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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宝藏鱼塘

　　榆州府永宁县。
　　
　　正值梅雨季节，天气连日阴沉，整个天地就如同罩在大蒸笼里一样，可盼了许久的大雨却迟迟没有降下来，地里的庄稼都耷拉着头，了无生气。
　　
　　乔茵一声三叹着扒拉完最后一口米糊，直把那寡淡的汤水也吸干净才把碗丢在桌上。
　　
　　“唉，最后一点米也吃光了，下顿可怎么办啊！”
　　
　　她捧着脑袋看向屋外的房檐，心里又闷又燥。
　　
　　事实上，她是穿越而来的，还穿进一本很久之前看过的小说里，穿也就穿了，可她既不是满身光环的女主，也不是人人喊打的恶毒女配，而是一个在主角回忆里只出现过一次的炮灰路人甲。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偏偏这个路人甲结局还挺惨。
　　
　　就在前不久，炮灰原主家里的鱼塘被恶人下了毒，满塘的鱼全都死光了，原主父母接的几单生意全都吹了不说，还欠下一身的债，最后被债主逼得悬梁自裁了。
　　
　　父母双双离世，原主一介孤女整日以泪洗面，最后悲痛而亡，大概就是这时候，倒霉的她就这样穿过来了。
　　
　　一穷二白，家徒四壁，债台高筑，即便已经来了四五天，乔茵仍还觉得不能接受眼前这个事实。
　　
　　要说起来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那她也真是挺冤的。
　　
　　她原本是美食博主，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去各大餐厅试菜，日子也算过得顺风顺水，可万万没想到，她竟在最后一次试菜中噎死了。
　　
　　“这绝对是天妒英才！”她猛地拍了把桌子，又怒又气。
　　
　　就在这时，一阵香郁浓厚的饭香飘进她鼻子里，本就没吃饱，一闻着味她肚子顿时就像池塘的青蛙一样，咕咕叫个不停。
　　
　　“谁家炖肉了，怎么这么香！”
　　
　　她嘀咕着站起来，顺着肉味摸了出去，最后在院子里的石墙下停住脚。
　　
　　那味儿就是从隔壁院子飘来的，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整个空中都弥漫着肉沫的油香，叫人垂涎欲滴。
　　
　　她抹了把嘴，踩着破缸一溜烟爬了上去，扒着墙头往隔壁院子张望，可眼前都是茂密的大树，把那院里的景致遮了个严实，什么也看不见。
　　
　　最后，一咬牙一狠心，她干脆直接登门拜访。
　　
　　来这儿好几天了她还从未出过门，一来没有心情，二来是为了躲那些债主，偶尔会有一两个好心的大娘给她送点吃的过来，想来这儿的人定是极为良善的，那……讨口肉吃应当不成问题吧？
　　
　　正想着，院子的大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露出半张脸，“你是何人？”
　　
　　乔茵忽然有些羞耻，毕竟，上门要饭也不是什么多有面子的事。
　　
　　更重要的是，她没想到旁边住的是这么一位小帅哥啊！
　　
　　“那啥，我是住你旁边的，家里没米了，来找你先借点。”
　　
　　说罢她又立即补充一句：“回头就还给你。”
　　
　　门后头的少年微微皱眉，犹豫片刻后问：“你是乔家姑娘？”
　　
　　乔茵(*￣︶￣)赶忙点头，咧嘴一笑，“没错，就是我。”
　　
　　谁知，她才说罢那少年就“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留下她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这是……什么情况？
　　
　　说好的民风淳朴对人友善呢！
　　
　　等她转身走了几步后，那门忽的又从里面打开了，刚才的少年走了出来。
　　
　　“乔姑娘。”少年唤了一声，乔茵驻足扭头看去，只见他面无表情，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我家郎君说了，只要你以后别再追着他，这碗肉便送给你了。”
　　
　　乔茵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什么叫别再追着他家郎君？
　　
　　反应了半晌，她总算抓住一丝眉目，莫非……原主以前心仪这少年口中的郎君？
　　
　　可关她什么事，别说是个没见过的陌生男人了，现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不会多瞅两眼，毕竟眼下吃饭都是问题，哪还有闲工夫想别的。
　　
　　她忙上前应道：“放心放心，我保证不会再打扰你家郎君。”
　　
　　那少年怀疑地看着她，迟疑几瞬，最后还是将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乔茵连连道谢，等那少年进了院子，她捧着肉碗差点没哭出来。
　　
　　心酸的。
　　
　　回到自家院子时，天色忽然更阴沉了，伴着几道雷鸣闪电，暴雨骤然降了下来，又快又急，要不是她跑得快，手里那碗肉可就糟蹋了。
　　
　　“怎么这个时候下雨，得亏我腿长，不然这碗肉可就糟蹋了！”
　　
　　她用帕子擦着被雨打湿的头发，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了一样，可看到桌上那碗肉时，所有委屈和苦闷瞬间一扫而空。
　　
　　罢了，总归也不算太惨不是？
　　
　　搬了把椅子，她端着碗在门口坐下，耳边是哗啦作响的雨声，她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肉，筷尖堪堪碰上那肉便从骨头上滑落下来，可见炖得有多软烂，她迫不及待地挑起一块填进嘴里。
　　
　　入口是怀念已久的滑嫩饱满，鲜浓肉香从唇齿间溢出，满身心都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吃了几块后她便停住了嘴，如今她身无分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所以还是得存点粮才行。
　　
　　万万没想到，这场暴雨居然一连下了七八天，河堤里的水位都涨了不少，地里的庄稼可算喝了个饱。
　　
　　天知道她这几日是怎么活过来的，每天就靠院子里的野菜和东头大娘送来的几个窝窝头吊着半口命，还得饱受隔壁院子里肉香的折磨。
　　
　　这日，天总算放晴了，此时她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家里也一口吃的都没了，她像个野人一样出门觅食，谁知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乔家鱼塘。
　　
　　鱼塘就在院子后头，走不了几步路就到了，只见它外面用一圈篱笆墙围着，有一个小门可进去。
　　
　　这块鱼塘面积并没多少，是乔父舍弃良田改造的，乔家并非富贵人家，一家几口就靠这鱼塘过活，方圆几十里只这一个，想来是见他生意做得越来越好，某些人红了眼，这才招来祸事。
　　
　　自打出了毒鱼事件后，这鱼塘便(*￣︶￣)再无人打理，已然成了一片死水。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她曾来过这里，当时这一块小小的鱼塘臭气熏天，一股腐臭味，引起周围邻居们的不满，叫她赶快去清理，她没有人力又没有工具，根本无从下手，便只能先搁置了。
　　
　　几日没来，那腐臭味竟然消失不见了，许是因为昨日那场暴雨，鱼塘里的水瞧着还清澈了不少。
　　
　　“唉，实在不行还改回种粮食吧，至少能填饱肚子。”
　　
　　她沿着池塘自言自语的往前走着，脑海里思索着该种什么种子。
　　
　　就在这时，鱼塘里忽然“扑通”一声，她停下来四处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便又往前走去。
　　
　　忽的，一个很长的东西从水面跃了出来跳到她脚边，把她吓得浑身一哆嗦。
　　
　　“蛇啊！”
　　
　　她连连后退好几步，等定了定神才看清地上正扑腾的玩意儿长什么模样。
　　
　　这下，她彻底惊住了。
　　
　　竟是一条银光闪闪的带鱼！
　　
　　她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先不说这鱼塘早就没鱼了，这带鱼可是生在海里的玩意儿，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正想着，那条带鱼忽然不蹦跶了，倒也是，带鱼一离开海水就会死，可她依旧想不明白，它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鱼塘里。
　　
　　这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闪现。
　　
　　她迅速跑到不远处茅草屋里抱了个捕鱼网，虽然那想法很荒唐，但她还是想试试。她手脚利索地将网撒进鱼塘里，过了一会儿后便开捞了。
　　
　　打捞的时候就觉得网很重，而当捞上来后，她简直惊得合不住嘴了。
　　
　　渔网里有好多活蹦乱跳的海物，什么小黄鱼，秋刀鱼，鲅鱼，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她最爱吃的鱿鱼！除此以外竟还有一些贝类，如扇贝、蛤蜊等。
　　
　　“我的天，我要发财了！”
　　
　　她激动地手舞足蹈，兴奋不已。
　　
　　莫非老天看她可怜，所以给她一个这么粗的金手指？！在她这个美食博主眼里，这些海物各个都是一道精美的菜肴，而且，海鲜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寻常百姓一年也不见得能吃上几回，更何况还是如此丰富的品类呢！
　　
　　加上榆州府地处西南位置，这儿离海很远，所以这海鲜绝对是珍品中的极品。
　　
　　激动过后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提着一网兜的海货往家走去。
　　
　　时近傍晚，她随意填了口肚子后便开始琢磨赚钱的事，眼下要想开饭店的话有点难度，因为她没有开店的本钱，可她又不想做供应商，卖不卖的出去是一回事，这种大好的商机还是得牢牢握在手里才行。
　　
　　目光一瞥，看到桌上的青花瓷碗时，她眼前一亮，瞬间有了主意。
　　
　　半个时辰后，她端着一碗汤敲响隔壁邻居的大门，没多会儿，门被打开，出来的，正是前些天见过的小少年。
　　
　　“你怎么又来了？”
　　
　　少年看见是她后目光中满是不悦，活像在看一个癞皮狗一样。
　　
　　乔茵并不介意，反而满脸堆笑，“这不是之(*￣︶￣)前凭白吃了你家的肉，我心里怪过不去的，特意煲了点汤给你们拿来。”
　　
　　少年狐疑地看了眼她手里的碗，眸中闪过一抹嫌弃，“不用了，之所以请你吃肉是因为你那日立下的诺言，请回吧。”
　　
　　年纪不大脾气还怪不小，乔茵如是想。
　　
　　“且慢。”她眼疾手快，一只脚横在门槛中间，两眼弯弯，“我来，其实是有事找你家郎君。”
　　
　　闻言，少年一副“我就知道”的不屑表情，“乔姑娘莫不是忘了那日许下的承诺？”
　　
　　真是个难缠的小鬼。
　　
　　乔茵笑容不减，继续说道：“别误会，我来是找你家郎君谈买卖的，放心，我对他绝对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少年却是不信，抬手就要去关门，就在这时，院子里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晏宁，怎么还不回来。”
　　




2.  第二章   谈买卖

　　透过门缝，乔茵猫着眼睛往里面看去，一个一袭月白长袍的男子正朝这边走来，虽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依稀可感觉到，这是个风度绝佳的翩翩贵公子。
　　
　　她通过原主残留的记忆认出这人叫穆尧，是一位行事及其低调的猎户，因为之前看书的时候并没有多认真，加上时间过去太久，剧情都已经忘得七七八八，所以眼下对这人真没什么印象了。
　　
　　唯一记得的就是，他不是原书里的男主。
　　
　　愣神的空档，院里的人已走近了，他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问：“晏宁，门外是何人？”
　　
　　听到声音，乔茵立马将半个脑袋探了过去，笑盈盈道：“我是住在你们隔壁的，前些天吃了你们家的肉，今日特意来还人情的。”
　　
　　她的脚依然横在门槛上，晏宁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气不打一处来，虽被她气得不轻却又无可奈何，只使劲推着门不说话。
　　
　　“还人情？”穆尧重复了一遍，转而又笑了笑，声音很是温和，“不必了，一碗吃食而已，乔姑娘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眼见他要离开，乔茵赶忙说明来意，“穆郎君请留步，其实我来是想跟你谈买卖的。”
　　
　　“哦？”他拉长尾音，低笑一声，“乔姑娘想做什么买卖，不妨说来听听。”
　　
　　这是有戏啊！
　　
　　乔茵笑意更盛，将手里的汤碗举高了些，“既是谈生意，自然要上屋里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你说是吧，穆郎君。”
　　
　　见她得寸进尺，晏宁直言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脸皮这么厚。”
　　
　　“晏宁，休得无礼。”穆尧轻声喝了句，又道：“把门打开，请乔姑娘到屋里坐。”
　　
　　有他发话，晏宁不敢再拦，只得瘪着嘴万般不愿地将门拉开，“请吧！”
　　
　　乔茵端着碗跨进院子，看他一脸不服的模样有些好笑，“小小年纪不要总拉着脸，不然哪有姑娘敢喜欢你啊。”
　　
　　被她这一调侃晏宁整张脸红了黑，黑了白，可谓精彩至极，而乔茵早已跟在穆尧屁股后面溜进堂屋了。
　　
　　进了屋后，乔茵只随意扫了一眼便安静坐在(*￣︶￣)椅子上，让她没想到的是，这屋子的主人竟是个生活品味极高的，房中布局与摆设很是典雅素净，与她认知里的猎户形象大相径庭。
　　
　　穆尧提起瓷壶斟了杯茶，修长的手指被那酱色壶柄衬得白净如雪。
　　
　　这当真是个以狩猎为生的人吗？
　　
　　他将白玉茶盏轻轻推了过来，问：“不知乔姑娘想谈什么买卖？”
　　
　　香炉里烟雾缭绕，让人不由的就静下心来，她顺手接过茶水，抿了两口后才不徐不慢地说道：“我打算开一间食肆，可我家的情况穆郎君定是清楚的，所以今日来便是想从郎君这里借些本钱。”
　　
　　穆尧握着茶盏笑了笑，他虽面容温和，身上的清冽气质却让人觉得疏远，“原来乔姑娘说的买卖便是借钱。”
　　
　　“自然不光是借钱。”乔茵抬眸看向他，心里默默感慨了句，这猎户长得未免太好看了些，五官立体，棱角分明，儒雅中又带着几分不羁，而那通身的贵气更是让人拍手叫绝。
　　
　　“咳。”察觉到他看过来，乔茵立即挪开视线，“是这样，你做股东，赚的钱咱们三七分成，如何？”
　　
　　穆尧放下茶盏，右手拇指轻轻捻动，“穆某从不做赔本的生意，乔姑娘如今不过二八年华，不知有何本事开食肆呢？”
　　
　　“我既然敢开这个口，自是有些把握的。”她将手边的汤碗端到他面前，“这是我亲手做的，郎君请尝尝看味道如何。”
　　
　　正坐在一旁剥山桔的晏宁闻声看来，不屑道：“我家郎君什么菜没吃过。”
　　
　　说罢又起身走过来看了一眼，碗里是白花花的清水汤，还有几块叫不上名字的肉，上面浮着几个青菜叶，瞧着并无稀奇，“你这手艺，莫说我家郎君，就是我也是瞧不上的。”
　　
　　乔茵不理会他，继续劝道：“不如先尝了再说。”
　　
　　穆尧微微勾唇，大袖一挥便将那碗推到了晏宁跟前，“你今日上山狩猎辛劳了，这汤便由你替我喝了吧。”
　　
　　晏宁先是一愣，紧接着撇撇嘴，“郎君，我吃饱了，喝不下了。”
　　
　　但最后他还是在穆尧眼神胁迫下把碗端了起来，很不情愿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乔茵紧紧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嚼了几口后，原本蹙在一起的眉头渐渐松开，接着又向上挑起，待口中食物吞下后既惊讶又好奇地发问道：“这是何物？为何口味如此怪异？”
　　
　　“怪异？你是说它不好吃吗？”乔茵眉头微皱紧张地问道。
　　
　　“那倒不是，就是觉得这味道挺怪的，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此物入口肥厚而鲜嫩，又带着几分脆爽，这口感我从未体会过，这究竟是何物？”
　　
　　听到这话乔茵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了地，她就说嘛，海鲜如此美味，定是很少有人能拒绝它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壳放在桌上，也不隐瞒他们，“此物名为牡蛎，我做的这碗便是牡蛎汤，别看我做的简单，可它颇具营养价(*￣︶￣)值。”
　　
　　实际上她是因为手头没有多的食材，不然定要整几个花样出来。
　　
　　晏宁捏起一个壳放在面前细细观察，但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内陆人的的确确从未见过这东西，一时觉得稀罕极了。
　　
　　“郎君，你可曾见过此物？”他举到穆尧面前问道。
　　
　　穆尧接过来看了几眼，又放到鼻前闻了闻，眸中浮出丝丝笑意，“不曾见过，不知乔姑娘在何处所得。”
　　
　　乔茵微微松了口气，看他的动作她原本还以为他见过的，若是这样就不太好糊弄了。
　　
　　“前段日子我家亲戚从南方运来一些鱼苗，咱们这儿没有这种苗，所以二位没见过也是正常，今日我闲来无事便去鱼塘闲转，见塘里有鱼便试着打捞了，没想到这些苗还真养成了。”
　　
　　穆尧一手把玩着那壳，目光凝向汤碗，一时没有说话。
　　
　　晏宁神色一凝，“不对啊，你家鱼塘的鱼之前不是都被人给毒死了吗？”
　　
　　乔茵眉尖微挑，就知道他们会问这个，还好她早有准备。
　　
　　她捏着帕子压了压眼角，声音低沉下来，“我爹娘去世已有两月之久，这些鱼苗便是我爹娘去世后没几天我叔伯托人运来的，我一个弱女子又无其他本事，总得想办法养活自己不是。”
　　
　　说到这她抽泣几声，作出一副伤心痛苦的姿态，“好在我爹此前把那鱼塘都清干净了，加上后头又下了几场大雨，我见塘里蓄满了水便把那些鱼苗放塘里养了，所以这些是绝无任何问题的。”
　　
　　晏宁了然地点了点头，而穆尧则面无波澜，似笑非笑。
　　
　　屋里安静下来，乔茵忽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眼前这人看似温和，实则让人一点也猜不透。
　　
　　“穆郎君，我会做的菜式有很多，若你信不过，等我明日再带些过来，您亲自尝过再做决定也不迟。”
　　
　　良久，穆尧轻声笑了笑，抬眸看向晏宁，“既然这汤是你喝的，那便由你来做决定。”
　　
　　说罢他拂袖起身，从腰间取出一个荷包扔给晏宁，“乔姑娘，其余事等便与我这徒儿商谈吧。”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乔茵有一瞬间的失神，这人的一举一动都太过赏心悦目，一点不像是经年累月在山上打猎的人。
　　
　　不过，她没想到他会把决定权交给这个看起来才十四五岁的小少年。
　　
　　“唔。”晏宁摸着下巴，故作沉思的模样，“虽说你这菜的确稀奇，可总归太单调了，你总不能就卖这一样吧。”
　　
　　“当然不是。”乔茵两手抱在胸前，心道这也太小看她了。
　　
　　“不瞒你说，光这一样食材我就能做出□□十道菜来，何况我那鱼塘里还养了好多其他品种，这不是手头紧没钱买食材嘛。”
　　
　　晏宁撇了撇嘴，似是不信，“空口无凭，我要亲自尝了才知道。”
　　
　　说罢他从荷包取出一锭银子抛了过来，“总归不能白吃你的，喏，这就当给你的买菜钱了，明日我要见见你的真本事，到那时再看这(*￣︶￣)买卖做不做的成。”
　　
　　好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挺缜密。
　　
　　乔茵接住银子，满心欢喜，“得嘞，你且等着瞧好吧。”
　　
　　待她走后，晏宁捧着汤碗来到书房，“穆哥哥，你怎么把这件事交给我了？”
　　
　　穆尧端坐在桌前头也未抬，手指轻轻翻动书页，“又不是什么大事，为何不能交给你。”
　　
　　“不是。”晏宁在他对面坐下来，眉头紧紧皱着，“我是奇怪，你何时对做买卖感兴趣了。”
　　
　　沉寂片刻后，穆尧总算抬起头来，他阖住书本，目光投向案上的瓷碗，“乔老爷生前帮过我，此举只当偿还他的人情，此外。”
　　
　　他摸着手里纹路崎岖的牡蛎壳若有所思，“你不是总抱怨整日吃野味早已腻烦了，如今正好给你改改口味，一举两得。”
　　
　　这话晏宁自是不信，不过他了解这位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师父，凡他所做的决定自有自己的考量，于是不再追问。
　　
　　这厢，乔茵尽兴而归后并没闲着，她从陈旧的木箱里找出纸笔，精心准备明日的菜谱，在纸上罗列下来要买的食材，直到半夜再停歇下来。
　　
　　“能不能开店就看明天的表现了，小鬼，姐姐定要叫你开开眼界不可。”
　　
　　她放下纸笔，两手抱在胸前，雄赳赳气昂昂满是自得。
　　
　　翌日，乔茵一改往日的消沉起了个大早，她随便垫吧几口后便提着竹筐往街上走，不过可能是她来早了，眼下街上还没几个商贩。
　　
　　她索性在街上找起闲置的商铺来，逛了一会儿后，她发现这个地方的小饭馆并无多少，而当地最热闹的饭店当属鸿运酒楼，据说是从江南最有名的酒楼请的厨子。
　　
　　闲时需得亲自去实地考察一下才行，她这般想着。
　　
　　没多久，早市上的人多了起来，她不再耽搁，照着单子上列好的食材开始采买，但有好几样东西这个时代还没有，不过无伤大雅，总归不影响她的发挥。
　　
　　回到家时已到晌午，她一刻也不停，直奔灶房忙活起来，一个时辰后，她再次敲响隔壁院子的大门。
　　
　　前来开门的依旧是小少年，不等他开口她便笑吟吟道：“晏小哥，喊着你家郎君一起移步到我家吃饭吧。”
　　
　　晏宁眉尖一挑，抬脚朝门外走来，“我家郎君不去，只我自己就行。”
　　
　　话音刚落，院子里响起昨日那道清朗的声音，“谁说我不去了？”




3.  第三章   露一手

　　乔家院子堂屋里。
　　
　　四方木桌上摆满饭菜，八珍玉食芳香四溢，光是瞧着都叫人忍不住想吞口水。
　　
　　“二位请坐。”乔茵摆手道。
　　
　　“嚯。”晏宁有些错愕，似是没想到她真能做出这么多道菜来，“乔姑娘，这当真是你做的？”
　　
　　“那还有假？”乔茵两手叉腰，待穆尧落座后便开始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
　　
　　“豉椒炒蛏子、蒜蓉蒸扇贝、酥炸小黄鱼、酱香鱿鱼花、白灼大虾、蛤蜊豆腐汤，还有一道凉拌马齿笕，六菜一汤，不赖吧？”(*￣︶￣)
　　
　　晏宁被她这一连串的陌生名字弄得晕头转向，不过到底没扛住肚子里的馋虫，拿起筷子递向穆尧。
　　
　　穆尧接过筷子夹起一块鱿鱼肉欣赏起来，半晌才道：“乔姑娘年纪不大，厨艺倒是了得，不知师从何许？”
　　
　　乔茵对答如流，“我素来贪吃，以前闲着没事时跟着府里一个老妈妈学了些，她厨艺极佳，所以我应该也不会太差。”
　　
　　“好吃！”晏宁吃了口小黄鱼后便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声，“这鱼入口酥脆，肉质却比往日吃的鲜美许多，你是如何做出来的？”
　　
　　“简单。”她用筷子夹起一只，慢慢讲解自己烹饪的步骤。
　　
　　“先把小鱼的五脏六腑清理干净，用酒腌上少许去去腥味，等时候差不多了开始热油，把小鱼在调好的鸡蛋面糊里裹上一圈，等油五六分热了就往锅里一送，噼里啪啦响个一会儿，第一遍别炸太久，表面微黄就捞起来，然后重新热油，这次得八成热，把炸好的小鱼再炸一遍，瞧着颜色金黄那就炸到位了。”
　　
　　说罢她咬了一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外表酥脆，里头的肉嫩而紧实，极美。
　　
　　“你刚才说此物名为鱿鱼，不知它原本长何模样？”穆尧夹着切成花的鱿鱼肉，原本平静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欣赏。
　　
　　“唔，我就捞上来一只，等下次再打捞了拿给你们看看。”她嘴里吃着东西含混道，其实心里是有点担心，他们要是见了这玩意儿的真面目后就不肯入口了。
　　
　　“没想到这几样菜模样瞧着怪异，口感却如此美味。”说话间，晏宁已把面前几道菜挨个试了个遍。
　　
　　乔茵看穆尧光干看着不肯动筷有些纳罕，“穆郎君为何不吃？可是不合胃口？”
　　
　　“非也，我家郎君不喜重口，往日他吃的都较为清淡。”晏宁抢着回答道。
　　
　　听到这话，乔茵扫了一圈桌上的菜，的确，她一向重油重辣惯了，所以就照着自己的口味做了。
　　
　　“那郎君尝尝这汤吧，这蛤蜊很新鲜，昨晚还吐了一夜沙，味道定是极好的。”
　　
　　说这她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略带期待地看向他。
　　
　　穆尧低笑两声，用汤勺舀了一口，“色白如奶，味鲜醇美，不错。”
　　
　　得了他这句赞赏的话后乔茵小小得意了一下，虽不知这里面有几分是客套，但人总归是喜欢听好听的不是。
　　
　　“这虾是清煮的，没加什么香料，郎君不若尝尝。”
　　
　　她拿过一只将虾壳剥干净，又往蘸碟里蘸了一下这才送进嘴里，晏宁有样学样，一连吃了好几个。
　　
　　“乔姑娘的厨艺的确不错，可开食肆并非一人之力便能做到的，掌柜、厨子、账房、跑堂、小二等人手缺一不可，而若非亲近之人恐怕难以信服你一个小姑娘，此等境况，你该何为？”
　　
　　这是穆尧头一次开口说这么长的话，乔茵莫名觉得有点惊喜，不过他说的确实句句在理。
　　
　　“因为是才开始，所以我没(*￣︶￣)打算一下子就开个很大的饭店，总要一步一步来才是。此外，我准备亲自下厨，等遇到可信的厨子再亲自教他做菜，这账房、跑堂等人手，眼下只能先招了，至于掌柜的，我想由穆郎君暂且做着，不知可行不可行。”
　　
　　她这样做其实有两个原因，其一，既然是合伙做生意，那任何一个都不能置身事外，以免日后凭白生出隔阂来；其二，她初来乍到对当地的很多东西还不了解，而此人各方面明显比她强上许多，有他在，她能省心不少。
　　
　　就当她小算盘打得很响时，耳边忽然听到他拒绝的声音：
　　
　　“抱歉，恐怕要让乔姑娘失望了，穆某对此并无兴趣。”
　　
　　“这是为何？”她不解地问道。
　　
　　这时，已经吃饱喝足的晏宁撂下筷子，露出一个十分欠揍的笑容：“我家郎君哪有闲工夫给你当掌柜的，真是。”
　　
　　这可麻烦了。
　　
　　乔茵眉头紧蹙，惯性地啃起指尖来。
　　
　　沉默片刻后，穆尧忽然低笑几声，“乔姑娘这啃指甲的毛病可要改改了，否则，客人恐怕不敢踏进店里。”
　　
　　闻言晏宁捂着肚子笑起来，乔茵立马缩回手，脸上微微发热。
　　
　　这人竟还会说笑，真是难得！
　　
　　不对，他刚才说什么？客人？
　　
　　“穆郎君的意思是，这买卖成了？”她激动地攥住他的袖子，两眼亮晶晶的。
　　
　　穆尧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抽了回来，“穆某不吃白食，也从不作谎。”
　　
　　紧接着，他又说道：“商铺及人手一事穆某自会安排妥当，乔姑娘候着便是，穆某出钱，乔姑娘出人，盈利依然照你说的，我三你七，如此可好？”
　　
　　听到这话乔茵差点高兴坏了，这等便宜事她要是不答应那她就是傻子，于是连连应下，又一连说了好几句“谢谢大善人”。
　　
　　穆尧抬眸看了眼晏宁，后者从怀里拿出几张纸来。
　　
　　“穆某与乔姑娘合作可非出于善心，穆某说过，从不做赔本的买卖。所以，若乔姑娘没有那个能力带来赢利，这乔府和那鱼塘便要抵押给穆某。”
　　
　　乔茵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她就说，这天底下怎么会有送上门的好事。
　　
　　原来是看上她的宅子和鱼塘了！
　　
　　没想到这人长得白白净净，里面的心却是黑的！
　　
　　她拧着眉，一时没有说话，晏宁戏谑道：“怎么，乔姑娘这是怕了不成？”
　　
　　乔茵扬起下巴，哼道：“我有什么可怕的，行，就照你说的办。”
　　
　　她扯过桌上的纸，“这是契约书吧？”
　　
　　穆尧眸光微闪，他没有做声，晏宁回道：“没错，乔姑娘看看，要是没问题咱们现下就能签订。”
　　
　　乔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里面的内容与刚才说的并无异样，可见这人是有备而来的。
　　
　　唉，万万没想到，最终她还是沦落到给人打工的地步！
　　
　　可为了挣钱，豁出去了！
　　
　　她心一横，直接用牙将拇指咬破，挤出几滴血后在纸上按下印子。
　　
　　晏宁被她这举止弄得愣(*￣︶￣)在原处，半晌没有反应，穆尧轻声一笑，“没想到乔姑娘看似娇弱却也是个性情中人，想来日后的合作定是极愉快的。”
　　
　　乔茵干笑两声，心里却暗暗在滴血。
　　
　　别问，问就是下嘴太狠，疼的！
　　
　　“晏宁，印泥拿来。”
　　
　　晏宁应声从怀里掏出印泥放在桌上，这下，换成乔茵愣住了。
　　
　　“你有印泥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我要。”
　　
　　晏宁抱着胳膊，如看痴儿一样看着她。
　　
　　乔茵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刚才她定是被气傻了才想着咬破自己的手指，结果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再瞧瞧眼前这位，人家慢条斯理地按了手印，又拿一方帕子擦净手指，端的是大方得体，优雅高贵。
　　
　　真真可恶！
　　
　　“穆郎君，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可别让我等太久啊！”她露出一个及其标准的笑容，却是皮笑肉不笑。
　　
　　穆尧唇角微弯，起身拂了拂衣袖，“自然，走吧晏宁。”
　　
　　晏宁憋笑看着她，跟着穆尧走出几步远后又回头冲她吐了吐舌，“多谢乔老板的款待。”
　　
　　乔茵脸上含笑，一手握拳朝他挥了挥，等他们出了大门后立马吐槽道：“什么人啊，师徒两个没一个好的！亏我今儿个做这么多菜。”
　　
　　她坐回饭桌，拿起筷子又吃了几口，脑海里不断回放刚才发生的事。
　　
　　想着想着，她忽然察觉出哪里不太对劲，等到捋清楚后她猛地放下筷子，“不对啊，他虽然出了钱，可我的鱼塘还供货呢，凭啥赔了本要我一人承担！”
　　
　　想到这她怒气冲冲跑向隔壁，却见那院子大门紧闭从外面上了锁。
　　
　　“气死我了，居然诈我！王八蛋！”
　　
　　她朝地上的石头用力踢了一脚，结果把自己给疼得坐地上去了。
　　
　　“穆尧你个狗男人，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揉着脚指头仰天怒吼，回应她的却是一片寂静。
　　
　　茂密的大树上，目睹这一切的晏宁差点笑出声来。
　　
　　“没见过她这么笨的，踢个石头都能把自己给踢着。”
　　
　　穆尧低笑一声，目光凝向树下那袭青衣上，“反应的倒快，还不算太笨。”
　　
　　等那人一瘸一拐着回到自己屋里后，晏宁捧着脑袋又问：“穆哥哥，我不太明白，既然你想帮她，为何又让她签下那等契约呢？”
　　
　　怎么看都是他们占便宜啊。
　　
　　穆尧不答反问：“你怎么就知道，定是她输我赢呢？”
　　
　　晏宁掐了根树枝叼在嘴里，笑道：“她年纪这么小，又是个姑娘家，想来定是吃不了厨子的苦的。”
　　
　　“非也。”穆尧抬手把他嘴里的树枝扔掉，“我倒觉得，这食肆她定是能做成的。”
　　
　　他一手枕在脑后，身子懒懒地倚在粗壮的树干上，双目微阖，“我之所以这样做，一来，是想瞧瞧她想做这件事的决心有几何，二来是希望她长些记性，勿要如此轻易相信别人。”
　　
　　晏宁了然，他咂咂嘴，感慨道：“没想到您竟如此用心良苦。”
　　
　　穆尧面无波澜，没有接话(*￣︶￣)，茂密的树间不会儿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4.  第四章   鸡汁锅贴

　　永宁县四面环山，一年四季郁郁葱葱，山间云雾缭绕，如在仙境，山脚下参差人家，良田桑竹，烟火气十足。
　　
　　乔茵歇饱后便出了门，隔壁院子依然大门紧锁，那一大一小俩狐狸也不知去了何处，她两手背在身后朝街上走，此行的目的地便是本地最有名的鸿运酒楼。
　　
　　正走着，一布衣男子挡住她的去路，这人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猥琐。
　　
　　“乔姑娘这是准备去哪啊？”
　　
　　乔茵斜睨他一眼没有理会，抬脚继续往前走，谁知那男子又跟了上来，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了句：“好狗不挡道。”
　　
　　一般人听到这句话指不定怎么发脾气，可眼前这位明显不是什么正常人。
　　
　　这人是永宁县十里八乡有名的地痞流氓，名叫刘同，平日净干些打家劫舍偷鸡摸狗的事。
　　
　　可偏偏县令还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背后不知道有多少腌臜的勾当。
　　
　　刘同抹了把嘴，眸中的贪欲险些溢出来，乔茵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才没一脚踹上去。
　　
　　“茵儿，如今你爹娘都去了，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孤苦伶仃的，不如跟了我刘爷，从今往后保准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如何啊？”
　　
　　乔茵往旁边“呸”了一声，“做你的春秋大美梦去。”
　　
　　刚要走，那男子忽的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袖子，两眼色眯眯的看着她，“几日不见脾气还越来越大了，茵儿，哥哥整日惦记着你，茶不思饭不想，就盼着早些把你带回去做我的四姨娘呐！”
　　
　　乔茵用力扯出袖子，毫不留情地往他腿上踹了一脚，“呸，听你说话我都能闻着泔水味来了，赶紧有多远滚多远！”
　　
　　一听这话，平日里骄横惯了的刘同哪肯罢手，他目露凶光，使劲拽住乔茵的胳膊，怒道：“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围经过的人见到这一幕本想上前劝说，可一瞧到是恶霸刘同皆没了胆气，纷纷绕道而行视而不见。
　　
　　乔茵气极，卯足了劲儿往他裆部踢去，可他似是早有防备，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还将她胳膊压得死死的。
　　
　　“臭丫头，还想踢老子！”
　　
　　说着，他咬牙切齿扬起手来，眼见那巴掌就要落下来，乔茵心头一紧，下意识闭上眼睛。
　　
　　“住手！”
　　
　　一声呵斥，二人都愣了一瞬，乔茵率先反应过来，扭头使足了劲儿朝他手腕咬去，刘同吃痛松开手，乔茵脚下抹油般立即跑到出手相救的人身后。
　　
　　刘同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男子，“你是何人？竟敢管你刘爷的闲事！”
　　
　　那男子浓眉一皱，字正腔圆答道：“我乃新上任的知县段修韫，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强抢民女，视我大周朝的律法于何在！”
　　
　　新上任的知县？
　　
　　乔茵与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一样，对这个一身正气的新知县充满好奇，可她并(*￣︶￣)不记得原书里有这样一个人，努力想了很久都没想起关于此人的半点信息。
　　
　　刘同眯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凶狠地指了指段修韫，“敢坏小爷的好事，你给我等着。”
　　
　　乔茵眉头紧蹙，这人实在太过嚣张，居然连知县都不放在眼里。
　　
　　段修韫无视他的威胁，转身问道：“姑娘可有碍？”
　　
　　乔茵循声看向他，眼前之人眉眼端正一身正气，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她退开两步感激一笑，道：“适才多谢段大人出手相助。”
　　
　　段修韫微微颌首，“这是本官该做的，在来永宁县之前便听闻此地有一恶霸，没想到这么快就与他打了照面。”
　　
　　提起刚才那人乔茵就一阵恶寒，又想起他临走前对这位新知县的威胁，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这人不好惹，段大人千万要小心些。”
　　
　　段修韫摆了摆手，“本官无妨，倒是姑娘你，日后出门最好带着丫鬟，以免再如今日这般生出事端来。”
　　
　　丫鬟？
　　
　　眼下她连自己都顾不住，又哪来的闲钱去雇佣啊，乔茵如是想。
　　
　　她垂眸应了声，又道了句谢便离开了。
　　
　　待她走远，一满头白发的老妇摇头叹了口气，“造孽哟！”
　　
　　刚要抬脚的段修韫身形一顿，他转身走至老妇面前，耐心询问：“婆婆何处此言？”
　　
　　老妇坐在矮凳上，手里颤颤巍巍编着竹篮，“那姑娘本也是个正经小姐，她爹娘为人本分心地善良，谁能想到，这一家人最后竟落得个阴阳两隔的下场。”
　　
　　段修韫神色一凝，不解道：“这是为何？”
　　
　　“她家鱼塘叫人下了毒，塘里的鱼全都死了个干净，她爹告到衙门，结果反被打了二十大板抬了回去，迫不得已，她娘当街拦下赵知县的官轿，本想找个作主的，没曾想那赵老爷对此事充耳不闻，最后，这对苦命夫妻被债主逼得悬梁上吊，撇下这个丫头孤苦伶仃。”
　　
　　老妇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句句却又那般惊心。
　　
　　段修韫站直身子朝乔茵离开的方向看去，然那抹娇小的身影早已不见。
　　
　　他神色严肃，垂在两侧的手缓缓握拳。
　　
　　走到街上人便多了起来，四处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传，什么肉包子，面块汤，驴肉火烧，冰糖葫芦……各家摊子前都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虽才吃饱没多久，可闻着那些扑鼻的香味乔茵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她才一站定旁边的老板娘便热情吆喝起来。
　　
　　“尝尝咱家的鸡汁锅贴，鲜脆细嫩，不香不要钱！”
　　
　　乔茵循着声音走过去，只见一口大铁锅上刚出一炉锅贴，形状与饺子有些相像，外表金黄明亮，看着极有食欲，她朝老板娘莞尔一笑，“给我来两个。”
　　
　　“得嘞。”
　　
　　老板娘手脚利索地用油纸给她包了两个，笑道：“四文钱。”
　　
　　乔茵从腰间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案上，接过锅贴后便咬了一口，还真别说，这锅贴底面酥脆，表皮(*￣︶￣)软糯，肉馅饱满鲜香，鸡汁浓郁，一口一个十分过瘾。
　　
　　这老板娘瞧着年纪也没多大，厨艺却很了得，她嘴里嚼着食物，脑子里却在快速运转，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最后一口咽下后她站定在老板娘面前，笑吟吟道：“姐姐这锅贴做得甚是美味，想来厨艺必定不凡。”
　　
　　那老板娘待人热情，说起话来亦是婉转动听，“奴家不才，也就会做些寻常吃食，照顾一家老小不成问题就是，奴的夫君便最爱吃奴做的锅贴，他常说几日不吃上一回便觉口中无味。”
　　
　　闻言乔茵惊了一下，眼前这位女子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没想到都已经嫁人为妇了。
　　
　　她原是瞧这街上卖吃食的女子极少，仅有的几位还都是上了些岁数的，只这女子年轻利落，手脚麻利又热情，便想着试试看能不能招到自己的食肆。
　　
　　打定主意，她又问道：“姐姐为何独自一人在街上卖吃食呢？”
　　
　　那年轻老板娘苦笑两声，白净的脸上添了几分愁绪，“姑娘有所不知，我公婆双双卧病在床，夫君整日寒窗苦读只为能考取功名，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饭，奴也是没办法呀！”
　　
　　听到这话，乔茵心头一动，万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一个女子竟扛着这么重的担子，可她仍不能理解这女子的夫君，一心只想考取功名，便把养家糊口的任务交给自己的女人。
　　
　　她难以认同这种做法，可她也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不是她一个外人管得着的。
　　
　　辞别老板娘，她直奔鸿运大酒楼，此时已是午后，可这酒楼里仍然座无虚席，她随着小二来到二楼，此处可喝茶看戏。
　　
　　“给我来份瓜子，再来杯最便宜的茶水，有劳。”
　　
　　小二愣住，似是从未见过光嗑瓜子不吃菜的客人，心道这姑娘长得这么好看，人却是个抠门的。
　　
　　乔茵却不在意这些，她目光在这酒楼里穿梭，从装潢到布局到摆设，再从菜本子上的菜式到店小二的服务，她一一留意了个遍。
　　
　　正瞧得仔细，一盘瓜子摔在她面前，刚才的小二懒洋洋道：“喏，您的瓜子，本店最便宜的茶就是白水，您请便。”
　　
　　说罢不等她反应就走了。
　　
　　乔茵翻了个白眼，端起杯子将里面的茶喝了个光。
　　
　　“别气别气，这水咱还赚了！”她自我安慰道。
　　
　　没多久，台上咿咿呀呀唱了起来，她支着脑袋听了会儿，没多久就昏昏欲睡了，正这时，隔壁一桌忽然一阵响动。
　　
　　“哪来的臭叫花子，小二！还不过来把他们撵走！”
　　
　　一粗壮的男声打断戏文，众人纷纷看去，只见那客人的桌前正站着一男一女，女子约摸十五六岁，男孩儿小上一些，瞧着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
　　
　　不过这俩人有个共同点，都是灰头土脸且瘦骨嶙峋，尤其那小男孩儿，瞧着气若游丝，无一点活力。
　　
　　“求大老爷行行好，给我们姐弟俩一口吃的吧！”
　　
　　那女孩儿跪在(*￣︶￣)地上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可那吃饭的客人毫不心软，只催促着小二快些将人撵走。
　　
　　小二笑着赔不是，转身便像提小鸡一样，左右手一手一个将这姐弟俩带了出去。
　　
　　乔茵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两个小孩的哭喊声听起来实在揪心，她一咬牙，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酒楼门口，小二不知和他们说了句什么，那姑娘竟吓得拼命求饶，乔茵走近几步，听到她嘴里一直念叨：“我们已经穷到要饭了，又哪来的钱赔给你们酒楼！”
　　
　　小二用力推了她一把，小姑娘一屁股坐倒在地，她弟弟攥紧拳头护在前面，大喊着：“不许欺负我姐姐！”
　　
　　“不赔钱？好办，我这就把你们送到县衙里去！”小二继续威胁道。
　　
　　乔茵快步走过去将那小二推到一旁，扶着小姑娘站起来，将姐弟俩护在身后，“你一个大男人当众欺负两个孩子，你说你娘要是知道了得有多寒心啊！”
　　
　　小二涨红了脸，刚要开口，却见一打扮艳丽的女子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你们在我家酒楼前吵嚷什么呢！”
　　
　　女子的声音有些尖厉，小二立马老实下来，恭声喊了句：“大小姐。”
　　
　　乔茵看向来人，那女子瞧见是她后先愣了一下，转而脸上又带了抹干吧的笑，“哎呀，原来是茵姐姐，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
　　




5.  第五章   红烧鲅鱼

　　这声“茵姐姐”叫得人骨头都酥了，可乔茵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眼前女子一袭浅水红百褶裙，头上戴满样式各异的珠翠，活像一只花蝴蝶，分明十五六岁的年纪，这一打扮硬是多了几分老气，再细看，柳叶眉丹凤眼，嘴角处有颗不大不小的黑痣，面相上来说，这样的人有食禄运,一生吃穿不愁。
　　
　　不过这姑娘还真印证了这一点，她就是这鸿运大酒楼的东家女儿崔小珍，自小锦衣玉食，金贵无比。
　　
　　除此以外，她还曾是原主最信任的玩伴，可自打乔家出事后，这位平日里姐姐长姐姐短的好妹妹就与原主划清了界限。
　　
　　想到这乔茵哼了一声，攥着姐弟俩就往一旁走，小二不死心，胳膊一抬堵着路不让过去。
　　
　　乔茵扭头看向崔小珍，咧嘴一笑，“崔小姐，你家下人这是何意啊？”
　　
　　崔小珍捏着帕子朝那衣衫褴褛的姐弟俩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抹嫌恶，她眉头一皱，扬声质问：“你拦着她们作甚？是不是皮痒痒了！”
　　
　　小二脖子一缩，立马放下胳膊，支支吾吾道：“大小姐，这两个乞丐跑咱们酒楼要饭，扰了客人的兴致，小的不过让他们赔些银子罢了。”
　　
　　“你也知道他俩是乞丐。”乔茵松开手，抱着胳膊看向小二，“他们要是有钱还会出来讨饭吗？你不施舍点也就罢了，居然还好意思朝他们要钱。”
　　
　　崔小珍眼珠子一转，抬脚往前走了两步，笑道：“呦，原来这两位是茵姐姐的亲戚啊？小玉，还(*￣︶￣)不赶紧找些碎银子给他们。”
　　
　　身后一个丫鬟应声走来，从荷包里取出几个铜板递向那小男孩，小男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姐姐，后者摇了摇头，他便没有伸手去接。
　　
　　乔茵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说道：
　　
　　“啧，你家小姐分明说拿些碎银子，你怎么就用几个铜板来打发了事，莫不是想私吞？”
　　
　　那丫鬟下意识去看自家小姐，还没等到指示，手里的荷包忽然被人夺去了。
　　
　　乔茵用手掂量着荷包，勾唇一笑，“崔小姐人美心善出手阔绰，实在是让人钦佩又感动，多谢！”
　　
　　话音落罢她牵着姐弟俩朝一旁走去，这回没人再拦着，因为那些个丫鬟小二都傻眼了。
　　
　　崔小珍又气又恼，可送银子的话是她放出去的，这大庭广众的如何再要回来，毫无办法的她只能咬牙死瞪着那道离去的背影。
　　
　　路上，姐弟俩人一直不说话，乔茵也不多问，带着他们来到刚才那位年轻老板娘的摊子上买了些吃食。
　　
　　俩小孩显然饿坏了，锅贴一上桌就迫不及待狼吞虎咽般吃起来。
　　
　　“慢点吃，小心噎着。”她倒了两碗水推过去，那岁数大些的小姑娘忽然停下咀嚼，两眼泪汪汪的。
　　
　　乔茵手下一顿，“你哭什么？”
　　
　　小姑娘用满是补丁的袖子抹了把眼泪，嗫声嗫语，“您是好人。”
　　
　　乔茵一手支着下巴随意地笑了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们这顿饭是刚才那位崔大善人请的。”
　　
　　她把荷包放到小姑娘面前，扬了扬下巴，“呐，这钱你拿着，和你弟弟找个安身的地方。”
　　
　　说罢她站起身，才抬脚便感觉袖子被人给拽住了，她扭头一看，那小姑娘正拉着弟弟跪在地上，泪眼涟涟地看着她。
　　
　　“小姐，我们那儿闹水灾，全村的人都出来逃荒了，我爹娘在路上都被饿死了，现在我和我弟弟再无去处，我力气很大能干活，求小姐收留我们，我愿为小姐当牛做马，只要您给口吃的就成。”
　　
　　乔茵眉心一跳，赶忙将她扶起来，“不是我不收留你啊，姑娘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根本是有心无力啊！”
　　
　　站在锅炉旁的老板娘放下面团走了过来，她擦擦手从腰间取出两块碎银子，柔柔道：“小姑娘，这些银子你拿去，虽说不多可也够应付些时日了。”
　　
　　那小姑娘含泪摇头，“不，我不能要您的钱，我爹说过，无功不受禄。”
　　
　　还是个有骨气的。
　　
　　乔茵摸着下巴思索着，片刻后，她对上小姑娘充满希冀的目光，点点头，“那你们先跟我走吧，不过话先说好，我不养吃白饭的，过段时日我要做生意，届时你便跟着我干，工钱照付。”
　　
　　一听这话小姑娘喜极而泣，卖锅贴的老板娘也欣慰地笑了笑。
　　
　　就这样，乔茵去时一人，回时变成了三个。
　　
　　回到乔家院子门前时，她又往隔壁看了一眼，此时已近傍晚，可那两人竟然还没回来。
　　
　　难(*￣︶￣)道是卷铺盖跑路了？！
　　
　　这个念头一产生她便开始坐立不安，签了那样一份契约如今却连商铺影子还没见着，若要再叫那老贼给跑了那她连睡觉的地儿可都没了。
　　
　　“柳儿，你先带你弟弟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我有点事要忙。”
　　
　　柳儿便是刚才捡回来的小姑娘名字，其弟叫小南。
　　
　　“哎。”柳儿应了声，牵着小南便去了后院。
　　
　　这厢，乔茵来到石墙前，踩着破缸哧溜一下就爬了上去，她骑在墙头上找落脚点，可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索性一个蹦子跳了下去，顺利来到穆老贼的院子。
　　
　　就在她暗暗得意时，眼前忽然多了一双黑靴。
　　
　　她半蹲在地上，顺着鞋尖朝上看去，一张俊美的脸引入眼帘，此时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可不就是那姓穆的。
　　
　　她像招财猫一样朝他挥挥手，咧嘴一笑，“真是好巧啊，在这儿遇到穆郎君。”
　　
　　穆尧轻摇纸扇，笑意不达眼底，“不知乔姑娘翻墙而来是为何事？”
　　
　　乔茵扶墙起身，一眼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晏宁正抱着胳膊瞪向她。
　　
　　“咳，抱歉，走错路了。”
　　
　　她摸摸鼻子，蹑手蹑脚从一旁走过去，才走两步便被晏宁攥住后领子提溜过来。
　　
　　“哎说归说别动手，男女授受不亲知不知道。”
　　
　　她挣扎着向前用力，没曾想晏宁忽然松开了手，害她差点一头跌到地上去。
　　
　　“臭小子，你玩阴的？小小年纪跟你师父一样，都是狡猾的老狐狸！”她两手叉腰气哄哄道。
　　
　　晏宁“嘁”了一声，“我没把你当成贼人绑去报官都不错了！”
　　
　　乔茵一噎，的确，翻墙这事她不占理，
　　
　　她挠了挠额头，脸上堆满和善的笑容，“穆郎君，契约的事我就跟你既往不咎了，可这商铺什么时候能准备好，你总得给我个准信吧。”
　　
　　穆尧瞥她一眼，收起折扇朝正堂走，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只管等着，晏宁送客。”
　　
　　乔茵瘪了瘪嘴角，赶在晏宁亲自“送”她之前抬手道：“不用你送，我自己走。”
　　
　　她抬头挺胸，大摇大摆走出穆府回到自己家中，正巧柳儿和小南已经换洗好出来了。
　　
　　“小姐，您该饿了吧？奴婢这就生火做饭去。”
　　
　　“停。”乔茵拦住她，“别叫我小姐，听着怪别扭的，你们就叫我乔姐吧，亲切。还有，你不是我的丫鬟，所以不必自称奴婢。”
　　
　　柳儿眨眨眼睛，半晌才应了声。
　　
　　她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你俩今天也累一天了，上屋里歇一会儿吧，我去做饭。”
　　
　　柳儿摇头急道：“那怎么行，奴婢......我答应过您，不吃白食。”
　　
　　乔茵懒洋洋地伸了个腰，不再阻拦，“那你帮我生火，至于小南嘛，就帮我择菜好了，这样总行了吧。”
　　
　　姐弟俩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像接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一样。
　　
　　灶房里，三人都动手忙活着，乔茵将和好的面团用盆盖住，她往桶里看了一眼，昨日打(*￣︶￣)捞上来的海物没剩多少了，如今天热，这些东西不能放太久，得尽快吃了才行。
　　
　　“柳儿帮我打盆水来。”
　　
　　“哎。”
　　
　　没多久柳儿便端了盆水过来，乔茵从桶里捞出一条鲅鱼放在案上，一手按着鱼头，另一手握着铁勺从尾部向上刮，手法熟练，游刃有余，不一会儿便把那鱼鳞给清干净了。接着再用刀从下往上将鱼腹切开，用手从里面掏出内脏，再把鱼鳍和腮给扯掉，多换几次水清洗几遍，这鱼便算清理干净了。
　　
　　“乔姐，您这手法跟饭店里的厨子一样厉害！”柳儿在一旁观看完她这行云流水的一套，不由的赞赏道。
　　
　　“厨子？我可比厨子厉害。”乔茵乐呵呵回道。
　　
　　她又照着刚才的样子将其余几条鲅鱼收拾出来，此时屋外天边夕阳西下，周边的住户皆炊烟袅袅，饭香飘溢，柳儿点上油灯，坐在灶台处生火，而小南则倚着墙睡着了。
　　
　　乔茵将外衣褪下盖在小南身上，又把他手里没择完的菜抽出来，对上柳儿略带愧疚的目光时对她微微一笑。
　　
　　“你俩多大年龄了？”
　　
　　柳儿手里填着柴火，灶台里的火光把她白净的小脸照得通红，“我今年十四了，小南比我小两岁。”
　　
　　正是读书上学的年纪啊，乔茵心中感慨道。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来到案板前将切好的鱼在面盆里打个滚，热锅凉油，把沾满面粉的鱼段抖一抖再依次下锅，等到一面煎得金黄再给它们翻个身。
　　
　　“柳儿，你和小南吃鱼吗？”她边往锅里放香料边问道。
　　
　　柳儿欢快地点点头，“吃的，说起来，我们那儿盛产水物，河里生的我们都爱吃。”
　　
　　乔茵往锅里添水，至没过鱼身才停下，“你们那儿是哪里啊？”
　　
　　不会这么巧是从沿海地区过来的吧？
　　




6.  第六章   自制奶茶

　　柳儿又往灶里送了根柴火，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江南巢县，乔姐可曾听说过？”
　　
　　乔茵笑着摇头，“不曾，不过江南我是晓得的。”
　　
　　鱼米之乡，风光甚好，难怪听这小姑娘的口音软软糯糯的，原来打江南而来。
　　
　　“柳儿，不用再填柴火了，小火慢慢炖着才够入味儿。”
　　
　　“好嘞。”
　　
　　趁着鱼还没熟，乔茵开始烙饼，她将醒好的面团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擀开，擀成一个大薄片，再往上面均匀地涂抹一层油，撒上盐和调料，两手提着面片的边角从外往里卷，待卷好后又用刀切成三份，每份切口捏上按扁，搁置一会儿后再把它们擀成圆饼坯。
　　
　　等她忙完这些锅里的鱼也快熟了，她又往里面撒了些蒜末，再继续炖上一会儿收收汁。
　　
　　“乔姐，您厨艺真好。”柳儿轻轻摇着蒲扇笑道。
　　
　　“还行，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对这吃的有些研究。”
　　
　　说着她掀开锅盖，眼见汤汁已变得浓稠，这便能出锅了。
　　
　　伴着扑鼻的香味，小南迷糊地揉揉睡眼，奶声奶气地说道：“姐姐，我梦见咱们(*￣︶￣)吃肉了。”
　　
　　柳儿小脸一红，走过去将他拉起来，“你呀你，还说要帮乔姐干活，你可倒好，自己先睡着了。”
　　
　　乔茵轻声一笑，利索地将鱼肉装盘，又撒了些葱花做点缀，“既然小南没把菜择完，那待会儿就罚你多吃鱼肉少吃菜。”
　　
　　听到这话柳儿心里一暖，眼角有些微湿润。
　　
　　乔茵把锅清洗好后又重新放在灶上，心里盘算着得再打个灶才行，一口锅做饭效率实在太慢。
　　
　　倒上油，等油热的差不多了将刚才擀好的饼坯放进去，往上面刷一层薄薄的油，一面金黄了便翻个面，与刚才一样再刷一层油，来回翻动几次这饼就熟了。
　　
　　等三张饼都烙好天已经黑下来了，还差样喝的。
　　
　　她拿出清晨买的白糖倒入锅里，慢慢搅拌，等变成琥珀色便小心翼翼地倒入牛奶。
　　
　　她动作极缓，生怕把奶洒出来了，说起这牛奶真是一把辛酸泪，早上她买菜路过一户屠场，她看见那屠户提了一桶牛奶要去倒掉，奇怪之余便想找他讨要些，没想到那人一听说她要拿去自己喝竟然面容失色，直说她大不敬。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个时代的人不喝牛奶，他们认为牛能在阴间给死去的人指路，所以要尊敬它们。
　　
　　最后她苦费口舌，花了二十文才买下这一丢丢牛奶。
　　
　　将牛奶倒好后她又把茶叶放进去，用木棒轻轻捻动，柳儿和小南好奇地看着她，问道：“乔姐姐做的这个叫何物？瞧着怪稀奇的。”
　　
　　乔茵勾唇一笑，答：“自制奶茶是也。”
　　
　　柳儿和小南自是没听过这名字，他们站在灶台前，瞧着乔茵搅拌锅里的液体，不一会儿一阵浓郁的味道便钻进鼻子里，这味道说不出的好闻，既有茶的苦涩，又有奶的香醇，悠悠飘溢沁人心脾。
　　
　　等熬得差不多了乔茵便让柳儿熄了火。
　　
　　她用白净的纱布将茶叶过滤掉，把奶茶分成三份，清香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咂咂嘴道：“美中不足的是差点小料，下次我再熬点红糖珍珠出来。”
　　
　　堂屋里，三人坐定在桌前，小南早已饥肠辘辘，可没有姐姐们的发话他断然不会先动筷的。
　　
　　“快吃吧，这饼就得趁热吃才香。”乔茵笑着将饼递给他俩。
　　
　　柳儿咬了一口后便赞不绝口，“乔姐，您这饼烙得可真好！”
　　
　　可不是，她这饼瞧着寻常，卷面团的时候却是有讲究的，只有手法到位了才能出层，一口吃下去便是满满的酥香。
　　
　　仨人正吃着饭，院子大门忽然被敲响了，柳儿赶忙用帕子擦擦手，起身往外跑去，“您先吃着，我去开门。”
　　
　　乔茵点点头，夹了块鱼放进小南碗里，“多吃点，补充营养长个大高个。”
　　
　　没多会儿，柳儿又折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尾巴。
　　
　　“呦，晏小哥，你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乔茵放下筷子，示意柳儿给他找个板凳来，谁知这小子摆摆手，倚在门框上，“不必劳烦(*￣︶￣)，我来就是告诉你，商铺一事已定的差不多了，后日晌午你去东街王氏当铺候着，届时自有人带你去看铺子。”
　　
　　这效率属实让她惊了一下，她忙起身将桌上那碗还没碰过的奶茶递给他，笑吟吟道：“真是辛苦了，你吃过饭了吗？要不要尝尝我做的奶茶？”
　　
　　晏宁往她碗里瞥了一眼，不屑道：“不喝。”
　　
　　他从未听说过这么古怪的饮品，只是那香味又勾着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恰巧小南捧着碗咕噜咕噜喝了几口，两眼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引得他吞了下口水，“算了，就当替你跑腿拿的喝茶钱吧。”
　　
　　说罢他接过碗一饮而下，一滴也不见剩。
　　
　　“味道如何啊？”
　　
　　晏宁微微点头，神色却依旧傲娇，“还算凑活。”
　　
　　他将碗放至桌上，朝门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疑惑地看着柳儿和小南。
　　
　　“他们是谁？莫不是被你绑回来的？”
　　
　　乔茵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柳儿被他毫不避讳的目光看得小脸一红侧过身子去。
　　
　　“他俩是我家亲戚，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乔茵毫不客气地放出逐客令。
　　
　　“嘁。”晏宁收回视线，丢下这声后便走了。
　　
　　乔茵坐回去，瞧着手里空空如也的奶茶碗咂咂嘴，忙活了半天自己啥也没喝到。
　　
　　夜幕降临，三人吃完饭洗漱罢便歇下了。
　　
　　时间一晃而过，这日便到了与晏宁说定的日子，吃过早饭后，乔茵带着姐弟俩一块去往东街。
　　
　　“等赚到钱了咱们也买辆马车，走路实在是太累了。”她气喘吁吁说着，瞧见经过的马车时异常羡慕。
　　
　　说话间便来到了王氏当铺门口，她左瞧瞧右看看，愣是没瞧见一个人影。
　　
　　就在这时，一中年男子从屋里走出来，笑呵呵问：“这位是乔姑娘吧？”
　　
　　她点点头，“没错，是我，你是？”
　　
　　中年男子笑得憨厚，“我叫王福，是这王氏当铺的东家，穆郎君便是从我这儿买的铺子。”
　　
　　乔茵有些惊愕，她原是想租来着，毕竟省钱一些，没成想那姓穆的居然这么大手笔，直接买下来了。
　　
　　“原来如此，那便有劳王掌柜了。”
　　
　　王福抬手道：“哪里话，乔姑娘这边请，那铺子就在前面一条街，我带你去看看。”
　　
　　“好。”
　　
　　她们跟着王福走了段路，不一会儿便到了。
　　
　　“你看，这就是了，这铺子不是我自吹，门面敞亮不说，位置又好，平日里人来人往的，用来卖吃食定然不错。”王福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来将门打开，乔茵站在门前往里看了眼，这铺子虽面积不大，可方正又通亮，摆个几桌将将好，开店初期，不能一心求大，一步一步来才是硬道理。
　　
　　“极好，王掌柜，不知您这铺子是以多少银两卖给穆郎君的？”
　　
　　王福摸了摸胡子，笑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总归铺子让乔姑娘满意就成，其余的，自有我和穆郎君谈妥。”
　　
　　见套(*￣︶￣)不出话来乔茵便点点头不再多问，“自是满意的，我瞧您这铺子还是新的，以往不曾做过买卖吗？”
　　
　　王福点点头，看向她时脸上多了几分深意，“是啊，这铺子一直闲置着，若非是穆郎君，我是定然不会拿出来租卖的。”
　　
　　乔茵见好就收，心里已有了数，她微微福身，“多谢王掌柜了，这铺子我定会好好珍爱的。”
　　
　　王福笑呵呵道：“乔姑娘不必客气，日后有什么帮得上的，尽管开口就是。”
　　
　　她爽朗一笑，“等食肆开张，定要请您过来捧场。”
　　
　　“那是自然。”
　　
　　王福把钥匙交给她后便走了，她站在门前踌躇片刻，心中尚有几分不真实。
　　
　　她此前一直渴望能开家属于自己的店，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没想到，如今这个心愿竟在另一个世界实现了。
　　
　　“柳儿，小南，走吧，进去看看。”
　　
　　“好嘞。”
　　
　　与其他铺子差不多，前面是招待客人的，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里面有三间房，其中一间可用来做厨房，另外两间还能住人，极好。
　　
　　院子里有口古井，古井旁还有一株葡萄藤，长得很是旺盛。
　　
　　“乔姐，这院子真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打扫了似的。”柳儿用手指摸了摸立在墙头的一个木架子，上面一尘不染，一丝灰尘也不见。
　　
　　“是啊。”乔茵点点头，心里也是一阵纳罕，这铺子干净极了，摆几张桌子便能直接开门做生意了。
　　
　　那姓穆的究竟是何人？他与这王掌柜又是什么关系呢？
　　
　　她在后院又转了两圈，心中盘算着要添置哪些物件，这时，柳儿从前头走进来，道：“乔姐，门口来了几个人，说要找您。”
　　
　　“找我？”
　　
　　“是啊，我叫他们几个在前头候着了。”
　　
　　乔茵起身，“你看好小南，我去瞧瞧。”
　　
　　来到前堂，果然有三个男子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那等她，这些人的面孔十分陌生，她心里一紧，不会是来讨债的吧？




7.  第七章   设计图纸

　　正当乔茵与这三个男子大眼瞪小眼时，门外忽然走进一人，抬眸看去，原是晏宁。
　　
　　“呦，稀客啊。”她上前两步将人迎了进来。
　　
　　晏宁走到那三人面前，挑眉道：“乔老板，这是我们郎君如约给你送来的人手，怎么样，可还满意？”
　　
　　闻言，那仨人的神态都有些不自然，似是有些难为情。
　　
　　乔茵摸着下巴将他们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这三人身材魁梧又壮实，的确是干活的好手，可他们不苟言笑的模样恐怕会让客人觉得不好相处，毕竟开门做买卖讲究的是笑脸相迎。
　　
　　况且，自从上次被那姓穆的阴了一回后她已经长了记性了，这手底下的人嘛，还是她自个儿亲自找来的才能放心。
　　
　　可人都送上门来了，又不能直接拂了人家的好意......
　　
　　想了想，她眼珠子一转，已然有了主意。
　　
　　“有劳你家郎君这般费心，这几位小哥模样俊俏，身材又板正，光是往那门(*￣︶￣)口一站呐就定会招来许多姑娘的目光，想来咱们店的生意定会红红火火。”
　　
　　听到这话那三个男子皆脸上一热，直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乔茵站在晏宁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瞧我，怎么把咱们晏小哥给忘了，就凭你这模样，都能当咱们店的人形招牌了！”
　　
　　话音落罢，晏宁脸色涨红，连连退后几步，气道：“岂有此理，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他气哄哄地朝那仨人一挥手，“走！”
　　
　　见状，那几个小哥都使劲松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般，乔茵哈哈笑了两声，吓得他们拔腿就往门外跑。
　　
　　乔茵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等人都走远了她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这几个人行动迅速，整齐划一，瞧着一点也不像普通百姓。
　　
　　可眼下她并没有多余心思去琢磨这些，这铺子虽说干净却也啥都没有，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安置。
　　
　　“柳儿，帮我找找看有无纸笔。”
　　
　　“哎。”
　　
　　柳儿在屋里翻箱倒柜总算找到一沓发黄的旧纸，没有毛笔和墨水便去隔壁首饰店借了来。
　　
　　乔茵趴在后院里的磨盘上，拿着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柳儿和小南支着脑袋瞧，只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来。不过看她画的认真，两人都没有吭声，生怕扰了她做事情。
　　
　　直到一炷香的功夫乔茵才停下笔来，她揉揉发酸的脖子和手腕，又拿起纸轻轻吹了吹，等上面的墨迹干差不多了才莞尔一笑，“大功告成。”
　　
　　柳儿又凑上来瞧了瞧，只见上面画着许多方方框框的东西，还有些密密麻麻的画符，她没识过字，所以根本看不懂。
　　
　　“乔姐，您可是在学那些个文人一样吟诗作赋？”
　　
　　乔茵两眼弯弯，摇摇头，“非也，我这是在给咱们店做衣裳。”
　　
　　“做衣裳？”柳儿瞪大眼睛，更加不解。
　　
　　“就是给它设计装修。”乔茵又解释道，看她仍然迷茫的模样只好摆摆手，“罢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忙完正事，乔茵便带着姐弟俩去街上溜达了一会儿，用上次没花完的银子置办了些用品，最后来到一家布庄。
　　
　　“柳儿，我前儿晚上见你缝缝补补的手法极好，那你可会做衣裳？”
　　
　　柳儿点点头，“自是会的，从小我娘就教我做女红，虽比不得绣艺精湛的绣娘，可寻常衣裳还是会做得的。”
　　
　　“那好。”乔茵从荷包里取出几个碎银子递给她，“你瞧瞧有没有适合我的布料，马上入秋了，我想做两身新衣裳。”
　　
　　柳儿不假思索地应下，“好。”说罢便站定在柜前，向掌柜的打听那些布匹的价格。
　　
　　最后，她挑出两匹锦缎来，花色样式都是乔茵喜欢的。
　　
　　乔茵搂着小南坐在椅子上，看她要付钱便笑道：“柳儿，我不能白叫你干活，你给你自己还有小南也挑两样，别推辞啊，不然这衣裳我可就不好意思叫你做了。”
　　
　　听到这话，柳儿拒绝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心中感动不已。
　　
　　那日被收留后，乔茵便给她找了几件衣裳穿，虽是旧的可也比她原来那身破洞衣裳强上太多，但小南是个男孩，乔家并无男子服饰，她便用一件素色长袍改小了些给他穿。
　　
　　这些都被乔茵看在眼里，既然决定日后要一起生活，那便要让这姐弟俩体体面面的才行，她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挑好布匹结完账后三人便往家走，回到家时已到饭点，忙了一上午乔茵早已疲惫不堪，好巧不巧这时侯隔壁院子又飘来阵阵肉香。
　　
　　柳儿将买回来的东西搁置好又倒了碗茶端过来，“乔姐，您歇着，我去做饭。”
　　
　　乔茵微微颌首，心思却在其他地方。
　　
　　想了想，她起身拿着晌午画好的图纸朝外走，“柳儿，我到隔壁那儿一趟，待会儿就回来。”
　　
　　“好嘞。”
　　
　　乔茵站定在穆家院子门口透过门缝往里张望，奈何什么也没瞧着，她抬手敲了敲，又清了清嗓子，“穆郎君，我有事找你，劳烦开一下门。”
　　
　　等了一会儿无人回应，也没听到有动静，她又抬手，只是还没落下那门便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什么事？”
　　
　　晏宁没好气的看着她，显然还在气她晌午的“调戏”。
　　
　　乔茵眉眼弯弯好似月牙一般，笑得十分好看，“我画了张饭馆的图，想来听听你家郎君的意见。”说罢她抬脚往里面走。
　　
　　“什么图，先给我瞧瞧再说。”他手一伸，将她拦住。
　　
　　乔茵有些无语，脸上却不动声色，笑吟吟地把纸递过去。
　　
　　他懒洋洋地将纸拆开，定睛看了半天，最后丢出几个字，“这是你写的字？可真难看，跟鬼画符一样。”
　　
　　乔茵敛下笑容，一把将纸夺了回来，“昨晚上你喝我的那碗奶茶还没跟你算账。”
　　
　　晏宁哼了一声，身子侧开，“瞧你那小气的样，你还想不想进去了？”
　　
　　“进，进。”她皮笑肉不笑，两脚跨进院子，跟着来到堂屋。
　　
　　那股肉香更加浓郁，她朝灶房看了一眼，里面并无他人，不知这肉，是狐狸师父炖的还是狡猾徒弟做的？
　　
　　“郎君，乔老板来了。”晏宁朝穆尧作揖道，声音里不乏揶揄。
　　
　　穆尧放下汤勺，微微抬手，“乔姑娘坐。”
　　
　　乔茵也不客气，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来。
　　
　　“不知穆郎君正在用饭，叨扰了。”
　　
　　晏宁搬着椅子在另一张桌子前坐着，两眼防备地看着她，他总觉得这女人对他家穆哥哥不安好心，不怀好意。
　　
　　穆尧将瓷碗推至一旁，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听说乔姑娘对穆某送去的那几个人手不大满意？”
　　
　　乔茵正盯着他月白宽袖上的翠竹看得出神，听到这话立马摇头，“哪有，我只是和晏小哥说笑两句，谁成想他还当真了。”
　　
　　不等他再次开口她赶忙将手里的图纸铺展在几案上，“有劳穆郎君寻得那样好的一间铺子，所谓好马配好鞍，饭馆的装饰若是做得好也能成为(*￣︶￣)点睛之笔，吸引更多客人，这图纸是我作的，不过眼下只是初步构想，您请过目。”
　　
　　闻言，穆尧伸出手指将那图纸挪近了些，见他看得认真，乔茵便没有出声打断。
　　
　　可心里却在犯嘀咕，毛笔鼻尖太粗，所以画出来的框架难免有些粗糙，不知他能不能看得懂。
　　
　　片刻后，穆尧坐直身子，指着图上的一处地方说道：“乔姑娘为何想在这两面墙上开出四扇窗户？”
　　
　　乔茵惊讶之余有些汗颜，难为他费力看懂这团鬼画符了。
　　
　　“我的想法是，咱们饭馆的风格无论是从构造上还是色彩上都要尽可能明亮，那间商铺只有靠门的那扇墙有一扇小窗户，虽坐南朝北光线不错，可进到屋里就显得有些沉闷。我看了，这两面墙非承重墙，所以开窗问题不大。”
　　
　　穆尧微微颌首，没有说话，目光凝向纸上那些有点奇怪的字体时又问道：“乔姑娘用来标注的这些符号倒是奇特。”
　　
　　乔茵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不会写繁体所以她写的都是简体汉字，不小心露出马脚来了。
　　
　　她轻咳一声，随意笑了笑，“我瞎画的，为了便于记忆。穆郎君，我大概估算了一下，咱们饭馆约摸能摆下□□张桌子，到时候我想做几个隔间，这店里的装饰我也都想好了，就用……”
　　
　　话还未说完，穆尧抬手打断她，“一切都照乔姑娘说的办，若需银两，且从晏宁那里支取就是。”
　　
　　瞧瞧，不愧是做大事的人，果断，大气！
　　
　　乔茵喜不自胜，在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直把这人夸上了天，连带着上次契约一事也不与他计较了，可紧接着便听他说道：“一应花费，待饭馆盈利后连本带利还给穆某便是。”
　　
　　本以为自家郎君被这女子迷晕了头的晏宁正暗自想着计策，听到这话差点乐开了花。
　　
　　“乔老板，还有事没？若无事就请吧，别耽误我家郎君用饭。”
　　
　　乔茵冲他翻了个白眼，拿着图纸站起身，“告辞！”
　　
　　走了两步她又折回来，两眼瞧着晏宁笑得不怀好意，“晏小哥，你前晚上到我家喝奶茶时不是说等下次狩猎还我一只兔子吗？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
　　
　　晏宁飞快看了眼穆尧，后者端坐在木几前，慢悠悠喝着茶，他两脸通红，支支吾吾，“谁说要给你兔子了！赶快出去！”说着作势来推她。
　　
　　“晏宁。”穆尧轻喝一声，他眼眸低垂，叫人看不清情绪，“为师可曾说过，不能白拿人家的。”
　　
　　晏宁身形一顿，不情愿地点点头，“晏宁知错了。”
　　
　　乔茵冲他咧嘴一笑，晏宁气得咬牙切齿偏又奈何不得她半分。
　　




8.  第八章   事有蹊跷

　　金秋八月，丹桂飘香，天气却一如夏暑般炎热。

　　这段时日，乔茵一门心思都用在饭馆装修上，一连十多天的操劳后，饭馆的最终模样总算与她预想中的相差无几了。

　　“乔姐，李大娘又给咱们拿了一些芦(*￣︶￣)苇来。”柳儿抱着一堆芦苇走进后院，小南乖巧地跟在后头。

　　乔茵正坐在矮凳上编灯笼，听到动静抬头看过去，笑道：“前几日拿的就已经够用了，李大娘真是热情。”

　　“这几天来咱们店门口转悠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一见了我就问咱们店啥时候开张呢。”柳儿蹲在一旁将杂乱的芦苇理顺，抽出几条来开始编席子。

　　乔茵笑了笑，正午的阳光正明媚，透过葡萄藤洒在她脸上，映出一抹好看的酡红。

　　“八月十六准时开张。”说话间，一个竹灯笼已在她手里成型了，她递给小南，“小南，把这灯笼跟之前编好的放一块儿。”

　　“好。”

　　盘算着编好的灯笼够用了，她缓缓舒了口气，这几天光这一样活都没少费功夫。

　　说起编灯笼，那可真是一把辛酸泪。

　　自打上次得罪了晏宁那小子，她想从他那预支银两就成了件难事，回回都要被他为难一下，自诩一身傲骨的她只好亲自动手，能省则省，把废物利用做到了极致。

　　放眼望去，饭馆里的装饰物几乎都是她亲手做的，灯笼、壁画、席帘、油纸伞、背景板，甚至包括菜单，若非时间不够，她都想亲自做桌椅板凳橱柜门窗了。

　　好在最终的效果还不错，是她想要的新中式风格。

　　“乔姐，明儿就是中秋节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柳儿感慨道。

　　“是啊。”她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明儿好好休息休息，后日咱们的饭馆就能开张了。”

　　想到什么她又说道：“奇怪，这招人的告示也贴出去十来天了，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个人影呢？”

　　经这一提醒，柳儿也觉出不对来，便道：“是啊，我照您说的在街东头告示栏附近贴了好几张，要说也该有人上门来问问了。”

　　乔茵眉头紧蹙，直觉这事有蹊跷，她站起来说道：“柳儿，你和小南在店里待着，我出去转转。”

　　“哎。”柳儿应道。

　　乔茵走出铺子往自家店门口瞟了一眼，招人的红纸告示十分显目，可一连十多天过去连个上门问问的人都没有，这明显是有人在暗地搞鬼。

　　她直奔东街告示栏，经过卖锅贴的摊子时发现那个年轻老板娘正垂首坐在锅炉后头，看起来神色憔悴，两眼泛红。

　　前几天碰面时还热情如火的一个人，怎么眼下像霜打的茄子一般？

　　“鹃姐，你这是怎么了？”她走上前坐在一旁小凳上轻声问道。

　　杜鹃抬眸见是她晃了下神，忙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嘴角的笑容有几分牵强，道：“是你啊茵妹妹，怎么有空上我这来了。”

　　“出来买些东西，恰好打你这儿路过。”她看了一眼桌上，面盆里的面发得快溢出来了，可见今日并没卖出去多少。

　　“鹃姐，出了何事？不若说出来，咱们一块想办法。”

　　她与这位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很是投缘，回回碰上了都要聊上几句，一来二去也熟(*￣︶￣)悉了许多。

　　杜鹃轻声叹了口气，眼角又有热泪流出，道：“昨晚上，婆母把我说教一番，她说我平日里抛头露面便也罢了，如今相公秋闱在即，理应安心侍奉他，家中再无任何事比相公考取功名更重要了。”

　　闻言，乔茵眉头一拧，心生不悦：“你出来也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怎能说成是抛头露面？更何况，你一家老小就靠着你这点钱吃饭呢，不感激倒也罢了，怎还说出这般伤人的话来。”

　　杜鹃低声抽泣着，不一会儿手里的一方帕子便被眼泪打湿了。

　　“婆母性格强势，我纵有万般委屈也只得咽进肚子里。今日是我最后一天摆摊，明日起我便在家安心侍奉相公，待他秋闱之后再做打算。”

　　听到这话，乔茵心里五味杂陈，她动了动嘴唇，却发觉那些劝慰的话都很无力，于是只好说道：“鹃姐，不如等你夫君秋闱过后，你来我店里帮忙吧，一个月二两银子。”

　　杜鹃惊了一下，要知道，九品官员一年的俸钱也不过三十两，一月二两对于她们这些寻常百姓而言已是天价。

　　“茵妹妹，你如今刚开始做生意，诸多事宜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切忌花钱大手大脚。”

　　乔茵微微一笑：“鹃姐放心，我知道的。你考虑考虑吧，我随时侯着。”

　　“好。”

　　二人又聊了几句，乔茵提到自己招人遇到的怪事，杜鹃神色凝重，迟疑少许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茵妹妹，不瞒你说，这几日我听到了一些风声。”

　　乔茵面色如常，示意她继续说，紧接着便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她前几日便手工制作了些“传单”，花钱请人在街上派送，以便提前宣传宣传自己的饭馆，这事儿传到了某些人耳朵里，那些人便放了些话，以至于到现在也没人敢上门应聘。

　　杜鹃见她面色沉重心中不免也担心不已，又问道：“妹妹，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呐？”

　　刚才听到此事时乔茵便已思考过这个问题，原主一家为人本分，除了欠下一些债款以外并没得罪什么人，而她自来到这里后亦是安分守己，哪来的什么仇敌呢？

　　忽然，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猥琐的面孔来。

　　莫非是……那个恶霸刘同？

　　带着这个疑问，她辞别杜鹃回到饭馆，刚走到门前就见一辆马车悠悠而来，在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赶马的正是小气鬼晏宁，他视若无睹般走到后头打起帘子，紧接着就见穆尧从马车走下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笑道：“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穆尧轻拂衣袖，朝她微微颌首，道：“乔姑娘忙了这么多天，我总得来瞧瞧你的辛劳成果才是。”

　　乔茵莞尔一笑，抬手道：“请。”




9.  第九章   有间海味

　　穆尧站定在门口，只见门楣上以一种奇特却灵动俏皮的字体写着“有间海味”四个大字，而饭馆整体以原木色为主，相比大多数(*￣︶￣)商铺看起来更清新自然，简洁淡雅，门前用光滑的石头堆砌了一个盆景群，配合上竹排流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走进前堂，内有八张桌子，每两张用一个竹木屏风隔开，一一望去，倒挂在梁上的油纸伞，泛黄的竹灯笼，朴素的芦苇帘，典雅的卷轴字画，烧制的青花陶瓷……每一样摆设都让小饭馆变得精致而淡雅。
　　
　　“乔姑娘这布置倒是别致，在榆州府恐再难找出第二家。”穆尧轻摇纸扇，落座在木桌前，桌上摆着一个青灰瓷瓶，内里插着一株桂花开得正好，芳香四溢。
　　
　　“过奖。”乔茵在他不远处坐下，刚被太阳晒过的小脸染着一层绯色，与身上的桃红锦裙相得益彰。
　　
　　穆尧坐得端正，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又道：“既然乔姑娘不肯用穆某送来的人手，想必已招到可用之人。”
　　
　　他这话明显是在揶揄，门口的大红告示那般显眼，若是招到人了还会贴着？
　　
　　乔茵干笑两声，大手一挥，十分豪气地说道：“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总而言之，八月十六准时开张。”
　　
　　闻言，穆尧低笑两声，不再多言，只临走前轻描淡写丢下一句：“拭目以待。”
　　
　　这话听得乔茵一阵气结，这人莫不是巴望着她早些破产，好霸占她的宅子和鱼塘？
　　
　　说归说，气归气，招不到人总归是一件麻烦事。
　　
　　思索稍许，她忽的眼前一亮，朝后院大喊一声：“柳儿，笔墨伺候。”
　　
　　半晌后，一张全新的招人启示新鲜出炉，柳儿看不懂上面写的内容，只管照着吩咐贴到店门口。
　　
　　“乔姐，原先的可用撤下来？”她伸着脑袋问道。
　　
　　“不必。”乔茵头也未抬继续写其他空纸，“待我把其余的写好后你照旧贴到告示栏附近，之前的都不用撤。”
　　
　　柳儿点点头：“好嘞。”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大街小巷洋溢着团圆喜庆的气氛。
　　
　　原本打算好好歇息一天的乔茵却是忙得停不下来，着手准备明日开张的诸多事宜。
　　
　　眼下她便要带着柳儿和小南去干一件大事——打渔。
　　
　　来到塘边，她利索地将头发全部束在脑后，又一把将衣袖挽起来，瞧着颇有几分俏哥儿的模样。
　　
　　“柳儿，想来这活计你是不陌生的吧。”她将一个小些的渔网递给柳儿，自个儿拿了个更大点的。
　　
　　柳儿抿着唇摇了摇头，轻声道：“以前我们庄子上有一户富贵人家，他家也有一个鱼塘，不过比乔姐家的大上许多，阿爹就是在那儿讨生活，我时常也会溜去玩耍。”
　　
　　见她神色落寞，乔茵忙转移话题：“不过我这塘里喂养的可能与你见过的不大一样。”
　　
　　柳儿好奇地朝水里看了看，水面一片平静，瞧不出鱼虾的踪影。
　　
　　乔茵故意留了个悬念，自个儿往另一端走去，道：“咱俩一人一个地儿，我上那边去。”
　　
　　她如之前一样将渔网撒了下去，正午的太阳有些毒辣，她(*￣︶￣)抬手抹了把汗，没多久，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阵阵涟漪，网里也响起一阵扑腾的声音。
　　
　　“好家伙，这么快就进网了。”她抓住两角用力一拉，那网里的小家伙们使劲挣扎着，叫她差点打滑跌倒。
　　
　　与此同时，柳儿的小网也进货了，她兴奋地不得了，扬声喊道：“乔姐，我抓着鱼了！”
　　
　　她提着渔网朝这边走来，瞧着轻松不已，相比起来乔茵就吃力不少，她拽着网子拖到鱼塘岸上，一屁股坐倒在地。
　　
　　“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捕捞到了，以前跟我阿爹一起打渔的时候可费力了。”
　　
　　柳儿将一旁的捅提了过来，又把网里的家伙们一应倒了进去，待瞧清里面的东西时她愣了一下。
　　
　　“乔姐，这些鱼怎么长得这么奇怪。”她目光凝在那些花纹奇特的海物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一只牡蛎微微扭动了一下，把她吓得大叫一声，“啊，这石头怎么会动。”
　　
　　乔茵不厚道地大笑几声，见她一脸迷惑又惊恐的样子莫名有点好笑，又把之前忽悠穆尧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得知这些异类也与寻常鱼虾那般可食用后，柳儿一时还是有些不大能接受，只因这些东西的长相实在过于稀奇古怪。
　　
　　这是早已预料到的，不难想，明日那些食客们自然也会像柳儿这般反应。
　　
　　不过这倒没什么可担心的，眼下真正让她忧虑的是另一件事。
　　
　　如今没有冰柜，这些海物可怎么储存呢？
　　
　　她盯着水面出了会儿神，忽然灵光一现，她猛地拍了拍脑袋：“柳儿，把另一只桶打上水。”
　　
　　“哎。”
　　
　　柳儿麻溜地提着桶子在鱼塘里盛满水，乔茵接过来，将自己渔网里的海物一股脑倒了进去，那些原本奄奄一息的小家伙们顿时活蹦乱跳起来。
　　
　　是了，便用这水养着就是。
　　
　　她虽想不明白这是何原理，可有一点很明确的是，这鱼塘里的水已不再是淡水了。
　　
　　真是个大宝贝啊！
　　
　　“柳儿，把你那个桶也装满水，我去借辆马车，待会儿咱们从这多运几桶水到饭馆。”
　　
　　柳儿听得云里雾里，她想不明白，这水哪里都有，为何非得用这鱼塘里的水，可乔茵这般吩咐她便照做，没有他言。
　　
　　午后，乔茵和柳儿赶着马车来到饭馆，两个姑娘吃力地将数十桶水提进后院。紧接着，她又教柳儿如何识别这些海物，把它们按种类分开放进不同的桶里。
　　
　　“柳儿，这段时日真是辛苦你了，今晚换我掌勺，给你和小南做顿丰盛的。”
　　
　　“乔姐说的哪里话，真要论辛劳您才是最累的那个。”
　　
　　“行了，回家吧。”乔茵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柳儿仔细地将厨房门锁上，二人刚走出后院来到前堂，就见一青年男子正站在门口往里头张望，此人身着一袭靛蓝长袍，肩上背着一个行囊，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
　　
　　乔茵放下衣袖上前两步，笑吟吟问道：“你是？”(*￣︶￣)
　　




10.  第十章   手工月饼

　　“哪位是掌柜的？”男子开口问道。
　　
　　“我就是。”乔茵笑着回道，“你有何事？”
　　
　　男子眉尖一挑，似是有些许惊讶，他走进来，扬起手里的红纸，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你们这儿可还招人？”
　　
　　原来是应聘的。
　　
　　“自是招的，请坐。”乔茵与柳儿相视一笑，后者很有眼色的去端水倒茶。
　　
　　落座后，乔茵将他微微打量一番，此人身形瘦削，肤色白净，长着一副聪明相，但浑身一股潇洒痞气。
　　
　　有些许纨绔子弟的模样。
　　
　　“不知小哥如何称呼？”
　　
　　“在下谢司，谢乃道谢的谢，司为官司的司。”
　　
　　乔茵端起茶盏轻抿几口，又道：“听小哥的口音不像是咱们榆州府的人。”
　　
　　谢司咧嘴一笑：“掌柜的好耳力，不过，想来这也无伤大雅，毕竟掌柜的开门做生意，本身不就以四海为客？”
　　
　　倒是个能说会道的，不错。
　　
　　眼下乔茵已有了打算，只还未开口又听他说道：“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
　　
　　“请讲。”
　　
　　他将招人告示铺展开来，指着上面的字问：“我见门口有两张告示，一则曰每月工钱二两纹银，另一则又道首位应招者二两纹银，往后依次递减一百文钱，我还从未见过这等招人的法子，照你这样减下去，谁还愿意上你这来。”
　　
　　乔茵垂眸低笑几声：“谢小哥有所不知，我这饭馆还未开业就得罪上人了，以至于直到现在也没招到人，一月二两实属不低，就算减上几百文也远超其他商铺出的工钱，许多人早已心动，只是迫于某些人的威胁才不敢问津，我之所以将告示改为这般有两个目的。”
　　
　　停顿少许，谢司愈加好奇，她慢悠悠地喝了几口茶后才继续道：“其一，总有大胆的人会做这第一个应招者，而工钱递减会起到刺激作用，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紧张起来；其二，引鱼上钩。”
　　
　　谢司玩味一笑，轻轻拊掌：“有意思，那在下可是这第一个？”
　　
　　“自然。”乔茵抬眸看向他，“眼下咱们饭馆缺个跑堂的，不知谢小哥可愿意？”
　　
　　谢司微微勾唇：“在下只求有个落脚之地就行，何况掌柜的开得工钱如此丰厚，在下乐意至极。”
　　
　　“甚好。”她侧头看向柳儿，“去把书契笔墨及印泥拿来。”
　　
　　“是。”
　　
　　片刻后，柳儿捧着印泥和书契走来，放在桌上，乔茵抬手道：“谢小哥，这是我自拟的书契，你瞧瞧可有问题。”
　　
　　谢司拿起来只随意扫了两眼便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且按下指印，乔茵笑盈盈道：“爽快。”
　　
　　画押后，乔茵带他看了看后院，指着其中一间房说道：“你既无落脚之地便先住在这儿吧，房里的铺盖都是干净的，若有其他需要的尽管开口就是。”
　　
　　“多谢，对了，在下还不知如何称呼掌柜的。”
　　
　　“乔茵。”
　　
　　“如此，那便叫你乔掌柜好了。”
　　
　　乔茵不喜这称呼，直把人(*￣︶￣)给叫老了，忙摆手道：“别，你就叫我乔姑娘吧，这饭馆虽名义上是我的，但我与你们一样也得干活。忘了介绍了，这是柳儿，日后你二人便相互照应着点。”
　　
　　柳儿微微福身没有说话，谢司挑眉笑道：“柳儿妹妹。”
　　
　　*
　　
　　出了饭馆，乔茵看见有两个小厮模样的男子在不远处鬼鬼祟祟的，他们瞧见她出来便装作路过般离开了。
　　
　　“乔姐，您看什么呢？”见她停在原地柳儿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走吧。”乔茵淡淡回了句，脑海里回想着刚才那两人。
　　
　　那身打扮似乎在哪见过。
　　
　　二人步行回到家中，小南听到叫门声立刻跑出来开门，来到堂屋里，乔茵猛然想起，刚才那俩家伙不正是鸿运酒楼的伙计么！
　　
　　看来，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定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想到什么，她又嘱咐道：“柳儿，明日开张第一天，咱们店人手太少，届时定要仔细些。”
　　
　　柳儿点点头：“乔姐放心，我机灵着呢。”
　　
　　她莞尔一笑，起身朝灶房去：“行，时候不早了，咱们去做饭。”
　　
　　“好嘞。”
　　
　　前段时日，乔茵请了师傅又打了个灶，如今两口锅做起饭来就方便许多。
　　
　　她将前两天雕刻的模子拿过来洗干净，倒放着沥水，又对柳儿说道：“把台子底下那坛鸭蛋拿过来。”
　　
　　柳儿将罐子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拆去上面的封层，“乔姐，您不是说这腌蛋得多放些时日才有味儿吗？”
　　
　　她将面盆取出来放在桌上，笑道：“腌了也有二十来天了，该差不多了，今儿是中秋节，咱们做些月饼吃，这月饼我就喜欢吃咸鸭蛋馅的，不过我怕你们吃不习惯，所以另外准备了几种其他馅的。”
　　
　　“您手真巧，日后谁娶了您真是三生休得的好福气。”
　　
　　“就你嘴甜，快拿出几个鸭蛋把黄剔出来。”
　　
　　“好嘞。”
　　
　　乔茵唇角微扬，手里也不闲着，依次往盆里倒入油、糖、沙蜜，用筷子搅拌均匀，融化为浆状，再往里面添上适量面粉，翻拌好后用手抓成团。
　　
　　一会儿的功夫柳儿便剥出六七个蛋黄出来，掐巧此时她的面团也已揉好。
　　
　　“乔姐，我还从未见过月饼的做法，您是如何学的？”
　　
　　“自学成才。”她笑吟吟地拿起一个小面团压成薄圆形，再往里面放一个冒油的蛋黄，虎口收住圆边，一边按一边揉圆，再放进模子里轻轻一挤压，一个月饼便成形了，倒在桌上翻个面，一个“财”字正映在上面。
　　
　　瞧着柳儿跃跃欲试的模样，她便将一面团递过去，道：“你来试试。”
　　
　　柳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也没有推托，有模有样地做了起来。
　　
　　乔茵又把其他三种馅料拿出来，恰在这时，小南从堂屋跑过来凑起热闹，三人一起上手，不一会儿便把料都做完了。
　　
　　“乔姐，这桂花月饼真香呐。”柳儿将手指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桂花的清香钻进鼻中，好闻(*￣︶￣)极了。
　　
　　“待会儿吃起来更香，好了，烧火吧。”
　　
　　“哎。”
　　
　　乔茵给月饼表皮抹上蛋黄水，待锅热了在里面刷上一层薄油，将月饼挨个放里面，没有烤箱便只得用这烙的法子了，若是水蒸也可以，只是那样的话饼皮吃起来就不够酥脆了。
　　
　　半盏茶的功夫，一锅月饼便出炉了，表面金黄油亮，瞧着很有食欲。
　　
　　待稍稍冷凉了些她便拿来一个食盒，咸蛋黄现，枣泥馅，卤肉豆沙馅，桂花馅四种口味各放两个进去，装好后递给小南，嘱咐道：“小南，把这月饼送到隔壁那家去吧。”
　　
　　小南点点头，提着食盒欢快地跑了出去。
　　
　　落日的余辉照进灶房里，远处的彩霞红得如烈火般炫目，乔茵伸了个懒腰，转身继续忙活起来。
　　
　　正在择菜的柳儿忽然想起什么，笑道：“乔姐，赶明儿咱也喂养些鸡鸭什么的，既能下蛋还能吃肉，可比买的划算多了。”
　　
　　“我正有此意，不过等饭馆忙活起来恐怕没工夫养这些玩意儿了。”
　　
　　“乔姐只管交给我，保管不出一点差错。”
　　
　　乔茵见她这般自信便不打岔了，只道：“好，等你空了去街上瞧瞧。”
　　
　　“哎。”
　　
　　正说着话小南从外头回来了，乔茵抬眸瞥了一眼，只见他手里竟捧着一只灰毛兔子。
　　
　　“小南，这兔子是从哪来的？”她问道。
　　
　　“是隔壁大哥哥送的，他说这是给乔姐姐的谢礼。”小南一字一句回道。
　　
　　乔茵走过去用手背蹭了蹭兔脑袋，笑道：“一盒月饼换来一只兔子，划算。”
　　
　　小南轻轻抚摸着小兔子，脸上有些许为难，半晌才迟疑道：“乔姐姐，我们可不可以不吃它啊？”
　　
　　听到这话乔茵愣了一下：“为何这样说？”
　　
　　小南垂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晏哥哥说，您见了这兔子定是要把它宰了吃的。”
　　
　　屋内沉寂下来，柳儿立马起身拍了拍小南：“怎么说话呢？”
　　
　　乔茵两眼眯着，唇角微翘，缓缓举起手里的刀来：“臭小子，别叫我再见着他，不然——”刀尖猛然落在案板上，小南吓得一哆嗦，又听她冷嗖嗖道：“我非把他先宰了不可！”
　　
　　小南瑟瑟发抖，柳儿捂着嘴笑了笑。
　　
　　乔茵怕真吓着小南便不再玩笑：“逗你的，这兔子瞧着受伤了，你给它包扎一下，好生养着吧，正好给你作伴了。”
　　
　　闻言，小南瞪大双眼，欣喜万分：“嗯，乔姐姐放心，我一定好好喂它！”
　　
　　乔茵笑着点点头：“好，我相信你。”说罢与柳儿继续忙活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桌丰盛的晚餐便做好了，柳儿将桌子摆在院里，明月的光辉洒在地上十分亮堂，连灯笼都不用点了。
　　
　　乔茵斟上一杯李子酒递给柳儿，又盛了一小杯米酒给小南，接着端起酒盏对姐弟俩说道：“今儿个是中秋节，算是咱仨一块儿过得第一个节，相识便是缘分，谢谢你们如此信任我，日后咱们便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柳儿眼眶泛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乔茵笑道：“什么也不说了，来，咱们干一杯。”
　　
　　小南捧着瓷盏低着头，乔茵摸摸他的后脑勺，故意逗道：“小南，堂堂男子汉不会害怕喝酒吧？”
　　
　　闻言，小南吸了吸鼻子，略带倔强地回道：“我才不怕呢。”
　　
　　“好样的。”乔茵夸赞道，“柳儿，就差你了，赶紧的。”
　　
　　柳儿偷偷抹了把眼角，笑着举起酒盏，三人的杯子才碰一块，就听见石墙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11.  第十一章   蟹黄汤包

　　乔茵朝那方看去，懒懒道：“不知是哪位的耳朵这么长，连姑娘们的悄悄话都要偷听。”
　　
　　“谁偷听了？”话音刚落，晏宁飞身一跃落在墙头，“我还没怪你声音太大吵着我家郎君歇息了呢！”
　　
　　他两脚轻晃，脸上露出欠揍的表情，乔茵被气笑了：“我们两家隔着墙呢，莫非你们郎君是顺风耳不成？快走快走，别耽误我们吃饭。”
　　
　　晏宁“嘁”了一声，身子却没动弹，继续啃手里的果子，目光从她们桌上的饭菜轻轻掠过。
　　
　　乔茵无奈摇头，只好任他去了：“别管他，咱们吃自己的。”
　　
　　“乔姐，那儿怎么坐着个人呐？”柳儿拧眉说道。
　　
　　乔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屋顶上当真坐着一男子。
　　
　　一袭白衣在夜色下尤为显眼，皎洁的月光笼罩在他身上，仿佛与那轮圆月融为一体，他手执一壶酒遥望远处，虽看不清是何情绪，却让人无端生出一抹哀思。
　　
　　竟然是穆尧那老狐狸。
　　
　　“我说。”她看向晏宁，笑问，“你师父大晚上不睡觉在房顶上作甚？”
　　
　　晏宁将手里的果核随手一抛，纵身跳了进来，慢悠悠吐出两个字：“赏月”
　　
　　待他走近，小南乖巧地将凳子让给他，自个儿站在一旁。
　　
　　乔茵倒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柳儿，再添双筷子。”
　　
　　“别误会，我只是闲着无聊才过来瞧瞧，我可不是来蹭饭的。”晏宁忙辩解道，脸上的表情有些许别扭。
　　
　　年纪不大倒是死要面子，乔茵心想。
　　
　　“算我请你吃总行了吧？”
　　
　　“既然如此，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喽。”
　　
　　乔茵心中无语，面上不动声色，等柳儿回来了便道：“都别愣着了赶紧吃吧，待会儿菜凉了。”
　　
　　“呦，乔老板怎么知道我好吃螃蟹。”晏宁欣喜道，伸手夹了只蟹子到碗里。
　　
　　她顺着话音瞥了一眼，那盘梭子蟹色泽鲜艳、香气四溢，也是她的心头好。
　　
　　“你可知，螃蟹有河蟹与海蟹之分，我这儿的螃蟹可能与你以往吃过的，口感上会有些微差别。”
　　
　　柳儿和小南皆懵懂地看着她，而晏宁那臭小子则利索地开吃起来。
　　
　　乔茵嘴角微抽，挨个给姐弟俩夹去：“罢了，快吃吧，不然等会儿叫他给吃完了。”
　　
　　说罢她自个儿也拿了只，这蟹十分饱满，雪白的蟹腿里灌满了汤汁，“呲溜”嘬一口，满是(*￣︶￣)甘甜之感，蟹肉嫩滑鲜香，辣口过瘾。
　　
　　没多会儿晏宁便将一只蟹吃了个干净，他咂咂嘴，似在回味：“别的不说，你这厨艺还真不错。”
　　
　　“还用你说。”乔茵斜睨他一眼，“对了，我让小南给你们送的月饼吃了没？味道如何？”
　　
　　晏宁手里剥着虾子头也不抬：“尝了一个，味道嘛还凑合。”
　　
　　还凑合？
　　
　　刚想夺下他筷子又听他道：“不过，你那馅料倒是别致，我们郎君那等挑食的人竟也吃了两块儿。”
　　
　　乔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我还要感到荣幸了？”
　　
　　“那倒不必。”他吞咽下口中的食物含混道，“不是我说，如此良辰佳节，你怎么在月饼上刻下那等俗字？莫非你眼里只有‘财’了？”
　　
　　不等乔茵开口，坐在一旁的柳儿拧眉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乔姐好心招待你，你反倒说些气人的话。”
　　
　　没想到这小姑娘平时柔柔弱弱的，关键时刻还挺护短。
　　
　　晏宁哼了声没有接话，等吃得差不多了才说道：“谁叫她上次害我挨训的。”
　　
　　乔茵扶额，没想到这人比她还记仇。
　　
　　忽的想起什么，她朝那方屋顶上又看了一眼，道：“你家郎君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晏宁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懒懒地揉着肚子，目光投向那处屋檐。
　　
　　“不知道。”
　　
　　停顿片刻，他起身走向石墙，纵身一跃便不见踪影，离去前丢下一句：“许是想家了吧。”
　　
　　看到这一幕，柳儿悄声嘟囔道：“这人怎么像个贼偷一样。”
　　
　　乔茵莞尔一笑，端起酒盏抿了几口，这果酒入口甘甜却也后劲十足，不胜酒力的她几杯进肚便有了些许醉意。
　　
　　柳儿撤去桌上饭菜，眼见小南瞌睡连连便带他先行歇下了，小院里便只剩她一人。
　　
　　月明星稀，耳边阵阵蝉鸣，她支着脑袋望向那袭白衣，喃喃自语：“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幸而我无所牵挂，甚好。”
　　
　　*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乔茵与柳儿便起来了，二人收拾妥当后便往店里赶。
　　
　　此时街巷里四处安宁不见人影，乔茵左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揉了又揉也不起一点作用。
　　
　　“乔姐，时候还早，不知昨日招的那人起了没，要是睡得沉了，咱可怎么进去啊？”柳儿担忧道。
　　
　　乔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放心吧，我这还有备用钥匙。”
　　
　　听到这话柳儿赧然一笑：“是我愚钝了。”
　　
　　来到店里时，谢司还正睡着，不过没多久他房里就亮起了灯，可见此人十分警觉。
　　
　　不出片刻他便走了出来，道：“乔姑娘怎来得这么早？”
　　
　　乔茵将厨房的门打开，接过柳儿手里的油灯，“今日开张，自要早些过来准备准备。”
　　
　　谢司看了眼她身后，见只有柳儿一人略感奇怪：“乔姑娘偌大的店怎只有咱们三个？何况新开张，恐怕忙不过来吧？”
　　
　　“无碍。”她继续忙活，“人手不够慢慢招就是，如今厨(*￣︶￣)子有了跑堂的也有了，还怕做不成生意？”
　　
　　话罢她抬眸看去，问：“对了，你会算账吧？”
　　
　　谢司有些微错愕：“区区算术不在话下，等会儿——”他这才反应过来，忙问：“乔姑娘莫不是打算叫我身兼两职？”
　　
　　乔茵挑眉一笑：“有何不可？放心，总不会叫你白干，在招到账房之前一月给你多加二两纹银，如何？”
　　
　　闻言，谢司两手抱在胸前，散漫道：“乔姑娘，咱们昨日签的书契上可没说叫我干别的啊。”
　　
　　似是早料到他会这样说，乔茵不紧不慢从怀中摸出契约，展开放在他面前，“你没看见这一条？‘本店人手不足时，所有人员有义务服从掌柜安排从事其他职务，违者扣除当月工钱。’”
　　
　　她自知这样做有些不厚道，可眼下也是没法子，而且，多加二两纹银不正相当于多招一个人手，她没做黑心之事。
　　
　　不过，没想到的是谢司倒也没生气，他随意地点点头，笑道：“行，不过顺手收钱而已，没问题。”
　　
　　乔茵唇角微扬，朝门外唤了句：“柳儿，把带过来的月饼给谢小哥拿来尝尝。”
　　
　　“哎。”
　　
　　事情安排好后，三人便各自忙去了。
　　
　　柳儿将桌子板凳又挨个擦洗一遍，弄完后便将木制菜单立板拿到门口摆放好，这东西是乔茵特意做的，为的便是吸引客人，上头写着“今日特餐”，下面便是八道菜名，每样都是她此前从未见过的，莫说在这榆州府，就是放在京都也是稀罕的。
　　
　　这厢，等乔茵忙活差不多时天也亮了，街上的商贩也都准备开门迎客了。
　　
　　“乔姐，该放炮了吧？”柳儿从外头跑进来，满脸兴奋。
　　
　　乔茵将最后一个虾子清理干净扔进盆里，道：“再等等，现在街上还没啥人，放了也没人看得到。”
　　
　　柳儿捂着嘴笑了笑：“人家放鞭炮是图喜庆，您是为了引客上门。”
　　
　　可不是吗，别的铺子开张还要算算良辰吉日，可她却觉得，只要自己干的好，无论何时都一样。
　　
　　“谢司，搬张桌子放到店门口，柳儿，帮我把蒸屉抬出去。”
　　
　　“得嘞。”
　　
　　天边大亮，上街赶集的人越来越多，来来往往的人经过她店门口时都会被那别具一格的铺子外观吸引住目光，有人还会驻足观望一下，谢司笑道：“乔姑娘，时候差不多了。”
　　
　　恰巧这时小南也从家赶了过来，她看了眼蒸屉，道：“放炮吧。”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有间海味”便开张了。
　　
　　热闹的景象吸引来更多百姓，待鞭炮声停下，乔茵往前走了两步，扬声道：“今日小店开张，还请诸位多多捧场。”
　　
　　“乔姑娘，你这是打算卖包子？若是卖包子而租下一间铺子未免太过大题小做了吧？”
　　
　　“是啊，我看你铺面装饰得十分新奇，还以为你要卖首饰呢。”
　　
　　乔茵笑了笑，示意谢司将蒸笼盖子打开，一股诱人的香味立马窜了出来。
　　
　　她(*￣︶￣)不徐不慢地说道：“自是不光卖包子，包子只是给诸位的赠礼，咱们店菜品丰富，每日所卖菜品有所不同，都写在这儿了。”她指了指一旁的菜单立板。
　　
　　众人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那上面的菜名都是闻所未闻，一时间议论纷纷。
　　
　　“乔姑娘，你这包子又有何不一样的？咱们街上卖包子的可不只你这一家啊。”
　　
　　“没错。”乔茵走到蒸屉跟前，从里面取出一个放在碟子上，笑道，“咱们榆州府卖包子的少说也有上百家，不过，我所卖的名为蟹黄汤包，想来与别家是不一样的。”
　　




12.  第十二章   红烧带鱼

　　“蟹黄汤包”四个字对于榆州府的百姓而言自是陌生的，他们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个个伸长了脖子朝那冒着热气的蒸屉看去，白腾腾的雾气遮住了视线啥也看不见，便又望向乔茵手里的碟子。
　　
　　只见上头卧着的包子晶莹剔透，那皮儿薄的像层纸一样，能瞧见里面的汤汁和肉馅，与他们平日里吃的包子的确不同。
　　
　　眼见围观的百姓们热情高涨，乔茵不再卖官司：“这蟹黄汤包有“两绝”之说，其一即为作法绝，汤包所用馅料是精心挑选的蟹肉以及新鲜猪肉皮所做皮冻，加以正宗老母草鸡熬制浓汤，不仅味道鲜美，更有美容养颜之功效。”
　　
　　众人光是听她这么一说都要流口水了，更别提那只汤包里头的汤汁还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轻轻晃动着，将人胃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乔姑娘，那这第二绝又是什么说法？”有人大声问道。
　　
　　乔茵笑道：“其二即为吃法绝，讲究‘轻轻提、快快移、先开窗、后吮汤’，简单来说就是先用嘴轻轻咬开一个小口，里头的汤汁便会如泉水般涌出来，这时迅速吮上一口，满嘴皆是螃蟹鲜味的肉汤，可谓满足至极。”
　　
　　站在前面点的一位公子哥早已按捺不住，他斜睨身旁的仆人，后者走到跟前，问：“掌柜的，这包子怎么卖的？”说罢便往腰间去摸荷包。
　　
　　闻言，乔茵看了给谢司和柳儿使了个眼色，转而又看向众人：“别急，小店第一天开张迎客，这汤包是给诸位的赠礼，今日前五十位进店用餐者皆送汤包一个。”
　　
　　话音刚落，人群喧闹起来，但大多数人依然站在原地观望，柳儿有些着急，可乔茵却雷打不动镇定自若地走进饭馆里头。
　　
　　不过，没等一会儿，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便出现了，正是之前那位公子哥。
　　
　　“小二，给本公子上一桌好菜，待会儿有几位好友过来一块儿尝尝鲜。”
　　
　　谢司本还懒洋洋地斜倚在门前，被柳儿碰了碰才反应过来这声“小二”是在叫他。
　　
　　他挑了挑眉，从肩上扯下抹布用力一甩，扬声喊了句：“客官里面请！”
　　
　　别说，还真有几分跑堂的模样。
　　
　　这一嗓子出去后踏进饭馆的人便越来越多，有的是为尝尝那诱人的汤包，还有(*￣︶￣)的则是想要对这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菜品一探究竟。
　　
　　柳儿帮着乔茵在灶房忙活，小南则跟着谢司给客人们送汤包，倒是给乔茵腾出些时间来做菜。
　　
　　这厢，谢司来到临窗一桌客人跟前，笑问：“客官可瞧好要吃些什么了？”
　　
　　中年男子手里拿着菜单，两眼眯着，眉头越皱越紧，活像在看天书一般，犹豫半晌才道：“你们这儿的菜名我从未听说过，根本无从下手。”
　　
　　坐他一旁的几位男子皆点头附和，其中一人指着上头一行字问：“小二，这蛤蜊是为何物？为何从未听说过？”
　　
　　谢司顿感好笑，莫说这些人未听过，就是他这个店里的伙计也是昨日才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
　　
　　他照着乔茵嘱咐的略做一番解释，食客们即便依旧好奇却也不再多问，以免显得自个没有见识。
　　
　　中年男子不再迟疑，指着菜谱一一点道：“红烧带鱼，香辣蛤蜊，五彩山药，酿冬瓜，再来一道碧绿白玉羹。”
　　
　　“得嘞，几位稍等片刻，小的马上给各位送几样小菜，配着这蟹黄汤包吃堪为一绝。”谢司眉飞色舞道，几位食客笑吟吟应下。
　　
　　谢司记着菜名来到灶房，却见小南已把刚才那几位客人所点的菜一字不差地报给乔茵，这叫几人都吃惊不已。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内敛的小男孩竟有这么好的记性。
　　
　　不过，身为姐姐的柳儿倒是没那么惊讶，她解释道：“小南打小就生了个好记性，村里的教书先生说他生就读书人的命，可家里穷，只叫他读了半季便再无闲钱供他了。”
　　
　　小南被几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便去端小菜了。
　　
　　乔茵没说什么，却不动声色地将这件事放在心里，转身便继续炒菜了。
　　
　　如今人手不够，她便在菜单上只列出十道菜，有荤有素有汤，多以海鲜为主，此外还有八道是为特餐，便是门口牌子上写的，这八道菜是要限量供应，且每日菜品都会有变化。
　　
　　“乔姐，这鱼长得跟蛇一样，怪吓人的。”柳儿指着水桶里的带鱼说道。
　　
　　“是吗，我倒觉得它全身银亮怪好看的。”
　　
　　可说罢她才想起来，那日在那鱼塘边见到的第一个便是这小家伙，当时她也以为是蛇来着，差点吓得跌坐在地上。
　　
　　好在这段“光荣历史”无人知道。
　　
　　她掀开锅盖瞧了瞧，汤汁已经收的差不多了，她边装盘边说道：“柳儿，这红烧带鱼可是道药膳，吃了对身体极有益处，且它通身只中间有一条大骨，身上细刺并无多少，吃起来很是方便。”
　　
　　说起来鱼来她真是既爱又恨，她打小就喜欢吃鱼，可有一次不小心被鱼刺卡了嗓子，当即照着老一辈的土法子自救，又是吞馒头又是喝醋的，结果折腾半天鱼刺非但没出来不说还险些要了她的小命，最后还是到医院让医生给□□的，那种感觉真是此生难忘。
　　
　　打那以后她就(*￣︶￣)对鱼产生了阴影，后来吃的多了便发现，相比起淡水鱼来，海鱼的刺普遍少很多，且肉质更为鲜美，真是甚合心意。
　　
　　柳儿崇敬地看着乔茵，直道她学富五车什么都懂，乔茵抿嘴一笑，心想，这都是吃出来的。
　　
　　“谢司，上菜。”
　　
　　“好嘞。”
　　
　　没多会儿，店里就坐了三桌客人，小南招待的越发熟练起来，四人配合默契，虽人手不多却也进行地有条不紊。
　　
　　等最后一桌菜上齐后乔茵已出了一身的汗，这厨子的活，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趁着这空档她擦了把汗便走到前堂招呼客人，询问他们的用餐感受，别看她笑得开怀，实则心里紧张极了，生怕这些菜不合他们的胃口，孰料众人接连称赞，直呼味道绝美。
　　
　　“诸位吃得开心就好。”她笑道。
　　
　　话音刚落，几个女子出现在门口，为首之人虽面带笑容可语气却十分刻薄：“我当是谁开了间如此寒酸的饭馆，原来是你啊。”
　　




13.  第十三章   出师不利

　　虽许久未见，乔茵还是一眼认出，此人正是那个一生不愁吃喝的崔家大小姐崔小珍，且这架势一看就是来找茬的，前些天招人的事她还没查清楚，可直觉与鸿运酒楼脱不了干系，没想到他们竟还贼心不死，都光明正大地来踢馆子了。
　　
　　可她偏生不是个怕事之人。
　　
　　她慢步踱至门前，笑不露齿：“崔小姐，别来无恙，不知有何贵干？”
　　
　　崔小珍讥笑两声，道：“听闻咱们这儿新开了家饭馆，本小姐作为永宁县最大酒楼的东家，自是要前来恭贺一番。”话罢便朝空桌走去，身侧的丫鬟拿出帕子在桌椅上擦拭一番后她才落座。
　　
　　瞧见这一幕，食客们频频看来，似是要看热闹。
　　
　　站在身旁的柳儿担忧不已，附耳悄声道：“乔姐，看样子是来找事的，用不用去报官？”
　　
　　乔茵弯了弯唇角，淡然自若：“稍安勿躁，你和谢司继续招待客人，我去会会她，我倒要看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是。”
　　
　　斜倚在门框上的谢司甩了甩抹布，抬脚像没事人一样忙活起来，而人们看半天没有激烈的动静便收回视线继续吃饭。
　　
　　就在这时，一绿衣丫鬟忽然拍了把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响，语气嚣张至极：“我家小姐来半天了连个茶水也没看见，你们就是这样待客的？”
　　
　　乔茵平复心绪抬眸轻唤了声：“谢司，给这位贵客上茶。”说罢她走至崔小珍桌前，笑问：“不知崔小姐想吃些什么？”
　　
　　这位崔大小姐当真是享福的命，出门找茬也不忘享受，瞧瞧这阵仗，一丫鬟举着菜单让她过目，一丫鬟在后头为她捏肩，另一丫鬟则轻摇团扇，想来皇宫里娘娘们的待遇也不过如此了吧。
　　
　　看了半晌，崔小珍嗤笑道：“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是给人吃的吗？”
　　
　　此话一出店里的食客们可就不乐意了，当地有名的(*￣︶￣)富商王善人一拍筷子，皱眉道：“崔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崔小珍不娇笑两声不急不慢：“王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茵姐姐这儿的饭菜实属古怪，珍儿也是怕诸位吃出个好歹来啊。”
　　
　　闻言，食客们皆小声议论起来，好似真在担心这菜有问题一般。
　　
　　乔茵心中冷笑，直言道：“是吗？我和店里的伙计天天吃怎么没见出一点事？”
　　
　　就在这时，谢司将手里的茶水往桌上一丢，懒懒地说了句“你的茶”便走了。
　　
　　崔小珍何时被这样对待过，一时气愤不已：“茵姐姐，不是我说，你怎么什么人都招，瞧瞧这小二，竟比客人的脾气还大！若是换成我们鸿运酒楼，这样的奴子我非把他逐出去不可！”
　　
　　听到这话，谢司脚下一顿，半边嘴角微勾，却也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
　　
　　乔茵面无波澜，笑容收敛：“崔小姐，我的伙计如何行事不需要外人指手画脚，你若是来吃饭的小店热烈欢迎，若非如此，便请回吧。”
　　
　　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转变态度，崔小珍愣怔片刻，见她转身要走忙扬声喊道：“茵姐姐，看在往日多年的情分上，我今日来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你们乔家鱼塘可是被人下过毒的，如今你竟把那塘里产的东西拿来做菜，若有朝一日吃出人命来可就不好了。”
　　
　　走到门口的客人一听这话立即缩回脚扭头就走，而正在吃饭的食客们纷纷放下筷子，各个面色如猪肝一般。
　　
　　停顿良久，乔茵忽的拍了拍手，笑得明艳动人：“珍儿妹妹可真是用心良苦啊，这么会儿时间连我这饭馆所用食材出自哪里都打听的一清二楚。”她站定，扫视一圈店内，一字一句：“诸位且放心，此前鱼塘已清理干净，若各位在我这吃出什么事来自有衙门处置。”
　　
　　柳儿攥着袖子，适时说道：“就是，鱼塘里养的活物我们自个都天天吃，也没见有什么事，客官们千万不要听信谗言，咱们又不是傻子，这入口的东西若吃出问题来赚多少银子也没命花啊！”
　　
　　这一席话下来，食客们皆打消了顾虑，布庄的刘掌柜笑呵呵道：“乔老爷那般老实本分的人，他养的闺女自然不会差了，乔姑娘，我信你。”
　　
　　其他客人纷纷附和，崔小珍怒火中烧，刚要开口便被乔茵给打断：“承蒙诸位信任，今日这顿饭便算我请大家吃的，此外——”
　　
　　顿了下，她转身看向崔小珍，嘴角逐渐上扬：“多谢小珍妹妹提醒，我爹娘皆因鱼塘被人下毒而死，至今恶人还未落网，自即日起，凡为我提供线索者皆有厚礼所赠，直至官府将恶人抓捕归案。”
　　
　　崔小珍闻言眸光一闪，撇开视线冷笑一声，挥开丫鬟的扇子起身往门口走，擦肩而过时说了句：“那便祝姐姐早日梦想成真。”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而又怒气冲冲地离开，这场闹剧便(*￣︶￣)停歇下来，柳儿重重地松了口气。
　　
　　“乔姐，咱们是不是得罪她了？”
　　
　　乔茵轻哼一声，神色泠然：“得罪了又如何，如今我总算知道，这永宁县的饭馆为何这般少了。”
　　
　　早前她就奇怪，偌大一个县为何饭馆却没多少家，而方圆几十里竟只有鸿运这一家大酒楼，想来崔家早已成了一方霸主，欺压之事定然没少做。
　　
　　这时，刚送走一桌客人的谢司掂量着碎银走来，散漫道：“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乔茵挑眉：“说得对，不过，你这银子哪来？”
　　
　　谢司咧嘴一笑：“这几位客人都是有钱的主，说是不愿占乔姑娘的便宜，饭钱照付。”
　　
　　原来如此，乔茵点点头，紧接着便见他要把银子揣进怀里。
　　
　　“怎么？你还想当着我面私吞不成？”
　　
　　闻言，谢司撇了撇嘴，将银子递给她后甩了甩抹布：“哎，客人们都走完了，到现在连二两银子还没赚到。”
　　
　　正巧柳儿从门外走进来，神情凝重：“乔姐，街上的百姓们都传开了，说咱们店用的食材有问题，都不敢进来了，”
　　
　　乔茵揉了揉眉心，她就说为何一早就左眼皮直跳，这当真是出师不利啊！
　　
　　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叫嚷声，由远及近，她心头一跳，直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刚这般想着，一群横眉怒目的大汉突然出现。
　　
　　“哪位是乔家孤女？”
　　
　　谢司轻笑两声，压低声音：“乔姑娘，你今日出门可是没看黄历？怎么仇人一波一波地上门。”
　　
　　一旁的柳儿将小南护在身后，听到谢司的话狠狠瞪他一眼：“你到底是哪边的人？怎么还说起风凉话来了。”
　　
　　谢司摸了摸鼻尖不再言语，眸中泛起笑意，好似在看什么有趣的事一样。
　　
　　然乔茵却是哭笑不得，她只想好好做生意而已，怎料这第一天就这般不顺，难不成是犯了什么冲？
　　
　　“怎么不说话！都哑巴了？”黑衣大汉吼道。
　　
　　乔茵往前两步，笑道：“我就是，几位找我有什么事？”
　　
　　“莫要装蒜，你家欠的债拖了这么久，今日哥几个过来就是讨债的。”
　　
　　崔小珍前脚刚走讨债的后脚就上门了，这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余光中，门外黑压压站了数十人，各个手拎棍棒，大有一副不还钱就砸店的阵势，吓得那些过路人都绕道而行。
　　
　　乔茵微微侧头给柳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只是刚抬脚便被大汉给喝住：“都不许动，否则，爷们手里的棍子可没长眼。”
　　
　　得，看来报官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乔茵攥紧拳头，手心里已出了一层细汗，脸上却笑意更盛：“几位爷走了这么远该累了，快里面坐，喝点茶润润嗓子。”
　　
　　黑衣大汉嗤笑几声，道：“别耍什么花样，赶快把银子拿来！”
　　
　　看来这是软硬不吃了，她定了定心神，问：“这钱自是要还的，就是不知我爹欠你多少银两？”
　　
　　闻言，大汉伸出五根手指(*￣︶￣)：“五百纹银！”
　　
　　这个数字把柳儿吓了一跳，她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焦急万分。
　　
　　五百纹银，这得挣多少年才能攒到！
　　
　　乔茵不慌不忙，缓缓开口：“哦？我记得我爹生前欠的债加起来也不过七百两，怎么，光你这一家就欠了五百纹银？”
　　
　　大汉挥了挥手中的棍子，气焰嚣张：“你爹原本从我这儿拿走一百两银子，可当时我们说定，一日十两利息，如今已过去四十天，连本带利统共五百两，有何不对？”
　　
　　好家伙，高利贷啊！
　　
　　“空口无凭，可有字据？”她问。
　　
　　“哼。”大汉斜睨一眼，身侧一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看清楚，这上面可有你爹的亲笔画押。”
　　
　　乔茵迅速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瞧出几分端倪来，刚要凑近确认，那人忽的将字据收起来。
　　
　　心头一动，她拿定主意，笑道：“几位可否再宽限一日，明日一早我就把银子全数奉上，另多加十两利息，如此可好？”
　　
　　“不行！”大汉横眉吼道，“今日若不还钱，哥几个便把你这铺子砸了！”
　　
　　屋内气氛冷到极点，大汉手一挥，身后数十人就要破门而入，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
　　
　　“我看谁敢动！”
　　




14.  第十四章   臭屁师父

　　这声音听起来怎么有些耳熟，乔茵心想。
　　
　　黑衣大汉扭头看去，其余人皆让开路来，待瞧见门外站着的人时乔茵猛的松了口气。
　　
　　“你是何人？”大汉斜睨一眼，显然未把那人放在眼里。
　　
　　一尖嘴猴腮的小跟班似是认出那人的身份，当下立即脸色大变，忙凑到大汉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新任知县？”大汉眉头紧蹙，喃喃自语，目光在段修韫身上扫了一圈，见他身形单薄一袭常服，端的是副瘦弱文人模样，且身边并无衙役，故而对他的身份抱有几分怀疑。
　　
　　“尔等为何在此聚众滋事？”段修韫沉声质问。
　　
　　官腔一出，大汉也有几分不确定了，他朝身侧跟班屁股上踹了一脚，后者立马跑到段修韫跟前低头哈腰：“回县太爷，小的们是来讨要债款的，并未闹事啊！”
　　
　　段修韫绕过他径直走进店内，瞥见乔茵时眼底划过一丝诧异：“是你？”
　　
　　乔茵莞尔一笑，应道：“见过段大人。”
　　
　　一瞧这两人相识，大汉心里直犯嘀咕，他拧紧眉心未作迟疑，低声说了句：“撤！”
　　
　　只是还未抬脚便被段修韫喝住：“既是讨债，为何见了本县便要离开？”
　　
　　数十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拿不定主意，纷纷看向为首之人。
　　
　　大汉不耐地哼了声，站直身子看向段修韫：“县太爷未免管的太宽了些，小的今日不想讨要了，改日再来！”
　　
　　乔茵知道，眼下若是把这人放走日后定是再无安宁日子，她站定在段修韫跟前，低眉顺眼道：“段大人，这些人的确是来讨债的。”
　　
　　听到这话，那伙人松了口气，心中暗道算这丫头(*￣︶￣)有些眼色，不过她接下来说的话却叫他们整颗心悬了起来。
　　
　　“家父生前从他那儿借走一百纹银，如今已过四十日，连本带利共计五百纹银，我虽只是一介女流，却也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是这利息未免太高了些，所以想请教段大人，这些人如此做法是否合理。”
　　
　　大汉闻言当即横眉立目，粗着嗓子怒道：“臭丫头，我与你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难道你想赖账不成！”
　　
　　“放肆！”段修韫眉头紧蹙呵斥道，“本朝律法，取息者一载不得高于两成，你竟猖狂到一日取十两利息，此般行径已然触犯国规。”
　　
　　乔茵眼角微挑，暗暗称赞此人实乃清官，这可比原来的那位贪官强多了！
　　
　　她故作讶然，轻声道：“段大人，如此说来，那这字据可是无效的？”
　　
　　一听“字据”二字，那伙人面部神情变得微妙起来，大汉目露凶光，其威胁之意显而易见，
　　
　　“字据何在？”段修韫问道。
　　
　　大汉咬着牙似在权量，最后心一横撒腿就往门外冲，乔茵下意识看向段修韫，却见他神闲气定一点也不着急，好像早有准备一般。
　　
　　谁知下一刻那人便被几个衙役押了回来，且龇牙咧嘴地喊着疼。
　　
　　乔茵在心中默默竖起大拇指，所谓人不可貌相，别看这位新任县太爷瞧着文弱，实则真有两把刷子。
　　
　　这时，一衙役走上前来拱手作揖道：“大人，此人名为王复，与那恶霸刘同是为一伙。”
　　
　　段修韫微微颌首，俊朗面容添了些坚毅：“将这些人带回衙门，听候问审。”
　　
　　“是。”
　　
　　一时间，喊冤的声音此起彼伏，待衙役们将这些人押走后乔茵重重舒了口气，面向段修韫展颜一笑：“今日多亏了段大人出手解围，乔茵不胜感激。”
　　
　　段修韫抬手止住，脸上神情柔和了几分：“乔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本县应该做的。”
　　
　　说罢便要抬脚离开。
　　
　　乔茵忙拦住他，笑道：“段大人，前后你已帮了我两回，我一直想找机会答谢你的，奈何近来忙于饭馆开业，且心知你公务繁忙所以不敢贸然前去打扰，不如借今日我请您吃顿饭如何？”
　　
　　柳儿亦附和道：“是啊，今日咱们饭馆头天开张，谁知一波三折的，若县太爷肯在此用饭那些谣言定能不攻自破了。”
　　
　　听到这话乔茵郁闷得用手扶住额头，这丫头也太实诚了些，这种利用人的话竟这般明晃晃的说了出来。
　　
　　两位姑娘连番劝说下段修韫耳根微热，摆手道：“不必劳烦，乔姑娘，本县帮你并无所图，若是吃了这顿饭反倒说不清了，放心，若再有人上门闹事尽可到衙门找我，若无他事本官先行告辞。”
　　
　　他执意要走乔茵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将他相送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一事，便道：“段大人，王复手里的字据似乎有异。”
　　
　　段修韫停下脚步抬眸看她：“哦？有何异常？”
　　
　　乔茵两眼(*￣︶￣)微眯，迟疑回道：“我看那字据上‘壹拾’二字不像同日所写，墨迹有些微差别，不过当时没看太清，所以还要劳烦段大人亲自查看一番。”
　　
　　段修韫不假思索应道：“理当如此。”
　　
　　话罢，他眸中浮现一丝笑意：“乔姑娘慧眼如炬，小小年纪竟独当一面做起买卖，实乃巾帼不让须眉呐！”
　　
　　乔茵眼眸低垂轻声笑了笑，故作玩笑道：“段大人瞧着也不过二十多岁，却已是一县之长，比起你来我还相差甚远。”
　　
　　谁知，段修韫听后神情变了变，眸光也暗淡下来，良久，他微叹了口气，颇有些壮志难酬的感觉。
　　
　　“不值一提。”
　　
　　二人站在饭馆门前交谈甚欢，却不知这一幕皆被不远处马车上的人瞧了个清楚。
　　
　　“我就说她肯定没事吧！”坐在马车前头的晏宁不屑道，往那方看了一眼后又补充一句：”嘁，岂止是没事，我看她跟人家聊得正欢呢，亏咱们这么担心她！”
　　
　　马车里，穆尧收回视线轻轻放下帘子，唤道：“回吧。”
　　
　　晏宁朝饭馆方向哼了声，扬起手里的鞭子就要赶路，而马车里的人却又改变了主意。
　　
　　“且慢。我看那位先生有几分眼熟，待为师先确认一番。”
　　
　　晏宁闻言身形一顿，不待反应就见自家师父已下马车走向那对正在交谈的人。
　　
　　“眼熟？我怎么不认识。”他自言自语道。
　　
　　这厢，正与段修韫说笑的乔茵看见来人时忽的愣住。
　　
　　这家伙不是说不来吗？眼下烂摊子都解决完了他却来了。
　　
　　“乔姑娘，这店里为何一个客人都没有？”
　　
　　听到声音，段修韫扭头看去，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庞。
　　
　　乔茵气不打一处来，今日第一天开张，这人却不肯出面，现在还跟看热闹一样，想到这她便没好气道：“穆郎君怎么舍得过来了？”
　　
　　穆尧低笑一声并未接话，直直看向段修韫，拱手道：“这位先生瞧着眼生，不像榆州之人。”
　　
　　刚走过来听到这句话的晏宁脚下一顿，瞪大眼睛看着穆尧，陷入自我怀疑中。
　　
　　刚才还说眼熟，这会儿又成了眼生，莫非是他耳朵出问题了？
　　
　　这边，段修韫拱手回礼：“不错，我乃秦州邬县人，前不久被派遣于此上任。”
　　
　　“原来是新任知县段大人，久仰久仰。”穆尧朗声道。
　　
　　段修韫微微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谦虚道：“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不敢当。”穆尧轻晃纸扇，面带笑意，“在下姓穆，单字一个尧。”
　　
　　见这两人莫名其妙聊起来乔茵嘴角微抽，索性站在一旁当人形立牌不再言语，谁知那老狐狸忽然叫了她一声。
　　
　　“乔姑娘。”穆尧收起折扇看向她，“穆某与段大人真是一见如故，劳烦乔姑娘备上一桌好酒好菜，今日穆某要与段大人不醉不归。”
　　
　　段修韫微愣一瞬，刚要开口婉拒就听乔茵说道：“说起这个，晌午有人前来闹事，多亏了段大人出手解(*￣︶￣)救，咱们是该请大人吃顿饭。”
　　
　　“哦？”穆尧眉头微蹙，似乎很是惊讶，“竟有这事？如此说来，穆某欠段大人一份人情了，快请里面坐。”
　　
　　看到这一幕，晏宁捂住额头，一时竟找不出适当的语言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总觉得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
　　
　　而被再三相请的段修韫亦是一头雾水，捋了许久才问道：“莫非穆先生与乔姑娘是为夫妇？”
　　
　　“什么？！”乔茵两眼瞪得溜圆，瞥见穆尧似笑非笑的神情时忙摆手道：“呸呸呸，段大人误会了，我跟他啥也不是。”
　　
　　“嘁，你倒想呢，那也得我们郎君肯啊！”晏宁满脸嫌弃道。
　　
　　乔茵用力翻了个白眼，用胳膊肘碰了碰穆尧：“我跟他是合作关系，这家饭馆是我俩共同经营的，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吧，穆郎君？”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她几乎是咬着牙的，这家伙一肚子坏水，她明面上跟他平起平坐，实际就是给他打工的！
　　
　　“此言不虚。”穆尧笑着点点头，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此时正值饭点，段大人何不在此用膳，也好尝试一番乔姑娘的厨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段修韫也不好再推辞，只道：“也好，那便有劳了。”
　　
　　“请。”穆尧抬手道。
　　
　　俩人先后走进店里，乔茵舒了口气，她一向不喜欠别人的，这位县太爷前后帮她两次，眼下就当借此机会偿还人情了。
　　
　　“乔老板可以啊，连县太爷都能搭上。”晏宁抱着胳膊，目光含带几分嘲讽。
　　
　　乔茵被他气笑：“你还好意思说呢，今晌午人家捣乱的时候你和你那臭屁师父怎么不见人影？这会儿反倒说起风凉话来了！”
　　
　　话音刚落，背后忽然一凉，紧接着便听到一句凉嗖嗖的话：
　　
　　“倘若他那臭屁师父及时赶来，乔姑娘又如何与段大人结识呢？”




15.  第十五章   椒盐虾仁

　　饭馆里，临窗的四方木桌正好坐了四人，好酒好菜摆了满桌，乔茵言笑晏晏，心中却在默默滴血，今日头天开张，至此非但没有赚到银子，反而倒贴几两酒水钱。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怪那姓穆的！
　　
　　适才，她不过提了嘴自己与段修韫早已打过照面，且承他救助恩情，这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非说她待人小气不肯以好酒招待恩人，为逞口舌之快，她便将今日赚的银子都给了谢司，买回这坛二十年陈酿。
　　
　　她发现，这老狐狸总有百般法子让她吃亏，简直奇耻大辱！
　　
　　被她吐槽的穆尧正慢条斯理吃着菜，见她鼓着腮帮半晌没有动静便笑道：“乔姑娘可是没有胃口？你不动筷叫我等也难以安心呐。”
　　
　　闻言，她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人，瞥见他上扬的嘴角时心中更加气闷，不过她依旧笑得开怀，夹起一只金黄油亮的虾仁放进段修韫的碗里。
　　
　　“段大人，你整日忙于公务辛苦了，多吃点。”
　　
　　段修韫手一顿，神色有(*￣︶￣)些许不自然，连连应道：“多谢乔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乔茵并未多想，热情地为他介绍菜品。
　　
　　“段大人，这道菜叫椒盐虾仁，别看这么一小碟，做起来可是要费上些功夫的。”
　　
　　段修韫来了些兴致，问：“此话怎讲？”
　　
　　聊起这个乔茵便有了精神：“其实做法并不难，主要是这虾子清理起来有些繁琐，需得把这虾壳一个个的剥落下来，还得把里面的虾线都挑出去，这样便可得到干净的虾仁。”
　　
　　“为了不破坏虾仁原本的口感，我在它外头裹上一层鸡蛋面糊，过油炸后外酥里嫩，味道颇佳，而且，这道菜还有补虚养身之功效。”
　　
　　段修韫两眼放亮，夹起碗里那枚虾仁吃了一口，道：“口感极好，没想到乔姑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精良的手艺，还懂的这么多。”
　　
　　被他一夸乔茵有些微羞赧，忙摆手道：“见笑见笑。”
　　
　　偏偏对面那人见不得她听好话。
　　
　　“天气炎热，段大人还是少吃些油腻之物为好。”说着，穆尧夹起一根绿油油的青菜叶放进段修韫碗里。
　　
　　桌下，乔茵忍不住朝他踢了一脚，结果扑了个空，她咬牙笑了笑，往他碗里送了只虾仁。
　　
　　“我才想起来，这道菜还是更适合穆郎君吃，壮腰补肾！”
　　
　　“噗！”晏宁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对上自家师父阴沉的脸又立马吞咽下去。
　　
　　不苟言笑的段修韫亦是抬起手来遮住笑意，心道这二人实在有趣。
　　
　　“没想到乔姑娘对这些东西也这般了解，如此，你那未来夫婿真是有福了。”穆尧低声说道。
　　
　　乔茵瞪他一眼没再接话，她怕自己再聊下去会忍不住跟他打起来。
　　
　　被无视的穆尧垂着眼皮低笑一声，端起酒壶替段修韫斟了杯：“若穆某没记错的话，段大人今日应当在府中休沐才是，缘何来这街上捉捕恶霸？”
　　
　　听到这话乔茵对段修韫更加钦佩，暗道此人果然是好官，休息时间还要为民除害，
　　
　　“穆先生说的不错。”段修韫接过酒盏，眉头渐渐皱成川形，“中秋佳节本有几日休沐时间，只是本县初来乍到，外加来此地之前便听闻榆州府民风彪悍官黑勾结，其中犹以永宁县为盛，朝廷派本县来此便是为了整治此等恶风，故而不敢有所耽搁。”
　　
　　“原来如此。”穆尧微微颌首，端起酒盏轻抿一口。
　　
　　段修韫轻声叹了口气，又道：“本县虽到此不足一月，却也发现永宁县的疑难之症并非只这一样，其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实乃令人头疼。”
　　
　　气氛忽的凝重下来，几人都没再言语，乔茵抬起手腕，不知不觉又啃起指甲来。
　　
　　忽的，一阵爽朗的笑声在耳畔响起，紧接着便听见穆尧不留颜面地打趣道：“乔姑娘，看来你这毛病还是没改掉啊！”
　　
　　对上段修韫不明所以的目光，乔茵立马缩回手指，脸上微微发热，只得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穆郎君，(*￣︶￣)你未免管的太宽了些！”
　　
　　穆尧无视她的怒目圆睁，端起酒杯向段修韫示意：“段大人，疑难杂症亦有良药可解，不急于一时半会儿，来，穆某敬你一杯。”
　　
　　段修韫笑了笑，举起酒盏与他碰了碰，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乔茵自顾自的吃饭，为了招待这两尊大佛，今日饭馆早早便关了门，看来还是得早些招到厨子才行。
　　
　　酒过三巡后，段修韫这个闷葫芦话变多了起来，和穆尧二人谈古说今，滔滔不绝，如同遇到志同道合之人一般。
　　
　　晏宁早已溜去后院，这两人聊的话题实属无味，乔茵吃饱喝足后便准备离开，才起身却被穆尧给叫住。
　　
　　“乔姑娘。”他一手把着酒盏仰头看着她，一双细长的眸子不复往日的清明，白皙的脸上添了几分微醺。
　　
　　乔茵挪开视线，问：“干嘛？”
　　
　　穆尧唇角微弯，摇头失笑：“无事。”
　　
　　“……”
　　
　　乔茵瞪他一眼，小声嘀咕一句“什么人啊”，转身往后院走去。
　　
　　段修韫一向不胜酒力，此时已然酩酊大醉，不过他酒品不错，即便醉了也没有失态。
　　
　　屋内一片宁静，唯有窗外来回经过几个路人，芦苇帘半遮下来，挡去耀眼的日光，穆尧放下酒盏，按住段修韫的胳膊，道：“段大人，今日点到为止，改日请你到我家做客尝尝山中的野味如何？”
　　
　　段修韫醉眼模糊，面上写满愁思，挥手道：“穆先生，实不相瞒，我本该去京都一展宏图，奈何心计不如人，被他人暗中下了绊子，这才沦落至此，永宁县离京城山高水远，素来不被朝廷看重，居于此地，我何时才能有所作为！”
　　
　　说到后头他的言辞越发激烈，动静也越来越大，外头路过的人频频透过窗子看过来，穆尧起身将卷帘放下来，遮住一片光景，而后抬手朝胡言乱语的段修韫砍了一手刀，后者即刻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晏宁。”他朝后院轻唤一声。
　　
　　盘腿睡在葡萄藤架秋千上的晏宁听到声音立马起身跑来，一眼就瞧见正在酣睡的段修韫。
　　
　　“穆哥哥，他这是怎么了？”
　　
　　“无事。”穆尧揉了揉眉心，不过一瞬眸中便恢复清朗，“你把段大人扶上马车送他回去。”
　　
　　晏宁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我跟他又不认识，对了，人是乔姑娘招来的，何不留给她处置。”
　　
　　话音刚落便收到穆尧的两记眼刀，他哼了声，不情不愿地将段修韫扶起来往门外走。
　　
　　这俩人前脚刚走乔茵就从后院出来了，看到屋里只有穆尧一人时愣了愣，还未开口便听他说道：“段大人喝醉了，我让晏宁送他回府。”
　　
　　“哦。”乔茵随意地点点头，二人四目相对，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穆尧移开视线眼眸低垂下来，手中折扇轻轻摇动，目光凝在桌上一盘没剩几口的菜上。
　　
　　“乔姑娘的厨艺越发精湛了，不过，偌大一个饭店只有你三人恐怕太过操劳。(*￣︶￣)”
　　
　　乔茵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来，倒杯茶水润了润嗓子才回道：“头天开张就歇了半天，赚的钱还不够给手底下的人发工钱的，要那么多人做什么。”
　　
　　闻言，穆尧忽的笑起来，乔茵冲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穆郎君定是乐得看见我经营不善吧！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拿走我的鱼塘和宅子了是不是？”
　　
　　穆尧微微颌首，面上笑意不减，缓缓说道：“乔姑娘冰雪聪明，连穆某这点心思都能看透，实在令人钦佩。”
　　
　　“……”
　　
　　乔茵深吸一口气，默默安慰自己，别气，不然就便宜这老狐狸了！她踱步走至穆尧跟前仰着脸盯着他的眸子，这人身形过高，她踮起脚尖才堪堪到他下巴处，显得她毫无气势。
　　
　　“穆郎君如此狡猾又卑鄙，本姑娘亦是格外佩服！”
　　
　　看着她恨不得吃人的神情穆尧唇角微勾：“乔姑娘过奖。”
　　
　　乔茵差点吐血，感觉就像一拳头砸在棉花上一样，她平复心情，手心朝上。
　　
　　“今日的饭钱你还没给我，统共十两银子。”
　　
　　穆尧眉尾轻挑故作讶然：“这桌饭菜不是乔姑娘做东请穆某吃的？”
　　
　　“想得美。”乔茵哼了声，“这是请段大人的，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人家却已出手帮了我两次，不像某些人，还合伙做生意呢，背地里憋着一肚子坏水就知道算计别人。”
　　
　　说罢她不耐地挥了挥手，转而戏谑地看向他：“怎么，堂堂穆郎君莫非想吃白食不成？”
　　
　　穆尧眸光一闪敛住情绪，似笑非笑：“乔姑娘说笑了，穆某从不亏欠别人，这顿饭钱自是要给，不过穆某出门从不带银两，明日叫晏宁给你送来可好？”
　　
　　二人离得极近，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乔茵立即后退两步，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她下意识看向穆尧，后者安静地站在原地不为所动，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将门打开，入目是一张泪眼涟涟的面孔。




16.  第十六章   海鲜粥

　　来人竟是锅贴摊的老板娘杜鹃。
　　
　　她双目通红，脸上浮着深浅不一的泪痕，一见到乔茵如同找到依靠似的，只是依旧啜泣不止。
　　
　　“鹃姐，你这是出什么事了？”乔茵扶着她的胳膊忧声问道。
　　
　　杜鹃慢慢平静下来，抬起袖子擦了把眼角的泪水，抬眸道：“茵妹妹，我真是活不下去了。
　　
　　乔茵眉心一跳，不过十来日未见，这位平日里言笑晏晏的姑娘竟憔悴如斯。
　　
　　“你随我到屋里去，咱们慢慢说。”她将人扶着走进屋，抬头一看，那尊大佛正站在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她进来，穆尧转过身微笑示意：“既然乔姑娘有事要忙，那穆某便先告辞了。”
　　
　　乔茵搀着杜鹃往后院走，头也未回：“恕不远送，劳烦顺手把门带上。”
　　
　　“啪嗒”一声，卷帘放了下来，将里头的光景尽数遮去，穆尧收回视线，轻轻拂袖，未(*￣︶￣)再多做停留便离去了。
　　
　　饭馆早早打烊，整个后院静悄悄的，谢司不知去向，柳儿带小南上街去买小鸡仔了，是以此时只剩她与杜鹃二人。
　　
　　“鹃姐，这儿没旁人，你有什么难事尽管告诉我。”她将茶水递过去，在旁边凳子上坐下来。
　　
　　杜鹃低垂着头，神色悲戚，似是想到伤心处，双眼再次模糊起来。
　　
　　“我与夫君自幼相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是及笄之年便嫁给了他，自进了夫家的门我时时牢记三从四德，上敬公婆下睦姑嫂。夫君一心只为考取功名，家里的粗活累活皆经由我手，日子虽算不得富贵却也和和顺顺，可只有一样。”
　　
　　说到这她眼角的泪水缓缓滑落，分明正处青春年华可整个人却瞧着苍老了许多。
　　
　　“成亲近五年，我未生下一男半女，婆婆为此没少给我脸色看，可我自知亏欠夫家，所以也不敢有分毫怨言，前些天夫君秋闱刚过，婆婆又提起此事，竟还说，若今年再无所出，便要把我给休了！”
　　
　　一席话说完杜鹃早已哭成了泪人，乔茵则愤恨不已。
　　
　　“那你夫君可曾表态？”她皱眉问道。
　　
　　杜鹃捏着帕子抹抹眼泪，抽泣几声：“夫君一向老实本分，家中所有事务都是婆母作主，是以，并未多言。”
　　
　　闻言，乔茵心中叹气，婆媳关系从古至今都是一道难题，关键之处就得看丈夫如何为人，可她这夫君明显是个不能担事的。
　　
　　想了想，她又斟酌道：“鹃姐，你们这几年可有看过大夫？”
　　
　　杜鹃叹了口气，回道：“自是有的，光看大夫都没少花银子，江湖郎中的偏方也没少尝试，那些个苦药我一年到头都快当饭吃了，可一直未见有效。”
　　
　　末了又补充一句：“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出了这种事，我也没脸面给娘家人诉苦。”
　　
　　乔茵往跟前靠了靠，将手覆在她手背上：“娟姐，生孩子这种事又不是你一人能决定的，你总不能把这当成自己的过错。”
　　
　　杜鹃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眼下她实属病急乱投医，乔茵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她一个妇道人家对个姑娘说这些实在臊得慌。
　　
　　“茵妹妹，你还未嫁人，这个中复杂你是体会不到的。”
　　
　　说罢她又自嘲般笑了笑：“罢了，人各有命，我这辈子便也就这样了。我只恨自己没能给夫家延续香火。”
　　
　　这番话听得乔茵哑口无言，她心中震惊不已，虽早就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把“以夫为纲”奉为使命，可没想到竟能到如此地步。
　　
　　迟疑许久，她只能轻声劝慰道：“鹃姐，这街上做买卖的有几个是女子，你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一家老小就已经很伟大了。生孩子这事儿哪有那么容易，你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担在自己身上。”
　　
　　提起做买卖杜鹃更是一肚子委屈。
　　
　　“茵妹妹有所不知，婆母已不允许我再出去抛头露面了。”
　　
　　“(*￣︶￣)真是岂有此理！”乔茵一掌拍向桌子，震得茶盏咣当乱晃，“你是嫁给他们家，又不是卖身为奴，怎么连你卖吃食也要阻挠！”
　　
　　杜鹃垂着头，轻声叹了口气：“罢了，如今我也没有心思再摆摊了。”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忧愁得很，偌大个家，几口人除了那几口薄田便再无其他收入，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恰在这时，她肚子咕咕的叫起来，一时竟羞红了脸。
　　
　　“鹃姐可是还未用过午饭？”乔茵笑问。
　　
　　杜鹃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晌午做了饭后婆母又把她说教一顿，她实在吃不下便借故出来了。
　　
　　“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说罢乔茵便起身往外走。
　　
　　“别麻烦了茵妹妹，我这便回去了。”杜鹃忙拦道。
　　
　　见她这般，乔茵佯装生气：“你就安心坐着吧，一碗吃食你也要与我客气。”
　　
　　杜鹃心中一暖，应道：“那我来生火。”
　　
　　二人相视一笑，先后走出房门来到灶房，乔茵念她没什么胃口便打算做点清淡些的。
　　
　　先将米淘洗干净用水浸泡，趁这功夫将排骨剁成小段，放到砂锅里倒入五六碗水中火慢慢煲着，接着便开始处理食材了。
　　
　　将螃蟹对半切开，用猪鬓刷将螃蟹表面刷洗干净，这蟹清理起来还算容易，把蟹钳和蟹腿附近多刷几遍，再去除蟹腮，螃蟹便收拾干净了。把蟹壳丢进砂锅与排骨一起煨炖，这样煲出来的汤汁便会有一种特有的鲜味。扇贝破开，剔除内脏和外壳，同样用刷子轻刷扇贝边缘，这样一来里面的脏东西便能去除干净了，用刀将贝肉片成两片，以免因肉过厚而影响口感。
　　
　　“茵妹妹，你这饭馆不是今日开张吗？为何早早就关了门？”
　　
　　乔茵笑笑，回道：“别提了，今儿格外不顺，先后两帮人上门找事，适才又有两位好友来做客，你来之前他们刚走。”
　　
　　现下里已近黄昏，饭馆生意就做了半天，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竟还有人公然上门找事？这可如何是好！”杜鹃担忧道。
　　
　　“无妨。”乔茵继续清理着明虾，丝毫未受此事影响，“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明日起便能好好开门迎客了。”
　　
　　杜鹃松了口气，连连说着“那就好，那就好”。
　　
　　这虾处理起来实在费劲，幸而用不了太多，有几只入味就够了，等到这些东西弄好后，乔茵又拿了把香芹切成小粒，葱和香菜自也是少不了的。
　　
　　待食材全部收拾妥当，排骨汤底也已煲到火候了，将泡好的大米倒进砂锅。
　　
　　“鹃姐，多加点柴火进去，这粥还是大火煮出来的香。”
　　
　　“好。”
　　
　　为了不让粥溢出沫子可往里头加点油，少量足矣，用汤勺不断搅拌，以防米粒粘锅，此时便仔细瞧着，看米粒快要开花了便依次往里面放入蟹、虾、贝肉及香芹，最后加以盐，出锅前再加入葱花和香菜，一碗口感绵滑，味道鲜美的海鲜粥便做(*￣︶￣)出来了。
　　
　　“鹃姐，快来尝尝我的厨艺如何。”她将冒着热气的粥放在小院桌上，碗壁太薄，十指都给烫红了，一丢下碗忙放到耳朵上搓了搓。
　　
　　杜鹃应了声，将灶里的柴火浇灭后起身净了把手，来到桌前坐下。
　　
　　“呦，茵妹妹，你做的这吃食当真稀罕。”
　　
　　乔茵莞尔一笑：“快尝尝味道怎么样，要是不够吃，我再给你弄点别的。”
　　
　　“够了够了，这么一大碗都不定能吃得完，真是有劳你了。”杜鹃感激道。
　　
　　“说什么客套话，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鲜了。”
　　
　　杜鹃笑着点点头，拿起汤勺送进碗里，饱满丰腴的蟹膏，肥美硕大的蟹肉，一捞就是一大勺满满当当的料。
　　
　　“茵妹妹，早就听闻你厨艺了得，如今一看我这个嫁过人的都不如你了。”
　　
　　看她笑得开怀，乔茵心中欣慰几分，果然，再也没有什么能比美食更能治愈人了。
　　
　　食欲是能传染的，闻着浓郁的香味，她情不自禁也像吃两口，于是起身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
　　
　　这米被汤汁浸泡地格外软糯，挂着米浆的虾肉轻轻一吮，鲜嫩又有弹性，再加上贝肉的劲道耐嚼，每一口都是身心的满足。
　　
　　二人吃得畅快淋漓，刚把最后一口咽下，门上席帘忽的被挑起，柳儿和小南一大一小俩人正瞧着她俩。
　　
　　乔茵扭过头，瞥见柳儿手里抱着一个大箩筐，里头还传来叽叽叽的声音。
　　
　　“柳儿，你买着小鸡仔了？”
　　
　　柳儿腼腆一笑，点点头：“嗯，我买了几只公的几只母的，街上还有卖鸭子和大鹅的，但是我和小南抱不了那么多，就先回来了。”
　　
　　“好，等我把锅洗了咱们一块垒个鸡圈出来。”乔茵笑道。
　　
　　杜鹃忽然说道：“茵妹妹，我家里养的有鸭也有鹅，下蛋可勤快了，赶明儿我给你带过来几只，省的再买了。”
　　
　　“那怎么行，鹃姐不必这么客气，回头我和柳儿自个儿去买就好了。”
　　
　　“你才真是跟我客气嘞。”杜鹃笑道，起身将桌上两个空碗收拾起来，“就这样说定了，明儿个我就给你带来，你若不要，我日后也不上你这来了。”
　　
　　乔茵无奈地笑了笑，不等反应，这人已端着碗走去灶房，边走还边说：“茵妹妹忙去吧，锅碗我来洗就是。”
　　
　　得，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往筐里看了一眼，道：“行，柳儿，小南，咱们去给小鸡仔们盖房子去！”
　　




17.  第十七章   烤野兔 

　　后院茅厕附近有一块空地，用来圈养家禽最是合适，上回李大娘送来的芦苇还剩好多，眼下倒是派上用场了。
　　
　　乔茵将之前砍的竹子搬来，用刀劈成宽度均匀的片，柳儿十分手巧，用芦苇做细条，从中间对开折叠，别在第一根竹子上，同样法子将其余竹子一一别好。
　　
　　时近黄昏，杜鹃把厨房收拾好后便先离开了，小南坐在板凳上有模有样地学习编织篱笆，等到天快黑(*￣︶￣)下来时鸡圈才算勉强弄好。
　　
　　“先凑合着用，过两天我找个木匠，看看能不能给咱搭个棚子。”乔茵抹了把汗，捏着衣裳抖了抖，忙活这么久身上早已热汗淋漓。
　　
　　柳儿将小鸡仔们放到鸡圈里，又往里头搁了俩碗用来盛水，临走前又给它们喂了粮食，收拾好后便准备回家了。
　　
　　净手后，乔茵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问道：“对了，这老半天怎么不见谢司人影？”
　　
　　“咦，是啊。”柳儿往谢司住的房间扫了一眼，只见门外上了锁，“晌午他走后就一直不见回来，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话音刚落，那厮就从前头走了进来，面上瞧着有些恍惚。
　　
　　“谢司，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乔茵唤道。
　　
　　谢司抬头，反应有些微迟钝：“乔姑娘，你们还没回去啊。”
　　
　　柳儿狐疑地看着他，暗想这家伙怎么瞧着不太对劲。
　　
　　“这便准备回去了。”乔茵将帕子放进袖里探究般看着他，“你无故旷工半日，我可是要扣工钱的。”
　　
　　“好。”谢司点点头没有多言。
　　
　　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人心中好奇，不过乔茵不喜欢过问别人的隐私，所以未再八卦，叮嘱了几句后便领着柳儿和小南往家走。
　　
　　到了自家院门口时乔茵下意识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适才远远的就瞧见他们院里炊烟袅袅，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吃的。
　　
　　才打算进屋就见晏宁走了出来，手里还拎了把利刀。
　　
　　“晏小哥，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乔茵后退两步，像护小鸡的母鸡一两臂展开，把那姐弟俩护在身后。
　　
　　晏宁傲娇地哼了声，胳膊一抬，道：“进去吧，凭白吃了你几顿饭，今晚我便还回去。”
　　
　　闻言，乔茵咧嘴一笑：“原来是要请我吃饭啊，那感情好！”累了一天她正好不想做饭了。
　　
　　仨人跟着来到穆家院里，只见高大茂密的树下躺着几只兔子，其中一只黑兔身上中了一箭，另外三只灰兔则毫发无损，估计是掉入了陷阱里这才被抓着。
　　
　　不过没想到的是这小子小小年纪竟有这么好的箭术，想来其师父身手也当不错。
　　
　　乔茵眉眼弯弯，笑问：“晏小哥这是打算请咱们吃野味？”
　　
　　听到这话晏宁脸上神情莫名有些不自然，走过去蹲在地上抓起一只灰兔，片刻后才回道：“我师父甚小气，几两银子也不舍得给，如此，今晚你们且将就着吃吧。”
　　
　　看着他那扭捏的模样，乔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你嘴里听到你家郎君一句坏话真是太不容易了。”
　　
　　晏宁低着头利索地将箭拔了出来，嘟囔道：“要不是还你人情，这四只野兔也不少卖钱。”
　　
　　正说着话，堂屋门帘被挑起，似是早已知晓她们会来，穆尧神态淡然，对上乔茵的目光时只微微颌首示意。
　　
　　他站定在晏宁身后，缓缓开口：“教过你多少次，处理野兔是个细致(*￣︶￣)活，若像你这般心急，这兔皮破了相便一文不值。”
　　
　　突然的声音把晏宁吓得手一抖，定下心神后立马放慢速度，不过他到底经验不足，动作笨拙不说，那兔皮剥到一半就破了个口子。
　　
　　乔茵坐在一旁啃着果子看热闹，
　　
　　“罢了，你去把灯笼点上，再抱些柴火过来。”
　　
　　穆尧坐在小凳上，从晏宁手里接过兔子和刀，晏宁撇撇嘴，紧接着又听他说道：“完整兔皮价值不菲，只一张就不止几两银子这么多，这儿还有三只，可够你花了？”
　　
　　晏宁身形一顿，抬手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道：“穆哥哥，我适才说的是玩笑话。”
　　
　　穆尧微微勾唇没有作答，云淡风轻地处理着野兔。
　　
　　瞧见这一幕，乔茵忍俊不禁，这老狐狸可真够较劲的，对自己的亲徒弟都这么腹黑，果然，男人心海底针啊！
　　
　　不过，这人的手法真是不错啊！
　　
　　只见他一手拿刀一手抓着兔脑袋，从兔嘴入手，将它缓缓割开，嘴部的皮肉分割开后便扯住皮一直往脖子处褪，到耳朵位置时稍停一下，拿刀将两只长耳割掉，接着再往下继续剥。
　　
　　这一过程有些凶残，乔茵让柳儿带着小南去其他地方玩，免得小孩子看了夜里睡不着觉。
　　
　　忽的，穆尧唤了她一声：“劳烦乔姑娘替我寻根绳子来。”
　　
　　“哦。”她没有多问，起身去找绳子了。
　　
　　穆尧唇角微扬，手里没有闲下，将另外几只也照着此法一一处理。
　　
　　乔茵拿着绳子回来时他刚把最后一只兔子的皮褪到脖子处，她站在不远处观望，这人行动利索，从剥皮的手法来看的确与他猎户的身份相符。
　　
　　离近了再瞧，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上布着几道疤痕，眼色已十分浅显，若不仔细看是看不见的，想想也是，常年在深山野林狩猎受点伤也是正常。
　　
　　“绳子拿来。”他说道。
　　
　　乔茵走去递给他，他接过绳子拴在其中一只兔子上，系紧后将它绑在树杈上，两手拽着兔皮往下面褪，瞧着丝毫也不费力，而那兔皮也毫无伤损。
　　
　　“穆郎君好手艺，真不愧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猎户。”
　　
　　穆尧头也未回，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乔姑娘过奖。”
　　
　　乔茵暗想道，这家伙可并非因为狩猎而有名气，街坊邻里提起他讨论更多的还是他的美色。
　　
　　他的身子挡住视线，她便往旁边挪了挪继续观摩，那把锋利的小刀被他用得及其顺手，在兔腿部划了几下，一拉一拽，不出几下一整张兔皮便被剥了下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乔茵弯腰捡起，两手展开细细查看，竟一丝缺口都没有。
　　
　　她忍不住感慨道：“这肯定不少卖钱，还是你们猎户好啊，肉留着自己吃，皮拿去贩卖，一举两得，难怪你这么有钱。”
　　
　　穆尧低笑两声并未接话，抬眸一看天色已晚，不做停歇迅速捞起另一只处理起来。
　　
　　没多久，晏宁抱了一堆柴火过来，他在土(*￣︶￣)地上堆起一个柴堆，又将已扒过皮的野兔拿去清理一番，当然乔茵也没闲着，她回到自己家中拿了些干馒头过来，这东西烤着吃最香了。
　　
　　火堆缓缓燃气，四只野兔也都被收拾干净了，穆尧用刀在它们身上划了几下，不知从何处拿来几个纸包，里头是一些粉末状的东西，闻着像是香料，他往兔腹及身上倒了些抹匀，接着插上木棍架在火上开始慢慢烤炙。
　　
　　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叫人看着赏心悦目，这个一向清风明月的人终于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换句话说就是，有人味儿。
　　
　　柳儿帮着晏宁把桌椅板凳搬过来，几人围坐在一起，唯独穆尧稍坐得远了些。
　　
　　“这是我酿的桂花酒，你们要不要尝尝？”乔茵将酒坛放在桌上，盖子才打开一股独有的清香便扑面而来。
　　
　　晏宁往坛子里瞥了一眼，不过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吃烤兔喝什么桂花酒？还是配杜康更爽口！”
　　
　　乔茵扶额失笑：“杜康性烈，不宜女子少儿饮用，你不喝正好，也没剩多少了。”
　　
　　闻言，晏宁白了一眼：“你这么一说那我可得尝尝了。”
　　
　　乔茵：“......”
　　
　　这孩子莫非天生逆骨？
　　
　　小南累了一天早已困顿，倚在柳儿怀里酣睡起来，柳儿亦是脑袋沉沉瞌睡连天，这几只野兔各个身形肥硕，要想烤熟且得花些时间，乔茵来到灶房将馒头切片串在树枝上，拿到一处旺些的火堆上烤。
　　
　　晏宁见她在那翻转着忍不住戏谑道：“乔老板，这有四只兔子，你还怕吃不饱不成？”
　　
　　乔茵饥肠辘辘实在懒得理他，晏宁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火光在宁静的夜晚静静燃烧着，不时响起噼啪的声音，兔肉被烤得油光发亮，被火焰照映得全身通红，浸出的油顺着兔腿滴落下来，落在火上发出“滋啦”一声，阵阵诱人而浓郁的肉香钻进鼻子里，让人心痒难耐。
　　
　　“馒头片烤好了，先垫垫肚子吧。”她将烤好的馒头串递过去，晏宁眼疾手快接过两根，其中一串自是被送到穆尧手里。
　　
　　乔茵笑笑，轻声唤道：“柳儿，小南，开饭了。”
　　
　　姐弟俩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看着她递过去的馒头串皆是咧嘴一笑。
　　
　　几人吃得开怀，唯穆尧并未动口，他拿着刀在离得最近那只烤兔身上割了几下，外头的皮已烤得十分焦脆，露出的肉鲜嫩肥美，晏宁很有眼色，忙拿碟子接着，只是他嘴里叼着树枝，模样有些滑稽。
　　
　　没多久，四只兔腿被割下来，晏宁舔舔唇角，刚想拿起送进嘴里就被穆尧一个眼神制止住。
　　
　　他不情不愿地递过去，道：“你们先吃吧。”
　　
　　柳儿和小南不太好意思，乔茵只好一手一个递给他俩：“该饿坏了，快吃吧，别客气。”
　　
　　晏宁翻了个白眼，拿着刀自己动气手来，将那只烤兔的肉分了分。
　　
　　见穆尧垂着眼眸没有动作乔茵反客为主(*￣︶￣)，用树枝叉了个烤腿递过去，学他晌午的口吻调侃道：“穆郎君，你若不吃叫我等难以安心啊！”
　　
　　穆尧唇角微扬，抬手接了过来：“多谢。”
　　
　　乔茵好像明白了些什么，这家伙莫不是等着叫人伺候的？
　　
　　她摇摇脑袋，一手拿着烤馒头一手举着烤兔腿，凑在兔腿跟前闻了闻，是梦中的味道！待尝了口后更是忍不住赞叹，这兔肉烤得恰到好处，且一点腥味都没有，表皮酥脆肉质劲道，油滋滋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叫人根本停不下来，风卷残云般吃完还会忍不住舔舔手指，再喝一口酿酒解解腻真是好不满足！




18.  第十八章    冬菜

　　翌日，乔茵依旧摸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才推开门就见偏屋里亮起油灯来，原是柳儿听着动静便起了，俩人默契十足，利索地洗漱好后便往饭馆赶。

　　其实每日这般折腾也怪累的，可饭馆后院总共就三间房，除去灶房和库房，另一间便是谢司在住，她们只得两头跑了。

　　半路上，柳儿忽的拍了拍额头，急急问道：“乔姐，昨儿忘弄蟹黄了，待会儿还怎么卖汤包？”

　　乔茵打了个哈欠，一连数天没睡好，这会儿脑袋都沉的，不慌不忙答道：“今儿咱们不卖蟹黄汤包。”

　　“不卖了？这是为何？”柳儿眨着眼睛，心中疑惑不已。

　　昨日一晌午五屉包子全都送出去了，那些客人们都对这包子赞不绝口，今日若是正常售卖定能挣不少钱。

　　“这包子本就是为了吸引大家来咱们饭馆用餐，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咱们也就没有理由再做它了。”乔茵解释道。

　　柳儿想的她又何尝不知道，正常商家定会乘胜追击，继续卖这汤包，可她不是开包子铺的，何况蟹黄汤包成本高，若定价低了根本不挣钱，还不够费事的，而若定价太高百姓们消费不起，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还是不做为好。

　　两人来到饭馆门口，她抬眸看了眼顶上的匾额，轻声叹了口气，道：“眼下只盼着别再有人上门闹事，太耽搁咱们挣钱了。”

　　说起这个柳儿亦是愤恨得很，不过好在事有转机。

　　“乔姐您不知道，昨日县太爷到咱们饭馆用饭一事都传遍了，乡亲们都说，县太爷这等金贵的身子都敢在咱们那吃饭，说明咱们的饭菜并无任何问题。”

　　乔茵笑了笑，摸出钥匙打开门：“本就无问题，还需别人来证明？”

　　话虽这样说，不过谣言就此打住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借着月色，她将前堂的两盏油灯点着，朝安静的后院看了一眼，道：“去把谢司叫起来。”

　　“我这就去。”柳儿应道。

　　谢司睡得正香，门外忽的响起一阵敲门声，柳儿清脆的声音传来：“谢小哥，时候不早该起了。”

　　他睡眼惺忪，昨晚直到深夜才睡，至此才眯了会儿便被叫醒，抬眼看向窗外，天色一片昏沉，哪有半分亮色。

　　倒头睡回去，(*￣︶￣)他哑着嗓子喊了声：“这才什么时辰，容我多睡片刻。”

　　柳儿气极，这厮平日也算人模人样手脚利索，不曾想却是个懒货。

　　前堂里，乔茵听见二人对话后丢下抹布走到后院，来到谢司房门口，抬手叩了几声：“谢司，莫要睡了，天快亮了，趁饭馆还未开门你去买些白菜回来。”

　　一旁的柳儿疑惑地看过来：“乔姐，这白菜是为何物？”

　　“......就是菘菜。”乔茵拍了把脑袋，暗道幸好自个儿知道白菜在古时的称呼。

　　屋里，谢司睁开眼睛，幽幽嘀咕一句：“到底是给人卖力，连个觉都睡不好。”

　　门外，乔茵看着柳儿气鼓鼓的腮帮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是个小丫头，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

　　没多久，“吱呀”一声，房门从里头打开，谢司懒洋洋地抱着胳膊，一头黑发凌乱地披散着。

　　“乔姑娘，待会儿大街上到处都是卖菜的，为何叫我起这么早。”

　　他一出来就带着满身酒气，过夜后味道有些混沌难闻，柳儿立马捂着口鼻后退两步，嫌弃道：“你昨晚没沐浴么？”

　　乔茵忍笑没多说什么，从腰间取下荷包，数了一两银子给他。

　　“买个菘菜哪用得了这么多钱？”谢司讶然。

　　“既是让你去买那自是因为我要的量大。”她淡淡道，“你直接去找菜农买，这样划算些。”

　　柳儿掰着手指算，口中念念有词：“这能买上百颗了吧？”

　　谢司将银子放进怀里，散漫回道：“少说也有三四百个。”

　　进门前，乔茵又嘱咐一声：“你让他们送一小半到咱们饭馆，剩下的都送到我家去。”

　　“得嘞。”

　　柳儿不解：“乔姐，您让他买那么多菘菜作甚？”

　　她也不卖关子，耐心解释道：“如今已入秋，正是腌菜的好时候，菘菜物美价廉，用来腌菜最为合适。”

　　昨日熬海鲜粥的时候她就觉得少了样东西——冬菜。

　　所谓冬菜其实就是白菜腌制的，今有京冬菜、川冬菜、津冬菜及大足冬菜之分，做法各有差别，不过都是以白菜为原料，其中川冬菜的做法最为繁琐，光工序就好几道，为了入味，腌制一到三年才开坛也是常事。

　　这道配菜可是个好东西，有了它，煮饭煲汤炒菜都别具风味，还有开胃健脑的作用。除此以外，白菜还能腌出多种口味，如辣白菜，酸白菜，泡椒脆白菜......光是想想就很下饭。

　　柳儿一副了然：“还是您想的周到。”

　　乔茵笑笑：“行了，待会儿就得开门做生意了，忙去吧。”

　　“哎。”

　　柳儿一心惦记着那窝小鸡仔，为此昨晚一夜没睡好，唯恐有黄鼠狼钻进去把它们给咬坏了，此时得空便立马走去查看，见小家伙们安然无恙才发下心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谢司去而复返，才掀起门帘便与柳儿撞上。

　　“呀，你这是怎么了！”柳儿指着他脸上的淤青红肿愕然问道(*￣︶￣)。

　　谢司别过头去不吭声，擦肩走进后院，来到井前打了盆水，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整个脑袋都浸在水中。

　　此时正值晚秋，才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刺骨的凉，沁入伤口里辣辣的疼，他却全然不在乎。

　　一抬头，赫然对上乔茵的目光。

　　“出何事了？”

　　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出趟门就挂彩了？

　　谢司表情沉闷，浑身阴郁，初见时的放浪纨绔姿态荡然无存。

　　沉默良久，他低声道：“乔姑娘，咱们饭馆让人给盯上了，你日后还是小心为好。”说罢抬脚往自个儿屋里走。

　　没走几步又顿住，微微侧头：“菘菜已买好，共计五百颗，待会儿有伙计送两百个过来，剩余的照你吩咐送到你府上。”

　　乔茵神情凝重，闻言道了声“多谢”。

　　她心知谢司此番模样定与她有关，联想到昨日段修韫所说的那些话，她十分肯定，这事恐怕与鸿运酒楼脱不了干系。

　　想了想，她唤柳儿去药房买了些膏药回来，亲自送到谢司房里。

　　“抱歉，害你被连累，你不妨跟我说说出了何事，我也好提前想想对策。”

　　此时他已平复心绪，目光凝在她手上托盘里的药膏发了会儿呆，半晌应道：“也好。”接着便将刚才发生的事大致叙述一遍。

　　适才，他出了门后便往周边农户家走，初来乍到，他对这永宁县不算熟悉，好在来的路上大致了解了一番，倒不至于迷了方向。

　　出了西街，他一路朝北走，才过一岔路口，一群蒙面黑衣人突然出现，这些人来得突然，一上来二话不说就动起手来，且是下了死手的，若非他反应及时，外加他身手不错，换做普通人至少得丢半条命。

　　那些人见打不过他便放出狠话，言语间皆是警告他识相些，早点从乔茵的饭馆离开，否则定要他好看。

　　说完这些，他反倒咧嘴一笑，调侃道：“素闻榆州府民风不正，如今真是大开眼界。”

　　乔茵却不太轻松，可她并未将忧虑变现出来。

　　“谢司，这事因我而起，我定会担起责任来。我这饭馆才开张便这般不顺，若你此时想离开我也毫无怨言，我会把这个月的工钱给足，另付你盘缠费。”

　　谢司眉头微皱，刚想说什么又听她说道：“不过，你若肯留下来，日后我定不会亏待你，包括柳儿也是一样。”

　　“哈哈哈。”他忽的笑出声来，抬手捋了捋额前的发丝，“乔姑娘，你看我谢某人像那贪生怕死之人吗？”

　　乔茵摇头，莞尔一笑：“非但不像，反有一种侠义之风。”

　　“那倒称不上。”谢司拜摆摆手，“乔姑娘给我一处落脚之地，我自会好生帮衬你，总要对得起一月四两的工钱才是。”

　　乔茵心中腾升一股暖意，如江湖人士那般拱了拱手：“感激不尽。”

　　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柳儿的声音：“乔姐，鹃姐来了。”

　　乔茵起身，临走前又嘱咐道：“你上了(*￣︶￣)药便先歇着，早上客少，我们姐几个忙得过来。”

　　谢司微微颌首，扬了扬药瓶：“乔姑娘有心了。”

　　此时天已大亮，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早市开始，不过眼下还未见进饭馆吃饭的人。乔茵掀开门帘，一眼就瞧见院里几只大白鹅和几只小灰鸭，各个伸长了脖子叫唤着，再抬头看，杜鹃正笑吟吟地瞧着她。

　　“妹妹，我给你挑的这几只都能下蛋了，喂起来可方便，烂菜叶都吃得欢。”

　　柳儿半蹲在地上摸了摸其中一只白鹅的脖子，可惜那鹅傲的很，扑棱着膀子飞跑了。

　　“养得可真肥，太稀罕人了，可我不能凭白收下。”乔茵从腰间拿出二两银子塞进杜鹃手里，“这钱你拿着，不然我难安心。”

　　“见外了不是。”杜鹃一手推开，说什么都不肯收下，“几只鸭鹅能使得了几个钱，回头我多来你这吃几顿饭就回来了。”

　　两人又退让一番，就在这时，门帘被挑起，一蓝衣中年男子探头问道：“掌柜的人呢？还做不做生意了？”

　　柳儿两手一松，好不容易被逮住的大白鹅立马蹿了出去，她往身上擦了擦手，连连应道：“客官里面坐，看看想吃点什么。”

　　乔茵欣然一笑，小丫头前途无量啊??




19.  第十九章   蚵仔煎

　　这位食客瞧着有些眼熟，似是昨日来过的，果然，柳儿把菜单拿过去后他随意扫了两眼便开始点菜：“昨日那道蚵仔煎味道不错，就要这个！”
　　
　　“蚵仔煎比较厚实，客官可要点份汤配着吃？”乔茵笑盈盈提醒道。
　　
　　食客大手一挥：“你看着安排，别耽误时间就成，我还得赶路。”
　　
　　乔茵闻言往外头瞧了一眼，果见一辆马车正停在那。
　　
　　“柳儿，给客人上茶。”
　　
　　“好嘞。”
　　
　　她扭头钻进灶房，杜鹃本打算回去了，见店里人手不够便主动留下来帮忙。
　　
　　蚵仔煎是闽南特色小吃，这道菜发明初期是贫苦百姓为了填饱肚子的，后来渐渐风靡东南沿海地区，它做起来不算麻烦，只是要想味道好也没那么容易，在闽南金三角，此菜成了考验妇女厨艺的必备菜之一，新娘子入门后若将它做得好就会得到公婆的另眼看待。
　　
　　将海蛎清洗干净沥干水分，剔除掉碎壳，捡几根大蒜叶切碎，一同放入碗中加一勺酱油，按比例加入地瓜粉，再添适量的水，用筷子搅拌均匀，往里头打两颗鸡蛋，拌匀后放着备用。
　　
　　锅里放入足够多的油，约莫九成热后将所有食材倒进锅中，此时不能立马翻动，照老一辈的人说就是会有腥味，其实是为了让它更好地定型，等周边开始微微焦黄时再用锅铲翻面。
　　
　　这是个细活，要给它不停地翻面，等两面都煎得焦黄淋些蛋液上去，接着再煎会儿，叫它更入味，等蛋液凝固了便可出锅了，撒点香菜以作点缀，这时候杜鹃做的竹笋蛋花汤也出炉了，乔茵(*￣︶￣)用木托盘端着送到客人面前。
　　
　　她指着一旁的小碟介绍道：“这是我特制的甜辣酱，蘸着它吃自有别种风味，您尝尝看可合口，这盘凉拌萝卜丝是送您的小菜，您先吃着，不够还有。”
　　
　　每位客人口味不同，所以她未在蚵仔煎上淋酱，单独装一小碟，喜欢的客人自会蘸着吃，不喜欢的便无视就好。
　　
　　食客很是满意，少有饭馆送这送那，这家店味美又实惠，实属难得。
　　
　　待乔茵走后他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刚出锅的蚵仔煎又烫又热他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嚼了几口便咽进肚里，面饼酥脆可口，混合着浓郁的蛋香，饱满滑嫩的海蛎肉在齿间摩擦，蘸一点酸辣酱，蓓蕾彻底被打开，津液在唇间四散开来，口感层次格外丰富。
　　
　　喝一口蛋花汤，竹笋尖尖嫩得经不起咀嚼，连一盘简简单单的凉拌白萝卜丝都恰到好处，酸辣爽口，解腻又开胃。
　　
　　大快朵颐后，他抬起袖子抹了把汗，咂咂嘴似在回味，柳儿过来收钱时听他嘟囔：“这小姑娘从哪招来的厨子？厨艺这般了得！”
　　
　　昨日他在这吃了一回后就惦记得不行，所以今早上算着时间赶过来再吃一顿，可惜他要出远门，一去就得数十天，想到这么久都吃不着了还怪不得劲的。
　　
　　柳儿满是自得，活像被夸得人是她自个一样，收了银子把人送出饭馆后立马蹦蹦跳跳来到乔茵跟前。
　　
　　“乔姐，刚才那人夸您做饭好吃呢！”
　　
　　乔茵抿唇一笑：“那我可得谢谢他了。”
　　
　　话音才落，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来到店里，上来就问：“姑娘，今日可还送蟹黄汤包？”
　　
　　乔茵微微摇头，面带笑意：“抱歉，只限昨日。”
　　
　　那几人瞬间泄气，其中一白面小书生说失望道：“听说姑娘这儿的汤包十分美味，可惜我等昨日在书院上课，不得空闲过来尝试一番。”
　　
　　“我说什么来着？就该跟钱大一块逃出来才是，徐夫子的课冗长又枯燥，还白白耽误我品美食！”另一公子哥愤愤道，他体态比其他几人壮实很多，衣着打扮光鲜亮丽，应是富家子弟。
　　
　　这下乔茵明白了，想必那位钱大是个调皮的，昨日逃课上街，恰好在她这儿吃了蟹黄包，回到书院又替她宣传一番，这才引得这些学生前来。
　　
　　如此说来，她还得给那位小哥广告费了。
　　
　　“几位今日不上课？”乔茵笑问。
　　
　　那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做坏事被抓着现行似的。
　　
　　“咳，既然没有汤包那我们先走了。”上前那位白面少年面红耳赤，一副心虚模样。
　　
　　几人唉声叹气往门外走，乔茵适时叫住。
　　
　　“这样吧，我提前做好给你们留着，等你们散学了过来吃可好？”
　　
　　少年们欣然回头两眼放亮，独那白面小书生还红着脸。
　　
　　“如此多谢姑娘了。”
　　
　　“不必客气，回去好生读书，莫要逃课了。”
　　
　　小书生连连应下，拽着其余(*￣︶￣)人仓皇离去。
　　
　　今日生意很是不错，前拨客人才走后拨客人上门，好在有杜鹃帮着，俩人在后厨忙碌，柳儿在前头招呼客人，时至晌午正是饭点，饭馆里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各个都是奔着这儿独特的海味而来。
　　
　　柳儿端盘子送菜又洗碗，忙得气喘吁吁，俩眼狠狠瞪着谢司房门。
　　
　　“懒汉，都这个点了还不起！”
　　
　　“吱呀”一声，那门忽的打开，把她吓得一激灵，险些跌坐在地上。
　　
　　“柳儿妹妹说谁懒呢？”谢司半边唇微微上扬，又如往日那般邪气。
　　
　　柳儿使劲剜他一眼，暼到那处淤青又不忍心再说难听的，只闷闷道：“前头客人坐满了，你也不知帮衬点。”
　　
　　谢司从身后抽出抹布搭在肩上，懒洋洋地瞅她一眼：“我怕我这模样把客人吓跑。”
　　
　　说罢抬脚往前头走。
　　
　　“哼，什么人啊！”柳儿小声嘀咕一句。
　　
　　直到午后才算闲下来，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后，乔茵来到柜前将今日的账整理一遍，真没想到这短短大半天就已进账三十两白银，要知道，她几乎是没什么成本的，去除买时蔬香料的钱，其他都是净赚了！
　　
　　“鹃姐，今日真是有劳你了，若不是你帮我打下手我一个人指定忙不过来。”她一手握着杜鹃，另一手将银子塞了过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鸭鹅的钱你不肯收便罢了，这钱你务要收着，往后我还有请你帮忙的时候呢！”
　　
　　杜鹃佯装生气，几番推让下来只好接受，不过她只拿了几块碎银，说什么都不肯全都拿走。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我那婆母又该说教了。妹妹，你这偌大个店只有三人哪能够啊，还是尽早再招些人才是。”
　　
　　乔茵点点头：“是啊，不过这招人的告示一直在外头贴着，没人上门也是没法子。”
　　
　　杜鹃眉头微皱，想了想又道：“索性我这段时日并无事情，我也不愿在家中看我那小姑子的脸色，不若先过来帮你打打杂。”
　　
　　乔茵满心欢喜：“如此那可太好了，鹃姐放心，我按日给你算工钱，如此一来你回去也好交代。”
　　
　　杜鹃倒也爽快，应道：“那便这样说好了。”
　　
　　“好！”
　　
　　送走杜鹃，乔茵按约做起蟹黄汤包来，柳儿和面她弄馅，等包子进蒸笼时已是傍晚时分。
　　
　　客人稀稀疏疏，偶尔来上一两个，又过了没多久，那几个少年郎踏着晚霞归来，热切地等待汤包出炉。
　　
　　“我才知道原来那位姑娘是乔家孤女，你们说她小小年纪怎还有开食肆的本事？”几人围在一起小声八卦道。
　　
　　白面小书生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轻声道：“我倒觉得她挺能干的。”
　　
　　正说着话，谢司端着一屉汤包过来，照着乔茵嘱咐的法子用瓷蝶盛着分别送到四位少年面前：“几位客官慢用。”
　　
　　竹编蒸笼热气腾腾，碟子里的汤包晶莹剔透，小胖哥拿起筷子伸了过去，筷尖才碰着那(*￣︶￣)皮儿便破了个口，金黄的高汤从里面流淌出来，他忙用手攥起来吮吸一口。
　　
　　谢司点点头：“这样吃就对了。”
　　
　　其余三人见他吃得那般香都不再迟疑，学他那般直接上手，滚烫的肉馅和汤汁在舌头根打了滚便顺着食道吞进肚里，这味道是他们从未尝过的。
　　
　　“真香！”小胖哥狼吞虎咽吃完最后一口，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这厢，乔茵与柳儿在井边清洗着白菜，外头几层白菜帮剥下来剁碎喂鸡鸭大鹅，里头的菜心不用怎么清洗就已十分干净了，这个时代又无农药，地里种的菜都是天然无污染，可不就是现今人们花高价所买的绿色蔬菜。
　　
　　待清洗差不多了便切成小块，摆在架子上晾晒，等晒得半干才能入坛腌制。
　　
　　后院弥漫着饭菜的浓香，耳边阵阵鸭鹅鸣叫，灶房烟囱白烟阵阵，在这闹市里倒生出几分农家气息。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时天色已晚，乔茵做了几道菜叫谢司过来一块吃，屋里静悄悄的，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偶尔响起筷子与盘子的碰撞声。
　　
　　晚饭草草结束，回家路上，乔茵想起一事来。
　　
　　“柳儿，小南总是一个人在家也不是法子，虽说家里有吃有喝，可他一人待着难免孤独。”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与柳儿每日早出晚归，从家里出门时天都没亮，小南一个半大的孩子哪受得了。
　　
　　柳儿垂着眼眸，半晌才道：“无碍的，小南性格乖巧，不会有什么事的。”
　　
　　乔茵揉揉脖子，轻声笑了笑：“我知道你定是不舍他一人待着的，依我看，不如送他去书院吧？”
　　
　　听到这话柳儿很是震惊，以致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可她十指不断颤着，喜悦的感觉从胸腔冲上入大脑，耳朵里都是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回到家时，自家院子大门紧闭一片漆黑，隔壁则满堂明亮，偶尔还有欢闹声传来，依稀听见小南和晏宁的声音。
　　
　　乔茵和柳儿面面相觑，这俩人什么时候玩一块儿去了？




20.  第二十章   秘密 

　　数日间，“有间海味”在永宁县变得越发有名气，外人都道那坐拥一方鱼塘的乔家孤女定是得了神明庇佑，否则怎能化逆境为顺境从而否极泰来？
　　
　　这段时日的生意可谓火爆，饭馆每日座无虚席，乔茵和柳儿日日顶着星星出门背着月亮回家，不过数钱时所有疲惫都会一扫而空。
　　
　　乔茵为小南找了间私塾，相比同龄学子他识的字算少的，入学初期吃力许多，不过夫子说他天生聪慧，假以时日定能跟上其他人。
　　
　　这日晌午艳阳高照，天朗气清，食客们三两成群扯天说地，上完最后一道菜乔茵可算得以喘口气，灶房闷热，此时她香汗淋漓，罗衫早已湿了个半透，紧紧黏在身子上，她来到前头招呼客人，站在柜前打酒时忽闻一声“县太爷怎么来了”。
　　
　　扭头一瞧，一身着靓蓝色锦锻棉直裰，脚踩玄(*￣︶￣)色素纹薄底靴，满头黑发高挽在脑后，文人气质尽显于外。
　　
　　可不就是多日未见的段修韫。
　　
　　她放下竹酒舀上前笑脸相迎：“段大人怎得空过来了？”
　　
　　段修韫抿唇一笑，凝向她那露出的两节如霜雪般白净的皓腕时目光微顿，而后快速移开视线。
　　
　　乔茵心生奇怪，这人的耳朵尖怎么红得滴血似的？
　　
　　“今日休沐，闲来无事便到街上四处看看，恰巧经过此地。”他状似随意扫了眼，又问：“怎不见穆先生？”
　　
　　“穆先生？”乔茵扯下袖子，脑袋一转才想起他说的人来，“他啊，那家伙是个享福的命，才不会过来亲自照看饭馆的生意。”
　　
　　说来也怪，这段时日隔壁院子天天锁着大门，算起来已有十来天没见那对师徒了。
　　
　　抬眸看向段修韫，笑问：“段大人找他有事？”
　　
　　段修韫脸色有些不自然，手背掩在口前轻咳一声：“我一向酒量不佳，那日吃饭时多喝了两杯，不知在二位面前可有失态？”
　　
　　他那一脸纠结的表情把乔茵逗乐了，不过到底是县太爷，她还需放尊重些才是，于是细细回想，半晌答道：“段大人未曾失态。”
　　
　　那日吃到一半她就先回后院了，这人前半段的确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在穆尧面前有没有出丑她就不清楚了。
　　
　　“那便好。”段修韫猛地松了口气，眉头渐渐舒缓，“我看乔姑娘的生意越发红火，就连衙门里的衙役都在津津乐道，可喜可贺。”
　　
　　乔茵莞尔一笑：“托大人的福，小店才有起色。”
　　
　　段修韫不是那等巧言令色之人，两句夸奖的话说出口后便找不出其余话来，恰好谢司才收拾出一张桌子来，乔茵忙抬手道：“段大人难得休息一天，不若尝尝我店里的新菜可好？”
　　
　　这次他并未推辞，正值饭点，就算是朝廷官员也得吃饭不是，何况他本就是奔着用饭而来。
　　
　　“甚好，有劳乔姑娘了。”
　　
　　“哪里话。”乔茵笑吟吟地将人迎到桌前坐下，“谢司，给段大人上茶。”
　　
　　响亮的声音响起，店里的食客纷纷朝段修韫看去，这么尊大佛在此用饭众人皆拘束起来，好在他只低头看菜单，眼中浑然再无他物，食客们也就放松下来。
　　
　　不过百姓们平日里最是喜欢八卦，他们好奇这位才上任没多久的知县性格几何，家世如何，也好奇上前那位知县为何突然消失不见......
　　
　　“段大人，给您上一份鲜虾馄饨如何？”乔茵亲手替他斟了杯茶，考虑到他只一人用餐，若是上炒菜定是吃不完的，所以推荐了这个。
　　
　　“那是何物？”段修韫好奇不已。
　　
　　“与饺子有些相似，不过馄饨皮儿更薄更通透，馅是用虾仁猪肉做的，吃起来滑溜溜的，一口一个极为鲜美。”
　　
　　段修韫眸中含笑，放下手中的菜单：“听起来甚美，那便有劳乔姑娘了。”
　　
　　这人到底是读过圣贤书的，说起话来咬文嚼字(*￣︶￣)，让人听着心中熨帖的很。
　　
　　“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叫人给您煮去。”
　　
　　“不急。”
　　
　　乔茵扭头来到灶房，柳儿正在洗碗刷盘子，而杜鹃则坐在灶前生火，锅里咕噜咕噜炖着肉，那香味儿仿佛要顶开锅盖冲出屋外似的。
　　
　　如今杜鹃虽未正式加入饭馆，却也按日拿着工钱，算是编外人员，她夫家见她在这干活比之前卖锅贴还赚钱便欣然应允了，如今她不用天天待在家里受气，又能跟着乔茵学做吃食，整个人也越发有精气神，不过今日瞧着却有些心不在焉的。
　　
　　“乔姐，可要我帮您择菜？”柳儿将洗干净的碗筷放在货架上，擦着手走过来站定在灶台前。
　　
　　“不用。”乔茵扭头将竹篦子端来，掀开上头半湿的布，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篦子馄饨，这都是提前包好的，现往锅里一煮就成。
　　
　　她包的馄饨个大馅圆，虾仁是囫囵整个的，猪肉是新鲜现买的，肥瘦相当，连用的香料也是中等品质，断不是那街头摊子比得上的，民以食为天，口味如何食客们一清二楚，唯有味道好才能真正留住客人，所以自开店以来她在食材上从不抠门。
　　
　　她瞥了眼失神的杜鹃，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鹃姐咋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柳儿往锅里添上足够多的水，闻言也抬头看去。
　　
　　“不知道啊，从早上过来就这样了。”柳儿皱着眉头，亦是疑惑不已，“莫非又与她那婆母发生口角了？”
　　
　　乔茵摇摇头，扬声唤道：“鹃姐，火快熄了，赶紧添些柴火。”
　　
　　杜鹃一激灵，反应过来忙往灶门送木柴，可灶肚里烈火熊熊，不见一丝熄灭之势。
　　
　　乔茵失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说出来给柳儿解解闷。”
　　
　　杜鹃抬眸对上她的目光，迟疑几瞬终是摇摇头：“并无大事。”
　　
　　她早就摸清这人的脾性，善良柔软而又瞻前顾后，最怕麻烦别人，眼下多问定是问不出什么结果的，于是她微微颌首不再多言。
　　
　　水滚后，她数出二十个馄饨倒进锅里，想了想她又多添了五个进去，段修韫虽身形瘦弱可到底是个大男人，饭量应该不小才是。
　　
　　柳儿眼尖地发现了，指着锅里的沸水诧异道：“乔姐，您多下了几个。”
　　
　　小碗馄饨十五个，大碗二十个，这是店里的规矩，她可牢牢记着呢。
　　
　　乔茵灿然一笑，这小丫头实属可爱。
　　
　　“段大人来店里了，人上次帮咱们那么大的忙，理应多吃几个。”
　　
　　那位知县大人柳儿自是知晓的，饭馆开张那日遇上那般凶险境况，若非此人出现及时后果不堪设想，她嘴角一咧，立马换了态度：“应得的应得的，就是三十个，不，四十个也是应得的！”
　　
　　乔茵忍不住笑出声来，拿着汤勺在锅里轻轻淌了一下：“三四十个岂不把人肚皮撑坏了。”
　　
　　柳儿微哂，连连摆手：“那还是算了。”
　　
　　乔茵端着馄饨来到段修韫桌前时他正一(*￣︶￣)手托腮发着呆，满室喧哗热闹皆与他无关一般。
　　
　　“馄饨来喽。”
　　
　　段修韫忙起身去接，乔茵小心避过放在桌上。
　　
　　“您坐着就是，有些烫，您入口慢些。”
　　
　　“好，多谢。”段修韫客气道，没多久，谢司送了两碟小菜过来，他不愿占便宜便抬手婉拒，早料到他会这般，乔茵笑着解释道：“大人无需有负担，进店的客人都会送上小菜，到您这自是一样的。”
　　
　　段修韫抬眸扫视一圈，果然各桌上都有，如此便安下心来。
　　
　　二人走后，他先是拿起木勺舀了口汤，上头漂浮绿油油的葱花，还有细小的虾皮，他从下生长在北方，并未见过此物，送进口中品味一番，汤水清鲜合口，不寡不淡刚刚好，他又夹起一只馄饨细细观摩，这外观与饺子并不太像，面皮薄得近乎透明，通亮又好看，能瞧见里头饱满的馅料，咬一口下去，肉汁在齿间四溢，爽滑香嫩，让人停不下来嘴来。
　　
　　不出片刻，一大碗馄饨连汤带料被吃了个干净，他一向不重口欲，但在这唯二吃过的两回饭都甚合心意。
　　
　　倚在柜前的谢司见他吃好了便走上前去，段修韫从腰间摸出铜板，余光未见乔茵的踪影，本想问上一句，可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说出口，付罢钱后便离开了。
　　
　　晚上，饭馆打烊后几人照旧洒扫收拾，一番忙碌后几人便坐在一块用晚饭，一日匆匆而过，充实又踏实。
　　
　　饭罢，乔茵遣去谢司和柳儿，拉着杜鹃说话。
　　
　　两人相识两个多月都已将彼此的习性摸了个差不多，杜鹃也不是那等喜欢藏事之人，不出片刻便将近日遇到的难题说了出来。
　　
　　“我婆母可笑至极，她听邻里说你这儿招人给的工钱极多，便想把我那小姑子送来，旁人不知我却是了解的，我小姑子生性懒惰，平日恨不得被人抬着走，哪里是干活的人，思及此我便说了几句，谁知婆母竟把算盘打在我头上，叫我来做介绍人。”
　　
　　她显然被气得不轻，胸前一起一伏，两手亦是紧紧攥着衣摆。
　　
　　乔茵了然，好在杜鹃是个识大体的，不过摊上这一家人她夹在中间必然为难。
　　
　　“你回去告诉他们，我这儿暂且不招女子，除非她会下厨，倒可另当别论。”
　　
　　杜鹃点点头，心中愧疚：“妹妹放心，我断不会叫她来耽误你做事的。”
　　
　　乔茵笑笑，并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
　　
　　时间一晃而过，九月初，永宁县迎来一场大暴雨，比上次更甚，街巷四处都是积水，村里则倒了霉，土路变成泥路，有的道都没法过人了。
　　
　　百姓们皆怨声载道，独独除了乔茵。
　　
　　因为，她似乎发现了一个秘密，与她那宝贝鱼塘有关的大秘密。




21.  第二十一章   受伤

　　前日雨停过后，乔茵带谢司去鱼塘补货，惊奇发现这次打捞上来的品种竟比往日多了一些，从价值程度来说也更值钱些，当然这是以她现代人(*￣︶￣)眼光去看。
　　
　　诸如鲍鱼、龙虾、鲳鱼等，不过品质都是最普通的，像龙虾有许多品种，而这次打捞的就是寻常小龙虾，但这也足够了，至少又能增添几道新型菜品，除此之外还有海带，起初她以为漂浮在水面上那层绿油油的东西是杂草，捞上来一看原来是这宝贝。
　　
　　欣喜激动之余她忍不住脑洞大开，莫非鱼塘里海物的产出与大暴雨有关？每下一次大暴雨这塘里的海物便会增加且升级？
　　
　　这个念头一生起便让她打了个激灵，人家是坐拥金山银山，她是承包了整个大海啊！
　　
　　不过究竟是不是她想的这样还有待验证，眼下还是先把小饭馆开好才是真理。
　　
　　天放晴后，街肆重新恢复往日生机，开门迎客前，乔茵叫来其余三人商议事务。
　　
　　“这几日各家饭馆的生意都不太景气，咱们店登门的食客也没前段时日多了，大家可有什么妙招？”她问。
　　
　　柳儿和杜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被问住了，谢司抱着胳膊斜倚在柜前，贯是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沉默片刻后，他懒懒地说道：“想必大家是过了最初那个新鲜劲，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再好吃的食物天天吃也会腻味。”
　　
　　“不错。”乔茵微微颌首，不再耽误时间，“所以我准备再推出几道新菜品，做一个免费品尝，你们招待客人时便可有意介绍一下。”
　　
　　停顿一下，她又说道：“对了，待会儿找一副铜锣过来。”
　　
　　柳儿不解：“乔姐，要铜锣做什么？”
　　
　　乔茵轻轻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没多久，街上行人越来越多，商贩们铆足了劲地叫喊自家产品，一切准备妥当后谢司便将饭馆大门打开准备迎客。
　　
　　待外头人更多些时候，乔茵提着铜锣走了出去，其余三人自觉站立两旁，“咚咚咚”，三声清脆锣声响起，经过的百姓皆被吸引过来。
　　
　　“乡亲们，自即日起来咱们小店用餐者皆有优惠，通过摇签的方式获得优惠力度，竹筒里更有‘霸王餐’这一大奖，中签者便可不收银子，每日只此一桌先到先得！除此以外，满四人进店还可多赠一道新菜！”
　　
　　永宁县的百姓们从未见过这么新鲜的法子，听到“霸王餐”时更是两眼放光。
　　
　　不过柳儿和杜鹃则有些担心，这么下去岂不比往日赚的钱少了？
　　
　　乔茵自有自己的打算，这活动看似饭馆吃亏实则并非如此，且不说优惠力度并不算大，每日一桌“霸王餐”也是个概率问题，签被抽中后就取出，就这一桌免单又能少挣几个银子？
　　
　　这更大程度上是对人性的一种考验，谁都想赌一把，反正又不吃亏，万一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呢？
　　
　　这样一来，饭馆的客流会增加不少，无论从哪种角度考量都是她稳赚不赔！
　　
　　果然，自这番话说出去后进店的客人瞬间多了起来，柳儿和杜鹃不再顾(*￣︶￣)虑，她们见识了乔茵的种种本事，如今只管一脑门子跟着干就是了。
　　
　　后厨里，柳儿激动地小脸通红，凑到灶前问：“乔姐，原来您前几日刻的竹签就是为了这个啊！”
　　
　　乔茵浅浅一笑：“嗯，开饭馆不是过家家，许多事情都要提前考虑才行。”
　　
　　饭馆经营是件细水长流的事，从菜品到服务再到招揽客人无一不用花费心思，所以什么时候该做哪些事情她都要早一步想到。
　　
　　杜鹃越发佩服起来，眼前这个女子比她还要小上几岁，本事却比她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这让她无形中感到惭愧。
　　
　　一整日下来，竟无一位客人摇到“霸王餐”，不过总归饭钱都有优惠，还尝到了美味的新菜品，所以众人未曾生出扫兴之感，反倒被激起胜负欲，非得摇到那个大奖不可。
　　
　　饭馆闭门前迎来一桌熟客，正是之前那些少年学子，几次下来乔茵都已知晓他们的名字了。
　　
　　“乔姑娘，你的美名都远扬我们书院了，连古板的徐夫子都夸你经商有道是位奇才，可惜......”说话这人名叫李裕，是县衙师爷的儿子，平日最是油嘴滑舌不着调，小小年纪倒把官场上那一套学了个透彻。
　　
　　“可惜什么？”乔茵乐得与他们逗趣，这几人都是本地富庶人家的孩子，日后没准能帮上什么忙也不一定，多个熟人便多条门路。
　　
　　坐在李裕旁边的书生用胳膊肘子碰了碰他，道：“李二，休要胡言乱语了，吃饭吧。”
　　
　　乔茵只知这人名为桓明，听说他家境十分穷苦，但本人很是刻苦，起初他在书院净受人欺负，在这儿的另外三人首当其冲，可后来桓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把这些小混混给治服了，甚至认他做大哥，好吃好喝伺候着。
　　
　　“啧，玩笑话罢了，乔姑娘想不想听？”李裕挑眉问道。
　　
　　乔茵抿唇一笑，缓缓点头：“不妨听听。”
　　
　　另一旁的小胖哥古安福急不可耐地插嘴道：“徐夫子说，可惜你生错了性别，且女子理应早日嫁人侍奉夫君，哪有在外抛头露面之理。”
　　
　　不等说完，拿着筷子的荀生眉飞色舞补充一句：“还有呢，徐老头还说，所谓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商人是最为俗不可耐的，里里外外一股子铜臭味，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他摇头晃脑地模仿着徐夫子，光是听着这番话乔茵就能闻到一股迂腐味。
　　
　　她只笑笑并未多言，桓明眉头凝着，语气有些生硬：“刚才不还叫嚣着肚子饿了，若是不吃便走吧。”说罢放下筷子。
　　
　　其余三人顿时老实下来，乖乖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乔茵心生无味，才起身便听桓明笑道：“乔姑娘，这道菜可就是你说的新菜？”
　　
　　她循声看去，轻声介绍：“没错，这菜名为清蒸鲍鱼，你们尝尝看味道如何。”
　　
　　一盘统共四只，鲍鱼稀罕，她不能白白糟践了。
　　
　　李裕夹起一只看了看，鲅(*￣︶￣)鱼肉肥美饱满，肉身划着数道花刀，造型独特又好看，色泽鲜亮，洁白肉质引人垂涎，辅以小葱蒜泥，蘸点姜汁送入口中，清鲜滑嫩，原汁原味鲜美十足。
　　
　　“你们先吃着，我到后头看看。”乔茵笑道。
　　
　　其余几人皆自埋头大吃，只桓明抬眸回了句：“乔姑娘忙去吧，有劳了。”
　　
　　待她走后，桓明朝李裕额上弹了一记：“夫子说的那些话并不中听，你在乔姑娘面前提这作甚？”
　　
　　李裕吃痛揉着额头，咀嚼着食物含混不清：“那有什么的，乔姑娘为人大方，断不会计较这些的。”
　　
　　过了会儿，他狐疑地看向桓明：“你怎么这么护着她？莫非......”说着一脸坏笑，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桓明身形一顿，转而低头吃菜：“乱想什么呢，我不过是觉得她一介孤女可怜罢了。”
　　
　　李裕砸砸嘴，调侃几句才算作罢。
　　
　　“对了，你爹不是说段知县有意调查她家鱼塘下毒一案，为何没听见一点风声？”荀生抹了把嘴上的油，小声问道。
　　
　　“我哪知道，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上哪查去？”李裕不以为意地摇摇脑袋。
　　
　　门帘后头，乔茵将这些话尽数听去，柳叶眉渐渐拢起。
　　
　　这事一直是她的心病，下毒之人一日不找出她便没法安宁，但这么久以来并未再有任何异常，就是有心调查也无处下手，而万万没想到的是，段修韫竟将也此事放在了心上。
　　
　　*
　　
　　这晚，那对离家十多日的师徒总算回来了，且在深更半夜敲响乔家大门。
　　
　　乔茵顶着瞌睡提着油灯过来开门，深秋的夜晚格外寒冷，只着一身中衣的她瑟瑟发抖。
　　
　　“吱呀”一声，门从里头打开，她提着油灯照了照，入目是一张焦急的面孔，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他拉着往外走。
　　
　　“穆哥受伤了，一直昏迷不醒，你快跟我一起去看看！”晏宁急声说道。
　　
　　冷不丁的一句话让她一下清醒过来，忙问：“怎么回事？”
　　
　　晏宁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拉着她往隔壁院子走。
　　
　　“别耽误时间了，等会儿再告诉你！”
　　
　　片刻后，两人来到穆尧住的房间，才一进门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混合着烟熏味十分沉闷。
　　
　　榻上之人双目紧闭昏睡过去，借着微弱烛灯能瞧见他满额大汗，一张俊容更是毫无血色。
　　
　　晏宁眉头拧着，抬手将被褥掀开一角，露出穆尧的伤口。
　　
　　甫一看见时乔茵倒吸一口凉气，那伤在胸下腰间处，缠绕数道的白布早已被鲜血浸透，可想这伤势有多严重。
　　
　　晏宁神色沉重，一改平日里的傲慢：“周边药铺都去过了，没见着一位大夫，穆哥浑身烧得厉害，你鬼主意最多，快想想有什么法子！”
　　
　　乔茵：“......”
　　
　　罢了，只当这是夸她的！
　　
　　抬眸看去，往日翩翩如玉一人褪去浑身仙气，了无生机，倒真叫人有些不适，迟疑一瞬，她眉头紧蹙为难道：“(*￣︶￣)可我只会做饭，并不会医术啊......”
　　




22.  第二十二章   妙啊

　　有道是急病乱投医，晏宁跑遍附近所有医馆都无功而返，心急之下这才找上乔茵，他也知道不该抱有太大希望，毕竟她也不过二八年华，可平时里见惯她足智多谋的模样，潜意识里早已将她看作可靠之人。

　　如今听她亲口说出无能为力的话来，晏宁瞬间泄了气，颓唐倚在塌边，剑眉拧地不能再拧。

　　站在不远处的乔茵不由自主地啃起指甲来，盯着榻上之人目不转睛，犹豫片刻，她轻声开口：“这样一直烧着非出事不可，你去打盆热水来，先得让他降温才行。”

　　晏宁闻声看来，目光热切而焦灼，接着立即起身走了出去，未有半分迟疑。

　　乔茵抬脚靠近些，小心翼翼拆开缠带，起热多是伤口发炎引起，想必他这伤口并未好好处理。

　　白布褪去，露出里面血腥可怖的伤口，形状来看像是被匕首刺的，口子又深又长，泛白的肉往外翻着，有几处地方化脓了，周围一片骇人红肿。

　　可见的确没有及时清理。

　　“喂，你可别死啊。”乔茵秀眉微蹙，他浑身烫得吓人，再这样耗下去非出事不可，“你要是死了那饭馆可就便宜我了，到时候我让你那便宜徒弟给我免费干一辈子劳力。”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片刻后，晏宁端着热水疾步走来。

　　“水来了！”

　　乔茵找来一块干净帕子，用水打湿后放在穆尧额上，甫一碰上他睫毛轻颤，过了会儿后脸上神情微微舒展。

　　“可有锋利点的匕首？”她抬眸问道。

　　晏宁愣了一瞬，狐疑地看着她：“作何用处？”

　　“他伤口感染了，要把那点腐肉割掉才行。”她语气平静地就像在拉家常，而晏宁却惊住了。

　　沉默少许，他面色凝重地问道：“这法子好使吗？”

　　乔茵心如擂鼓，大脑神经像在跳舞一般，她掐了掐手心，声音不由的有些微颤抖：“若出事自有我担着。”

　　眼下这情况再坏能坏到哪去？若真出事了，不用她说这小子也会把她给宰了。

　　她只是太过紧张罢了，毕竟，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碰上这种事。

　　晏宁忽的又气又急，又心想骂一句“你担得起？”可又自知再无良策，只得咬牙一搏：“等着，我去拿来。”

　　没走几步后头又传来乔茵的叮嘱：“要快。”

　　不出片刻，晏宁携刀而来，递给她时脸上的阴郁肉眼可见，乔茵额上生汗，早知道这差事这么难办她就不管了。

　　可——

　　这老狐狸不管怎么说帮了她不少忙，虽其中夹杂着算计心思，但若没有他的出手相助，她这饭馆压根做不起来。

　　何况，这家伙长这么俊，若就这般香消玉殒了岂不憾事一件？

　　神游间，她握着匕首伸向烛火，利刃在火光照耀下闪着芒锋。

　　“你怎会这些？”站在一旁的晏宁警惕地盯着她，连眼神都透着防备，好(*￣︶￣)像她有丁点恶意他便会立刻将她拿下似的。

　　乔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心没好报大抵如此吧。

　　“我会的多着呢，难道还要一一向你汇报？”

　　晏宁一噎，抱着胳膊哼了一下不再吭声。

　　等烧差不多了，乔茵将匕首收回，刀身被火烤得通红，她半蹲在地上，一手扒着穆尧的腹部，另一手握刀比划了一下。

　　此情此景令人莫名心惊胆战，晏宁提着嗓子凝视，大气不敢出一下。

　　匕首小心翼翼落下，与腐肉相碰那一瞬间发出“滋啦”的声音，诡异的肉香钻进鼻尖，乔茵咽了下口水，倒不是饿了，实在是过于紧张。

　　穆尧一张俊脸纠在一起，不时发出一两声闷哼，可身子却并未动弹半分，乔茵鼻尖冒汗，等将伤口周围的腐肉全部割下时整个人就像在水里过了一道似的。

　　她仔细地把溃脓的地方一一清理干净，乌黑脏血流了出来，她微舒了口气，拿帕子轻轻拭去，待血变得鲜红才放松下来。

　　“可有十灰散？”她抬袖擦了擦汗，问道。

　　晏宁早已被她这一套动作看待，猛一听见声音犹如大梦初醒一般：“什么？”

　　乔茵有些不确定，便换了个问法：“我说你们这儿可有止血的药物？”

　　这下他反应过来，忙点了点头：“有，金疮药可否？”

　　“极好，你快去拿来吧。”她淡淡道。

　　折腾了这么久天都快亮了，不时还能听见一两声鸡鸣，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晏宁捧着药赶来时便见她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

　　他心头一震，这丫头是……在为穆哥哥担心而哭？

　　也是，她之前就心悦于穆哥哥，所以这并不奇怪。

　　他就知道，女人的话果然不能信，还说不会再有男女之情，都是哄人的！

　　一时间，他脸上表情转换好几种，乔茵并不知道他的脑补，接过瓷瓶转身给穆尧上药，边又问道：“可有干净的布条？”

　　见身后的人没有动静她扭头看去，抬眼便对上他那奇怪的目光。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发现了什么奸情一样。

　　莫名其妙。

　　她实在困极，索性一把从身上中衣撕下一角，接着去给穆尧包扎。

　　锦被掀开，乔茵眼前一亮，这老狐狸皮囊好看就罢了，没想到身材也这么好，肌肉不大不小刚刚好，手感还很不错，配上那张英俊面容，还有这身清冷气质，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美男图啊！就是身子死沉，搬都搬不动。

　　她转过身白了晏宁一眼，没好气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帮忙啊！”

　　“哦。”晏宁哼唧一声。

　　殊不知，她刚才的举动更加坐实晏宁的猜想。

　　包扎已可爱的蝴蝶结做为收尾，乔茵站起身来缓缓伸了个懒腰，她弯腰在穆尧脸上摸了摸，还是很烫手。

　　“这水凉了，你再重新打一盆过来，把帕子打湿后反复给他敷上，这样降温快一些。”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等天亮后尽(*￣︶￣)快找大夫过来，但经过刚才的处理应该不会再有大碍了，只要烧退去就没事了。还有，这段时间做些清淡的给他吃，切忌大鱼大肉还有发物。”

　　晏宁点点头，动了动嘴唇，心里的疑问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道：“这次多谢你了，这个人情我会记得。”

　　还算有点良心，乔茵如是想。

　　她爽快地笑了笑，临走前又丢下一句：“有事叫我一声。”她好及时跑路。

　　晏宁盯着她的背影出了会儿神，听到背后一声轻咳即刻收回视线快步走去。

　　这厢，乔茵揉着发酸的脖子回到自己房中倒头就睡，直至天大亮时忽被叫醒。

　　“乔姐，隔壁晏小哥急着找您。”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原来是柳儿。

　　再一看窗外日头高照，她一骨碌爬起来：“遭了，什么时辰了？”

　　“巳时一刻，我看您睡得这般熟便没敢叫您，可隔壁那人好像有急事，来好几趟了。”

　　柳儿小脸纠着，昨夜乔茵被叫走她是知晓的，但被找去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往日乔茵起得很早，今日是头一次睡到这个时辰，她来来去去好几次没敢叫醒，也不知饭馆情况如何了。

　　“先不管他，我收拾收拾咱们赶紧去店里。”乔茵利索地穿好衣服，随手捋了捋头发，洗了把脸后便和柳儿一起往院外走。

　　二人才出大门口便被晏宁给拦住。

　　“乔丫头，我一早就找来大夫看了看，大夫说伤势已控制住，且已退热，你果然有两下子。”

　　兴冲冲地说完后，他挠了挠后脑勺，神色有些不自然：“昨晚不该怀疑你的，你别放在心上。”

　　乔茵随意地摆摆手：“好好好知道了，我得快些赶到饭馆，回头再听你的夸奖。”说罢抬脚就走。

　　“等等！”晏宁快步追到前头将她拦住，“我……我只会炖肉，大夫跟你说的一样，穆哥现在得吃清淡些，可否劳烦你帮帮忙？”

　　乔茵一阵郁闷：“……东头赵大娘心地善良大公无私，你先去她那讨点粥吧，我真来不及了！”

　　晏宁目光黯淡下来，道：“我才不做乞讨之事！”他退开两步，从腰间摸出两锭银子，“这二十两本是给你的辛苦费，既如此，那便给你一半好了。”说罢捏着其中一锭递了过来。

　　柳儿看呆了，二十两银子，都抵得上她一年的工钱了，卖多少桌菜才能赚到啊。

　　乔茵心中笑开了花，这臭小子出手还怪大方的，一顿饭就值十两，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她满脸堆笑，抬手拍了拍柳儿的肩膀：“你先去饭馆，告诉谢司和娟姐我晚点过去，娟姐跟我学了这么久能应付一会儿，这边忙完我就过去。”

　　柳儿笑呵呵地应了声便先走了。

　　*

　　穆家灶房里，晏宁生火烧锅，乔茵切菜煮饭，俩人谁也没说话，各自都盘算着自己的心事。

　　乔茵想的是，这俩人的行为举止高深莫测，穆尧那家伙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受这么重(*￣︶￣)的伤，莫非有什么仇家不成？他究竟是何人？

　　而晏宁则想的是，这女人分明对他家穆哥有情却还故作矜持，他定要亲自抓到现行不可，到那时看她还如何嘴硬！

　　片刻后，乔茵端着一碗清粥来到穆尧房中，恰在此时他已醒来，听到动静还以为是晏宁。

　　“晏宁，几时了？”

　　声音入耳有几分沙哑，听起来莫名缱绻，眼前不由的浮现出昨晚那幅“美男图”，乔茵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差事好，既有钱拿又有美色可看，妙啊！

　　正想着，那边忽然冷不丁的传来一句：“乔姑娘为何在穆某房中？”

　　还笑得那么……不怀好意？




23.  第二十三章   芙蓉蟹斗

　　对上那道猜疑的目光，乔茵敛住笑容，快步走去将清粥放在小几上。

　　“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不用谢，你徒弟已经给我付过谢金了。”

　　穆尧神色微顿，又一瞬恢复如常，发白的嘴角浅浅勾着，“大恩大德，铭记在心。”

　　他猜想应是晏宁情急之下去找她帮忙，但不曾想，她除了烧得一手好菜之外，竟还会这治病之术。

　　乔茵本想试探一二，但见他尚且虚弱便不再多问。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皆被穆尧看在眼里，他撑起身子倚在枕上，轻声笑了笑：“前几日带晏宁去深山打猎，一时没有防备掉入陷阱之中，本也并无大碍，许是见了水的缘故导致伤势加重。乔姑娘，这次多谢你了。”

　　这话真假难辨，乔茵并不完全相信，不过她与他非亲非故，就算心中好奇也不可多管闲事。

　　她莞尔道：“穆郎君福大命大，死里逃生必有后福，你好生歇着吧，告辞。”

　　穆尧微微颌首，细长的眸子清明如水，待那抹倩影离开后，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深秋气候一向多变，原本似锦的天气渐渐阴沉，漫天乌云秋风瑟瑟，单薄外衫丝毫不抵凉意，乔茵拽紧衣袖，朝手心里哈了口热气，脚下生风般往前走。

　　赶到饭馆时，店里熙熙攘攘人声嘈杂，谢司正穿梭在各桌之间端水倒茶送瓜子，王氏当铺掌柜的王福一见了她就笑呵呵道：“乔姑娘哪里去了，大伙就等着你烧菜呢。”

　　还未开口，一食客早已等的不耐烦，粗着嗓子扬声：“开饭馆怎能离了厨子，乔姑娘，若非看在你往日对人大方的份上，我们早走了！”

　　乔茵展颜一笑，挽起袖子往后院走，边又安抚道：“适才有事耽搁了，真是不好意思，叫诸位多等了，待会儿我给大家多送点小菜，恳请见谅。”

　　她语气诚恳，食客们也不好为难一个小姑娘，便也不再发牢骚。

　　甫一来到后院，柳儿正坐在灶前着急忙慌地扇火，而杜鹃则正火急火燎地炒菜。

　　杜鹃跟着她学炒菜有段时间了，不过手法依旧生疏，有时调料也会放错，或是某道工序不小心给落下。

　　她对菜品质量很看重，见此便越发觉得要快些招到厨子才(*￣︶￣)好。

　　“柳儿，火太大，菜要糊了。”她提醒道。

　　柳儿被吓一激灵，忙止住手里的蒲扇，杜鹃一见她就像看见救星一样。

　　“乔姐你可算来了，客人们都等着急了。”柳儿抿唇笑道。

　　杜鹃猛地松了口气，锅铲翻动的幅度也慢下来：“可不是，我手笨，到现在才勉强做出两盘菜来，急出一身汗，平日见你三两下就是一桌，真轮着自己做了才觉出这其中的辛苦来。”

　　乔茵笑了笑，往锅里看了一眼，转手拿着盘子放在灶台上：“已经不错了，不过鱿鱼不能炒过久，否则肉质太老影响口感，要脆生生的才好吃，这就可以出锅了。”

　　“瞧我这记性。”杜鹃自嘲道。

　　待这盘菜盛好后乔茵接替掌勺，谢司拎着抹布三两步走来，眉眼一挑：“我险些以为乔姑娘要跑路了。”

　　他掂起架子上的茶壶就着壶口往嘴里灌，咕嘟咕嘟几下就把一壶凉茶喝光了。

　　“行了，别揶揄我了，报菜。”乔茵勾了勾嘴角，气定神闲道。

　　谢司收起不正经，掰着手指说道：“六碗花甲米线，两碗三鲜馄饨，一道蒜蓉对虾，两道鲍鱼红烧肉。”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王掌柜的说要是忙不过来就有什么上什么，他不挑食。”

　　“替我谢过王掌柜。”乔茵拿着抹布将大锅清洗干净，抬眸吩咐着，“柳儿，给六眼灶生火。”

　　那本是个双眼灶，后来叫她找人改成了六眼灶，灶眼甚小，但用来煲砂锅刚刚好，这灶好就好在能同时做好几个人的饭，而这鱼虾肉菜都是提前备好的，为的就是节省时间，炒个菜又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那头杜鹃下馄饨，这头她来做花甲米线。

　　泡好的米线热水下锅煮熟，煮好后过冷水冲一下沥干备用，花甲则要冷水下锅，煮至张口即可捞起来再用冷水冲一遍，砂锅一一上灶，将花甲放入砂锅中，拍点蒜蓉进去，再加两小碗高汤，这汤是用猪大骨熬出来的，浓郁乳白，可提鲜不少，等锅煮开了便倒入适才煮好的米线，盖上盖子小火煲一会儿，出锅前添点适量盐巴和猪油。

　　这是原味花甲米线，连着砂锅一起上桌，嗜辣的客人便自个儿加辣椒油，爱吃酸的就倒点醋进去，不过她还是最喜欢酸辣一起双管齐下，米线滑溜溜的，滋溜一嗦，连汤汁一块吮进嘴里，辣得过瘾，酸得到位，那吃起来才叫个爽口。

　　“谢司，上菜。”她高声喊了句后马不停蹄地转身烧菜。

　　红烧肉也是提前炖好的，选的是上好三层肉，肥瘦相间，这样炖出来的肉才不柴不油正正好，在锅里咕噜咕噜炖它个数小时，软糯得入口即化，口感香甜松软肥而不腻。

　　“对了妹妹，刚才有位好汉来咱们饭馆，问他有何事他只说要找掌柜的，听说你不在后便走了。”在一旁打下手的杜鹃忽而开口道。

　　“还有这事。”乔茵娴熟地掂(*￣︶￣)着炒勺随意接了句，“不会是来讨债的吧？”

　　杜鹃闻言仔细想了想，而后摇摇头：“瞧着不像，那人穿着打扮十分落魄，满脸胡子拉碴，哪有讨债的像他那般模样。”

　　乔茵只笑笑没再接话，也未将此事记在心上。

　　这一忙活便过去大半天，午后，她趁闲弄了点吃的，忙活这么久还滴水未进，才端着碗坐下，杜鹃从前头进来，道：“妹子，今晌午我跟你说的那人他又来了。”

　　她放下碗叹了口气，这真是吃个饭也吃不安生。

　　“你叫他进来说话。”

　　“行，我这就去。”

　　不出片刻，杜鹃将人带了进来，打眼一看，那汉子果真不修边幅邋里邋遢，头发长的把眉毛眼睛都盖住，茂密的胡须挂满两腮和下巴，上头隐约还能瞧见饭渣。

　　的确不是讨债的，倒像是来讨饭的。

　　乔茵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笑问：“不知好汉爷找我有何贵干？”

　　那男子一手拎着缝满补丁的包袱，另一手微握成拳，沉默半晌才开口：“你们这儿可招厨子？”

　　闻言，乔茵和杜鹃立马看向对方，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一丝诧异。

　　盼了这么久总算有人上门自荐，不过这位与想象中的厨子……相差甚远。

　　但，人不可貌相，任何事都不是那么绝对的。

　　稍顿，乔茵笑道：“自是招的，就是不知好汉爷厨艺如何？”

　　男子像个闷葫芦，又是半天才听他回道：“曾在京师天香阁做厨。”

　　乔茵等了许久也未见后文，但估摸着天香阁应是个有名气的大酒楼，果然，下一瞬便有人验证了她的想法。

　　“京城来的厨子，还出身自天香阁？足下既有这般能耐又为何来到这偏远小地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席帘挑起，谢司吊儿郎当走过来。

　　男子毫无波澜，沉稳的像只木鱼，良久才道：“掌柜的给句话，招与不招？”

　　乔茵挑眉，这还是个有血性的。

　　“总得叫我见识见识你的手艺才行，这样吧，你随意做出一道菜来，叫我们开开眼。”

　　这下，男子未作迟疑，将手里的包袱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朝后厨走。

　　谢司摇头晃脑，调侃道：“乔姑娘，你怎么净找些稀奇古怪的人？”

　　这话一出，杜鹃和柳儿登时不乐意了，纷纷飞去眼刀，谢司忙举手讨饶：“我说我自个儿呢。”说罢一溜烟跑了。

　　柳儿倒未多想，当初她和小南逃荒而来时也这副落魄样子，若非乔茵收留，她姐弟俩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这男子瞧着也甚为可怜，岂可因为外貌就嫌弃人家呢。

　　而杜鹃到底年长些，考虑的事情也更为周全，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说道：“妹子，这人能行吗？”

　　乔茵抿唇笑了笑，端起碗往灶房走：“行不行也不是我说了算，但看个人本事。”

　　来到灶房，只见那男子正有条不紊地清理蟹子，而后上锅蒸起来，乔茵唤来柳儿帮瞧着灶火，他头也未抬，拿(*￣︶￣)了只鸡蛋轻轻一磕，两手左右颠倒，蛋清分离出来顺势滑进碗里，接着用筷子迅速搅拌成泡糊状。

　　过了会儿，锅里冒起热烟，掀开锅盖，他就跟不怕烫似的直接用手将螃蟹捞了出来，而后熟练地剥除蟹壳，从里面取出蟹粉。

　　手法老练，一看就是常年做饭的。

　　另一只灶上也不闲着，架上锅烧热后倒进生油，他转身提起菜刀，三两之下就把葱姜蒜拍成末，进锅煽香后倒入蟹粉煽透，依次加入香料，炒好后取出。

　　接着，他将炒好的蟹粉舀进蟹壳内，那小小的蟹壳在他那只大手映衬下显得格外小，而后他将蛋泡糊倒上去，像给蟹粉盖了层被子，此为封顶，接着又送进油锅里，等时候到了再捞出来装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而从头到尾他都不曾说一句话，似是沉浸在其中一般，而乔茵也已对他的厨艺有了掌握。

　　菜端上桌，其余几人也都跑来凑热闹。

　　瓷碟里，一朵洁白芙蓉盛开在鲜红蟹壳之上，青翠葱末做点缀好似娇嫩绿叶，这摆盘简单而不失精致，光是瞧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嘿，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谢司打趣道。

　　男子依旧面无波澜，灶房闷热，他脸上出了不少汗，胡子头发黏在一起瞧着好生难受。

　　乔茵拿着筷子夹了点送进嘴里品尝一二后由衷赞道：“真不错，火候把握到位，这道芙蓉蟹斗看似简单，要想做好也非易事，初学者一不留神就会把这蛋糊和蟹肉给做老了，不愧是从京城大酒楼来的，这身本事可不是一两年就练出来的。”

　　似是没想到她也知晓这道菜，男子微微诧异，转而恢复如常：“如此，我可否留下？”

　　乔茵点点头，毫不迟疑道：“求之不得，柳儿，去拿书契过来。”

　　“是。”

　　在这空档，乔茵又问：“还未请教前辈大名？”

　　男子眸光微闪，只吐出两个字：“毕舒。”

　　想了想，乔茵斟酌道：“毕大哥，想必门前的告示你也看了，工钱一月二两，若你无其他去住可与谢司一样住在这里，后院那间住房还算宽敞，你们暂且将就着可好？”

　　谢司眉尖一挑，倒是未说什么，而毕舒亦是不甚在意，只道：“如此甚好。”

　　柳儿将书契拿来后，毕舒看也未看一眼就要签字画押，谢司戏谑道：“还是看看为好，省的像我一样，被卖了还得帮着人数钱。”

　　乔茵失笑：“他说的对，毕大哥还是看看为好，我这儿的书契跟旁人那不太一样，签的不是死契，而是一年一签，这中间要是干得不顺便可离开，同样的，我若觉着谁不大合适也可辞退，有一点好处就是，满五年后你们都可拿分成。”

　　这些条款都写在书契里，白纸黑字做不得假，毕舒没有犹豫，签字按手印一气呵成。

　　乔茵将书契吹干收起来，笑吟吟道：“行，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谢司，带毕大哥认认住处，今日你先洗漱一番歇息歇息，明日起正式开工。”

　　毕舒颌首，沉声道：“多谢。”

　　人走后，乔茵又吩咐柳儿去备两床铺盖，天越发的冷，一床被褥不挡风，别到时候把人给冻着了。

　　*

　　夕阳西下，店里客人稀疏散去，乔茵在柜前敲着算盘整理账本，忽见一双黑皮长靴出现在眼前，抬眸一瞧，段修韫正笑意温和地看着她。

　　“没想到乔姑娘不光会做饭，还打得一手好算盘。”

　　适才一进门就听得一阵清脆响亮算盘声，打眼看去，柜前小姑娘右手执笔左手拨着算盘，漆黑珠子在她手指间来回穿梭，其人不慌不忙有条有序，短短几瞬之间，那张娇俏面容换了几种表情，时而柳眉微蹙，时而展颜勾唇，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多看两眼。




24.  第二十四章（一更）   炸八件鸡……

　　乔茵莞尔一笑，阖住账本走出来：“不过略懂皮毛罢了，好在店小，往日开支又都经由我手，算起账来自然容易不少。”
　　
　　话虽这样说，她一人既要烧菜又得记账，就是记性再好也难免有疏漏的地方，如今饭馆里的生意逐渐走上正轨，若想扩大店面还是得有个账房先生才行。
　　
　　不过，账房是重中之重，其人选也得是可靠之人，她初来乍到又无亲信，眼下只得先自己做着。
　　
　　“段大人别光站着了，快请坐。”她笑吟吟道。
　　
　　段修韫未作迟疑，顺着她手势在不远处的小桌前坐下，自个儿斟了杯茶，谢司将菜单送来时他摆了摆手。
　　
　　“乔姑娘看着安排就好，我素来不挑嘴。”
　　
　　乔茵似是早有预料一般，走近后拿过菜单随意一扫，葱白玉指朝上面点了点：“如今天冷，大人来碗海带排骨汤暖暖身子如何？我再给您烙两张饼配着吃。”
　　
　　段修韫微微颌首，顺从应了声：“甚好，有劳乔姑娘。”
　　
　　瞧着眼前这位熟客，谢司眉尖一挑，见惯听足了官场腌臜事，如今难得碰上这么一位接地气的官家，就是......
　　
　　就是忒爱脸红了些。
　　
　　乔茵挽起袖子朝灶房走去，忽见柴火堆前坐着一人，那人背对着她，瞧着虎背熊腰的，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掌柜的。”
　　
　　第一眼险些没认出来，直到他出声才晓得，原是新来的厨子毕舒。
　　
　　褪去满腮大胡子，一头黑发束在脑后，又换了身干净衣裳，整个人看起来都清爽了不少，原以为他是中年大叔，如今一看也不过二十七八的岁数。
　　
　　毕舒身形高大，身材壮硕，他身上那身衣服许是从谢司那借的，穿在他身上显得十分紧凑，瞧着就难受得慌。
　　
　　乔茵走到锅前舀了些水涮涮，见他帮着生火便问：“毕大哥怎么不在房里歇着？”
　　
　　毕舒头也未抬，只自顾自地往灶肚里添柴火，乔茵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所以也没想着等他回答，直到都快把这茬给忘了忽听他吐出四个字(*￣︶￣)：“并不疲惫。”
　　
　　......这惜字如金的性格还怪磨人的。
　　
　　“既然这样，那你帮客人烙两张饼吧。”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些许不对，一般而言，大厨都多少有些傲性，只有那等玉盘珍馐才能入得了眼。
　　
　　不过——
　　
　　“行。”他脆生生地回了句，脸上没有丝毫怨气。
　　
　　乔茵抿唇一笑，她倒是好运气，捡到这么个神仙厨子。
　　
　　瞧他在另一头案板上熟练地揉起面团剂子来她也不再耽搁，唤来柳儿烧火，侧身从架子上端过一木盆，掀开盖子，昨夜熬的排骨覆了一层肉冻，天凉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管生菜熟菜都能储存更长时间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有一两声鸡鹅鸭叫，她往外头看了一眼，问：“怎么不见鹃姐？”
　　
　　经她这一问柳儿才想起来杜鹃的嘱咐，忙说道：“忘跟您说了，适才有人来找鹃姐，她说出去一趟过会儿就回来。”
　　
　　乔茵点点头不再多问，从盆里捞起几块排骨放进砂锅里，又添了些水进去，盖上锅盖慢慢煲着。
　　
　　接着她又从桶里取几根海带上来，这时忽闻毕舒讶然一声：“奇了，榆州府竟也有江白菜？”
　　
　　难得听这闷葫芦主动说句话，可开口就让乔茵心肝乱颤，她怎么忘了，这位主可是打京城而来，京城是什么地方？达官贵人云集之地，五湖四海再宝贵的产物都能去到那里。
　　
　　“江白菜是为何物？”她淡然自若反问道。
　　
　　毕舒放下擀杖走过来，往她手里细细看了一眼，道：“你手里的这菜不正是江白菜？”
　　
　　乔茵自然知道，海带在古时候名为江白菜，但眼下不知他了解多少，再加上与此人才结识一天，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此菜名为海带，许是与你所说的江白菜有所相似吧。”
　　
　　毕舒浓眉一皱，脑中反复思量她的回答，半晌才道：“兴许是吧。”
　　
　　天香阁多为贵人所至，供的菜品自是名贵不凡，不过有些菜本身就稀有贵重，天香阁前任东家素来喜欢从大江南北搜寻奇菜，这江白菜就是其中一物，听说是从相隔甚远之地所寻，彼时也只用它做过几次菜，后来因运输成本过高而弃之。
　　
　　乔茵并不知晓这些，她只略有些苦恼，此人见多识广，眼下竟成了一件难事。
　　
　　她将海带在清水盆里过了几道，语气平淡试探道：“不知毕大哥在天香阁待了多久？”
　　
　　毕舒正闷头擀面饼，闻言手指一顿，半晌才回道：“八岁进阁，十四岁帮厨，十八岁掌勺，至去月已有二十年整。”
　　
　　乔茵惊了一下，万没想到，这人前半辈子竟都在后厨度过，即便从十八岁算起，如今也已有十年厨龄，天香阁于他而言应如自己的家一样了，这么个“老人”突然离开故地，要么酒楼出现变动，要么他自己遇上了难事。
　　
　　她略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将洗好的海带剁成段放到砂锅里，灶房沉默下来，她倚(*￣︶￣)着灶台看去，毕舒在另一口炉上架锅倒油，两只摊好的面饼沿着锅壁依次放进，而后往上面刷了层猪油。
　　
　　稍等片刻，他两手攥着锅耳朝上一颠，两张饼瞬间翻了个面，且依旧落在原来的位置上。
　　
　　这口铁锅是她找人特地打制的，相比寻常锅子还要厚上些许，可在他手里却显得格外轻巧，可想而知他手力有多厉害。
　　
　　不多时，砂锅发出“呜呜”的响声，她用手巾垫着将它端下来，掀开盖子往里头撒了些葱花。
　　
　　“谢司，上菜。”
　　
　　同一时间，毕舒的两张饼也烙好了，打眼看去，两面金黄焦脆，芝麻香味甚是好闻，切成小块装进盘里，连同热汤一起端到段修韫桌上。
　　
　　乔茵打起帘子跟着来到前头，这会儿除了段修韫便再无其他客人，她正好趁闲把账再理理。
　　
　　段修韫状似无意地往柜前看了一眼，转而又做贼心虚般低下头，拿起筷子安静用饭。
　　
　　撒满芝麻的酥饼香脆可口，排骨汤鲜嫩清爽，而那排骨肉也不知炖了多久，又软又烂，入口即化，而这海带亦是粉糯滋润，这般配着吃别有一番风味。
　　
　　约摸两刻钟的时间，乔茵总算停下笔，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随意往这厢扫了一眼，恰与段修韫的目光不期而遇，后者立即挪开视线，下意识往砂锅里舀了一勺，可锅中早就空无一物，装饼的盘子亦是干干净净。
　　
　　乔茵笑着走来，道：“段大人可吃饱了？”
　　
　　段修韫耳尖一热：“饱了，多谢乔姑娘。”
　　
　　迟疑片刻，他又问道：“不知乔姑娘近来可曾见过穆先生？”
　　
　　这人还真是讲究，叫人也叫得这般文雅，那厮哪里称得上先生名号？
　　
　　这般想着，她斟酌一二才回道：“今早还见，他身体有些不适在家中休养，大人找他有事？”
　　
　　段修韫微微颌首，沉吟道：“倒也无事，只是昨日在衙门中偶然听下头的人提了一句，想起已有多日未见他，便顺带问问你。”
　　
　　乔茵挑眉，衙门里的人无缘无故怎么会提起穆尧？这说辞她断是不信的。
　　
　　莫不是那家伙惹了什么祸事？
　　
　　不等她多想，段修韫笑道：“下月初有位好友从京城过来，届时我想请乔姑娘张罗些菜招待他，不知可否？”
　　
　　乔茵展颜一笑：“小店热烈欢迎。”
　　
　　段修韫神情愉悦，攥在手里的袖子轻轻松开，“既如此，那我便先行告辞了。”
　　
　　乔茵点点头，抬眸看向坐在太师椅上打盹的谢司：“干活了伙计。”
　　
　　闻言，谢司懒洋洋地伸了伸腰，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桌前收拾东西，想到什么忽然咧嘴一笑：“大人这顿饭花的时间有点久啊！”
　　
　　他似意有所指，目光在段修韫和乔茵二人之间来回穿梭。
　　
　　乔茵见他挤眉弄眼的模样不明所以，只催促道：“就你话多，快干活去。”
　　
　　段修韫抬头飞快看了她一眼，接着便站起身来，从腰间取出两块碎银放在桌上。(*￣︶￣)
　　
　　“有劳了。”
　　
　　说罢仓皇离去。
　　
　　乔茵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忙扬声唤道：“段大人留步，还没给您找钱呢！”
　　
　　回应她的是一道匆匆远去的背影。
　　
　　谢司朗声笑了笑，胳膊一抬，抹布平稳落在他肩头，端着空锅空盘往后院走，边走边调侃：“看来不出多时咱们饭馆就要换掌柜喽。”
　　
　　乔茵娥眉微蹙，想了半天也没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恰在这时杜鹃去而复返，手里还拎着两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鸡。
　　
　　“娟姐，你出门一会儿怎还给我们捎包了。”她笑着打趣道。
　　
　　杜鹃赧然一笑，举了举手里的鸡解释道：“回来路上碰到一年迈婆婆，她家离这儿有好几里路远，为了给孙儿抓药看病不得已来此处，这两只鸡就是她从家里带来卖的，只是一天快过去了也没卖出去，我看她可怜就买回来了，今晚烧鸡肉给大伙吃。”
　　
　　乔茵了然，仔细瞧了瞧那俩小鸡就明白为何一直卖不出去，鸡身瘦小柴弱，被人拎着也毫不挣扎，像是被饿了许久似的，一看就没几两肉，也就是碰上杜鹃这样的心软之人才能出手。
　　
　　不过，这等瘦弱的鸡肉无论煸炒还是炖煮都不好吃，想了想，她笑道：“寻常吃法该腻味了，今晚咱们换个口味。”
　　
　　杜鹃闻言忙问：“莫非是要烤来吃？”
　　
　　上次闲聊时柳儿那丫头故意馋她，将上次烤野兔的滋味细细说给她听，直把她听得一个劲而吞口水，自那之后就一直念着烤兔的味道，想来这烤鸡应也差不了。
　　
　　乔茵摇摇头，唇角弯了弯：“非也，今晚给你们做个炸八件鸡尝尝。”
　　
　　这名听得杜鹃一愣：“八件鸡？这儿就两只啊！”莫非是加上后院的？可那些小鸡仔还没长熟呢，连塞牙都不够。
　　
　　乔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解释道：“炸八件鸡并非要用八只鸡，将鸡治净，剁去头、爪，而后分解成脖、两翅、两腿、脯子，再从中间断开两脊，此为八件。”
　　
　　她边说边比划着，两只小鸡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好似能听懂她的话一般，脖子一缩，连着鸡冠也抖了抖。




25.  第二十五章（二更）   下战帖

　　薄暮时分，饭馆打烊后，谢司和毕舒忙于洒扫，俩大男人干起活来十分利索，不过这还多亏了毕舒话少的缘故。
　　
　　往日谢司一个人擦桌子扫地时偏要磨蹭许久，盘算这快要吃晚饭了才停下，这期间莫想找他再干别的，而毕舒瞧着不吭声实则眼里有活着呢，做起事来不用人催问，连带着谢司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偷懒了。
　　
　　这厢，乔茵和杜鹃在后厨忙活，等最后一道菜上齐后柳儿也从外头回来了，身后跟着刚从私塾回来的小南。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你俩回来的正是时候。”
　　
　　乔茵将襜衣脱下搭在椅上，瞥了一眼小南手里的糖葫芦，笑道：“先去洗手吃饭。”
　　
　　小南乖乖应了声，顺势把糖葫芦(*￣︶￣)放进碗里。
　　
　　“乔姐，我照你说的从胡掌柜那裁了两匹布回来，这是多的银子。”柳儿将剩余铜板递过来，乔茵略扫了眼便收下。
　　
　　“谢司，毕大哥，待会儿吃了饭叫柳儿给你们量量尺寸做两身衣裳。”碰上毕舒诧异的目光，她又补充一句：“银子算我头上。”
　　
　　众人坐齐，直到她说了声“都快吃吧”才开始动筷。
　　
　　她从中间一盘夹了只炸鸡腿送进小南碗里，这男娃自打上学后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初见时的怯懦渐渐消失，总算有了几分少年英气，开口说话时也学会了咬文嚼字。
　　
　　“多谢乔姐姐。”他腼腆笑道。
　　
　　炸八件鸡其实就是炸鸡，提前用酱油、绍酒等腌制两刻钟，而后裹上一层鸡蛋糊，入油炸至金黄色时捞出，再按鸡原形装盘，蘸椒盐食用。这是原始炸鸡形式，虽与现代略有不同，却也自有另一番美味。
　　
　　灯火阑珊，几人边吃边闲扯，忽而传来一阵敲门声。
　　
　　离得最近的柳儿立马起身走去，门一打开，冷风顺着灌进来，叫人浑身一哆嗦，抬眼一看，来者不善。
　　
　　“呦，正吃着呢。”声音听着莫名刺耳。
　　
　　柳儿皱眉挡住门口，却被那人身侧的两个丫鬟硬生生给扒拉开。
　　
　　乔茵放下筷子，直直看过去：“让你进屋了？”
　　
　　崔小珍一袭粉嫩锦裙，满头珠翠，扭着腰肢朝这厢走来，瞥见毕舒时忽的吃吃发笑：“茵姐姐，你还当真来者不拒啊，怎么你这饭馆门槛如此低下？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饶是再好的性子也难以接受她这等侮辱，毕舒猛地起身，还未发作又听一绿裙婢子附和道：“这不是今日到咱们鸿运酒楼的毕大师傅，怎跑这儿来了？”
　　
　　“翠儿，这话可就说错了不是？”崔小珍娇嗔道，“我比不得茵姐姐这般良善，什么三教九流之人都往跟前揽，话说回来，茵姐姐可是手底下缺人？否则怎会捡我不要的呢？”
　　
　　听完这席话，乔茵已猜出几分，想必毕舒来她这儿前还去了趟鸿运酒楼，崔家向来势利，见毕舒那般模样不撵人都是好的，又岂会给他一个证明实力的机会？
　　
　　想来也是可笑，这家人对她这饭馆倒是看得紧，一点风吹草动就立马知晓，莫非那东家当真以为他这一方业霸就能一直坐得平稳？可即便如此，也不意味着她乔茵要顺从。
　　
　　“谢司，送客。”她眉眼冷淡下来，往日和善的笑容消失不见，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冷漠。
　　
　　谢司懒懒起身，甩着手腕朝崔小珍走去，左手一抬：“请吧？”
　　
　　崔小珍却充耳不闻，动都不动，斜睨谢司一眼，满目嫌弃，翘着朱红丹蔻轻飘飘道：“没看见我跟你家掌柜的说话呢？这么久了还是这般没眼色。”
　　
　　谢司额上青筋直跳，若非眼前这位是个姑娘他早就动手了。
　　
　　“崔小姐，你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怎倒把市井泼皮的嘴脸学了(*￣︶￣)个足？我与你无话可说，若你不走，我只好亲自请你了。”
　　
　　乔茵从柜台上抄起鸡毛掸子气定神闲慢步踱去，崔小珍情不自禁心头一跳，身子往后靠了靠，拽着婢子挡在身前，嘴硬道：“急什么？我来找你自是有事要说。”
　　
　　“有话快说。”乔茵站定在她跟前，在气势上就压倒一头。
　　
　　崔小珍从鼻间哼了声，眼神示意身侧绿裙丫鬟，后者会意，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来。
　　
　　“本月月底我鸿运酒楼要召开厨艺比试，届时永宁县有名的饭馆酒楼都要参与，你这小店虽才开业不久，但念在往日情分上我特意给你们留一席位，茵姐姐可千万不要辜负妹妹的好意啊。”崔小珍皮笑肉不笑，眸中泛着浅浅精光。
　　
　　乔茵勾起唇角没有接话，就在众人都以为她不会应下时，一道清脆声音响起：“崔小姐的美意我怎能推辞？放心，本店定会全力以赴。”
　　
　　崔小珍晃了晃神，紧接着就见她将帖子收下。
　　
　　战帖送达，可怎么都觉得少了些什么，崔小珍心有不甘，临走之际幽幽留下一句：“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待人走后，乔茵唤柳儿将门掩住，经这一闹腾，众人也没了吃饭的心情，围坐一团看向上首之人，而乔茵则正仿若无事般悠闲喝茶。
　　
　　迟疑半晌，柳儿硬着头皮问出大伙的疑问：“乔姐，这人明显不怀好意，咱们为何要应下？”
　　
　　乔茵放下茶盏，将一旁的帖子展开看了看，上头用小楷字体写着比试时间和地点，下帖人正是鸿运酒楼大当家崔鸿升。
　　
　　“此等扬名良机我怎能放过？崔家来意不善你我心知肚明，可常言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次比试将荟聚各家饭馆，在永宁县也是一桩盛事，于我们而言，利多于弊，何乐而不为？”
　　
　　柳儿和杜鹃了然点头，谢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毕舒则一声不吭闷头喝酒。
　　
　　沉默片刻，乔茵斟酌道：“毕大哥，这次比试还得由你出面才是，我帮你一块出谋划策，不能输，只能赢。”
　　
　　闻言，毕舒错愕不已，握着酒盏沿壁的五指紧了几分，良久才回道：“好。”




26.  第二十六章（二合一）   半个全羊宴……

　　近来气温骤降，深秋已告尾声。

　　霜降这日永宁县出奇地热闹，可来饭馆吃饭的人却比往日少了大半，一问才知，原来百姓们都忙着去往菊花会了。

　　柳儿兴冲冲地从外头跑进来，腕上挎着竹筐，献宝似的送到乔茵面前。

　　“乔姐，赵大娘家今儿个打柿子，给咱送了些过来。”

　　竹筐里卧着六七个通红火柿子，看品相已熟透了，这个时候吃起来没有苦涩之感，把皮剥去，果肉软绵绵的，吮一口甜汁，里头的软籽脆爽香甜。

　　柳儿小心翼翼将柿子从筐里拿出摆在桌上，边又说道：“赵大娘还说咱上次送她的那些腌菜特别有味儿，还想向您请教(*￣︶￣)怎么做的呢。”

　　乔茵抿了抿唇角，放下菊花往井边墙角走，那儿摞着十几个坛子，上头都标记了不同名字。

　　“你去找几个小罐过来，顺便那双筷子。”

　　“好嘞。”

　　她搬出其中一坛，盖子取掉，一股辛辣酸爽味道扑鼻而来，这是之前腌制的辣白菜，无论单吃还是作为配料都十分可口，做好后她给街坊邻居送去一些品尝，大伙都很喜欢，皆言口感颇佳，角落那坛是酸萝卜，只是当时做的少，就留着自个儿吃了。

　　柳儿拿着罐、筷过来，乔茵分别装了些，又将盖子盖回去。

　　“乔姐，这冬菜什么时候才能吃啊？”

　　“还早呢。”

　　乔茵起身，轻轻拍去手上灰尘：“你给赵大娘送去吧。”

　　“哎！”

　　时至晌午，店里冷冷清清，乔茵站在门口四下张望，周边饭馆也都不见人影，唯有贩卖小玩意儿的摊子跟前人头攒动，再就是那些小吃摊格外热闹，冰糖葫芦、捏糖人、烤地瓜、炒栗子……

　　霜降之日在当地竟成了庙会一样。

　　“娟姐，咱们也去街上逛逛吧。”乔茵往后院唤了声，无人回应时才猛然想起，这几日正值庄稼丰收，杜鹃告五日假，她摇头失笑，暗道自己当真是忙糊涂了。

　　“掌柜的未免太偏心，逛街怎不叫我和毕哥？”谢司啃着柿子走过来，学她似的倚在另一扇门上。

　　乔茵瞥他一眼，自从毕舒来之后这家伙非得一口一个掌柜的，说了几次也不改口，索性直接无视。

　　“都走了谁来看店？”

　　“唉，没有天理啊。”谢司仰天哀嚎。

　　这厮一向不正经，乔茵早就习惯也懒得搭理，站直身子抚平裙褶，叮嘱道：“我去街上看看，晌午回来。”

　　话音才落，不远处一辆沉木马车缓缓驶来，赶车之人正是她的“好邻居”晏宁，不用想，后头坐的定是她那不管事的“好搭档”。

　　乔茵气闷，这俩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她要逛街时候来，这就像曾经996时一样，认真工作时老板总也看不见，而当她刚要摸鱼时老板立马从天而降。

　　唉。

　　“乔姑娘为何耷拉着脸？”穆尧从马车下来，面色红润，步履平稳，丝毫不像不久前才受过伤的人。

　　凉风习习，乔茵拢紧衣裳，淡淡问：“你不好好卧床休养跑这来做什么？”

　　穆尧低笑一声：“已无大碍，有劳乔姑娘挂念。”

　　乔茵：“......”

　　所谓鸡同鸭讲大抵如此吧？

　　她轻咳一声，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饭馆无客，我打算去街上四处看看，过几日就是厨艺比试了，提前找找灵感。”

　　“我正好有事与你说，一起吧。”穆尧眉眼含笑，坚毅面容平添几分俊郎。

　　乔茵心中生奇，直觉那笑容不怀好意，不过她恰好也有正事要跟他商议便没有拒绝，扭头给谢司嘱咐几句后二人并肩前去。

　　直到走出百步远两人谁也未开口，气氛莫名诡异，乔茵东(*￣︶￣)瞧西望，心中斟酌片刻，二人不约而同开口。

　　“穆郎君……”

　　“乔姑娘……”

　　“……”

　　乔茵攥了攥手心，长这么大头一回体会到尴尬，“咳，女士优先，我先说吧。”

　　穆尧眸中迅速拂过笑意：“正有此意，乔姑娘请讲。”

　　“饭馆新招了个厨子，他过去在京城天香阁掌勺，手艺十分了得，这次鸿运酒楼举办的厨艺比试我有心让他出面。”

　　“京城天香阁”这名号甫一入耳穆尧身形微顿，转瞬恢复如常，“乔姑娘的眼光我信得过，就按你说的去做。”

　　乔茵点点头，迟疑片刻又道：“近来天气越发寒冷，有件事我甚为忧虑。”

　　穆尧侧身看她一眼，只见她娥眉紧蹙，姣好容颜含带几分愁绪，“哦？不妨说来听听。”

　　乔茵站定在一小摊跟前，样式各异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她随手拿起个九连环摆弄着。

　　“霜降一过即要入冬，皆时鱼塘结冰会导致打捞困难，等冰厚时恐怕就没法捕捞了。”

　　当初开海鲜馆也是为了就地取材节省成本，但近几日鱼塘产出渐渐变少她就考虑到冬季可能遇到的难题，眼下倒是有了主意，不过她想先听听这位的想法。

　　穆尧摸着下巴沉吟少许：“永宁县冬期不算太长，不必因此改做其他吃食，何况此店刚有起色，倒不如另开一家食肆，仅凭乔姑娘这一身厨艺想来定不会差，两家店总归都是乔记饭庄。”

　　此席话毕，乔茵欣喜难藏，这厮句句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开新店早在计划之中，不过此举有些冒险，毕竟眼前这个店光食材就能省不少钱，而新店并无优势。

　　“乔姑娘还有何顾虑？”穆尧笑问。

　　乔茵放下解了一半的九连环叹了口气：“开新店暂且不议，饭馆总不能因鱼塘的问题就闲置，但若卖别的吃食定会毁了招牌。”

　　想了想，她忽的看向站在身旁的穆尧，两眼放光：“有了，所谓‘山珍海味’，这期间先以你们狩来的猎物为食材如何？正好又能省一笔钱，一举两得！”

　　穆尧勾唇，捡起被她丢下的九连环摸索起来，“乔姑娘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乔茵挑眉：“也该轮到你为咱们饭馆出出力了。”

　　其实她也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指望着他能应下，可他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也好。”他修长手指在环与环之间滑动，只一会儿功夫就将剩余几个依次解开，“权当感谢乔姑娘的救命之恩了。”

　　乔茵扶额，眼前又浮现出那夜险况，忙摆手道：“罢了罢了，万一你再出事我可担不起责任，还是再想想其他法子吧。”

　　穆尧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此事就如此说定了，乔姑娘不必再多虑。”

　　他这样子倒叫人感到纳罕，往日的疏离之感消减不少，还怪不习惯的。

　　“那你多加留意些，别再像上次那么倒霉了。”

　　“好。”穆尧笑着(*￣︶￣)应道。

　　*

　　回到饭馆时店里只有两三客人，才进门就听见后院传来牲畜叫声，混乱无比，一时竟分不清是鸡还是鹅，其间还夹杂几句“咩咩”声。

　　见她回来，柳儿立马跑到跟前告状：“乔姐，晏小哥不知从哪牵来头羊，直叫个不停，惹得那些鸡鸭也跟着闹腾，客人都要被吓跑了。”

　　乔茵抬眸看向穆尧，后者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今日霜降，宜吃羊肉。”

　　“……你们怎么不在家吃？”乔茵哭笑不得。

　　穆尧神色淡然，袖子拇指捻动，“索性饭馆没有客人，不如让大伙歇息一日，恰好我请了段大人来做客，人多热闹。”

　　乔茵错愕几瞬，这人今日为何这般反常？他何时变得爱热闹了？

　　不等她开腔，谢司早已拍手叫好，连连称道：“还是大东家仁义体贴。”

　　穆尧敛眸含笑：“哪里哪里，比起乔姑娘来还差得远。”

　　这两人搭起台子一唱一和，乔茵失笑，摇头无奈道：“行，那就歇息一天。”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柳儿把打烊的拍子挂在门口，众人来到后院，本就狭窄的小院瞬间变得拥挤起来，那只肥硕绵羊正嚼菜叶，这庞然大物引得圈里的鸡鸭伸长了脖子张望，乔茵心中郁闷，现成的羊肉烧起菜来简单不少，这活生生的羊羔如何处置？

　　看出她的疑虑，穆尧敛目低眉轻轻挽起袖子，乔茵这才注意到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长衣。

　　这是打算亲自动手了？

　　“你只管想好做什么吃食。”他淡淡道。

　　乔茵果真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红烧羊肉，酱烧羊脸肉，炖羊腿，烤羊排，新疆大羊肉串……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各个部位吃法也不一样，譬如肋排骨和腿肉烤着吃才香，上脑稍肥，大、小三叉肉质鲜嫩，这两样用来涮火锅最为合适，不如烤涮二合一，来个简版全羊宴如何？”

　　大伙虽听不懂她的某些字词，但在吃这一方面是极为信赖她的，便都点头称好。

　　不多时，晏宁将段修韫请来，后院更加拥挤不堪。

　　晏宁大手一挥，自作主张道：“这儿交给我们了，你们到前头坐着去吧。”

　　乔茵乐得清闲，带着柳儿和小南去往前堂，仨人坐在做桌前吃火柿，吃完柿子嗑瓜子，悠哉的不得了，而几个大老爷们则在后院哼哧哼哧宰羊羔。

　　没多久传来一声惨叫，听起来很是凄厉，乔茵忙捂住小南的耳朵，这小娃娃不谙世事单纯的很，往日杀只鸡都不敢看，直到动静消失她才松开手来。

　　想到什么，柳儿忽然咧嘴一笑：“鹃姐真是没口福，回回吃好的都没赶上趟。”

　　乔茵也觉得好笑，杜鹃回来指不定又得怎么埋怨，“给她留点就是。”

　　这时，帘子忽的被挑起，打眼一看，原是谢司搀着段修韫走出来，后者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

　　乔茵忙起身让开座椅，担忧询问：“段大(*￣︶￣)人这是怎么了？”

　　段修韫坐定在太师椅上迟迟说不出话，谢司摸了摸鼻尖，压低声音：“段大人好像怕血......”

　　“噗！”柳儿不地道地笑声出来，赶忙用手捂住嘴退开，她如何能想到，这堂堂县太爷竟如此胆小？

　　乔茵忍住笑意，斟了杯茶水送过去：“缓一会儿就好了，晕血之症也算常见，大人无需放在心上。”

　　段修韫耳尖泛红，他从未亲眼见过宰羊场面，本想长长见识，谁知竟闹出这等笑话来。

　　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整张皮囫囵剥下的画面简直就像午夜噩梦一般。

　　他接过茶水，指尖不经意碰上乔茵手背，心头一跳，茶盏险些打翻在地，仓惶道：“我无碍的，有劳了。”

　　*

　　直到午时那整只羊才被清理干净，众人早已饥肠辘辘。

　　前堂，晏宁架起火堆将穿好的羊肉串和肋排放在上头烤，中间两张桌子被推到墙角腾出一大片空位出来，大伙盘坐在蒲团上，点火炉、架小锅，旁边小几上放着几盘时蔬。

　　涮火锅于他们而言都有些新奇，除了穆尧。

　　“我曾听闻此等吃法在军营中颇为盛行，尤其边关战士，冬日严寒，涮肉吃可暖身子，又能扛饿，不想乔姑娘也晓得。”

　　不知为何，乔茵觉得他说出“军营”二字时眸中闪过一抹异样，但又很快消失不见，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楚。

　　“是吗？我也是自己瞎琢磨的。”乔茵含混道。

　　待锅中水沸腾后，她用筷子夹起片好的羊肉送进锅里，“毕大哥的刀工真厉害，这羊肉片纸薄均匀，在锅里涮这么几下瞧着颜色发白就能吃了。”

　　可不是，这肉片薄如纸，匀如晶，齐如线，美如花，非多年经验根本切不出来。

　　坐在对面的毕舒微微一笑，其余人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情，有样学样涮起来，羊肉本身精细鲜嫩，涮上一道后醇香而不膻，蘸点麻酱，香味纯正，细腻可口，一口吞咽满齿留香，呷点烧酒，暖和又安逸，便是人间美味也不过如此。

　　“肉烤好了。”晏宁吆喝一声，大伙纷纷伸着脖子看去。

　　烤好的羊排油光锃亮，上头撒了些白芝麻做点缀，光是瞧那金黄外表就叫人食欲倍增，晏宁分割几份放进盘中递过来，吃烤羊排顾不得矜持，用油纸包着直接上嘴啃，一口下去，肉汁在齿间涌出，外焦内嫩，干酥不腻，上头一层薄薄脂肪香喷喷的，肉吃完了还想将那骨头吮干净才尽兴。

　　这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吃法是最舒爽的，大伙都不拘着，欢声笑语时而响起，快活极了。

　　乔茵和穆尧相邻而坐，见他要斟酒时情不自禁按住他胳膊，“你伤还没好透，不能饮酒。”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珍惜？

　　穆尧听不到她的腹诽，劝说之话入耳后便将酒壶放了回去，眼眸低垂，唇角微弯：“好，听你的。”

　　*

　　几人(*￣︶￣)说说笑笑，一顿晌午饭直吃到傍晚才结束，穆尧不曾饮酒，段修韫原以为能逃过一劫，结果还是被谢司给灌了一通，连同毕舒仨人还在喝个不停。

　　前堂闹腾，乔茵挑起席帘来到后院多清净，抬眼便见穆尧正坐在古井旁闭目养神，院中血腥味还未散去，也不知他在这种情境下是如何睡过去的。

　　她走过去趴在石磨盘上支着下巴，视线定格在那张如玉般俊美面容上，这人身上疑点重重，神秘难测，好似浮在云端似的，让人摸不透，够不着。

　　就在这时，那双细长眸子忽的睁开，她便猝不及防与他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她挪开视线起身站直，勾起肩头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早上你说有事要和我讲，是什么事？”

　　穆尧眸色柔和下来，语气至为虔诚：“那日多亏你出手相救，我来便是想亲自道声谢。”

　　相处至今，乔茵习惯了他的有礼而疏离，也习惯了他的狡猾心机，虽未深交却也能看出来，他虽表面温文儒雅，实际颇有城府，而对人这般温柔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不习惯，真的很不习惯！

　　“那日清晨你不是道过谢了？且晏宁给了我二十两纹银，所以你不欠我的，别放在心上。”

　　穆尧吐出一口浊气，手指放在腰间伤口处，自嘲道：“救命之恩岂是钱财所能抵消？活了二十六载，我素来不惧生死。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可心中之事尚未了结，若就这般离世只怕死后也难安息。”

　　乔茵呼吸一滞，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短短一席话，她却听出万分悲壮之感来。

　　见她神情恍惚，穆尧放柔声音：“可是吓着你了？”

　　乔茵缓过神来，忙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一向能说会道的本事一碰着他就成了哑炮。

　　但适才心中油然而生的心疼却是做不得假的，许是他那样子叫她想起曾经的自己，所以触景生情了吧。

　　乔茵嬉笑两声，故作轻松道：“别想那么多了，好生休养，我还指望你的猎物做菜赚钱呢。”

　　穆尧哑然失笑，指尖扶着额头：“晏宁素来看人不准，可有句话倒是叫他说对了。”

　　“什么话？”乔茵忙问。

　　“他说——”穆尧故意拉长尾音，直勾得她越发好奇，“乔姑娘虽脾性悍然，但克勤克俭精打细算，是为贤妻良母不二之选，得此佳人，夫复何求。”

　　乔茵：“……”

　　她才不信晏宁会说出这种话来。

　　等等，脸有点热是怎么回事??




27.  第二十七章   秋梨膏

　　临近厨艺比试，乔茵闲时便与毕舒二人在一块儿琢磨烹饪，如今还不知晓比试规则及内容，但毕舒的本事是有目共睹的，眼前之计便是以新取胜。

　　论起烹饪之道，毕舒一改往日缄默性情，从取材到清洗、调剂、配搭，再到火候、器具及时令，他能说上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几番交流下来，两人皆是受益匪浅。

　　“——京城贵人好食点心，夫人小姐宴客时就少不得点心作陪，裕景街有家苏记糕点，据说上下传了三代之久，生意自是兴旺了得，日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前东家曾遣我去请教一二，可苏老头性格古怪，莫说指点，不提起擀杖撵人已是万幸。”

　　乔茵失笑，想不到平日里的闷葫芦竟也有如此幽默的一面，“不知他家糕点有何独到之处？”

　　“听说此前得了宫里贵人的青睐，打那以后百姓们争先买来尝试，阁里小丫头贪吃买过一回，我尝了，其实味道与寻常糕点也无甚差别，只是贵在用料精致，花样繁多。”

　　经他这么一说，乔茵忽然想起，来永宁县这么久了似乎没怎么见到过糕点铺。

　　灵机一动，她忙问道：“依毕大哥之见，若在咱们这儿开家糕点铺如何？”

　　毕舒怔了一下：“我虽来此处不久，却也发现榆州并无多少糕点铺，就是不知永宁县人可嗜甜？”

　　榆州乃贫乡僻壤之地，吃食种类比起京都来自是差上许多，但美食当头，只要味道合口谁能拒绝？

　　“民以食为天，就是寻常人家吃惯了粗茶淡饭也想换换口味，只要价钱卖的合适，不愁没有生意做。”乔茵笑道。

　　毕舒点点头：“是这个理，不过开店并非儿戏，掌柜的还需多加考量才是。”

　　乔茵敛眉含笑：“这是自然。”

　　虽只是随口一提她却将此事放在了心上，盘算着要不要找穆尧商议商议。

　　*

　　霜降过后就入冬了，只是这天气也怪的很，忽冷忽热，昼夜温差极大，这等气候最易发烧感冒，这不，沽鹤书院的学子们陆续病倒好几个，身子骨孱弱的小南也不幸中招。

　　向夫子告假后他便整日卧榻休养，整个人毫无精神，咳嗽声连绵不断，听着声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大夫说他心火太旺，发热过重，是患了风热之症。

　　柳儿端着漆黑药碗过来，小南一向乖巧，即使有病在身也不矫情，端着药一口饮下，只是这风热最为磨人，眼下喝了几贴药也丝毫不见好。

　　见他耷拉着眼皮昏昏沉沉乔茵心疼坏了，忙拿出一颗蜜饯填进他嘴里。

　　“叫乔姐姐担忧了，小南会快些好起来。”他咳嗽几声，咳得眼泪花子都飞了出来，乔茵忙轻拍他的后背。

　　“说什么傻话，我明日重新找个大夫过来，别胡思乱想了，睡吧。”

　　柳儿忧心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又怕说多了叫人更烦心，只得围着床榻团团转。

　　“这可如何是好，我倒宁愿是我自个儿得上这病。”

　　“瞧你说的。”乔茵将被子掖好，见小南总算睡着便放慢手脚，压低声音，“放心吧，定然不会有事的。”

　　她虽不是大夫，柳儿却无端信了这句话，抹了把眼泪不再多言。

　　心中烦闷，乔茵走出房门透气，待瞧见隔壁院里那一树雪梨时心头(*￣︶￣)一动。

　　古有唐武宗食秋梨膏生津润肺之佳传，小南这病症正与此相符，不如试上一试。

　　想着她便站在墙角往那厢唤了声：“晏小哥在家吗？”

　　她贴着石墙听动静，不多时，隐隐感到那方亮起灯笼，紧接着墙头上就多了个人。

　　“这深更半夜的，乔姑娘找晏宁作甚？”

　　乔茵退后两步，仰着下巴与他直视，随即莞尔一笑：“借你家雪梨用用。”

　　她目光凝在那袭单薄中衣上，这厮耳力真不错，不过她叫的是晏宁，小的没出来倒来了个大的。

　　穆尧顺着她的话抬起手来，指尖与那垂在枝头的雪梨咫尺之遥，“没用晚膳？还是又饿了？”说罢他摘下一只递了过来，“可这梨子并不能果腹。”

　　“……”乔茵扶额，“都不是，小南风热一直不好，我想熬点秋梨膏试试。”

　　“原来如此。”穆尧了然颌首，“晏宁歇下了，由我代劳可好？”

　　淡淡月光透过乌云映在他身上，那双深眸似笑非笑，乔茵晃了下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自己说了声：“好。”

　　下一瞬，他俯下身子递出手掌，“不知乔姑娘想要什么样的，不若你上来亲自挑选一二。”

　　这梨都是同棵树上结的，并无甚区别，哪里用的到挑拣？

　　可不知为何，她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还将手递了过去，等缓过神时自个儿已稳稳坐在墙头上，身后便紧挨着一堵温热肉墙。

　　……要命。

　　“咳，多谢。”她轻声说了句，随即快速将面前雪梨一一摘下搂在怀里，右上角有只个头饱满的，不过离的稍远了些，她伸长身子也没能够到，耳畔响起低笑声，紧接着那只修长胳膊擦着她的肩膀伸了过去。

　　两人离得极近，她不敢偏头，怕稍一动弹就会贴到他脸上去。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忽的涌遍全身，好像有数只蚂蚁在她心尖爬来爬去，又好像有几只黄鹂在她神经不断跳动。

　　“给你。”

　　他手心朝上，那只圆滚滚的雪梨安静躺着，乔茵稳住心绪，舔了舔发干的唇角：“多谢。”

　　她扯起外衫衣角，将雪梨兜住，瞥了眼墙头下面后愣住了。

　　怎么下去？跟上次一样，两腿一蹬蹦下去？

　　这月黑风高的不得摔个一嘴泥！

　　穆尧盯着她的侧脸，唇边浮现丝丝笑意：“我与晏宁明日还要早起上山，就不留乔姑娘叙话了。”

　　乔茵：“……”

　　寒风凛冽，她打了个哆嗦，生硬道：“你先回去吧，我想自个儿在这坐会儿，欣赏欣赏夜景。”

　　穆尧失笑，这丫头宁愿挨冻也不肯开口找他帮忙，此前分明还上门讨肉吃。

　　看她身子打颤，穆尧心头软了几分，好似回到那夜残喘一息之时，混沌中，他听到她故作凶恶的声音，威胁他不准死去，朦胧里，他觉出那双在他伤处游走时发颤的手。

　　从前只道她一介孤女心坚志强，就是男儿也不遑多让，如今……却也品出几分柔软(*￣︶￣)来。

　　思及此，他眸色温顺几分，“失礼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乔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未及反应，腰间忽然一热，下一秒便被他抱着回到地面。

　　她紧紧搂着怀里的雪梨，满身血液仿佛瞬间凝结在脑门处。

　　“夜色已晚，快回去歇息吧。”他轻声道。

　　乔茵故作镇定：“有劳。”丢下这句话后快步走开。

　　穆尧驻足片刻，待那抹身影进了屋子才纵身离去，才进堂屋便对上晏宁幽怨审视的眼神。

　　“您曾教导晏宁不可与人说谎，适才却跟乔老板说我歇下了，此为误人子弟。”

　　穆尧勾唇，抬手在他后脑勺摸了摸：“实属无奈之举，下不为例。”

　　晏宁撇嘴，是他误会乔丫头了，原以为她对自家师父心怀不轨，如今再看，这俩人分明是倒过来的。

　　唉。

　　难怪最近一段时间总往饭馆跑，天要下雨师父要嫁人，他这个做徒弟的该做点什么好呢？

　　*

　　翌日清晨，柳儿打着哈欠去茅厕时瞧见灶房门开着，吓得她立马清醒，灶房里不少鸡鸭鱼肉，要是进了黄鼠狼可就坏了。

　　跑进去一看，竟是乔茵在里头，她手握蒲扇坐在炉前，锅里不知炖着什么发出“呜呜”声响，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乔姐，锅要熬干了。”柳儿加重声音喊道。

　　乔茵瞬间回过神来，赶忙伸手去端小锅，刚一碰上就被烫红了指头，柳儿还从未见过她如此慌乱模样，垫着抹布将锅端离炉子后立马问道：“可烫着了？”

　　好在及时松手并未烫伤，乔茵起身把手放在凉水里泡了会儿，笑道：“无碍的。”

　　柳儿舒了口气，掀开锅盖看了看，一股香甜钻进鼻尖，里头的食物像浓稠粥饭，大红枣粒和姜丝掺杂其中，还有些不知名的物什。

　　“乔姐这是何物？”

　　乔茵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道：“此为秋梨膏，不过眼下只完成一半。”

　　她将一旁细布放在碗上，用勺子把锅里的梨蓉盛在布上，而后捞起来用手挤压，汁水透过细缝滴在碗里，熬了十只梨也只得这一小碗梨汁，接着她又将这些梨汁倒进锅里，放在炉上小火慢炖。

　　“小南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我昨晚想到秋梨膏可清热润肺止咳化痰，便做些给他试试。”

　　柳儿错愕不已，万没想到她竟比自己这个亲姐姐还要上心，一时又羞又愧。

　　“谢谢您，乔姐。”

　　“说什么客套话。”乔茵随意摆摆手。

　　柳儿见她眼下一片青色忙问道：“乔姐昨夜可是又熬眼了，瞧着如此疲倦。”

　　乔茵愣了一瞬，转而垂下眼眸，支支吾吾道：“昨晚不知从哪跑来个野猫，在窗外嚎了一夜，扰得我没睡好。”

　　这下换做柳儿愣住了，房间离得这般近，为何她没有听到猫叫。

　　乔茵抬手揉了揉眉心，万万没想到，往日沾枕头就睡的她，昨夜居然失眠了……




28.  第二十八章   好大醋味

　　炉(*￣︶￣)上热气腾腾, 约莫一个时辰后，锅中梨汁已熬成深褐色黏浆，熄火将砂锅端到灶台上静置晾凉, 而后加入一大勺百花蜜搅拌均匀，这碗秋梨膏便做成了。

　　柳儿耸耸鼻尖猛嗅了口气：“闻着有股药味儿。”

　　乔茵将罐子擦干净, 把秋梨膏一点点往里头倒, “鼻子真尖, 这里头放了贝母和茯苓，这两样药材都有清热益气之效，且这秋梨膏本就是道药膳。”

　　柳儿直道新奇, 没想到果子也能入药治病。

　　“用热水冲开给小南服下，一日三回，不可贪多，适量即好。”她如大夫般细心嘱咐，柳儿一一记在心里。

　　*

　　没过两天，小南的病症果真减轻许多，这其中不知是大夫的药见效了还是秋梨膏起了作用，总之，当小南活蹦乱跳回到书院后, 那个曾经在学子面前说出“为商者一身铜臭味”的徐夫子竟找上门了。

　　乔茵敛眸坐在梨木椅上，待柳儿将茶端来时才缓缓道：“不知夫子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她虽不喜八卦但平日听客人们闲聊时也会对这永宁县的有名之人了解些许, 素闻这位徐夫子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但因性格古板不苟言笑所以人送外号“徐老头”。

　　实际这位夫子也才不惑之年, 身上并无丝毫老态, 只是一直绷着嘴神情严肃，叫人觉得不怒自威。

　　“听楚南说，是乔掌柜妙手回春治好了他的风热之症？”

　　小南父姓楚, 在书院里都以学名楚南相称。

　　乔茵轻笑两声：“夫子说笑了，我一个厨娘哪里会医术，不过是熬了些梨浆给他去火罢了。”

　　徐鸿才捋了捋胡须，道：“书院有几个孩子比楚南患病还早上几日，但吃药到现在还不见好，今日前来便是想让乔掌柜襄助一二。”

　　原是奔着这个来的，叫她白白紧张一下，还以为这人是来当面声讨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的。

　　“风热与风寒虽一字之差但相去甚远，小南是外感风热，我不知其他学子是什么病症，秋梨膏只对风热有效，对风寒不仅不起作用反会弄巧成拙。”

　　许是没想到她居然连药理也知道一二，徐鸿才褪去些孤高，连声音也温和几分：“原来如此，那依乔掌柜之见可有什么良策？”

　　乔茵抬手扶额，略感好笑：“不论是哪种病都需对症下药，我所说的药膳不过起辅助作用罢了。”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这样可好，我针对风寒感冒写个方子，连同秋梨膏的做法一起给夫子捎带回去，至于效果如何因人而异，我没法做保证。”

　　徐鸿才板正面容上总算浮现一丝笑意：“甚好，甚好，那便有劳乔姑娘了。”

　　这突然的改口倒叫乔茵愣了瞬，她并非大度之人，上前那些话传进耳朵里时也有些气闷，但念在这个一向迂腐的老古板为了书院学子亲自登门的份上，她便也不计较了。

　　柳儿将纸笔拿来，她将笺纸铺展平整，(*￣︶￣)提笔时忽然想到有许多繁体字都不会写，抬眸对上徐鸿才略含期待的眼神，她抿唇笑笑：“早就听闻夫子书法精湛却无机会瞻仰一二，今日不知是否有幸饱饱眼福？”

　　退到一旁的柳儿遮唇偷笑，心道乔姐这溜须拍马的本事真是越发精益了。

　　徐鸿才未作他想，即便饱读圣贤书也是一介凡人，谁不愿听到好话？他接过纸笔，道：“过奖，那便请乔姑娘口述罢。”

　　乔茵清了清嗓子，咬字清晰：“五神汤，用于风寒感冒所致之畏寒、身痛之症，可发汗解表，准备荆芥、苏叶、生姜各三钱，茶叶两钱，蔗糖九钱，先把蔗糖放入盅内加水煮沸，待糖融化后搁置一旁备用，荆芥苏叶洗净后与茶叶生姜置于盅内，用文火煎沸，倒入蔗糖液即成。”

　　而后，她又将秋梨膏的做法列出，徐鸿才边听边写，不出片刻一张笺纸便写得满满当当。

　　乔茵扫了一眼，字迹工整干净利落，但，太过刻板了些。

　　待纸上墨迹干透，徐鸿才小心翼翼折叠起来放进袖中，此时他一身傲骨尽数收起，眉眼也不似起初那般漠然。

　　“乔姑娘涉猎之广令人折服，此前是徐某人偏见了，还望见谅。”

　　乔茵微微颌首，莞尔道：“耳听为虚眼见也并不一定为实，人无完人，夫子不必放在心上。”

　　送走徐鸿才后，柳儿大喘口气：“哎呀，读书人就是磨叽，一个字恨不得掰成两半往外蹦。”

　　乔茵不以为意，古人本就好咬文嚼字，更何况还是个夫子，所以也无可厚非。

　　想到什么，柳儿瞪大眼睛：“乔姐，您怎么就把这方子白白给他了？拿到医馆还能卖钱呢！”

　　“你呀。”乔茵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何况这药膳方子能值几个钱？小南进书院本就比别人晚些，徐夫子又是那儿最有名的教书先生，经过此事，他多少会记住些人情，在小南身上也会多费些心思。”

　　柳儿揉着脑袋，听到这一席话惊得说不出话来，乔茵比她也就大了三岁，为人处世方面却比她老练许多。

　　她又如何能想到，眼前这具身体里住着个二十四岁的灵魂呢。

　　*

　　傍晚时分，书院散学，桓明携李裕等人前来饭馆用饭，四人点了五道菜，吃到一半时将乔茵唤来。

　　“乔姑娘，如今你在我们书院更出名了，能让徐夫子亲自登门拜访的，你还是头一个。”李裕眉飞色舞兴冲冲道。

　　“言重了。”乔茵扯了扯袖子遮住手指，这几日变天，井水越发刺骨的凉，整日沾水洗菜，这才入冬没几天她手上就长了几个冻疮。

　　李裕朝四处张望一下，接着压低声音：“其实我们过来是给乔姑娘你通风报信的。”

　　乔茵挑眉：“这话从何说起？”

　　李裕抬手勾住坐在一旁的古安福后脖颈，神秘兮兮：“事关明日厨艺比试，古三儿家跟崔府沾亲带故，叫他跟(*￣︶￣)你说。”

　　乔茵眉心一跳，隐隐生出不好的感觉出来。

　　“等我把饭吃完。”古安福慢吞吞嚼着面饭，桌前几人静静等待，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才加快速度。

　　“是这。”他喝了口水顺顺嗓子，“这事儿吧，我也是从我爹那偷听到的，昨儿晌午鸿运酒楼的伙计上我家来了，乔姑娘应该知道，我爹在咱们永宁县商行中还算有一席之地，此次厨艺比试的出题人就有他老人家。”

　　古安福的父亲古道明她略有耳闻，古家家境殷实，在典当行独占鳌头，但她此前还真不知道，古家和崔家竟还有亲戚关系。

　　“你别大喘气，继续往后说啊！”李裕催促道。

　　古安福斜他一眼，只是那双小眼睛毫无杀伤力，“长话短说，崔家派人给我爹带了封信，当时我离得远没看见内容，那伙计走之前还交代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反正我爹脸色不大好看，晚上，我趁我爹歇息后偷偷溜进他书房里把那封信找了出来，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

　　说完后他又端起茶喝了几口，当真是吊足了人的胃口，桓明扫他一眼他才继续说道：“那上头写了两行字，且都是饭馆酒楼东家名字，其中一行是朱砂色，另一行则为墨色，因往日与崔伯家时有往来，那朱砂所写名字多为他的亲信，再或者就是服从于崔家每月缴钱的小店，而墨色所写的嘛……”

　　他抬眸看向乔茵，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乔姑娘不大幸运，你这饭馆被分进那墨色行列，我估摸这份信笺不止我爹收到，所以……我们几个往日在你这没少饱口福，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将此事告知你才是，你也好尽早想想对策。”

　　话是这么说，可崔家在整个永宁县的影响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眼看明日就要比试了，他几人都觉得，乔茵一介女子根本无计可施。

　　荀生愤愤然：“真是欺人太甚，此等偷鸡摸狗的行为实在有失公允，这场比试还有何意义可言？”

　　他一巴掌落在桌上，震得茶碗筷子直发颤，回过头来又揉着手心喊疼。

　　乔茵原本凝在一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弯了弯唇角：“几位小郎君有心了，此事我已记下，待会儿便和店里伙计商讨对策，这顿饭算我请的，还想吃什么只管吩咐。”

　　古安福忽的想起什么，忙说道：“对了，名单的事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要是叫我爹发现了他非得扒了我皮不可！”

　　其他三人皆投去鄙夷眼神，乔茵浅浅一笑：“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久未开口的桓明出声安慰道：“乔姑娘也不必太过忧心，不过一场比试罢了，你这饭馆味道如何大家都知道，断不会因你输了比试就不登门了。”

　　乔茵轻轻点了点头，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止不住忧虑，起身一扭头，旁边饭桌不知何时坐了俩人，大的正悠哉悠哉喝茶，小(*￣︶￣)的则正百无聊赖地捯饬弹弓。

　　“你们怎么来了？”她问。

　　也不知在这坐了多久，离这么近，刚才的对话岂不是听了个遍？

　　穆尧抬眸看向她，示意她坐下：“此前你总说我不关心饭馆营生，如今来了却又问为何而来，乔姑娘的心思怎么如此多变？”

　　“……一句口头话你也这般纠结。”乔茵睨他一眼，找了个离他稍远的凳子落座。

　　晏宁晃悠着弹弓，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瞧瞧，谢小二给师父送来的一壶茶都快喝光了，你却只顾着和那几个白面馒头说话，唔，好大一股醋味，乔老板闻着没？”

　　乔茵：？？




29.  第二十九章   以鸭会友

　　“多嘴。”穆尧低声斥了句, 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却多了几分不自然，“时候差不多了，去吧。”

　　晏宁自讨没趣, 捧了把瓜子便出门了。

　　乔茵轻咳两声掩饰尴尬，不等开口就见他眉头微皱。

　　“手怎么了？”

　　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 握着茶盏的左手冻疮尽显眼前, 她忍住没有缩回来, 语气轻快：“天冷生疮，正常。”

　　她晚上睡觉前会用热水泡会儿，然后抹点冻疮膏, 但免不得还要沾凉水，所以并无什么效果。

　　“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跟你商议。”她扯开话题。

　　穆尧挪开视线，拇指不断轻轻捻动，“可是明日厨艺比试一事？”

　　“嗯。”乔茵微点头，“想必刚才你也听到了，鸿运酒楼徇私舞弊，无论毕舒厨艺有多高超都是必输无疑。”

　　话说完她才觉出有些别扭，瞥见他微扬的嘴角才反应过来, 毕舒这名字取的……音同必输，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见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乔茵略有些浮躁的心也跟着静下来，“你可有什么主意？”她又问。

　　一口清茶饮进肚中他才吐出两个字：“不急。”

　　乔茵：“……”

　　就这样, 二人面对面坐着喝起茶来, 店里客人送走一波又一波，等手里一碗茶快喝光时，谢司响亮的声音忽然响起。

　　“呦, 段大人，里边请里边请！”

　　打眼看去，段修韫身着公服，这还是她头一次看见官服模样，青色衣袍曲领大袖，上头绣着鸟兽图样，腰间束条革带，走起路来威风堂堂。

　　这是才从县衙赶来？

　　可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呢。

　　正想着，穆尧已起身相迎：“段大人。”

　　段修韫步履匆匆走进来，“穆先生太过客气，府衙离此处并无几步路，你又何必让晏小兄弟去接我。”

　　“应该的，大人请坐。”穆尧抬手道。

　　乔茵猜出几分他的用意，但眼下还不确定，只好静观其变。

　　“段大人才忙完公务定还未用晚膳，穆某今晨得了只肥鸭，大人是想炖来喝汤还是烤来吃肉？”

　　听到这话乔茵抿唇一笑，这人倒会拿捏，直接甩出两个选择叫人去选，这下段修韫即便不想留下吃饭也不好推辞了。

　　果然，段修韫迟疑一瞬便答道：“天气寒冷(*￣︶￣)，不若喝汤暖暖身子。”

　　穆尧勾唇，抬眸视向乔茵：“现下生意不忙，叫毕舒去做就好，乔姑娘觉得如何？”

　　她想了想便说道：“光喝汤有什么意思，我有法子既能吃肉又能喝汤，且口味还不带重样的。”

　　穆尧目光投向她手背，“也好，不过你在一旁口述便是，无需亲力亲为，否则招厨子的意义何在。”

　　乔茵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扭头往后厨走，暗暗腹诽这厮管的越来越宽了。

　　“毕大哥，这鸭子可是刚才穆尧来时捎带的？”她指着水盆里的大肥鸭，那鸭子毛已被拔了个溜光，柳儿正将沾满泥土和血渍的灰毛清扫干净。

　　“嗯，是晏兄弟拿进来的，说晚上要会客，叫我提前收拾好。”毕舒掂着炒勺头也不抬回答道。

　　她猜的果然没错，穆尧请段修韫过来实属早有预谋，可古安福说那件事时他正在店里坐着，除非……

　　除非他早就知道此事，所以提前就在准备计策？！

　　“对了乔姐，娟姐叫人捎口信过来，她家里还有些是没忙完，要再等上几日才能回来。”

　　柳儿突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索，她胡乱应了声，暂且按下心中疑惑。

　　“掌柜的，这只鸭子要如何做？”毕舒将锅里的菜装盘递给谢司，抬脚走来问道。

　　“半炙半炖。”

　　简短四个字让毕舒有点蒙圈，“掌柜的可是说将这鸭子砍成两半，一半架火烤一半放锅里炖？”

　　乔茵摇头失笑：“不是，你照我说的做。”

　　“行。”

　　她伸手将鸭子翻转一圈看了看，见清理干净了便交代道：“柳儿，去取点秫秸秆过来。”

　　柳儿应了声便小跑出去，回来时楼了一满怀，“这些可够了？”

　　乔茵扫了眼，“够，我把鸭胸掰开，你往里头填。”

　　“哎。”

　　俩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那鸭脯子就被满满当当的秫秸秆给撑了起来，紧接着，乔茵舀了点清水灌进去，封口后用沸水浇遍鸭子全身，而后挂起来晾着。

　　“等干的差不多了就用蜂蜜给它抹遍全身，然后挂在炉里烤，烤至鸭身成金黄色稍焐片刻再取出来，接着把鸭腹内的清水放掉，用刀将鸭片成薄片装盘，我再调点蘸酱出来。”她向毕舒说道。

　　毕舒点点头：“好，我记下了，可这只有炙没有炖啊。”

　　乔茵抿抿发干的唇角，耐心解释：“去除片好的鸭肉，剩余骨头架用来煲汤岂不美哉？”

　　毕舒恍然大悟，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柳儿，拿碗盛点酸萝卜过来，等会儿煲汤用，盛好后记得把坛盖盖严实，别叫脏东西落进去了。”

　　“哎，放心吧。”

　　她自个儿也不闲着，现和了点面做春饼，考虑到人多她便多揉了几剂子，做完春饼又调蘸酱，都准备妥当了那炉中鸭子还没炙好。

　　“待会儿炖鸭汤时多放些酸萝卜进去，开胃的。”

　　“行，我记着。”

　　吩咐清楚后，乔茵来到前头，走近了便听到那俩(*￣︶￣)人正相谈甚欢。

　　“——想不到我与穆先生竟同年所生，不过按月份算来我倒比你小上数日，依礼该称你一声兄长才是。”

　　“穆某何德何能，段大人若不嫌弃，今后我二人便以表字相称如何？”

　　段修韫腼腆笑笑：“如此甚好，那穆先生日后唤我元闻便是。不知穆先生的表字是？”

　　“容阳。”穆尧垂眸回道。

　　乔茵在一旁小椅坐下，“容阳”二字在口中来回咀嚼，脑海中莫名想起一句诗词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她不解，穆尧行为举止仿佛出自高门大户，但从平日观察来看，他身手不凡有武艺在身，肢体上的老茧也似乎在告诉别人，他确是一介寻常猎户。

　　可那身气质却又不太相符。

　　“不知容阳兄长可已有家室？”段修韫笑问。

　　目光在她身上浅浅掠过，穆尧敛眉含笑，“还不曾娶妻。”

　　乔茵偏头望向别处缓缓吐了口气，抬手抚平衣角，待毕舒将菜端上桌时才神色如常。

　　“毕大哥，柳儿，还有谢司，你们都过来坐着一块吃吧。”

　　紧跟后头的柳儿忙摇头道：“不了不了，这鸭子肥的很，光肉就足足片了两大盘，还有那汤，这一小锅都没装完还剩可多，乔姐不用管我们几个，总归不会饿着就是。”

　　见拗不过她乔茵只好作罢：“那好，今日都辛苦了，待会儿早些打烊，你们吃罢饭先歇会儿，我这边忙完后跟你们交代几句话。”

　　“得嘞。”柳儿欢快应了声。

　　待他们走后，乔茵拿木勺盛了碗汤送到段修韫面前，“这是酸萝卜老鸭汤，开胃暖身，大人多喝点。”

　　后者赶忙微微起身将碗接过，“今日又有口福了。”

　　穆尧静静等着他那碗，却见她另盛了碗放在自己面前后便没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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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了，俗话说的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乔茵忍笑，在他动作之前拿汤勺又盛了碗递过去，看着碗里那块鲜嫩瘦肉，穆尧轻扯嘴角，垂下的睫羽勉强遮住眸中笑意。

　　段修韫只顾着欣赏碗中美食，这汤颜色澄亮，鲜味飘飘入鼻，趁热喝一口，醇厚酸爽，令人食欲大开。

　　青花瓷盘上整齐摆列着溜薄鸭片，色泽鲜亮，油珠隐隐可见，手旁两只小碟放的是大小均匀的黄瓜丝和葱丝，打眼一看，红肉配绿菜，相得益彰，乔茵从旁边盘子里拿起张春饼，夹了块鸭片在甜酱中蘸一蘸，而后放点黄瓜丝及葱丝进去，两手折叠，春饼将鸭肉包裹住，送进嘴里细细品味，面饼柔软，鸭肉紧实，鸭皮酥脆，配上甜酱便又是一道人间美味。

　　“此菜名为挂炉鸭，原本单食即可，不过光吃鸭肉难免有些腻味，配上这春饼既能解腻又能挡饿，大人不妨尝尝。”

　　段修韫有些赧然，他此前并不贪食，向来有什么吃什么，自从遇上乔茵后，他变得越发挑食起来，如今忙于公务时也会偶尔惦念着，乔姑娘(*￣︶￣)的饭馆又有何美食了？

　　*

　　菜过五味，万家灯火通明，穆尧替段修韫斟了杯茶，时至此刻，段修韫若再看不出今日这顿饭的用意那他便当真愚钝至极。

　　“容阳兄可是遇着难事了？”

　　乔茵垂眸不语，静候穆尧这厮如何自圆其说。

　　“那倒不曾，明日鸿运酒楼举行厨艺比试，我与乔姑娘亦被应邀前往，想到元闻贤弟身为永宁县父母官正可借此机会体察民情，但不知贤弟明日是否得闲？”

　　厨艺比试是永宁县近日以来一大盛事，段修韫自然知晓此事，上前崔家家主还亲自登门请他出面，但碍于身份他婉言谢绝了。

　　犹记得，崔家主彼时连道好几句可惜，不过其中真假便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穆尧现下也请他同去，莫非这其中……有何猫腻不成？

　　沉吟片刻，他回道：“恰逢月底，明日可休沐一天，此等场面还从未见过，正好长长见识。”

　　乔茵松了口气，相处这么久，他们和段修韫的关系的确不错，但这件事背后牵扯甚多，与其直接挑明，倒不如让他这个县太爷亲自察觉。

　　似在意料之中，穆尧神色淡然：“如此甚好，时候不早了，我叫晏宁送你回府歇息吧。”

　　段修韫看了看窗外，月明星稀，确实不早了，“那便有劳晏小兄弟了。”

　　穆尧朝后院唤了声，晏宁半刻也未耽误，道别后，段修韫起身离去。

　　屋内一片寂静，乔茵抬眸，不经意间与穆尧四目相对，那方眸中盛着浅浅笑意，她胡乱将碎发别到耳后，起身欲要收拾碗筷，胳膊却被他伸手按住。




30.  第三十章   厨艺比试

　　“手冻成这样怎也不找大夫瞧瞧。”他声音寡淡听不出情绪, 乔茵只觉有些别扭，抽出胳膊随意笑了笑。

　　“名单一事你可是早就知道了？”她轻声问。

　　穆尧故作讶然：“何出此言？”

　　见他不愿说乔茵顿感无趣，既然事情已有眉目那其他的也不再重要。

　　“我还有事要跟他们说, 你早些回去吧。”

　　穆尧微颌首，只道了声“好”。

　　来到后院, 大伙都在谢司房中待着, 小南正趴在油灯下做功课, 柳儿则坐在他不远处缝缝补补，另外两人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她分别交代了几句，又把毕舒叫出来单独说话。

　　“毕大哥, 你虽才来没多久，但想必已对鸿运酒楼有了些许了解，明日万一碰上他们暗地里动手脚，你定要及时告知我。”

　　毕舒错愕，可随即想到初去鸿运酒楼时遇到的种种便明白了，一时心头沉闷，“好，我记下了。”

　　*

　　次日，在家中草草用过早饭后乔茵就出门了, 来到大门外头时，那儿正停了辆马车, 晏宁坐在前头，手里挥着鞭子, 不时哈着热气, 看见她后懒懒道：“你可算出来了，快上车吧，我都要冻傻了。”

　　愣神间, 车帘被挑起，穆尧低声唤了句：“可要我扶你？”

　　乔茵忙摆手，自己钻了(*￣︶￣)进去，坐定后，马车缓缓向前驶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车内并不宽敞，她拘着身子坐于角落，忽的，一个小手炉塞进她怀里，触觉暖热，十分舒适，与此同时，耳畔响起他的声音来。

　　“穿的单薄了些。”

　　她一怔，低头看向自己，今日不算太冷，她便只着一件素色小袄裙，出门时柳儿还抱怨，说她好歹是饭馆掌柜的，可既不簪花也不戴银，连衣裳也穿的如此简易，至少也学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一样披件披风吧。

　　但她不喜那些弯弯道道，还不够麻烦的，有这点功夫还不如多睡会儿。

　　正想着，对面那人递来个小瓷瓶，“这蛇油膏对冻疮极为有效，你用来试试。”

　　心中百感交集，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乔茵莞尔一笑，伸手接过：“谢谢。”

　　两人皆颇有默契地不再多言。

　　抵达鸿运酒楼时，那酒楼门前停满马车，人声鼎沸，来自各方的厨子掌柜皆聚于此，周边百姓们也赶来看热闹，一时竟比霜降那日还要热闹。

　　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幸好鸿运酒楼实力雄厚，向来最不缺的就是人和财。

　　和毕舒碰面后，三人找了个清净地方等着段修韫，没多久，这位县太爷匆匆赶来，身上着的是一袭便服。

　　“抱歉，叫诸位久等了。”他满脸歉意毫无官威，叫人不敢相信此人是吃皇粮的一县之长。

　　“哪里，我们也才到不久。”穆尧客套道。

　　说罢，他从腰间摸出荷包丢给晏宁，“勿要跑远了，晌午饭要按时吃。”

　　晏宁眉开眼笑，兴冲冲地摆摆手，“知道了。”

　　几人来到酒楼门前，乔茵将帖子递给小二，那伙计听到她自报家门时神情倨傲，随意往里头指了个方向，“先进里面候着吧。”

　　所谓狗仗人势大抵如此，乔茵并未因他的嘴脸而受到影响，毕竟，今日最重要的只有厨艺比试这一件。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鸿运酒楼，别的不说，崔家不愧是一方霸主，单看这酒楼气派程度就知晓了，酒楼上下三层，每层都有数十雅间，雕檐映日，画栋飞云，大堂正中间是偌大戏台子，四周梨木桌椅，盆景假山，美不胜收，如此看去，她那饭馆在这酒楼面前显得微小许多。

　　但她相信，有朝一日她的乔记饭庄定也能像这般一样。

　　人群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闲聊中等着崔鸿升的出场。

　　没多久，从二楼走下几个莺莺燕燕，为首的正是崔小珍，她被簇拥着走到大堂，经过之处无不响起问候声。

　　她似是早已习惯了这等吹捧，脸上并无过多情绪，但浑身透着骄傲得意，站定后，她往人群中扫了一圈，待瞧见正与段修韫说笑的乔茵时轻哼一声，攥着帕子扭着腰肢走过去。

　　“呦，茵姐姐何时又新招了奴子？”

　　离近了才看见，竟还有个模样英俊的男子，只那身不凡气质就让她挪不开眼。

　　换了副温柔表情，她捏着嗓(*￣︶￣)子笑问：“茵姐姐也不介绍一下，这位是？”

　　乔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被打量了个遍的穆尧面无波澜神色淡然，仿佛眼前一切皆与他无关似的。

　　狗男人，贯会装腔作势。

　　她懒得应付崔小珍，索性淡淡丢下一句：“与你何干？”

　　说来也真是好笑，她不知道这位富家小姐为何总是往她跟前蹭，没事还非得找点事。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是什么？

　　崔小珍被这一呛顿时脸色不好看，连嘴角那颗痣也显得越发刻薄，可她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这大早上的茵姐姐说话怎这么冲，这满屋的客人我都没功夫搭理，着急忙慌就来招待你，你不领情倒也罢了还莫名甩脸色，这是何道理？”

　　乔茵：“……”

　　气氛有些微紧张，段修韫正斟酌着如何化解，乔茵忽的咧嘴一笑，唇红齿白的模样甚是好看。

　　“多谢崔小姐好意，既然你心里这么惦记我，那不妨叫你家的伙计先给我上点茶水可好？坐这么久了，我连杯茶还没见到，本以为是你家伙计太懒散，可再一看不对啊——”

　　她故意扬起声音，眼睛往四周张望一圈，“瞧瞧，其他桌上可摆满热茶点心，怎到我这儿就变得不一样了？”

　　崔小珍咬牙看着她，刚想开口却又被打断。

　　“我想崔小姐和我感情如此好，定不可能指使下人故意这么做，如此一来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乔茵静静看着她，勾唇一笑：“小珍妹妹定是特意准备了上等好茶上等点心亲自来招待我。”

　　崔小珍：“……”

　　看着这一幕，穆尧嘴角不自觉扬起。

　　俗话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今日长了见识，却又觉得，这个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的小姑娘可爱极了。

　　段修韫并不知道乔茵和崔小珍之间有何过节，但瞧了眼前这一幕多少也有了些猜测，不过，母亲教导过，女子之间的是非恩怨男人不能插手，他看了眼气定神闲的穆尧，心道母亲教诲果然甚有道理。

　　崔小珍气极却又没法发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竟叫茵姐姐猜对了，妹妹我正是这么想的。”说罢斜睨向身后丫鬟，“还愣着做什么？去拿上好茶点过来伺候！”

　　乔茵敛目含笑：“多谢好妹妹。”

　　这番又没讨着好，崔小珍失了脸面不愿多留，甩袖离去，走后没多久，这儿的下人果然端着茶水点心过来侍奉。

　　乔茵捏起一块板栗酥送进嘴里。

　　嗯，真甜。

　　又坐了没多久，人群中响起句“崔大善人来了”，紧接着，一位慈眉善眼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他身上的衣服布料一看就价值不菲，腰间缀的玉佩亦是晶莹剔透润泽华贵。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父女俩倒都挺爱打扮的。

　　“承蒙诸位捧场，崔某人不胜感激，今日来到这的都是精英才子，此番比试为的不是谁输谁赢，而是切磋厨艺相互学习，崔某人特请来各商行(*￣︶￣)东家，经商讨决议，选出四位最有资质的东家进行出题、试菜及评选，当然了，为了比试结果公允，此次比试我鸿运酒楼的厨子并不参与，除此以外，崔某人特将段丘段老爷子请来给大家做个见证。”

　　乔茵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那主宾位上正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虽年岁大了精神却还不错。

　　“段老爷子都来了？他曾经可是名动榆州府的厨神啊！”

　　“是啊，今日果真来对了，以往的比试可没见着过这等大人物。”

　　乔茵从这些闲言碎语中了解了这位段老爷子的身份，她有些不解，崔鸿升这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他无非是想让自己的人赢得比赛，若这样的话大可不必这般周张，仅凭他提前安排好的一切已经足够，请段丘过来岂不是画蛇添足？

　　不等她想明白，崔鸿升已宣布比试规则，此次比试共有三轮，每轮内容都只在赛前公布，接着他便宣布厨艺大赛正式开始，闲杂人等暂被请离酒楼，剩下的人被指引着来到二楼厅堂内，参与比试的厨子们则被带到别处。

　　毕舒临走前，乔茵又细细叮嘱几句，无外乎叫他多加留意勿要被算计，待他走后，乔茵扶额失笑，好好一场厨艺比试硬生生成了后宫宫斗戏。

　　“诸位稍安勿躁，这第一轮比试计时一炷香，每位厨子所获食材都不一致，且他们事先都不知晓，这是为了考验他们随机应变的能力。”坐于主位的崔鸿升笑呵呵道。

　　面前桌上摆满精致点心水果，乔茵却无心品尝，毕舒为人老实没有心眼，要是不经意着了小人的道怎么办？

　　忽的，穆尧微俯身过来，凑在她耳边轻声安抚：

　　“毕大哥好歹做厨十多年，经的事比你我都多，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乔茵眉心一跳，这厮莫非有透视眼不成？怎连她心中所想都能看出来！

　　她伸手将他往一旁推了推，压低声音：“你别靠这么近，热。”

　　穆尧身子往后退了些，唇边丝丝笑意，抬手从果盘里取了只梨塞进她手心。

　　“品相虽比我院里的差了些，用来解热应该足矣。”

　　手中雪梨圆滚滚的，一如那晚他从树梢摘下递给她的那只，抬眸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乔茵大脑轰然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那张白净脸上已是一片绯色。




31.  第三十一章   琉璃玉枕薯

　　不同于宾客厅堂里的轻快热闹, 后厨里，监督比试之人一声令下，众厨子立即忙碌起来。

　　毕舒看见自己灶上的食材时傻眼了, 一块豆腐，两枚鸡蛋, 三根青椒, 四个干馒头, 还有俩烂蘑菇，稍大点的就是南瓜和红薯，旁边零星摆着点葱姜蒜及米面。

　　他紧皱眉头, 环顾一周，旁人灶上都是鸡鸭鱼肉，再不济还有些青菜，可他这呢？

　　乔姑娘说的果然没错，这些人早就打定主意要刁难他们饭馆。

　　“为何我的食材与别人相差这么多？(*￣︶￣)”他扬声问道。

　　那计时之人连个正眼也不给他，“规矩就是这么定的，分着什么就是什么，若不服气现在离开也不迟。”

　　毕舒气闷却也无可奈何，强忍着让自个冷静下来, 脑海中回忆起前几日和乔茵闲聊时说的话，而后深吸一口气动起手来。

　　*

　　一炷香后, 厅堂外走来个仆人，在崔鸿升耳边嘀咕两句, 崔鸿升摆摆手, 精明的脸上泛起笑意：“叫他们送进来吧。”

　　不多时，鸿运酒楼的下人们鱼贯而出，将参赛厨子们引进来。

　　他们手中无不端着木制托盘, 上头摆着美味佳肴，蒸炖炒煮皆囊括其间，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悦神怡。

　　原本参加本次比试的厨子有很多，经过筛选后就只剩下这十名，经过三轮比拼后再定胜负，所以，在场的这几位都是有真材实料的。

　　乔茵往人群张望，待瞧见毕舒朝她微微一笑时才松了口气，只是当瞧清他面前的几道菜时眉头一皱。

　　穆尧细心发现她脸色不对，轻声问道：“怎么了？”

　　乔茵收回视线摇摇头：“没事。”

　　她担忧的是，毕舒做的那几道菜算不得复杂，与其他那些厨子所做大菜相比有明显差距，可她相信毕舒的能力断然不止于此，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定是有人故意刁难，给他准备的食材非常简陋。

　　不等她细想，以古道明为首的四位点评人站定在桌前拿起筷子开始试菜，看着这一幕她莫名有些手痒。

　　职业病犯了。

　　那几人尝过之后皆面露笑意，似是对那菜非常满意，“有劳王庖人为我等介绍一二。”

　　被唤作王庖人的厨子满面春风，指着自己的菜说道：“此菜名为百果肘子，先将猪肘子治净，用沸水焯透，再换水加姜片、葱段、大料等，煮到七成熟时去骨，上一层糖色，再用油炸一下捞出，沥净油。而后在钵底放莲子等百果，猪肘皮面朝下放置百果上，加入绍酒、酱油、肉汤等，上笼蒸至肘子酥烂取出，倒掉汤汁，扣入盘中，浇上勾芡，淋上香油即成。”

　　古道明点点头：“色泽红艳，肉质酥软，百果入味，不错。”

　　这点评还算专业，没想到小胖哥的爹还是个隐藏吃货，乔茵心想。

　　紧接着他们又来到下一位厨子跟前，这人瞧着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他分到的食材是条鲈鱼，发挥空间相对来说大很多，但有时候越是这样反而越不容易出彩。

　　他选择了清蒸，古道明尝了一口并未觉出欣喜之感，与平时吃的无甚差别，可那丝棉行的富商刘致却将这道菜捧上了天去。

　　看到这幕，乔茵和穆尧对视一眼，后者轻勾唇角，附耳对段修韫说道：“元闻兄，今日我等可是长了见识开了眼界啊！”

　　段修韫还未察觉出有何不对，只觉那些菜瞧着都没什么胃口。

　　断比不上乔姑娘所做的，就是一碗小粥也比这些油荤美味。

　　试菜进行到一半时，(*￣︶￣)大家都有些倦了，忽的，古道明一句赞赏声引起乔茵的注意。

　　“肉嫩色白，味鲜而清香，外观也较新奇，此菜为何名？”

　　那厨子年岁有些大了，在众多年轻人里独树一帜，声音有些浑浊，“此菜名为龙穿凤翼汤，是以鸡翅、火腿所做。”

　　这名字听着就很有趣，大家又起了兴致，古道明忙追问：“可否将做法阐明一二？”

　　老伯点点头，一字一句道：“先把鸡翅膀煮至六成熟，斩去两头骨节，抽去里面的骨头，将火腿、笋切成与翅同样大小的长块，塞入翅膀中，放在碗里加上酒盐、味素腌上少许，上屉蒸烂。”

　　说完后他喘了口气，又接道：“冬菇用水煮熟，放在翅膀上面。再覆扣在汤碗里，并将鸡汤上火烧沸，冲入汤碗内即成。”

　　这道菜听着三两句步骤，实际做起来不少费事，还要有耐心，乔茵捧着下巴张望，暗恨自个儿不能亲自尝尝。

　　后头几人再无新奇的，等轮到毕舒时乔茵立马醒了瞌睡。

　　毕舒被排在最后一位，此时众人情绪都不复初时盎然，刘致随意看了两眼，筷子都没伸过去就讥笑道：“做的花样倒多，可这几道菜未免太过小家子气，没一样上的了台面。你可是有意怠慢？既如此，我也不必浪费时间再点评了。”

　　满堂轰然一笑，或嘲讽或鄙夷，毕舒向来不善言辞，满脸涨得通红，一对浓眉紧紧皱着，乔茵忍无可忍，冷声道：“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换做菜肴亦是如此，刘老爷尝都未尝就下此定论未免有些欺人太甚。”

　　刘致登时不乐意了，想他在永宁县深受敬重，何时受过这种气，何况指责他的还是个丫头片子。

　　“乔小女，这里何时轮到你说话了？”

　　不等她开口，穆尧缓缓道：“怎么？莫非刘老爷连他人言行也要指点一二？”

　　刘致扭头看去，一时竟被他的气势给唬住，刚想发火却被古道明给拦住。

　　“刘兄莫急，不如先尝尝再说。”

　　刘致嗤笑一声，可到底不好拂了古道明的面子，“哼，我倒要看看这小饭馆出来的厨子能有何等通天本事！”

　　言罢，他拿起筷子朝那盘尖椒豆腐酿夹了块送进嘴里，细细品后脸上神情变了好几种，其他三人尝过后亦是有些微惊讶，古道明咽下口中食物后说道：“此菜口感脆嫩而咸鲜，隐隐觉出几分肉味，可这青椒里放的又并非肉质，此菜是为何名？”

　　毕舒攥了攥手指，沉声道：“此为尖椒豆腐酿，又叫白玉酿翡翠，因‘豆腐白如玉，尖椒青似翡’而得名，做法并不难，将青椒切段，豆腐压碎加以调料灌进其中，两头沾满蛋糊在油锅中炸成型即成。”

　　古道明点点头：“豆腐原本寡淡，经这般处理倒另有一番滋味，简单食材亦能做出如此美味实属难得，不错。”

　　毕舒垂着眸子，声音越发冷静：“我运气不好，分(*￣︶￣)得食材皆为素菜，除却两枚鸡蛋便再未瞧见半点荤腥，只得另寻出路。”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神色各异，而正在品尝那盘“红烧狮子头”的李大老爷则惊住了。

　　“那这是？”

　　“亦是素菜，用馒头渣替代猪肉，将蘑菇腌制后剁碎，糅合一起配上调味料，捏成圆团子先烤再蒸，外观与狮子头无异，蘑菇口感与肉相似，不仔细尝便不会发觉。”

　　李大老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吃起来怎么跟此前尝过的味道那般相像。”

　　古道明循着他的话夹起来尝了口，果然与他说的无二，一时赞叹不已。

　　“真是能人辈出啊！”

　　又尝了口拔丝红薯的李大老爷附和道：“是啊，没想到这普普通通的地瓜也能做得这般可口，古兄尝尝。”

　　古道明闻言看去，那晶莹剔透的细丝围成鸟巢状，里面是过油炸了的地瓜，金黄透亮煞是好看，他伸出筷子夹了块，筷尖处竟拉出长长细丝来。

　　“这菜倒是精致，是为何名？”

　　“此菜是从我家掌柜那里学来的，掌柜的叫它拔丝地瓜，又赠美名琉璃玉枕薯。”

　　古道明点点头，外人不知，他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男人其实很爱吃甜食，只是府中厨子做的糕点来来回回就那几样，吃得多了也就腻了。

　　这道拔丝地瓜甜而不腻，外表酥脆内里甘香，甚是合他胃口。

　　“那这最后一道菜又是何物？”他指着桌上完完整整的南瓜问道。

　　毕舒不慌不忙地将南瓜盖取开，里头登时冒出腾腾热气，众人皆被他这动作给吸引住，各个伸长了脖子朝那儿看。

　　“此为鲜香金瓜煲，以金瓜为盅，置以红枣、粳米一起蒸，如此蒸出的米饭便混有金瓜的甘甜，且外型美观别致。”

　　几道菜接连介绍完毕，古道明极为满意，一时竟无视掉崔家的嘱咐，“极好极好，在这么短时间内以寻常食材做出四样非凡美味，毕庖人厨艺了得！”

　　刘致胡子一歪，提溜着眼珠子琢磨对策，比试前崔大小姐可是特意叮嘱过他的，这要是搞砸了......

　　瞧着毕舒应对自如乔茵猛然松了口气，她料到崔家会故意使绊子，却没想到是通过如此令人不齿的方式。

　　好在毕舒本事够大，这一关暂且算是通过了。

　　她微微勾唇，侧身对穆尧说道：“我可是没说错？凭毕大哥的手艺就是去皇宫里做厨也是足够的。”

　　穆尧低笑两声：“嗯，你的眼光向来不错。”

　　声音如清泉流水叮咚悦耳，乔茵挪开视线站起来，“我去跟毕大哥说两句话。”

　　穆尧点点头：“去吧。”

　　看了这么久，段修韫早已瞧出几分端倪来，刘致作为评点人对毕舒的敌意显而易见，以他的身份大可不必针对一个厨子，其目的不过在于毕舒身后的饭馆罢了。

　　莫非乔姑娘和穆先生得罪他了？

　　“容阳兄……”

　　段修韫偏头去找穆尧说话，却发觉(*￣︶￣)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右方。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站着的，正是在跟毕舒说笑的乔茵。




32.  第三十二章   本姑娘亲自上场

　　第一轮比试结束后有两位厨子要落选, 商讨结果时，那四位大老爷产生了争执。

　　毫无疑问的，刘致睁着眼睛说瞎话, 将毕舒做的菜贬得一文不值，古道明拧着眉毛心中烦躁, 他虽与崔鸿升往来密切, 可为人作风上却是大相径庭, 他向来光明磊落，见不得这等偷鸡摸狗之事。

　　他心知毕舒被刁难了，可在这等情境下还能顺利完成考验,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最后，在他义正言辞的坚持下，毕舒被留了下来，刘致气得吹胡子瞪眼，哼了声后背着手离开。

　　是去告状了。

　　“贤侄女，我可是尽力了，这要怪都得怪你古伯那个老顽固，也不知他喝了什么迷魂汤，竟一心向着乔女家的厨子。”

　　他挺着肥胖肚子, 捏着嘴角处的山羊胡，细长小眼露出奸诈目光：“我听说他那小儿日日往乔家饭馆跑, 古兄今日如此反常，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联系。”

　　坐在美人榻上的崔小珍立时直起身子, 不耐地将替她捏肩捶背的丫鬟挥开。

　　“竟有此事？”她眼珠子一转忙又道, “古伯伯莫不是看上那丫头，想让她进门当儿媳吧！”

　　她唇角不断扬起，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虽说安福表哥模样丑陋了些，可古家也是大户人家，茵姐姐若是能嫁进去也算高攀了。”

　　刘致趁热打铁，故作为难：“那这可如何是好，古兄既有意偏袒，李兄他们又格外顺从，我实在不好办呐！”

　　崔小珍冷哼一声：“无妨，且叫她先高兴高兴，待会儿无论那厨子表现如何都把他留下，等第三轮比试，我要叫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

　　第二轮比试结束时已近晌午，这次的比试方式有些新奇，由剩余八位厨子每人出道菜名，而后通过抽签方式选取自己要做的菜。

　　简而言之就是这八位厨子互相出题比试。

　　不得不说，这种方式确实很考验本事，为了将对手打败，他们都会尽可能出最难的菜，如此一来便加大比试难度。

　　毕舒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什么，此轮抽签他抽到个文绉绉的菜名——雪夜桃花。

　　若是换成寻常厨子或许早就开始抓耳挠腮，可他毕竟来自京城最热闹的酒楼，是以对这道名菜不算陌生。

　　这菜虽听起来极富诗意但做法并不算难，取八只新鲜大虾剥壳去线，清洗干净后改刀，形似晶莹绽放的桃花，而后收进碗里加入少许盐巴、绍酒搅拌均匀，打个鸡蛋清和一点干淀粉调成乳汁糊，把虾片放进糊内浆好搁置一旁备用。

　　他抬头看了眼四周，屋内到处都是油烟味，湿闷空气笼罩周身，他抬手用袖子抹去汗水。

　　乔姑娘说过，这次比试不能输只能赢，为的，就是争(*￣︶￣)一口气。

　　他将碗中蛋清抽打成雪花状，加入面粉味素等搅拌成泡沫糊，又另寻一枚鸡蛋打在碗里，加入些许湿淀粉搅匀，用大勺摊成一张薄蛋皮铺放在盘上，又把调制好的蛋泡在蛋皮上抹一圈，宛如一轮雪夜明月，瞧着极为美观。

　　大勺放在火上，放宽油，烧至四成热，把做好的“雪月”先用油烧烫，烫至“雪月”皮面略硬时再将“雪月”摊入油勺内，改用小火慢炸至熟透而不变色，用漏勺捞出放在平盘上，再取茶树菇做桃树枝杆摆于其上。

　　把勺内油倒出一半，将大勺放在火上，下虾片，用筷子划开，滑透，连油带虾片倒入漏勺中，勺内只留一点底油，先下葱丁略炸一下，依次加入精盐、白糖、味素，倒入虾片，用手勺推动几下，加明油出勺，将虾仁所做“桃花”堆放在“雪月”中间，点缀蟹籽做花蕊，洒下鸡汤调制的一汪皎洁琉璃芡，这道“雪夜桃花”便做成了。

　　盘中圆月高挂，落雪纷纷，桃花点点，是菜亦是景，实在令人惊艳。

　　他微微舒了口气，这道菜此前只听说过并未做过，今日还是头一次尝试，好在成品还算不错。

　　其他厨子陆陆续续完成比试，漏刻中的水停止流动，计时人高喊一声：“时间到，几位辛苦了。”

　　毕舒拿起手旁一碗凉茶猛喝几口，抹了把嘴后便跟着下人来到宴会厅堂。

　　此轮可谓是高手过招各显本事，乔茵挨个扫了一眼，单从品相来看并不能分出胜负来。

　　若说上次是小试牛刀，那这次便是让人大开眼界，旋煎羊、姜豉煠子、果木翘羹、滴酥水晶鲙，还有精致小吃，诸如素签沙糖、金丝党梅，水晶皂儿......每道菜都自成一景。

　　难得的是，这回刘致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轮到评点毕舒时，他忽的脸色铁青两手捂着肚子，瞧着很是痛苦。

　　“毕庖人，你可是哪里不舒服？”刘致一改常态关切问道。

　　乔茵蹙眉，忙走过去询问：“毕大哥你可还好？”

　　毕舒额上生汗，草草留下句“我去趟茅厕”便踉跄而去。

　　乔茵下意识看向穆尧，眸中露出担忧，后者眼神示意她勿要着急，而后起身跟上去。

　　见此，刘致落井下石道：“不愧是小店出身，承受能力未免太差了些。”

　　乔茵看也不看他一眼，直对古道明说道：“古老爷，毕大哥人虽不在这却不影响评选，您请试菜。”

　　古道明“嗯”了声却并不急着品尝，观摩一番后赞赏道：“难怪此菜名为雪夜桃花，色白如雪，又像明月中开出鲜艳的桃花，此番意境便足以引人入胜。”

　　乔茵欣然点头，松了口气坐回原位。

　　“乔姑娘，毕兄弟可有碍？”段修韫关切问道。

　　隔着座椅乔茵微微摇头，“不知情况如何，暂且等等看。”

　　段修韫凝视片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坐直身子没有多言。

　　直到所有菜全(*￣︶￣)部评点结束时穆尧才去而复返，落座后低声道：“毕舒闹肚子，人快虚脱了，一时半会儿恐怕好不了，我已替他找来大夫，现下喝了药正歇息。”

　　“好端端的怎会突然闹肚子？”段修韫皱眉问道。

　　穆尧垂着眸子，道：“我问过他了，今日早前一直无事，他怕出差错连口饭也没敢多吃，只适才做完菜后喝了几口水。”

　　乔茵声音冷淡下来：“喝水怎至于闹肚子闹成这样，我怀疑那水中被人下了泻药。不行，我得去看看他，别出什么事了。”

　　“我与你同去。”穆尧忙说道。

　　“不必了。”她微抬手止住，“你在这儿等候结果，我自己去就成。”

　　见此，穆尧便不再多言，轻声嘱咐一句：“有事叫我。”

　　“好。”

　　她疾步来到毕舒歇息处，推开门，毕舒正半卧在榻上，许是脱水太厉害，整个人瞧着十分虚弱。

　　“毕大哥可好些了？”

　　听着动静，毕舒睁开眼睛瞧过来，见到是她目露歉意：“掌柜的，叫你失望了。”

　　“说的哪里话，比起比试结果，你身子无恙才更要紧。”她安抚道。

　　毕舒唇色发白口中发苦，心中一片郁结：“待我歇歇就好，这最后一场比试无论如何都得拿下。”

　　他这样子站着都费劲更别提颠勺做菜了，乔茵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只管好生歇着，其他的交给我。”

　　毕舒动动嘴唇却没说出话来，以他此时的状态的确没法逞强。

　　见他身体无恙，乔茵放下心来，可这并不意味着此事就此罢休，她回到厅堂，正赶上古道明公布第二轮比试结果，万幸的是，毕舒依旧未落选，此时便只剩下五名厨子。

　　“为何如此想赢？”穆尧忽然问她。

　　她怔了一下，而后回道：“此前之所以让毕大哥出面参加比试是为了让他在鸿运酒楼的人面前证明一番自己的能力，好叫那晚侮辱过他的人好好瞧瞧，他们错过的是多么优秀一个人。”

　　舒了口气，她又继续说道：“崔家猖狂这么久，做尽仗势欺人之事，这一方霸主的位置也该换换人了。”

　　她知道，眼下凭她的能力还不足以撼动这条地头蛇，可至少，她要奔着这个目标而努力。

　　“唔。”他沉吟片刻，眸中浮现笑意，“听起来甚有趣，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乔茵挑眉：“你？靠什么助我？”

　　“狩猎所得皆送与你，分文不取，如此可好？”他温声回道。

　　乔茵怔住，刚想开口，一道刺耳声音传来。

　　“恭喜茵姐姐顺利通过，不过妹妹听闻你家厨子突然身体抱恙，那这第三轮比试可怎么办才好？”

　　崔小珍被婢子们簇拥走来，在原先崔鸿升坐过的主位落座，唇边笑意连连，却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既然这样那乔小女的饭馆只能退出比试了，唉，好不容易走过两场却弄这么一出，真是可惜啊！”刘致捋着胡子假模假样地摇头(*￣︶￣)叹息。

　　看着他俩一唱一和乔茵心中冷笑，原来在这等着呢，想看她笑话？恐怕打错算盘了。

　　“谁说我要退赛？”她端坐着扬声说道。

　　众人闻声看来，见她面不改色镇定自若便略感奇怪。

　　崔小珍娇笑两声，嫣红丹蔻抚上发丝，“茵姐姐莫要无理取闹，没了厨子如何继续比试？我就是有心偏袒你也不成啊！”

　　乔茵微勾唇角，一字一句缓缓道：“没了厨子又如何？本姑娘亲自上场。”

　　此话一出满堂惊奇，崔小珍皱着眉头看向她：“你上场？”

　　“怎么，有问题吗？”乔茵反问。

　　崔小珍嗤笑两声，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哎呀，我是听说茵姐姐会做些小食小菜，可这是厨艺比试，不是咱们过家家，何况，我从未听说过有女子参加厨艺比试的，茵姐姐可是为了赌气才这般说？”

　　乔茵浅浅一笑：“崔小姐自个儿孤陋寡闻便不要说出来丢人现眼了，殊不知，自古以来有多少厨娘留名青史，何况——”

　　她停顿下来，众人皆将目光投向她，紧接着便听到一句颇有魄力的话。

　　“就算史无前例，那就由我来做这第一人又何妨？”




33.  第三十三章   乔妹手巧如斯

　　所有人都觉得乔茵这个小姑娘太过狂妄, 都等着坐看她被其他厨子打脸。

　　除了穆尧和段修韫。

　　论起吃来，他俩不信有人能把这小姑娘打败，虽不知她小脑袋瓜里从哪学来那些稀奇食物, 可相识以来，她就没让他们的胃给屈着。

　　而自幼和“乔茵”相识的崔小珍对此十分怀疑, 在她印象里, 乔茵平日里只会绣花打络子, 所以当初听闻这个昔日“姐妹”要开饭馆时她压根不信，即便亲眼见了也以为是从外头请的厨子。

　　如今怎么着，这臭丫头竟大言不惭要做榆州府第一小厨娘？

　　呸, 且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来！

　　“经过一晌午的比拼大家都已疲倦，适逢饭点，诸位用罢饭后稍作歇息，咱们未时举行最后一场比试。”崔鸿升只在初时露了几面便再未瞧见人影，其余时间差不多都是由古道明主持。

　　众人刚要起身，他又补充道：“诸位且慢，适才与其他几位仁兄商讨过后，我等一致认为第三轮比试应由各庖人自备食材，如此一来便可尽所能发挥才能, 当然，鸿运酒楼食材充裕种类丰富, 不愿另行准备者也可直接采用，全凭个人意愿。”

　　听到这个新赛制乔茵眼前一亮, 这岂不是天赐良机？但她知道, 这应是古老爷有意为她争取机会。

　　这背后应少不得安福小哥替她美言了，下次见他定要好生感激一番，她如是想。

　　出了毕舒那档子事后乔茵不敢再吃这儿的饭菜, 连同穆尧及段修韫回到自家小饭馆随便煮了碗葱油清面，切一盘酱卤肉，再配点辣白菜，倒也是有荤有素又有汤。

　　“乔姑娘可想好做什么菜了？”段修韫挑起面条吸溜一(*￣︶￣)口，又捧起面碗喝了口汤，坐了整晌午身子都快散架，此时热汤下肚倒解了几分乏意。

　　乔茵点点头，想到自己的计划便止不住唇角上扬。

　　穆尧瞥她一眼，斟了杯清茶推到她面前，“又起了什么鬼主意？”

　　她顺手接过喝了两口，好气道：“什么叫鬼主意？我这分明是奇谋妙计。”

　　“哦？可否说来听听？”他笑问。

　　段修韫同样好奇不已，支着耳朵听着。

　　“那不行。”乔茵摇头道，“等比试结束我再告诉你们。”

　　见她不肯说，俩人也不再多问，不过胃口显然已被吊足了。

　　匆匆用罢饭后，乔茵来到后厨打包带走一些食材，县太爷金贵，穆尧自然而然成了拎包的，不，拎渔兜的。

　　*

　　时间眨眼而过，刚到未时古道明便沉声宣布第三轮比试正式开始。

　　乔茵起身，对上穆尧和段修韫投来的鼓励眼神，刚要抬脚，衣角被人攥住，扭头看去，穆尧浅浅一笑。

　　“有事及时叫我。”

　　“好。”

　　她转身离开，小声嘀咕：“说话就说话，老是笑个什么劲。”

　　鸿运酒楼财大气粗连带后厨自然也是不一般，足有她那小灶房五六个大，满屋都是男子，倒显得她有些另类。

　　计时的伙计斜着眼看她：“乔姑娘，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别等到时候既输了比试又丢了脸面，还反过来说是咱们鸿运酒楼欺负你一个弱女子。”

　　乔茵没理他，气定神闲地将适才准备好的物什拿出来，一件挨一件，就跟要摆摊似的。

　　当看到她从匣子里掏出个香炉时那伙计不淡定了，又惊又好笑：“乔姑娘，你是来做饭还是来上香的？”

　　她被吵烦了就冷言怼回去：“与你何干？”

　　伙计噎住，抱起胳膊等着瞧热闹。

　　此番依旧一炷香的时间，乔茵不慌不忙处理着盆中食材，为了这次比试，她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大乌参，数月来就得这一只，本还想留着自个儿吃的。

　　真是便宜刘致那厮了！

　　她将大乌参用铁叉子叉上在旺火上燎了一下，丢进温水盆里泡着，趁这空档又把发好的鳇肉鱼翅均匀分成四块，放在碗里里加绍酒、葱段、姜块、火腿、鸡肉汤而后上笼屉蒸。

　　就在这时，外头一阵嘈杂，紧接着就瞧见刚才坐在厅堂里的人纷至沓来。

　　这是什么情况？

　　下一瞬，崔小珍扭着腰肢走来，娇滴滴笑盈盈：“本小姐还未亲眼见过厨子们做菜的过程，特请贵客们一同过来欣赏一二，诸位不必在意，忙你们的就是。”

　　一旁的伙计忙点头哈腰迎上去，“我的大小姐哎，这屋里烟熏火燎的，您这千金之躯怎能受得了？要是磕着碰着了小的们如何跟老爷交代啊！”

　　乔茵：“……”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这些做厨之人有多低下似的！

　　罢了，眼不见心不烦。

　　她收回视线，弯着身子处理乌参，海参名贵，分刺参和光参两种，其中又以刺(*￣︶￣)参更珍奇，而乌参则是光参的一种，虽比不得刺参珍贵却十分稀罕。

　　“怎不用温水？”

　　穆尧忽然出现在背后把她吓一跳，手里的乌参呲溜掉进盆里，溅起的水花洒落在他试探水温的手上。

　　“你怎么来了？”她扭头看一眼，又问，“段大人呢？”

　　“衙门来人请他回去处理要务。”他淡淡回道，将她推到一旁自个儿拾掇起来。

　　乔茵愣了愣，不过乐得有人帮忙打下手便没多说什么。

　　“说来有趣，适才我送段大人出酒楼，你猜我二人碰见谁了？”他垂着眸子慢条斯理地刮去乌参糊皮，丝毫没有介怀其他宾客投来的异样眼神。

　　乔茵将剥好的虾仁放进碗里，倒上调料搅拌一番才问：“碰着谁了？”

　　“刘同你可认得？”

　　她点点头，面前浮现张猥琐面容来，想到初来时便被那家伙骚扰一顿就浑身恶寒，“永宁县一方恶霸，咱们这儿十里八乡谁不晓得他，出什么事了？”

　　穆尧淡淡一笑，将清理好的乌参放在手边碗里，“他与崔大善人同出同进有说有笑，恰好被我和段大人碰见，二人表情可谓精彩。”

　　“就算他俩狼狈为奸我也不奇怪。”她眼皮也没掀一下，顺手拿了枚鸡蛋，轻轻一磕再来回颠倒，只留蛋清不断搅拌，忽的想起什么，又道，“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先前上门找我讨债的那伙人不是跟刘同有关系？那伙人作恶多端，按理说擒贼先擒王，段大人为何不治刘同的罪？”

　　“说的轻巧。”他道，“先不论段大人才任职不久根基未稳，刘同在永宁县称霸多年，要想治他的罪岂是那般容易的？何况他还是郴县刘知县的亲侄子。”

　　乔茵：“……”

　　居然还是个官二代。

　　这时，那让人烦躁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呦，没想到茵姐姐当真会两手呢。”

　　崔小珍瞥了眼她那双布满冻疮的手，眸中闪过嫌恶，“有言道手是女子第二张容颜，茵姐姐怎这般不爱惜？何况这若是叫客人瞧见了还怎么吃得下你做的食物。”

　　不等乔茵开口，穆尧冷声道：“若是不会说话便将嘴闭上，无人把你视作哑巴。”

　　被他冷不丁地一呛，崔小珍当场愣住，咬着嘴唇气鼓鼓，可到底是富家小姐，只一瞬便恢复如常。

　　“我这也是关心姐姐，对了，听闻姐姐与我那古家安福表哥感情交好，还有人说你二人好事将近，传的有鼻子有眼，我差点都信了。”

　　“嘭”的一声，乔茵将菜单剁在案板上，抬眸直看着她，“崔小姐，你没看着我在做菜呢？耽误了比试你赔得起？”

　　崔小珍瞪着两眼愣在原地，被案板上明晃晃的刀刃给唬住，心道这哪是闺阁女子，分明就是个泼妇！于是气呼呼地甩袖离开。

　　耳边总算清净，乔茵看了眼漏刻，眼看时间已过四分之一忙加快手上速度，却在这时听到穆尧幽幽询问：

　　“(*￣︶￣)古安福是何人？”

　　“……”

　　乔茵没理会他，锅中添油置于火上，依次加入配菜调料及大乌参，烧开后用小火慢慢煨着，又另取一锅慢炖鳇肉鱼翅，蛋泡糊炒熟后摊在盘中，大乌参收汁拢粉芡加明油出勺放在蛋糊所做“雪花”中间，再把鱼翅出勺摆在大乌参两边，一边两块，又在鱼翅上摆几片火腿，如此看去便像半枝荷花。

　　穆尧看着她的玲珑侧脸微微出神，瞥见她鼻尖浸出的汗珠时便伸手替她抹去，指腹划过鼻尖，乔茵猛然愣住，两颊腾地热起来。

　　“乔妹手巧如斯，连做起菜来都这般赏心悦目。”他笑道。

　　乔茵转过身子重新倒油，半晌才闷声回了句：“再胡乱瞎叫小心我捶你。”

　　穆尧笑笑不再多言，只站在一旁瞧她忙碌。

　　当她把提前煮泡好的花螺放进香炉中时，饶是见惯她做些稀奇古怪食物的穆尧也怔忡片刻，接着又见她往里头倒上花雕酒，足足一碗倒了个干净。

　　“这是为何？”他不解问道。

　　乔茵头也不抬，一本正经回他：“把它们灌醉了被人吃起来才不会觉得疼。”

　　穆尧错愕几瞬摇头失笑，此前怎不知道这丫头如此有趣。

　　*

　　一炷香的功夫，乔茵接连做出四道菜来，这几样菜瞧着似乎并无稀奇，但却是她“特意”为那几位大老爷精心准备的。

　　回到厅堂，乔茵站定在桌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仍被排到最后一位。

　　前面四位厨子皆将此生所学展现出来，所呈菜品皆是美轮美奂，可这并不妨碍那几位见到她做的菜时大吃一惊。

　　乔茵指着面前那道乌参大菜自卖自夸道：“此菜名为寒地藏归，四色四味形如乌龙展翅，又如红日映雪，不仅色泽艳丽口感更是鲜香味浓，柔烂滋美。”

　　那摆盘的确精美，与其说它是道菜不如称它为艺术品，可刘致偏要跟她对着来。

　　“华而不实，搞这些花里胡哨有何用？”

　　乔茵嘴角微扬：“说起来，这道菜可是我特意为刘老爷准备的。”

　　刘致斜眼看她：“此话怎讲？”

　　众人皆伸长脖子好奇乔茵的回答，她却伸出手指朝刘致勾了勾，“刘老爷附耳过来，此话可不能叫旁人听了去。”




34.  第三十四章   拔得头筹

　　刘致半信半疑凑过去, 乔茵在他耳边悄声嘀咕两句，没想到他竟失态大喊出声：“你怎么知道我……”

　　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他忙抬手捂住嘴, 原本还算白净的脸上霎时通红一片，好似才从热锅里捞出的螃蟹。

　　他左右顾盼神色紧张, 而后压低声音问：“你说的可属实？”

　　乔茵点点头, 同样小声回道：“刘老爷见多识广, 我还能骗你不成？”

　　这时，王庖人忽然不满道：“刘老爷，众目睽睽之下, 你可莫要故意偏袒啊！”

　　话被打断，刘致有些不悦：“瞎说什么呢？老爷我是那等人吗！”

　　见时机差不多了，乔茵莞尔(*￣︶￣)一笑：“菜要趁热尝才好吃，几位请。”

　　话音刚落，刘致早已迫不及待拿起筷子朝那盘寒地藏归夹去，这一筷子下去那只大乌参便少了大半，古道明瞧他狼吞虎咽的吃相顿时眉头紧皱，活活能夹死一只苍蝇。

　　“刘兄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和事佬王老爷笑道。

　　乌参入口咀嚼几下后刘致顿时眼前一亮, 没想到这黑黢黢滑溜溜模样怪陋的食物吃起来竟这般爽口，这滋味是他从未尝过的, 原本是奔着那丫头所说功效而去，没想到其口感竟如此特别而美味。

　　不过这个名食材他从未见过, 早先就听闻乔孤女家的鱼塘养了许多稀罕玩意儿, 虽心痒难耐可碍于跟崔家的交情他便一直不得机会前去尝试一番。

　　今日亲自尝了才知，他竟错过这等美味，可又不能为了口欲之欢而得罪崔大小姐……

　　唉。

　　古道明朝那一片狼藉的瓷盘瞥了眼便将头扭开, 指着正中间烟雾缭绕的香炉问：“以香炉作盅倒是头回见，此菜可有什么说法？”

　　那香炉不同于寻常炉鼎，其上下共三层，形状颇似一朵莲花，最上头就像花骨朵，檀香白雾从小口中缓缓吐出，下面两层则躺卧着鲜艳花螺，瞧着颇有几分诸仙齐聚天宫盛会的意境。

　　乔茵亲自夹起一只花螺放在碟中，用竹签将里面的肉剔出放置一旁，“此菜名为檀香醉花螺，花雕浓郁，檀香悠扬，这气氛便都靠这香炉来烘托。一道菜的好坏不光靠其味道，更要讲究色、香、形之美，如此做出的菜肴才能堪称上等佳品。”

　　李老爷以为那花螺是河里的田螺便未觉有何稀奇，婉言道：“外观倒是雅致，可惜螺肉并不合我的胃口。”

　　乔茵展颜莞尔：“您有所不知，这花螺肉极具营养，对目赤、痔病、黄疸、脚气等病症更是很有益处。”

　　听到“脚气”二字，李老爷瞬时抬起头来，可他到底没有刘致那般冲动，迟疑半晌才道：“一道菜罢了，当真有此奇效？”

　　乔茵面无波澜，抬手将碎发撩到耳后，糊弄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我祖上留有一本药膳集录，那书中就是这样记载的。”

　　不过集录虽假功效却真，这一点她可不敢乱说。

　　坐在不远处的穆尧被她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逗笑，他早前留意到，这丫头说谎或紧张时就会摸头发，适才可不就是把罪证摆在面前了。

　　李老爷在心中盘算，前几日徐鸿才徐夫子亲自登门向乔茵求秋梨膏一事早已在邻里间传开，据说这小姑娘为徐夫子开具两道药膳方，书院里孩子们的病症竟陆陆续续好转起来，如此看来，莫非......她所言确无虚假？

　　在半信半疑之下，他夹了块螺肉送进口中，品尝之后才发觉，这螺肉似与他平日所吃有所差异，这肉质更显细腻丰腴且无腥味，嚼劲十足，混杂着花雕酒香令人陶醉。(*￣︶￣)

　　乔茵掀开小蒸屉，对古道明说道：“古老爷，这道干笋流沙包醇厚浓郁，细腻丝滑，馅料绵软如沙，您尝尝。”

　　等了这么久总算见着甜点，这叫古道明心中一喜，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那上挑眉尖将他暗藏欢欣隐隐展露。

　　他拿起来用手接着咬了口，里面的蛋黄馅料果如细沙般流淌出来，忙吮上一口，咸鸭蛋独有的松香油软尽在舌尖打转，而外表又是香糯甘甜的，两种味道混合一处别有滋味。

　　与此同时，乔茵又将第四道菜展出，笑吟吟道：“王老爷，您尝尝这道西湖醋鱼可合胃口。”

　　竹罩一掀开，鲜味顺着空气钻进鼻中，王老爷有些微动容：“竟是宋嫂鱼？”

　　乔茵故作讶然：“咦？还有这个叫法？我也是从人家那里学来的，王老爷认识此菜？”

　　他眸光温顺下来，用筷子夹了些填进嘴里，嚼了几口后温声道：“这鱼的味道和我年少时吃过的十分相近，离乡多年已有许久未再吃过这道菜。”

　　乔茵敛目含笑，开饭馆就有这么个好处，每日人来人往招呼不同客人，最不缺的就是小道消息。

　　得知古道明嗜甜食那她便做道面点出来，还不能是纯甜味的，因为这样意图太过明显；得知李老爷有脚气的烦恼，那她便来道花螺肉，并将其功效说出；而得知王老爷打江南而来离乡十余年，那她便做道江南特色出来，叫他睹物思情牵动心扉。

　　至于刘老爷……

　　咳，听闻那厮整日流连花街柳巷，肾功能有些不好，数次派府中下人去寻“神药”，而乌参恰有壮阳补肾之功效。

　　流言果然不虚，那货一听她说出这菜的神效后一刻都不曾迟疑。

　　坐回座椅，乔茵口干舌燥，刚想端水喝又想起毕舒的事。

　　真是郁闷，连口水都喝不安生。

　　这时，穆尧声音传来：“我试过了，并无问题，放心喝吧。”

　　乔茵狐疑地看向他，这人确定不是透视眼？怎么老是猜中她在想什么。

　　“你不怕跟毕大哥一样闹肚子？”她揶揄道。

　　穆尧敛眸从桌上拿起瓷瓶将盖去掉，用指尖揩了点，“把手伸过来。”

　　愣了一瞬，乔茵僵硬地眨眨眼睛，“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她可不习惯被别人伺候，何况还是个男的，再何况还是个颇有心机的男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然而下一秒，他竟直接把她的手抓了过去，不由分说在那些冻疮上抹起药膏来，蛇油膏十分滋润，他指尖动作轻柔，在她手背处来回滑动，乔茵身子僵硬，从头僵到脚。

　　想她两世为人母胎单身这么多年何时跟男子这么亲近过，这这这居然连手都牵上了！

　　看着他坚毅的鼻梁及脸上那副认真神情，乔茵突然心头一动，可那阵悸动褪去后便成了莫名犯怂。

　　她猜不透他欲意何为，更不愿自作多情庸人自扰。

　　待他停下，乔茵将手收回来，瞧着自个儿(*￣︶￣)的手背“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些红肿冻疮上了蛇油膏后就像抹了猪油的发面馒头，也忒难看了些。

　　他将瓷瓶重新装好塞进她手心里，触感微凉，倒叫她清醒了许多。

　　“晚上入睡前再涂抹一二，往后天气越发寒冷，眼下若不好生照料只怕日后更加难捱。”

　　“哦。”

　　哪有那么娇气，她自幼时就年年生冻疮，要是真不长了还怪不习惯的。

　　啧，什么怪癖！

　　“叫诸位久等了。”古道明徐徐走来，另外三位大老爷分别站在两旁，“经过三轮比试此次厨艺大赛顺利结束，经由我四人商讨，本次比拼最终获胜者是——”

　　“慢着。”

　　熟悉女声响起，乔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大小姐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崔小珍在主位坐下，朝她所在方向瞥了一眼，而后脸上露出笃定神情，“我替我爹过来听听结果，古伯伯，是哪位厨子得了头名呐？”

　　古道明神色无异，倒是他身后另外三人缩着脖子眼神躲避，愣是不敢与这位大小姐对视。

　　“经商讨，我等一致认为，在此次比试中，乔姑娘及其厨子毕庖人拔得头筹。”

　　话音落下，崔小珍唇角笑意逐渐消失，“你说什么？”

　　她先前还特意嘱托过要让那丫头输得很难看，眼下她过来就是为了看热闹的，这几个老头什么情况，临了竟给她来这么一出！

　　古道明神色不悦，却又耐着性子解释道：“第三轮比试中，乔姑娘做出的四道菜色香味形俱全，且颇合我等心意，当然了，其余四位庖人亦是十分优秀，不过这比试本就是优中择优，有赢便有输，刘兄，我说的可有道理？”

　　莫名躺枪的刘致抬手擦了把汗，“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崔小珍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眸光一闪，忽然想起段丘来，于是向身后丫鬟交代两声，转而又笑道：

　　“古伯伯，倒不是我多事，只是茵姐姐她头两轮都没亲自上场，只靠这一轮就赢得比试这于其他庖人而言未免有些不公平吧？依我之见，不如再由段老伯验上一道，若得到他老人家首肯，那这头名岂不更响亮？”

　　有人附和：“还是崔小姐深明大义，就该这么做才是。”

　　“没错，我和崔小姐想的一样，不过碍于乔姑娘是个弱女子不好意思戳破罢了！”

　　听到这话，乔茵忍不住冷笑一声：“若非你们这茶水不干净毕大哥也不会凭白闹肚子，若非我顶替参加比试，毕大哥前两轮的努力便都白费了，崔小姐现在倒论起公平来了？”

　　崔小珍却是不管这些：“姐姐莫不是怕了？”

　　乔茵险些被气笑，这姐儿浑身不见半点千金小姐的气质，倒有几分泼皮样！

　　就在这时，段丘被下人搀扶着走来，他身子颤颤巍巍手里拄着拐杖，落座后缓缓开口：“听说本次厨艺比试获胜的是个女娃？真是不可思议。”

　　乔茵顿时一阵郁闷，想了想便(*￣︶￣)起身朝他走去，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众人亲眼看见，那不动如山的段老前辈竟身形微晃，紧接着便听他沉声道：“既然比试结果已然出来，那乔姑娘便是名正言顺的头名，老夫还有他事，先行告辞。”

　　此话一出满堂惊愕，崔小珍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厢，乔茵回眸看向穆尧，二人隔空遥望相视一笑。

　　前者得意，后者宠溺。




35.  第三十五章   找人算账

　　马车缓缓驶在小路上, 车厢内，乔茵正仔细清点“战利品”，梅红匣子上下两层, 上头一层铺着十锭黄金，下头一层则放着个银制腰牌, 据说得此腰牌者可畅行永宁县各大酒楼饭馆, 不光能白吃白喝还能对那里的厨子评点一二。

　　乔茵觉得, 这种欠揍的事还是不做为好，在这些沉甸甸的黄金面前一切都是浮云。

　　她笑得两眼弯成月牙，小心翼翼将匣子锁好后才坐直身子, 穆尧失笑道：“从抱到怀里你来来回回数了四五遍，它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这可是我和毕大哥辛辛苦苦换来的，自然宝贝得紧。”她仰着下巴满是自得。

　　窗外寒风凛冽，顺着帘缝灌进来钻进她后脖颈里，叫她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穆尧身子前倾，抬手将她耳边的帘子遮严实。

　　“你还没告诉我，适才跟那位段前辈说了什么悄悄话？”

　　众目睽睽下，她只用一两句话便让段丘瞬间改口, 而那前辈脸上一闪即逝的慌乱也被他细心捕捉到，这让他格外好奇, 这丫头究竟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乔茵抿抿发干的唇角，笑道：“告诉你也成, 但你得保证不能说出去。”

　　话音才落, 一杯温热清茶塞进她手心里。

　　穆尧抬眸看着她，轻叹道：“你瞧我可像那碎嘴之人？”

　　那倒是，这人也就近段时日才话多些, 之前可是孤高的很。

　　端起茶喝了两口后她缓缓解释道：“其实吧这事儿说起来不太光彩。”

　　穆尧挑眉，莫非这丫头趁人不注意去贿赂了段丘？可这小财迷真会从自己兜里往外掏银子？

　　“你可还记得，晌午那会儿我去看望毕大哥？段前辈的厢房正好跟毕大哥的挨在一起，我从他门口经过时，不小心听到他身边两个小童子在谈论段前辈的隐疾，得知他早年前因某些原因失去了味觉。”

　　其实听到后她并未放在心上，毕竟此事与她无关，可没想到崔小珍最后竟将此人搬出来为难她，她这才不得不借这把柄威胁段丘。

　　而她之所以只对段丘一人说便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同时也保全他的脸面，算得上是一举两得。

　　“前厨神失去味觉却应邀前来厨艺比试，其中少不得有某些不为人知的勾当，此事若叫百姓们知道那段前辈必然晚节不保，此次反击可谓妙哉，也多亏乔妹急中生智处变不惊。”穆尧毫不吝啬地赞道。

　　这声乔妹让她有些不自在，故意威(*￣︶￣)胁道：“还敢乱叫？是不是想尝尝我的拳头了？”

　　正说着，外头街上传来吆喝声。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咯，刚出炉的炒栗子又香又甜！”

　　“烤地瓜烤地瓜，香喷喷的烤地瓜！”

　　“卖冰糖葫芦串喽……”

　　乔茵打起帘子往外看去，晌午赶时间没吃饱，这会儿还真有些饿了，才要开口，穆尧已先她一步。

　　“晏宁，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乔茵扭头，又听他说道：“外头冷，你穿这么少免不得挨冻。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来。”

　　乔茵挪开视线，犹豫半晌回道：“我还是跟你一块吧，今日在那酒楼里闷了一整天，就当散散步了，”

　　说罢自个儿先爬下马车，那动作多少有些慌乱。

　　穆尧失神片刻，而后摇头失笑，捞起狐裘大氅和手炉便跟了上去。

　　真是个倔丫头。

　　乔茵正往前走着忽然肩上一沉，耳畔响起他清朗的声音。

　　“披着，暖和点。”

　　紧接着手中又多了个雕花小手炉，正是她晨时用过的。

　　浑身一热，她暗道，这手炉可真有效。

　　“如今正是吃板栗的好时候，买点垫垫肚子可好？”他走在身旁微微偏头问道。

　　顺着他的话望去，那炒栗子的小摊前围着不少人，两三个半大孩子席地而坐，小脸蛋冻得通红也不在意，利索地将炒好的板栗用牙咬个小口，胖乎乎的手指使劲儿一掰，棕色果壳啪啦落地，捏着黄澄澄的栗仁填进嘴里，嚼上两口后脸上便笑开了花。

　　乔茵收回视线，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学着他以往语气回道：“甚好。”

　　穆尧垂眸含笑，抬脚往那小摊前走去。

　　那小贩一见了他便热情招呼道：“郎君可要尝尝咱家的炒栗子？香甜糯口，不好吃白送给您！”

　　穆尧微微摇头，转头看过来：“你可要尝尝看？”

　　乔茵还未开口，那小贩已递了枚饱满个大的给穆尧。

　　“郎君不若亲手剥给你家娘子试试味道。”

　　他没说什么，接过栗子用手剥开，捏着送到她嘴边。

　　刷的一下，乔茵两颊滚烫起来，捧着手炉的掌心亦是汗淋淋的。

　　“张嘴。”他笑着说。

　　乔茵身子僵住，鼻尖充溢着板栗香，嘴唇微张，那粒软糯的栗仁擦着唇瓣填进口中。

　　“甜吗？”他问。

　　强忍着脸红心跳，她胡乱嚼了几下，软糯绵长的味道在齿间蔓延开来。

　　“甜。”她回答。

　　穆尧转身，对小贩有礼道：“劳烦给我来两斤。”

　　“得嘞！”

　　小贩将称好的炒栗子用油纸包好，又拿草绳打了结，递给穆尧时还不忘说声好听话。

　　“郎君夫人慢走，吃着好吃下回还来！”

　　“多谢。”

　　直至走出很远她脸上的余热才渐渐散去，本想提醒两句又觉得没必要多此一举，人家都不介意，她若说了反倒显得她多在乎了。

　　*

　　鸿运酒楼一雅间内满地狼藉，下人门各个低眉顺眼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唯恐再触了他们那位千金大小(*￣︶￣)姐的霉头。

　　原来，乔茵拿着头名称号走后崔小珍回到厢房便乱砸一通，有婢子不小心被瓷片伤着也不敢吱声，以免换来更重的板子。

　　“真是气死我了，瞧她那骄傲自得的嘴脸！她就是故意气我的！”

　　说着又抱起一个青花瓷瓶砸到地上。

　　近身伺候的大丫鬟柳青壮着胆子安抚道：“小姐勿要跟那种人置气，要是伤着身子岂不叫小人看了笑话？”

　　“闭嘴！”崔小珍怒斥道，“都是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平日吃没少吃喝没少喝，关键时候没一个中用的！”

　　这下柳青也不敢接话了，低着头站在一旁。

　　“小姐，奴婢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桃红趁机说道，语气颇有讨好意味。

　　可崔小珍正在气头上丝毫没了耐性，烦躁地摆摆手：“要说就说，哪来那么多废话！”

　　桃红一噎，但还是顺从道：“奴婢听说那乔掌柜......”瞧着她脸色一变赶忙改口，“乔小女之所以能获胜全是靠她带来的那几样稀罕物，听说都是她家鱼塘养的，咱们整个永宁县，不，整个榆州府都没有，也是因着这个她那饭馆生意才如此红火。”

　　听到这些话，崔小珍渐渐冷静下来，眸中泛着精明的光，“这样说来，她那鱼塘不但死而复活，还成宝贝了？”

　　桃红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是啊小姐，奴婢想着，若是咱们酒楼也有个这样的塘子，那......”

　　后头的话不用说崔小珍就已了然，是啊，全榆州府都没有的东西，若是叫她崔家得了岂不是如虎添翼？

　　想到这，她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扬声吩咐道：“来人，去乔家鱼塘蹲点查看一番，记得机灵点，别叫人给发现了，有情况立马回来向本小姐汇报。”

　　门口小厮得令忙应了声：“是，小姐。”

　　才要走又听她说道：“等会儿，再替本小姐查查，今日跟那死丫头一块来的那男子姓甚名谁是何身份，还有，他二人是何关系。”

　　“是。”

　　崔小珍抬手捋捋头发，适才的暴怒烟消云散，转而换上愉悦神情，从发间取下一支银钗递给桃红，“喏，赏你的，下次再有什么消息早些告诉小姐我。”

　　桃红瞬间喜笑颜开，而站在旁边的柳青直看得脸都绿了。

　　*

　　这厢，乔茵和穆尧经过一处磨坊时，站在门口叙话的俩婆婆所说话题引起她的注意。

　　“哎呦，东头枣花村孙家儿媳真是造孽哟，好好个女子叫她婆母打成那样，听说好几天了都下不了炕。”

　　“是啊，她娘家还是我们杜家村的，杜鹃那女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干活勤快不说还善良，谁知道摊上这么户人，唉。”

　　“杜鹃”二字入耳时乔茵心头猛地一跳，赶忙疾步走过去，“两位婆婆说的杜鹃可是年方二十，个子高瘦，夫君是个书生？”

　　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抬头看向她，迟疑片刻后点点头：“是啊，她(*￣︶￣)夫君孙秀才连考五年还未中举，家中可都指着那三分薄地吃饭，之前杜娘子还在集上卖锅贴，后来听说她婆母找了个生不出娃的由头不许她在外头抛头露面，打那之后就没见她出来过了。”

　　“正是她！”乔茵神色凝重，忙又问，“您刚才说她被婆母打得下不了炕，此事可是真的？”

　　“是啊，千真万确呐！”那老妇人叹道，“如今周边几个村都传开了，她那婆母仗着杜娘子娘家没人，整日对她非打即骂，唉，可惜我们这些外人也插不了手啊！”

　　这一席话听得乔茵气不打一处来，道了声谢后直奔饭馆。

　　穆尧二话不说忙跟上去，那平日里还算斯文的小丫头此时却像脚下生风一般，经过马车时，晏宁懵圈地指着乔茵的背影问道：“您惹她生气了？”怎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胡说什么。”穆尧将板栗放进马车内，而后抬脚跟上去。

　　步行到饭馆时，谢司和柳儿正在灶房帮着毕舒包饺子，仨人见乔茵气冲冲从柴火堆里捞起一把斧子时皆是一愣，再瞧着她拎着斧子朝门外走时忙大声问道：“您这是干嘛去啊？”

　　乔茵头也未回，颇有气势喊了句：“找人算账！”




36.  第三十六章   乔妹，我昨夜失眠了……

　　临近黄昏, 乔家饭馆的伙计们各个怒发冲冠朝着那枣花村奔去，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便来到孙秀才家。

　　这是间一进小院，门前落叶堆砌无人洒扫, 踩上去沙沙作响。

　　大门四下里敞开着，院里的鹅鸭伸长脖子摇晃着走来, 像是几天没吃食了一样, 乔茵皱着眉头径直走进去, 穆尧不远不近跟在她身侧，后头便是谢司他们，这气势活像要把这户人家给拆了似的。

　　“惯会装模作样, 眼瞧着到饭点了还不起来做饭，老婆子我反倒要伺候你了不成！”

　　侧间瓦房忽的传来怒骂声，紧接着便瞧见一个十四五的女子从那屋里走出来，看见他们时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还未来得及藏好，先是一愣，后瞥见穆尧时又露出羞赧姿态，打量一番他们的穿着后甜甜一笑：“几位贵人可是来找我哥哥的？”

　　这女子便是孙秀才的亲妹妹孙玉英，作为杜鹃的小姑子平日没少苛刻她。

　　“你哥哥？”乔茵嗤了声，那等狗男人可不值得她废话, “他算哪根葱？”

　　孙玉英怔住，不等开口就见乔茵带人直接走进侧间, 那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凄惨喊声，乔茵心脏猛地揪起, 加快步子一把掀开帘子。

　　眼前一幕让她瞬间火冒三丈：杜鹃一身单薄中衣躺在榻上, 昏暗的房中，那张清秀的脸苍白至极，满头青丝如乱草一样散落在肩头, 其婆母李氏正手执藤蔓一下又一下抽在杜鹃身上。

　　那发黄的中衣布满血痕，只一眼就能瞧见后背处被打得皮开肉绽。

　　“住手！”

　　乔茵疾步走去一把夺过李氏手中的藤条，那上头的倒刺尖利(*￣︶￣)无比，这一鞭子下去会有多疼可想而知。

　　她气得浑身发抖，李氏愣怔地看着来人，还没反应过来左肩头突然吃了一鞭，痛得她大叫一声抱着胳膊龇牙咧嘴。

　　“你这个老泼妇，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怎舍得对人家的女儿下如此毒手，就不怕遭报应吗！”

　　她将藤条猛地甩在地上，抬手吩咐：“谢司，柳儿，带鹃姐回去。”

　　在一起做事这么久，大伙们早就生出感情来，更别说杜鹃往日对他们极为和善，有什么活都是抢着做，有什么吃的也都紧着他们吃。

　　此时可谓是人神共愤。

　　“你们是谁？为何跑我家里来闹事？”门外跑来个白面书生，待瞧清他那光鲜亮丽的衣着时乔茵怒极反笑。

　　那布料不正是杜鹃月初领了工钱后去买的？这个傻姑娘，日日累死累活还一心想着这个浑头男人。

　　“呀，娘你这是怎么了？”孙玉英瞪大双眼跑到李氏跟前搀住她，回头急道，“哥你看看，嫂子居然纵容他们动手打娘！”

　　孙秀才心中怒火腾地升起，尤其看见谢司去背杜鹃时整张脸都变得铁青。

　　“你们究竟是何人？竟敢在我家中胡作非为，快将我娘子放下！”他指着谢司说道。

　　“娘子？”乔茵重复一遍，眉眼越发冷淡下来，“你也知她是你娘子，孙秀才，你纵容你娘把娟姐打成这样，是真当她娘家没人了吗！”

　　她垂在身侧的两手微微发抖，杜鹃这么好的姑娘，正是大好年华的时候，却被这伙狼心狗肺的家伙嗟磨成这样，那张向来温柔的脸已像一汪枯水似的。

　　得是使了多大力气，竟将人给活活抽晕了过去。

　　忽的，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轻轻攥住她指尖，穆尧低声安抚：“勿要动气，走吧。”

　　李氏时时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见他们想走立马哭天喊地起来。

　　“这事儿可没完！哎呦没法活了，大伙都快来看看，这群强盗闯进来把人打了就想走！儿啊，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报官！”

　　乔茵一记冷眼扫过去，“赶快去报，正好省得我多跑一趟。孙秀才，你娘说的对，这事可还没完，你且在家好好等着衙门传召。”

　　那一家三口瞬间傻眼，乔茵懒得再与他们废话，抬脚便往外头走，那孙玉英也不知怎么想的，竟一下扑了上来，却被走在最后头的晏宁一脚给踹了回去。

　　“好好个姑娘，怎么跟疯狗似的”晏宁甩甩手腕，眸中写满嫌弃和鄙夷。

　　李氏和孙秀才满目惶恐，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进肚里。

　　一行人出了院子便看见毕舒赶马车过来，这男人平日不爱说话，做起事来却心细不少，还特意喊人多赶了辆马车跟着，谢司和柳儿小心翼翼将杜鹃扶上去，见大伙自发忙前忙后，乔茵心头重新热和起来。

　　也是直到这会儿她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跑到穆尧掌心里去了。

　　她眉心一跳，忙将手抽出(*￣︶￣)来，还好月夜昏沉无人发现，不然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翌日清晨，乔茵一人来到饭馆，因杜鹃暂时安置在她府中住着，柳儿便被留在家里照看。

　　她先来到后院给鸡鸭喂食，又到井边将空桶都打上水，正拽着绳子忽听见席帘被人挑起，扭头看去，穆尧踏着寒霜而来，手中抓着两只大白鹅，而晏宁则背着背篓跟在后头。

　　“这个季节山上的野菇越发难寻，不过今日运气不错，晏宁爬了半个山头便采得半筐，你看看可够用？”

　　他将俩鹅丢进圈里，抬头看了眼旁边的空地又道：“适才瞧见一头山猪，体型格外健硕，若是捕回来倒可吃上数十天，用来招待客人也是极好。”

　　说着来到井边，顺手从乔茵手中接过绳子，一下一下毫不费力地将盛满水的木桶捞上来。

　　乔茵揉揉手腕，从晏宁手中接过竹筐看了看，那些菇子有长有短有大有小，上头还带着小水珠，很是新鲜，“山猪性烈，要是不小心伤着怎么办？”

　　他笑笑：“信我便是。”

　　见他眉上挂着凝霜，她便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你们可用过早饭了？”

　　晏宁蹲下打了盆水净手，听到她问忙摇头道：“没，我早就饿了，原本昨晚上就没饱，师父非让我留着肚子上这儿来吃。”

　　他那敢怒不敢言的小表情让人忍俊不禁，再看穆尧，往日的清冷疏离早已不复存在，只眼巴巴地盯着她。

　　“又要辛劳你了。”他温声笑道。

　　这话没听出半点客套，乔茵扭头往灶房走，想到什么又折回来，“你怎么又买俩鹅回来？”

　　“过两日元闻兄的旧友要来，他不是嘱托你做些好菜招待？适才瞧见便顺手买了，若还缺别的只管告诉晏宁，叫他替你跑腿便是。”

　　晏宁转头，朝自家师父送去一道幽怨的眼神。

　　头回听说利用徒弟求爱的。

　　紧接着又听他说道：“不过晏宁忘性大，索性告诉我好了。”

　　乔茵：？

　　晏宁：......

　　来到灶房，看着满屋的鸡鸭鱼肉并无食欲，想到曾经工作时吃的各色早点她便打算做点不一样的。

　　“掌柜的，杜鹃妹妹如今怎么样了？”谢司抱着柴火进来，又把大锅支在炉上，倒了整整半桶水进去。

　　“你烧这么多水作甚？”她舀了勺面粉到盆里，不解问道。

　　谢司瞥了眼她和面的手，笑得意味深长，“适才穆大哥嘱咐的，他说大冷天用热水洗菜做饭暖和些。”

　　“哦。”她随意应了声，唇角微弯，“我出门时鹃姐还没醒，不过有柳儿照看着应无大碍。”

　　不出一会儿，盆里的面团已揉至光滑，放到案板上分成几个小剂子，拿出其中一个永擀杖擀开，要溜薄才行，接着切成大小均匀的四方块放到一旁备用。

　　“掌柜的可要我打下手？”毕舒提着冬瓜进来问道。

　　“要不你熬点粥吧，许久未喝还怪想的慌，多加点蜜枣(*￣︶￣)、莲子什么的，稍浓稠些，吃饭人多，熬多些。”

　　“得嘞。”

　　面皮做好后她便开始准备馅料，取猪肉时发觉快用完了，才想嘱咐毕舒回头再买点就听院子里头传来谢司爽朗笑声。

　　“嚯，大东家，你怎么买这么多猪肉？这离过年还早着呢。”

　　她微愣，放下瓷碗走出灶房，打眼看去，院儿里竹席上正躺着一扇猪肉，看分量少说也得有百八十斤。

　　“你今日发财了？买这么多肉作甚？”

　　刚才还说要去打野猪，这会儿又扛来这么多生猪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饭馆要摆酒席了。

　　“你这记性让人捉急。”他挽起袖子来到水盆前洗了把手，紧身玄袍沾了些血迹，“昨日可是你说想吃熏猪肉了？”

　　乔茵扶额，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哪用得了这么多。”

　　“留着慢慢吃，你这巧手总不止做这一样，来回变换口味就是。”

　　也是，这猪肉可做的美食多了去了，不光能入菜还可做零嘴，譬如猪肉脯就极为可口。

　　哎不对，她怎么又顺着他的话去了。

　　“……你这是把我当私人厨子用了？”她好气又好笑。

　　“岂敢。”他虚扶着她肩膀推进灶房，细长眸中写满笑意，“忙活半天腹中空空如也，辛苦乔妹做些吃食。”

　　耳根微热，乔茵轻咳一声：“行了，出去候着吧。”

　　“我给你打下手可好？”他笑问。

　　迟疑片刻，她梗着脖子微微点头：“这可是你自愿的，那你帮我剥个咸鸭蛋。”

　　“好。”

　　她抬眸飞快看他一眼便收回视线，从盆中捞出清理过的虾子取出虾仁，又将猪肉剁碎，连同刚才炒好的鸡蛋丝一同放进盆里，加上调料搅拌均匀。

　　拿起一张面皮垫在掌心，舀勺馅料进去，托面皮的五指并拢捏紧，捏一个瓶颈口，如此一个好看的凤凰丝烧麦便做出来了。

　　“这鸭蛋还未用上。”穆尧适时提醒道，那颗光滑鸭蛋在他修长指尖映衬下显得越发圆润。

　　“给我吧。”她接过来将蛋黄剔出，碾碎后捏起些许放在包好的烧麦尖尖上做点缀。

　　烧麦皮薄馅足，上头顶着点点蛋黄，瞧着小巧玲珑煞是可爱。

　　饭馆陆陆续续有客人上门，她忙加快手上速度，好在毕舒手脚利索，一时半会儿也能应付过来。

　　烧麦全部包好后进蒸屉慢慢蒸着，她舒了口气，转身掀开煮粥的锅盖，一股甜香顺着滚烫热气扑面而来，拿着勺子焯上两下，藏在浓稠米浆下的红枣帘子纷纷探出脑袋。

　　灶房里，炉火声噼啪作响，她在灶台前忙活着，耳畔忽的响起一道轻叹声。

　　“乔妹，我昨夜失眠了。”

　　“啪嗒”一声，勺子从手心逃窜出去溜进锅里，溅起的热汤飞到她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跳。




37.  第三十七章   和离

　　经过两天休养, 杜鹃的身子渐渐有了好转，只是脸上鲜少再看见笑容，从头到脚都是一片憔悴。

　　柳儿心直口快, 整日把(*￣︶￣)那孙秀才骂得狗血喷头。

　　“乔姐，您日后找夫君可定要擦亮眼, 像鹃姐这样, 日后可怎么办才好！”

　　乔茵失笑：“行了, 这不是你个小丫头该操心的事，把菜给刘老爷端过去吧。”

　　说起这个柳儿“噗嗤”一声笑出来，“听说前些天厨艺比试上他还可劲儿为难您, 怎么如今倒改性了。”

　　灶台上的砂锅热气腾腾，里面是铺得满满当当的生蚝肉，上头一层青翠葱末和红椒碎，光闻着味就叫人犯馋了。

　　柳儿舔舔嘴唇，咧嘴笑问：“乔姐，咱们什么时候做您说的猪肉干啊？那日您说过后，小南整天惦记着呢。”

　　“急什么？”乔茵仔仔细细把面缸盖好，又往碗里揩了些生猪油，“还有, 我看不是小南惦记，是你这个贪吃鬼丫头念得慌吧。”

　　“嘿嘿。”柳儿吐吐舌头, 端着生蚝煲往外头走，恰好这时谢司从前头过来, 抹布一甩落在肩头, 提着瓷壶灌满热茶，“掌柜的，有人找。”

　　乔茵抬手把散落下来的头发用木筷三两下盘在脑后, 扭头问：“谁啊？”

　　“不认识，听那话里的意思似乎想来咱们饭馆做跑堂。”谢司回道，而后又调侃，“这是来跟我抢饭碗了。”

　　“毕大哥，帮我留意着锅里，我出去看看。”乔茵擦着手往外头走去。

　　出了灶房便看见穆尧正在院里劈柴，大冷的天就他穿了件单薄棉袍，衣袖高高挽起来，斧子一挥一落，木桩子便成了两半。

　　这人近日来饭馆来得越发勤快，就差直接在这儿住下了。

　　“歇歇吧，屋后头堆了那么一大垛，暂且够用的。”她随手倒了碗茶递过去，穆尧丢下斧子，伸手接时刻意停顿片刻。

　　“大东家，您这么用功叫我们这些伙计情何以堪啊。”谢司笑着打趣道。

　　他端着茶碗一饮而下，眸中似笑非笑：“无妨，索性无事可干，做些小事也免得你们掌柜整日念叨我。”

　　乔茵懒得搭理他，扭头便去了前头，谢司说的那小伙正在柜前站着，光看模样像个机灵的，只是那双眼睛飘忽不定一个劲提溜着打转。

　　莫名有些贼眉鼠眼。

　　她想到什么先往屏风后头那桌招呼一声：“刘老爷吃得可还好？”

　　刘致正大快朵颐，闻声抬头看去，恰好与那小伙投来的探究目光碰了个正着，二人都愣怔住，紧接着乔茵便看见刘老爷眼神躲闪，端起碗将最后两口汤喝干抹净后匆匆起身，随手丢下几块碎银，不等找零便疾步离去。

　　乔茵稍作思索，转身看向那小伙，笑问：“小哥与刘老爷相熟？”

　　“不不不，小的怎会认识这等贵人。”他连连摆手回道。

　　乔茵直觉有问题，但面上不动声色：“听口音小哥是咱们永宁县本地人？此前可在其他馆子做过工？”

　　“小的正是土生土长的永宁人，以前在戏班子打过杂，后来戏班子没落了，小的便四处做些零碎活，饭馆酒楼(*￣︶￣)也没少去，所以这跑堂活计干得也算顺手。”

　　他脸上挂着谦逊笑容回答得滴水不漏，倒叫人丝毫挑不出差错来。

　　“那想必鸿运酒楼也是去过的。”她淡淡笑道。

　　小伙眸中飞快闪过一抹不自然，“掌柜的说笑了，鸿运酒楼门槛高，就是招伙计也数不到小的。”

　　听到这话，乔茵佯装不悦：“你的意思是，我这小饭馆就是谁想来就来的了？”

　　似没想到她说翻脸就翻脸，小伙慌了一瞬，忙堆上讨好的笑：“掌柜的说哪里话，小的是说您仁慈宽厚，比那鸿运酒楼的东家可良善百倍。”

　　乔茵抿唇笑笑，状似不经意地抬手将柜上账本翻开，那小伙果真眼神嗖嗖往那本子上瞅。

　　“你叫什么名字？”她阖住账本淡淡问道。

　　“回掌柜，小的叫丁河。”

　　“丁河。”乔茵轻声重复一句，“要想留下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们这儿现下人手是足的，所以你若在这干，头两个月是没工钱的。”

　　听到这话，丁河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没......没工钱？”

　　“没错，若这俩月变现不错，第三个月签书契拿工钱，每月二两纹银，你考虑考虑吧。”她又补充道。

　　丁河垂下头快速思索一番，而后不再迟疑，豪气道：“行，只要掌柜肯留下小的就行，小的必然不会让您失望的。”

　　“还有一事。”乔茵弯了弯唇角，“咱们店小，后院就一间房可住，如今已有另外俩人住下了，若再多个人恐怕有些打挤，不知丁小哥家离这儿可远？”

　　他有些为难道：“不巧，小的家住十里外，要是日日回家住恐怕......”

　　“就叫他跟我们挤挤呗，反正天冷，多个人也暖和些。”谢司拎着抹布路过时忽的插了一嘴。

　　乔茵微微点头：“行，趁这会儿客不多，你先带他去认认住处。”

　　“得嘞。”

　　俩人走后，穆尧不知从哪冒出来，站在她身侧低声问道：“为何皱眉？”

　　乔茵一手托腮，起身将手中账本锁进柜子里，抬头回道：“我觉得，这人似乎有些问题。”

　　“身体健全五官端正，有何问题？”他笑问。

　　乔茵忍不住白他一眼，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适才刘老爷见了他后神色慌张，二人显然相识，我怀疑......他是被人故意派遣到咱们这儿的。”

　　穆尧挑眉，故作不解：“那你为何还要留下他？”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明白？”她没好气道。

　　穆尧耸耸肩膀，摆出无辜样：“是我愚钝，还请乔妹为我解释一番。”

　　她叹了口气，真是被这厮给打败了。

　　“敌在暗我在明，既然如此，何不借此机会扭转局面？何况，对方既然有意要找事，那我就算把他赶出去也会迎来第二个第三个，倒不如将计就计，让对方暂且放松警惕。”

　　“原来如此。”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是在奖赏答对问题(*￣︶￣)的小孩，“真是好计谋，乔妹好生聪慧。”

　　乔茵一把挥开他的魔爪，“晏宁呢？”

　　他往外头扫了两眼，回道：“去书院接小南了，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

　　说起这个，乔茵道出心里的疑惑：“晏宁比小南也就大上三岁，你为何不让他去读书？”

　　如今这个时代正像徐夫子说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男子多以考取功名进入仕途为正道，晏宁整日跟着他以狩猎为生，骨子里都带了几分野性，与人打交道时尤为明显。

　　穆尧垂着眼眸，思绪一下回到多年前：“晏宁被我捡回来时不过十岁，彼时寒冬腊月，他在寥无人烟的荒地里奄奄一息，在枯草堆里蜷着身子，一身打满补丁的衣裳单薄无比，大雪纷飞，寒霜冰露，若非身上有一席破旧衾被，若非我恰好从那路过，他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说起这些时他脸上神情越发温顺，眸中盈满疼惜，活像一位......老父亲。

　　“这孩子生性不羁，经我管教这么多年后还算有所好转，此前也曾将他送到书院跟着夫子学习圣贤道，可这孩子遇着人多的地方就心生恐慌，我便不再强迫他。”

　　而后，他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浅浅笑着：“跟在我身边或许学不了什么，可总归能保他安稳。”

　　听到这一席话，乔茵心中大为震撼，她没想到晏宁的身世竟如此凄苦。

　　而听到他最后那句话她心里忽的一软，是啊，有什么是比好好活着更重要的呢。

　　*

　　傍晚，忙完手里的活后乔茵便在灶房翻腾吃的。

　　猪肉脯做起来不算麻烦，费劲就费劲在剁肉泥，以前有搅拌机，如今只能全靠手力，又因剁得有些多，不一会儿手腕就开始发酸起来。

　　“我来吧。”

　　她顿住，扭头便瞧见穆尧甩干手上的水走来，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菜刀，将她轻轻推到一旁，而后娴熟地在案板上剁起来。

　　“那我做什么？”她四下里扫视一圈，地扫了，锅碗洗了，灶台也收拾了。

　　“坐着歇息。”他低声道。

　　也罢，不歇白不歇。

　　她伸了个懒腰，搬着小板凳在门口坐下，一手支着下巴看向他。

　　“你和晏宁上山打猎时可遇到过什么趣事？”

　　“趣事？”他笑笑，“深山老林能碰到什么趣事，你若有兴致，下回碰着好晴天我带你同去。”

　　她倒真对这狩猎之事有些兴趣，可她一不会射箭二不会埋伏，恐怕不够拖后腿的。

　　“别了，这大冷天的还是在屋里待着舒服。”

　　穆尧低笑两声，过了会儿又说道：“说起来，南山顶上有个石洞，洞口狭窄，堪堪可进一成年男子，晏宁猜测那里埋有宝贝，非缠着我带他进去。”

　　听到这个乔茵瞬间两眼放光：“万一真有宝贝呢？”

　　“无稽之谈。”他笑着摇摇头，手里动作并未停下，“若真有宝贝也该叫人盗走了，还能留到现在？”

　　这话也有道理，可(*￣︶￣)她的兴致早已空前高涨，迟疑片刻后说道：“我觉得这事听着怪有意思的，要不，改日得空你带我去瞧瞧？我来这么久......咳，长这么大我还没出过远门呢，去山上欣赏欣赏美景也不错。”

　　还好反应及时，差点说露嘴了。

　　穆尧微勾唇角，声音莫名愉悦：“好。”

　　要说男子手劲儿就是大呢，没多久，那一盆细腻肉泥便剁好了，乔茵往里头依次添上调料，接着用筷子不断搅拌，直至肉有粘性为止，而后摊在案板上用擀杖擀开，擀得均匀且薄做出来才好吃。

　　“帮我把锅支上。”她随手指向那口专门找人打的平底锅。

　　油热后把肉馅放进锅内，用小火烤肉片，中途拿出来刷上一层蜂蜜水，再稍撒些芝麻上去，接着再放进去继续烤制，来回翻面刷蜂蜜水，等两面都烤得红亮喷香就可出炉了。

　　“好香，是熟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感慨道。

　　站在一旁的穆尧歪着脑麻看她，嘴角浮出丝丝笑意。

　　因个人口味不同，除却这蜜汁味儿的她又做了原位和麻辣口味，等全部晾凉发干后，她用刀切成大小均匀的小方块，刀刃切在肉片上发出咔呲咔呲的声音，肉干纹理格外好看，润泽油亮的外型也让人食欲大开，她捏起一块递过去，“尝尝味道如何？”

　　穆尧未作迟疑，顺着她的手指张嘴咬住肉脯，指尖从他唇畔划过，乔茵立马缩回手白他一眼。

　　斯文败类，绝对是故意的！

　　他细嚼慢品，半晌才笑着赞道：“肉质滋润，回味无穷，真香。”

　　乔茵没理他，唤来大伙一同吃，柳儿细心地各样装了点准备待会儿带回去给杜鹃吃。

　　“掌柜的，这肉片太香了，真有嚼劲，要是拿来卖定能一会儿就卖光。”谢司毫不吝啬地夸道。

　　“行了，还不够费功夫的。”乔茵心想，这些人莫不是受她影响，怎么如今各个都惦记着赚钱了。

　　“早前就听闻掌柜的手巧，如今真是长见识了。”丁河附和道。

　　乔茵淡淡笑笑没有接话。

　　饭馆打烊大伙用过晚饭后，她叫来毕舒仔细叮嘱一番，内容无外乎对丁河多加留意，毕舒到底比他们年长些，经的事也多，不必多说便已心中有数。

　　“走吧，回家了。”穆尧站在饭馆门口唤了声。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她就是蹭车的，被他这一说，凭白多了几分暧昧。

　　呸呸呸，她怎么又开始想入非非了。

　　*

　　到家时杜鹃还没歇息，此时正半卧在榻上垂首落泪，见到乔茵忙抬手将泪水抹去，故作轻松道：“回来啦？累了一天早些洗漱歇息吧。”

　　乔茵来到她跟前坐下，握住她发凉的双手，安抚道：“鹃姐，为了那等人家伤心落泪，值得吗？”

　　这伤心事一提起来她眼角的泪水便哗哗滴落，可乔茵知道，这事迟早都得面对，总是避而不谈并非良策。

　　半晌，她忽然哑着嗓(*￣︶￣)子开口道：“妹妹，我想好了，我要跟他，和离。”




38.  第三十八章   聂氏兄妹

　　刚一听到这话乔茵还有些错愕, 昨日她也试着提过一嘴，可那时杜鹃还执意认为，女子出嫁从夫, 若是和离便会污了名声。

　　“鹃姐，你可是想通了？”她试探着问道。

　　杜鹃轻轻点了点头, 一双杏目盈满泪水, “若再回去, 我怕自己活不过到来年了。”

　　说起这个乔茵就一肚子气。

　　昨日杜鹃清醒后她试着问了问这场婆媳矛盾的起因，杜鹃起先还不肯说，后来迫不得已讲了实话。

　　她那婆母觉得杜鹃在饭馆干活既清闲拿的工钱又多, 便想让她自家姑娘一块干，杜鹃知道孙玉英是个不好相与的且又懒惰便婉言推辞，孙玉英气急就指着她的痛处骂，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还说她心思不纯，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不叫人跟着。

　　李氏本就对杜鹃不满，听了这些话顿时火冒三丈，抄起扫帚就把她使劲打了一顿。

　　孙秀才听着院里头的尖叫声匆忙赶去，本想劝说两句却被孙玉英给拦住, 于是就那样站在旁边看着她活生生被打晕过去。

　　想到这些乔茵心中有些愧疚，攥住她的手说道：“你之前就跟我提过你婆母想让你小姑子一块来, 是我大意没放在心上，连累你遭这场罪。”

　　杜鹃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这不过是个打我的由头罢了, 就算没有此事也定会有别的, 婆母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乔茵嘴角发苦，斟酌片刻沉声道：“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叫他家里人伤你半分, 你若想和离我便陪你上衙门。”

　　沉默半晌，杜鹃两手微微颤抖着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好。”

　　*

　　饭馆如平常一样客来客往，杜鹃身子恢复后便重新回来干活，其余人也不多问，就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似的，一切都是那般和气。

　　而那新来的小厮丁河，许是因为才来没几天，所以还并未有什么小动作，加上被她嘱咐后其余人都刻意盯着，所以近些日子倒还算相安无事。

　　这日晌午，乔茵正站在柜前理账，忽的听见靠窗那桌客人传来一道惊呼声：“哟这汤里怎的有虫！”

　　离得最近的谢司忙凑过去查看，那碗八宝鸡汤里果真飘着只黑虫，在浓白汤汁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的食客都伸长脖子张望，而那客人完全不顾谢司的安抚，只一个劲儿地大声嚷嚷：“这么大只虫，膈应得我昨晚吃的饭都要呕出来了！你们这饭馆怎么回事！”

　　说着还端起来给其他食客看：“瞧瞧瞧瞧，这可不是我冤枉他们吧？大伙都快别吃了，指不定待会儿也吃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来！”

　　经他这一吓唬众人纷纷停下筷子面露忧色。

　　乔茵疾步走来，眸中笑意不及眼底：“这位客人稍安勿躁，眼下事情还未调查清楚，您就一口咬定是我们饭馆的问(*￣︶￣)题，且在此大声喧哗干扰其他客人，如此行径可很容易叫人怀疑是别有用心呐。”

　　这客人是个青年男子，光看穿着打扮还算光鲜亮丽，只是脚底那双靴子略显陈旧了些，和身上那袭华服不大相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是故意找茬了？”他仰着下巴神情拮据，大有一副此事不能善了的意思。

　　乔茵抿唇微笑，用筷子将那黑虫夹起来，举到面前细细观看：“客官可是喝到一半发现这虫的？”

　　男子想也不想便答：“没错，亏我大老远上你这来吃饭，真是倒尽胃口！”

　　“怪了。”乔茵咂咂嘴，引得其余食客都凑过来，“若是照你说的，那这虫的身子为何只湿了一半呢？”

　　她将那虫扔在桌上，有好事者立马趴上去一探究竟。

　　“是啊，若是吃了一半才发觉，那这虫定是浑身湿透的，可这只怎么看都像才扔进去的。”

　　“你怎么这么缺德？人家小姑娘做个买卖容易吗？这么大个男人也不害臊！”

　　......

　　见无人信服，男子神情有些慌乱，却依旧故作镇定：“这......这不可能，定是你想抵赖所以趁机把那虫身上的水擦干了。”

　　乔茵心中冷笑，要想碰瓷也找个脑子好使的，还能多战斗几个回合，结果就这？

　　“众目睽睽之下究竟是谁在撒谎大伙一清二楚，若你执意不肯承认，那我只好报官了，谢司——”

　　她唤了声，正在看热闹的谢司忙扬高声音：“得嘞，小的这就去请段大人过来！”

　　本只是故意吓唬吓唬他，没想到这家伙竟还不肯就此罢休，梗着脖子嘴硬道：“报官就报官，我行得正坐得端，倒是你这无良黑店仗势欺人，待我见了县太爷定要请他老人家为我作主！”

　　听到这一句乔茵忍不住笑出声来，倒不是别的，那段修韫比穆尧还小上几月，居然被称老人家，不知叫他听了作何感想。

　　还未开口，屏风后头忽的响起道清朗男声。

　　“这位公子从进门就鬼鬼祟祟，在下适才观察你已久，亲眼看见你从荷包里取出虫子放进碗里，不知还要在此狡辩到何时？”

　　话音落下，声音的主人缓缓走出来，打眼一瞧，竟是个英气十足的公子哥，神采英拔气宇轩昂，其身后还有个女子，看岁数不过十六七岁，模样也是亭亭玉立楚楚动人，走起路来步步生莲，那杨柳细腰就是她这个女子看了也有些挪不开眼。

　　人证物证齐全，那客人却依旧像个癞皮狗似的死活不认账：“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乔茵险些被气笑：“可笑，这位客人一听口音就不是咱们永宁县之人，且看身上背的行囊就知才从外地过来不久，你倒说说，我们如何是一伙的？”

　　“这......你们......哼，今日你们人多势众我说不过，算你走运！”那客人气急败坏竟想甩袖离(*￣︶￣)开，乔茵一个眼神递过去谢司立马会意，三两下便把那厮给钳制住。

　　乔茵抱着胳膊微勾唇角：“去，把他送到衙门好好查查，究竟是谁派来给本姑娘泼脏水的。”

　　“得嘞！”

　　“且慢。”适才帮着作证的男子忽的开口道。

　　乔茵回眸看向他，紧接着便听他笑吟吟道：“在下与你们这儿的县太爷段大人是旧识，适才已找人去传了口信邀他过来，你们现在过去恐怕要扑个空了。”

　　听到这话乔茵微愣，迟疑着问道：“莫非二位便是段大人之前提起过的好友？两位可是才从京城过来？”

　　那男子与身侧女子相视后爽朗一笑：“没错，在下名叫聂景澄，这是家妹聂清淑，想必你就是乔茵乔姑娘吧？”

　　乔茵纳罕，心道她这饭馆都名扬京城了？

　　“正是，不知公子如何知晓？”

　　不及聂景澄开口，其妹柔柔答道：“早前修筠哥哥就在信中多次提起你，清淑远在京城却对姐姐崇拜已久，所以特请哥哥带我过来亲自见你，如今一看，姐姐果真像修筠哥哥说的那样聪敏可人。”

　　这......

　　不知为何，她脸上虽挂着温柔笑意，乔茵却觉得后脖颈凉风嗖嗖。

　　许是想多了吧。

　　“聂小姐过奖了。”她莞尔笑道。

　　正说着话，段修韫从门外匆匆赶来，看他穿着便服乔茵猜测他今日应是休沐。

　　“你呀你，来了不去我那，反倒自个儿先下起馆子了！”

　　段修韫朝聂景澄肩头拍了几下，二人举止亲密无间，一看就是相识多年的好兄弟。

　　“谁叫你回回都在信中馋我，不过元闻所言不虚，乔姑娘烧的菜堪称一绝，就是在京城也鲜少碰上如此合我胃口的。”

　　乔茵引着三人到清净处入座，又示意谢司先把那碰瓷的家伙绑在后院。

　　“段大人，多亏你啊，我这小饭馆的名声竟穿到京城去了。”她笑吟吟道。

　　段修韫有些羞赧：“我只是如实说罢了。”话音回到聂氏兄妹身上，“不是说月初便能到？怎今日才赶来？”

　　“修筠哥哥莫怪大哥，都是我非要闹着走旱路，这才耽误了十来天。”聂清淑柔声解释道，姣好面容上隐隐染着些红晕。

　　那神情皆被乔茵看在眼里，当下心中了然，这是千里寻情郎来了。

　　段修韫却像是才注意到她似的，错愕几瞬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清淑妹妹竟也来了？”

　　“......”聂清淑羞涩的笑容僵住，一双凤眸微微泛红，绣着桃花的帕子被手指攥来攥去变得皱巴巴。

　　乔茵适时将菜单递过去，笑道：“想必刚才被那家伙一闹你们也没吃好，既然两位是段大人的朋友那我定要好生招待一番，这些菜都是应季新出的，瞧瞧可有想吃的？”

　　段修韫却迅速抓住她话里的信息，眉头紧皱问道：“又有人前来闹事？”

　　“没有没有。”乔茵忙摆手，瞥见聂清淑不悦的眼神时瞬间有些头疼，(*￣︶￣)“吃饭要紧，段大人之前不还说要摆桌好菜招待聂公子和聂小姐吗？”

　　话音才落，外头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光有好菜怎么行？好酒配好菜，元闻兄，瞧瞧我给你带什么了。”

　　几人纷纷回头看去，穆尧眸中含笑缓缓走来，手中捧着一坛陈酿。

　　乔茵扶额，得，这下可真是凑齐了。




39.  第三十九章   带你去抓兔子可好

　　乔茵正在后厨拾掇乌鳢就听着院里头谢司和穆尧说笑的声音。

　　“京城来的就是不一样, 见识光眼界宽，气度自然也非同寻常，那位聂小姐的气派确实堪称大家闺秀, 莫说是永宁县，就是整个榆州府也是少见的。”

　　她撇撇嘴, 暗道这厮惯会趁着寒暄偷懒, 可又情不自禁支着耳朵想听听穆尧的回答, 可等了半晌也没听着动静，一晃神的功夫，那人竟走了进来。

　　“这天寒地冻的, 怎么做起鱼了？”瞥见她泛红的指尖他眉头微蹙。

　　“人家大老远从京城过来，我总得鸡鸭鱼肉各做几道吧？毕竟是段大人的旧相识。”她不甚在意地回道。

　　这话进了穆尧耳朵里不知为何就变了味，他动动嘴唇，最后却只叹了口气没说话。

　　乔茵将乌鳢甩在砧板上，瞧着那一身花斑不禁有些犯怵，乌鳢又叫黑鱼，长相跟蛇很相似，体表还有些粘液，光瞧着就让人不舒服, 可溜鱼片就要用它做出来才好吃。

　　冰凉滑溜的触觉叫她浑身发毛，心中默念：这是白菜, 这是颗大白菜！

　　舒了口气，她拿着锋利匕首从尾到头来回刮了十几下, 那层细薄鱼鳞便尽数掉落。

　　“乔妹觉得, 上回的烤野兔味道如何？”他忽然没来由的问了句。

　　“那还用说？”她左手握鱼右手执刀，三两下就把鱼给开膛破肚，想到那晚香喷喷油滋滋的烤兔肉忍不住舔舔唇角。

　　“过两日天暖和了带你去山上抓兔子可好？”他温声细语哄诱着, 乔茵抬眸，撞上他期待的眼神。

　　“不好。”她摇头答道，“咱俩都走了，饭馆谁来照料。”

　　“自有毕大哥等人照看，且只去半日，晌午就能返程归来。”他继续耐心劝道。

　　胳膊肘将他往旁边推了推，她随意应了声：“唔，等过两天再说吧，你往边上站站，挡着光了。”

　　坐在院里头给大鹅褪毛的晏宁恰好瞥见这一幕，看着自家师父满脸幽怨的神情他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乔茵顾不上那么多，这位聂小姐瞧着大气实则是个难伺候的，适才她把饭馆的特色菜报了个遍，结果愣是没说到这位小姐心坎里去，最后倒柔声细语来一句：“清淑在家里挑嘴惯了，寻常厨子做的菜都入不了眼，还望姐姐见谅，修筠哥哥总是念叨您心灵手巧，清淑想央求姐姐亲自下厨。”

　　她原本的满腔热情被这句话全给磨灭了，若非看在段修韫的面子上早已撂挑子走人。

　　“穆尧，过来帮我打下手。”心头(*￣︶￣)的郁气上不来下不去，她只好找个人过来解闷。

　　穆尧挑眉，这是想在他身上撒气了？心中这般想着，两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她跟前走去。

　　“喏，把这些口蘑放热水里烫一道。”

　　“好。”

　　他答应得顺口，堵在她心口处的那团浊气总算散去少许，随手把挂在墙上的大蒜取下来，用刀身轻轻一拍，蒜皮脱落，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蒜瓣。

　　这蒜放的时间久了便格外辣，切末时她被熏得直淌眼泪，连着手背及指间也是火辣辣的疼，只好抬起袖子抹了把眼睛。

　　“好好的怎么哭了？”他垂眸瞧着她，见她眼角泛红便以为她是被气哭了。

　　以往从未见过她这般，可见是受了委屈。

　　乔茵原本还没什么，被他这一问心头还真有些酸涩，说不出道不明的难受。

　　“没啥，被蒜辣着眼睛了。”她吸吸鼻子轻声回了句。

　　他却将她手中菜刀拿开，浓眉紧皱着说道：“不做了，谁想吃便叫谁自己来做。”

　　乔茵微愣，对他这护犊的语气感到羞臊又好笑，一双光彩熠熠的大眼睛弯成月牙，“要照你这么做生意饭馆可早就关门了，我真没啥，纯粹是被蒜给熏着了。”

　　他仔细凝视片刻，见她确实无异才松了口气，抬手揉揉眉心，无奈道：“关心则乱。”

　　乔茵抿唇一笑，转过身去继续忙活，心头却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这顿饭花的时间有些久，她足做了六菜两汤外加两道点心，为的就是堵上那聂小姐的娇娇嘴。

　　口蘑溜鱼片，锅烧鸭子，炸佛手卷，麻酥鸡，茄鲞，如意厢子豆腐，冬笋鹅掌汤，芙蓉银耳汤，莲蓉香雪酥，还有最经典的老婆饼，每一样都颇费功夫。

　　等全部上桌时已是午后，聂清淑早已饿得顾不上礼仪坐姿，含胸驼背半靠在桌前。

　　乔茵微微勾唇，心中莫名好受许多。

　　“乔姑娘怎这么客气，随便做些就是，这么一大桌吃不完也是浪费。”聂景澄略含歉意地说道。

　　“来者是客，你跋山涉水而来，别的不论，既是段大人的嘱托那我定要叫你们吃饱喝足才是，都别客气，趁热吃。”她莞尔笑道。

　　聂清淑依旧端着，筷尖在那白嫩鱼片上堪堪掠过，挑起指甲盖那么小一块送进嘴里，这一品，原先挑刺的措辞也说不出口了，面上神情来回变换好几种。

　　而聂景澄尝了那麻酥鸡后由衷赞道：“元闻诚不欺我，乔姑娘的手艺的确叫人心服口服。”

　　这鸡肉外焦里嫩，色泽微黄明亮，入口香酥，回味微麻，是道下酒的好菜。

　　“过奖，聂小姐觉得可合胃口？”她笑问。

　　聂清淑柔柔一笑：“姐姐的厨艺确实不错，比我府中厨子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乔茵挑眉，拿她跟府里下人做对比？好大的脸面。

　　聂景澄也意识到不妥，忙低声斥了句：“怎么说话的？”

　　“无妨。”乔茵抬手，“聂小姐应是心火比较旺，吃些豆(*￣︶￣)腐去去火气。”

　　“......有劳。”聂清淑闷声道。

　　乔茵没啥胃口，主要是刚才在后厨边做边吃已经饱了七八分了，外加实在懒得听这几人咬文嚼字便借口有事要忙提前离席。

　　比起在那儿赔笑脸，她更愿意花时间在熏猪肉上。

　　“憨货，有钱也不是这么糟蹋的，买这么多回来吃到过年也吃不完。”

　　她弯腰从穆尧买回来的那扇猪上寻了处肥瘦相当的部位，用刀缓缓割下几大条，幸好现下天冷，不然早该放坏了。

　　杜鹃拿着手巾把身上尘土扫去，听着她的念叨便笑道：“大东家这是疼你，听着你要吃熏肉就赶忙买来一整扇，妹妹怎还倒埋怨上了。”

　　乔茵脸上微热，立马澄清道：“呸呸呸，我是我他是他，什么疼不疼的，听着别扭得慌。”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杜鹃笑得不怀好意，只当小姑娘脸皮薄经不起打趣。

　　“对了鹃姐，我想开家面点铺，还想由您照看铺子，你觉得怎么样？”

　　杜鹃惊愕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我？你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本事。”

　　早就料到她会推辞，乔茵倒也不着急：“你先别忙着拒绝，反正这铺子一时半会儿也开不起来，我打算等过完年再弄，这些日子就好好盘算一番，我考虑了很久，这面点铺由你来照看最合适不过。”

　　斟酌片刻，杜鹃不好意思地笑笑：“叫我做些寻常点心自个儿吃还行，可要拿出去卖那是万万不够的。”

　　眼瞧着火盆熊熊燃烧起来，她把数十个硬木棒搭架好，又将猪肉摆在上头，烟雾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她起身拍拍手心，笑道：“我教你就是，到时候再招几个靠谱的人手，前期我也会在那陪着你，等你什时候上手了我再全权交付。”

　　见杜鹃不似刚才那般犹豫她又乘胜追击：“这事先不急，给足你时间考虑。”

　　杜鹃眸中泛光，良久才开口道：“好，好。”

　　*

　　猪肉熏到一半时盆中柴火快熄了，她丢下话本起身，正巧碰上穆尧从前头过来，离得稍近了便闻着他身上的酒气。

　　“你怎么出来了，客送走了？”她抱着木柴往火盆里放，又将熏肉挨个翻了面，刚被火烤过的那面已是蜡黄，小院四处弥漫着烟熏味。

　　“没，我过来看看你。”他在她刚才坐过的小椅上落座，捡起话本随手翻了几页，见上面勾勾画画写着些他看不懂的字符。

　　身子顿住，乔茵失笑：“有什么好看的，我还能跑了不成？”

　　他垂眸，抬手从怀里取出一只银簪，“今日在街上看见这个，便觉得配你极好。”

　　乔茵闻声望去，簪身润泽光亮，簪头是一簇镂空雕花，其间点点珠翠相得益彰，造型简单雅致，饶是不爱佩戴首饰的她看了也心生欢喜。

　　“好端端的送我簪子做什么。”她没伸手去接，因总觉得这礼物名不正言不顺。

　　“心之所(*￣︶￣)向，随心而至。”他简短答道，不等她反应便已俯身过来将那银簪戴在她发间。

　　乔茵强压下心头悸动，声音略有些沙哑：“谢谢。”

　　他停留片刻便起身离去，留下她自己在火盆前失神。

　　猪肉全部熏好已到傍晚，将院里收拾干净后她便来到前堂，穆尧不知去向，段修韫和聂景澄都已醉得不轻，舌头都捋不直了还在高谈阔论。

　　聂清淑见着她后盈盈一笑：“今日有劳姐姐了。”

　　乔茵扫了眼见底的饭菜抿唇微笑：“应该的，段大人自上任以来没少帮我这小店，他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可惜了。”聂清淑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一举一动确是大家闺秀的姿态。

　　乔茵挑眉：“可惜什么？”

　　聂清淑扯扯嘴角：“不知修筠哥哥可提起过，我爹爹很是看重他，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想办法将他调回京城。”她眸中敌意显而易见，不复在段修韫面前的天真烂漫，“所以姐姐应当重新找个依赖之人。”

　　乔茵：？？？

　　平日聪明伶俐的她竟被到找不出怼回去的话来。

　　就在这时，穆尧从门外而来，手中捧着油纸包裹的烤地瓜，浓郁的香味随风钻进鼻中，乔茵竟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他站定在她面前，将地瓜塞进她手心里，垂眸淡淡说道：

　　“不劳聂小姐费心，她自有穆某来护着。”




40.  第四十章   大雪封山诉钟情（没有吃的只……

　　在得知聂家兄妹要在这儿常住一段时间后, 乔茵果断跟着穆尧上山了。

　　临走前，晏宁满脸怨念地看着她，好像在责怪她抢走了他师父的宠爱, 却又在她被扶上马冻得浑身直哆嗦时丢了件大氅过来。

　　端的是刀子嘴豆腐心。

　　乔茵不会骑马，可偏偏人菜还爱刚, 仗着以前在旅游景区骑马拍照的那点经验, 莽足了劲尝试五六次都失败后才放弃。

　　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油亮顺滑的马鬃, 骏马闭着眼睛似在享受。

　　“好马儿，等本姑娘什么时候学会了再来骑你。”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原本乖顺的马儿抬头看她一眼, 仰着鼻孔朝她呼了阵热气，神情与晏宁一样傲娇。

　　最后迫不得已，她只好与穆尧同骑一匹。

　　分明只是短暂出去一趟，柳儿却莫名红了眼，用布兜包了许多干粮点心给她带着，生怕她在外头饿着了。

　　今日不算暖和，她上身耦合色短袄，下身翠绿马面裙，好在穆尧的大氅足够厚实, 用来挡风也已足够。

　　骏马在坑洼土路上飞奔着，风从耳边掠过, 后背与他胸腔隔着一指距离，遇上颠簸路况时他便会刻意放缓速度, 圈着她腰肢的两条胳膊也会收紧几分。

　　乔茵只顾着提心吊胆, 倒未感觉到此情此景的暧昧。

　　“穆尧，你不冷吗？”她探出半个脑袋大声问道，话音被淹没在呼啸寒风中。

　　“尚好。”他答道。

　　听着他的声音她便安心不少, 晨时起得早，现下干脆眯着(*￣︶￣)眼补起觉来。

　　不知过了多久，穆尧低笑着将她唤醒：“乔妹，到了。”

　　她睁开朦胧睡眼，一眼便瞧见如画疏林红叶遍布的美景，树梢清露摇摇欲坠，清脆鸟鸣不时在耳边响起。

　　穆尧率先翻身下马，伸手递向她：“下来，我接着。”

　　本想嘴硬说声不用，可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将手递过去被他抱下马。

　　将马儿安置好后两人步行向前，此时太阳刚刚升起，只是林中树木高耸，不仅没感受到新日的温暖反倒增添几分凉意。

　　灌木丛边偶有野菇冒头，上次这师徒俩采摘回去的那半筐没过几天就吃完了，这新长出的菇子鲜美水灵，乔茵自是不会放过。

　　不过......有的野菇含毒，她好像没学过怎么分辨。

　　似是看出她的迟疑，穆尧半蹲下来将她右手边树根处的一朵野菇摘下，耐心解释道：“这等颜色浅淡的便是无毒。”

　　递过来后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一截粗壮的烂木横亘在路边，下头已被虫蚁腐蚀近空了，其间生长着数只颜色鲜艳而造型诡异的野菇，一簇簇的排在一起，瞧着就让人感觉不舒服。

　　“如那样在阴冷潮湿之地所长的，大多都为有毒。”他指着那处说道。

　　乔茵点点头：“你怎么这么清楚，不会是以身犯险都尝过吧？”

　　头一次，她看到穆尧脸上露出不太一样的表情。

　　那是种宛如看痴儿的表情。

　　“你不是一直想对那山洞一探究竟，走吧，我带你去。”

　　“等等，这些野菇怎么办？”

　　他回头，“摘了可有地方放？”

　　乔茵顿住，也是，出门没带背篓，总不能用手捧着吧。

　　真是可惜了。

　　两人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落叶飘零，洒在地上，钻进泥土中。

　　他们此时在半山腰，要想爬上山顶就要经过一条陡峭狭窄的小道，底下是万丈深渊，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木，她有点打退堂鼓，这要是不下心踩空了不得摔个粉身碎骨才怪。

　　早知道如此艰险就在饭馆陪那聂小姐了。

　　“别怕，我护着你。”他轻声说道。

　　乔茵微微点头，鼓足勇气迈出脚，其实若不往旁边看倒也跟在平地上走没两样，加上穆尧在身侧，她便渐渐没那么紧张了。

　　越到山顶时温度越低，幸而道路不似此前那般逼仄，她扶着一块沉重大石坐下来歇息，穆尧从腰间拽下水囊打开盖子递过来。

　　“可是后悔了？”他眸中带笑，如一汪被夜色填满的泉水。

　　她抿了几小口后才嘴硬道：“谁后悔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的人生词典里都就没有后悔这个词。”

　　鬓角碎发被寒风吹起，那张娇俏脸蛋更显纤薄，好似吹弹可破，红润丹唇挂着几滴莹润水珠，分明是天真烂漫的少女模样，却叫人心头莫名悸动。

　　他挪开视线，喉头上下滚动，声音微哑：“是我后悔了，不该叫你出来受冻。”

　　乔茵愣怔片刻，还未开口便被他扶起来。(*￣︶￣)

　　“此处风大，莫要受凉了，前面不远处就是那山洞，到里面再歇息。”

　　这语气不容置疑，她便不再多言，顺从地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直到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怎么这么听话？保不准被他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快要抵达目的地时，原本还算晴朗的天忽的阴沉下来，乌云压顶，眼瞅着暴雨将至。

　　“不是吧？早不下晚不下这会儿下？”她低声吐槽道。

　　穆尧攥紧她手腕，脚下速度加快，没多久，不远处果然出现一个山洞。

　　二人迅速跑了进去，而就在这时，外头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这阵势丝毫不像下雨。

　　她探头往外张望，就见天上不断掉落着细碎的雪丸。

　　“……穆尧，你今日出门前可是没看黄历？”她半蹲下来，身子倚着光滑的石壁，眼瞅着外头地面上不一会儿就铺了层密密麻麻的小冰球。

　　穆尧将搭在手臂上的大氅取下遮盖在她身上，眉宇间有些无奈：“实属失策。”

　　乔茵哼了声，从包裹里取出两张烧饼，走半天路肚子都开始叫唤了。

　　许是因为天冷，这烧饼竟已变得梆硬，不吃也知道，啃起来定是极为费牙。

　　“我去找些木柴来生火，烤罢再吃。”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外走，乔茵看了眼里头漆黑一片的深洞心里一紧，那里就像一眼见不到底的深渊，以前看过的恐怖小说种种画面瞬间浮现在眼前，她赶忙伸手抱住他大腿。

　　“不行，你不能把我自己丢在这。”

　　穆尧身形一顿，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蹲下来将她手心握住，轻声安抚：“我不走远，看样子待会儿可能会降雪，洞中阴冷，若不烤火你定要落下病根来。”

　　乔茵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乱中将手抽出，声音略显别扭：“那你快去快回，我倒不是害怕，就是担心你在外面待久了迷了方向。”

　　“嗯。”他微微颌首，深邃狭眸中笑意不绝。

　　“羞耻羞耻，真是太羞耻了！”

　　穆尧走后，她自个儿在洞中捶胸顿足，刚才的那股害怕一时间被抛在脑后。

　　没多久，穆尧去而复返，怀中抱着些木枝树条，在离洞口稍远些的位置停下，将木柴摆成易燃的造型，从腰间取下火折子，打开通风盖轻轻一吹，火焰便在深黑洞中亮起来。

　　火堆缓缓燃烧，他轻唤一声：“过来吧。”

　　乔茵抿抿唇角，起身往那暖和处靠去。

　　此时，外头果真下起大雪来，且那势头越发强劲，一时半会儿应是停不下来。

　　她盖着大氅面前又有火源所以还未觉得冷，穆尧却因适才出去一趟浑身都湿透了。

　　“你把外衫脱，下来烤烤，不然要着凉了。”她轻声说道。

　　“无碍。”他继续翻转火上的烧饼，焰火照在他脸上仿佛镀了层温暖的光，让那坚毅的五官也变得柔和几分。

　　看着斯斯文文的，脾气却不一般的倔。

　　乔茵伸手将烧饼串夺过来，“快点，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晏宁不得把我活剥了。”

　　在她的坚持下，穆尧只得乖乖将外衣脱下来放在火前烘烤，“其实这算不得什么，再严寒的气候我也经受过。”

　　乔茵愣住，他这是……打算跟她推心置腹了？

　　迟疑片刻，她问出心中疑问：“穆尧，你真是猎户吗？”

　　他垂眸不语，身影瞧着有几分孤寂。

　　“罢了，你若不想说……”

　　“无关想与不想，只是时间太久，我也忘了自己是谁。”他扯了扯嘴角，说出的话似真非真。

　　沉默片刻，他起身走至洞口，看着那道萧然的背影，乔茵顿感心头发堵。

　　“傻子，你还能是谁？永宁县大名鼎鼎的猎户穆郎君，乔记饭庄大东家，晏宁可亲可敬的好师父。”她故作轻松扬声喊道，“对了，还是段知县的知心好友容阳兄。”

　　一席话毕，穆尧身形微晃，辗转许久，他转身缓缓走来，在她身旁坐下。

　　“罗列这么多，你还是少说一样。”他一手搭膝，另一只手自然地揽在她肩头，俯身凑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乔妹，做我娘子可好？”

　　“轰”的一下，乔茵全身僵住，所有血液在一瞬间凝结在脑门处，使得她反应也慢了半拍。

　　还未来得及开口，她已被他圈入怀中。

　　温热的怀抱让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他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其实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你，可这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后，便再也不受抑制。”

　　“此前我从未想过成婚一事，觉得世间情爱不过过眼云烟，直到后来才发觉，情之一事，尝过之后便深入骨髓，乔妹，我心悦与你，便想朝朝暮暮与你同处。”

　　缓了半晌乔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可是因为当初我救你一命所以心生感动，就误以为这便是情爱。”

　　穆尧失笑：“我有这般愚钝？”

　　乔茵语塞，大脑一片混乱，偏他又不断在耳边念着。

　　“我本孑然无依，独有晏宁还需再养几年，你若肯嫁来，府中中馈皆交与你，你欢喜开食肆，我便陪你将乔记饭庄开遍永宁县，过几年，待你再长大些，便给晏宁生个妹妹。”

　　乔茵抬眸：“为什么不是弟弟？”

　　说罢她才发觉自己又顺着他走了，红晕从两颊蔓延到耳根，她垂眸躲避，他却挑起她下巴与她凝视。

　　火光潋滟，低沉有力的声音随风漫进她耳底：“好，那就生个弟弟。”




41. [最新] 第四十一章   尾声

　　饭馆众人发现, 自从掌柜的和大东家上山一趟回来后，气氛有些不太对劲了。

　　平日爽朗爱笑的乔姑娘看见穆郎君时，那张娇俏的脸蛋上总会莫名染上丝丝红晕, 而穆郎君就更甚了，总是眉眼如月笑意连连。

　　这俩, 绝对有情况！

　　“乔姐, 刚才大东家跟你说了什么悄悄话, 他走后您就一直自个儿傻笑。”

　　看着魂不守舍忽笑忽蹙眉的乔茵，柳儿实在忍不住自己的好奇了。

　　“哪有。”(*￣︶￣)乔茵甩干手上的水，嘴角最后一点弧度还没来得及藏住。

　　“难道是我看错了？”柳儿自言自语道。

　　正说着话, 晏宁打外面回来，神色莫名有些得意。

　　乔茵端着才出锅的香煎叉烧递给他，“怎么样了？”

　　竹筐里的叉烧圆饼表皮黄澄澄，圆边亮晶晶，光瞧一眼就让人舌尖泛口水，他顾不上洗手就拿了个往嘴里甜，糯米粉蒸后再煎，口感自是格外丰富，既有软糯又有酥脆。

　　才出锅尚有些烫口, 他连连哈了几口热气才囫囵咽下，含混不清地说道：“人已经送到县衙了, 段大人说待审问出结果就派人来通知咱们。”

　　“嗯，段大人办事我放心。”乔茵笑笑, 但眉心还微蹙着。

　　“乔姐可是还有顾虑？”柳儿问。

　　怎能没有忧虑呢, 乔茵心想。

　　这事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她和穆尧上山那日突遭大雪封山，下山那条路十分陡峭，那等天气下是万不能冒险的, 稍不留意就会跌下悬崖。

　　于是，她二人就在那山洞过了一夜。

　　咳，真就相互倚着眯了一夜，天寒地冻的，若非有火堆勉强取暖，等毕舒带人上山找到他们时，看到的恐怕已是两具尸体了。

　　但回来后她还是起热了，幸而身子骨还算硬朗，喝了几贴药后就好了。

　　这不是重点。

　　回来当日，晏宁说自他们走后他就发觉有人在她家鱼塘附近鬼鬼祟祟的，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便在暗处小心观察着。

　　后来，晏宁又发现那家伙在和前不久才来店里的丁河暗中碰面，两人交头接耳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他为了弄清楚就一路尾随。

　　这下发现，那厮竟是鸿运酒楼的伙计。

　　得知这件事后，乔茵便心生一计，何不趁此机会来个一网打尽。

　　她吩咐众人把鱼塘又产出几种从未见过的鱼种这一消息散布出去，并派谢司他们在暗中蹲守，后来发现，丁河果然又趁机溜出去通风报信，而后，鸿运酒楼的伙计果真又趁黑摸去她鱼塘。

　　这下，自是被逮了个正着，那厮被连夜扭送到县衙。

　　谢司回来后，刻意在丁河面前提起县太爷审问恶人的场景，后者心虚又害怕，便时刻准备着卷铺盖走人。

　　这早在乔茵他们预料中，便派了晏宁在附近。

　　丁河这小子也是沉得住气，竟硬是等到今日才准备溜，借口肚子不适要去抓药，结果被晏宁在街口给逮住。

　　“把大东家请来，我有事跟他商量。”

　　“掌柜的又要背着我们说什么悄悄话呢。”谢司调侃道。

　　乔茵睨他一眼，“就你话多，快去吧。”

　　“得嘞。”抹布一甩，谢司大摇大摆走出去，不用想，大东家现下定是在柜前理账。

　　乔茵才把面缸盖住穆尧便过来了，嘴角依旧挂着笑意。

　　“乔妹找我所为何事？”

　　“正经点。”乔茵一把打掉他不安分的手，拽着他在灶前木柴堆坐下，“我有个想法，你可能会觉得我不切实际。”

　　穆尧(*￣︶￣)挑眉，反手攥住她的手心，“说来听听。”

　　“咱们饭馆里的人越来越多，这地方虽热闹但不够大，离鱼塘又远，我我在想，既然咱们本就想扩大店铺，何不直接把酒楼开到我家鱼塘？”

　　乔家离街市不算远，且现在到店吃饭的食客都是熟人，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隔几日不来吃就念的慌。

　　所以，过往食客大抵不会因为饭馆迁移位置而流失掉。

　　穆尧垂眸想了会，直接道：“若要新建酒楼势必要花个数月半载，提前考量也非不可。”

　　稍顿，“钱财方面，我这些年积攒的家底应该够用。”

　　乔茵微愣，“我又没问你家底的事。”

　　“那你还有何顾虑？”他笑着问。

　　乔茵扶额，“……罢了，那你把这事放在心上，最后在明年开春左右能把酒楼盖起来。”

　　“好。”穆尧应道。

　　*

　　没几日，丁河及其同伙被段修韫审问出来，幕后指使者不出意料是鸿运酒楼大小姐崔小珍，若非发现及时，他们后面势必还会继续作妖。

　　但因着两人并未对乔茵家鱼塘和饭馆造成实质性损失，所以二人只是被惩戒挨板子，可没想到，那丁河情急之下竟说出个大秘密。

　　“段大人，您脸色不太好看，可是近来衙门又出什么案子了？”

　　乔茵亲自把段修韫请到主位落座，柳儿端来上好点心和茶水。

　　“今日丁河上呈供词中牵涉到当初你家鱼塘被人下毒一事。”

　　段修韫茶也顾不上喝一口，胸口起起伏伏，显然被气得不清。

　　“怎么说的？”乔茵蹙眉问道。

　　“他亲口承认，此事是鸿运酒楼指使刘同所做。”

　　屋内安静下来，乔茵仔细想了想才问：“可说原因了？”

　　“乔老爷生前与鸿运酒楼发生过一些争执，他们仗着财大权重，便想让乔老爷把你家鱼塘全部承包他们酒楼，言外之意不可再贩卖与其他饭馆，原本这也不是件坏事，但崔老爷出价过低，乔老爷气不过，说是当场顶撞几句，这才惹来此等祸事。”

　　段修韫说完这些话时，乔茵心中一片凉意。

　　只因顶撞几句便下此毒手，要知道，原主一家可都靠那小片鱼塘过日子了。

　　这间接导致原主一家接连离世。

　　“段大人，民女恳请您为我死去的爹娘作主。”她起身福礼恭声说道。

　　段修韫忙将人扶起来，言语诚恳：“这是自然，本县既然掌握了人证便断不会坐视不理。”

　　乔茵心情沉重，崔家作恶多年，段修韫靠自己的力量真能撼动这棵大树吗？

　　......

　　十一月初时，穆尧不知从哪找了些匠人，选了个良辰吉日便开始在乔家鱼塘建酒楼。

　　此时正值寒冬，好在今年气候还算不错，白日有几个时辰尚算暖和，穆尧给这些人开的工钱比旁人多了不少，每日又好吃好喝伺候着，这些匠人干得格外起劲。

　　穆尧和晏宁每日照常上山打猎，风雪无阻，只是冬日到底不必其(*￣︶￣)他季节，狩得猎物异常少。

　　饭馆生意越发红火，杜鹃日日跟着她学做各种面点也有了不少长进，乔茵便盘算着，等酒楼盖起来了就把现在这家小饭馆改成面点铺。

　　日复一日，腊月来临，年关将至，永宁县大街小巷无不洋溢着年味儿，各家都忙着置办年货。

　　某个寻常晌午，衙门派人来告知一桩好消息，崔鸿升及刘同被关进大牢了。

　　段修韫真是颇费一番力气才把这两人弄到衙门，安排了一出狗咬狗的戏份，最后双双呈供，把彼此这些年做的恶事都揭露出来。

　　当日乔茵便闭门谢客，做了满满一大桌好菜招呼店里的伙计们。

　　“这段日子大伙都辛苦了，咱们饭馆现在每日进账数百两纹银，今日又听到这么件好事，算得上是双喜临门，我敬诸位一杯。”

　　她举着酒盏，脸上笑容藏都藏不住。

　　“掌柜的客气，饭馆生意这么好也离不了您的操劳。”谢司一如既往捧场道，忽的听到穆尧轻咳一声，又忙补充一句，“当然也少不了大东家的出谋划策，自从大东家来，咱们饭馆连账房先生都省了。”

　　此话一出众人轰然一笑，几杯酒下肚，毕舒话也多了起来。

　　“是啊，大东家行事稳当，掌柜的能言善辩，有你二人在，咱们这些糙人都安心不少。”

　　杜鹃适时打趣一声：“整日大东家、掌柜的叫，听着就绕口，你们何不早些把婚成了，东家、夫人，这样可是顺口不少？”

　　这下大伙又是哈哈几声，乔茵下意识朝穆尧看去，见他目光也投来便有些不好意思。

　　正这时，房门被敲响，众人安静下来，离得最近的小南忙起身去开门。

　　来者是崔大小姐，只是她不复往日的骄慢，一张俏脸挂满晶莹泪珠，一进门就扑到乔茵跟前：“茵姐姐，看在咱们两家往日的情分上，妹妹求你上衙门跟段大人说说，让他把我爹放出来吧！”

　　乔茵头也不抬继续气定神闲地吃菜，良久才冷冷出声：“崔小姐，你爹派人去我家鱼塘下毒时你可曾想过咱们往日的情分？”

　　崔小珍噎住，眼角的泪水要落不落的。

　　“何况，崔大善人可不止这一件罪证，作为他的宝贝女儿，难道你不比我清楚？”

　　“这......”

　　乔茵抽出袖子，毫不留情地吩咐道：“谢司，送客。”

　　谢司还未走到跟前崔小珍就恢复原来姿态，厉声道：“姓乔的，你怎能这样狠心？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未嫌弃过你家穷苦，身边姐妹们多次劝说让我别跟你相与，可我从未听过，如今我爹身陷牢狱，你竟见死不救！”

　　听到这话，乔茵忍不住笑出声来，冷眼看向她：“是吗？那我爹娘双双离世时，你在何处？”

　　“掌柜的，莫要跟这等蛮横无理之人废话，柳儿，关门放狗。”谢司凶巴巴威胁道。

　　一听放狗崔小珍顿时花容失色，忙提起裙子往外跑去(*￣︶￣)，临走前还不忘放两句狠话。

　　*

　　那些匠人当真是尽心了，腊月中旬时酒楼已盖好大半，照这进度不出正月就能完工，这次修葺工程乔茵完全没插手，每日都是穆尧在照看着。

　　大年三十，永宁县满城灯火通明，烟花爆竹声响彻天际，四处皆是喧哗热闹声。

　　这晚，有间海味的伙计们一同动手包饺子，乔茵特意煮了些铜钱放进去，别管迷信不迷信，总归是个好彩头。

　　穆尧请来段修韫围炉畅谈，炉上热气腾腾，壶中烧酒饮了小半时，两人又开始交心了。

　　“此前我不喜热闹，直至与乔妹相识，才发觉这人间烟火气竟这般有滋味。”

　　穆尧眸中隐有醉意，唇边浮现一抹笑意，说完这句话后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段修韫两颊微红，打了个酒嗝后憨实一笑：“是啊，我也与你一样。”

　　他微垂着头，强压下心头的失落。

　　“元闻，我知你抱负远大，以你的才能本不该拘于这微小的一方天地，不过，永宁县的百姓们需要你。”

　　段修韫闻言苦笑两声：“什么才能，都是虚的。”他接连饮下两杯酒又道，“放心吧，我在永宁县任职大半年早已生出感情来，断不会随意离开，这等不负责任的行径元闻定是不会做的。”

　　末了，他往前凑了些，压低声音：“说起来，我有件事一直不明。”

　　穆尧笑笑：“你尽管说就是。”

　　迟疑片刻，段修韫还是问出心中疑问：“你原本，并非猎户，我说的可对？”

　　室内沉寂片刻，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

　　“告诉你也无妨。”穆尧垂下眼眸，声音有些缥缈，“我父亲，是秦舟。”

　　听到这两个字，段修韫心头一紧，身上的醉意也清醒了几分。

　　“曾经的镇南大将军，秦大人？”

　　穆尧微微颌首，扯了扯嘴角，“我秦家所遇之事，元闻定是知道的。”

　　段修韫点点头，心中有些沉闷。

　　镇南将军府在京城举足轻重，一直深受圣上信任，却在八年前突遭祸事，有人检举秦将军通敌，圣上大怒，一道圣旨秦家满门皆锒铛入狱，后来，秦将军不堪重辱在狱中自尽身亡，其夫人悲痛欲绝之际以死明志，可这仍未换来秦家的清白。

　　秦将军膝下两子，皆是人中豪杰，长子秦毅少时随父从军，年纪轻轻便立下不少功劳，大有其父年轻时的风采，次子秦尧亦是不输分毫，打十四岁起便入军营，不以将军之子高居，习得一身好武艺。

　　可这两位将门之后也都在那场祸事中接连失去性命。

　　“当初我与兄长被部下施计救出，待我二人清醒时便得到爹娘噩耗，后来，兄长带我隐姓埋名韬光隐晦，我娘姓穆，我二人便改了此姓，后来，在我弱冠之年，我们总算为秦家洗刷冤屈，可那时兄长早已病入膏肓，即使寻遍名医也无所医治，三年前撒手人寰，留下我自己苟活于世。”

　　“秦家满门，(*￣︶￣)如今便只剩我自己了。”

　　他说这些话时脸上并无半点波澜，可段修韫整颗心却是狠狠揪在一处。

　　这些往事他是有耳闻的，其中凄苦又岂像他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不过是痛心太久，麻木了罢。

　　“这些事......乔姑娘可曾知晓？”

　　穆尧笑笑，眉眼温顺：“伤心之事何必叫她知道，她那人面上开朗，实则心里最藏不得事，若是叫她知道，指不定又要失眠了。”

　　段修韫心中惭愧，越发觉得自己肤浅。

　　这世上最懂乔姑娘的，莫过于眼前之人了吧。

　　“你二人何时成婚？届时我与你定要不醉不归！”

　　穆尧放下酒盏，朝门外随意一瞥，眼底闪过一抹无奈，“若她肯嫁我，随时都可。”

　　躲在门后头的乔茵心尖一抖，端在手里的菜险些落到地上，同样偷听墙角的杜鹃则既高兴又心酸。

　　高兴自是为乔茵和穆尧，这俩人都是苦命人，如今凑到一起，定能更谅解包容彼此。

　　心酸则是为自己，在乔茵的帮助下，她总算与那没担当的怂包和离，可到底在一块过了几年，往日的旧情要想突然放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饺子还没吃呢你俩就先醉了，一人封七份红包啊，还得是大的。”

　　乔茵走进去笑道，目光掠过穆尧时鼻尖却有些酸涩。

　　这个傻人，经历这么多苦事竟不告诉她，现在倒好，她连哭都得背着他了。

　　“好好好，都依你可好？”穆尧从她手中接过盘子放在桌上，语气如同哄小孩一样。

　　乔茵眼眶泛红，好在毕舒他们来的及时。

　　“热气腾腾的牛肉饺子，佐料在灶房，要吃自己去拿啊！”谢司吆喝道。

　　“这饺子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是毕大哥包的，你还居起功来了。”柳儿白他一眼。

　　“瞧你这话说的，我也出力了不是。”

　　毕舒嘿嘿一笑：“大伙都有功劳，都快坐下趁热吃吧，我等会儿再吃，锅里还炖着肉呢。”

　　“先别忙活了，那肉一时半会儿也熟不了。”杜鹃拽住他袖子说道，察觉出失态后脸上一热，赶忙松开手。

　　毕舒两手往衣裳搓了搓，顺着她话音坐下来，屋里不停烧着火暖和极了，窗外烟花声震耳欲聋，万家团圆和睦。

　　道是人间欢喜日。

　　酒过三巡，乔茵脸上染了些酡红，瞧着大伙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她心头也像这熊熊烈火一般暖和。

　　“掌柜的，当初多亏你收留我，话不多说，这杯我敬你。”谢司醉意爬上两颊，说出的话却不含糊。

　　话音才落，一向沉闷的毕舒也端起酒杯来，“掌柜的，这杯，我也敬你。”

　　“说什么收留不收留敬不敬的，进了这饭馆，咱们就是一家人。”乔茵笑道。

　　谢司和毕舒两个大男人却因她这句话红了眼角，许是佳节之际触景生情，也许是那烧酒性烈叫人忍受不住。

　　乔茵仰头喝下杯中清酒，相处这么长时间，这店里的每个人她都还算了解。

　　别(*￣︶￣)看谢司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可也是个苦命人，他家中原本是开镖局的，日子还算富庶，后来被对家使了绊子，那趟镖是给官家走的，结果半路被贼子截了去，他爹娘为保住府中其余人的性命便率先以死谢罪。

　　他想替爹娘报仇雪恨，可一无钱财二无权势，他爹娘应是料到他会冲动，便提前留下一封遗书，字里行间都是叫他珍重性命好好活着。

　　再后来，对家府院夜中失火，好巧不巧其男主子被大火活活烧死，其余人等都好好的，人家说这是坏事做绝所以被阎王提前收了性命，可事实真相究竟是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从那之后，谢司便四处游荡，途经永宁县时是他双亲亡故三年之期，他又想起爹娘的叮嘱，至死心愿都是让他好好活着。

　　他便自那日起决心好好活下去。

　　至于毕舒，如她早前猜测的相差无几。

　　毕舒早先深受天香阁前东家的重视，一是他能力出众，而是毕舒可以算得上是在那位老人家膝下长大的，以至于前东家离世前想要把那酒楼分点权利给毕舒，这事叫东家儿子给知道了，后来老东家离世，新任东家便想尽一切办法排挤他，把他撵出去还不算，还非得让他从京城消失才行。

　　想到这些乔茵就有些苦闷，这世间哪一个人不苦呢？只是轻重罢了。

　　众生皆苦，众生皆苦。

　　思绪缥缈之际，小南腼腆一笑，端了杯茶水说道：“乔姐姐，小南以茶代酒敬您一杯，等小南长大了就用真酒！”

　　说着还用胳膊肘捅捅晏宁，“晏哥哥，你能喝酒，咱们一块敬乔姐姐酒吧。”

　　晏宁哼了声，不情不愿地举起杯子，别别扭扭说了句：“以后做了我师娘可得对我师父好点。”

　　听到这话乔茵险些笑出声来，泪花在眼眶直打转，“别，你还是就叫我乔老板吧，这句师娘属实把我给叫老了。”

　　话音才落，穆尧倾身凑过来，低笑道：“你这是同意嫁我了？”

　　“不愧是大东家，真有你的。”

　　“掌柜的，你这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日后家中地位岌岌可危啊！”

　　“哈哈哈哈......”

　　在众人打趣声中，乔茵脸上热腾腾的，反观罪魁祸首，这厮仍旧坐姿端正言笑晏晏，等大伙都快把这茬给忘了他又来一句：“诸位放心，即便成婚了我也会如今日这般让着你们掌柜的，无论家中还是外头。”

　　桌下，乔茵无处安置的左手忽的一热，上面覆着的，正是穆尧温暖宽厚的大手。

　　*

　　元宵佳节这天，乔记饭庄在客人们的称赞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正式开张，穆尧在乔茵的劝说下将那些曾经追随秦家后来隐退江湖的部下请来，他们这些年过得并不算好，乔茵得知，穆尧这么多年一直暗中接济他们。

　　那些从军之人骨子里都有着血性，于他们而言，秦家就是他们的主子，至死都是，自从秦父(*￣︶￣)去世后，这些人宁可弃军回乡种地也不愿跟随他人。

　　最后，乔茵提议让这些人在酒楼做事，本以为那些大老爷们断不会同意，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些人竟异口同声答应了。

　　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只要能跟着穆尧，就是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穆尧压在心头的一件事总算了却，脸上的笑意也比曾经更深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快活。

　　酒楼开张没几日，乔记面点铺也挂上了招牌，掌柜的便是那杜小娘子，身边还有个小丫头，那便是柳儿。

　　因着被派去了面点铺子，柳儿还好一阵不高兴，那丫头黏乔茵，半日不见就不得劲，万不得已，乔茵只好每日两头跑。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阳春三月，这日午后，酒楼两层都是座无虚席宾客满堂，乔茵却在后头躺椅上晒太阳。

　　前些天被捡回来的老花猫蜷在她怀里也眯着眼，一大一小好不惬意。

　　忽的，眼前光亮暗下来，乔茵睁开半只眼，面前之人正眉眼含笑看着她，其中不乏宠溺的意味。

　　“挡着我晒太阳了。”她喃喃道。

　　穆尧绕过椅子在她身后驻足，俯身在那光洁的额上亲了一口。

　　“乔妹，我带你去个地方可好？”他温声说道。

　　乔茵睡意全无，抱着花猫坐直身子，仰着下巴问他：“去哪？”

　　他却不肯说出来，只神秘地告诉她，到了就知道。

　　难得见他打回哑谜乔茵顿时来了兴致，起身拨了拨头发便随他出门而去。

　　半个钟头后，两人来到南山半山腰处，绕过茂密树林，眼前是一片青翠平地，远远的，她看见三座坟墓。

　　不用多说她也已经了然，自觉地不再嬉笑，任他牵着往那处走去。

　　站定后才发觉，坟墓前毫无荒草，墓碑上亦是格外干净，想来他定是时常过来打理才会如此，想到这儿她心里就堵得慌，与他相扣的手指不由的攥紧几分。

　　“爹，娘，兄长，尧儿带乔妹来看你们了。”

　　微风中，他一如既往站得笔直，就像一棵□□的青竹。

　　“尧儿未辜负你们的期望，如今身体无恙诸事安好，总算未亏负爹娘兄长的教导。”

　　乔茵抬眸，他的侧脸在阳光照耀下越显坚毅，脸上的神情温柔而坚定。

　　“尧儿与乔妹情投意合，今日带她前来便是，一是为了叫爹娘兄长知道，尧儿已有了意中人，好叫你们九泉之下能够安息，二是想在你们面前起誓。”

　　他侧身朝她看来，将她双手紧紧攥住，眸中爱意如盛夏烈日般灼灼。

　　“此生此世，唯她无二。”

　　他认真凝视着她，半晌才问：“乔妹，你可愿嫁于我？”

　　话落，乔茵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顾不得其他，猛地扑进他怀中。

　　清风拂过，二人的衣角被风卷起又落下，而后交缠在一处。

　　过往点滴在眼前一一浮现，这一刻，所有一切似乎变得都没那么重要，她既想哭又想笑(*￣︶￣)，而这一切情绪皆因他而生。

　　她有千言万语想告诉他，可最终都化为简短而有力的一个字。

　　“好。”

　　......

　　多年后，乔记饭庄已开遍整个榆州府，但唯有永宁县那最初一家保留着山珍海味的招牌。

　　这日清晨，穆府下人忙于洒扫，乔茵正在厢房窗下绣花，就听着外头有丫鬟来报，说是徐夫子叫人把小少爷送回来了。

　　听着这话乔茵就头大，可最终还是被丫鬟搀扶着来到穆挺着大肚子穆夏房中，小家伙正面朝里头躺在榻上，光瞧那一抽一抽的背影就知道，定是又在悄悄抹眼泪了。

　　她心头一丁点的恼意转瞬间就消失不见，轻咳一声，道：“夏儿，可是又在学堂顶撞夫子了？”

　　小穆夏身子一顿，缓缓扭过头来，那张软团子一样的小脸上果然挂着两行清泪，大眼睛里也蓄满泪珠子，但见到她后立马倔强地抬袖抹去。

　　“娘亲，这次真怨不得夏儿，分明是徐夫子说错了话，夏儿不过是指出他的过错，爹爹曾教导夏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徐夫子犯了错却不改正，如此怎能为人师者。”

　　小家伙一张嘴就满是圣贤书，乔茵暗自叹了口气，她当初怎么没看出来，穆尧这厮还是个文武双全的！

　　“话虽如此，但你也不能当着众学生的面叫夫子下不了台，你说可是？”

　　穆夏气呼呼地哼了声，“娘亲说的不对。”说罢又将脸扭了过去。

　　这脾气，也不知道究竟遗传了谁！

　　“唉，既然你想歇着了，那冷圆子我就拿给你毕安哥哥吃了。”她叉着腰故意扬高声音说道。

　　毕安是毕舒和杜鹃的大儿子，今年六岁了，长得浓眉大眼格外健硕，妥妥地遗传了毕舒的基因。

　　听着这话，穆夏眨眨眼睛，重又转过身来，“今日做冷圆子了？”

　　乔茵刚想开口，穆尧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夏儿，可是又惹你娘亲生气了？”

　　话音落下人也到了屋里，两手扶着乔茵在美人塌上坐下，“这等事哪里还需特意跑来一趟？伤着身子如何是好？”

　　原本躺在榻上的小穆夏早在听见自家老父亲的声音时就麻溜爬到床下了，此时正两手背在身后，乖巧地不像话。

　　乔茵扶额，好笑道：“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倒是你，不在酒楼好好待着跑回家中作甚？”

　　穆尧眉头微蹙，“酒楼自有谢司看着，你如今这般情形，我如何放心的下。”

　　对于眼前这一幕穆夏早已见怪不怪，他深刻地意识到，爹爹心中娘亲最大，即便他这个亲儿子也得往后站。

　　而有娘亲在的地方，他就是犯了错也能趁机逃过一劫，想着他便悄悄凑了上去，扑闪着亮晶晶的大眼，软声软语说道：

　　“爹爹，杜婶娘说娘亲这回能生个妹妹。”

　　穆尧脸上神情果然柔和几分，眉眼都越发温顺，“妹妹好，省的你娘操心。”

　　说罢抬眸看过去，板着脸佯装生气：“今(*￣︶￣)日是你这月第五回被夫子送回来，上次怎么说的，若再这般就不准吃甜食，即日起，不许再去点心铺。”

　　穆夏撇撇嘴却不敢声张，看着自家宝贝儿子耷拉着脑袋乔茵有些不忍，以唇语悄悄说道：“不怕，娘给你做。”

　　下穆夏登时恢复精气神，蹦蹦跳跳跑出房门，这一切难逃穆尧的法眼，他又气又无奈，偏又不能对她怎么着，最终也只是将她揽入怀里在她额上凶巴巴地亲一口。

　　“都是当娘亲的人了怎还像个小孩儿一样。”

　　“我儿子我不惯着谁惯着。”乔茵摸着肚皮豪横道。

　　穆尧无可奈何地笑笑，俯身啄上那枚樱桃小口，“真是拿你没办法。”

　　蜻蜓点水的一吻倒叫她先情迷意乱，抬起胳膊攀上他脖颈，仰着下巴加重刚才的吻。

　　唇齿缠绵之际二人的呼吸越发沉重，乔茵适时退开，脸颊上的红晕一路蔓延至耳根。

　　“这才叫亲亲，懂不懂？”

　　下一瞬，穆尧抬手将红木窗上的卷帘尽数拽下，俯身在她耳边厮磨。

　　“夫人教导的是。”

　　正值盛夏，院里蝉鸣嘶嘶荷香扑鼻，厢房内芙蓉帐暖嘤咛阵阵。

　　一切，都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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