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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家女的求学路》作者：潇潇湘水

文案
专栏有完结古言《双钗》

乡村纪实，一个90年代的孤儿坎坷的成长路。

内容标签： 女强 励志人生 成长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即便身如蝼蚁，也要寻求光明

立意：即便身如蝼蚁，也要寻求光明 


    ☆、chapter 1

　　天刚蒙蒙亮，何长明起身去厨房，抓了一把米糠扔进鸡槽。何敏兮听见鸡叫声，一个翻身跳下床，“爸爸，今天9月1号诶！”
　　何长明之字不发。他抬眼望向天边，内心喃喃自语，我的敏敏，你这么聪明，为什么偏偏投生在我家？爸爸没用，对不起你啊！
　　很快，何敏兮便发现不对劲。她已经梳好了头发，并且穿上了新裙子——上个月爸爸新买的，专门为了上学而买的。她学着黄婷的样子转了一圈，裙子又宽又长的几乎要拖地。
　　爸爸怎么还没说话呢？何敏兮看着爸爸背对着她，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爸爸，我不去上学了，学校里的老师都是骗钱的，你看隔壁的欢欢和喜喜，也没读书，一个学理发，一个汽修，全村数他们家最有钱。”话音刚落，何敏兮感觉到脸庞有泪水滑落，趁着爸爸还没转身，她赶紧擦了。但是没料到，更多的眼泪却流了下来。
　　何长明转过头，“敏敏，等会儿爸爸喂完鸡，就带你去上学好不好？”
　　真的可以上学吗？太好了！何敏兮双眼放光，“好！”
　　何长明将鸡粪清理完，在门墩上坐下，将何敏兮抱在怀里，“还记得去年的今天，你都做了什么吗？”
　　何敏兮垂低了头，“爸爸，对不起，我不应该打你。”
　　去年的9月1号，村里别的小伙伴都去上学了，何敏兮哭着喊道：“骗子，去年我5岁时，你说我岁数小，去了学校会被别人欺负，今年我6岁了，你又说再等一年，我不要你这个爸爸！”6岁的小女孩攥着拳头，一拳又一拳打在何长明的背上。何长明走到哪他打到哪，足足打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候，何敏兮心想，也许爸爸也有苦衷呢？
　　她动笔算了算，家里之前是1.8亩田，头禾米基本留着自己吃，晚禾米一斤5毛，一年可收600斤。除此之外，爸爸一年在鞭炮厂可以挣100，去年的茶油卖了80，出去税收70，还剩410。
　　吃的菜和蛋都是家里的，衣服鞋袜一年20元，去年自己生病，花了20，还剩370元。
　　一个月一斤猪肉，去掉36元，还剩334。电费7毛一度，一年5度，煤油1.5元一斤，一年用10斤，下大雨屋顶坏了一次，修瓦10元，爸爸风湿病买了些膏药，花了5元。还剩300.5。
　　给爷爷奶奶、妈妈和哥哥烧的纸钱花了3元，农药除草剂18，化肥21，猪油和盐一年10元，洗衣粉洗发水牙膏牙刷一年5元，灯泡手电5元，村长盖房子吃酒席10元，过年买了3元苹果，2元麦芽糖元，2元瓜子，老鼠药2元，还有挂钟3元，总共84元。
　　剩下的钱不是刚好交学费吗？算着算着，何敏兮哭了。她突然想到，去年哥哥出事之后，政府回收了9分田，也就是说，家里实际上只有9分田，晚禾米只卖了300斤。而自己由于是超生的，出生时不仅罚了款，名下还没有田地。
　　当时，6岁的何敏兮终于平静下来，“爸爸，我也去鞭炮厂做事，以后都不吃猪肉了，好不好？”
　　何长明却斩钉截铁地说道：“敏敏，爸爸答应你，明年一定送你上学。”
　　如今，一晃又是一年，她的敏敏又长高了小半寸。何长明抚摸着女儿的小辫，“去年是爸爸不好，答应的事情没做到，今年不会了。你知道小孩子为什么一定要上学吗？”
　　“知道啊，你说过，没读书的人都在种田，盖房子，而读过书的人，却可以当县长、省长。”
　　“那你要听爸爸的话，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听老师的话，老师叫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知道吗？”
　　“万一老师说的话不对吗？”
　　“傻孩子，老师的话怎么可能不对，你要记住，老师的话一定是对的。”
　　“好的，我记下了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学校报道啊？我等不及了。”
　　“马上就去，爸爸还有些话对你说。”
　　“等我放学了再说也可以呀！”何敏兮扭头仰着小脸看着何长明。
　　“可爸爸舍不得呀，我问你，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是刘老师，爸爸的小学老师！爸爸你说过，我生下来的时候，你怕自己没文化，取不出好名字，就把我抱到刘老师家里，让刘老师取。爸爸的名字也是刘老师改的，爸爸原来叫何光明。”
　　“你将来长大有出息了，记得要报答刘老师。”
　　“刘老师的儿子不是留洋去了吗？刘老师也去了城里，我们怎么报答他呀？我们给刘老师送鸡蛋，刘老师心肠好，一定会回礼，到时候还要倒贴。”
　　“等你长大后，你可以送一头猪给刘老师。”
　　“一头猪！”何敏兮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们去哪里弄一头猪啊！”
　　“我的敏敏将来一定会有的，只要好好读书，什么都会有。”
　　“真的吗？”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说完，何长明便意识到，5岁那年就骗过女儿一次，而何敏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父女俩默契地笑了起来。
　　“敏敏，如果爸爸将来有一天身体垮了，走不动了，你怎么办？”
　　“爸爸才60岁，等你老得走不动了，我就让你外孙照顾你。”
　　“那万一爸爸很快就生病了，你没饭吃，你怎么办呢？”
　　何敏兮很快想到了答案——当然是去鞭炮厂做事，但是话到嘴边，她生生咽下去了。“我会想办法挣钱给爸爸看病。”
　　“答应爸爸，一定不要去鞭炮厂。”
　　何敏兮想起血肉横飞的哥哥，那年，她才四岁，却接连目睹了两个亲人离世。“那我去找姑妈，姑爹在外面做建材生意，家里有点钱，我去找她借钱。”
　　“走，爸爸带你交学费去。”何长明蹲在地上，示意女儿爬上去。
　　爸爸年纪大了，又驼着背，何敏兮不忍心让他负重。“而且，你背上很硬，咯得我疼死了。”
　　“爸爸背着你走得快，你想不想快点去学校呀？”
　　何敏兮只好照他说的去做。到了镇上的照相馆，何长明忽然挪不开脚步了。
　　“爸爸？”
　　“你想不想照相？”
　　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照片，只有自己没有，但是想到照片要1块钱一张，何敏兮摇摇头，“照片有什么好稀罕的，放久了就花了，浪费钱。”
　　“照一张吧，留个纪念，你长大后可以看看现在的样子。”
　　“我不要。”
　　何长明蹲了下来，“爸爸老了之后，记不得你现在的样子怎么办？”
　　店主将父女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指了指柜台，“黑白5角，彩色1块。”
　　“老板娘，照张彩色的。”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块钱。
　　老板问道：“就照你孙女，还是你们两个人一起照？”
　　何敏兮道：“我和爸爸一起照。”
　　店主拉下墙上的贴画，“看一下要哪个背景。”
　　调整好相机和光线后，店主走到何长明身边，“头歪了。”
　　待得何长明摆正后，店主又走到他身边，将他的身子往上提，“不要蹲得太矮，你在照相不是在拉屎。”
　　“你笑得太难堪，不要呲牙。”
　　“你眼睛看着我的快门，不要乱瞟。”
　　“头往前面一点。是头往前，不要把身子往前。”
　　忙碌了十几分钟，店主终于收工，“三天后来取，满意的话，下次再带你孙女来。”
　　何敏兮道：“这是我爸爸。”
　　何长明嘱咐女儿拿好收据，又将剩余的十几块钱塞到她手里，“你就在这里不要乱跑，等会儿爸爸取到钱了，再来接你。”
　　等了半个小时，何敏兮也不见爸爸，心想，他会不会又骗我？
　　又过了半个小时，何长明终于出现了，他将两百块钱递给女儿，“敏敏，你自己去交学费好不好？爸爸临时有点事。”
　　“好，爸爸你千万不要买吃的回去，你买回去我也不吃。”
　　何长明转身跑远。何敏兮脱掉解放鞋，将钱塞进袜子里。
　　到了学校门口，映入眼帘的是两扇大铁门，十几个孩子们挂在铁门上晃来晃去。再往里走，是一栋二层教学楼。楼梯上，几十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坐着扶手，个个欢呼雀跃。
　　再往里看，有的孩子在跳绳，有的踢毽，还有的踢房子、玩弹珠。村里虽然也有人跳绳，但玩法没有学校里这么多种多样。等交完学费，我也要去那里玩，何敏兮心想。
　　教学楼墙面上用白漆写着一行大字，“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她朝着人多的方向走去，挤进人群一看，果然是缴费处。收钱的老是见她独自一人，“同学，你家长呢？”
　　“家长是什么？我没有。”
　　周围人一团哄笑，“家长就是爸妈，你没有爸妈吗？”
　　“有，我爸爸在外面干活，我自己来交学费。”
　　“几岁？在别处上过学吗？”
　　“7岁，没有上过学。”
　　“一年级学费203.2，餐费20，收你223.2。”
　　何敏兮捏了捏兜里的钱，“老师，我只带了218.4。”
　　“不交餐费，让你爸送40斤米来也可以。”
　　“我明天让我爸送米来。”
　　“不行，今天就要送来。”
　　这时，上课铃响，孩子们争先恐后跑进教室。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收钱老师见是陈国荣校长，指着何敏兮道：“一个人来的，钱没带够，只带了210。”
　　“那就让她先交学费，明天再交餐费。”
　　何敏兮听罢，抽出203.2元放在桌子上，收钱老师问道：“书包呢？”
　　何敏兮抖了抖手中的塑料袋，“我爸爸去买书包了，我先用这个装书。”
　　周围看热闹的家长一阵唏嘘，“好造孽，连书包都没有。”
　　陈国荣带着何敏兮来到角落里的一间教室，给她指了一个空座。何敏兮坐下，立即全神贯注地听黄秀琴老师讲课。同学们都拿着纸笔跟着老师写aoeiuü，何敏兮则用手指在桌面上临摹。
　　下课后，黄亚婷指着何敏兮说：“你们快来看呀，她是卖拐婆。”
　　众人被黄婷的嗓门吸引过来。这时，何敏兮惊奇地发现，同桌竟然是泼妇王莲香的女儿黄婷。黄婷从小就到处欺负人，爸爸从不让她跟黄婷玩。
　　“她妈妈是卖拐婆，我们院子里的男人都睡过她妈妈。”
　　听着众人不堪入耳的字眼，何敏兮呆若木鸡地看着众人的指指点点。众人见她这般好欺负，更是起劲。
　　这时，不远处一个男孩指着另一个女孩，“王智慧的妈妈也是卖拐婆，专门喝别个的尿。”
　　喝尿……好熟悉的字眼……
　　众人很快将目光转移过去，有那么一刻，何敏兮感到庆幸，幸好没人再注意她。
　　王智慧拍案而起，“王松，你妈妈才是卖拐婆，你全家死绝。”
　　两人扭打在一起。王松力气大一点，他将王智慧压在身下。很快，他便手舞足蹈，以胜利者的姿势向大家宣告。
　　就在这时，何敏兮听到混乱的声音之中有人在朗读，就好像刚才在课堂老师让大家齐声念“aoeiuü”一样，她扭过头，见后座的男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摇头晃脑，嘴里念着“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鹅掌拨清波。”
　　那人的作业本封面上写着“施建月”，这三个字恰好都是常用人名，她都认得。
　　“施建月，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因自己名字颇有来源，她总是喜欢深究别人名字背后的含义。
　　“建设月球。”
　　“你刚刚念的是什么？”
　　“幼儿园学的诗啊，你没学过吗？”施建月满脸疑问，为什么会有人问这种问题呢？
　　“诗是什么？”
　　“你怎么这么笨啊？连诗都不知道。”
　　“幼儿园是什么？”
　　“笨蛋，幼儿园都不知道，别跟我说话！”
　　上课铃响，黄秀琴走进教室，很多人都站起来道：“老师，有人打架。”
　　黄秀琴闻声，走到王松和王智慧身旁，只见王松的额角有擦伤。“王智慧，你为什么打王松？”
　　“是他先动的手，他骑在我身上，我一用力，他就栽下去了。”
　　“你不惹他，他会骑你身上？”
　　“我没惹他，是他先骂我。”
　　“他骂你，你不会来找我告状？为什么要打他？”
　　一时，大家都站起来观看这场闹剧。年幼的王智慧不知如何反驳，只得缩着脖子被老师批评。
　　“去后面蹲马步。”黄秀琴说完，走上了讲台。
　　当下课铃声再一次响起，何敏兮发现很多人争先恐后往门外冲。有的拿出跳绳和踺子，有的直奔楼梯扶手。她好奇地走了出去，只见很多人在楼梯扶手上玩滑梯。
　　等众人先后离去，何敏兮也坐上扶手。这时，黄婷迅速跑来吐了一口痰。何敏兮身量矮小，脚不足以够到地面，试探了好几次，才慢慢爬下来。
　　很快，又到了课间，何敏兮见几个女生在走廊上抛石头，那些人看起来都很安分，她也了蹲下来，希望加入其中。
　　“哇，你们看，她没穿短裤。”王芙蓉撩起自己的裙子，“看见没，我们都穿了。”
　　何敏兮赶紧起身。王芙蓉上前掀开她的裙子，“我们都看见了！你羞不羞啊，多大的人了，还不穿短裤！你们快来看啊，这里有个没穿短裤的。”
　　何敏兮将裙摆夺回来，心想，爸爸也太粗心大意了，她一定要质问爸爸，为什么不给她卖短裤。
　　中午，后勤人员将米饭搬到各个教室，同学们纷纷拿出饭盒，争先恐后地上前打饭。
　　“我要这块，这块给我。”同学们对着饭盆指指点点。
　　“那我要这块。”拿到饭的同学，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将上层的米皮刮开，扔在放饭盆的桌子上。
　　何敏兮的肚子咕咕直叫。
　　王芙蓉凑到王文娟跟前，“我看看你吃的什么？萝卜干？你妈妈也太小气了吧，到学校来还不吃点好的。”
　　黄婷起哄道：“屋里穷，吃不起。”
　　王文娟端着饭盆，默默走开了。
　　何敏兮来到饭盆处，伸手刮下了饭盆壁上残留的饭。就在这时，工作人员走了进来，把饭盆收走。何敏兮跟在后面，发现大家都在水槽处洗碗。
　　等众人离去，何敏兮从水槽里掏了几块完整的饭块，趁人不注意，用裙子兜着走到别处。
　　放学的路上，何敏兮一边背着“鹅鹅鹅”，一边想，我绝对不能吃亏，施建月会背的诗我也要背。
　　到了家，何敏兮发现爸爸不在家里，田间地里都找不到。问邻居王春燕，春燕却支支吾吾不肯说话，她急了，“我爸爸是不是得病了？”
　　王春燕的丈夫廖国礼以一副同情的目光看向何敏兮，何敏兮有点慌，“国礼叔叔，我爸爸到底怎么了？”
　　廖国礼的儿子廖鑫蹲在地上吃饭，“你爸爸被警察抓走了！”
　　夫妻俩同时打了儿子一下，“鬼崽崽，吃你的饭。”
　　何敏兮起初不信，但是看见两个大人的动作，顿时吓懵了，“为什么抓我爸爸？”印象中，警察经常来村里抓打牌的人，但是爸爸从不打牌。
　　“你爸爸……今天上午在银行抢钱。”春燕婶无比同情地说道。
　　何敏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呢？爸爸不是去银行取钱了吗？取完钱后，他说他有点事。不可能的，爸爸晚上一定会回来。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鹅掌拨清波。”何敏兮朝村支书家走去。
    
    ☆、chapter 2

　　村支书无比同情地望着门口的何敏兮，“坐下来一起吃吧。”
　　“不了，建国伯伯，我来是想问一下我爸爸去哪里了？国礼伯伯说我爸爸被警察抓了。”
　　村支书吸了一下鼻涕，“小敏呀，你爸爸抢银行的钱，被送到派出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一点钟的时候，在桥边被警察带走了。”
　　“那他还能回来吗？”何敏兮知道，抢钱是要坐牢的，爸爸八成是回不来了。如果她知道爸爸为了学费去抢钱，她一定不会上这个学。可是，一切都晚了。
　　“敏兮呀，等到法院判决之后，我带你去探望你爸爸。现在，他已经被关押了，我们见不到他的。”
　　支书的老婆拿了个新碗去盛饭，又夹了夹了几块肉。
　　何敏兮泪如雨下，“伯伯，我爸爸会被判多久？”
　　“伯伯也不知道，等过几天法院判定就知道了，你肚子饿不饿？”他从老婆手中接过饭碗，端给何敏兮。
　　何敏兮的眼泪顺着脸颊淌进了饭碗，入口的米饭都是咸乎乎的，门外挤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她无暇抬头去看那些人，只一口一口地扒拉着米饭。
　　“谢谢伯伯……谢谢！”何敏兮泣不成声地接过村支书手里的旧衣裳，转身走出了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自觉辟出了一条道。
　　“她还能吃得下饭。”有人说道。
　　“可能岁数小，还不懂事。”
　　“也是造孽，妈妈发病，拉着她哥一起跳河，她妈死了，她哥好不容易抢救回来，又被鞭炮炸死。哎！老天爷造孽啊！”
　　何敏兮独自一人朝派出所走去。派出所早已关门，只剩下一个看门人。
　　看门人听完何敏兮所说，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爸爸犯了法，你还想见到你爸爸？”
　　“见不到吗？”
　　“犯法了就要被关起来，你当然见不到他了。”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何敏兮一边往回走，一边念着诗。回到家，她用旧衣服缝了个布袋。到了十一点，她抱着布袋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她睁开眼便开始喊爸爸，接着跳下床来，屋前屋后都找了一遍。
　　廖鑫道：“你在找你爸爸吗？他被警察带走了，回不来了。”
　　何敏兮转身进了屋，抽泣了一会儿，然后掀开盛放米糠的桶。看着快要见底的桶，和咕咕乱叫的鸡，她抹了一把眼泪，从米缸里舀了半杯洒进鸡槽。而后喝了一大瓢水，背着布袋去学校。
　　“一去二三里，烟花四五村。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王飞摇头晃脑地背着。
　　何敏兮在心中默念，“一去二三里……”
　　昨天上午的四节课都是语文，下午两节是数学。今天刚好倒过来。
　　中午，等同学们都打完饭后，她趁众人不注意，偷偷将饭盆上的米饭刮下来。不幸的是，大多数孩子都是穷人出身，都吃不饱，早将米饭刮得一干二净，她废了好大力气，才刮了一口饭。
　　紧接着她又去了隔壁的教室，如法炮制。直到走完了五间教室后，她才攒够一碗饭。忽然，她想到了晚餐，还有明天的早餐。于是，她又返回去将别人丢掉的米皮捡了起来。狼吞虎咽地吃完白饭后，又来到大家洗碗的水槽。
　　等到大家都洗完碗后，她从水槽里把米饭捞出来。这里的米饭很多，很快她就捞了满满一大碗。
　　午饭过后，黄秀琴到了教室，她径直走向何敏兮，“你爸爸还没送米过来吗？”
　　何敏兮小声道：“我爸爸这几天有事，过几天才能来。”
　　黄婷道：“老师，我们吃完饭后，何敏兮在饭盆里捡饭吃。”
　　黄秀琴道：“你这样对别人不公平，别人都交钱，你没交，从明天起，你不准吃饭盆里的饭。”
　　众人仰着脖子看热闹，唯独施建月仍在摇头晃脑，“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放学后，何敏兮捡了个塑料袋，往竹林走去。竹叶如果是卷起来的，说明里面大概率有虫。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她拎着虫子回到家，扔给嗷嗷待哺的四只鸡。又打开米缸看了看，用手将米抓成几份，盘算了一下，这些米还能吃一周。
　　去地里浇菜的时候，收废品的男人从地里路过，一边走一边大喊，“铁皮5毛，纸皮2毛，骨头5分。”随着他的声音走远，夜幕开始降临。
　　回家的路上需要经过几条曲折的小道。道路两侧，是两个树林，一侧是人工的松树林，一侧是天然树林，天然林里散布着几十个坟墓，人工的松树林里，则埋着几个夭折的孩子。因为天黑的缘故，她一边提心吊胆环顾四周，一边小声背着“春眠不觉晓……”
　　有火光在坟墓上若隐若现，她吓得毛骨悚然。不一会儿，又有一些凄厉的叫声传来。
　　何敏兮吓得在原地哭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有路过的男人喊道：“谁在那里？”何敏兮刚要答腔。天然林里却有人抢先答话，“是我，九民。”
　　何敏兮听到黄婷的爸爸说话，才意识过来，原来是黄婷在那边装神弄鬼，吓得她魂飞魄散。
　　过路的男人骂道：“九民，明天到我屋里来打牌。我今天赢了你哥哥三民19块钱。”
　　何敏兮顾不得听他们说话，赶紧往大院的方向一溜小跑。背后，传来黄婷的朗朗笑声，“瘦子鬼，明天我爸爸把我叔叔的钱赢回来。”
　　第三天，她早早来到学校，学校的大门却紧锁着。她坐在大门底下，“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等了许久，才有管事的前来开门。
　　大门一开，她径直奔向垃圾堆寻找废弃的作业本。但是接下来的景象让她大失所望，垃圾堆里除了一些揉成团的废纸，哪有完整的作业本？那些废纸是男孩子们课间互相揉成团打架的，即便翻完整个垃圾堆，最多也就一斤。
　　看门的大爷说道：“你来晚啦，放学的时候别人捡了。”
　　“那我白天早点过来捡。”
　　施建月今天背的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何敏兮问道：“幼儿园教这么多诗吗？”
　　“哼！这你就不懂了吧！告诉你吧，语文老师是我妈妈，懂了吗？”
　　“你妈妈让你背的诗？”何敏兮心想，黄老师如果让自己的儿子背诗，那么背诗就一定有用。
　　“是啊，这是三年级的诗。”施建月一脸骄傲，毕竟是老师的儿子，有着先天优势，没上学之前就背了很多诗。
　　何敏兮满脸疑问，“背诗有什么好处啊？”
　　“傻瓜，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能赢。我背完三百首，不就可以赢过别人了吗？”
　　何敏兮心想，不能只让他一个人赢，我也要赢。
　　第四天，施建月正在背诵“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何敏兮问道：“怎么不是五个字一句？”
　　施建月道：“笨蛋！这是《还珠格格》里面的。”
　　“《还珠格格》是什么？”
　　黄婷接过话茬：“她家没有电视，当然不知道《还珠格格》。”
　　王芙蓉说道：“我屋里有两台，我爷爷一台，我一台。”
　　王松不甘示弱，“我叔叔家里有彩电。”
　　王芙蓉道：“又不是你的。”
　　王松道：“但是我可以看，你看不成。”
　　这时，何敏兮的对门王文娟闻声过来凑热闹，“我看见何敏兮在水槽里捡饭吃。”说完，她的脸上浮现了不怀好意的笑，毕竟有一件比捡饭吃更劲爆的事。
　　何敏兮看了她的表情，用眼神示意她不要乱说。
　　王文娟不理会何敏兮哀求的眼神，“何敏兮的爸爸抢别人的钱，被警察抓起来了。”
　　原来，有些事情不是自己尽力了，就可以达成的。
　　只是她想不通。王文娟的爷爷奶奶早逝，爸爸王胜利不知去了哪里，已经连续四年没回来过年，家里只剩下妈妈马兰。马兰是王胜利外出打工从边境带回来的，异域特征十分明显，通体乌黑，发卷唇厚。王文娟略中和了一下父母的长相，但一看就知和别人不同。
　　因着王胜利走后，马兰在村里备受欺凌，常有单身壮年找上门来。不仅如此，马兰还不熟练农耕，因为田地离得近，何长明时常会搭把手。
　　有几次马兰彻夜未归，大晚上的，王文娟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哭。何长明便打发女儿去陪她睡觉。
　　半个月前，马兰半夜起床解手，却看到有条蛇爬进家里。何长明半夜被对门的娘女俩惊醒，立即抄起棍子就去了马兰家。
　　仅仅才半个月，王文娟就不记得了吗？
　　有人煞有其事地往后退一步，“我们小心点，把钱藏好，不要被何敏兮偷了。”
　　紧接着，大家开始起哄，“何敏兮是个贼。”
　　很快，何敏兮便从众人的哄闹声中抽离出来，在一旁静静沉吟，为什么施建月念的是“huan珠格格”，而黄婷念的是“hai”？那究竟是个什么字？
　　王文娟又道：“何敏兮爸爸六十多岁了。”
　　王松道：“我日，爸爸都六十多了，我爷爷去年刚逢四十。”
　　王芙蓉道：“我爷爷也很年轻，才四十五。”
　　“那何敏兮的爷爷是不是已经死了？”王松问向王文娟。
　　王文娟道：“当然死了，死了很久了吧！”
　　这时，黄婷道：“何敏兮和王文娟两个人的爷爷都死了。何敏兮妈妈是卖拐婆，王文娟的妈妈是云南婆，长得和煤巴巴一样。”
　　王文娟又羞又恼，但又不敢和黄婷争。
　　上课铃一响，何敏兮放下心来。这时，黄婷用小刀在书桌上划了一条线，“做贼的卖拐婆，你别碰到我这一边，不然我告诉老师，说你偷水槽的饭吃，还有你爸爸坐牢去了。”
　　这天中午，何敏兮拿上饭碗，准备去隔壁教室，几个小女孩跟在她后面，“走，看她去哪里偷饭。”
　　她抱着饭碗走出了校门。附近，家家户户都飘出米饭的味道，有那么一刻，她想鼓起勇气去别人家里要饭。
　　但是，万一那户人家去学校里告诉老师，怎么办呢？
　　转悠了半天，她发现附近有一颗酸枣树，熟透了的果子掉在地上。酸枣极酸，一入嘴，刺激得她闭上了眼睛，她用力地唆着枣核，企图将每一丝果肉都吞入腹中。
　　放学后，她捉完虫子，来到南面的邻居廖国礼家，“伯伯，可以来你家看电视吗？”
　　南塘坳大院里的地势相对平坦，四排东西走向的房舍一字排开，在东西两侧的尽头又有两列南北走向的房舍。大多人家都是两间房舍，有的人家是一东一西两间房舍，有的则是一南一北的两间。其中一间为卧房，一间为灶屋。有的人以南屋为灶，北屋为卧，有的则是南卧北灶。
　　除此之外，其余人的房屋大多依地势而建，或傍山，或依水，散落在南塘坳的各处。最近几年，陆续有人将新房盖到马路两侧，不难看出日后的趋势。
　　廖国礼勉强点了点头，“进来吧。”
　　一旁，春燕将丈夫拉了进去，“万一她偷东西怎么办？”隔壁忽然出了个抢劫犯，足以让他心惊胆战。看不出一向老实巴交的何长明竟然敢做出这种事情。所以，即便何敏兮只有7岁，春燕也不得不防，毕竟很多事情都是遗传的。
　　“哎呀，小声点，才几岁。”其实，廖国礼也有此担心，不过既然妻子讲了出来，他就不得不站在“理中客”的角度“劝架”。
　　何敏兮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认真地看着电视里的人物说话，她学了一个新词，叫做“苦尽甘来。”
    
    ☆、chapter 3

　　“老师，苦尽甘来是什么意思？”上课铃响前，何敏兮截住前来上课的黄老师。
　　黄老师沉吟片刻，“苦尽甘来的意思就是，有吃不完的苦，甘苦甘苦，甘就是苦，苦也是苦，甘也是苦，意思是一直吃苦，日子过得很穷。”
　　何敏兮道：“可是，电视里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总有苦尽甘来的一日’，如果是吃不完的苦，又为什么说‘总有一日’呢？”
　　黄老师皱了皱眉头，“你看电视？我要告诉你爸爸。”
　　何敏兮被她的严厉威慑到，赶紧做小伏低。
　　施建月今天背的是“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
　　周五下午，只上了两节课便放学了。何敏兮拿着收据来到照相馆，取了照片。  
　　趁着周五，她何敏兮要为下一周的口粮做准备。
　　到了田里，住她北面的邻居廖磊喊住她，“敏熹，你家的田该打农药了。”
　　“伯伯，我爸爸不在家，你能帮我打药吗？”
　　廖磊有点难为情，早知道就不应该多嘴，“那个，我家的田里也要打药，可能忙不过来。”
　　“你帮我打药，我可以帮你做鞭炮。”
　　廖磊眼珠一转，觉得这样可行。
　　“农药钱我来出，你帮我打半天药，我帮你干两天活，相当于我拿四天换你一天。伯伯，你看这样可以吗？”
　　“两天太少，四天吧。”
　　这时，其他村民听了，就暗自笑笑，这个廖磊，连七岁的小女孩都欺负，打药最多一个小时，却让何敏兮帮忙做四天。他们不知道的是，假如这事落他们头上，他们大抵也会趁机还价。至于还多少，那就看个人良心了。
　　“你能包饭吗？”
　　“包饭的话五天。”
　　“好，谢谢伯伯！”
　　何敏兮来到鞭炮厂，看到堆放成小山一样的鞭炮，目光十分坚定，“伯伯，做这个一天能挣多少钱？”
　　“看手速，你伯娘一天挣一块五。”
　　何敏兮飞快地算了一下，一年有200天需要上学，剩下的150天如果做鞭炮，就有225元的收入，再加上放学之后也可以做一些。一年学费400，咬紧牙关少吃点，多做点也就可以了。爸爸何至于……
　　很快，何敏兮弄懂了生产鞭炮的九道程序。
　　第一道是生产大张的厚纸；第二道是将纸块切成细长条，然后卷成筒状；第三道是将长的纸筒裁短，规格各不相同，整齐地竖立在一起；第四道是将短的纸筒用绳子捆成六边形的饼状。
　　一个饼大概有六百四十个小纸筒，年轻的姑娘们手脚麻利，她们用绳子从纸筒堆里随手一截，然后根据实际情况增删绳圈里的纸筒，再搓揉成一个规则的六边形，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最后系紧绳子。
　　第五道工序是用配置好的泥巴糊在纸筒的一侧，使之密封，晾晒待干；第六道工序是从开口一侧向纸筒里添加配好的□□粉；第七道工序是将裁短的引线插入□□粉中；第八道工序是用石灰堵住开口一侧，然后在光滑的石头上反复加以拍打，使石灰紧实，待静置一夜后，便成了一个个小鞭炮；第八道工序是将一个个鞭炮编织成串，然后卷起来；第九道工序是用颜色好看的玻璃纸将鞭炮包起来，用浆糊粘住，最后再卷起来。经过这九道工序后，便成了逢年过节各家各户燃放的烟花爆竹了。
　　而何敏兮要做的，正是第八道工序。其他的工序要么费力气，要么更危险。第四道虽然简单省力，但她的手掌太小，一时半会做不了。
　　第二个周五，她再次来到鞭炮厂找廖磊，“伯伯，两个星期刚好是五天，我下周五再帮你多做半天，算是感谢你。”
　　“行！”廖磊心想，这孩子莫非遗传了她妈？真是太好了！顿了一顿，他又想，既然着交易这么划算，自然要长期合作，“以后地里有什么需要，还来找我。”
　　“多谢伯伯，我会记住你的恩情。”
　　这话说得廖磊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想去你家看电视，一个月就去两三次，一次就看半个小时，绝不耽误你，可以吗？”
　　“可以呀！”
　　在鞭炮厂里，很多大婶都对何敏兮的遭遇唏嘘不已。“你要是早点过来，你爸爸就不用抢钱了。”山村小镇里，一点小事立即传开。当日在桥边被警察抓捕的抢劫犯，围观村民众多，大家描述一下当事人的相貌，很快就能精准定位当事人的身份。
　　“你知道什么？长明因为儿子被鞭炮炸死了，他把女儿当个宝，怎么舍得女儿来鞭炮厂？”
　　“哈哈，毕竟女儿才是亲生的。”
　　何敏兮默默地听着她们说话，时不时应一两句，既不懊恼，也不埋怨。时间一长，有的妇女就在背后道：“你看那个何敏兮，蠢猪一样，别人说她爸爸坏话，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不关她的事一样。”
　　“你操心这么多干嘛？她好歹是个女孩子，就算遗传了她妈妈的病，也能嫁出去。”
　　“那不见得，万一又生出个傻子怎么办？”
　　这日在学校上课时，忽然有警察找来。
　　“何敏兮，你爸爸因为抢劫，同时还伤人，已经被判决五年有期徒刑，从明天起，将要在桃源县看守所服刑。”
　　在看守所里，何敏兮隔着铁窗将照片送了进去，又递进去一块精致的小月饼。她在车上向民警提出来请求，希望可以买块月饼给爸爸过个中秋。
　　“敏敏，爸爸对不起你。”何长明将月饼一分为二，将大的一半递了出来。
　　何敏兮伸手接过，“爸爸，我等你出来，你要好好的，2002年9月16日，我来这里接你。”
　　“你要好好读书，还有，答应爸爸，永远不要去鞭炮厂。”
　　“放心吧爸爸，我不会去的。我先把稻谷卖出去，再把田租出去，我每天去捉虫喂鸡。有空我就去帮国礼伯伯干活，换口饭吃。至于学费，我已经找了姑妈帮忙，她答应我，供我到小学毕业。”
　　张警官将何敏兮送回家，临走时又拿出十元钱和一张电话号码，“小姑娘，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给张叔叔打个电话。”
　　“谢谢叔叔，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放弃自己。即便身如蝼蚁，也要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叔叔，你知道苦尽甘来是什么意思吗？”直觉告诉何敏兮，眼前的人或许知道这个成语的意思。
　　“是日子终于有了盼头的意思，甘就是甜，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只有吃苦，才能尝到甜头。”
　　“谢谢叔叔！”
　　国庆节，一年一度的茶油采摘活动揭开了帷幕。她挎着篮子来到山里，每摘满一篮就拎回家。
　　茶籽需要经过为期一个月的晾晒，才能剥离，之后送到作坊榨油。
　　国庆节的最后一天，何敏兮好不犹豫地将茶籽分成伍分，分别卖给了五户有电视的人家。一来，可以比较不同人家出的价格，以免第一户人家强行压价。二来，在卖茶籽的同时，她可以提出看电视的要求。不同意便罢，同意就更好。
　　开学后，趁着放学时间，她又再次钻进了山林，直到摘完最后一颗茶籽。
　　鞭炮厂拒绝留下何敏兮，她年纪太小，又没有看护人，将来出了事，没办法交代。她只好找廖磊。
　　“伯伯，我干的活记在你的名下，你按照9毛的价格给我就行。”原价是一万个鞭炮一块钱，她之所以想让利，出于四个目的。一来，哪天她生病了，出事了，多一个人想起她的存在。二来，别人如果能占到便宜，多多少少会给她一些举手之劳。三来，天黑了就需要点灯，煤油也是一项支出。四来，村民都会挑鞭炮回家晚上做，那么就可以跟着看电视，吸收未知的知识。
　　“在我家里做的鞭炮只能给8毛。”毕竟他需要往返于两地，以人力肩挑。
　　何敏兮又找到村支书，请求将两块水田和菜地租出去。村支书找了两户农民，分别以50和40元的价格买下了她家今年的秧苗。以后每一年，两人给她45斤大米，作为每年的租金。菜地的租户承诺每年给她10斤红薯。
　　同时，村支书还号召大家捐款，最后一共为她筹集到5.6元。
　　何敏兮坐在鞭炮厂干活时，心算了一下手头的资金。交完学费后，手上剩15.2元，买月饼花了1元，张警官给了10元，秧苗卖了90元，捐款5.6元，鸡蛋卖了7毛，一共140.5元。还差82.5元才能交下学期的学费。
　　如今正是10月8号，距离明年2月12交学费之日还有124天。这124天中，72天需要上学，包含15个周五，另72天是假期。
　　周五每天2点放学，可以挣9毛；平常3点50下课，可以挣6毛；放假每天可以挣1.6元。加起来可以挣162.9元。除去每天在廖磊家吃饭花的6毛，还剩88.5，也就刚刚好凑齐学费。衣服鞋子什么的，想都不要想，她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能不能长慢点？
　　在廖磊家吃饭，每顿2毛，和做的鞭炮一起记在本子上，一周一结。本来她打算自己做，这样会便宜些，但是考虑到占用了做鞭炮的时间，算下来和在廖磊家吃的成本差不多。
　　紧接着，她又换了种方式计算。假如周一到周五吃两顿，周末吃三顿，每周就能结余3.3元，如果每天吃三顿，就只有2.2元。
　　能吃到同学们刮掉的米皮，她已经心满意足了，幸好没有另外一个人跟她争抢这份资源。但是这个需要靠运气，有时米饭蒸得软，就没她什么事。有时一些学校的管事会阻止她在水槽捡饭，她自己也深有体会，那样会拉肚子。
　　以上算法是基于最理想的情况下。有时候，洗头发洗澡会耽误一些时间；有时候，鞭炮厂没那么多鞭炮库存。有时候下大雨，撑伞寸步难行，路上会耽误不少时间；还有的时候，老板有事外出，村民只能在家生产，一天就会少挣两毛。
　　所以，目前只有三个办法。一是每天少吃一顿饭，可以省2毛，捡点果子填肚子。二是在学校的时候捡废纸、废铁和骨头。三就是旷课，教室里经常缺人，也不少她一个。
　　穿梭于不同的地方看电视，何敏兮很快发现，老师教的发音和电视里的不一样，直觉告诉她，电视里的才是对的。有一次，她纠正教语文的黄老师，“一二三四五的二，发音读作er，不是ai。”
　　上课的时候，黄老师说：“何敏兮站到教室外面听。”
　　没有懊恼，没有不甘，她选择了屈服。面对全班投来的目光，她没有任何羞愧。她只知道，她不想成为这里的一员。总有一日，她要像电视里的人一样，像张叔叔一样，发标准的音，说有素质的话，做文明的事。
　　无论是数学、语文，还是自然、社会，老师教的东西好像都太简单了。课间的时候，偶尔她跑去别的班级，偷看讲台上老师放着的高年级课本和教案。
    
    ☆、chapter 4

　　很快，便到了期中考试这一日。
　　黄老师嘱咐道：“同学们，知不知道名字写在哪？”
　　“知道！”除了何敏兮之外，其他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坏了，他们都读过幼儿园，我没读过，要是开口问黄老师，指不定她让我站着考试。要不随便写个地方？
　　“千万不要把名字写错地方。”黄老师嘱咐道。
　　算了，不写了。
　　发放试卷的这一天，黄老师在讲台上问道：“谁的试卷没写名字？”
　　“老师，是我的。”
　　“何敏兮，你是笨蛋吗？名字都不会写，全班就你一个人没写。”
　　全班哄堂大笑。
　　何敏兮认错道：“老师，我下次一定写。”
　　黄老师把试卷发下去，何敏兮看了看，分数是92。试卷上显示，她做错了四道题，扣了8分。
　　不过，何敏兮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这四道题，于是她拍了拍前座的王丽花，“我这四道题没做错，为什么老是打‘×’了呢？”
　　王丽花看了看，回道：“你没做错，老师怎么可能给你‘×’？”
　　“可是，这四道题是做对了呀！”何敏兮拉过王丽花的试卷，“你看，这道题我们写的一样，但是你的是‘√’，我的是‘×’。”
　　“那你就是做错了呗。”
　　“什么嘛？我们一样的答案，你说我错了。”
　　“老师给你‘×’，你就是做错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何敏兮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孩子根本没有交流下去的必要。
　　王丽花打了何敏兮一下，“你再说一次试试？”
　　“说的就是你，我觉得你脑子有问题。”
　　“下课你别走，我哥是五年级的。”
　　有那么一瞬，何敏兮忽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原本可以早一点终结这场没有意义的交流，但是她没有。
　　看着何敏兮耷着脑袋的模样，王丽花伸手又打了她一下。
　　何敏兮又找了另一个男生邬猛飞，“你看，我所有题都答对了。”她的手指戳了戳四个红“×”。
　　“所以呢？”邬猛飞问道。
　　“我原本是对的，老师判我错。”
　　邬猛飞忽然站起来大声说道：“这个女的怀疑老师，你们看啊，这个女的她说老师错了。”
　　周围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包括平素经常欺负她的几个人。她一下子慌了。这群人但凡有个正常的，怎么可能考五六十分？
　　“我妈说，有疑心病的人不好，整天疑神疑鬼的。”
　　“是的，大家不要跟她玩，她连老师都敢质疑。”
　　上课铃响，黄老师踏上讲台，“这次全班考得最好的是施建月，大家要向他学习。”
　　施建月的脸微微一红，接受大家羡慕的眼神。
　　“哇，老师的孩子就是聪明呢！”
　　“那可不，晚上也可以给他上课。”
　　“要是我妈妈是老师就好了。”
　　下课后，何敏兮拿着试卷直奔数学老师，“老师，你帮我看一下，我这四道题答对了。”
　　教数学的蒋老师一看是语文试卷，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仔细看了看何敏兮的手指处。
　　蒋老师看见那四个红‘×’全部有加工过的痕迹，于是把试卷扔到地上，“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我是你数学老师。”
　　何敏兮顿时委屈得想哭。她只想有个人知道她考了满分，这个人是谁不要紧，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就行了。如果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这件事，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又或者点醒她错在哪里，是否某处有着不易察觉的写法错误。
　　这时，何敏兮发现了开学第一天帮她解围的陈国荣正从小卖部走出来，“校长，可以帮我看看试卷吗？”
　　陈校长虽觉得突兀，但还是下意识地接过了何敏兮的试卷。看完后，校长从身后取了支红笔，把92改成100。
　　“你叫什么？”
　　“何敏兮，是从前的刘庆义老师给我取的名字。”
　　“是个好名字，是个好孩子。”
　　“老师，我真的得了100分吗？”她有点不敢相信，阅卷老师怎么会判错了四道题？
　　陈校长心想，这个孩子有几分自己小时候的聪明，“数学考了多少？”
　　“不知道，还没发。”
　　“快回去上课吧。”陈校长看见敲钟人正准备敲响上课铃。
　　一个小时候，何敏兮再次找来，“校长，我数学考了98。”
　　陈国荣问道：“这么说你是第一名？”
　　“不是，施建月才是第一名。他数学也是98，但他语文比我高2分。”虽然她名落第二，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人知道她考了第一。
　　“不对啊，你语文是100，我去告诉黄老师。”
　　何敏兮阻拦道：“不用了，你别告诉黄老师。”
　　陈校长问道：“那怎么行？是第一就是第一。你不想拿奖状回家给你爸妈看吗？”
　　“我不想给老师添麻烦。”何敏兮为难地垂低了头。
　　“这是添麻烦吗？这是实事求是。”乡村小学素质偏低，逮着机会就昧着良心徇私，根本不配当人民教师。尤其是黄老师这种走后门进来的，连个初中都没念完，就敢来教书。
　　全校的颁奖典礼上，何敏兮除了拿到奖状之外，还有十个作业本，五支铅笔。不少同学羡慕她得了第一名，而她却只关注了奖品。
　　因为这些奖品，等同于两块五。
　　何敏兮将奖状对折，飞快地跑回家，路上，所有干活的农民都驻足欣赏这一奇观——夕阳西下，一个小女孩拿着奖状，以冲刺的速度跑回家向父母炫耀。
　　那是谁家的女儿呢？
　　何敏兮此举，却是有两个目的。一来，如果回家晚了，家里的鸡会饿着。二来，路上这么多的人，全都看见了她的奖状，全都知道她很聪明，如果有人看中她的前途，资助她上学，就再好不过了。
　　很快，陈国荣发现何敏兮在水槽里捡饭吃，他拉着孩子来到后厨，“这里每天都有多余的饭，你来这里吃。”他又吩咐厨房的伙计，“王布义，这个学生如果来打饭，你就让她打。”
　　虽然陈校长有言在先，但是何敏兮却想，除非走投无路，不然绝对没有下一次。如果这顿饭需要陈校长补贴，她于心不忍；如果是靠陈校长的面子，她也不愿吃白食，给无辜的人造成损失。
　　何敏兮盛完饭后，陈国荣又将他带到小卖部，把自己带的咸菜分给她，“你爸妈呢？”
　　“我妈妈去世了，我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暂时不回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何敏兮的注意力却在腐乳上，堂堂一个小学校长，方圆五里之内最有文化的人，竟然吃自制腐乳？她偷偷看向陈校长的穿着，忽然发现一个细节——虽然外头的中山装是完好的，但是里面的衣服左长右短，这说明，衣服的左边开裂了。
　　陈国荣一时不知道‘去了远方’怎么解释，不过大概能猜到，要么去外地打工了，要么就是参与赌博被抓起来了，这两种人在清峦镇多的是。“那你怎么生活呢？”
　　“我每天轮流帮别人干活，换口饭吃。”
　　“要是有什么困难，记得来找我。”临走前，陈国荣随手抓了几块糖果塞给她。
　　“校长，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恩情。”
　　陈国荣道：“我有三句话要嘱咐你，你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第一句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第二句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说到“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时候，只见何敏兮的眼睛忽然一亮。她终于知道了完整的句子！
　　在校园的西北角，有一间倒塌了的房舍，上面便写着“世上无难事”，何敏兮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是名言！
　　陈国荣又道：“第三句，无论将来你遇到什么困难，请你记住，这世上没有绝对过不去的坎。”
　　回到教室，施建月正在背诵“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何敏兮问道：“这是谁的诗？”何敏兮想起前几天在二年级的教材上看见了这首诗，还没来得及看完，老师就回来了，吓得她撒腿就跑。她突然忘记了诗的作者，但是又好像有点印象。
　　“李白。”
　　“不对，不是李白。”
　　“就是李白，你看我本子上写的是李白。”
　　“你写错了。”何敏兮笃定地说。
　　这时，黄老师走了过来，“什么东西写错了？”
　　“妈，她说这不是李白的诗。”
　　黄老师轻蔑地说道：“你跟她有什么好说的，别搭理她就是了。”
　　“老师，我昨天在二年级的教室里看过这首诗，作者确实不是李白。”
　　“你，何敏兮，去外面站着听课。”
　　何敏兮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在其他人看来，她是因为被老师责骂，但事实上，她是在为自己的鲁莽感到自责，明知道黄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还当着她的面跟她较劲。倘若学聪明点，一开始就服软，根本不需要来教室外面。
　　可怕的不是要站着听课，而是那帮同龄人，小小年纪不会明断是非，只会跟着老师走，接下来，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的欺负自己。她想不通，这有什么好处。
　　这时，陈国荣从外面经过，朝她指了指教室。她战战兢兢地回到座位上，警觉的同学注意到老师的神情变幻，纷纷转过头来，见老校长不知何时站在教室后门看着他们。
　　放学后，何敏兮没有立即回家，而是等着人走光之后，去垃圾堆捡纸。顺便，她还要捡一些短的铅笔，至于考试发的铅笔，她得卖掉4根，留一根备用。
　　当她在垃圾堆上翻东西时，忽然听到有脚步声过来，她连忙闪到墙后。
　　只见陈国荣拿着根树枝在水沟里搅弄。路过的人问道：“陈校长在找什么？”
　　“在楼上翻裤兜时，掉了一毛钱，被水冲到这里来了，完蛋，冲下面去了，哎！”陈国荣急得将树枝一扔，望着水流的方向直叹气。
    
    ☆、chapter 5

　　天色渐冷，何敏兮去年的棉服已经完全穿不上了，站着还好，一旦坐下，后腰就露出一截。她本不在意，大不了坐直一点就好。但是同桌黄婷见到她若隐若现的腰，总忍不住拿笔去戳。下课的时候，何敏兮一不留神，露得更多，黄婷就会告诉大家一起来围观，一起拿笔戳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施建月拿着本子挨个让大家写上自己的岁数。
　　何敏兮在上面写了个“7”，施建月道：“7岁是属马的。”
　　“你呢？”
　　“我比你小一岁，我属羊。”
　　“那8岁属什么呢？”
　　“属蛇。”
　　“9岁呢？”
　　“属龙。”
　　这时，有人凑上来说，“听说属龙最好。”
　　何敏兮道：“真好！那我再过两年就属龙了。”
　　有人附和道：“等过完年我就属龙了，太好了！”
　　施建月却悄声骂了句，“一群笨蛋！”
　　很多人都听到了，但是大家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何敏兮却拉住施建月问道：“我们说得不对吗？”
　　“当然不对了。你1990年生的，就是属马，一辈子都属马，改不了的。”
　　“属马是什么意思？”
　　“这是十二生肖。”施建月忽然想起上次的事，“我去查了，那首诗真不是李白写的，是王维写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提到他妈妈，事实上，他也觉得妈妈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但是，作为亲生儿子，总不能在外人面前指责自己的妈妈。
　　“对对对，就是王维，我当时不认识‘维’字，所以看一眼就不记得了。你快告诉我十二生肖是什么意思？”
　　这时，上课铃响了，黄老师走进教室，看见何敏兮正在跟儿子说话，于是随手指了最教室里最后排边角位的位置，“你，这么喜欢说话，去角落里对着墙壁说去！王佳维，你跟何敏兮换下位置。”
　　何敏兮心想，我好像不太方便问她儿子问题了，这可怎么办呢？不过，换座位也不是坏事。那个黄婷和她同是南塘坳的人，深知她家里的状况，不仅经常嘲笑、欺负她，还偷她东西。连个生锈的削笔小刀、拇指长短的铅笔和指甲盖大的橡皮擦都要偷。
　　尽管，黄婷的爸爸因为极擅棋牌之道，而成为村中数一数二的有钱人。输钱的人背地里恨得他牙痒痒，恨不得他出门被车撞死。但是每次一见面，又希望跟黄婷爸爸多玩两把。
　　回到家，何敏兮先后问了好几个人，总算弄懂了十二生肖，顺带还弄懂了天干地支。
　　周五的体育课上，大家玩着跳绳和踢毽子。何敏兮也凑过去玩，毽子仿佛顺从于她的指挥，愣是粘着她的脚下不来。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有人在旁边计数。
　　何敏兮跳得浑身冒汗，这时，眼尖的黄婷惊呼道：“你们看，她流的汗是黄色的。”
　　何敏兮摸了把湿漉漉的刘海，见手上的汗液果然有不少灰尘。
　　“我的天哪！她是不是七、八天没洗头发了。”
　　“好脏啊！”
　　何敏兮悻悻地走到水龙头下洗脸。
　　快要放学时，何敏兮想拉住施建月问问，还有没有新的诗可以背，岂料黄老师截住她，“何敏兮，这么不要脸？喜欢跟男生说话？明天叫你家长来。”
　　施建月看着妈妈冷厉的眼神，赶紧一溜烟跑了。
　　何敏兮问道：“我想问问施建月，关于唐诗的事。”
　　“学哪门子的唐诗，我没教你？”
　　“老师，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错就好，你把操场上的草拔了，没拔完不许回家。”
　　今天可是周五啊，下午2点半就放学，有大把的时间做鞭炮。要是去得晚了，最起码少挣5毛钱，也就是3顿半米饭。
　　她满腹委屈在操场上干着活，一些孩子和家长为了看她笑话，一时竟忘记了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平地一声惊雷，惊响了每个人的耳膜和教室里的每一块玻璃，只听“砰”的一声，伴随着一股黑色的蘑菇云，所有人都齐齐望向2里开外的鞭炮厂方向。
　　廖磊伯伯！
　　何敏兮一边担心鞭炮厂的状况，一边又怕黄老师责骂。又过了十分钟，她终于拔完了所有的草，开始托着酸痛的身子朝鞭炮厂走去。
　　只见原先的二层小楼中间的部分已经坍塌，两边的房屋也未能幸免。其中，左侧卧室的席梦思掉了下来，弹簧尽皆裸露。旁边的板车上，停放着两具尸首，还有十几个受伤的人或坐或卧，伴随着几个人的痛哭声，围观群众或事不关己、或凑趣、或上前帮忙、或感同身受。不远处，乡镇卫生所的急救车左颠右簸。
　　“廖磊伯伯。”她在人群中快速搜索着，很快，便在一辆板车上找到了他。只见他半个身子都一片焦黑，头上正流着血，不过看样子应该没有性命危险。
　　围着两具尸首痛哭的，是老板的三个孩子。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从二楼跳了下来，有人推测说应该是残疾了。另一个女孩十二岁，据说一侧耳朵已经听不见了。最小的男孩只有八岁，如今正在读二年级。
　　何敏兮认得那个男孩，因为他有着富裕的家庭，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引人注目。他每天都穿着会发光的鞋，据说一双鞋就得100多，手上戴着硕大的手表，身上经常穿着牛仔外套。
　　和黄老师的梁子已经结下了。在黄老师看来，何敏兮一定恨透了她。
　　事实上，何敏兮每次被罚，都是第一个责怪自己。倘若她说话足够小心，就不会引起黄老师生气。
　　而经此一役，何敏兮就更不可能恨黄老师了。但是，她开始思考以后的事情，如果五年后，爸爸出狱后面对的是一个残缺的她，或者已经不在人世的她，得有多伤心。
　　回到家，她开始烧水洗头发。以前爸爸在时，洗个头发只需要两盆水，如今换了七盆水，水竟然还是黄的。她细算了下，好像已经半个多月没洗过头了。
　　她来到隔壁国礼家，“伯伯，听说可以卖血？”
　　春燕一阵哂笑，“能卖血你爸爸还去抢劫呀？”
　　国礼拽住妻子的衣襟，示意她不要乱说话，何敏兮却丝毫不介意。
　　春燕觉得这个孩子虽然傻了点，但是心眼好，不像有些孩子，精明得不行，一点亏不不愿意吃，当下就认真想了想，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何敏兮湿漉漉的头发上，“造纸厂那里有个女人收头发，你这个有两寸，可以卖10元。”
　　何敏兮顿时展露了笑颜。
　　周六，何敏兮来到造纸厂，人还没走近，一个中年胖妇人便向她走去，“你头发卖不？”
　　“多少钱？”
　　“你发质不好，6块钱吧。”
　　“剃光可以多给点？”
　　“6块5。”女人很不情愿地多加了5毛，卖头发本来差不多就是剃光的。
　　“7块，不然不卖。”
　　“我也是福气，谁家的女儿这么会降价，亏死了！7块就7块，看在你是小孩子的份上。”
　　记得以前，也有人拉住自己要买头发，但是爸爸总是拒绝，说女孩子卖完头发不好看。
　　拿到七块钱后，何敏兮又问：“我可以去帮你找顾客，每个顾客你分我2毛钱可以吗？”
　　“最多1毛。”
　　正值赶集，何敏兮赶紧往人多的地方跑。问了几个人后，她开始改变了策略，就是只问衣着寒酸之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一天下来，她跑来跑去，最终一共拉到了12个人。但是胖妇人说：“你拉来的人发质都不好，现在生意不好做，给你1块2我就亏了，给5毛吧。”
　　何敏兮接过6毛钱，掩饰好内心的落寞，鞠躬道：“多谢阿姨！”
　　这一幕倒是出乎胖妇人与预料，她讪讪说道：“谁家的闺女这么会挣钱啊，平常只有我挣别人的钱，今天竟然有人挣我的钱。”她又掏出5毛钱，“哎，都不容易，拿着吧。”
　　何敏兮道：“阿姨，你人这么好，一定会发财的！”
　　胖妇人摇了摇头，“路上小心点啊。”
　　第二天，她仍旧过来给胖妇人拉客。由于这天不是赶集的日子，镇上人流量稀少，她便想到了汽车站。只是，汽车站距离造纸厂将近有1里路，她跑来跑去，累得浑身是汗，也只拉到了4个人。
　　胖妇人给了她4毛钱，“慢点啊。”
　　“阿姨，你孩子多大了呀？”
　　“十三岁，怎么了？”
　　“他有书吗？我想看他的书。”
　　“行吧，你跟我去翻一下，看有没有你想要的，我先说好，1毛钱1本，厚的2毛。”
　　何敏兮看中了5本书，分别是《成语大全》、《儿童启蒙读物》、《唐诗精选》、《十万个为什么》和《小学生作文》。比较了一下书本的厚度、字体大小和内容后，她选择了《唐诗精选》，然后递过去1毛钱。
　　胖妇人揭开锅盖，拿了两个红薯，“路上拿着吃吧。”
　　何敏兮再次表达了谢意，刚跨出门，胖妇人又翻出一件有污渍、坏了拉链的校服，“拿去穿。”
　　何敏兮再鞠一躬。
　　倒霉的是，当她往家走的时候，发现鞋子破了个洞。紧接着，她又闻到了红薯的馊味，下一刻，她便狼吞虎咽地在原地吃了起来。
　　正当她在路上踌躇不前的时候，后面有个大叔踩着一辆三轮车驶来。她见大叔长得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个好心肠的人，于是盯着大叔多看了两眼。
　　果然，大叔停了下来，“小姑娘，家在哪？送你一程。”
　　“在清峦村坳南塘坳，靠近商店那里就是。”
　　“呀，我刚好顺路。”
　　“那就多谢叔叔了。”
　　快到家的时候，碰到有两个老妇人挑着箩筐往树林里走。何敏兮坐在车上喊，“伯娘，山里有青苔，路滑，你们小心点。”
　　“要得。”其中一个老妇人回道。
　　“你们院子死人了吗？”三轮车大叔问道。
　　“是吧……你怎么知道的？”
　　“那两个妇人挑着衣服，显然是要扔到山上的，扔的肯定是死人的衣服啊。”
　　何敏兮道：“叔叔，我就在这里下吧，顺便捡点柴火回家。”
　　“要得。”
　　“谢谢叔叔送我回家，我会记住你的恩情。”
　　大叔咧嘴笑了，怎么会有人说这种呀？
　　何敏兮爬上二十多米高的小山，找到扔衣服的地方，从中认真的挑选了起来。最后，她成功地找到二十多件衣服，只要裁缝改一改，最少可以穿两三年。有几条西裤和裙子她自己就能改。除此之外，还有个小包包，一个可以装书的皮包，一条毛毯和两个软乎乎的枕头。
    
    ☆、chapter 6

　　随着冷空气的到来，廖敏熹的鞋子再也留不住半点温度。每次踩在晨霜上，她的脚趾都清晰地感受到初冬的温度。
　　她打听过，镇上的保温鞋15一双，便宜的棉布鞋7块。
　　与其花这七块钱，还不如去姑妈家碰碰运气，她就算再小气，表姐穿旧的鞋子总不会不舍得给。
　　姑妈嫁在隔壁的石桥镇九曲岭。那个地方怎么走，她已经完全忘了，只依稀记得两年前，父亲带她去串过门，但是一路要翻山越岭，至少走上半天。
　　用绳子绑好了鞋子，她走汽车站打听了一下，去九曲岭要5块钱。
　　那么只好走一段问一段路了。
　　去九曲岭似乎不止一条路，至少当年父亲走的就不是这一条。如今问到的这一条，是沿着河走。
　　这条河有十几米宽，两岸遍植垂柳，垂柳高达4、5米，树枝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和烂衣旧布。她依稀记得，这种红黄绿三色相间的条纹塑料袋是去年流行的款式，而今年已经换成纯红色了。
　　为什么有人在树上绑这么多塑料袋和烂布呢？廖敏熹思考了一下，忽然想起今年7月时，天天下雨，那时她整天在家晒稻谷，但是几乎每天阴云密布。有时还听大人说，哪里哪里发大水了。看来说的就是有河的地方。那么，这些东西很可能是发大水的时候冲上树的。
　　想着想着，便来到了别人告诉她的“桥”。
　　这是怎样的一座桥！
　　十几米宽的河道里，铺着十几块巨石，每块石头都有一米长。但是，石头的高度仅高出河水一两厘米，有时碰上激流，河水便漫过石头，因此，石头的边缘都已经打湿了。
　　而上游的河水流经此处，竟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廖敏熹试着踏出一只脚，顿时只觉得站立不稳。
　　我才20多斤，会不会被水冲走呢？
　　在河边蹲了好几分钟，没有等到任何一个“过桥”的人，廖敏熹只得硬着头皮踩上巨石，用手指堵上耳朵，不去听那骇人的涛声。
　　好容易过了河，廖敏熹算了一下，已经走了十里路了。经过路人的指点，方知前路还有十多里。
　　中途，廖敏熹走得两眼昏花。这时，路边有人烧草木灰，草木灰中混合了一些稻谷。稻谷经过火的烘烤，噼里啪啦化身爆米花。廖敏熹蹲在路边，将爆米花捡出来。更喜出望外的是，草木灰里还有一些豆杆，上面挂着零星的豆荚。
　　有人看她蹲着捡豆子吃，去往地里随便挖了几个红薯，也放在草木灰里烤。
　　“要吗？”
　　廖敏熹摇了摇头，“不要。”
　　“嘿嘿，这是我自家的红薯。”那人扔给她一个。
　　“谢谢哥哥，哥哥叫什么名字？”廖敏熹希望记下每一个帮助她的人。
　　“干嘛问我叫什么名字？这真是我家的地，不然这大白天的，谁敢偷红薯。”
　　“你误会了，你帮了我，我想把你写进作文里。”她记得上次考试三年级的作文题目是《我最难忘的人》。
　　“张静。”
　　“立字旁的吗？”
　　“不是，是安静的静。”
　　“我猜，一定是户口局的人写错了。”
　　“你好聪明呀，这都知道。”
　　“因为我们班也有一个这样的男生。”
　　廖敏熹又问了他九曲岭的方向，随后，便拿着红薯上路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她觉得浑身暖和了些。进入山林，见路边一座庙宇，里头供着些果品，她三跪九叩之后，从供盘里拿了两个苹果上路。
　　又问了几次路，终于见到了石桥镇的界碑。她举目四望，试图记住这里的景物。只见电线杆只见悬着横幅，横幅上写着：“吸毒有害健康”；“拒绝毒品，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防毒禁毒，人人有责”。
　　开学那一天，学校发了一本禁毒相关的书，看多了，问多了，上面的字就认识了。如今突然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这样的标语，她不禁吓了一跳，只觉得四周的气氛忽然有些恐怖。
　　她记得姑妈家的后面有一座电视塔，前方是一个信用社，便用这两个特征向路人询问一个桃源镇的媳妇。
　　下午2点多，她终于见到了熟悉的景象。姑妈家的门面敞开着，外厅设6个麻将桌，还有个货品柜。
　　廖氏见她到来，忙拉着她往里间走。
　　“姑妈，爸爸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廖敏熹垂低了眸子，“我过来是希望借两双表姐穿过的旧鞋。”说到后边，她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廖氏道：“你吃过饭没？我给你炒个饭，你吃完之后再给你拿鞋子。”
　　廖敏熹摇摇头。
　　“吃辣椒不？”
　　“吃。”吃完辣椒身上可以出点汗，正好驱寒。
　　廖氏于是起身去后厨忙活，不一会儿，便端出来一大碗鸡蛋，看分量，足足有七八个之多。“在这里吃吧，你女孩子家家的，不要乱走，”她附耳过去，“外面那些男的都是色.狼。”
　　廖敏熹吃了一口，觉得姑妈的手艺果然不错，毕竟是一店三盈，麻将、快餐和零食。
　　又吃了几口之后，廖敏熹忽然问道一股淡淡的臭味，她瞬时明白过来，为什么一向吝啬的姑妈会给她炒这么多鸡蛋。
　　但是臭鸡蛋又如何呢？只要吃不死人，就行。
　　外面，有个叫小红的牌友问道：“你侄女啊？爸爸坐牢的那个？”
　　“是的，就这一个侄女，看她饿得咕咕叫，直接炒了10个鸡蛋。”
　　小红直接起身来到里屋，廖敏熹起身叫了声阿姨。下一刻，牌友便端起鸡蛋闻了闻，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好吃吗？”
　　“挺好吃的。”
　　廖敏熹将一大碗鸡蛋吃了个精光，又将一大碗冷饭全部吃完。然后，她出来外间，“姑妈，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蛋，你的厨艺比半年前的有很大进步。”
　　上一次见姑妈是两年前，但是当时廖氏并未做饭给她吃。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希望在众人面前帮姑妈圆个谎。至于半年前指的是爸爸入狱前，还是入狱后，让她自己决定吧。
　　廖氏见她这么说，疑心她年纪小记错了，便对众人道：“上次我哥哥出事，我回去了一趟。”若是侄女说自己没回去，她就将过错推在侄女身上——“怎么没去啊，9月2号，你爸出事第二天我就回去了，还给你买了身衣服。对了，天冷了，我去给你拿点衣服鞋子吧，等下再带你出去买两身。要是有什么困难，就随时打电话给我。”
　　“谢谢姑妈，上次你给我买的新衣还没怎么穿呢，先不急着买。”
　　廖氏转身上了楼，足足给她收拾出了一整个麻袋，又隔着窗户从马路边叫停了一辆摩托车，“嘿，王成民，送一下我侄女”。
　　廖敏熹道：“姑姑你对我真好，我这次考试得了全班第一名，我是直接上一年级的，比那些上过幼儿园的考得还好，校长夸我特别聪明。将来我有出息了一定会报答你。”
　　廖氏回道：“小孩子不要骄傲哟！”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小女孩提着一个比她还高的麻袋艰难地在地板上托着。小红上前拉开麻袋，翻出几件皮袄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边闻了一闻，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廖敏熹看着姑妈安排的摩托车，十分高兴，要是再这么走回去，天一定黑透了，而且下午一定会更冷。
　　廖氏凑到王成民耳边说了几句，完了在众人睽睽之下，又大声对摩托车主说道：“记得把我侄女安全送达，O不OK？”
　　到了石桥镇汽车站，摩托车减缓了速度。廖敏熹忽然说道：“叔叔，你就放我在这里下吧，我姑妈给了你多少钱，你把剩下的补给我。”
　　“你姑妈本来就叫我送你到这。”
　　廖敏熹的笑容一瞬间凝固，这件事虽然出乎意料，但却在情理之中，她朝司机鞠了一躬，“谢谢你开车送我！”
　　王成民见小女孩并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不是送到青峦镇，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他只知道廖氏欠他一块钱。
　　不知道是出于不甘，还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实力，在王成民即将离去的那一瞬间，她忽然用小女孩撒娇的语气说道：“叔叔，我考试得了全班第一名呢！”
　　王成民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小女孩对自己说这个，难道不是对她姑妈说吗？他难为情地笑了笑，然后一脚踩上油门。
    
    ☆、chapter 7

　　廖敏熹打开麻袋，将不需要的东西尽数拾出，最后，她往身上套了件外套，换了双鞋子，只用麻袋扛着另一双大几号的鞋子便上路了。
　　再次来到小河边的火堆，张静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流浪汉。这个流浪汉不同于挨家挨户要饭的那种，他虽然面带风霜，但身后有一个大背包，背包里有锅碗瓢盆。
　　此时，流浪汉从背包里取出小凳子，用一个烧得漆黑的搪瓷小盆从河里舀了些水，放在草木灰上加热，又从路边摘了一颗打过霜的白菜，撕下叶子放入小盆中。
　　两人四目相对之际，廖敏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生活下去的勇气，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苹果递了过去。
　　流浪汉接过，转身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包了好几层报纸的纸包，从中取出一块赤砂糖，递给廖敏熹。
　　当下，两人寂寂无言、又很默契地完成了这一桩交易。
　　很快，便进入了期末考试。
　　考试的那天早上，廖敏熹刚走到教室门口，便饿晕了过去。小卖部里面有一张床，充当着临时医务室。黄老师亲自给她喂了一碗红糖水。
　　待醒过来时，廖敏熹看见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半个小时，而考试时间一共就一个小时，她于是挣扎着起身。
　　黄老师一把按住她，“人都晕了，还想着考试，躺好，我去教室里给你拿一份试卷过来。”
　　这个廖敏熹曾狠狠地打击了她的倔强。当年，她少给了她8分，以为一个懦弱的小丫头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要是胆敢说出来，三言两语一定吓得她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种事情，其他老师又不是没做过。有时候，碰上家境好的、长得漂亮的，也会故意多给两分。
　　谁知道自己第一次干，就被陈校长逮住。
　　她真的喜欢不起来廖敏熹——一个岁数那么大的坐牢的抢劫犯和一个不知被多少人蹂.躏过的疯婆子生的女儿，一身酸臭邋遢，又总是唯唯诺诺一副软弱的小媳妇模样，就这样一个女孩，建月竟然丝毫不嫌弃她，还说她聪明。
　　她再聪明，哪有建月聪明呢？如果建月不是整天看电视玩游戏，怎么会比她考得少？
　　可是，当廖敏熹饿晕在她的门口时，她的心忽然揪住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在廖敏熹躺在床上喝红糖水的时候，黄老师曾希望廖敏熹晚点醒来，直接错过考试。
　　廖敏熹接过试卷，第一反应不是看题，而是躬身致谢，“老师，谢谢你把我抱来这里，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恩情。”
　　黄老师有点浑身不自在，“真是个小机灵鬼，赶紧答题吧。”
　　下课铃响，廖敏熹准时交卷。陈国荣让她多做一会，廖敏熹却说：“这样不公平。”
　　陈国荣当下立即给她判卷，发现她又是满分。紧接着，她又在众人的监督下考完数学，并以95分的成绩震惊在场的老师。
　　考试结束后，黄老师又拿来了一块蛋糕，这块一块钱的蛋糕本来是用来激励石建月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地，她听完廖敏熹的话之后深受触动，便忍痛割爱了。
　　廖敏熹吃完后，“这是我第一次吃蛋糕，蛋糕的味道已经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chapter 8

　　寒假期间，外面几乎是天寒地冻。廖敏熹为胖大婶拉客，终究不如做鞭炮来钱快。冬天，大家都不愿意出门，于是从厂里领了鞭炮在家里加工。
　　当她来到廖磊家，见到一家人正围着火炉做鞭炮，整个人都吓了一跳。她想起在学校再次见到鞭炮厂老板的儿子时，那人已经换了衣服模样——他的脸上长了十来个凸起的团子，就连脑袋和脖子上也有一些。
　　可她身上只有150元，远远不够交下学期的学费，更何况还需要吃饭。有那么一刻，她的求知欲战胜了她的恐惧，于是她坐了下来，加入到了廖磊一家人当中。
　　“月移西楼更鼓罢，渔夫收网转回家。雨过天晴何须伞，猎户唤狗收猎叉。农夫弃柴修篱笆，老师停笔喝清茶。美人下了秋千架，油郎改行谋生涯。”廖敏熹来来回回地念叨着《还珠格格》里听来的《不打诗》。
　　背得滚瓜烂熟之后，她又重温之前从石建月那里学来的诗。有时由于太专注了，廖磊的妻子邓红英说话，她都没有听到。
　　等廖敏熹回神之后，邓红英问道：“你明年有什么打算呢？”
　　“打算？”廖敏熹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明年不去上学了吧？你准备做什么？”
　　“我……我要上学的啊。”
　　“但是你饭都吃不饱，你有钱交学费吗？”
　　“我每天都过来做鞭炮，就能交上了。”
　　“你又何苦这样呢？读书有用吗？”
　　“当然有用啊！你看那些县长、省长，哪个没读书？”
　　“照你这么说，你要当省长？”
　　“能当个教书的老师也好啊。”
　　“教书有什么用呢？那些老师哪个家里不种田？你读个中专，最起码要11年，读11年书将来还不是种田？”
　　见廖敏熹还在懵逼，邓红英又道：“小玲和兰兰都没有读书，还不是坐着吃现成的？女孩子只要嫁得好就行了。”
　　廖敏熹一时也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也许可以像陈国荣老师一样，做一个文明人？也许可以像紫薇一样，嫁给一个当官的人？
　　读书有什么用呢？为什么胖大婶买那个多书给他儿子？为什么黄老师时刻督促石建月要好好读书？
　　廖敏熹只是觉得，如果大家都在读书，而她不读，她会心有不甘。凭什么那么多人都知道的东西，她就不能知道？
　　书本应该也是读书人写的，写书应该很清闲吧？至少不用像做鞭炮一样，整天提心吊胆？至少不用像种田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再说，爸爸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好好读书，甚至为了要让自己读书，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她怎么可能以小玲和兰兰为榜样？她应该比这两个人过得更好才是。
　　邓红英又道：“如果你还坚持要去读书，那就是蠢，你家这样的条件，读书还有什么意义呢？倒不如攒点钱，哪天生病了还能买药吃。”
　　廖敏熹默不作声，其实，南塘坳已经有好几个人这样劝过她了。她虽然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但是凭着一股不愿落后于人的意志，从未放弃过读书的想法。
　　年关将近，担货郎挑着担子挨家挨户亮嗓子，“洗衣粉一块钱一斤！”“洗发水一块五一斤！”“擦脸霜两块钱一斤！”
　　除夕那天，从傍晚开始，外面鞭炮声震耳欲聋，不绝于耳。大家从鞭炮厂搬运鞭炮时，多多少少会薅一点羊毛，聚少成多。一年下来，家家户户都攒了好几斤鞭炮。有人专门以10元1斤的价格上门收购。
　　放半分钟鞭炮，等同于把一斤猪肉打水漂，但是，几乎没人在乎这一斤猪肉。一年的劳苦和汗水，最终都汇集成一串鞭炮，炸响来年的希望。
　　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将家里的窗户震得嗡嗡作响。何敏兮点亮了煤油灯，一边做着鞭炮，一边背诗。背完一首，就放下鞭炮，翻开书背下一首，偶尔用铅笔记下几个不认识的字。
    
    ☆、chapter 9

　　交学费这天，廖敏熹既喜又忧，喜的是，学费降到了201.2元，忧的是，即便如此她也差了将近18元。
　　有陈国荣老师的帮助，廖敏熹很快签下了欠条。
　　“校长，我算了下，我们要上96天的课，每天就是2块1，我差18元，可不可以少上9天的课？”
　　陈国荣和黄老师几乎异口同声，“不行！”
　　其实两人各有心思。陈国荣是怕廖敏熹耽误了学业，而黄老师则知道，这18块里有她的4块。
　　廖敏熹被两人的语气威慑到，当下嗫嚅道：“我会尽量早点补齐。”
　　交完学费后，廖敏熹捧着新的课本，如痴如醉地翻阅着。不到一个上午，她就读完了整本语文课本。再过两天正式开学，到时候学校会给她发第一学期期末的奖状和奖品。
　　隔壁的春燕带着孩子去逛街时，廖敏熹央求春燕带她一起去。
　　其实春燕有些不太乐意，因为去了集市上，多多少少要买些零食给孩子吃。到时候，廖敏熹说她想吃，是给还是不给呢？
　　如果她家有大人，领了这份情，那倒也还好。关键是没人看见。
　　廖敏熹见春燕迟疑，又道：“婶婶带我逛街，我回来帮婶婶干活。”
　　春燕这才答应。
　　她私下里悄悄对女儿说：“你千万不要像她一样，到处吃亏，你应该像王文娟学习，无论跟谁打交道，都要沾光。”
　　廖敏熹之所以想跟春燕逛街，一来是想了解一下各行各业的行情，她一个小孩子去问价，别人未必会如实报价。二来就是跟不同的人打交道，作为拓展词汇、见识的来源。
　　在买麦芽糖时，廖敏熹一眼认出了摊主——她的新同桌王智慧。
　　“同桌，明天就要开学了，我们继续坐一起啊。”
　　王智慧垂低了眸子，“我不会再回学校了。”
　　廖敏熹看她眉目间似有忧色，猜测她可能是因为家境困难。“为什么？”
　　王智慧见廖敏熹一副不知人间忧愁的样子，当下甩了脸色，“你好烦啊，这关你什么事？”
　　廖敏熹道：“如果你遇到了什么苦难，也许我们两个人合起来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三八货死开点，不要挡我做生意！”
　　廖敏熹不解地看着眼前暴躁的女孩，仅仅在一个月前，她还是个低眉顺目、柔柔弱弱的女孩子。
　　开学第一天，大家戴上镰刀，来到学校拔草。何敏兮一边割草，王鹏一边把苍耳丢在何敏兮的头发上。
　　何敏兮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个死人，再丢我就告诉老师。”
　　王鹏顿时扮鬼脸，“我好怕呀！”说完继续往她身上扔苍耳。
　　王翠将她拉开，“你越说他越起劲，你假装不知道，他就扔别人去了。”
　　何敏兮见她和王智慧一个院子的，便向她打听王智慧辍学的事情。
　　“王智慧爸爸在山上采石头，被炸死了，赔了三万元，她妈妈带着钱和她弟弟跟别的男人跑了，把她扔给她姐姐抚养。”
　　“她姨妈不让她读书了？”
　　“爸爸妈妈都不要她，她自己想不开不读的。王智慧爸爸盖了两层楼，上下四间，还贴了瓷砖，据说花了一万块。”
　　那一刻，廖敏熹忽然有点自嘲，是自己太过狂妄自信，还是王智慧过于悲观懦弱呢？倘若是自己，有套遮风避雨的新房，一定不会自甘堕落。她暗暗祈祷，今年可千万不要下大雨，否则家里那两间瓦房又得找人修屋顶。
　　王翠像个小大人一样发出感慨，“有书读都不读，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院子有好多人想读都读不起。”
　　“可我算了下，头禾米自己吃，晚禾米卖掉，再做点其他的事，基本上交得起学费。”
　　“那是顺利的情况，假如不顺利，那就难说了！你没经历过，你不懂。我这么跟你说吧，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院子里的王军，他爸天生残疾；王兵的爸爸被人活活打死了，妈妈又生病；王艳的爸爸身体不好，上次在床上躺着，忽然鞭炮厂炸了，把他爸爸吓死了。家里两个大人做事，都不一定供得起小孩读书，更何况只有一个大人。我外婆院子里有个人正准备卖牛帮他儿子交学费，第二天，他的牛就中毒了；还有个人，等着买米凑学费，但是稻谷还没长满，家里所有的稻谷都被人连根拔起；我姑妈院子里有条河，每年夏天涨大水，二楼都给你淹了；我对门的王灿，他爷爷忽然得了乙肝，后来发展成肝硬化，花了家里很多钱，治不好，最后下葬的时候，腹水都流了好几斤……”王翠说到这里的时候，面部表情扭曲得吓人，仿佛可以通过她的表情依稀问到腹水的味道，“我家里本来养猪的，有一年忽然发了猪瘟，赔得血本无归，要不然我家里也有些钱……我现在每天要做鞭炮，从早上7点做到晚上10点，过年那天都在做。”
　　跟王翠相比，廖敏熹显得仿佛有点不知人间忧愁。
　　“你也这么造孽？”
　　王翠鼻子一酸：“虽然我家有两个大人，但是我爸赌钱，而且我是超生的，我没有田。”
　　两个小大人顿时陷入了忧思。
　　廖敏熹心想，幸好自己早生了一年，没赶上91年的计划生育。“你刚才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什么来着？”
　　“旦夕祸福。”
　　“旦夕是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
　　“是哪两个字，你会写吗？”
　　“不知道。”
　　“你懂的好多啊，出口成章。”
　　王翠道：“听院子人讲的。”
　　何敏兮又道：“你名字挺好听的，谁给你取的？”
　　“不知道，可能是我爸？随便取的吧。”
　　“我上次在三年级的课本上看到，翠鸟是一种很漂亮的鸟，你爸爸肯定是希望你像翠鸟一样漂亮。”
　　“真的吗？我也听说过翠鸟，就是没见过。”
    
    ☆、chapter 10

　　98年3月19号晚上，何敏兮听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愁容满面。要是家里忽然漏水，请了泥瓦工就没法吃饭，要吃饭就没法请泥瓦工。
　　一整夜，她都没有睡好，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天花板。床顶虽然铺满了尼龙袋，但如果雨势过大，照样会淋湿整个床铺。
　　3月20日，她踩着漏水的雨鞋前去上学。脚丫子已经事先用尼龙袋套上了，又将裤脚严严实实地扎了进去，理论上鞋子里的水不会把脚弄湿。
　　但是事与愿违，不知什么时候，尼龙袋破了，挡不住积水的进攻，最后，她的整个脚丫子都泡在水里。
　　到了教室里，只见同学们陆续将鞋子脱掉，以晾干脚上的水。室内顿时弥漫着一股劣质塑胶的味道，熏得大家面面相觑。
　　何敏兮看着窗外渐下渐大的雨势，不由皱紧了眉头。这天是周五，趁着放学早，她又去廖磊家干活，因为雷雨的关系，大家都不敢放电视。由于黑云压顶，只好点上煤油灯。
　　晚上回家时，床顶已经积了一滩水渍，她用抹布擦干，又在头顶的尼龙袋上放了一个脸盆，每隔一会便去倒掉盆里的水，免得将床顶压塌。
　　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3月21号，何敏兮来到廖磊家做鞭炮，但是每隔半个小时都会回家收拾一趟。但是到了下午，各家各户都紧闭门户，没人敢开门，不然雨水就会飘进来。她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去打扰。
　　下午5点钟，她换掉床顶的水盆，又在旁边垫了一些吸水的纱布。收拾妥当后，她搬了个椅子来到灶屋斜靠着坐下，又在身上盖了条毛毯，静静地祈祷老天爷停止这场泼水劫。
　　忽然，随着一声巨响，何敏兮吓得抱头缩到了桌子底下。
　　门前的泡桐树被风拦腰折断，压在卧室的房顶上，房顶像是开了个口子，卧室瞬间泡了汤。
　　何敏兮来不敢去卧室抢救任何东西，因为房顶还在继续掉着瓦片。她只知道，王翠的嘴真毒。
　　过了好半天，何敏兮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明明已经春分了，明明前几天已经转暖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像冬天一样寒冷。今晚她要怎么过？这间灶屋会不会塌？有没有人收留她？
　　不多时，有人敲她的灶屋门，“敏熹，是我，你春燕伯娘。”
　　何敏兮打开门，这一面的风显然小得多，雨水并没哟过多地飘进来。
　　“我看你房子塌了，今晚去我家住吧？让国礼打地铺。”
　　“伯娘，我家房子没了，怎么办？”
　　国礼道：“等到天晴了，找个修瓦工来。”
　　“那得多少钱呢？”
　　“三四十。”
　　那一晚，何敏兮睡得格外踏实，她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房子是爸爸的心血，只要她在的一日，便不会放弃这座房屋。
　　第二天，几个邻居来到何敏兮家帮忙。柜子里的衣服还好，但是床上的被子全部浸了脏水，只能报废。
　　从那日起，何敏兮便安心在家做鞭炮。一日春燕要出门，她就拿着课本去问王刚生家里，问他的初中生儿子。
　　因为没有受益，王刚生并不愿意搭理何敏兮。“你爸爸还没放出来吗？”
　　王刚生的老婆张爱云问道：“你妈妈那边的亲戚呢？”
　　年幼的何敏兮即使伪装得再用力，也会露破绽。而王刚生夫妻俩显然很期待她崩溃的瞬间。
　　两年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何敏兮只依稀就得，妈妈喜欢穿红戴绿，有时爸爸不在家，她自己就会出门。等到回来的时候，就有人说，她的妈妈被谁睡了。
　　虽然当时只有五岁，但她从大人们的表情可以依稀判断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的妈妈，怎么会有亲戚？外婆膝下一共生了6个孩子，2个有精神疾病，有病的大姨夭折了，二姨、三姨、五舅和小舅认为妈妈玷污了他们的名声，使得他们背上了“遗传病家族”的臭名，连累他们找对象时颇费周折，一个个能躲多远躲多远。
　　有时候，她也会担心自己发病，落得和妈妈一样的下场。每想到这件事，一颗年幼的心瞬间变得脆弱不堪。
　　面对王刚生夫妇有意的刁难，她羞愧地踏出了房门。
　　临走前，她记得王刚生的儿子在读《红楼梦》，旁边还放着《三国演义》、《西游记》和《水浒传》。她知道，王刚生的儿子在学校年年拿奖状，所有人都说他成绩好、聪明。所以，总有一天她也要读这四本书。
　　过了几日，黄老师找上门来。一进春燕的门，就大声抱怨：“问了半天才问到路。”
　　何敏兮连忙放下手中鞭炮，喊了句老师。
　　“何敏兮，怎么不去上学？”
　　“我家里没钱。”
　　“没钱就不去上学？你不上学就更没钱。明天来上学，不然开除你，一旦开除，你永远都别想再读书。”
　　第二天，何敏兮便出现在课堂。很快，她就后悔了。交200多块就是为了学这些简单的加减法吗？学校真的是在骗钱吗？
　　她在本子上写了个“浒”，问石建月，“你知道这是个什么字吗？”
　　“《水浒传》的浒。”
　　何敏兮听罢，心想，廖国礼果然念错了，这个字根本不念“许”。直觉告诉她，石建月才是对的。
　　“你知道《水浒传》？”
　　“知道啊，那不是四大名著吗？还有《红楼梦》、《三国演义》和《西游记》，我家里都有。”
　　“能借我看吗？”
　　“不能，”石建月道，“我爸爸在县城里花了好多钱买的，你手那么脏，我不会借给你。”
　　“我会洗干净的。”
　　“放屁，你们的手洗不干净。我妈妈说，你们是农民，需要下地干活。”
　　“难道你不需要吗？”
　　“当然不需要，我回家可以看彩电，可以玩游戏机，逢年过节，我们家还去县城玩。”
　　“我怎么做，你才能借我看呢？”
　　“你给我一毛钱，我借你看一次。”
　　何敏兮心想，她现在认不得几个字，等长大之后，她一定要向石建月借来看。“你家这么有钱，为什么让你来这里读书？听说中心小学的老师水平更高。”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在这里读书不花钱的。”
    
    ☆、chapter 11

　　这天放学回家，何敏兮远远地看见有个男人站在家门口。
　　“敏兮，你吃了饭没有？”
　　“吃了。伯伯你是？”
　　“我是你五舅舅，听别人讲你家房屋被树压塌了，过来看看。”
　　何敏兮一边开锁，一边喊道：“舅舅。”
　　“你有地方住吗？”
　　“这两天住在春燕伯娘家。”
　　“你打算怎么办呢？”
　　“过几天出太阳，春燕伯娘喊个人来帮我修屋顶。”
　　“我亲家母在街上做裁缝，你要不要跟她学？”
　　何敏兮听了很不是滋味，为什么这么多人劝她不要读书呢？你们怎么不劝自己的孩子？“我爸爸要我读书。”她端了条凳子给唐柏树。
　　唐柏树坐下，打量了一下屋里的环境，“开口你爸爸，闭口你爸爸，你爸爸晓得个卵，他要是个聪明人，会去坐牢吗？”
　　见何敏兮不说话，唐柏树又道：“我跟亲家母讲，不要你交拜师费，你只管跟她学，帮她打下手，等到你长大了，我们帮你租个店，你自己当老板娘。”
　　何敏兮双眉紧蹙，嘴角下垂，唐柏树又道：“你自己考虑一下咯。”这时，附近几个邻居闻声过来瞧热闹，唐柏树从兜里掏出10元钱，“舅舅也有难处，你舅妈身体不好，表弟又不听话……”
　　见何敏兮站着不动，唐柏树甩动着手里的10元钱，“先拿着，不够了再来找我。”
　　“谢谢舅舅，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恩情，将来长大了，我会报答你的。”何敏兮泫然欲泣，有了这10块钱，她的路可以再走得远一点。
　　“听话点，舅舅不会害你。”唐柏树在众人的围观中离去。
　　何敏兮来到廖国礼家，春燕好奇地问道：“你几个舅爷啊？”
　　“两个，这个是五舅爷，还有个小舅爷。”
　　“五舅爷人还是不错。”春燕感慨道。
　　“是啊，五舅爷人很好的。”何敏兮附和道，“老师不准我旷课，我晚一点才能请人修屋顶。”
　　何敏兮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总是打扰你们也不太好，我每住一天，给你们交2毛钱。”
　　春燕笑了笑，“其实不要紧的，你也是造孽。”
　　“这是应该的，总不能白白在你这里住。”
　　第二天早上，春燕把何敏兮的饭碗填得很满，又给她夹了一块腊猪肠。何敏兮直勾勾地看着腊猪场，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很多人都说她面黄肌瘦，这正是她最需要的东西。
　　何敏兮接过饭盒，“谢谢春燕伯娘，我会记住你们的恩情。”
　　记不记住其实不要紧，但是这话听了确实让人舒服，春燕笑道：“哪里话，都是一个院子的。”
　　出了门，何敏兮愁容满面，开始计算花销。这个学期能还清债务就是好的。暑假两个月，每天挣1.6，也只有96，远远不够交学费，该怎么办呢？
　　她决定不吃早餐，以填补借住的亏空。
　　正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偶然的一天，她发现上学途中的农田里长满了紫云英，时常有蜜蜂穿梭其中，她摘了一些舔舐，发现有些花朵上确实沾有花蜜。
　　每天下课，她到校园外的农田，贪婪地吮吸着每一朵花瓣。时间一长，她就能辨别出什么样的花朵上才有蜜。
　　然后，她又在田埂上发现了甜茅根。有些人无聊时，会扯一两根来嚼，甜丝丝的。很快，她便发现又粗又红的甜茅根嚼起来嘴甜。
　　除此之外，只要用心找，到处都长有刺梨、覆盆子和茅莓，还有茶耳。刺梨浑身是刺，吃起来又酸又涩。如果不是饿到极致，她不会轻易去摘。
　　茅莓虽然红得乌黑发紫，但是非常酸，个头还小。
　　最好的是覆盆子和茶耳，随处可见。尤其是覆盆子，甜甜的，而且可以吃两个月。每当她发现一处新的粮食，总是会感叹天无绝人之路。
　　到了夏季和秋季，水果会更多。经过长期的观察，她摸清了上学路上哪些农户已经搬迁。一般情况下，每个人的屋前屋后都会栽一些枣、板栗、桃子、枇杷或橘子。如果主人常年不在家，附近又没有亲戚，那么这些果树就见者有份。
　　有时，一些荒废的菜地里还会长出黄瓜。去年9月2号晚上，她被黄婷撞鬼惊吓之后，曾去过那片坟地考察，发现那里长了几株黄瓜。
　　教《自然》的老师说过，芫南县地处亚热带，一年四季雨水充沛，温度适宜，只要是片土壤，哪怕没有人播种，也能开花结果。
　　毕竟，谁会在坟地里种黄瓜呢？要么是有人吃完瓜顺手扔在那里，要么是蛇虫鼠蚁搬运的功劳。这是何敏兮从二年级的语文课本上看了《植物妈妈有办法》之后想到的可能。同时，她觉得自己就像植物的种子一样，只要有一片土壤，就一定有她成长的天地。
　　当然，这些山果野蔬都是上课期间的食物，毕竟采摘起来很浪费时间。
　　过了五一，她终于在黄老师一声又一声的催促中，将欠下的18元学费补齐。尽管这两个月只能在教室外面听课，她也感到心满意足。
　　由于天气转暖，她已经不需要在春燕家借宿。晚上，看着漆黑的星空，她会感到无比的满足。爸爸出事的那几天，她有想过，她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撑下去。但是如今，她已经撑了快一年。
　　何敏兮用橡皮擦擦除了昨天的“1998.5.2，1599”，改成了“1998.5.3，1598”。
    
    ☆、chapter 12

　　很快，便赢来了期末考试。
　　只要一放暑假，她将全身心投入鞭炮生产中。或许，她应该尝试来钱更多的工序，比如添加□□？不过，出于人道主义的顾虑，可能没有老板会让她这么做吧？
　　1991年7月1号，何敏兮永远记得这一天。
　　考完试后的第二天，她难得地多睡了一会。当她抬眼看向挂钟时，见挂钟显示的时间是9点。可当她梳洗完毕，洗好衣服后，挂钟还是9点。
　　看来又要多花5毛钱，何敏兮撅起了小嘴。
　　当她来到春燕家的时候，春燕说，因为暑期来临，全县所有鞭炮厂都被叫停。这个通知仿佛如擎天霹雳，没有鞭炮，8岁的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能赚钱的事情可能有很多，但如果别的事情来钱更快，谁又愿意从事鞭炮呢？
　　起初，何敏兮为胖大婶拉长发客人，运气好的话，每天能拉到10来个人，运气不好就只有三五个。
　　在汽车站附近，有很多饮食店。何敏兮发现，一些流浪汉在吃饭的客人离开之后，都会争先恐后地过去抢客人的剩饭吃。
　　更有甚者，去垃圾桶和潲水桶里找吃的。起初，她很排斥。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跟一群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甚至是神志不清、赤身裸体的人抢饭吃，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但是，随着头发生意的惨淡，她不得不加入这个集体。每次，店主都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四分嫌弃、三分好奇、两分埋怨，夹杂着一分同情。
　　没过多久，她发现有几个孩子竟然有样学样，最小的看起来只有4岁，流露出一种比她还绝望的眼神。
　　一天，她鼓起勇气，“老板，你这里缺人吗？洗碗扫地拉客，我都在行。”
　　被拒绝了十几次之后，终于有个老板娘给了她一线生机。“拉3个客人给你1毛。”
　　她兴奋地接受了这份工作，过了饭点找不到食客，就去找长发女性，一天下来，也能挣一块多。随着经验的积累，她终于完善了推销之词，并且语速越来越流畅。
　　“叔叔阿姨，去迎宾小店吃饭吗？有汤粉、炒粉、米豆腐和快餐。”
　　但过了几天，她发现了一件令人绝望的事情。
　　旁边的一家餐饮店老板如法炮制，叫了自己的女儿来拉客。相似的年龄，相同的手法，相似的餐饮店，唯一不同的，是两个女孩的相貌。
　　一个梳着两条羊角辫，辫子上缀着五色头饰，肤色洁白如玉；一个面黄肌瘦，头发枯疏。
　　汽车刚停，双辫女孩上前吆喝客人，“叔叔阿姨们，欢迎去我家用餐，各色面食点心、米粉米饭应有尽有，店里的洗手间非常干净，还有晕车药话梅生姜等各色小零食。”
　　看着竞争对手一气呵成地说完整句话，她瞬间觉得不敢向前。双辫女孩拉到一群客人后，以胜利者的姿态得意地望向何敏兮，挫败了她最后的勇气。
　　何敏兮垂头丧气地回到迎宾小店，“老板娘，什么是点心？”
　　“点心就是吃的，面包和饺子就是点心。”
　　“老板娘，这碗米粉我可以吃吗？”何敏兮指着桌上剩余的小半碗米粉，那是客人吃剩下的。
　　“不行哦。”
　　何敏兮听到这三个字后，眼神瞬间黯淡了一些。
　　这时，王艳红又道：“现在很多人都有乙肝，你要是直接吃，可能会被传染，我给你打包好，晚上你带回去煮煮吧。”
　　何敏兮又问，“打包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找东西装起来。你的问题真多呀，我的孩子要是也像你一样就好了。”
　　在王艳红的帮助下，她的一日三餐终于不是问题。平日里拉十来个食客和三五个长发老人，再在附近捡点饮料瓶子卖，一天可以挣到一块几。
　　只是，有时运气不好，碰上一些大几岁的男孩子，会把她的饮料瓶抢去。还有的时候，一些同样以捡垃圾为生的大婶趁她不注意会偷拿她的成果。
　　每逢1、4、7，附近的村民都去双桥村赶集，2、5、8则是去楠竹乡，3、6、9才是在清峦镇。由于赶集的时候生意会好一点，所以她总是三地来回跑。
　　由于每日穿梭在马路上，有时，她会险些被车辆撞到，不过每次都是有惊无险。有时，汽车主人喷怒地摇下车窗，破口大骂，“你有爹生没娘教吗？摁喇叭都不死开点，是不是欠打？”
　　这还算好的。有时，还有人干脆从车上下来，抓住她就是两耳光，“你爸妈没教你，我来教你。”
　　8月的天气更热，小孩子打着赤脚从家里跑出来，不一会就被烫得嗷嗷叫。到了下午，镇上的人流量变得稀少。她就拿着塑料袋在附近的农田里捡稻谷。
　　一天，她听到汽笛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两辆大巴车在狭窄的桥上相遇。而此刻，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坐在石桥上，手里还提着饭盒，显然是送饭给忙于双抢的家人。当时，她有些奇怪，妇人难道听不见汽笛声吗？桥的旁边就有通往农田的小路，她为什么不走到小路上去？汽车的尾气那么大，熏着小孩也不好。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两辆大巴车在石桥上动魄惊心的交汇。不多时，小孩似乎倒地了。她吓得捂住了嘴。
　　靠近妇人一侧的车辆在驶过石桥之后，立即刹了车。司机和乘客们先后从石桥上下来，有的跑去附近的镇上借电话，有的伸头探脑想看个究竟，有的过去帮忙，还有路人去田里找妇人的家人。
　　何敏兮站在不远处的田里，一动不动。
　　大概过了十分钟，农田的方向跑来了一家人，或撕心裂肺，或破口大骂。一个中年男人左右开弓甩了妇人四个耳光，路人纷纷拉住男人，有两个女人去扶起被扇倒在地的女人
　　又过了几分钟，有人推来一辆小车，将小孩抱了上去。
　　又过了半个小时，何敏兮看见“石桥镇中心医院”的救护车开了过去。
　　又过了两个小时，太阳下了山，何敏兮提着一袋子稻谷往回走。路上，她听到行人说，“砖厂那个小孩就放在路边的棚子里，用布盖住，一起去看下吧。”
　　“要得要得，但是我有点胆小，我不敢走太近。”
　　“小孩也是造孽，她娘是个疯女人，看到车子来晓不得让路。她男人打到她吐血。”
　　夜色茫茫，遮住了何敏兮脸上的两行泪。
    
    ☆、chapter 13

　　这日，何敏兮刚要出门，春燕一把拉住她，“妹仔，早点回来，我告诉你个好事，石洞吴花香死了，我11点钟要去吃酒，你跟我一起去，问厨师要点吃的。如果他不给，我帮你讲几句好话。”
　　由于酒席上的菜品丰盛，都是大鱼大肉，许久未沾荤腥的何敏兮不得不前往一趟。她从书上看到过，如果一个人长久不吃肉，就会营养不良，甚至得胃病。
　　11点，春燕带着何敏兮出发，一路有不少人同行。
　　大家看到何敏兮，立即心知肚明。
　　王满英道：“敏兮，这个王秋生，说来说去还是跟你隔了4代的舅奶奶。”
　　刘姣道：“你舅奶奶的孙崽孙女，老有出息了。有个在省会当局长，有个在造飞机，还有个孙女在留洋，男朋友家里是当官的。”
　　王春燕纠正道：“什么造飞机，在开飞机好不好？你说造飞机，讲得人家好像在做苦力事一样。”
　　王美容道：“你们俩说得都不对，王亚文不是造飞机，也不是开飞机，是在研究飞机，是科学家。”
　　刘姣又道：“怎么可能是研究飞机呢？王永红吹把自己的崽吹得太厉害了，是科学家的话，还不上电视登新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到了石洞。
　　办酒席的地方是在村里的大祠堂，由于人数众多，还借了附近几户人家的底盘。
　　春燕坐下后，对同桌的七个人道：“我觉得呢，抢来抢去就没意思，干脆我们请刘姣婶婶帮我们分菜吧。”
　　王美容道：“要得要得。”
　　刘姣推辞道：“不行不行，我不分菜，我分不好。”
　　王美容道：“你年纪最大，你分菜我们都没有意见。”
　　其他人顺势吹捧了刘姣几句，刘姣只好应下。
　　第一道菜上来后，春燕本想带何敏兮到炒菜的地方，又怕自己走了，最后得份最少的，当下坐立难安。但如果不早点跟炒菜师傅打招呼，又担心没有预留。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等十碗菜都上齐，才挤出人堆去找外面的何敏兮。
　　“刘师傅，菜炒得实在是好，果然是开店的老板。”
　　刘石山笑了笑，“哪里？春燕太会讲话了。”
　　“这是我隔壁的何敏兮，何长明的女，实在造孽呢，家里没得大人。”
　　刘石山心领神会，立即舀了两大勺烩菜装进塑料袋里，“莫让别人看见了。”
　　何敏兮深鞠一躬，“谢谢刘伯伯，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恩情。”
　　刘石山笑了笑，他十五岁之前的事情都忘光了，怎么会稀罕一个小女孩记住她小时候的事情，但是这话个样子实在造孽，他放下勺子，捧了一大捧花生。春燕见状，连忙拿了个塑料袋扯开。
　　何敏兮连声道谢。
　　她烩菜的袋子系上，春燕却道：“妹仔，我给你拿双筷子来，你先吃。等下有的桌吃不完，你再带点剩余的菜回去。”
　　何敏兮拿了筷子，往人少的地方走去。她找了块阴凉处的石头，把菜放上去，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才吃了几口，见两个挑着箩筐的老妇人路过，她立即加快了速度，三下五除二将两大勺烩菜吃了精光，然后紧跟了过去。
　　果不其然，两个老妇人来到一座老房子，开始收拾主人生前的衣物。主人的几个孙女和外孙女也在旁边帮着收拾。
　　环顾了一圈，床上有被子，桌上有书，墙上还有中国地图，厨房里还有锅碗瓢盆，这些都是她需要的。
　　一个老妇人对一个年轻女孩道：“亚双，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你小时候的衣服，要不要留几件做纪念。”
　　王亚双道：“不用，全部扔掉吧。”
　　何敏兮壮着胆子去衣服堆翻自己需要的东西，不一会，便从一个外套里摸到了东西，“这件衣服里有五块钱！”
　　王亚玲赶紧接过，“哎，奶奶有钱舍不得花，说不动其他衣服里还有，我们都翻一遍。”
　　很快，众人从一堆衣服里翻出了十几块钱。
　　何敏兮看着疑似衣服主人的王亚双，她大约十六岁，又或者是二十六岁，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这个姐姐看起来好像很好说话，比起在场的其他人。
　　“姐姐，这衣服能给我吗？”
　　“可以，拿去吧。”
　　一屋子里的眼睛齐刷刷看将过来，何敏兮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很自然而然地接受大家的注目礼。
　　“谁家的孩子啊？”
　　“我爸爸是何长明。”
　　大家面面相觑，很快默不作声。
　　王亚双出了门，何敏兮赶紧跟了上去，“姐姐，床上的被子能给我吗？”
　　“可以，你去拿吧。”王亚双笑了笑，眉目间尽是温柔。
　　何敏兮决定得寸进尺，“姐姐，我还想要那张中国地图。”
　　王亚双笑了，“这么多东西，你拿得了吗？”
　　何敏兮心想，她难道拒绝我了吗？
　　有一次，她和其他几个家里没电视机的小孩子在廖松桂家看电视，当时是晚上9点，廖松桂的老婆笑着问道：“你们困不困呀？你们明天上学起不来，你们爸妈要怪我放电视给你们看啦！”
　　何敏兮敏锐地觉察出主人在赶客，她也曾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于是看向其他孩子的表情，其中，王文娟似乎也有所察觉，而其他孩子则都沉浸在电视剧的带给他们的快乐中。
　　既然王文娟也听出来了，看来不是自己多想，她立即起身作别，“婶婶，我先回去睡觉了。”与此同时，王文娟也起身。
　　正是因为如此，她很善于捕捉大人的语气。假如不是爽快地答应，那就是有拒绝的嫌疑。所以这个时候一定要懂事，不给别人添麻烦。
　　“那就不要地图了，谢谢姐姐。”
　　王亚双道：“你家远不远？我帮你拿回去吧。你还想要什么东西就告诉我，我带你从后门出去。”
　　何敏兮道：“我家在南塘坳，我今年上二年级，我还想要几本书。”
　　“来。”王亚双说完，进屋收拾了两摞书，用绳子绑好，让十六岁的表妹拎着。又揭下了墙上的地图递给何敏兮，自己则抱上被子，从后门出去。
　　“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
　　“哈哈，有吗？”
　　“我看到墙上全是你的奖状，都贴不下了。我还听人说，你在留洋。”
　　“他们瞎说的。”
　　走到半路，小表妹抱怨道：“还有多远啊？我提不动了，不去了。”
　　王亚双用头指指前方的一个磨坊，“放那儿吧，拿个袋子遮住。”
　　两人继续上路后，何敏兮道：“姐姐，麻烦你了。”
　　“一点也不麻烦，我就当锻炼身体，减减肥。”
　　“为什么要减肥？”何敏兮满脸疑问，她吃都吃不饱，可是竟然会有人想着要减肥。
　　“呃，”王亚双支吾了半天，起初想找点什么话告诉何敏兮，减肥是不对的，应该要多吃点饭，可是很快，她意识到了什么，又说，“我的意思是要消食，今天中午吃得有点撑。你饿不饿呀？等下我带你吃饭。”
　　“谢谢姐姐！”王亚双的表情变化，何敏兮丝毫不差地看在眼里，她庆幸自己又知道了一件事——原来，瘦比胖好，将来她能吃饱的那一天，绝对不多吃。
    
    ☆、chapter 14

　　到了吴花香家，王亚双叫何敏兮在灶屋后面等她。不一会儿，她端来了一大碗菜肴和一碗米饭。
　　何敏兮看见菜肴中有鹌鹑蛋，略有些迟疑。她想起黄秀琴老师说过，鹌鹑蛋因为表面遍布斑痕，女孩子千万不能吃，否则脸上会长斑。
　　但是，当着姐姐的面，自然是不能表现出对鹌鹑蛋的嫌弃。
　　王亚双看出了她的心思，一把拿过筷子，夹了个鹌鹑蛋放入口中。
　　何敏兮道：“姐姐敢吃鹌鹑蛋？”
　　“有什么不敢的呀？我从小吃到大呢。”
　　“可是我们老师说过，吃鹌鹑蛋会长斑。”
　　“你知道鹌鹑蛋的价格吗？”
　　“好像是两块一斤，比鸡蛋贵很多。”
　　“那你见过买鹌鹑蛋或者吃鹌鹑蛋的人吗？”
　　何敏兮仔细想了想，“见是见过，但是没注意他们是谁，姐姐问这个做什么呢？”
　　“你看，我不就是在吃鹌鹑蛋吗？我可是留洋的，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老师呢？”
　　闻得此言，何敏兮彻底卸下心防，“姐姐的脸，像剥了壳的鹌鹑蛋，我们黄老师长得像带壳的鹌鹑蛋。”说完，她也夹了一颗鹌鹑蛋放入嘴中。
　　吃着吃着，何敏兮瞥见不远处的巷子口闪过两个人影。很快，那边传来了声音，“我那个侄女呀，把酒席偷偷端给别人吃，生怕我晓得。”语气饱含埋怨。
　　另一个人说：“不要紧的，她也是心善。”表面上是夸，实则看热闹不嫌事大。
　　“酒席是分摊的，她没经过我这个伯娘的同意，就是不对。”
　　“哎呀，你做大人的，要有点气量呢。”那人更是添油加醋，火上浇油。
　　待得两人走远后，何敏兮垂低了头，“姐姐，对不起……”
　　“走自己的路，让人别去说。”
　　何敏兮吃完后，正准备将碗送回去，却突然来了一个妇人，“碗给我。”听声音，正是当时一闪而过、自称是王亚双伯娘的女人。
　　到了晚上，王家人请来了戏班的人唱大戏。起初，是一个说书一样的老先生在台上致辞，大意是美化了吴桂香的生平，说她如何贤惠，子孙如何孝顺，并分别介绍了几位有出息的孙辈的职业。
　　接下来，便是唱戏之前的一出大戏，其精彩内容不亚于后面的戏目，给各位看官留下了丰富的回忆。
　　老先生道：“各位孝子贤孙，当着各位父老乡亲的面，请你们展示自己的孝心。”说罢，他接过了徒弟递来的空罐子。
　　吴花香的二儿子王永红一马当先，拿出了一块钱放进罐子里。
　　老先生微微颔首，“老二孝心天地昭，生儿子把飞机造。”
　　老四王永常不甘示弱，拿出两元放进罐子里。
　　老先生唱道：“老四孝心不落后，闺女是个博士后。”
　　台下众人表情各异，有人将目光落到吴花香的其他几个子女身上。大概过了半分钟，也没人起身。
　　老先生指着堂中一人，“谁家儿郎在此坐，貌如潘安快看我。”
　　被点名的大女婿硬着头皮起身，往里扔了一块钱。
　　“大女婿是半个崽，为表孝心给一块。”
　　三女婿和小儿子面面相觑，各都硬着头皮往里丢了一块钱。
　　接下来，老先生又唱道：“王家祖上有功德，后代个个享福泽。就说老二王永红，子女个个是龙凤。”
　　王永红往里扔了五块钱。
　　“吴氏伯娘有本事，子女全部做大事。就说老四王永常，栽培女儿去留洋。”
　　王永常扔了十元。
　　“王家香火十分旺，金山银山堆满房。虽然个个把钱赚，不知哪个赚百万。”
　　王永红扔了二十。
　　“王家气运不一般，福禄寿星常作伴。今日你把孝心显，明天财神把你见。”
　　王永常的媳妇最终没有劝住王永红，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拿出了五十元大钞。
　　何敏兮眼巴巴地看着台上妙语连珠的老先生眨眼间便挣了90元，忽然心生向往，这是她见过最挣钱的职业，将来她也要学会出口成章，落笔成诗。
　　同时，她又感到诧异，吴花香的两个儿子这么舍得花钱，何以他们的妈妈住在那么破旧的屋子里？
　　这时，台上开始唱戏，戏文虽然听得不是很懂，但是大概意思她听了出来——一个丈夫常年在外的女子勾搭邻居不成，就反诬他强.奸，最后青天大老爷明辨是非、惩治恶人的戏码。
　　台下老人的子媳女婿，有的磕着瓜子看戏，时不时哈哈大笑；有的拿着算盘和记账本，正在核对账目；有的则和村民打牌。
　　她下意识觉得有不自在，便走开了。夜幕中，她来到大院之外的小池塘，听到一个女人正在哭泣。看背影，似乎是帮助她的大姐姐。
    
    ☆、chapter 15

　　很快，便到了8月末。
　　何敏兮捧着王亚双的书，学到了一个新的成语——凿壁偷光。看了这个成语的释意之后，她忽然有点小兴奋。
　　开学当天，她找到三年级的报名处，找了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妇人，“婶婶，你们家还有二年级上册的语文和数学书吗？可以卖给我吗？”
　　拿到书本之后，她开始了偷听墙角的生涯。
　　站在窗户下，可惜清晰地听到老师的声音，偶尔，她会踮起脚看老师的板书。
　　但是好景不长，很快有老师发现了她的行为，“你这样对交了学费的人不公平，下次不许来偷听了。”
　　很快，她又找到一处绝佳的偷听地点——教学楼的后面，是一堵围墙，围墙有个小洞，刚好可以钻进去。
　　又是惊心动魄的一天。
　　这天上课的时候，忽然刮起了一阵风，二楼的一面窗户受到了强烈的撞击，一块玻璃瞬间碎裂。
　　伴随着“啊”的一声，她的行踪再次暴露。
　　这一次，不再是出于“不公平”的考量，而是人命的考量，校长陈国荣出面将她劝走，并亲自跟着她走出校门。
　　何敏兮艰难而绝望地踏出南塘坳小学的大门，陈国荣校长心酸而无奈地瞅了一眼校内。
　　“吃饭没有啊？楠竹乡今天赶集，应该还有吃的。”陈国荣说完，转身踏进了大门。
　　楠竹乡的集市，刚好设在楠竹乡小学旁边。何敏兮迎着春风，踏着田间小路，一蹦一跳地朝楠竹乡出发，她兴奋地仿佛要跳起来。
　　一路上，她发现太阳始终在她的右边。于是，她停了下来，嘴里念着“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然后自言自语道：“原来我家是坐西朝东。”
　　不多时，她走到了村里的小河边，想起书上说，我国的河流因为西高东低的原因，大多是往东流。
　　到了楠竹乡小学，她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南塘坳的小学是红砖墙面，锈红色的门框早已斑驳不堪，而楠竹乡的教室则刷了白漆，门上的蓝漆虽不是新刷的，但却十分干净。
　　南塘坳小学的地面坑洼不平，这里却十分平整。
　　南塘坳的操场是土质，这里却是水泥质，上面有许多运动器材，跷跷板、单双杠、乒乓球台，这些是以前只在课本上见过的东西。操场上每隔几步还有花圃。
　　每间教室的后面放了水桶和水杯，门框上还贴了标签，因此，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二年级。
　　最不可思议的就是，一个年级竟然还分出1、2、3班，每个教室的学生顶南塘坳的两个教室，老师带着话筒讲课，因此，她人还在操场，就清晰地听到了老师们的声音。她惊奇地发现，这里的老师一腔一调跟电视里的一样，不像南塘坳的老师，“二”“爱”不分，“子”“只”不分。
　　有这么多班级，就说明她每天可以选择在不同的班级偷听，降低被赶走的风险。
　　中午吃饭时，学生们鱼贯而出，与此同时，摊贩和家长鱼贯而入。
　　忽然，她的余光闯入了一个奇怪的男人，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却仿佛见了鬼一样，赶紧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走开了。
　　那是谁呢？她来不及多想，便走到不久前帮过工的饮食店。
　　时值中午，陈喜贵刚好忙不过来，便想让她帮忙收钱。老板话音刚落，多少有点后悔，因为这样一个穷人家的小孩，还穿着带兜的衣服，背着个大布袋，弄不好会搞小动作。
　　但是，他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这么多食客，自己根本忙不过来，偶尔也有人趁乱吃白食。但是总不能让小女孩帮他下锅吧。
　　何敏兮将布袋放下，麻利地收着钱。有时客人吃完了了，她又上前帮忙收拾，比陈喜贵想象中勤快得多。
　　后来人少了，陈喜贵便一直盯着何敏兮。
　　“来碗汤粉。”
　　“加不加煎蛋？”陈喜贵问道。
　　“不加。”
　　这时，又有客人来了，“老板来碗米豆腐。”
　　何敏兮抢先问道：“加几个煎蛋？”
　　客人有些犹豫，答道：“一个。”
　　顿时，陈喜贵惊呆了。鸡蛋的成本才一毛，但是煎蛋却要三毛，大家都不舍得加，所以他基本上问了也白问，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说不要，偶尔有学校的老师来了，才会加鸡蛋。
　　而何敏兮这么个问法，客人却很难回答“不加”，陈喜贵顿时露出了笑意。
　　人走光之后，陈喜贵指着桌上一碗吃剩的米粉道：“妹仔，这里还有半碗，你吃了吧。”
　　何敏兮道：“我拿个袋子带回去可以吗？”
　　“为什么要带回去？”
　　“我们老师说，现在很多人都得了乙肝，可以传染，所以我想带回去再煮煮。”
　　陈喜贵道：“那我在这里给你煮吧，你带回去都坨了。”说完从盛钱的小桶里拿出一张五角，“以后有空还来帮我。”
　　“谢谢叔叔！”
　　“不客气。刚才你问别人要几个煎蛋，是谁教你的？”
　　“我从书上看来的。”
　　“看来还是你们读书人脑子聪明啊，不像我，吃了没文化的亏。”
　　闲了下来，何敏兮想起刚才举止怪异的男人，就问道：“叔叔，有个脸上有红印子的男人，你认得吗？”
　　“是不是长在额头这里？”陈喜贵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是的。”
　　“他叫唐枫树。”
　　何敏兮听到熟悉的名字，不禁咯噔一下，竟然是小舅舅。
    
    ☆、chapter 16

　　下午，何敏兮来到二年级1班，一个老师走了进来，“同学们，上午我们讲到《三只白鹤》……”
　　何敏兮心想，这篇课文今天上午在南塘坳听过了，便犹豫着去2班听课。当然，不能光明正大地从教室门前路过。因此，她先是往操场上走。
　　“说到这个‘埋’字，这里有一副对联要教给大家。‘弓虽强，怎奈石更硬；心中忠，哪堪土里埋。’”
　　何敏兮心中一惊——老师还教这个？
　　这时，台下有人举手，“老师，你少说了两句，上联是李广射虎，弓虽强，怎奈石更硬；岳飞报国，心中忠，哪堪土里埋。”
　　老师面带微笑，“陈思佳同学说得很好，大家要向她学习，放学后多看书，我虽然是老师，但是懂的不一定有你们多。”说完，用红笔在墙上的名单上标了一朵小红花，“陈思佳同学已经有六朵小红花了，你们也要加油！”
　　何敏兮想起那些曾被罚站的日子，心里多少有些酸涩。
　　这时，又有一个学生举手，“老师，这个对联还有一种对法，“田忌赛马，马也弛，岂知人尤优’。”
　　老师点头微笑，“很好，唐清波同学也很聪明，看来平时没少看书。陈思佳和唐清波同学，你们两个上讲台，把你们的对联写在黑板上让大家看。那么我想问下同学们，你们觉得这两个对联，哪一个更好呢？”
　　台下众说纷纭，老师又叫起了一个举手的学生问道：“王淑慧同学，你来回答一下，为什么觉得第一个更好？”
　　王淑慧回道：“因为‘心中忠’、‘土里埋’相对于‘马也弛’、“人尤优”来说，更为通顺，总觉得后者更生硬，更牵强，而前者更为自然一点。”
　　“很好，老师觉得你的见解非常正确。那么张敏同学，你为什么觉得第二个更好呢？”
　　“因为‘虎’和‘马’都是动物，更对仗一点，而‘虎’和‘国’两个字则有点不搭。”
　　“很好，张敏同学说得也很有道理。所以我想告诉大家，有时候一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唯一的，好比你们从家里来学校的路也不止一条。但至于哪个答案更好，哪条路更适合，不同人则有不同的见解。好比老师的家在莲花冲，我既可以选择走马路过来，也可以选择走田间小路。马路更快，那么我早上可以多睡十分钟，但是田间小路的风景更好，可以放松我的眼睛。并不能因为走马路更快，我就说马路更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喜好，也有不同的追求。”
　　台下的学生纷纷陷入思考，老师又道：“今天举手回答问题的四位同学都很棒，都可以得到小红花，希望大家勇于思考，踊跃发言。”
　　在楠竹乡听了一节课，何敏兮却觉得学到了很多。比如，“踊跃”两个字，字面意思听起来，应该是积极的意思，但是不知道怎么写。还有李广、岳飞和田忌，这些人都是谁，都有着怎样的故事，她需要问更多的人，看更多的书来寻找答案。
　　放学后，何敏兮来到饮食店。
　　陈喜贵道：“下午没几个人来吃，就不需要你帮忙了。”
　　何敏兮道：“叔叔，我过来帮你扫扫地，不需要工钱的，谢谢你让我在这里打工。”
　　“小姑娘真是太懂事了，我儿子要是也有这么聪明就好了。”陈喜贵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你个事，你想不想找认一对爸爸妈妈？我们村有对夫妻，家里还挺有钱的，你过去之后，他们会供你读书，只要你愿意读，供到大学他们也供得起。”
　　何敏兮道：“我不想喊别人爸爸妈妈，我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她知道事情一定不是那么简单，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别人的孩子交学费，除非这个孩子是在他们的户口本上。
　　陈喜贵道：“又不是让你跟你爸妈断绝关系，只是你多了一对爸爸妈妈而已。”
　　何敏兮道：“倘若我爸爸亟需用钱，然后有个很有钱的人想认他当爸爸，但是前提是我爸爸要跟他一起生活，我想我爸爸也不会同意。”
　　陈喜贵见她小小年纪，但是目光却十分坚定，说话也有条理，当下便放弃了劝说。他心里冒出了一个声音，为什么这个女孩不是他的女儿？
　　倘若自家儿子面临她这种状况，他有一百分把握，儿子很大可能会向美好的生活屈服。毕竟每逢过年时，哥哥从城里回来，儿子就会投入哥哥的怀抱，晚上也不愿意回家。思及此，他不禁有些心酸。
　　第二天一早，何敏兮早早向楠竹乡出发。半路上，她遇到了很多上学的孩子。不同于此前在南塘坳见到的，这些孩子大多三五成群，一路说说笑笑。
　　第二节课下课后，她甚至见到了学生集体做体操。这也是以前在课本上才见过的画面。才短短两天，何敏兮就爱上了这里，她决定，以后攒到足够的钱就来这里上学。
　　只是后来的事情有些不如意。
　　首先，她发现这个学校频繁地收费。从二年级开始，每个学生必须写日记，一个日记本2元。尺子、圆规等画图工具3元，校服15元，秋游费10元，各种疫苗费、肠虫清费用高达20元，还有50元补课费。
　　就算补课是自愿的，但是其他费用基本避免不了。她亲眼看到一些学生因为买不起日记本，用算术本写日记，虽然这里的老师不同于南塘坳的老师，不会多说什么，但部分学生也免不了投去异样的目光。
　　由于算术本太薄，如果放在最下面，老师收日记的时候，可能还会落下。
　　美好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任课老师就发现了她的行踪。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很快，就有人找到她，希望她不要打扰学生们听课。
　　赶走何敏兮的老师一脸歉意，仿佛自己作了什么了不得的恶。但是何敏兮却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谢谢你给了我足够的尊严，并且教会我如何去对待他人，今后，我也会对他人温柔以待。
　　后来的日子，她走遍了整个清峦镇的小学。除了学到功课以外，她还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最难忘的是玉泉村的一个数学老师，他放下粉笔，朝何敏兮走来。当时，何敏兮以为自己又要面临一次窘迫，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向来人鞠躬致歉。
　　“进来坐着听吧。”
　　在那些无比艰难的岁月里，这短短6字宛如天籁，给她灰暗的人生注入了一丝光明。
    
    ☆、chapter 17

　　随着天气转冷，何敏兮又能坐在春燕家做鞭炮。每一次转机，她都觉得天无绝人之路，这个世界从未抛弃过她。
　　到了寒假，她数了数抽屉里的钱，除了学费之外，只剩下2块钱。不过，这总比上一学期好得多。
　　对于她来说，最艰难的岁月其实已经过去了。父亲刚离开时，她一个湮没在漆黑的夜里，门外一点响动，她就惊悸不已，但是现在，她已经习惯了。
　　鞭炮厂刚叫停时，她随时可能面对饥寒交迫。但是如今，后山坡随时可以捡到穿的和盖的。除了冬天之外，漫山遍野是一个巨大的粮仓。
　　1999年的上学期，她再次辍学，重新走过了一年前的路。只是这一次，她走得更远，石桥镇，双溪镇。一路上见识了更多的风土人情。
　　闲暇时，她喜欢看墙上贴着的中国地图。很快，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清峦镇和县城中间，刚好是双溪镇。也就是说，双溪到清峦和县城两地的距离相等。
　　但是从清峦到双溪的大巴车是2元，而从双溪到县城却需要花4元，两者的时间也几乎是2倍。
　　一天，在汽车站捡瓶子时，她问了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大哥哥。
　　大哥哥告诉她，因为双溪去往县城的路，一边是崎岖蜿蜒的山脉，一边是曲折迂回的河流，不像清峦到双溪之间的路比较平直。
　　到了2000年，她再次回到南塘坳小学。
　　开学不久，张兴文老师要求每位学生交一元药费。过了两天，才有一半人上交。而交不上的那批人，则只能在站在教室后面的水坑里听课。
　　何敏兮的鞋底断裂了几处，不小心踏进过了那个水坑，顿时，她感受到了春天的寒意。
　　正当她在座位上瞅着自己的鞋子发愁时，站在水坑里的王翠举手道：“老师，我有点头晕。”
　　张老师道：“头晕也得站着，谁让你不交钱。”
　　众人齐刷刷地向后看去，只为看到王翠的表情。
　　又过了几分钟，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王翠一头栽在地上。
　　很快，何敏兮便见到了王翠的妈妈。听王翠说，她的妈妈是四十岁，但是入目所见的，仿佛是一个比五十岁的春燕还要苍老的女人。
　　王翠妈妈满脸堆笑，“老师，再给一次机会，明天我们一定交，下午我就去邻居家借。”
　　后来，王翠告诉何敏兮，她们家的米缸早就空了，现在每天都是吃桃树上的胶，听人说那个可以吃，她的邻居也在吃。
　　再后来，何敏兮也吃上了桃胶。
　　张兴文老师教完杨万里的《小池》，就请了假，临走前吩咐每位组长务必检测组员默写古诗《小池》的释义，默不出来的，每天打扫教室的卫生。
　　组长王飞拿着何敏兮的算术本，仔细比对着课文上的笔记，“你这错了9个字，再默写一遍。”
　　“但是意思是对的，差几个字有什么要紧？”
　　“那你找老师去。”王飞道。
　　接连一周，何敏兮都负责打扫教室的卫生。那一周的值日生都乐开了花。
　　《小池》的翻译多达120个字，当何敏兮默写到第20遍的时候，还是有四个“的”字的位置对不上。
　　王飞再次把作业本扔还给她，“下午你值日吧。”
　　终于，张兴文老师回来了，他一把抓过何敏兮的作业本，“不用默了。”
    
    ☆、chapter 18

　　2001年的暑假和往年一样平平无奇。但是临近9月1号开学的前一天，却发生了一件不平凡的事。
　　何敏兮和平日里，正在汽车站翘首以盼地望着即将到站的大巴车。忽然，一辆三轮车驶到她面前，邻居王春燕从车上跳了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她思绪疾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春燕伯娘竟然使用了交通工具前来寻找自己？看她面带喜色，似乎并不是坏事。
　　王春燕一落地，便拉过何敏兮，“敏兮，快跟我回去，你遇到贵人了！”
　　原来，柳堰村的王禄元趁着改革开放，20年前带着全家南下打拼，如今，已经成为了百万巨富。他一直记着先贤的话——喝水不忘挖井人。
　　柳堰村是生养了他祖祖辈辈的家乡，他在电视上得知家乡发了洪水，便给家乡捐了20万元，以供修桥铺路之用。另外，他还专程提着粮米油盐拜访了家乡的孤寡老人。在和村民闲谈之际，他听说了何敏兮小小年纪勤工俭学的故事，决定每年资助小姑娘500元，直到她初中毕业。
　　那天，仿佛是她小学生涯里最难忘的一天。她永远记得，在满是□□灰的土砖房里，一位朴素慈祥的老爷爷，给她危机四伏的生命力里注入了一丝新的动力。
　　四年级的语文由校长陈国荣授课。这半年，大抵是何敏兮在小学生涯中最充实的一年。陈国荣的课堂有着不逊于楠竹乡小学的充实和精彩。
　　无论是哪一届课，何敏兮都能听到心驰神往的故事。
　　老师讲《趵突泉》，就会讲到山东济南，怀笑敏便会联想到大明湖畔的夏雨荷；讲《题西林壁》，便会拓展苏东坡和苏小妹的趣事。
　　期末，陈国荣照例带着全校的学生们，浩浩荡荡地出发来到清峦镇中心小学考试。
　　何敏兮坐在考场第一排，一个监考老师将八张试卷递给她，让她往后传递。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监考老师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你们班第一名吗？”
　　何敏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从这一刻，她仿佛觉得，自己身上的某些气息可能与别人有些不同。
　　考试结束后，陈国荣带着学生参观了双桥镇的一处伟人故居。
　　双桥镇的街道主体，都是清一色的青砖白墙，绵延一公里之远，街道后面的矮山也隐约可见相同形制的房屋。不同于清峦镇，此处的街道有着现代化城市的模样，路灯、绿化带、平整的水泥路，与隔壁的清峦镇判若两样。
　　陈国荣说，这是伟人的恩泽延绵后世，照拂了他的一众相邻。
　　何敏兮心想，倘若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为家乡的建设添砖加瓦，该多好。
　　这时，王芙蓉道：“我们南塘坳离这里才多远啊，当初就应该把南塘坳划给双桥，这样我也能住在这里。”
　　黄婷道：“清峦怎么不出一个伟人呢？”
　　何敏兮心想，原来她们的想法几乎都是这样，人们常说，少数服从多数，真理掌握在多数人的手里，难道自己才是那个怪人么？
    
    ☆、chapter 19

　　因着教育制度改革，2001年下半年，南塘坳小学新增设了6年级。凡五年级的学生，年满十二才能升到初中，不然只能多读一年。
　　何敏兮心想，真是天公不作美，如果早一年入学，也就不用多读一年了。无奈之下，她开始东奔西跑打听各小学的情况，发现全县都是一样。
　　就在何敏兮接受了这一事实，准备交学费的时候，她发现施建月转了学。
　　因为黄秀琴是老师，何敏兮格外留心施建月转学的动机。她觉得，老师的消息一定比普通老百姓更为灵通。因此，她到处打听施建月的去向。首先，她软磨硬泡，从陈国荣老师那里要来花名册，找到施建月的地址，然后动身前往。
　　问了施建月的邻居，才知施建月去了清峦镇上的中心小学。
　　她曾试图去中心小学蹭课，但是这个学校有保安巡逻，很快就被请了出来。这个学校的设施比楠竹乡的更为豪华，所以这里的学杂费一定比楠竹乡的更贵。如今虽有好心人的资助，但也不能随便挥霍。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不能因为追求教学质量，而不为将来做打算。
　　再过一年，爸爸即将出狱。她从电视剧地看到，狱中的生活并不好过，也不知爸爸是否会落下病根。
　　想到这里，她略有些难过，为什么别人的爸妈都是四十出头，而自己的爸爸却已经这把年纪了呢？将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时，爸爸还能享几年福呢？
　　想到今天是9月1号开学，她决定亲自去中心小学拜访施建月，问问他为什么要放弃免费的南塘坳小学，难道前者的教学质量比后者高出很多吗？
　　以前她正常上课时，总能拿第一，而施建月则是第二名。后来她辗转奔波，再回到薛小诗，施建月已经把第一名抢去了。如果说中心小学的教育质量更好，那么意味着她以后永远也赶超不了施建月。
　　开学这天，中心小学人满为患。她把五年级的教室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施建月。施建月因为不需要下地劳作，面皮十分白净，在人群中最是惹眼，没理由找不到。
　　好奇心作祟的心理下，她来到六年级的教室旁听。不知是因为人在判断自己的实力时，总是倾向于高估，还是别的原因，她总觉得六年级的数学课听起来也不过如此。
　　课至一半，她忽然发现施建月正坐在靠墙的位置，那一刻，她激动地笑了出来。
　　下课后，她赶紧找到施建月，“你怎么来这里了？”
　　施建月依旧是一副不问人间烟火的模样，“陈校长不让我跳级，非让我读五年级。我妈说了，五年级和六年级教的东西差不多，就让我来这里。”
　　“真的！”何敏兮喜出望外，“那这里学费多少钱？”
　　“学费都是统一收的，不过嘛，这里有校服费、绿化费、字画费和补课费，七七八八加起来要一百多呢！”
　　“字画费？”何敏兮皱眉。
　　“看！”施建月指着墙上的字画，轻轻晃动着脑袋，“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这是什么意思啊？”
　　“罔是迷茫的意思，殆是疑惑的意思，你自己理解去吧。”
　　何敏兮回到南塘坳小学，向陈校长提出了跳级的想法。陈校长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何敏兮不死心，接连数日都向陈校长提出了恳求，但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过了半个月，何敏兮终于来到中心小学。她找到六年级的老师说起想读六年级的事，遭到拒绝。后来，她又找到蒋校长，蒋校长也拒绝了她的提议。
　　“小学生还是要打好基础，你比别人少读一年，不可能跟得上。”
　　“可是施建月也跳级了，他是我小学同学，现在在六年级三班。”
　　蒋校长摇了摇头，“没有的事，这是不可能的。”
　　“是我亲眼所见，不可能有假。”
　　“我都说了不可能，跳级要经过我的同意，我不可能同意跳级，所以根本没这事。”
　　何敏兮又道：“校长，我保证一定跟得上，其实我二年级和三年级的时候都只读了一半，照样跟上了，而且还是班里第二名。”
　　蒋校长道：“那是在你们南塘坳，能跟我们中心小学比吗？你们那里的老师有的初中都没毕业，我们这里都是中专、大专毕业的，你在南塘坳考第二名，在我们这里还真不一定。”
　　“校长，我真的可以，不信的话，你可以拿张试卷给我，我保证能得90分以上。”
　　“我这里没试卷。对了，你既然不是我们小学的，以后请不要来这里打搅我们的学生上课。”
　　回到家，何敏兮闷闷不乐地将此事告知了春燕。春燕听后，笑着告诉她，“世道就是这样的，你还小，以后见多了，就习惯了。”
　　何敏兮却呵呵笑道：“伯娘，以前我说要读书，你总是劝我不要去，这次怎么不劝我了？”
　　“你这个小机灵鬼，我们说什么你也不会听，劝了也白劝。如今王禄元帮你，明年你爸又回来了，你初中毕业肯定是没问题的。”说到这里，春燕想起了什么，又道，“等你初中毕业，可以找王禄元帮你介绍工作，他在外面当老板，你想学理发、厨师、裁缝，他都帮得到忙。”
　　何敏兮压低了声音，怯怯地问道：“伯娘，我爸爸有没有什么同学在学校当老师啊？”
　　春燕抬头想了想，“中心小学的王秋娴好像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一下。”
　　第二天，何敏兮早早来到中心小学，随着人.流混进了中心小学，很快，她找到一个洒扫的妇人，“阿姨，请问王秋娴老师在哪里？”
　　妇人指了指二楼，“就是楼道口那个办公室，”她仔细打量了一番何敏兮，见她穿着一双开了边的凉拖，不由皱了皱眉头，如今已快入秋，一般的家长都不会让孩子穿凉拖，“你找王主任做什么？”
　　“我跟她一个院子的。”
　　很快，何敏兮来到王秋娴的办公室，远远望进去，屋里只有一个老师与爸爸的年岁相当，她迟疑了片刻，鼓起勇气走向那个保养得宜、戴着珍珠项链的老妇人，上前鞠了一躬，“王老师好！”
　　“诶，小朋友你是？”
　　“我是何敏兮，我爸爸叫何长明，南塘坳九组的。”
　　王秋娴仰头想了想，良久，又眯起了眼睛，似乎没怎么想起来，何敏兮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这就是我爸爸。”
　　王秋娴仍是没想起来这么个人，只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阿姨，我想找你帮个忙。”
　　王秋娴看了眼她的破凉拖，略略抿了一下唇。何敏兮赶紧道：“我刚在南塘坳读完四年级，那边的校长不让我跳级，要我读五年级，但是我知道五年级和六年级的知识是差不多的，所以我想来中心小学上学，希望阿姨能帮我。”
　　还不等王秋娴答话，旁边就有年轻的老师道：“哪里差不多了？差得远了呢！小孩子还是要打好基础。”
　　王秋娴感激地看了一眼帮她说话的人，“是啊，张老师说得对，盖房子要打好地基，不然迟早有一天会塌方。”
　　“我的数学语文从来没有低于90分，二年级和三年级的时候，我因为交不起学费，只上了半年学，但是四年级的时候，考了班上第二名。我会背200首唐诗，我还会背六年级的语文课文《桂林山水》，我真的很希望可以跳级，因为，因为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在场的老师无一不面面相觑，过了许久，王秋娴老师终于起身，“你来吧，我帮你跟校长说说，如果她不同意，那我也没办法。”
　　“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这句话实在让人没办法拒绝。就算再不情愿，她也必需走这一趟。不然，以后传了出去，所有人都会说她王秋娴冷血无情。
　　何敏兮跟在王秋娴身后，心想，假如蒋校长不同意，她就去挨个找所有校长，总有一个校长会相信她有这个跳级的实力。
　　王秋娴将何敏兮的话重复了一遍。很快，蒋校长便答应了。王秋娴原本不抱希望，此刻见蒋校长点头，一时也有点吃惊。
    
    ☆、chapter 20

　　在中心小学上课的第一天，何敏兮忙得脚不沾地，这里有太多的东西等着她去学习，各个教室的字画、老师推荐的课外书、同学们口中蹦出的新成语……
　　唯一不好的是，同桌是个很霸道的男生，何敏兮一来，他便划了条界限，他占7份，何敏兮只得3份。由于才刚来，她也不想惹事，免得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座次表上，何敏兮的名字因为是新加上的，显得格外显眼。第二天早上，教语文的褚天舒老师照例点名学生上黑板前默写，第一个便点了何敏兮。
　　这是她第一次摸到完整的粉笔，以前在南塘坳时，老师为了防止学生偷粉笔，平常只从办公室拿一两根粉笔进教室，学生们能捡到的粉笔头大多只有指甲盖大小。
　　老师念着词语，学生们在黑板上快速地写着。后来，老师念得越来越快，何敏兮紧张得忘了几个词语，再后来，所有人都依次走下了讲台，唯独她还在继续默写，于是只好放弃了剩下的几个词语。
　　老师开始打分，她只得了80分，而其中有2名同学得了100，其他几个的分数也比她高。
　　这几乎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失败。之前四年的考试，除了施建月偶尔赶超她一两次，除此之外，她从未落后于人。
　　褚天舒老师看了眼分数最低的默写，“新来的同学要多多加油！”
　　虽然附近没有人偷看她，但那一瞬间，她却觉得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让她浑身冒出细细的汗。她心想，这种失败只是暂时的，如果不是晚了几天入学，如果不是跳级，如果不是第一次上黑板写字，一定不会是这种结果——不知道同学们会不会怀疑她的智商。
　　紧接着，是一次数学随堂考，一共八道数学题，她错了五道，而周围的同学几乎都是满分，或者只错了半道题，因此，有不少人对她投来了同情的目光。当她们看清何敏兮竟然毫无愧色之后，同情的目光开始夹杂了两分鄙视。
　　“班上有39个人得了满分诶！”后座黄玉女看了一眼她的试卷，意味深长地说道。
　　何敏兮道：“下次我一定不会考这么差。”
　　“但是开学已经一个月了呀，再有一个月就期中考试了。”
　　“没关系，我一定能及格的！”
　　当然，她没有等来在中心小学洗刷冤屈的这一天。就在她们谈话的空档，教学楼下来了一辆大卡车。平常，很少有大车子直接驶进校园，因此，大家的目光很快被吸引过去，教室里很快不剩几个人。
　　何敏兮坐在座位上，看了一眼走廊的围栏上，趴着乌泱泱的一堆人，心想，什么事情这么有趣？竟然让这么多人放弃了宝贵的课间十分钟。
　　很快，便有中心小学和南塘坳小学的负责人进入教室，把南塘坳过来的转学生召集了起来，说让他们收拾东西，坐车返回南塘坳。
　　一辆大卡车载着近100号人，浩浩荡荡地返回了南塘坳。听老师说，中心小学按人头给南塘坳小学每人返还了130元的学费。
　　于是，她就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南塘坳。当然，施建月没有一起回去。临走前，她回望了一眼施建月，施建月正在摇头晃脑地背诗，对周遭的哄闹恍若未闻。
　　途中，大卡车停在一个小餐饮店门前，因为时间匆忙，老板一人挥动着四个锅铲，菜上桌后，有学生抱怨道：“这也太咸了。 ”
　　“什么？咸的？我吃着没放盐啊。”
　　一时，小店里怨声载道。老板忙向众人赔不是，“不好意思啊，我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
　　有几个学生兴致缺缺地放下了碗筷，何敏兮仔细看了眼离席的人，他们的身上几乎都穿着簇新的衣裳，而坐在凳子上狼吞虎咽的人，身上几乎都有补丁。她趁人不注意，抓了几个饭团放在书包的小兜里，那是她专门缝上去的。
　　吃完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后面的小河里有很多鸭子，于是众人蜂拥而上，纷纷去看鸭子。有眼尖的人发现石头夹缝里有一个鸭蛋，于是立即有几个人上前去抢。大多数文静的女孩子们则站着看热闹，反正只有一个鸭蛋，她们也抢不到。
　　很多男生见状，纷纷去找寻新的鸭蛋。不出几分钟，又有四个人捡到了鸭蛋。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
　　何敏兮正要跟随，忽然想到，这里人来人往，很多赶集的人都要经过此处，如果真有不要钱的鸭蛋，怕是早被人捡去了。于是，她转身往回走。
　　很快，一阵恶臭在人群中弥漫开来，原来一个男生不小心把蛋捏碎了，众人纷纷跑开。另外四人也赶紧把鸭蛋扔了，其中一个还不小心把鸭蛋弄破在书包里。
　　陈国荣老师恨铁不成钢地训斥着这些学生，给他们讲了王戎路边李苦的故事，何敏兮心想，王戎之所以成为了典故，是因为聪明机智，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很聪明呢？
　　仅仅三个月不见，南塘坳小学的绿植似乎比以往茂盛了一些，而与此同时，教室里似乎冷清了许多。
　　原来，今年不仅新增了六年级，三、四、五年级还增设了英语课程，而南塘坳小学没有英语老师，因此，南塘坳小学只剩下三个年级，而因为一年级和二年级人数过少，以致于学校将这两个年级合并在一个教室。
　　新的六年级班级里仅有8名学生，学校又从附近各个学校接回了22名学生。
　　在中心小学时，何敏兮见到很多女生的头上都带着发夹，因此，她也花了两毛钱买了两个，用发夹将齐肩短发往左右耳朵后面一拢，她瞬间觉得自己变成了大女生。
　　在进入新教室的一瞬间，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一个男生身上。不知怎么地，她总觉得这个男生一定很厉害，估摸着是尖子生。
　　果不其然，这个叫张兰亭的男生总是语出惊人，常将同学怼得哑口无言，甚至好几次把老师怼得皱眉。
　　听人说，他因为出生在九月初二，仅仅只晚出生了一天，便没能够去上中学。
    
    ☆、chapter 21

　　这天，教语文的王长寿老师对着何敏兮一通批评，“你的作业本上为什么空这么多？”
　　“老师，那些题我不会。”
　　“不会，这个不会，那个不会，为什么别人都会，就你不会？”
　　“大海、交通的反义词，我实在是想不到。”
　　“我没教过吗？”王老师气得唾沫四溅。
　　“老师，我是新来的，我确实不会。”
　　“我布置的作业，就你一个人没完成，去外面蹲马步。”
　　何敏兮无奈地走出教室，随着她一起出去的，还有二十多道目光，唯有张兰亭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奥数练习册上。
　　下了课，有四年级的老同学冲了过来，看何敏兮站在教室外边，于是一传二，二传四，很快，引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人，他们好奇地趴在窗户上，时而看看何敏兮，时而看看教室里，而教室里的目光也纷纷望将出来。
　　王老师生气地丢出来一个粉笔头，“走开，不要打扰我讲课！”
　　大多数人都走开了，但是王松还停在原地，他犹豫了两秒，鼓起勇气对发怒的王长寿说道：“老师，何敏兮的爸爸在坐牢。”说完，王松就跑远了。
　　那一刻，何敏兮垂低了头，她感觉到世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她身上，灼烧得她后背刺痛不断。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能听到同学们提到“坐牢”二字。有时，她的书包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有时，她的作业本突然少了一页，有时，她的课桌上被人用小刀刻着满是铁栏杆的小屋子……
　　但是，教数学的邬育老师却突然关心起他来。起初，邬老师在下课时，常搬来一条小凳子坐到她身旁，“这道题听懂了吗？”
　　她受宠若惊，从来没有老师单独问过她这种问题，于是，她很认真地向邬老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而邬老师则耐心地给她讲解。
　　很快，她的数学成绩提了上来，她不再是班上的最低分，从及格，到70分，再到80分。
　　这时，一个女生告诉她，“邬老师是个色.魔，他以前非.礼过张瑶，趁着讲题的空隙，去摸她的胸.脯。后来，张瑶就转学了。”
　　何敏兮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前，心中疑惑万分，这个地方有什么好摸的？不明白邬老师图什么。
　　从那之后，邬老师再接近她，她就开始惶恐不安。
　　每天，邬老师都会找张兰亭将数学题抄在写黑板上，然后放学之前把小黑板挂在教室里，让学生们抄下来，作为当天的家庭作业。
　　很快，邬老师把这个任务转交给了何敏兮。
　　每天，她胆战心惊地来到邬老师的办公室里，在小黑板上抄题，那里是临时宿舍，有床铺和生活用品，在陌生又狭小的屋子里，看着一堆男性生活用品，她常常感到心悸。万一邬老师将她……她要怎么办呢？
　　好在，邬老师每次将她带进小房间后，就走了出去，从来没有关上房门。
　　一次，何敏兮正在抄作业，邬老师忽然走进房间喝茶，何敏兮松开脚上的力道，随时准备逃跑。
　　邬老师看了一眼小黑板，“小女孩长得这么漂亮，可惜字却写得这么丑。”他蹲到何敏兮身旁，捡起一支粉笔。
　　何敏兮挪开两步。
　　“你看，你得把字写成我这样。”邬育写了一行，起身走开。
　　在邬老师的帮助下，何敏兮每次随堂考都能考90多分，但是遗憾的是，那个叫张兰亭的人，成绩永远也比她高。
　　不过，能考第二就不错了，毕竟张兰亭比她多上了一年学，也许下个学期就能超过他呢。
　　每当她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坐牢”、“抢劫”之类的词汇都会向潮水一样向她袭来，这些人永远都在提醒她——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成绩逐渐稳定下来，眼下几年的学费又不用发愁，虽然与同学的日常相处总是充满了各种意外，但她相信，这样的日子迟早会过去。
　　她决定动身去市里探望爸爸。当年民警给她的纸条已经泛黄起皱，那是她经常摩挲的缘故。
　　尽管四年前就将纸条上的地址和电话背了下来，她还是小心地将纸条上的内容誊写了几份，塞到几处角落。
　　她先是去镇上的派出所询问探监的流程，办好各种手续后，她又连夜写好了一封信，把想说的话都写在上面，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发了。她先是来到镇上的汽车站，找不同的人打听黄柳乡怎么走。
　　得到相同的答案后，她才踏上了去县城的汽车，接着又转汽车来到火车站。
　　下了车门，一根根米粉从她的喉咙、鼻孔里冒出来，她一边吐，一边走向附近的垃圾桶，一个清洁工站在旁边啧啧了几声。
　　何敏兮吐完后，看了一眼穿橙色制服的阿姨，十分抱歉地说道：“阿姨，对不起，弄脏了你的地方，请问要赔多少钱？”
　　清洁工垂下眼珠想了一想，“给一块钱吧。”
　　何敏兮无比心痛地看向地面的粉条，心想，不仅浪费了一顿早餐，还要浪费一块钱，希望晚一点饿肚子。
　　给完钱后，她感觉到胸口又有东西往上涌，紧接着喉头就尝到了酸味，她赶紧闭住嘴巴，防止那些食物不受控制地冲出去。
　　买完票后，她来到候车室找了个座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防诈骗宣传看了一遍又一遍，一遍看还一边笑——竟然能认识这么多新的词！
　　这时，她感到胸口再次波涛汹涌，于是猛地用手捂住嘴巴，防止食物被喷出来。一个年轻阿姨走了过来，关切地问道：“小妹妹，晕车了吗？”
　　何敏兮才看完防诈骗宣传，自然是十分警惕。年轻女子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你有杯子吗？我去帮你接点热水，喝点热的就会舒服些。”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烧水间。
　　“我没有杯子。”何敏兮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对阿姨说道。
　　“那我去帮你借一个。”
　　何敏兮目不转睛地看着年轻女子的去向，见她走到一个小店里，问老板要了个一次性的塑料杯子，杯子是从一个袋子里拿的，应该是干净的。然后又警惕地看着年轻女子接水的动作，确定她没有“加料”的机会。
　　何敏兮道了谢，伸手接过热水，一边吹一边小口啜着。
　　“晕车的人要喝葡萄糖，喝了就不会吐了。”年轻女子说道。
　　何敏兮抬眼四望，见不少旅客手中都拿着“葡萄糖”，给老人和孩子喝。
　　旁边有乘客说，“这小女孩，吐得脸都白了，喝点葡萄糖吧，会好一点。”
　　何敏兮心想，堂堂一个火车站，“葡萄糖”如果是不好的东西，早有执法者出来管了。
　　年轻女子指着拿纸杯子的小店，“那个店里就有卖。”
　　何敏兮又想，能开在候车室里的店铺，肯定是正规的。
　　一支葡萄糖入喉，何敏兮心想，这也太好喝了，只是贵了一点，12小支竟要卖5块钱，一支也就半口。
　　喝了葡萄糖后，她又喝了好几杯水，于是很快就有了尿意，她走向厕所，门口坐着的大爷面无表情地伸手，“一块钱一次”。
　　何敏兮只得憋着尿，又坐了回去。
　　等了两个小时，火车终于来了，她找了个位子坐下，列车员看她是个孩子，赶紧上前问道：“你家的大人呢？”
　　“我爸爸在城里，我去看他。”
　　“你妈妈呢？”
　　“我妈妈在别的地方。”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找你爸爸？”
　　何敏兮悄声道：“阿姨，你不用担心我，我会保护好自己，这条路我自己走过很多次了，我不会随便跟别人走，我不会吃别人给的东西，我一下车我爸爸就来接我。”
　　列车员见她说得流利，又一副乖巧的样子，这才放心。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身后的小女孩问道：“阿姨，上厕所要钱吗？”
　　列车员笑道：“不要钱的，拿好东西我带你去。”
　　在洗手间里释放一身的累赘后，何敏兮无比轻松地开启了第二支葡萄糖。只是，不到一个小时候，她的胸膛再次翻江倒海，这次似乎根本咽不下去。于是她将头伸出窗外，将肚中所剩不多的米粉吐了出来。
　　一分钟后，她看到隔壁车厢里走过来一个妇女，心想，人这么多，这个婶婶为何还要走动呢？
　　那个妇女一边走，一边端详着众人，很快，她锁定了何敏兮，“是你在吐吗？”
　　“嗯。”何敏兮点点头。
　　“吐到我们身上了，别往外面吐了，拿个袋子装起来。”
　　何敏兮忙不迭地道歉。好在妇女并没有过多计较，径直回去了。
    
    ☆、chapter 22

　　不一会儿，她又吐了起来，不过这次的呕吐物已经没有食物了，而是黄绿色的汤汁，她心中一揪，问向旁边的人道：“我吐出了绿色的汤汁。”
　　“那是胆汁啦，你把胃里的东西吐没了，才会这样的，不用担心。”说话的男人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包子，“吃点东西吧。”
　　何敏兮看着男人粗砺的手，又看着他满脸的皱纹，心中有所不忍，这些包子对于人家来说，也是真金白银。
　　男人看何敏兮心中犹豫，又往前递了一下，“小妹子，给你吃就拿着嘛，饿坏了怎么办？”
　　旁边的人也纷纷劝道：“拿着吧。”
　　何敏兮道了谢，接过包子吃了起来。那些面团一点点填满她腹中的空虚，慢慢地击退了她的饥饿感。
　　这时，车厢两侧忽然变黑了，她问向男人，“叔叔，为什么火车的两侧各有一辆车同时开过？”
　　男人听懂了她的意思，笑道：“变黑不是因为有车开过，是因为我们在过隧道。”
　　隧道？这个词语在前不久的语文课上刚学习过，她心下一惊，原来这就是隧道。
　　“这条隧道是我年轻的时候挖的。”男人咧着嘴嘿嘿地笑道。
　　过了一会儿，火车停在了半路，过了好几分钟，火车还没有启动的迹象，何敏兮再次陷入茫然。
　　男人又道：“要给别的车让路。”
　　“要让多久呢？”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我的天哪！这里距离市里还有多远？”何敏兮心想，现在已经是下午1点，等会下了火车还要转车去柳乡，要是错过了探监的时间，今天就见不到爸爸了，当下急得快要哭起来。
　　“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车厢里一片嘈杂，何敏兮从背包里拿出书本，开始看了起来。不知看了多久，她朦胧中听到有人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刻苦？我家的孩子要是有这么听话，我就是去卖血也要供他上学。”
　　火车再次开动，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减速，何敏兮收起书本，像对面的男人辞行，“叔叔，谢谢你的面包，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恩情。”
　　下了火车，街上的电线杆上扯着铺天盖地的横幅，“吸.毒有害健康”，“严厉打击吸.毒”，“远离毒.品，人人有责”……
　　几经辗转，她终于来到了柳乡监狱。
　　狱警见她风尘仆仆而来，闪过一抹不可思议的神情。
　　父女相见时，两人皆是一惊，只是父亲的眼中是惊喜，女儿的眼里却是惊愕。
　　六十三岁的何长明越发地老了，他的身子比先前瘦了二十斤，脸上已经不剩几块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何长明喜极而泣。而何敏兮则因为看到爸爸过于憔悴而陷入自责，“爸爸，对不起，我……”
　　我应该早点来看你的。但是无论如何，她也说不出这句话，因为她哭得根本停不下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哭了近三分钟后，何敏兮才缓了过来，“爸爸，我一个人过得很好，我跳级了，比别人少读了一年，还能考全班第二名，明年我就升初中了，柳堰村有个好心的王禄元老板每年给我五百块钱，他不仅仅是帮我，还帮了很多人。”
　　何长明也反复擦着眼泪，“是爸爸对不起你，我没有本事。”
　　“我从来都没有怪你，我一定会努力，争气……”何敏兮再次泣不成声。
　　天色很快暗下来，何敏兮心下一沉，如果晚上没有车，她岂不是要在荒郊野岭过一夜。
　　出来的时候，有狱警开车将她送到市里的旅馆。下车时，她朝狱警深鞠了一躬，“我常常感谢祖国的繁荣昌盛，让我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遇到你们这样的善心人。”
　　进了旅馆，她看到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正在前台咿咿呀呀地读着课文。她放好东西，走下楼来朝老板道：“老板，我可以教这位小弟弟读书吗？”
　　老板一惊，问道：“读书？”
　　“他很多字都读错了，我教他读书，你可以给我一份免费的晚餐吗？”
　　“你的晚餐已经付过钱了。”老板拿出两袋面包和两盒豆奶，“这是你今天的晚餐和明天的早餐。”
　　“这些是多少钱？”
　　“那个……那个大人已经帮你付过了。”老板本来想说那个狱警，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我想知道这蛋糕和牛奶什么价格。”
　　“都是五毛钱的。”
　　“我教令公子读书，老板可以多给我一个蛋糕吗？”
　　老板心想，小女孩是狱警送来的，身份再明显不过，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儿子跟一个犯罪分子的女儿接触？
　　“我们不需要。”
　　何敏兮又想，既然话都说出来了，就当是免费帮助老板，将别人送给自己的爱心传递下去吧。
　　“老板，那我不要蛋糕了，我免费教小弟弟读书吧。”
　　“不用。”老板继续拒绝道。
　　“他有些字读错了，我想帮他纠正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老板忽然厉声问道。
　　何敏兮恍惚了两秒，之后很快从老板抗拒的姿态中意识到了他的想法。此刻的他，双手护着儿子的脑袋，仿佛对面站着个杀人犯一样。她本想解释些什么，再看老板欲言又止的神情，于是两步并作一步，快速的上楼去了。
　　第二天，她早早地起床下楼，在老板的注目礼中快速地离开。
　　路边，有个老婆婆在卖煮玉米，扑鼻而来香味引得她腹中叫唤不止。
　　“奶奶，玉米怎么卖？”
　　“三毛。”
　　“甜的还是糯的？我不吃糯的。”
　　“我这玉米，包甜！我才不卖糯的，糯玉米那么难吃，谁卖啊！”
　　何敏兮付完钱后，啃了一口玉米，她回头望了一眼老人，心中狐疑道，她为什么一定要卖我这颗玉米？少卖一颗会怎么样？
　　老婆婆看着她质疑的目光，嘴角抿起一个弧度，五分自豪，三分得意，夹杂着两分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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