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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夫人不撒娇》

1.  第一章 传闻（捉虫）   听说小将军回京……

　　庆历永嘉三年，二月初十。
　　盛京城一片银装素裹，寒气来得猝不及防。
　　
　　照理来说，这个月份该是入春时候，前日里也还是大晴，昨儿夜里春雪骤降，明熙院内又烧上了银炭。
　　
　　暖阁里间，一身形纤瘦的女子抱着怀中幼儿，轻声讲着话本中的小故事来哄他入睡，怀中幼儿渐渐闭上了眼睛。
　　
　　“……小慈乌长大后，日日衔食来喂养它娘亲。”良久后，看到怀中的幼儿已经熟睡，玉手温柔地将他放到软榻上。
　　
　　“姑娘，越哥儿可是入睡了？”旁边秋嬷嬷轻声问。
　　
　　魏北音微微点头，接过秋嬷嬷手中的锦被慢慢地覆在越哥儿身上，掖了掖被角。越哥儿名唤魏清越，是她的幼弟，年四岁有余。
　　
　　魏北音起身，走出里间。只见她梳着流苏单螺髻，发间别着一株云凤纹步摇，身着一浅色对襟锦纹罗裙，眉目清秀，面色温婉。
　　
　　停下步子，北音轻声对身后的秋嬷嬷说：“嬷嬷，让安嬷嬷和木兰紫苏她们进来吧。”
　　
　　秋嬷嬷称是，转身离去。
　　
　　北音半躺在贵妃椅上歇歇手，虽说越哥儿只有四岁，但一直用手托着，还是有些吃力。
　　
　　少顷，秋嬷嬷带着三人走进来，想是提前嘱咐过了，几人动作声音都很轻。
　　
　　“姑娘。”几人行礼。
　　
　　魏北音点头示意她们起身：“嬷嬷，你和安嬷嬷留下来照顾越哥儿，木兰和紫苏随我上山。”
　　
　　“昨儿个刚下过雪，今日余雪未消，路上怕是不好走，姑娘可否缓上几日再去香积寺。”秋嬷嬷有些担忧。
　　
　　“是啊，姑娘可要保重好身子，仔细莫受了风寒。”木兰也道。
　　
　　魏北音笑了笑，知晓她们都是好意，轻轻摇头：“无事，我们仔细些便是，木兰紫苏，你们下去安排吧，让同去的下人们都穿得暖和些。”
　　
　　“是。”木兰和紫苏行礼后，退了出去。
　　
　　北音问：“嬷嬷，爹娘那边可用过早膳了？”
　　
　　秋嬷嬷回：“方才侍书来说，老爷陪夫人用过早膳，瞧着夫人睡下了，才去的书房。说是夫人醒了后让邢嬷嬷派人去喊他。”
　　
　　北音听后，莞尔一笑：“爹今日休沐，娘就暂时交给他了。”
　　
　　秋嬷嬷亦慈爱地笑了笑，姑娘可是难得露出这般小女儿的模样：“是啊，老爷还说了，姑娘要是出门，可要准备周全了，路上也要多注意。”
　　
　　北音点点头，起身道：“嬷嬷帮我梳妆吧，安嬷嬷，您进去里间看着越哥儿。”
　　
　　“是，姑娘。”安嬷嬷是越哥儿的奶嬷嬷，闻言走进了里间。
　　
　　看着如今事事俱到的姑娘，秋嬷嬷有些心疼。当年越哥儿早产后，夫人便一直病着，身子弱不禁事，年十三的姑娘在她和邢嬷嬷的帮护下开始管家。
　　
　　四年来魏府井井有条，各个庄子铺子也收益颇丰，各府礼节宴会，魏府也从未让人看了笑话，其中苦楚也只有姑娘和她们   知道。
　　
　　秋嬷嬷轻柔地梳着北音的一头青丝，轻声叹息：“姑娘长大了，这些年可苦了姑娘了。”
　　
　　不仅要侍奉夫人，教养幼弟，还要管着魏府一大家人，谁能想到才十三岁的孩子能但得起这么多事。
　　
　　魏北音知道秋嬷嬷所指，轻笑着摇头：“嬷嬷，过去的事便不提了，如今我只希望娘的身子再好一些，越哥儿平安长大，便心满意足了。”
　　
　　“姑娘一定会如愿的，姑娘还会遇到一个如意郎君。”秋嬷嬷道。
　　
　　-
　　
　　春雪嫁晴，寒气袭帘。马车里，魏北音裹着白裘斗篷套着手捂子，还是感受到了丝丝寒意。
　　
　　街上也清冷了许多，少了些大小商贩，但茶馆酒肆里还是照样热闹，喧哗和起哄声从里面传到了街上。
　　
　　“听说了吗？狄人[1]被慕家军打怕了，年前便递了和亲书，要以凤都城[2]做为聘礼，求娶昭阳公主。”凤都是北狄边境最大的边城。
　　
　　“我也听我爹说了，确有其事，小将军也要回京了！”
　　
　　“这位兄台说的可是慕衍小将军？”
　　
　　“正是小将军慕衍，听说此番是与狄人的求亲使臣一道回来，想必也是为了防止狄人再使诡计。”
　　
　　“好极！好极！我等终于能一见小将军的风姿了。”
　　
　　……
　　
　　马车愈行愈远，渐渐听不到街上的喧闹声。但说到这位小将军慕衍，魏北音也是耳熟能详，此人虽不在盛京，却真真实实是盛京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传闻大将军有一子，名唤慕衍，此子自小天资聪颖，六岁落笔成篇，七岁百步穿杨，可谓文武奇才，众人皆道“虎父无犬子”。
　　
　　后又传闻说，大将军常年忙于战场，此子疏于管教，行事越发乖张，放浪不羁。曾在凤都城调戏狄人女子，使得北狄一怒之下大举进犯，经过多日僵持才退兵。
　　
　　慕衍被大将军赏赐五十军棍，才知晓被他调戏的女子乃是北狄公主。
　　慕小将军的“美名”便是这般传入了京城。
　　
　　然众人皆以为慕衍已泯然于众人时，大将军慕钦重伤被困，慕衍当机立断率领三千轻骑偷袭敌营，上演了一出“围魏救赵”，不仅解了大将军之困，还一把火烧了敌营，大败狄人。
　　
　　此后便成了慕衍带兵冲锋陷阵沙场上，大将军运筹帷幄营帐内，父子联手势如破竹，连太/祖年间失的几座城都被夺了回来。
　　
　　慕衍威名渐起，边关百姓敬称战神，小将军自言不抢他爹名号，唤“小将军”便好，如此小将军便成了慕衍的专属称号。
　　
　　当然，小将军行事作风未改半分，听闻小将军十五岁便从战场上带回来了一名女子，安置在身边，宠爱有加。
　　
　　总而言之，京城关于小将军的传闻层出不穷，褒贬不一。世家子弟敬其英姿又妒其风采，文人墨客赞其功德又贬其好女色，京城贵女则七分是仰慕三分是唾弃。
　　
　　-
　　
　　山路积雪未消，马车缓缓前进。
　　
　　马车内，魏北音看   到木兰和紫苏面上有些困意，心想天气寒凉，若是睡着了，怕是容易染上风寒，便玩笑道：“紫苏，平日里你最是爱打听，便来讲讲近日盛京可有发生哪些趣事。”
　　
　　二人一听，果然来了兴致，清醒了几分。
　　
　　“如今盛京里头传得最热闹的，便是小将军要回京了，好些夫人和姑娘已经遣了下人四处打听小将军相貌品性，坊间如今都在传小将军风神俊貌，惊为天人。”紫苏道。
　　
　　每年都有从固原边城回京的残兵老兵或者自请回京的将领，这大概就是夫人小姐们打听小将军的门路。
　　
　　风神俊貌，惊为天人？
　　
　　魏北音微惊，竟是给了如此高的称赞，若是小将军回京后只是普通长相，怕是会有许多姑娘春心破碎了。
　　
　　木兰不甚赞同，缓缓道出了魏北音心中所想：“都说了是打听，谁就晓得真假，万一小将军长相并不出众，岂不是让各府姑娘们不喜，小将军也失了面子。”
　　
　　紫苏正要开口，木兰又道：“况且，本就不该以容貌来评说小将军，论起战功，京城里哪个世家公子比得上他？”
　　
　　“可是京城里的世家姑娘们，谁会乐意嫁给一个长相平平身边还有宠妾的人啊？”紫苏辩驳。
　　
　　魏北音眉眼含笑，听着二人一来一往，心中暗暗称赞了木兰一番，怪不得嬷嬷总说木兰做事要比紫苏稳重，性子也要成熟些。
　　
　　“好了，紫苏，除了小将军一事，京城里可还有其他趣事？”魏北音温声引开话头。
　　
　　二人方才意识到失言，竟然当着姑娘的面吵了起来，面上有些愧色。
　　
　　紫苏垂眸想了想：“平常的事倒是挺多，趣事嘛……有有有，礼部尚书姚大人家的公子几日前去柳巷喝花酒，被他那小夫人从春满楼里扔了出去，听说当时好生狼狈。”
　　
　　紫苏说完还摇着头发出“啧啧”声，颇有些幸灾乐祸，魏北音和木兰倒是被她那表情逗乐了。
　　
　　“那小夫人是？”魏北音问。
　　
　　“是太傅家的大姑娘。”木兰回道，“是个直爽的性子。”
　　
　　听木兰一提，魏北音也想起来了，太傅府大姑娘谢晗，自幼便不爱红装爱武装，出闺前便是大马金刀的人儿，做事说话向来直率利索，不留情面，没想到嫁了人竟还是一般性子。
　　
　　“她那性子怕是在姚尚书府讨不得好，姚夫人最是偏疼儿子，姚公子又是这么个好色的主……”紫苏一时话多了些。
　　
　　“紫苏，慎言。”木兰出言提醒她，紫苏忙噤声。
　　
　　魏北音抬眼，柔声道：“无事。”
　　
　　紫苏松了口气，虽说姑娘待她们一向宽厚，只要不是犯了大错，大都不会罚她们，但做为婢子，理应不给姑娘招惹是非。
　　
　　木兰见紫苏有些不敢出声，便自行接过话茬：“婢子听说太傅夫人正在为少卿大人相看世家姑娘。”
　　
　　太傅府小公子谢昀，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弱冠之年已官至大理寺少卿，相比于传   闻中的小将军慕衍，这位才是京城妙龄女子真正想嫁的如意郎君。
　　
　　魏北音在各府宴会上远远见过谢昀几次，确是个谦谦君子。
　　
　　见魏北音没有答话，木兰又道：“姑娘也到了出闺的年纪，不知会是哪位郎君能娶到姑娘这么好的人儿……”
　　
　　“哎呦！”马车突地一颤，紫苏险些撞在一旁的横木上，被木兰手疾拽过一把才幸免于难。
　　
　　“姑娘见谅，方才马脚底打滑，姑娘可好？”马车外的下人说道。
　　
　　“无碍，雪天路滑，可行得慢些。”魏北音扬声回道。
　　
　　“是，姑娘。”
　　
　　注释：
　　[1]架空历史，固原以南为大庆，固原以北为胡人北狄，固原又称边城。
　　[2]凤都，原为北狄一经济重都，后作为聘礼送给大庆。




2.  第二章 祈福   香积寺初见（改作话）……

　　盛京城外有一香积山，山上有一香积寺，寺中连年香火不断，达官贵人士族百姓皆来此祈福求姻。
　　
　　寺中坐镇的慧觉大师，听说是位得道高僧，故来往香客颇多是为拜访慧觉大师，但慧觉大师向来只接见有缘之人。
　　
　　约莫是昨夜下雪的缘故，香积寺亦显清静，魏北音一行来时也只在路上遇到了安国公府的人正往回走，与那安国公府嫡女季棠瑶和公子季玄朝打了个照面。
　　
　　双膝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魏北音在心中念道：“……信女魏北音，愿母亲早占勿药，弟弟清越平安喜乐，魏府一家安然顺意。”
　　
　　三拜之后，木兰和紫苏扶着魏北音起身，一直站在旁边的小僧人走上前，对魏北音道：“魏施主，慧觉师父请您过竹院一叙。”竹院是香积寺会客之处。
　　
　　魏北音点头回道：“多谢小师父，我这便过去，木兰，你留下。”
　　
　　木兰答道：“是，姑娘。”
　　
　　了悟与魏北音等人相熟，知道她无须带路，便只提醒道：“路上雪已遮路，魏施主仔细脚下。”
　　
　　魏北音颔首，走出大殿。
　　
　　大殿外，不知何时竟又飘起了细雪，地上已是浅浅一层，像是铺上了棉絮。紫苏打开竹伞为北音遮雪，二人缓步行至竹院。
　　
　　说来，魏北音能与慧觉大师结识，是一种善缘。两年前，北音及笄后，初次前往香积寺为母祈福，正巧碰上香积寺在为难民乞丐施粥。
　　
　　次日魏北音便遣人向寺中送呈百两银子作为布施。此后每月初十，她前往香积寺祈福时，都会捐出百两作寺中施粥之用。
　　
　　魏北音意在多积善德，希望能换来母亲病康，家人平安。持续了大约半年时间，慧觉大师闻此事，接见了北音，知晓北音用意后，亲自为魏夫人姜氏诵平安经。
　　
　　京城人人皆知户部尚书魏大人的夫人姜氏四年来久病不愈，缠绵病榻。魏夫人病后前两年里，各家夫人举办宴会，魏府都是只送礼。后来魏府大姑娘及笄后，才开始出席宴会，与各家夫人、姑娘结交。
　　
　　时间久了，魏家姑娘每月初   十前往香积寺为母祈福的事也被众人所知，纷纷赞其孝心。
　　
　　然他们只知其一，并不知北音布施的事，方才北音留下木兰，便是让木兰去办此事。
　　
　　慧觉大师生平唯一喜好便是下棋，常独自一人对下。当初与北音下过几局后发现，北音虽棋艺不精，但胜在灵活，便有心想教她。
　　
　　北音听闻后，自是欢喜，随即改口唤慧觉大师“师父”。慧觉大师虽未承认，但也没有开口拒绝，北音便一直喊着“师父”。
　　
　　二人在竹院喝着暖茶对下几局，北音有些心不在焉，约莫还是受到了木兰话的影响，几局下来皆以失败告终。
　　
　　“今日有心事？”慧觉大师捻着黑子，轻放在棋盘上。
　　北音摇头，女儿家的闺阁事还是不要跟师父说了。
　　
　　这时，紫苏轻声提醒北音时辰，北音才察觉已经过了许久，起身便要告辞了。
　　北音：“师父，今日天色渐晚，我先回去了，下月我再来。”
　　
　　慧觉大师点点头，拿起搁在一旁的锦囊递给北音，道：“路上仔细，把这个挂在夫人床头，可睡得安神些。”
　　
　　北音伸手接过，道了一句“谢谢师父”，便与紫苏走出了竹院。雪不停在下，地上积雪已有二指厚，紫苏小心扶着北音，二人缓缓行至大殿门外，木兰已撑伞在此等候。
　　
　　“走吧。”北音道。
　　
　　“姑娘，雪太厚了，下山的路怕是不好走。”木兰担忧道。
　　
　　魏北音看着地上积雪，心中思量，雪地里马蹄打滑，强行下山怕是有些困难。
　　
　　这时，了悟撑着伞从远处快步走来，老远便在喊：“魏施主，魏施主，慧觉师父说雪天路滑，让施主在兰院住下，待明日雪消些再回府。”说完几句已行至北音身边。
　　
　　魏北音正做此考虑，没有多想便同意了，抬眼道：“木兰，派人给爹娘送信，我明日再回府，嘱托嬷嬷照顾好越哥儿。另外，让送信的人路上小心。”
　　
　　木兰点头：“姑娘无须担心，嬷嬷会照顾好越哥儿的。”说完转身离去安排此事。
　　
　　木兰走后，站在一旁的了悟道：“方才小僧过来时，师父已安排人去收拾兰院了，施主还是住东厢房。”
　　
　　几人行至兰院，果然东厢房已收拾干净，换上了新的被褥。看到对面西厢房也有几名僧人在收拾，紫苏便问了句：“小师父，还有人要来吗？”
　　
　　了悟摇摇头，道：“不知，但师父说这几日会有人来，让我们把西厢房也收拾出来。”
　　
　　夜里，魏北音睡里间，木兰和紫苏睡在外间，想是舟车劳累，二人都已熟睡。魏北音却有些睡不下，披了斗篷，轻声走出房间。
　　
　　院中雪未再下，地上积雪晶莹剔透，皎皎明月高悬，两相辉映，衬得小院亮若白昼。
　　
　　魏北音裹紧披在身上的白裘斗篷，静静地望着这雪天一景。
　　
　　-
　　
　　夜色中传来沙沙的踩雪声，只见两个身影正朝着兰院走来，二人皆穿着夜行黑衣。
　　
　　只   听一人道：“公子，夫人嘱咐你那么多次，属下还以为会是什么好东西，结果就是几绺头发，公子你……”
　　
　　“你问我啊？”另一人出言问道，声音有些慵懒，旁边那人好像点了点头。
　　
　　此人又道：“你觉得我知道吗？”
　　
　　那人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问？”
　　
　　那人委屈说：“我就好奇一下嘛，夫人在固原待了将近十二年了，到底是谁的头发能让夫人挂念这么久，还放在慧觉大师这里……”
　　
　　原来这二位便是刚从固原回京的小将军慕衍和侍从零榆。
　　
　　回京前，将军夫人云青绾几番交代慕衍一定要去香积寺，在慧觉大师处取一样东西。故二人随北狄使臣行至京外驿站后，连夜上山，寻到香积寺。
　　
　　慧觉大师也好像料到他们会来一样，一直在竹院等他们。在慕衍表明身份后，问了几句将军夫人近况，便将红漆木匣给了慕衍。
　　
　　慕衍打开木匣一看，里面端端正正地躺着几绺头发。慕衍心有疑惑，零榆已经问向慧觉大师，大师只道让他们带回去交给将军夫人便好。
　　
　　长夜已深，积雪亦厚。慧觉大师留二人在香积寺住一晚，明日再下山。慕衍未拒绝，便和零榆来到了兰院西厢房。
　　
　　“零榆，你再多说一句，等会儿就去屋顶上睡。”说完走得快了些。
　　
　　“公子，我……”
　　
　　“嘘！”
　　
　　进了兰院，慕衍看到了对面廊上站着的北音，他和零榆掩在屋檐下的暮色中，若不细看，便不会被发现。
　　
　　“公子，我们怎么做？”在慕衍的提醒下，零榆也看到了北音。
　　
　　“等。”慕衍沉声道。
　　
　　“等！”零榆稍稍提了些声音，在慕衍的凝视下降了下来，“是等这位姑娘进去吗？”
　　
　　慕衍瞥了一眼零榆，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不然呢？”
　　
　　零榆点点头：“哦。”
　　
　　二人都是习武之人，夜色中行军打仗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即便此刻隔着小院，他们还是能看清她的面容。
　　
　　只见她身量不高，披着雪白色斗篷，身姿纤细，三千青丝垂落腰间，面容白净，未施粉黛，隐隐蹙着眉头，杏眸望着明月，说不得倾国倾城，却独有一番清雅高贵。
　　
　　半响后，零榆喃喃道：“公子，这位姑娘……应是京城里哪位大人家的姑娘。”
　　
　　他跟着公子在边城见过不少姑娘，那些姑娘要么大胆豪放，向公子直接示爱，要么娇娇滴滴，见到他们便垂眉低头，扭捏作态。
　　
　　这是他除了夫人以外，见到的第一位让他觉得第一眼看着就很安静和温柔的姑娘。
　　
　　慕衍嘴角微抿，眼眸不转，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女子，谁都不知他看似平静的目光下掩着怎样的情绪。
　　
　　良久后，他才轻轻回了零榆一个“嗯”字。
　　
　　不知又过了多久，北音从虚空处收回目光，察觉到身上越来越冷，脚底也有些发麻，便转身轻轻打开门，走进了房间。
　　
　　北音进去后好一阵，慕衍   才回神，低声道：“走了，动作轻点。”
　　
　　-
　　
　　第二日，天气放晴，鸟雀啼鸣。
　　
　　北音几人走出东厢房，看到对面几名僧人将西厢房的被褥拿了出来，晾到院中的衣桁上。
　　
　　紫苏随口问：“小师父，西厢房不是说要来人吗，怎么把被褥都拿出来了？”
　　
　　那小师父转身回道：“西厢房昨夜已经住过人了，慧生师父说趁着天晴，把被褥都拿出来晒晒。”
　　
　　“昨夜已经住过人了？”紫苏惊讶地看向木兰，木兰摇了摇头，她们竟然没有听到半点动静，昨夜睡得也太熟了些。
　　
　　北音闻言也是一惊，昨夜她睡得晚，并未听到有何声响，仔细想来应是那宿客来得晚又一早便走了，所以没有听到。
　　
　　总归与她们无关，几人不再多问，照例去了大殿祈福，随后在小僧人的带领下去食了斋饭，出来时地上积雪已消了大半。
　　
　　北音辞别慧觉大师，坐上了马车，车毂声沿着山路渐行渐弱。




3.  第三章 进宫   赐婚前兆

　　马车行至魏府侧门，北音由木兰搀扶着下了车，寒气瞬间扑面袭来，刚下车的主仆三人不禁打了寒颤。
　　
　　秋嬷嬷已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嬷嬷，早早派了小丫鬟提了汤婆子在门口守着，北音伸手接过，抬脚往明熙院走。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屋荫下倒还有薄薄的一层。
　　秋嬷嬷站在明间门外，见她进来，忙拉着她走进暖阁。
　　
　　暖阁内火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丝丝火星蹿出来，北音顿时觉得身上寒气散去不少。
　　
　　“这消雪时分最是寒凉，姑娘身子娇，万不能冻着了。”秋嬷嬷关切道，扶着北音坐到软榻上，才对身后的木兰紫苏道，“你们俩丫头也快凑近些。”
　　
　　“拿个圆凳坐下吧，嬷嬷也坐。”北音轻道。
　　
　　一旁的小丫鬟听了吩咐，转身拿了圆凳给木兰紫苏，秋嬷嬷给北音披了鹅绒毯子在膝上，方才坐下。
　　
　　“嬷嬷，越哥儿昨夜睡得可好？”待身子暖和了，北音才问。
　　
　　秋嬷嬷一脸慈爱笑道：“初时吵着要找长姐，夫人听说姑娘宿在了山上，便让邢嬷嬷抱着哥儿去芳华院，夜里老爷夫人陪着睡的。今早侍书送过来时，还跟老奴打趣，这会子又跟着福禄去了后苑戏雪。”
　　
　　北音含笑，“我只怕他闹着不睡，去芳华院里陪陪娘也好，等过些日子入了春，天气暖和些，娘也能出来走走，省得闷得心急。”
　　
　　“是啊，夫人的精神头可比往年好得多，姑娘如此孝心，定是感动了上天，夫人定会早日康健。”紫苏笑道。
　　
　　主仆几人又谈笑几句，北音才被伺候着洗了身子，换了身月白色长裙，木兰紫苏也被打发回房去换洗。
　　
　　“姑娘，老爷方才派人来说，申时宫中设宴，要姑娘同去，让姑娘早些准备。”方才北音洗浴之时，尚书大人魏羲和派了身边小厮过来说此事，秋嬷嬷应下了。
　　
　　“宫宴？”北音眉尖轻蹙   ，捻起茶盏的动作一滞，想到昨日里街上传闻，应是北狄和亲队伍到了。
　　
　　“是，老爷说，皇后娘娘下了旨要四品以上未定亲的姑娘皆参加宫宴，也不知是何用意，莫非……”秋嬷嬷想到了他处，心下有些担忧。
　　
　　谁都知道盛京里还养着几位闲散王爷，皆是先帝遗子，只等赐了婚成了亲便带着太妃们前往封地。
　　
　　她虽希望姑娘能嫁个如意郎君，却是不想她进王府，虽说不似宫闱深深，但王府里的明争暗斗怎会少了，姑娘这不争不抢的性子，怕是讨不得好。
　　
　　如今这盛京，她最瞧得上的便是少卿大人，太傅夫人也是个好相处的，只是难啊！这几日，谢夫人刚有相看之意，太傅府便接到了无数夫人小姐上门拜访的帖子。
　　
　　夫人长病多年，姑娘亲事无人操持，姑娘自己又半点不上心，她可是急得接连几日都睡不大好了，嘴角都起了燎泡。
　　
　　北音微思，轻轻摇头：“不会，若是为几位王爷选妃，不日再办一场宫宴即可，今日之事关系国事，皇后娘娘不会在这个时候横生枝节。”
　　
　　只是如此阵仗，还非是这个时候，不做些事很难说得通，想来是要留下小将军慕衍了，其中要害她猜不透，只能依稀想到与慕家军有关。
　　
　　“姑娘说得是，老奴浅薄了，只是姑娘也该为自己考量考量了，亲事可拖不得。”秋嬷嬷嗔怪。
　　
　　这几日，嬷嬷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她的亲事，尤其是说起少卿大人。北音虽避而不谈，但心里也是仔细想过一番，少卿大人是个良人，盛京里钦慕他的女子不知几许，她怕是没有这个福气。
　　
　　北音含笑道：“嬷嬷莫急，如今家里这般情形，我又如何放得下娘和越哥儿嫁出去，此事不急，且走一步看一步。”
　　
　　话虽如此，她心下叹气，若日后有人上门议亲，只要品貌尚佳，不妨先定下，以安爹娘之心，便是最终成亲也无不可。
　　
　　她倒是想过招个上门夫婿，日后可以长长久久地照顾着府里，但家中已有稚子，长姐招婿怎么都不太合乎情理，她也不会做这样出格的事。
　　
　　秋嬷嬷亦叹气，姑娘如今是不急，可若是过了这碧玉年华，往后可就更难找到称心郎君了，一想到府里又离不得姑娘，真是愁死人了。
　　
　　“嬷嬷，该来的总会来，您莫要强求。罢了，不说这事，时候不早了，去安排进宫事宜吧。”北音放下茶盏。
　　
　　秋嬷嬷长叹一口气，缓步退了出去，不多时木兰和紫苏二人走了进来。
　　
　　“姑娘，下人们陪着越哥儿在后苑园子里堆了一阵雪人儿，弄得鞋袜尽湿，恰逢老爷路过，便抱了他去夫人房里换洗了。”木兰道。
　　
　　北音颔首，示意知晓。
　　
　　不时，秋嬷嬷回来，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手上端着漆盘，盛着从小厨房带来的枣泥糕和如意酥，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
　　
　　“姑娘，进宫前还是用些吃   食垫垫。”秋嬷嬷道。
　　
　　虽说宫宴也是开席，但宫里的吃食怎会享用随心，一些矜贵姑娘甚至都不碰筷箸，剩下的姑娘总不好放开了吃。倚着姑娘的性子，最多动辄两下，既不显得粗俗，也不会引了嫉恨。
　　
　　糕酥一类向来是小厨房常备的，越哥儿年幼贪食，最是爱吃这些。
　　
　　北音倒是甚少贪这些甜食，只堪堪喝了半碗羹汤，便没了胃口。由着木兰紫苏换了一身素色宫装，用织锦绣纹腰带束住楚腰，绾了发髻。
　　
　　北音披着斗篷从魏府正门出来时，门外有两架马车在等候。
　　
　　听到声响，一马车掀开帘子，正是户部尚书魏羲和，瞧见北音，一脸慈爱，道：“阿音，来了。”
　　
　　“爹，您还未走？”北音问，虽说是一同赴宫宴，但官员和女眷走的宫门不同，路自然也不是同一条。
　　
　　魏羲和温声道：“无碍，到了午门外再分道不迟，爹等你就是想跟你说，今日之事轮不到咱们魏府，阿音且放心，只当去赴了场平常的秋宴。”
　　
　　皇上对大将军多有忌惮，自是不会给小将军赐婚宗室世家之女，但也不好身份太低，便只剩下他们几家，魏羲和仔细想了想，应该就是那家了。
　　
　　北音抿唇轻笑，知晓她爹的意思，无论是给谁赐婚都不会落到她头上，让她放宽心，只当去看一场国宴盛事。
　　
　　她微微颔首，随后钻进了马车。　
　　-
　　
　　将军府。
　　
　　慕衍一身束腰收袖绛袍，负手立于窗前，丰神俊朗，剑眉星目，模样极为好看。他定定地看着窗外，檐下一棵松树上的飞鸟被惊走后，弹落的散雪撒了一地。
　　
　　“公子，四品以上未定亲女子皆赴宫宴，皇上这是存了心要留你在盛京。”零榆气愤，他们在边城马革裹尸，回了京还要遭此算计。
　　
　　慕衍抬眼，神情骤肃，声音冷冽：“你再多说一句，明日便回边城，留你在上京，迟早害了我整个将军府和慕家军。”
　　
　　坊间皆以为他是护送北狄和亲使臣进京，殊不知他是被一道密折诏了回来，否则和亲使臣与他何干，他护的是大庆，不是外使。
　　
　　他们刚入京，随行的兵马皆被安营在了京外，将军府多年没有主人，府里下人懒散。此时将军府还未清，怎知府里没有被旁人安插探子，竟如此大言不惭。
　　
　　零榆被慕衍吓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在这盛京城内，需字字斟酌，慎之又慎，好在暗卫已经安排出去，不日便能肃清将军府。
　　
　　半响，见慕衍面色稍缓，零榆才又道：“公子，若是被下旨赐了亲，该如何是好？”
　　
　　零榆心想，总不能抗旨不尊吧，虽说公子还真能干得出这事，但他公子的回答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慕衍凝望窗外风光，良久后嘴角哂笑，道：“既然赐了婚便成亲，是我将军府养不起一个夫人，还是我慕锦容[1]配不上世家女子？”
　　
　　零榆不解，皱眉沉思，若是在盛京成   了亲，以后怕是更难回边城了，公子不会想不到这处，那又是为什么？
　　
　　慕衍自然能想到，而且他想得更远。他若是拒婚，回了边城，估计永嘉帝的下一道诏令便是请将军夫人回京一叙。
　　
　　先帝温善，新帝却是专权擅势，登基三年有余，排除异己，集中皇权，如今正在培养新势力，翰林学士陆商、户部尚书魏羲和、御史中丞薛文源这些背后没有世家支撑、凭借科举兴起的官员正是受用。
　　
　　慕家旁支复杂，他们嫡系一脉更是都在边城，永嘉帝只下诏让慕衍单独回京，而大将军无诏不得进京。
　　
　　如今边关已定，而他们父子二人功高已然震主，皇上自然不会放任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举家在外，他的手中必须要有棋子，这个棋子不是慕衍便是将军夫人云青绾。
　　
　　这又何尝不是慕衍和大将军慕钦早在接到密诏时就料想到的事。只要他入了盛京，就一定会被想方设法的留下。
　　
　　赐婚，不过是一个缘由罢了。
　　
　　慕衍心里清楚，若想保下阿娘和慕家军，就只能是他留在盛京。
　　
　　所以，这个赐婚，他不仅要接受，还要与新夫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至少在永嘉帝眼中要如此，他日才有可能放他回边城。
　　
　　“零榆，派人将木匣送回边城，带信给阿娘和阿予，就说盛京风景甚好，我颇为满意，就住下了。”
　　
　　慕衍睥睨风光，声色不羁，此间满是少年的意气风发，即便是被束缚在盛京，他慕衍，还是那个令北狄胡人闻之丧胆，见之溃散的小将军。
　　
　　他眺望窗外西北方向，余晖映在山头，他仿佛听到了慕家儿郎战场上阵阵呼喊，声声震破苍穹。
　　
　　良久后，慕衍转身，沉声道：“走吧，进宫。”
　　
　　注释：
　　[1]慕衍，字锦容




4.  第四章 宫宴 上（捉虫）   使臣觐见……

　　魏北音由内侍引着朝设宴的流觞园走，远远便瞧见前面的宫道上，有几位夫人小姐在交谈。
　　
　　走近些，看到是太傅府谢夫人正与另一夫人寒暄，那夫人往谢夫人身前推了推一旁静立的粉色宫装女子，女子已经羞得低下头。
　　
　　紫苏附耳小声提醒，那夫人是兵部叶侍郎夫人李氏，粉衣女子便是其女叶蓁蓁。
　　
　　北音颔首，随即想到太傅府要结亲的传闻，只是没有想到还有人在宫里便这般迫不及待，这少卿大人在盛京贵女中还真是受欢迎。
　　
　　大约是听到了脚步声，几人朝着北音一行看过来。北音脚下步子如常，行至近处才带着十足的规矩朝着二位夫人行礼，当然，主要是对谢夫人行礼。
　　
　　谢夫人乃是正一品诰命夫人，而李氏只是从三品夫人，魏羲和却是从二品尚书，北音既代表了魏府女眷，便无需向李氏行礼。
　　
　　“小女魏氏北音，见过夫人。”北音微微弯腰朝着谢夫人行福礼，又朝着李氏拜了拜。
　　
　　李氏自是不敢受，抬手便要扶北音起来，手伸了出去才发现   谢夫人还没有开口，便又悻悻收了回来，紧紧捏着帕子，打量着北音上下。
　　
　　叶蓁蓁从看到北音起，便一直盯着她，先是被她容貌和气势惊艳到了，接着看到她与谢夫人搭话，以为她和自己目的一样，心下不免有些敌意。此时见到北音被谢夫人冷落，心中自是一喜。
　　
　　谢夫人细细瞧着北音，她曾经受魏尚书之邀作了北音及笄礼的正宾，由她为眼前的姑娘加笄。
　　
　　当日她看北音尚有半分小家之气，如今不过两年光景，此女已是气质沉稳、落落大方，举止间更多了几分优雅华贵，谢夫人心中暗暗点头。
　　
　　“阿音可是终于到了。”谢夫人扶起北音，语气透着熟稔，让旁边正要看戏的李叶二人一愣，眼睛里充满了惊讶。
　　
　　“让夫人久等，是阿音失礼了。”
　　
　　魏北音心思一动，便知谢夫人是何用意，怕是要用她来挡少卿大人的这朵桃花了，便也换了亲近的语气。
　　
　　谢夫人更是满意，拉着北音的手对李氏笑道：“方才我与你说在等人，你还不信，现在可是信了？”
　　
　　李氏讪讪道：“是我想差了，夫人见谅，既是如此，我便带小女先进去了。”李氏朝着谢夫人行礼后，拉着叶蓁蓁进了流觞园，叶蓁蓁走之前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北音。
　　
　　北音并未看到，却是被她身后的紫苏瞧见了，抬眼瞪了回去。
　　
　　“好孩子，多谢了，一会儿便随着我落座。”谢夫人拉着北音的手，带着她往流觞园走。
　　
　　北音柔声道：“夫人多礼了。”
　　
　　谢夫人再未说话，北音渐渐蹙起细眉。谢夫人是正一品诰命夫人，席位极为靠前，而魏尚书府的席位便要靠后许多。
　　
　　她若是坐到谢夫人旁边，定会引起格外地注意，但若要开口回绝了谢夫人，又怕开罪了太傅府，竟是一时陷入两难之中。
　　
　　只是北音此时不知，谢夫人心里早就有了考量，太傅府如今已是极为扎眼，他们便不能与宗室公侯府结亲。既是如此，还不如寻个中等人家的贤良恭善之女，她瞧着北音便是极好的人选。
　　
　　进了流觞园，北音无奈只能跟着谢夫人落座，刚坐下，便收到了各处的打量，她佯装没看到，端正地坐着，垂眸看着茶盏，但还是有不少的议论声传入耳迹。
　　
　　“这是哪家姑娘？”
　　“与太傅府是什么关系？”
　　“莫非是谢夫人为少卿大人定下的女子？”
　　
　　陷入议论中的另一位，大理寺少卿谢昀，正巧坐在北音的斜对面，忽然看到他娘身边坐着的女子，又听到议论声，漆黑的眸子朝着她多看了几眼。
　　
　　大庆立朝以来，思想革新数次，如今已是较为开放，男女交流也不似前朝那般避讳，宫宴向来是男席和女席同开，分列两侧。
　　
　　前排由中央的高台隔开，后排便只在男女宴席中间加了织锦云纹长屏风，进出各有侧门，互不干涉。
　　
　　倒也不怕有醉酒闹事之人，整个流   觞园内侍宫女若干，各处都有侍卫守着，暗处更有禁卫待命。
　　
　　不多时，只听内侍尖着嗓子喊：“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流觞园一瞬安静下来，官员女眷纷纷起身，朝着上座齐行跪礼：“参加皇上、皇后娘娘，恭请皇上、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约莫是等永嘉帝与温皇后落座之后，内侍才喊道：“起！”
　　
　　北音在紫苏搀扶下起身，抬眼便看到了对面，与对席之人视线相接，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她朝着那人颔首后，移开了视线。
　　
　　虽只是短暂的几眼，北音还是忍不住暗道，这人生得真是好看。
　　
　　“公子，这……”零榆话刚入口，被慕衍瞥了一眼后立即闭上了嘴，心中还是说完了这句话，这不是昨日在香积寺遇到的那位姑娘吗？
　　
　　慕衍不经意收回视线，举起酒樽，一口饮尽琼浆，把玩着酒樽，眼睛从低着头的北音身上扫了过去。
　　
　　原来北音对面坐着的正是慕衍，他方才随着帝后一同入园，穿着一袭锦纹黑袍，坐姿虽慵懒，周身却是带着战场肃杀的冷冽气息。
　　
　　站在一旁给他斟酒的宫女，吓得双手打颤，却又在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面容。
　　
　　前席坐着的女眷们自然也看到了慕衍，见他是生面孔，纷纷猜想他便是刚刚回京的小将军慕衍。
　　
　　虽早有传闻说小将军相貌惊为天人，世家姑娘们还是有些意外，竟会有人生得如此俊美，比下首的少卿大人谢昀有过之无不及。
　　
　　不少姑娘的视线在慕衍和谢昀身上流转，暗想若能嫁给其中一人，怕是会成为盛京里人人艳羡的女子。
　　
　　当年大将军慕钦便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夫人云青绾更是名动一时的盛京美人，小将军这般模样也是情理之中。文武百官看着慕衍和谢昀，不禁感叹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不多时，内侍细着嗓子喊：“宣，北狄使臣觐见。”
　　
　　众人闻言，昂首翘望，只见五名穿着胡服的大汉从暗处走到高台上，中有一人留着络腮胡子，还有一位女子面容姣好，穿着裘皮襦裙，腰间系着鞭带，脚下套着革靴。
　　
　　席下的官员女眷大多数没有见过北狄胡人，不曾想还有如此漂亮的姑娘，顿时一些世家公子颇觉惊艳。
　　
　　狄人使臣右手抚胸，齐躬身行礼。不待永嘉帝开口，便自行起身，龙颜瞬间不悦，目光沉沉看着几人。
　　
　　只听那女子朗声道：“聿立娜久闻大庆天子威名，愿代我族献上最诚挚的祝福，祝大庆皇上寿与天齐，两族永世交好、再无战事。”
　　
　　聿立娜？一些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人朝着慕衍的方向看了过去，听说当年小将军调戏的北狄公主便是聿立娜，为此还受了五十军棍。
　　
　　然而慕衍气定神闲，眼皮都未动，手上捻着酒樽，轻晃樽中的玉液，对周围的打量漠不关心。
　　
　　聿立娜公主双手一拍，便有北狄下人抬了几个红箱上来，一一打   开，顿时箱内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但大庆本就富庶，来赴宫宴的达官贵人，谁家里没有几箱奇珍异宝、玛瑙玉石，对这些已是见怪不怪。
　　
　　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赞叹和羡慕，聿立娜略感失望，很快正色道：“我族愿以凤都一城，并良驹万匹求娶大庆昭阳公主，还请皇上准允。”
　　
　　内侍总管快步下阶，接过北狄使臣递上的国书，呈至永嘉帝手中。
　　
　　北音虽从未见过昭阳公主，但同为女子，还是忍不住有些同情她。和亲一事若是定下来，昭阳公主此一去，怕是这一生都难回大庆了。
　　
　　慕衍缓缓抬眼，却是在想那“万匹良驹”，北狄贡马，必会经过边城，只要进了边城，那便是他慕家军的马。
　　
　　皇上欲留他在盛京，便不好再开口朝他爹要回马匹，如此他入盛京这一遭，倒也不算白来。
　　
　　慕衍举起酒樽，又是一口饮尽，眉眼轻挑，这宫中的御酒香味十足，喝着却是没有边城的酒烈，他数杯入口，只觉乏味。
　　
　　也许是对面之人连续不断的饮酒，引得北音起了兴致，她下意识摸起眼前的酒樽，稍稍尝了一小口。
　　
　　好辣！
　　
　　她眉尖一皱，想要吐掉，忽然想到是在宫宴上，眯着眼睛咽了下去，睁开眼便看到对面的小将军竟然含笑看着她，一时窘迫得低下了头。
　　
　　只听永嘉帝沉而稳的声音传来：“聿立娜公主，此事容后再议，今日设宴为公主接风洗尘，便不谈国事，来人，看座。”
　　
　　和亲一事势在必行，皇上却在此时压着不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在不悦北狄公主的不敬。
　　
　　聿立娜公主面色不满，还欲再言，被身边络腮胡的使臣暗中扯了扯袖子，才随着内侍落座。
　　
　　永嘉帝又道：“今日设宴，一为慕家军庆功，二为公主接风，众卿不必拘束，须得尽兴。”
　　
　　内侍总管喊：“开宴！歌舞起。”
　　立时便有一群舞姬登上高台，在丝竹管弦声中，摇曳身姿。
　　
　　歌舞升平，群臣皆欢。
　　少顷，舞尽，丝竹声停，舞姬退。
　　
　　温皇后倏然看着慕衍，声音温和，道：“慕小将军可有定亲？”
　　




5.  第五章 宫宴 下   空中鹰，笼中鸟……

　　温皇后言出，流觞园霎时静了下来。终于到了正题，众人纷纷侧目，想知道这份婚事会花落谁家。
　　
　　慕衍闻言，收回视线，缓缓放下掌中酒樽，拱手道：“回娘娘，未曾。”
　　
　　永嘉帝像是忽然被勾起了兴致，揶揄道：“哦，阿衍如今年及弱冠，竟是还未定亲，可是有喜欢的女子，跟朕说说，朕为你们赐婚。”
　　
　　慕衍抬眼看着上座，稍正色道：“边城战事吃紧，末将无暇顾及儿女情长。”
　　
　　永嘉帝大笑出声：“既是如此，如今边关已定，也该到了成家的时候，便由皇后为你选一门亲事，如何？”
　　
　　慕衍还未出声，温皇后已接过话头：“今日宫宴来的都是未定亲的姑娘，小将军瞧瞧，可有心悦之人   ？”
　　
　　慕衍随意扫了女席一眼，半点未作停顿，极为敷衍，淡淡道：“全凭娘娘做主。”
　　
　　席下贵女面上闪过失落之色，只少许姑娘缓缓舒了半口气，其中就有御史中丞府的大姑娘薛琳琅。
　　
　　北音听着，面上不露，心里却忍不住想要发笑，上头的两位明明早有预谋，却是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才道出用意，而小将军也早知其意，却配合着演了这出戏。
　　
　　只听席间一女子突然娇声道：“皇后娘娘，臣女安国公府季棠瑶，久闻小将军大名，仰慕多年，愿为小将军献舞一曲，为小将军庆功接风，还请娘娘恩准。”
　　
　　众人朝着出声的方向看过去，确是安国公府嫡女季棠瑶，她算得上是盛京贵女中表率之人，平日里才情绝艳，最是规矩。今日竟会如此冲动，莫非是真的倾慕小将军已久。
　　
　　可小将军今日才回京，季棠瑶又是何时见了小将军？
　　虽有疑问，小将军和季棠瑶看着还真有几分相配，只是听说小将军好像已经有了红颜知己，总归与她无关，北音便不再细想。
　　
　　流觞园安静了好一阵，温皇后才道：“也好，其他姑娘如有才艺，也可下去备着，让小将军亲眼瞧瞧世家女子的风姿，再赐婚也不迟。”
　　
　　也就是温皇后停顿的这一阵，北音忽然明白过来了，皇上应该早就有赐婚的人选，让她们都进宫，怕只是来做个幌子。
　　
　　不时，季棠瑶换了一身长袖舞衣，随着丝竹之音翩跹而舞，身姿妙曼，顾盼生辉，惊艳四座。
　　
　　继她之后，有几名世家女子展示了弦乐之乐，皆不如她夺目，几人输于她倒也心服。
　　
　　众人皆以为皇上要为慕衍和季棠瑶二人赐婚之时，温皇后笑道：“本宫瞧着御史中丞府的薛姑娘温婉贤淑、品貌俱佳，倒是与慕小将军极为相配，小将军意下如何？”
　　
　　慕衍看着正前方，漫不经心道：“多谢娘娘。”
　　
　　京城谁人不知御史中丞薛大人乃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但说得好听些，薛大人是忠心，说得难听些他就是听话，有说得更难听的，便是薛大人不过是皇上身边一条听话的狗。
　　
　　永嘉帝登基三年，薛大人在皇上授意之下以贪赃枉法一罪下狱数位官员，更是将余下官员得罪了个遍，偏就是这样，皇上极为宠信他。
　　
　　四下静默一瞬，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应和声，夸赞皇后娘娘英明，称两人天作之合云云。
　　
　　只是席下有两人面色惨白，便是季棠瑶和薛琳琅，二人指甲紧紧抠着手心，一弯红印愈发深刻。季棠瑶嘴角露出苦笑，薛琳琅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此时，本该置身事外的北狄公主聿立娜突然站起来，拱手道：“皇上，本公主亦对慕将军仰慕已久，自请嫁来大庆，请皇上成全！”
　　
　　北音虽未看到皇上面色，但也知道定是不悦，这聿立娜公主两次三番蔑视皇威，还想嫁给小将军，怕是痴人说梦   了。
　　
　　果然，永嘉帝表面的平静都不再维持，声音极寒，带着怒气：“聿立娜公主，方才皇后已为慕小将军和御史中丞之女定亲，你没有听到吗？”
　　
　　聿立娜公主闻言，面上一惊，方才温皇后只是问了慕衍意下如何，怎么就成了赐婚，张嘴就要辩驳。
　　
　　温皇后及时道：“我大庆好儿郎甚多，公主若执意要嫁来大庆，本宫自然也可为公主挑一门佳婿，公主意下如何？”
　　
　　“你……”聿立娜公主还未说完，便被身边站起来的络腮胡狄人抢过了话头：“皇上、娘娘，公主年纪尚小，此番只是胡闹，还望皇上、娘娘恕罪。”
　　
　　皇上摆手，那人拉着聿立娜公主重新坐下后，皇上才道：“慕家军此番大胜，朕自会论功行赏，届时便一道为你二人赐婚。”
　　
　　慕衍谢恩，群臣应和，皆赞圣明。
　　
　　-
　　
　　宴罢，帝后先行，群臣皆散。
　　
　　北音送走谢夫人，看着她走远了，方才抬脚，刚缓缓走了几步，听到有人喊她。
　　
　　“阿音。”
　　
　　她转身，看到是右相府嫡次女温琬林，停下脚步等她走到身边，两人并肩同行。
　　
　　说来两人认识还是在安国公府，那日季棠瑶宴请京都贵女，北音喜静，寒暄过后便找了一处僻静的亭子坐着，很快温琬林也坐到了边上，初时打量着她，继而开始搭话。
　　
　　北音原以为温琬林也是个安静的性子，相处久了才知道竟是个跳脱的人，那日便是不想留在席上作那酸诗朽文，才寻到了北音边上。
　　
　　二人一见如故，虽相识不足两年，却是很快成了要好的闺中密友。
　　
　　“阿琬，你不同温夫人去长乐宫见皇后娘娘吗？”北音问，温婉林的长姐便是温皇后，温府女眷进了宫自然要去拜访皇后娘娘。
　　
　　“已经去过了，我们进宫早，说了好一阵话才来的流觞园。”温琬林道，忽然话题一转，“阿音，我刚才进了流觞园就在找你，看到你在姑姑身边，吓了我一跳。”
　　
　　当时温琬林跟着温夫人进了流觞园，看到北音正要上前，忽瞧见谢夫人，吓得立即转了身。
　　
　　北音含笑：“你怎会如此怕她？”
　　
　　温琬林道：“我不是怕她，我是怕她念叨，总说我跟表姐似的，没个姑娘样，诶？你怎么会坐到姑姑身边，你跟我表哥不会……”
　　
　　温琬林也在宫宴上听到了一些闲话，误以为真。
　　
　　“不是，方才进宫的时候帮了谢夫人一个小忙，夫人便让我随她落座。”北音柔声解释。
　　
　　温琬林追问何事，北音便将宫道上遇到的事大致复述了一遍。
　　
　　温琬林听完后，撇嘴道：“原是如此，表哥又岂是她们想惦记便惦记的。你可是不知道，姑姑几年前就想给表哥定亲，表哥为了让姑姑打消这个念头，在国子监住了整整一个月没有回府。”
　　
　　北音不语，只认真听着。
　　
　　温琬林接着说：“听我娘说，表哥也是最近才松了口，也可能是姑姑逼得紧了   些，反正最后是同意了，姑姑这便张罗起来了。”
　　
　　北音轻笑，她竟不知少卿大人是这般性子。
　　
　　温琬林突然停下来，仔细看着北音，缓缓道：“阿音，我倒是挺想让你做我表嫂的，我觉得你跟我表哥的性子肯定合得来。”
　　
　　北音一怔，随即正色道：“阿琬，不要胡说。”刚好行至一条岔道，北音不着痕迹地引开话头，“我们要走哪条道？”
　　
　　温琬林抬首，指着其中一条路，道：“这边这边，这条道会经过御花园，听说里面几株稀罕的红梅开了，我们去瞧瞧有没有‘一支红梅出墙来’。”
　　
　　“阿琬，这诗可不能乱用……”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到旁人面前说的。”温琬林拉着北音的手，带着她往所指的那条道上走，紫苏和温府的丫鬟雀儿跟在后面。
　　
　　一路上两人说着闺中小话，大都是温琬林在说，北音仔细听着，适时点上几句。
　　
　　很快来到御花园侧门，温琬林忽然惊呼一声：“阿音，我的耳坠不见了！”
　　
　　北音停下脚步，抬眼看着她，果然左边耳朵少了一只殷红耳坠。
　　
　　温琬林着急道：“那是大哥从固原带回来的血玉耳坠，可不能弄丢了，雀儿，快回去找……不行，我得自己去找找。”
　　
　　“阿音，你在这里等我啊，我去去就回。”说完不待北音反应，便带着丫鬟雀儿往回走，一路低头寻找。
　　
　　北音无奈轻笑，转身道：“紫苏，你去帮着找找。”
　　
　　紫苏有些迟疑，她若是走了，姑娘身边便没有伺候的人了。
　　
　　北音看出她的迟疑，笑道：“无事，你去吧，我就在这处，不会走远的。”
　　
　　紫苏只好称是，转身跟了上去。
　　
　　北音定定地站了一阵，许是站得久了，感到丝丝凉意从脚底往上泛，便往前走了几步，还未转过墙角就听到了另一侧的声音。
　　
　　“慕衍，你我相识多年，你明知道我爱慕于你，为什么我求亲时你不说句话？”女子的声音里带着埋怨。
　　
　　“是吗？公主爱慕于我？可惜，我最是看不上北狄女子。本将还有事，公主莫要拦路。”前半句轻狂，后半句冷厉。
　　
　　慕衍话音将落，抬脚便越过她往前走，零榆随即跟上。
　　
　　北音闻言，猜到是小将军慕衍和北狄公主聿立娜，只是听起来两人话不相投，不甚欢喜。
　　
　　她想了想，这些秘辛之事还是莫听为好，正要转身往回走，只刚抬头，便看到了眼前渐近的身影，一时惊得不知如何动作。
　　
　　慕衍和零榆已经转过了墙角，二人看到北音，自然也认出了她。零榆暗惊，他们与这位姑娘还真是有缘，竟三番两次遇到。
　　
　　慕衍虽脚下未停，眼睛却在不经意打量着北音，然而眼前人只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想到宫宴时候也是如此，心下怀疑，本公子的容貌何时如此不堪了？
　　
　　传闻中小将军的儿女私情暂且不论，他纵横沙场，战功赫赫，守大庆边关安定   ，护黎民百姓康宁，是边关的守护神，更是大庆的守护神。
　　
　　北音作为大庆子民，自然对慕衍怀着敬畏。此时见二人愈发走近，北音稍作迟疑便微低身子见礼，柔声道：“小将军有礼。”
　　
　　平日里，若是遇到旁的世家公子，她都可以当作不认识不搭理便可，但此时，她以为小将军当得起这一礼。
　　
　　慕衍倒是没想到她会行礼，眼里微光闪过，神色凛然许多，在与北音擦身而过的瞬间，薄唇轻言：“多谢。”
　　
　　良久后，北音缓缓转身，静静望着慕衍二人渐远的身影，心中有些唏嘘。
　　
　　小将军本是空中鹰，奈何如今只能做笼中鸟。
　　




6.  第六章 御街 上   他竟然一眼就认了出……

　　连日放晴，天气回暖，盛京终是赶在了二月底入了春，但这天忽冷忽热的，北音还是不敢让母亲姜氏到院中走动。
　　
　　魏府芳华院内，躺了一整个冬日的姜若华，骨头里都泛着酥麻。这日，她终于在北音和邢嬷嬷搀扶下，缓缓走到暖阁，坐到软榻上。
　　
　　“阿音，听嬷嬷说，今日右相府的温姑娘邀了你上街，可都安排好了？”姜若华面带病容，但是眉眼含笑，声音轻柔。
　　
　　北音走到软榻另一边坐下，轻笑着说：“娘，都备好了，这些事您不用操心，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宫宴那日，北音一直未等到温琬林回来，便寻了过去。
　　
　　走进流觞园，温琬林正安排下人们四处找寻，最终寻遍了整个流觞园还是没有找到，眼瞧着宫门快要落锁，只好匆忙出宫。
　　
　　温琬林满面愁容地说血玉耳坠是大哥温临送给她的及笄礼，还是托了小将军在北狄境内寻了多日才得到的。
　　
　　血玉冬暖夏凉，极为罕见，对女子来说是个好物。
　　
　　北音特意与她坐了一辆马车，细语安慰她。温琬林本就性子豁达，没过一阵便想通了，心中已经在暗想回去后给大哥赔罪，然后缠着他再要一只。
　　
　　临分开前，温琬林已经恢复了心情，笑着说过几天邀北音同游，还特意嘱咐北音不能推辞，北音笑着应下了。
　　
　　这才过了几日，昨日里便派了下人来说，邀她今日同游御街。
　　
　　“是啊，我的阿音都这么大了。”姜若华看着北音，心中念道她真是三生有幸才遇到了独爱她一人的夫君，生出了如此懂事的女儿。
　　
　　听到孩提稚语，暖阁里的几人视线汇聚一处，只见秋嬷嬷牵着越哥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侍书、紫苏等一干丫鬟。
　　
　　“娘亲，长姐！”魏清越挣脱秋嬷嬷的手，扑进了北音怀里。
　　
　　他虽然年纪小，但一直记得长姐跟他说过娘亲身子弱，不能总让娘亲抱，所以扑到了长姐怀里。
　　
　　北音伸手将他抱起来，放在膝上，拿着帕子替他擦擦鼻头的细汗，笑道：“这是又跑去哪里玩了？”
　　
　　秋嬷嬷接过话，也是一脸笑意：“跟着下人们玩黄鹞吃鸡[1]。”
　　
　　这时，木兰掀   了帘子进来，走到北音身边，轻声道：“姑娘，温姑娘的马车快要到正门外了。”
　　
　　姜若华闻言，慈爱地看着姐弟俩，温声说：“阿音，你快些去，莫让温姑娘久等，让下人们都仔细跟着，越哥儿，来娘亲这儿。”
　　
　　越哥儿仰头，抱着北音的胳膊，左右晃动，撒娇道：“长姐，你要去哪儿啊？我也要去，我们把娘亲也带着好不好？”
　　
　　众人被惹笑，北音还未开口，姜若华轻声哄他过去：“长姐说越哥儿已经会背千字文了，娘亲还没听过越哥儿背书，越哥儿可要背给娘亲听？要是背下来了，娘亲可要给越哥儿奖励的。”
　　
　　姜若华心下思忖，阿音一直忙着府里的事没有空闲，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说动她，便让玩个尽兴，越哥儿这小家伙还是莫要去打扰了。
　　
　　果然，越哥儿听到奖励就被吸引了，扭动着从北音身上滑下去，走到姜若华身边，开口背起了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姜若华笑着给了北音一个眼神，北音明白母亲的意思，缓缓起身从魏清越身后绕了出去，木兰和紫苏也轻声跟上。
　　
　　-
　　
　　京城各街市已经复苏，尤其是御街上，熙熙攘攘，热闹喧哗。
　　
　　长街西侧，号称京城第一酒楼的锦玲珑，门庭若市，散席无虚。高台楼阁上，粉白纱帐后，琴音袅袅，弦鸣铮铮，如珠落玉盘，颇具一番风雅。
　　
　　二楼正中的雅间，三位锦衣公子盘膝而坐，对酒闲谈。其中两人相视一眼，齐看着倚窗的玄衣男子，只见他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仿佛杯中清水一般。
　　
　　“阿衍，虽说京城的酒比不得边城的酒烈，但也经不起这么喝啊。不过就是赐婚，你若是不喜欢，好生养在府里便是。”说话之人也是临窗而坐，只见他玉冠束发，身着紫金华服。
　　
　　慕衍淡瞥一眼，不语。
　　
　　紫衣男子继续道：“薛文源虽说是谄媚了些，但听闻他那嫡女品性不错，是个温良佳人，勉勉强强也能当得上将军夫人 。”
　　
　　薛文源便是御史中丞大人，薛琳琅之父。
　　
　　见慕衍还是不语，紫衣男子揶揄：“只是可惜，她入不得小将军的眼，日后怕是要伤心了。”
　　
　　旁边深蓝色对襟锦衣的男子沉声道：“温临，莫要胡说，如今圣旨以下，锦容不娶薛氏女还能娶了旁的女子不成。”
　　
　　原来紫金华服男子竟是右相嫡子，温瑶林兄长，温皇后胞弟，温临。深蓝色锦衣的公子便是安国公府公子，季棠瑶兄长，季玄朝。
　　
　　温临和季玄朝是在同年进入的国子监。当日，温临跟着府里的师傅学了些花拳绣腿的功夫，又仗着姐夫是太子殿下，飞扬跋扈，横行国子监，世家子弟明里暗里都被他欺负过，最后被迫做了他的跟班。
　　
　　然而就有一人，从未正眼瞧过他，温临不悦，自然是要招惹一番。
　　
　　约莫是温临先动的手，只是他未   曾想到平日里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季玄朝打起架来如此拼命。
　　
　　最后谁也没讨得好，温临吊着半个胳膊被随从架出了国子监，季玄朝拖着半条腿被小厮背回了安国公府。
　　
　　他们俩人的架是打完了，但右相大人和安国公的朝堂舌战开始了，你有一番说辞，我亦有一番陈情。
　　
　　朝堂上吵个不停，下了朝还要到含元殿[2]继续争论，先帝被两位大人吵得头痛欲裂，最后大手一挥，下旨二人养好伤后送去固原，美其名曰既然爱打架，就去战场为国效力。
　　
　　两位大人得了圣谕，再后悔已是迟矣。皇上金口玉言难收，他们只好含泪把二人送到了固原城大将军慕钦处。
　　
　　然而大将军日理万机，哪有空闲时间替他们管教子嗣，转手便将二人推给了当时游手好闲的慕衍。
　　
　　慕衍正是叛逆时候，俩人被慕衍多番戏弄，最后竟然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再后来，慕衍见两人品性不错，便收了些，三人自此相熟，成莫逆之交。
　　
　　慕衍带着温临和季玄朝二人，厮混边城，偷进凤都，以商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游走在北狄凤都城内，俊俏的面容还能引得狄人女子芳心暗许，真可谓骗钱亦骗色。
　　
　　不到一年，慕衍临危上了战场，温临和季玄朝自然也跟了上去。当然，为了他们的安危，大将军只让他们在营内布置后防之事，并未真正上战场。
　　
　　二人一直到新帝登基才回京。
　　
　　如今季玄朝在兵部任职，温临被封了六品校尉，在京畿大营里混着。
　　
　　温临瞪一眼季玄朝，道：“我这不过是帮阿衍出出主意，那你说说，日后你若是娶了不喜欢的女子，你该如何？”
　　
　　季玄朝放下酒杯，沉声道：“自然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你……行，我说不过你，你向来会动嘴皮子。”温临被噎得没了话，气得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转念寻到了话头，“话说，你妹妹是如何瞧上阿衍的？她什么时候见过阿衍，我怎么不知道？”
　　
　　宫宴之上，季棠瑶一舞惊鸿为小将军庆功，已然在坊间传为佳话，甚至有人唏嘘二人郎才女貌，极为相配。
　　
　　当然，这些话只敢私下里议论，明面上可不敢乱说，毕竟皇上已经给小将军赐婚了旁的女子。
　　
　　季玄朝冷冷看一眼温临，才对着慕衍道：“此事与我有关，阿瑶听了些传闻，所以回京之后问我是否属实，我便说了如实说了阿予的事。”
　　
　　“嗯。”慕衍淡声道。
　　
　　“赐婚之事不提，如今昭阳公主和亲北狄，至少几年之内边城不会再起战事，你便没有机会回边城，你作何打算？”季玄朝问。
　　
　　慕衍静默，良久后冷声嘲弄道：“打算？三个月后成亲，随后去京畿营，还需要我打算吗？”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永嘉帝安排得清晰明了，掌握在手中。
　　
　　宫宴第二日，永嘉帝连下三道圣旨，朝野震惊。
　　
　　第一道圣旨为大庆与   北狄和亲的旨意，昭阳公主于三月初下嫁北狄。
　　
　　第二道圣旨赐婚于大将军之子慕衍与御史中丞嫡女薛琳琅，于三月后成亲。
　　
　　第三道圣旨论功行赏，除了将北狄和亲的万匹良驹赏给慕家军外，大将军之子慕衍封正三品上将军，兼京畿营统领，同京兆尹共掌盛京城防，特许成亲后上任。
　　
　　永嘉帝果然极善帝王制衡之术，恩威并施，一方面既赏了慕家军，又封了慕衍，无论是慕衍还是大将军，都必须领旨谢恩。
　　
　　另一方面，即封了慕衍做京畿营统领，却要他事事都与同京兆尹商议，身边更是安插了副将江明恩，名为帮衬，实为监视。
　　
　　“话虽如此，不起战事总归是好事，慕家军和边城的百姓也该好生修养一番了。既然回不去，阿衍你就在京城待着，有我和玄朝，也必不会让你在盛京无趣。”温临道。
　　
　　温临这番话，季玄朝倒是认同，沉声道：“锦容，温临说得是。如今一时回不了边城，不妨享受一番京城的安乐闲情。”
　　
　　温临和季玄朝二人说完，看着慕衍，待他回应。
　　
　　“嗯。”慕衍心不在焉回道。
　　
　　他身侧的窗户未关严实，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御街上的来往行人，眼眸一挑，看见远处有个身影，他竟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注释：
　　[1]黄鹞吃鸡：黄鼠狼吃鸡，也就是老鹰捉小鸡
　　[2]含元殿，私设，相当于御书房




7.  第七章 御街 下   又见面了

　　温临见慕衍一直看着窗外，以为御街上发生了有趣之事，便起身推开了窗户，双手撑着窗沿临下望着御街。
　　
　　慕衍在他起身的瞬间便不再瞧着御街的那个身影，自顾又斟了半杯酒，摇晃两下，一口饮尽。
　　
　　御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与平日里一般无二，温临自然没有看到有趣之事。只是远处走来的两位女子中，有一位好像是他妹妹温琬林，待她们走近些再看，还真是。
　　
　　说来也是巧，这两位女子正是温琬林和魏北音，刚从一个脂粉铺子里走出来。她们身着春衫罗裙，北音为雅白色，琬林为桃红色，远远看着，便是两位身姿曼妙的少女。
　　
　　大约是亲兄妹间心有灵犀，温琬林忽然抬头，正好看到了窗边的温临，立即向他招手，然后撇着嘴指了指她的脚。
　　
　　女儿家出门，向来都是买一些精巧小物和胭脂水粉，不过一个时辰，身后跟着的丫鬟护卫手上已经提了好些大包小包。
　　
　　温琬林正觉脚下酸累，便看到了锦玲珑二楼雅间窗户边的温临，顿时觉得她哥真是她的福星，平日里不应该太过欺负他。
　　
　　温临笑出声，自然读懂了温琬林的意思，朝着她们点点头，才对着门外朗声道：“零榆，去御街上接两位姑娘上来。”
　　
　　雅间外的零榆正坐在廊上的小案前，听着小曲儿，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粒，好不自在。
　　
　　忽听到有人唤他，下意识起身去办，走了两步才回味   过来，方才说话的人好像不是他家公子。
　　
　　零榆愤愤道：“温公子所说的是哪两位姑娘？在下刚回盛京，不认识。”
　　
　　“街上最好看的两位。”雅间里传出颇有些欣快的声音，零榆听后翻个白眼，抬脚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想着，他要带两位最丑的上来。
　　
　　慕衍闻言，放下酒杯，指尖挑着酒杯边缘，看似随意问：“是谁？”
　　
　　温临转身：“我妹妹温琬林，还有一位是魏尚书府的大姑娘，应是走得累了，想上来歇歇脚。”
　　
　　“魏尚书？户部尚书魏羲和？”慕衍缓缓思索道，眼神微眯了一瞬。
　　
　　“对，是他。”
　　
　　零榆走出锦玲珑，抬眼便看到不远处的北音和温琬林，先是认出了北音，微惊一下，便将下楼时的想法忘得一干二净，想到她们应该就是街上最好看的两位姑娘了。
　　
　　他缓步走上前，停在两步之外，拱手道：“两位姑娘，温临……公子让我来请二位上楼。”
　　
　　温琬林以为他是锦玲珑的小厮，笑着向他道谢，然后转身对北音说：“阿音，我们快上去。”拉着北音的手便要往锦玲珑走。
　　
　　方才温琬林看到温临后，便跟北音商议上去休息一阵，喝口水歇歇脚，北音也觉得脚下有些累，便同意了。
　　
　　因着温琬林的缘故，北音和温临虽说不上相熟，却也是认识了多日，一起坐下来喝杯茶倒也不会太过为难。
　　
　　北音觉得零榆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也不再细想，随着温琬林走进了锦玲珑。
　　
　　一楼的散客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二楼的雅间向来需要提前预定，自然也是不会有多余的。
　　
　　几人很快走到了楼上，约莫是听到了声音，雅间的门从里面打开，是温临。
　　
　　“哥，你出府也忒久了，快回去吧，这雅间就归我和阿音了。”温琬林推开温临便要往里走，抬眼便看到了慕衍和季玄朝，气息一滞，僵在了门口。
　　
　　北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雅间内，有那么一刻她想拿帕子遮住脸，好在平日里学得礼仪规矩，生生束住了她。
　　
　　雅间内，慕衍不知何时竟然坐得端正了些，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北音身上片刻，垂眸把玩着手上的酒杯。
　　
　　季玄朝静默不语，摇着折扇，看着门口，如同看戏。
　　
　　只有零榆笑出了声，心道果然是姓温的妹妹，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如此无礼。
　　
　　听了温琬林的话，温临稍顿一下，他方才并未多想，只想着她们走累了上来歇歇也无不可，却是忘记了两位姑娘与阿衍和玄朝不相识。
　　
　　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朝着慕衍和季玄朝挤眉弄眼，道：“也好，我们差不多该走了，你们稍等。”
　　
　　北音闻言，冷静下来，柔声道：“温公子客气了，听闻锦玲珑的乐姬琴艺了得，我们便上听听，坐在廊上听着正好。”说着拿手轻戳了一下温琬林腰间。
　　
　　温琬林回神，已   经转变为一副淑女模样，自认为优雅大方地说：“是啊，大哥，我们来听听曲儿，坐外面就好，你快进去吧。”
　　
　　“啊？”温临很是不懂她们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更是不懂他这妹妹怎么突然变了个性子似的说话，犹豫着往进走，回头问一句，“不然你们进来，我们去外面坐着？”
　　
　　温琬林面上笑着说：“不用不用，我们在外面就好。”实则咬牙切齿，只想掐死温临。
　　
　　明知雅间里有其他人，还邀她和阿音上来，害她们在小将军面前如此丢人，怪不得这么大了还讨不到嫂子，活该！
　　
　　温临刚走两步，慕衍和季玄朝倏然站起身，季玄朝道：“温临，我们走了，雅间让给两位姑娘。”
　　
　　温临正有此意，三人抬脚便要往外走，几步行至门口。
　　
　　如此一来，她们再推辞，倒显得小家子气，北音只好轻声道：“多谢小将军，多谢二位公子。”
　　
　　温琬林也附和道：“多谢小将军。”
　　
　　慕衍走在最前，北音和琬林说话的功夫，他已经站在她们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很快转身下楼。
　　
　　温临最后出来，对着温琬林眨眼，却被她朝着胳膊狠狠地拧了一把。
　　
　　“嘶！”温临痛呼一声，倒是没有计较，捂着手臂去追前面两人，大概是因常被欺负，已经习惯了。
　　
　　魏北音和温琬林并没有直接走进雅间，而是端正地站在廊上，目送三人走出锦玲珑。
　　
　　温琬林方才一把拽着北音走进雅间，“砰”一声关上门，一干丫鬟护卫皆被留在了外面，面面相觑。
　　
　　进去之后，温琬林往那一坐，捂着脸哭诉：“完了完了，在小将军眼里，我一定是泼妇模样了，好不容易又见到小将军，你说我这以后还怎么见他啊？”
　　
　　北音也坐下，闻言轻笑出声。
　　
　　温琬林张开手指，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北音问：“阿音，我方才是不是很凶？声音呢，是不是很粗？我是不是还瞪眼了？”
　　
　　虽然很想点头，北音还是笑着摇头安慰道：“哪有的事，阿琬只是活泼了些，我看着很讨喜呢！”
　　
　　“真的吗？”温琬林放下捂着脸脸的手，拉着北音，又一次问道，“阿音，真的吗？没有像上次我们在东街遇到的那位拿着菜刀追她丈夫的妇人对吗？”
　　
　　这事发生在年前冬日里，那日北音和温琬林在东街遇到了一位妇人，拿着菜刀追着前面那人跑，嘴里还哭喊着“你个杀千刀的，你对得起我们娘俩吗”。
　　
　　北音想了想，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点头，道：“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像，你跟她怎么会像呢？”
　　
　　“那就好，那就好。”温琬林抚着胸口，慢慢缓下来，突然话头一转感叹道，“怪不得都说小将军惊为天人，我瞧着也只有这个词配得上他，阿音，你觉得是小将军生得好看些还是表哥俊美些？”
　　
　　问完北音，不待她回答，又自己皱眉说道：“我觉得还是小将   军生得好看些，莫不是因为我对表哥太过熟悉了，阿音，你说呢？”
　　
　　北音听了她的话，心下正要做比较，忽察觉到不太对，她为何要比较二人，皱眉道：“你这一天天的，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生得好看不好看可都与你无关。”
　　
　　且不说小将军如今已经赐了婚，便是少卿大人，虽说是阿琬的表哥，但以后也会是别家姑娘的夫君，生得是否好看，还真是与她关系不大。
　　
　　与她，就更没有关系了。
　　
　　“谁说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能见到他们我已经很高兴了，又何须是属于我呢？”温琬林忽道，如此一番正理，竟是从她嘴里说出来，自己都有些惊讶。
　　
　　温琬林随手翻起两只干净的茶杯，皆倒了半杯清水，将其中一只推到北音面前，举起另一杯缓缓啜饮。
　　
　　北音捻起茶杯后轻啜，忽觉得温琬林的话还挺在理。
　　
　　随后俩人也都没了逛街之意，缓步行至街头后，坐上温府马车。马车先是将北音送到了魏府门前，随后才驱车前往右相府的方向。
　　
　　-
　　
　　夜色朦胧中，一黑衣人身影飞快从屋檐上掠过，潜进将军府，进了书房。
　　
　　“主子，薛姑娘身边有一位武功高强的侍从，我等只稍稍靠近，那人便有察觉。”黑衣人道。
　　
　　慕衍沉思不语。
　　
　　黑衣人又道：“我们打听到的消息称，薛姑娘曾在去香积寺途中遇到拦路抢劫，便求了薛大人为她请了那人做侍从保护她。”
　　
　　慕家暗卫的武艺虽算不上顶尖，但绝对称得上高手，尤其是屏息凝气的功夫，堪称一绝。而那人随意便发现他们，怕不止是侍从这么简单。
　　
　　良久，慕衍沉声道：“无需靠得太近，只远远看着，不出事就行，若有机会，暗中查一下那人身份，记住不要暴露你们。”
　　
　　“是。”




8.  季棠瑶 番外（可独立成篇）   犹是春闺……

　　季棠瑶此前从未见过小将军慕衍，但对他仰慕多年一事，确实是真的。
　　
　　年少成名的战神小将军本就是无数女子春闺的梦里人，但听闻慕衍从战场上带回了一名女子，安置在身边，宠爱有加，这事还是让许多姑娘望而却步。
　　
　　季玄朝回京后，季棠瑶从她兄长处得知慕衍不仅没有宠妾，身边更是没有伺候的婢女，连调戏北狄公主聿立娜一事都是只是意外，心中放下了对慕衍仅存的一丝偏见。
　　
　　季棠瑶还记得她问季玄朝小将军长相如何时，她哥沉思良久才道了一句“惊为天人”。季棠瑶深知他哥的性子，自是不会说谎。约莫是从那时起，她便在心中构想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将军。
　　
　　那日宫宴，她见到了慕衍，正如她哥所言，惊为天人，只一眼她便久久难以回神，与她梦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几乎完全重合。大约是她看得时间久了，慕衍察觉到有人在长久盯着他，朝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她才羞得低下了头。
　　
　　听到   皇后娘娘要为他赐婚，她面色一凝，很快地做了决定。她是京城贵女的典范，历来做事分寸，从未出格。这个决定大概是她此生做过最疯狂的一件事，也许会是唯一一件。
　　
　　不成功，便成仁。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皇后娘娘，臣女安国公府季棠瑶，久闻小将军大名，仰慕多年，愿为小将军献舞一曲，为小将军庆功接风，还请娘娘恩准。”
　　
　　立时，宫宴四下一片静默，她听到自己如兔乱撞的心跳，感受到皇上和皇后娘娘犀利的凝视，以及宴席下各处投来的看戏目光。
　　
　　她不傻，此时已经猜到。既然皇上和皇后娘娘要为小将军赐婚，自然早早便拟了人选，而她，妄想打乱圣意。
　　
　　悔吗？不悔。
　　
　　她握紧手指，稳住心神，终于听到皇后娘娘说：“也好，其他姑娘如有才艺，也可下去备着，让小将军亲眼瞧瞧世家女子的风姿，再赐婚不迟。”
　　
　　那一刻，她是雀跃的。离席之前，她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慕衍，他把玩着酒樽，没有抬眼。
　　
　　献舞的临时起意，她并没有早早备好，但她是季棠瑶，有着京都贵女表率之称的季棠瑶，她有向来自信能做好每一件她想做的事。从乐府借来了舞姬的长袖舞衣，跳了一曲折腰舞，在寒凉的初春里，她似火摇曳。
　　
　　回首见惊鸿，折腰寄长思。[1]
　　
　　舞罢，满座惊艳，只除了他。纵然想过在他眼中，她不过是生疏陌路人，却还是很失落，心中怅然。看到余下几位姑娘弹奏的管弦之乐也未能入得他眼，她暗自猜想，也许这次赐婚也并非他自愿，但朝堂政事她猜不透。
　　
　　“本宫瞧着御史中丞府的薛姑娘温婉贤淑、品貌俱佳，倒是与小将军极为相配，小将军意下如何？”
　　
　　皇后娘娘话如惊雷，让她一瞬失去了气息，还未来得及深思，她听到慕衍淡淡地声音：“多谢娘娘。”
　　
　　她在一片奉承应和声中回过神时，他已经谢过君恩，婚事已成定局。她仔细回想往日各府宴会上见到过的薛姑娘薛琳琅，容貌尚佳，性子温顺，与他倒也相配。
　　
　　才子佳人，金玉良缘。
　　这般，也好。
　　
　　她自行斟酒，笑着饮尽，再续一杯，灌入喉腔。宫中御酒的味道果然上佳，可她怎么觉得有一点苦呢？约莫是错觉罢了。
　　
　　今日只当醉梦一场，既无前尘往事，亦断继梦相思。梦醒之后，她还是京都贵女季棠瑶，高贵从容。
　　或许终有一日，她的春闺梦里换作他人，她会与那人白首相携。
　　
　　而他，亦会平安喜乐，子孙满堂。
　　
　　注释：
　　[1]回首见惊鸿，折腰寄长思：改写自高适《古乐府飞龙曲，留上陈左相》“折腰知宠辱，回首见沉浮”。




9.  第八章 夜来香   公主和亲，香料惹事……

　　盛京天气愈暖，断续下了几场小雨，转眼间杨花落尽，三月便过去了。
　　
　　如今盛京里还在唏嘘不已的，便是三月   初，公主和亲，十里红妆，万人相送，百姓从宫门口沿着御街送到了城门外。
　　
　　昭阳公主凤冠霞帔，朝着皇宫的方向跪地三拜，起身后朝着城门内的百姓屈膝行礼，百姓齐跪地叩首，高呼：“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公主千岁，是对远嫁的昭阳公主最好的祝颂。此去一别，经年难见，万望平安，长命千岁，有朝一日，荣归故里。
　　
　　那样一番盛景，便是已经过去月余，还是让人觉得恍如昨日才发生。
　　
　　-
　　
　　这日天气晴朗，魏府后苑的园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下人们搬出来一张矮席，北音携着清越并坐在案前，手把手教他写字，一手簪花小字极为隽秀。
　　
　　当然，越哥儿的字不会由她来教，她只是带着越哥儿熟识些字而已，待过了五岁生辰，魏羲和自会为他请来先生。
　　
　　偏就是这样，越哥儿还要耍赖，识一个字便要食一口如意酥。北音怕他甜食吃多了不利于日后换牙，与他讨价还价，最后允了他识五个字便食一口。
　　
　　越哥儿不满，撒娇不成便耍脾气，姐弟俩的互动，颇为有趣，一旁的姜若华半躺在贵妃椅上，眯眼笑看着俩人，谁也不帮。
　　
　　夫人都在看笑，两位嬷嬷自然也没有插言，静站在一边看戏，露出疼爱的笑意。一旁的下人们，也捂嘴偷笑。
　　
　　正门的护院小厮从后苑小门进来，走近些停下脚步，温声道：“夫人，姑娘，凝香坊的吴掌柜求见。”
　　
　　凝香坊是魏府的香料铺子，也是姜若华的嫁妆铺子。姜若华久病之后，魏府的庄子铺子便一直由北音打理，各掌柜每三月会来魏府回禀一次收支。
　　
　　前几日，各掌柜来府里时，吴掌柜说托人运了海外的养神香，已经做成了香料，请了人在试用，待试用之后无害，便送来府里，今日约莫是有了结果。
　　
　　北音放下笔，抬头轻声说：“让他进来吧，木兰，你去带他到园子里来。”
　　
　　姜若华闻言抿唇轻笑，吴掌柜是父亲留给她的下人，这么多年了一直在顾着凝香坊，她也是许久未见他了，今日既然过来了，不妨见见。
　　
　　北音也是想到了这处，才让木兰带吴掌柜来园子里。
　　
　　不多时，木兰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人，一人身着棕色长袍，便是吴掌柜，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厮。
　　
　　吴掌柜见到姜若华，面上一喜，自夫人病了以后，他们这些老人已经许久不见她了，不曾想今日竟然见到了。
　　
　　吴掌柜行礼：“见过夫人，姑娘。”
　　
　　“吴掌柜，好久不见了。”姜若华说话的气息还是要比常人弱些。
　　
　　吴掌柜也感叹：“是啊，终于又见到夫人了，夫人身子如何了？可是大安了？”
　　
　　当年老爷归隐之后，给姑娘留下了他们几个老人，其他的事也帮不上忙，只能帮着照看庄子和铺子。
　　
　　夫人长病之后，他们寻医问药，大夫如蜂进了魏府，出来后都只摇头说好生将养着。   他们心下也是万分担忧，老爷就这么一个女儿，莫不是让他回来后白发人送黑发人。
　　
　　姜若华的父亲姜行渊是承和年间名士，后归隐山林，不知去向。
　　
　　当年，魏羲和一介白衣书生，有幸拜在在姜行渊门下，与姜若华相识相知，待他殿试高中状元，又看着魏羲和与姜若华二人成婚后，姜行渊留书一封，自此归隐。
　　
　　姜若华：“莫要为我担心，我这身子相比从前已经好太多了，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前日里吴掌柜说做了些养神的香料，今日可是送了香料过来？”北音问。
　　
　　“姑娘猜得正是。”吴掌柜接过小厮手中的红漆奁盒，走上前分别递给邢嬷嬷和木兰。
　　
　　邢嬷嬷和木兰打开盒子，又分别递给了姜若华和北音。北音凑近了才闻到淡淡的清香，细细地嗅一下，沁人心脾，确实是个好东西。
　　
　　“多谢吴掌柜，你有心了。”姜若华道，“香料可是起了名字？”
　　
　　“夫人多礼了，如今我们都盼着夫人早日大安，能做的不过是皮毛而已，还请夫人莫要放在心上。”吴掌柜见姜若华微微点头后，才又道，“香料还未起名，请夫人赐名。”
　　
　　姜若华摇了摇头，看向北音：“阿音，你来想想。”
　　
　　北音想了一阵，问：“吴掌柜，这香可有习性？用时可有避讳？”
　　
　　吴掌柜：“香料中掺了少许朱砂，万不可让小公子误食入口，此香在夜间燃着最好，香味淡而久弥，可平稳心神，暂缓头疾。”
　　
　　北音眉尖轻皱，思索一瞬，道：“不如就唤夜来香，娘，你觉得如何？”
　　
　　姜若华轻喃：“夜来香，夜来香，夜半来，天明去[1]，既是符合了在夜里燃着最好用，又不失了诗韵，不错，就唤夜来香吧。”
　　
　　“多谢姑娘赐名。”
　　
　　姜若华和吴掌柜又叙旧了几句，邢嬷嬷才送了吴掌柜出府。
　　
　　北音没有细听他们的对话，她想起阿琬提起过，温夫人有头疾，发作起来夜里难寐，便想着一会儿让人将她这盒夜来香送到右相府。
　　
　　越哥儿早在她闻香时已经偷偷吃光了碟中的如意酥，这会儿沾了满手酥渣，在纸上写字。
　　
　　北音无奈抓过他的爪子替他擦个干净，戳了戳他的小脑袋瓜儿，温柔的说了句“小馋猫”。
　　
　　不曾想，半月不到，凝香坊的小厮跑到府外求她，说是凝香坊的香料里被查出掺了朱砂，有人中毒吐血难愈，不治身亡，吴掌柜已经被抓进了京兆府牢。
　　
　　北音一惊，嘱托秋嬷嬷吩咐下人们不要乱嚼舌根，这事一定要瞒着姜若华。自己让人套了马车，带着木兰紫苏赶往东街凝香坊。
　　
　　她虽不知如何调香，却也知道香料里掺少许朱砂是寻常之事，怎么会中毒呢？莫非是有人误食了，既是误食又怎么能说是凝香坊的过失？
　　
　　她仔细思量，凝香坊出事不到半个时辰，吴掌柜就被下了狱，京兆府府兵来得太快了。那   也就是说，这个中毒而死的人，要么非富即贵，要么是身后有人。
　　
　　吴掌柜向来谨慎，从未有过半点差错，做事总会留下三分余地，莫非还是招了同行的嫉恨？还是说此事是与朝堂之事有关，有人想要一个幌子弹劾她爹？
　　
　　这背后之人上演这么一出，无论是身针对她爹还是凝香坊，都太过残忍了些，总归是一条人命。
　　
　　北音心中叹了口气，这些都只是她的料想，究竟如何还要到了京兆府才知道，现在她要先去凝香坊了解事情全须，再去京兆府击鼓鸣冤。
　　
　　府兵冲进了凝香坊抓走吴掌柜，这事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原本看热闹的百姓也都走光了。
　　
　　北音来时，只看到几个凝香坊的小厮守在门上，远远望着东街入口。她戴着白色幕篱，和木兰紫苏从马车上下来。
　　
　　“姑娘，您终于来了，吴掌柜……”凝香坊的小厮看到北音，走上前道。
　　
　　北音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不要出声，抬脚走进凝香坊。
　　
　　凝香坊像是被土匪强盗打劫了一般，十分混乱，各种香料胡乱在撒在案上，打翻在地的匣子奁盒不在少数。
　　
　　东街上的百姓，见凝香坊东家的马车来了，很快又聚到一起，指指点点，议论不断。　　　
　　
　　凝香坊的小厮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正要关了门，北音转身，清澈的声音从幕篱底下流出：“不许关门，我凝香坊堂堂正正做生意，香料卖了十余年，从未出错，我们既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要关门？”
　　
　　小厮一听，立时把门开得更敞亮了些，凝香坊的狼藉也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不少百姓看了凝香坊的惨状，又受了北音话的影响，开始帮着凝香坊说话。
　　
　　“东家说得是啊，我用的一直都是凝香坊的香料，味清淡雅，让我这妇人也享了夫人们的福气。”
　　
　　“如此说来，我上月送给内人的生辰礼便是凝香坊的迦南香，虽说是贵重了些，夫人却是极为满意。”
　　
　　“是啊，是啊，我相信绝对不是凝香坊的错。”
　　
　　“可那是一条人命啊，谁又能说得准从前没出过差错，今日就不会出错呢？”
　　
　　“你胡说什么呢？”紫苏欲上前争论，被走出来的北音拦下了。
　　
　　“小女谢过各位父老乡亲，此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是我凝香坊的错，我凝香坊自此关门，绝不再开。但若不是我凝香坊的错，京兆府尹如此欺侮我凝香坊掌柜，小女定会讨个公道。”
　　
　　“好！说得好。”不少人拍手叫好。
　　
　　既然东家都出面了，这事总归会有个说法，众人也不再出言打扰，静静等着看东家如何行事。
　　
　　北音言罢，转身走进来凝香坊。冷静问小厮：“现在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厮稍愣一下，才低声说：“申时左右，一男子拉了一具尸体过来，哭喊说我凝香坊的香料有毒，害死了他老娘，说是不赔偿他五百两银子就要状告到京兆   府。”
　　
　　“那人粗布麻衣，穿得破破烂烂，怎么可能用得起夜来香，一看就是来讹钱的，吴掌柜便让人打了出去。”
　　
　　如此明显的讹人手段，吴掌柜又怎会看不出，理都未理，便要让人打了出去。
　　
　　谁知不到半个时辰，京兆府府兵冲进了凝香坊，先是对着香料奁盒一通乱砸，最后指名抓走了吴掌柜。
　　
　　注释：
　　[1]夜半来，天明去：出自唐·白居易《花非花》
　　




10.  第九章 京兆府（捉虫）   又见面了……

　　此事过于蹊跷了，那人一开始显然只是为了讹银，为何最后会上告京兆府，府兵又为何不问缘由便认定是凝香坊的错？
　　
　　北音皱眉思索，虽有疑问，却是松了口气，事情越蹊跷，就越有可能不是凝香坊的错，而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阿宏，那人可说了是哪种香料中毒？又是如何中毒？可有说是误食？”木兰问。
　　
　　阿宏摇头：“是夜来香，那人未说是如何中毒，只说了吐血不停，找了大夫说是朱砂中毒，又验了夜来香，里面确实有朱砂。”
　　
　　夜来香自挂牌后，颇受欢迎，算得上是近日凝香坊卖得最好的一种香料，因着原料贵重，不可多得，吴掌柜还做了规定，每日只能卖出十盒。
　　
　　且不说那人粗布麻衣，看着就不像是用得起夜来香的人，便是买得起，夜来香中的朱砂少之又少，又怎会有足量朱砂使人中毒？
　　
　　将事情理了清楚，北音才坐下来，这会儿倒也不急了。
　　北音：“阿宏，你从侧门出去，给看守府牢的府兵们送些银钱，让他们照看一下吴掌柜，不要受了皮肉苦。”
　　
　　“姑娘，我们不去京兆府鸣冤吗？”紫苏有些疑问。
　　
　　北音缓缓摇了摇头，她还要回去问一下她爹，是否与朝堂之事有关，今日天色渐晚，已经来不及了。
　　
　　她们出来时，凝香坊外的围观百姓已经散了，余下行人虽有驻足，倒也没有多言。
　　几人坐上马车，回了魏府。
　　
　　-
　　
　　魏府前院书房，北音的到来让魏羲和稍有意外。平日里阿音虽会向他借些书来看，却是从来不到书房来，说是怕打扰他处理公务。
　　
　　魏羲和打趣：“这是哪阵风，竟把咱们姑娘吹到了我这里，隋正，替我谢谢它。”
　　
　　管家隋正也笑着应和：“老爷，小人已经谢过了。”
　　
　　当年若华病危，阿音一夕之间长大，从此便再也没有到他怀里撒娇，他还记得小时候的阿音古灵精怪，总是逗得他和若华笑个不停。
　　
　　如今阿音愈发端庄大方，可在他心里，一直都觉得亏欠了她，懂事得太早了啊。所以他总是想打趣她，想让她偶尔能对着自己撒撒娇，北音却是向来不吃他这一套。
　　
　　北音正色问道：“爹，近日朝堂上可有与您意见不和的官员？”
　　
　　魏羲和缓下笑容，沉声问：“阿音何出此言？”
　　
　　“今日凝香坊出事了。”
　　
　　“凝香坊出事了？出什么事了？”魏羲和很快想到   ，“你怀疑是有人想对付我？”
　　
　　北音将凝香坊的事大致讲述一番，最后道出疑虑：“这事主要蹊跷在那闹事的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京兆府的府兵就抓了吴掌柜。”
　　
　　魏羲和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但最近朝堂上无事发生，我也并未与人结怨，此事我来处理，阿音不用担心。”
　　
　　北音闻言，不是与朝堂有关，那就是与凝香坊有关了，总不能是有人在针对她吧。
　　
　　“爹，我已经想到该如何解决，这事就不劳烦您费心了。”
　　
　　魏羲和看她如此胸有成竹，倒是不介意放手让她处理，展颜笑道：“也好，如有难处再来问我。”
　　
　　-
　　
　　京兆府后院的亭子里。
　　
　　京兆尹郑钰举着酒杯，笑道：“贤侄，来，咱们干一杯。”
　　
　　慕衍闻言，举起酒杯，却是未与郑钰相碰，直接尽数灌进了口中。
　　
　　郑钰干笑一声，一口饮尽，放下酒杯，讪笑着说：“贤侄，今日有些匆忙，来日我在锦玲珑设宴，还请贤侄定要赏脸出席。”
　　
　　慕衍抬眼：“好说。”
　　
　　郑钰见慕衍终于答话了，心下总算是缓了口气，心中愈发苦笑，这事怎么就落到他头上了。
　　
　　京兆府尹郑钰，是个通透的人，他虽是靠着老丈人靖国公提携才坐到如今的官位，但皇上与小将军间的明争暗斗，他还是看得出来。
　　
　　皇上下旨让他与小将军共事，存着怎样的心思他也都知道，但他可不想与小将军交恶。
　　
　　谁都清楚只要大将军在固原一日，皇上便不会轻易动小将军，但他要是惹怒了眼前这位，皇上能不能保下他就很难说了，为着这事他已经殚精竭虑了好些天。
　　
　　昨日退朝之后，皇上在含元殿问他小将军此人如何。他还未在私下里见过小将军，便囫囵夸赞了一番，今日匆忙邀了小将军来府里一叙。
　　
　　小将军虽说是赴了约，却是从坐下到现在，半句话未说。
　　
　　他只好陪笑着，顶着小将军的冷眼，一口一个贤侄与他套近乎，京兆尹能做到他这份上，也是前所未有了。
　　
　　“咚——咚——”
　　鼓声由远及近，传进了亭子里。
　　
　　郑钰放下酒杯，扬声道：“来人，去看看，是何人击鼓？”
　　
　　很快府兵一路跑进来，拱手道：“大人，是魏尚书府的下人在击鼓。”
　　
　　魏尚书府竟然来击鼓鸣冤？郑钰忙道：“可有问清楚是状告何人？”
　　
　　那府兵迟疑着不敢说，抬头偷看了一眼慕衍，郑钰知晓他的意思，大方道：“无事，小将军不是外人，你只管说。”
　　
　　府兵只好吞吞吐吐说：“状告大人……您。”
　　
　　“什么？”郑钰受惊起身，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说状告谁？”
　　
　　府兵大声喊：“状告京兆尹郑大人。”
　　
　　慕衍放下酒杯，嘴角勾起，这魏尚书府还真是有趣，缓缓起身，一副看戏模样，问：“郑大人，不如一同过去公堂看看？”
　　
　　这怎么能去公堂上，那地方前后通达，来往百姓可都看   得见，虽说他也不清楚自己犯了何事，但做为盛京百姓的父母官，面子还是要的。
　　
　　只是不知魏大人为何不在朝堂上上折子弹劾他，要告到京兆府？莫非，是为了给他留三分薄面？
　　
　　郑钰：“诶呦，我的老天爷哦，可是尚书大人亲自过来，还不快请进来，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竟让大人在府外等候，真是一群不懂事的东西。”
　　
　　府兵被骂一通，声音低不可闻：“不是魏大人，是魏尚书府的大姑娘。”
　　
　　郑钰抚胸：“不是魏大人就好，不是魏大人……魏姑娘你们就可以她让在外面等了，能不能长点心，心是不是都被狗给吃了，还不快去请了进来，一定要温柔，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府兵直点头，却是没有行动。
　　
　　郑钰走出亭子，对着府兵抬起就是一脚，“还不快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等不争气的府兵走了之后，郑钰转身，温声对慕衍说：“你看这，贤侄，不如今日你先回去，我明日设宴锦玲珑，再宴请你，如何？”
　　
　　慕衍不知何时又坐下了，他举杯饮酒，端的一世家公子模样，抬眼看着郑钰，轻言：“大人，您这儿的酒不错，在下想多饮几杯，还请莫要嫌弃。”
　　
　　郑钰右手扶额，我的小将军诶，您方才半句话不说，我是没看出来您想在我这儿多留。
　　
　　“我给你装上，你想要多少要多少，你看我这有点私事……”
　　
　　“大人，魏姑娘来了。”
　　
　　随着府兵的声音，北音出现在慕衍眼中。她也看到了坐在亭中的慕衍，心里暗惊一瞬，随即行礼。
　　
　　“小女魏氏，见过小将军，见过郑大人。”
　　
　　郑钰没来得及赶走慕衍，这会儿也想开了，看戏便看戏吧，主要也是没了法子，总不能让府兵把他打了出去，他是不敢下这样的令。
　　
　　他迎上前，笑着问：“魏姑娘来我京兆府，所谓何事啊，为何要状告本官，可是魏大人授意？”
　　
　　郑钰的话竟像是半点不知她为何到访，北音心有疑问，却还是道出了来意：“郑大人为何派府兵抓我魏府下人，抄我魏家香料铺子？”
　　
　　天降一口锅，郑钰一脸茫然，立即惊呼道：“派人抓捕魏府下人，抄魏府铺子？绝对没有的事，本官从未下过这样的令。”
　　他这一天天地忙得晕头转向，哪会给自己多找事。
　　
　　看他如此惊讶，北音一时也猜不透他究竟是装模作样，还是真就不知道。
　　亭中慕衍忽然出声：“魏姑娘可将事情讲得详细些。”
　　
　　北音稍愣，朝着他颔首致谢，然后才示意木兰便将昨日的事情完整地讲述一遍。
　　
　　郑钰听完，顿时黑脸，朝着府兵又是一脚，怒骂：“本官何时让你们去抄的铺子，谁让你们去抓的人，那个闹事的人呢？他娘的尸体呢？什么都没有你们就敢给人下狱了？”
　　
　　府兵躲闪不及差点撞到了北音，木兰扶着北音绕到亭子旁   边，与慕衍两步之远。
　　
　　“还敢躲了，说，谁给你们下得令？”郑钰踹人有些累，撑着腰歇息。
　　
　　府兵痛喊：“是李参军，李参军让我们去抓的人。”其实还有一句，他们不知道那是魏大人家的铺子，但他怕自己说了后挨打更甚。
　　
　　“李赫章人呢？还不把他给本官喊过来！还有那个闹事的人，给本官带过来！本官要亲自审。”郑钰喊道。
　　
　　门口的府兵闻言撒腿就跑，生怕慢一点也会挨一顿踢。
　　
　　郑钰转身，温声道：“魏姑娘，此事本官定会给你个交代，姑娘不妨先坐下，稍稍等候。”
　　
　　北音颔首，坐到了慕衍对面的石凳上，眼前摆放着郑钰的酒杯。她刚看了一眼，就被慕衍手臂一伸拿到了旁边，京兆府的丫鬟忙拿了漆盘接过。
　　
　　此时，二人说不得认识，便谁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坐着等候。
　　
　　不多时，又一府兵慌慌张张跑进了，郑钰正想骂人，只听府兵惊慌失措道：“大，大，大……人，右相府的公子和四姑娘来了。”
　　
　　“什么？”郑钰震惊。
　　
　　只听一女声娇喝：“是谁说凝香坊的香料有毒？”　
　　话音将落，温琬林和温临已经到了后院，其中温琬林是北音派了紫苏去喊过来的人，温临大概就是来凑热闹的人。
　　
　　昨日北音听闻是夜来香中毒，便想到了温琬林，她刚好将自己那一盒夜来香送到了右相府，也算是歪打正着有了人证。
　　
　　“阿衍，你也在这儿？”温临看到亭中的慕衍，有些惊讶。
　　
　　温琬林经他提醒，也认出了慕衍，顿时走路的动作都轻柔了许多。二人直接越过郑钰，分别坐到北音和慕衍身边。
　　
　　郑钰苦不堪言，要说北音和慕衍，他虽有忌惮却也不至于如此害怕。但方才进来的这二位他却是万万不敢招惹的，毕竟他们头上可是皇后娘娘，尤其是温临，还是盛京城有名的小霸王，最是不讲理。
　　
　　郑钰忙对着一旁站着的丫鬟挥手，一脸僵笑：“快快快，把桌上收拾干净了，换了新的吃食上来。”
　　
　　温临摆手：“收拾了就行，不必再换上来了，本公子不差那一口吃食，只是听说如今京兆府都可以胡乱抓人了？”　




11.  第十章 真相（捉虫）   夜来香终篇……

　　郑钰一脸窘态，不敢应声，默默坐到一边的长椅上。
　　
　　北音迟疑着说：“好像是误会了。”
　　她话音将落，看到慕衍忽抬眼看向她，让她有些不确定，怀疑自己未考虑周全，莫非不是误会？
　　
　　郑钰闻言，急忙点头应和：“误会，误会，一定是误会。”
　　
　　温琬林张嘴便要大喊，看到慕衍后生生压了下来，声音放得轻了些，道：“既是误会，还不赶紧放了人。”
　　
　　郑钰起身就要安排府兵去放人。这次府兵们倒是很有眼色，早在郑钰踹人的时候，已经有人跑去牢房放了吴掌柜。
　　
　　中有一人道：“放了，放了，已经放了，好生送回了凝香坊。”
　　
　　郑   钰重新坐下，瞥一眼四人，只见他们坐着石凳围着石案，而他堂堂京兆尹竟然只能坐到亭子里的长椅上，仔细想了想，谁都惹不起，还是坐远些好。
　　
　　听到已经放了吴掌柜，北音也安了心，现在只慢慢等事情真相便好，四人竟然闲聊起来。
　　
　　温临起头：“那日匆忙，还未来得及引见，今日正好相识，小将军我自不用说，两位姑娘想必都认识。”
　　
　　温琬林连连点头。
　　
　　“阿衍，”温临喊一声，待慕衍看向他，才指着温琬林随口道，“这是我妹妹，这会儿看着倒像是个姑娘，平日里……”
　　
　　温临还想再说，被温琬林暗中揪住了袖子，猛拽一下，才收住了话。温琬林面上浅笑着招呼：“小将军，又见面了。”
　　
　　慕衍朝她颔首。
　　
　　温临又道：“这位是魏姑娘。”
　　
　　北音温言：“小将军有礼。”
　　
　　慕衍还未动作，温临已经接过话：“好了好了，如今便算是相识了。”
　　
　　温临既做了中间人，便不能僵了氛围，随即调笑：“阿衍，将军府是不是已经布置起来了，等哪日布置好了，我定要提前过去看看。”
　　
　　温临不提倒好，一提起这事，慕衍想到还有月余便要成婚，心下一阵不耐，面色也难看了些。他冷冷地看了温临一眼，将温临的一干话噎在了口中，讪笑着不再出声。
　　
　　毕竟是久经沙场之人，慕衍面色一差，周身散发着戾气，温琬林和北音也收了笑意，不敢说话。
　　
　　郑钰表现得就更明显了，起身坐得离他们更远了些，生怕小将军一个不注意伤及他这个无辜，心中暗道这温魔王也忒不会说话了。
　　
　　北音暗想，小将军身边已有红颜知己，不能让喜欢的女子成为自己的妻子，还要被迫着娶了旁的女子，换作是她，想来也高兴不起来。
　　
　　好在温临顶着戾气引开了话头，谈到了别的事，这事才算过去。之后大都是温临在说，温琬林为了维持淑女姿态，也不像平常似的活跃。
　　
　　北音就更没有话说了，只含笑应和，对比于连应和都懒得应和的慕衍，已经好太多了。
　　
　　又过了一阵，参军李赫章才带了几名府兵走进了院子，身后跟着那闹事人。
　　
　　郑钰立即起身，走上前抬脚就要踹李参军，忽看到那个闹事的人，整理了衣袖，站得端正了些，沉声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可是你状告凝香坊的香料毒害了你的母亲？”
　　
　　那人扑通一声跪地，哭喊：“大人，小人贾子明，是小人报的案，凝香坊的香料中掺了朱砂，小人的娘朱砂中毒，咳血而亡，大人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啊。”
　　
　　温琬林向来护着北音，闻言正要辩驳，北音先她一步道：“可否问一下，是哪种香料让你母亲中毒？”
　　
　　贾子明听到女子声音，抬眼望向亭中，不巧与慕衍视线相撞，如寒刀冷箭，吓得他立即低下了头：“是凝香坊的夜来香。”
　　
　　“夜来香？”郑   钰皱眉，这名字听着颇为熟悉，想了想好像是他夫人最近喜爱的一种香料，夜里燃着还有助眠之效。
　　
　　温琬林不屑一笑：“胡说八道，夜来香本姑娘用了这么久，不仅没有中毒，反而缓解了头疾，夜里睡得更好了，怎么就你母亲中毒了？”
　　
　　温琬林这话半真半假，假的是北音送过去的夜来香实则是温夫人在用，真的是温夫人用了这么久，确实缓解了头疾发作时的阵痛。
　　
　　郑钰不待北音开口，便斥骂：“贾子明，本官再问你一次，所言可是句句属实，盛京里头用这夜来香的可不止你一家，为何就只听到你老娘中毒了？”
　　
　　贾子明受了惊吓，身子抖得跟个筛糠似的，接着哭喊：“是夜来香中毒，大夫说就是夜来香里的朱砂，小人的娘最后咳血而亡，小人不会说谎的，大人一定要相信小人。”
　　
　　贾子明看着也不像在说谎，郑钰有些犹豫，转过身正要问北音夜来香里是否含有朱砂，忽听慕衍冷声传来：“既是咳血而亡，喊来仵作一验便知真假，尸体呢？”
　　
　　“小人已经将尸体安葬了。”贾子明立即出声。
　　
　　“安葬了？”慕衍轻笑，但说出的话却是让人害怕，“本将竟然不知，京兆府的府兵已经无用到连一个尸体都挖不出来了，若真是如此，本将的人倒是可以代劳。”
　　
　　他这话真是半分没有给郑钰面子，但此事也是他京兆府处置不妥，郑钰只好干笑着说：“贤侄稍安勿躁，本官这就派人去挖了尸体来。”
　　
　　贾子明双目呆滞，他竟然没想到已经埋了的尸体都要挖出来，若是真的被仵作验了尸，他就完了。
　　
　　他吓得抖露了真相，抱着郑钰的脚，反复磕头：“大人，大人，不是小人报的案，小人也不知道是谁报的案，小人的娘不是中毒而亡，小人只是想找凝香坊讹些银钱，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
　　
　　他娘本就是肺痨而死，听说凝香坊的夜来香卖得好，他又曾在香料铺子里做过短工，知道一些名贵的香料里总会掺少许朱砂，便起了去凝香坊讹钱的心思。
　　
　　但是他被凝香坊的人打了出来后，原本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忽听到凝香坊的掌柜被抓进了府牢，以为是有贵人暗中助他，便又大胆了些。
　　
　　郑钰抬脚踹开他：“贾子明，你前后言辞不搭，可知是在欺瞒本官，说，究竟是不是你报的案？你老娘是怎么死的？”
　　
　　一旁的参军李赫章听到贾子明的话，眼神暗了些，上前道：“大人，确实不是他报的案，昨日属下在东街巡查时，听到他哭喊凝香坊的香料毒害了他母亲，便自行做主派人抓了凝香坊的掌柜。”
　　
　　北音算是解了惑，为何京兆府的府兵会来得如此之快，原来是正巧撞上了。
　　
　　温临笑了，阴阳怪气地说：“李参军是吧，原来你才是那个想抓谁就抓谁的人啊，在下佩服，佩服。”
　　
　　郑   钰转身踹一脚李赫章，骂他：“你看看你惹得好事，谁给你胆子，仅凭一面之词就私派府兵抓人。”
　　
　　李赫章认错倒是极快，一腿屈膝跪地，拱手道：“是小人的错，小人鲁莽了，还请魏姑娘见谅，府兵们下手重了些，凝香坊的损失都由小人一人承担，还望姑娘海涵。”
　　
　　他来时就听府兵说了，凝香坊竟然是魏尚书府的铺子，魏姑娘还状告了郑大人，这一路走来，他都在想如何把事情只引到他身上。
　　
　　李赫章既认了错，又承担了损失，将北音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北音便也不想再计较了，抬眼示意木兰。
　　
　　木兰道：“既是如此，还请参军大人尽快补偿损失，此事就此作罢。”
　　
　　郑钰又踹一脚李赫章，对着北音说：“姑娘放心，本官一定监督他尽快补偿，尽快补偿，那这位？”
　　
　　郑钰指着地上摊着的贾子明，询问几人该如何处置？
　　
　　北音看了一眼贾子明，道：“大人熟知大庆律法，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好说好说，本官一定秉公处理，来人，把他押下去重打三十大板，给本官扔到东街的闹市去。”郑钰扬声吩咐，立时便有府兵拖走了地上的贾子明。
　　
　　这事终于算是尘埃落定，几人也不在京兆府多留，起身便要告辞了，没人注意到慕衍在经过李赫章时，淡淡瞥了他一眼。
　　
　　郑钰将几人送到了府门外，目送几人坐上了马车离开。
　　
　　温琬林跟着北音上了魏府的马车，将温府的车架留给了温临和慕衍。
　　
　　马车上，北音向温琬林道了谢，温琬林不甚在意，倒是邀北音日后去庄子上游玩。待到了魏府门前，北音和温琬林下了马车，温临也掀开了帘子，里面已经没有了慕衍的身影。
　　
　　温琬林问：“小将军呢？”
　　温临随口答：“自然是走了，快上来吧。”
　　
　　温琬林钻进马车，两人向北音道别后放下帘子，北音看着马车的身影走远了才转身走进魏府。
　　
　　-
　　
　　夜半，将军府。
　　
　　“主子，昨日酉时，那人以给薛姑娘卖糕点为由出了府，进了一家叫名为七巧斋的食坊，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以上。”
　　
　　暗卫说完，等候慕衍回应，若单是为了买吃食，怕是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可有查到他是何身份？”慕衍沉声问。
　　
　　暗卫摇头：“他整日跟在薛姑娘身后，我等从未见他与其他人碰头，昨日还是第一次单独出府。”
　　
　　“无碍，慢慢查，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下去吧。”慕衍随意道。
　　
　　慕衍说完，暗卫还是没动，显然还有别的话，又犹豫着不说，零榆急的催他：“还有何事？”
　　
　　暗卫下了好一阵决心，薛姑娘日后毕竟是他们主子的夫人，这事还是得让主子知道。
　　
　　他迟疑着说：“薛姑娘与那人的关系不大寻常，相处得过于亲密了些，可要阻止？”他说的还比较隐晦，就看主子能不能想到了。
　　
　　“怎么说？”零榆   问。
　　
　　暗卫咬牙：“薛姑娘会与那人单独在闺房里待上好几个时辰，行为举止间也颇为亲近那人。”
　　
　　“什么？”零榆惊道，暗卫的意思是薛姑娘可能与那人有了苟且？这怎么能行，“阻止，把那人给我抓起来……”
　　
　　慕衍：“不用，随他们去。”
　　
　　零榆与暗卫互看一眼，这是什么意思？公子竟然毫不在意将娶的妻子已经失了清白？
　　
　　慕衍不理二人，铺开纸随手写了一封信，唤道：“零榆，你来临摹一遍。”
　　
　　“啊？是。”零榆虽有疑问，还是走上前，看到纸上内容，更加心惊，公子这是不想成婚了？
　　
　　待零榆临摹好后，慕衍缓缓将信入封，随后递给暗卫：“若薛姑娘与那人再有出格的举动，便将此信放在薛大人案上。”
　　
　　他给了薛琳琅机会，就看她自己如何选择了。他慕衍可以娶一个从未谋面的妻子，但绝不会娶一个已经身心相许他人的女子。




12.  第十一章 太傅府   母亲病愈，北音赴会……

　　榻上，姜若华半倚着靠枕，一手搭在榻沿边，宋大夫正在为她号脉。
　　
　　北音和两位嬷嬷站在宋大夫身后，看着他抚着胡须，一时皱眉一时眉展，她们心下着急，又不敢出声惊扰，只好耐着性子静静等候。
　　
　　少顷，宋大夫终于抽回了手，继续抚须点头，只听他道：“大幸啊，夫人脉律柔和有力，身子已经慢慢将养回来了。”
　　
　　北音闻言，松一口气，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渐渐展颜。
　　
　　“大幸啊，真的是大幸，四年了，夫人的身子终于要大安了。”盼了四年，终于如愿，两位嬷嬷笑着笑着竟然流出了泪，引得北音也红了眼眶。
　　
　　“好了好了，我这病都要好了，你们怎么还哭上了。”姜若华笑着打趣她们。
　　
　　邢嬷嬷拿了帕子擦了眼角的泪，笑道：“不哭不哭，老奴这都是喜极而泣，太高兴了，夫人见笑了。”
　　
　　“是啊，姑娘也莫哭，这是好事，姑娘的孝心感动了上天，菩萨保佑夫人终于要病愈了。”秋嬷嬷安慰北音。
　　
　　宋大夫等几人情绪平稳下来，才接着说：“夫人气血还是稍有不足，我再开几副药，好生调理，不日便真正大安了。”
　　
　　他为魏夫人诊脉开药三年有余，当年夫人的身体内里虚到他都不敢断言能活下来。这三年里换了多少汤药，试了无数法子，总算是天随人愿，他也没辱没了宋家的医术。
　　
　　北音走上前，对着宋大夫行礼：“宋大夫，您就是我魏府的恩人，日后如有难处，我魏府定会倾囊相助，一点薄礼，还请收下。”
　　
　　木兰闻言，将手中装满银钱的荷包递给宋大夫。
　　
　　“姑娘言重了，医者治病救人只循本心，夫人大安便是在下最好的赏赐。”宋大夫推辞道。
　　
　　姜若华劝道：“宋大夫，您就收下吧，我这身子还真多亏了有你。”
　　两位嬷嬷也出言劝说，宋大夫推脱不得，最终还是收下   了，又嘱咐了几句，才被秋嬷嬷送出府。
　　
　　芳华院的丫鬟小厮齐声喊：“恭喜夫人大安。”
　　明间里头一阵欢呼，魏羲和带着管家隋正走进了芳华院，听到声音，愣得站在原地，一时不敢相信。
　　
　　秋嬷嬷送了宋大夫回来，看到门外的魏羲和，忙招呼他进去，魏羲和这才反应过来，神情激动跨进了暖阁。
　　
　　“若华……”
　　
　　魏羲和的声音引得暖阁内的北音和邢嬷嬷一干人看了过去。北音看了她爹一眼，很有眼力地退了出去，丫鬟们也随着跟了出来，屋内很快只留下留下夫妻二人叙话。
　　
　　北音一行来到了后院园子，远远便听到了越哥儿的笑声。越哥儿也看到她，便迈着小碎步跑到她身边，向她夸耀自己的战果。
　　
　　“长姐，长姐，方才阿越带着福禄抓住了一只小雀儿。”
　　
　　北音蹲下来，捏捏他的小鼻头，柔声笑道：“咱们阿越可真厉害，抓到的小雀儿呢？”
　　
　　越哥儿一副小大人模样，声音糯糯道：“长姐说过，小雀儿长大之后还要喂养它的娘亲，要是把它关在笼子里，它的娘亲定要饿坏了，阿越就将它放走了。”
　　
　　这是她之前讲给越哥儿慈乌反哺的故事，北音站起身，牵着越哥儿的手，一边往亭子里走，一边夸赞越哥儿：“阿越做得很对，那长姐今日就让阿越多食两块如意酥如何？”
　　
　　越哥儿小脸一皱，有些纠结，最后忍痛放弃了最爱的如意酥，拉着北音的袖子：“长姐，阿越不要如意酥。”
　　
　　北音稍有意外，越哥儿竟然主动不要如意酥了，莫非是吃腻了？她低头看到越哥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轻笑一声，猜到他大概是有了别的想要的东西，正等着她问呢，她便顺着他的意问了句：“那越哥儿想要什么奖励呢？”
　　
　　越哥儿果然咧嘴笑开了：“长姐，阿越不要如意酥，阿越想出府，你下次出府的时候能不能带着阿越？”
　　
　　越哥儿说完，偷偷抬眼看着北音，生怕她不答应，心中想好了长姐若是不同意他就撒娇。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她这几次出府都没有带着他，越哥儿着急了，昨日阿琬好像说过些日子邀她去庄子上游玩，便带着越哥儿一起吧。
　　
　　“好，长姐答应你了，下次出府一定带着你。”
　　
　　越哥儿满意地笑了，欣然拉着北音往前走。还未走几步，姜若华身边的奴婢侍书在后面喊住他们，说是夫人让他们回芳华院。
　　
　　北音几人转身往回走，越哥儿腿短跟不上，还是由木兰抱进了芳华院。姜若华已经由魏羲和扶着坐到了软榻上，越哥儿从木兰怀里下来，便爬进了魏羲和怀里。
　　
　　“爹，娘，可是有事？”北音坐在一旁的圆凳上。
　　
　　姜若华将手上帖子递给北音：“阿音，太傅府的大姑娘递了帖子，邀你三日后到太傅府一叙，你这两日进进出出忙个不停，下人们便将帖子递到了我这里。”
　　
　　姜若华   不知凝香坊的事，魏羲和却是知道，他和北音不约而同地瞒了姜若华，这会儿也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
　　
　　“听邢嬷嬷说，太傅府的大姑娘已经出闺了，如今是礼部尚书姚大人家公子的夫人，怎么会邀你去太傅府？”姜若华有些不解。
　　
　　北音虽说比同龄的姑娘们懂事稳重些，但毕竟未经人事，一时也想不到为何。两位嬷嬷却是很快猜到个中缘由，尤其是秋嬷嬷，一脸笑意提醒姜若华。
　　
　　“夫人，莫非邀了姑娘的人不是谢姑娘，而是谢夫人？”
　　
　　北音闻言，眉尖轻皱，谢夫人邀她又是为何？
　　
　　但姜若华经秋嬷嬷一点，瞬间便想明白了，她忽抬眼，仔细地看了北音一阵，缓缓笑道：“娘的阿音长大了，都有人要来议亲了。”
　　
　　议亲？
　　
　　北音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太傅府想与魏府结亲？她和谢昀吗？
　　
　　姜若华看着北音有些发愣，拉了她的手放在膝上：“阿音莫要担心，这事总归有我和老爷，你只管去赴约便好。”
　　
　　北音回神，轻轻“嗯”了一声，心中跌宕不平，虽说她之前一直安慰秋嬷嬷走一步看一步，但做为女子，迟早要议亲嫁人，忽然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魏羲和难得看到北音这般模样，大笑出声：“若华，不如明日早朝后，我邀谢大人坐坐，问一下他们究竟是何用意？”
　　
　　他对谢昀做自己女婿倒是相当满意，若太傅府真有此意，商议过后可以早日定下来。
　　
　　姜若华抬眼嗔怪他：“不可，这事没有眉目之前，万不可主动询问，可不能先低了头，我们阿音这般的姑娘，总是不愁嫁人的，若太傅府有意，自会来府上拜访。”
　　
　　魏羲和不懂这些，但也不会反驳姜若华，缓缓点头：“也好。”
　　
　　-
　　
　　三日后。
　　
　　北音由太傅府下人带着走进后院，入眼便是一道月牙石门，小道两侧郁郁葱葱，枝叶扶苏，隔着假山，还能听到潺潺流水声。　　
　　
　　穿过长廊，远远便看到亭中有两位华服女子坐在石凳上，谈笑风生，丫鬟嬷嬷站了一排。
　　
　　谢夫人抬眼看到北音的身影，起身走过来迎她，嘴上笑着招呼：“阿音来了，快过来坐。”
　　
　　大姑娘谢晗看到谢夫人动作，也站起身立在一边，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北音，便细细地打量着她。
　　
　　北音朝着谢夫人行礼：“见过夫人。”
　　
　　谢夫人拉了她的手，扶了她起身，温声细语道：“好孩子，无需行这些虚礼，快来坐下。”
　　
　　北音跟着谢夫人行至亭子中央，与谢晗相互见礼。
　　
　　谢晗打量了北音一阵，见她举止大方，声音也不娇柔，她虽当不了这样的姑娘，却是极为喜欢这样的姑娘，这点倒是与温琬林的性子很相似。
　　
　　谢夫人端详着北音，真是如花的年纪，看着就招人稀罕，温言问她：“魏夫人身体可好些了？我原想上门拜访，又怕扰了她修养，便邀   了你过来。”
　　
　　北音：“多谢夫人挂念，家母已经大好了。”
　　
　　谢夫人又问她可习了诗书女红，北音一一回答，看着谢夫人眉眼间笑意渐浓，心下猜想谢夫人大概对她是满意的。
　　
　　既是迟早要嫁出魏府，她也想寻得一良人，爹娘那般的感情她从未想过，只想往后与夫君相敬如宾，安宁度日，谢昀确实是她曾想过的人选。
　　
　　谢夫人了解了大概，怕问得太多吓着北音，也怕她过于拘束，便揉着眉心：“我这会儿有些乏了，便让阿晗带你到府里看看，你们年岁相仿，想必能聊到一起。”
　　
　　北音起身行礼：“夫人早些休息，阿音便退下了。”
　　
　　谢晗已经起身走在前面，北音随后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北音忽听谢晗道：“我不想拐弯抹角，我娘的意思你应该清楚。”
　　
　　北音有些哭笑不得，怪不得都说太傅府大姑娘性子直，未曾想竟是这般直接。
　　
　　“阿音是吧，我很满意你，你可以直接喊我姐姐，或者晗姐姐，若你日后能与阿昀成婚，便是我弟妹，所以不用怕我。”谢晗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北音。
　　
　　北音倒是没有怕她，只是被她如此直言吓着了，反应过来后，轻轻唤了一声“晗姐姐”。
　　
　　“嗯。”谢晗满意点头，脸上也有了笑意，“娘还未问过阿昀，但你莫要担心，我会替你美言几句。”
　　
　　“啊？”北音抬眼，啼笑皆非，听着好像是她迫不及待想嫁给谢昀，但她真的不用这么着急的。
　　
　　谢晗看北音还在发愣，心中叹息，性子好是好，就是有些呆呆傻傻的，以后还要嘱咐阿昀多照看些。
　　
　　“走吧，我送你出府。”谢晗抬脚走在前面，但步子放缓了些，待北音跟上。
　　
　　行至太傅府门口，几人与进门的谢昀撞了个正着，都停下了脚步。
　　
　　谢晗伸手绕到北音腰后把她往前推了一下，北音只好主动开口：“见过少卿大人。”
　　
　　谢昀在自家府里看到北音，也是颇为惊讶，好在面上很快恢复过来。
　　
　　“魏姑娘。”
　　
　　谢昀言罢，侧身让出了道，让北音先行出府，北音道了一句“多谢”便走出了太傅府。
　　
　　两人身后的谢晗就差抚额叹息了，一时不知该不该撮合二人，这性子也没个主动的。




13.  第十二章 逃婚   慕衍算计，帝收回赐婚……

　　这日退朝之后，御史中丞薛文源在含元殿外求见永嘉帝。
　　薛大人在含元殿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被永嘉帝大怒骂了出来。
　　
　　怪就怪在薛大人走出含元殿后，并没有直接出宫回府，而是在含元殿外长跪不起，直到日薄西山，才又被内侍喊了进去。
　　
　　永嘉帝与薛大人在含元殿交谈时，身边只有内侍总管，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时之间，宫里头只传出了皇上大怒、薛大人被罚跪的消息，却是不知道是何缘由，百官们也是听得稀里糊涂，花了不少银钱打探，生怕明   日上朝之时说错了话，引火烧身。
　　
　　这事有头无尾，却是丝毫不妨碍它在坊间的流传，很快便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还编纂了缘由，像话本子一样精彩。
　　
　　真正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的，除了宫里的那三人，大概也就只有始作俑者慕衍了，他听到这样的传闻，难得露出笑容。
　　
　　当然，最喜形于色的便是零榆，自家公子很快就要摆脱赐婚了，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现在想来，还是公子高明，他们不能拒婚，却是可以让对方出面，如此一来，皇上也怪不到他们头上，况且薛姑娘所做之事，确实也难以再成为他们公子的夫人。
　　
　　慕衍也只是展颜一瞬，很快就想到永嘉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次的赐婚就算是废了，也总会有第二次，不知又会是哪家姑娘？
　　
　　他的心里闪过一个身影，很快被自己挥掉，突然一阵烦躁，扔下手中的笔，靠坐在椅子上。
　　
　　原本他并不在意娶谁为妻，薛琳琅也好，张琳琅也好，只要安分守己就行，但薛琳琅所做之事，任谁都无法接受娶她为妻。
　　
　　“公子，暗卫传来消息，那人带着薛姑娘已经走了水路，朝着江南的方向去了，问公子他们还要继续跟吗？”零榆道。
　　
　　薛琳琅的去向慕衍不甚关心，但那人的身份他倒是很感兴趣，能在永嘉帝眼皮底下拐走被他赐婚的人，还做到了全身而退，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结识一番。
　　
　　“跟，继续跟上去，查清楚那人的身份。”　　
　　
　　这事闹成今天这样，还要从慕衍写的那封信说起，信上写了：令爱之事已败露，若想保全，自请退婚。
　　
　　暗卫拿到信之后，又观望了几日，还未来得及将信放在薛文源案上，就发现薛琳琅与那人连夜出府，进了七巧斋。
　　
　　因着夜深，暗卫便没有及时报给慕衍，第二日一早，眼睁睁看着那人带着薛琳琅出了盛京城。
　　
　　薛姑娘这是逃婚了？
　　
　　当时跟踪的几名暗卫惊得合不拢下巴，事情反转也忒快了些，他们立即派了人继续跟上，同时回将军府询问慕衍接下来如何动作。
　　
　　慕衍只让他们按原计划将那封信放在薛文源案上，继续跟着薛琳琅一行，便不再理会薛府。
　　
　　要说最倒霉的还属御史中丞薛文源，下了朝回来，案上放了两封信，一封是女儿逃婚离家的留信，另一封就更要了他老命了。
　　
　　薛琳琅虽说是他的女儿，但她母亲早逝，自己娶了续弦许氏，生了一双儿女，对她便不甚上心。
　　
　　皇上询问他府里可有适龄姑娘赐婚时，他随口提到了薛琳琅，赐婚之后也对她多了些注意，没想到这孽女竟然做出了如此叛逆苟且之事。
　　
　　薛文源怒火难平，又无处可撒，派了人去寻薛琳琅踪迹，一边想如何行事才能保下他们薛府一家，一边还要猜送信的人会是谁？
　　
　　但新帝上任的三年间，他得罪的官员数不胜数，一时还真想不到   会是谁送的信，总归是不想让他与将军府结亲的人。
　　
　　傍晚时分，宫中下旨，御史中丞薛文源之女薛琳琅染了痢疾，即日起送到庄子上修养，与小将军慕衍婚事就此作罢，御史中丞薛文源顾女不周，官降一级，罚俸三年。
　　
　　这个旨意一出，盛京里等着看热闹的人都傻了眼，半响才回过神，向来皇上金口玉言，这次竟然收回了之前的赐婚成命。
　　
　　如此落皇上的面子，几乎算得上抗旨不尊，若是旁的官员，随不至于满门抄斩，也不会如此轻松，这还得亏了薛文源之前紧抱皇上大腿。
　　
　　看来抱大腿还是有抱大腿的好处，此事若是发生在他们身上，可就是另外的情境了，一时之间，原本对薛文源嗤之以鼻的官员，纷纷做好了向他效仿的准备。
　　
　　永嘉帝还派了内侍到将军府传递旨意，不仅说了与薛琳琅婚事作罢，还宣了慕衍明日进宫。
　　
　　内侍总管言笑晏晏，向慕衍解释薛姑娘如何如何病重，皇上才破格收回成命，最后隐晦透露给慕衍，明日进宫会为他重新择妻的消息。
　　
　　这话他原本不该说，但此时既然说了，便算得上是卖了慕衍一个人情。
　　
　　慕衍也承了这份情，总归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来得划来，俩人交谈一番后，派人将内侍总管好生送出了将军府。
　　
　　零榆瞬间没了方才的兴奋，原来还要重新赐婚啊，他还以为就此放过公子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公子，这……”
　　
　　慕衍淡瞥了他一眼，抬脚走进书房，将月前收到的他娘的回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将军夫人云青绾遗憾不能看着他成婚，又嘱咐了他无论是否心悦新婚妻子，都要做到好生相待，若妻子对他有情，便莫要辜负了她。
　　
　　好生相待，莫要辜负。
　　慕衍哼笑一声，他怕是做不到。
　　
　　放下书信，慕衍又随手拿过了一个红漆木盒，里面躺着一只血玉手镯，殷红得像是凝血而成。
　　
　　这是将军夫人与书信一道寄来的给新媳的见面礼。
　　
　　原还有一对血玉耳坠，但温临说他送给妹妹的耳坠被弄丢了一只，托慕衍重新帮他寻一对，慕衍随手便将那副耳坠给了温临。
　　
　　“派人递消息给温临和玄朝，我在春满楼请他们喝酒。”
　　
　　“春，春满楼？”零榆惊得抬起头。
　　
　　春满楼可是花楼啊，公子要去喝花酒？这，这，这……
　　
　　-
　　
　　消息传到魏府时，北音正在绣荷包。那日从太傅府回来，姜若华喊了她过去问话，大概清楚了谢夫人的用意。
　　
　　两天前，谢夫人又递了三日后上门拜访的帖子，两家夫人忽然就有了点心照不宣的意思。
　　
　　秋嬷嬷早早就嘱咐她绣荷包，说是定亲当日要给姑爷送的，北音笑着说嬷嬷操心的也太早了，定亲如今还是没影的事。
　　
　　她嘴上如是说，手上却还是选了上好的深色料子，想了想又换上了明蓝色料子，仔细做起了荷包。这几日荷   包已经绣好，只差了些花纹。
　　
　　秋嬷嬷还是念叨这个颜色太过鲜艳了，不太适合男子，北音只当不闻，她做成这样，万一出了变数，还可以用来给越哥儿装零嘴。
　　
　　听了紫苏从御街上打听探来的传闻，北音惊得抬头，针尖便落在了指尖上，很快冒出了血滴。
　　
　　秋嬷嬷看到后一边嗔怪北音，一边拿了帕子挤出污血，擦掉血珠，“姑娘啊，小将军的事听着便好，姑娘为何如此上心？”
　　
　　北音闻言也是一愣，她为何如此上心，想到小将军上回听了成婚的事便不高兴，如今算是退了婚，她大概是为他高兴吧。
　　
　　“只是有些吃惊罢了。”北音喃喃，低头正要继续绣荷包，秋嬷嬷伸手拦住了她。
　　
　　“姑娘手都伤了，罢了罢了，这荷包先放放，姑娘还是好好休息。”
　　明明先前是她催得最急，这会儿看到北音手伤了，最心疼的又是她。
　　
　　北音还是拿了荷包继续绣，笑道：“无碍，一点点小伤口而已。”
　　
　　秋嬷嬷无奈的看了北音一阵，见自己说不动她，便缓缓走出了明间。
　　
　　屋内剩下北音和木兰紫苏，主仆三人竟然同时松了口气，足见平日里秋嬷嬷威严甚重。
　　
　　紫苏道：“姑娘，奴婢还听到了一种说法，说是薛姑娘不想做小将军的妻，故意说是染了痢疾，其实人还在府里，庄子里头并没有人。”
　　
　　北音放下手中荷包，皱眉思忖一阵，缓缓摇了摇头。
　　
　　薛大人总不能冒着全府上下满门抄斩的危险去撒这个弥天大谎，应该是消息传得久了，便变了味。
　　
　　不过若要是真的，那退婚倒也算得上是一桩美事，郎无情妾无意，生生被一道圣旨绑在了一起。
　　
　　-
　　
　　春满楼，藏在柳巷深处的花楼，虽地方偏了些，里面的姑娘却是温柔似玉，千娇百媚。
　　
　　入夜时分，明灯芊芊，香雾缭绕，楼上楼下，浅唱低吟，靡靡之音传到了巷子里，勾魂儿无数。
　　
　　“阿衍，不是，这之前，你都一直不喜那薛文源的女儿，怎么如今退了亲，反而过来借酒浇愁，你莫不是后悔了？”
　　
　　温临实在有些想不通，不用再娶一个自己不喜的女子，若换做是他，早就高兴地设宴庆祝了。
　　
　　慕衍不语，自顾饮酒。
　　
　　温临便接着说：“你说你来春满楼，我还以为你这苦行僧也打算入了红尘，自此温香软玉在怀了，结果，也就是饮酒，你不会是锦玲珑的酒喝腻了吧？”
　　
　　见慕衍还是不理他，温临也只好转向季玄朝：“是吧，玄朝？”
　　
　　季玄朝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无奈，却也不说话。
　　
　　温临语噎，看向屋内的最后一人，正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春满楼花魁玉无瑕，问她：“是吧，无瑕姑娘？”
　　
　　玉无瑕指尖稍停，朝着温临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如水：“温公子说的是 。”　




14.  第十三章 求娶   臣就要魏尚书之女，魏……

　　第二日，恰逢百官休沐，永嘉帝也难得清闲，早   早处理了政务，靠坐在御倚上，缓缓转动玉扳指，思忖能赐给慕衍为妻的姑娘人选。
　　
　　慕衍刚一进宫，便被内侍带进了含元殿，内侍稍稍提了一句，皇上怒气未消，让他小心应付。
　　
　　慕衍却是不甚在意，怒气消与不消，总不会撒到他头上，在外人看来，他才是受害者，不是吗？
　　
　　果然，永嘉帝半点不提退婚之事，待慕衍行礼过后，面露笑意道：“阿衍来了，快起来坐下。”
　　
　　含元殿，顾名思义，正殿是历代皇上处理政务和朝下与群臣议事之处，除了上首的御座和御案，堂下两侧各摆了几张太师椅和案几，供群臣进谏时，皇上赐坐。
　　
　　慕衍刚坐下，立时便有宫女上茶，他缓缓捏起，轻尝一口。
　　
　　永嘉帝看着慕衍，眼睛格外精明，面色却是愈发温和，笑着问：“大将军近日可来书信，固原一切可好？”
　　
　　慕衍闻言，放下茶盏的动作稍顿一瞬，抬眼看着永嘉帝，道：“固原一切安好，多谢皇上挂念。”
　　
　　永嘉帝不觉，又道：“阿衍如今也在盛京待了两月有余，便来说说京城与固原相比如何？”
　　
　　慕衍挑眉，随即道：“盛京繁华闲适，热闹非凡，便是夜间也是灯烛通明，火树银花。固原小小边城，臣只记得黄沙卷地，风声鹤唳，如何能比得上京城安逸。”
　　
　　永嘉帝静默，良久才讪讪笑道：“阿衍所言极是，边关将士实乃我大庆之福，如今也算是终于安定了下来，可以好好修养一番了。”
　　
　　含元殿内安静了一阵，只听永嘉帝忽然叹道：“朕幼时，曾有幸见了大将军与将军夫人成婚盛况，当日大将军舍了花轿，抱了夫人上马，二人同骑入府，留下好一段佳话。”
　　
　　慕衍不语，这事他未听说过，但应该不假，不然他娘那么温柔的人怎么就嫁给了他爹一个莽夫。
　　
　　永嘉帝又道：“这一晃，已经二十余年过去了，连阿衍都到了娶亲的年纪，终归是那薛氏女没有福气，阿衍莫要忧心，朕自会为你重新赐婚。”
　　
　　慕衍拱手，“多想皇上厚爱。”
　　
　　永嘉帝闻言点头，垂首缓缓翻阅温皇后送来的仕女图册，许久之后，将仕女图册递给内侍总管。内侍总管接过后，缓缓下阶呈给慕衍。
　　
　　慕衍接过，还未翻阅，只听永嘉帝含笑问道：“朕瞧着翰林学士陆商之女陆悠然，兵部尚书之女曹如意，户部尚书之女魏北音，容貌上佳，坊间亦有贤名，阿衍不若在她们中间选上一选。”
　　
　　慕衍原本有些漫不经心，忽听到一个名字，心下一动。
　　
　　内侍总管回到永嘉帝身侧，轻声提醒道：“皇上，皇后娘娘给奴才图册时，特意提了太傅夫人有意与魏尚书府结亲。”
　　
　　永嘉帝闻言，道：“既是如此，阿衍便从陆曹二人中选一人，朕为你二人赐婚。”
　　
　　慕衍也听到了内侍总管的话，握着图册的手稍紧了紧，他并非不讲理之人，亦   从不做夺人所爱之事。
　　且如今的景况，他更不应该违逆圣命，他确实应该在陆曹二人中选一人作为妻子。
　　
　　但此时，他虽面上不露声色，实则心下暗流翻涌。良久后，他缓缓抬头道：“皇上恕罪，臣就要魏尚书之女，魏北音，求皇上赐婚。”
　　
　　永嘉帝稍愣一瞬，随即朗声大笑：“哈哈哈，好，朕这就为你二人赐婚。”
　　
　　这事也算得歪打正着，倘若慕衍直接求了魏北音，永嘉帝还会想到他处，考虑大将军与魏尚书有无勾结。
　　但此时，慕衍是先听了有人要娶魏氏女，随后才求的赐婚。
　　
　　永嘉帝只当他是年少气盛，偏爱与人相争，毕竟他这个年纪该是风流倜傥的时候，确实爱出风头。
　　
　　慕衍起身，叩首谢恩。
　　
　　内侍总管颇为受惊，还想劝说一番，便开口道：“皇上，这，太傅府……”
　　
　　太傅夫人可是皇后娘娘亲姑姑，他受了皇后娘娘给的金疙瘩，如今却是办砸了这事，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想到此，内侍总管有些埋怨地看了一眼堂下站着慕衍，慕衍只作未见。
　　
　　“太傅府可与魏尚书府定了亲，两家可有交换了婚书？”永嘉帝问得相当随意，只怕就算是定了亲，他也会赐婚。
　　
　　内侍总管摇头，“倒是还未。”
　　
　　永嘉帝笑道：“那便是了，即是还未定亲，为何不能赐婚，莫非他太傅府还要抗旨不尊不成？”
　　
　　内侍总管闻言，立即跪地磕头，惶惶道：“奴才该死，请皇上恕罪，太傅府绝无此意。”
　　
　　永嘉帝摆手，待内侍总管起身后，痛快道：“笔墨伺候，朕要亲自拟旨。”
　　
　　慕衍听着二人的对话，站着未动，也未出声，只是目色沉沉，看着永嘉帝下笔。
　　
　　-
　　
　　这日魏府的下人们都起了大早，打扫庭院，收拾摆放，踩着小碎步，进进出出，个个都带着笑意，就差把姑娘要定亲了几个字刻在脸上。
　　
　　北音也被秋嬷嬷早早喊起来梳妆打扮，绾发的时候都迷迷糊糊，由着秋嬷嬷摆弄。
　　
　　待她睁开眼睛，看着铜镜中的面容，自己都惊了一瞬，明眸皓齿，细眉红钿，抬眼间秋波微转，半响才低声道：“嬷嬷手艺真好。”
　　
　　秋嬷嬷闻言，打趣道：“姑娘可是在说笑，老奴手艺再好也不能将丑妇画作天仙，姑娘底子生得好，莫要谦虚了。
　　
　　北音轻笑，嬷嬷说得有理。
　　木兰和紫苏拿了昨日就备好的天青色蜀绣罗裙给北音换上，几人缓步走出里间。
　　
　　“嬷嬷，越哥儿还未醒吗？”北音已经习惯了每日问候越哥儿情况。
　　
　　秋嬷嬷回道：“睡得正熟，安嬷嬷一直守着，姑娘勿忧，越哥儿醒了自会有安嬷嬷照顾用膳。”
　　
　　下人们很快端了早膳上来，吃食也被秋嬷嬷特意安排过了，素味清淡，大概是防止她见到太傅大人和夫人后失礼。
　　
　　北音堪堪食了几口，姜若华身边的婢女侍书便来唤她，说是老爷夫人喊她去正院前堂。   
　　
　　秋嬷嬷轻叹一声，忙赐伺候北音漱口净手，把人送出了明熙院，仔细叮嘱要如何如何，北音直点头。
　　
　　北音还未走进前堂，远远便听见里头传来笑语一片。
　　
　　姜若华身边站着的邢嬷嬷眼尖，已经看到了北音的身影，低身提醒了姜若华。姜若华抬眼看向外面，引得屋内几人都看了过去。
　　
　　只见突然出现的女子身着素色蜀锦罗裙，玉带束腰，盈盈一握，脚下熠熠生辉，走近些瞧见女子面容，齿若编贝，眉眼间含情脉脉，端的一位红袖佳人。
　　
　　谢夫人见之，满意点头，笑容愈佳。姜若华也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看着北音愈发慈爱。
　　
　　北音却是被几人直直的目光看得稍有些拘束，尤其是她不曾想到谢昀也在。两人的视线相遇一瞬，便各自移开。
　　
　　“阿音来了，快来见过谢大人和夫人。”姜若华忙招呼她。
　　
　　北音颔首，微屈膝行礼，柔声道：“阿音见过谢大人，见过夫人。”
　　
　　谢夫人一脸笑意起身，走到北音身边，拉着她的手扶她起身，笑道：“早就与你说过了，用不上这些虚礼，这日后若是成了一家人，岂非日日要与我行礼。”
　　
　　谢夫人言出，已经将此行目的放到了明面上。北音终究还只是未出阁的姑娘，立时面上染上绯色，缓缓垂首，看着地下。
　　
　　见北音这般，谢夫人了然地笑笑，转身对着谢昀招手道：“阿昀，快过来，你和阿音也该好好认识了。”
　　
　　谢昀起身，白衣玉带，身姿翩翩，缓步走到谢夫人身边。除了长姐谢晗和表妹温琬林，他也从未与其他姑娘有过相处，这时虽面上镇定，心里也在敲鼓。
　　
　　这几日，长姐左一句阿音温柔，又一句阿音贤惠，倒是让他真的对眼前的女子上了心，若是能与她成婚，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魏姑娘。”谢昀拱手。
　　
　　魏羲和与姜若华目光随着他，越看越满意，二人相视一眼，魏羲和开口提议道：“不如让阿音带着阿昀到园子里走走，相互说说话，也好了解一番。”
　　
　　谢太傅闻言，也颔首同意道：“也好，如此便劳烦阿音了。”
　　
　　北音轻言：“大人多礼了。”
　　
　　随后，北音带着谢昀走出了前堂，两人沉默着走在前面，木兰紫苏和跟着谢昀的小厮跟在后面不远处，倒也不走近打扰二人。
　　
　　北音张了张嘴，又阖上了，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况且她一个姑娘还是要矜持些，莫要给他留下嘴碎的印象，便继续带着往前走。
　　
　　忽听谢昀问：“姑娘平日喜欢读书吗？”
　　
　　这话若是被谢晗听到，大概要说她弟弟可算是开窍了，竟然主动与女子搭话，终于不是木头了。
　　
　　但在北音听来，却是少卿大人应该喜欢饱读诗书的女子多一些，好在她虽称不上满腹经纶，也算是读过几本，日后还是要再多找些书来读。
　　
　　“闲暇之时读过一些。”北音柔声道。
　　
　　初次主   动搭话，谢昀不甚满意。魏夫人久病，眼前的姑娘既要照顾病母，又要教养幼弟，他早该想到她应该没有太多空闲来读书。
　　
　　谢昀声音也放得柔了些：“听闻魏夫人身子已经大好了，恭喜姑娘。”魏夫人身子好了，魏姑娘日后也能轻松些，倘若是进了太傅府，他也不会让她太过劳累。
　　
　　“多谢少卿大人，母亲身体已经大安了。”北音道。
　　
　　“姑娘唤在下阿昀便可，也不是在朝堂上，莫要再唤少卿大人了。”谢昀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北音。
　　
　　北音点点头，道：“那，阿昀也唤我阿音吧。”
　　
　　谢昀颔首，轻唤：“阿音，我这里有几本孤本，颇为有趣，明日派人拿给你。”
　　
　　北音正要道谢，管家隋正的声音从几人身后远远传来，听着有些着急：“少卿大人，姑娘，请留步。”
　　
　　北音和谢昀停下脚步，同时转过身。北音问道：“隋管家，发生了何事？”
　　
　　“姑娘，宫里来了圣旨，说是请姑娘前往前堂接旨。”
　　
　　请她接旨？




15.  第十四章 赐婚   北音谢昀缘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魏羲和之女魏北音，温良贤淑、品貌出众，赐婚于上将军慕衍，经钦天监测得五月二十乃良辰吉日，特许二人当日成婚，钦此。”
　　
　　内侍宣完旨，只等北音伸手来接，恭敬道：“魏姑娘，还请接旨。”
　　
　　但北音听了圣旨，已经完全懵住了，忘记了如何动作，她怎么会被赐婚给小将军？怎么会是她呢？
　　
　　同样愣住的还有两位夫人和两位大人以及一干下人，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好好的一桩姻缘，眼看就要成了，皇上怎么就突然赐婚了呢？
　　
　　谢昀虽然也有些始料未及，却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人，他垂眸紧握拳头，随后缓缓松开。
　　如今圣旨已下，无论是他和太傅府，还是魏府，都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和魏姑娘，只怕是没有缘分。
　　
　　“还请魏姑娘接旨。”内侍又恭言提醒道。
　　
　　北音缓缓醒过神，眼睛轻轻地眨了眨，有些无措地看向姜若华和魏羲和，两人也是颇为无奈地对着她点头，示意她先接旨再说。
　　
　　她想了想朝着谢昀的方向看了过去，若是她接了旨，谢昀该如何自处？
　　谢昀也在看着她，朝着她微微一笑，亦是让她接旨的意思。
　　
　　在众目注视下，北音伸出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圣旨一接，方才还谈婚论嫁的两家便再也做不成亲家了，她和谢昀之间这条红线还未被天上的月老牵到一起，便被生生剪断了。
　　
　　几人在下人搀扶下起身，管事隋正往内侍手中递了沉甸甸的荷包，装着刚刚才包进去的银钱，送走了颇为满意地内侍。
　　
　　内侍临走前，看了眼本不该在魏府的谢昀等人，虽心下有些猜想，却是未多话，只笑着向北音道喜：“恭喜姑娘，日后便是将军夫人   了。”
　　
　　他走了之后，前院寂静了好一阵，明明是赐婚的旨意，却是没有人露出半点喜色。几位主子面色沉沉，下人们也不敢发出动静。
　　
　　谢夫人面色极为难看，实在没有想明白，她前几日进宫，还特意找皇后娘娘说过这事，想着日后向皇后求个恩典，给两家孩子求一道赐婚懿旨，怎么转眼就赐婚给小将军了？
　　
　　姜若华也是一脸愧色，这事虽说不是他们故意为之，却也是真真实实落了太傅府的面子，就怕结亲不成反结怨。
　　
　　良久后，魏羲和缓缓道：“谢大人，谢夫人，不若进去坐下说，这事总归是我魏府对不住几位。”
　　
　　太傅大人也反应过来，有些叹气地摇头道：“魏大人言重了，这事……总归不是你我二人能左右的，只是两个孩子，唉，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魏羲和也叹道，他是真的很满意让谢昀成为自己的女婿，真是有些可惜了。
　　
　　“既是如此，我等便不再久留了，魏大人，魏夫人，告辞。”亲事已经无法再谈，也就没了坐下来的道理，太傅大人便想要告辞了。
　　
　　谢昀闻言，见谢夫人还在愣神，轻轻揽过她，低声唤道：“娘，娘，回府了。”
　　
　　谢夫人这才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
　　
　　这句话道出了院中站着的所有人的心声，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不过才是一盏茶的功夫，一切就从顺理成章变成了无话可谈，满堂欢笑也成了愁容满面。
　　
　　“夫人，罢了，回府吧。”太傅大人摇头不已，伸手拉了谢夫人就要离开，抬眼看到一脸忧色的姜若华，还是多说了几句。
　　
　　“魏夫人无需困扰，今日只当我等并未来过，告辞了。”
　　
　　太傅大人说完，带着谢夫人往外走，魏羲和与姜若华见拦不住，只好随后跟上送他们出府。
　　
　　北音走在最后，身前不到半步是谢昀，她低下头，细声说了句：“阿昀，对不起。”
　　
　　谢昀停下脚步，还未开口，几个婢女嬷嬷很有眼色的先走了，留下谢昀和北音叙话，只当是让二人作别。
　　
　　谢昀垂眸看了北音一阵，即便掩饰得再好，心里总归还是有些失落，低声道：“阿音，此事与你无关，无需自责。”
　　
　　北音心下也有些发酸，这几日，她是真的想过与谢昀成婚，从此相伴一生。谁也没有料想到，他们最后会这般无疾而终。
　　
　　“那，那几本孤本，你还要吗？”谢昀迟疑问。
　　
　　北音垂眸想了很久，才缓缓道：“不要了，阿昀留着，送给日后心悦的姑娘。”
　　
　　“也好，在下便祝姑娘一世欢喜，与小将军琴瑟和鸣。”
　　
　　“多谢少卿大人，小女也祝大人早日觅得良缘，白首不离。”
　　
　　-
　　
　　北音和谢昀走出来时，太傅大人和谢夫人还未上车，几人站在马车旁的石阶上寒暄，已经没了来时的笑意，勉强撑着说话。
　　
　　见二人出来，很快停下话，抬眼看着他们，忍不住叹气，多   好的一对璧人，终究是天意弄人，有缘无分。
　　
　　“魏大人，魏夫人，告辞了。”太傅大人话落，搀扶着谢夫人进了马车，随后自行钻了进去。
　　
　　谢昀行至马车边，朝着魏羲和与姜若华拱手后，利落上了马车。
　　
　　“驾。”小厮扬鞭，轻喊一声，马蹄动起来，拉着马车徐徐前进。
　　
　　北音静静站立，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的拐角处，心中不禁有些怅惘。
　　
　　她与谢昀相见不久，相识也短，却仿佛经历了很多，倘若再早一些……罢了，她慢慢回过头，撞上数道目光。
　　
　　除了一干下人们，姜若华和魏羲和也在仔细打量着她。
　　方才，她一直盯着马车的方向，让他们以为她已经对谢昀有了情意，此刻是在不舍与谢昀缘断。
　　
　　“阿音……”姜若华轻声唤她，声音里透着止不住的心疼，她的阿音真是太苦了，年幼担事，如今有了钟意的郎君，又要被迫嫁作他人妇。
　　
　　北音却是不知道他们如何想，只道：“爹，娘，快进去吧，外边风大，娘的身子还是受不得风。”
　　
　　姜若华心下长叹一口气，走到北音身边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柔声道：“阿音，事已至此，便忘了吧。”
　　
　　北音闻言，这才意识到方才的举动让他们会错了意，却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勉强笑着安慰道：“娘，我没事。”
　　
　　魏羲和走在两人身后，他仔细忖思后缓缓道：“阿音，小将军此人，倒也不失为良人。”
　　
　　少年将军，鸿鹄之志，又是重情重义，若不是身边已经有了红颜，阿音能嫁与他，也是一种修来的福气。
　　
　　好在小将军身边的那人，如今在固原边城，虽不知何时回京，但以目前皇上与大将军之间的相互猜忌来看，怕是一时不会再送人到盛京来。
　　
　　若是阿音嫁过去之后，能与小将军近水楼台日久生情，便也能算作是一桩好姻缘。
　　
　　姜若华嗔怪地看了魏羲和一眼，她这四年对坊间这些传闻不甚知晓，如今只记得那小将军慕衍是个混人。
　　
　　四年前，她就听闻大将军之子慕衍调戏女子，招惹祸端，后来虽立了战功，却又沉迷女色，年纪小小便有了侍妾。
　　
　　她如何愿意将阿音交给那般的混不吝，但也不能再给阿音雪上加霜了，便安慰道：“阿音，你莫要忧心，娘明日便派人去打听小将军的品性相貌。”
　　
　　北音轻笑着摇了摇头：“娘，我见过他。”
　　
　　姜若华闻言愣了须臾，竟然已经见过了，“阿音何时见了他？”
　　
　　北音正要说上次凝香坊出事的时候，一想到这事姜若华还不知道，便改口道：“两月前，宫宴上见过一面。”
　　
　　当日宫宴，北音坐到了太傅夫人身边，魏羲和后来问过她缘由，而她的对席便是小将军慕衍，这事魏羲和也记得。
　　
　　“那，长相如何？”姜若华问道，只匆匆见过一面，品性如何该是无法知晓。
　　
　　北音轻道   ：“上佳。”
　　
　　“那便好，性子如何娘会找人打听，如今已是四月十七，离五月二十不过月余，这成婚的日子定得也太近了，怎会如此着急？”姜若华忍不住问，怕是要尽快着手准备嫁妆一类了。
　　
　　从一介白衣书生到如今的户部尚书，魏羲和也是经历了官场的风雨磨炼，如今对永嘉帝的心思也能摸出一二。
　　
　　他稍作考量便想到，之前的赐婚因着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出了意外，如今只留一个月准备聘礼嫁妆，也是怕再有变数。
　　
　　事实便是如此，永嘉帝确实是这般想的，他的威严已经失了一次，决不允许再有第二次。
　　
　　几人行至芳华院内，刚坐下不久，安嬷嬷抱了越哥儿过来，他一进门就吵着找姐夫。
　　
　　“长姐，姐夫呢？”越哥儿问。
　　
　　北音抬眼看了安嬷嬷一眼，这事除了她不会再有人教给越哥儿。
　　
　　魏羲和一把提起他，放在软榻上，揉搓一顿，问：“你个小兔崽子，知道姐夫是什么吗？”
　　
　　“阿越知道，嬷嬷说了，姐夫就是长姐日后的夫君，像爹娘一样，爹是娘的夫君。”越哥儿一咕噜从软榻上翻起来，一本正经回答，说完一副待夸的表情。
　　
　　从接了圣旨便阴霾到现在的魏府各人，终于被惹得露了笑，连北音都被吸引到了，渐渐放下了心中的胡思乱想。
　　
　　但夜里躺在床榻上时，她还是辗转难以入睡。她并不排斥嫁给小将军，但也不想插足于小将军与那名女子之间。如此，日后或许真的就只能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了。
　　
　　还未成婚，便知道了自己与日后的夫君只能做表面夫妻，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涌上心头，有些发酸，又有些无奈。
　　
　　她到底还是对得一人心、白首不离有些念想的。




16.  第十五章 婚服   毕竟人是他亲自求来的……

　　“公子，如何了？”
　　
　　昨日退了亲，今日慕衍又被传进了宫中，将军府管事满叔早早就站在正门外等候，见慕衍和零榆回来，老远迎上去就问。
　　
　　十五年前，老将军病逝，大将军慕钦挂帅，慕府嫡系只留下他这一脉，当时旁系纷争，慕钦怕留下云青绾和慕衍孤儿寡母受了欺负，便求了承和帝一道旨意，将二人一并带去了固原边城。
　　
　　慕衍五岁离京，幼时也蒙满叔照顾，虽记忆迷糊，但对他颇为尊敬，道：“满叔，皇上又赐了婚。”
　　
　　倒也算是意料之中，满叔没有太多惊讶，喃喃问道：“这次又是哪位大人府里的姑娘？”
　　
　　“户部尚书魏大人之女。”零榆回他，他此刻尚不知北音便是他口中之人，话语间有些轻视。
　　
　　满叔闻言，缓缓点头，魏大人府的事情他有所了解，魏姑娘在京城里甚是有名，是个贤良恭孝女子，与公子也算良配。
　　
　　只是希望这次能顺利成婚，莫要再出什么变数了，不然公子该要背上克妻的名声了。
　　
　　“圣旨上可定了何日成婚？”满叔问，有了   日子才好安排六礼。
　　
　　“五月二十，快了。”慕衍低声道，抬脚就要进门，忽想起一事，转身又说，“满叔，婚服一起制吧。”
　　
　　按照坊间不成文的规矩，新妇的嫁衣要么自己动手绣，要么由夫家出面请人来绣，一般来说，夫家都会给新妇面子，找人来绣。
　　
　　满叔稍愣，随即反应过来，之前与薛姑娘的婚事筹备得如何了，公子从不过问，今日与魏姑娘刚刚赐婚，便要一起制婚服，莫非是见过魏姑娘，对她甚为满意？
　　
　　满叔试探着问了一句：“公子可是见过魏姑娘了？”
　　
　　慕衍脚步一顿，轻声道：“嗯，见过。”
　　
　　满叔心下便明了了，公子欢喜便好，总归是要一同白首的妻子，若是像前头薛姑娘那般不喜，日后家宅不宁，他也不知道如何向大将军和夫人交待。
　　
　　想了清楚，满叔脸上也终于好看些，添了些笑意道：“公子放心，老奴会请玉绣坊最好的绣娘来绣婚服，再请人打造一套极好的头面，让咱们小夫人风风光光嫁进来。”
　　
　　慕衍点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零榆随后跟上。
　　
　　从方才开始，零榆便是一头雾水，公子何时见过那魏姑娘，他怎么不知道，忍了一路，到了书房门口，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你何时见过魏姑娘了？我见过吗？”
　　
　　慕衍转过身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语，走进书房。
　　
　　零榆不解，这是见过还是没见过？莫非……是见过？
　　
　　他仔细想了想他这些日子跟着慕衍时遇到的姑娘，温家那位自然不是，会是那位姑娘吗？他们三番两次遇到的那位？
　　
　　零榆心下颇为激动，想去魏府偷偷窥视一眼，抬脚就要往檐上跳，书房内传出声音，吓得他收住力，差点摔在院子中央，啃一嘴泥。
　　
　　“你去哪儿？”
　　
　　零榆一边走进书房，一边暗想他家公子身边可能不太需要小厮，所以才会如此不珍惜他的命。
　　想是这般想，话可不敢这般说：“我去看看那魏姑娘是何模样，我究竟有没有见过她。”
　　
　　慕衍放下折子，抬眼看着他，道：“你没见过，也不许去，暗卫也不用安排了，罢了，留一个吧，出门的时候护着她安危。”
　　
　　他暗忖，应该寻个女暗卫安排在她身边，但是他从固原回京只带了数名男暗卫。若是现在大张旗鼓从固原调人回来，他爹定会以为他在京城遇到了威胁。
　　
　　还好不过一个月，日后进了将军府，便不需要这些了。
　　
　　听了慕衍说他没见过，零榆也没了再去查看的心思，无论是谁，总归对他们公子来说都是拖累。
　　
　　-
　　
　　魏府这几日也开始忙活起来，各个庄子铺子都将账册递进了府里，姜若华带着两位嬷嬷仔细查了账，又挑出来些收成较好的铺子，打算做为北音的嫁妆。
　　
　　虽说她的身子还吃着药，需要静养，但总不能让孩子自己准备嫁妆，姜若华便接过了中馈，主要倚着两位   嬷嬷做事。
　　
　　北音这几日倒是难得清闲，原本她都要自己绣嫁衣，但将军府的管事派人来说，请了玉绣坊的林娘子为她和小将军绣婚服。
　　
　　林娘子曾是名扬盛京的绣娘，先皇后元德皇后在潜邸时的嫁衣便是她来掌针，后来大将军夫人的嫁衣也是她来绣。
　　这两位本就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将那嫁衣更是发挥了十二分的绝色，人衣相衬，惊艳一时。
　　
　　但早就听闻林娘子封了针，如今只在玉绣坊里做教习姑姑，也不知道将军府这次是如何请动了她。
　　
　　两日前，林娘子亲自来府里替她量了身围，先是说小将军如何如何俊美，又对着她夸耀一番，最后说了好一通对二人祝辞，直到北音被她说得面绯耳热，才乐呵呵出府。
　　
　　之前绣给谢昀的荷包还差些纹理，北音没有再往下绣，只让木兰收了起来，又寻了新的墨蓝色锦缎，裁了为慕衍绣荷包。
　　
　　现在想来，当日她为谢昀绣荷包时便想到了万一他们的亲事有变数，为一只荷包都留了后路，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绣好了荷包，北音一时便无事可做，带着越哥儿玩闹习字，有时托腮看着他与下人们嬉闹，慢慢就陷入沉思。
　　
　　“姑娘，姑娘？”木兰小声唤她。
　　
　　北音回神，轻放下双手，抬眼问道：“怎么了？”
　　
　　木兰道：“温姑娘派了下人过来递话，邀姑娘明日去京外庄子上赏赏景，说有些话想与姑娘说。”
　　
　　北音闻言，想到阿琬一向憧憬小将军，如今她被赐婚给了小将军，怕是要到她耳边兴奋着念叨了。
　　
　　她朝着木兰点头：“去回了话，我应下了，让她明日过来接我。”
　　
　　“姑娘，温姑娘还说，她想到庄子上多待上两日，让姑娘与大人和夫人商量能否陪她多待两日。”
　　
　　北音皱眉，要在庄子上多待两日，莫非是与家里闹了脾气？
　　“无碍，你去应下吧，爹娘那边我来说。”北音道。
　　
　　木兰称是，转身去回还在门外等候的温府下人。
　　
　　越哥儿已经偷摸移了小步子过来，约莫是听到了木兰的话，猫似的圆眼睛看着北音，就是不开口。
　　
　　他这小心思北音如何猜不到，她原就有意带着他，毕竟她在府里的日子不多了，日后进了将军府总不能日日往娘家跑，便不能再看着他长大了。
　　
　　北音揉了揉他的的小脑瓜，轻笑着说：“长姐明日出府会带着你的。”
　　
　　越哥咧开嘴笑了，他前几日跟着下人疯跑，刚磕掉了一颗门牙，现在张开嘴就能看到缺一颗牙，说话也有些漏风：“阿越坠稀饭长姐了。”
　　
　　下人们忍不住笑出声，北音也虽压了些笑意，唇角还是不自主的卷起。
　　
　　“纸苏姐姐，你笑什么？”紫苏笑声最大，便被越哥儿点名来问。
　　
　　紫苏笑道：“奴婢高兴咱们越哥儿终于能出府了。”
　　
　　越哥儿一头钻进北音怀里撒娇，不一会儿又跟着福禄和几个下人玩起了黄鹞吃鸡，   明明身材最小，还偏要做黄鹞抓小鸡。
　　
　　北音让安嬷嬷好生看管，她带着紫苏去了芳华院与姜若华商议明日去温府庄子的事。
　　
　　果然姜若华听了后，很是高兴，她就怕北音还在为着谢昀的事黯然神伤，在府里闷出了病，出去走走才是好事，当即便同意了。
　　
　　北音又说要带着越哥儿，姜若华思量片刻也同意了，让秋嬷嬷带人去明熙院为姐弟二人收拾行李。
　　
　　第二日早膳过后不久，温府的马车便停在了魏府门外，北音和越哥儿在下人搀扶下上了马车。
　　
　　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拉着姐弟二人的行李，加上温琬林又另外备了一辆马车装了她的行礼，三辆马车便浩浩荡荡的出城了。
　　
　　御街上的百姓分分侧目，若不是圣上目前只有襁褓中的长公主，他们都要猜是公主出城了，此刻也只能猜想马车里是哪位夫人或是小姐。
　　
　　听说是右相府的二姑娘，心下了然，那位与公主倒也差别不大，怪不得如此铺张奢华。
　　
　　-
　　
　　锦玲珑二楼雅间。
　　
　　“阿衍，今日怎的不去春满楼？”温临随手添酒问道。
　　
　　季玄朝接过他的话：“休要胡说，锦容如今又有婚事在身，哪儿能再去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怎么了，不还是一样只是去喝酒。”温临举酒饮尽，放下酒杯接着说。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只有那日晚上阿衍身上没有婚事，阿衍，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料想到圣上会再次赐婚，想落那新夫人面子？”
　　
　　慕衍那日确实是那般想的，曾经想着相敬如宾便好，但薛琳琅一事后之后，他并不想相敬如宾，只想要两不相干。
　　
　　不过，这都是那日的打算，如今早就不同了，毕竟人是他亲自求来的。
　　
　　慕衍不语，温临以为他是默认，想了想开口：“阿衍，若是旁的姑娘，这话我也不会说，但魏姑娘是个好姑娘，你不喜欢可以，但是不要伤害她。”
　　
　　慕衍晃动酒杯的动作稍滞，只听他“嗯”了一声，手上又继续轻晃起来。
　　
　　温临放下心，慕衍只要答应了，段不会食言的，他又嬉笑着问：“玄朝，听说季夫人也要为你定亲了……你别瞪我，反正这事已经传出去了，又不是只有我知道。”
　　
　　季玄朝目光沉沉看着他，大有一副他再说下去便要动手的架势。
　　
　　谁知温临偏就是个不怕死的，抢了季玄朝放在一旁的折扇，随手挥道：“如今你们这一个个都要成婚了，我竟有种老父亲的悲伤……”
　　
　　他没敢说下去，眼前两道目光太过狠厉了些，他怕一会儿会垂直降落到御街中央，改口道：“我明日要去京郊的庄子，你们去吗？”
　　
　　“有事，不去。”季玄朝毫不留情冷声拒绝。
　　
　　温临被噎了一瞬，“魏姑娘也在庄子上，我问得是阿衍去不去，你着什么急？”
　　
　　北音跟着温琬林去了温府庄子一事，慕衍早就收到了暗卫的消息。他握住酒杯转动，   垂眸思量，最后沉声道：“去。”




17.  十六章 山庄（捉虫）   定会拿下小将军……

　　这个月份，远远望去，京郊玉虚山上翠色盈盈，正是佃户们种植的大片桑田，有风拂过，云动树悠，宛若画卷。
　　
　　山脚下的霁月山庄，亭台楼阁古朴典雅，林间景致秀美清幽。听闻里头有一处温泉，水雾氤氲，浑然天成，是个休养身心的好去处。
　　
　　昨儿山庄的管事冯叔便收了信，今日会有主人家过来，早早安排了下人打扫干净了别院，这会儿已经在庄外的小道上来回走动。
　　
　　不多时，远远有队伍过来，车驾愈近，看到随行的小厮们穿着温府下人的衣裳，正是他们的主子到了。
　　
　　马车停下来，温琬林掀了小帘探出了露出面容，冯叔正要带人行礼，温琬林食指在嘴边轻嘘一声，下人虽有不解，还是无声见了礼。
　　
　　冯叔等人看着婢女扶着二姑娘温琬林先行下来，只见她的身后，还有一位风姿绰约的姑娘，额间一绺碎发垂落在耳迹，抬眼间，恍若人间四月芳菲灼灼。
　　
　　下人们的呆滞，北音自是没有看到，她怀中抱着越哥儿，走出来后轻柔将熟睡的越哥儿递给车下的木兰，才缓缓下了车。
　　
　　姑娘昨日匆忙说要过来，也没说是为了何事，如今还带着一位姑娘和孩子，莫不是大公子的私宠，这孩子莫非是府里的小公子？
　　
　　这是怎么了要送到庄子上来？
　　
　　冯叔被自己的猜想吓得一时愣住，还是温琬林主动问话，他才回过来神。
　　
　　“冯叔，可安排了住处？”温琬林声音很轻，怕吵醒熟睡中的越哥儿。
　　
　　“都安排好了，还是在别院，二姑娘跟我来。”冯叔也放低了声音，又看了一眼木兰怀中的越哥儿，他已将越哥儿当做了府里的小主子。
　　
　　“姑娘受累，不若老奴来抱着小公子？”冯叔询问木兰。
　　木兰抬眼看向北音，见着北音点头后才将越哥儿交给冯叔。
　　
　　几人进了别院，冯叔将越哥儿放到西厢房里间的榻上，越哥儿嘟哝几句，又睡了过去。木兰向冯叔道谢后，冯叔退了出去。
　　
　　北音安排木兰和福禄守着越哥儿，吩咐他们等越哥儿醒了再收拾行李，自己带着紫苏走出里间。
　　
　　温琬林在明间等她出来，她这一路上都想与北音交谈，谁知越哥儿见到她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便陪着说了一路。
　　
　　好不容易等越哥儿安静下来，不过瞬息间，他已经躺在北音怀里睡着了，两人无奈只好也各自眯了一会儿。
　　
　　这会儿总算是无人打扰了，温琬林带着北音走出别院，绕着园林缓步踏青。
　　
　　卵石铺成的林荫小道蜿蜒曲折，石道两侧郁郁葱葱，光影穿隙而入，斑驳陆离，轻风拂过，晃悠在白皙精致的面容上，引得美目轻眨。
　　
　　“阿琬，可是与温夫人吵架了？”北音边走边问道。
　　
　　温琬林小嘴一撅，不满道：“我才没有，她想让我跟着姐姐   宫里的嬷嬷学规矩，宫里的规矩多可怕，话都不能大声讲，我不得憋死了。”
　　
　　北音心下大致了然。温夫人约莫是想给阿琬定亲了，才要将她送进宫里学规矩，有了这一名头，无论规矩学得如何，日后的婆婆总不会再说她规矩差了。
　　
　　听闻太傅府大姑娘谢晗在与姚夫人婆媳争斗时，原是她占了理，却是被姚夫人咬住了她规矩差这一点，在姚府的日子很是艰难。
　　
　　总的来说，温夫人是为了阿琬好，只是错估了阿琬的性子，怕是死活都不愿意进宫。
　　
　　“阿琬，温夫人她，大概是想给你定亲了。”北音轻叹。
　　
　　“定亲？”温琬林收回视线，定定看着北音，她并未想到此处，只当是母亲觉得她不稳重，原来是想……给她定亲了。
　　
　　温琬林脸色愈发苍白了些，摇头道：“不行，不行，表姐之前多么风光的一个人儿，盛京里谁家姑娘能及得上她，不过才嫁人三年，如今已是黯然无色。前几日我见她，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也就是说起你和表哥的事才……总之，我不想嫁人。”
　　
　　北音脚下轻滞，温琬林已经反应过来，拉起她的手，忙解释道：“但是小将军不一样，他一看就是君子，阿音，我这些话，说的都是那些臭男人，你不要听我胡说啊。”
　　
　　是君子又如何？总归并非她的良人。这几日，她也想了清楚，既然无法相知相爱，日后她便恪守本分，只做好将军夫人。
　　
　　“阿琬，晗姐姐……谢姑娘她过得很不好吗？”北音轻声问，那日之后，她对谢晗很有好感。
　　
　　温琬林：“很不好，那个姚氏前几日执意要为姚逸知纳妾，说是表姐嫁进他们姚府三年了只得了一个明哥儿，表姐气不过，已经带着明哥儿在太傅府待了好几日了。”
　　
　　姚逸知便是礼部尚书府的大公子，明哥儿是谢晗进府第一年所生的小公子，大名唤姚明远。
　　
　　北音眉尖轻蹙，如今谢姑娘确实两难，她若想和离，便要忍受母子生离之痛，若不想和离，咬牙忍了侍妾进门，谁知那姚夫人下次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男人的话都信不得，当初姚逸知求娶表姐时，他怎么向姑姑保证的，我清晰在耳，什么此生钟爱阿晗一人，无论何事都会护着阿晗，可如今呢？逛花楼，喝花酒，听到纳妾怕都是在偷着乐。”温琬林愤愤道。
　　
　　若是姚逸知在眼前，北音都要怀疑阿琬会对着那人啐一口。
　　
　　“阿琬，那姚公子对谢姑娘也是没有情分吗？”北音问。
　　
　　温琬林颇有些唏嘘道：“他对表姐是有情的，表姐不回姚府，他便在太傅府里住着，表姐有气撒在他身上，他也吞声受着，你说他明明就是喜欢表姐的，为何还要寻那些女子？”
　　
　　这事北音又如何知晓，想了想安慰道：“总会有办法的，谢姑娘会想通的，太傅大人和夫人也不会看着她这般受辱。”
　　
　　但嫁   出去的女儿如何能事事依靠娘家，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若是谢姑娘对姚逸知也有情，心里怕是要更加难受了。
　　
　　二人一时无话，静默着走了好长一段路，北音将话头引回到了温琬林身上，问道：“阿琬，你来庄子里可跟温夫人打过招呼？”
　　
　　温琬林闻言，一阵心虚，她是偷摸溜出来的，怯声道：“下人们应该会跟我娘说，而且我哥他也知道，娘要是问起，应该不会瞒着她。”
　　
　　北音虽觉不妥，却是没有直言，转而道：“阿琬，若你不想进宫，可与温夫人商量，求皇后娘娘赐一个嬷嬷到府里教你，这样也是占了名头。”
　　
　　这是个好主意！温琬林仔细想了想，愈发觉得可行，笑道：“阿音，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回府之后好好与温夫人说，若你不愿，她也不会强迫送你进宫，温夫人是不是想为你定亲暂且不论，学了规矩总不是坏事。”北音道。
　　
　　“那可不行，我既然是离家出走，就不能先低头主动回府。”温琬林现下虽有了主意，却还是要耍些小性子。
　　
　　北音哂笑，也不说破，按着她的意问道：“莫非你是在等温夫人派人来接？”
　　
　　温琬林摇头，撇嘴道：“我不主动低头，我娘也绝对不会，我等的人是大哥。走之前，我特意安排了下人去跟他说我负气去了庄子，他定会来寻我，不是今日便是明日。”
　　
　　这还真是亲兄妹，温临虽总是受妹妹欺负，却是事事护着她，也确实如温琬林所言，定会来庄子里寻她。
　　
　　这会儿不提谢晗的遭遇，两人的心情也慢慢明朗起来，温琬林也开始打趣北音：“阿音，我听说你差点就成了我表嫂，之前我就说你和我表哥挺配的吧，可惜赐婚的圣旨来得太突然了。”
　　
　　“莫要胡言。”北音轻声提醒，圣旨岂能是妄议的。
　　
　　“知道了，我只悄悄说予你听，之前小将军虽然赐了婚，但我心中能配得上他的只有季棠瑶，因为我将你留给了我表哥，如今看来，你和小将军也是极为相配的。”
　　
　　温琬林言罢，还郑重地朝着北音点点头，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可惜北音不能做她表嫂了。
　　
　　北音却是不想再说这事，只开口提醒道：“阿琬，小将军有心爱之人。”
　　
　　温琬林愣了须臾，她竟然把这事给忘了，谁都知道小将军身边有红颜知己，十五岁便留在了身边。
　　
　　她忽然有一股子劲儿上来，谁说身边有了红颜便可以不喜欢妻子了，阿音这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没地儿找，她就不信小将军会不动心。
　　
　　等她回府，一定好好向她哥好好问问这个红颜，让阿音知己知彼，就算日后得不了小将军的真心，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温琬林抿唇，坚定道：“相信我，阿音，咱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定会拿下小将军这座城池。”
　　
　　“啊？”北音一头雾水。
　　
　　-
　　
　　一夜无风无雨，便   到了第二日，天气清明，风和日暖。
　　
　　北音和温琬林带着婢女们去泡了温泉池子，留下福禄带着越哥儿四处游玩，这会儿放起了纸鸢，咯咯笑声隔了老远都能听到。
　　
　　冯叔就站在远处的树荫底下，看着越哥迈着小短腿蹬蹬跑个不停，脸上愈发慈爱，时间过得真快，不曾想小公子都这般大了。
　　
　　“冯叔，看什么呢？”
　　
　　忽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冯叔回过头，看到是熟悉的人，才定下神。
　　
　　“大公子？您也过来了。”冯叔稍有惊讶，转念便想到了缘由。
　　
　　正是温临和慕衍二人，他们方才骑马上山，不过一个时辰便从京城到了山庄，缰绳随手递给了门上的下人，径直便走到了此处。
　　
　　“嗯，过来接姑娘回去，这是小将军慕衍。”温临指了指慕衍道。
　　
　　冯叔闻言，躬身便要下跪行礼，慕衍及时托住他，冯叔恭言道：“老奴见过小将军。”
　　
　　慕衍站定，道：“您多礼了。”
　　
　　冯叔看向不远处，方才还在放风筝的几人这会儿竟然没了身影，但应该走不了太远，便道：“大公子，小公子就在前面放纸鸢，您要过去看看吗？”
　　
　　“小公子？哪个小公子？”温临随口问。
　　
　　冯叔不解，疑惑道：“不是府上的小公子吗？”
　　
　　“我家的小公子？”温临惊道。




18.  第十七章 姐夫   是你家的小公子

　　温临神情有些怪异，不可能是他那两个庶弟，一个时辰前出府的时候还遇到了，他爹年纪都那么大了，莫非还有私生的庶子？
　　
　　“不是……吗？”冯叔试探着问，现下他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可若不是公子的孩子，又怎么会送到他们庄子上来呢？
　　
　　“温临，过去看看便知道了。”慕衍沉声提议。
　　
　　“行。”温临点头，他也想知道究竟是哪里来的小公子。
　　
　　冯叔带着两人沿着石道走了不久，便听到了孩童稚语，温临伸手拦下慕衍，冯叔也跟着停了下来。三人便没有露面，听了一阵墙角。
　　
　　“我不换，我的剑要留着做大将军。”一穿着麻衣，身量不高，看着有七八岁的小孩举着手中的木剑，很是自豪道。
　　
　　他旁边的越哥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鸢，又看着那孩子手中的木剑，灵机一动，换了平日里跟北音撒娇的语气：“哥哥，我也想当大将军，你跟我换好不好？”
　　
　　“真的吗？你想当什么样的大将军？”那孩子皱眉问道，他跟其他小伙伴说的时候总会换来一阵嘲笑，现在也有些不相信越哥儿的话。
　　
　　“真的真的，哥哥你想当什么样的大将军啊？”越哥儿嘴里像是噙了蜜糖，眯眼笑着问。
　　
　　本来长得就跟小神童似的，现下就愈发可爱了，冯叔看得一阵心动，小公子真是太招人喜爱了。
　　
　　“我要成为像小将军那样的将军，听说他十五岁就上了战场，把那群坏人揍得满地找牙。”说完还举剑比划了几下。
　　
　　越哥儿连连点头：“   我也是，我也是。”
　　越哥儿身后的福禄使劲憋了笑，生怕笑出声坏了小主子好事。
　　
　　温临也有些忍俊不禁，没想到这孩子还挺机灵，他爹能有这个福气？
　　
　　慕衍面色未改，看不出来喜乐。虽然被议论的人是他，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身着华服的小孩并不知道小将军是谁，或者说，他都不知道小将军是人还是物。
　　
　　但是，被他骗的那孩子毕竟年幼，竟然相信了越哥儿的话，犹豫着便要交出木剑换了纸鸢。
　　
　　只听远处传来另一道孩子的声音：“小五，梁小五，你娘在寻你。”
　　
　　梁小五一听，拉起越哥儿的手将木剑放在他掌心，撒开腿便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边跑一边回头对着越哥儿喊道：“先借给你玩，我明日再来取，千万要记得还给我啊。”
　　
　　话音刚落，人便没了影。
　　
　　“冯叔。”福禄看到树后走出来的三人，他只认识冯叔，有些警惕地看着慕衍和温临。
　　
　　冯叔：“我刚还看着你们在那边放纸鸢，一转头便没了人影了。”
　　
　　福禄恭言：“方才小公子的纸鸢断了线，小人带着他寻了过来。”
　　
　　原是如此，冯叔看向温临，回到了正题，迟疑着问：“大公子，这不是府上的小公子吗？”
　　
　　温临虽摇头，却是走到越哥儿面前蹲下来，低声问道：“小孩儿，你是谁家的小公子？”
　　
　　福禄正要开口，温临抬眼看向他，眼神有些骇人，福禄便噤了声。
　　
　　越哥儿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眼前是不认识的人，又看了不远处的慕衍，往后退了两步，嘟哝道：“我的魏府的小公子。”
　　
　　温临一听，松一口气，还好不是他爹的庶子，但也猜到了越哥儿的身份。约莫是阿琬那丫头又求了魏姑娘来陪她，魏姑娘带了她弟弟过来。
　　
　　温临抬手便要揉越哥儿的小脑袋，越哥儿后仰躲了一下，差点直直倒下去，还是温临及时拽住他
　　
　　温临：“你叫什么名字啊？”
　　
　　越哥儿抬起头看向福禄，他不知道能不能说，看到福禄点头后，他才道：“我叫阿越。”
　　
　　“阿越，姐姐的名字记得吗？”
　　
　　“长姐名唤阿音。”越哥儿道。
　　
　　温临哂笑，站起身牵着越哥走到慕衍身边，道：“问清楚了，不是我家的小公子，是你家的小公子。”
　　
　　慕衍闻言，冷冷瞥一眼他。
　　
　　“不是他家的，阿越是魏府的小公子。”越哥儿一本正经摇头。
　　
　　温临嗤笑，朝着慕衍挑眉，意思说自己看着办。
　　
　　慕衍早在越哥儿说是魏府的小公子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听了他和温临的对话，也确认了他的身份。
　　
　　他盯着越哥儿不作声，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让他主动去逗弄这么点的小孩，他不太习惯，也做不来。
　　
　　越哥儿抬头，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凶的人，他手上扣着木剑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像是有些被吓着了。
　　
　　冯叔现下也反应过来，原是他自己弄错了，差点就上演   了一场乌龙，还好没有在那位姑娘面前主动提说，不然就丢光了他这张老脸了。
　　
　　福禄却是不明白，怎么说他们家小公子是那位公子家的，莫非是认错人了？
　　他拉了两下冯叔的衣袖，压低了声问道：“冯叔，这俩人是谁啊？”
　　
　　冯叔也小声回他：“右边蓝衣公子是府上的大公子，左边黑衣公子是小将军。”
　　
　　小……小将军？福禄大惊，怪不得温公子说小公子是他家的，仔细想来倒也没错。
　　他趁着慕衍和越哥儿对望的空当，缓步移到越哥儿身后，弯腰轻声道：“小公子，他是你姐夫。”
　　
　　还没成婚，便直接说是姐夫，是有些失礼，但他怕自己解释了一通，小公子还是理解不了，便说了“姐夫”这个小公子能理解的词，反正早晚都是姐夫，也没有说错。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清了，冯叔又是一阵惊讶，那位姑娘竟然是圣旨赐婚的将军夫人。
　　
　　慕衍嘴角抽动，不过一想到主子都是能到京兆府击鼓状告京兆尹的人，下人们胆子大些也在情理之中。
　　
　　北音不知，她这会儿已经被慕衍扣上了胆子大的名头。
　　
　　越哥儿原本吓得不敢动，现在听闻是姐夫，他可是知道姐夫就是长姐日后的夫君。虽还是有些害怕，却是怯怯地对着慕衍喊道：“姐夫。”
　　
　　既然越哥儿都喊了姐夫，慕衍再不动，怕是真的要被越哥儿从此打上害怕的签了。
　　
　　慕衍蹲下来，看着越哥儿的圆眼睛，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嗯。”
　　
　　越哥儿感受到了慕衍没有了凶意，很快咧开嘴笑了，忽然拉着慕衍的手，又唤道：“姐夫。”
　　
　　慕衍下意识便要抽回手，好在及时收住了，任由越哥儿拽着他，唇角的微扬的弧度显示他此刻心情不错。
　　
　　“嗯。”
　　
　　“姐夫，抱。”
　　
　　看到越哥儿朝着慕衍伸出了手，福禄吓得急忙蹲下来，道：“小人来抱，小人来抱。”
　　
　　慕衍却是未理他，径直抱了越哥儿站起身，走回温临身边。
　　
　　越哥儿这会儿已经不怕慕衍了，倚在他怀里，兴冲冲与他交谈，还把手上的木剑递给他：“姐夫，这个给你玩，以后可以做大将军。”
　　
　　温临笑着打趣他：“阿越，我们可都听到了，梁小五让你明日把木剑还给他，你就这么送给姐夫了，明日怎么还他？”
　　
　　越哥儿揪着头上一绺小毛，想了一阵，看向慕衍，小声说：“姐夫，我有好多好玩的，你明日来府里，我送给你好不好？”
　　
　　“那他就做不了大将军了。”温临继续吓唬他。
　　
　　越哥儿顿时撇嘴，想不出别的办法的他，立时便想要哭，泪花很快就聚到眼睛里。
　　
　　慕衍瞥一眼温临，示意他别胡闹，低声安慰道：“阿越莫听他胡说，姐夫能做大将军的。”
　　
　　“真的吗？”越哥儿噙着半口哭音，一副小可怜样儿。
　　
　　慕衍点点头，越哥儿便将头靠在慕衍肩上不再说话，有些闷闷   不乐地看着温临。
　　
　　温临抬手摸摸鼻头，颇为无趣道：“走吧，我们先去别院。”
　　
　　-
　　
　　“可真舒服，阿音，日后我们可以常来温泉池子里泡泡，”温琬林安逸地坐在院中的贵妃椅上，眯着眼说话，“不过，你嫁进了将军府，该是不能再随意出来了。”
　　
　　北音听出温琬林话语中有些可惜，抿唇一笑，“不会的。”
　　
　　小将军应该不会限制她的出行，就怕到时候见都不想见到她，给她一座院子，随意生死。
　　毕竟那日温公子只提说了一句薛姑娘，小将军便生了好大的气，对她，怕也是如此。
　　
　　“阿音，那下个月初十你还去香积寺吗？”温琬林默默转了话头。
　　
　　北音思量片刻，道：“去吧，这次去便跟师父道个别，日后就不会每月都过去了。”
　　
　　这话听着带了些苦涩，谁能想到，她上次还在与师父讲小将军的婚事，如今她却成了当事人，真可谓世事无常，瞬息万变。
　　
　　“不若我陪你去吧，反正我在府里也无事可干。”温琬林道。
　　
　　北音闻言看一眼她，打趣道：“好啊，我只怕你到时候忙着学规矩，出不来府。”
　　
　　虽说北音说得不无道理，温琬林还是有些嗔怪地看着她，忽然计上心头。
　　“阿音，你去之前往我娘那儿递帖子邀我出来呗，我娘她总让我跟你学学，一定不会拦着的。”温琬林狡黠道。
　　
　　北音竟是没想到她会想出这般鬼主意，倒也不怕捎上她，便同意了。
　　
　　门外一阵动静，福禄率先走了进来，北音刚要问他越哥儿，便看到他身后跟着的慕衍。
　　若是她想得不差，小将军怀中便是越哥儿。　




19.  第十八章 欢喜   三分欢喜七分愁罢了……

　　北音惊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有些愣神地看着慕衍，她从未想过，他们竟然这么快又见面了。
　　
　　温琬林本来眯着眼，察觉到北音的动作，睁开眼看到她站了起来，随口问道：“阿音，怎么了？”
　　
　　话音将落，她也看到门口的慕衍和温临，懵了会儿，慌乱站起来，有些心虚四处乱瞥。
　　
　　温临越过慕衍看到温琬林，径直走了过去，开口便训道：“二姑娘待得可惬意，还特意让人来跟我说，怎么着，咱们二姑娘离家出走还要人来请回去？”
　　
　　温琬林讪讪低下头，打算等温临出了气再撒娇求得谅解。
　　
　　北音却是被温临这声音吓得回了神，缓步走到慕衍身边，柔声道：“小将军，我来抱吧。”
　　
　　“长姐。”越哥儿笑着喊她，向她伸出了手。
　　
　　慕衍定了半响，将越哥儿递给北音，唇角微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越哥儿进了北音怀里，头埋在北音脖颈间揉了揉，慕衍看着他，转过了视线。
　　
　　北音抱着越哥儿无法行礼，便只道：“多谢小将军。”
　　
　　慕衍又看了她一眼，留下“无不用”二字，与她擦肩而过，走了进去。北音身形稍滞，也缓步移了过去，重新坐下。   
　　
　　下人们早就搬来了两张椅子加到院中，慕衍随意坐下，听温临和温琬林二人唱戏。
　　
　　“说话啊，现在哑巴了？”平日里他惯着温琬林，便是娇纵任性也不与她计较，如今竟然敢顶撞母亲、私自离府了。
　　
　　“哥，我错了。”
　　
　　温琬林低头认错，眼睛却是偷偷瞄向北音求救。
　　北音会意，但她虽与温临认识，却是交集不深，现下也不好开口，想了些说辞，犹豫着正要开口，便听到慕衍的声音。
　　
　　“温临，时候差不多了，还要回去。”慕衍淡淡道。
　　
　　温临看向他，又瞪了一眼温琬林，才继续道：“想好回府后怎么跟娘说了吗？”
　　
　　温琬林小鸡啄米般点头。
　　
　　温临便不再理她，低头翻起一只瓷杯，自顾斟了大半杯水饮尽。一路骑马过来，又训了一阵话，他已经渴了许久。
　　
　　坐下后，他又给慕衍斟了一杯水推过去。慕衍伸手捻起，正要饮下，察觉到一阵视线，他抬眼看过去，是北音怀中的越哥儿。
　　
　　“姐夫，阿越也要喝。”越哥儿童言无忌，却是把北音惊得不轻，抬眼便与慕衍视线撞到一起。
　　
　　温琬林错愕地朝着越哥儿看过去，一时忘了她还在认错中。
　　
　　姐夫？
　　
　　北音现下已经不能用心惊二字来形容了，她不过才小半日不见越哥儿，他与小将军怎么就这般相熟了？
　　
　　更让她震惊的是小将军不仅没有发怒，还将水杯递了过来，越哥儿手有些短够不着，小将军也不急，手定定扬在半空。
　　
　　最后是北音伸手接了，又向慕衍道了谢，慕衍未语，北音便尬了半响，之后也没有再说话。
　　
　　温临出声问道：“阿衍，你府中可有要事？”
　　
　　慕衍抬眼看他，“没有。”
　　
　　“今日天色已晚，不若我们明日再回府？”温临提议，他想到要是今日回府，两位姑娘现在就得去收拾行李，待收拾好了，也差不多要天黑了。
　　
　　慕衍想了一瞬，同意了。
　　
　　温琬林面上一喜，正要开口说话，被温临噎了回去：“你闭嘴，不是为了你，莫要自作多情。”
　　
　　本来就不是能听得了训的人儿，温琬林被温临当着慕衍的面训了一通，如今还在说她，便也来了脾气，往椅上一坐，破罐子破摔道：“谁要自作多情，你爱回去便回去，我和阿音早就决定明日再回。”
　　
　　“你！”温临有些气笑了。
　　
　　“你什么你，哼，阿音，我们走。”说完便起身走到北音身边，自行抱过越哥儿，朝着东厢房走去。
　　
　　北音看她这样，无奈朝着慕衍和温临福身后，跟了上去。
　　
　　之后慕衍和温临安顿在何处下榻，北音便不得而知了，只是第二日她醒来时，东厢房竟然没有人影。
　　
　　昨夜她思虑深了些，便迟迟不能入睡，这会儿看这天色，该是起得迟了，越哥儿都已经不在房中。
　　
　　北音坐起身，还有些怔愣，她抬手捂住发痛的额角，未束的青丝便顺着耳迹滑落，散落了一肩。
　　
　　木兰一手   端了净盆，一手掀了帘子进来，看到北音坐在榻边，笑道：“姑娘醒了。”
　　
　　北音走到妆台边，轻声问：“木兰，越哥儿他们去哪儿呢？”
　　
　　木兰放下净盆，扶着北音坐下，拿了木梳顺发，道：“越哥儿今日醒得早，温姑娘又恰好过来了，瞧着姑娘还未醒，便带了越哥儿去，还嘱咐了下人们不要吵到姑娘。”
　　
　　木兰拿了玉簪给北音绾了发，又伺候她洗漱后，才端了污水出去。
　　
　　北音缓步走出东厢房，院子里也寂静地出奇，除了院中一棵老槐树上传来几只鸟鸣，再没有其他声音。
　　
　　她想出去找找温琬林她们，便走出了别院，沿着小道往前走，忽然抬头才发现走到了温泉入口不远处。
　　
　　既然过来了，便进去看看她们会不会在里面。北音行至入口处，往里走了两步，朝着里面喊道：“阿琬——阿越——”
　　
　　声入空谷，打了个回旋儿又传了出来，无人应声。
　　
　　北音转过身便要往出走，忽然听到汤池中传来哗啦水声，她一回头便看到了身前只穿了外衫的慕衍。
　　
　　他刚从水中出来，头发随意披散着，发梢还挂了水珠，面容被汤池的热气熏得染了绯色，眼尾也带着红，外衫露出了锁骨以下，水珠顺流而下隐约淌入胸／口。
　　
　　北音从未见过这般衣衫不整的男子，若非是她日后的夫君，早便喊人了。
　　既是小将军，她霎时有些面热，不自觉地错开了视线，想了想又垂下了头，瞧着脚下的细碎石块。
　　
　　慕衍盯着北音的发髻，上面别着一只珠花碎玉簪，悬着几绺流苏，因着北音低头的动作晃悠了许久。
　　
　　“魏姑娘，你对聘礼有何要求？”慕衍皱眉，他原想问她可愿意嫁与他，但话到嘴边不知为何换成了现在这句。
　　
　　他学过很多兵法战术，更是实战过数次，大都取胜。但此刻，用兵如神、杀敌千里、威震北狄的小将军慕衍竟然有些慌神，只因他却从未学过如何讨女子欢心。
　　
　　阿娘在信中告诉他对妻子要好生相待、莫要辜负，却也没有教他如何表露心意。
　　
　　何况他此时并不知眼前的女子是真心愿意做他妻子，还是说她只是束缚于那一道赐婚旨意。
　　
　　北音抬头，眼睛眨了好几下，才缓缓道：“小将军随意便好。”
　　
　　慕衍垂眸看着她，良久后移开，又道：“那，你欢喜吗？”
　　
　　坊间传闻薛姑娘不喜小将军，才央了薛大人退亲，他是怕她也像薛姑娘一样退亲吗？
　　北音摇头，勉强扬起嘴角，道：“小将军尽管放心，阿音是欢喜的。”
　　
　　欢喜吗？也不尽然，三分欢喜七分愁罢了。
　　
　　“如此便好，你，可有喜欢的首饰，我替你寻来。”慕衍低声问，紧绷的肩膀有轻微的松动。
　　
　　温琬林都求着温临替她寻血玉耳坠，虽说阿娘送来的那一副被他随手给了温临，但若是她想要，他可以为她寻来更好的。
　　
　　北音虽有疑惑，还是礼貌   地笑着回绝：“多谢小将军，阿音目前没有特别喜爱的首饰。”
　　
　　看来上次薛大人求圣上退婚一事，着实伤了小将军的脸面，如今为了留下她，竟然主动来问她，还要替她寻女儿家的首饰。
　　
　　北音没有听到慕衍再开口，便想要离开了，温言道：“小将军若无其他事，阿音便退下了。”
　　
　　她说完转身便离开了，没有看到身后的慕衍伸手想要拉她一下，却是很快收回了手，藏于背后，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道。
　　
　　“阿音，你怎么在这儿？”温琬林牵着越哥儿在小道上瞎溜达，看到迎面而来的北音，有些惊喜。
　　
　　北音的左手还在摸这两颊，脸上的滚烫消下去了许多，“我醒来时，你们都不在别院，便出来找找。”
　　
　　越哥很自然地松开了温琬林的手，扑进北音怀里，抱着她的腿摇晃，“长姐，姐夫呢？阿越要寻姐夫去给梁小五还剑。”
　　
　　北音闻言，怔愣须臾，梁小五是谁？还剑又是什么意思？
　　
　　“阿越。”
　　
　　低沉清凉的声音从北音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到慕衍手中拿着一把短木剑。
　　
　　“姐夫。”心心念念的姐夫终于出现了，越哥儿很快弃了长姐转投进慕衍的怀里，被慕衍顺手一捞便抱了起来。
　　
　　慕衍看向北音，开口解释道：“昨日我来的时候，看到庄子里一个孩子把这个借给了阿越，让他今日还回去，我带他过去便好。”
　　
　　温琬林走上前，亲热地拉了北音的手道：“那便多谢小将军了，我们在别院等你们。”
　　
　　慕衍颔首之后，抱着越哥儿走了，北音便和温琬林一路讲着闺中小话回到了别院。
　　
　　慕衍和越哥儿到的时候，梁小五已经等了好一阵，地上都被他画出了一幅画，虽然画得有些面目全非。
　　
　　他看到越哥儿，惊喜地跳起来，道：“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不想还给我了。”
　　
　　慕衍放下越哥儿，把木剑递给他，让他去和梁小五说话。
　　
　　“梁小五，给你，你一定可以成为大将军的。”越哥儿把木剑放到梁小五手心。
　　
　　梁小五收了剑，立在背后，听到有人说他可以做大将军，很是开心地回道：“你也会当大将军的。”
　　
　　梁小五就要走了，他娘只让他出来一会儿，现在已经超时了，他走了几步，转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越。”
　　
　　梁小五点头，正要转身，忽然听到有人喊他。
　　
　　“梁小五。”慕衍唤他，“我便是你口中的小将军，若是相当将军，可以去参慕家军。”
　　
　　慕衍话落，抱着越哥儿先行离开了，留下梁小五盯着他的背影，愣愣地看了好久，才大喊道：“我见到小将军了！”
　　
　　“我见到小将军了！”
　　




20.  第十九章 周岁宴   户部尚书之女何在……

　　恍惚几日便到了五月初十，不说温琬林，北音都没能去得了香积寺。因为这日，长公主周岁宴，永嘉帝下令官员女眷皆赴宫   宴。
　　
　　大庆公主的周岁宴，按照惯例，向来只需宗亲入宫庆贺，但永嘉帝多年无子，如今膝下只有长公主，又是中宫嫡出，便宠了些。
　　
　　百日当天，便赐名未央，封号长乐，入族谱长乐长公主楚未央。
　　
　　这次入宫，是姜若华带着北音，她只需跟在母亲身后便可。坐在高台下的女眷席，既看不到屏风后的男席，也看不到高台前席的慕衍谢昀，倒是让她安心了许多。
　　
　　流觞园是经由几代宫人打造出的宫中宴会园林，红漆长廊，雕梁画栋，曲水高低绕行，泠泠作响。
　　白日里看着无甚稀奇，但是夜暮之后，曲水槽内放上琉璃花灯，顺水漂浮，灯火熠熠，流光溢彩。
　　
　　此番长公主周岁宴，正是夜宴，流觞园灯火通明，簇锦团花，君臣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北音坐在席下安静等候宴罢，盯着一盏琉璃花灯沿着水槽浮起，又很快落下来，像是鲤鱼跃龙门，她一时便晃了神。
　　
　　“户部尚书之女何在？走上前来让朕瞧瞧。”永嘉帝声音忽然入耳。
　　
　　北音回神，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姜若华，看到她点头后才缓缓起身，从一侧石阶走上高台，抬眼便对上了慕衍和谢昀的视线。
　　
　　此外还有有一干落在她身上的来自各处的视线，她只作未见，快步走到高台中央，叩首行礼。
　　
　　“臣女魏氏北音见过皇上、皇后娘娘，恭祝皇上、皇后娘娘洪福齐天，恭祝长公主殿下平安喜乐。”
　　
　　北音双膝跪地，俯额抵在双手间，只听到两席传来极为小声的议论，或许是眼前看不见，这些声音在她耳间格外清晰。
　　
　　“此女真是有福气，日后便是将军夫人了。”
　　“是啊，真有福气。”
　　“不过一个替嫁夫人，有什么福气。”
　　“你们可别忘了，小将军身边可是有了人的……”
　　
　　“平身。”永嘉帝道。
　　
　　北音起身站稳，姿态自然优雅，端庄大方，立于众目睽睽之下不见一丝胆怯，抬眼望向前方，神态自若。
　　
　　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女眷们见她如此，立时静默不语。
　　往日里她们只知安国公府季棠瑶乃京城贵女之典范，而魏尚书之女只传出了恭孝之名，如今看来，无论是相貌气势，她竟丝毫不输季棠瑶。
　　
　　谢夫人看了一瞬北音便移开了眼，心下是不尽的惋惜，尤其是她看到谢昀的目光也落在了北音身上，只能长长叹息。
　　
　　永嘉帝和温皇后也是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北音，良久后，帝后相视一眼，温皇后启唇：“魏氏女，果然不错，既已赐婚于小将军，本宫岂能少了贺礼，来人，将前日里本宫刚得的凤头钗和两匹蜀锦赏给魏姑娘做添妆。”
　　
　　“皇后所言甚是，瞧着确实不错，陈进安，赏。”永嘉帝言罢，朝着内侍总管挥手。
　　
　　内侍总管陈进安上前两步，细着嗓子喊道：“朕闻魏氏女侍母四载，每月祈福，风雪无阻，孝感上天，朕感其孝心，赏银   千两，赐江南御贡东珠两颗，羊脂缠花龙凤玉珏一对，平川玉如意两柄……”
　　
　　高台之上，北音听着内侍总管越念越多，愈发心惊，她可不会认为永嘉帝和温皇后会平白无故予她如此丰厚的赏赐。
　　
　　不过究竟是以她的名义赏给小将军，给将军府脸面？还是皇上是想借此敲打他们魏府，不要做出御史中丞府那般的事？亦或者两者都有，一举两得。
　　
　　北音心下惶惶，面上还是沉静地谢了恩，走下高台。
　　
　　待她坐下后，姜若华伸手握住她，只觉她指尖冰凉如三尺之寒，才知晓她并没有向面上那般自如。
　　
　　“阿音，无事的，莫要担心。”姜若华轻声安慰道。
　　
　　北音微微颔首。
　　
　　随后便是各府敬献长公主生辰贺礼，只有宗亲公侯府才可以一一到高台上献礼，而她们魏府只需将贺礼交给内侍呈上去便好。
　　
　　宴罢，姜若华身边瞬时围上来一群夫人，或称赞北音知书达理，或恭贺姜若华病愈，总之缠着二人说了很久。姜若华本想与谢夫人打个照面，硬是看着谢夫人从她们眼前走过，却无法从人堆里挤出去。
　　
　　她忙于应付各位夫人，怕北音无趣，便让木兰带着她四处走走，一会儿与各位夫人交谈结束后再安排下人去唤她。
　　
　　北音虽然想等母亲一起走，但是她站在这个地方，那些夫人便绕着她说个不停，不如先去避避，便抬脚走出了流觞园。
　　
　　木兰看着北音虽在散步，但面色忧郁，兴致不高，也没有开口打扰，只安静地跟着她。
　　
　　北音不觉便走到了御花园侧门外的那条宫道，想起上次入宫时，她曾在这条道上遇到了小将军和聿立娜公主，现在想来，小将军与那公主好像也有些感情纠葛。
　　
　　忽听见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北音抬眼望过去，白色的身影愈近，宫灯映在来人的面容上，她也看了清楚，正是谢昀。
　　
　　“阿……少卿大人。”
　　
　　谢昀行至北音身边，与北音目光相见，朝着她颔首道：“魏姑娘，为何还未出宫？”
　　
　　虽说今日宴会，温皇后特意下令宫门落锁推迟了两个时辰，但按道理来说，宴会结束后，官员女眷都不可在宫中多加逗留。
　　
　　他也是因为被表姐温皇后喊了过去，就魏姑娘被赐婚一事安慰了他几句，便耽误了时辰，刚才从凤栖宫出来。
　　
　　北音：“有些事耽搁了，现下正要出宫，大人也是要出宫吗？”
　　
　　谢昀点头。
　　
　　北音正要说那便不耽误大人时间了，忽听谢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姑娘若是不介意，在下送姑娘到宫门处。”
　　
　　天色已到了戌时末，只两位姑娘总是不太让人放心，尤其是今日进宫的宗亲世家公子不在少数。谢昀便想着送她们到宫门处，宫外自有魏府的马车和下人们接应。
　　
　　北音思量片刻，道：“那便劳烦大人了。”
　　她原就想着慢慢走到宫门口再派下人去喊母亲，让她和邢嬷嬷直接   出宫便可。
　　
　　木兰闻言，稍落后几步，拉了一旁走过的小内侍，往他手里塞了荷包，让他跑一趟去流觞园里跟魏尚书府的夫人说一声，魏姑娘在宫门处等她。
　　
　　小内侍听到是魏尚书府的姑娘，那便是日后的小将军夫人，非常爽快便答应了。
　　
　　木兰安排了事，快步跟上了北音，发现北音和谢昀两人虽是同行，却是再未说话。
　　
　　谢昀走在前面，北音落后一步，很快便到了朱雀门。门外还停着几辆马车，应是还有一些夫人小姐未出宫。北音远远便看到了魏府马车，以及马车一旁等候的紫苏等人。
　　
　　紫苏见到北音，忙朝着她招手，北音莞尔一笑。
　　
　　谢昀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魏府马车，停下脚步与北音道别：“阿音，既然有魏府下人来接，我便先行告辞了。”
　　
　　北音朝着他福身：“多谢大人，大人慢走。”
　　
　　她看着谢昀走出朱雀门后，径直往前，然后转过了墙角，才想起谢昀没有问她魏府的马车停在哪个宫门处，便直接带了她来朱雀门。
　　
　　朱雀门是东门，通着东街，魏府便是在东街琼花巷，而太傅府却是在西街偏南的方向，他应该走玄武门才是，太傅府的下人怕是还在玄武门外等他出宫。
　　
　　木兰也想到了这处，她抬眼看向北音，少卿大人如此对姑娘，怕是上了心，若是没有赐婚，他们一定会成为一对神仙眷侣。
　　
　　正想着，便听到了几位夫人的说话声，北音转过身，看到是姜若华和另外的几位夫人，几人竟是从流觞园一路交谈到了朱雀门。
　　
　　几位夫人相互辞行，北音和姜若华钻进了马车，邢嬷嬷和木兰紫苏也随即上车，车轴沿着东街咕噜向前。
　　
　　回到魏府时，魏羲和竟然还未回府，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下人们才看到尚书大人走进了芳华院。
　　
　　-
　　
　　夜深人静，月挂疏桐。
　　
　　慕衍刚踏进书房，梁上便跳下来一个黑色身影。他未动，零榆已从鞘中抽出半截剑，寒光一现，看清来人，按了回去。
　　
　　“主子，魏姑娘进宫后，我等便在宫外侯着，她出宫的时候是一位男子送出来的，属下派人一路跟着他，发现他进了太傅府，打听到他便是大理寺少卿谢昀。”
　　
　　正是暗卫，因着上一位准夫人薛姑娘在他们眼底下与其他男子有了私情，这次他们格外留意了新夫人身边出现的不明男子，一有情况便来汇报。
　　而谢昀是文人，尽管暗卫一路跟着他追踪到了太傅府，他也没有发现异常。
　　
　　“谢昀，太傅府。”慕衍背手立于窗前，将这几个字玩味在嘴里，泛起冷笑。
　　
　　——皇上，皇后娘娘给奴才图册时，特意提了太傅夫人有意与魏尚书府结亲。
　　
　　只怕不只是有意，而是已经有了动作，那他们到了何种程度呢？
　　
　　宫宴时，他便察觉到谢昀的目光总是落在北音身上，以为他只是欣赏而已，原来也是存了心思。
　　
　　慕衍眼神突然   狠厉一瞬，又恢复如常，冷声道：“仔细查查太傅府谢昀和魏姑娘如何相识。”
　　
　　暗卫被他骤冷的语气吓得抬头，自入了盛京，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主子这般下令了，上一次还是在慕家军大营里，主子下令直追北狄穷寇，料到他们翻不起风浪。
　　
　　“是。”暗卫的回答都像是受了军令，铿锵有力。
　　
　　




21.  第二十章 大婚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

　　转眼间，已是五月十九。
　　
　　从宫宴回来，北音便忙了起来，也就再没有机会在成亲前去往香积寺，只遣了下人送银子上山，与慧觉大师述了缘由。
　　
　　将军府前几日送来了聘礼，北音绣的荷包也送去了将军府，下人们带回来了一只血玉手镯，两人便算是交换了信物。
　　
　　但那只手镯，北音没有戴在手腕，只让木兰收进了匣子里。
　　
　　三日前，姜若华将北音喊进了芳华院，母女两人说了好一阵话，再出来时，北音面色绯红，手上还拿了几本书卷，看上去是话本图册。
　　
　　秋嬷嬷知晓这事后，还总是叮嘱她闲时多翻着看看，以至于现在北音一见到秋嬷嬷，便想离她远些。
　　
　　五月二十，宜婚嫁。
　　
　　天方亮，明熙院内已是进进出出，喧嚣不止。北音也被早早伺候着起身，洗漱过后，稍食了几块糕酥和半碗羹汤，便开始梳妆打扮。
　　
　　她定定地看着铜镜中人，描画细眉，点上红钿，染了口脂，最后戴上凤冠，新妇妆便成了。
　　北音展颜一笑，今日是她的大婚，所嫁之人是万人景仰的将军，她该是高兴才对。
　　
　　姜若华亲自为她披上一袭大红嫁衣，看着她娇靥如花，嘴角也不自知的上扬。
　　这几日，魏羲和与她多次说起慕衍，宫宴那日之所以回府很晚，便是邀了小将军吃酒，小将军向他许诺定不会薄待了阿音。
　　
　　原本听了下人们打听来的消息，知晓慕衍早已改了性子，如今更是战功赫赫，姜若华对他的偏见少了许多，现下又得了许诺，便放心不少。
　　
　　“阿音，娘原想着为你定了亲，可以再多留你两年，让你也像其他姑娘一般，享享清福，再将这几年没有教你的，慢慢教给你，谁知天意弄人，娘的阿音这么早就要嫁人了。”
　　
　　姜若华说着，眼角已经起了泪花，阿音幼时，她总想着等她稍大一些再教她，谁知一切才将起步，她这不争气的身子便倒下了，如今身子好了，却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北音眸子发热，泪珠便想要溢出，她眨着眼止住了，轻声安慰姜若华：“娘，阿音能生于魏府已是福气，爹娘的养育之恩，阿音永世难忘，日后阿音不能常伴膝下，还请爹娘定要保重身体。”
　　
　　北音说着便双膝跪地，朝着姜若华拜了三拜，这是闺阁女出嫁时行的谢恩礼。
　　
　　“阿音……”姜若华哽咽着说不出话，扶着北音站起身，两位嬷嬷和丫鬟们也在偷偷抹泪。
　　
　　喜娘瞧着哭嫁差   不多了，扭着步子走上前，笑盈盈道：“夫人和姑娘快些抹了泪，这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得久了，看这时辰，迎亲的轿撵快要到了，嬷嬷快替姑娘补了妆容，咱们呀，高高兴兴送姑娘出门。”
　　
　　姜若华闻言，拿了帕子擦泪，缓缓露出笑意，下人们也破涕为笑，秋嬷嬷又替北音重新上妆，喜娘见状，笑着走了出去。
　　
　　“长姐，长姐，姐夫呢？”越哥儿蹦跳着进来，他也换上了一身新袍，年幼尚不知事的他，听闻姐夫要来，很是高兴。
　　
　　“姐夫还没到，越哥儿再去玩一会儿，等姐夫来了，娘亲让侍书姐姐去喊你，好不好？”姜若华说着，向安嬷嬷使眼色，让带着越哥儿去别处，怕他一会儿知道了北音离开魏府的事，哭闹起来。
　　
　　安嬷嬷会意，低身哄劝犹豫着不想走的越哥儿：“嬷嬷前几日让隋叔给越哥儿做了小木剑，现在带着越哥儿去他那儿取，一会儿再来看姐夫好不好？”
　　
　　越哥儿眼珠子滴溜一转，他要取来木剑给姐夫夸耀，一个转身便跑出去了，“嬷嬷你快点，我们快些去，阿越要把剑给姐夫看。”
　　
　　安嬷嬷朝着姜若华和北音行礼后退了出去，追着越哥儿去了。
　　
　　不多时，喜娘满脸悦色跑进明熙院，还在院子里便高声报喜。
　　“来了，来了，新姑爷来了，已经到正门外等候了，夫人快扶了姑娘出来，莫让咱们新姑爷久等！”
　　
　　明熙院众人立时喜笑颜开，姜若华亲手为北音盖上红绸喜帕，扶着她走出明间，一步步走向魏府正门。
　　
　　眼前是轻摇慢晃的红绸，她看不到前路，沿路是接连不断的喧闹，入耳皆是新婚贺词。
　　她垂下眼眸，脚下是熟悉的青白卵石铺成的路，她从懵懂幼时走到明理知事，如今从魏府的大姑娘走向将军府的小夫人。
　　
　　“新娘子出来喽！”
　　
　　魏府门外，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的视线都朝着新娘子看了过去，虽看不到新娘子面容，却是不妨碍百姓起哄。
　　
　　慕衍一袭降服，赤带束发，坐于马上，宛如尘世谪仙。坊间早有传闻他惊为天人，如今总算是见到了面容，果然如此。若非他今日是来迎亲，怕是要收到无数女子的荷包。
　　
　　只见他利落翻身下马，行至魏府门前石阶下，朝着魏羲和与姜若华拱手，躬身施礼。
　　
　　“小婿慕衍见过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魏羲和走下石阶，虚扶起慕衍手臂，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阿衍，阿音便交给你了，定要好生待她，莫要辜负。”
　　
　　姜若华含着泪，撇过脸道：“日后要夫妻同心，白头到老。”
　　
　　“衍，定不相负。”
　　
　　慕衍所言具在北音耳中，心有涟漪轻泛，很快被强压入心底深处，听听便好，莫要做了真。
　　她被扶着下了石阶，低头看着脚下，路过一双黑靴，赤金冰丝绣着喜纹，还未多想便上了花轿。
　　
　　“起轿——”
　　
　　瞬   时锣鼓喧天，鼓乐齐鸣。
　　
　　慕衍辞别二老，轻快地翻身上马，勒着缰绳使马头换了方向，走在花轿前头。他的身后跟着慕氏旁系的几个表兄弟，也是高头大马，格外风光。
　　
　　迎亲队伍走出琼花巷，穿过东街，便来到了最为繁华的御街之上，魏府备的八十四台嫁妆加上永嘉帝的赏赐，整整百台红妆，紧随着花轿。
　　
　　新郎丰神俊朗，新娘嫁妆气派，一时竟看呆了沿途的百姓，有人看到此景，便想到了二十年前大将军慕钦与将军夫人云青绾成婚当日。
　　
　　金玉良缘，十里红妆。
　　
　　-
　　
　　许是凤冠戴得久了，北音的后颈愈渐发酸，又过了好一阵，终于感到轿子停了下来。帘子被掀开，北音试探着抬起左手，很快便有一只手握住了她，她原以为是喜娘。
　　
　　直到她被牵着下了轿撵，低头便看到了那双黑靴，她一时怔住。
　　
　　是小将军。
　　他竟会主动来牵她？
　　
　　还未多想，北音便由慕衍带着走进了将军府正院前堂，此间亦是满堂宾客，把酒言欢，笑声连连。
　　
　　大将军和夫人都不在府中，上座便空了出来，两侧椅上倒是坐着慕家旁系的几位伯叔，慕衍与他们相交不深，来与不来，在他眼中无甚差别。
　　
　　“吉时已到，行交拜礼。”
　　
　　方才进了前堂，慕衍便松开了手，喜娘往二人手中递上了绢花红绸，寓意红线相连，恩爱长久。
　　
　　“一拜天地，姻缘天定。”
　　
　　“二拜高堂，感念亲恩。”
　　
　　“夫妻对拜，永结同心。”
　　
　　“礼成，送入洞房。”
　　
　　众宾起哄，却是没人起身跟着去闹洞房。原本新娘子送入新房是该闹上一闹才对，但旁系的子弟对慕衍多有惧怕，不敢闹。
　　而唯二敢闹的温临和季玄朝两人，又晓得慕衍成婚内情，知他不喜，便不想去闹他。
　　
　　零榆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新夫人惹怒他家公子，后者再迁怒于他，早早便坐在梁上磕着喜果。
　　
　　如此，新房中除了北音和慕衍二人，便只有喜娘和将军府下人，还有北音带来的木兰紫苏两位婢女。
　　
　　“小将军，快为新娘子揭了喜帕。”喜娘说着，递上漆盘，盘中是一杆喜秤。
　　
　　慕衍神色镇定，伸手接过喜秤，轻轻挑开喜帕。
　　盛妆之下的眼前人，与他往日所见略有不同，更加娇艳了，也更加让人移不开眼。但他还是强迫着转向他处，眉眼之间稍显局促。
　　
　　北音也只看了一眼慕衍面容，便一直垂眸，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慕衍的喜服，与她绣着相同的龙凤纹。
　　
　　喜娘各剪二人一绺青丝，一边打成死结，一边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1]
　　
　　喜娘将结发放入红漆奁盒，又道：“请将军和夫人行合卺礼。”
　　
　　两边站着的婢女立时便为二人递上匏樽[2]，中间连着一根细长红线。北音原就不甚酒力，只轻啜一口，细细尝来，竟是酸甜果酒。
　　
　　她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慕衍，将军府   竟会以果酒为合卺酒，倒是有些不同寻常。
　　
　　“换。”喜娘道。
　　
　　二人交换了匏樽，互饮一口，北音尝到还是果酒。
　　喜娘笑着祝辞：“合卺交杯，永以为好。”
　　
　　待婢女们收了匏尊，喜娘道：“大礼已成，民妇恭祝将军与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这便退下了。”
　　
　　喜娘躬身施礼，退出房间，将军府的下人们也跟着退了出去。
　　
　　木兰和紫苏站在一旁不敢动，北音和慕衍也静默着不语，最后是慕衍站起身，只听他道：“你先休息一阵，我去正院会宾。”
　　
　　“是，夫君慢走。”北音温声道。
　　
　　慕衍垂眸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快步走出房间，脚下步子略显慌乱，只无人察觉罢了。
　　
　　注释：
　　[1]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出自汉代·苏武《诗四首》
　　[2]匏尊：原指酒杯，在此处指半个葫芦
　　[3]大婚礼节有私设，勿考究
　　




22.  第二十一章 花烛夜   妻子，多好听的词……

　　一帘夜色如画，半轮明月当窗。
　　新房红烛摇曳，前堂宾客喧嚣。
　　
　　“姑娘，不若把凤冠摘了吧？”木兰瞧着北音已经在用手承着后颈，有些心疼地询问。
　　
　　北音思量一瞬，小将军许是不会回来了，她也无须再戴着，只需等前堂动静歇了，便可以早些睡下。
　　
　　“摘了吧。”北音低语。
　　
　　木兰走上前为她取下凤冠，又松散了盘发，霎时一头青丝如墨泄下，及腰散落，额间红钿添了烛下美人三分旖旎。
　　
　　紫苏挨个剪掉了红烛残芯，放下铜剪，眉尖稍有忧色，姑娘这般已是不打算再等小将军回来了。
　　这新婚之夜，夫君便不来新房，去了别处歇下，明日怕是要传出姑娘被小将军生厌的传闻了，姑娘心里定是伤心难过。
　　
　　她心中着急，想去前堂打探一番，灵机一动转身道：“奴婢去给姑娘寻些吃食来，顺道去前堂看看喜宴如何了。”
　　
　　北音闻言，抬眼与木兰会意一笑，知晓以紫苏的性子，定是耐不住想要去凑凑热闹，去看看也好，正好她也想知道前堂情形如何了。
　　
　　“去吧。”北音轻笑着说。
　　
　　紫苏被猜到了心思也不羞，踱着步子走了出去。木兰笑看她一眼，垂眸为北音揉着颈肩，缓解酸乏。
　　
　　不多时，紫苏端了些如意糕进来，脚下已是轻快许多，面上也是笑盈盈的，约莫是得了好消息。
　　
　　“姑娘，前堂的喜宴差不多散了，余下几人都在劝小将军饮酒，怕是要不醉不罢休了。”紫苏说着，将如意糕放在案上，她只有知道慕衍不是去了别处歇下，便是好消息。
　　
　　北音不语，从床榻上起身，缓步坐到案前。她确实有些饿了，捻起筷箸夹了一块如意糕，正要放进嘴里，忽然想到一事。
　　
　　“紫苏，去厨房安排嬷嬷们煮了醒酒汤送去前堂，嘱咐各位大人和公子走之前喝下。”
　　
　　紫苏稍愣，转身便去安排。
　　
　　待紫苏走了，北音才想起她好像错把将军府   当做了魏府，下意识便安排了事，确是有些为难紫苏了，只盼将军府厨房的嬷嬷们和善些。
　　
　　-
　　
　　“贤侄，你，嗝，和魏姑娘，不不不，和夫人，我算不算得上是你们的媒人？”京兆尹郑钰醉声道，京兆府的下人左右扶着他，只见他右手食指不断点着自己胸／口，已是酣醉。
　　
　　他所说的媒人便是指京兆府状告那日，他促成了北音和慕衍见面。
　　
　　温临听他这话，眉间不满，这话不应该是他来说吗？竟然被人抢了先。他张嘴辩驳道：“胡说，要说媒人那也是我，哪儿轮得到郑大人？快扶着你们大人回府吧！”
　　
　　郑钰醉得昏沉，耳朵里自然是没进温临的话，又自顾说：“日后便要共事了，还请贤侄不要再冷着一张脸了，老夫我……”
　　话还未说完便睡了过去，被他府上的下人们架出了将军府。
　　
　　总算是送走了所有宾客，现在前堂的主子便除了慕衍，便只有温临和季玄朝，二人正因为郑钰的半句话想笑不敢笑，温临最终还是笑出了声。
　　
　　“阿衍，还喝吗？”温临笑问，他和季玄朝也因为在边城待了三年，酒量提升不少，若是阿衍还想喝，倒是可以舍命陪君子。
　　
　　慕衍瞥一眼他，颇为嫌弃。
　　“你们还不走？”
　　
　　温临嘴角一阵抽搐，只好自行找补：“罢了罢了，玄朝，咱们识趣点儿，莫要耽误了小将军的洞房花烛夜了，告辞告辞。”
　　
　　温临一挥衣袖，扬长而去，季玄朝路过慕衍，沉声道：“锦容，事已至此，何不试着相处一番，或许魏姑娘，就是你想要白首的那人。”
　　
　　慕衍抿唇：“多谢。”
　　
　　温临和季玄朝走了后，满叔带着下人们收拾残局，慕衍抬脚走出了前堂，踏上通往星阑院的小道。行至途中，停下脚步，望向皎皎明月。
　　
　　良久后，慕衍忽然喊了一声：“零榆。”
　　
　　一个身影从房檐上掉下来，稳步落地，“公子，怎么了？”
　　
　　“本将醉了，扶我去房里。”慕衍说着半眯着眼，抬起了右臂。
　　
　　零榆一脸惊愕，以公子的酒量竟然喝醉了，这话他原是不信，但他看着慕衍脚下虚浮，神情迷离，又十分怀疑他莫非是真醉了？
　　
　　公子方才望月兴叹，定是想边城和将军夫人他们了，大婚之日都不能来喝他的喜酒。
　　
　　零榆长叹一口气，他也想边城了，总归都是那个魏氏惹得祸，公子既然喝醉了，理应由她来照顾，零榆愤愤地扶着慕衍走向新房。
　　
　　零榆专注于带着慕衍往前走，他不曾看到慕衍的眼睛睁开了一瞬，看清他走的方向后，又重新闭上，一副醉酒态倚着他走。
　　
　　“笃笃笃——”
　　
　　听到敲门声，屋内的主仆三人同时朝着门望了过去，这会儿敲门的人，只会是小将军或者他派来的人，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谁啊？”紫苏轻声问。
　　
　　“夫人，将军喝醉了，属下送了他过来。”零榆的声音传进来。
　　
　　北音   闻言，稍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方才起身，紫苏已经打开了门，她可相当高兴小将军回来新房。
　　
　　零榆扶着慕衍走进房间，抬眼看到一袭嫁衣的北音，眼睛瞬间瞪大，一脸震惊，声音都有些结巴了：“你你你，你竟然，魏……姑娘，就是，夫人！”
　　
　　紫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直直盯着北音不放，毫不避讳，当他故意对北音不敬，便喝道：“放肆！”
　　
　　北音走了过来，她正要安排木兰和紫苏帮着扶了慕衍，便听到慕衍冷声说：“出去。”
　　
　　紫苏以为慕衍是在说她，吓得身子一抖，不安地看着北音，北音朝她和木兰使眼色，让她们都先出去。
　　
　　木兰和紫苏虽有担忧，现下更怕慕衍发怒，还是缓缓退了出去。
　　零榆却是高兴了，他家公子虽然醉了，还是不忘维护他，颇为得意地对着紫苏挑眉。
　　
　　“零榆，你也出去。”
　　
　　“啊？是。”零榆嘴角的笑僵住了，看来是他想太多了，他家公子向来不需要小厮。
　　
　　门从外面关上，出来的三人一字排开，谁也不说话，零榆和紫苏互瞪一眼，翻着白眼儿别开脸。
　　木兰和紫苏担忧小将军会不喜姑娘，更怕他万一出手会伤了姑娘。
　　
　　零榆环抱着双臂，怪不得公子之前就说见过魏姑娘，对这次赐婚也上心了许多，早说这位姑娘就是新夫人，他私下里被少骂两句了，不对，应该是不骂她了。
　　
　　屋内，几人出去之后，北音还未开口，忽看到慕衍身形一偏，就要倒下去，忙伸手扶住了他。立时慕衍全身一半的重量压在北音肩上，她差点也要倒下去。
　　
　　慕衍见状，不着痕迹地扶了北音的细腰一把，待她站稳后悄悄抽回了手，脚下趔趄着往前走了两步，喊道：“温临，继续喝！”
　　这般大醉模样，仿佛刚才说“出去”的人不是他。
　　
　　北音见状，不疑有他，将慕衍扶到床榻上，看着他直直地倒下去，轻叹一声，替他脱了黑靴，将腿脚也搬了上去后，才坐在床边缓口气。
　　
　　小将军真是有些太重了！
　　她起身走出房间，看到门外的几人立即转向她。
　　
　　“姑娘。”木兰紫苏喊道。
　　
　　“木兰，你去打盆热水来，紫苏，你去厨房端碗醒酒汤。”北音吩咐她们，木兰紫苏闻言，转身离去，将军府的小丫头很有眼色的跟上去帮忙。
　　
　　“那个，魏姑娘……不对，夫人，我呢？”零榆迟疑着问。
　　
　　北音看着他，柔声道：“零榆小哥是吧，一会儿木兰打了热水过来，还要麻烦你帮小将军擦擦身。”
　　
　　零榆也不傻，他仔细想了这几日慕衍对婚宴的上心，就连合卺酒都提说了一句换成果酒，显然是对夫人有意的。
　　
　　这大好的两人独处机会，他怎么能抢了夫人的风头，零榆拱手摇头道：“夫人，公子向来不喜旁人近身，尤其是我，会被一脚踹出来的……对了，丫鬟婢女都不行，公子最烦   她们了。”
　　公子，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北音将信将疑，一时语噎，按这意思，是要她冒着被一脚踹出来的风险替小将军擦身？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房间，坐到外间的软榻上，托着腮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到如何是好。
　　木兰紫苏带着小丫头进来，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将热水和醒酒汤放在架子和小案上，很快便退了出去。
　　
　　北音起身，轻着步子走到床榻边，看到慕衍还是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想了想还是不要吵醒他，醒酒汤便不喝了。
　　
　　她无奈浸湿了帕子，拧成半干，细细擦过慕衍的眉眼、面容。不得不说，慕衍闭着眼睛，也是极为好看的，连她自己都不晓得，绯色已经从脖颈爬上了耳迹，朝着脸上蔓延。
　　
　　飞快地替慕衍净了手，又费力地替他脱了外袍，北音已是累得一身汗，好在小将军一直未醒，也未将她踹出去。
　　
　　随后北音又叫了水，她方才出了汗，囫囵洗了一番，将长发擦了半干，已是累极，便匆匆上了榻，躺下后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待枕边人气息平稳后，慕衍睁开眼睛，轻柔地翻过身，撑着手肘仔细端详北音睡容。方才北音在外间沐浴，传来的水声却是让里间的慕衍默背了三篇兵法才冷静下来。
　　
　　他装醉是一时兴起，前几日暗卫传来消息，她有意嫁给谢昀，虽只是有意，未及谈婚论嫁，却也能表明她是愿意嫁给谢昀的。
　　
　　如今他们虽顺利成婚了，他却还是不知她是否愿意嫁与他。
　　
　　他不想不明就里地碰她，又怕她误会了其他，才想到了装醉，若是醉了，便无需再想这些。
　　
　　这时，北音嘟囔了一句，朝着慕衍的方向蹭了蹭，慕衍嘴角露出浅笑，伸出指尖，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她是他的妻子了啊，妻子，多好听的词。
　　




23.  第二十二章 生气   我好像惹了她不高兴……

　　一夜天明，鸟雀争啼。北音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身影，她缓缓挪到榻边，摸到这处褥子已是冰凉，看来小将军早早便走了。她轻喊了一声，木兰紫苏便推了门进来。
　　
　　“姑娘醒了。”
　　
　　北音点头，由她们伺候着换了一身藕荷色如意裙，外披了一层轻纱，又绾了新妇发髻，上了点点淡妆。
　　
　　“小将军他，走得很早吗？”北音犹豫了许久，还是问了出来。
　　
　　紫苏拿了湿热帕子过来递给北音，一脸笑意道：“小将军五更天便起了，还吩咐了奴婢们莫要早早喊醒姑娘。”
　　虽说小将军的语气还是有些吓人，但说出的语听着，倒是并非她们想的那般不喜姑娘。
　　
　　北音没有继续问，走出里间，方坐到软榻上，小丫鬟们便端了吃食进来，很快铺了整整一桌。
　　
　　实在是有些多了，看着便不像是为她一人准备的，她看向木兰，木兰摇头低声说：“奴婢和紫苏还未去厨房吩咐过姑娘这里要用早膳。”
　　
　　一位看着二   十余岁的丫鬟放下碟碗，恭敬道：“夫人，是府上的管事满叔吩咐的，他说小将军会过来星阑院用早膳，让奴婢们都送过来。”
　　
　　星阑院，看来便是她住的这座院落，这名字她听着倒是很喜欢，夜将尽，天终明。
　　
　　北音看这丫鬟做事伶俐，手脚轻快，便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丫鬟闻言，躬身施礼道：“奴婢幼香，是星阑院的大丫鬟。”虽说是大丫鬟，也是几日前才调过来，前几日星阑院都只有端茶倒水的小丫鬟。
　　
　　北音点头，不再问话，幼香既然这样说了，她自然也不会现在就动筷箸，便静坐着等慕衍。
　　
　　幼香带着小丫鬟们放好吃食后，立在一边听候吩咐。不多时，慕衍便走了进来，一袭束袖玄色锦纹长袍，显得英姿愈发修长。
　　
　　昨夜里，木兰紫苏因慕衍一句“出去”受到了惊吓，这会儿见到他立即福身行礼，不敢出声，除了心底害怕，更怕慕衍会因为她们厌了自家姑娘。
　　
　　北音也站起身，稍显局促，迟疑着温声细语：“夫……君？”
　　
　　慕衍闻言神情稍滞，心底越不平，面上就越发不显，大概是想让自己冷静，却是让说出的话也带了些冷意：“夫人。”
　　
　　北音捏着帕子的手一顿，小将军果然不乐意与她成婚，随即换上挑不出一丝错的笑容，柔声道：“小将军，用膳吧。”
　　
　　慕衍皱眉，不知他“夫人”二字哪里说错了，让她忽然又唤他小将军，静默了一会儿，才坐到北音对面，北音也重新坐下。
　　
　　两人相对无语，咀嚼无声，只有丫鬟布菜时轻微的筷箸碰到瓷碗的声音，细不可闻。
　　
　　紫苏和木兰瞧着北音一句话不说，只低头细嚼，颇有些着急，秋嬷嬷先前就一直嘱咐姑娘要主动与夫君搭话，看来姑娘是一点儿也没听下。
　　
　　一直到早膳结束了，几个小丫鬟们收拾了残羹下去，才听到两处声音同时传来。
　　
　　“你……”慕衍抬眼看她。
　　
　　“我……”北音紧捻着手帕。
　　
　　北音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她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打破了僵局，听到慕衍开口便瞬间回道：“将军请说。”
　　
　　慕衍：“我昨日喝得多了些，可有做出……可有累着你？”
　　
　　这话听着带了些别的意思，一旁的丫鬟们都羞得低下了头，除了知道真相的木兰紫苏，便只有幼香未动，怪不得会是大丫鬟。
　　
　　北音想到昨夜，大婚礼节繁琐，她本就受累，后又为了照顾慕衍确是累极，但此刻还是笑言：“并未，是零榆小哥帮了忙。”
　　
　　“唤他零榆就好，日后若我不在府中，有事可以寻他。”慕衍道，这话另一处意思是若他在府中，便来寻他，不知她能不能会意。
　　
　　北音顿了一下，才道：“好。”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一手轻挽着衣袖，另一手伸手放下茶杯，便露出了半截白皙手腕。
　　
　　慕衍视线一转，盯着她的手腕，忽然问   道：“你为何不戴？”
　　
　　北音一愣，什么？
　　
　　她顺着慕衍的视线看到自己手腕，很快想到了作为定亲信物那只血玉手镯，手指微曲，心中有些委屈。
　　
　　她早在慕衍进来时便注意到了，他也未佩着她亲手绣的荷包，现在却要问她为何不戴着手镯。
　　
　　“太过贵重了，我……”她忽然有些不想说了，解释清楚了又有何用呢，她和慕衍……罢了，随他怎么想。
　　
　　她未继续往下说，慕衍却也猜到了她是故意不想戴，想了想，缓缓开口：“那是阿娘送给你的贺礼。”
　　
　　阿娘？竟然是将军夫人送过来的。北音转念一想，倒也说不上就是送给她的。将军夫人应该是送给小将军的新夫人，无论是前头的薛姑娘，还是如今的她。
　　
　　“多谢将军夫人，我会仔细收好的。”北音低语，明显兴致不高。
　　
　　慕衍闻言，稍顿片刻，这是第二次了，他感知到她的情绪变化，却不知是哪里出了错。
　　
　　“我会跟满叔说，让他继续管着府里，你好好修养一阵，等过些日子，你清闲了，再慢慢接触。”慕衍说着话，眼睛却一直打量着北音，想看她如何反应。
　　
　　北音这会儿是真的要气笑了，不让她管家直说便好，何须拿过些日子搪塞，她也不是争抢着就要掌了将军府，何至如此？
　　
　　她也不再端着笑，僵住了嘴角，淡淡道：“多谢小将军厚爱，只是我有些乏了，便不陪小将军了，还请小将军慢走。”
　　
　　北音话落，木兰紫苏都为她捏了一把汗，姑娘竟然直接下了逐客令，她们生怕慕衍发怒。
　　
　　如此明显地赶他走，慕衍又怎能听不出来，只是他愈发想不通，为何他每开口一次，眼前人便不高兴几分，甚至隐隐有生气的迹象。
　　
　　慕衍思量片刻无果，虽还有一事未说，却是不敢再开口了，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起身离开了。
　　
　　“你们也下去吧。”北音对幼香几人道，幼香带着小丫鬟福身称是，缓步退了出去。
　　
　　待房中只有主仆三人时，紫苏才愤愤道：“这将军府也太欺负人了，哪有夫人进门还让管事继续掌家的道理……”
　　
　　木兰看着北音低眉有些黯然，悄悄地拽了一下紫苏的袖子，紫苏渐渐吞了声，两人默默看着北音。
　　
　　北音忽地莞尔一笑，“无事，正好落得清闲自在，一会儿让幼香带着到府中走走，你们俩也跟着认认路。”
　　
　　“是，姑娘。”
　　
　　-
　　
　　这厢慕衍出了星阑院，便快步去了书房，零榆见他回来的这般快，还有些诧异。
　　
　　“公子，夫人刚进府，你怎么没有多陪她一会儿？”零榆眼睁睁看着慕衍略过了他，径直坐到椅上，拿起了案上的密信。
　　
　　那是暗卫刚传来的消息，确切的说，是跟着薛琳琅一行的暗卫从江南送来的密信。
　　
　　零榆见状，也说起正事：“暗卫送来消息，薛姑娘一行上了龙须山。”
　　
　　慕衍垂眸扫了两眼，信上说拐走   薛琳琅的那人带着她暗中上了龙须山，那人身份也有了眉目，与苏州邻接的龙须山上的凤凰寨有关。
　　
　　“龙须山，凤凰寨？”慕衍此前虽在西北固原边城，却也听过这两处地名。
　　
　　龙须山原名凤尾山，一年前，凤凰寨新任大当家郭巡上任后，改了山名，广发函帖告知天下，当时他便嗤笑过这人做法。
　　
　　凤凰寨非是江湖门派，却是在江南一带极为有名，无数走投无路之人被逼着纷纷上了龙须山，凤凰寨逐渐壮大，却是不抢不掠，皆为自给自足，除了不响应朝廷号令外，这些年与朝廷倒也相安无事。
　　
　　新任大当家郭巡，是前任大当家义子，行踪极为神秘，除了凤凰寨几个当家的，外人从未见过他真容。而拐走薛琳琅的那人，听暗卫说是武功高强，那身份定然不会普通，慕衍心下有了猜测。
　　
　　“那薛姑娘放着好好的将军夫人不当，偏偏要跟了一个土匪，活该，日后可有得苦吃了。”零榆有些幸灾乐祸，话锋一转，“不过，也多亏了她，公子你才会娶到夫人。”
　　
　　慕衍抬眼，想了想出声：“若是女子忽然不高兴，是为何事？”
　　
　　“啊？”零榆虽不知是为何事，却是猜到了发生了何事，“公子，你不会是在大婚第二日就惹了夫人生气吧？”
　　
　　慕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知他无用，道：“滚去把满叔找来，我有事问他。”
　　
　　零榆听了吩咐，一溜烟就跑了出去，很快就拉着满叔过来，慕衍远远便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满叔，快快快，公子惹了夫人生气，你快帮着想想办法。”
　　
　　“好了好了，你慢点拽，我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
　　
　　两人踏进书房，零榆忽然觉得他家公子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吓人，嬉笑着后退道：“公子，你们商量，我在外面候着，侯着。”
　　说完，一脚便跨了出去，只探出头看着屋内。
　　
　　满叔将怀中的一沓账册放在慕衍的案上，询问道：“小公子，你和小夫人如何了？”
　　
　　慕衍抿唇，犹豫着说：“我好像惹了她不高兴，三次。”
　　
　　满叔深吸一口气，这才过了一夜，怎的就已经惹得夫人三次不高兴了，顿时着急：“公子可将当时情形一一道来，老奴仔细想想。”
　　
　　慕衍沉声说了几句。
　　
　　满叔摸着胡须仔细思量，缓缓道：“这第一次，夫人唤了夫君，公子回了夫人，照理来说没有出错。”至于夫人怎的忽然又变了称呼，他也是一时想不到。
　　
　　慕衍皱眉，又说了手镯一事。
　　
　　“这几句话，公子说得也没有错。”满叔颇为认同，本就应该告诉小夫人，是夫人送来的贺礼。
　　
　　难得真不是他说错了话？
　　若非亲眼看着北音的情绪一点点低下去，他都要以为与他无关了。
　　
　　“最后是我与她说，让满叔您继续管着府里，过些日子，再让她接触。”
　　
　　满叔一拍大腿，可算是让他找到缘由了，神色   激动道：“我的小将军哟，小夫人既已进了门，怎么还能让老奴来掌家，这不是故意要落小夫人面子吗？”




24.  第二十三章 交心   我此生也只会娶你为……

　　原来是有这种说法，他不知道这些，只是听闻她十二岁就开始掌家，四年来不得清闲，想让她到了将军府可以轻松些。
　　
　　满叔看着慕衍神情，知道他已想了明白，走上前将案上的账册递给他，又从袖口中掏出一连串钥匙放下，道：“老奴已将各处账册都做了归整，小公子将钥匙与账册一并交给小夫人便好。”
　　
　　慕衍垂眸看着账册，翻开一本看了几眼，顿时皱起了眉。这账册竟然比兵书费解，他是看不大懂，便又合上放了回去，抬眼道：“满叔，还是你先管着吧。”
　　
　　满叔不解：“小公子为何有如此想法？还要这般坚持呢？”
　　
　　慕衍凝眸思忖一瞬，“她在魏府时便一直管家，既然到了将军府，可以清闲些。”
　　
　　“小公子是不想累着夫人？”满叔问。
　　慕衍颔首，便是如此。
　　
　　满叔摇头笑道：“如今府上只有公子和夫人二位主子，府中日常之事各有章法，府外庄铺皆有管事，夫人倒也不用太过费神。”
　　
　　“况且，老奴也会帮衬着夫人，公子大可放心。”满叔一脸堆着笑，打趣慕衍，他家小公子虽通了情，但这夫妻之道还是欠了些，这倒不急，总归好事多磨。
　　
　　慕衍虽还是沉默不语，翻起了案上与京畿大营相关的卷宗，但心下已经有了决断。
　　
　　-
　　
　　午后，幼香带着北音几人逛了后院，经过了多处院落，除了她所住的星阑院，还有一处修得格外美观敞亮，便是菡萏院，大将军和夫人的宿院。
　　
　　因着大将军没有侍妾，两人感情甚笃，一直同住。北音随口问了一句慕衍的住处，幼香愣了一瞬才道小将军一直住着星阑院。
　　
　　之后，北音虽在缓步赏景，心下却一直在沉思，她实在有些猜不透慕衍究竟如何想法。昨日他亲自来牵她下轿，在她看来，已是意外，如今又将她安置在星阑院，这桩桩件件仔细想来，都让她有一种错觉。
　　
　　是想给她正妻的名分？
　　可不让她掌中馈，这又是丝毫不想给她正妻的薄面，到底为何如此矛盾呢？
　　
　　后院古木成荫，廊坊小桥连着亭台水榭，竟是一派读书人的清幽与文雅，倒与本该肃穆的将军府大有不同。幼香解释说，这些都是大将军夫人请了人改造的。
　　
　　幼香一路仔细介绍，声音温柔，谦和有礼，木兰紫苏对她颇有好感，已经唤起了幼香姐姐。
　　
　　毕竟是五月中旬，天气愈发炎热，偶尔拂过的风都没了凉意，不过才走了几步路，便觉得热气扑面。
　　
　　北音一向苦夏，最是怕热，这会儿刚回了星阑院坐下，便让人端了冰酪上来。
　　
　　她半倚着贵妃椅，一手托腮，一手喂着冰酪，听丫鬟们闲谈，各自说些不知从何处打听来   到各位大人府中的家长里短。
　　
　　“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各府夫人扎堆似的要为府里的公子姑娘定亲。”幼香提说了一句。
　　
　　紫苏飞快接话：“幼香姐姐何出此言？”这几天，她没了空闲上街，倒是落了一些新鲜的传闻。
　　
　　幼香看一眼北音，见她没有阻止之意，才道：“先是太傅府，这几日又跟着安国公府和右相府，就连礼部尚书府姚夫人都传出了要为姚大公子纳妾的消息。”
　　
　　北音闻言，抬眼看她，姚逸知竟然还是要纳妾，晗姐姐是妥协了吗？
　　
　　“姚大公子要纳妾，他夫人如何了？”北音问了一句。
　　
　　幼香惋惜道：“虽说是纳妾，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在寻新夫人，大概是姚夫人存心要寒碜太傅府。”
　　
　　北音惊愕：“怎么回事？”
　　
　　见她对这事颇为在意，幼香倒是有些意外，继续道：“这事闹了很大的笑话，姚公子在太傅府住了些日子，好不容易哄了小夫人回府，谁知当晚又起了冲突。”
　　
　　当日谢晗带着明哥儿回了姚府，好不容易吃个团圆饭，姚夫人话中有话刺，拐弯抹角说她不顺姑舅、不侍夫郎，又夸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侄女儿懂事听话、知书达理。
　　
　　谢晗实在忍不了，抱了明哥儿就要回自己院子。姚夫人立时便摔了碗，扬言她要是再回娘家就休了她。谢晗怒极反笑，留下一句“还请姚公子尽快将休书送到太傅府”，便又回了娘家。
　　
　　“总之，这几日太傅府与姚府吵得不可开交，已经闹到了京兆府，只怕最好的结果便是和离了。”幼香叹惋。
　　
　　不过几日光景，竟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北音心下暗惊，仔细想来，既然夫妻相处都这般艰难了，和离或许是晗姐姐的解脱，只是会苦了明哥儿。
　　
　　幼香话锋一转，忽然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定亲一事，前头的太傅夫人起初闹得动静挺大，听说已经有了眉目，这几日也不知怎的又歇下了。”
　　
　　木兰和紫苏听她这话，偷偷看了一眼北音，太傅府为何又歇了动静，她们心知肚明。
　　北音垂眸，一手摆弄着冰酪中的瓷勺，不语。
　　
　　屋内忽地一阵静默，良久后，紫苏出言移开了话头：“幼香姐姐，我与你去厨房吩咐用膳吧。”
　　
　　明间外，慕衍和拿着账册的零榆已经站了好一阵。他们正好是在幼香说到“定亲一事”时踏进星阑院。
　　
　　慕衍神色不明，但零榆明显感到他身上戾气重了些，看着他抬脚往进走，忙跟了上去。
　　
　　屋内幼香最先看到慕衍，紫苏木兰顺着视线也看到他，丫鬟们齐福身行礼。
　　
　　“小将军。”
　　
　　慕衍淡淡看了她们一眼，看向北音，她垂眸搅动着玉碗中的冰酪，竟是没有抬头看他。他转身接过零榆手中的账册和钥匙，道了一句：“你们先出去。”
　　
　　北音闻言，手上动作停了，头却是没有往起抬。
　　
　　很快，屋内只余下两人，慕衍坐到北音   对面的软榻上，将账册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案上，随后放下很大一串钥匙。
　　
　　北音余光看到他动作，看着他将账册和钥匙一一摆放在她眼前，她缓缓抬眼，与慕衍视线相撞。
　　
　　“小将军是何意？”北音问。
　　
　　“你莫要再生气了，我并非不让你管家……”慕衍低声说着。
　　
　　北音眉尖微蹙，她何时生气了？忽然想到早膳那会儿，她好像确是有些情绪不佳，看来被小将军误以为她在因为管家一事生气了。
　　
　　她并非是这个原因生气，只是一时没有想通，心里还是积了些委屈罢了，现在都已经捋顺了。
　　“小将军多虑了，阿音不用管家，正好落得清闲，怎么会生气呢？”北音莞尔笑道。
　　
　　慕衍看着她的笑容，良久才道：“满叔已将账册理好了，你若有不懂之处，可以喊他来问，这些是府上库房的钥匙，里面的东西，除了御赐之物，其余如何处置，都随你。”
　　
　　北音闻言稍怔，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慕衍又拿出一小串钥匙，伸手放在北音眼前，金属与实木轻碰发出轻微的一声叮铃。
　　
　　“这是我的私库钥匙，东西不多，就在星阑院，你可以将嫁妆一并放进去，日后便作为你的私库。”
　　
　　“你我既已成亲，你便是我慕衍的妻，我此生也只会娶你为妻，你若心中有不悦，可直接与我说，我不想我们之间还要相互猜测。”慕衍沉声道，说完后转过头，不再看她，视线放在了虚空处。
　　
　　慕衍的一番话，让北音睁大眼睛望着他，陷入了久久的怔愣之中。她慢慢恢复了神色，心中却是按捺不住的惊涛骇浪。
　　
　　她曾想过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空守一座院落，孤独终老。
　　
　　可如今，她劝诫过自己万不可轻易动了念头的夫君告诉她，她是他此生唯一的妻，让她如何不心动呢？她心下长叹息，可是不能啊，他有喜欢的人了。
　　
　　半响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好。”
　　
　　慕衍眼眸轻眨，神情松动，可算是哄好了，真是比他行军打仗还要费神些。
　　“那，你不生气了。”慕衍低声问。
　　
　　北音缓缓绽了笑意，点点头，虽做不得恩爱夫妻，彼此信任也总是好的。倘若能与小将军成为朋友，日后那位姑娘回京了，她也可以向他求得一封放妻书。
　　
　　“我并未生气，只是一时想差了而已，小将军是阿音一直景仰的人，阿音那日便说过，能嫁于小将军，阿音是欢喜的。”
　　
　　世间女子，能嫁给他，都是有欢喜的，倘若不是他已有心悦之人，那一定是满心欢喜的。
　　
　　北音继续道：“但阿音也并非贪权爱财之人，将军府的中馈，掌与不掌，听凭小将军吩咐，我不会多加置喙，只是当时我以为……”你是为了留条后路，怕那位姑娘回京之后，我会仗势欺人，以为我是那般不择手段的女子。
　　
　　“……总之，之前是我想错了，还望小将军切勿放在   心上，既然将军现将中馈交于我手上，我定会尽心，日后若将军想收回，阿音必不会多留半刻。”
　　
　　“好。”慕衍沉声道。
　　
　　二人互相凝视，这是他们第一次这般交心相谈，心下只觉痛快。
　　
　　北音知道慕衍目下是真心要将她当了妻子来看，无须再担忧会被拘在府中孤独终老。
　　
　　慕衍也知晓了她心中所想，还意外得知她一直景仰于他，虽只是景仰而并非仰慕，但至少不是陌路人。　




25.  第二十五章 故意   她现在是慕夫人

　　“公子，可要用膳？”
　　
　　零榆的声音忽然传了进来，二人立时互相别开眼，北音垂眸，慕衍轻咳一声，“进来。”
　　
　　丫鬟们鱼贯而入，轮流将手中漆盘上的吃食放在桌上。
　　方才她们被慕衍遣出去后，幼香便带了紫苏去厨房吩咐晚膳，一直等到屋内说话声歇下了，紫苏才撺掇着零榆出声询问。
　　
　　北音和慕衍被伺候着净了手，从软榻上移至桌前。虽还是食不言，氛围倒是没有晨食时那般不自在了，连着丫鬟们手脚都轻快了许多。
　　
　　食罢，慕衍又陪着北音用了一盏茶，随后才说他还有些事要处理，让北音自行消食，便抬脚走出了星阑院。
　　
　　零榆在院里的树上挂着，见他出来，跳下来道：“公子，温临……公子已经在书房外的亭子里等着了。”
　　
　　不出三日，慕衍便要到京畿大营上任。几日前，他见了副将江明恩，大致了解到如今京畿大营里多的是一些不想为官又被迫出来挂个官名的世家公子，平日里打着参训的名头，实则人在何处，谁也不知，首当其冲便是温临。
　　
　　当然，江明恩还言，除了那些世家公子，剩下的将士们一个个盼着慕衍早日上任，都想一睹小将军威风。
　　
　　慕衍今日喊了温临过来，倒也不是因为他是那带头的世家公子，只是北音和温琬林交好，他前几日托温临向温琬林打探了北音喜好。
　　
　　但是温临那厮向来不太靠谱，都几日过去了还没有半点消息，他今日喊他过来，只是想与他切磋一番，顺带让他涨涨记性。
　　
　　慕衍到的时候，温临喝着小酒吃着小菜，好不惬意，老远看到慕衍过来，扬声便消遣他。
　　
　　“呦呵，小将军可算是陪完了佳人，记起了我这患难兄弟，说吧，找本公子何事？”温临笑道。
　　
　　慕衍不语，走进亭子，坐在石凳上，自顾斟了酒饮尽，冷冷看着他。
　　
　　看着慕衍神情不太对，温临以为他在北音处碰了壁，立时来了兴趣，“怎么，你被魏姑娘从房中赶出来了？”
　　
　　慕衍依旧不语，冷眼看他。
　　
　　“真的？你怎么招惹她了，不然我让阿琬明日来将军府，替你在魏姑娘面前美言几句？”温临放下酒杯，托腮提议道。
　　
　　“她现在是慕夫人。”慕衍忽道。
　　头回见慕衍这般计较，温临惊愕了一下，大笑出声：“哈哈哈，慕夫人，慕夫人。”
　　
　　慕衍不再理他，起身走出   亭子，不回头道：“许久不动筋骨了，温临，出来与我练练。”
　　
　　温临以为他心情不佳，想要找人切磋，散散火气，虽知自己打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毕竟他这个人最是义气。
　　
　　两□□脚相向，慕衍出招又快有准。温临虽极力避开，还是挨了好几下，都在暗处，看来一会儿还要感谢阿衍放过了他的俊脸。
　　
　　零榆环抱着剑看得兴起，忽然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浮现，觉得十分可行，便转身去施行了。
　　
　　慕衍余光看到零榆离开，不过须臾便猜到了何事，接着他的动作便慢了些，也不再主动出招。
　　
　　温临一拳过去，看到慕衍竟然没有要避开的动作，虽然他立即收了些力，却还是结结实实砸到了慕衍脸上，嘴角很快有血迹出现。
　　
　　“不是，阿衍你？”温临实在想不通，以慕衍的身手，他就算再快个几倍，慕衍都不会躲不过这一拳。
　　
　　“无事，继续。”慕衍道。
　　
　　温临犹豫着继续动手，他发现，若是他朝着慕衍下盘或者腰腹踹过去，他都能瞬间避开，只有朝脸打的时候，他才会慢下动作。
　　
　　怎么会有人故意让他打脸呢？
　　
　　-
　　
　　“不好了，不好了。”零榆一路边高呼着跑进星阑院。
　　
　　屋内，北音正挑了一匹绸缎，想着为越哥儿做一身夏裳，忽听到喊声，吓得一惊，忙站了起来，快步走出明间。
　　
　　院中，零榆扶着树喘着粗气，原本这点儿路他怎么过来都不会气促，但为了让夫人觉得他十分着急，便戏足了些。
　　
　　“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怎的这般急人？”紫苏催问。
　　
　　零榆偷偷拿眼看北音，气喘吁吁道：“夫人，公子和温临公子在书房外打起来了，打得很是厉害！”
　　
　　小将军和温公子打起来了？他们不是一向交好，怎的打起来了？
　　北音还未多想，零榆又道：“夫人，你快过去瞧瞧吧，会出人命的。”
　　
　　听到要出人命，北音也不再犹豫，跟着零榆便来到了书房。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茫茫中确有两个身影一来一去在打架。
　　
　　“夫人来了。”零榆忽然高喊一声。
　　他话音将落，还在打架中的一人便被另一人一脚踹到地上，零榆定睛一看，地上躺的果然是他家公子，心下暗道，完美！
　　
　　“公子！”零榆哭腔喊了一声。
　　
　　北音顺着零榆的视线过去，看到慕衍倒在地上，挣扎着翻身吐出一口血水，快步过去扶他。
　　
　　“小将军。”
　　
　　紫苏和木兰也跟着过去，挡在北音和慕衍面前，防止温临再冲上来。
　　
　　温临这会儿已经完全懵住了，这怎么一个个看着他，就像看那恶人似的，能不能搞清楚一些，他才是被打得最多的那个人。
　　
　　“魏姑娘，你听我说，”温临正要开口解释，看到慕衍的视线扫了过来，他心下了然，无奈翻了个白眼说，“我们就是切磋切磋，阿衍他伤得不重，不用担心。”
　　
　　他是伤的不重，   我可太惨了，被人喊过来打了一通，还要帮着撒谎。慕衍早前踹他那一脚，他现在才察觉到剧痛，伸手可怜兮兮地揉着后腰。
　　
　　北音扶了慕衍站起来，借着亭子四周的明灯，看见他脸上有青紫，嘴角还是未干的血迹，之前多好看的一张脸，现在被打得实在不忍多看。
　　
　　“温公子，我知道你与小将军关系好，日常切磋也是常事，但下手也太重了些，日后还请温公子手下留情，零榆，送客。”北音冷静道，她这会儿没有功夫与温临多言，只想扶了慕衍回房擦药。
　　
　　“不是，魏姑娘，我……”
　　
　　“哎，温公子，我送您出府……”温临话还未说完，便被零榆架走了。
　　
　　温临这会儿已经将事情大致捋了一遍，不禁笑出了声，不过一日不见，某人竟然已经掉进了温柔乡，这男人成了婚，果然就变了。
　　
　　今日之事，日后再找阿衍讨回来，他如今得了把柄，总归不会再是他吃亏，温临放心地走了。
　　
　　“小将军，能走吗？”北音低声问道。
　　慕衍十分勉强的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我没事。”
　　
　　北音见状，也不再问话，扶着他缓缓走回了星阑院，坐到软榻上。她转过身，正要往外走去安排事，忽被拉住了手腕。
　　
　　“你去哪儿？”慕衍问。
　　
　　北音稍愣，她怎么觉得小将军的语气带了些委屈。
　　“让她们都下去吧，你帮我擦药。”慕衍别扭地吩咐。
　　
　　北音转过身：“好。”
　　
　　她让小丫鬟去打了热水进来，又拿了些外敷的膏药，便遣了她们出去，自己拿了净湿的帕子替他擦脸。
　　
　　不过大婚第二日，她竟然已经替小将军擦了两次脸了，昨夜小将军睡着了，她尚且觉得不自在，现在他一直盯着她，就让她更不自然了。
　　
　　“温公子武功很厉害吗？小将军怎么会受伤？”北音道出了心中疑惑，既是常年征战的将军，功夫又怎会弱于一个闲赋在家的公子。
　　
　　约莫是手下重了些，她看到慕衍眉尖微蹙一瞬，又很快舒展。
　　
　　“我……夜里不能视物。”慕衍缓缓开口，他既不能承认温临武功强于他，也不能暴露自己是故意受伤，便临时寻了个借口。
　　
　　他曾听到底下一个将士患过一种眼疾，白日里视物如常，夜里却像失明一般，随军的大夫说那是“夜盲之症”，现在也只有这般解释才能说得通。
　　
　　“夜里不能视物？”这病她倒是从未听过，但她看着慕衍嘴边的青紫，想来小将军也不会撒了谎来哄她，世间疑难杂症颇多，又岂是个个她都听过的。
　　
　　她为慕衍擦净了血迹，又抹了膏药在手上，揉开在慕衍的伤口处，动作轻柔地像是照顾越哥儿。
　　
　　二人因着靠得近，气息交融。慕衍感受着清凉的指尖在他脸上动作，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终于缓缓别过脸。
　　
　　“将军可看过大夫了？”北音完抹了膏药，转过身净了手。
　　
　　慕衍一时   晃神，未听清北音的话，便没有作答。
　　北音见他沉默，以为他是寻了大夫却无法治愈，轻声安慰道：“小将军莫要忧心，总会有法子治好的。”
　　
　　“嗯。”慕衍点头，看着她坐到了旁边，忽想起一事，道：“过两日，我陪你回魏府。”
　　
　　北音惊喜抬头，他竟然主动提起要陪她回门，不由笑道：“多谢小将军。”
　　
　　慕衍看着她笑，不语。
　　
　　北音看向慕衍脸上的青紫，也不知道明日能不能消下去，若是回了魏府，爹娘该不会以为是她打的，应该不至于。




26.  第二十五章 回门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夜里，两人依旧同塌而眠，各自落枕，相安无事。
　　
　　翌日天亮，北音醒来时，身边又不见了慕衍身影，且这一整天，她都没有再见到他，想来是出府了。
　　
　　北音自然不知慕衍去处，但一想到他顶着那样一张脸出去见人或是上街，便不由得笑出声，引得丫鬟们纷纷看向她，她便轻咳一声掩饰。
　　
　　晨食过后，她总算见到了那位空守了将军府十二年的大管事满叔，原以为会是严厉之人，见了面才知道竟是一位已经头发花白、笑容满面的老人。
　　
　　后听幼香说起，才知晓原来满叔已经是将军府三代管事了。
　　
　　“老奴辛满，见过小夫人。”
　　
　　北音抬眼，木兰紫苏便飞快上前扶了满叔起来，自然没有让他真正行了跪礼。满叔道明来意，是来寻她商议明日的回门礼。
　　
　　北音让丫鬟们替他拿了圆凳坐下，看着他身后的小厮拿出一本礼簿递给木兰，木兰又转交给她。
　　
　　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妥，稍掩了神色，缓缓道：“满叔，这些礼可是重了些？”
　　
　　满叔细细打量了她，心下满意点头，抚着胡须道：“小夫人莫要嫌礼重，夫家给的回门礼愈多，才能显得姑娘在夫家受了重视，让夫人娘家安心。”
　　
　　听着满叔在教她为自己选回门礼，北音有些哭笑不得，照理来说，该是拦着她往娘家递东西，怎的还教她往回带呢？
　　
　　当然，理是这么个理，但这礼簿上的东西确实是超出了太多，北音还欲再言：“满叔，这……”
　　
　　满叔吹须瞪眼，佯装不悦，摆手道：“小夫人莫要再推辞了，这些啊，都是小公子一早就来吩咐老奴备下的，他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老奴，定要让你收下。”
　　
　　北音轻笑，她能想到慕衍向满叔提说了一句，但千叮咛万嘱咐定然是不大可能。既然满叔都这般说了，北音也不再推辞，暗想着日后如有需要，可将嫁妆拿出来用于府上。
　　
　　见她点头后，满叔便要带了人去安排，临走之前，他沉思片刻，问道：“小夫人昨日可是为了管家一事与小公子置气？”
　　
　　北音惊讶抬头。
　　
　　满叔继续说：“小夫人千万不要误会了小公子，他就是嘴硬说得少，听说了小夫人在魏府时就忙于管家，不想让你到了将军府还要受累，才   会让老奴帮衬着。”
　　
　　“老奴瞧着小夫人很有眼缘，多唠几句，小夫人莫要嫌老人家话多。小公子自小便是练武摔倒了也不哭不闹的人，只问了才说疼，不问便忍了过去，日后小夫人不妨多问些，问得多了，他自会说得多。”
　　
　　“这夫妻相处啊，总得两人都主动些，小公子已经走了许多步，夫人也要试着踏出来，既是夫妻，便不要做了彼此的外人。”
　　
　　他走后许久，北音还在神情恍惚地回想满叔的话，小将军已经走了许多步是什么意思？
　　
　　她要如何主动？为何满叔这话听着，倒像是她不愿与慕衍交心一般，满叔到底知不知道小将军有心爱之人？
　　
　　约莫是心里装了事，她有些乱，总是静不下来心，也没了替越哥儿做衣裳的心思，便安排了下人将她的嫁妆放进了慕衍的私库。
　　
　　私库的东西确实不多，但也说不上少，大都是慕衍幼时离京之前，大将军夫人放进去的，还有一些是回京之后永嘉帝的赏赐以及各府送来的贺礼，北音着人一一做了记录。
　　
　　这一整日便过去了，晚膳过后，她在后院走了走，回屋沐浴过后，坐在床榻边，却是迟迟没有睡意，总觉得少了个人。
　　
　　不过才两日，她竟然已经习惯了慕衍睡在身边。
　　可真是不好的习惯，当改。
　　
　　她让紫苏剪了烛芯，遣了她们下去。屋内立时昏暗无光，屋外也是月色朦胧，夜风微凉，摇晃着将树影印在窗户上，影影绰绰。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入睡，许是白日里心事重重，夜里便睡得不大安稳，眉尖蹙了几分闲愁。
　　
　　半夜三更，她忽然睁开眼睛，好似看到了一个身影翻窗而入，朝着榻边走来，她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立即坐起身，惊喊道：“谁？”
　　
　　那黑影果然停了下来，北音听到他说：“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北音放松下来，但还是有些吓到了。
　　
　　“姑娘，怎么了？”次间守夜的木兰和紫苏，大概是听到了声响，匆匆赶了过来。
　　
　　好一阵没有听到北音出声，慕衍便应声道：“是我，慕衍。”
　　
　　北音闻言，怔怔回神，也扬声喊道：“无事，你们下去歇息吧。”
　　
　　木兰和紫苏听着北音声音不大对劲，但小将军也在屋内，她们便不敢推门而入，静候了片刻，再没有其他动静，才缓缓退下。
　　
　　北音徐徐平复，但情绪不高，低语：“小将军也早些歇下吧。”
　　
　　她说完重新躺下，往更里面挪了些，留出了足够的外侧给慕衍，闭上眼睛静静听着慕衍窸窣脱了外袍，掀了被褥，躺了进来。
　　
　　“方才吓着你了？”慕衍盯着北音的背影，忽然问道。
　　
　　北音下意识点点头，想到黑夜中他看不到，便又道：“嗯。”
　　
　　慕衍很想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安慰一下，想了想还是没有动作，只道：“若我下次回来晚了，便宿在书房。”
　　
　　“嗯。”北音轻喃一声，提   醒他，“明日还是回门，小将军早些睡下吧。”
　　
　　慕衍亦轻“嗯”一声。
　　
　　北音半响没有再接话，良久过后，她忽然迟疑着轻唤了一声：“小将军。”
　　
　　慕衍还未入眠，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眼，侧目看她：“嗯？”
　　
　　“明日，你可否……与我表现得亲近些？”北音言罢，手指捏紧了被角，她这应该算是主动了？
　　
　　慕衍稍怔，抿唇轻笑。
　　
　　“好。”
　　
　　-
　　
　　“小将军，夫人，该起了。”
　　
　　北音听到幼香的声音，睁眼看到慕衍的脸，意外他今日竟然没有早起，美色当前，她趁着人还未醒，便多看了几眼。
　　
　　平日里，小将军冷得让人不敢靠近，这会儿睡着了，倒是收了满身戾气，一副文雅公子模样。他脸上的伤痕竟然已经消了下去，只余下嘴角的一抹红印。
　　
　　她仔细瞧着，竟然在慕衍眼尾看到了一颗极小的红痣。
　　
　　忽然看见他动了动惺忪睡眼，美眸轻眨着就要苏醒。北音心下一动，匆匆下榻，暗道一句，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
　　
　　慕衍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北音仓促下榻的背影，便翻身侧躺着，用手肘撑着头，好奇地看着她。
　　
　　因着慕衍还在房中，北音便没有喊了木兰紫苏她们进来，自行披了一件外袍，转过身便看到了慕衍的眼睛。
　　
　　北音立时有些赫然，别开眼问：“可要我唤了零榆进来？”
　　
　　慕衍垂眸含笑，“不用。”
　　
　　他很快下榻，三五下穿好外袍，推了门走出去，不多时木兰紫苏进来，伺候北音洗漱梳妆。
　　
　　北音到明间时，慕衍正坐在椅上饮茶，竟是已经换了一身外袍，虽还是玄色，但收腰束袖、对襟锦纹，明显正式了许多。
　　
　　夫妻二人走出将军府，府外已是多辆马车在等候，相比于最前头要坐人的那辆奢靡华丽，余下用来拉回门礼的马车就显得低调了许多。
　　
　　魏府下人远远看到马车，便跑进院里禀了魏羲和与姜若华，这会儿主仆一大家子人都站在琼花巷里等候，越哥儿也被魏羲和抱了出来，开心地咯咯笑。
　　
　　马车渐近，终于停下。慕衍率先掀帘出来，跳下马车，转过身伸手去接北音。北音看到慕衍伸手，以为是她昨夜的话让慕衍故意要与她亲近，便没有多想，将手伸了过去。
　　
　　慕衍握住北音，给她借力，将她扶了下来，落地时还虚托了她的腰，直到她站稳也没有抽回手。
　　
　　见二人这般恩爱，姜若华提起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缓缓展颜。
　　
　　“爹，娘，我回来了。”北音与慕衍行到二老面前，她莞尔笑道。
　　慕衍亦拱手施礼：“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魏羲和笑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你我翁婿不拘这些虚礼，快些进府。”
　　
　　“是啊，进去再说。”姜若华也应和道，伸手牵了北音。
　　
　　“长姐，长姐，姐夫。”越哥儿也在魏羲和怀里伸着手要被北音抱，结果被慕衍接了过去，他也乐意趴在慕   衍肩头。
　　
　　几人抬脚往进走，魏府下人们个个喜形于色，腿脚都勤快了，进进出出帮着将军府下人将回门礼搬了进去。
　　
　　新姑爷上门头一回，自是要摆宴，邢嬷嬷便带了人去安排家宴。慕衍被魏羲和喊去了书房叙话，北音跟着姜若华来了芳华院。
　　
　　“阿音，小将军他待你可好？”姜若华细细看着北音神色，她知道北音的性子，怕她嘴上逞强。
　　
　　北音笑着安慰她：“娘，他待我很好，莫要担心。”本就是实话，她在将军府这两日，除了起初那点儿误会，后面慕衍待她的确很好。
　　
　　姜若华松了眉角，压低了声音问：“那，可圆了房？”
　　
　　北音缓缓摇了摇头。
　　
　　姜若华心下大惊，与身边的秋嬷嬷交换了眼神，担忧道：“小将军在府中还有通房？”
　　
　　北音想了想，还是摇头。
　　
　　“那他夜里宿在何处，可有宿夜未归？”姜若华越问越心惊，这府中没有通房，可她瞧着慕衍嘴角的伤痕，像是女子咬痕，莫非还是去了花楼不成？
　　
　　虽有一日归得晚些，却也不是宿夜未归，北音依旧摇头道：“他这三日，与我同住。”
　　
　　姜若华只得往清楚了问：“那小将军嘴角的伤……”
　　
　　北音忽然明白过来，啼笑皆非：“那是与温大公子打架伤的。”
　　
　　姜若华愣了须臾，随即笑道：“你瞧这，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打架呢？”话语中已是没了试探，多了些对小辈的调侃。　




27.  第二十六章  锦袍（改作话）   似友非……

　　那日从魏府回来后，慕衍便开始上朝，下了朝又要去京畿大营处理公务，这便忙了起来，日日早出晚归。
　　
　　北音也忙了起来，说起原因，还与慕衍有关。某日慕衍休沐，便在星阑院多坐了会儿，他看到北音亲自裁了布，想着府上也只有他一人，便自觉以为是要给他做衣裳，还暗自高兴了一阵。
　　
　　北音现在想起当日情形都忍不住要发笑，她还从未见过那般窘迫的小将军。
　　
　　当时，她正在裁锦缎，慕衍换了身常服便来了星阑院，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喝着茶看了她半响，忽然说了一句：“可要为我量了身围？”
　　
　　他这话一出，屋内帮着北音整理绸缎的丫鬟们都停了手上动作，不明就里地看着他。北音也是停下了剪子，抬眼看他。
　　
　　慕衍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放下茶盏问：“怎么了？”
　　
　　北音抿唇，她大致猜到了慕衍所想，但此刻她若要说了衣裳是做给越哥儿的，小将军定然要失了面子，看来只能再为小将军做一件外袍了。
　　
　　想了想犹豫道：“小将军可喜欢这个颜色？”
　　
　　只是她为越哥儿挑的颜色鲜艳了些，淡黄色的锦缎上绣着细小锦鲤纹，越哥毕竟儿年岁小，自然要穿得活泼喜气一些。
　　
　　慕衍看向锦缎，这个颜色和花纹他还真是没穿过，瞧着也不大喜欢，说出的话却是心非口是：“尚可。”
　　
　　北音抽了抽嘴角，小将   军虽说了尚可，她却是不想自己辛苦做出来的衣裳最后压了箱底，便提议道：“不若我重新选几匹其他色的料子，小将军看看再做决定？”
　　
　　慕衍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正合他的心意，随即点了点头。
　　
　　北音吩咐木兰去私库的嫁妆里取些料子来，那些都是姜若华挑了最上好的江南蜀锦，其中有几匹颜色较深，是姜若华特意备下让北音给慕衍做衣裳的料子。
　　
　　木兰带着小丫鬟下去后，北音打算先将为越哥儿做衣裳的锦缎裁好，便又继续了手上动作。
　　
　　慕衍抿了一口茶，问：“那这些布要做何用？”这些布他瞧着倒是可以做些荷包，他日日换着用。
　　
　　北音不语，紫苏和幼香也不敢回话。静默了会儿，北音颇有些认命道：“越哥儿五岁生辰快到了，我想亲手为他做一件衣裳。”
　　
　　不过须臾，慕衍便反应过来，向来只会噎得他人开不了口的小将军，顿时神情僵硬，举杯要饮茶，发现茶水已尽，轻咳一声，道：“我还有些事，先去书房了。”
　　
　　慕衍起身，抬脚就要往外走，北音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胆子大了些，打趣道：“小将军莫急，待量了身围，选了料子再走。”
　　
　　北音亲手绣的衣裳，慕衍自然是想要的。听了她这话，他停住不动，僵直了身子让北音为他量身围。好在北音也未再多调侃于他，量过了身围便放了他走。
　　
　　至于颜色，小将军留下一句“皆随你愿”便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出来星阑院，只是屋内丫鬟们的戏笑声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
　　
　　约莫是那日有损于小将军的威严，接连半月，慕衍除了夜里会来星阑院就寝，一早便不见人影外，白日里也甚少来星阑院。
　　
　　当然，也可能是小将军刚刚上任，京畿大营里事务繁忙。
　　
　　这头温琬林也总算空了下来，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往将军府递了帖子。
　　为了不撞上小将军，她可是提前找温临打听过了，今日京畿营要举行什么两军对抗赛，总之就是小将军今日会很忙，不出意外便不会早早回府。
　　
　　温琬林跟着紫苏进来，一路感叹，果然是将军府，这府苑修得恢弘大气，景致也是美观大方，那池子里的鱼不错，就是不能烤来吃。
　　
　　“阿音，我来了。”
　　温琬林到了星阑院，人还未进屋，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北音闻言，刚笑着放下针线，温琬林便走了进来，看到案上鸦青色的半成衣，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在给小将军绣衣裳？”
　　
　　北音点头：“嗯。”
　　
　　温琬林坐到旁边，啧啧一声调笑道：“枉我还在府中为你担忧，生怕你不招小将军喜欢，未曾想我们阿音已经是蜜罐子里调油了，这都为夫君绣起衣裳了。”
　　
　　木兰进来为温琬林添上茶盏，后又徐徐离开，留下二人叙话。
　　
　　“我说什么来着，我们阿音这般的姑娘，怎会有人不喜。”温琬林举杯轻抿。   
　　
　　北音：“阿琬，别瞎说，哪有人会得人人喜欢，若能寻得一人真心喜欢，便足够了，不可太过贪心。”
　　
　　温琬林听着北音的语气，好像并非十足的开心，更像是带了惆怅，她皱眉问：“你与小将军感情不好吗？我听我哥说……”
　　
　　北音摇头，自然不是。她与慕衍如今的相处，似友非友，是夫妻又不像夫妻，个中缘由一时与温琬林说不清道不明。
　　
　　“莫非小将军还在想那慕予？”温琬林问。
　　
　　“慕予？”北音还是初次听到这个名字。
　　
　　温琬林一拍脑袋，她差点就把重要的事忘记了，她可是缠了温临问了好久，就为了让北音知彼知己。
　　
　　“慕予就是小将军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那女子。”接下来的话，温琬林有些犹豫，“听大哥说，她性子好，容貌也好，很是招人喜欢，还有就是，她很亲近小将军。”
　　
　　温琬林想到温临说起慕予时赞不绝口，便愈发为北音担忧，但转念一想，我们阿音容貌性子哪个差了，一定比那慕予更招人喜欢，况且她哥都说了，小将军对阿音存了心思。
　　
　　北音默念了“慕予”二字，原来是叫慕予啊。
　　
　　“阿音，阿音？”温琬林见北音陷入了沉思，轻声唤她。
　　
　　北音回神，低头想要拿起针线，找些活计，转移了注意力，可是不知为何手有些发抖，她竟然将针掉到了地上，慌乱低头拾起。
　　
　　“阿音，你还好吗？”温琬林见她这般，担忧问道。
　　
　　她缓缓抬头，牵强笑着说：“挺好的，不说小将军了，你的规矩这是学完了？温夫人可安排了别的事？”
　　
　　“唉，前几日就没学了，我这几日都是住在太傅府陪着表姐，她与那姓姚的负心汉总算是和离了，但姑姑怕她想不开，便让我陪着她。”
　　
　　“竟然已经和离了？”北音问。
　　
　　温琬林点点头，“和离了也好，只是表姐虽看着毫不在意，却一直想去香积寺住些日子，姑姑昨日刚同意，她今日一早便去了香积山，说是要住个月余再回来。”
　　
　　“阿音，你何时再去香积寺？届时我与你一道去寺里看表姐。”
　　
　　“好，到时我派人通知你。”
　　
　　-
　　
　　转眼又过了几日，这日慕衍竟然来陪她用早膳，倒是让北音有些意外。只是北音兴致缺缺，不甚想说话，便等着慕衍主动开口。
　　
　　“你还记得梁小五吗？”慕衍问，他今日来找北音确实有事，不然还能再藏个几日。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北音一时想不起来，便摇了摇头。
　　
　　“温临他们府上那个庄子里一户佃户家的小儿子，我们上次去的时候，他将木剑借给了越哥儿，现在能想起些吗？”
　　
　　北音慢慢想起来，在山庄的时候，越哥儿好像是要寻一个叫“梁小五”的还木剑，当时还是小将军带了他过去。
　　
　　“他怎么了？”虽是想起了有这个人，却是不知道慕衍为何提起他。
　　
　　“你还记得前几日，爹说想等   阿越过了五岁生辰，便为他请一位武师父教他学武。”慕衍道。
　　
　　回门那日，姜若华与魏羲和对慕衍表现甚为满意，在家宴时便让他改了称呼，随着北音唤爹娘。
　　
　　北音记得那日，爹娘说起过，说是越哥儿最近不知怎么了，忽然闹着要做大将军，日日拿着他那个小木剑不放。他们商议过后，决定找个武师父教越哥儿，男孩子学些功夫傍身总归是好事。
　　
　　慕衍继续道：“阿越身边的福禄根骨已长成，不适合练武，爹托我寻一位家世清白的七八岁孩子给阿越做武童，我便想到了梁小五。”
　　
　　“你想让梁小五与越哥儿一同学武？”北音轻声问道。
　　
　　慕衍点点头：“梁小五八岁，为家中幼子，行五，上有四个姐姐，祖上三代皆为温府佃户，身世清白。阿越闹着要做大将军，就是受了他的影响。”
　　
　　她说越哥儿怎么好好的要喊着要做大将军，北音还以为是受了慕衍的影响，原来另有其人，这个梁小五，她倒是想见见。
　　
　　慕衍既然选了梁小五，北音自然相信他的决定，只是有些顾虑，“我们要了梁小五，是否要同梁小五他爹娘商议？”
　　
　　“嗯，我派了人去同他爹娘商议，今日已得了他爹娘首肯。”
　　
　　梁小五爹娘虽是农户，却也是聪明人，知道梁小五是遇到了贵人，能进魏尚书府，而且做府上小公子的武童，这可是天大的出人头地的机会。
　　
　　北音暗惊，竟然已经征得了同意，那就是从魏府回来，小将军便着手了这事。
　　
　　“谢谢。”北音低声道。　
　　
　　慕衍神色不明看着北音黑白分明的眼，静默不语，良久之后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
　　
　　“零榆已将梁小五带来了府里，你若想见他，可以让零榆带过来。”
　　
　　北音点头，转头道：“紫苏，你去告诉零榆，让他带着梁小五来星阑院。”
　　
　　紫苏称是，转身离去。
　　
　　“小将军今日可还有公务？”北音柔声问，她亲手替慕衍添了茶。
　　
　　小将军既然投她以木瓜，她自然要报之以琼琚，她虽没有琼琚，但恰好有一件亲手制的锦袍，原本是想过些日子再拿出来给小将军，如今正好用来做谢礼。
　　
　　慕衍何时她这般主动，一时不知她是何意，迟疑着摇头。
　　
　　北音轻笑，她又不是豺狼，方才还一本正经说事的小将军，这会儿看着怎么有些怕她，明明她才是该紧张的那人。
　　
　　“我绣了一件外袍，想请小将军试试是否合身？”　




28.  第二十七章   这叫夫妻情调

　　慕衍神情微动, 心情忽然明朗，眼里的悦色一闪而过，压着扬起的唇角, 低声道：“好。”
　　
　　幼时，他娘给他爹绣了新袍子，他爹总是格外高兴, 虽说他得了新衣也会高兴，但实在想不来他爹为何逢人便夸。
　　如今，他好像懂了一些。
　　
　　北音捕捉到了   慕衍的神情, 也添了几分笑意，这件外袍虽比不得绣坊最好的绣娘绣的那般玲珑精致, 却也是她废了心思绣了半月而成, 就怕慕衍丝毫不领她的心意。
　　
　　她笑着点点头, 一时忘了吩咐丫鬟，自行起身走进内室, 想要将锦袍拿了出去，结果一转身, 看到慕衍亦跟了进来。
　　
　　明间内，木兰和紫苏相互打眼，会意一笑, 并未跟着他们进去，将内室留给了小夫妻。
　　
　　“可要我脱了身上这件袍子？”慕衍问，看到北音点头后, 便将手伸向了腰带。
　　
　　北音慌忙别开眼，她以为慕衍会去到屏风后面，谁知他竟然当着自己面就脱了起来，一时心中羞赫。
　　
　　慕衍却不是这般想, 北音是他早已认定的妻，现在不碰不代表日后也不碰，迟早是要坦诚相见的人，何须在她面前遮掩。
　　
　　“好了。”
　　
　　北音转身，慕衍一身雪白中衣，双臂伸直，立于她眼前，丝毫不见避讳，如此大方坦率倒显得她小手小脚。这倒也是，他们既已是夫妻，哪还需要避着彼此。
　　
　　话虽如此，但北音终究还是脸皮薄了些，很快便红了脸。她将叠放整齐的锦服拿起，舒展开来，踮脚披到慕衍身上。
　　
　　除了越哥儿，她这还是第一次帮另外的男子更衣。
　　
　　慕衍极为配合地伸手缩臂，但就是不帮着整理，只垂眸看着她在自己前后忙活，若是北音抬头，便会发现他嘴角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小将军觉得合适吗？”北音上下打量着慕衍，看着好像挺合身的。
　　
　　慕衍抬起手臂动了动，不松不紧刚刚好，满意道：“嗯，正好。”
　　
　　北音还欲再言，忽听门外零榆喊道：“公子，梁小五到了。”
　　
　　两人互看一眼，北音刚要说让慕衍将袍子换下，待洗过一水后再上身，就看到他已经抬脚走了出去，北音只好跟着往外走。
　　
　　慕衍走出里间，先是随手掀了锦袍一侧坐下，又抬手整理对襟，接着转到了袖口，最后才端起了茶盏，这一番动作真是不想让   人注意都难。
　　
　　零榆也很是上道，随口便问：“公子，你这是换了新袍了？”
　　
　　慕衍轻快放下茶盏，道：“嗯，夫人亲手绣的，将才换上，正好合身，我甚满意。”
　　
　　小将军话里话外都带了些炫耀的意味，北音自然也听了出来，悄悄红了脸，不欲让他再言，便对零榆道：“梁小五呢，让他进来吧。”
　　
　　零榆转身出去，很快将梁小五带了进来。梁小五头也不抬便跪了下去：“参见老爷夫人。”
　　他娘跟他说了，上头坐着的就是贵人，见了面定要磕头行礼。
　　
　　“起来吧。”慕衍淡声道。
　　
　　梁小五起身后，有些怯怯地躲在零榆身后，露出一双眼睛偷瞄向北音和慕衍，直到看到慕衍的面容，他惊讶的仰头看向零榆。
　　
　　梁小五小声问：“他……是小将军吗？”
　　
　　“是我。”慕衍挑眉，梁小五不过月余之前见过他一面，竟然还记得，“你还记得阿越吗？”
　　
　　梁小五愣愣地点头。
　　
　　北音自他进来，便一直看着他，见他虽有些怕生，却还记得行礼，初次离家也不哭不闹，便愈发同意了慕衍是提议。
　　
　　“你想留下来跟着阿越一起学武吗？”慕衍又问。
　　梁小五眼睛一亮，忙不停地点头。
　　
　　“但他和你身份不同，你若留下来，阿越就是你日后的主子，你是他的侍从，从今往后，你要事事以他为首，不可违逆他，能做到吗？”
　　
　　梁小五坚定点头。
　　
　　慕衍见状，忽看向北音：“阿音，梁小五可做小名，做大名太过随意了些，不若你来给他赐个名。”
　　
　　回门那日，他听姜若华与魏羲和唤她“阿音”，才知晓原来她亲近之人都如此唤她，早便想要这样唤她，方才看似随意喊出，却是他思量了许久。
　　
　　梁小五这个名字确实有些草率，但她有些奇怪为何慕衍要让她来起名，倒是忽视了慕衍唤她阿音，缓缓道：“文澜如何？澜，大波之意。”
　　
　　慕衍不做思考，直接道：“梁小五，可听到了夫人的话，日后你便唤作梁文澜。”
　　
　　梁小五又朝着北音磕头谢恩。
　　
　　“零榆，你派人教他些规矩，过几日再送到   魏府。”慕衍说完，零榆带了梁文澜下去。
　　
　　屋内静了下来，北音忽道：“过几日，我想去香积寺一趟。”
　　
　　慕衍了然，他知道北音每月都要去香积寺一事，这次有心要陪她，沉声问了句：“何日去？若我无事，便陪你去。”
　　
　　北音摇头：“我约了阿琬，就是温公子他妹妹，便不劳烦小将军了。”
　　
　　慕衍不语，温临这个妹妹未免过于清闲了些，哪日他见到右相大人，定要与他好生说道说道。
　　
　　但此时他的面子可不能落，故作大方道：“也好，我派人护你去。”
　　
　　-
　　
　　接连几日，盛京城天气无常，时而阴沉，时而见日，却是一直没有落雨，格外燥热。
　　
　　花厅内，风卷进来，慕衍正襟危坐，神色不动，手持文书，细细在阅。
　　
　　历来盛京城防由京畿营和京兆府共掌，京畿营掌外防，京兆府管内治，本是互不干涉。但这回，永嘉帝下令，慕衍与郑钰二人要商议行事，这对他二人都是束缚。
　　
　　案上待看的文书卷宗堆积如山，一卷接一卷，慕衍渐渐换了姿势，盘膝撑肘，神色愈发不满。
　　
　　这各地呈上来的文书都是哪些秃头秀才写的，咬文嚼字，晦涩难懂，亏得人不在他面前，否则定要他罚抄百八十遍。
　　
　　作为京畿营统领，他必须要熟悉各地藩王动向、各处驻兵调遣安排，否则哪一日叛军兵临盛京城下，他们还被蒙在鼓里，也正因为如此，慕衍新上任，尤为繁忙。
　　
　　副将江明恩和零榆守在不远处的廊上，零榆抱着剑很是悠闲闭目养神，江明恩就不同了，不断探头往花厅瞧着。
　　
　　接连几日，小将军一直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袍，江明恩着实疑惑，他仔细观察过了，那件长袍也没什么格外之处，不知道它是如何入了小将军的眼。
　　
　　莫非是将军府只给小将军制了一件夏衫袍子？
　　
　　这六月的天，动辄出汗，他一回府便要从里到外换了衣裳，再沐浴一番，方才解了暑热。小将军这一件袍子穿了几日，不会已经发臭了吧。
　　
　　“你干嘛呢？”零榆忽然睁眼，看见江明恩偷偷摸摸地看着慕衍，立时如猫炸毛一般警惕看着他。
　　
　　江明恩被他吓了一跳，转过身 将食指放在嘴边：“嘘！”
　　
　　“嘘什么嘘……”
　　
　　江明恩一把捂住他的嘴，防止他惊动慕衍，低声说：“你知道小将军为何只穿这一件袍子？难道你们将军府上没有绣娘？”
　　
　　零榆一掌拍开他的手，“胡说什么！我们家公子身上穿的可是我们家夫人亲手绣的！”
　　
　　“哦……”原来如此，江明恩点头，“夫人可是用了同一种料子绣了好几件相同的袍子，小将军怎么日日都穿的一样？”
　　
　　零榆瞥一眼慕衍，假意摸摸鼻尖，“也不是，就一件，夜里洗白天穿。”
　　
　　“啊？”江明恩惊得张大了嘴。
　　
　　零榆嫌弃地推开他，往旁边走两步，道：“啊什么啊，虽只有一件，却是夫人的心意，公子断然不会辜负，自然要多穿些日子，这叫夫妻情调，你不懂，离我远点！”
　　
　　“什么夫妻情调？呦，我们零榆这是思春了，看上哪家姑娘了，让魏姑娘，不对，让慕夫人给你牵线。”温临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身后，只听到了只言片语，却不妨碍他日常调侃零榆。
　　
　　零榆黑脸看着他，咬牙抱紧了怀中的剑，防止自己万一控制不住会直接从中劈了温临。
　　
　　“你又来干嘛？你那茶庄没有客人，已经开不下去了？”零榆故意噎他。
　　
　　温临虽说是在京畿大营任职，但同其他世家公子一般，无事便不会来校场。他如今瞒着右相大人开了茶庄，做了茶叶生意，半道出家，也算是走上了商贾之路。
　　
　　“本公子的茶庄生意兴隆，好得不得了。”温临瞪一眼零榆，不想再与零榆说话，免得最后气得他肝疼，转身走进花厅。
　　
　　“阿衍！”温临边走便道。
　　慕衍抬眼问：“你来有何事？”
　　
　　温临自行坐下，添了一杯茶水，看了一眼零榆和江明恩，二人识趣退得更远。
　　
　　温临低声道：“阿衍，我要同北狄做茶叶生意，想走你那条线，日后换银换马都可以，若是换了银钱，你六我四，若是换了马匹，便都留给慕家军，如何？”
　　
　　慕衍放下文书，正色道：“茶叶何来？你要请人来种？”
　　
　　“自然不是，我打算从 江南调茶转卖给狄人，或是到江南寻些可靠的茶园收购，日后稳定供货。”
　　
　　以往，大庆与北狄连年战乱，朝廷明文禁止边城一带的百姓与北狄胡人进行商贸往来。年初两族和亲，关系缓和后，朝廷虽未下旨，却也松了边境管束。
　　
　　以慕衍对他爹的了解，定然是偷偷开放了凤都，允了两方百姓日常买卖交换，大力恢复边城生息。
　　
　　几年前，他冒充商人进凤都城时，设了几个点，如今还在正常运行，甚至有些商铺已经搭上了北狄皇族，温临所说的线便是如此。
　　
　　“就以凤都城为起点，暂时以买卖茶叶为主，之后再引入丝绸瓷器，本公子要将商铺开到凉都[1]，让狄人有来无回，血本无归。”　
　　
　　注释：
　　凉都：北狄都城，私设勿究




29.  第二十八章   我如今有夫人要陪

　　慕衍听了温临的话, 放下文书仔细考虑，最终将四六分做了调换，随手写了一张纸, 将他在凤都的人脉给了温临。
　　
　　之后温临如何派人前往凤都城，与他下属商行搭线，如何从江南运货, 他没有具体来问。
　　
　　温临说完了正事，逐渐不正经起来：“阿琬今日去了香积寺，若我猜得不错, 魏……”
　　
　　温临注意到慕衍斜瞥过来眼神，笑着换了称呼：“慕夫人应该是一同去了, 你一会儿可要去接她？”
　　
　　慕衍不语, 垂首继续看文书, 不时添上几笔。
　　
　　温临也不再打扰他，抿着茶在心中思索如何南茶北调, 慢慢开始在脑子里做梦，已经想到很久之后, 他成了大庆有名的富商，届时风光无限。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慕衍看完了手上文书, 起身径直路过温临，飘飘然而去，身后传来温临声音：“诶, 阿衍，你这就走了，我在锦玲珑订了雅座，派人通知了玄朝, 晚上记得来吃酒啊。”
　　
　　“不去，我如今有夫人要陪，与你们不同。”慕衍留下十分欠儿的话，头也不回带着门外的两人走了。
　　
　　“诶，诶，慕衍，慕锦容，你过分了啊，见色忘友……”温临的声音渐渐消弭于耳。
　　
　　京郊官道上，三匹骏马疾驰而过，慕衍走在最前，打马转了方向，朝着香积山而去。
　　
　　-
　　
　　北音和温琬林来了香积寺，先一同到大殿祈福，起身后，北音道：“阿琬，我先去竹院拜访师父，你去后山香禅院寻谢姑娘叙话，我一会儿再来找你们。”
　　
　　温琬林点头同意，带着雀儿和另外一个丫鬟走了。木兰跟着了悟下去，北音带着紫苏和幼香来了竹院。
　　
　　慧觉大师早就煮了茶，等北音过来尝，都说慧觉大师平   生最爱下棋，北音却是知道，她师父亦精通茶道。
　　
　　比如这杯白云春毫，入口便是一道清凉的苦味，细细品尝，夹了一丝香甜，全部咽下后，唇齿留香。
　　
　　她缓缓开口：“师父可听过小将军慕衍？他如今是我夫君。”
　　
　　慧觉大师落下黑子，道：“玉面战神小将军，谁人不闻。既是喜事，为何叹气？”
　　
　　北音心口一滞，举棋不动，她并未叹气，若真要说是叹气，也只是在心里，面上没有任何不喜，师父竟然还是看出来了。
　　
　　“你在顾虑什么？”慧觉大师问。
　　北音放下一粒白子，捡起两粒黑子，抬头道：“师父可曾听过身边小将军有一红颜？”
　　
　　慧觉大师不答，北音喃喃自语道：“师父，我原想与他夫妻有缘无分，各自安好，可如今我怕自己守不住心，我该如何是好？”
　　
　　慧觉大师又落下一子，棋盘上，黑子已成围城之势，白子再无喘息机会，道：“小将军的传闻，老衲也听了些，既是传闻，未必可信，勿要因此扰了你的本心。”
　　
　　“都不信吗？”北音低声疑问。
　　
　　慧觉大师点头，“大可不信。”
　　
　　从竹院出来，北音往后山走，脚下步子很慢，因为心中实在太乱了。
　　
　　她今日来香积寺，除了告诉师父，她日后就不再每月都来寺里了，还有一事，便是想寻他解惑，可现在却更加疑惑了。
　　
　　传闻大可不信，这是何意？不信小将军身边有红颜知己，还是不信小将军会钟爱一人？
　　
　　香积山后山清净，向来人影稀少，却是赏景的好去处。许是在低眉想事，北音便没有注意到远处走来的一行人。
　　
　　“这不是魏姑娘，不对，已经是慕夫人了，怎么在此处伤心？”来人捂嘴笑着，上上下下打量着北音。
　　
　　北音抬眼，看着眼前这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陆姑娘和叶姑娘也来寻慧觉大师？”紫苏出言提醒北音。
　　
　　陆姑娘和叶姑娘？
　　
　　北音记得紫苏说起过，兵部侍郎之女叶蓁蓁与翰林学士府的嫡女陆悠然是手帕交。
　　
　　叶蓁蓁一个侍郎之女，原在盛京一众贵女中身份低微，不知如何攀上了陆悠然，也跟着在贵女圈层混的风生水起。
　　
　　北音却是因为府中之事，很少有空参加各府贵女举办的赏花宴、品茶宴、诗会等等，倒是与盛京各府贵女不甚相熟，如今也只与温琬林相交甚深。
　　
　　叶蓁蓁这一上来便话中带刺，她仔细想了想，也就数日前为了替谢夫人挡她这朵桃花，与她有些交集，之后再未见过面。
　　
　　叶蓁蓁听了紫苏这话，瞬间不悦   ，她们是特意来寻慧觉大师，可是慧觉大师不见她们，还将她们拦在了竹院外面，很是没了面子。
　　
　　她又想起数日前紫苏瞪她那一眼，立即厉声道：“放肆，我跟你主子说话，你一个婢子插什么嘴，魏府下人果然是没规矩。”
　　
　　“你……”紫苏还欲再言，身后幼香拉着了她，此时多说，只会落下话柄，若是传了出去，只会说魏府下人没有规矩。
　　
　　“叶姑娘，可还有事？”北音出声询问，她并不想与她们多纠缠。
　　
　　叶蓁蓁捂嘴轻笑，“瞧魏姑娘这话说的，好似我故意寻事一般，不过是这婢子说话冲撞了我和悠然，便让她磕头赔罪吧。”
　　
　　她伸手挽了陆悠然的袖子，将一旁看戏的陆悠然牵扯进来。陆悠然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叶蓁蓁，倒是没有说话，她也在打量北音。
　　
　　她还记得薛琳琅退亲那日，她爹说告诉她，她有极大的可能会被赐婚于小将军。她满心期盼了一整夜，兴奋地难以入眠，第二日却等来了小将军与魏北音的赐婚旨意。
　　
　　从大喜到大悲，不过用了一日。
　　
　　她见叶蓁蓁有意为难魏北音，若是换做了其他人，她可能会出手制止叶蓁蓁，但这会儿，她不想那样做。
　　
　　北音莞尔：“叶姑娘说笑了，叶姑娘也知道我不常出府，与各位姑娘不甚相熟，一时未想起来两位姑娘身份，我这丫鬟不过说了一句话来提醒我，哪里就冲撞了两位姑娘。”
　　
　　“你……”叶蓁蓁欲再辩驳，忽静下来，噙着坏笑道，“原是我们错了，没能让魏姑娘记住，我和悠然向魏姑娘道歉，只是这婢子的声音，污了我的耳朵，便磕头认个错罢。”
　　
　　北音见她不依不饶，非要紫苏磕头，不欲再与她多言，抬脚便要经过她。
　　
　　“魏北音，你如今是嫁给了小将军，可他知道你曾巴巴的想要嫁给少卿大人吗？”叶蓁蓁见拦不住北音，便以女子最重要的名声来恶语相向。
　　
　　“你当初如何舔着脸寻谢夫人搭讪，如何想要嫁给少卿大人，过后又嫁给了小将军，如此三心二意、水性杨花，小将军知道吗？”
　　
　　陆悠然听她这话，黑白分明的眼珠忽闪了几下，目光在北音身上来回流转。
　　
　　叶蓁蓁又道：“哦，不对，小将军有心爱之人，他才不会管你如何，因为他啊，根本不在意，哈哈哈。”
　　
　　紫苏最是见不到有人说北音，下意识就要维护她：“叶姑娘好好的贵女不当，偏要做那起子只会血口喷人的孬物，为何要将自己所做所为诬陷到我家姑娘头上，这满盛京城都知道，我家姑娘最是规矩。”
　　
　　叶蓁蓁气红了眼，抬手就要打紫苏，幼香及时拉过紫苏，才让她躲过这一巴掌。
　　
　　紫苏继续说：“叶姑娘莫要恼羞成怒   ，婢子不才，亲眼见到叶姑娘自荐枕席，想要嫁给少卿大人，可惜，谢夫人瞧不上。”
　　
　　叶蓁蓁怒喊一声，“你们干什么呢，还不把那个贱婢给我抓住，给我撕烂她的嘴。”
　　
　　立时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就冲了上来，陆悠然身后的丫鬟见她们主子没有阻拦，也帮着叶蓁蓁的丫鬟一起来抓紫苏。
　　
　　几个丫鬟忽的就扭打在了一起，场面十分混乱，紫苏和幼香势单力薄，渐渐落了下风，紫苏脸上很快就留下了几抹指甲印。
　　
　　北音侧过身看着叶蓁蓁，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冷意，她断然不能让紫苏和幼香这般受了欺负。
　　
　　擒贼先擒王，她走到叶蓁蓁身侧，打算挟了她逼那些丫鬟放手，故意沉声道：“叶姑娘，我与你本无冤无仇，为何如此？”
　　
　　叶蓁蓁见自己一方占了上风，立时有了底气，得意笑道：“我乐意。”
　　
　　北音还未动作，便听到接连的呼痛声。她转身，看到那些丫鬟们抱着膝盖原地打滚，而紫苏和幼香一脸懵的站在那些丫鬟中间。
　　
　　局势瞬间发生了变化，几人都注意到她们脚边落了几颗石子，惊讶抬头望着四周，没有人影。
　　
　　叶蓁蓁大喊：“谁啊，出来。”
　　
　　她的喊话没人回应，忽然左腿一处剧痛一下，她立即抱腿坐在地上。
　　
　　“哎呦，疼疼疼，谁啊，有种给本姑娘出来。”还是无人应声。
　　
　　懵了会儿，幼香抬脚走到北音身边，紫苏也跟了过来，挡在北音身前，看着地上的叶蓁蓁幸灾乐祸道：“看看，看看，定然是菩萨显灵了，来惩戒你这个坏人。”
　　
　　叶蓁蓁气急败坏，挣扎着爬起来，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无用之人，转身一瘸一拐落荒而逃。
　　
　　陆悠然并未与北音直接起了冲突，这会儿自然不着急走，笑靥满面，说出的话却有些阴阳怪气：“今日总算是见到了魏姑娘，果然久闻不如一见，失敬。”
　　
　　北音看着她不语，方才陆悠然虽没有主动找茬，却是默认了让她的丫鬟来帮叶蓁蓁。
　　
　　她仔细回想，自己是否也曾得罪过陆悠然？一时想不到，也不欲再想了，她不想与这些人有何牵扯。
　　
　　“陆姑娘好走，不送。”北音言罢，抬走往山腰处的香禅院走，紫苏和幼香随即跟上。
　　
　　身后陆悠然看着北音的身影渐渐消失，神色不明，刚刚定是有人暗中保护魏北音，会是小将军安排的人吗？
　　
　　许久过后她才道：“走吧。”
　　
　　地上的丫鬟们挣扎着起身，被石子打到的地方疼痛难忍，寸步难行，却还是要忍痛跟上。




30.  第二十九章   阿音，我来接你回府（三更……

　　刚进了香禅院, 温琬林便看到了她，向她招手。
　　
　　“阿音，来这儿。”
　　
　　北音放眼过去, 温琬林和谢晗两人坐在院中一个小亭子里，她抬脚缓缓走了过去。   
　　
　　进了亭子，她还未开口, 温琬林已经看到了紫苏脸上的指甲印，起身道：“紫苏这是被人打了，你们刚刚遇到谁了？”
　　
　　北音看一眼紫苏的脸, 指甲印已经变成了长长的红痕，她收回视线, 道：“方才遇到了叶蓁蓁, 起了冲突, 现下已经没事了，晗……谢姑娘这里可有伤药？”
　　
　　谢晗听她换了称呼, 皱眉一瞬，看向身边的丫鬟四喜。
　　
　　四喜会意, 走到紫苏身边，道：“姑娘随我来。”紫苏福身后，随着四喜进屋。
　　
　　“你没受伤吧？她竟然敢欺负你, 我去帮你揍她。”温琬林先是拉着北音看了一圈，见她没有受伤，才放心转身, 要去寻仇。
　　
　　北音忙拉住她，劝她道：“阿琬，不用了，已经有人教训她了。”
　　
　　“谁啊, 这么快？”温琬林问。
　　
　　“应该是小将军的人。”北音猜测，虽然那些人未露面，但她想不到除了慕衍，还会有谁在暗中护她。
　　
　　温琬林一听，小将军安排的人，那定然比她可靠多了，拉了北音坐到她与谢晗中间，随后自己重新坐下。
　　
　　谢晗听了她们说话，大致了解了事情原委，倒是没有插话。这会儿看到北音坐下，才淡淡开口：“魏姑娘好生气派，成了将军夫人，就要与我生分，一声晗姐姐都不唤了。”
　　
　　北音怔了须臾，她改了称呼的原因是怕她谢晗会介意，毕竟那日谢晗是以她会成为她的弟妹为前提，让她唤的姐姐。
　　
　　“晗姐姐，我……”
　　
　　谢晗看她，“虽然遗憾你不能嫁给阿昀，但你还是可以唤我一声姐姐，日后慕衍若欺负你，派人来寻我，我替你出头。”
　　
　　温琬林在一旁附和点头：“还有我，我也替你教训他。”
　　
　　北音被二人郑重其事的神色弄得哭笑不得，点头道：“好，那阿音在此谢过晗姐姐和阿琬了。”
　　
　　几人笑作一团，身后的丫鬟们也捂着嘴笑。幼香也笑着，她已经依着叶蓁蓁和谢晗的话，猜到了当初谢夫人想要定亲之人，竟然是她们夫人，难怪最后歇了动静。
　　
　　很快，半个时辰便过去了，北音和温琬林到了要下山的时候，谢晗送了二人走出香禅院。
　　
　　北音走了两步，转身道：“晗姐姐，早日想通，早日放过自己，日子还长，何须为了一个已经失望至极的人伤心。”
　　
　　“是啊，表姐，那人根本不值得，如今明哥儿身边都是你留下来的人，也可以放心，表姐早日放下过往，重新开始。”温琬林也是难得说出这样一番道理。
　　
　　谢晗看了她们一阵，缓缓点头：“我知道了，你们莫要担心，快些下山吧。”
　　
　　北音和温琬林相携着下山，身影渐行渐远，消失不见。谢晗看着早已没了人影   都山路，久久凝望。
　　
　　“姑娘，进去吧。”四喜低声道。
　　
　　姑娘。
　　
　　谢晗回神，是啊，她如今又是太傅府大姑娘，曾经盛京城恣意洒脱风光无限的太傅府大姑娘，何时为了这些破事发愁。
　　
　　北音和魏琬林到大殿时，远远看到几个身影站在大殿门外。北音瞧着，其中有一人身上穿的衣裳有些眼熟，像是她亲手绣的。
　　
　　小将军怎么会来香积寺？
　　
　　“姑娘。”木兰瞧见北音，像是见到了菩萨一般，高声喊道。
　　
　　原来木兰跟着了悟捐献了银两，又跟着他去看了一趟偏院中正在行的布施一事。回来时，北音已经去了后山香禅院，便在大殿等了会儿。
　　
　　不多时，她恍惚看到慕衍身影进来，揉了眼睛才发现，还真的是小将军来了。
　　
　　她自然能想到小将军是来接她家姑娘，正要上前向小将军禀告北音去向，就看到不知道哪里出来的两位姑娘走到了小将军面前。
　　
　　她眼看着小将军就要被搭讪，又不敢上前去说小将军是有妇之夫，万一小将军真的看上了其中一个或者两个，她也不能真正阻了去，只好在心中求菩萨保佑北音早点回来。
　　
　　谁知她刚在心中念完，就看到了北音出现，真真是菩萨显灵了。
　　
　　听到木兰的声音，慕衍转过身，看到款款而来的北音，一举一动都像是走在他心上，步步生花。
　　
　　然而，北音却是不大高兴，因为她看清了慕衍身边与他搭话的人，正是不久前刚刚与她们起了冲突的叶蓁蓁和陆悠然。
　　
　　不说北音，就连紫苏都在心里暗道了一句真是阴魂不散。
　　
　　“阿音，我来接你回府。”
　　
　　慕衍忽展笑颜，说了一句，竟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他，愣住了。
　　
　　北音心跳骤快，如战场急鼓，此时什么不高兴，什么相敬如宾，都被抛在了九霄之外，脑海中只留下这一句话，反复环绕。
　　
　　温琬林眼冒星星，若不是怕破坏了氛围，真想大呼一声，不愧是她欣赏的小将军，怎么能说出如此动人心弦的话。
　　
　　木兰和紫苏也是难以置信，她们见到慕衍大都是崩着一张脸，何时见过他如此温柔。零榆和幼香倒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没有太大反应。
　　
　　江明恩总算是知道了零榆所说的“夫妻情调”，从愣神到恍然大悟，再想想这几日他见到的慕衍，止不住心中惊叹，原来“夫妻情调”真的能将人融化了。
　　
　　叶蓁蓁有些讪讪，面露难堪。陆悠然却是在这一刻紧紧盯住了北音，眼里的嫉妒疯狂生长。
　　
　　慕衍眼中没有他人，只两步走到北音身边，低头看着她。
　　
　　“好。”北音缓缓回神，露出浅笑，她回了话，才想起，来时是与温琬林一道，那回去时，她转头看着温琬林。
　　
　　温琬林连连摆手，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道：“没事，没事，我自己下山，你们先走。”
　　她说着，还给北音打眼，让   她莫要管自己，只管跟着小将军。
　　
　　北音看懂了她的意思，低头红了脸，看到慕衍伸出了手，迟疑着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中，感受到他的手掌，指节分明，修长有力。
　　
　　慕衍带着北音往前走了几步，忽转身道：“方才你说你是谁？”
　　
　　叶蓁蓁面露喜色，莫非她方才入了小将军的眼，捏着嗓子细声道：“回小将军，小女礼部侍郎之女叶蓁蓁。”
　　
　　慕衍神色不明，问：“叶蓁蓁，李赫章可是你表哥？”
　　
　　叶蓁蓁瞬间变脸，面上的震惊只维系了一瞬，很快恢复了神色，低头掩饰道：“是。”
　　
　　慕衍不再与她说话，侧目留下一句：“江明恩，送温姑娘回右相府。”
　　
　　言罢，他牵着北音往外走。
　　
　　北音听着李赫章这个名字也有些耳熟，好像是在哪儿听过，醒过神来已经做到了马车上。李赫章就是她在京兆府遇到的那位李参军，没想到他竟然是叶蓁蓁的表哥。
　　
　　慕衍虽骑马而来，但此时陪着北音坐到了马车上，他那马自有将军府下人牵回去。
　　
　　这会儿，他倚着马车上的横木，看着北音凝眉深思，等到她终于舒展开来，才笑道：“想起来了？”
　　
　　北音报以赫然一笑，点点头。
　　
　　“你还记得当日李赫章说了什么？”慕衍道，两人坐得近，北音襦裙上的一条丝带落在慕衍身上，被他捻在指尖。
　　
　　北音仔细想了想，当日李赫章说，他是在东街巡查时，听到贾子明哭喊凝香坊的香料毒害了他母亲，便自行做主派人抓了吴掌柜。
　　
　　“我派人查到，那日李赫章曾与叶蓁蓁有过接触，两人说了几句话，而此前，叶蓁蓁恰好在贾子明闹事时路过了凝香坊。”
　　
　　北音闻言，惊讶抬眼看着慕衍，他这话意思是，李赫章派人抓吴掌柜并非只是听到贾子明哭诉，而是受了叶蓁蓁的指示。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当日事发之后，李赫章将事情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但他一个参军，理过的案子不在少数，怎么会只听了一人哭诉，便认定是另一方的过错？
　　
　　“是我想的那样吗？”北音轻声问。
　　
　　慕衍摇头：“还有一个疑点，叶蓁蓁为何要针对凝香坊？她可知道凝香坊是魏府铺子，若是知道，为何要故意使坏呢？”
　　
　　北音心思一动，想了清楚，看来宫宴那日，她坏了叶蓁蓁好事，叶蓁蓁将嫉恨生在了她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跟慕衍解释自己好像在无意中落了叶蓁蓁的面子，但又要牵扯到谢夫人，便只说：“我和她，算是有一些过节。”
　　
　　“既是如此，事情便明了了，叶蓁蓁知道凝香坊是魏府铺子，故意要针对你。”慕   衍道。
　　
　　北音迟疑着点点头，应该就是这样了。慕衍眼神暗了些，欺负了他的人，自然要承担后果。
　　
　　-
　　
　　回府后，慕衍去了书房，北音回了星阑院，由着木兰紫苏换了一身轻纱罗裙，小憩了一会儿。
　　
　　“公子，幼香求见。”零榆在书房外喊道。
　　“进来。”慕衍的声音传出来。
　　
　　零榆推开门，幼香走进去。慕衍已经换洗了一套常服，坐在案前摆弄一个荷包，不时拿到鼻尖轻嗅，味道好像淡了些，荷包边缘也有了磨痕，不知何时才能换下一个。
　　
　　“公子，今日在香积寺……”
　　
　　幼香将北音在香积寺遇到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看见慕衍脸色愈发阴沉，浑身戾气又藏不住，散了出来。
　　
　　她与零榆偷偷交换了眼神，谁也不敢出言。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许久过后，慕衍沉声道。
　　幼香闻言，福身行礼后，转过身如同被恩释一般，快步走出书房。
　　
　　零榆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公子……”
　　“派人去查叶容和李赫章，以及叶氏嫡系和旁系中有无人犯错，若是都没有，就造一起。”慕衍把玩着荷包，眼神狠厉的吓人。
　　
　　叶容是礼部侍郎的名讳。
　　
　　“是。”零榆应道。
　　
　　




31.  第三十章   愿小将军，万事遂心

　　连续几日大雨, 终于将盛京城的燥热赶的一丝不剩，各处都泛着清凉。坊间传闻说，这场雨将圣上要去避暑的计划都推迟了。
　　
　　然而礼部侍郎叶容却是愁容满面, 他身侧坐着的叶夫人李氏偷偷拿眼瞧他，却是不敢多言。他们下首坐着的叶蓁蓁，抽抽搭搭抹着眼泪。
　　
　　这几日, 先是嫡子叶轻舟从马上掉下来摔断了腿，半年内不能直立行走，虽说也是因为他雨中纵马、马蹄打滑的缘故。
　　
　　但怪就怪在, 他夫人的侄子李赫章被人蒙住头打晕在了巷子里，接着他被人参了圈地私营、买官卖官、收受贿赂, 折子虽然被左相大人压了下来, 但接二连三出事, 他总不能还认为是巧合。
　　
　　他忙邀了几位交好的同僚，与他们商议这些事, 猜测会是哪一派官员与他们作对。
　　
　　朝堂向来派系众多，如今左右相各自为营, 还有些亲皇派，自然也有保持中立的官员。
　　
　　既有派系一说，那向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两派之争，又怎会只是他府里出事。结果还真是，除了他, 其他人府里安然无恙。由此，他大概猜到了应该与朝堂无关。
　　
　　叶容仔细想了一路，回府之后盘问了府里   上下，叶蓁蓁才颤颤巍巍吐出实情。
　　
　　叶容痛心疾首, 怎么就偏偏惹了那位。他立即派了李氏带着叶蓁蓁，拉着一众赔礼上将军府道歉，结果连人带礼被赶了出来。
　　
　　这会儿两人狼狈回府，叶容痛骂道：“看看你惹得好事，一个姑娘家不在府中好好学着做事，等着嫁人，整日瞎跑，招惹祸端。”
　　
　　叶蓁蓁自小被宠着长大，哪受得了被这般重说，很快便掉下了泪珠子，抽抽搭搭让李氏心疼。
　　
　　“老爷，蓁蓁年纪还小……”李氏话刚出口，就被叶容接了过去。
　　
　　“还小，还小，小将军夫人不与她同岁，为何早早传出了孝名，如今更是成了女子典范，受了皇赏，她呢？”叶容气得将茶盏重重摔在桌上，转向李氏，“还有你，看看你把她教成了什么样了？”
　　
　　李氏心中一阵委屈，也是不敢顶嘴，只道：“老爷，如今将军府不收赔礼道歉，可该如何是好？”
　　
　　叶容撒了气，也平静下来，叹息道：“也只有希望小将军大人有大量，不与我们计较了。”
　　
　　直到后面几天都没有再出事，他们才渐渐放心，知晓小将军这是放过他们了。叶蓁蓁也是受了教训，想着日后再不敢惹了北音。
　　
　　-
　　
　　这日难得放晴，又是乞巧节，盛京城五街十巷熙来攘往，络绎不绝。各处大小商贩都挂起了精巧花灯和孔明灯，供来往姑娘和公子赠予心中佳人，或是邀佳人一同来放。
　　
　　北音已嫁了人，照理来说，不用再参与这些，但耐不住温琬林劝说，只好答应了陪她。
　　
　　日入时分，南街护城河两岸渐渐聚满了人，护城南河这名听着威风，实则是一条流速极慢的静水，很是适合来放花灯，这会儿两岸火树银花，极为绚烂。
　　
　　有人开始将花灯放入了河内，花灯飘飘悠悠顺流而下，上百盏花灯汇聚到在一处，像是河面上盛绽的水芙蓉。
　　
　　人声鼎沸，语笑喧阗。
　　
　　温府下人早就准备好了花灯，温琬林拽着北音，一路挤到了河边，点亮花灯，缓缓放入河中。
　　
　　“快快快，阿音，快些许愿。”温琬林起身，催了   北音后，双手合实，闭眼许愿。
　　
　　传闻放了花灯后许愿，若是花灯顺水而下不熄灭，便是愿望会成真。
　　
　　既然已经出来放花灯，自然是要许愿一番，北音也缓缓举起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所求之事从未改变，愿爹娘身体康健，弟弟清越平安喜乐，魏府一家安然顺意，如今只再加一条，愿小将军，万事遂心。
　　
　　缓缓睁眼后，北音怔怔地望着花灯漂向远处，身边的温琬林还在碎碎念着，已经到了第十条，北音不禁有些失笑。
　　
　　她这一笑，落在了远处阁楼上的慕衍眼中。慕衍对面坐着季玄朝和温临，各自捻杯，远远望着南街，赏这一番明灯盛景。
　　
　　温琬林终于许完了愿，睁眼寻找她们那盏花灯，瞧见花灯并未熄灭，眉开眼笑，拉着北音的手摇晃：“阿音，阿音，花灯未灭。”
　　
　　北音莞尔：“看到了，未灭。”
　　
　　“好了，放完花灯了，我们去寻个高台赏景，一会儿可以看到孔明灯。”温琬林提议。
　　
　　两人转过身，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季棠瑶和陆悠然，她们身边的丫鬟们手上提着花灯，也是来放花灯的。
　　
　　几位姑娘容貌出众，吸引了注意，一些看热闹的闲散百姓纷纷止了声，如同赏景一般，看着她们。
　　
　　“慕夫人，温姑娘。”季棠瑶浅浅笑着打招呼，将贵女的姿态展现尽致，“你们也来放花灯？”
　　
　　北音朝着她颔首，故意忽视了陆悠然，只与季棠瑶说话：“是啊，已经放完了，季姑娘，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了，多日未与慕夫人下棋，我这手都有些生了，日后若来府上叨扰，还请慕夫人勿要嫌弃。”季棠瑶柔声道。
　　
　　北音亦回以轻笑：“阿音必然扫榻相迎。”
　　
　　北音与季棠瑶说不上熟识，更说不上相交甚深，只是曾在香积寺偶遇，知晓了彼此都是爱棋之人，相约着下过一两回而已。
　　
　　“让开，快让开。”
　　
　　忽然传来一声大喊，人群一阵骚动，循声望去，一匹褐马失了控制，横冲直撞朝着她们而来。
　　
　　马背上驮着一位锦衣公子，被剧烈颠簸着已经后仰在马上，死命揪着缰绳，丝毫不起作用，只好一路大呼，遣散行人。
　　
　　“   让开，都让开！”
　　
　　人群纷纷后退，躲开马蹄。北音反应很快，拉着温琬林就要躲向左边，谁知右手袖子被人拽住，眼看着马就要到眼前，北音只好咬牙后仰。
　　
　　只听“噗通”一声，她掉入了水中。
　　
　　“噗通！”
　　
　　又一声，褐马与那锦衣小公子掉入水中，马蹄不断扑腾着。
　　
　　“噗通！”
　　
　　再一声，一个黑色身影从天而降落入水中。
　　
　　“阿音！”
　　
　　“姑娘”
　　
　　温琬林和不远处的木兰紫苏接连惊呼。
　　
　　“有人落水了！”
　　
　　“来人呐，快救人。”
　　
　　“救人，快，救人……阿音不能出事……”温琬林已经颤抖着说不出话。
　　
　　事情发生太快，不过须臾，没有人看清楚北音是自己后仰落水，只当她是被马撞入水中。
　　
　　很快，温临和季玄朝也赶了过来，各自寻到温琬林和季棠瑶。
　　
　　温临走到温琬林身边揽住她安慰道：“阿琬，阿琬，不会有事的，阿衍已经去救魏姑娘了。”
　　
　　温琬林一听慕衍下水去救了北音，缓缓回神，转身恨恨盯着陆悠然，厉声道：“是你，就是你，我和阿音明明可以躲开的，你为什么拉她？你怎么这么恶毒？”
　　
　　陆悠然也慌了神，她不断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我看到马冲过来了，我没有……我没有想害她。”
　　
　　她确实没有想要害北音，只是想给乘机给北音一个教训，吓一吓她，没想过要她死，只是马冲过来的太快了，她一时惊慌就忘了放手。
　　
　　“你胡说！”温琬林还欲再言，听到哗啦一阵水声，她忙转过身，看到慕衍抱着已经昏过去的北音上来。
　　
　　她正要过去询问情况，听到慕衍的声音。
　　
　　“零榆，去寻大夫，江明恩，进宫求御医。”慕衍留下话，抱着北音走了。
　　
　　零榆闻言，一溜烟没了身影，木兰紫苏赶紧跟上了慕衍。
　　
　　百姓自发让出一条路，他们看到慕衍面容，也认出来了他。这位公子就是小将军慕衍，他如此神情，怀中的女子只怕是新婚的将军夫人。
　　
　　大婚不过两月，竟然遭遇如此不幸，疾驰的烈马冲撞，一个弱女子焉能承受？
　　
　　温临想了下，相比于江明恩，他进宫直接找温皇后，会来得快一些，他   拦住江明恩道：“我进宫求御医，你替我将阿琬送回相府。”
　　
　　这也是慕衍没有安排季玄朝和温临的原因，两人妹妹都在场，也是受了惊吓，定然要送回府上。
　　
　　“我不回去，我要去将军府。”温琬林哭出声来。
　　
　　“阿琬，听话，这会儿不要去将军府添乱。”温临低声道，温琬林哭着点头，跟着江明恩走了。
　　
　　这时，若是细看，远处一位白衣公子静静站立，看着百姓聚集的地方，指尖紧紧握着，他正是刚从阁楼下来的谢昀。
　　
　　以慕衍的身手，若是早些看到马冲撞过来，定然能救下北音。但方才谢昀也来了阁楼，温临与他打招呼，引开了慕衍视线，等听到呼声再过去，已是迟矣。
　　
　　那位锦衣小公子也被人救了上来，他倒是没有事，吐了两口水就醒了，懵懵地看着四周。
　　
　　跟着他的下人总算是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驯马之人，几声哨响控制住了那马，转身爬上岸。
　　
　　锦衣小公子一听冲撞了小将军夫人，吓得不敢说话，只在心里念着，完了，完了，出事了。
　　
　　季棠瑶看了一眼神情恍惚、不断发抖的陆悠然，她与陆悠然不过是路上相遇，便一同来了河边，谁知出了这样的事。
　　
　　“送陆姑娘回府吧。”她对扶着陆悠然的陆府丫鬟道，那丫鬟正是不知如何是好，听了她的话感激地看向她。
　　
　　季棠瑶不再理她们，转身对季玄朝道：“哥，走吧。”




32.  第三十一章   趁人之危

　　天色暗了下来, 明月缓缓抬头，凉风习习拂过，星阑院内高悬的红灯晃悠了下, 树影婆娑印在地上。
　　
　　主子不在府里，幼香带着星阑院的小丫鬟们坐在院中纳凉，顺道唠了会儿闲话。毕竟是乞巧节, 小丫鬟们对日后嫁与怎样的夫君还是充满了期待。
　　
　　彼此笑闹了一阵，将目光转向了幼香，一个小丫鬟问道：“幼香姐姐, 你的意中人是怎么的人啊？”
　　
　　幼香嘴角的笑意僵了下，很快恢复道：“他很好, 人长得好, 幽默风趣, 当了兵，应该像小将军一样威风了, 只是我没有看到。”
　　
　　小丫鬟继续说：“幼香姐姐，他已经去世三年了, 日子还长，你总不能一个人活下去啊。”
　　
　　小丫鬟旁边的另一位丫鬟悄悄拉了下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幼香看到了她们动作, 失笑，三年了，该放下的她早就放下了,    只是等他成了一种习惯。
　　
　　“我既答应了等他来娶我，就会一直等他，他既还未回来，我又怎能嫁与他人。”
　　
　　小丫鬟们不再说话, 她们都知道幼香的意中人早在三年前就离开了人世，听说是小将军的部下，叫陈骁的，替小将军挡下了暗剑。
　　
　　三年前，边城送来信，让满叔寻找南街春柳巷最里面那家人府上一位叫幼香的姑娘，告诉她陈骁的死讯，并将人接到府中好生照顾。
　　
　　起初，幼香并不愿来将军府，只是她住在叔婶一家，叔婶原本就只是看重了陈骁有几分本事，指着他日后加官进爵，才将自己许配给了他，如今听说陈骁已死，转头就要将幼香许配给他人得些彩礼。
　　
　　幼香求了满叔庇护，来了将军府。满叔本想让她当半个主子，幼香自己做起了丫鬟的活计。
　　
　　几人沉默间，慕衍抱着北音极快跨进星阑院，几步越过她们，走进屋，将北音平放在床榻上，却是不敢再动，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慌乱。
　　
　　他当时没有看清她有没有受伤，伤在哪儿，若是被马蹄踢到，伤了脏腑……
　　
　　院中的幼香她们懵了下，才跟了进去，瞧着慕衍一身水，榻上的北音也是刚才水里出来，心下大惊，一定是出事了。
　　
　　“公子，这是……”
　　
　　“出去。”慕衍冷声说。
　　
　　幼香闻言，给小丫鬟们打眼，带着她们走了出去，守在屋外，派了一个小丫鬟去喊满叔过来。
　　
　　慕衍抬手，轻轻解开北音的衣带，先是湿透的外衣，然后是里衣，最后只剩了一件上兜。他没有犹豫地解开，看到白皙透亮的肌肤，没有丝毫伤痕。
　　
　　像是卸了力，他全身放松下来，忽然伸手将北音抱了起来，头埋在她的颈窝，吐出积淤已久的一口气，他很难想象若是她出事了，他该如何？
　　
　　“咳咳！”
　　
　　约莫是动作大了些，北音被他这么一晃，咳了几声，推开他，往地上吐出几口水。慕衍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吐尽了，才扶着她坐起来。
　　
　　北音意识渐渐从落水那会儿回来，觉得胸口有些凉嗖嗖的，她低头看到自己胸前衣衫不整，整片春光尽露在外。
　　
　　“啊！”她立即抱紧胸前，扑倒在榻上，糯糯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慕衍，你，趁人之危。”
　　
　　慕衍这会儿是彻底放松下来，听到北音如此说，失笑道：“我方才是为了看你是否受伤。”
　　
　　何况他们是夫妻，看到了就看到了，日后总会看到，而且此番落水，让他知道了，他不能再躲着她，给她时间来明白他的心意。
　　
　　他经历过战场，见惯了生死离别，本该是一副铁石心肠，如今却在看到她受伤的那一瞬间，从未有过的害怕，害怕她就这样离开 他。
　　
　　“好了，我出去，让你的丫鬟进来替你换身干净的衣裳，嗯？”慕衍起身道。
　　
　　北音头埋进褥子里动了两下，随后她听到慕衍出去的脚步声，隐约听到了他的说话声，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进来。
　　
　　她缓缓抬眼，看到了木兰紫苏，才捂着湿衣裳坐起身。
　　
　　“姑娘，可受伤了？”紫苏急道，她和木兰都以为北音被马蹄伤着了，一路小跑回府，还是没能跟上慕衍的步伐。
　　
　　北音见二人神色焦急地快要哭出来，宽慰道：“没事，没事啊，方才我见躲不开马，便自己跳进了河里，没有受伤。”
　　
　　她略通水性，本想自己凫出水面，不知怎么就昏过去了，大概是气息不足。
　　
　　“可真是万幸！”木兰也说道。
　　
　　二人扶着北音起身，木兰伺候北音换了件干净的罗裙，紫苏将湿了的床褥换下。虽说没有受伤，二人生怕她着凉落了风寒，便又将她裹了被子盖好。
　　
　　北音也确实被惊吓到了，便听话的躺下了，她昏过去前，只记得自己在水中，醒来就到了星阑院。
　　
　　她问：“我是怎么上来的？”
　　
　　瞧着北音气色还好，木兰紫苏二人放下心来，想起慕衍从河里将北音抱上来时的情景，不禁要替他说几句好话。
　　
　　紫苏道：“是小将军，姑娘刚落水，小将军就从天上跳到了河里，将姑娘抱了上来，一路抱回了府里，还派了零榆他们去找大夫。”
　　
　　……
　　
　　“公子，胡大夫来了！”零榆背着一人，气喘吁吁跑进星阑院，将背上的人放在慕衍眼前。
　　
　　慕衍正背着手仔细听屋里动静，看到一头细汗的零榆进来，想起他好像安排了零榆和江明恩分别找了大夫和御医。
　　
　　“人在哪儿，快带老夫进去。”胡大夫听零榆说了一路将军府小夫人病情危机，这会儿提着药箱就要往屋里走，慕衍伸手拦着他。
　　
　　“不用了。”慕衍道。
　　
　　零榆闻言，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他愣愣道：“公子，夫人已经……”
　　
　　闻声赶来的满叔也怔在了院子中央，“小公子……”
　　
　　“满叔，夫人一切安好，让你胡说，”慕衍抬手对着零榆头顶就是一下，随后对大夫说，“罢了，还是诊一下脉，我先进去看看。”
　　
　　慕衍走进内室，木兰紫苏行朝着他行礼后退了出去。他见北音已经躺下，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她。
　　
　　北音睁着杏眼与慕衍对望，见他还穿着她绣的那件外袍，皱眉道：“小将军怎么还穿着湿衣裳？”
　　
　　慕衍这才想起他也是刚从水中出来，不过他这一路带风回来，又过了这么会儿，身上已经半干了。
　　
　　他坐到床边，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好像有些发热，“无事，大夫来了，我让他进来给你诊脉   。”
　　
　　只当北音默认，慕衍唤道：“零榆，带人进来。”
　　
　　很快，屋外站着的人乌泱一下全都进来，神情凝重地盯着胡大夫诊脉。胡大夫将北音的手腕放回被子，道：“夫人身子无恙，只是受了惊，老夫开副药，喝上一盅便好了。”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满叔随手给了胡大夫荷包，零榆送了大夫出去，隐隐还听到胡大夫指责他：“这就是你说得危急的不得了了，老夫鞋子都只穿了一只，就被你挟了来……”
　　
　　众人循声望去，大夫果然只穿了一只鞋，现下正一瘸一拐往外走，不禁笑出声来。
　　
　　这时，幼香端了一碗姜汤进来，慕衍看着北音喝下后，等她闭眼睡下了，才走了出来。
　　
　　书房外的亭子里，温临和季玄朝在等他，见他过来，二人走出亭子。温临道：“魏姑娘如何了？方才若不是零榆来得及，御医就到将军府上了，不过好在没出事，当时的情形忒吓人了。”
　　
　　“锦容，魏姑娘是如何躲过了这一劫？”季玄朝问。
　　
　　“她自己跳河了。”慕衍沉声道，他说着这话都觉得心惊。
　　
　　温临和季玄朝懵了下便想了明白，最后温临叹道：“魏姑娘，还真是有勇气……”
　　
　　慕衍不欲理他，转就要身走进书房，留下一句：“你们也回府吧，温临，记得给你妹妹带个消息。”
　　
　　“哎，等等，听阿琬说是陆悠然扯住了魏姑娘的袖子，但陆悠然自称是为了救人，你打算如何处理她？还有纵马的人，已经查清了，是左相府的小公子，好像叫韩疏瑜？”温临朗声问。
　　
　　慕衍顿了步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季玄朝闻言，皱眉道：“翰林学士陆川也是左相一派的人，同气连枝，只怕一时动不了他们，还是说你只想与那两个小的计较？”
　　
　　“子不教，父之过，不是吗？”
　　
　　-
　　
　　慕衍再次来到星阑院时，已经换洗了一番。他很轻地走到床边，睡到北音边上，正要像平常一样，悄悄将她揽到怀里。
　　
　　忽然听到她不匀称的气息，时而忍着不吐息，时而长叹，像是在忍痛，才发现她缩成了一团。
　　
　　“阿音，怎么了？”慕衍起身，看着问。
　　
　　北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忍痛道：“我腹痛，小将军不如去书房睡一晚，明日再过来？”
　　
　　什么腹痛不找大夫还要赶他去别的屋睡？慕衍不解，翻身就要下榻，“我去喊人寻大夫……”
　　
　　“慕衍！”北音忙拉着他的衣袖，摇头虚弱道，“不用找大夫。”
　　
　　北音一阵无奈，她以为自己说得很明显了，没想到慕衍还要继续问   ，甚至要去寻大夫，一想到大夫来时的场面，她只怕会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好低语：“我只是来了小日子，不用找大夫。”
　　应该是今日落水的缘故，竟比往日要痛上几分，她怕扰了慕衍入眠，才想让他去书房将就一晚。
　　
　　慕衍愣了一瞬，缓缓躺了回去，半响才道：“那，我要怎么帮你？”
　　
　　北音正要咬牙回他不用，忽然感受到身后慕衍贴了上来，手也从一侧伸了进来，隔着里衣搭在她的小腹上，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替你揉，你睡吧。”




33.  第三十二章   自食恶果（捉虫）

　　一夜平静, 第二日早朝却掀起了风波，慕衍原本没有打算将这事放在朝堂上解决，但有人先他一步提了出来, 这人还是永嘉帝。
　　
　　许是昨夜温临进宫时与温皇后说了个大概，后温皇后又向永嘉帝提说了几句，朝堂正事议完后, 永嘉帝眯眼不经意道：“听闻昨夜小将军的新婚夫人被人纵马撞进了护城南河，可有此事？”
　　
　　永嘉帝言出，魏羲和眼里闪过忧色, 立时望向慕衍，百官也朝着慕衍看过去。
　　
　　慕衍也是没想到永嘉帝会来这么一出, 与魏羲和对视一眼后, 出列道：“回皇上, 确有此事，只是夫人万幸, 暂无大碍。”
　　
　　“哦，可真是大幸, 昨夜皇后胞弟连夜进宫求了御医，朕还以为受了重伤，”永嘉帝打量了一圈銮殿上的文武百官, 停在慕衍身上，“可知当街纵马之人是谁？”
　　
　　慕衍眼神凌厉扫向文官最前的那人，冷声道：“这就要问左相大人, 可知府上的小公子昨夜在何处？”
　　
　　左相韩潇转身，一脸错愕看向慕衍，他原想听个闲话，谁知竟然与他扯上了关系, 慌忙出列道：“皇上，臣还未听闻此事，昨夜乞巧佳节，犬子是出了府，但具体去了何处，臣不知啊？”
　　
　　永嘉帝轻笑一声，左相韩潇向来成竹在胸、稳如泰山，何时见他如此慌张，不过还是没脸没皮，想凭借不知者不罪便要逃过一劫。
　　
　　“韩相既然不知，那朕告诉你，昨夜你那幼子当街纵马，惊扰百姓，不仅伤了魏氏，还将其撞入水中，这桩桩件件，一早就有人送了折子上来，你还有什么话说？”
　　
　　韩潇闻言，猜想是谁送了折子，眼珠滴溜一转，跪地认罪：“老   臣无话可说，臣教子无方，甘愿受罚。”
　　
　　永嘉帝不语，金銮殿上寂静一片。很快左相一派的官员就要出来替他说话，魏羲和抢先一步出列道：“皇上，此事与小女相关，臣有话要说，早就听闻韩小公子年纪轻轻便不学好，整日厮混勾栏，韩大人为何不加约束，此为教子无方。方才韩大人所言不知韩小公子所做，我大庆律法明令禁止闲杂人等当街纵马，臣以为韩小公子定是熟读我大庆律法，此为明知故犯，另，韩小公子明知伤了人，却想隐瞒不报，亦无悔改之心，此为知错不改，臣认为，当以重罚。”
　　
　　户部尚书魏羲和这些年与百官交好，为人最是和善，以至于百官渐渐忘了他也曾是舌战群儒的风流书生，这一番话，让一些想要求情的官员无言以对。
　　
　　慕衍斜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韩潇，目光极寒，道：“皇上，韩大人若是没有精力管教府上的公子，臣可以代为管教。”至于管教成什么样，他说了算。
　　
　　韩潇如何敢将韩疏瑜交于慕衍之手，咬牙道：“请皇上重罚犬子，臣日后定严加管教，若有再犯，臣以死谢罪。”
　　
　　永嘉帝笑着看了一场大戏，戏已落幕，自然要评判一番，看来江明恩所言不虚，慕衍对他这新婚妻子倒是有几分喜爱。
　　
　　“既是如此，左相大人教子无方，罚俸半年，其子屡犯律法，伤人不悔，杖责三十，到刑部领罚，禁足三月，抄律法十遍，韩相退下吧。”
　　
　　下朝后，官员陆续走出金銮殿，慕衍站在殿外，等魏羲和出来后，二人一道出宫。
　　
　　“阿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阿音她可受伤了？”魏羲和问道。
　　
　　慕衍沉声说了几句，将那一番心惊动魄省了，只道北音是受了惊，但身子安然无恙。
　　
　　魏羲和颔首，缓缓放心来。
　　
　　但向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昨日那事，一早便传得沸沸扬扬，众口相传，三人成虎，传着传着，就与真相有了出入。
　　
　　昨夜南街百姓众多，温琬林当场就骂陆悠使坏，也没有故意压了声音，不少百姓听到去，自行猜想其中的弯弯绕绕，编纂了一个听起来尤为合理的传闻。
　　
　　大概就   是翰林学士之女陆悠然倾心于小将军慕衍，谁知小将军与新婚夫人恩爱有加，暗中生了嫉恨。瞧着马失了控朝着她们直撞过来，便起了坏心，想趁机置小将军夫人于死地。
　　
　　好巧不巧，这编纂出来的传闻竟是与真相有十之八九的相符。
　　
　　但做为待字闺中正是恨嫁期的姑娘，被人这般相传心思毒、是个恶人，名声也算是尽毁了，日后还能不能嫁出去都很是难说。
　　
　　毕竟没有哪个婆家想要这般恶毒的媳妇，她也算是作茧自缚了。
　　
　　陆府中，陆悠然扑倒在陆夫人怀里，哭得是梨花带雨，惹得陆夫人心疼，义正言辞要去右相府理论。
　　
　　陆悠然自知理亏，死命劝住了陆夫人，打掉牙齿和血吞，如今有了这般恶名，想要嫁与盛京世家公子，怕是没了可能。
　　
　　陆夫人见陆悠然如此劝她，也大致猜到了自己女儿估计是真正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一时除了安慰，也不知该如何挽回名声了。
　　
　　“反正这事也怨不得我们，是她自己先起了坏心思，最终自食恶果，也是她活该。”
　　
　　星阑院中，温琬林愤愤道，她一早便来了将军府。她昨夜听温临说了北音无恙，还是不太放心，亲自来看过了才能安心。
　　
　　她这一路过来，也听说了传闻的事儿，刚刚讲与北音听。
　　
　　北音不语，昨夜若不是她狠了心跳河，后果不堪设想，甚至如果小将军不在附近，她被别的男子救了上来，失了清白，她又该如何？
　　
　　怎么想，陆悠然都不值得她出面去做澄清，便是陆大人陆夫人找上门说情，她也不会答应。
　　
　　温琬林见北音面色稍显苍白，方才与她说话也有些心不在焉，以为她还是受惊未定，便说：“阿音，你再躺一会儿吧，这事都过去了，我也不提她了，日后我们提防着些，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北音点头，她小腹还有些温温的疼，提不起精神，也想再去睡会儿。
　　
　　“那你快去睡下，我就先回府了，等改日再来看你，木兰紫苏，记得让你们主子把药喝了。   ”温琬林又吩咐了几句，才带着丫鬟雀儿走出了星阑院。
　　
　　北音被扶着进了内室，躺在床上不久，便睡着了。再睁开眼时，屋内已经暗了下来，她刚一动身，便听到了慕衍的声音。
　　
　　“醒了？”
　　
　　北音愣愣抬眼，看到了床边椅上坐着慕衍。暮色沉沉，再加上慕衍逆着光，她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微微的气息在耳边，但她能感受到他是在看她。
　　
　　她挣扎着起身，想要靠坐着，慕衍伸手扶她，二人脸靠得愈近，气息交融，北音忽的想到昨日被慕衍看了身子，耳根瞬间滚烫，慌乱地别开眼。
　　
　　“饿了吗？我去让她们进来掌灯，端了吃食来。”慕衍声音异常的温柔。
　　
　　北音怔怔地点头。
　　
　　慕衍走出内室，没过一会儿，木兰和紫苏进来将灯罩下的灯一一点亮，屋内很快亮了起来。
　　
　　木兰和紫苏扶着北音下床后，给她披了一件斗篷，又伺候她净手漱口。
　　
　　北音出来时，慕衍已经坐在桌边，看上去是要陪她用膳一样。
　　
　　她仔细看了眼摆放了整整一桌的吃食，除了酒炊淮白鱼、椰子盏、鸳鸯卷这些主菜外，还有红枣血燕、乌骨鸡、老鸭汤一类补血的吃食，她又是一阵耳热。
　　
　　两人默默用膳，北音随便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木兰舀了一碗老鸭汤给她，她用瓷勺细细喂着喝。
　　
　　她以为慕衍已经用过晚膳，只是为了陪她才会再吃些，结果余光看到慕衍吃得很快，风残云卷，像是饿了有些时候，一举一动却是说不出的优雅，极为赏心悦目，她迟疑问：“小将军也未吃过吗？”
　　
　　慕衍拿着筷箸的指尖稍顿一下，淡淡道：“嗯。”
　　
　　他下了朝回来，匆忙换了身衣服就来了星阑院。瞧见北音睡得香甜，他便没有打扰她，只让零榆去书房取了些书来，这一看便到了夕阳西沉。
　　
　　屋内暗了之后，幼香进来点灯，要喊了北音醒来，慕衍拦下了她，也没让她点灯，只道让厨房温着吃食，等北音醒了再端上来。
　　
　　之后，他也放下了书，静静地等北音醒来，想着若过些时候还不醒，便亲自唤她。
　　
　　慕衍放下筷箸，饮了一口淡茶，道：“昨夜纵马伤你的人是右相府的小公子韩疏瑜，已被皇上罚了三十大板，之后还要禁足些日子，算是给了你一个交代。”
　　
　　北音暗惊，昨夜才发生的事，今日已经解决了，未免也太快了些。
　　
　　“但相比于韩疏瑜的无心之失，   陆悠然才是故意使坏的人，我暂时还未动她，你希望她如何？”慕衍问。
　　
　　北音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算了吧。”
　　
　　她将坊间的传闻大致说给慕衍听，随后道：“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她如今已经毁了，便当做她的报应，我也不想对她做什么了。”
　　
　　慕衍听了她的话，静默不语，仅仅因为一个传闻就放过她，未免太轻了些。只是北音既然想放过她，不想深究，那就只能让传闻传得更加热闹些，满京城都知道了才好。
　　
　　那夜过后，坊间关于陆悠然的传闻四起，更有传闻说陆悠然只是嫉妒小将军夫人面容，便起了杀心，传她如何如何恶毒。
　　
　　陆府的帕子又被哭湿了好久条。
　　




34.  第三十三章   江南水灾

　　落水一事传了不足三天, 便发生了更为紧要的事。江南一带接连暴雨，发生水灾，庄稼田地尽毁, 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江南巡抚贺瓒联名苏州知府钟鸣、松江知府于钊、常州知府赵景仁上书朝廷，拨银百万两用于赈灾。
　　
　　历来有古例, 江南水涝赈灾银从未超过五十万两，此番竟开口要百万两，岂非要将国库搬空了？
　　
　　但先帝在位时, 过于温善，无论灾情大小如何, 底下官员都是一番狮子大开口, 如今愈发恶劣。此番若永嘉帝迟迟不拨银, 自有民怨沸腾，若是拨了, 真正到百姓手中又有几何？
　　
　　“皇上，江南灾情, 刻不容缓，还是要尽早拨银才是。”左相韩潇出列禀事。
　　
　　随后接二连三的官员出列应和：“臣等附议。”
　　
　　龙椅之上，永嘉帝揉着眉不语, 许久之后，开口道：“着魏卿清算户部屯银，拨银百万两用于江南赈灾, 另，封安国公府季玄朝为钦差大臣，前往江南主理赈灾一事。”
　　
　　永嘉帝一锤定音，但季玄朝资历尚浅, 一些官员对此不满，有人还欲再言，皆被韩潇暗中示意退下。
　　
　　永嘉帝神色晦暗不明，虽说此事是为国为民，但左相一派太想要促成了，若他记得不错，江南巡抚贺瓒就是左相提拔上去的。
　　
　　而他派季玄朝为钦差大臣，自然也有他的一番道理。
　　
　　安国公季朗，一直游离于左右相相争之外，他想坐观虎斗，永嘉帝却非要将他也拉下来，卷入其中，做那被观的虎。
　　
　　此外，其子季玄朝，三年前便跟着慕家军有军功在身，除了在兵部任职外，还是安国公世子，底下   官员不敢轻易得罪他，是此次去往江南的最好人选。
　　
　　“退朝。”内侍总管陈进安细声喊道。
　　文武百官齐跪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魏羲和带领户部上下清算了账目，拨出百万两交于季玄朝之手。三日后，季玄朝将前往江南。
　　
　　-
　　
　　季玄朝走后，温临也是接连出事，此前他在江南承包的茶园被洪涝冲了个一干二净，他还未让北狄胡人如何，自己先亏得血本无归。
　　
　　随后，他经商一事不知道被哪个好事的嚼舌根嚼到了右相大人耳中，被右相府下人绑了回去，好一顿家法伺候。
　　
　　“逆子，看看你都多大了，还不知上进，整日只知道花天酒地，我留你何用？”
　　
　　右相几鞭下去，温临很快皮伤肉绽，他不断呼痛，故意让屋外焦急等候的温夫人和温琬林也听到。
　　
　　嘴里混着血沫子，高呼：“你打吧，打完了这顿，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仰仗右相大人半分，我若混不出个名堂，也绝不踏进右相府一步。”
　　
　　温临抛下一番豪言壮志，正式辞官，离家出走了。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痛定思痛过后，这天拉了慕衍来锦玲珑买醉。
　　
　　“阿衍，我可能要去边城了。”温临兴意阑珊的抿着酒。
　　
　　这几日真可谓是一出接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右相府的事又登上了戏台子，坊间自然不缺议论，慕衍不想听说也难。
　　
　　慕衍挑眉，倒是对他这个想法有些意外，轻言道：“决定了？若我是你，可不会做如此破釜沉舟的选择。”
　　
　　温临临下望着御街，来往行人表面看着无忧无愁，但心里藏了几分苦楚又怎能看得清呢？
　　
　　他喟然叹息道：“不是我想闹，只是我若不这么做，我爹不会放我离开盛京，彻底经商，早就不想做什么劳什子的官了，如今随了愿，却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他想到离府前，母亲抹着泪水留他，妹妹温琬林也是拽着他的袖子不让走，还有他爹板着的那一张脸。
　　
　　他不过是选了一条自己想走的路，却好像背上了众叛亲离的名声。
　　
　　“况且，也只有这样，才能不引起皇上的注意，他大概也是不希望我再做官，皇后母家过于显眼了啊。”
　　
　　当然，永嘉帝不会允许外戚过于强盛，不然为何温临从边城回来后，永嘉帝只随手将他扔进了京畿大营，三年再未进封。
　　
　　还有一个原因，他与温皇后是少年夫妻，相互扶持，若是皇后母家过于强盛，他就要犹豫动还是不动温家，对温皇后的恩宠也要掺了杂念。
　　
　　故而   他将温临当了弃子。
　　
　　慕衍默然。
　　
　　“罢了，不说了，过几日我就走了，只怕等不了玄朝回来，若他回来了，你代我跟他说一声，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吃酒。”温临放下酒杯。
　　
　　温临如此，让慕衍想起几个月前，刚来盛京那会儿，也是明知自己回不去边城，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甚至在知道了薛琳琅的事后，主动算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放下了那般急切想要回边城的念头呢？大概就是从求娶了她之后，将注意都落在了她身上。
　　
　　“阿衍，想什么呢？”温临五指在慕衍眼前划过，“我这还没走呢，不用现在就开始想我，当然了，若是我去了凤都，发现吃不得苦，指不定半月不到我就回来了，大不了就抱着我爹的腿求他原谅。”
　　
　　慕衍听了他这话，将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几句祝他一切顺利的话又憋了回去，只道：“别死了就行，若遇到危急之事，可以去寻大将军，找阿娘也行。”
　　
　　“那是自然，我可是三年没见云姨和阿予了，你有什么要带给她们的吗？”温临问。
　　
　　慕衍沉思会儿，道：“让阿予不要惹事，听阿娘的话，若是气坏了阿娘，我回去定会收拾她。”
　　
　　“这就没了？”温临以为慕衍几个月没回边城，怎么也要多说几句，仔细想了想，慕衍也不是能说出来酸话的人，算了。
　　
　　慕衍手一伸，靠坐在椅上，斜眯着他，“还有，让大将军好生养着他那条腿，下雨天就不要逞强了，别我还没回去，他腿倒是废了。”
　　
　　大将军慕钦当年左腿受了重伤，经医治过后，只能勉强正常行走，对于行军打仗的习武之人来说，已是废了半条命。
　　
　　更何况，只要是阴雨天气，他那腿就会从骨子里透着湿疼，这也是慕衍上战场后再也没让大将军上战场的原因。
　　
　　但父子二人因为打仗时策略不同，互相看不上眼，每次两位将军争吵时，将领们都站在一旁不敢劝架，只恨将自己缩得不够小。
　　
　　两人说话向来是夹枪带刺，彼此挤兑，慕衍来京前，大将军对他说的话也是一句“别死了就行”。
　　
　　但慕衍临走的前夜，有些睡不下，便闲逛了了几步，看到马厩里，他爹大将军在亲自为他的马刷毛，将一番要说与他听的话都说给马听。
　　
　　“对了，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盯着点右相府，有事及时传信给我，我若是往回传信，就送到你府上，你帮我给我爹，或者是让魏……慕夫人给阿琬，都行。”温临道。
　　
　　“嗯。”
　　
　　-
　　
　　“晗姐姐要去边城了？”北音被温琬林的话惊得睁大了眼睛。
　　
　　温琬林也是苦着一张脸，先   是她大哥离家出走。她派人悄悄跟过去，寻到了温临落脚处，本想劝他回府，向爹娘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去了才知道温临压根就是故意招了打，想借此机会脱身，她还被温临告知要去边城，让她帮着瞒住右相大人和温夫人。
　　
　　她一时没了主意，就去找谢晗商量，谁知反倒引得谢晗去边城这个想法。
　　
　　谢晗想的是，既然盛京已是物是人非，不如去边城散散心，她自小便想做女将军，虽说已经没了机会，但是去看一眼战场也算不虚此行。
　　
　　她与太傅大人和夫人说了这个决定后，惊得太傅大人和谢夫人以为她是想不开，直到谢晗说是温临一同去，才勉强答应了她。
　　
　　谢晗私下里找了温临，两人不知如何说的，最终竟然决定一齐动身。
　　
　　“是啊，不仅表姐要去，我哥才是始作俑者，都是他起的坏主意，你说他们怎么回事，盛京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边城？”温琬林闷闷道。
　　
　　她话音将落，发现身边的丫鬟们都怪异地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来，小将军就是从边城回来的，又解释说：“当然，边城也不是不好，但肯定没有盛京繁华呀，阿音你说是不是？”
　　
　　温琬林还拉着北音的袖子左右摇晃两下，急需北音认同她的想法，否则她都要以为自己认知出错了。
　　
　　“是是是。”北音笑着安抚她，只是为何要离了盛京去边城，她又怎么能猜得到他们心中的想法呢？
　　
　　说来，小将军心中定然也是想回边城的，毕竟那处有他的家人和……
　　
　　北音忽然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心酸，好难受，好难受，压得她喘不过气。
　　
　　明明她才是他的妻子，而他也是那么好的人，她却不敢动心，更不敢奢求他对她动心。
　　
　　“阿音，他们好像定了三日后离京，你要过去送送晗表姐吗？”温琬林问，她想让北音陪她去。
　　
　　北音想了想，低声道：“好。”
　　
　　温琬林走后，北音低眉消沉了好一会儿，才将心里那点儿不争气理了干净，移开了注意力。
　　
　　她给越哥儿绣的褂子已经送去了魏府，如今也不想再做绣活。刚好前几日，将军府下属的绣坊送来了些花样，让她选了些，用来做绣坊后半年料子上的花纹。
　　
　　她喊了一众丫鬟，将那些花样一一铺开在星阑院中，仔细对比挑选。
　　
　　慕衍踏进星阑院时，见到的就是这般情景，主仆笑闹着在选花样，他静静看了一阵，没有出面打扰她们，带着零榆又回了书房。




35.  第三十四章   你和谢昀很熟吗

　　碧瓦红墙似棋局, 五街十巷皆路人。登高城楼上，远远望去，大庆皇宫气势恢宏, 一片富丽堂皇，盛京城繁华似锦，四处热闹非凡。
　　
　　城楼上, 两位锦衣夫   人相携而立，临下望着不远处的官道。她们正是悄悄来送别温临和谢晗的温夫人和谢夫人姊妹二人。
　　
　　“姐姐，阿晗可说了多久回来？”温夫人的声音散在风里。
　　
　　谢夫人轻轻摇头, “临儿呢？”
　　
　　温夫人叹息：“这个臭小子要去边城的事都瞒着我们，若不是阿琬说漏了嘴, 被我逼问几句, 过几日, 我怕是连他的影儿都见不着了。”
　　
　　“临儿是个通透的孩子，既然自己选了出路, 去历练一番也好，只是阿晗, 怕是被姚家人伤透了心，一刻也不想待在盛京。”
　　
　　听了谢夫人的话，温夫人也陷入了沉默。三年来, 皇上有意晾着温临，他们都看在眼里，右相也在积极为他寻新的出路, 他想从商，他们并非不支持，只是怕他三心二意，定不下来。
　　这次知道了温临在江南的生意亏了, 要去边城经商，他们将银子换成了银票，让温琬林偷偷放进了温临的行李。　
　　
　　谢晗也是温夫人看着长大的，姑侄感情亲厚，前些日子，她陪着谢夫人去姚家，与那姚夫人好一番争论，讨回了嫁妆。
　　
　　只是无论从姚家讨回了多少，都难以填补一颗伤透的心，希望阿晗此去，能真正走出来。　　
　　
　　远处官道上，谢晗替温琬林将眼前的碎发别在耳后，调笑道：“阿琬，怎么还苦着一张脸，高兴点儿，我们又不是流放去了边城，想回来便回来了。”
　　
　　温琬林拉着她的手不放：“表姐，你很快就会回来是不是？”
　　
　　谢晗安慰她，点点头，实则归期未定，她也不知道何时回来。
　　她的视线依次从谢昀到北音，与北音对视一眼后，看着她身后的慕衍，淡淡一笑：“小将军，久闻大名，果然名不虚传。”
　　
　　谢晗的打量，慕衍全然不放在心上，微微颔首。
　　
　　“我这人最是护短，阿音是我很欣赏的姑娘，还请小将军好生相待，莫要辜负了她，否则，千里万里，我不会放过你。”
　　谢晗已是不幸，她不想北音也步了她的后尘，也因此，她与慕衍虽不相识，却还是为北音多说了几句。
　　当然，她心知慕衍看不上她这点儿威胁，她要的不过是当下一句话，毕竟小将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应当不会食言。
　　
　　慕衍蹙眉，没有接话，阿音是他的人，他对她如何，不需要谁来指手画脚，也不需要向谁许诺。
　　
　　北音闻言，绞着帕子的指尖收紧，她似乎也在盼着慕衍的回话，然而许久未等到慕衍开口，心中渐渐泛起一丝说不上来的失望。
　　
　　她笑着圆场：“晗姐姐，我们都会好好的，你莫要担心，去了边城散散心就好，我们在盛京等你回来。”
　　
　　谢晗一眼便看出北音笑得勉强，她没想到，在这场夫妻关系中，北音竟然已经落了下风   。
　　
　　一想到曾经她那么强势，姚逸知事事依她，最后还是落得了和离的下场，她不希望再看到另一个她。
　　
　　她盯着慕衍，既然处于弱势，她定要慕衍给北音一个承诺，她问慕衍：“小将军，你会照顾好阿音的，是吗？”
　　
　　慕衍不经意的视线从远处抽回，垂首看着北音，正色道：“我的人，我自会照顾。”
　　
　　“晗表姐，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温临倚着马车，他该交待的早就交待了，这会儿只等谢晗说完了，就要启程了。
　　
　　谢晗一个眼神斜瞥过去，温临瞬间闭了嘴，讪讪扬手道：“没事啊，没事，你们想说多久说多久，我慢慢等。”说着往嘴里扔了一粒醉花生。
　　
　　谢晗松开温琬林，最后看向谢昀，柔声道：“阿昀，照顾好爹娘，等我回来。”
　　
　　说完，不等谢昀回话，转过身往前走，很快上了马车，动作太快，没有看到温临伸过来要扶她的手。
　　
　　温临也不在意，抽回手转过身，看着几人，扬声道：“走了，你们都回去吧，阿衍，记得我说的。”
　　话音将落，钻进了马车。
　　
　　“驾！”
　　侍从上马，车毂声也响起来。
　　长风一吹，尘沙漫天，待尘烟散尽，官道上已经没了马车的身影。
　　
　　温琬林终于忍不住，埋在北音肩头，偷偷落了泪，小声啜泣。
　　
　　“走吧。”慕衍低语道。
　　北音抬眼看向他，用眼神示意他，温琬林在哭。慕衍瞥了一眼温琬林，负手而立，不再说话。
　　
　　“阿琬，莫要伤心了，慕夫人也要回府。”谢昀看到了北音与慕衍之间的递眼，便主动开口。
　　
　　温琬林缓缓抬头，用帕子擦净了泪痕，才转过身，走到谢昀身边，低头静静站着，她还没有接受温临和谢晗已经离开了盛京的事实。
　　
　　北音也抬脚走到慕衍身边，还未站定，便被慕衍伸手牵住了，他掌心的温热与自己冰凉的指尖相接，让她有些错愕地看向慕衍。
　　
　　“少卿大人，本将就带着夫人先回府了，劳烦少卿大人送温姑娘回府，告辞。”慕衍淡声道。
　　
　　北音眉尖微蹙，她听着慕衍的话里好像带了些轻视，或者说是敌意，难道是她听错了？
　　
　　谢昀哂笑一声，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却是对北音说：“阿音，姐姐不知道你今日会来送她，给你留了一封信，你哪日有空，我拿给你。”
　　
　　他自然也听出了慕衍对他的敌意，原本只是想将信交给温琬林，让她拿给北音，现在却忽然改了主意。
　　
　　慕衍闻言，周身骤然一冷，眼泛凶光盯着谢昀，若是常人，定会吓得不寒而栗。
　　
　　但谢昀年纪轻轻就能坐到大理寺少卿一职，又岂是寻常之人，丝毫不惧，抬眼便盯了回去。
　　
　　二人犹如寒刀对冷剑，气氛瞬间诡异至极，就连一直垂首   的温琬林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抬头左右看了看慕衍和谢昀，最后无助地看向北音。
　　
　　北音叹气，她也不知二人是何恩怨，怎么就忽然较劲起来，好在慕衍一直拉着她未松手，北音便轻轻地抠了抠他的掌心。
　　
　　慕衍身子僵了一瞬，不再与谢昀对视，垂眸看了眼北音，掌心收紧了些。
　　
　　“多谢少卿大人，我……”
　　
　　“若谢少卿不介意，明日上朝时交给本将即可。”
　　
　　北音话将入口，慕衍便替她作了回答，只好附和道：“少卿大人交给小将军便好。”
　　
　　谢昀见状，也不再多言，只说了一句：“好。”
　　
　　他这一番像是为了北音妥协的样子更是让慕衍恼火，但为了不在北音面前失了面子，慕衍咬牙缓缓道：“既是如此，在下先行告辞。”
　　
　　他说完，牵着北音走了，走了几步，察觉到北音跟不上他，便又放慢了些，合着北音的步子。
　　
　　谢昀一动不动，静静望着他们的身影，一回头看到温琬林打量的眼神。
　　
　　温琬林看着谢昀这样盯着北音远去的身影，再想到他方才的举动，迟疑着问：“表哥，你是不是还对阿音……存了心思？”
　　
　　谢昀愣了一瞬，摇头道：“我与魏姑娘不过见过几面，当初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姑娘，若能娶到她，是我之幸，如今她已嫁了人，自然是希望她过得好。”
　　
　　依慕衍方才的举动来看，只怕是知道了他与魏姑娘曾经有意结亲的事，否则堂堂小将军慕衍，为何对他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产生了敌意，他自认没有那般殊荣。
　　
　　早就听闻小将军慕衍有侍妾在侧，而且对那侍妾宠爱有加。谢昀之所以会选择与慕衍交锋，也是想试探一下北音在他心中的分量。
　　如今看来，好像不轻。
　　
　　慕衍自上了马车，便松开了北音的手，自己倚坐在马车一侧，闭目养神，除了周身都散发着不悦的气息外，看起来人畜无害。
　　
　　北音便胆子大了些，撑肘托着腮，不眨眼地盯着慕衍看，顺道猜想他和谢昀交恶的契机。
　　
　　方才二人明显不对付，彼此皆有敌意，但按他们各自的官职来说，并没有接触的机会，为何会彼此看不顺眼？真是令人费解。
　　
　　北音耸了耸鼻尖，忽然看到慕衍睁开的双眼，以为自己偷看被发现了，一时心慌便吓得坐端正了些，讪讪地扬着笑脸相对。
　　
　　“你和谢昀很熟吗？”慕衍倏然问了一句。
　　
　　这话听着就很危险，尤其是想到二人当时的情形，北音立即摇了摇头，还补充道：“不是很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
　　
　　慕衍又沉默了，将眼睛重新闭上。
　　北音想了想，试探着问：“小将军和少卿大人有过节吗？”
　　
　　“没有。”慕衍闭眼道。
　　
　　没有过节？难道是一山不容二虎的缘故？她还以为像他们这样的人，应该是惺惺相惜才是，如今看来，是她想   错了。
　　
　　两人也再未说话，一直到了将军府，慕衍还是一脸“我很生气”，半声不吭径直去了书房。
　　
　　零榆一脸诧异，这是怎么了？
　　来不及多想，匆忙向北音行礼后，追了上去。
　　
　　木兰和紫苏以为是北音惹了慕衍，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紫苏：“姑娘，这是？”
　　
　　北音摇头，看着慕衍渐渐远去的身影，有些无奈的叹气，她也不知小将军怎么就生气了，好像也没有惹到他呀，还真是喜怒不定呢。
　　
　　“走吧，回星阑院，让厨房做些小将军爱吃的，一会儿去请小将军。”她还就不信了，她连越哥儿都哄得好，会哄不好一个大人。
　　




36.  第三十五章   在他怀里娇靥的笑着（捉）……

　　紫苏走近前院, 远远便看到挥剑练武的慕衍，剑花凌厉，行云流水, 一道剑影过来，竹林摇晃，瞬间落叶似雪, 吓得她退后几步。
　　
　　好在她看到了不远处的零榆，像是见到了救星，趁着慕衍不注意, 悄悄挪到了他边上，小声说：“零榆, 小将军何时停下来？”
　　
　　平日里二人见面总要互怼几句, 这会儿都压低了声说话。零榆斜眯了眼紫苏, 他摇头道：“不知道，公子进来就这样了, 是夫人让你过来的吗？她怎么说？”
　　
　　“我家姑娘请小将军过去用膳，你能不能, 让小将军停下来。”
　　
　　零榆看向慕衍，几息后摇头，他可不敢在这会儿阻拦他家公子, 想想还是小命要紧，退后一步，道：“你自己来, 我不干，你休想害我。”
　　
　　紫苏默了会儿，悄悄翻了一个白眼，然后捏着嗓子：“零榆哥哥, 你就帮帮人家，好不好嘛？”
　　
　　零榆被她这说话的语气弄得一蹦三尺高，接连后退，仿佛见了鬼一样，大喊道：“你你你，好好说话，否则我把你扔出去！”
　　
　　“何事？”慕衍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收了剑，走到石桌前，随手将剑放下，自行倒了杯水来喝。
　　
　　紫苏的目的达成，很是得意地看了一眼零榆，走上前道：“小将军，我家姑娘请您过去用晚膳。”
　　
　　慕衍捻着茶杯的手收紧，“姑娘”这两个字他已经听了几个月，但此刻，他听着格外刺耳，重重放下茶杯，淡淡瞥向紫苏。
　　
　　“哐！”
　　
　　紫苏被这一声吓得瞬间凝了声，低下头不敢再看慕衍。
　　
　　慕衍见她如此，收回视线，也不说话，转身离开。紫苏和零榆互视一眼，忙跟了上去。
　　
　　天色还早，北音便吩咐将晚膳摆在了星阑院外的水榭中。丫鬟们上了菜，自觉退下，只余北音一人倚案托着腮，盘算着怎么哄慕衍高兴。
　　
　　慕衍忽然就不悦   ，她还是没有想清楚是为何，但隐隐觉得与她有关，而且，就算是为了别的，她作为妻子，帮他排忧解难也是必要的。
　　
　　小将军素爱饮酒，此番她特意让人去买了锦玲珑的酒。仔细一想，她自嫁进了将军府，与他一同用膳这么些天来，大概是为了迁就她，她好像从未见到过他饮酒。
　　
　　今日，她便舍命陪君子，陪他喝几杯。当然，她不是没有想过以茶代酒，但觉得不甚有诚意，毕竟是她邀了慕衍饮酒，自己若要提出饮茶，似乎不太合适。
　　
　　说起饮酒，除了大婚那日的酸甜果酒，她也就在宫宴上尝过一回御酒，还只是抿了一小口，当时甚感辛辣，她不甚喜欢，但也不是不能忍了去。
　　
　　慕衍远远就看到了水榭中一袭白衣的北音，一边往前走，一边在想，她这是何意？
　　
　　北音听到微微脚步声，转过身，看到已经换了一身绛红衣裳的慕衍，她莞尔一笑，柔声道：“小将军，你来了，快过来坐。”
　　
　　慕衍皱着眉坐到北音对面，定定看着她，想看她要耍什么花样。
　　
　　北音兀自拿过慕衍眼前的酒杯，替他添了半满，又重新放到他眼前，随后替自己倒了小半杯，才放下酒壶，眼睫扑闪着示意慕衍举杯。
　　
　　“小将军，请。”
　　
　　慕衍看着她，缓缓举起，灌入口中，放下酒杯。
　　
　　居然是酒！
　　
　　正当他惊讶于她竟会备了酒时，看到对面的她，也端起了酒杯，闭着眼睛，睫毛颤动。
　　
　　她这般架势，在慕衍眼中，颇有一番破釜沉舟的意味，好像也是要一口饮了那半杯酒。
　　
　　慕衍冷了半日的脸终于松动了，嘴角不由得上扬，又压了下来，恢复神色，但是也猜到了北音所做，大概是要以陪他饮酒来讨他欢喜。
　　
　　他在北音将酒杯递到嘴边之前，伸手握住了她手腕，阻止了她。
　　
　　“你会饮酒？”慕衍问。
　　
　　北音忽觉一股力拦住了她，睁眼看到慕衍靠近的脸，愣愣地看着他，许久才道：“我只倒了一点点，应该还是可以的。”
　　
　　慕衍闻言，松了手，看着她将酒杯放在唇边，一饮而尽。
　　
　　瞬间，北音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但为了保持仪态，抿着嘴没有出声，只在喉间细细品味，初时辛辣较多，渐渐竟然尝出了些醇香和绵甜。
　　
　　虽咽了下去，但唇齿留香，她竟然觉得有些好喝。若要她来说，皇宫的御街还比不上锦玲珑的酒，也或许是因为她只抿   了一点儿御酒，还未尝出个后味。
　　
　　日后进宫，倒是可以仔细品尝一番，北音心下这般打算，抬眼忽见慕衍还在注视着她，赫然笑道：“这酒，还不错。”
　　
　　她脸上一番变化，慕衍全然看在眼里，从全身抗拒，到慢慢接受，最后竟然还说酒不错。慕衍虽有意外，但心里还是高兴的，想着日后终于有了机会，可以与她一同饮酒了。
　　
　　果然都说吃酒容易上瘾，北音刚放下酒杯，便又想再来一杯，她想了想，反正今日就是来饮酒的，为何要拘束呢？
　　
　　她拿了酒壶替慕衍和自己斟满，豪言道：“小将军，请！”
　　还未见慕衍有何动作，她已经自己举了杯，掩着袖子一啄而尽。
　　
　　慕衍见状，出言提醒她：“勿要多饮，容易伤身。”
　　
　　北音这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是邀了慕衍来饮酒，讨他欢喜，怎么变成了自己在饮，讪讪放下酒杯，理了理衣袖，点头道：“好。”
　　
　　“你让你的丫鬟喊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饮酒？”慕衍沉声问。
　　
　　北音忽然觉得头有些重，她托着腮才堪堪稳住，听了慕衍的话，愣愣摇头，缓缓吐出：“你好像生气了，我想让你开心。”
　　
　　慕衍倒是没有想到她会直言，惊讶一瞬，才继续冷着脸说：“嗯，然后呢？买了锦玲珑的酒，邀我来喝，就觉得我不生气了？你可清楚了，我为何生气？”
　　
　　北音这会儿已经昏昏沉沉，也没有听清慕衍在说什么，只不断点头道：“想让你开心。”
　　
　　这话决然不像她往日所言，慕衍大致已经猜到她是喝醉了，看了她一阵后，他伸手轻触了一下北音的脸，滚烫一般发热。
　　
　　还真是醉酒了。
　　
　　他正要抽回手，被她双手握住，他全身一僵，再没有用力，就这样让她握着。只听她嘟囔：“小将军，你莫要生气了，越哥儿都……不生气。”
　　
　　慕衍不知他为何要将自己与越哥儿相提并论，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想其他人。虽然她醉酒了，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他接触。
　　
　　真是傻，想讨他欢心，何须要强迫自己陪他饮酒。
　　
　　他轻轻绕到北音这侧，半蹲着将她揽在怀里，想要将她抱回星阑院，然而怀中的人并不配合。
　　
　　北音忽的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俊俏又熟悉的眉眼，她好像做梦了，小将军怎么会抱着她呢？
　　一定是做梦了，她告诉自己。
　　只是，他是他的夫君，这是在她的梦里，她想要放肆一回，就这一回。
　　
　　慕衍以为她忽然清醒   了，正要开口，便觉得唇间湿润了一瞬。
　　在那一瞬，慕衍恍若觉得，他精心养在心头的那朵花忽然盛绽，而那朵花，此刻正在他怀里娇靥的笑着。
　　
　　无须多想，他低下了头，重新吻住了北音，唇齿相依，酒香四溢。
　　
　　北音眼眸轻眨，她没想到梦中的慕衍会来吻她，心里忽的没了主意，双手无措地轻轻拽着慕衍的袖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阵轻风拂过，水榭四周的水面掀起了波纹，水底的鱼儿浮了出来，咕噜着往外吐出水花。
　　
　　慕衍眼底欲／色渐浓，将北音打横抱起，脚下像是踩着风，很快进了星阑院，走进内室。
　　
　　丫鬟们见状，自觉埋下头，尤其是木兰和紫苏，她们以为，小将军和她家姑娘终于要圆房了。
　　
　　慕衍将她放至床榻上，低头看她，北音也在眼睛扑朔看着他。他欺身而上，再一次吻住了她，手沿着腰迹往上，解开了北音的外衣，缓缓褪了下去。
　　
　　上次北音落水，他明明睁着眼睛，都解了许久，这次却像是无师自通，只摸索了几下，便成功褪下了里衣。
　　
　　榻上渐渐染了春色，北音身上几乎已被慕衍剥了干净，他的手已经触到肌肤……
　　
　　“公子，宫里传信，皇上让公子速速入宫。”
　　
　　屋外突然传进零榆极为突兀的声音，内室的春色瞬间消退，慕衍也被迫停下了动作，半响后，他声音带着沙哑：“知道了。”
　　
　　北音已经侧过了脸，如果说，之前她都以为他们是在梦境中偷欢，此时零榆的声音便将梦魇彻底打碎了，她也清醒过来。
　　
　　她伸手推了推慕衍胸膛，这会儿皇上派人传他进宫，定然是出了急事，万不能再耽搁了。
　　
　　慕衍默了会儿，翻身下榻，拿过被褥将北音盖了严实，掩住了春色，随后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又看了北音一眼，转身走出了内室。
　　




37.  第三十六章   慕夫人好生福气

　　日暮入宫, 慕衍策马而行，至宫门处，早有内侍在此守候, 为他掌灯，引着他一路前往含元殿。
　　
　　他一身寒气，神色黯沉, 吓得提灯的内侍抖擞几下。内侍原想向他讨好两句，这会儿愣是不敢出声，只安稳掌灯, 生怕被迁怒。
　　
　　含元殿内灯火通明，烛光摇曳着印在窗棂上。内侍通传一番过后, 请了慕衍进去。
　　
　　慕衍一进殿, 抬眼便可看到了一身华服的温皇后, 在永嘉帝身侧红袖添香。早就听闻帝后感情甚笃，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臣慕衍, 参见皇上、皇后娘娘。”慕   衍行礼。
　　
　　“阿衍来了，起来吧, 坐。”永嘉帝随手指了左手边首座。
　　
　　慕衍谢恩后落座，还未等永嘉帝继续开口，温皇后款款起身, 朝着永嘉帝福身：“皇上，未央这会子该是醒了，寻不到臣妾, 怕是要哭闹，臣妾先行退下了。”
　　
　　永嘉抬眼看着温皇后，柔声道：“如此也好，不必等朕, 朕今日歇在含元殿。”
　　
　　温皇上走后，永嘉帝先是笑着揶揄道：“朕听说，内侍去将军府传信时，小将军已经睡下了，天色这才将暗，怎么睡得如此早？”
　　
　　慕衍仿佛没有听出他的打趣，只面色不改道：“臣历来睡得早。”
　　
　　永嘉帝嘴角抽搐，他原想在说正事之前，活络一下君臣关系，但慕衍实在不上道，他也只好收了笑意，合上手中折子，拍在案上，沉声道：
　　
　　“昭阳送来密信，北狄大汗檀圩均已病重一月有余，太子崇与二皇子戾明争暗斗，崇掌朝政，戾占兵权，朕今日唤你来，是想问问，以你对二人的了解，谁会是那最终的上位之人？”
　　
　　听到是与北狄相关之事，慕衍神色凛然，沉思须臾，道：“臣以为，是戾，北狄好武，向来以武为尊，二皇子戾在军中极有威信，臣与他交手数次，此人进可攻，退可守，实乃不可多得的将才。”
　　
　　慕衍说出戾乃将才时，永嘉帝眼眸黯了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慕衍一眼，他未想到慕衍竟会给敌国将领如此高的称赞。
　　
　　但其实，慕衍也只是实话实说，让永嘉帝认清，北狄还有这样一个威胁存在。而慕衍和戾的关系，只能用不取对方首级、誓不罢休来形容。
　　
　　他继续说：“太子崇虽掌朝政，但生性软弱，只怕继了位，也会被谋权篡位，故，臣以为，若檀圩均身死，则我朝与北狄和亲盟约必毁，昭阳公主亦危矣。”
　　
　　永嘉帝闻言，静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阿衍，你先回去吧，明日早朝，朕会让群臣众议此事，之后再做定夺。”
　　
　　慕衍起身称是，走出含元殿。
　　
　　-
　　
　　慕衍走后，北音扯过被子捂住全身，头也深深地埋进了柔软的被褥，长吸一口气，还能嗅到慕衍身上的味道，极淡的檀香味。
　　
　　她曾送给慕衍的定亲信物，那个荷包，里面装着的也是檀香末，只可惜，她从未见他佩戴过。
　　此刻，她意识虽然醒了，但头 还是昏昏沉沉，眉梢两侧突突跳个不停，正如她此刻的心境，也是久久难以平复。
　　
　　她极为懊恼地叹息一声，怎么就会以为是在梦里呢？
　　
　　她饮了酒，小将军那张脸又是诱色可餐，她如何能把持住，只是小将军怎么也……定然都是酒水惹得祸，日后还是莫要再沾为好。
　　
　　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她明日该如何面对小将军？小将军这么多日与她同寝，都没有出格的举动，此番也是因为她主动。
　　
　　天呐！她魏北音规矩了一世，怎么就糊涂了这一时！
　　
　　北音往被子深处愈发拱了些，她忽然想到，小将军没有推开她，而是想要与她行周公之礼，那一刻，他是不是也想与她做真正的夫妻？
　　
　　正直仲夏，北音不过在被子里待了少许功夫，额间便有细汗渗出，不知是被捂热的，还是自己羞的。
　　
　　后来，也不知如何就睡着了。翌日，她忽然惊醒，身边还是一如往常，没有慕衍的身影，她都不知道他昨夜有没有宿在此处。
　　
　　“木兰，紫苏！”
　　
　　二人听到她的唤声，推了门进来，明明不太欢喜，还要强装着笑，北音只观察了几眼，便心下了然。
　　
　　“昨夜，小将军没有回来星阑院，是吗？”她问。
　　
　　紫苏替北音更衣的动作稍滞，看向木兰。木兰抿了抿唇，轻轻点点头，若不细看，都发现不了。
　　
　　昨夜眼瞧着姑娘与小将军就要成了事，这也不知道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偏要小将军那会儿入宫，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成。
　　
　　她家姑娘好不容易主动了一回，明显是起了效，就差那么一点点，一切都白费了。小将军昨夜还宿在了书房，这还是大婚以来，俩人第一次没有同房。
　　
　　“姑娘，小将军许是回来的晚，不想吵醒了姑娘，才去书房睡下，姑娘莫要放在心上。”木兰道。
　　
　　北音轻笑一声，不就是宿在了书房，怎么就把这俩傻丫头愁成了这样，这偌大的将军府，小将军想宿在何处便宿在何处。
　　
　　她最担心地便是睁眼就   看到小将军，他要是再提起昨夜的事，她就真的要寻了地缝钻进去。
　　
　　“用了早膳，我带你们去街上走走，自来了将军府，紫苏的小道消息都不灵通了，顺道，我想起绣坊看一看上次的花样如何了。”
　　
　　话虽如此，北音心里真正想的却是，她只要出了府，再回来的稍晚些，应该是可以错过小将军下朝回来的那个空当。
　　
　　虽然知道只能躲得了一时，但现在她就是不想与慕衍碰面。
　　
　　木兰和紫苏却以为她是伤了心，要暂时逃离将军府，也是精神大振，大有一种北音就算是要回娘家，她们都会护着的气势。
　　
　　这也就导致了慕衍下朝后，极快赶回到星阑院，却是没有见到主仆三人的人影。
　　
　　“夫人呢？”
　　
　　幼香不紧不慢道：“夫人去了御街，还说要去绣坊看一眼，许是要些时候才回来，小将军要在星阑院等夫人吗？”
　　
　　慕衍想了想，摇头：“我去书房，夫人回府了，派人来寻我。”
　　
　　幼香福身行礼，道：“是。”
　　
　　-
　　
　　主仆三人难得出府一次，竟然让她们碰到了戏龙舞狮，敲锣打鼓着从御街上游过，队伍的后面，是马拉着香车，里面坐着一位蒙面美人。
　　
　　原来香车美人的景况。
　　
　　木兰和紫苏贴身护着北音，生怕她又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
　　她们身后，是将军府穿着常服的护卫，也是个个提高了警惕，自北音上次落水后，慕衍不仅在她身边安排了暗卫，更是让府上侍卫换成常服，出进相随。
　　
　　“姑娘，这街上怎么忽然变了样似的，可是比前些日子热闹了。”紫苏也是格外高兴。
　　
　　北音看了一番热闹，心下也轻松许多，待香车美人离去后，转身是走进了将军府的绣坊——玉绣坊。
　　
　　她也是掌了中馈才知道，原来林娘子是将军府的人，而玉绣坊也是将军府的铺子，难怪将军府会请得动早已封针的林娘子，来为她和慕衍绣婚服。
　　
　　她看过账目，玉绣坊生意向来兴隆，日进斗金。果然，这会儿已经有许多姑娘和夫人在挑料子和成衣，也有姑娘和夫人在与绣娘商议，要绣一件   怎样的衣裙。
　　
　　她方一踏入，便有绣娘认出了她，悄悄去了后院寻林娘子，北音带着木兰和紫苏随意看了看。
　　
　　“慕夫人，你也来挑料子？”一道娇柔的女声传来。
　　
　　北音转过身，看到季棠瑶，她的身边是一位不大相熟的姑娘。那位姑娘面带笑容，举止端庄，与北音相互打量，最后向她颔首。
　　
　　两人身后的丫鬟手上抱着几匹料子，应该是已经选好了，正要离开。
　　
　　“慕夫人？阿瑶，这位可是小将军的夫人？”那位姑娘问。
　　“正是慕夫人，”季棠瑶点头，又朝着北音道，“慕夫人，这是曹姑娘，闺名如意。”
　　
　　兵部尚书之女曹如意，与季棠瑶一样，也是盛京贵女中可作为典范之人，北音素有耳闻。
　　
　　“慕夫人好生福气，能得小将军喜爱。”这话本该听着拈酸吃醋，但经曹如意说出口，却没有半分恶意，只是带了满满的羡慕。
　　
　　北音不知她这话从何而来，但季棠瑶却是清楚。她亲眼所见，上次慕夫人落水后，小将军不顾自身，亲自跳下水，将人救出，更是当下就派人进宫求御医，那般神色，怎能不是将心放在了慕夫人身上。
　　
　　即便是她早就想开了，对小将军没了那般心思，但做为女子，又何尝不羡慕北音，有那样的夫君呢！
　　
　　季棠瑶引开话头，道：“听说玉绣坊新制了一批料子，花纹格外新鲜，慕夫人也是来……”
　　
　　“夫人来了，快请进来坐。”林娘子掀了帘子出来，看到北音，忙凑了上来，与她行礼。
　　
　　“林娘子无须多礼，我就是闲来无事，来玉绣坊走走，您不用在意我。”北音柔声道。
　　
　　林娘子亦浅笑道：“夫人上次选的花样，已经做出来了些料子，很受喜爱，还剩下些花样，娘子们正在后面绣楼上绣着，夫人可要过去瞧瞧？”
　　
　　北音婉拒：“我就不上去了，莫要打扰了娘子们，林娘子您去忙，我随意看看就好。”
　　
　　林娘子见状，也不再强求，却是没有离开，她想亲自为选些料子，正好北音带了下人出来，可以将这些料子带回将军府。
　　
　　季棠瑶和曹如意也大概猜到了，玉绣坊原来是将军府的铺子，而她们今日来瞧的新   鲜料子，也是北音亲自选出来的。
　　
　　“原来是慕夫人选的花样，那就无须我再推介了，我和如意就先行告辞了。”季棠瑶道。
　　
　　北音点头：“两位姑娘好走。”
　　
　　她目送着季棠瑶和曹如意离开，正要转身，忽看到一位头戴着白色幕篱的姑娘进来，且是朝着她径直走来。
　　
　　木兰和紫苏反应不及，还是被她快步走到了北音身边。只听幕篱下面的声音流出：“慕夫人，我怀了小将军的孩子。”




38.  第三十七章   小将军的安排，甚好……

　　“姑娘, 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林娘子最先反应过来，很快驳了回去。
　　
　　女子突如其来一句话, 确实吓到了北音，她怔愣了一瞬，醒过神来, 不说以她对慕衍的了解，她相信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单论这位姑娘，她腰带束得很紧, 盈盈楚腰不堪一握，全然不像是有身孕的模样, 倒是有些像北音方才见到的那位香车美人。
　　
　　“你胡说什么？”紫苏大惊道。
　　
　　紫苏声音有些大, 引得一旁在挑选料子的姑娘和夫人停下动作, 朝着她们这边看了过来，她忙捂住了嘴, 这事无论真假都不宜大声喧哗。
　　
　　待那些夫人和姑娘转过身后，北音打量着她, 压低了声音问：“姑娘，可是找我有事？”
　　
　　女子约莫是点了点头，总之幕篱上下晃动了几下。
　　
　　林娘子提议道：“夫人, 不如去后面阁楼上说，那处人少。”
　　
　　北音颔首：“也好。”
　　
　　“夫人这边请，还请姑娘也随我来。”林娘子言罢, 走在前头为她们带路。
　　
　　北音跟在后面，那白衣女子见状，也紧跟了上去，倒是让原本离北音最近的木兰和紫苏, 不得已往后挪了挪。
　　二人一直盯着那位女子，以防她忽然对北音不利。
　　
　　林娘子将几人带进了绣楼，走到阁楼上，推开一扇门，让她们进去说，随后自行掩上门退下。
　　
　　北音款款坐到椅上，盯着眼前的女子，她方才能耐得了性子，是怕这位姑娘大庭广众之下忽然喧哗，坏了慕衍名声。
　　
　　此时没有外人，她也无须对一个假冒怀有身孕，故意接近她的人太过客气，否则，岂非谁都能打着这个由头，闹到   她面前？
　　
　　“姑娘若还是遮面，想必也是没有要谈的诚意，又何须打着幌子，来耽误彼此时间？”
　　
　　女子约莫是想了下，很快摘下幕篱，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貌美面庞，但北音自认为没有见过她。
　　
　　倘若温临在此，定会告诉她们，这位姑娘便是春满楼花魁玉无瑕，也就是方才的香车美人，素来弹得一手好琵琶。
　　
　　玉无瑕“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先是朝着北音叩首，起身，跪着拱手道：“妾身玉无瑕，见过夫人，方才无瑕失礼，惊扰了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她这一番话，倒是让北音面色不再那般凝重，捡起了几分好感。
　　
　　“夫人见谅，我……奴婢并未怀孕，与小将军，也只是两月前见过一面，奴婢有幸，乞巧那日见过夫人。”玉无瑕道。
　　
　　原来乞巧那日，玉无瑕也在护城南河放花灯，恰好离北音她们不远。当时她全程目睹了北音落水和慕衍将她救起，因而确定了她的身份。
　　
　　“姑娘找我何事？或者说，找小将军何事？”北音问。
　　
　　玉无瑕又是磕头，道：“奴婢想求将军府庇护。”
　　
　　北音不语，示意她继续说。
　　
　　“奴婢是春满楼的人，在夫人眼中，不过是贱命一条，但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求夫人庇护，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一定会报答。”
　　
　　北音闻言，倒是没有被她感动几分，只淡淡道：“姑娘不妨说说遇到了何种困难，倘若我和小将军都帮不上忙，也无需再说这些谢辞。”
　　
　　玉无瑕抬起头，犹豫道：“礼部尚书府的姚逸知花重金买下了奴婢，他想纳奴婢为妾。”
　　
　　北音没想到，谢晗都走了，她还能听到姚逸知这三个字，竟然还是关于他纳妾的事，心下一阵不痛快，甚至不想再与玉无瑕谈下去。
　　
　　紫苏却是不解，春满楼的姑娘被人尚书府迎进门，便是做妾，也不该是走投无路。她疑惑道：“这位姑娘，你……被高门公子买了做妾，不应该高兴才对吗？”
　　
　　玉无瑕摇头，咬牙吐出实情：“奴婢与姚逸知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怎能做他的妾。”
　　
　　“什   么？”紫苏惊呼，木兰忙暗中掐她一把，让她莫要咋咋呼呼，但这事确实超出了她们的预想。
　　
　　“奴婢母亲原是礼部尚书府的丫鬟，被那醉酒的姚尚书强要了身子，不久后发现怀了身孕，原想偷偷生养，却在七个月的时候，被姚夫人发现了，绑了手脚沉了河。”
　　
　　北音此前就知道了姚夫人尖酸刻薄，未曾想原来是已经坏透了心肠，怀孕七个月沉河，定然是打定了主意要一尸两命，还真是造孽啊。
　　
　　“母亲被人救了上来，已经坏了身子，奴婢尚不足十岁，她便去了，奴婢此生唯一心愿，便是要让那毒妇血债血偿。”玉无瑕说到此处时，眼角泪珠滚落，梨花带雨。
　　
　　此后，玉无瑕自卖春满楼，一步步从烧火丫头到花魁，眼看时机成熟，就要攀上高门为母复仇，谁曾想遇到了姚逸知那个龌龊之人。
　　
　　“方才的香车美人是你？”北音问。
　　玉无瑕稍顿了一下，点点头，苦笑道：“是奴婢。”
　　花魁玉无瑕要进姚府做妾，春满楼给了她十足的风光体面。
　　
　　这几日，她知道太傅府定然是将姚府恨之入骨，派了丫鬟去谢昀下朝的必经的路上堵他，结果还未近身，便被小厮喝退。
　　
　　方才在香车上，她远远看到北音，就在那个瞬间，她忽然想到了寻求将军府庇护，同时，她也想到了报答的法子。
　　
　　“你想让我如何帮你？”北音话音将落，传来两声敲门声，屋内几人瞬间提高警惕，朝着门看过去。
　　
　　“叩叩——”
　　
　　“是我。”慕衍的声音。
　　
　　慕衍在府中等了许久，还未见北音回来，倒是侍卫来报，夫人被一蒙面女子拦住，进了玉绣坊后院。而他们不便进入，便来寻慕衍。
　　
　　慕衍一听，匆忙便来了玉绣坊，他和零榆直接从后门一侧，翻／墙而入，好在恰好就遇到了林娘子，被引来了阁楼上。
　　
　　听到是慕衍，木兰上前打开门。
　　他入眼便是北音端坐在椅上，地上跪着一位女子，应该就是侍卫所说的蒙面女子。
　　
　　“你怎么来了？”北音看向他。
　　慕衍走到北音身边，挨着她坐下，“我来寻你。”
　　
　　北音没想到慕衍会如此作答，又是一阵耳热，也不与他多   说，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玉无瑕。
　　
　　慕衍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跪在地上的玉无瑕，随口道：“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奴婢玉无瑕，见过小将军。”玉无瑕又是叩首行礼。
　　
　　慕衍凝眉，这个名字好像在温临口中听过，“你认识温临？”
　　
　　玉无瑕点头，她与温临公子也不过是几面之缘，温临公子夸过她琵琶弹得好。她又将方才同北音将的身世，说了一遍与慕衍听。
　　
　　慕衍听完，问了一句与北音一模一样的话：“你想让我们如何帮你？换句话说，我们为何要帮你？”
　　
　　玉无瑕看着木兰和紫苏，神色犹豫。北音见状，给二人递了眼神，二人会意退了下去。
　　
　　“奴婢想入宫，”玉无瑕忽然坚定道，“奴婢早就听闻皇上对小将军始终有戒心，小将军虽然行的端坐的正，但也防不住皇上听信小人谗言，奴婢入宫，可以做将军府的线人。”
　　
　　这话让北音大吃一惊，也让她对玉无瑕有了新的认识，以玉无瑕目前陷入的僵局来看，能逃离就不错了，没想到她不仅想摆脱僵局，竟然还有这样一番野心。
　　
　　虽然她嘴上说着要为将军府如何，但倘若她真正入宫得了宠，姚府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慕衍静默着想了会儿，冷冷道：“既然你都说了，我慕衍行的端坐的正，那我也可以告诉你，我将军府不需要在皇宫安插人。”
　　
　　玉无瑕闻言，面上一阵失落。
　　
　　“但我可以送你进宫，以宫女的身份，能否获得圣宠，能爬到多高的位置，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但你要记住，踏出此门后，你的生死与我将军府毫无关系。”
　　
　　慕衍之所以还愿意送玉无瑕入宫，除了因为北音在他身边，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太过冷漠外，也是看在玉无瑕所述的身世上。
　　
　　玉无瑕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朝着慕衍和北音磕了三个响头，道：“将军和夫人大恩，无瑕永世难忘。”
　　
　　虽然小将军不需要她从宫里往外递消息，但此番大恩，还是被她记在了心上，想着日后如有机会，定要涌泉相报。
　　
　　“你回去吧，今晚日落之后，会有人去接应你。”慕衍道。
　　
　　玉无瑕拿着幕篱起身，朝着北音和   慕衍屈膝行礼后，缓步走到门口。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转过身要将门合上时，透过门缝看到小将军温柔地看向夫人，那般神色，与刚刚跟她讲话时全然不同。
　　
　　玉无瑕走了之后，屋内只剩下北音和慕衍，北音看了慕衍一眼，低头看着手上的帕子，同力捏紧了。
　　
　　慕衍一直盯着北音的脸，倒是没有注意到她手上的动作，他笑道：“阿音，你对我方才的安排，满意吗？”
　　
　　北音闻言，抬头看着他，慕衍咧着嘴在笑，她忽然觉得小将军这会儿和越哥儿有些像，像是做成了一件好事，来找她讨赏。
　　
　　她忍不住想要摸摸慕衍的头，像哄越哥儿一样对他说：“小将军的安排，甚好。”
　　
　　当然，她话是说了，但动作还是没敢做。慕衍听到她满意，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道：“好了，我们回府。”
　　




39.  第三十八章（一更）   是要买了他那句话……

　　慕衍和北音从玉绣坊出来时, 天色还早，来时也没有坐马车，这会儿便并肩行在御街上。
　　
　　御街上琳琅满目, 吆喝声不绝于耳，二人又是锦衣华服，除了有认出慕衍是小将军的来往行人, 在偷偷斜瞟着他们外，还有些胆子较大些的外来小贩，便想着敲诈一番。
　　
　　“过来瞧瞧看看, 番邦过来的象牙梳，最是灵验, 若是赠了夫人, 可保夫妻同心, 白首齐眉。”
　　
　　正在卖力吆喝的小贩，显然是要吸引慕衍和北音注意, 但又不敢盯着他们叫嚷，只好四处瞥着, 用余光打量二人。
　　
　　慕衍听了这般好话，还真就相信了，停下脚步, 问：“阿音，可还要买些什么？”
　　
　　“啊？”北音正在愣神，听到了慕衍的声音, 抬眼看着他，眼睛里还有些懵懵的。
　　
　　他们身后的木兰紫苏倒是捂嘴在笑，等不及想要提醒北音，却又碍于慕衍而不敢上前。
　　零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闲散地跟在最后。
　　
　　慕衍垂眸看了北音须臾，忽然轻笑一声，拉着她就往旁边走，正是朝着传说中象牙梳的方向，北音只好随了他的步子。
　　
　　慕衍抬手拿起一柄象牙梳，是不是象牙看不出来，但是皎洁透光，有些像是玉石，若是玉石又怎会被当成象牙来卖？
　　
　　小贩笑道：“公子仔细瞧一瞧，我这上等好货，绝不骗人。”
　　
　　“如何卖呢？”慕衍问。
　　
　　“公子果然识货，小人这象牙梳可是用了上等的象牙，精细打磨而成，这样，小人不多   要，公子给小人五两银子即可。”
　　
　　慕衍从来没有买过这些巧物，但他为温临寻的血玉耳坠，那北狄人开口便要百两银子。当然，他虽然是半个子也未出就得到了，但那副耳坠可比这象牙梳贵重多了，他还嫌这个五两银子太少了。
　　
　　他转过头想问北音觉得如何，就看到北音一副犹豫不决、欲语还休地盯着他手上的象牙梳，他皱眉问：“阿音，你不喜欢吗？”
　　
　　北音一眼便看出慕衍手中的象牙梳是粗制而成，所谓的象牙梳定然也是假的，但是瞧着慕衍好像有些爱不释手，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真相。
　　
　　“我，其实有好几柄梳子呢，暂时不是很缺这个。”北音缓缓道。
　　
　　慕衍点头，喊了一声“零榆，付账”，随后一手拿了象牙梳，一手继续牵着北音，往前走了。
　　
　　北音等远离了那小贩，才小声道：“小将军，这个象牙梳不是用象牙制成的，边角瑕疵过多，想来也不大好用，你若是想要梳子，我可以赠你一柄更好的。”
　　
　　“这样啊，也好，那我就先谢过夫人了。只是，我也不能做那有来无回之人，这个就送给你了，还请阿音仔细保管。”慕衍将象牙梳放在北音手心。
　　
　　北音握着这个假的象牙梳，扑闪着眼睛不知道怎么回话，最后也只好收进了袖口，低声道：“好，我会保管好的。”
　　
　　慕衍见她还是有些茫然，轻叹一声道：“阿音，我花那五两银子，不是想买这柄象牙梳，是要买了他那句话是要买了他那句话，甚合我意。”
　　
　　北音回想了一下那人吆喝时说的话，好像有一句“夫妻同心，白首齐眉”，小将军说得是这句话吗？
　　
　　她抬眼看着慕衍，想要确定心中猜想，就见慕衍对她灿然一笑。他这一笑，让北音心跳加剧，更加不知所措。
　　
　　从方才出了玉绣坊开始，北音便有些愣神，慕衍不仅没有提说昨夜之事，反而很自然地牵了她的手。
　　
　　导致她这一路都在胡思乱想，起先是想，莫非是小将军醉酒忘了那事？但醉酒的人好像是她。
　　
　　她甚至觉得，她现在好像又醉了，不然怎么觉得小将军是在转弯抹角地跟她说那风月话呢？
　　
　　这一定不可能，昨夜也只是……说到昨夜，她忽然想起她爹魏羲和曾经酒后忘事，那昨夜她醉了，是不是也可以假装忘记了那起子事。
　　
　　只是奇怪，醉酒既然能忘事，那她为何记得那般清楚呢。
　　缠绵的气息，湿热的薄唇，还有她因为他的触摸而轻颤   的身子……
　　
　　“怎么了？”慕衍注意到北音的脸有些发红，“可是走累了？我抱你回府。”
　　
　　慕衍说着就要上手，北音吓得忙抬起两手抓住他胳膊，羞赫道：“小将军，别，我没事。”
　　
　　这大庭广众的，如若她真的被一路慕衍抱回了将军府府，明日这坊间，还不知道是要传出怎样匪夷所思的传闻呢。
　　
　　恃宠而骄一词只怕要长在她身上了，弄不好，还会有言官要参小将军沉迷女色了。
　　
　　慕衍低头看着被她两手紧紧抓住的胳膊，用另一只手放在上面，揉了揉，道：“好，听你的。”
　　
　　看着这样的慕衍，北音明明觉得他和之前一样，就有着很大不同，可是她说不上来，只好温温道：“小将军，我们快些回府吧。”
　　
　　她这般想，与慕衍心思不在一路，自然不知，在慕衍眼中来，昨夜她的主动便是给了信号，她已经接受了他，愿意把自己交给他。
　　所以，慕衍以为昨夜的事是水到渠成，即便昨日未成，今日也可以再继续。
　　
　　慕衍心中这般想，晚间亦是这般做为。他换洗了衣衫，来到星阑院时，木兰紫苏刚好伺候北音沐浴结束，替她擦着湿发，见他进来，互相递眼色从内室退了出去。
　　
　　慕衍脱了外袍，自顾坐在床榻边，一腿屈膝，一腿肆意垂落，一副风流公子模样看着北音，眼带桃花，声音亦带着蛊惑：“阿音，安置吧！”
　　
　　“咣当”一声，北音手中的凝脂膏盒掉落在妆台上，慕衍话中之意，即便她刻意忽略，还是听出来了。
　　
　　她指尖收紧，照理来说，慕衍提出圆房，她应该是要答应的，她也很想答应，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醉梦中，她可以一响贪欢，但清醒时，让她忽视掉那位叫慕予的姑娘，与慕衍做真正的夫妻，她还是做不到。
　　
　　屋中安静了许久，北音道：“小将军，我今日身体不适，想早些睡下了。”
　　
　　北音说话间，一直背对着慕衍，她虽看不到慕衍的神色，但也猜得到他此时定然不悦，想要开口解释一番，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缄口不言。
　　
　　慕衍一瞬间神情僵硬，喉头滚动，定定地盯着她的背影，她的小日子他记得，刚过不久。
　　身体不适？慕衍无声地嘲弄一笑，说到底不过是拒绝他的说辞，如果可以，他真想看看她的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好。”
　　
　　慕衍答应了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双手枕在头下，闭上了眼睛。又过了许久，北音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上了   榻，躺在慕衍身边。
　　
　　俩人皆没有睡意，明明是同床，白日里也相处甚好，现下却是十分尴尬。北音犹豫要不要说句讨好的话，就听到了身侧的悉嗦声。
　　
　　慕衍下了榻，随手取下挂在衣桁上的外袍，看着虽然闭着眼睛，却眼睫颤动的北音。
　　
　　“我想起今日还有一事未处理，要去书房一趟，夜深就不过来了，你早些睡下。”他言罢，转身离去。
　　
　　北音睁开眼睛，看到了慕衍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她想要挽留，可人是她自己推出去的，就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慕衍走后，北音陷入沉思，她回想往日与慕衍相处的种种，从初遇到成婚，再到如今。
　　
　　他会因她做了一件袍子喜形于色，会为她的家人打算，会骑马百里只为到香积寺接她，会在她落水时不顾安危来救她。
　　
　　会有人为了给嫡妻体面做到这个份上吗？定然不是啊，她也不是石砌而成，怎么会不动心呢？
　　他为她做的这些，她自然看在眼里，也记在了心上。
　　
　　但是她变得贪婪了，许是因为他对她太好了，所以她期待的更多了，想要的也更多了。
　　
　　慕衍忽然出来，木兰和紫苏正要迎上前，见他眼底集聚着无尽的冷色，冷冷地寒刀一样向她们瞥过来，吓得不敢上前拦他，只好福身行礼：“小将军慢走。”
　　
　　等目送着慕衍出了星阑院，紫苏才焦急地望向内室，北音也没有出声唤她们进去，不知她现下如何了。
　　
　　“木兰，我们可要进去？”紫苏担忧问。
　　
　　方才她们出来的时候，小将军还是一脸高兴，这怎么两刻不到，屋内也没听到什么吵闹的动静，小将军又生气了呢？
　　
　　木兰摇头，“姑娘若是想让我们进去，定会唤了我们，这会儿怕是想要自己静静。”
　　
　　之后几日，将军府的下人们有些哭笑不得，主要原因就是府上的两位主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开始生闷气，相互较劲，谁也不想低了头。
　　
　　小将军不再去星阑院，夫人也对他的去向不闻不问，这就愁坏了下人们，谁家夫妻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他们这两位主子怎么还能置气这么久呢？
　　
　　连满叔都在书房和星阑院来回走了两趟，劝了慕衍低头又劝北音主动，可惜两方都耐得住性子，认真听了他的劝，独独不见半点动作。
　　
　　气得满叔吹须瞪眼，嘴上说着不再搭理二人，实际还是要做和事佬。
　　
　　这几日，慕衍下了朝就去京畿大营里待着，夜暮时分才回来，听满叔在旁边噼里啪啦说一通北音今日做了哪些事，如何如何牵挂他。
　　
　　慕衍只当不闻，他堂堂京畿大营统领，正事本就多得放不下，不能总绕着一个姑娘打转，反正来日方长，细细打算吧。
　　




4   0.  第三十九章   赈灾银被劫，玄朝失踪……

　　这日, 北音打着珠算在核对账目，幼香在一旁帮她整理。
　　
　　木兰和紫苏被她派去魏府送东西。两个丫头很是高兴，毕竟各自的爹娘都还在魏府, 她们也是许久不见了，刚好趁此机会见一见家人。
　　
　　北音低头算得认真，没有看到慕衍进来。幼香虽然是看到了, 却被慕衍一个眼神，吓得止住了声。
　　
　　慕衍抬手示意幼香出去，幼香犹豫地低头看了北音一眼, 还是缓缓走了出去。
　　慕衍便接替了她的位置，站在北音身侧。
　　
　　从这个角度, 他只能看到北音的侧脸, 还是滑落的耳发, 想要伸手替她绾上去，又想起他们还没有和好, 便又抽回了手，盯着她的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下一本。”
　　过了许久, 北音总算是算完了手上这本，要换了下一本，忽然发现递账册的手好像变大了些。
　　
　　她抬眼, 看到了慕衍的下颌，也撞进了他的眼中。
　　“小将军怎么来了？”
　　
　　自从上次她拒绝了慕衍之后，他已经好些天不来星阑院了, 这几日她从刚开始的孤枕难眠，到慢慢适应。
　　她想了清楚，她对慕衍的情意早就超出了预想，也适应了这样的自己, 却还是不想主动低头。
　　忽然看到慕衍，她心头还是一阵悸动，放佛这些天她宽慰自己的那些话，都白费了。
　　
　　慕衍见她已经发现了，也不再站着，转身就坐到了另一处软榻上，定定地瞧着这处。
　　
　　北音等了好久也不见他回话，正要低头继续算账时，慕衍的一句话，让她笔尖重重地落在了账册上，瞬间染了一团黑墨。
　　
　　“我要去江南了。”
　　
　　北音顾不及被弄污的账册，抬眼紧盯慕衍的眼睛，有些不太相信，语气带了急促，“真的吗？为什么？”
　　
　　慕衍缓缓道：“玄朝出事了。”
　　
　　“季公子出事了？他怎么了？”北音愣了下，随即皱眉，安国公世子季玄朝与小将军交好，他去江南赈灾的事，北音也是有所耳闻，怎么会出事呢？
　　
　　她话问出口才觉得不合适，这事关于朝政，不该她来问。
　　
　　慕衍倒是对她没有隐瞒，也不在乎被她知道，只是语气低沉了些：“赈灾银被劫，玄朝失踪了。”
　　
　　北音心下大惊，这事她能想到两种可能，一种是季玄朝吞了赈灾银然后隐匿踪迹，还有一种是他和赈灾银都被劫了。
　　
　　她更倾向于后一种，毕竟季公子全家上下还在盛京，怎么会冒着满门抄斩   的罪名贪图银子。
　　也就是说他在江南遇到了危险，一想到已经有人在江南出了事，慕衍还要去江南，她就惶惶不安。
　　
　　但显然这事是皇上交给了慕衍，她不能阻拦，便想要问清楚些。
　　
　　“赈灾银是在路上被劫，还是到了江南才被盗，窃银之人可有下落？季公子呢？你去了会很危险吗？”
　　
　　慕衍原本听了这事，便一直沉着脸，一来为季玄朝担心，二来在想如何行事。
　　这会儿听北音一连抛出几个问题，话里透出浓浓的关心，他忽然就静心了许多。
　　
　　“这些你不用担心，该知道的，我都清楚了，但真相如何还要去了江南才能查清。”
　　
　　江南巡抚贺瓒上书，赈灾银在半道被龙须山上的凤凰寨劫了，还绑走了钦差大臣季玄朝。
　　他们多番派兵攻打凤凰寨未果，只好上书朝廷，以求增援，目前钦差大臣季玄朝，生死未卜。
　　
　　赈灾银没有到百姓手里，越来越多的灾民成了流民，在大批的往京城方向涌入。
　　永嘉帝震怒，下旨慕衍带兵，前往江南营救季玄朝，彻底剿了凤凰寨，寻回赈灾银，安抚流民。
　　
　　永嘉帝即位以来，对民间这股势力多有忌惮，但因其并未烧杀抢掠，做出残害百姓的事，便没有由头出兵镇压。
　　
　　如今他们既犯了国法，永嘉帝也不再留情，暗中下令慕衍，凤凰寨中人，一个不留。
　　
　　慕衍虽口头应下了，但心中自有定夺。他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从朝廷拨银，到赈灾银失窃，这事太过顺利了，就好像是有人早就知道赈灾银会失窃一样。
　　
　　他起身，道：“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我都会在江南，我会留下人，你若是有事，让他们送信于我。”
　　
　　他想过带北音一起去，但是下朝后，永嘉帝留他在含元殿商议时，提了一句，让他只能放下这个念头。
　　
　　当时永嘉帝说：“皇后听说魏氏棋艺精湛，师从香积寺慧觉大师，过几日想找她进宫讨教一番，不知阿衍意下如何？”
　　
　　江南一事紧迫，慕衍明日点兵，后天便要启程。
　　
　　但永嘉帝却是过几日要招北音进宫，显然是暗中告诫他，他的妻眷只能留着盛京。
　　虽然后来慕衍仔细想过了，他是行军打仗，带着北音着实不太方便，原也放下了这个想法。
　　但是被永嘉帝这样一说，反而让他心生芥蒂。
　　
　　这都只是后话，他慕家   军既是守护大庆，内忧外患都在其中，无论如何，江南这一趟，他都必须要去。
　　
　　北音看着慕衍撂下话就要走，急得扔下笔，匆忙起身过去，拉住了他的衣裳。笔墨晕在账册上，那一处账目已是漆黑一片，彻底毁了。
　　
　　“慕衍。”她一时着急，直接喊了名字。
　　
　　慕衍顿住脚步，不回头也不说话，只等北音继续说。
　　
　　北音抓紧了他的衣角，犹豫开口：“小将军，留下吧。”
　　他后天就要走了，一去多日，凶险难测，她不想让他去了江南还要因为她的事分心，她想要和解。
　　
　　慕衍抿唇，不得不说，他确实是想要利用这件事与北音和解。
　　原以为时间还长，慢慢等她想清楚，但是如今要去江南，他怕时间久了，她会连一点点动心都忘了。
　　
　　“好。”
　　
　　北音听到他答应了，提起的心终于放下，缓缓松了手，抬头看着慕衍转过身，重新坐下。
　　
　　她走回案桌前，看了眼掉落在纸上的笔和被墨染黑的账目，仔细收了笔，放在架上。
　　
　　“幼香，进来。”北音唤道。
　　
　　她抬眼看到慕衍也在侧目看着那处墨团，她默了一瞬，解释道：“还有备用的账册，一会儿重新抄一份就好。”
　　
　　幼香带着小丫鬟进来，看到墨团，也没有出声询问，只让小丫鬟将笔墨纸砚和算盘账册都收了下去。
　　
　　北音也走了过来，坐到慕衍身边的软榻上，还是忍不住想要多问几句，“皇上是让你去查季公子和赈灾银的下落吗？”
　　
　　慕衍摇头，将凤凰寨的事简要的说与她听，北音一听要带兵打仗，心下更加担心了。
　　但转念一想，慕衍好像本就是将军出身，怎么会怕了打仗，该是她多虑了。
　　
　　慕衍看着北音一会儿皱着眉头，一会儿又好像说通了自己，放松下来，轻笑一声，道：“不要为我担心，你若是不想在府里待着，可以去爹娘那里住着。”
　　
　　北音点点头。
　　
　　二人又说了几句，说着说着就忘记了他们不久前还在较劲，仿佛这几天的隔阂都消除了，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相处。
　　
　　“对了，若是皇后娘娘招你进宫，也不会有什么事，你不要怕，只管去就行。”慕衍嘱托道。
　　
　　永嘉帝既然已经那般说了，温皇后招北音进宫的事定然会施行。
　　皇宫之中，密探暗卫众多，若是   派了慕家暗卫跟随北音进去，容易暴露，反倒误事。
　　为了确保北音安全，慕衍心里已经有了考量，想着要在走之前，去找一趟内侍总管陈进安。
　　
　　北音虽不知慕衍为何笃定皇后会招她入宫，但还是认真地点头。
　　
　　她没有送过人出行，但也知道要早早收拾行李，便要起身为慕衍收拾衣裳和常用之物，只是她刚一起身，就被慕衍拽住了手。
　　
　　“你去哪儿？”慕衍问。
　　
　　北音回身，道：“我去收拾些要带的东西……”
　　“不用，我后日才走，明日不在府里，你今日就陪我好好坐会儿，行吗？”慕衍声音很低，让北音想到他和季玄朝交好，这会儿心里定然不好受。
　　
　　她想了想，不再坚持，重新坐下，慕衍也没有松开她的手，俩人就这么牵着，谁也没有说话，但心里却像是填满了。
　　
　　这几日，他们心里空荡的难受。
　　
　　夜间，慕衍如北音所愿，也宿在了星阑院，只是躺在了北音身侧，没有靠近她，也没有其他动作。
　　
　　北音以为她今日让慕衍留下，他应该能懂她的意思，但是她僵直了身子等了许久，还是没有等到慕衍的下一步动作。
　　
　　难道小将军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吗？
　　那是不是要她再明显些，她犹豫着要不要主动靠近慕衍，可到底作为女子，她还是矜持了些。
　　
　　又过了许久，她还在自我的挣扎中，十分后悔为什么没有学一些姜若华教给她的那本图册中的东西，她也就不用这般无措了。
　　
　　她假装翻了个身，离慕衍近了些，然后将手搭在被子外侧，还没有进行下一步，忽然感受到自己的手臂被人塞回了被子。
　　
　　她咬牙放在了慕衍身上，倒是没有再被放下来，只是好像被身边的人完全忽视了。
　　
　　既然没有用处，北音便想自己收回了，谁知她正要抽回手时，被被子里的另一只手握住了。
　　
　　“阿音，睡不着吗？”
　　
　　北音睁开眼睛，与他对视半响，缓缓凑了过去。
　　




41.  第四十章   等我回来

　　转眼间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
　　从前将军府没有主子，每到中秋这日，满叔会让府上的下人们休憩一日。若是有人在盛京还有亲人, 可回家团圆，若是孤身在外，可趁机到御街上逛逛。
　　
　　如今, 北音主持中馈，满叔一早便来与她商议此事。
　　她自是同意，还允了下人们可以到账房预支月钱, 吩咐厨房做些好的吃食，赏给留府的下人们。
　　
　　满叔离开后, 北音看着眼前的幼香, 轻声道：“幼   香, 你也回家看看吧，明日再来。”
　　
　　幼香愣了下, 眼里的悲伤如墨涌现，她低眸收了大半, 才抬眼强笑道：“夫人，幼香无家。”
　　虽只是一瞬，北音还是捕捉到了她的情绪, 沉默着不再说话。
　　
　　“夫人，不若奴婢陪您入宫，让木兰和紫苏回家吧。”幼香道。
　　
　　慕衍走之前, 说起过温皇后会召北音入宫，她放在心上。但自他走后多日，宫里并未传出旨意，她便慢慢放下了, 还替慕衍圆了说法，小将军怎会知晓宫里会传召她，只怕是她理解错了，应该是让她以防万一。
　　
　　今日中秋，她原想回魏府，陪着魏羲和与姜若华过节，谁知一早宫里来了旨意，召她进宫。
　　她只好放弃了回魏府的打算，换上了宫装，准备入宫。
　　
　　紫苏毕竟年岁小，自然还是想与家人过中秋佳节，听了幼香这话，颇为惊喜地看向她。
　　木兰想了想，还是道：“姑娘，奴婢前些日子已经与亲人团聚了，幼香姐姐一人，只怕照顾不过来，奴婢留下，让紫苏回家。”
　　“奴婢留下，让木兰……”紫苏看了看木兰，亦上前道。
　　
　　北音莞尔，看着二人相互谦让，挥手示意紫苏莫要再说，笑道：“好了，你们都回去，好好与家人处处，替我跟爹娘说一声，过些日子我再回去看看他们。”
　　“姑娘……”木兰和紫苏还欲再言。
　　北音摆手，佯装不悦：“去吧，莫非我的话你们都不听了？”
　　木兰和紫苏知晓北音不过是吓唬她们，但也应承下了，向着幼香福身：“谢过幼香姐姐。”
　　幼香抚慰她们：“你们安心回去，我会照顾好夫人的。”
　　
　　木兰和紫苏走后，北音看着幼香，道：“幼香，若是遇到难处，可与我说说，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幼香没有想到她情绪收得那么快，竟还是被夫人察觉到了，夫人还主动关心她，眼里一阵湿热。
　　她道：“幼香谢过夫人，只是幼香在盛京，早就没有亲人了，也没有遇到难处，如今能在将军府做事，奴婢已经心满意足了。”
　　
　　北音听了她这话，知道她有心隐瞒，也不再多问，只是   她有些好奇小将军知道幼香的事吗？
　　
　　她在府中几月，自然看出了幼香与将军府其他下人的不同，将军府下人对幼香格外尊敬，小丫鬟们更是出进喊一声“姐姐”，她看起来不太像是一个普通的丫鬟。
　　
　　但是幼香除了平日做事外，大多时候都是站在一侧不说话，安静地让人不仔细就会忽视她，她这般，更没有要引起小将军注意的想法。
　　
　　北音对幼香的身份有疑，但她她相处的这些日子，只看到了她的不争不抢，看到府上下人都乐意与她亲近，也因此，木兰和紫苏经由她带着，才能很快与府上下人交好。
　　
　　说到底，她也该感谢她才是，谢她对木兰和紫苏的照顾。
　　
　　幼香的事了，北音托着腮，胡思乱想，但心心念念的只那一人，也不知道他到江南如何了，事情棘手吗？
　　
　　那日，她主动凑到了慕衍身边，却被慕衍拦了下来，她羞愤难当，想要转身立刻远离他。
　　
　　慕衍却紧紧圈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说：“阿音，等我回来，把你交给我，好吗？”
　　
　　从失落到欢喜，都是在那一瞬发生，她自己完全懵住了，不记得最后如何作答。
　　后来猜想，她大概是答应了他，否则他怎么那般高兴呢？
　　
　　-
　　
　　一入宫门，便有内侍来引她，带着她入了御花园。
　　只奇怪的是，这内侍一路都在嘱咐她，仿佛她是自家主子一样。
　　
　　“夫人，一会儿见了皇后娘娘，勿要多言，言多易失。”
　　“也不要与其他姑娘和夫人争一时的高下，皇后娘娘赏赐之物，夫人若是想要，小将军想必都能寻来。”
　　……
　　
　　“夫人要记得，此番入宫，能顺利出宫才是最重要的。”
　　
　　北音听着这些话，心下有了猜想，定然是小将军提前做了安排，她也没有多问内侍，问了才容易出事。
　　
　　她从内侍的话中，知晓了皇后并非召了她一人。当然，一进御花园，她便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除了温琬林，一见她进来就快步挪了过来外，还有季棠瑶、曹如意、陆悠然和叶蓁蓁，此外还有些年轻夫人，与她一样，绾了发髻，想必也是嫁人不久。
　　
　　原本谈笑风生的姑娘和夫人，见到她的一瞬间，都停下了动作和话 语，朝着她看来，北音含笑，颔首示意。
　　
　　有些认得出她的，亦颔首回礼，一些不认识她的，低声问身边的人她是谁，听了她是小将军夫人，眼里闪过震惊之色。
　　
　　北音的视线在众女身上流转一圈，叶蓁蓁回避了她，陆悠然却是没有隐藏眼里的恨意。
　　
　　陆悠然孤身一人站在远处，约莫是传闻的关系，原本与陆悠然交好的姑娘们都远离了她，就连曾经舔着她的叶蓁蓁，受了教训后，也不敢再靠近她。
　　
　　看来上次陆悠然又将流言蜚语一事记恨在了她头上，只是如今她对陆悠然有了防备，只要仔细些，不会再着了她的道。
　　
　　幼香看到陆悠然如狼般的恨意，立即靠得离北音近了些。
　　
　　“阿音，你来了！”温琬林已经到北音身边，不经意挤开幼香，亲热地挽着她，她早就知道北音要来，已经等了许久。
　　
　　幼香无奈，只好退后了些。
　　
　　北音由她牵着走到假山一角，听她低声问：“我好些日子不来寻你，你可想我了？”
　　
　　北音有些哭笑不得，她以为温琬林带着她过来，该是有什么紧要的事，谁知就问了这句。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日子她还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想了。”北音点头，“一日不敢忘记阿琬。”
　　
　　温琬林满意，看到北音压着笑才反应过来，北音是在逗她，立时叉腰道：“好啊，魏北音，果然有了小将军就忘了昔日好友，见色忘友，哼，本姑娘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慕衍走后，北音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这般开颜笑了，无论温琬林是故意还是无意，都让她心情好了许多。
　　
　　温琬林见北音没有来哄她，又扬头撇嘴道：“哼，你定然是一心只想了小将军，早就忘了我了。”
　　
　　北音忽的有一阵被说中的心虚，忙拉着温琬林的袖子，学着她往日的样子，摇晃道：“阿琬，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温琬林自己这般作态时不自知，却是最见不得姑娘家撒娇，尤其是向来不会说一句软语的北音，忙道：“好了，好了，本姑娘大度，暂且放过你了。”
　　
　　她话语一转，道：“阿音，小将军可传回了消息？如何了，季公子怎样了？”
　　她知道季玄朝与温临交好，不想她哥出门一趟回来却失了好友，所以希望他平安归来。慕衍就更不必说了，定然也要平安。
　　
　　北音闻言，面色平静下 来，摇头道：“还未。”
　　
　　温琬林安慰道：“没事啊，阿音，这还不到一月，指不定消息就在路上了，你不要担心，总会来的，小将军一定会平安无事。”
　　
　　北音也只能这般期待，一定要平安归来。她整理了情绪，默默转了话头：“阿琬，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呢？”
　　
　　“啊？”温琬林四处躲避北音视线，还有些结巴，“没，没事啊，我就还是学规矩，我现在规矩可好了，指不定那天我就被评为季棠瑶一样的典范了。”
　　
　　北音眯着眼打量她，温琬林这般紧张，定然是有事瞒着她，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果然，还是温琬林败下阵来，声音低不可闻，“阿音你能不能先别问，我过些日子再告诉你好不好？”
　　
　　北音还未开口，便听到接连几声细喊——
　　
　　“皇后娘娘驾到——”
　　“淑妃娘娘到——”
　　
　　她们只好从假山走出来，与众女齐跪地行礼：“参加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温皇后：“起来吧。”
　　众女起身，看着温皇后稍挺着腰，一手扶着，一手在宫女搀扶下，走进亭中坐下。
　　皇后娘娘这般模样，众女也都猜到了她应该是有了身孕，纷纷投去羡慕的眼神。
　　
　　世间女子想入宫的何其多，能得圣宠的不过少许，而温皇后，不仅是后宫最尊贵之人，还圣眷在握。
　　皇上膝下只有长公主，便是出自中宫，如今皇后又有了身孕，若是生了龙子，不出意外便是太子殿下。
　　
　　子凭母贵，母凭子贵。
　　温皇后的位置，无人撼动。
　　
　　淑妃娘娘亦走进亭子，在温皇后的示意下坐到旁边。
　　温皇后道：“今日中秋佳节，本宫也是许久未见，有些想念大家了，恰好这御花园的墨菊这几日开了，便邀了大家入宫同赏。”
　　
　　众女齐声道：“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温皇后浅笑：“今日本该阖家团圆，却是被本宫和淑妃召入了宫，众位可莫要怪本宫。”
　　
　　“臣女／妾身不敢。”
　　




42.  第四十一章   小将军会亲自求你

　　温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为她披上斗篷, 又有些小宫女摆了些零嘴。
　　
　　她看着吃食，喉间一阵不舒服   ，转头道：“无须多礼, 你们也看到了，本宫身子多有不便，就让淑妃带着你们去御花园各处走走。”
　　
　　淑妃柳兰茹, 靖国公柳栋幼女，宫中为数不多的高位妃嫔之一，亦是京兆尹郑钰的夫人柳香茹最小的妹妹。
　　她生的也是极美的, 只是相比于温皇后，少了几分端庄大方。
　　至于她与温皇后关系如何, 北音无从得知, 但同为宫妃, 共侍一夫，若换作是她, 很难接受姐妹相处。
　　
　　“是。”众女齐道。
　　
　　淑妃受了意，婀娜起身道：“既是如此, 众位妹妹便随我来。”
　　她正要带着众女们往前走，忽听到了温皇后的声音，都停下了。
　　
　　“本宫这几日闲来无事, 对棋道略感兴趣，听闻慕夫人棋艺精湛，本宫想讨教一二, 便留下吧。”
　　
　　进宫的众女中，能称得上慕夫人的，只能是她。北音忙上前，福身行礼, 道：“是。”
　　
　　众女闻言，纷纷投去羡慕之色，心中万分遗憾被留下的人不是她们，若是能得了皇后的赏识，于家于己，都是天大的好事。
　　淑妃倒是没有意外，甚至没有回头，好似与皇后早就商量过了。
　　
　　温琬林就很是郁闷了，一个是她长姐，一个是她至交好友，竟然要背着她说悄悄话。
　　方才她拼命朝温皇后使眼色想留下，结果温皇后看是看到了，却是没有开口留她，这大庭广众的，她也不好撒娇，只好跟着淑妃离开。
　　
　　众女身影逐渐走远，北音定定站着未动，等候温皇后吩咐。
　　
　　“将这些都撤了，本宫没有食欲，去拿了玉棋来。”温皇后让宫女将方才摆上来的吃食都收了。
　　
　　她说对棋道感兴趣也确有其事，因着怀了身子，永嘉帝让淑妃协理六宫，平常琐事都派给了她。
　　温皇后难得闲下来，随意捣鼓了几下棋子，却被永嘉帝瞧见了，第二日便送来了一副黑白玉棋。
　　
　　宫女收了吃食，温皇后抬眼看着北音，道：“慕夫人，进来坐。”
　　北音闻言，福身谢恩，才款款走到温皇后对面坐下，幼香还是留在亭外。
　　
　　“不意外吗，为什么本宫要单独留下你？”温皇后问得随意，但毕竟是国母，威严自是少不了。
　　
　　北音方才站了会儿，思量再三，慕衍走之前留话说皇后娘娘会召她入宫，她如今确实如他所言，只是她还是没有想到为何？
　　
　　温皇后并没有等她回话，已经转了话头：“其实，本宫早就知道你，早在阿昀想与你定亲时，本宫就派人仔细查过你。”
　　
　　“魏尚书府府大姑娘，自幼掌家，性子稳重，侍奉病母，教养幼弟，每月初十，登香积寺，为母祈福，布施善款，坊间多传其孝名，本宫说得对吗？”
　　
　　虽然这些事她并没有刻意隐瞒，但温皇后短短几句，便将她从前所有作为，一一道出，涓滴不遗，她还是暗惊了下。
　　
　　“娘娘明查。”
　　
　　温皇   后轻笑出声，“本宫原也觉得你嫁给阿昀，身份合适，性子也合适，当时皇上要为小将军赐第二门婚事，本宫还特意派人跟皇上打了招呼，将你留下。”
　　
　　北音不解，既然已经留下了，为何被赐婚的人，最终还是她？
　　
　　“你也猜不到是吗？”温皇后看到北音脸上的疑色，问道。
　　
　　“回娘娘，妾身愚钝。”
　　
　　温皇后摇头，“不是你愚钝，只怕没有人想的到，小将军会亲自求你，皇上跟本宫说，小将军在殿前，亲口所言，只娶你为妻。”
　　
　　在那一瞬，北音呼吸都停滞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境，小将军亲自求她，她何德何能？
　　可她甚至没有一丝怀疑便相信了温皇后的话，凭的不是一国之母不会骗她，而是成婚以来，慕衍对她的种种。
　　
　　“多谢娘娘告知。”她很是感谢温皇后能说出她所不知道的这一面，她与慕衍的相处中，只怕有些东西被她忽视了。
　　
　　温皇后见北音竟然还能平静地向她谢恩，忽的就对北音产生了好奇，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在听到这话后还能这般冷静。
　　
　　宫女端了棋盘和棋子过来，温皇后和北音不约而同地歇了声，看着宫女们将棋盘摆放好，又将棋笥分别置于二人手边，才缓步退下。
　　
　　“本宫是新学，便不客气了。”温皇后执白子，放在天元。
　　
　　北音见状，捻起一粒黑子，落在靠左手侧的角星位置。这是她下棋历来的习惯，从角星开始，精打细算，步步为营，攻城略地，但今日，定然不能如此。
　　
　　“你可知，今日本宫为何要召你入宫？”温皇后说话间，又落下一子。
　　这话头又回到了最初，北音思量片刻，道：“回娘娘，妾身不知。”
　　
　　北音落下一子，竟然听到温皇后说出了更为意外的话
　　“本宫也不知，只是皇上让本宫寻个机会召你入宫，不若慕夫人猜猜，皇上为何要这般做呢？”
　　
　　北音闻言一惊，随即起身跪地，道：“娘娘恕罪，妾身惶恐，不敢揣测圣意。”
　　
　　温皇后倒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妄图揣测圣意，或者说她根本不惧，对一旁站着的宫女道：“扶慕夫人起来。”
　　
　　北音顺意起身，重新坐下。
　　
　　“慕夫人无须这般小心，今日你与本宫所言，不会传出去半分，本宫问你，你只管答了便是。”
　　
　　温皇后还是浅笑如常，但在北音眼里，却是比不笑还要吓人。
　　“是。”她听得出来，温皇后句句都像是在套话，只好暂时应下，手心里都渗出了汗。
　　
　　“慕夫人既然不知，那本宫重新问你，你可知皇上为何要留小将军在盛京？”
　　
　　北音在装傻充愣和认真作答之间犹豫了一瞬，很快做了决定。
　　
　　她道：“妾身不过是养在深闺的女   子，只知道能嫁给小将军是三生幸事，小将军能留在盛京，日日陪着妾身，妾身自是欢喜，还要谢过皇上与皇后娘娘恩典。”
　　
　　温皇后垂眸瞧着棋局，不语。
　　
　　良久后，她方下一子，才说：“本宫这听着，你们夫妻二人倒是情深义重，你说，若是日后北狄再犯，小将军是想留在盛京，还是回边城呢？”
　　
　　北音这次倒是没有犹豫：“娘娘说笑了，这怎能想比呢？小将军既是将军，自然是要精忠报国。”
　　
　　“你呢？”温皇后步步紧逼。
　　
　　她这一问，却是让北音醍醐灌顶，灵光一现，想通了慕衍为何早就知道皇后会召她入宫。
　　
　　只有提前告知了慕衍，他就不能光明正大带她出盛京。
　　
　　换句话说，如果有一天，边城再起战事，皇上权衡之下，可以放走慕衍，却一定会将她留在盛京。
　　这也非是奇事，历来大将出征，亲眷是该留在京城，这样君才能给与臣足够的信任。
　　
　　而大将军一脉，战功赫赫，难免功高震主，皇上怎能高枕无忧。
　　
　　“妾身自是在盛京，日日祈福，盼他大胜归来。”北音。
　　温皇后留她说了这么久，大概也就是想要她说出这句话。
　　
　　温皇后勾唇浅笑，“慕夫人果然玲珑心思，这一粒一子，皆无白费。”
　　
　　北音取黑子的手扬在半空，不着痕迹地停顿一下，“娘娘过奖。”
　　
　　温皇后这话名为称赞，实则非然，纵观全局来看，北音自行歧路，早已陷入死／局，而她气运全开，有围城之势。
　　
　　四下安静了许久，棋局胜负已定。温皇后收回手，接过宫女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慕夫人承让。”
　　
　　北音亦回：“娘娘天资聪颖。”
　　
　　“好了，今日本宫与你相谈甚欢，甚是投缘，如今小将军也不在府里，如若慕夫人不介怀，便每隔一日进宫，陪本宫下下棋，解解闷，如何？”
　　
　　北音起身，屈膝福身，“妾身自当尽力。”
　　
　　“今日坐得时辰久了些，本宫这会儿乏了，小启子，你带着慕夫人去御花园赏景，之后好生送出宫。”温皇后吩咐。
　　
　　名为小启子的内侍走上前称是，北音抬眼，见他就是带着她入宫的那位内侍。
　　她现在以为小启子是慕衍的人，所以听到温皇后如此安排，便忍不住猜她是碰巧还是故意？
　　
　　“妾身告退。”
　　
　　北音又是福身，温皇后摆手，她便跟着小启子走出了亭子，幼香跟在她身后，三人沿着石道在御花园中穿梭。
　　
　　三人走远后，温皇后盯着北音的身影，忽然道：“今日与慕夫人的对话，尽数说与皇上听，凝香，扶本宫回宫。”
　　
　　后半句是对大宫女凝香所言，但前半句就像是说给风听，无人动作，只见树影婆娑。
　　
　　北音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没有遇到淑妃一行，四下更是寂静无人。
　　温皇后让她赏景，她即便   没有心情，也要作作样子，待上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出宫。
　　
　　“小启子，现在送我出宫吧。”她心中计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吩咐小启子。
　　
　　“是，夫人，随奴才这边走。”
　　小启子带着她换了一条道，这处有位宫女背对着她们在洒水，石道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迹。
　　
　　北音路过她时，觉得她的背影有些熟悉，多看了她一眼，脚下忽的一滑。
　　
　　“夫人！”幼香忙扶住她。
　　
　　正在洒水的那位宫女反应也是及时，转过身便托住了北音另一侧胳膊。待北音站稳后，她看到了宫女面容，还真是熟悉的人。
　　
　　“夫人，仔细脚下。”一身宫女打扮的玉无瑕，虽遮了些风华，却还是难掩容貌。
　　
　　幼香并未见过玉无瑕，只当她是普通的宫女，还在心下感叹了一句，宫里果然非同寻常，连个洒水的宫女都长得如此貌美。
　　
　　北音与玉无瑕对视一眼，便不再看她，低声道：“多谢。”
　　
　　小启子低头看着北音脚下，道：“夫人，可受伤了？”
　　北音摇头，“无事，走吧。”
　　
　　听到北音要走，玉无瑕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福身道：“夫人慢走。”
　　
　　三人路过玉无瑕，走向宫道。玉无瑕静静地看了她们一阵，直到身边来了另一位宫女，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过，喊她：“玉染，怎么了，你看什么呢？”
　　
　　玉无瑕——玉染回神，低声道：“我方才好像看到了一只猫，定是我看错了，宫里怎么会有猫呢？”　
　　
　　“快洒水吧，一会儿皇上要从这条路经过的，若是沾湿了皇上的鞋子，是要受罚的。”
　　
　　“谢谢姐姐，玉染这就洒水。”




43.  第四十二章   赈灾银回来了（捉虫）……

　　两个月后。
　　天气转凉, 秋意渐浓。
　　
　　这两月，盛京城的茶馆酒肆，却是少不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从宫里到宫外，从盛京到江南。
　　
　　先是温皇后有喜，永嘉帝龙颜大悦, 在朝堂上明言，若皇后生子，即刻封为太子, 大赦天下。
　　
　　帝后这段恩爱佳话，引得一众还未出闺的姑娘, 都盼着日后夫君, 也能待独爱她们一人。
　　然而不久后, 宫里就传出了消息，让她们芳心如水逝, 幻想破灭。
　　
　　永嘉帝宠幸了一位御花园的宫女，次日便封了她为玉美人。许是皇后身子不便, 这位玉美人连续几日独得圣宠，一时风头无两。
　　
　　既是封了美人，众人猜想, 那位定然容貌不会差，否则如何能吸引了皇上。猜想的同时，也忍不住要为温皇后唏嘘, 帝王总归是帝王，更是男人，如何长情。
　　
　　北音却是不以为然。她奉命入宫，陪温皇后下棋, 一些事也算是亲眼所见。当 日册封玉无瑕为玉美人，还是皇后亲自替她保留了“玉”这个封号。
　　
　　她见皇后面色沉静，看着玉无瑕，丝毫不见妒意，甚至不见伤心，反而笑意盈盈。
　　
　　若是温皇后不在意永嘉帝，才会如此，北音自是不信。她亲眼所见，每每有内侍通传皇上到来或是皇上又派人送了东西过来时，温皇后眼里的喜色，骗不了人。
　　
　　但说永嘉帝对温皇后薄情，北音也是不能认同。永嘉帝下了朝，必会来陪温皇后用膳，对皇后的事样样上心，得了好物，也都悉数送进了凤栖宫。
　　
　　帝后感情如何，总归不是她能看透的，北音也无须在他们身上费心思，只在入宫时，谨言慎行，字句斟酌，避免为将军府招来祸端。
　　
　　不过说到她，坊间对她的传闻也不少。传她是得了皇后赏识，才能频繁进宫，还说小将军慕衍此去江南，若是顺利行事，定会得到重赏。
　　重不重赏的，北音并不看重，她只希望他早日归来。
　　
　　这些日子，她夜里难寐，将所有的事都捋了清楚，她早该想到的，慕衍那般对她，怎会对她无情？
　　只怪她对传闻深信不疑，便不肯轻易交心。
　　
　　如果一切按照慧觉大师所言，将慕衍的红颜知己传闻全然不信。慕衍为何亲自求娶她，为何在府中事事依她，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她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告诉他，但不久前，慕衍传信于她，江南一行，诸事顺利，但还需要些时日才归，让她勿要忧心。
　　
　　北音便静下心，盼他归来。但毕竟是在宫里宫外走动，尤其是每次都是小启子来接她，日子久了，也能说上几句话。
　　
　　她也从他口中，得到了一些不易打听的消息。她爹魏羲和也是怕她过于担心，暗中向她送了不少关于江南的消息。
　　
　　如此，她对江南水灾的了解，倒是比坊间的传闻多上那么一些。
　　
　　将军府后院。
　　北音坐在水榭中，倚着护栏，断断续续地往水中撒着鱼食，勾得鱼儿齐聚到她这一处。只是喂食的人儿，眼里皆是虚空，心思不知去了哪儿。
　　
　　“姑娘，夫人来了。”木兰走近水榭，站着廊上，轻唤着提醒北音。
　　
　　北音回神，惊喜道：“快请进来。”
　　
　　说着就看到姜若华和秋嬷嬷远远走过来，旁边还有一个小短腿更是哒哒跑个飞快，脚下不稳差点摔倒，被秋嬷嬷及时拉住一把。
　　
　　“长姐，长姐！”魏清越朝着她扑过来，北音忙起身接住他。
　　
　　魏清越顺势搂住北音脖子，将头埋进了她怀里，咕哝道：“长姐，阿越好想你。”
　　
　　北音抱了他起来，   不过才几个月，竟然有些吃力，许是好久没有抱过他，不太习惯了。
　　
　　“娘，秋嬷嬷，你们怎么来了？”她问，说来，这还是姜若华第一次亲自来将军府。
　　
　　姜若华笑着坐下，才缓缓出声：“娘早就想过来了，但你要入宫，怕给你添了麻烦，这不是听了你日后不用再入宫了，才过来看看你。”
　　
　　温皇后近日孕吐频繁，身子也愈发显怀，行动多有不便，永嘉帝便下令，免了她入宫。
　　
　　北音瞧着姜若华面色红润，声音也有力，比她上次见到时，更加精神了，她心里也愈发高兴。
　　
　　“长姐，你怎么不理阿越呀？你看看我好不好？阿越长高了！”魏清越虽然在北音怀里，见长姐只看着他娘亲，跟他娘亲说话，有些吃味。
　　明明他都说了想长姐，长姐竟然没有回他，便只好委屈说话，引起北音注意。
　　
　　北音被他惹得发笑，才想起回他：“长姐也想阿越了，比阿越想长姐还要想，长姐早就看到阿越长高了，还重了不少呢！”
　　
　　魏清越一听，果然信了，长姐一定是非常非常想他。毕竟是个五岁大的小少年了，还有些害羞，红着脸埋进北音怀里不说话了。
　　
　　姜若华见状，笑道：“正是呢，我现在都管不住他了，自从找了个武师父，他跟着学了些，壮实了不少，也长高了，拿着他那个小木剑，上蹿下跳，舞刀弄枪的，也就福禄和小五跟得上他。”
　　
　　北音听她提起梁小五，想起他还是慕衍特意寻来的，自从去了魏府就再没见过，也不知现在性子如何了。
　　
　　“梁小五性子如何，跟越哥儿可合得来，福禄也在跟着学武吗？”北音问。
　　
　　“合得来，合得来，是个好孩子，听话懂事，得了月钱，还托下人带给他爹娘。只是性子闷了些，除了听越哥儿的话，其他丫头婆子招他，都是默不出声，福禄虽然年纪大了，但学学拳脚也好，便让跟着学了。”
　　
　　北音点点头：“那便好。”
　　
　　“是啊，你可要好好谢过小将军，梁小五和武师父都是他寻来的，武师父是个叫丁棹的，听说是小将军从前的侍卫，跟着他从边城回来的。”姜若华不知道北音晓不晓得此事，提说了一句。
　　
　　如今她也是瞧出来了，慕衍如此真心实意待他们魏府，必然是对阿音上了心，只是她有些怕阿音这孩子转不过弯来。
　　
　　北   音闻言，心里又是一阵颤动，他从未告诉过她，武师父也是他寻来的，他究竟还瞒着她，为她做了多少。
　　
　　倘若她早些知道……
　　
　　姜若华看着北音忽然陷入沉思，以为她在担忧慕衍，安慰道：“阿音啊，我听你爹说，江南的事已经上报了朝庭，灾情得到了缓解，那三位贪官也抓捕归案了，不过就是凤凰寨的事还在耽误，想必也是快了。”
　　
　　北音回神，含笑示意姜若华她没事，便陪着魏清越笑闹起来。
　　
　　-
　　
　　江南赈灾银被劫一案，与早前江南巡抚贺瓒上书所言，完全不同。
　　
　　这事也不是秘密，慕衍送来的密信中，将江南一事尽数上报，当日朝野上下震惊，坊间亦是久久流传。
　　
　　苏州知府钟鸣、松江知府于钊、常州知府赵景仁，以钟鸣为首，暗中控制了江南巡抚贺瓒，派人劫了赈灾银，嫁祸凤凰寨，想饱其私囊，还想全身而退。
　　
　　他们的计划中，是要趁乱杀了季玄朝，将这桩罪也安到凤凰寨郭巡头上，引起朝廷众怒。
　　只可惜季玄朝命大，虽身受重伤，却是逃了出来，好巧不巧逃进了凤凰寨，被郭巡所救。
　　
　　钟鸣等人在派人追杀季玄朝的同时，以贺瓒的名义上书，请皇上派兵剿灭凤凰寨，他们觉得死人才是最能阻止事情被发现的。
　　
　　他们知道贺瓒乃左相门生，贺瓒若上书，左相定会大力支持。
　　只要永嘉帝和朝廷信了贺瓒上书中所言，派人打下了凤凰寨，他们再从中作梗，将凤凰寨中人一个不留，便没有人知道他们所做之事。
　　
　　而闻名天下的凤凰寨，必然也少不了银子，届时再拿出来赈灾，一举两得。
　　所以慕衍到江南时，他们齐聚在巡抚府，见到慕衍很是高兴，像是盼了他许久，兴冲冲带他去见了贺瓒。
　　
　　只是慕衍所见到的贺瓒，卧病在床，看到他的一瞬，怒目圆睁，手颤抖着伸起来要挠他。
　　
　　钟鸣等人解释说，贺大人因为灾情一事发愁，不幸中风，已经说不了话，更是失了神智。
　　贺瓒话不能言，只能眼睁睁看着慕衍被他们糊弄。慕衍虽有疑惑，但并未察觉到怪异。
　　
　　当下之急是攻下凤凰寨，拿回赈灾银用在百姓身上，以安抚百姓，缓解灾情，他原想在巡抚府留宿一日，次日整军待发，前往龙须山。
　　
　　谁知这天夜里，他见到了传说失踪已久的季玄朝。
　　
　　原来季玄朝在被凤凰寨救了后，在一名名为任天真的女子的照料下，清醒并养好了伤。
　　
　　下山后，他本想去巡抚府，却在沿途听到了街上百姓在痛   骂凤凰寨，还在盼着慕衍带兵到来。
　　他通过打听，知道了赈灾银被凤凰寨劫了和慕衍要来江南的事。
　　
　　但他在凤凰寨数日，并未发现凤凰寨有何异常，更不可能做出此事，便对贺瓒产生了怀疑，决定不去巡抚府，打算等慕衍来了，再见机行事。
　　
　　所以听说慕衍宿在了巡抚府，他连夜入内，将所见悉数告知慕衍，慕衍亦将贺瓒中风一事说与季玄朝。
　　
　　二人心里有了猜测，一番商议过后，决定由慕衍带走钟鸣等人，假意去攻凤凰寨，季玄朝留在巡抚府，寻找时机，重新去见贺瓒。
　　
　　贺瓒本就装疯卖傻，在季玄朝表明身份后，恢复神智，将钟鸣等人的奸计全盘托出。季玄朝当即送信给慕衍。
　　
　　慕衍收到信后，直接下令，绑了钟鸣等人，逼他们交出赈灾银，否则便刮了他们，极刑之下，三人认罪。
　　
　　赈灾银找了回来，贺瓒与季玄朝主持赈灾事宜，慕衍上书朝廷，揭露三人，并言明此事与凤凰寨无关。
　　
　　然而永嘉帝又下一道密旨，若凤凰寨不能招安，便彻底剿灭。慕衍因此，便又留在了江南，前往龙须山，去会会凤凰寨大当家郭巡。
　　




44.  第四十三章   我想你了

　　日沉西山, 将军府正门外的小侍卫听到马蹄声，往街上瞧了一眼。
　　这一瞧，可是瞪直了眼, 他抬手揉了揉，确定没有看错后，惊呼一声“将军回来了！”, 转身就朝着门里冲了进去。
　　
　　其他侍卫闻言，纷纷跑到御街上，果然小将军骑着马走在前面, 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前头跑进府的小侍卫一路高呼，没走几步便遇到了满叔, 被呵斥了一通。
　　“慌慌张张的, 成何体统, 吵嚷什么呢？”满叔皱眉，他对府里这些孩子都是当自己小辈, 遇事总要念叨几句。
　　
　　“满叔，小将军回来了！”小侍卫挨了骂, 摸头憨笑，神色十分激动回答。
　　
　　“小将军回来了？真回来了？”满叔神色一改，还有些不置信问, 见小侍卫卖力点头，才催他，“快快快, 快去星阑院请小夫人过来。”
　　
　　“是。”小侍卫正是这般想，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了老远，恰好又遇到了幼香, 被拦了下来。
　　
　　他一阵无语，看来他今日注定是不能讨得头赏了，“幼香姐姐，快去告诉夫人，小将军回来了，已经到门上了！”
　　
　　幼香一听，也不与他多说，带着小丫鬟们就朝着星阑院去了。小侍卫在身后看着她们，一脸大把银子飞走了的神情。当然，他很快恢复神色，转过身跑去了正门。
　　
　　星阑院内，北音修长的身姿立于窗前，正在修剪窗台上放着的一株盆栽，   她神情专注，虽未学过，却是剪得有模有样。
　　
　　幼香快步进来，走到北音身边，“夫人，小将军回来了。”
　　
　　“啪嗒！”
　　
　　北音手一颤，一株繁茂的枝条便落在了地上，她抬眼看着幼香，又是惊又是喜，问：“真的吗？”
　　
　　幼香笑着点头，“真的，方才守门的侍卫来报，被奴婢拦了下来。”
　　
　　北音抬脚往出走，刚到院子里，木兰追了出来，在她身后喊着：“姑娘，姑娘，剪子。”
　　她停下脚步，才记起手里还拿着剪子，随手递给木兰，便快步出了星阑院。
　　来到正门，她看到一身玄衣的身影立于门外的石阶上。她含着笑走近些，忽看到马车里被扶下来一位姑娘，嘴角的笑僵住了，抬起要跨出门的脚也收了回来，端庄站立。
　　
　　木兰紫苏随后跟来，看到此番情景，也僵在了北音身后。
　　
　　那位姑娘，看着十四五岁，年纪不大，一袭青衣打扮，腰间挎着一个布囊，容貌娇俏可爱，下了马车，也看到了北音，正要出声，便听到了慕衍的声音，顿时黑了脸。
　　
　　“满叔，派人将紫竹院收拾出来，零榆、山狸，把她带过去，关到紫竹院，今日谁也不准送吃食。”慕衍冷冷吩咐道。
　　
　　“你！”那姑娘盯着慕衍，一脸错愕，她一路风尘仆仆赶来，不对她嘘寒问暖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将她关起来，这能是个人？
　　
　　她气鼓鼓瞪着慕衍，约莫是生气过了头，她原想兴冲冲与北音打了招呼，现在却改变了主意，她气屋及乌，已经不想搭理了。
　　
　　满叔看着青衣姑娘，他心里也在打鼓，瞧这架势，极像是小将军出去江南一趟，捡了个姑娘回来，那小夫人可如何是好？
　　
　　他暗中看了一眼北音神情，果然不甚欢喜，叹息道：“是，姑娘随我来。”
　　
　　满叔语气也不甚和善，转身就进了府，带着下人们要去收拾紫竹院，那处好久没有住过人了，可要好生打扫一番。
　　
　　山狸一身干练的丫鬟打扮，收到零榆递来的眼色后，偷偷瞟了一眼慕衍。她倒是想帮她主子说句话，但小将军现下太凶了，她仔细想了想，小将军哪会不给姑娘饭吃呢？
　　
　　她低声劝道：“姑娘，我们进去吧。”
　　青衣姑娘冷哼一声，绕过慕衍，跟上了满叔。路过北音等人时，与她对视一眼，她身量稍高，这会儿吊着眼看北音，就好像带了些轻视。
　　
　　零榆转过身要跟上，就看到了北音，忙拱手行礼：“夫人。”
　　
　　慕衍闻言，回过身，看到了北音，眼里怒气消散，很快收了一身冷气，走到北音身边，轻唤她：“阿音，我回来了。”
　　
　　北音看着他，虽心里有 些道不明的难受，但他平安归来，她还是极为高兴的，她已经等了他好久了。
　　忽然鼻子一酸，眼里就聚了泪，她飞快拿帕子抹了，但还是被慕衍看到了。
　　
　　“阿音，怎么哭了？”慕衍伸手摸了北音的脸，果然拭到了湿润。
　　
　　他以为，他不在府中这段时间，有人趁机对将军府，对北音不利，他脑子里很快闪过右相府、御史中丞府等等，眼底的戾色浓了些。
　　
　　北音摇头，笑道：“没事，刚刚走得快，风沙迷了眼，小将军快进府。”
　　
　　两人相携着进了星阑院，丫鬟们送了水，慕衍先行沐浴一番，换了身衣裳出来。他嗅着内室熟悉的味道，抿唇一笑，总算是回来了，他还从未如此牵挂过一个人。
　　
　　他出来时，北音已经带着丫鬟们摆好了菜，就等他上桌。他坐到了她身边，随手便拿起了筷箸。
　　
　　北音早就已经食过了，这会儿托腮看着慕衍，半响后，她才小声犹豫着说：“我让幼香带人给那位姑娘送去了晚膳。”
　　
　　慕衍稍停顿，“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北音张了张嘴，想问他那位姑娘是谁，却是怎么都开不了口。
　　她以为，无论那位姑娘是谁，如果慕衍真的在乎她，应该是要告诉她的，可慕衍进来到现在，一句话没有提过，这让她忍不住多想。
　　
　　她这一多想，今日便再没了机会，晚膳还未结束，宫里传旨，慕衍放下筷箸便进了宫。
　　
　　一直到夜半，她遣了丫鬟下去，留着灯，靠着枕头等慕衍回来，她有很多话想问他，也想了许多话要说与他听，但眼睛却是渐渐合上了。
　　
　　慕衍回来时，残烛明灭，剩了小半截，若他再回来晚些，怕是要燃尽了，他轻笑着将人揽在怀里，低下头，鼻尖靠近她轻嗅了一下。
　　
　　这些日子，北音本就睡得浅，慕衍将她抱进怀里的一瞬，她就醒了。
　　她虽闭着眼睛，却能感受到慕衍与她贴得很近，他的气息席卷而来，竟然让她出奇的安心。
　　
　　“阿音，你有没有想过我？”慕衍忽然低声问。
　　
　　北音以为慕衍发现她醒了，所以在问她，她犹豫着要睁眼，就听到慕衍接着说：“我想你了。”
　　才知道，他并没有在问她，而是在自言。
　　
　　然并非这样，慕衍早就发现她眼睫微颤，已经醒了，才故意这样说，是真的想问她，也是要告诉她。
　　
　　北音内心很是纠结，她到底要不要假装忽然转醒，就听到慕衍轻拍着被子说：“睡吧。”
　　
　　许是慕衍声音太过催眠了些，她竟然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意识模糊前，还有些懊恼，她不是告诉自己，等小将军回来后要主动，怎   么这般不争气。
　　
　　翌日清早，慕衍和北音还未醒，木兰和紫苏提醒小丫鬟们手脚轻些。小将军定然是舟车劳顿累了，姑娘陪着多睡会儿也好。
　　
　　可惜，星阑院来了不速之客。
　　
　　她们昨日见到的那位姑娘大大咧咧走进来，她们还未反应过来，那位姑娘已经坐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
　　
　　她认出了木兰和紫苏就是昨日跟在北音身后的丫鬟，勾手示意她们：“你们两个，过来。”
　　
　　紫苏见她长得还挺讨喜，想要温柔与她说理。
　　
　　“这位姑娘，请问有事吗？”
　　
　　“你们主子呢？快让她出来见我。”
　　紫苏听了这话，瞬间就来气，就算她是小将军带回来的妾室，她们姑娘还是正室呢，怎么会有妾室来见正室，如此嚣张气焰。
　　
　　她道：“姑娘，这是我们家姑娘的院子，你不请自来，不觉得自己太过放肆了，果然半路来的，就是没有礼数。”
　　
　　那姑娘许是真不知道对着一个丫鬟，要守什么礼，当即还了回去。
　　
　　“你一个丫鬟敢这么对主子说话，我看你们家姑娘礼数也好不到哪里，是不是，山狸？”她身后的山狸认同地点点头。
　　
　　紫苏张嘴就要还了回去，被木兰拦住了，她道：“这位姑娘，我家夫人还未醒，你若想见她，还请早膳后再来。”
　　
　　“还没醒吗？那好吧，我进去见她。”她皱眉思索一瞬，就要去屋里。
　　
　　木兰和紫苏哪敢让她进去，伸手便拦住了她，心里不经想问，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就不怕别人不方便吗？
　　
　　“慕予，你再闹，我今日就让人送你回去。”屋内忽然传出声音。
　　
　　外面闹成一团，慕衍早就醒来，但北音还未醒，他不想吵醒她，便静静听了几句，直到慕予要闯进来，他才出声阻止。
　　
　　慕予听到慕衍的声音，惊得后退几步，回头看着山狸，问：“你不是说，他被召进了宫吗？”
　　
　　山狸默了会儿，木讷道：“姑娘，你问我的时候，是昨日夜里。”
　　
　　慕予一听，没错啊，是昨日夜里，但进宫商议事情不应该到很晚，然后他就不回来了吗？
　　她爹就是这样啊，被那些伯叔喊走后，都是一夜不归的。
　　
　　“哥，我错了，我现在就回紫竹院反省。”她说着，拉了山狸就跑出来星阑院。
　　
　　留下的木兰和紫苏面面相觑，她们好像听到小将军喊那位姑娘“慕予”，那位姑娘喊小将军“哥”，那他们是——
　　
　　紫苏当即腿软，她刚刚好像和小将军的妹妹吵起来了！
　　
　　北音皱眉醒来，她好久没有睡得这般沉了，不过她好像听到小将军在喊“慕予”，是她听错了吗？　




45.  第四十四章   提示：此章必须看

　　“吵醒你了   ？”慕衍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北音扬起头，愣愣看了他半响后，又重新埋进了他怀里。
　　
　　慕衍被她这一番动作着实惊到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她醒来若发现躺在他怀里，总是想要逃离。这怎么三个月不见, 忽然就变得黏人了呢？看来他要找满叔和幼香问问，这三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美人温香入怀, 慕衍自然不会拒绝，圈紧了她, 压好被褥。这天好像有些冷了, 是该多睡会儿。
　　
　　一有这想法, 俩人便睡过了辰时，这就让紫竹院里等着被慕衍传唤的慕予, 无所事事，想出府上街, 又怕慕衍醒来找不到她，倒时候挨骂的还是她。
　　
　　最后，她等不及, 带着山狸自行去见了满叔，将她的身份挑明，又将大将军和云青绾带的话说与他听。
　　
　　满叔一听, 原来是夫人收的义女，不是小将军半路带回来的妾室，瞬间眉开眼笑，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高兴地带着她逛了将军府。
　　
　　夫人早前就遗憾没有再生个女儿，没曾想去了边城，竟然认了一个，这样也好。
　　
　　“姑娘多大了？”满叔问，他看着好像有十四五岁，也不知道有没有定亲，是该考虑了。
　　
　　“我刚满十三。”慕予回。
　　
　　若只看这脸吧，娇俏可爱，满叔倒是不会怀疑她是十三岁，但看着身形，只能说一句，姑娘长得还挺快。
　　
　　“姑娘，等过些日子，老奴啊，带你去御街上逛逛，那处才是咱们盛京的繁华地段。”
　　
　　“好啊，好啊，那我想要好多东西，满叔都能买给我？”慕予眼睛一亮，她昨日透过马车上的小帘看到了各种好吃的，可惜前头骑马那个黑心的不让停，她也就只能看看。
　　
　　“那是自然，满叔自掏腰包给你买。”满叔笑盈盈道。
　　“谢谢满叔，在边城时，娘就总说府里满叔最好了，果然如此。”
　　
　　也不知是慕予这小嘴会哄人，还是一老一小俩人性子合得来，这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格外亲切了。
　　
　　几人转过竹林小道，遇到了前来寻她的紫苏和零榆。
　　
　　紫苏最先瞧见慕予，想了想还是上前道歉：“姑娘，奴婢方才 口无遮拦，还请见谅。”
　　
　　慕予神气的别过脸，哼道：“这会儿知道错了，方才不还说我没礼数。现在想清楚了，你家姑娘现在可是我哥的人，也就是我的人，你也是我的人，你竟然是我没有礼数，那不就是说你自己！”
　　
　　紫苏被她这“你的人，我的人”绕的有些晕，但总归是知道自己错了，又低声道：“姑娘说的是，都是紫苏考虑不在周。”
　　
　　慕予本就是孩子性，听到满意的话，也就放过了她，“你叫紫苏是吧，我原谅你了。”
　　
　　“多谢姑娘，小将军让我来唤姑娘去星阑院。”紫苏这才道明来意。
　　
　　慕予来盛京是瞒着大将军和云青绾的，她留书一封，带着山狸偷偷跑了，谁知在入京的官道上，好巧不巧遇到了从江南回来的慕衍。
　　
　　慕衍早就收到大将军送来的信，说慕予悄悄去了盛京，让他派人接应，好生照顾。他派了暗卫沿途往上，没有寻到慕予踪迹，心里本就有些担心她出事了。
　　
　　在官道上遇到时，为了不引人注意，慕衍压着火气，没有发怒，但慕予还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怒气可是从昨日攒到了今日，慕予原就心里发怵，但也清楚迟早要面对，这会儿看着满叔，灵机一动，道：“满叔，我们一起过去吧。”
　　
　　慕予给山狸一个眼神，满叔还没来得及推辞，便被二人架着走了，到了星阑院，他才知道这姑娘打得什么主意。
　　
　　-
　　
　　星阑院，北音再次醒来时，慕衍还未睁眼，她看了看窗外，早已大亮，时候定然不早了，她不再耽搁，缓缓挪动着就要下榻。
　　
　　慕衍脚下忽然一动，北音没有站稳，便跌回了榻上，慕衍伸手接住她，含笑道：“夫人，时候不早了，该起了，莫非还要赖在为夫怀里？”
　　
　　北音被他一撩拨，立时红了脸，推开他就匆匆下了榻，一边还在想怎么去了江南一趟，小将军变得这般不正经了。
　　
　　慕衍翻过身，看着她更衣，忽然道：“我昨日在气头上，就未与你说，一会儿让慕   予来见你。”
　　
　　慕予？
　　
　　北音想起早前好像听到慕衍在喊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在做梦，原来竟然是真的，她犹豫了下，问：“是昨日从马车下来的那位姑娘吗？”
　　
　　“是她，五年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爹娘都是边城百姓，半路遇到北狄人，被杀了，她躲在草丛里等北狄人走了才跑出来。”慕衍说起这事，声音也低沉了些。
　　
　　听到慕予身世，北音忽然就有些难受，昨日她瞧着挺活泼的一个姑娘，竟然这般凄惨遭遇，还好遇到了小将军，没有再落回北狄人手中。
　　
　　只是，既是慕衍救了她，她一定很是依赖他，那她，“我，要怎么安置她，以妾，还是……”
　　
　　慕衍忽然眼神一变，盯着她，让她没有再说下去。
　　
　　慕衍仔细想了北音这番话，脸色越来越黑，眯着眼睛问：“你以为我收了她，纳了她做妾？”
　　北音一脸疑惑看着他，难道不是吗？
　　
　　慕衍翻身下榻，他好像有些明白了，“所以你对我总是若即若离，不肯交心，也是因为她？”
　　
　　北音想了想，好像说得没错。
　　
　　慕衍见她默认，忽然就笑了，真是气笑的，一时也说不清究竟是气自己，还是气北音。
　　
　　北音心里愈发疑惑，还未出声，慕衍已经走过来横抱起她，放回榻上便欺身而上，唇就压了下来。
　　
　　她愣了下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推开慕衍，被他一只手就握住了两只纤细手腕，摁在头顶，愈发加深了这个吻，她身子像是被抽了力，渐渐放松下来。
　　辗转厮磨，气息交缠，明明是深秋，内室却一片春光旖旎。
　　
　　直到北音气息减弱，慕衍才放开她，又轻啄了一下，才说：“她是我义妹，我娘早就想要个女儿，但她身体不好，不宜再生，我捡了慕予回来后，她就认了义女，何况，她如今才十三岁，我就那么禽兽吗？”
　　
　　北音气息缓过来，听慕衍说完，忽然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只余两只杏眼圆睁，失神地看着慕衍。
　　
　　她以为，慧觉大师所说的全然不信，是指慕衍身边没有慕予这个人，所以在昨日见到了真容后，心里还是有些失望的   。
　　
　　原来，不信是指这个不信。
　　
　　传闻都是真的，他是真的在十五岁的时候从战场上捡回了一个姑娘，是放在了身边，不过，不是红颜知己，而是妹妹。
　　
　　慕衍看她如此反应，静下来，又问：“除了慕予，你还听到哪些我的风流韵事，说与我听？”
　　
　　北音被他这一问，忽然脑子里就出现了北狄公主聿立娜，她轻声说：“你和聿立娜公主，我听说，你因为调戏她，被罚了五十军杖，我还听到你和她的对话了。”
　　
　　“什么时候？”慕衍问。
　　
　　“宫宴那次，在御花园旁边的宫道上，我们还见过。”
　　
　　慕衍皱眉，他是记得在宫道上遇到了北音，但与聿立娜的对话，绝对没有，他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与她说话。
　　
　　他垂眸看着北音，极为认真道：“阿音，你听着，我被罚五十军杖是因为她，但，是她见色起意看上我，不是我看上她，你明白吗？”
　　
　　当年的事，慕衍忘记的差不多了，只记得是在凤都城，聿立娜想掳他回去，结果被他、季玄朝和温临三人当街教训了一通。而他被罚五十军杖，是因为他无故招惹了这场战事，并非什么调戏不调戏。
　　
　　现在想想，他调戏聿立娜传闻，应该是聿立娜自己传出去的，当街失了面子总要背地里找回来，但这事他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
　　
　　北音点点头，她明白的，慕衍长成这样一副模样，她也是时刻劝诫自己，才没有对他见色起意。
　　
　　“现在清楚了，还有吗？”
　　
　　北音摇头。
　　
　　“魏北音，我们是不是该来算算，你这般想我，是不是要对我名声负责？”慕衍忽然玩味道。
　　
　　北音有心反驳，不是她这般想，全盛京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况且传闻也不是她传的，怎么就要她负责，她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负责吗？”慕衍说着，唇就要压下来，北音伸手捂住他。
　　
　　“我负责，我负责。”她连道。
　　
　　她想着下次参加宴会时，定要替慕衍好生解释一番，再拉着温琬林一起，人多力量大，定会澄清了传闻。
　　
　　她这个想法，慕衍不知，他所谓的负责也并非澄清传闻，究竟是如何负责，北音也总会知 道的。
　　
　　内室了安静了好一阵，北音又推了推慕衍胸膛。
　　“小将军，起来了。”声音里带着软糯，让慕衍神色黯了黯，想起一会儿还有事，暂时放过了她。
　　
　　北音想起慕衍说一会儿让慕予来见她，这起得也忒迟了，不知会落下怎样不好的印象。
　　
　　慕衍出去内室前，又跟北音说：“她是偷偷跑来盛京的，你一会儿见她，不要对她太客气。”
　　
　　原来如此，怪不得昨日发了那通火，还要不给人饭吃。北音心想，从边城到盛京，一个姑娘家就这样瞒着家里跑了来，还好没有遇到匪人，真是大幸，也确实该让长长记性。
　　
　　但教训人这种事还是让慕衍来，她一来与慕予不熟，二来也狠不下心，家里越哥儿不听话，都不敢大声吓唬他。　




46.  第四十五章   慕予狡黠留京

　　几人闹腾着到了星阑院里, 都在等慕予先进去，但是慕予又想满叔走在前头，就在院子里停了下来。
　　
　　“还不进来？”慕衍的声音传出来, 慕予吓得一阵哆嗦，含着脖子撩开了门帘。
　　
　　她二话不说，看清北音位置, 走上前两步，往地上一跪，抱着北音的腿, 将头放在北音膝上，一气呵成, 就开始哭：“嫂嫂, 我哥要打我。”
　　
　　慕衍说她十三岁, 北音原还有些怀疑，毕竟身量比她还要高些, 现在看她这般行径，心道果然还是孩子。
　　
　　她本就坐着, 哪知慕予会来这么一出，被她这么一抱，就站不起来了, 只好伸手摸摸她的头，从前哄越哥儿习惯了，连动作也十分熟练。
　　
　　轻声安慰她：“不会的, 小将军跟你讲理呢，不会动手的。”
　　
　　慕予哭了几声，才想起这嫂嫂是皇上给她哥寻的，并不是她哥自己喜欢才娶的, 万一她哥对这嫂嫂也不甚满意，她岂不是抱错了大腿，累得她雪上加霜？
　　
　　但她转念一想，她都早起多久了，哥嫂还在赖床，定然是在，她拉着哭声想了许久才想到了这个词，白日宣淫。
　　
　　一定是这样！那是不是说明，她哥也挺喜欢嫂嫂的，反正她是没见到慕衍在边城时候会睡到日上三竿。
　　
　　她悄咪咪露了一只眼睛瞥慕衍，被慕衍抓了个正着，眼里那股凶气，让她心底一颤，完了！她好像是抱错大腿了！
　　
　　既然大腿保不住她，她就只能靠自己了，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站了起来了，还是选择站在了北音旁边，总之离慕衍越远越好。
　　
　　“继续哭啊，怎么不哭了？”慕衍   淡淡问，也不看慕予，但在慕予听来，就是发怒前的平静。
　　
　　慕予果然更加害怕了，她暗中绞紧了北音的衣袖，眼睛扑闪着想对策，怎样才能让慕衍放过她。
　　
　　北音被拉了袖子也不动，她已经决定不替慕予说情了，毕竟慕予所做之事，实在过分了些，趁着年纪小，还是要好好纠正过来。
　　
　　慕予脸都快要埋进了脖子里，低声说：“哥，我错了。”
　　
　　慕衍不语，冷冷看了一眼她拽着北音袖子的手，吓得慕予忙松了手，立直了。
　　
　　她眼珠子滴流乱转，趁着想怎么回话都空当，还上下打量了北音一圈，长得好漂亮，跟娘亲似的，柔柔弱弱的，得护着才行。
　　
　　云青绾在边城时候，听说了慕衍被赐婚的事，就一直担心夫妻不和。照云青绾原话来说，阿衍这孩子心冷，不易动情，也不会照顾人，若是被赐婚的那位姑娘暖不热他的心，怕是要伤心了。
　　
　　为此，她还特意写了信交待慕衍，即便不喜，也要好生相待。
　　
　　她又怕皇上随意赐婚的女子品性不好，惹事生非，招来祸端，不免又为慕衍担心。
　　
　　这些，慕予都听云青绾说起过，所以，听说慕衍被召进了宫里，她一早就过来星阑院闹，其实也是存了试探之心的，她想知道这位嫂嫂究竟值不值得她尊敬。
　　
　　试探是没试探到，反倒是坑了自己，慕予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看什么呢？怎么错了，仔细说说，说得我满意，就让你留在盛京，说得不好，零榆，去套马车，送姑娘回边城。”慕衍道。
　　
　　外面守着的零榆听到吩咐，回了一声“是，公子”，但脚下未动。
　　
　　“等等，我说，”慕予一听，立时急了，她皱着脸开始数错，“我错在不该背着爹娘离开边城，应该跟他们商量，不该只带着山狸，应该多带些人，不该隐藏了行踪……”
　　
　　“可是我也是为了来寻你啊，你都几个月没回家了，爹娘可担心你了，我来替他们看看你啊，我还来看嫂嫂，万一你们一直不回边城，我小侄子都长大了，我还没见过他小时候，我得多伤心啊……”
　　
　　慕予越说越伤心，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从眼睛里滚落，抽抽搭搭耸着肩膀，不时哽咽两声。
　　
　　北音见状，皱眉看向慕衍，已经哭成这样了，要不就算了？
　　
　　“小公子，姑娘也是好意，不若就原谅她这一回？”满叔也说情道。
　　
　　慕衍思忖，慕予后面说的话，倒是落在了他心上，慕予都是这般想法，他娘定然更加担心他。
　　
　　既然慕予已经来了，他自然不会将她送走，送走反而更容易引人注意，惹永嘉帝猜忌，只是慕予的身份，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永嘉帝的案上。
　　
　　如若日后……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他   回过神，与北音视线相接，朝她点点头，示意她来说吧。
　　
　　北音站起身，和木兰一起扶着慕予坐下，安慰她：“好了，不哭了，小将军不与你计较了。”
　　
　　慕予眼泪一收，晶莹剔透的大眼珠子看着北音，“真的，嫂嫂，你说话算话，他要是再惩罚我，你可一定要拦着他。”
　　
　　这眼泪收得也忒快了，让北音十分怀疑，她是不是又在装模作样，为了逃避惩罚，假意在哭。
　　
　　北音一时语噎，就看到断了弦的似的泪珠子又溢出来了，只好放下疑虑，道：“我说话算话。”
　　
　　慕予不相信地看向慕衍，见他没有反驳，才破涕为笑，这么看来，她一开始就没有抱错大腿。她笑盈盈站起来，亲热地拉着北音重新坐下，“嫂嫂快坐下，唤我阿予就好，我给你带了好多礼物。”
　　
　　她说着将自己腰间挎着的布囊绕过头取下来，将里面的东西“哐当”一声全部倒了出来，瓶瓶罐罐立时铺了一案，然后，北音就看到慕予低头，一个一个开始挑拣。
　　
　　“这个是我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中骗来的养容丸，听说吃了这个皮肤就能水嫩光滑，嫂嫂，送给你。”
　　
　　“阿予，这个，你没吃吧？”北音忙问，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可不能随便吃，若是真要吃，也得经过大夫验方，她怕慕予年纪小，听信谗言就吃了。
　　
　　慕予摇头，“没有，我特意留给嫂嫂的，这个是……”她想了想才接着说：“路上遇到了一个怪人，说是个好东西，吃了能……”
　　
　　“姑娘，赛过活神仙。”山狸一本正经提醒道。
　　
　　“对，就是这样，但那个人对我动手动脚的，就被我和山狸打了一顿，扔猪圈里了。”慕予轻描淡写地说着。
　　
　　但这话在北音听来，格外心惊，她这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遇到了多少这样危险的事，能平安来盛京真的是要谢天谢地了。
　　
　　她不知，山狸是暗卫出身，自小学武，几乎能与零榆打个平手，遇到寻常歹人，都无须担心。而且慕予也是从五年前就开始学武了，虽与山狸无法想比，自保却是没有问题。
　　
　　“这些，都是我从北狄人手里换来的，这个是……”
　　
　　-
　　
　　慕衍听了一阵北音和慕予说那些小玩意，实在有些无趣，便带了零榆出府，去了锦玲珑会季玄朝。
　　
　　昨日永嘉帝连夜召了他和季玄朝入宫，除了赈灾银被劫一案，最主要是问凤凰寨的事。
　　
　　慕衍当时收到永嘉帝的密旨，就想到了如何让郭巡坐下来好好商议招安一事，但他想要的又不仅仅是招安，而是收服郭巡。
　　
　　当日情形是这样，季玄朝带着慕衍去了凤凰寨，郭巡听闻后，出来迎接，摆宴为他二人接风。
　　
　　酒过三巡，慕衍开始说他被永嘉帝赐婚一事，说他未婚妻跟人跑了。他虽未明说，但郭巡还是   很快就猜到了，一直跟踪他的人是慕衍派来的。
　　
　　“难得一见，小将军果然厉害，郭某佩服。”郭巡噙着笑，眼里杀气十足地举杯敬慕衍。
　　
　　慕衍放佛没有看见，自若与他碰杯，笑道：“郭大当家，过奖。”
　　
　　“不知小将军上我凤凰寨，有何贵干，郭某自当配合。”他既被人抓了把柄，自然已经低人一头，除非趁机杀了慕衍灭口，但真要那样做，也就是绝了后路，彻底成为草寇。
　　
　　慕衍放下杯，直接从怀里掏出永嘉帝的密旨扔给他。季玄朝阻拦不及，后来下了龙须山，他才有些后怕地说：“你方才，也太过放诞不羁了，这万一传进皇上耳里……”
　　
　　慕衍轻笑一声，肆意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
　　
　　季玄朝忽然意识到，慕衍做事，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哪里有过束手束脚，在盛京那般，才是真正被束缚了。
　　
　　话说回来，郭巡看了密旨，也清楚凤凰寨定然是保不住了，要么全然解散，要么只能接受招安。倘若他凤凰寨只有壮丁，定然与朝廷争上一争，但这里有老幼妇孺，他不得不为他们考量。
　　
　　郭巡握紧了拳，最后定定看着慕衍，咬牙道：“慕衍，我想与你比试一场，若你赢了，凤凰寨如何，皆随你愿，若你输了，小将军定然有办法，放过我凤凰寨，是吗？”
　　
　　慕衍挑眉看着郭巡，他此言正合慕衍心意。二人在龙须山后山，刀光剑影，打了个天昏地暗，最后慕衍剑指郭巡，险胜。
　　
　　但慕衍并未让他们招安，而是给郭巡写了一封信，让他带着想走的人去边城找大将军，其余想留下的，会让人好生安顿在苏州城。
　　
　　至此，凤凰寨一事终了，他上书永嘉帝时，也只道凤凰寨解散了，大当家郭巡带着妻子归隐。
　　
　　江南巡抚贺瓒上书时，也是这般描述，因为慕衍将安顿凤凰寨内余下人的事，交给了他。在他眼中，他们就是成了苏州百姓。
　　
　　江湖中人，最重信用，慕衍既然敢放走郭巡，就是相信他会信守承诺。果然，二人再见时，是在边城慕家军大营，这都是后话，暂且不论。
　　




47.  第四十六章   圆房

　　“你想娶任姑娘为妻？为何, 只是为了报恩，还是你心悦她？”慕衍颇为意外看着季玄朝。
　　
　　他接着道：“不过，任姑娘出身乡野, 安国公和夫人，只怕不会同意她以正妻的身份入门。”
　　
　　季玄朝和温临不一样，他虽然也跟着温临瞎混, 但并非温临那般叛逆，他所做之事，都在安国公允许的范围之内, 他的婚事，自然也应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所以   , 慕衍才会意外, 他竟然会主动提出要娶任天真为妻。
　　
　　季玄朝在江南身受重伤, 是被凤凰寨一位姑娘所救，那姑娘名唤任天真, 是名医女。凤凰寨散了，任天真无处可去, 此番回京，季玄朝就将人带了回来。
　　
　　慕衍知道这些，但他并不知季玄朝带任天真回来, 是想娶她为妻。看来江南数月，季玄朝和任天真之间，应该发生了不少事。
　　
　　“锦容, 你对慕夫人呢？我若没有记错，当初成婚时，你好像并不喜欢她，但后来她落水时, 看得出来，你已经很在乎她了，为什么？”季玄朝忽然问道。
　　
　　他不喜欢阿音？
　　慕衍挑眉，他何时给了他们这样的误解了？
　　
　　但也不反驳，他笑着承认：“自然是夫人人美心善，让我十分喜爱，不得不放在心尖上。”
　　
　　若是温临，此时定会以为他是在玩笑，但季玄朝身陷囫囵，思量许久后，极为认真道：“是了，我对任姑娘，是报恩亦非只是报恩，我是真心想娶她为妻，护她一世安宁。”
　　
　　“你已经跟国公大人和夫人说过，要娶她为妻了？”慕衍看着季玄朝情绪低落，甚至有些烦闷，猜想他应该是和家里坦白过了，只是结果不甚满意。
　　
　　果然，季玄朝叹道：“今日一早，我就去跟爹娘说了，如你所想，他们极为反对，我娘说，已经为我寻了一门亲事，只等我从江南回来，过几日就去提亲，交换庚帖。”
　　
　　“哪家姑娘？”慕衍问。
　　“兵部尚书之女曹如意。”
　　
　　慕衍闻言，调侃他：“竟然是曹大人之女，岂不是你的顶头上司。”
　　季玄朝不接话，自顾借酒浇愁。
　　
　　“那任姑娘呢？毕竟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季夫人就没有说，她要如何安顿吗？”慕衍恢复神色，正经问道。
　　
　　季玄朝又灌了一杯酒，颇为无力埋首道：“我娘念着她对我的救命之恩，说正妻过门之后，可纳她为妾。可她愿意从江南跟我回来，我又怎能让她做了妾。”
　　
　　这就成难事了，以正妻之位不让进门，又不能委屈她做妾，慕衍自己与北音的事都磨合了这么久，又哪里帮得了季玄朝的情事。
　　
　　他道：“我给你个提醒，你还是回去问一下任   姑娘，她若真心想嫁给你，自然能与你共讨季夫人欢心，其他的，我也帮不上忙。”
　　
　　季玄朝低眉思忖，许久后，他抬眼道：“她初来盛京，日后如有需要，我想拜托慕夫人照应一番。”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
　　
　　-
　　
　　慕衍回府时，北音正带着慕予坐在水榭中央下棋。
　　
　　慕予虽跟着云青绾学过下棋，但她志不在此，亦没有耐性，学了半拉，就放弃了。
　　如今也只懂皮毛，与北音自是不能想比，再加上她孩子气，发现下错了位置，立马咋呼道：“等一下，等一下，嫂嫂，我放这儿。”
　　
　　北音无奈轻笑，打趣她：“阿予，落子无悔大丈夫。”
　　“我又不是大丈夫，我是小女子，我可以悔。”慕予自有一番狡辩，还自以为很是在理。
　　
　　听到慕衍的脚步声，两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落回到了棋局上。慕衍便撩了衣袍，坐到北音身边，一只手从后侧绕过去，揽住她的腰。
　　
　　因着慕予还坐在对面，北音便别扭着推了推他，反而被慕衍得寸进尺，不仅收紧了手臂，甚至将下巴搭在她肩上，吐着灼气，闭着眼睛低声说：“阿音，我喝醉了。”
　　
　　慕予见状，一阵恶寒，看来她娘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她哥比她爹还要黏糊，简直就是黏人精。
　　她实在不想让慕衍在她心中的形象彻底崩塌，一个激灵爬起来，转过身边跑边说：“嫂嫂，我想起我还有事，先走了，山狸！”
　　
　　慕予跑了，留下山狸与北音大眼瞪小眼，最后山狸供手道：“夫人，主子，小人也有事。”
　　然后她一个起跃，便踏着水花飞过去，追上了慕予，不说离她如此近的北音有多震惊，就连守在廊上的木兰和紫苏都看直了眼。
　　
　　北音正盯着水纹发愣，慕衍已经打横抱起了她，朝着星阑院的方向，亦是足尖点水，转眼就从水榭中央就到了林荫小道上。
　　
　　“方才羡慕山狸？现在试过了，感觉怎么样？”慕衍低声问。
　　
　　北音怔愣着点头：“好快啊，若是我也学会了这个，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坐马车了？”每次去香积寺回来，她都要腰酸上好一阵子，若是学会了这个，上山还不是眨眼之间的事？
　　
　　慕衍摇头，“只学会轻功，怕还是不行。”北音略感失望，就听慕衍接着说：“但若是讨好了我，以后去哪儿，我都可以抱你过去，绝对不会让你累着。”
　　
　　北音瞬间红了脸，不再回话，脸   紧贴着慕衍的衣裳，不敢露出来。但沿途遇到的丫鬟们，该看到的还是看到了，低头偷笑着。
　　
　　到了星阑院，慕衍一踏进去，就看到了幼香带着小丫鬟从明间出来，他也不理，抱着人直接进了内室。
　　
　　幼香转过身，想问一句晚膳还要准备吗，想了想还是算了，先让厨房备着，只不过两位主子还吃不吃，就要一会儿再看了。
　　
　　北音这一路上，已经料到今日怕是再逃不过了。她心跳得很快，有些期待又夹着害怕，她娘说，女子第一夜是要受疼的，也不知她受不受得住，她娘还说，若是夫君怜惜些，可以少受些疼。
　　
　　慕衍应该会怜惜她吧。
　　
　　她再醒过神时，已经被放置到了榻上，慕衍垂眸盯着她，一双美目里倒映的满是她的影子，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欲念在浮动。
　　
　　“阿音，你三个月前答应我了，现在要反悔吗？”慕衍目色沉沉，虽是询问，却仿佛在说她不能反悔。
　　
　　他们误会已解，中间再没有其他隔阂，虽未明说，但彼此都知道，心意已然相通。北音自然不会再拒绝他第二次，主动攀上了他的脖颈，笑着摇头。
　　
　　像是两军对峙时听到了鼓声，慕衍此时得到了信号，大手一挥，便褪净了北音的衣衫，手自然地抚上了她娇嫩的肌肤。
　　
　　北音身子一阵颤栗，下意识想逃掉，被她强忍住没有躲开，心中默默念着不要害怕，就察觉到唇间被轻咬了一下。
　　
　　“想什么呢？”慕衍不满，这个时候她竟然还在想着其他，定然是他不够引她注意。
　　
　　北音总算是感受到了他的怒火，准确说是欲火，害怕的缩了缩脖子，便被慕衍压在了身下，动弹不得，细密如雨的吻落下来。
　　
　　“慕衍……别……”
　　
　　她招架不住，嘤咛两声，又被堵住了声，呜咽声被裹挟在了唇间。
　　
　　……
　　
　　幼香带着小丫鬟们守在外头，木兰和紫苏也回到了星阑院，看到她们面色，也猜到里头发生了什么。
　　
　　不知为何，木兰和紫苏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惆怅，姑娘和姑爷总算是圆房了，下次回了魏府，她们给老爷夫人也有了交待。
　　
　　果然，不多时，便传出北音断断续续的呜咽，时而夹着几声突然的啼哭。她虽努力压了声，但显然，丝毫没起到作用。
　　
　　直到暮色沉沉，里头的动静都未歇下。只听北音已   经受不住了，娇哭着在喊：“慕衍……我不要了……”
　　
　　她们听不到小将军说了什么，只听北音忽然歇了声音，然后是接连在喊“阿衍”“阿衍”……
　　
　　她们都是还未出闺的黄花姑娘，羞得不敢对视，一个个低下了头，看着脚下。幼香虽年纪大些，却也未经人事，亦是听得脸红心跳，一想到陈骁，她又很快冷静下来。
　　
　　木兰和紫苏心里发怵，果然是带兵打仗的将军，还真是有些勇猛。
　　只是她们姑娘这可是第一次，若是小将军没了节制，姑娘怕是要受些罪了，只好盼着小将军怜惜一番。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北音的声音已经弱到几乎不闻，她们想着也该要水了，却是没有听到吩咐。
　　天色一暗，这冷意便上来了，几个小丫鬟却是面红耳赤，丝毫不觉。
　　
　　又过了许久，慕衍低哑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丫鬟们才低着头抬了热水进去。
　　
　　-
　　
　　翌日，北音是在翻身时，身子疼给疼醒的，她虽知道女子第一夜是要受疼的，却从未想过会如此疼。
　　
　　她这么疼，又想起昨夜那般求慕衍放过她，他还要抓了她继续，他是不是一点儿也没有怜惜她。
　　
　　想到这，她十分委屈，抽抽鼻子，眼泪又要落下来，应该是昨夜哭惨了，眼泪都干了，只在眼窝里打转，就是不肯往下掉。
　　
　　慕衍像是与她心有灵犀，只听到一声抽泣，便醒了过来。看到北音泪眼汪汪，又是一阵心动。仔细看到她眼里的害怕，才冷静下来，昨夜是有些过分，吓到她了。
　　
　　但他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忍了这么多日，一时便没了节制。他俯身想要轻啄一下北音的唇，被她别开脸躲过了。
　　
　　慕衍无奈，只好捧着她的脸，讨好道：“阿音，还疼吗？我去找大夫……”
　　北音瞪着他，她伤在那处，他竟然要去找大夫。
　　
　　“……问药，好了，你相信我，醒来就不疼了，乖啊，再睡会儿。”
　　
　　北音不理他，昨夜压根就没睡多少，反正现下身子也疼得动不了，便又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她察觉到那处，好像是没有初醒时那般疼了，像是已经上了药，身上   也像是沐浴过了。
　　




48.  第四十七章（二更）   慕予见温琬林……

　　北音正坐在软榻上用粥, 慕予撩了帘子进来，往她身边一坐，托腮看着她, 眼珠子都不转。
　　
　　“怎么了？”北音低声问，她嗓子还有些嘶哑，除了方才这句, 已经一早上没有说话了。
　　
　　慕予这才扑闪了两下眼睛，笑盈盈道：“嫂嫂，你是怎么做到喝粥都能这般赏心悦目的, 就跟娘一样，一颦一笑都格外好看。”
　　
　　北音只当她孩子话, 笑着问她：“可用过早膳了？”
　　
　　慕予点点头, “嫂嫂, 你是不是受凉了呀，听着声音不大对？”她说着还伸手试了试北音的额角, “好像是有些发热，山狸, 不对，紫苏姐姐，去寻个大夫来。”
　　
　　慕予不知, 但紫苏却是知晓北音为何嗓子哑了，站着未动，待北音放下玉碗后, 递上帕子。
　　
　　北音听了慕予这话，果然脸更热了，她左右看看，问：“小……将军呢？”她想起昨夜慕衍哄着她, 让她一遍又一遍喊他“阿衍”。
　　
　　“我知道，我哥被一个叫谢昀的人的属下喊去了，我问了零榆，他好像是大理寺少卿来着，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官。”慕予不在意道。
　　
　　听到慕衍被谢昀叫走了，北音眉尖一蹙，就连紫苏都下意识地看向她，主仆二人这般动作，被慕予机灵地看到了。
　　
　　眼珠子一转，她好像不经意间探到了嫂嫂的秘密，压低了声音问：“嫂嫂，这个谢昀，不会是你之前的小情人吧？”
　　
　　“不是。”北音忙否认，她只是想起上次慕衍和谢昀见面时的情景，也不知这次所谓何事，只盼二人不要打起来。
　　
　　不过，少卿大人好像是个文人，应当不会与慕衍打架。话说起谢昀，就让她想到去边城的温临和谢晗，也不知如何了，正好可以问问慕予。
　　
　　“阿予，你认识温临吗？”她问。
　　慕予点头，“认识啊，我们很熟的，除了临哥哥，还有玄朝哥哥，还有晗姐姐。”
　　
　　北音听她主动提起谢晗他们，倒是省了再问，“那温临和晗姐姐在边城，都还好吗？”
　　
　　“他们很好的，临哥哥去了凤都城做生意，晗姐姐在边城待了些日子，她人可好了，还夸我可爱，对了，晗姐姐还跟我和娘提起过嫂嫂你，她说你是个很好的姑娘。”
　　
　　北音点点头，知道他们安好，也就放心了，她道：“少卿大人谢昀，是晗姐姐的弟弟。”
　　
　　“哦，”慕予大悟，“原来是晗姐姐的弟弟，那他应该，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是个很好的人，过几日，我带你去见临哥哥的妹妹，也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和你一   样，可爱又有趣。”
　　
　　-
　　
　　谢昀派人来寻慕衍并非私事，而是和江南赈灾银一案有关。
　　
　　慕衍回京时，顺道押送了原苏州知府钟鸣、松江知府于钊、常州知府赵景仁入京，押入了大理寺狱牢，永嘉帝让大理寺审理此事。
　　
　　经谢昀审讯过后，三人对所犯之罪供认不讳，只求能放过家人。永嘉帝一道旨意，三人将斩首于闹市，府上其他人流放至西南苦寒之地，男丁三代不得为官。
　　
　　案子彻底结束，只是谢昀写卷宗时，需要找慕衍问些细节之处，才派人来寻他。
　　
　　过后，谢昀将慕衍从大理寺送了出来，慕衍睥睨道：“不知少卿大人可否有空，喝上一杯？”
　　
　　谢昀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为了脸面只好应承下来，跟着慕衍去了。
　　
　　二人到锦玲珑二楼，往那儿一坐，二话不说就开始碰杯，一杯接一杯，直到谢昀撑不住，倒在了桌上，慕衍才十分舒畅的走出来。
　　
　　“零榆，走了，回府。”慕衍带着零榆翩翩而去，留下谢昀身边的小厮看着他们的背影愣了一阵，走进去一看，他家公子醉的不省人事。
　　
　　慕衍回府的途中，听到小贩吆喝松子糖，痛快地买了几包，才想起北音好像不甚喜欢甜食，给慕予留下两包后，将其余递给零榆。
　　
　　“去，送到魏府，就说我给小公子的。”慕衍道。
　　
　　零榆怪异地看着他，又不敢反驳，只好提了好几包松子糖去了东街琼花巷的魏府。
　　
　　慕衍回到将军府，将松子糖随手交给一个丫鬟，让送去紫竹院，他径直去了星阑院。
　　
　　北音身子不适，待慕予走后，便又躺下了。刚躺下不久，就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
　　
　　“小将军，姑娘午睡了。”木兰小声道，意在提醒慕衍动作轻些。
　　
　　慕衍正要往内室走，听到这话，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木兰和紫苏，道：“日后该唤夫人了。”
　　
　　木兰和紫苏见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她们，还以为是说错了话，正担惊受怕时，听到慕衍只是让她们改称呼，愣了一下，才惊喜道：“将军说的是，是夫人午睡了。”
　　
　　“是该唤夫人了，小将军快进去，奴婢们就先退下了。”两人说完，福身行了礼，缓步走出去，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
　　
　　认真听他们对话的北音，也是忽然就笑了，正笑着，听到慕衍进来的脚步声，忙收了笑，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
　　
　　慕衍只脱了靴子，轻轻上了榻，将她揽在怀里。北音想到昨夜，有些后怕，不得已睁开眼睛，就要滚出慕衍的怀抱。
　　
　　“阿音，放心，现在不碰你   ，陪你躺会儿。”慕衍圈紧了她不放手，低声道，“现在还疼吗？我替你上过一道药了，大夫说很管用的。”
　　
　　北音气息一滞，他竟然将给她上药的事直接说了出来，绯色慢慢爬上了两颊。她不说话，也不看他，只埋头在他怀里。
　　
　　她感受到慕衍的手缠上了她的腰，吓得她往后缩了一下，便感受到他在替她揉腰，动作很轻，又很舒服。她渐渐放松下来，慢慢阖上了眼睛。
　　
　　-
　　
　　“什么，阿音，你说，她她她她，她就是慕予？”温琬林震惊道，看着慕予，久久未动。
　　
　　慕予很奇怪，她本来就是慕予啊，这位姐姐怎么了？她疑惑地看向北音，寻求解答。
　　
　　北音正要解释，就看到温琬林一手将她拦在身后，带着她后退两步，怒目看着慕予：“阿音，她有没有欺负了，你退后，我来替你教训她。”
　　
　　北音懵了下，忙按着她的胳膊，安抚她：“阿琬，我们之前想错了，她不是，她是小将军的妹妹？”
　　
　　“妹妹？”温琬林惊呼，她脑子飞速转动，慕予姓慕，小将军也姓慕，慕予很亲近小将军，如果他们是兄妹，妹妹亲近哥哥，好像天经地义，这么一来，是挺合理的。
　　
　　“她真的是小将军的妹妹？”温琬林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
　　
　　北音十分肯定地点头。
　　
　　温琬林手臂一收，脸上的神情瞬间一换，温柔看着慕予，笑道：“原来是妹妹啊，是我唐突了。”
　　
　　慕予神情十分怪异，这个姐姐变化好快，怎么一会儿凶，一会儿温柔的，莫非是脑子不好？
　　
　　“阿予，过来，”北音招手，慕予挪到她身边。
　　
　　“这就是温临的妹妹，也是你晗姐姐的表妹，你以后就喊她琬姐姐。”北音向她介绍温琬林。
　　
　　原来她就是临哥哥的妹妹，看着不太聪明，但慕衍很是配合北音，对着温琬林福身行了一礼。
　　“琬姐姐，叫我阿予就好。”
　　
　　温琬林一听她认识温临和谢晗，便猜到了北音今日带她过来的原因，感激地看向她。
　　“阿予，姐姐方才认错了人，是不是吓到你了，姐姐向你道歉。”温琬林讨好慕予道。
　　
　　慕予见她终于正常了，摇头回她：“琬姐姐客气了。”
　　
　　三人坐下，温琬林问了她关于温临和谢晗的事，慕予一一回答，温琬林真心实意向她道谢。
　　
　　温临虽送了信来，说一切安好，但他们总觉得他是在报喜不报忧，现在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他们确实过得很好，才真正安心。
　　
　　之后，北音和温琬林又说了些别的事，慕予不感兴趣，她趴在窗户上，临下看着御街，十分想去街上看看   。
　　
　　温琬林见状，提议道：“阿音，不然让木兰和紫苏带着阿予去御街上逛逛，将人跟紧就行。”
　　
　　慕予一听，回头看着她们，接连点头，十分同意这个提议，走过来拉着北音袖子：“嫂嫂，我就去买个东西，我方才看到的，应该很好吃，我去给你和琬姐姐买来尝尝。”
　　
　　这个鬼主意打的实在太明显了些，北音也不同她计较，看向木兰和紫苏，道：“记得一定要跟紧姑娘。”
　　
　　“是，夫人。”二人道。
　　
　　“谢谢嫂嫂，谢谢琬姐姐。”慕予说着，已经从门里窜出去，木兰和紫苏忙跟上她。
　　
　　身后，北音和温琬林被她逗得笑了好一阵，温琬林才道：“小将军这妹妹，性子倒是和他全然不同，不过她是小将军的妹妹，那个传说中的红颜知己是谁？”
　　
　　北音看着她，不语。
　　
　　温琬林慢慢会意道：“不会，没有这个人吧？”
　　见北音点头后，她仰天长啸一声：“那我们之前……哈哈……哈哈，真的太好笑了。”
　　
　　北音倒是没有陪着她笑，饮了口茶，缓了缓，待她笑完了，才正经问道：“现在能与我说说，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
　　
　　温琬林闻言，忽然低头，脸上渐渐染了绯色，轻声道：“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49.  第四十八章   温琬林沈知行

　　上次在宫里时, 温琬林吞吞吐吐，北音就已经大致猜到了，现在听她吐露出来, 倒是没有太过诧异。
　　
　　“怎么害羞了，说来听听，是哪家的公子？他对你可好, 可让府上大人去相府提亲了？”她问。
　　
　　温琬林摇头，神色复杂，她抿了抿唇, 咬牙道：“阿音，他不是哪家的公子, 他只是一个买字画为生的书生, 但是他对我很好的。”
　　
　　“你说的是真的吗？”北音大惊。
　　
　　这事委实太过震惊了, 不说温琬林一个闺阁姑娘，就当是在街上认识了买字画的书生, 怎么会对他生了情意，莫非是遇到了江湖骗子。
　　
　　北音瞧着温琬林, 她极为紧张地盯着自己，大概是希望能得到她的支持，她思量片刻, 问：“阿琬，你仔细想想，是怎么认识他的, 可是他做了些事来引你的注意？”
　　
　　“不是他引我注意，是我偷偷跟着他，去了他的住处，但是被他发现了, 就认识了。”温琬林想到这事，还有些羞赫，低下了头。
　　
　　北音更加不解，遂问：“你为何会偷偷跟踪他？”
　　“他长得好看。”温琬林咕哝。
　　温琬林此言一出，北音哭笑不得，就差扶额叹息了，这还真是她所认识的温琬林能做出来的事。
　　
　　温琬林继续解释：“我想着，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会出来街上卖字画，定然是遇到了难事，所以就偷偷跟着他了。”
　　
　　“你想偷偷帮他？”北音问，看到   温琬林点头后，又问，“你就不怕他是故意在骗你，那后来呢，他发现你之后呢？”
　　
　　-
　　
　　当日情形是这样，温琬林带着雀儿在御街上看到了沈知行，跟着他去了南街春柳巷。
　　
　　“姑娘，为何跟踪在下？”沈知行转过身，将二人抓了个正着。
　　
　　温琬林起初嘴硬，“这位公子好生奇怪，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好好走我的路，怎么就成跟踪你了，莫非这条路是公子家的？”
　　
　　沈知行看了她几眼，并未与她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
　　温琬林又跟着走了几步，耐不住性子，快步走近沈知行，假装随意问：“这位公子，你这背篓里的是字画吗？正好我家里有人要过生辰，他甚是喜欢这些，公子可否推介几幅？”
　　
　　沈知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十分认真道：“姑娘记好了，临风先生的《雪驹图》、百川先生的《卧梅听香》、墨辞先生的《千里追风图》……”
　　
　　温琬林不过是让他推介几副自己背篓里的字画，她随意买几副。
　　但他忽然提到了这多人，让她一时猜不透他是何意，直到听到了墨辞先生，她才算是明白了他是何意。
　　
　　她若没有记错，墨辞先生就是北音的外祖父，姜行渊名士，她心里忍不住发笑，这书生竟然是真的在向她推介名画。
　　
　　不说她家里没人要过生辰，就说这些名画本就千金难求，她就算买了来，岂不是猴子看月，糟蹋了风情。
　　她戏笑道：“公子说笑了，我哪能买得起那些名画，不过是想买几副公子的雅作，不知公子可否让小女子看看。”
　　
　　沈知行看了她半响，见她身后只跟着一个侍女，应该不是什么歹人。
　　他犹豫了一阵，又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推开一座小院的门，转身道：“进来吧。”
　　
　　温琬林透过大门朝里看，小院破旧不堪，极像是荒废了许久，破碎的瓦罐到处都是，檐上缺了瓦砾的地方，也只是用茅草盖上了，她有些发愣，盛京城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姑娘进来挑选吧，当然，若是姑娘介怀，在下也可在外面铺开来，供姑娘挑选。”沈知行站在门里冷冷看着她，以为她是在嫌弃小院破旧，所以才迟迟不入。
　　
　　“多谢公子，我们进去挑吧。”
　　温琬林回神，很是欢喜的跟着他进了门，出来的时候雀儿怀里抱了好几幅沈知行的字画。
　　
　　-
　　
　　“然后呢？”北音问，照理来说，买卖达成，这事就应该结束了。她皱眉想到，“阿琬，你之后又去找他了？”
　　
　　温琬林点头，“对，我，带了些吃的用的，去找他了，但是他没要，也没让我进去。”
　　
　　“我每天都去，起初他不让我进门，但那条巷子我很害怕。他就劝我回府，说一个姑娘家总往外男的住处跑，若被人看到了，有损闺誉。我还是不走，他就只好让我待在院子里，但还   是不让我进屋。”
　　
　　那段日子，温琬林也不恼，带着雀儿摆弄小院里的花草，若说破旧的院里有什么能入眼的，便是这些开得娇艳的菊花，欣欣向荣，满怀生机。
　　
　　“中秋那日，我从宫里出来，就去找他，陪他过节了。”
　　
　　那日，温琬林在院里等到了天黑，沈知行才出来，让她在院子里不要动。他自行出了门，再回来时，手上拿了些月饼，问她要不要吃。
　　
　　之后，沈知行虽嘴上不说，但温琬林偷偷进屋，趴着旁边看他温书，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赶她出去。
　　只温琬林送来的东西，他一概没要，让雀儿还了回去，却是会在卖字画回来时，给温琬林带些零嘴。
　　
　　北音听着，这位叫沈知行的书生，为人倒是正派，对阿琬也算真心，只是身份差了些，这就是他和阿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阿琬，他父母呢？他可知道你的身份？”北音问，她听的出来，温琬林是真的对沈知行有意，但以温琬林的身份，他们若要在一起，又岂是互生情意就可以的？
　　
　　温琬林摇头，“我没问过他父母，但这几个月，我都只见到他一个人，应当是不在了。我也没告诉他我的身份，但我听得出来，他以为我只是一个小官家的姑娘。”
　　
　　北音沉默了，她理性告诉自己，应该劝温琬林放弃，莫要越陷越深，但自从与慕衍通了心意，她知道两人相爱有多不易。
　　
　　棒打鸳鸯的事，她委实做不来。
　　“阿琬，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可能没有以后。”北音低声说。
　　
　　温琬林不语，她难得像今日这般，能安静坐下来与北音相谈这么久，更难得这样一副愁眉苦脸状。
　　
　　“阿音，他明年三月会下场，若他能争得一个功名，我定会劝爹娘同意。”温琬林忽然坚定道，“若是不能，就当我与他有缘无分。”
　　
　　离明年三月，剩余不到五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到那时再看也未尝不可。
　　北音温声安慰道：“阿琬，既然想清楚了，就莫要再这般苦着脸了，你可以去找他，但一定不要被人发现了，另外，你要记住，她还未与他定亲，与他不要太亲近了，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温琬林点点头，将头埋进北音怀里，心里不知为何，轻松了许多。她信任的人，站在了她这边。
　　
　　北音摸着她的头发，忽然听到木兰在拍门急喊：“姑娘，姑娘，予姑娘在御街上跟人打起来了。”
　　
　　木兰想了想，好像不太对，又喊道：“夫人，予姑娘把人打了。”
　　
　　温琬林一瞬从北音怀里坐起来，拉着北音就出了门，跟着木兰往楼下走，在锦玲珑门口，遇到了一行人，她们只好停下脚步。
　　
　　“贤侄，这是侄媳妇？”京兆尹郑钰仔细看了一   眼北音，确定没有认错人，才询问慕衍。
　　
　　说来也巧，京兆尹郑钰今日作东，定在了锦玲珑，要宴请官员将领，包括了慕衍，一行有七八人，听到郑钰的话，打量着北音。
　　
　　慕衍走到北音身边，将她半挡在身后，拱手道：“各位大人，这正是拙荆，既然拙荆有事，在下今日便失陪了，来日衍作东，再请各位。”
　　
　　温琬林还未出阁，不宜介绍，慕衍便没有提她。北音朝着他们行礼：“见过各位大人。”
　　
　　这些官员个个都是人精，自然也看得出来北音她们方才慌忙下楼，定然是遇到了事，笑着应和：“夫人有事，小将军还是作陪的好，我等下次再一同吃酒。”
　　
　　“多谢。”慕衍说完，牵着北音走出了锦玲珑，温琬林和木兰随即跟上。往前走了几步，慕衍问：“阿音，怎么了？”
　　
　　“木兰说，阿予跟人打起来了，我们快过去看看。”北音焦急道。
　　
　　慕衍一听，又是慕予惹了事，脸色一变，也不再说话。
　　他们跟着木兰往前走，远远便看到了慕予和紫苏，没有打斗场面，倒是看到俩人闲庭信步在挑东西。
　　
　　北音忙走过去，拉着她上下打量几圈，没有伤痕，才问她：“怎么会跟人打起来呢？”
　　
　　慕予在看到慕衍的瞬间，已经彻底蔫了，木兰怎么把他也请过来了，她立时装了样子，十分委屈地说：“嫂嫂，我没有，方才有一个人想抢我的布囊，我就是力气大了些，就把他推翻了。”
　　
　　北音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布囊，才这会儿工夫，里面已经鼓鼓囊囊的，她自然能猜到里面是装了吃的，但小贼们不知道，定然以为是银子。
　　
　　她松口气，还好是虚惊一场，她道：“好了，好了，没事就行，东西可都买好了？我们现在就回府。”
　　
　　温琬林眼睛一转，看到远处一个身影，她忙躲着北音身后，小声说：“阿音，我先走了，我下次去府里找你。”
　　
　　她话音将落，拉着雀儿，人已经追着那个身影去了。北音朝着她走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个背着背篓的白衣书生。
　　




50.  第四十九章（二更）   明日补给我……

　　“他是谁？”慕衍顺着北音的视线, 看到一个男子背影，不禁皱眉问，这又是哪里来的人？
　　
　　北音闻言, 抬眼看他，她最近才发现，慕衍总会吃一些莫名其妙的小醋, 与她眼中的小将军完全不符。
　　
　　过些日子就要入冬，越哥儿又在习字，北音前几天给他做了个手焐子, 被慕衍看到了。他虽未明说，夜里却在床榻上缠了她许久, 直到她自己会意到, 答应给他做一件披风, 才放过早已脱力的她。
　　
　　北音现在看见他这样的眼神，就觉得腰酸, 忙解释道：“我真的不认识他，等回府了 , 我再告诉你他是谁，好吗？”
　　
　　“嗯，走吧。”慕衍牵着她就要往将军府走, 忽然听到身后的喊声，声音听着格外熟悉。
　　
　　“长姐，姐夫！”
　　
　　他们转过身, 看到魏清越被丁棹架在脖子上，正朝着他们缓缓走来。
　　
　　“主子，夫人。”丁棹道。
　　
　　北音虽是第一次见到丁棹，但听到他唤慕衍主子, 便猜到他就是魏清越的武师父。又见魏清越竟然爬到了师父头上，一时不知该说他调皮，还是说这武师父太宠他了些。
　　
　　“阿越，快下来。”她伸出手，想要将魏清越接过来。
　　
　　丁棹看到慕衍眼神，犹豫了下，将魏清越抱下来递给了他，慕衍伸手接过。
　　北音倒是乐意由他抱着，魏清越重了，她现在要抱魏清越回府，已经很难做到了。
　　
　　魏清越极为高兴，他一手攀着慕衍脖子，一手还要去拉北音的手。
　　
　　“阿予，糖。”慕衍忽然道。
　　
　　慕予眼睛还留在左右的小铺子里，没有留意北音和慕衍他们，听到慕衍声音，立时回过头，捂紧了自己的小布囊。
　　她哥这从哪儿得来的小孩儿，竟然一来就要她交出心爱的糖。可她又不敢违背慕衍，只好哭丧着脸将手伸进布囊里，挑挑捡捡。
　　
　　北音是看到了慕予动作，才理会到慕衍的意思，又见慕予一脸心疼，仿佛是要割舍所爱一般在挑糖，忍不住想要发笑。
　　
　　她道：“阿予，阿越是嫂嫂的弟弟，你送他几颗糖，以后他也就是你的弟弟了，好吗？”
　　
　　慕予一听，才知道他哥怀里的，原来是嫂嫂的弟弟，那确实也是她的弟弟，她既然是做姐姐的，让弟弟几颗糖实属应该。
　　
　　她很是大方的抓了一大把，捧到魏清越面前，温柔笑着说：“阿越，姐姐给你糖吃。”
　　
　　魏清越人小手也小，自然是拿不住，慕予便替他塞进了怀里。方才魏清越已经听到了北音的话，知道拿了糖是要叫姐姐的，而且他也很喜欢这个包里有好多糖的姐姐。
　　
　　“谢谢姐姐。”他糯糯喊道。
　　
　　慕予一听，心都要化了，眼巴巴看着慕衍：“哥，我来抱阿越，你这一天辛苦了，休息会儿。”
　　
　　慕衍看向魏清越，他不仅没有拒绝，反而朝着慕予伸出了手，慕衍便递给了她。
　　
　　慕予年纪虽小，但大气远比北音要大，抱着魏清越毫不吃力，蹦跳着走远了，木兰和紫苏忙跟了上去。
　　
　　“主子，夫人，小主子今日还要送回魏府吗？”丁棹看着慕予抱着魏清越朝着将军府方向去了，遂问道。
　　
　　慕衍看着北音，此事她来决定。北音想了想，留下   越哥儿也无不可，不过是跟爹娘说一声的事，他们定然十分欢喜。
　　
　　她道：“丁师父，今日阿越就留在将军府了，烦请你回府跟爹娘说一声，明日一早我再将阿越送回府。”
　　
　　丁棹拱手称是，转身走了。
　　
　　回到将军府后，几人吃了一顿团圆的晚膳，魏清越童言童语逗得屋内欢笑一堂。慕衍都偷偷看了一眼北音的肚子，他们日后的孩子，定会更加招人喜欢。
　　
　　当时他是这般想法，但到了夜里入睡时，忽然就觉得，孩子还是过些年再要的好。
　　
　　他从书房里回来时，北音还未就寝，他以为是在等他，搂住北音便将她的一番话堵在了口中。
　　
　　自从那日圆房后，他每日都要哄着北音应了自己。通常一开始北音还能推搡他几下，到了后面实在没了力，便由着他去了，总之第二天腰酸是如何都逃不了的。
　　
　　慕衍横抱起北音想要将她放在榻上时，忽然看到榻中央，魏清越的小脑袋躺得端端正正，睡得正熟。
　　
　　他垂眸看着北音，便看到她正偷着笑。北音小声地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小将军放我下来吧，今日我们好生休息。”
　　
　　慕衍哪能那么容易放过她，抱着她就要去书房。北音察觉到他竟然要出去，吓得忙搂住他的脖子，摇头道：“不行，不行，阿越醒来要是看不到我，会闹的。”
　　
　　北音自然是撒了谎，魏清越睡得沉，通常只要睡着了都不会忽然醒来，但她若是被慕衍抱着去了书房，明日可怎么见人。
　　
　　况且，已经连续好几日了，虽然白日里也算补了眠，但她真的觉得，这样不好，应当劳逸结合才是。
　　
　　慕衍眸子微微收紧，思量着如何行事，才能两全，最后还是迁就了她。但深谋远虑的小将军怎么能放过这次机会，低声逼北音答应：“明日补给我？”
　　
　　北音一愣，她是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法子，这要怎么补，今日欠的明日补，那明日呢？莫不是要一起，那还不如让她直接晕过去的好。
　　
　　“不许晕，若是晕了便不算。”
　　
　　北音被看透了心思，一时无话。她委实不想答应，脸上的抗拒之色过于明显。慕衍见状，也不再劝她，抬脚就要往外走。
　　“我答应，明日补。”北音痛心说完，看着榻上的魏清越，忽然觉得好像故意将越哥儿留在星阑院，也并非是一件好事。
　　
　　原来，半个时辰前，魏清越困了，木兰说要抱了魏清越去偏房睡，北音为了逃避慕衍，故意留下了他，还放在了床榻的最中间。
　　
　　二人总算达成了共识，以北音全面溃败告终。他   们分别躺在了魏清越两侧，慕衍正要挑了烛芯时，魏清越忽然一个翻身，滚进了北音怀里。
　　
　　慕衍放下灯剔，看着相拥而眠的姐弟二人，他好像也并未赢了多少，毕竟那个败了的人，这会儿正看着他笑的得意。
　　
　　烛芯一挑，内室陷入昏暗。
　　
　　-
　　
　　用过早膳后，魏清越被零榆抱着送回魏府，他如今开始学文学武，便要坚持，一日不可荒废。
　　
　　北音为慕衍绣着披风，绣着绣着便有些无力，她还在为答应了慕衍的事发愁。
　　
　　不如装病？似乎不太可行，莫说她昨日还是生龙活虎，今日便病恹恹，实在可疑，就说她要是病了，定然要请大夫来，反倒费事。
　　
　　不如就说她小日子到了？不行，很容易就露馅了。
　　
　　“嘶！”她心不在焉，被针扎了下，指尖便溢出了血泡。
　　她抹掉血泡，忽然想起，她有一回绣荷包时，也扎到了自己，那个绣给谢昀的荷包，好像还未完工。
　　
　　“木兰，你还记得，那只荷包有没有带过来？”她问。
　　
　　木兰眼睛眨了两下便会意到，转身进去，不多时，便拿着一只明蓝色的荷包出来，边角还差了几针纹理。
　　
　　木兰递给她，问：“姑娘怎么会想起这只荷包？”
　　
　　北音轻笑，“忽然就想起来了，我先来绣完它，不过差了几针，很快就绣好了，等绣好了，你派人送去给越哥儿。”
　　
　　她最初便打了这样的主意，最终竟然如她所想，也真是世事无常。她正绣着，慕衍进来，看到她竟然在绣荷包，眼睛一亮。
　　
　　木兰在慕衍进来的时候，下意识就想提醒北音，北音却是没有在意，仔细勾了线，直到绣好了才抬头。
　　
　　她没有看到慕衍灼灼的眼神，只伸手递给木兰。木兰却是看到了，犹豫着拿了荷包出去。
　　
　　慕衍满心欢喜以为终于可以换荷包了，就看到木兰拿了荷包走出去，也就是说，荷包并非是给他的。
　　
　　他静默着想了会儿，她可以一件一件绣好了往魏府送，而给他的，一只手都不够数。
　　
　　荷包是在大婚前，满叔带回来的，那件夏衫锦袍，是他自己认错了，她不得已才多绣了一件，就连她手上的这件披风，也是他使了浑身解数才让她答应的。
　　
　　她的眼里，真的有他吗？
　　
　　北音感受到了慕衍的不悦，想到他是下朝回来，她便关心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慕衍收了心思，恢复神色，淡淡道：“没有，你方才绣好的荷包，也是给阿越的吗？”
　　
　　北音摇头，“那是许久之前就绣好的，不过差了几针，方才补了补，   起初不是送给越哥儿的，现在是给他装零嘴的。”
　　
　　“起初是给谁的？”慕衍疑问。
　　
　　“我好像未同你说起过，当初，太傅府谢夫人有意聘我为少卿大人谢昀之妻，我便绣了这只荷包，还未绣完，便得了宫里的赐婚圣旨，就搁置在了一边，今日忽然想起，想着绣好了给越哥儿，也算没有白费了功夫。”北音娓娓道来。
　　
　　她说得随意，慕衍却是怔了良久，他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坦言地说着从前的事。她既然能这样说，定然是对谢昀没有半点心思。
　　
　　“我也缺一个荷包，你之前给我那个，已经旧了。”慕衍道。
　　
　　北音疑惑看着他，她怎么不知道他竟然也用荷包？她从未见他佩戴过，还以为他不用这些小玩意。
　　还有，那个荷包，她都未见他佩过，怎么会旧了，他放在哪儿呢？




51.  第五十章   任天真来访

　　北音只当他又是因为她只给了越哥儿, 所以吃味了。她心里偷笑，声音里却带着讨好，道：“好, 过几日我再绣一个给你。”
　　
　　慕衍果然受用，眉梢轻挑，嘴角微微勾起, 他思量一番，还是不想她太过劳累，“阿音, 你慢慢绣便好，我不急着要。”
　　
　　北音抬头看了他一眼, 便不再理他。这人嘴上说得好听, 她要是忽然说不绣了, 他还指不定要怎么生闷气呢，到时候又要她来哄。
　　
　　她是不想再哄了, 太过伤身。
　　
　　慕衍毫无自知，他看着北音一举一动, 勾得他心痒，“阿音，你今日已经绣了好些时候了, 是吗？”
　　
　　北音一顿，虽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总觉得嗅到了危险, 她坚定着摇头：“没有，我才绣了几针。”
　　
　　慕衍一笑，伸手取下她手中的针线和刚刚开始绣的披风，轻轻一拉, 北音便横卧在他怀里，被他禁锢在臂弯之下。
　　
　　北音挣扎着要起来，实在抵抗不了他，便放弃了。但慕衍的手极为不老实，在她身上乱摸，引得她忍不住要发笑，她要拽住他那只做怪的手，又被他灵活躲开。
　　
　　最后，她真是被闹得没了脾气，佯怒道：“慕衍，我要生气了！”
　　
　　慕衍安定下来，低声道：“好了，不闹你了，跟你说件正事。”
　　
　　“你先放我下来，我们再谈。”北音推他。
　　
　　慕衍自然不放人，不仅不放，还圈紧了，下颌抵着北音的额首，直接说起了正事：“玄朝从江南回来时，带了一位姑娘，那位姑娘想来见见你。”
　　
　　“为何要见我？”北音下意识问，问完以后，   才发觉这并不重要，重要地是季公子竟然带了一位姑娘回来，那曹姑娘？
　　
　　她若没有记错，安国公府季夫人好像许久之前便单独邀请了兵部尚书之女曹如意，过府一叙，这定然是两家有结亲之意。
　　
　　安国公府的姑娘季棠瑶更是与曹如意十分交好。此前她还想着，曹如意若是嫁去了安国公府，倒是不用担心婆媳、姑嫂间的相处。
　　
　　在北音看来，如若不出像她和慕衍这样忽然被赐婚的意外，两家定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没想到还真出了意外。
　　
　　“我家夫人千秋绝色，人美心善，秀外慧中，自然都想要来见一见。”慕衍得意道。
　　
　　北音十分无奈，她差一点就要捂上了慕衍的嘴，甚是觉得慕衍缺少一面镜子，让他看看，怎样的才是千秋绝色。
　　
　　再说，若真是为着这些，季棠瑶不比她更合适，何须来见她？当然，见便见罢，她又不是藏在金屋见不得人的雀儿。
　　
　　“她何时过来，是来府里还是……啊！”她话还没问完，已经被慕衍抱着站了起来，吓得惊呼一声，搂住了他的脖子。
　　
　　慕衍抬头看向窗外，给她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走吧。”
　　
　　“去哪儿？”她不解，问道。
　　
　　“不是要见她吗？这会儿她应该已经到前堂花厅了。”
　　
　　慕衍说着，已经抱着她走出去，到了院子里，北音看着满院的丫鬟瞧见他们，纷纷垂下头。她羞得将脸藏进了慕衍衣裳里，小声说：“慕衍，你快放我下来。”
　　
　　慕衍恍若不闻，抱着她径直出了星阑院，更是打算直接抱着她去花厅。
　　
　　紫苏看着他们的身影，喜道：“小将军和夫人真是恩爱。”她们姑娘真是嫁对了人。
　　
　　有小丫鬟打趣她：“紫苏姐姐可是思春了，等明年开了春，让夫人也为姐姐选个如意郎君，如何？”
　　
　　“你个小蹄子说什么胡话呢，我可是要跟着我家夫人一辈子的。”
　　
　　星阑院的丫鬟们笑作一团。
　　
　　-
　　
　　临近前堂花厅，北音说什么都不让慕衍再抱着她，她若是这样进去，被人看到了，日后可怎么见人？
　　
　　慕衍放下她，在她嗔怪的眼神中替她理了衣裳，才牵着一脸不悦的她走进花厅。
　　
　　花厅里果然已经坐着几个人，除了季玄朝和他身边的任天真，还有满叔，正在招呼他们用茶。
　　
　　见慕衍和北音进来，满叔起身，将地方留个几个年轻人，自己带着下人们退出去了。
　　
　　“锦容，夫人。”   季玄朝亦起身，朝着北音拱手。
　　
　　他身后的任天真，目光炯炯，仔细打量着北音，良久后，才抬手与他们招呼：“又见面了，小将军，这位便是将军夫人罢，久仰大名。”
　　
　　北音还是初次见到这般不拘小节的姑娘，但她并未表露出来，只含笑着问：“这位就是……”
　　
　　“任，我姓任。”她自小在凤凰寨长大，里头的人都无拘无束惯了，自然也没有见面要行礼的规矩。
　　
　　“季公子，任姑娘，快坐。”北音温声道，仿佛刚才与慕衍置气的人不是她。
　　
　　几人重新落座，慕衍和季玄朝在说正事。北音听不大懂，只听懂了些人名官名，便没有接话，安静地待在慕衍旁边，余光看着任天真。
　　
　　任天真亦是盯着北音看来一阵，看到小将军虽在说正事，但眼神不时便会关照身边的夫人。
　　她抿唇无声笑了下，转过头环顾了一圈花厅，最后没了兴致，用手指绞着胸前的小辫，十分无趣玩着。
　　
　　北音也看到了她的无趣，想了想，趁着慕衍和季玄朝喝茶的空当，提议道：“季公子，我带任姑娘去后院走走，可以吗？”
　　
　　季玄朝放下茶盏，十分感激地看向北音，他早便看到任天真百无聊赖地坐着，但又不能刚来便走，北音的话，恰好解了他的困扰。
　　
　　“多谢夫人。”
　　
　　北音颔首，带着任天真缓缓走出了花厅，去了水榭。
　　
　　“听说江南风景甚美，任姑娘从江南来，那处的景物可真如诗中所写，江花胜火，江水碧蓝？”北音主动引起话头。
　　
　　任天真轻笑一声，“夫人若是有机会，可以亲自去寻访一番。”
　　
　　北音被噎得说不出话，她也是没有想到任天真这般不会闲聊，正想着重新找个话头，忽然听她说：
　　
　　“慕夫人，我听说过你的，在季玄朝和小将军都还没来江南之前，我就听说过小将军，听说过你。”
　　
　　北音问：“任姑娘何出此言？”
　　
　　“我们大当家的夫人，也是你们盛京里大人家的姑娘，此番我来盛京，也是受了她的影响。”
　　
　　盛京里大人家的姑娘？
　　北音没有想到是谁，她从未听说过盛京里头哪位官家姑娘嫁去了江南，还是嫁到了凤凰寨。
　　
　　“不知我可否问问，是哪家大人府上的姑娘？”北音道。
　　
　　任天真仿佛就在等她问一样，神秘一笑，“不若，我来说些她的事，慕夫人猜猜她是谁？”
　　
　　“好的，姑娘请。”
　　
　　“她曾遇到抢劫，被大当家的救下，后求着她爹请了大当家的做她的护卫，时间长了，二人暗生情愫，正想着如何双宿双栖时，她被赐婚给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将军。”
　　
　　不是北音敏感，听   到将军二字便想到慕衍，而是大庆将领多在边关各处，在盛京城里，还被赐婚的将军，就只有慕衍一人。
　　
　　“那段时间，她十分痛苦，最后，她选择了逃婚，跟着大当家回到了江南，如今看来，她当初的选择，没有一点错，她过得很幸福。”
　　
　　任天真看着北音，知道她已经猜到了，只是还在疑惑，为何会是那个人？
　　
　　“我喜欢季玄朝，但我也害怕离开凤凰寨，我怕我抛下一切跟他来了盛京，最后却什么也得不到。”
　　
　　“是她将她的事告诉了我，她跟我说，她在答应来江南之前，也痛苦了很久，但如果她当初嫁给了那位将军，她定会后悔一生。”
　　
　　任天真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故事讲完了，慕夫人可猜到了她是哪位大人家的姑娘？”
　　
　　北音也冷静下来，问：“是薛琳琅薛姑娘吗？”
　　
　　任天真笑着点头，“是她，慕夫人可知我为何会将此事说与你听？”
　　
　　北音摇头。
　　
　　“因为琳琅觉得，是她害了你，让你替她嫁给了小将军，来盛京前，她三番两次嘱咐我，定要我来看看你，若你过得不好，便让我尽力帮帮你。”
　　
　　任天真笑道：“可我瞧着，慕夫人和小将军如今这样，不需要我再帮你什么了。”
　　
　　北音终于从薛琳琅竟然没有生病，而是逃婚去了江南的震惊中回来，道一声：“多谢任姑娘。”
　　
　　“我替你诊诊脉吧。”任天真仔细看着北音，忽然道。
　　
　　北音稍愣，倒是没有拒绝，伸出了手腕。任天真搭着试了一阵，了然道：“夫人近日有些劳累，还是要好生歇息，如若可以，可与小将军分房睡上一段时日。”
　　
　　北音听得一阵耳热，心道她倒是想分房睡，也要慕衍能答应才行。
　　
　　“多谢任姑娘，任姑娘若不介怀，日后如有难事，可来将军府寻我，阿音自当尽力相助。”北音也是想着，她孤身一人，凭着一腔情意来盛京，无亲无戚，尽管她可能不会来找，但能给她些许安慰，也是好的。
　　
　　“多谢，我自小学医，医术还过得去，慕夫人如果想要孩子，我可以做帮忙保胎。”
　　
　　北音正要谢她，便看到慕衍和季玄朝朝着水榭走来。
　　
　　“天真，我们回去了。”季玄朝道。
　　任天真闻言，起身走到他身边，向北音道别：“慕夫人，有缘再见。”
　　
　　北音和慕衍站在水榭里，看着他们越走越远，她忽然有些替任天真担忧，孤身一个人，太势单力薄了 ，而她走的这条路，又非平坦大道。
　　
　　替任天真担忧了不到一会儿，她便要替自己担心了，因为眼瞧着天快黑了，她想起昨夜答应了慕衍，今日要补给他。
　　
　　果然，夜里慕衍没有放过她，反反复复折腾了半宿，她亦哭哭啼啼求饶了半宿，一点儿没起作用，反而让身上的人兴致愈浓。
　　
　　最后她还是没有撑住，昏死过去。意识消失前她还在想，已经到了这个时辰，她这不算是晕过去吧。
　　她记得慕衍说过，晕了便不算。
　　




52.  第五十一章   阿音病了

　　翌日, 北音听到说话动静，缓缓醒来，原来是慕予来找她, 被木兰和紫苏拦了回去。
　　
　　“姑娘，夫人还未醒。”木兰的声音。
　　“嫂嫂竟然还未醒？她莫不是生病了，等她醒了, 还是找个大夫来府里看看吧。”慕予的声音。
　　
　　北音听着她们对话，只觉骨头丝里都是累的，她心里想着, 必须要同慕衍商量，不能再这般放肆了。
　　再这样下去, 她真要吃不消了。
　　
　　谁知没等来慕衍, 她就被慕予说中了, 生病发热了，还是幼香发现的, 进来伺候她更衣时，见她面色绯红, 神情恹恹，伸手探了探。
　　
　　幼香又试了试自己额头，才确定道：“夫人, 你发热了。”
　　
　　北音自己也探了探，“有吗？我怎么没觉得，莫非是你试错了？”
　　
　　紫苏闻言, 走过来又试了下，立时脸色一变，这哪是发热，已经高烧了：“夫人, 你莫要再起了，快躺下，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有发热，还好幼香姐姐发现了，不然啊，一会儿都要烧糊涂了。”
　　
　　紫苏和幼香扶着北音重新躺下，“姐姐，你看顾着夫人，我去让人找大夫来。”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遇到了正端着热水进来的木兰，急道：“木兰，夫人发热了，我去找大夫。”
　　
　　紫苏走了，木兰进来放下热水，走到榻边一看，北音果然两颊发红，却看到北音还在笑着安慰她们：“我真没事，你们莫要着急，找了大夫开副药，吃了就好了。”
　　
　　木兰也是难得脸色难看，她将被角掖了掖，道：“夫人还是莫要再宽慰奴婢们了，除了发热，可还有哪里难受？”
　　
　　“木兰，我去厨房熬碗粥来，夫人还未用过早膳，一会儿怕胃里受不住。”幼香说着转身走了出   去。
　　
　　北音原是不觉，听她们忙活了一阵，现在还真觉得有些热，头也有些闷闷的，她想掀了被子散散，看着木兰的眼神，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有些累，想着大夫来了木兰应该会喊她醒来，便又闭上了眼睛。
　　
　　但在木兰看来，就像是已经烧迷糊了，也确实是如此，北音做为病人自己不知，以为是累了想睡，实则就是发热引得精神不济，意识混沌。
　　
　　木兰不时摸着她的额头，焦急紫苏去请大夫怎么还没回来，她想了想过去试了下方才端进来的热水，已经温温的了，她浸湿了帕子，拧干后放在了北音额头上。
　　
　　北音睡梦中嘤哑一声，许是觉得热，将手臂伸了出来，晾在被子上，木兰仔细放了回去。
　　
　　过了会儿，胡大夫是跟着慕衍一同进来的，木兰听着声音，提前将北音手臂拿出来，胡大夫一来便推开了木兰，往那儿一坐，开始号脉。
　　
　　慕衍坐在床榻边，亦摸了摸北音脸颊，听她呼吸急促，吐出的气息带着焦人的灼热，唇角也有些发干，小脸亦是难受地皱成一团。
　　
　　他一阵心疼，心下怪自己晨起时没有发现她的异状。
　　
　　胡大夫号完脉，收了手，取了脉枕，一脸兴味地打量着慕衍，年轻人血气方刚的，都成婚了这么久，还能这般不知节制，他也只能说他们夫妻恩爱了。
　　
　　慕衍将北音的手臂放回了被子，见胡大夫不说话，只盯着自己，不禁皱眉，“夫人如何了？”
　　
　　胡大夫听着他的语气，不甚满意，吹须瞪眼，道：“夫人如何了，还要问问小将军昨夜做了什么？”
　　
　　慕衍一听，眉尖皱得更紧了，原来是他昨夜放肆了，他语气不再强硬，拱手道：“还请大夫开药。”
　　
　　胡大夫见他有悔悟之色，也觉得说得重了些，轻咳一声，道：“当然，夫人主要还是受了风寒，会这般严重倒是与夫人这几日忧思过重、劳累过度有关，待老夫开了药，夫人吃过后，热就降下去了，日后莫要再只紧着自己了。”
　　
　　胡大夫说最后这句，可是实打实地指向了慕衍，就说他不懂得怜惜夫人，只为了满足自己。
　　
　　说来这也怪不得慕衍，他身边从来没有过女子，自然也没有人教过他这些。自从与北音缠绵过后，食髓入味，只当夫妻欢好，两人受益，并   不知女子承受会如此劳累。
　　
　　“多谢大夫，衍受教了。”慕衍拱手道。
　　胡大夫抚着胡须，若非身份受限，他都想说一句孺子可教。
　　
　　“罢了，让人跟着老夫去抓药，”胡大夫往外走了两步，仔细想了想回头又说，“小将军还是随老夫出来一趟。”
　　
　　慕衍以为他还有些事未吩咐完，便起身跟了出去。胡大夫也是好意，难得见到这般爱妻之人，想要提点慕衍几句。
　　
　　“你啊，怎么能老想着自己痛快，夫人的感受也要照顾到，哪里疼了，哪里舒服，都要多问，夫妻之间本就没有好遮掩的。”胡大夫此时是真的拿慕衍当晚辈，平常这些话他都是不会轻易跟他人说的。
　　
　　慕衍十分受益地点头，听的极为认真。
　　胡大夫见状，又道：“还有这姿势，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总之慕衍再回来时，不仅怀里多了本书，还知道了怎样的姿势会更加舒服，怎样的姿势对女子有益，怎么的姿势适合受孕，女子来了月事要如何调理等等。
　　
　　他才知道，原来夫妻之间也有这么多学问，从前是他莽撞了。
　　
　　他走进内室时，北音应当是被唤醒了，幼香正在喂她喝粥。他很自然地接过了碗勺，小口小口地喂她。
　　
　　“你方才去哪儿了？”许是病了，她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方才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了慕衍的声音，醒来却又未见到人。
　　
　　慕衍不接话，只将碗里剩下的几口全数喂了，才将碗放到小丫鬟伸过来的漆盘上，侧目道：“你们先下去吧，一会儿药来了再端进来。”
　　
　　“是。”丫鬟们退下。
　　
　　“怎么了？”北音柔声问。
　　
　　慕衍换了姿势，挨着北音坐下，让她半躺在自己怀里，才低声说：“阿音，我错了，对不起。”
　　
　　北音以为他将自己生病这事揽到了自己头上，所以向她道歉。
　　虽说喝一小碗粥，但她还是没有精神头，勉强笑了笑，道：“阿衍，不怪你，定然是我昨日穿得少了，又陪着任姑娘在水榭中吹了会儿风，这才病了，等吃过药就好了，我自小便不怎么生病。”
　　
　　慕衍听她说完，也不反驳，只将人抱得更紧了，“嗯，你再睡会儿，等药来了，我再喊你。”
　　
　　北音也确实想睡了，枕着慕衍的胸／口，便又睡着了。
　　
　　内室里安静下来，慕衍听着她的   气息，想了许多事，想他们的日后，想他们的孩子。
　　
　　时间过得真快，几个月前，他还是孑然一身，来去自如，如今他甚至不敢想，若让他放下她回边城，他该如何选择。
　　
　　北狄夺嫡之争愈发严峻，一旦二皇子戾上位，他就要必须要起身回边城，因为他不能让他爹拖着腿疾上战场。那时，他若要走，永嘉帝也拦不住他。
　　
　　但她呢？
　　她走不了，永嘉帝不会放她走。
　　
　　他走了，她身后虽有魏府，但他们将军府早就招了永嘉帝的猜忌，他想要借机发作，魏府若要保她，只怕不仅保不住，还会受了牵连。
　　
　　“将军，药好了。”
　　
　　“进来。”
　　
　　幼香进来，道：“已经晾好了，可以直接喂给夫人。”
　　
　　慕衍轻轻逗弄北音，引得她直皱眉，“阿衍，不要闹。”
　　
　　“吃药了。”慕衍声音极尽温柔，就连幼香都诧异地看着他。
　　
　　北音还是闭着眼睛，只是微张了嘴，配合着慕衍，将整碗药喝了下去，被慕衍塞了一颗松子糖，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幼香见状，收了药碗悄悄退了出去。
　　北音吃了药，高热渐渐退了，谁知半夜里，发热反复了，星阑院里又是好一顿折腾，才将热降下来。
　　
　　慕衍看着虚弱无力的她，愈发心疼，也愈发怪自己，虽是无心，却终是伤了她，低头轻柔地亲了亲她，不敢有太大动作。
　　
　　第二日，北音便彻底好了，好生沐浴了一番，身子也轻松了许多，都说病去如抽丝，她倒是有一种病好如新生的念头。
　　
　　慕衍下朝回来，也没去京畿大营，又在星阑院陪了她整整一日，确定她是真好了，不会再起复了，第三日才去了京畿营，他案桌上积压的文书卷宗又堆满了。
　　
　　往后几日，令北音奇怪地是，她以为她病好后，慕衍定会等不及要与她欢好，谁知接连过了多日，他都没有再碰她，只安静地抱着她入睡。
　　
　　甚至她有事耽搁了，要晚睡些，他都不肯，抱着她便上了床，定要她早早就睡了。
　　
　　她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肯说。北音最后只好问了身边的几个大丫鬟，才知道胡大夫那日说的话。
　　原来她会生病，真的有他的原因，怪不得那日他要道歉，也怪不得他这些日子一直没有碰她。
　　
　　她莞尔一笑，她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并   没有胡大夫说得那般严重。而且，就算是有那方面的原因，也是因为那几日委实太频繁了。
　　
　　她觉得，那事只要劳逸结合，应当是没有关系的。当然，她最主要还是怕，有人憋坏了。
　　
　　这天慕衍从书房回来时，看到北音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纱衣，本就忍了多日的慕衍，立时红了眼，所有的自制力立时化为虚无。
　　
　　好在他还记得胡大夫的话，动作轻柔了许多，也知道多问，直问得北音羞得说不出话，支支吾吾应他。　　




53.  第五十二章   夫君

　　安国公夫人近日可是要愁白了头发, 儿子季玄朝非要娶从江南带回来的任姑娘为妻，为此还破天荒地与她闹了生分。
　　
　　她这儿子自小便听话懂事，何曾与她这般闹过, 她一时想不通，便郁结于心，病倒了。她也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知道任姑娘是玄朝的救命恩人后，她给她安排了住处，派了下人好生伺候着。
　　
　　听闻她自小父母双亡, 还提议想要收她为义女，日后占了国公府姑娘的名头, 自是能嫁到好人家。
　　
　　可是那任姑娘自己拒绝不要的, 人家都不要, 她也不能强塞啊，季夫人自认为已经做到了极好, 只一件事，她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堂堂国公府的世子若是娶了一个乡野村姑为正妻, 这不是故意闹笑话给外人看，让她在交好的夫人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何况，安国公府里除了嫡子季玄朝, 可还有几位庶出的公子眼巴巴地瞧着世子之位，只等不得他出错，好在安国公眼前展露自己。
　　
　　在季夫人眼中, 曹如意有千般好多，家世好，与国公府也是门当户对，人又知书达理, 善解人意，打着灯笼都不好找的姑娘，偏偏还对儿子季玄朝有意，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等娶了曹如意，他若还喜欢那任天真，再纳进府里，也不是不可以，但她这儿子就是认死理，说是不能辜负了任姑娘，他就是不娶任姑娘，也绝对不会娶曹如意。
　　
　　许是季夫人卧病了几日，季玄朝态度也软了些，不再那般强硬，虽还是坚持要娶了任天真，却是没有再说不娶曹如意的话。
　　
　　这可如何是好？季夫人又一次叹息，总不能两个都娶了，享齐人之福，但那还是 要分个妻妾出来。
　　
　　“娘，快喝了药，哥的事慢慢再说，先养好身子要紧。”季棠瑶坐在床榻边，劝季夫人吃药。
　　
　　季夫人抚着额，头还在隐隐发痛，“阿瑶，你说娘将那个任姑娘打发走，这事是不是就好解决了？”
　　
　　季棠瑶还未回话，季夫人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好，只要任姑娘走了，玄朝还不得乖乖娶了曹如意。
　　
　　“哥哥既然带了任姑娘回来，自然是对她有意的，娘若是平白无故将人打发走了，只怕哥会不高兴，我怕他会记恨娘。”季棠瑶蹙眉，她觉得这样做不好。
　　
　　“阿瑶啊，你不懂，你好生将公爷的寿宴张罗好，若有不懂的，多向两位嬷嬷请教，等你哥哥的事了了，也该为阿瑶寻个如意郎君了。”季夫人藏着眼里的锋芒，温柔地轻拍着季棠瑶的手。
　　
　　再过几日，是安国公季朗五十寿辰，原是由季夫人来操办寿宴，但是她忽然病倒下了，季棠瑶便接了过来，总不能让府上那些个虎狼似的姨娘掌了中馈。
　　
　　“好，寿宴的娘莫要担心，阿瑶应付得了。”季棠瑶道。
　　
　　“那魏氏都能掌了中馈，娘的阿瑶定然能做的比她好，去吧，你帮娘将任姑娘喊来。”
　　季夫人会提到北音，也是因为季棠瑶曾经想要嫁给慕衍，她虽说是放下了，但季夫人心里还是认为，她的阿瑶各样都比那魏氏好，小将军娶不到，是他没有福气。
　　
　　季夫人忽然提起北音，季棠瑶还稍愣了一下，才会意她娘的想法，失笑道：“娘，慕夫人确实有许多阿瑶要学的地方。”
　　
　　季棠瑶走了后，季夫人很快收了脸上笑意，深思如何让任天真自己离开国公府，最好是离开盛京。
　　
　　没过多久，任天真便在丫鬟带领下走了进来，抬眼便看的了床榻上面色苍白倚着枕头的季夫人，朝着她福身行了礼。
　　
　　这是她这几日刚学会的，她既然想留在季玄朝身边，自然要学会国公府的规矩，她这些日子跟着身边的丫鬟的红秀认真在学。
　　
　　“任姑娘来了，快坐下。”季夫人虚弱招呼她过来。
　　任天真缓步过去，坐在床榻边的小凳上，看了看季夫人面色，道：“夫人，我能帮你诊诊脉吗？”
　　
　　季夫人面色一凝，她倒是忘了这茬，这任姑娘还是个大夫，她摆摆手，道：“罢了，老毛病，吃几副汤药便好   了，不劳烦任姑娘了。”
　　
　　任天真正要伸出的手讪讪收回，也不再坚持，端正地坐着。
　　
　　“任姑娘在府中住得可好，下人们呢，可有失礼之处？”季夫人问。
　　
　　任天真摇头：“多谢夫人关心，天真一切都好。”
　　
　　季夫人打量着她，容貌倒也端正，性子也温和，就是身份差了些，叹道：“玄朝这几日与我闹了生分，这事你可知道？”
　　
　　任天真缓缓摇头，虽然季玄朝每日下了朝都会来陪她一阵，但从未提说过这事，她这几日忙着学规矩，也没有故意打听，自然是不知道。
　　
　　“他对你倒是上心，”季夫人语气忽然急了些，透着一股子酸味，“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他都从未与我说过一句重话，如今他为了你，竟然与我顶嘴！”
　　
　　任天真不语，她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只能静默听着。
　　
　　季夫人又说：“你看这国公府，表面风光无限，背地里却藏着多少龌龊。想当年，玄朝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公爷的第一个孩子，本该是高兴的事，可是他是我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生他的那日，差点一尸两命，你知道为什么吗？”
　　
　　任天真自然不知，但也能隐隐约约猜到些，她看过一些话本子，里面不乏钟鸣世家的妻妾之争。
　　
　　季夫人也不等她回答，继续说：“因为府里的姨娘们，谁不想生下头一个孩子。当年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府里的公子，谁不想做世子。当初玄朝失踪的消息传回了时，我日日以泪洗面，可他们呢？巴不得他永远回不来。”
　　
　　任天真听着，心里疑惑渐涨，季夫人为何与她说这些，她问：“夫人想让我怎么做？”
　　
　　季夫人见她上钩，心里一喜，脸上愈发悲伤，她虽苦着脸，却是一阵见血道：“玄朝需要外戚助力，才能坐稳世子之位。”
　　
　　任天真怔住了，她没有想到季夫人喊她过来，竟然是这个原因，她忽然不知所措起来。
　　
　　这几日，虽然季玄朝尽力在她面前隐藏，她还是看得出来，他不高兴，她也能猜到，季夫人可能并不想让他娶她。
　　
　　但是她已经在改变，她认真学规矩，学着讨好季夫人，如今看来，似乎没有作用。
　　
　　-　　
　　
　　满叔收到了安国公府的帖子，派人送到了北音手上。   安国公寿辰，邀她和慕衍同往，依着慕衍和季玄朝的关系，定然是要去的。
　　
　　待慕衍晚上回来，北音与他商议要准备怎么的贺礼合适。
　　
　　北音想到国公府上住着的任天真，多问了一句：“季公子和任姑娘如何了？”
　　
　　慕衍把玩着她的手指，放嘴里轻咬一下，被北音嗔怪地瞪了一眼，才拿出来，道：“不知道，我也好几日没见他了，再说，他自己的感□□自己解决，我能帮得上什么？”
　　
　　北音无奈，她又不是要问季玄朝，季公子一个大男子，再怎么也不会吃亏了去，她想问的是任天真。
　　
　　罢了，她看着慕衍这样，大抵也不会关心这些，问也问不出个什么。
　　
　　北音沉默着想了会儿，任姑娘想要嫁进国公府是难事，阿琬想要嫁给那个书生，又何尝不是一件难事，远在边城的晗姐姐，也不知道心情好些了没有。
　　
　　她忽然觉得，她认为很好的姑娘们，一个个情路都太坎坷了些，而她也帮不上她们什么。
　　
　　“小将军……”她看着慕衍，忽然想到了一事。
　　
　　“嗯？”慕衍皱眉，指尖动作一顿，他纠正了她许多次，让她换了称呼，她总是会下意识就换回来。
　　
　　“阿……衍。”许是喊小将军的时间长了，北音不甚习惯这样喊他。
　　
　　慕衍还是不太满意，眉头不舒，就这样定定看着北音。
　　北音虽未习惯换了称呼，却是已经习惯了慕衍这样的性子，心里不高兴时，总喜欢闷着。
　　
　　但北音知道，这个称呼他定然喜欢，她唤：“夫君。”
　　
　　慕衍果然瞬间就绷不住，将北音扑倒在软榻上，灼灼气息袭向她，“阿音，日后就这样唤，好不好？”
　　
　　北音噙着一抹笑，摇头逗他。
　　慕衍自然看得出来她在逗他，也不恼，与她交颈缱绻了一阵。直到北音推他，才缓缓起身，替她掩好衣衫，让人重新坐着。
　　
　　“你还记得薛琳琅薛姑娘吗？”北音问。
　　
　　慕衍抬眼，大概猜到任天真前几日来的时候，应该将薛琳琅的事说给了北音，但他道：“没听过。”
　　
　　北音一时无话，她怎么也没想到慕衍会是这么个回答，只好耐心解释道：“就是御史中丞薛大人的长女薛琳琅，最先与你赐婚那个，现在能想起来了吗？”
　　
　　慕衍皱着眉想了会儿，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若是能见到她，我定要感谢一番，还   好她生病退婚了。”
　　
　　北音奇怪，慕衍在江南，也没有见到薛姑娘吗？
　　她怎么听说，小将军以一己之力，不费一兵一卒便解散了凤凰寨，照理来说，都这样了，他应该会与凤凰寨大当家见面，也是很有可能见到薛姑娘的。
　　
　　“你没有见过凤凰寨大当家的夫人吗？”北音又问。
　　
　　慕衍随意道：“见过一面，怎么了？”
　　
　　既然见过，那就好说了，北音道：“任姑娘说，凤凰寨大当家的夫人就是薛琳琅薛姑娘，你此前在盛京没有见过薛姑娘吗？”
　　
　　“原来是她！”慕衍一拍桌子，十分愤怒道，“薛文源竟然还敢说她生病去了庄子上，他这胆子也太大了，抗旨不尊，欺君罔上，我要写折子弹劾他。”
　　
　　北音一听，这可都是满门抄斩的罪名，既然薛姑娘已经寻到良人，又何须赔上一家性命，忙拉着慕衍袖子，安抚道：“夫君，你先冷静，要不就算了，你仔细想想，若不是她退了婚，圣上又怎会赐婚给你我。”
　　
　　皇后娘娘说，他们的赐婚是他求来的，但北音选择不将这事挑明，小将军也是好面子的，不是吗？
　　
　　“说得也是，那就看在阿音的份上，本将饶过他们，那这事我们就当不知，否则也是欺君之罪。”
　　
　　北音颔首，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54.  第五十三章   我会陪你，走每一段路

　　安国公的寿宴极为奢华盛大, 盛京里大小官员纷至沓来，都送上了贺礼。身份太低不能入席的，想着露脸沾沾光也是极好的。
　　
　　后院的女席, 也是红飞翠舞，环肥燕瘦，十分热闹。北音安静地坐在席下, 听着各府夫人们闲话家常。
　　
　　宴罢，有夫人提出逛逛国公府的园子，季夫人很是高兴, 带着她们去了，不少夫人也想凑这个热闹, 纷纷起身跟了上去。
　　
　　北音看着席上的人越来越少, 百无聊赖地闲坐。今日不知为何, 姜若华没来赴宴，其他夫人与她不相熟, 她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只好安静地坐着。
　　
　　慕衍与她分开前, 说过临走时会派人来接她，她耐心等着便是。
　　
　　忽然来了一个丫鬟凑近他，要给她斟酒, 木兰忙伸手要拦下她：“这位姐姐，我来就好。”
　　
　　丫鬟侧目朝着不远处地树下望了一眼，低声道：“慕夫人, 任姑娘请你随她过去一趟。”
　　
　　她的声音很小，只能北音和木兰听到。北音顺着她方才看的那一眼瞧过去，那处树下站   着一个人，正是任天真, 也在回望着北音。
　　
　　木兰不再拦着那丫鬟，等她斟满了酒转身走了，才低声询问：“夫人，我们真的要过去吗？要不，还是算了？”
　　
　　木兰此前并未见过任天真，亦不知她为何会找北音过去，眼里露着担忧之色，不想北音跟她过去。
　　
　　北音点点头，小声说：“我们去看看。”起身又道：“木兰，我们也去国公府的园子里走走。”
　　
　　“夫人……”木兰见拦不住她，北音起身后，左右的夫人朝着她们看过来，她只好妥协了，“好。”
　　
　　北音朝着左右的夫人们福身后，才带着木兰退出了宴席。
　　
　　任天真远远走在前面，北音碎步跟着她。她走得弯弯绕绕，带着北音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道，才转过身等她和木兰走过来。
　　
　　木兰一脸警惕地看着她，半挡在北音面前。
　　
　　任天真轻笑出声，“小姑娘，不要紧张，我之前去将军府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到你跟着你家夫人身边？”
　　
　　她来过将军府？木兰细细回想，莫非她就是季公子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当日她去香积寺了，不在府里，但是后来听紫苏说起过，季公子带着一位任姑娘来府里找过夫人。
　　
　　“任姑娘，奴婢失礼了。”木兰福身后，缓缓退至北音身后。
　　
　　“慕夫人身边的丫鬟也是聪明的紧，不过提了一句，便猜到了我的身份。”任天真打量着木兰。
　　
　　北音莞尔，木兰能猜到在她意料之中，她问：“不知任姑娘找我过来，所为何事？”
　　
　　任天真停顿了会儿，才道：“我想去慕夫人身边当个丫鬟。”
　　
　　“姑娘是在说笑吗？”北音问。
　　
　　任天真摇头，自上次与季夫人谈话过后，她这几日仔细想了想，季夫人想让她主动离开季玄朝，她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只要季玄朝没有亲口说让她走，她就不会走。
　　
　　何况她不认为，她心里的季玄朝，会因为没有娶门当户对的妻子，便守不住一个世子之位。
　　
　　但她也想过了，她若是继续住在国公府，季夫人迟早会想别的法子，况且吃穿皆是国公府的用度，她会觉得拿人手软，不好多番拒绝。
　　
　　她会想到北音，也是上次北音曾说过，若有难事可以去寻她。堂堂将军府定，定然不会缺少一处地方，容下她这个小女子。
　　
　　“你身边丫鬟众多，但缺少一个懂医的丫鬟，我是个大夫，请夫人相信我的医术，以后将军府的大小病症皆由我来诊治，不收任何银两，只需给我一处栖身之地。”
　　
　　任天真说的很有诚意，北音看的出来，她   不是在说笑。只是北音不解，她若想嫁给季玄朝，不是应该在国公府住着，努力讨好季夫人和安国公，获得他们首肯吗？
　　
　　除非，有人想要她离开。
　　这个要她离开的人，北音能想到的，就只有季夫人。
　　
　　任天真见北音想了许久，还在犹豫，便又道：“慕夫人若是怀了孩子，还是需要有个大夫随身的，我自认为，很适合。”
　　
　　北音失笑道：“可是我并没有怀有身孕。”
　　
　　任天真看一眼她的平平的小腹，不以为意道：“那便让小将军努力些，早点怀上一个，我听说你们都成婚半年多了，莫非小将军实则外强中干，那就更应该让我去将军府了，我给他开药调养，定会让他早日……”
　　
　　“任姑娘！”北音忙喊住她，怕她又说出更加出格的话来，这话实在不该是一个还未出闺的姑娘能说的，可谁让她是大夫呢？
　　
　　“小将军身体很好，不劳姑娘费心。只是姑娘想来将军府住，可有同季公子商量，他答应吗？”
　　
　　任天真没有接话，她还未与季玄朝说这事，她也能猜到，他定然不会同意，但是她会有办法让他答应的。
　　
　　“我会跟他说的。”
　　
　　既然还没有跟季玄朝商量过，在北音看来，她应当只是一时冲动。
　　
　　她温言劝道：“任姑娘既然选择跟季公子来盛京，就应该相信，他能照顾好姑娘，我作为过来人，想告诉姑娘，遇到事不要压在心里，若你和季公子真心相爱，就应当告诉他，你的所思所想。”
　　
　　“我知道了，谢谢你。”任天真若有所思道。
　　
　　北音见她拧眉在想，也不打扰，许久过后，她才说：“倘若姑娘过后还想离开国公府，可以派人来将军府找我，我会尽力帮姑娘。”
　　
　　她主要还是念着慕衍会派人过来寻她，怕他找不到人担心，才会想要告辞了，她说：“任姑娘好生想想，我就先走了。”
　　
　　她说完，带着木兰沿着来时的小道往回走，不知这是国公府的哪处地方，竟会如此安静，她们来去都没有遇到其他人，连个丫鬟的身影都没有。
　　
　　北音回到席上，刚一坐下，有夫人笑着说：“慕夫人可终于回来了，前头小将军已经派了两回人来问了，我都替你回了话了，这席也散了，夫人快去找小将军吧，小将军就在月门外等夫人呢！”
　　
　　月门，就是国公府前院和后院中间隔着的那道门。
　　
　　“是啊是啊，不过一会儿功夫，就来了两趟   人，小将军还真是放心不下夫人呢！”另一夫人笑道。
　　
　　“你们啊，快别说了，瞧瞧慕夫人，这小脸儿红的，快去吧，快去吧。”又一夫人打趣。
　　
　　北音本就面子薄，哪儿经得住这些夫人们挨个打趣，仓皇起身，向各位夫人行了礼，才缓步朝着前院走去。
　　
　　她是想走快些，但理智告诉她，若是走得快了，这群夫人定会笑她急着见夫君，便故意走得慢了些。
　　
　　身后夫人们的说话声，虽渐渐小了，但还能听到些。
　　
　　“这年轻的小夫妻啊，就是沉不住气，一时不见就想得紧，老姐妹们，我们啊，可都老了，老了。”
　　
　　“邢夫人，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谁还不是这样过来的，想当初，我和老爷，那也是如胶似漆，一日都不想分开……”
　　
　　-
　　
　　日暮西山，寒月渐升。
　　
　　北音从月门出来时，慕衍正抱着手臂倚着一根石柱，眼睛看着一处一动不动，若有所思地想着事。
　　
　　见她出来，慕衍放下手走过去，拉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揉搓了几下，想要替她捂热。
　　
　　这个月份，虽还未下雪，但已经是入了冬，北音的手早在和任天真说话时，就冰凉似寒铁了，但是现在，在慕衍大掌的包裹下，缓缓恢复了知觉，感受到他的温暖。
　　
　　“走吧。”慕衍待她指尖暖和起来，才一手牵着她往外走。
　　
　　他们从国公府出来时，零榆已经驾着马车在外面侯着了。北音忽然觉得眼睫上落了一片很轻的东西，眨眼间又消失了。
　　
　　她抬头，果然月色之下，零零星星的雪屑在飘飘悠悠往下，她伸出手去接，指尖所到之处，雪屑皆化为虚无，水痕都没有留下。
　　
　　她停下步子，侧目看着慕衍，展颜一笑：“阿衍，下雪了。”
　　
　　慕衍经她提醒后，也注意到了，他微微皱眉，不就是下雪了，也没什么稀罕的，他有些不懂她为何这般高兴，但是看着她这样笑，他也慢慢放松了紧崩着的面庞。
　　
　　“嗯。”他回她，下雪了。
　　
　　北音握紧他，一脸期待地望着他，极为欢喜道：“阿衍，我们今日走回去，不坐马车了，好吗？”
　　
　　慕衍瞬间又收了笑，国公府和将军府隔着两条街，又是下着雪，她前些日子刚受了风寒，他怕她受不住。
　　
　　“好。”罢了，她既然想走，他就陪她走走，若是走不动了，他便背她回去，“零榆，拿披风来。”
　　
　　马车外面坐着的零榆听到吩   咐，掀了帘子进去，将慕衍的披风取了出来，跳下车递给他。
　　
　　慕衍随手就披在了北音身上，系好带子，才道：“零榆，你带着木兰先回府。”
　　
　　木兰方才已经听到了俩人的话，知道他们要走回去，起初她也想要劝夫人注意身子，还没开口，小将军就给夫人披上了披风。
　　
　　“是。”她福身，朝着马车走了过去。零榆犹豫了下，没有多问，也跟着木兰去了。
　　
　　马车轱辘向前，很快就走远了。
　　
　　慕衍和北音缓缓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就这样，很安静地在走。
　　
　　“阿衍。”
　　
　　“嗯？”
　　
　　北音轻笑，不再说话。
　　
　　雪屑渐渐聚成了小片，落在发梢上，跟着他们走了几步，才会消失不见，随之又有其他雪片落下来。
　　
　　慕衍伸手放在她头顶，想要替她挡下，被她抓住袖子拽了下来，重新牵着。慕衍皱眉，隐有忧色。
　　
　　“阿衍。”
　　
　　“嗯。”声音很低。
　　
　　“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这样，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慢慢走这么一段路吗？”
　　
　　慕衍稍愣，随后道：“很多年以后，我会陪你，走每一段路。”
　　
　　“好。”




55.  第五十四章   初雪

　　永嘉三年的初雪, 毫无预兆的降临了，越下越大，盛京城一夜白头。
　　
　　星阑院里, 早早回府的木兰，安排小丫鬟烧了银炭，就等两位主子回来了。她和紫苏你出我进了好一阵, 才看到满头雪花的小将军带着笑靥倩倩的夫人进来。
　　
　　她们瞧着俩人明是一同进来的，不知为何头上差距如此之多，夫人头上干净到不剩丝雪。
　　
　　待进了屋, 北音忙转身替慕衍抚掉了发梢上挂着的雪片。慕衍垂眸看着她，想起自己初遇她的那日, 也是大雪积了满院, 而她忽的就撞进了他的眼里。
　　
　　他伸手搂住她, 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北音稍愣一瞬，虽不知缘由, 却是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主子们这样，丫鬟们只好自发低下了头, 不敢话语。
　　
　　慕衍抬眼看到她们，颇为碍事，出言道：“你们下去吧, 烧了热水抬进来，我和夫人要沐浴。”
　　
　　“是。”木兰和紫苏福身，带着小丫鬟们缓步退了出去。
　　
　　“阿衍……”北音和慕衍在软榻上坐了小会儿, 话将要起头，屋外便传来了木兰的声音：“将军   ，夫人，热水好了, 要抬进来吗？”
　　
　　“进来。”慕衍扬声道。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热水抬进了小隔间，之后又退了出去。
　　
　　“夫人，将军，厨房煮了姜汤，奴婢端了过来。”
　　
　　“嗯，放下吧。”北音点头，木兰将漆盘放在桌上，往给慕衍和北音眼前各放了一碗。
　　
　　“夫人，快趁热喝了。”木兰叮嘱一句后，转身也退了出去。
　　
　　北音凝眉，这姜汤的味道实在冲鼻，她不想用勺子慢慢喝，便仰头一股脑全数灌入口中，忙取了桌上几颗蜜枣填味儿。慕衍见她喝了，才端起碗，亦是一口饮尽。
　　
　　喝完姜汤，她忽然想到，她和慕衍虽坦诚相见了多日，尤其是夜里她昏过去时，也能意识到是慕衍抱着她去沐浴。
　　
　　但要清醒时让她和慕衍一同沐浴，她还是有些羞赫，小声道：“我想再坐会儿，阿衍，你先去沐浴，好吗？”
　　
　　慕衍看着她不语，起身过来直接打横抱着她，一路走进小隔间。
　　
　　北音顺手便搂着他的脖颈，心道，看来躲不过了，她记得夫妻共浴在话本上，好像是叫鸳鸯浴。
　　
　　鸳鸯浴。
　　听着就不甚正经。
　　
　　慕衍很是熟练地将北音的衣衫剥了大半，才将人放进了浴桶，看着她害羞地滑入水中，才解自己的衣衫。
　　
　　北音将头也埋入了水中，屏住呼吸，闭着眼睛，小将军还真是，她都羞得要抬不起头了，他还能这般面色不改，神色也是极为正经。
　　
　　但是，做这种事怎么能这般正经呢，莫非其实是她不够稳重？
　　
　　思考间，她感受到水面动了，慕衍跨了进来，见她的头还在水里，一手捞起她，将人转了个身，抱在怀里，手不经意碰到了她的背部。
　　
　　一声嘤咛从北音口中倾泻而出，她下意识弓起身子，要去躲慕衍那只手。她的后背最是怕人碰，尤其是肩胛中央那处，格外敏感。
　　
　　慕衍亦是早就发现了，他方才也是故意的，她这样害羞，怎么能行，他要让她转移注意。
　　
　　慕衍忽然一滞，发现了不对劲，他起初是要逗弄于她，但渐渐好像引火烧身了。
　　
　　北音还欲再言，慕衍已经堵上了她的唇，重吻轻啄，扣住了她每一根心弦，渐渐沉浸其中，忘乎阻拦。
　　
　　……
　　
　　几   日后，北音听丫鬟来报，任姑娘来了。她以为丫鬟说错了话，应当是任姑娘派人来了，谁知跟在紫苏后面进来的，正是任天真本人。
　　
　　她肩上背着一个包袱，像是已经从安国公府离开，来将军府投奔。
　　
　　任天真进来，认认真真向北音福身行了礼，起身后，才道：“夫人，我从安国公府离开了，你还愿意收留我吗？”
　　
　　丫鬟中，只有木兰知道事情始末，但她向来嘴巴严实，不会在私下里论主子是非，是以紫苏和幼香听得一头雾水。
　　
　　北音从她进来起，就知道她这次许是真的离开了安国公府。
　　
　　北音会答应帮她，一来是因为初见那次，她所述自己和季玄朝的事，能听出来她是性情中人，再者，虽是受人之托，她确是带着想要帮她的目的来见她的。
　　
　　二来也是因为慕衍与季玄朝交好，毕竟季玄朝与曹如意的婚事尚未起步，倘若任天真和季玄朝真心相爱，她还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任姑娘，可与季公子商量过了，他同意吗？”北音问。
　　
　　任天真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她和季玄朝说过了，但是他没有同意，可她也有自己的坚持。
　　
　　北音见她犹豫，便猜到他们即便商量过了，只怕季公子未必答应。
　　
　　“任姑娘，我可以先让你在将军府住下，但此事我会告诉小将军，他若同意你长住，你便住着，他若告诉了季公子来接你，我也就无能为力了。”北音道。
　　
　　虽然她知道慕衍不会赶任天真走，但他应该也不会瞒着季玄朝，总之，这事她也要和慕衍商量。
　　
　　说来也怪他，那日她原就想要告诉他这事，鸳鸯浴过后被他缠着要了一通，她便忘了这事。
　　
　　任天真颔首，“多谢夫人，不知我何时来夫人身边伺候？”
　　
　　北音稍顿片刻，才知道她竟然还想要来她身边做个丫鬟，笑道：“多谢任姑娘好意，你看我身边，丫鬟已经够用了，就不劳烦姑娘了。”
　　
　　紫苏总算听了半明白，这任姑娘竟然想来夫人身边做个丫鬟。
　　北音说到丫鬟已经够用了，任天真朝着她们三个大丫鬟扫了过来，紫苏朝着她挺了   挺身子，意思是你看，我们人够了，挤不下你了。
　　
　　“幼香，任姑娘是府上贵客，你带着她去关熙院住下，找些小丫鬟好生伺候着。”北音吩咐。
　　
　　“是，任姑娘请随我来。”幼香走到任天真身边，伸出手。
　　
　　任天真看着北音，想了想跟着幼香走了，萍水相逢，她能答应收留她，已是感激不尽了。
　　
　　只她这人念恩，凡是对她有一点好，都会记在心上。
　　
　　任天真刚走不久，北音正托着腮想这事，慕予穿着斗篷进来了，一身寒气，想是刚从外面回来。
　　
　　“嫂嫂，我刚刚在路上看到幼香姐姐带着一个人朝那边去了，”慕予任由木兰替她脱掉斗篷，一边说着，还伸手指了指方向，“她是谁啊？”
　　
　　北音不接她的话，这寒冬腊月的，她是一刻不想出门，慕予这小妮子怎的天天往外跑，她已经好几次派人去紫竹院都找不到人了。
　　
　　“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在慕予眼中，北音不笑时，忽然就带了些慕衍的气势，吓得她一激灵，端庄坐到软榻上。
　　
　　“嫂嫂，我怎么了？”她偷偷看向紫苏，紫苏冲她摇头。
　　
　　慕予左右眨着眼睛，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一直跟着嫂嫂吗？
　　紫苏自是看不懂，也跟着挤眉弄眼了一通。
　　慕予懵住了，她在说什么？
　　
　　北音看到她和紫苏互相打眼，也不阻止，待她们停了下来，才道：“说说，这几日忙什么呢？整日也寻不到人影。”
　　
　　既然她已经到盛京了，自然教养这事就落在了她这个长嫂头上，怎么也不能让她学坏了去，否则日后如何向将军夫人交代。
　　
　　“嫂嫂，没，没有啊，我就在府里瞎逛，你来找过我啊，定然是我正好在别处逛着呢！你看我刚回院子，听到你喊我，就来了。”慕予嬉笑着敷衍。
　　
　　“山狸，”北音静静看着慕予，忽然唤道，“进来。”
　　
　　慕予阻拦不及，山狸已经走了进来，拱手道：“夫人。”
　　
　　“你来说说，姑娘这几日都去哪儿了？”北音说的随意，语气中却带着当家主母的威严。
　　
　　山狸闻言，看向慕予，犹豫了好一阵，虽然她现在的小主子是姑娘，但她如今的月钱是夫人在发，夫人又是主子的妻子。
　　
　　真是恼人！她该   向着谁呢？
　　
　　山狸仔细想了想，这三个人里她最不敢惹的还是主子，夫人若是向主子告状，到时候就不是姑娘一个人的事了，定会连累到她。
　　
　　“姑娘去了街上，前几日认识了韩公子，这几日跟着他去城外的马场跑马了。”山狸在慕予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低。
　　
　　北音一听，震惊问道：“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一位认识不到几日的公子，日日去跑马？”
　　
　　“不是，不是，”慕予连连摆手，“嫂嫂你听我说，他不知道我是姑娘，我扮了男装，而且绝对没有露馅，我力气比他还大呢！”
　　
　　北音缓缓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穿着女装跟着男子去跑马，这要是被人看到了，日后可怎么嫁人。
　　
　　“可有伤着？”
　　
　　“自然没有，我马术厉害着呢，他们都跑不过我。”慕予得意道。
　　
　　“那韩公子是谁，你可清楚了？”北音问。
　　
　　慕予摇头，“我只是跟着他跑了几场马，和他不甚相熟的。”
　　
　　慕予在边城时，不时会带着山狸满山遍野纵马逍遥，自入了盛京，好久没有那般畅快了，听那人说要去马场，才会跟着去。
　　
　　“嫂嫂，我以后都不去了，你不要生气。”慕予低声道。
　　
　　北音不是生气，只是怕她伤了，或是被人发现是姑娘，失了名声，不过她既然说以后不去了，她也就不再计较了。
　　
　　“日后不许再去了，若是想跑马，可以去府里的庄子上，那处也是十分敞亮的。”
　　
　　“好，我听嫂嫂的。”……
　　
　　慕予从星阑院出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一进门就问的那个人，后来说起她的事，就忘了继续再问。
　　
　　但是没关系，应该不是重要的人，以后再问，她现在忙着找人算账，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怒嗔一声：“山狸，你你你你，咱们不是说好了，不告诉嫂嫂，偷偷瞒着她的吗？”
　　
　　山狸自知理亏，认错极快，低声道：“姑娘，我错了。”
　　
　　慕予见她这样，本来就没多少的怒气，一下就消散了，山狸的性子她还不知道，总归这次也不是坏事。
　　
　　“罢了，还好嫂嫂没有怪罪，也不会告诉哥，你下次可不许这样了，不然我真要生   气了。”
　　
　　“是，姑娘。”以后还请您少惹点事，不要回回捎上她一个小暗卫，她也很怕主子的。




56.  第五十五章   生辰礼

　　这天慕衍深夜才归, 翌日一早又去上朝了，北音便没有机会将任天真来府里的事告诉他。
　　
　　谁知这天早上，任天真跟着幼香一同来了星阑院, 幼香能随手找到活计，任天真看着各处都有人在忙，好像也用不到她, 只好靠边站着，怕挡了她们的路。
　　
　　北音从内室出来，看到这么大个活人就直挺挺地站着, 尤其是她一出来，任天真的眼睛便随着她, 让她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压下心里的怪异, 温声问：“任姑娘来找我, 有事吗？”
　　
　　任天真摇头：“夫人今日身子可爽利？可需要我号脉，我是来伺候夫人的, 夫人无须在意我，有事吩咐即可。”
　　
　　北音总算想了明白, 看来尽管她昨日已经跟她说了无须她做个丫鬟，好生住着就行，她还是不想欠她。
　　
　　可是她在星阑院做丫鬟, 万一季公子来找她，发现她竟然被当了丫鬟使，北音可真是有嘴都要说不清了。
　　
　　“任姑娘过来坐。”北音走到桌前坐下后, 出言唤她。
　　她方一坐下，身边的木兰便给她递上了一碗脊肉粥。她用小银匙随意拨弄着，看向任天真。
　　
　　任天真犹豫了下，缓步走过来, 坐到北音对面。
　　
　　“可用了早膳？”北音问。
　　
　　任天真咽了咽口水，这事说来话长。昨日她念着要做丫鬟，便嘱托了幼香一句，让她晨起时来唤她一声，结果幼香五更天便来唤她了，她哪知道幼香会起那么早。
　　
　　她匆忙起身便跟着幼香来了星阑院，又站了一早上，早已饥肠辘辘。
　　
　　“一起用罢。”北音轻笑。
　　
　　木兰走上前，给任天真也舀了一碗粥放在眼前，又将汤匙递上。
　　
　　任天真看了看肉蔬搭配均匀、色相俱全的肉粥，实在不忍拒了去，想了想还是接下了汤匙。
　　
　　“我晨食吃得少，喝些粥便好，你若还想吃些其他，我让厨房去做。”北音问道。
　　
　　“不，不用了，”任天真摇头，她还记得她是来做丫鬟的，如今和主人同桌而食已是禁忌，自然不能再添麻烦了，她问：“夫人，你身边的丫鬟们何时用早膳？”
　　
　　都是起的那般早，幼香与她又是一同过来，定然也没有空闲用早膳。
　　
　　木兰接话：“任姑娘无须为奴   婢们担心，奴婢们是交替用早膳的。”
　　
　　原来如此，任天真看向四周，方才还在的幼香和紫苏，现在已经没了身影，看来就是去用膳了，那一会儿就该是木兰去用早膳了。
　　
　　随后，任天真没有再问话，北音亦不言。任天真只当大户人家用膳都要食不言，便也保持安静，暗中打量北音用膳。
　　
　　她虽见过薛琳琅用膳，知道像她们这样的高门贵女都是细嚼慢咽，所以在国公府时她也学着那样做。
　　但如今看到北音，才知道原来细嚼慢咽也要分人的，有人能将一举一动都做到恰到好处。
　　
　　“嫂嫂，我来找你了！”
　　
　　屋外传来一声，慕予向来都是人还未至，话语先闻，话音一落，人也就出现了。
　　
　　她进来看到桌边坐着两个人，还以为来了客人，正要道一声“失礼”，仔细一瞧，惊讶道：“诶，这不是跟着玄朝哥哥回京的那个姐姐吗？怎么来将军府了？”
　　
　　当日她在京外被慕衍碰巧撞上时，季玄朝身边正好跟着任天真，两人也算是见过一面，只是慕予记性好，竟然记住了任天真。
　　
　　任天真听她唤季玄朝为玄朝哥哥，想了想，记忆中好像只有那位在半路遇到他们，被小将军拦下来的姑娘，这样唤过。
　　
　　“是我，你是小将军的，”任天真看看慕予，又看看北音，不确定问，“妹妹？”
　　
　　“是啊，我偷偷来找我哥，结果在官道上被拦住了，也真是够倒霉的了，你说是吧？”慕予见是认识的人，也就不再拘束，大大咧咧往北音旁边一坐。
　　
　　任天真愣愣点头，确实够倒霉了，怪不得那日小将军见到她会瞬间变了脸色，不怒而威。
　　
　　“这位姐姐，你怎么来将军府了呀，玄朝哥哥呢？”慕予问。
　　
　　北音见任天真神情僵硬，犹豫着不甚想说，便出言道：“阿予，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慕予果然转移了话头，“哦，对了，嫂嫂，过几日是哥的生辰，我来看看你给他准备了什么生辰礼，你不知道，往年我给他的东西，他都给我扔出来了。”
　　
　　生辰？
　　
　　北音忽然想到，她好像从未问慕衍他的生辰在几时。当然，也不是没有机会知道，她和他的婚书上，定然是有的，但那时，她对他有所误会，便没有在意过这些。
　　
　　“嫂嫂，嫂嫂？”慕予唤她，见她眨眼回神后，才说，“好了，我知道了   ，你给哥的生辰礼，定然是我们不能知道的秘密，那嫂嫂你来帮我想一下，我给他送什么好呢？”
　　
　　她就不信，今年是嫂嫂选的，他还能再扔出去。
　　
　　“夫人，我用完了，就先下去了。”任天真出言道，将军府的事，她做为一个外人，还是不应该多听。
　　
　　北音颔首，看着她道：“任姑娘，既然你是大夫，自然不用做丫鬟的活计，如此，就当我请了一位大夫在府上，若有需要，我定会派人请姑娘过来，姑娘无须日日来此，不知任姑娘意下如何？”
　　
　　这也是她能想到的最为妥善的法子，任姑娘想来她身边做丫鬟，无非就是想报答她的收留之恩，但她又岂能让她做个丫鬟？
　　
　　这样看来，做个大夫倒是正好，全了两方心意。
　　
　　任天真知她好意，起身就要拱手，顿了一下，换成了福身，“多谢夫人，既是如此，我便隔几日来为夫人请平安脉。”
　　
　　她走后，慕予朝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眼，不解问：“嫂嫂，她是要来府上做大夫吗？不对啊，我记得当日她是跟着玄朝哥哥的，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北音看她一副想要了解真相的小神情，拿指尖点了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非礼勿听。”
　　
　　慕予揉了揉额头，虽然一点儿也不疼，但这样看起来能让嫂嫂心疼，委屈道：“我还没听呢！”
　　
　　北音轻笑一声，吩咐道：“木兰，将这些都撤了吧。”
　　
　　木兰闻言，挥手安排一旁站着的小丫鬟们，将桌上的吃食和碗勺放入漆盘，端了下去。
　　
　　她起身走了出来，来到明间，坐到软榻上。慕予见状，跟在她身后出来，坐到她对面。
　　
　　“好了，现在跟我说说，你之前都送什么给小将军了？”北音问，她还挺想知道慕予究竟送了什么，会让慕衍直接扔出去。
　　
　　慕予一脸窘迫，伸出食指指尖摸摸鼻子，讨好道：“嫂嫂，你还是不要知道了，你就告诉我，今年我应该送他什么？”
　　
　　北音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还从未送过他生辰礼，又怎会知道他喜欢什么，不过，之前我做了一件外袍给他，他瞧着倒是很欢喜，不若，你也绣一件衣裳给他？”
　　
　　慕予仿佛听了了不得的话，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指着自己道：“嫂嫂，你说真的吗？让我来绣一件衣裳？那我还不如送《风月事》呢！”
　　
　　北音皱眉：“《风月事》是什么？听着像是一本书。”还是那种书。
　　
　　慕予吓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她怎么说漏嘴了。这不是她娘总说她哥不近女色，讨不到媳妇，她就去找边城那位百晓生。那百晓生给了她这本书，让她送给慕衍，还特意嘱咐她，小娃娃莫看。
　　
　　她也是在她哥扔出来之后，随意瞄了一眼，才知道，原来是那种书。
　　
　　“不是不是，嫂嫂，我还有事，明日再来看你！”慕予说着，一溜烟，人就跑了。
　　
　　“姑娘，慢点。”幼香和紫苏回来时正撞上她，出言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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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衍下朝回来时，北音正翻出了他们的婚书在看，记下他的生辰。若非慕予提醒，她还真的想不起来他的生辰这回事。
　　
　　“小将军。”丫鬟的声音传进来。
　　北音听到后，忙放下了婚书，锁上盒子，起身走了出来。
　　
　　“回来了。”她替他取下披风，递给紫苏，拉着他坐到软榻上，“今日不去京畿大营吗？”
　　
　　“嗯，今日无事。”慕衍沉声道，知道北音有话要说，随即问道，“怎么了？”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季公子？”北音问。
　　
　　慕衍点头，“见了，方才还一同从宫里出来的，你是要问任姑娘的事吗？”看到北音点头后，他又道：“让她在将军府住着吧，你将她安排在离侧门较近的院子里。”
　　
　　“为何？”北音不解，虽然关熙院刚好离侧门最近。
　　
　　慕衍轻轻捏捏她的脸颊，被北音皱眉躲开了，他笑道：“当然是玄朝要来看她了，这样方便些，可以不进后院。”
　　
　　北音凝眸沉思，府里还有慕予云英未嫁，虽然季玄朝与慕衍交好，但怎么能随意进出将军府后院呢？这要是传了出去……
　　
　　慕衍大致猜到了她所想，道：“不用担心，玄朝有分寸，不会让人看到的，用不了多久，等他说服了安国公和季夫人，就能接任姑娘回去了。”
　　
　　北音也只好同意了，看来要叮嘱慕予和府上的下人们，往后从星阑院这处侧门进出，尽量避开那处侧门，就说不要去打扰任姑娘。




57.  第五十六章   再上香积寺

　　任天真就这样在将军府里住了下来, 季玄朝有没有来看她，北音一概不知，她让下人们莫要到关熙院附近逗留, 给他们行了方便。
　　
　　过后慕予想起，又来问过她一次，为何任天真会住在将军府, 北音只说是来借住一段时日，还嘱咐她勿要去打扰。
　　
　　两日后，北音   去了香积寺。
　　她原想慢慢花些心思来为慕衍筹备生辰礼, 但来不及了。
　　
　　眼见慕衍生辰渐近，她还是想不到要送给他什么, 毕竟这是她陪他过得第一个生辰, 自然要送一个能够长久的生辰礼。
　　
　　送什么呢？
　　这就很苦恼了。
　　北音托着腮, 冥思苦想。
　　
　　紫苏平时瞧着机灵，这会儿也沉默无声, 没了法子。木兰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十分想为北音排忧解难, 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两人眼巴巴望着幼香，幼香无奈叹息，“夫人, 不若你想想往年都送了什么给老爷夫人，还有小公子？”
　　
　　北音拧眉想了想，似乎没有太多用处。她给爹娘的生辰礼, 都是自己绣的衣衫褂子一类，给越哥的不过是些精巧小玩物和吃食。
　　
　　除了衣裳她已经送过慕衍了，没有新意，亦没有惊喜之外, 其他给越哥儿的，都不适合送给他。
　　
　　恰好这时小丫鬟撩了帘子进来，递给北音一封帖子。北音接过后，拆开一看，温琬林邀她去香积寺祈福。
　　
　　北音就是在那一瞬间，忽然想到去香积寺给慕衍求个平安福的。虽说如今没有战乱，但像上次去江南那样凶险的事，还是有可能再发生的。
　　
　　最让她担心的是，她在宫里的那段时间，温皇后的话语中，总让她有一种边城并未安定，慕衍早晚要重回边城的错觉。
　　
　　无论如何，她都希望他平安，愿她此去求得的平安福，能保佑他避祸消灾，逢凶化吉。
　　
　　本来她还想带上慕予，一同去香积寺，但是那小妮子说给慕衍寻的生辰礼到了，她要去看看，带着山狸一早就出了府。
　　
　　也不知道寻了什么，竟然不是拿来府上，还要特意去看。
　　
　　-
　　
　　北音和温琬林出府时，各自坐着府里的马车。但到了城外，温琬林便钻进了将军府的马车，将随行的木兰和紫苏二人赶去了相府的马车。
　　
　　待她坐稳后，马车才又缓缓行驶起来，朝着山路前进。
　　
　　“阿琬，你怎么会想起，要去香积寺了？”北音问。
　　
　　温琬林挽着北音的手臂，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也不说话，只眨着眼睛，就这样安静地倚靠着。
　　
　　北音见状，不再出声，猜到她现下心情不好，就是不知她这般失意，是否与 沈知行有关，约莫是相关的。
　　
　　“阿音。”温琬林低吟。
　　
　　“嗯，”北音轻声应她，“遇到什么事了，与我说说。”
　　
　　她说着，侧过脸一看，温琬林泪眼婆娑，竟然挂了两行清泪。她心下大惊，她和温琬林相识近三年，她总是笑意盈盈，便是遇到不痛快，也不过是须臾片刻，就又明朗起来。
　　
　　何时见她这样伤心了，北音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泪痕，安慰道：“阿琬，若是真的不开心，便算了罢。”
　　
　　她是堂堂右相府嫡次女，长姐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何须为了一个如今一无所有的书生这般委屈伤心。
　　
　　温琬林见她误会了，坐直身子，解释道：“阿音，不是这样的，他没有对我不好，只是太好强了。”
　　
　　北音不解，既然对她很好，为何还要如此伤心，“他做了什么？”
　　
　　“是这样的，现在这个天这么冷，他不仅要温书，还要作字画来卖，手都起了冻疮，我就想着，他没有银子，但我有啊，我给他。”
　　
　　温琬林说着拽住北音袖子，愤愤道：“可是你知道吗？他不要！他竟然不要，不要也就算了，还说什么他不想要我的施舍和怜悯。”
　　
　　“我我我，我要是真想施舍他，我就直接往他碗里扔银子了，气死我了。”温琬林一改伤心，忽然又愤怒起来。
　　
　　北音一时不知怎么接话，方才见她哭得那般伤心，还以为他们之间出了什么大事，现在听来，好像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你方才……”
　　
　　北音话还问完，温琬林接过来，道：“没事啊，我就是气不过，在府里待了两日，憋得我难受，一见到你，我就想哭。”
　　
　　北音无奈，知道她虽然嘴上这般说，心里定然还是有难受的，或者说已经难受过了，“好了好了，既是如此，你们现在可和好了？”
　　
　　温琬林摇头：“我这几天待在府里没有出门，也不知道他如何了？”她提到沈知行，又开始牵挂起来，他应该找不到她，也不知道会不会着急。
　　
　　她自然不知，她接连三日不曾出现，沈知行从一开始胸有成竹等她出现，到开始焦急，最后为了能遇到她，在南街和春柳巷来回穿行，寻了整整两日。
　　
　　“你今日去香积寺，又是   为何？”北音问，温琬林方才所言，似乎与她要去香积寺并无关系。
　　
　　温琬林道：“当然是去求菩萨保佑他早日高中，不对，是明年三月一定高中，不然我早晚要被他气死。”
　　
　　北音沉默了会儿，她原以为是在安慰伤心的温琬林，现在忽然觉得，他们的感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还好。
　　
　　二人到了香积寺，在小僧人的带领下，先是在大殿拜过佛像，各自祈福上香。过后，温琬林知道北音凡来香积寺，定会去拜访慧觉大师，便主动说自己随意走走，等她回来。
　　
　　北音照例，去竹院见了慧觉大师，因着温琬林还在等她，便直接说明了来意：“师父，我想求您给小将军写一张平安福。”
　　
　　慧觉大师亲手所写的平安福，最是难求，但也有传闻说，最是灵验。
　　
　　慧觉大师不急着应她，替她添了半杯茶水，示意她尝尝。北音捻起茶盏小抿一口，待缓缓放下茶盏，才发现心静了许多。
　　
　　“不过些许时日不见，如何浮躁至此？”慧觉大师缓缓开口。
　　
　　北音恍如被一语点醒，稍稍愣住，这几个月，无论是这宫里陪温皇后下棋，还是慕衍回京后与他心意相通，好像都急躁了些。
　　
　　她与皇后说话，处处谨慎，心里时刻在算计如何说下一句。
　　而在与慕衍的相处中，尤其是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他之后，她太想要迎合他了，所以总想事事依他。
　　
　　“师父，我这样，好吗？”
　　
　　慧觉大师轻笑，“既已嫁做人妇，自然要改变一番，并非坏事。”
　　
　　并非坏事，却也并非好事，是这样吗？
　　北音还在深思慧觉大师这句话，又听他道：“方才，你说要求什么？”
　　
　　她回道：“师父，过几日是小将军生辰，我想给他，求个平安福。”
　　
　　慧觉大师捻着菩提珠，良久后，起身行至一旁书案，取来一纸平安福，递给她，“拿去吧。”
　　
　　北音有些懵，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
　　师父竟然提前备好了？
　　
　　平安福上要书主人的生辰八字，也就是说，慧觉大师不仅算准了北音要来，还算准了慕衍的生辰八字。
　　
　　虽说坊间早就传说她师父慧觉大师是位得道高僧，她原是不信，可如今她都要怀疑了，她甚至想打开平安福确认一番。
　　
　　“不打开看看吗？”慧觉大师问。
　　北音心思被猜中，摇了摇头，既然师父都这样说了，自然   不会出错，只是她有些好奇罢了。
　　
　　“师父，见过小将军吗？”她还是问出了心中疑问。
　　
　　慧觉大师笑笑，“见过。”
　　
　　北音从竹院出来时，还十分疑惑慕衍何时见过了慧觉大师，难道是很久之前来接她的那次？
　　
　　传闻师父不是只见有缘人吗？
　　小将军第一次来竟然就能见到他，还真是有缘。
　　北音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她自认为她并非什么有缘人，只不过是恰好做了善事，结了善果而已。
　　
　　她还未想清楚，便被迎面而来想温琬林，打断了思路。
　　
　　“阿音，你终于出来了，我们快下山吧。”果然出来走走，心里舒服多了，温琬林现在已经完全消了气，她想去见沈知行。
　　
　　-
　　
　　沈知行定定地站在春柳巷中央，远远看着来路，他衣衫褶皱，头发散乱，神色晦暗不明。
　　
　　已经是第三日了，他找不到她，他为自己那点微薄的自尊心，拒绝了她的好意。如今他后悔了，只要她能回来，她给他什么，他便要什么。
　　
　　他安慰自己，她能心甘情愿在这所破烂的小院里陪他这么久，定然不会轻易放弃他，她一定会回来的。
　　
　　“这人是谁啊？”
　　“他怎么了，怎么不动啊！”
　　“不认识，不过若是没有记错，昨日也见过他。”
　　
　　过路行人打量议论着他，从开始的惊奇，到慢慢习惯，最后完全忽视了，虽然春柳巷做为一条贫民巷，本就没有多少人。
　　
　　“雀儿，快跟上。”
　　
　　沈知行听到熟悉的声音，缓缓抬头，视线与刚踏进春柳巷的温琬林相撞，眼睛一亮，瞬间像是重获新生，踉跄着跑向温琬林。
　　
　　温琬林怔在原地，她不过两日不见他，怎么变成这样了，莫非是有人趁她不在，上门寻仇了？
　　
　　她还未开口，已经被沈知行抱了满怀，她愣愣地抬手拍拍他的背。




58.  第五十七章   要怎么赏这个厨子呢

　　慕衍生辰前夕, 落了一夜大雪，清早却是冬阳初升，星阑院里鸟雀啼鸣, 在树间来回扑腾，树上的积雪被抖落了满地。
　　
　　北音较往常醒的早，慕衍方一动身, 她便醒了，睁眼看着他下榻。
　　
　　慕衍见她醒来，俯下身要轻碰一下她的唇, 被她及时钻进被窝躲过了。慕衍轻笑一声，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一把就将人捞了出来, 低头贴了上去。
　　
　　俩人气息缠绕   了许久, 直到北音小声说：“你要迟了。”
　　
　　慕衍平复了好一阵，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话, 惹得北音生笑。他无奈捏捏她，起身穿好官服, 拂袖而去。
　　
　　他走了好一阵，北音还笑得在被子里打团儿。因着她这几天小日子，慕衍不能碰她, 便只能解解渴，方才竟然让她小日子赶紧过去，这事怎能是她能决定的？
　　
　　当然, 其实她昨日就已经干净了，但为了今日能精神十足的为他准备生辰礼，她便撒了个小谎。
　　
　　等笑意歇下，她才慵懒地从被子里伸出胳膊, 喊道：“木兰，紫苏，进来。”
　　
　　木兰和紫苏应声而入，紫苏道：“夫人，时候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儿？”这大冷天的，总归人又闲，倒是可以多睡上一阵。
　　
　　北音浅浅一笑，却是不语。
　　她今日要给慕衍准备一个惊喜，为了不打草惊蛇，她虽早有想法，却是没有施行。
　　
　　她草草用了早膳，便带着紫苏和木兰去了厨房，吓得厨房的婆子们以为她们出了岔子，慌乱站成一排，齐福身行礼。
　　
　　“夫人怎么来厨房了？”一个胆子大些的婆子问。
　　
　　北音不语，走近灶台看了看，厨房倒是干净利落的，她甚是满意。
　　
　　她自魏府掌中馈时便知道，厨房的婆子们都是要在其中捞些油水的，只要不过分，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才见她们这般慌张，倒是让她心里有了怀疑，她不动声色打量着她们，笑道：“嬷嬷们，勿要担心，今日我只是想跟着嬷嬷们学着做几样吃食，不知哪位嬷嬷手艺最好，可否有空教教我？”
　　
　　这群婆子也是人精，知道北音不是来找茬的，立时换上一副笑脸，“夫人说的哪里话，真是折煞老奴们了，夫人既然想学，老奴定会倾囊相授。”
　　
　　北音眼神微动，这个嬷嬷看来识过字，说话还咬文嚼字的，“不知嬷嬷是何姓氏？”
　　
　　“老奴刘氏，是厨房的管事嬷嬷。”刘嬷嬷躬身道。
　　
　　北音暂且压下心中疑虑，这事留着今日过后再查，今日她的正事，便是亲手为慕衍做些吃食。
　　
　　“那便多谢刘嬷嬷了。”
　　
　　刘嬷嬷得了北音的   谢，心下却是惶惶不安，“夫人可想好了要学着做哪些吃食？老奴先为夫人讲些简单的糕酥……”
　　
　　北音忙活了好几个时辰，还未有成果，左手却是溅到了油滴，立时便起了几颗小燎泡，丫鬟们惊动了任天真，慕予听到声响，也跑来厨房凑热闹。
　　
　　“嫂嫂，你也太傻了，反正哥也尝不出来，你就说是你做的不就好了，何必要亲自学呢？”慕予看着燎泡，有些不忍直视。
　　
　　任天真正在替北音上药，听到慕予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果然小丫头就是小丫头，低头问道：“夫人还要做菜吗？”
　　
　　这关系到要不要包扎，若是她还要学做菜，自然是要包起起来，但若是不做了，上了药晾着便好。
　　
　　北音倒是不在意，点点头。
　　
　　任天真替她包好后便离开了，慕予陪了一阵，甚是无趣，也就走了。临走前还是决定将今日留给他们夫妻，她就不凑热闹了。
　　
　　她的生辰礼就留着明日再送罢。
　　
　　北音最初的打算是整个晚膳都由她来准备，几个时辰过后，发现她实在是异想天开，最后学得有模有样的，就只有一道鱼。
　　
　　-
　　
　　慕衍从京畿大营回来，先带着人去了书房议事，随后送走了他们，才去了星阑院。
　　
　　结果进了屋，并没看到北音身影，他坐在软榻上喝着小丫鬟递上的热茶，皱眉问幼香：“夫人呢？”
　　
　　幼香颇为犹豫，她知道夫人是在厨房，但夫人的意图明显是要瞒着小将军，要给他惊喜的。若是现在就知道她在厨房，岂不是要猜到了。
　　
　　但是要她对小将军撒谎，她实在有些不敢，她偷偷给了小丫鬟一个手势，小丫鬟会意后，端着漆盘，掀了帘子退出去。
　　
　　慕衍虽然垂眸看着茶水，但余光还是看到了幼香对小丫鬟的手势，看来有人吩咐了，要故意瞒着他。
　　
　　他倒是不急，总归他会知道的。
　　
　　这会儿眼前只有幼香，他想了想，沉声道：“陈骁他，希望你能忘了他，找个好人家嫁了，儿孙满堂，平安喜乐。”
　　
　　幼香闻言，立时红了眼圈，眼泪涌入眼眶，她低下头，虽然努力收了，但声音里还是掩不住悲伤。
　　她问：“小将军，他是葬在了边城吗？”
　　
　　慕衍捏着茶杯，陈骁是为他而死，是他欠了他。
　　
　　“是。”
　　
　　幼香沉默了会儿，又道：“小将军若是再去边城，能稍上奴婢吗？   ”
　　
　　慕衍一惊，他能猜到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是想离陈骁更近些。只是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弱女子，竟然能下这般决心。
　　
　　“我答应了陈骁，会替他照顾你，所以你想去边城，我一定会带你去，甚至我去不了，我都可以派人送你过去，只是，你真的决定了吗？”
　　
　　幼香抬头，坚定地看着他，笑道：“多谢小将军，奴婢已经决定好了，此生不换。”
　　
　　慕衍不语，他很高兴陈骁能遇到这样的姑娘，但他还是不想她这样做，死者已矣，生者还是要想开些。
　　
　　“你再好好想想，陈骁定然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这时，院里传来声音，应当是方才退下去的小丫鬟去厨房报了信，北音便赶了过来。
　　
　　幼香虽然擦净了泪，但眼睛里发红，一时还是消不下去，被进来的北音一眼便看到了。
　　
　　她起初以为，是慕衍怪罪了幼香，但仔细一想，慕衍并非疾言厉色之人，应当是因为其他事。
　　
　　北音坐到慕衍边上，将左手掩在身侧，听他道：“你下去吧。”
　　
　　幼香闻言，福身行了礼，缓步退了出去。
　　
　　北音等她出去了，才问：“阿衍，幼香怎么了？”其实许久之前，她就想问慕衍，有关幼香的事了。
　　
　　慕衍倒是没想过要瞒着北音，沉声道：“三年前，我身边有一个副将，名唤陈骁，在战场上替我挡了暗剑，中毒去世了。”
　　
　　那只箭，是北狄二皇子戾所射，慕衍眼里闪过狠意，他迟早会让他拿命来尝。
　　
　　“他和幼香？”北音道出猜想。
　　
　　慕衍点头，“陈骁临终前，将她托付给了我，我写信回来，让满叔寻到了她，照顾她后半生。”
　　
　　原来如此，怪不得将军府的下人们对幼香格外尊敬，她也确实值得他们尊敬，北音心想。
　　
　　“她还念着陈骁，是吗？”北音想起方才的情景，问道。
　　
　　“是，她想去边城守着陈骁，但我并不认为这是好事，她能走出来，才是陈骁最愿意看到的。”慕衍道。
　　
　　北音暗惊，幼香平日里看着十分平常，没想到她心里竟然藏了如此悲伤的事，也就是说，尽管陈骁已经去世了三年，她还是念了他三年。
　　
　　“过些日子，我来劝劝她，若还是劝不动，那就满足她的心意罢，至少那样，也算成全了他们。”
　　
　　慕衍颔首，   也只好这样了。
　　
　　“小将军，夫人，可要传膳？”木兰的声音传进来，是北音事先安排好的。
　　
　　“进来吧。”北音扬声道，然后看着慕衍，“阿衍，我们去用膳。”
　　
　　她说完，将左手收进袖口，主动用右手牵着慕衍行至偏厅，带着他坐下后，又主动夹了一筷鱼块给他。
　　
　　“小将军，尝尝。”
　　
　　慕衍有些怪异地看着她，这不都是平日常吃的菜色，难道今日还会有不同，他夹起喂进嘴里，才知道原来还真的不同。
　　
　　他细细品味，鱼虽未入味，却是已经煮得久了，有些焦味，如果不是厨房换了厨子，就是厨子手艺出了问题。
　　
　　他看着北音一脸期待，又想到她那会儿不在星阑院，心下大概有了猜测，却还是不敢相信，她竟然会亲自下厨给他做菜。
　　
　　“怎么样？”北音问。
　　
　　慕衍不语，又试了试其他菜色，味道没有改变，看来只有这道鱼，并非出自厨子之手了。
　　
　　他道：“嗯，与平常无甚差别。”
　　
　　北音心下窃喜，身后的一众丫鬟也为她高兴。随后，北音虽然也在用膳，却是不时偷看慕衍，看着他将那道鱼肉用尽，一丝不剩。
　　
　　“今日这道鱼，倒是极为好吃，我甚满意，阿音，你记得好好赏赏这个厨子。”慕衍忽道。
　　
　　北音听他这话，心下了然，看来她方才表现得太过明显了，他已经发现了。
　　
　　“你，要怎么赏这个厨子呢？”
　　
　　慕衍看似认真在想，忽然起身便横抱起了北音，一边往出走，一边笑道：“那就赏她日日陪本将就寝，阿音觉得如何？”




59.  第五十八章   生辰礼（上卷 完）

　　慕衍将北音压在榻上时, 听到她轻吟一声，微顿起身，将她藏在身侧的左手捞了出来。果然她左手裹着白纱, 从手心里缠绕了好几圈。
　　
　　北音看着他瞬间晦黯的眼神，举起左手晃了晃，笑道：“没事的, 一点点小伤。”
　　
　　慕衍定定看了她一阵，轻握着她的左手，放在唇间, 低声道：“以后不许再进厨房。”
　　
　　北音点头，看着慕衍又要俯身下来, 忙抬起右手拦住他：“等一下！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你, 能不能闭上眼睛？”
　　她目光含着春水，眼底皆是笑意, 今日的惊喜还未结束，只是还需要慕衍的配合。
　　
　　慕衍听闻还要给他东西, 唇角微勾，今夜莫非是什么好日子？
　　他   没有多问，拇指指腹在她裹着伤处的白纱上蹭了蹭, 翻身平躺在榻上，顺意地闭上眼睛。
　　
　　北音缓缓下榻，走到妆台前, 从红漆盒子里拿出一样物什过来，确定慕衍还在闭着眼睛，她笑着将手上的物件系在了慕衍腰间的玉带上。
　　
　　她起身，道：“好了, 小将军可以睁眼看看了。”
　　
　　慕衍睁开眼，起身下榻，他方才已经感受到她在他腰间动作，这会眼睛便直接往那处瞧。
　　
　　一只雅蓝色荷包正地系在腰间，珠子下面悬着两绺流苏，还在晃悠。
　　
　　他眉梢微挑，伸手要取下来看。
　　
　　北音忙握住他的手，阻拦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佩荷包，但是这只里面装着平安福，你答应我，不要取下，好不好？”
　　
　　慕衍手上动作停住，思量一瞬，反手握住她，她不让取，就不取了。
　　只是她有一事想错了，他并非不喜欢佩戴荷包，而是将荷包放在了别处。
　　
　　他带着她的手，伸进他的怀里，勾出来了一只荷包，北音瞧见后，整个人怔愣了许久。
　　
　　那是一只墨蓝色的荷包，正是她大婚前绣给他的定亲信物。
　　她呆呆地接过荷包，细细来看，荷包边缘磨损严重，想是经常被人把玩在手中。
　　
　　“谁说我不喜欢佩戴荷包了？”慕衍忽然调笑道，“上次不是就与夫人说过了，它旧了。”
　　
　　“你……”北音想问的，一目了然，他定然是将荷包日日放在了身上，她又何须来问。
　　
　　她又一次想问，她究竟何德何能，能遇到他，能得他喜爱。
　　
　　慕衍看着她红了眼眶，轻笑着伸手揽住她，将她的头放在胸口，轻抚着，安慰道：“不哭了啊，告诉我，今日为何要为我下厨，还要送我荷包？”
　　
　　北音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听到这话，生生止住了，原来这人将自己生辰忘了一干二净。
　　
　　“今日是你生辰。”她呢喃。
　　
　　慕衍大悟，原来是这样，但他的生辰他向来不记，有几年还是在战场上，若非他娘和阿予每年提醒他，都要彻底忘了这回事了。
　　他问：“你前几日去香积寺，是为我求平安福了？”
　　
　　北音在他心口处点点头，蹭得他心底发烫。
　　慕衍心里受用，嘴上却刻意戏谑道：“阿音，生辰礼只是一个平安福，未免有些太轻了，你觉得呢？”
　　
　　太轻了吗？北音拧眉，这样想来，好像是轻了些，但她也没想到其他物什，可用来做生辰礼。
　　
　　“你说，是不是该补偿我些其他？”慕衍的手已经顺着她的腰间往上，隔着衣料摩挲，在北音耳间低吟：“比如，孩子。”
　　
　　北音只觉血液倒流一般，脸色通红，还未作答，已渐渐被他逼至榻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点头，是否要答应他。
　　
　　“已经干净了，是吗？”   
　　
　　慕衍是在问她的小日子，北音这会儿已在半迷糊中，自然顺着慕衍的心意，缓缓点了点头。
　　
　　两人双双倒在榻间，罗帷散落，遮住了撩人春色。
　　
　　屋外月明星稀，月色下的星阑院，树影婆娑，瑟瑟冷风中夹着女子低吟浅啼。
　　
　　-
　　
　　“哥，嫂嫂，快起了！”
　　
　　一大早，慕予就在等星阑院里那两位起了，要带着他们去看她准备的生辰礼，只等到了日上三竿，还不见人影。
　　
　　她焦急地晃悠了几圈，最后让山狸将那生辰礼牵到了后院园子里。
　　
　　照她的本意，她是要要直接牵进星阑院的，被木兰紫苏和幼香轮番劝说，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哥，嫂嫂，快来看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哥，嫂嫂……”
　　
　　慕衍听着她一声声叫唤，十分想要让人堵了她的嘴，扔回自己院子里去。
　　但北音还未醒，昨日他又放肆了些，到了后半夜才放过她，好在今日他休沐，可以多陪她一阵。
　　
　　但是屋外这个声音，却是时而高声呼喊，时而拉着长音，一刻不得消停。
　　慕衍已经尽力捂了北音耳朵，还是被她吵醒了。
　　
　　北音蜷缩着身子，往他怀里拱了拱，懵懵地问：“阿予怎么了？”
　　
　　“哥，嫂嫂，快点起来了！”
　　慕予是打算不将二人吵醒，誓不罢休了，本来就该是昨日送出去的生辰礼，已经拖到了今日，自然不能再耽搁了。
　　
　　最终，在她的坚持下，慕衍和北音走了出来，北音全身罩着斗篷，裹得相当严实，慕衍厉色看着慕予，冷声道：“你最好有值得我们一看的东西。”
　　
　　慕予缩了缩脖子，干嘛这么凶，她这不是给他准备的生辰礼嘛。
　　她道：“一定一定，哥，嫂嫂，快跟我过来。”
　　
　　慕衍半拥着北音跟在她身后往外走，星阑院的丫鬟们也跟了上去，都想去凑个热闹，看个稀奇。
　　
　　到了园子里，终于看到了慕予带来的生辰礼，北音看了看慕衍脸色，稍稍为慕予担心。
　　
　　一匹毛色黝黑发亮的马，悠闲地甩着长尾，将园子里仅剩的几株的绿色，尽数毁了。
　　
　　慕予尚不自知，得意地看着他们：“哥，看我给你备的生辰礼，这可是上好的千里良驹，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她是笑着说完了，但园子的丫鬟们听了她这话，一个个低下了头，想笑又不敢笑，忍得难受。
　　
　　慕衍冷静了会儿，才问：“慕予，你先说说，是从哪儿弄来的？”
　　
　　她一个小姑娘，初来乍到，竟然能在盛京找到一匹上好的良驹，不说慕衍，北音也想知道。
　　
　　“是从韩疏瑜的马场……”慕   予忽然顿住，咬了咬舌尖，哂笑着换了说法，“是从一个卖马的人那儿买的，买的。”
　　她说完，想起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多银子，又道：“换的，我跟他换的。”
　　
　　“韩疏瑜？马场？”慕衍脸色愈发阴沉，这个人他还记得。
　　
　　北音也想起来了，韩疏瑜不就是左相府的小公子。当初纵马上街，差点儿撞到她的那个小公子。
　　
　　慕予之前认识的那个带着她去马场跑马的公子，莫非就是韩疏瑜？
　　
　　“不是他，”慕予慌忙摆手，“不对，这不重要，哥，这马是我给你的生辰礼，你好生收下，我就先走了！”
　　
　　慕予给山狸递眼色，转身就要跑，差点儿撞上一个身影，抬头一看，零榆怀中抱着剑，正笑看着她们。
　　
　　慕予狠狠瞪了零榆一眼，转过身，看到慕衍沉沉的目光，她转向北音投去求救的目光，看到北音轻轻摇了摇头。
　　“你最好老实说清楚，怎么会认识韩疏瑜？马又是怎么来的？”慕衍道。
　　
　　恰好这时满叔闻声而来，慕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呼一声，朝着他跑过去。
　　
　　“满叔，救命啊！
　　
　　丫鬟们实在没忍住，齐齐笑出了声。北音埋在慕衍的臂弯里，笑得直发抖，慕衍亦是十分无奈，唇角不自然微扬。
　　
　　慕衍生辰过后，再无其他重要之事。将军府欢声笑语，盛京城安静祥和，永嘉三年便是在这样一片安平盛世中，徐徐而过。
　　
　　（上卷  完）




60.  第五十九章   公主的忠义和尊严

　　永嘉四年春, 上元佳节，举国同欢，御街明灯如昼, 人影攒动。
　　盛京城里这般繁华景象，每年总是要来上几回，百姓虽习以为常, 却还是翘首以待今年的烟火。
　　烟火如约而至，簇簇升空，在苍穹之下, 盛绽出道道绚烂光彩，引得百姓发出阵阵欢呼, 手足雀跃。
　　
　　慕予初来, 亦是初见这般盛景, 便舍不得眨眼，不想错失一瞬。
　　北音和慕衍站着她身后, 相视一笑，说来, 这也是他们初次共赏烟火。
　　
　　待烟火尽了，人群散开，慕予拉着北音往方才瞧见的一处卖面具小摊走, “嫂嫂，快来看！”
　　到了那处，她拿起一张胖脸娃娃面具罩在脸上, 嬉笑着问：“嫂嫂，好不好看？”
　　
　　这个胖脸娃娃实在可爱，北音含笑点头，忽听一声厉喝——
　　
　　“驾！让开！快让开！”
　　
　　人群听到声响, 纷纷避闪至御街两侧，正要翘首而望，马蹄已经疾驰而过，连马上的人影都还   未看清，人和马已经远去了。
　　
　　方才慕衍及时将北音和慕予护在身后，这会儿看着马蹄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若有所思。
　　
　　“这人是谁啊？好生嚣张！”
　　“就是，上次这般嚣张的还是韩相家的小公子。”
　　“对啊对啊，当初他纵马上街，差点撞到了小将军的夫人。”
　　
　　人群议论着又重新走动起来，很快便将这支插曲抛之脑后，再次融入一片繁华景象，卷起人声鼎沸。
　　
　　慕予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议论声，皱着眉小声问：“韩相家的小公子？嫂嫂，他们说的可是韩疏瑜？是他差点撞到你吗？”
　　
　　慕衍转过头，淡淡瞥了一眼慕予。慕予从他这一眼，大概猜到，应该是有这回事无疑了。
　　
　　怪不得，去岁她哥知道她结识了韩疏瑜，连送给他做为生辰礼的马也是从韩疏瑜手上得来的时，会那般不高兴，罚了她一月不许出门，不许舞刀弄枪，连过年都不许她踏出将军府半步。
　　原来是有这么一出，这个韩疏瑜，还真是害惨了她。
　　
　　“嫂嫂，你没事吧？”慕予揪着北音的袖子，关切问道。
　　北音摇头：“想什么呢？那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没有受伤，并无大碍，只是落水了而已。”虽然落水也并非全是韩疏瑜的错。
　　
　　她虽说得轻松，但想到那时不过毫厘之差的凶险，还是有些后怕，慕衍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缓缓将手递了过来，握紧了她。
　　
　　慕予瞧见哥嫂又当了她的面恩爱起来，真是非礼勿视，她暗吐舌头，心里朝着慕衍说了一句，哼，黏人精。
　　
　　“哥，嫂嫂，我和山狸去那边看看，你们不用管我！我会自己回府的！”慕予言罢，不欲再与他们一起，拽着山狸便跑向了前面猜灯谜赢花灯的场子。
　　
　　“阿予，莫要走远了！早些回府。”北音嘱咐道。
　　慕衍却是不担心，自然有暗卫跟上去，再护送她回府。
　　
　　“知道了！”慕予的声音从一片嘈杂中传来，听着不甚清楚。
　　
　　“阿衍，你还想去哪处？我带你去。”北音转身问，   她自小在盛京长大，盛京这般景象早已见怪不怪，但这是慕衍回京后遇到的第一个上元节，自然要依着他。
　　
　　慕衍抬眉，依着笑，“好啊，不知夫人可有哪处好去处，带为夫去瞧瞧？”
　　北音轻捏一下他的手心，低头小声道：“不正经！”
　　
　　她转过身，挑选了一阵，买下两张面具。
　　她给自己的便是慕予方才拿在手上的胖脸娃娃，给慕衍的是半张狐狸面具，只能遮住脸的上部。
　　当然，这么做她可是有私心的，慕衍如此好看的一张脸，自然要留下一些，怎么能全部遮掉呢？
　　
　　慕衍看着红白染色的狐狸面具，皱着眉头，十分嫌弃，又不肯开口拒绝北音，只好一副任她动作的神情。
　　
　　北音看他这样，强忍着笑意，微踮着脚尖，将面具给他戴了上去，再一看，果然很适合，就连只剩下薄唇，都充满了蛊惑。
　　
　　“好看的。”她抬眼笑道。
　　慕衍垂眸，透过面具看着她，将手上胖脸娃娃的面具给她戴上，又将她的耳发拨至耳后，才放下手。
　　
　　“公子和夫人，真是佳人才子，定会恩爱长久。”卖面具的老头打眼看着二人，笑容可掬道。
　　
　　“多谢老伯。”北音道。
　　
　　她最终将慕衍带到了城墙上，约莫是人群都去了御街上凑热闹，城墙上倒是只见稀疏几个人影，大都是男女相携，各自戴着面具，你侬我侬。
　　
　　尽管今夜月色清亮，但隔了老远，从这处望去，远处官道还是漆黑一片，只依稀看见树影晃动，倒不如回身去看十里御街，灯火通明。
　　
　　只是这处胜在不仅清静，还既能见到城内十里繁华，又能看到城外一团漆黑，让人不禁在乱花迷眼中清醒几分。
　　
　　北音看着远处，低声道：“幼时，爹曾带我来过这个地方，他将我高高举起，跟我讲了许多山川古志，也将了许多当时我还不懂，后来慢慢领会的话。”
　　
　　——“阿音啊，爹告诉你，从这个方向一路往上，有一群饿狼，被慕家军挡在了关外。   ”
　　
　　——“从这个方向，水路两通，是大庆最为富庶的地方。”　　
　　
　　慕衍将风口挡住，默不做声，静静听着她讲，想象着那副场景，唇间不自知扬起笑意。
　　
　　“阿衍，你呢？”北音侧目问，“你是不是自小就想做将军，日日习文练武，过得格外辛苦？”
　　
　　慕衍想起幼时，不知气走了多少夫子，边城文人墨客本就少之又少，大将军一怒之下，让他上午跟着军师学文，下午跟着他习武，当然这只是安定的时候，倘若起了战事，慕衍自是被丢至一旁。
　　
　　后来，他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位老人，教了他文。而他又天生骨骼适合学武，加之他志在此处，心领神会，才能文武皆有所成。
　　
　　那位老人姓姜，待他出师后，便又离开了，如今他也寻不到他的行踪，亦不知能否再见他一面。
　　自他文武皆出师以后，大将军便不再事事约束于他，他也就开始混迹在凤都城。
　　
　　虽早就知道，他迟早要接过慕家军的虎符，但那次上战场是意外，后来回京也是意外，而她就是这场意外中，老天赠予他的惊喜。
　　
　　“还好，你夫君我聪明过人，一点就通，没受多少罪。”
　　北音不语，世间之事，哪有那样容易。
　　
　　“阿音。”慕衍忽然唤她，北音“嗯”了一声，慕衍却又不接话，过了许久，才低声问：“如果我不幸像陈骁一样，你会怎么办？”
　　
　　北音寒从脚起，心里抽痛一下，她不想思考，也不想回答，良久后她才笑着说：“我从这里跳下去。”
　　
　　慕衍盯了她许久，北音转过眼，声音从面具下传来：“不会的，你不会像他一样，我也不会跳下去，是吗？”
　　
　　倘若真有那一天，北音也不会跳下去，她会好好活着，给姜若华和魏羲和养老送终，等慕予嫁人，等越哥儿娶妻，一切都安定了，再去找他。
　　
　　慕衍将她的脸转过来，面对着他，对着她郑重点头，笑道：“当然不会，我还要留着命，等多年以后，背着你走每一条路。”
　　
　　-
　　
　　含元   殿。
　　永嘉帝从偏殿进来，缓缓坐到御椅之上，看着下首：“说吧，何事？可是公主来信了？”
　　
　　“皇上，公主……薨了！”
　　殿上跪着的人，正是跟在昭阳公主身边的暗卫，亦是刚才从御街上纵马而过的那人。
　　
　　“你说什么？”永嘉帝眼眸一立，拍案而起，语气慢慢低沉，“你说得可是真的？”
　　
　　“属下无能，不能护得公主周全，自当以死谢罪，只是属下受公主之命，要将北狄狼子野心告知皇上。”暗卫磕头不起。
　　
　　“给朕细细说来，昭阳，怎么会？”永嘉帝闭上眼睛，尽管昭阳与他并非一母而生，但终归是妹妹，闻此噩耗，还是悲从中来。
　　
　　“年末，北狄大汗檀圩均病危，二皇子戾起兵造反，控制了凉都，弑父杀兄，登上汗位。他……让公主下嫁于他，公主不甘受辱，挥剑自尽了。公主临终前，让属下等定要将此信带给皇上。”
　　
　　暗卫将手中的沾了血的锦帕血书双手举过头顶，内侍陈进安接过后，快步呈给永嘉帝。
　　
　　永嘉帝缓缓打开，入眼便是昭阳绝笔四个字，凝血而成，之后通篇，字字句句皆是戾的野心，她还提到北狄已在整军，不日便要重新南下，再挑战事。
　　
　　“属下等欲带公主尸身回京，不甚暴露了行踪，被人一路追杀入京，如今只余属下一人。”
　　
　　暗卫说与永嘉帝听的真相，为了保全昭阳公主的名声，少了许多细枝末节。戾即位后，想让昭阳重新嫁给他被拒，他不顾昭阳意愿，强占了她的身子。
　　
　　整整半月，昭阳忍着屈辱，将该套的话都套尽了，最后当着戾的面，拔了他的剑，自刎而死，全了公主的忠义和尊严。
　　
　　“朕知道了，”永嘉帝重新坐下，目光朝着一处，静静看了许久，缓缓道：“你先下去吧，命暂且留着。”
　　




61.  第六十章   怀孕

　　翌日, 晨光熹微，金銮殿一片肃穆，百官皆不敢言。
　　
　　许久过后, 永嘉帝屈指扣着御案，食指轻点，沉声道：“罢了, 宣旨，退朝，慕衍留下。”
　　
　　陈进安闻言, 上前两步，尖着嗓子喊道   ：“宣旨。”
　　
　　百官齐齐跪地叩首, 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嘉三年十二月初七, 昭阳公主楚惊鸿薨逝, 她一生明理格致，垂范天下, 忠义殉国，朕心甚痛, 追封其为贤忠仁德公主，布告天下，举国同悲, 守丧三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官齐呼。
　　
　　永嘉帝定定地看着跪了一殿的文武百官，最终一声不吭, 起身拖着步子进入了内殿。
　　
　　百官起身，慕衍投去了鼓励的眼神，就差将“一切都靠你了”这几个大字挂在脸上。
　　
　　温相和安国公一行特意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就连曾经与他争论过的韩相, 都走过来说了一句“后生可畏，后生可敬”。
　　
　　慕衍竟然无话反驳。
　　
　　待群臣散得差不多了，魏羲和才凑近了他，道：“阿衍，先探探皇上口风，莫要急于表露。”
　　
　　慕衍颔首，这事一出，无论是他、魏羲和、还是其他官员，都知道与北狄的和亲一事已经瓦解，战争迟早又要打起来了。
　　
　　陈进安从内殿出来，朝着他们行礼：“魏大人，小将军，皇上请小将军入殿议事。”
　　
　　慕衍朝着魏羲和道：“爹，过几日，我带阿音回去看你们。”
　　魏羲和点点头：“去吧。”
　　
　　慕衍走进含元殿时，永嘉帝还在盯着昭阳公主的血书，一动不动，像是一尊佛像，好似不知慕衍已经进来了。慕衍亦并未出声，定定地在殿上站了许久。
　　
　　直到永嘉帝抬头，看到他，道：“来了，坐。”
　　
　　慕衍谢恩，行至一边坐下。
　　
　　永嘉帝将血书叠放整齐，收至一旁的木匣中，问：“阿衍，说说此事，你怎么看？”
　　
　　慕衍静默了会儿，永嘉帝也不催他，给他足够的时间想清楚。
　　
　　“请皇上恕臣直言，臣以为，此事无须多言，昭阳公主受辱而死，北狄新汗主动破坏两国安定，边关迟早再逢战乱，无论是为公主讨回公道还是为了边关百姓安定，都足以让我慕家军铁骑踏平北狄荒原。”
　　
　　慕衍想过了，魏羲和方才提醒他试探一下永嘉帝的口风究竟是战还是和，再做打算，他在那一瞬间，是想要委婉道来的。
　　
　　但仔细一想，他们慕家军何时这般怯懦了，倘若皇上要主和，他们就真的要听从圣命了吗？
　　当然不会，所以他必须要告诉永嘉   帝，慕家军的决心。
　　
　　永嘉帝沉默了好一阵，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冷意，他虽忌惮大将军慕钦功高，但他是大庆的君主，自当一切以大庆为首。
　　
　　北狄如今都要骑在的大庆头上撒野了，他还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他要的本就是慕衍的态度，因为他的话就代表了慕家军。何况这一次，他手里捏着慕衍的软肋，就当他再给慕家军一次机会。
　　待此战结束，他打算召回大将军慕钦，之后事宜，再做定夺。
　　
　　“阿衍，昭阳血书上说，北狄已经在整军了，戾既已上位，只怕不久就会南下，边城布防如何？”
　　
　　他曾听慕衍说过，戾在军中极有威信，且北狄好武，只怕他虽然弑父杀兄，但只要寻个合理的由头，还是易得民心的，待整顿了朝纲，下一步应该就是扩充疆土了。
　　
　　慕衍回道：“布防稳固，连着凤都城在内，固如磐石，皇上无须担忧。”
　　
　　“你……罢了，先回去吧，朕会下旨给大将军，他也是时候整军了。”永嘉帝摆手道。
　　
　　慕衍想到他爹的腿伤，便要直接请命：“皇上，臣……”
　　
　　“你先回去吧，容朕再想想。”永嘉帝出言打断他的话。
　　
　　“是。”慕衍知道永嘉帝顾虑，也有他自己的顾虑，他需要回府与阿音商议此事。
　　倘若有机会，他定要带走她。
　　
　　-
　　
　　慕衍在含元殿这段时辰，消息已经传出了宫。陈进安派内侍携着圣旨，在禁军拥护下，从宫门口一路行至城墙上，他登高望远，将金銮殿内的圣旨重新宣读了一遍。
　　
　　百姓齐跪地高呼“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就如同当日十里红妆送昭阳公主出嫁一般。
　　
　　不少人落泪如雨，沾湿了衣襟，还有不少人，吵嚷着要为昭阳公主报仇，杀尽北狄蛮夷。
　　
　　今日，又是慕予偷跑出来的一日，恰好遇到此事，听了圣旨，懵了会儿，一路跑回了将军府。
　　
　　昭阳公主曾在边城歇脚，最后由大将军护送出关，慕予跟着云青绾见过她一面。
　　
　　云青绾特意向慕予讲过和亲的意义，所以慕予知道，昭阳公主是嫁给了北狄的大汗，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头。她放弃了自己的一生，孤身闯入北狄，是为国为民。
　　
　　慕予亲生爹娘死于北狄狼刀之下，初到将军府（边城）时，怯懦又胆小，是云青绾耐心教她，才让她开始正常接触其他 人。
　　
　　她如今能有这般活泼的性子，也赖于云青绾和慕衍，云青绾是温柔和细腻感化她，而慕衍是用自己的方式，逼着她与自己逗趣、打闹。
　　
　　当初，知道北狄要和亲休战时，慕予提着刀便要自行去报仇，是云青绾向她讲了和亲对两国百姓的的益处，告诉她长年打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慕予才渐渐放下仇恨，照云青绾的话来说，就是忍小家之痛，全万家灯火。后来她见到昭阳，是一个很温婉可人的姐姐，她愈发敬佩她的勇气和付出。
　　
　　只是一年不足，她竟然已经仙逝了，圣旨中并未提及缘由，但慕予认为，她一定是被北狄人逼死了。
　　
　　-
　　
　　年末新春送了礼，亦收到了年礼，北音正在将这些一一规整入库，便看到慕予急匆冲进来，正要问她发生了何事。
　　
　　慕予一头扎进她怀里，抽泣道：“嫂嫂，昭阳公主薨逝了。”
　　
　　北音稍愣，不置信轻问：“阿予，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慕予已经抽抽搭搭说不上话，山狸便替她道：“回夫人，方才我与姑娘上街，遇到内侍宣读圣旨，昭阳公主薨逝，举国同悲，守丧三日。”
　　
　　北音忽然胃里一阵恶心，她匆忙推开慕予，俯身干呕起来。
　　
　　“嫂嫂，你怎么了？”慕予忙轻轻拍着她的背。
　　但北音并未吐出什么，只是不断有呕吐感涌上来。
　　
　　“夫人！”木兰和紫苏闻声，放下手头上活计，便冲到北音身边。
　　木兰伸手扶住北音，和慕予一同，将她扶到了软榻上，紫苏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快，去喊任姑娘过来！再拿个痰盂进来。”幼香吩咐小丫鬟。
　　
　　很快，小丫鬟拿了痰盂进来，北音漱了口，只觉方才忽然出现的那一阵恶心，像是自行退散了。
　　
　　她抬眼看到慕予担忧的眼神，轻声安慰道：“阿予，我没事，不要担心，现下已经好多了，约莫是晨食吃的有些凉了。”
　　
　　慕予才终于放下心来，“嫂嫂，你差点儿吓坏我了！”
　　她原本满心都是昭阳公主薨逝了，又被北音忽然惊吓，这会儿整个人耷拉下来，没有生机。
　　
　　“阿予，昭阳公主的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多想无益，也许对她来说，这是一种解脱。”北音如是道，但心里却是止不住的唏嘘，为她叹惋，为她痛楚，“阿予，既是国丧，你先下去换身素净的衣裳来。”
　　
　　言罢，她抬眼道：“幼香，吩咐下去，将军府上下着素装，食素半月，凡不守规矩者，像刘嬷嬷等人一样发落。”
　　
　　慕衍生辰那日，北音察觉厨房有猫腻，事后查账，果然出了问题，管事嬷嬷刘氏伙同几位厨子，中饱私囊，连续十年贪了厨房一半的流水。
　　
　　约莫是满叔上了年纪   ，对下人管束松了些，他们竟然从十年前便开始在账目中做了手脚。
　　
　　北音清查过后，将涉事之人全部赶出了将军府，刘嬷嬷送入京兆府。
　　
　　“是，夫人。”幼香转身，去安排下人们的事宜。
　　
　　慕予闻言，起身道：“嫂嫂，我先去换一身衣裳，再来看你。”
　　她便带着山狸走出了星阑院。
　　
　　北音也在木兰和紫苏伺候下，换了一身素袍，刚出来坐到软榻上，任天真挎着药箱走了进来。
　　
　　“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方才有丫鬟来唤我。”
　　
　　北音正要拒辞，就听到紫苏抢先道：“任姑娘，夫人刚刚吐了好一阵，但是什么也没吐出来，你快瞧瞧，可是吃坏了东西？”
　　
　　任天真听了紫苏的话，瞧了她一眼，又朝着北音的小腹望去。
　　
　　“任姑娘？”紫苏提醒道。
　　
　　任天真收回视线，将药箱中的脉枕拿出来，平放在桌案上，道：“夫人，我先替你诊脉。”
　　
　　北音只好伸出了手腕，搭在脉枕上，任由任天真将指尖放了上去。
　　
　　北音这会儿已经完全没有了恶心感，便只当这次是请平安脉，只是任天真说出的话，却是让她震惊了。
　　
　　“夫人，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真，真的吗？”紫苏问。
　　任天真一边收回脉枕，一边认真道，“我不会出错。”
　　
　　“恭喜夫人，恭喜将军。”丫鬟们齐声道。
　　
　　北音在那一瞬间，从喜悦到冷静，昭阳公主出事，边城必然要不安定了，慕衍他……
　　
　　“此事，不许外传，亦不许有嘴碎的告诉小将军，我想，亲自告诉他。”北音冷静吩咐。




62.  第六十一章   答应我，好吗

　　任天真听了北音的话, 慢慢皱起了眉头，但也没有多问。
　　
　　她仔细叮嘱道：“夫人定要放宽心，如今月份还小, 一切按照往常便好，切勿思虑过多。之后我会写一张食谱，交给厨房, 从即日起，夫人吃食都依着食谱来。”
　　
　　“多谢任姑娘。”北音道。
　　
　　屋内静默了会儿，木兰忽然示意小丫鬟们退了出去, 只留下她和紫苏在一旁伺候。
　　
　　待丫鬟走了之后，任天真又垂眸仔细想了想, 还是不解。
　　她问：“夫人的意思, 可是要将怀有身孕一事瞒着小将军, 不知我可否问一句，为什么？”
　　
　　她在将军府多日, 只听到下人们谈论小将军与夫人如何恩爱，并未听到有人说他们不和或是吵架, 那为何要瞒着小将军？
　　照理来说，这不该是喜事吗？
　　
　　北音抬眼：“任姑娘来时，可听说了昭阳公主的事？”
　　
　　任天真点头, 她刚才来星阑院的路上   ，遇到了幼香正在安排府上下人们的守丧事宜，听了几句。
　　但这与她怀孕有何关系？
　　任天真一脸疑惑看着北音。
　　
　　北音出言解释道：“公主薨逝, 北狄和大庆的关系如何转变尚未可知，倘若要重起战事，任姑娘觉得，小将军会如何？”
　　
　　任天真虽对这些不甚了解, 却也知道，如果大庆和北狄重新打起来了，小将军定然是要回去的。
　　
　　她莫非是？
　　
　　看着任天真有些大悟的神情，北音缓缓点头：“小将军要去边城，要领兵作战，我不能挡他的路，亦不能成为他的后顾之忧。”
　　
　　她的话语不止让任天真了然，也解了木兰和紫苏心中的疑惑，方才她们都没有弄清楚，为何一件天大的喜事，夫人却要藏着掖着。
　　
　　“夫人……”紫苏有些心疼她。
　　
　　北音轻笑：“无须这般紧张，只是我暂时这样想，指不定北狄和大庆不会打起来，小将军也不用去边城，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他。”
　　
　　她轻轻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很是奇怪的感觉，又仿佛有止不住的喜悦从心底涌起，这里是他们的孩子，她和慕衍的孩子。
　　
　　他应该会很高兴，仔细算算，两个月，好像就是他生辰那日，还真是如他所愿了！
　　但她心里也在隐隐担忧，他要是走了，归期不定，她要怎么办？
　　
　　如今，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到只要一想到他要走，她就心痛不止，喘不上气。
　　但她不能为了她一人留下他。
　　
　　许久过后，北音收起了情绪，才道：“还请任姑娘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勿要告诉小将军，也不要告诉阿予，她孩子性，容易说漏。”
　　
　　任天真张了张嘴，想要劝劝她，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答应了她，“好。”
　　
　　-
　　
　　慕予再次进来时，屋内安静异常，就像是说话声戛然而止，她奇怪地看了看木兰和紫苏，二人似乎都在有意避开她的视线。
　　
　　她又看了看北音。
　　北音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如常，见她进来，温婉笑道：“来了，现在心情可好些了？”
　　
　　她说话与往常一样，但慕予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只好朝着屋内的最后一人望去。
　　“任姐姐，嫂嫂她怎么样了？”
　　
　　任天真闻言   ，提着药箱起身，淡淡道：“夫人没有大碍，具体如何慕姑娘可自行问夫人，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慕予被她这副神情噎到无话可说，只好侧身让开通路，放任天真离开。
　　待任天真走了后，她坐到北音对面，轻声问：“嫂嫂，任姐姐怎么好像生气了？难道是我招她了？”
　　
　　她说完，自己摇头否定：“没有啊，我这些天都没见过她，算了，算了，不管她，嫂嫂，你没事吧？”
　　
　　北音摇头，“我没事，你任姐姐也没有生气，应该是有其他急事，勿要放在心上。”
　　
　　慕予“哦”一声，不甚在意，看到桌上的漆盘里放着几颗新鲜的石榴，她随手拽了一个过来。
　　
　　“嫂嫂，我给你剥个石榴，听说石榴是多子多福，嫂嫂你多吃些，快点给我生个小侄儿来玩。”
　　
　　木兰和紫苏惊讶看向她，北音脸上的笑意也微滞了一瞬，便又不着痕迹地接过话，轻碰一下她的额角，道：“莫要瞎说。”
　　
　　慕予笑着躲闪，但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下，不一会儿便剥了小半碟，递给北音，“哪儿能是瞎说呢，哥很快就要……”去边城了。
　　
　　她没有说下去，也许嫂嫂现在还不知道这些，能拖一日便少伤心一日，她言辞恍惚着继续道：“哥很快就要回来了，也让他多吃些，毕竟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你这都是从哪儿知道的？”北音皱着鼻尖，慕予才十三岁，也没有人跟她讲过这些，她怎么如此了解？
　　
　　慕予捻起几颗石榴喂进嘴里，模糊不清道：“我从书上看的啊，盛京里的小人书，可比边城百晓生讲得故事还有趣。”
　　
　　她说的小人书，便是京城里的话本子，被慕衍禁足的那一个月，她就是靠着山狸每日外出给她搜刮这类话本子度过的，否则依她的性子，怎么会安分整整一个月。
　　
　　“你若少看些这类杂书，多学些诗文史料，定然能让你这跳脱的性子，安定不少。”北音道。
　　
　　“知道了，知道了。”慕予含糊着答应，反正嫂嫂也不逼她，先应下来再说。
　　
　　姑嫂二人闲聊了一阵，慕衍从宫里回来，看到她们身穿素衣，便猜到她   们都知道了。
　　
　　慕予见他进来，笑着起身将他摁着坐下，道：“哥，快坐下，我特意给你剥的石榴，快多吃些！”
　　
　　慕衍看着樱红的粒粒石榴，随意捻起一颗打量着，“说吧，又惹了什么事，不要总给你嫂嫂找麻烦，有事去找零榆解决。”
　　
　　“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慕予嗔目，叉着腰，“我最近一直都这么乖，什么时候给嫂嫂惹麻烦了，真是气死我了，我不给你吃了！”
　　
　　她气鼓鼓将慕衍手边的石榴端起来，放到北音面前，“嫂嫂，都给你了，不让他吃，哼，不识好人心。”
　　
　　如今北音是知道了，这兄妹俩只要见面，总要互怼几句，她被逗得忍俊不禁，就连她身后的木兰和紫苏也是哑然失笑。
　　她伸出指尖过去，轻拉了一下慕衍放在案桌上的袖子：“你误会阿予了，她真的是特意给你剥的。”
　　
　　虽然是为了让他……
　　
　　尽管是误会了，慕衍还是面色不改，看着北音，道：“没关系，这次没有惹麻烦，总还有下次，就当提前说过她了。”
　　
　　慕予一听，一口气憋在胸口，粗喘了好几下，才没有当场厥过去，咬牙切齿道：“好，我可记住了，三人在场，嫂嫂作证，下次真有事，他也不能骂我。”
　　
　　慕衍斜瞥过去，“你还真有下次？”
　　
　　慕予：……
　　这地方她还能待吗？
　　
　　她真是说又说不过，打就更打不过了，气得带着山狸转身就走了。
　　
　　木兰和紫苏见状，也跟着退了出去，屋内又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你说你，怎么老是跟阿予过不去，她才多大，你呢？都……”是要当爹的人了，北音将后半句隐下，推了碟子过去。
　　
　　慕衍盘腿上来，“习惯了，当初阿予被捡回来时，总是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不敢说话，我多呛她几句，她总能回我一句。”
　　
　　北音了然，她早该猜到，阿予幼时经历了那样的劫难，如今还能养成这样一副大大咧咧的性子，定然是将军夫人和慕衍费了心思。
　　
　　“夫人她，应该是位很温柔的人。”北音温言道。
　　
　　慕衍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夫人是指谁，佯装不满道：“阿音，你方 才唤她什么？”
　　
　　北音赫然，“可是我还未见过大将军和夫人，现在就换了称呼……”未免太过冒然了。
　　
　　慕衍轻笑，“不用担心，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带你去见他们。”
　　
　　北音忽然心口一滞，他这话的意思，她听懂了，原来他不仅要回边城，还想带着她，可是——
　　
　　她轻声道：“阿衍，皇后娘娘曾问过我，若是日后北狄再犯，你该如何？我又该如何？”
　　
　　慕衍嘴角的笑意僵住，他后来问过满叔，他去江南后，发生了哪些事，让她忽然对他亲近起来。
　　
　　满叔告诉他，温皇后曾多日召她进宫，但自他回京以来，她对此事只字不提，慕衍也只好假装不知，默默心疼于她。
　　
　　现在听她说起此事，心里还是堵得慌，上次不过是数月，可这次要去边城，归期难定，他不能再将她单独留在盛京了。
　　
　　“我说，小将军既是将军，自然是要精忠报国，而我，自是在盛京，日日祈福，盼他大胜归来。”
　　
　　北音说这话时，笑意不减半分，她又何尝不知道，慕衍不想留她在盛京，可如今的情况，她不留在盛京，他便不能离开。
　　
　　所以，她不能挡了他的路，也不能让他为了她，做了错的选择。
　　
　　更何况，她已有身孕，不宜再舟车劳顿，此去边城路远，她不能保证不会动了胎气。
　　
　　“阿音，我……”
　　
　　“你不要说话，先听我说，阿衍，我会在盛京，好好等你回来，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阿予，你不要念着府里，所有的事，我都能处理好，你只需要留着命，回来见我，答应我，好吗？”
　　
　　慕衍定定看了她一阵。
　　
　　“好。”




63.  第六十二章   画眉／像你一样

　　转眼间两日已过, 那件事似乎是定了下来，但北音和慕衍心照不宣，都没有再提及, 亦避免提及。
　　
　　尽管圣旨还未下，二人心里清楚，那一日终会来临, 所以他们心里，都暗暗将每一日当做慕衍要走的前一日来过。
　　
　　慕衍也不再去京畿大营里，他将事务交接到了副将江明恩手上, 与一同共事多日的郑钰也做了辞别，此后称病不朝, 闭门不出。
　　
　　言官虽知事态轻重, 但还是秉承职责上了折子掺慕衍, 被永嘉帝压了下去后，便不再多言。
　　
　　如此, 慕衍便时时刻刻陪在北音身边，从晨起眼神便长在了她身上, 看着幼香一步步为她上妆，让他觉得新奇，忍不住   想要多看几眼, 最好能将她装在眼睛里。
　　
　　“公子可要试一试为夫人描眉？”幼香忽然道。
　　紫苏惊得后退半步，对幼香心生佩服，这话都敢跟小将军提, 若换作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北音闻言轻笑，还是算了罢，她见过他书文挥剑, 但这样的细致活，她怕他做不来，总还要出去见人，她可不敢将眉黛交于他手。
　　
　　“幼香，莫要劳烦小将军，你快些画了。”北音笑道。
　　
　　幼香又道：“寻常百姓家里，夫君总是要为夫人描眉的，奴婢浅薄，只知道丈夫愿意为妻子画眉，定然是将夫人放在了心尖上。”
　　
　　慕衍闻言，起身过来，询问幼香：“要怎么画？”
　　
　　北音扶额，看来还是勾起了慕衍兴致，这幼香也不知怎么了，平日里那般稳重，今日竟然提出了这样出格的请求。
　　
　　幼香将眉黛拿在虚空中，一边动作，一边道：“公子只需将眉黛轻点一下水，然后在夫人眉间这样轻轻一描，从里向外，下笔要越来越轻，尾端要细……”
　　
　　她完整示范一遍过后，将眉黛交于慕衍手中，慕衍皱眉接过。
　　虽然听了幼香的指点，但他对此道还是一知半解，略有心虚。
　　
　　北音无奈，这会也不想计较了，他想试，便让他试试，若是画得不好，不过就是擦了重画而已，她也很想看看，他究竟能画成什么样。
　　
　　“阿衍，你不要怕画差了，可以擦掉重来的。”她小声鼓励他。
　　
　　听了她的话，慕衍凝神静气，执起青黛，落在她眉角。北音瞬间感受到那一抹清凉，水沾的多了些，力度也稍微重了。
　　
　　“公子，稍轻些往外，到了这处，带些弧度，夫人的眉型很好看，只需加点黛色便好，注意不要晕染。”幼香提醒道。
　　
　　……
　　
　　在幼香的细心指点下，北音的眉经由慕衍之手，虽比不得幼香亲自来画得端庄秀丽，但也算是有了模样。
　　
　　想到这是他第一次为女子画眉，北音仔细看着铜镜，心里开心，便毫不吝啬地称赞道：“阿衍，很好看的，孺子可教啊！”
　　
　　慕衍见她满意，眼睛一亮，仔细看着铜镜中的她，明眸皓齿，眉黛青颦，确实还不错，他甚满意。
　　果然，天赋过人这一词就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慕衍心中如何想，北音自是不知，只知整整一日，他的视线总在她眉间打量，仿佛黏住了一般，像是欣赏一幅由他而作的美人图。
　　
　　就连午后他倚在软榻上，将北音   紧锢在怀里时，他的指尖还在她眉眼处流转。
　　
　　北音失笑道：“阿衍，你是想将它擦掉吗？”
　　
　　慕衍立时收了手，想了想又重新放了上去，道：“我已经学会了，若是擦掉了便重新画上去，以后我日日替你画眉。”
　　
　　日日二字出口，慕衍神情僵硬了一瞬，下意识垂眸盯着北音，只见她像是没有发觉，依然笑靥倩倩，抬眼应道：“好啊。”
　　
　　慕衍心口一软，将头埋进了她的颈间，低声喃喃：“阿音，对不起。”
　　北音掩下黯然，轻笑着问：“阿衍，如果日后我们有了孩子，你希望他（她）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像你一样。”慕衍呼出的灼热气息扑在北音颈窝，不安地蹭了蹭。
　　
　　像她一样是什么样？北音又问：“男孩呢？”
　　
　　“也像你一样。”
　　
　　“若真像我一样，那他就当不了大将军了！”北音笑道。
　　
　　“那就不当了。”慕衍瓮声道。
　　
　　北音只当他在玩笑，没有再继续问，牵着他的手，移到她的小腹。
　　
　　慕衍恍然抬头，惊喜问：“阿音，你？”
　　北音假装没有听到他的问话，难得娇声说：“阿衍，我小日子到了，有些腹痛，你替我暖暖。”
　　
　　慕衍向来不会怀疑她的话，隔着衣料，将手平放在北音小腹。
　　
　　方才的惊喜慢慢消散，但同时又有些庆幸，庆幸她没有在他将要离开的时候怀孕，否则她要如何一人度过那十个月，他都不敢去想。
　　
　　北音也将手叠放在慕衍的手之上，心中念道：孩子，你感受到了吗？爹娘都很爱你。
　　
　　她原本还打算，让慕衍为孩子留下名字，但怕说得太多引他怀疑，最后还是放弃了，名字便留着他回来了再起罢。
　　
　　-
　　
　　“姑娘，姑爷，快些进去，老爷和夫人已经等了好久了。”魏府门外，隋正来接北音和慕衍。
　　
　　北音颔首，携着慕衍和慕予，沿着熟悉的小道，前往后院。
　　一路遇到的下人们都笑着向他们行礼：“姑娘回来了，姑爷好！”
　　
　　魏清越本就在后院里和梁小五追逐戏闹，远远瞧见他们进来，定定看了一阵，确定没有认错，才呼喊着跑过来。
　　
　　“长姐，姐夫！”
　　
　　北音怕他直直冲撞过来，她现在可经不住他这一撞，忙伸手去挡。好在魏清越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最后挂在了慕衍腿上。
　　
　　“予姐姐。”魏清越抱着慕衍的腿，抬头看到了   北音身侧的慕予，糯声唤道。
　　
　　“姐夫！”他忽然惊叫一声。
　　原来慕衍揪着他的后领，将他提了起来。
　　看着他四肢在空中乱划，慕衍正觉有趣时，看到姜若华和魏羲和过来，立时将他托在怀里。
　　
　　“爹，娘。”北音唤道，她偷偷掐了慕衍一下。
　　
　　慕衍将魏清越单臂夹在怀里，亦唤道：“爹，娘。”
　　
　　“方才我还在和你爹说到你们，正巧就来了，快进来，隋正，让丫鬟们传膳进来，阿音，这位是？”姜若华忽然看到慕予，上下打量着她，心惊问北音。
　　
　　北音将慕予推到姜若华和魏羲面前，道：“爹，娘，这是阿衍的妹妹，慕予，你们唤她阿予就好。”
　　
　　慕予福身行礼，笑得眉眼弯弯，一改往常跳脱，轻声唤道：“魏伯父，魏伯母，我是阿予，今日冒然前来，打扰了。”
　　
　　毕竟多年未曾归京，大将军和云夫人去了边城，又得了个女儿，倒也说得过去，姜若华放心了许多，笑着托起慕予：“不打扰，不打扰，都是好孩子，快进来。”
　　
　　虽然各有心事，但家宴却是十分尽兴，慕衍陪着魏羲和小酌几杯。魏羲和便有了醉意，但还是记着有话要与慕衍说，将他带去了书房。
　　
　　姜若华便和北音、慕予散步去了芳华院，魏清越也迈着小步子跟了来。姜若华与北音进屋叙了会儿话，慕予带着魏清越在院子里玩闹。
　　
　　“阿音，阿衍的事可定下来了，几时走？”姜若华问。
　　
　　在姜若华面前，北音也总算卸下了伪装，她这几日已是累极，不是身累，而是心累，一头扑进姜若华怀里，眼泪就落了下来 。
　　
　　姜若华轻轻抚摸着安慰道：“阿音，你莫要忧心，总归爹娘还在京城，若是觉得害怕了，就回来住着，将阿予也带过来。”
　　
　　“娘，我怀孕了。”她低声道。
　　
　　姜若华心底一颤，忙将她扶起来坐到软榻上，“阿音，可找过大夫了，几个月了？快莫要再哭了，你如今身子最为重要。”
　　
　　“两个月了，我没有告诉他。”
　　
　　姜若华闻言，仔细一想便知晓她瞒着慕衍的原因，造孽呀，她的阿音多好的姑娘，怎么事事都这般不如意。
　　
　　“阿音，娘在，阿衍走了，娘就去将军府里照顾你，莫要胡思乱想，放宽心……”
　　
　　-
　　
　　书房内。
　　慕衍和魏羲和皆临窗而立。
　　
　　“阿衍啊，虽然这话不该我说，但阿音既然嫁给了你，我不愿意看到她……若真是为了她好，此番战事了了，便劝劝大将军罢。”魏羲和道，他负手握拳。
　　
　　听他所言，   慕衍沉默了许久。
　　
　　永嘉帝态度明显，兵权必要收回。明知边城局势紧张，却还是迟迟不下旨放慕衍出京，便是在给他施压，亦是在与大将军博弈。
　　
　　一旦战事结束，永嘉帝若直接召大将军回京，也就意味着要强取兵权，而只要大将军拒入盛京，便是起兵造反。
　　
　　而大将军入京上交兵权，也有他的后顾之忧，他怕永嘉帝出尔反尔，得了兵权还是不会放过他们。
　　
　　毕竟，即便没有虎符，凭大将军和慕衍在军中的威信，也是一呼百应，永嘉帝自然忌惮这样的存在。
　　
　　此外，不是他们慕氏嫡系来掌虎符，慕家军又怎能称得上是慕家军。
　　
　　“好。”慕衍沉声答应。
　　
　　魏羲和掌心缓缓松开，他不想逼他，但他也要为自己女儿打算。
　　
　　慕衍单膝跪地，朝着魏羲和行了大礼，拱手道：“待我走了之后，还请爹娘替我照顾好阿音，衍在此，谢过爹娘。”




64.  第六十三章   慕衍离京

　　庆史记载, 永嘉三年春，大将军之子慕衍，与北狄和亲使臣一同入京, 同年三月昭阳公主下嫁北狄，两国成和亲之势。
　　
　　永嘉四年春，公主殉国, 慕衍离京返关，挂帅出征，率慕家军主动出击, 直入北狄荒原。　　
　　
　　-
　　
　　慕衍走的那日，北音没有去送他, 她怕自己收不住情绪。她假意装作未醒, 感受到他起身, 听着他悉嗦穿衣。他将一物放在了枕下，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阿音, 等我回来。”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不闻, 她才睁眼，光脚下榻，走到窗户边。她隔着窗棂看着他走出星阑院, 看到他与零榆说话。他回身看向窗边时，她没有躲。
　　
　　隔着窗纸，他们静静相望。
　　
　　良久过后, 零榆出声催了慕衍。
　　
　　“公子，该走了。”
　　
　　慕衍转过身，大步离开，未作半点停留, 他不敢再停下。他怕他停下了，就不想再走了。
　　
　　北音沿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上，屈膝而坐，将脸埋进臂弯里。她没有流泪，听人说，家里有人外出时，家里的人不能哭，否则会不吉利。
　　
　　所以她不能哭，也不会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脚底泛凉，凉意渗入全身，让她忽然清醒，想起腹中孩子，她撑着墙壁站起来，缓缓走回榻边。
　　
　　从枕头底下，她翻出来了慕衍放下的物什，是一个墨蓝色荷包，正是她大婚前送给他的定亲信物。他贴身带了六个月，留着他身上的微微檀香味，熟悉又安心。
　　
　　她握紧荷包，察觉到里面放了东西，闭着眼睛平心静气后，才打开了荷包，果然放着一纸书信。
　　
　　她取出来，轻轻打开。
　　
　　吾妻阿音亲启：
　　香积寺院，与尔初见，始遗心扉。自请赐婚，娶   卿为妻，一生之幸。后辛蒙厚爱，心意相通，吾之欣喜，溢于言表。
　　今吾离家，是为家国，归期未定，惟愿吾妻，平安喜乐，明月迢迢，遥寄相思。吾归而相伴，两生欢喜，厮守千年。
　　
　　北音不想哭的，可眼泪不听使唤，渐渐遮住了双眼，顺着两颊而下，滴落在纸上，晕染开来，留下簇簇泪痕。
　　
　　慕衍，慕衍，慕衍……
　　
　　明明是心底无声的呼唤，却仿佛句句声嘶力竭。
　　
　　很久之后，北音缓缓抬眸，泪痕已干。她将书信叠好，重新放入荷包，又将荷包收入怀中，她动作很轻，仿佛它是一件稀世珍宝。
　　
　　她重新上榻，用被子裹紧自己，她还有他们的孩子，她要将他们的孩子平安生下来，所以她要顾着自己身子，不能任性。
　　
　　方才不觉，这会儿才发现，小腹那处在隐隐作痛，她立时慌了神，忙唤道：“木兰，紫苏。”
　　
　　木兰和紫苏闻声进来，小跑至榻边，见北音脸色苍白，额间已有细汗，慌乱之下，木兰安排道：“夫人……快，紫苏，去找任姑娘。”
　　
　　紫苏一听，转身便跑了出去，木兰将北音的手放入被子，轻声安慰道：“夫人，任姑娘很快就来了，一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很快，任天真提着药箱，和紫苏一路跑了进来，将北音的手腕从被子里掏出来，指尖便搭了上去。
　　
　　她诊脉过后，心里缓缓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方才紫苏哭着进来，可吓坏她了。
　　
　　她温声道：“夫人方才情绪过激，动了胎气，我写一张方子，让腿脚快的小厮立刻去抓药，回来后让厨房煎了端过来。”
　　
　　紫苏将她带出内室，来到北音经常看账本时坐的书案前。任天真几笔写下方子，递给紫苏，紫苏便又跑出去安排人抓药。
　　
　　任天真再次来到内室，看着北音，有些不忍，但为了她好，还是说了重话：“夫人这次只是动了胎气，那下次呢？若是夫人不想要孩子，直言告诉我，我给夫人开落胎的药，一定落得干净，还不伤身子。”
　　
　　“任姑娘……”木兰闻言，忙阻止她。
　　
　　任天真瞪了她一眼，继续道：“小将军只是去打仗而已，天下谁不知道，小将军有勇有谋，定然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夫人何必这事所忧？”
　　
　　“倘若夫人还想要这个孩子平安出生，请将小将军放置一旁，保持心情舒畅，否则，不说我，大罗神仙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他（她）。”
　　
　　北音定定望着，半响后道：“我知道了，任姑娘，我会好好的，好好生下孩子，好好等他回来。”
　　
　　喝过药后，北音的腹痛渐渐消失，许是药效的关系，她也很快睡着了。
　　
　　尽管木兰和紫苏没有惊动其他人，满叔还是问讯赶了过来。
　　原来是去抓药的   小厮听药坊的掌柜说这是安胎药，但府里并没有传出夫人怀孕的消息，他想了想，还是告诉了满叔。
　　
　　满叔来时，北音已经入睡，木兰和紫苏听他已经知道是安胎药，而且小将军也走了，便没有再欺瞒他，将北音这几日的打算都说于满叔。
　　
　　满叔听后，掩着目，将眼底凝出的泪花抹了，留下一句“好生照顾夫人”，背着手，蹒跚而去。
　　
　　-
　　
　　慕衍回京时，带了将近三百慕家军，后来护送昭阳公主送嫁跟去了半数，余下的半数，之前跟随慕衍在京畿大营里待着，此番也要跟着慕衍一同回边城。
　　
　　他们中妻儿老小皆在边城，也都盼着早日回边城。
　　
　　慕予此时不在府里，她跟去了城墙上送慕衍，看着慕衍和零榆带着慕家军走远了，才缓缓下了城墙。
　　
　　慕衍临走前，将他从边城带回来的暗卫交到了丁棹和山狸手上，又安排了慕予、山狸与丁棹三人见面，给他们的任务，便是无论如何，护好将军府，护好魏府，一切以北音为重。
　　
　　慕予缓步从御街上往将军府走，她回想起慕衍对她的叮嘱，不能再惹事生非了，她已经是一个大姑娘，要保护好嫂嫂。
　　
　　她深思过后，想到如今府上能护着嫂嫂的，只有她了，她确实不能再任性了。
　　
　　她回府时，没有去紫竹院，而是径直去了星阑院，看到任天真，吓出了一身冷汗：“任姐姐，可是嫂嫂出事了？”
　　
　　任天真摇头，“她睡着了，木兰和紫苏在守着，你可以进去看看，动作轻些，勿要吵醒她。”
　　
　　慕予闻言，轻手轻脚进了内室，靠近床榻，木兰和紫苏要起身给她行礼，被她挥手制止了。
　　
　　北音虽然闭着眼睛，但不难看出是哭过了，眼角有些肿，面无血色，唇角发白，让人忍不住心疼。
　　
　　她看了一阵，又转身走出了内室。任天真已经走了，她也便回到了紫竹院，打算过一阵再来看北音。
　　
　　-
　　
　　任天真出了星阑院，在小道上遇到了满叔，像是特意在等她，见到她，先行了一礼。
　　
　　她怎么能让老人家给她行礼，忙伸手拦了下来，问道：“满叔，您来找我，可是有事？”
　　
　　“任姑娘，我听说你是大夫，方才已经为小夫人开过药了，老朽先替小公子谢过姑娘。”满叔说着，又要向她行礼。
　　
　　任天真抢先道：“满叔委实客气了，夫人和小将军收留我住在将军府，对我已是大恩，如今不过是尽微薄之力，满叔放心，我定会留在将军府，直到孩子平安出世。”
　　
　　她有这样的打算，并非是因为季玄朝，也并非只是因为想还了北音的恩情，只是作为大夫，既然经手了，自然要送佛送到西。
　　
　　满叔闻言，愣了下，他来找任天真，   是想开这个口，但还是想依她自愿，如果她要离开，他便打算重新请一位大夫住在府上。
　　
　　“既是如此，姑娘便将夫人需要的药材补物列张单子，老朽让人买来府里，为姑娘置一间药房。”满叔道，他想着，这样就不用再到街上的药坊去抓药了，防止忽然发生意外，可及时用药。
　　
　　这次换作任天真惊愣了，她没想到将军府如此财大气粗，不过是生个孩子，竟然要在府里置一间药房。
　　
　　“那我能炼药吗？”任天真问，丸散膏丹一类的药物，在急用时最为好用，自来了盛京，她缺少地方，已经许久不曾炼药了。
　　
　　满叔点头，“姑娘随意就好。”
　　
　　-
　　
　　瞧见北音醒来，木兰和紫苏忙凑了上来，扶着她坐起来，问：“夫人可好些了，腹还痛吗？”
　　
　　北音摇头，腹痛已经渐渐消散了，只是嗓子刮干，她张了张嘴，喑哑道：“好些了。”
　　
　　木兰闻声，转身倒了杯热水端过来递给她，北音缓缓饮下，顿觉喉咙滋润了不少。
　　
　　“夫人，先用些粥。”木兰接过北音手上的水杯，放下后，又端了粥要给北音喂。
　　
　　因着北音未用早膳，他们便让厨房煮了青蔬肉糜粥端过来，每隔一会儿便重新换上新的热粥。
　　
　　北音任由木兰喂着，打量着四周，平常她身边总是三个大丫鬟出进，如今也只剩下了木兰和紫苏。
　　
　　幼香也走了。
　　
　　去岁，她听慕衍说了幼香的事后，便寻了机会劝过幼香，但幼香还是坚定不移，一定要去边城，她便不再相劝。
　　
　　前几日，她也将慕衍要去边城之事告诉了幼香。幼香当时只朝着她和慕衍磕了三个响头，道了一声“多谢夫人和公子成全”。
　　
　　今日，她便跟着慕衍走了。




65.  第六十四章   琐事

　　阳春三月, 万木争荣，盛京里发生了两件喜人的事。
　　
　　中宫温皇后诞下一子，是为永嘉帝嫡长子, 永嘉帝喜不自胜，当即拟旨，赐名楚云祈, 册封为太子。
　　
　　要说这天下女子最羡慕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温皇后了, 如今圣宠正浓，又有长公主和太子殿下傍身, 地位稳固如磐石。
　　
　　这另一件事, 算是一桩笑谈。
　　
　　殿试终于落下了帷幕, 状元头衔花落韩相门生刘启元，榜眼柳璋是靖国公侄儿, 只有探花郎是名不见经传的白面书生。
　　
　　探花郎名唤沈知行，方及弱冠, 不仅文章作的好，连容貌也是上佳，更有人认出, 他就是这些日子一直在御街摆摊买字画的书生。
　　
　　不少商贾百姓纷纷怪自己眼拙，竟然没瞧出这么个金镶玉，早知如此, 将自家姑娘许配于他，日后再怎样，也是个官家夫人。
　　
　　榜下求婿的事儿发生了不少，只是沈探花当着众人的面, 牵起了一位头戴幕篱的姑娘，谈笑风生道：“   谢过各位好意，知行已有佳人。”
　　
　　幕篱之下，温琬林小脸儿一红，挣脱他的手，便跑出了人堆儿，朝着南街春柳巷去了。
　　
　　沈知行忙拱手作揖，朝着她追了去，在春柳巷入口处追到了人，将人重新牵在手上，“阿琬，过几日，等官衔定下了，我便去府上提亲。”
　　
　　他估量了一番，应当能进翰林院，做个七品编修，再逐步晋升，日后定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温琬林一脸娇羞，扭捏道：“说什么呢，谁答应要嫁给你了！”
　　
　　沈知行身形微顿了一下，神色片刻僵硬，牵着温琬林的手都紧了紧，抿唇道：“阿琬，你不想嫁给我？”
　　
　　温琬林心下叹息，暗道一句真是木头，竟然连她在害羞都听不出来，她想了想，道：“我想先带你去见我爹娘，你想去吗？”
　　
　　沈知行闻言放松下来，笑道：“当然可以，自是要先去府上拜访一番，待二老同意后，才能请了媒人下聘。”
　　
　　温琬林看他这般自信，还是有些不安：“只是，我爹他，可能会生气，他生气的时候很吓人，他可能会骂你，或者赶你走……”
　　
　　“相信我，我能说服二老的。”
　　
　　-
　　
　　慕衍离开盛京的第二日，姜若华便带着秋嬷嬷来了将军府，知道北音动了胎气，又是好一番心疼。
　　
　　见了她们，北音也定心了不少，在姜若华和秋嬷嬷的劝导下，躺了整整半月才下榻。
　　
　　腹中孩子许是和她心有灵犀，知道体谅娘亲，除了在膳前稍有些反应，其余时候都格外安静。
　　
　　北音每日躺在榻上时，做的最多的，便是轻抚着小腹，她还是忍不住想慕衍，想他是否到边城了，战事如何，他能应付吗？
　　
　　姜若华每每见她发呆，都会主动与她说起别的，尤其是说起北音的外公姜行渊。
　　
　　北音虽然没有见过姜行渊，但自小便听姜若华说起过，对这个外公格外敬重，只是听说他已经归隐。
　　
　　姜行渊能成为大庆文人墨客眼中的名士，那自是有一番风骨在的，他留下的诗词名篇，在书生孺子中也颇有影响。
　　
　　他的真迹，也是千金难求。
　　
　　姜若华带了些真迹来将军府，北音会挑着念给腹中的孩子听。但她也开始嗜睡，往往念到一半，人就已经迷糊睡着了。姜若华便收了书，放在她枕边，替她掩好被子再走出去。
　　
　　秋嬷嬷一来便占领了厨房，换着花样给北音做各种小吃食，她对北音的   口味了如指掌，倒是让北音胃口稍好了些。
　　
　　慕予也是日日过来，但她没有往那处想，见她一碗一碗用着汤药，只当她是身子不舒服，还特意从外面带回来些松子糖和蜜饯给她下药味。
　　
　　半月过后，北音下了榻，顿觉神清气爽，在后院园子里走了小半日，姜若华和秋嬷嬷也没有拦着她，一路陪着她，毕竟多走走，也能让心情舒畅些。
　　
　　“娘，我这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日后会时时注意，您莫要担心，但是越哥儿也许久不见您了，你要不还是，回去看看他？”北音轻声道。
　　
　　越哥儿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正是需要娘亲的时候，北音想着，她也不能总让姜若华陪着她。
　　
　　当初，姜若华没有带越哥儿过来将军府，也是怕他来了，会闹北音，而且府上还有魏羲和与邢嬷嬷，才会方心将他留在府上。
　　
　　现在听北音一说，姜若华这才想起，确实是有半个多月没有见那个小家伙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哭闹。
　　
　　北音又道：“娘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越哥儿过来，我也想他了。”
　　
　　姜若华点头，她比北音想得多了些，她一个娘家人，总是待在将军府，难免落人口舌，说他们魏府贪图将军府的钱财等等。
　　
　　“也好，娘回府看看，秋嬷嬷就留在你身边，府上虽然有满叔在，但许多事，他总归是不方便的。”姜若华语重心长道，“等娘跟越哥儿说好了，就带着他来看你。”
　　
　　“嗯。”北音点头应承。
　　
　　之后，姜若华便回了魏府，但会隔几日便来将军府走一遭，有时带着魏清越，有时会单独过来。
　　
　　魏清越初知北音肚子里有了孩子时，盯着她的肚子，新奇了好久，躲在姜若华身后不敢出来。
　　
　　“阿越，过来，怎么不来长姐这儿了？”北音伸手招他 。
　　
　　魏清越缓缓走到她身边，将头埋在北音腿上，娘说过，长姐肚子里有了小孩儿，他要小心些。
　　
　　“长姐有小娃娃了，是阿越的外甥。”魏清越连说话声都小了些。
　　
　　北音失笑，“是啊，阿越以后就不是最小的了，可是个小大人了，阿越开心吗？”
　　
　　魏清越连续点头。
　　
　　魏羲和也来过几次，他除了叮嘱北音照顾好自己之外，会带来些朝堂上关于慕衍的消息，让她宽心。
　　
　　-
　　
　　转眼就到了三月，北音的胎也算是落稳了，整个将军府和魏府上下都松了口气，只有慕予还是小迷糊。
　　
　　并非有意瞒着她，只是一开始她没有问，后来大家不约而同地，都想看看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这日北音换上了春装罗裙，慕予仔细打量   了一阵，忽然道：“嫂嫂，我怎么瞧着，你这腰身好像圆润了些，紫苏姐姐，你看是不是？”
　　
　　她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笑出了声，她有些发愣，转身看着山狸，问道：“山狸，她们怎么了？”
　　
　　山狸回给她一个同样迷茫的眼神，摇了摇头。
　　
　　秋嬷嬷执笑道：“予姑娘再仔细瞧瞧。”
　　
　　慕予听她的话，睁大眼睛仔细瞧了瞧，还特意走近北音，绕着她转了一圈，疑惑道：“莫非是我眼花了？可我瞧着就是胖……圆润了些。”
　　
　　“姑娘眼神好使，自然是没有看错。”紫苏打笑她。
　　
　　慕予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开始不依，拉着北音袖子晃了晃，撒娇道：“嫂嫂，你们都怎么了，为什么要笑我？”
　　
　　北音牵着她的手，隔着衣料放到小腹上，“阿予，摸摸。”
　　
　　慕予忽然就反应过来，飞速抽回手，惊道：“嫂嫂，你……你你你，我有小侄儿了！”
　　
　　她看到北音点头后，又试探着将手放了上去，真的是实心的！
　　
　　“嫂嫂，几个月了？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哥知道吗？是男孩还是女孩啊？”慕予仿佛倒豆子似的，问了一连串问题，笑的嘴都要咧到耳迹了。
　　
　　北音慢条斯理坐在软榻上，一一为她解答：“已经三个多月了，一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不过是男孩女孩，我就不知道了，自然是要生出来了才知道的。”
　　
　　慕予摸摸鼻尖，嫂嫂说得是呢！现在孩子还在腹中，自然是不知道男孩还是女孩。只是，竟然一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莫非她那几日喝药都是因为孩子？
　　
　　“嫂嫂，你前些日子喝药，可是因为孩子，我竟然不知，还好没有出事。”慕予有些后怕道。
　　
　　慕衍让她照顾北音，她竟然连她怀孕三个月了都不知，而且她看着，好像除了她，他们都知道了。
　　
　　“都已经没事了，莫要担心，以后嫂嫂会保护好孩子的。”北音见慕予有些自责，出言安慰她，她此刻一手摸着腹部，脸上格外温柔。
　　
　　慕予点点头，又问：“那，我哥知道吗？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北音笑意收了些，摇头道：“小将军不知，我特意瞒了他。”
　　
　　“为什么？”慕予不解。
　　
　　北音轻笑：“他在边城，战事繁忙，我只是在府里，好生养着胎便是，就莫要再给他添麻烦了。”
　　
　　慕予蹙着眉默了许久，她觉得北音说得对，但又好像   不对，总之她也说不清楚，只好闷闷地点头。
　　
　　看来嫂嫂是在哥走之前，就已经知道怀孕了，但为了让哥走得放心，所以故意瞒了他？
　　
　　夜里，慕予躺在榻上反复想着，她是应该听北音的话，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扰慕衍，但她还是觉得不妥，最后做了决定。
　　
　　“山狸。”她轻唤一声。
　　
　　山狸睡在外间，听到她的声音，起身过来，“姑娘。”
　　
　　“我明日写一封信，你安排人送到边城，交到娘手里。”




66.  第六十五章（该作话）   进宫……

　　四月, 边关捷报频传。如今已经没有人再称呼慕衍为小将军了，他彻底成为了执掌三军的大将军。
　　
　　声名鹊起，威震四海。
　　
　　慕衍带兵夺下北狄天堑千崖。
　　慕家军夺下挞涪城。
　　慕家军又夺谷城。
　　……
　　
　　太子殿下甫一出世, 边关便接连传来捷报，坊间皆传，太子殿下福泽深厚, 身伴祥瑞，故他的满月宴，永嘉帝格外重视, 也是相当隆重。
　　
　　北音特意穿了不束腰的宫装，这样不会显露出腰身。她有身孕的消息并没有传出去, 今日也不想招人眼。
　　
　　带着木兰, 她掐着时辰入了宫, 但偏偏，是福不是祸, 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慕夫人, 好久不见。”陆悠然拦住了北音去路，她端笑着，笑眼深处藏着寒光, 轻蔑看着北音。
　　
　　北音福身：“请陆贵嫔安。”
　　
　　她像寻常一样行礼，不敢伸手扶腰，怕陆悠然瞧出一二。
　　
　　此时站在她面前的陆悠然, 早已不是坊间人人议论的翰林学士府的姑娘。她于永嘉三年年末，小选入宫，如今已是从二品贵嫔。
　　
　　从前北音见到她，若不想与她搭话, 大可避开不理，如今却不得不行礼。她已是宫妃，她不出声，北音便只能端着这个姿势，一直保持屈身。
　　
　　木兰心下担忧，却也只能默默看着，陪着北音一同屈膝行礼，她不敢出言，生怕火上浇油。
　　
　　陆悠然冷冷看着北音，迟迟没有让她平身，脑子里闪过一幕幕往事，就是因为她，让她失了小将军的夫人之位，害得她的名声尽毁，让世家贵族的夫人们都瞧不上她。
　　
　　那段时日，她被人议论心肠歹毒，不堪聘为人妻。她娘告诉她，想要嫁人，就只能远嫁出京，否则就只有入宫这一条路。
　　
　　她走上了入宫这条路，风水轮流转，如今她是高高在上的贵   嫔，而魏北音呢，夫君是小将军如何，战功赫赫又能怎样，见了她，还不是要低头行礼，恭敬称她一声“贵嫔”。
　　
　　两人相对着站了许久，北音小腿开始发酸，额间也有了细汗，但她上身立得很直，丝毫没有弱了气势。
　　
　　陆悠然漫不经心地摸着涂了蔻丹的指甲，瞧着北音卑躬屈膝在她面前，心底的痛快倾泻出来。
　　
　　北音也在打量着她，不过多日不见，她已经完全变了，周身气质染了尘，明明是芳华之龄，却生生看出了一副刻薄相。
　　
　　“听说，小将军前脚刚走，慕夫人便招了娘家人进府，还真是有些急不可耐……”陆悠然嗤笑一声，“不知慕夫人，究竟打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北音一瞬间神情冷了下来，抬眼静静盯着陆悠然，缓缓起身，木兰忙扶着她站稳。
　　只听她凉声道：“陆贵嫔，我敬你是贵嫔，不想与你计较，但贵嫔应当清楚，当初你受流言蜚语所累，皆为你自食恶果，又何须将一切前因算所他人。”
　　
　　“自食恶果？”陆悠然冷笑着，一股子阴阳怪气道，“慕夫人在说什么，本宫怎么忘记了？”
　　
　　北音见她明知故问，知道她故意装瞎，也不想与她纠缠，侧身让开宫道：“陆贵嫔，请。”
　　
　　陆悠然抬脚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方才，我好像并没有让慕夫人起身，慕夫人是自行起身了？”
　　
　　“回娘娘，是，奴婢亲眼所见。”陆悠然身边的宫女应道。
　　
　　“想必是慕夫人许久没有入宫，一时忘了规矩，既然这样，那就重新教教慕夫人，宫里的规矩。”
　　
　　陆悠然将那股子神气劲儿拿捏十足，吩咐道：“慕夫人就重新行礼罢，本宫瞧着流觞园的宴会快要开始了，慕夫人可不要耽误了时辰，皇后娘娘怪罪下来，本宫可担不起。”
　　
　　北音定定站着，她在权衡利弊，若是能平安了结此事，便是对陆悠然重新行礼又如何，她正要福身，便听到一声娇啼。
　　
　　“这不是陆贵嫔吗？真是赶巧了，可是要去流觞园，不如与我搭个伴儿，一道过去？”
　　
　　北音抬眼过去，一道幽蓝宫装女子倩倩走来，还真是巧了，来人竟然是多日不见的玉无瑕，比之从前华贵不少，但 容貌还是艳丽难挡。
　　
　　更巧的是，玉无瑕如今也是贵嫔之位。
　　
　　陆悠然暗道一声“晦气”，竟然会遇到她。说来，她们二人向来八竿子打不着，但陆悠然看不起玉无瑕的宫女出身，竟然还与她平起平坐，甚至位份高于她，因为玉无瑕有封号“玉”。
　　
　　陆悠然想不到玉无瑕会主动与她搭讪的原因，难道只是想要邀她一同去流觞园，她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吃力不讨好？
　　
　　“请玉贵嫔安。”北音又施一礼。
　　陆悠然也被迫行了平礼。
　　
　　玉无瑕言笑晏晏，好似眼里只有北音，“这位？可是慕夫人，失敬失敬，快请起。”
　　
　　她亲自扶了一下北音的手腕，道：“近日边城捷报接连传来，皇上龙颜大悦，这还多亏了小将军和慕家军，慕夫人可是要去流觞园，不如与我和陆贵嫔一道？”
　　
　　她这话极像是忽然遇到了，便随口相邀同行，压根听不出来，她是远远看到北音被陆悠然拦住，才故意走上来为她解难的。
　　
　　陆悠然听着，打消了她是故意要帮北音的念头，她盯着北音，心下暗道还真是好运。
　　
　　玉无瑕恍一抬眼，看到陆悠然保持着行礼之姿，忙扶起她，笑道：“陆妹妹客气了，姐姐不过是沾个封号的光。”
　　
　　陆悠然起身，咬牙道，“只怕将军夫人不愿意与我等同行，妹妹先告辞了，玉贵嫔姐姐随后再来。”
　　
　　陆悠然带着宫女们朝着流觞园去了，等她身影走远了，玉无瑕才道：“夫人可是与陆贵嫔有过节，我方才看她有意在刁难，夫人日后见她，还是躲着些好。”
　　
　　北音颔首，“多谢玉贵嫔，我与陆贵嫔是发生过一些不愉快，日后进宫，会尽量避开她。”
　　
　　随后，北音和玉无瑕一同走进流觞园，她们特意走了人少的角门，先后进入，倒是没有引起其他注意。
　　
　　只礼部尚书府的姚夫人不经意看到玉无瑕的面容，有些失神，喃喃自语，还是被身边的丫鬟提醒，才跟着众人一同恭迎皇上皇后驾临。
　　
　　宴会觥筹交错，北音既喝不了酒，也没有食菜的胃口，便静静坐着。木兰低头，假意给她布   菜，小声提醒道：“夫人，温姑娘……”
　　
　　北音朝着温琬林坐席看过去，只见她正朝着自己挤眉弄眼，大意是说一会儿一同出宫，她笑着点头。
　　
　　宴罢，温琬林低头跟温夫人说了几句，便摸到了北音身边，上来就是一个扑抱，“阿音，我想死你了。”
　　
　　她动作幅度大了些，吓得木兰要拦她，她问道：“怎么了，木兰？”
　　
　　北音低声道：“走吧，出宫再说。”
　　
　　温琬林跟着北音坐上了将军府的马车，她打算跟着北音去将军府，反正小将军不在，她就是留宿在将军府，也是可以的。
　　
　　“阿音，快说，到底怎么了，可急死我了。”温琬林催促道。
　　
　　北音附耳过去，小声嘀咕几句，温琬林震惊到愣了好一瞬，才惊叫道：“真的吗？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啊，你竟然瞒着我，不对，是我最近太忙了，都没有来找你。”
　　
　　“阿音，我能摸摸吗？我只摸过长姐的肚子，现在都已经是长公主和太子殿下了，指不定我再摸出个大将军，那我岂不是太厉害了！”温琬林笑着，也不待北音同意，将手伸向北音腹部。
　　
　　北音被她这一番话引得生了笑，皇后娘娘生出长公主和太子殿下，又不是她的功劳，怎么还给她自己算头上了？
　　
　　已经四个月了，能明显摸到腹部隆起，温琬林爱不释手，还是北音觉得痒，轻抚掉了她的手。
　　
　　她道：“快与我讲讲，你和探花郎如何了？紫苏前些日子上街，可是听说探花郎被右相大人打了满身是血，被下人背出了右相府……”
　　
　　“胡说，这都是谁在乱传，我爹只是罚他跪了些时辰，膝盖受了些伤，才让人背了回去，过后，我爹还让我送去了药膏，我爹虽然武将出身，哪有他们讲的那般蛮不讲理。”温琬林辩解道。
　　
　　看来还真是发生了不愉快，北音问：那你最后呢？现在情况如何了，右相大人可接受了他？”
　　
　　温琬林点点头，“我今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事，我爹娘已经同意了，   阿音，我很快就要嫁给沈知行了，以后，我也是有夫君的人了。”
　　
　　北音看着温琬林笑得这般灿烂，心里也为她高兴，她花了半年多的时间，终于结了善果。
　　
　　日子不紧不慢过着，没过几日，曹如意定亲了，定亲的对象不是季玄朝，说是曹大人打听到季玄朝养了外室，不愿再将女儿许配给他受委屈。
　　
　　任天真若非在将军府里住着，倒真像是季玄朝养在外头的妾室。
　　
　　如今任天真和季玄朝之间，也只差了季夫人一句话，这句话应当也要不了多久了。
　　
　　任天真自从能炼药之后，炼了许多丹药，保胎的、养颜的、养神的、调和阴阳的等等，有些还拿到了药房售卖，赚回的盈利，她半分不收，全部给了将军府。
　　
　　她送了些养神调和一类的药丸给了季玄朝，让他带给季夫人，又针对季夫人身子，特意配了适合她的药丸，人心总是肉长的，哪有人会不识好意。
　　




67.  第六十六章   想我夫人

　　北狄镜内, 旱岭城外。
　　慕家军营帐。
　　
　　慕衍坐在沙丘上，眺望远方，手里紧握着装有平安符的荷包。
　　
　　他的身后, 是灯火明明灭灭的营帐，来往都是巡查的士兵，不远处架起的篝火盆, 里面的火星还在噼里啪啦的往出蹦。
　　
　　郭巡拿着两壶酒走出营帐，远远看到慕衍背影，抬脚走过去, 将左手中的酒壶递给他，“将军, 想什么呢？喝吗？”
　　
　　慕衍淡淡瞥了他一眼, “军中忌酒。”
　　
　　郭巡席地坐到慕衍边上, 轻笑一声，“这不是今日难得放松, 再说就你那酒量，喝上三壶, 也不会耽误明日的事，真不要？不要我就……”
　　
　　慕衍不等他说完，顺手便牵了过来, 仰头痛饮了一口，今明两日全军修整，除了提防北狄突袭, 倒是可以稍微放松警惕。
　　
　　“难得修整，放松一下，别整天板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吃了败仗, 兄弟，我们连胜，好吗？”郭巡又问了一遍，“说说吧，又在想什么呢？兄弟我试试，能不能帮你分担一些。”
　　
　　慕衍睨他一眼，沉声道：“想我夫人，你觉得我能让你分担吗？”
　　
　　郭巡忽然就沉默了，说起这事他就来气，当初答应慕衍来边城投奔大将军，以为就是给个闲职，陪着夫人，逍遥自在。
　　
　　早前也确实是这样的，谁知慕衍来了后，提着他就到了营帐，然后就随军一路北上了。
　　
　　他也道：“这个分担不了，我还想我夫人呢！”
　　
　　慕衍不理他，抬眼静静望着夜空。西北的天地，四野空旷，就连头顶上的 明月都清亮了许多，皎皎月色印在沙土上，留下道道暗影。
　　
　　风过，黄沙漫起，随风而行。
　　
　　“阿衍，原来你们在这儿啊，我们还去营帐里找你们了。”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郭巡稍转身，看到来人是温临和谢晗，没有意外，回过头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无须这么赶，营里粮草尚足。”
　　
　　北狄出尔反尔，昭阳公主殉国，慕家军师出有名，连日来主动出击，打了北狄措手不及，连失几城。
　　如今北狄反应过来，战况焦灼，慕衍多日未眠，既想缩短战事时间，又不想慕家军伤亡过重。
　　
　　白日里，他会抛去关于北音、关于盛京的一切，只会在夜里脑子空下来时，想她念她。
　　
　　当前，慕衍带兵攻城，大将军慕钦善后守城，温临和谢晗负责买卖粮草，运送至大军营帐。
　　
　　“谁想这个时候到了！这不是天黑的时候还差个十几里路，想了想，就加快了些，送了过来，省得明日还要赶路。”温临调笑着抱怨道，从怀中掏出一物，“对了，郭巡，你家夫人的信。”
　　
　　温临和谢晗会在边城和刚攻下的新城之间来回走动，而薛琳琅是在边城长住，所以会时常有信从边城带过来给郭巡。
　　
　　郭巡接过信，偷偷打量了下慕衍神色，方才他们还各自说起夫人，转眼他就来信了，对比一下，他可是比慕衍好多了。
　　
　　为了不刺激慕衍，他将信收进了怀里，打算夜里挑灯偷偷摸摸看。
　　
　　慕衍只在听到信的时候，眼神微动一下，之后便是漠不关己的神情，扬起酒壶又喝了一口酒。
　　
　　温临挤眉弄眼，指了指慕衍，问郭巡，“他怎么了？”
　　
　　郭巡一手挡着嘴，道：“没事，想夫人了。”
　　
　　谢晗听到二人低语，侧目打量了一番慕衍，她初来边城便知道了，慕衍没有传说中的红颜知己，后来听说慕予去了盛京，想来慕衍和北音的误会已解。
　　
　　她想到北音，想到温琬林，想到谢昀，忽然反应过来，她好像已经许久没有回家了。
　　
　　看在北音的份上，她原想劝慕衍几句，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话可说，起身走回营帐，再出来时，手上也拿了两壶酒，递给温临一壶，道：“来，今日痛饮。”
　　
　　“还是谢姑娘爽快，来！”郭巡最快响应，举着酒壶撞过去。
　　
　　慕衍看着他们三人凑在一起的酒壶，静默了一瞬，缓缓推了过去。
　　
　　许久过后，郭巡和谢晗各自回营帐了，只剩下慕衍和温临，还在冷风中经受黄沙，不经意张嘴，就是一口沙子。
　　
　　“大将军让我跟你说，不可急功冒进，戾如今躲在后面，但迟早要出来与你一战。”温临道。
　　
　　慕衍淡淡“嗯”一声。
　　
　　温临忽然瞧见他手里的荷包   ，笑着说道：“阿衍，我有些好奇，我这走了之后，你和魏姑娘……不对，慕夫人发生了什么，如今竟然这么放不下她？”
　　
　　慕衍回神，“她是我夫人，我为何要放下她？”
　　
　　温临噎了一瞬，随即调侃道：“啧啧啧，还是这老话说得好，万年铁树也总是会开花的，你说呢，慕铁树？”
　　
　　慕衍：……
　　
　　盛京。
　　
　　天气渐热，北音历来苦夏，如今又怀着身子，不敢吃冰，秋嬷嬷也不许下人往她房里放冰，再加上身子重了以后行动不便，动辄出汗，食欲就愈发不好了。
　　
　　秋嬷嬷和厨房想方设法，给她换些新鲜花样，她还是用不了几口，便没了胃口。已经七个月了，北音肚子是大了，脸上却瘦了一圈。
　　
　　“姑娘，多少再吃些，怎么也要为孩子想想。”秋嬷嬷劝道。
　　
　　北音神色恹恹，连连摇头道：“嬷嬷，我真吃不下了。” 
　　
　　秋嬷嬷见状，不再逼她，“姑娘莫急，慢慢来，嬷嬷让人收下去，不想吃，我们就不吃了。”
　　紫苏闻言，带着小丫鬟们收拾了下去。
　　
　　北音微微笑着，“嬷嬷，我没事的，您莫担心，不过就是天太热了，等过些日子就好了。”
　　
　　秋嬷嬷心疼，这孩子懂事惯了，明明难受的是自己，还要反过来安慰她们，她怜爱道，“姑娘啊，日后莫要这般委屈自己。”
　　
　　慕予也着急，看着北音这几日脸色越来越差，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嫂嫂。”
　　
　　北音抬眸，“嗯。”
　　
　　慕予又不说话了，抓耳挠腮了一阵，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
　　
　　北音轻笑，“阿予，这下棋最忌心神不宁，你与我下了半个时辰，你这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偷摸瞧我，棋艺何时才能精进呢？”
　　
　　慕予笑吟吟道：“谁说我没有进步了，作为嫂嫂的徒弟，我可是相当厉害的，你看看，府里谁能比得过我，任姐姐前几日都输了。”
　　
　　姑嫂二人正坐在水榭中笑着，木兰走过来，低声道：“姑娘，宫中下了帖子，要为太子殿下办百日宴……”
　　
　　木兰话还没说完，慕予便接了过来，皱眉道：“宫里怎的这般烦人，又要办什么劳什子宴会。”
　　
　　她是念着北音如今身子不便，不想她去宫里赴宴，忍不住嘀咕几句。
　　
　　北音轻瞥她一眼，让她收住了嘴，才道：“阿予，方才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慕予点点头，不能妄议宫闱的规矩，她还是知道的，刚刚也只是一时情急才会忘了，经北音点拨后，她也就知道说错了话。
　　
　　“嫂嫂，能不去吗？你这样进宫，我怎能放心得下。”慕予担忧道。
　　
　　北音摇头，“放心，不去。”
　　
　　她如今确实   不适合进宫了，不说会引起广泛注意，便是一个陆悠然，她也是要忌讳的。
　　
　　过后，她写了一封请罪帖和一封信，让紫苏送到了右相府温琬林手上，信是给温琬林的，让她将请罪帖带给温皇后。
　　
　　她没去赴宫宴，却也在宫宴第二日，听说宫里出了事。
　　
　　礼部尚书府的姚夫人众目睽睽之下推搡了玉贵嫔，导致她摔倒在地，谁知玉贵嫔怀了身子，差点儿小产，日后能不能保下来，还未可知。
　　
　　事后，温皇后审理此事时，玉贵嫔哭着讲出当年的一桩辛秘。
　　
　　原来玉贵嫔竟然是姚大人的亲生骨肉，其母是姚府上的丫鬟，遭姚夫人陷害，身怀六甲被绑了手脚沉河。
　　
　　起初，姚夫人死活不承认，只说玉贵嫔血口喷人。向来温柔的温皇后忽然厉声问她，“既然姚夫人不曾见过玉贵嫔，又为何要推搡于她？”
　　
　　姚夫人战战兢兢，声音发抖着说：“妾身只是……”
　　
　　温皇后见状，又将永嘉帝和姚大人请了过来。
　　
　　姚大人不知后宫发生的事，只听玉贵嫔说起此事，他印象模糊，但也记得确实临幸过一个丫鬟，那丫鬟面容姣好，但后来就寻不到人了。
　　
　　他这话一出，都是庭院里生活的夫人，谁还猜不到事实真相，只怕玉贵嫔所言，才是句句属实。
　　
　　姚夫人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温皇后这才将姚夫人方才的事和玉贵嫔所述当年的事，一一说与永嘉帝和姚大人。
　　
　　姚大人听后，在多了一个宫妃的女儿和一个招来祸患的夫人之间，自然选择了前者，保持缄默不言，没有求情。
　　
　　“当年的往事不提，单就姚夫人残害龙嗣一事，怕是也不能善了了。”右相夫人忽然帮玉贵嫔说话，她的身边是太傅府谢夫人，看上去也是站在了玉贵嫔这边。
　　
　　总之，姚夫人的下场十分凄惨，被姚大人写了休书，又被送去了庄子，不许姚逸知去看，只怕要孤苦了此残生了。




68.  第六十七章   将军夫人回京

　　礼部尚书姚大人当时鬼迷心窍, 想白捡一个当了宫妃的女儿，放任姚夫人被温皇后发落。
　　
　　后来，他托人带了信和银票给玉无瑕, 一来想给她补偿，二来也想与她攀上关系。
　　但信和银票进了宫，就像是沉了底, 音信杳无，姚大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女儿, 怕是对姚家有恨，甚至连他也恨上了, 是在故意报复。
　　
　　他虽然后悔对姚夫人过于狠心, 但也是她自己心肠歹毒, 自作自受，念在夫妻一场, 他还是差了姚夫人身边的嬷嬷去照顾她。
　　
　　他没有再去瞧过姚夫人，毕竟皇后娘娘明令禁止不许   任何人, 尤其是他和姚逸知去看她。
　　
　　姚大人自己说话做事，也谨慎小心了许多，生怕被揪了错处。
　　但还是有不少言官参了他, 说他家宅不宁，何以言政。
　　
　　还有一事，姚夫人离开之前, 将事情始末告诉了姚逸知。
　　
　　姚逸知得知玉无瑕是自己的妹妹，想到他曾有意纳玉无瑕为妾，受不了刺激，心里一梗, 倒下了，在榻上躺了数日。
　　
　　趁着这个机会，太傅大人以姚府无人照顾小公子为由，请旨将谢晗的孩子姚明远（明哥儿）带回了府上。
　　
　　姚大人想争论一番，但自顾不暇，实在有心无力，只好眼睁睁看着太傅大人当着他的面抱走了自己的大孙子。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好在人还是他们姚家的，迟早会回来，就看太傅大人何时放手了。
　　
　　-
　　
　　边城战事如何紧急，盛京城就如何安乐，五街十巷从来不缺少闲人，茶余饭后的消遣也愈来愈多。
　　
　　日子就是这样不紧不慢，有条不紊的过着，转眼已经来到了七月。
　　
　　北音也到了八个月的时候，自五个月开始有了胎动之后，她和腹中孩子的联系愈发紧密，也增添了更多要为人母的喜悦。
　　
　　一想到孩子的出生，她的心就软得像水一样。而在她想慕衍的时候，孩子也会忽然动一下，像是告诉她，自己在陪着她。
　　
　　如今她行动已是极为不便，但听秋嬷嬷和任天真说，多走动走动，能在生养的时候少受些罪，所以每日都要走上小半时辰。
　　
　　秋嬷嬷和满叔开始张罗着找稳婆和奶嬷嬷，经过多番比较，选了四个稳婆和两个奶嬷嬷住到了府上。
　　
　　这日傍晚，将军府门外来了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守门的小侍卫互相瞧着，满脸疑惑走近。
　　
　　“请问来者何人？此处乃将军府，不宜停马车。”一个小侍卫问道，话里还是恭敬的。
　　
　　来人阵势虽小，只一辆马车和前头坐着的驭马之人，但驾车驭马之人，一身黑衣，看着就不甚好惹。
　　
　　那人看了小侍卫们一眼，跳下马车，随后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从马车里走出来，掀开帘子。
　　
　　马车里走出来一位女子，头戴着白色幕篱，看不见面容，但穿着华服，应该是哪家府上的夫人或是姑娘，就是不知为何来将军府。
　　
　　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轻着步子下了马车，站稳之后，她掀开幕篱，露出精致面庞。
　　
　　来人是一位夫人，绾着发髻，眉眼温和，许是舟车劳顿，稍显疲倦，但还是能看得出来，年轻时候定然也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女子抬头，盯   着将军府门上的牌匾，缓缓露出笑意。
　　十五年了，终于又回来了。
　　
　　小侍卫们颇觉奇怪，犹豫着上前问，“不知这位夫人是？”
　　
　　女子笑道：“去唤满叔出来，告诉他，我姓云？”
　　
　　“云，云，云……”小侍卫们心里大概有了猜测，他们虽然没有见过，但也听说了，将军夫人姓云，莫非是夫人回来了？
　　
　　其中一个小侍卫机灵，大步流星冲进来了将军府。他在前院没有找到满叔，直到进了后院，才瞧见满叔正在与秋嬷嬷说着话。
　　
　　他们的不远处，是慕予在扶着北音散步。这个时候刚好用过晚膳，也是北音每日走动的时候。
　　
　　“满叔，满叔。”小侍卫远远便喊了出来，引得这处的人都朝着他瞧了过去。
　　
　　北音和慕予闻声，也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他。慕予眉尖一蹙，呵斥道：“做什么这么慌张，要是惊到了嫂嫂，你担得起吗？”
　　
　　小侍卫走进，拱手赔罪，“夫人见谅，只是，门外来了一位夫人，她说她姓云……”
　　
　　“云？莫非是娘回来了？”慕予对云姓最为敏感，立时做了这样的猜测。
　　
　　但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爹绝对不会让娘单独回京的，除非是有他作陪，可是这个时候，边关不是在打仗吗？
　　
　　北音惊得望向她，她忙道：“嫂嫂，你不要听我瞎说，应该不会是娘，难道是娘家里的亲戚来盛京投靠了？”慕予又换了种猜测。
　　
　　满叔听慕予说是她娘的时候，就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抬脚就要往外走，又听她否定了，才回过神。夫人应当不会在这个时候回盛京，莫非是夫人在金陵的亲戚？
　　
　　不管是谁，出去瞧瞧便知道了，若真是亲戚，也是要先将人迎进来。
　　
　　“小夫人，我先出去看看，带那位夫人进来。”满叔道。
　　
　　北音颔首，“我也过去瞧瞧。”
　　
　　她虽然也觉得不太可能是云夫人，但不管是谁，总归将军府现在是她在做主，既然来了人，自然是要她出面相迎的。
　　
　　但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若真是云夫人，她就是丑媳妇第一次见公婆，心里忽然就没了底。
　　
　　“嫂嫂，别别别，你不要动，那我去瞧瞧。”慕予忙阻拦她
　　
　　她说着将北音扶到旁边坐下，才和满叔一同走了出去，秋嬷嬷过来，想了想，柔声道：“姑娘，我扶着你，我们慢慢去看看。”
　　
　　秋嬷嬷是有考量的，倘若来人真是大将军夫人，北音做为儿媳，初次与婆婆见面，怎能等婆婆来见她。
　　
　　她怕北音给将军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想着扶她慢慢走过去，就算赶不上，也算是有心意在。
　　
　　北音正有此意，慢慢扶着腰起身，在秋嬷嬷和木兰的看顾下，缓步朝着大门去了。
　　
　　这头慕予和满   叔方一走近大门，慕予定睛一瞧，立时扬着笑，朝着她跑过去。
　　
　　“娘！”
　　来人竟然真的是云青绾。
　　说来话长，这要从慕予派人往边城送信说起。
　　
　　云青绾在边城收到慕予送来的信后，思量再三，她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慕衍。但同为女子，她知道怀孕的辛苦，若是丈夫还没有陪在身边，那就更艰难了。
　　
　　她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事，就如何也做不出来让一个小姑娘独自承受，更何况这个姑娘，还是一位善良的孩子，她是为慕衍做了打算。
　　
　　云青绾最后决定，她要从边城回来照顾她，至少也能给她精神上的鼓励。
　　但是她身体不好，所以路上耽搁了些，才会走了将近两个月。
　　
　　瞧见慕予跑出来，她还没伸出手接她，慕予已经扑到了她怀里，搂着她不放手。
　　
　　“娘，娘，真的是你！”
　　慕予激动难耐，脚下已经跺起了小碎步。
　　
　　云青绾伸手拍拍她的背，抬眼看到走出来的满叔。
　　多年不见，恍如隔世，满叔和记忆中有了差别，他老了许多，背也佝偻了，但又仿佛没有变化，他还是站在那个地方。
　　十五年前，他就是在那处，送她和慕衍上了马车，与骑在马上的大将军慕钦辞别。
　　
　　“夫人回来了。”满叔感叹道。
　　
　　满叔之所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独自守着将军府，也是盼着大将军和云夫人能在他有生之年再回府一趟，他也算是替先大将军和先夫人再看看他们。
　　如今，总算是等到了。
　　
　　云青绾缓缓松开慕予，柔声道：“满叔，进府再说。”
　　
　　“哎！”满叔点头，侧身留出路，让云青绾先进门。云青绾一步步走上台阶。
　　
　　待走进了将军府，满叔才问：“夫人总算是回来了，只是，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慕予也问：“是啊，娘，我爹呢？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回京？还有哥，他怎么样了？”
　　
　　云青绾轻笑道：“满叔，将军和阿衍都还在战场上，我这也算是像阿予一样，偷偷回京的。”
　　
　　满叔不解，疑惑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慕予稍稍猜到了些，“娘，你是不是因为收到了我的信，才回来的？娘，我错了。”
　　
　　她初知北音怀孕，实在慌了神，才会想寄信回去，但后来也后悔了，她不该在那个时候寄信回去的。
　　
　　云青绾摸了摸慕予的头发，“阿予这次没有做错，那孩子怀了身子，已经瞒着阿衍了，总是要让我们知道的，不然，也太委屈她了。”
　　
　　“娘……”慕予还是不太确定，她娘回来到底是不是好事？
　　
　　满叔也大致知道了云青绾为何回来，“夫人，小夫人是个好孩子，对小公子是真心实意。”
　　
　　云青绾笑着点头，“阿衍能看上的姑娘，自然是极好的，算来，已   经有八个月的身子了……”
　　
　　她正说着，忽然抬头看到远处走来的几人，中间那人，腹部隆起，应该就是那个孩子了。
　　
　　慕予也看到了北音，忙走过去，扶着她过来，道：“嫂嫂，快来见过娘！”
　　
　　“娘？”北音听着慕予的话，看着眼前含笑看着她的夫人，微微愣住。




69.  第六十八章（捉虫）   琐事2

　　“哎！”
　　北音的一声低吟, 被云青绾以为是在唤她，含笑着应声。
　　
　　倒是让北音一双眸子微微受惊，瞪大了一瞬, 稍稍掩下神色，才福身行礼道：“魏氏北音见过将军夫人。”
　　
　　云青绾正上下打量着北音，忽见她福身下去, 忙伸手扶她：“快起来，都是一家人，莫要行这些虚礼, 如今你这身子啊，可不能做此大动作。”
　　
　　北音顺力起身, 一手扶着腰, 一手被云青绾握在手上, 她想抽回手，但察觉到云青绾没有要放手之意, 便也没有使力。
　　
　　慕予笑着插话道：“娘，你可以唤嫂嫂阿音, 哥就是这样喊她的，嫂嫂还有一个弟弟，叫清越。”
　　
　　北音清越[1], 原来如此。
　　
　　云青绾心下点头，慕予的话是在告诉她，北音是哪两个字。
　　她轻笑着打趣道：“阿音, 方才，我都听到你已经喊我娘，怎么一眨眼又成了将军夫人，莫不是也要我喊你将军夫人？毕竟, 如今可是阿衍在掌军。”　　
　　
　　她笑得温婉，眉眼之间与慕衍有几分相似，让北音熟悉又亲切。
　　她总算知道慕衍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是承袭了谁。
　　
　　听出云青绾是在与她说笑，北音垂眸，脸上已经有了绯意，低低唤了一句：“娘。”
　　
　　云青绾笑着应声，又道：“好孩子，走吧，我们先进去，坐下再说，来，娘扶着你。”
　　
　　云青绾来得太突然，菡萏院虽然会按时让丫鬟们清扫，但总归是许久没有住过人。
　　北音想着，里面的被褥一类都要换了，家具摆件也要抽空晾晾，去去陈气。
　　她道：“让下人去收拾菡萏院，娘先与我去星阑院歇歇脚可好，对了，娘可是还未用膳？”
　　
　　云青绾听到星阑院，眼里的笑意愈发浓郁。
　　她在边城时，只知道慕衍被赐婚了，她想着以慕衍的性子，怕是和素未相识的姑娘相处不来。
　　
　　大婚后，慕衍再传信给她时，信中提及到新婚妻   子，言语之间颇有维护，还特意向她询问要如何讨女子欢心。她才知道，她那铁树般的儿子，怕是遇到了意中人。
　　
　　如今听北音说她住在星阑院，云青绾心里更加放心了。
　　
　　“也好，让厨房做点小粥送来星阑院。”她道。
　　满叔闻言，转身下去安排丫鬟打理菡萏院，木兰也去了厨房吩咐膳食。
　　
　　日落西山，缕缕余晖透过沿路的松枝洒在北音和云青绾身上，她们旁边是难得安静的慕予，三人相携着缓步往前。
　　她们身后，秋嬷嬷听着云青绾在问北音最近吃睡如何，渐渐露出笑，看来将军夫人也是好相处的。
　　
　　云青绾说话柔声细语，北音慢慢放下了心里的不安和紧张。
　　
　　她一直觉得慕衍有时看着很冷，尤其是不笑的时候，十分吓人，所以一开始，才会让她误会，他娶她，是他极为不愿意的事。
　　后来，她慢慢发现，慕衍是一个骨子里很温柔的人，他能展现出来的好，大抵只是内心的一成。
　　
　　现在见了云青绾，北音才明白，像她这样温柔如水的人，又怎会将慕衍养成完全冷心冷情的性子。
　　
　　-
　　
　　凤栖宫。
　　永嘉帝一边逗弄着太子楚云祈，一边与温皇后说话。
　　
　　“朕听陈进安说，阿琬和新科探花郎沈知行两情相悦，皇后可知他们二人是何时相识的？”永嘉随口问道，手里拿着拨浪鼓引楚云祈伸出爪子来抓，逗得他咯咯笑着。
　　
　　“朕若没有记错，沈知行早前不过是一介平民书生，竟然能有幸结识阿琬？”
　　
　　温皇后静默听着，她大概能猜到永嘉帝问这话的原因，不过就是想知道沈知行究竟是不是她爹特意培养的后继之人。
　　
　　她笑容僵了下，道：“皇上也知道阿琬的性子，右相府可关不住她，想来是在街上认识了沈知行。”
　　
　　永嘉帝转头，握住温皇后的手，安慰道：“阿瑶，朕知道你现在不信，但朕当初，真的没有要逼阿临走，方才也只是想问清楚，倘若阿琬和沈知行真是两情相悦，朕就为他们下旨赐婚。”
　　
　　多年夫妻，温皇后知道永嘉帝的性子，他能软下来说这么几句话，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她淡笑道：“多谢皇上费心，赐婚就算了罢，既然已经两情相悦，何须再用赐婚来约束他们。”
　　
　　永嘉帝静静看了她一阵，良久   后，道：“阿瑶，玉贵嫔……”
　　
　　“皇上放心，臣妾会让太医院好生保住玉贵嫔的孩子。”温皇后接话话。
　　
　　“罢了，后宫之事皇后做主便是，朕一切放心，玉贵嫔的事，皇后莫要强求，尽人事，听天命罢。”永嘉帝已经缓缓挪了过来，坐到温皇后身边。
　　
　　他忽然道：“对了，那慕氏还有几个月生养？”
　　
　　温皇后垂眸想了一瞬，“算算日子，已有八个月了，还差两个月。”
　　
　　永嘉帝颔首，慕氏怀孕对他来说算是一个意外之喜，之前还有顾虑，只慕氏一人，能否牵制慕衍，如今妻儿都在盛京，他手里的棋子忽然就多了起来。
　　
　　“皇后记着，待她生养之后，赐些封赏下去。”
　　
　　永嘉帝怎么没想到，次日便收到了消息，大将军夫人回京了。
　　
　　将军府内遍布暗卫，永嘉帝的人进不去，但不妨碍他在府外安插眼线，他必须要知道将军府的动向。
　　
　　“可确定是大将军夫人？”永嘉帝眼底晦暗不明，沉声问道。
　　
　　陈进安道：“回皇上，说是慕予姑娘唤那位夫人‘娘’，应当就是大将军夫人无疑。”
　　
　　为何在这个时候回京？
　　永嘉帝陷入深思，他实在有些想不清，云青绾此番回京是何用意？
　　
　　这夜，永嘉帝彻夜未眠。
　　
　　-
　　
　　自云青绾回来后，将军府对北音的称呼发生了变化。
　　
　　此前，除了满叔会特意以小字来区分，唤她小夫人外，其他丫鬟小厮皆以夫人称呼。
　　
　　如今云青绾回来了，两位都是夫人，不好分辨究竟喊了谁，下人们开始跟着满叔改了称呼，以云青绾为夫人，北音为小夫人。
　　
　　就连北音身边的木兰和紫苏也都改了称呼，北音初闻她们唤她小夫人，还愣了一瞬，随后便想到是何缘由了。
　　
　　北音原想将中馈交还给云青绾，被云青绾拦住了。
　　
　　云青绾说，她如今年纪大了，可以帮着北音管上一段时日，但日后总还是要交给她的，让她好生收着。
　　
　　北音推辞不了，只好收着。说来惭愧，自她怀孕之后，府上琐事都已经许久没有拿到她面前了，约莫是被满叔暗中解决。
　　
　　任天真这日按例来星阑院为北音请脉，看到她身边的云青绾，怔愣了一瞬，才走进来。
　　
　　这几日，她跟着季玄朝回了安国公，故而并不知道云青绾回京一事，只当她是哪家府上的夫人来拜访，她便福身行了微礼。
　　
　　自季夫人对她态度好转之后，也曾明里暗里邀她回安国公府，她拒绝的次数多   了，总要应上一两回。
　　
　　她一进来，木兰便递上了圆凳。
　　
　　“夫人，这几日感觉如何，夜里腿脚可还抽痛？”任天真坐在圆凳上，拿出了脉枕，放在案桌上。
　　
　　北音笑道：“已经好多了，你上次教给紫苏按揉的法子后，只要入睡前按揉过了，一夜总能安稳睡到天明，还要多谢任姑娘。”
　　
　　任天真颔首，将指尖搭在北音手腕，良久后收回，道：“夫人一切都好，只需保持到月足，孩子定能安稳出生。”
　　
　　她收拾好了药箱，往日诊脉过后，她总要陪北音说上会儿话，但今日北音有客，她便想着走了。
　　
　　“这位姑娘，是大夫？”云青绾坐在旁边，已经打量了任天真许久。
　　
　　在她看来，这位姑娘应当不是府上的丫鬟，那就只能是大夫了。
　　
　　北音笑道：“娘，这位是任姑娘，如今借住在府上。”
　　
　　任天真听北音唤云青绾娘，心里不禁疑惑，她何时又多了一个娘，她之前不是已经见过一个了吗？
　　
　　云青绾闻言，试探着问了句：“任姑娘可认识薛琳琅，薛姑娘？”
　　任天真一惊，随即问道：“这位夫人怎么会知道，我与薛姑娘相识？”
　　云青绾心下了然，看来是那位任姑娘没错了。
　　
　　北音反应过来，解释道：“任姑娘，这位是大将军夫人，小将军的亲娘，她刚从边城回来，想来是见过薛姑娘，又听薛姑娘提起过你。”
　　任天真慌忙行礼，“民女任天真，见过将军夫人。”
　　
　　云青绾抬眼，立时，旁边的丫鬟走上前，扶着任天真重新坐下。
　　
　　她笑着说道：“正是如此，只是没想到会在将军府里遇到你，怎么会来将军府借住，可是玄朝那孩子欺负你了？”
　　
　　北音接话道：“娘，任姑娘可是我特意请来养胎的大夫。”
　　任天真感激地看向北音。
　　
　　任天真走后，北音也想起来，问道：“娘，边关已经起了战事，温临公子的生意想必也是做不成了，怎还不见他和谢晗姑娘回京？”
　　
　　云青绾柔声道：“他们被阿衍带走了，具体做什么我也没有细问。”
　　
　　北音不再多问，她听到慕衍，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云青绾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北音的手背，低声道：“阿音，不要害怕，很快就回来了。娘这些年，也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害怕中，慢慢就不再害怕了，因为害怕无济于事，我们能做的，便是相信他们。”
　　
　　注释：
　　[1]北音清越：魏北音，   魏清越，源自于《石钟山记》中“北音清越，桴止响腾，余韵徐歇。”
　　[2]温皇后：闺名温瑶林，所以永嘉帝有时会喊她阿瑶。
　　




70.  第六十九章   是个哥儿，母子平安……

　　两个月后。
　　天光微若, 晓色苍茫，远处的山霭朦胧，近处只能看到黑色的人影进进出出, 星阑院里忙成了一团。
　　
　　入夜时，北音已经疼过一阵了，但痛感不强, 还未到时候，任天真便给她用了些安眠的参汤，想让她睡会儿, 养精蓄锐。
　　
　　夜半时分，北音是被痛醒的, 下腹不断传来间歇之痛, 忽急忽缓, 她能感受到，是孩子想要出来了。
　　果然, 刚一动身，她便感到身下一阵湿濡, 羊水破了。
　　她定了定神，才喊醒守夜的木兰和紫苏：“木兰，紫苏, 快去喊人来，我快要生了。”
　　
　　木兰和紫苏吓得一激灵，惊呼一声秋嬷嬷, 随后站起来，派了外间丫鬟分别去请云青绾和任天真，然后才点了灯，屋内亮堂起来。
　　隔壁睡着的秋嬷嬷听到声响, 已经带着稳婆赶了过来。
　　
　　“姑娘可是又开始疼了？”秋嬷嬷问，她脚步很急。
　　
　　任天真前几日诊脉过后，说起过孩子出生便是在这几日，所以稳婆早早就安排在了隔壁。再加上北音不久前已经疼过一场了，秋嬷嬷等人便没有深眠，这才飞快赶了过来。
　　
　　秋嬷嬷一来，便坐到了榻边，握着北音的手。北音正抓着被子忍痛，看到秋嬷嬷，知道有人来了，才放心将注意力集中在下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记得一阵接一阵的痛潮席卷而来，朝着那处聚集，比之那会儿痛上数十倍，数百倍，疼到她想拿刀来戳自己。
　　
　　她紧紧掐着秋嬷嬷的手，完全不知已经破皮入肉。
　　
　　“嬷嬷，我疼……我好疼啊。”
　　
　　她额间碎发凌乱，双目紧闭，汗像是溢了出来，秋嬷嬷擦也擦不净。
　　
　　木兰紫苏一众没有生产过的丫鬟早就被赶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几个有经验的老嬷嬷和两个稳婆。
　　
　　当初秋嬷嬷和满叔留下了四个稳婆，但经过相处，最后只留下了两个，毕竟产房也不会真的就需要那么多人，人多反而易乱。
　　
　　两个稳婆各司其职，一人已经脱掉鞋子上了榻，从脚边掀开了被子，她伸手按揉了一阵，转身对另一稳婆和秋嬷嬷道：“还未开指，已经疼成了这般，夫人骨架太小，怕是要难产了。”
　　
　　秋嬷嬷闻言，心里难受又慌乱，还在镇定吩咐站在一   边的嬷嬷：“快去告诉任姑娘，让她想想法子。”
　　
　　“嬷嬷莫急，我会尽力为夫人减轻疼痛的。”她说着，又附在北音耳边低声道，“夫人莫怕，来，跟着我的手，用力……”
　　她在说着，另一位嬷嬷已经在用手慢慢推揉。
　　
　　……
　　
　　云青绾和慕予过来时，屋内已经传出了北音拼命压抑着的低吟，时而能听见，时而虚弱不可闻，她不出声的时候，让云青绾更加担心。
　　
　　“娘。”慕予有些害怕，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云青绾顾不上安慰她，看到有嬷嬷出来，忙走上前问：“小夫人情况如何，可要用些参汤？”
　　
　　嬷嬷如实说了一通里面的情况，云青绾抬脚便要进去看看，忽然看到任天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也听到了嬷嬷的话。
　　
　　任天真思量再三，看着云青绾，低声道：“夫人，可以再等等，倘若迟迟不能开指，就只能用催产的汤药了，否则，容易……”一尸两命。
　　
　　她话虽未说完，但云青绾却能猜到，她生慕衍时，也是不得已用了催产的药，后来便坏了身子，难以再有身孕。
　　她缓缓转身，看着灯火昏黄的内室，只能祈求老天，不要让阿音也做这样的选择。
　　
　　稳婆一声又一声的“夫人，用力”和“使劲”传了出来，已经完全听不到北音的声音。
　　这时，屋里传来一声“送碗参汤进来。”
　　
　　-
　　
　　北狄旱魃城，是北狄最后一座易守难攻之地，只要攻下了这座城，慕家军便可长驱直入，势如破竹，直捣凉都。
　　
　　正因如此，北狄格外重视，不仅大军几乎全部压在此处，新汗拓拔戾御驾亲征，亲自指挥。
　　只不过，他并未露面。
　　
　　慕家军已经连续强攻两日，双方交战数次，眼看就要守不住了，拓拔戾亲率士兵出了城。眼下两军对垒，慕衍和戾骑马立于阵前。
　　
　　晨光熹微，东方欲晓。狂风卷起黄沙，铺洒在战士的金甲上，掩盖了几分色彩。
　　
　　拓拔戾冷笑眼看着慕衍：“慕衍，好久不见，本汗甚是想念。”
　　他和慕衍上一次兵刃相向还是在昭阳公主和亲之前，上一次，是他输给了慕衍，但这次，绝对不会再是他。
　　
　　“拓拔戾，你终于藏不住了，本将还以为，你当上了大汗，就要做贪生怕死的鼠辈了。”慕衍忽然笑道。
　　
　　两军对峙，听着拓拔戾和慕衍说话，没有人看到   ，趁着暗色掩蔽，慕家暗卫沿着城壁，如同鬼魅一般，偷偷登上了城楼。
　　此番拓拔戾带兵全军出击，正好给了慕家暗卫机会。
　　
　　拓拔戾面色愈发阴沉，死死盯着慕衍。老实说，他很欣赏慕衍，甚至舍不得直接杀了他，这样的人，适合做他的将领。
　　
　　“慕衍，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你若愿意来我北狄，你便是我拓拔戾的座上之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让你受万民朝拜，如何？”
　　
　　一时间，两军静默。
　　
　　慕衍大笑，将长戟狠狠插入黄沙之中，冷声道：“可惜，本将对大汗的项上人头更感兴趣，若是大汗答应送给本将，本将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大汗觉得如何？”
　　
　　他话音将落，身后的慕家军将士传来阵阵哄笑，直击拓拔戾。
　　
　　“你，”拓拔戾怒极，一牵马绳，举着长刀，朝着慕衍而来，“儿郎们，给我杀——驾！”
　　
　　慕衍纵马迎上，长戟随手拔起，接下拓拔戾的长刀。
　　
　　“杀——”慕家军喊道。
　　
　　两军厮杀在了一起，慕衍和拓拔戾从马上打到马下，慕衍转身，一个起跳，轻松上马，长戟朝着拓拔戾重重劈下……
　　
　　-
　　
　　“夫人，快给小夫人喂些参汤，”稳婆对云青绾道。
　　
　　她又低头朝着北音说：“小夫人，你省着点力，先休息会儿，等会儿与我配合，我喊用力的时候，夫人再使劲，有多大劲就使多大劲。”
　　
　　北音意识被从混沌中拉了回来，渐渐清醒，虚弱的点点头，任由有人给她喂着参汤，她抬眼，才看到坐在旁边的人换成了云青绾。
　　“娘，你怎么进来了？”她嘴里黏糊，声音微弱着说道。
　　
　　云青绾摇头，“阿音，莫要说话，省着点力，不要害怕，娘会一直守着你。”
　　
　　北音点点头。
　　休息了不久，稳婆的手又开始在她腹部按压，新一轮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汇聚到了下身，她疼得受不了，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往下。
　　
　　她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地方，四下安静，耳边只有稳婆的“用力”和“使劲”，但眼前仿佛看到了慕衍，在和她说话。
　　
　　可是他在说什么，她听不清。
　　她只能告诉他，慕衍，我真的好疼……
　　我快要死了……
　　
　　不，她不能死，她还没有等到慕衍回来，他们的孩子还没有平安出生，她不能死。
　　
　　稳婆忽然感受到她的一股劲儿，加大了按压力度，惊喜道：“开了，开了！夫人，再用力……”
　　
　　-
　　
　　拓拔戾挥刀，挡下长戟，双膝跪在黄沙里，刀背已经深深陷   在了左肩的肉里，立时染了血。
　　
　　“啊——”他怒吼一声，用力挥开长戟，翻身上马。
　　
　　二人又重新一来一回，刀戟相撞时，发出阵阵争鸣。很快两人身上都染了血，慕衍腰上被划了很大一道口子，拓拔戾胸前的铠甲尽裂。
　　
　　拓拔戾力大，次次出刀皆用了十二分力，挥向慕衍时，都像是砸了巨铁下来，这铁还带着利刃。
　　
　　好在慕衍躲闪很快，在消耗拓拔力体力的同时，又在寻他弱处。在拓拔戾高喊着朝他砸下时，慕衍一个起跳从马上滚落。
　　
　　长戟一挥，从拓拔戾座下的马的前蹄划过，马双腿一跪，拓拔戾也从马上滚了下来。
　　
　　他甫一抬头，慕衍已经起身，举着长戟就要落下，他手疾眼快拉了旁边的尸体挡上，转身抢了一匹马，翻身上去，逃到前面去了。
　　
　　他看了眼四周，慕家军铁骑已经逐渐逼近城门，思量一瞬，大声喊道：“儿郎们，回城，撤！”
　　
　　北狄将士闻声后退，但城门紧闭不开，立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厉吼声和怒骂声。
　　
　　“开门，快开门！”
　　“快开门啊，你们是死了吗？”
　　
　　可是任他们拍城门的响声震天，高呼不断，城门依然紧闭。
　　
　　拓拔戾转身，带着满腔恨意远远怒视慕衍，咬牙道：“弃城，撤！”
　　他一扬马鞭，率先朝着北边逃了，身后跟着数万北狄将士。
　　
　　“杀！”慕家军铁骑士气高涨，追了上去。
　　
　　慕衍下令：“莫追，进城。”
　　
　　他看到朝他这边而来的郭巡一眼，手中长戟滑落，他也从马上跌落了下来。
　　
　　“将军！”
　　
　　“将军！”
　　
　　-
　　
　　“——出来了，生了！”
　　
　　模糊中，北音听到稳婆喊了一声，顿时像是卸了力，失去了意识。
　　
　　“夫人生了，是个哥儿！母子平安！”稳婆剪了脐带，兴奋地将孩子捧了起来，交给秋嬷嬷，继续为北音打理下身。
　　
　　云青绾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缓缓露出笑，低头擦了擦北音的汗，将被子掖了严实。
　　
　　秋嬷嬷掂试了一下，斤两很足，是个大胖小子，她轻柔地放入温热的水中，清洗一番擦干后，用襁褓包了严严实实。




71.  第七十章   宁哥儿

　　北音再次醒来时, 天色已经大明了，身子也清爽了不少，想来秋嬷嬷已经替她打理过了。屋内熏着淡淡的夜来香, 掩盖了原有的血污之味，更让她睡得安生了些。
　　
　　她方一抬眼，紫苏便呼道：“小夫人醒了, 快来人，小夫人醒了。”
　　
　　北音虚弱一笑，想要抬手招她, 才发现有些脱力，胳膊端不起来, 只好开口, 喑哑着说道：“紫苏, 先给我一口   水。”
　　
　　木兰进来时，正巧听到北音这句, 倒了半杯热水端过去，和紫苏一起, 将软垫放到北音身后，扶着她稍稍坐起来了些，才喂她喝水。
　　
　　云青绾闻声抱着孩子进来, 径直走到榻边，待北音喝了水，木兰紫苏退下, 才坐到榻边。
　　
　　“阿音，醒了，辛苦你了。”云青绾柔声道。
　　
　　“娘，我想瞧瞧孩子。”北音看到她怀里的孩子, 她记得昏昏沉沉时，听到稳婆说是个哥儿。
　　
　　云青绾将襁褓放到北音怀里，教了她怎样抱着会更省力，又不会拘着孩子，让他舒服。
　　说来北音应该是有经验的，毕竟在秋嬷嬷的帮助下，她也算一手带大了魏清越，但她此时仿佛是新手，一举一动都按照云青绾说的做，生怕哪里错了。
　　
　　“快瞧瞧，是个哥儿，白白嫩嫩的，定然是像阿音，阿衍出生的时候，可是个黑哥儿，养了许久才白回来。”她笑着说道。
　　
　　北音调整了姿势，垂眸看着孩子，他正睡得香甜，眼睫浓长，小嘴微张着，果然生得白嫩，软软糯糯的一团儿，她瞧着心里就欢喜。
　　
　　这是她和慕衍的孩子，等他回来见着了，定然也会格外高兴。
　　
　　为着这么个小团子，她几度欲死而生，现在想到慕衍回来时的惊喜，她忽然就觉得方才的一切疼和苦，都是能忍的。
　　这样想着，她眼里就聚了泪。
　　
　　云青绾瞧见了，大概猜到她是想到了慕衍，拿帕子替她抹了泪，轻声安慰道：“阿音，月子里可不能落泪，容易伤了身子，乖，听娘的话，阿衍知道了，也是会心疼的。”
　　
　　秋嬷嬷也帮腔道：“是啊，姑娘，哥儿出生，该要高高兴兴的才是，快收了泪。”
　　
　　北音点点头，收了泪，轻轻地摸了一下团子的小脸。她仔细瞧着，发现他倒是更像慕衍，尤其是嘴和鼻子，就像是缩小了的慕衍，看来日后又会是许多姑娘偷偷惦记的小公子。
　　
　　“阿音，你和阿衍的孩子，娘就不掺和了，你快给孩子起个名，总不好一直哥儿的叫着。”云青绾道。
　　
　　北音缓缓摇头，视线没有从团子的小脸上移开，温柔又坚定道：“我想等阿衍回来了，让他给孩子起名。”
　　
　　云青绾愣了下，心里颇为感动，眼眶里发热，她抿唇道：“也好，也好，娘代阿衍谢谢你。”
　　
　　“娘，我给团子起了个小名，就叫宁哥儿，很早便想好了，您看如何？”虽然宁哥儿闭眼睡得香，北音还是忍不住点了点他粉扑扑的鼻尖，引得他不满地吐出两个小泡泡。
　　
　　宁，有平安和安定之意，既是盼慕衍平安归来，也是盼着边关早日安定。
　　
　　云青绾暗自点头，是个好字，她笑着说道：“宁哥儿，就叫宁哥儿，”她转过头问，“秋嬷嬷觉得如何？”
　　
　　秋嬷嬷自然满意，笑得合不拢嘴，还谦虚道：“夫人可是折煞   老奴了，老奴浅薄，听着就觉得好，但要老奴说哪里好，可是说不上来。”
　　
　　屋内立时笑作一团，这声音稍大了些，约莫是吵到了宁哥儿，他忽然嘴一撇，哇哇大哭起来。
　　北音慌神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知道他应当是饿了。
　　
　　秋嬷嬷上前道：“姑娘，我带着宁哥儿下去找奶嬷嬷。”
　　北音点头，看着秋嬷嬷将宁哥儿抱了下去。
　　
　　云青绾掖了掖她的被角，温声说：“好在是入了秋，可以少受些罪，但凡事莫要自己动手，只管喊人来，也莫要嫌身上腻得慌，实在忍不了，便让木兰紫苏拿湿热的帕子擦擦，千万不能碰水。”
　　
　　北音颔首，认真听着。
　　
　　云青绾又道：“我让厨房温着雪耳红枣粥，你多少喝点儿，木兰，去让人端过来。”
　　
　　木兰出去后，不多时便又进来了，身后跟着的小丫鬟端着粥。
　　
　　云青绾起身，正要接过粥给北音喂。北音忽然开口：“娘，您也累了，让木兰来吧，您歇会儿。”
　　
　　云青绾想了想，也没有坚持，她确实有些精力不济了，一早从菡萏院过来以后，她一直在星阑院，先是守着北音，后来又和秋嬷嬷逗弄宁哥儿，一直没有空闲。
　　
　　北音也是想到了这些，才会让她歇会儿，她记得慕衍说过，云青绾身子不好，还是莫要过于劳累了。
　　
　　她喝着木兰喂过来的小粥，想起一事。这些日子，慕予总是围绕在她身边，笑着说个不停，今日忽然少了她，还有些不太习惯。
　　
　　“娘，阿予呢？”她问。
　　
　　云青绾闻言，道：“阿予有些吓着了，总归还是个小孩子，看着一盆盆的血水端出去，吓得不敢进来。”
　　
　　北音倒是没想到，她生孩子，竟然会吓到慕予。她也能理解她，许是从小经历了父母双亡，便见不得身边的人出事。
　　
　　“那她见过宁哥儿了吗？她可是最期待孩子出生了。”北音问。
　　
　　云青绾笑道，“见过了，喜欢得不得了，就是不敢来见你，不要担心她，等过几日就好了。”
　　
　　北音点头，缓缓用了粥，便又躺下了，云青绾给她盖好了被子，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留下木兰和紫苏守着她。
　　
　　云青绾走后，北音没有睡意，她摸出枕头底下的荷包，缓缓放在了心口处。
　　
　　-
　　
　　东厢房。
　　奶嬷嬷已经喂饱了宁哥儿，轻拍着他的背，让他打了一个饱嗝，才要放在榻上，忽看到慕予早早准备好双手，等着接人，便笑着交给了慕予。
　　
　　秋嬷嬷帮慕予调整了手势，才笑着说：“小夫人也是在姑娘这个年纪学着照顾孩子的。”
　　
　　时间过得真快，当初，她还在忧心姑娘的亲事，愁她错过芳华，寻不到良人，后来赐了婚，又担心她受了委屈   。
　　
　　现在想想，许是冥冥之中，姑娘的姻缘早有定数，她原以为少卿大人已经是极好了，不曾想，小将军才是真正的命里之人。
　　
　　“嬷嬷说得是越哥儿吗？越哥儿生的时候，嫂嫂年纪与我一般大？”慕予问道。
　　
　　“是啊。”秋嬷嬷点头，想到那时，她还是忍不住叹息。
　　
　　宁哥儿很快又入睡着了，慕予交还给了奶嬷嬷，坐在软榻上，托着腮问道：“嬷嬷，嫂嫂还好吗？”
　　
　　秋嬷嬷轻笑：“一切安好，与姑娘之前见到的没有任何差别，姑娘不如自己去瞧瞧？”
　　
　　慕予想了想还是摇头，“我过几日再去看嫂嫂，嬷嬷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她看着那一盆盆血水端了出来，仿佛回到了当年，她亲眼看着爹娘被狄人所杀，殷红的血晕染了一地，她的眼前只有那一片红。
　　
　　云青绾来时，正好听到两人的对话，她示意丫鬟莫要惊扰，抬脚轻轻走了进去。
　　
　　“娘。”慕予看见，起身。
　　
　　云青绾走过来坐下，将慕予拉到身边，轻声劝慰道：“阿予，莫要去想从前的事，生孩子是一件喜事，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害怕，你相信娘，等你去看了阿音，就会知道，她和你想象中完全不同。”
　　
　　慕予不语，云青绾又接着说：“娘不会逼你，等你慢慢想通，但是阿音也很希望你能去看看她，所以不要太久，好吗？”
　　
　　慕予将头抵在云青绾肩上，闷闷地点了点头。
　　
　　秋嬷嬷早早就派人往魏府送了消息。果然，不出半日，姜若华和魏羲和闻讯，喜出望外，带着早早备下给外孙的礼就来了将军府。
　　
　　-
　　
　　北音满月时，尽管没有办满月宴，但是盛京里大小官员都送来了贺礼，甚至有人带着厚礼亲自送了过来。
　　
　　原因在于满月当天，宫里派人赏了礼下来，是由大将军夫人亲自出面接的。官员们这才知道，将军夫人竟然已经回京了，小将军夫人竟然已经生下了小公子。
　　
　　连宫里都赐了赏，他们虽然震惊将军府瞒得紧，又不能落于人后，一时之间，将军府门庭若市，马车络绎不绝。
　　
　　就连安国公府都派人送了薄礼，此外，季玄朝和任天真又分别以各自的名义送了礼。
　　
　　温琬林自然是带着右相府的礼，亲自送了过来，除了任天真，她也是唯一一个被放进去面见北音的人。
　　
　　虽然已经满月，但云青绾和姜若华还是没有让北音下榻，两位夫人达成一致，都想让她再休养一段时间，所以北音便躺着见了温琬林。
　　
　　“阿音，我的干儿子呢？快让我瞧瞧，干娘早就想来见他了！”温琬林咋咋呼呼地走了进来，看到北音身边的襁褓，眼睛一亮。
　　
　　又看到北音放在唇边的食指，她自觉收了声，猫着步子靠近榻边，低头凑近，垂眸看了看宁哥儿。
　　
　　她忍不住想要摸摸，用眼神询问北音，看到北音点   头后，才朝着宁哥儿伸出了手，小脸蛋滑滑嫩嫩的，真软乎。
　　




72.  第七十一章   阿音，我回来了

　　庆史记载, 永嘉四年九月，上将军慕衍与北狄大汗拓拔戾于旱魃城交战，戾弃城而逃, 慕家军大胜，占领旱魃，北狄败势已成
　　
　　永嘉五年春, 双方于漠北河交战。主将慕衍与拓拔戾交手数回合，衍险胜，戾被擒。
　　
　　同月, 凉都政变，北狄大公主聿立娜扶先太子拓拔崇之子拓拔胤登基, 送呈降书。
　　奉昭阳公主为圣贤明德大可敦, 永供香火, 划漠北河以南归大庆，向大庆俯首称臣, 进贡赋税，承诺二十年之内, 绝不进犯。
　　
　　戾闻，知大势已去，自尽。
　　二月, 降书送于盛京，朝议后，帝允。以安国公世子季玄朝为钦差大臣, 携国书和圣旨前往漠北，召大将军慕钦和上将军慕衍回京。
　　
　　-
　　
　　当日，大将军慕钦与北狄使臣签定国书后，将拓拔戾的尸体交还并送走使臣。
　　
　　以大将军慕钦为守的众将商议, 分派各部将领守城，安顿百姓，恢复民生，他们此前虽是北狄人，以后将是大庆子民。
　　
　　事后，众将皆未离开，默默看着大将军和慕衍。
　　
　　“大将军，您和小将军真的要回盛京吗？我等……”一将领说道。
　　
　　他站在慕衍右下，慕衍忽然抬眼望向他，示意他收话。
　　
　　四下静默了许久，慕钦才道：“我已经带不了兵了，留在此处也无用处，回盛京颐养天年岂不快哉！黄口小儿既然想束住本将，那就给他这个机会。”
　　
　　“将军！”
　　
　　“莫要担心，本将是保家卫国，又不是叛国通敌，有什么不能回京的，还能怕了他一个新主不成。”慕钦道。
　　
　　“大将军，此番进京，皇上定然要收了您的兵权，既然如此，我等老将自然也脱不了干系，我们护送你们进京。”一老将说道。
　　
　　“是啊，将军，我们一同进京，若皇上对您和小将军不利，我们也能保住你们。”
　　
　　“属下也有此意……”
　　
　　“闭嘴。”慕钦厉声道，众将顿时收了声，望着他不语。
　　
　　“再让我听到你们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军法处置。回京一事无须多言，没有诏令和我的命令，你们就给我好好待在这里，该干嘛干嘛。”
　　
　　众将犹豫着左右看看，齐声道：“是，将军。”
　　
　　“无须担心，慕家军只会是慕家军，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你们下去吧，这段日子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还要仰仗各位治军、守城、兴民。”
　　
　　“是。”众将坚定道。
　　
　　众将退下后，慕钦抬眼看着慕衍和季玄朝，“阿衍，你带玄朝下去休息，好生安顿，过几日，我们去边城接上你娘，回京。”
　　
　　慕衍颔首，带着季玄朝退了出来，他们和温临郭巡说好了，   议完事就去酒肆痛饮，不醉不归，现在温临和郭巡已经在酒肆等他们了。
　　
　　两人临近酒肆，慕衍问：“玄朝，将军府一切可好？”
　　
　　季玄朝凝眉，忽然有一种预感，他问：“锦容，你不会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和将军府通信吧？”
　　
　　慕衍回身，不解看着他：“有什么问题？”
　　他和他爹出征的时候，都不习惯给家里写信，平白让家里添了烦忧，他自认为，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季玄朝沉默了，他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由他来说。
　　
　　慕衍看他神情，顿时紧张起来，神色凛然道：“皇上动手了？可是将军府出事了，阿音呢？”
　　
　　“没事，没事，将军府和慕夫人一切都好，你不要着急，就算有事也是好事。”季玄朝道。
　　
　　慕衍一瞬间提起的心，慢慢落了回去，看到温临招手，抬脚就要往里走，季玄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锦容，你有儿子了。”
　　
　　慕衍一阵心悸，脚下一个趔趄，转身盯着他，问：“你说什么？”
　　
　　季玄朝淡淡一笑，慢条斯理道：“锦容，慕夫人去岁九月给你生下了一个儿子，小名叫宁哥儿，大名等你回去了取。”
　　
　　慕衍愣在原地，去岁九月，算算日子，也就是他前年生辰的那个月怀上的，他想要一个孩子，她竟然真的给了他一个孩子。
　　
　　他此时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是喜，又是颤颤抖抖的喜，心像是被她揪在了手里，每一丝都牵着疼，他在心疼她。
　　
　　慕衍不再犹豫，大步离开。
　　
　　季玄朝见状，也不阻拦，只在后面补充道：“锦容，云姨也去了盛京，有她陪着慕夫人，你不要冲动。”他怕慕衍直接回京。
　　
　　慕衍又是一阵心悸，头也不回道：“这事，你去跟大将军说。”
　　他说完，人已经消失了。
　　
　　季玄朝走进酒肆，坐到温临和郭巡旁边。温临给他添了酒，问：“阿衍出什么事了？怎么又回去了？”
　　
　　季玄朝缓慢端起酒碗，才淡声道：“他夫人给他生了个儿子。”
　　
　　温临还在反应他的这句话，郭巡已经震惊接道：“将军夫人又跟着别人跑了？”
　　他说得也不无道理，毕竟慕衍离京已逾一年，这个时候将军夫人生的孩子，总不会还是慕衍的，那就只能是……
　　再加上郭巡之前就拐走了薛琳琅，所以第一反应就是又出了个他一样的人才。
　　
　　温临被他带偏了，“不会吧？我认识的魏姑娘应该不是那样的人，玄朝……”
　　
　　他看着季玄朝端着酒碗递到了嘴边，忙伸手夺了下来，“哐”一声放到桌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喝酒，快说，究竟怎么了？”
　　
　　他们越   急，季玄朝就越不慌不忙，从容道：“你们莫要胡思乱想，孩子去年就生下了，只是锦容现在才知道。”
　　
　　温临：……
　　郭巡：……
　　
　　之后他们只知道，慕衍找大将军谈了一阵话，带着侍从零榆，连夜骑马走了。
　　
　　-
　　
　　永嘉四年年底，右相嫡次女、皇后娘娘胞妹温琬林与新科探花郎沈知行——如今的翰林院修撰，定了亲。
　　
　　三书六礼走了大半，只等右相嫡子温临回来，才要行大婚之礼。
　　
　　千万别说翰林院修撰不过一个六品小官，想想年初四月，沈知行可还只是七品编修，不足一年，已经官升一品。
　　
　　听说皇上有意让他去礼部任职，又攀上右相大人这么个岳父，想必日后仕途坦荡，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正月刚过，盛京里还洋溢着年味儿，尤其是边关大胜的捷报传来，北狄又送来了降书，大将军和小将军不日便要还朝，事事都值得庆贺。
　　
　　将军府内，也是上下欢声不断。一早，魏羲和下了朝，便让人送了口信过来，之后出街的下人们，也打听到了各种喜人的消息。
　　
　　转眼又过了两个月，云青绾不久前收到了大将军的来信，算算日子，再过十几日他们便要到盛京了。
　　
　　北音这天哄睡了宁哥儿，放在床榻里面，看着他咬着小手指，睡得安静。她拨开了他的小手，宁哥儿不满的又重新喂进了嘴里。
　　
　　北音又拨开宁哥儿的手，宁哥儿不满地努了努嘴，嘤哑一声。
　　
　　秋嬷嬷看不过眼，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嗔怪道：“姑娘也早些歇下，莫要再打扰我们宁哥儿了。”
　　
　　这些日子，北音最喜欢的便是逗弄宁哥儿，看着与慕衍极为相似的小脸做着各种可爱的小表情，又想到慕衍平时一本正经的模样，她就格外高兴。
　　
　　北音听了秋嬷嬷的话，莞尔一笑，脱掉鞋子，掀了被子躺进去，看着秋嬷嬷挑了灯芯，缓缓退了出去。
　　
　　月影摇晃在窗棂上，明明灭灭的往屋里探着头，想要与未眠的人儿说会儿小话。
　　北音静静看着那处，还有十几日，终于还有十几日了。
　　
　　她仔细想想，和慕衍成婚近两年，与他真正相处不过七个月，还真是聚少离多。
　　她忽然想到云青绾。
　　算上慕衍去江南的那次，她也才是第二次经历这样与生死有关的事。
　　
　　而云青绾这么多年，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聚散。她想到云青绾在劝自己的时候，曾经说过——她这些年，也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害怕中，慢慢就不再害怕了。
　　
　　因为害怕无济于事，我们能做的，便是相信他们。
　　
　　她现在也有了这样的变化，从一开始的事事想他，到后来慢慢将注意挪到孩   子身上，再到如今，能够这样平静的等他回来。
　　
　　窗户处突然轻响了一下，她闻声坐起来，靠近宁哥儿，双手护着他，警觉地盯着那处。
　　
　　窗户慢慢打开，月光摸了进来，来人仿佛是怕发出的声音太大，会吵到她，动作格外轻，除了开始的一声响，后面再没有出声。
　　
　　北音镇定下来，她听慕予说起过，将军府四周都有暗卫，一般的人都进不来。
　　这也是因为，她有段时间总是做噩梦，慕予告诉她这些，是为了让她夜里睡得安生。
　　
　　所以，来人如果不是歹人的话，那就只能是——她的心里翻腾，忽然有了猜想，却不敢相信，不是说还要十几天才到吗？
　　
　　“阿衍。”她轻声开口。
　　
　　来人推开窗户的手顿了一下，很快便直接推开，跳了进来。他背对着月光，北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北音见他进来，却没有回答她的话，开始怀疑他不是慕衍，正要喊人：“来……”
　　
　　来人三两步走过来，将她揽在怀里，头抵在她的肩上，熟悉的声音闷闷传来：“阿音，我回来了。”




73.  第七十二章（一更）   我想见你了……

　　听到慕衍熟悉的声音, 北音忽然眼眶发热，滚烫的泪水就落了下来，她愣了会儿, 小口咬在了慕衍肩上，用了十足的力道。
　　
　　慕衍闷哼一声，剧痛传来, 但没有躲开，只将怀里的人收紧了些，任由她出气。
　　
　　良久后, 屋外传来声音。
　　
　　“窗户怎么开了？”
　　
　　是紫苏，她问：“木兰, 这窗户刚刚就是打开的吗？我怎么记得……没事, 应该是我看错了。”
　　
　　夜深人静, 月明星稀，她和木兰相携着出来如厕, 来时，窗户确实还在关着。
　　方才慕衍进去后, 一时情急，没有关上。
　　
　　借着月色，木兰顺着紫苏的视线看过去, 又抬头望了望皎皎明月，低声道：“该是小夫人打开的，约莫又是想小将军了, 我们过去看看，若是小夫人已经睡了，关上就好，莫要吵到她。”
　　
　　木兰之所以会这么说, 也是因为她曾遇见过。有次夜里，她单独出来如厕，看到了披着斗篷的北音，静静立在窗边，一动不动遥望着明月。
　　当时，她没有打扰，瞧瞧地退下了，她以为今日还是一样。
　　
　　北音闻声，缓缓松开牙，从慕衍肩上抬   起头，看着窗外。
　　慕衍忽然伸手拨下罗帷，压着她倒在榻上，在她耳边轻声道：“先别告诉她们。”
　　
　　北音虽有疑惑，但也听话的没有出声，蜷在他身下。
　　听着慕衍近在耳边的喘息，她才真正觉得他回来了。
　　
　　木兰和紫苏走近窗户，朝屋内看了一眼，罗帷飘动，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她们只当是风透进去吹动了罗帷，并未多想，从外面关上了窗户后，转身轻轻离开。
　　
　　外面的声响停了，慕衍坐在床头，半躺着将北音抱在怀里，他朝着床榻的里面的暗影看去，那处有一细小的呼吸声。
　　
　　是他和阿音的孩子。
　　
　　“阿音，孩子的事，我知道了，”慕衍唇角贴着北音额头，轻声道，“对不起，没有陪着你。”
　　
　　北音闻言，心里又是一阵委屈，转头埋进慕衍怀里，将眼泪蹭在他的衣襟上。
　　她当时是怀了多大的勇气，才将这事瞒着慕衍，现在自己都不敢想，但若重来一回，她还是会那样做。
　　
　　“是我故意要瞒着你的。”北音瓮声道，“你要看看他吗？跟你长得可像了，生得极好看，不过，这会儿估计是看不清楚了。”
　　
　　屋内漆黑一片，自然看不清人脸。北音要从慕衍怀里起身，去抱宁哥儿，被慕衍捞了回来。
　　
　　“我听到了，他睡得安生，莫要吵醒了。不急，我明日一早再看，不仅要看，我还要抱，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们了，去哪儿都带着。”
　　
　　北音闻言坐起来，从慕衍怀里挣出一条胳膊，指尖从他眉眼、唇角一一划过，“回来就好，可有哪里受伤了？大将军传信，我跟娘还以为你们要再过些日子才到。”
　　
　　慕衍左肩上还在发痛，他能感受到伤口又裂开了，血流了出来。
　　那是他和拓拔戾最后一战时，受得伤，本来已经处理过了，但后来他星夜兼程，便顾不上伤口，几次裂开，反反复复不见好。
　　
　　他刚刚特意在客栈包扎好了，才 □□来的将军府。
　　北音不知，恰好一口咬在了伤口上，疼得慕衍心里抽气，但面色没有改变。
　　
　　“没有受伤，大将军回京还要几日，我骑马快，就先回来了。我提前回京这事不能被人发现，所以这几日我还不能在府里露面。”
　　
　　慕衍虽然说得轻松，但北音也知道，他为了尽快回来，定然没有嘴上说得这般容易。
　　她问：“是季公子告诉了你宁哥儿的事，所以你才快马加鞭赶回来，是吗？”
　　
　　“嗯，但还有一个原因，”慕衍握住北音的手，低声缓缓道，“我想见你了。”
　　
　　尽管一年多没有见，但彼此牵挂，他们之间微弱的生疏，都融化在了慕衍的一句想见你中。
　　
　　北音声音低不可闻，回道：“阿衍，我也想你了，很想很想。”
　　
　　慕衍闻言，垂首亲吻她的脸颊，缓缓挪到唇角，忽然被北音挡住了，她还有些疑问，“你不能在府里露面，可是要出去住？这事要告诉娘吗？”
　　
　　星阑院里，每日进进出出，丫鬟不断，慕衍没有地方藏身，那就只能是出去住客栈了。
　　
　　“嗯，已经住下了，在锦玲珑后面那条巷子的吟风客栈里。”他怕北音心疼，洗掉了一身风霜尘泥，重新包扎了伤口，又换了衣裳才来的将军府。
　　
　　“这几日入夜后，我就来找你，记得给本公子留个窗，再留个灯。”
　　
　　这话像极了风流公子，北音含羞推了推他，“瞎说什么呢？不正经。”
　　
　　慕衍轻笑一声。
　　
　　“可是，大将军一日不回来，你岂不是要一直在外面住着……”
　　
　　慕衍笑道：“快了，我爹知道我娘偷偷来了盛京，估计也会赶路，不会太慢，放心，不过就是白日里在客栈闲待着，刚好休息一番。”
　　
　　只好这样了，北音心道。
　　
　　“这事暂时瞒着娘，总归过几日我就会和爹一同入京，要不了多久，就不要惊动她了。”慕衍又道。
　　
　　随后，二人相依而眠，一夜无梦。慕衍几乎没有睡着，终于将人抱在   怀里，他一刻也不想放过，忍不住这处亲亲，那处啄啄。
　　
　　身后是宁哥儿，北音不敢挪动，也不敢翻身，怕压到宁哥儿，便任由慕衍动作，也不知道过来多久才睡着了。
　　
　　暮色渐渐消散，天边翻起来鱼肚白。慕衍从北音头下缓缓抽出手臂，翻身下榻，动作极为轻柔。
　　
　　他穿好外袍，转过身，视线与一双眼睛相撞，正是躺在北音身边宁哥儿，不知何时醒了，竟然没有哭闹，就这样静静看着慕衍。
　　
　　慕衍心里一软，绕过北音将他抱了起来，“男子汉，大丈夫，你现在可不能哭，爹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听娘的话，不要累着她，好吗？”
　　
　　宁哥儿自然听不懂他的话，眨着大大的圆眼睛，眼睫扑闪着。
　　
　　慕衍等了会儿，只当他默认，笑着道：“好儿子，真听话，君子协定，你可不能违背，等爹能光明正大回来了，就给你奖励。”
　　
　　他是用双手从腋窝处托着宁哥儿，刚好挡住了北音，便没有发现北音早已醒了，侧躺抻着手，看着他们父子。
　　
　　北音哪里见过这样稚拙的慕衍，一时没有忍住，便轻笑出声。
　　慕衍闻声，换成了一手托着宁哥儿，朝着她看过去。
　　
　　“吵醒你了，这小家伙醒了，我怕他哭，才哄哄他。”慕衍道。
　　
　　北音忍着笑点点头。
　　
　　慕衍将宁哥儿递给他，蹲下来与北音平视，“我要走了，客栈就是锦玲珑后面那条巷子的吟风客栈二楼最里那间，你莫要担心，我一个人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事实上，他压根就不是一个人，旁边那间房还住着零榆。
　　
　　北音抱着宁哥儿，知道他再不走，就该要被下人发现了，笑着催道：“快去吧，晚上我给你留灯的。”
　　
　　慕衍默了会儿，起身后，又哀怨地看了一眼低头逗宁哥儿的北音，转身走去了窗边，打开后跳了出去。
　　
　　北音等他走了   ，才抬眼看着窗户那处，良久后，忽然就笑了。
　　
　　宁哥儿咕哝一声，北音垂首，笑着说道：“宁哥儿，爹回来了，你开心吗？看来是开心了，今日都没有哭。”往常他醒来都要哭闹一番，今日竟然这般安静。
　　
　　她话音将落，宁哥儿就张嘴哭起来，她一时无话，懵了下，才拿着拨浪鼓左右摇晃着哄他。
　　
　　秋嬷嬷约莫是听到了声，很快推门进来，道：“姑娘，宁哥儿今日怎的醒得这般早，可是饿了？”
　　
　　北音有些心虚，点头低声道：“应该是饿了。”
　　
　　秋嬷嬷并未多疑，伸手接过宁哥儿，笑着说道：“老奴来哄他，带他去奶嬷嬷那儿，天还未大亮，姑娘可还要再睡会儿？”
　　
　　北音摇头，“不睡了。”
　　
　　她今日要出门一趟，毕竟某人将他的住处说得详细得不能再详细了，打得什么主意，她还能猜不到，她也只好遂了他的意。
　　
　　秋嬷嬷抱走了宁哥儿，很快木兰和紫苏推门进来，想来是秋嬷嬷顺道去喊醒了她们。
　　
　　坐在妆台前，任由紫苏给她绾发时，北音还在想，莫非宁哥儿不喜欢慕衍？
　　不该啊，方才慕衍抱着他的时候都没有哭，应该只是饿了。
　　
　　“小夫人，榻上怎么有血，可是哪里不慎伤着了？”木兰正在整理床榻，看到枕边的一摊血迹，忙问道。
　　
　　她知道北音的小日子前几日刚过，再者，血迹是在枕边，就只能是肩颈处的伤了。
　　
　　北音闻言，神色一敛，匆忙起身行至榻边，果然看到了血迹。　　
　　
　　她第一反应就是，慕衍受伤了。
　　
　　她虽然心里担忧，但为了不引起怀疑，故作轻松道：“想来是昨日上火，夜里留了几滴鼻血。”
　　
　　秋嬷嬷抱着宁哥儿回来后，北音没有耽搁，带着他去了菡萏院，陪着云青绾用了 早膳。
　　
　　“阿音，怎么了？我瞧着你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可是遇到什么事了？”云青绾问道。
　　
　　北音微顿，笑道：“不是难事，只是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想将宁哥儿留给娘照顾一阵，要让娘受累了。”
　　
　　“我当是什么事，不受累，娘照顾大孙子，哪会受累。可是与温家姑娘说好了，你总是闷在府里，都没了小姑娘的样儿，你们年轻人就该出去走走，去吧，去吧。”云青绾柔声道。
　　
　　北音道谢后，带着木兰和紫苏走出菡萏院，看到远处过来的慕予，北音怕她多问，快步走了另一条路。
　　
　　慕予瞧着北音去了另一条道，疑惑问道：“山狸，你有没有觉得，刚刚嫂嫂是在躲我？”
　　
　　山狸摇头，冷静道：“姑娘可是想多了，小夫人好像没有看到我们。”
　　
　　慕予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我最近可没有闯祸，嫂嫂怎么会躲我，定然是我想多了。”




74.  第七十三章（二更）   小夫妻客栈相见……

　　北音出府时, 头上戴着幕篱，她没有去御街上，而是避开了人堆儿, 直接绕了小巷来到了吟风客栈。
　　
　　木兰和紫苏一路都带着疑问，直到站在了吟风客栈外，紫苏才出声问道：“夫人, 我们是要进去找人吗？”
　　不然，她们也想不到其他缘由，北音为何会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客栈。
　　
　　北音停下脚步, 她仔细想了想，这事很难瞒得住木兰和紫苏, 她们俩几乎一整天都和她待在一起。
　　
　　看来她要找个机会跟她们说清楚, 但现在还不是好时机。
　　
　　“对, 一会儿我要去吟风客栈二楼见个人，你们在楼下堂里喝口水歇歇脚, 等我下来。”北音道。
　　木兰和紫苏心有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吟风客栈位置不佳, 茶客稀少，外面没有人来往，里头也几乎没有人在喝茶用膳, 北音她们刚踏进去，掌柜便迎了上来。
　　
　　“不知这位姑娘可是音姑娘？”
　　
　　音姑娘？
　　北音抿唇轻笑，他也能想得出来。
　　“是。”
　　
　　沁人的声音从幕篱底下传了出来, 掌柜愣了下，才拱手   道：“楼上有位贵客让小人给姑娘指路，姑娘上了楼，径直往前, 贵客便在最里那间屋。”
　　
　　“多谢掌柜。”北音道谢。
　　
　　她转过头，隔着幕篱看了木兰和紫苏一眼，二人点头后，她缓步上楼，去了掌柜所说的那间屋。
　　站在屋外，她轻轻敲了敲门。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是零榆。北音能看到他，但是他看不到北音的脸，出口询问：“这位姑娘，可是找错了地方？”
　　
　　他话语将落，北音还未出声，慕衍已经走了过来，一把将他推了出来，拉着北音便进了屋，顺手关上门，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零榆就这样被关在了门外，鼻子差点儿撞到门板，他懵了会儿，才揉着鼻子细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北音进屋后，听到零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是，公子，你你你，你是有夫人的人啊，你怎么能这样呢！还有那位姑娘，你面前那个人，他可是有妇之夫……”
　　
　　慕衍闻言，黑着脸给北音解幕篱，取下后看到了北音笑靥芊芊的面容，沉声问道：“好笑吗？”
　　
　　北音收了笑，点点头，“别生气嘛，是挺好笑的，你没有告诉零榆，我要来吗？”
　　
　　慕衍摇头，牵着她坐到席子上。
　　
　　整个吟风客栈安静的异常，零榆的声音便突兀地传进了楼下喝水的木兰和紫苏耳中，俩人相视一眼，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木兰，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的声音，是……我们要上去看看吗？”紫苏问。
　　
　　木兰点头，俩人起身，正要朝着楼上去，零榆晃悠着下来了。
　　
　　他此时一脸菜色，很是痛心。他看错人了，他家公子竟然做了这样的事，他要如何向夫人交待，他到底要不要帮着公子瞒着夫人？
　　
　　“零榆！”紫苏惊呼道。
　　
　　零榆抬眼，注意到眼前的两人，震惊地瞪直了眼，完了，他家公子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吧？他是不是应该上去报个信儿？
　　他定了定神，问道：“紫苏，木兰！你们怎么在这儿？”
　　
　　木兰接话：“我们是跟着夫人一起过来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紫苏灵光乍现，道：“你在这儿，莫非小……唔，唔唔。”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零榆捂住了嘴。
　　
　　零榆问道：“木兰，刚   刚上去的那位姑娘，是夫人吗？”
　　
　　他看到木兰点头后，终于松了口气，原来是夫人，他就说他家公子怎么会是那种人。
　　
　　“是夫人啊，怎么了？”木兰见他长吐了一口气，不解问道。
　　
　　零榆嬉笑道：“夫人好，是夫人最好了！你们先不要问，跟我上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零榆松了手，紫苏终于能喘口气，等她平复好后，转过身便抓住了零榆的头发。
　　
　　“哎，哎哎，松手。”
　　……
　　
　　北音随着慕衍坐下后，看到案上放着几把匕首一样的小刀，还有几块木板木块，还有些木块被削得奇形怪状，不忍直视。
　　
　　她拿起一块放到鼻尖轻嗅了下，有淡淡的梨花香。
　　“你在雕什么？”她问。
　　
　　慕衍拿了一件惨不忍睹的木片递给她，“这个，像不像一把剑？”
　　
　　北音垂眸看了眼那个木片，又抬眼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要不我们去木刻木雕一类的铺子看看，应该会有这种精巧的小玩意儿。”
　　
　　慕衍倒是坦然，“这才第一天，熟能生巧，等过几日你再来看，肯定就像模像样了。”
　　
　　北音见他还要坚持自己雕，不解问：“你雕这个有什么用？”
　　
　　慕衍放下木片，伸手揽过北音，沉声道：“我不打算让宁哥儿学武了，给他送一把我亲手雕的小木剑，也算传承了我慕家武艺。”
　　
　　他想了想，又道：“我本来想做一把长戟，但试了试，不太能成。”
　　
　　北音在他怀里静默了会儿，缓缓开口：“阿衍，宁哥儿以后想做什么，交给他选择，你不要这么有负担，好吗？万一他很想继承你和大将军呢？”
　　
　　北音不知，她这次瞒着慕衍生下宁哥儿，确实有些吓到了他，他怕宁哥儿以后面临和他一样的困境，肩上有重任，就只能委屈了妻儿。
　　
　　慕衍不语，她娘算是例外，能在边城陪着他和他爹，此外，他们慕家几代，都是将妻儿留在了盛京。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将在外，君王最怕他们不受君命，妻儿老小便是将领的要害，也是君王牵制他们的棋子。
　　
　　此番进京面圣，他与他爹早就商议过了，最终的结果还是他们退步，因为他们是臣子，是世代忠臣，不会 真的与君王作对。
　　
　　“阿衍，你不要这么想，其实我没有委屈的，娘从边城回来照顾我，我已经很开心了，宁哥儿还小，以后的事说不一定，你不要这样早早就为他担心。”
　　
　　北音只能这样劝慕衍，静静地看了他一阵，见还是说不动他，想转了话头，忽然想到榻上的血迹，她神色凝重起来。
　　
　　“你哪里受伤了？快给我瞧瞧，可上过药了？”北音坐起来，就要摸他的肩颈胸膛。
　　
　　果然碰到左肩时，慕衍眉角微动了一下，她动作立时轻了些，便要褪下慕衍的衣衫来瞧。
　　
　　慕衍见她已经发现了，也就不再瞒着，任由她解了衣裳，露出缠着白条的左肩。他一早回到客栈后，就已经重新包扎，现在北音只能看到干净的白布。
　　
　　“可瞧见了？没有大碍，莫要担心。”慕衍笑着安慰道。
　　
　　北音皱眉不语，他伤的地方，正是她昨夜咬的地方。
　　当时，她是用力来咬的，想到他那时忍着痛任由她咬，她眉尖蹙得愈紧。
　　
　　“你为什么不说呢？”他要是说了，她一定不会忍心下嘴的。
　　
　　慕衍掩好衣衫，重新圈住她，道：“总要让你出出气的。”
　　
　　北音沉默，头埋在他的颈窝处蹭了蹭，低声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的。”
　　
　　过了许久，北音才恢复情绪，有些赫然地退出慕衍怀抱。她托着腮，倚着案桌一角，看着慕衍拿着各种小刀在木板上刻刻画画。
　　
　　“阿衍。”
　　
　　“嗯，怎么了？”慕衍停下动作，看向她，以为她还在想之前那事，笑着说道，“好了，听你的，以后他的路让他自己选，我做为他爹，就当是送他一个见面礼了。”
　　
　　北音摇头，道：“你有没有想好，宁哥儿的大名啊？”
　　
　　慕衍闻言一愣，季玄朝说过，北音特意留着宁哥儿的大名让他取，他想了一路，总觉得哪个字，都欠点火候，反倒宁字，他甚喜欢。
　　
　　“我还要再翻翻书。”他道。
　　
　　北音莞尔一笑，“那你可要快些，莫要让宁哥儿久等了。”
　　
　　慕衍亦笑：“好。”
　　
　　之后，慕衍继续雕着木板，北音静静陪着她，直到零榆敲门。
　　
　　“公子，时候差不多了，夫人该回去了。”零榆看着木兰和紫苏鼓励的神情，无奈   说道。
　　木兰和紫苏不敢惊扰小夫妻，就撺掇了他。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北音已经重新戴好了幕篱，慕衍送她出来。
　　
　　木兰和紫苏看到慕衍，福身行礼：“公子。”
　　零榆刚刚已经将缘由说与了她们，俩人便跟着零榆改称了公子。
　　
　　北音倒是没有想到木兰和紫苏已经知道真相，倒是省了回去之后，她再跟她们讲。
　　
　　“我走了。”北音道。
　　
　　慕衍点头，“我很快就回来了，记得，留窗，留灯。”
　　
　　北音没有接话，抬脚往楼下走，木兰和紫苏朝着慕衍福身后，跟了上去。
　　慕衍站在门口，静静望着北音的身影下楼，走出吟风客栈。
　　
　　毕竟是打着出来逛逛的幌子，北音又带着木兰和紫苏到御街上买了些东西，包括慕予喜欢的松子糖，还带了些糕酥给云青绾。
　　
　　快到将军府时，紫苏问道：“夫人，明日还要出府来见小将军吗？”
　　
　　“不来了，总是出府，会引人注意，小将军夜里会回府，你们记得让丫鬟们入夜之后不要走动，但是也不要太刻意，省得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北音吩咐。
　　
　　“是。”
　　木兰紫苏齐声道。




75.  第七十四章   慕添宁

　　转眼七八日已过, 慕衍白日里在吟风客栈里雕镂镌刻，夜里偷偷溜进将军府，陪着妻儿, 倒也过得滋润。
　　
　　经他雕琢的成品虽比不得大师之作，但也算是堪堪能入人眼，总之就是还未到自己满意的程度。
　　回府后, 他有意再练练，做好之后，送给宁哥儿当周岁礼, 所以时候还早，倒是不急。
　　
　　四月芳菲, 人间绝色。
　　
　　御街两侧人满为患, 人声鼎沸。大小将军大胜归来, 班师回朝，今日便是他们入京的日子, 早就得了信儿的盛京百姓，从晌午候到了现在。
　　
　　“来了, 来了！”
　　
　　“快看，快看，前面高头大马那个, 是大将军吗？”
　　
　　“就是大将军，他身后是小将军，我见过的！”
　　
　　慕衍早已经混入了队伍, 一袭玄衣骑着马跟在大将军后面，他左手是季玄朝，他们身后是慕家近卫。
　　
　　沿街的百姓热情高涨，欢呼声此起彼伏, 不断高喊着“大将军”“小将军”，阁楼上的姑娘们提着花篮，不断往下撒着花瓣。
　　
　　慕衍视线随意刮过，在人群中看到了被挤得前仰后倒的慕予和山狸，无奈地笑了笑。
　　
　　昨夜里，他嘱咐过北音，今日他们进城，就莫要到街上来迎了，人太多，容易伤着。
　　一早用膳时，北音也旁敲侧击跟云青绾和慕予说过了，但   慕予还是有些坐不住，偷偷跑了出来。
　　
　　慕衍忽然一笑，仿佛桃花灼灼，惹得人群里的姑娘们顿时脸红心跳，小鹿乱撞，呼声不绝于耳。
　　
　　这一幕落在了锦玲珑二楼一名白子公子眼里，他负手立在窗前，瞧着御街上，正是谢昀。
　　
　　“阿昀，可是阿衍他们过来了？”温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原来是昨日提前进京的温临和谢晗，知道了温琬林的亲事，今日带着他们来了锦玲珑。
　　温琬林的身边，坐着沈知行。他们此行主要的目的，就是温临和谢晗想要试探的沈知行。
　　
　　毕竟这出去了一趟回来，平白多了个妹夫，自然要好生试探一番。
　　
　　这会儿几人都听到了楼上楼下传来的阵阵欢呼声，便猜到是慕衍他们过来了。
　　谢昀转过身，平静道：“是，大将军和小将军他们过来了。”
　　
　　温临撂下沈知行，起身走到窗边，碰巧看到姑娘们正在往慕衍身上扔花，不禁嫌弃道：“啧啧啧，瞅瞅，一点儿也没个有妇之夫的样子。”
　　
　　他话音将落，慕衍忽然抬头，凌厉地朝着他看过来，温临嘴角一抽，不是吧，这也能听到？
　　他嬉笑着朝慕衍挥手，慕衍已经收回了视线，不再搭理他。
　　
　　等队伍从锦玲珑楼下过去了，温临和谢昀转过身，差点儿撞到近在咫尺的沈知行。
　　温临吓了一跳，很快恢复了神情，一副兄长姿态，道：“你怎么过来了，快坐回去，我们还没审完你，没让你动的时候，不许动。”
　　
　　沈知行闻言，退后两步，拱手道：“知行对大将军和小将军颇为钦佩，故听闻他们过来了，特来一瞻他们风姿，还望兄长见谅。”
　　
　　温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说话太文绉绉了，“……行吧。”
　　
　　队伍沿着长长的御街直接到了宫门外，大将军和慕衍等人纷纷下马，在宫门处缴了兵械，才入宫赴宴。
　　
　　-
　　
　　菡萏院。
　　北音和云青绾带着丫鬟们摆了一桌好菜，说着小话，哄逗着宁哥儿，坐等大将军和慕衍回来。
　　
　　她们自然知道大将军和慕衍可能会直接入宫，但还是以防万一他们会忽然回来，便在府里也摆了宴。
　　
　　云青绾脸上喜色难掩，看得北音有些愧疚，这几日都瞒着她，慕衍已经回京的事。
　　
　　她握着云青绾的手，想要安慰她，却被云青绾轻轻拍了拍手背。
　　
　　“阿音，快回来了，不急。”
　　
　　过了许久，慕予终于回来，告诉她们慕钦和慕衍进宫了。
　　紧跟慕予而来的，是慕钦身边的侍从，也是来告诉她们，大将军一行已经进宫了，让夫人莫要等他们。
　　
　　三人便不再等，用了膳，又说了会儿话，直到入夜了，北音才抱着宁哥儿和慕予从菡萏院出来，各自前往星阑院和紫竹院。
　　
　　回到星阑院，   北音沐浴过后，正要带着宁哥儿躺在榻上，秋嬷嬷忽然上前说：“姑娘，今日让宁哥儿跟着奶嬷嬷睡吧。”
　　
　　北音不解，询问道：“嬷嬷，怎么了？”
　　
　　秋嬷嬷恨铁不成钢地嗔了她一眼，小声道：“小将军今日回来，姑娘怎么也不想想，许久不见，要如何与小将军夫妻温存。”
　　
　　原来是这样，北音意会到秋嬷嬷的意思，赫然低下了头。
　　这几日夜里，慕衍是跟着她和宁哥儿一同睡的，他没有提起那事，北音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秋嬷嬷瞧她这样，只当她还有些面薄，忍不住嘱咐几句：“这夫妻多日不见，难免生分，姑娘万不可太过矜持，都已经是夫妻了，哪还有什么不能坦言的。”
　　
　　秋嬷嬷说得愈多，北音脸就越发红润，好在秋嬷嬷最后放过了她，抱着宁哥儿下去了。
　　
　　北音等她走了，才伸手捂住了脸，埋进了被子里，真是恼人，只是这事，最终也没有轮到她来想。
　　
　　慕衍和大将军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俩人都喝得不省人事。将军府上下好一阵忙活，才将两人分别扶进了星阑院和菡萏院。
　　
　　北音将慕衍扶到榻上后，将丫鬟们遣了出去，只让木兰打一盆热水进来。
　　
　　她费力脱掉了慕衍的外袍，好在他人虽然没醒，但还是极为配合，又用帕子将他手脸擦了擦，才让木兰将污水抬了出去。
　　
　　刚坐到榻上，腰间便缠上了一只手，拉着她滚入了被子。
　　
　　……
　　
　　事后，北音倚在慕衍胸膛上，喘息刚止，声音还有些虚弱，嘟囔问道：“你不是喝醉了吗？”
　　
　　慕衍替她揉着发酸的细腰，哑声道：“宫里的御酒味淡，再来几壶都醉不了，但是不装醉，怎么能让皇上放我们出宫呢？”
　　
　　北音已经累极，半睡半醒，他说的话也听得迷迷糊糊，只点头应和。
　　
　　慕衍轻笑一声，揽着她正要睡过去，忽然见怀中人动了一下，遂问道：“怎么了？”
　　
　　北音挣扎着睁开眼睛，她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
　　大将军回来了，她作为儿媳，明日是要早起敬茶的，之前给云青绾的敬茶就因为怀着身孕，一直拖欠着。
　　如今大将军回来了，刚好可以一同给公婆敬茶。
　　
　　“你明日，能不能早点喊我醒来？”她喃喃道。
　　她现在太累了，怕明日会起不来，只好让慕衍喊她了。
　　
　　慕衍轻问：“有事吗？”
　　
　　“我要给爹娘敬茶，”北音又闭上了眼睛，蹭了蹭慕衍的颈窝，“我明日要是起不来，都怪你。”
　　
　　慕衍被她蹭得心热，忍不住低头又亲了亲她，吓得北音缩了缩，赶紧躲开，还是被他偷到了香。
　　
　　“好了，睡吧，我明日一早喊你。”慕衍嘴上如是说，但心里在想，就算他们起得迟了，爹娘也不会怪罪，累了自然要多睡会儿。
　　
　　一夜   平静，到了第二日。
　　
　　北音是自己惊醒的，她睁开眼睛，懵了会儿，才想起今日的安排，吓得一激灵。
　　
　　她刚要坐起来，还没起身，又被慕衍拦腰捞了回去，睡眼惺忪，“阿音，不急，你想想，爹娘也是许久不见，哪儿会起这么早。”
　　
　　北音仔细一想，倒也真是，但也差不多该起了，她掀开一角被子，“可还有宁哥儿呢？”
　　
　　“我给宁哥儿的名想好了。”慕衍抬手枕在头下，正色说道。
　　
　　北音果然不动了，回头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我觉得宁字很好，可以保留，而且一直这么宁哥儿的叫着，都已经习惯了，就不改了，所以，慕添宁如何？”
　　
　　慕添宁。
　　
　　北音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这个添字，倒是用得极为巧妙。
　　
　　“好，就叫慕添宁，一会儿告诉爹娘，以后宁哥儿有大名了。”
　　
　　-
　　
　　北音和慕衍还是磨蹭了许久，才抱着宁哥儿来到了菡萏院花厅，慕钦和云青绾早已坐在了上座，慕予和满叔坐在左侧席，就等他们进来。
　　
　　见到慕衍和北音进来，慕予站起身，唤道：“哥，嫂嫂。”
　　
　　慕钦看到了北音，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到慕衍怀里的宁哥儿，眼睛一亮，笑道：“快，把我的孙儿给我抱过来。”
　　
　　慕衍走上前，将宁哥儿递给他。
　　
　　宁哥儿初见慕钦，有些不安，回头看了看慕衍，恰好云青绾递了宁哥儿常玩的小玩意儿给他，宁哥儿便被吸引了，倒是没有哭闹。
　　
　　慕衍走回北音身边，捏了捏她的手，给她鼓励。北音松开他，稳了稳心神，走上前。
　　秋嬷嬷端着漆盘，也跟了上去。
　　
　　北音先是走到慕钦身边，从秋嬷嬷递过来的漆盘上端了一盏茶，福身递给慕钦：“爹，请用茶。”
　　
　　慕钦将宁哥儿交给北音身后的慕衍，接过茶盏，轻抿一口，道：“好孩子，爹受了你的茶，以后慕衍若是欺负了你，便来找爹娘替你做主。”
　　
　　他又递上了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北音福身接过，放在漆盘上。
　　
　　北音谢了礼，又朝着云青绾行礼敬茶，同样得了一个红封。
　　
　　“阿音，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了，以后就不行这些虚礼。”云青绾笑着说道。
　　
　　将军府终于人齐，一家团圆，满叔瞧着他们，笑意愈浓，他也总算是能无憾去见老将军了。




76. [最新] 第七十五章【终章】   正文完结

　　三日后, 大将军慕钦离京十五年，归来后初次上朝，便交了兵权, 称病，上书要致仕。
　　
　　永嘉帝不语，满朝文武不敢言。
　　
　　慕衍亦静立缄默不言, 这是他和他爹商议后的结果，退一步保全将军府和慕家军，他爹半生峥嵘, 落下伤病无数，是该享享清福了。
　　
　　但他们不能全然而退, 所以, 慕衍还是会继续留下   , 既是稳定慕家军军心，让边关百姓安心, 亦是给永嘉帝选了一条路走。
　　
　　功名无数的大将军一入京便上书致仕，交了兵权, 如何能安民心，而不让边关百姓失望，就只有大封慕衍, 加官进爵。
　　
　　退朝后，永嘉帝在含元殿单独会面了大将军，约莫两个时辰后, 大将军才出来，被内侍总管陈进安好生送出了宫门。
　　
　　翌日，圣旨在金銮殿宣读，大将军慕钦封定北侯, 享超品俸禄。
　　慕衍承袭大将军之位，兼京畿大营统领。此外，大赏慕家军，麾下各将领官升一级。
　　
　　兵权最终还是被永嘉帝握到了手中，但他也清楚，武官之中，尚没有人能代替慕衍。
　　
　　且经此一事，永嘉帝也算看清了大将军和慕衍，确实是为忠臣良将，从前是他小人之心了。
　　
　　圣旨传到边关时，慕家军上下大喜，没了兵权便没了，只要大小将军人还在，他们就还是慕家军。
　　
　　慕衍如今又领了京畿大营的差事，日日都要去点卯，不像慕钦，是彻底闲了下来，邀了几位多年不见的老友，抱着宁哥儿四处炫耀。
　　
　　每次慕衍从京畿大营回府，想和宁哥儿培养父子感情时，总是找不到人，不用问他也知道，宁哥儿又是被他爹抱走了。
　　
　　夜里，星阑院要了两回水，北音已是累极，昏昏欲睡，却见慕衍又有起复之势，忙按住他的手，柔声问道：“你究竟怎么了？”
　　
　　平日里她哭着嚷嚷几声，他总能心生怜惜，暂且放过她，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
　　
　　慕衍笑着低头，在她耳边沉声道：“我总觉得，我这当爹的滋味儿少了些，不如我们再生一个？”
　　
　　北音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说宁哥儿总不在星阑院的事。
　　
　　她微微蹙眉，这事说来也巧，约莫是慕衍和大将军父子犯冲，明明宁哥儿一整日都在星阑院，每每都是在慕衍回来前不久，被抱走了。
　　
　　她正想着，已经被慕衍重新压在了身下……
　　
　　-
　　
　　一个月后，终于迎来了温琬林和沈知行的大婚。
　　
　　早在去岁年底，沈知行已经在南街买下了一座院落，置办了家具摆件，又买了丫鬟小厮婆子等等，早就做好了迎温琬林进门的准备。
　　
　　大婚当日，温临背着温琬林上了花轿，迎亲队伍锣鼓喧天，从右相府朝着南街沈府去了。
　　
　　毕竟是右相嫡次女，温皇后胞妹，迎亲的排场盛大，嫁妆丰厚，不请自来的宾客，也将沈府撑了起来，欢声笑语不断。
　　
　　沈知行虽然是孤身一人，没有亲人，但宫里温皇后派了身边的大宫女来为他们送上贺礼，就连皇上都派了内侍来，更不用说右相府。
　　
　　温琬林被送入洞房，与沈知行行了合卺礼后，沈知行去陪宾客宴饮，她便让身边的丫鬟雀儿去请了北音和谢晗过来陪她。
　　
　　“阿琬，我们来了。”北音笑着   说道，她今日很是高兴。
　　
　　说来，温琬林和沈知行从相识到相知，一直瞒着其他人，唯一知道的也就是她，如今能看到他们修成正果，温琬林能顺意嫁给沈知行，她着实替温琬林高兴。
　　
　　“阿音，表姐，你们终于来了。”温琬林看到她们进来，蹭一下站了起来，约莫是有些局促不安，声音里有些紧张。
　　
　　北音快步过去扶着她重新坐下，“快坐下，都已经是新娘子，可要稳重些，我和晗姐姐陪着你，不要担心。”
　　
　　谢晗走过来，将手搭在温琬林肩上，安抚她。
　　
　　温琬林左手握着北音，右手牵着谢晗，小声问：“阿音，你嫁给小将军的时候，心里可紧张，可欢喜？”
　　
　　她故意没有问谢晗，不想让她想起那件伤心的往事。
　　
　　丫鬟们给北音和谢晗递上了圆凳，北音坐下后，仔细回想起她和慕衍大婚当日。
　　
　　那日，她怀着和慕衍互不干涉的心境，没有想过慕衍会在大婚当日来她房里，只想等宴会结束了，便要早早歇下。
　　
　　当日的她和如今的温琬林不一样，温琬林该是紧张又欢喜的，而她却是迷惘和未知，又在心里努力劝自己放下，假装平静。
　　
　　她当时太过迟钝，没有多想，后来知道的多了，再仔细回想时，就会发现慕衍亲自扶了她下花轿，带着她走进将军府。
　　
　　她后来也朝满叔打探过，慕衍特意让人备了酸甜果酒做为合卺酒。
　　
　　温琬林等了会儿，不见她回答，着急催道：“阿音？”
　　
　　“阿琬，你不要想这些，今日可是新娘子，开开心心就好了，只需要负责貌美如花。”北音安慰道。
　　
　　温琬林一听貌美如花，忙问北音：“阿音，那我今日妆容如何，现在还好看吗？”她说着，还朝北音眨了眨眼睛。
　　
　　北音轻笑着点点头。
　　
　　她又转过去看着谢晗，问道：“表姐，我好看吗？”
　　
　　谢晗瞥一眼她，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美着呢！”
　　
　　温琬林吃痛，捂住额头，想揉一揉，又不想抹花了妆容，只好作罢，只是这么一出，倒是缓解了温琬林的紧张情绪。
　　
　　北音和谢晗一直陪她说着话，直到沈知行醉的不省人事，被身边的小厮送进了新房，她们才缓缓退了出来。
　　
　　“走走？”谢晗低声问道。
　　
　　北音颔首，“好。”
　　
　　她们没有去前院宴宾客的地方，而是从侧门直接走出了沈府，沿着南街往御街上走，走得很缓，仿佛就只是要走走。
　　
　　“怎么不说话？”谢晗忽然问，“许久不见，难道要与我生分了？”
　　
　　北音侧目看她，解释道：“晗姐姐，我没有，姚夫人的事，你可都知道了？”
　　
　　谢晗点头，语气很淡，“知道了，那也是她应得的，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我知道玉贵嫔是小将军送进宫的，也代我向小将军道一声谢。”
　　
　　她和温临回京之   后，被温皇后召进宫里教训了一通，出来时刚好遇到了玉贵嫔。
　　姚夫人如何，她如今已不甚关心，但如果没有玉贵嫔闹了那出戏，他们就没有办法从礼部尚书手中将明哥儿抱回来。
　　她既然见到了玉贵嫔，自然要道声谢。
　　
　　温临也认了出来，玉贵嫔竟然是老相识，约莫是这个原因，玉贵嫔隐晦地提醒她们，她真正该谢的人，是北音和小将军。
　　
　　“我们没帮上什么忙，”北音摇头道，这事一时说不清，已经过去了，她也不想再提，便问，“明哥儿可还在太傅府住着？晗姐姐日后，有什么打算？”
　　
　　谢晗缓缓露出笑，“姚逸知和姚夫人，我早就放下了，不过是年少时候做了一次错的选择，何须将自己网在其中，以后我有明哥儿陪着，就足够了。”
　　
　　北音瞧着她是真心实意在笑，也放心了不少，只是还有些惋惜，她这样的姑娘，后半生里，应该有人陪着才是。
　　
　　这倒是不急，只要她走出来了，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该遇到的人，也总会遇到，强求不得。
　　
　　-
　　
　　又过了几日，北音和秋嬷嬷一干下人正在逗宁哥儿翻身，任天真掀了帘子走进来。
　　
　　她是来向北音辞行的，她如今，也要重新回到安国公府了。
　　
　　日久见人心，任天真的怀柔之法见了成效。季夫人渐渐放下了门第成见，打算接受任天真这个儿媳，还帮着她在安国公面前说了许多好话，安国公府也张罗了起来。
　　
　　“夫人日后如有需要，只派人来安国公找我便好。”任天真道。
　　
　　北音含笑着点头，抱着宁哥儿，将她送到了前院，季玄朝和慕衍正在花厅里等她们，温临竟然也在。
　　
　　宁哥儿见到慕衍，举着小手就要往他身上扑，慕衍接过了他。
　　
　　温临看着慕衍怀里的宁哥儿，颇为羡慕，神色过于明显。
　　
　　慕衍道：“既然羡慕，就尽快寻个姑娘娶了，看看现在，可就剩下你还是孤家寡人了。”
　　
　　温临拨开折扇，轻晃着说道：“本公子还未风流够呢，不急，再说，我一点儿也不羡慕，晗表姐家的明哥儿，我大外甥，可比你们家这个还未开口说话的小崽子好玩。”
　　
　　他说着，还想用扇子拨一下宁哥儿的下巴，被慕衍挡掉了。
　　
　　季玄朝抬手拍了温临肩膀一下，说道：“阿衍，夫人，我们走了，不日将请你们喝喜酒。”
　　
　　温临见状，收了扇子道：“好说，那我也走了，回见！”
　　
　　北音和慕衍看着他们走出了将军府，才转过身，相携着回到星阑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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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衍去了京畿大营，北音闲来无事，便开始教宁哥儿喊爹娘。转眼教了整整一个月，宁哥儿也九个月大了，但丝毫没有成效，他还是只会咿咿呀呀。
　　
　　北音很有耐心，每日将爹娘提说几遍，她也不急，总归宁哥儿还小。
　　
　　这日，她要给慕衍和宁哥儿做衣裳   ，正在和秋嬷嬷选料子。
　　
　　慕衍沐休，看着宁哥儿在榻上翻身，宁哥儿好不容易坐起来，被慕衍轻轻一推，便又倒下去了。
　　
　　反复几次，宁哥儿玩得极为开心，嘴里咿呀不停，“……呀呀。”
　　
　　“嗯。”慕衍笑着应他。
　　
　　“喋喋……”宁哥儿囫囵不清道，但还是能听出来。
　　
　　不止慕衍愣住，就连北音和秋嬷嬷，以及她们身后的木兰紫苏，也寻声朝着宁哥儿望了过去。
　　
　　慕衍回望着北音，不确定问道：“阿音，方才宁哥儿可是喊我爹了？”
　　
　　北音放下料子走过来，就听到宁哥儿又唤了一声：“喋喋……呀呀……”
　　
　　“这次我可听清了，真乖，再喊一声娘听听。”慕衍将宁哥儿抱起来，开怀笑道。
　　
　　“呀呀……”
　　
　　北音看着他们，嘴角笑意愈浓。
　　
　　【正文完】

77 番外

　将军府小公子的抓周礼，可谓盛京里一件热闹事，来了不少官员夫人，宾客盈门，高朋满座。
　　花厅里一条长长的案几上，铺着大红绸子，摆放着各府送来的各式各样的添礼，其中不乏金贵好物和稀罕物件。
　　北音放了一把折扇，手柄处悬着小穗儿，图字皆由外祖父姜行渊所出，当是寄望宁哥儿日后，也能成为明经擢秀的翩翩公子。
　　慕衍自然放的是他给宁哥儿的小木剑。心心念念许久的小木剑，不久前已经做好了，镌刻了纹路，又在剑柄处刻了一个“宁”字，最后上漆烫了黑金，才拿给北音瞧。
　　北音初见时还惊艳了一番，慕衍又缠着她，学着亲手编织了条细绳子系着小木剑，这样看来，倒像是一个小挂件。
　　周岁当日，北音抱着宁哥儿，跟在云青绾身后走出来时，人群里发出一阵呼声，随后自觉让出了一条通路，让她们走到案几前。
　　到了慕衍身边，北音将怀中的宁哥儿递给他。慕衍含笑接过，只待吉时到了，才将宁哥儿放在案几上。
　　他轻拍着宁哥儿的后背，笑着说道：“儿子，去给爹娘拿个你最喜欢的物件过来。”
　　宁哥儿转过头，半懵的看着他和北音，漆黑的眼珠子提溜打转，只当慕衍在与他玩闹，很咧开嘴角笑着。
　　早前十个月大的时候，宁哥儿已经开始学语，如今又过了两个月，能慢慢意会慕衍的话。
　　只见他颤颤巍巍站起来，时而蹲下，时而起身，一路挑挑拣拣。慕衍虚扶着他，不干扰他的行迹，只防着他摔倒。
　　旁边的夫人瞧见了，问道：“小公子这是已经会走路了？”
　　云青绾笑容可掬，点头：“前几日才会的，刚能走几步。”
　　“是呢，我前些日子来的时候，还站不稳当，今日瞧着，已经能走几步了。”姜若华亦是满脸堆着笑容。
　　“小公子这般聪慧，两位夫人好福气。”
　　“是啊，是啊！还有小公子这模样，瞧着真俊。”
　　其他夫人纷纷应和……
　　随后，在众目翘盼之下，宁哥儿先后拿了好几样东西。
　　云青绾放置的如意锁，慕钦放置的印章，姜若华魏羲和放置的小玉算盘，还有北音的折扇……
　　他一个也没有放过，都抓起来放到慕衍手中。
　　“爹爹，给。”
　　宁哥儿声音软软糯糯。
　　众人哄笑。
　　慕衍的小木剑颜色较暗，瞧着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在一众琳琅好物面前，很是不起眼。
　　当宁哥儿抓起小木剑在手里玩，迟迟没有放下时，围着案几的官员和夫人颇感意外，但毕竟是一把剑，倒不愧是将军府的孩子。
　　“小公子这是要子承父志了，果然，虎父无犬子。”
　　众人夸耀说辞，慕钦笑口难掩，拱手作揖道：“好说，好说。”
　　只有北音和慕衍会意一笑。
　　宴罢，慕衍一手抱着宁哥儿，一手牵着北音走回星阑院，让秋嬷嬷将宁哥儿抱走后，他拉着北音坐到软榻上，轻轻捏着她的肩。
　　宁哥儿周岁宴是北音一手操办的，她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刚好京畿大营又在操演，慕衍亦空不下来，便帮不上她，只能夜里帮她捏肩捶腿。
　　看着北音惬意地眯着眼躺在他怀里，慕衍轻笑一声，“舒服？”
　　北音微微点头。
　　“夫人舒服便好，小生不才，日后勤加练习手艺，只管伺候夫人舒服。”慕衍嬉笑着油嘴滑舌。
　　北音原不想理她，但忽然听到了打热水的丫鬟们没有忍住的笑声，只好睁眼看着他，小声嗔怪道：“都老夫老妻了，一点儿也不害臊。”
　　“夫人莫要胡说，我与你何时已经是老夫老妻了？那都是几十年后的事，如今我们尚在补足新婚燕尔，阿音可还欠我一个洞房花烛夜。”
　　北音眉尖微蹙，“怎么能说是我欠你，当日，可是你喝醉在先，我费了好些力，才将你扶到榻上……”
　　慕衍闻言，轻轻刮蹭一下她的鼻尖，“夫人说的极是，该是我欠你的，为夫向来有欠有还，走了！”
　　原来丫鬟们已经打好热水退了出去，他打横抱着北音就去了净室，再出来时，北音已经累得半睡不醒了。
　　慕衍不再折腾她，挑了灯芯，放下罗帷，便要睡下。
　　北音忽然醒来，问道：“阿衍，京畿大营的事可结束了？我过几日要去一趟香积寺，想你陪我去。”
　　“好啊，我陪你。”慕衍应下。
　　“娘前些日子与我说，慕家子弟，常年征战，命里带煞，所以周岁过后，需要剪下几绺头发，压在佛脚之下，挡灾消难，年及弱冠方能取回，宁哥儿已经满了周岁，我想挑个日子，去一趟香积寺。”
　　慕衍闻言才知，原来他从慧觉大师手中取回的木匣里装着的几绺头发，竟然是他的。
　　“阿音？”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地方吗？”慕衍问。
　　“是香积寺吗？”北音缓缓睁开眼睛，慕衍留的信上说过——香积寺院，与尔初见。
　　只是，她丝毫没有印象，在宫宴之前，她还在香积寺见过面慕衍。
　　“是在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我在香积寺见过你？”
　　“你当然没有见过我，我只是有幸遇到了美人月下赏雪图，便记在心上罢了。”慕衍撩拨她的额发。
　　北音抓住他捣乱的手，仔细回想。
　　香积寺、月下、赏雪……
　　她眼前一亮，惊问道：“你就是那天夜里到兰院西厢房，第二日一早便走了的宿客？”
　　慕衍笑着点头，看着北音愣愣地忘记了眨眼，也不惊扰她。
　　“你不是第二日才回的盛京，怎么会提前就去香积寺？”她皱眉思索道，“你莫非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惦记我？不对，若是薛姑娘没有逃亲，你早就已经娶了她了……”
　　“不会。”慕衍认真道。
　　北音不解，疑惑看向他。
　　“只要你还未嫁人，我一定会想法子。”
　　如今想来，月夜白雪，惊鸿一见，他早已遗落心扉。
　　所幸，她未嫁，他未娶，而他求得了一纸婚书。
　　
　　到了要上香积寺这日，云青绾亦跟着夫妻二人一起去了，十五年未见，她也想去拜访慧觉大师。
　　几人刚入大殿，了悟便走了过来，朝着他们作揖后，才将视线转到北音身上。
　　“魏施主，今日慧觉师父有客从远方到来，不便打扰。”了悟解释道，他与北音相熟，故而提醒。
　　北音还未说话，云青绾已经开口，温柔说道：“小师父，既然慧觉大师不得空，我们想在兰院住上一日，待明日再拜访大师，还请小师父通传一声。”
　　了悟本就有此意，倒是被眼前这位夫人提前说了出来。
　　他初次见到云青绾，瞧着眼生，但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又见她言语之间对香积寺颇为熟悉，便应了下来。
　　“不知这位施主，如何称呼？”
　　“妾身云氏。”
　　了悟看向北音，又看向慕衍，最终确定了，难得喜道：“云夫人，是我啊，我是了悟。”
　　经他提醒，云青绾也想了起来，“原来是了悟啊，竟然已经这么大了，我记得离京时，你才五六岁，和阿衍一般大，难为你当时那么小，还记得我。”
　　了悟恢复神色，但嘴角还是留了笑意，“夫人稍等，我去跟慧觉师父说，是您回来了……”
　　云青绾摇头：“莫要打扰慧觉大师会客，我们随意走走，今日便在寺中歇下了，明日再前往竹院拜访慧觉大师。”
　　他们在大殿叩首祈福后，云青绾想带着北音和慕衍沿着竹林小路四处走了走，刚走了几步，身后便传来了悟的声音。
　　“云夫人，慧觉师父请三位到竹院一叙。”
　　
　　竹院小亭中，两位白衣老者正在对弈，其中一人便是慧觉大师，还有一人，鹤发白须。
　　四下静谧无声，只有棋子的落在棋盘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了悟就是这时走进来的，他远远站着看了会儿，直到慧觉大师瞧见了他，问道：“何事？”
　　他才道：“师父，大将军夫人云夫人回京了，她带着魏施主和小将军来拜访您。”
　　慧觉大师闻言不语，只笑着看向他对面的老者，只见他举棋之手微顿少顷，才落下一子。
　　“机遇难得，可要见见？”慧觉大师问。
　　老者随手捻起一把棋盅中的黑子，再粒粒落回盅中，笑道：“见啊，我又未曾避过，只是一直没有遇到罢了。”
　　慧觉大师了然，遂道：“了悟，请他们来竹院一叙。”
　　了悟走后，慧觉大师又道：“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我还是说与你听听，魏府夫人曾久病不愈，四年卧榻，倒是无须担心，如今早已大好了。”
　　老者静默颔首，“多谢。”
　　“阿弥陀佛，不必谢我，都是我那徒儿的行善积德，方结善果。”
　　“你徒儿？”老者遂问。
　　慧觉大师笑道：“是啊，老衲的徒儿，魏尚书府的大姑娘，如今大将军慕衍之妻，魏氏北音。”
　　老者扔下一把棋子，“好你个老秃驴，我尚未见过我那孙女一面，竟然被你拐了当徒儿，趁早给我解除了那劳什子的师徒之称。”
　　原来老者，竟是北音的外祖父，姜行渊。
　　见他恼怒，慧觉大师好似司空见惯，也不宽慰几句，只含笑饮茶。
　　很快，云青绾一行走进了竹院，远远瞧见亭中有两个身影。
　　亭中两人起身，走出亭外，云青绾看到了他们面容，颇为意外道：“姜先生，您也来盛京了？”
　　“姜老头儿！”慕衍亦惊道。
　　只有北音轻唤了一声“师父”。
　　姜行渊走近他们，抚须，笑道：“云夫人，多日不见，近来可好？还有你这个臭小子，见了面，师父都不喊一声。”
　　他越想越来气，尤其是听到北音温柔唤了慧觉师父，这个臭小子如此不上道，竟然还拐了他这么如花似玉的小孙女。
　　“师父。”慕衍遂圆他意。
　　姜行渊立时受用，羽扇一挥，指了北音慕衍，“你们二人，跟我来。”说着，已经抬脚，朝着竹院外面去了。
　　北音听出来他是慕衍的师父，看向慕衍。慕衍朝她微微点头，牵着她跟了上去。
　　俩人跟在姜行渊身后走了好一段路才听他好像有些惋惜道：“老朽听说，你们的孩子已经满周岁了，此行怎的没有带过来。”
　　慕衍道：“没想到您老人家也在，早知如此，定带过来让您瞧瞧，不如，您跟我回府去瞧。”
　　姜行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二人，看着北音问道：“孩子唤何名？可是会说话走路了？身子可壮实？寻常可会闹你？”
　　北音被他盯着问了一通，颇觉怪异，但慕衍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给了她鼓励。她道：“名唤慕添宁，江山添秀色，天地共长宁。已经会说话了，尚且能走几步，身子也皮实，倒是不太闹我。”
　　宁哥儿在北音怀里，向来安静讨喜，但在慕衍怀里，格外闹腾，约莫是找到了慕衍每日将他抛起来又接住的乐子。
　　“这名甚好，臭小子还算学了老朽几分才情，”他颇为得意道，接着又问，“你爹娘呢？你娘身体如何了，之前的病症可清理干净了，切勿留下病根。”
　　北音自然能听出他话语里，皆是对姜若华的关切，只颔首道：“家父家母一切安好，这位老先生，可是识得他们？”
　　“老朽随意问问。”姜行渊一笑，轻抚羽扇，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北音与慕衍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她心里有了大致猜测。
　　姜行渊一路边走边问些零碎小事，比如魏清越看书习文如何？可请了先生？她在将军府可住得习惯？
　　北音一一作答。
　　三人绕了一圈，又回到了竹院，这时，慧觉大师和云青绾恰好从竹院出来，一行人便来到了大殿。
　　慧觉大帅诵经过后，北音和慕衍亲手将装着宁哥儿头发的木匣压在了佛脚之下。
　　随后用过斋饭，慧觉大师和姜行渊亲自将三人送到寺外。
　　北音扶着云青绾上了马车，正要登上踩板时，忽然转过身看着姜行渊道：“外祖父，我娘她很想你，若是祖父还要在盛京留些时日，不知可否去见见她。”
　　姜行渊挥扇动作一滞，随后开颜笑道：“好。”
　　北音笑着颔首，钻进了马车。
　　“外祖父，无论您何时想来看宁哥儿，将军府的大门都朝您开着，孙婿慕衍告辞。”
　　慕衍拱手朝姜行渊和慧觉大师作揖后，翻身上马。
　　主仆一行人，浩浩荡荡，沿着山路渐行渐远。
　　
　　慕衍一直想再要个孩子，但他努力了许久，始终没有消息。
　　后来有一日，北音偶感风寒，胡大夫瞧过之后，慕衍私下里问了此事，才知北音当初生宁哥儿的时候，伤了身子，还未将养复原。
　　但他想到北音之前极力配合他，同样期待再要一个孩子，猜到大概是有人将那事瞒了她。
　　慕衍单独找了云青绾，从她那儿得知，女子生产的艰辛与凶险，以及北音当时所处的困境。
　　此后，他再未提过孩子的话，甚至去找了胡大夫，想要自己服下避子药，被胡大夫劝说，若北音身子未恢复，自然难以再孕，但若有了身孕，便是已经大好了。
　　让他无需担心，子女之福，皆为缘分。
　　
　　五年后。
　　北音是被一阵孩子的欢声笑语吵醒的，不用想也知道，定然又是魏清越和慕添宁那俩小家伙。
　　这几日夜里接连下雪，两个孩子最是喜欢带着小丫鬟们戏雪，早早醒来便在院子里追逐玩闹。
　　已经十一岁的魏清越，做为小舅舅，平日里瞧着倒是稳重了不少，但只要和慕添宁凑在一起，孩子性便全都恢复了。
　　慕衍已经着人修缮旧院，打算让慕添宁搬出去独住。魏清越偶尔歇在将军府，也去和慕添宁住，莫要在星阑院里吵扰他和北音。
　　但旧院修缮好之前，还是要忍受一番的，比如现在。
　　慕衍早便醒了，但外面寒冬腊月月、冰天雪地，屋内温暖如春、佳人在怀，他是如何也不想早早起身的。
　　北音在慕衍怀里蹭了蹭，她最近忙得狠了些，今日原想多睡一小会儿，但既然已经醒了，又想着明日慕予大婚，还是起身了。
　　谁知，她刚一下榻，便觉天旋地转，眼前出现一片黑暗，整个人失了力一般直直地向后倒去。
　　“阿音！”
　　慕衍视线本就一直黏着她，见状，飞快下榻接住了她，立时吓出一身冷汗。
　　将她平放在榻上，朝着屋外喊道：“丁棹，去请胡大夫，要快！”
　　他回过身，低低唤道：“阿音，阿音……”
　　北音慢慢缓过来，眼前亦重新光亮起来，看到眉尖锁紧的慕衍，握着他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应该是这几日筹备大婚，有些累了，等阿予明日大婚过后，歇歇就好了。”
　　慕衍紧抿着唇，将她的手放在唇间，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害怕，“阿音，你不要吓我。”
　　“好。”
　　胡大夫来得很快，他是被丁棹背过来的。他诊脉时，得了讯儿的云青绾和慕予过来了，还未进屋，便听见慕予在问：“嫂嫂如何了？”
　　就连已经七个月身子的紫苏，也在零榆的搀扶下赶了过来，老远都能听到零榆的声音。
　　“祖宗，你可慢着些，这儿有雪结冰了，走这处……”
　　诊脉过后，胡大夫看向慕衍，抚着胡须笑道：“将军莫慌，喜事，喜事，恭喜将军又添一喜。”
　　慕衍神色一凝，正色道：“胡大夫，阿音的身子……”
　　“相信老夫，无碍。”
　　慕衍这才放松下来，声音干哑问：“那她为何忽然晕倒？”
　　“夫人只是劳累过度，身子吃不消，这才有眩晕之症，老夫开一副补气养神的药，夫人往后行事，还需顾着身子。”胡大夫嘱咐北音。
　　北音微微颔首。
　　随后，木兰将胡大夫送出屋，又与丁棹一同送他出了将军府。
　　云青绾叮嘱了北音和慕衍几句，二人颔首记下。
　　慕予脸上愧色难挡，沉默不语，嫂嫂都是为了安排她的大婚，才累得晕倒了。
　　北音瞧见了，笑着安慰她：“阿予，明日便要出嫁了，可不能苦着一张脸，咱们将军府双喜临门，该高兴才是，娘，你快劝劝阿予。”
　　云青绾闻言，拍拍慕予的手，“可不是吗？双喜临门，全府都赏，听你嫂嫂的话，莫要不开心。”
　　慕予渐渐放下，展露笑容。
　　北音又瞧见远处站着的紫苏，关切道：“紫苏，你怎么也过来了，快坐下，刚下过雪，路不好走，一会儿让零榆扶你回去歇下，这几日就不要在外面走动了，等天气好了，再出来走走。”
　　紫苏坐在小丫鬟递来的圆凳上，颔首笑道：“奴婢记下了，小夫人没事便好。”
　　这时，慕添宁和魏清越跑了进来，发梢衣帽上还带着雪屑。云青绾和慕予一边嗔怪，一边帮俩人拍掉雪沫子。
　　“姑姑，娘亲她怎么了？”
　　“娘亲有喜了，宁哥儿开心吗？”慕予问。
　　慕添宁听不懂，抬头问魏清越，“小舅舅，什么是有喜？”
　　魏清越想了会儿，通俗解释道：“有喜，就是我要有小外甥女了，你要有妹妹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要有妹妹了！娘亲！”他说着就要往榻边扑过去，被慕衍拦在怀里。
　　满堂哄笑。
　　木兰进来，看着慕予，戏谑道：“姑娘，姑爷来了，这会儿在府门外站着呢！”
　　慕予抬眼，眉间立时染了小女儿的娇羞：“韩疏瑜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嫂嫂你好生休息，我去瞧瞧他。”
　　她说着，已经快步了出去。
　　云青绾的声音都来不及拦住她：“阿予，新婚夫妇大婚前可不能见面的……山狸，快去拉住你主子，罢了罢了，我去瞧瞧。”
　　……
　　许久过后，屋内只剩下了北音和慕衍，相望凝视，静谧无声。
　　“阿衍，你不开心吗？”
　　慕衍摇头，将脸抵在她手间，闷声道：“阿音，谢谢你。”
　　北音轻揉着他的头发，缓缓露出笑。
　　窗外暖阳浅升，积雪扑朔，涓涓融化，而他们早在永嘉三年那场春雪里，便牵了红绳，死生契阔。
　　【全文  完】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文￣
　　小可爱们，久等了，深感抱歉。
　　原本想等考完试，慢慢写番外，写得长一点，现在进了实验室，要想写长就要让小可爱们等很久，想了想，其实一切都交代的很圆满了，停在这里也刚刚好。
　　本文到此，就全部结束了，感谢小可爱们一路相伴，我们有缘下本再见！再次感谢，愿每个小可爱，都能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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