苏凉，同一时间，踩着地面的右脚用力一拧——就像是拨动了什么开关，整个场景都动荡起来。
　　平整的水泥地被布满荆棘与毒草的黑土地所取代，无数诡奇的树木拔地而起，直冲天际。房屋由远及近，发出接连崩塌的声音，就连大地也在震颤，苏凉身下的大猫紧张地站起了身，环视着不断动荡的周遭，发出不安的喵喵声。
　　苏凉同样被吓了一跳，连忙抱着猫毛，勉强稳住身形。她诧异地转头看向兰泽，正对上后者疯狂中又透着冷静的眼神。
　　“你该不会以为，我刚刚就只是在单纯地做卷子而已吧？”他朝着苏凉打开双手，原本缩为幼童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经拔高，金发随风而舞，“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发现了什么——这里不单单只是个囚笼，更是一个世界。一个可以随我操纵的世界！”
　　苏凉：“……？！”
　　苏凉神情复杂地盯着他，一时竟不知道是该继续错愕还是顺口吐槽；而另一边，还坐在车里的林暖已然按捺不住，转头扑到后座上，掐住了道安的脖颈。
　　“他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他低声质问道，因为太过急切，声音中间甚至混上了几声野兽的咆哮，“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
　　“没有，我真没有——”道安慌忙道，“我也不知道——哦草。”
　　他话说一半，忽似想到了什么，带着手铐的双手一下拍上了额头：“我明白了。”
　　他曾经告诉过兰泽，他们的外形，是根据他们内心的愿望改变的。估计对方，正是以此为基点，自行悟通了另一种能力——
　　靠自己的想法，来操纵场景造物。
　　林暖低吼一声，掐着道安的脖子的手继续收紧：“还能这样？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也只是猜测，我没想到这法子真的能行啊！”道安慌忙道，“而且，这个操作很耗精神力的。我的另一个雇主曾告诉我要注意这点……”
　　当初最开始和他接触的是兰泽的姐姐。她特意提醒了，兰泽最近的精神力状态不太好，要尽量避免让他消耗。
　　所以道安当时就自动隐瞒了这一操作。后来和苏凉他们遇上，他觉得无关紧要，也没想到要提。
　　甚至他们连自己的外形是怎么来的都还不知道……林暖还是头一回听到有“偿愿”这个设置，第一反应就是“瞎扯”。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车子外面，苏凉正努力控制着被吓慌神的大猫，以免自己摔下，而她的对面，兰泽正朝着她所在的位置，缓缓抬起一只手。
　　结束了。兰泽眯了眯眼，残忍又痛快地想到。
　　凭借自己的意志去修改场景造物——这种事，他已经在先前的考试中实践了一遍又一遍。
　　反复地打开卷子，反复地将卷面上的陌生题目，“修改”为自己能够答出的真题……虽然直到最后，他还是没法做到直接“修”掉整张卷子，但重复多次的练习，已经让他对自己的操作很有自信。
　　就比如现在——他非常确定，自己一定能够一击得手。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随着他的一击响指，苏凉身下的大猫动作忽然一顿，下一瞬，便见它原地化为了一大团叶片，纷纷扬扬地从空中飘落。
　　而坐在它身上的苏凉，也不可避免地从空中坠下。
　　要糟——苏凉望着不住靠近的地面，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蜷起毛绒绒的身子，好减轻摔落的伤害。
　　不过她也不确定这个动作有没有用。那只猫的身躯太庞大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而不是闹着玩的。
　　——就在此时，却听空中传来一声兽吼。
　　旋即便是一阵凌冽的风声。四周的空气传来强烈的震荡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急切地朝自己的方向扑来。
　　再下一瞬，苏凉便感到自己的身体停滞在了空中。
　　后颈皮传来紧绷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扯住了一样。
　　不，不对，不是扯住……苏凉的茫然地眨着双眼，感到自己被缓缓地放到了地上。
　　最后一片叶子飘下，落到了一只巨大的兽爪上。
　　她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只大老虎。
　　很大很大的老虎，比方才的大猫还要再大一圈。浑身覆着淡金色的皮毛，身上的斑纹却和苏凉知道的老虎不太一样，是一弯一弯的尖刺形状，嘴巴也要更大一些，生着剑齿虎一般的獠牙。
　　方才，就是他，叼住了自己后颈皮。
　　苏凉仰望着那只小山大小的老虎，试探地抬起毛绒绒的前爪：“林暖？”
　　大虎俯视着她，暗金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笑意，旋即低下头，用鼻子在苏凉的身上拱了拱。
　　熊猫被拱得往后翻了个跟头，埋怨地用前爪拍了他一下。大虎乖顺地收回脑袋，旋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兰泽，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吼——”他压低身子，用尾巴圈住身前的熊猫，冲着对面人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吼到一半，忽又似想起什么，忙又转向苏凉。
　　“那从犯说了，他这是在以自己的意志影响场景造物——还有，同样的方法也能改外形。”
　　他飞快地说着，毫不客气地当着兰泽面出卖了他家二五仔，跟着便再次转向兰泽，继续自己威胁的低吼：“吼——”
　　而他的尾巴后面，苏凉却像是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用前爪拍了拍脸颊。
　　“用自己的意志改变周遭……用自己的意志，嗯……”她闭眼琢磨了一会儿，复又张开，“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紧接着，就见她再度闭起眼睛，周身气息，倏然一变。
　　林暖见状，眼中微露出些笑意，长长的尾巴却将苏凉遮得更严了些——几秒后，那尾巴徐徐打开，露出的，却是四肢俱全的矫健人形。
　　恢复了人形的苏凉往前走了两步，低头发现自己做熊猫时用的布兜兜还在，忙将它往旁边挪了挪，改为了斜挎；而她的对面，兰泽已经完全傻眼了。
　　“你、你是怎么办到的……”他盯着苏凉，不敢相信地低语。
　　“就……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用力去想想之类的……”苏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奇怪个什么劲啊，你不是也会的嘛。你会得还比我早呢。”
　　兰泽：“……”
　　我是会得比你早没错，可问题我是用卷子一张一张练出来的啊！我费了多大劲才找到感觉……
　　结果这女的听一下原理就会了，凭什么？！
　　兰泽瞪圆了眼睛，胸口忽然剧烈地起伏起来，明明想要努力控制情绪，失态的话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溜出了口：
　　“对，你凭什么——你明明只听了一遍……明明只是个工具人而已……”
　　明明只是个贱民，只是个替考的工具，凭什么？
　　凭什么天生精神力就比他高，凭什么资质还比他好？
　　你一个该死的人，凭什么还要在我眼前晃悠。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能直接压制你一次，你凭什么还要反抗？
　　你特么就不能安静地去死吗？！
　　失控的情绪轰然冲上头脑，不等兰泽反应过来，他的身上已又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这力量在他身后旋转着，很快便化为一个半透明的巨大残影，朝着天空高高站起，一脚跺在地上，引起剧烈的震荡。
　　那残影看着像是人形，身上却覆盖着一层盔甲。他手上拿着一柄短剑似的武器，朝着天空用力一划，天空即裂开了一道缝，他顺着那道缝，将天空朝左右一扯，又扯下两半碎片，奋力扔在地上。
　　那两个碎片没有直接砸到苏凉身上，却落在了他们的附近。苏凉慌忙用意念筑起了一道高墙，几乎就在高墙生成的瞬间，墙后即传出了巨大的爆炸声，滚滚热浪透过墙面传来，甚至还有火星，越过高墙，溅到了他们身边。
　　“……淦！”苏凉没忍住骂出了声，“这特么又是什么情况？！”
　　仍被铐在车里的道安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这是神——是‘创世论’里的破坏神——我的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会有这种大暴走情节的！”
　　亏他猜对了剧情，居然愣是没猜对角色——谁能想到，在这个场景里精神力大暴走的不是苏凉，而是他的雇主啊！
　　道安大哭的心都有了，另一边，苏凉则是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造神啊，懂了。”
　　语毕，便见她再次闭起了眼。
　　相似的力量波动同样在她身上爆开，不同于兰泽的狂乱力流，苏凉的这股力量，却非常稳定——它在苏凉身后旋转着，很快又转向了苏凉筑起的那道高墙。高墙随着这股力量的引导，不住往外延伸，原本空白的墙面上，忽又多出了几幅颜色斑驳的壁画。
　　下一刻，便见这些壁画次第亮起，一道又一道残影从中窜出，朝着空中呼啸而去——
　　脚踏两龙的俊美男子徘徊于空中，袍袖翻飞间，汹涌河水从天而泄，如同甘霖降世，眨眼便将高墙后熊熊燃起的大火，浇得只剩“滋滋”声响。
　　人首蛇身的女郎朝着崩裂的天空急急而去，手中托着闪光彩石，轰然一声，天缝弥合，又见她双臂舒展，四周四根巨大鳌足凭空支起，大地的震荡，骤然止息。
　　以乳为眸的无头巨人，则挥着斧子直直朝着兰泽身后的那道巨神残影冲了过去，他的身后，双翼四爪的黄色巨龙盘旋而上，周身火焰环绕，又有海浪涛涛。
　　“刑天战士坦克，应龙站桩输出。这把我们稳了。”苏凉面无表情地说到，学着兰泽之前的样，打了个响指。
　　就像是呼应着她的话一般，下一瞬，便见那个伫立于兰泽身后的巨大残影原地摇晃几下，轰然消散。
　　几乎是同一时间，兰泽的身体也晃了几下。他的手凭空乱抓着，硬撑着没有让自己倒下，不过脸色，已然灰败到不行
　　“呵。”一挥手收回了所有残影，苏凉拍了拍手，一声嗤笑。
　　“有神了不起哦。谁家还没有似的。”
　　兰泽：“……”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苏凉，明明还想再做些什么，身体却像是一具被掏空的大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动一下都困难。
　　他大脑嗡嗡的，一时都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还拼命想要扯动双脚。结果人没往前走一步，膝盖却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他人，啪一下倒在地上。
　　苏凉望着他这狼狈的模样，只微微挑了挑眉，伸手安抚了下身后的大虎，朝着兰泽走了过去。
　　“对了，再告诉你两件事。”
　　她望着跪倒在地的兰泽，微抬起下巴，淡淡开口：“我其实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苏凉。你刚才说的什么记忆什么工具人，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兰泽浑身一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撑着抬起了头，随即一声大叫：“不可能，你撒谎！我认得你！而且你刚刚明明说了……”
　　“我说了什么？哦，那个三星半的精神力？”苏凉微微挑眉，从斜挎着的布兜里掏出一本书，啪地扔在兰泽面前。
　　“那是我从这本书上看的。我只是随口提一句，谁知道你一下就当真了。”
　　兰泽：“……”
　　望着那书封面上的家徽，他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不顾手上沾到的泥水，慌忙将那书拿起翻开，在触及其中的插图时，瞳孔倏然一缩。
　　那是一本童话书，有着特别夸张又诡异的插图。通过这些插图，基本就能大致还原书里的故事——
　　一个出身贵族的小男孩，属于家族中的旁支，有着众多兄弟姐妹。为了博得家主的青睐，他不得不从小就做足姿态，尽可能地表现得优秀。然而在他十三岁的一次体检，却彻底宣告了他与“优秀”无缘。
　　——那张图上，有一颗大树。他其他的兄弟姐妹上前触碰树干时，那树总会掉下四个半或五个漂亮的果子。
　　唯有在那个小男孩上去触碰时，树上落下的果子，只有三个半。
　　图上，小男孩望着地上仅有的三个半果子，表情十分低落。而望着这张图的兰泽，呼吸却越发急促起来。
　　恰在此时，苏凉的声音再次响起：
　　“自然界的果子，是不会半颗半颗掉的。我想，这应该是种隐喻。巧的是，现实中的精神力测量，是存在半星的。”
　　再加上她之前查资料时，曾了解过长夜星队选手们的出身，他们都是出自同一个学院的最优班，而这个班，对学生的选拔条件非常苛刻，精神力常值达到四星半，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假设——假设书里的“果子”真是对应现实中的精神力的话，那这事就比较微妙了。
　　兰泽只有三星半，他是怎么挤进这个班的？
　　“再加上那书后面的剧情，我才会有你是靠作弊混进最优班的想法。”苏凉摊手，“本来也只是诈你一下而已。”
　　后面的剧情？
　　兰泽一怔，抖着手将手中的书又往后翻了两页，只见那里赫然是两张新的插图——
　　稍微长大了一些的小男孩，遇到了披着破旧斗篷的少女。少女有一个小篮子，篮子里有个四个半果子。
　　而第二张图上，那个装着果子的小篮子，被递到了男孩手里。
　　作为当事人，兰泽当然一眼就看懂了这图片是什么意思。
　　只见他瞪着眼前这两张图，默了片刻，忽然冷笑出声。
　　“你装什么装。”他冷冰冰地说着，硬撑着身体，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扯什么猜测隐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要在你的队友面前藏着以前的身份吗？装什么古文化继承人装上了瘾，怕人知道你的真面目吗？”
　　他伸手一指苏凉，蓦地提高了声音：“什么继承人传承者，不就是个拾荒的？要不是我家捡回了你，你早不知饿死在哪里了！对，我是借用了你的精神力，又怎么样？你吃我们的喝我们的，难道一点报酬都不用付吗？是你自己没用，遭不住仪器的副作用得了病，还痴心妄想地偷偷学言灵，想挣奖金，想搞什么独立——笑话，你连个独立的人都算不上，独什么立？”
　　“有病。这还搞上奴隶制了。”苏凉咕哝一句，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然后呢？你们做了什么？杀了她灭口吗？”
　　“还在装。”兰泽又是一声冷笑，“杀你？犯得着吗？你得了精神病，还用得着我们动手？说起来，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这家伙，向来傻乎乎的，连自己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和你说得去外面治，你居然就信了。我随手申请了个账号骗你说是专业导师，你居然也信了。这样的蠢货，竟然也能蹦跶到现在……简直可笑！”
　　……原来如此。
　　苏凉闭眼，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样一来，所有的事就都能串起来了。
　　那幅插图上所画的少女，对应的正是原主。
　　她有着四星半的精神力，正好够得上最优班的最低标准，所以被兰泽的家族带回了家，作为工具培养。通过某种手段，他们让兰泽短暂获得了她的精神力，好通过考试，进入了最优班，但这样做的代价，却是让原主得了精神力紊乱症。
　　然而原主自身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听兰泽的意思，她应当是感觉到了身体不对劲，却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不仅如此，她还自学起了言灵，想要脱离兰泽家，靠言灵战改变命运——对于一个高精神力却没有其他技能傍身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一条相当不错的出路。
　　而兰泽和他的家人，他们正好想摆脱得了病的原主，又想封她的嘴，便找了个机会，扯起谎言，将原主远远送了出去……
　　按照兰泽的说法，他们是想让她自生自灭，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想起那艘已经损毁的私人飞船，苏凉对此深感怀疑。
　　不然既然没有认下原主这个身份，苏凉也就没打算直接点出这个事，毕竟一个无关的外人，是不会知道那么多的。
　　更何况，她对面这位，已经自爆得够多了。
　　她静静望着兰泽，偏了偏头：“你现在说这些，不怕我们出去以后，直接举报你吗？”
　　兰泽嗤了一声，微微抬起下巴，方才还隐隐透着癫狂的神情，这会儿却突然冷静了下来：“你们办不到。”
　　“那家伙没告诉你们吗？找不到道具，我们谁都离不开这里。”他望着被锁在车里的道安，扯了下嘴角，“你不就是想我死吗？那就一起死好了。”
　　“首先，纠正你。不是我想要你死。是你想要我死。”苏凉淡淡道，“还有，关于道具这点……正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二件事。”
　　苏凉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个东西——一块长方形的薄薄的机器，中间嵌着一块实体屏幕，屏幕透着光，从兰泽的角度，正看到上面挂着的一排排图标。
　　“在来找你之前，我和我的同伴，先去找了这个。”苏凉朝着兰泽晃了晃手里的机器，察觉到他眼神中的困惑，又补充道，“不认识了吗？这就是那个道具，那个生成了这地方的神奇玩意儿。”
　　兰泽：“……”
　　“你胡说，怎么可能，我见过那东西……”他下意识想要反驳，脑中忽然闪过道安曾告诉过他的话。
　　他说，这个道具，会根据使用者的认知，自动调整成最便于他使用的样子。
　　也就是说，苏凉手中那个陌生的机器，很可能真的就是那件道具。
　　而这也意味着，她现在，可以随意使用它，毫无门槛。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兰泽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
　　“在两条街之外，有一个儿童乐园。”对面苏凉语气淡漠，内心却叹了口气。
　　那地方一米四以上禁止入内，所以道安才会急吼吼过来找兰泽帮忙。而巧的是，彼时还身为熊猫的苏凉，正好也在可进入的范围内。
　　问题是，道安查到的道具所在点，是一个球池。
　　天知道她挥着一双大爪子，在里面扒拉了多久……
　　思及此处，苏凉又是一阵心累，旋即便抬起了眼眸。
　　“放心。我不是你。我不会做出把你困在这里这么下作的事——不过在来找你之前，我确实用这个东西，对这场景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
　　她望着兰泽苍白的面容，毫无温度地提了下唇角：“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把屏蔽观众关注的那个功能给关了。”
　　兰泽：“……！”
　　他似是被苏凉的话给砸蒙了头，僵了好一会儿都没动弹，只有嘴唇和手指，在微微颤抖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如同大梦初醒，蓦地抬头看向上空，煞白的脸上露出一种诡异又错愕的表情——那表情久久地维持着，像是定格了一般。
　　而他的头顶，虚空之中。
　　那里的弹幕，早因为之前看到的种种，而炸成了哗然一片。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言灵直播战”的相关社区被引爆了。
　　这即使放眼历届言灵战, 都是极其少见的状况。因为这个时候，就连第一批次的选手都还没有脱出，所有比赛都还在进行中——按理来说, 这个时间段, 大家都还在专心看比赛才对。
　　然而随着一段比赛视频的传播, 整个社区都疯了。
　　《震惊！人气榜前十选手自爆被替考！贵族学院名誉摇摇欲坠？》
　　《那个所谓陷阱到底是怎么回事？寻常黑客真的能做到这点吗？言灵战官方能不能给出个像样的解释？！》
　　《害怕，对抗三区有选手设计杀人！就在赛区里面！他自己都承认了！》
　　《千年家族家徽蒙羞，百年学院名誉受损，兰泽，你好样的！史无前例！》
　　《大家看了对抗三区那段剪辑没有？震撼我全星球，长夜星的人都玩这么大的吗？》
　　《对兰泽滤镜碎完！太恶毒了吧！这种人难道不该抓起来坐牢吗？！》
　　一个又一个讨论话题和帖子被发布，兰泽与长夜之名短短时间内便占领了整个社区, 三星半的真实精神力、替考、欺骗重病的枪手并任由其自生自灭, 还在言灵战的赛区里买凶暗算……
　　无论哪一条事迹, 单拎出来都惊掉人手里的瓜, 更别提他身上要素齐全。
　　用纯看戏的观众的话来说,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来的社会性死亡。名誉死亡。
　　而且一般的名誉事故, 人家实在担不住了，搬到另一个星球，依旧能低调做人。实在不行，搬个星系……然而兰泽这回，却是全星际直播，想搬都没地儿搬。除非他愿意开着飞船, 飞出星域，冲向茫茫宇宙。
　　……不过说实话, 就他担的这些事, 还有没有机会飞出星域都很难说。
　　这要往严重里说, 他已经涉嫌诈骗、谋杀，以及谋杀未遂了。而且据知情人透露，兰泽的家族非常严格，在这种情况下，出面保他的可能性很小——也就是说，等这局比赛结束，兰泽很可能会面临严厉的指控，然后到监狱里，继续当他的贵族。
　　随着兰泽之名的大肆传播，苏凉的名字也不可避免地被带上。不过倒是没有什么人对她的身份起疑——一来，兰泽自己承认，他所想杀的那个“苏凉”有精神力紊乱症。而苏凉本人的精神力非常稳定，五星的水平大家也有目共睹，光是这一点就对不上。
　　再者，兰泽曾说过，那个同样叫“苏凉”的枪手，是长夜星的拾荒者，后被他们家收留。而苏凉已经在两个赛区里，都展现了对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还曾在练习场里演示过古诗文的场景搭建，二者的过去经历，显然也完全不同。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兰泽要在赛区里针对苏凉？难道两个“苏凉”，真的相似到了那种程度？
　　这个疑问同样在社区里引起了广泛讨论，很快，就有人找到了看似正确的答案。
　　【那个……难道就我一个人觉得，兰泽当时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对吗？】
　　【我之前也想说！太暴躁了，和他平时完全不像一个人！】
　　【对对对，看着整个人都很狂躁，很吓人。后面放出破坏神什么的，感觉也像是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就……真的蛮不对劲的。】
　　【我有一个猜测，不一定对啊。不过兰泽自己不是说了吗，他当时是靠借用别人的精神力通过考试的。而且从他们的对话来看，那个枪手已经消失很久了。兰泽作为最优班的学生，又经常需要体测……】
　　【对啊，那他那些体测是怎么通过的？总不可能一直借用枪手的精神力吧？】
　　【枪手都不在了，怎么借用？我倒是听说有些药，可以临时提高精神力。】
　　【得，又添一条，服用违禁药物。这不终身禁赛，很难说得过去】
　　【都快终身坐牢了，还管你终身禁赛。】
　　【唉，有点心疼那个枪手妹子。四星半的精神力啊，如果能参加言灵战，肯定可以崭露头角的。】
　　【就是，这个精神力水平，只要抽到的言灵适配性别太差，每局混个保底收入不难的。哪怕只能打到第一轮大筛选，也能攒下不少钱了】
　　【事到如今我就直说了。我早就看不惯长夜星那一套了。都什么时代了，还在搞奴隶制？包身工？人家正经员工还有保险呢，工伤要赔，他们倒好，直接把人封口了！】
　　【太坏了太坏了，用一个女孩的未来去养一个坏蛋胚子，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怒]】
　　……
　　一时间，整个社区，甚至外部平台，都充斥着对兰泽及其背后家族的义愤填膺。也有人将炮火转向兰泽所在的长夜星队及学院，不过学院方面反应很快，在舆论刚发酵起来时，就已经官方出面解释，再加上众多学生以及其他选手的支持者为之辩解，暂时倒是没受到多大牵连。
　　同样被喷的还有言灵战官方。不论如何，将一个黑客放进赛区都太离谱了。这次是因为有苏凉算计，让他们看到了真相，那么之前呢？又有谁能保证，在此之前，这种黑客没有掺和进比赛里，没有为其他的选手服务；又怎么保证，之前每一届的比赛都是绝对公平公正的？
　　一个兰泽，引得言灵战经营许久的公信力摇摇欲坠，言灵战的骨灰粉们可以说咬死他的心都有了。而言灵战官方也迅速做出了声明，表示会严查这次的黑客入侵事件，给予兰泽相应的处罚；同时也会复查之前的比赛情况，确保比赛的公正性。
　　不过当前的比赛，还是要继续——对兰泽的调查和处罚，也得等到这轮比赛结束之后。
　　……
　　另一边。
　　苏凉上方的虚空内。
　　弹幕仍在不停地刷着，叠了一层又一层，一眼望去，几乎连蚊子的轮廓都识别不出来。
　　在外部平台，因为对兰泽的声讨声太大，以至于其他的声音暂时都被盖了过去，大家也不太想让其他话题分散对兰泽的火力，因此一直隐忍——但在苏凉这边，观众们就没这么多顾忌了。
　　所以，这里除了对兰泽行为的震惊与声讨外，还有不少别的感叹——而这部分感叹，往往以“啊啊啊啊”开头。
　　【啊啊啊啊，诸神在上！苏凉怎么那么帅！刚才从墙里飞出来的那些都是什么？我的天太帅了吧！】
　　【我看到兰泽搞出破坏神的时候我还觉着完了，结果！苏凉反手就搞出来了四个！四个！】
　　【不对吧，其中一个人踏着两条不明生物。所以应该算六个？】
　　【什么不明生物，那叫龙！龙！】
　　【管它几个，帅炸了啊啊啊啊！尤其那个女神，好有神性。那种补天立地的感觉，太震撼了！】
　　【我知道那个神。苏凉在练习场提到过，《桃花诗源》里也有讲。应该是叫‘女娲’，是个很伟大的初代神明】
　　【诶，苏凉那边的文化里居然也信神吗？我还以为他们不信】
　　【只是有神吧，但不像长夜那边是普遍信仰。我看过《桃花诗源》里的片段，个人感觉他们的神，更像是一种文化符号，或者精神象征】
　　【应该算是被文字加工过后，升华成的一种精神象征吧。他们那的人会用各种文字去描绘和解读神，赋予他们性格和人格，还蛮有意思的】
　　【难怪，那些神看着都那么美丽浪漫。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托物言志’？】
　　【我觉得算吧，因为最终表现的还是人的志向和品格】
　　【？？？？不是，你们一上来就讨论得这么深吗？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尖叫吗】
　　【叫过了，现在在贤者时间，正好分析一波。顺便祈祷苏凉下次还能再捏些神明出来。尤其是那条大龙，太漂亮了】
　　【长翅膀的那条龙是吧？我也觉得，虽然长得有点怪，但真的美丽又震撼】
　　【说到生物，你们难道不觉得苏凉之前变成的那个动物也很引人注目吗？】
　　【！！！你不是一个人！我刚刚就在说，也太可爱了吧！圆滚滚的，配色也很有特色！】
　　【那个我也很在意。怪可爱的，不过它真的让我很困惑[笑哭]】
　　【我懂。我一个兽人，愣是没看出它的路数……说它是个食肉动物吧，它萌得跟个食草动物似的。说它是个食草动物吧，它猛得跟个食肉动物似的。真就困惑，大写的困惑。】
　　【……所以你们现在连动物都要分析了是吗？】
　　【同学们都好认真。不像我，只想疯狂尖叫好可爱】
　　【借地方问问，之前那动物有人截屏吗？后面苏凉变得太快，我没反应过来截图……我想要这个动物做背景图和头像[捂脸]】
　　【我有，各种角度的，全景近景大特写都有。你评论区留个号，我加了发你】
　　【啊啊啊啊我也要！姐妹看看我！】
　　【林暖那边的弹幕也一堆想要的[笑哭]要不姐妹你直接发社区吧？顺便还能再推一推凉凉】
　　【妥！】
　　……
　　就在头顶弹幕开始纷纷要照片的同时，苏凉已经收拾好心情，再度拿起那个手机形状的道具，轻轻按了一下。
　　虚空中，一种隐秘的震荡声响起。苏凉只觉眼前的一切开始不住褪色、拉远……直至最后，完全消失。
　　回过神来，她仍站在那个地洞的洞底。
　　陷阱被解除。他们又回到了正常的赛区里。
　　除了她以外，另外三人也在。地洞的空间本就狭小，一次塞进四人，顿时显得拥挤起来。林暖下意识伸手挡在苏凉面前，顺势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很好，短毛的，顺眼。
　　同一时间，苏凉则低头检查起手中的稀有道具——在她回到正常赛区后，那个扩音器立刻又回到了她手里，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里，仍握着那个手机形状的开挂道具。
　　不过很快，那个开挂道具便也消失了——道安在脱离陷阱的第一时间，就立刻登出。因为有兰泽在中间挡着，另外两人一时都没注意到他的离开。而随着道安的离去，这个被他带进来的开挂神器，也随即消失无踪。
　　苏凉也不在乎。抓黑客是言灵战官方的事，她掺和不了，现在也不想掺和。至于那个道具，本来她也没继续用。
　　相比起道安的机敏，兰泽则显得要不正常许多。他似是仍未从苏凉带给他的打击中清醒过来，一直呆呆愣愣的。
　　直到苏凉祭出言灵，用一句“洞天石扉，訇然中开”炸开了头顶的封板，又御风将自己和林暖带出了地洞，他还一直站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凉俯在洞口，注视着宛如石像般的兰泽，本想着要不要用言灵将他也捞上来，想想又懒得费那个工夫，索性便不再理他，由林暖搀扶着，转身离开了。
　　他们的木筏还停在远处，苏凉之前收在上面的水猫毛绒团也还在。见在意的东西一件没少，苏凉登时松了口气，旋即便登上船，与林暖一起往外驶去。
　　苏凉本来还担心，他们在那陷阱里耗费了那么多时间，会不会影响到正常比赛的进度。所幸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看来并不相同，此时的正常赛区里，夜色虽已淡了不少，不过天还没亮。
　　因为在陷阱里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回去的路上，苏凉便再没有用言灵来进行加速——事实上，因为太过疲累，她中途没忍住，脑袋一歪，直接打了个盹。
　　刚巧旁边一对湿漉漉的巨大猫耳探出水面，朝着木筏靠了过来。林暖原本正想叫她来看，转头一看，见她背影微晃，呼吸绵长，便适时地住了口，转头朝着海里的水猫摆了摆手。后者遗憾地动动耳朵，调转方向，带着哗啦啦的水声离开了。
　　苏凉听到声响，眉头稍稍一动，眼睛却没睁开。林暖在她身后，认真思索片刻，小心走了过去，扶着苏凉的身体，让她安稳地躺了下来，旋即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再次摇起船桨时，声音亦轻了很多。
　　托他的福，苏凉那一觉睡得很舒服——海风徐徐，木筏轻晃。耳边一时只有海浪阵阵，轻柔的浪涛声让人无端觉得安心。
　　……而等到苏凉再度睁眼时，正见天边泛起一抹晨色。些微的光从天际透入，擦亮小半边天空。
　　她望着已然泛白的天空，缓慢地眨了眨眼，过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木筏依然在水面上飘着，远处已粗略可见自家小岛的轮廓。苏凉伸了个懒腰，转头正想问问林暖要不要换班，冷不防对上一张浮在水上的脸。
　　苏凉：“……”
　　“娜……菲？”她望着那张气鼓鼓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过来的？”
　　“……”娜菲沉默地瞪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转向了旁边的林暖。
　　“喂。”她从水里抬起脸来，冷冷开口，“她现在醒了。我总能说话了吧？”
　　正在划船的林暖闻言，动作明显一顿，同情地看了一眼苏凉，艰难地点了点头。
　　苏凉：“？”
　　下一秒，就见娜菲哗啦一下蹿出水面，两只手啪一下拍到了苏凉的跟前。
　　“你们拿个道具是拿到异世界去了吗？一下几个小时都没有消息？真要遇到什么事了不会留个暗号啊？约定好的暗号是被你们吃了还是怎么的？知不知道我在那岛上兜了多久？！”
　　苏凉：“……”
　　残留的一点困意瞬间被娜菲的怒吼冲刷得一干二净，她望着眼前愤怒的鱼人，默了两秒，果断从随身的木盒里掏出了一团东西。
　　“你看，毛毛。”她将水猫送给自己的毛绒团递给娜菲看，“野怪送的。”
　　“？野怪还会送这个？”娜菲的注意力成功被引开了几秒，“别说，还挺好看，可以拿回去做装……你别扯开话题！”
　　她单手叉腰，脑袋两边的耳鳍舒张：“你们这回到底怎么回事？人有事没有？都快点说清楚！”
　　苏凉：“……”
　　她与林暖对视一眼，斟酌着开口，尽可能简略地将自己在拿到稀有道具后遭遇的事都说了一遍。娜菲初时听着还算冷静，听到后来，脸色逐渐难看起来，在得知整件事都是兰泽联合外部的技术人员设计的阴谋后，脸颊已然鼓成了一个球。
　　“我总结一下情况。”她缓缓道，“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是想要‘淘汰’你们，而是想让你们从今以后，都无法参赛，是这个意思吗？”
　　“嗯。”苏凉点了点头，“他的主要目标是我。林暖是被我牵连……”
　　“那垃圾现在在哪儿？”娜菲打断了她的话。
　　苏凉：“……”
　　她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娜菲的“垃圾”指的是谁，迟疑着往身后一指：“我们离开的时候，他还在岛上。”
　　“知道了。”娜菲点了点头，“你们先回岛上。我出去一趟。”
　　“……”苏凉看她一副要杀人的表情，谨慎地问了一句，“那个，你是打算？”
　　“我去看看那垃圾还在不在岛上。”娜菲倒是没遮掩，“在的话我就直接把他的脑袋摁到水里。”
　　像兰泽一样永久毁掉一个人很难，也很恶毒。但直接将一个看不惯的选手淘汰，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更何况，这男人值得。
　　苏凉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忙拦着娜菲，不想让她再为这事浪费时间——倒不是她不想对兰泽下手，而是兰泽当时那情况，显然已经不用他们去动手了。
　　不过娜菲毕竟没亲眼见到兰泽那仿佛被抽掉灵魂般的状态，对苏凉的话也持有怀疑态度。最终她还是坚定地往那岛上去了一趟。然而等她赶到那儿的时候，兰泽已经不在了。
　　也不知是死了，还是通过什么方法，返回了自己的小岛。
　　另一边，苏凉二人也回到了自家岛屿上，与独自守了一夜物资的奈亚汇合，这才知道娜菲在昨晚都经历了些什么。
　　她当时给苏凉二人断后，独自一人对阵几名对手，虽然成功掀翻了他们乘坐的蛋壳，阻止了他们的前进，但也因此和对方的鱼人选手彻底杠上。两人在海水中争斗许久，娜菲好不容易才将对方彻底甩脱，回到海域附近，发现苏凉二人仍未返航，便又上岛去找。
　　她花了些工夫才找到正确的小岛，中途还被巨大水猫追了一阵。上岛后却绕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两人身影，人都要急得脱水了。
　　“她后来还回来了一趟，想看看你们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传送回来了。发现没有，就又出去找……”奈亚说着，搔了搔后脑勺，“她是不是一见面就骂你们了？嗐，她就这样，她回来没看到你们人，急坏了……”
　　“嗯嗯。”苏凉理解地点头，“她这性格，都知道的……那你这边呢？昨晚有出什么事吗？”
　　“那些刺尾蜥过来了两次，不过因为有火，所以它们不敢靠近。”奈亚说着，打了个呵欠，“物资都没出事。我还趁机收了些尖刺和胶水，都收在那边了……”
　　他话未说完，又打了一个呵欠。苏凉看他精神不济，忙让他赶紧去休息。奈亚也不推辞，又嘱咐了一些事后，便钻进了林暖搭建的三角屋。没过多久，里面即传出了绵长的呼吸声。
　　不仅是他，娜菲回来后也立刻补了一觉——相比起奈亚，她昨晚要更累一些，一直在跑来跑去。
　　同样是一晚上没睡的人，林暖倒是依旧精神奕奕。甚至在简单吃过早饭后，还能直接撸袖子干活——因为娜菲和奈亚都在三角屋中休息，他不方便在附近施工，索性就搬了些材料，到了小岛外围，还是搭建起用来防卫的瞭望塔。
　　苏凉昨晚在木筏上睡了一觉，虽然时间不长，但精神也还不错。趁着天亮，她独自去刺尾蜥的巢穴外又铲了一些白色凝胶，回来时正好看到林暖背对着她在搬木材，身后一条细长的尾巴晃来晃去，金色的短毛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苏凉望着那根尾巴，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恰在此时，林暖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猛地回过身来，下意识将尾巴往后一藏。
　　“怎么了？”他拍了拍手，若无其事地问道。苏凉摇了摇头，抱着一桶白色固体胶朝他走过去，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忽然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林暖的肩膀。
　　“我刚仔细看了看，发现还是你原版的这条尾巴，比较衬你。”
　　林暖：“……？”
　　“所以你不用去羡慕别人。”苏凉说着，再次拍了拍林暖的肩膀，拍得他心口一颤一颤的。
　　“你的意思是……？”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心里莫名腾起些微妙的期待。
　　“我知道毛蓬蓬的尾巴看着是比较时髦，不过你这也不差的。”苏凉认真道，“要接受你自己，懂吗？”
　　林暖：“……”
　　我就知道。
　　他默然闭了闭眼，缓了片刻，冷静地开口：
　　“首先，我没有觉得毛蓬蓬的尾巴很时髦……”
　　其次，这真的不是他接不接受自己的问题。
　　起码……起码你也得把主语换一下吧？
　　林暖抬手捂了捂脸，只觉今天天气好差，漫天厚云，压得人心口发闷。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林暖糟糕的心情影响了他对天气的感知——但实际上, 那天天气很好。
　　连带着大家的干劲都很高。苏凉在“安抚”完林暖后，转头就帮着他一起搭起瞭望台来，而娜菲和奈亚, 在各自睡了几个小时后, 很快便也投入到岛屿的建设中。
　　因为有白色凝胶这个强力粘合剂的存在，再加上苏凉的言灵辅助, 瞭望塔很快就搭出了一个雏形——不过因为目前为止，只有林暖一个人可以面不改色地在上面待很久，所以这只能算是个“林暖限定”瞭望塔。
　　至于其他人，倒不是上不去。毕竟有苏凉在，也就添双翅膀的事情。只是那塔实在晃得有点厉害，哪怕上去了，他们也不敢多待。
　　用林暖的话说, 这塔还需要加些支撑。不过因为仓库和屋子要更急一些，瞭望塔的工程，只能先到此为止了。
　　至于仓库那儿, 发展却是很不错——林暖在第三天的下午死命肝了一把, 配合着苏凉的言灵和奈亚的辅助，愣是将仓库给初步搭建了起来。
　　说是“初步”，实际完成度已经相当高了，屋顶严实墙壁牢固陷阱齐全，还带了个纯手工的机械警报装置，若是外人贸然靠近, 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也意味着, 他们晚上不用再留人守夜了。所有人都有的睡觉, 所有人都感谢林暖。
　　为此, 苏凉还大方地将水猫给他的那团毛送给了林暖——这玩意儿摸着很舒服, 晚上用来铺床或者抱抱，应该都很不错。
　　林暖神情复杂地接过那团毛，一时都不知该不该提醒她，他是兽人，他自己有。
　　……
　　很显然，兰泽事件的解决，第一个稀有道具的到手，让所有人的情绪都持续高涨了一段时间。
　　不过情况也不总是那么美好。
　　这点主要体现在他们对外的交易上。
　　因为比赛的第三天他们都在忙着建屋子和搭瞭望塔，所以苏凉一开始还没有察觉，直到第四天，她才终于发现了不对。
　　他们的“订单”量少了很多。
　　有好几座岛——尤其是鱼人所在的那个岛，及其周边岛屿，都不再与苏凉他们进行交易。
　　这算个什么情况？
　　苏凉心里犯起嘀咕，转头将这事和其他人说了。娜菲耳鳍舒张，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那条死鱼！”她毫不客气地骂起同族，似乎完全遗忘了自己也是个鱼人的事实，“肯定是他搞的事！他那种鱼人，最记仇了！”
　　“你的意思是，他因为记恨我们的阻拦，所以联合其他岛屿，不和我们做生意了？”奈亚诧异，“这种事他做得到吗？”
　　“……光靠嘴皮子当然做不到。”苏凉抿了抿唇，面露思索，“但毕竟我们已经拿到了一个道具。他本身就在海里跑物流，也有信息传播优势……”
　　苏凉他们拿到道具的事，准确来说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可哪怕这只是条不可靠的消息，只要传播出去，多少还是会引起他人的警觉和敌意。
　　“那怎么办？”奈亚面上露出忧心神色。
　　“……没事，反正我们现在也不缺资源。”苏凉想了想，道，“还是先专心搞建设吧，至于别的，再说。”
　　＊
　　话虽如此，苏凉依然在留意着每日的订单数量变化。
　　而等到时间推进到第六天，情况进一步恶化。
　　除了那几座岛屿之外，其他的岛屿，也开始不搭理苏凉队的交易申请了。
　　不接触，不回应，仿佛是打算集体孤立他们一样。
　　局面会发展成这样，和第五天晚上的事情有很大关系——那天晚上，天空中再次出现“星之指引”。这一回，有能力参与道具争夺的队伍明显增多，一堆造型各异的小船，齐齐往同一个方向冲去。
　　而就在这个晚上，苏凉再次展现了古诗文强大的战斗力，和娜菲二人一个对水一个对空，顺利轰掉了所有对手，成功拿到了第二个稀有道具。
　　树大招风，接连两个稀有道具入手，或许正是这事引起了其他岛屿的同仇敌忾。再加上有鱼人队从中牵线，这才导致了他们被孤立的局面。
　　不过好在，这事目前来看还不算很严重——苏凉他们岛上对外部资源的需求本就不迫切，再加上苏凉在交易初期，有意识地收集了很多其他岛上的种子和果树，这也让他们更容易自给自足。
　　更何况，他们第二次拿到的稀有道具真的非常实用。
　　这个道具是一个星际时代的特色浇水壶，被系统赋予了“种啥长啥”的特异功能。不管什么东西，只要种到地里，然后用这个浇水壶进行灌溉，一天之内就能长出大树，三天之内，树上就能挂满“果子”。
　　林暖偷偷拿了条甜晒鱼试了下，成功实现了甜晒鱼自由。就是一树的鱼干，让苏凉觉得熏得慌。
　　无论如何，稀有道具的存在，加上苏凉前期的布局，这让他们即使面对其他岛屿的集体封杀，也保有着足够的底气。
　　不过令苏凉没想到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队伍会主动向他们提出交易申请——这事发生在他们被封杀的第三天，那个机器响起提示音时，大家正在吃饭。
　　因为连着三天都没听到过那声音，以至于一时间都没人反应过来。
　　最后还是娜菲最先跳起来，冲过去点开了屏幕。在看到申请人的身份后，她却难以置信地“啊”了一声。
　　也难怪她如此诧异——因为这次主动来找的不是别人。
　　正是长夜星队。
　　“这帮家伙是在打什么主意？”娜菲望着机器屏幕上跳出的弹窗，不满地撇了撇嘴，“我们没直接轰到他们岛上就算客气的了，他们还想申请交易？”
　　“话也不能这么说。”苏凉微微抿唇，若有所思，“首先，兰泽的动作他们并不知情，这点我可以确定。其次……”
　　其次，那鱼人队联合其他小岛一起封杀苏凉队，长夜星的选手不可能没接到通知。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要发送交易申请，这与其说是在寻求合作，不如说是在表达善意。
　　……当然，哪怕没有兰泽这档子事在，这突如其来的善意，也足够奇怪了。毕竟苏凉他们和长夜星队之前，可没有交集，甚至还拒过他们两次。
　　“就说怪怪的吧。”娜菲耳鳍舒张，抬手点向了屏幕，“那我直接把这请求拒掉啦？”
　　“别，等等。”苏凉却忽然开口，顿了两秒，果断道，“答应下来。”
　　“……？”娜菲动作一滞，难以置信地抬眼，“哈？”
　　“在交易状态下，我们去她的岛，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苏凉摊手，“这是一个探听情报的好机会，不是吗？”
　　娜菲：“……”
　　她鼓了股脸颊，下意识想要反驳，话未出口，又闭上了嘴，露出几分思索。又过一会儿，才见她一边咕哝着“我还是觉得他们靠不住”，一边再次举起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戳了一下。
　　“哔”的一声，交易成立。
　　*
　　就在交易成立后的当天下午，苏凉、娜菲和林暖三人，就登上了长夜星队所在的小岛。
　　他们两队的岛屿，实际算是离得近的。初期娜菲外出送货时，也没少从他们岛边上绕过。在登上岛的第一时间，她就忍不住凑近苏凉，低声感叹了句，他们岛的发展可真快。
　　在头两天，长夜星队是极少数连住宿问题都没有解决的落后队伍，然而现在，他们岛上已经建起了两栋石头屋子，虽然看着小且简陋，不过已是相当完整。
　　苏凉朝那两间房望了一眼，没有说话，另一边，一个有着漂亮金发的女孩已经迎了过来，带着他们朝石屋走去。
　　“初次见面，我是羽雪。”那女孩优雅地自我介绍，“这两位是我的队友，莫非，黛雅。”
　　另外两人一同朝着苏凉等人行礼，苏凉礼貌回应，同时往他们身后扫了一眼。
　　没有看到兰泽。
　　其他三人也没有提他，像是默认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苏凉也没有多问，默默跟在羽雪身后。她本以为羽雪是要领他们进石屋，不料待走到门口，她又带着他们绕了个弯，转到了屋后。
　　“我不是个花言巧语的人。”羽雪淡淡道，“对我来说，行为比语言更容易表现诚意。”
　　她带着几人站在屋后的空地前，手臂舒展：“而这，就是我向你们展现的诚意。”
　　只见那片空地上，正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资。其中不少都是苏凉他们曾经换到手的，而还有一部分，则是从未见过的新面孔。
　　苏凉微微挑眉：“没记错的话，我们是来换兽毛的。”
　　“交易申请上写的是兽毛。但实际上，我们能换给你更多。”羽雪语气笃定，“有人正在联合其他岛屿封杀你们，这点，相信你们也已经感受到了。”
　　娜菲抱起胳膊：“然后？”
　　“实不相瞒。我们也曾被邀请参与这个联合。”羽雪道，“但经过深思熟虑，我们还是决定，站在你们这一边。”
　　她再次指了指空地中堆着的物资：“其他队伍不打算和你们交换，但他们不会拒绝和我们交易。我们可以做你们的中转站，将换来的物资再交易给你们。当然，价格可能会根据实际情况，适当上浮。”
　　“懂了。”苏凉了然地点头，“代购。”
　　不得不说，这个赛区真是人才辈出。先是有人率先开发了第三方物流，现在又有人搞起了代购……
　　一个一个的，就想当中间商赚差价。
　　“那你们的需求又是什么？”娜菲直接道，“费这么大劲和全区公敌做生意，你们想要的，总不会是那一点差价吧。”
　　羽雪从容地笑了下，领着几人在旁边石头上坐下，又让队友给三人每人拿了一个果子，这才道：“帮你们的风险，我自然也考虑到了。大家以后是要合作的，我也不拿你们当外人。直说吧，我会和你们合作，一来是觉得，在这场对抗中，你们的赢面更大。二来，则是因为你们手中握有的两件稀有道具。”
　　她背脊挺得笔直，两手交叠放在膝上，明明只是坐在一块石头上，姿势却优雅得像是正坐着一把高脚椅。
　　“如果我猜的没错，比赛所给的稀有道具，应当都是对岛屿建设大有益处的。所以，我希望作为同盟，你们能允许我借用一下那些道具。”
　　语毕，看苏凉等人微微蹙起眉头，她又连忙补充道：“当然，只是‘借用’而已。我们绝对没有其他心思。如果实在不放心的话，你们来岛上监督我们使用，或是直接由你们来操作，都是可以的。”
　　“我们所需要的，只是利用道具之便来提升建设度，仅此而已。”
　　羽雪声音清脆，语气认真，听上去十分诚恳。
　　苏凉三人彼此对视一眼，却都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苏凉朝着空地上的破碎蛋壳上望了一眼，反问道：“你连稀有道具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为了它和其他队伍作对？万一是个帮不上多大忙的东西呢？”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就算错了，那也是我判断出错，不需要你们负任何责任。”羽雪淡然道，“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先透露一下稀有道具的作用，那我们绝对万分感激。”
　　说完，她抬起双眼，无声地看向苏凉。苏凉却没接她的话，只又问道：“那你有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吗？可能会被牵连，被其他人一起针对哦。”
　　“……”羽雪似是没料到她居然话题转得这么快，微微顿了一下，很快便道，“关于这点，我其实也思考过。虽然我个人觉得，凭实力，对方并不能压制我们太多，不过保险起见，我建议还是先尽量隐瞒我们合作的事实，只有这样，我才能尽可能多地从他们手里换到物资。”
　　毕竟一旦他们也被针对的话，鱼人建起的联盟肯定会把他们也给拉进黑名单的。
　　苏凉了然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忽又微微扬起嘴角：“隐瞒？怎么瞒？说说你的想法。”
　　不知为什么，她这句话让羽雪想到了学校老师开导思路时的询问。这种感觉莫名让羽雪有些不舒服，她面上却依旧带着浅笑，只认真道：“系统给的交易平台上，能够显示每个商品的交易问询数与成交量，虽然买方是匿名的，但细心的人，只要关注一下数量变化，总能看出端倪。”
　　“所以我想，或许我们可以脱离系统提供的平台，自己在私下进行交易。这样就不会被其他人察觉了，不是吗？”
　　“那不行。”娜菲立刻道，“私下交易不受系统保护，谁知道你们到时候会怎么样。万一要联合鱼人设计埋伏，那我们不是亏大了？”
　　“娜菲小姐这么说就很伤人了。”羽雪摇了摇头，“我一心在为我们的合作考虑，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展示我们的诚意和思量。话说到这份上，你们还要如此揣测，这让这场谈话很难再进行下去。”
　　“就是。”她旁边一直沉默的同伴忽然开口，“那鱼人和我们根本就不熟，也就换过两次东西的关系。你们这样空口就来，未免也太污蔑人了。”
　　“……只是猜测么。”娜菲耳鳍不自在地向后靠去，“行吧，如果我这个猜测确实冒犯，那我道歉。”
　　羽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向苏凉，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声音忽然冒出：
　　“你们这房子，是怎么搭起来的？”
　　……嗯？
　　羽雪一怔，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是和苏凉一起来的那个兽人——他正抬头望着几人身后的石头房子，眼带思索。
　　“就是……用言灵搭起来的啊。”羽雪明显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给搞糊涂了，顿了顿才道，“只要估算好石头的用量和搭建方式，就能直接用言灵搭建……怎么了吗？”
　　林暖闻言，没有回答，只轻轻抽了抽鼻子。一旁苏凉却是摆了摆手，一副很懂的样子：
　　“不用理他。他一直在手动建房子，建到现在还没建完，估计心有点塞。”
　　羽雪：“……”
　　“手动啊？”她显然有些被惊到了，“那得是多大工作量？”
　　苏凉再次摆手，顺势扯回了话题：“行，情况我大致明白了。首先，感谢你对我们的信任和支持，其次——”
　　她望着羽雪认真的双眼，摊了摊手：“关于这事，我们可能还得再仔细考虑一下。”
　　“……”羽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表情明显一滞，不过下一瞬，她的脸上又露出那种优雅从容的笑容。
　　“能理解。毕竟这里是对抗区，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不过还请允许我再提醒一句。”
　　羽雪说着，向上挺了挺身子，语气倏然一变：“在这场争斗中，你们只是我们较好的选择，却并非唯一的选择——我知道这样说会不太好听，但我们确实不会等你太久。”
　　“嗯嗯，了解。”苏凉连连点头，拖着已经面露不爽的娜菲往外走，待走到船边了，又忽然回头，看向羽雪。
　　“看在你讲了这么多的份上，我也给你一句提醒吧。”
　　“我是不太懂建筑什么的，不过你那个房子吧——如果没有粘合剂，可能会不太牢。”
　　说完，她冲着羽雪又是一笑，推着娜菲上了船，林暖自觉跟上，摇动船桨。随着一阵风起，木筏逐渐向外驶去。
　　羽雪站在岛上，面带微笑地目送他们离开，眼看着木筏飘远，嘴角瞬间沉了下来。
　　“麻烦。”她嘀咕一句，转身往回走，一旁的女生立刻跟上，小声道：“羽雪，我们真的还要等他们吗？”
　　“只能等啊，都走到这一步了，不然还能怎么样？”羽雪轻轻摇头，咬了咬唇，另一个男选手“啧”了一声。
　　“那个叫‘娜菲’的鱼人，也是够警觉的，比她那个同族难糊弄多了。”
　　“确实，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快。”女生埋怨似地撇了撇嘴，羽雪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事不能拖太久。他们考虑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她略一思索，看向旁边女生：“你去联系一下那个鱼人，再煽动一下，最好能煽动得他做出一些大动作……”
　　现在苏凉还不肯答应和他们合作，无非就是因为目前的困境对他们来说还不够难，完全没到需要盟友协助的地步。
　　既然如此，那就让事态继续升级——羽雪暗暗咬牙。
　　“既然经济制裁对他们没用，那就上升成武力打击。等他们被其他岛屿围攻到抱头鼠窜了，我看她还有没有心情‘仔细考虑’。”
　　那女生应了一声，转身奔向机器开始操作。另一名男选手看了看她，又看了眼羽雪，一脸的欲言又止。
　　羽雪冷冷看了他一眼，克制地呼出口气：“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那个……兰泽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那男选手小声道，“我已经将整座岛都找遍了，都没看到他的踪迹。嗯……既然要和其他岛屿沟通，那您觉得，有没有必要托他们帮忙留意下？”
　　留意什么留意？
　　羽雪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兰泽那个废物，从第三天起就不见踪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要放在平时，羽雪连他的名字都不想再听见，还找？
　　找个头找，随他到哪个角落里腐烂发臭好了，反正在也是拖后腿。
　　不过现在毕竟还在直播期，那么多双观众的眼睛看着，羽雪总不好直接表达，只能委婉道：“兰泽的下落，我也是很担心的。不过我觉得，我们现在还是应该以比赛为重。”
　　“哦……行。”那男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指指身后的机器，“那我去和黛雅说一声，还是问问其他岛吧。反正也不耽误进度。”
　　羽雪：“……”
　　很好，又一个蠢货。
　　她嫌弃地撇撇嘴，独自往存放着物资的空地走去。在途径石屋时，她脚步一顿，看了看稳固的石墙，嘲讽地勾了下唇角。
　　“居然还真信了。”她低声道，“天真。”
　　＊
　　“天真。”
　　另一边，木筏之上。
　　苏凉一边划着船桨，一边啧啧摇头：“她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信了她的话吧？”
　　“你指哪方面的？”娜菲从水里露出半个脑袋，“老实说，她的很多话我都觉得半真半假。”
　　“起码她说和鱼人没有深交就很假。”林暖漠然开口，“她那个石屋的墙里有蛋清味。”
　　“……哈？”娜菲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蛋清混上别的材料，可以用作石屋的粘合剂。”苏凉接口，“我故乡有种土楼，就是用石灰混上糯米饭和鸡蛋清来砌的……”
　　她说着，转向林暖：“难怪你当时盯着看了那么久。你认为那个蛋清，出自鱼人岛上的那些蛋？”
　　“气味很接近。”林暖说得比较保守。毕竟那个蛋清都被拿来砌墙了，气味也已经变得很淡了。
　　“原来如此。”娜菲若有所思地点头，“明明用了蛋清却要撒谎掩饰，这明显是心虚啊。”
　　“不过不排除她是不想生事，所以才选择隐瞒的可能性。”苏凉道，“总之她整个人都让我觉得怪怪的，我觉得还需要再观察下。”
　　“观察什么？”娜菲诧异道，“别告诉我你真打算考虑和她合作。”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再看看她的目的与手段。”苏凉道，“考虑什么的只是托词。在她提出要直接线下交易的时候，我就不准备搭理她了……毕竟这手段也太典型了。”
　　娜菲：“？”
　　只听苏凉语重心长道：“在我那个时代，一位叫‘咸鱼’的大师曾经说过——在购物过程中，以任何名义让你脱离官方平台交易流程，离开平台去其他地方私下交易的——都是诈骗*。”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捉虫）
　　……？
　　苏凉这话一出, 不仅她的两个同伴呆了，就连飘在虚空中的弹幕，也都凝滞了一瞬。
　　【？？？我是走错频道了吗？这里是言灵直播战, 没错吧？】
　　【一瞬间，我竟以为苏凉是在做反诈骗的口播[捂脸]】
　　【笑死, 看言灵战那么多年, 各种科普和案例教学没少看过。但我真的从未想过会在这里看到反诈骗宣传】
　　【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苏凉她讲得还那么认真吗？】
　　【重点难道不是这宣传听着很不合时宜但仔细一想又好有道理吗？】
　　【对……各种意义上的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笑哭]】
　　【哈哈哈哈哈这么一想, 那个叫羽雪的岂不是等同于诈骗犯】
　　【啊这, 配合兰泽食用，莫名感觉有些微妙】
　　【凉凉新的推荐语有了。[专业打击赛区违法犯罪, 这样的选手, 你值得拥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艹, 快住口。我脑袋里已经响起正义凛然的背景乐了】
　　【我要把这句话和黑白毛绒胖子合在一起！我宣布这就是我的新头像了！！】
　　【可以再加两句《正气歌》里的诗, 更完美！】
　　……
　　言灵直播战的观众, 显然从未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节目里，直接面对如此直白亲切的反诈骗宣传，以至于一时都有些激动。
　　就像羽雪也没想到, 她前一秒还在充满野心地和人虚与委蛇, 后一秒就直接被竖成了反诈骗的典型一样。
　　亏得苏凉这话不是当着羽雪她面说的。不然羽雪会不会当场和她翻脸不好说，两边的弹幕肯定是要先撕上一波的。
　　不过除了羽雪，他们岛上还有另一个人，令苏凉有些在意。
　　“兰泽那家伙，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他们给藏起来了。”她抿了抿唇, 面上露出几分思索, “从羽雪他们的态度里, 也看不出什么。”
　　太淡定了。淡定到仿佛他们中缺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
　　不管兰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们这种淡定，都未免有些吓人了。
　　苏凉不觉得现在的兰泽还能搞出什么风浪。就是单纯好奇。旁边娜菲听了，无所谓地甩了甩脑袋，两手趴在了木筏上：“你很想知道吗？想知道的话，我去帮你查啊。”
　　“查？”苏凉一怔，“怎么查？”
　　“偷……暗中观察咯。”娜菲本来想说偷窥，想想实在不太好听，忙又改了个措辞，旋即飞快道，“我刚仔细看过了。他们岛屿周边适合藏身的地方有很多，如果小心点的话，我应该可以偷偷潜在附近，观察他们岛屿的情况。”
　　如果兰泽真在岛上的话，她蹲点观察几天，总能看出蛛丝马迹。
　　……还能这样？
　　苏凉闻言，又是一顿，旋即面露思索，过了一会儿，又道：“如果是躲在岛屿附近的话，那是不是岛屿中心的情况，就不太能观测到？”
　　“这不一定，看角度。”娜菲摇头。
　　羽雪他们岛修得很讲究，专门开辟出一条宽阔道路，从海滩直通岛屿中间的营地。周边的树木也被砍得差不多了，除了少部分留下做装饰的，其余都被砍得光秃秃的，好腾出土地，用作他用。
　　这虽然带来了大片的空地，也让之后的设施添置更加方便，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娜菲的暗中观察，也更加方便了。
　　“所以我坚持，营地周围的树不能全部砍掉。”林暖摇了摇头，罕见地叹了口气，“啧，外行人。”
　　苏凉：“……”
　　她无声地望了林暖一眼，旋即转向了娜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估计真得麻烦你多留意他们那边了。”她若有所思道。
　　倒不是为了兰泽——娜菲方才的话给了苏凉新的思路。
　　或许不用等羽雪自己暴露，他们就可以设法掌握更多。
　　*
　　那一天，从羽雪岛上回来的，就只有苏凉和林暖二人。之后的白天，娜菲也常常不见踪影。
　　而就在苏凉从羽雪岛上回来的第三天，晚上再次出现了星之指引。
　　比较特别的是，那天晚上的星星极其多，奈亚解起来也不太容易。他这次花了远比前两次多的时间，思路却总不太对，急得奈亚焦头烂额；直到苏凉望着天上的星星，不太确定地说了句“左边那一片好像是半个方块字”，他这才恍然大悟。
　　之前两次的“星之指引”，分别是用海诗古文字和东篱古文字来做谜面，每次都只用一种文字，导向一个准确的结果。因此他这次也产生了惯性思维，将所有星星的分布都看做了一种文字谜面。
　　但经苏凉这么一提……
　　“我真是傻了。”他一面说一面掏出电子册，运指如飞，“这次的谜面是由两种文字构成的！一种是半月印文，一种是方块字……嗯，但它们好像都混在一块儿了……”
　　半月印文是什么苏凉不懂，但方块字她还是很熟的。当即与娜菲一起，也跟着描下星轨，研究起来。费了好大功夫，将星轨拆拆组组，总算拼出了两个结果——
　　对，两个。
　　这次星星组成的谜面有两个，给出的答案，当然也是两个。而且这两个答案的方位正好相反，除非他们分头行动，否则很难二者兼顾。
　　因为无法确定这两个答案的真伪，苏凉他们当即决定还是分头行动——苏凉和林暖划船前往一处，娜菲独自前往另外一处。
　　然而这个晚上，对他们而言并不算是特别顺利。
　　最倒霉的就是娜菲。她一个人，路上正好遇上以鱼人队为首的其他选手，被对方心怀怨恨地带人给狙了。她那个方位的道具，因此没有到手。
　　娜菲回来时，胳膊还在滴着血。苏凉已经带着林暖返回了岛上，望着她的胳膊，久久没有说话。
　　据娜菲所说，那天晚上出发寻找道具的船队里，没有羽雪队伍的影子。他们直到第二天才出现在苏凉等人的视线里——他们主动联系苏凉，告知那个稀有道具被鱼人队拿走的情报。
　　“真可惜，你们当时不在场。不然他们也没那么容易得手的。”主动登岛拜访的羽雪状似遗憾，“对了，那你们那晚去哪儿了？这么重要的场合都不在。”
　　苏凉心说你当时都不在，怎么知道我们在不在；面上也不戳破，直白道：“你明知故问什么？那天晚上星星指引的方位有两个，我们当然是去另一个方向了。”
　　“我猜也是。”羽雪略显尴尬地笑了一下，“那你们运气其实也不错，我听说那个鱼人选手为了求稳，将注全压在了一边，另一个方向上根本没有派人去找……恭喜你们，现在有三个稀有道具了。”
　　“想得倒好。哪里来的三个。”苏凉嗤了一声，毫不掩饰地翻了下眼睛，“那个方位是假的。荒岛上什么都没有。那个鱼人运气才好，让他们捡漏了。”
　　“什么都没有？”羽雪蹙眉，“怎么会这样？”
　　“谁知道呢，系统故意加难度呗。”苏凉看着是真的心情不太好，语气也显得有点躁，“我同伴当时都气到骂人了。”
　　羽雪：“……”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仍是有些半信半疑：“那这也太不幸了吧。”
　　“可不是么。”苏凉呼出口气，“另外，还有件事……嗯，这该怎么说呢……”
　　她望着羽雪的脸，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其实，在你过来之前，奈亚还劝我说，如果我们以后需要你们的支持，那最好是把这事瞒下来。毕竟稀有道具越多，我们在合作中的主动性就越大。但我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没有什么做的必要。”
　　羽雪：“……”
　　看苏凉这礼貌中又透着尴尬的表情，她自然不会蠢到以为这是在表达对他们的信任。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苏凉的话，明白了：“看来苏凉小姐你还在考虑中。”
　　“不。”苏凉笃定摇头，“这是我已经考虑好的结果。”
　　言下之意，就是已经下定决心，不和羽雪等人合作了。
　　“……”羽雪默了片刻，呼吸节奏微微变化，脸上仍是带着笑容，“苏凉小姐，你确定吗？即使已经在他人的封杀下吃了亏，你也决定要孤军奋战？”
　　“什么叫孤军奋战，我们队有四个人呢。”苏凉摊手，“其实你的建议吧，我是认真考虑过的。恕我直言，这里毕竟是对抗区，一共就三支队伍可以晋级。就算他们现在集体联合，又能联合多久呢？而凭我们岛现在的成绩，就算稳着不动，起码也能保有一个席位。所以合作什么的，我真觉得没什么必要。”
　　听苏凉说得这么煞有介事，羽雪这回的表情，是真的有点稳不住了。她克制地闭了闭眼，嘴角的弧度依然维持着，眼中却已透出冷意：“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希望苏凉小姐，不会后悔你这个决定。”
　　说完，她礼貌地冲着岛上几人点了点头，顺势往苏凉的身后扫了一眼——只可惜，她看到的只有茂密的树林，以及隐隐约约的建筑轮廓。更多的东西，却是一点都看不到。
　　羽雪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转身离开。陪她一同过来的女生亦步亦趋地跟着，与她一同坐上停靠在码头上的独木舟。
　　——嗯，没错，码头。苏凉他们还在自己的岛上修了个小码头，用木头铺成的梁板，虽然简朴，却还挺好看。
　　不过搭这东西有什么用呢？
　　羽雪一边用言灵控着独木舟往前驶去，一边面无表情地想道，反正今天过后，也不会再有人登上这个码头了。
　　……不，应该说，从今往后，这个码头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眸色微沉，她转向身后的女生：“打听过情况了吗？苏凉她说得是不是真的？”
　　她还是不太相信，苏凉昨天晚上真就什么都没拿到？
　　她身后的女生迟疑片刻，小心开口：“打听过了，但具体情况无法确定。当时那个岛附近是有其他选手藏着的，不过苏凉他们的速度太快，他们没有跟上。”
　　“……？”羽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笑吗？一个小木筏而已，能快到哪里去？”
　　“据说快得和装了发动机似的。”女生认真道。
　　羽雪：“……”
　　“别的呢？”她忍不住问道，“一点情报没有？”
　　“一点……还是有的。”女生顿了顿，“他们说在苏凉登岛后没多久，就听见上面传来兽人的嚎叫声，怪吓人的。”
　　“嚎叫……”羽雪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这个倒和苏凉的话对上了——她说昨晚发现被骗后，她的同伴曾发出叫骂。而经常和她一起行动的同伴，除了那个叫“娜菲”的鱼人，就只有一个兽人。
　　在方才的谈话里，羽雪曾提到“鱼人只在一个方向上设了埋伏”，苏凉没有反驳。也就是说，她很可能因为速度太快，而没有察觉到躲在她附近的选手。那么这次兽吼，应该就是个偶然事件……
　　所以，苏凉这次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什么都没拿到？
　　羽雪眸光微转，又疑心那家伙是不是故意做戏。万一她其实发现了那些伏兵，但刻意不说呢？又或者，就像那些小说里写的，她预判了她的预判……
　　羽雪越想越是烦躁，到了最后，索性一晃脑袋。
　　“算了，管他有没有拿到呢。”她冷哼一声，“再强力的稀有道具，也不过就是个道具罢了。难道还能让她以一敌百不成？”
　　她身后的女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您的意思是……”
　　“去提醒那个鱼人，是时候对苏凉他们动手了。”羽雪冷冷道，“道具拿了就得用——大家把益处让给了他们，那么他们，也总得做些对大家都有益处的事。”
　　苏凉不是觉得，自己的岛无论如何都能在前三保有一席吗？
　　那就把她的岛彻底毁了，看她还拿什么，去保这一席。
　　羽雪嘴角略略下沉，高傲地抬起下巴，又一句言灵出口，四周海浪宛如有了意识一般，自发改变了流向，簇拥着独木舟往前驶去。
　　*
　　与此同时，苏凉岛上。
　　娜菲从水里爬了出来，没好气地朝着羽雪消失的方向张望：“就这么走了？还以为她会再放两句狠话。”
　　“她放了啊。”苏凉抱起胳膊，语气轻松，“她让我不要后悔——这不就是‘你特么要完蛋了’的委婉版吗？”
　　“……这倒也是。”娜菲点了点头，旋即白了眼苏凉，“那你为什么不朝她放两句狠话？这样会显得我们很没气势诶。”
　　苏凉：“……”
　　不好意思，这个她是真忘了。
　　“而且也不带个人充场面……林暖呢？”娜菲抱起胳膊，开始东张西望。
　　“他？在里面锯木头。”苏凉随手一指，“喏，这不来了吗？”
　　娜菲循声看去，果见林暖拎着弯刃从树林中走出来，奈亚与他一起，手里抱着个木桶。
　　“林暖演技太差，所以我让他干脆别露面了。”苏凉摊手，“奈亚有活要干。至于你……”
　　“至于我，光荣地被你贴上‘正在养伤’的标签，一直埋伏在水里，连头都没有露。”娜菲呼出口气，“我还以为她们会在你明确拒绝后直接翻脸，都做好跟个水丧尸一样从水里蹦出来的打算了。谁知道她们居然走得这么干脆。”
　　“直接翻脸肯定不会。别忘了，我们之前的交易还没完成呢。”苏凉略一犹豫，默默忍下吐槽娜菲生动比喻的冲动，只认真分析道，“交易没有完成，我们就无法对彼此造成伤害。这是规定。”
　　羽雪想必也正是考虑到这点，才会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大剌剌地跑到他们岛上来。
　　不过这也正合了苏凉的意——经过这么几天的观察，她大概猜出羽雪的目的了。本就打算明确拒绝她假惺惺的合作，正好羽雪自己送上门来，也省得她再找机会。
　　“话说回来，你说的那话她会相信吗？”娜菲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虽说林暖当场爆粗的事确实听着挺有说服力。但空手而归什么的……”
　　“那个。”林暖尴尬举手，“我必须说明一下。我昨天确实有吼叫，但我真的不是在爆粗。”
　　“啊？”娜菲奇怪地看过去，“我以为你们那个什么叫骂是早有预谋的演戏……原来不是吗？”
　　“嗐，什么演戏。昨天我们根本没想到这茬。”苏凉道，“刚刚我和羽雪说话时突然想起来这件事，觉得反正都是嗷嗷叫，别人也听不懂在叫什么，就随口拿来扯谎了。”
　　娜菲更觉得奇怪了：“那林暖昨晚是在叫个什么劲？”
　　“她踩到了我的尾巴。”林暖闷闷道，“在拿道具的时候，我用尾巴去扫地上的蛇行草，她一脚踩上来……”
　　因为觉得触感太奇怪，苏凉还碾了碾。
　　“这事真的不好意思。当时光线太暗了，那个形状又和草很像……”苏凉听他提起这事就惭愧。主要当时林暖叫得太惨了，又惨又吓人，听得她心脏都差点跳出来……
　　由此可见，是真的疼到了。
　　林暖幽怨地看她一眼，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尾巴，没有说话。苏凉顿了顿，又道：“或者我等等再帮你揉揉？就像昨晚那样……”
　　林暖一听，表情却瞬间变了。
　　“你等等……这事回头再说。”他抿了抿唇，顺手拉了苏凉一把。
　　真是，这种事情，是能在外面谈的吗？
　　林暖不太高兴地想着，尾巴尖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向里卷了起来。奈亚看着他的尾巴，又看看边上一脸莫名其妙的苏凉，微微瞪大了眼，一旁娜菲却是忍不住了，拍了拍手掌，强行拽回了话题：
　　“行了行了，知道你尾巴疼了。你们想什么时候揉就什么时候揉，这不重要——回到刚才的问题。万一那个叫羽雪的不信你的话呢？”
　　“她不信就不信咯。”苏凉耸肩，“半信半疑的状态最好，那肯定会让她更加不高兴。”
　　娜菲：“……？”
　　“简单来说，就是她信不信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就是要让她不爽。”苏凉继续，“因为她一旦不爽，肯定就会设法让我们更加不爽。”
　　这几天，娜菲没少潜在羽雪她们岛的周围暗中观察，从羽雪和其他选手的来往频率，以及他们的交往态度来看，基本可以断定，羽雪和那名鱼人之间，羽雪才是主导。
　　换言之，是羽雪在控制那名鱼人，而那鱼人，又在影响其他岛屿。
　　妥妥的传销金字塔结构。
　　而现在，他们让羽雪不爽了。而羽雪能做到的，最有力的报复是什么？自然就是直接毁掉他们的岛。
　　不过他们现在有“交易状态”这个免战利器，羽雪无法自己动手。既然如此，那她很可能会借别人的手。
　　更别提，羽雪明显是一开始就打算隐在幕后。苏凉甚至怀疑，等她真的找了一帮人把他们岛轰了，她还会再次跳到自己跟前，假惺惺地再次询问，要不要合作。
　　“但……真要到了这种局面，还是蛮危险的吧。”奈亚有些忧心，“小范围偷袭的话还好，如果是大规模的围攻，那实在怪让人紧张的。”
　　他才在岛上修了一个花圃，移了不少野花进去。要是被误伤了，他会很心疼的。
　　“放心，我们的稀有道具顶得住。”苏凉说着，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计时器般的道具，塞进了奈亚怀里，“我巴不得他们一次性攻过来呢。”
　　老像这样暗搓搓地针对，虽然危害不大，但说实话，还真是怪烦人的。更何况他们昨天夜里还集体围攻了娜菲……这事儿其实怪让苏凉不爽的。
　　不是喜欢玩围攻吗？行，那就玩把大的呗。
　　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这片海域里谁是他们的霸霸了。
　　苏凉撇了撇嘴，旋身往密林间的营地走去。剩下三人面面相觑，很快，便集体将目光转向了奈亚手中的电子计时器。
　　说是“计时器”，实际那上面根本没有时间在跳动。倒是有两个露出的按钮，可以供人直接往上面输入时间。
　　这是苏凉和林暖昨天拿回来的稀有道具，“言灵计时器”。
　　其效果为：【你可以以一定数量的物资进行交换，对计时器进行一次设定时间的操作。所设定出的时间，即为你在接下去的一天内，言灵所能持续的最大时间（该道具可同时对至多四人起效，每添加一人，所需要的交换物资翻倍）。】
　　奈亚：“……”
　　难怪。
　　他突然好像明白，为啥苏凉会一副狂到“我能打十个”的样子了。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补作话）
　　苏凉所期待的围殴, 并没有让她等待太久。
　　赛区时间第十一天夜，也就是羽雪告辞的当天晚上，夜空很暗, 没有星辰。
　　浩瀚海面上，却有船只的轮廓隐隐浮动, 由远及近，又有无数翅膀的拍打声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 水中偶然会传出哗啦的声音, 有巨大的阴影，在波涛间若隐若现。
　　一艘由巨大蛋壳改装成的水上载具缓慢停下，一名选手遥遥望着苏凉所在的岛屿，因为密林的遮掩, 他们除了一点火光，什么都看不见。
　　据羽雪所说, 岛上是有瞭望塔的。但从他的角度, 没有看到任何位于岛屿外围的亮光，这让他不仅有些怀疑羽雪所言的真实程度。
　　又或者, 此时的瞭望塔上, 根本就没人守着？
　　那名选手的心里犯起嘀咕, 忽听旁边哗啦啦一阵水响，一个人头从闪着亮光的海水里冒了出来。
　　“怎样？”那人见状，立刻问道。从水里窜出的鱼人晃了晃脑袋，语气笃定：“岛上很安静。没有人活动的声音。”
　　“那应该是都睡了……”那选手若有所思地说着, 再看一眼被夜色笼罩的小岛, 下定决心般呼出口气。
　　“那就动手吧。”他说着, 与壳内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低声念了句言灵, 一点火光在他指尖亮起。
　　他抬起手，用力晃了晃指尖的火光，不远处的另一艘独木舟上，又一名选手双手合十，开始虔诚吟诵。
　　随着他的吟诵，原本平静的海面上疾风乍起，大力推着所有的船只，裹挟着它们，朝着面前的小岛飞速冲去，而比海上众船速度更快的，却是空中与水里，闪过的一道道黑影。
　　——稀有道具·万物之灵。
　　这正是鱼人队伍在前一天晚上拿到的道具，外形是一个造型古朴的绿色哨子，其效果为，可以指定任何一名选手，与海域内任何一种变异生物进行绑定，绑定后，便可在一定程度上对该类物种进行操控。
　　每一次绑定，都需要付出一定的物资作为代价，且每名选手只可绑定一种生物，绑定后不可改变。
　　这个道具使用起来略有些麻烦，但放在当前环境里，不可说是不强力。
　　尤其基本每座岛上，都有那么一两种变异生物，其中不乏皮糙肉厚攻击高的，数量还都挺多……
　　比如他们自己岛上，就有一种巨型球雀，尺寸惊人。最小的也起码有一人高，最大的，翅膀打开时，更可以说是遮天蔽日——他们中的一名选手已经和这种生物绑定了，打算趁这个机会，好好给苏凉队一点颜色看看。
　　至于鱼人同组的其他三人，鱼人本人绑定的是海鱼，旨在切断苏凉岛上的食物供应，在这场战斗中能起到的作用却是不大；而另外两人，一个绑定了一种名叫‘巨人手腕’的大型海蛇，一个则绑定了一种能够自己生产火球的吸血蚊——这种蚊子很小，不过巴掌大，体内却包裹着小小的火星以及自行分泌的易燃物质，一旦得到命令，它们就会将这火星空投而下，而火星上附带的易燃黏液，将会让它瞬间化为熊熊大火。
　　在巨型球雀的掩护下，这批吸血蚊的踪迹被藏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不过现在，它们中的一些，腹部已经隐隐透出了橙色的暗光。这是它们体内火星正在酝酿的标志。
　　这种生物，实际出自另一座岛屿。鱼人组的选手隐瞒了稀有道具的部分效果，偷偷与其进行了绑定。而那些大型海蛇，则是他们昨晚外出寻找道具时，在荒岛附近遇上的，庞大的体型与有力的毒牙，让它们有足够的力量封锁苏凉岛屿附近的水域。
　　……起码这些选手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在疾风的作用下，朝着那座安静的小岛全速前进，鸟雀飞行的动静也不再刻意隐藏，羽翼拍打的声响填满夜色。就在此时，蛋壳中的其中一名选手，却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瞭望塔上，忽有一双光芒亮起。
　　那光芒呈暗金色。在幽暗的夜幕中分外显眼。
　　那人心中顿时大叫一声不好，立刻示意其他人停止行进，然而为时已晚——
　　下一秒，便听那瞭望台上一声兽吼响起，震耳欲聋，响遏行云。
　　是兽人的吼叫！那瞭望塔上藏着一个兽人！
　　原本正冲向岛上的巨型球雀们因此而动作一顿，拍打着一双翅膀，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前进。就在此时，却又听一声更加震撼的声音从海中传出——
　　一条双翼四爪，遍体生鳞的蛇形生物破浪而出，朝着空中，昂首又是一声长啸，龙吟回荡，震得那些球雀瑟瑟发抖，不住后退，又见它周身海浪涛涛，随着长身一舞，朝着空中的大片生物，源源不断地卷去。
　　船上选手：“……”
　　不是，这特么什么情况？我们还在搞淳朴的生物攻击，你这边就直接给整了个高纬度武器？
　　在场选手认识“龙”的少，一时没闹明白，苏凉这本质其实也是生物攻击——只是她用的是神话生物而已。
　　他们只能急急控制着自己的鸟雀和带火蚊虫，让它们往远处飞，避开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大范围攻击。又有选手齐齐祭出自家言灵，接二连三地朝着那条生物上砸去——却见那生物周身波浪翻滚，自成一道屏障，稳稳地守在岛屿之前，完全不为所动。
　　鱼人组所带领的船队登时起了骚动，立刻便有心态较稳的出声安慰：“不要慌，这肯定是言灵效果。这里的言灵效果只能持续三十秒……”
　　话未说完，就听一个悠然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问君何事底急，夜半挟舟还。”
　　那声音是从岛的上空传过来的。有人凝神去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岛的上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似是正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稳稳飘在空中，却正好位于那条长形生物的后面，是他们没法直接攻击到的位置。
　　她似乎也知道这点，就那样大剌剌地飘在那儿，任由声音被夜风递出，不紧不慢地念完了后半句诗：“……三岛眠龙惊觉，万顷明琼碾破，凉月照东南。”
　　很长的一段话，似乎是说了什么，但又让人听不太明白。
　　重点是，这么长一串念完——什么都没有发生。
　　船上不少选手都听出来了这是苏凉的古诗文，从她开始念就绷着一颗心，生怕这家伙又搞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屏息等待几秒，见无事发生，登时都松了口气。
　　他们正打算继续凝神对付眼前的不明生物，不料下一瞬，就听有人惊叫起来：“月亮出来了——”
　　“小心月亮！”
　　……？！
　　船上众人闻言纷纷抬头，果见海平面上，一轮明亮圆盘正在缓缓向上升起，凉光如水，盈盈动人。
　　明明是很壮观美好的场面，在场人看了，却都只觉得胆战心惊。
　　很明显，这是一个“月亮”——而但凡看过苏凉节目的都知道，只要拥有了“月亮”，她都相当于拥有了大半个战场！
　　“快上防护——”有人当即叫了起来，话音未落，便听苏凉的声音再次响起：“圆魄上寒空，皆言四海通。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风。”
　　言出法随，语落雨起，倾盆大雨顷刻而下，厚重雨幕封锁了所有人的视线，也堵住了他们的声音。又有大风无端卷起，搅得海面一阵波涛翻涌，偏偏这些选手用的还都是些小船，登时被掀得七零八落，找不着北。
　　好不容易有人艰难开口，组织着几个选手，各自用着三十秒的言灵，勉勉强强制住了风雨之势，再一看天空，又是一怔。
　　“我的蚊子呢？我刚刚还放在这儿的，那么大的蚊子呢？？”
　　……？！
　　众人这才发现，雨水之外，本该随行的巨型球雀和带火蚊虫皆已不见踪影，水中也不见那些海蛇的影子。鱼人的队友忙急急运使起自己召唤的能力，过了片刻，没见海蛇出来，却见水中一团巨大的黑影靠近——
　　一只巨大水猫哗啦一声破水而出，嘴里叼着一条软哒哒的大型海蛇，冷漠地朝他们望了一眼，挥动前爪，拍起一片海浪，掀得小船又是一团转转，转身又潜入了海中。
　　而就在此时，那些球雀和蚊虫，也终于再次露出踪影——它们不知怎么搞的，绕到了船队的后面，此刻正呼啦啦地挤成一片飞来，从众人头上划了过去，凌乱的羽毛纷扬而下，中间又夹杂着些许火星……
　　“靠！”不知是谁骂了一句，“蚊子的火球开始掉了！都快闪，用言灵灭——”
　　话刚说一半，苏凉声音又如同恶魔般传来：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声音，顿时都被堵在了喉间。
　　这回是真的给堵上了。完全发不出声的那种。
　　有人后知后觉地抬头，这才发现，那轮明月还高挂在空中。
　　除了明月之外，夜空之中，又凭空多出一条河流，横贯夜空，波光粼粼，水势涛涛，宛如星流汇聚。
　　……所有人的心里，登时都飘起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苏凉的第二句言灵便迅速跟上：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船上选手：“……”
　　好吧，往好的方面想。
　　起码他们不用担心船只起火的问题了。
　　*
　　那一天晚上的结果，用苏凉弹幕的话来说，就一个字——惨。
　　这个字当然不是形容苏凉这边的。他们这一晚上可以说是过得轻轻松松，苏凉都还在抱怨，亏她准备了那么久，还提前用言灵捏出了龙，用扩音器招来了大水猫……
　　结果备战两小时，打架十分钟。
　　这话说得，对面的选手听了都想骂人。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还有机会骂人——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活过昨晚的，都是人生赢家。
　　毕竟昨晚苏凉是铁了心要搞事……先是呼风唤雨，又用凭空捏出的天河之水将所有人浇了个严实，不少人的小船都没能扛过去，直接翻了；后面用来防御的应龙也主动出击，对着船队又是降水又是放火的，很是搅和了一阵；完了她又让娜菲放了句“雷神战决”，自己借着亮起的雷电，捏了个“天地之鼓”……
　　坦白讲，在看到天空被无数霹雳划破时，观众们都以为自己即将面对一堆马赛克。
　　好消息是，水里的所有选手都躲得很快，苟得很稳——当然也因为苏凉有所保留，总之没人被直接劈死。
　　坏消息是，那雷电劈死了几乎所有的巨型球雀和带球蚊子。它们从空中掉下来，有直接砸船上的，有砸船边上的，再加上火球蚊子死后体内的火星和易燃物质会直接爆出来……
　　于是一些之前勉强苟住没有翻掉的小船，也全都翻了。
　　那天晚上有没有人被淹死苏凉不知道，她只知道第二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很多。
　　没人再来找苏凉的麻烦，只除了羽雪——她那天晚上根本就没有露面，却在第二天气势汹汹地找了过来。
　　她是来找苏凉要一个说法的。按照她的说法，他们昨晚本来在自己岛上歇得好好的，突然有一群不明飞行物从她的岛屿上横穿了过去，飞行的同时还抛下了大量火星。火星很快就串连成大火，将她的营地都烧得一干二净。她认定这事和苏凉有关，因此特意找了过来。
　　苏凉听了，脸上却只有大写的莫名其妙：“你在瞎扯什么？我昨晚和别人打架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去找你的麻烦？”
　　羽雪：“……”
　　“而且那什么带火的飞行物……第一我从未在昨晚之前见过，第二，我就算认识，我也没法控制它们啊。”
　　“……”羽雪半信半疑地看着她，迟疑开口，“可是……”
　　“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有一笔交易没完成。”苏凉没等她说完，直接打断，信誓旦旦，“在这种状态下，我们双方的岛都是安全区，我们是没办法互相伤害的。这你总该知道吧？”
　　羽雪：“…………”
　　前面的辩驳都还比较无力，这最后一句，却是相当有说服力。羽雪无声地打量着眼前的苏凉，眼中情绪逐渐复杂。
　　最后，苏凉又补了一句：“建议你去问问鱼人那支队伍。他们好像在控制生物方面蛮擅长的。”
　　羽雪和鱼人一直保持着交流，也是为数不多知道稀有道具具体效果的人，自然知道苏凉是什么意思——真要说的话，鱼人组会和那个带火吸血蚊绑定，还是她给出的主意。
　　谁能想到，这蚊子没飞到苏凉岛上去，倒把自己的岛给烧了……
　　事实上，昨夜要不是太关注苏凉这边的战况，一直站在岛的边沿张望，他们也不至于岛都被点燃得差不多了才反应过来。
　　想到自家岛屿那一副遍地焦黑的景象，羽雪就感到心梗。她勉强维持着平日的风度，略显急躁地向苏凉道了声谢，带着自己的同伴，转身往码头走去。
　　停靠在码头的，依然是他们自制的独木舟。不过这艘小船现在已是相当狼狈，船尾被烧掉了一大截，到现在还透着一股子焦糊味。
　　不过羽雪他们也没什么资本嫌弃它了。昨夜一场大火，将他们岛上为数不多的树木都烧了个精光，他们已经没有办法重新做一艘独木舟了。
　　昨天所见的小码头依然完好，自己的船却已经变成了个破烂。这样的对比让羽雪愈发恼火。她阴沉着脸，坐到了独木舟上相对完好的一侧，陪着她来的女生自觉坐到另一边，一面划动船桨，一面小心翼翼地开口：
　　“羽雪，你该不会真信她的话吧？”
　　“我信她个……”羽雪下意识开口，话说一半又硬生生忍下，开口道：“当然不信。但那又能怎么样？”
　　苏凉死不承认，理由还都说得煞有介事，继续追问倒显得她无理取闹。再说——就算闹，她又能怎么闹？
　　羽雪可没忘记昨晚看到的场景。
　　昨夜那场交锋，实际持续得时间很短。但那晚的月亮，存在的时间却很长。
　　那轮明亮的、夺目的圆月，一直挂在天空的一角。直到羽雪他们扑灭岛上大火，直到前来进犯的船队都灰溜溜地离去，它还一直悬在那儿。
　　明明看着很美，却让人不由心底生畏。它像是一面最具诗意的战旗，被悬挂在最高空，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
　　我，苏凉，言灵时间不限。
　　想死速来。
　　……而羽雪想死吗？当然不想。
　　所以她想想还是只能把这口气忍下了，打定主意，要把这口锅扣到鱼人那组头上去。
　　不过有件事，她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天晚上，苏凉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他们究竟是怎么把那么多带火蚊子，都转到她的岛上去的？
　　*
　　另一边。
　　正在树上摘甜晒鱼的林暖出于好奇，正问着同样的问题。
　　苏凉闻言，却只摊了摊手：“这严格来说不关我事，执行人是娜菲。”
　　林暖一怔，目光看向旁边的娜菲。后者检查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头也不抬：“这也不关我事啊。主意是奈亚出的。”
　　“啊？我？不算吧。”正蹲在岸边撸大水猫的奈亚一怔，“我只是认出来那些蚊子会喷火，建议你们把它们移开而已……”
　　刚巧当时两边冲突还没正式爆发。苏凉便将用来召集生物的扩音器交给了娜菲，让她游远一些，好把这些蚊子召到其他地方。
　　而娜菲，因为记挂着这边的争斗，没敢游得特别远。又或许是她前阵子天天潜伏观察，身体有了惯性——总之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游到了羽雪小岛的附近。
　　她想着来都来了，就又往前游了些，绕到了羽雪岛屿的后面，然后便使用召集扩音器，将那些“准备进攻自己岛上的飞行生物”都召集到了自己上方，随即潜入水中，飞快往回游去。
　　她也没想到，那些蚊子，为了赶回苏凉的小岛，居然会选择直接从羽雪的岛上穿过。更没想到，它们穿就穿了，顺便还放松了一下自己……
　　在羽雪的小岛被点着后，老实说，她也被吓到了。
　　“说起来，那个羽雪，不会就这么算了吧？”娜菲想想还是有些担忧，“万一她还想折腾什么……”
　　“那就让她折腾呗。”苏凉却是很想得开，“没有什么是打一顿不能解决的。”
　　“如果有，那就直接打死。”
　　娜菲：“……”
　　她看看苏凉，又看了看旁边默默吃鱼干的林暖，一时竟有些恍惚，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兽人。
　　……
　　事实证明，苏凉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群架事件是在比赛的第十一天晚上发生的，之后的几天，一直岁月静好，万物和平。
　　起码从他们的视角来看，非常和平。
　　没人再有心思来找苏凉等人的麻烦了。一方面是被打怕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自顾不暇——
　　苏凉那晚招来的那只大水猫，也不知是不是看上了这片海域，干脆不走了。苏凉他们也没有送它离开的意思，任由它在海岛间到处逛，却是苦了其他海岛上的人。
　　这大水猫，对苏凉岛上的人都很友善，也听话，不会随意跑到他们岛上去玩闹；对其他人的岛，它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不是潜伏在海岛边上，看到个变异生物出现就往上扑；就是潜伏在海里，看到有船经过就拿爪子去拍。
　　谁家岛上没几个变异生物，谁的交易运输不需要走水路？这大水猫的吨位又摆在那儿，它只是快快乐乐地扑腾一下，人家岛上建筑要被扑塌半边。
　　当然破局的方法不是没有。鱼人组手中握有稀有道具“万物之灵”，只要他们愿意，是可以让人与大水猫进行绑定，从而控制其作为的。
　　问题是，他们组内四人，都已经绑定了别的变异生物，无法换绑大水猫。但要让别人绑定这水猫，他们又不愿意——大水猫的巨大攻击力有目共睹，让它和别人绑定，等于是将恐怖的生物武器拱手让人。他们还没大方到那个地步。
　　相应的，他们另外想出了个方法来应对这种巨大危机——鱼人组的选手已经绑定了自己岛上的巨型球雀，能够驱使它们为自己所用。他们便试图利用这些巨型球雀来进行空中运输，继续开展自己的第三方物流业务。
　　这对他们而言，其实是个东山再起的好风口——那只大水猫在各个岛上瞎扑腾，导致许多设施都需要重建。而都要重建了，自然需要去交换新的材料。
　　市场再次被带动起来，他们的空中运输新业务又能完美规避水猫的攻击，这难道不是再次发家致富的好时机吗？
　　……才怪。
　　巨型球雀确实可以通过高飞避开水猫的扑击没错。但你总不可能不落地吧。哪怕是空投，也总得先降到合适的高度。
　　那水猫又是种非常固执的生物，盯上的猎物就非得一直追着。因此，使用这种空中运输的结果往往是，运货的巨型球雀成功吸引了水猫的注意，为了捕猎，它愣是跟在那些球雀的后面，一路跟到别人的岛边上，然后趁着球雀停留卸货的刹那，嗷的一声立起身体伸出爪子——
　　运送的货物有没有遭罪不好说，反正那岛肯定是要再遭一次罪的。
　　如此反复几次，别说选手不敢再托鱼人组运货，就连鱼人自家的球雀都被吓得不敢出岛了，原地缩成一个毛绒球，死活不再搭理绑定者的指令。
　　那队选手左思右想觉得这样下去要完，在第十三天，终于忍不住出手，冒着风险兼硬着头皮，向苏凉他们提交了一次交易申请，恳请苏凉等人来一趟自己的岛上。
　　“要我管那只水猫？”苏凉听了他们请自己来的理由，只觉得好笑，“那又不是我家养的，怎么管？”
　　“或许……您有办法可能让它安静些呢？”那鱼人难以启齿道，“我知道我们没资格向您替要求，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只要我们能做到，我们一定满足。”
　　面子什么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赶紧摆平这事，好把这岛再次建起来——天知道，被那水猫闹过两次，他们的岛屿建设度实时评分已经倒扣了不知多少。
　　当然，鱼人也知道这事自己没啥理。毕竟要不是他们主动挑事，苏凉也不会为了自保将大水猫招过来，局面也不至于发展成这样……
　　苏凉倒是好说话，和旁边娜菲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果断点了点头：“行。如果只是单纯让它安静的话，我确实有办法——但是。”
　　她意味深长地竖起两根手指：“我有两个要求，缺一不可。”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比赛第十三天下午。
　　“投喂甜晒鱼可以让水猫安静”的消息在赛区间不胫而走, 苏凉岛上的交易机器久违地响个不停，关于甜晒鱼的订单纷至沓来。
　　得亏林暖之前种了一大棵“鱼干树”，不然这么多订单, 苏凉一时半会儿还真应付不过来。
　　只不过这回可没什么送货上门的业务了，他们也没那个时间一一送货——为了重新赶上建设进度，很多岛屿现在是连轴运转, 哪怕晚上要哼哧哼哧地干活。苏凉他们却没那个奉陪的必要, 该休息时照样休息。所有甜晒鱼，打包好后全部放在岛上，能来拿货的就来拿, 拿不了拉倒。
　　与此同时，原本负责送货的娜菲则找到了新的奋斗目标——驯养刺尾蜥。
　　这项业务的实现, 还多亏了她那个同族。在苏凉的要求下，那位鱼人再次动用了自己队里的稀有道具, 在娜菲和刺尾蜥之间建立了绑定，现在的刺尾蜥群, 能够在较大程度上服从娜菲的管理——换言之, 苏凉的圈养梦, 终于实现了。
　　当然, 她不是没考虑过直接问对方将那个稀有道具要过来……不过这个毕竟太压对方底线了，鱼人很无奈地表示，这个真的不可以。
　　他们也确实有死咬不给的理由——现在所有岛里, 苏凉队的小岛肯定是第一，剩下的人只能去争第二第三。而他们组, 本身就有办法保证自己岛上的基本生活, 就算维持现下的糟糕局面, 凭借着手里仅有的一个稀有道具, 他们的排名也肯定不会跌出前三；反倒是一旦给出去，后期大家重整旗鼓，他们还能不能保有优势就很难说了。
　　因此，这个东西，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给出去的。
　　苏凉本也没指望能真的要到那道具，趁火打劫不成，果断退而求其次，要来了他们道具的借用权，顺便还探知了他们道具的效果。总之也不算亏就是了。
　　她一共向对方要了两个要求。而第二个要求的权利，苏凉交给了娜菲，后者干脆了当地向另一名鱼人约了一场单挑，在把对方摁在水里揍了个人仰马翻后，她整个人都舒坦了。
　　“我就知道他单挑挑不过我。”回来的路上，娜菲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我练了那么久！我的伪鳍肌比他发达多了！”
　　苏凉不知道“伪鳍肌”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她的心情也很好就是了。
　　圈养的成功实现，意味着他们在另一个评价指标上达到了最优。根据机器显示，他们岛上的“变异生物威胁度”这一项数值，完全降为了零。不仅如此，苏凉也终于拿到了她从登岛初期就开始心心念念的东西——那些刺尾蜥蜕下来的漂亮大翅膀，她终于可以想捡多少就捡多少了。
　　事实也确是如此。就在圈养目标达成的当天，苏凉就从刺尾蜥的巢穴里，运出了二十来张大翅膀。
　　这种翅膀薄如蝉翼，透光性很好，质地却坚硬平滑，在其它光芒的照射下，还会显出特殊的纹路，流光溢彩，极其漂亮。
　　林暖承接了这一部分的装饰工作，将这些翅膀尽可能地装点在他们的营地里，以此来进一步提高小岛建设的美观度。不过考虑到他略显糟糕的审美水平，其余三人还是时不时会过来帮一把手，顺便给出些小小的意见。
　　事实证明，这个做法是很正确的——短短两个小时内，苏凉就不止一次撞见林暖在用这些装饰进行一些很迷惑的操作……一些一旦完成，系统肯定会在“美观度”这一项上进行大扣分的操作。
　　然而苏凉需要在机器旁守着，处理订单。娜菲在驯养刺尾蜥之余，还要负责海岛边沿的修整工作。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强迫相对比较空闲的奈亚来给林暖“打下手”——话虽如此，他几乎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林暖做事自有一套节奏，有人插手反而会被拖慢。
　　因此奈亚说是来帮忙，实际就是在旁边给出些审美方面的意见，然后做些无关紧要的杂活。
　　杂活不多，奈亚完成得很快。干坐着没什么意思，碍于娜菲和苏凉的要求，又不好离开，索性便又给自己找了些别的事做——
　　“奈亚？”正在打磨膜翅边沿的林暖抬起头来，奇怪地看向奈亚。后者正将一大团水猫毛放在自己跟前，手中则拿着一根由骨刺打磨成的长针。
　　“你这是要做什么？”
　　“啊？这个？”奈亚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这是种很古老的手艺活，我小时候做过……这个可以将这些毛变成可爱的形状，正好我们现在猫毛有很多……”
　　这倒是实话。那只大水猫向来大方，每次接受鱼干投喂，都会慷慨地送出一团自己的毛毛作为谢礼——而且它显然误会了某些东西，觉得小鱼干都是他们岛屿的。只要吃到甜晒鱼，不管是谁给的，都会把这笔账记在他们岛上，然后在游到附近睡觉时，顺手又抛上来几大团毛毛……
　　又正好现在其余岛屿全在紧锣密鼓地重建中，交易量大，运输频繁，它被投喂的次数大大增多，转头送给他们的毛团也越来越多……
　　这些毛，除去用来铺床取暖提升生活质量的，还剩下一大堆，大家都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正好奈亚现在有空，索性就拿来戳毛毡了。
　　语毕，奈亚当着林暖的面，拿起经过特殊加工的骨刺长针，对着面前毛团就开始戳戳戳，戳戳戳。林暖在旁边一头雾水地看着，歪了歪脑袋，莫名其妙地继续干活去了。
　　倒是傍晚过来吃饭的苏凉，看到奈亚的毛团，露出惊讶的神情：“你这是在戳毛毡？你们也玩这个？”
　　“嗯嗯，这手工很解压的，而且也能做得很可爱。”奈亚把自己刚戳完的小水猫形状的毛毡给苏凉看，“喏。一下午做的。”
　　苏凉捧在手里左右看着，啧啧称奇，当场就问了奈亚该怎么加工骨刺——第二天，就见苏凉也拿着猫毛和骨刺，趁着处理订单的间隙，在那里戳戳戳，戳戳戳。
　　叼着鱼干从旁边路过的林暖：“……”
　　而在第十五天白天，眼看着修整完海岛边沿的娜菲也拿着骨刺针，兴致勃勃地加入戳毛毡大军后，林暖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无不无聊。”他无语地望着正在努力戳戳戳的三人，“这事有那么有趣吗？”
　　“还好啊。”苏凉头也不抬，“反正这么多猫毛也没地方用。戳成球球多方便，还能增加美观度。”
　　林暖：“……”
　　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戳出来的小摆件不管放在那儿，都能提升那么一两格美观数值，如果再进行进一步加工，比如将绒球串起做成珠链挂着，那美观度更是蹭蹭往上涨。
　　托这些大翅膀与猫毛毡的福，苏凉的小岛在美观数值上刷到顶峰，小岛的总评分更是一骑绝尘。
　　最重要的是——这戳戳戳的，还真挺解压的。
　　林暖：“……”
　　无言以对，他最终只能摇了摇头，起身往外走去，没走出两步，余光瞥见一个绒球，略一迟疑，偷偷用脚踢了下。顿了顿，见没人注意，又再次用脚踢了下。
　　旋即摇了摇头，掩饰般地咕哝了句无聊，继续快步往外走去
　　……
　　当天晚上，第十五天夜。
　　岛上所有建设都已完成。营地遍布丝滑的兽毛和闪光的透明翅膀，即使是在夜色中，也能反射出点点光芒，远远看去亮晶晶的，极是好看。
　　夜色沉沉，没有星光。林暖最后检查了一遍岛上的设施，以及机器给出的实时评分，再根据评分稍加调整后，便独自蹿上了位于海滩的瞭望塔——虽然最后几天岛上一直风平浪静，但保险起见，他还是打算守完最后一夜。
　　其他人都已入睡，整座岛上，唯有林暖一人还清醒，他独自待在瞭望塔上，无聊地甩了会儿尾巴，思索片刻，忽又跳了下去，再次爬上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大团水猫毛，还有白天奈亚用过的骨刺针。
　　……然后他就当着一应观众的面，一个人蹲在瞭望塔上，开始戳戳戳，戳戳戳。
　　虚空中的观众，顿时都笑喷了。
　　谁能想到呢。这一场比赛，他们见证了人气选手的坍塌，见识了言灵战有史以来最大的失误，见到了谜之可爱的与威严的生物，见过了最明亮的“月亮”，悬在海天相接处，盈盈如水，久久不褪。
　　十五天的比赛时间，大风大浪，几起几落，到最后几个小时，他们唯一能看到的内容，居然是林暖甩着尾巴，在那里无聊地戳猫毛毡……
　　【三个小时前，霸天：你们无不无聊。三个小时后，霸天：我好无聊】
　　【哈哈哈哈哈无聊的人做无聊的事，没毛病】
　　【话说霸天真的是第一次戳吗？他这上手未免也太快了吧！】
　　【毕竟是能一个人默默建好房子和仓库的人，你以为呢[笑哭]】
　　【老实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马上就要结束了，就让他们这样平静地过去吧，希望别再出什么事……】
　　这条弹幕一出现，立刻引起了大量的附和。
　　……下一秒，却见坐在瞭望台上的林暖耳朵一动，动作忽然顿住。
　　观众：【……？】
　　再接着，便见林暖突然抬起了头，暗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发亮，目不转睛地瞪着前方。再下一瞬，又见他倏地抬手，拉向了瞭望台上的警报——
　　说是警报，实际就是一个简易的小机关。林暖将一根藤蔓连在了瞭望塔与营地住屋之间，在靠近瞭望塔的那一端，又挂上了一个自制的木质震铃。震铃只有在与东西碰撞后才会发出声响，平时都被固定住。而当林暖察觉不对时，他便可以取下藤蔓上的固定物，由着震铃顺着藤蔓顺滑而下，最终一头撞在苏凉的窗口，发出刺耳声响。
　　严格来说，这还是这个警报第一次被动用。不过这东西也确实很有用，没过多久，就听营地内一阵响起活动声，苏凉和娜菲两人很快就从树林间跑了出来。
　　“怎么了？”苏凉望着眼前飘满磷光的大海，拼命睁大了眼睛。
　　“是长夜星那座岛。”林暖答道，一边说一边从瞭望塔上跳了下来，“他们偷偷摸摸驾船出去了，不知道要去哪儿。”
　　“出去？现在？”苏凉蹙眉，抬头看了眼夜空。
　　今夜没有星星，所以对方应该不是出去找道具……
　　不，等等。
　　苏凉脑中忽而灵光一闪。
　　不对，话不能这么说——没有星星，不代表不能去找道具。
　　苏凉心中浮起一丝不妙的预感，忙快步走到机器前，打开交易市场看了眼。
　　果不其然，在她入睡的这段时间内，交易市场内所有货物的问询量都没有改变。换言之，羽雪他们出去，不可能是去做交易的。
　　“苏凉？”察觉到她的表情不太对，林暖低声叫了一句，苏凉摇了摇头，转而问道：“那只大水猫在哪里？”
　　“在小岛后面睡着呢。”娜菲眼中浮现起警觉，“怎么了？”
　　“把它叫起来。保险起见，将它引回原来的海域去。”苏凉说着，伸手在机器上飞快点了几下，“羽雪他们这回出去，很可能是为了抢道具……”
　　这次比赛只取前三。苏凉他们的第一已经无可撼动，拥有一件道具的鱼人组大概率是第二，剩下的第三会是谁，则至今没有定论。
　　而羽雪他们队，如果想要争三保二的话，最稳妥的方式，就是灭了鱼人的一座岛，将他们的稀有道具据为己用……
　　鱼人至今不和大水猫绑定，是因为他们自己的绑定名额已经用完。但羽雪组可没这个问题。一旦他们拿到道具，大水猫的自由绝对不保，因此苏凉才让娜菲赶紧将它移走。
　　相比起鱼人组，苏凉自然是要更不喜欢羽雪队一些。所以她之后又连着在交易界面上戳了好几下，不断对鱼人队发起交易申请，就指望着这接连不断的刺耳提示音，能够让他们警醒一些。
　　……这个法子最终有没有起到作用，苏凉不敢保证。她只知道，在比赛即将结束的几个小时内，原本已经相当平静的海域，忽然又变得动荡起来。
　　远处代表其他小岛的黑点上，时不时有隐隐的火光亮起，林暖竖着耳朵，告诉苏凉，他听到远方有时会传来土地崩塌的声音。
　　局面演变成这样，苏凉也没有心思再回去睡了。索性也御风登上了瞭望塔，与林暖肩并肩坐着，警觉地望着面前茫茫大海，警惕着或许不久之后，就会突然降临到自己小岛上的突袭。
　　好消息是，苏凉担心的并没有发生。
　　就在她这般警惕的等待中，午夜零点的时钟被敲响。
　　比赛结束。
　　……
　　卧室内，躺在床上的苏凉缓缓睁开眼睛。
　　而她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光脑，找到了自己这边的赛区回放，直接将进度条拖到最后的几小时处，开着倍速看了起来。
　　就像她猜的那样——羽雪他们这次出行，主要目的，就是鱼人的小岛。
　　他们借着言灵的掩护，避开了鱼人组用来守岛的海蛇，试图团灭鱼人组，夺走道具。还好鱼人队早就被苏凉的交易申请给吵醒了，因此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可惜他们的反应还是慢了些。四个人，被羽雪偷袭搞掉了三个，只剩下一个鱼人，危机时刻带着道具躲进了海里，靠海鱼掩护了自己。
　　羽雪等人没抢到道具，无奈之下，只能改变策略，开始强攻其他的岛屿，一路走一路破坏，能够收走的人头也全部收走……相当简单粗暴的方法，不过别说，还挺有效。
　　赛区结果已经出来。苏凉组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苏凉居首位，组内成员的综合排名也都位于前六；鱼人组总分第二，不过单人成绩都一般，最好的一个也只排第八；而一直进度落后的羽雪组，则利用最后的几个小时时间，从倒数一路逆袭到了顺位第三，他们队包括羽雪在内的两名选手，也挤进了前六。其中羽雪的个人成绩尤为不错，排在赛区第二，单论关注数，实际比苏凉还要多。
　　苏凉胜在岛屿建设度高，本身稀有道具也收获得多，还有“水猫的好奇”这一成就加成。即使如此，和羽雪的总成绩也并没有拉开很多。
　　“不奇怪。”
　　二十分钟后，当苏凉在众人齐聚的会议室内提到这事时，安戈是这么说的。
　　“长夜星队的选手本身人气都很不错。虽然以后肯定会受到负面影响……不过毕竟基本盘在那儿。”
　　尤其羽雪，即使是在长夜星队里，也算是表现突出的了。因为高贵的气质与精致的容貌，更是拥有不少“单推拥护者”，基本盘比其他人更大。
　　“这样……”苏凉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不过看她的作为，还真和‘高贵’两字挨不上边。”
　　“害，毕竟比赛嘛。高贵又不能加分。”黑乌无所谓道。
　　这次比赛，他和莎拉蒂两人组了一组，和苏凉他们一样，属于根据总体成绩评判，个人淘汰与否并不重要。
　　而莎拉蒂在这局则发挥得相当亮眼。黑乌开局即死，全靠莎拉蒂一人努力苟着，一直苟到快结束，出来捡了两个人头，顺利带着黑乌晋级。
　　换言之，这次又是漂亮的全胜局。
　　不过因为食堂和餐厅都被即将离开的选手们占据，他们的庆功宴依旧只能先在会议室应付一下。安戈一边补充着外卖，一边听其他人兴奋地闲聊，神情是难得的完全放松，忽又似想起了什么，忙点了下苏凉，提醒了一句，之后关于兰泽的调查会需要她的配合，要她先做下心理准备。
　　苏凉怔了一下。安戈不提，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还有兰泽这么个大问题——对她来说，与兰泽的交锋都是好些天的事了，这几天一直在忙别的，都快忘了这个半道失踪的家伙。
　　“说起来，那个叫兰泽的，后来到底怎么了？”娜菲顺口问道，“我还没来得及看回放……他究竟去哪儿了？”
　　“‘死’了。”安戈答道，“长夜星的选手不是都会自带一块宝石当言灵触发物吗？就在苏凉和林暖离开荒岛后不久，他就对自己用了句言灵，举起那块宝石，把自己给砸死了。”
　　“……”
　　苏凉正准备去拿食物的手一顿，旁边娜菲亦是怔住，连咀嚼的动作都凝住了。
　　“用那块……祈祷圣石吗？”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家伙怕不是真的不正常了吧……”
　　祈祷圣石，一方面是言灵触发物，但另一方面，也是带有一定宗教意味的。尤其是长夜星队那些选手所用的宝石，都是由教会专门挑选，由学院择优发下，平时不用的时候都得供着，一点脏污都容不得。谁想兰泽居然开发出了这么个用法……
　　这对于祈祷圣石以及它背后的赠与者而言，绝对算得上极大的冒犯和玷污。
　　“谁知道呢。不过他当时的模样看着确实挺吓人的。”安戈感叹道。他原本是跟着苏凉的视角在看节目，在发生兰泽事件后，为了更好地掌握情况，他就切到了兰泽的视角，一直看到他自杀为止……
　　别的不说，光兰泽在自杀前那种长久的呆滞，就已经看得他心里发毛了。后来兰泽突然动手自杀，更是把他吓得心率瞬间失常，直接被系统给弹了出来，缓了好一会儿，还吃了点药，方鼓足勇气再次进入。
　　再进入页面时，兰泽的头像已经灰掉了。安戈进入直播空间，在娜菲去找兰泽算账时，又循着她的视角一起看了会儿，发现地洞里已再看不到兰泽的尸体，心情这才完全平复下来。
　　就是不知道他突然退出是为了什么？网上大部分人都认为他是内心太过崩溃，没心情再继续比赛；但也有人觉得，他是知道自己即将面临调查，所以赶紧退出，好抓紧时间跑路。
　　具体原因安戈自然不了解，但可以确定的是，不论他是出于什么理由离开，这个时候都应该已经被言灵直播战委员会给控制住了……
　　“你不要慌，到时候网警或调查员来问，你有什么说什么就是。这件事你是绝对没责任的，不用担心。”他想想还是对苏凉又嘱咐了一句，“另外，还有件事，你可能需要注意下。”
　　“？”苏凉忙放下手里的食物，“什么？”
　　“我们接下去，即将面对第二次大迁移。”安戈认真道，“而从公布的迁移表来看，我们这次迁移的目的地，是位于东篱星群的大备战区。”
　　终于……苏凉眸色微沉。或许是因为早有心理准备的原因，她心中一时竟没有很大的起伏，只有一种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想了想，问道：“大概什么时候迁移呢？”
　　“等通知。估计就在这两天。”安戈道，“我想告诉你的是，不出意外的话，长夜星群备战区中的选手，也会迁往东篱……而长夜星的选手，嗯，他们都是一个学院出来的，还是比较在乎集体荣誉的。这次兰泽出事，虽然错不在你，但他们未必会这么想。而且这次赛区里，你们也有不小心的矛盾……”
　　“总之，你到时候当心一点，发现有什么事不对劲，不要自己急着解决，立刻来找我或者娜菲，明白吗？”
　　苏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安戈这语气，不像是在担心她会被怎么样……
　　怎么倒像是担心她会把那些长夜星人怎么样？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二次的大迁移即将到来。
　　这也意味着, 这一届的言灵战，即将迎来尾声。
　　随着选手的大批淘汰，备战区的数量也会进一步缩减。根据往常的惯例, 最后的备战区，往往会剩下三个。其中一个必定选在东篱星群，剩下两个，则会在其他的高等星群中视情况选择。而最终言灵战的胜者，则取大决战后，每个备战区内选手均分最高的那支队伍, 一共取三名，不分先后，都能得到统一的奖励。
　　然而这回, 关于备战区的留存, 却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
　　除了必留的东篱备战区外，剩下两个备战区, 原本选定的是长夜备战区和蓝因备战区。然而就在大筛选进行的前后, 两个备战区却先后出了状况——蓝因备战区所在的星群检测到有黑洞靠近，已经进入紧急准备模式，不再适合为选手提供服务；而长夜备战区，则是因为兰泽那档子事。
　　兰泽违规使用精神力相关仪器以及药物的事已经铁板钉钉, 而所有与他有关的单位, 不管是他的学院，还是长夜星对应的官方言灵战机构，都将面临一系列的调查。这不是他们单方面将自己摘清就能解决的事。
　　长夜星群的备战区, 正是由长夜主星的官方言灵机构负责运营的。而这个言灵官方机构, 正因为兰泽和调查的事, 和言灵战委员会反复扯皮。
　　他们坚持认为, 委员对他们的调查是一种不信任和冒犯，在反复拒绝未果后，一怒之下，索性找了个借口，声称要紧急关闭备战区，以此来给委员会施压。
　　委员会当然不可能听他们的。因此长夜星群的备战区，就真的被关掉了。
　　原定的两个备战区全都关闭，这给言灵战委员会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毕竟这最后一轮的备战区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该调整的设备早已安排上，和周边供应商的合约也已经签订，要一一修改的话十分麻烦。迁移飞船的航线也都报备过，不方便大改。
　　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在相近位置找到其他备战区作为替代，但这也并不容易。
　　最后他们只能临时指定位于蓝因附近的海诗备战区来接收东篱区域之外的选手，而这一届的选拔规则，也因此做出了相应修改——依旧是取三支队伍为胜者，计算方式，也依旧是按照选手最终战的均分。其中，两个备战区的第一各占一个席位，第三个位置，则取剩下队伍中，均分最高者。
　　这对于有心夺冠的选手来说，实际是增加了比赛难度的。也让比赛的最终结果，多了很多不确定性——按照原来的格局，长夜星队绝对能拿到他们备战区的第一，从而在前三中占有一席之地。不过现在，长夜星队被调到了东篱备战区，和同样老牌的东篱星队同台竞争，同备战区内，还有这个赛季最为抢眼的古诗文言灵持有者。最终到底谁能拿到优胜，这还真不好说。
　　当然，目前网上的争论，主要还是围绕在“长夜星队”和“东篱星队”之间。至于长尾星队，虽然是很抢眼，不过在同一备战区最多只取前二的情况下，估计还是挨不上边。
　　社区里甚至有人吐槽，说苏凉这波是自己坑自己。如果她当时不揭发兰泽的事，长夜星的言灵机构就不会被调查，长夜备战区就不会关闭。她也不至于和长夜星队挤到同一个备战区——
　　【如果长尾星队全是苏凉这种水平，估计还有一争之力。现在？新仇旧恨加一起，苏凉等着被长夜星队打压到死吧。】
　　这种莫名其妙的言论自然在网上又掀起了一波争论。一些早先就看苏凉不爽的选手和观众趁机冒头，居然还将这种论调炒得热度挺高。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苏凉才是那个违规被抓现行的。
　　【我是不太懂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莫格知道这些事后，还挺无语的，【真要说自己坑的自己的话，长夜队明明更符合好吧？要不是他们那边的言灵机构自己作，他们的备战区也不会被关掉。搞得他们还得千里迢迢，跑别人的地盘上挨打。】
　　苏凉望着光脑上跳出来的文字，被逗得一乐，慢吞吞地敲打起虚拟键盘：【你对你们队伍似乎很自信。】
　　【倒也不止是对我们队。】莫格回得飞快，【东篱这边参赛的有好几支队伍呢，现在还剩下一半。再怎么也轮不到其他人嚣张啊。】
　　这话说得其实挺不客气。毕竟苏凉也是他们队的对手之一。苏凉听了却没当回事，只回了一句“加油”，又发过去一张表情包。
　　并不是敷衍，而是她对这事确实无所谓。她本来的目的就是前往东篱找线索，现在进度条都快推完了，至于夺不夺冠，对她来说是其次；至于长尾星队其他人，则比她还要看得开——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到能撑到最后一轮，原本只想着拿些赛后收入，顺便给长尾星挣点知名度，后续好拉投资做开发。现在能一路走到东篱，对他们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对于夺冠倒没有太大执念。
　　当然心态放松不代表咸鱼躺平，该准备的还是得认真准备，该学习的，也还是得认真学习。
　　【还有哇，你也别太担心长夜星人找你麻烦。】莫格很快又发了消息过来，【虽然他们确实都挺小心眼的……不过东篱备战区，那可是我的地盘！他们要是针对你，你就来找我！】
　　【谢谢关心。】苏凉又开始慢吞吞地敲字，【不过不用……】
　　【整个备战区的机器人我都很熟！你告诉我，我带你去机器人那儿举报！】
　　没等苏凉将回复打完，莫格的后半句就跟了过来，言语真挚，掷地有声。
　　苏凉：“……”
　　谢谢。那更不用了。
　　*
　　此时正是上轮比赛结束的第三天。原备战区内，所有被淘汰的选手都已撤了个干净。剩下的人——实际也就剩他们这一支队伍了，则正在自家教练的催促下，理行李办手续，为下午即将到来的大迁移做准备。
　　事实上，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他们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因此这个时候，他们中的大部分实际都在抓紧时间放松——毕竟这种独占一个备战区的快乐，以前没有过，以后估计也不会有了。
　　娜菲难得放弃了练身房，这个时候正在一个人泡水；黑乌和莎拉蒂都在游戏房放飞自我，奈亚则又去看虚拟动物园了。林暖缩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道在干嘛，不过今天早些时候，苏凉听到他在问奈亚该通过哪个渠道去买“那种戳毛的针”。
　　苏凉也没什么别的兴趣，索性就待在自己房间里，一边备课，一边和莫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莫格谈兴向来很高，知晓信息的渠道也多。托他的福，苏凉总算跟上了兰泽一事的最新进度——兰泽人已经被委员会控制住，那个被他雇佣的黑客，也已经被挖了出来。
　　根据调查，虽然这位黑客先生，理论知识丰富，道具准备充分，但在被兰泽雇佣之前，他实际并未真正通过“后门”进入赛区过。至于他那个用来创造陷阱的“道具”，则是从赛区系统的一位开发者那里“偷”过来的……
　　【所以我说，这年头，信息安全很重要。你看人家，专业搞技术的，还不是照样被盗……】莫格的信息跳得飞快，【而且你知道最微妙的是什么吗？】
　　苏凉：【？】
　　【最微妙的是，在兰泽之前，其实也有选手曾摸到黑客那边，希望他能帮助自己作弊，不过因为他开价太高而作罢——而他那次的开价，比兰泽这次便宜了足足三成！！】
　　【而且那还是整套服务的价格哦！而兰泽这边，[登场费]和[服务费]是另算的，刚刚说的仅仅只是登场费……】莫格毫不掩饰自己吃瓜的激动，【兰泽还付了他好几次登场费！真就躺着赚钱……】
　　躺什么啊，这不都躺到局子里去了？
　　苏凉抚了抚额，终于找到间隙，发过去一句：【那兰泽呢？】
　　【他？听说正在被安排体检呢。】莫格回道，【委员会的人来找过你没？我以为这些他们会透露给你的。】
　　【来过。】苏凉一下一下敲着键盘，【不过他们只问我，什么都没说。】
　　对于苏凉的询问早在一天前就结束了。是通过网络进行的，就是对苏凉进行了一下精神力验证，然后针对当时的情况，问了一些细节问题。
　　苏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老实回答之后，就得到了一句“谢谢配合”，又给了她和林暖一批相当可观的点数作为补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整个过程耗时不到半个小时，还没等苏凉开口询问关于兰泽的事，对方就已经礼貌地告辞。苏凉又不好硬打听，只得作罢。
　　安戈那儿也一直没有后续消息，正好现在和莫格聊到这事儿，苏凉这才想到问问。
　　【哦，这样。】莫格回复道，【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听说，他确实出问题了。】
　　【？】苏凉想起网友的猜测，【也是精神病？】
　　【应该是。而且症状很严重了。】莫格道，【他当时用来[借用]别人精神力的那种仪器，本质其实是一种精神链接仪，能将一方的精神力投射到另一方身上，是康复师用来缓解精神力紊乱症用的。不过这种仪器副作用很大，正规康复师都不会经常用，他倒好，不仅用来混过分班考，后面还一直用来应付考试……估计病根那时候就埋下了，只是他本身精神力只属于中档，所以反应没别人大，偏偏他还自己作死吃药。】
　　结果，一个用来缓解精神力紊乱的仪器，反而带来了两个精神力紊乱的病例。
　　想起原主，苏凉心中又是一黯，旋即问道：【那兰泽之后会怎么样？】
　　【看他体检结果。】莫格立刻回复，【如果确认是精神病的话，应该会被关起来。如果不是的话，估计就是起诉审判，最后还是被关起来。】
　　换言之，兰泽被关起来的结局已经定了，区别就是关在哪里而已。
　　当然，兰泽出事，他背后的人也必然好受不到哪儿去——据莫格了解的情报，和兰泽来往密切的，就他一个同枝的姐姐。他这位姐姐已经独立，这会儿怕不是正用一切方法洗白着自己，不过哪怕她能将自己完全摘出去，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他们家竞争很激烈的，兰泽一枝又是分家，父母不顶事，全靠一个姐姐撑着。就指望着赶紧把兰泽带出来当助力。】莫格如实告知自己掌握的情报，【他们族里其他人早就想把她搞下去了，这次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
　　【？】苏凉望着面前的屏幕，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你倒是了解得很清楚？】
　　【嗐，这种剧情不就这么回事么。】莫格无所谓地回道，【宅斗、宫斗、朝斗……从小就听那长辈讲，早都听熟了。结合现实代入一下，剧情走向基本都能猜出来。】
　　苏凉：“……”
　　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给出这样的回答，苏凉一时有点怔楞。
　　我的个老乡啊……
　　你究竟是教了这孩子些什么东西啊？
　　……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这次黑客入侵的事，莫格透露，在进行下一阶段的比赛前，系统或许会先进行一次版本大更新。
　　这也意味着，等苏凉抵达东篱后，他们应该会拥有更多的时间来进行休整。
　　【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允许选手外出。】莫格写道，【如果允许的话，我可以试着先安排你和我长辈见一次。】
　　苏凉望着那串文字，心头一跳，直接开了语音输入：【可你不是说他不在东篱吗？】
　　后者只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以及一句莫名显得有些欠扁的话：
　　【你来了就知道了。】
　　苏凉：“……”
　　别的不说，就冲这句话，她现在就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把他打一顿。
　　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
　　坦白说，苏凉心情本来还算得上平静，结果被莫格这话一搅，她心里顿时又开始摇摇晃晃了。
　　……直到下午大迁移的飞船到来，她都还没缓下来。登上飞船的时候还差点跑到别人的区域去，差点被娜菲拍脑袋。
　　“这边啊——”娜菲死命将她往另一个方向拖，将她推到一个休眠仓一样的装置前，“你的位置在这里，等等自己进去……确认身上没有金属物吧？有的话赶紧摘下来。”
　　终于回过神来的苏凉连忙摇了摇头，低头研究起面前的“休眠仓”。这东西瞧着像是一颗横过来的巨卵，刚够一个人躺进去。
　　眼见着她研究了几秒还没找到开关，娜菲啧了一声，不得不伸出手去。苏凉望着眼前缓缓掀开的仓顶，感谢地朝娜菲笑了下，很快便爬了进去。
　　他们这次乘坐的飞行器，和上一回的有很大区别。这次的飞行器整体呈圆环状，环内的空间被均匀地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内都安装着一定数量的“休眠舱”。一人一舱，飞行时，所有乘客，都必须待在舱内。
　　休眠舱内铺着很舒服的液态垫，头顶则是一大块虚拟屏，不过和上次不一样，这回这块屏幕不能用来点节目看，只能看预设好的星空视频，苏凉看了一会儿就打起了呵欠，旋即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
　　……不知道这垫子要多少钱。
　　在意识跌入梦境之前，她脑子只剩下了这一句话。
　　睡得还真挺舒服，价格合适的话，我也去整一个。
　　*
　　……对不起，打扰了。
　　十多个小时后，站在巨大飞行器的下方，苏凉望着光脑上刚刚搜出来的商品价格，微微抽动了两下嘴角，若无其事地收起了光脑屏幕。
　　她的旁边，长尾星的其他人正聚在一起，手里俱拿着一张电子卡片，正焦急地不住朝空中张望——因为这次的载人飞行器空间有限，所以他们的托运行李，是放在另一艘飞行器上的。他们这会儿都正等着去领托运的行李，手中的卡片，正是这次的托运凭证。
　　和上回一样，苏凉的行李就一点点，因此根本没办托运。不过其他人都等在这儿，莫格此时也还没有出现，她便也没急着离开，就跟着一起等。
　　又等了片刻，没等到那艘专门的托运飞行器，倒是从安戈那儿，得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我刚接到通知。那艘飞行器路上遇到星际风暴了。”安戈望着光脑上的通知，神情复杂地抬眼看向其他几人，“具体会如何尚不清楚，不过肯定是没法按时到了。估计最快也得再等上一两天。”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顿时齐齐发出一声哀嚎——刚巧此时正在这里等托运的并不止他们一队，又刚巧其他组也刚被告知了同样的噩耗，于是无数重哀嚎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场面那叫一个壮观。
　　“不是吧，我那上面很多必需品啊！”生活讲究的黑乌尤其激动，“话说如果真出事了，托运公司应该会赔付的吧？万一那船自燃或者爆炸……”
　　“你闭嘴！”不等他说完，娜菲和莎拉蒂已经齐齐开口，娜菲更是直接一巴掌糊上了他的后脑勺，敲出“蹦”一声响。
　　令苏凉惊讶的是，林暖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她本以为他是在担忧自己的弯刃，细一看才，却发现他的弯刃正好端端带在身上。
　　林暖上一回托运，也就只托运了这一把武器而已。现在这弯刃他随身带着，那他是又托运了什么？
　　苏凉看他连急得脸色都微微变了，料想应该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由多问了两句。林暖深深看了她一眼，却拉下帽子，怎么都不愿多说。
　　倒是安戈，开口道：“林暖前阵子不是买了很多工具包和材料？估计是托运的那些？”
　　“嗯……”林暖含糊地应了一句，藏在帽子里的耳朵不安地转动着。
　　就在此时，一旁奈亚忽然开口：“咦，不是说托运的飞船要晚到吗？”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正在降落的黑影：“那那个又是什么？”
　　众人循着看了过去，果见远处，另一艘小型飞艇正在缓缓降落。安戈往那飞艇上的图案看了一眼，忽然蹙起了眉。
　　“那个长夜星队的飞船。”他低声道，“我说怎么飞行器上没看见，原来他们自己包船了……”
　　“都别外面待着了，先进去吧。”
　　他说着，警觉地朝飞艇降落的方向又看一眼，催促着众人，朝身后的建筑物走去。
　　东篱备战区的建筑物，光看外表，并没有比他们先前所待的那个备战区拉风到哪里去。然而等进门之后，众人才惊觉，这和之前的备战区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头顶的天花板上流动着虚拟的天空，大厅正中央是一个室内花园。各色植物生机勃勃，争奇斗艳，壁纸是3D滚动的，墙上甚至还装饰着全息画像与照片……
　　就连在区域内服务的机器人，都是先进的仿真人款，一个个表情生动，言语活泼，若非额头与脖颈处的特殊接口，光凭外表，几乎让人难以区分。
　　苏凉拖着她的小行李箱，一时有些怔住。不光是她，长尾星其余几人亦是如此，就连向来做事利落的娜菲，脸上都透出一丝混着茫然的错愕。
　　就在此时，林暖蓦地转身，伸手往后一抓——一声惨叫登时响起，苏凉转头，正对上莫格五官乱扭的脸。
　　“疼疼疼，轻点轻点……”他维持着被林暖抓着手腕的姿势，忙不迭地叫起来，等被松开了，方长长呼出口气。
　　“不好意思啊，这位队员是兽人，比较警觉。”安戈有些尴尬地开口，“你……呃，你是来找苏凉的？”
　　“嗯……没事没事，我也有不对。”莫格倒是不在意，随意摆了摆手。
　　他之前接了一通视频通话，耽误了出来接苏凉的时间，等到来到大厅时，才发现苏凉他们已经进来了。
　　正好他心情不错，便想跟苏凉开一个具有蓝星风味的玩笑，比如拍拍她的左肩然后闪到她右边之类的……
　　谁知出师未捷身先死，手都还没伸过去，就险些被林暖捏碎了手腕。
　　莫格揉着自己的手腕，听见林暖也朝自己说了句抱歉，当即干脆地表示这事过去了，跟着又指了指前面。
　　“你们现在是要去办登记吧？我带你们去吧。这地方初次来挺容易迷路的，我一开始就是，转老半天呢……”
　　他一边说一边将几人往前方领，一副“自己人不客气”的热情模样。然而在场除了安戈，基本没人知道他和苏凉之间还有一层明确的“同乡”关系，最多只知道他古诗文学得不错，能在苏凉手下走上几招……
　　这就让他的热情，显得有那么几分莫名起来。
　　事情一莫名，人就忍不住要想多。
　　黑乌看看他，又看看苏凉，眼神中露出几分思索；而奈亚，除了看他和苏凉之外，还多看了几眼林暖，眼神较之黑乌更加复杂，也不知到底脑补了一些什么。
　　至于林暖，他的视线反而没在两人身上过多逗留——他藏在帽子里的耳朵一直动着，眼神则不住往四下巡视，像是在寻找什么似地。
　　察觉到林暖的表情不太好看，奈亚眼中复杂更盛，正要上去拍拍他的肩膀，忽见林暖转过脸去，直朝着莫格所在的方向，眼神一凛，喉头忽然冒出一声威胁的低吼。
　　正在给苏凉介绍沿途植物的莫格被吓了一跳，立刻往外跳出一大步：“又怎么了？我这次可没伸手啊！”
　　苏凉亦是莫名其妙，转向林暖正要询问，忽见对方瞳孔微缩——下一瞬，便感到背后响起风声，一团重量直接挂到了自己背上。
　　“哟，好久不见！”临戈懒洋洋的声音在苏凉身后响起，旋即便听她嗤了一声。
　　“这只蠢蠢的大猫是你家的？嘶，怎么感觉比直播里更傻一些？”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临戈。
　　林暖对这个选手有印象。在第二轮大筛选前就和苏凉结识的兽人选手, 从形状上看应该是雪山豹一类，是为数不多的拥有粗壮尾巴的猫类兽人……
　　对，粗壮。
　　林暖拒绝承认那是一条蓬松的尾巴, 尽管它看上去确实毛乎乎的……
　　只是粗壮而已, 就是比自己粗了那么一点……一小圈而已。
　　林暖望着眼前兽人身后微微摇晃的大尾巴, 故作无意地移开了视线, 余光却还是忍不住直往苏凉那儿瞟。注意到他的视线的苏凉却明显是误会了什么, 拍了拍还挂在自己背上的临戈：“话不能这么说，林暖只是比较警觉，而且他现在学得挺好的……刻板印象可要不得。”
　　临戈漫不经心地应了声，顺着苏凉的动作从她身上跳下来, 转眼又拉开了与几人的距离, 若无其事地整了整头上的帽子, 仿佛刚才主动往苏凉身上跳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苏凉知道她性子有点古怪, 也没太在意，给她与另外几人互相做了个介绍——事实上，她介不介绍都一样。苏凉同队的基本都认识临戈，哪怕没和她一个赛区过的，也在苏凉比赛的视频看到过她；至于临戈，补了两期苏凉的比赛视频，她这边的人也基本认全了。
　　苏凉简单介绍一番, 顺口问起临戈怎么会过来, 后者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我也是刚搬进来的, 就比你们早一点。你们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了……”
　　事实上, 她和苏凉他们还是搭一架飞行器过来的。只不过两个队伍被分在不同区域, 临戈队伍离开时, 苏凉他们的休眠舱又还没解封, 因此正好错过。
　　临戈的队伍这会儿已经完成了登记，其他人都去各自房间收拾东西了，就她一个，在备战区里到处溜达，熟悉情况，正好看见苏凉一行人进来，立刻悄悄潜伏了过去，打算给对方打一个充满兽人风味的招呼。
　　没想到和苏凉一队的那个兽人还挺警觉，她才靠近就察觉到不对了……
　　思及此处，临戈不太高兴地甩了甩尾巴，朝着林暖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瞥见林暖暗金色的双眼，表情却忽然一怔。
　　“……我们正要去登记，等等要一起坐一下……临戈？”苏凉正在问临戈之后的打算，发现她正盯着林暖发呆，不由推了她一下，“喂？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哦。”临戈顿了一下才给出回应，目光仍在林暖身上扫来扫去，过了两秒才道，“没事，不用在意我，我也就来和你打声招呼而已。我还要去餐厅看看呢。”
　　临戈说完，顺手拍了拍苏凉的肩，才刚拍了一下，就见对面林暖警觉地望过来。临戈眉毛微挑，手在空中停顿一瞬，果断再次下落，不仅再次按在苏凉肩上，还亲昵地揉了揉。
　　这家伙，特么给谁脸色看呢？
　　林暖：“……”
　　他闭了闭眼，默默将手伸向自己的弯刃，临戈已经灵活地往后一跳，顺便再次朝着苏凉摆了摆手：“走了。再见。”
　　说完便见她灵巧地往旁边植物丛后一窜，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剩下苏凉，一脸无语地揉了揉被她用力按过的肩膀，转头看看仍是一脸紧绷的林暖，安抚地朝他抬了抬手：“好了，别看了。她只是来打招呼……”
　　兽人见面，都是这么剑拔弩张的吗？说起来，临戈一开始好像也不喜欢凛星来着……苏凉默默想着，注意到林暖的手已经按在了弯刃的刀柄上，忙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反应过度。
　　随着她的拍打落下，林暖动作亦是一顿。他幽幽地看了苏凉一眼，表情还是紧绷绷的，周身的气息却明显缓和下来。
　　就在此时，却听旁边莫格恍然大悟地开口：“哦，所以林暖同学和临戈，原来是不认识的吗？”
　　“在此之前是没直接接触过……吧？”苏凉不太确定地答了一句，看了看林暖，后者肯定地点头。安戈好笑道：“听你这意思，你是以为他们有什么关系？”
　　“也不算。”莫格搔了搔头，语气含糊，一边带着几人继续往前走，一边道，“就之前只在节目里见过嘛，莫名觉得他们有些像……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兽人接触得少，他俩的品种又正好比较接近……”
　　“也没多接近吧。林暖是高原虎，至于那个女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雪山豹？”莎拉蒂猜测着，求证地看向和临戈最熟的苏凉。后者却只能给她一个礼貌又不失尴尬的笑容——她只知道这俩都是大猫兽人，至于具体的品类，她还真不清楚。
　　真要说的话，临戈的外形特征，比较接近她故乡的“雪豹”……这样一想，莫格的话就更荒谬了。雪豹和老虎，不管怎么看都不会觉得像的。
　　莫格本来也就是随口这么一提，听他们这么说，也就嗯嗯地应了，又指了指旁边的雕塑，随意地话题岔开，这事就算过去了。
　　……只有苏凉注意到，在他们闲扯“雪山豹和高原虎”的相似度时，林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微微蹙了蹙眉。之后眼中的思索，就一直没下去过。
　　*
　　在莫格的帮助下，他们很快就完成了入驻登记，并在机器人的引导下，前往了各自的房间。
　　因为托运的行李还没到，他们基本都没什么要收拾的。几人去房间放下随身的物品，又大致熟悉了一下房间位置和布局，便又相约出来，继续在备战区闲逛。
　　莫格因为自家教练找，在带着他们完成登记后就告辞了。苏凉他们自己完成了后半场的观光，感想是超乎寻常的统一——这地方，真的超爽的。
　　东篱备战区，不愧是排名第一的备战区，不仅软硬件设施都甩前两个区域一个星球，食物的供应级别也完全不一样。营养液、能量块之类的速食食品，遍布备战区的零食柜里随时都有供应，而且可以免费拿取；此外，零食柜里还提供不少相对高级一点的食物，虽说需要点数购买，但价格也相当合算，多买还有折扣。
　　更别提餐厅里正经提供的餐点。用黑乌的话来说，就是“虽然比起苏凉的练习场自助还有差距，不过这已经属于吃完后我愿为之跳一支舞的水平了”。
　　对此，其他人的回应同样很统一——别跳，求你。
　　总而言之，在搬入新赛区的第一天，对苏凉而言还是相当舒服的。她难得有了从前逛商场的感觉，一路上逛吃逛吃……
　　唯一不太令人愉快的，就是在逛到中途时，她的光脑忽然响了下——她上一轮的结算结果，终于在这时候发过来了。
　　结算当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古诗文特色言灵第一的位置无可撼动，她本人又有人气榜第十一的加持，总的收入相当够看，十八万的点数，让苏凉膨胀到甚至想当场兑成现钱然后去下单一个液态垫。
　　当然她忍住了。当然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当时莎拉蒂发现她收到通知，便好奇地打开了更新后的人气榜，想看看苏凉的排名。
　　而苏凉这次的成绩确实很喜人。人气榜第十一，比她上一次登榜时高出整整九位。原本排在她前面的不少选手都在下跌，其中又以长夜星队的选手居多……
　　和兰泽同赛区的几个选手明显都受到了冲击。尤其是羽雪，她之前一直稳在前五，这次直接跌到了第十，和苏凉的票数差距还相当接近。
　　莎拉蒂当时就对苏凉说了句，下场你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能超过去。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冷冷地说了句“请让一让”，下一秒，便见羽雪面无表情地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身后还跟着一个举着行李的小机器人。
　　机器人后面，还有着长长一条队伍——长夜星队出战的队伍只有一支，但人数确实所有队伍里最多的，每个选手，有各自带着一到两个随从机器人，那场面，跟开火车似的。
　　……苏凉不知道他们中有几人听到了她们方才的话，但可以确定的是，羽雪肯定听到了。
　　至于其他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吧，他们显然对苏凉也有些意见。那偶尔落到她身上的目光，绝对称不上友好。
　　……早知道我刚才就和林暖一起去餐厅了。
　　苏凉暗暗扶额，轻轻呼出口气。
　　起码有林暖那么敏锐的感知存在，这种添堵的场景，她还能早些避开。
　　*
　　当然，林暖对这事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从餐厅回来后，苏凉看了他一眼，劈头就是一句“我好想你”。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不过光凭这句话，就足够林暖嚣张两天了。之后的几天里，偶尔再遇到临戈，他的脑袋都是昂着的。
　　给临戈整得莫名其妙的。
　　她这个愚蠢的同族，是终于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的？
　　*
　　值得庆幸的是，长夜星队虽然明显不喜苏凉，但在接下去的几天里，他们并未做什么多余的事。
　　事实上，他们连大厅都很少来——长夜星队的房间都给排到了顶楼，他们平时就在那几层楼活动，食物都是让机器人给端上去的，自己几乎从不下楼。
　　仿佛铁了心要隔离自己一样。而用莫格的话说，他们可能“只是单纯觉得丢脸”，又或许是懒得与其他队伍的选手交流。
　　而没有长夜星的人添堵，苏凉接下去几天也过得十分舒服。在入住新备战区后没多久，她很快就找回了生活的节奏，每天上课辅导自我学习练习场直播安排得满满当当，中间还要抽空去找莫格聊天，忙碌且充实。
　　和莫格的聊天，自然是关于他那位“长辈”的。从线上私聊发展成线下面聊，莫格明显少了很多顾忌，透露给苏凉的情报也更多。
　　比如说什么他那位“长辈”，实际被他们称为“老师”啊，对方虽说不住在东篱，但实际在东篱周边拥有独立的房产啊，他们一群小孩其实都出自“老师”资助过的孤儿院，不过因为种种原因，那孤儿院最终关闭，而他们最后一群孩子，则都直接跟了“老师”，“老师”除了古诗古文，还有教他们更多技艺，比如下棋打牌搓麻将……等等。
　　当然，莫格也没有说很细。他总说这些都是前菜，正餐得让苏凉自己去他老师那儿“取”——如果前菜就给吃太多，那正餐的趣味就下降了。
　　苏凉对他的奇妙比喻不予置评，对于那位“老乡”的存在，却是越发感兴趣——而正如莫格预测，在苏凉搬进新备战区的第四天，就接到通知，得知系统需要大更新，原定于一周后开始的倒数第二轮正式比赛，将被迫取消。
　　不过苏凉他们的休整时间并未因此变多，委员会也并未如莫格所愿，给予选手外出闲逛的机会。取而代之的，他们搞了一场非正式的娱乐赛，用来填补时间表的空缺。
　　苏凉是安戈那儿听到这消息的。得知此事时，人都懵了：
　　“不是说系统要更新了吗？怎么还能搞比赛的？”
　　“所以说是娱乐赛啊。”正和她一起吃饭的安戈接口道，“通知是说，需要利用练习场来参与……练习场和正式比赛是两套系统，所以没影响吧。”
　　苏凉一想也是，到新备战区这么多天了，除去用来熟悉环境的第一天外，他们后面的练习场直播一直没听过，确实是没受到什么影响。
　　“不过练习场不都是每个场景都互相独立的吗？”娜菲蹙眉道，“同一个场景内，可承载的人数还有限制……”
　　“这个，似乎是硬件版本版本和设置的问题。”安戈不太确定地开口，“你们都用过练习场，应该知道，练习场景是需要专门的硬件设备去登录的——这点和正式比赛，其实非常不一样。”
　　确实……苏凉认同地点头。
　　她至今没搞懂正式比赛的登入原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正式比赛只有在睡眠状态下才可以进入。但练习场却并非如此——练习场的登入设备，更像是苏凉以前在小说里看到的那种“游戏舱”或是“游戏头盔”，需要现场进行意识接入，还得手动输入选手账号……
　　“那种设备，已经更新换代过几次了。去年推出的最新版设备，其实已经能支持跨队联机和远程联机了。”安戈道，“但这种设备还不普及，因为价格昂贵，目前也就只有几个比较大的备战区才有。”
　　而当前唯二尚在运行中的两个备战区，东篱区和海诗区，恰好都配备了这种最新版的设备。这为娱乐赛的举办提供了必备的基础条件。
　　不过因为练习场内的时间流速和正式比赛不同，和现实基本同步，因此比赛的时长不会很长——这一来是为了避免选手们的精神力过度消耗，二来也是为了避免他们饿死在登入设备里。
　　此外，练习场系统不能像正式比赛一样，让观众选一个选手视角跟随，这也导致这场娱乐赛的计分方式和正式比赛有了较大差别——只设一个赛区，观众的关注数和关注时长不再作为评分标准，最终排名纯由比赛中获得的分数决定。
　　因为是娱乐赛，本轮将不涉及队伍的晋级问题。哪怕一支队伍在本次比赛中全军覆没，他们依然有资格参加最后一轮的决赛；此外，主办方还首次在比赛中加入了和观众的互动元素，幸运观众可以通过抽奖获得备战区外一些登入设备的临时使用权，进入赛区，与选手见面。
　　“而且观众也是可以通过比赛获得分数的诶。”黑乌阅读着系统刚发下的补充公告，啧啧称奇，“赛后可以通过得分兑换奖品……这轮的比赛还真就奔着‘娱乐’去了。”
　　“感觉应该会是很放松的一轮比赛。”娜菲轻轻点头，“就是不知道具体规则会怎么设置？”
　　“具体规则我不清楚。”苏凉思索片刻，撇了撇嘴，“不过根据我的经验，一般这种带观众参与的比赛，都不会难到哪里去。”
　　*
　　事实证明，苏凉的猜测是对的。
　　一周后，练习场内。
　　苏凉独自坐在一个凉亭里，身后是青翠的竹林，面前是光洁的石桌。石桌上是一堆“古诗文特色食物”，她半趴在桌面上，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的粽子。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腕表，表上是她此刻已经获得的分数。现在距离比赛开始才过了三刻钟不到，而她腕表上的分数，已然达到了二百一十分。
　　她知道这轮比赛应该不会太难……但这也太简单了，简单到无聊。
　　苏凉默默想着，没忍住伸手掩嘴，打了个呵欠。
　　——轮守。这就是这把娱乐赛的主要规则。
　　选手们两人一组参加比赛，一人守在“营地”内，迎接来自其他人的挑战；另一人则负责出去，挑战其他营地的守门人。胜利一次即可获得十到三十分不等。在其中一方拿满三百分后，两人位置必须交换。最终计算两人总分，以确定队伍排名。
　　苏凉这次和林暖抽到了一组。她负责“守家”，林暖负责出去“攻塔”。就在苏凉位置的前方几步之外，一扇光门正漂浮在空中，时不时就会有其他选手从光门中走出，向苏凉发起挑战。
　　……或者做些别的。
　　事实上，从开局到现在，苏凉连一次正经架都还没有打过……这和这次比赛的奇葩设置也有点关系。
　　当其他人穿过光门，来到苏凉跟前后，他们可以选择直接发起挑战，也可以选择进行一次“抽卡”。抽卡共有四种结果，“许愿”、“偿愿”、“言灵战”、“非言灵战”。每种卡片都对应不同指令——
　　“许愿”，即对方可以要求苏凉为自己做一件事，且这件事必须使用言灵来完成。如果苏凉做到了，算苏凉胜。
　　“偿愿”，和“许愿”相反，由苏凉来要求对方用言灵做一件事，如果对方做不到，则算苏凉胜。
　　“言灵战”，这个就相当于普通的“挑战”指令，抽到以后开打就是，当然也可以直接选择投降。
　　“非言灵战”，即是允许选手用非言灵战斗的方式来一决胜负，具体是个什么形式，由两位选手自己商定。因为练习场本身具有可以直接“模拟造物”的功能，所以要实现这点也不算很难。
　　而苏凉不知道是系统算法有误还是怎么着……从刚才起，所有进入她营地的选手，基本都只抽到了一种卡面。
　　“许愿”。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抽到“许愿”卡的人里，不管是选手还是观众，提出的要求都极其相似——请给整点吃的。
　　……这样的事来一两次就算了，关键是还来了十多次……苏凉一时都有点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守家，而是在开小卖部。对方来了，点单，自己出货，完事腕表响两下，显示“您有一笔收款已到账”，一套流程便算走完了。
　　最大的例外是临戈。她是唯一一个抽到“言灵战”卡牌的人。结果苏凉刚起身准备迎战，就见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
　　“喂！”苏凉赶紧叫住她，“你等等，打架呢！”
　　“打什么架，又打不过。”临戈一条腿都已经跨过了光门，闻言头也不回道，“我闲的么……投了投了。”
　　苏凉：“……”
　　不是，虽然这不是正经比赛，但也不至于这么糊弄吧？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只想过来整点吃的，或者像临戈一样……呃，没追求。
　　有人也会提一些比较有品位的愿望，比如现场看看其他的一些“特产”，她的竹子、凉亭和石桌就是这么搭起来的。
　　而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一个自称“莱恩”的观众，他的要求尤为特别——他在抽到“许愿”的卡片后，很认真地请求苏凉，能不能再升起一轮月亮给他看。
　　“我希望能看到那种圆的，很明亮的。”莱恩一边说一边比比划划，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什么，他有一点点口齿不清，“当然我不是说弯月不好看，那种月亮也极具美感。我记得那还有‘上弦月’和‘下弦月’的说法？太形象了，形象又浪漫，我很喜欢的一句诗，‘月在梧桐缺处明’，我觉得这个场景就是要缺了部分的弯月才好看……”
　　他越说越兴奋，苏凉不得不小声叫停了他，旋即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我很高兴你能喜欢‘月亮’。”她轻快地说着，抬眼看了下天空，“圆月是吧……”
　　正好石桌上还有先前招待其他选手用的酒壶，她当即便将它拿了起来，倒出一盏，对天举起，似是遥敬一杯。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轻声念着，下一瞬，便见空中层云拨开，一轮圆月缓缓露出，莹润皎洁。
　　因为场景里是白天，月亮的光辉被掩盖了不少。尽管如此，苏凉仍是怔怔看了许久，一旁那个叫做“莱恩”的观众，亦是着迷地望了半天。
　　“我知道所谓的‘月亮’，本质只是一颗卫星。”他默了良久，叹息般地开口，“真正让我惊艳的是，你们竟然赋予了一颗卫星那么多的意义，那么多浪漫的含义……在你们的文化里，它可以是孤独，可以是团圆。可以是思念，可以是豁达。可以表达悲伤，也可以表达喜悦。有的时候，读着你们的诗词，我会忘记这只是一颗卫星……它更像是一个独立的守护神，或者是某种富有灵性的精神体……”
　　莱恩说着，深深吸了口气，旋即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我太激动，有点语无伦次了。”
　　“……没有的事。”苏凉却是顿了好一会儿，才给出答复，“我很高兴听到你说这些。这让我觉得很自豪。”
　　她说着，又遥遥望了一眼挂在天空中的圆月。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脑中莫名闪过这句话，眼神微黯。她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转头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莱恩，随即拿起了一个空着的小碟子。
　　“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
　　她低声念着，紧跟着，便见小碟里光芒微闪，几块圆形的酥皮糕点，静静躺在碟间。
　　莱恩一愣：“请问这个是……”
　　“月饼。”苏凉说着，将那碟子往他面前递了递，“今天大酬宾，买一赠一，有兴趣的话不妨尝尝——这是我家的特产，和圆圆的月亮，最配了。”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捉虫）
　　虽是用言灵捏的月饼, 不过既然出自苏凉之手，里面自然也都是她喜欢的馅儿。
　　莱恩没想到还有附赠礼品，十分开心地拿起一块吃了, 虽然不小心掉了一身酥皮, 眉眼间却是显而易见的开心，在吃月饼的同时, 还不忘朝虚空中摆了个姿势。
　　苏凉：“……？”
　　“哦, 我在等我朋友给我截图。”注意到苏凉诧异的视线，莱恩主动解释了一句, “这次难得开放了练习场的截图和录屏权限，我肯定得好好留几张图留念……说起来, 您介意与我合照吗？”
　　苏凉：“……”
　　事到如今，总不可能说介意的。只不过, 在被对方带着，一起举着月饼仰头微笑的时候，苏凉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阵羞耻。
　　好在莱恩只要求拍了一张，之后类似的事也没再发生过——倒不是其他观众不想拍, 而是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没想到。事实上, 等到比赛结束后, 论坛里后悔没有和心仪选手合照的发言多得能把人淹死, 其中苏凉的名字, 出现的频率尤其高。
　　而在莱恩离开后, 苏凉便又再次回到了那种充满无聊的长草期——直到她看到光门里面, 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站住！”
　　眼见着莫格只露了个脸就转身想走, 苏凉立刻叫出了声, 差点没拍着桌子站起来。
　　过分了啊——人家好歹还要先抽张卡再决定走不走, 你倒好, 卡都不抽，直接溜……
　　莫格本来一只脚都已经跨进了光门里，听到苏凉的喊声，很给面子地顿了一下。纠结片刻后，还真又乖乖走了回来。
　　“没必要吧凉姐。”他人虽回来了，不过态度依旧是再明显不过的咸鱼，“我最近几场好不容易都发挥得不错，我学弟学妹们都看着的……多少给我留点面子。”
　　直接认输走掉，总比被苏凉打一顿再走来得好。
　　莫格说着，目光扫了眼苏凉石桌上放着的食物，视线扫到那叠月饼，不由停留了片刻：“这什么？”
　　“月饼啊。”苏凉抱起胳膊，“就中秋节吃的那个。”
　　“哦哦，这就是月饼啊！”莫格恍然大悟，颇感兴趣地在里面挑拣起来，“哪个是鲜肉的？我听说鲜肉的最好吃……”
　　苏凉：“……”
　　“没有鲜肉，谢谢。”她将碟子往后拉了一拉，“都是些比较传统的口味，你要拿就直接拿，别乱翻。”
　　她这捏出的月饼，虽是从苏轼的“小饼如嚼月”中而来，但实际款式和苏轼的“小饼”差得远，全是根据自己记忆复刻的苏式月饼，表面一层酥皮，翻来翻去，皮都掉成渣了。
　　莫格乖巧“哦”了一声，拎起个月饼咬进嘴里，顺便唤出了牌堆，从上面翻开一张。
　　“非言灵战……嘶。”他咽下嘴里食物，含糊不清地说着，看向苏凉，“那我们玩什么？”
　　“远来是客。”苏凉很讲礼貌地一伸手，“你来定吧。”
　　“我定啊……”莫格皱了皱眉，又咬了一口月饼，“非言灵战，也就是不能用正统的言灵战斗来打……桌游吗？不过我们常玩的桌游，你应该都不太会吧。”
　　按理说，莫格是可以直接选用这类桌游形式的。苏凉现在就想打发下时间，对得分不是很看重，如果他提出，她不会不同意；然而在莫格看来，这样未免也太欺负人，胜之不武，因此类似念头只在他脑子里短短停留了一瞬，很快便划了过去。
　　所以，最好是选一个两人都会的，而且双方都有一争之力的……
　　莫格思索片刻，眼睛忽然一亮，飞快咽下了嘴里的最后一块月饼，顺势拍了拍手：“我知道了——不如我们来打麻将吧！”
　　苏凉：“……”
　　“麻将？”她微微挑眉，有点惊讶的样子，“哪个麻将？”
　　“就那种方方的麻将啊，麻将牌。”莫格拿手给她比划，“不是吧？你居然不知道吗？我之前不是和你提过……”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麻将’。”苏凉默了下，闭了闭眼，“我惊讶的是你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名麻将。”
　　“别看不起我啊，我麻将学很好的。”莫格当场就来劲了，“而且我还自己总结了一套麻将胡牌公式……”
　　苏凉：“……”
　　“看来你那位……‘亲戚’，教的不错。”她再次沉默片刻，轻声说道。
　　“那是。”莫格骄傲地叉起了腰。
　　“那么请问他有没有告诉过你，麻将需要四个人打呢？”苏凉又幽幽地补上一句。
　　莫格：“……”
　　刚刚挺直的身板缓缓塌了下去，他顿了好一会儿，才找补似地说了一句：“讲过的。我忘了而已。”
　　苏凉：“哦。”
　　“而且我们那时候都有机器人来随时凑牌桌……算了这不重要。”虽然知道有点晚了，莫格还是努力给自己挽了下尊，并飞快转换了话题，“那么我们想点别的就好啦，适合在这个时候用来比试的……”
　　别说，他对出自蓝星的游戏确实知道不少。苏凉之前聊天时就听他提过，他从老师那儿什么下棋打牌都有学到一点，这回听到他一件一件数，她才发现对方“下棋打牌”可以扩充成包括象棋、五子棋、斗地主、八十分、丁沟钓鲤鱼在内的长长一串游戏名单……苏凉后面都听烦了，索性闭着眼睛道：“要不就象棋吧，象棋挺好的！”
　　莫格对此并没有任何异议，只愉快地点了点头，顺手又拿了一块酥皮月饼。苏凉则利用练习场的“实物模拟”功能，捏出了一个四方棋盘，棋盘上棋子红黑分明，摆得整整齐齐，宛如两军对峙。
　　莫格也不客气，往苏凉对面一坐，拎起枚红色棋子，一面咕哝着“原来真正的象棋是这个手感”，一面将那棋往上一摆。
　　炮二平五*。当头炮。
　　苏凉不算擅长下棋，但基本的概念还是有的，也知道一些常见攻法，一看莫格这架势，就知道他确实会下，当即收敛心神，提马向前，沉着应对。
　　莫格原本还在分心吃月饼，与苏凉来回走了两招，也渐渐认真起来，每次提子，都要认真思索上好一会儿。
　　他俩是投入了，正在看比赛的观众们懵了。
　　一开始弹幕的内容都还挺整齐划一，全是兴致勃勃给苏凉叫好的，但随着时间里的推移，弹幕里的画风也逐渐扭曲。
　　【那个……他们这打算下到什么时候啊？这好像已经过了十分钟了吧？】
　　【有谁能告诉我他俩现在谁占优吗[笑哭]完全看不懂，一脸茫然】
　　【我也看不懂。不过凉凉拿掉了莫格两枚棋子，莫格拿掉了她一个，所以应该是凉凉优先吧？】
　　【不好意思，请问下坐在那里的那个是苏凉吧？我听说她能召唤黑白色的可爱毛绒动物？】
　　【可是凉凉拿走的棋子上面写着[兵]。而且这种棋能走的格子好像是最少的……也就是说这种棋不值钱吧？】
　　【所以这个到底要怎么才算赢啊？把对面的棋子吃完吗？】
　　【为什么最底下的那个[将]都不动？他旁边的棋也是，就不能直接冲到对面把对方杀掉吗？】
　　【为什么[兵]可以打败[炮]？[兵]是人的意思吧，难道不该比武器弱吗？】
　　【不好意思请问下，那种黑白的毛绒动物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我不看言灵战的，就想看看那个】
　　【等等，我好像有点看明白了……这里的棋是分种类的！每种棋的威力一样，但走法都不一样，必须得按照一定的规则去走，然后找机会击杀对面的棋子】
　　【哦哦哦，这不就和我最近在玩的[大星际英雄]一样吗！战棋类游戏啊这是！】
　　【对，只是这里的棋子没有技能，也没有数值】
　　【那感觉是低配版的战棋了】
　　【要说这个我就不困了啊！我最近[大星际]一直在卡关！凉凉原来也会这个吗？】
　　【苏凉会不会不好说，但我感觉这种棋盘游戏有机会的话可以好好研究一下。感觉是有相似的战略在里面的】
　　【战略思维都是通用的嘛。这种虽然是低配版，但思路应该还是有参考价值的】
　　【刚才就想说了，还真不一定是低配版。这些棋子的种类和数量虽然少，但它们没有数值设定，没法用个体实力碾压，只能纯靠布局取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算是高难版才对】
　　【嗯……那个，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那个棋盘上，写着[楚河]和[汉界]】
　　【？那又怎样？】
　　【什么怎样，这是朝代啊！凉凉曾说过，他们国家的历史有唐宋元明清好多个阶段，楚河汉界，肯定还在唐之前】
　　【对对，我想起来了，楚霸王和[大风歌]！这得在[唐朝]好多好多年之前了！】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远古游戏？】
　　【天，那这中间得是传了多少代啊？】
　　【事到如今，你对苏凉种族的文化传承能力还有什么误解……】
　　【确实，只要一想到这是她故乡传下来的游戏，我顿时不觉得奇怪了[笑哭]】
　　【重点不是这个远古游戏放到现在都还能玩吗？而且看着还挺好玩的样子？】
　　【如果这真是远古人搞出来的游戏的话，那我真的跪了……真就古人的智慧】
　　【实不相瞒我已经有点看出门道了。打算等这期节目完了就自己做一副，放家里慢慢研究，嘻嘻】
　　【有道理，我也搞一副。感觉入门应该不难！】
　　【……】
　　【那个，请问有人能回答下我的问题吗？我只想看黑白胖子！到底哪里有黑白胖子？救救孩子！】
　　*
　　就在弹幕顺利完成自我安利的同时，苏凉与莫格的棋局，还在继续。
　　倒不是他俩故意拖时间。主要还是因为，他们都处在“会下，但又下得不是特别好”的层次，简单来说，就是菜鸡互啄。
　　要是真正会下的人，各种谱子烂熟于心，看对面走一招，很快就能从记忆里调出可用的应对；但现在下棋的是俩菜鸡，只能见招拆招，因此每一步都要思索上好一会儿。
　　这局棋也因此下了很久。久到另外的选手都从光门里走了出来——还不止一个。
　　苏凉“营地”内的人越来越多，偏偏她和莫格的对局还没有结束，其他人暂时不能抽卡。只能在旁边等着。
　　光等着又没什么意思，他们索性就围在石桌边上看，也不管看得懂看不懂，反正就当看热闹了。
　　苏凉也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居然能在外星球体验一把街头老爷爷的待遇，下个棋都能被人围观……她唯一能庆幸的就是自己以前没在直播里讲过象棋，老乡的连载小说里应该也没有……
　　这也就意味着，这里懂象棋的应该就自己和莫格两个。就算自己走了几步臭棋，应该也没人能看出来……
　　苏凉正暗自琢磨着，顺手拿起枚棋子，正要摆下，忽听身后传出了一声轻咳。
　　苏凉：“……”
　　她有些迟疑地转过脸去，发现咳嗽的是一个陌生人。那人看着挺年轻，约莫二十来岁左右，身上没有选手标记，应当是被选中来互动的幸运观众。
　　苏凉狐疑地眨了眨眼，心里腾起些微妙的感觉。她用余光观察着那年轻人的神情，试探地又将棋子往前探去，尚未落下，便又听那年轻人捂着嘴巴咳嗽了一声。
　　“……”苏凉的动作不由顿住了，脑子里登时冒出些荒谬的想法。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有些想多——象棋的规则不难，这人又已经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说不定已经看懂了。如果碰上那种很聪明的，能一下看出棋路好坏也不奇怪……
　　就在此时，对面传来了莫格小声的催促。苏凉应了一声，正要看向棋盘，身后那年轻人忽然“诶呀”了一声，俯身下去，似是要捡什么东西，然后在起身的瞬间，飞快地在苏凉耳边咕哝了一句——尽管他的声音很轻，但苏凉还是听清楚了。
　　他说的是，“大刀剜心”。
　　苏凉动作再次顿住，视线往棋盘上一扫，呼吸蓦地一滞。对面莫格又小声催促一句，苏凉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漫应了一声，当即走了另外一步。
　　借由其他棋子的掩护，以己方的车强行换掉对方的中心士，以做成杀局，是为“大刀剜心”。
　　苏凉得了这么一句提示，再看棋盘上的局面，思路顿时清楚很多。
　　不过这种有人提示的情况下，她反而不好意思去赢了……苏凉连着几步，叫杀莫格，在莫格顺利解杀后，却没有再次逼近，而是直接认输。
　　莫格注意力全在棋盘上，听到她这么说还莫名其妙，抬头正要说些什么，视线落在苏凉身后，登时张大了嘴。
　　“啊……那也不用认输啊。和棋吧。”莫格说着，搔着脑袋站起来，忍不住又往苏凉身后看了一眼——看他这表现，苏凉越发肯定心中猜测。
　　方才那年轻人，肯定和莫格是认识的。而且多半又是他哪个“亲戚”……
　　他曾说他的老师有年纪了，所以应该不是他？或许是他的某个养兄弟？
　　苏凉不太确定地想着，目送着莫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转身又看向在座其他人——虽然现在对那年轻人的身份很感兴趣，不过挑战这事，还是得分先来后到的。她总得先应了别人的挑战，才能和他好好聊聊。
　　那年轻人看着也不着急。在苏凉应付其他人时，就一个人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点心，又是剥粽子又是喝小酒，别说，粽子剥得还挺熟练。
　　而苏凉这边——说是“应付”，实际也没花多大心力。
　　莫格一走，局面顿时又变成了之前那样，挑战营地变成了小卖部，抽到“许愿”的都在点餐，抽到“言灵战”的都当场放弃，放弃之前，还要问问能不能顺走两块点心。
　　“非言灵战”的，也遇到两个，全都选择用最简单的“手势拳”来一决胜负——这是一种相当于“石头剪刀布”的游戏，不过能比划的手势要更多一些。
　　这种游戏苏凉向来玩得不太好，再加上不熟练，很遗憾地送出去二十分。
　　除此之外，再就是遇到一个长夜星的，很有气势，直接上来就对苏凉发起了言灵挑战。只可惜光有气势，实力还是不太够，那年轻人喝了杯小酒的工夫，对方就已经阴沉着脸离开了。
　　眼看着那人气呼呼地离去，苏凉呼出口气，这才转向那个一直等在旁边的年轻人。
　　虽说是“年轻人”，但实际细看的话，却能很明显地察觉出他身上的违和感——不管是眼神还是气质，都给人一种苍老的感觉。
　　不仅如此，他的脸上还有一种隐隐的别扭……他左边脸的上半部分，肌肉似乎有些僵硬，做表情时，会有些微的滞后感。
　　苏凉看向他时，他正坐在石桌旁，慢慢地捏起一块月饼。对上苏凉的视线，他还轻轻笑了一下。
　　“苏式月饼。”他小心避开月饼上掉下的酥皮，“我之前看过你的比赛，你那时说更喜欢云腿和蛋黄……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广式。”
　　“……苏式月饼也有蛋黄的。”苏凉没料到他第一句话居然是和自己说这个，楞了一下才哭笑不得地开口，“而且我个人感觉，广式月饼可能有点偏现代了……”
　　“这个是。”年轻人认同地点头，“没记错的话，广式月饼应该是明朝那时候的？确实是比苏式要晚一些。”
　　他说着，将那月饼送到嘴边，想想还是多问了句：“所以这个也是蛋黄，是吗？”
　　“啊？啊不。”苏凉顿了一下，连忙开口，“是五仁。”
　　年轻人：“……”
　　他维持着半张嘴的姿势，垂眸看了看手里捏着的月饼，犹豫片刻，轻声说了句“抱歉”，又默默将那月饼放了回去。
　　苏凉：“……”
　　“是传统五仁。”她忍不住道，“没加冬瓜糖的。”
　　“谢谢，但还是不用了。”那年轻人客气道，“我讨厌的不是冬瓜糖，是瓜子。”
　　苏凉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心中却微微起了波澜——
　　说来也怪，事已至此，对方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苏凉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甚至可能会有些失态，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恰恰相反，她的心情从一开始就挺平静，最多只是有一点紧张。而就在刚才，随着那么简单几句话的来回，那仅有的一点紧张也消失不见。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放松的状态。明明之前从未见过，某种奇妙的熟悉感却让苏凉本能地松懈下来，在方才交流的某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种回到故里的错觉——仿佛她现在所在的，不是什么外星人搞出来的意识乱斗场，而是自己屋后的小公园；面前的也不是什么折腾了好几个月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陌生老乡，而是一个经常会遇到，今天也碰巧在拐角处遇见的遛弯邻居大爷。
　　而此刻，那位邻居大……不是，是陌生的幸运观众，正以目光一本正经地在石桌上巡视着，似是想再挑个什么点心吃，挑了一会儿却没找到合适的，只得作罢，颇为遗憾地抬起头来：“那么，接下去呢？”
　　苏凉：“……？”
　　“接下去，我该做什么？”那年轻人慢悠悠地问道，“我应该也像他们一样提要求吗？还是……”
　　“啊不，你需要先‘抽卡’。”苏凉忙解释道，“你在脑子里下达一下指令，牌堆应该就会出现了……当然，你也可以不抽卡，直接和我，呃，言灵战。”
　　“言灵战啊，那个我还挺喜欢的。”那年轻人笃悠悠地说着，却还是按照苏凉的引导，在自己面前变出了用来抽卡的牌堆。
　　三个牌堆，整齐地漂浮在他面前。他随意从其中一个上拿了一张，所有的牌堆即刻消散于空气中。
　　“‘非言灵战’……”他将卡牌拿远一些，眯眼念出了上面的字，“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可以互相商议，去以非正统言灵战的方式来分胜负。”苏凉继续解释，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带了些迟疑，“那个，请问你……您进来之前，没有看规则说明吗？”
　　“应该看了的。”那年轻人居然还思考了一会儿，“不过现在年纪大了，记不太住……”
　　他叹了口气，将卡片放到石桌上：“非言灵战啊……蛮可惜的，我还挺想试试言灵战的……”
　　“那就试试呗。”苏凉当即道，“这局我可以认输，您先离开，然后再进来一次，我们就可以直接开始言灵……”
　　“但我的精神力又很低。”那年轻人又叹一口气，“那种什么搞大风大浪啊，捏这个神那个神的，我肯定做不到的。”
　　苏凉：“……”
　　“那……就还是非言灵战吧。”她顿了片刻，试图再次给出建议，“我们可以搞点带言灵的对抗方式？没那么激烈的那种，小对抗。”
　　不想那年轻人听了，再次叹了口气：“小对抗……倒不是不行，就是听着好像有点没劲……”
　　苏凉：“…………”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她默默伸手抚了抚额，正打算再好好商议一下，却见对方眸光一转，视线忽然落下了石桌上的棋盘上。
　　正是苏凉之前和莫格下象棋的棋盘，上面还落着几枚残子。
　　那年轻人随手从上面拿起一枚棋子，把玩了一下，唇边忽然扬起一个弧度。
　　“不如我们来下棋吧。”他转头对苏凉道，“言灵棋。”
　　“……？”苏凉看看他，又看看那枚棋子，不太确定道，“您的意思是……”
　　“将相士兵车马炮，每个都看做独立元素的话，应该也能用来触发言灵吧。”那人说着，将手中的棋子抛向苏凉。
　　“单论下棋，你肯定下不过我。单比言灵，我也肯定比不过你。既然这样，不如就把二者结合起来，言灵的范围，就以棋盘为限，这样哪怕是以我的精神力，也能撑上一会儿……”
　　他扭头看向苏凉，原本略显疲态的双眼，忽然透出了一点光，似是寂寞已久的小孩，终于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物一样。
　　苏凉缓缓眨了眨眼，低头看看他抛过来的那枚棋子，略一思索，轻轻点头。
　　“行——那么，就请多指教了。”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捉虫）
　　言灵棋, 说起来就是言灵加下棋，但实际两人都是第一次接触，究竟该怎么玩, 他们心里也不是很有数。
　　苏凉不得不先花了点时间，和对方将更具体的规则敲定下来——不然的话, 直接来一句“车无轮, 马无鞍, 炮无烟，卒无粮”, 直接就让对方全军覆没, 那还下个什么劲。
　　又因为对面这位……呃, “年轻人”，看着对言灵的使用也不是很了解的样子, 苏凉只能挑起大梁，又是解读规则又是制定规则。商议好一会儿，总算是定下了初步的玩法：
　　首先，肯定是如对方所说，言灵范围不能超过整个棋盘。其次, 则是关于言灵的作用对象与次数限制。
　　言灵只可作用于棋子, 且一次只能作用于一枚棋子。棋手在走步时也只可使用一次言灵，此外, 在对方走步时, 自己也可使用一次言灵作为应对，但只能用来自保, 不能够用来攻击对方棋子。
　　触发元素只能使用“将相士兵车马炮”七字, “帅”字、“卒”字和“象”字, 与“将”“兵”“相”通用。此外, 还有一点就是，每句言灵的效果，都只能持续到本回合行动结束，不能一直存在下去。如果该次行动被其他言灵打断，则同样视为行动结束。
　　至于走步问题，这个就比较尴尬了。苏凉纠结半天，最后还是在那“年轻人”的建议下，套用了目前星际流行的战棋类游戏的规则——棋子的走步方式，原则上不会改变。只是在言灵效果的作用下，具体走出的步数可能会有影响。
　　……问题是，虽说规则定好了，但实际真正上手的时候，两人都还是十分的“客气”……
　　或者说，中规中矩，束手束脚。
　　炮二平五，马8进7，马二进三，车9平8……再常见不过的象棋开局，整整几个来回，双方都没有动用上什么言灵。
　　苏凉不知对方是怎么想的，反正她一开始只是想表示一下客气，毕竟对方已经把可以先手下的红方棋子让给了自己，人家又是第一次真正地接触“言灵战”，年纪可能还有点大……自己先手抢攻，似乎不太礼貌。
　　但在注意到对方频频望过来的好奇眼神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岔了——或许对方根本不是不想用，而是还不太知道怎么用……
　　终于领悟到自己本该起到的示范作用，苏凉便不再客气，在又轮到自己时，毫不犹豫地提起自己位于正中位置的炮，越过面前面前的红子小兵，“咔”地一下——将对面的黑棋小兵，给毫不留情地吃掉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这一招落下，对面的“年轻人”明显一怔。
　　不光是他，那些正看着直播的观众，也有点懵。
　　因为之前已经看过大半局象棋，再加上苏凉和那幸运观众讨论规则时，曾拿着棋子在棋盘上比划半天，所以现在，基本上大部分的观众，都已经明白象棋的基础规则和走法了。
　　所谓“炮要隔山打”，这种写着“炮”的棋子，只有在自己周围存在其他棋子时，才能通过“越子”来发起攻击——这点已经很明白了，大家都看懂了。
　　问题是，苏凉所吃掉的那枚黑兵，是由同一方的“黑马”在保护着的。她的这个举动，等于是将自己的“炮”送到了对方“马”的攻击范围内，等到对手下棋时，他就可以直接用自己的“马”吃掉这枚“炮”……
　　所以苏凉这是想干嘛？一换一吗？
　　弹幕里一时刷满了问号，毕竟就连那些刚入门的观众都明白，“炮”是比“兵”更强大的精英棋种，这样的一换一何止是不划算，简直都可以算是做慈善。
　　坐在苏凉对面的“年轻人”显然到现在还没回过味来。他甚至在短暂地沉默后，还主动问了下苏凉：“不好意思，我再确认下，你说的‘象棋’，和我说的，是同一种东西吧？”
　　“嗯哼。”苏凉肯定地点头，一指棋盘，“到您了，请吧。”
　　“倒也不必如此客气……”那“年轻人”咕哝着，低头拿起了自己的“黑马”，略显迟疑地朝着苏凉的“红炮”上放了过去。
　　而就在“黑马”即将落下的一瞬间，忽听苏凉笃定开口：“
　　“炮石雷骇，激矢虻飞，以先启行，耀我皇威。”
　　“年轻人”：“……？”
　　……？！
　　但见棋盘上，变故顿起——随着苏凉的话语落下，原本安静躺在棋盘上的“红炮”，忽然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样，蓦地往旁边一移。
　　黑马顿时扑了个空，低悬在棋盘上方，要落不落，颇有些尴尬的样子。
　　“……？？？”
　　“年轻人”诧异抬头，眼睛里满是问号。
　　“就……言灵效果嘛。”看出他心里的疑问，苏凉尽可能直白地解释道，“你应该知道言灵有曲解用法吧？以先启行，虽然这里是‘上战场’的意思，但也可以直接理解为‘出发’……”
　　“……哦。”那“年轻人”缓慢地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地点头，眼睛微微眯起，很是开心的样子。
　　“原来‘言灵’是要这么用，我好像明白了。”
　　他看了看自己尚未放下的棋子，想了想，又道：“那我现在，是还可以用言灵的，对吧？”
　　“嗯。”苏凉点头，“您……你的回合还没有结束，还有一次用言灵的机会。请吧。”
　　对方了然地“嗯”了一声，旋即便见他微微颔首，面露几分思索。
　　“那我就——这样吧。”他轻声说着，将“黑马”放在了棋盘上，“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苏凉：“……”
　　莫名的，在对方念出前半句的时候，她心里就腾起一丝不妙的感觉——而这预感，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只见对方放下的“黑马”，自行在棋盘上走了几个来回，跳出三个“日字”，愣是将苏凉的“红炮”又再度纳入了自己的攻击范围内——
　　然后毫不留情地，“啪”一下，直接收掉。
　　苏凉：“……”
　　虽然早就猜到对方学得应该不慢，但这似乎也有点太快了。
　　终究是没逃过“一兵换一炮”的结局，苏凉一时有点无奈。她微微抿唇，很快就做出了下一步操作——
　　她直接顶了中兵。
　　这在旁人看来，显然又是一个迷惑操作——因为这个中兵前进一格后，同样是在对方“黑马”的攻击范围内的。
　　那“年轻人”微微挑眉，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却没再感到有多讶异，而是直接提马上前。
　　而就在那黑马即将跳过“河界”，直取苏凉中兵的刹那，苏凉再次开口：
　　“流水本自断人肠，坚冰旧来伤马骨。”
　　话语落下，那“年轻人”立时瞪大了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苏凉的话语，他竟真的感到棋盘上冒出了丝丝的寒气。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棋盘中央的河界在冒寒气……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手上棋子的触感也不对了，沉重冰凉。
　　他试图将那枚“黑马”棋子拿过河界，冥冥中却像是有一股阻力抗拒着他的操作。到最后，他几乎是被半强迫的将棋子放回了原位。
　　他的“马”，终究是没能过河。相当于一格都没有移动。他不死心地将手指放到了棋盘上“河界”所在的位置，果真感到了丝丝的凉意——不过随着言灵效果的解除，这股凉意已经很淡了，就剩下那名薄薄的一层，若有似无。
　　即使如此，这也足够“年轻人”啧啧称奇了。
　　“原来如此。‘伤马骨’……马匹受冻，自然就动不了了。”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指，很新奇地将手指上的皮肤搓来搓去，“哪怕是在棋盘上，也能创造出寒冷的效果？你怎么办到的？”
　　“没怎么，就是自然而然的，把言灵放出来就有了……”苏凉搔了搔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发现自己也说不太清楚，所幸再次将目光转向棋盘。
　　“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崩腾畏蒺藜。”她低声念着，将自己的中兵再次往前推去——就和对方之前所用的“马作的卢飞快”一样，这句话同样给了棋子加速与加步的效果，本该只能走一格的红色棋子，在过河却依然保有着行动能力，并将目标对准了旁边的敌军“黑马”——
　　而就在苏凉准备动手拿下黑马的瞬间，她对面的“年轻人”也已迅速开口：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
　　老兵力弱，这层言灵落到苏凉的棋子身上，登时给它套上了一层dubuff——方才还生龙活虎的棋子，立刻颓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苏凉错觉，她甚至觉得这棋子上的颜色都黯淡了不少。
　　颓败的棋子停在了原地，放弃了对旁边黑马的攻击。那“年轻人”则趁机提起黑马，再次往苏凉的阵营里冲去——
　　他这次吸取了教训，眼看苏凉再次打算用一句“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去封锁棋子行动，他立刻展开反击，直接回了一句“咿扎车鸣石径路，轰腾马跃长河津”——
　　这句诗并不算是完全抵消了苏凉的言灵效果，但对棋子的增益，还是很明显的。被言灵加强的“黑马”一下跃过了河界，来到了苏凉所属的那一边。
　　这样一来，他等于是攻破了苏凉的第一层天然防线，不仅如此，他的棋子落点也选得不错——那黑马正落在河界边沿最中央的位置，左右两个红色小兵，都在它的范围内，不论苏凉接下去逃哪一个或者保哪一个，另一枚红兵都一定会被它吃掉。
　　除非苏凉有办法，能仅走一步就保住两枚棋子……但起码就目前场上的局势而言，她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弹幕已经直呼起了可惜，有人则已在认真分析，这种时候应该保哪一枚棋子更划算——而就在弹幕讨论到快要打起来时，苏凉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她将手指放在了位于底下的一枚“红车”上，缓缓上推——车二进三，正好能护住位于右边的那一枚红色小兵。
　　而就在苏凉推棋的同时，她口中亦是低念出声：
　　“我车既攻，我马既同。”
　　语毕，位于棋盘另一侧的红马，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召唤一般，竟也开始自行向上，缓缓移动——马八进九，稳稳停下。
　　这下，另一枚红兵也被保住了——两枚小兵都被更加强有力的棋子罩住，不论那枚黑马选择吃哪一枚小兵，它都必须面临同样被吃的结局。
　　坐在苏凉对面的“年轻人”吸了口气，旋即一拍手掌，难以控制地笑出了声：“这个有意思——这种操作也可以？”
　　“可以啊，不违反规则。”苏凉信誓旦旦，“这句言灵是以‘车’当做触发元素，但实际效果，是作用在‘马’上的。”
　　他们当初只约定了“言灵一次只可作用于一枚棋子”，但没规定言灵的触发元素和作用对象必须统一。这就给苏凉留下了可操作的余地。
　　苏凉本来还担心对方会生气，毕竟这种用法似乎有些太过作弊，没想对方听完她的解释后只不住拍着手掌，一双透着苍老与疲惫的眼睛，这会儿却是弯得像月牙。
　　“原来这样，嗯，言灵，确实很有意思……”他像个孩子似地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了下来，旋即用力清了清嗓子，眼神发亮地看着棋盘。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同行亦同寝，双马复双奔。”
　　他说着，将过了河界的那枚黑马棋子往旁边一挪，而他的那半边棋盘内，原本还在隐忍不发的另一枚黑马棋子，则自动自觉地往上跳了两下，开始切入战局，一副跃跃欲试蓄势待发的模样。
　　苏凉暗暗咋舌。不得不说，这位老乡学得确实是很快——她才刚刚做了一遍示范，他一下就明白该如何“一带一路”了。
　　不过老实说，她没看出他走这一步的必要性……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底下那枚黑马的出场似乎并不是特别要紧，当前局势，也没起到什么很大的影响。
　　总感觉是这位老乡为了尝试“一带一路”的用法，才故意走了这么一步……苏凉暗自思索着，将目光转回棋盘上，略一沉吟，拿起了位于左边的马。
　　方才对方的黑马走位，很大胆地无视了苏凉的后招，直接吃掉了她的一枚红兵，大剌剌地将自己暴露在了苏凉红马的攻击范围内。既然如此，那苏凉肯定是要吃回来的，毕竟她一枚红马放在那儿，也不光是为了好看。
　　不过苏凉也清楚，对方敢这么大摇大摆地说吃就吃，有恃无恐，必然是有着什么防备的措施——事实证明，她猜得没错。
　　就在苏凉准备移动棋子的瞬间，那“年轻人”一句言灵已经出口：“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
　　一个“还”字，瞬间点破了对方是想打什么主意——眼看着那枚黑马棋子当真在自行往后退去，苏凉连忙开口：
　　“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言灵落下，黑马棋子的退势顿时被打断，苏凉趁机提马上前，干脆利落地将那枚棋子拿了下来。
　　想得美，吃了我的还想跑？偏不让你走。
　　那“年轻人”显是没想到苏凉的反应居然这么快，一下就想到了反制的办法，又是一阵叹息称奇，跟着便见他咳了一声，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既然这样，那等等我想想啊……”
　　“啊，有了。”
　　他静静望着棋盘，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色忽然往下一沉，随即便听他叹息一般开口：
　　“门有车马客，驾言发故乡……”
　　念到这里，按理说一句言灵已经成型，棋盘上的一车一马，也以随着他的手指和言灵，或被动、或主动地在棋盘上行走起来。
　　那“年轻人”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停顿了一会儿，又将下一句也念了出来：“念君不久归，濡际涉江湘。”
　　……这句一出，却是连苏凉的动作也顿住了。
　　门有车马客，驾言发故乡。念君不久归，濡迹涉江湘。
　　这两句出自魏晋时期，陆机的《门有车马客行》。简单翻译一下，大概意思就是，我的门前有车马经过，驾车的人说他们来自我的故乡。因为顾念我久久都没有回去，所以他们长途跋涉，来到这里。
　　……原本因为游戏而欢快的心情在一瞬间沉下，并非是因为悲伤或是别的什么，倒更像是某种被泡泡包裹的东西，在泡泡被戳破的刹那，显露出了它应有的重量。
　　说起来……似乎从未听莫格提起过，在这个世界里，还有别的同乡存在。
　　苏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在很久以前，她也曾思考过，这个世界里的“同乡”，究竟是以何种形式存在。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是否是一个组织……
　　然而莫格提起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他的“老师”一人。
　　……这是否意味着，在这个陌生且浩大的星际世界里，可以被称为“同乡”的，也就只有他们两人？而她来到这个世界，才不过短短几个月而已，那在此之前呢？她这位同乡，是否就像过去的她一样，茫然地望着这个世界，努力寻找着自己可以找到的一切线索？
　　他又寻找了多久？寂寞了多久？
　　一股无法抑制的怅然忽而涌上，苏凉抬眸望了一眼对面的年轻老乡，默然片刻，深深吸了口气。
　　“门有车马客，问君何乡士。”她轻声念着，再次伸手在棋子上推了起来，“捷步往响讯，果得旧邻里。”
　　——我的门前有车马到来，问我是哪里的人。我快步上前去问询，果然找到了自己的旧时乡邻。
　　一车一马在棋盘上轻轻动着，走出的步子不算高明，对面的“年轻人”听了，却像是听明白了什么，明明眼神还有点感伤，脸上却露出了一抹会心的笑容。
　　“门有车马客，言是故乡来。”他一边移动着棋子，一边低声道，“借问故乡来，潺湲泪不息。”
　　他这次虽然念的还是相似的言灵，但棋盘上，除了被他手动推动的那枚黑车棋子外，再没有其他的棋子跟着一起移动——苏凉当时只以为是他使用言灵失败，再或者就是心情动荡，已经无心再用言灵。直到后来再见面细聊，她才知道，他当时实际已经用不出任何言灵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的精神力很低，虽说没有低到原身一星半那样的程度，但也属于完全不适合言灵战的类型。方才那几句言灵，已经耗掉了他不少精力，再用下去，只怕他人都要被系统当场弹出。
　　苏凉对此一无所知，只望着眼前已经乱掉的棋盘，默然片刻，轻叹出声：
　　“门有车马宾，金鞍曜朱轮。谓从丹霄落，乃是故乡亲。”
　　她这两句念完，对面的“年轻人”却是轻轻笑了起来：“金鞍曜朱轮，这可是贵宾。我可算不上贵宾。”
　　他说着，咳了两声，又一次将手伸向棋盘：“门有车马客，乃是故乡士……啊。”
　　他念了一半才发现，自己这句诗好像没必要念了。
　　他的棋子里，已经凑不出一副“车马”了——他的两匹黑马，一枚早在循环往复的“门有车马客”之前就已经被苏凉收掉，另外一枚，则在他俩心不在焉地走棋中，正好被苏凉满地乱走的车马给撞上，一个不小心，就给吃掉了。
　　现在他的场上就剩两辆黑车，又哪里来的车马？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诶，看来这句不好用啦，我门前已经没有车马啦。”
　　他说完，伸手提子，走了另一步棋。
　　苏凉闻言，却是静默了几秒钟，忽然开口：“那也没什么关系。”
　　她同样抬手提子，这一回，同样没有用言灵——她只是将放在边角的一枚红车拿起，横着移到了中央。
　　车二平五。那位置附近，本就摆着一枚红色的“马”，苏凉这么一动，红车红马并肩而立，正对着黑方的将军营，倒真有点像一副车马停在门口的样子了。
　　“你看，我的车马，不是已经停在这儿了么。”苏凉低低说着，抬起眼来，正对上对方略显湿润的双眼。
　　当前局势，红车正对黑将，中间没有别的棋子当着。如果黑方不采取措施，红车下一步，就能直取黑方将帅。
　　这种局面，在象棋里，被称为“叫杀”。
　　这本该是充满杀气与威胁的两个字——然而这一刻，坐在苏凉对面的那位老者，他心里却很放松。
　　他想，这或许是他漫长的人生中，所经历过的，最温柔的一次“叫杀”了。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那一局棋, 最后还是苏凉赢了。
　　并不是赢在叫将的那一手——在那之后，对面的老乡顺利解将，化解危机, 两人接着之前的残局，走了好几个来回。
　　这似乎是没必要的事情。这种时候，胜负都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认输也好和棋也好, 都只是一句话的事情。然而就是这么无关紧要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们谁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儿, 你一下我一步地走着, 也没有再交流什么。
　　不是为了争胜，也不是为了说话。仿佛只是单纯想延续那种你来我往的状态，单纯就想两个人坐在这儿而已。
　　然而一切终是要结束的——每一场挑战都有限时，苏凉用来计分的腕表已经发出了“哔哔”的提示音。
　　苏凉望了眼响起的腕表，不太高兴地蹙了蹙眉，对面的“年轻人”则已配合地伸了个懒腰。
　　“看来今天就只能先到这儿了。正好我也该下线了。”他语气轻松地说着，又看了眼棋盘上的残局, 微微眯起了眼，“至于现在这局势……诶, 看着好像是我占上风了啊。”
　　苏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无所谓的点了点头——此刻对方刚刚走完一着，正要轮到她的回合。至于棋盘上，对方的一枚黑炮已经压在了苏凉这边的底线上，直逼她家帅棋。红帅与黑炮的中间, 正好还夹着一枚己方的红士。
　　炮能隔山打, 这枚红士不撤, 再下一回合，那枚黑炮就能击中苏凉的帅棋。偏偏这枚红士还没办法撤——士这个棋种只能斜着走，目前这枚红士要走，只能往斜上方走，落到红将的正上方。然而那里已经有另一枚红士在了，恰好堵住它的走位。
　　那枚红士同样堵住了红帅的去路，让它没法往上方移动——换言之，苏凉的帅棋，已经无处可逃。
　　目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棋子能来救驾……要是放在普通的象棋里，苏凉可以说是已经被将死了。
　　她本也想着，这种时候干脆体面认输就好了；坐在她对面的“年轻人”，却弯着唇角看着她，眼神明亮，又似带着些期待。
　　再看他迟迟没有要宣布结果的意思，苏凉明白了——他还在等自己下。
　　他想看看，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有没有办法能够靠言灵翻盘。
　　苏凉：“……”
　　嗯，怎么说呢，其实她对这局棋的胜负已经不是很看重，因为后半局对方一直没有用言灵，她也没有动用言灵的打算……
　　但既然对方现在想看——那肯定不能拉胯啊。
　　苏凉当即坐直身体，以一种认真到仿佛要冒光的眼神盯向棋盘，表情之凝重，不像是在打娱乐赛，像是在打boss怪。
　　十几秒后，却见她眉毛微动，唇边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那个，不好意思，我象棋基础一般，所以想确认一下。”她抬眸看向对面的“年轻人”，“在象棋里面，‘将’和‘帅’是不能直接照面的，对吧？”
　　“没错。它们之间必须有其他子力隔开。如果没有的话，就叫做‘飞将’。”对方轻轻点头，“也叫‘对面笑’。如果出现这种局面的话，后手可以用自己的将把对面的将吃掉……不过这种规则很不正规，一般就街头象棋用，正式的比赛里不会有的……”
　　注意到苏凉再度蹙起的眉头，他似是明白了什么，又轻轻地笑了起来：“不过我们本来也不是正式比赛，就按街头的规则来好了。”
　　他说着，往棋盘上一指：“请。”
　　苏凉感谢地笑了笑，旋即将手指放在了自己的棋子上——不过她没有急着移动棋子，而是先轻声念了一句，“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话音落下，便见原本挡在红帅上方的红士发出“咔咔”声响，鲜艳的色彩急遽褪去，旋即便原地化为细细粉尘，自行向边上飘去。
　　——如此一来，红帅上方的位置便空出了。
　　而它与对面阵营的黑将，正与它位于同一条纵线上，两两相对，中间再无其它棋子阻隔。
　　正构成了对方先前所说的“对面笑”。
　　既然“飞将”规则成立，苏凉也不再客气，提起己方的红帅，直接越过河界，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啪”一下盖在了对面的黑将上。
　　“将军。”
　　“……”那“年轻人”显是没想到苏凉的“飞将”居然是这么个操作法，瞪大眼睛盯着棋盘看了片刻，肩膀开始一下下地耸动起来，喉咙里亦跟着发出阵阵闷笑。
　　“我猜到你会设法处理掉这个‘士’，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这样……居然就这么灭了！天哪，这真是……我记得这种叫什么、什么来着……”他拍着桌子，连连摇头。
　　苏凉适时补上一句：“队友祭天，法力无边。”
　　“诶对对，就是这个，我以前玩CS*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嗐，那时候被骂的啊，平台还要惩罚。诶对了，你知道CS吗……”那“年轻人”语速越来越快，见苏凉点头，又猛地一拍手掌，张口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苏凉的腕表更加急促地响了起来。
　　提示音再次出现，告知他们的对战已超时。老乡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才刚刚生动起来的表情，又缓缓敛了下去。
　　“行，那我就不耽误你了。”他顿了片刻，轻声说着，动作生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苏凉这才注意到，他的走路姿势其实很怪。
　　很慢，步伐很小，落下的步子也很浮，肢体僵硬，一站起来，就先伸手去找附近的倚靠……
　　就好像是不太会走路一样。
　　苏凉微微蹙眉，立刻伸手去扶，对方却只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
　　“没事，我准备下线了。今天还约了检查……”他低声说着，“你……你现在是在东篱备战区吧？一个人大老远在外不容易，如果有需要，可以去找那些同一个备战区的人……”
　　苏凉知道他说的是谁，当即应了一声，那“年轻人”又笑了一下，顺手从石桌上拿起了一块月饼。
　　月饼很圆，表面油亮。饼上还盖着一个红戳，写着“阖家团圆”。
　　他盯着这月饼看了几秒，咬下一口，细细咀嚼一阵后，笑着摇了摇头。
　　“我果然还是很讨厌瓜子。”他说着，却还是将这枚月饼拿在手里，当着苏凉的面，一步一步地往外挪着，穿过光门，背影消失在苏凉眼前。
　　剩下苏凉一人，坐在凉亭里，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呼出口气，起身收拾起一桌东西。
　　场景内一时十分安静，就连那些飘在虚空中的弹幕，也陷入了一种异样的静默。
　　并不是因为无话可说，大多只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不知从哪一句言灵开始，这个场景内的气氛，就起了微妙的变化。苏凉现在的观众群又以羽人居多。而羽人，又恰恰是对情绪最为敏感，最容易被言灵情感影响的种族之一。
　　一遍又一遍重复的“门有车马客”，一层又一层叠起的情绪共鸣。羽人的词典里没有“乡愁”这个词，但在这一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同一个地方。
　　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弹幕的气氛因此逐渐沉重。或许是被苏凉以及他们的情绪所感染，哪怕是一些比较钝感的观众，都渐渐安静下来。
　　……而那位先前一直在打听“黑白毛绒胖子”的观众，亦是如此。
　　事实上，他已经感觉有些坐立不安了——就像他之前说的，他以前从来不看言灵战。这次之所以会好奇点进直播，只是因为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一张“黑白毛绒兽”的图，觉得非常可爱，想要看看实物而已。
　　尽管好一番打听，他才知道，这种可爱的动物不是真实存在的——或者说，不是那么容易看到的。
　　它首次亮相，是在某个选手的言灵战直播间里。他纠结了好久，实在觉得喜欢，这才选择观看这次的直播娱乐赛。
　　万万没想到，进来看了这么久，黑白毛绒胖子没看到，倒卷入了这么个古怪的气氛里……
　　他再次陷入了纠结。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半路入坑，实在有些看不懂，而且这里也没有可爱的动物；但另一方面，他又有着一定的结局强迫症，不看到结尾不舒服，而且从方才的内容来看，这节目似乎也没有难以接受，那种叫古诗文的言灵也很万能，挺有意思……
　　他左思右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来都来了，就先继续看下去吧。
　　——而他此刻所不知道的是，再过一阵子，他会无比感谢做下这个决定的自己。
　　*
　　这事还得从苏凉送走了她老乡说起。
　　她在收拾完桌面后，又独自在凉亭了坐了会儿，心里还挺奇怪，都过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新的挑战者出现。
　　直到林暖从光门里走出来，苏凉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该换班了。
　　——根据娱乐赛的规则，组队双方，其中一人拿够三百分后，就需要互换位置，攻变守，守变攻。而苏凉，早在她和老乡对垒前，就已经拿够了三百分。
　　因为拿足了分，所以光门会自动封闭，不会再有新的挑战者出现。老乡因为是在苏凉攒够分之前过来的，所以算个例外，苏凉仍可和他交战；但在老乡之后，苏凉哪怕是等到天荒地老，都是不会再来人的。
　　她必须得自己走出光门去挑战别人，就像林暖也已经无法再挑战别人，只能自己设法赶回来守家一样。
　　……实际上，他是不用自己走回来的。苏凉的腕表上有按钮，只要她按一下，双方就能立刻交换位置。不过苏凉心情激荡，连带着智商都有点下线，以至于好半天都没想到这事。林暖自个儿站在原地数了好久尾巴毛，想想还是自己用脚走了回来，果见苏凉还待在营地里，根本没动。
　　“……啊，抱歉抱歉。我有点走神了。”苏凉终于搞清情况，一面连连道歉一面往光门处走，即将穿过光门时，却又被林暖叫住。
　　“你的气息不太对。”他回头望向苏凉，略显担忧地蹙了蹙眉，“是出什么事了吗？”
　　“……”
　　苏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不用在意。”
　　她说完，径自穿过光门而出。而随着她的离开，场景内的一切布置亦轻轻震荡起来——凉亭、石桌、竹林，还有那轮悬在白天的圆月。
　　全都随着苏凉的离开，消失于无形。
　　剩下林暖一人，望着苏凉消失的方向，微微皱起眉。
　　随即便见他转头，视线扫过那些变得空荡的空间，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那些东西的消失，只是因为言灵效果的到期——言灵发起者不在场，言灵的效果自然无法再维持下去。
　　但林暖还是很不喜欢这样的画面——这莫名让他有种不好的联想，就好像有关苏凉的一切都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这样的感觉，让他非常、非常不喜欢。
　　……
　　而就在林暖还在因场景变化而不爽时，苏凉已经飞快地调整好情绪，投入到新的挑战中了。
　　光门的后面，是一片很开阔的场地。这里漂浮着大大小小无数扇相似的光门，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穿过这些光门，进入别人的营地，发起挑战。
　　作为挑战者，苏凉可以消耗一定的积分获得线索提示，从而确认某人的位置。不过她心里清楚，因为之前自己的失常发挥，他们组已经错过了不少得分的机会，她现在可做不出用分换线索这么奢侈的事。
　　取而代之的，苏凉开始随缘挑门，闯进人家营地后，也不抽卡，直接发起言灵战，打完了就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短短一小时不到，又是近两百分到手。
　　正看着节目的观众都傻了。
　　不仅傻了，还变多了。
　　要知道，娱乐赛是不能跟随角色视角的，观众只能自己挑爱看的场景，想要看别的场景，可以开小窗，或者手动切换。而有相当一部分观众，想要尽可能地把握全局，于是便选择将视角停在那个光门汇聚的中央大厅，专门盯着选手的进出以及分数变化情况。
　　而在这部分观众的眼里，苏凉就显得尤为引人注意。她给人的感觉基本就是——我进去了，我出来了。我又进去了，诶我又出来了……
　　一进一出的时间比人家吃个零食还快。偏偏她每次走出光门时分都还是增加的……
　　一来二去，被她勾起的兴趣的人便越来越多，随着苏凉切进新场景的观众也越来越多。其他观众发现随着这个选手的进入，场景内的观众大幅增多，有些也会好奇，好奇之后，就会也跟着苏凉走……
　　因为这轮比赛不需要关注度来算成绩，大家都变心变得特别容易。如果拿这个时候的观众关注度来作比，苏凉已经能把羽雪给比下去了。
　　只可惜，还是那句话——这局关注度没用。
　　苏凉只能老老实实凭打架攒分，宛如一代魔王出征，过处寸草不生。中间只有一次，险些翻车。
　　因为那次她对上了祖安。
　　祖安的队伍也晋级到了这一轮，遗憾的是他们被分配到了另一个备战区，没能和苏凉他们遇上。
　　这回在这儿碰到苏凉，祖安自然是很开心的。苏凉看她那么热情，自然也不好直接宣战，因此便打算和她商量下。
　　苏凉本想着，祖安之前就嚷着要决斗，这会儿终于有机会了，总不至于还要她抽卡——正琢磨着呢，就听祖安小声问了句，苏凉你要不要先抽张卡？
　　苏凉：“……”
　　苏凉无奈，只得抽了，抽到的却是一张“偿愿”卡——也就是说，她得满足祖安一个要求，才算获胜。
　　祖安倒没多犹豫，直接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想再看一眼你在上一轮比赛中曾经变成的那种黑白配色大野兽！”
　　苏凉：“……”
　　……？？
　　*
　　事实证明，在这局娱乐赛中突破自我，收获大量新人气的，并不止苏凉一个而已。
　　起码在祖安这话说完的瞬间，她成为了场中最耀眼的那颗星。
　　弹幕里密密麻麻地刷满了对她的溢美之词，其中出现最多的一句就是——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
　　要在赛场里手动捏一只大熊猫，这事苏凉之前没做过。
　　事实上，她以前连活物都很少捏，最多也是捏捏食用鱼，还有就是龙……
　　祖安这个要求，着实戳到了她的盲点。不过好在，苏凉很快就有了主意。
　　正好祖安所在的营地有一片小树林，她当即以那为触发物，来了一句“林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旋即便听呦呦鹿鸣响起，一个体型修长，身形灵巧的身影自林间蹦跳而来——祖安瞪大了眼，当场站起身，还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多走了几步。
　　那小鹿也不怕人，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儿，一双灵动大眼，像是倒映着整片天光。
　　祖安的呼吸不由一滞，紧跟着，又听苏凉声音响起：“戟食铁之兽，射噬毒之鹿。”
　　这句言灵砸下，小小的树林间，登时又有一个身影浮现——
　　大脑袋、壮身材，极简的黑白配色，炫酷的黑色眼圈，还有那看似笨拙，实际非常具有大佬气场的步伐……
　　第一个被捏出的小鹿登时像是被什么吓到一般，蹦跶着跳远，身影逐渐远去；那个黑白色的兽影，却变得越发清晰。
　　……当然此时的苏凉并不清楚，她的身后正跟着多少观众的视线。
　　就像她不知道，她头顶的弹幕叫得正有多疯狂一样。
　　*
　　熊猫一出，祖安的要求也算是达到了。
　　不仅如此，苏凉还发现了这动物的其他用法——在接下去的挑战里，她只要把这动物随身带着，有的是选手会直接投降。
　　一部分是被吓的。一部分是怕吓到这个“可爱又弱小”的生物。还有的，直接拿投降做交换，要求和熊猫贴贴。
　　——还好这是苏凉用言灵捏出来的伪生物，极受她的控制，不然苏凉真的会担心这些贸然贴上来的家伙，能不能当得起真正大熊猫的一爪子。
　　而在大熊猫的帮助下，苏凉很快就刷满了第二轮的分，之后连着几次换班，也都保持着遥遥领先的成绩——直到比赛结束。
　　这轮比赛的结果出得倒是很快，当场公布。苏凉以三千多分的成绩力压所有人，包括羽雪在内的所有长夜星选手——因为成绩公布时，大家都在待在登入设备里没有退出，所以苏凉看不到他们的脸色。
　　不过想也知道，应该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至于成绩所换算出的点数，则需要明天才能到账。据说是因为系统不同，需要进行一定的操作。
　　苏凉也不在意这些事，只安安静静坐在原地——此时所有的结果都已公布完毕，隔着登入设备的外壳，她能听见外面传来的移动声、交谈声、脚步声。
　　所有的选手，他们正在陆续打开自己的“游戏舱”，回归现实，和自己的同伴们一起，笑闹着离去。
　　苏凉却一点都不想动弹。她知道娜菲他们肯定会等自己，便给娜菲发了一条信息，说自己有事，先离开了。跟着便关闭了光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力往后一躺，任凭设备自动关机后的黑暗，将自己淹没。
　　有些情绪，在忙碌的时候可以压下，但一旦放松下来，就会如同涌起的潮水，层层叠叠拍打上来，让人避无可避。
　　苏凉坐在一片黑暗中，一时觉得自己思虑万千，一时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想——就在此时，却听“咔”的一声。
　　她的舱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苏凉转头，愕然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林暖，好一会儿才道：“娜菲没和你说我先回去了吗？”
　　“她说了，我没信。”林暖言简意赅，顺势往她身上扫了眼，确认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复又蹙起眉头，“你……你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苏凉低声说着，视线撞进他暗金色的眸子里，话语忽然一停。
　　旋即便见她眼神微微一顿，片刻后，鬼使神差般地开口。
　　“真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呃，怎么说呢，就……”
　　“你是在想家吗？”林暖小心打断了她。
　　苏凉：“……”
　　“你怎么会这么想？”她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后者脖子往后一缩，小声道：“猜的。”
　　苏凉：“……”
　　她对此表示强烈怀疑，她总觉得兽人的感知力再高也不会高到这个地步——然而此刻的她，却没有什么心情去反驳了。
　　“行吧，那就算是我在想家吧。”她咕哝一句，抱腿坐在了座位上，“我说我一直在想家，你信吗？”
　　“……我信。”林暖望着她，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苏凉没料到他答得那么干脆，不由一怔，过了一会儿，忽又轻轻笑起来，主动往舱口的边沿靠了靠，双手交叠着，靠了上去。
　　“你呢？你一个人在外面那么久，也会想家吗？”她抬眸望着林暖，轻声问道。后者却是摇了摇头：“我没有家。”
　　“……”苏凉又是一怔，慌忙直起了身子：“啊，抱歉，我不知道……”
　　她知道林暖是在流放星出身，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她以为对他而言，长尾星算是他的家的。
　　“长尾星……是一个能接纳我的地方。”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林暖主动道，“但它不是家。起码对兽人来说不是。”
　　苏凉：“？”
　　“对兽人来说，有牵挂的地方才是家。”林暖解释，“是那种很重很重，能让人背负一辈子的牵挂。”
　　苏凉：“……”
　　“行，那按照兽人的标准看，我确实是在想家没错了。”她停顿一会儿，呼出口气——终于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她忽然感觉整个人轻松不少。
　　说完转头，见对方眉头拧得更紧，眼神又透出几分思索，她不由又好奇道：“那你呢？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林暖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我在想，要是我的行李在这里就好了。”
　　苏凉：“……”
　　诶？
　　*
　　对，他们的行李，至今仍没有送到。
　　据说是那场星际风暴影响的范围太大，载着行李的飞行器暂时无法穿过，只能先作停留。好消息是这个备战区的生活用品准备齐全，且都是免费供应，虽然行李迟迟未到，但对他们的生活并没有造成很大影响。
　　不过这种状况，很可能会对接下去的比赛产生影响——那艘飞行器上，装载着本区内除了长夜星队成员外，所有迁入选手的托运行李，其中不乏一些必备的言灵触发道具，有些还是选手自带甚至是自制，买都无法买到。
　　在道具尚未就位的情况下进行比赛，无疑是对某些选手的不公平。无奈之下，言灵委员会只能继续延长选手们的休整时间——这个消息是在娱乐赛结束的第三天放出的，同时放出的，还有开放两天外出权限的通知——
　　莫格的预言终于实现，这对于苏凉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好消息。
　　向来懒得走程序的她，当即一封邮件发给了安戈，不厌其烦地填了好几张表，抢在头一批递出了外出申请。
　　莫格这回也很上道，和苏凉差不多同一时间提交的申请，申请到的外出时间也在同一天。苏凉还特意发消息问他，到时候外出的交通问题怎么解决，莫格只自信地表示，不用在意，到时候由他带路就行。
　　苏凉听他说得这么胸有成竹，也没再多问，只默默等待起那天的到来——她努力控制着情绪，平时行为依旧如常，只在外出日到来的那天，才终于泄露出那么几分心急。
　　莫格过来叫她时，她正和同队的其他人一起在餐厅吃早饭。见到莫格过来，都不用他说什么，放下切到一半的虫族特色百足饼就站了起来，莫格见状，忙朝她摆手：
　　“别别别，姐你先吃，我不急不急……”
　　“没事，正好吃得差不多了。”苏凉说着，擦了擦嘴，转头和安戈打了声招呼，又飞快地向莎拉蒂和黑乌交代了一下今天需要他们自习的内容，完事看看林暖空着的座位，微微蹙起了眉。
　　黑乌见状，忙道：“他刚去拿餐了……要不你和我说，等他回来我转告一下他？”
　　“算了，不麻烦你了。我等等给他发信息吧。”苏凉叹了口气，再次向众人道了声别，旋身便拖起莫格，快步朝外走去。
　　——同一时间，另一边。
　　林暖手里拿着餐盘，正懒懒抬眼，不太高兴地望着挡在自己的前面的人。
　　“有事？”他语气平平地问着，实际却已经做出了准备离开的姿态。
　　“废话。”拦在他前面的临戈闻言，则是毫不客气地翻了下眼睛，“找你不是有事，难道是夺食？”
　　她没好气地看了林暖一眼，在对上他暗金色的双眸时，神情却微微松懈下来。
　　“跟我来一趟。”她抱起胳膊，低声道，“我前两天，给家里发了消息……有些事情，我需要找你确认下。”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备战区外, 一艘双人座的极简小飞船早就已经等在那儿了。
　　飞船是莫格提前在网上预约好的，驾驶座上正坐着一个机械人，一见苏凉和莫格出来，当即挥动手臂打了声招呼, 跟着主动打开了覆盖在飞船上方的太空窗, 从里面爬出, 将位置让了出来。
　　莫格与他打过招呼, 自行坐了进去, 等苏凉也坐进来后，立刻关上了太空窗。苏凉看了眼站在外面的机械人, 奇怪道：“我以为他是驾驶员？”
　　“不，他只是负责将飞船开过来的。”莫格一边熟练地启动飞船，一边回答道, “老师所在的星球没标在星图上, 没有自己人带路，很难找的。”
　　他说着，按下按钮，碟状的飞行物摇摇晃晃地腾空而起，朝着广袤的星空飞去。
　　隔着太空窗，苏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到这个世界的宇宙——和自己所想的不同，并非是全然的黑暗, 深邃黑暗中时时有奇异的色彩流动，大大小小的星球静静悬浮于视野间, 呈现出各异的形态与色彩。
　　“我们现在所在的是东篱星群。”似是看出苏凉的好奇，莫格主动解释道, “你看到左前方那颗蓝色的星球了吗？那就是东篱星群的主星。”
　　苏凉循声他所指的看了一眼, 果然瞧见一颗巨大的蓝色星球。她轻轻“哦”了一声, 眼神中却略微流露出失望。
　　老实说，在此之前，她曾不止一次地猜测过“东篱”和她故乡“蓝星”的关系，甚至猜想东篱会不会就是“蓝星”本星。然而现在的所见，却完全颠覆了这种猜测——蓝星的表面大部分覆盖着海水，但也是有陆地的。起码从她以前在网上看过的太空照片来看，应该是这样。
　　然而她此时看到的这颗星球，表面却完全被深深浅浅的蓝色所覆盖。
　　不仅如此，它的外面还围绕着一圈很大的行星环——可是在苏凉的记忆里，“蓝星”周围，是绝对没有行星环的。
　　苏凉抿了抿唇，又往那星球上看了几眼，突然又“咦”了一声：“那个行星环，发的光还会变色的？”
　　“你说哪个？东篱主星的？”莫格分神看了一眼，轻轻笑起来，“那是人造的亮光——东篱主星曾经对自己的行星环进行过开发，还在上面造了大量人文景观。你看到的，应该就是来自人文景观的人造光。那里经常有灯光秀的。”
　　苏凉却是更加诧异，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以为那种环绕行星的行星环，都是什么石块碎片之类的东西组成的？”
　　居然在这种条件下也能搞建筑吗？
　　“我也挺奇怪他们是怎么搞的。不过这点东篱人一直保密。”莫格耸肩，“怎么说呢……东篱人手上奇奇怪怪的科学技术，确实是有不少的。”
　　苏凉：“……”
　　她不解地眨了眨眼，再度将目光转向了太空窗外的广袤宇宙。而就在他们交流的这么段时间，莫格已经操纵着飞船，往与主星相反的方向，飞出了一段距离。
　　距离被拉开，苏凉的视野也更加开阔。她放眼眺望着眼前璀璨的星群，一时出神，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星群的一角吸引。
　　“那边又是怎么回事？”她点了点太空窗，好奇转向莫格，“那边那一块，为什么是纯黑的？”
　　莫格循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瞧见一小片沉沉的黑色。那片黑色混在五彩斑斓的星球中，突兀得就像是被人用剪刀裁掉了一块。
　　“那里啊。”莫格搔了搔头，“具体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东篱人管那边叫‘禁区’。”
　　苏凉：“？”
　　“那片区域的星球是无法被开发的，据说也没有生命。因为磁场问题，那里还发生过不少飞船失事事件。所以现在一般很少有人去了。”莫格耸肩，“只有一些冒险家会作死挑战，不过很多都是莫名其妙就又飞出来了。我听同学说，东篱这边也有土著会将这里称作‘拦栅区”，意思就是拦着不让你过去。”
　　“？”苏凉微微挑眉，“意思我大概理解，不过这名字还真是够怪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莫格说着，在操纵台上一摁，“我们要准备穿过空间门了。可能会有点晕，你克服一下。”
　　话音刚落，便见正前方一个巨大的环形装置浮现，圆环内部的空间，正呈现出水波般的微微震荡感。莫格又紧急朝苏凉嘱咐了几句，控着飞船直冲向前，一下闯进那微微震荡的空间之中——一瞬间，苏凉只觉得强烈的晕眩感与失重感直冲脑门，下意识地闭起眼睛。
　　而等她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已是另一片宁静浩瀚的星空。
　　璀璨的东篱星群被远远抛在了后面，苏凉转头去看，只能看见一片遥远的光芒。那个巨大的环形装置静静漂浮在他们与东篱星群之间，看着却依旧很近。
　　“这叫空间门——你也可以理解为人造跃迁点。”看出苏凉眼中的惊叹，莫格好心解释，“你们大搬迁时应该也曾经过类似的跃迁点。只不过你们视觉封闭，没看到而已。”
　　毕竟备战区之间的迁徙，要经过的人造跃迁点太多，不封闭知觉和感官的话，搞不好会有人一路吐到目的地……这还算是轻的。
　　“跃迁点……”苏凉对这个概念其实也挺陌生，“就是类似……虫洞那样的吗？”
　　“对。差不多。只不过人造跃迁点的落点是可预估的。”莫格道，“人造跃迁点也是东篱人搞出来的。他们好像特别喜欢研究虫洞啊什么的，起码在这方面，他们肯定是居于星际领先水平的。”
　　说完这话，他自己又忍不住笑起来：“当然，说是星际，其实也就是这片星域内部啦。星域之外，谁知道有没有更厉害的文明呢？”
　　他说着，目光向下一瞟，语气蓦地向上一扬：“哦哦，就是那儿！淡蓝色的那颗，看到没有？”
　　苏凉顺着看过去，视线落在一颗很小的行星上——这星球确实很小，和东篱主星比起来，几乎是鹅蛋和鹌鹑蛋的区别。表面覆盖着大片的蓝色，可以看到山丘与平原，这点倒是让苏凉觉得十分顺眼。
　　“你老师就住在这儿？”她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个星球是归哪个星群管理啊？”
　　“不归哪个星群。这是一颗散星，归我老师自己打理。”莫格理所当然地说着，注意到苏凉错愕的眼神，不由一怔：“？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老师有一颗小行星……”
　　苏凉：“……”
　　她本想坚定地说一声没有，然而转念一想，却发现事实很可能是，对方确实说过了，只是她因为想象力的匮乏而理解错误，天真地以为那位老乡只是住在某颗东篱周边的星球上而已……
　　这也太爽了吧。
　　苏凉望着那颗逐渐接近的星球，暗暗咋舌。
　　……
　　坐拥一整颗星球，这种事情，苏凉说不羡慕是假的。
　　然而没过多久苏凉就发现，这实际还真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当然并不是说“拥有小行星”这件事本身，而是与之一同落在那位老乡身上的一切。
　　这颗小行星确实是老乡的。不过不是他买的，而是他原身的家族分配给他的。他拥有这一切的代价就是，无权再去争夺那个家族的其他资产。不仅如此，直到现在，还有同族的竞争者在暗中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忽然改变主意，打算通过某些手段，重返家族——因此，她的这位同乡不得不一直保持低调，过着深入简出，甚至可以称为隐秘的生活。
　　这些都是苏凉与那位老乡正式见面后，他自己说给她听的。
　　老乡的住处非常好认，这个小行星上最高最大最华美的一栋就是。建筑内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艺术品，据老乡所说，这是原身生前，从各个星球花大价钱淘来的。
　　苏凉此刻，正坐在一处宽敞明亮的小厅内，面前的桌上摆着甜甜的气泡饮料和用陌生材料做成的“粽子”。那位老乡就坐在她的对面，正一面剥着自己面前的粽子，一面絮絮叨叨地说话。
　　老乡姓李，李耳冉，据说这名字来自老子李聃。和苏凉不同，他的原生与自己的名字并不完全一样。
　　“说实话，我本来的名字，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他坐在轮椅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快和抱怨，“倒不是不想用，而是没地方用。我这具身体的主人本身就已经与世隔绝挺久了，身份敏感，身体又这样……搞得我也不好在外面乱跑，这么多年了，都没交到什么朋友。”
　　苏凉深深看了他一眼，安慰地抬了抬唇角：“起码你还有莫格他们。他们都很关心你。”
　　“诶，不给我添麻烦就挺好了。”李耳冉叹了口气，“也就是我运气不好，一来就继承这副糟糕身体。不然我哪会管那些什么贵族家族——统统打倒！打不倒我就跑！”
　　苏凉被他逗得一乐，目光落在他的身体上，嘴角却微微垂了下来。
　　就如同老乡所言，他的身体不好，肉眼可见的不好。
　　老乡的原身出身长夜，而长夜的土著贵族，大多有着强自愈和缓衰老的特征——血统越高，这两种特征越明显。
　　老乡的原身也算是高血统的那一小撮。话虽如此，他现在的身躯看着却足以称得上“残破”。
　　他的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面容不显老相，眼神却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憔悴。最骇人的是他面部的左上部分——那边的皮肤完全被一层金属取代，左眼也变成了义眼，瞳仁冷冰冰的，透着一点不自然的光。
　　似是注意到苏凉的眼神，李耳冉略带抱歉地笑起来，伸手戳了戳自己脸上的金属皮肤：“被吓到了？”
　　苏凉赶紧摇头，顿了顿，又有些迟疑道：“莫格说，你之前动了很大的手术，指的就是这个吗？”
　　“算是吧。其实是这里面的一个零件出了问题。此外，我体内还有一些配套的机械部件，当时也得跟着一起整……”
　　李耳冉侧过头去，给苏凉看从侧颈向下延伸的一道疤。如果换做其他血统相近的长夜贵族，从术后歇到现在，这疤估计已经看不出来了。而他因为体力不济，养到现在，还是留着明显的痕迹。
　　见苏凉的眉头皱起，他又忙道：“没事没事，手术还是很成功的——不成功我也不会坐在这儿了。医生说了，这次换的一套零件，起码可以保个几十年，还终身保修。”
　　“……”苏凉眼中刚刚才凝起的担忧顿时被驱散不少。不得不说，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位老乡和莫格的风格还真是挺像。
　　……不，严格来说，应该是莫格像他猜对。
　　苏凉模模糊糊地想着，喝了一口饮料，又关切道：“我记得莫格说过，你这是因为精神力紊乱的并发症……”
　　“听伊蛤港。”老乡直接来了一句带机械音的沪语，又用自己的电子义眼翻了个不客气的白眼，方慢悠悠道，“我这不是并发症，是原身自己瞎作的。”
　　苏凉：“？”
　　“他想治病，又找不到正确的治疗方法。又正好不差钱，就开始乱来了。”老乡叹气，“你懂得，就那种，拿各种偏方往自己身上招呼。那叫什么来着……对，病急乱投医。”
　　他再次伸手指向自己脸上的金属皮肤：“我穿过来时，他刚动完这块的手术。就是把这后面的组织，夯不啷当，全部换掉。然后身体里的一些神经啊、器官啥的，也全部换掉……”
　　苏凉：“……”
　　苏凉：“啊？”
　　坦白讲，她不太懂。但她本能地觉得震撼。
　　“这似乎是出自东篱哪个副星的偏方——就他们认为，精神力这种存在，还是和身体的某些特定器官挂钩的。你的精神力失控，实际就是你的这些器官出问题了，而且这种问题是不可逆的……”
　　老乡摇了摇头，再次叹了口气：“有没有这种论调很熟悉？”
　　苏凉：“……”
　　她想了想，明白了：“有点像我以前朋友圈看到过的保健小文章。”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亏得这个世界的科技那么发达——他居然还真信了！”
　　李耳冉说着，深深吸了口气，苏凉忙紧张地向前倾身，生怕他一个激动就过去了，李耳冉忙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伐要紧呃——我的呼吸器官刚保养过，肺是最新款，稳得很稳得很。”
　　苏凉松了口气，坐回原位，对面那老乡又做了个深呼吸，方继续道：“总之，他为了治疗精神力紊乱症，就动了这样一套大手术。不过那个时候，这技术也不是很成熟，还是留下了很多后遗症。就全落在我身上了。”
　　当然，这个手术对他还是有点好处的——这手术据说还能提升大脑性能，这点倒是实在的。反正自打他穿过来后，记忆力就变得相当不错，尤其是一些过去学习过的学术知识，变得特别清晰，简直就像是被人分门别类地在脑子里整理好了，要用的时候直接去提就行。
　　“思维能力也有提升——而且也变得不容易犯困。可支配的时间很多，术后休息都得靠专门吃药。”老乡说着，忽又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的义眼：“实话跟你说，我刚穿过来，发现自己是这么个形象的时候，我还傻乐呢。那时候我的记忆也没继承，傻乎乎地以为自己穿成了终结者……”
　　“终结者？”苏凉下意识反问一句。
　　“科幻电影啊。”李耳冉直接道，“挺有名的，你没看过？”
　　“哦……哦。”苏凉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系列电影是吧？我只在读书时看过一次，好像看的是第五还是第六部 ……” 
　　她那次完全是被室友拖着一起看的，本身对这个系列没什么兴趣，也没有继续深入了解。因此方才老乡突然来这么一句，她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不料老乡听完，却是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这系列居然出到第五部 了？” 
　　苏凉下意识就想点头，然而就在此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她当时并不是在电影院看的那部电影，而是在视频平台上看的——而且她记得，它还被归类在老片分类里。
　　然而她这位老乡，却连这电影的存在都不知道。
　　苏凉眨了眨眼，又想起之前在练习场相遇时，他所说的那个“CS”——这个词对苏凉来说也很陌生。她只知道这是一种挺古早的射击游戏，在她读小学还是初中的时候，曾火爆过一阵子，不过在她读大学那会儿，网上就已经很少有人提及了。
　　因为这游戏也曾经火过，所以昨天听对方提到时，苏凉并未细想。但现在细细一想……
　　一丝不妙的预感在苏凉心头腾起，她强定下心神，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那个……李……”
　　“老李。”对面的人立刻道，“这么叫我就行。”
　　“好的老李。”苏凉深吸口气，“是这样的，我其实一直在找像你一样的同乡，或者是和蓝星有关的线索……因为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确认一下。”
　　她望着面前的老乡，感到心跳正在不由自主地加快：“请问你知道，蓝星在经历那场异形入侵的巨灾之后……怎么样了吗？”
　　“……”
　　果不其然，在听完她的问题后，老乡明显怔了一下。
　　“异形入侵？”他下意识道，“什么异形入侵？”
　　“……”苏凉看着他，心底那一点微薄的希望，一点点黯了下去。
　　*
　　绝望了。
　　真的绝望了。
　　同一时间——东篱星群备战区内，某间小会议室内。
　　临戈坐在会议桌上，粗长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砸在桌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所以，我刚才说那么久，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她克制地吸了口气，尽可能平静地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林暖。
　　后者正独自抱着胳膊坐着，闻言只冷淡地点了点头：“在听。”
　　临戈：“……”
　　老实说，要不是族里长辈有交代，她这会儿已经用一爪子把人拍出去了。
　　临戈现在就是后悔，无比后悔——她当时干嘛要那么多事，把林暖的比赛视频发给同族的长辈看呢？
　　她在和林暖正式照面的时候只是觉得他那双眼睛熟悉，谁能想到，她那些长辈看了视频后，反应比她还大——
　　“这只毛崽崽和你大姑姑简直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临戈：“……”
　　她特意问长辈要了张大姑姑的照片来看，除了那双因为基因问题而显得与众不同的暗金色眼睛，她还真没看出有哪里像。
　　一个是雪山豹，一个是高原虎，这得多眼瘸才能觉得像？
　　但不管怎样，既然族里长辈表示在意，她总得过来问问。谁能想到光是和这家伙单独聊聊就难如登天，人家又是要先回去吃饭，又是要去打听同伴下落，折腾了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过来；结果她讲这么半天，他跟看羽毛舞似地，完全没有波动。
　　好消息是，经过和林暖的核对，她已经确认林暖的母亲就是自己族里的大姑姑——不管是名字，还是一部分人生轨迹，都是对得上的。
　　坏消息是，她还有一些事想要问林暖，但林暖这个态度，真的很让她没有继续交流的欲望。
　　“那么——假设你把我刚才的话听进去了。那我就先继续下去了。”临戈再次深吸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弟弟、弟弟，这是个弟弟”，方再次开口，“大姑姑……也就是你的母亲，她现在……”
　　“……”林暖的表情这才有了些变化，看了眼她，往后靠了靠，“去世了，很久以前的事。”
　　果然。
　　临戈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对这个大姑姑并不是很熟，毕竟她离开家乡时她还很小。对她的了解，也仅限于外出当佣兵，最终却杳无音信……
　　但不管怎样，她都是自己的亲人。族里的长辈也一直挂念……
　　“行。那我就长话短说了。”临戈缓了缓，道，“大姑姑她是族里第四窝的唯一传人，因为她后面一直没有回来，这一窝的事务就一直由其他窝代劳。但既然你现在回来了，有些事就必须得问问你的意见……”
　　她话未说完，就见林暖有些茫然地抬起了眼。
　　“第四窝？什么第四窝？”
　　……我就知道这家伙刚才根本没再听！
　　临戈只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就崩断了。她在脑海里飞快过了一遍在备战区线下快打可能会遭受的惩罚以及避免惩罚的方案，最终还是无奈放弃——
　　“我算是理解苏凉的感受了。”不能动手，她只能口头抱怨一下，“她是怎么忍受教你这么久的啊……”
　　“……”
　　原本面无表情的林暖，闻言却忽然蹙起了眉。
　　作为一个兽人，临戈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气息低落了下来。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他小声咕哝一句，再次看向自己的光脑。
　　只见屏幕上正挂着一个聊天界面。最上面是苏凉布置的自习作业，下方则是林暖的询问。
　　都过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回复……林暖默默想着，藏在帽子里的耳朵，又忍不住不安地动起来。
　　*
　　“……原来如此。”
　　小厅内，听完苏凉的讲述，老乡深深呼出口气。
　　“原来后面还有这些事……老天，真跟科幻电影似的……”
　　“其实我们当时的处境比电影里还是好一些……起码我在的时候是。”苏凉抿了抿唇，“我其实之前猜想过，这里是不是我那个时代的未来。又或者，有知道情况的其他人存在……”
　　“啊。”终于知道苏凉眼底的失落从何而来，老乡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他穿过来的时间点远在苏凉之前，连巨灾的存在都不知道，更别提结局了。
　　“没事没事。”苏凉连忙摆手，“不管怎样，能遇到你，对我来说就是很幸运的事了。”
　　“嗐，谁不是呢。”老乡扬了扬唇，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思索片刻，又低声道，“至于你的那些猜想，说实话，我也有过。”
　　苏凉：“？”
　　“就关于这个世界的猜想啊。”老乡摊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是未来吗？还是纯粹的异世界？又或者，我们其实是穿进了某本架空的小说里？”
　　苏凉：“……”
　　“我不喜欢第三个猜想。”她默了下，垂下眼眸，“但前两个……目前看来，并不现实。”
　　纵观整片星域，最有可能和蓝星有关的，就是东篱星群。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东篱”二字，几乎光是看着，就能让人联想到摇曳的菊花和淡淡酒香——然而苏凉已经亲眼看过东篱星群了。里面没有任何一颗与蓝星相似的星球。
　　没有蓝星的存在，她很难认定这是未来的时代，又或者说，是她不想承认这样的未来。而另一面，纯粹的异世界说也站不住脚，毕竟这里也有汉语存在——虽然这里只管它叫方块字，至于语言，则直接以编号代指了事。
　　这样想来，或许还真就第三个猜想最有可能……苏凉暗自思索着，心情又往下沉了一沉。
　　她不觉得穿进一本书里是很难接受的事，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问题将永远找不到答案，她心里就不免有些怅然和遗憾。
　　李耳冉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曾经得出过和你相同的结论。”李耳冉道，“直到我在整理原身的东西时，发现了一些他曾整理过的资料。”
　　他说着，在桌子上按了按，过了片刻，便见一个家用机器人欢快地跳了进来，将一叠电子册放在桌上。
　　“这些都是我的原身生前整理过的资料。”李耳冉等机器人离开后，方解释道，“他为了治疗自己的精神力紊乱症，查阅整理了很多东西……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苏凉暗暗咋舌。
　　她也用过电子册，自然知道，这玩意儿，看着就薄薄一层，实际可以记录的内容非常多。她用的还是原身留下的便宜货，内存是最低档的。
　　而李耳冉的原身，用的自然是高内存的电子册。即使如此，他也存了这么一叠……还不止。
　　这个内容量，未免有些吓人了。
　　“别误会啊，我当然不是要你把这些全部看完，只是我忘了记着那件事的电子册是哪一本，所以就让机器人全拿了……”老乡说着，手指已经在电子册间翻了起来，顺口问道，“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方块字？”
　　“……想过，但不知道答案。”苏凉抿了抿唇，“我曾经上网查过，网上说这是神的馈赠……”
　　“神的馈赠……对，他们对这种不好解释的东西，基本就这几种话术。神的馈赠、失落的文明、来自星域外的神秘力量……一般会写这种内容都是三流网站四流小编，当真你就输了。”
　　他说着，忽然咕哝了句“找到了”，从电子册堆里抽出一本。
　　“这个，是我原身找到的精神病案例之一，正好和‘方块字’的发展有关——你可以好好看看。”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修改）
　　“……行, 那我再简单说一遍。大祖爷爷一共生了两窝，分别是祖爷爷和二祖奶奶，其中祖爷爷一窝先落地, 所以算大主族。然后这两窝的后代又各自生了一窝分别是……其中又以大爷爷为大主族。第三代又一共五窝, 分别是……大姑姑是那一代第四窝出生的, 虽然不是本家窝的孩子，但因为这窝是大爷爷养大的, 所以还是算进了大爷爷那边, 也就是小主族。又因为同辈她是第一个女儿, 所以还是叫‘大姑姑’……不, 小主族不等于大主族，只有本家的头一窝才是大主族, 本家的其他窝都是小主族……不不不，大主族不是专指一个人的后代……”
　　临戈觉得自己都要疯了：“一窝不等于一胎！一次性出生的孩子全算一窝！出身主族的全都算主族……我的天……”
　　她手指都快把自己的尾巴尖攥变形了, 说出的话都带着些飘忽：“你到底是哪里还没有搞明白？”
　　一脸漠然，甚至还有点无辜的林暖：“……”
　　他仰头仔细想了想, 道：“在祖爷爷生到第二窝的时候。”
　　临戈：“……”
　　林暖也觉得有点无奈。一方面是因为他有点走神,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没接触过这些……长尾星那边不是没有大家族，但也没见过这么复杂的, 这一时半会儿, 还真有些跟不上。
　　“……行！”临戈的劲儿顿时就上来了，“那我再讲一……”
　　她话未说完, 忽然一顿，抬眸看了林暖一眼。
　　方才说得太投入没注意，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感受……
　　紧绷。
　　这就是现在林暖给她的唯一的感觉。
　　虽然面上看不出来, 但实际他整个人都非常得紧绷。不像是在认亲, 倒像是准备打架。
　　“……算了。”默然片刻, 临戈终于认清了现实，“就先这样吧，我等苏凉回来了再去和她说……”
　　既然林暖暂时存在着抗拒，那硬灌也没用。而且，她确实说得累了……
　　既然没法直接让林暖明白，那就先让苏凉明白，再让苏凉去让林暖明白——临戈算是看明白了，这或许才是让林暖明白的正确方式。
　　林暖闻言，心口稍松，面上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哦。”
　　这事他本来也没打算瞒苏凉，不过要他自己去说的话，他估计也说不出啥，最多在吃饭或上课时来一句“顺便说一下，我多了个姐”——由临戈去说，可能还清楚些。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所以，你们现在找我，是为了什么呢？”他思索片刻，挺直了身板。
　　作为一个从小在流放星长大的兽人，他虽然不是很懂人情世故，但“人的行为都是基于需求”这一点，他还是非常清楚的。
　　而且以前安戈塞给他的言情小说里也有不少类似的情节——从小失散的亲人忽然找上门来，看似温情脉脉，但下一秒就把人绑上手术台换器官或是押进飞船送去联姻……
　　林暖不太愿意将人想得太坏。但他觉得，有些事情，先问清楚总是没错的。
　　临戈闻言，却是一愣：“为什么？还能为什么？你是我们部落的一份子啊，还是第四窝唯一的孩子……哦，不过真要说的话，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做决定。”
　　临戈屈起一腿，胳膊架在了膝盖上：“是这样的，部落里的小主族都是有自己的财产的。像第四窝的话，大概被分配了两个还是三个小矿山，不过因为大姑姑不在很多年，这些矿山一直是其他亲戚帮着开采创收……”
　　林暖：？
　　遥远的财产给人一种不真实感，他回忆里了一下小说里的对应情节，总觉得这事可能有些麻烦；谁知下一秒就听临戈开口：“那些通过贩卖矿石获得的收入，大家一直帮你家存着。正好现在你回来了，有空的话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这些东西……如果想带走，报个账户就行。还有一些价格浮动大的珍稀矿石，大家也都没动，最终该怎么处理得看你决定。还有，二大奶奶托我转达，希望你比赛结束了回去看看……”
　　“行了，就这些。”临戈呼出口气，拍拍手，跳下桌子，“当然不是要你现在拿主意——不管是处理那些财产，还是别的什么，都不急。只是先告诉你而已。你想好了给我答案就行，我就先走了。”
　　“……嗯。”林暖缓慢地应了一声，顿了下，又补了句，“呃……谢谢。”
　　他转向临戈，目光里仍带着些不解：“你找我，就是为了说些？”
　　“不然你以为呢？”临戈莫名其妙，“找你还能为什么，压着你去和其他部落联姻吗？”
　　她后半句话本是开玩笑，说完自己还有点乐——然而在看到林暖一本正经地点了头之后，她瞬间笑不出来了。
　　“你脑壳不大，想得倒是挺美……”临戈凌乱片刻，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想想又补充道，“不过你真要有需求的话，倒是可以回部落看看。留在部落里的年轻一代不少，族里长辈也肯定很乐意帮你找对象。”
　　林暖：“……”
　　“谢谢。不过问题根本不在这里……”他小声回了一句，随手又打开光脑屏幕，飞快扫了一眼——屏幕依旧停在他和苏凉的聊天界面。苏凉到现在，也依旧没有回复他。
　　林暖的眼眸微垂，略一思索，忽又叫住了准备出门的临戈：“等一下，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临戈深吸口气，半转过头，“说。”
　　“如果……我以后也会很久很久不回部落。那你说的那些矿山，会怎么样？我需要对它们做出什么处理吗？比如送给那些帮着打理的人？”
　　“没那必要，换来的资产都留着呗。万一以后又找到你的崽崽了呢。”临戈满不在乎地说着，粗长的尾巴用力一甩，“不过我说，不至于吧？回去看看也不行？你是打算去哪儿，长尾星吗？”
　　“……我不知道。”林暖却是沉默了一下，才以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道。
　　临戈：“……哈？”
　　林暖抬了抬眼眸，语气平静：“我只是有这么一种预感。”
　　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预感苏凉以后可能会去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她究竟会去哪里，去了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这预感究竟准不准确、作不作数。他只是在想，如果到时候，苏凉允许他跟着的话……
　　那他肯定是会跟着一起的。
　　就只是这么想着而已。
　　*
　　另一边。
　　某孤寂的小行星上。
　　苏凉沉默地读着手中电子册上的内容，手指不住在上面滑动、滑动……好不容易滑到了底，她抿唇思索片刻，又默默将进度条拖了回去。
　　如此研读了许久，她方闭上眼睛，深深吐出口气。
　　“坦白讲，这上面的内容，让我有些……”她还在谨慎地斟酌着措辞，对面的老乡已经耸了耸肩。
　　“震惊？或者是感到荒谬，无厘头？——正常，因为我第一次看到这份资料时，也是相同的感觉。”
　　他身体前倾，伸手取过苏凉手中的电子册，语气微妙地感叹出声：“谁能想到呢？现在被视作星际通用语的方块字，居然是出自一个精神病的妄想。”
　　苏凉：“……”
　　李耳冉所说的“精神病”，指的自然还是这个世界的唯一指定精神类疾病——精神力紊乱症。
　　不过要说方块字完全出自一个患者的妄想，这话并不完全正确。
　　苏凉回忆着自己方才看到的内容，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
　　方块字，是在星际大融合之后，随着万能翻译器的出现，而逐步在星际间流传开的——值得一提的是，在它的传播中起到重要作用的，正是东篱。
　　当时万能翻译器刚刚面世，鼓励人们向软件的数据库中上传自己星球的语言文字。这一征集得到了大量的响应，翻译器的数据库中每时每秒都在增加新的数据。另一些人，则会出于好奇而下载一些内容，琢磨其中包含的语言和文字。
　　一个东篱的学者，正好下载到了一个被匿名上传的数据包，其中包含的，正是方块字及相配的读音，此外还包含了二十六个字母及一些单词。
　　因为数据包内的单词十分散乱，所以他一开始还以为这是某个匿名用户恶意上传的假数据。但在研究过数据包内的方块字及配套语言之后，他意识到自己错了——这一套文字和语言体系非常完整，而且极具特色，绝对不是瞎编能编出来的。
　　不仅如此，形象优美，且辨识度高的方块字很快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即使是在这片星域，像这样同时具有表音和表意功能的文字也不多见，方块字构字方面的特色，更是令他拍案叫绝。他花了相当一段时间，在翻译器的帮助下自学了这套文字，并洋洋得意地用它写了一篇论文，和数据包一起发表在了东篱内部的学术网上。
　　他要求人们不利用翻译器，纯靠数据包里的内容来理解这篇论文——他认为这是完全做得到的。
　　在论文里，他还直白地写道：【这套文字，虽然初接触会让人觉得无所适从，但一旦找到了其中的构字规律，你就会意识到，这绝对是目前出现在翻译器中的所有文字中，最为高效、易懂，且有趣的文字之一。】
　　他将自己的论文变成了一道解谜游戏，只有通过研究方块字，你才能找到正确的答案——这种游戏很快就在东篱的学术圈流行起来。一堆学者在解读论文内容后，又效仿着用方块字写下其他文章，发布在学术网上，供其他人来解读。
　　这种游戏方式，很快又蔓延到了流行文化圈。一些小众创作者将这种解谜游戏带到了自己的创作中，小众文化圈中的风尚，又逐渐影响到了更大的圈子……
　　方块字的流传度，也随着这种游戏，越来越高，最终风靡了整个东篱主星。而在当时的情况下，东篱主星就是东篱星群的时尚风向标，东篱星群又是这边星域的时尚风向标……
　　因此，虽然那时的网络还不足以支持这种解谜游戏继续向外传播，但方块字依然顺利出圈，成为了“高端/时尚/先进星际人不得不学的语言”之一。而正如那位学者所说，这种文字，确实高效又富有意趣。
　　方块字的地位因此而稳定，并最终成为了星际通用语之一。
　　然而那位最初上传数据包的人是谁，这个问题却始终没有答案。那份上传数据的内容说明也写得非常模糊，根本没有写起源星球和文明——因此，方块字的来历一直成谜。
　　事实上，时至今日，就连当初那位发起方块字解谜游戏的学者，都已经难寻姓名了——那都是星际大融合初期发生的事，距今已过了几百年，再加上当时网络不发达，这事具体也没往外传，因此用星际公用网，几乎查不到任何相关的内容。
　　只有东篱内部的网络，才能找到关于这些事情的记载。
　　然而苏凉刚才阅读的电子册，却从另一个角度，将这事完全地补完——它找到了当初那个匿名上传数据包的人。
　　那是一个东篱人，曾经是一名机甲维修师。因为患上精神力紊乱症，被迫进入疗养院休养。
　　而那份数据包，正是他在疗养院上传的。
　　那份电子册里附上了这名患者的病例及一些记录。其中有他的自述——
　　他说自己之所以上传这些文字，是因为自己学过。
　　但不是在这个世界学的。而是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他曾在睡梦和精神恍惚时，进入的世界。
　　*
　　【那个世界，和我所知的任何一个星球都不同……那里很多方形的建筑，还有四个轮子的厢型载具，他们管那个叫‘车’……】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进入哪里的。我一开始以为我死了，我的精神进入了亡者的世界，但后来才发现不是——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尽管我不知道那到底是哪儿，但我知道它是真实的。】
　　【我每次[过去]时，都会进入一个固定的驱壳……他们管那个驱壳叫[毕欣]。我透过她的眼睛看世界，也慢慢领会到她正在学习的一切……】
　　【[毕欣]的身体也不好，精神总是很虚弱，和我一样。她家很穷，没钱给她医治……我上次进入她的身体，眼前突然黑了。我知道那是她死了。我冥冥中有种预感，我们俩的命运是联在一起的……所以我想，我应该也快了吧。】
　　——这一部分文字自述，写到这里就结束了。而结合另一份医疗日志来看，那位患者确实在不久后就因为衰竭而去世了。
　　……对，明明白白的去世。而非像苏凉他们一样“自愈”。
　　但结合那名患者自述的其他内容，以及对“那个世界”的描述，不难猜出，他也确实因为精神力紊乱症，而和蓝星产生了联系。并最终将从蓝星居民那儿“吸收”到的部分内容，都上传到了翻译器的数据库里，由此开启了方块字的传播。
　　不过苏凉还是不太明白——她和老乡，都是从蓝星穿到这里，怎么还带反着来的呢？
　　“关于这点，我也想过。”李耳冉嘶了一声，“我的想法是，可能我们能过来，是因为我们当时都处在比较强健的情况下——你自己也说了，你在过来之前，天天打怪。身体想必不会差到哪儿去，是吧？”
　　这倒是——苏凉暗暗点头。她原本就有锻炼的习惯，在进入图书馆保卫战后，体能更是被迫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我也是。”李耳冉点头，“我当时有健身的，能跑能跳，不要太猛。”
　　“……”苏凉顺着他的意思往下一琢磨，明白了，“你是觉得，那名患者——或者说他对应的那个人，正是因为身体原因，才没法穿到他身上，反而还经常被他魂穿……”
　　“我是觉得这样比较说得通。”李耳冉高深莫测地点头，“此外，关于精神力，我还曾在原身留下的资料中看到过这样的说法——”
　　精神力的概念源于海诗，他们认为，万物身上皆有“精神力”存在，只是天生有强弱之分。这种力量本质是远超五感的一种感知与沟通能力，如果有人的精神力彼此相合，那么哪怕相隔再远，他们都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并通过精神力将彼此相连。
　　第二句正确与否姑且不论，起码第一句已经得到了证实——在星际大融合前，并非所有星球的生命都知道自身有“精神力”这样的东西存在，利用什么的更无从谈起。是海诗星人，教会了人们挖掘自己的精神力，后续人们又针对性地进行各种研究，这种能力才被逐渐开发，融入到某些行业之中。
　　但此刻李耳冉想向苏凉展示的，却是其中的第二句。
　　“这部分内容人们很少会当真——但想想，假如这是真的呢？”李耳冉压低了声音，“每个人身上都有精神力。这里的‘每个人’，其实是包含了蓝星人的。只是我们的发展方向和这里的人不同，没有开发这项能力。但它实际还是在的。”
　　苏凉的五星精神力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要按照海诗星的理论，那这精神力就并非是她穿过来后才拥有的，而是她本来就自带的。
　　而就像那理论所说的一样，她本身就带着精神力这一属性，并因此和这个世界的苏凉产生了隐秘的联系。并最终因为这层联系，和她走向了同样的死亡命运，又以此为契机，来到了这里。
　　“这样倒是也说得通。”苏凉沉思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但还是有一个问题——时空问题。”
　　她本身穿越的年代比李耳冉晚，来得也晚，这没问题，时间也大概对得上；可那名上传数据的患者，他穿过去的时代，看描述，并不比李耳冉的时期早上多少。
　　然而那患者本身生活在星际大融合初期，距今已有七八百年。
　　这个时间就有点奇怪了。
　　除非……
　　苏凉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这精神力的联系，不仅能跨越距离，还能跨越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乡猛一拍手，“而且在东篱周边住了那么久，我其实还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说着，打开自己轮椅上配置的光脑，找出了一张图片。
　　“你看这个，像什么？”他问苏凉。
　　苏凉扬起脑袋，仔细看了一会儿，不太确定道：“像是……简体字？但又不太一样……”
　　“是吧。”老乡说着，切出一张方块字的图片作为对比。这样一来，苏凉看得更清楚了。
　　先前那张图片上所写着的一排文字，确实很像简体字，只是构造更简略，也显得更圆润。
　　“这叫‘神来字’，是东篱主星的古文字之一。”老乡道，“不过这种文字在东篱没有流传开来，因为它一度是只有上层人士才能学习的东西……甚至到现在，这种文字的存在感也很低，出土的文物也有限，很多东篱人自己也不知道它。”
　　“文物？”苏凉又看了看那图上的字，轻轻点起下巴，“也就是说，这是祖先，或是上一个文明留下的东西？”
　　会是蓝星人留下的吗——苏凉心中忽然掠过一个荒谬的猜想。
　　或许，她最初的猜测是对的，东篱就是蓝星，不过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蓝星。文明更迭，生命演变，或许蓝星早就因为灾难而变了个模样，连带着其上的文明都覆灭，直至很久很久以后，新的文明兴起，后人挖出了上一个文明留下的遗物……
　　如此猜测，让苏凉的心不由又开始往下沉。
　　就在此时，却听李耳冉道：“这种古文字，据说源于一个传说中的文明——而东篱人，将那种文明称为，‘青鸟’。”
　　……诶？
　　青鸟？
　　苏凉正在黯然下沉的思绪蓦地一顿，脑子里旋即打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老乡正在低头整理桌上的电子册，也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自顾自道：“而且啊，关于这个‘青鸟文明’，东篱的有效记载虽然少，但传言特别多。其中甚至有传言，‘青鸟文明’来自更高维的次元，且其实从未消失，一直在东篱延续，只是只有小部分人知道。他们的很多技术，就是受到了那种文明的启发……”
　　他原本对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不屑一顾。但自从深入地了解精神力后，李耳冉便越想越觉得这猜测很有道理。
　　“说不定啊，这所谓的‘青鸟文明’，就是蓝星文明。某些来自蓝星的人，因为精神力联结的关系而来到这里，并带来了对原始社会而言的相当炸裂的先进技术，从而推进了东篱的发展……话说你知道东篱人超爱研究虫洞吗？我总觉着说不定也和那些个穿越者有关。他们可能和你我一样，过来了却回不去，就想利用虫洞穿过去。这个方向和执念流传下来，搞得现在的东篱也很爱琢磨虫洞……”
　　“……苏凉？你在听我说话吗？”李耳冉话说一半，没听见苏凉回答，奇怪转头，却见苏凉正紧抿着双唇，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老乡：“……苏凉？”
　　他忍不住在苏凉跟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
　　苏凉抬眸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困惑。
　　“我在想……为什么要叫做‘青鸟’呢？”
　　老乡：“？”
　　“因为按照你说法的话，‘青鸟’这个古文明的名字，大概率来源于蓝星人。那不就有些奇怪了吗？‘青鸟’这种神话生物，只是负责送信的……”
　　尤其是配合“东篱”这个名字看，更奇怪了。
　　“东篱”，让人联想到的是菊花和酒；“青鸟”让人联想到的是西王母和神话，感觉就不是一个画风的。
　　“说不定这俩名字本来就不是一起取的呢？”李耳冉试着给出解释，“‘青鸟’也有可能是现代东篱人起的。至于‘东篱’，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
　　反正东篱就一直是东篱，各个资料里都显示的是东篱，从独自发展到融入大星际，从来没变过。
　　“莫格不是在东篱念书吗？他还为这事儿查过学校的资料库呢。”老乡道，“得出的结果也挺玄学的，目前没什么像样的结论，只是在很多传说中都提到，这是接受神馈赠的代价，是和神的约定。如果背弃，就会遭到惩罚……”
　　这么严重？
　　苏凉微微挑眉，越发觉得这名字可能藏着什么玄机——假设李耳冉的推测是对的，那一切就都串起来了。
　　有蓝星人早在他们之前就来到了这个世界，甚至帮助建立了东篱星的早期文明，还留下了一些科技成果，帮助他们发展——而这就是神的馈赠。
　　交换条件就是，东篱这颗星球，不能改名，必须维持原名。
　　当然，这都是建立在那老师说了实话，且老乡推测为真的前提下……不过这还是没能解释一个问题。
　　为啥偏偏是“东篱”？真要纪念自己故乡的话，“华夏”似乎更直白些。再不济，来个“九州”都比“东篱”合适吧？
　　苏凉再次陷入思索，紧闭的房门忽然响起了提示音。
　　老乡应了一声，一个女孩旋即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管营养液般的液体。
　　“老师。”那女孩道，“该服药了。”
　　老乡又应一声，拿起那管液体，拧着眉头灌了下去。那女孩儿就站在旁边认真盯着，直到确认他喝完了，方松了口气，转头朝着苏凉笑了下，又拿着空容器出去了。
　　苏凉认得这女孩——她自称“安安”，同样是老乡收养的孩子之一。搞艺术的同时，也在帮着打理这栋满是艺术品的建筑物，对老乡的身体状况在意得不行。
　　老乡等到她离开，才难以忍受地吐出了舌头，又端起饮料灌了一大杯。苏凉好笑地看着他，想想又有些羡慕：“真好，那些孩子都很关心你。”
　　而且老乡显然也极度信任他们——不然也不会将自己的真实身份给抖出去。
　　李耳冉闻言，却摆了摆手：“嗐，其实也不是我主动告诉的——都是意外。”
　　苏凉：“？”
　　“我这身体不是不太好么。”老乡道，“之前也发生过好几次病危……那时候还没怎么见过世面，总觉得自己死定了，就留了一封遗书，要他们等我死后拆开。”
　　遗书里提到了他的真实身份，并告知，要在他死后，在全星际范围内留下一道谜题。如果有谁能解出这道谜题，那就是他的同乡，有资格获得他的部分财产。
　　实际情况却很尴尬——他有一次情况太过严重，孩子们都急坏了，又不知怎么产生了误解，以为这遗书是关于他恋人的，就不管不顾地提前拆了，想去找他的恋人……
　　结果就是，他人没死成，身份倒是爆了个干净。
　　“还好都是自己养大的孩子，还是很值得信任的。我也就没管了，有时还能光明正大地教他们一些蓝星里打发时间的东西……苏凉？”
　　李耳冉说着说着，见苏凉又不说话了，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却见苏凉嘴角微抿，喃喃自语，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却是越来越亮。
　　“谜题……认亲……对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老乡：“？啥？”
　　“我说，东篱那个名字——”苏凉转向老乡，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这个名字存在的意义，和你遗书的谜题，或许……或许是一样的！”
　　“你是说，这也是一个针对同乡的提示？”李耳冉愣了一下，下意识道，“那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确实。苏凉暗暗点头，用一个星球的名字来做提示，太奢侈了。简直就像买了全宇宙最大广场的广告牌一样……
　　而且，若真是如此的话，“东篱”这个名字，又是在指向些什么呢？为什么不能直接给出一个更直白的名字，而要用这个词呢？
　　苏凉偏了偏头，本能地念出了脑海中印象最深的那句诗：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南山，南山，南……？
　　似有什么划过脑海，苏凉蓦地瞪大眼睛。
　　南山。拦栅。
　　默默将这两个词各念了两遍，苏凉思绪一顿，脑子里跳出的第一句话竟是：
　　这个给提示的方式，是不是略有些草率了？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捉虫）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南山……”
　　房间内，老乡不住念叨着这句话，面上露出几分思索。
　　“南山。拦栅。”苏凉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结论, “你觉得这个, 说得通吗？”
　　老乡：“……”
　　“我觉得发明这个提示的人，可能普通话不太标准。”他默了一下, 实诚道。
　　苏凉：“……”
　　“不论如何, 我不认为这个是巧合。”她用力抿了抿唇，“或许我们有必要往那个地方走一趟。”
　　“禁区吗？”李耳冉的神情却是凝重了起来, 顿了一会儿才道，“你确定要去吗？那地方或许会很危险。”
　　苏凉亦是沉默了几秒, 细细思索过后才道：“既然有了思路, 总得过去看看。”
　　她的声音不大, 语气却已比之前多了几分肯定。
　　“……行吧。”李耳冉叹了口气，“那你起码也等到比赛结束，我正好趁这段时间再多打听些情报……那地方肯定得飞船过去，不过普通的飞船租赁公司肯定不会答应……”
　　最好的方式, 就是开私人飞行器过去，再带一个知根知底的驾驶员。
　　李耳冉暗自琢磨着，目光看向了紧闭的房间门——这个时候，莫格应该在他自己的房间里面休息。
　　似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苏凉坚定道：“不用莫格。到时候我自己去。”
　　“那更危险了好吗！”老乡当即叫了出来, 旋即又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这事还是先放着吧。实在不行, 我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佣兵……”
　　见苏凉又要开口, 他坚决地一抬手：“还是那句话, 你先继续去忙比赛。在掌握更多的信息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再说，你真要自己去的话，驾驶的事谁负责？东篱这边的飞船驾驶证可不好考……”
　　“……”苏凉完全没料到他居然会在这种时候，一本正经地搬出这么个理由，更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驾照还要自己考的——科技都发展到这种地步了，没个自动驾驶你像话吗？
　　苏凉一脑袋问号，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问题——驾照什么的，说不定只是老乡搬出来吓唬她的。就算真要考，应该也不会太难，她记得莫格开飞船的时候就光在按按钮来着……
　　某到死都没有蓝星驾照科三还考了几次没过的前蓝星居民非常认真地想着，对自己的未来充满自信。
　　然而事实却是——
　　“超难的。”
　　一天后，东篱星群备战区内，娜菲一边切着块虫族百足饼，一边头也不抬地来了句。
　　苏凉：“……”
　　她坐在餐桌的另一边，难以置信地放下手里的餐具。
　　“真的假的？它难道没有分类的吗？总该有某一个类别，是比较简单的那种……”
　　“好拿的驾照有，但在东篱这边你拿不到。在东篱星群就只能考他们这儿的驾照，难到人脱水好吗。”
　　苏凉：“……”
　　此时，距离苏凉从老乡处返回，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苏凉当时申请的是两天的外出期，正好可以在老乡的超大私宅里借住一夜。
　　说是借住，实际那晚苏凉根本没睡觉。先是与李耳冉唠嗑唠到半夜，从蓝星生活谈到诗词歌赋，从诗词歌赋谈到文人八卦。后来话题不知怎么的，就歪到了打牌和搓麻将，于是两人一不做二不休，拽上安安和莫格，直接组了个牌局。
　　本来说玩上一两把就结束的，结果不知不觉，就玩了个通宵……直到老乡又被提醒该去做每日的惯例体检了，苏凉这才冷静下来，去客房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又与老乡聊了会儿天，才与莫格匆匆返航。
　　老乡当然也没有让她空身回去——他听莫格说苏凉喜欢迁移飞行器里铺着的液态垫，早早就备好了一套，打算让苏凉带回去，又准备了一堆食材，还有些苏凉都看不懂的东西。
　　苏凉好说歹说，才退回了其中的大部分，只带着一张崭新的液态垫登上飞船——等他们回到备战区外，租赁公司的机械人早早就等在那里。莫格去办理退船业务，苏凉则先进了备战区，回到了自己房间。
　　老乡送的液态垫太过舒服，苏凉简单铺开，坐在上面给安戈发报平安的信息，发完就没忍住躺上去打了个盹。醒来后又被临戈找上，一番交谈，等她再次来到备战区大厅时，晚饭时间已经过了一半。
　　苏凉在餐厅里找到了独自坐着的娜菲，一边吃饭，一边顺口打听了下驾照的问题——结果就迎来了来自娜菲的沉重一击。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令人纳闷，忍不住道：“我不太明白。这年头的飞船，难道就没有自动驾驶的吗？”
　　“有啊，多着呢。”娜菲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但前提是，你得先考到非自动驾驶飞船的驾驶证，你才能去驾驶自动飞船。”
　　毕竟自动驾驶有时还是需要驾驶员手动操作的，虽说现在这种情况已经非常稀少了，但保险一点总没错。
　　苏凉：“……”
　　她思忖片刻，又不死心道：“听你刚才的意思，其他星群的驾驶证会比较好考是吗？那如果先去外面考……”
　　“高等星群间的驾驶证不通用。外面的驾驶证，东篱这边是不认的。”娜菲认真道，“一般那些在星群间跑来跑去的驾驶员，都是带着好几个证。”
　　当然想在东篱考别的版本的驾照也不是不行，但前提是东篱星群自己的驾照得先考出来。
　　苏凉：“…………”
　　行吧。
　　她伸手抚了抚额，内心忽感一阵悲哀。
　　谁能想到呢，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是死在驾照上……
　　不过毕竟去禁区的事还没完全定下来，苏凉也不觉得自己真就考不出来——大不了多考几次嘛。
　　苏凉默默平复了下心情，专心处理起面前的点心。吃了一阵，方见其他几人陆续走进餐厅，神情俱是不太好看。
　　“怎么了？”苏凉忍不住问道。
　　“还能怎么，被那托运烦的呗。”黑乌气得冠羽都直了，“哦对，苏凉你还不知道吧？托运的行李今天到了。”
　　“终于到了？”苏凉有些诧异，见几人脸色阴沉，又道，“难不成是那些行李出问题了？”
　　“都出问题了。”奈亚闷闷道，“很多都受到了损坏。现在备战区里，好多选手正闹着要说法呢。”
　　安戈一个教练也混在了其中。他的情绪尤其激烈——他托运的是一些爬行类的小宠物，托运公司处理不当，两只送来的时候已经僵掉，剩下的状态也非常差劲。
　　相比起来，奈亚等人受到的损失还算小了。
　　当然损失最小的是娜菲——她托运的是自带的乐器，以防万一，给压了相当高的保价。果然，所有人里，就她托运的东西安然无恙。
　　“我们方才，正在一个机器人那儿填损失报告单。”莎拉蒂向着苏凉解释，“排队的人太多了，网上的通道也很卡……”
　　这次的星际风暴影响到的不止是这一艘飞行器，因此倒霉的行李也不计其数。一大堆乘客反复涌入官方的网上通道要求赔偿，搞得莎拉蒂他们进都进不去。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那么晚过来……苏凉了然地点头，往几人身后看了一眼，微蹙起眉：“林暖呢？他还在排队？”
　　“没啊，他早走了。”莎拉蒂道，“他的东西也被摔坏了……不过他说不用赔，自己能搞定，然后就带着行李回房间了。”
　　“好的。”苏凉抓紧时间吃完最后一口点心，拍拍手站了起来，“我还有别的事，你们慢吃。”
　　“诶？”莎拉蒂立刻转头，“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啊？昨天自习的内容我有些不太明白……”
　　苏凉“咦”了一声，立刻停下了动作。黑乌见状，忙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去吧，我先帮她看看。搞不明白再问你。”
　　“……行。”苏凉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我就是去找林暖说些事，很快就好。”
　　她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剩下黑乌与莎拉蒂，两人互看一眼，黑乌率先伸出手去：“哪里不懂？我正好现在帮你看看。”
　　莎拉蒂抿了抿唇，拿出一本电子册。黑乌取过划了两下，当即张大了嘴：“这玩意儿怎么那么长啊……你这笔记做得也太多了吧……真有那么多需要记的东西吗？”
　　“你管我！”莎拉蒂不太高兴地锤了他一下，“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愿意讲就讲，不讲我问苏凉去。”
　　黑乌啧啧两声，低头继续划起手里的电子册。餐桌上一时恢复平静。
　　另一边。
　　苏凉循着记忆找到林暖的房间，站在门口理了下思路，抬手按下了门边的访客按钮。
　　按理说，这个按钮应是门铃一般的存在，谁知苏凉摁下后，没等到来自房间内的询问或应答，面前的门却是无声无息地向内一晃，自己开了。
　　门后没有人——不过这事似乎也没什么奇怪。遥控开门之类的，苏凉自己虽然没用过，但肯定还是存在的。
　　苏凉因此也没多想，直接就推门进去了。房间里面很暗，似乎是被专门调低了亮度，唯有房间的一侧，亮着些许显眼的光芒——苏凉循着那光亮看去，正见到林暖的身影。
　　他背对着苏凉，一条长尾巴很放松地在身后晃来晃去，头上没戴帽子，而是戴着个不知什么东西，形状看着有些奇怪。
　　他似是完全没察觉到苏凉的到来，专心摆弄着面前的东西。苏凉隐隐觉得不对，轻声叫了句他的名字，见林暖没反应，又提高音量叫了一声。
　　——下一秒，就见林暖猛地挺直了身体，似是被吓了一跳。
　　“苏凉？”他飞快地转身，顺手唤亮了顶灯，眼中微露诧异，“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啊，刚刚还按了访客按钮……你没听见？”苏凉语气微妙地说着，往他脑袋上扫了眼——她现在可算明白林暖头上戴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那是一副四耳耳塞，一个装置上配着四个耳罩，正好能将林暖所有的耳朵都罩住——这样看来，林暖方才或许是真没听见门口的通知。
　　那么问题来了——林暖没听到通知，自然不会给自己开门。那那扇门，到底是怎么打开的？
　　苏凉微皱起眉，心头浮起疑云，林暖倒是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天。”只见林暖默了两秒，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揉了揉眉心，顺便摘掉了头上的耳塞，“我忘了我给你加了访客优先名单……”
　　苏凉：“？”
　　“就是，如果你来拜访的话，不用我同意，你就可以直接进来。”林暖有些尴尬地说着，身后的尾巴都收了起来，充满了不知该往哪儿放的不自在。
　　见苏凉顿住，他又忙补充一句：“我只是在发现这个功能后有点好奇，就把你数据录进去试了试……没事，不用在意。你要觉得不舒服的话，我等等就改掉。”
　　苏凉：“……”
　　不，这不是我舒不舒服的问题，应该是你舒不舒服的问题吧？
　　话说到这儿，苏凉当然看出来了，林暖此时并不是特别方便——她当即道了个歉，准备先离开，视线无意中扫过林暖身后，动作却忽然顿住。
　　“你后面那个……是模型吗？”她顿了下，有一种不敢相信的语气道，“好像还是个……车子模型？”
　　林暖：“……”
　　他后知后觉地想要用身体挡住身后的东西，不过为时已晚——苏凉已经快步走上前来，好奇地向他身后看去。
　　随即便听苏凉难以置信地惊叹出声：“我天……这是什么东西？”
　　林暖有些拘谨地动了动耳朵，轻轻转过身去，与苏凉并肩看向他方才还在专注修缮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镇。
　　准确来说，是一个小镇的模型。
　　这个模型很大，足足占据了整个桌面，以一条纵向贯穿的宽敞马路为中心，向两边延伸——不过马路并不止这最中央的一条，大大小小的道路交织成网，铺在模型之中，给人一种四通八达的感觉。
　　马路上铺着柏油，画着横道线，每个路口都挂着红绿灯。其中不少，居然还真的是亮着的。不仅亮，还会自己跳灯；路边则停着长长两列汽车，汽车边上是人行道，人行道上的路灯与自行车做得亦是十分精致，苏凉甚至在一些道路上看到了公交站牌与公交站。
　　当然，站牌上面什么都没写……不过对于苏凉来说，也是很怀念了。
　　店铺的招牌上面，则多是有字的。咖啡店、奶茶店、早餐店……沿着道路依次而立，苏凉不知道模型里面是个什么情况，然而光看店面，足以说一声像。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店铺多是卖吃的的，中间甚至还有“鱼干店”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店铺的后面，则是形状各异的建筑。这一部分的画风就变得比较自由了——有的建筑群，可以看出是在模拟“居民区”这个概念，同样外形的楼房成片地密集排列，不过那楼房却挤得像是沙丁鱼。还有的，虽然形状上看不出想表达什么，不过通过上面装点的文字，还是能大致推出其功能的。比如“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有的则就是困惑，大写的困惑。外形很古怪，功能也看不出来……有几栋瞧着还挺熟悉，苏凉仔细回忆了下才想起来，这些似乎在那个梦境赛区中出现过。
　　最令苏凉惊喜的是，这个模型里的“学校”，居然还带有完整的操场，红色跑道、绿色草坪，仿佛是刻进DNA里的配色；此外，在“小镇”的一角，还有一个相当大的儿童游乐园，旋转木马、碰碰车之类的都有，还有一个小小的海洋球池。
　　游乐园的后面，则是一个圆形凹槽。凹槽里黑漆漆的，看上去是空的；凹槽的中间，则探出一根细细的金属丝，一直向上延伸。
　　因为光线原因，苏凉一开始没注意到这根金属丝。在发觉后细细一看，才发现这根丝实际斜跨了整个模型——它一直向上延伸，在模型的上方弯出一个巨大的弧度，最终落在了游乐园的斜对角处。
　　那个角落也有一个球形凹槽，金属丝的末端，就深入其中。
　　苏凉在桌子旁绕来绕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都没琢磨出这两个凹槽外加这根金属丝是干嘛用的，忍不住问了林暖。后者颇不自在地搔了搔脸颊，好一会儿才道：“日升月落。”
　　苏凉：“……？”
　　林暖这话说得太快，又含糊，她一时没听清楚，正要细问，却见林暖忽然伸手，在模型的底座侧边，轻轻按了一下。
　　紧接着，便听一角的凹槽内传出细微声响——过了几秒，一枚明黄色的圆球便从凹槽内弹出，沿着金属丝，开始匀速移动。
　　那圆球是带着光的。只或许是因为现在灯光太过明亮的关系，它的光不太明显——尽管如此，苏凉还是很快就明白了它所代表的东西。
　　“这是一个……‘太阳’吗？”她蓦地转向林暖，语气中充满不可思议，“你往这个模型里，加了一个‘太阳’？”
　　“……嗯。”林暖抿了抿唇，小幅度地点点头，“因为太阳是你们那儿的恒星，应该是很重要的……”
　　“确实很重要。”苏凉按了下胸口，犹自感到一阵心潮澎湃——实际上，从她看清这个模型起，她的心情就一直处在拼命上抛的阶段。而林暖所做的这一枚“小太阳”，无疑让她的情绪再度一路涨停——
　　“你喜欢这个？”林暖似是没料到她反应会这么大，忍不住低声问了句。在得到苏凉肯定地点头后，他身后尾巴不由向内卷了起来。
　　“那……那你再看看这个。”林暖说着，抬手打了个响指，房间的顶灯瞬间熄灭，只留下模型上方的一点灯光。旋即，他再次在底座上一按，又一枚圆球，从角落的凹槽里升了起来。
　　只是这次生升起的圆球它不带光——但它反射光。光润的表面，正吸收着来自上方的灯光，这让它整个小球，也显得莹莹亮亮的。
　　不知是不是位置的关系，在它刚从凹槽里升起来时，被照亮的只有位于上方的一小部分，从侧面看，那就是一个细细的弯钩。随着圆球的不住上升，被照到的部分越来越多，那枚亮起的弯钩也逐渐丰满，直至圆球升到金属丝最中间的那一刻——
　　圆球完全沐浴在灯光之下，整个球体都被点亮。
　　明亮的、淡黄色的圆球停在空中，静静俯视着下方的城镇。
　　苏凉：“……”
　　她眼也不眨地盯着这枚圆球，直到它朝着另一个方向落下；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怎么办到的？”
　　她不掩惊喜地看向林暖：“那个，那个会变的月亮……那应该是个月亮吧？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也没什么，就是矿石……”林暖缓慢地眨了眨眼，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慌张似地打开旁边的储物柜，翻了一下没翻到想要的东西，只能一边继续翻，一边口头解释道，“那是一种叫米西恩的矿石，反射的光很有特色，所以我就用它来……啧，奇怪。我记得我应该还剩下一小块的……”
　　“……是不是柜子下面那些？”从苏凉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储物柜里的部分东西。她看得清楚，在那柜子最下层的一边，正放着一个浅边盒子，里面存放着大大小小许多碎矿石，质地不同，颜色各异。”
　　“不，那些是我之前用来作比较的。因为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到底哪个合适……嗯。”
　　林暖脑袋埋在柜子里扒拉半天，死活找不到以前用剩的边角料，只能无奈放弃，将脑袋从柜子里拔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柜子里温度不同的关系，他觉得自己的脸颊稍微有些烫。
　　“没事没事，没关系。下次等你找到了……”苏凉含混地说着，再次将目光转向那片模型，默然片刻，又指了指停在马路边上的汽车。
　　“这些……造物，你又是怎么弄出来的？”她低声道，“那个车……我好像能看见方向盘……”
　　“模型打印机。”林暖立刻道，“有的只要画好图导进机器里，它就能打印出来……不过这种只能做外部结构……”
　　这其实算是林暖的打印机不好。因为是在自己的房间内使用，他选择是居家便携款。而这种模型打印机，性能确实是要差一些的。
　　因此，许多东西，他都是半打印半手工，用自己手动制作的部分去弥补打印机的不足。像汽车这一类内在构造有些复杂的，更麻烦，只能将零件一个一个打印出来，手动调整后，再一一组装，电池、发动机和喇叭则要另外装配……
　　不过这样虽麻烦，但好处还是有的。比如说，他做出的小车子，是能真的跑的。
　　……前提是有个大小合适的人能坐进去开。
　　不管怎样，林暖对自己做的小车车还是很满意的。一旁的苏凉则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如此，难怪你当时向我打听车子结构，还去掀人家车前盖……”她说着说着，话语忽然一顿。
　　又过片刻，才听她再次开口：“那个，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做，呃，要做这个……”
　　“……”
　　真奇怪。林暖默默想到。
　　我已经将脑袋拔出柜子里，可我的脸还是有些烫。
　　不仅如此，脑袋也有点晕晕的。
　　或许正是受了着莫名眩晕的影响，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自动自觉地开了口：“因为你有时看着像在想家。”
　　苏凉：“……？”
　　她惊讶地转向林暖，下意识反问：“什么？”
　　“就……想家。”林暖有些混乱道，“不是那个有亭子、酒旗的那个故乡，而是‘家’……”
　　他曾不只看见过苏凉对着赛区模拟出的故乡长街出神。那种眼神，和她看那些亭台楼阁的眼神，是绝对不一样的。
　　更别提她身上偶尔会流泻而出的怅然……林暖曾背到过一个词，“乡愁”。他其实对这个词没什么太大的体会，但每当注意到那样的苏凉，这个词就会不由自主地从他脑海里蹦出来。
　　又正好之前有专门做“毫世界”的设计师找苏凉合作……林暖知道自己的技术绝对和专业的设计师不好比，但他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他也能给苏凉一个“毫世界”，另一个版本的，她的故乡。那苏凉身上那种怅然的气息，是不是就会少一点？
　　“不过这种东西，果然还是挺难的。”林暖望着面前的模型，有些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耳朵，“我试了几次，怎么也无法做出‘毫世界’那种大小……”
　　最终，为了尽可能地承载足够多的内容，模型的总体积还被越改越大，直到改成现在的模样。
　　“而且这次托运，把其中一些东西都碰坏了。”林暖不无遗憾地说着，“本来那个‘学校’的‘广播’里也是有音频的，但发声元件被弄坏了。还有那上面的一些建筑物……已经走形了。我可能得全部重新打印，然后组装一遍……”
　　其实在离开上个备战区前，这套模型就剩一点细节问题了。然而拜糟糕的托运所赐，现在好多部分都得返工。林暖本想着等全部修好了，再托安戈送给苏凉，没想到却意外让苏凉也撞见了。
　　“……谢谢。”就在此时，却听苏凉低低出声。
　　“就……真的谢谢，我很喜欢。”她克制地闭了闭眼，深深吐出口气，话头忽然掩饰般地一转，“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你手工居然这么好。”
　　虽然之前听安戈说过林暖在买手工包，又在上个副本里见识了林暖惊人的动手能力，但她确实没想到，他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还花了那么多心思。
　　苏凉抿了抿唇，只觉心中有什么在悄悄化开。旁边林暖却一本正经道：“也还行吧。主要是现在生活方便，大部分材料都能买到，还有机器可以用。”
　　他说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轻微地抬了下。注意到苏凉探询的眼神，他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就……起码比在长尾星方便。那里外面的东西很难买到。还有流放星……那里的东西只能靠抢或者捡。”
　　他默了下，嘴角的弧度略微扩大了些：“真要说的话，这些应该和我阿爸学的。那时候我还小，他又要打架又要顾我，很麻烦。就经常会做一些比较复杂的小东西给我玩，由着我自己去折腾……”
　　林暖是在流放星长大的。长尾星的选手都知道这点，他自己也从不避讳。
　　他是随着他父母过去的。他父母都是佣兵，主要做的是护送的工作。一时不慎，卷入了长夜的贵族内斗，被雇主牵连，这才双双被送到了流放星。
　　那颗流放星当时已经处于被放弃的状态，根本无人管理。要把他们扔在这儿，只需要一个随便什么罪名，外加一艘比较便宜的飞船就行了。
　　林暖的母亲当时已经怀着他了，到了流放星不久便生下了他，然后在林暖还不记事时，就因为和星球上其他组织的争斗而死去。他父亲也在那场争斗中受了重伤，想着还有个毛崽崽要去待，这才硬撑着一口气，又爬了起来。
　　不过他身上还是留下了很重的旧伤，拖了几年，还是去找他母亲了。
　　剩下林暖一个人，继续在那颗荒芜的星球上流浪。那里恶劣的环境令人难以在一个地方定居，他不得不不断改换住所，优越的手速，也是在一次次争分夺秒的行动间练出来的。
　　“我阿爸也很会做东西。他的老家似乎是专门做这些的。”林暖唤亮顶灯，一边检查着模型，一边对苏凉道，“他总是会在有很多星星的晚上，一边磨矿石，一边和我说我阿妈。他说他们两个是因为离家出走认识的，同样地离开家乡，同样迫切地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他说，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他们应该已经隐退，然后随便在谁的故乡定居……”
　　他总想将矿石打磨着一个球形。因为林暖的阿妈喜欢这种东西。不过总打磨不出完美的形状——那些不完美的矿石，最终都和他安葬在一起了。
　　林暖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旋即看了苏凉一眼。
　　“是临戈让你来的，是吗？”他问苏凉，“她还真打算让你教我认辈分？”
　　“……是，也不完全是。”苏凉默了两秒，低声道，“她也想知道你的态度……”
　　“她觉得，你对认亲这件事，好像……不是很有感触？”
　　苏凉说到后半句时，语气变得委婉起来。林暖却是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苏凉：“……”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觉得，那里并不是我的家。”林暖想了想，又道，“阿爸曾说过，有牵挂的地方才是家。可那里没有我的牵挂……”
　　“因为你都没有接触过，当然不会有牵挂啊。”苏凉听了，却是有些哭笑不得。临戈神秘兮兮来找她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多严重的情况，没想到居然就是这么个原因……
　　“我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肯定很突兀。但有些事，你可能真得去主动接触一下，才能做出判断。”苏凉温声道，“牢固的关系，不是无缘无故就存在的。你得主动做些什么，关系才可能产生质变，然后你才能判断，他们究竟是不是值得你托付的家人……我是这么觉得的。”
　　她和临戈交流过，临戈那边的亲戚似乎都挺友善。既然如此，那或许接触一下也不是坏事。
　　林暖：“……”
　　暗金色的瞳仁里似有什么微微荡了一下，正在翻检材料的手指蓦然停顿。林暖耳朵微动，眼中透出些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低低应了一声。
　　“那就好。”苏凉松了口气，“那我先去回临戈消息，你就……继续忙吧。我晚些再来找你。”
　　她说着，又看了眼林暖身前的模型，恋恋不舍地往后退去。
　　就在此时，却听林暖再次开口：“等一下。”
　　“？”苏凉茫然回头，“怎么？”
　　“那个，除了这个模型外，我其实还做了别的……”林暖低声说着，尾巴忽然绷住，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然后就见他深吸口气，转身拿出两个东西，放在了模型里面。
　　苏凉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对毛毡。
　　一只小老虎，和一只大熊猫的毛毡。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那是一对比巴掌还要小些的毛毡。
　　一只是有着斑斓花纹的虎, 一只是憨憨圆圆的熊猫。明明是两种风格截然不同的动物，此刻放在一起，却意外得显得很搭。
　　苏凉好奇地看过去, 忍不住又往回走了几步。她伸手小心地在上面戳了下, 笑出了声：“这是……你自己用毛戳的？”
　　她说着，往林暖身后看了眼。林暖掩饰性地将尾巴往后面一藏，小声道：“别看了，用的不是我自己的毛……起码不全是。”
　　当然, 这个不是重点。
　　林暖默默想着, 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不断加快, 给人一种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蹦出的错觉。他伸手按住胸口，再次做了个深呼吸。
　　似乎是察觉到气氛的变化, 苏凉嘴角的笑意逐渐淡了下来。
　　“林暖？”她小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我、我还好。”林暖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身后, 用力掐住了自己的尾巴尖，“苏凉, 是这样。嗯, 关系, 主动才会有变化。变化之后, 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或许会有更牢固的关系……”
　　苏凉：“……嗯？”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林暖故作镇定地说着，默默在心里锤打着胡言乱语的自己。
　　随后，又伸手在模型的侧边按了一下，缓缓往后退去。
　　在苏凉茫然的眼神中，他不住后退, 直至绕到了模型的另一边。同一时间, 那轮“月亮”又再度升起, 沿着来时的方向，重新爬回空中，莹润的光芒向下温柔投落。
　　林暖又在模型侧边点了两下，“月亮”悬停在模型的上空，不再移动。同一时间，金属线上亮起星星点点的微光，微光穿成一线，构成了一条明亮的星轨。
　　“鹊桥。”林暖指了指那些光亮，低声道，“也是星星。”
　　苏凉：“……”
　　她望着那条横跨模型上空的“鹊桥”，不知为何，忽然感到耳后有些发烫；几乎是在同时，她听见林暖的声音再度响起，低低的，却很清晰：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不太熟练，甚至有些磕绊地背着，将位于模型上的两个毛毡朝里推去，老虎的下巴正好垫在熊猫的脑袋上，彼此依偎。
　　“苏凉，如果我说，我想和你建立新的关系，像这样的关系……你觉得，觉得怎么样呢？”
　　林暖轻声说着，小心翼翼地收回按在毛毡上的两只手，抬头紧张地看向苏凉。
　　而苏凉——她的目光却只落在那一对亲昵贴贴的毛毡上。
　　像是有什么在耳边砰地炸开，又像是胸口有什么东西轰地窜了上来，直窜到大脑里——
　　让她的眼神，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
　　“……然后呢？”
　　转天上午后，餐厅角落。
　　临戈嚼着一片风干多爪鱼，一脸无语地看着林暖：
　　“你跟一个女孩子告白……然后呢，这关我什么事？”
　　“……”
　　坐在她对面的林暖垂着眼眸，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的百足饼：“她让我来问你。”
　　临戈：“……？？？”
　　她一口多爪鱼差点噎到自己。什么情况，她做错什么了？？
　　“她让我先问清楚，你们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限制或者规矩……”林暖幽幽补充了一句，藏在帽子里的耳朵向下垂着。
　　这让他的帽子看上去像是瘪掉了一片。
　　“……逗我？”临戈插鱼片的手顿在空中，“这是哪根筋搭牢了才会说出来的话？”
　　林暖：“苏……那女生，她当时吧，呃，似乎有点混乱，词不达意……”
　　事实上，林暖有些怀疑，苏凉当时可能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那个时候的状态，瞧着确实很乱——他还是第一次在苏凉脸上见到那么复杂的神情。
　　震惊、愕然、有些慌张，呼吸都变得很不稳定。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后，她才有些飘忽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对林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脸好像很红。
　　“……”
　　林暖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脸颊，旋即默不作声地往墙壁上拍了下，打开了温度调节系统。
　　他不知该不该告诉苏凉，她脸上的颜色，看着也差不多。
　　现在回想起来，林暖觉得自己那时确实也挺混乱的。出于某些微妙的羞怯，他都不敢看向苏凉，另一方面，他又无法控制地将目光灌注在她身上——而唯一能让他感到有些放松的是，苏凉当时的神情，虽然混乱，却并不存在抗拒，也没有生气或厌恶之类的负面情绪。
　　这让林暖多少松了口气，不过很快他就有些懵了。
　　就像他之前说的，苏凉开始说话，话语漫无边际，仿佛一个语言逻辑模块出了些小小问题的机器人。所幸没说几句，她便找回了一部分的冷静。
　　又过片刻，才听她终于说出一句比较有条理的话：
　　“对不起，我刚才脑子完全糊掉了……我需要冷静一下。请给我点时间，我会尽快回复你的。”
　　林暖迟缓地点了点头，刚说了句“不急，没关系”，就见苏凉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她留给林暖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
　　“……”
　　回到此时此刻。临戈手里的鱼片都不知道举了多久。
　　她瞪大眼睛，等了片刻，确认林暖没有再往下说的打算，方暗松了口，一边将鱼片放进嘴里一边道：“所以呢？她回你没有？”
　　“还没有。”林暖老实道。
　　临戈：“……”
　　她闭起眼，做了个深呼吸，又做一个深呼吸。
　　“行，那我总结一下情况——简单来说，那就是你跟某人告白，而那人并没有明确回复你，只是建议你先来问问兽人的正确择偶标准。”
　　林暖：“……”
　　他本能地觉得临戈的描述似乎有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出来，只好保持沉默。
　　临戈：“……”
　　“而这，就是你在我吃饭的时候，过来烦我的理由。”她了然地点头，“啧，亲情这玩意儿，果然是够沉重的。”
　　“……”林暖无言以对，只能继续沉默，另一边，临戈再度开口：　“嗯，所以，择偶限制是吧？”
　　临戈重重呼出口气：“好消息是，我们部落对恋爱没啥限制，唯一的要求就是别违反星际通用法律条例——坏消息是，我们不包追对象。”
　　林暖：“…………”
　　“我没想让你帮忙追……”他下意识想要反驳，然而话说一半，却又顿住。
　　他确实没想让临戈帮忙追求苏凉——这是实话。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临戈，多少是存了几分求助的心思的。
　　虽然昨晚苏凉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与反感，但迟迟不来的答复足够让林暖提心吊胆——虽然严格来说，这才只过了一个晚上而已。
　　林暖不是一个喜欢多思多虑的人，但这种时候，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这种不安在他发现苏凉缺席了早餐会后达到了顶峰。
　　而人在不安时总会想要寻求点什么帮助，哪怕只是通过网络。然而林暖不敢上网查——搞不好他答案还没查到，系统就直接一封相关通知寄到了安戈那边；身边的那些队友也不适合……他们和他与苏凉都太熟了，搞不好一说就能猜到。
　　林暖在备战区又没其他合适的谈论者……他在临戈和付费心理咨询机器人之间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了临戈。
　　至于那个什么择偶限制，平心而论，他倒完全没放在心上——你们限制你们的，我谈我的，完全不矛盾。
　　而且这也算是按照苏凉所说的，“主动接触”了。
　　一想到这句话，林暖藏在帽子里的耳朵不由垂得更低了些。他的对面，临戈则再次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餐具。
　　“关于你现在的情况呢，我大致了解了。说实话，要是按照我平常习惯的话，我肯定会直接说‘你凉了’——但看在你是我刚认回来的弟弟的份上，我决定用一些更温柔，也更负责的方式和你说。”
　　“……”林暖迟疑地抬起眼睛：“所以？你想和我说什么？”
　　“别想这事了。”临戈语气笃定，“只要人活着，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林暖：“…………”
　　虽然但是，并没有客气到哪里去，谢谢。
　　他颇为不安地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只觉空气变得更加凝固。
　　他本想就这么离开，但想想苏凉说的“主动接触”，觉得自己或许还是该努力一下，遂一边搓着手指，一边没话找话道：“那请问……你在这方面，有什么能参考的经验吗？或者是，建议？”
　　有——临戈面无表情地想到。
　　现在就滚蛋，别碍着我吃饭。
　　不过考虑到对面坐着的这位终究还是自己的小弟，所以她顿了片刻，还是给出了一个听着更为诚恳的答案。
　　“没。”临戈叉起鱼片，语气自然。
　　“……”沟通失败。林暖无声地望天，默了片刻，再次努力，“那什么，你昨天不是还说你们会很热心地帮忙找对象……”
　　当然他实际也没想要她真的做什么就是了。
　　“别偷换主语。我又没说是‘我’乐意帮你找你对象。”临戈却是毫不客气，“再说，你右边的那个推广广告牌上还写着‘今日多爪鱼全东篱最低价’呢——你自己上网查查它比真正的最低价贵了多少个点。”
　　林暖：“……”
　　对不起，苏凉，我尽力了。
　　他无奈地想着，起身就准备离开。临戈望着他略显萧索的身影，略一思索，又忽然将他叫住。
　　“你这家伙，还真是……嗯，先说清楚，我不确定我的判断准不准啊——”她将餐具往食物上一叉，抱起胳膊，冲着林暖扬了扬下巴，“你先告诉我，你看上的那个，是选手还是教练。”
　　林暖：“……”
　　他蹙了蹙眉：“你怎么知……”他明明已经很刻意地在模糊苏凉的身份了。
　　临戈无法控制地翻了个白眼：“是你说在这两天之内告的白——但你这两天并没有离开过备战区。所以你的暗恋对象，不是选手，就是教练。总不可能是机器人吧？”
　　“……”林暖一时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临戈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天知道，刚刚看林暖沉默，她还真以为他找了个机器人呢。
　　不过，如果是选手的话……
　　临戈仔细回忆了一下平时和林暖有接触的几人，一个名字很快便浮现在脑海。不过她难得善心地没有点破，只认真道：“如果是选手的话，那纠结一下很正常啊。毕竟马上就要最后一场比赛了，有的人可能表面看不出来，但实际心理压力大得不行。这时候又撞上这种事——”
　　她看着林暖逐渐僵硬，旋即显出懊恼的神情，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所以，别想那么多。先去把比赛比完了再说。给她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恋爱嘛，啥时候不好谈。比赛就一次好吧？”
　　确实……林暖顿悟地点头，认真道谢之后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忽又转了回来，将自己手上尚未开封的肉酱郑重地放在临戈面前。
　　“谢谢你。”他再次道谢，“这次算我欠你的。”
　　“诶，不用那么在意。家人嘛。”临戈再次肯定地点头，目送着林暖匆匆离去，直到确认他走远后，方以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如果不是家人，我肯定就直说你凉凉了……”
　　嗯，这么个打击对手的大好机会，她不仅轻易放过，还帮着长尾星队稳住了两位大将。她觉得自己真是星际好家人。
　　临戈呼出口气，顺手拿起林暖留下的肉酱罐，颇为惊喜地“哟”了一声：“宇宙爆炸辣？可以嘛，这家伙还是挺上道的……”
　　*
　　另一边。
　　林暖先是去找了个安戈，又在餐厅转了一圈，最后终于麻着胆子，硬着头皮站到了苏凉的门前。
　　他一手提着外卖盒，一手则伸向了门边的访客通知键。尚未按下，便见面前门扇缓缓拉开，苏凉的脸从里面探了出来。
　　“……林暖？”她似是有些诧异，“你，呃，怎么现在过来了？”
　　林暖：“……”
　　他默了一下，垂下眼眸，提起了手中的外卖盒：“给你。”
　　苏凉：“？”
　　“我问了安戈，你一上午都没去过餐厅。我觉得你有可能没吃饭，所以来的时候顺便……”他有些紧张地看了眼苏凉，“你还好吗？”
　　“啊？没事没事，只是昨晚睡得有些晚了。”苏凉连忙摆手，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林暖手中的保温盒，“谢谢。”
　　她本想直接去提那个盒子的把手，却发现林暖的手正提在把手的正中央，动作不由一顿，右手悬在空中，不知该从何处落下，纠结了一会儿，又将手转向保温盒的盒身。
　　林暖却误解了她的意思，因为是自己将盒子提得太高了，忙降低了高度，反而将自己的手又送到了苏凉的手掌下方。苏凉一时没反应过来，握了上去，对方皮肤的温凉触感传来，她动作不由一僵，正想若无其事地掩过去，却见林暖同样神情一顿，连握着把手的手指都微微松开——
　　金属制的保温盒一边往下掉，一边哔哔地响起警报。最后还是林暖先回过神来，一个俯身猛抄，将保温盒又稳稳地捞了上来。
　　“……还好买的是加固智能款……”他望着手里的保温盒，略显尴尬地笑了下，“就，这个盒子，你以后也能留着用的。这个材质绝对是很好的，防火防盗，拿来存东西都很好，当武器也很好……”
　　老天，我在说什么蠢话。
　　他面上维持着笑容，实际已经在思考用这个盒子将自己砸死的可能性。
　　他的旁边，苏凉的神情亦是不太自然，两手背在身后，只小幅度地轻点着头——氛围一时变得有些奇怪，林暖避开苏凉的眼神，低头又默默打了一会儿腹稿，方再次直起身来。
　　“这个你拿好。”他将整个保温盒都塞进了苏凉的怀里，随即深吸了口，“然后，我来找你，其实还有别的事。”
　　“就，我昨晚说的那些……我其实想说……”
　　“对不起。”
　　两声道歉齐齐在苏凉门口响起。她愣了一下，不解地看向林暖：“不是，你道什么歉啊？”
　　“……我昨天太冲动了，没有选好告白的时间，也没有考虑到你的情况。”林暖微垂下眼眸，“都快最后一场比赛了，你本来就有你的压力……抱歉，我当时并没有考虑到这些。”
　　虽然但是，我其实也没什么赛前压力……
　　苏凉有些心虚地想着，眼神飘忽一下，正要再次开口，又听林暖道：“所以，关于昨天那件事，我希望你别放心上——你可以等赛后再去慢慢考虑。没关系的，我可以等。”
　　苏凉：“……”
　　她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又看了眼怀里抱着的保温盒，迟疑片刻，轻声开口：“那假如，即使到了赛后，我也要等很久才能给你答复呢？”
　　“没关系，我等。”林暖再次重复，“如果你觉得实在没法抛到脑后的话，我们可以去预约一个记忆寄存。我来之前查过了，这个备战区里就有这样的服务。我们可以一起，这样也不会影响发挥……”
　　“不你没懂我的意思。”苏凉打断了他的话，“我说的很久，可能比你想得要久得多得多——”
　　她闭眼深吸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其实在刚才，我是想拒绝你的。”
　　林暖：“……”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偏了下头：“嗯？”
　　“我说，我本来是打算拒绝的……”苏凉再次重复一遍，“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我不想显得太不负责任。”
　　“……”林暖顿了一下，抬手摘下了头顶的帽子，露出一双半圆的毛绒耳朵，“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
　　“在比赛结束之后，我准备去做一件事。”苏凉抿了抿唇，努力无视着胸口的发闷，“我不知道那件事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也不知道我会在那件事上耗费多久。我甚至不知道做完后我还会不会回来……”
　　但她总要去做的。而在这样的前提下，答应林暖，未免显得太不负责任了。
　　只是……苏凉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起那对在壮观模型上贴贴的小老虎和大熊猫，心里总有点抽抽，就像是有什么本已触手可及的美好东西，正在被自己推远一样。
　　这让她觉得有些发闷，又有些不甘和遗憾。心里像堵了颗大梅子，感觉又沉又酸。
　　苏凉做了个深呼吸，用了眨了眨眼，正想再说什么，忽感眼前一黯——转瞬又明亮。她缓缓地眨着眼，过了两秒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拥抱。
　　林暖小心翼翼地环着苏凉，胳膊谨慎地与她的皮肤保持着距离，只腾出一只手，充满安慰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苏凉的后背。
　　“没事，真的没事。你不要逼自己。你觉得现在拒绝会比较舒服，就现在拒绝；如果你想再等等看，就再等等好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急，我可以等。”
　　苏凉抿了抿唇：“你还是没懂我意思……”
　　“我懂。”林暖的语气却很坚定，“我等。”
　　苏凉：“……”
　　她垂下眼眸，双手抱紧了怀里的保温盒，忽又听林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或者——你说的那件事，可不可以让我帮忙？”
　　苏凉没说话。林暖没听到答案，也没继续追问，只道：“没事，那我就继续等呗。”
　　“……”苏凉想了想，没忍住问了一句，“那万一等不到呢？”
　　“我开着飞船去找你。”林暖无所谓道，“这样，我们可以定个期限。比如到了什么时候还没回音，我就去找你，再比如，到了什么时候你还没做好决定，这个告白就自动作废……”
　　苏凉微微挑眉，不自觉地将下巴垫在了林暖的肩膀上。
　　“然后呢？”她问道。
　　“然后我再准备个新的告白。”林暖一本正经。
　　苏凉被他逗得一乐，嘴角扬起一会儿，又缓缓地压了下来。
　　“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好。”她顿了顿，道，“好像在欺负你。”
　　“没有啊。”林暖说着，主动与苏凉拉开了距离，认真注视着苏凉的双眼，“我阿爸曾经说过，真心喜欢的，不管过了多久还是会很喜欢。再说了，这种事爱情小说里不也经常有吗？”
　　苏凉：“？”
　　“就那种，男女主约定一个距离很远的时间点，到那时再给彼此一个明确的答复这样的……很常见的。没什么奇怪的……”林暖的语言有些混乱了。他忽然有些后悔，干嘛突然把话题扯到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领域。
　　“就……啊对，古诗里不是也有这样的吗？”他说着说着，脑中忽然一道灵光闪过，福至心灵，“钟陵醉别十余春……君未成名我未嫁……”
　　苏凉：“……”
　　“什么？”她微微皱起眉。
　　林暖：“……”
　　“或者是，君未成家我未嫁？”他默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开口。
　　确实，好像是这样会显得更顺一点。
　　这首诗他其实背得不太熟——事实上，这首根本不在苏凉给他的学习范围里。他只是在黑乌自习时跟着看了看。
　　他记得黑乌说过，这讲的是男女主久别重逢的故事，还一直嚷着两人很配……这诗里又又是“春”又是“嫁”的……
　　所以，自己应该没理解错吧？
　　林暖不太自信地想着，另一边，苏凉的眉头已经皱得更深了。
　　“虽然但是，是‘我未成名君未嫁’——”苏凉克制地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不知是不是林暖的错觉。
　　他总觉得苏凉此时的气息，突然变得有点糟糕。
　　甚至带上了一丝想揍人的味道。
　　*
　　“……然后呢？”
　　当天下午，餐厅的角落。
　　临戈一面挖着肉酱，一面好奇地竖起耳朵。
　　然后？然后她让我回去将那首诗手抄二十遍。
　　林暖闷闷地想着，不过考虑到他还在掩饰苏凉的身份，因此也没有直说，只道：“她有点不高兴。我还在努力。”
　　临戈：“……”
　　懂了。多半是因为背错诗被苏凉给罚了。
　　她看破不说破，只套路地安慰几句。林暖点点头，又送了两瓶肉酱——虽然结果变得有些微妙，但不管怎样，这位表亲这次是真的帮上他了。光凭这点，林暖就愿意供她飞船的肉酱。
　　苏凉那边最后的结果，也就是“等”——话虽如此，林暖总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再争取下的。比如在赛后设法混成苏凉的同行搭档……
　　虽不知苏凉究竟打算去做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总能帮上些忙的。
　　当然，这些都要等到比赛后再说了。
　　林暖抿了抿唇，很快便调整好心情，又开始磕磕绊绊地与临戈“主动接触”——他们聊了一会儿临戈生活的部落，也聊了些林暖的生活。因为场合问题，林暖没有多说，不过临戈显然是猜出了什么，默默请了他一款新上架辣味甜品。
　　林暖觉得这甜品怪可爱的，查了下还有其他味道，吃完后就先离开了。临戈看他又去打包了份其他口味的同款，不由挑了挑眉。
　　她大概猜到林暖准备将这份带给谁了——对兽人而言，赠送食物是最直白地表达情感的方式，看来这点在哪儿都成立。
　　临戈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正好旁边莎拉蒂端着餐盘路过，和她打了声招呼——临戈和苏凉关系不错，林暖也已在队内公布了她和自己的关系。有这两层关系在，她和长尾星队的关系显已拉近了许多。
　　临戈对莎拉蒂的印象也挺深。她是个喜欢在备战区里闲逛的人，各个犄角旮旯都钻过，可没少撞见这妹子躲在没人的地方独自用功……
　　“诶，麻烦等等！”思及此处，临戈心中忽然一动，忙叫住了莎拉蒂。
　　莎拉蒂不解地看过来，临戈动了动耳朵：“方便的话，我想向你打听句诗？那个什么‘君未成家我未嫁’……”
　　“哈？”莎拉蒂一脑袋问号，“你是想说‘我未成名君未嫁’吧？”
　　“诶对，就那个！”临戈一拍手，“那个诗，完整版是什么啊？”
　　“钟陵醉别十余春，重见云英掌上身。”莎拉蒂老老实实地背道，“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注意到临戈愕然的神情，她奇怪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谢谢了。”临戈好半天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无声地吐了吐舌头。
　　行吧，都到这份儿上了居然还没被直接踹掉。
　　……目测她这个新小弟，应该是不会凉凉了。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之后的几天, 苏凉和林暖之间的相处，意外得和谐。
　　该上课上课，该补课补课, 该进练习场进练习场，时间表和相处方式几乎都没什么变化。最多也就是苏凉布置的学习量更大了些, 一些原本划在林暖学习范围外的诗词都被重新拎到了林暖跟前让他学；再就是林暖学得也更积极了些, 好几次被队员撞见他在自习，把人吓得，还以为他受什么刺激了。
　　总体而言，两人的关系维持着一种稳定且微妙的平衡。或许是因为两人都达成了暂时的共识, 暂时将那件事放到了脑后, 又或许是因为, 他们确实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新的通知已经发来, 最后一战的日期，已经定下了。
　　具体的日期一旦定下，剩下的时间就全成了倒计时。队伍里的气氛一下变得凝重不少,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加大了自己的训练量和学习时长——事实上，不止是他们。其他队伍亦是如此。
　　练习场的登入室常常满员, 餐厅里都能听见来自不同队伍的讨论声.苏凉有时练身房去得稍晚一些, 就会发现位置已经被人占掉了。
　　一种群体性的紧绷在空气中持久地漂浮着，众人的紧张像是互相攀比一般不住往上生长。就连总是吃了逛，逛了睡的临戈，都开始老老实实地做练习了。
　　长尾星队本来只想着好好表现，尽力就行, 然而在这种氛围的裹挟下, 想轻松都轻松不起来——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一轮没有禁用任何道具卡, 这无疑大大增加了长尾星的赢面, 也让众人更为安心了一些。
　　……
　　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持续了很久。直到比赛前的最后一个白天。
　　说来也怪，到了这最后时刻，备战区里的气氛反而变得松弛下来，连素来满员的练习场登入室都变得空空荡荡——苏凉估摸着，这或许和大考之前，老师就会建议不要刷题好好休息有异曲同工之妙。
　　相比起来，备战区外的气氛却是相当热烈了。社区里随处可见观众自制的声援视频，论坛里则刷满了相关预测贴，还有一些比较专业的观众，则站在自己的角度上，一本正经地分析起了最后一战可能的局势，试图给出自己的建议。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大部分帖子，都不约而同地提出了同一个对战方案——
　　封杀苏凉！
　　不管是进入之后是什么赛制，只要条件允许，优先和其他队伍结盟，抓紧时间先把苏凉送出去！
　　用那些分析者的话来说，不送走苏凉，其他人都别想好好过了。
　　当然也有分析贴是建议和苏凉组结盟，毕竟按照这次的规则，即使同备战区，也有双赢的可能性。更何况苏凉队的根基太差，基本盘和那些老牌队伍没法比，肯定也是需要盟友的。
　　不过考虑到苏凉已经和老牌队之一的长夜星队结了梁子，大部分的分析贴还是建议将他们作为针对对象——先集火苏凉，然后再视情况打击长尾星队的娜菲和林暖两人。
　　目前在外界的预测中，他俩是实力仅次于苏凉的第二梯队，精神力估计都在四星左右。娜菲胜在“雷神战决”的高破坏力与言语凝练，只要精神力和体力撑得住，几乎可以做到无间断瞬发，相当于一个小炮台，且远程近战辅助都能打。林暖则是因为出色的近战能力和强感知。而且从最近几场言灵战来看，他对古诗文言灵的掌握程度也已经有了显著提升，综合实力是呈升级趋势的。
　　剩下几人里，黑乌战绩飘忽不定，时好时坏，奈亚虽然成绩不错，能力也比较全面，但性格温吞，不太具备攻击力，这俩相对而言，威胁不大。
　　至于莎拉蒂……提到她的帖子却是很少。苏凉曾看到有人在评论区提了一下她，发帖人直接反问，莎拉蒂？谁啊？
　　……单凭这句话，苏凉就确定，这家伙是个晃荡的半桶水了。遂不再浪费时间，直接关掉了事，没忘顺手往上面点了个踩。
　　除开言灵战的相关社区，其他平台上，相关的话题同样如潮水般涌起——羽人内部的交流平台亦是如此。因为苏凉在羽人中的高人气，这个平台的讨论气氛，甚至比外面还要更热烈一些。
　　曾在第一次大筛选时与苏凉等人同队的羽人花秋，已经退赛回去休息了，专门用自己的账号发布了手工制作的声援物，公开为苏凉队加油；她的同伴托列，则在退赛后专心搞起了羽毛新剧，特意赶在比赛的前一天提前上传了新的剧集，剧集的最后，用一支简短的舞蹈献上了“对所有羽人选手以及古诗文选手的诚挚祝福”。
　　苏凉的私人账号收到了陌生人的来信，点开一看才知道对方正是希光，那个只在言灵战中短暂停留只为替故乡言灵正名，正完就退赛回去读书的高材生——她和莫格正好是校友，社恐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通过校友群找上莫格，要到了苏凉的联系方式。
　　妹子害羞，想着和苏凉太久没见了，不敢贸然加好友，只发了张特别精致的电子贺卡过去。最后还是听到莫格转述的苏凉哭笑不得，主动将她加了过来。
　　而那位和苏凉合作的羽人设计师，也用独一无二的方式，送出了自己的赛前祝福——他暂停了正在更新的“古诗文里的食物”系列，转而赶制了一只大熊猫，在最后一天发了出来。熊猫手里还握着两面三角红旗，备注写明，这叫“旗开得胜”。
　　来自古诗文的神秘黑白毛绒胖子再现尘寰，自然又引起了其星际网民的一番轰动，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是一通转发，其火热程度，令苏凉深深怀疑她到时候可能只要放只熊猫出来，自己的关注度就能刷满了。
　　长尾星队的众人看到这张应援图后，同样是惊叹不已。黑乌还一个劲儿地撺掇苏凉，让她将这大熊猫要过来私藏，当然苏凉没理他就是了。
　　唯一对此没有反应，甚至还有点抵触的，只有暖霸天同学。自打看到那照片后，他气压就一直很低，持续了足有大半天。
　　直到苏凉忍无可忍地给他发了私信，明确告诉他自己更喜欢他做的那只，林暖的情绪才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当然，最声势浩大的声援，还是来自老乡的。
　　《桃花诗源》迎来了久违的加更，除了更新内容外，作者还附赠了一份特供番外，只有能用古诗文完成答题的读者才能看到这章番外。而番外内，则通过轻快的小说情节，带出了大量关于祝福和鼓励的诗句。
　　能看到这部分内容的，都是古诗文的爱好者，而古诗文的爱好者里，十个中能有九个是苏凉粉，剩下一个，搞不好还是苏凉本人。
　　面对这种疯狂暗示，他们又有什么不懂的呢？当即现学现卖，拿着老乡分享的诗句就出去给苏凉加油了。一时间，言灵战相关平台及长尾星的官方账号下面，鼓励性的诗句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放眼望去，处处祝她“直挂云帆济沧海”，个个展望“月殿先收桂子香”。
　　尤其他们还特喜欢“排队”，一大堆相同的诗文，排出长长的一列。又或者是像斗诗一般，不断转发其他人对苏凉的祝福，再附上自己背出的诗句。有的人还特别讲究，不仅转发，还要搞成诗文接龙……
　　那场面，不得不说还是有点壮观的。
　　其他队伍的支持者看着都有些懵了——有些反应快的，赶紧翻书找出几句自家应景的言灵也发上去，然而更多的，只能瞪着壮观的古诗文队列发愣。
　　毕竟不是所有言灵，都包括这种看着就很拉风的加油语句的。
　　也不是所有带祝福含义的言灵，都能玩得像古诗文这么讲究又有排面的。
　　苏凉也没想到，老乡居然能把场面炒成这样，看到的时候也有点傻眼。
　　然而细细研究了一下情况，她又忍不住轻轻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抬手轻揉额头——
　　说不开心是假的。另一方面，看到这个世界的观众，那么整齐划一地用她故乡的诗文给她加油，自豪之余，苏凉又不由有种跌入梦中的虚幻感，总觉得眼前的场景有那么点不可思议。
　　毕竟就在几个月前，刚刚完成言灵抽取的时候，整个备战区里都是难以置信的喊叫，一堆人都还在问“古诗文是哪个垃圾星的土话”……
　　苏凉抿了抿唇，心头浮起些小小的庆幸。
　　话说回来，得亏这个时候已经挺晚了，长尾星队的选手都已经各自回房，准备入睡了——不然就以黑乌那种爱来事儿的性子，苏凉毫不怀疑他会趁机再蹦起来嗨一番。
　　独自坐在房间里，苏凉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眸中倒映着来自屏幕上的大片诗文，宛如万千星辰，落入她的眼中。
　　不知看了多久，她终于长长呼出口气，旋即伸手在面前的巨大虚拟屏上戳了几下，将它收起。
　　她的身后，还悬着另外一面一人高的虚拟屏，上面是她之前正在搜索的东西。大多是关于东篱禁区的——不过关于那地方，网上能搜索到的内容并不多，基本就是一些耸人听闻、真假难辨的传说。
　　苏凉旋过身来，盯着那面屏幕看了一会儿，眼中笑意逐渐沉了下去。她抿了抿唇，将这面屏幕也收了起来。
　　半透明的虚拟屏消失，露出原本掩在它后方的东西。那是一个金属制的方桌，方桌上则摆着一个巨大的、精致的手工造物——
　　是林暖为她所做的那套模型。
　　早在两天前，这套模型就已经被修复完毕，林暖偷偷将它放到了苏凉的门口。
　　……看样子是完全没考虑苏凉搬不搬得动的问题。
　　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个毛毡。是戳成老虎形状的那个。这会儿正孤零零地蹲坐在模型中间，仰头望着头顶高悬的“月亮”——也不知林暖是怎么想的，说是做了一对毛毡，实际只给了她这一个。另一个大熊猫，却是小心眼地给私藏了。
　　苏凉走上前去，盯着那只大老虎看了片刻，缓缓伸出手去，在老虎脑袋上摸了两下，旋即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手感真差”。
　　嫌弃归嫌弃，下一秒，她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小老虎拿起，往床边走去。
　　苏凉的床头架上，有一个房间自带的小透明柜。苏凉打开柜子，将小老虎放了进去，仔细调整好位置。跟着再次检查了一下口袋里携带的物品，确认无误后，便在小老虎的注视下，躺倒在了床上。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一如既往地绘着绿色的几何荧光图案——苏凉现在可算搞清楚了，这种装饰不是单纯为了好看，也有相当的实用功能。
　　不管是它的图案还是光芒波长，都有一定的催眠功效，能帮助选手在指定时间入睡。而只有在选手入睡后，已经与系统绑定的光脑才能运行程序，将选手的意识导入赛区之中。
　　这事还是在她随口在餐桌上问起能不能重设天花板图案时才知道的……安戈听到都傻了，显然对这事充满后怕。
　　得亏苏凉之前一直没弄明白怎么修改房间装饰，不然万一她心血来潮真的将天花板给改了，又忘了在进赛区前改回来，碰巧那晚又失眠……
　　那真是连输都不知道是怎么输的了。
　　回忆起这件事，苏凉嘴角忍不住又扬起来。一路打到最后一局才知道这个机制的，估计除了自己也没别人了。
　　而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也是自己最后一次躺在这里，登入赛区了……
　　苏凉默默思索着，做了个深呼吸，轻轻闭上了双眼。
　　这一轮的比赛，同样分为了若干赛区。不过和以往不同，这一回，每个赛区都是同样的比赛项目，并且是分批进行。两个赛区一共三十二支队伍，分为四批，每批八支，同台竞技。至于最终的结果，要等所有比赛全部结束后才会公布。
　　这种比赛形式，以前从未有过先例。莫格那边的情报要比长尾星灵通一点，他曾向苏凉透过口风，说这次之所以如此安排，似乎是因为系统在更新时加入了针对观众的新功能，分批进行，有利于将放大这项功能的作用。
　　至于这项功能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要为了它而分批，莫格也不清楚，苏凉更是无从得知。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无论增加什么功能，无论规则如何变动，言灵战的本质总不会变；而事到如今，她只要全力以赴就好了。
　　苏凉闭着眼睛，默默做了个深呼吸，放任自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
　　……不太对。
　　这是莱恩此刻的感觉。
　　他今天一天都没静下心来，一直在各个平台上，用各种方式替苏凉声援；又早早地定好了通知闹钟，只等苏凉的比赛一开始，就第一批冲入赛区中。
　　然而他刚刚进入赛区，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
　　触感，还有视角……和之前都完全不一样。
　　在之前的比赛里，作为观众，莱恩的初始视角是四五十度角俯视的。而且他对自己的肢体是没有明确感知的——他就像是一团雾，漂浮在赛区的上空。虽然可以唤出虚拟键盘发送弹幕，甚至可以购买虚拟零食一饱口福，但整体来说，他是不怎么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的。
　　但现在不同。在登入之后，他的双脚是直接站在地面上的。他能清醒感知到自己的四肢、体重……莱恩奇怪地皱了皱眉，转头向四周看去。入眼是一片金色的树林，没看见苏凉的身影，然而看着布景与质感，应该是在赛区场景里没错。
　　这样的结论，反而让莱恩更觉得茫然了。是哪里出问题了吗？
　　试着调高视角，发现自己的身体浮了起来，然而并没有之前那种仿若云雾的轻盈感。
　　他甚至能触摸到赛区里的东西——莱恩试着让自己降落回地面，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一根树枝。没有痛感，但很突兀，吓得他发出一声尖叫。
　　然而更令他惊吓的事情还在后面——就在他发出尖叫声后不久，旁边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哇，谁啊，叫那么大声，吓死我了！”
　　莱恩：“……”
　　明明最容易被吓到的是我好不好！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转头往那声音的来处看去，看到的却只有空荡的场景。还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更多的声音在附近响了起来：
　　“我呢我呢，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
　　“嘿——能看到我吗？我什么都看不到诶。”
　　“看不到的吧，应该只能听到声音……”
　　“这里是苏凉的赛区吧？我跟着她视角的啊，怎么还没看到她人？”
　　“好像说为了让观众先适应一下新功能，这次会安排选手延缓进入……”
　　“新功能？”莱恩忍不住出声问道，“什么新功能？”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谁说话，也不知自己朝向的空气里是否有人。所幸很快，就有人回答了他的话：
　　“就那个，现场观众互动的新功能啊，进入直播间前有公告的……”
　　……啊，那个。
　　莱恩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似乎是有那么个东西，不过他当时为了尽快进入直播间，看也没看，直接跳过了。
　　好在总算搞清是个什么事儿了——作为一个成熟的星际人，莱恩并没有进一步打听下去，而是凭着意识，唤出了针对观众的操作菜单。
　　在菜单上点了几下，他很快就找到了其他人所说的那份公告。
　　简单来说，就是这次登入的观众中，其中会有一定比例，成为“现场观众”——这里的“现场”，指的并不仅仅是单纯地“在现场”，而是说，“融入现场”。
　　这批观众，他们的“身体”会相对来说更有实感，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场景内的物体，也能直接通过声音交流。不过正常情况下，他们无法对场景内的东西施加影响，也无法让选手听到他们的声音。
　　之所以说是“正常情况”，是因为还存在着例外——
　　“……破墙之音？”
　　场景内，苏凉沿着一条林间小道缓步而来，一手拿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另一手则轻点着浮在面前的虚拟屏，阅读着上面给出的规则，在读到这四个字后微微蹙起了眉，“什么意思？”
　　这是她来到这个赛区的第十二分钟。不久之前，她在不远处的木屋里苏醒，在细致地检查一番，确定那里没有漏找的线索后，便带着唯一找到的小匣子踏出房门，才刚离开，这个记着规则的虚拟屏就自己跳了出来。
　　这一轮的比赛规则很直白，就是团队作战。同个队伍里的选手全被投入了同一个赛区，其中四名选手，会在进入后直接获得一个小方匣子——就像苏凉手里的这个一样。
　　单一的小方匣子是没有用的，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将小方匣拼起。拼完后，团队内的随机成员会获得关于开匣的提示，他们需要根据提示完成任务，逐个打开匣子。
　　四个匣子全被打开，即视为比赛通关。而每打开一个匣子，该队选手将会获得一项奖励，奖励内容包括三种固定奖励和五种随机奖励，获得的顺序会被完全打乱，且不会重复。
　　系统很大方地给出了所有奖励的内容，苏凉大致扫了眼，感觉其中的有些东西，与其说是“奖励”，不过说是“权利”——尤其是那五种随机奖励。什么“强制中断”、“强制交换”、“强制掠夺”、“强制无效化”、“强制改判”……
　　那么多的强制，宛如霸总附体。
　　相比起来，三种固定奖励就要显得正常许多了。
　　“回声卡”——你可以在使用后，重复他人所使用的言灵一次。无论该言灵属不属于你的言灵类别，该道具均可生效。言灵效果由你的个人理解与精神力决定。
　　“临时拍卖行“——你可以向其他队伍公开拍卖你手上的某件物品，该物品不仅限于实体。且你可以指定其他队伍用特定“货币”来进行竞拍，该“货币”不仅限于实体。该奖励自开出后，只可使用一次。
　　虽然苏凉不是很懂游戏，不过单从描述来看，这两个奖励应该都挺有用的。比较令她困惑的是，却是最后一个固定奖励——
　　“破墙之音。”
　　效果描述为——这份奖励的出现打破了围绕在你周围的高墙。你可以向那些“吵闹又安静的声音”寻求场外援助，让他们使用言灵，为你披荆斩棘。
　　需要注意的是，场外援助所使用的言灵，必须保证与选手言灵类别一致，如此才能生效。且场外援助所使用的言灵，依旧需要遵循言灵的“不可重复”规则；其基础威力，会按一定比例进行削弱，但相同类型的言灵，效果可以叠加。
　　该奖励一旦开出，整场比赛皆可使用，不存在使用次数限制。
　　“……”苏凉倒不是看不懂这描述。她只是不太明白。
　　好端端的比赛，怎么突然又加了个什么“场外援助”呢？“吵闹又安静的声音”又是个什么东西？这是线索吗，还是暗喻？
　　这玩意儿到底哪儿来的？
　　苏凉百思不得其解，想想还是先不管了，将进度条往后一拉，阅读起了后面的规则。
　　全不知她的四周，一堆观众正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好奇探头，激烈交流，嘈杂的声音在场景里回荡——
　　那么吵闹，又那么安静。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这边这边, 这边又有个石头三角屋！】
　　【苏凉过去了过去了】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这个断竹能劈开吗？】
　　……
　　又二十分钟后。
　　莱恩默默跟在苏凉的身后，眼神中充满疲惫。
　　疲惫当然不是对苏凉的——而是对他周围这些积极参与的“现场观众”的。
　　苏凉当时所看到的规则说明, 不少观众也跟着一起看到了。与苏凉不同，居于上帝视角的他们自然很快就明白过来那个“吵闹又安静的声音”指的是什么意思，紧跟着, 便是一阵群体性的狂欢——
　　明明苏凉现在还没有拿到那个什么“破墙之音”, 他们就激动得仿佛已经参与其中了。直接声音交流本来就吵，他们一激动，话更多, 更是吵得莱恩恨不得当场退出，换个普通观众的身份再进来……
　　当然, 他也就是想想而已。难得有这种能够直接参与比赛的机会，傻子才想退出。更何况, 他想尝试使用古诗文言灵很久了。
　　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 就能让千万建筑平地而起；一句“扶摇直上九万里”，就能召唤出神奇大鸟载云而行，换谁谁不心动？
　　他才不信有哪个古诗文爱好者，没做过一边念诵古诗词, 一边自己偷偷摆手势做姿态的蠢事……
　　莱恩默默想着, 仗着没有人能看到自己，又独自复习了一遍已经演练过好几次的言灵施放手势。
　　嗯，可以，感觉很对。完美。
　　不过这个机会好是好，周遭吵也是真的吵。莱恩无奈, 只能点开菜单, 启用了将周围声音自动转换为弹幕的附加功能, 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虽然眼前的弹幕依旧厚到烦人……严重吵到了他的眼睛，不过只要注意随时调整观看角度，基本不会错漏什么重要信息。
　　只是……截止目前，似乎也没有什么重要信息可以让他错过。
　　苏凉此时所在的场景，是一片金色的树林，林子很大，一眼看不到边际。苏凉正独自在林子中探索，不过基本没什么收获。
　　她唯一找到过的比较特别的东西，就是一种三角形的石头建筑，也就是观众们所说的“石头三角屋”。这种建筑很矮小，高度也就两星米左右，而且表面是和树林一样的金色，又总是藏在高大的树木之间，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然而即使找到了，似乎也没什么用——截止到现在，苏凉已经在这片林子里遇见了两个石头三角屋。每一间三角屋的正门都是封着的，当苏凉将手放上去，石门上就会显示提示，说她暂时没有挑战这扇门的资格。
　　人家都这么直白地说了，再试图去开门未免不合时宜。苏凉只能离开，继续在林子里转悠。
　　莱恩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林子了转悠了快二十分钟，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直到他看到一条弹幕从眼前飘过：
　　【说起来，苏凉为啥一直在这边转悠？她还不去找队友吗？】
　　……对哦。
　　莱恩恍然大悟。
　　这就是他觉得奇怪的原因了——规则已经写得很明确，这是团体战，且只有在和队友汇合后才能进一步推动进度。那苏凉现在该做的，就是抓紧时间去找队友才对，为啥她偏不去，反而在这里独自找线索？
　　是缺乏相关能力吗？不至于吧。他记得，应该是有那么几句能用来寻人的古诗文的，虽然可能精准度不高，但好歹能用……
　　莱恩不由陷入了思索，越想越是觉得奇怪。所幸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所在——
　　树叶交叠的上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似是从远方传来，悠远嘹亮。观众们尚未搞清这声音究竟是从何而来，苏凉面上已经浮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跟着就听她低低应了一句“我愿意”，周身覆上白色光芒。再下一瞬，她的身影已经原地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苏凉的身影出现在了另一个场景内。
　　同样被瞬移过来的还有那些跟着她视角的观众们。
　　她的落脚点同样是一片树林，不过这片林子却变成了粉色，看着同样十分幽深，难见边际。朦胧梦幻的光线内，可以看到苏凉面前正站着三人，耳鳍、冠羽、大个子……
　　正是娜菲、黑乌和奈亚三人。
　　变化太过突然，观众们都齐齐傻眼。苏凉却像是松了口气，快步朝着三人走了过去：“怎么隔了这么久才叫？我还担心是有事……”
　　“没，在等道具冷却而已。”娜菲说着，举起了手中的一张薄薄卡片，“谁能想到这玩意儿还有冷却时间……”
　　——召唤卡。
　　可在商城内购买的局内道具之一，仅在最后一轮比赛开放，仅限登记过的队长使用。效果为：【当你使用该道具后，可召唤一名指定队友。如果该队友给出正确回复，他即可立刻传送到你的身边。比赛内不限制使用次数，但当成功召唤了某一个目标，该道具将无法对该目标再次起效。】
　　早在他们比赛之前，安戈就预测过，这一轮肯定是团体战。因此娜菲早早就自掏腰包购买了这张道具卡，留待比赛中使用。
　　不过真等比赛了才知道，这个道具居然还是有冷却时间的。每成功召唤一次，就需要等待五分钟，才能召唤下一个。娜菲先是召唤了容易开局即死的黑乌，又拉过来了奈亚，轮到排在第三的苏凉时，花费的时间就有些久了。
　　苏凉了然地点头，转头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交流起了彼此的发现。另一边，莱恩却惊讶地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和他自己有关——他发现自己无法看到其他选手那边的弹幕了。
　　无法看到，也无法听到，也不知是不是和自己“现场观众”的新身份有关系。不过考虑到他的眼睛已经被吵得不行，这个问题似乎也不是很重要。
　　更让莱恩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就在苏凉他们交流的时候，他看到有人从他们的身后走了过去。
　　不是长尾星的人，是东篱星队的某个选手。就那么大剌剌地从他们旁边走过，位置相近到几乎要挨到奈亚的肩膀。然而不管是他，还是长尾星队的几人，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存在，一个目不斜视，一个头也不抬。
　　奇怪……莱恩感到头顶的问号增加了。这又是什么情况？是这个赛区的某种特殊机制吗？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篱星队的选手走远，同一时间，娜菲则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薄薄卡片——召唤卡的冷却期再次结束，可以进行新一轮的召唤了。
　　剩下只有林暖和莎拉蒂两人没到了。而这个时候，除了苏凉手里的那个小匣子外，娜菲和黑乌各有一个，也就是说，他们只缺最后一个小匣子，它就在林暖或莎拉蒂手里。
　　考虑到两人之间向来是莎拉蒂的运气比较好，娜菲便先将她作为了召唤目标。然而在召唤放出后，娜菲却是愣住了。
　　她没有得到回音。
　　召唤没有被响应，莎拉蒂也没有出现在众人跟前。娜菲心里泛起嘀咕，又转而召唤起了林暖——
　　情况却是一模一样。
　　这就让人有些不安了。
　　没有成功召唤的话，卡片就不会进入冷却期。娜菲干脆又连着试了几次，结果却都没有丝毫改变。
　　“会不会是你的卡不行？”黑乌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娜菲手中的卡片，“也有可能是你算错了冷却期？”
　　“开什么玩笑，冷却期都是有系统提示的好吗。”娜菲没好气地拍开他伸来的手，想想又蹙起了眉，“这张卡的使用不受限制，没理由我只能召来你们。再说，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麻烦，应一声的能力总有吧……”
　　只要被召唤者出声响应，无论他们正处在什么样的场景，如何糟糕的场合里，都能被娜菲直接拉走。按照这个逻辑来推的话，两人都没响应召唤，只有一种可能——
　　“啊？”黑乌诧异开口，“你该不是说他俩死——”
　　“闭嘴！”其余几人齐齐瞪了过去，黑乌脖子一缩，乖乖闭嘴。
　　“我是说，他们可能是被禁言了。”娜菲抱起胳膊，“不行，我们得赶紧找人去——苏凉，你的古诗文能找人吗？要不你和黑乌一人一边……”
　　“不太行。缺触发物。”苏凉摆手，“而且我不太建议分头行动，找一边就行。”
　　比赛这才刚开始，如果说两人是在同一个时间段，各自遇上问题，又各自被长时间禁言，这概率未免太低了。
　　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此时就正待在一处，同时遇到了危险——若是这样的话，一起行动，效率反而高。
　　“这样吗？”黑乌却还是有些担忧，“可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俩确实没在一块儿……”
　　“那就找完一个再去找。”娜菲沉吟两秒，果断开口，“召唤卡对你们已经不起作用了，苏凉说得对，这种时候，尽量不要分开。”
　　“还有寻人言灵。”苏凉跟着补充，“得由一个准度比较高的人来……”
　　她说着，忽似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奈亚。
　　后者露出一个看破生死的笑容，缓缓从怀里掏出了一根荧光长棒。
　　正是他在第一场比赛中，用来寻找林暖的逗猫棒。
　　*
　　一分钟后。
　　“小猫猫，喵喵喵，软乎乎，像糖糕……小猫猫，喵喵喵，不要慌，不要叫，妈妈过来将你抱……”
　　奈亚浑厚的嗓音在寂林中回荡，手中一根星际版荧光逗猫棒微微颤动，在言灵的作用下，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弯去。
　　“这边。”奈亚咳了一声，带着朝着荧光长棒所在的方向走去。
　　其余几人默默跟在他的身后，没走几步便感到一阵强风从身后吹来，卷得双脚离地而起——娜菲吓了一跳，诧异回头，正对上苏凉平静无波的眼神。
　　她的嘴唇微张，尚未合上。显然是在他们方才都没注意的时候，使用了言灵。
　　“苏凉？！”娜菲艰难地在风团上维持住平衡，差点没忍住骂人，“你这是干嘛？”
　　“不好意思，我想想还是觉得走路太慢了。乘风更快些。”苏凉控住风团，好让其他几人都能被拖得更稳当些，旋即便朝着奈亚抬了抬下巴，“继续。”
　　“哦哦……”奈亚显然也被吓了一跳，顿了几秒才点头回应，随即低头看向手里的逗猫棒，用尽可能直白的方式给苏凉指明了方向——苏凉当即控着风团，沿着他所指的方向冲去，一路狂风肆卷，过处百草伏低，那叫一个声势浩大，甚至还透着几分杀气腾腾。
　　奈亚被吹得其实有点不舒服——他个子大，受力面也大，又正好队伍队伍的头部，一路上被少被树枝抽到，而且他本来就有点容易晕车……不过每当他转过头，看到苏凉绷得紧紧的神情时，他便是再不舒服，也不敢开口说什么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苏凉这会儿的气压似乎特别低，浑身上下都透出了一种“正在不爽，莫挨老子”的压迫感，搞得他别说说话了，连转头都很有压力……
　　无奈之下，奈亚只能化压力为动力，更卖力地感知起林暖所在的位置——所幸他这个言灵的准度本来就很高，再加上苏凉的超高速赶路，他们的找寻很快就有了结果。
　　林暖此时的位置显然已经非常远了，他们几乎飞过了大半片粉色树林，越过金粉混杂的交界点，又重回了苏凉一开始所在的金色树林。隔着稀疏的树枝，奈亚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熟悉背影，张口正要唤人，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看到人了吗？”黑乌努力从他身后探出脑袋，越过奈亚的肩膀朝前面看去，在看到那个背影后下意识地一声欢呼，紧跟着又惊讶地“诶”了一声：
　　“那个是林暖，没错吧？他胳膊怎么血淋哒滴的？”
　　奈亚：“……”
　　这话一出，奈亚明显感觉到来自身后某人的气压更低了。另一边，林暖似乎也已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捂着胳膊转过身来，在看到他们的身影后，抬手轻轻一挥，随即便一下坐到了地上。
　　再下一秒，风团以惊人的速度冲到了林暖跟前，旋即“噗”的一声原地消散，苏凉利落地从空中跳下，快步走到林暖跟前，打量了他一番，深深皱起了眉。
　　“你……这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问道，下意识想要上前一步，脚刚踩上草坪，便意识到了触感的不对——她小心地移开鞋子，低头向下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踩着的草坪上，正铺着一大滩的血迹。颜色不浅，颇为刺目。
　　林暖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满头冷汗，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
　　意思是……发不出声音？
　　苏凉眉头拧得更紧了，小心走近林暖身旁，蹲下身去，观察起他身上的伤口。
　　此刻的林暖，可以说是相当狼狈。左臂上被划了一道大口子，血迹顺着胳膊蜿蜒而下，头顶的帽子不知掉到了哪里，耳朵上的毛变得十分杂乱，右手紧握着他的弯刃，弯刃的刀口处，亦是染着些许血迹，那些血色沿着刀身滑落，滴到用来点缀的尖牙上，又顺着尖牙滴落，看上去说不出的肃杀。
　　好在他身上，除了左胳膊之外，应该没有什么更严重的伤口了——苏凉确认了这点，勉强算是松了口气。奈亚从旁边靠近，托起林暖的胳膊看了看，开始施放言灵：“伤口伤口不痛，医生医生呼呼，血啊血啊不流，肌肉组织加油……”
　　林暖：“……”
　　他看上去似是十分别扭，一副想把奈亚推开又只能硬生生忍下的无奈表情。同一时间，娜菲和黑乌则在附近有了新的发现——
　　“奇怪。”娜菲望着面前的石头三角屋，微蹙起眉，“这间石头屋的门，怎么是亮着的？这和我之前看到的，好像不一样……”
　　林暖闻言，立刻抬头，开始冲着娜菲比比划划——娜菲不解地看着他，尚且一头雾水，林暖旁边的苏凉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猛地站起身来，冲着那个石头三角屋伸出一手：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话音落下，金字塔正面的小门轰然炸开，露出了缩在门后的两人。
　　黑乌见状，当即叫了起来：“是莎拉蒂！还有，呃……”
　　他望着站在莎拉蒂旁边的那人，话语蓦地一顿。
　　人是熟人，但绝不是他们此刻想见到的人。
　　——只见这会儿沉默站在莎拉蒂旁边的，不是别人，正是长夜星队的羽雪。
　　*
　　相比起林暖，莎拉蒂的状态，明显要好一些。
　　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就是了。
　　被苏凉和黑乌扶出金字塔时，莎拉蒂一直在抖。她面色灰败，脸上和身上都是灰，还有不少擦伤。
　　她的手指也有磨损，指甲都秃了。除此之外，她还和林暖一样，完全失去了声音。
　　这其实是最让苏凉想不通的。怎么会这样。
　　能让两个人一起失声，她最先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有人对他们用了具有禁言功能的言灵。但这种言灵能持续的时间全都不长。唯一的例外，就是使用其他功能的言灵，间接达成禁言的效果……
　　就像黑乌与雾蜥蜴交手的那一战。那个时候，雾蜥蜴并没有直接禁他的言，而是设计让他吞下了言灵形成的毒雾，以此来让他长时间的失声。
　　然而这种言灵也不可能持续这么久的。除非它们本就是由精神力来决定持续时间的类型，又刚好它们的使用者拥有强大的精神力，且一直待在场景内，从未离开……
　　苏凉暗自思忖着，目光瞥向后方——只见她的身后，羽雪正抱着胳膊，不紧不慢地从金字塔里走出来，随即悠悠站定，低头拍打起衣服上沾到的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似是察觉到苏凉目光里的怀疑，她头也不抬道，“别瞎猜了，不是我。”
　　苏凉：“……”
　　她小心松开扶着莎拉蒂的胳膊，将她往黑乌的方向推了一推。黑乌警觉地朝着羽雪看了一眼，搀着莎拉蒂走到了后方，同一时间，奈亚和娜菲不约而同地靠了过来，站定在苏凉的两侧。
　　“……不至于吧。”羽雪轻笑一声，神情不卑不亢，“我现在是唯一能告诉你们当时情况的人，你就这个态度？”
　　“就是因为你是，所以我们才要更警觉些。”苏凉直言不讳，“放心，我们又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表示一下对你的重视而已，不会随便动手的。”
　　“无趣。”羽雪冷漠地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如果我就是不愿意告诉你们呢？”
　　“我不认为你有拒绝的资格。”苏凉语气却是十分笃定，“再说，直接将真相告诉我们，对你也有好处。”
　　羽雪：“？”
　　“第一，你可以免得背锅。第二，告诉我们搞事的是谁，我们也有了打击的目标，你们接下去的比赛会轻松一些。”苏凉摊手，“而且我想，你应该也不想轻易就放过他们吧？这样说来，我们的目标还能达成一致。”
　　“……”羽雪表情这才有些松动，“你就那么确定，动手的不是我？”
　　“如果是你动手的话，你没必要把自己和莎拉蒂关到一起，还是那种狭小的地方。”苏凉往她身后的石屋里看了一眼。
　　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石头屋的里面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墙，距离门口很近，二者之间的空间非常有限，处在这么小的空间里，连手脚都施展不开，更别提方才那后面还藏了两个人……
　　按照羽雪那种追求舒适的性子，不至于这么和自己过不去。
　　“……”羽雪默然片刻，不着痕迹地又往旁边看了看。林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拖着尚未痊愈的胳膊，正好停在她目光所看向的地方。
　　最后一个出口也被封死。羽雪只能放弃，呼出口气，抬起双手：“行吧，就像你说的，这事对我也没有什么妨碍——既然如此，就卖你们一个人情好了。”
　　“是还人情。”苏凉立刻纠正，“别忘了是谁把你从石屋里放出来的。”
　　羽雪：“……”
　　让我稍微占点便宜你是会死吗？
　　她在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对，有道理，说起来我还没谢谢你呢——不过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必要了。”
　　她四下一望，找了块比较平整的石头，好整以暇地坐下，这才悠然开口道：“先说清楚，那支动手的队伍，我不认识。以前从来没见过。至于言灵，我也没太听清楚。可以确定的他们队伍里的成员掌握着起码两种言灵，而且都是出自五大密语……”
　　“五大密语？”娜菲蹙眉，“五大密语里有哪句是能让人长久禁言的吗？”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谁说他们用的是言灵了。”羽雪淡淡道，“他们用的是奖励——开匣子的奖励。”
　　“他们开出了随机奖励，‘强制掠夺’，并将它用在了你们的队友身上……懂了吗？他们并不是被禁言，而是直接被夺走了整个声音！”
　　*
　　同一时间。
　　另一边，粉色树林，苏凉他们之前所在的地方。
　　“苏凉——苏凉？你在这儿吗？苏凉——”
　　“娜菲，是你们吗？快过来帮我一下！”
　　粉色的枝叶颤动，树林间不住传出莎拉蒂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见没有反应，声音顿止。
　　紧跟着，另一个声音传出，响起的却是一声兽吼——
　　“淦！”兽吼结束，一个有着绿色头发的女性从树林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一会儿，又念了一句言灵，原地感受片刻，怒骂出声，“浪费时间。他们是真不在这里！”
　　“诶？怎么会，我的言灵明明指向这边……”另一人从树林中走出，这次出现的是个男人，看着圆鼓鼓的，头上一对小小的毛绒耳朵，两颊朝外突出，整个人的比例看着十分古怪。
　　“都说了，你那个言灵不准的……”绿头发女子抱怨一句，从后拉起兜帽，罩住了自己如细藤般粗壮的绿色发丝，“走了，没劲。亏我还演得那么认真……”
　　“这个赛区的机制也是——一走出范围就看不到人，这让人怎么打嘛。”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强制掠夺”。
　　随机奖励之一, 效果为，当你开出这个奖励后，你可以对赛区内任何符合掠夺规则的东西进行判定，若判定结果通过, 则你可以强行将其掠夺。掠夺后, 你可以随意将其转赠, 持有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使用该物品。
　　“掠夺规则”包括“可掠夺范围”和“想掠夺目标”两项, 前者由系统随机抽取，后者由选手自己决定，一旦确定，不可更改。“可掠夺范围”所覆盖的人群在总人数中所占的比例越大，你所能掠夺到的东西品质和使用效果就越差。
　　在本场比赛内，你可以掠夺的次数不限，但可以同时持有的“掠夺物”的数量上限为三, 包括已被赠送的。当你想获得更多的掠夺物时，你必须从已经持有的战利品中放弃一个，被放弃的物品将自动物归原主。
　　奖励的使用存在冷却时间，不可连续使用。且已经被掠夺的对象，不可被再次掠夺。
　　该奖励效果不受言灵影响，但可被其它奖励效果抵消或逆转。
　　……
　　三角屋旁, 娜菲再次阅读起虚拟屏幕上的奖励描述, 眉头越蹙越紧, 脸颊不自觉地鼓了起来；而就在她的不远处，被众人包围的羽雪，正优雅坐在石头上, 不紧不慢地讲述着当时的情况：
　　“真要说起来, 我是被牵连的。我本来只是在寻找正确的三角屋, 注意到这边有尖顶，就过来了，结果还没走近，就感到身旁飞沙走石，还有低声念言灵的声音……”
　　然而能感觉到的只有言灵的声音和效果，一个人都没看到。她心里感到奇怪，警觉地没有贸然动用言灵，而是绕了个弯，换了个方向，加快脚步往三角屋那边走了过去。
　　等靠近了她才发现，三角屋附近原来是有人的。有人正躲在三角屋的旁边，偷偷摸摸地对着四周空地施放言灵，因为角度问题，羽雪没有看到她的正脸，只能瞧见小半张侧脸与她头顶粗壮如藤蔓的绿色发丝。
　　羽雪越发感到古怪，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己面前原本空无一人的空地上，不知何时，也多出了几道人影。
　　大概七八人左右。两人被围在中间，正是林暖和莎拉蒂；其余几人远远地围在他们周围，队形显得十分凌乱，所有人都像看不见彼此一样，面朝的方向都是错的——除了林暖。
　　不过他的感官显然也被大幅度削弱了，虽然能找到正确的方向，但总是要慢一拍，而且每当他在使用强力言灵的时候，对方明明看不见，却总能飞快地躲开；若是改为出刀，快是快了，但根本没有效果。
　　“很明显，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只有言灵才是唯一有效的攻击手段。”羽雪悠悠道，“不过因为看不到目标，所以那些人用的都是范围性攻击言灵。即使这样，命中率也是差到可笑。”
　　然而每当林暖和莎拉蒂想要往三角屋的方向跑时，他们总能及时动手，砸下言灵，拦住他们的去路；若他们想用言灵逃离，也会有人飞快出手打断。
　　——对，这个时候，林暖和莎拉蒂还是可以使用言灵的。因此他们虽然被动，但也不算完全落于下风。
　　变故就出现在他们再次打算使用言灵的一瞬间——这一次，林暖和莎拉蒂不知是约好了还是怎样，齐齐开口，念诵出声。
　　谁知他们话音刚落，旁边一个选手就闪电般掏出一个小方骰子，一边喊着“掠夺’，一边用力向上一抛——
　　“然后呢？”奈亚忍不住紧张追问道。
　　“然后他们的声音就都没了呀。”羽雪理所当然道，“他们不能用言灵，彻底落于下风。林暖自己挺身挡招，让女孩子先跑。那个妹子也是傻，直接跑向了三角屋的方向……”
　　羽雪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莎拉蒂一眼，后者胸口剧烈起伏一下，难堪地转过脸去。
　　羽雪“嗤”了一声，这才继续道：“然而这个时候，躲在三角屋附近那女的也准备出手了，她跳出来抓住了刚跑进范围内的莎拉蒂，转头拍开了三角屋的门，想把她扔进去。一转头又看到了我……”
　　羽雪是真没想到她会对自己动手。她本来还打算拿自己看见的东西当筹码谈判呢，结果话都没说话就被人用藤蔓卷起来，一并塞进了三角屋里面。
　　她也不知是为什么，这栋三角屋里面居然无法使用言灵。她又不想喊自己队友来救，觉得太过丢人。索性便等着，想看看能不能蹭到莎拉蒂那边的救援。
　　“说起来，你们动作也是够慢的。”羽雪说着，不太高兴似地撇了撇嘴，再次瞟了眼莎拉蒂，“看把你们同伴吓成什么样了。”
　　正在擦拭手上擦伤的莎拉蒂动作一顿，默默地拧过身去，娜菲咳了一声，往旁边一步，挡住了她看向莎拉蒂的视线：
　　“你别扯这些有的没的，麻烦说正事。然后呢？林暖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羽雪悠然道，“我被关在里面，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目前看来，就两种可能，一种是那些人本想淘汰他，但看到你们过来，就先跑了；另一种就是他自己想到了什么法子，逼退了那些人……但不管怎样，这一局，都是你们亏了。”
　　苏凉求证地看向林暖，后者隐晦地朝她比出了一个“二”的手势。
　　也就是说，羽雪的第二种猜测是对的……苏凉不动声色地转过了头，又道：“那你是怎么确认他们使用的言灵的呢？”
　　“我说过，在路过那片空地时，我虽然看不到人，但可以听到声音。”羽雪微微抬起下巴，“我非常确定我当时听到的是一种令人费解的小众语言。再结合我看到的言灵效果，不难推出，他们用的言灵之一，就是‘万物歌’或‘诸神之梦’。”
　　和羽雪所持有的“创世论”一样，这两种言灵都是有不公开的私密章节存在的。为了避免被外人破解学习，它们还各自研发了一套语言加密机制，用系统都无法翻译解读的小众语言去演绎言灵，以达到保密的效果。
　　奈亚微微蹙眉：“可按你的说法，他们应该还持有另一种五大密语……”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羽雪嗤笑一声，“你不觉得他们的进度太快了吗？”
　　“……？”奈亚微微瞪大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旁边娜菲已经若有所思地开口：“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就开出奖励，说明他们集结的速度一定很快。这不是靠道具或者寻物言灵能办到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中间有人持有能够迅速召集所有同伴的言灵。”
　　“还有一点，很明显这赛区有个隐藏规则——只有在三角屋附近才能看到视野内的所有人，出了范围，就只能看到自己的队友。”苏凉接口，“可羽雪说，那些人和林暖交手时能准确地闪避和阻拦，说明他们在三角屋旁边的同伴，肯定一直在通风报信。这就涉及到心灵感应或是意识沟通一类的言灵。”
　　还有一点就是，能用上加密语言的队伍，必然是有些名气的。这种队伍很少会接纳使用小众言灵的选手。而五大密语里，同时具有这两种功能的言灵只有一个——
　　在场三个女生彼此交换着眼神，不约而同地开口：
　　“阿兰屋。”
　　*
　　“啊，我的腿！你的疲惫，仿佛已被报废！啊，我的心，你的倦意，像是一颗长钉，将我深深地钉在地里！啊，我的嘴——”
　　“啊，你的嘴，要是再不闭上，我就会狠狠把它撕碎！”听着同伴叨叨了半天，碧翠忍无可忍地开口，“你有完没完啊，又不到你用言灵的时候，念什么破诗！”
　　“……我找找感觉嘛。”生着鼠耳与巨大颊囊的男人小声咕哝一句，想想又补充一句，“诗歌又不等于言灵。它本来就是用来抒发心情……”
　　“你闭嘴。”碧翠没好气地说着，用力抓了抓头顶粗壮如藤蔓的头发。
　　他俩的身后，另外跟着一个浑身裹着黑袍的瘦长身影，面目隐藏在兜帽下的阴影里，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快的感觉。
　　这三人出自仙星二队，持有的言灵均为“阿兰屋”，不过具体掌握的内容和发展方向不同，除开黑袍男人的言灵是强攻击性，剩下两人都是辅助向。
　　碧翠主要负责召集、沟通等辅助功能，也有一定的进攻能力，至于那个有颊囊的男人，他名叫安星，混血兽人，比较擅长各类控制言灵，此外，天生的颊囊也让他具备了一定的储物功能。
　　像现在，他们从长尾星队掠夺来的两件战利品——两张储存着声音的“卡片”，就正存放在那里。
　　能得到这两件东西，完全是意外之喜。因为碧翠的召集能力，他们队的进度比较快，很快获得了第一个开匣线索，并根据线索找到了对应的三角屋。而就在他们从三角屋探索完出来后，恰好撞见了正往他们方向走的莎拉蒂。
　　又正好他们已经开出了名为“强制掠夺”的奖励，且已经定好了掠夺范围和目标——系统给出的可掠夺范围为“精神力三星到四星”的选手，而莎拉蒂，从她以往的表现来看，应该正好位于这个范围内。至于目标，他们非常一致地决定来个狠的，于是就给定为了选手的“声音”。
　　莎拉蒂因此成为了他们的首个实验对象。不过因为第一次的掠夺判定并没有通过，他们不得不与之缠斗了一会儿，拖到了她的另一个同伴前来助阵。还好相比而言，他们有着明显的信息优势，再加上第二次掠夺判定通过，他们最终成功夺走了对方的声音，占据了上风。
　　唯一没想到的就是那个叫林暖的兽人还挺皮实，即使是在失去声音的情况下，也坚持了很久，甚至拼着一条胳膊不要，硬是冲进了三角屋的范围内——一旦进入那个范围，他就可以看到所有选手，普通的近身战也能生效，想要捉住他就更困难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林暖的反应非常快，进入范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埋伏在那儿的碧翠给一脚踹飞了出去，之后就一直守在那儿，没再离开。他们的一个队友犹不死心，开了个范围攻击的大招试图控制住那兽人，谁知不仅没用，还被对方用石头精准砸到了头，当场昏厥。另一个想要凑近偷袭的则被他干脆利落地拧断了胳膊……队长当即决定撤退，不打算再在这家伙身上浪费时间。
　　“反正他完了。”他当时望着一胳膊血的兽人，如是说道，“先去找他们队友——这声音能派上大用场的。”
　　再然后，他们三人就来到了这里……不过也只有他们三人而已。
　　一想到这里，碧翠的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了。
　　他们其实并不是这支队伍的原装队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基本算是捡漏上位的——他们三个原本是飞流星一队的选手，不过这次运气不好，第一次大筛选都没通过，整支队伍都被淘汰。而同样是在大筛选后，和他们同赛区的仙星队伍之间起了内讧，仙星一队挖走了仙星二队的几个辅助选手，导致二队位置出现空缺。碧翠见状，就主动找上了仙星二队的教练，毛遂自荐，成功填了进去。
　　不仅如此，她还买一送二地搭上了和自己关系较好的两个朋友，达昂和安星。之后便跟着这支队伍一路躺……不，是披荆斩棘，一直拼到了决赛。
　　但或许是因为他们外来者的身份，碧翠感觉他们在这支队伍里并不是很受待见……队友虽然在比赛方面都尽心尽力，他们有需要的话也都会全力配合，但每当需要分头行动了，他们三个总会被孤立出来，被分配也尽是些比较简单不容易出彩的任务……
　　就像现在，其他人都去专心寻找第二个开匣线索了，就他们三人，被派出来瞎逛。说是要他们“利用掠夺到的声音设法干扰苏凉一组”，但仔细想想简直离谱，他们连人都看不到，怎么干扰？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观众都要跑光了……碧翠默默想着，暗暗咬牙。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谁乐意浪费时间看一群人在林子里乱溜达啊。
　　就在此时，却听披着黑袍的无面男人低低“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开口：“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碧翠不耐烦地看过去：“什么问题？”
　　“这个赛区的设置。”黑袍男慢悠悠道，“在可视范围之外，我们听不到其他选手说话，他们也是。除非我们使用言灵，或是道具……”
　　“这不是明摆着的了吗？”碧翠语气更加暴躁，“达昂，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我们掠夺来的两个‘声音’——他们现在应该也算是‘道具’吧？”黑袍男依旧不紧不慢，“那别的选手队伍，应该也可以听见它们？”
　　“……”
　　碧翠咂摸了一下他这话的意思，头上的细藤缓缓竖了起来：“你是说，我们根本不用去找苏凉他们……”
　　“随便找个三角屋，埋伏在附近。只要有别的选手靠近，就用掠夺来的声音，念那么一两句古诗——再用我们自己的言灵，制造出一些攻击效果。”黑袍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笑意，“是否真正攻击到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他们以为，这些攻击，来自那些古诗。”
　　“这样他们就会以为，埋伏他们的是长尾星队！”碧翠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仇恨就全拉到苏凉他们身上去了！”
　　“这主意好啊！”鼓着颊囊的男人也跟着猛一拍手，“那些分析都说，结盟封杀苏凉不嫌多。谁都不如我们这一伙，直接借刀点出复仇的火……”
　　“闭嘴。”碧翠横他一眼，旋即微微勾了勾唇。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这边的观赏强度也能提上去——一旦成功，还能狠狠打那些原队员的脸。
　　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立刻转头看向同伴：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手吧——那个苏凉，不是最喜欢在练习场里做样子上课了吗？”
　　她冷笑一声，伸手顺了下垂到颊边的藤发：“是时候让她知道，这种行为有多愚蠢了。”
　　*
　　同一时间，另一边。
　　金色金字塔附近。
　　在奈亚言灵的作用下，林暖的胳膊已经好了大半。此时此刻，他正坐在三角屋旁边的碎石上，和奈亚一起拼着四个小方匣子。
　　最后一个匣子，正是在莎拉蒂身上。被她保护得很好。
　　羽雪在交代过自己所知的事情后，只淡淡留下了一句“找到那群死人了以后叫我”，便施施然地离开了。考虑到现在并没有与她为敌的必要，娜菲他们并没有拦下她。
　　至于那些对林暖和莎拉蒂发起突袭的选手，也就是羽雪所说的“死人”……娜菲和苏凉分析过后，觉得是仙星二队的可能性非常大。
　　仙星队虽然不是五大密语的产地，但他们曾重金购买过《万物歌》的秘章版权，因此也会使用被语言加密过的言灵；而仙星二队，是唯一同时拥有“万物歌”秘章和阿兰屋两种言灵的队伍。
　　“不过也不能完全确定。”这个时候，娜菲和苏凉还在分析这事，“不排除羽雪撒谎的可能。”
　　“我向林暖求证过了。”苏凉肯定道，“她没有撒谎——但可能存在隐瞒。”
　　“求证？”娜菲一怔，“你怎么求证的？”
　　“心有灵犀咯。”苏凉轻飘飘地说着，指了指正坐在旁边逗莎拉蒂的黑乌。
　　以黑乌为触发物，再来一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可以轻松实现与林暖的意识沟通；之前询问羽雪，更多其实是为了补充情报。
　　娜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旋即蹙起了眉：“仙星二队的话，别的我没留意过，他们队那个叫‘木白’的队长还挺猛的。还有就是一个叫‘红果’的女选手，非常擅长使用秘章。”
　　“具体能遇到了再看吧。反正迟早要和他们打一架的。”苏凉抿了抿唇，看向林暖的方向——他已经顺利解开了所有的机关锁，将四个小方匣拼在了一起。几乎是同一时间，黑乌“嗷”地叫唤了一声，伸手捂住了额头。
　　其他人立刻奔了过去，奈亚拍了拍他，紧张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刚才，脑子里忽然有什么闪过去……”黑乌抵住了眉心，闭眼又仔细感受了片刻，喃喃道，“我看到一团粉色的三角形……上面还有个空心圆圈的图案……”
　　“粉色三角形？”娜菲立刻叫了起来，“是不是三角屋？我一开始那片林子里，三角屋就都是粉色的！”
　　“那空心圆圈呢？”奈亚不解道，“那又是什么？”
　　“是三角屋上自带的图案！”苏凉飞快道，“我观察过那些三角屋，每个门板上都有不同的图案——”
　　“立刻返回那片林子！”娜菲掷地有声道，“不论如何，先推任务进度！”
　　更何况，林暖和莎拉蒂的失声效果是可以逆转的……
　　如果他们正好能开出有相应效果的奖励，那就万事大吉了。
　　……
　　事实证明，他们还是太乐观了一点。
　　要返回粉色林子不难，苏凉一阵风的事；找到那个三角屋的过程也很顺利，他们运气好，没兜几圈就找到了——
　　比较难的，是后面的部分。
　　这一回，三角屋的石门是亮着的。娜菲带头推开石门，里面却和之前困住莎拉蒂的那间不同，没有石墙拦路，而是一条地道，直通地底。
　　到了地下，就是正式的任务场地。看着还挺吓人——场地很大，但大部分位置都被水填满。水的一侧是一面笔直竖着的高墙，墙面上有有一些向外突起的平台，都非常狭窄，平台的上下前后，还有各种具有阻拦意味的机关……
　　任务要求，他们必须派出一人，在限定时间内，沿着狭窄的平台走到终点，取回用来开匣的密码。途中禁用言灵，禁止落水，一旦犯禁，就必须重头再来。
　　……老实说，苏凉真的很怀疑这个任务是从她的脑海里提取出来的。
　　因为她念书的时候，一度很喜欢一边做作业，一边开着电视看类似的真人健身闯关节目……
　　而这机关，不明摆着是个地狱难度版的《男X女X向前冲》吗？
　　之前还拍着林暖肩膀要他宽心，不断表示会罩着他的黑乌瞬间陷入了沉默，而苏凉则很有自知之明地往后退了一步。奈亚试着往那平台上踏了一下，一半脚掌都悬在平台外面。
　　娜菲倒是很积极地冲上去试了试，十几秒后骂骂咧咧地从水里爬了出来……于是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暖身上。
　　任谁都没有想到，他们遇到的第一个关卡，唯一的希望居然在足以被称为“伤员”的林暖身上……
　　林暖却是不负众望，解下弯刃，脱了外套，甩掉一切装备，直接便蹿了过去。众人便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各种机关的阻拦下一边上下弹跳一边扒着墙壁往前冲，速度那叫一个惊人。
　　虽然中间还是失败了一次……他在冲到最高点时被一个高频触发的机关打落了下来，人都被水拍得有些懵。他不得不将藏起的尾巴也放了出来以增加平衡，缓了一阵后又发起挑战——这回终是很顺利地通过了。
　　密码拿到，第一个方匣也终于被打开，然后开出的奖励却不尽如人意——他们开出的是一个固定奖励，临时拍卖行。
　　这个显然是不能用来抵消“强制掠夺”的效果的。虽然从规则上来说，他们可以考虑将“被掠夺的结果”作为拍卖物卖出去……但讲道理，谁会来买这个东西？
　　苏凉他们不得不将这张奖励卡牌先收了起来，转而将希望寄托于剩下的三个匣子上。
　　“或许我们可以去找点盟友呢？”在往三角屋外走的时候，黑乌还在努力出主意，“这样也许可以借别人的奖励来抵消这个效果……”
　　“问题是不好找吧？”娜菲蹙眉道，“这地方一旦出了范围就连人都看不到。”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了地洞之外。最后一人的脚刚踏出，便听身后响起隆隆声响——一面石墙从上方降下，牢牢堵住了后方的地洞。
　　原来如此，这种石墙原来是这么来的……也就是说一个三角屋只可探索一次……
　　苏凉默默想着，旁边又响起黑乌的声音：“那如果就在三角屋旁边等着呢？我们还可以先用电子册充当一下宣传物料，列出我们的优势。只要看到人，就设法把他们拉过来，直接提供电子册阅读，然后用一种很热情的语气说，你好，友善结盟互惠互利了解一下……”
　　苏凉：“……”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发展有点眼熟……
　　她抿了抿唇，正要说话，一旁奈亚忽然开口：“那个，假如没有宣传物料呢？”
　　“？”黑乌没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就是没有啊，所以才要做……”
　　“我的意思是，现在做也来不及了吧？”奈亚朝着前方遥遥一指，“那边有人，正好过来了呀。”
　　……？！
　　其余几人纷纷转头，果见一伙选手正浩浩荡荡朝这个方向走来。
　　只是……不知是不是苏凉的错觉，他们的脸色好像都不是很好看，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不过很快，她的心情就放松下来了。
　　因为她在那群人里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正是莫格。
　　*
　　因为有熟人，苏凉他们也就没急着离开，就站在原地等待。
　　那队选手很快就靠近了，也注意到了站在三角屋附近的苏凉等人。两相照面，他们很明显地露出了诧异的神情，莫格大踏步地冲了出来：“苏凉！你、你居然——”
　　苏凉：“？”
　　“你居然还在啊！”莫格啪地一下拍上她的肩膀，“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们队被团灭了！”
　　苏凉：“……”
　　虽然但是，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可怕的想法？
　　“我们之前前往另一个三角屋的时候，被人伏击了。”莫格身后的一个队员解释道，“那伙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用了你们队员的声音来发动言灵，被我们撞破后，就说你们是他们的盟友，是你们安排他们偷袭的……”
　　“这有脑袋的人都觉得不对劲啊，哪有让外人伏击，却把自己的声音出借的道理？而且他们的古诗还都念错了——断句断得乱七八糟！我当时就说了，这事和苏凉绝对没关系，就算是她教的那个兽人，也不至于把诗念成这……啊，林暖你在啊。”
　　他这才注意到站在后面的林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飞快地转过了话题：“总之，我觉得这应该是栽赃。但我又觉得他们不至于那么蠢，拿这种很容易被戳穿的事来栽赃……”
　　所以莫格才担心，苏凉队是不是已经被团灭了。毕竟这样，就是死无对证，那些人的行为更解释得通。
　　“……不，这可不好说。”苏凉抿了抿唇，眼中却是浮上些担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听得出他们古诗念错了……”
　　她没想到仙星队居然会如此利用他们拿到的声音。还好他们这回遇到的是莫格，要是换了别的队伍，那可就不好说了。
　　思及此处，她当即将莫格拉到了一边，快速解释了下自己这边的情况，并询问起莫格的合作意愿。莫格闻言，却是搔了搔后脑勺：
　　“合作当然是愿意和你合作啊，我们队长之前也这么说……不过现在的话，我们真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
　　他们队伍人多，集结得慢，又迟迟没有找到正确的三角屋，到现在一个奖励都还没开出来呢。
　　苏凉闻言，亦是有些无奈。莫格安慰地拍拍她的肩，想想又道：“哦对了，我这还有些东西，或许你用得上。”
　　他说着，在自带的挎包里翻找了一下，掏出一根细藤和一颗独立包装的糖果，交到苏凉手里。
　　那糖果苏凉认识，商店里卖的幸运糖，她自己进赛区前也屯了一些，刚开箱时还磕了一粒，啥用没有；那根细藤，苏凉却是不认识了。
　　“这啥？”她摸着那藤蔓，十分茫然。
　　“从偷袭者之一身上打下来的。”莫格道，“其实是削下来的，这是她的头发……你可以留着。不管是找人，还是咒杀，都能用！”
　　苏凉：“……”
　　不是，你对我的言灵，到底是有什么误解？
　　不过话说回来，居然连头发都削下来了……
　　“你们当时打得很激烈啊？”她问莫格。
　　“也没有吧，就是当时大家都比较烦，可能下手就有点狠……”莫格再次搔了搔头，“对了，你说，他们可能是哪队的来着？”
　　“仙星二队。”苏凉道。
　　“行行行，仙星二、仙星二……下次遇到了留意下。”莫格连连点头，又指了指苏凉手里的幸运糖，“还有这个，你可以试试。”
　　“我试过了，没什么用好像。”苏凉低声道。
　　“嗐，这个不是万试万灵的，只能一定程度上提高几率，而且一次只能作用在一件事情上。但如果你只是需要找人的话，根据我的经验，这个，还是挺有效的。”
　　莫格望着苏凉，说得煞有介事。
　　苏凉：“……”
　　*
　　最后苏凉还是没要莫格的那颗幸运糖。
　　毕竟她自己也有，没必要蹭别人的。
　　不过莫格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了。
　　在几人出发，去寻找第二轮所需的三角屋时，苏凉又默默吞了颗糖，还给其他几人也分了一下。别说，这次还真有些效果——在他们靠近另一栋三角屋时，正好又一群人从旁边靠近。这群人并非来自仙星，里面却又出现了一个苏凉的熟人。
　　“战歌？”苏凉望着突然出现的虫族，有些惊喜地开口，后者亦是喜形于色，快步走了过来，开口第一句话却是：
　　“你们队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苏凉怔了一下，“问题？确实是有一点，不过你是怎么……淦。”
　　她话说一半，一下反应过来：“你们也见到那个头上长草的人了？”
　　“你是说那个生着藤发的植物人？”战歌缓缓点头，“见到了，她还有两个同伴。一个穿着黑袍，很阴沉，像是影人，另一个是个有仓鼠特征的兽人……”
　　她话未说完，苏凉身后的林暖忽然激动起来，连连摆手。战歌目瞪口呆，苏凉则转头往他手上拍了一下，说了声“知道了”，旋即转向战歌，解释道，“他的意思是，那家伙不算纯粹的兽人……你继续。他们也用古诗骗你们了吗？”
　　“昂。”战歌点头，旋压低声音，“我队友一开始还怀疑到你头上呢，可我一听就不对啊，那声调都怪怪的。而且也不像是林暖会背的诗……不好意思啊林暖，无意冒犯……反正我觉得有问题，就用言灵试了下，果然把他们抓了出来。”
　　苏凉：“……”
　　苏凉：“然后呢？”
　　“揍了一顿。”战歌言简意赅，“可惜给跑了。”
　　苏凉：“……”
　　这发展……一时竟不知道是该说那伙人该还是惨。
　　“……总之，就如同你所见，目前遭殃的是我的两个队友。”苏凉组织了一下语言，低声对战歌交代了一下情况，紧跟着道，“所以想问问你你们……”
　　“我懂了。”战歌果断点头，“这个情况，我们倒是有办法。不过决定权不在我这儿……你稍等，我去问问我们队长。”
　　战歌说完，转身就快步走向了等在旁边的队友，交流一阵后，面带微笑地回来了。
　　“我们队正好刚开出来一张‘强制无效’，可以用来抵消‘掠夺’的效果！”战歌拉了拉苏凉的胳膊，“不过，他有一个交换条件。”
　　苏凉：“？”
　　“他希望，你可以出面，帮我们一个小忙。”战歌正色道。
　　*
　　又五分钟后。
　　战歌的队伍逐渐走出了苏凉等人的视线。而三角屋旁，林暖和莎拉蒂正在不断咳嗽，努力适应刚得回的声音。
　　“倒没想到这事解决得这么顺利。”黑乌一边拍着莎拉蒂的后背，一边感慨道，旋即转向苏凉，“对了，他们刚才托你干嘛来着？”
　　他当时在照顾莎拉蒂，没太留意苏凉这边的动静。
　　“让我录了个音。”苏凉飞快道。
　　黑乌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娜菲在旁帮着解释：“他们队伍里有一个虫族，能够记录并模仿别人的言灵——而且他们以后肯定是能拿到回音卡的。”
　　回音卡是固定奖励，早晚都会开到。这样一来，就等于他们手里有了两句古诗文言灵，而且他们托苏凉录下的，还是杀伤力超大的“天地之鼓”……
　　虽然脱离了苏凉本人，这句言灵的效果肯定会有削弱，但在关键时刻，足够逆转战局了。
　　“这才是奖励该有的用法啊……”奈亚感慨地说道，娜菲则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话说回来，我现在在想，或许我们不必专门去找仙星二队的麻烦了。”
　　黑乌：“？怎么说？”
　　“战歌在离开前，找我确认了好几遍他们队伍的名字。”苏凉倒是秒懂娜菲的意思，“这样算下来，除了我们，他们已经上了两支队伍的黑名单了。”
　　这还没算羽雪。不过以她的性格，苏凉觉得她才不会有仇不报。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和四支队伍结了梁子。要知道，这个赛区一共就八支队伍。
　　“所以说……我觉得我们接下去该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通关，毕竟别人也会针对他们……”娜菲继续道，“当然，如果能遇到的话，那还是要好好揍一顿……”
　　“不好意思。”她话未说完，忽听林暖插了句嘴。
　　他嗓音还有些沙哑，眼神里则透出几分冷意。
　　“我不觉得你的决定有什么问题。不过我还是想问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能请求暂时脱队吗？”
　　“？”娜菲一怔，“脱队？你要脱队做什么？”
　　“揍人。”林暖淡淡地说着，将那把弯刃挂回了背上，“毕竟他们现在得罪了那么多人……我怕再不揍回去，就轮不到我了。”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行！”
　　听了林暖的话, 娜菲想也不想地便开口否决，奈亚和黑乌亦是露出不赞成的表情，后者还在特别夸张地摇头。
　　莎拉蒂没有反应, 也不知对此是什么态度。林暖平静地眨了下眼, 目光扫过众人, 落在苏凉的身上, 而后者正轻点着下巴, 露出思考的模样。
　　紧接着, 便听苏凉轻声道：“为什么不行呢？这主意不是挺好的吗。”
　　娜菲诧异地看过来, 苏凉掰着指头, 开始一条条跟她认真分析：“你看，现在仙星二队很明显是在针对我们。即使没了声音, 谁知道他们还会耍什么花招？林暖感应力强，且善于隐藏，在这种比赛机制下其实很有优势, 既能观察对方动向，又能伺机打击，很好用啊。游击嘛。”
　　“可我没打算观……”林暖当即老实开口。他就是为揍人去的, 没想那么多来着。
　　不过在被苏凉乜了一眼后，他很有求生欲地止住了话头，默默闭上了嘴。
　　苏凉抿了抿唇, 这才又转向娜菲, 继续和她分析：“而且对方手里还有一个‘强力掠夺’, 这东西其实蛮棘手的。但这东西对林暖已经无效了, 在这方面他的优势非常明显。还有就是, 你的召唤卡, 对林暖也还没有起效过, 也就是说，只要出什么事，你一用卡片，他就可以过来了，脱战非常容易……”
　　“问题是我怎么知道该什么时候叫他呢？”娜菲看上去已经动摇了，却还是咬紧牙关道，“我又没有隔空和他沟通的能力！”
　　“我们有啊。”苏凉当即道，转头看向林暖，“霸天，你自己说。如果你在外面，想要联系我，你会怎么做？”
　　“用‘在天愿作比翼鸟’捏一只鸟，再用‘身无彩凤双飞翼’进行沟通。”林暖立刻道。
　　苏凉一手舒展，划向林暖的方向，那表情仿佛在说，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娜菲：“……”
　　“这么好用的言灵你们一开始怎么不用。”她忍不住嘀咕一句，又道，“那么找人的问题呢？他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找到仙星二的人？万一找不到的话，那他力气不就白费？”
　　“这不一开始没想到么，光琢磨着节省体力了……”苏凉简单解释了一句。其实提起这事她也有些后悔，如果一上来就用言灵联系林暖或莎拉蒂，情况很可能会完全不同——现在想想，她当时还是不够紧绷，也太信赖娜菲手里的那张召唤卡了。
　　至于林暖该如何找人……
　　苏凉朝林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自己向娜菲解释。
　　林暖咳了一声，立即开口道：“如果依靠幸运糖和我的感知的话……？”
　　话未说完，他就见到苏凉朝着皱起了眉头，低低“嗯”了一声——尾音是上扬的，显然是觉得他能找到更好的答案。
　　林暖不由一怔，一时陷入了思索。
　　只可惜他们现在还没开出“破墙之音”，不然他就不用这么麻烦了——许多学得好的观众已经反应了过来，正围在他旁边叫叫嚷嚷，恨不得举手替他回答。虚空中的常规弹幕里，也已纷纷扬扬地刷满了答案。
　　好在林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在苏凉偷偷拿出莫格给的细藤，冲他晃了两下后。
　　“落叶归根！”他下意识地叫出了声，旋即又不由自主地在心里一声惊叹。
　　以细藤对标“落叶”，让它带着自己去寻找目标——不得不说，这法子可比他之前想得效率高多了。
　　林暖的周围，无数观众齐齐“嘿”了一声，纷纷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叹息，更有人激动地猛拍大腿，感慨得像是看到邻居傻儿子终于做对了高难数学题。
　　苏凉瞧着亦是松了口气，立刻道：“没错，就那个。我符合这句言灵的，我给你多写几句备用……”
　　她边说边掏出电子册，飞快地写下几句诗后，连着细藤一起递给林暖——不过她给了，却没有全给，一截细藤被她一扯为二，自己留了一半。
　　“这样，总没有什么问题了吧。”苏凉收回手，扭头诚恳地看向娜菲。后者强忍住往她和林暖后脑勺上糊一巴掌的冲动，原地思索片刻后，终究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及时联络。”
　　林暖应了一声，眸子里总算恢复了些往日的温度。他后退一步，冲着几人点了点头，旋即便旋身，将手中细藤往空中一抛，张口吐出一句言灵：
　　“隐己阅吹叶，乘秋眺归根。”
　　平地一阵风起，托着那截细藤，晃晃悠悠地朝前飘去。林暖却没立刻追上，而是又回头看了眼苏凉，见苏凉朝他摆了摆手，方举足追着细藤而去——
　　细藤飘的速度不慢，林暖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树林间。娜菲看看他消失的方向，又瞟了眼旁边苏凉，微微撇了撇嘴：“你什么时候这么罩他了？”
　　“我一直很罩他啊。”苏凉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说道，旋赶在娜菲再次开口前，飞快地扯开了话题：“行了，别想他了——我们还是想想怎么打开第二个匣子吧。”
　　毕竟这第二个匣子，较之第一个，打开的难度明显提高了许多。
　　这首先是体现在线索的收集上。第一个匣子只给出了一组提示，然而第二个匣子，给出的提示是两组——苏凉和奈亚分别接收到了一组提示，苏凉的是蓝色三角屋，空心圆圈，奈亚是金色三角屋，正六边形。
　　这意味着，要么第二个匣子需要收集齐两份线索，要么这两栋三角屋中有一栋是□□，是需要排除的假选项。
　　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他们必须在寻找线索上花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
　　其次，就是开匣的方式——第一个匣子只是单纯的密码锁，有了密码就能开。第二个匣子的锁却是带机关的，只是缺了部分零件。如此看来，他们应当是要在取回零件后，再破解机关，才能成功打开第二个匣子。
　　这个毫无疑问，正是林暖的长处，因此苏凉和林暖特意约定了返回的信号，至于别的，他们应都还应付得了。
　　“行了，那就继续琢磨找三角屋的事吧。”娜菲呼出口气，转头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三角屋，也就是不久之前他们与战歌相遇的那栋。
　　很遗憾，这栋并非是他们的目标。它虽然是金色的，但上面的图案不对。
　　娜菲等人不得不出发另寻。所幸没花多久，他们便又在金色树林间找到了另一栋三角屋——
　　不过令他们颇为不解的是，那栋石屋，似是已经有人进去了。门口的软泥上留着数道浅浅的脚印，全是向里的，却不见任何向外延伸的痕迹。
　　“上面的图案，倒确实是正六边形没错……”黑乌凑上前去，盯着门板仔细看了看，不太确定地回头，“那我们还要进去吗？”
　　“……进去吧。”娜菲与苏凉对视一眼，做下了决定。
　　既然颜色和图案都符合，他们总得进去看看。而且三角屋是否还能使用，得看看内部构造才能做决定——就目前的经验来看，使用过的三角屋内部会被石墙封死，未使用的则会有地道入口，差别还是很明显的。
　　黑乌抖抖冠羽，点了点头，小心翼翼推开门板，只往里看了一眼，又轻轻叫了出来。
　　其他人忙跟着探头往里看去，面上亦露出诧异——只见这栋三角屋内部，确实是有地道没错，然而这个地道入口的位置，却和之前大不一样。
　　它是位于三角屋的侧边的，独占房间的右边一侧。而在它的对面，还有另一个入口，只是这个入口此时正被栏杆封着，明摆着是不让人进入。
　　“看来这次的任务不是单机游戏啊。”苏凉抿了抿唇，“之前进入的队伍，应该就是沿着那边的入口下去的。”
　　换言之，这次的任务场地里，除了他们之外，必然还会有另一支队伍出现，且那支队伍，已经等在下面了。至于两支队伍究竟是什么关系，接下去需要对抗还是合作，这暂时就无法确定了。
　　苏凉与娜菲再次以眼神商议了一下，娜菲率先踏入了地道之中。苏凉居于倒数第二位，奈亚最后，几人沿着荧光闪烁的阶梯一路下行，很快便来到了一个房间。
　　房间侧面有一扇门，不过此时正紧紧关着；门的对面则是一面自发光的巨大显示屏，上面正清楚地显示着本次任务的通关要求。
　　简单来说，就是这次任务会分为两个阵营。一方为“演奏家”，一方为“阻拦者”。只有获胜的一方，才可以获得开匣的线索。
　　每个阵营仅可派出三名代表出战，属于“演奏家”的三名选手，每人“掌控”着三个琴键。他们需要依照系统的提示，按照次序轮流弹奏琴键，在限定时间内成功弹完一轮，即视为通关；而“阻拦者”，要做的就是阻止他们演奏。只要成功阻止“演奏家”阵营通关，即视为“阻拦者”获胜。
　　“三名‘演奏家’和‘阻拦者’只可进行一对一对抗……言灵和道具皆只可作用于自己所在的场地，无法影响他人……”
　　娜菲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喃喃念出声。苏凉阅读速度快，已经看到了最后，旋即皱了皱眉：
　　“可它没说，我们到底是‘演奏家’，还是‘阻拦者’啊？”
　　“会不会是要等和对方见面了才能确定？”奈亚搔了搔头，“可能到时候要抽签什么的……”
　　“或许吧。”苏凉应了一声，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单从这个规则来看的话，明显是“演奏家”一方的通关难度更大一些。而且据她所知，队伍里正儿八经学过音乐的就是娜菲和黑乌两个，至于其他人，水平怎么样她不确定，反正她自己的话，除了高中音乐课基本就没怎么碰过琴键，音游也向来玩得不太好……
　　虚是真的虚。
　　“不慌。真抽签我们也不怕，都吃了幸运糖呢。”似是看出苏凉的担忧，娜菲安慰了一句，跟着便转身，大踏步地推向众人身后的那扇门——原本紧闭的出口，这会儿却是一推就开。众人从门框看出去，在看清门外情况后，不觉又都是一怔。
　　只见他们的门口，是一片狭窄的平台，平台的前方，则是一大片正在翻滚的黑色火焰，火焰上方纵向铺着三块长方形的石板。
　　石板连接着火焰两边的狭窄平台，每块石板中间都划着一条横线，将石板划分为等面积的两个区域。靠近苏凉这一侧的区域都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而靠近对面的那半边区域，则竖直立着一排巨大的蓝色琴键，每个键都足有两人高，表面深浅不一的蓝色和谐交融，仿佛一条条竖着流淌的河。
　　石板之间存在着空隙，因此一部分巨大琴键其实是悬空的，而落在石板上的部分，正好是每块石板三枚，非常均匀；琴键前方，则有左右两格圆圈，同样位于对面的区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对面的平台里面也有一扇门，然而此时并没有人站在门口，因此苏凉他们还无法确认自己的对手是谁。不过从这个地图排布来看……
　　“那个琴键，是归在他们那边的是吧？”苏凉小声道，“也就是说，我们的身份是‘阻拦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是走了大运了。
　　孰料话音刚落，就听身后响起了奈亚迟疑的声音：“呃，关于这点……我建议你们最好自己来看看……”
　　苏凉不解回头，正见奈亚站在众人后方，指着那块用来说明规则的显示屏：“那上面的内容，更新了。”
　　“……？！”苏凉微微瞪大眼，立刻冲了上去。快速扫完显示屏上新增加的内容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淦。”
　　与她猜得恰恰相反——虽然那琴键是放在对面区域的，但这一局，被设定为“演奏家”的是他们。
　　也就是说，他们需要设法跨越对面的阻拦，才能奏响琴键。
　　“好在我们也不算完全被动。”奈亚在通读了一遍规则后，乐观地进行总结，“我们还能把他们揍进圈圈呢。”
　　圈圈，即是指分布在巨大琴键前方的那两个圆圈。“演奏家”可用任何方式，将“阻拦者”推进那些圆圈内，一旦成功，“阻拦者”将会被困住十秒，期间不可离开圆圈，也不能使用任何言灵或道具。
　　此外，对阵的双方是可以将彼此打落到石板下方的。下面的黑色火焰有麻痹作用，能拖慢选手的行动，一旦掉下去，选手必须设法尽快回到石板上继续任务——不过这个时候，其他未参加对抗的队友是可以出手帮助的。
　　这样综合来看，他们确实不算太被动……苏凉仔细琢磨了一下，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起对策。
　　根据新增规则，他们并不需要亲自跑到琴键旁去弹奏，只要能设法将言灵砸到正确的琴键上，就算弹奏成功。这对苏凉来说又是一个好消息——她不缺拥有精准指向的言灵，黑乌和莎拉蒂对此掌握得也很不错。
　　就是不知道系统是如何给出弹奏提示的，还有就是言灵触发物是否充足的问题……另外，系统要求他们现在就确定出战的三人以及排布顺序，这个也有考究，最好是能先确定对面的对手是谁……
　　苏凉正暗自琢磨，忽听站在门口的莎拉蒂低呼一声，跟着飞快地往后一缩，将整个人都藏在了门框后面。
　　苏凉不解转头，奇怪道：“怎么了？”
　　“我刚刚，看到了对面的人……”莎拉蒂轻声说着，面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愤怒与不甘的复杂神情，“那人我见过。”
　　苏凉：“……？”
　　注意到莎拉蒂的神情变化，她心头浮起微妙的预感：“别告诉我就是那组队伍……”
　　“就是他们！”莎拉蒂用力咬了咬唇，“他们中的好几人，我当时都看见了！我认得脸！”
　　娜菲从门边走过来，亦是点了点头：“对面就是仙星二队。我刚看见他们队的队长了，还有那个明星队员。”
　　“仙星二……也就是说他们手里还握有一个‘强制掠夺’……”苏凉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思索片刻，忽又觉出不对，“等等，有问题啊。”
　　“仙星二队在这里……那林暖跟着细藤去追的，又是什么东西啊？”
　　*
　　同一时间。
　　与金色林子相邻的蓝色密林内。
　　达昂披着一身黑袍，正在空中低飘前行，他的斜后方，是正不住抓着自己头发观察的碧翠。
　　她的额头上方，本该有一根藤发柔软垂下，正好落在脸颊的位置，然而此刻，那根藤蔓却被自三分之一处就拦腰斩断，就剩下短短的一截，梳又不好梳，放着又很丑，要动手去扯吧，她又受不了那种疼……
　　碧翠只能瞪着眼睛上方只余一点点的头发发愣，脸色就刚才起就没好看过。
　　她是真没想到他们的行动居然会如此不顺利……没能骗到人也就算了，还被连着揍了两顿。不仅如此，她的头发还被削了……
　　“那根头发可是我专门留的！用来挡颧骨的！”碧翠越想越气，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是不是人啊，打架就打架，怎么还动人头发……”
　　“当时就叫你赶紧走了。是你自己不听。”披着黑袍的达昂冷冷道，“随便弄顶草帽戴吧，反正跟你本来的头发也没差。”
　　碧翠狠狠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去不再说话。走在最后的安星小心翼翼开口：“话说，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啊？那个念诗嫁祸的法子，应该……应该已经不行了吧？”
　　且不提他们已经被连着戳穿两次，还挨了打，重点是那两个声音不知怎么，已经被“归还”回去了……这样的话，他们再待在外面也没什么用了吧？
　　“可也不能就这样回去交差啊。我头发都变成这样了！”碧翠没好气道，“肯定，呃……”
　　她想说肯定会被笑话的，考虑到还有观众观看，却不敢说那么直白。
　　达昂转头看她一眼，却是冷哼一声：“有什么好笑话的？归还掉那两个声音的又不是我们。”
　　言下之意，到时候把锅扣回去就是。
　　碧翠撇了撇嘴，摸着断发，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达昂催促道：“回去吧。碧翠你联系一下他们。问问位置。我们是时候回去了……”
　　话未说完，忽听安星低低“咦”了一声，两人惊讶看过去，正见安星瞪大眼睛，手指指向两人身后。
　　“碧翠，你看那个飘在空中的，是不是你的头发啊？”
　　……草！
　　碧翠被他诡异的叙述搞得一阵后背发麻，小心翼翼地转头，却见一抹绿色正飘在空中，起起伏伏。
　　虽然看上去短了一截……但确实是她的头发没错。
　　碧翠不由一怔，下意识地靠了过去，忽听安星惊叫了一声“小心”。她“啊”了一声，尚未反应过来，便感脚下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将她狠狠掀翻在地。
　　碧翠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抬头却见那根细藤飘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她张口想要念诵言灵，却被风抽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硬拼着往后跑去，没跑出几步还跌了一跤，多亏安星冲上，将她拖了起来。
　　安星虽然胖，移动速度却不慢，拖着碧翠一路往前逃，口中不住念诵着言灵，无数叶片在言灵的作用下腾空而起，遮挡在他们身后，形成一面脆弱却细密的叶片之墙。
　　达昂似乎没有跟上，碧翠一时也懒得管，只急急道：“方才那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安星飞快道，“但我确定，我听到了人声！”
　　虽然听得不太真切，但肯定是有声音的。
　　这说明，在这附近，肯定有人在使用言灵。
　　不过……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在这里，谁都看不见谁，他为什么就能精准地瞄准自己……
　　碧翠瞪大眼，脑子里犹自一片问号，余光里忽然一团黑影飘过，却是达昂跟了上来。
　　“他靠的是这个——”他说着，举起一手，只见里面正握着碧翠看到的那截藤发。跟着便听他念了句言灵，随手摘下片叶子裹了上去，朝着与三人相反的方向扔了过去。
　　裹着叶片的藤发落地，很快便在达昂言灵的作用下自燃起来，小小的火苗跳跃几下便熄灭，只留下一地灰烬。
　　而几乎是在同时，追在几人身后的那阵风停了。
　　碧翠缓缓停下脚步，警觉地环顾四周，小声道：“那人走了吗？”
　　“不知道。”达昂迅速道，“你赶紧向队长汇报情况。”
　　“他顶个屁用。”碧翠不高兴地咕哝一句，却还是低声念出一句言灵——谁知她句子都还没念完，便听一阵破空声响，一截手腕粗的藤蔓凭空砸下，重重敲在她的手臂上。
　　碧翠痛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立刻往旁边躲了几步，言灵也不敢再念了——下一瞬，却又听猎猎风起，整片树林都被掀出沙沙的声响。碧翠警觉地抬头，往左右一扫，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她的两个同伴反应比她还要大一些。混血兽人安星的鼠耳近乎本能地垂了下来，整个人默默蜷起了身体，仿佛是察觉到了某种极度令他不安的东西。影人达昂则原地朝上飘起些许，黑袍随风飘荡着，袍下伸出细细的触手，在空气中抓来抓去，似是正在感受着什么。
　　碧翠紧张地看向他，指望着他能给出一个像样的解释。后者却只是更紧地裹起了身上的黑袍，蓦地转向了几人的斜后方——那里，正露出小半的三角屋轮廓。
　　“走！”他说着，率先朝着那位置飘了过去。碧翠拖着安星紧随其后，机智地没有再使用任何言灵。
　　这个法子似乎很有用——在他们奔向三角屋的那一段路上，他们没再遇到任何攻击。
　　这样就行了……碧翠默默想着，不由加快了脚步。事已至此，事实再明显不过，他们就是受到了某人，或者是某个队伍的伏击。而三角屋就是他们最大的依仗，在那里，他们完全可以展开反击……
　　起码碧翠是这么相信着的。
　　然而事实却是，就在他们踏进可视范围的一瞬间，又是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卷起大片落叶，如飞刀般朝他们划去。碧翠等人仓皇躲避着，纷扬的叶片间，隐约可见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三角屋的屋顶上。
　　他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那儿，曲着一条腿，手里拿一柄长刀，身后似乎有什么长条的东西正在甩来甩去，等到叶片落得差不多了碧翠才看清，那是一条尾巴。
　　金色的长尾巴。
　　长尾巴的主人悠悠开口，说出的却是他们听不懂的话。
　　“托身白刃里——”
　　他冷冷抬眸，暗金色的眼瞳中阴阴沉沉，又似有什么，正在缓缓涌动——
　　“杀人红尘中。”他张口吐出最后几字，强大的气压瞬间爆开，张狂的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碧翠整个人几乎吓呆了。那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她面前站着的不是什么言灵战的选手，而是一头来自残酷丛林的野兽。
　　她旁边两人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安星已经完全怂了，兽人的本能让他连站直身体的勇气都没有，整个身子几乎是拱了下来，小小的耳朵贴在头发上，正随着身体一起瑟瑟发抖。
　　达昂或许好些，但也仅仅是好些……他从半空中落到了地上，细细的触手从袍子下面探出来，正在紧张地四处乱抓。
　　而另一边，正坐在屋顶上装逼的林暖，在看清他们的人数后，却是很明显地愣住了。
　　他默默数了下面前的人数，顿了顿，不敢相信地又数了一遍，还往他们身后看了看。
　　碧翠：“……？”
　　默了三秒，又见这兽人不掩嫌弃地撇了下嘴，用一种带着困惑的语气，说出了一句仿佛挑衅般的台词：
　　“你们怎么就那么点人？”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就在林暖还在那里纠结为啥好端端的, 仙星二队的人突然就少了一大半时，苏凉所在的任务场地内，剩下的仙星二队成员们正缩在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里, 紧急开着战前小会。
　　“不要慌, 没什么好怕的。”身为队长的木白不住为同伴们打气, “他们那边能打的就一个苏凉而已——再说，别忘了我们还有秘密武器。”
　　随机奖励, 强制掠夺。因为掠夺到的两个声音都已被强制归还，所以他们现在手里还有三个空位, 能够再从苏凉他们那边掠夺三个声音。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很难做到这点吧。”一个队员蹙眉开口，“根据这次的对抗规则, 道具一次只能对一人生效。没法像之前那样, 一次性就夺走几人的声音……而且这道具对苏凉没作用啊？”
　　“对啊。”旁边另一人点头道, “系统给出的掠夺范围是‘三星到四星’的选手。可苏凉, 看她表现起码有四星半。”
　　木白闻言，却是冷笑一声。
　　“没错——这道具对她是没作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方骰子, 朝上轻轻一抛, 又稳稳接住, “可问题是, 他们不知道啊。”
　　“这个道具真正有效的人群范围只有我们知道。出于谨慎，他们肯定会全员提防这件道具。我们要做的, 就是故布疑阵, 增加他们的精神压力——不让他们看出道具在谁手里，也别让他们知道我们何时会用这个道具。毕竟, 没有引爆的炸|弹, 才是最吓人的。”
　　木白胸有成竹地说着, 将那枚小方骰子又放回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还好整以暇地拍了拍：“当然，保险起见，这个道具我还是会带着的——万一我的对手正好在道具起效的范围内，我还能用这个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好意思，但我觉得这不太现实。”一个生着红色耳朵的女选手谨慎开口。她名为红果，是队伍里最强的攻坚手，思考问题也比旁人更细致些，“如果他们认出我们的话，那派上场的肯定是苏凉、林暖和那个同样被夺过声音的女选手。我不认为你有下手的机会。”
　　“要真是如此，那我的确没有。”木白自信道，“可你真觉得他们会派那个女选手上场吗？”
　　红果：“？”
　　“拜托，她很弱诶。”木白几乎是笑出声来，“网上的分析贴提都懒得提她。而且碧翠都说了，她当时一招就把那人放倒了……碧翠什么定位？后勤加辅助啊。她连碧翠都打不过，这种战力，你真认为长尾星队会派她上场？”
　　红果：“……”
　　“我承认，我们的道具已经没法对她起效了，这是她的优势。”木白悠悠道，“可她本身的弱，就是她最大的劣势。她这种类型的选手我见得多了，只能在顺风局打打下手，说白了就是混子……反正如果我是长尾星队长的话，我宁愿冒着风险派一个能打的队员上去，也不会派她的。”
　　反过来说，如果长尾星队真为了求稳而派上莎拉蒂，木白觉得自己简直能笑醒了。这不等于白送一局？
　　“……”红果看上去不是很赞同他的话，思索片刻，却终是没再反驳什么，只轻点了下头。
　　“行，那我们这就确定下阵容吧。”木白拍了拍手，“这次不仅要定名单，还得定位置……嗯，那么就按综合实力从上往下取吧。第一是红果，第二是桃桃，第三是我……”
　　红果微微颔首，站在她旁边的一个彪形大汉亦是应了一声。木白又嘱咐了几句，方再次拍手，带着另外两人走出房间，各自站到了石板之上。
　　他们的对面，却没有任何动静——狭窄的平台上一人也无，只能透过半掩的门板，隐隐看到对面房间内晃动的身影。
　　木白对此毫不意外，甚至还有点开心。他可以断定，对面迟迟不出现，一定是在商议该怎么提防他们手里的奖励道具，这证明对方已经如他所愿，将注意力全放在了这上面。
　　他们此刻一定很警觉，说不定还有点害怕……
　　自觉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他忍不住向另外两个同伴抛出一个得意的眼神，就在此时，却听脚步声响，对面虚掩的房门终于打开——
　　率先窜出房门的却不是人，而是风。风中卷着大量的粉色的花瓣和落叶草茎，洋洋洒洒地螺旋而出，宛如一道粉色与黄绿交织的旋转绸带。
　　仙星队人见状，都本能地都紧绷起来，生怕那些花瓣和叶片下一秒就跟飞刀似地唰唰劈过来——好在这事并没有发生。
　　那些被风卷出的花瓣和草叶最后只是落在那条狭窄的平台上，有些还落进了下方的火焰池中，眨眼便变成了灰烬。
　　仙星选手：“……”
　　不是，这几个意思？
　　正在愣神间，又见对面的门框绽出强光——他们本能地闭起眼，适应片刻再次睁开，才发现那光来自一个一人高的白色圆球，正被人努力地从门里往外推。
　　“用力、用力，快出去了——加油！”门里传来长尾星选手的声音，跟着就是一个骂骂咧咧的女声：“就跟你说了，要捏月亮你去外面捏，非要先在房间里捏。弯的不要，还非要捏个圆的，胖得跟个熊猫一样。现在好啦，门都堵住了——”
　　“我这不是怕外面不让用言灵么，而且圆月好用……诶等等，林暖来消息了，我去听一下。黑乌你过来接着推。”
　　仙星众人：“……”
　　在他们愕然的目光中，那轮圆圆胖胖的“月亮”，终于艰难地从门框里挤了出来，在彻底脱出时，还发出了极富弹性的“啵”的一声。
　　被挤到变形的月亮瞬间恢复成了圆满的球体。再跟着，它自动自觉地朝上飘起，最终固定在了场地正中央的最高处，无声地投下冰凉又柔和的光芒。
　　“……”事已至此，仙星选手还有什么看不懂的？
　　“真是失策。”红果脸孔微微变色，“他们在提前布置言灵触发物……要死，这么重要的事，我们怎么没想到？”
　　她的旁边，名为“桃桃”的彪形大汉已也在试着用言灵捏出触发物了。只可惜，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就位的关系，他的言灵无法影响在场地之外的地方。
　　“行了，不用在意。”木白安抚地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不要慌，也不要学——他们这只是在浪费体力。我们完全可以让其他队友来为我们创造触发物。还有，别忘了，我们有秘密武器。精神压力，懂？”
　　听他这么说，另外两人的面色这才逐渐缓和下来。而就在他们交流的这么会儿工夫，苏凉一方的出战选手，终于姗姗登场了。
　　最先走出房间的是苏凉。她信步走上了红果所在的那块石板上，神情似有些心不在焉，还时不时轻轻点头，仿佛正在听谁说话似的，给红果整得莫名其妙的——好在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跟在她后面的，则是一个有着黑色冠羽的羽人。他风度翩翩地踏上了最中间的石板，还朝着对面的彪形大汉优雅行了一礼。而他的身后，就是长尾星队的第三人，即将和木白对战的选手……
　　诶？
　　望着站定在自己面前的女孩，木白一时怔住。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莎拉蒂是吧？
　　木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还以为她只是跟出来加油的，他以为第三人肯定会是林暖……
　　等等。
　　脑海中飞快掠过苏凉的那句“林暖来消息了”，木白突然产生了糟糕的猜想——林暖该不会此时根本就不在队伍里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有些麻烦了……木白不由蹙起了眉。
　　他的作战计划，都是建立在他们已经被长尾星队认出来的基础上的，而当时明确看到他们面容的，只有林暖。至于眼前这个女孩，她被制服得太快了，木白都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
　　若是她没有认出来，那他们的精神压力大作战不就没有作用了？
　　思及此处，木白登时有些急了。正好此时对抗开始的提示音响起，为了保证作战顺利，他索性直接开口道：
　　“好久不见啊。”
　　“？”莎拉蒂冷冷抬眼瞧他，没有说话。
　　“怎么，不认识了？”木白微抬起下巴，故意做出挑衅的语气，“也难怪，毕竟你当时一下就被关进了石屋里，估计连是谁袭击你的都没看出来吧……如何，当哑巴的滋味，好受吗？”
　　莎拉蒂：“……”
　　她依旧一言不发，只默默盯着木白看。木白估摸着她应该懂自己意思了，心下稍安，正打算再来一句挑衅，好让他们意识到“强制掠夺”的威胁性，却见莎拉蒂忽然上前一步，飞快开口：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木白：“……”
　　他不解地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莎拉蒂口中又一句言灵响起：
　　“会挽雕弓如满月——”
　　她近乎咬牙般地说着，身体一侧，一手向后拉开，一柄半人高的长弓随着她的动作迅速浮现，样式完全模仿自苏凉在练习场中的展示，弓上点缀的，却是长尾星特有的金色砂石。
　　弓弦被莎拉蒂拉得饱满且紧绷，就如同她现在翻腾的情绪一般。旋即便见她双眼微眯，下半句言灵出口的同时，按在弦上的手指果断一松——
　　“西北望，射天狼！”
　　言灵生成的利箭呼啸着直冲木白而去，锋锐的箭头划破空气，发出凌厉的声响。
　　木白瞪大眼睛望着那枚不断逼近的利器，有心想要阻挡，偏偏口舌都像是被完全堵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仓皇之下，只能本能地往旁边一躲——
　　“哔。”
　　这是他双脚踩进圆圈引发的系统提示音。
　　“叮——”
　　这是利箭撞上琴键所引发的演奏之音。
　　那枚琴键上，正闪着明亮的光芒——很显然，这就是苏凉他们需要奏响的第一个音。
　　一箭双雕。正在平台上观战的奈亚一阵叫好，莎拉蒂亦是微微抬起下巴，神情与木白方才做出的挑衅姿态如出一辙。
　　“提醒你两件事。”她淡淡地说着，再次举起手里的长弓，“第一，我见过你。也没忘了你。”
　　“第二，你完了。”
　　她背脊挺直，侧头瞄准，唇角嘲讽地般地扬起：
　　“对了，还没问你呢——当哑巴的滋味，如何？”
　　仍处在禁言状态的木白：“……”
　　淦。
　　*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苏凉一方的备战小房间里。
　　“强制掠夺？我仔细想过了。我觉得这个需要重视，但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苏凉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语气轻松得像是谈论今天练习场的教学内容，“没记错的话，那个奖励道具也是需要声音才能触发的吧？那不就很简单了吗？”
　　“赶在他们夺走我们声音之前，先把他们给禁言了，这不就完事了吗？”
　　“禁言嘛，又不难。古诗文连环禁言战术，当初特地作为专项练过的，私底下也辅导过好多次，他俩都可以的……等等注意下，别用重复了就行。”
　　“比起这个，我们不如讨论下言灵触发物的问题吧？我打算先捏一些触发物放在场景里备用，你们看有哪些需要的，先点上……”
　　*
　　同一时间。
　　某间隐蔽的三角屋旁。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林暖冷冷出声，手中弯刃在空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弧度。正挡在他跟前的浓郁黑雾应声而破，藏在雾中的猎物发出一声闷哼，下一瞬，便见一个人影灵活地从残存的黑雾中窜出，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还挺能逃。
　　林暖微微蹙眉，当即动身追去，还差两个身位时即挥动弯刃，强烈的杀气伴随着凌厉的气势击出，重重敲在那人后背上。那人惨叫一声，裹着黑袍的身影却瞬间如影子般消散无踪。
　　假的？还是瞬移？
　　林暖不耐烦地啧了声，飞快地转过身去。果见身后不远处，一蓬黑袍正从地面上晃晃悠悠地飘起，不待站稳便立刻朝斜前方冲去。
　　他的斜前方，正是那栋三角屋。而三角屋的旁边，则正瘫着两个人影。分别是已经被林暖击昏的碧翠，以及因为先天压制而完全丧失战斗力的安星。
　　林暖已经和苏凉通过消息了，大概明白了当前的情况。他本想着，来都来了，就先将这三人收拾掉，收拾完了就赶紧去找苏凉他们汇合。谁知这三人里的影人选手还挺难缠，凭借着言灵与自身天赋，各种隐藏逃窜，搞得林暖都有些烦了。
　　眼见着他朝另外两人飞快冲去，林暖理所当然地紧追其后。他本以为对方是想营救自己的同伴。不料下一瞬，却见那黑袍下方触手蜿蜒，一把卷起蜷在地上的安星，转头就冲自己扔了过来——
　　饶是林暖打架经验丰富，见状也不由一怔。安星吨位不轻，他不得不侧身闪避，而就是这么一会儿工夫，那个裹着黑袍的身影已然逃得更远——
　　麻烦。
　　林暖暗暗咬牙，张口便是一句言灵：
　　“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呸。”
　　他念了大半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选错言灵了，眼神微变，慌忙改口：“草——嗯，草木摇杀气，星辰无光彩！”
　　一语落下。四周树木忽起猎猎声响，无风自动，枝叶摇荡，明明树还是那些树，却似莫名笼罩上了一层阴沉气息，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压得人头晕目眩，无端心慌。
　　裹着黑袍的男人亦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顿住脚步，然而他很快就意识到，他不该停这一下的——
　　因为就在他停下的瞬间，更加厚重的杀气，沉沉从他脑后压了过来，宛如恶兽露出的獠牙——
　　*
　　“叮！”
　　位于地下的任务场地内，冒着电光的伸缩棍用力往前一戳，精准地戳在闪着光的蓝色琴键上。
　　这音游倒比我想得要简单得多……握着伸缩棍的苏凉不动声色地想着，张口叫道：“第三轮了——莎拉蒂！”
　　握着长弓的莎拉蒂“嗯”了一声，望向面前严阵以待的木白，不待对方开口便火速甩出一句“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说完便再次抬起长弓：“秋草马蹄轻，角弓持弦急！”
　　又一枚利箭险险地擦过木白的头顶，神准地击打在了他后方亮起的琴键上。
　　“黑乌！到你！”她维持着持弓姿势，目不斜视地喊道。
　　旁边传来黑乌嘹亮的应答声，旋即便听他朗声道：“落红……诶，我这次怎么亮两个啊？行吧，那就——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语毕，一双小鸟般的黑色剪影凭空出现，一前一后地朝着巨大的蓝色琴键飞去。守在琴键前的彪形大汉虽然已经处在被禁言的状态，却还是不死心地试图以肉身去阻挡，圆盘般的大手一挥，还真将一只小鸟的剪影抓在了掌心。
　　被抓住的小鸟剪影随即消散，他不由一喜，只当自己顺利拦下了一次演奏，谁知下一秒，身后响起的，却是不多不少，正正好好的两声琴音。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正见剩下的那只小鸟剪影停在一枚琴键上，正逐渐消散，而另一枚发着光的琴键上，则有一片花瓣缓缓落下。
　　“‘落花’人独立。”他的对面，黑乌还在一本正经地提示，“‘落花’……很显然你没把握住重点。”
　　负责拦他的彪形大汉：“……”
　　我把你大爷啊，这特么谁能想到！
　　他飙脏话的心都有了，偏偏现在还在禁言，什么都说不出来；黑乌的身后，倒是有人已经抢在他跟前开了口：
　　“黑乌你给我专心比赛！少说两句亏着你了是不是？苏凉！诶诶，到你了！”
　　“知道了，这不正戳着呢么……”相比起娜菲的急躁，苏凉却是显得不紧不慢。
　　她也确实有资格不紧不慢——毕竟这会儿，她的对面，根本就没有人拦。
　　相比起林暖，苏凉这次需要奏响的琴键更多，足有三个。她却连言灵都不用，就站在琴键的不远处，手里拿着那根向娜菲借来的伸缩棍，不慌不忙地一个个戳、戳、戳……
　　戳到第三个，石板的下方终于有动静了。一双红通通的手从下面挣扎着伸了上来，艰难地扒到了石板上，旋即便是一颗生着红耳朵的脑袋——正是负责阻拦苏凉的仙星选手红果。
　　按照规则，这个时候，苏凉是不能对她出手。因此她就站在那儿，看着红果一点一点往上爬。对面的平台时不时有言灵念诵声响起，想来应是她的队友也在用言灵进行协助。
　　事实也正是如此——仙星那方的平台上，这会儿正密密站着他们队未出战的选手。虽然对抗赛才进行没多久，但这已是红果第四次掉进黑色火焰，负责帮她的人也已换了三轮，好用的言灵都用完了，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言灵再给她加加增益效果，方便她继续攀爬罢了。
　　谁想，好不容易，她终于爬上去了——没过多久，只听“咚”的一声，她又下来了。
　　……一直在后方提供援助的队友们都麻了。搞什么，那石板是站不住还是怎么的？
　　如果红果此时能够说话的话，她多半已经骂开了。
　　就是站不住啊！
　　你在那么一大块冰上站着，看你站不站得住！
　　……
　　其实这主要还是因为苏凉开局开得好。
　　她在上场前向娜菲借来了她的伸缩电棍当触发物，一上来先是上了句禁言言灵，跟着便开了个大——她启动电棍，对着对方背了大半首《上邪》。
　　山无棱，江水为歇，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说的是“乃敢与君绝”，可实际效果却是连着几道雷直接劈下来，把与她对阵的那个仙星二队队员愣是逼得主动跳进了下方的黑色火焰里。
　　不仅如此，场地内更有雪花飘落，纷纷扬扬，平添寒气。苏凉趁机又补了一句“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让对方那半边区域内都铺上了一层厚厚寒冰……
　　接下去的操作，就都很简单了。
　　娜菲那根伸缩电棍，最长可以伸到一点七星米，比苏凉的个头还长。苏凉又对它用了句“百尺竿头进一步”，将其又延长了一些。
　　然后她就站在寒冰覆盖的区域之外，一直拿那根伸缩棍往亮起的琴键上戳。一旦对方从黑色火焰里爬了上来，她就启动电棍，一边念着什么雷啊电的，一边往对方身上拍——每次基本都不用等她将言灵念完，对方就又跌跌撞撞地顺着冰面滑下去了。
　　或许是受苏凉启发，莎拉蒂和黑乌两人这会儿也亦试着往对手的区域里铺冰块了——莎拉蒂用的是“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黑乌用的是“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全都是曲解的用法，好在都挺有用——
　　薄薄的冰层很快就在两个仙星队员的脚下铺开，一时间，空旷的任务场地时，满满都是薄冰被踏碎的声响。
　　如此一来，仙星那边的选手自然更急了。未能上场的选手们纷纷叫嚷起来，又是让他们快点将冰融掉，又是叫他们往冰上铺草和木头的……看来是都忘了他们正在被连环禁言的事了。
　　苏凉略略挑眉，心中微感得意，然而很快，她的嘴角又沉了下来。
　　虽然连环禁言是很爽没错，但对抗进行到现在，他们能用的禁言言灵已经所剩不多，可“弹奏”却不知还有几轮才会结束……
　　万一还要很长的话，他们的优势，很可能会在顷刻间就被颠覆。
　　还有就是比赛手感和节奏的问题。为了保证有足够的精力去使用禁言言灵，除了莎拉蒂之外，黑乌和苏凉实际都还有所保留，这其实让苏凉觉得有些束手束脚。比赛的节奏也被拖慢，这对他们没什么好处……
　　苏凉尚在暗自琢磨，谁想就在此时，变化又生——与莎拉蒂对峙的那个叫“木白”的选手，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使用言灵的机会，立刻听了身后同伴们的建议，以言灵唤起了下方的黑火，以融化莎拉蒂铺出的冰层。
　　思路是对的，然而操作是错的。导致冰化了，又没完全化，湿漉漉的冰屑到处都是，他一时不慎，一脚踩上去，又被莎拉蒂的飞箭逼得往旁边一退，反而滑进了下方的火焰之中。
　　而就是他这次意外的跌落，让正在观战的娜菲察觉到了关键所在——
　　“‘强制掠夺’在他身上！”她立刻高声叫了起来，“我看到那枚骰子了！”
　　……？
　　？！！！
　　苏凉一怔，旋即与黑乌交换了一个充满了“卧草”的眼神。
　　不会吧，对面居然这么慈善的吗？
　　唯一持有“强制掠夺”的选手正在对阵唯一不怕“强制掠夺”的莎拉蒂，而且他的道具也不会对位于另外场地的选手生效……
　　苏凉眸光微转，顺手将刚刚爬上石板的红果又拍了下去。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同学们注意，全员准备开大。”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捉虫）
　　……麻烦。
　　真是相当麻烦。
　　枝叶摇晃的树林间, 林暖支着耳朵环顾四周，面上再次露出不耐的神色。
　　影人。他在流放星时也碰到过这个种族的人。不过一般他都会避开，尽量避免与之正面交锋——并不是因为打不过, 而是单纯觉得不划算。
　　他们的体质特殊, 虽然进攻能力不强，但有很多保命与干扰的手段。用流放星人的话来说，就是“够恶心”。一旦与之缠斗, 就意味着必须付出相当的时间成本。在流放星那种时间就是性命的地方, 林暖才没那心思对付他们。
　　而此时此刻，林暖所对战的那名影人选手, 显然无愧于自己的血统——好几次, 林暖都要将他拿下了，偏让他左右腾挪，又给逃出生天。
　　不仅如此, “言灵”的存在也为林暖的捕猎增加了难度。仙星的那名影人选手明显精神力不低，起码和林暖持平。这让他所用出的言灵更加令人头疼……
　　像现在，林暖的四周正长满了对方用言灵召唤出的巨大灌木，灌木之后，又有大量黑影正在若隐若现——那个影人除了灌木之外，又复制了自己的身形作为掩护, 一眼望去，真真假假, 根本分不清该砍哪一个。
　　所以说，真就是麻烦……
　　林暖暗叹口气, 回头看了眼仍躺在三角屋旁的两个人影, 眸光微沉, 转身又抬起手中弯刃。
　　就像苏凉常说的, 来都来了。一个小团队就该整整齐齐，三个里面只躺下两个算什么意思？
　　再说了，他只是不喜欢和影人打。又没说打不过。
　　“看来得来点猛的了——”林暖默默想着，深吸口气。下一瞬，半阖的眼帘突然抬起，暗金色的眼瞳中精光闪过，手中弯刃奋力劈下，张口就是两句言灵接连轰出：
　　“杀人如剪草，剧孟同游遨——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
　　*
　　同一时间。
　　三角屋地下空间内。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两片同时亮起的琴键，两句同时响起的言灵，两阵同时掀起的大风，潇潇洒洒地从挡在琴键前的人影旁掠过，精准地各自撞击在发光的琴键上。
　　旋即便是两声整齐的“叮叮”之声。
　　石板上，莎拉蒂与黑乌同时收手，望着眼前被顺利击中的发光琴键，隔空与彼此击了个掌。
　　相比起他们，对面的仙星选手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能笑出来才怪。他们现在完全就是被摁着打的状态。前期被连环禁言导致优势完全没打出来，后面这些家伙虽然不再执着于禁言，招式却是更加自由奔放，什么风沙百花大黑鸟小黑鸟全招呼上了，整得仙星众人，不是被花式推到圆圈里，就被花式推到火焰中，相比起来，最开始的飞箭落花都是小意思了。
　　像现在——莎拉蒂所在的石板上，已然是狂风呼啸，白雪翻飞，木白一手撑地坐在圆圈内，被糊得眼睛都难以睁开。而他旁边的石板上，则正飘着细密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向下，雨丝中更有星点灯光摇晃，虽不知有什么作用，但看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再旁边的石板上，红果……哦，红果不在。她还在努力爬石板，那没事了。
　　……没事个头！
　　木白真的骂人的心都有了。这样下去还怎么打？按理说苏凉他们那边才应该是越来越难打的，现在倒好，自己这边的逆风从一开始就没断过，再加上黑色火焰自带的麻痹功能，差距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再这样拖下去，他们翻盘的可能只会越来越小。
　　必须得想办法……必须得想点什么办法……不能寄希望于对面主动露破绽，天知道他们还有多少禁言用的言灵……
　　不论如何，他们还是有机会的。他们和苏凉那组不一样——苏凉那边只要出错一次就是输，而他们，只要能成功一次，就是赢！
　　木白咬紧牙关，大脑飞速转动着，本就难看的脸色，在听到上空传来的提示音后，更是瞬间灰败。
　　那是倒计时的提示音——苏凉他们只要再奏完最后一组音，就算是得胜了！
　　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木白心念电转，一手握紧不久前才捡回的小方骰子，脑海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下一秒，就见他猛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下方火焰跳了下去。
　　“……？！”
　　站在他对面的莎拉蒂都傻了，拉开长弓的手僵在空中，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而就在她怔住的这一瞬间，一个东西被从火焰中抛了出来，啪地落在了仙星一方的狭窄平台上。
　　同时窜出火焰的，还有木白一句声嘶力竭的呼喊——因为莎拉蒂先前的禁言以及火焰的麻痹效果，他的声音透着很明显的颤抖。即使如此，场地内的大部分人还是听清了他用力喊出的话语：
　　“保红果！”
　　……什么意思？
　　正在观战的娜菲虽未明白，却还是立刻打起了警惕，拍着奈亚的手臂让他朝对面放言灵，只可惜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系统提示是违规操作。
　　他们只能站在那儿，一脸紧张地看着对面的选手捡起掉落在地的小方骰子。紧跟着的，却是又一通令他们迷惑不解的操作——
　　只见捡起骰子的那人飞快地将其向上一抛，一面抛，一面大声喊出“掠夺”，目光看向的，却是身旁另一位正在说话的队友。
　　那队友在说些什么，娜菲他们完全没听清。他们只知道，在那一声“掠夺”之后，那位仙星的选手就再没声音了。
　　相应的，他的同伴手里则多了一张卡片。同一时间，苏凉对面的红果也像是领悟到什么似地，在苏凉愕然的目光下，主动跳进了下方的火焰池中。
　　下一刻，就见平台上的仙星队员们推推搡搡地朝她这边聚来。一人诵起言灵，平地一阵风起，托着那张声音凝成的卡片，小心又迅速地送到那位名为红果的选手手中。
　　……要死。
　　苏凉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些明白方才对面看到自己撒花瓣推月亮时的心情了。
　　她是真没想到“强制掠夺”居然还可以这么操作——掠夺队友的声音转赠给正被禁言的选手，这不等于当场祭了个队友吗？
　　真就队友祭天，法力无边……这种吐槽只在苏凉脑海里停留了一瞬，很快便化为了防备与警惕。
　　对面此举，显然下了狠心，打算三保一。平心而论，这个思路无疑是很正确的，苏凉甚至有些佩服他们都倒计时了还能想出这种骚操作——问题是，为什么要保自己面前这人？
　　不是苏凉自夸，但在目前出阵的己方三人中，自己的战力和威胁度都应该是最高的。按照常规思路来说，怎么想仙星队都该先保另外两人，这样才更有胜算……
　　然而他们选择了保自己面前的这名选手。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在这些仙星人看来，这名选手只要能获得“发言权”，她的战力绝对不输自己。
　　这种推测让苏凉不由警觉起来，而事实证明，她的推测也确实没错——就在对面那选手拿到“声音”的第一时间，一串拗口却利落的发音便从她嘴里冒了出来。
　　“万物歌”，加密之章。除了使用者，无人能懂，连系统都无法翻译。要直接从她的语言中推断言灵内容更是难上加难，苏凉听得一脑袋问号，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伸缩棍。
　　此时那选手仍身在火焰池中，碍于规则，苏凉无法对她出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将那句子念完。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原本正包围她的熊熊火焰瞬间矮了下去，又在她的脚下旋转绞拧，最终竟凝为了一组小小的阶梯，随着她的上行不断生长，一路将她护送回了石板之上。
　　苏凉眼看着她沿着火焰拾级而上，几乎是在她双脚都踏上板上冰层的瞬间，一句言灵迅速出口：“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面也砸过来一句短句，用的还是那种令人费解的加密语言。苏凉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可以确定，自己这次的禁言应当是没有成功的……
　　手感……不，口感不对。
　　果然，下一瞬，便见下方火焰涌动，攀上石板，围着对面的选手如花苞般舒展旋转，跟着便见对方再次诵起言灵，同一时间，她身后响起了娜菲的声音：“火之盾！是《万物歌》里的秘章！”
　　咋的？这是把她的精神攻击都防住了的意思？
　　苏凉还是第一次遇到能防住禁言言灵的盾，不由诧异地微微挑眉。她将探出的伸缩棍往后收了收，同时再次打量起对方的周遭的火焰。
　　似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对面的选手微抬下巴，张口发出坚定男音：“真是不好意思，这声音是我借的。要是再被你禁掉，我说不过去。”
　　吃一堑长一智，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对阵古诗文，防御绝对比进攻重要。从来没见过像古诗文这样可以连环禁言的耍赖言灵，只要被控住一次，节奏就等于全崩，根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她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一次逆风翻盘的机会，当然不会再重蹈覆辙。因此一上来就用了秘章里最强大的防御言灵，并且打定主意，死都不会下了这层防御。
　　不仅如此，她还特意升高温度，将地上的冰面全融了。融得干干净净，一点冰碴子都不留——她可不想打架打得好好的，又顺着冰面摔下去了！
　　冰面融化，禁言失效，红果在短短几秒内便消掉了两大负面因素，内心顿时安定不少。很快，她又将目光转向了悬在前方的伸缩棍尖，一边低声诵念，一边伸手去掰。
　　然而还没等她手靠近，苏凉就已经飞快地将那伸缩棍完全收了回去。
　　“真是不好意思，这棍子也是我借的。”她将缩成一米长短的电棍放在手中一转，语气平静，“要是被你弄坏了，我也说不过去。”
　　“……”对面的仙星选手闻言动了下唇角，似是想笑，不过很快就控制住了表情。
　　“就算有电棍，又能怎样。”她低声说着，浑厚男音配着她那张清秀的面庞，说不出的诡异，“还打算敲你的破鼓吗？”
　　苏凉：“……”被你发现了。
　　“很遗憾。那不会有用的。”红果轻声说着，后退一步，在火之盾的包围下再次开口，低沉的男音快速地诵念起令人费解的言语，叫苏凉不由自主想起一种以前经常在小说中看到的形容。
　　——“恶魔般的呢喃。”
　　这呢喃也确实够魔性。随着言灵的施放，又见一丛丛的黑色火焰从池子中高高跃起，如同出水的蛟龙，旋即又一层一层地落在红果身前，颜色褪黑变红，炙热的气息逼得苏凉连连后退。
　　“苏凉！”几乎是同一时间，观战的娜菲蹦了起来，“注意时间！”
　　“对对！到你了！”隔壁的黑乌亦急急出声，“快别看啦，动手吧，这又不是回合制！”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回合制——但我总得先看清对面打算出什么招吧！
　　苏凉无声咕哝一句，小心地再次后退一步，四下一扫，心里已有了主意——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话音落下，空中圆月更添光彩，身旁更有点点星光亮起。而在星光的不远处，更有一道长河盈盈，悬于空中——
　　这一招，她在之前的另一场比赛中的大群战中也用过。因此，这句言灵一出，在场不少观众都立刻猜出了苏凉接下去要用的连招：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苏凉与正在观战的观众们齐齐开口，头顶的灿灿天河立刻奔流而下，一瀑一瀑地浇在了面前的火墙上。
　　火墙立刻被浇灭了下去。浓重的烟雾滋滋腾起，一直遮蔽视线。苏凉眉头微蹙，正要唤风驱散，却见红果不紧不慢地从烟幕中走出，随意挥了挥手，面上露出笑容。
　　“只是这样吗？还不如你那破鼓呢？”
　　她微微侧身，只见她的身后，赫然还立着一层燃烧的火墙。苏凉眉头蹙得更紧，嘴唇开合，又飞快地补了一套“天阶夜色凉如水”加“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连招——
　　然而火焰熊熊，宛如铜墙铁壁，任凭苏凉天河水涛涛而下，愣是没有任何熄灭迹象。好不容易被浇下去些许，只听红果低吟一句，很快便有新的火焰补上，重又拦在琴键之前。
　　这样下去，别说是奏响琴键了——她连琴键亮的是哪个都看不见好吗。
　　苏凉的心脏微微沉了下去，望着面前源源不断的火墙，又不由抿了抿唇。红果穿过火墙而来，望着苏凉的表情，很是愉悦地扬了扬唇。
　　“没必要这么惊讶吧。你的言灵可以无限禁言，我的言灵自然也可以无限筑墙——反正都是耗嘛。”
　　她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不过不同的是，现在的我，更耗得起。”
　　相比起她刻意作出的悠然，苏凉身后的娜菲以及旁边的黑乌都要急疯了。和苏凉不同，他们是能够看到红果身后的琴键的——而这个时候，她身后亮起的琴键正在疯狂闪烁，显然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娜菲死死抓着旁边奈亚的胳膊，努力控制自己以免打断苏凉思路，而黑乌则已急得头毛都竖了起来，忍不住开口再次提醒苏凉注意时间。
　　“知道。”相比起黑乌，苏凉的语气相对要镇定许多，只是语速变快了不少，“你能看到亮起的是哪个键吗？告诉我。”
　　“中间！是中间那个！”不等黑乌回答，娜菲便急急开口。苏凉点了点头，对面的红果笑意顺敛，眼中流露出警惕，口中却是和木白如出一辙的刻意挑衅语气：
　　“不是吧，都这时候了你连琴键都要问别人啊？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看不到——”
　　她看着缓缓走近的苏凉，挑衅的话语蓦地一滞，下一句又带上了掩不住的防备与警告：“你想做什么？别是又想掏你那个什么天地鼓吧？你该不会真以为它会有用……”
　　“我傻吗，看到你放火还加雷。”苏凉闻言，却是低低咕哝一句，语毕，又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皮，“而且，谁和你说，我一定需要‘鼓’了？”
　　红果：“……？”
　　下一瞬，便见苏凉猛地抬起手来：
　　“云拼欲下星斗动，天乐一声肌骨寒。”
　　……？！
　　红果闻言，本能地往后一缩——她其实没太听懂苏凉在说什么，但她听到了其中有个“寒”字。先前几乎被冰块卡出BUG的惨痛经历瞬间回归脑海，她第一反应就是再召唤一些火，更密、更严实地遮挡在自己周围……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没那个必要了。
　　因为她听到了“叮”的一声。
　　那声音来自她的身后，隔着重重火墙，轻柔却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红果难以置信地转头，下意识地想要撤下身后的火墙，手刚伸出，却又顿住。
　　她还是不太确定……怎么会呢……她刚刚一直站在这里，身后的火墙也没有挪开过，苏凉也没有使用任何具有穿透能力的技能……
　　她怎么可能弄得响自己身后的琴键。
　　红果越琢磨越肯定自己的猜测。她甚至开始怀疑，方才那声琴音不过是苏凉的疑兵之计。她肯定是用某种方式，模仿了那种琴音，好让自己放松警惕，主动撤开火墙……
　　然而当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时，她又开始动摇了——她注意到，他们的脸色，都已变得非常难看。
　　如果说此刻她还是只是动摇的话，那么接下去，最后一声提示音的响起，则彻底击碎了她的心存侥幸。
　　那声音来自上空，用一种冷冰冰的语气宣布了本轮对抗的结束——获胜方，不是他们。
　　红果彻底呆住了。
　　她怔了片刻，转过身去，缓缓撤去自己布下的一层又一层火墙，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面前的巨大琴键，却还是想不通苏凉最后那一下，到底是怎么奏响的。
　　似是看出了她的困惑，正准备离开的苏凉转过头来，主动解释了一句：“我刚才，用了‘天乐’。”
　　红果：“……”
　　她茫然地转头：“什么？”
　　“这是个典故。”苏凉煞有介事地点头，“‘百千天乐，不鼓自鸣’。”
　　红果：“？”
　　“就是天乐是不用人演奏的……”苏凉搔了搔脸颊，“算了，你理解为我把那琴键从人工弹奏改成全自动就行了。”
　　红果：“……？？？”
　　她其实还是没太听懂，然而苏凉已经转身离开了。
　　她缓步走过石板，踏上平台，一手轻挥，转瞬便收起了一地落花，漫天星辰，以及一轮当空皓月。
　　同一时间。遥远的树林之内。
　　将终于成功打晕的黑袍男扔到地上，与他的两个同伴摆在一处，林暖拍了拍手，耳朵一动，颇为满意地竖起了尾巴。
　　恰好一片蓝色的叶片落下，他随手接住，又随手抛了，将弯刃往肩上一扛，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若待功成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杀人……嗯，这句，应该没背错吧？”
　　*
　　视角转回任务场地之内。
　　一切终于结束了。
　　——起码在半分钟，苏凉是这么想的。
　　无情打碎她幻想的是黑乌咚一下摔倒的声音——这瓜娃子，把自己搞到精神力耗竭了，这会儿一松懈下来，直接一脑袋栽进了火焰池里。
　　不光是苏凉一方，就连对面都震惊了。木白正在安慰自责的红果，被这一声惊得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就傻乎乎地盯着这边看。
　　娜菲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与奈亚一起跳进池子，将人给捞了出来。还好耗竭不严重，意识还是有的，就是得好好休息下。
　　“好好的怎么就耗竭了。”娜菲左思右想不明白，还偷偷问苏凉，“莎拉蒂精神力比他低都没事。”
　　“那是因为莎拉蒂聪明，知道选用耗费小的言灵。”苏凉忍不住抬头揉了下额角，“之前就和他说了不知多少遍，大招不等于大场面……”
　　莎拉蒂用技能向来是该放放该收收，能不浪费就绝不浪费，这家伙却是用一句诗恨不能把里面所有漂亮景物都掏出来当点缀，能不耗竭吗。
　　还好木白在最后关头选择去保的是红果，而非与黑乌对战的那个大块头……苏凉有些后怕地想到，不然最终结果会是怎样，只怕还真不好说。
　　话虽如此，苏凉和莎拉蒂同样消耗不轻，也需要好好调整一番。娜菲扶着他们靠墙坐着，留下奈亚照料，自己则沿着平台往深处走去——原本空无一物的平台尽头，这会儿已经多了个金色盒子。娜菲将取回，打开，只见里面正躺着一枚机关零件。
　　“只有一个？”奈亚望过去，蹙了蹙眉，“那我们不是还得再去一趟蓝色的……”
　　“嘘。”娜菲叫停了他的话，警觉地朝对面平台望了下，收起了手里的盒子，“进房间说去。”
　　供给两队做战前准备的小房间依然开着，娜菲和奈亚各自扶着几人进去，在完全躲进房间内后，奈亚才终于有机会说完剩下的话：“光一个零件，开匣是完全不够的。看来我们还得再去一趟蓝色林子。”
　　“那这样可有的忙了。”莎拉蒂吐舌，“第二个匣子，需要挑战两个小屋。第三个匣子，说不定就需要挑战三个……”
　　而他们这才挑战两个小屋呢，就已经累趴三人了。
　　“那也没办法。规则嘛。”娜菲道，“而且挑战的小屋也未必就是递增的，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比较在意的是，确定我们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吗？”苏凉呼出口气，问道，“别还分什么上下场吧。一场给一个零件……”
　　“应该不是。”娜菲透过虚掩的门往外看了一眼，道，“对面的选手正在往更深处走……”
　　苏凉：“？”
　　“他们平台的尽头，多出了一扇门。”娜菲进一步解释，“他们正在往那扇门里走。我怀疑他们可能还得多经历一轮挑战才能拿到零件。”
　　而他们的平台尽头是没有门的，也没有收到任何提示。说明接下去的挑战与他们无关。
　　“这样……”苏凉抿了抿唇，又往房间内的显示屏上看了一眼，发现果不其然，他们的显示屏上已打上了“任务完成”的标记。
　　“行，那就在这儿休整下，然后出发去下一栋石屋吧。”娜菲拍了拍手，“对了，林暖那边怎么样？要现在把他叫回来吗？”
　　“不用。他就在蓝色林子里。我让他直接去石屋旁边等就行。”苏凉说着，彻底放松下来，靠着墙壁轻轻闭起眼睛。
　　缓了片刻，她睁开双眼，看到娜菲手里正拿着一张卡片摆弄，又不由有些好奇：“你在做什么？”
　　“啊？我在研究这个奖励。”娜菲将手中卡片递过去，苏凉发现正是他们之前开出的“临时拍卖行”。
　　“拍卖？我们现在没什么东西好拍卖吧。”苏凉一手撑起脑袋。
　　“是没有啊，不过我发现这东西其实用作别的功能。”娜菲若有所思道，“我刚研究了下使用方法，这东西是可以朝心仪的卖家定向发送拍卖信息的。如果卖家有意愿，就可以展开竞拍，我们同意卖出后，就算拍卖成立，这张卡就算作废。”
　　“那又怎……啊。”苏凉忽然反应过来，“那不等于说，如果拍卖不成立的话，就可以用它一直向外发送消息？”
　　“对，只要把想传达的填进拍卖信息里，再做个备注，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娜菲打了个响指，“我刚试了下，还能收到简易回信呢。”
　　“那不是挺……等等。”苏凉忽然反应过来，“你刚试了下？你怎么试的？”
　　“我把这栋屋子的颜色和标记发给了某些特定队伍。”娜菲语气委婉，“顺便还附上了仙星二队正在这里做任务的信息。”
　　苏凉：“……”
　　不得不说，狠还是你狠。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捉虫）
　　那一次的任务挑战, 对仙星二队来说，是出乎意料得漫长。
　　因为在和长尾星队的对抗中落败，他们不得不去参加额外的挑战来获得开匣零件。因为队员们本身的疲惫与心累, 这次额外挑战显得更加艰难，更别提他们挑战中途还收到了来自外派的“干扰小分队”的求救信息……
　　据说是有两名队员被人捆了关进用过的三角屋里, 剩下的一人虽被留在外面, 但没能力施救，只能指望他们了。
　　境况之惨，搅得木白心烦意乱。
　　真就干扰小分队。尽干扰到自己身上了。
　　而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带着队伍，好不容易克服来自队友的干扰，艰难完成挑战，拿到开匣零件——更糟糕的事, 这才刚刚开始。
　　先是一出三角屋就遇到一支来自东篱的队伍, 莫名其妙地被轰了一顿。木白等人被轰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刚刚打完两轮挑战，正处在全员被掏空的状态，基本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这给木白整得, 火气蹭一声就上了。但冒火归冒火, 打不过还是打不过, 他本着“哪怕挨打也得挨得有理有据”的想法, 一边抱头一边硬着头皮发出质问, 试图站在道德的高地予以谴责, 结果对方直接一句“你们做了什么你自己心思清楚”，当场又给木白砸出了一脑袋问号。
　　我清楚什么？我什么都不清楚！
　　打又打不过, 骂又骂不赢, 仙星二队只能紧急撤退, 好不容易逃出东篱星队的攻击范围，却又在树林中遭遇了一波来自空气的无形痛击。
　　也不知对方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在树林中谁也看不见谁，他偏偏能技能一砸一个准。等砸得差不多了，才一个大范围技能将队伍中的几人捆上，一路拖到了另一栋三角屋旁——虽然不知道对方捆人的标准是什么，但剩下的队员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被带走。于是又纷纷强打起精神追过去，直到靠近了才发现，长夜星的队长羽雪已在那儿恭候多时。
　　羽雪倒没怎么苛待他们……起码较东篱星队来说，足以称得上客气。
　　她只是让人将他们三两隔开，一面限制着行动，一面细细询问了一些问题。问完之后，就很大方地让他们走了。
　　……至于那个在树林中对他们发起突袭，又一路将他们引到羽雪身旁的人，之后再也没有露面。羽雪从头到尾都没提他，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也与她无关，，仙星众人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识趣地不去多问。
　　离开长夜星队，仙星队本以为噩梦就此终结。谁想他们没走出多远，又遇到了新的队伍——他们的眼前新出现了一栋三角屋，而三角屋旁，正站着两个虫族，其中一个瞧着还有点眼熟。
　　新的角色忽然出现，仙星选手杯弓蛇影，第一反应就是先跑。然而很快，他们又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那三角屋旁，不只有那两个虫族，还有一个伤员。
　　之所以称之为伤员，是因为那人脚上满是血迹，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人他们认识，是长夜星队的。
　　先前被长夜星人抓住审问的悲惨经历立刻再次涌上木白的脑海，在屈辱和不甘之下，他热血上头，以至于做下了这轮比赛中，不知道第几个错误的决定。
　　他坚定地无视了两个正对他们散发着低气压的虫族，果断上前，想要带走那个受伤的长夜星选手。
　　至于带走之后他们该再做些什么，这事儿木白还没来得及思考——而很快，他就发现，这事儿也不用他思考了。
　　因为他们都还没接近那个伤员，就再再再一次被打趴了。
　　……不，严格来说还不是打趴的。是被唱趴的。
　　两个虫族之一的雌虫当场开嗓，穿云裂日的嗓音划破长空的同时也顺便划破了他们的精神屏障，哪怕红果用尽精神力匆匆堆起了一层厚厚的火之盾，也没能拦下几分。
　　木白在肢体与灵魂齐齐颤抖的同时终于想起来，他为啥会觉得这名雌虫眼熟了。
　　这特么不就是在赛季初期大出风头的选手之一，号称“阿尔法式震腔虫鸣”新式传人的那个雌虫吗？？
　　自己又是怎么招她惹她了，至于见面就开大？！
　　*
　　久违的“阿尔法式震腔虫鸣”在赛场唱响，对于此刻跟随着战歌的观众们来说，无疑是一场听力的盛宴。
　　但很显然，对仙星众人来说，事实并非如此——他们甚至没等战歌唱完第一小章就迫不及待地逃开，逃得头也不回。
　　战歌望着他们互相搀扶的背影，只能遗憾地收起唱腔。站在她旁边的队长双眼圆睁，不知过了多久，才如梦初醒般地拍了拍身后的翅膀。
　　“不管听几次，这种震腔听上去都是一样的震撼。”他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只可惜你本来抽到的言灵不是它。不然倒是可以多听几回。”
　　和苏凉不同，战歌并不常在比赛中使用言灵指定卡，这也导致这种言灵的出镜率有些低。算上这一轮，战歌真正使用“阿尔法式震腔”的次数也不过一组虫足。
　　战歌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就算我抽到了我也不会常用的。这种言灵的攻击方式太单一，出彩归出彩……”未免不实用。
　　不过战歌很明智地没有将最后半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不是靠“阿尔法式震腔虫鸣”带来的光环，自己也没法在比赛中走那么远。
　　要知道自己原本的队伍，早在第二轮大筛选时就被淘汰……现在的队伍是在大筛选后与她新签的。至于签入她的理由，不管是队长和教练都没有明确解释，然而战歌清楚，他们真正看中的，是她掌握的“阿尔法式震腔虫鸣”。
　　毕竟另一位阿尔法震腔的“传人”旋律早已被淘汰，自己是当前所有选手……不，或许是所有虫族中，唯一会用这种言灵的人了。
　　这也算是战歌在这最终一战选用“阿尔法式震腔”的原因之一。
　　“话也不能这么说，反正我是相信，‘阿尔法式震腔’的上限绝不止于此……”虽然战歌没有将话说完，她的队长却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主动道，“我其实总觉得啊，你这人聪明归聪明，就是想法太保守。有些时候，人还是得有点冒险精神……”
　　话未说完，忽听一旁的长夜星伤员低低“唔”了一声，队长话语一顿，转头正要去看，又见战歌转头看向前方，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队长。”她小声道，“是长夜星的人来了。”
　　虫族队长循声看去，果见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朝自己这边走来。为首的正是长夜星队的队长，羽雪。
　　说来也怪，明明身处树林中的羽雪是无法看不见他们的，她走向他们的脚步却是非常坚定，毫不迟疑，像是从一开始就锁定了他们的位置似的。
　　而且……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
　　虫族队长望着羽雪身后的队伍，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长夜星队的选手，按理应不止这么些吧？
　　就在他正纠结的工夫，羽雪已经踏入了三角屋周遭的可视范围内。只见她面不改色地往两位虫族的身后扫了一眼，毫无温度地向上抬了抬唇角：
　　“原来这孩子在这儿啊……我们刚才还在到处找呢。真是谢谢重队长了，帮大忙了。”
　　“没事，顺便而已——既然你们已经来了，我们也就放心了。”战歌她队长半真半假地说着，骚了骚头上的虫须，主动往旁边让了让。两名长夜星队员立刻上前，将那位伤员扶回了队伍之中。
　　羽雪看也不看那位伤员，只淡漠点了点头，依旧站在原地，一副完全没打算走的意思。
　　此举登时让一旁的战歌警觉起来。她与自家的队长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充满警惕的眼神。
　　事情的发展其实极为简单——就在不久前，他们队伍收到了来自娜菲的“拍卖信息”，获知了仙星选手的动向。正好他们当时刚刚完成了第二个匣子的相关挑战，开出了一个“破墙之音”；接下去要找的三角屋也在金色林子中，不管是时间还是空间上都比较方便，就琢磨着过来看看，一算报仇，二算打击对手，三来还能顺便转换下心情。
　　不过没过多久，他们就又收到了娜菲发来的第二条“拍卖信息”，提示这次要前往揍人的可能不止一个队伍，建议适当和其他队伍保持距离，以免引发不必要的纠纷。
　　战歌她队长想想也确实有道理，毕竟大家都是对手，聚在一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于是便明智地没有选择堵门，而是另外找了栋相距不远的三角屋，分出大半人去找开匣提示，自己和战歌则埋伏在此处，想看看能不能蹲到仙星人。
　　没想到，仙星人是蹲到了没错，但除了仙星选手，他们还蹲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们遇到了一个落单的长夜选手。
　　那选手不仅落单，而且还受了伤，自称是在不小心和队伍走散后，受到了来自未知队伍的攻击。也不知是出于谨慎还是由于恐惧，总之他坚持留在了三角屋旁休整，不肯再进入充满未知的树林中。
　　战歌和她的新队长都是比较正直的性子，对一个素不相识的落单者不会给予额外的关心，但也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再加上对方好歹是个伤员，他们更做不出故意将人赶走的事，便让他留在了这里。
　　尽管如此，战歌心里却总提着一份警觉，这会儿看那名队员终于归队，羽雪却没有退意，她心中的不安更是到达顶峰，当即与队长一唱一和，一边说话，一边迅速往后退去。
　　“说起来，队长，我们是不是该去与其他人汇合了？”
　　“确实，这地方已经检查得差不多……”
　　虫族队长随口胡诌着，正要转身离开，先前那刚刚归队的选手却忽然开口：
　　“急什么？方才两位一直留在我这个伤员身边陪伴，我还没好好谢过两位呢。”
　　“不用在意，反正也只是顺……唔！”
　　不等虫族队长将话说完，伴随着一声突兀的低语，一阵飓风忽然平地而起，毫不留情地击打在他与战歌的身上，直将两人重重打飞出去，身体在树林间狼狈落地，一下就被送出了可视范围之内。
　　这下他们的局面就很被动了——离开了可视范围，他们瞬间失去了所有视野，自己却还暴露在长夜星人的目光之下。
　　战歌当即就生出了不妙的预感，打开双翅，拖起自家队长就打算飞离。不想她的双脚还没离开地面，又一阵低语响起，两人四周，忽然卷起了厚厚的风沙。
　　风沙遮眼，更扰乱着战歌飞行的轨迹。战歌艰难地拍打着翅膀，左摇右晃，根本稳不住身形。她的队长则是挣扎开口，本能地想要念动言灵对抗，然而才刚出声，就吃了一嘴的土。
　　货真价实的土。
　　风沙卷起了大量的土，那些土又自动自觉地向下堆积，很快便垒成了墙——不仅如此，那墙还在飞快地自我生长，在不断向两边延伸的同时，还在毫不停歇地向上拔高、拔高……
　　直至生长成了一个筒状的全封闭式建筑，将战歌与她的队长牢牢困在了其中。
　　他们似乎还在挣扎——土墙内部隐隐有尖锐的鸣叫与歌声传出，土墙也时不时会轻微地摇晃一下，有嫩绿的枝叶从墙壁中刺出。
　　羽雪见状，却只是微动了下眉毛，很快便转向了站在她身后的“伤员”：
　　“还愣着做什么？加固啊。还有你们，一起跟着加固——这可是‘彷徨之墙’，‘创世论’里最有名的神迹之一。连两个虫族都困不住，像话吗？”
　　她面前的几名队员立刻慌张应了声，各自祭出不同的言灵，对着土墙念诵起来——眼看着土墙越来越稳固，羽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个，雪姐……”一名队员站在羽雪身后探头探脑，看向土墙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犹豫，“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那支队伍，之前并没有怎么得罪我们吧？”
　　对于误伤过自己的队伍只是打一顿就算，对从未冒犯过自己的队伍却祭出了彷徨之墙，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吧？
　　羽雪的回答却是相当干脆：“在你眼里，什么才算作‘得罪’？”
　　“……”那队员一时语塞，羽雪淡淡看他一眼，语速不紧不慢，“在这个赛区里，只要身处不同的队伍，便都是敌人。而只要是敌人，就迟早会产生冲突——换言之，当他们和我们存在于同一个赛区时，这存在本身，便已经是得罪了。”
　　更别提，他们还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羽雪想起自己不久之前才开出的随机奖励，烦躁地闭了闭眼。
　　“强制无效”——她拿到这个随机奖励后，第一反应就是可以凭此卖苏凉一个人情，甚至可以借这个机会与苏凉结盟。
　　不然谁会傻乎乎地专门跑过来揍人？闲的么？
　　谁想方才在“招呼”仙星选手的过程中，她旗下的一个队员，却无意从对方口中的套出了一个重要情报——他们对林暖和莎拉蒂施加的“强制掠夺”已经被人“无效化”了。而她派出来探听情况的选手，也早已给出反馈——战歌队伍手里，应当是有一张“强制无效”的。
　　两厢结合来看，是谁帮了苏凉，结果已经显而易见。虽然不知道苏凉给了他们多少好处，但他们必然是形成了某种利益交换，而这样一来，自己的卖人情计划彻底作废，结盟的事也需要从头打算……
　　不。不如说结盟的事也基本靠吹。苏凉和战歌本来就是交情在的，双方又已经产生联系，而且战歌的队伍属于另一个备战区，和苏凉的直接竞争没那么大……说不定他们两支队伍已经完成结盟了。
　　这才叫真正的“得罪”——羽雪往土墙的方向瞟了一眼，不太高兴地轻撇嘴角，旋即又朝旁边人道：“黛雅呢，已经出发了吗？”
　　“嗯？……嗯。”旁边的队员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她带着两个人，已经往蓝色林子里去了。”
　　蓝色林子。这个关键词是羽雪不久之前从仙星队那些人嘴里问出来的，据说长尾星队的下一个目标就在那儿。出于谨慎，她立刻派了一支分队前往那里——让他们同时带去的，还有自己不久前开出的那张“强制无效”奖励卡。
　　“强制无效”——【你可以取消赛区内任意道具的效果，使用次数不限制，但对同一类道具，仅可使用一次。使用时需与该道具的持有人或作用对象保持在一定距离以内，且必须准确报出该道具的持有人或作用对象，以及该道具的全称。
　　【请注意，[强制无效]道具本身，可被其他选手的[强制无效]无效化。】
　　既然无法成为盟友，那就只能成为明面上的敌人了……羽雪在心里暗叹口气，信手一挥，口中呢喃声起，没过多久，便听土墙内响起了汩汩水声。
　　她唇角微勾，对着旁边人说了句“看住他们”，旋即淡漠转身，带着剩下的同伴，缓步走入了身后的金色树林之中。
　　*
　　同一时间，蓝色树林内。
　　成功与林暖汇合的长尾星众人，正结队寻找着新的三角屋。井然有序的行进中，时不时能听到苏凉的低语响起：
　　“你同时用了‘杀人红尘中’和‘十步杀一人’吗？嗯，不是不行，只是好像没什么必要……这两个言灵效果相近，你选用一句然后维持住效果就行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更倾向‘十步杀一人’……”
　　“‘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这句……嗯，其实你要用的话也是可以的。因为‘荷花’是植物，和树木是一类，你可以用树来触发，打出一个精神攻击的效果……‘愁杀’的‘杀’不是杀人的意思，但可以做曲解用……”
　　“不过曲解归曲解。本来的意思你还是要掌握的。这个‘杀’是什么意思？……对，表程度深……”
　　“然后呢？你还用了什……林暖？”
　　苏凉正一面观察四周，一面抓紧时间给林暖讲课，讲着讲着却见林暖突然停下了脚步，耳朵左右转动起来，一副瞬间走神的样子。
　　苏凉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停下，明知自己什么都看不到，却还是跟着转头四下看了看，奇怪道：“怎么了？”
　　林暖没有回答，只冲她说了个噤声的手势，旋即便小心地转过脑袋，一边侧耳倾听，一边一步步地往后方走去，眉头皱得死紧，就连尾巴亦警觉地绷起。
　　这下，不仅是苏凉，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他的不对了。黑乌好奇地探头探脑，刚想询问是什么情况，就见苏凉猛地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黑乌被吓得瞬间闭嘴，过了一会儿，才以气音小心道：“现在什么情况啊？”
　　苏凉：“……”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
　　另一边，林暖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依然维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下一瞬，便见他倏然出刀，朝着前方用力一劈——
　　“断！竹！”
　　强大的气刃破空而出，前方数棵树木应声断裂——然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暖缓慢地眨了下眼，这才将弯刃收好，转头冲着苏凉摇了摇头：“没事，看来是我多虑了。”
　　苏凉：“？”
　　“这里刚才的气息，让我觉得有点不对……”林暖搔了搔头，“但连言灵都试不出来，应该只是我想多。”
　　只是想多么……苏凉往他身后看了看，略一思索，试探地放出一句“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又往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积雪。眼见着积雪上并未显出任何特殊痕迹，这才放下心来，招呼着林暖，继续往前走去。
　　同一时间，两人的身后——
　　三名长夜星队员正漂浮在空中。
　　其中一人正托着祈祷圣石，努力维持着漂浮的言灵效果，另一人则半靠在同伴身上，脸色苍白，努力捂住自己的嘴，好不叫自己发出声音来。
　　他的胳膊正血流如注，被“断竹”擦出的伤口狰狞无比，从中流出的血却全都因言灵而浮在了空中，半点都不敢落在雪地上。
　　三人中的最后一人是个女孩。如果苏凉能看到她，一定会认出来，这就是在之前比赛中与羽雪同进同出的那个选手，甚至还能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黛雅。
　　而这个时候，黛雅正艰难地扶着痛到快要昏厥的队友，另一手，则挣扎着掏出一张卡片，笔直伸向前方。
　　她知道在那个敏锐兽人的监视下，这就是她唯一的机会，因此她的念诵毫不迟疑——
　　“无效化——苏凉，言灵指定卡！”
　　——话音刚落，便听空荡的前方再度有言灵声响起。
　　伴随着一句凌厉的“杀人如剪草”，她感到一股可怕的杀气朝着自己奔袭而来。再下一瞬，她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几乎是同一时间, 浩大的赛区内，响起了三声提示音。
　　两声是响在羽雪耳边的。第一声是告诉她，他们队伍里的“强制无效”已经成功使用一次, 使用目标为苏凉的言灵指定卡；第二声提示音则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他们队伍里的三名队员，全都不幸被淘汰了。
　　羽雪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个消息，眼中没有任何波动。她其实不太明白, 这么简单一个任务, 怎么会一口气搭进去三个……不过好在目标顺利达成，这三个家伙也算死得其所。
　　第三声提示音, 则是响在苏凉耳边的。非常短促, 没有跟着任何解释, 让苏凉感到有些茫然。
　　林暖倒是十分重视这事。一来，他当初被掠夺声音时, 也是有听到提示音的，这种意味不明的声音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二来，他深信自己方才听到了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最前面的没听到，但他肯定那句话里带有“苏凉”和“言灵”两个字。
　　“原来如此, 难怪你刚才突然转头往后砍, 砍得还那么猛。坦白讲，我都被你吓到了。”黑乌吐了吐舌头，又奇怪道，“不过, ‘苏凉’、‘言灵’……这两个词组在一起是想表达什么？指向的又是什么效果呢？”
　　其余人彼此对视着，皆是不解地摇了摇头。
　　毕竟随机奖励里的种类太多, 单凭这两个词, 很难断定什么。
　　他们只能压下心头困惑, 继续当前的探索。而在他们终于找到并进入又一栋三角屋后, 这个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
　　这一栋三角屋藏得非常隐蔽，极难寻找，其内部的挑战任务却是相当简单——在地下的任务场地内，会依次放出三种怪物。苏凉他们需要选出三名队员，与怪物进行一对一单挑，如果全胜，就算完成任务；如果中途有人落败或退出决斗区域，则需要全员从头开始挑战。
　　因为上一轮娜菲和奈亚都没有动手，所以这次他们理所当然地占据了第一和第二个出战席位。至于第三人，众人在苏凉和林暖之中很是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选定了发挥更加稳定、整体更让人放心的苏凉。
　　万万没想到，正是以往最为稳健的苏凉，这次差点出了大岔子。
　　她的言灵不知为何全失了效，差点被那只暴怒的超大蜥蜴一尾巴砸死——当时不光是苏凉自己，就连在旁观战的队友们都给吓傻了，还是林暖最先反应过来，一跃跳进了场地内，一刀挥开大尾巴，扛起苏凉就往外跑。
　　一个百米冲刺接滑铲，两人顺利逃到决战区域外。巨大蜥蜴嘶鸣一声，不情不愿地原地消失。
　　托林暖的福，苏凉总算没出什么大事，不过因为她中途退出决斗区域，之前两轮战斗全算作废，他们必须从头打起。
　　事出突然，大家都有点混乱，不过很快就找回了节奏——奈亚等人好好安慰了苏凉一番，带着困惑重新开始了新一轮的排兵布阵。娜菲则陪着苏凉坐在边上，两人认真复盘起之前的情况。
　　“你是说，你刚才那会儿，言灵全都失去效果……”娜菲若有所思。
　　“准确来说，是古诗文言灵。”苏凉说完，又自己念了两句实验了一下，语气笃定，“而且它现在还是没法用。”
　　“考试听力呢？”娜菲心中一动，问了一句。苏凉蹙着眉头又试了一遍，面色凝重地点头。
　　“这样说起来……你之前也说过，你听到系统提示音……”
　　“林暖也说了之前听到别人说话声。”苏凉接口。
　　“有人在那时对你做了某些事。”娜菲思路逐渐清晰，两边耳鳍也逐渐张了开来，“而且是针对你的言灵……不，是言灵指定卡！淦！”
　　她没忍住爆了句粗，爆完了才道：“光靠言灵可做不到这点，他们肯定是用的道具。”
　　“道具……”苏凉闭起眼，仔细回忆了一遍自己读过的道具描述，蓦地睁开双眼，“‘强制无效’。只能是那个了。”
　　“如果是用这个道具的话，他们还得想办法在树林中锁定你的位置。”娜菲抿了抿唇，“嗯……我知道‘创世论’和‘阿兰屋’中应该都有具有‘感应’功能的言灵。”
　　“不一定是‘感应’，也有可能是‘寻物’。”苏凉摇了摇头，“只要灵活运用，能在树林中确定人方位的言灵应该不少。光凭这点来推太麻烦……而且我们现在最该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
　　最初的愕然过去，现在的苏凉明显已经冷静下来，表情镇定得仿佛那个刚发现自己丢了称手兵器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的古诗文言灵不能用，这无疑会让之后的挑战变得更加麻烦。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想想该如何扭转这局面。”
　　“确实……”娜菲鼓了鼓脸颊，舒展的耳鳍逐渐收了回去，“不过等这事过了，我还是要去找那支队伍，然后让他们好看。”
　　“会有机会的。”苏凉安抚地拍拍她，想了想，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强制无效’本身也是可以被‘无效’的。”
　　“那我去联系一下战歌队伍！”娜菲立刻道，“大不了我们这次付出的多一些……”
　　“我也这么想。不过毕竟会再用掉他们一次使用机会，他们未必会愿意。还是得先做好几手准备。”苏凉抿了抿唇，“或者先等等这次的匣子好了。如果这次正好能开出‘强制无效’，那事情就圆满了……”
　　“可能也不一定要‘强制无效’？”娜菲静下心来思索片刻，又道，“如果是‘强制掠夺’的话，理论上来说可以从别人手里强行夺走道具或者道具使用机会。‘破墙之音’感觉也会有效果……”
　　“那个？”苏凉不由挑了挑眉，“那个我都没搞懂是什么意思？你看明白了？”
　　“坦白讲我也不是很懂。”娜菲诚实摇头，“但你不觉得它看上去就很厉害的样子吗？”
　　“……”
　　苏凉琢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别说。这东西听着，似乎是挺有用……”
　　*
　　不。
　　完全没用。
　　土墙之内，战歌仰头望着四周完全被封起的空间，再看看手里仅有的一张“破墙之音”，几乎克制不住叹气的冲动。
　　她已记不清自己被困在这地方多久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他们再想不到办法逃出去，情况会变得非常不妙——问题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正处在一筹莫展的阶段。
　　或许是因为外面正有人不断维持并加强着言灵效果，这圈土墙显得极其牢固，墙内更有一种古怪的气味源源不断地冒出，熏得人头晕脑胀，很不舒服。
　　不仅如此，在不久之前，土墙内还有水漫了出来……大量的地下水，如同受到感召一般，自动渗出、汇聚，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以惊人的速度聚集着，水平面不住上升，逼得战歌不得不带着队长飞到空中躲避——她的现任队长虽也是虫族，但却是不生翅膀的那种，也不会游泳，若是没有战歌在，只怕已经被水淹死了。
　　好在她的队长学的正好是“诸神之梦”中的“树神篇”，在挣得喘息之机后，立刻祭出言灵，唤出灵树，将底下漫出的冷水吸收殆尽。
　　这一个小危机姑且算是过去了，然而不管是战歌还是她的队长，都因此耗费掉了不少精力。之后虽两人也有在积极自救，但只能说是收效甚微——队长又连着使用了几次言灵，甚至动用了新开出的“破墙之音”，以增强己方的力量。然而土墙却仍旧立得稳稳当当，最多只是被疯狂生长的树木和藤蔓撑出了些许裂缝……
　　而纵使是那些裂缝，也在短短时间内就完成了自我修复，一点破绽都不肯留给他们。
　　队长精神力被磨到告罄，剩下一个战歌，却又难以做出什么有效的攻击——“震腔虫鸣”本就是偏精神类攻击，想要直接用虫鸣攻破这么坚固的障壁根本不现实。若是能穿过土墙，直接攻击到外面的言灵使用者，这倒还有些可能……
　　问题是土墙太过厚实坚硬，而且连头顶都是密封的。她的声音纵使能穿出去，也已经被削弱得差不多了……
　　“要不还是再试试那张奖励卡吧。”她的队长靠着墙壁，气若游丝地给出建议，“试试又不要钱。我之前用过了，确实是有点帮助的。可能你刚才那次只是运气不好，所以才没效果……”
　　“队长，你不明白……”战歌望着手里的卡，用力闭了闭眼，“你认为那些突然冒出来帮助你的声音，究竟是来自哪里的？”
　　队长深深看了她一眼，耸了耸肩，没有说话。战歌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道：“刚才你用这张卡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些使用言灵的声音。”
　　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的磕绊、有的熟练、有的连基础的发音都有念错，有的念到一半，还在向其他人求证自己用对言灵没有……
　　种种表现，足以证明，那些被“破墙之音”召唤而来的言灵使用者，并不是系统创建的虚拟角色，而是人，活生生的人。
　　结合之前听过的小道消息，以及“破墙之音”这个奖励名字本身的含义，战歌不由产生了某些大胆的推测。
　　……而也正是这一推测，让战歌直接放弃了对“破墙之音”的再次尝试。
　　“这东西对我而言，只怕是真没什么作用的。”战歌望着手中那薄薄的一张卡片，无奈地扬了扬唇角，“不论我猜的是不是真的，那些言灵是否真的来自场外观众……但它们肯定来自活人，这点我非常确信。”
　　而根据规则，被“破墙之音”召唤而来的场外援助，其所用的言灵也是有限制的。召唤者登入赛区时所持有的言灵是哪种，这些援助者就只能使用哪种，其他种类的言灵统统无效。
　　偏偏战歌这局用了言灵指定卡。她登入时持有的言灵是“阿尔法式震腔虫鸣”——即是说，那些场外援助只有同样用出“阿尔法式震腔”才能帮到她，哪怕战歌临时设法改换言灵，亦是如此。
　　这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
　　在战歌的认知里，目前能真正用出“阿尔法式震腔虫鸣”的活人，包括她在内，也就两人而已——而另一人是绝对不会作为“场外援助”出现在这里的。
　　换句话说，哪怕战歌使用了“破墙之音”，也根本没人能帮到她——先前她使用卡片后所迎来的长久沉默，也已证明了这点。
　　“那也只是你想的嘛。”战歌她队长却是很想得开，纵使战歌已经将话说得那么清楚了，他仍旧积极地劝说战歌尝试。
　　“反正试试又不要钱，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强制无效’也不在我们这儿……”
　　他冲着战歌摆了摆手：“还记得我之前怎么说你的吗？太保守啦，有的时候，还是得有点冒险精神才行。就像你当初去找另一个用阿尔法式震腔的选手单挑那样……你当时知道结果会怎样吗？也不知道啊，对吧。”
　　“我也就只冲动了那一次而已……”战歌忍不住咕哝一句。
　　而且说实话，她直到现在都不敢确定自己那次的行为，是否完全是对的……虽然从她个人角度来看，确实是很痛快，也遵从了她的本心；但之后发生的事，却让她不止一次动摇。
　　“阿尔法式震腔虫鸣”在特色言灵榜上越跌越低，风评也不如以往；过去的支持者们感到幻灭，并认为一切的幻灭都由她而起。
　　而且从网上的风向来看，她在阿尔法星内部收获的评价也是毁誉参半。很多人都觉得她才是那个该放弃“阿尔法式震腔”，滚出言灵战的人，并依旧将被淘汰的选手旋律视为正统继承人……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战歌晃晃脑袋，将那些已经困扰了自己大半个赛季的烦心事强行抛到脑后，低头再次看看手里的卡片，最终还是拗不过队长的要求，将它拿了起来。
　　“破墙。”她望着面前的土墙，字正腔圆地念出了启动口令。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和她队长使用卡片时完全不同。他当时才念完口令，立刻就有各种言灵念诵声冒了出来……然而现在？
　　战歌左右张望一圈，毫不意外地发现四周俱是静悄悄的。
　　就和之前一样。
　　她深深叹出口气。
　　“看，我就说吧……”她摇了摇头，转头正打算将卡片递还，伸出的手却蓦地顿住。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在她身后响起的声音。
　　——一声高亢、嘹亮、清透，再标准不过的，阿尔法式震腔虫鸣。
　　*
　　同一时间，另一片紫色林子内。
　　以羽雪为首的长夜星主队，正在林子内有条不紊地推进，羽雪站在队伍的最中间，正好整以暇地向四周张望。
　　除去被派去暗算苏凉的三人，在另一片林子中寻找三角屋的五人，以及留在金色林子中维持“彷徨之墙”的四人，此刻跟随羽雪一起行动的还有六人，因为缺少具有远程沟通能力的队友，这六人没有再进一步分散，而是选择抱团行动。
　　这六人中有一个女孩被专门安排了沟通其他分队的任务，这会儿正努力与其他人进行着联系。过了几分钟，忽见她脸色一变，快步走到了羽雪身边。
　　“雪姐，我刚联系过‘彷徨之墙’那边。那里运转一切正常，两名虫族没有逃脱迹象。粉色林子那里还没给反馈，应该是还在寻找中。”她如同汇报般说着，话语忽然一顿，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声道，“还有，就是黛雅那边……我联系不上他们了……”
　　“哦，他们啊。”羽雪的语气却是非常平静，“他们已经被淘汰了。我没跟你们说吗？”
　　“……什么？”那名“联络专员”明显一怔，“你……您并没有提，他们是怎么……”
　　“具体我不清楚。应该是在用道具的时候被苏凉那边的人发现了吧。”羽雪轻描淡写道，“他们没法陪我们走到最后，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不过相信我，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她微微抬起唇角，联络员观察着她的神色，明白过来：“苏凉的言灵卡，被成功禁掉了吗？”
　　“不能算被‘禁’吧，只能说是让它形同虚设而已……”羽雪抬了抬下巴，“不管怎样，从结果来看，我们已经取得了优势。”
　　“确实，没了古诗文，她的威胁一下就弱了很多……”联络员赞同地点着头，似是一下就将三名队友的牺牲抛到了脑后，“不愧是雪姐，想出来的主意就是不一样。”
　　羽雪瞟她一眼，显然对她这番恭维十分受用。旁边一名队员偷偷往她的方向看了几眼，迟疑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雪姐。恕我愚钝，但我不太明白……”
　　“？”羽雪抬眸扫他一眼，嘴角沉了下去，“说吧。”
　　“既然已经确定苏凉失去了古诗文，那我们当务之急，不是该先去找长尾星队吗？”那人小心翼翼道，“这优势得来不已，万一他们等等又用了什么方法，将古诗文又装配回去，那我们不就……有点浪费了？”
　　他自觉已经说得十分委婉，却还是被羽雪白了一眼。旋即便听她慢悠悠道：“所以你是觉得我们该放弃当前的进度，专门去追杀苏凉？——愚蠢的想法。”
　　她低头打量着自己漂亮的指甲，语速不紧不慢：“你认为苏凉会通过什么方式，将古诗文装配回去？‘强制无效’吗？问题是，他们哪儿来的‘强制无效’？”
　　不等那选手开口，她又自顾自道：“靠自己开匣开出来？不现实。发现自己队伍的顶梁柱变得一无是处，他们只怕已经慌得连方向都找不到了，哪儿还有心思慢慢开匣子？就算有那个心思，你真认为他们还有实力完成开匣挑战？”
　　“不靠自己开匣，他们只能去借别人的道具。但这对他们而言就更难了。队伍主力变废物，这种事他们肯定不敢主动向外界透露。唯一能仰赖的，就只有战歌所在的那支队伍……”
　　凭苏凉和战歌的交情，他们或许还真有胆子向对方交底，而战歌那边，说不定也真的会答应帮忙——当然，是在正常情况下。
　　“原来如此，所以雪姐你提前困住了那两个虫族！”话说到这儿，那个选手终于明白了，“困住了他们，就等于拿捏了人质。这样一来，他们在帮助苏凉前，就不得不先掂量一下了！”
　　“这只是一方面。”羽雪唇角微勾，“战歌所在的那支队伍本身不成什么气候，但还是有些可用之处的。等解决了苏凉那边，我们或许还能和他们好好谈谈，看看他们是否能为了救人，开出什么合适的价码……”
　　羽雪说得煞有介事，其他人也是敢听，听的同时还不忘时不时地吹两句。羽雪矜持地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耳边忽然响起“哔”的一声。
　　紧跟着，虚拟屏凭空跳出，上面是一条别人发来的拍卖信息。
　　【发信人：娜菲。】
　　【拍卖物：苏凉的倾情帮助一次，指哪儿轰哪儿；附带言灵点餐服务一次，熊猫近距离观赏机会一次。】
　　【指定拍卖货币：时间。】
　　【拍卖备注：仅限持有“强制无效”或“强制掠夺”的队伍参与，起拍价为半小时。即购买者同意在半小时内与我队汇合并达成线下交易，线下交易完成后，拍卖才算结束。此次交易由系统监督，禁止恶意喊价或无效参与。】
　　【拍卖正式开始，请有意愿的队伍开始喊价。】
　　羽雪：“……”
　　望着面前的虚拟屏，她只觉有什么正轰地窜上脑袋，烧灼得她脸颊都开始发烫。
　　这特么算是怎么回事——羽雪暗暗咬牙。她前面还在说苏凉的队伍肯定不敢向其他队伍求助，转头人家就把拍卖信息群发过来了，这不是当众打她的脸吗？
　　更令羽雪难堪的是，响应的人居然还不少……这些人难道都不看赛前分析贴的吗？他们不知道应该联手封杀苏凉吗？现在苏凉队明摆着就是在求助，还一个个地往上凑……
　　就那么没出息吗？苏凉的开价就那么诱人吗？一个两个的都没点长远思考的能力吗？
　　羽雪抿紧嘴唇，只恨自己手上没有一张临时拍卖卡，不然这个时候说不定还能设法扳回一城……
　　眼看着几个傻子队伍已经将起拍价的半小时一路喊到了十五分钟，羽雪终于按捺不住了，右手一挥，收起虚拟屏，带着队伍急匆匆地转身往回走去。
　　有选手还没反应过来，茫然道：“这是要去哪儿啊？”
　　“还能去哪儿？蓝色树林！”羽雪没好气道，“人家都喊价喊到十五分钟了，现在还不抓紧时间去把苏凉干掉，难道等着她恢复过来找我们复仇吗？”
　　她语气很差，也不知道是发的哪门子脾气。在场几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都明智地没有开口，只乖乖跟着羽雪往回走。
　　就在此时，“联络专员”忽然停下了脚步，一手按着耳朵，眉头微蹙，似是专心聆听起什么。
　　过了片刻，便见她脸色微微变了。
　　“雪姐，雪姐，等一下——”她挤开挡在前面的几人，急急开口，“我刚刚收到消息……金色林子那边，可能也需要您去一下！”
　　“？”羽雪眉头皱得更紧，不耐烦道，“那边？那边又怎么了？”
　　“彷徨之墙……好像不太行了。”联络员小声道，“那个被困住的虫族用了震腔虫鸣，负责维持墙体的几人都受到了精神干扰……整个彷徨之墙都正摇摇欲坠，估计是撑不了多久了！”
　　“震腔虫鸣？”羽雪人都傻了，“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彷徨之墙！声音怎么透得出来？”
　　“我也不清楚……不过听他们说，这次的声音好像和之前不一样。”联络专员搔了搔头发，“说听着好像加了个回声音效……还多了套立体音响。”
　　羽雪：“……？？？”
　　啊？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补作话解释）
　　同一时间, 金色林子内。
　　守在彷徨之墙外的几名选手正在摇摇晃晃，负责联络的那人一手捂在耳朵上，五官已然皱成一团, 不等收到另一端的反馈，就已经坚持不住，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而他们的上空，那声音还在回荡着。
　　清澈高昂的虫鸣，一重叠着一重, 一声环着一声，宛如两枚并驾齐驱的炮弹, 又像是一双齐齐出鞘的利刃, 毫不留情地穿透土墙、穿透空气, 直击向他们的精神屏障。
　　不……不对。
　　捂着耳朵的手微微颤抖, 明明已经努力去挡, 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他对这声音的感知, 也越来越明确。
　　这声音并不是“并驾齐驱”的……他模模糊糊地想到, 虽然都很动听激昂，但打小培育出的音乐素养还是让他听出来了——这声音里，是有“正副”的。
　　这差别一开始并不存在。最初的时候, 两种虫鸣都是一般的引人注意，听着也别无二致，以至于他们一开始都没察觉这是两重鸣叫，还以为是多了回声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很快，那两种虫鸣就开始了自顾自地争奇斗艳, 宛如两根金属丝, 各自不停地向上高抛, 以至于让人都分不清它们究竟是在并肩作战，还是在互争高低。
　　那时虫鸣的干扰还没完全显现出来，他们也还有与之对抗的精力。然而没过多久，两种虫鸣的差距就渐渐明显了起来——其中一种，越发高昂明亮，声音持续上走，仿佛千浪迭起，一叠高过一叠。
　　另一个声音则逐渐低了下去，声势渐弱，最终稳定在了一个偏下的位置，仿佛一道正潺潺而行的溪流，在另一种声音的下方有条不紊地流淌着，时不时地，还会去“垫”一下另一道声音——
　　每当这时，另一种声音，就会攀得更高。
　　随着这种差异的显现，它们对长夜星小分队的影响也越来越明显，直将这几名选手的精神防线从摇摇欲坠击打到近乎破碎——
　　同样在摇摇欲坠的，还有那一圈土墙。
　　随着言灵持有者精神的崩溃，本该坚固的“彷徨之墙”也已发出濒临崩塌的哀鸣。倒在地上的选手犹不死心，强撑着想念起言灵，然而不等他念完，便听一声激越虫鸣在耳边响起，宛如崩裂的琴弦，吓得他心神俱飞。
　　而就在那一声虫鸣响起的瞬间，彷徨之墙的方向，亦是传来了“轰”的一声。
　　厚重庄严的围墙被从内部打破。墙体歪斜、滑落，在半空化为细细的粉末，随风而逝。
　　战歌从围墙破出的大洞里缓缓走出来，口中的虫鸣仍在继续——而她的身后，那反复为其垫声伴音的虫鸣则倏然转调，化为了低沉短促的几声低鸣，旋即便消失得再无痕迹。
　　“……”战歌蓦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神情复杂地看向自己身后。
　　不过她什么都没有看到……除了自家队长一瘸一拐的身影。
　　“这不是挺好的吗！”队长走出断墙，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我就知道会有转机……看，这不就有作用了吗！”
　　他说着，忍不住大力拍了战歌一下，同时吸了吸鼻子。战歌这才意识到，他的眼眶好像都湿了……
　　“队长？”战歌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没事吧？”
　　“没事，不用管我。”队长再次吸了吸鼻子，顺便还抹了下眼睛，“我当时签你的时候就想到，以后能从你这儿蹭到免费的表演。但我没想到居然还能蹭到这种……双重震腔虫鸣，还是合唱……”
　　他觉得他值了。
　　战歌：“……”
　　“说起来，刚才那道虫鸣……你真确定不是系统设置好的吗？”队长缓了片刻，又奇怪道，“他自愿给你做伴鸣诶，这种配合度……”
　　若按照战歌之前的说法，那方才出声帮她的，只可能是先前被淘汰的选手旋律。但以他的骄傲性子来说，很难想象他会做出这种事。
　　“呃……严格来说，不是他‘自愿’给我做伴鸣。”战歌抿了抿唇，小声纠正，说出的话却有些意味不明，“其实是我们在争主音位的时候，他没挤过我……”
　　队长：“……”
　　？？？？
　　“当然，谢还是要好好谢谢他的。”战歌补充了一句，说完顿了一顿，微微抬起唇角，“以及——对，我很确信。那绝对不是系统设置好的声音。”
　　她说着，再次转头，深深地看向了自己空荡荡的身后。
　　*
　　同一时间。
　　直播之外。
　　几乎是在对上战歌目光的一瞬间，旋律就飞快地退出了直播间。
　　眼前的场景迅速往后退去，坐在桌前的旋律猛地弹了下身子。他下意识地收起面前的光脑屏幕，缓缓眨了下眼睛，犹自感到心脏处传来的震颤。
　　他默了片刻，又轻轻呼出口气，正要起身活动，腕上光脑忽又响起了一声提示音。
　　旋律随口说了声“接通”，光脑屏幕再次自动弹出，屏幕上挂着一个硕大的视频弹窗，视频里是一个正在骂骂咧咧的虫族。
　　“你刚刚在干嘛？那是战歌的比赛，要你凑什么热闹？你知不知道你俩现在是什么关系，难得有个能挫她锐气的机会，你倒好，自动送上去给人伴鸣……”
　　“不要的听觉器官可以直接捐了。”旋律冷冰冰道，“你那哪根触须听出来我是自愿给她做伴鸣？”
　　他明明是想竞争主音位没竞争过，所以才被挤到伴鸣位去的好吗……
　　不过这话旋律也没打算直白地说出来。他眼眸微转，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怎么知道刚刚比赛里我有帮她？”
　　视频里的虫族：“……”
　　旋律：“你也在看她的比赛？你不是向来看不起她吗？”
　　视频里的虫族：“…………”
　　“我只是想把握住她那边的动向！”那虫族默了片刻，再次提高了音量，“看不惯是一回事，看比赛是另一回事。不管怎么说她现在也代表着阿尔法星和阿尔法式震腔，多少总得关注下……”
　　他说完，又是一声冷哼：“不过不管怎样，我还是那个想法。你们两个之间，只有一个正统，而那人绝对不是她。”
　　“……”
　　旋律触须微动，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视频里的虫族则摆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
　　“行了，不提她了。你赶紧准备下。我刚争取到了一次去海诗星群文化交流的机会，非常难得。你最近好好调整下状态，到时候代表‘阿尔法式震腔’来一次惊艳亮相。只要得到了来自外界的权威认可，我看那些改良派还有什么话可说……”
　　那虫族喋喋不休地说着，说话时还时不时扯一下身上笔挺古板的正装。旋律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忽然开口，语气有点飘忽：
　　“要不……还是退场吧。”
　　“……啊？”视频里的虫族一愣，蓦地瞪大双眼，“你在说什么傻话？你还没登场呢！”
　　“我不是说我……不是单指我自己……”旋律含含糊糊地说着，话说一半，忽又陷入沉默。视频里的虫族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仿佛他正说着什么天大的蠢话，旋律却只微侧着脑袋，目光放空地看着空荡的桌面，似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再想。
　　“……旋律？”听他久久都没有吭声，那虫族忍不住又催促一句。旋律闻声，终于抬起眼眸，深深看他一眼，下定决心般地呼出口气。
　　“非常抱歉，但我并不想去。就像我之前说的——该退场了。”他飞快地说着，不等对方回应，便啪地关掉了视频。
　　跟着就是一套静音隐身免打扰的熟练操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在确认对方暂时不会再打进来后，旋律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唇边挂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然而那笑才维持不过两秒，很快便又收敛了下去。
　　他微微侧头，覆盖着冷硬金属的墙面上倒映出他过分消瘦的面容。他左右打量着自己，嘴角完全沉下，思索片刻后，又再次坐回了椅子上。
　　他又一次打开光脑，却没有直接进入直播间。而是找到了先前那次合唱的回放记录，打开沉浸模式，又开始一遍遍地听，一遍遍地跟着哼唱。
　　“淦。”不知听到第几遍，他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我个傻子。我应该在这个部分就进行换腔的，把气提上来……难怪后面拼不过她，真就犯蠢……”
　　*
　　另一边。
　　时间倒回，回到赛区之中。
　　蓝色林子内，苏凉一行人正围绕着一栋三角屋坐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耐着性子等待。
　　之所以说是“围绕”，是因为他们现在的分布状态，确实就是一个环绕着三角屋的大圈。六个人分居六个位置，彼此间的位置拉得很开，说话都得提高音量以防别人听到，老实说，看着还挺古怪的。
　　当然，这种阵型也是有好处的——这样一来，不管接下去的访客从哪个方向过来，都必然会有一部分的长尾星队员，位于他们的视线死角之中。
　　换言之，这是一个偏防御的阵势。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黑乌想想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我们现在在等的，是竞拍成功的那支买家队伍，没错吧？而能参与竞拍的队伍，本身都是被系统筛过的，没错吧？”
　　“没错啊。”娜菲不耐烦道，“怎么了？”
　　“也就是说，不管他们到底想打什么主意，我们的交易都是受系统保护的。他们一旦违反交易承诺，也是会受罚的……”黑乌搔了搔后脑勺，不解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为啥还要摆出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们有必要防成这样吗？”
　　娜菲：“……”
　　她用力鼓起了脸颊，忍了又忍，总算忍下了现在冲到黑乌旁边糊他后脑勺的冲动。
　　“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怀疑，你的智商是不是都长到脸上去了。”她克制地闭了闭眼，“谁告诉你我们防的是那支买家队了？”
　　黑乌：“？”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帅脸，下意识道：“你的意思是……”
　　“除了竞拍成功的买家队，肯定还有一支队伍，会急着朝这边来。”位于三角屋另一侧的苏凉淡淡开口，“好好想想。假如你刚费尽心机削弱了另一支队伍的优势，转头却发现他们又要将那优势拉回来了，换你你急不急？”
　　黑乌：“……”
　　“哦，懂了。”他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头顶冠羽高高竖起，“你们是担心他们会赶在买家队之前杀过来？可……没记错的话，我们的位置应该是保密的……”
　　娜菲发出的拍卖信息并不包含他们的真正需求和所在位置，这两个信息只对竞拍成功的队伍开放。换言之，除了买家队以外，别的队伍并不会知道他们的位置。
　　莎拉蒂闻言，没忍住捡起块石子砸了过去：“说你笨你就不聪明。他们先前都有办法锁定苏凉的位置，现在想再锁定我们的位置，很难吗？”
　　这倒也是……黑乌委屈地摸摸被石子砸到的后腰，不说话了。倒是奈亚，思索一会儿后道：“话说回来，我之前就想问了。林暖现在不是还在开盒子吗？万一到时候开出来一张‘强制无效’，那我们还需要和对方继续交易吗？”
　　“根据‘临时拍卖’的规则，在交易限定的时间内，一切以交易规则为先。哪怕我们开出了能用的卡片，也需要优先完成交易……”娜菲说着，忽然转头朝另一边看去，“说起来，林暖你还没好吗？”
　　林暖：“……”
　　“还在努力。”他闷闷地说着，低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匣子，“本身的机关不是很难，主要之前的操作让它有些卡住了……”
　　这话一出，奈亚、莎拉蒂和黑乌三人登时不自在起来。奈亚羞愧挠头，莎拉蒂和黑乌则一个看天一个看地，空气里充满了尴尬的气息。
　　这事还得从不久之前，他们刚刚完成蓝色三角屋里的挑战，拿到了剩下的开匣零件说起。
　　因为苏凉失去了古诗文，他们的出战队伍紧急做了调整，改为了奈亚、莎拉蒂、林暖。作为大轴的林暖在打完他那场后，就跑去看苏凉的情况了，并没有留意场地内刷新出的小盒子。又刚巧那个时候，苏凉和娜菲还在讨论对策，也没顾上这边。奈亚看他们讨论得热烈，就体贴地没去打扰，自己取了盒子，拿出里面的零件，想看看能不能先拼上去。
　　不过他对这种纯靠手工的东西并不是特别擅长，便又叫了暂时无事的黑乌和莎拉蒂来帮忙。三人一通操作，成功地将零件怼进了机关锁里，黑乌和莎拉蒂又凭着各自的理解转转扭扭了一番……
　　盒子最终是没打开，过来看情况的林暖却是当场裂开了。
　　“……我不知道拼装正确的机关锁应该是什么样。”当时的他在研究了一番开匣机关后，是这么说的，“但我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你们拼成的这样。”
　　手残三人组：“……”
　　最终负责开机关锁的事还是完全落到了林暖头上。不过这锁本来就不容易开，再加上这么一出，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要耗费多久。
　　打不开匣子，就拿不到新的提示。娜菲鼓着脸颊想了好久，寻思着反正暂时也没别的事了，这才发布了拍卖信息，想看看能不能先帮苏凉找回古诗文言灵。
　　不过就像之前说的，他们也知道此举肯定会引起那些暗算者的注意，因此从一开始就严阵以待。
　　……而事实证明，他们的忧虑，并不是多余的。
　　买家队伍和娜菲约定的时间是十五分钟。眼看着十五分钟将过，林子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然而来的人，却不是之前就定好的买家。
　　“——打扰了。”羽雪刻意拖长的声音在三角屋的不远处响起。众人循声望去，正撞见她缓步而来的身影。
　　她之前显然经历过一番急切的赶路，或许还在哪里干了一架——她素来梳得端正精致的发型已然乱了些许，衣服上也出现了不少皱褶，似是被大风吹过。
　　不过她面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样的从容淡漠，不紧不慢。
　　“请问你们是在等人吗？”她望着三角屋的方向，淡淡道，“不介意我过来蹭个位置吧？”
　　长尾星众人：“……”
　　“她在搞什么？”黑乌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她那个位置，真能看到我们吗？”
　　“不用理她，她只是在虚张声势。”苏凉断然道，“警惕各个方向，她肯定不止一个人来……？”
　　她说一半，忽感头顶一片阴影落下，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要死……苏凉这才意识到，他们所谓的“防御”，其实有一个很大的纰漏。
　　她缓缓抬头，果不其然，看到了上方悬浮着的不知多少只脚。
　　长夜星人——一堆长夜星人，趁着他们被羽雪吸引注意的当口，偷渡到了他们的上空。
　　……这场景，坦白讲，其实还蛮惊悚的。
　　而从他们的眼神来看，很显然“空中”也属于三角屋周边的可视范围之内……
　　“小心，有空袭——”苏凉当即叫出了声，说完就听两句古诗文齐齐响起，一句是“北风卷地白草折”，一句是“风惊西北枝，雹损东南节”，两句言灵效果叠加在一起，登时一阵狂风加冰雹，齐齐朝着上空那些人砸去。
　　上空的一众选手立刻被砸得东倒西歪，有的人甚至还叫出了声。即使如此，他们却没有表现出丝毫退意，手中的祈祷圣石亦是拿得很稳。
　　不仅如此，苏凉注意到，他们中的一些人，手中的祈祷圣石已然变色……这意味着，他们之前已经用过了言灵，现在正处在“创世论”的言灵效果中，可以随意调用特定元素……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见其中一人倏然抬手，所有冰雹，立时都停在空中。
　　紧跟着，又见她眼眸微垂，面无表情地伸手向下一指——
　　冰雹纷纷下落，砸在三角屋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黑乌不得不立刻解除言灵效果，以免自己捏出的冰雹反伤到自己人，正紧急研究着匣上机关的林暖却猛地抬头，眉头紧蹙：“什么声音？”
　　“冰块碎掉的声音。”娜菲一边警觉地盯着不远处的羽雪，一边头也不回道，“收好那个匣子，先设法击退这些人……”
　　“不对。”林暖耳朵一动，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说那个！地下的是什么声音？”
　　“什么地……”娜菲仍是不解，另一个方位的苏凉脸色却是一变。
　　“这个声音……糟，大家快升空！黑乌，起风！”
　　因为无法使用古诗文，她只能尽可能地向其他人做出提示。黑乌慌忙开口，然而为时已晚——
　　他一句“冯虚御风”才刚起个头，便听下方传来轰然一声，冰冷的水柱从三角屋周围的几个方向蓬勃而出，眨眼便汇聚成了浩大的水流，仿佛有生命般地向四周延伸，朝着几人卷去。
　　有力的浪头一下又一下拍在几人身上，奋力将他们向外冲刷推挤。苏凉明知他们这是想将自己一行人赶出三角屋的可视范围之内，偏偏一时却想不到什么能用的言灵，只能被迫朝外移动，再看其他几人，同样没比她好上多少——
　　持有着古诗文的林暖、黑乌和莎拉蒂显然受到了特殊的关照，不仅被水浪裹挟，周遭似还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游来游去，拽着他们不住往下拉，让他们无暇使用言灵；娜菲虽然会水，但同样受到针对；而奈亚则已经被水淹得连头都看不见了……
　　这特么是什么死亡开局！
　　眼看着众人就要被巨浪推出安全范围，苏凉心念电转，脑中忽有什么一闪而过，顾不得细想，一句言灵便在挣扎中脱口而出：
　　“生活就像海洋——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到达彼岸！”
　　话音落下，便觉眼前一闪——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她人已经站在了水流中间的那栋三角屋上。
　　不仅是她，其他人也全部站过来了。小小的房体上，一时站得满满当当……
　　只除了一人。
　　黑乌还在水里飘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瞬移到三角屋上的几人。
　　“你们做了什么？怎么就不带我？”他难掩受伤地叫了起来。
　　苏凉：“……”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念的“考试听力言灵”——严格来说，是考试听力的试音，默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开口：
　　“可能是……你还不够坚强？”
　　黑乌：“……”
　　这话说得，更让人受伤了好吗！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捉虫）
　　三角屋的四周, 此时依旧冷水弥漫。苏凉等人牵着彼此待在最中间的屋顶上，仿佛被困在一座孤岛。
　　而他们的头顶以及四周, 大片大片的弹幕正不要钱似地往外蹦着，放眼望去，全是尖叫。
　　【诸神在上，这也太吓人了吧！我都有那种被水淹了的感觉了！】
　　【凉凉刚才念的是啥？言灵吗？哪套卷子里的？】
　　【不清楚，感觉还挺有哲理的？应该和[九镑十五便士]差不多，是苏凉自己学过的吧】
　　【虽然情况很紧急，但不知为啥, 看到黑乌我就想笑……】
　　【我也，太惨了吧哈哈哈哈】
　　【比起这个, 不觉得现在长夜星那儿才是重点吗？他们这是要干嘛啊，没完没了的！】
　　【就是，长夜星队是不是闲的, 干嘛追着苏凉打啊】
　　【怕不是将分析文里的[封杀苏凉]当了真，又或者是觉得已经赔了三个人，再怎么也要捞回本】
　　【有一说一，那三个人不是自找的吗……要不是他们自己过来暗算苏凉, 也不会被霸天盲狙到，长夜星有什么脸来继续搞事啊】
　　【而且之前苏凉并没把她怎么样吧？不是还放了她一次？这搞事很站不住脚啊喂】
　　【难不成还是记着之前比赛的仇……】
　　【？？有毒啊，他们不是都自称[贵族]的吗？就这气量？这不就是输不起？】
　　【他们要针对苏凉我倒是没意见，反正凉凉也不是第一次被针对了。问题是这手段确实不上台面……他们都不考虑下观众观感的吗？谁会喜欢这种老是耍手段的选手啊？】
　　【嗐, 长夜星的受众就吃这一口，腹黑贵族什么的……这种人设在青少年里很流行的】
　　【……讲道理我还是觉得他们只是喜欢长夜星的贵族标签……】
　　【歪啦歪啦！现在的重点不该是凉凉怎么办吗？古诗文没法用, 买家又还没来, 自己队伍还被堵着打……】
　　【……救命, 听这描述貌似还真有点凉……】
　　【？？？别啊？我要用的言灵都准备好了, 起码等我念两句再凉啊！】
　　……
　　就在观众几个话题同步进行，疯狂讨论的同时，聚集在三角屋上的苏凉等人，已经飞快地展开了下一步的行动——
　　苏凉凭着记忆背起了一道听力真题，题干刚背小半，就已经顺利打出了定身效果，将在场的长夜星人全都定在当场。不仅如此，因为听力造成的定身，“浮空”和下方大水的言灵效果也全都被打断，地上水流以惊人的速度褪去，而聚在三角屋上空的人影，则都开始摇摇晃晃……
　　娜菲趁机发出了一击“雷霆战决”，凶猛地兜头劈了上去。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一堆长夜星人散发着焦味向下掉落，林暖则按照苏凉的提示，快速念了一句“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直接召起一阵狂风，将掉落的长夜星人往远处吹去——
　　当然也没吹很远。具体掉在哪儿他不管，反正别掉到他们这儿就行。
　　就在长夜星人纷纷落地的瞬间，苏凉的题目也正好念完，深吸口气，久违的杀招重现江湖：
　　“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所以你选择——B！”
　　话音落下，本已褪尽水迹的土地再次变得潮湿起来，强势的水柱轰然冲破地表，化为骇人的巨浪，朝着跌落在地的长夜星人吞去，那惊人的声势，比起之前卷向苏凉他们的那些，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以啊你。”在奈亚帮助下，终于得以爬上三角屋的黑乌猛喘口气，惊魂未定地望着下方不住上升的水平面，“话说回来，你之前念的那个海洋什么的，到底是……”
　　“听力试音，我老家那边的。”苏凉含糊道，旋即诧异地看了过去，“等等，你不会还在纠结为啥就你没上岸的事吧？”
　　黑乌：“……”
　　“就好奇么。”他小声咕哝着，举目看向羽雪所在的方向——和她的同伴不同，她因为站位问题，并没有直接受到雷击、大风和洪水的波及。因为距离问题，她也看不到苏凉他们此时的动向——不过她明显已察觉到了这些言灵的发生，这会儿正死死盯着在水中载浮载沉、不住呼救的队友，脸色阴沉。
　　娜菲眼疾手快，挥动电棍又是一击雷霆砸下，直朝羽雪而去。然而羽雪似乎提前给自己罩了一层保护，雷电才刚落到她头顶就被啪地弹开，倒是站在娜菲旁边的奈亚，被她挥动的电棍给一下抽中了鼻子。
　　“呜……没事没事，我能自己治。”奈亚捂着鼻子，含含糊糊道，“她那用的是什么言灵？”
　　“不确定。‘创世论’里有专用的保护神言灵，其他类型也能形成防护……”娜菲不确定道，歉意地看着奈亚。
　　“她肯定在思考怎么救她的队友。”苏凉警惕地望向羽雪，若有所思，“这样，我等等会用听力再将她定住，你们有啥大招就赶紧往她身上招呼……嗯？”
　　她话未说完，整个人忽然一怔。
　　因为下一秒，就见羽雪倏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走得是如此之快，以至于苏凉都没反应过来，不过眨眼，她的身影就隐没在了树林里，看都看不到。
　　“几个意思？”莎拉蒂愣愣道，“她不要她的队友了吗？”
　　“……”没人回答她的话，然而苏凉与娜菲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皆流露出警觉。至于林暖，则是分秒必争地摆弄起那个匣子，同时动了动耳朵。
　　“她在念言灵……”他动作一顿，眉头蹙了起来。
　　听他这么说，苏凉眼中警觉更甚。她飞快地往幽深的树林里看了一眼，大脑飞快转动，忽然福至心灵——
　　“快跑！”她下意识地开口，话音刚落，便听到头顶传来破空之声——一块巨大的泥土块凭空出现，直直朝着他们砸下。
　　娜菲第一反应就是用“雷霆战决”硬扛，不想一道雷劈下，那土块却是纹丝未动。正聚集在三角屋上的几人不得不向四面八方跳下，扑通扑通落在水中。苏凉快速撤去了言灵效果，免得水淹自己人，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这个举动似乎没什么必要……
　　因为那些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自行消退。
　　……不，准备来说，是“被吸收”。
　　三角屋周边的土地震颤着，忽然爆发出一种难言的力量，快速吸收起地面上的水流，像是已经饿了许久；部分裸露的地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砖红色，显然已是受到了某种影响。
　　不仅如此，地层之下，更有古怪的隆隆声响起……苏凉本能地避开那些正想着地鸣的地方，脚下的震颤忽然变得更加剧烈，剧烈到她连站都站不住。紧接着，在她愕然的目光中，她注意到，旁边的地面高起来了。
　　那小片区域像是打了激素般飞快向上生长，很快便形成了一堵起码有三米高的高墙。
　　……糟糕的是，这墙还不止一堵。
　　她的四面，都生出了同样的高墙，将她严密地困在其中。
　　“要死……”独自被墙壁围住的苏凉用力抿唇，一边拍打起墙壁呼唤同伴，一边快速思考起这种时候她有什么能用的言灵——虽然从数量来说，她刷过的题库未必比背过的古诗文少，但所记下的内容却远不如后者深刻，随身携带的电子册上也早已抹去相关笔记……现在要她临时去想，一时半会儿，还真难以有什么头绪。
　　苏凉叫了几声，没有听到同伴的回应，只听到一些言灵的念诵声和古怪的击打声——这些声音显然并不只是来自她的队友，她有理由怀疑，那些被雷电和水浪拍晕了的长夜星人，这会儿又爬起来搞事了。
　　重点还是在这墙壁……苏凉仰头看着高高的墙头，不太确定地喃喃自语：“这难道就是……彷徨之墙？”
　　“大错特错。”一道刻意拖长的声音忽然自她身后响起，苏凉连忙回头，正对上羽雪幸灾乐祸的眼神。
　　她此刻正站在苏凉身后的高墙之上，细软的发丝和装饰繁复的衣摆无风自动，整个人仿佛加了一层滤镜特效。
　　……事实上，她看上去真的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她的个头似乎高了些许，露出的臂膀变得更加壮实，皮肤上多了些奇异的纹路，脚上则多了厚厚的一层泥。
　　她的手中正托着一枚硕大的宝石。此刻那被称为“祈祷圣石”的宝石，正透出一种金棕的光泽，十分耀眼。
　　苏凉：“……”
　　这回事情更大条了。
　　她无奈地想着，再次看了看旁边高高的墙头。
　　她知道羽雪这种仿佛奇*暖暖一样的换装意味着什么。这代表她此刻，已经用言灵让自己“成为”了某种神——而且“成为神”的这段时间里，她可以随意所欲地控制相关元素，想怎么捏怎么捏，还特么全是瞬发技能。
　　而从当前情况来看，她代入很明显应该是大地神或是土神一类能操控土元素的……苏凉眸光一转，明白过来：“大地之牢？”
　　“这回对了。”羽雪漫不经心地摸了摸自己手里的宝石，“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无知。”
　　她说完，还抬头冲苏凉笑了下：“如何，这可比‘彷徨之墙’要好一些吧？”
　　苏凉：“……”不，更糟了好吗。
　　“大地之牢”，这个她只是听娜菲提起过，即使是在“创世论”中，这也算是极难的内容，最直观的使用效果就是，它能自动分割复数敌手，将他们单独困在一个又一个独立区域之中……就像是单人牢房一样，“大地之牢”这个名字，也正是由此而来。
　　这也意味着，除她自己以外，其他人此刻很可能也已经落单。长夜星的选手虽然之前遭受过打击，但毕竟都是精神力保底四星半的好手，对己方还有人数压制。现在娜菲他们搞不好都已落入了一对多的局面……可以说是相当糟糕了。
　　苏凉暗暗咬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面思索着能用的言灵，一面警觉地微微压低身体。
　　“同学，犯得着吗？”她若无其事地开口，试图拖延时间，“这轮比赛比的是开匣速度，又不是淘汰人数。你放着匣子不开，专门跑来找我们麻烦，未免本末倒置了吧？”
　　“没觉得。先解决一些竞争对手是必要的投资。”羽雪淡淡说着，手指轻挥，苏凉脚下的地面即刻向上突起一块——敦实的土堆如同有生命般飞快升高，宛如一条跃出海面的大鱼，土堆的中央甚至还裂出了一道鱼嘴般的巨大缝隙，直直朝着苏凉咬来。
　　苏凉吓了一跳，慌忙往旁边一躲，羽雪面不改色地又一挥手，同样的土堆接二连三地升起，毫不间断地朝着苏凉袭去。
　　“……！”苏凉脸色微变，骂人的心都有了。
　　高墙围起的空间本就狭窄，在这种高频率的攻击之下，苏凉光是躲避就已经耗尽精力，更没机会去用什么言灵。
　　相比起来，羽雪的姿态足以称得上悠然。她甚至还有空一边操控元素，一边自顾自地继续说她的废话：“至于开匣的问题，也不必你操心了。和你们这种乡野小队不同，我们的人员足够富足。要分出一个专门开匣的小分队绰绰有余……”
　　羽雪眼睛微眯：“而我，只要专心负责你就行了。”
　　她说着，手势一变，尚未缩回地面的土堆猛然膨胀，化为无数圆形土块，接二连三地朝着苏凉砸来。苏凉勉强躲闪，挣扎着开口：“听力环节到此结束，现在你有……淦。”
　　她话未念完就注意到这句的定身效果无法对羽雪起效，想来是她身上那层保护还在，当然果断放弃念题，一面沿着墙根游走躲避，一面不住朝着墙头望去。
　　“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望着苏凉频频远望目光，羽雪很是愉悦地歪了歪头，“你是不是还在想，或许可以还拖拖时间，拖到你的买家过来？”
　　……完犊子。
　　苏凉心中本就浮着层不妙的预感，听她这么一说，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他们的买家迟迟未到，怕不是也遭了长夜星队了。
　　果然，下一秒就见羽雪轻描淡写地笑起来：“他们不会到了——起码短时间内，是到不了了。”
　　苏凉：“……”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干嘛吗？”她忍不住问出了声，“你这行为和之前的仙星二有什么区别？”
　　不同样是在无谓地树敌？多余不多余？
　　“有啊。”羽雪居然还很冷静地点了点头，“起码我知道我真正要对付的是谁，也有能力将冒出头的钉子都敲回去。”
　　她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摆，语气里带着轻蔑：“东篱星队……我还以为有多了不起呢。用的也就是些外面流通的大路货……当然那些家伙也确实有些麻烦，没想到他们进度那么快，都已经开出了第二份奖励……”
　　“？”苏凉心中一动，微微抬眼。羽雪看也不看她，只轻轻摸着宝石：
　　“那东西叫什么来着，破墙之音？可惜没什么大用，吵倒是真的吵……”
　　不过老实说，那东西还真有点难以应付。还好他们队里的那张强制无效卡，在黛雅被淘汰后就自动回到了她的手里……不然她还真不一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制服他们，找来这里。
　　“……”苏凉眸光微转，嘴角微微沉了下去。
　　听羽雪的意思，那支买家的队伍是指望不上了。然而她其他的队友此刻也都在苦战之中，自己一时又没有什么合用的言灵……
　　退一步来说，就算有合用的言灵，她现在也未必能对羽雪造成有效打击。她身上那层保护很麻烦，娜菲的雷霆战决都无法打破，必须得有些更强力的……
　　苏凉手掌微微发凉，生平头一回在言灵战中感到了“艰难”二字。恰在此时，她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苏凉？”
　　“……！”苏凉连忙转头，只见墙头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双手。
　　那手死死地扒在墙头，手的后面，一对圆圆的毛绒耳朵正艰难地往上升起，旋即便是一双充满杀气的暗金色的眼睛。
　　“林暖？”苏凉不由一怔，心头蓦地一跳，转瞬又浮上了极大的困惑——既然爬墙这么艰难，那他为什么不干脆用言灵飞过来。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等到林暖的脑袋完全露出墙面后，苏凉才发现他的状态其实很不好。他的额头青筋爆出，说话困难，肩膀和手掌处缠着绿色的藤蔓，似是正努力将他往下拖。
　　不仅如此，羽雪的土块也很快就飞了过来，精准地砸在了林暖额头。好不容易攀上墙头的林暖就这么又给砸了下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土墙之后，仓皇之中，他只来得及用手在墙头上使劲抓挠扒拉，用力之大，挠得大片土块从墙头掉下，旁边甚至还伴着几片叶子——看来应该是他之前从藤蔓上抓下来的。
　　“哼，兽人。”羽雪状似不快地说了句，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厌恶，仿佛她说的不是“兽人”而是“人渣”。
　　“你怎么就喜欢和这种人交朋友？他们野蛮粗鲁、令人生气，又不怎么聪明……”
　　她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同时一手再次抬起，显是准备再次发动攻击。
　　而就在她在那里真情实感地嫌弃兽人的同时，苏凉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林暖方才所爬的那面墙的下方，目光飞快搜寻一番，猛地蹲下了身子。
　　“纠正一下。”她淡淡道，“我家霸天有时是挺让人生气的没错，不过——他绝对比你聪明。”
　　语毕，她一手忽然抬起，手指间，赫然是一张奖励卡片。
　　“破——墙！”不待羽雪反应，苏凉便抢先开口。下一瞬，便听狭窄的空间里，无数人声齐齐涌起！
　　【终于来了——看我十步杀一人！】
　　【土、土、土……诶我傻了，有什么诗是带土的啊？】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我应该先干嘛？我现在能念[天地之鼓]吗？】
　　【先集中一个点啊真是，不是说了言灵是靠类型叠加的……我来，——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苏凉：“……”
　　这就是传说中的“吵闹又安静的声音”吗？
　　吵闹是挺吵闹，安静在哪儿？
　　而且，这张卡有什么实际作用吗……虽然叫得声音很大，但实际砸出的言灵根本没几句，面前的土墙连晃都没怎么晃，根本是不痛不痒……
　　苏凉一时有点懵。
　　另一边，在短暂的错愕后，羽雪再次嘲讽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这卡片是刚才那兽人偷偷扔下来的吧？”她好笑地说着，看戏似地抱起胳膊，“亏他还费了那么大劲……你这卡比我之前看到的那张还废啊，人家起码用了之后还能召唤出几句像样的言灵……”
　　苏凉：“……”
　　我也没想到这些传说中的场外援助听上去居然这么不专业啊！
　　苏凉暗暗咬牙，险险避开羽雪再次发动的攻击，心中忽然一动。
　　不专业……她再次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想起莫格曾告诉她，这次的大更新新增了针对观众的功能……再结合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
　　原来如此。苏凉恍然大悟。她知道那些所谓的“场外援助”是怎么回事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脑海中忽有一道灵光一闪而过，苏凉灵活避开直冲面门的土堆，再次拿出了那张奖励卡。
　　“破——墙——”她再次念出了发动口令，在羽雪无所谓的眼神中，以随身携带的半截细藤奋力朝上一指，又迅速补上了另一句话：
　　“飞花令——飞！”
　　这话一出，仿佛一面军旗悍然竖起。原本还在乱遭的讨论声登时小了下去。
　　而等它们再次响起时，阵仗与第一次，已决然不同——
　　【池塘春草燕飞飞，人醉牡丹时。】
　　【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
　　言灵叠加着言灵，元素叠加着元素，苏凉身后一双半透明的翅膀舒展，直拖着她迅速升起，最终悬停在了与羽雪相仿的高度。
　　羽雪眉头蹙起，脸上露出几分难以置信：“你做了什么……你用了言灵？”
　　“大错特错。”苏凉面无表情地说着，举起手中细藤，朝着面前羽雪又是一指——“飞花令，风！”
　　话音落下，周遭再度有零零散散的声音响起。或许是因为“风”比“飞”更为常见，这次响起的应和更多，原本零散的应和声，也很快就汇聚成了浩大的声浪——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原本丝丝缕缕的微风在不断地叠加中迅速膨胀、壮大，直至化为带着冷冽肃杀的狂风，呼啸着重重卷向苏凉面前的羽雪——
　　她脸色微变，慌忙朝上飘起些许，即使如此，还是不可避免被那阵狂风卷入——苏凉不太确定她那层保护是否还有作用，但就目前来看，即使是有保护，也难以抵挡席卷而来的风势。
　　羽雪一声尖叫，被风裹挟着，不可避免地往后摔去，情急之下，慌忙唤出一层柔软土堆，稳稳接住自己。然而她尚未得到片刻喘息，便感到头顶又一层阴影罩下。
　　她面上终于露出几分惊慌之色，警觉抬头，正对上苏凉冷冷望来的眼眸。
　　她漂浮在空中，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手中卡片，嘴唇微张，说出的话却让羽雪心脏又是重重一跳。
　　只听她淡淡开口：“破墙——”
　　……开什么玩笑！
　　羽雪神情瞬变，想也不想地便掏出自己怀中的卡片。
　　不就是开出了一张奖励卡吗？得意什么？
　　虽然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苏凉手中的“破墙之音”能发挥出如此威力，但说白了，那就是张奖励的道具卡而已——而只要是道具，就别想在她面前嚣张！
　　羽雪定下心神，高高举起手中卡片，口中指令与苏凉的声音齐齐响起：
　　“无效化——苏凉，破墙之音！”
　　“飞花令——花！”
　　两边言语落下，羽雪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得意尚未退去，很快便又化为了满满的愕然。
　　只见她的面前，聚集起了花——大量的花瓣，飘扬着，仿佛带血的微刃，正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
　　糟糕……羽雪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另一件事。
　　“强制无效”，无法对同一个道具使用两遍。
　　……而她在之前拦截那支竞拍成功的东篱队时，已经用“强制无效”，对付过一次“破墙之音”了……
　　要死。
　　同样的想法再次浮现，不同的是，这一次它出现在羽雪的脑海中。
　　下一瞬，便见漫天红花飞舞，如同赤色的风暴，一层层地朝她席卷而来，直将她完全淹没。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一更）
　　莱恩觉得自己很久都没有这么兴奋过了。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 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似都在兴奋地颤动；他站在苏凉的不远处，混在无形的人堆中, 随着一句又一句飞花令，念出一句又一句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胸口盈满了一种奇异的满足与成就感，仿佛一个一直默默在攒钱的人，有朝一日终于打开了他装得满满当当的电子储蓄罐。
　　他又觉得自己像是在经历一场考试，而他长期的学习与积累足够他在每一道题目前都显得游刃有余, 这足够让他感到片刻的骄傲；一时他又觉得像是个士兵, 随着苏凉的指令射出一颗颗子弹，微薄的力量在苏凉的指挥下化为足以捍天的骇浪，这样的体验更是让他的自信心与集体荣誉感都瞬间拉满——
　　虽然他根本就不知道和他站在一起的是谁，而且旁边有个家伙，老是抢在他面前报答案，还总是用掉莱恩想用的诗句, 这让他多多少少有点不爽。
　　当然，并不是说重复的诗句就不能念，只是念了也没什么作用罢了——在这种情况下, 也很难分清有效的句子究竟出自谁之口, 大家都全力以赴就是了。
　　然而莱恩的骄傲不允许他使用别人用过的句子。开玩笑，他可是从苏凉的练习场首秀就追起的元老，学习的时间肯定也是这里所有人里最长的，他就不信了，还有人能比过他？
　　莱恩打定主意要和旁边那人一较高低，大脑转动得愈发迅速，而就在苏凉第三次使用飞花令时, 他终于找到了反超的机会——他张口一句“花谢花飞花满天”，终于抢在旁边那人之前，头一个念出了响应的诗句。
　　赢了！
　　莱恩一时洋洋得意，仗着没人能看到自己，甚至很夸张地捋了把头发，摆出一个嚣张的姿势。
　　他是如此得意，以至于根本没意识到，那个待在他旁边的人，这轮并不是单纯的“落后”，而是根本就没有背诗。
　　倒不是他不想背，而是他根本背不了了——
　　同一时间，装饰低调奢华的房间内。
　　李耳冉气呼呼地瞪着面前的光脑屏幕，上面是明晃晃地几行大字：
　　【对不起，根据系统检测，您的身体情况并不适合继续观看当前节目。诚挚建议您在彻底休息后，观看回放或其他节目……】
　　李耳冉：“……”
　　这特么就是你们把我从赛区弹出来的理由？
　　什么身体情况不合适，我不就是激动了一点，心脏跳得快了一点吗！我这颗心脏是新买的，经典老款，你们系统崩了它都不一定会崩好吗！
　　李耳冉越想越气，等他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再次登入直播间，发现更气人的来了——
　　他之前那个“现场观众”的名额已经被人顶掉了。他现在只能当个普通观众，不能冲上去背诗了。
　　从现场的弹幕上来看，像他一样因为太过激动而被系统直接弹出的“现场观众”还有不少。现在的普通观众，正一边凑热闹地刷着大量响应飞花令的故事，一边翘首以盼，就等着哪个倒霉蛋再被系统弹出去，好给他们顶上的机会。
　　不幸成为倒霉蛋之一的李耳冉：“…………”
　　默然片刻，他索性直接退出了直播间，默默打开了搜索栏。
　　正好安安从门口路过，见状还愣了一下：“老师，你没再看苏凉的节目啊？”
　　“这个不急。”李耳冉头也不抬道，“我先搜点东西。”
　　安安：“？”
　　李耳冉：“我在研究要买下现在的言灵战系统，大概要多少钱。”
　　安安：“……？！！”
　　视线回到赛区之内。
　　相比起正快乐爆棚的苏凉观众，羽雪此刻的心情可就没那么好了。
　　毫不夸张地说，她的心态已经接近爆炸。
　　谁能想到局面居然会发展成这样？在几分钟前，她已经胜券在握，甚至还有心情对人放嘲讽；几分钟后，她就被人直接从空中拍到地上？
　　关键是，将她拍到地上的还不是苏凉本人，而是一群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乌合之众……
　　听着从苏凉方向传来的朗朗念诗声，羽雪一口牙齿都近乎咬碎。她仓皇躲避着朝着自己扑来的扬扬花瓣，即使身上有着屏障保护，仍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小擦伤，就连精致的发型都被打乱些许，装饰用的昂贵发饰掉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羽雪当时正以一具土偶，勉强抵挡着花瓣的进攻，注意到发饰的掉落，她整个人都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摸了下自己完全散下的头发——旋即便感觉心里有什么轰地炸开，一股强烈的怒意，在刹那间顺着脊柱爬上！
　　这是耻辱！绝对的耻辱！
　　她从未有过如此耻辱狼狈又愤怒的感觉，就算是当初亲眼看着自己的小岛被大火吞没，她也没羞恼到这个地步！
　　对，那座岛，那轮比赛……一想起这事，羽雪心头的暗怒更甚，手上用力，面前土偶又膨胀几分。
　　坦白说，她本来不该那么讨厌苏凉的。毕竟是她接二连三地帮自己送走了古斯汀和兰泽，一连除去两大对手，等于间接稳固了自己在队伍里的地位……可谁让她在那轮比赛里，不长眼地非要烧掉自己的岛？
　　就是那场大火，险些让她失掉所有的体面和风度，逼得她不得不以更难看的手段来保证通关，连赛后评价都大不如以往……比赛结束后，她还要被迫面对排名下降的窘境……
　　不仅如此，她还得设法打压队里那些趁机挑事的刺头，要处理队友间暗戳戳的传言，还要应付教练和家长的责难……
　　要不是因为苏凉和她那群无脑队友，她用得着面对这些？
　　她本来应该是很完美的，言灵战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证明自己的小游戏，随便玩玩用来应付考评的东西而已。只有那种没有前途和未来的垃圾星人，才会在这种游戏中跟抢骨头似地全力以赴。
　　她向来只将这种全力以赴当笑话看，可偏偏就因为这种人，她反而在一局小游戏里留下了不可抹去的把柄和污点……
　　而现在，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一雪前耻，却又冒出这么些烦人的东西——羽雪越想越气，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是直接从土中拔出一柄长刀，用力劈开了面前遮天蔽日的花幕。
　　“够了！”她披散着头发，几乎是无法控制地吼出了声，“你这卑劣的鱼骨头——”
　　这种不识好歹的家伙，就该被团在烂泥里，深深地、深深地埋到地里去，看她还怎么出来蹦跶！
　　羽雪恼怒地想着，手臂往后一拉，摆出一个标准又漂亮的进攻姿势，跟着又一声怒喝，挥刀朝着苏凉砍去。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苏凉的波澜不惊的一句——“飞花令，剑”。
　　——以及接下去，接二连三、扑面而来的冷冽剑气。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苏凉身后响起，明明念着的都是不同的话语，听着却显出一种别样的齐整与气势。而苏凉，正是在这种别样的齐整之中，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小小的匕首，一诗一步，一步一挥，一挥一剑气，凛冽肃杀，凶狠逼来。
　　那剑气杀气腾腾，又绵绵不绝，羽雪一开始还能以手中的长刀相抗——她那把刀来自大地，按说也能算个神器；然而没扛几下，便听一声刺耳声响，那柄长刀当场断裂。
　　羽雪脸色瞬变，慌乱之下，只能改以其他招式抵挡——原本用来作为遮掩的土偶也很快倒下，她不得不匆匆挥动手指，从土地中唤起一面又一面障壁，挡在自己身前。
　　然而她唤起一面，苏凉的剑气就劈开一面，她召唤愈快，苏凉下手愈快，到了最后，障壁拔地而起的轰隆声与苏凉一刀劈下的碎裂声几乎是混在了一起，再加上苏凉身后接连不断的念诗声，吵得羽雪整个脑袋都近乎爆炸。
　　就在此时，她耳边当真传来“轰”一声响——不过炸开的并不是她的脑袋，而是挡在她身前的最后一面障壁。
　　土尘四溅，碎块乱飞。苏凉这次的挥刀，显然比之前都更为有力，强烈的冲击撞破障壁直扑面门，羽雪被剑气击中，一个不稳，重重跌坐在地，跟着就只听“咔”一声响……
　　——糟了！
　　感知到身上保护层的破碎，羽雪身体蓦地一僵。
　　这帮……这帮不分是非的愚民，只会随波逐流的帮凶……她在心底恼恨地骂了一句，紧跟着便打算掏出宝石，再次祭出防护言灵——
　　然而下一瞬她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身体似是被什么东西完全压住，连手指头都难以动弹一下。
　　……这遭瘟的又是怎么回事？！
　　羽雪大脑嗡地一下，几乎被问号和怒气填满。不过很快，她就找到了答案。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被淹没在朗朗的念诵声中，声音不大不小，如果不仔细听，她根本都察觉不到。
　　“……请问这时，小冥的言灵会造成怎样的后果？a.造成小幅地震 b.召唤出大力土偶……”
　　是苏凉。她一边背着终于想起来的听力题，一边缓缓朝羽雪走来。
　　她的身后，逐渐崩塌的“大地之牢”正发出轰然的声响——因为羽雪被听力言灵定身，“大地之牢”的言灵效果也只能被迫打断。
　　崩毁的墙壁溅起四散的土尘，露出身后犹在缠斗中的众人。苏凉头也不回，只继续朝羽雪走去，口中继续念诵着言灵：
　　“……c.召唤出一个吞噬囚笼 d.在地表形成形成巨大裂缝……”
　　话语一顿，她的双脚停在羽雪跟前。几乎是同一时间，“破墙之音”的效果再次消退，所有的背诗声瞬间止息，唯有苏凉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羽雪的耳边响起。明明音量不大，在她听来却宛如惊雷。
　　“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
　　“所以你的选择是——c。”
　　“……”羽雪瞳孔倏然一缩，恢复行动能力的身体立刻往上弹起，然而还不等她的双手离开地面，便听“隆隆”一声巨响——
　　一圈泥土自她周边倏然拔起，宛如一圈盛开的花瓣，紧跟着，又猛地向内一合，原地包成了一个圆滚滚的泥球。
　　来不及逃离的羽雪就这样被直接吞入了泥球之中。
　　连一声尖叫都来不及发出。
　　……总算给收拾掉了。
　　苏凉望着面前那一个人高的泥球，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羽雪虽然手段不上台面，但单挑能力确实挺强。要不是林暖及时送来了“破墙之音”，自己又得到了这么多“场外援助”，搞不好这回就真凉在她手上了……
　　苏凉默默想着，再次朝面前的泥球看去。困在球内的羽雪显然还在努力挣扎，挣得整颗泥球都在地上滚来滚去，滚了几圈后，泥球便渐渐没了动静。
　　也不知是力竭还是晕了，苏凉暂时也没空管。她上下打量面前的这颗球，认真回忆起有什么可以用来补刀的听力言灵——毕竟“场外援助”都是观众，让他们来做这种斩草除根的凶残事，似乎不是太好。
　　恰在此时，忽听身后传来黑乌的一声惨叫。苏凉下意识地转头，脑袋才转过去就听黑乌又叫起来：“诶诶诶我没事，不用管我——你先补刀！这最重要！”
　　……既然知道重要那你就少说两句啊！
　　苏凉无语地吐槽一句，听到黑乌又用了一句禁言言灵，这才放下心来，从善如流地移开目光。
　　她刚要将注意力再度转回泥球之上，忽感到大地一阵剧烈摇晃——和之前不同，这次的摇晃极其剧烈，就连周边的树木都跟着发出骇人的声响。苏凉一个不稳，摔倒在地，着急忙慌地刚要站起，表情忽然一顿。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而又惊慌的尖叫，跟着便是一记十分古怪的声响。
　　苏凉诧异转头，发现那个困着羽雪的泥球已经不见了。
　　而泥球原本所在的位置旁边，则多出了一道巨大的地缝，很宽很深，宛如一张深渊巨口，嵌在地面之上。
　　苏凉想起自己穿越前掉下的那个地缝，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她蹙了蹙眉，鼓起勇气走上前去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团深不见底的漆黑——跟着便又听一阵轰隆声响，地缝自动合起，仿佛无事发生。
　　给苏凉整得，都有些懵了。
　　她转头尴尬地看向众人，指了指面前空荡的位置：“刚才那个泥球……我放在这儿那么大一个泥球，你们谁看到去哪儿了？”
　　在场众人一时陷入沉默，过了片刻，才听奈亚含糊地“嗯”了一声。只见他一手将一个长夜星人的脑袋摁在地上，另一手则小心翼翼地举了起来：“它掉下去了。”
　　苏凉：“？”
　　“刚才你后面不是裂了条缝？那泥土球自己滚了两下，正好滚进去了。”娜菲在旁边帮着解释。她此刻也有些忙，手上的伸缩电棍横着架在另一个长夜选手的脖颈间，正在死命往后勒。
　　苏凉：“……”
　　我猜也是。
　　她再次转头看了眼方才地缝所在的位置，心头犹有些困惑。她知道方才那阵地震肯定是羽雪搞出来的，但她实在有些不明白……她都有能力在地上搞出那么宽一道缝了，难道就没办法直接在泥球上开个洞吗？而且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么大张旗鼓的逃跑方式……看上去性价比还不太高。
　　最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从地下走？这样她真的能脱身吗？
　　苏凉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显然这已经不是此刻的重点。
　　她暗叹口气，再次转头看向身后。
　　因为“大地之牢”的崩塌，原本被土墙彼此隔开的众人终于再次相见。同样露面的，还有那些在“大地之牢”发动期间趁机来袭的长夜星人——
　　他们原本正在土墙的掩护下，各自与落单的长尾选手搏斗，然而此刻土墙崩塌，头领跑路，他们显然也陷入了一种极度懵逼的状态，挥出的拳头都僵在半空，显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打下去。
　　和苏凉先前的担忧不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的同伴们似乎并没有在之前的战斗中吃很大亏——
　　长夜星人乍看很多，但冷静下来一数，除了羽雪外也就六个，总人数只比他们多一人。预想中多打一的场景并没有大量出现，基本还是一对一地单挑。
　　只有林暖除外。他同时遭到了两个敌人的攻击……苏凉看过去的时候，他身上仍缠绕着不少藤蔓，喉咙处也有一条很深的痕迹，看来应是之前被人大力勒过。
　　所幸这会儿战局已定，他面前的两个长夜星人，一个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另一个则像是被禁了言，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瑟瑟发抖地站在那儿，被林暖用弯刃抵着脖子。
　　……他事后告诉苏凉，其实之前战斗中一直被“禁言”的那个是他，还是物理禁言——那两个长夜星人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古怪带刺藤条袭击了他的脖颈，导致他说话困难。他也因此一直打得相当被动……
　　直至后来土墙崩塌，他找准机会用土块手动砸晕了控制荆条的那个，又用禁言言灵强控了另外一个，这才彻底扭转了战局。
　　除了林暖，其他人的战斗看上去也没落下风。娜菲和奈亚这会儿正各自压制着一个敌人，莎拉蒂则手持长弓，威胁地对准站在面前的人。哪怕是方才发出惨叫的黑乌，这会儿看着也还好……
　　就是他的情绪好像十分激动。
　　他正泄愤地在一个昏迷的大块头身上跳来跳去，面上露出极度屈辱的神色，手中死死抓着什么。苏凉细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黑色的长羽毛。
　　……苏凉后来才知道，他当时之所以发出惨叫，正是因为他对面那个长夜星的选手，一言不合揪掉了他的头毛——他本来是被人压着打的，结果就因为这么一出，当场被激得“羽毛之力”大爆发，转头一套禁言加剑舞，借着地面大震荡的工夫，直接给人打晕了。
　　也正因为这点，其他人后来都没再去计较他当时那声影响战局的惨叫，苏凉还用言灵捏了点吃的安慰他……毕竟对一个羽人来说，遇到被拔头毛这种事，做出怎样的反应都是情理之中。而且苏凉觉得，放跑羽雪这个事，主要责任还是在自己身上，不能算是黑乌的锅。
　　——而直到比赛之后，他们才知道，当时的羽雪，实际上并没有“逃跑”。
　　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确实逃跑了没错，只是跑得过于彻底……她直接跑到了赛区之外，等于是中途就退出了比赛，自认淘汰了。
　　这事说起来还有些乌龙——简单来说，就是当时被困在泥球里的羽雪，实际是还有使用言灵的能力的。所以她冷静下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使用言灵，强行打破困住自己的泥球，好让自己逃出去。
　　结果不知道她是太过急躁还是一时口误，总之她的言灵用出了岔子，没能在泥球上搞出缝隙，反倒是让旁边的土地裂开了一道缝。
　　而困在泥球里的羽雪又没意识到这一点。她只觉得是自己的言灵没有效果，很是焦急地又挣了两下，泥球因为她的挣扎而向后滚动，正好掉进了那道裂出的地缝里……
　　苏凉当时听到的那声沉闷又惊慌的尖叫，正是由此而来。
　　之后地缝会自行合起，也是因为言灵的使用者彻底退场，言灵效果被迫自动结束。
　　羽雪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退出了比赛，以这样一种无厘头又不体面的方式。这场比赛后，她的这段淘汰视频甚至因为太过搞笑而一度被传出了圈。
　　……不过因为视角问题，这些东西，都是等苏凉他们比赛结束以后才知道的。
　　所以在此刻苏凉的概念里，羽雪仍旧处于存活的状态。而按照她对羽雪的了解，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
　　因此，提前削弱她的势力……这就显得非常有必要了。
　　苏凉如此思考着，抬头看向面前或倒地或挣扎的长夜星人，深深呼出口气。
　　“破墙——”她再次举起手中的卡片，同时一挥手中匕首，“飞花令，刀。”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想要解决掉剩下的长夜星人, 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先前挨了娜菲一道雷，本就处于被削弱的状态，又已经被娜菲等人收拾了个七七八八, 想要斩草除根并不是什么难事……起码比对付羽雪简单。
　　苏凉非常镇定地发动了双重意义上的群殴——长尾星一重，破墙之音一重，没用多久，就顺利地完成了一次批量淘汰。
　　不过中间还是出现了一点小波折的……因为对方人数有点多，双重群殴时的场面也有些混乱，因此, 直到进行最后清点时, 苏凉他们才发现，躺在地上的长夜星人少了一个。
　　然而当他们朝四周望去，却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身影，林暖也没有任何的反应——苏凉怔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往空中看，同样什么都没看到。
　　她蹙了蹙眉, 正要掏出“破墙之音”，旁边莎拉蒂忽然反应过来，张口便是一句“欲将轻骑逐, 大雪满弓刀”——她手中仍握着言灵凝出的长弓, 言灵触发言灵，鹅毛大雪登时纷纷而下。下一瞬，便见莎拉蒂猛地抬起长弓，手指一勾，将弓弦拉出了一个饱满的圆。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她口中飞快地呢喃出言灵, 同一时间，手指松开，弓弦弹出，飞箭迅疾如闪电，稳稳地朝着一处无人的角落射去。
　　紧跟着便听一声闷响，那飞箭蓦然停在了空中，旋即又缓缓地、以一种古怪的角度向下掉去。
　　“……很好，看来我们最后一个也找齐了。”苏凉望着竖在地上的那支飞箭，深深呼出口气。奈亚却还有些茫然，不住东张西望：“不好意思，请问这到底是——”
　　“莎拉蒂刚才用大雪确认了长夜星那名选手的位置，然而直接将人放倒了。”娜菲帮着解释道，顺便朝着飞箭落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至于那家伙，想来应该是用了什么隐身的言灵……喏，你看。他的效果过去了。”
　　说话间，果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地面上，一个人影缓缓浮现。正是先前在场的长夜星人之一。莎拉蒂射出的那支言灵箭正好扎进他的背心。
　　那人的身影在浮现后不久又开始变得透明，正是选手被淘汰的表现。苏凉这才完全地放下心来，顺势朝着莎拉蒂比出一个夸奖的手势：“干得漂亮。”
　　说实话，之前“大地之牢”尚未崩塌时，她最担心的就是莎拉蒂，毕竟所有人里她的精神力垫底，而面对的对手最少四星半；没想到等墙壁撤去一看，她却是和娜菲、奈亚一样打出了压制之势——这事本身就足够让苏凉惊喜了。
　　现在莎拉蒂又来了这么一手……要不是因为现在身上没古诗文言灵，苏凉简直都想当场捏朵大红花给她了。
　　莎拉蒂受宠若惊，连忙表示这也是受苏凉启发，她只是将之前苏凉和林暖用过的招式结合到了一起——她指的自然是之前林暖盲狙击中长夜星人的事，不过她吸取了当时苏凉检验失败的教训，这次并没有选择往地上铺雪，而是直接从空中降雪。
　　虽然这样判断起来要相对要困难许多，但所幸，还是让她找到了隐藏的敌人，还一击必中。
　　而站在她旁边的黑乌，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靠雪花来标记隐身的对象，这点我完全理解——但你这反应也太快了吧。”黑乌难以置信地比比划划，“刚降下雪你就锁定对方位置了……这感知比林暖还灵敏啊。”
　　“啊……这也是多亏了林暖。”莎拉蒂搔了搔脸颊，“因为连他都没有感知到，所以我就觉得，对方肯定是故意避着他走的。所以在找人的时候，优先看的是离林暖最远，他也看不太到的位置……”
　　结果还真让她蒙对了——就在那个方位，一些雪花停留在了空中，还呈现出堆积的状态。
　　于是莎拉蒂半秒犹豫都没有，举弓就将人给狙了。
　　“运气好罢了。”莎拉蒂也没想到自己就那么狙中了，兀自有些晕晕乎乎，苏凉凑在林暖的颈间检查她的伤口，闻言笑着回头看她一眼。
　　“或许吧。不过在我们那儿，有一个更适合你的词语。”
　　莎拉蒂：“？”
　　“厚积薄发。”苏凉一本正经地说着，很快又将目光转过去，继续观察起林暖的脖颈。
　　……
　　林暖的脖子上被刺出了几个带血的伤口，所幸伤口不深，在奈亚能医治的范围内。
　　更值得庆幸的，经过大家的彼此的确认，在场的其他人并没有受到太大伤害——黑乌受到的精神伤害除外。
　　另一方面，下一轮的开匣提示也已经全部给出。收到提示的分别是娜菲、林暖和莎拉蒂。正如同他们之前猜测得那样，下一个匣子，需要完成三个挑战才能打开。
　　既然已经摆脱了长夜星队的纠缠，那接下去肯定还是以开匣通主线为先。不过在此之前，娜菲还是先用“临时拍卖卡”联系了下之前约好的买家，确认了一下对方当前的情况——毕竟买卖不成仁义在，关心下情况总是应该的。
　　得到的结果却不是太好。从对方的回复来看，他们依然被困在这片林子中的某处。只可惜依靠“临时拍卖卡”能收到的回复信息有限，具体位置不太清楚，即使如此，苏凉等人还是迅速动身找了过去——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依旧需要那张“强制无效卡”，另一方面，人家为了和你交易而来，结果中途出了事，那不管是出于星际人道主义还是鱼人的道义，都是该尽力捞一捞的。
　　好在他们也没在这“捞一捞”上花费太大时间——在通过“临时拍卖卡”的交流大致确认方位后，林暖和黑乌就轮流使用言灵浮空，没过多久，就锁定了对方的精确所在。
　　倒不是他们有多神通广大，而是因为长夜星选手用来困人的那个的土楼真的很显眼。苏凉都搞不明白，他们怎么就那么喜欢用“泥土”这个元素……是因为因地制宜吗？
　　不论怎样，准确的位置总是确认下来了，众人当即便打算过去救人。不过娜菲留了个心眼——她认定这个土楼的附近必定还有其他的长夜星选手在，认为应该趁机再杀一波，以绝后患。
　　“……确实，那边是肯定有人在的。不然这个言灵效果不会维持得这么久。”苏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不过那个位置周遭没有三角屋。等于我们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们……这样下手会不太方便吧？还是你打算直接放个范围技能？”
　　“范围技能不行。万一一个不当心把买家劈死了，那也太说不过去……”娜菲当即摇头，旋即烦恼地抿抿唇，再次拿出了那张“临时拍卖卡”，“或者我再联系那边一下？看能不能到时让他们念一些言灵好帮助识别……”
　　……等等，念言灵？
　　苏凉心中一动，再看看娜菲手中的奖励卡，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说起来……我之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们，‘破墙之音’里的场外援助，实际就是直播观众？”默然片刻，苏凉试探地开口，“如果是观众的话……那视野应该和我们不太一样吧？”
　　娜菲：“……”
　　她琢磨了一下苏凉的话，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
　　“这只是一个思路。”苏凉指了指娜菲手中的“临时拍卖卡”，“但我想，既然你可以将‘拍卖卡’当聊天器用，那我将‘破墙’当透视外挂用，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事实证明，这个思路还真可行。
　　使用“破墙之音”后，观众的声音确实可以即时反馈到选手这边，虽然非言灵用语无法打出效果，但提供情报之类的事却可以轻松做到；而且就像苏凉猜测得那样，从观众视角，是可以直接观察到所有选手的。
　　但这种“透视外挂”，使用起来也并非全无问题……首先，就是消耗。
　　虽然技能描述中没有明写，但苏凉可以感觉到，这张道具卡和言灵一样，每使用一次就会消耗一定的精神力，而且效果维持时间很短。如果想要一直保持“开挂”状态，需要频繁使用道具卡，这会对选手造成很大的负担。
　　……当然，这对苏凉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五星精神力的优越就是体现在这种时候的，实在撑不住了还能换人使用，总体来说问题不大。
　　比较令人头痛的是另一个问题——
　　太吵了。
　　真的太吵了。
　　当然这不是观众们的错，他们都很友好，战斗中也都很配合。但一旦在脱离战斗的状态下使用……
　　热情是真的热情，吵也是真的吵。
　　那场景，简直让苏凉梦回故乡火车站，踏出站口的那一刻，四面八方便全是声音——“来来来”、“妹妹来这里”、“这边这边这边”……
　　中间还混着几个趁机问题目的，可以说是非常好学了。
　　也因为这点，这张破墙卡最后还是交给了别人用。毕竟观众的声音其他选手也是能听到的，声势太大，先把人吓跑就不好了。
　　考虑到消耗问题，能接手这张卡的只有娜菲和林暖。娜菲在问清这奖励卡的机制后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她不认为自己有忍受那么多人在耳边叨叨叨的耐性，而且她觉得自己的直播观众里肯定有鱼人，而鱼人又向来以暴躁出名……
　　两个暴躁的鱼人相遇，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吵起来或者互相泼水。虽然这里并没有水，但吵架的嘴还是有的。
　　综上所述，这张卡片最终还是临时交由林暖使用。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他们的讨论，他那边的观众也确实要相对安静些，当他们在土楼附近搜寻时，他们还总能小声给出及时又准确的信息——
　　“霸天，右边有猎物出现！”
　　“霸天，正西北方向！”
　　“霸天小心，斜前方有人准备用言灵！”
　　……
　　按照观众的指引将第四个长夜星人放倒在地，林暖面无表情地转身，将手中的破墙卡又交回苏凉手里。
　　“还是你用吧。”
　　苏凉：“？”
　　林暖：“这卡对我的心脏不好。”
　　再听一群陌生人“霸天霸天”的叫下去，他怕他会忍不住当场自我淘汰然后直接买票回老家。
　　手拿卡片，一脸茫然的苏凉：“……？”
　　……
　　还好，随着那四个长夜星人的倒下，耸立在地面上的土楼也迅速崩塌——这意味着，他们周围，很可能已经没有长夜星人在了。
　　当然不排除剩下的长夜星人为了自保主动放弃土楼的可能。不过这样的人即使存在，苏凉也不认为他们还有对自己一方出手的勇气。
　　而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土楼内部，苏凉最终还是无奈地举起了又回到手中的“破墙之音”，并在身边一群观众的热心沟通下，与看不见的买家队伍进行了一番沟通——
　　很遗憾，对方已经不能再与苏凉交易了。在与羽雪等人交手时，他们手中的“破墙之音”被强制无效化，为了挽救这张奖励卡，他们已经动用了自己手中的“无效卡”。根据“强制无效”的使用规则，他们已经帮不上苏凉了。
　　尽管心里早有预料，实际听到这个情况时，苏凉心中仍不免有些失落。被救下的两人通过观众之口，很认真地向苏凉一行人道了谢，跟着便匆匆离开了——他们两人是被专门派出完成交易的小分队，大部队这会儿还在其他三角屋里做挑战打主线，他们需要尽快归队。
　　另一边，苏凉一行人，则陷入了新的思索中。
　　“要不我还是再发布一次拍卖信息吧。”在前往下一栋三角屋的途中，娜菲如此建议道，“顺便再问问战歌那边，我之前问的他们都没回……”
　　苏凉闻言思索片刻，却是一脸凝重地摇了摇头。
　　“战歌那儿可以问问，公开拍卖信息就算了。”她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这张拍卖卡不是完成一次交易就作废吗？这东西当聊天器来用挺好的，作废就可惜了。”
　　“可你的言灵……”娜菲皱了皱眉，“老实说，我觉得你的言灵还是尽快恢复比较好。你也看到了，‘破墙之音’不止能在对战时用，还能帮助找人……而且这还是肯定能开出的固定奖励。”
　　她呼出口气：“我有预感，随着开出‘破墙’的队伍越来越多，这个比赛的节奏和格局肯定也会变得很不一样。”
　　“我懂你意思。”苏凉了然道，“不过我还是觉得我的言灵暂时不用太急。毕竟我们已经有‘破墙’了么。”
　　苏凉说着，掏出了那张奖励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不知道别的队怎么看它。反正对我来说，这东西真的挺好用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凉这话还是说得保守了。
　　“破墙之音”对她而言何止是“好用”——简直可以说是开挂了。
　　毕竟愿意追苏凉视角的观众，多多少少都是看过她的直播，懂一些古诗文的。苏凉又能以“飞花令”进行统领，保证众人的力气都使到一处，积少成多，积水成海，哪怕一句言灵的威力并不大，如此汇聚在一起，威力也相当惊人了。
　　当然这种用法也有所不足。比如它的效果往往比较单一，没法做出太精细或是太灵活的操作……不过有其他人在，这一点不足也能轻易被补上。
　　简单来说，就是苏凉凭借着一张“破墙之音”，彻底进化成了一个站桩炮台。
　　还是一个火力相当凶猛的炮台。
　　靠着这个新登场的苏凉牌炮台，娜菲等人很轻松地就打通了接下去的三个三角屋，顺利打开了第三个匣子，开出了一张“回音卡”——至此，他们三张固定奖励全部开出来了。没能拿到“强制无效”让苏凉有些泄气，还好战歌那边已经给出回应，表示愿意再次出借“强制无效”，帮苏凉恢复言灵。
　　而另一方面，就如同娜菲所预测的——在这个时间段，大部分队伍都顺利开出了三个匣子。拿到“破墙之音”的队伍越来越多，比赛的局面也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毕竟一开始大家都不敢贸然行动，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那个“树林不见人”的机制。一旦离开三角屋周边范围就无法看到其他队伍成员，这让大家的行动都很受限，也就持有强感应言灵的队伍敢跳出来搞事，比如某个持有“创世论”的，再比如某个持有“阿兰屋”的。
　　但随着“破墙之音”的出现，其他队伍也都有了在树林中识别对手或盟友的能力——那事情就变得比较简单了。
　　遇到就打呗，反正大家都是对手，找到机会削你一顿总是没错的。
　　与此同时，“临时拍卖卡”的联络能力，也让缔结盟友变得更加方便——于是随着比赛的推进，被投入使用的“临时拍卖卡”越来越多。娜菲还不止一次看到有人公开拍卖合作机会的。
　　不过这些都和苏凉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在与战歌队伍再次汇合后，双方便达成了共识，结成了一个比较松散的联盟，或者说，互助小组。
　　遇到问题帮着砍一刀的那种。只是不像别的队伍，绑定得那么死。
　　同样松散的联盟，苏凉他们和莫格队也结了一个。不过他们队伍运气不好，在重遇苏凉前已经被其他队伍埋伏过一次，损失了小半成员，莫格也在其列。
　　得知自己老乡的学生被人阴没了，苏凉当即就留上了心。问清对方的队伍名称和特征后，便一直注意寻找。找了没多久，正好在前往某个三角屋的路上遇到，苏凉牌炮台当场上线，明着把对方给轰了一堆。
　　对方倒不是没考虑过用“破墙之音”轰回去，问题是完全轰不过……相比起他们，苏凉那边的现场观众堪称专业外加训练有素，拿“破墙之音”和苏凉对轰，感觉就像是拿小土枪枪打人家的电离炮。
　　不死就算命大了。
　　当然也确实没死——苏凉他们此行并没有将那支队伍完全淘汰，不过重创肯定是有的。
　　至此，苏凉队在整个赛区的地位算是彻底定下了。
　　一个赛区八支队伍，其中两支属于苏凉队的盟友。另外五支，长夜星队被他们干掉大半，仙星二队被他们联合其他人干掉大半，这支队伍又被他们干掉大半……
　　就剩两支队伍仍处于敌友不明的状态，而他们当初都还真情实感地抢过娜菲公开的拍卖机会，对苏凉特供的熊猫崽崽念念不忘。
　　再加上苏凉对“破墙之音”淋漓尽致的发挥，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古诗文音响炮……脑子得多想不开才会再去触他们队伍的眉头。
　　如果真要说的话，利用一些随机奖励卡，也不是不能对他们造成打击。比如“强制中断”，可以打断“破墙之音”的使用，“强制交换”，可以直接互换双方手中奖励卡……
　　然而一来苏凉队伍本身，尤其是苏凉本身，就非常能打，二来他们和战歌队莫格队都有结盟，而这两支队伍都已经开出了“强制无效卡”——所以实际能给他们造成的打击，也是相当有限。
　　作为当事人可能感受还不够清晰，但随着比赛的推进，观赛的观众基本都已明确了这一事实——
　　在这个赛区里，苏凉队已经是可以横着走的存在了。
　　因此，在比赛的中后期，大部分队伍都开着“破墙之音”在树林里走来走去，试图找到其他队伍发起野战时，苏凉的队伍，成为了所有现场观众都格外留意的存在。
　　当他们看到别的队伍时，总会尽可能多地向自己追随的选手传达一些信息，比如小声告知对方的人数、方位、持有言灵等……
　　而当他们看到苏凉的队伍时，给出的情报往往就一句话——
　　【跑！赶紧跑！往这个方向跑——快啊！】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的长尾星队虽然手握大杀器，但他们在打击他人方面并不是太有兴趣。
　　他们基本不会去无故攻击他人——毕竟这轮比赛的通关成绩看的是开匣时长，淘汰的人多也不会给加分。比起打架，他们更愿意赶紧开完匣子赶紧走人。
　　所以在其他队伍都在大混战的时候，他们队倒是出乎意料得佛系，只要别人别送到跟前来打，他们基本就不管打架的事，只专心找自己的三角屋。
　　又因为苏凉大炮台的存在，其他队伍也根本不敢来找事，这就导致苏凉他们开最后一个匣子的过程，是所有队伍里最顺利的。
　　最后一个三角屋里，他们倒是遇到了另一支队伍。就像之前对战仙星二时那样，他们之间也必须彼此对抗。不过这支队伍十分清醒，只试探着诱导苏凉出了几招，在确认打不过后，便果断认输，节省体力进行下一轮挑战，由着苏凉他们拿走了最后一个开匣线索。
　　娜菲过去拿线索的时候还有些不可思议，脚步都有点飘。
　　“我们出去研究下怎么开匣子吧。”她拿着线索回来，小声对其他人道，说话的同时还偷偷瞟了眼对面的选手——他们已经在组织成员，准备进入下一个环节了。
　　“就……那么简单？”莎拉蒂犹自觉得不可思议，“这可是最后一轮了……”
　　“管他呢。反正流程没错，我们该打的也都打了。”苏凉却是意外得平静，说话时却同样忍不住往对面看了眼。
　　对面的队长正在研究新的任务提示，注意到她的目光，抬眸笑了一下，旋即站起了身。
　　“你那个‘破墙之音’，很厉害。”她抚了下过肩长发，对苏凉道，“我第一次见到能打出这种效果的……非常震撼。”
　　“谢谢。”苏凉没料到她还突然夸起来了，忙回了一句，后者又是一笑，说了句“祝通关顺利”，便带着自己的队员离开了。
　　剩下苏凉站在原地，看看娜菲手里拿着的匣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破墙之音”，默然片刻，忽然也轻轻笑起来。
　　确实挺震撼——老实说，连她自己都被吓到。
　　她也没想到这些观众居然学得那么好……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在另一个世界里和一群外星人玩“飞花令”。
　　苏凉眸光微转，将卡片珍而重之地又收回口袋。另一边，林暖已经顺利打开了第四个匣子——一回生两回熟，当初在第二个匣子上砸了那么多时间，他现在解起机关锁来可是相当顺手了。
　　匣子打开，众人当即收到了通关提示，苏凉嘴角弧度变得更加明显——然而看到林暖趁着最后时间，从盒子里拿出的奖励卡，苏凉却是瞬间笑不出来了。
　　数分钟后。
　　躺在床上的苏凉霍然睁开双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比赛的赛制真的没有问题吗？
　　特么都通关了才给一张强制无效卡……系统你的脑子确定不是有病？？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现在的时间还早。除了通关后集体脱出的长尾星队外, 其他的队伍都还在赛区里厮杀。
　　因此，苏凉在醒来后也没急着看成绩——反正也没什么成绩好看，而是先联络莫格, 问了下他那边的情况，又给安戈发了封邮件报平安，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再次打开直播平台，看了下目前的比赛情况。
　　也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羽雪已被淘汰的事实。只见直播页面旁边的一串灰色头像里，羽雪赫然在列, 下面还跟着长长一列长夜星的灰头像, 看上去蔚为壮观。
　　从时间上看，她还是长夜星选手中第四个被淘汰的，属于较早被淘汰的了。苏凉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之后一直没再见她来搞事，合着不是不想搞，而是搞不了。
　　她又将淘汰列表往下划了划, 不由再次被长夜星的人数震惊，划了一下居然还划不到头。正当她打算再划一下时，一声提示音响起, 安戈的回复弹出, 上来先是一句简单的表扬与一长串的惊叹号，后面则是想往常一样，希望她有空的话，能先来订好的会议室和其他人汇合。
　　正好苏凉暂时没什么事，当即便准备动身了。她简单收拾了下，推门而出，才刚开门, 便听不远处一阵不算轻的动静响起——脚步声混着轮子擦过地面的声音，还掺杂着几声细碎的抱怨。
　　她好奇地循声看去，正见不远处的另一条走廊上，长夜星人正排成长长的一列，沿着走廊往电梯走去。小小的机器人跟在队伍后面，每个机器人上都扛着大大小小的打包箱。
　　不知是不是苏凉的错觉，她总觉得对方的行李较之迁入时要少了许多，打包得也没先前那么齐整，甚至可以说有些凌乱。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怎么已经在往外搬了？
　　这不是才第一场比赛吗？现在就可以搬走了吗？他们不等最后结果了？
　　苏凉一头雾水，在进入会议室时，顺口将这问题抛了出来。回应她的，是来自娜菲的一声冷笑。
　　“还能为什么？自己觉得丢人，待不下去了呗。而且对他们来说，这次的比赛结果确实没啥意义了……”
　　“？”苏凉没明白，“怎么说？”
　　“你没看直播回放吗？”莎拉蒂接口，“他们队伍已经被全员淘汰了，连通关任务都没能完成！”
　　这轮比赛最终算的是选手均分，而只有顺利通关的选手，才有资格拿到评分，未通关的统一都是零分——也就是说，长夜星队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全员零分，确实没什么好期待的了。
　　“他们走得还算晚的。”黑乌坐在莎拉蒂的对面，一面往自己漆黑的冠羽上抹护理霜，一面往安戈空下的位置看了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刚和安戈聊了会儿，他告诉我，那个羽雪早在自己被淘汰的第一时间就收拾东西跑路了，为此还和门口守门的智能系统大吵一架——”
　　“哈？”苏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也吵得起来？”
　　“因为按理说现在是不能放人出去的嘛。”黑乌继续道，“听说后面是找来了教练，当场注销了选手码，这才被放出去的。”
　　苏凉：“……”
　　她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不由有些咋舌——直接注销选手码，等于放弃了自己在这赛季中所获得一切赛后收入和应得荣誉，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可以想见羽雪当时是有多气急败坏了。
　　“也难怪。长夜星队历史很悠久的，在最终战打出零分操作还是第一次。”奈亚叹了口气，将手边的护理霜往黑乌的方向推了推，“现在比赛都还没结束，网上就已经在说这事了，讨论得沸沸扬扬的。很多人都认为这次的责任在她，还有人拿她的淘汰视频到处传……”
　　“因为真的很好笑嘛。”黑乌没忍住噗了一声，手上的护理霜一不小心涂歪了。他心疼地诶呀一声，立刻又用指头沾了些许，继续小心地往羽毛上涂去。
　　——很显然，在赛区里痛失头毛的经历，让黑乌更加珍惜自己现实中的冠羽了，除了那瓶护理霜，他的手边还放着一小瓶瓶身精致的润羽油，看着就不太便宜的样子。
　　说话间，第一场比赛已经迎来了终局，娜菲立刻拿出电子册，开始飞快地记下各个队伍当前的分数。同一时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安戈带着一个小机器人走了进来。机器人平滑的顶部，堆满了他方才在餐厅采购的外带食物。
　　换做以往，现在已经是庆功宴的时间了。然而这会儿，望着安戈和机器人摆上桌的食物，在场众人却明显都没什么兴致。娜菲依旧忙着在算分，其他人则再次登录了言灵战的社区，半是期待半是心急地搜寻起了对方才那场比赛的分析与最终结果预测。
　　……因为现在还有三场比赛没有比，官方给不出最终结果，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去找些心安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还有三场没比，网上相关的预测并不多——赛前的预测文几乎都被苏凉一队打了脸，这会儿却是没谁敢说话了。
　　单纯的讨论倒是不少。随着比赛结束，大量的分享与讨论在网络上涌现，不过其中讨论声最高的，却并非第一个结束比赛的长尾星队，依旧是长夜星队。
　　……毕竟，谁都没想到，成员常年霸榜综合人气前二十、堪称最老牌队伍之一的长夜星队，这次居然连基本的通关都没有做到。
　　还是在他们总人数最多的前提下——这次长夜星参赛人数足有十九人，可比长尾星人数的三倍还多。
　　只可惜他们并没有好好发挥这一优势，包括羽雪在内的大部分成员都在短时间内被苏凉一行人收割，只剩下一个五人小分队，因为当时正分头行动而逃过一劫，最终还是被其他队伍抓出来淘汰。长夜星也因此成为了本轮比赛中少数没能通关的队伍之一。
　　另外三支没能通关的，一支是仙星二，一支是被苏凉带着“破墙之音”冲上去轰过的倒霉蛋，还有一支，则是东篱星的队伍之一，正是曾试图与苏凉他们交易却最终失败的买家队。这支队伍最遗憾，他们当时已经拿到了所有开匣的线索，结果就在开匣前一刻，被其他的队伍给联合狙掉了。
　　而被淘汰的四支队伍里，曾有三支与苏凉的队伍产生过冲突，又正是这些冲突，间接导致了他们被全员淘汰，无法通关——与这惊人且吓人的比例相比，“长尾星队第一组通关”这样的消息反而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
　　当然讨论度其实还是有的，而且还挺高。毕竟在此之前，很多分析文对长尾星的定位都是“无缘夺冠但肯定难缠的对手”；现在这结果一出，不仅佐证了后半句评价，还给前四字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现在就看其他三场比赛的结果了。”小会议室里，安戈一边给众人发着慰问点心，一边努力宽慰，“好了，都别想了，比完的就让它去，再想也没用，接下去的事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单就这一轮比赛而言，你们的表现已经相当不错了，你们记住这点就行，来，都放松一下。有觉得累的吗？累的话就去睡一觉……”
　　众人：“……”
　　理是这么个理，问题是，谁能放松得下来啊。
　　会议桌旁，一圈人围坐着，捏着个点心都没心思拆包装袋。安戈本想劝他们先别管言灵战的事了，放空一下脑袋，见他们这样，知道再劝反而让他们心里难受，索性便由着他们去了。
　　在场几人立刻一人一台光脑开出来，各自挑了个选手开始看直播，一面看一面还时不时登出来讨论下，黑乌和娜菲最认真，干脆掏出了电子册，看的同时还在积极记分，一副恨不得当场把所有队伍评分都算明白的架势。
　　“啊，东篱三队总关注数好高，他们队初始的平均裸分就好吓人……他们队还有在人气榜上的，还能有加成……”
　　“海诗队有两人被淘汰了！淘汰的人是不算分的对吧？对吧？”
　　“这支队伍居然有人用古诗文？肯定是图古诗文的榜单加成！鄙视他！”
　　“说起来，你们谁知道特色言灵榜第六到八位的加成系数是多少？我看能不能估算一下……”
　　苏凉：“……”
　　她从直播间中脱离出来，左右四顾，茫然片刻，发现自己似乎跟不太上他们的思路，遂又一言不发地再度登入了直播间中——正好这场比赛有祖安出战，又正好苏凉再次登入时顶了个“现场观众”的位置，她当即很有兴致地参与其中，帮着祖安一起喊“呼崽”去了。
　　又两个小时后，所有比赛，全部结束。
　　黑乌和娜菲已经算分算到头都要炸了。不过最让他们爆炸的，还是接下去系统给出的公告——
　　因为涉及到本赛季前三队伍的评选，这次的结算会更为慎重。最终结果将在十个小时后统一放出。
　　“这不是要人命吗！”黑乌哀鸣一声，抱着脑袋趴在了桌上，“还有等十个小时！这谁熬得住——”
　　“啊，这公告后面还附了其他的通知。”莎拉蒂用手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轻念出声，“为帮助各位选手更好地调节心情，在这十小时内，两个备战区将免费开放所有服务……”
　　黑乌：“……”
　　头上冠羽微微一动，他蹭地一下直起了身子。
　　“有人要去楼下玩游戏机吗？”他双眼放光地环顾左右，“我记得二楼还能云看展，最近正好挺多线上展会的，难得有机会……”
　　众人：“……”
　　“算了吧，我对游戏机没兴趣。”娜菲闷闷地收好自己的电子册，跟着伸了个懒腰，“我要去泡水，还要去全息海滩。”
　　“那我去动物园。”奈亚也被勾起了兴致，“这里的全息动物园比之前那个备战区好，里面还有已灭绝的品种，之前可都是付费观赏。”
　　“它原来的票价要多少？”莎拉蒂立刻道，“我得先研究一下白嫖那些服务比较合算……”
　　几人一边商量着一边起身，陆陆续续地往外走去，宽敞的会议室内，登时就只剩下安戈、苏凉与林暖三人。
　　林暖手里把玩着一根空空的营养液管，不住朝苏凉的方向张望，暗金色的眼眸闪烁，等苏凉似有所察地看过去时，又飞快地垂下眼眸，目光只落在手中的营养液管上，仿佛这是个多有趣的东西一样。
　　不知为何，这让苏凉想起了以前朋友家养的金毛狗，明明想出去，却又不叫唤，只会乖乖等着的那种。
　　这个联想让她的嘴角忍不住一动，很快便又压了下去。她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收拾起面前的东西，坐在对面的林暖立刻像是感知到什么似地，一下直起了身子。
　　苏凉见状不由又扬了下唇角，收拾的动作加快些许，跟着便站起身来：
　　“好了，那么我也先出——”
　　“苏凉你等等。”
　　一旁正刷着光脑的安戈忽然抬头，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苏凉：“我有些事要和你单独谈谈……林暖？”
　　他奇怪地朝林暖看了过去，后者刚从位置上站起来，正做出和苏凉一样的准备离开的姿势。
　　听到安戈叫住苏凉，他的动作也不由跟着停了起来。安戈不解地打量他一番，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林暖：“……”
　　他看看安戈，又看看苏凉，缓慢且僵硬地摇了摇头。
　　“行，那你快去玩吧。别太纠结比赛的事了。”安戈宽慰地说了句，显然对林暖的低落和僵硬产生了某种程度上的误解。
　　林暖：“…………”
　　他不甘心地又看了眼苏凉，见对方正朝着他微微点头，方不情不愿地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会议室。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苏凉与安戈两人。她抿了抿唇，又重新坐回了位置上，好奇地看向安戈：“请问，你想谈的事是……？”
　　“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安戈收起光脑屏幕，安抚地摆了摆手，“我只是想问问，你在比赛结束后有什么打算？”
　　“？”苏凉楞了一下，略一思索，如实道，“我应该会在东篱星群停留一阵子，去解决一些私人问题。至于再之后的事，我还没想好……”
　　注意到安戈微微蹙起的眉头，她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身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有没有，只是我有点惊讶而已。”安戈赶紧道，“我听你前半句，还以为你是打算在东篱星群定居，没想到你后面又来一句‘没想好’……”
　　确实是“没想好”啊——苏凉有些无奈地想到。
　　毕竟她的第一目标是考驾照搞飞船去禁区，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剩下的事现在想也太早。
　　唯一可以确定……嗯，或者说基本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她能活着回来，她应该会去找林暖。这意味着她大概率会前往临戈的故乡，或是回到长尾星……
　　不对，“回到”这个说法有点奇怪了。毕竟她自己对长尾星其实没什么印象……
　　苏凉的思绪一时有些跑偏，眼神也变得飘忽起来。安戈注意到她的神情，也不知是误会了什么，眼中流露出几分同情，旋即起身走了过去，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没事，这事也不急。我本来也打算等赛季结束后，带你们在东篱这边好好玩玩，待一阵子。你可以趁那段时间好好考虑。”
　　安戈说着，在苏凉临近的座位又坐了下来，斟酌片刻后，再度开口：“我知道你肯定还是想回自己的故乡，但人总要往前看，也不要太纠结于一些难以完成的事……你可以先想想，以后打算在哪儿定居。”
　　与苏凉相处了这么久，他对苏凉缺乏生活常识一事也是相当清楚了，因此直接道：“你那个老乡，应该也是生活在东篱吧？如果你打算和他一样，在东篱定居的话，那你最好在东篱找一份长期工作，缴纳一定时间的税收……等缴纳期满了，长尾那边帮你办个迁移手续，你就可以拥有东篱的临时户口。凭你的能力，这点应该不难的。”
　　苏凉：“……”
　　“那个，我……”她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才刚出声，安戈已经一本正经地说了下去：
　　“当然，还有一个更简便的办法，就是你直接挂到东篱那边的言灵战官方机构下面去，和他们签订合同，在下个赛季作为东篱队伍的成员出战——这主要看你还有没有继续参加言灵战的打算。如果有的话，这个途径绝对是比较合算的。”
　　安戈说完，见苏凉面露迟疑，忙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和我说一声就行。流程我可以带你跑，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转队这种事其实很正常。”
　　“……”苏凉默了一下，抬手揉了下额角，“嗯，谢谢您的建议，不过我觉得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暂时没有想转队的打算，也不一定会参加言灵战……”
　　“那要定居东篱的话只能靠缴税了。”安戈“嗯”了一声，“东篱这边各行各业竞争都比较激烈。但你有五星精神力，只要经过培训，能胜任的岗位很多。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到时候也可以帮你联络。”
　　苏凉：“……”
　　行吧，这已经不是什么误会不误会的事了。她觉得她和安戈的交流从一开始就没有同频过。
　　“谢谢你的建议。”苏凉再次沉默片刻，真心实意地朝着安戈点了点头，她听得出来，安戈给出的那些方案，应都是真的为她仔细考虑过才得出来的，“我会好好考虑的。不过就目前来看，我并没有打算在东篱定居。”
　　“这样啊……”听她这么说，安戈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些。他看了苏凉一眼，又一眼，顿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说了实话，“老实说，你这样的回答让我很不放心。”
　　苏凉：“？”
　　“我总觉得你会在比赛结束后用赚到的钱买架飞行器，然后开到不知道哪里去，就为了，呃，回家……”安戈搔了搔头，又揉了揉眼窝。
　　“当然，我理解你的心情，完全理解。如果换做是我，我肯定也更愿意相信我的故乡仍然存在，我还能找到它。但……有的事情还是得考虑风险。你的想法未必是错的，可安全也是很重要的……”
　　事实上，安戈还是更相信自己之前的猜测——苏凉的故乡已经不存在了。它湮灭在了这片星域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甚至在星域之外。只是苏凉自己不肯相信，仍觉得它存在于这宇宙的某个地方。
　　他本以为和同乡相遇能够让苏凉清醒一点。然而在这轮比赛开始前，备战区的系统曾两次提示他苏凉点进了诈骗链接，而那些链接都是关于飞船购买的……
　　且不论怎么会有人相信“19888，飞船带回家”这种离谱的广告语，只说苏凉在之前比赛中的种种表现，再结合她“想买飞船”的这个苗头，就足够让安戈感到担心了。
　　赛前他考虑到比赛心态，没有直接和苏凉提这个事，现在比赛结束了，他觉得自己是时候好好劝劝苏凉了。
　　苏凉闻言，神情却是渐渐严肃了起来。
　　“再次谢谢你的关心。”她朝着安戈点了点头，“但在这件事情上，我有我的想法，也有我必须去做的事。”
　　……果然。
　　安戈心里咯噔一下，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他问苏凉，“想要去，嗯，冒险，不是那么容易的。”
　　“具体我还要和我的老乡商量。”苏凉认真道，“不过在此之前，我应该会想把驾照考了。”
　　……？
　　安戈似是愣了一下，确认般地问了一句：“驾照？”
　　“嗯。”苏凉点头。
　　安戈：“哪里的？”
　　“东篱的。”苏凉老实道，“我必须考这里的。”
　　安戈：“……”
　　他再次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突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苏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听到她的打算后，安戈似是突然……放松了不少？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五分钟后。
　　苏凉终于起身离开了座位。
　　以一种有些郁闷的表情。
　　她毕竟不是什么傻子——纵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后面也自然而然地明白了，安戈突然放松下来的原因。
　　虽然知道他也是出于担心，但不可否认, 他这个态度，还是让苏凉稍微感到有那么一点点不爽的……
　　不就是个飞船驾照，能有多难？她又不是没上网查过相关资料，这个驾照的通过率还是很高的，而且根据某些考生反馈，也就是要背的资料多了一些, 实际操作并不难……
　　——这个时候的苏凉, 还没有意识到，某些时候，一个考试的通过率高，并不意味着它好考，也有可能意味着愿意去考的人，本身就很少。
　　她只是怀着这样一点小小的郁闷, 与安戈顺利地结束了谈话。安戈甚至在最后还对她说了“考证加油”……
　　好嘛，更不爽了。
　　苏凉撇了撇嘴，伸手拉开面前的门, 才刚踏出会议室, 便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熟悉人影。
　　“林暖？”她冲着那背影叫了一声，顺手关上身后的门。林暖应了一声，慌忙收起面前的虚拟屏幕——看来在苏凉出来前，他应当是在用光脑浏览着什么。
　　“不好意思，耽误到现在……你一直在这里等着吗？”苏凉搔了搔脸颊，顺势往林暖手中看了眼，注意到他手中多了一对竖款的保温盒。
　　“嗯……不是。我刚去餐厅买了饮料, 刚上来。”林暖眼神飘忽了一下，不待苏凉回应，便提起了手里的保温盒，“这款饮料，我记得你很喜欢，就帮你带了一杯。”
　　“是那个粉色海洋杯吗？”苏凉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了过去，她打开了保温盒，里面果然是一杯粉红色的饮料。
　　这饮料是苏凉最近迷上的新宠。它的口感其实一般，是不出错的酸甜口味，主要是那颜色，是很有层次的渐变粉色，饮料杯里还会有银粉色的珠子沿着杯壁转圈圈，那样子实在太好看了。
　　苏凉向林暖道了声谢，取出饮料杯来捧在手里。林暖拿出了自己那杯，顺手将保暖盒交给了路过的机器人。两人就这样各自捧着饮料，沿着走廊慢慢地走，走了一阵，苏凉才后知后觉地“咦”了一声，转头看向林暖：“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啊？”
　　林暖：“……”
　　这个问题显然戳在了林暖的盲点。他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顿了会儿才道：“要不……先去餐厅看看？”
　　苏凉被他逗得一乐，忍住笑点了点头：“行，那就去看看吧。”
　　反正她本来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不如说，这个问题她根本没考虑过。
　　在看到系统公告前，她和林暖也没有任何约定，这会儿会走在一起，也完全是临时起意——没什么了不得的原因，只是在得知有这么一段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后，第一反应就是“想和他一起度过”，仅此而已。
　　林暖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以至于两人对之后的规划都有些茫然。茫然之中，又自然而然地带着几分不在意，他们沿着走廊走向电梯，脚步都是一样得不紧不慢，仿佛并不赶着前往目的地，又仿佛不论去往哪里都无所谓。
　　又一个机器人从前面走了过来，林暖将苏凉往边上推了推，两人挤挨在半边走廊上，气息因为距离而变得更加明显。林暖偷偷瞟了眼苏凉，小心收回按在对方肩膀的手，思索片刻，咳了一声：“那个，我刚才，其实……”
　　苏凉：“？”
　　她转头看向林暖，后者话语一顿，恰在此时，又一个声音在走廊里响起：
　　“苏凉？诶我正好要去找你，太巧了！”
　　林暖：“……”
　　他嘴角一抽，难以置信地转头，正见莫格和他的几个队友跨出升降梯，朝这边走来。
　　莫格很热情地朝着两人挥手，转头和同伴交流几句后，独自窜到了苏凉跟前。
　　“你现在有空吗？我那位长辈传了些资料给我，托我转给你来着。”
　　莫格语气轻快地说着，苏凉迟疑了一下，看了眼林暖，后者自觉地往外跨出了半步。
　　“谢谢，我马上就好。”苏凉歉意地抿抿唇，想想又放低声音补了一句，“他那位长辈……和我的故乡很有渊源。下次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她说完，安抚地拍拍林暖的肩，转身和莫格走到了一旁——因为她的光脑保密性不是很好，老乡有什么重要的事，一般不会通过网络和她说。这次传送资料也是，先是远距离传给莫格，再由莫格通过最为安全的当面传输，转交给苏凉。
　　“资料本身也是加密的……自带解密提示，你有问题再问我就好了。”莫格完成传输，又补了一句，“话说，我还没恭喜你呢。这次比赛你们夺冠的可能性很大……”
　　“还不好说呢。等最终的结算吧。”苏凉道了声谢，收起光脑，频频往林暖所在的方向看去。莫格见状，眨了眨眼，自觉地将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反身回到同伴旁边，再次向苏凉摆了摆手，快步离开了。
　　苏凉呼出口气，捧着饮料走回林暖旁边，张口刚要说些什么，又听一声细微声响，电梯门再次打开——
　　“哟，好久不见！”临戈从电梯中走出来，在看到苏凉后愉快地卷了卷尾巴，“我看完你那场比赛了。你的‘破墙之音’好酷啊，不像我，场外援助里连几句像样的弹舌都没有……啊，林暖！”
　　她走近后才与林暖打了声招呼，也不知是之前没看到，还是故意逗他玩。跟着就见临戈拍了下手掌：“对了，正好你们都在。我家里人想问问林暖要不要回家看看，苏凉你干脆一起来好了，就当参观……？”
　　她话未说完，眸光一转，瞥见林暖捧着饮料、半脸阴沉、欲言又止的神情，话语瞬间一顿。
　　“……或者这事我们可以之后再说。”她目光飞快地扫过两人手里的粉色饮料，情商难得占领高地，话头立时一转，“说起来我队员还在会议室等我。我先过去了，借过。”
　　她粗大的尾巴一甩，身体一扭，当即灵活地从苏凉旁边擦了过去。苏凉回头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情不自禁地在她的尾巴上停留了片刻。
　　“你们的故乡啊……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她若有所思地说着，吸了一口手中的饮料。
　　对，到处都是毛乎乎的粗壮尾巴，对你而言肯定不错……林暖面无表情地想着，平复了一下心情，再次咳了一声。
　　“那什么，我刚才想和你说，之前你和安戈说的……”他握紧手中的杯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话未说完，又听身后一个熟悉声音响起：
　　“苏凉！林暖！太好了，正找你们呢！”
　　“……”林暖表情一僵，缓缓转头，正见莎拉蒂拽着奈亚从走廊的另一边走过来。
　　“奈亚在看全息动物时触发了一个隐藏小游戏！很难得的小游戏哦，能换奖励的那种！”莎拉蒂快步来到他们跟前，兴致勃勃道，“不过这个游戏需要四个人才能玩，你们现在有空吗？”
　　林暖：“……”你觉得呢，朋友？
　　他漠然地望过去，莎拉蒂却正好转身，用一个坚实的后脑勺屏蔽了所有危险的目光。站在她身后的奈亚却没错过林暖不善的眼神，准备解释的话语全都堵在喉咙里。
　　沉默片刻后，他果断改了主意：“如果现在没空也不要紧，我们这边反正也不急，不用太在意……”
　　“啊？”莎拉蒂不解地看向他，“可你之前不是说，这个隐藏小游戏是限时的吗？而且还是你好不容易才触发出来的，一旦错过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了？”
　　“……嗯。”盯着林暖无声的目光，奈亚硬撑着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们现在去找娜菲和黑乌应该也还来得及……”
　　“你在说什么蠢话。”莎拉蒂不解道，“刚才不是都问过了吗？娜菲在做泡水前的消毒，黑乌在和其他选手游戏对战，两人都走不开啊。”
　　奈亚：“……”
　　越过莎拉蒂的肩膀，他试探地往林暖的方向看了眼，转瞬便又收回了目光。
　　“或者我们去问问其他队伍的选手吧，肯定有人感兴趣的。”他抬手抹了下额头，“感觉林暖他们现在可能不方便……”
　　“诶？”莎拉蒂有些诧异地叫了声，转头看向两人，后知后觉地拍了下额头，“啊，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不好意思……”
　　她说着，又搔了下脸颊：“不过那还真蛮遗憾。奈亚还挺期待这次小游戏的，刚才兴冲冲地来找我时还说，这么难得的机会，特别想跟朋友一起分享……”
　　莎拉蒂叹了口气，向二人摆了摆手，又转身向外推了奈亚一把，看样子是打算赶紧去找其他队的成员来拼这个车了。
　　奈亚自从莎拉蒂开口后就没再说什么了，闻言也只是跟着向二人挥了挥手，脸上仍带着一如既往的老好人笑容，然而在转身的瞬间，他的嘴角却瞬间耷拉了下来，眼角眉梢，都是显而易见的失落。
　　苏凉&林暖：“……”
　　他们两人站在原地，无声地对视一眼，又一眼。
　　下一秒，就见林暖妥协地耷下肩膀，无声地抬手捂了捂脸，苏凉则安慰地再次拍拍他的肩，同一时间，另一只手向上举起。
　　“不好意思，麻烦等一下。”她叫住前方正准备离开的两人，“刚才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小游戏，能谈谈详情吗？”
　　“这个游戏很简单的，基本就是观察动物啦！”
　　几分钟后，一楼娱乐区，虚拟动物园内。奈亚站在一辆双轮小车上，正一脸认真地给林暖和苏凉做着介绍，不管是语气还是目光里，都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这里说是“动物园”，实际就是一个三面开门的房间。墙壁和门板都涂着奇异的银白颜料，在关门的情况下，几乎看不出门的所在。
　　房间内，是四辆组装在一起的双轮小车，每辆小车上都只有一个车斗，车斗内各自坐着一人。小车同样被涂成银白色，悬浮在地板上方，苏凉和林暖并排而坐，占据了前两个位置，莎拉蒂和奈亚则坐在他们的后方。
　　“等等‘观光开始’，房间里会开始播放全息动物图像，我们需要留意其中的红色动物和蓝色动物并记住数量，在观光结束后报出正确的数字，就算是游戏通关，可以得到奖励啦！”
　　奈亚兴致勃勃地说着，又指了指房间两边：“另外，在‘观光’途中，我们有可能会被分开，分别前往不同的房间……所以这个游戏，配合也是很重要的！”
　　“大概明白了。”苏凉若有所思地点头，“如果数错了就白搭，是吗？”
　　“这个游戏是限时的，如果时间够的话，数错了也能再来一次……不过我相信你们的！”
　　奈亚说着，伸手在自己的车斗上一拍：“那么——这就开始咯！”
　　话音落下，方才还空荡荡的房间里，登时填满了大块大块的奇异色彩——荒漠、雨林、火山、巨大且色彩斑斓的菇群……各式各样的场景在他们眼前或近或远地绽放，不同的形状如同花朵般在空气中凝固、舒展，最终化为了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动物，在小车周围走来走去。
　　同一时间，他们坐着的小车也开始移动起来，载着他们在空中滑行转动——全息投影在有限的空间内制造出了无限的空间感，明知自己只是在一个小房间内转来转去，苏凉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眼前的一切蒙蔽，仿佛自己此刻真坐着一辆观光车，穿过荒漠，眺望雨林，不远处还有火山正在蠢蠢欲动。
　　而每一片栖息地里，都有无数生灵正在活动，它们半侧过脑袋，或淡漠或好奇地看着他们从自己身边走过，偶尔会漫不经心地挪上几步，为他们让出前行的路。
　　他们脚下的地板也被投影覆盖了。铺满磷光的海浪在小车的下方汹涌着，波涛间隐隐可见巨大的背脊划过，带来静默却强烈的震撼。
　　“这些动物还能和我互动诶！”身后传来了莎拉蒂惊喜的低呼声，苏凉转身，只见一只生着翅膀的生物正好奇地往莎拉蒂脑袋上爬——它的躯体看上去像是一只粉色的宝宝熊，只是尺寸要小上许多，加上翅膀也才巴掌大小。
　　“这是‘粉妖精’，是仙星的史前动物。我以前只在书上看过它的复原图！”奈亚也忍不住低声叫起来，小心翼翼地伸手，那只长翅膀的小熊立刻乖乖地转而飞到了他的手臂上。
　　奈亚伸手轻抚着它的背脊，仿佛真能感觉到什么似的；同时对着前座的两人压低了声音：“这互动功能也是这里独有的，你们可以试试——啊，对了，别忘了数动物啊！”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向旁边看去。粉色小熊呼啦一声飞起，同一时间，后座又响起了莎拉蒂的声音：“看那里！那里！”
　　众人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只见远处的巨大蘑菇下，两只生着尖嘴的毛绒动物正在对着彼此呲牙，鸟喙般的尖嘴还在不断前伸，努力朝着对方刺去。
　　“这是——尖嘴兽！阿尔法星的尖嘴兽！”奈亚激动得仿佛要昏过去了，“他们这是在……打架？”
　　“……不。”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的林暖注视着那两只尖嘴兽，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它们这是在谈恋爱。”
　　“……”
　　诶？
　　奈亚的表情僵了一下，前座的苏凉则没忍住“噗”了一声。莎拉蒂毫无所觉地眨眼，不解道：“确定吗？不会吧？他们看上去要把对方戳死了。”
　　“他们只是在展示自己的尖嘴。”林暖平静道，“向心上人展示自己的优秀之处，这是很常见的。”
　　“哦……”莎拉蒂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转头往旁边看去，忽又一拍手掌，“看那里看那里——那边两个又是什么动物啊！”
　　众人顺着看过去，只见喷吐着岩浆的火山旁边，一对巨大的蜥蜴形生物正在对着彼此怒吼。它们浑身包裹着厚重的岩石，粗壮的短腿踩在岩浆上，一边对着吼，还一边原地挪动蹦跳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上演真人快打。
　　“这个……我不认识诶。不过看上去应该也是某个星球的远古生物。”奈亚探头探脑地朝那个方向张望着，啧啧称奇，“看样子，它们应该是在争地盘？感觉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错了。”
　　他话才说完，就听林暖音调平平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它们这是在谈恋爱。”
　　“……”
　　不是吧？
　　奈亚难以置信地看看那两只大蜥蜴，又看看前座林暖的背影，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瞎扯还是在暗示什么……
　　林暖似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视线，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他旁边苏凉的后背却是弯了下去，两肩小幅地耸动起来，似是在努力忍耐着什么。
　　紧跟着，就见苏凉转过头来，凑近了林暖的耳边，对着他耳语一番。下一秒就听林暖一本正经道：“搞事？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说真的，你看它们的脚步就能看出来，这明显是在跳某种求偶用的舞蹈……”
　　坐在后座无辜围观的奈亚：“……”
　　明明岩浆和火山都离得很远，他却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阵窒息与脑袋发烫。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思考起了当场钻到车底的可行性。
　　或许，他当初真的就不该勉强邀请他们……奈亚不忍直视地捂了捂脸，旁边的莎拉蒂却还在一无所知地东张西望着，正好众人坐着的小车斗在此时转了半圈，她的视线落到正前方，又是一阵惊艳的低呼：
　　“快看快看！那是什么，好漂亮啊！”
　　奈亚顺着看过去，只见一朵直径起码一星米的巨大花盘上，一对极大的鳞翅昆虫正对着彼此翩翩起舞，漂亮的鳞翅反射着彩色的光芒，无比赏心悦目。
　　“这个，这个是海诗星的‘鳞羽流绘’，也叫‘斑斓大蝶’。他们这样子，应该是在，呃，是在……”
　　奈亚小心翼翼地往林暖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些飘忽：“……谈恋爱？”
　　“……”
　　林暖没有给出回应，只依旧笔笔直地坐着，直到车斗再次开始旋转，才见他半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
　　“恋爱？”他缓缓开口，“这算哪门子恋爱？你没发现那个花盘上还趴着一只拟态中的斑斓蝶吗？从大小来看，那只蝶才是真正的雌蝶……”
　　“至于那对着跳舞的两只，口器都是打开的，浑身气息也很紧绷，很明显是在打架——肯定是其中哪一只，在和雌蝶约会的过程中，被另一只打扰，所以才会打起来，还是那种不死不休的决斗……”
　　林暖语气平稳地说着，慢慢眨了下暗金色的眼睛，再次转过脸去。
　　奈亚：“……”
　　他喉头无声滚动一下，扭头再次看向后方，正见一只斑斓蝶将口器狠狠刺进另一只的身体里。
　　明明是无声的画面，奈亚却仿佛听见了“噗嗤”一声。他不由自主地捂了捂自己的胸口，不知为啥感到后背有些发凉。
　　恰在此时，众人乘坐着的小车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前座与后座倏然分开，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奈亚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正见苏凉与林暖的小车划进一片“雨林”之中，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诶诶，怎么了这是？”莎拉蒂还在专心数着红色动物，冷不防突然来这么一下，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用在意，小车分开了而已。”奈亚安抚道，“他们应该是去另一个房间了。没事，等等就会再汇合的……”
　　……终于轻松了。
　　他无声呼出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表情忽然又是一顿。
　　“……嗯？说起来，刚才我们数出了几只红色动物来着？”
　　同一时间，另一边。
　　载着苏凉与林暖的车斗匀速行驶着，穿过茂密的雨林与浓艳的菇群，径自朝前驶去。
　　却见面前的场景中倏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洞口，两人的坐着的车斗灵巧地旋转了一下，眨眼便载着两人穿过洞口，进入了更为广袤的空间之中。
　　这个空间构成远没有之前那么复杂——它只有一个场景，非常纯粹，纯粹而又震撼。
　　头顶是完全铺开的夜空，空中群星闪烁，颜色或金红或银蓝，每一颗都像是嵌在空中的宝石，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四周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随着他们的前行，草丛中不住有闪着荧光的小虫飞起，像是四散逃窜的流光；远处可以看到起伏的山丘，宛如匍匐着的巨大野兽，而在草丛的阴影间，显然有真正的野兽正在活动，黑暗中亮着一双又一双眼瞳。
　　“……哦豁。”苏凉望着一抹擦身而过的矫健兽影，忍不住叫出了声——她心里很清楚，他们实际只是进入了另一个房间，然而这场景的转换，却着实让她有些惊艳。
　　“那好像是只豹。”林暖注视那野兽消失的方向，低低说了句，说完瞟了苏凉一眼，又补充一句，“尾巴很细的那种。”
　　苏凉：“……”道理她都懂，不过专门将这一点拎出来强调是几个意思？
　　“这个场景，可比之前好看。”她四下环顾一圈，眼神微微发亮，“不过这么暗……这要人怎么数动物？”
　　“数得了的。”林暖立刻道，“不管是红色和蓝色的动物，在这种光线下都很显眼。”
　　……？
　　苏凉再次环顾一周，神情古怪道：“哪里显眼？我一个都没看到。”
　　“你往这边看。”林暖将她的身体扳过来，下巴凑近她的肩膀，胳膊从她身体一侧越过去，指向斜前方，“那里，看到没有？就有一个蓝的。”
　　苏凉：“……”
　　她眸光转动着，明明林暖指的是前面，她的目光却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看到的却只有林暖含糊的轮廓。
　　“……没。”她默了片刻，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我什么都没看到。”
　　“是吗？”林暖不由自主地将脑袋又往前凑了凑，温暖的气息从苏凉颊边擦过去，跟着就听他“啧”了一声：“这游戏设计得不行，没有考虑到缺少夜视能力的人，很差劲。”
　　苏凉：“……”倒也不必批评得如此彻底。
　　说话间，车斗又是一个旋转，林暖连忙站直身体，一手虚虚扶着苏凉，一手握住车前的护栏，顿了片刻，方再次开口：
　　“那个，苏凉，我刚刚就想和你说……就你之前和安戈……”
　　“你听到了多少？”苏凉却是淡淡来了一句，听上去毫不诧异。
　　林暖却是有些诧异了，惊讶地看她一眼，小声道：“你怎么……”
　　“保温盒上是有出货时间的。你真以为能骗得过我？”苏凉好笑地看他一眼，“而且我出来时你还在用光脑……你在查什么？东篱驾照？”
　　“……嗯。”林暖低低应了声，再次将目光转向前方的夜色。在黑暗的遮掩下，两只大猫正滚在一处，彼此亲昵地舔着颈毛，这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我猜也是。”苏凉笑了下，嘴角的弧度很快就压了下去。
　　又是一阵沉默。黑暗中，她小心地移动起自己的手指，沿着车斗前的护栏横着滑了过去，直到触碰到另一只手，方停了下来。
　　跟着，便见她轻轻抬起自己的手掌，按在了那一只手上。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也很感谢你的心意。”她轻声道，“但我还是那句话，你不必。”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在注意到饮料外保温盒上的出货时间时, 苏凉就猜到了，林暖或许并不如他所言，是“刚刚”才回到会议室外的。
　　林暖之后欲言又止的态度也佐证了这一点。考虑到他出色的听力, 苏凉有理由怀疑，当他在会议室外等待时，他应该是有听到什么的。
　　再结合林暖的性格，苏凉不难猜出他接下去的打算——他才不会像安戈一样劝自己放弃，更大的可能也跟着考张驾照，然后或明或暗地跟在自己后面, 像根毛绒绒的小尾巴……
　　问题是, 苏凉不想让他去。
　　“这是我自己的事，而且是有风险的事。”苏凉看了一眼林暖，很快又收回了目光，视线飘向旁边飞舞的闪光飞虫，“我不想把你牵扯其中。”
　　林暖默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即使我愿意？”
　　“那我也不愿意。”苏凉的语气笃定。
　　气氛似是一下凝固起来, 有什么沉且冰冷的东西在空气中蔓延开，压在两人的肩上和心口。
　　一时之间，没人再说话了。林暖没有回答, 苏凉也没有进一步表态, 话语像是被夜色吃掉，一时只剩沉默。
　　……我真是个傻子。
　　坐在车斗里，苏凉无声闭了闭眼。
　　干嘛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事。好嘛，气氛全崩。
　　……或许我该说得再委婉些？
　　她不太确定地想着，偷偷又往林暖的方向看了眼，却只看见对方沉默的侧脸——林暖没有看她，暗金色的眼睛只一眨不眨地看着正前方, 唇角紧紧抿着，瞧着情绪似乎不是太好。
　　苏凉抿了抿唇，缓缓地将自己按在对方手背上的手拿开。林暖也没有任何反应。
　　行吧，看来是真生气了。
　　苏凉在心中又叹口气，正想说什么缓和气氛，冷不防下方车斗又是一晃，原地转了大半个圈——苏凉连忙抓住面前护栏，努力稳住身形，跟着便感到小车速度逐渐加快，无声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她注意到旁边出现了重复的景致。看样子，这小车是在原路返回，他们似乎是该出去了……
　　——就在此时，却见林暖忽然站起了身，一拳砸到跟前的护栏上。
　　苏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又见林暖手指微动，飞快地从护栏上掀起了一块板子，跟着就在板子下方戳了起来。
　　……？
　　苏凉茫然眨眼，好奇地凑了过去：“这是什么？”
　　“它内置的小处理器……通过这个，应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这东西……”林暖小声说着，动作一顿，“嗯，好像行了。”
　　……？？？
　　几乎是在林暖开口的同时，两人坐着的小车猛地停了下来，跟着再次开始原地旋转——不过和之前不同，它这次旋转的速度，要更慢一些。
　　让苏凉想起了她在蓝星时看过的交谊舞，两个人，晃晃悠悠，在暖色的灯光与悠扬的音乐中，转出一个又一个优雅的圈。
　　紧跟着，她又感到林暖的手指落到了自己的胳膊上。她被林暖拉了起来，站在车斗上，林暖又扳着她的肩膀，温和地将她的身体转过九十度——不过是向外的。
　　苏凉背对着林暖站在车斗上，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嘘。”她听见身后传来林暖的低语，紧跟着，一双手罩在了她的耳朵上。
　　“我……不太确定这样能不能成功。如果不行的话，你就当我什么都没做过好了……”
　　林暖轻声说着。他捂在苏凉耳朵上的双手并未遮严，他的声音苏凉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她越发感到不解，却放心地没再去追问。下一秒，却感林暖的双手突然用力，将她的耳朵完全遮严，紧接着，便是一声嘹亮的咆哮，在她的身后炸开！
　　即使隔着手掌，苏凉依旧被那声音吓了一跳，然而很快，更令她惊讶的事情出现了——
　　随着林暖的一声兽吼，更多的兽吼呼应般地在夜色中响起。一个个矫健的轮廓踏着星光缓步而来，在他们的周遭温驯坐下，漂亮的身形围成了一个偌大的圈。奇异的斑纹在星光下闪出金属般的光泽，衬着一双双宛如灯光般的兽瞳，说不出的危险与美丽。
　　不仅如此——林暖第二声兽吼响起，尾音在空中拖出长长的一截，莫名有种绵绵不绝的感觉，围在车斗附近的野兽再次昂首应和，应和的同时，又不约而同地举起前爪，干脆利落地往跟前的草丛中一拍——
　　呼啦一声，有光在苏凉眼前点亮。
　　无数的闪光飞虫成群结队地从草丛中飞出，宛如一大片四散的光的碎片，又像是无数丛小小的烟花，随着林暖一声令下，一个接一个地在草丛中绽开。
　　它们又很像是星星——四散的星尘，在空中飞舞着、旋转着，最终排列成一个长长的螺旋轨迹，仿佛坠落的星星，正在试图回家。
　　苏凉出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目光顺着那道光之螺旋蜿蜒向上，直到那些细微的光芒，最终隐没于夜色之中。
　　“我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怎样，但现在，我只想让你开心些。”林暖的声音再次在她身后响起，不同的是，这次要清晰许多——苏凉这才发现，对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拿了下来。
　　他侧头望了眼苏凉，微微扬了下唇角，眼神亮得像是掉进了一大片闪光飞虫：“你觉得怎样？想再看一次吗？”
　　“……嗯。”苏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明明没想笑，却还是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她觉得自己心脏跳得有些过快了，缓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谢，很漂亮，我很——啊等等，我不是让你再来一次的意思！”
　　林暖闷闷地“哦”了一声，似是有些低落。苏凉哭笑不得地看着林暖趴在护栏边上，一边发出兽吼一边挥手，开始驱散周围的野兽。漂亮的大猫们晃荡着尾巴，不满地叫了几声，陆续走回了阴影当中——不知是不是苏凉想太多，她总觉得其中有两只还翻了白眼。
　　“你还想看别的吗？”林暖转头看她，，“我大概还能让它们跳舞……不过可能得排练……”
　　“算了吧。”苏凉望着他的双眼，忍不住再次笑起来，“我不看动物表演的。”
　　林暖：“？”
　　“但你的表演，我很喜欢。”苏凉呼出口气，只觉自己心情终于平复了过来——经过方才那么一出，原先僵硬的气氛也荡然无存，她抬头看向夜空，发现空气再次变得轻盈，呼吸也变得轻松许多。
　　林暖观察着她的神色，嘴角弧度更明显了些。他明智地没有再去提之前的话题，只牵着苏凉，引导她看往远处起伏的山脊。
　　“你想再去看看那里吗？”他问苏凉，“刚才过得太快了，你好像都没怎么看——”
　　“林暖？苏凉？”
　　他话未说完，忽听场景之外，奈亚的声音远远响起：“你们在哪儿啊？还没有好吗？”
　　苏凉：“……”
　　她确信这回真不是错觉了——在听到奈亚声音的瞬间，林暖绝对翻了个白眼。
　　……
　　主场地内，奈亚和莎拉蒂所坐的小车正悬停在空中，一动不动。
　　他不解地四下张望着，又叫了一声，心里越发觉得奇怪。
　　按说这个时候小车应该载着他们出来汇合了啊，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
　　就在此时，他终于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回应——声音有些不真切，似是被什么东西阻隔。
　　“就来！”他听到苏凉的声音传了过来，“稍等，马上——林暖？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吗？”
　　奈亚：“……”
　　“……你们真的没事吗？”他想了想，出于谨慎，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们似乎在里面待了很久……”
　　“没事！”这回传出的，却是林暖的声音，声音闷闷的，似是在克制着什么。
　　“不用在意，我们只是在打架！”
　　奈亚：“……？”
　　啊？
　　奈亚本以为他们这局游戏很快就能结束，事实却是，他们玩了很久。
　　因为每次都无法数清准确的数字，他们一把游戏来来回回玩了好几次，才总算兑换到了最终的奖励，四个很可爱的动物纪念杯。
　　这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本来就也就是娱乐而已——不过有一件事，令奈亚奇怪了很久。
　　为什么每一次前后座分离之后，苏凉和林暖那一组小车，总要在旁边的小房间里耽误很久，才会出来呢？
　　十个小时，不长不短。在众人或放松或忐忑的心情中，过得飞快。
　　苏凉没有别的安排，在游戏结束后就直接回屋，倒头睡上了几个小时，醒来之后，差点被光脑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信息吓懵。
　　各种各样的私信——安戈的、娜菲的，还有队里的其他人，莫格、临戈、希光，还有一直在合作的羽人设计师……大量的光点在屏幕上闪烁，一段又一段预览信息划过眼前，苏凉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某个关键词，原地怔了许久，才屏息打开了其中一封邮件。
　　她飞快地看完其中内容，又打开另一封，再一封……所有的邮件都在陈述着同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又在被压在最下方的系统通知里，得到了最有力的验证。
　　本赛季的最终胜者终于公布。
　　一共三名，不分先后。而他们，正是其中之一。
　　……
　　长尾这次的夺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首先就是他们局中的表现——他们是三十二支队伍中唯一一支没有任何成员被淘汰的队伍，过少的人数在这种时候反而体现出优势，保证了均分不会被拉得太低。
　　其次，则是各个成员的分数加成——因为是赛区内第一通关的队伍，通关总用时也排进了所有队伍的前三，所以他们本身就享有这方面的成就加成。苏凉林暖等四人拥有古诗文的排行加成，奈亚的“金球球儿歌大全”在特色言灵榜单上也榜上有名，这种种加成算上，他们的分数一下就可挤进决赛队伍的前列。
　　最后，还有人气榜单的加成——在这一点上，他们或许真得好好感谢长夜星队。
　　因为“破墙之音”的震撼运用，再加上支持者的积极宣传，苏凉这一轮的人气投票再创新高，直接冲上第一。
　　另一方面，因为被淘汰的选手是无法登上本轮人气榜的，而之前长夜星选手又一直霸榜。这就导致在他们被集体淘汰后，人气榜上一下多出来不少席位，很多选手都顺位顶上，而苏凉队里，更是一下顶上去两个——娜菲十七，林暖十九，都能得到相应的加成。
　　这三个加成叠上，再次拉高了整个队伍的均分。最终算下来，他们的分数是本备战区第一，前三席位坐得稳稳当当。
　　“这次真的是运气好……”二十分钟后，坐在会议室里的苏凉终于冷静下来，研究了一下人气排行榜的榜单，更是感到一阵庆幸，“好多之前排前面的选手都被淘汰了……”
　　“嗯。这也和其他队伍的战略有关系吧。”安戈也有些恍惚，“因为人气榜加成很高，所以排名在前的选手会优先被狙……”
　　结果就是原本在榜的老牌选手纷纷因为被淘汰而掉出榜单，最后却是让他们这支小队捡了漏。
　　“我倒觉得苏凉这个第一实至名归。”黑乌一边刷着光脑，一边认真道，“她的‘破墙之音’真的是独一份，后面的比赛里再没人能打出来这种效果。还有人专门把她的视频剪出来放在网上宣传，设计大佬那里也带了几波……”
　　光是在比赛中，她的关注数就迎来过几次大幅增长，最后会攀上首位，在黑乌看来一点都不奇怪。
　　和苏凉一样在最后一战中迎来人气大爆发的还有战歌。双重震腔虫鸣的震撼不仅让她所持有的言灵再次回到特色言灵第二的位置，还将战歌一举送上了人气榜第五——只可惜他们组其他成员的分数没跟上，均分被拖了下去，最终无缘前三。
　　同样夺冠的，是苏凉同一备战区的东篱三队，以及另一个备战区的海诗星队。
　　作为奖励，他们除了在比赛中陆续得到的赛后收入后，还能得到一笔相当丰厚的奖金——一笔丰厚到，足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奖金。
　　最终的奖金，实际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颁给选手的，同队选手平分巨额奖金；另一部分则由委员会直接交给长尾星方面的言灵战官方机构。
　　这部分奖金具体的使用，需由官方机构和出战的选手教练共同决定，只能用于发展长尾星当地的公共事业，使用过程将由委员会全程监督。
　　“其实在以前的言灵战里，这部分奖金被称为‘文化发展助力金’，是只能用来发展当地文化事业的，而且必须和选手在战斗中使用的言灵有关——不过后来因为大家言灵都是混着用的，相关要求也就变得越来越松了。”
　　在办理领取手续的当天，安戈一边检查着众人填好的表格，一边很有兴致地向大家科普：“五大密语不是有很多专门的言灵学习机构吗？一部分就是在那个时候办起来的，这样既符合了当时‘助力金’的使用要求，后续又比较能赚钱……”
　　“既然这样，那我们也可以办这种啊。”莎拉蒂一拍手掌，“‘古诗文言灵补习机构’，肯定很受欢迎！”
　　“诶，这个主意不错！”黑乌立刻附和道，“而且我那个同族……就那个设计师，他不是打算继续做古诗文主题的毫世界展品吗，正好可以和他联动，再扩大下宣传。”
　　莎拉蒂用力点头，又兴奋地补充道：“还有啊，我们现在在东篱，要直接买练习场登入设备应该更简单？买几个回去，再设法连一下直播间，以后还可以继续进行线上展示，更有吸引力了！”
　　“行了啊——你倒是敢想，这个设备购买手续很繁琐的，一台登入设备都不一定买得到呢，你还买几个！”安戈嘴角微抽，见他们越说越离谱，不得不赶紧出来叫停。旁边苏凉眸光微转，却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情。
　　莎拉蒂的话让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老乡家拜访的时候——当时二人正在闲聊，她想起和老乡在娱乐赛里初逢下象棋的事，随口感叹了句老乡运气好，一下就抽中了能参加娱乐赛的幸运观众；不想老乡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什么幸运观众，我根本就没去抽那个……我自己掏钱买了个最新款的练习场登入舱，他们直接就给我加了一个名额。”
　　苏凉：“……”
　　嗯，如果安戈真的有需要的话，到时候或许可以让老乡帮着联系下。
　　苏凉在心底默默下了决定，刚要开口，便听安戈继续道：“还有，这笔资金的去处，机构和委员会已经在商量了。他们目前更倾向于用它来改善长尾星的环境，比如购买水源机或是天气精控技术……具体还在商议，也会问你们的意见，不过就目前来看，是不太可能用这笔钱来办言灵学习机构的。”
　　“啊……”莎拉蒂颓下肩膀，似乎很失望的样子，顿了片刻，她又转向了苏凉，“那如果我们自己办一个呢？”
　　迎着苏凉诧异的目光，她一本正经地竖起手指：“用你们故乡的话来说，这就是兴办‘古诗文言灵学习班’的‘东风’。而且也算是进一步的宣传啊，说不定这班办起来后，‘古诗文’就能直接从‘小众’变‘大众’了！”
　　“对啊，而且这也算创业吧。”黑乌帮腔道，“感觉是个可持续发展的事业。”
　　苏凉：“……”
　　她没料到他们对这事居然这么热心，一时有点怔住。娜菲看不过眼地拍了下手里的电子表，将莎拉蒂往后拉了拉：
　　“行了行了，苏凉她自己还没说话呢，用不着你们替她连未来事业都规划好——都给我坐下！”
　　娜菲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莎拉蒂和黑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抿着嘴角往后缩了缩，黑乌小声咕哝着“本来就坐着的”，被娜菲瞪了一眼，又立刻噤声。
　　“话说回来，苏凉你有想好以后去哪儿吗？”奈亚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后，方小声问了一句。这话一出，会议桌上立时陷入沉默，黑乌抖了抖冠羽，不解开口：“你这说的什么话，苏凉当然是回长尾……啊。”
　　他话说一半，终于反应过来。
　　苏凉和他们不一样——她是因为事故和失忆才会加入长尾星队的，但长尾星并不是她的家，她在那儿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而且她和长尾星队签的合同也是短期，只有一个赛季。
　　按说这赛季结束，她就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这个认知让会议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僵硬。莎拉蒂和黑乌的表情一下子收敛起来，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苏凉，似是期待她说些什么，又害怕她说些什么；奈亚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与愧疚，应该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娜菲一言不发地检查着手里的电子表，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对耳鳍却不自觉地舒展又收起，收起又舒展，脸颊也微微鼓了起来，比起不高兴，更像是在焦急地等待什么。
　　在场情绪比较稳定的，除了安戈也就只有林暖了。后者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电子表拍在桌上，转头拆了一包小零食，声音那叫一个清脆利落。
　　娜菲正屏着呼吸等待苏凉的回答，冷不防他突然来这么一下，顿时被吓一跳。她恼怒地看向林暖，刚要开口，忽听苏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关于这点……我其实还没想好。”
　　她将填好的表格放在桌上，不好意思地弯了下嘴角：“我其实也还在纠结。我是觉得回长尾定居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我又有个老乡在东篱……”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安戈接过了她的话头，“这事反正也不急，还有三十天的时间呢。再说了，大星际时代，就算真分开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们小年轻，可以经常网上聚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她都不太会用光脑啊……”娜菲小声咕哝一句，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鼓捣起自己的电子表。
　　另一边，苏凉则暗暗松了口气。
　　很好，安戈没有生疑，其他人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完美混过去了。
　　将这话说在前头，哪怕以后自己和他们再也不见面了，他们应该也不会感到特别奇怪。
　　接下去要考虑的就只有一点——
　　她顺手拉开自己的光脑屏幕，望着保存在页面上的驾校广告，轻轻抿了抿唇。
　　就像安戈说的，他们还能在东篱停留三十天。
　　这段时间，算是言灵战委员会赠送的福利。在这三十天内，备战区将继续运营，前来参加决战的选手们也可以继续在此处居住，同时，外出权限将完全开放，他们可以自由在东篱星群范围内活动。
　　三十天后，委员会会派出专机，将位于其他星群的选手们再一一送回。这一赛季的言灵战，便算正式画上了句号。
　　虽然备战区现已不再限制外出，不过除了本就住在东篱的，大部分选手还是选择继续在这儿待着，毕竟这里的生活成本都相对较低，各种服务也齐全。当然也有些比较愿意花心思的教练，会借着这个机会，组织队内的选手出游——而安戈，就是其中之一。
　　这赛季的比赛结束，他也从言灵机构处额外获得了一大笔酬金。他很大方地将这笔钱作为了旅游基金，耗时两天规划出了一条旅游路线，打算带着苏凉他们好好玩玩。
　　这次旅游，预计耗时二十多天，路线涉及东篱星群内的大部分名景点。然而苏凉只在第一天跟着他们出去逛了个街，在第二天就借口老乡有事找，又偷偷溜回了备战区内。
　　然后她就将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开始了为期二十天的埋头苦读——
　　不，严格来说，是十天的埋头苦读。
　　外加十天的怀疑人生。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苏凉在考证之前, 是特地问过莫格的。
　　东篱本星的驾照类型繁多，对驾驶员的知识技术要求也各不相同，有的甚至会要求驾驶员具有一定的机械常识和维修能力。还好, 在莫格的建议下，苏凉选考的是其中最为简单的一种，只需要掌握“交通法规”和“操作规范”两科，就算是通过考试。
　　为了拿到驾照，她还用刚兑换出来的赛后收入报了一个据说非常不错的线上驾校。日常学习和驾驶练习都可以通过系统进行，全程人工智能精心辅导, 等熟练了就可以直接线上考试, 考完拿证，极其方便。
　　……起码苏凉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
　　前面也说了，她选考的是最为简单的一种，一共就两科。即使如此，每科需要掌握的内容也是相当得多，苏凉刚拿到教学包的时候, 心都凉了半截。
　　还好，科一交通规则，内容虽然多, 但勉强都还在苏凉能理解的范围内, 再加上她本来就很擅长强记，那么多的资料，愣是让她在十天之内给硬背了出来。
　　只可惜这一科的考试不是纯粹的笔试，里面还加入了全息模拟图像识别。这让苏凉栽了一次跟头——东篱这边对“空间门”的应用很广，因此对各种“空间门”的精准识别也被归入了交通法规之中。然而对苏凉而言，这些空间门的样子都长得差不多……
　　她不得不又花了些时间去琢磨这些知识点。如此恶补了两天，才总算通过了科一的考试。
　　然后就是科二, 也就是驾驶规范。这一部分没有书面资料，教学和练习都是在驾校系统提供的模拟场景中进行。
　　在备考的第十二天，苏凉深吸口气，点开了专用的练习软件，登入了模拟场景。
　　就像在观看言灵战时一样，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进入了一个新的空间，不同的是，在这个空间内，她能清楚准确地感知到自己肢体的存在。
　　这个空间很窄，大小和练习场登入舱差不多。苏凉一进去就坐在一个座位上，正面是两大块显示屏与一排按钮，左边是一根操纵杆与一排按钮，右边就是纯粹的一排按钮，后面……
　　等等，为什么后面也有按钮？
　　苏凉望着位于自己斜后方的一小块操作面板，震惊地瞪大了眼。
　　恰在此时，场景内有柔和的女声响起：
　　【您好，欢迎使用我司特别开发的[送您上天]模拟驾驶教学系统……检测到您是第一次登陆，现开启新手教学模式，接下去请按新手引导操作……】
　　【第一步，请将您的左前肢置于操纵杆上方。】
　　苏凉深吸口气，将手虚虚握了上去。
　　【第二步，请将您的右前肢置于第一操纵面板上方。】
　　第一操纵面板……苏凉注意到场景内跳出的文字提示，忙将手放到了正前方的按钮上。
　　【第三步，请将您的后肢置于第四操纵面板上方。】
　　行，后肢，后……诶？后什么？
　　苏凉动作一顿，傻了。
　　……
　　【啊，后肢啊。】五分钟后，莫格的回复信息出现在了光脑屏幕上，【诶呀，我还真忘了这个……这是东篱人的身体部位之一，位于第七脊柱处，很短的一截，但是挺灵活。】
　　苏凉：“……？”
　　她默了三秒，发自内心地发出质问：【我以前见过的东篱选手都没这东西啊？】
　　【东篱战队的选手很多都不是东篱本地人好伐。像我就不是嘛。】莫格飞快地回复道，【而且哪怕是东篱本地人，也不会轻易在直播战里露后肢的。这应该算是一种社交礼仪？毕竟他们的后肢又不可爱，有的观众看了会不舒服的。】
　　苏凉：【……】
　　那我怎么办？我又没长那玩意儿。
　　苏凉懵了。她现在再换别的驾照类型来考来得及吗？
　　【别的更不容易考吧。】莫格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你在考的这种驾照已经是最简单的了，它本来就是为了照顾东篱本星跟不上时代的老一辈人才推出的，所有操作都是通过按钮一键实现的，别的更麻烦……】
　　某“跟不上时代的老一辈人”：“……”
　　【你们这技能树点的有问题吧？】她越想越觉得不对，【真正想照顾老一辈人的话倒是给配个万能ai啊？】
　　【这种功能肯定有啊，不过考证的时候不准用。】莫格一本正经地回复，【不过你倒是可以考虑安装一个机械手插件，就是适应起来需要点时间……不过也就混个考试，考完就可以扔了。】
　　苏凉：“……”
　　无奈之下，她只能按照莫格的建议，往模拟操作系统里另外加了个只机械手，专门用来应付身后的面板。
　　然后她就更无奈了。
　　特么一个用来帮她开飞船的插件，结果操作起来比开飞船还难，这像话吗？
　　苏凉花了十天来应付这只机械手，把它原地拆掉的心都有了。
　　“……其实，我觉得你也不用这么急嘛。”
　　十天后，李耳冉的大豪宅前。
　　李耳冉一边宽慰着苏凉，一边指挥机器人往莫格开来的飞船里塞东西。
　　这些日子里，莫格也一直住在备战区没有离开，因此将苏凉封闭式自学的状态完全收入眼底。他将这事告诉了自家老师，李耳冉也挺担心，特意要他再将苏凉带过来一次，两人好好聊聊。
　　说是聊聊，实际席间他一直明智地没有去挑这个话题，直到这会儿苏凉准备离开了，才状似无意地点了几句：
　　“那句俗语你忘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理解你想寻求答案的急切，但有些事或许真得慢慢来……莫格一张机甲驾照考了四年呢，是不是？”
　　李耳冉呼出口气，让机器人将一张足有一人多长的薄八爪鱼干搬了出来，对沉默不语的苏凉继续道：“再说，答案就在那里，又不会跑。你花了几个月时间来东篱，何妨再等等……”
　　“我懂你的意思。”苏凉叹了口气，抬眸看了过去，“我只是……我不喜欢悬而未决的状态。我想尽早得到一个答案，不论好坏，这样我才好去……”
　　“去什么？”李耳冉道。
　　苏凉：“……”
　　她默默把“谈恋爱”三个字咽了回去，转而道：“没什么，不用在意。我这几天睡得少，脑子不太好。”
　　“所以我才说让你放松点啊。”李耳冉叹气。
　　“我知道。”苏凉也跟着叹了口气，“但我确实静不下心。再说了，我已经看了你之前托莫格给我的那些资料……你也知道，那里有着那么重要的线索，我不可能就这么……”
　　“老师？”
　　她话未说完，就见莫格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急吼吼地拦住那张机器人正死命往飞船里塞的大鱼干：“老师？你这是在干嘛？这个不能放的呀，会有味道的，这飞船是我租的……天哪，这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瞎叫什么？赔款我出。”李耳冉不耐烦道，“你姨大老远过来一趟，带点吃的给她怎么了？而且这哪里奇怪了，这是我自己腌的，香！”
　　“啊，要不还是算了……”苏凉不想给莫格添麻烦，见状忙摆手拒绝，话说一半，忽然觉出不对。
　　咦？什么姨？
　　在苏凉的帮助下，莫格最终总算成功摆脱了那张大鱼干。
　　老乡只能很遗憾地从那片薄如纸的多爪鱼干上切下一片来，让苏凉带回去尝鲜。
　　据他说，这是受了苏凉之前“甜晒鱼”的启发，自己手动复原出的家乡风味。苏凉受宠若惊，将那鱼干装在盒子里带回去，附带一船李耳冉送的礼物。
　　和老乡相处，对苏凉而言总是放松的。尤其是在她已经二十天没好好和人说过话的前提下——然而这种放松交流的氛围一退去，她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之前的情绪中。
　　安戈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之后学习的时间会更少。而在再过几天，备战区就会关闭……她如果到时候还需要备考，只能搬到老乡那里，而林暖多半会回长尾，或是跟着临戈走……
　　思及此处，苏凉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就像她之前说的，她不喜欢悬而未决，也不喜欢离别。所以她才那么急切地想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到一个答案，好确定自己是否该步入新的阶段……
　　但谁能想到呢？万事俱备，偏就自己学不会。
　　想起光脑里那个无法退换的线上驾校软件，苏凉心里又是一声长叹。转身下了飞船，往备战区走去。
　　此时的备战区相比之前已经冷清许多，不过餐厅和大厅内总是有人在的。苏凉从餐厅旁走过，不意外地收获好几声热情的招呼——自从比赛最终结果公布后，她在备战区的人缘似乎一下好了不少，备考期间偶尔出来觅食，还总得碰到别队教练或选手蹲点，动不动就来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
　　……似乎是她没和安戈他们一起出行的事，让他们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误会，自觉挖墙脚的机会无限大，变着法地想把她往自己队里签。
　　就连莫格也受过自家队长指派，被寄予了挖下墙角的厚望——不过他对苏凉这边的情况很清楚，也没打算浪费那个时间，和她在光脑上打了个招呼就算完事。
　　不仅如此，他有时还会主动帮苏凉打打掩护。像这会儿，苏凉从正门进来没几步就引起了不少注意，所幸在莫格的帮助下，很快就混了过去，顺利上了电梯。
　　因为这几天一直没睡好，苏凉走路都有些飘飘忽忽的。莫格护送着她一路上到她所住的楼层才离开，苏凉独自一人，拎着手提袋往房间走，在转过又一个转角时，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注意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很熟悉的人影，屈着膝盖坐在她房间附近的走廊上，脑袋微垂，似乎是在打瞌睡。
　　苏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试探地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却一下抬起了头，警觉地扫向四周，在注意到苏凉的身影后，浑身紧绷的气息一下子放松下来。
　　“……林暖？”苏凉难以置信地走了过去，“你怎么在这儿？你们旅行已经结……”
　　她话未说完，便见林暖摇了摇头。
　　“没。”他说着，打着呵欠站起来，暗金色的眼眸里犹覆着一层水雾，看来之前是真在打瞌睡。
　　“他们还在外面，我和安戈说我家里人找，先回来了。”
　　“？开什么玩笑。”苏凉一脑袋问号。她又不是安戈，当然不会相信林暖的鬼话，“临戈自己都还在外面玩呢……你是有什么事吗？”
　　她上下打量了林暖一眼，不知为啥，总觉得林暖比他出门时要憔悴不少：“……还有，你怎么了这是？感觉蔫蔫的……”
　　“没事，只是连着好几天没怎么睡觉。”林暖说着，没忍住又打了个呵欠，打到一半想起苏凉在场，又硬生生忍住，转而道，“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苏凉：“？”
　　她第一反应就是林暖给她带了特产礼物之类的，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又觉得自己应该猜错了；直到林暖将那东西塞到她手里，她才彻底明白过来那是什么。
　　那是一截短短的银色固体，大小类似苏凉以前用过的u盘。作为一名东篱驾照备考生，苏凉一下就认出了那东西——
　　“这是东篱的一类驾驶许可秘钥。”她望着手里的银色固定，嘴唇几次张开又合上，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怎么……”
　　“昨天刚拿到的。”林暖说着，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就连罩着耳朵的帽子，都向上支棱了起来，“我在网上报了个线上班，这阵子一直白天旅游晚上自学……昨天一拿到手，我就立刻找借口回来了。”
　　苏凉；“……”
　　她怔怔地望着林暖，心情一时有些复杂。竟不知是该感叹林暖居然也有这么拼命学习的时候，还是该感叹他这令人嫉妒的考试效率。
　　她看看手中的银色固定，又看看林暖，只觉林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和这许可秘钥一样亮晶晶的。她闭了闭眼，又深吸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应该和你说过，你不必为这事费心……”
　　“我知道。”林暖了然地点头，语气笃定，“但我觉得你肯定会需要它。”
　　“话是这么说没错。”苏凉的大脑像是被什么塞住了，转动变得缓慢，“这是你的驾照，你给我我也没法……”
　　“不是给你。”林暖想也不想地开口——他的状态显然也没比苏凉好到哪儿去，长期的缺眠让他有些反应迟缓、词不达意，这话说出口一会儿后才觉出不对，慌忙补充道，“我是说，我要给你的不是这个……”
　　他说完，又停住了。苏凉看他像个木头似地杵在哪儿，忍不住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林暖？”
　　“啊……没事。我只是在回忆之前是怎么构思的来着……啊对了。”林暖眨了下眼，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一把抓起了苏凉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才是我要给你的。”
　　苏凉：“……”
　　她看看自己按着的胸口，再看看林暖一本正经的脸，迟钝的大脑转了几圈，明白了。
　　“这阵子安戈又给你看爱情小说了是吗？”她问林暖。
　　林暖：“……嗯。”
　　“挺好的。下次别看了。”苏凉说着，将手抽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拖着步子往房间走去。
　　林暖没料到她居然是这个反应，很是愣了一下，直到苏凉都走到她身后了才后知后觉转过身来，叫出了声：“不是，你没懂我意思——”
　　“我懂。”苏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但我也说过，那是有风险的活动……”
　　“就是因为有风险，所以我才想和你一起去。”林暖往前一步，“兽人绝不会将伴侣独自一人置于险境——”
　　“不好意思，但我想纠正一下。”苏凉抬手，“我们还没有确定到那份儿上呢……”
　　“那你就当我预支好了。”林暖理不直气也壮。
　　苏凉：“……”
　　“而且你需要一个驾驶员，不是吗？”林暖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再次提示，“这样你也不用再浪费时间去考那些驾照……”
　　“你怎么知道我没考出来？”苏凉不太高兴地反问。
　　“……”林暖顿了一下，谨慎开口，“猜的。”
　　苏凉：“……”
　　“而且我见你时候就发现了，你的气压很低。除了那个驾照，我想不出还能有别的原因了。”林暖小声补充。
　　苏凉：“…………”
　　“那是因为我最近没睡好。”她轻声分辩一句，略一思索，又用力闭了闭眼。
　　“老实说，我觉得你可能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要去的，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
　　“那片禁区的话，我之前也查过了。虽然有过飞船失事的传闻，但时间都比较久远了。”林暖不等她说完便笃定地开口，说话间还偷偷看了眼自己藏在掌心里的电子册，“有的还……呃，无法确认事实真伪……目前可以确定的……事故，仅有三……不，七起，其中三起发生在星际大融合后，且无人员伤亡，驾驶员只留下了短暂失忆的后遗症。”
　　他念完，不着痕迹地将手掌一手，语气冷静：“我觉得这种风险完全在我的可承受范围之内。”
　　“……”苏凉抚了抚额，配合地装作没看到他手里的小抄，只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那里？”
　　“猜的。”林暖老实道，“我想，你无论如何都要考东篱驾照，说明要去的地方肯定在东篱星群范围内，所以趁着这段时间旅游时打听了下……”
　　同时符合“没有公共交通覆盖”以及“具有高风险”两个条件的地点，就只有那片被东篱称为“拦栅”的禁区了。
　　“……”苏凉再次陷入沉默。
　　似是看出她眼中的动摇，林暖深吸口气，再次开口：
　　“在言灵战刚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相信我能学会你的言灵，能学懂古诗文。连我自己都不信，只有你是这么相信着的——而现在，我能做的绝对比那时多。”
　　他深深看向苏凉，微微抿了抿唇：“再相信我一次，可以吗？”
　　苏凉：“……”
　　“虽然但是，我必须再纠正一下。”她盯着林暖看了许久，缓缓开口，“你离‘学懂’古诗文，还远着呢。”
　　林暖：……
　　这是现在的重点吗？？
　　他难掩焦急地看向苏凉，见她突然背过了身，内心更是焦躁，一咬牙，索性拿出了杀手锏——
　　他趁着苏凉背对自己的工夫，飞快摘下帽子，又拉开了衣服后面的拉链。才刚做完，便听苏凉的声音响起：
　　“喂？莫格，在吗？托你个事。”
　　“麻烦你帮我跟李老师说一下，我这边驾照问题搞定了，他之前买的飞行器可以拿出来了，就是得再加个位置……？”
　　她一边说话，一边将身体又转了回来，在看到林暖露出的耳朵和尾巴后，明显一怔。
　　“……谢谢了。”她僵硬地发完最后一句语音，啪一下合上了光脑屏幕，缓步朝着林暖走了过去——而这个过程中，她的目光一秒都没有离开林暖。
　　准确来说，是林暖的尾巴。
　　几秒后，她终于站定在了林暖的身前，难以置信地朝着他的尾巴尖伸出手去。
　　“你这是……烫过了吗？”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毛绒绒的柔软触感，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去做了植毛？”
　　林暖：“……”
　　他不太自在地往空无一人的后面看了看，不着痕迹地将变得毛蓬蓬的金色尾巴往后缩了缩。
　　“就是……简单的增毛和蓬松，那天正好路过这样的毛发打理店……呃，你介意到房间里面去聊吗？”
　　林暖几乎克制不住用手挡脸的冲动。
　　他现在这样，真的不太想被人看到。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早在苏凉刚刚开始备考的时候, 老乡就已经特别积极地将飞行器给准备好了。
　　用他的话说，既然因为身体原因，自己没法出人, 那在出钱方面，自己一定要做到极致。
　　因此，他给苏凉准备的飞行器可以说是相当高端了——机身上覆盖的是目前星域中最为坚硬的材质，此外还有能量层生成装置，能够有效抵御星际风暴以及太空石块撞击；搭载最先进的智能系统、定位系统以及能源吸收转化装置；此外还配有两个小“火箭炮”和一个大“火箭炮”，火力充足, 哪怕遇上星盗也完全不怂。
　　“火箭炮？”数个小时后, 东篱星群之间。林暖一边操控着飞行器，一边语气微妙地重复着苏凉的用词，“你确定他是这么说的？”
　　“……不。”苏凉摊手，“他说的我其实没太听懂，不过应该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啊对，还有, 他说这飞行器上所有的武器都是报备过的，就算被查也不怕。”
　　“嗯。”林暖点了点头，“那你这老乡还真是挺上心的。”
　　苏凉：“？”
　　“这种民用的小型飞行器, 是很难申请到武器装配许可的。”林暖解释了一句, 顺便用尾巴往后一戳。苏凉的目光跟着晃过去，看得林暖一阵耳朵发烫。
　　为了配合苏凉准备考的那张驾照，老乡购置的飞行器正是那种座位斜后方还有操作面板的民用款。林暖为了操控那块面板，只能将自己的尾巴放出来，在按钮上一戳一戳——虽然这操作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难度，但苏凉时时落在他尾巴上的目光，总让他有种想要捂脸的冲动。
　　失策了……早知道光做个柔顺就好了……
　　他在心里哀叹一声,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将目光锁在了面前的显示屏上。
　　此时距离他被苏凉薅毛……不是，是和苏凉谈妥，已经过去了十多个小时。因为之前几个晚上两人都没有好好休息，因此他在苏凉的强迫下先是好好睡了一觉，醒来后又吃了点东西，这才离开备战区。
　　在这段时间里，莫格已经完成了一趟往返，将李耳冉买好的那架飞行器开了出来，停在了备战区外——从外形上看，这飞行器就是普通民用款，倒不至于引起误解。不过它肉眼可见的高端配置还是为苏凉和林暖吸引了不少诧异与羡慕的目光。
　　“这飞船很好吗？”苏凉其实看不太出来，上船后还偷偷问了下林暖。
　　林暖斟酌了一下词句，问她：“你老家最能凸显身价的‘汽车’是什么？”
　　“……”苏凉被问懵了，这个点触及了她的知识盲区。她想了想才不确定道：“超跑？”
　　“那这个差不多就等于‘超跑’了。而且是顶配的那种。”林暖道，“不过最贵的其实不是这飞行器本身，而是它搭载的武器系统。这个从外面估计看不出来……这些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苏凉：“……”
　　懂了，他们现在开的是一辆搭载着火箭炮的超跑。
　　不愧是老乡，手笔就是大。
　　“还有一点。”林暖在将自己的秘钥插进驾驶台后，又补充一句，“我不知道你那位朋友和你说了没有……不过这飞船的系统里，登记的是你的名字和身份信息。”
　　苏凉：“……？”
　　“也就是说这飞行器实际上是你的。”林暖继续解释。
　　苏凉：“……！”
　　难怪，她就说之前老乡干嘛特意托莫格来问她户口信息！
　　白捡一辆超跑的苏凉登时有些坐立不安，而就在她的这种坐立不安中，林暖顺利地启动了飞行器，直接带着她上了天。
　　林暖实际考的并不是这一类驾照，不过好在他的驾照可以向下兼容，上了飞行器之后也适应得很快，开起来全无阻碍。
　　这会儿两人已经绕着东篱主星绕了大半个圈，正直直地朝着那片漆黑的区域飞去。
　　“拦栅……”在顺利通过了最后一个太空关口的检查之后，林暖一边调整着方向，一边以余光看向苏凉，“虽然现在问好像有些晚，不过我能问一下……你去这个地方的理由吗？”
　　“……”苏凉目光一顿，旋即抬眼，诧异地看了林暖一眼。
　　林暖还以为她是不愿意说，当即道：“没关系，不想说也不要紧。反正我就是给你当个司机……”
　　“不不，你误会了。”苏凉忙摆手，“我只是有点惊讶，我居然忘了和你说这个。”
　　先前因为少眠，智商一直没怎么在线，林暖又准确猜出了自己的目的地，还亮出了一条极具迷惑性的大尾巴，苏凉一时恍惚，也就没有仔细解释。这会儿听林暖问起来，才惊觉最关键的部分竟然没和他说。
　　……换个角度来讲，林暖也是真的拼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着一起来……
　　苏凉暗暗咋舌，深深看了林暖一眼，斟酌着开口：“之所以要去那里，是因为觉得那里很可能会有和我故乡有关的线索。”
　　“在东篱附近？”林暖耳朵微动，“难怪你坚持要来东篱。不过那地方基本没什么资料吧，你怎么确定线索的位置？”
　　“一开始是猜的。”苏凉含糊道。倒不是她不想详细解释，主要是因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个推测有点说不出口。跟着她就补充道：“不过后来我朋友收集了一些资料，佐证了我们的猜测。”
　　“就是购置这架飞行器的那位？”林暖一下就联系了起来，“他似乎还挺有门路。”
　　“就是我之前说要介绍你认识的。”苏凉道，“他收集了那些曾经进入过禁区的飞行员的记录，包括他们一些人对当时事件的描述……”
　　“？”林暖耳朵一动，眼中明显透出几分惊讶，张口似要说些什么，又生生压了下去。
　　不过即使他不开口，苏凉也能猜到他想说什么——虽然从这片禁区逃离的生还者不少，但关于这片禁区的资料却少之又少。这很大程度都是因为，那些生还者的失忆。
　　那些生还者，无一例外，都是没有关于禁区内记忆的。他们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进入了禁区，遭遇了星际风暴，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禁区之外——而且不是出现在禁区边沿，而是周边的某扇空间门附近。
　　也有人则试图通过他们出来时所使用的空间门去追溯他们的来处，不过往往都一无所获。
　　目前主流的论调是，那片禁区里可能存在虫洞。不过失忆和随机出口这回事，始终没有得到太有力的解释。
　　“事实上，其中小部分的生还者，其实还是存有一些记忆的——但只有一点点。”苏凉道，“因为这记忆太过碎片，他们又往往描述不清，所以当时的记录者并没有将这些描述当一回事。比如说……”
　　“等等。”
　　不等苏凉说完，林暖却忽然开口，盯着面前显示屏的眼神逐渐严肃起来。
　　苏凉闻言，警觉地噤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显示屏中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波动。
　　她动用自己有限的驾照知识回忆了一下，明白过来：“风暴警告？”
　　“嗯。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林暖望着显示屏里不住跳跃的几何图形，微微蹙眉，又抬眸往太空窗看去，看到的只是一片黑暗。
　　他们此时已经驶入了禁区的边缘范围。这片禁区因为磁场问题，时常会爆发小型的星际风暴，不过这风暴出现得向来没什么规律；而苏凉他们，这回正好就撞上了。
　　如果是苏凉的话，这会儿估计就直接在人工智能的引导下先退出去了；林暖却是艺高人胆大，盯着显示屏琢磨了一会儿，咕哝了一句“能走”，顺手就把正示警个没完的人工智能给关了。
　　“这玩意儿废电。”注意到苏凉不解的眼神，他解释了一句，想想又补充道，“我知道怎么走，信我。”
　　说完往按钮上一拍，座位上在的安全带一下绷紧。他对苏凉说了声“坐稳”，开着飞行器就往里冲去。
　　……接下去的感受，苏凉不是很想回忆。
　　那感觉，大概就类似于坐上了过山车与碰碰车的结合体——冲击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即使林暖及时打开了能量层，苏凉依旧能清楚地感知到飞行器被各种太空杂物碰撞的声音。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它还晃——
　　晕眩感与失重感一波波地袭来，苏凉觉得她和林暖此时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果酱瓶，而那个果酱瓶这会儿正被一个巨人拿在手里，倒过来不断地晃晃晃、拍拍拍……
　　“没事——不慌——”林暖一边连着拍按钮，努力维持着飞行器的平衡，一边对她吼，“你这飞行器超棒——特别能抗——”
　　“……”苏凉望着太空窗外一个急速靠近的闪光轮廓，表情一僵，“它能扛——石头吗？”
　　“可以！”林暖似乎没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我也一直在躲——”
　　“不是——发光的！”苏凉提高声音，“从我这边过来的——”
　　林暖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控着飞船躲避——飞行器匆匆向上翻了几个圈，这才险险与那块发光石头拉开距离。不过这也导致了一个不太妙的后果——飞行器一时失去平衡，一下被卷入了风暴之中。林暖连忙甩着尾巴一阵凶猛操作，费了老鼻子劲，总算是再次调整好飞行器的状态——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他对苏凉道，不知是在解释还是在安抚，“我以前跟过的开采船师傅教过我，要选好前行的角度，既要顺着风暴的方向，又要保证往前……”
　　说话间，飞行器感受到的冲击已经小了不少。苏凉的余光再次捕捉到一抹光亮，她还以为是另一块发光的石块，本能地紧绷起来，然而细细一看，却又愣住。
　　“那边有东西。”林暖也发现了这点，“奇怪，显示屏上没有显示……”
　　飞船继续小心向前，周遭终于平静下来，显示屏上也恢复了常规下的状态。
　　苏凉让林暖进一步靠了过去，直到大致能看清那发光物的外形与状态。
　　“果然。”她深深呼出口气，“资料里说的是真的。”
　　“这就是你说的‘线索’？”林暖瞪着那东西，诧异地竖起耳朵，身后尾巴都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只见那片漆黑、静谧的区域中心，正浮着一扇发光的“门”。
　　一扇中等大小的、环形的空间门。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比起苏凉之前所见的空间门, 这扇空间门，明显更小。
　　感觉小了起码两圈，看尺寸刚够他们这种小飞行器穿过, 环状边沿上的光芒也要黯淡许多。林暖控着飞船靠近了些，却警觉地没有再近一步，而是向苏凉确认道：“你确定你要找的是这个？”
　　“嗯。”苏凉努力扬起脑袋，打量着不远处的空间门，认真点头：“在我读到的资料里，曾有人描述过这个……他说在禁区里看到了一扇空间门……”
　　“……”林暖默了片刻, 想想还是没忍住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
　　他想不通。仅仅只是一扇空间门而已，虽然出现的位置很令人诧异，但苏凉又怎么能确定，它就和自己的故乡有关系？
　　“当然是因为我在资料里还读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苏凉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曾有一名生还者描述，他不仅在禁区中看到了空间门, 还在穿过空间门后，看到了长且曲折的狭窄道路，道路的尽头还有横着书写的方块字……不过因为这画面太匪夷所思了, 所以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都以为只是幻觉。”
　　“这听着也确实……啊。”林暖话说一半，反应过来。
　　他想起苏凉在练习场里搭过的“亭台楼阁”，其中往往会串着几弯曲折的回廊，回廊的尽头或旁边有时也确实会有文字装饰……
　　“懂我意思了吗。”苏凉深吸口气，林暖注意到她的声音有一点抖，“好了, 我觉得我们现在可以穿过去了。”
　　“……等等。”林暖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是先在附近再看看吧，检查下有没有别的空间门。万一这扇穿过去就直接飞到了禁区外……”
　　苏凉却难以置信地看了过来。
　　“你在说什么蠢话？”她微微瞪大了眼，“你看不出这扇空间门的配置吗？”
　　林暖：“……？”
　　“淡紫色的内核，能量波动呈柔和均匀的波浪状……再加上这个形状和直径，很明显它的传送范围不超过40万正星里。而禁区之外的空间门，哪怕是距离最近的都远在这个范围外，所以这扇空间门不可能直接把我们传送出去……”
　　她一边说一边抬眸看向林暖，却在他的脸上发现了一种熟悉的茫然。
　　……和他刚开始学古诗文时如出一辙的茫然。
　　苏凉：“……”
　　她心里忽然一个咯噔：“我说，你应该是过了科一的，没错吧？”
　　“科一……就，交通法规，是吧？”林暖搔了搔头顶的耳朵，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我考的那一类驾照，对这个的要求不是很高……”
　　苏凉：“？那也总考了吧？里面有空间门辨识的啊？”
　　“……我当时急着拿驾照。”林暖咳了一声，假装没看到苏凉谴责的目光，“交通法规那块基本裸考的。”
　　苏凉：“……？？！”
　　“以前在开采船上也有学到一些，差不多就是会的就答，不会的就蒙……这样多来几次，总能低分混过去的……”林暖声音越来越低，都没敢看苏凉的眼睛——察觉到苏凉逐渐变奏的呼吸，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自己毛蓬蓬的尾巴甩进了苏凉的手里，跟着用力一拍面前的按钮。
　　“行，明白了——那我们这就过去了，坐稳！”
　　说完，不等苏凉反应过来，他便用力旁边的拉杆——伴随着一道闪光，飞行器笔直地朝着那扇空间门冲去。
　　不管经历过几次，苏凉始终都不怎么适应那种穿过空间门时的晕眩感。
　　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技术问题，这扇空间门带给她的晕眩感要更强烈些，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在她脑门里绵延了好一会儿，以至于她在穿过空间门的第一时间，并没有睁开眼。
　　直到她听见旁边林暖低低“咦”了一声。
　　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卷了上来，苏凉不顾仍在发懵的脑袋，当即坐直了身体，然而等她睁眼往前看去，她的表情却顿住了。
　　只见他们的面前，是一条管道。
　　……严格来说，应该是“隧道”。很宽敞、很安静，很幽深，苏凉借着飞行器自带的照明朝里看，只看到一片漆黑。
　　林暖戴上防护头盔，翻出飞行器，在四周转了一圈，很快就翻了回来。
　　“两边都是厚金属，这地方应该是人造的。”他摘下头盔，对苏凉道，“后面也有扇空间门，但是是‘死’的。没法从那里出去。”
　　“……不奇怪，我们来时的空间门应该是单向的。”苏凉低声说着，转头看向面前幽深的隧道，心中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些失落。
　　【在穿过空间门后，看到了长且曲折的狭窄道路】——别说，还真对得上。
　　“继续往前吧。”苏凉无声叹了口气，“再往下应该还有别的线索。”
　　林暖点了点头，安抚地用尾巴蹭了蹭苏凉的掌心，跟着拍下按钮。飞行器在宽敞到可怕的隧道里滑行起来，缓慢却坚定地往深处探去。
　　而在深入到当前道路的尽头后，他们果然有了别的收获。
　　“前面的墙上有字。”林暖低声说着，再次带上头盔，翻了出去。苏凉则留在飞行器内，小心调整着飞行器的灯光，努力寻找着林暖所说的“字”——作为一个没有夜视能力的人，这个环节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了。
　　所幸没过多久，林暖便翻了回来。
　　“左右各有一条通道。通道口的旁边也都写有字。”他对苏凉道，“前面的墙上写的是‘小时不识月’，左边写的是‘呼作白玉盘’，右边写的是‘问言与谁餐’。”
　　“……真的 ？”苏凉只觉自己心脏猛地重重一跳，“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证明她和李耳冉的猜测方向没有错！
　　在苏凉之前，从未有人公开在星际内传播古诗文。换言之，能留下这些痕迹的人，必然在她之前就来到这个世界的蓝星人——再不济，也是和蓝星有关的外星人。
　　而这种明显具有筛选性质的问题，显然也是有其目的的……苏凉克制地做了个深呼吸，坐直了身子：“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赶紧往左……等等。”
　　她话说一半，忽又似想起什么，微微瞪大了眼。跟着松开了身上的安全带，找出顶防护头盔扣在头上，直接便顺着打开的太空窗爬了出去。
　　“苏凉？”林暖一下子紧张起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飞行器外很快便响起了苏凉的声音：
　　“没事，我就在这里——帮我打下灯！”
　　林暖忙操控起飞行器的前灯。灯光的中心移动，落到苏凉身上，只见她正站在右边的通道口，借着头盔自带的灯光往里看。
　　“……林暖。”过了片刻，又见她抬手，朝着飞船挥了挥，“给我个东西——随便什么东西，不要值钱的。”
　　林暖：“……？”
　　他怔了一下，在驾驶座附近翻了一会儿，翻出个备用的防护头盔，抛给了苏凉。
　　苏凉接过手一看，反手又扔了回去。
　　“这个是全新的！”她义正辞严，“换一个！要有一点重量的！”
　　林暖：“……”
　　他无奈又是一阵翻找，终于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一盒没开封的能量块。他将包装盒打开，将几个苏凉喜欢的口味挑出来放在一边，这才又封起盒子，将它丢给了苏凉。
　　苏凉接过盒子，没忍住也打开看了眼，也挑了几块出来放进口袋。跟着便再次封起盒子，将之高高举起，用力朝通道里扔了进去。
　　盒子当着她的面飞进了深不见底的通道。
　　苏凉侧着耳朵等待片刻，却没听到盒子落地的声音。
　　她转头又看向林暖，后者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
　　苏凉露出了然的神情，复又爬回了飞行器上。
　　“所以，那通道里有什么？”林暖问道。
　　“不敢肯定，不过大概率是空间门。”苏凉将自己昧下的几个能量块也放到了驾驶台上，林暖在注意到其中几个口味时，尾巴明显动了一下。
　　“空间门？”
　　“嗯，在那盒子扔进去时，我有看到波动。”苏凉道，“应该是隐形的空间门……这个通道用这种方式，将没选对的进入者直接送走。”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扇隐形空间门，应该正是通往禁区之外。
　　“但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林暖一边控着飞船滑进左边的通道，一边问道，“单单只是通过空间门的话，应该不会导致失忆吧？”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空间门，所以才能导致失忆。”苏凉低声说着，抿了抿唇，“《东篱星域基础交通法规》中曾提到，不合乎生产规范的空间门可能会导致种种副作用，短暂性失忆就是其中之一。因此新手驾驶员必须提高警惕，不要轻易穿越非官方设置的空间门……”
　　那反过来说，如果刻意往“不合规”的方向去搞，整出能导致失忆的空间门也不奇怪。
　　林暖似懂非懂地点头，控着飞船继续往前滑行，没过多久，便再次停了下来。
　　“又到底了。”他咕哝着，戴上头盔下去看了一圈，一跃跳回了飞行器顶上。
　　“这次写的是‘俱怀逸兴壮思飞’。”林暖语气笃定，“走右边。”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这句他当年可是手抄过的！
　　林暖非常自信地开着飞船拐进了右边通道，苏凉也放心地由着他拐弯——所幸林暖没有辜负她的信任，他们这一条路，又走对了。
　　很快，他们来到了第三个岔路口，这次墙上的题目，却超出林暖的知识范围了。
　　“‘山南水北’……”他回到飞船上，声音透着些郁闷，“这应该不是诗吧？左右两边分别写着‘阴’和‘阳’……”
　　“走写‘阳’的那边。”苏凉肯定地说着，又瞟了眼林暖，“山南水北就是‘阳’，这个知识点我肯定讲过。”
　　林暖：“……”
　　他默默垂下耳朵，一言不发地再次将尾巴往苏凉手里一送，操控着飞船转弯。
　　苏凉抓着手里毛乎乎的尾巴，却是微微挑了挑眉。
　　几个意思？一心虚就把尾巴递给她撸……这是把尾巴当成了情感密码还是怎么的？
　　苏凉好笑地摇了摇头，然后毫不客气地在林暖毛蓬蓬的尾巴上用力一薅。
　　……
　　如此的选择题，在之后又出现了两次。题目难度也逐渐加大，还好都没超出苏凉的知识范畴，基本都属于秒答的水平。
　　“建造这个隧道的人也真是够谨慎的。”林暖一边控着飞船行动，一边道，“这么多的题目，这么大的场地，都够放进言灵战当赛场了。”
　　“他应该也是为了保证最终抵达终点是‘自己人’吧。”苏凉猜测道。
　　虽然她现在也还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终点”就是了。
　　“……不过光是这样的话，实际也不太稳当。”林暖思索片刻，又质疑道，“虽然盲选的话，要连着几次全部选对的概率很小，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嗯？”
　　说话间，他们已经又来到一处岔路口。
　　林暖轻车熟路地套上头盔跳下飞船，回来时神情却有些迷茫。
　　“这次的题目倒是很简单。”他对苏凉道，“写的是‘采菊东篱下’。”
　　“嗯哼。”苏凉点头，“然后呢？”
　　“但左右两边的出口却没写上对应的诗句。”林暖道，“左边写的是‘西’，右边写的是‘东’。”
　　苏凉：“……”
　　林暖观察着她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开口：“苏凉？”
　　“……没事，我只是在思考……”苏凉喃喃地说着，轻轻摆了摆手，“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嗯……”
　　她面上露出不确定的神情，让林暖又下去一趟，检查了一遍前方的墙壁上是否有暗门之类的机关——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眼神中便多了几分肯定。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她微微点头，站起身来，指了指下方，“我们下面的地板——你能看出有什么机关吗？”
　　林暖难掩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虽然不解，却还是依言俯身，在地板上摸了一阵。
　　只见他查探一番后，又反身跑回了两人身后，各种对比检查后，方再度跳回飞行器。
　　“这前面一块的地板触感不一样。”他说着，控着飞船进一步向前，直至飞行器的边沿抵在墙壁上，“不过我没找到任何触发装置……接下去你想怎么做？”
　　“没有触发装置？这就有些怪了。”苏凉抿唇，“按说出口应该是在下面……或者我们下去跳一跳？看能不能通过撞击触发——唔！”
　　话未说完，便听“咔哒”一声响，座位上的安全带自动弹出，将她牢牢摁在了座位上。
　　再下一秒，便见林暖拍了下面前的按钮，飞行器立时向上浮起些许，稳稳当当地漂浮在空中——紧跟着，猛然向下。
　　而几乎就在飞行器的底座再次接触到地板的一瞬间，原本闭合的地板霍然向两边打开。一个巨大的空洞出现在苏凉下方，而那个空洞下面，则是一个横着的环状装置——
　　又一扇空间门，出现在了他们的下方。
　　而他们，则在惯性的作用下，重重砸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凉终于再次睁开眼睛。
　　她这次穿过空间门的感觉更加强烈，再加上穿越时带来的冲击，让她的大脑有些晕晕乎乎。
　　旁边的林暖似乎早已醒了。正开着飞行器自带的自卫扫描器，警觉地检查着四周。苏凉顺着他的目光往旁边看去，不由又是一怔。
　　而之前不同，他们现在所在的，是一个灯光明亮的地方。
　　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墙面和地板都是银色的，透出金属的质感；除了他们掉进来的飞船外，这空间内空无一物，只除了他们的正前方，有一扇门。
　　那门紧紧地闭着，门板上光秃秃的。苏凉与林暖对视一眼，各自戴上防护头盔下船，在靠近那扇门的瞬间，却听“哔”的一声，那门十分乖巧地自行向两边打开。
　　透过打开的门，他们看到了另一个空间。和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差不多大，不过里面却是满满当当的，摆满了各种机器和仪器……
　　苏凉也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反正在她看来，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无外乎就是这两种。
　　房间里空无一人。苏凉与林暖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去，左右环视一圈，谨慎开口：“你好？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苏凉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她不死心地又问了两句，房间里却依旧一片静寂——
　　苏凉闭了闭眼，强忍下心头的失落，转头正想和林暖说话，却听一个字正腔圆，充满京味儿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您——好——”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
　　一声字正腔圆的呼唤来得实在太过突兀, 以至于苏凉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而下一秒，就又听那声音道：“侬——好——”
　　依旧是字正腔圆, 话语里的京味儿却没那么浓了。
　　苏凉转头，诧异地看向身后，那里却只站着和自己一起进来的林暖。后者摇了摇头，目光看向斜下方，苏凉顺着看过去，只看到一个四四方方, 不知做什么用的金属柜子。
　　柜子与地面之间存在着很大的缝隙, 方才那两声招呼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而就在苏凉谨慎观察的那么会儿工夫，更多的招呼从里面传了出来：
　　“你耗儿吧？”
　　“干嘛去？”
　　“雷猴呃。”
　　“你奏么来？”
　　“干哈去？”
　　“射饭莫些？”
　　“汝——好——！”
　　苏凉：“……”
　　她望着不断传出声音的缝隙，再次与林暖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者心照不宣地点头，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刚要靠近那道缝隙，却听“呼噜噜”一阵声响, 一个圆圆扁扁的影子，唰地从那缝隙里钻了出来——
　　“观众朋友们好久不见！我想——死你们啦！”
　　苏凉：“……！！”
　　最后那一声实在太过响亮，再加上那东西出现得突然,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 苏凉仍是不可避免地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退，摆出防卫的姿势——然而她刚摆完动作，表情便是一顿。
　　在她方才手肘抬起的瞬间，她明显感觉自己碰到了什么……苏凉僵硬回头，只见身后一个操作面板一样的东西上，某个指示灯正哔哔闪着光, 她似乎还听到某个稍纵即逝的提示音……
　　“抱歉！”反应过来的苏凉下意识地开口。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干嘛的，不过看着就很高科技的样子，这让她的心里不由有些慌。
　　“……没关系。”
　　她话音落下，却听那个字正腔圆的声音再次响起。苏凉低头，只见那个圆圆扁扁的机器正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最上方弹出一块小小的显示屏，显示屏上，一双圆圆的像素眼睛正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嗯……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看着真的很像扫地机器人……
　　苏凉抿了抿唇。另一边，注意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扫地机器人”又重复了一遍：“没关系。”
　　“那是联络器。火种定期会启动联络器。观众朋友现在启动也没关系。”
　　……虽然但是，她可不是什么观众朋友啊……
　　苏凉内心对这扫地机器人的智商产生了一丝担忧。她小心地观察着面前的机器人，轻声道：“火种？那是什么？”
　　“火种系列是由华国自行研发、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太空自主机器人，具有多种感官功能，能够根据指令自行完成多种任务。”那扫地机器人一板一眼地回答道，“而火种现在的任务，就是看守基地，并定期启动联络器。”
　　苏凉：“……”
　　那扫地机器人后面说了些什么，她几乎没听到。她的大脑在听到“华国”两字后就陷入了短暂的空白——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当这两个字再次明明白白地出现在她跟前时，那种强烈的冲击感还是轰地一下就蹿了上来，不管是心脏还是大脑，都在一刹那停摆。
　　“苏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林暖立刻一步跨了过来，安抚地扶住苏凉的肩膀，转头再看那个圆圆扁扁的机器人，目光里却仍是带着几分警觉。
　　“你说你是负责那个联络器的？”他往那操作台上看了眼，微微蹙眉，“那个台子很高，你怎么操作？”
　　“火种现在的身体不行。但火种有另外的身体。”那机器人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另外的身体可以操作。只是另外的身体能源消耗很大。所以火种不用。”
　　它说着，又围着苏凉转了一圈，头顶的显示屏朝上一翻，仿佛正仰视着两人：
　　“观众朋友要看火种另外的身体吗？火种可以去换。”
　　“没……没，不用了。”苏凉反按住林暖的手，闭眼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总算是勉强平静了下来——虽然林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指尖还有点抖。
　　“火……火种。”她不太流畅地开口，原地坐了下来，认真望向面前的机器人，“请问这里，还有别的人在吗？或者……机器人？”
　　机器人两只圆圆的像素眼很有弹性地眨动了一下，晃了晃显示屏：“这个基地里面，现在只有火种，和两位观众朋友。”
　　观众朋友，指的应该就是她和林暖……那也就是说，没别的人了？
　　苏凉的心微微一沉，思索片刻，又道：“那火种，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个基地是谁建立的？它存在的目的是什么？你刚说定期启动‘联络器’是什么意思？你是要联络谁？他们会回答你吗？”
　　她连珠炮般地说完，跟着便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火种”，眼神期待又紧张。
　　“……”火种却没回答，只轻轻“眨”了下眼。
　　苏凉：“……”
　　火种：“……”
　　苏凉：“……？？”
　　眼中的期待渐渐化为困惑，她正要再次开口，林暖突然凑了上来。
　　“这个机器人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他小声对着苏凉道，“你可能得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
　　苏凉：“……！”
　　她震惊地看了看林暖，又看看面前的机器人，默了片刻，试探地再次开口：“火种，请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能。”火种这回倒是答得很快。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苏凉一只手拍上了额头，她总算是搞清楚情况了。
　　“火种，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耐着性子，再次清楚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火种是跟随飞船来到这里的。”火种立刻答道，“208x年，华国自主研发的载人航天飞船梦天十一号成功发射，梦天十一号上除了六名宇航员外，还搭载有自主机器人火种以及蓝星邀请函‘青鸟之音’……”
　　“青鸟之音”又是什么……苏凉内心又一个问号冒出来，不过考虑到眼前机器人的问题处理能力，她明智地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火种则继续讲着那艘飞船。它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那艘“梦天十一号”的结构、搭载物品和航天任务了，这部分苏凉听得似懂非懂，不过最后一句话却是听明白了。
　　“……你是说，虫洞？”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机器人，“那艘飞船，因为虫洞……来了这里？”
　　“具体情况火种无法说明。”机器人老实答道，“火种在穿越虫洞时曾遭到部分损毁……相关情况请查阅航天员日志……”
　　“！”苏凉心中一震，一下直起了身子，“请问那日志在哪……不，请将那日志拿给我。”
　　她强定下心神，更为清楚地强调了自己的需求，内心犹有些忐忑——毕竟这种涉及到他人隐私的要求，她不确定这个机器人会不会答应。
　　不料这个机器人却只是乖乖说了声“火种收到”，跟着便转身离开了。
　　原本闭合的墙面打开，那机器人就这样当着苏凉他们的面，大摇大摆地进入了另一个房间。
　　门都没有关。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创造这基地的人，要费那么大劲搞那个迷宫了。”林暖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再次凑近苏凉，“这机器人好像不止是不聪明……”
　　苏凉白了他一眼，他立刻耷下耳朵，乖乖退了回去。
　　过了片刻，又见那机器人嗡嗡转着轮子出来了，机身上多出了一只机械手，手上拖着一只铝制盒子。
　　林暖抢在苏凉面前接过那只铝盒，凑近闻了闻，又将盒盖朝向外面打开，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方交到苏凉手上。
　　苏凉接过盒子，掀开盒盖，看见里面的东西，却是一怔。
　　“这个是……电子册？”
　　她从里面拿起一张薄薄的东西，眼中微露诧异。
　　虽然比她平时所用的要厚很多，屏幕也显得更为黯淡，但这个东西，却是就是“电子册”没错。
　　“你确定这是你故乡的东西？”林暖跟着看了一眼，目光中亦透露出质疑，“这个上面还有‘东篱制造’的标记呢。”
　　“……”苏凉现在还真不确定。她甚至有些疑心是不是眼前这个不聪明的机器人搞错了什么。
　　她就电子册的问题认真问了下火种，机器人依旧答得一板一眼：
　　“火种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另一位观众朋友拿来的。观众朋友认为原有的日志载体太过脆弱，所以为所有的日志更换了更为先进的载体。”
　　“更换载体？”苏凉蹙眉，林暖想了想，明白过来：“应该是说把所有内容重新誊了一遍的意思吧？”
　　苏凉：“……”
　　目前来看，似乎只有这个解释。
　　她微微抿唇，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底所有的焦躁，强行定下心神，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些电子册上。
　　这种电子册的款式真的很老了，机体厚重，存储量又不高，满满地塞了一铝盒，苏凉双手几乎都拿不太住。好在所有的电子册上都写了编号，苏凉在林暖帮助下将盒子放到一边，很快就翻出了第一本，细细看了起来。
　　——就像火种说的，这是一本“航天员”日志。在开头的几页中，以一种非常严谨且科学的话语记述着飞船升空后的种种记录，其中涉及不少专业术语和观测数据，看得苏凉云里雾里。
　　然而在某一页后，日志内容的风格却一下子变了。
　　【208x年x月x日我终于有了再次进行记录的心思……这是我们来到这个星球的第八天……我们努力修复着飞船，寻找着回家的路……】
　　【208x年x月x日飞船的修复进展很顺利，但我们遇到了另一个问题……我们无法观测到那个虫洞了。它似乎消失了。】
　　【我们修复了飞船的联络功能，并持续用它发送求救信号和坐标。但真的有人能听见我们的声音吗？】
　　【208x年x月x日火种被顺利唤醒了。不过它的机能依旧存在缺陷。我们开始试图向这个星球的居民寻求帮助，然而沟通不是很顺利。】
　　【……就目前来看，这个星球的居民还处在从奴隶制向封建制过渡的阶段。他们似乎没法在技术上帮助我们太多。】
　　【208x年x月x日今天有了重大发现。这个星球存在着一种巫师。他们能够从一个地方瞬间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宏安认为搞清这种技术的原理，可能会有利于我们回家。】
　　【208x年x月x日我们用一些食物交换来了答案。那是一种具有特殊磁场的矿石……宏安觉得这是我们回家的关键。】
　　【208x年x月x日我们决定对那种矿石展开进一步的研究。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更多的样本……宏安和小周觉得可以试着去接触某些比较有社会地位的人。】
　　【208x年x月x日飞船自带的日历系统坏了。保险起见，从下次记录开始，我们会按照当地的日期来进行记录……】
　　【这个世界的权贵有招募巫师的传统。我们用了些手段，成功混入其中……不过语言不通真的是个大问题。】
　　【1036年x月x日我们拿出了一些飞船上用来实验的种子来进行交换，得到了一片独立的土地。我们打算将一些实验仪器搬过去，在那里进行进一步的实验……】
　　……
　　【1070年x月x日我们顺利地创造出了第一个人造虫洞（实验记录详见附录1），我们都很兴奋，小周和小安哭了很久。我将宏安和李老师的遗物又整理了一遍，希望我能活着带他们回家。】
　　【1082年x月x日人造虫洞的实验陷入了瓶颈。我们目前所能达到最远距离，连这个星球都出不去。回家似乎遥遥无期。】
　　【1088年x月x日我是周航，从今天起，将由我接手这份日志的记录。目前团队里只剩下我和小安了，不过我们也已时日无多。我们一致认为，比起继续实验，找个地方将所有的一切藏起，似乎更为重要。】
　　【1090年x月x日 ……我们找到了一个十分隐秘的地点，开始将实验数据，以及飞船上还能使用的一切陆续搬入。小安巧妙地使用了我们之前实验用的人造虫洞作为入口……她认为，我们应该给后来者留下一些提示……】
　　【虫洞入口所在的位置是南山区。小安跑去怂恿十三王，要他在南山区的附近立了一块名为[东篱]的纪念碑……这小妮子向来很多鬼点子，十三王到现在都以为她是下凡的神女，明明她脸上已经多了那么多皱纹……】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个提示倒不是不行，但我总觉得有些草率。】
　　【我问小安，万一后来者是个外国人怎么办。她琢磨了半天，告诉我，这年头华语那么普及，古诗文化也很流行，像这么常见的古诗，会背的外国人一抓一大把。】
　　【有点想打她。不过要照顾神女的面子，所以还是算了。】
　　【1091年x月x日感谢神女，搬迁工作非常顺利。东篱碑也已立起，他们认为这是神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拆除……但愿如此。】
　　【1126年x月x日小神女回天上去啦，以后就我一个人了。我已经无力继续人造虫洞的研究，能做的只有将所有数据再次整理……】
　　【我让火种再次进入了休眠状态。这能让它存活得更久。我在附录里详细写上了唤醒火种的方法，希望有朝一日，它能在另一人手里复苏。】
　　【1127年x月x日这是我的最后一次记录，或者也可称其为遗书。我将所有人的遗物都妥善存放了起来……因为时间隔得太久远，保存下来的实际并不多……】
　　【如果你已经到来，如果你看到这里，如果你能继续我们的研究并找到回家的路……能否请你在回去时，将这些东西捎带上呢？】
　　……
　　到这里，“航天员的日志”就结束了。
　　苏凉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屏幕，轻轻眨了下眼，有水迹砸在了屏幕上，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眼前已全是水雾。
　　这是她阅读的第三本电子册——九十多年的探索与寻找，近乎一个世纪的绵延记录，最终就以这样的方式，戛然而止。
　　苏凉的手指都有些冰凉。她双手捧着那本电子册，开始拼命地揉眼睛；林暖从刚才起就担忧地看着她，见状忙伸出手去，尚未碰到苏凉肩膀，就听她低低“咦”了一声。
　　“怎么了？”林暖连忙问道。
　　“……没什么。”苏凉用力眨眼，几乎是瞪着手里的电子册，“它还有三分之一的阅读进度……”
　　林暖：“？”
　　苏凉无暇管他，只匆忙将手中电子册又往下翻了一页，旋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1329年x月x日我叫李想，是一名博士生。经过长久的思考，我决定继续这份记录……】
　　【直到现在，我都感觉像在做梦一样，写下这些字时，我的手指都在抖。我是在五年前来到这里的，不过不是通过虫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我想这就是小说里的[穿越]吧……】
　　【会找到这个地方完全是误打误撞。我因为家族需要……当然是我现在身份所在的家族，来到了一个叫做[东篱国]的地方，又碰巧知道了附近有一片[南山区]。我不知道这种命名是不是巧合，但我还是决定过去看看，结果就来到了这里……】
　　【我从未想过我还有机会回去。无论如何，我得试试看。感谢前辈们留下的资料！我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的！】
　　……
　　【1332年x月x日对于人造虫洞，我似乎有了那么一点体会，希望我的想法没有错……】
　　……
　　【1340年x月x日我借着工作的机会，接触了一些东篱国顶尖的科学家。他们的一些话让我很受启发，我将它们全部记录了下来……】
　　【1345年x月x日 ……我以后可能没法再来这个地方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留下我所收集到、学习到的一切。希望能为后来者提供一些帮助……】
　　……
　　【1495年x月x日我是徐秋亚。这是我写下的第一份记录。我成功唤醒了火种……】
　　【火种很可爱。我正在研究如何利用现有技术更新它的系统。东篱联盟的发展很快，他们也已进入人工智能领域了。】
　　【1639年x月x日 ……我试着修复了联络器。它亮起来了。另一个时空里，会有人收到我们的信息吗？】
　　【1670年x月x日 ……奈何本人资质愚钝，纵入宝窟，难堪大用。所能为者，不过时时看顾而已。且以吾身，守此宝窟，待后人来寻，以传星火。】
　　【1762年x月x日这一次的实验终于成功了！！第72号人造虫洞连通到了另一颗星球上！火种带回了从未见过的土壤样本！这一次的研究思路是对的！！！】
　　——再接下去，1790、1882……
　　不同的人名、不同的语气、不同的行文方式……
　　像是接力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这些电子册上，一遍一遍地唤醒休眠的火种，一天又一天地在这里留下属于自己的足迹。
　　这些记录者到来的间隔不定。有的在前任停笔的十几年后就能找来这里，有的则要相隔一百多年，他们来之前的时空也很混乱，有的在苏凉之前，有的在苏凉之后。
　　——但不论相隔多久，不论所在的这个他乡世界是如何动荡变化、文明交替，他们的想法都是超乎寻常的统一。
　　有能力的，就继续前人的研究，寻找回家的路；无法进行研究的，就看顾这里，小心翼翼地守护，将一点希望与火种，代代相传。
　　有些人为了更好地研究，将一部分成果传递了出去，与外界的思维与科技碰撞。那个改变了整个星际格局的发明，人造空间门，正是因此而来。
　　最后一份记录，停留在近一百年前。正是这位记录者，动用自己的资源，在位于禁区的入口后面，又修上了一条长长的迷宫，用来筛选进入者。
　　而将基地入口从东篱本星搬到禁区内的，则是他之前的一位记录者。当时，“东篱”已经从一个国家的名字变为了一个星球的符号，且整个星球正陷入严重的气候危机，海平面在不断上升。他担心前人留下的入口和基地遭到破坏，于是将二者都进行了迁移，基地被他搬到了已经用人造虫洞连通的无人星球上，而入口，则改到了禁区内。
　　……为了延续前人留下的线索模式，他之后又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设法将那片禁区与“南山”这个名字画上等号……
　　从结果上来说，倒也不能算是不成功。
　　不过他显然没预料到，就在他死后不久，东篱就顺利解决了气候问题，并利用“空间门”等技术，正式开启了“星际大融合”时代。
　　——之后那名记录者就不是东篱人。他来自其他的星球，为了“东篱”这个名字千里迢迢而来。在顺利通过前人的提示找到这个基地后，他深感这地方藏得还是不够安全，遂又加了一层隧道迷宫。
　　不仅如此，他还改动了基地的能源供应装置，升级了联络器与火种，使它们不用再依靠休眠来维持“寿命”。也是他，在临终前给火种布置了新的任务，让它定期用联络设备向外发送信息。
　　……值得一提的是，从记述内容来看，这位记录者，也正是“言灵直播战”——或者说，是“言灵交流战”的重要推进者之一。
　　【我为这个世界，搭出了一个文明交流的舞台。】他在日志中写道，【可谁都不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有朝一日，来自我故乡的文明、文化，也能站到这个舞台上，骄傲地对告诉这个世界，我存在，且已到来。】
　　“……”
　　在他的记录之后，这些日志，才算是真正结束。
　　苏凉久久地凝视着最后的文字，深深吐出口气，将手里的电子册放了下来。
　　双脚传来发麻的感觉，她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良久。她抬起头来，正对上林暖担忧的目光，跟着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火种。”她再次转向机器人，单膝跪在地上，“请再告诉我，你启动联络器，是为了什么？”
　　“观众朋友说，是为了让‘故乡’听见。”火种缓缓道，“观众朋友说，通过联络器发出的信号，会以加密的形式，在宇宙里漂流。如果运气好的话，其中某一条，就能被‘故乡’捕捉到。”
　　“……这样。”苏凉看了眼一旁的操作面板，“但直到今天，都没有回复，是吗？”
　　“是的。”火种眨了眨像素眼，“如果有回复，火种能听见。”
　　“好的，火种。”苏凉抬手在它的顶端拍了拍，一旁林暖见了，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身子。苏凉毫无所觉，只对着火种道：“那如果有回复了，你能告诉我吗？”
　　“能。”火种答得很利索，“如果你在火种的可联系范围内，火种可以将信息传递给你。”
　　“可联系范围？”苏凉第一反应就是和眼前的机器人加个通讯好友——不过细细问了下，这机器人似乎没这功能。
　　“……算了。反正我以后还会再来的。”苏凉抿了抿唇，思索片刻，又道，“那么火种，我再问你。蓝星曾经有过一次异形入侵事件，那次灾难后……”
　　她说话一半，忽又顿住，片刻后，轻轻笑了起来。
　　“我真傻了。”她摇了摇头，没再继续那个问题，转而站起了身，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将那些电子册又一本一本地放回到了铝盒里，又交还给了火种。
　　“谢谢你拿来的日志。”她一脸认真地向小机器人道谢，“也谢谢你一直在这里……真的很感谢。”
　　她再次在小机器人顶端拍了拍：“我还有别的事，得先离开了。不过我还会过来的。”
　　“观众朋友再见。”火种眨了眨眼，话头忽然一转，“不对……观众朋友等等。”
　　苏凉：“……？”
　　她诧异地看向火种，后者却只是再次大摇大摆地进了里面那屋，片刻后，又转了出来。
　　“借给观众朋友。”它机械手里高高举着另一个铝制盒子，“另一位观众朋友曾说过，所有的观众朋友，都会喜欢这个。”
　　“？”苏凉不解地接过盒子，只见那上面是一副凹刻画，只见上面是横向排列着的太阳系八大行星，其中之一，正是蓝星。
　　此外，盒子上还有一些其他的图案和符号，不过这些苏凉就看不太懂了……她上下检查了一下这盒子，看向火种：“这个是……”
　　“青鸟之音。”火种一字一顿道，“内含来自蓝星的问候、音乐与图片，是华国代表蓝星，向宇宙发出的邀请函与自荐信。”
　　“……”苏凉的手指蓦地一顿。
　　青鸟之音，她知道这个名字。她在方才的日志里看到过——按照原定计划，这份“邀请函”在随飞船进入太空后，将跟随另一个探测设备，一直在宇宙间漂流，直到被其他的高等文明捕获。
　　……不过想必做出这份“邀请函”的人都没有想到，这本该是寄往宇宙深处的信笺，最后却成为了无数思乡人最大的慰藉。
　　苏凉心中一动，握着盒子的手蓦地一紧，跟着便对火种道：“谢谢火种。不过除了我以外，外面还有一个‘观众朋友’，他肯定也会喜欢这个……”
　　“请问火种，我能把这个拿出去，也借他看看吗？肯定会再送回来的。”
　　“……”火种圆圆的像素眼又眨动了一下，顿了几秒才道，“可以。火种相信所有的观众朋友。”
　　“谢谢。”苏凉眉眼一弯，发自内心地露出个笑容。握着铝盒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仿佛正抓着至高无上的宝物。
　　一个小时后。
　　“你真的不考虑松一下手吗？”
　　飞行器内，林暖一边控着飞船，一边不住地瞟着旁边的苏凉。后者正死死抓着手里的铝盒，一副特别想看，又努力隐忍的样子。
　　听到林暖的话，她也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却一点要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林暖：“……”
　　“或者，你要不先打开看看？”他想了想，又道，“反正这里也没别人……”
　　苏凉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动摇，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回去后去找我那朋友一起。”
　　这种久违的来自故乡的信息，肯定是要和老乡一起看才更有感触。
　　更重要的是——苏凉现在的心情已经很激荡了。她无法保证自己看完这东西后会是个什么状态，她可不想当着林暖的面直接哭崩……
　　“……”林暖再次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苏凉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不是很理解。
　　此时二人，已经离开火种所在的基地很远了。他们是被火种送出来的——他们飞船所在的密闭空间，实际是有出口的。不过那个出口只能由火种打开。
　　他们回到飞船上，顺着火种打开的出口滑行出去，这才发现，这基地实际所在的地方其实是一颗小行星的内部，出口连接着一条直通地面的隧道，可以直接顺着出去。
　　这颗小行星位于禁区之内，十分荒芜。正好此时星际风暴停歇，林暖立刻抓紧时间，控着飞船飞出了禁区。
　　这会儿他们正在往备战区赶。路上苏凉已经给莫格发过了消息，等回到备战区之后，便会再次前往老乡的住处。
　　“……话说，然后呢？”林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凉还在琢磨“青鸟之音”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林暖飞快地收回目光，不自觉地将手伸向自己的尾巴尖，很快便又收了回来。
　　“我是说……你的‘事情’已经办完……嗯，是已经办完了，没错吧？”林暖想起苏凉那句未竟的疑问，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
　　苏凉却是轻轻笑起来，跟着微微侧头，面上露出几分思索：“对啊，算是办完了。不出意外的话，之后应该会继续在东篱停留一阵子，毕竟还要将‘青鸟之音’再还回去，还有基地内未竟的研究，我也得思考下该怎么办……”
　　不过最大的可能，还是会把这事交给老乡处理。毕竟科学研究什么的，实在不是她的领域。
　　林暖“嗯”了一声，偷偷瞟她一眼：“然后呢？”
　　“然后……然后琢磨下继续宣传古诗文的事，要么就像莎拉蒂说的，开个小机构……线上教学也可以，总之要继续宣传下去。其它的华国文化，也要试着带起来。”
　　林暖：“……”
　　他耳朵小幅地一动，尾巴微微耷了下来：“……然后呢？”
　　苏凉没再说话了，只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青鸟之音”。林暖看她一眼，再看一眼，见她迟迟不给回应，用尾巴戳她胸口的心都有了。
　　明明之前不是这么说的！这是上了船就翻脸不认人的意思吗！
　　林暖眸光微转，冷不防苏凉突然凑到了耳边：“然后？然后你去问临戈呀。”
　　“……！”林暖被她吓一跳，差点拍错按钮。他慌忙稳住摇晃的飞行器，耳朵因为苏凉的突然凑近而微微发红，好一会儿才道，“什么？”
　　“我是说，你去问问临戈什么时候动身啊。”苏凉好笑地看着她，“她之前不是还邀请我去你们家玩？没她带路，你找得到地方吗？”
　　林暖：“……”
　　确认了苏凉之后的动向，他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就连尾巴都忍不住晃了晃。顿了片刻，他又忍不住道：“那你那个问题……还要去找答案吗？”
　　苏凉：“？什么？”
　　“就你之前问火种的。异形入侵什么的……”林暖道。他记得苏凉当时并没有将那个问题说完。
　　“如果你需要去找的话，带上我。不论哪里我都陪你。”
　　苏凉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抬起些许。
　　“谢谢。”她对林暖道，“但不用了。”
　　“你确定吗？”林暖不解地看她一眼，“可你不是没得到答案……”
　　“不。”苏凉语气笃定，“我已经得到了。”
　　林暖：“……？”
　　“说实话，我之所以在意那件事，是因为很担心我故乡的未来……”苏凉笑了下，笑意里带着不自觉的骄傲，“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很显然，她挺过去了。”
　　那艘通过虫洞穿越而来的“梦天”飞船，实际的发射时间，远在灾变发生之后；而那些在日志中留下痕迹的记录者中，也不乏从苏凉之后年代穿来的人，从他们的字里行间，一个事实自然而然地透了出来——
　　蓝星依然存在，华国正在强大。那些曾因为异形入侵而摇摇欲坠的文字与书籍，也仍在传递、流传。
　　一句简单的“采菊东篱下”，指引了多少人追寻的脚步。
　　对于苏凉而言，能确认这点就够了。
　　林暖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蹙了起来：“可这样的话，你不还是没法回家……”
　　那些放在保存至今的日志，他并没有去看。但通过苏凉和火种的对话，他也大概能猜出来，想通过火种那里回家，对苏凉而言，应该是非常困难的。
　　“此心安处是吾乡。”苏凉的语气却透着异样的轻松。她抚摸着手里的铝盒，顿了一会儿，忽又抬了下唇角。
　　“你知道吗，其实在我生活的那个时代……再之前一点，我的故乡，就已经向宇宙发出一封‘邀请函’*。”
　　“你的故乡……华国吗？”林暖偏了下脑袋。
　　“不，是蓝星……那张‘邀请函’是以蓝星的名义发出的。那是一张金唱片。”苏凉道，“里面收录了很多种语言的问候、很多来自地球的声音和图片……以及各种音乐。”
　　其中还有一段人类的发言。具体的内容苏凉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其中有一句话，令她印象很深。
　　“‘我们尝试活在我们的时光里，或许有天会活在你们的时光里。’”苏凉喃喃地说着，向后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
　　“一切也并非全无希望……或许哪天，我故乡所在的时光，和我所在的时光，就交汇在一起了呢？”
　　另一边。
　　被金属墙包围守护的基地内。
　　火种独自在寂静的房间内转了几圈，最终收起虚拟屏，缓缓躲进了操作台下方的缝隙里，陷入了短暂的休眠。
　　不知过了多久，它又忽然动了起来，几乎是弹射般钻出缝隙，虚拟屏高高抬起，一双像素眼直直地望着面前的操作台。
　　只见操作台上，原本已经熄灭的指示灯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屏幕上显出声音的波纹，同一时间，陌生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
　　“你好，我们是来自蓝星的量天九号，我们收到了你们发出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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