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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姝》作者：一笑笙箫

文案

长安城内，无人不知明府一双孪生明珠美貌倾城，连太子都为之神魂颠倒。
后来她们死了。
淮香村中，秦晁是出了名老天爷的恩典都给了那张脸的案例。
据说除了长得好看，中不了举也下不了地。
一日，叔公给他领来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媳妇，一向不爱女色的秦晁默默叩谢。
眼看着日子越来越好，小媳妇在秦晁的心里越走越深，他忽然就被长安城找来的人按着脑袋和离了
半年后，长安城惊爆出一位才貌双绝的状元爷，原以为是越过龙门的草根，没想到来头还挺大……
吹捧者欲拉拢这位青年才俊，于席间试探——“大人此番宏图得展，必能节节高升，不知大人志在何方？”
清贵高冷的男人捏着酒杯，语气淡淡：“寻回内子，藏于家中，谁也不许碰。”
————————
明黛一直以为，在被定为太子妃那一刻。
她的人生，可以一眼看到头。
她做足准备，背水一战。
直到遇见秦晁。
他堵死了她的锦绣凰途，却亲手为她扩开另一片天地。
安放她这一生所有美好的期许。

排雷：
1.文风偏正，主线我jio得是甜的。前期感情线发展是重点，请多一点耐心。
2.【男主战略性入赘一次，三天后被jio出门】双C。妹妹妹夫是配角，是配角，是配角。
3.双向磨合的日常，都不完美，偶尔渣狗，但真正开始面对感情时会很认真，没幺蛾子。
4.写的就是cp的情感线，不勉强大家喜欢，但不建议稍有不爽就想换cp，感情本就多种多样。


内容标签： 甜文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晁明黛 ┃ 配角：预收《请不要为所欲为》，《夫人精通茶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抢我媳妇者，虽远必诛

立意：人无完人，携手成长，夫妻互补，开拓人生


　　《藏姝》
　　
　　1、第 1 章
　　
　　八月末的长安，一场秋雨一场凉。
　　卷着土腥气的风掠过，跪地之人如被拨弄的纸片，瑟瑟抖动。
　　挖开的花圃之下，腐尸隐约露出轮廓。
　　明黛呼吸微滞，交叠落于腿上的手，指尖下意识蜷缩握拳。
　　皇后凤目轻转看她，凤钗的金流苏纹丝不动，稳稳垂坠。
　　明黛察觉，手指渐渐舒缓，张至原先的模样，交叠按在腿上。
　　皇后问：“怕？”
　　明黛脸都白了，声音却平稳：“不怕。”
　　不怕？怎会不怕？
　　生来奴仆环绕，众星拱月，未见风浪。
　　凝脂般的肌肤，稍微干些都要用香膏仔细敷抹，岂会见过它腐烂发臭的模样。
　　姚嫔抖得厉害。
　　未着口脂的唇惨白，张合几回，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后笑笑，收回目光，“办了吧。”
　　明黛眼帘轻颤，目光只及皇后的唇便停住。
　　口脂鲜红，启合发令，似勾舌舔血。
　　几个冷面内侍架起浑若无骨的姚嫔。
　　一颗百年古木上，垂着一条绑好的麻绳。
　　姚嫔的脖子被塞进垂下的麻绳圈里，脚下板凳撤走。
　　姚妃的近身宫女被绑在长条板凳上，内侍持板行刑，板板到肉。
　　明黛忍不住别开眼，却撞上皇后再次投来的目光。
　　比起姚嫔的濒死之相，她似乎留意明黛的举动。
　　明黛调整呼吸，起身作拜，动作一气呵成，借此将惊怯悉数掩藏。
　　“臣女以为，姚嫔私通外男，虐杀宫婢最无可恕，或可交由司署查办。如此处置，若被指滥用私行，恐会招灾。”
　　姚嫔剧烈挣扎，一双眼珠似要从眼眶中挤出来，所有的呼救都堵在喉咙口。
　　罪奴吃不住酷刑，被绑住的身体无法挣扎，拼命嘶喊求饶。
　　皇后缓缓开口，平静的声音贯穿临死的惊怖，直入明黛耳中
　　“话没错——阴礼教六宫，母仪恩天下，凡事都有规矩法度。”
　　“然而，本宫今日要教你的是，何为君之妻，何为国之母。”
　　“明黛，外人的看法，决定你是什么样的国母。”
　　“陛下的心意，决定你是怎样的妻子。”
　　皇后握住明黛的手，将她拉到身边，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这等姿容，真是老天赏饭吃，怎么看都是享受。
　　难怪太子一听明黛进宫，总要多往中宫跑几趟。
　　“若按公理规矩，你说的没错。但本宫先为君妻，就该将他放在第一。”
　　“姚嫔杀人事小，私通事大，陛下岂能沾染如此耻辱？”
　　明黛觉得皇后的手比自己更凉。
　　“为君之妻，是将命都系在一起，喜怒哀乐皆共情的关系。”
　　“妾侍私通，为君之耻，又何尝不是对本宫执掌后宫能力的羞辱？”
　　“这样办，或许不和规矩，却护了陛下与本宫的体面，和了郎君的心意。”
　　少顷，枝上人软垂，板上人无声。
　　内侍七手八脚将院中一番清理洒扫，转眼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皇后看也不看那处，微微错身，倾向明黛耳畔。
　　“长孙皇后得先祖皇帝敬爱，才有后世美名。”
　　“谁给你一切，谁就是全部。”
　　“你啊，还是个小姑娘。”
　　“如何为人妻室，还有得学。”
　　罪奴身上出血，一寸寸在灰色的袍子上晕开。
　　一如皇后的唇色。
　　明黛忽觉尸臭更浓，铺天盖地袭来。
　　……
　　刚处理完姚嫔，宫人来报，太子殿下来给娘娘请安了。
　　皇后含笑看明黛：“太子真是将你放到心尖儿上了。但凡你进宫，他都得来见你。若非近日朝中事多，太子大婚延期，本宫真想立刻将你接进宫。”
　　明黛调整气息，缓和神色：“朝事为重，娘娘若得闲，臣女一样可以进宫陪伴。”
　　皇后轻轻握住她的手，杀伐果断之态早已消退，只剩温柔和蔼：“倒也不必，待你再回长安时，婚期应已定了。”
　　……
　　镀金瑞兽静吐青烟，殿中晕染香气。
　　跨过朱红门槛，明黛抬眼便见那抹明亮身影，似静坐等候已久，手中还握着一封奏折，垂眼蹙眉，一目十行。
　　对面是个锦衣华服一同坐等的少女，模样清丽，一双眼珠直直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却屡屡欲言又止，想搭话，又不敢打扰。
　　明黛出现太子便已察觉，手中奏折往内侍手中一塞，起身笑着向皇后行礼，眼神悄悄擦过皇后，落在明黛身上。
　　常如意一直偷看太子，目光也被牵引过来，跟着起身行礼。
　　“儿臣参见母后。”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对太子颔首一笑，目光落在一旁的少女身上：“常姑娘今日也进宫了？”
　　常如意忙解释，她进宫见三公主，又觉理应拜见皇后，来时偶遇殿下，遂同行至此。
　　常如意望向明黛，浅笑行礼：“赶巧，明姐姐也在。”
　　明黛颔首一笑，转而向太子见礼，神情举止如戒尺丈量而出。
　　常如意想要去细细探查更多情绪，她已内收，安静婉约如天仙。
　　若非今年汛期气候异常，朝中事忙，致元德帝不得不暂时搁浅太子的婚事，明黛早已是太子妃，而常如意，则是太子侧妃。
　　太子有备而来，立马与明黛说起话来，明黛从容接话，三言两语，太子开怀大笑。
　　常如意不由愣住。
　　太子心仪明黛早已不是秘密，连元德帝和皇后也喜欢她。
　　比样貌，常如意自知比不过，所以她加倍对太子上心，极尽温柔恭顺，即便见到明黛，也是客客气气，亲近不失恭敬。
　　态度端正，懂事乖巧，别说明黛，就是太子日后都不好冷落她。
　　此外，还有另一层小心思
　　母亲教过她，男人都喜欢有花样有温度的女人，尤其太子这样的人，纵然不爱，也不会亏待。
　　相比之下，明黛的姿态太高了，凭她的教养和出身，绝不会像那些以色侍人的姬妾去曲意逢迎，小意讨好。
　　他日为妻为后，没了最初的新鲜，还整日守着这幅不解风情的姿态，只会让太子劲头消退，索然无味。
　　所以她反其道而行，明知太子不会对自己像对明黛那样痴迷，仍然火热付出整颗心。
　　只要太子在明黛这处稍感疲惫，她这里便是最好的慰藉。
　　这也是她的机会。
　　可是，真正瞧见太子和明黛的反应，常如意浑身不是滋味。
　　他们谁也没在意她，谈笑风生。
　　一遍遍回想明黛颔首微笑的画面，常如意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心思和举动如跳梁小丑。
　　她试探了一百招，对方一个笑，便让她自惭形秽，看清楚何为妻，何为妾。
　　常如意紧拽着手，复杂心绪滋生出几分酸楚与怨愤。
　　只因有家世，有这张脸，其他人开局就沦为输家。
　　凭什么！？
　　忽的，太子惊呼：“去江南？去多久？”
　　常如意回神，见太子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舍。
　　明黛迟早是太子妃，这个节骨眼，理应留在长安学习宫规，静待出嫁，她却要随兄长和妹妹去一趟江南明府。
　　皇后摇头笑道：“这个，本宫得为黛娘说句话。黛娘从小就时常往江南走动，待她入宫后，再想走动就难了。”
　　所以，明黛今日进宫，亦作辞行。
　　太子张口欲言，看一眼皇后，约莫是话语露骨，又按捺住。
　　算着时辰，明黛起身告辞，常如意正欲跟着告辞，忽觉太子淡淡的看了自己一眼。
　　常如意的话梗在喉头，借口还有事找三公主，默默退了。
　　她转身之际，明黛忽然看她一眼，眼底情绪难辨。
　　……
　　太子亲自送明黛出宫。少女熟悉的香气将被朝事困扰的躁意抚平，刚才不敢说的话也说出口。
　　“母后言过其实，宫中生活没有那么可怕。即便真的进了宫，也有出巡的机会，你若不喜铺张，孤可带你微服出巡。”
　　他还是介意她大婚前跑这么远。
　　“况且，今年汛期异常，多地河道泛滥成灾，此刻出行委实欠缺考虑。”
　　明黛浅浅一笑，粉颊梨涡轻陷。
　　“家兄刚刚上任都水监一职，殿下所言之事，臣女略知一二。”
　　“往年臣女都会前往江南明府小住，正因今年汛期异常，行程才被耽误，又闻三叔领兵防汛之时受伤，理应走这一趟。”
　　听明黛提起明靖，太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皱起眉，狐疑的打量明黛一眼。
　　然明黛毫无察觉，神情自若，浅笑的梨涡仿佛能醉人。
　　太子看了一眼，心中疑虑忽然就变得无所谓。
　　美人养眼，消万千烦恼。
　　就算她故意为之又如何？
　　“黛黛。”太子忽然握住她的手。
　　明黛指尖轻颤，只觉男人的手掌大而有力，他以为她要抽回，反而更用力握住。
　　“忙完这阵，孤会风风光光去迎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孤会好好对你。”
　　少女轻轻抬眼，明眸黑亮，映出整个秋日最璀璨的一抹颜色。
　　只是，这抹颜色，终究少了悸动的温度。
　　……
　　明黛以国事为重，只让太子送了半程。
　　出宫时，卫国公府的马车候在宫门口。
　　凉风嗖嗖，舅母庞氏竟还没走，站在马车边翘首以盼。
　　见明黛出来，庞氏圆润的脸刚露笑，又飞快沉下，转身接过婢女手中的披风，赶几步过去为明黛披上，“这种天，怎么能吹风呢。”
　　说着，不满的睹一眼明黛的婢女巧灵。
　　巧灵从小伺候明黛，最是细心体贴，岂会在这种事上大意。
　　是姑娘觉得闷，想吹风罢了。
　　巧灵乖巧，知道什么不该说，连忙请罪，道自己大意。
　　庞氏正欲借题发挥，提出给明黛再寻几个合适的婢子，就听明黛道：“舅母一直没回，候在此处？”
　　庞氏思路一岔，目光转向明黛时又变得和蔼客气：“是我糊涂，你前脚刚走，我就想起忘了将你外祖母给你母亲备的入秋补品转交给你，所以多等了一刻。”
　　说着，庞氏让几个家仆把东西搬上明黛的马车，又支开巧灵让她去清点，自己拉着明黛说话。
　　“怎么不见殿下送你出来？”
　　明黛：“殿下政务繁忙，闲谈几句已是不易。更何况，叫人瞧见，只会觉得我绊着殿下，指不定怎么编排。”
　　她这么一说，庞氏立刻闭嘴。
　　历来选太子妃就更注重出身品行，明黛一张红颜祸水的脸，要培养贤后气度，就要比旁人更加小心谨慎。
　　庞氏欣慰一阵，又有些不满意。
　　“傻姑娘，端正品行固然重要，但抓住男人的心一样重要。”
　　“只有傻女人才默默吞下苦楚，聪明的女人，苦从不白吃。”
　　“譬如你不要他送你，能让他瞧见你的得体贤惠。”
　　“转而再让他得知你一人出宫受寒，他还会心疼你。”
　　庞氏滔滔不绝传授她秘诀。
　　明黛看到她深红的唇色，静静地别开目光。
　　……
　　终于送走舅母，明黛坐进马车，疲惫的揉揉额角。
　　巧灵心疼自家姑娘，默默凑上去帮她按揉。
　　车夫装好国公府赠礼，请示明黛是否启程回府。
　　明黛轻轻睁眼，眼中疲惫与无奈消散，甚至淡淡笑了。
　　“不急，先去东鼎巷陈府。”
　　
　　2、第 2 章
　　
　　“啊——”
　　女子的惊呼带起一串杯盏碎落的声音，尖锐贯穿后院，打断东南角景亭的小宴。
　　姑娘们笑声骤止，面露惊疑，转头探望。
　　陈凝芝起身：“扰了诸位雅兴，我去瞧瞧发生什么事。”
　　没等陈凝芝去问，陈家二公子已与友人前来请罪。
　　“方才与几位友人品画论字，兴致上头，即兴挥毫。没想侍女不慎与宾客相撞打翻朱砂，鲜红遍布甚是骇人。惊扰诸位，还望见谅。”
　　景亭中的女客纷纷起身，两厢见礼。
　　贺采薇看一眼身边仍在描画的少女，轻咳催促一声，以免失礼。
　　嗒。勾线羊毫落于笔搁上。
　　清脆一声响，引陈凝芝看过去。
　　苍翠的百褶长裙，浑似碧水涟漪，随少女起身，清灵荡漾。
　　系于裙带上的素色香包，坠一枚羊脂轮玉。
　　她取过一旁的手帕，沾水盂里的清水擦拭指尖的墨渍。
　　少女十指纤长，双手线条柔美，肤白细腻。
　　作画太久，她慢慢活络脖颈，鬓边一排金珠流苏发出清脆声响。
　　手掌贴着脖颈，肤色匀称白嫩，白皙秀颀，宛若高贵天鹅。
　　有人动动鼻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少女抬手揉脖，这景亭里竟散出一股幽幽淡香。
　　不浓烈，却动人。
　　玉颈生香，大抵如此。
　　明媚转头，与陈敬修的目光撞上。
　　陈敬修和身边的俊秀青年当场痴了。
　　……
　　多年前，卫国公府有九姑娘长孙蕙貌美倾城，后嫁江南大族明家五公子明玄为妻，婚后恩爱非常，生下长子后，很快又迎来一双孪生女。
　　明玄与长孙蕙本就是相貌出众之人。
　　孪生女儿承袭二人所有优势，二八出头，已有倾城之貌。
　　后拜得名师，遍览群书学识广博，琴棋书画均有造诣。
　　总之，传的神乎其神。
　　长安子弟别的不敢吹，美人谁没见过？
　　是以存疑又好奇。
　　奈何明家这双明珠金贵的很，不是谁都有幸一睹风采。
　　今日纯粹碰巧，大理寺卿幺女贺采薇受邀赴宴，竟携明家二姑娘明媚参宴。
　　陈敬修与几位友人一合计，决定探探美人的虚实。
　　然而，陈敬修后悔了。
　　初见便如此，恐怕难有和睦的下文。
　　明媚的眼神从景亭内向外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凝芝身上。
　　她一看陈凝芝，偷看她的姑娘们都跟着看陈凝芝。
　　陈凝芝忽然脸红。
　　大家都看她，好、好紧张呀。
　　贺采薇不由扶额。
　　这傻姑娘，明媚在等她圆场赶人，她害什么羞呢。
　　与明媚相识数年，贺采薇早已练就一套应对之策。
　　相当的稳。
　　“陈公子言重，一场误会，无谓因此怠慢其他客人。”
　　贺采薇意在小事化了，请他们赶紧走人。
　　陈凝芝听出话中婉拒之意，忽然悟了。
　　她又急又羞的向陈敬修使眼色。
　　难怪她觉得兄长这一出十分突兀，原是故意在闹，来看美人的。
　　太丢人了！
　　陈敬修收到妹妹的眼神，本欲告退，被身边的友人抢白：“在下见亭中置画具颜料，莫非几位姑娘也在切磋画技？”
　　青年男子眉眼带笑，目光只聚于那一人，搭手作拜，一派风流。
　　“在下景枫，适逢秋宴，与诸友切磋画技。早闻明家女郎才情满斗，不知今日是否有机会讨教一二？”
　　贺采薇蹙眉，这人也太不识时务了。
　　她悄悄转眼，见明媚眼帘微垂，指尖分明已经拭净，还一遍遍捻着。
　　像是在捏一只看不见的臭虫。
　　嗯，生气了。
　　明媚无意与他搭话，漠然别开目光，忽见不远处的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由陈家府奴引着往这边走。
　　她眼神轻动，清凌凌的嗓音淡淡回道：“好啊。”
　　贺采薇惊疑回头——你吃错药了？
　　景亭中的少女们亦面露惊诧。
　　明媚入座后很少说话，握着一只茶盏，仿佛能安安静静呷到天荒地老。
　　是贺采薇主动解释明媚平日喜作画，安静惯了，这才少言。
　　陈凝芝顺势以切磋画技为由让人置了画具，让明媚不至于无聊。
　　明媚冷归冷，却非目中无人，陈凝芝安排好，她当真开始描画。
　　如贺采薇说的那样，安安静静，只字不言。
　　美人作画，已经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
　　一同在景亭中的少女们好多次想偷看明媚，又不敢太明显。
　　其实陈、景这一出，她们也看懂了，就是故意的。
　　但想也知道，如此姿色，岂会只有今日招蜂引蝶？
　　次数多了，必是十来九拒。
　　所以，明媚忽然接了外男的搭讪，自然令人意外。
　　少女们打量着景枫和陈敬修，暗中琢磨这两个青年哪里入了美人的眼。
　　贺采薇追着明媚的眼神，瞥见了一抹雪青紫影。
　　她心里一咯噔，恨不能立刻冲上去将两个男人团成团，有多远滚多远……
　　景枫得明媚回应，喜上眉梢，命人取画。
　　陈敬修看着眼珠子都要翻上天的妹妹，硬着头皮想要阻止。
　　景枫给了他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陈敬修赧颜。
　　男人私下与友人小聚，少不得会论及一些名声响亮的名门淑女。
　　除了暗自倾慕夸叹的，偶尔也会有些酸言酸语之辈，言辞里自比清高，满是轻视。
　　好似会被人议论的姑娘，就是爱抛头露面行为不检，倒贴上门都不会要。
　　陈敬修等人虽不至于说酸话，但一个个都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心气颇傲。
　　闻美人盛名，并未趋之若鹜，反倒好奇什么样的美人能有这样的名气。
　　若是名不副实，他们更乐意看美人难堪。
　　陈敬修等人便属这类。
　　临门一脚，他却生退意，自是在友人面前挂不住脸。
　　少顷，府奴取来他们方才作的画。
　　随行而来的还有几个男客，得知是明家女的热闹，纷纷跟过来。
　　小院略有嘈杂，明黛在廊边坐下，看着那头闹腾。
　　墨渍未干的画副呈现人前，几个小姑娘骇然惊呼，捂着眼别过脸。
　　画中境界如混沌劈开，天上浮七彩祥云，霞光袅袅间，有仙人若隐若现。
　　大地红黑交错，如血泊干涸，画中几人着前朝世家子弟偏好的宽衣博带，且衣衫不整，过度袒露。
　　长发披散，身上饰物精致华贵，偏偏瘦骨嶙峋，脸颊凹陷，如一副骨架子外单罩一张人皮。
　　他们仰天跪拜，似乎想脱离此刻的困境，羽化登仙；然人间的浊黑雾气隐隐约约勾勒出炼丹炉形，又像是自以为本就走在这条路上，遂着急的仰望期盼。
　　整幅画，场面既糜烂又可怖。
　　景枫见几个小姑娘吓得别开脸，眼里露出坏笑。
　　其实，拿这样的画捉弄小姑娘，委实欠缺风度，但无人站出来阻止。
　　他们心里也藏着想看美人花容失色的恶趣味。
　　又或者等美人被难住，再来英雄救美，也是一桩美事。
　　景枫藏起笑意，目光灼灼：“此画名为《鬼蜮问仙图》，明姑娘，请赐教。”
　　不远处的廊下，明黛的目光从明媚身上收回，起身走过去。
　　……
　　相传前朝破国时，大虞先锋军自一座药炉房里架出了亡国君的尸骸。
　　求仙丹药将他消磨的没了人形，只剩一把骨头。
　　有他起头，皇室贵族纷纷在求仙问道上苦下心血。
　　仿佛只有羽化登仙才能让他们脱离亡国之痛。
　　举国上下一片乌烟瘴气，人似鬼蜮，随处可见开炉炼丹的方士。
　　大虞开国后，开国皇帝与长孙皇后明令禁止方士炼丹，王室贵族沾药即问罪。
　　文人名士先后撰文痛批前朝贵族子弟以洒脱隐逸为名，不求上进亡国不救为实，终令风气杜绝，王室贵族也以沾药为耻。
　　也因此，流传出许多名章名篇得文人追捧诵记。
　　久而久之，以非人形象讽刺前朝贵族，成了文人雅士之间的一种趣味。
　　仿佛鄙夷的程度越深，越显本人才情与抱负。
　　眼前这幅《鬼蜮问仙图》，便透着这种味道。
　　论构图，用色，笔力，是有些功底的。
　　尤其是场面的渲染，让人不寒而栗，鼻间仿佛都充斥着血腥腐烂味。
　　在场的姑娘都是闺阁秀女，即便擅画，也多寄情于山水草木花鸟鱼虫。
　　这画多看几眼都会发噩梦，更别提动笔挥就。
　　景枫微微含笑，看着明媚。
　　其他人也大胆的打量美人的姿态神情，期待她的反应。
　　“此画雄浑大气，两重境界相冲相斥，却又意外融合，全凭用色讲究与接洽处的运笔技巧。”
　　一道温柔的声音自旁传来，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庭院里忽然静下来。
　　少女着雪青紫长裙，裙角一圈与广绣袖口开满针脚细密精致的昙花。
　　裙带上悬一枚状如明月的勾玉，安静贴于裙面。
　　青丝高挽，左右两支掩鬓簪各嵌一枚透亮无杂的蓝晶宝石。
　　看似素雅，华贵却藏于细。
　　竟是明黛！
　　短暂的静谧后，院中一阵骚动。
　　孪生胎在长安城并不多。
　　
　　普通人看孪生胎，第一反应多是来回对比。
　　
　　看相同，也看不同，玩着猜猜你是谁的游戏，乐此不疲。
　　明家一双女儿生的极好，更是惹眼。
　　一群人中，景枫最先回神。
　　回想明黛方才那翻夸赞，眼角眉梢都染上得意。
　　然而，一句“谬赞”尚未出口，明黛忽叹：“可惜，过犹不及。”
　　景枫笑容一滞，眉眼微挑。
　　明黛转头看向景亭里的画具。
　　巧灵快步过去，明媚身边的巧心连忙递笔。
　　明黛提笔对景枫淡笑：“公子不介意吧。”
　　景枫蹙了蹙眉。
　　切磋画技，通常是口头点出，再相互辩论高低优劣。
　　长辈师父指点，才会直接在画上改动。
　　一上来就改他的画，仿佛是笃定了哪里不好。
　　和直接打他的脸有何区别？
　　想起明黛方才那翻夸赞，景枫得意不起来了。
　　原来是先礼后兵。
　　可明黛的面子，就算是东道主陈家也不能不给。
　　陈敬修深怕得罪人，连忙道：“明姑娘请。”
　　明黛微笑：“献丑。”
　　然转头一瞬，那张极漂亮的脸上已无半点笑意。
　　景亭里几个小姑娘刚才都被这画吓到，不是很敢看。
　　但明黛同为女子，却能面不改色的改画，她们又岂能落了下乘？
　　是以，一个个收起胆怯，目光追着明黛的笔尖游走。
　　明黛下笔利落干脆，寥寥几笔，画中鬼蜮愈显饥瘦。
　　仿佛揭开这层皮，下面就是骨架。将死之人眼中的求生和满身的死气相冲之余又意外和谐。
　　神形具备，冲击力极强。
　　下一刻，笔尖在人物精致华丽的衣饰上顿了顿，明黛轻笑摇头，又去改景。
　　意味深长。
　　有人立刻体会到明黛刚才那句“过犹不及”所指为何
　　这幅画，有些主次不分。
　　名为《鬼蜮问仙图》，对人的刻画欠缺火候，不是刻意白描，而是分明都仔细描绘了，却让次要部分盖过了主要部分。
　　乍眼看去，第一眼留意到的不是人，而是场景之宏大，用色之讲究，甚至人物身上过于细致华丽的衣饰。
　　果然，只听明黛说：“画作构图，用色乃至笔力，的确是重要的作画技巧。然这幅画极力堆砌的技巧与功底，反而掩盖了画本身想传达的意义……”
　　明黛若有深意的看向景枫，最后一句话，即便不说，懂得也都懂了
　　比起抒发情怀，作画之人似乎更乐于虚荣秀技。
　　安静看戏的明媚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眼神漫不经心扫向景枫。
　　刚才被这幅画吓到的几个小姑娘被带动，跟着噗嗤笑。
　　若情况允许，她们可能还会叉腰嘲讽——就这？
　　明黛把笔递给巧灵，接过巧灵递来的湿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指尖，换上和气的笑：“粗鄙拙见，若有唐突，公子见谅。”
　　景枫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3、第 3 章
　　
　　在气氛更尴尬前，陈敬修终于打圆场，将一干人全部带走。
　　明家女再貌美勾人，也没人敢随意撩拨了。
　　景枫走时，回头看明黛，眼底涌起复杂情绪。
　　明媚刚好看到这一幕，眯了眯眼。
　　闲杂人离去，姑娘们便只看明黛和明媚，时而挨头低语。
　　陈凝芝一边暗骂二哥，一边红着脸请明黛入座。
　　明黛浅笑：“贵府家宴，舍妹不请自来，岂敢让陈姑娘再费神招待。”
　　陈凝芝脸更红，连道招待不周。
　　明黛眉眼含笑，温柔了整个秋色：“今日就不叨扰了。”
　　她眼一动，看向明媚：“向主人家告辞，随我回府。”
　　明黛是来接她的。
　　明媚看着她，忽然笑了，霎时间如冰雪消融，卷来整个春的明媚。
　　院中女客看呆了。
　　……
　　明黛来接人，还备了礼，陈凝芝受宠若惊，被惊动的陈夫人携女亲自送她们出门。
　　明家姐妹一走，憋了许久的女客们聊开了。
　　近来长安有传言，明黛内定为太子妃，明媚却许了普通人家。
　　据说是明将军早年的救命恩人，定的娃娃亲。
　　“明媚并未受邀，与贺家姑娘一同出席陈府秋宴本就奇怪，明黛跟着不请自来，你说她们是不是不和？”
　　“明家指不定为了谁当太子妃，谁许给救命恩人头疼已久，如今定了，明媚自然对外亲和，对内离心。”
　　几人一阵窃笑，语气又变了。
　　“这婚事定了，人的气质也定了，明媚美则美矣，总是比明黛少些贵气。”
　　“未必是贵气，许是生来就带的傲气呢？”
　　“占了爹娘给的便宜就自视甚高，未免可笑。剥去一身皮囊，名气就得砍半，再没好的出身，还有什么？”
　　“——有啊。”懒懒的声音打断窃语，几个小姑娘浑身一僵，紧张转头。
　　贺采薇斜倚廊柱，手里捏着张纸条扇风，似笑非笑：“她们还有修养，不会在背后搬弄口舌，非议他人。”
　　几人面色惊慌，作鸟兽散。
　　贺采薇轻嗤一声，垂眼看明媚留的纸条。
　　她要她帮忙留意一下那个景枫。
　　以明媚的性格，看上他是不大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难道……要搞他？
　　……
　　明媚走在明黛身边，时不时偷瞄的眼神藏着雀跃。
　　刚出大门，就遇上一个熟人。
　　青年一身湛蓝圆领袍，里衣交领雪白，长身玉立，眉眼俊逸。
　　他将马交给随从，转身望见从陈府大门出来的人，僵在原地。
　　明黛先看见他，明媚跟着望去，眼中的雀跃瞬间淡去，如见瘟神，小脸一垮，绕开他行至自己的马车。
　　明媚的疏离不加掩饰，青年目露失望，转眼望去，明黛还在原地。
　　人在面前，不能当做没看到。
　　“黛……明妹妹。”
　　比起他，明黛大方的多。
　　她浅笑，“绪宁哥哥也来赴宴？”
　　明黛并未改换称呼，也没有故作疏离，甚至不见半点局促。
　　不同的是，从前她唤他，每个字都藏着缱绻爱恋。
　　如今一句“绪宁哥哥”，情绪端的四平八稳。
　　楚绪宁一愣，像是一根针扎进心里，难受极了。
　　他们一起长大，相识多年。
　　若无此前的误会，也不会像如今这样。
　　见面只剩尴尬。
　　楚绪宁，“你们要走？”
　　“是。”
　　楚绪宁垂眸，侧身让道，明黛略略施礼，也朝马车走去。
　　擦肩而过时，楚绪宁五指紧握成拳。
　　明黛已经很得体，他不该再说混账话。
　　可相比明媚的冷漠，明黛带来的，是强烈百倍的撕裂感。
　　楚绪宁忽然回头：“黛……”
　　刚出声，他目光一错，看见已在马车中的明媚撩着车帘偷看这头。
　　明媚对上楚绪宁的目光，嫌恶的甩开车帘。
　　楚绪宁的视线被隔挡在外，以至于没有发现明黛的步子曾慢了一瞬。
　　但她始终没有回头。
　　明家的马车走远，楚绪宁原地失神。
　　……
　　明府。
　　净室水汽氤氲，明黛靠在木桶边，雪臂搭沿。
　　桶边立着三个手巧的婢女为她按揉穴位。
　　从净室出来，镜中的人稍稍回了些精神气。
　　僵硬的四肢慢慢有了温度。
　　明黛用温热的帕子蒸眼，忽觉梳头的力道有变。
　　拿下帕子，只见巧灵垂首退出，原本的位置换了人。
　　铜镜里两张一样的脸。
　　明媚也刚沐浴完，素白裹胸外罩一件同色广袖衫，乌油油的长发披散垂下。
　　她站在明黛身后，捏着木梳，自铜镜中露出个乖巧的笑。
　　明黛也笑，拍拍身边的席子。
　　明媚坐过去，身子软软一斜，脑袋靠在明黛肩头，捞起她的发仔细梳理。
　　明黛也挑起明媚的头发，纤长的五指于黑发中穿梳。
　　巧心与巧灵静静退到门外。
　　明黛明媚自小感情要好，从未吵架红脸过。
　　将军与夫人对两个女儿的照顾细致入微，连选婢女也挑中同是亲姐妹的巧心和巧灵。
　　巧心见两位姑娘相互梳头，气氛和睦，总算松一口气。
　　“大姑娘今日主动来找二姑娘，定是不生气了。”
　　她瞥一眼妹妹巧灵：“怎么不事先传个消息？你可知二姑娘这些日子有多难过。”
　　巧灵虽是妹妹，却因伺候明黛，性子更沉稳。
　　她默默地想，二姑娘不是难过，是委屈。
　　大姑娘才是真难过。
　　巧心没得到回应，鼓鼓腮帮：“你这么笨，我还是早早让二姑娘帮你留意合适的人家嫁了，否则陪嫁进东宫，不是坑害大姑娘么！”
　　巧灵抿抿唇，垂首不语。
　　巧心以为自己话重了，连忙转移话题。
　　“听说大姑娘找了几个擅长推拿纤体的技师，大姑娘近来身形确实较往日更好看，你也求大姑娘送来给我们姑娘试试呀……”
　　巧灵怔住。
　　国公府的礼仪教导太严，姑娘整日练习，四肢僵硬头疼难眠，唯有技师按揉推拿半个时辰方能浅浅入睡。
　　为掩藏原由，才以纤体为名。
　　巧灵小脑袋扭到一旁：“姐姐，你好吵呀。”
　　巧心瞪眼：“笨丫头，即便你是姑娘的陪嫁，进东宫遇上年长的老奴敢这样说话，当心小命！”
　　……
　　雅致的房内，层层纱帘垂下，隐约勾勒少女依在一起的身影。
　　明媚被顺毛的舒服，索性枕在明黛腿上，青丝铺了一地。
　　明黛五指梳发，撩起一片幽香。
　　她垂眼看去，唇角轻轻弯起：“盯着我看什么？”
　　明媚偏头：“今日是你主动去接我的。”
　　明黛懂了。
　　像从前一样，从不大吵大闹，只憋着想和好的劲儿冷战。
　　看谁先主动，主动就代表求和。
　　明黛轻轻笑：“这话说的古怪。”
　　明媚玩起她的头发：“哪里古怪？”
　　明黛帮她扯了一根白发：“以往你不愿去国公府，自己跑去梅苑小住，也是我顺道接你一同回府，与今日有何不同？”
　　明媚搅着黑发的手指一僵，神色狐疑。
　　……
　　月前，明黛将定为太子妃的消息不胫而走，楚绪宁主动找到她，欲抢先提亲，将她定下来。
　　明黛与明媚说起此事时，眼中的期待和愉悦真切又炽热。
　　谁料，没有等来楚绪宁的山盟海誓，却等来了他的赔罪。
　　那日阴雨连绵，俊逸清秀的青年脸色苍白。
　　他说，当年拜入吴西子先生门下学画，让他一见倾心的姑娘不是她，是明媚。
　　他认错了人，示错了好，付错了情。
　　不能向她提亲了。
　　恰逢卫国公府循例来接外孙女去小住，明黛一个人去了。
　　明媚不喜国公府，以往借机不去时，都是明黛帮忙遮掩。
　　通常住六七日就回，这次，明黛住了半个月还未归。
　　明媚担心父母察觉异样，意外发现他们正在为另一件事操心
　　宫中定了明黛为正妃，又隐晦表示，太子还想让明媚为侧妃。
　　明黛为太子正妻，明玄与长孙夫人尚且不舍不愿。
　　岂愿再让明媚去做妾？
　　明媚心头一动，火上添油，抱着母亲的手臂撒娇啼哭，不要进宫。
　　夫妇二人心都碎了。
　　明媚抹着眼泪说，若她早已定亲，便可免了此事，但她又不想嫁，想多陪着爹娘几年。
　　于是，有了救命之恩定娃娃亲一说。
　　唯恐明媚多想，长孙夫人特意与她分析
　　一来，她与太子未成定局，情况本就可以商量。
　　二来，明玄不会拿她的终身大事当儿戏，此事还有应对之法。
　　其实，明媚根本没有多想，她高兴地让巧心往卫国公府传消息，等着她想明白消气。
　　今日，明黛不仅亲自去接她，还当众护她，明媚的确开心。
　　但此刻，她又觉得明黛豁达的过了头。
　　不是想通了的样子，而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媚直身坐起，侧首看明黛：“你被内定为太子妃，要力争到底的是他。说自己恋慕错人，立刻放弃的也是他。”
　　“你可曾想过，许是他自知斗不过太子，放出的话又收不回，所以才用认错人这种借口来搪塞恶心人？”
　　明黛平静道：“他这一页，我已揭过。无论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再翻回来。”
　　所以不管什么原因，都不重要。
　　她对明媚笑笑，探身取来香膏：“这香我很喜欢，试试？”
　　明媚敛眸，密长的睫毛掩住眼中一抹黯然，少顷，她勾勾唇，撩起袖子递过手臂。
　　明黛指腹沾香膏，拖起明媚的手臂正要抹匀，明媚冷不防道:“姐姐今日好威风，一幅画改的恰到好处，跟见过死人似的。”
　　咣当。
　　满满一盒香膏滑落，倒扣在地。
　　明媚从容的抽回手臂，自妆台上取来一枚调香膏的玳瑁片，扶起香膏盒，将席子上洒出的香膏一点点刮回去。
　　少女垂着头，连声音都沉下去。
　　“从前，是你带我玩闹，可遇上外祖母的严厉约束时，你最先适应。”
　　“你对楚绪宁付情谊不比他浅，他先犯浑舍弃你，最后却是你放的最干脆。”
　　“你曾说，希望与未来的夫君，能像父亲和母亲一样相爱相守，你不想当太子妃，然而册封的圣旨还未到府，这通身的气度，让人拍马都难追上。”
　　明媚收拾好香膏，随手搁在一旁。
　　“现在想想，姐姐好像没有什么扛不住，没有什么不能适应。”
　　她笑笑，情绪难辨。
　　“好厉害啊。”
　　
　　4、第 4 章
　　
　　灶膛火烧的正旺，秋日寒凉，厨房却烘得似个大蒸笼。
　　明玄人高马大的立在灶台前，头束巾布，腰系厨围，运刀如飞，笃笃有力。
　　今日是两个女儿回府的日子，按照惯例，明玄亲自下厨。
　　年过四旬的男人，腰背依旧坚硬挺拔，一片飘着油烟气的厨围，竟被穿出铁甲银盔的气势，砍瓜切菜如斩首杀敌。
　　家厨纷纷立在一旁，宛若学徒般垂首静候差遣。
　　“回来了。”明玄背对着厨房门，淡声开口。
　　明黛端茶，笑着递到明玄面前。
　　明玄正渴，手在厨围上揩两下，抓起杯子一饮而尽：“油烟大，站远些。”
　　说话间，家奴飞速在厨房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只圆凳。
　　明黛过去坐下，接过巧灵递来的一副碗筷，乖巧等着。
　　明玄笑一声，菜出锅时，让她先尝味儿。
　　明黛兴致勃勃的尝鲜，吃的小嘴油亮，津津有味。
　　明玄又笑起来：“你以后可不能进厨房，模样端的再好，一进来就像老鼠进米缸。”
　　明黛也笑：“父亲的手艺天下难寻，冲这一口，什么舍不得？”
　　明玄朗声大笑。
　　……
　　长孙夫人初有孕时，一度被折腾的很惨。
　　明玄急的六神无主，又不能迁怒无辜的厨子。
　　一气之下，自己一道菜一道菜学。
　　但凡长孙夫人忽然想吃什么，他立马开火去做。
　　明黛与明媚是第二胎，还是孪生胎，过程艰难不说，出生后一度体虚。
　　从断奶进食开始，是明玄盯着喂大的。
　　明家风度翩翩的五公子，从前一双手，提得是狼毫，握得是长刀。
　　娶得佳人，为夫为父，变成了提食材，握菜刀。
　　明玄的厨艺，几乎是贴着妻儿的胃口练出来的。
　　……
　　饭食备得差不多，明玄脱了厨围，摘了头巾，与明黛往长孙夫人那头去。
　　明玄问起她在卫国公府的日子，明黛一一作答，特意讲了外祖母给母亲备的补品。
　　听到岳母，明玄轻咳一声：“稍后给你母亲送去，她定会高兴。”
　　“是。”明黛浅笑。
　　……
　　刚到厅门，内里传出明媚的声音
　　“斜眼歪嘴算什么？拿捏不好，半身不遂都有。”
　　长孙夫人在明媚嘴上轻轻拍一下：“姐姐也敢咒！”
　　明媚挨了一下也没住嘴：“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半身不遂就是。”
　　长孙夫人简直怕了她。
　　“那是宫里侍奉主子多年的老嬷嬷出宫后收的女徒，最擅推拿纤体。”
　　“也没听哪位娘娘被按得半身不遂歪嘴斜眼呀，尽胡说！”
　　明媚毫不动摇：“凡事过犹不及，再好的技师，也不能滥用。她日日传唤离不得，您也不管管——”
　　最后一句，软软的调子被拉得九曲十八弯。
　　明玄夫妇最受不住她这套。
　　又听她道：“太子已足够喜爱她，至于不要命的折腾吗？”
　　长孙夫人这才沉下语气：“这话过了。”
　　里面没了声音。
　　“隔老远就听到你叽叽喳喳，什么事这么有趣，也说给我听听。”
　　低沉带笑的男声自门外传来，厅内一双母女抬眼望去，见父女二人先后走进来。
　　明媚没料到父亲和姐姐就在外头，怂怂的朝母亲挪了挪。
　　明玄似笑非笑的看明媚一眼，挥手传饭。
　　……
　　饭菜上齐，明黛看一眼厅门的方向：“兄长还未回府？”
　　明玄携长孙夫人入座：“他刚任都水监一职，难免忙些。”
　　这些事情，明媚或许不清楚，但明黛在长孙家的敦促下，多少了解些。
　　今年雨水暴涨，多地河道泛滥成灾。
　　明靖任都水监，一直提议兴修水利，还打算南下巡视，难免忙碌。
　　……
　　明黛胃口不错，用完一小碗水晶饭，半张烤饼。
　　长孙夫人暗中观察，见她并无节食的样子，这才放心。
　　但再看一看，又觉女儿还是瘦了。
　　明媚捏着竹箸一下一下插米粒，心想，你就演吧。
　　夜色四合，明玄陪长孙夫人在花园消食，明黛和明媚一并跟着。
　　得知卫国公府备了珍贵药材让明黛带回来，长孙夫人眼底皆是喜悦。
　　到底是长孙家捧在手心养大的姑娘，岂会真的老死不相往来？
　　长孙夫人嘴上不说，心底仍是十分在意的。
　　明黛看着双亲的背影，略微失神。
　　长孙夫人年轻时，曾为嫁给明玄，与母家卫国公府闹过不愉快。
　　两人成亲那年，双方关系一度僵化，即便长子明靖出生，也只是稍稍缓和，尚无来往。
　　直至明黛与明媚这双宝贝出生，讨尽了卫国公夫妇的喜欢，两方才真正冰释前嫌，重新走动。
　　但卫国公府只认孩子，多半是将她们接过去小住，借两个孩子的口，与长孙蕙传些关怀之语。
　　对此，明玄无半点异议。
　　成婚近二十载，明玄与长孙蕙一直恩爱和睦。
　　明黛曾听兄长说，母亲年少时聪慧好学，顽皮爱闹，连父亲都甘拜下风。
　　是生产时伤了元气，这才敛了从前的好动性子，日渐温柔娴静。
　　父亲在外头的事，母亲基本都知道；府里的大事小事，亦逃不过父亲的眼睛。
　　明黛曾以为，夫妻间都是这样，事情不分大小内外，只要与彼此有关，皆可共同面对。
　　然渐渐长大，看多了寻常夫妻的琐碎矛盾，听多了肝肠寸断的故事，才知自己天真。
　　不是没有争取过，也不是没有期待过。
　　可惜，没机会了。
　　……
　　“黛娘？”明玄又喊了一声。
　　明黛回神：“父亲唤我？”
　　她这才发现母亲已携明媚走到前头，剩她与父亲落在后头。
　　明玄：“你母亲给你们做了新的秋装，明媚随她去取，你陪父亲继续走走吧。”
　　明黛和声应下。
　　父女二人漫步园中，明玄起了话头。
　　“媚娘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
　　明黛没明白。
　　明玄看她一眼：“你当真无节制的纤体节食？”
　　明黛失笑：“没有。”
　　明玄负手踱步，淡淡道：“没有就好。”
　　他转而问：“那南下的事，也是我们多心”
　　明黛笑容淡去。
　　明玄看她：“今日，陛下允了靖儿视察改善各地水利一事，南下之行已定。”
　　明黛眼神一动，清光莹莹。
　　明靖是太子提拔，闹灾以来，他一直提议视察改善各地水利。
　　水利修建最为繁琐漫长，一次一场降水，一次河流改道，都会造成极大影响。
　　一旦投入，太子势必迎来新的奔忙，恐令婚期再延。
　　明靖前几次提，都被太子压下，他甚至准备告假，自行南下调查，顺带携一双妹妹前往江南明府探望三叔。
　　没想，今日太子一反常态，允了此事。
　　明靖留了个心眼，一番探问，方知明黛进了宫，与太子说了话。
　　太子急于成婚，是因为明黛。
　　明黛南下，像是隐晦的督劝，也像身体力行的表态。
　　太子很难不多想。
　　然而，为博美人心，太子也是舍得一身剐。
　　“靖儿还年轻，这个年纪被重用，遇困很正常。”
　　“若稍有难处就要惊动你，他如何自立？太子对你情浓，一切好谈，倘若有变，你又要如何自处？”
　　明黛面色平静：“女儿与太子只是寻常问候，父亲与兄长多虑了。”
　　明玄不吃她这一套，顺着她的话，一针见血：“在太子那处打边鼓助你兄长是我们多想；那让太子被事务绊住延后婚期才是真的？”
　　明黛心头一颤，面上露笑：“父亲今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懂。女儿要去母亲那处瞧瞧新衣裳，先行告退。”
　　父女二人的谈话戛然而止，看着明黛的背影，明玄长长的叹一口气。
　　昏暗的角落，明媚抱着手走出来，目光追着明黛的背影，唏嘘摇头。
　　“外传父亲对母亲一往情深，多年来专宠她一人，我看未必。”
　　明玄瞪她：“你又胡咧咧什么。”
　　明媚真诚地说：“我说，父亲上了战场能以一敌十，可应对女子的本事，只够消受母亲一人，多一个都力有未逮。”
　　明玄顺手扯来一节枯枝，活络手腕作势要打，“为父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力有未逮’。”
　　明媚赶忙拉着巧心跑了。
　　……
　　得知明媚即将南下，贺采薇赶忙见了她一次，顺道抖了景枫的底。
　　“今年多事，朝廷不仅要赈灾，还要抚民，哪里都耗钱。”
　　“从前，买卖官爵都是放在下头干的事儿。”
　　“如今，就差官府直接发榜文明码实价的买卖。”
　　明媚挑眉：“他来长安买官？”
　　哪怕朝廷真的缺钱到这个地步，也是对下头睁只眼闭只眼。
　　长安遍地达官贵人，上这来买官，底气该有多大？
　　贺采薇摇头：“你对富贵，一无所知。”
　　接下来，她用最简洁的语言向明媚描述了于今年异军突起的陵州景氏如何富可敌国。
　　衣食住行，三百六十行，没有景家不插手的行当。
　　景家这一辈的当家，是嫡长子景珖，景枫是景家庶子。
　　商贾想入仕，一半靠榜下捉婿，一半靠出钱买官。
　　景枫应当是想趁这个特殊时期，用银子混个朝廷命官。
　　贺采薇打听到，景枫看中的是都水监一职。
　　据说一路从江南打点到长安。
　　花了多少钱外人无从得知，但如今的都水监，是明靖。
　　明媚了然，“陈府那日，原来是迁怒。”
　　贺采薇原以为明媚要搞景枫，可她只是咕哝两句，再无下文。
　　……
　　明靖得陛下首允，算是身负公差南下巡察。
　　然明府一派忙碌，装车备马，恨不能将半个府邸都搬上船的架势，却与他没什么关系。
　　都是为府中两位小祖宗准备的。
　　明靖看着怀里简单到寒酸的小包袱，摇头叹息往外走。
　　这不是明黛和明媚第一次南下，却是长孙夫人最舍不得的一次。
　　明黛大婚在即，她更想与女儿多相处。
　　但明玄以为，一旦明黛进宫，就难再与自家兄妹轻松出行。
　　玩一次少一次。
　　长孙夫人觉得在理，含泪将他们一路送到岸口。
　　如今多地河道已清理好，还有官兵镇守，反倒是城镇堆积大批官府招募的工人，人蛇混杂，车马拥堵。
　　所以明靖选择走水路，一来路线更短，二来方便视察各岸口的情况。
　　临行前，长孙夫人红着眼给两个女儿塞小金锭，唯恐她们在路上拮据。
　　趁长孙夫人往明媚那头去时，明玄走到明黛跟前。
　　虽是孪生姐妹，但明黛早出来半刻，明玄一直视她为长女。
　　临别之际，明玄语调低沉：“父亲以为，比起做一个规矩不出错，受百姓敬仰，国君爱重的皇后，你还有的选。”
　　“此去数日，你慢慢想。若是从前有什么不愿告诉父母的事，想明白了，回来再说也不迟。”
　　明黛愣住，呆呆看着父亲。
　　明玄语气又松：“不必时刻念着家里；你不念，它也不会长脚跑。父亲与母亲等你们尽兴而归。”
　　船夫在催，明黛略略回神，再次向双亲辞行。
　　登船一瞬，明黛忽觉心中钝痛难耐，忙回身遥望双亲。
　　长孙夫人追着往前，险些摔倒，被明玄牢牢稳住，正倾首靠在丈夫肩头落泪。
　　明黛鼻尖一酸，眼眶湿润。
　　
　　5、第 5 章
　　
　　明靖此次南下，同行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下首。
　　得知能与明大人一双妹妹同乘，一个个端着姿态满怀期待。
　　令他们失望的是，船刚起锚，明黛与明媚便没再露脸。
　　明靖安顿好其他人，难得没有继续谈公事，而是去陪妹妹说话。
　　三婶早逝，三叔明程无续弦，膝下唯一子。
　　没能圆儿女双全的心愿，便将一双侄女宠上了天。
　　明靖一直记得，幼时的明黛，顽皮的令人发指。
　　反倒是明媚，总是抓着明黛的小手躲在后头，如一尊怯生生的白瓷娃娃。
　　在三叔毫无原则的宠溺之中，她们呼风唤雨，形影不离。
　　所以，去江南是一件比过年节还快活的事。
　　明靖猜测，明黛是因出嫁在即，所以才少了玩心，多了伤怀。
　　为逗她开心，他说起以前在江南的趣事，明媚拖着下巴在旁偶尔补充几句，一唱一和，明黛很快展颜。
　　时至晌午，明靖又陪她们用了些饭食，然后才去忙公事。
　　明黛和明媚一向有小睡的习惯，奈何船上没有多的讲究，两人住一个寝舱。
　　低矮的通铺宽敞松软，二人除去衣饰，散了头发，只着松软睡袍。
　　明媚看见明黛的枕头：“你何时开始用药枕？”
　　明黛盘腿而坐，长发拢至一侧，五指梳理，“寻常安眠之用，喜欢就让巧灵也给你做一个。”
　　明媚皱起眉头。
　　长满心眼的小姑娘，觉得处处都可疑——她过度的豁达，轻易放弃的期盼；登船时的伤怀，甚至这个药枕。
　　哪儿都不对劲！
　　除了楚绪宁反口，册封太子妃，她心里一定还藏了别的事。
　　明媚理顺思绪，正琢磨怎么套话，明黛忽然往后一倒，手臂一勾，明媚惊呼一声跟着仰倒。
　　闷声一响，两人同枕在松软的药枕上，明媚的思绪被撞得粉碎，双手虚握举在身前，双腿屈抬着，一脸惊魂未定。
　　像只四脚朝天的王八。
　　明黛垫在她颈后的手臂一收，两颗脑袋碰在一起。
　　一撞一碰，明媚愣住。
　　明黛轻笑，藏了几分捉弄成功的得意。
　　明媚猛地扭头，不可思议道：“你笑什么！”
　　明黛黑眸璀璨：“高兴。今年被气候误了行程，我还以为进宫前都没机会再去江南，可我现在就在去的路上。”
　　明媚放下手脚乖乖躺好：“那哭什么？”
　　明黛摸摸自己的脸：“哭？”又笑：“分明在笑啊。”
　　这样的明黛，浑身上下透着鲜活气息，像刚刚从一个死气沉沉的壳子逃出生天；又像暂时收起示人的一面，给心底的无羁一场最后的欢宴。
　　梨涡酿蜜醉人，眉眼清澈明艳，有幼年活泼的影子，又揉入少女长成的矜持，一颦一笑，是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的动人。
　　明媚坐起身，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她：“你在外头的样子，果然是装的！”
　　明黛抽回手臂枕着头：“谁也不会只有一个样子。你对外人冷脸时，周遭能落雪飞霜，可在母亲怀里撒娇时，罐子里的蜜糖都要甘拜下风，这又怎么说？”
　　明媚语塞。
　　见多了明黛娴静温雅，宽容大度的模样，她都忘了，自己羞怯躲在她背后时，她已经能叉着腰与三叔家的堂兄吵架了。
　　明黛看她一眼，笑道：“你一露这表情，便是心眼作祟。我有时担心，你心眼比针包上的针眼还多，会老的快，有时又颇为感慨……”
　　她话说一半，明媚回神，呆呆地：“什么？”
　　明黛弯唇，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抬手落在明媚肩上，忽然下移，覆于少女起伏明显的胸上。
　　“——感慨，妹妹长大了。”
　　明媚僵硬的低下头，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男子之间有私密话题，其实女子也有。
　　身体初初长开，发生许多让人脸热的变化，也会与亲密的小姐妹躲起来说。
　　这一刻，明媚分神想——真该让太子、楚绪宁乃至陛下皇后瞧瞧她的言行举止，兴许会自挖双目以示眼瞎！
　　下一刻，明媚抽出药枕，狠狠砸过去
　　“你、你没有羞耻，你、你还做太子妃？你就是个、是个……”
　　不知如何形容，还是直接动手比较痛快！
　　明黛敏捷躲开，抽走明媚的软枕与她对打。
　　两个婢女闻声入内，吓得面无血色。
　　“姑娘，祖宗！您二位怎么打起来了！”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啊，矛盾已经激化到这个地步了吗？
　　明媚羞愤，推着巧心朝向明黛：“抓住她，抓啊！”
　　明黛扶着巧灵的肩膀躲在后头，笑得不可自抑。
　　……
　　好在寝舱位置教偏，安静无扰，直至酣战结束，也没惊动谁。
　　尽兴闹过后，二人重新躺下，在渐渐平息的微喘声中渐生困意。
　　明媚半眯着眼，含糊如呓语：“父亲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曾以为，做太子妃够气派，够威风，你有这样风光的婚事，定叫楚绪宁那个瞎眼混账后悔不已。”
　　“可他已是揭过的一页，便不值得再费任何心思。”
　　“姐姐，你有非要嫁给太子做太子妃的理由吗？”
　　明黛泛着困意的眼中忽然涌入几分异样的情绪，手指紧紧捏住被沿。
　　明媚又道：“父亲已经说了，若你不愿，是可以争取……
　　“媚娘。”明黛打断她的话。
　　争取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争取，并不代表胆怯懦弱，无论遇上什么都能稳当应对，顺遂而过，也是一种活法。”
　　“况且，嫁入东宫，还亏待了我不成？”
　　明媚不语。
　　如今的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母，天下间最尊贵的女子，怎么算是亏待呢？
　　自卫国公府将明黛视作太子妃人选后，便一直倾尽心血培养，府中上至外祖父母，下至表亲姊妹，无一不以她为先。
　　多少人看着，只有羡慕的份。
　　可皇后之位真的这么好，为何当年母亲会毅然舍弃，毫不犹豫的嫁给父亲？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意那个位置的。
　　她们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一起在心中埋下期许，岂会说变就变？
　　她还是不肯说真正的理由罢了。
　　明媚打了个呵欠，眼皮渐沉。
　　快睡着之前，她想，这一趟才开始，明黛已有开怀之态。
　　她总能找到机会撬开她的嘴。
　　明媚好半天没说话，明黛顶着困意看她一眼。
　　好得很，已经睡着了。
　　明黛弯弯嘴角，被明媚勾起的那丝情绪已然淡去。
　　待回到长安，大婚，入宫，太子，皇后，诸多人事应付起来，的确够折腾。
　　但此刻，明黛只记得父亲的话。
　　玩，就别念着家里。
　　这或许是她最后开怀畅玩的机会，她才不要想那么多。
　　明黛算着路程，慢慢闭上眼。
　　不知是不是睡前有了太多思绪，恍惚之间，她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晴空不再，黑云压顶，江上狂风呼啸，乱了所有人的心神。
　　惊呼之中，她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一击，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黑发流下，脸颊也跟着滚烫疼痛起来。
　　有人在喊她，一声接着一声。
　　明黛，黛黛。
　　撕心裂肺，划破苍穹。
　　可她没有一丝力气，如坠深渊，周身的火辣疼痛变作冰冷彻骨，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五脏六腑都要碎裂。
　　那个声音还在喊她。
　　她仅有的意识想要去分辨那道声音的身份，却像是抓着一把沙，越努力去抓捧，流失的越快。
　　她不仅想不起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甚至忘了那个声音喊得是什么……
　　少女紧阖的双眼骤然挣开，正凑过来察看的小姑娘吓一跳，惊呼退开，慌忙中绊了脚，一屁股跌坐在地。
　　少女眼帘轻颤，眼神空洞茫然。
　　少顷，她眼珠轻动，打量起周围的一切。
　　黄土与草石混合垒砌的屋子，简陋，但干净规整。
　　一个六旬模样的老者闻声而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小姑娘爬起来，雀跃道：“阿公，她醒了！”
　　
　　6、第 6 章
　　
　　“可能会苦，但喝了才会好得快，忍一忍。”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梳花苞髻，白衣素裙，乖巧白净，接过药碗坐在床边喂她。
　　少女看着递到唇边的汤药，迟疑未动。
　　小姑娘立马开口：“我叫秦心，你在江上落难，是我阿公将你捞起来的。”
　　“当时江上太乱，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与你有关的线索，你伤得太重，只能先带你回来。”
　　“我们不是坏人，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少女一阵头疼，抬手欲扶额。
　　“别动。”秦心脸色骤变，因她醒来的欣慰渐渐转为担忧。
　　“能、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大幸，你先别想太多，慢慢养着。”
　　少女这才察觉，除了后脑钝痛，右脸颊也泛着滚烫的痛。
　　她伤了头，还伤了脸，秦心以为她要摸脸。
　　一旁，老人静坐许久，终于开口。
　　“这是治内伤的药，若不及时治愈，会落病根的。”
　　少女轻垂眼帘。
　　自醒来后，她连呼吸都会扯动疼痛，内伤一说应当不假。
　　她抬眼望向老人，虚弱道了句“多谢”，这才饮药。
　　秦心从痴愣中回神，连忙给她喂药。
　　用完药，秦心去放碗，回来时手里拖着一套折叠好的衣裳，上面放着一枚玉佩，一只精致的钱袋。
　　“姐姐，这是你的东西。”
　　衣裳被仔细洗晒过，散着一股皂角与日光混合的香气。
　　钱袋做工精致，昙花绣纹，角落处绣一轮弯月。
　　羊脂玉打磨成勾玉状，亦似一轮弯月。
　　少女打开钱袋，愣了一下。
　　里面全是小金锭。
　　她下意识看秦心一眼。
　　秦心连忙摆手：“我和阿公没有动过，不信你点一点！”
　　少女并无此意，秦心样子有些憨，她忍不住弯唇。
　　秦心看痴了。
　　救人时情况紧急，她又在水里泡了许久，秦心便没细看。
　　是后来救回来，为她换衣上药时，她才惊觉这姑娘的美。
　　肌肤冷白细腻，闭着眼也能瞧出五官精致。
　　身上的每一寸，仿佛是用皮尺量着长的。
　　腰窝可爱，腰肢纤软，双腿紧实笔直，那些羞人的线条起伏优美，秦心一个姑娘家，看的脸红了。
　　此刻，她不再紧闭双眼，睁眼一瞬，五官都跟着活了。
　　抬眼垂眸，一颦一笑，几乎改变了秦心有生以来对美的全部认知。
　　少女见秦心盯着自己，微微偏头，意识到什么：“我现在……很难看？”
　　秦心回神，连连摇头：“没有，会好的！”
　　她长得太美了，即便右脸敷着药，仍掩不住艳色。
　　没有哪个女子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何况这样的天仙？
　　秦心担心她为容貌一事过度伤心敏感，遂转移话题：“姐姐，你叫什么？家住在哪里？我们怎么帮你联络亲人？”
　　她垂眸看面前的物件儿，半晌，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
　　屋内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此等美人，看模样与穿戴便知是大户人家精心养大的姑娘。
　　遇到这种意外，理应立刻与家人联络，且对外遮掩，姑娘家流落在外的事情一旦传出，哪怕没发生什么，清白之名也难保。
　　她昏迷了五六日，对她的家人来说便是失踪五六日，过了最好的营救时机，兴许以为她已死，不再寻找。
　　眼下她又失忆，便是彻底斩断了联系。
　　情况相当糟糕。
　　她眼一动，看向一旁的老人。
　　自醒来后，秦心热心善良，仔细周到，这老人却寡言少语，脸上没什么表情，佝颓着身子，似乎很疲惫。
　　像一尊死气沉沉的雕塑。
　　她撑着身子，郑重道：“多谢秦阿公与秦姑娘救命之恩。”
　　秦阿公看她一眼，摇摇头，起身出去了。
　　秦心见状，坐到床边小声解释：“我阿公脾气稍稍古怪，他对村里人也是这样，你别在意。”
　　“你现在伤着，说不定等伤好就会想起什么，不必着急。”
　　她笑笑，并未在意秦阿公的态度。
　　……
　　夜色已沉，待少女重新睡下，秦心出门，见阿公站在门口，看着东边的门户。
　　村中各家灯火如星，唯独这户黑着，没有人在。
　　“阿公，天凉了，您歇着吧，若哥哥回来，我立刻告诉你。”
　　秦阿公又闷咳几声，转身进屋。
　　秦心转头看东边漆黑的屋子，不由担心。
　　一月之期马上就要到了，阿公为他操碎了心，也不知他想到法子应对没有。
　　难不成已经跑了？
　　……
　　她醒来后，又连养七日，直到能下床走动，还是没想起任何事。
　　这期间，秦阿公早出晚归，回来时背上满满一筐药草。
　　秦心留在家里照顾她，除了为她准备饭食汤药，也会在院中晒药材。
　　她不出房门，只扶着床柜走两步，偶尔听到村里人相互往来的动静。
　　但秦阿公这一户，显少有人登门。
　　爷孙二人也甚少与其他人打交道。
　　她心中好奇，却没多问。
　　……
　　秦心意外的发现，少女看似娇柔，实则底子极好。
　　最难养的内伤，她好得极快，气血通畅，元气十足。
　　此外，除了右脸擦伤较为严重，她脸上其实还有些很细的伤痕，但等到血珠干涸，结疤掉落后，痕迹极淡。
　　秦心高兴地告诉她，各人体质不同，同样的伤，痕迹也会不同。
　　她应是不易留疤的体质，待脸上伤结痂落去，假以时日，疤痕定会淡去。
　　她觉得这小姑娘懂得还挺多，笑了笑，似是想起什么，拿出钱袋递给秦心。
　　小姑娘没见过这么多钱，涨红着脸，满脸写着想要，但又不敢要。
　　她了然，请来秦阿公，递过钱袋。
　　“救命之恩深似海，得秦阿公与秦娘子照料多时，无以为报，只能以此聊表心意。”
　　秦阿公眼皮一抬，淡淡的看她一眼，接过钱袋。
　　秦心瞪直了眼。
　　下一刻，秦阿公从钱袋子里抠出两个小金锭，又把剩下的还给她。
　　秦心眼中写着“果然如此”。
　　“你吃的，用的，这些绰绰有余，还能再多住几日。剩下的自己傍身吧。”
　　她微微怔住。
　　一个不知过去的姑娘，前路也茫茫。
　　动辄拿出全部钱财赠人，实属天真无知。
　　秦心懂了阿公的意思，帮着她把钱袋收好：“姐姐，那些足够了。”
　　于是，她又住了几日。
　　……
　　秦心第无数次喊“姐姐”时，终于露出别扭的表情来。
　　“姐姐，既然想不起来叫什么，那就再给自己起个名字吧。”
　　她眼神轻动，拿过床头的钱袋，指腹轻轻抚过角落的小月亮。
　　“若你不介意，可唤我月娘。”
　　秦心拍手叫好，转身去告诉阿公她的新名字。
　　……
　　转眼间，她已在秦阿公家中修养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她从秦心口中得知，这里是地处利州义清县以南的一方村落，名为淮香村。
　　出了村子，往西是陵江，往东是岐水，二水向南，交于朗州。
　　他们是在陵江救起她的。
　　她仔细记下这些，放在心中琢磨。
　　秦心觉得，这位月姐姐着实令人意外。
　　饶是失了记忆，但终究是个心智齐全的女子
　　落难醒来，过去空白，未来茫然，她没有惶恐无助掩面流泪，还能想着赠金报答。
　　相貌受损，除了每日换药时从秦心口中得知伤势情况，连镜子都没照过。
　　她平静的接受了眼前的一切，尽己所能的摸索前路。
　　秦心实在好奇，忍不住探听。
　　少女靠坐床头，恢复气色的脸上笑容浅浅。
　　“倘若那日救我的不是你们，倘若救我的人有半点邪心，我今日已是另外一幅光景。那时，相貌或许成为负累。”
　　“所幸，救我的是你们，让我养伤住下，对我悉心照料，连我的物件都收拾妥帖。”
　　“有如此大幸，只是伤了脸，有何可悲可叹？”
　　秦心觉得，她真是看得开。
　　“月姐姐，阿公说得对，你吃的用的，那两个小金锭绰绰有余，你安心住下，等你想起什么，我们立刻送你回家。”
　　她笑笑，轻轻点头。
　　……
　　这日黄昏，秦心在灶房熬粥。
　　她已行动自如，在房间穿戴整齐，又取面巾蒙住脸，这才走出房门。
　　秦心年纪不大，心思却密。
　　她始终是要回到自己家的，这样的容貌，受了伤反而更惹眼。所以秦心提醒她，莫要让外人瞧见脸。
　　秦阿公仍未归来，她探头看了一会儿，找了个位置坐下，垂头发呆。
　　夕阳灌入门内，在门口的地面洒下一片橙黄，屋内反而显得昏暗。
　　一道暗影慢悠悠闯入这片橙黄，先是头，再是宽肩，直至斜斜拉长的人影完整投映在地，它停在那里。
　　不是秦阿公。
　　她抬眼望去。
　　男人逆光而来，面目不清，然一身最寻常的短褐，也衬出瘦高身形，宽肩窄腰，长腿有力。
　　短暂对视一眼，男人忽然原路退回几步，偏头左右看看，似在确认什么。
　　光落在他身上，她终于看清，是个极俊的男人。
　　确定自己没走错，他直接迈步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抬眼看她，直勾勾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疑惑
　　你是谁？
　　
　　7、第 7 章
　　
　　“晁、晁哥？”秦心站在灶房门口，险些摔了手里的粥碗。
　　她三两步上前放下粥碗，拉住他的衣袖：“这些日子你去哪了？阿公每日都在担心你，你……”
　　“她是谁？”秦晁直接打断她，冲对面的少女抬抬下巴。
　　秦心思绪一岔，耐着性子说了来龙去脉。
　　秦晁边听边打量。
　　男人的目光直白，却并无太多情绪，听完，淡声问：“好好地，你们跑去陵江做什么？”
　　这一问，戳中了小姑娘藏于心底的委屈和难过。
　　“阿公当然是为了你！期限就快到了，你……”
　　“你有完没完。”秦晁淡淡开口，再次打断她。
　　少女眼一动，看向秦晁。
　　秦晁似有所感，也看向她。
　　他对外来的目光十分敏感。
　　短短一眼，他又移开目光，掏出个粗布钱袋丢在桌上。
　　秦心打卡钱袋一看，面露喜色：“晁哥，你去挣钱了？”
　　秦晁挠挠脸：“剩的。”
　　秦心脸色骤变，由喜转惊：“朱家的钱？”
　　朱家给的钱不少，他说这是剩的，那、那他这几日其实是拿着钱去逍遥了？
　　秦晁一句解释也没有，起身就走。
　　秦心急了，“你才回来又要去哪，阿公每日都在等你，你……”
　　秦晁身高腿长，两步已至门口，还未跨出门，又停在原地。
　　秦心追着，险些撞上他，目光一错看向门口，也跟着停下。
　　门外，一个佝颓的身影迈着沉沉的步子走来。
　　“阿公！”秦心越过秦晁奔出去扶住秦阿公：“哥哥回来了。”
　　秦阿公没说话。
　　秦晁往后退两步，侧身让道。
　　秦心刚扶着秦阿公进门，秦晁已绕过他们要走。
　　“等等。”秦阿公沉声开口。
　　秦晁站定，回头。
　　秦阿公拿起桌上的钱袋抛了出去，钱袋掉在秦晁脚边，一声脆响。
　　少女静坐旁观，听音辨数，心想，钱不少。
　　秦晁垂眼看向地上的钱袋，弯腰捡起来，和来时一样，姿态闲散的走了。
　　秦阿公忽然捂住胸口，猛咳起来。
　　“阿公！”秦心快哭了，连忙倒水递手帕。
　　一旁，她仔细打量秦阿公，察觉不对劲。
　　老人面色涨红，隐有痛色，像内伤。
　　秦阿公累极了，摆摆手，一个人进了屋里。
　　秦心不放心，偷偷探头，见阿公躺下休息，这才悄悄退出来。
　　小姑娘站在堂屋里，渐渐开始咬牙切齿，紧拽小拳头。
　　下一刻，她小跑出门，直奔东边的门户。
　　许是攒了怒气，出去时气势汹汹，又不知遇见什么，回来时无声抹着眼泪。
　　哭还不能让阿公听见，秦心跑到后院，蹲在角落里抱头闷声哭。
　　没多久，身边有人蹲下，轻轻抚着她的背，小心且温柔。
　　秦心抬头，泪眼婆娑，扑进少女怀中：“月姐姐……”
　　……
　　在秦心口中，她知道了一些事。
　　方才那个青年，是秦阿公的侄孙，名叫秦晁。
　　秦晁的生母对秦阿公有救命之恩，早早离世后，秦阿公便将秦晁当成自己的责任。
　　秦晁的生母样貌极美，秦晁承生母之长，也生的极为俊俏。
　　他小时候，阿公只要牵他出门，必定受人瞩目，于言笑间逗弄他。
　　原本，凭秦晁的条件，只要勤奋踏实，无论是读书考功名，还是务农务工谋生，都是一条出路。
　　谁想，随着年岁渐长，秦晁竟然学坏了。
　　他嫌苦怕累，既不肯下地上工，也不愿寒窗苦读。
　　仗着自己有一副好皮相，整日在外面鬼混不着家。
　　有好几次，他好不容易回来，秦心去找他，却见他噙着笑在逗村里的姑娘。
　　村里的姑娘很少出门，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几句话便面红耳赤。
　　可笑的是，她们与秦晁调笑，收秦晁顺手送的绢花手帕，但谁也没想过嫁给他。
　　听到这里，少女眼帘微垂，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
　　皮相迷人，却并不能满足人心渴求的全部。
　　这时，秦心的语气陡然掺入怒气。
　　秦晁不务正业，整日鬼混，结果真招来了事
　　县上有富户朱员外，子嗣众多，中年得一女，起名朱宝儿，极为珍爱。
　　朱宝儿样貌一般，又因从小娇生惯养，好吃懒做无节制，刚过及笄，体型已撑不住好看的衣裙。
　　她多疑好妒，见有貌美的丫头对她笑，便逼着丫头吃东西灌糖水，直至伺候她的丫头都坏了体型，这才满意。
　　此事传出，朱宝儿坏了名声，纵然杨家富庶，亦无人问津。
　　不知哪一日，秦晁入了朱宝儿的眼。
　　自此，朱宝儿要死要活要秦晁。
　　朱家摸了秦晁的底，很快带着封了喜字的礼找来，要秦晁入赘朱家。
　　秦阿公大怒，当场将东西都扔出去。
　　可朱家本也不是来商量的，见秦阿公如此，当即要以武力服人。
　　恰好秦晁赶来，看了朱家送的银钱和礼，面无表情的拦住秦阿公，让朱家把礼送去东边那户。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两间屋子，他一直与秦阿公分开住。
　　朱家只当他应下，喜滋滋走了，阿公却气病了。
　　紧接着，秦晁做了更混账的事。
　　他动了朱家送来的入赘钱。
　　若他有一丝一毫男儿尊严，坚决不从，哪怕闹上公堂，朱家也没有强迫的道理。
　　可他动了这钱，朱家便能得理不饶人，等于断了自己的后路。
　　秦阿公勒令他把用掉的钱补上，退给朱家。
　　他索性不见踪影，大半月未归。
　　阿公一心报答那位夫人，让秦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岂会让他做赘婿？
　　于是，他带着秦心出村子，想方设法做工挣钱。
　　秦心说到这里时，言语有些闪躲。
　　她细心留意到，温声道：“可有难言之隐？”
　　秦心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掉，抓住她的手，道出原委
　　因今年气候异常，各州府都忙着修水利，官府对外招了不少工人。
　　做工不似务农，来钱快，干一日活一日，很多农户收成不好时，都会出门务工挣快钱。
　　没想一个多月前，陵江发了水，淹死好多人。
　　官府为尽快解决，便用银钱打发，还闹事的，就武力镇压。
　　工人的亲眷领了钱，还要寻尸首，于是，陵江上有了一个新活儿——捞尸。
　　这种赚死人钱的活儿，说出去是有些缺德的。
　　在秦心看来，绝不是阿公会做的事情。
　　但为了筹钱，阿公也去捞尸。
　　他年纪最大，却比年轻劳力干的更多，收的钱也更少。
　　于是大家都找他捞。
　　阿公被盯上，某日入夜，被那些捞尸人合起伙来教训了一顿，因为受伤，再没力气捞尸。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阿公心中对捞尸赚钱有愧。
　　那日偶遇江上落难的她，阿公毫不犹豫将她救起，任她逗留至今。
　　这些日子，阿公没再出去务工，而是采药谋生，但他没有一刻放下秦晁的事，每日都会在门口等着秦晁回来。
　　今日，秦晁终于回来，朱家的钱也被霍霍的差不多了。
　　秦阿公一生未娶，秦心是捡来的。
　　同是阿公看着张大的，秦心对阿公充满感激，乖巧且善良。
　　她不懂为何晁哥哥从不感激阿公，为何不能活得争气一些。
　　如今他还能靠着皮相来糊弄年轻女子，等他老了呢！？
　　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做，岂非混吃等死！？
　　……
　　秦心只有秦阿公一个亲人，忽然出现的“月姐姐”，是她为数不多的倾诉对象。
　　小姑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终于想起姐姐还没吃饭，吸吸鼻子去给她热粥。
　　少女回到堂屋，吃着秦心熬得稀烂的粥，若有所思。
　　夜里，秦心因为哭累了，早早睡去，少女躺在她身侧，轻轻转头。
　　黑暗里，身边的小姑娘呼吸匀称，少女的头忽然抽痛。
　　电光火石间，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白光散去的画面里，有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和她并头睡在一起。
　　她忽然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又觉得那小姑娘好像就是秦心。
　　这时，一道沉沉的男声响起
　　“黛娘，你还有得选。”
　　黛娘？
　　选什么？
　　忽的，身侧的少女醒了，她转过头，眉目含伤，不是秦心。
　　“你有非要嫁……的理由吗？”
　　嫁？
　　嫁给谁？
　　下一刻，两股力量从她们背后袭来，瞬间将她们拉开，她听到少女撕心裂肺的呼喊
　　明黛。
　　混乱的梦境在暗夜中恣意嚣张，令睡梦难安。
　　睁眼时，已是白日，秦心早已起身，身边床榻空着。
　　少女眼珠轻动，像瓷娃娃忽然注入生命。
　　她想起自己叫什么了。
　　她叫明黛。
　　……
　　她静静躺着，像是第一次拥有姓名，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企图想起更多。
　　这时，门外传来秦心的惊呼声
　　“阿公！”
　　明黛回神，撑着身子坐起，匆忙穿戴。
　　她躺了太多日，手脚还有些发软，待穿戴整齐，蒙住面走出房门时，忽见门口有不少村民往东边跑。
　　那是秦晁的屋子。
　　明黛扶着门，一步一步走出去。
　　今日天气极好，万里晴空，艳阳高照，贴着喜字的箩筐礼盒红的扎眼。
　　秦阿公手持一挑扁担，将摞得整整齐齐的礼打的七零八落。
　　朱家家丁面露凶色，挽着袖子要动手。
　　秦心哭着护在秦阿公面前，惧怕却勇敢。
　　往后，秦晁一身素色直裰，斜倚门框，是人群中一眼就能留意到的姿容。
　　他看着被揍倒在地的秦阿公，脸上无喜也无悲……
　　
　　8、第 8 章
　　
　　“秦老头，你家公子就是生的再好，我们老爷也是真金白银下了聘的！”
　　“钱你们要，人却不给，可没这样的道理！”
　　秦阿公被踹了一脚，痛的抽气。
　　“秦晁……绝不做赘婿！朱家的钱……我们还，秦晁……不能和你们走。”
　　别说秦阿公此刻拿不出钱，就是拿的出，朱家也不会放了秦晁。
　　朱宝儿被秦晁迷得神魂颠倒，非他不可。
　　若是可以商量的情况，又岂会带这么多人，一个个凶神恶煞？
　　分明是料到有此境况，快刀斩乱麻。
　　赶在朱家人动手之前，倚在门边的男人终于终于开口：“贵府招赘婿是喜事，没必要大动干戈吧。”
　　他一说话，众人都看向他。
　　朱家人冷哼：“这全看公子。”
　　秦晁 ：“承蒙贵府千金抬爱，秦某岂敢辜负。”
　　“秦晁！”秦阿公怒瞪他，他颤抖着腿，在秦心的搀扶下要站起来抓他。
　　秦晁顺势躲开，目光扫过看热闹的村民人群。
　　明黛眼力极好，将这个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她微微偏头，心中生疑。
　　几个村汉似乎看不下去，挤开人群走出来，七手八脚扶住秦阿公。
　　“秦阿公，秦晁是去享福的，他去了朱家，你一样跟着过好日子。”
　　“就是就是，人家你情我愿，你不想过好日子，也别拉着秦晁跟你一起吃苦啊。”
　　都是常年下地干活的汉子，轻而易举架着秦阿公往西边的屋子走。
　　秦心唯恐他们伤到阿公，踉跄追上去。
　　村里人本来聚在秦晁家门口看热闹，随着秦阿公被架走，有人眼尖的察觉秦阿公家门口站着个人。
　　未至寒冬，却捂得严严实实，身形高挑纤瘦，分明是个姑娘！
　　看向秦阿公家门口的目光越来越多，有人开始低声耳语。
　　秦晁眼神一动，跟着看过去。
　　明黛还在回味秦晁刚才的举措，一抬眼见一双双目光投来，夹杂好奇与探究，下意识退回门内。
　　秦晁眼看着她仓皇逃离，唇角挑了一下。
　　这是羞，还是怕？
　　……
　　几个壮汉把秦阿公送进家门按在堂屋里坐着，赔笑脸说了一通话，就是不许他出去。
　　秦心将他们与阿公隔开，连连给阿公顺气拍背。
　　其中一个汉子好奇往东屋探头，嬉皮笑脸的问：“秦妹子，家里什么时候来客了？像是个姑娘啊。”
　　秦心看一眼紧闭的东屋房门，涨红脸吼：“是、是家里的亲戚，与你们无关！”
　　几个汉子交换眼神，嗤笑一声。
　　秦老头孤家寡人，秦心是捡来的，哪来的家里人？
　　别是到老了不甘寂寞，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姑娘吧？
　　……
　　秦心看到他们的表情，心中忧虑一重接着一重。
　　村里人嘴碎，还爱乱讲，眼下月姐姐被发现，他们一定会盘根问底的打听她。
　　若月姐姐以后要回家，眼下应当尽量少的泄露自己的一切，把曾经流落在外的事遮掩起来。
　　万一被有心人拿捏生事就遭了。
　　……
　　秦阿公被拦着，秦晁也不抗拒。
　　朱家人嘱咐了明日接他入府的诸条规矩事项，又收了秦晁递的红包，心满意足的走了。
　　秦晁入赘朱家，已是板上钉钉，秦阿公也阻止不了。
　　秦阿公身形更颓，佝偻着坐在那。
　　若说此前他还有一口气硬撑着，那么秦晁的态度，就是最利的针尖，让他什么都不剩。
　　东屋门已经打开，明黛靠在门边，捂住心口。
　　不知为何，秦晁的这门婚事，让她心中情绪翻涌，难以控制。
　　看到秦晁无喜无忧的态度，秦阿公和秦心的反抗时，她的脑子里像是扎入许多细小的针。
　　说不上是为什么，但她觉得，这种旁观的反应并不寻常。
　　莫名滋生的情绪，在与她遗忘的记忆勾连拉扯。
　　难道她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所以才有此触动？
　　……
　　秦心熬好粥，秦阿公没有胃口，颤颤巍巍走进西屋，没多久又出来，手里拽着个物件。
　　是只颜色已暗的金镯子，开口样式，镯身隐约能见装饰的铸样。
　　“把这个给他送去。”
　　秦心接过镯子，“他这般混账，阿公你还给他攒金？”
　　秦阿公满身疲惫，多说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这是他母亲留下，给他娶妻之用。”
　　“他既定了前路，东西也该还给他。送去吧。”
　　说完，秦阿公闷咳几声，进屋歇下了。
　　桌上粥汤已凉，秦心抓着镯子，几乎要捏变形。
　　实在气不过，小姑娘将镯子重重一放。
　　都这样了，阿公还在为他考虑，她才不想帮这个混蛋送东西！
　　寂静无声的堂屋，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拿起金镯子。
　　秦心眼一动，怔住：“月姐姐？”
　　明黛蒙着脸，笑起来时，只剩一双明眸弯弯，温柔动人。
　　“若你不介意，我替你送吧。”
　　“这……”秦心站起来：“这怎么行。”
　　明黛垂眼，又放下镯子：“也是，此物贵重，应当你们亲手交付。”
　　秦心连忙摆手：“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月姐姐那一袋小金子，都能打好多这样的金镯子了。
　　她都能以金相赠，又岂会贪这么个镯子。
　　“我只是不想跟他说话，不想看到他……姐姐大伤初愈，也不好在村中多走动，惹人闲话……”
　　明黛眼神淡定。
　　白日里，她已经被看到。
　　当时确实有些慌，但静下来又觉得，她总要走出这个门的。
　　迟早的事。
　　“你信我，就由我代劳吧。秦阿公伤上加伤，身边最好不要离人。”
　　搬出秦阿公，秦心更不想去了，小姑娘犹豫半晌，咬着唇点头。
　　明黛握着镯子出门，她又追出来补了一句：“他若说什么过分的话，姐姐不要放在心上，只管转身回来就是！”
　　说着还是觉得不妥：“还是我去吧。免得姐姐也被他气着。”
　　明黛按住躁动的小姑娘，笑意浅浅。
　　“放心，他气不着我。”
　　……
　　秦晁回村子的时间并不多，偶尔回来，也是睡一觉又走。
　　没人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
　　总归不务正业，混饭度日罢了。
　　夜色已沉，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外头没什么人。
　　明黛摸着黑走向东，走到秦晁家门口，轻轻叩门。
　　屋内无人应答，她拧眉探头。
　　里面有灯，理应有人。
　　她再次叩门，贴耳探听。
　　“这点力气，我站这里都听得吃力，你敲给谁听呢？”男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载着戏谑笑意。
　　明黛心中小小一惊，面上仍淡定。
　　她手贴着门，循声回头，漂亮的星眸陡然瞪大，又飞快转回来。
　　院中的男人黑发高束，偶尔垂下几丝，末梢滴着水。
　　凉凉秋夜，他赤着上身，趿着鞋子，只穿一条松垮垮的长裤，单手抱着木盆夹在腰侧，盆边搭块巾子。
　　大约去河里洗澡，洗完就这么走回来。
　　刚好碰上她做贼似的敲门。
　　明黛稳住心神，定声道：“秦阿公有东西交给你。”
　　背后静默一瞬，有脚步声靠近。
　　秦晁推开半边门，明黛别开脸，目光藏进漆黑夜色里。
　　耳边响起男人的低笑。
　　明黛拧眉。
　　忽然出现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任哪个女子看了都会闪躲。
　　这在他眼里，竟像是什么趣味，很好笑。
　　她终于了解秦心那番告诫的深意。
　　他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确然是个混账。
　　明黛不气，别人气她，她就不气，这样才能气死别人。
　　……
　　“东西呢？”秦晁一只脚跨进门，侧身朝向她，伸出手来。
　　明黛迟疑回头，目光触及男人修长漂亮的手，下一刻，视线从指缝漏出去，落在他的小腹上。
　　肌理分明，豆腐块似的。
　　明明穿衣时看不出这般结实。
　　索要物件的手忽然在她面前一晃，秦晁收了笑，隐隐不耐烦：“好看吗？”
　　这一次，明黛反倒不那么羞赧。
　　没看过的东西，看看怎么了？
　　你的豆腐块又不会掉。
　　少女矜持而立，正经道：“你不先请我进去吗？”
　　秦晁挑眉，将她上下一扫。
　　整个淮香村的姑娘，哪怕爬上屋顶，躲进草垛来偷看他，也断不会进他的家门。
　　秦晁讪笑一下，摸着下巴嘀咕：“别是个傻子吧。”
　　明黛看他一眼，伸手推开另外半边门，迈步走进去，语气生硬而冷淡：“打扰了。”
　　秦晁的目光一路追着她。
　　堂屋内堆满了朱家送的礼，挪步都难。
　　明黛扫过一圈，小心翼翼的挪到板凳边坐下。
　　秦晁轻嗤，反手关上门。
　　咣的一声，门扇紧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孤男还过度袒露，流里流气。
　　他是故意的。
　　明黛心下了然，并不见慌，黑眸静静盯着他，泠泠清波，于夜色间透彻人心，仿佛能抚平一切躁意。
　　秦晁微翘的嘴角僵住，心中暗骂一句。
　　他随手丢了盆，进屋里一阵捯饬，出来时穿上了白日里那件直裰。
　　明黛没想到他会如此，心中略感意外。
　　然后，秦晁用实力揉碎了她的意外。
　　“是要给你烧水上茶，奉瓜果点心，你才肯把东西交出来？”
　　明黛轻轻垂眼，摇了一下头。
　　她抬起手，落于桌上，少女柔荑纤白，漂亮极了。
　　秦晁眼一动，看着那只手。
　　手移开时，桌上多了一只镯子。
　　秦晁垂眼见物，眼神微变……
　　
　　9、第 9 章
　　
　　秦晁眼中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眨眼之间，他又挂上懒洋洋的笑，拿起金镯反复翻看：“这不是老头从我这拿走的吗？我当他要给那丫头当嫁妆，怎么又给我送回来？”
　　秦阿公自然不会贪他一个金镯子。
　　八成看他游手好闲，怕他卖了换钱才代为保管。
　　明黛坐姿笔挺端正，双手交叠落于腿上。
　　“听闻这是秦公子生母之物，欲于公子成家立室时传下。”
　　“公子喜逢小登科，理应将它赠予未来妻子。”
　　静夜无声，女人的声线如清泉化开的冰雪，清冽而细腻。
　　与那双又大又亮的黑眸格外搭。
　　秦晁并未沉迷其中，吃吃笑起来。
　　他生的确实好。
　　五官精致，桃花眼撩人。
　　这身最普通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才得以显出几分清隽秀气。
　　就算这笑邪里邪气，也不影响这分清隽并存。
　　秦晁手臂搭桌，握着金镯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磕响，悠悠感慨：“这真是我听过，最含蓄的嘲讽。”
　　明黛不动声色。
　　她已在心中对他筑起防线，他上天下地嬉笑怒骂，她都不会在意。
　　但可以确定，他比她想象的更敏锐。
　　周边的善意或恶意，熟悉或陌生，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且准确。
　　秦晁将镯子放在桌上：“朱家富裕，朱姑娘从小锦衣玉食，不差这么个玩意。”
　　明黛眼观鼻鼻观心：“既是秦公子之物，随你处置便是。”
　　秦晁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句话，忽将镯子推向她，另一只手指指她的头巾面纱。
　　“不如这样，你摘了这个，我送你。”
　　明黛眼帘轻抬，迎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目光。
　　秦晁挑着眉，冲她偏一下头：“嗯？”
　　用母亲的遗物，换看她容貌的机会。
　　十足的风流轻佻。
　　半晌寂静，明黛摇摇头，起身离开。
　　秦晁的目光无声的追着她。
　　走到门口时，明黛又定住。
　　方才这几步，是她的犹豫和思考。
　　她是个外人，没有立场插手别人的家事。
　　况且他明日就要去朱家，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岂是一个外人三言两语能撼动的？
　　但，不吐不快。
　　明黛回头看秦晁，秦晁露笑，拿起镯子朝她递了递。
　　明黛平静开口：“若无秦阿公与秦姑娘相救，我早已是陵江上一抹亡魂。我只有感激之情，绝无加害之心。”
　　“我伤了脸，丑陋不堪，故此遮掩。你不必防着我，旁敲侧击看我容貌，探我底细。”
　　秦晁仍弯着唇，眼里却无一丝笑意。
　　明黛又道：“我来此地多日，秦阿公与秦姑娘几乎独来独往，倒是听闻公子时常与人有说有笑，打情骂俏。”
　　“想必是平日攒下情谊，才使你一个眼神，他们便出面拦住秦阿公。”
　　秦晁递出镯子的手收回，指腹一下一下抚过上面的花纹。
　　明黛：“或许你替阿公挡了外人的拳脚与欺辱，可他的致命伤，偏偏就是你。”
　　秦晁指尖一顿。
　　半晌，他低下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抬起头，他好奇猜疑：“口齿伶俐，无法反驳，姑娘是说书先生？”
　　本就没存什么希望，他此番回应，也谈不上失望。
　　明黛垂眼，四两拨千斤：“是我口齿伶俐，还是有理有据，你不妨掂量掂量。”
　　秦晁似乎耐心用尽，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拾起她垂在身侧的手。
　　明黛指尖一颤，下意识要抽出，秦晁飞快一捉，稳稳握住少女柔弱无骨的手。
　　【黛黛】
　　男人的声音自脑海中传来，蒙着一层陌生的薄雾，她仿佛看到一双深情的眼。
　　她不想被这样拉手。
　　明黛心神一乱，又立马被掌中的冰凉坚硬镇压。
　　她垂眼，见到掌中的金镯子。
　　秦晁松开她，微微一笑：“这个，我就不带了……”
　　……
　　明黛带着镯子回来，秦心惊讶不已，秦晁居然不要？
　　想了想，又明白了。
　　他定是觉得自己日后富贵，就看不上了。
　　秦心收好镯子，烧热水和明黛洗漱一番，早早睡下。
　　明日朱家来接人，秦心怕阿公一时激动又闹起来，须得早起守着。
　　明黛躺在床上，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嫁衣，在没有尽头的漆黑街道上发足狂奔，频频回头。
　　身后一片漆黑，前路似有光明，却始终无法抵达触碰。
　　这个梦，明黛醒来都还记得。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难道，她是蓄意逃婚，意外落难？
　　……
　　第二日，朱家按时来接人。
　　有了昨日的教训，他们格外留意秦阿公这头。
　　然而，秦阿公在家门口站着，直到一身喜袍的秦晁走出来，他才转身回屋。
　　秦心心里怨他，懒得多看一眼，院中只剩明黛。
　　村里人都看到秦老头家多出来的人，不由议论纷纷。
　　这样一个闭合的小村子，家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哪家多养一头牲口都能被察觉，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明黛没有留意旁人的议论，目光只及那一人。
　　他今日仔细梳洗过，喜服几乎剪裁合身，衬得他容光焕发，俊的不像话。
　　不知是略有所感还是心有牵挂，秦晁忽然转头，看向西边的门户。
　　两人遥遥对视一眼。
　　秦晁笑笑，转头蹬车。
　　朱家的马车又大又气派，秦晁一上车，四五个家丁围车而立，仿佛谁会来抢亲似的。
　　随着马车驶离淮香村，看热闹的人群终于散去。
　　明黛返身回屋。
　　这段日子，她一直卧床养伤，如今行动自如，她想去陵江打探消息。
　　秦阿公和秦心救了她，已是仁至义尽，加上秦晁一事，明黛自不会劳烦秦阿公和秦心。
　　然而，秦阿公得知她想去陵江，摇摇头。
　　“难。”
　　“难？”明黛不解。
　　秦阿公：“应当是陵江的事闹大，惊动朝廷，从陵江至各地的水路都被封了。”
　　“以往陵江通朗州有诸多水商路，如今没有过硬的关系，根本走不动。”
　　“各关口官兵拦路，凭路引户籍过关，碰到流民或身份不明者，要么驱逐，要么收管。”
　　“可官府的收管地乱成一团，等他们清查处理，不知要等到哪一年。”
　　所以秦阿公这段日子没出门，并非放弃上工，而是根本走不远。
　　只能靠挖药草卖钱，早出晚归。
　　明黛心头微沉。
　　她晚一天想起自己的身份来历，就晚一天寻到亲人，回到家中。
　　即便回了，处境也会多一分难。
　　若想起的总是零零碎碎的东西，毫无线索，她就得自立谋生，不能一直赖在秦阿公家中。
　　女儿身走动已十分不便，再成个黑户，想自己找线索，难如登天。
　　……
　　秦心本以为，秦晁一事已成定局，阿公就是再放不下这侄孙，也该放下。
　　没想，秦晁上午刚去朱家，秦阿公下午就咯血昏迷。
　　秦心六神无主，明黛拿出一个小金锭让秦心去找大夫。
　　请来大夫一番诊治，他连连摇头。
　　秦阿公不仅操劳过度，还有内伤淤积，又因急火攻心，引数症齐发，方才发作。
　　这个年纪，干什么都耗元气，眼下即便好好养着，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秦心送走大夫，忍泪给阿公熬药。
　　明黛看着卧病在床的秦阿公，心里亦不好受。
　　世上意外落难者无数，她能得遇秦阿公爷孙二人，受此恩会照顾，实属万幸。
　　如今她尚未报恩，秦阿公已缠绵病榻，倘若他有何闪失，于她而言也会是一生难安的遗憾。
　　……
　　朱府。
　　愁嫁多年的宝贝女儿终于招得佳婿，朱员外大喜过望，大摆流水宴席。
　　秦晁虽为赘婿，然仪表堂堂相貌出众，还是被朱员外拉着敬酒。
　　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朱府公子娶妻。
　　朱宝儿爱惨了秦晁，为了这千金一刻，她破天荒节了七日的食。
　　心情不好，打坏了三个丫头才抑制住食欲。
　　换下喜袍，看着镜中似乎纤瘦许多的身形，朱宝儿涨红了脸。
　　夜色渐深，外面的酒席一一散去，洞房门被推开，秦晁走进来。
　　府中下人早已得朱宝儿耳提面命，知情识趣的退下。
　　朱宝儿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大红抹胸若隐若现，身姿丰腴。
　　她搅着手，含羞带笑望向面前的男人，“夫君。”
　　秦晁身上带酒气，嘴角轻挑，眼里无笑。
　　对上朱宝儿热情似火的一双眼，他脑中忽然想起一双清凌凌的黑眸。
　　分明是个从无交集的陌路人，有些事情，她倒是看的清楚。
　　也不知是不是一双眼长得好的缘故。
　　春宵一刻值千金，朱宝儿在他面前，早已收起跋扈的一面，水蛇般贴上来行妻礼，为他剥去喜服。
　　男人穿衣清瘦，内里却别有乾坤，朱宝儿呼吸急促，催着他上了榻。
　　红帐落下，女人散发脱衣，似火团一样贴上来亲吻。
　　秦晁时而动动脖子，错开她的唇，目光冷冷的看着帐顶。
　　【或许你替阿公挡了外人的拳脚与欺辱，可他的致命伤，偏偏就是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三言两语，竟像长进心里一般，生根发芽。
　　有身上的女人对比，秦晁只觉自己浑身冰凉，心中骂语联珠。
　　见鬼了。
　　……
　　明黛又养了三日，只觉周身气血通畅，再无不适。
　　反观秦阿公，一直卧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连日来吃喝洗漱，皆是秦心内外操持。
　　翻来覆去的打量自己一双手，明黛得出结论。
　　干活，她不会。
　　学？再说吧。
　　但她实在无法心安理得的享受秦心的照顾，思来想去，决定用别的法子补偿她。
　　“你想要什么？”
　　正在烧火的小姑娘抬起头，一脸茫然：“啊？”
　　明黛蹲在她面前，正经且严肃：“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
　　秦心长这么大，没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更别提这个处处长在她审美上的姐姐。
　　“我、我没什么想要的。”
　　明黛沉吟片刻，说：“没什么想要的，就是没想好。哪里有市集，我带你走一趟，你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秦心满脸茫然：“不是……姐姐你为何要给我买东西？”
　　明黛不欲与她废话，“市集在哪，什么时候去？”
　　秦心暗想，家里简陋，许是姐姐自己要添置什么物件，顺道捎带她。
　　这样好看的姐姐，落难伤脸已经很可怜，至今未曾掉过眼泪，太坚强了。
　　秦心摸一把汗：“市集有些远，我们很少去，不过有游郎贩夫会挑着扁担在村外的小道上摆摊，我们日常添置，都是去那里。”
　　明黛点头，“就去那里。”
　　……
　　阿公卧床休息，贩夫摆摊的地也不远，秦心安置好一切，关上门，与明黛出门。
　　一路上，秦心比明黛还紧张周围。
　　或许，她也不知怎么向村人解释月姐姐的来历和身份。
　　所谓怕什么来什么，刚出村口，上次帮秦晁拦秦阿公的几个村汉一眼盯上了二人。
　　“哟，秦妹子，这位……哪家姑娘，挺面生的。”
　　几个男人眼光裸。露的打量明黛。
　　明黛穿着秦心的衣裙。
　　小姑娘懂事，做的衣裳永远大出许多，这样长身体也能穿很久。
　　穿在明黛身上刚刚好。
　　少女生得婀娜曼妙，最普通的棉裙，她能穿出别样的清丽来。
　　哪怕蒙着脸，身子已足够惹眼。一眼就看出与村里女人不同。
　　秦心涨红脸，拉着明媚绕路走。
　　“别走啊，这不会是你阿公买来养老伺候他的姑娘吧？你是不是要叫她阿婆啊？”
　　“你们！”秦心挡住明媚：“滚开啊！”
　　几个男人一对眼神，围住她们，其中一人搓了搓手，忽然动作，直朝明黛的头巾与面纱。
　　明黛蹙眉，闪身要躲，一枚石子如离弦之箭，精准无误的砸在男人的头上。
　　“嗷——”一声痛呼，男人还未触及明黛分毫，已收手捂住头。
　　三个汉子转头，颜色骤变。
　　秦晁站在两丈开外，手里握着小石头，一下一下掂着玩。
　　“秦晁，你、你怎么回来了？”
　　其中一人探头，见他身后并无朱家家奴，又笑了：“这是‘三朝回门’啊？”
　　秦晁笑笑，随手扔了石头，自袖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指腹轻拨锋刃。
　　“你、你……”
　　几个汉子与秦晁交集不多，顶多是收他一点好处，帮忙顾着点秦阿公那头。
　　他们听说，秦晁在外面混的很开，路子也邪。
　　他们偶尔嘴臭犯浑，但都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可不想跟这种人杠上。
　　秦晁握住匕首，慢慢走过来：“说啊？接着说？”
　　对面三个汉子，对上他反而惧了，赔笑说了些好话，脚底抹油溜了。
　　秦心愣愣看着他：“晁哥哥……你……”
　　赘婿也有三朝回门的说法吗？
　　秦晁撇秦心一眼，目光若有似无落在明黛身上。
　　她果然又在看他，因为蒙了面，让人更多地注意到那双眼。
　　上上下下打量，滴流滴流转悠，眼睛要能成精，应当就是她这样。
　　秦晁冷嗤一声，扭头回家。
　　秦心再没心思买东西，发足狂奔回家。
　　她知道阿公挂念秦晁，哪怕他不争气入赘，他还是挂念。
　　她得把秦晁回来的事告诉阿公！
　　明黛半天才回过味，她似乎被秦晁救了一把。
　　可他怎么会一个人回来？
　　真是三朝回门？
　　……
　　第二日，一个惊天消息在村中传开
　　秦晁入朱府做赘婿，可他根本不是个男人，行不了那事！
　　朱老爷大怒，逼他签了和离书，赶出府门。
　　秦心傻眼。
　　看着半昏半醒的阿公，她都不知道，是晁哥哥恢复自由一事更让他高兴，还是晁哥哥身上的流言更刺激他……
　　明黛看着苦闷的秦心，昏睡的阿公，心中一阵无力。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10、第 10 章
　　
　　秦晁被朱家逐出家门的事，轻易盖过秦老头家多出一个女子的事。
　　议论与猜测铺天盖地，村里人看秦晁的眼神，意味深长。
　　明黛觉得不对劲。
　　倒不是她与秦晁有什么仇怨，盼着他没好下场。
　　只是当日朱家如此强势，朱员外对朱宝儿又十分宠爱，在秦晁这事上，未免有些轻拿轻放。
　　她请秦心去打听。
　　秦心也为此事着急，出去走一圈，回来脸色更难看。
　　原来，朱员外本是要送秦晁见官，告他个骗婚之罪，是朱姑娘爱夫心切，极力阻拦。
　　朱员外无可奈何，只能小惩大诫，让他签了和离书，离开朱家。
　　秦心感叹，没想那朱姑娘竟是颗痴情种子，晁哥哥被赶回来，朱家人也没跟着来要回当日下聘给的钱，真是仁至义尽呢！
　　明黛不予置评。
　　……
　　秦阿公是在秦晁回来后第二日清醒过来的。
　　原本，秦心担心阿公知道秦晁的事，会受不了刺激，打算先瞒着。
　　什么事都等阿公身体缓和过来再说。
　　没想大清早的，秦心刚出房门，就见阿公佝背坐在门槛上，药篓子放在脚边。
　　早起干活的村里人偶然路过门口，总会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秦心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好。
　　她不敢多问阿公，回房向明黛求救。
　　明黛想了一会儿，说：“阿公活到这个岁数，经历之事远超你我，秦晁的事，你不必急于表态或是宽慰。阿公是什么态度，你顺着就是。”
　　许是明黛遇事总是沉稳冷静，秦心对她有一种莫名的依赖和信任。
　　她照常烧火煮饭，秦阿公听到声响，喊她一声，拎过药篓。
　　“今日多加两个菜，你去喊你哥过来吃饭。”
　　明黛看到秦阿公的药篓子里有只鸡。
　　她甚至能想象到，秦阿公今日一醒，就没事人一般出门。
　　从家门到村口短短一段距离，听到了秦晁的事。
　　原本打算出门采药，最后没去成。
　　他一向节俭，今日却买了只鸡回来，语气平平的让秦心加两个菜，叫秦晁过来吃饭。
　　……
　　明黛对秦心说：“你忙着，我替你去喊他。”
　　秦心正埋头烧火，闻言点头：“麻烦姐姐了。”
　　明黛熟门熟路的找过去，秦晁正在收拾屋子。
　　难得，他竟然也会收拾。
　　不过，秦晁收拾屋子的法子略为简单粗暴。
　　他扔的是朱家抬来的东西，屋子围篱外，堆了小山高一片红。
　　明黛驻足，站在围篱外侧看着。
　　秦晁挽着袖子，露出小臂。
　　他肤色偏白，看似文秀，发力时骤然绷紧，肌理分明，线条如画笔勾成，漂亮流畅。
　　明黛想起那晚见过的豆腐块。
　　秦晁丢完最后一件，慢悠悠走回门口，往门槛上一坐，捞起放在门边一只茶缸，猛灌一大口。
　　茶缸放下，他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明黛。
　　早就看到她，因为忙着，便没搭理。
　　他看过来，明黛正欲开口，秦晁忽然竖手示意她住嘴。
　　明黛第一个字音卡在喉咙里。
　　秦晁扶着膝盖站起来，长腿迈开，三两步晃悠到围篱边。
　　她在外侧，他在里侧。
　　秦晁对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站在外头说话，太失礼。来，您先进屋，有话坐下说。”
　　男人嘴角微勾，似笑非笑；漆黑如墨的眼里，有打趣，有戏谑。
　　唯独没有被人践踏尊严非议侮辱的愤怒和悲伤。
　　明黛对他的故意打趣视若无睹，径直道：“昨日的事，多谢你。”
　　秦晁见她不接茬，眼里的玩笑淡了几分：“原来是这事。”
　　他往围篱上一靠：“你既貌丑不堪，那些又是我‘情谊深厚’的友人，总不能让你吓到他们。”
　　明黛觉得，他不止没受伤，简直是好得很。
　　精力充沛，记忆持久，思维敏捷，口齿伶俐。
　　每个字都踩着他们为数不多的几句交谈，针锋相对。
　　明黛一点也不生气。
　　“另外，秦阿公让你过去吃饭。”
　　秦晁看她一眼，果断干脆：“不去。”
　　“我请不动你，总有人来请你。一顿便饭，拉拉扯扯就不好看了。”
　　秦晁舔舔嘴唇，头一偏：“姑娘很喜欢说教？”
　　明黛看向他。
　　若要斗嘴，她不是不行。
　　但没有意义。
　　“你入赘朱家几日，秦阿公就昏迷了几日，大夫说，他不太好。”
　　“今日他醒了，知道你回来的事，也听到村中的流言。什么都没说，买了只鸡，让秦心熬汤，等你去吃饭，仅此而已。”
　　少女的目光陡然柔软，连语气都温和起来：“这碗汤，总不至于比流言蜚语更难下咽啊。”
　　秦晁眼一动，移开目光，站姿从斜倚变直立。
　　像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挣扎和思考，他转身关了门，走出来。
　　“还不走？”他看着她，不耐烦的催。
　　明黛看一眼他堆在门口的东西，跟着离开。
　　……
　　秦阿公抱着一捆柴从屋侧走出来，刚好看到他们二人。
　　秦心紧跟着跑出来：“阿公，您别动，我来！”
　　四人在门口相遇。
　　秦晁挠挠脖子，走过去接下秦阿公手里的柴：“我来吧。”
　　秦阿公看一眼明黛，什么都没说。
　　秦心不可思议的目送秦晁进灶房，也看明黛。
　　“月姐姐，你怎么跟他说的？往常阿公亲自去喊，都要好久！”
　　明黛笑笑：“大概是饿了吧。”
　　秦心一点也没被糊弄。
　　她看着明黛进门的背影，脑中浮现他二人并肩走来的场景，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月姐姐的美她见识过。
　　晁哥哥……也的确俊朗。
　　仅从这点来看，他们竟有些相配。
　　晁哥哥被传出这种流言，也不知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没什么好说。
　　如果是假的，只要给他娶个媳妇，三年抱俩，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听说男人成了家，都会收心过日子，那阿公就不会再发愁了！
　　“喂。”秦晁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手里还捏着截烧火棍。
　　秦心回神：“啊？”
　　秦晁：“汤要糊了。”
　　……
　　这顿饭吃的格外融洽。
　　和明黛猜的一样，秦阿公由始至终没有问秦晁一句。
　　无论是朱家的事，还是流言的事。
　　仿佛他只要回来，一切照常。
　　秦晁一副食欲大振的样子，喝了三碗鸡汤。
　　一桌子人，只有明黛吃的最少。
　　饭后，秦阿公进房歇息，屋里传来几声厉害的咳嗽。
　　秦心连忙端药进去。
　　秦晁倚在大门边，侧首看着西屋的门，直至明黛在房中漱完口出来，他冲她勾一下手。
　　二人去了后院。
　　“大夫到底怎么说？”
　　明黛想了片刻，说实话：“时日无多。”
　　秦晁皱起眉头，脾气上来：“什么狗屁庸医？”
　　明黛不接话。
　　两人沉默间，一颗脑袋在灶房后门晃悠。
　　秦晁敏锐察觉：“出来。”
　　秦心冒出头来，冲他们笑笑。
　　“月姐姐，你之前不是说想去陵江看看吗？晁哥哥对外头更熟悉，不然你让晁哥哥带你走一遍？”
　　秦晁眯眼：“你在这发号什么施令呢？”
　　秦心耿直脖子，硬气道：“是阿公说的！阿公近来得多休息，我得留下照顾阿公。”
　　“月姐姐失忆，只能去陵江找线索。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去。”声音越来越小。
　　秦晁：“她一个姑娘家，还不是自己一个人落了难。”
　　明黛瞥他一眼。
　　秦晁挑眉：“我说错了？”
　　明黛淡声道：“我的事不急。心娘，你好好照顾阿公。”
　　秦心的第一次撮合就这样失败了。
　　……
　　夜里，两人睡下，秦心一下下瞅明黛，忍不住再开口：“月姐姐，你不想回家吗？”
　　明黛闭着眼，但没睡着。
　　秦心的话，仿佛戳中心头最柔的位置。
　　是啊，她不想回家吗？
　　“你在江上落难，不知与谁同行，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况且……你留在外面越久，对名声越有影响……”
　　小姑娘扯到这里，明黛听出些弦外之音。
　　“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秦心脸一热，有些被看出心思的尴尬。
　　“月姐姐，你觉得……我堂兄为人如何？”
　　明黛转头，与暗色中盯住她：“什么？”
　　秦心略慌，口齿跟着乱：“不、不是。其实我也知道他混账得很。可、可男人成了亲，就会定心。”
　　“你、你流落在，又伤了脸……我没有那个意思，如果我堂兄是个正常的男子……”
　　说不下去了。
　　“没、没什么了，睡吧。”她一蒙头，房内又陷入一片沉寂。
　　明黛已然听懂。
　　她流落在外，还伤了脸，哪怕被家人寻回去，无论清白还是婚事，都会变成麻烦。
　　秦晁入赘朱家三日就被赶出来，村中流言满天飞。
　　但秦晁是不是真的不行，总得有真凭实据。
　　他于此刻成亲生子，或能平息谣言。
　　秦心对秦晁存怨，自然不是为他考虑。
　　只能是为秦阿公。
　　他仍然没有放弃秦晁，身体却不允许他再硬撑。
　　倘若他真的时日无多，能见秦晁成家立室，定心收性，应是最大的安慰。
　　而这，或许是她唯一能报答秦阿公救命之恩的机会。
　　……
　　这一夜，明黛又做梦了。
　　没有场景，也没有人出现。
　　只有那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重复。
　　【黛黛，你还有得选。】
　　梦醒，明黛心中忽生躁意。
　　选选选，要选什么，你倒是说啊！
　　……
　　秦心发现月姐姐神色不对，以为是昨日胡言惹她不高兴。
　　小姑娘有些心虚，一边洗衣服一边琢磨要怎么跟月姐姐解释。
　　这时，她听到一个新消息——义清县富户朱员外出事了，朱家的家宅，今早被官府封了。
　　秦心呆愣一瞬，衣服都顾不上，转身往家里跑。
　　明黛听说此事，亦愣了许久。
　　她想，自己此前的猜测，或许得到证实了。
　　
　　11、第 11 章
　　
　　秦晁被那种理由赶出朱家，本该下半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可朱家在这档口出事，让人很难不多想。
　　太巧了，像提前知道，借故避祸跑出来似的。
　　但细想一下，哪个男人会用这种借口避祸？
　　村民从对秦晁单纯的嘲笑，渐渐转为对整件事的好奇和猜想。
　　至于秦晁，从前相安无事，他整日不见踪影，如今备受议论，他反倒足不出户。
　　照吃照睡，十分自在。
　　……
　　明黛终于知道，为何秦晁收拾东西时，只扔在门口便不管。
　　当她再次站在秦晁家门口时，那红色的小山，已经被挑拣光了。
　　村民将他当做茶余饭后消磨时间的谈资，是耻辱、笑柄。
　　但并不妨碍他们悄悄摸来，在这堆艳红里一番挑拣，拿走心仪物件。
　　秦晁刚刚午睡起来，整个人眼睛都睁不开。
　　正准备出门拍点冷水醒神，又看见了她。
　　她盯着那堆已经消失的小红山，若有所思。
　　秦晁往门边一靠，眯眼打量她。
　　个子高挑，体型纤瘦，但非骨瘦如柴。
　　纤腰盈盈，前凸后翘，再廉价的衣衫，也掩不住这一身的看点。
　　可无论站着，坐着，她永远挺背收颌，背脊与玉颈成一条直线。
　　没有一丝风尘气。
　　老实说，挺好看。
　　明黛转头，正正对上秦晁打量自己的目光。
　　秦晁冲外面抬抬下巴：“看这么久，是在后悔没第一个捡点什么？”
　　明黛心想，来此之前加筑心中防线是对的。
　　他就不懂什么叫好好说话。
　　“可否耽误公子片刻？”
　　秦晁挠挠鼻子，转身进屋，明黛跟进去。
　　……
　　西边的门户，秦阿公站在门口，看着明黛进了秦晁的屋。
　　“这姑娘，什么时候与晁哥熟悉起来了？”
　　秦心的媒人之心再次复苏。
　　“阿公，您觉得月姐姐和晁哥哥……相配吗？”
　　秦阿公一愣，皱眉：“胡闹！”
　　秦心越发来劲，把明黛近几次主动找秦晁的事都说了。
　　秦阿公神情复杂的听了。
　　秦心：“月姐姐一人落难，又伤了脸，即便回到家处境也难。”
　　到底是小姑娘，男人那事羞于启齿，便含糊带过
　　“晁哥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真假，阿公何不问问他？”
　　“阿公当然不是仗着救命之恩要人回报之人，只是问问嘛！”
　　“若事是假的，他们二人也愿意，这是十全十美的好事啊！”
　　秦阿公还是没说话。
　　秦心更来劲。
　　“若成了，月姐姐算下嫁，但有阿公在，绝不会让晁哥亏待辜负她。”
　　“若晁哥因高攀月姐姐的门户，从此发奋，阿公不就可以放心了？”
　　最后一句，令秦阿公神色微变。
　　良久，他声沉沉道：“我想想……”
　　……
　　“有事直说。”
　　秦晁坐板凳，长腿屈起踩在边沿，搭着手臂。
　　他对面，明黛挺身直背，坐姿端正。
　　“公子对陵江的情况知道多少？”
　　秦晁淡淡道：“没多少。”
　　明黛：“那……官府可有放出什么寻人的消息？”
　　秦晁嘴角一挑，翻起桌上倒扣的茶缸，拎起茶壶才察觉没水。
　　挑起的嘴角憋下去，像是没水喝不高兴，语气也坏起来。
　　“官府从不没事找事，拦截流民、整顿辖地治安，他们已经叫苦连天了。”
　　说到这里，秦晁挑眉：“姑娘是在等家人调动官府帮忙寻你？”
　　不等她答，又含笑感叹：“大户人家啊，方便告知吗？”
　　明黛眼神轻动。
　　秦晁此人，防备心极重，还尖锐。
　　先是怀疑她掩面是别有用意，现在又不信她失忆。
　　或许他更愿意相信，她是不想在落难时向外人暴露太多身世，以免被赖上，故此称自己失忆，再暗中寻找家人。
　　明黛不动声色，又抛一问：“那公子可知造身份户籍的门路？”
　　秦晁默不作声，等她下文。
　　明黛会意，继续道：“若无法归家，我也不能一直赖在秦阿公家中，可我没有户籍，步步艰难。”
　　秦晁笑一下：“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有造户籍的门路？官府又不是我家的。”
　　他一副从头防备到脚趾的姿态，明黛无意与他直面挑破什么。
　　“既如此，若公子寻得门路，还请告知。”
　　“我今日的处境，谈报答未免可笑。”
　　“但恩情不敢忘，若能走出困境，此恩此情，必涌泉相报。”
　　秦晁看着她，没说话。
　　她像团温软的棉花，一招一式抛过去，都在那段柔软的缓冲中失去攻击力。
　　说实在，让人讨厌。
　　……
　　明黛走后，秦晁已完全清醒。
　　没多久，秦阿公又来了。
　　他也不意外，毕竟外头传着那些事，老头子憋不住，总要问的。
　　果不其然，秦阿公开门见山，直接问他
　　“你身子的事，是不是真的？”
　　秦晁倚门而立：“这事，我还真不知道。”
　　秦阿公怒目而视：“你自己的事，自己不清楚？”
　　秦晁低笑：“您这辈子孤寡惯了，怕是也不知道这种事也挑人。”
　　他露出风流轻佻的神色：“朱家女那样的，我还真下不去口。”
　　秦阿公眼中燃起希望：“那你是……”
　　秦晁不耐烦：“您到底要说什么？”
　　秦阿公看了他几眼，方才低声道：“日前，我与心娘救起一个姑娘。看模样，听谈吐，怕是出自大户人家。”
　　“我听心娘说，这姑娘找你找得勤，你们……”
　　秦晁失笑。
　　老头子真是敢想。
　　“您也猜人家是富贵人家，我做过赘婿，还坏了名声，您现在生了这样的心思，不是将人家姑娘往火坑里推吗？”
　　秦阿公双手握拳杵在膝上，低声道：“她孤身流落在外，也伤了脸，怕是回去了也难寻好的亲事。”
　　“再者……”下面的话实在难以启齿，秦阿公自己都心虚。
　　“若她真出自大户人家，于你……或许是个机会。”
　　秦晁眼神一沉，整个人渐渐阴郁起来。
　　秦阿公艰难道：“从前，你无力翻身，只能如此度日。”
　　“若你与她结为夫妻，好生相待，再助她归家，往后那边……”
　　“嗬。”秦晁冷笑一声，打断秦阿公的话。
　　他不可思议的摇头：“这还是教我做人要行的端做的正的阿公吗？”
　　“侄孙全部的混账加起来，都没您这番话混账，姜真是老的辣。”
　　秦阿公脸色煞白，再难吐出半个字。
　　忽然，他猛咳一声，竟咯出血来。
　　“阿公！”秦晁连忙倒水，可茶壶是空的。
　　他狠狠砸了茶壶，半跪在秦阿公面前：“我扶您回去。”
　　“晁哥儿！”秦阿公反手握住秦晁的手臂，力道极大。
　　“若真要行亏心事，遭报应，就让我来。可你不能再这样……”
　　秦晁只知不能再刺激他，终于放和语气。
　　“她虽伤了脸，但谈吐不俗，即便落难，也不是能屈就的人。”
　　“您着急忙慌来问我，可曾问过人家姑娘的心愿？”
　　秦阿公瞪大眼，抓的他更紧。
　　“这么说，你愿意……也、也能对人家好？”
　　秦晁看着面前苍老的阿公，想到了明黛的话。
　　他时日无多。
　　他含糊道：“我尽力。”
　　秦阿公连忙平顺气息，脸上带了笑：“好！好！”
　　“我这就去问她。若她不愿，绝不勉强，若她愿意，你们……”
　　秦晁自己也不知道，谈话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他计上心头，顺从点头：“我愿娶她。”
　　……
　　“嫁、嫁给秦晁？”明黛目光微怔。
　　秦阿公自知理亏，不敢以恩人身份施压半分。
　　“我晓得晁哥从前犯浑，但他本质并不坏。”
　　“我已问过他，流言是假的，他康健得很。”
　　“听心娘说，你二人近来颇有往来，似乎合得来，我便多嘴问一句。”
　　秦阿公必是设想过她的处境，该考虑的都考虑了，才敢问出这话。
　　但有些事，明黛也得问清楚。
　　“秦阿公，在回应此事之前，您可否为我解一惑？”
　　秦阿公：“你说。”
　　明黛：“秦晁身上，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秦阿公当场愣住。
　　明黛话已问出，索性不再遮掩。
　　没有与秦晁挑破的事，与秦阿公挑破了
　　由始至终，秦阿公对秦晁的关切极为浓厚。
　　一般情况，若晚辈混账，长辈多是怒其不争。
　　可秦阿公每见秦晁犯浑，眼中痛色怜大过怒。
　　这也是为什么，他从不放弃秦晁，死也要硬撑。
　　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让本可以更好的秦晁，混成如今模样。
　　至于秦晁……
　　说他懒惰恶劳，那结实的一身，委实不像游手好闲之辈能练出来的。
　　说他贪富好逸，入赘朱家，他没多高兴，被赶出门，也没多悲伤。
　　朱家之物，他扔的干脆，又以一种微妙的心态，看着那些议论他的人捡走他不要的东西。
　　他满心防备，为人尖锐，心气还不低。
　　那日，她为他送镯子，一番交谈，他抵还镯子，说：“这个，我就不带了……”
　　她总觉得他欲言又止。
　　直至那日，他掂玩着石头，优哉游哉走回来，她忽然觉得自己猜到了他欲言又止的部分
　　【反正很快就回来了。】
　　还有很多其他的猜测，诸如朱家，那位朱姑娘……
　　她觉得秦晁并非外人说的那般。
　　但他却淡定自若的接受了所有非议。
　　……
　　秦阿公道出撮合之意时，是心虚的。
　　没想小姑娘心明眼亮，率先戳破。
　　秦阿公沉默许久，长长叹息。
　　“是，晁哥他，本可以不必这样的……”
　　
　　12、第 12 章
　　
　　夜色沉凉，却抚不平人心中的躁意。
　　秦晁抱着木盆往家走时，又看到站在门口等候的身影。
　　他暗哂，难怪阿公能提出这事。
　　她的确找他找得勤，还专挑这种夜深人静，不合时宜的时候。
　　看样子，阿公应当已经跟她提了。
　　她来，八成为此事。
　　……
　　明黛专程等秦阿公睡下才偷摸出来。
　　许是见她太敏锐，秦阿公索性把秦晁兜了个底。
　　他短短二十年的来龙去脉，她都已知晓。
　　秦晁屋里点着灯，敲门仍然没人应。
　　她猜他又去河里洗澡，便安静等在门口。
　　没多久，一个高高的人影晃悠着走回来。
　　仍是一条手臂夹着木盆抵在腰间，黑发湿哒哒束起。
　　不同的是，这次穿得严实，连衣领都合拢了。
　　……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些心照不宣之意。
　　秦晁推门而入，明黛旁顾左右，见周遭一片漆黑寂静，这才跟进去。
　　秦晁放下手里的东西，开门见山：“成亲的事，阿公与你提了？”
　　明黛怔愣一瞬，答：“是。”
　　秦晁神色较以往正经许多：“无论阿公跟你说了什么，这件事以我接下来的话为准。”
　　明黛洗耳恭听。
　　“第一，造假户籍的门路，我忽然找到了，你留在这里的日子，就用假身份对外示人，同时，也用假身份嫁给我。”
　　“嫁给我”三个字，秦晁说的流畅干脆，像是在谈一笔买卖。
　　明黛也当这是一笔买卖。
　　然而，当脑中忽然响起的声音与这三个字重叠，令她情绪忽乱。
　　【黛黛，嫁给我。】
　　一股莫名的难过和委屈涌上心头。
　　好像曾经有谁许诺过同样的话，但未能如愿。
　　秦晁察觉她的异常，皱眉问：“怎么了？”
　　明黛稳住心神，摇摇头：“无事，你继续说。”
　　秦晁迟疑的看了她一会儿，还是说：“哪里有问题，你可以提。”
　　还挺讲理的样子。
　　明黛仍摇头：“没有。”
　　秦晁这才继续说。
　　“你嫁给我，其实不是什么好事，或许还有很多麻烦。”
　　明黛想，你还挺实诚。
　　“但你也说，想要报答我阿公。所以，我们只做名义夫妻，令阿公宽心即可。这也是为什么，我让你以假身份嫁给我。”
　　明黛眼一抬，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眼。
　　秦晁缓缓道：“姑娘知恩懂礼，出身理当不俗，即便落难至此，恐怕也轮不上我这样的人占便宜。”
　　“你只需在阿公面前扮演好我的妻子，其他的事，我绝不干涉。”
　　“你可以继续寻自己的家人，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帮忙。”
　　“姑娘家人寻来那日，便是你与这个身份断绝之时。”
　　“往后余生，秦家所有人，绝不纠缠讹赖。”
　　他正经起来太不一样了，有条有理，设想周到。
　　再想到秦阿公那些话，明黛又觉得，他们不愧是一家人。
　　“你要我与你做假夫妻，是为了让秦阿公宽心养病，可若我家人寻来，我当即舍你们而去，对阿公打击岂非更大？”
　　秦晁笑了两声，恢复原貌：“我说姑娘，你没撒过谎吗？”
　　明黛觉得他今日的话格外刺人。
　　又觉得今日聊得事，本就件件令她反应过激。
　　秦晁：“撒谎的本就是一个谎套一个谎。你想一个谎圆到底，做梦呢？”
　　意思就是，等到了那时候，自有新的谎来圆这个。
　　该说的都说了，秦晁再强调：“还有什么问题？”
　　明黛脑中一遍遍回想秦阿公的话，终于开口：“有。”
　　秦晁终于等到她提出异议，反而松口气，大方抬手：“说。”
　　少女轻轻垂眸，交握的双手，指尖被汗濡湿，略有些滑腻。
　　“方才你说，只要我在阿公面前扮演好你的夫人，其他一概不管，我觉得不对。”
　　秦晁挑眉。
　　少女眼眸轻抬，睫毛如羽扇打开，羽扇之下，眼眸黑亮，眼神认真而动人。
　　“我既做了你的夫人，那么身为你夫人该做到的一切，我都会做到。”
　　“同样的道理，你既成了我夫君，该有的姿态，也要摆出来。”
　　她语调轻缓，像他刚才一样严肃。
　　男人冷峻淡漠的神情之下，一颗心陡然轻颤。
　　秦晁目光扫过她的身子，笑道：“你要与我做名副其实的夫妻不成？若你把流言当真，所以大义凛然放话，可能会后悔。”
　　明黛脸一热，万幸有面纱遮挡，掩了她这一刻的羞臊。
　　“假夫妻也有假夫妻的过法，难道认真做夫妻，就一定是指那事？”
　　秦晁贱兮兮的：“认真做夫妻却不做那事，算什么夫妻？”
　　“还有态度！”明黛脱口而出。
　　她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熟了，但面对这混账，只能充足底气。
　　“夫妻之间，除了那种事，更多时候是寻常的相处。这种时候，态度尤为重要”
　　“若我嫁了你，整日想的是如何与你避嫌，便是个瞎子也能瞧出端倪，何况是阿公？那假成亲一事有何意义？”
　　秦晁收了笑，眼神深邃的盯着她。
　　明黛垂眼避开：“除了那、那种事。我们尚有许多地方需要磨合相处。不是可有可无，出了阿公家便散场的戏搭子。”
　　秦晁漠然看着她：“不是吗？”
　　本就是演给阿公看。
　　而且，她这个要求，有些古怪。
　　像是想用这个身份关系来框住他，约束他。
　　秦晁眯眼：“所以，你要我把你当成真正的妻子，却不给我睡？”
　　他倏地笑了：“你是流氓吗？”
　　不行了。
　　这间屋子有些透不过气。
　　明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有什么表述错误。
　　她说的和他理解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继续跟他掰扯下去，实属下策。
　　明黛起身，尝试居高临下，淡声道：“那你不妨再想想。告辞。”
　　她很努力保持镇定，可出门时，还是被门槛绊了一下。
　　一声重响，一个趔趄，还有秦晁的噗嗤低笑。
　　明黛几乎是逃走的。
　　边走边骂：混账，流氓，满脑子黄泥！
　　秦晁目送落荒而逃的少女，眼底玩味的笑意点点散去。
　　他伸伸懒腰，单手托腮趴桌，嗓音低醇，回味咀嚼那几个字：“认真相处的夫妻……”
　　难得，没有像在听笑话。
　　……
　　明黛恼羞一阵，很快平复。
　　秦晁路子果然够野，连假户籍都能弄到。
　　如此，即便她暂时想不起任何线索，一直流落在外，也不必过于担忧。
　　至于婚事，她权当将本该报还给秦阿公的救命之恩，转到秦晁身上。
　　毕竟，比起自己时日无多，秦阿公更在意的，还是秦晁。
　　他唯一的心愿，是秦晁能堂堂正正活下去。
　　秦心还没睡，等着明黛回来。
　　小姑娘从被窝里钻出脑袋，一番话大概想了一晚上，郑重如起誓。
　　“月姐姐，谢谢你答应阿公。”
　　“就算是假的，我也会将你当做我的嫂嫂。”
　　“如果晁哥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明黛摸摸她的头。
　　“你叫我一声嫂嫂，谁敢欺负你，我也不会放过他。”
　　……
　　明黛觉得，哪怕秦晁本性不坏，这些年下来，也难有定性。
　　她不信他不懂那番话的意思，故意曲解调戏，就是变相拒绝。
　　然后开始担心，他会改变假成亲的主意吗？
　　倘若他变了卦，那为她造假户籍的事是不是也不作数了？
　　就在明黛胡思乱想时，外面传来秦心夹着惊讶的声音：“晁、晁哥？”
　　秦晁？
　　明黛复查一遍穿戴，走出房门时，第一眼见到的，是落在地上的影子。
　　堂屋的门大开，晨曦涌入，他就站在门口。
　　身着素白长袍，干净清爽，肩宽挺括。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绑同色发带，朴素简单，却掩不住通身清俊。
　　像赶考路过的貌美书生，如果脚边放的是书篓，而不是两筐鸡蛋的话。
　　何止秦心，秦阿公都看呆了。
　　如果眼神再差点，可能还会问一句：您是哪位。
　　秦晁一一扫过三双目光，最后落在秦阿公身上，似乎有些无奈：“阿公，侄孙的事，有劳您费心了。”
　　秦阿公回神。
　　啊呀！对的对的！
　　这孩子今日这般隆重登门，必是冲着婚事来的！
　　“快、快进来！”秦阿公招呼秦晁落座，转眼又看明黛。
　　明黛觉得今日的秦晁自带熹光，她快被晃瞎了。
　　秦心的粥已经熬好，四人一起用了早饭，期间，秦阿公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用完早饭，秦阿公坐在堂中，秦晁站在他的身边。
　　明黛坐在另一侧。
　　两边早已说通，剩下只是过场。
　　明黛没有记忆，也没有家人，秦阿公救了她，颇有些娘家人的意味。
　　然他也是秦晁的叔公，此刻坐在二人中间，更像证婚。
　　秦晁在叔公的示意下，上前一步，掏出金镯子，双手递向明黛。
　　“小生秦晁，愿求娶姑娘为妻，必珍之爱之，永不相负。”
　　镯子是他当日递换给她的那只。
　　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他手上，成为今日提亲的信物。
　　明黛隐约觉得，若是场合再正式些，应不是如此进展。
　　然而今日境况，着实没什么好讲究。
　　来而不往非礼也，明黛轻轻垂眼，解下身上的勾玉，同样双手递送。
　　秦晁眼一动，直直看向面前的人。
　　少女端庄直立，素手捧玉，声线清澈动人。
　　不似他醇厚，却一样震荡人心。
　　“今日之言，愿君铭记。”
　　灶房门口，一颗脑袋鬼鬼祟祟弹出来。
　　秦心本是看个热闹，也替阿公欣慰。
　　然而，当她看着一双男女相对而立，互赠信物时，竟不由呆住。
　　熹光骤亮，染上朝阳的灿烂。
　　她一向没正形的堂兄，衣冠整齐挺括，端正而立，俊朗的模样在这副姿态的衬托下，更胜朝阳与星辉。
　　他的对面，少女通身端庄娴雅，素手纤白如描，星眸柔情涌动，仿佛能安抚一切躁动与不平。
　　二人相对而立，于某一瞬被揉入熹光之中，成了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卷。
　　秦心忽然有些想哭。
　　若这不是做戏，那该多好。
　　……
　　秦阿公虽不富裕，但秦晁成婚，总不能事事都删繁就简。
　　当两户挂上红绸，秦心频频出村，购置红纸红绸时，村中很快知道秦晁再婚的事。
　　村民险些原地炸开了。
　　秦晁月前才被朱家看上，刚入赘三天就被休弃。
　　原以为无法人道，人家现在又要娶妻了！
　　另一方面，明黛终于正式进入村民们的视野。
　　大家终于知道，秦阿公家中忽然多出来的女子，是从河里救起来孤女，无依无靠，由秦阿公做主，嫁给了秦晁。
　　一时间，议论声纷至沓来，来来去去，还是与秦晁是不是男人有关。
　　若他是，那他能从朱家落败前逃出来，必是个狠角色。
　　若他不是，秦老头这么做，就是为了掩悠悠众口。
　　可拿人姑娘一生幸福来给侄孙掩护，也太阴损了！
　　然而，外头的人怎么议论，都不妨碍秦阿公满心欢喜置办喜事。
　　他买了一筐喜饼，与秦心挨家挨户发送。
　　村民笑着收下喜饼，转身继续议论。
　　出于某些原因，秦阿公没有置办酒席，亦无任何亲眷到场。不过几日功夫，明黛身上，已经穿着秦心连夜赶制的建议嫁衣。
　　普通红棉布裁剪而成，样式简单，裙角和袖口绣了花开并蒂的纹样。
　　为了让明黛穿着舒服，秦心还仔细洗晒熨烫过。
　　明黛很喜欢，秦心见她喜欢，心里很高兴。
　　……
　　成婚大喜，没有宾客满堂，没有媒人父母，明黛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
　　并不讨厌，反而觉得刺激。
　　像是悄悄摸摸做了离经叛道的事，但没人能指责她。
　　秦晁这几日仍然留在村中，秦心也给他扯了布做了衣裳。
　　可秦晁的态度就差多了，不量身，不试衣，做什么样穿什么样。
　　提亲那日后，他又成了原本的样子，自由散漫。
　　秦心心中的美好画卷碎了一地。
　　……
　　洞房花烛夜，明黛被秦心喂得饱饱的，坐在秦晁的床榻上。
　　外面，秦阿公带着秦心，与秦晁吃饭喝酒。
　　她甚至能听到秦阿公的嘱咐，无非是不得辜负她，要对她好。
　　秦晁起先还耐心应付，后来估计烦了，三两杯灌醉秦阿公，让秦心把人叉走。
　　夜色瞬间陷入静中。
　　明知是假的，但秦晁推门而入时，明黛竟有些紧张。
　　红色盖头边沿，一双黑靴闯入视线。
　　就在明黛以为他要省了这个环节时，男人修长的指尖忽然捏住盖头边沿。
　　唰一下，盖头揭开。
　　干脆果断，不带一丝犹豫。
　　昏黄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少女没有遮挡的脸上。
　　明黛双手交握，掌心发汗，慢慢抬起头。
　　暗黄的光隐去擦伤的疤痕，更添柔美。
　　秦晁手还悬着，与她对视瞬间，指尖一僵，盖头倏然滑落。
　　
　　13、第 13 章
　　
　　她今日竟没有遮脸，面纱之下，竟是个美人。
　　此情此景中，美得勾魂摄魄。
　　脸侧的擦伤结痂已有多日，隐约可见血痂脱落处的淡淡痕迹。
　　丑，当真算不上。
　　我见犹怜。
　　今日之前，明黛在秦晁的脑海中，是一抹端雅从容的身影。
　　今夜之后，印象里的那点残缺，终于全了。
　　这女人，真的绝了。
　　一眼惊艳，时辰不过瞬息。
　　秦晁垂眼，看着滑掉在旁的红盖头，笑了一下。
　　笑她敢在这样的时候，露出自己这张脸，也笑自己手滑那一下。
　　可真他娘的丢人。
　　……
　　秦晁从床边搬出个竹制屏风和一床席子，成色很新，是刚置办的。
　　席子铺在床边，竹屏隔开二人。
　　就在明黛权衡自己是睡床还是睡地上时，秦晁忽然转身走来，身子猛倾，双手撑在床沿，将明黛圈住。
　　一抬头，两张正对的脸险些亲上。
　　明黛后仰要躲，秦晁同时抬手，稳稳按住她的后脑。
　　男人眼中无半点□□，语气却相反
　　“今夜是个好日子，我们先试一试床上，再试一试地上。”
　　他唇角勾起下流的弧度：“凡能行夫妻之乐的地方，为夫都想和娘子试一试，娘子应不应我？”
　　明黛双眸睁圆，瞳孔地震。
　　她在心中诘问自己
　　他始终是个陌生男人，你何以毫不设防？甚至在今日扯了面纱？
　　女人眼中罕见的害怕和紧张取悦了秦晁。
　　他忍着笑，冲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明黛顺着他目光所示望向窗边，瞬间了然，她怎么忘了，他一向敏锐。
　　然而，心中惧怕与慌乱淡去，又开始一丝一丝往外蹿火。
　　要对窗外之人演戏，大有更含蓄的说法。
　　他倒好，满口骚话，怎么下流怎么说！
　　谁信他不是故意的？
　　秦晁乐够了，松开手站直。
　　明黛偷偷吐出一口气。
　　秦晁抓起桌上一只杯子走到窗边，狠狠掷地。
　　啪的一声碎响，随之而来的，是他凉嗖嗖的警告
　　“再不滚，就对着头招呼了。”
　　门外一阵窸窣响动，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落荒而逃。
　　秦晁竖耳倾听片刻，又在房中转一圈，检查门窗。
　　再次进屋时，她还傻坐在那。
　　秦晁笑一下，走过去继续铺床。
　　他做这些十分熟练，三下两下，地铺平整铺就。
　　“怕了？”
　　明黛抬眼，见他搭着手臂靠在竹屏边，似笑非笑。
　　她别开眼，故意不理。
　　秦晁第一次见她使性子。
　　大方得体呢？沉稳冷静呢？
　　他垂眼低笑，转身坐到地铺上，脱去黑靴：“知道怕，就记住了。”
　　男人声音低醇，似说书人讲故事述至柔情处。
　　明黛心头一动，慢慢回过眼，看着面前的竹屏。
　　刚才那翻姿态，他的确是故意的。
　　故意刺激她，让她害怕，让她防备。
　　却不是因为男人骨子里的恶趣味。
　　他是在提醒她，怕就对了，怕就记住了。
　　别忘了对他设防。
　　……
　　竹屏那头没了声音。
　　明黛轻轻起身，越过竹屏，秦晁已合衣睡下。
　　少女眼中浮起一丝动容，转回去拿过一早放在床头的小包袱，越过屏风站在秦晁脚边。
　　“起来。”
　　秦晁是侧睡，闻言，慢吞吞转头，睁眼，一言不发盯着她。
　　明黛在他脚边蹲下，小包袱顺势放在地上：“脱衣服。”
　　秦晁一条眉毛慢悠悠挑起。
　　明黛知道他听见了，索性抱腿蹲在那，与他大眼瞪小眼。
　　秦晁身子没动，漫不经心道：“是谁说，做夫妻不是只有那种事的？”
　　他斜眼瞥她：“若我没理解错，你说好好做夫妻，可不包括这个。”
　　明黛猜测，在她开口那一瞬间，他一定又在心里攒骚话。
　　直至说到她羞愤撤退为止。
　　明黛抿唇，拎过小包袱，取出两只青瓷药瓶，轻轻放在秦晁面前。
　　看到药瓶瞬间，秦晁所有的轻佻与不屑悉数凝固。
　　那句“你脸这样，我实在下不去口”卡在喉咙，出不来，下不去。
　　明黛微笑：“夫君怕是嫌我手艺不佳，不如明早我去帮你请阿公？”
　　下一刻，她脸忽沉，直接冷冰冰命令：“起来，脱衣服。”
　　秦晁看的真切，心里笑骂。
　　你他娘的，会变脸啊。
　　牙根咬了一下又一下，秦晁撑着身子坐起。
　　顿了顿，他背对明黛，宽衣解带。
　　最后一件中衣褪去，他身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她听到他近乎颤抖的吸气，继续拆纱布。
　　哪怕明黛已经做好准备，仍忍不住心颤。
　　男人的后背，没有一块好皮。
　　鞭伤，刺伤，甚至……烙伤。
　　明黛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身上都开始疼。
　　只因身形走样，便嫉妒作祟逼着貌美的婢女一并走形的女子，好不容易与心仪男子共赴春宵，却得到身为女子最大的侮辱，怎会轻饶？
　　新婚之夜，朱宝儿必定大发雷霆。
　　打骂教训都是常理。
　　所以，当秦晁没事人一样回来，明黛反而生疑。
　　……
　　在明黛的猜测里，朱家不能用私刑弄死秦晁。
　　否则，秦晁是否不行无法求证，朱宝儿却坐实强抢赘婿残暴害人之名。
　　而在不弄死秦晁的情况下，朱家得让过错都在秦晁。
　　所以，淮香村忽然满天飞的流言，像是蓄意安排。
　　要让所有人知道，秦晁身体有疾骗婚。
　　朱姑娘何其无辜，还是黄花闺女。
　　这当中，明黛唯一想不通的是
　　朱家不动私刑，也不至于直接写和离书放人。
　　毕竟，稍加打点，就能让他牢底坐穿。
　　从淮香村流言四散的情况来看，朱家也没多在意朱宝儿清名。
　　思来想去，明黛将设想放在秦晁身上。
　　他早有准备，吃点苦头，然后全身而退。
　　朱家忽遭查封，就是她猜想的印证。
　　……
　　秦晁身上有伤，是明黛在心中种下的疑。
　　从前，他动辄出村，不见人影。
　　从朱家回来，他安安静静在家中呆着。
　　之前，他夜里洗澡，赤身而归。
　　后来，仍是暗沉的夜色，路上无人，他却穿的严严实实，缓步而归。
　　他分明耐心配合秦阿公办喜事，却在秦心为他量身时格外不耐烦。
　　碰都不能碰。
　　但明黛没有想过，这伤如此可怖。
　　她甚至不敢想，那几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
　　秦晁背对着明黛，察觉身后久久没有动静，撇嘴一笑：“你自己要看，看了又怕可别赖我。”
　　还是没声。
　　秦晁皱眉，侧身看去。
　　身后，少女盘腿而坐，一手抓一只药瓶，苦恼皱眉。
　　秦晁抿抿唇，冷冷出声：“我要睡了。”
　　明黛抬头，连忙制止：“你等等。”
　　她看看药瓶，又看看他的伤：“这是我养伤时阿公给的，专治我身上的外伤。可你……”
　　“这都是用什么伤的，应当对症下药吧？”
　　少女轻柔的语调，先于所有伤药敷在伤口之上，意外的镇痛。
　　秦晁看她一眼，喉头滚了一下。
　　她并不是嫌伤口恶心，放了话又不敢下手。
　　只是担心药不对症。
　　……
　　秦晁抬手，指了一下边上的柜子。
　　明黛会意，连忙起身去取药。
　　柜子里有未熬的药包，未开封的药酒，剩下都是些瓶瓶罐罐。
　　无论熬药、药酒，都有味道，他用了就瞒不住阿公，所以用的都是味道稍淡的药膏。
　　可他遍身伤痕，一个人根本抹不匀，还要用这么厚的纱布缠着。
　　能好才怪。
　　在秦晁的指点下，明黛为他对症换药。
　　忙完这些，屋子里充斥着淡淡的药味。
　　秦晁从床底拖出个箩筐，明黛把换下的纱布丢进去。
　　他赤身侧躺，什么都没说。
　　明黛却有话要说。
　　“秦晁。”
　　竹屏那侧响起少女的声音，秦晁当即睁了眼，却没回应。
　　“以后你提醒我什么，可以直说，若你说的对，我会听你的。”
　　好比今日，他提醒她别忘了对他设防。
　　“但别再像今日这样吓唬我。”少女的调子里，融了几分委屈。
　　秦晁不答，她继续说：“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告诉我。”
　　“我说的好好做夫妻，是这个意思。”
　　夜静悄悄的，明黛对着一方竹屏说完要说的话，起身去熄灯。
　　她不熟悉房里，摸摸索索，磕磕碰碰。
　　忽然，不小心踢到竹屏，发出一声响。
　　“知道了。”
　　男人低涩的回答夹在响动里，像一句幻听。
　　明黛偏头：“什么？”
　　没人理她。
　　明黛也不奇怪，摸索到床边，刚刚坐下，又听到一句
　　“我说，知道了。”
　　骤然陷入黑暗的屋里，伸手不见五指。
　　少女唇角轻翘，柔柔的“嗯”一声。
　　……
　　万家入眠的夜里，江南明府却灯火通明。
　　一队人马连夜而至，打头的男人高大俊朗，一双眼却因连日未眠，腥红充血。
　　“兄长……”
　　明程尚未来得及说明情况，翻身下马的男人已冲进府里，大呼儿名。
　　“父亲……”明靖睁眼，当即要起身。
　　“靖哥，你别动啊！”堂弟明逸扶住他：“还有伤呢！”
　　明玄大步入内，快步走到床边：“靖儿……”
　　明靖痛不欲生：“父亲……儿子没用……未能护好妹妹……”
　　若说明玄来此时还抱有希望，那么明靖这一句，几乎将他的魂魄抽空。
　　明玄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14、第 14 章
　　
　　家里多了个女人，对秦晁来说并没什么大的影响。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一觉醒来，身边杵着个默不作声的人。
　　少女抱膝坐地，高挑的身躯抱揉成小小一团。
　　下巴搁在膝盖上，眼下隐隐泛起乌青，直视前方，毫无神采。
　　此情此景，他身边还缺块牌子，上面一溜血红大字——卖身葬夫。
　　惊吓之色自秦晁眼中一闪而逝，又转为独属于清晨的起床气。
　　……
　　身边的人一动，明黛便察觉：“你醒了。”
　　秦晁脸色阴郁坐起，明黛伸手扶他，被他不客气的拂开。
　　大清早的，命都能给她吓没了。
　　明黛见他要起，抓起身边早已准备好的药膏：“换药……”
　　秦晁视若无睹，趿着鞋子出房门。
　　……
　　明黛一夜没睡。
　　被秦阿公救回时，她一连昏迷多日，后来醒了，不得不卧床养伤。
　　待身体痊愈时，已习惯秦心勤快洗晒松软舒服的床褥。
　　现在她嫁过来，床换得一丝缓冲都没有。
　　床板冷硬，褥子冰凉，她翻来覆去，直至天边泛光都没睡着。
　　明黛想，若秦心“陪嫁”过来就好了。
　　又想，秦晁怎么也不晒晒褥子。
　　然后，她脑中想象出秦少爷晒被子的情形
　　袖子挽起，头围布巾，手持藤条，一手翻褥，一手挥条拍得啪啪响。
　　因为长得好，所以晒被褥都晒得风度翩翩。
　　明黛自己给自己逗笑了。
　　指望秦晁干这个，不如指望秦心“陪嫁”。
　　秦晁用冷水醒了神，进门就见她弯着唇角傻乐。
　　合着吓他一回，这么高兴？
　　秦晁冷着脸过去坐下。
　　明黛见他回来，一眼不发盯着自己，迟疑的亮了亮握在手里的药瓶。
　　秦晁眼神轻垂，背过身去。
　　有人换药，就是仔细周到许多。
　　很快，秦晁重新缠上干净的新纱布，裹上外衣。
　　那层极淡的药味掩去后，他的伤痛好像也一并掩去了。
　　懒懒散散，吊儿郎当，就是不见半分痛色。
　　难怪他能骗过阿公。
　　刚起没多久，秦心来敲门。
　　“晁哥，嫂嫂。”小姑娘嘴甜，改口极快。
　　明黛浅笑清甜，宛若真正的新婚妇人，捏着个红纸包塞进秦心手里。
　　秦心连忙摆手拒绝，明黛还是硬塞给她。
　　倒不是冲着这声嫂嫂，而是冲着她连日来仔细铺就的床褥。
　　秦晁抱着手斜倚一侧，看着明黛像模像样塞红包，眉毛挑的老高。
　　秦心是来叫他们过去吃早饭的。
　　秦晁回来只睡觉，从不开火。
　　秦心与明黛相处多日，早知她不善家务。
　　姐姐答应阿公嫁给堂兄，又曾听她心事，赠她小礼。
　　如今衣食上照顾一把，小姑娘心甘情愿。
　　秦心传完话便喜滋滋走了。
　　明黛一回头，撞上秦晁若有所思的眼神。
　　他问：“你哪来的钱？”
　　明黛：“出门在外，谁还没个傍身钱？”
　　秦晁眼底疑虑消散。
　　是她自己身上的。
　　明黛如何听不出秦晁话中的狐疑？
　　怕是以为她嫁过来前阿公暗中给了她银子，而她拿着阿公的银子挥霍摆谱。
　　她不是他真心喜爱的女人，阿公却是他打从心底在乎的长辈。
　　阿公那点辛苦钱，她若真收了，他也会想办法还回去。
　　“早饭后，你随我去县城。”
　　明黛看一眼他身上，没急着表态。
　　秦晁面无表情：“不要户籍了？”
　　他倒是记着这事。
　　可这些日子他老实呆在村中，不是为了养伤？
　　现在伤势未愈，适合走远路吗？
　　明黛思虑片刻，稳重回应：“再歇两日，无妨。”
　　秦晁：“再过两日，我就忘了。”
　　明黛轻轻咬牙，又松开。
　　一身反骨，折腾谁呢？
　　疼得又不是她。
　　……
　　出门前，秦晁丢给她面纱和头巾，显然是从她包袱里翻的。
　　明黛看着他，秦晁别开眼：“在外头别露脸。”
　　她这张脸，想不引人注意，太难。
　　明黛顺从戴上，却在秦晁要走时，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他刚皱眉，她快速果断道：“第二条，不许随意翻我私物！”
　　秦晁轻嗤：“你那点东西，值多少钱？”
　　明黛神色肃穆：“抛开钱不谈，偷摸女子私物，本就唐突无礼。”
　　“但若你定要谈钱……”少女下巴微扬，莫名攒起气势来。
　　“得心娘提点，以村中的花销情况来算，我尚且算小、有、私、产。”
　　最后四个字，她咬的劲儿劲儿的。
　　仿佛是对他刚才质疑她的回敬。
　　秦晁的舌尖轻轻舔过一排牙，笑了。
　　狗屁的知书达理，根本是个小气记仇的小女子。
　　“行、行、行。”他一连三个“行”，迈步出门。
　　……
　　早饭时，明黛没睡好的样子，以及腰酸背痛的小动作，极大程度上安抚了秦阿公，好像之前担心的事情都不存在了。
　　他看着秦晁的眼神，汇成一句话——晁哥，好样的！
　　秦阿公俨然将明黛当做了真正的侄孙媳妇。
　　得知秦晁要带明黛去县城，秦阿公万分欣喜。
　　以前秦晁出门，谁也不招呼。
　　现在居然会带着妻子一起出门，这是培养感情的好时候！
　　秦阿公回屋翻箱倒柜，出来时，给明黛手里塞了个灰扑扑的钱袋。
　　霎时间，明黛脑中闪过一副画面
　　妇人泪眼通红，往她钱袋里塞小金锭。
　　仿佛在拖时间，一个一个塞，塞一个，嘱咐一句。
　　明黛手一抖，钱袋掉在地上，撞起一片尘土。
　　秦晁蹙眉，偏头看她。
　　“孩子……怎么了？”秦阿公不解的问。
　　明黛压下心中涌起的酸涩，飞快捡起钱袋，并未推辞：“多谢阿公。”
　　一旁，秦晁眉头更深。
　　……
　　出了村，得走一个时辰的山路。
　　若运气好，赶上牛车，晌午就能到县城。
　　明黛终于明白自己和秦晁的差别在哪。
　　刚走半个时辰，秦晁脸色不变，她却因脚疼寸步难行。
　　鞋是秦心新做的，但她一定很少走颠簸的路，后跟已出血，脚掌也疼得厉害。
　　要秦晁怜香惜玉，是不可能的。
　　他只是看她一眼，似笑非笑的说：“走不动啊？我们回去再歇两日，无妨。”
　　熟悉的话，他原封不动回敬给她。
　　对她身上的疼痛，他半分动容都无。
　　明黛蹲在地上，轻轻按住后脚跟。
　　她想到模糊的记忆里给她塞小金锭的妇人。
　　或许是个将她疼爱到骨子里的亲人。
　　若让她知道自己经历这些，该多难过呀。
　　若是自己还在她身边，她会舍得她磨破脚皮，走到脚掌疼痛难忍吗？
　　一瞬间，对亲人的思念感，和对面前男人的陌生疏离感对立起来，轻易激出她的眼泪。
　　轻轻一滴，浓缩着痛色。
　　秦晁敏锐察觉，脸色越发难看。
　　他扭头就走。
　　明黛还蹲在原地，抬头时，秦晁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
　　她愣愣的盯着前方，眼眶泛起的红渐渐退却。
　　模糊的记忆与眼下经历对比时，她心中酸涩难忍。
　　但被秦晁撇，独自面对前路时，她的心情莫名平静。
　　有一种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境况的熟悉感。
　　好像也曾被撇下，亦或是主动撇开一切，独自一人面对前路。
　　至少，这种独自前行的感觉，远没有前一种令她难过心痛。
　　明黛忽然从被记忆支配的情绪里超脱出来。
　　现在难过有什么用，即便想不起来，她也得好好活着。
　　待这段救命之恩报完，秦晁活得有模有样时，就是她功成身退时。
　　也许中间还会想起什么。
　　许是因为这段突如其来的模糊记忆，明黛忽然觉得，回家后的境况未必有想象的那么难。
　　至少，能再见到那个阔绰又温柔妇人，就比什么都重要。
　　……
　　去县城是为了户籍，是她在回家前立足的第一步。
　　明黛咬咬牙，重新站起来。
　　她拔出脚后跟，改为趿着鞋子往前走。
　　脚掌还是疼，待入了县城，她定要买几双鞋垫塞进去！
　　刚走几步，明黛定在原地。
　　秦晁去而复返，手里握着跟粗粗的树干。
　　见她慢吞吞走来，他也愣在原地。
　　他不喜欢解释，更不喜欢哄人。
　　原以为会看到她蹲在原地痛哭流涕，心中还在烦躁怎么让她闭嘴赶路。
　　秦晁还没开口，她先笑了。
　　露在外面的眼被泪水洗过，重复光彩。
　　“这是帮我找的吗？”
　　温和细声，一丝哭腔的痕迹都无。
　　秦晁把粗木拐杖递给她。
　　明黛笑得两眼弯弯，伸手来接：“多谢你。”
　　树上临时撇的，表皮粗糙，秦晁看一眼她的手，忽然收回来。
　　明黛接了个空，不解的看他。
　　秦晁低骂一句，捞起自己的衣摆。
　　男人双臂一紧，滋啦一声，好好一件衣裳，被扯下一块布条。
　　他用布条缠住扶手处。
　　明黛愣了一瞬。
　　有了拐杖，两人重新上路。
　　明黛觉得，她大概是第一个把平坦的路走出崎岖山路感觉的人。
　　看着手中缠了布条的拐杖，她又觉得，同样身处困境，非亲非故的人突如其来的关心，有时候和亲人与生俱来的疼爱一样。
　　一样暖心啊。
　　
　　15、第 15 章
　　
　　义清县比明黛想象中更大，街道繁华，往来热闹。
　　迎面的风夹淡淡桂香，似这段路程抵达终点的奖励。
　　明黛笑道：“县城好热闹。”
　　秦晁显然没有什么欣赏人文景致的兴致：“今日不论见什么人听到什么事，都不许乱说话，回去也不能提半个字。”
　　假造户籍不是玩笑，她还能锣鼓喧天去张扬？
　　明黛悄悄剜他一眼，学他不理人的样子。
　　然而，秦晁就没有“我如何对你，你也能如何对我”的公平意识，他腰一叉：“说话！不想办了现在就回去。”
　　拿人手短，气也短。
　　明黛垂眼，“知道了。”
　　秦晁转身就走，明黛飞快抓住他的袖子。
　　“又怎么了？”她真的很麻烦。
　　明黛动动脚：“哪里可以买到鞋垫？”
　　走了太远，哪怕后半程坐牛车，一下地，脚掌跟碾过似的。
　　秦晁看一眼她的脚，示意她抓紧拐杖：“再忍忍，等会给你弄。”
　　明黛只能继续忍。
　　……
　　原本，她以为秦晁会带她见什么神秘人物。
　　又或是光天化日之下，在阴暗的小巷、偏僻的小楼里，姿态鬼祟的交钱画押。
　　然而，她小瘸子似的跟他穿街走巷，最后站在一方普通的宅院前，闻声而来的男人一开门，面露惊喜：“晁哥？快进来！”
　　晁哥？
　　秦晁转身看她：“还不走？”
　　那人这才发现后头还有个女的。
　　他上上下下打量明黛，瞪直了眼，嗖一下缩回脑袋往里跑。
　　明黛听到震天的呼喊声
　　“老胡！老胡出来！猜晁哥给我们带什么来了！”
　　什么叫“给我们带什么来了”，她又不是秦晁随手提来下酒的小菜。
　　明黛心中警惕，下意识移步躲秦晁后头，拽住他的袖子。
　　秦晁垂眼看被拽住的袖子，目光顺着那只手慢慢上移。
　　“你干嘛呢？”
　　明黛蹙眉盯着眼前这道门：“他们是什么人？”
　　秦晁想也不想：“坏人，无恶不作，专挑你这样的女人下手。价钱我都谈好了，识相点自己走进去，别逼我动手。”
　　明黛把手松开了。
　　他觉得自己很风趣吗？
　　秦晁扭头往里走。
　　孟洋和胡飞已经咋呼开，争相迎接。
　　两人似乎憋了不少话要说，还没开口就被秦晁按住。
　　“今天有别的事，那事稍后再说。”
　　胡飞愣了愣，孟洋一边捅他胳膊一边示意他看后面。
　　明黛已经随秦晁后头走进来。
　　两人阅女无数，经验丰富，一眼能辨优劣高低。
　　秦晁忽然领来个蒙着面的姑娘，观其形貌，绝非凡品。
　　这让他们很难不多想。
　　胡飞：“哥，不是不干这行当吗？”
　　孟洋：“哥，最近事儿多，你冷静点。”
　　“滚——”秦晁抬脚就要踹，飞快看明黛一眼。
　　她正偏头打量胡、孟二人，眼中已无门口时的警惕和胆怯。
　　是敌是友，她自然看得出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
　　朱家的事，阿公的事，还有他身上的伤。
　　他不是事事都会向人解释的性格。
　　她也不是事事都需要人解释坦白的人。
　　……
　　胡飞迎他们进屋，明黛打量四周。
　　小院一间主屋，灶房澡房挨着，陈设简单却规整，应当只有男人住，也有人收拾。
　　刚进主屋，一张大通铺毫无遮挡呈现眼前。
　　皱巴巴的被团，与明黛新婚之夜备受煎熬的床褥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大通铺，足够容下三个人。
　　明黛转头看向正凑着脑袋低语的三个男人。
　　“成亲！？”孟洋一声惊呼，差点震聋秦晁的耳朵。
　　“不是，晁哥，你怎么成亲了？那姚……”
　　秦晁脸色一沉，胡飞直接捂住孟洋的嘴，回头对明黛笑。
　　“原来是嫂子，嫂子你渴不渴，饿不饿？”
　　明黛：“你们忙你们的，不必招呼我。”
　　柔声细语，听声音就像美人。
　　胡飞听得一阵酥麻。
　　……
　　介绍了明黛，秦晁拉着孟洋出去办事。
　　胡飞跟屁虫一样追出去：“晁哥，我呢？”
　　秦晁：“你留这，给她弄点吃的。”
　　“不是……”胡飞不知怎么说他。
　　你忽然带来个嫂子，第一次见面就把人丢给我？
　　哥你的心是不是大了些。
　　“哥，照顾嫂子我不是不行，就、就怕吓到嫂子。”
　　秦晁正低头核对要带的东西，闻言笑了一下：“你尽管吓吓看。”
　　等秦晁走后，胡飞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迟疑的踏进屋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嫂、嫂子好。”
　　明黛其实有些生气。
　　她猜到秦晁是嫌她娇气，找个地方放下她自己去跑。
　　可她没想过秦晁会留个男人与她独处！
　　无论这人与他多熟悉，与她而言都是素未谋面，岂能自在安心？
　　然而，看着比她更不自在的胡飞，明黛心中怒火淡去，转为点点无奈。
　　既来之则安之，明黛沉下气，和声道：“若我没记错，先生姓胡？”
　　“叫我胡飞就成。”
　　明黛浅笑颔首，“胡大哥。”
　　胡飞不好意思的笑笑：“晁哥说会晚回来，让我给嫂子张罗午饭，嫂子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明黛眼珠一转，气息收敛，含羞带笑：“他爱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胡飞愣住。
　　准备午饭是真心的，但刚才这种句式，讲客气也是真的。
　　这位天上掉下来的嫂子，之前还略显紧张局促，一提晁哥，语气立马揉入一股子浓情蜜意的甜。
　　这就是新婚吗？
　　“晁哥不挑嘴，什么都吃。”
　　明黛坐姿乖巧，语气比坐姿更乖巧：“我也什么都吃。”
　　胡飞给看傻了。
　　晁哥一言不合成婚也就罢了。
　　可这种小兔子似的姑娘，应该不是随处能捡到的吧？
　　胡飞二话不说，在灶房一顿折腾，端来两荤一素一个汤。
　　明黛双目放光，食指大动，正欲解开面纱，动作一顿。
　　胡飞假装认真吃饭，实则眼神有意无意飘来。
　　倒不是好色心起不怀好意。
　　纯粹是好奇。
　　然而，明黛像是想起什么，皱着眉放下手，做苦恼状一动不动。
　　胡飞无措道：“嫂子，不和胃口？”
　　还是嫌脏？
　　明黛双目含波，满怀歉意：“胡大哥，夫君管我管得严，不许我在外头抛头露面。”
　　“今早我一时忘记面纱，他勒令我回去取来戴上不说，还冷了我一路。我走的脚都破了，他也没理过。”
　　明黛可可怜怜：“我不能摘的。”
　　那一瞬间，胡飞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
　　这些想法在迎上少女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时，悉数凝固。
　　健壮的汉子猛地咽下口中食物，试着宽慰
　　“嫂子，说句不偏帮的话，晁哥脾气的确不大好，但他做事是有道理的。比如他让你不要摘面纱，是为你好，不骗你！”
　　明黛点头，仿佛没有脑子，无条件信任：“嗯！胡大哥说得有道理。”
　　她把碗一推：“那我就更不能吃饭了！”
　　胡飞：？？？
　　明黛垂眸，语气里融入少女的娇羞与期待：“我本想等他回来一起用。这几日，我们都是一起用饭的。”
　　胡飞眯眼凝视她片刻，心中有了定论。
　　姑且不论晁哥为何在这个节骨眼娶妻，单说这小兔子姑娘，是爱惨了晁哥啊。
　　可惜。
　　这些年，胡飞见过飞蛾扑火般奔向秦晁的女子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无一不铩羽而归。
　　撇开朱宝儿这个例，胡飞是同情那些姑娘的。
　　但眼下这个，胡飞最为同情。
　　其他姑娘碰壁吃冷脸，转头还能再寻新欢。
　　这姑娘已经嫁给晁哥，再面对血粼粼的真相时，伤痛只会成倍增长。
　　也不知晁哥是怎么糊弄人家的。
　　“嫂子，晁哥不知什么时候才回，你不能饿着啊。”
　　“不如这样！”胡飞用公筷夹了些菜，抱着饭碗往外走：“我啊，就蹲外面吃，你在里头自己吃”
　　唯恐她继续挨饿，胡飞搬出杀手锏：“再说，晁哥要真不许你摘面纱，干嘛让我准备午饭啊？你自己琢磨琢磨！”
　　少女眨巴眨巴眼，忽然笑起来。
　　胡飞看愣了。
　　这小嫂子的眼睛，当真有神又好看啊。
　　“胡大哥说得对，夫君果然更心疼我些。”
　　她抬眸，迟疑看着他：“可外头风大且凉，胡大哥你……”
　　“没事！我平时也在院里吃！”
　　你好好吃饭就行！
　　胡飞出门，明黛侧耳听了半晌，悄悄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胡飞饭菜汤水混在一起，吃的唏哩呼噜。
　　饭菜应当没问题。
　　忽的，胡飞扭头看过来，敏锐的目光一顿，又转疑惑：“嫂子？”
　　明黛没想他如此机敏，心一跳，又迅速稳住。索性推开窗，扒拉在窗边：“胡大哥……”
　　胡飞起身：“怎么了？”
　　明黛吸吸鼻子：“你是夫君的好兄弟，如果让他知道，你辛苦备了饭，却被我赶到院子里吃……”
　　胡飞没听完就懂了。
　　他把筷子往端碗的手下一别，三两步走来，直接按下窗户。
　　“我的嫂子诶，您就放心吃吧！把你饿着了，晁哥才要找我麻烦！”
　　明黛回去坐下，门外又响起唏哩呼噜的进食声。
　　明黛心感歉意，又觉好笑。
　　让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对坐吃饭，实在有些难，这饭也不敢随便吃。
　　所以胡大哥，对不住了。
　　……
　　秦晁直到日落西斜才回来。
　　他与孟洋低声说话，还没进门，脚步一顿。
　　院子里传出胡飞滔滔不绝的说话声：“月娘妹子，你肯定想不到，晁哥当时怎么做的……”
　　秦晁眉头一皱，大步跨进门。
　　院内，明黛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用来捂手的，并没喝。
　　胡飞像个说书先生，手舞足蹈，说着他们三个一起做工时的事。
　　一个讲的唾沫横飞，一个听得津津有味。
　　见秦晁回来，胡飞先乐了：“晁哥回来了！”
　　明黛看过去，抱着热茶轻轻抿唇笑。
　　……
　　事情办的差不多，秦晁准备回去，走之前拉着胡飞一通审问。
　　“你跟她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胡飞：“放心，说的都是无关紧要，不该说的我边都没沾。”
　　秦晁的脸，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那你是不知道她举一反三，抽丝剥茧的本事。
　　还嫌自己说的少了是吧？
　　胡飞略微感慨：“哥，嫂子人真不错。等你度过这劫，不如和嫂子好好过吧。”
　　秦晁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你说什么？”
　　胡飞怕他不信，连连道：“真的！嫂子人特别好，勤快又能干，会烧饭洗衣，弹琴唱曲，最重要的是——人脾气好！”
　　秦晁气笑了，她在村中时，懒得衣裳都是秦心洗的！
　　“她给你烧饭洗衣，弹琴唱曲了？”
　　胡飞一个激灵。
　　看，吃醋了是不！
　　“你想什么呢，弹琴唱曲那是你独享的，倒是方才吃完饭，嫂子要帮我刷碗来着，可我能让她累着么。”
　　秦晁笑都笑不出来了。
　　你倒是给她刷啊，让她刷刷看啊！
　　胡飞还在说：“嫂子是真把你放在心里了，外面还吹着风，她一定要坐在门口等你，我又不能放她在那吹风，后来就聊起来了，我们可清清白白，你别冤枉人家。”
　　秦晁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来之前嘱咐她什么来着？
　　——不许乱说话。
　　她好像也没说话，都是另一个在说。
　　是他嘱咐错了人。
　　
　　16、第 16 章
　　
　　秦晁买了鞋垫和新的白袜。
　　趁他拉着胡、孟二人说话的空档，明黛脱鞋垫上。
　　脚后跟破皮流血，伤口边沿红了一圈。
　　明黛咬牙简单清理一番，套上松松的白袜。
　　想到回程还有一段山路，脚下的鞋垫都不软了。
　　不多时，秦晁来催她，明黛连忙回应，起身与胡、孟二人告辞。
　　孟洋对她不熟，但态度客气。
　　胡飞就亲切多了，人高马大的汉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在秦晁和明黛之间转悠，写满了欲语还休的期许。
　　看的秦晁想徒手给他挖出来。
　　“胡大哥，孟大哥。”明黛自袖中取出两个红纸包。
　　“我与晁哥相识不久，认得的人不多。但他第一个带我来见你们，想必二位与晁哥的情谊极为深厚。”
　　“成婚匆忙，也没能请二位来家中吃酒，一点小心意，图个吉利。”
　　少女落落大方，温柔得体，语调轻缓，藏着点点羞赧与喜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新婚不久，还浸泡在蜜糖里的新妇。
　　迫切又殷勤的以妻子的身份，亲近与丈夫有关的人事物。
　　胡飞捅一下怔愣的孟洋，笑呵呵的接过红包，“多谢嫂子！”
　　孟洋回神，脸上也带了笑，明显亲和许多：“多谢嫂子！”
　　秦晁眼看着两个兄弟心中有了偏向，转身就走：“走了。”
　　明黛软声答复，回头再向二人道别，趿着鞋子追上去。
　　这次，胡、孟二人都瞧见她走姿艰难，显然脚上有伤。
　　然而，秦晁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她近乎小跑跟着，寸步不离。
　　胡飞感慨：“我说什么来着，喜欢惨了。”
　　孟洋皱眉，没有回答。
　　……
　　走出小巷，一辆马车停在巷口，显然是秦晁叫来的。
　　车夫殷勤的摆好脚墩，他站在一边侧身看她：“上车。”
　　回去的路，坐的是马车。
　　明黛和秦晁各坐一边，车内安安静静。
　　若是换个人，明黛或许会感念对方面冷心热。
　　但这人是秦晁，自作多情就是大忌。
　　他一身的伤，在外跑了大半天，怕是终于支撑不住。
　　上车这么久，他上半身就没倚过什么，平日里坐没坐相的人，身板近乎僵直。
　　明黛权衡片刻，慢吞吞的挪动位置，坐到他身边。
　　她一动，秦晁就看过来，目光一路追着她到自己身边，硬邦邦问：“又怎么了？”
　　秦晁很高，明黛衡量自己肩膀的高度，把车内几个靠垫叠放座下，坐上去后瞬间拔高。
　　秦晁皱眉，像是在看傻子。
　　明黛再次目测肩膀的位置——他偏头即可靠上，刚刚好。
　　素手抬起，在肩膀上拍拍。
　　明黛侧首看他，低低“嗯”了一声，是含蓄的催促。
　　靠吧。
　　秦晁斜眼盯着她的肩头看了会儿，一言不发的靠上来。
　　明黛只觉肩头一沉，险些歪倒过去，连忙用双手抓住座位边沿，努力撑着男人的重量。
　　秦晁明显舒适很多，安逸的闭上眼养神。
　　他根本没同她客气。
　　对此，明黛并没有多意外。
　　之前她发现他受伤时，他也是这样。
　　不意外，不好奇，心安理得接受她的伺候。
　　眼下，礼义廉耻男女大防，都比不上他一路的舒坦。
　　但指望他因为这个就感恩戴德，转变态度。
　　还是算了。
　　秦晁稳靠着她，丝毫不受车马晃动的影响，明显没睡。
　　明黛轻轻喊他：“秦晁？”
　　秦晁抱着手臂，头稍稍抬起又落下，贴近她的颈窝，枕的更踏实。
　　算是回应她。
　　明黛忍着脖子的痒痒：“我们说说话吧。”
　　秦晁没回应。
　　明黛想，没回应就是不反对。
　　她正想着怎么打开话题，秦晁忽然开口。
　　“说什么？说你勤劳能干，还是会弹琴唱曲？”
　　明黛眼珠一转，平声道：“你既对他们说我是你夫人，那我扮好你的夫人，总不至于出错。”
　　秦晁哼笑：“嗯，没错。撒谎不眨眼，十分精彩。”
　　明黛斜了眼肩头的脑袋，有样学样：“我说夫君，你没撒过谎吗？”
　　“说谎本就是一个套一个，想要一个谎话圆到底，做梦呢你？”
　　肩上的脑袋慢慢抬起来。
　　秦晁偏头，眼里有未散的疲惫，淡淡道：“说得对，要想让你勤劳能干，洗衣做饭，还是做梦比较快。”
　　明黛羞恼正在上窜，陡然撞上男人眼中的戏谑，又瞬间冷凝。
　　与他起火争执，正遂了他意。
　　她不是为了与他拌嘴才闹这一出。
　　马车里只有他二人，明黛解下面纱透气散火。
　　秦晁别开目光，伸手推开她：“坐回去，挤不挤啊。”
　　明黛垫着三四个坐垫，本就在努力稳住平衡，秦晁一推，她滋溜溜滑下去，于尖叫声中滚到一边，坐垫散落。
　　十分滑稽。
　　秦晁见多了她直背挺腰的端雅姿态，哪里见过这样的狼狈。
　　他全无愧疚，轻笑起来。
　　明黛刚刚压制的火气再度蹭上来。
　　念他从前的不易，加上秦阿公的恩情，她自问已经足够包容。
　　可他竟然动手！
　　“你混蛋！”盛怒的姑娘握着拳头朝他砸来。
　　秦晁一动不动，甚至悠哉的目测着她这一拳下来，会打到哪处伤口。
　　然而，那白生生的拳头在距离他左胸一寸之遥时，险险停住。
　　秦晁眼神一凝，面无表情的看她。
　　她真生气了，恨不能将他痛揍的那种气。
　　可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左胸的位置时，像是穿透衣料，落在里头的伤口上。
　　她为他包扎两回，知他哪里有伤。
　　拳头明明没有落下，秦晁却像是受了重重一击，撞出不知何时被藏起的记忆，抖落尘埃，于脑海中渐渐清晰
　　阴雨连绵的天，那个男人因急进冲动赔了生意，刚领完家法。
　　他的母亲，那个软弱又坚强的妇人，与他争吵起来。
　　她不愿他争这一时的富贵，和血亲兄弟斗个你死我活。
　　那个男人却心意已决。
　　母亲貌美得宠，被那男人捧在手心，也真心为他打算。
　　争到激烈时，她愤怒推搡他，手都伸出去了，却在碰到他前陡然卸去力道。
　　由始至终，他缩在角落捂住耳朵，脚边是想要给那个男人看的练字帖。
　　许是听到的声音小了，这幅画面反而深深植入记忆。
　　她爱极了那个男人，爱到盛怒动手时，还记得他身上有伤。
　　……
　　明黛还是没打下去。
　　她本不是用暴力纾解愤怒的人。
　　再者，他今日是为她的假户籍才出来，算她欠他的。
　　就在明黛默不作声收回手时，秦晁忽然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朝自己胸口狠狠一撞！
　　明黛已经卸了力道的拳头，载着秦晁的力道，砸在他心口。
　　那是处烙伤，他瞬间抿唇，眉头轻皱。
　　“你发什么病！”明黛猛地抽回手。
　　秦晁笑笑，“我一下，你一下，有来有往，公平。”
　　明黛前一刻还觉得将他看明白了，至少是个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此刻，她又迷惑起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品种。
　　摸不透他，又如何帮秦阿公完成心愿，帮他活出新貌？
　　明黛握住拳头，坐回到对面，那些原本要说的话此刻一句都不想说。
　　……
　　秦晁恢复成原先僵直的坐姿。
　　起先还好，没多久，他就品出有个人靠靠的好处了。
　　坐垫被丢在角落，秦晁长臂一伸，一个一个拎回来重新垒起，无声看向明黛。
　　明黛静默一瞬，回了他一个秦晁式冷笑。
　　秦晁眉毛轻挑，手掌按在坐垫上，轻轻拍一下，又低低的“嗯”一声，是明黛式催促。
　　明黛下巴微扬：“求我。”
　　秦晁从善如流：“求你。”
　　明黛愣住。
　　秦晁始终是秦晁。
　　能安逸享受，礼义廉耻算什么？
　　……
　　一阵短暂的静默对峙后，明黛在心里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起身坐回去。
　　秦晁重新靠上温软带香的肩膀，心满意足。
　　这次，明黛安静当靠垫，不主动挑起任何话题。
　　秦晁闭眼假寐，待疼痛缓解，忽道：“你挺有本事。”
　　明黛努力撑着颗笨重的脑袋，肩颈已然发酸，乍闻此言没反应过来。
　　“什么？”
　　秦晁点到即止：“胡飞和孟洋。”
　　明黛回神，意外发现她没打算继续的话题，他挑起来了。
　　半晌，她轻声说：“不是我有本事，是你有本事。”
　　秦晁无声睁眼，笑道：“这么相互吹捧，不合适吧？”
　　马车疾驶，风撩起车帘，四方的窗框像一幅幅会动的画，时而变换景色。
　　明黛跳过他的玩笑，淡声道：“不是我有本事，是因为你带着我去，说我是你的夫人。”
　　“他们无条件信任你，亲近你，见我全新全意对你，才不对我设防。”
　　秦晁静静听着，心想，那你还是有本事的。
　　一言一行，几乎贴着他们的心思走，不怪他们一声“嫂子”喊得响亮。
　　明黛侧首，只看到他的头顶：“若阿公知你在外头交到这样的友人，非但没有流连烟花柳巷，反而十分认真做工，过手的每一文钱，从未折辱过良心，一定会很高兴吧。”
　　秦晁保持着靠肩的姿势，舌尖舔过侧面一排牙，眼神渐冷。
　　胡飞的嘴，他撕定了。
　　明黛等了半晌，秦晁无半点回音。
　　她探头去看，只见他双目紧阖，睫毛密长，甚是好看。
　　显然是不会搭理她了。
　　明黛适应良好。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这块老寒冰，她慢慢捂，慢慢撬就是。
　　……
　　江州，明府。
　　明程与大夫从厢房出来，一路低语。
　　明靖披着厚重的披风候在门外：“三叔……”
　　明程一看他，连忙挥退大夫：“你怎么出来了。”
　　明靖唇色惨白，双目却猩红：“三叔，父亲还好吗？”
　　明程没说话。
　　明玄卸甲多年，一向身体健朗。
　　此次连夜赶路，又连闻噩耗，这才引得旧伤复发。
　　然而，如今并非悲伤的时候。
　　明程神色肃穆：“你父亲并无大碍，修养几日即可。你既能起身，便随我来吧。”
　　明靖与明程去了书房说话。
　　得知两位姑娘要来江南，府上早早便开始准备。
　　明程一个月前便为小侄女们订了两套女儿家趁手的骑射装备。
　　当中两把小弓，是他亲手做的。
　　做成当日，明程还未来得及试手调整，就收到明靖遇险的消息。
　　这些东西，如今都堆在他的书房。
　　书房的桌上，摆着她们最喜欢的桂花霜膏和果脯小食。
　　如今一个也没有动过。
　　明靖看到这些，心中绞痛难耐，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事发已有一月余，你同行下首那处我已打点好，也派人在渭水羌河一带搜寻，可惜无果。”
　　明靖倏然抬头，似要开口。
　　明程竖手示意他稍等，又道：“我知你怎么想。”
　　“我以你都水监之名向利州与朗州送去消息，如今渭水以南，经羌河、陵江乃至汶水，皆以涝灾以来江上乱事不断为名严加整治，暗中，我则派出人扩大搜寻范围。”
　　明靖握拳：“是，即便搜遍周边水域，也要寻到黛娘和媚娘。”
　　明程眼神一黯：“这也是我要与你说的事。”
　　“靖儿，你虽遇险，但都水监的职责还在，所以，接下来你仔细养伤，继续你该做的事情。你妹妹的事，交给三叔和你父亲。”
　　“不可！”明靖目光一沉：“我将妹妹弄丢，亦该由我寻回。”
　　“你当朝廷命官的职责是儿戏吗？！”明程忽然沉声呵斥。
　　“且不说黛娘和媚娘到底如何，即便她们今日横尸羌河，你身为都水监，此次南下是为巡视各地水利，是为涝灾之中无数苦难百姓劳行！”
　　“私事再大，你身上担着的责任也一分不会少！”
　　“陛下和朝中的人不会在意你与手足姊妹感情如何，只会觉得你将两个妹妹的性命看的比无数人命更重。”
　　明靖一双眼几乎要流出血泪。
　　明程早年丧妻，最是明白这种感觉。
　　“姊妹之间感情再深，也各有前路。”
　　“况且，还有三叔和你父亲，即便抽干江河湖海，也会寻到她们！”
　　明靖陷入挣扎，没有应声。
　　明程心中哀叹，继续道：“这只是其一……”
　　明靖眼神一颤，抬眼望向他。
　　“其二，是黛娘的事。”
　　这一点无需明程多说。
　　明黛此次下江南，就是为了在进宫前最后一次放松游玩。
　　她已是内定的太子妃，得国公府悉心培养，帝后太子喜爱。
　　现在人忽然没了，必定掀起轩然大波。
　　明靖摇头：“东宫不会缺一个太子妃。没了黛娘，还会是别人。”
　　“只要黛娘能平安回来，即便不做太子妃，父亲和母亲都不会在意。”
　　明靖眼神一黯：“我只担心母亲那头……”
　　听到长孙蕙的名字，明程亦沉默。
　　如今的长安明府里，主母长孙夫人温柔和蔼明白事理，相夫教子为乐。
　　可往前推个十几年，谁敢跟长孙蕙讲道理？
　　手段辣，心肠狠，护短又固执，如此秉性，却生一副如花似玉颜，让人无法往任何坏处想的脸蛋。
　　让她知道一双女儿落难失散，远比明玄知道此事要更令人担忧。
　　这时，一道从长安加急的信件于此刻抵达。
　　明靖抖开书信速读，脸色煞白。
　　“怎、怎么会这样？”
　　明程蹙眉：“发生何事？”
　　明靖紧紧拽着书信：“黛娘和媚娘的事传回了长安，人尽皆知……”
　　“不可能！”
　　自明靖养伤以来，明程一直在打点此事，即便搜寻侄女也未敢大张旗鼓，就是怕消息泄露！
　　除非有人得到消息暗中散播，否则绝不可能！
　　明靖抬眼望向三叔，脸色灰白。
　　“母亲……母亲得知此事，已启程前来江南寻我与父亲……”
　　明程喉头一堵。
　　当日传信给明玄，本就是瞒着长孙蕙，借了公事之由将他找来。
　　长孙蕙……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17、第 17 章
　　
　　往县城走一趟，明黛三日都不想出门。
　　秦晁一身伤，同样够呛。
　　两个伤患心照不宣的在家养身。
　　次日，秦心来送菜包子，顺道叫他们中午过去吃饭。
　　明黛觉得，自己和秦晁成亲，像是在阿公和秦晁之间搭了一座桥梁。
　　以往秦心受命来唤秦晁，总要打半天腹稿，如今有了她，更好开口。
　　小丫头传了话，眼珠子滴溜溜在屋里转，伸手去拿换下的脏衣裳。
　　“干什么？”秦少爷眼皮子一掀，盯住她。
　　明黛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秦心怯怯道：“洗、洗衣服啊。”
　　说出来都没人信，他这位堂兄，一人独居，从未动手洗过衣裳。
　　以前秦心也会隔三差五来帮他洗晒。
　　后来，秦晁不着家，每次回来，衣裳都不带重样的。
　　秦心由此怀疑，秦晁穿一件丢一件。
　　一点银钱，尽数挥霍在自己的懒惰上！
　　太不会过了！
　　现在他有了娘子，岂能再像从前那般？
　　“晁哥，这些衣裳都还是好的，洗一洗还能穿。”
　　秦晁眉眼一挑：“我不知道洗一洗还能穿？”
　　不等秦心开口，秦少爷拇指向后，指向坐在一边喝水的女人。
　　“你嫂子还在这呢，把衣服给她，回你屋去。”
　　明黛黑眸渐渐瞪起。
　　秦心当时就觉得，晁哥可能还不太了解嫂嫂。
　　嫂嫂比他更不可能干这个啊！
　　再者，娶了这样如花似玉的妻子，难道不该捧在手心里疼着爱着么？
　　自己就能奢侈抛洒，对别人就这么刻薄！
　　秦心：“我……”
　　“我什么我！”秦晁毫不客气打断，瞥向明黛，嘴角勾起。
　　“勤劳能干？会洗会涮？”
　　“别光说不练啊，来，让年轻的小辈见识见识你持家的风采。”
　　明黛藏在面纱下的唇紧紧抿住。
　　他是故意的，一定是。
　　她跟胡飞撒谎，的确是为套胡飞的话，想多了解秦晁。
　　他咬死这点，逮到机会便加以嘲讽。
　　一个男人，心胸也就芝麻大。
　　秦心一头雾水，只隐约察觉两人之间的异常。
　　……
　　这时，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响起：“放下吧。”
　　秦心和秦晁同时望向明黛。
　　明黛于秦心手中接过脏衣服：“我来。”
　　她偏头，深深盯住秦晁，话却是对秦心说的：“哪里洗？”
　　秦心从震惊中回神：“后、后山河边。”
　　明黛两手合抱脏衣，远离身体，像托着一团随时会炸开的毒。物。
　　她神情肃穆，下颌微抬，宛若即将出征的将军，威风凛凛，视死如归。
　　“带路！”
　　“嫂嫂！”秦心及时出声，明黛刚迈出一步又停下。
　　秦晁单手托腮，即将疯狂上扬的嘴角正极力忍耐。
　　秦心毫无疑问是站嫂嫂这边的，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纠正错误。
　　“洗、洗衣裳的话，可能还缺一个盆，而且你也没带洗棒和皂角。”
　　不行了。
　　秦晁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变为朗声大笑。
　　明黛双颊滚烫，心里默念：我不能慌。
　　秦心恨不能给秦晁两脚。
　　赶在月姐姐更尴尬之前，她小跑折回去拿洗具给她。
　　明黛从容接过洗具，这一次气势降了些。
　　“带、带路。”
　　这微毫的情绪变化，偏偏让秦晁看了个十全十。
　　她出门时，秦晁从大笑，变成捶桌笑。
　　怎么不把他乐死呢。
　　日头灼热，令脸颊更烫，明黛死死抱着手里的脏衣服，心道：你给我等着！
　　秦心原本也要去洗衣裳，便与她同行。
　　“嫂嫂，还是给我吧。两件衣裳很容易的。”
　　明黛一路沉默，若有所思。
　　秦心很担心他们刚刚新婚就闹别扭。
　　随着后河渐进，一路上过去洗衣服的村妇渐渐多了，一双双目光有意无意扫向明黛。
　　这就是秦阿公给他侄子娶得媳妇啊。
　　怎么蒙着面啊？
　　见不得人？
　　秦心不用听，光看眼神就知道这些人想说什么。
　　她更焦虑了。
　　晁哥也不想想嫂嫂是在什么境况下嫁给他的。
　　她为他挡流言蜚语，他却稳坐家中笑话她不善家务。
　　她都替嫂嫂委屈。
　　“心娘。”思考了一路的明黛忽然开口。
　　秦心立马回神：“怎么了？”
　　明黛的语气，三分认真，三分严肃，还有四分含蓄的期待
　　“你们这里，请个擅长家务的奴仆，要多少钱？”
　　秦心：……
　　
　　18、第 18 章
　　
　　秦心觉得，从某种层面来说，他们还挺般配。
　　可放眼整个村子，哪有为了做饭洗衣这种小事专程请人伺候的？
　　嫂嫂果然是大户人家的金贵千金。
　　今日天气好，后河人不少。
　　村中妇人干惯粗活，每逢晴天朗日，与别家的大嫂子小媳妇边洗衣边嚼舌根，反成偷闲乐趣。
　　此刻，她们说的，无一不离明黛。
　　女人眼睛尖，感觉还敏锐。
　　明黛往那一站，浑身上下写满格格不入。
　　“这是从哪个烟花柳巷买回的狐媚子吧？亏那秦阿公说是陵江上救起的孤女，为报恩才嫁了秦晁。”
　　“八成是幌子！”
　　秦心早料到如此，拉着明黛去人少的地方洗。
　　几个妇人当她们心虚，越发扬声。
　　秦心听得来气，洗棒捶在石头上，震得手腕发麻。
　　明黛帮她活络筋骨，确定没有受伤才浅笑打趣：“我不会洗，也知道棒槌是捶衣裳的，你看着哪儿捶呢？”
　　她越温和，秦心越替她委屈：“嫂嫂别在意，她们除了嘴碎，也不能怎么样，只当是听狗吠。”
　　小姑娘气呼呼的，比喻也赶着解气的来。
　　但其实，明黛并没有生气，内心平静不说，思绪还开小差想到别处
　　秦晁给她的假户籍，是他一手包办。
　　连假名字都是他起的。
　　叫江月。
　　她是秦阿公从陵江捞起来的，姓江有据可依。
　　当日秦心嫌她没有名字不便称呼，曾问她要不要起个临时用的名儿。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腰佩，取了一个“月”字。
　　由始至终，只有秦心“月姐姐”长“月姐姐”短的喊她，秦晁从来没有喊过她的名字。
　　可假户籍造名时，他却取了这个字。
　　成亲之前，秦晁告诫她最好此假身份示人时，她抱着就事论事的心态，并无太多身临其境的感触。
　　但此刻，她懂了。
　　她不恼不气，并非真的大度宽容，而是心里知道，留在这里经历一切的，是江月，不是明黛。
　　江月的身份，像一副厚重的壳子，她躲在里头，百毒不侵，刀枪不入。
　　待离去时，一切都随江月而去，与明黛没有任何关系。
　　那秦晁呢？
　　经历诸多恶意与磨难，他可曾找副壳子躲一躲？
　　秦心见她不动，拿过衣服要帮她洗：“嫂嫂去一边歇着吧，我很快。”
　　明黛回神，又拿回衣服，似在强调，又像赌气：“我可以！”
　　秦心略微崩溃。
　　她第一次发现，月姐姐也是个固执的人。
　　可固执这东西，也教不会你洗衣裳啊……
　　秦心洗完衣裳，还要赶着去做饭，明黛抱着一盆衣裳进门时，秦晁从后院过来。
　　两人迎上，秦晁挑眼望向她怀里。
　　满满一盆，是洗好的衣裳。
　　秦晁若有所思的点头，转身进房：“秦心动作还挺快。”
　　“站住！”明黛喊住他。
　　秦晁回头，用眼神对她说，请讲。
　　明黛抱着木盆走向他。
　　秦晁高她大半个头，明黛的气势却高他八丈还有余。
　　“谁告诉你，衣裳是秦心洗的？”
　　秦晁的眼神在她与木盆间来回逡巡。
　　她在这事上有些过于较真，洗个衣裳还洗出了逆鳞？
　　秦晁稍稍收敛，试图与她沟通：“大户千金不会洗衣裳没什么，会洗衣裳才会被人笑话。秦心勤快能干，不必客气，尽情使唤。”
　　这话显然没有一丝宽慰效果。
　　明黛晃了晃手里的木盆，辩解的调子拔高：“不是秦心洗的！”
　　秦晁失笑，计较这个有意思？
　　“是，不是秦心洗的，你真厉害。”
　　这敷衍的回应，令明黛清醒。
　　她跟他计较这个干什么？
　　明知他不会有什么好的回应。
　　明黛连盆带衣服往秦晁怀里一塞：“去晾了。”
　　秦晁眉毛挑的高高的，眼神复杂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挑着嘴角懒笑一下，转身往后院去。
　　他忽然这么顺从，不带一丝反抗，明黛反觉异常。
　　刚洗好的衣裳，若被他再弄脏，那就亏大了。
　　明黛不放心的跟到后院，刚跨出灶房后门，人就愣住。
　　后院不知何时用树干支起一个简易架子。
　　那床令她彻夜难眠的冷硬褥子，正铺在支架上晒太阳。
　　所以她去洗衣裳的时候，秦晁在家里晒了被子？
　　天上要下红雨了。
　　秦晁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条细麻绳，叉着腰站在院里看半天，找到两处固定点，勉强弄好晾衣绳。
　　他动作很慢，每做完一步都要歇一歇，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明黛这才想起，他身上还有伤。
　　搭架子晒被子，牵绳子晒衣裳，都是大动作，肯定会疼。
　　明晃晃的日头，将明黛心中那点羞恼的火苗烘得干干净净，也为后院里缓缓干活的男人镀上一层最干净的光。
　　令他看起来更有温度。
　　秦晁慢悠悠系好绳子，刚拎起第一件衣裳，斜里伸来一只素白纤长的手，取走他手里那件薄衫。
　　她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看也不看他：“我来吧。”
　　顿了顿，不情不愿里夹着妥协：“你累了半天，歇会儿。”
　　秦晁默不作声的看她一眼，听话的退开。
　　只见她走到晾衣绳边，不太熟练的抖开衣裳，迟疑着垫起脚，把衣服挂上去。
　　旁人做来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在她这里频频卡顿。
　　待第一件衣裳高高悬起，她转头看秦晁一眼，黑亮的眸子里透着含蓄的询问——这样就可以了吧？
　　秦晁抱着手臂斜倚门边，冲她耸了一下肩。
　　明黛想，问他就是白问。
　　她悄悄翻他一眼，继续晾其他衣裳。
　　这时，前头传来一道弱弱的叩门声。
　　秦晁耳朵尖，撒开手往前面去。
　　大门开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妇人站在门口。
　　她见到秦晁，眼底溢出几分和善的笑意：“晁哥在家啊。”
　　秦晁和村里的人少有来往，并不代表一个都不认得。
　　“翠娘？”秦晁飞快扫过清丽的妇人
　　她袖子挽起，双手泛着被水冷浸润后的红，脚边放着一大盆洗好的衣裳。
　　翠娘很意外秦晁还记得他，笑了笑，目光往里探：“月娘回来了吗？”
　　秦晁：“后院。你找她？”
　　说时迟，那时快，急促的小跑夹着撞上门板的声响，带起一阵幽香劲风，本该在后面晾衣服的女人急匆匆赶来，挡在他和翠娘之间。
　　“翠、翠娘？你怎么来了？”她竟有些紧张。
　　秦晁斜靠门边，狐疑的眯起眼睛。
　　翠娘竟是个聪明的，一看明黛的神情，便知自己唐突。
　　她眼神轻动，从脚边的盆子里拿起一件衣裳，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
　　“你、你方才走得急，漏了一件衣裳，还掉了钱，我顺道拾了给你送来。”
　　明黛如芒在背，又很快稳住。
　　她接过衣裳和银子：“劳烦翠娘。”
　　有秦晁在，翠娘有话也不敢多说，含笑道：“我每两日洗一次衣裳，你若得空，我们可以一道。”
　　明黛心领神会，捏着手里的碎银，浅笑道：“好，我们一道。”
　　翠娘冲二人颔首一笑，弯腰抱起衣盆回家了。
　　待翠娘离去，明黛不动声色的往后院走，刚走出两步，手臂一紧，又被一步一步拽回来，男人带笑的脸凑到跟前。
　　明黛只觉两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侧脸与颈窝之间，不自然的动了动。
　　秦晁极力忍笑，感慨道：“厉害啊。”
　　明黛心一颤：“什么？”
　　秦晁垂眼看她手里的东西：“河边漏一两件衣裳就罢了，漏银子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他微微倾身，满眼戏谑，偏偏语气正经：“洗衣服带银子做什么？怕掉河里被冲走，当傍身钱？”
　　明黛心一沉，侧首瞪住他：“是，我是给了翠娘钱，她帮我洗了那盆衣裳。那又怎样？银货两讫，光明正大，有什么好笑的！”
　　“我的天。”秦晁啧啧摇头：“谁敢笑话勤劳能干的月娘子？”
　　“我这是钦佩——能花钱请人帮忙洗衣裳，完了回来像自己洗的一样理直气壮，这可太厉害了！”
　　他可太欠打了。
　　明黛隐隐想动手，哪怕推他一下也痛快。
　　她知道他哪里有伤，也知道推哪里更痛！
　　明黛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后，忽然想到了晒在后院的那床被子。
　　他虽嘴上不饶人，但有时候的确细心，身上明明有伤，还做搭建支架的重活。
　　算了，看在被子的份上。
　　安抚好自己，明黛重振气势，下巴微扬：“不错，如你所见，我与翠娘已经谈妥。以后我出钱，由她帮我洗衣裳，刚巧她也需要这样一份收入。”
　　说完，她头也不回往后院去，继续晒衣裳。
　　秦晁看着少女的背影，低低的笑了一声。
　　他闲来无事，干脆抱着手慢悠悠跟去后院，站在灶房门口打量她。
　　就在明黛晾完最后一件衣裳时，又有人来了。
　　几个明黛面熟的村汉，肩上扛着树干。
　　“晁哥，听石头说你要搭架子，哥几个立马去砍了些枝干。”
　　秦晁面色冷淡，斜倚门边，从兜里掏出三块碎银子丢过去。
　　刚刚放下东西的汉子们争相去接。
　　秦晁大爷不可一世的抬抬下巴：“架子我已经够了，把这些规整一下，堆后院去。”
　　原本听说秦晁要木架子，村汉只当挣钱的机会又来了，没想到有人抢了先。
　　可这样也好，他们只砍点树枝送来，规整一下就能拿到钱。
　　还省了搭架子的气力。
　　这一波稳赚的！
　　几人笑呵呵应下，七手八脚把木料堆去后院，期间偷看了明黛几眼，快速离去。
　　明黛看着院中一堆树干，又看看那个稳健的晒被架子，一双粉拳紧握。
　　秦晁慢悠悠走到那堆木料前转悠一圈，点点头，“还行。”
　　转身时看她直勾勾盯着自己，他淡淡道：“怎么？”
　　明黛慢慢抬手，指向晒被架子：“这是你出钱换的？”
　　秦晁耸耸肩：“是啊。”
　　明黛又重复了一遍，调子明显拔高：“这是你出钱换的！？”
　　秦晁若有所悟，走到她面前，低醇的声音载满笑意：“你回来时，我拎着它杵到你面前，告诉你这是我做的了？”
　　他唇角勾起，满是玩味：“是，如你所见。这就是我出钱换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银货两讫！”
　　银货两讫……
　　银货个棒槌的两讫！
　　“晁哥，嫂子，过来吃饭了！”忙完的秦心蹦蹦跳跳来叫饭。
　　明黛深深吐出一口气，面纱被她吹得鼓起来。
　　名副其实的气鼓鼓。
　　她捏着小拳头扭头就走，步子踩得重重的。
　　恨不得一步踩一个坑来，方能泄愤。
　　秦晁看着她的背影，扑哧笑出声。
　　明黛一天没和秦晁说话。
　　秦晁本不是无话找话的人，两人这一日过的相当安宁。
　　就在第二日，村中又起流言。
　　这一次，直冲明黛而来。
　　有人说，明黛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被人牙子拐到这处，让秦老头买回家嫁给无法人道的侄子。
　　更有人猜测，秦晁的新妇说不定马上就会怀孕，但这是秦晁的种，还是秦老头爱孙如命亲自上阵播的种，就不得而知了。
　　污言秽语，没有下限。
　　秦阿公气的旧疾复发，秦晁阴沉着脸出门，很晚才回到村里。
　　明黛在这样的气氛中，努力稳住阵脚。
　　她心知肚明，有人又在对秦晁动手了。
　　
　　19、第 19 章
　　
　　早在秦晁和明黛成亲之前，秦阿公的身体已经不好。
　　大夫的原话是，时日无多。
　　秦晁独来独往多年，此刻答应成婚，与此原由不无关系。
　　秦心是名副其实的孤女。
　　她对秦阿公不仅有对待唯一亲长的亲情，更有一份浓厚的感激。
　　她记得阿公年轻时曾在县中当过仵作副手，懂些基本的药理。
　　每次回来，身上都有奇怪的味道。
　　她闻不习惯，阿公便用药草泡浴，免得熏到她。
　　她记得秦晁刚来淮香村时格外反叛，惹得阿公频频动怒。
　　小姑娘护亲心切，对秦晁这个半道来家里的哥哥充满敌意。
　　一次吵架时，她大骂他是半路捡来的白眼狼。
　　秦晁冷笑，用最冷漠的言语回击，她终于知道，自己才是捡来的那个。
　　她偷偷躲到柴堆堆里哭了一夜，秦阿公抓着秦晁便是一顿痛揍。
　　罚完秦晁，他对秦心说，他们是一样的。
　　秦心双眼通红，抓着明黛不住地说着过往
　　“我幼时不太懂事，见阿公总为晁哥担心伤神，便觉得晁哥是他的亲侄孙，他肯定更偏爱晁哥。”
　　“那次，晁哥感染风寒，我闹脾气，也泡冷水染风寒。”
　　“阿公守着炉子熬药，隔半个时辰给我们换一次药。”
　　“怕我们复热，两个晚上没有合眼。
　　“我们降了热，他却累的睡了一整日。”
　　“我终于明白，阿公关心晁哥，是因为晁哥总做让他担心的事情。”
　　“如果连我也那样，阿公的疲惫远不止于此。”
　　“两个孩子，总要有一个先懂事起来。”
　　秦心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柄利剑刺穿明黛被失忆裹起的壳子。
　　裂开的微小缝隙里，有奇怪的情绪钻出来。
　　两个孩子，总要有一个先懂事起来。
　　她对这句话颇有触动，却难追溯源头。
　　秦心的情绪到了一个爆发点，捂着脸哭起来。
　　“可他为什么总是这样！”
　　明黛刚刚滋生触动被秦心的低吼声震碎，她回神，轻轻抱住秦心。
　　“阿公每次听到那些不好的话，都会担心他。”
　　“可他不在乎自己，更不在乎阿公！”
　　明黛怔了怔，免不得要帮秦晁说一句：“可这次，流言是我引起的。”
　　秦心摇头，坚定道：“你是被他带累的！”
　　“若你今日嫁的是个体面之人，旁人才不会胡乱猜测。”
　　“原以为他成亲后会有所收敛，活出个人样，没想到是变本加厉！”
　　明黛脱口而出：“你怎知他没有努力活得像个人？”
　　秦心怔住，对明黛这番维护有些意外。
　　很快，意外又转为不屑：“是，他不是没有试过。”
　　“从前装模作样学人读书，后来发现生母留下的书值钱，便全卖了。”
　　“他原先还有田地，倒是折腾过一阵，后来嫌活苦钱少，也卖了！”
　　她还欲再说，里面传来了阿公的咳嗽声。
　　秦心赶忙把放至温热的药送进去。
　　不一会儿，秦心出来，扯扯明黛的袖子：“嫂嫂，阿公说要见你。”
　　明黛了然，进屋见阿公。
　　秦心年纪还小，对秦晁的或抱怨或不满，都只是想要发泄。
　　待情绪过后冷静下，没什么比阿公康健更重要。
　　她准备收拾晒在门前的药草，刚跨出门，被悄无声息靠在门边的人影吓得一哆嗦。
　　惊呼声未响起，秦晁大手一捂，把她带到远处说话。
　　……
　　秦晁一身寒意，连手掌都是冰凉凉的。
　　秦心被堵在屋外角落，只觉得面前堵了座活冰山。
　　“当着我媳妇儿的面，坏话说的挺带劲啊。”
　　老实说，秦心有时候挺怕秦晁。
　　比如他情绪阴情难测的此刻。
　　前一刻激情咆哮的少女，此刻安静如鸡。
　　秦心悄悄抠墙：“晁、晁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晁面无表情，“在‘你是被他带累的’的时候回来的。”
　　秦心呼吸一滞，眼神闪躲，惟恐他借此发难。
　　然而，秦晁似乎并无意愿追究此事，他瞥眼看向阿公那间屋，声音压得很沉：“阿公要同她说什么？”
　　秦心闻言，松了口气，又飞快摇头。
　　秦晁面色不善，眯眼质疑：“你不知道？”
　　秦心缩缩脖子：“阿、阿公每次同月姐姐说话都支开了我，我没听过他们说什么。”
　　秦晁捕捉到关键：“每次？”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秦心眼眸一亮，垫脚扬声：“嫂嫂！”
　　秦晁回头，明黛正站在门边。
　　她双眸清亮略弯，应是笑了。
　　“回来了。”
　　……
　　明黛让秦心好好照看阿公，与秦晁回了家。
　　她简单说了阿公的情况，也不管秦晁有没有在听。
　　秦晁站在房门口，看着她将晒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叠起来。
　　“阿公跟你说什么了？”
　　明黛：“老人家的担心无非是那些，我们若好好过日子，他也就没什么好牵挂的。”
　　秦晁觉得她答非所问。
　　明黛叠将衣裳放进衣柜，转身时，一眼瞧见角落的书架。
　　几乎同她一般高，却一本书都没有。
　　秦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书柜，不动声色等着她的下文。
　　其实，秦心有些话没错。
　　她今日遭受这些不堪言论，多少是他带的。
　　倘若他名声好些，实力强硬些，娶个妻子，谁敢无端非议？
　　且她是阿公所救，流言因他而来，她的情理偏向一目了然。
　　即便不像秦心那般歇斯底里，也不可能不闻不问。
　　秦晁做好了应对她一切说教的准备。
　　明黛果然开口：“秦晁。”
　　秦晁面色平淡，实则全副武装：“嗯？”
　　明黛犹豫一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晁往门侧一靠，眼中的轻蔑、不屑、讥讽悉数就位，蓄势待发：“嗯。”
　　她黑黝黝的眸子望向他，真诚而干净：“我、我想洗澡。”
　　顿了顿，她轻轻颔首，郑重的强调：“水要热些。”
　　秦晁目光一凝。
　　肉眼看不见的角落，他的准备被笨重的澡桶碾的稀碎……
　　万年不开火的炉灶终于有了火光，还没干透的柴火噼里啪啦炸响。
　　秦晁捏着个烧火棍，面无表情的坐在灶膛口，火光映了整张脸。
　　而提出这种非分要求的人，搬了张凳子，在灶房里瞄来瞄去，最后把凳子放在门口的位置。
　　就坐在那看他烧水，心安理得。
　　许是秦晁的眼神太冷，她试图解释
　　先是楚楚可怜：“我已经几日没有好好泡澡了。”
　　然后就事论事：“而且，你刚晒了被褥，我以为，只有虔诚的泡个澡，才配躺上去。”
　　最后表达感激：“有劳你了。”
　　就是不提阿公和流言的事。
　　秦晁没理她。
　　她都不担心的事，他何苦上赶着去操心。
　　……
　　澡桶是成亲时置的，秦晁原本那个，已经被秦心劈了当柴烧。
　　太脏了。
　　两锅水烧好，一切准备就绪后，明黛眼神都亮了。
　　秦晁加完水，伸手撩了，立马皱眉：“这么烫？”
　　明黛也撩一下，摇头：“不会，刚刚好。”
　　秦晁狐疑：“你们女人喜欢用这么烫的水？”
　　明黛坚持己见：“哪里烫了？”
　　秦晁指着澡桶，“不烫？你进去泡给我看。”
　　说完，两人都呆了一下。
　　秦晁纯粹是不信她能用这么烫的水泡澡，话赶话罢了。
　　明黛却已沉了脸，指向门外：“给我出去！”
　　……
　　村里一入夜，就会格外安静。
　　安静到细微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秦晁坐在堂屋里，沉默的盯着油灯。
　　卧房里，撩水的声音就没断过。
　　起先，他当个杂音听。
　　可渐渐的，他不觉将水声与脑中猜想的动作合在一起。
　　这声是在抬腿，那声是在动臂。
　　哗啦一声响，秦晁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她站起来了。
　　……
　　明黛泡澡时，雪臂搭沿，活络脖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种莫名的缺失感，令泡澡变得索然无味。
　　她早早出水穿衣。
　　秦晁人不在堂屋，她还没出声喊他，他已从后院过来了。
　　刚刚出浴，明黛只套了件交领薄衫，肩上披着一件。
　　但领口还是松开了。
　　真是见鬼了。
　　豆大的灯火，秦晁居然看清她颈下一片微微泛红，与脖颈的白嫩有一个浅浅的交界。
　　水果然烫了。
　　寻常人手与脖颈外露，最易粗糙，相较之下，包于衣衫下的身体肤质会更白嫩。
　　她却不同。
　　哪怕只露出一些，亦可看出她肤色白皙匀称。
　　手养得好，身子养的更好。
　　白白嫩嫩仿佛能揪出水来，居然可以忍受这样的烫水澡……
　　明黛察觉他的眼神，连忙合拢衣领。
　　秦晁眼神一动，感觉有被冒犯到。
　　……
　　秦晁去倒水刷桶时，明黛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之前秦心烧水泡澡时，通常让她先洗，然后自己再洗。
　　用她用过的水。
　　明黛很不能接受，秦心却说，寻常人家都是如此。
　　烧水太麻烦，常常是烧好一大锅，一家人共用。
　　后来，明黛大胆的邀请秦心一起洗。
　　小姑娘害羞，闪躲的拒绝了。
　　还好秦晁够气魄，不用女人用过的洗澡水。
　　但想到秦晁刚才的眼神，尴尬还是难免的。
　　早知就不用泡澡这个话茬了。
　　……
　　秦晁收拾澡桶时，总觉得这个平平无奇的大木桶飘着一股有温度的幽香。
　　耳边仿佛又响起撩水声。
　　秦晁大爷飞快把桶刷好放好，回屋睡觉。
　　他进门时，明黛已经睡下了。
　　竹制屏风那头安安静静，她的睡姿都端庄。
　　秦晁被她要泡澡这茬分散的心思渐渐回拢。
　　看着屏风，他心想，她到底没有提半句阿公的事。
　　也没有为了流言追究什么。
　　他走到自己的地铺，盘膝而坐，伸手轻叩屏风。
　　“起来，换药。”
　　那头又有了竜竜窣窣的动静。
　　有人认真对症下药，秦晁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秦晁背对着明黛，两人都没说话。
　　明黛很聪明，手还巧。
　　上药这种事，她已做的很熟练，他几乎没有被弄疼过。
　　这种被温柔以待的感觉，有些陌生。
　　最后一处伤换完药，她收拾好药品起身去搁置。
　　秦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流言的事，你不必在意。”
　　明黛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秦晁忽然意识到，她避而不谈的事，他主动挑了。
　　挑就挑了吧。
　　他垂眸，声音低沉：“你照吃照睡，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明黛深深地看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劳烦你了。”
　　秦晁并未感受到她的谢意，也不喜欢她的眼神。
　　他还想打量她的神情时，明黛吹了灯，房内一片黑暗。
　　秦晁侧身躺下，心想，劳烦倒不至于。
　　处理这种事，他驾轻就熟。
　　
　　20、第 20 章
　　
　　明黛醒来时，秦晁已不在房里，竹屏挡在窗前，地铺也没收起。
　　明黛穿戴整齐，刚打开房门，秦晁从外面走进来。
　　两人迎面遇上，他堵她面前，全无相让之意：“做什么？”
　　这话应该她问他。
　　明黛看向外面：“有事？”
　　秦晁眼神移开，像是经历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犹豫和思考。
　　下一刻，他错开她进房：“自己看。”
　　还真有事？
　　明黛走门四顾，目光落在屋外的墙上，瞬时僵在原地。
　　屋外这层灰白的墙，被人用红色的颜料写满污言秽语。
　　村中的房屋，外墙多是麦秆碎与黄泥糊墙。
　　秦晁这两间房，不仅是这里为数不多的砖瓦房，能防火扛风雨，连外墙都讲究的刷成了灰白色。
　　可秦晁就不是讲究的人。
　　明黛捡了根枯枝，在墙上轻轻剐蹭，果见这层灰白外墙内还有好几层。
　　所以，它不止一次被涂污，秦晁这才一遍又一遍刷新它。
　　明黛捏着枯枝，指尖微微泛白。
　　她似有所感的转头，秦晁不知何时又出来，也在看那面墙。
　　明黛随手扔了枯枝，指一下涂污处：“要刷墙了。”
　　“村外的货郎只卖小物件，是不是得去县城买泥灰石？”
　　秦晁眼一动，直直望向她：“嗯。”
　　明黛拍拍手上的灰，“何时去买？”
　　秦晁没回应。
　　她分明知道许多事，却能忍着一句都不问。
　　秦晁目光下移：“你脚好了？”
　　明黛一怔，低头动了动脚。
　　磨破的地方已经结痂，但不适合再走远路。
　　“也是。”明黛笑起来：“再歇两日，我陪你去县城。”
　　两个人默契的装傻，谁也不提这些事。
　　然而，村中的人很快注意到秦晁家门口的异状，纷纷停步指指点点。
　　秦心简单做了些吃的来找他们，看到门口围着人，连忙小跑过去。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你们看什么！这都是假的！”秦心转身冲人群大吼，效果甚微。
　　明黛闻声而出，拦住秦心。
　　秦晁跟在后头，冷眼扫过看热闹的人群。
　　明黛出来时，一双双目光毫不遮掩的落在她身上。
　　淮香村只是义清县南一个小村落，有的人一辈子连金都没摸过，更别说见到大户千金。
　　谣言说的有鼻子有眼——秦晁刚娶得媳妇儿是个大家闺秀，被秦老头和秦晁毁了脸，脏了身子，这才被迫留在此处。
　　若真如此，那他们爷孙俩该天打雷劈！
　　秦晁：“进去吧。”说完转身进屋。
　　明黛顺势把秦心也拉进屋。
　　村民每日都有自己的活儿，谁也不会站门口看一整日热闹。
　　不多时，外面的声音小了些。
　　秦心一下一下瞅秦晁，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秦晁没理会她的眼神，说：“他们叨累了，自己就走了。”
　　秦心握拳：“就这？”
　　秦晁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的呷，用眼神回应：不然呢？
　　有明黛在旁，秦心无端多了些底气，以前不敢说的话，现在敢说。
　　“我们去报官，去把这人抓出来！你越是不追究，他们就会越嚣张！嫂嫂你觉得呢？”
　　明黛眼帘轻垂，并不表态。
　　淮香村的村民虽然好闲事，但多嘴碎胆小。
　　挤唾沫在行，可要谁站出来与秦晁针尖对麦芒，那就难了。
　　何况，墙上的颜料色鲜难褪，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像廉价的颜料，就是为了让秦晁难以清理。
　　这岂是普通村民能干的？
　　明黛将此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抬眼时，却见秦晁直勾勾看着自己。
　　只一瞬，他又别开眼。
　　明黛心中一动，隐隐多了些想法。
　　过去的多年里，或和气的劝导，或声嘶力竭的争吵，他听得不会少。
　　无论阿公还是秦心，他并非一丝亲情也不念。
　　可他敏感且尖锐，对这些劝道叱骂充耳不闻。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原因，明黛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些轻飘飘的规劝，整不服他。
　　正如他走出淮香村后的经历，秦阿公与秦心一无所知。
　　这些年里，兴许还有别的事，是阿公和秦心不曾了解的。
　　他曾独自经历的一切，让他于泥泞中挣扎出自己的一套存活道理。
　　秦阿公和秦心的苦口婆心，无异于想仅凭一份亲情撼动他的道理。
　　胜算当然微乎其微。
　　除非有什么事，直击他自以为牢不可破的道理，才有撼动他的可能。
　　……
　　秦心劝不动秦晁，低落的回去了。
　　秦晁没有出门的打算，淡淡的瞥了明黛一眼，回房睡午觉。
　　明黛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翻自己的小包袱，去了后院一阵忙活。
　　不多时，明黛听到前院有些许动静，她收好自己的东西，抓起一根柴棍走到前院。
　　有个人鬼鬼祟祟躲在门口，正探头往里看，见有人来，飞快缩回头。
　　明黛已看清来人，颇为意外：“翠娘？”
　　翠娘又探出头，见她一人，连忙冲她招手。
　　明黛放下柴棍走过去，翠娘拉着她就走：“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远处说。”
　　明黛和翠娘是洗衣服时认得的，他是村中猎户赵金的媳妇。
　　赵金家境贫寒，上头有一个老母和两个姐姐。
　　翠娘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本在县城一户人家做奴仆。
　　两人偶然识得，赵金对她一见钟情，不惜花大价钱为她赎身，求娶回家。
　　赵母厌极了翠娘，认定她是个不洁的狐媚子。
　　儿子为了娶她，家底都掏空了。
　　如今翠娘有了身孕，赵母才稍稍缓和，唯有银钱上还是抠的很死。
　　翠娘伺候过大家闺秀，一看明黛就觉得她不是村里的姑娘。
　　洗衣那日，一时热心帮了一把，没想明黛阔绰，给了她三块碎银子！
　　翠娘从前做工养活自己没靠过任何人，是因为赵金才忍婆母许久。
　　明黛给钱让她帮忙洗衣服，她求之不得。
　　至少是自己赚的！
　　翠娘想赚钱，但有分寸，顺手帮忙洗两件衣服不值那么多钱。
　　刚巧明黛遗落一件衣裳，她便趁还衣裳送回一块银子，且暗示可以继续找她洗衣服。
　　结果被秦晁撞个正着。
　　因这件事，明黛对翠娘印象不坏。
　　但她没想到，翠娘今日也是为她而来。
　　“月娘妹子……”翠娘不断往来时的方向看，很怕秦晁会追来。
　　“我听说了一些事，你若信我，可以对我说实话。我能帮你联络家人，或是帮你报官！”
　　明黛了然。
　　翠娘是信了谣言，以为她真被秦家人不择手段扣在这里当媳妇。
　　“翠娘，我……”
　　她还未来得及解释，一个男人跑了过来：“翠娘，你来这干什么！？”
　　是赵金。
　　他紧张的护住翠娘，将她与明黛隔开。
　　“你是月娘子吧，放心，官差马上就来了。有什么话，你自己对官差说！”
　　明黛讶然：“官差？”
　　翠娘点头：“月娘你放心，若那秦家叔孙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赵金皱眉，完全挡住翠娘，说了截然相反的话：“月娘子，我们是外人，本不该插手，做到这步已经是仁至义尽，别把我们扯进来。”
　　他似乎很怕秦晁会报复。
　　翠娘拉着丈夫的袖子轻晃：“不是让我先问清楚吗？怎么……”
　　话没说完，两个官差和一个中年男人疾步朝这头走来。
　　翠娘：“里正也来了？”
　　赵金对三人一指明黛：“这就是被秦家扣下的姑娘。”
　　不对，什么叫她是被扣下的？
　　明黛正欲解释，可那两个官差根本没打算给她解释的机会。
　　“姑娘，已经有人替你报官，秦家私自扣押逼嫁良家女，待我们查明，必定还你一个公道，你先随我们走一趟。”
　　明黛从里到外都警惕起来。
　　且不说“帮”她报官的人到底怀着什么心思，单说这异常冷淡的里正和两个官差的口吻，她心中生出强烈的直觉
　　但凡她今日被带走，秦阿公和秦晁拐带逼嫁良家女一罪会直接落定。
　　不会有任何人来彻查。
　　这时，村民也纷纷围过来。
　　见里正带着官差来找秦家新妇，他们已经自己补全情况。
　　秦家果然做了伤天害理之事，东窗事发，官爷都上门了！
　　“那些都是谣言！我不是被秦家扣下的！你们让开！”
　　明黛扬声解释，却被两个官差堵得更死。
　　“娘子，您别怕，先和我们回去，再说实话也不迟！”
　　明黛眼神一动，索性挣扎起来。
　　一个官差不小心扯到她的面纱，明黛半边脸露了出来。
　　翠娘第一个看到明黛的脸，惊呼一声。
　　接着，拦着明黛的官差和眼尖的村民也看到了。
　　一块鲜红的胎记从眼角延伸到鼻侧，几乎布了半张脸。
　　明黛尖叫一声，抓起面纱重新围住脸。
　　两个官差被她的尖叫刺得耳朵疼，阻拦的动作跟着一顿。
　　明黛趁势杀出重围，捂着脸扬声质问：“你们是官差还是地痞流氓！”
　　村民热闹看的起劲，对明黛脸上那片鲜红议论纷纷。
　　好像不是被毁了脸，是长了胎记一样的东西，这就与传言不同了。
　　两个官差脸色其冷，这次什么都不准备说，想直接带走明黛。
　　明黛敏锐察觉，转身就要跑，却在转身那一瞬，撞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她尚未看清来人的脸，先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她依旧记得他身上有伤，下意识退开。
　　仿佛洞悉了她所有的动作路径，他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手按住她的后脑，猛一发力！
　　明黛没能退开，反被他按进怀中，紧紧抱住。
　　那一瞬间，周遭的一切跟着失声沉寂，只剩眼前一片黑暗，还有鼻间隐隐嗅到他衣服里透出的药味。
　　秦晁眼神冷淡，语气比眼神更冷。
　　“光天化日的，两位官爷要带我夫人去哪里？”
　　
　　21、第 21 章
　　
　　“秦晁，有人状告你私藏逼嫁良家女。吾等奉命调查，你若不配合，莫怪我们动手。”
　　“嫂嫂！”秦心听到消息追出来，张开手拦在秦晁和明黛跟前。
　　“你们有什么证据？官差就可以随便冤枉人吗？”
　　“秦心。”秦晁冷声叫住她。
　　“有人报官，官爷照章办事，别捣乱。”
　　“可是……”
　　秦晁直接把怀中的明黛推给她，秦心连忙扶住明黛。
　　周围骤然亮光，明黛微微眯眼，看见秦晁拿出了她的假户籍。
　　明黛忽然紧张。
　　这东西原本只为有备无患，如今还没捂热乎，就直接与官差正面对峙。
　　她觉得自己从前应当不会做这种事，否则，岂会如此紧张心虚？
　　秦晁呢，淡定从容毫不慌乱，明黛几乎要以为那是份真户籍。
　　“官爷执行公务，我们当然要配合。”
　　他奉上文书，“请官爷和里正过目，这是内子的户籍文书。”
　　若新妇户籍来历清白，私藏逼嫁良家女一说就不成立了。
　　两个官差眉头一皱，看了里正一眼，
　　里正回神，支支吾吾道：“若、若真有户籍，你们是明媒正娶，自是一场误会。但若假造户籍，秦晁，这是罪加一等的！”
　　两个官差捕捉到重要信息，看向秦晁的眼神重新冷厉起来。
　　明黛仿佛中了一剑，掌心冒汗。
　　秦晁笑道：“仅凭一份户籍，当然还不够。”
　　众目睽睽之下，秦晁又取来几分文书，明黛从未见过，不知他何时弄得。
　　“日前，村中谣言四起，草民觉得可笑，无心搭理。”
　　“没想到谣言都惊动了官府。既然如此，今日草民便当着大家的面，澄清一回。”
　　秦晁捏着手里的文书：“一个半月前，岐水发灾，建于岐水岸边的一座青楼冲毁，死伤无数，老鸨被迫贱卖手中的姑娘度日。”
　　“内子本是卖身给老鸨的一个妓子，受重伤又伤脸，卖不出去，便叫草民捡了个便宜。”
　　明黛呼吸一滞，自骨子里滋生的羞耻感令她怒火渐生。
　　他说谁是妓子！？
　　她被人非议时情况被动，还能用“江月是壳子”的想法安慰自己。
　　现在主动澄清，既是捏造的身份，什么故事不能编，偏要这样糟践她一把？
　　秦晁对明黛的反应浑然不觉，继续道：“适逢官府灾后清查人口，按我朝律法，不违背律法买卖的奴婢，只要来历清白，可由本地有家业根基之人代为向官府申报入户。”
　　明黛原本正气着，秦晁这番话，令她的怒火凝了一瞬，转而消退。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几步之外的男人，眼中的思索一重盖一重。
　　秦晁又说：“内子是老鸨一手教养的孤女，疼爱多年。天灾无情，人间有情，老鸨破格为她寻了门路投户，以良籍身份嫁给草民。”
　　“官爷手中的户籍，的确是新造的，若官爷质疑其真假，草民手中的卖身契，人在岐水的老鸨，甚至内子投户的人家，都能为草民作证。”
　　一番详尽解释，里正和两个官差完全无法反驳。
　　秦晁眼神一转，看向里正：“说起来，成亲入户该先上报里正，里正再向县衙申报，内子就是淮香村村民了。可里正近来人多事忙，我根本寻不到人。既然今日来了，不如把没办的事情一起办了？”
　　所以，这就是他的解决方法？
　　明黛想到那夜入睡时，他让她照吃照睡，并承诺他会解决这些事。
　　那语气，那句式，仿佛能干出什么惊天伟业。
　　谁想，又是人证又是物证，甚至还找过里正，到头来就为证明一件事——我合理合法娶了个低贱的妓子。
　　他准备齐全，解释清楚，官差本就没有确切证据，自然不能再拿人。
　　可明黛有种御敌一千，自损两千的感觉。
　　不仅如此。
　　当秦晁仔仔细细解释完后，周遭议论的声音反而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了然于心的脸。
　　她的神秘面纱终于揭开，一个毁了脸的妓子。
　　他们觉得这很合理。
　　秦晁这样的人，配这样的她，合理到激不起任何议论热情。
　　是种真相大白后“不过如此”的索然无味。
　　此刻，明黛觉得什么壳子背在身上都没用。
　　秦晁的还击，既不响亮，也不痛快。
　　憋屈，非常憋屈。
　　而她，受不得这种委屈！
　　……
　　一场闹剧，就此终了。
　　官差沉脸离开，村民尽兴而归。
　　秦晁挑着嘴角，懒懒的对着里正的背影催促，让他尽快上报县衙。
　　里正离开的步子走的更快。
　　翠娘似乎想对明黛说点什么，秦晁偏头看他们夫妻一眼，冷嗤一声。
　　赵金赶忙拉走了翠娘。
　　秦晁转头，冲秦心和明黛偏偏头，“愣这做什么？回啊。”
　　说完，他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
　　明黛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凉嗖嗖的。
　　“秦心。”她连名带姓的喊，秦心不由肃然：“嫂、嫂嫂？”
　　明黛说：“我有些想法，需要你帮我，配合我。”
　　秦心闻言，挺起胸膛：“嫂嫂尽管说！”
　　……
　　秦晁一脚跨进门，才发现人没跟上。
　　他皱眉，又转回去。刚走出围篱，她已快步回来。
　　“你……”话没出口，她似一阵风从他身侧刮过，那股淡淡的幽香再度钻入秦晁的鼻间。
　　他不由想起方才怀中的触感。
　　少女身形纤秾合度，撞在他身上的曲线，是男人难以把控的诱惑。
　　还有那股淡香，仿佛天生带来，粗制的衣裳，简陋的环境，都没能磨损这股淡香。
　　秦晁的指尖轻轻搓两下，转身进屋，一路去了卧房。
　　她已扯了面纱，沾了水的棉布正在擦拭脸颊上那团暗红。
　　秦晁微怔。
　　她似乎也有自己的准备。
　　至少今日之后，没人会再对她蒙面感到好奇。
　　秦晁一向敏锐，隐隐感觉房中的气氛压抑。
　　她在生气。
　　他不是自讨没趣的性子，站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就走。
　　“站住！”她早已瞥见他立在房门口的身影，几乎他一动，她便开口。
　　秦晁面无表情回头：“有事？”
　　她脸上的东西不知用什么涂的，棉布没擦掉多少，晕出一大片。
　　她死死盯着他，带了哭腔：“这就是你想的法子？”
　　秦晁细细打量着她——手紧紧拽着棉布，一双眼泛红盈泪。
　　大概是气极了。
　　这一刻，秦晁心中微妙的松了一口气。
　　初见她时，恰逢朱家入赘一事。
　　她几次三番主动找来，那些他曾听到耳朵起茧心中生厌的劝说，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效果。
　　她和阿公、秦心不同。
　　同样一件事，她看的更细，品的更深，所言所行总在他防不胜防之时精准切入，留下不可忽视的痕迹。
　　他由衷的排斥这种感觉。
　　此次的事，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肯定阿公对她说过什么，她知道的比秦心更多。
　　可由始至终，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秦晁生出一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防备。
　　防着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令他心中生出诸如反省，愧疚，还有浓烈不甘与愤怒一类的情绪。
　　而此刻，她面带羞愤发出质问，秦晁忽然觉得自己高估了她。
　　到底是小姑娘，那点聪慧和沉稳，哪里敌得过真正的世事险恶和耻辱？
　　更残酷丑陋的，她怕是想都想不到。
　　所以，他之前是在防备个什么玩意儿？
　　
　　22、第 22 章
　　
　　在她的情绪爆发中，秦晁反而冷静下来。
　　破开最大的未知顾虑，情况渐渐步入他可以掌控的范围。
　　秦晁笑起来，语气像在哄逗一个不知足的稚子。
　　“你还想怎样？把人揪出来，一人打一下？”
　　说实话，他现在的样子，比那些人更欠打。
　　明黛稍稍平复情绪，背过身擦泪。
　　“你的事，阿公已同我说过，你也应当猜得到阿公会说。”
　　明黛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与他对视。
　　“所以，我们之间，大可不必再装傻充愣。”
　　秦晁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想，总算挑破了。
　　……
　　秦晁八岁那年，被秦阿公接到淮香村。
　　他出身于华清县商户秦府，是三公子秦汇海妾侍所生。
　　他的生母范氏相貌极美，聪明解人意，深得秦汇海宠爱，也令正妻朱氏依然恨之入骨。
　　秦员外一共三子。
　　长子秦鼎通才能不俗，次子秦达昌不学无术。
　　三子秦汇海聪明有野心，一直与秦鼎通明争暗斗，争夺家产。
　　秦员外病重去世，府中内斗激化。
　　秦汇海死在外出行商的路上，秦家家业终被秦鼎通收入囊中。
　　大局一定，府中的风向立马变了。
　　府中皆是墙头草，全反过来欺压此前与大房斗得最厉害的三房。
　　朱氏发卖所有姬妾，独留范氏。
　　她知秦达昌觊觎范氏美色，企图用范氏先讨好二房，再借二房的好话，请秦鼎通容下她们孤儿寡母。
　　某日深夜，秦达昌在朱氏的安排下，进到范氏房中。
　　范氏抵抗不从，被秦晁撞见，少年扑上去咬烂了二伯的耳朵。
　　秦达昌好色，但在男女之事上一直被正妻曹氏管的很死。
　　此事一出，曹氏恨不得亲手弄死范氏。
　　秦达昌伤成这样，朱氏算盘没打响，还得把自己干净的摘出来。
　　只能送范氏和秦晁去死。
　　重重压迫下，秦晁和母亲仿佛已走到绝路。
　　然而，秦汇海意外身故时，已有传言是秦鼎通暗害手足。
　　秦家是商贾出身，来往都是生意人。
　　生意场上，无论暗地里多少肮脏交错，明面上必须光鲜无污。
　　秦汇海已死，孤儿寡母不成气候，秦鼎通无谓在此刻赶尽杀绝。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主母魏氏给范氏定了个偷盗罪，因被二爷发现，引诱不成，加害未遂。
　　秦晁年纪虽小，但行事残忍，可见范氏教导不利，魏氏让他搬去庄子。
　　范氏死于被卖的第二日，秦晁却没去秦家的庄子。
　　秦阿公早年曾受过范氏恩惠，他闻讯而来，与秦鼎通一番商议，以长辈身份带走了秦晁。
　　秦晁走时，没有要秦家任何东西，只带走了母亲的书。
　　……
　　这些年来，无论是秦阿公还是秦晁，从未主动招惹过秦家。
　　但有些人并未忘了秦晁。
　　朱氏年轻守寡，被心中嫉恨磋磨，也早早去了，留下儿子秦镇业。
　　秦汇海早年还有一妾杨氏，因难产而死，留下庶子秦定方。
　　二人学无所成，经商无能，处处受挫，不约而同盯上了秦晁。
　　淮香村的屋子和田地，是范氏当年为秦阿公准备的。
　　秦阿公受之有愧，一直没动。
　　直到秦晁来到淮香村，房子和田地顺理成章给了他。
　　可没多久，秦阿公发现不对劲。
　　秦晁时常被陌生的□□打脚踢，仿佛泄愤。
　　他的房子会被人趁夜涂污。
　　村民还在好奇秦晁的来历，被涂污的房子给了他们答案
　　他是私生子，母亲不守妇道，下贱至极。
　　他离经叛道残害亲眷，被赶出家门。
　　于是无人敢靠近他。
　　后来，秦晁学会打架，身上很少带伤。
　　他一遍又一遍刷墙，夜间布下的捕兽陷阱，曾抓到两个舞文弄墨的“小贼”。
　　但日子并没有变好。
　　秦阿公送秦晁去读书，希望他走仕途。
　　可他的书会被人撕碎，课业会被偷走烧成灰烬。
　　数年光阴一晃而过，秦晁没能学成文才，反倒把母亲的书卖了个干净。
　　读不了书，还能务农。
　　但秦晁那两块地，总会被人用千奇百怪的方式破坏。
　　于是，他把田也买了，去县城务工。
　　然后有了流连烟花柳巷的传闻。
　　如今谈到秦晁，村中无人不叹息摇头。
　　除了长得好些，一无是处。
　　……
　　成亲前的那晚，明黛从秦阿公口中听到这一切，不寒而栗。
　　人心的阴暗一旦成形，极易失去控制，做出常人难以想象的恶事。
　　他们其实并不要秦晁死，甚至不敢光明正大的做。
　　他们寄人篱下前路无光，便要将秦晁的前路一并泼得漆黑。
　　靠着碾碎秦晁做人的尊严和希望，慰藉自己不如人意的生活。
　　可他们再不如意，仍然可以借着秦家的势头轻易搅乱秦晁的人生。
　　秦晁无父无母，没有背景和出路，他是蝼蚁，是发泄的玩意儿。
　　只能裹挟于他们的折磨和玩弄中，寸步前行。
　　秦阿公所说，尚且是他看到的，知道的。
　　但秦晁二十年的人生，远不止他口中所说这些。
　　或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经历的更多。
　　秦阿公气秦晁轻易放弃，恨秦家人的阴狠，也悔自己的无能为力。
　　倘若他稍有能力庇护这个孩子，他会比现在走得更好。
　　他也本该走的很好！
　　……
　　朱家女看上秦晁，逼他入赘，秦阿公怀疑过是那边的人暗中安排。
　　但他们连应对朱家的能力都没有，更别提与秦家抗衡。
　　但世事就是这么凑巧。
　　华清县与义清县隔着一条陵江。
　　陵江一带水域忽遭封锁，往来受阻，原因还不明。
　　封锁一事影响了整个利州的商户，秦鼎通必然恼火。
　　秦家人皆仰他鼻息存活，秦鼎通不如意，他们也都如履薄冰。
　　许是这些原因加在一起，那边消停了一阵。
　　当秦晁意外逃出朱家重获自由时，明黛出现了。
　　成亲一事，是秦心挑头，秦阿公没有想过。
　　但他还是被秦心无意一句话打动
　　明黛看着出身不凡，倘若嫁给秦晁，无异于秦晁的贵人。
　　这也是秦晁二十年的人生中，最需要，也最欠缺的。
　　明黛答应成亲，秦阿公欣喜不已。
　　可惜，成亲还没几日，那边又开始动作了。
　　流言污蔑，暗中鬼祟，都是管用的伎俩。
　　秦晁或许习以为常，但他的新妇未必受得了。
　　要么，她忍辱负重留着，在以后的日子里和秦晁一同被骚扰。
　　要么，她羞恼离开，秦晁先是被逐，再是合离，坐实无能一说。
　　……
　　两人对视许久，浓黑如墨的眼里只有对方。
　　半晌，秦晁先移开目光。
　　“有话就说，眼睛瞪这么大，能瞪出字来？”
　　明黛脚下步子一动，追上他移开的目光。
　　秦晁只觉鼻间香动，她的一双眼又在眼前，融入几分讥诮。
　　“秦晁，你自己没有尊严，就要身边的人跟你一样不要尊严吗？”
　　秦晁宛如听了个笑话，扑哧一声，笑得肩都在抖。
　　“折腾半天，是为这个哭？”
　　明黛将他的言行举止尽收眼中，拆分成一段一段，细细品鉴。
　　秦晁拎着茶壶倒水，潺潺水声将男人的声音润的低沉醇厚。
　　“既然你都知道，还答应了这门亲事，那我不妨跟你说个实话。”
　　他仰头大饮一口，似品酒般咂咂嘴：“你最好的选择，是尽快找到家人离开这里。若实在要留下，这种身份或许会让你更好过些。”
　　明黛皱眉：“为何？”
　　秦晁垂眼，笑声收拢：“经验之谈。”
　　
　　23、第 23 章
　　
　　官差才刚走出淮香村，明黛的“身份”已经传遍。
　　当天下午，翠娘又来了。
　　她徘徊不敢入，撞见秦晁出门，她吓得装作路过。
　　秦晁略一思索，侧身看向堂屋里端坐饮水的人，在门上轻叩两下。
　　“有人找你。”
　　明黛出门时，秦晁又进屋睡觉去了。
　　他人在村里时，浑身上下都写着无所事事。
　　除了吃就是睡。
　　明黛想，要将他摸明白，还是走出这村子。
　　……
　　翠娘来找明黛，是为报官的事。
　　她和赵金商量过，原本是她先来问清楚，如有必要再报官。
　　可不知怎么的，里正就带着官差来了。
　　明黛不曾有孕，但也知翠娘现在不可大动情绪。
　　“谣言难辨真假，你们也是一片好心，既已澄清，就算了。”
　　翠娘也不知说什么好，犹豫半晌，她试探得问：“你明日洗衣裳吗？”
　　明黛：“什么？”
　　翠娘说：“你明日洗衣裳，可以与我一道。”
　　明黛总觉得她有话要说，姑且先应下。
　　翠娘不敢出来太久，很快就回了。
　　明黛总共没和她说多久，正要往回走，脚下步子一顿。
　　秦晁站在数丈开外，仰头叉腰，像在欣赏时而飞过的大雁。
　　难怪翠娘跑的那么快，是被他吓得。
　　她走过去，将他上下一扫：“你不是在睡觉？”
　　秦晁低头看她：“睡够了行不行？”
　　睡够了？
　　她出来的这点时间，都不够他入睡的。
　　何来睡够了？
　　明黛也不理他，自己往家走。
　　走出几步，她偷偷回头，果见他跟着回了。
　　分明是刚刚睡下，然后想到什么，追出来守在边上。
　　明黛不动声色，继续往家走。
　　……
　　第二日，天气果然大好，按照惯例，洗衣的人很多。
　　明黛驾轻就熟的抱起秦晁的木盆，捞起两人换下的衣裳。
　　旁边，秦晁一言不发的盯着她，神情复杂。
　　明黛自昨日谈话后，几乎不主动与他说话。
　　在秦晁从不自讨没趣的性格加持下，两人之间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刚跨出门，秦晁欠揍的调调在身后响起：“钱带够了吗？”
　　明黛回头，理直气壮地翻了他一眼。
　　有病。
　　她在心中如此默念，再通过眼神传达。
　　看着她转身出门，秦晁在心中骂骂咧咧起来。
　　就不能消停消停吗？一定要往外跑。
　　……
　　明黛原以为，翠娘是记挂着洗衣服的活儿。
　　却没想，她一边洗衣服，一边与她说起了这淮香村的事。
　　闭合的村落，知根知底，各家的情况，翠娘张口就来。
　　正说着，边上蹲了几个洗衣的嫂子。
　　“看，是那个妓子！”
　　“我昨儿个瞧见了，脸烂了好大一块，是大水冲了青楼伤的。”
　　“哎，也是个可怜人。”
　　一个嫂子问：“哎，你说她以前卖过没？”
　　另一嫂子答：“肯定卖了！我那口子说，老鸨子养的姑娘十四五岁就得卖。她这身段，瞧这也不小了，没卖能便宜秦晁？”
　　“你家的咋连这个都知道？”
　　小嫂子一愣：“是啊，他咋知道的？”
　　继而羞愤：“天杀的，要是他去过那种地方，老娘跟他没完！”
　　这处刚平，那处又起。
　　“我记得村南口刘家老小娶得媳妇，也是那种地方出来的，”
　　“别说，那小媳妇可太会过了。看着白白净净，啥活都能干！去年生了个胖小子，她还跟孩子念诗唱歌呢！”
　　“那种地方，要讨好男人，就得什么都会。”
　　“女人还是得看会不会操持日子，甭管哪里出来的，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翠娘怀着身孕，洗衣动作却干练。
　　“村里偶尔也有买媳妇的。多半出身穷苦人家，过不下去才卖身。”
　　“你这样的，别说是咱们村，别的村里也有。”
　　“大家图个新鲜，会念几句。”
　　“但只要你有心过日子，大家看在眼里，也就没什么了。”
　　“说到底，最后能懂女人的，还是咱们女人自己。”
　　翠娘笑了笑，忆起往昔：“其实，我刚来时，也有人对我评头论足。”
　　“可我不怕，有赵金和我一起过这日子，就没什么挺不过去。”
　　翠娘忽然四顾左右，神神秘秘凑到明黛耳边。
　　“都说家丑不外扬，偏偏我家那婆母，逢人就说我坏话。”
　　“可我行的端坐得正，不像她浑身是心眼！
　　“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说到我们家，哪个不同情我、数落她的！”
　　严格论起来，明黛和翠娘甚至算不上熟悉。
　　但她说起自家的事时，毫不遮掩。
　　有谈及夫君的甜蜜和幸福，也有谈及婆母时的俏皮情绪。
　　让人自然而然觉得亲近。
　　明黛忽然明白了，为何赵金这般爱护她。
　　这样坚韧可爱的女子，谁舍得不爱？
　　不止如此。
　　在翠娘谈及与夫君赵金的种种时，她心里有一种灼热的感觉。
　　像是埋在心底的东西要破土而出。
　　“你在想什么？”翠娘用胳膊肘碰她。
　　明黛下意识说：“我在想你和你的夫君。”
　　“啊？”翠娘愣住。
　　明黛连忙道：“别误会，我只是听到你与你夫君恩爱有加时，心里很为你高兴。好像……我也曾这样期待过。”
　　翠娘迷糊：“好像？”
　　越说越乱，明黛随口岔开话题。
　　……
　　洗完衣裳，开解了明黛，翠娘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她还得赶着回家做饭。
　　明黛看着三三两两离开的村妇，切身体会了秦晁的“经验之谈”。
　　犹记上回与秦心来此，她也是被议论。
　　可那时，她们一通乱猜，语气不善，秦心险些与她们吵起来。
　　如今，她们仍会议论，但议论的事往往会超出她本身，往别处延伸。
　　不似从前那般针对，少了些……
　　明黛在心中搜寻合适的形容，脑中忽然蹦出两个字。
　　敌意。
　　少了些敌意。
　　村中妇人固然清贫辛劳，但在她们眼里，她出身青楼还毁了脸，最后嫁给秦晁。
　　简直比她们可怜千倍万倍。
　　而她以这样可怜的姿态出现在她们眼前，或许还是会被轻视。
　　但以秦晁对她们的了解，她们不会对一个比自己更惨的人生出敌意。
　　相反，倘若她真的出身清白大户，沦落至此嫁给秦晁。
　　那么今日落在她身上的非议，会更尖锐，更激烈。
　　毕竟，买卖青楼妓子常有，坐拥大户千金少见。
　　这就是他的道理。
　　他夹缝生存，摸爬滚打得出来的道理。
　　越得证实，越显悲哀。
　　明黛眼一动，看到前方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洗个衣裳，秦晁竟然又跟来了。
　　明黛眼神凝住，一动不动看着他走近。
　　秦晁闲散踱步走到她面前，扫向她怀中的盆，伸手拿过。
　　“洗个衣服洗这么久，秦心叫饭了。”
　　他抱着盆转身就走，明黛默不作声的跟上。
　　可是秦晁，凡事不只有一面。
　　你这道理，根本不堪一击。
　　……
　　秦晁解决了麻烦，秦心只敢跟阿公说结果，不敢说过程。
　　其实，秦阿公也没问。
　　吃完饭，明黛留在秦阿公这头说话，秦晁一个人回了家。
　　躺在床上，秦晁不断地往门口看。
　　眼看着日头从正中西斜，天色从明亮变暗，她还没回来。
　　秦晁烦躁起身，不小心扯动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村中已亮起灯火，秦晁一路过去，却见阿公已睡下，秦心和她都不在。
　　秦阿公听到响声，问了一句是不是晁哥。
　　秦晁问起秦心和她的去向。
　　秦阿公说，秦心忘了打水，她们去后山河边了。
　　后山河边？
　　秦晁心中蹭得烧起一股怒火。
　　这女人就不能安分一点吗！？
　　她又不会打水，这么晚乱跑什么！
　　……
　　后山的河边，白日里还热热闹闹，此刻只剩沉寂。
　　明黛养伤期间，因为时常要清理，秦心偶尔也会大晚上来打水。
　　她今日被官差的架势吓到，原本打算晚上泡澡，结果忘了打。
　　明黛觉得她一人不安全，遂同行掌灯。
　　秦心正与明黛说笑，忽然被什么绊倒，朝前一栽！
　　伴着几声沉响，两桶水全泼了。
　　同一时间，两个黑影从暗处冲出，一人捂住明黛口鼻，一人抱住她双腿，火速没入黑暗中。
　　“嫂嫂！嫂嫂！”秦心尖叫着爬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不可以，现在不是慌神的时候！
　　按照嫂嫂说的做！
　　……
　　明黛被丢进草垛里，两个男人甚至等不及捆绑，压着她的手脚就上。
　　“娘的，秦晁这狗崽子命真好，还有妓子可以玩！”
　　“他玩，咱们也能玩。老哥你快点！”
　　“催什么催！等会让你爽个够！”
　　明黛的身子，他们白日里都见过，穿着衣裳都遮不住的妖！
　　一个男人扯开一件衣裳，当即开骂：“这娘们怎么穿这么厚！”
　　明黛几乎没有挣扎，越挣扎他们越兴奋。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零碎闪现过的画面
　　气派的庭院，四方练武台，她在上头蹲马步。
　　身着软甲的男人在她面前蹲下，面容模糊。
　　【黛黛，近身擒拿，靠的是发力角度和巧劲。】
　　【但要消除威胁，须得谨记这几个穴道，猛力施压！】两个男人体型偏瘦，要合力才能抱起她，可见并不魁梧。
　　明黛凝神，寻找机会。
　　男人不耐烦，放弃剥衣服，急不可耐的要亲上来。
　　明黛眼色一厉，就是现在！
　　霎时间，已经迫近的嘴又拉远，男人一声痛呼，被踹飞出去。
　　秦晁一手提灯笼，一手活络腕子，目光阴冷。
　　另一人拔腿就跑，可四面横栏的草棚，显然不利于逃跑。
　　随着第二声痛呼，他跟着被放倒。
　　明黛撑着身子坐起，紧紧拽住领口，急促喘息。
　　秦晁走到她面前，把灯笼递给她：“还拿的稳吗？”
　　明黛眼中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弱小与可怜。
　　她的手在抖，还是接过灯笼。
　　秦晁哑声道：“在这等我，很快回来。”
　　他把两个人拖出去，少顷，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回来。
　　他走到草垛前，打横抱起她。
　　明黛闻到味道，怔怔的看着他。
　　秦晁大步走出草棚。
　　“放心，死不了。”
　　但下半辈子，也很难活得痛快。
　　
　　24、入v一更
　　
　　秦晁抱着明黛， 一路不曾停歇。
　　屋里没人，灯火却一如既往亮着。
　　秦晁将她放到床上，无意碰到她的手， 冰凉彻骨。
　　他眼神微黯， 搬出竹屏挡着床， 人退出去。
　　“我去烧点水。”
　　外面传来秦晁抱柴烧火的动静， 明黛轻轻抬眼， 快速换下身上的衣裳。
　　秦晁准备好水， 仔细关好了门窗，又用屏风挡住门的方向， 最后走到屏风边敲了敲：“可以洗了，我就在外面。”
　　竹屏那头没声音，秦晁迟疑片刻，还是探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床上裹着被团， 一动不动。
　　秦晁心里没来由一阵烦躁。
　　说不清是因为她平时聪明，关键时刻不识险情蠢笨如猪。
　　还是因为他从未提醒过她这一点。
　　慢慢的， 这烦躁又变成懊悔。
　　他真是高看她了。
　　她若有脑子，也不会为了所谓的救命之恩，头脑发热答应嫁给她。
　　大概看了几本被文人一遍遍润色过的话本子，就以为自己深谙世道。
　　活该。
　　烦躁与懊悔渐渐淡去，秦晁平复心情，冷漠的离开。
　　“你怎么会来？”
　　少女的声音自竹屏后传来，透着几分沁凉的沙哑。
　　秦晁当即定在原地。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之前那种防备的感觉又来了。
　　他更愿意她哭哭啼啼， 或抱怨或懊悔，哪怕立刻离开。
　　而不是问这种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且等等。
　　谁规定他必须回答她的问题？
　　秦晁面色沉稳，继续迈步往外：“再不洗， 水就不烫了。”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语调低沉，透着坚定。
　　秦晁只想摔门离去，他已经救回她了，还想怎么样？
　　可她的话语似两枚钢钉，死死地将他的一双脚定在原地，寸步难行。
　　“遭人欺辱，不辩白反抗，反而跟着自轻自贱。”
　　“卑微至极，让人难生敌意，甚至不必用高明的招数来对付你。”
　　秦晁深吸一口气，换来的却是更混乱的心绪。
　　平不了。她太会戳人痛处，且一针见血。
　　“可是佯装的软弱卑微，在消减一两人的敌意时，也滋生了所有人的恶意——你，人人可欺。”
　　秦晁忽然转身，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人人可欺？”他冷笑倾身，慢慢逼近。
　　“你看看现在，是谁在欺谁？”
　　话音刚落，秦晁眸色与气息同时凝住。
　　昏暗的烛光照亮少女的脸，她肤质太嫩，脸上隐隐浮出那两人的指痕。
　　那双曾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黑眸，蒙着一层浅浅的泪与他对视。
　　现在这个情况，是他在欺他。
　　可自作主张为她套上这个身份的是他，让她遭遇这些的人也是他。
　　他凭什么欺负她？
　　就凭她此刻更柔弱无助，是他也能轻易碾死的蝼蚁？
　　他若这样做了，才是印证了她方才的话。
　　其实，他做决定的时候并未想太多，或者说没有为她想太多。
　　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可做完决定，他的心就不曾安生过。
　　他自己可以挺过来，那她呢？
　　人心的丑陋与险恶，她根本想不出，若遭遇欺辱，还不得去死？
　　于是，他心中很烦躁，身体很诚实的守着她。
　　可是该来的躲不掉，她还是遇上了。
　　遇上这些后，她第一时间想通当中关键，与他对质。
　　此刻，他恶语相向，她浅浅的一层泪，是被恐惧激出。
　　水雾之后，黑眸中涌动的柔色，是在心疼他。
　　一边惧怕此刻的他，一边心疼过往的他。
　　秦晁心尖一颤，松开了手。
　　明黛握住他松开的那只手。
　　她捂在被中多时，手早已暖和，反倒是他，指尖冰凉。
　　“秦晁。”
　　被她柔软白皙的手握住，秦晁的心随着她那声喊，不可抑制的一跳。
　　“嗯？”
　　明黛迎着他的目光，于昏黄的柔色中绽出浅浅的笑。
　　“从前只有你一人经历这些，如今，我也算陪你一起经历了。”
　　“之前我说，夫妻要有夫妻的样子，我们这样，算不算夫唱妇随？”
　　秦晁眼神一柔，敷衍的笑笑：“狗屁的夫唱妇随。”
　　他周身的冷冽已悉数褪去，看着她脸颊的指痕，目光带上淡淡的怜惜。
　　明黛眼神轻动，大胆再进一步。
　　“人有软肋，也有撬不动的硬骨。我不信你永远如此。”
　　“若你需要，我一定陪你一起走出困境。”
　　明黛的确不信。
　　她不信秦晁真的软弱认命。
　　但凡他有一丝反抗的意图，她也愿意全力陪同协助。
　　只有他走出阴霾，阿公才能真正放心。
　　但前提条件是，她必须取得他的信任，他才会允她走近自己。
　　不是时时防备，视她为累赘。
　　譬如此刻，明黛觉得取信有望。
　　秦晁任由她握着手，凝视着她。
　　昏暗的烛光将房中氲出一片柔色。
　　他指尖轻动，声音低醇：“你……”
　　明黛紧紧盯住他，恨不能立刻把心掏给他看——你就信我吧！
　　“……再不洗水就凉了，我不会给你烧第二锅。”
　　男人陡然平冷的语调，令房中的柔色破碎一地。
　　秦朝在一瞬间收起所有情绪，浑若无事人一般转身出门。
　　明黛错愕不已，且搞不懂哪里出了问题。
　　刚才明明……
　　“你……”
　　咣！
　　秦晁已出去，关门声盖住一切声音。
　　房中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
　　明黛在床上呆坐一阵，回过神来，困惑又懊恼。
　　今夜铤而走险闹出这么多事，全白折腾了。
　　这人的心真是石头做的不成！？
　　明黛长叹一声，趿着鞋子走到澡桶边，随手撩水。
　　“啊——”她惊呼一声，捂住手指。
　　攻略失败，手指灼痛，明黛咬牙切齿——秦、晁！
　　这就是你兑的洗澡水？
　　猪皮都能烫熟了！
　　彼时，秦晁抱着手靠在房门边。
　　如愿听到那一声惊呼，他弯起唇角，伸手叩门。
　　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载着掩藏不住的怒气。
　　房门被打开，门外空无一人，明黛低头，看见一桶凉水。
　　明黛咬唇，心中骂骂咧咧起来——牲口！牲口！
　　……
　　重新兑了水，明黛如愿以偿浸入热水中。
　　今夜的事情，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明黛越想越后怕。
　　想要让秦晁打开心扉，靠寻常言语太难。
　　他独自经历许多，若非有相同处境，什么劝导在他听来都是笑话。
　　可今日的事，的确是她冒进。
　　万一秦晁没有及时赶来、偷袭的人强过她许多、甚至是秦心没能及时支援，后果都不堪设想。
　　她想帮秦晁，想报答秦阿公，也不能伤到自己。
　　这时，明黛想起脑中浮现的那些片段。
　　那个教她擒拿术的人是谁？
　　少女报恩的心在此刻略略冷静了些。
　　除了报恩，她还有家人。
　　要尽快找到他们。
　　……
　　江州，明府，夜。
　　明程一直以为，长孙蕙会势若雷霆般杀过来。
　　可令他意外的是，她这一路走了六七日才道。
　　全然不似明玄当日的匆忙。
　　长孙蕙此次出行，着轻便男装，骑汗血宝马。
　　生育三个儿女，她的身段衬着一身软甲，仍显英气。
　　明靖外出迎母时，不由愣住。
　　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打扮。
　　府奴外出迎客，明程立在门口，尚未作拜见礼，长孙蕙已先开口。
　　“他在何处？”
　　干脆果断，少了长安明府中的温柔和气，更显冷冽。
　　明靖几乎要不认识她。
　　“母亲……”
　　长孙蕙侧首看他，“你的事我稍后来说，先去看你父亲。”
　　明程恭敬称是，领着这位嫂嫂去见明玄。
　　到了房门口，长孙蕙卸下披风丢给随侍，理了一下妆容才推门进去。
　　明靖想跟随，明程拦住他。
　　“若我是你，此刻就去收拾行装，赶在你母亲开口之前向她辞别。”
　　明靖垂眼，咬牙不作答。
　　……
　　明玄修养数日，精神已大好。
　　长孙蕙见到他时，眼中的忧虑总算卸下一层。
　　她走到床边，在他身边坐下。
　　明玄看到她时，眼眶已红了。
　　“蕙娘……”
　　“还没消息吗？”长孙蕙一开口，嗓音已沙哑。
　　这一路，她必然哭过，
　　明玄不知如何回答，半晌，点了一下头。
　　长孙蕙垂首，眼泪毫无预兆的滚出来，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留下泪痕。
　　好半天，她声色压抑的说：“我跟自己说，走慢一些，再走慢一些。”
　　“兴许走到半路，消息就来了——人找到了，虚惊一场。”
　　“只要找到人，我就不来了，直接折回长安。”
　　“她们走时，才刚做到秋装，几件冬装才刚起样，我得赶紧准备……”
　　“黛娘喜欢清淡素雅，媚娘喜欢……”
　　长孙蕙的声音哑去，失声痛哭。
　　明玄双目冲红，伸手抱住她。
　　“会找到的。就是抽干江河湖海，我也会找到她们。”
　　长孙蕙失控的情绪渐渐凝住，她抹去眼泪，退出明玄的怀抱。
　　“我既已来了，此事就不是你一人的事。”
　　明玄怔然：“蕙娘……”
　　“况且，你身有旧疾，不适宜过度劳累。”长孙蕙打断他的话。
　　“你总不希望，我刚刚失去两个女儿，再失去自己的夫君。”
　　明玄觉得她情绪收的太快，不太对劲：“可是……”
　　“你先歇着，我还有话要对靖儿说，稍后来看你。”
　　长孙蕙完全没给明玄打断的机会，唤来自己身边侍候的嬷嬷，嘱咐了几句，出门找明靖。
　　……
　　明靖一直候在外头，长孙蕙一出来，他便默默跟上。
　　两人去了明程的书房。
　　早在长孙蕙到来之前，明程已收起给两个侄女准备的东西。
　　唯恐她触景生情。
　　明靖合上房门，立即跪下。
　　“此次南下，儿子护姊妹不利，甘愿受罚。还请母亲莫要悲伤，儿子定会寻到妹妹。”
　　长孙蕙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冷冷道：“你起来。”
　　明靖觉得今日的母亲很不寻常，他依言起身。
　　长孙蕙声音有些颤抖：“出事前后，你再说一遍。”
　　明靖看着母亲，有些犹豫。
　　长孙蕙眸色一厉：“还要我审你才说得出来吗？”
　　明靖这才开口
　　此次下江南，他们原本定的路线是从渭水至汉水，一路南下入沔江，抵达江州。
　　没想行至一半，与汉水交汇的岐水突发打水，冲垮堤岸。
　　他们不得已转换路程，企图转回渭水，入羌河，南下经陵江，汶水，向东入沅江，再达陵州。
　　汉水最长，需要有经验的船夫才知暗礁地点，顺利行船。
　　所以走惯汉水的船夫通常只走这里，不熟其他。
　　他们要走别的路线，只能再寻船夫。
　　刚巧这时候，江南几处传来急报。
　　明靖本就绕了远路，原本白日行船，夜间登岸，也变为夜间宿于船上。
　　结果夜间触礁，出了意外。
　　其实，他已与三叔和父亲说过多遍，三叔也是按照他所述寻找线索，于渭水和羌河搜寻。
　　至今无果。
　　“可有继续往下搜寻？”长孙蕙问。
　　明靖：“原先是就近搜索，可事关妹妹清誉，一直未能大肆搜罗。”
　　“如今渭水羌河无果，三叔已继续往其他水域搜寻。”
　　长孙蕙凝视着明靖，淡淡道：“你也知道此事事关妹妹清誉。可你仍旧疏忽大意，连有心之人都防不住。”
　　明靖怔愣间，长孙蕙丢过去两份文书。
　　明靖展开一看，双目一瞪，继而显怒。
　　长孙蕙冷冷道：“黛娘入选东宫正妃，长安城有多少双嫉妒的眼睛？”
　　“常家女得知她要下江南，曾暗中派人跟随。”
　　“我虽不知她原本想要如何，但事发之后，她的人立刻回了长安。”
　　“常如意抓住时机，造谣黛娘与媚娘于途中遭人侮辱，羞愤自戕。”
　　长孙蕙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全是因为先听到了长安的谣言。
　　但明靖没想到的是，母亲会在这么快的时间之内抓到散播谣言之人。
　　这上头，是常如意两个亲信的认罪状。
　　这两人，想必仍然被母亲扣着，她关心黛娘和媚娘，才先赶来。
　　“母亲……”
　　“常如意想做太子妃还是皇后，我不在乎。”
　　“但她因此侮我女儿之名，此事我迟早与她常家算账。”
　　“如今最重要的是寻到黛娘和媚娘的下落，我来这里，只为此事。”
　　“而你，也有你该做的事。”
　　长孙蕙字字沉重，敲打在明靖心头。
　　“靖儿，你自读书至入仕，虽有努力奋进之处，但其实仍受诸多庇佑，你认是不认？”
　　明靖微怔，点头：“母亲说的是。”
　　普天之下贤才众多，真正能抒志报国者，其实也拼机会。
　　他出身明府，又有明家与国公府双重庇护，确实比其他人更顺遂，有更多机会。
　　长孙蕙定定的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之所以顺遂，是因为国公府与明家足够强大，方能庇佑于你。”
　　“如今，你口口声声心怀愧疚，却妇人之仁耽误正事，令自己处于不忠不义之地，假以时日，你连维护亲妹名声的能力都没有！”
　　明靖浑身一震，唇瓣轻颤。
　　长孙蕙提到一双女儿，终是没忍住红了眼。
　　“媚娘和黛娘，早晚会回家。”
　　“我的女儿，即便是死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置喙的。”
　　“身为母亲，我以我的方式维护她们。”
　　“身为兄长，你也要以你的方式，补偿她们。”
　　明靖心中剧痛，流出泪来。
　　那是他一起长大的妹妹，是长安城一双明珠，更是他们明家的珍宝。
　　他从不嫉妒她们得到更多偏宠，她们是妹妹，他自己想给的更多。
　　少顷，明靖握紧拳头。
　　弱冠之龄的儿郎，从前入仕只为家国天下。
　　而今，亦掺杂小家之情。
　　他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护住妹妹清誉。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发红包￣
　　
　　
　　25、入v 二更
　　
　　明靖连夜收拾行囊启程。
　　明玄和明程苦劝多日， 他都没舍得走，长孙蕙一来，立刻就走了。
　　明靖走后， 长孙蕙将明程请到书房议事。
　　明程一进来， 就见长孙蕙抱着一盘果脯， 一粒一粒往嘴里塞。
　　看着就觉得味同嚼蜡， 她却一直在吃。
　　明程十分不安：“嫂嫂……甜腻之物， 夜里少用为好。”
　　长孙蕙瞥他一眼， 又塞了一颗。
　　“黛娘和媚娘从小爱吃。我怕她们吃坏牙，总不许她们多吃。”
　　“我这几日没有胃口， 只想吃这个。”
　　长孙蕙笑笑，“也不知是不是黛娘和媚娘，想叫我帮她们都吃几个。”
　　明程浑身起鸡皮疙瘩。
　　“黛娘和媚娘的事我也难过，但生者……”
　　“她们现在死了吗？”长孙蕙冷冷驳斥。
　　明程就知道， 多说多错。
　　要说正事，长孙蕙吃完最后一口， 小心翼翼收好剩下的。
　　“夫君旧疾在身，本已伤痛，不宜在操劳。”
　　“靖儿公务为重，也不能分心。我有一事，只能与小叔商议。”
　　明程：“嫂嫂但说无妨。”
　　长孙蕙抱着怀中的果脯，冷声道：“我觉得，靖儿此次南下出意外，蹊跷得很。”
　　……
　　秦晁在村里时， 虽然没事就睡觉，但其实他每日都醒的很早。
　　可今日，有人起的比他更早。
　　秦晁看着空无一人的床铺， 屋前屋后转了两圈。
　　人没了。
　　一股怒火不受控制的升起。
　　昨夜才发生那种事，她今天就敢乱跑。
　　看来是没吓住她！
　　秦晁自己气了一会儿，眯眼看向西侧的房屋，忽然醒悟。
　　也许是去了阿公那边。
　　他在急个什么劲儿？
　　可他自己巴巴的找过去，像是多紧张她，醒来不见人就急了似的。
　　思忖片刻，秦晁转身回屋，决定再躺一躺。
　　秦心每日都会来叫饭。
　　他踩着时辰过去便是。
　　然而，秦晁刚躺下，忽觉被褥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蹙眉坐起，掀开被褥，神色一凝。
　　被褥里，塞了一堆衣裳里裤，还有些他敷伤的纱布。
　　秦晁脑子里好像有根弦被拨动，抖落覆盖在真相之上的尘土。
　　他把所有衣物拿出来前后查看，细细回忆。
　　昨日事发突然，他只顾救人安抚，并未留意她有哪里异常。
　　现在想来，昨日怀中抱着的少女，较往常的确臃肿许多。
　　秦晁呼吸一滞，重新清点了一遍，险些当场去世。
　　好，好得很！
　　如果他没有猜错，她昨夜穿了十二件内衫，四条里裤！
　　这些纱布，应是缠在腰间腿上，以免轻易被扒衣裳。
　　偏偏她身段好，秋日的衣裳宽松不厚，一层叠一层，黑灯瞎火没人注意，摸起来可能还觉得绵软舒服。
　　她并不是遇到这些事后才想到与他说那番话。
　　她早就猜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能给自己套这么多衣裳，扒完手都酸了吧！
　　可真是把她聪明坏了啊！
　　秦晁很少被人气到。
　　他得恭喜她，她做到了！
　　秦晁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只知道要立刻找到这个女人！
　　他甚至忘了要矜持的踩着饭点去阿公那头，当即杀了过去。
　　大门被粗暴的退开，秦晁像个上门讨债的，从堂屋开始搜人。
　　秦心正在烧饭，听到动静，吓得举着大勺颠颠跑出来。
　　见到秦晁，小姑娘的脸刷的沉下去！
　　秦晁全然不在乎，开门见山：“她人呢？”
　　秦心抿着唇，重重的“哼”了一声。
　　秦晁气笑了。
　　他好像被那个女人降低了怒点。
　　现在看谁都火冒三丈。
　　“我问你她人呢！”
　　秦心明知故问：“谁啊？”
　　秦晁这才察觉，他连她真名都不知道。
　　怔愣片刻，只喊了个假名：“江月！”
　　都指名道姓了，秦心也不能装聋作哑。
　　可她依然不答：“原来晁哥还有牵挂嫂嫂的时候？”
　　小姑娘瞥他一眼，嘀咕道：“我还以为，嫂嫂去哪里、会被谁欺负，晁哥都不在意呢。”
　　秦晁听出话外之音，皱眉：“你什么意思？”
　　秦心蓄足势头，给他翻了个白眼。
　　“难道不是吗？哪有人这样糟践自己的妻子，毁她名声的？”
　　“昨日是来得及，若来不及，你只管后悔去吧！”
　　昨日……
　　秦晁眯眼：“你也知道？”
　　秦心扭脸不答。
　　她当然知道！
　　他擅作主张当众放话后，嫂嫂便对她说了心中担忧。
　　她一个“妓子”，嫁给秦晁，恐会招惹心怀不轨之人。
　　秦心当时吓坏了，细细一想，很有道理。
　　无论哪里，都会有些阴沟里的蛆虫，转做恶心事。
　　所以，明黛早与秦心通了气。
　　不单独行动，夜里尽量不出门。
　　如果她不慎遇上意外，一定会留下线索。
　　秦心只需察觉线索，立刻找人，稳得很！
　　原本，秦心觉得此事应该让秦晁知道，毕竟是他的妻子！
　　可嫂嫂只是笑笑，说，靠他不如靠自己。
　　他都能放出这种话了，还指望他当护花英雄？
　　秦心一想，太有道理了！
　　晁哥就是个不靠谱的，保护嫂嫂，还得看她！
　　她看着小，力气大得很，她能单手拎起一桶水！
　　秦晁听得眼角一抽一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你们都这么聪明了，昨夜还敢出门？”
　　秦心有一说一：“嫂嫂说的呀，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她在这里生活，能一辈子不出门，出门还挑时候呀？应当没那么巧才对。”
　　可她娘的就是这么巧，你给解释解释？
　　不，不对。
　　秦晁想起自己昨日两次跟出门，她看他好几眼，却什么都没问。
　　她那时就看出来了。
　　他不放心，一定会跟着她。
　　正如她所说，他的过往，过的卑微又糟糕。
　　他比谁都清楚这山村角落里，哪些地方适合做肮脏事。
　　因为他也曾在那些地方，被人用拳打用脚踢，肆意欺辱。
　　也曾一次次在暗无人烟的小道上，独自捂着伤口回家。
　　她可不就是挑着时辰出门的吗！
　　秦心这蠢货，被人忽悠的转圈圈，还在帮她说话！
　　“她人呢？！”秦晁原地走了一圈，腰一叉：“人呢！”
　　秦心有点被他的气势吓到，瞬间怂了：“出、出门了。”
　　出门了，原来出门了。
　　她还敢出门！？
　　秦晁正要发作，秦心连忙补充道：“和阿公一起去的县城，五更天就走了！”
　　五更天就走了？
　　秦晁忽然沉默。
　　最初与胡、孟二人相识时，他极为防备。
　　同住一屋，稍有动静他都会醒来。
　　她才来这里多久，起身出门，他竟毫无察觉。
　　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连起码的防备都没了？
　　他明明没有被她那些拙劣的戏码欺骗。
　　秦心见他沉默，悄咪咪的溜去灶房：“他们来回都赶车，晌午之前就回了。”
　　秦晁慢慢平静下来。
　　来回赶车。
　　差点忘了，她小有私产。
　　秦晁冷着脸，拖了张板凳，就坐在门口等。
　　灶房门口，秦心鬼鬼祟祟缩回脑袋。
　　说实话，她第一次见这位堂兄情绪大动。
　　以往，无论是阿公痛心疾首，还是她声嘶力竭，他都冷淡处理。
　　终于有个人，能让他也情绪大动。
　　嫂嫂真乃神人也。
　　秦晁坐在门口，情绪越来越平静。
　　过了最初那阵盛怒后，他又有所察觉
　　从前，阿公与秦心时常为他的事大动肝火苦口婆心。
　　他从不会在他们情绪激动时撞上去。
　　往往是先冷处理，待他们过了最激动那阵，能好好说话了，再继续说事。
　　而此时此刻，他仿佛是被她冷处理的那个人。
　　她这么有脑子，岂会把一堆任谁看了都觉得古怪的衣裳丢在床上。
　　她若想瞒他，又岂会任由秦心跟他一通胡说。
　　所以，她是昨夜的把戏没有耍成功，今日索性破罐破摔与他摊牌？
　　激得他怒意大盛，再早早溜掉将他晾在这独自泄气？
　　秦晁的舌尖狠狠舔过一排牙。
　　如果他这些猜测属实，那她真是他见过……
　　最无聊的女人！
　　晌午之前，秦阿公和明黛回了村子。
　　秦心已经做好饭等着，远远瞧见，她蹦蹦跳跳跑去秦晁那边传话。
　　秦晁早就回来了，他翘着腿躺在床上，面不改色的“嗯”了一声。
　　“回就回了，激动什么？”
　　秦心的雀跃原地凝固。
　　刚才是谁火烧尾巴一样到处找人的？
　　秦阿公提了一笼鸡仔，秦心尖叫一声，高兴地围着鸡笼转。
　　之前为了给秦晁筹钱还给朱家，阿公把能卖的都卖了。
　　包括秦心精心喂养的鸡。
　　后来发生这些事，阿公身体也不好，秦心没敢提再买鸡仔的事。
　　比起鸡仔，阿公更需要银子看大夫养身体。
　　“谢谢阿公！”
　　秦阿公出去走了一趟，气血活络了，比前几日更显精神。
　　他指了指明黛：“这是你嫂子送你的，要谢就谢她。”
　　秦心一听，激动不已，“嫂嫂怎么想到买这个？”
　　明黛抿一口茶，笑笑：“我见后院有围圈，里头还有鸡毛，料想家里应是养过。阿公偶尔也去村口买鸡回来炖汤，我想着，与其出去买，不如自己养。你喜欢就好好养。”
　　秦心感动不已，恨不得扑上去抱起她转圈圈。
　　不止如此。
　　明黛还带阿公去县城的医馆复诊，换了新药方，买了不太贵但搭配熬汤益气补身的干货。
　　秦阿公对这个侄孙媳，可谓全无挑剔，连声嘱咐秦晁要好好照顾她。
　　明黛浅浅一笑，轻轻转眼。
　　秦晁抱着手臂靠在门边，冷眼看她。
　　她也回他一个笑，秦晁翻着眼扭开脸。
　　明黛想，礼多人不怪，古人诚不欺我。
　　一家四口围桌而作，和谐的吃了一顿午饭。
　　之后，秦阿公去房里休息，秦心去收拾。
　　秦晁与明黛偷懒惯了，一起坐着喝茶。
　　他一手捧着茶缸子轻轻转，漫不经心道：“破费了。”
　　语气平淡无波，全无早起时的怒火。
　　明黛浅抿一口水，微微凑向他：“不是我的钱。”
　　秦晁转头看她。
　　明黛俏皮眨眼，“你忘了，之前阿公给过我们一袋钱，今日都用完。”
　　最后五个字，她说的颇具自豪感。
　　好像能花钱是什么本事似的。
　　秦晁盯着她不说话。
　　明黛自行理解他的眼神：“你该不会以为，我真会用阿公给的钱吧？”
　　“当时他给我，我若推辞，他定会不高兴。”
　　“老人家越想为儿女做点什么，越是无能为力的时候，也只剩塞钱。”
　　“我们收下，遂他的心意，之后找个功夫，再把钱花在他身上。”
　　“既合了老人家的心意，也尽了孝心。一举两得。”
　　秦晁别过脸，明黛悄悄探头，发现他在笑。
　　可他也敏锐，当即转过头，明黛偷瞄的眼神没收住，与他对上。
　　“看什么？”他瘪了嘴角，又冷起来。
　　明黛弯唇：“不生气了？”
　　秦晁表情一凝，竟无言以对。
　　怎么会有这种人？
　　难道前头不是她故意晾着他，让他自己泻火？
　　买东买西，将阿公和秦心哄得高兴，不是在变相对他示好？
　　他都打算当做没发生，直接跳过那件事，她竟又主动提起。
　　秦晁第一次觉得，女人的心思这么难懂。
　　他冷了脸：“你还有脸问？”
　　明黛若有所悟，“看来给阿公和秦心送礼还不够。”
　　她偏头盯住他，眸子璀璨明亮：“我也送你一个？”
　　秦晁一点也不稀罕她的讨好！
　　一点也不。
　　他挑着眉问：“什么？”
　　明黛轻笑，弯腰抓起脚边一个布包，拉住他的衣袖：“走！”
　　秦晁没有防备，险些泼了手里的水。
　　“慢点！”
　　……
　　两人往自家方向走，秦晁这才发现她自己也买了东西。
　　挺大一个盒子，布裹着，不知是什么。
　　走进围篱，明黛拉着他停下，指向屋外的墙面。
　　秦晁这才想起，他的墙还没刷。
　　墙上遍布污言秽语，村民都见惯不怪了。
　　他瞬间明白过来，挑起嘴角：“哦，你要帮我刷墙？”
　　明黛笑了一下，蹲下解开布包。
　　“秦晁，这些东西，未必要遮挡。”
　　秦晁抱手，只想看她刷什么把戏：“不遮挡，继续这样？”
　　话音刚落，明黛已解开布包。
　　秦晁嘴角的笑意一僵，看向她的眼神带了诧异。
　　她买的是……颜料和画笔。
　　秦晁并不懂画，但见画笔粗细不一，猜测是分类画物之用。
　　“你……会画画？”
　　正在准备的少女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
　　少顷，她低声道：“应该吧。”
　　秦晁狐疑的盯着她，不再说话。
　　她的动作说娴熟也不娴熟，偶尔会有迟疑，仿佛在疑虑自己的判断到底对不对，但说陌生也不陌生，至少她买的东西，都定了用处。
　　颜料调好，画笔依次摆开，少女提笔仰头，仔细观察了墙上的字样分布后，试着下笔。
　　起先，她笔触生涩，然后以肉眼可见的变化流畅起来
　　秦晁怔然看着自家的墙面，只见大片的红被晕成一片枫叶色。
　　少女下笔如有神，越来越流畅，忽然，她把手里的笔一递，信口道：“换大山水狼毫。”
　　秦晁愣住。
　　明黛跟着愣住。
　　她缓缓转头，看秦晁一眼，又慢慢望向手中的笔。
　　眼前忽然闪过画面
　　秋景浓郁的景亭，她与一人同作一画。
　　每到换笔勾景时，她才刚刚递出笔，那人已将她要的笔递过来。
　　默契无间。
　　面前的男人忽然嗤笑一声，明黛回神。
　　秦晁扫过一排笔：“抱歉，我不懂这个，配合不了你了。”
　　明黛心绪略微起伏，轻轻摇头。
　　没关系。
　　秦晁原本在看画，可这一小插曲后，他的眼神渐渐移开。
　　他在看她。
　　少女画画时，认真而投入，每一笔都带着令人惊叹的气魄。
　　对，就是气魄。
　　明明是个姑娘，笔下山水却格外大气。
　　秦晁是真的不懂画，他要活下去都难，哪里有功夫学这个？
　　可是眼前这幅枫山秋景图，仿佛能破开人紧闭的心房，涌入一份雄浑大气，令其舒展平和。
　　等等。
　　她是怎么将一片鲜红骂语，晕成满山红叶的？
　　递了个笔的功夫，他竟再难看出原本骂语的痕迹。
　　秦晁在墙边呆呆定住。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涂污他的家。
　　却是第一次，有人与他一起承了这些污言秽语。
　　她用一笔又一笔漂亮的色彩，将难看的骂语，变作绝美的风景。
　　一如那个晚上，她含笑蹲在他面前，无视他的所有冷漠，用柔软的指腹，一点点为他涂抹伤药，包扎伤口。
　　秦晁心中忽然有些闷疼。
　　如果，这也是演戏，那她未免太厉害。
　　前一晚还尚显拙劣。
　　今日已如此厉害。
　　厉害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言行。
　　“那日，你怎么说的？”他忽然问她。
　　明黛笔尖一顿，转头看他，不解道：“什么？”
　　秦晁直勾勾的看着她，难得耐心的提醒：“里正和官差找来，我为你编了个不好的身份，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明黛顺着他的提示，细细回忆。
　　那时，她问他——“这就是你想的法子？”
　　被欺负上门，这就是你的还击之法？
　　不痛快，也不响亮。
　　还很憋屈。
　　秦晁不等她回答，先笑起来：“是不是有些憋屈？”
　　明黛慢慢放下笔：“秦晁……你……”
　　高大俊朗的青年，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笑。
　　褪去散漫与冷意，融了温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
　　气势。
　　“那个，不算。”
　　秦晁侧首，看向墙上鲜艳的枫叶，神色温柔。
　　他从不知道，这个颜色可以这样美。
　　“憋屈的还击，还叫还击吗？要不要试试比较痛快的？”
　　明黛眼神轻动，心潮渐渐澎湃。
　　听听，这小牲口说了什么！？
　　她铤而走险，情真意切向他靠拢示好，被他用热水烫了一回以示警告。
　　原想和气的揭过此页，这石头心，忽然就开了。
　　所以，她算是拿到了靠近他的路引？
　　呆滞的少女迟迟没有回应，秦晁的温柔悉数散去，扭头就走。
　　“不要算了。”
　　“要！”身后一声响亮，秦晁停步。
　　嘴角仿佛被牵了线，不住上扬。
　　转过头，他又是那副死人脸。
　　“明日三更出门。起不来就算了。”
　　终于要走出这里了吗？
　　明黛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要试试！”
　　秦晁面露鄙夷，转身进屋：“咋咋呼呼的，哪像个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明靖：你们再不回来，妈就要黑化了！
　　明程：“适应良好。”
　　明玄：适应良好。
　　叽叽歪歪一堆，忘了祝大家双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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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第 26 章
　　
　　明黛第一次跟秦晁去县城， 就怀疑过他并不像村中形容的那样。
　　人非草芥，任人践踏，岂会真的毫无知觉？
　　他能从朱家走出来， 没理由摆脱不了秦家的折腾。
　　但明黛想不通的是， 倘若他真的另有反抗筹谋， 又不想打草惊蛇， 大可对外人隐瞒做戏， 对阿公坦白。
　　至少阿公不会一直沉浸在惋惜懊悔之中。
　　
　　第一次进县城时， 秦晁嘱咐她回去不可乱说话。
　　
　　由此可见，阿公和秦心恐怕连孟、胡二人都不识。
　　他在外头的事， 他们一无所知。
　　如果连至亲之人都防备不信任，又为何对她松了口？
　　是因为那晚的事，还是别的？
　　明黛心想，若是摸到个中法门， 或能令秦晁与阿公敞开心扉。
　　那毕竟是他唯一的至亲，也是他应该相信的人。
　　……
　　三更出门， 外头一片漆黑。
　　晨间露重，明黛打了个哆嗦。
　　秦晁看她一眼，“穿少了吧。”
　　明黛环抱手臂：“只是夜里凉些，走走就好。”
　　秦晁冲她偏头低语：“你既要出门，起码十件打底吧？”
　　然后严肃的下结论：“冷，就是穿少了。”
　　明黛被凉气冻住的脑子半晌才回过味。
　　她猛地扭头，凶狠的瞪他。
　　没完没了是吧。
　　秦晁被她的反应逗得低笑起来。
　　漆黑的路上就他们两个。
　　凉气渗人，孤清冷寂， 还有个男人在低笑。
　　“你能不能安静些！”
　　她带了些情绪的低吼，秦晁笑意微收，斜睨着她。
　　明黛以为自己语气过了， 遂收敛气势，小声补充：“听着瘆得慌。”
　　秦晁似笑非笑的扫过周边环境，往她身边靠拢：“怕啊？”
　　明黛反问：“你不怕？”
　　秦晁闻言，收了笑意，认真的打量周围。
　　他缩缩脖子：“你这么一说，我的确有点怕。”
　　明黛微微眯眼，防备的盯着他。
　　果不其然，他转头看她：“我怕很正常，毕竟我看到流氓就躲。”
　　“可你这样敢夜会流氓的女英雄，就这——”他挥手示意前方。
　　“不是小场面？”
　　明黛一双粉拳用力握起！
　　少女的语气揉入愤怒：“你没完没了是吧！”
　　秦晁像被刺到耳朵似的偏头，作投降状远离她。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继续走。”
　　明黛深吸一口气，无声的瞪他一眼，踩着重重的步子往前。
　　秦晁落后一步，垂眼看她的脚。
　　她这人一生气，浑身上下都会散播怒气。
　　翻眼，抿唇，捏拳头，还会踩重重的步子。
　　她看着约有二八之龄，早过了孩子气的年纪。
　　偏偏这些小动作，做起来丝毫不违和，憨得可爱。
　　秦晁思绪一岔，不由猜测起她的幼时
　　家境富裕，教养良好，琴棋书画都有涉猎，聪明有文采。
　　偶尔犯懒，也会甩了笔，捏着小拳头，虎着脸重重踩步以示抗议。
　　因为长得好，生气都生的灵动可人，没有长辈与她较真，只能顺着。
　　秦晁被自己的设想逗笑了。
　　明黛听见，停下回头。
　　他又笑什么？
　　秦晁察觉她的目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我们是不是忘东西了。”
　　这趟是他主动提出，极有可能要去接近秦家人。
　　明黛严阵以待，遂正色问：“忘了什么？”
　　秦晁指她：“你的胆子啊，原本有十颗，今天落了九颗在家吧？快回去取来，我等着。”
　　空气凝了一瞬。
　　是可忍，孰不可忍。
　　明黛的小拳头松开了。
　　她弯腰捡起两块石头，照着秦晁就砸。
　　秦晁闪身躲过，诧然道：“这么凶，原来你带了！”
　　明黛凝视他片刻，点点头，好，好得很。
　　她继续弯腰捡石头。
　　秦晁弯唇一笑，长腿迈开，转眼已走远。
　　明黛握着石头遥遥指他：“有本事撩，有本事你也别跑！”
　　不跑？不跑是棒槌。
　　秦晁熟悉路，挑平坦的位置走。
　　明黛再高挑，也比不了男人的一双长腿，只能小跑跟随。
　　两人的追追打打，在遇见第一辆赶市牛车时停下。
　　秦晁按住她：“别闹了啊。”
　　然后去与车夫交涉，递了钱，转头催她：“上车。”
　　牛车没有车厢，不能御寒。
　　可是明黛小跑一路，浑身热乎，坐在草堆上也不觉得冷。
　　秦晁盘腿而坐，掏出布包，递了块馍给她。
　　明黛没接，顺着他的手望向他。
　　秦晁直接抓起她的手塞过去，“吃点垫垫，到县城再正经吃饭。”
　　明黛的神情不大自然。
　　她的点点头，伸手接过，又微微侧过身，似在躲他。
　　秦晁装作没察觉，咬了一口馍，腮帮子用力的嚼，悄悄打量。
　　明黛手掌朝上，用指尖顶着一小块馍。
　　她掏出手帕，先仔仔细细擦了手，再把馍馍干冷的表面抠掉。
　　赶路的人，一口馍抵一刻饥，可没她这样浪费的吃法。
　　她大概知道自己浪费，把剥下来的用帕子包住藏起来，双手捏着馍的边边，小口的咬。
　　秦晁与她处了一段时间，直到这一刻，他若有所悟。
　　她不喜欢吃这个。
　　思绪由此及彼，想到更多
　　自他们成亲以来，阿公每顿饭都会叫他们过去吃。
　　秦心如今做的菜，比之以往要丰盛许多。
　　但这些他们看来丰盛的饭菜，可能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即便是最补的鸡汤，她也只饮小小一碗。
　　她的嘴巴相当的刁。
　　上次去县城，她将胡飞忽悠去院里吹风吃饭，他也是知道的。
　　不仅嘴刁，还有许多讲究。
　　偏偏她装的一副温柔随和的模样，很能唬人。
　　思及此，秦晁扫了一眼她的身子。
　　瘦归瘦，该有的却都有，还长得格外好。
　　这么刁的嘴巴，是怎么喂养出来的？
　　“喂。”秦晁吞下最后一口馍，唤她一声。
　　明黛正咽得艰难，都没应声，只转头看他。
　　秦晁眼疾手快，倾身抢过她手里的馍馍，直接塞进嘴里。
　　明黛一怔，看看他，又低头看看空荡荡的手，略显无措。
　　秦晁边嚼边说话，差点也被噎住。
　　“我不经饿，你忍到进城再找吃的吧。”
　　明黛仿佛意识到什么，伸手捂住袖子，那里面是藏着的馍碎。
　　他看到了，故意这样的。
　　明黛从这块馍，想到了他刚才一路的撩闲。
　　似乎也是故意的，故意激得她疯跑，热身御寒。
　　今日的秦晁，很是不同。
　　仿佛在他发出邀请那一刻起，也多了些亲近和热情。
　　从前的他，可不会这样没话找话，故意撩闲。
　　更……鲜活了些。
　　明黛想到胡飞、孟洋二人。
　　也许，秦晁起先对他们也是防备的。
　　但当他允许旁人靠近那一刻起，也会大方释放更多的自己。
　　那些外人不曾见过的样子，会随着距离拉近，一点点被窥见。
　　这是好事。
　　秦晁看见她在偷偷地笑，心生疑惑。
　　这是笑他吃了她吃剩的，还是笑他不讲究？
　　思及此，秦晁垂眼，双手在衣裳上擦了两下。
　　……
　　天亮之前，他们抵达县城，城门竟然已经开了。
　　明黛随口问：“县城的城门开的这么早？”
　　她和阿公五更天出门，就是怕城门没开。
　　秦晁扶她下车：“今日不同。”
　　“哪里不同？”
　　“今日开大市，按照惯例，是冬至前最隆重的一次，大商皆来。”
　　“等到冬至，各地会相继闭市。”
　　明黛点点头，与秦晁一同进城。
　　因为开大市，县城的店铺都比以往更早开门。
　　今日往来商旅是一年中最多的，也是闭市前最重要的买卖日。
　　秦晁原本在留意味道不错也干净的馆子，身边的人忽然不走了。
　　
　　他第一时间察觉，回头找她。
　　
　　少女落后几步，正直勾勾盯着一家点心铺子。
　　秦晁了然，拿出钱袋：“想……”
　　“秦晁，你等等我。”她打断他的话，雀跃的走过去。
　　“你……”
　　她已跑进铺子里。
　　店家起得太早，一脸困意，待客的激情尚未激发。
　　眼见一衣着朴素的蒙面女子进来，料定她买不起太多，往边上一靠，只顾着留意她有没有偷拿。
　　琳琅满目的小食，令明黛心情大好！
　　她瞄来瞄去，最后落在果脯上头。
　　四四方方的木盒子里，杏干肉厚，色泽鲜亮。
　　明黛伸手，想捏一块尝尝。
　　店家眼色一厉：“你买不买，这个不能尝！”
　　明黛伸出去的手一抖，怔然望向店家。
　　店家有些不耐烦，正欲催她要买就买，面前忽然横了个人。
　　青年生的极其俊朗，个头高出店家许多，正面色不善的盯着他：“她说了不买吗？”
　　一看就不是善茬。
　　今日开大市，要是遇上刺头，恐怕要耽误一整日的生意。
　　店家这才和声解释：“那是要入口的，来往人多，你捏一个，我捏一个，吃坏客人肚子就不好了。”
　　秦晁冷笑：“也不必等别人一个一个捏，都包起来。”
　　明黛看了秦晁一眼。
　　店家神情恹恹，淡淡道：“二位，十文钱一两，那里头可不止一斤。”
　　如今市面上，十文钱能买一斗精米，两斗普通米。
　　这果脯肉厚，不乏有保留些许水分的原因，最是占秤。
　　不是寻常人家日常吃得起的。
　　秦晁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无意在这种人身上浪费精力，重复道：“全包起来。”
　　店家打了个呵欠，困倦堆笑：“您稍等。”
　　秦晁低头扯开钱袋准备拿钱。
　　一只漂亮的手抢在他前面，将两块碎银拍在柜台上。
　　啪得一声响，惊得店家回了头。
　　秦晁动作顿住，抬起头来。
　　她就站在身边，手里的钱袋一垫一垫，碎银铜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声音之悦耳，举止之刻意，令呆滞的店家彻底醒过神来。
　　瞌睡误工啊！
　　大客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媚：你管我姐怎么养的，反正你养不起！
　　
　　【后来，秦晁养得起了】
　　秦晁：长安有没有什么靠谱的绘画培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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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第 27 章（一更）
　　
　　店家抱着整盒杏干走来， 终于堆出热情的微笑，开始营业。
　　“姑娘要不要再来点别的？”
　　“小店的果子都是最好的果园里采摘，精心晒制而成。”
　　“今日开大市， 许多要赶路的客人都喜欢在小店买些果脯路上吃。”
　　明黛掂钱袋的动作一顿， 偏头看着店家。
　　“我只吃过杏干， 其他的买了不好吃怎么办？”
　　店家眼一瞪：“这有什么， 您先尝尝， 喜欢哪个拿哪个！”
　　少女一本正经的质疑：“咦， 这里不是不许尝吗？”
　　秦晁目光一亮，看着她的眼里浮出几丝玩味的笑意。
　　听听， 这骄矜的语气，看看，这做作的露富。
　　确然是个小心眼的姑娘。
　　店家也知自己刚才得罪了人，这姑娘是故意呛他。
　　可做生意就没有跟钱过不去的。
　　他连忙道：“咱们店里的样样都是美味， 姑娘您肯定喜欢！”
　　“若您都买了，哪轮得到旁人来你捏一个我捏一个！”
　　少女轻轻扭过脸， 像是没听见。
　　秦晁差点笑出声来。
　　店家眼珠一转，又道：“不然这样，您尽管尝，若是喜欢就捎带些，但凡您说一句不喜欢，这杏干我收您一斤的钱，剩下的送您，算是罚小人自卖自夸自打嘴巴！”
　　这显然是为刚才的事隐晦赔罪。
　　但即便只收一斤的钱， 他也是赚的。
　　明黛已捉弄够了。
　　少女眼中促狭淡去，换成往常的温和浅笑。
　　“不必尝了，都包些吧。”
　　店家精神抖擞的一声“得嘞”， 麻利的提着小秤去取。
　　待点心都取来，又拿出油纸打包。
　　她忽然“咦”一声，垫脚指向柜台上一个包好的样式：“这个是折出来的？”
　　店家已将她当做大客户，赶忙道：“正是，包装时用油纸折的花样，不实用。”
　　“有客人买来送礼，都喜欢加几个手工钱让咱们这样折，好看有面。”
　　她眸子一亮，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也给我在上头折朵花！今日要去见朋友！”
　　“朋友”二字，自她口中说出来，揉着一股自然的亲切。
　　秦晁的心轻轻一颤，盈入暖意。
　　他大致说过此行安排，她知会顺道去见胡、孟二人。
　　她说的朋友，只能是他们。
　　有一瞬间，秦晁竟真有种深秋时节携妻进城探望朋友的错觉。
　　没有冗杂的阴谋算计，丑陋险恶的人心。
　　只有岁月静好，让人安心愉悦。
　　秦晁笑笑，回想刚才的事。
　　她素日的温柔娴雅是真，骨子里的脾气与计较也是真。
　　她一点也不好欺负，时常回敬旁人给的不痛快。
　　但又夹着适可而止的宽容。
　　张弛有度，大胆与尖锐都恰到好处。
　　过了那阵劲头，相视一笑，恩仇尽泯。
　　店家说给手工钱折花样，其实只是顺口一说。
　　明黛递过去钱，店家连连推拒，主动给她折了花样，仔仔细细用彩绳扎好，方便她提着串门。
　　她看得入神，无意识从旁捏了颗梅子干塞进嘴里。
　　秦晁眼睛陡然睁大，转而盯住店家。
　　店家的笑脸真诚又热情，全无计较，反而问：“如何，味道正吧？”
　　然而，她被梅子干表皮一层酸激得眯眼，小脑袋摇的似拨浪鼓。
　　店家“哟”一声：“姑娘是个喜甜的。”
　　秦晁转过身面向街市，低低的笑起来。
　　……
　　买完小食，秦晁带她去了一家馆子。
　　早晨的吃食样式不多，他只要了一碗面。
　　顺匀的面条盘在碗中，面身微黄，高汤浓白。
　　边沿卧一颗鸡蛋，搭两条绿油油的小青菜。
　　十分清单的卖相，量还少得可怜，却异常鲜香。
　　若一般的汉子进来吃，大概会奇怪为啥吃个面还有单独的包间。
　　待面端上来时，会骂骂咧咧离开，再骂一句黑店。
　　趁明黛解头巾面纱的功夫，秦晁把筷子擦了两遍，递给她。
　　明黛接过秦晁递来的筷子，看看他面前，又看看包间进门的方向。
　　“你的还没有煮好吗？”她把面推给他：“那你先吃。”
　　秦晁把面推回去：“干粮管饱，我还撑着。”
　　明黛想了想，指着她刚买一堆酸甜小食说：“那吃点这个开胃？”
　　秦晁耐心告急，皱起眉：“不吃就走。”
　　明黛收回手，没再说话，低头吃自己的。
　　秦晁坐等着，眼神不动声色的往她身上扫。
　　她长得极漂亮，不施粉黛，也是极致的清丽动人。
　　不仅五官精致，肤质更是一绝，脸上的结痂几乎快掉光，疤痕很淡。
　　可能再养一养，稍稍上妆就完全看不见了。
　　秦晁知道阿公以前当过仵作副手，懂得药理，她的伤药是阿公配的。
　　但也不至于神到祛疤无痕。
　　要么是先天生得好，要么是后天养的好。
　　或者，二者都有。
　　这样的姑娘，谁家丢了都会心疼吧？
　　……
　　这碗面打动了明黛。
　　恰到好处的分量，内藏乾坤的鲜美，甚至是清单讲究的卖相，终令她放下家中用饭时的矜持含蓄，食指大动。
　　她吃的津津有味，却并不粗鲁，令旁观的人赏心悦目。
　　才吃一会儿，脸蛋被汤面独有的热乎劲蒸腾的通红可爱。
　　这是秦晁第一次看她吃的这样畅快。
　　看得他忽然也想吃一碗。
　　……
　　小二毕恭毕敬又送来一碗时，明黛已吃完。
　　她一愣，说：“我已经吃不下了。”
　　秦晁没理她，把面碗拢到自己面前，随意抽了双筷子开吃。
　　她小口细食吃了半晌的面，他两口就吞了，连汤一并喝干净。
　　放下碗，她正默不作声盯着他。
　　秦晁理直气壮：“看什么？我消完食饿了，不行？”
　　明黛露出和善的笑，摇摇头，放下筷子擦嘴漱口。
　　只是心里在想，馍馍这东西，好像也不怎么管饱。
　　……
　　吃完面，秦晁带着明黛，明黛带着果脯，熟门熟路去见友人。
　　“晁哥！嫂子？”开门的是胡飞，见到二人，打招呼的语气微妙。
　　像是没料到秦晁此行还会带她。
　　秦晁下意识看她一眼。
　　果然，她神色如常，笑着与胡飞问好。
　　胡飞的语气，他都听出来了，她不可能没察觉。
　　可她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总是不动声色记下，事后再来抽丝剥茧。
　　而多数时候，她都猜的精准无误，他已领教多回。
　　孟洋同样没想到明黛会来。
　　打头一句就问：“晁哥，你不上工了？”
　　上工？明黛盯住孟洋，眼神疑惑。
　　秦晁还没来得及与他二人串词吧。
　　孟洋与他们对视片刻，一拍脑袋，开始编瞎话。
　　“嫂子，你别看我晁哥这样，他能单手扛起三袋米！”
　　“虽然都是打零工，可来钱快，时间也宽松。”
　　“你说晁哥也真不会心疼人，来城里做工，怎么还把你带来了，这一路该多累呀！”
　　秦晁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孟阳以为解释不到位，给胡飞使眼神。
　　好友胡飞加入编瞎话大营。
　　“是啊嫂子，你肯定觉得晁哥长得招摇，不放心。其实完全没必要！”
　　“我们是去码头官道这样的地方找活干！”
　　“晁哥是那种路过青楼妓馆，都要把眼睛闭起来走的刚正男儿！”
　　明黛低头忍笑。
　　秦晁的脸已经比锅底还黑：“都闭嘴。”
　　胡飞和孟洋对视一眼。
　　难道是他们的反应不够机敏，还是这瞎话欠缺水平？
　　秦晁看了看明黛，对两人道：“今日开大市，秦家必入，准备干活。”
　　他的一番话，险些惊掉两个兄弟的下巴。
　　倒不是这话本身有问题，而是……
　　短短数日，嫂子和晁哥的关系已经亲密到可以参与这种讨论的程度了？
　　上次来时，晁哥还叮嘱他们什么都不可让她知道，只说在县城务工赚钱的！
　　晁哥他怎么回事啊！
　　秦晁很不喜欢他们此刻的表情。
　　他把两人叫出去，又留明黛一人在屋里。
　　想也知道，他去与胡、孟二人串词了。
　　明黛进屋坐下，环视周围。
　　屋内的陈设与上次来差不多。
　　通铺的褥子卷成一团，周围却收拾的整齐。
　　她的猜测不变
　　褥子每日都会盖，他们没这个收拾的习惯，自然卷成一团。
　　帮忙收拾的人偶尔来，所以周围是规整的。
　　明黛的目光扫了一圈，忽然顿住，又退回来，定在床头一角。
　　那里摆了几套叠放整齐的衣裳，在凌乱的通铺上显得格格不入。
　　细数一下，是三套冬衣。
　　明黛若有所思。
　　来了两次，这里都只有胡飞孟洋二人。
　　这张能睡三人的大通铺，或许就是秦晁离开淮香村后的落脚地。
　　难怪秦心抱怨秦晁懒惰爱挥霍，从不洗衣裳。
　　兴许在淮香村外，有人为他洗衣缝衣呢。
　　秦晁虽然对她松了口，此次也像是冲着秦家而来。
　　但见他单拎孟、胡二人出去说话的架势，显然并未完全坦诚。
　　明黛倒没什么。
　　她原本已经偃旗息鼓，准备再行攻略。
　　他突如其来的友善和松口，已经是额外惊喜。
　　要让他坦诚且信任，让她彻底走进他真实的人生，任重而道远。
　　不过，好奇总是有的。
　　譬如他要怎么痛快的还击。
　　闲来无事，明黛拿过今日买的小食，拆了那包杏脯。
　　她捏起一颗，比在眼前看了看，小口浅尝。
　　或许是身体的记忆比认知的记忆更深更下意识，酸甜中带着熟悉的味道令明黛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些亲切，又有些难过。
　　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里，有人亲手为她晒制这酸甜的果脯。
　　杏肉橙亮的色泽渐渐浓郁，变成了不久前忆起过的满山红叶。
　　她也曾与人秋日同游，为秦晁做的那副画，并非空想而成。
　　那是藏在她记忆里，珍贵的回忆。
　　可这些零碎的片段，随着她的失忆变得熟悉又陌生。
　　门忽然被推开，孟洋和胡飞笑呵呵的走进来。
　　秦晁不见踪影。
　　“嫂子，晁哥说你们要在这里留两日，他去找客栈了，马上就回。”
　　明黛疑惑：“今日找客栈？会不会有些难？”
　　当然难，今日开大市，白日里是陵江和岐水两边的大商，待到黄昏时分，就轮到附近村镇的贩夫贩妇，先大宗后小宗。
　　有些赶不及回去的，就会在这住一晚。
　　今日这客栈着实不好找。
　　胡飞原本让秦晁就住这里，让嫂子在隔壁叨扰一晚。
　　秦晁直接否定这个提议，也不使唤他们了，自己出门找客栈。
　　胡飞直道晁哥会疼人，嫂子有福气。
　　孟洋态度虽然也客气，但明黛总觉得他欲语还休。
　　她取来小食递给二人：“来的路上买的，二位尝尝？”
　　胡、孟二位大汉伸脖一看，哑然失笑。
　　这种酸酸甜甜，圆滚可爱的甜食，都是姑娘家喜欢的。
　　他们从不吃这个。
　　胡飞摆摆手：“嫂子别客气了，您紧着自己吃。”
　　明黛看一眼被嫌弃的果脯，再次递送。
　　她真诚的看着二人：“尝尝吧。”
　　胡飞和孟洋对视一眼，实在不忍扫兴，一人捏了一小颗。
　　孟洋捏着没吃，干脆找话讲：“嫂子喜欢吃什么菜，中午我们就自己开火了。”
　　胡飞也捏着不吃，附和道：“今儿个吃饭热闹，多整几个菜！”
　　明黛想了想，笑道：“上回来就麻烦了胡大哥，这次让我们做东吧。”
　　“我不善厨艺，不如出去找个馆子吃？”
　　“行啊！”胡飞爽快点头，并不拘泥于自家开火。
　　“嫂子就不用了破费了，几顿饭我们兄弟管的起。嫂子想去哪吃？”
　　孟洋也觉得没什么，主随客便。
　　明黛本不是扭捏之人，她已决定自己出钱请这顿饭，遂建议道：“有家叫唯味轩的馆子，面很好吃。想必其他菜式也不差，就这家吧。”
　　吧嗒。
　　吧嗒。
　　两个魁梧大汉在听到“唯味轩”的名字时，微微僵住。
　　指尖捏着的梅干果滑落，咕噜噜滚出老远。
　　唯味轩，全城最贵。
　　一碗平平无奇，街边摊子上一文钱一碗的面。
　　他们弄个包间端出来，就卖五十文一碗。
　　是家黑店啊！
　　孟洋猛咳一声：“嫂、嫂子，这家店……不怎么样啊。”
　　胡飞跟着点头：“就是！晁哥说过，那种地儿都是给往来大商谈生意的地方，重点就不在吃，在氛围，只有脑子被牛车碾过的人才会为了果腹去那吃饭！”
　　明黛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孟洋察觉异样，眼神一厉：“嫂子，你该不会是被坑了吧？”
　　胡飞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小嫂子温柔细语，脾气又好，一看就是好欺负的。
　　今日大市，本就有很多奸商趁着这一日抬价坑钱。
　　最普遍的就是客栈房钱翻倍！
　　晁哥就不是那种会关心细节的男人，嫂子定是被坑了。
　　她不敢跟晁哥讲，才隐晦的向他们提出唯味轩这地儿！
　　“嫂子莫慌，我们这就带你说理去！你还被坑了多少钱？先点点。”
　　明黛不大明白他们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眼见他们来真的，她连忙拦住二人，脱口而出：“秦晁带我去的！”
　　气氛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
　　胡飞和孟洋愣了好半天，慢悠悠的对视一眼，又慢悠悠别开。
　　孟洋放下撸起的袖子，尴尬的笑笑：“嫂子，不然……那个梅子能再给我一个吗？”
　　胡飞把掉地上的两颗捡起来，猛吹两下：“不脏，还能吃！”
　　明黛回神，转身捧起一大盒杏干，真诚递送。
　　“掉了的别吃，吃这个吧。”
　　……
　　今日的客栈的确难找。
　　秦晁花了超出往日三倍的价钱，订了一间干净的房间。
　　好在贵也只贵今日，明日起房钱就该降了。
　　回去的时候，他往大市那边转了转，果然已热闹起来。
　　大市先为大商开道，秦家尚未抵达。
　　秦晁嘴角微翘。
　　今日或许能看一场好戏。
　　秦晁脚程快，转完一圈总共没花多少时间。
　　上回留她与胡飞独处，她尚且要将人忽悠至院中用饭。
　　此刻一人面对两个魁梧大汉，或许会不自在。
　　秦晁的步子不由加快，穿过熟悉的小巷，跨步进门。
　　进门瞬间，他听到了胡飞的惊呼
　　“嗷！这个味儿的也好吃！”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
　　头皮发麻。
　　秦晁敛了神情，放慢步子走到堂屋，从门边探身往里看。
　　油纸精美折出的花样包装已被悉数拆开，还有几个被揉成团扔在地上。
　　胡飞和孟洋一人怀抱三四包，一口恨不得塞一把，眼神里泛着宛如窥见新世大门的惊喜感，璀璨而动人。
　　而她，只捏了小小一颗杏干。
　　洁白贝齿每回只咬分毫，于舌尖化开，细细咂摸其味，一脸满足。
　　两个魁梧大汉怀抱一堆酸甜小点心吃的嗷嗷怪叫，她泛着温柔的浅笑，与自己吃了一样高兴。
　　秦晁却看的眼睛都要瞎了。
　　门被拉开，他迈着长腿走进来，状似无意扫过三人，暗中开足嘲讽：“吃什么吃的你们鬼吼鬼叫的。”
　　下一刻，胡、孟二人安安静静，三人的目光整齐的盯住他。
　　秦晁皱眉：“干什么？”
　　孟洋抱着怀中酸甜小食，蛄蛹着起身：“我去准备饭食。”
　　路过秦晁身边，孟洋看了一眼他的头。
　　胡飞慢一拍，也抱着吃的跟出去。
　　路过秦晁，他腾出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眼神同样扫过他的头。
　　秦晁疑惑的看向明黛：“他们怎么了？”
　　明黛露出得体的微笑，从容捧起剩得不多的杏干，真诚递送，“吃一个吧。”
　　秦晁：……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三岁的明黛，软软糯糯活泼可爱，粉团儿般精致。
　　一逗就笑，实乃收割长辈偏爱之利器，又称一笑割心。
　　适逢明程携幼子过府探望，一见明黛，抱起不撒手。
　　小黛娘低头抠出兜兜里一颗糖丸递给三叔。
　　明程张嘴接过，一口吞下，表情夸张的说好吃。
　　小明黛圆眸明亮，咯咯笑起来，又递一颗，明程又接。
　　她又递，他又吃，她乐此不疲，他……有些腻。
　　“黛娘，三叔吃不下了，三叔不能吃了……”
　　小黛娘举着小糖丸，笑容渐渐消失。
　　明程大惊，一口叼走：“吃！吃吃吃！”
　　午间传饭，刚刚哄睡一双女儿的长孙蕙来到饭厅，只见明玄和侄子明逸。
　　“你父亲呢？”
　　明逸坐姿端正，礼貌规矩：“糖吃多了，神经痛。”
　　长孙蕙轻嗤：“这么大的人，吃东西还没个节制。”
　　明玄轻咳。
　　没有节制的，是你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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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二更
　　
　　他们最终还是没在家中开火。
　　秦晁回来没多久， 胡飞和孟洋就称临时来活儿，麻溜跑了。
　　秦晁掐着大商入市的时辰，带着明黛也出了门。
　　明黛结合此前听到的零碎信息， 大概知道这个大市是按照等级分类进场， 受官府管制监控的大集市。
　　不同于寻常赶集与庙会一类的集会， 是给寻常百姓凑热闹之用。
　　这种大市， 往往是两个商家之间的供需交易。
　　因数目太大， 所以需要官府派人作为买卖双方之间的公证人。
　　若有欺诈之行， 亦或是违反律令者，将直接判罪， 轻则罚钱，重则入狱。
　　即便到了下午，寻常贩夫贩妇入场，东西也是成批买卖， 显有零售。
　　譬如大户人家入冬储粮，酒楼馆子批量采购， 即可来此。
　　也有不少小贩平日里做生意，剩些零碎的存货，也不担心卖不出。
　　只等这一日整合成批，遇上合适的买家，一次就全部卖出。
　　外加冬至时将会闭市，今日才会如此热闹。
　　秦晁叮嘱明黛紧跟着她，明黛认真应下，却敌不过这人潮汹涌。
　　不仅有人， 还有等待入场的货箱。
　　当明黛第十八次被隐藏在人群之下的货箱绊得趔趄，秦晁握住了她的手。
　　忽然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握住，明黛手掌一僵。
　　秦晁手掌发力， 紧捏一下她的手，明黛抬眼看他。
　　他神色如常，低声提醒：“专心看路。”
　　明黛知道路况拥挤，道路难行。
　　也知他并无冒犯之意，纯粹怕她落后走丢，手牵得十分正经。
　　甚至她的回应也四平八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很奇怪……
　　她的脸不可抑制的红了。
　　肌肤触碰的瞬间带起的身体反应，能超脱理智的控制范围，甚至反过来慢慢侵蚀理智，占据全部的注意力。
　　明黛不由自主盯住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注意力一缕缕全部灌入，仿佛能靠着手掌数出他掌心的纹路。
　　她知道秦晁的脚程，那双腿阔步快走时，她要小跑才能追上。
　　然而他牵着她，并未急于快步穿行。
　　他微侧着身，一手伸出拨开人群探路，另一手靠与她牵握的拉扯感判断两人距离。
　　若她慢下，手臂拉扯感增强，他的步子会短暂停顿，直至拉扯感消失，再继续前行。
　　他没有催促她一句，也没有频频提醒他，看似寡言冷漠，却于细致入微处揉入十足的照顾。
　　一如早晨那碗面。
　　明黛弯唇，无声笑起来。
　　笑着笑着，心间又涌入一股酸楚。
　　在失去双亲后，秦晁受过那么多外来的恶意与磨难，心底仍存着一份细致的温柔。
　　可这些日子里，除了秦阿公因报恩而生的照顾之心，他可曾得到过其他人细致的呵护？
　　不为恩情，不为其他，只因他是秦晁？
　　秦晁忽然停下，明黛走神不备，一脑门撞在他的身上。
　　穿衣清瘦的男人，浑身都蓄着力气，发力时紧绷如铁，撞起来很疼。
　　身后一声闷闷的痛呼，秦晁皱眉转头：“你闭着眼走路的？”
　　明黛眼神闪躲：“你停下来也不事先打招呼，还恶人先告状。”
　　秦晁听得嗤笑一声：“谁说我没打招呼？我都捏你了。”
　　然后，他握着她的手，重复了刚才的动作，用力捏了一下。
　　可是，明黛只听见了他最后一句话。
　　我都捏你了。
　　面纱下的脸，宛若一颗炸开的血包。
　　更奇怪了。
　　秦晁曾在她面前宽衣解带，她亲手为他上药包扎，要说肢体触碰，哪有那时多？
　　她与他素不相识，忽然成了夫妻，他在她遇险时抱她回家，甚至为她备洗澡水，要说暧昧行为，那时怎么没有？
　　夜深人静的孤男寡女，衣衫不整的亲密接触，竟都不如当众牵手，以及一句“我都捏你了”更让人面红耳赤。
　　秦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松开了她的手。
　　明黛手上一松，下意识抬眼。
　　秦晁已收回目光，侧过身淡声催促：“走前面去。”
　　明黛被松开的手不自然的动了动。
　　她没等秦晁第二次催促，果断擦过他，走到前面。
　　很快，明黛感觉到走在前面的艰难。
　　迎面而来的人潮根本不是她依样画葫芦伸手能拨开的。
　　秦晁面无表情的跟在后头，长腿优势无法发挥，几乎是一寸一寸的挪。
　　看着她艰难开道的滑稽模样，秦晁心想，贵人出行，都是铜锣开道，庶民退避。
　　她自己，恐怕从未这样挤过。
　　他紧跟在她身后，没有主动帮忙，却眼观八方，顺手撇了一只企图摸她身子的咸猪蹄。
　　人群里爆出一声痛呼，努力劈路的少女被惊到，肩膀抖了一下，当即停下。
　　秦晁一个不妨，鼻子撞到她的头，闷哼的同时皱起眉头。
　　她连忙转头，眼神关切。
　　秦晁有点烦：“你停下来前能不能打个招呼？”
　　明黛失笑。
　　你站哪里，道理就跟你站哪里？
　　令她困扰的脸热于此刻消退。
　　明黛下巴微扬，语气不善：“谁说我没打招呼？”
　　她重复刚才的动作，耸了一下肩膀：“我专程耸了肩膀提醒你呀！你若留心看前面，岂会撞上？”
　　秦晁放下捂住鼻子的手，眯起眼睛面色渐渐不善。
　　忽然，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个向，直接推着她走！
　　“磨磨唧唧，等你走出去已经天黑了！”
　　这一次，轮到明黛往前方的人身上撞，她连连轻呼，动静颇大，迎面而来的人反而一一避开秦晁推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很快冲出眼下这段人群，正式进入大市。
　　然而，明黛何曾这般咋咋呼呼横冲直撞？
　　停下后，她得以喘息，转身就给秦晁的肩膀一拳：“胡闹！”
　　秦晁任她发泄，抱着手往前走：“再慢点就赶不上好戏了。”
　　好戏？
　　明黛神智回拢，想起来他这一趟的目的——痛快的回击秦家人。
　　秦晁刚走出两步，她已小跑着追上来，一边按着面纱以免吹起，一面小声说：“你要如何做？若需帮忙，我也可以。”
　　秦晁步子闲散，笑了一声：“要你帮什么？耸肩放哨吗？”
　　明黛表情一凝，再不说话。
　　秦晁侧耳细听，果然听到踩步子的声音。
　　……
　　秦晁带着她到了大市中的茶座。
　　明黛不明情况，坐下后左右四顾，见人人手中皆捏一文书，想起他们进来时秦晁也亮了文书。
　　她指指那个：“那个是不是交易商进场的凭证，你怎么弄到的？”
　　秦晁指尖转着茶杯，睨她一眼：“你的户籍我怎么弄到的？”
　　他一提这个，明黛变了脸色，阴沉沉道：“不是好心的老鸨带你去弄的吗？”
　　秦晁掏出凭证，漫不经心的敷衍：“这也是好心的老鸨子带我弄的呗。”
　　明黛抿唇，选择安静饮茶。
　　秦晁入大市后，注意力明显分去别处，应是在留意什么。
　　明黛不再自讨没趣，自己打量周围。
　　义清县冬至前的大市，的确是大阵仗，明黛虽不懂个中细节，但也能看出些名堂。
　　譬如入场的商人，若属同类货物，中间必由其他种类的货物隔开。
　　可能是为了混淆，亦或在查验时鱼目混珠。
　　所有入大市交易，受官府监督的货物，都要经过审核，一些称斤核两的货物，还得现拆开查。
　　不仅如此，大市将商户分阶，连入场的门都不同。
　　秦晁正盯着的进门方向，并非他们刚才进来的那个。
　　不过，这大市对女子并无限制，明黛甚至瞧见两个俏丽的姑娘悠哉转悠。
　　不是入市的商户，必是商户亲属。
　　这时，秦晁紧盯的那处大门停下几辆马车。
　　秦晁忽然起身，拉着她就走：“这边。”
　　明黛猝不及防被带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个白面书生般的公子走出马车。
　　秦晁带着明黛去了更远一些的茶座，几乎是一路监视那二人进来。
　　他们身后，家奴运送着今日要交付的货物，车边竖着的旗子标着大大的“秦”字。
　　秦晁遥遥注视那两人，似笑非笑。像是在看两只走进死路的猎物。
　　明黛悄悄打量秦晁，隐隐觉得，今日的事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她设想过的那种热血反抗，在此刻的秦晁面前，显得有些天真。
　　她甚至觉得，她所见到的秦晁，连冰山一角都不算。
　　他不像是准备做什么，更像是早做好了，今日来验收结果。
　　“秦晁，他们是……”
　　秦晁目光未动，淡淡道：“你不是最会猜吗？这还猜不到？”
　　果然是他们。
　　明黛缓缓道：“你今日的确是冲着他们来的？”
　　秦晁这才看她一眼，嘴角扬起：“你猜？”
　　这话简直没法接。
　　秦家入市，来的只有秦定方和秦镇业。
　　两个富家公子，做派十足，谈笑往来，风度翩翩。
　　谁能猜到，暗地里，他们会对亲手足施加那么多阴狠的恶意？
　　秦镇业和秦定方入贵宾茶座后，秦家的货物也跟着安置，只等贾师检验之后送入商架。
　　秦晁笑了笑，终于不再紧盯，给自己到了杯凉茶。
　　正要给她也添点，却见她也死死盯着秦家那头。
　　眼里的情绪……相当的苦大仇深。
　　好像她也被折辱欺负了多年似的。
　　秦晁将茶杯往桌上沉沉一放，她闻声看过来。
　　他笑笑：“看的这么着迷？”然后下巴朝着秦家二位公子一扬：“看上哪个了？”
　　明黛心想，怎么阴阳怪气的。
　　但转念一想，也不难理解。
　　秦晁的父亲秦汇海妻妾成群，虽深宠秦晁之母，但也有其他姬妾。
　　他死后，留下正室朱氏的儿子秦镇业，和难产而亡的杨氏之子秦定方。
　　秦镇业尚且不提，同样是妾侍之子，秦定方在秦家衣食无忧多年，秦晁却在外颠沛流离。
　　秦汇海对他们母子的宠爱，尤似裹着一层蜜糖的□□。
　　待浅薄的甜蜜淡去，就只剩要人命的毒。
　　秦晁被他们欺负这么多年，戾气怕是已融入骨血。
　　见到他们，敌意会似天性般散出来。
　　这些年，他被他们踩在脚下，什么都比不了。
　　但此刻，明黛心中滋生出一股幼稚的执拗，促使她在这一刻必须帮秦晁扳回一局。
　　少女的眼神隐含轻蔑，朝那头瞥了两眼，发出一个秦晁式轻嗤。
　　“但凡你还坐我边上，他们这种姿容，才哪儿到哪儿？”
　　她伸手在秦晁肩上一拍，似在鼓励：“自信些！”
　　秦晁饮茶的动作一顿，仿佛失去了吞咽的能力，含在口中的凉茶怎么都吞不下去。
　　他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好，也不是没有姑娘为此迷恋他。
　　朱宝儿不就是其中一个？
　　年少无知时，他确然会因为女人的追捧迷恋心生飘然，甚至动过心思。
　　可如今再面对这些，他早已麻木。
　　这是第一次，一个女人用相貌来夸他，却不是因为少女春心的痴恋。
　　更像是……护短。
　　各花入各眼，保不齐就有觉得秦镇业秦定方相貌胜过他的。
　　可她这样的神情语气，令秦晁脑海中蹦出个与她一样的小人，小人则振臂高呼
　　秦晁最好看，你们算老几，呸！
　　她知道他对他们的恨，知道他的过去。
　　但她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所以用自己的法子，帮他扳回一局。
　　有些幼稚，也有些不讲道理。
　　却意外的……动人。
　　他甚至荒诞的觉得——比他们两个长得好，真的是值得骄傲的事。
　　秦晁努力的分析她的言行，企图为它们搭配合理的原由。
　　如此，他才能时刻告诫自己，她只是单纯的替他不平而已。
　　一分神，秦晁忘了口里还含着水，毫无悬念的呛了喉咙。
　　他咳得惊天动地，明黛连忙递帕子帮拍背，又不厚道的笑起来：“得意过头了吧？”
　　秦晁缓过那一阵，整张脸都咳红了。
　　明黛故作惊讶：“原来不是得意，是害羞？”
　　秦晁凶狠瞪她，每个字仿佛是从牙根处磨出来的：“你、想、死？”
　　明黛但笑不语，权当认怂。
　　这时，大市内响起肃乐重鼓，市内顿时肃静。
　　司市着一身工整官服登上高台，宣读大市买卖条令。
　　秦晁收了玩笑的姿态，重新紧盯秦家那头。
　　待司市宣读完后，又行诸项仪式，忽的，一个明丽的少女偷偷从自家坐席下来，一边偷瞄自家情况，一边溜走。
　　恰好是朝着他们这头。
　　明黛认出那姑娘，是她前一刻见到在大市内闲逛的。
　　秦晁也看到了她。
　　他起身，拉着明黛就走。
　　“去哪儿啊。”
　　秦晁带她从另一边退出茶座：“换个地方？”
　　明黛飞快回头，往少女出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
　　秦晁带着明黛走出一段，又寻了个位置继续监视秦家。
　　大概是之前就换了一次位置，这一次他做的同样自然，没什么解释。
　　就在他们第二次转移监视地后，秦镇业和秦定方忽然神色匆忙的离开茶座，往出口走。
　　同一时间，秦家家奴将秦家的货物自架上卸下，大有要结束买卖直接离开的意思。
　　秦晁看在眼里，露出一个懒懒的笑：“嚯，走这么快。”
　　明黛转眼望去，只见秦定方和秦镇业刚走到门口，迎面而来一支军队。
　　为首的将领高大魁梧，一身冷硬盔甲，面无表情的拦住二人去路。
　　隔着一段距离，明黛忽然晃神。
　　庭院，练武台，还有那个身穿软甲教她小擒拿的男人……
　　军队……
　　军服……
　　明黛缓缓起身，像是被什么牵引，朝着那边走。
　　秦晁正看着戏，见她直直朝着那头走，飞快起身拉住她：“你去哪儿？”
　　手上传来的力道震碎了脑子里模糊的东西。
　　明黛慢慢回神。
　　那一头，几个冷厉的士兵将秦家货物一番翻查，终于找到什么。
　　为首的将领眼色一厉，大手一挥，两人都被带走。
　　大事已成，秦晁再不必分神，注意力回到她身上。
　　“你怎么了？”
　　明黛茫然道：“秦晁，我好像想起点什么。”
　　秦晁神色一松，没说话。
　　明黛并未留意他的细微神情，继续道：“好像……和军队有关。”
　　军队？
　　她这样，自然不可能是出身行伍。
　　亦或是哪家将军的女儿？
　　军人多是武夫，五大三粗，能生出这样细嫩的小姑娘？
　　秦晁心里没来由涌起一股烦躁，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明黛回拢心神，迎上他的目光。
　　她似乎想到什么，苦笑一下：“差点忘了，你根本不信我记不起事情。”
　　秦晁下意识要反驳，都张了口，却无话可说。
　　起初，的确是这样怀疑过她的。
　　觉得她是不想露底，不想被落难时认得的人缠上，所以嘴巴紧得很。
　　可不知是什么时候，他就不怀疑了。
　　好好地姑娘，若能回家，谁愿与他经历折辱与骂语？
　　秦晁无心再看戏，再次握住她的手：“走吧。”
　　明黛不解：“去哪里？”
　　“这里的戏看完了，我们去看点别的。”
　　明黛：“看什么？”
　　秦晁回头，供着耐心一字一顿：“看！大！夫！”
　　作者有话要说：    明玄：我生的，有意见？
　　
　　上章和本章红包都在明晚更新后发放。
　　谢谢大家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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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10.04 【一更】
　　
　　明黛没想过秦晁会带她来看大夫。
　　医馆满是药香， 两鬓斑白的大夫对明黛一阵望闻问切，明黛都尽力配合。
　　期间，秦晁抱手站在一旁， 看着临街那面窗， 不知在想什么。
　　大夫诊断完， 抚着顺滑的白须叹了一口气。
　　秦晁转头走过来， 站在明黛身边：“大夫， 如何？”
　　大夫默了一瞬， 缓缓道：“娘子此前受过很重的内伤，好在调养得宜， 已无大碍。”
　　“至于脸上的伤痕，只要结痂掉落，仔细养护，凭娘子的体况， 早晚可淡去。”
　　“只不过……”
　　大夫惭愧一笑：“老朽行医多年，失语失聪者多见， 失去记忆者却少有。”
　　“此疾病例稀缺，难以摸索治愈之奥妙，只能浅谈一二。”
　　明黛听出大夫也无把握，恐怕是白走一趟，遂和声道：“大夫但说无妨。”
　　老大夫道：“综过往之例，常人失去记忆大体分两种。”
　　“一类是遭受重创记忆全失，一类是深受刺激，只遗忘了一部分。”
　　“若为前者， 得先待伤处完全愈合，要么顺其自然想起，要么永远忘记。”
　　“若为后者， 或可再行刺激之法，以毒攻毒，兴许能够记起。”
　　“但，有风险。若把握不好，后果难测。”
　　“姑娘受过伤，现今外伤愈合，偶有记忆浮现，应属前者。”
　　“然而，姑娘外伤已隐，仍未全部想起，恐怕是颅中内伤尚存，这个，脉象亦难断明。”
　　明黛懂了。
　　她容易治的外伤已痊愈，但颅中恐有内伤，方致记忆受阻，这活儿难，他没办法。
　　看不见的内伤，又是在颅中，怎么能好，什么时候能好，听天由命，他不知道。
　　想要用诸如刺激一类的方法铤而走险，不是不可以，但风险后果，他无法作保。
　　简而言之，莫强求，随缘吧。
　　明黛垂眼，眼下想起的零碎记忆，没头没尾，并无大的用处。
　　若一辈子都这样，那她一辈子都是“江月”。
　　又或者……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明黛轻轻抠手指。
　　此前顾及清誉，她一直没有广散消息寻找亲人。
　　若一直记不起关键，这条路未必不能尝试。
　　她只记起自己的名字，天下间也未必只有她一个明黛。
　　可即便一个一个去寻找核对，她也得做。
　　但凡亲人还在，一日牵挂着她，她就要对他们有个交代。
　　即便那时清誉不再，甚至成了家族耻辱，至少已令至亲安心。
　　最坏，不过是重新做回江月。
　　……
　　明黛默默沉思时，秦晁心中也不宁静。
　　在一旁等待大夫诊断时，他心中的躁意一重盖一重。
　　什么顽疾需要诊得这么细致？诊不了痛快作罢就是。
　　大夫道出诊断结果时，秦晁听得仔细。
　　总的来说，她这种情况，整体偏向糟糕的一方。
　　躁意忽然烟消云散。
　　秦晁敏锐捕捉到自己这份微妙的情绪，心绪忽然难宁。
　　他目光一转，见她失落的低着头，不由得鄙夷起自己松的那口气。
　　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秦晁主动询问：“可有助益内伤的补药？贵一些无妨。”
　　明黛自沉思中回神，看向秦晁。
　　秦晁直背收颌，双手背起，恨不能将“内心光明”四个字印在身上。
　　他可没有暗地里盼着她不好，继续耽误在这里。
　　早吃早好，早好早走，此处一切齐齐斩断，才是他们之间最妥当的结局。
　　大夫笑着摇头：“老朽已坦白言明，再开什么药膳方子，倒有诓骗之嫌。但补身之物，吃了总不会错。”
　　秦晁果断下决定：“那就吃，什么补脑子，尽管开就是。”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贵些也无妨。”
　　明黛又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秦晁没管她，跟着老大夫的学徒去了隔壁那间门面取药。
　　只见那伙计将药包往手中一卷，眼神瞄着方子，另一手飞快探向各个药柜。
　　眨眼之间，半月的分量已配好，伙计开始打包。
　　秦晁盯着伙计，忽然说：“会折花样吗？”
　　正在打包药材的伙计一愣：“啊？”
　　秦晁抬手，随便比划了一下：“就……药包上面，能折朵花出来吗？我给钱。”
　　伙计的表情一言难尽。
　　很少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可他真的不具备这门手艺。
　　再者，都上医馆抓药了，这药包上就是开出一朵鲜花，也难高兴吧？
　　秦晁看着小伙计渐渐无助，如梦初醒。
　　他在心中低骂一句，改口道：“无妨，照常包吧。”
　　小伙计讷讷点头，继续包药。
　　秦晁怀抱一堆药回来时，明黛刚好结完账，正在收钱袋。
　　他步子一顿，猛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开药膳方子是他提的，要贵是他说的。
　　说完他就走，留她在这头付了账。
　　像是他故意摆阔，却一毛不拔。
　　明黛招招手：“走啊。”
　　秦晁觉得怀中的药变沉了。
　　两人离开医馆，秦晁状似无意的问：“多少钱？”
　　明黛转头看他，眸光莹莹：“你还要补给我不成？”
　　秦晁一句“补呗”都到了嘴边，却在见到她含着狡黠的笑眼时噎住。
　　他是补不起？
　　不，他是不想补了。
　　秦少爷面无表情，对着她猛抖怀里的东西：“这些，全都是你吃！我补给你，你也好意思要？”
　　明黛慢慢收了笑，背起手来，踩着轻步往前走。
　　秦晁听到她极小声的嘀咕：“那你还问……”
　　秦晁没急着走，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医馆那副挺胸收颌的正直姿态，竟像是无形间学了她。
　　她就是这样，或严肃或温柔，或气恼或玩笑，从不曾佝偻瑟缩。
　　永远挺直腰板，下颌或收或扬，严肃温柔时显娴静端雅，气恼玩笑时显轻灵动人。
　　……
　　秦晁所谓的“好戏”，在秦定方和秦镇业被官兵带走时已落幕。
　　回去的路上，明黛一直在暗中分析这件事。
　　秦家这两位公子为何被捕，伺候又会有何遭遇，尚未可知。
　　但有一点，明黛可以肯定
　　这事与秦晁有关，且不是他临时起意干的。
　　细算一下，自他入赘朱家再回来，他们两就成亲了。
　　之后秦晁一副安心养伤的样子，若非村中忽然起了她的流言，他连那两日都不会出门。
　　义清县大市之隆重，非一时半刻能准备好的。
　　保守算来，一个月打底。
　　换言之，或许他们认识之前，秦晁就已经在筹划这件事。
　　可他们认识之前，不应该是他正被朱家缠上的时候？
　　秦心说过，朱家看中秦晁，要他做赘婿，给了一个月准备婚礼。
　　她是在一个月快到头时去到秦阿公家中的。
　　第一次见秦晁，秦心断定他消失几日是去挥霍朱家钱财，因而大怒。
　　那时她只是个不知真相的外人，不好多问。
　　现在想来，若秦晁那时并非外出逍遥挥霍，他去做什么了？
　　毋宁问，他离开淮香村后，通常会做什么？
　　胡飞说，他们三人是做工时认得的。
　　秦晁为人仗义，聪明又细心，帮衬他们许多。
　　时间一长，便以兄弟相称。
　　这话，明黛只信一半。
　　他们的相识或许是真，但这当中发生的是，胡飞定然有所隐瞒。
　　明黛虽没进城务工过，但想也知道，以务工为生，还不得哪里有活哪里钻，勤快才有饭吃？
　　至于秦晁。
　　他在村中呆了多日，悠闲自在，除了吃就是睡，哪像个处处找活干的务工汉子？
　　最重要的是，秦晁可比寻常务工为生的汉子阔绰得多。
　　买果脯时，他张口就要买全部，连钱袋都摸出来了。
　　带她吃那么贵的面，出去订价钱翻倍的客房。
　　还有刚才在医馆，他那语气，就差将“不差钱”三个字刻在脸上。
　　但正如他所说，病是她看，东西是她吃，钱也应该她自己付。
　　所以，趁着他去取药，她抢先付了。
　　……
　　想到这里，明黛心中有些郁郁。
　　原以为多些努力与真诚，秦晁总会信她，进而愿意与亲人坦诚相对，不负他们所望。
　　他此次松口带她来“痛快的回击”，是她的努力有了进展。
　　但其实，他根本就是一堵铜墙铁壁。
　　今日有她没她，这里的事都会发生。
　　他不是忽然被激起血性才带她来这里。
　　他是早有筹谋，恰好发生了村里那些事，破例开恩带她来。
　　“努力有进展”一说只是她自作多情，明黛可以接受。
　　但她想不通，秦晁既然都能做到这一步，反过来给秦家人下套，为何就是不与秦阿公说半个字。
　　秦阿公若知他有此大能，必然欣慰，何至于落到如今时日无多的境地。
　　而秦晁，明知会气到阿公，令他心急担忧，他仍然隐瞒。
　　同时，他又为阿公担心难过，甚至遂了阿公心愿，答应这门婚事。
　　非常矛盾。
　　胡飞和孟洋的嘴巴太紧，时时向着秦晁，说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明黛暗自叹息。
　　若是有人能来给她答疑解惑，该有多好。
　　……
　　这一路，秦晁察觉身边的人一直默不作声。
　　观其模样，似乎在苦恼什么事。
　　秦晁略一思索，低头看看怀中的药材，大致明白了。
　　她怕是还在为记忆的事着急。
　　她想知道自己是谁，想找到家人。
　　而她找到家人时，也是离开这里的时候。
　　这一刻，秦晁忽然有些后悔。
　　他不该被那副画打动，一时头脑发热，将她一起带来。
　　她很聪明，擅长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简单窥伺一角，就能自己顺藤摸瓜去摸索。
　　……
　　其实，她不必自己摸索。
　　秦晁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意图——他原本就打算对她坦白一些。
　　或者说，让她知道他更多一些。
　　这样，她跟着他，能跟的更踏实。
　　但现在，秦晁不这么想了。
　　他能不能给她踏实的安全感，一点也不重要。
　　一个迟早要走的人，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更何况，她为何会做这些，为何殷勤走向他，他一清二楚。
　　……
　　不同于来时的情形，这趟回去的路上，两人几乎没说什么话。
　　入了窄巷，秦晁在前，明黛随后。
　　刚拐过一个弯，大门处传来说话的声音。
　　胡飞和孟洋都出来了，门口站着个姑娘。
　　胡飞：“姚枝姑娘，太麻烦你了，以后这些东西你不必送了。”
　　姚枝正欲开口，孟洋忽然喊了一声：“晁哥回来了。”
　　姚枝眼一亮，努力按住复杂的心情转头看过去。
　　见到那高大俊朗的青年时，姚枝紧紧握住手中的篮子。
　　这时，胡飞又扬声：“嫂子也回来了！”
　　姚枝眼神一怔，往秦晁身边偏了偏。
　　那个她日思夜想的男人身后，走出一个高挑纤瘦的少女来。
　　蒙着面，只露一双眼，却也是极其漂亮的一双眼。
　　那就是秦晁的妻子。
　　姚枝眼中因见到秦晁焕发的光彩，在见到明黛时，迅速黯淡。
　　明黛眼神轻动，看一眼身边的男人。
　　秦晁神态完全没变，和路上时一样。
　　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再看向门口那位少女时，明黛心中已下定论。
　　嗯，她不对劲。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留言发红包￣￣￣￣
　　【攻略卷】——征服秦晁，信息为零。
　　明黛：（挠头）这题好难，我不会。
　　【系统】：您获得工具人【姚枝】，已放入包裹。
　　明黛：谢谢麻麻！
　　大笙：女鹅加油哦！
　　长孙蕙：｛背景色为黑｝我女儿，永远只有一个母亲。
　　大笙：打扰了。
　　
　　感谢在2020-10-03 22:04:36￣2020-10-04 20:5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您的宝贝。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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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10.04【二更】
　　
　　一行人在大门口撞上， 胡飞和孟洋不断向秦晁使眼神。
　　秦晁视若无睹，迈步往屋里走，目不斜视。
　　“秦……”姚枝似乎想叫住他， 秦晁已进去了。
　　好在， 她并无太多失落之色， 只垂眼笑了笑。
　　明黛心想， 这姑娘大概习惯了秦晁冷冰冰的嘲讽脸。
　　是个坚毅且心宽的女子呢。
　　秦晁已经进屋， 胡飞连忙对还在外头的明黛说：“嫂子， 快进来吧，外头风大。”
　　姚枝再次看向明黛。
　　明黛对她颔首一笑， 应了胡飞，往门内走。
　　到姚枝身边时，她停下侧身：“姑娘先请。”
　　胡飞和孟洋愣了一下。
　　姚枝的家就在隔壁，每回晁哥来县城， 她都会过来。
　　送衣裳，帮干活， 瞎子都看得出来，她一颗心扑在晁哥身上。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又不能把人关外头。
　　此前，孟洋已经将秦晁成亲的消息说了。
　　那时，姚枝如遭雷劈，眼看着眼泪就滚了出来，好几日没出门。
　　就前两日，天气陡然转凉， 她捧了三套棉衣来。
　　说是最后一次，若晁哥的夫人介意，他们只管瞒了来处， 别让晁哥没换季的衣裳。
　　两人怜她一片痴心，也是个好姑娘，便收了棉衣。
　　原以为她就此断情，再不痴缠耗着，没想今日又来了！
　　胡飞都怀疑，她一直留意这头的动静，闻得晁哥带嫂子进城，特意过来的。
　　他担心这妹子压根没对晁哥断情。
　　可怜他们的小嫂子，嫁给晁哥，被瞒了那么多事，两人必不交心。
　　性格温柔，脾气好得不得了，若被欺负了怎么办。
　　明黛邀得大大方方，姚枝有些意想不到。
　　但她很快充足底气，也对明黛笑着点头：“多谢。”
　　两个姑娘一前一后进门。
　　孟洋正要关门，胡飞拽了他一把：“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啊！”
　　他拇指一翻，指指里面：“嫂子嫁给了晁哥，那就是名分最正的！我站嫂子这头，你要是兄弟，就别背叛嫂子！”
　　孟洋看了一眼里面，叹了口气，摇摇头。
　　胡飞“哎”了一声：“你什么意思？我跟你说，嫂子就是来得晚，她要来得早些，就是她给咱们做衣裳了！你不能因为穿了姚娘子几件衣裳，就把心都穿偏了。”
　　孟洋皱眉：“这事儿得看晁哥自己。咱们就别掺和了。晁哥若两个都要，你还能说什么？”
　　胡飞像是被迎面砸了一拳，有些茫然。
　　两个都要？
　　那……那他们还需要站哪头吗？
　　秦晁进屋后，第一时间就是找水喝。
　　明黛早就发现，秦晁很喜欢喝水。
　　无论到了哪里，只要能坐下来，他必定摸杯子倒水，咂得津津有味。
　　还在淮香村时，他再懒都会打水吃，壶里总是有水的。
　　她有理由怀疑，他生的细皮嫩肉，全赖于爱饮水的好习惯。
　　……
　　“晁哥，我来吧。”刚一进门，姚枝仿佛才是这间屋子的女主人，瞬间拉开架势忙活起来。
　　她走进厨房转了一圈，扬声问：“晁哥，你们今儿还没烧水呢？”
　　秦晁看了一眼明黛。
　　她正张着一双手，东看西看找什么。
　　秦晁心道，又来了。
　　她的臭讲究挺多，譬如用完饭食，必定要转过去悄悄清理贝齿，完了还得漱口。
　　换下来的衣裳，明明都脏了，还要体面的折折好，整齐摞着。
　　出一趟门回来，要洗手净面，仿佛出去走一遭，就染了多少脏东西似的。
　　见秦晁不答，胡飞想着孟洋那句“两个都要”，主动应了姚枝：“咱们刚回来，还没烧。”
　　姚枝走过来，一脸无可奈何的笑：“晁哥离不得水，出门办事必定渴了，我都记住了，你们还敢忘，也不担心他拿你们开刀。”
　　此话一出，正在找水洗手的明黛一顿，慢慢转头望向姚枝。
　　姚枝察觉她的目光，笑着看过来，温柔又无害。
　　明黛觉得挺有意思。
　　她那番话，像是在吓唬胡、孟二人，实则挤满了暗示
　　她了解秦晁的习惯，也与胡、孟二人亲近，更是中和在秦晁与胡、孟二人之间必不可少的角色。
　　秦晁在淮香村外的谋事是个谜。
　　他有两个这样的兄弟，明黛已经很意外。
　　没想到，还有一位红颜知己。
　　明黛前一刻还困惑到想要认输的心忽然复苏。
　　这位姚枝姑娘，应当已经知道秦晁成了亲。
　　可她仍然艺高人胆大的杀过来，毫不避讳的表现与他们的亲密。
　　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且不论这位红颜知己的动机是否合理，单论对于秦晁，她是否会知道的更多？
　　毕竟，秦晁都穿了姚枝做的衣裳，姚枝多少暖过他这颗石头心。
　　于秦晁来说，姚枝或许是他人生路上，为数不多用心爱护过他的人。
　　他们是否也于夜深人静时谈过心？
　　倘若今日秦晁娶的是个真心爱重他，想好好过日子的女子，多少会对姚枝心存介怀。
　　但对此刻的明黛来说，搞懂秦晁才是重点。
　　姚枝的出现，无异于让她找到了一扇重新了解秦晁的大门。
　　面对胡飞和孟洋，有些话只能靠套的。
　　面对这位姚姑娘，就得用激的。
　　明黛在心中定好计策，走到秦晁身边，挨着他坐下。
　　几乎是她一靠近，秦晁便留意到了。
　　当然，姚枝也注意到了。
　　女人间的感觉，一向更加敏锐。
　　明黛靠近秦晁这一举，在姚枝看来，无异于宣示主权。
　　无论他们此前多熟悉，如今，她才是正室。
　　姚枝才十五，到底不够稳重，明黛这几步，走乱了她的心思。
　　她也想那样大大方方的走到晁哥的身边，以妻子的身份与他一同示人。
　　可晁哥为什么……
　　这时，姚枝心中生出一个诡异的心思来。
　　这女子蒙着面，瞧着十分神秘，会不会是脸上有什么？
　　晁哥从未提过要娶妻，这女子似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那她可知道晁哥所有的事？
　　一瞬的功夫，姚枝心中已有计划。
　　她不能先乱了阵脚。
　　原先，她的确深受打击。
　　可渐渐的，她又觉得不是这样。
　　以晁哥的本事和样貌，注定会被许多女人喜欢。
　　以后，他或许还会姬妾成群。
　　别的女人能喜欢他，她为何要放弃？
　　她先认识他，且了解他！
　　倘若能证明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懂晁哥，那么，即便她已经嫁给晁哥，也是不如她的！
　　女人心中的计较，于眼前的情形不过白驹过隙。
　　姚枝撑起笑，“也别忙活了！早间我听到声响，知道晁哥过来，就担心你们又忘了，所以烧了一大锅。我这就去取。”
　　不多时，姚枝从家里提来一个大铜壶，小小的姑娘，提得很是吃力，咬牙切齿的。
　　孟洋见状，连忙帮忙接。
　　“没事，我做惯这个的。”姚枝婉拒孟洋的好意，提着壶到了秦晁面前，熟门熟路找来两个大土碗，给秦晁和明黛都倒了一碗。
　　可谓是非常周到了。
　　“晁哥，水来了。”她把碗递给秦晁，然后才看明黛：“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呢？”
　　明黛浅浅含笑：“你唤晁郎‘晁哥’，不妨和孟、胡二位大哥一样，唤我一声嫂子。”
　　她本就柔声细气，浅笑时神情最是细腻，纵然蒙着面，一双眼也能融化人心。
　　一声“晁郎”，听得胡、孟二人身上一酥，姚枝背上一僵。
　　旁边，秦晁僵硬的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的看她，喉结不自然的滚动一下。
　　姚枝略略回神，干笑一声：“嫂子……”
　　嗯，真是喊得不情不愿的。
　　明黛二连击：“枝娘好能干啊，能提能跑，我一见你，便想到家中的小姑。”
　　她作回忆状，语气里尽是赞赏：“她也是个活泼爱笑，能干会持家的姑娘。”
　　忽而又板着脸数落起来：“晁郎在家时，反倒爱对她冷着一张脸前后使唤，仿佛喊他一声‘哥哥’，当一日妹妹，就应该鞍前马后伺候他似的。我教训过他许多回，就是改不掉，没想到对你这个妹子也是这般。”
　　秦晁嗤的一声笑了，偏头看着她，意味深长的问：“你教训我？”
　　姚枝莫名被套上小姑子、妹妹一般的角色，下意识辩白：“晁哥对我才不是那样。”
　　秦晁转头，蹙着眉看向姚枝。
　　姚枝没料到他会看过来，心狠狠一颤，声若蚊蝇：“晁哥……我，不一样的。”
　　明黛闻言，浅笑变轻笑，声儿清凌凌，俏皮中透着凌厉：“那就好，看来是我的教训起了些作用。”
　　秦晁的眼角突突突的抽跳，舌尖舔过槽牙。
　　她这是演上瘾了？
　　姚枝紧紧握住大铜壶，一时语塞。
　　就是个傻子，也嗅出当中不同寻常的味道了。
　　胡飞和孟洋看着这一幕，不由对晁哥钦佩不已。
　　这二位娘子你来我往，不必细品，单纯听一听着都觉得有小刀子嗖嗖嗖的往耳朵里戳。
　　晁哥坐在那里，四平八稳，甚至能心平气和的欣赏两个姑娘为他争风吃醋的姿态。
　　这是何等的气魄！
　　不过，任由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实在不妙。
　　胡飞看到姚枝带来的篮子，当即插话道：“姚姑娘，这是什么呀？”
　　姚枝仿佛找到了台阶，放下铜壶走过去：“是我做的山楂糕，做的不多，拿来给你们尝尝。”
　　明黛垂眼藏笑。
　　这姚娘子，真是用心良苦了。
　　若是寻常串门互赠小食，大概会说，我做得多了，自己也吃不完，给大伙都尝尝。
　　偏她像是急了，开口就说，做的不多，拿来给你们尝。
　　不就是专程做来给你们的？
　　胡飞和孟洋一听，脸色僵住，不由自主的舔了舔牙。
　　今儿个嫂子的果脯蜜饯吃多了，酸倒了牙。
　　这山楂糕……听着就怪酸的。
　　好在这姚枝姑娘一向偏心偏的明显。
　　打着给他们送东西的旗号，实则晁哥的都是最大份。
　　偶尔送来个什么吃食，也多半只有晁哥的份。
　　他们倒没什么，两个汉子，还能跟姑娘家计较吃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细节上，嫂子就略胜一筹。
　　说给他们带吃的，便实实在在让他们吃到倒牙！
　　晁哥反而没吃多少。
　　反正晁哥牙没倒，正好吃这山楂糕。
　　胡飞礼貌的退了一步：“既然做的不多，还是给晁哥吧，我一向少吃这种酸甜之物。”
　　孟洋慢了一拍，但并不妨碍他礼貌的拒绝：“是啊，方才我和老胡在外头吃过了，倒是晁哥，带嫂子去了一趟大市就回，还没吃吧？”
　　姚枝一怔，猛地望向秦晁：“晁哥带嫂子去大市？”
　　明黛眸光一厉，仿佛嗅到了故事的味道。
　　就在姚枝要开口时，秦晁忽然抢白：“正好饿了，拿来尝尝吧。”
　　姚枝的注意力被牵走，迎上秦晁的目光，她莞尔一笑，连忙把山楂糕拿来。
　　明黛没等来想听的，悄悄瞪了秦晁一眼。
　　你倒是让她说完呀。
　　秦晁似有所感，眼朝她动了一下，却并未转头看她。
　　姚枝掀开篮子上的布盖，端出里面的盘子。
　　白色的米糕夹着殷红的山楂酱，切成四四方方的模样，煞是好看。
　　“晁哥，来尝尝吧。”又是先对秦晁，然后再看明黛：“嫂子也尝尝。”
　　秦晁刚要伸手去拿，手臂上忽然搭了一双白净漂亮的手。
　　秦晁咬咬牙根，稳住心绪。
　　她今天，很不对劲。
　　他看着她：“干什么？”
　　明黛动一下手，委委屈屈：“还没擦手呢。”
　　是了，她从外归来，还未净面洗手。
　　刚才还找来着。
　　秦晁轻轻抿唇，冲她伸手。
　　明黛没接住他的戏，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秦晁连解释都懒得说，直接抓起她的手臂，将手伸进她袖管里。
　　秦晁！
　　明黛眼眸圆瞪，下意识要收手。
　　胡飞和孟洋瞪直眼睛，飞快扭头看向一边。
　　姚枝死死咬住牙，也别过头不看。
　　当着旁人将手伸进女子衣物里，哪怕是发妻，也太过放浪！
　　秦晁在她袖管里抽出一方手帕，感觉到她尚未停止的挣扎，猛地发力扯过她的手腕。
　　“别动。”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味道，手上力道不减。
　　秦晁一只手抓她两只腕子，侧身端过面前的水碗，将帕子整个浸湿，又单手拧干。
　　他送开她的手腕，抓住她的左手，扯到面前，仔细用湿帕子帮她擦手。
　　明黛愣愣的看着秦晁。
　　濡湿的帕子，面上有柔软的绣花，顺着掌心的纹路一下下的擦，勾起一片怪痒。
　　偏偏他做的仔仔细细，旁若无人。
　　仿佛在擦拭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擦完一只，换另一只。
　　待两只手都擦完，秦晁把帕子折好，还是湿哒哒的，他直接塞入自己的袖管里。
　　明黛觉得两只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秦晁也不看旁边的人，拿起一块山楂糕咬了一口。
　　姚枝这才慢慢回过头，眼神复杂的看着秦晁：“好吃吗？”
　　秦晁似乎很认真的在品糕，他慢悠悠咂了两口，说：“酸。”
　　“酸？”姚枝抓起一块尝了一下，不由皱眉。
　　不会啊，米糕有淡淡的甜，她还另外加了糖粉，刚好与山楂的酸混在一起。
　　明明适中。
　　明黛还垂着头在看自己的手，秦晁看着她：“还要别人跪下来求你你才吃？”
　　明黛抬眼，自男人眼中看到毫不遮掩的戏谑——不是要演吗？这就接不住了？
　　明黛抿抿唇，和声向姚枝道了谢，也伸手捏了一块。
　　浅尝一口，她慢慢咀嚼。
　　姚枝紧张的看着她，唯恐她趁机发难，她暗做准备，免得接不住。
　　秦晁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吃。
　　她吃这种小食很斯文，普通人一口咬下，就直接用槽牙大口咀嚼了，但她不是。
　　贝齿浅浅咬下一片，再用门牙一点点的切，舌尖细细的品。
　　所有的味道，在她口中分门别类，还原本真。
　　果不其然，当山楂的酸穿透米糕的清甜于舌尖化开时，明黛瞬间被酸的两眼一眯。
　　秦晁很不厚道的笑起来。
　　姚枝紧紧皱眉，认定她是故意的。
　　晁哥说一句酸，她就用浑身解数来表演这股酸。
　　好似这山楂糕多不能吃似的。
　　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
　　明黛被酸到，赶忙又咬了一口米糕部分。
　　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她不好意思的冲几人笑笑：“很好吃。”
　　秦晁只看着她笑，姚枝心里发堵，并未搭理明黛。
　　秦晁把山楂糕一推，对胡飞和孟洋说：“一起吃。”
　　哦不，我们不想吃。
　　胡飞和孟洋内心有些抗拒。
　　秦晁还笑着，可眼里已有了别的味道，他又说一遍：“一起吃。”
　　胡飞和孟洋今日真的吃的太多了。
　　他们也不知道，吃进嘴里明明是甜的果脯，吃多了会把牙都酸倒。
　　就是咬豆腐都难受。
　　可是晁哥已经发话了，他们只能客客气气的凑过来，伸手捏走一块。
　　然后，他们如明黛上身一般，浅浅的尝一口，只敢用门牙咬，再用门牙一点点切开。
　　姚枝像见了鬼似的看他二人。
　　这二人吃东西，何尝这般秀气？
　　真当她的山楂糕是什么毒物吗？
　　吃多会死吗！？
　　一个不妨，山楂的酱还是钻入味蕾，胡、孟二人后排槽牙磕碰在一起，牙根立马酸的打哆嗦。
　　二人的表情，凝成了三个大字——酸死了。
　　秦晁垂着头，笑得肩膀直抖，抬头时望向明黛：“果然很酸。”
　　明黛终于从他的话中听出弦外之音。
　　迎着男人戏谑的笑眼，明黛压低声音：“你是在说糕？”
　　秦晁弯着唇角，偏头凑近她：“不是说糕，难道是说你？”
　　明黛喉头一堵，死死噎住。
　　她很快稳住，一边对姚枝和胡、孟二人笑笑，一边飞快将手里的山楂糕塞进秦晁嘴里。
　　秦晁张口接过，眼神轻轻一动。
　　明黛喂糕，纯粹是想堵住他的嘴。
　　刚一喂完，她身体僵住。
　　这块糕，她刚刚咬了一口。
　　“你……”吐出来吧。
　　话没说出口，那块糕已经整个进了秦晁嘴里。
　　他收回目光，伸手把她面前那碗水端起来猛灌一口，连着嘴里的糕一起吞下去了。
　　屋里谁都没说话，这次，秦晁竟然主动活络气氛。
　　山楂糕的确不多，盘子里只剩一块，秦晁毫不客气的拿起来：“这糕不错，我能吃。不过你们嫂子不能吃。她怕酸。”
　　姚枝觉得，自己的斗志上插满了剑。
　　胡飞和孟洋一听秦晁这语气，兄弟之间的默契于此刻复苏。
　　胡飞捏着糕，借说话的功夫不再继续吃：“没想到，晁哥和嫂子认识的不久，竟这么了解嫂子的喜好。”
　　孟洋也借着说话的功夫，停下对牙口的折磨，跟着道：“是啊，晁哥同咱们住了这些年，恐怕连咱们喜欢甜还是酸都不晓得。”
　　明黛感觉，秦晁此刻格外的话多。
　　但她又不能充耳不闻不作回应，遂笑道：“他平日里，的确照顾我许多。”
　　姚枝的眼神一黯，唇瓣颤了一下。
　　熟悉秦晁的人都知道，他惯会颐指气使的使唤别人，何曾主动伺候过人？
　　且他脾气大，性子阴晴不定，即便有心伺候他，还得好好适应他的脾气。
　　明黛话音刚落，秦晁看她一眼，声音压得低了些，但足够所有人听见：“你还知道，是我照顾你比较多？”
　　当然不是。
　　严格论起来，自是秦心照顾她最多。
　　下一刻，秦晁慢悠悠叹气，像是在同对面三人诉苦一般，摇头感叹：“娶了个娇滴滴的娘子，的确是要辛苦些。在家里，她的洗澡水都是我烧的。”
　　噗呲
　　那一瞬间，姚枝的斗志，碎裂了。
　　吧嗒。
　　吧嗒。
　　胡、孟二人手里捏着的山楂糕，悉数掉在地上。
　　两人呆滞的低头看去，谁也没有捡起来。
　　嫂子说的，掉在地上的东西，不能吃的。
　　明黛僵硬的扭过头，死死的盯着秦晁。
　　她错了，她不该刺激姚枝。
　　遭遇这些，都是她坏心眼的报应。
　　秦晁转头，看看明黛空着的手，目光上移，弯唇浅笑，一语双关：“现在不酸了吧？”
　　我吃了你的糕，你不必再吃，现在不酸了吧？
　　我接了你的戏，你不必再独自卖力的演，不酸了吧？
　　明黛冲他笑，点了一下头。
　　此刻除了点头，她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他要再接一把，她就接不住了。
　　……
　　姚枝没多久就走了。
　　胡飞和孟洋松了一口气，一起挤到厨房去做饭。
　　屋里只剩明黛和秦晁。
　　秦晁今日完成一件大事，又吃喝一番，转身就上了大通铺闭目养神。
　　这一点，倒是与淮香村无异。
　　他不说话，明黛也不主动找话说。
　　闲来无事，她在屋里转悠。
　　孟洋和胡飞两个大男人住在这里，东西简单的一目了然。
　　明黛一一扫过去，猜测每一处地方放的什么。
　　忽然，她看到角落处摆了一个箱子。
　　四四方方，红木制造。
　　红木之外，还有极为细致的雕纹，是昙花。
　　昙花……
　　明黛下意识起身，走了过去。
　　秦晁只是闭眼养神，并未睡着。
　　屋里的动静，他听的一清二楚。
　　很轻的脚步声停下时，秦晁挪开搭在额上的手臂，侧首看向房间一角。
　　她站在那个雕花红木箱子面前。
　　秦晁眼神微变，坐起身来：“你干什么？”
　　忽然响起声音，明黛吓一跳，指着那箱子：“这里面是什么？”
　　秦晁神色微沉：“不是你的东西，别乱问乱碰。”
　　明黛没说话。
　　这箱子精致，与房间里的东西很不相称，也不像是那两位兄弟有的东西。
　　秦晁不许她碰，她也没再碰，只是盯着箱子上的昙花出神。
　　她知道昙花，似乎……也很喜欢昙花。
　　“看够了吗？”原本还很远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明黛飞快转身。
　　不料秦晁逼的太近，她几乎要碰到他，步子又退了一步，撞在箱子上，整个人向后仰倒。
　　秦晁飞快伸手，将人捞了回来，落进怀里。
　　“晁哥，嫂子，吃饭了！”
　　胡飞走进来，又立马转身出去：“打，打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留言发红包￣
　　一些废话。
　　看到好几个读者在cue妹妹。老实说，一开始其实也有妹妹完整的大纲在里面，但是想了一下，第一，我不准备写双女主。如果加入妹妹的戏份，除了她作为配角的服务戏份，其他的都可以算是单独故事了。第二，在一篇文里融入双女主，正如我上一篇《嫁娇女》尝试的群像文，并不是每个人对每对cp都喜欢。第三，以我过去的亲身经历，双女主的设计，可能会让我把原本40万的篇幅，拉成80万。所以我干脆拆了妹妹的戏份，单独开了一个预收。
　　需要强调的是，妹妹自这篇文，只是一个配角，起的是配角作用。所以大家不要过度cue妹妹，她会出来的，但是是配角。如果后期大家真的觉得喜欢，收藏合适，我会把妹妹的大纲写成完整的小故事，作为本文完结和下篇文开文中的一个过度，预计十几万。当做新本开，而不是直接融入V章里，大家还能多看十几章免费环节，根据喜好决定要不要追。
　　所以，这篇文只是明黛和秦晁的故事￣
　　
　　31、第 31 章
　　
　　厨房传来一阵叮呤咣啷的声响， 是跑回去的胡飞撞到什么。
　　秦晁主动松手，与明黛拉开距离。
　　他漠然的看着那个箱子，话题扯到别处：“稍后你去灶房吃饭。”
　　不是在和她商量， 而是已经这样决定。
　　待胡飞和孟洋进来， 听说明黛要去灶房用饭， 都愣住了。
　　刚才还在屋里搂搂抱抱， 这会儿怎么就把人赶去灶房？
　　孟洋不明深意， 劝道：“晁哥， 灶房刚用完，油烟大得很， 就让嫂子在这吃呗。”
　　胡飞倒是想起上次见面，明黛对他说过的话，连忙笑呵呵道：“不然，咱们去外边吃吧？”
　　秦晁冷冰冰的盯他一眼。
　　孟洋正欲再劝， 明黛主动打了圆场。
　　她笑笑：“你们聚在一起，少不得要谈些正经事， 我也听不懂，留着反而拘束。”
　　说罢，她自秦晁手中接过那一小碗米饭，独自去了灶房。
　　孟洋看着小嫂子，觉得她有些可怜，低声道：“事情也可以等饭后再说，晁哥急什么。”
　　胡飞用一种“你不懂事”的眼神瞥他：“你这种没有娘子的人，懂个屁。”
　　孟洋：“你就懂了？”
　　他当然懂！
　　嫂子的脸啊！
　　晁哥是不想嫂子当着他们的面摘了面纱， 所以才把嫂子支开的！
　　胡飞啧啧摇头：“搞不好，嫂子是个大美人。”
　　这话让孟洋反应过来，又觉得荒唐。
　　这是晁哥的妻室， 即便貌美惊天，他们还能生出别的心思不成？
　　秦晁走到桌边坐下，“过来，说点事。”
　　还真有事要说？
　　二人神色一肃，也顾不上可怜的小嫂子，先后过去坐下。
　　一说正事，秦晁脸上只剩严肃：“见过解爷了吗？”
　　孟洋笑一下：“晁哥放心，咱们这次一箭双雕，你又是头功，解爷对你满意的很。”
　　“他现在正忙着收割朱家和秦家那两个废物，你还能得几日空闲陪陪嫂子。”
　　胡飞难得正经：“不过，解爷露了脸，算正式和秦家对上了。”
　　“秦鼎通那个老贼反应过来，一定会有动作，晁哥你要当心。”
　　秦晁无所谓的笑笑：“我当心什么？露脸的是解爷，又不是我。”
　　两人一品，觉得有道理。
　　孟洋又想到别的：“这次能把朱家和秦家那两个一起拉下水，还真得靠晁哥你消息灵敏。”
　　“但我总觉得，最近各地水路的情况有些奇怪。”
　　秦晁眼底深沉，陷入沉思。
　　的确很奇怪。
　　以往各片水域自有州治管辖，无论水路运行条例还是相关法度，尚且有据可依可推敲。
　　但最近，水上关卡增多不说，搜查的侧重方向，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许多惯走水路的商船，从前都顺风顺水过关，近来却被频频扣押。
　　偏偏他们都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以前也是这么走。
　　有人去打听，什么都打听不出，有人想给钱买个方便，竟被扣押受审。
　　不过，诡异也有诡异的好处。
　　譬如利用这个戒备森严的时候，引秦家那两个蠢货往风口上撞。
　　秦晁提起筷子：“这些事暂且不急。解爷现在正在兴头上，就别扫兴触霉头了，歇几日吧。”
　　说到这里，秦晁忽然问：“解桐是不是回来了？”
　　他在大市上见到了她。
　　一听解桐这名字，胡、孟二位壮汉瞬间垮下脸，齐齐点头。
　　他们的大东家，岐水解爷，在岐水上呼风唤雨，一入自家后宅，只剩满头包。
　　解桐是解爷与过世的原配唯一的女儿，也是解爷的掌上明珠。
　　此外，解爷还有位争气的花姨娘，第一胎就是个儿子，取名谢潜成。
　　谢潜成子承母能，一样很争气，做生意管水路都是一把手，人称小解爷。
　　然而，正室嫡出的解桐是个不安于室的姑娘，一心想夺得解家大权，做风光自在的女当家。
　　解爷对解桐的宠爱毋庸置疑，但对子承父业的执念也是根深蒂固。
　　加上谢潜成还有个花姨娘吹枕边风，解桐少有占上风的时候。
　　前段日子，解桐又与花姨娘母子大闹一场。
　　解爷无法，借着秋高气爽的由头，送解桐去江州姑母家小住。
　　大家都知道，解桐注定争不过谢潜成。
　　可谁也不敢得罪解桐。
　　好不容易盼着她出门，岐水得了几日安宁，谁想这么快就回来了。
　　每每提及这些，胡飞和孟洋都由衷庆幸当初听了晁哥的话
　　不站解桐，更不站谢潜成。
　　不管他们谁更有出息，如今当家的还是解爷。
　　以解爷的情况，恐怕再过十年都不会下来。
　　解桐与花姨娘母子的争斗无休无止，他们各自的拥趸也被逼互啄。
　　耽误岐水的正经事不说，还惹了解爷的嫌——他舍不得责备自己的亲儿亲女，便认定是他们身边的人唆使他们兄妹不和。
　　“人回来了，就都留心些。我过几日亲自去见解爷。”
　　秦晁又与他们说了些针对秦家需要留意的事，胡、孟二人听得认真，也没耽误吃。
　　一顿饭下来，秦晁仅仅提了个筷子，实则一口也没吃。
　　胡飞见状，催促道：“晁哥，放心，这些事儿咱们心里有数，你先吃吧。”
　　秦晁默了一瞬，索性把筷子放下了。
　　“用完饭，我带她去客栈住。夜里我不过来。”
　　是是是，有什么比陪嫂子更重要呢。
　　秦晁起身去了灶房，胡、孟二人在饭桌前大眼瞪小眼，各有会意。
　　把人赶走，自己一口没吃，又巴巴跟去。
　　何必呐？
　　……
　　秦晁从堂屋走到灶房，短短几步路，他走的很轻。
　　今日风大，灶房门合着，门边的窗户支起，可窥伺内里境况。
　　秦晁屏住呼吸靠过去，微微偏头，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
　　没人？
　　秦晁蹙眉，正欲往里探头，窗户左侧忽然探出一颗脑袋，进入秦晁视野。
　　这既视感，尤似走在寂静的小道上，忽然从上面垂下一颗人头挡在面前一样惊悚。
　　秦晁眼一瞪，连忙后退，又在看清那张脸时僵在原地。
　　他被吓得失色，明黛觉得稀奇，弯唇笑起来。
　　秦晁心神稳下，脾气上浮：“你吓谁呢？”
　　明黛眼一转，目光刮过两人之间这扇窗，“谁叫你有门不叩，偏要探窗。”
　　秦晁：“你吓唬人，还吓得理直气壮？”
　　明黛也不与他争执，筷子往端碗的手下一别，指指地上。
　　秦晁沉着脸走近一步，只见窗内的地上映了他的影子。
　　所以，她是瞄见了影子才探头来看，并非故意吓唬他。
　　他鬼祟探窗，反而更吓人。
　　秦晁始终是秦晁，这种事并没有让他难堪。
　　他也不进了，叉腰站在外头，“吃快些，带你去客栈。”
　　顿了顿，又补充：“吃不完就不要硬塞，耽误时间。”
　　秦晁几乎是贴着她的胃口盛的，旁人看来像是苛待，明黛却觉得刚刚好。
　　一听要走，她连忙加快几口吃完，擦嘴漱口戴面纱：“我好了。”
　　二人一同去与胡、孟告别，刚走到门口，孟洋捧着一件冬衣追出来。
　　“晁哥，这衣裳你拿着吧，快入冬了，你都没几件厚衣裳。”
　　秦晁先看明黛。
　　她乖巧立在他身边，神色如常，并不好奇这冬衣从哪里来。
　　他们来时也没带多的衣裳，今日的风将天吹得凉飕飕，保不齐晚上更冷。
　　“嗯。”秦晁接过冬衣夹在腋下，“走了。”
　　明黛跟着他，与孟洋含笑道别。
　　刚走出门，隔壁的院门又开了，姚枝“碰巧”出门，看到了离开的秦晁和明黛。
　　以及秦晁收下的那件冬衣。
　　她问：“晁哥这么快就走？”
　　孟洋帮着道：“我们这里住不下，晁哥带嫂子去客栈住。”
　　姚枝皱眉：“今日开大市，县城一定人多，房钱都是平常的好几倍。怎么还去外边住？”
　　孟洋笑笑：“这不是嫂子也来了吗？”
　　姚枝惆怅的看向明黛：“嫂子，晁哥在外面赚钱也不容易，今日住客栈，实在有些不划算。”
　　忽而展颜一笑：“不然这样，今日我哥哥不回来，若是嫂子不嫌弃，就住我这里吧？”
　　秦晁的表情不大好看：“不必，房钱已付。走了。”
　　明黛冲姚枝颔首一笑，跟着秦晁离开。
　　姚枝追了一步，秦晁并无停下之意。
　　她觉得古怪。
　　晁哥虽然会赚钱，但他鲜少挥霍，不讲究吃也不讲究穿。
　　论理，让那女人留在她这里住一晚，他去与胡、孟二人挤一晚是最划算的办法。
　　可他好像很抗拒。
　　姚枝心里有了计较，难道，晁哥是怕她跟那个女人多说什么？
　　所以，那个女人到底了不了解晁哥的情况？
　　姚枝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想到他们二人今日要同宿在客栈，心里烧起一股急火。
　　她迫切的想要求证点什么，足以证明自己的不同。
　　从而支撑她继续走下去。
　　不错，她一定要弄清楚。
　　……
　　明黛不清楚县城客栈的好坏区分，但见客栈周围繁华热闹，内里喧而不乱，伙计收拾的体面，热情和善，房间更是干净整洁，也知房钱不低。
　　进了房，秦晁坐到桌前摸杯子倒水喝，明黛挨过去坐下。
　　秦晁又给她倒了一杯。
　　茶水尚有些烫嘴，明黛小心接过，摘了面纱轻轻的吹，眼神一下一下瞄秦晁，欲言又止。
　　秦晁眼皮一抬，盯住她：“看什么？”
　　明黛笑笑，乖巧得很：“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晁从容回应：“你尽管讲。”伸手给自己添茶：“但我未必应你。”
　　能讲就行！
　　明黛试着与他沟通：“今日的事，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
　　秦晁眼神微亮，一言不发的打量她。
　　明黛这才意识到，今日发生了好几件事，她得帮他明晰一下：“之前你说，要带我看一场痛快的还击。可今日大市里的事，于我而言无异于一场切头断尾的戏码，实在很难看懂。”
　　她抱住茶杯，放轻声音，乍听像是一句娇滴滴的抱怨：“既没看懂，何来痛快呢……”
　　秦晁移开目光，细密的睫毛垂下，遮住眼中的光。
　　原来是问这个。
　　就在明黛以为秦晁不会搭理她时，他忽然放下杯子，平声开口
　　“朱家是本镇富户，秦定方和秦镇业与朱家公子素有往来，知道朱宝儿的事，故意设计了我。”
　　“我不愿入赘，所以借东家想要独占岐水大势的机会，与他们里应外合扳倒了朱家。”
　　“秦家那两人，和朱家公子沆瀣一气，搞过不少肮脏的小动作，手里还有批染了血的脏货。”
　　“陵江近来关卡森严，往来艰难，他们仍想办法渡江前来，可见有必须来这里的理由，比如借着这次大市，贿赂一番司市和贾师，把手里那批货散出去。”
　　秦晁神情肃穆，身后仿佛亮起了正道之光
　　“大市隆重，岂能被鬼祟之辈的脏货亵渎，所以我顺手帮他们报了官，顺便带你来看戏。企图在他们惊慌失措，悲痛后悔的泪水中，让我们的回击显得痛快有力。”
　　秦晁说完，明黛还愣着。
　　他上一次口若悬河说这么多话，还是成亲之前那次夜谈。
　　这番解释，话语之流畅，语气之平淡，像是面前摆了稿，直接念出来的。
　　明黛合理怀疑他是编的。
　　秦晁饮水润喉，声线清润：“头尾有了吗？痛快了吗？若不够，我还能再编点。”
　　明黛：……
　　作者有话要说：    连续两天万更，我歇歇，今日一更￣明天争取来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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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第 32 章
　　
　　解释， 秦晁已经给了，若她再执意追问，摆明是不信他。
　　不利于此刻的和谐氛围。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明黛努力的想再深挖一些。
　　“你说的大东家， 是岐水上营生的？所以， 你是为大东家做事的？”
　　秦晁转杯子的手指一顿， 笑了一下：“你这么关心我的事？”
　　明黛试着饮了一口茶， 温度刚好：“你我是夫妻， 我问你的事， 也不算过分吧？”
　　夫妻？
　　秦晁的笑多了些玩味。
　　他们算哪门子的狗屁夫妻。
　　“当然不过分。”秦晁扬起笑，端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诚意。
　　“解爷是岐水上的老大， 连官府都要忌惮他几分。”
　　“但严格来说，我不是为解爷做事。”
　　嗯嗯，明黛神情认真。
　　秦晁放下杯子，“解爷手下能人众多， 赵爷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在赵爷手下做事，偶尔跑跑腿， 出点力，赚些小钱。”
　　这就是他在义清县的谋事？
　　明黛小心打探，朝他凑过去：“跑跑腿，出点力，能挣多少钱？”
　　秦晁学她小心打探的表情，也凑过来：“你这是在暗示我，想管家里的账？”
　　明黛看着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模样，笑了一下：“管不起。”
　　她慢慢坐正， 敛眸饮茶。秦晁见她不问了，也继续喝茶。
　　这段日子的相处，他们之间的确不像最初时那般生冷。
　　他时常会笑， 也会与她开玩笑斗嘴，连出手也阔绰。
　　然而，他冷硬态度时，她尚能激起斗志。
　　像这样有问必答，将她的所有的试探和疑惑都化解在真假难辨的坦诚里，着实让人无力。
　　明黛的指尖轻轻点着杯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忘了对我说？”
　　秦晁：“什么？”
　　明黛：“譬如叮嘱我不要向阿公和秦心说漏嘴之类的。”
　　秦晁笑了：“你不说我都忘了。不过，你记得比我还牢，也不需要我特地叮嘱了吧？”
　　明黛对此事十分不解，决定坦诚的问一问。
　　赶在明黛开口前，秦晁忽然沉脸，手里的杯盏重重一放，冷眼看向她。
　　你有完没完？
　　外头喧闹繁华，越发衬得房内寂静沉冷。
　　明黛在这样的氛围里，莫名放松下来。
　　别的事，他都可以插科打诨，似真似假的忽悠她。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只要一想就会觉得矛盾。
　　只要她问，他要么回答，要么逃避。
　　他急了，所以先用恶劣的态度来告诉她，别问那么多。
　　明黛迎上男人沉冷的目光：“你知道我要问什么，也不用我特地问出口了。”
　　秦晁忽又笑了，手臂搭在桌上，身子朝她倾过去。
　　彼此的气息闯入对方的感知范围内，秦晁欣赏着眼前这双漂亮的眼。
　　明黛稳坐未动，明知他故意凑来，为迫她羞赧躲开，不想叫他得逞罢了。
　　“给你个良心的忠告。”秦晁的眼神描摹着她的眼，声线低醇动听。
　　“既有张漂亮的脸，就别说叫人讨厌的话。否则，再漂亮也一样惹人厌。”
　　……
　　对话无疾而终。
　　秦晁叫了盆热水，自己简单洗漱一下便去床上睡下。
　　明黛知道今天这话谈不出结果，又叫了一盆热水，仔细的净脸洗手。
　　原本是想泡澡的，来的路上在牛车里颠簸许久，这样睡下实在难受。
　　然而，秦晁已经大喇喇躺在床上，她根本洗不……等等！
　　明黛扭头看向床上的人，呆愣在原地。
　　他睡到床上了，那她今夜睡哪里？
　　想到方才并不愉快的谈话，明黛怀疑他是故意的。
　　然而，当她凑到床边一番观察试探，才发现他竟真的睡着了。
　　她洗漱的动静并不大，可也不久。
　　是有多疲惫，才睡得这么快？
　　这客房不愧是花了钱的，连灯火都比家里的亮。
　　他也不嫌扎眼，睡得又香又安稳。
　　明黛打量起秦晁的睡颜。
　　老实说，他闭着眼安安静静时，远比睁眼说话时顺眼的多。
　　没了那些刺人又气人的话语，这张脸的俊就凸显出来了。
　　他平日里走动的多，也不在意护养，一副好皮相多少受到些磨损。
　　但一脱衣裳，对比就出来了。
　　生的白白净净，细腻水嫩，发力时，紧绷而显得线条又勾勒出力量的形状。
　　这副亦刚亦柔的身躯，柔是入眼的文俊，刚是入骨的不屈。
　　忽的，明黛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他虽未做什么大耗力气的重活，但未必轻松。
　　入大市时，他看似轻松无所事事，实则秦家人一来，他便再也分不开心。
　　今日之事，于明黛而言，只是他口中一段平飘飘的话语，一段掐头去尾的戏码。
　　但对秦晁来说，是他悉心筹谋，暗中算计，直至今日抵达关键之处的计划。
　　他口中的“碰巧”与“猜测”，在轻快平淡的语调里像一个充满巧趣的故事。
　　可是，没有四处奔波打听询问，没有从所获的消息中抽丝剥茧，没有对他们深入了解，从而分析判断他们的行为决定，没有那最后一分赌性，都难得到今日的结果。
　　计划一事，最怕有变，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秦晁，其实也很紧张担心吧。
　　嘴上死硬，姿态翘上天。
　　明明做足了准备，却表现得像是只动了小手指，便让他们锒铛入狱。
　　或许这样，才能让他将那些在他们面前丢去的尊严，又一点点拾起。
　　明黛轻轻叹气，伸手扯开被褥给他盖好，再塞掖边角，以免着凉。
　　……
　　秦晁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缩在一个黑漆漆的壳子里，身体几乎要冻成一块冰坨。
　　这个壳子里，散着被撕碎的字帖和文章。
　　泥土的腥气和草药的味道散出，变成肉眼可见的烟气。
　　慢慢的，它们被诡异的人形，在他身边盘旋。
　　他怕的浑身发抖，缩得更紧。
　　惊恐中，阿公的声音沉沉的传过来。
　　晁哥，你得好好活着。
　　这样的声音，伴着沉重的叹息和无奈的语调，在他耳边挥之不去缠绕了十几年。
　　但也仅仅是一道声音罢了。
　　它既不能帮他驱走冬日的严寒，也不能抵消那些伤人的骂语。
　　忽的，一道光破开漆黑的壳子，顷刻间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那些气味生成的鬼魅被狠狠撕裂，于尖叫声中消失于无形。
　　小小的他看的真切，痛快的拍手叫好。
　　慢慢的，亮光慢慢淡去，化作一片温暖的枫叶色。
　　他置身其中，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
　　他动动鼻子，追着那股香，在枫叶的飞舞环绕中往前走。
　　鼻子碰到了什么，痒痒的。
　　秦晁眼珠频动，缓缓睁开。
　　梦境中的光亮与枫叶色骤然熄灭，房中灯火熄灭，扑了一层清冷的月色。
　　适应了黑暗的颜色，秦晁终于看清自己碰到什么。
　　她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趴着床沿睡着了，脸朝着床头的方向。
　　他原本端正睡着，却在睡梦中一点点弯身靠近，鼻子碰到了她的头发。
　　黑暗的房间里，她身上的香气被放大无数倍，成为唯一的感知。
　　秦晁眼中的睡意渐渐淡去，静静的看着少女的睡颜。
　　她确然是个美人，但最美的，是这双眼睛。
　　睡着时双目阖着，无端少了几分灵动生气。
　　秦晁眼神痴了，整个人犹入魔障，慢慢挪动着靠近，直至额头轻轻相抵。
　　诱人的香气卷着一股暖意，以他们相贴的位置为入口，涌入秦晁的体内。
　　秦晁呼吸一滞，肌肤相贴的位置轻轻摩擦游走，每一寸动作都融入极致的温柔，似鸳鸯交颈，缠绵悱恻。
　　秦晁的鼻腔里，全都是她的香气。
　　仿佛能醉人。
　　……
　　江州，明府。
　　夜色深沉，正是入眠时，明逸从府外赶回来，直奔灯火通明的书房。
　　长孙蕙给明玄喂了安神汤，将他哄睡，自己却枯坐到天明。
　　她无时不刻不在等消息。
　　明逸叩门：“伯母……”
　　话语刚起，长孙蕙已飞快起身开门，面露期待：“是不是找到了！？”
　　明逸被长孙蕙惊到，反而不敢再说。
　　找是找到了，可不是媚娘，也不是黛娘。
　　是黛娘出发时带在身边一个擅长推拿的婢子。
　　长孙蕙抓住明逸的手臂：“那黛娘呢？她的婢子找到了，那她人呢？”
　　明逸被抓的生疼，只能忍着，飞快解释
　　船在江上出事后，这婢子大难不死被冲到岸边。
　　好不容易缓过来，她第一时间便是前往官府求助。
　　没想到，利州官府被流民搅和的焦头烂额，干脆设了一个收容处。
　　所有求助的流民全都关进去，给水给饭，先安置着。
　　她莫名其妙去了那里，每日被限制人身自由，有时候饭食都抢不到。
　　几个汉子盯了她许久，趁着一天夜里，合伙把她拖到外面企图侮辱。
　　幸好，被巡逻的官兵救下。但那地方，她再也不敢呆。
　　被逼无奈，她谎称是将军府的大姑娘，恰好碰上明程暗中派去各地搜寻的人，立刻将她救出。
　　明逸以为真的找到堂妹，赶去一看才知被骗。
　　虽然不是妹妹，但好歹是妹妹身边的人。
　　明逸此来，就是想借这个消息宽慰长孙蕙——他们迟早会找到黛娘和媚娘。
　　没想长孙蕙怔愣片刻后，径自笑着自言自语：“是好消息。已经找到了黛娘的婢子，很快就能找到黛娘的。”
　　明逸心里一阵难受，“伯母，夜深了，您歇一歇吧。”
　　长孙蕙摇摇头，忽然说：“你去将那婢子唤来，我要见见她。”
　　明逸大惊，他真怕伯母一时迁怒，将那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婢子给了结了。
　　“伯母，那婢子只是想求生……”
　　长孙蕙看向他，“你怕我杀了她？”
　　明逸默然。
　　长孙蕙转身走回去，重新坐下：“我不杀她。我有话问她。”
　　……
　　婢子被带来时，浑身发抖。
　　她已知道两位姑娘还没找到，自己谎称是大姑娘，必然让主子们白高兴一场。
　　踏进书房，她扑通跪下，哭着磕头求饶命。
　　迎接她的，是一双冰凉凉的手。
　　婢子狠狠一颤，听到那手的主人说：“把头抬起来。”
　　她抖着身子抬头。
　　长孙蕙看着她，慢慢笑了：“是你，我记得你的脸，的确是黛娘身边当差的。”
　　“是、是奴婢……”
　　长孙蕙牵着她站起来，目光温柔，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明黛。
　　“媚娘走之前，还与我告状来着。”
　　“她说，黛娘日日离不得你们，总要你们推拿纤体……”
　　“她怕姐姐的身子受不住，也怕你们的手艺不好，把她按出病来。”
　　眼前所见，与这婢子想象的完全不同。
　　然而，比起盛怒叱骂，眼前长孙夫人笑着回忆往昔的模样，更让她害怕。
　　婢子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长孙蕙拉着她往桌边走：“来，你给我也按按，我瞧瞧你的手艺。”
　　婢子浑身冰凉，战战兢兢站到长孙蕙身后。
　　她已经许久没有推拿，简单活动了一下手指，全神贯注开始为长孙蕙推拿按摩。
　　长孙蕙闭上眼，似在享受，竟与她闲聊起来。
　　“是有些手艺，难怪黛娘喜欢你们。这推拿，真的能纤体吗？”
　　或许，长孙蕙是想从最后陪过明黛的人口中多听一些女儿的事。
　　但此刻，这婢女已吓得面无血色。
　　她很怕长孙夫人一时发疯对她说：“姑娘喜欢你，你便去陪她吧。”
　　婢女再次跪下，颤声道：“不敢欺瞒夫人。大、大姑娘招我们入府，不是为了纤体……”
　　长孙蕙缓缓睁眼，目光一丝温度都无。
　　她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婢女：“你说什么？”
　　婢女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慌张道：“大、大姑娘身上时常酸痛僵硬，身体疲惫，偏偏夜里频发噩梦，睡得不好。”
　　“姑娘沐浴时习惯燃安神香，一边以热水活络血脉，一边让我们推拿。”
　　“往往要折腾上半个时辰，夜里才稍稍睡得安稳。”
　　房中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婢子被抓着头发按在桌上，长孙蕙面色冰寒：“什么叫‘身体酸痛疲惫，夜里还频发噩梦’？”
　　婢子吓哭了，颤声道：“是、是国公府。姑娘每次去国公府都要学规矩礼仪，嬷嬷们严厉，一个姿势要维持半个时辰不许动，动了还会受罚……”
　　“姑娘身上难受，不愿声张，才借‘纤体’为名让奴婢们随身侍候。”
　　“看在奴婢尽心侍候姑娘的份上，饶了奴婢吧。啊——”
　　又是一声尖叫，长孙蕙掐住她的脖子：“黛娘去国公府，是与她外祖父外祖母共叙天伦，她只是去寻常小住，简单耍玩几日便回，谁敢训她，谁敢罚她！”
　　婢女吓破了胆，拼命挣扎。
　　明逸听到动静，飞快推门进来，“伯母！”
　　他从长孙蕙手中救下婢女，“伯母息怒。”
　　长孙蕙眼神游移，略显涣散。
　　少年时，她曾因一时反叛与家中闹翻，多年未有往来。
　　可她到底是长孙家的女儿，并不愿真的同亲人老死不相往来。
　　黛娘和媚娘出生后，极讨长辈喜欢，她也终于借此机会，与国公府冰释前嫌。
　　父亲母亲喜欢黛娘和媚娘，时常将她们借去小住。
　　她念着这些年未尽的孝道，只当是媚娘和黛娘代替她陪伴了父母。
　　她一生儿女双全，夫婿如意，只有母家这一宗遗憾。
　　于是，她便只看到了这宗遗憾，一心想弥补。
　　是她忽略了自己的女儿。
　　明逸紧盯着长孙蕙，不知该不该去知会伯父。
　　然而，长孙蕙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要回长安，弄清楚一些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这时候，我就应该写二更了。
　　但我忽然得到了一张电影票。
　　今天没有二更，明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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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10.07一更
　　
　　随着天色亮起， 房中渐明，临街设立的客栈开始浸入一日伊始的喧闹中。
　　明黛悠悠转醒，睁眼时愣了一下。
　　她怎么坐地上睡？
　　对了， 昨夜秦晁睡了床， 她本想靠在床边对付一晚， 结果睡着了。
　　明黛试着活动身子， 喉咙里不觉发出刚醒来时的懒音。
　　才刚动作， 她活生生僵住， 伸懒腰的手抻的直直的，一动不动
　　从脖子开始一路往下， 途径肩颈，后背，腰身，尾椎骨， 臀部，直至大腿， 酸胀麻痛混在一起的滋味，令人窒息。
　　懒音染上痛色，变成了猫儿般的呜咽。
　　秦晁坐在桌边，一边饮茶一边盯着她，已经看了许久。
　　直至床边响起她的轻哼，他终于没忍住，嗤笑着出了声。
　　明黛听到声响，这才留意到床上的人早已起身。
　　她回过神来， 心中逐渐冒起一股邪火。
　　所以，她在这里趴了一夜，趴的浑身酸麻僵硬， 在他眼中只是一件值得噗嗤噗嗤笑的趣事？
　　明黛也不回头，薄怒道：“还看？扶我一把呀！”
　　秦晁挑眉，看着她的眼神带上了无声的打量。
　　她一向爱端着娴雅大方的姿态，偶尔被他惹着了，或是生气，都是凶凶的发泄出来。
　　可方才这句话，尾音柔中带怒，在男人听来，犹如娇嗔。
　　秦晁放下茶杯，起身走过去，抓住她伸懒腰伸到一半悬着的手腕，仿佛要把她原地拔起来。
　　“啊——疼疼疼！”才刚用力，她就叫起来，他立刻收势。
　　“哪有你这样扶的！不许碰手臂！”他一碰，像是要把内里的筋脉撇断似的。
　　秦晁眼神下移，似乎在寻找她身上哪里可以下手。
　　明黛似有所感，抢先道：“别碰背、别扭腰，腿也先别动。”
　　秦晁转身就走：“你用意念自己站起来吧。”
　　明黛急了：“秦晁！”
　　这次，调调里带了藏不住的委屈。
　　秦晁原地站定，唇角扬起。
　　明黛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又不许碰她，又要扶她。
　　“你……”
　　他忽然转身走来，弯下腰，双臂自她身下穿过，一句招呼都不打，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来！
　　明黛整个人被翻动，再落入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四肢百骸犹如拆开又重组。
　　她人一动，气血重新游走周身，酥麻之感迅速蔓延，稍有动作，滋味加剧。
　　“别动别动！我缓缓、缓缓……”明黛轻声哀求，努力缓和。
　　秦晁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当真维持着横抱的姿势，也一动不动。
　　好在，这滋味来得快去得也快。
　　待身体血气通畅后，要命的酥麻渐渐淡去，明黛缓过来。
　　一抬头，他正垂眼看着她，眼神蓄足了耐心，又隐隐透出玩味笑意。
　　明黛轻轻咽了一下，“有劳，放下我吧。”
　　秦晁弯身把她放到床上，自己也顺势坐下。
　　明黛坐稳，扶着脖子小心活络，忽然面露痛色，“啊”了一声。
　　酥麻过后，酸痛之感重新占据上风。
　　她侧头趴睡太久，脖子若不用力，头竟会不由自主的往侧面转过去。
　　发力将脸转回来，松懈时脸又转回去。
　　明黛愣住，来来回回试了好几次。
　　最后一次，她脖子松力，脑袋刚偏出去，下巴忽然被一只修长的手捏住。
　　秦晁轻轻发力，把她的脑袋转回来，一松手，明黛的头转向另一边。
　　他又捏住她的下巴扭回来，一松手，她又转过去。
　　他仿佛发现了天大的趣事：“这是长歪的，还是睡歪的？”
　　“秦……”明黛猛地转头要瞪他，奈何脖子受不得这样用力的大动作，猛地抽痛，她捂着脖颈，脸皱成小包子。
　　秦晁很有分寸的把脸转开了笑。
　　笑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明黛面色阴森的盯着他。
　　秦晁这才收了笑，和声问：“没事吧？”
　　明黛懒得与他计较，低声道：“没事，缓缓就好了。”
　　秦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收起笑，低声问：“帮你按按？”
　　明黛揉脖子的动作一顿，慢慢偏头望向他。
　　秦晁眼神含笑，耐心之外，还有几分温柔。
　　明黛醒来后，被身上的不适支走所有注意力。
　　直到此刻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她才终于回过味——他，不大对劲。
　　往日的秦晁，哪有这样的耐心，哪能这样听话？
　　一喊就动，一凶就乖。
　　虽然有些幸灾乐祸之嫌，但远远比不上眼中的耐心和关心浓重。
　　明黛眯眼，“你忽然这样殷勤，是趁我睡着做了亏心事？”
　　秦晁牵起嘴角，手一撑，身子慢慢倾向她。
　　明黛的目光一路抵着他，秦晁头一偏，停在她耳畔，压低的声音微微沙哑。
　　“不懂了吧？男人趁女人睡着才能做的事，通常都是开心事。”
　　话音刚落，秦晁的下巴被狠狠捏住，明黛以牙还牙，将他的脑袋推远。
　　手臂一动，竟扯到背上的筋。
　　明黛抽气，再也不敢乱动。
　　秦晁挠挠被她捏过的下巴，靠在床头笑：“你这人，总在不该聪明的时候聪明，不该犯蠢的时候犯蠢。”
　　明黛想，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她索性不理，完全不给他扩展这句话的机会。
　　事实证明，秦晁想说什么，并不需要人搭桥铺梯。
　　他两手一抱，淡淡道：“只要你一日是‘江月’这个身份，就一日是有夫之妇。”
　　“难不成你私下折腾自己，与我恪守距离，出去后谁还能当你是黄花闺女？”
　　明黛刚蹙起眉头，秦晁立马自说自话：“对，你是。”
　　像是在哄着兜着不肯吃药的孩子，秦晁的语气逐渐无可奈何：“即便你昨日睡了床，今早也是黄花闺女；又或是睡地上一夜身上疼，让我按一按，也还是黄花闺女。”
　　他笑起来，语气裹上浓浓的戏谑：“再说，谁敢说你不是啊？他不怕被你一眼瞪死吗？”
　　明黛咬住牙，如果眼神真能剜肉，他早已是一盘白切秦晁。
　　忽的，明黛脸一扭，继而身子也转过去，屈腿抱膝坐在床上，直接背对他。
　　秦晁看着像是小孩闹别扭，手指推一下她的背：“你是在耍性子？”
　　明黛闭了闭眼，认了：“按！”顿了顿，明显气弱：“有劳……”
　　秦晁险些笑出声来。
　　怎么会有人凶只凶半截的？
　　不过他记了刚才的教训，忍住了。
　　“成——”秦少爷慢条斯理的卷起袖子，目光落在少女的背上。
　　他从前经常打架受伤，起先是阿公帮忙上药，后来自己学会按揉推拿，还是有门手艺的。
　　“来了啊。”秦晁的手落下前，又提醒一句。
　　她沉默半晌，闷闷的应了一声。
　　秦晁喉头轻动，手掌率先落在少女的肩上。
　　考虑到她方才的难受程度，他将力道克制在适合的水平，每一根手指都蓄了力量，仔细按揉。
　　起先，她埋着头一声不吭。
　　秦晁渐入佳境，按完肩颈，准备给她松松背。
　　下一刻，他的手腕被握住。
　　她转过身面向他，眼神却闪躲：“够了。”
　　秦晁愣了一瞬，忽然生气。
　　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方才也并未唐突她，正正经经在推拿，她还在防备？
　　她还是觉得，保持距离清清白白，比浑身酸疼一整日难受更重要！？
　　还是说，她真的这么讨厌他？
　　明黛察觉到他的怒气，方知他以为她在防备，怕他唐突。
　　他一番好心，甚至违背一贯作风发起善心，她若还怀疑他，的确很伤人。
　　但是……
　　“你别误会。我不是怕你唐突。”
　　秦晁心情很差，厉声追问：“那是为何？若我今日非得给你推拿，你是不是还要报官抓我？”
　　明黛觉得今日的秦晁格外咄咄逼人。
　　他也从不是自找没趣的人。
　　今日竟像是贴着找事。
　　明黛沉下气，试图与他讲道理：“秦晁，我十分感谢你纡尊降贵为我推拿。”
　　顿了顿，语气变得含蓄：“但……或许因为你是男子，或许你并不擅长这个，我好像更疼了。”
　　实话是，她害怕自己被按废了。
　　秦晁像是被人迎面闷了一拳，阴沉着脸，终于将她这番话扩展出来
　　他按得一点也不舒服，可能根本不会，甚至有当场废了她的嫌疑。
　　一股邪火疯狂上蹿，在抵达他冷冰冰的脸时，冰火相融，酝酿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他看着她：“我的确跟着阿公学过推拿的手艺，也不是第一次推拿按揉。既然你并非防备我，纯粹因为我按得不好才拒绝，那你说说怎么按才叫好？”
　　笑容在他脸上化开，青年眼中布满虔诚：“还请娘子指点指点我，让我有机会提升自己。”
　　他主动伸出自己的手臂，重复给她推拿的动作做了一遍：“分明按得很舒服，有什么问题？”
　　明黛心想，她今日不证明证明他实力不够，他可能会纠缠到底。
　　她盯住秦晁的手臂，全凭下意识动作
　　“譬如手臂，方才你按了这里，但其实再上移一寸——”
　　男子的手臂与女子的手臂无论长度还是粗细都不同，然少女漂亮纤长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臂，凭指节丈量，几步移走，按压发力，秦晁眼神都变了。
　　果然舒服。
　　秦晁说不出她的门道，但见她手法熟练，一双看着就没干过苦活的手，力道还不小。
　　竟像是学过这个一般。
　　少女投入的推按，一如她做所有事一样认真。
　　秦晁眼神轻动，不动声色把背对向她，正经道：“感觉到了，是有不同，这里也试试。”
　　明黛又去按他指的位置，并且细心解释这里怎么按更舒服。
　　秦晁身上的伤在她的照料下，几乎都结了痂，有些小伤已经在掉痂。
　　掉痂时会发痒，秦晁没觉得多难受。
　　直到此刻，少女柔柔的手在他背上克制的推按，碾过每一处隐隐作痒的伤口，一股难以形容的舒适感在背上散开！
　　秦晁眯起眼，喉咙里情不自禁逸出一声哦。吟。
　　明黛的动作猛地顿住。
　　好像有哪里不对。
　　虽然力道差点，但她手法当真不错，秦晁察觉她停了，耸耸肩：“这里，这里再试试。”
　　她浑身酸疼，怎么反而为他推拿起来了。
　　“秦晁！”明黛火气窜起，都顾不上手臂酸疼，扬手在他背上狠狠一拍！
　　沉闷的啪响，力道化成声音在秦晁的五脏六腑回响，惊得秦晁猛力咳嗽。
　　“我身上疼得很，你还捉弄我！”
　　这一巴掌显然并不解气，明黛动作轻缓的传些下床，一瘸一拐出门了。
　　秦晁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撑着床沿，半天才缓过来。
　　这女人，下手真狠呐。
　　但回过神来，秦晁的神色又点点沉下。
　　先是作画，再是推拿。
　　她真是用实力告诉他一个事实
　　若想将她这块金疙瘩养起来，养得像从前一样好，他还差得远。
　　昨夜种种于眼前浮现，秦晁眼神变暗，竟慢慢逸出几丝阴鸷狠厉之气。
　　他改变注意了，这块金疙瘩，他要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我的家乡》真好看！
　　最喜欢北京好人和神笔马良！
　　ps：我这就去准备二更￣依旧留言红包￣
　　pps：有读者担心我受评论影响改文。请放心，不会的，我知道自己想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他们的成长发展，情感心态变化，都是定好的。不会变！这就是原汁原味￣请放心品尝。
　　……
　　感谢在2020-10-06 20:11:27￣2020-10-07 20:46: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辛辛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44555555 2瓶；crystalmatilda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4、二更
　　
　　明黛走出房门， 本想寻个伙计要盆热水。
　　但大市刚过，客栈里挤满了退房的客人，掌柜伙计都忙的焦头烂额。
　　一个不慎， 明黛被一群准备下楼退房的人撞到， 脚下踉跄， 撞在拐角的木柱上。
　　这一撞， 竟在脑中撞出些零碎的画面
　　清幽雅致的房间内， 老嬷嬷垂手而立， 身边立了一座画满穴位的人像。
　　她在记穴位，学推拿之法。
　　那老嬷嬷的神情模糊， 唯独一张不断起合的唇清晰显现。
　　她说了很多话，明黛只听请一段。
　　【娘子若要为日后的夫郎解心忧，须得从这解身乏学起。】【套了郎君的身，方能入郎君的心。】
　　【娘子自己亦要时常推拿纤体， 身子好看，郎君之心也易得。】于是， 她从摸索那假人，变成为嬷嬷上身推拿。
　　手指酸痛无力，可就是不能停。
　　不知是不是刚刚被推拿，又为秦晁推拿了一番，才激起这些回忆。
　　所以，她竟是学过的，只为伺候未来的夫郎？
　　她自己也要用这个纤体，来勾郎君的心？
　　明黛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厌恶。
　　这种贴着男人的心思小意讨好， 甚至以色侍人。
　　与男人养在后院的姬妾何异？
　　她也不愿成为男人院中这样的角色。
　　既结为夫妻，理应是情投意合，同心同德。
　　恍惚间， 明黛听见有人在唤她。
　　“这位娘子，你没事吧？”
　　明黛回神，只见面前站了个黝黑的青年。
　　个头高大，身材壮实，一只手虚扶着她。
　　明黛连忙避开他的手。
　　青年立刻解释：“娘子莫怪，这栏杆只及腰身，我见娘子你神情恍惚倚在此处，怕你失足坠下去，才来问一问。”
　　他语态诚恳，手也收了，明黛有些尴尬，说：“多谢小哥，我已无事。”
　　下面有同伴在喊他，青年笑着与她道别：“那娘子小心。”
　　明黛颔首一笑，目送他走开，一转身，秦晁靠在几步之外的窗边，皮笑肉不笑：“娘子这么不小心，要不要我扶着你走？”
　　阴阳怪气。
　　明黛想到推拿的事，又想到方才为秦晁推拿时他享受的模样，略有些不自在。
　　“不必。帮我找个伙计，打盆热水。”她丢下这句话，一瘸一拐回房了。
　　秦晁还抱着手靠在楼上，目光转向那黝黑青年离去的方向，笑容渐渐淡去。
　　明黛简单洗漱一番，与秦晁一起退了房。
　　大市已过，可一路走来，沿途商贩无不讨论着大市发生的事——华清县秦家的两位公子，在大市中被官兵直接带走，连夜受审。
　　判决当夜就定了：流放三千里，罚银两万。
　　明黛听到消息，脚下步子一顿。
　　秦晁走在她身边，陪着她停下：“若是累了就歇一歇。”
　　明黛转头问他：“三千里，还要罚银，这应当是很重的刑罚了吧？”
　　秦晁笑一下：“你连这都知道？”
　　明黛微微蹙眉，像是在摸索什么：“笞、杖、徒、流、死？”
　　秦晁挑眉，“还真知道。”
　　若按照大虞的疆域和流放之地来看，三千里的流刑遥远不说，且已至荒芜之境。
　　一路过去，路上会受尽折磨，能不能活着抵达尚未可知。
　　其实，即便抵达了，在那样的荒芜之地能活多久，又是未知。
　　有时候，若无苟住命即可东山再起的把握，流刑还不如死刑。
　　跋山涉水受那么多苦，转头还是一个死，长痛不如短痛。
　　明黛凝视着秦晁，在等他下文。
　　换在以往，秦晁没有耐心在一件事情了却后，还花时间反复回味沾沾自喜。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但今日，他耐心很好：“是有些重，大概地方没到，人就没了。”
　　“也会吃些苦头，受些耻辱。不过，习惯就好。”
　　他说这话时，神情有些不可控的阴森。
　　明黛不由喊他：“秦晁？”
　　秦晁看向她，谈及那两人时的阴森之气骤然消去：“又想问什么？”
　　明黛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今日，对她也很不同。
　　随着相处时间越长，秦晁在她面前表现出的模样就越多。
　　以往，他的改变遵循着两个人从生到熟的寻常轨迹，感情变化都在合理范围内。
　　今日，他这种异常的温柔和耐心，是完全超出正常范围的变化，令明黛有些看不懂他。
　　她避开他的眼神，继续往前走，问道：“他们何以判得这么重？”
　　秦晁当真有问必答：“还能为什么？人心不足，撞上风口了呗。”
　　秦定方和秦镇业在秦家得不到重用，心思就偏了。
　　他们伙同朱家，抢夺了一批自南向北运送进长安的贡品茶。
　　朱家是主谋，他们二人是从犯，朱府抄家也是为此。
　　明黛：“贡品茶？”
　　秦晁撇嘴一笑，偏头与她耳语：“这贡品茶，是为贺太子大婚的。”
　　明黛微微怔住，看了秦晁一眼。
　　秦晁对她的眼神尤为敏感，回她一个清浅的笑，边走边说。
　　太子本就因国事误了婚期，现在贺他大婚的贡品都被抢了，大触霉头。
　　州官早闻太子十分心仪未来的太子妃，若此事被政敌得知吹进太子耳朵里，自己会被迁怒。
　　所以，人情世故一概不谈，只管往法度允许的范围内狠狠地判！
　　秦定方和秦镇业此去，极有可能是死路一条。
　　秦家舍了两个儿子，偏偏州官美其名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加罚白银两万，由秦家补齐。
　　救不回人，还要赔钱。
　　明黛稍稍回神，想想秦晁的话，不禁皱眉：“他们怎敢如此大胆？”
　　秦晁收了笑，悠悠道：“书中曾写，江淮一带茶熟之际，四海商贾皆以金银珍宝入山交易，有妇人幼子尽衣华服，吏见不闻，人见不惊。”
　　“贩茶之道，有旁人难以想象的暴利。所以，它们也一度成为盗贼觊觎的目标，每逢乱世，更有盗贼抢抢财物，转而作为经营贩茶买卖的第一桶金。”
　　明黛听得入神，注意力慢慢从秦晁的话，转移到了他这个人身上。
　　她想起还在淮香村时，里正带着两个官兵前来，就身份户籍闹得那件事。
　　当时，秦晁从容道出户籍相关的律法条例，应对有方，令她十分意外。
　　结合今日这些，明黛越发觉得他其实读过很多书。
　　阿公曾说，他离开秦家时，什么都没要，只要了母亲的书。
　　秦心又说，他读书读了一阵，觉得没有出路，便将书全都卖了。
　　明黛正想着秦晁的事，冷不防他忽然伸手拉住她，两人一起停下。
　　秦晁盯着眼前一家热闹的店，笑了笑：“正好，差点忘了。”
　　明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家布庄。
　　秦晁带她进去，让她自己选喜欢的料子，再去买几斤棉花，多做几件新的冬衣。
　　明黛扫过店家陈列的布料，那并不是便宜的料子。
　　且她穿的厚不厚，穿的好不好，不是秦晁会关心的事。
　　明黛退了一步，摇摇头：“秦心为我做了不少衣裳，我已经有冬衣了。”
　　秦晁看到她退开一步时，眼底暗色渐浓，脚下又进了一步，压低声音：“可你本该穿的更好些。”
　　他压过来的气息，令明黛浑身不适。
　　她轻轻抬眼，呼吸一滞。
　　秦晁的眼神，让她觉得陌生。
　　这不是他该做的事，也不是他会说的话。
　　“秦晁，你没事吧？”
　　秦晁深深地看着她，不知有没有听到她的话。
　　“要怎么样，你才肯穿上我给的衣裳？”
　　明黛眼中升起防备，她还想退，却被他控住。
　　他轻轻抵进：“让你知道我的事，你就愿意吗？”
　　明黛眼神一动，努力抚平他的气息激起的防备，点了一下头。
　　秦晁笑了笑，手指在她的面纱上撩了一把，格外轻浮。
　　“一言为定，你稍后就去选一套喜欢的衣裳，穿的好看些。”
　　“今夜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觉得奇怪，是对的。
　　等我把这个情节写完，你们看看能不能理解吼。
　　
　　
　　35、第 35 章
　　
　　买了布料和棉花， 秦晁熟门熟路的带她去了一家裁缝铺，将衣料一股脑丢过去。
　　裁缝对秦晁并不陌生，因明黛是女子， 他唤来自己的女儿为她量身。
　　裁缝店的女儿瞧见秦晁， 眸子瞬间明亮， 目光几乎要粘在他身上。
　　秦晁视而不见， 将明黛往她面前一推。
　　小姑娘瞧见明黛， 神色微怔， 目光在她与秦晁之间逡巡一阵。
　　明黛微微一笑，抬起双臂：“有劳姑娘。”
　　小姑娘连连点头， 手忙脚乱为她量身。
　　秦晁看她二人一眼，笑着望向门口。
　　走出裁缝铺，明黛问：“你时常来这里做衣裳？”
　　秦晁说：“不然呢？指望邻家姑娘时不时投来的关心……”
　　转头看她，暧昧打趣：“还是期待凭空捡来的娘子， 为我洗手作羹汤，熬夜缝衣裳？”
　　随后挑唇一笑：“人活于世， 冷暖自知。这种事，还是自己操心的好。”
　　明黛没说话。
　　她还真以为他的日常琐事，都有其他女子殷勤打理。
　　秦晁忽然握住她的手。
　　明黛来不及挣扎，已被他拉扯到身边。
　　“不过，你不必为我操心这些。”
　　他像在强调：“你在我身边，不必操心这些。”
　　……
　　要做的衣裳都定好了，秦晁还要她选一套合适的衣裙。
　　站在成衣店门口，明黛平声道， “你总得松开我，我才能选。”
　　她明明不愿意，但仍由着他牵了一路， 此刻听着她轻软的调子，秦晁笑着松开手。
　　明黛往前去挑选衣裳，秦晁的眼神无声的追着她。
　　他突然改变决定，让她疑惑又害怕。
　　可才眨眼的功夫，她已经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来与他相处，且是个他喜欢的相处方式。
　　像一只终于愿意剥去尖锐外衣，温顺蹲在肩头的金丝雀，漂亮，还得心。
　　……
　　明黛一心二用，想着秦晁的情况，选了一条素雅大方的长裙。
　　“这个不衬你。”秦晁悠悠发声，直接否定了她的眼光。
　　明黛抿唇。
　　是他喊她选，她选了他又嫌。
　　明黛故意不理，端着姿态望向街口，懒得选了。
　　秦晁被她突如其来的骄矜激得笑了，点点头：“行，我帮你选。”
　　他的手在柜上撩了一边，定在其中一件上：“这件就不错。”
　　明黛随意瞥过去，目光定住，皱起眉来。
　　妃红色长裙，上束一件牙白里衣，搭配靛青坦领。
　　深重的颜色相撞还不算完，坦领从胸前向两袖，是红色山茶花的绣纹。
　　而且，这裙子与她喜欢的简洁大方不同。
　　装饰重于实用的飘带，过于紧收的腰臀线，甚至是与衣裳匹配的腰饰铃铛，都在明黛脑子里汇成四个字
　　艳俗、露骨。
　　明黛将喜恶露在脸上，秦晁问：“不喜欢？”
　　她轻轻垂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喜欢不就好了？”
　　秦晁的眼里升起股莫名的激赏，笑了，“有道理。那就这件。”
　　他掏钱大方，连一个子儿都不压，掌柜脸笑开，连忙让伙计去取明黛的尺寸。
　　明黛对这套衣裳实在欣赏不来，转眼打量起店中的客人。
　　这一看，她脸色都变了。
　　这家店占了两个门面，偶有女子走进，穿戴上竟都偏向秦晁喜好的风格。
　　再看她们举手投足间的姿态，十足的媚骨风情。偶尔瞥见站在店中的秦晁，眼神里的光彩，要比裁缝的女儿奔放许多。
　　明黛心头一动，拉住秦晁的袖子，凑近低语：“这裙子……是正经姑娘穿的吗？”
　　秦晁像是听了个笑话：“正经姑娘怎么穿？不正经的怎么穿？”
　　明黛被他噎了一下，又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笑容邪气，不容置喙：“不是你说的，我喜欢就够了。”
　　喜欢两个字，他像在说衣裳，又像在说别的。
　　明黛抿唇，松开拽住他衣袖的手。
　　……
　　伙计取来衣裳，用纸皮打包。
　　他看一眼面前的大主顾，心思来巧，想包个花样。
　　姑娘们都喜欢这种花样，一高兴还会给赏钱。
　　才刚折了一角，秦晁冷声催促：“直接包，快点！”
　　伙计愣了愣，也不折腾花样了，赶忙将衣裳快速包好，双手递上。
　　秦晁接过包好的衣裳，转身要去牵明黛的手。
　　这次，明黛先他一步躲开，径自走出去。
　　秦晁牵了个空，指尖轻轻搓揉几下，并不在意，手臂夹着衣裳跟出去。
　　……
　　二人回到了小巷的院子里。
　　今日孟洋出门，只有胡飞在。秦晁一进门就喊人。
　　胡飞笑呵呵出来，一看秦晁的神情，神色一正：“哥，怎么了？”
　　秦晁进屋放下衣裳，找到明黛昨日留在这里的药包，拆开一份丢给他。
　　“每日多买些好食材，同这些一起炖。”
　　胡飞抱着药包，十分茫然。
　　晁哥为什么要用办正事的样子，说着吃吃喝喝的闲事？
　　秦晁冲明黛抬了抬下巴。
　　胡飞了然，顿时松口气：“原来是给嫂子补身子，你那副表情，我都要以为是解爷那边又出麻烦了呢。你……”
　　“今夜扬水畔的席，我会带她去。”
　　“哦——嗯？！”胡飞瞪起眼珠，看了看秦晁，又看了看已听到他们谈话的明黛。
　　晁哥要带、带嫂子去扬水畔转悠？
　　他之前不是打算先陪嫂子几日，然后自己去见解爷的吗？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又变了？
　　“那嫂子……”
　　“老孟呢？”秦晁没搭理胡飞的惊诧，问起孟洋。
　　胡飞一听，脸都垮了。
　　秦晁察觉有异：“怎么了？”
　　“还能怎么，解小祖宗和解小爷又闹起来了。参加大市的几个大商今日走，解爷忙不过来，就把老孟叫去帮忙了。”
　　又是解桐和谢潜成。
　　秦晁冷笑一下，不再多问。
　　“晁哥？”姚枝提着刚蒸好的糕点过来了。
　　胡飞探头一看，冲秦晁挤眉弄眼：“晁哥，这是闻着你的味儿来的。”
　　秦晁没理他，往明黛那边瞥了一眼。
　　明黛今日着实被秦晁弄得措手不及。
　　他突然强硬的亲近姿态，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细细想了一阵，实在想不出他为何会有这番改变，只能按兵不动。
　　此刻听到姚枝的声音，明黛无端松了口气。
　　有人来争，总好过她一人应付。
　　但她并不知，自己这点隐秘的窃喜，秦晁看的一清二楚。原来换个角度，她也不是那么难懂，有些心思，其实很好猜。
　　姚枝提着糕点走进来，满眼都是秦晁：“晁哥，你们一早过来，还未用朝食吧？这糕点还是热乎的，这时候吃正好。”
　　秦晁看着那糕点，淡淡一笑：“也好。”
　　短短两个字，极大程度上鼓舞了姚枝，她殷勤的走到桌边摆弄糕点。
　　秦晁转头去了灶房，打了一盆热水过来。
　　胡飞知道他们今日还来，一早就开火烧了水。
　　见秦晁回来，姚枝热情道：“晁哥，我也烧了热水，家里还置了茶，我帮你泡一壶吧？”
　　“不用。”秦晁冷淡回应，把热水盆放在桌上，望向明黛：“过来。”
　　姚枝的笑容生生僵在嘴角。
　　明黛猜到他要做什么，秦晁也猜到她在想什么。
　　她刚要推拒，秦晁长腿一跨，不由分说将她扯过来坐下。
　　明黛暗中用寸劲挣扎，可她哪里是秦晁的对手。
　　他轻而易举捉着她的双手，将它们慢慢浸入温度刚好的热水里，甚至开始慢条细理为她搓洗手指。
　　一旁，姚枝脸色发白，咬着唇转过身去。
　　……
　　秦晁的力道仅限于控住明黛，事实上，他非但不粗暴，反而耐心细致得很。
　　可明黛只觉得不适。
　　他是故意做这些给姚枝看的，像是在为她表态。
　　同时，明黛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大市那日，他们当众牵手招摇过市，她曾心慌意乱满脸羞赧。
　　今日，同样是这个男人碰她的手，她心中只剩抵触。
　　明明是一个人，却给了她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一如前后的他，在许多事的态度上，也判若两人。
　　“够了。”洗的差不多，明黛感觉他力道渐收，飞快抽回手。
　　掌中柔荑不见，秦晁动作顿住，明黛已抽出手帕擦手。
　　他笑笑，双手随意在衣服上擦一下，端起盆把水倒了，全程未发一言。
　　……
　　姚枝明显比刚才沉默许多，眼底有掩藏不住的伤感。
　　明黛打量着姚枝，发现了一件事。
　　自己故意激姚枝与她较劲时，姚枝非但不服输，还越挫越勇。
　　可一旦刺激她的人变成秦晁，便能轻易摧毁这姑娘所有的斗志。
　　她这样想着，心里不由自主冒出一份感触来
　　若心中有真心对待的人，纵然有千难万险，也愿意去拼一拼。
　　但若这道裂痕是心中那个人造成的，便会溃不成军。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闷闷的疼，自心底深处钻上来。
　　她捂住心口，觉得不解又好笑。
　　难不成，她是在心疼姚枝这姑娘？
　　……
　　“晁哥！”孟洋破门而入，大吼声惊得明黛心神一散，那股心疼也骤然淡去。
　　秦晁慢慢从灶房走出来，“怎么了？”
　　明黛和姚枝都走到堂屋门口，孟洋看到明黛，按住情绪，走到秦晁耳边低语。
　　秦晁脸色一沉，直接与孟洋离开。
　　明黛追出几步，被后赶出来的胡飞拦住。
　　“嫂子别担心，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明黛不信：“可是他看着很着急。”
　　胡飞笑了笑：“事情来的时候都急，可架不住晁哥厉害呀，没有他摆不平的事，嫂子别担心。”
　　明黛略一思索，试探道：“是赵爷找他？”
　　话音未落，胡飞和姚枝齐齐愣住。
　　胡飞还好，姚枝看明黛的眼神尤其古怪。
　　明黛又说：“秦晁说，他和你们都是在赵爷手底下做事的。偶尔来活儿，帮着跑跑腿，算是生计。”
　　姚枝走过来，双目灼灼的看着她：“晁哥是这么跟你说的？”
　　明黛点头：“是。”
　　姚枝仿佛在一瞬间被诸如无穷力量，又雀跃起来。
　　晁哥竟是这样对她说的。
　　她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胡飞倒是不怎么纠结，只说：“其实也没什么，晁哥方才还说，今夜要带嫂子去扬水畔。”
　　他笑笑：“嫂子与晁哥新婚不久，自然想了解晁哥多些，今夜正好。”
　　姚枝的雀跃当场凝固。
　　胡飞赶着给明黛熬药膳，转身进了灶房。
　　姚枝沉浸在秦晁要带新婚妻子去扬水畔的消息里，整个人魂不守舍。
　　明黛见她此状，心中一动，同胡飞打了个招呼，借口出门走走。
　　胡飞举着个烧火棍跑出来，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
　　明黛扫姚枝一眼：“我看姚姑娘也闲得很，不如姚姑娘与我同行？”
　　姚枝眼神沉沉，轻轻点头。
　　……
　　姚枝曾无数次梦见自己与秦晁携手过街市。
　　她怎么都没想到，实现梦想的第一步，是与他的妻子一同过街市。
　　可她觉得这是个机会。
　　纵然晁哥要带她去扬水畔，那又如何？顶多是他有要将她看做正头妻室的意思。
　　可他身边不会只有一个女人。
　　她不甘心，她还能挣。
　　重新确定心意后，姚枝整顿心神，意识到这是一个知己知彼的好时机。
　　“相识至今，还不知嫂嫂闺名。”
　　几乎是姚枝开口的一瞬，明黛便对她的意图了然于心。
　　这姑娘的心思，比秦晁好猜太多。
　　她从容应答：“江月。”
　　“原来是月姐姐。”姚枝鼓起劲，又问起她的出身家世，与秦晁相遇的情况。
　　这时候，明黛才觉得秦晁之前为她费心编出那些身世，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譬如现在，就是最合适的运用时机。
　　……
　　当姚枝听完明黛的话后，整个人陷于一种震惊之中。
　　晁哥竟然娶了一个妓子做正妻。
　　不但如此，这妓子还是毁了脸的丑八怪！
　　难怪她要一直捂着脸，难怪她挨着晁哥时，一身狐媚劲儿！
　　原来是那种地方出来的！
　　姚枝忽然不忿。
　　若非晁哥那个多管闲事的阿公，她本可以有机会的！
　　可为什么？
　　这样的女人，收了做个妾侍便是，她凭什么……
　　姚枝忽然站定不动。
　　明黛跟着停下：“桃枝姑娘，怎么不走了？”
　　姚枝紧握双拳，慢慢抬起的眼里，布满不忿与轻蔑。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将晁哥的事摸得清清楚楚，便等于将他这个人也死死抓住了吧？”
　　嚯，小姑娘家家，变脸还真快。
　　明黛不由想到，早知抖出她的来历就够了，何必要与秦晁假装做戏，眼看他生出变化还不知缘由？
　　姚枝对明黛的态度骤然改变，几乎不拿正眼看她这个出身肮脏的妓子。
　　“我若是你，便会一直躲在那个小村子里，安安分分替晁哥操持家务，照顾那个老不死的叔公，因为你这样的身份，根本没有脸跟着晁哥出双入对。”
　　……
　　胡飞对秦晁的信任并不盲目。
　　他的药膳还没熬好，秦晁就回来了。
　　当明黛踩着药膳熬制的时间回来时，秦晁已沉着脸等候她多时。
　　“去哪了？”
　　明黛用帕子沾水，随意擦擦手：“出去随意走了走。”
　　秦晁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
　　“今夜，城南的扬水畔会很热闹，我带你去那里走走，顺道与你讲我的事。若你喜欢那里，我们也可以在那歇一晚。”
　　秦晁说到“歇一晚”时，语气暧昧。
　　像是在提醒明黛，这个“歇”法，与以往不同。
　　一只手撩上明黛的面纱。
　　她偏头一躲，正好转向身边的秦晁。
　　秦晁并未强扯面纱，他的手停在边沿，暧昧撩揉，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低声暗示：“这面纱，若不用带，便扯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这个情节比我想象的长，明天就对黛黛坦白了。
　　我也比较喜欢写日常，温馨有趣。
　　今天也是没有二更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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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第 36 章
　　
　　在秦晁提及面纱时， 明黛看他的眼神，终于不再是简单的防备。
　　她独自一人遇难，失去记忆流落在外， 又生了一张让人容易有印象的脸， 倘若想起自己的身世， 待回到家后， 应尽力掩盖流落在外这一段。
　　所以， 看到她容貌， 对她有印象的人越少越好。
　　这层面纱，不仅仅是一层薄薄的布料， 更代表着她的去留。
　　带上它，隐藏自己，努力找到回家的路，让流落在外这段经历永远烂死腹中。
　　摘了它， 坦荡示人，从前的顾忌不复存在， 世上再无明黛，只有江月。
　　那时，这面纱才没有必要再戴。
　　当日在淮香村，耳提面命要她出门戴面纱的是他。
　　现在，暧昧又强势的要她摘掉面纱的，也是他。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借这个来与她表态。
　　他要她留下来。
　　明黛问他：“若我不摘呢？”
　　秦晁把玩面纱的手慢慢放下，并不显怒， 反笑道：“那就不摘。”
　　明黛准备好的回击，在他忽然收势下无所适从。
　　……
　　秦晁等到她，不再像刚才那么阴郁， 人也轻松下来。
　　胡飞的药膳熬好了，端来放到明黛面前。
　　“嫂子，这是晁哥专程弄来给你补身子的，你多吃些。”
　　气氛因为胡飞的出现缓解了些许尴尬的暧昧，明黛笑着同他道谢，看向面前的药膳。
　　精致小巧的盅子，筷枕上躺着一支瓷白小勺。
　　明黛记得，之前吃饭的时候，用的都不是这样的器皿。
　　胡飞见明黛盯着盅子和勺子，觉得帮晁哥讨好一把的时候到了。
　　“嫂子，这是晁哥专程为嫂子你置备的，他手头的事情还没收尾，想着嫂子要用药膳，赶着时间送回来一整套新的碗筷汤盅。”
　　他笑着挠挠头：“说起来是我们粗心了，嫂子怎么能跟我们共用一套器具呢。这个我都用热水烫过了，你放心用。”
　　明黛看了秦晁一眼。
　　他也正看着她。
　　明黛认识的秦晁，不是那种在细枝末节上小意讨好，又急迫邀功之人。
　　他要做什么就做了，哪管旁人在乎不在乎，感不感激？
　　但此刻，她像是他新得的一个玩意儿。
　　他贴着她的习性喜好来示好，企图叫她心甘情愿伏于他怀中，安心享受。
　　……
　　没等来明黛的反应，秦晁终于没工夫继续耗下去，起身准备离开。
　　“稍后胡飞会用马车送你去扬水畔，我手头还有些事要收尾，须得先行一步。”
　　他还真是专程回来送碗盘汤盅的。
　　明黛轻轻应了一声，垂首饮了一口药膳，味道意外的鲜美。
　　没想到胡飞还有这样的手艺。
　　眼前的少女注意力都在事物上，对他的态度反倒冷淡。
　　秦晁撇嘴笑笑，转身离开。
　　秦晁走后，胡飞看着低头进食的明黛，仿佛意识到什么。
　　“嫂子。”他在一边坐下：“你是不是……同晁哥有什么误会？”
　　明黛喝汤的动作一顿，平静道：“即便有什么误会，他今日不是也准备向我坦白吗？”
　　胡飞被她说的一愣，有些欲言又止。
　　他这样子，明黛在孟洋脸上见过好几次。
　　也许，对秦晁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的，不是阿公和秦心，也不是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
　　而是这两个兄弟。
　　但他们挡在秦晁面前，如铜墙铁壁，除非秦晁自己松口，否则根本撬不开。
　　憋了半天，胡飞只憋出一句话：“嫂子，我觉得晁哥对你是真的好。这些年，除了……”
　　明黛抬眼瞄他。
　　胡飞说：“除了晁哥以前不懂事交过的朋友，你是他最用心的一个。”
　　他神色认真：“你们姑娘家，不就是想找一个可靠的男人过日子吗？晁哥虽然脾气不好，但他是个靠得住的人。”
　　“胡大哥。”明黛浅浅一笑：“你的意思我都懂。有劳胡大哥替我腾个地方，我得换身衣裳再出门。”
　　胡飞一听，赶忙出门：“对不住。嫂子你就在里面换，我替你把门掩好。”
　　屋里只剩她一人，明黛打开包袱皮，用指尖捻起那件鲜艳的衣裳，又甩手丢开。
　　好得很，秦晁。
　　……
　　气候已经有些凉，明黛出门时，在外裹了一件加厚的披风。
　　这个也是秦晁刚才带回来的，与衣裳放在一起。
　　胡飞检查门窗，“马车在巷口，咱们走两步就到了。”
　　刚出门，姚枝等在门口。
　　“胡大哥，我能同你们一起去吗？我去找我哥哥。”姚枝眼神闪烁，不敢看明黛。
　　胡飞一听，先跟明黛解释：“嫂子，姚枝有个哥哥，也是跟着解爷混饭吃的。今夜解爷在扬水畔设宴，她大概又怕他喝多了摔跟头，得去盯着。”
　　明黛看姚枝一眼，笑了笑，径自往巷口走：“那就一起。”
　　姚枝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沸腾的情绪，应声跟上去。
　　胡飞全然没有察觉两个女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锁好门，小跑着追出去。
　　……
　　扬水畔是建于城南的一座游园，因引了岐水向南引处的一条支流活水入园造景，像是岐水于此处扬起的一缕水花，故名为扬水畔。
　　若说唯味轩是转为大商饭局而设，那扬水畔便是实实在在的消遣娱乐之地。
　　今日，岐水解爷几乎包下半个扬水畔，供他的兄弟们吃喝玩乐。
　　位于扬水畔最中央的观景楼，欢乐不断，随着天色渐暗，灯火都罩上一层迷蒙的红。
　　舞姬光脚露腰，于硕大的鼓面上扭腰起舞，脚尖随着乐曲轻踩鼓点，细软的腰肢不断扭动，围在腰间的铃片泠泠作响。
　　二楼正中的席位，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一杯杯酒都敬向主位的男人。
　　解爷今年不到四十，人高马大，满脸凶相，大笑着饮着众人敬来的酒，十分高兴。
　　朱家倒台，顺带拉下了陵江那头秦家两个公子，让解爷彻底吞了岐水上所有的生意，几乎一方独大。
　　秦家两位公子于大市中当场被捕，连夜受审，两万罚银，还没有任何通融。
　　此事不仅成为岐水陵江一带所有商贾茶余饭后的谈资，更给秦家带来不可磨灭的恶劣影响。
　　早先，秦家与朱家合作，是盯上了岐水这头的肥肉。
　　现在，秦家不仅是人财两失，于商誉上也大受重创。
　　解爷一石二鸟，不仅吞掉了劲敌朱家，还顺带削弱了一个潜在对手秦家，这才摆下大局，与兄弟们同乐。
　　“解爷何止运筹有方，这看人用人的眼光也是一绝啊！”
　　此话一出，恭贺讨好的话，又多拉了一个人进来。
　　“赵爷年纪轻轻，已经是解爷手底下独一无二的大将，让人不服都不行。”
　　“所以说，赵爷是艺高人胆大，谋略深远，解爷是伯乐识宝马，用人不疑。”
　　都是人精，知道谁是大功臣，却也清楚谁是大东家。
　　即便要夸赞讨好，也得有先有后，有轻有重。
　　解爷听来，并不觉得自己被压了一头，反而更高兴。
　　他举起酒盏：“赵阳，咱哥俩喝一个。”
　　随着解爷发话，众人纷纷望向坐在解爷右手边的青年。
　　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之中，一身靛青长袍的青年显得斯文内敛。
　　他静静坐在解爷身边，扣着一张桧木面具，遮半脸，露口鼻，薄唇轻抿，周身散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冽。
　　哪怕他炙手可热，是解爷的大功臣，也无人敢轻易敬酒招惹。
　　解爷发话，赵阳端起酒杯相敬，杯沿恰好低于解爷杯盏一寸。
　　这细微的举止，解爷看在眼中，深感欣慰的同时，对眼前的青年也越发激赏。
　　……
　　在座之中，只有跟着解爷一起发家的老人才知道，早在五六年前，解爷只是岐水上一个跑船的，手下管着几条船，小有收入。
　　后被同行谋害，为做赵阳所救，二人就此相识。
　　赵阳性子冷淡，但机智聪明，他收了解爷送的银钱谢礼，知他经历，随口为解爷出了个反击的主意。
　　
　　解爷第一次反击便尝到甜头，也看清自己的不足。
　　
　　他的经验都在跑船生意上，若要在同行中挣个头筹，尚且需要一个精于算计的军师。
　　于是，赵阳成了他的军师。
　　这五六年的时间，赵阳出招，解爷出钱出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岐水做大，渐渐有了名声。
　　朱家败落，解爷痛快收割，如今说他是义清县数一数二的富商都不为过。
　　通常这时候，大东家都会忌惮起陪着自己一路走来的兄弟，唯恐他们功高盖主，暗中夺走手下势力。
　　但在赵阳身上，从来没有此类事情发生。
　　他为人低调，从不邀功出风头，只有在解爷需要他出谋划策时才出现一次。
　　加上他整日扣一副面具，性子冷成冰坨，所有接近他的女人都是哭着离开的。
　　于是，想用女人接近、打探甚至拉拢他的人，只能铩羽而归。
　　他从不曾让自己成为解爷的威胁，就连出身来历都是一片空白。
　　有人曾想暗中摸他的底，结果被他那两个敏锐的手下修理的很惨。
　　也有人质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为何能把自己藏得这么深。
　　后来有人猜测，或许不止是赵爷自己遮掩，这当中还有解爷的帮忙。
　　若是解爷帮他遮掩，其他人便不敢多打探了。
　　唯恐被解爷得知，以为他们生了异心，除之而后快。
　　总之，赵爷在解爷手下的眼中，就是一个神秘的传说。
　　……
　　解爷先饮完，砸着嘴道：“贤弟，你我兄弟多年，愚兄答应了的事，从不食言！”
　　“望江山的事，是成哥儿那臭小子胡来，我今日已训斥过他！”
　　“你放心，我稍后就谴人去官府办理此事，绝不叫你扑空。”
　　赵阳将酒饮尽，淡淡道：“多谢解爷。”
　　解爷睨他一眼：“贤弟这就见外了！多大的事啊！来，喝酒喝酒！”
　　……
　　坐得近的人听到望江山，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爷为解爷做事这些年，解爷对他出手很大方。
　　可他既不挥霍，也不露富，手底下来来去去只有两个人供他差遣。
　　大家曾笑猜，他是不是要抱着这些钱进棺材。
　　直到最近，有人打听到消息，赵爷想要买山。
　　买的就是依着岐水那座望江山。
　　这就非常奇怪了。
　　望江山听着好听，实则是一座依着岐水的荒山，既无农田果园，也无消遣玩乐的山庄。
　　赵阳忽然要买这座荒山，自然古怪稀奇。
　　小解爷解潜成正同嫡长姐解桐斗得水深火热。
　　他曾暗中拉拢过深得父亲心的赵阳，可赵阳都没搭理他。
　　解潜成不敢得罪赵阳，但也怀恨在心。
　　得知赵阳想买望江山，却因此山无主归属官府，需要一些人情打点，便想趁机截了望江山，再用此诱赵阳服软。
　　没想赵阳消息灵通，他才刚出手，就被解爷拎回去教训了一通。
　　……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更好，一曲舞罢的舞姬纷纷上楼来陪客。
　　一个舞姬正要坐在赵阳身边，解爷伸手拦了：“我这兄弟喜静，换别人吧。”
　　赵阳笑了笑，没说话。
　　那舞姬咬着唇悄悄打量面前的男人。
　　饶是带着面具，但他身量修长，坐姿端正，怎么看都像个清隽公子。
　　比同桌这些粗汉子要强得多。
　　舞姬遗憾离开，解爷看赵阳的眼神，带上深邃的打量。
　　一些提前清楚解爷意图的人趁机开口：“解爷和赵爷以兄弟相称，可如今解爷儿女双全，美妾在怀，赵爷却孤家寡人，委实可惜了赵爷这无双清姿。”
　　解爷笑一声，适时开口：“我这贤弟，风姿绰约，营生有方，何愁嫁娶？倒是我那叫人头疼的闺女，已过及笄，还是顽皮胡闹得很，也不怕自己悍名在外，嫁不出去。”
　　那人当即道：“这不巧了，赵爷不愁娶，解爷的掌上明珠不愁嫁，倒莫名般配。”
　　另一人跟着附和：“莫非赵爷早已心有所属，只是不敢言明？今日解爷也在，何不让解爷牵线搭桥，助赵爷好事成双呢！”
　　这下，整桌人都懂了。
　　解爷有意将掌上明珠解桐嫁给赵阳。
　　这也不难理解。
　　赵阳这等人才，肥水岂能流外人田？
　　解桐凶悍刁蛮，随意嫁出去反而不妥，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人。
　　撮合他二人，一举两得。
　　有人起了头，这话就好说了，解爷含笑道：“贤弟，怎么样？若你收了我那头疼的小祖宗，那可真是为我了却了一件头疼的大事。”
　　于是，一双双眼睛都瞄向赵阳。
　　赵阳稳坐不动，对一旁侍酒的童子抬了一下手。
　　童子会意，上前来添酒。
　　赵阳端起酒盏，敬向解爷：“承蒙解爷抬爱，且不说赵某配不上令千金清雅之姿，就说赵某家中妻室，也不会答应。”
　　妻、妻室？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皆是震惊。
　　别说这些人，就连解爷都愣住。
　　“你何时成亲了？”
　　赵阳浅浅一笑：“年纪到了，遇上合适的姑娘，家中亲长亦不在乎繁文缛节，成亲也没有想象中那般繁琐麻烦。”
　　解爷半天没说话。
　　赵阳自己饮了杯中的酒，又道：“赵某承蒙解爷关照多年，既成终身大事，理应告知一声，今日，赵某亦携妻来此，只等宴后一同向解爷敬酒。”
　　赵爷的夫人？
　　这可真是太稀奇了。
　　解爷终于回过神来。
　　将解桐嫁给赵阳，只是解爷自己的想法，正因解桐是快头疼的料，他才想先说通赵阳。
　　若赵阳愿意，凭他的心思，说不准真能打动解桐。
　　可现在赵阳已经有了妻室，他就没有勉强的道理。
　　方才起哄撮合的人说道：“这人都来了，不妨请出来喝两杯？”
　　有人悄悄打量赵阳的眼色，笑道：“赵爷的夫人，哪是我们能随便见的。”
　　解爷眼神垂下，没有说话。
　　赵阳将解爷的态度看在眼里，笑着摇头：“此言差矣，赵某记得先夫人也曾为了慰劳兄弟为大家送酒水。先夫人与解爷同心同德，尚能如此，赵某之妻，岂可羞不见人？”
　　听到原配妻室，解爷眼中多了几分动容。
　　“胡飞，孟洋。”赵阳扬声喊人。
　　二人在楼下吃酒，听到声音立刻跑上来：“赵爷。”
　　赵阳淡声道：“去将夫人请来，与诸位敬酒。”
　　二人应声，转身去请人。
　　赵阳今日会携妻入席，还大方的让新婚娇妻来敬酒，简直与他一惯的冷硬姿态毫不相符！
　　众人好奇又疑惑，什么样的女子拿下了神秘的赵爷？
　　很快，胡飞和孟洋请来一女子，着艳色坦领裙，蒙着面。
　　那抹鲜艳的身影一出现，众人脖子都伸直了。
　　这就是赵爷的夫人？
　　一行人中，唯有赵阳的眼神沉了下来。
　　少女走近，低着头羞赧不敢看人。
　　胡飞笑道：“赵爷，夫人……”
　　“夫人呢？”赵阳冷声发问。
　　胡飞和孟洋一起愣住，望向身边的少女。
　　少女一紧张，把头垂得更低了。
　　赵阳霍然起身，目光四处巡视，像是在找人。
　　胡飞低头看那少女，不由惊呼：“姚、姚枝？怎么是你？嫂子呢？”
　　来的不是赵爷的夫人？
　　姚枝的兄长就在楼下吃酒，听到妹妹的名字，他狂奔上楼：“解、解爷……怎么了？”
　　姚枝被众人盯着，赵爷又不为她说话，眼泪当场流了下来。
　　“赵爷……”她弱声喊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解爷蹙眉询问。
　　孟洋连忙解释：“解爷，真是对不住，嫂子跟赵爷开玩笑呢，让姚枝姑娘换了她。”
　　姚平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的妹妹竟然冒充赵爷的妻子来给解爷敬酒。
　　胡飞反应过来，赶紧笑着打圆场：“解爷，您别见怪。赵爷成婚后，嫂子没少为小事跟赵爷耍性子。没准方才又瞧见哪个娇娘缠着赵爷吃酒，就……”
　　女人妒性，后院有女人的都懂，解爷这样的，更是清楚明白。
　　赵阳冷归冷，架不住女人爱扑。
　　可他一向冷面示人，何曾为女人失态过？
　　第一次带新夫人来见解爷，竟被这小娘子摆了一道，可不是丢尽了脸么！
　　以解爷为首，一群男人低声笑起来。
　　姚平将姚枝拉到身后，低声怒吼：“谁让你穿成这样的！”
　　姚枝看着眼前的赵阳，将脸埋入姚平背后哭起来。
　　喧闹的笑声与杯盏碰撞声中，赵阳的眼神猛地一定。
　　观景楼进门处，她罩着那件素色绣花的披风，脸上的面纱挂的稳稳地，抄着手倚在入门处的红柱边。
　　来来往往的人，总会偏头看她一眼，她只看着二楼这处，仿佛在等他失态寻人，淡定得很。
　　与他目光相对时，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赵阳心头一颤，拨开人群追了出去。
　　一桌人面面相觑。
　　“这是……”
　　孟洋摸摸鼻子：“追嫂子去了。”
　　席间静了一瞬，又响起笑声。
　　解爷于笑声中饮了一杯酒，笑着摇摇头。
　　……
　　赵阳一路追出来。
　　出了观景楼，是一条建于水上的长廊，人尚未走远，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走。
　　明黛依着廊边的横栏，侧首欣赏着院中最美的湖光夜景。
　　察觉有人追来，她转头看过去。
　　他在她几步之外停下，眼神似要吃人。
　　明黛微微偏头，浅浅一笑：“赵爷？幸会。”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留言发红包￣
　　感谢在2020-10-08 23:22:50￣2020-10-09 22:17: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Д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璇妹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7、10.10【一更】
　　
　　秦晁做事， 从不优柔寡断，既做了决定，无谓翻来覆去的去想。
　　但在向她坦白这件事上， 他与以往大不相同。
　　他不止一次猜测过她知道此事后的反应。
　　或许是委屈， 激动的大哭大闹追问原由， 或许是生气， 愤怒得破口大骂优雅全失；但真的到了这一刻， 秦晁才明白， 她不可能大哭大闹，也不会轻易失态。
　　他之所以会胡思乱想列出这些可能， 仅仅是因为他心中早已猜到她会是什么反应。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种反应。
　　所以，他在心中列出更多种可能，隐秘又迫切的希望，她是哪种都好， 唯独不要是他猜的这种。
　　事实证明，偏偏是这种。
　　秦晁想， 他其实挺了解她的，不止是性情，还有形貌。
　　在刚刚认识她的那段日子里，她总蒙着面，他要看她，一向都是认身形。
　　姚枝身形偏瘦，个头也矮些，纵然蒙了面， 又刻意在梳头时将发顶垫高，可他一眼就看出不是她。
　　无论站还是坐，她从不作那佝背垂首忸怩怯弱之态。
　　秦晁站在原地， 慢慢稳住紊乱的气息。
　　他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明黛的目光抵着他的目光，逐渐抬起。
　　“能这样摆我一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既有坦白的打算，我什么时候知道，有区别吗？”
　　秦晁刚要动作，明黛抱手躲开：“这里拉拉扯扯，就不好看了，赵——爷——”
　　秦晁扯扯嘴角：“那你选个不必拉拉扯扯，也能好好说话的地方。”
　　……
　　扬水畔这样的地方，男人若要寻欢作乐，少不得要有休憩之地。
　　明黛来时，胡飞和孟洋直接将她领到预先定好的房间。
　　那是夜景最好的一间厢房，房中垂着层层纱帐，燃着红烛，还置了酒。
　　一看就不是干正经事的准备。
　　秦晁进来时，看到美人榻上散乱的放着一堆换下来的衣裳。
　　是姚枝的。
　　秦晁轻轻咬牙，脸色更沉。
　　她果然是早有预谋，诚心让他下不来台。
　　明黛解下披风，顺手扔向美人榻，不偏不倚，正好盖住姚枝的衣物。
　　秦晁转头看她。
　　明黛于茶案前坐下，翻起两个茶杯，提壶倒茶：“姑娘家的私物，这样盯着看，不大合适吧。”
　　秦晁几乎能听到自己牙根摩擦的声音。
　　他看的是什么，为什么盯着看，她当真不知道？
　　可是，看着她悠然喝茶，言语间伴着打趣，秦晁忽然一阵愣神。
　　自从他改变决定要将她留在“赵阳”身边，对她做了许多事。
　　他强势亲近明言暗示，像所有在后院养女人的男人一样将她宠着哄着。在瞧见她惊慌且无措的模样时 ，竟真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他以为她再无法沉着镇定的将事情藏在心里想，就算是乱了她的阵脚，却从没想过，她那副慌乱无措，或防备或温顺的姿态，也是在迷惑他。
　　他自以为将她的羞赧和抗拒看在眼中，但其实，她也将他的异常变化记在心里，以不变应万变。
　　而今，她已知道他的事，在摆他一道的同时，也稳住了脚步。
　　这一刻，秦晁觉得是她占了上风。
　　可是，他不想，也不能让她占据这个上风。
　　明黛斟好茶，见秦晁还站在那，“你……”
　　秦晁忽然笑起来。
　　他笑声很沉，像是想到什么有趣又无奈的事，迈着步子走来，在明黛对面坐下。
　　这一次，他抢在她前面开口：“我的事，既成事实摆在这里，不会长脚跑了。我们不妨先谈谈你的事。”
　　明黛蹙眉：“我的事？”
　　秦晁一改往日的懒散模样，坐姿端正，神情深沉，乍看之下，还以为在谈的是一笔生意。
　　“当日，阿公和秦心意图撮合你我，少不得对你一番劝说，或是讲情，或是讲理。”
　　“这些劝说里，应当不仅仅只是为我的打算，还有为你的考虑。”
　　“以你的性情，必定是听进去一些，甚至觉得有道理，才会心甘情愿的应下。”
　　秦晁饮了一口茶，在明黛猜疑不定的神色中，渐渐找回掌控局面的感觉。
　　“所以，我们不妨来谈谈这些你听进去，且觉得有道理的理由。”
　　明黛双手捧着茶盏，指尖紧紧捏着杯身，淡无血色。
　　秦晁的目光略过她的指尖，心中渐稳。
　　“最初，你说不记得家中人事，无法归家，我的确不信。但相处下来，我知道此事是我误解了你。”
　　说到这里，秦晁伸手拎起茶壶，伸到她面前。
　　明黛愣了一下。
　　她慢半拍的模样着实少见，秦晁含笑打趣：“都喝干了，你能把它捧满水？”
　　明黛低头一看，尴尬的将杯盏放到桌上，早已不见方才那副从容的模样。
　　这一次，换秦晁为她斟茶，水线落入杯中，溅出一道潺潺细声。
　　“自你落难至今，已将近两个月。你可知两个月能发生多少事？你家中会是什么情况。”
　　明黛眼神闪烁，并未回应。
　　秦晁眼神幽深：“你总爱将事情憋在心里想，也想的透彻，不可能没有为自己设想过最糟糕的情况——”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比如，终于如愿回到家中，却因清誉受损，反而无地自容。好的亲事再难攀附，寻常亲事反而易受质疑折辱。退一万步，你已有了亲事，可你的夫婿，真的还能接受你吗？那时候，你要何去何从？”
　　他没有同她啰嗦废话，掐着她最致命的地方，一针见血。
　　明黛垂下头，肩膀微微起伏，情绪似有波动。
　　秦晁忽然倾身，将她手中的杯盏拿走。
　　明黛手中一空，目光随之抬起，愣愣的望向秦晁。
　　轻轻一声响，秦晁将茶盏放在桌上，淡淡道：“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个安稳。”
　　明黛怔然：“什么？”
　　秦晁望向她：“这就是我要与你谈的——淮香村的秦晁，并不能给你什么承诺，但赵阳可以。”
　　“你我既已走到这步，何不假戏真做？”
　　“我知你出身不俗，我会帮你找到家人，而我的前程，也绝不止步于此。”
　　“你从前能过得多好，以后只会更好。”
　　“至少，叫你家人瞧见我的那日，不会为你不值、惋惜。”
　　“我想要你，做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在淮香村时，秦晁也曾登门求亲过。
　　但那日，他的语气只有认真。
　　今日，认真的语气里，还添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明黛看着他，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所以，你今夜带我来，是为了定下这个名分？”
　　秦晁无奈的笑：“可惜，被你偷梁换柱，搞砸了。”
　　明黛垂眼，像在自卑：“你身边怕是也不缺女人，为何要选我？”
　　秦晁几乎没有犹豫：“因为你合适。”
　　样貌合适，性情合适，甚至是他讨厌的那份敏锐心思……也合适。
　　若她能将这份聪明心思用在如何当好赵阳的妻子上，便最合适。
　　明黛手中空了，心中仿佛也空了，无措的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秦晁看在眼里，冲她伸出手。
　　视线中出现男人的手，明黛转眼避开，双手藏到桌下。
　　秦晁不紧不慢道：“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说。”
　　他明显比刚才镇定自若的多，像是终于掌控局势，有足够的准备应对她的任何反应。
　　明黛仿佛被他的话搅乱了心绪，起身走到窗边，对着窗口深吸几口气。
　　身后传来从容的脚步声，明黛刚想回去坐下，秦晁已握住她的手腕。
　　“你是不知怎么说，还是不敢说？”
　　明黛轻轻动腕，纹丝不动。
　　秦晁又进一步，扯着她的手腕，迫她与自己面对面。
　　“你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说，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男人宛如承诺的话语，是夜色中直击人心的诱惑。
　　明黛咬住唇，想了好一会儿，说：“你这赵爷的身份，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好先谈她的事，兜兜转转，还是转到他的事上来。
　　但她的疑惑，秦晁并不意外。
　　短暂思索一阵后，他说起与解爷的过往。
　　沉黑的夜色里，园中的灯火繁华离这里似乎很远。
　　男人低沉的声音于耳边响起，说完整个故事，不过须臾。
　　秦晁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神色，只看到那双漂亮的眼，有波光轻动。
　　秦晁不动声色的将手滑下去，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并没有反抗，注意力都在他的故事上：“所以，这些年你都以赵阳的身份在解爷身边做事？你为何要用假身份？”
　　秦晁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细嫩的皮肤：“秦定方和秦镇业多年来一直针对我。若不掩藏身份，恐怕从我第一天跟着解爷起，就会被他们加倍针对。”
　　“到那时，可不是涂污墙壁，亦或是传些流言这样简单的招数了。”
　　他压低声音：“这一点，你早在淮香村时就明白了，不是吗？”
　　明黛想起淮香村种种，终是蹙起眉头：“所以，你一直以赵阳的身份暗中对付秦家？”
　　秦晁默了一瞬，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秦晁：“解爷是个生意人。他要的是财富和势力，难不成还要顺着手下的恩怨去做事？秦家若不自己撞上来，我也不会这么顺利。”
　　明黛眼眸明亮：“顺利？所以，你已经算报复到秦家，他们无法再反击了？”
　　秦晁的表情慢慢变了，露出阴鸷的冷笑：“反击？他们怕是没有机会了。”
　　明黛心下一动，这神情，她是见过的。
　　那日在大市，他瞧见秦家人，便是这样的神情。
　　当时她便觉得，他对秦家人，已经带着如天性般的敌意。
　　明黛轻声道：“所以，秦家人有心反击，也难有机会了，是吗？”
　　秦晁看着少女漂亮的眼睛，笑里有了温度：“你关心我？”
　　明黛觉得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语气里含着羞怯：“我的情况，你已看的十分透彻。”
　　“你方才还说要给我一个安稳，既然如此，我当然该关心你。”
　　“若秦家忽然反扑，叫你多年经营付诸东流，岂不是可惜。”
　　这话听得秦晁满心熨帖。
　　他从她的处境切入果然是对的，她在看清他的实力后，已然想通了往后的路，甚至开始为他盘算。
　　他不觉将声音放的更温柔，身体慢慢倾向她：“我早有准备，秦家已成不了气候。你可以放心跟着我。”
　　明黛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前襟，还是不放心：“那解爷呢？你并不是真正的赵阳，他却不知此事，若哪一日兜不住了，他会不会…… ”
　　秦晁松开她的手，转而抚上她的脸，回答有些含糊：“我不是第一日隐藏身份帮解爷做事，还等着你今日来顾虑这些？放心，解爷即便知道，也不会有什么。”
　　覆在脸上的手掌远比她的脸更烫，明黛没有躲，抬手握住它。
　　少女忽然的主动与热情，令秦晁眼神一震。
　　明黛迎上他的目光，倏地笑开，声轻且清：“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少女明眸璀璨，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你说得对，秦家针对你，所以用赵阳的身份来混淆视听，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你其实不必瞒着阿公的。”
　　她拿下秦晁的手，尽力握住，既是鼓励，也是期盼：“阿公唯一不放心的是你，若他知道你有今日的境况，何至于被村中那些事气的旧疾复发？”
　　她笑笑：“秦晁，我们回家吧，去跟阿公说清楚，好让他宽心。”
　　她说风就是雨，拉着他往外走。
　　秦晁手臂忽然发力，将她反扯回来，一把按在窗边的墙上。
　　秦晁没看她的眼睛，只盯着她的面纱，声音低沉：“阿公那边……其实也不必着急，我自有打算，你什么都不必担心。今夜我们不走，你答应了我，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话音刚落，明黛轻呼一声。
　　秦晁扯掉了她的面纱。
　　少女的容颜自面纱后显露出来，秦晁的眼神渐渐痴了。
　　看着这张脸，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全是她不同的样子
　　她用手指沾着药膏，温柔仔细为他涂伤口。
　　她用冷静温柔应对他冷漠疏离。
　　她被撩火，举着拳头砸向他，又在碰上他伤处前生生停住。
　　她仰头凝视他，说他们也算有了同样经历。
　　她认真投入，在屋外一笔一画作出枫山秋景图。
　　还有客栈那晚醒来，她趴在床边睡着，却为他掩好被角。
　　她好香，那香气在夜里，仿佛能勾魂夺魄，唤醒人心底所有的不甘和贪婪。
　　若他是淮香村的秦晁，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顺，如何带着她这样好的姑娘一起过日子。
　　但若他是赵阳，是叫男人服气，女人痴迷的赵爷，凭什么不能拥有她！
　　他活了二十年，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温柔小意。
　　可唯有她的温柔解意，直剖人心，永远落在他最痛，最难忍的地方，让他难以自持。
　　他一点点贴近她的唇，于气息交融间低声呢喃：“放心跟着我。往后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都告诉我……我都为你办到……”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什么，我都办到。
　　这大概是一个男人能给一个女人，最硬气的承诺。
　　他的注意力都在那张红唇上，并未看见她眼中一点点升起的失望。
　　“最后一个问题。”
　　少女骤然冷下来的声音，令秦晁的动作随之一顿。
　　那一瞬间，秦晁想，哪怕直接亲上去，狠狠堵住她的嘴也好，只要别让她再出声。
　　可他停在那里，始终不能继续动作。
　　明黛：“你要我跟着你，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嫁给了谁？”
　　一段漫长的沉默后，秦晁慢慢退开。
　　他眼神沉黑，笑了笑：“当然是嫁给我。”
　　明黛摇摇头：“那我换个问法——秦晁要不起的，赵阳就要的起吗？”
　　秦晁气息胡乱，双臂垂到身侧，紧紧握拳。
　　明黛目光深沉的看着他：“即便我与你相识不久，也不认为你是逆来顺受的软弱之辈，何况是阿公？而你心思细密，又怎么会察觉不到亲人对你的期盼？”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难言之隐，让你一边活得人人可欺，任由至亲为你担心忧愁；一边活得强势潇洒，受尽旁人垂青信赖与追捧。”
　　“原来，并没有什么难言之隐。仅是因为，因为秦晁和赵阳，就是不同的两个人。”
　　“秦晁不能沾染赵阳一丝光辉，赵阳亦不能被秦晁抹黑一份。”
　　“仅是因为，连你自己，都厌恶秦晁这个身份……”
　　漫长岁月，无尽的恶意与羞辱，与其一丝一丝去摘除洗。白，不若将这壳子整个丢掉，再寻一个新的。
　　如果最后的目标都是最高处，那么一无所有的从平地往上走，远比深陷泥沼，连平地都够不着要轻松得多。
　　秦晁如鲠在喉，竟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为何隔绝这两个身份，为何从不向阿公坦白一丝一毫？
　　是担心消息走漏，打草惊蛇惹来秦家人？
　　可他刚才已经亲口说了，秦家人不再是威胁。
　　是怕解爷心怀芥蒂，影响前程？
　　她也想到了，于是套出答案——解爷这边不必担心。
　　她一一套话，掐掉他可以用的借口和理由，终于抛出最后的试探——以前的隐瞒都算了，现在坦白仍然不晚。
　　可他还是本能的抗拒回绝。
　　而这次，他再也没有理由了。
　　秦晁这才意识到，从他追出来开始，她就在跟他演戏。
　　她假意顺从，任他亲近，让他误以为从她的处境切入便可以掌控她的心绪。
　　另一方面，她一直在为心中的疑惑找寻答案。
　　可笑的是，同样的招数，他明明前一刻刚刚领会过，却又栽在这上头。
　　秦晁忽然笑了，笑声张狂，眼中盈出的湿气，不知是笑得用力激出来的，还是别的。
　　“你说这种话时，还真够有底气的。”
　　秦晁慢慢收了笑，语气里，眼神里，都是讥讽：“说的义正言辞，满是道理，可你自己不一样做着相同的事！？”
　　明黛心头一震，定定的看着他。
　　秦晁挑眉：“不懂？还是装傻？那我换个说法——待你回到家中，用回自己真正的身份时，江月这个身份，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比谁都清楚。江月，是你遮丑、掩脏的壳子。在外面的一切，都会随着你抛弃这个壳子，一并被隐瞒。包括我，包括阿公……”
　　“我们两个，不是一样吗？”
　　秦晁眼眶微红，看着她笑：“你真以为我会被你那些拙劣的戏码勾。引？真以为……我会沉迷于此？”
　　他的笑渐渐淡去，变成了冷漠：“你本就是为了报答阿公才嫁给我，又何必做出一副同甘共苦的虚伪模样来骗人？”
　　在秦晁的质问声中，明黛想起了还在淮香村时，她被两个男人抓走的那件事。
　　那晚，秦晁有心安慰，她试图站在他的角度靠近他。
　　他明明有动容之色，却又很快淡去，甚至用热水捉弄她。
　　当时，她为他忽然的冷淡感到疑惑。
　　现在，她忽然懂了。
　　从她答应嫁给他的那一刻起，她的所作所为，在他眼中，都只是为了阿公的救命恩情。
　　这样的动机，哪怕有一瞬的触动，也会让他立刻冷静下来。
　　若是如此，他为要松口带她一起来县城？
　　……
　　明黛久久没有说话，秦晁也慢慢冷静下来。
　　他好像也从刚才那场迷醉中清醒过来。
　　仿佛刚才那些，真的只是他陪她演的一场戏。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面纱，在手中摩挲片刻，用力扔向她。
　　面纱轻轻飘飘，落在明黛脚边。
　　“你既不愿，我也没兴趣硬来。带稳你的面纱，滚回淮香村，若敢乱吐一个字，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明黛蹲身捡起面纱，慢慢为自己戴好。
　　在她的动作中，秦晁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
　　明黛看着秦晁，轻声开口：“权宜之计也好，以退为进也好，我都能懂。”
　　“我只是不服气，凭什么别人欺我辱我，我永远只能退让。”
　　“我也只是不懂，为什么无人怜我懂我时，本该最疼惜我的自己，却比谁都厌恶自己。”
　　雅舍的门被拉开，明黛独自一人走出来。
　　不远处，站着四个人。
　　孟洋和胡飞是追过来等在外面的，姚平……大概陪姚枝来换衣裳的。
　　看到明黛走出来，胡飞和孟洋先是一愣，然后走过来。
　　“嫂子……你先别生气，晁……赵爷他不是有意的，这事儿咱们换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真的可以解释的。”
　　明黛无心应付他们两个，侧身错开他们。
　　披着姚平外衣的姚枝忽然冲了过来堵住明黛的前路。
　　她哭过，眼睛还红着，扬声叱骂：“若真心在乎一个人，绝不会在意其他的小事，只要他过得好就够了！你根本不是真心对待赵爷，不过是拿着他对你的宠爱耍性子！你不值得赵爷对你的好！”
　　“姚枝！”姚平惊慌阻拦，在看到明黛时愣住：“你是……那天客栈里的娘子？”
　　明黛认出这个高大黝黑的汉子来。
　　原来那日在客栈扶了她一把的，是姚枝的哥哥，姚平。
　　姚枝还气势汹汹的拦在面前，明黛福至心灵，往后看了一眼。
　　果然，秦晁不知何时追了出来，就站在门口，阴沉沉的看着她。
　　姚枝以为她是介意秦晁隐瞒了身份这件事，踩她拉己来了。
　　明黛收回目光，望向面前的姚枝。
　　少女一贯清澈璀璨的眼神，在这一刻溢出几分浓黑。
　　“姚娘子这么在乎赵爷，他怎么不娶你为妻？”
　　姚枝语塞，眼眶又红了，偷偷瞄后面的秦晁。
　　明黛周身透出一股冷冽之气，伸手拨开她，大步离开。
　　“等他什么时候娶了你做正头娘子，你再来说这番话耀武扬威也不迟。”
　　看着明黛离去的背影，站得最近的孟洋和胡飞怔然对视。
　　刚才的嫂子，和平常好像不太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方黑化黛黛即将上线。
　　说真的，其实晁哥吧，是真的卑微，当他高大上的时候，就和一个追妻疯批没有区别了但黛黛也不是完全完美，也会有缺陷，你们看就知道啦。
　　本文主打感情线。
　　所以我继续写故事啦￣￣￣￣
　　留言继续发红包￣￣￣￣￣￣
　　感谢【莱宝】读者宝宝的细致分析。和【夏夜繁星】读者宝宝热情的答疑解惑，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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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10.10【二更】
　　
　　明黛一路不带停歇的走出扬水畔。
　　她也不知自己在急什么， 可就是一刻都不想在此处多待。
　　走出扬水畔的大门，外面停满了马车。
　　所有的喧嚣和热闹，似乎都在跨出这一步时隔绝于身后。
　　明黛的步子放缓， 漫无目的往前走。
　　迎面扑来的凉风因放慢的步子消去， 也令镇压的热意重新上浮。
　　明黛死死咬住唇， 拼命忍着， 可是没走几步， 脸还是憋红了， 眼眶也被眼泪挤得看不清前路。
　　一旁靠在马车边扯闲话的车夫纷纷看过来，好奇的打量她。
　　明黛警觉， 抬手抹去眼泪，再次快步往前走，希望能遇上来这里跑生意的马车。
　　可是走的越快，风刮得眼睛越涩， 又给激出眼泪来。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掉眼泪。
　　明明对着秦晁时都不曾这样失态。
　　“嫂子！”胡飞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披风。
　　他大步绕到明黛跟前堵住她， 借着扬水畔外延伸出来的一排花灯，瞧见她眼眶湿润，当场就慌了。
　　“嫂子，赵爷的事你先别急，是可以解释的。”
　　他把披风递给她：“你看，赵爷担心你路上着凉，让我出来送你，嫂子， 你先把披风披上吧。”
　　明黛稍稍稳住情绪，接过披风。
　　胡飞稍稍定心，指了个方向：“马车就在那边， 嫂子这边走。”
　　明黛用披风帽子将自己罩得严严实实，有胡飞陪在身边，她的确安心不少，情绪也跟着稳住。
　　上了马车，胡飞掩好车门，驾车离开扬水畔。
　　从扬水畔回到小巷的院子，已经是深夜。
　　马车停在巷口一侧，胡飞和明黛步行入巷。
　　一路回来，胡飞估摸着明黛的情绪已稳定不少，这才试探着开口：“今儿晚上是解爷的局，都在那过夜。嫂子你当众撂下赵爷，已经叫他丢了一回脸，也在解爷面前失了礼，所以赵爷今晚离不了扬水畔，得宿在那。”
　　“赵爷其实很重情义，他对谁好就是真的好。否则，也不会人在气头上，还让我来送一送嫂子。”
　　“不过这个情义可不冲着姚枝啊。这姑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第一次看到赵爷，就跟中了邪一样，五迷三道的。”
　　“之后，她不是送吃的就是送穿的。”
　　“赵爷就不是那种讲究吃喝穿戴的人，没怎么搭理。”
　　“没想到这姑娘还较上劲了，恨不能在墙上钻个洞，整日盯着我们这头。”
　　“盘下这宅子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这姚娘子的哥哥，是解家小祖宗手下的人，他平时都住在岐水，姚娘子偶尔会给他送衣服点心过去。加上此前我们对赵爷的称呼都混着来，一来二去，竟叫她发现端倪。”
　　“那时候赵爷发了好大的火，毕竟这些年，知道这事的也只有我和老孟。从那以后，我和老孟就统一了口径，该喊什么的时候就喊什么，这样不会出错。”
　　明黛虽未回应，但一直在听。
　　她想到第一次被秦晁带来这里，就被他丢下与胡飞独处。
　　她不习惯，便将胡飞忽悠到院中吃饭，悄悄探身看时，明明没什么大动作，胡飞却很敏锐的发现了。
　　估计都是被这姚娘子吓得，逼出来的敏锐。
　　明黛莫名觉得好笑，还真笑了一下。
　　胡飞看她一眼，长舒一口气。
　　谁料她道：“后来，他是不是哄她了。”
　　胡飞仿佛迎面中了一箭，支支吾吾不敢答。
　　明黛又笑一声：“你也不必帮他遮掩什么，这个身份对他来说这么重要，岂能随意让人外传？他既干不出杀人灭口的事，也只能将人哄着，以此封口。”
　　以秦晁在淮香村的表现，他要真冷着一个女人，谁受得了？
　　姚枝越战越勇，不过是因为在秦晁身上看到了希望。
　　而这希望，就是秦晁亲手给的。
　　顿了顿，她又道：“兴许今日还要再哄一回。”
　　胡飞听一阵难受，咬咬牙，上前一步拦住明黛去路。
　　“嫂子……”一向乐呵呵的大汉，声音沉到了骨子里。
　　“晁哥已经知道，是姚娘子偷偷告诉了你实情，才有你们偷梁换柱这件事。”
　　“姚娘子虽然食言有错，但她有句话没错——只要人过得好，吃饱穿暖，你管他是谁呢？”
　　“你没有走过晁哥的路，所以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远的不说，就说晁哥那位阿公，除了希望他好好过活，又能帮晁哥些什么呢？路还得他自己走，难还得他自己扛！”
　　胡飞说的情绪上头，对明黛也渐渐有了不满
　　“别说是晁哥，就是我和老孟，也时常想着，等出息了，有家底了，一定讨个如花似玉处处都好的婆娘！”
　　“晁哥熬了这些年，好不容易遇上嫂子你，他当然想把最好的一面给你看。谁风光之后，还希望身边的人只记着自己以前的邋遢样子？”
　　“嫂子，我知道你刚知道这些，有急火是一定的。”
　　“可你扪心自问，晁哥愿意把最好的都给你，你又能给他什么？”
　　“咱们都是苦命人，你既没有什么能助他飞黄腾达的家世，也没有帮他扫平磨难顺风顺水的本事，就歇了那些不必要的火，好好过日子吧。”
　　没有家世相助……没有本事相护……
　　明黛融在黑夜里的眸子轻轻抬起，平声道：“听起来，你们十分理解他。”
　　胡飞挠挠头：“都、都是兄弟嘛。”
　　明黛：“你的话，我会好好斟酌。”
　　胡飞急了：“别斟酌了——等晁哥明儿回来，你们俩讲和吧。晁哥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明黛错开他往里走：“明日一早，我会回淮香村。”
　　胡飞一听，直拍脑壳。
　　这小嫂子，不还是没听进去，还在赌气吗！
　　他是秦晁还是赵阳，真有那么重要吗！？
　　……
　　扬水畔。
　　姚平以为妹妹犯了什么大错，一整晚魂不守舍。
　　孟洋处理完其他事，拎着姚平到一边忽悠摆平。
　　雅舍的门被轻轻打开，换回衣裳的姚枝羞红了脸，看着站在外面的男人。
　　秦晁听到声音，却没回头。
　　“是你告诉她的？”
　　姚枝目光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秦晁身边：“赵爷，我没有！”
　　秦晁看着远处的灯火和热闹，并未回应。
　　姚枝拿不准他的态度，咬咬牙，继续辩解：“不是我主动食言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嫂子与赵爷你新婚，总是疑神疑鬼的，今天下午你不在，她忽然邀我一起出游，等出了门，对我好一顿审问，全然不似在赵爷面前的温柔，我被她吓着，一慌神就说漏了嘴。”
　　秦晁确然在听，倏地笑了一声。
　　疑神疑鬼，失态发狠？
　　她才不会疑神疑鬼，一眼看定，对劲就是对劲，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要让她失态发狠，那还真不是等闲之辈能撩起来的。
　　原本以为她的演技拙劣，没想这里还有个更拙劣的。
　　秦晁这一笑，姚枝更不懂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没话找话。
　　“赵爷也觉得好笑吧？她都跟了您，要是没有容人之量，以后日子还怎么过呀。”
　　秦晁转头，瞥了姚枝一眼。
　　姚枝得到他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人也贴上去。
　　秦晁刚要躲，忽听她很小声的喊他：“晁哥……你放心，我知道你做事一定有你的原因，你是谁都无所谓，我只希望你好。”
　　她目光灼灼的看着秦晁，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意味深长的说：“我会替你死守秘密，我哥哥那边你也可以放心，我不会让他怀疑的。”
　　秦晁眼神一黯，终究没有甩开她的手。
　　姚枝大胆起来，抱着秦晁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秦晁微怔，想起那次乘马车回村，她撑着肩膀让他靠了一路。
　　那股香气，其实他那时候就记住了吧。
　　……
　　夜里，胡飞在灶房打了个地铺，把大通铺给明黛一个人睡。
　　他还记挂着秦晁的时，逮着机会就碎碎念。
　　晁哥苦，晁哥难，晁哥好。
　　明黛不胜其烦，早早把他请去灶房，终于得了清净。
　　屋里冷清清的，灯火很暗。
　　明黛合衣上塌，全无睡意，蜷着腿抱膝而坐，脑子里一遍遍的想秦晁的事。
　　情绪缓过来后，她隐约明白自己在难过什么。
　　她与秦晁在淮香村初次见面，而回到淮香村的秦晁，无需伪装掩人耳目，那就是他自己。
　　他活得像一块烂泥，令阿公心忧不已。
　　但与此同时，他也为阿公担心，怀着愤怒和愧疚，以及为数不多的良善与温柔。
　　她看的分明，所以对他满含期待，真心希望他能活得堂堂正正。
　　不仅仅是因为阿公的救命之恩。
　　……
　　可是，他愿意为赵阳打造精致华丽的人生，匹配他认为最合适的女子做妻子。
　　却连别人对秦晁刻意的污蔑都懒得澄清。
　　在赵阳出现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好像也把他们分成了不同的两个人。
　　她心疼的，只是那个会为她折拐杖，挡人群，买蜜饯，斗嘴嬉闹的少年郎。
　　也许有一日，没了阿公和秦心，他会彻底投入到赵阳的壳子里。
　　而那个曾经处处受挫备受恶意，仍内心善良的少年郎，只能烂死在无人得知的角落。
　　阿公，可能没有机会看到秦晁活得堂堂正正了。
　　明黛越想越气闷。
　　夜色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会把所有的负面情绪无限扩大。
　　明黛不敢再多想，起身去开窗。
　　她得吹吹风，醒醒脑子。
　　窗户打开，月色透进来，明黛无意间看到角落那个木箱子。
　　她记得自己之前随意问起过这个箱子，秦晁立刻冷声打断，觉也不睡了，凑到她面前分散她的注意力。
　　明黛很清楚不该随意触碰他人之物。
　　但今夜关于秦晁的事，几乎挤满了她的脑子。
　　鬼使神差的，她走到那个箱子面前，摸索一阵，发现只搭上了锁扣，并未落锁。
　　她将灯放得更近些，悄悄打开箱子。
　　箱子里，映着一半月光，一半火光。
　　明黛看清里面的东西，生生愣在原地……
　　姚平得姚枝一番解释，只当她是配合夫人耍了个赵爷一回。
　　先是训斥了妹妹一番，再恭敬向赵爷赔罪，转眼又被谢小祖宗叫去使唤了。
　　
　　秦晁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顺道把姚枝也送回来了。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姚枝一门心思想着回了家，要怎么刺激刺激那位新夫人。
　　
　　然一进门，胡飞第一句就是——嫂子已经回去了。
　　
　　秦晁没什么表情，姚枝满心窃喜。
　　看来，她是知难而退了。
　　真是傻子，这种时候，还不把男人哄住，跟拱手送人有什么区别。
　　姚枝还想缠一缠秦晁，没想秦晁往走进堂屋，狠狠关上门。
　　咣的一声，姚枝吓了一跳。
　　胡飞摸摸鼻子，示意她——回吧。
　　纵然捏着秦晁的把柄，姚枝也不敢没有底限的招惹，垂头丧气的走了。
　　秦晁一进门就躺下了。
　　他得顺顺气。
　　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太闲了。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木箱子，正欲伸手取物，动作忽然一顿。
　　这里面，有人动过。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两个人之间是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误会的。都是门儿清的人精人设！
　　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和好，下章他就后悔了。
　　二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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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10.11【一更】
　　
　　严格算起来， 明黛离开淮香村才两三日。
　　可这几日经历的事，竟有种过了两三年的感觉。
　　她浑身疲惫，还是先去了阿公那边探望。
　　秦心正蹲在后院喂鸡， 听到声响跑出来， 乐开了花。
　　“嫂子， 你终于回来了！”
　　小姑娘将她拉到后院， 让她看自己重新围的鸡笼， 浑身上下都散着邀功的味道
　　看， 我把你送我的小鸡崽养的可好了呢！
　　在秦心叽叽喳喳的聒噪中，明黛一路被吹的发凉的心渐渐回温。
　　她将回程时买的蜜饯拿出来给她。
　　秦心很少能吃到这样的东西， 小心翼翼尝了一颗，当即要把它们藏起来，一年吃一颗慢慢品鉴。
　　明黛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尽管吃，吃完再给你买。”
　　秦心有奶便是娘， 一声“谢谢嫂子”喊得更甜了。
　　明黛转头看了看，问：“阿公呢？”
　　秦心笑容减半， 无奈的瘪瘪嘴：“去采药了。”
　　明黛惊讶道：“采药？”他都那样了，为何不好好歇着？
　　秦心猜到她在想什么，但现在，她也看开了。
　　“嫂子，其实没什么的。”
　　明黛不解：“什么叫没什么？”
　　秦心眼底划过几丝心疼与难过，可扬起脸时，还是笑着。
　　“其实像阿公这样的，用咱们的话讲， 就是劳碌命。”
　　“从前，为了生计，不得不操劳谋生， 等年纪大了，一停下来，落得病反而更多。”
　　她笑着笑着，眼却红了，声都颤起来。
　　“人都会有那天。与其像个废物一样等吃等喝等死，不如按照自己活惯了的方式走到最后。”
　　“阿公不喜欢躺着虚度时日，只要他还下的床，走得动……”
　　她低下头：“就按阿公喜欢的方式过吧。”
　　屋里静了一瞬。
　　明黛别开眼，忍住了险些涌入的泪，却没忍住窒息般的难受。
　　无能为力的小人物，看起来格外脆弱，随便一点意外发生在他们身上，可能都是绝路。
　　却也格外顽强，只要还想活着，总能谋出一条生路。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秦心回过神：“阿公回来了。”
　　明黛和她一起出门去迎。
　　秦阿公看到明黛，目光一偏，在找另一个人。
　　可惜，回来的只有明黛，没有秦晁。
　　“阿公。”秦心接过秦阿公的药篓子，明黛上前扶住他。
　　秦阿公有些尴尬的抽回手，似乎不习惯明黛的亲昵。
　　他低声道：“晁哥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明黛笑笑，温声道：“您还不知道他？出了村子就是脱缰的野马。这几日城里有大市，他来活了。”
　　阿公很是意外：“谋活儿？那、那挺好的。有活儿干，攒了钱，你们成婚的第一个年节，也能过得好。”
　　明黛心头一酸，面上撑笑：“嗯，一定会好的。”
　　……
　　因为明黛回来，秦心兴冲冲要加菜。
　　明黛给阿公端来药，看着他喝。
　　阿公一口气喝完，脸都皱到一起。
　　吃惯苦的人，未必能吃苦味。
　　明黛赶紧让秦心拿了个蜜饯过来。
　　阿公一看这东西，连连摆手：“这都是你们小姑娘吃的，我不爱吃这个。”
　　秦心捧着蜜饯送到阿公面前：“都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分什么男女老幼啊。”
　　明黛也帮腔：“是啊，您吃一个压压苦，还多着呢。”
　　秦阿公凝神看了那包蜜饯半晌，在里面挑了一个最小的，放进嘴里。
　　最好的果子，经数道工序制成，价钱摆在这里，轻易就能虏获男女老幼的胃口。
　　阿公吃完这颗，咂咂嘴，“这东西，不便宜吧。”
　　明黛舔舔唇，努力摆出更甜的笑，语气也温和：“嗯……不大便宜。可秦晁有活儿干，一次两次，吃得起的。等他以后有大出息，叫阿公你抓着当饭吃都行。”
　　这话，秦阿公也就听听。
　　他似是想起什么，让秦心拿来一个木盒子，递给了明黛。
　　明黛打开一看，抬头看向阿公：“您这是做什么……”
　　阿公疲惫的笑笑，语气低缓：“晁哥和心娘，是一起长大的兄妹，虽说晁哥要养家糊口，可心娘以后嫁人，没点像样的嫁妆和家底，也说不过去。”
　　“我这辈子的积蓄都在这了，晁哥和心娘一人一半，你看成吗？”
　　秦心死死抿住唇，眼神游移，眼眶边沿还是润了一圈水光。
　　明黛扣上盒子：“我的意思是，您给钱做什么？”
　　阿公撑着床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我给你们的钱，你装模作样收了，转头又给用到我身上来。”
　　明黛愣了一下。
　　只听秦阿公道：“可我一个老头子，能用些什么钱？吃着治不好病的药，不是糟蹋钱么。”
　　“可你们不一样，县城要吃好，喝好，住好，处处都是钱。”
　　“晁哥这些年不容易，好不容易和你成了家，以后的路更长，我也更帮不上什么忙。”
　　“道理说多了，只会让他烦。除了这点钱，我什么都给不了。”
　　仿佛被人照着心窝狠狠闷了一拳，明黛猛地咬住唇。
　　脑海里响起了胡飞替秦晁说的那句抱怨气话
　　【那位阿公，除了希望他好好过活，又能帮晁哥些什么呢？】【路还得他自己走，难还得他自己扛！】
　　其实，秦晁知道吧。
　　阿公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除了一顿温饱，一片遮头瓦，实在给不了太多。
　　如果没有阿公，他可能根本活不到现在，又或是有更惨的经历。
　　所以，他是最没有资格抱怨阿公的那个人。
　　可是，太难了……
　　难到怎么努力都是白费，难到好像永远也站不起来的时候，会忍不住在隐蔽的角落生出抱怨。
　　他将他养大，为何就没能力让他活得更轻松些。
　　哪怕像普通人一样，只要努力就能有成果，也是好的。
　　但其实，阿公早已倾尽全力了。
　　……
　　明黛收下了钱，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阿公，我记得你说过，秦晁的母亲……很早就去了。”
　　“她葬在何处，我何时可以去拜祭？”
　　听到秦晁的母亲，阿公的神色瞬间黯然，连一向不太了解秦晁的秦心别开眼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阿公才低声说：“他母亲，原本葬在村外一座山上。后来……”
　　后来？
　　秦阿公没再说下去，秦心踌躇片刻，蹲在明黛耳边低语。
　　明黛神情一怔。
　　后来，这墓就没了。
　　……
　　明黛走出阿公家门，一路往秦晁家走。
　　秦心后知后觉的追上来，惶恐的拉住她：“嫂、嫂子，你先用完饭再走吧！”
　　她演技不过关，明黛直接转头看向秦晁的屋子。
　　“嫂子！”秦心拦在她面前，张开双臂：“你、你等会再过去吧。”
　　明黛拨开她，大步走回去，才刚到围篱外，她已经定在原地。
　　那副枫山秋景图，已经被人破坏了。
　　不是用之前那种上等的红色颜料，而是被人砸了湿黄泥，一团一团，在秋景图上渐开。
　　秦心已经发现，图上一角，还有被擦拭的痕迹。
　　可是黄泥被擦掉，原本的颜料也晕开了。
　　她便不敢再擦。
　　秦心小声道：“是，是村里几个顽皮的孩子干的，嫂子你别生气。”
　　……
　　“月娘？”一道温柔的声音从旁传来，明黛转头。
　　翠娘刚洗完衣裳回来，看着秦晁屋外的墙，尴尬的笑了笑：“你们这几日出门了？”
　　明黛应了一声。
　　翠娘又看那墙面一眼：“要帮忙吗？”
　　明黛目光一垂，落在翠娘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扯扯嘴角，摇头：“不必，多谢你。你有了身子，别太累。快回去吧。”
　　翠娘还想说什么，明黛已进屋去了。
　　她找来一个小铲子，取来最后一点颜料开始调色。
　　秦心猜到明黛想用铲子先把黄泥铲下来，然后直接在上头补色，不至于让颜料被水晕开。
　　她刚要去拿，明黛一手夺过铲子，一手拎着她的衣领将她撂在一旁。
　　调好颜料，她挽起袖子，握着铲子一下一下用力，声音也沉得很：“秦心，说点秦晁的好话。”
　　秦心茫然无措：“啊？”
　　“说！他的好话！想不到就编！说给我听！”
　　秦心没见过这样的明黛，吓得连连点头：“哦哦，晁、晁哥……他长得好看。村里、村里好多姑娘都会偷偷看他……”
　　明黛狠狠的铲，泥碎成沙漱漱落下，仿佛是铲在谁身上，泥不是泥，而是四溅的鲜血。
　　“继续说！”
　　“晁、晁哥……”要命了，他能有什么长处啊！
　　要她说他的短处，她能不带喘气的说一箩筐呢！
　　“晁哥……晁哥他……”
　　翠娘还没走，站在围篱外，看着秦心支支吾吾，她忽然头脑一热，扬声道：“秦晁帮过我！”
　　明黛动作一顿，与秦心齐齐望向翠娘。
　　翠娘迎上她的眼神，神里带着犹豫，语气却坚定：“秦晁，帮过我。”
　　她走进来，看着被污的墙面，鼓足勇气道：“我曾在岐水边的望江楼做过一阵工，大概是五六年之前。有一次，几个客人对我动手动脚，有人帮我出了头，那人就是秦晁！”
　　秦晁的样貌出挑，看一眼就能有印象。
　　后来她进了一个大户人家，给那户的大姑娘做打杂丫头，干了几年后认识了赵金，便赎了身嫁过来。
　　再次见到秦晁的时候，翠娘一眼就认出来了，主动向他道谢。
　　可秦晁早已经忘了这件事。
　　翠娘那时已经嫁给赵金，又因为秦晁在村中名声实在太差，她也不好过多来往，只是记下了这个人。
　　第一次在后山河见到明黛时，知明黛是秦晁新妇，又不擅洗衣，翠娘才主动示好帮忙。
　　没想明黛比她想象的更好相处，甚至聘她洗衣。
　　她后来找上门，秦晁竟然记得她，她还挺意外。
　　翠娘说到这里，神色赧然。
　　秦晁明明是她的恩人，可是在听到村中流言时，她还是和赵金一起报了官。
　　那时候，她是有些小私心的。
　　因为有了孩子，翠娘越发不能出去做工，只能依赖赵金。
　　可是家中婆母处处嫌她，觉得她只会让赵金赚钱给她挥霍。
　　当时她想，若秦家这个新妇真是哪家的千金，她也算救人一命。
　　说不……定能得到什么丰厚的回报。
　　翠娘走进围篱，来到明黛面前：“月娘，晁哥儿其实是个热心肠，村里的流言没人能说一定是真的，你们已经是夫妻，别为小事置气。”
　　不一定是真的，你也一样信了。
　　看着眼前的翠娘，明黛心中那股邪火莫名的消了。
　　她到底在做什么？
　　秦晁的事不是一两日变成这样，又岂能一日两日就改变？
　　她在这拿一面墙发邪火泄愤，除了浪费时间，还能唬住谁？
　　“翠娘，我没事，你快回去吧。”
　　翠娘垂眼，想了想，说：“虽然我人单力薄，但若是你有什么难处，我也会尽力帮忙。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
　　……
　　送走翠娘，明黛捞起小锄头。
　　转身看到还没铲干净的墙，她肩膀一跨，累了。
　　锄头递给秦心，明黛指了指墙：“铲干净。”
　　这个手无握铲之力的嫂嫂，才是秦心认识的嫂嫂呀！
　　“哎！”小姑娘脆生生应下，撸起袖子就卖力铲，边铲边小声安慰：“嫂嫂，不值当为这个生气。”
　　不生气？
　　明黛抬眼盯着秦心的背影，怎么不生气，买颜料不要钱吗？
　　她看着调好的颜料，眼底映出的却是沉沉的暗色。
　　她的确没有家世背景，也没有呼风唤雨的能力。
　　可她还不至于一开局就沦为输家。
　　“嫂子，铲完了。”
　　秦心放下锄头，抬手摸了一下脸。
　　明黛看着已经有残缺的画，忽然笑了。
　　她起身走过去，将整个颜料盘扣在墙上，直接抹开。
　　霎时间，一大片枫红色向下延伸出一条条水痕，在盖住残缺部分的同时，也将原本的秋景图一并淹没。
　　明黛笑出声，将剩下的颜料直接往墙上泼。
　　一道又一道，无数水痕贴着墙面落下，看的秦心惊心怵目。
　　嫂嫂不会疯了吧。
　　明黛泼完，心情大好。
　　当日她作这幅画时，即便省略了耗时的细节，旨在遮骂文显意境，还是用了几个时辰才完工。
　　现在，才眨眼的功夫，就遮盖了一切。
　　比起那种矫揉造作的文雅，“简单粗暴”更适合这个地方，更适合这些人。
　　明黛扯出手帕，一边擦手一边招呼秦心：“饿了，吃饭。”
　　秦心茫然无措的看着这面浑浊的墙，为那副好看的秋景图感到惋惜。
　　她小跑着追上去，小心翼翼的问：“嫂子，你想吃什么呀。”
　　明黛顿了一瞬，说：“吃肉！”
　　“啊？”
　　明黛看她一眼，拔高调子，语气如宣战：“补力气！”
　　……
　　这一顿，明黛吃的比以往都多。
　　她看起来好像吃得很痛苦，每一次吞咽和咀嚼都是用力进行。
　　秦心和阿公都看呆了。
　　他们一直以为，她的食量，只能和后院的小鸡崽相比。
　　“不、不急不急……”阿公让秦心给她盛了一碗鸡汤。
　　明黛接过饮下，继续吃。
　　吃完饭后，秦心照例去收拾，明黛准备出门。
　　阿公不解：“这才刚回来，怎么又要走？”
　　明黛笑笑：“秦晁本就是不放心您，才让我回来看看您。我不擅家务，也干不了农活苦力，但是县城那么大，总有我能干的活。以后处处都要花钱，想要过好日子，当然得先出力。”
　　她偏头一笑：“待我也找份工活儿，赚钱给阿公和心娘买蜜饯吃。”
　　秦阿公摇头：“你、你能干啥呢？”
　　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明黛垂眼，弯起唇角。
　　都是谋生的活计，他能找，她也能找。
　　……
　　岐水岸，望江楼。
　　肃静的房内，正事落定，解爷脸上终于多了些轻松的笑意。
　　“贤弟果然神机妙算，居然料到秦家会把齐爷当退路。”
　　解爷笑着摇头：“若他当初不与齐爷争抢陵州的关系，兴许今日还有一条活路。”
　　“可惜他好高骛远，利州都没站稳，就想和陵州那家搭上线，场子铺这么大，些微风吹草动，就遇大厦倾颓。这次，他必定要把整个秦家赔进去了。”
　　解爷感慨：“这两位小秦公子，坑起自家人还真不含糊。”
　　秦晁默了一瞬，平声说：“那秦家那边……”
　　解爷竖手示意他且慢：“贤弟，秦家的事，你不必再管。一些收尾的小事，让成哥儿干就成。”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又严肃起来：“我这里，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
　　……
　　谈完正事，几个美妾笑盈盈的走进来，秦晁便知自己该走了。
　　一出来，孟洋和胡飞围上来。
　　“爷，跟解爷商量好了吗，咱们什么时候去收拾秦家那群狗东西？”
　　秦晁冷着脸往僻静处走，低声道：“秦家的事，就此放下，解爷有另外的事要我去办。”
　　胡飞一听，当即不满：“为什么要放下！？咱们筹谋这么久，就等着痛打落水狗了，这时候放下，我们……”
　　孟洋拦了他一下，皱眉道：“帮解爷办事，自然听解爷安排。”
　　“更何况，赵爷今非昔比，何必浪费时间和那群丧家犬周旋。”
　　“只剩些收尾，那边反正没有好下场，谁做都一样。”
　　秦晁神色淡漠，好半天才说：“老孟说得对，今非昔比，何必自降身价跟一群丧门犬周旋。”
　　胡飞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多劝。
　　但他发自肺腑的觉得，被人打了一巴掌，最痛快的方法当然是当面打回去啊！
　　清楚明白的告诉对方，就是我打的，怎么了！？
　　可现在，晁哥被人痛揍，躲在角落筹谋报复，等对方吃到苦头，却是其他人出面收尾。
　　人家都不知道是你的回击，又怎么知道自己的遭遇是源于曾经的错误，又怎么忏悔呢！？
　　虽然说，人往高处走，一味的与位卑者纠缠过往恩怨，会影响视野的高度和前进的步伐。
　　但他还是很纠结——这仇，算是报了还是没报呢？
　　……
　　三人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面前就是岐水景致。
　　朱家落败后，整条岐水已经是解爷的势力范围。
　　为庆贺此事，解爷斥重金造了一条华丽的游船，下水礼就定在半月之后。
　　这时，岸边传来一阵争吵声。
　　胡飞瞥了一眼，摇头叹气：“又来了。”
　　孟洋探头一看，只看到一抹鹅黄身影气冲冲的离开，岸边的位置，谢潜成和几个手下正笑着。
　　胡飞都服了：“谁都知道，解爷的位子一定是小解爷来接，这解桐什么时候能消停。”
　　孟洋低声道：“等你什么时候不想婆娘了，解桐就不想解爷的位置了。”
　　胡飞眼一瞪：“那绝不可能！”
　　孟洋嗤笑：“是啊，那绝不可能！”
　　胡飞叹气：“都是一家人，吵吵闹闹的，让兄弟们看了多不好。这……”
　　孟洋拼命给胡飞使眼神。
　　胡飞福至心灵，默默看了秦晁一眼。
　　四天了，嫂子离开已经四天了。
　　晁哥连问都没问过一句，但也没回小院，每日都宿在扬水畔，每日都是那间雅舍。
　　其实他们都猜到，晁哥是想和嫂子在那恩爱几天的。
　　结果两人居然闹得这么严重。
　　“咳，赵爷，既然秦家的事暂时不用你操心，你手上的事要是不急，不如先回……”
　　“你们两个很闲吗？”秦晁冷冷的打断他们，转身往另一条路离开。
　　看着秦晁离开，胡、孟二人十分无奈。
　　“看着跟没事人似的，可连解爷都私下问我，他是遇上什么事了。”
　　孟洋叹气：“嫂子也是个倔脾气。这时候，就该女人先服软，爷才好哄。”
　　胡飞挠挠脸：“爷上次这么动真格，还是……算了不提也罢。其实女人也挺麻烦的，我还是先别娶婆娘了，哪应付的过来啊。”
　　在孟洋讥讽的表情里，胡飞忽然笑了。
　　“诶，咱们打个赌呗。”
　　孟洋：“什么？”
　　胡飞搓手：“咱们就赌，爷和嫂子，谁先找谁。”
　　……
　　解桐又和解潜成大吵了一架。
　　结果显而易见，和解潜成对上，她十战九输。
　　这狗东西，就因为有个满腹花花肠子的娘，一个大男人，小心思一个挨一个，密不透风！
　　气死人了！
　　解桐生气，她身边的婢子吉祥、如意就跟着战战兢兢。
　　两人挤眉弄眼一阵，相互催对方想辙哄解桐。
　　吉祥先上：“姑娘，您之前很喜欢的那几匹料子，奴婢已经送去裁缝铺，算算日子，今日也该做的差不多，不如咱们先去看看成衣，看完了再去唯味轩用饭？”
　　解桐沉着脸不说话。
　　如意恨不能给她一拳。
　　这憨货！姑娘昨日才说自己胖了，这几日要缩减进食，怎么转眼就劝姑娘去唯味轩！
　　“姑娘，咱们还是去添置新首饰吧，若半月后的下水礼改不了，那您也不能被那房人把风头比下去呀！”
　　吉祥也想给她一拳。
　　你是不知道姑娘为何与解潜成争执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都闭嘴！”解桐大吼一声，惊得几个路人看过来。
　　吉祥连忙帮她把帷帽掩好。
　　解桐更烦，躲开她往前走。
　　两人跟了一路，眼看解桐在唯味轩和裁缝铺之间犹豫了半晌，转头往裁缝铺去了。
　　义清县最好的裁缝，是一位姓良的姑姑，她只做女装，尺寸最准，剪裁巧妙，生意极好。
　　普通裁缝遇上解桐，一件衣裳能发回重改十几二十遍，遇上良姑，顶多改一次，包卿满意。
　　解桐来时，前面已有人，她今日气不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站在一旁等。
　　良姑出来时，吉祥率先开口：“良姑，我们是岐水解府的，我们姑娘的三套衣裙今日能取了吗？”
　　良姑飞快想了一下，笑着点头：“做成了，本打算两日后给姑娘送去的。”
　　说着，她让小徒弟将解桐的衣裳取来：“您看看哪里需要改。”
　　这些事自有吉祥如意去忙，解桐只负责抬手转圈，以及偷偷瞄前面的那个蒙面少女。
　　她显瘦高挑，衣裙素雅，边上还搁了几匹布，应当是来找良姑做衣裳的。
　　良姑这里的规矩，是主顾给出身量尺寸，再填个名字和住址以作区分，付好定金，半月可取。
　　解桐瞄到她的名字，叫江月。
　　住址却没写。
　　下面的身量尺寸也都是空的。
　　这位月娘子捏着笔苦恼半天，望向良姑，一开口，声音出奇的好听。
　　“我许久不曾做过衣裳，都忘了自己的尺寸……”
　　良姑一听，笑道：“这有什么，娘子若是不介意，到内堂让小徒帮您量。”
　　月娘轻笑：“有劳。”
　　解桐轻轻叹息，这真是个温柔如水的娘子。
　　像她早逝的母亲一样……
　　半晌，良姑的小徒满脸惊喜的冲出来，殷勤的拿起刚才那张纸帮忙填写。
　　写好后，小徒献宝似的给良姑看。
　　良姑瞥了一眼，眼睛都亮了。
　　来这里光顾多了的姑娘都知道一个秘密
　　良姑为了把女子的骨骼身量摸透，曾倒贴钱给妓子做衣裳，只要求对方让她看看身子，摸摸骨头。
　　据说，良姑看过的妓子身子，比妓馆的老鸨还多。
　　妓子的身量多半不差，她看的多，摸得多，渐渐对女子最佳的身量尺寸有了些心得，衣裳也做得越来越好。
　　若是让良姑遇上好看的身子，她不收钱都愿意做！
　　解桐偷偷瞄到小徒弟手里的纸，在心中发出一个重重的惊叹！
　　这娘子的身子……
　　是女娲娘娘亲手捏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方最强僚机加入【解桐】战队。
　　……
　　胡飞：你猜他们谁先找谁？
　　孟洋：你猜爷会不会后悔自己态度不好？
　　
　　看到有姐妹在质疑，如果黛黛没被找回去该有多惨，但是黛黛已经为自己设想过很多后果了。
　　对我们黛黛的生存能力有点信心好嘛！！
　　看到好多长评，赶着更新没整理，下章细说￣￣￣评论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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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10.11【二更】
　　
　　身为女子， 就没有哪个不在意自己的外貌身形的。
　　就拿义清县里臭名昭著朱宝儿姑娘来说。
　　自己身材走形还不许别人说，强烈的嫉妒心让她把身边窈窕清丽的婢女们都喂成了胖姑娘。
　　解桐原本就不喜欢朱宝儿，自己嫁不出去， 还学人招赘婿， 结果没三天就赶出去了。
　　当时朱家宣告， 是那个赘婿无能骗婚， 可不少人都觉得， 朱宝儿那样， 是个男人都下不去口。
　　宁愿无能，也不想逞能。
　　……
　　小徒弟们都知道， 良姑最喜欢漂亮长得好的姑娘，眼前这位，绝对是个中极品。
　　如果这姑娘品味还好，那简直可以引为知己。
　　量完尺寸， 明黛从内里出来，三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
　　小徒弟是激动， 良姑是欣赏，解桐……目光复杂。
　　她好羡慕啊。
　　明黛处变不惊，笑笑：“是有哪里不妥？”
　　小徒弟连连摇头，良姑也收了心中激动，望向她带来的布料。
　　“这几匹是娘子的布？准备做个什么样式的，是混用还是单用？”
　　明黛早有准备，大略说了一下自己想做一套什么样的衣裳——形制，配色， 绣纹，甚至是细节上的装点。
　　解桐作为一个爱美的姑娘，稍微听了一下便觉得这月娘子品味不俗， 而且她的好几样要求，还是长安城最时兴的样式。
　　解桐尚且能参悟一二，良姑更是大呼内行。
　　她笑着让小徒弟将明黛的诉求一一记在纸上，又把细节处丰富了一遍，唯独没有谈钱。
　　倒是明黛，该说的都说了，问起价钱。
　　小徒弟看着良姑，良姑笑着一挥手：“不急，待衣裳做成，娘子只管来看，若不满意，分文不取。”
　　良姑的传奇，解桐只有耳闻，万万没想到，今日亲眼见着一个。
　　她眼看着良姑不收一文钱，将凭据给了那个月娘子，心想，如果满意，说不定更不会收钱。
　　明黛与良姑道别，转身离开时低头看着手里的凭据，唯独没有看路。
　　“你往哪走呢！”
　　吉祥眼看着这人要撞上自家姑娘，伸手挡开。
　　明黛吓了一跳，无措的抬起头，半晌反应过来，连连赔罪。
　　解桐盯着她的眼睛看，一时有些出神。
　　自她出生以来，因有了那样一个喜好女色的爹，也见过不少美人。
　　父亲院中那位花姨娘，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狐媚子。
　　眼前这位月娘子，举止谈吐不俗，从轮廓看应是个美人。
　　偏偏她身上完全没有美人该有的傲气，反倒和气的很。
　　再者，她身上穿得朴素，带的料子却不便宜，最重要的是，她制衣的要求，相当有品味。
　　古怪又有趣。
　　解桐没有与她计较。
　　明黛再次感激：“我的钱只够做这一身衣裳，方才只顾着复核要求，唯恐哪里错了漏了，真是对不住。”
　　解桐更好奇了：“什么叫只够做一身衣裳？”
　　明黛一副说漏嘴的模样，眉宇间尽是忧愁的欲言又止。
　　解桐觉得，这是个有故事的姑娘。
　　这时，如意检查完几套衣裳，确定没有错针破漏的基本错误后，拿来给解桐瞧瞧有哪些地方需要修改。
　　解桐注意力被打断，拎起衣裳随意看了看，“还行，差不多了。”
　　说完，她发现月娘没走，正盯着她的衣裳看。
　　解桐心念一动，笑道：“方才窃闻娘子言谈，只觉娘子深谙此道。不知娘子可有指点之处？”
　　一旁，良姑撩起帘子出来，刚好听到这句话，她一边接待别的娘子，一边竖耳听着这头。
　　明黛谦虚摆手：“只是自己的一些粗浅拙见，怎敢对娘子的衣裳指手画脚。”
　　解桐更有兴趣了：“无妨，我很想听，譬如我穿的话，该怎么改，或者添置些什么小物件儿？”
　　“对了，我半月后要去岐水边参加下水礼。”
　　“下水礼你知道吗？就是新船造好后第一次入水的仪式，与新店开张大吉是一个道理。”
　　明黛眼珠轻垂，似在仔细打量解桐的衣裳。
　　半晌，她轻轻一笑：“若是如此，我倒是有些想法，若娘子嫌这些想法不成熟，千万莫怪。”
　　解桐眼眸一亮：“但说无妨！”
　　女子间的话题，往往可以从一双鞋，一支钗开始，无限延展。
　　明黛就解桐做成的衣裳给了些细致的建议，在解桐拍手叫好，请满脸笑容的良姑修改后，两人又聊起了其他，从站着谈，到在附近的茶楼坐下详谈。
　　半个时辰后，茶楼的雅舍发出解桐的惊呼声：“推、推拿还可以纤体？”
　　明黛从容点头。
　　解桐眼睛都瞪圆了：“你是说，那种揉肩捏腿，还能把身子给塑好看了！？
　　明黛露出羞赧模样：“娘子小声些。”
　　解桐四顾左右，一摆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羞什么！”
　　她极有兴趣：“月娘，你会吗？我想试试看，多久能见成效？”
　　明黛看着她，试探道：“我观解娘子身形不差，倒是有些轻微水肿之态，妆容轻浮，脸上也显憔悴，可是夜间难安眠，平日易怒易躁？”
　　解桐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神了。”
　　明黛老实道：“推拿纤体，或可令娘子消除些浮肿之态，令肌肤更紧。致，但要有所成效，心境平和愉悦，睡眠安稳尤为重要。若娘子都能做到，十日可见成效。”
　　解桐在听到前面的话时，垂头丧气，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猛地抬头！
　　“我想试试！”
　　……
　　下水礼是十分重要的一个仪式。
　　解爷这条新船往后会在岐水上营生，若要因更多豪客前来洒金，这个下水礼必须足够有阵仗。
　　所以，解爷准备在游船上办大宴。
　　其实，秦晁在解爷手下这么久，碍于身份问题，很少参加无谓的宴席。
　　扬水畔那晚，他不仅去了，还一改往日的冷漠高傲姿态，主动提出让新妇给大家敬酒。
　　主动热情的程度，比这几年加起来都高。
　　可惜，有人并不买账。
　　……
　　解潜成知道赵爷是父亲身边的亲信，他在解桐手里抢来大宴操办权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邀请赵爷出席。
　　众所周知，在解潜成同解桐明争暗斗这些年，很多人都受到波及，被迫站队。
　　但这里面，从不包括赵爷。
　　他从不站队，坚定不移只认解爷一个主。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如果赵爷的天平有一天倾向了谁，等同于解爷更青睐谁继承自己的位置。
　　巡视完岐水后，谢潜成回到解府，琢磨着怎么说服赵爷。
　　解潜成前脚刚进门，家奴后脚就来报，说是赵爷过府了。
　　解潜成激动地跑过去，结果被解爷的人拦着了
　　赵爷在解爷书房谈事情，旁人勿扰。
　　解潜成一阵气闷。
　　不用说，这赵爷和父亲谈完事，必定悄无声息的走，他是蹲不到人了。
　　他如今越发觉得，帮内传言父亲为赵爷掩护身份的说法十分可信。
　　也正因如此，他们不敢贸然对赵阳下手。
　　见不到赵爷，解潜成去后院溜达，刚靠近解桐的院门，里面传来一道惊天狂吼
　　“嗷嗷嗷——”
　　解潜成吓一跳，皱眉道：“发什么疯呢？”
　　知情的家奴向他汇报：“大姑娘今儿个一回来就躲进房里，婢子们送了些热水和安神香进去，大姑娘就开始叫唤了。”
　　解潜成皱着眉听完，忽又笑了：“这蠢东西，不会是争不过我，气疯了吧？”
　　家奴讨好的笑：“本就是个蠢笨娇蛮的女子，哪里能跟爷您比呢！”
　　解潜成听得满心舒坦，心念一动：“诶，赵爷和父亲正在谈事情，你想个法子，把这边的动静传过去。”
　　家奴会意，转身去安排。
　　……
　　“嗷嗷嗷！挤破了——我的手臂要挤破了！”解桐痛呼着缩回手。
　　明黛满手香膏，捞了个空，静静看着她。
　　解桐弱小又无助的护着手臂：“真要这样？”
　　明黛淡声道：“不费吹灰之力白捡的美，娘子觉得能信吗？”
　　解桐咬咬牙，又伸出去，视死如归道：“快些！”
　　明黛：“嗯，来了。”
　　“嗷！”
　　……
　　“大姑娘是不是疯了，一直在惨叫。”
　　“吓死人了，听说姑娘出门后又去岐水岸同二公子吵架了。二公子正在忙着操办宴席，还要分神应付大姑娘，太辛苦了！”
　　“何止啊，我听说大姑娘一直嚷嚷着要让下水礼改期。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说改就改呢……”
　　解爷拧眉，唤来家奴：“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家奴跪地回话：“老爷，大姑娘……好像不大好了。”
　　解爷嚯一下起身，愤怒变成紧张：“怎么了？”
　　“姑娘回府之后，一直在惨叫。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秦晁面不改色，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从不在乎无聊的事，只负责解爷吩咐的事。
　　解爷看一眼秦晁，有些赧然：“还好这小妮子没嫁给你，否则多折腾你。”
　　秦晁扯扯嘴角，不置一言。
　　解爷摆摆手：“罢了，陵州的事你先盯着，我去看看这不省心的东西。让老刘他们送你走。”
　　秦晁微微颔首，跟着解爷离开书房。
　　解爷直奔解桐的院子，秦晁往后门走。
　　从后门出去，须得穿过解府园子，秦晁熟门熟路的跟着解爷的人走，忽见一旁也有个女子在溜达，似乎在找出路。
　　只一眼，秦晁的步子狠狠顿住！
　　他带着桧木面具，她戴着面纱，二人于园中碰面，都定在原地。
　　秦晁面具后的一双眼死死瞪着她。
　　明黛看了秦晁半晌，礼貌的点头致意，麻溜转身就走。
　　秦晁双拳紧握，冷冷开口：“那女子有些可疑，带来我车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夏夜繁星】【阿斯斯】【嗯哼 】【木木斤斤】【莱宝】【清】等读者宝宝们的长评。我都有很认真的看，一遍遍翻，感觉自己写的很值。（超小声：虽然有些地方和我想表达的并不同【但不重要】）
　　emmmm这真的是一个感情线为主的文，这只是其中一个情节，是门槛，大家继续看就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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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第 41 章
　　
　　会被秦晁拎回去， 明黛一点都不意外。
　　上了马车，车帘垂下，将内外隔绝， 他们各坐一边面对着面。
　　马车驶动， 周遭从幽静步入喧闹。
　　秦晁冷冷的看着她：“解释。”
　　明黛古怪的看着他：“什么？”
　　秦晁腮帮紧了一下， 耐着性子：“你的解释。”
　　明黛：“解释什么？”
　　秦晁笑了一下：“装糊涂是吗？”
　　明黛：“赵爷， 讲讲道理。自你赶我走， 我再没招惹你， 你忌讳的事，我也守口如瓶， 今日纯属偶遇，你劈头盖脸就要我解释……”
　　她无辜的眨眼：“我真不知作何解释？”
　　“为何招惹解桐？”懒得与她掰扯，秦晁单刀直入。
　　明黛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做恍然状：“原来， 赵爷是担心我在解娘子面前胡说八道。”
　　她微笑解释，“我与解娘子今日偶然相识， 只是凑巧……”
　　“我再问一遍，你招惹解桐作甚？再同我扯东扯西，我便扯了你的面纱将你挂在马车外游街！”
　　显然，秦晁并不吃她这套，愤怒令他拔高调子，从人前的冷漠僵硬，变成有温度的吓唬。
　　他领教过她的本事，深知她做事一环套一环的路数。
　　义清县这么大， 偏偏是解桐。
　　她要不是带着私心和算计接近，他此刻就给她磕三个响头，为自己的唐突赔罪。
　　然而， 明黛并未被他吓到。
　　她敏锐的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起初，她是个来路不明，在阿公撮合下娶得小媳妇。
　　他心平气和的接受，对她以礼相待，颇为照顾，只有一个条件，她得扮演好秦晁的妻子。
　　其实那时，他也在扮演秦晁的角色。
　　站在秦晁的角度，凭秦晁所得的，能做的一切来与他们相处，遮遮掩掩，含含糊糊。
　　许是一起经历了些事，他看她的态度变了，一时脑热，竟想邀她参与赵阳的人生。
　　他不要她再做秦晁的假妻子，而是想用她来为赵阳的人生匹配最合适的妻子。
　　可惜，过程不顺利，结果亦不如人意。
　　他的好与坏，苦与甜，艰难与丑陋，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如今，他无需像在淮香村时一样，对她处处设防，含糊遮掩。
　　因为她都知道了。
　　同样，他也不必再像着魔似的疯狂自捧，将赵阳的身份镀上万千光芒，只为诱她为伴。
　　因为根本诱不动。
　　直到这一刻，他甚至不用顾虑自己是赵阳还是秦晁，对她的态度落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心思和情绪不必经过重重加工润色，原汁原味冲着她来。
　　既有秦晁的敏感尖锐，也有赵阳的冷态和威势。
　　像是他常年扮演秦晁和赵阳两种角色时，生出的第三种模样。
　　意外的真实。
　　明黛稳得很，抱起手臂望向一旁，语重心长：“女子间缘分，我很难同你解释。”
　　马车摇晃间，秦晁缓缓闭眼，轻轻吐气。
　　她是故意的，着急上火就中招了。
　　少顷，他睁开眼：“你想挂前面，还是挂后面？”
　　简直没法沟通。
　　明黛令坐姿更牢固，和气的微笑：“都是有身份，要体面的人，就不必这样了吧？”
　　秦晁深黑的眼里浮起几丝刻意的流氓气：“我的床你都不上，跟我在这抖什么机灵呢？”
　　可以说非常尖锐讨厌了。
　　明黛垂眼沉思半晌，轻声的说：“其实，你不必这样。”
　　秦晁面具后的眼轻轻一动，静静看着她。
　　明黛笑笑：“唯恐谁会突然与你铺开道理，指责你的不是，挑出你的错处，要你改邪归正。所以先发制人，时刻带刺。没必要。”
　　“纯粹是因为你隐瞒在先，叫我察觉有异，心生疑惑，才探究出今日种种。”
　　“但其实，从开始到现在，除了秦心一知半解的怨言，没有人真的指责过你。”
　　“相反，所有人都告诉我，你很艰难，你很不易，你迫不得已。”
　　“这种情况下，我还充当正义之士对你评头论足指手画脚，可笑不可笑？”
　　秦晁半信半疑，但眼中的警惕终是一点点散去。
　　她忽然语气一转：“不过，你要是底气十足觉得自己一点没错，也不至于心虚警惕怕人说。”
　　刚散去的警惕，一瞬间十倍增长回到秦晁的眼中，他拳头都硬了。
　　明黛莞尔一笑：“上一句是玩笑。”
　　秦晁刚要松懈，忽又生生愣住。
　　心绪像是被她掐住，任由她忽而拎高，忽而落低，玩于股掌。
　　他凝神，声彻底沉下来：“最后问你一遍，你接近解桐，到底为什么。”
　　明黛心想，还真岔不开话，带不偏他。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明黛侧耳一听，似乎又到了僻静之地。
　　她沉下气，忽然起身想要钻出去。
　　秦晁动作更快，长臂一捞将她勾回。
　　就在明黛以为他要将她勾进自己怀里时，秦晁方向一转，把她按进马车角落的位置。
　　座下位置移动，严严实实将她一堵。
　　男人的气息瞬间在这个狭小的角落。
　　秦晁留意着外面，低声道：“等等，还没到。”
　　明黛了然。
　　在县城的日子，他少不得要在秦晁和赵阳这两个身份之间来回横跳。
　　多几分小心，也就多几重保障。
　　少顷，马车重新开始驶动，车夫的声音变成了胡飞的：“爷，这就回吗？”
　　明黛伸直脖子对车外的人小声说：“顺道去一趟南来客栈，有劳。”
　　外面默了一瞬，车帘被猛地掀开，胡飞惊奇的声音能将车顶捅穿：“嫂子！？”
　　明黛冲他颔首一笑：“胡大哥，许久不见。”
　　胡飞想起了什么，眼神在秦晁和明黛之间来回奔走。
　　你们……
　　“哥，是你去接的嫂子？”你竟然也有主动的时候？
　　秦晁照着胡飞的脸踹过去：“驾你的车！”
　　胡飞附身躲开，连忙拢好帘子继续驾车。
　　秦晁忍着情绪，偏偏有人还在生死边沿试探，手拢在嘴边小小声喊：“是南来客栈啊，若是不顺路，可以把……”
　　秦晁忽然伸手扯下桧木面具丢到一边，开始解腰带。
　　明黛一怔，飞快扭开脸，起身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
　　终于安静了。
　　秦晁扯扯嘴角，慢条斯理的将座板下面的柜子打开，拿出另一套衣裳，在马车里换好。
　　“好了。”他淡声开口，明黛试探着偏了一下头，看到一片熟悉的衣角，才完全转过来。
　　他垂眼卷衣袖，可是周身散出的气息带着一股子轻松愉悦。
　　明黛握起拳头，他是故意的。
　　可她躲什么？
　　他身上这几两肉，又不是没见过，她还摸过呢。
　　明黛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反应，应当是被他之前那些强行亲近的举动给激的。
　　有理有据，她站得住脚，不怂。
　　……
　　马车周转几道，终于停下。
　　秦晁率先下车，明黛紧随其后，下来才发现，这是客栈的后街。
　　“还是不肯说吗？”
　　明黛背对着秦晁，终于收起先前插科打诨的玩笑模样。
　　“我已说了，没人会对你的决定指手画脚，企图左右你的人生。”
　　“也许之后我们还会碰上，但你完全不必担心，我不会干涉你的事……”
　　秦晁觉得她话还没说完，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明黛看着客栈的屋脊，笑了一下：“放心，我不是冲着你来的。”
　　秦晁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明黛的背影已经看不见，脚下仍然没有挪动分寸。
　　他脑子里全是她的那句话。
　　【我不是冲着你来的】
　　……
　　胡飞完全摸不透这两人的路数。
　　分别那夜，他们一个恨不得撕了对方，一个恨不得用眼神把人冻死。
　　几日没见，他们明明没继续当日的争吵，一路上极其安静和谐，可是……
　　胡飞琢磨半晌，握拳在手掌上轻轻一击，想通了。
　　是两人间那股自然而然的亲密劲儿没了。
　　果然，还没和好呢。
　　这就是所谓的冷战叭。
　　胡飞三步一晃摇到秦晁身边，压着嘴型碎碎念：“客栈啊……南来北往的……多杂啊。”
　　“一个姑娘家……一个人住……不行啊……不行的不行……”
　　秦晁眼一动，迈步追上去。
　　胡飞叹气。
　　都多大的人了，哄嫂子还要人教。
　　……
　　胡飞以为，今晚大概又要和老孟去灶房打地铺了。
　　没想等了半晌都没见晁哥带着嫂子出来，追去一看，他险些一脑门磕柱子上。
　　秦晁竟也住在了客栈，房间还挨着明黛。
　　“晁哥，你怎么就住这了？”胡飞把人拉出房门，“你到底能不能哄啊。”
　　秦晁说：“这几日我不用去解爷那边，你和老孟先查查陵州的事，我要大致了解情况。”
　　胡飞拉下脸：“哥，我在跟你说嫂子。”
　　秦晁笑一下：“我又没娶，你哪来的嫂子？”
　　胡飞正欲张嘴，又飞快僵住，眼神落在秦晁身后。
　　秦晁似有所感，回头看去。
　　明黛今日推拿费了大力气，又累又饿，想出来叫伙计送点吃的。
　　一出门就见到走廊里杵着的两个男人，也听见那句“我又没娶……”。
　　胡飞找回神智，点头哈腰：“嫂子！”
　　明黛一脸不适，目不斜视路过二人，嘴里嫌弃的嘀咕：“谁是你嫂子……”
　　胡飞：……
　　作者有话要说：    留言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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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第 42 章
　　
　　秦晁回了房间， 胡飞屁颠颠跟进来。
　　秦晁看着他：“还不走？”
　　胡飞正将茶案搬开，准备用软席和坐垫拼张床，闻言摇摇头：“我不放心。”
　　胡乱弄了一下， 他一屁股坐下， 两臂搭膝：“哥， 你给我交个底， 到底还想不想和嫂子过。”
　　秦晁没说话， 斜斜靠在临着走廊的窗边， 不知道在想什么。
　　胡飞：“抛开其他原因不谈，单说解爷这人， 疑心重路子野，跟他做事的确不能兜底。”
　　“当初你带嫂子来，我和老孟以为你是迫不得已，所以配合你演戏。”
　　“可是晁哥，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有些事情，我和老孟看的最清楚。”
　　“对待嫂子的态度上， 你不止一次变卦，最后居然带她出席解爷的庆功宴，还要她当众敬酒，这摆明是不给你自己退缩后悔的机会，要定人家了。”
　　胡飞沉沉一叹：“而且，你做事什么时候分过神？”
　　“刚才你还说，解爷要你接手陵州的事，可嫂子一出现， 你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晁哥，齐洪海是陵江的头头，哪怕咱们占了岐水的优势， 现在还斗不过齐洪海。他可比秦家难对付的多。”
　　“就算为了不耽误正事，你也赶紧同嫂子和好，把心定住吧。”
　　“就你刚才那态度，我都怕我一走你们俩会打起来！可不得留下来看着你！”
　　胡飞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伙计的声音。
　　明黛要的饭菜都好了。
　　窗户半敞，秦晁悄悄探眼，瞄见伙计送来一碟青菜，一叠酱牛肉，一盅汤，一碗堆尖的米饭。
　　他不由皱眉。
　　以她平时的饭量，这点东西能从早上吃到晚上。
　　而且，酱牛肉是冷硬之物，男人喜欢拿来下酒，大口嚼咽，够味还管饱。
　　可她？
　　胡飞炖到极烂的药膳，她都要小口小口吃，每口都咀嚼好久。
　　然而，两刻钟的时间，隔壁房门又开了。
　　她喊来伙计收拾餐盘，秦晁飞快瞟了一眼，颇为意外。
　　青菜和饭汤都吃光了，大概还是受不了酱牛肉的冷硬，碟子里剩了几片。
　　秦晁眼尖，甚至瞄见一块切得较厚的酱牛肉上，落了几道齿印。
　　脑中不觉浮现出她左咬又咬与一块酱牛肉作斗争的模样。
　　又或是，把那块酱牛肉当做了谁，泄愤一般的咬。
　　吃相一定毫无优雅可言，龇牙凶目，又很苦恼这肉怎么这么难啃，最终遗憾放弃。
　　秦晁嘴角挑了一下，她今日吃的真多。
　　隔壁传来开门锁门的声音，秦晁当即往窗边一藏，窗户缝中一闪而逝的身影，竟穿着男装。
　　外面天色已渐渐暗了，她这时候还能去哪？
　　看一眼打定主意要留下的胡飞，秦晁丢下一句“随你”，追出门去。
　　“哎，哥你去哪啊！”胡飞追出来，秦晁已跑出很远。
　　他叉腰叹气，转身回房时，发现隔壁的房门锁了。
　　嫂子也出门了？
　　……
　　明黛作男装打扮，取了面纱和头巾，戴顶帷帽。
　　抵达约定地点，人已等在那。
　　明黛懊恼自己吃的太慢，连忙赶了几步：“良姑。”
　　良姑衣裳做得好，生意便做的任性，往往天还没黑，便关铺子小酌吃酒去。
　　今日，她破天荒没去小酌，而是在此等候明黛。
　　“我来晚了，良姑莫怪。”
　　良姑打眼一看，发现她穿着男装。
　　果然是生的好，穿什么都好，老天爷赏的饭，抢都抢不来。
　　良姑笑笑：“我也刚到，你可曾用饭？”
　　“用过了，不敢耽误良姑太久，还请良姑引我见东家。”
　　良姑摆摆手：“好说，我与他是多年老友，你这都是小事。”
　　看出明黛心急，良姑不再客套，令她去了距离裁缝铺不远的一家书肆。
　　大虞凭借科举考试选拔人才，凡有抱负者，皆可凭此争得一个入仕为官的机会。
　　但对于寒门士子来说，读书仍然是一件来之不易的难事。
　　要寒窗苦读，就不能花费过多时间务工务农，易成家中费力供养的负担。
　　不止如此，就连书册都来之不易。
　　往往是从教书老师那处借得书册，学生们一一传阅手抄。
　　但先生的藏书终究有限，学生们若想博览群书，又不认得藏书丰富的人，还得跑书肆。
　　然而，书肆的书都是手抄装订，价格贵不说，还不是时时都有。
　　所以，书肆往往会雇人抄书。
　　良姑与书肆掌柜是故交，又因与明黛在制衣品味上不谋而合，一见如故，遂替她做了个引荐。明黛帮书肆抄书，不收钱，只想借阅书肆内的游记和话本。
　　“您看看。”明黛抄了一首诗，双手递给掌柜。
　　书是要卖钱的，所以并不是会写字都能挣这口饭，还得写的好看，整齐。
　　掌柜接过一看，双目放光：“好！好！写得好！”
　　他拿去与良姑同赏：“娘子这手字颇有卫夫人之风，细细研磨，又有独特之处，自成一派。”
　　老友的痴态令良姑很没有面子，她用胳膊肘捅捅老友，示意人家还等着。
　　掌柜当即拍板：“江娘子字好，我们收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有良姑作保，咱们也得公事公办，抄书有时限，娘子若误了时辰，不仅要不到报偿，还得赔偿。”
　　明黛颔首微笑：“应该的。”
　　干脆果断，明白事理，明黛的态度，很容易获得好感。
　　她第一次上工，按照规矩，给出身份来历，给足押金，便可取书册与纸笔开工。
　　有良姑的面子，明黛虽未交差，但可随时在书肆里看书。
　　她留了近半个时辰，翻了好些书，方才与良姑和掌柜道别，带着东西离开。
　　她一走，掌柜好奇的问良姑：“上我这帮忙抄书换书看的秀才不少，可小娘子还是头一个。”
　　“能练出这样一手字，不像普通人家养的出的。”
　　“我观她作男装打扮，又遮着脸，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良姑日行一善，心情很不错。听掌柜这么问，忽然感慨。
　　“这娘子，很不容易的。”
　　掌柜的好奇心瞬间暴涨：“说说看！”
　　良姑瞥他一眼，掌柜立马道：“你今儿的酒，我买了！”
　　良姑这才笑了，与他娓娓道来
　　“今日，她来我店里做衣裳，恰逢岐水解家的娘子心情不佳来取衣，我怕那解娘子借取衣裳为由挑毛病泄愤，正头疼呢，这江娘子竟为我挡了一劫。”
　　“后来她二人相谈甚欢，一同离开，没多久，这江娘子又回来补了些制衣的要求。”
　　“我与她一番闲聊，得知她与解娘子相谈甚欢，被邀去解府做客。”
　　“我对她实在好奇，便多问了几句，这一问，才知她是个可怜人——”
　　“江娘子出身书香世家，后来家道中落，流落青楼。”
　　“没想岐水涝灾，青楼被毁，她脸上受了伤，被老鸨子贱卖给了她现在的男人。”
　　“她男人是个脾气不好的乡里人，江娘子处处迎合，刚有成效，那男人忽然断了腿。”
　　“家里失去劳力，就只能坐吃山空，江娘子不堪被那乡里男人打骂泄愤，便想出来挣钱。”
　　“她本想去扬水畔卖唱挣钱养家，可那地方，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她这才来制新衣。”
　　掌柜听得一阵迷茫：“那怎么又来我这？”
　　良姑叹气：“她说，她男人喜欢读书，手边若是有本书，就不易发脾气。”
　　“她想挣钱给她男人买书，省得他整日瘫着，易怒易躁，不易养伤。”
　　“卖唱挣的钱养家已经不易，买书未免奢侈，我一想，不如来你这里抄书，再借你的书去看。”
　　掌柜一阵感动：“江娘子竟这般坚毅。”
　　良姑叮嘱她：“这娘子人不错，你可千万别因人是那地方出来的就轻看她。”
　　掌柜一瞪眼：“我是那种人吗？”
　　然后疑惑：“不过话说回来，江娘子要给她残疾的男人找书解闷，也该选游记或话本呀。”
　　“我方才瞄见她转悠的位置和翻的书，一个暴躁的残疾男人……读明法科？”
　　嘭！
　　柜台处发出一声巨响。
　　掌柜和良姑惊得一跳，纷纷转头望去。
　　一个极俊的青年沉着脸站在柜台，面前一摞明法科的书：“结账。”
　　掌柜竖手示意良姑稍后再聊，忙不迭去招待这位看起来有些暴躁的客人。
　　……
　　回去的路上，明黛粗略翻完手中的几本诗集，竟然能记诵大部分。
　　这些诗句顽皮的藏在脑海，她每念一句都似点名，令它们乖觉的跳出来，其义自见。
　　如此一来，抄书更流畅。
　　明黛简单规划一番，确定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人也走到了客栈。
　　回房之前，她向伙计多要了一盏灯，才刚开始写，房门被人重重敲响。
　　明黛捏着笔犹豫一下，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迎面送来一摞书。
　　明黛下意识双手接住，双膝微蹲缓冲了一下这份重量，一抬眼，秦晁直勾勾看着她。
　　秦晁：“不请我进去说话？”
　　明黛想了一下，说：“我在忙。”
　　秦晁：“忙着给你的残疾男人抄书？要不要帮忙？”
　　明黛看了看他送来的书，竟都是她在书肆翻过的。
　　明黛眯眼：“你跟踪我？”
　　秦晁的回应，是慢条斯理的伸手撩起前摆，腕一缠，手叉腰间，露出一双笔直有力的长腿。
　　“不需要也没什么，我还可以去找书肆老板吃酒，想必他一定好奇，我的腿是怎么长出来的。”
　　明黛将书册放在一旁，试图同他讲道理：“为了谋生，少不得要编些瞎话。你理解一下。”
　　秦晁冷笑：“所以我活该断一条腿，靠着卖唱为生的妻子养活？”
　　明黛古怪的问：“你不是没娶妻吗？”
　　秦晁被活活噎住。
　　明黛与他肃穆对视半晌，扑哧一声破功，叉腰直笑。
　　秦晁的脸色更难看了。
　　明黛慢慢收笑：“好，我口无遮拦，胡说八道，向您赔罪，行吗？”
　　秦晁被她弄得，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好像没有什么是她不能接受，不能适应的。
　　秦晁清楚地记得，在扬水畔那晚，她与他虚与委蛇套话。
　　撕破脸那一刻，她眼中涌现出了浓烈的情绪，比如失望，比如生气。
　　可几日过去，再见面时，她竟像无事人一般，还学会插科打诨，避重就轻。
　　她的确没有追究任何事，甚至没有主动打扰他，若非解府偶遇，他都不知道她这么能干！
　　原本，在她毫不犹豫选择离开那一刻起，他就不会再对她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期待。
　　可是，那晚动了他箱子的，只可能是她。
　　秦晁绕过她进门，走到桌边坐下。
　　明黛也没强行赶他，回去自己的位置继续抄书。
　　秦晁像长了虱子，偶尔翻一翻面前的书，或是搓搓笔尖。
　　低头抄书的少女十分认真，头都没抬。
　　秦晁看了一会儿，看出端倪：“你不看着抄？”
　　明黛回了一个秦晁式冷漠，理都没理。
　　秦晁抓起那本摊开的书，将上头的诗和她直接默写出来的一一对照，诧然道：“你都会？”
　　明黛笔尖一顿，终于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含着满满的无奈——你安静点行不行？
　　秦晁意外的读懂了。
　　他喉头一滚，不自在的别开眼，慢慢的，他眼神又沉下来，重新看向她。”
　　“你有事做，我也不闲，并不想与你耗着，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明黛再次停下，放下笔。
　　她取来一方手帕，沾水擦手，静静看着他。
　　秦晁看着她的眼睛，再次重复：“接近解桐，抄书也好，到处撒谎也罢，你到底要做什么？”
　　夜里灯火温柔，少女声线亦轻：“是不是我回答了你，你就不再打扰我？”
　　秦晁：“那得看你想干什么。”
　　明黛眼神柔和的看他片刻，又提笔继续写。
　　少女垂首写字，声音微微的沉，“别害怕。”
　　简简单单三个字，秦晁眼中震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对她动了念，便从别的女人爱慕他的理由中选择下手方向——长得好看，是威风能干的赵爷，能给女人安稳与富贵。
　　原本，他只想给她看光鲜的部分，可她顺藤摸瓜，将他扒了个干净。
　　扬水畔那晚，他恼羞成怒，才对她口不择言。
　　在见到她，她行为令人费解，仿佛又在谋划什么。
　　他的确怕了，她太厉害了。
　　他怕她还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冷不防让他重新面对过去的自己。
　　那个他无比痛恨的自己。
　　明黛的声音再次响起，于安静的房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安抚作用
　　“我不是冲着你来，你担心的事情，全都不会发生，所以，你不必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都是铺垫，下一章就可以搞事了！！留言红包￣￣￣
　　秦晁：你就在外面乱撒谎吧，我什么时候断腿了！？
　　明媚：听说你第三条腿是断哒？
　　秦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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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长安篇
　　
　　原本， 明玄应当在江州多休养一阵子。
　　可长孙蕙忽然要回长安，明玄又从明程那处套出了些长安城的情况，便坚持同行。
　　长孙蕙奈何不得他， 只能分神照顾， 这一路反而走的比来时更慢。
　　一路上，夫妻二人心照不宣，都期待江州忽然送来消息，告诉他们人已找到。
　　然而， 长安城已近在眼前，仍没有消息送来。
　　刚到府内，长孙蕙安置了好明玄， 匆匆换套衣裳，要去卫国公府。
　　明玄想陪她过府。
　　长孙蕙将他按躺下：“你去做什么？他们又不喜欢你。”
　　明玄怔住。
　　他当然知道， 无论他立多少军功，无论明家出多少将才与谋臣， 在长孙家眼里， 都不值一提。
　　比起成为万人敬仰的皇后， 他明玄给的又算什么？
　　可是，以往长孙蕙顾及他的感受从不明言， 他知她为难，也不在意。
　　今日却尖锐起来，甚为古怪。
　　“你去国公府做什么？”明玄不放心的问。
　　长孙蕙仔细为他掖好被角，手掌轻抚他的脸颊，语气温柔：“报平安。”
　　……
　　自明黛和明媚出事的言论在长安传开， 国公府便炸了锅。
　　卫国公曾派人去明府请人，没想明玄和长孙蕙先后离开了长安，府中无人。
　　他们更着急了， 越发觉得传言非虚。
　　长孙蕙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来国公府是什么时候。
　　她曾在这里张大，在最胡闹顽皮的年纪时，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她都了若指掌。
　　可如今，兄弟姊妹各自成家，这国公府有了新的一代人，她曾经留在这里的痕迹，早已淡去。
　　待卫国公与国公夫人出来，长孙蕙未及行礼，已被焦急不已的母亲握住手。
　　母亲的手，意外的暖。
　　“儿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黛娘人在哪里！”
　　母亲张口就问黛娘，长孙蕙眼中凉了一分，手也抽出来：“母亲……”
　　她微微哽咽，眼眶红了：“女儿也不知道，女儿好担心她们……”
　　从前无法无天的长孙蕙，更多时候是反抗叛逆，何曾在双亲面前露出这样软弱无助的姿态。
　　此刻，她也像是个需要安抚的小女儿。
　　然而，国公夫人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生生愣住。
　　卫国公狠狠拂袖：“你现在哭有什么用！我就不懂，天下间怎么会有你这样当母亲的？”
　　他气不打一处来：“即便是寻常人家，姑娘待嫁时，哪个不是老老实实留在家中学规矩礼仪！？偏是你们夫妻二人，将一国储君看做什么？将东宫正妃看做什么！？竟纵她至此，于婚前出游！”
　　长孙蕙眼眶盈泪，声音扬起：“正因那是我的女儿，我才不忍她入宫后如坠牢笼，半点不得自由！她自小就往江南走动，最喜欢那处风景，若……”
　　“若什么！？”话被打断。
　　国公爷指着她：“什么叫如坠牢笼！？有你这样教自己女儿的！？”
　　“今朝为太子妃，来日便是国母，你不教她如何光耀门楣，尽可着这些无谓的小女儿情怀计较。”
　　“册封黛娘的圣旨早已在内侍手中握着，只待殿下忙过这阵便来，现在你说怎么办！？怎么办！？”
　　在国公爷的斥责中，国公夫人回过神，拉住女儿的衣袖：“乖女，你先别哭，我问你，媚娘呢？媚娘也没了？”
　　此话一出，国公爷头朝这边偏了一下。
　　他们夫妻二人似是想到了同一处。
　　没了一个，另一个也行。
　　二人动作不大，神情隐晦，长孙蕙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中渐渐失去光亮，声音很轻：“媚娘……也找不到。”
　　国公夫人如受凿心之痛，退一步，捂住心口：“怎么会这样……”
　　国公再次转过头去，长叹一口气。
　　长孙蕙缓缓闭眼，真真落了一行泪下来，再睁眼，她眼睫上还沾着细细的水珠，眼里却再无半点凄楚之态。
　　“母亲。”长孙蕙轻声喊她：“夫君与小叔已派了人马去搜寻，我心中难安，便请了位得道高人过府做法。”
　　“高人说，只要将黛娘和媚娘接触过的所有东西和人集在一起，做一场法事，或可追得她二人的气息。”
　　“女儿已将家中奴仆和她们的物件都找到了，细想一下，好似还缺国公府的。母亲，您帮我找找吧。”
　　卫国公冷哼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即便找回来，她们的清白也都没了！东宫哪里还能容得下她们！？”
　　长孙蕙柔柔弱弱的跪地：“母亲……”
　　国公夫人哪里见过这样跪地哀求的女儿？
　　记忆里，她永远都是面上笑着，再狠狠反击，也不知是随了谁，难以教服管束。
　　看着长孙蕙，国公夫人暗想，到底是做了母亲，也会服软了。
　　“罢了，你随我来吧。”她领着长孙蕙去了后院，派人将两位姑娘曾经住过的房间收拾一番，又略略点了几个伺候过的下人。
　　另一边，得知长孙蕙登门，几个妯娌都聚在一起，商量着是草草打个照面就走，还是假装不知。
　　这当中，又以明黛的舅母庞氏最慌。
　　小姑子的名号，她们都是听过的。
　　好在她们嫁进来时，她已嫁了人，否则生了不和，吃亏的都是她们！
　　眼下她两个女儿出事，不去找人，来这里干什么？
　　国公夫人让人收拾了些褥子枕头，衣裳首饰，又点了几个伺候过的奴仆，心不在焉的催促：“东西都在这了，做法事也应当足够了。”
　　长孙蕙松开母亲的手，转身时双手交握，背脊挺直，整个人的气息在瞬间转变。
　　她往那堆人与物前走了两步，华服曳地，侧首回望间，周身拉开迫人的寒气。
　　“就这？”
　　国公夫人一怔：“什么？”
　　长孙蕙微微一笑，眼底尽是冷冽：“是不是少了？”
　　她轻轻抬手，冲身边的人动动指尖，那个幸免于难的推拿婢女被带出来。
　　国公夫人没认出她，“这是何人？”
　　长孙蕙没理，手指向后院随意一划，对婢女说：“谁‘伺候’过姑娘，全找出来。”
　　婢子明白她的意思，赶紧点头，在邹嬷嬷的陪伴下，领着几个明府护卫直闯下人房。
　　一番鸡飞狗跳后，几个嬷嬷被押送出来。
　　国公夫人当即慌了，厉声斥责：“你真是无法无天了，这里是国公府，你竟敢让那个莽夫的人在此动粗！”
　　长孙蕙浑似未闻，伸手扶了扶脖子。
　　护卫寻来一张座椅，放在她身后，长孙蕙坐下。
　　这些都是明玄亲自训练的好手，但凡长孙蕙出门，必定随行保护。
　　与此同时，被押送出来的几个老嬷嬷悉数被踹了膝窝，一一跪在长孙蕙面前。
　　长孙蕙也不看她们：“依稀记得，父亲时常责骂女儿难以教养。”
　　“所以，有了儿女后，女儿作为母亲，一刻不敢懈怠，没想你们又数落我不会教养。”
　　长孙蕙微微闭眼，弯唇浅笑：“女儿今日想开开眼界，国公府是如何帮我教养女儿的？”
　　嬷嬷都吃不得刑，没几下就招了。
　　她们有的负责教宫仪，有的教宫中各司事务与掌事关系，有的教后宫与前朝关系，还有的……专教宠妾侍夫的房事门道。
　　得了国公爷夫妇授意，她们都是动真格的来。
　　姑娘做的不好，就得罚，罚得多了，自然记住了。
　　长孙蕙闭着眼，默不作声的听完。
　　好，好得很。
　　这番教导，床上和床下的功夫，人前与人后的姿态，面面俱到。
　　她捧在手心的心肝宝贝，来到这里，学的都是这些东西。
　　比之她当年，有过之无不及。
　　国公爷听到动静立马赶来，气急败坏：“你又在闹什么！？”
　　长孙蕙睁眼，偏头用手支着，看着面前的父亲，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且悠悠道
　　“两年前，大兄想入护军历练，却受不得严管，饮酒误事，是明玄将他保出，只罚了俸禄。”
　　“二兄与同僚生口角，只因那人寒门出身便口不择言甚至大打出手，是明玄多方奔走，又为他换了职位，化干戈为玉帛。”
　　“靖儿争都水监一职，你们不知从哪里听来有人意图出钱买官，唯恐靖儿败北，竟自作主张替靖儿加码，与那商贾出身的小子斗富！若非我及早发现，靖儿早已名誉不保！”
　　长孙蕙笑一下：“偏你们占了外祖父母的身份，还得在他面前为你们遮丑。”
　　她站起身，眼神慢慢略过面前的双亲。
　　“女儿出嫁时，二位的斥责言犹在耳——我享长孙氏荣华，却不愿为族人分忧，实乃混账。”
　　“所以，嫁给明玄后，即便没有往来，冲着你们的‘报偿’一说，但凡能做的，我都做了。”
　　长孙蕙走了几步，站在那群老奴面前。
　　“这么多年了，原以为你们早看开了，含饴弄孙共享天伦，这一生也算圆满。”
　　她笑出声来：“没想到……还没死心呢。”
　　最初传出明黛被内定位太子妃时，明玄和长孙蕙第一反应是不赞成。
　　那时，明黛也没有点头。
　　长孙蕙更敏锐些，她觉得明黛与楚家五郎关系非同一般。
　　他们拜于同一大师门下学画，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可是，长孙蕙还没来得及试探楚夫人口风，明黛忽然又答应了。
　　她愿意做太子妃，言辞之间十分诚恳，谈及太子时，还会有情窦初开之态。
　　明黛和明媚很小就能为自己做主，这也是明玄和长孙蕙愿意看到的。
　　再者，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的长孙蕙，比起排斥皇后之位本身，她更厌恶长孙家突然增生的动机意图和那些教导。
　　而今的明黛，是他们手心中捧着养大的姑娘，并无长孙蕙当年的困境。
　　一国之母，从来都是大多数贵女向往的最高殊荣。
　　若明黛追求在此，他们也不该强行将自己的意志加注在她身上。
　　随着国公府日益温和的态度，长孙蕙曾唏嘘的觉得，世事像一个巧妙的轮回。
　　从前她反抗此事，与家中闹翻。
　　如今，她的女儿却愿意走上这条路，成为她与家中冰释前嫌的桥梁。
　　可现在再看，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
　　长孙蕙：“今日，请父亲和母亲给我一个实话，黛娘答应入宫，是否受你们逼迫？”
　　她的用词有些尖锐，国公爷怒吼：“你休要将自己那一套加在黛娘身上，黛娘比你懂事的多！”
　　长孙蕙强调：“我只想要个实话，否则……”
　　她偏头一笑：“我便让长孙氏一脉，世世代代都再出不了皇后。”
　　卫国公拂袖：“口出狂言！你今日回来，果然是发疯来了！”
　　“父亲可别激我。”长孙蕙语气一挑，笑容邪气：“在这种事上激我，吃亏的是长孙家。”
　　国公夫人看不下去，哭着将她拉过来：“你这是干什么啊！黛娘是自愿的，我们身为她外祖父母，为她在宫中的一切打算，难道还打算错了吗！？”
　　长孙蕙盯着母亲，“母亲的意思是，黛娘主动提出要做太子妃，是这样吗？”
　　她将“主动”二字咬的很重。
　　国公夫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长孙蕙目光冰凉：“母亲，我要一句实话。”
　　国公夫人撒开她的手，满是抱怨：“真不知你是发什么疯！你这个做母亲的不为女儿的前程打算，还不许旁人为她打算？”
　　“你长姐为后多年，一心照拂母家，今太子成年，她想让黛娘入宫，黛娘也是愿意的，你……”
　　国公夫人还在数落，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长孙蕙眼神凝住。
　　当年，她毅然决然嫁给明玄，长孙家曾以为会痛失良机。
　　却没想，元德帝最终颁下的圣旨，迎娶的是府上的长姐，长孙嬅。
　　长孙嬅封后，长孙府成了卫国公府，可惜在朝堂中并未溅起水花。
　　竟然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写黛黛的进度写的激情满满，差点忘了妈妈的进度条也在走。
　　我们不止有出场一分钟的太子，还有出场五分钟的皇后，忘记的小伙伴指路第一章￣下一章再来黛黛的线。本章继续发红包￣
　　感谢在2020-10-13 23:56:36￣2020-10-14 23:0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694122 61瓶；34429237 5瓶；璇妹、清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4、第 44 章
　　
　　明黛做事条理分明， 安排合度，且富有规律，秦晁很容易就摸透。
　　她夜里抄书， 一早送去书肆， 在书肆呆半个时辰，然后去城中闲逛，晌午回客栈用饭。
　　饭后小睡片刻，醒来前往解家， 黄昏时归，顺路去书肆取要抄的书，夜里再抄。
　　如此往复。
　　见她如此， 秦晁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叹服。
　　第一次出村时，她走几步就能把脚磨破。
　　如今走遍县城， 也只是咬牙多垫几个鞋垫，回来时再要盆热水泡脚。
　　不仅如此。
　　她白日里消耗力气多了， 回来也吃的多， 即便偶尔剩些难以下咽的， 也胜过从前。
　　好似忽然就剥下了那层娇滴滴的壳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入这里的生活。
　　……
　　秦晁一直住在客栈， 却再没打扰过她。
　　胡飞和孟洋会把陵州的情报送来，秦晁就窝在客栈里看。
　　他全神贯注分析筹备，对陵州的情势也颇有见解，很是专注。
　　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隔壁何时回， 何时走，他全留意着。
　　这日，胡飞和孟洋照常过来， 说完陵州的事，秦晁问起望江山的事。
　　胡飞面露难色吞吞吐吐，秦朝当即就明白了。
　　解爷最近都在筹备下水礼，并没派人去官府打点望江山。
　　估计还得拖到下水礼后，又或者……更久。
　　正如养一条狗，想要达到驯服目的，好处得一点点给，一点点的纠。
　　赵爷的风光，终究只是对着外人时的一副姿态。
　　内里，靠谁吃饭，借谁之势，理应心里有数。
　　所以，解爷把秦家收尾的事给了解潜成，转而让他留意陵州。
　　胡飞气不过：“咱们为了绊倒秦家，暗中蛰伏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这步！”
　　“解爷让解潜成那小子去收尾，他去就他去吧，反正秦家落不得好下场。”
　　“可这混小子一门心思都扎在下水礼上，只想讨好解爷，根本没在意这事！”
　　孟洋想到这里，也不免叹气。
　　这就像他们哥仨耗着耐心与时间做出来一张大饼，只等最后一口咬下品尝滋味。
　　结果，解爷大手一挥，饼给了解潜成，偏他满心想吃肉，对这张大饼毫不在意。
　　秦晁嘴角一挑：“算了，先做事。”
　　话是这么说，可孟洋和胡飞听着，总觉得秦晁看似平静的态度下，挤满了不甘与恼火。
　　然而……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体会的最透彻的一个道理，就是势不如人，得学会低头。
　　胡飞一捶桌子：“想想还是气！解潜成就是个做尽面子功夫的混球！”
　　“真要拼本事，他和解小祖宗还真不知谁强谁弱。”
　　“可怜解桐没了亲娘，脾气又承了解爷的暴躁，一点就着，在解爷面前吃尽了亏。”
　　说到这里，他又露出坏笑：“诶，你们说，解小祖宗一向喜欢和解潜成对着干，下水礼的事情她就闹了好久，现在知道解潜成捡了赵爷的便宜，若是一气之下去截解潜成的胡，那就有意思了。”
　　孟洋一向稳重，此事上是真噎得慌，遂跟着胡飞说气话：“反正落不到咱们手里，让他们两个斗起来也好，咱们就当看戏了。”
　　秦晁何尝不知他们二人是气不过，在这里过嘴瘾。
　　无可奈何时，就得学会为自己顺气，否则早呕死千八百回了。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脑子里像是忽然多了只手，将那根因明黛而生的疑弦轻轻一拨。
　　脑中铮鸣一声，秦晁的笑倏地僵住。
　　解桐，解潜成……
　　截胡。
　　难道她……
　　这个念头蹦入脑中一瞬间，秦晁起身往隔壁去，见到上锁门方才回过神，一拳砸门上。
　　这个时辰，她应当去了解府。
　　……
　　“滚！都滚出去！”
　　伴随着瓷器的碎裂声，解桐将房中的人都赶了出去。
　　几个婢子惶惶退出，脚下仔细避开那些残渣，又惧又愁。
　　“江娘子。”吉祥压低声音与明黛解释：“我们姑娘正气着，恐怕今日无需推拿了。”
　　明黛瞧一眼房内的方向，和声道：“怪了，我来了几日，只觉解娘子温和可亲，健谈爱笑，何以发这样大的脾气？”
　　吉祥心说，姑娘乐起来是真亲和，怒起来也是真可怕。
　　这脾气隔三差五就要来一回，不过是你在的这几日恰好逢她高兴罢了。
　　面上道：“姑娘自小就被宠坏了，一时一个性子。娘子还是先走吧。”
　　明黛面露愁色：“气急动怒最伤神，难怪姑娘推拿时总是格外不适。”
　　她语气轻柔，温声规劝：“姐姐伺候在解娘子身侧，这种时候应当及时安抚，令娘子息怒才是，否则，别说时安神推拿，就是神仙丹药也解不了伤神劳损。”
　　吉祥与如意伺候解桐多时，哪能不知她的秉性？
　　吉祥叹气：“咱们府里，有个不得了的姨娘，姑娘都是被她气的。”
　　“江娘子，我知道你一番好意，但姑娘在气头上，谁劝都没用，让她发泄完就好了。”
　　这时，内里又传出砸东西的声音。
　　明黛一针见血：“解娘子闹得越凶，府里传的就越厉害，哪怕她只是关起门发脾气，传入解爷耳中，稍加润色，便会为娘子盖上一个任性泼辣的说法。”
　　吉祥哑口无言。
　　是啊，从前夫人还在时，解爷也是很疼姑娘的。
　　后来夫人没了，姑娘总是发脾气，起先解爷还会哄着护着，后来，姑娘不管闹不闹到他面前，解爷一定能听见风声。
　　听得多了，便连原由都不问了，只觉是姑娘脾气不好折腾人。
　　“可、可我们也拦不住啊……”
　　明黛看着房中，低声道：“解娘子性情直爽，善良慷慨。得知我境遇，竟出钱雇我推拿，免我去扬水畔那样的地方糟践自己。”
　　“此事上，娘子于我有恩，而今她心事不爽，我若坐视不理，实在于心难安。”
　　吉祥好笑又无奈：“你又能做什么呢？”
　　明黛目露了然：“有几样东西，请吉祥姑娘费神准备，我自会安抚好解娘子。”
　　吉祥与如意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死马当活马医，再怎么也好过让解爷对姑娘不满。
　　……
　　明黛轻轻推开门，入眼就是一堆残片。
　　解桐缩在榻上，抱膝埋头，想也知道在哭。
　　明黛小心避开碎片，轻声走进去。
　　“娘子是要将天都震下来不成？难怪旁人喊解二郎一声小解爷，却喊娘子小祖宗。”
　　开口第一句，便成功的激怒了解桐。
　　她抓起丢在塌边的手镯盒子就扔：“都滚——”
　　明黛躲闪不及，被砸到脑门，痛呼一声，额上顷刻破皮渗红。
　　解桐一口急火撒出，终于看清进来的是谁，神情一怔。
　　这几日，明黛都来，她推拿手法精炼，温柔健谈。
　　她们很多处兴趣都默契相投，连解桐最喜欢的几个冷门话本她都看过。
　　解桐没有姐妹，唯一的兄弟，还斗得水深火热。
　　受解爷影响，她交友也谨慎，从不毫无防备的信任谁。
　　但是与明黛的相处，令解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服。
　　得知她的“悲惨遭遇”，解桐直接以高出市价许多的价格雇她推拿，令她不必去扬水畔那样的地方挣钱。
　　明黛不是解桐买来的奴婢，不能随意打骂，饶是出了一口急火，解桐的语气依然透着躁意：“你进来干什么？”
　　明黛额上剧痛，面上半点不显，温柔浅笑，完全没有被迁怒的怨愤和害怕。
　　“娘子出手阔绰雇我推拿，是为解身上不适，纤体焕颜，光鲜示人。”
　　“我能凭一门粗浅手艺在娘子处赚得银钱，自然要娘子觉得这笔钱付得值才行。”
　　“这几日，娘子气色已好了很多，若因这场急怒，令这几日的努力白费，实在不值。”
　　解桐这些年发过无数次脾气，身边无非三种声音。
　　一种是以身边奴婢为首的哄逗乞求，一种是以隔壁院为首的阴阳怪气。
　　最后一种就厉害了，是她家老头子的叱骂。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她发脾气的时候，平心静气的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她觉得莫名其妙，却也因这份莫名其妙，分去了些火气。
　　但她依然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别过头低哑道：“你出去。”
　　明黛提起裙摆，小心用脚扫开面前的残渣，走到床榻，坐在脚踏上。
　　解桐急火上窜，直接上手推搡，“我让你滚出去！”
　　明黛被推的一歪，飞快把住床沿正回来，又说：“听吉祥说，娘子每回发脾气，总要惹院中人议论，传到解爷耳中，又是一番说法。”
　　她望向解桐，漂亮的黑眸因温柔浅笑，略略弯起。
　　“若无娘子，今日我已在扬水畔谋生。那样的地方，丧尽尊严任人玩弄都是常事。”
　　“相较之下，让娘子推两把打两下出气，省了解爷追究，值得很。”
　　解桐心中狠狠一揪，还想继续推搡泄愤的动作戛然而止，眼泪倏地落下来。
　　她抱膝埋头，死死藏住眼泪。
　　明黛心下大定，任由她哭了片刻，轻声开口。
　　“方才打我这两下，并不解气吧？”
　　低声抽泣的人，声儿顿了一下。
　　明黛声音更轻：“娘子爱恨分明，只因我并不是招惹娘子的那个人，纵然卸了两口急火，心中愤懑依然不得解，或许，还掺杂了些许歉意。这些情绪搅在一起，更难受吧？”
　　解桐慢慢抬头，眼神复杂的望向她。
　　明黛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宛若淌过心头的涓涓细流，浸润心田。
　　“娘子躲起来是对的，这副模样，叫外人看见，不会心疼，只会偷笑。”
　　解桐没有回应，明黛试着起身，坐到塌边。
　　解桐的目光随着她动，却并未再推她。
　　明黛轻轻抚上解桐的背，一下一下顺。
　　“哭也好，怒也好，都是一时的。路还长，不会每一次都只有你哭，只有你怒。”
　　解桐怔然：“你怎么忽然与我说这些？”
　　明黛：“娘子难道忘了，我流落之前，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可即便是书香门第，也有不堪外露的内宅事，今日见到娘子，叫我触景生情罢了。”
　　“都是些后宅的小伎俩，来来去去不过那些。就算争得一时胜负又如何？”
　　“若连家都散了，与你争的人是没了，可与你亲的人……也没了。”
　　“你还有家，纵然偶有不快，但与你亲的人还在。”
　　解桐眼神一震，身子慢慢朝向明黛。
　　明黛心下了然，转头对外道：“将东西送进来吧。”
　　话音刚落，吉祥和如意捧着几样糕点近来，战战兢兢靠近解桐。
　　明黛随意接过一样送到解桐面前：“发泄也好，回敬也罢，总要有力气，闹了半晌，饿不饿？”
　　解桐迟疑的伸手拿起一块，终于没忍住，眼泪涌出来。
　　这些，都是母亲在时最喜欢的，母亲走后，便成了她最喜欢的。
　　沉痛的哭泣声中，伴着少女自牙根中磨出来的控诉
　　“那日是母亲的祭日，他们却故意把下水礼定在那日……”
　　糕点在解桐手中被揉成稀烂一团。
　　“我闹过，可是没用。他们想利用这个把我彻底挤走，将我爹抢走，我偏不要他们如愿……”
　　明黛望向吉祥，吉祥连忙低声道：“是隔壁院的姨娘。她将新船下水礼定在与夫人祭日的同一天，趁着老爷醉酒时胡乱问了一句，然后转手就让下头的人布置开了。”
　　“老爷一向看重这些事，再问起时，改期已经来不及。”
　　“姑娘闹了许多次。可姑娘每次闹，都会提及夫人，老爷听得多了……也就……”
　　也就烦了。
　　于是，下水礼照常，解爷答应解桐，待事情完成，一定陪她祭奠母亲。
　　可解桐知道，花姨娘和解潜成不会放父亲去祭奠母亲的。
　　她闹不过，也知道花姨娘巴不得她耍性子，连下水礼都不去。
　　届时他们母子就能占尽风光。
　　所以，她一面精心准备着下水礼，一面又备受内心的谴责。
　　她怕母亲会怪她。
　　今日，隔壁院招了裁缝入府，那花姨娘竟选了一套正红缎子，故意让解桐看见，还问她是否制好了新衣。
　　解桐情绪崩溃，这才开始发脾气。
　　明黛在吉祥口中听完这些，重新捏了一块糕，递给解桐，低语浅笑：“才多大的事。”
　　吉祥与如意呼吸一滞，不敢说话，解桐眼神不善的看向明黛。
　　明黛晃一下手里的糕：“若我替娘子出个主意，娘子能不能好好进食，不再折腾自己了？”
　　解桐眼神怔住，看了面前的女子许久。
　　她明明年纪不大，说出的话却让人觉得安心可靠。
　　“要怎么做？”解桐听到自己喃喃地问。
　　明黛微微一笑，捏着糕送进她口中：“先吃。”
　　……
　　沿街一排紧闭的门店，只有客栈还留一扇侧门，一盏夜灯，供夜旅人进出。
　　明黛深夜归来，一面靠吞咽压下口干舌燥，一面哀叹今夜的书还没抄。
　　轻步踩着楼梯上楼，刚过拐角，明黛停住。
　　与她临着的那间房，灯火通明。
　　男人双手抱臂，背靠在房门外，她上楼的声音很小，他却听见了，正侧首看着她。
　　明黛去见解桐时，穿一身窄袖修身的胡裙，戴头纱遮面。
　　见秦晁守在门口，她飞快低头，顺势扯一下头纱，若无其事走过去。
　　秦晁的目光一路跟着她动，直至她越过他跟前，站到自己房门口，他的目光也停下。
　　明黛打开门，察觉秦晁还在看他，偏头看去，问：“有事？”
　　秦晁的目光扫过她的额头，转身走了。
　　不言不语，莫名其妙。
　　明黛进了房，掌灯洗漱。
　　刚洗完脸，秦晁去而复返，将门敲的咣咣响，便敲便说：“开门。”
　　深夜扰人清梦委实造孽，明黛想也没想，快步过去开了门。
　　门开一瞬间，秦晁的目光落在她额上。
　　红肿一片，点大的伤口破了皮，渗出的血已干涸。
　　他盯着那处伤，目光在昏暗的灯火下暗沉无光，抬手递给她一物。
　　明黛垂眼一看，又抬头望向秦晁。
　　是支药瓶。
　　明黛选的客栈是县城里较好的，附带服务十分丰富，譬如用于途中常见磕碰损伤的药。
　　当然，得用钱买。
　　都被看见了，明黛也懒得遮掩，大方接过，笑着打趣他：“眼神挺好。”
　　秦晁却没什么心情与她嬉笑。
　　他张口，声音又低又沉：“解桐为家宅之事，一向喜怒无常，打骂身边人是常事。你既接近她，这点磕碰，不是难猜的事，更算不得什么。”
　　听起来好像是为自己的所为做解释，但稍稍细品，又像个隐晦的恐吓
　　继续接近她，再被泄愤打骂，就不是这点小伤了。
　　明黛低头玩转手中的药瓶，收了玩笑，冲他浅笑：“多谢。”
　　秦晁看着她，没有说话。
　　明黛后退一步，双手掌着房门慢慢合上，也嘱咐他：“夜寒，早些休息。”
　　门缝越来越小，几乎要将两人彻底隔绝，秦晁忽然开口。
　　“你说，你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吧？”
　　明黛动作一顿，回答并未犹豫太久。
　　“是。”
　　声音落下，门也合上。
　　明黛握着药瓶走到桌边，想了一下，还是撑着精神，翻出纸笔，于灯下继续抄书。
　　秦晁轻轻退开几步，靠在走廊边。
　　里面的灯火一直亮着，他静静站在外面一直看着……
　　作者有话要说：    明黛：不知道为什么，应付这种小姑娘，有种谜一般的得心应手，小心思一猜一个准，仿佛很擅长。
　　明媚：哦。【冷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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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第 45 章
　　
　　秦晁刚同解爷在望江楼谈完事情， 停满船舶的岐水畔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解爷的仆从小跑而来，低声传话——大姑娘来了。
　　解爷顿时头疼恼火，忙结束这边的事， “今日就到这里， 陵州你继续留意。”
　　秦晁看着解爷匆忙离开，冷笑一下。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提买山的事。
　　秦晁静坐片刻，面无表情起身拿过披风。
　　这时， 胡飞小跑而来，气喘吁吁，满脸惊奇：“赵爷， 解桐好像撞邪了。”
　　秦晁系披风的手一顿：“什么？”
　　胡飞举着双手作发散思维状，试图找到合适的形容， 最后却道：“好难形容……”
　　秦晁心中一动，迈步往外走：“去看看。”
　　“诶！？”胡飞冲着秦晁的背影伸手， 神情迷茫。
　　他跑来跟秦晁说这个， 全然是惊讶时的一个随口感叹。
　　以往解桐就是要把天捅破， 秦晁也不曾赏过一个正眼，只紧着自己的事。
　　今日怎么在意起来了？
　　……
　　自从解桐和解潜成明争暗斗以来， 许多人都被逼站队。
　　然而，维护解桐的，大多都是从前夫人还在时的老人。
　　解爷在岐水迅速壮大，新人越来越多。
　　比起擅长笼络人心，又有姨娘相助的解潜成， 解桐始终被压了一头。
　　稍微知情些的都懂，解潜成为讨解爷欢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来往皆为狐朋狗友。
　　若真让解潜成当了家，解家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朱家，尚未可知。
　　解桐为人胜过解潜成，但她有一软肋，是她早亡的生母。
　　花姨娘和解潜成想对付解桐，都无需另想花招，掐着解桐亡母下手足够。
　　譬如这次下水礼与夫人祭日相撞，就是例证之一。
　　从前，解爷还会因为愧对亡妻屡屡忍让，可现在，他已有不耐之色。
　　等到他对解桐的宠爱和耐心磨尽那一日，解桐的软肋，只会让他父女二人离心离德。
　　无奈的是，解桐未必不知这一点，但她回回如此。
　　比起解潜成的圆滑，她更擅长将局面闹僵，让所有人尴尬，凭此泄愤。
　　所以，当解桐来到岐水畔，非但没有故意针对筹备下水礼的兄弟们，反而送上美酒时，大家都惊呆了。
　　是的，解桐今日没有闹，她来给大家送酒了。
　　如果这不是毒酒，那一定装着天上落下来的红雨！
　　解桐给大伙儿分完酒，转头瞧见解爷，面上当即涌出一股欣喜，又似想到什么，略退一步，头亦垂下。
　　得知解桐今日来意，解爷从气急败坏，变成目瞪口呆。
　　一些心疼解桐的老人在旁帮衬：“解爷，今日天凉，大姑娘专程来给兄弟们送酒。吃了暖身，干活也有力气。”
　　解潜成脸色阴沉，瞥了一眼身边的心腹。
　　心腹当即道：“大姑娘一片好意，兄弟们本该领情。”
　　“可下水礼在即，剩下一些细枝末节，最是不能马虎。”
　　心腹眼珠一转，隐晦苛责：“若是因吃酒误事，那可怎么好。”
　　解爷闻言，略略回神，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这不还是来捣乱的？
　　甚至有人怀疑，解桐已在酒里下药，就是为了给下水礼添堵。
　　解爷被解桐闹了太多次，已经怀疑成自然。
　　若是解桐真的为了破坏下水礼搞这样的招数，他定要狠狠罚她！
　　“父亲。”解桐终于开口，如意立马为她也倒了一盏酒。
　　解桐：“一直以来，女儿总因私事与父亲闹，从未想过父亲在短短几年内，于岐水上壮大至此，付出了多少辛劳，担着多重的责任。”
　　“父亲的今日，离不开诸位叔伯兄弟的相助，可女儿不仅同父亲闹，还同他们闹。”
　　解桐吸吸鼻子，眼泪落下来。
　　周边一片寂静，连解爷都看的目瞪口呆，更别提这些跟了解爷多年的手下。
　　解桐捏着酒盏，又道：“昨日，三叔父感染风寒，女儿前去探望。”
　　“三叔父说了许多父亲的事，女儿听完，方知自己从前有多不懂事。”
　　“从前母亲还在时，即便不能替父亲筹谋营生，但也从未拖过父亲后腿。”
　　解桐提盏作敬：“解桐从前任性无理，以后定当时刻自省，不再添麻烦，望父亲与诸位海涵。”
　　说罢，她将酒饮了下去。
　　解爷回神，像是第一次见自己的亲闺女，露出欣慰的笑，其他人也跟着打消疑虑。
　　这酒解桐敢吃，那一定是无碍的。
　　所以……她确然是来送酒的？
　　饮完酒，解桐又道：“父亲能有今日之势，离不开诸位的信任与卖力，解桐再次谢过。”
　　“然成弟所言极是，我来送酒，只是想让大家吃一两盏热热身子。”
　　“若哪位兄弟不慎贪杯，误了下水礼的筹备，就是小女之过了。”
　　听到“成弟”两个字，解爷的眼神都亮了。
　　一旁，解潜成直接抖了一下，甚至想吐。
　　这臭丫头装什么呢？！
　　解桐今日的表现实在亮眼，解爷满目振奋：“说得好！大伙都听着，今儿吃小女一杯酒，热好身子卖力干，待明儿买卖大成，爷教你们吃山珍海味，挣泼天富贵！”
　　对卖力的汉子来说，没有什么比吃穿富贵更踏实。
　　众人纷纷高呼：“吃山珍海味，挣泼天富贵！多谢解爷，多谢解娘子！”
　　解爷大笑出声，拍了拍解桐的肩膀。
　　解桐听着这些呼声，感受着肩膀上的力道，呼吸微微急促。
　　她紧紧握住腕上的手串。
　　那是母亲的遗物。
　　【你得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能拧出一股劲，靠这股劲咬牙撑着。】明黛的告诫声言犹在耳，与眼前的呼声缠在一起。
　　【路还长着，委屈和愤怒要忍，一时的得意，也要忍。】解桐慢慢稳住紊乱的气息，按住激动的情绪，在解潜成目光阴森的看过来时，冲他颔首一笑。
　　……
　　“我的天！”胡飞差点把眼珠子都瞪飞了。
　　“看到了吧！听见了吧！她以前听到解潜成母子，恨不得把他们八辈祖宗都问候一遍。”
　　“她刚才居然喊解潜成‘成弟’，还对他笑了！你看这些人眼神，不就跟见鬼一样么！”
　　胡飞抹一把脸：“这就是中邪了吧？”
　　隔着一段距离，秦晁观察着解桐。
　　她今日，较从前却有不同。
　　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跟事先演练过无数遍。
　　“她不是中邪了，是开窍了。”秦晁淡声道。
　　胡飞十分好奇：“开窍？”
　　秦晁：“你觉得她方才那番话说的如何？”
　　胡飞回味一遍，重重点头：“如果我是解爷，就两个字，舒坦。”
　　秦晁：“所有人都觉得，解潜成是男丁，解爷在意子承父业，解桐毫无胜算可言。”
　　“可若解爷已经认定了解潜成，就不会纵容解桐针对解潜成，总是闹得花姨娘母子下不来台。”
　　他笑笑：“头把交椅坐久了，自然难以割舍，加上岐水势力刚迎来一片大好，解潜成越能干爱表现，就越令解爷有英雄迟暮之感，这种滋味搅在一起，可不好受。”
　　秦晁一点拨，胡飞立马懂了。
　　不错，解潜事情做得光鲜漂亮，但在解爷面前表现自己的同时，也勾起了解爷心中的抵触。
　　解爷干了这么些年，才有今日成绩，他又没到干不动的地步，自然不会轻易交给解潜成。
　　所以，解桐才能一次次针对他。
　　胡飞失笑：“那解爷对解桐的不满，都是装的？”
　　秦晁面无表情：“哦，那是真的。”
　　在胡飞迷茫的眼神中，秦晁淡淡道：“解爷想让解桐给解潜成添堵，好教他不要太过嚣张忘本。可惜，解桐用了解爷最不喜欢的一种方法。”
　　她每每闹起，总要提起自己早逝的母亲，言辞之间仿佛解爷是个忘恩负义喜新厌旧之人。
　　解潜成的威风是被堵了，可解爷的面子也被下了。
　　所以，解爷纵容解桐制衡解潜成是真，他对解桐逐渐不满，也是真。
　　秦晁：“她最讨巧的办法，就是像今日这样，把自己与解爷紧紧绑在一起。”
　　“不怕担错，大方让功，若有错处失误，皆因她年浅不足，若得成就体面，皆因解爷悉心教导。毕竟，虎父无犬女。”
　　“饶是解爷盛年不再，他教出来的人，始终有他的影子，他不会轻易从这场剧目中退出来。”
　　胡飞咂摸一阵，感叹道：“还真是开窍了。”
　　一想，又很好奇：“赵爷，你既看的明白，何不早些提点解桐？”
　　秦晁转身就走：“我很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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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解桐简直无敌，解爷本就满意她的表现，经不起她几番撒娇，当即带她去看新游船。
　　相较之下，解潜成破天荒的被冷落了一回，他寻了个偏僻处，指着几个心腹劈头盖脸一通臭骂！
　　心腹们噤若寒蝉，说也说不出解娘子今儿个是怎么了。
　　解潜成骂累了，沉声道：“回去跟我娘传个话，让她想点有用的法子！”
　　做好这手安排，解潜成匆匆去追解爷，刚走一半，遇上一人。
　　“赵爷！”解潜成亮眼放光，笑着迎上来：“听说赵爷最近在忙其他事，都还顺利吗？”
　　眼前的男人罩一只桧木面具，身披灰绸斗篷，身量挺括，通身清冷，回他：“尚可。”
　　解潜成面露遗憾，“先前爹在扬水畔设宴，赵爷便未能尽兴，实在可惜。”
　　“几日后新船下水，会在船上设宴，我寻思着怎么着也该为赵爷备下席位，就怕赵爷正事繁重，抽不开身。”
　　解潜成这话并非假客气。
　　若赵阳给了这个脸面，往后也好说话。
　　一旦和赵阳说上话，进而打通这位父亲最大的心腹，他胜算更多。
　　可是赵阳从不与人来往，还时常不见人，解潜成拿不准，所以才没把话说死。
　　“游船下水礼是解家大事，解爷自稳定岐水后，便一直在意此事。若能参宴，亦是赵某荣幸。”
　　解潜成大喜：“赵爷何出此言，您跟着我爹打拼多年，可不是等闲之辈能比的。”
　　“既然赵爷抽的开身，我这就为赵爷备上席位。”
　　秦晁点头：“有劳。”
　　解潜成喜滋滋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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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晁没有多做逗留，几番周转后，他回到客栈。
　　这个时辰，她通常已小睡起身，准备前往解府。
　　但解桐人在岐水畔陪解爷，她今日应当不会去解府。
　　秦晁上了楼，意外的发现门是锁着的。
　　难道去了书肆，还是出去闲逛？
　　正想着，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迎面遇上秦晁，明黛如见救星，一叠声的催促：“搭把手搭把手！”
　　秦晁身体先于意识，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纸包，当即皱眉，这才多重。
　　明黛双手得以解脱，站在门口甩手腕，缓过来才开门：“原本我还想要找你，巧了。”
　　秦晁眼一动，斜睨她：“找我？”
　　她推门进去，冲他招招手：“放这边就行。”
　　秦晁终于回神，他凭什么帮她拎东西？
　　他脸一沉，几步进屋将东西撒手扔地上，谁要帮你提。
　　她站在床边弯腰整理衣服，听到声音，头也不回道：“多谢。”
　　他一愣，又觉得自己像是听了她的话。
　　应该直接扔外头的。
　　秦晁抱手往门边一靠，意外瞄见她竟在收拾东西。
　　客栈不住了？
　　秦晁心尖一动，撒开手，人也站直了。
　　“你在干什么？”
　　明黛衣裳不多，随意收拾一番就好。
　　“我已出来好几日，得回去看看阿公，我也答应秦心时常回去看她。”
　　她动作一顿，迟疑着看向秦晁。
　　“从前，你隔三差五也会回去一趟。”而今，你也并未彻底甩开秦晁这个身份。
　　“方才我出去买伴手礼，忽然想到你，本想问问你愿不愿同我一道……”
　　明黛想到扬水畔那晚，她算是明确拒绝了他，又补一句：“若不愿就算了。”
　　她收拾的差不多，准备去退房。
　　路过秦晁身边，他忽然说：“那就一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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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黛东西不多，秦晁更少。
　　他空手走的。
　　出了客栈，秦晁让她在街口等着，自己去找马车。
　　明黛偷偷往他身上瞄了一眼，心道，大概又是刚下戏，换了衣裳来的。
　　难怪客栈里都不留换洗衣裳。
　　尽在这一场场戏中换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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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马车上，明黛和秦晁各坐一边，中间堆着明黛买的寻常日用之物。
　　秦晁往后一靠，全程闭眼，明黛则是侧身看着窗外景色。
　　当繁华街景慢慢变成荒山小道时，她心中升起一种恍若隔世的奇妙感。
　　离家越近，外头的一切人和事，算计与纷争悉数抛开，好像不由自主就回到原本的角色。
　　被阿公救回来的孤女，为报恩嫁给秦晁的淮香村新妇，也是秦心满心喜欢的小嫂子。
　　正如流水无形，不过是入什么模子成什么样子。
　　想要融进一处，就得改变自己。
　　时间久了，甚至不必刻意去扮，当周边一切改变，自然就跟着变了。
　　明黛偷瞄秦晁。
　　所以，他现在应当也不再是赵爷了。
　　秦晁忽然睁眼，将她的偷瞄捕了个十全十。
　　“看什么看？”青年语气不善，尤似找茬。
　　明黛在心中翻了一眼，继续看窗外。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哪种样子都一样。
　　都不讨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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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黛和秦晁一起回来，令阿公与秦心大喜过望。
　　秦晁把明黛买的东西放到堂屋的桌上，一转身，见阿公盯着那些东西在发呆。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好。
　　面前横来一抹纤丽的人影，明黛虚扶阿公让他坐下。
　　“先前就与您说过，晁郎在县城谋了活儿，都是卖力气的正经活儿。”
　　说到这，明黛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像在告密。
　　“他不知您喜欢什么，又别扭着不愿主动开口问，才买了些寻常日用之物，至少不会错。”
　　秦阿公回过神，连忙摆手：“下次人回来就好，什么都不要买，家里什么也不缺！”
　　秦心很快准备好晚饭，又有明黛把控气氛，这一顿团圆饭吃的十分和谐。
　　饭后，秦心去后厨刷碗，明黛想了一下，也撸着袖子跟过去。
　　秦晁眼看着她跑去跟秦心学刷碗，眼珠子都睁圆了。
　　两个姑娘去了后头，堂屋里只剩秦晁和阿公。
　　秦阿公看着久未回村的秦晁，明明想与他说话，却不知怎么开口。
　　秦晁也是同感。
　　这些年来，他几乎不与阿公说外头的事，更别提交心。
　　最终，秦阿公先开口：“月娘，说的是不是真的？”
　　秦晁顿住：“什么？”
　　秦阿公两手在膝上搓了搓，生硬地问：“你……干活累不累？”
　　秦晁喉头一滚，转头看向门外，低声道：“有点累，我先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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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黛想学刷碗，秦心说什么都不肯，强硬的把她挤开。
　　明黛磨了半天，自己没摸到碗，秦心也刷的不利索，索性回到堂屋。
　　秦晁已经先回了，阿公还盯着他们带回来的东西，不知在想什么。
　　明黛也没期待秦晁会配合这场戏，像个回头浪子，耐性与阿公话家常。
　　“阿公。”
　　秦阿公转头，竟冲她笑了笑：“月娘，辛苦你了。”
　　明黛：“这有什么辛苦的。”
　　秦阿公摇头：“我对晁哥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他能有个安稳的生计，踏踏实实过日子。”
　　“好在有你……把他拉回来了。你们，要一直好好的。”
　　明黛眼神微垂，少顷，又含着笑抬起，轻轻点头：“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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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阿公家出来，明黛慢慢往家走。
　　走到一半，能瞧见秦晁家的大门时，她步子一顿，停在原地。
　　那边的屋子已经亮灯，是秦晁点的。
　　但此刻，他却举着一盏灯站在门口，手臂抬起对着墙，一动不动看着那片狰狞的色彩。
　　那副枫山秋景图，已经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黛黛不走事业线。她只干这一票。具体怎么干你们看完就造啦￣接下来要当安静美丽高贵小俏妇，否则回家后，妈妈看了会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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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这几章都没有激情对手戏，大家明显疲软了，但没办法，必要剧情。
　　之前有读者宝宝提出，晁哥基因突变那里根本不像爱上了你的感觉很敏锐，的确不是，马上来的才是！
　　ps“本章留言继续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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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10.17【一更】
　　
　　察觉有人走来， 秦晁眼一动，放下举着灯盏的手。
　　明黛在他身边站定，一起看着这面乌糟糟的墙。
　　秦晁侧首看她， 手中灯火对着墙比划一下， 语气揶揄：“那日画了几个时辰来着？”
　　明黛像是认真想了一下，才说：“挺久吧，只记得脖子和手都酸了。”
　　秦晁又看一眼墙，那些混杂在一起的斑驳之色， 像是一缕缕异色的怒火。
　　他默了一瞬，忽然问：“生气吗？”
　　明黛转头看他。
　　这墙为何变成这样，秦晁不用问也知道。
　　他自己就刷过许多次。
　　明黛有一说一：“嗯， 挺气的。”
　　秦晁闻言，笑着惊叹：“哦？”
　　仿佛她会发火， 是件稀奇有趣的事。
　　他收了欣赏这面墙的兴趣，只看着她：“你自己不选的， 生气又能怎么样呢？”
　　夜色沉沉， 他们站在门外， 说着旁人听来只觉隐晦难懂的话。
　　但明黛懂。
　　若她跟了赵阳，被他养在身侧， 只管吃香喝辣，做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谁敢叫她生气？
　　可她心甘情愿留在这淮香村当窝囊废秦晁的妻子，即便遇到生气的事，又能怎样呢？
　　秦晁连自己的屈辱都能一笑而过， 还能帮她讨公道？
　　明黛笑，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是啊，能怎么样呢。”
　　她看秦晁一眼， 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又摇摇头，径自进屋。
　　不多时，秦心来给明黛送热水。
　　她知道嫂嫂的讲究，若出门归来，一定要好好清洗，所以做完饭立刻烧了两大锅水。
　　“嫂嫂，天越来越凉了，屋里若是漏风，沐浴时易受风寒。明儿我来给你们把窗户都糊一遍，褥子也要换更厚的。”
　　秦心叽叽喳喳，细致周到，明黛认真听着，偶尔还会插两句。
　　秦晁坐在堂屋里，静静听着里面的说话声，眼里映着屋外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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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心离开后，明黛准备泡澡，她撩撩水，温度合适。
　　天气越来越冷，他们许久未归，屋里一丝人气都无，不洗热乎些，那张床就能冻死人。
　　明黛将竹屏对向风口，又在上头搭了披风，准备就绪后，走到房门口往外探了探。
　　“秦晁？”明黛轻声喊他，无人应答，堂屋没人，后院也没动静。
　　难道去了阿公那边？
　　想到新婚夜有人爬窗偷听，明黛果断将门窗全部锁死，做足准备，这才回房宽衣入水。
　　水温正好，浸泡全身，明黛靠着桶壁喟叹一声，白日里的舟车劳顿都值了。
　　同一时间，秦晁拾完柴火，绕回到正门，就发现门窗全部锁死了。
　　明黛泡澡喜用很热的水，泡到浑身发红，热气浸入体内，再细细搓洗。
　　可天冷水易凉，这屋子又不似大户人家的闺阁，里三层外三层护的严实，稍有不慎便染风寒。
　　秦晁本不想多管闲事的。
　　但是，想到她在阿公和秦心跟前的体贴维护，还有上回坐在堂屋听撩水声的场景……
　　他决定再烧个火，备锅热水供她中间添水保暖。
　　此刻，凉风习习，在秦晁背后肆意刮动，仿佛无声的嘲笑。
　　也将他心里那一丢丢姑且可以称为怜香惜玉的热乎劲儿，吹得拔凉拔凉。
　　他舌尖舔牙，阴森冷笑。
　　这是防着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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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果然凉了，明黛觉得还没泡多久，水已不热了。
　　她怕受风寒，早早起身穿衣。
　　推门出来，秦晁赫然坐在堂屋，明黛吓得轻呼一声，捂着心口退到门边。
　　“你……”明黛转头四顾，只见门窗依然紧闭。
　　“你怎么进来的？”
　　秦晁把玩着一把匕首，邪里邪气道：“穿墙进来的啊。”
　　有病。
　　秦晁捏着匕首，对着她比划两下：“你还可以再多锁几道门，我一样能进。”
　　明黛抿住唇，不与他一般计较，去灶房拿瓢处理洗澡水。
　　刚进门，脚下被绊，她呀一声，伸手把住门，同时察觉灶上热气蒸腾。
　　低头细看，脚边一堆柴火，像是秦晁抱回来的。
　　他竟在烧水。
　　灶房后门通向后院，此刻大开，风呼呼往里灌，也是被他撬开的。
　　“堵这干什么？让开。”秦晁已至身后，声线沉冷。
　　明黛被他身上的寒气激得脖子一缩，侧身让开。
　　秦晁目不斜视走进灶房，坐在灶膛前添火。
　　明黛看着撬开的房门，忽然福至心灵。
　　他阴阳怪气的，难不成以为她故意防着他，所以才把门窗锁死？
　　“方才，你不在家呀。”明黛两手在身上擦擦，眼神偷偷瞄他。
　　灶膛的火光，也化不开男人脸上的冷意。
　　又不理人了。
　　明黛好气又好笑，这是闹哪门子的脾气。
　　她倚在门边，好声好气解释：“我方才喊你了，你没应我，我一人在家，关好门窗还错了？”
　　秦晁眼一抬，瞥她一眼又垂下，懒洋洋的：“哦，怕啊。”
　　又说：“成啊，下次你洗澡，我搬张凳子在边上守着你，好不好？”
　　明黛的眼神慢慢沉了。
　　原本不想与他计较，倒像是把他惯着了。
　　短暂的静默中，只有灶膛柴火烧的噼啪声。
　　忽然，明黛一脚踢飞一根柴火，秦晁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少女脸色沉沉，踩着重重的步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这是生气了。
　　“起来。”她冷声勒令。
　　秦晁扔了烧火棍，两手撑着大腿站起来。
　　男人身量颀长肩背挺括，身影眼看着盖过了凶狠的少女。
　　然而，她并不怵，将手臂伸到他面前。
　　秦晁看看手臂，又看看她：“干什么？”
　　“将我拎出去啊。”明黛提提手臂作催促状，气势丝毫不输。
　　“我叫你吹多久的风，你便叫我吹多久的风。拎，现在就拎。”
　　秦晁拧眉，错身走开：“发什么疯……”
　　明黛横移挡住，秦晁险些撞她身上，语气加重：“你干什么？”
　　灶房灯火昏暗，映入少女眼中，因动怒激出的水光莹莹动人。
　　“若是真的生气恼火，不妨将火撒出来。”
　　“若不是值得特地动肝火的大事，那就宽容相待一笑了之。”
　　“偏偏你哪个都不占，明明介意，却隐忍不发，只将阴阳怪气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秦晁眼睁大，手往腰上一叉：“阴阳怪气？我？那你就敢作敢当是吧”
　　他一点头：“行。”拉住她手臂往外走。
　　秦晁将房中的洗澡水倒干净，换了新的热水，封窗锁门一气呵成，最后拉来板凳横在澡桶边。
　　他拍拍板凳坐板，宛若哄逗诱拐：“来，坐这。”
　　明黛一看这架势，怒气消去一半，变作无措：“做、做什么？”
　　秦晁直身抱臂，“我不过捡个柴火的功夫，就被你关在门外吹了半晌冷风。”
　　“偏我亏心事做得多，怕黑，还怕鬼，真是被你好一通折磨。”
　　“我太冷了，想泡个澡，请你在边上坐坐，权当陪我说话。”
　　明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没病吧。”
　　秦晁慢条斯理道：“不是你要我有火就直接撒出来？”
　　“我独自泡澡，万一哪处冒出颗鬼脑袋，多吓人。”
　　“比起将你丢出去，显然是将你定在边上陪着我，这种撒火方式更令我舒心。”
　　明黛握住拳头，吸气抿唇，不慎含住面纱，在平整的面料上抿出一道折痕。
　　秦晁看在眼里，手搭上澡桶，斜倚撑着身子。
　　“做错事得罪人，若真心赔罪，不妨敢作敢当。”
　　“若好面子心不诚，便索性别认，强犟到底，也没人按着你的头要你认错不是？”
　　他在桶边轻轻一拍，幽幽感慨：“就怕那种两样都占的人——”
　　“嘴上认错敢作敢当，心里抵触不干不脆，尽把说一套做一套的小人行径练得炉火纯青。”
　　明黛忽然噎住，仿佛自己把自己将了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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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中重新氤氲水汽，刚烧好的水果然更顶用。
　　秦晁脱了衣裳进澡桶，靠在桶边，两臂搭沿，舒服的直哼哼。
　　由始至终，明黛背对着澡桶，坐姿端正笔挺，一动不动。
　　秦晁抬手，对着她的背影撩水，“你就是转过来，看到的也都是你看过的。”
　　明黛不理他，动都没动。
　　秦晁低声嘀咕：“看来是更想出去吹冷风啊。”
　　身后响起水声，明黛只觉一股热气移到身后。
　　秦晁换了个方向，背对明黛靠桶：“上次的推拿，再来两下吧。”
　　不像是暧昧挑逗，更像是故意找茬。
　　明黛正欲回敬他两句，忽然想到重要的事，改了主意。
　　下一刻，少女柔柔应答：“嗯。”
　　秦晁肩膀一缩，微微偏头皱眉。
　　明知她在忍，他故意先撩，眼下她忽然顺从，他反而觉得诡异。
　　秦晁正要挪开手臂，冷不防被一双柔软的手按住。
　　他瞬时从肩膀一路向下，一寸寸僵住。
　　明黛察觉，在他肩颈处拍拍，声音又沉又柔：“放松些。”
　　秦晁喉头滚动，试着放松。
　　明黛手艺不俗，捏的也认真。
　　第一次有人伺候沐浴，秦晁期初还有些不自在。
　　但慢慢适应后，秦少爷很快被亏什么都不能亏自己的意识占据，心安理得享受起来。
　　忽的，明黛指腹一阵寸劲推开，秦晁舒服的自喉头滚出几道轻吟。
　　在舒适的环境下推拿，更易进入放空状态，有利于套话。
　　感知到秦晁的变化，明黛试探着开口。
　　“秦晁。”
　　秦晁闭着眼，低低沉沉的“嗯”了一声。
　　明黛缓缓道：“那日我与阿公闲聊，谈及祭拜婆母的事……”
　　话音未落，秦晁刚刚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人跟着坐直，头微微侧偏。
　　明黛捕捉了秦晁全部的反应，不动声色，继续为他推拿。
　　但这一次，他再没放松。
　　又按了一会儿，明黛手都疼了，秦晁抬手按住她的手，撩起一溜水声。
　　“不必了。”
　　他把她的手推开，伸手拎过搭在另一边的澡巾，擦拭头脸。
　　明黛看见他背上斑驳的伤痕。
　　“作为新妇，总该拜祭婆母。我与阿公谈及时，他也……”
　　秦晁于水中转过身，哗啦一声水响，他直直盯住她：“不然，你还是出去吹风吧。”
　　这是不愿谈了。
　　明黛与他对视，并未作答。
　　秦晁点点头：“你不出去是吧？那我出来了？”
　　他疯起来是真疯，双手按住桶沿直接站起来。
　　明黛几乎是落荒而逃。
　　出水声哗啦作响，秦晁看着尚在轻摆的门板，勾了勾唇。
　　男人长腿一迈，跨出澡桶，上半身赤条流水，下半身却穿的严严实实。
　　裤管蓄了水，湿哒哒贴在腿上，一出水才觉难受。
　　他宽衣时，她背过身直挺挺坐着，并不知他只脱了一半。
　　虽故意耍弄她，却也没来真的。
　　知她害怕，也不想真被她看成什么色中饿鬼罢了。
　　秦晁脸上的轻浮之色淡去，双手撑在桶边，倾身看着水中的人影。
　　拜祭母亲。
　　他有什么脸去拜祭母亲……
　　明黛冲出门外，扯了面纱作吐纳。
　　嘴巴硬，脾气烂，不要脸，臭流氓……
　　一口气在心里骂了十几句，这阵急火才过去。
　　很快，秦晁收拾妥当，出来找她。
　　“睡了。”他伸手在门板上敲两下，转身进屋。
　　秦晁已在地铺躺下，竹屏隔着地铺与床，并无半点逾矩。
　　明黛看他睡得舒坦，越发觉得双手发酸。
　　刚才为让他松懈，她按得十分卖力，结果舒服都被他享了，她却什么都没问出。
　　他对母亲的事，比她想象的更敏感。
　　就像他前一刻还能谈笑风生，下一刻见到秦家人，能瞬间溢出敌意。
　　这些尤似本能般的反应，是他经历过去那些苦难时，一点点刻入骨血的。
　　不是她稍加外力可以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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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明府。
　　长孙蕙去过卫国公府后，回来后没有去任何地方，她每日都陪着明玄，与他一起读明靖的家书。
　　明玄总觉得她回长孙府是发生了什么，奈何当日去的家奴护卫都被她封了口。
　　他一问，她便拿话堵他。
　　这些年，明玄最清楚妻子夹在他与母家之间的难处，索性也不问了。
　　但是隐隐约约的，他觉得妻子像是在等着什么。
　　果然，两日后，宫中内侍来府，奉皇后口谕，请明夫人进宫一叙。
　　明玄的第一反应是，宫中终于也安耐不住，要来问了。
　　黛娘与太子的婚事，生变已是必然。
　　“如今，黛娘和媚娘的事传的沸沸扬扬。皇后定会谈及大婚之事，你要怎么说？”
　　长孙蕙对镜梳妆，自镜中冲他笑笑：“既生变，那就变吧，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明玄苦笑一下，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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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孙蕙独自进宫，身边只带了一个邹嬷嬷。
　　邹嬷嬷：“夫人在国公府闹得那般厉害，皇后却在两日后才召见，真是沉得住气。”
　　长孙蕙笑笑：“倘若她立即就召见我，岂不是恰好证明，她时时刻刻留意我们的动静？”
　　邹嬷嬷皱眉：“所以等了两日才宣见，是为避嫌？”
　　长孙蕙：“是自作聪明。”
　　“黛娘是准太子妃，她身为皇后，外头风声一起，她时刻关注才是正常。”
　　“我与夫君离长安数日，等于黛娘与媚娘出事的佐证。”
　　“我们回长安当日，她立刻召见都说得过去，何须延这两日？”
　　长孙蕙冷冷道：“分明是知道我回府闹了什么，又知道了些什么，故作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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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到宫中，皇后正在佛堂。
　　内侍请长孙蕙稍候。
　　“娘娘知两位娘子出事，日日为她们祈福，娘子们吉人自有天相，明夫人安心勿忧。”
　　正说着，皇后缓缓而来。
　　她面色憔悴，见到长孙蕙，眼眶倏地红了：“妹妹……”
　　长孙蕙起身行礼，“娘娘万安。”
　　皇后连忙握住长孙蕙的手，“快快免礼。”
　　刚拉着长孙蕙一同入座，皇后便问：“外面传的，都是真的吗？”
　　长孙蕙默了一瞬，才道：“一日没有找到人，就一日不能定论。”
　　皇后张口无言，眼泪先流出来。
　　“你的感受，我是最懂得。”
　　“昭儿没的那年，我也生不如死。原以为这一生再不会经历那样的痛，却没想，又轮到黛娘。”
　　她面含热泪，字字泣血：“我是真心喜欢这孩子，才一心想撮合她与太子……”
　　长孙蕙静静地看着皇后，哑声道：“我也是如今，才切身明白了娘娘当年的痛。”
　　“好在，二殿下虽非娘娘所出，却打心底里敬娘娘为亲嫡母，如今身为太子，谦恭孝顺，也不曾叫娘娘失望。”
　　皇后微微止泪，“太子……固然是孝顺有礼，但怎么都不及靖儿待你。”
　　“妹妹，今日我宣你进宫，一是为黛娘和太子婚事，二是为安抚你。”
　　“纵然没了黛娘和媚娘，你还有靖儿和妹夫，万不可像我当年那样，恨不能与昭儿一同去。”
　　长孙蕙眼神沉黑，忽然笑了。
　　皇后神情怔愣。
　　“我不会的。”平静的声音，无波无澜。
　　长孙蕙一字一顿：“正如我当年劝姐姐一样，此生能成母子母女，都是前世缘分。”
　　“我教养他们，令他们学会许多，亦从教养他们的过程中得到许多。”
　　“正如有了黛娘和媚娘后，我越发成为一个坚强的母亲。”
　　“但并不会因为她们的离开，我便失去坚强，变得软弱无能。”
　　“不会的，我从她们身上汲取得到的一切，永远都在。”
　　“倘若她们永远都不会回来，这也是我证明她们存在过的方式。”
　　由始至终，长孙蕙别说掉泪，就连眼眶都没红，
　　相较之下，皇后仿佛更像那个失去亲女的母亲。
　　“妹妹真是……”皇后怔然过后，又笑起来：“叫人佩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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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10.17【二更】
　　
　　当明黛和秦晁回到淮香村一连住了三日， 秦晁还没提出离开，明黛开始觉得不对劲。
　　根据秦心的描述，从前秦晁回来， 顶多待两三日就走。
　　入赘朱家那次， 纯属是例外事件。
　　他带了伤需要休养，又逢阿公丢了个小媳妇给他，这才在村里留了好一阵子。
　　眼看解家新船下水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却似条咸鱼一样摊在屋外晒太阳， 明黛脑中灵光一闪，悟了
　　她好像被这混蛋设计了！
　　她一直在阿公面前与秦晁扮演恩爱夫妻，又为他编了一箩筐谎话， 只为让阿公安心。
　　眼下阿公是安心了，可她也与秦晁捆在一起了！
　　之前她一个人回来， 秦晁留在县城，她拿秦晁当幌子， 一副担心他离不开他的模样， 随时能走。
　　可现在， 她要怎么走？
　　说好的夫妻一体，恩爱不离， 他尚且在家门口晒太阳呢，她拿什么理由先走？
　　总不能说，她先他一步来活了，得赶紧走？
　　那阿公要怎么想？
　　合着她比他还忙？她比他更累？
　　解桐虽然聪明，有些事稍加点播便可触类旁通， 但她的目的并不在此。
　　倘若解桐这条路稍有不顺，她的努力就白费了。
　　明黛抱着手，看着屋外懒洋洋晒太阳的男人， 牙根都要磨平了。
　　难怪，难怪忽然就要和她一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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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晁似有察觉，在躺椅上翻了个身，眯眼看她，眼神递出询问：你，有事吗？
　　明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成大事者，理应不拘小节，能屈能伸。
　　若他真是故意的，着急上火撕破脸只会着了他的道。
　　他大概巴不得想看她这种模样。
　　明黛抚平心中的毛刺，步履轻盈的走过去，在他身边轻轻蹲下。
　　秦晁手臂挡在脸上，头侧着看她。
　　过了这么久，她身上仍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不管换多少次衣裳，做什么打扮，这气息独属于她。
　　只要靠近，秦晁便能嗅到。
　　明黛冲他弯唇浅笑，声线清甜：“躺了许久，饿不饿？渴不渴？”
　　秦晁看她半晌，低声笑起来。
　　放在平常，她必不会如此做小伏低，刻意讨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真是个聪明的小机灵鬼，这就猜到了。
　　“还行吧。”秦晁放下手臂坐起来，偏头看她：“干嘛？”
　　明黛隐晦的提示他：“你……不忙吗？”
　　秦晁说：“不忙啊。”
　　明黛笑笑：“那……没事做？”
　　秦晁眯眼想了一下：“有。”
　　明黛倍感欣慰，正欲催促他有事就赶紧去忙，莫在此处咸鱼瘫浪费时间。
　　然后，秦晁抬手在身上比划，说：“我打算今日晒正面，明日晒背面。”
　　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明日日头没这么好，那就等两日再晒。”
　　明黛的笑容一点点淡去，她扶着躺椅扶手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有趣吗？”
　　故意将她绊在这里，有趣吗？
　　秦晁手作凉棚挡在眉骨，偏头看她：“你——这是生哪门子气呢？”
　　他作出恍然状：“莫非你有什么急事要走？那你先走啊，我没什么事，也不急。”
　　生气？
　　明黛叉着腰，慢慢笑了。
　　秦晁眼一动，脸上的玩笑戏谑淡去，心中忽然升起些不好的预感。
　　……
　　东头忽然骚动起来时，秦心正在后院喂鸡。
　　翠娘急忙忙赶来，拉住秦心就走：“快来看看，你哥哥嫂嫂打起来了！你嫂嫂好生气的模样！”
　　打、打起来了！？
　　秦心愣住。
　　嫂嫂那样好的脾气，也会生气打人？
　　秦心撒开手里的包谷就跑：“我去看看！”
　　……
　　一根柴火直冲着秦晁甩来，秦晁闪身躲开，满脸惊诧的看着面前盛怒的女人。
　　明黛又捡来一根柴火，不顾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厚，指着秦晁破口大骂。
　　“混账话你敢说，说了又不敢认是不是？”
　　“是，我知道你在城里做工辛苦，可我就不心疼你了？你……你这个混账！”
　　秦心跑来一看，吓一跳，破开人群冲过去劝架。
　　可明黛正怼着秦晁，秦心根本拦不住，只能问旁人原由。
　　有村民已经听了一阵，大概知道情况
　　这秦晁娶了个娇滴滴的新妇，开始认真务工了。
　　可是赚得不多，他就嫌弃是新妇花钱大手大脚。
　　新妇一时委屈，和他大吵起来，还扬言要自己去挣钱，不靠他养活。
　　秦晁又被砸中，捂着手臂龇牙咧嘴，恶狠狠的瞪明黛。
　　这个疯女人，说疯就疯！
　　动手时居然来真的！
　　明黛扔柴火扔累了，叉腰喘气，秦心趁机过来拦住她。
　　“嫂嫂！嫂嫂别生气，晁哥就是口无遮拦，但他还是在意你的！”
　　明黛鼻子一吸，眼泪就出来了，偏她也不大哭，就由眼泪在眼眶打转转。
　　我见犹怜的坚强。
　　“心娘，你不必劝我了。你说说，我平日里何曾多花他一文钱？我是缺他那三瓜俩枣的人吗！”
　　秦心：“你不是你不是！”
　　“如今他挣了点钱，我不过拿来买了些日用之物，哪里就大手大脚了！？”
　　秦心转头对秦晁吼：“晁哥！你怎么乱说话呀！嫂嫂的钱都用在阿公身上，这是尽孝之举！”
　　明黛拂开秦心：“我今日就进城找活，往后家中花销我一人承担，看他还能说什么！”
　　眼看着明黛真的去收拾行李，秦心急忙忙去推秦晁：“你还站着做什么？趁阿公不在，赶紧哄哄嫂子啊！你想让阿公知道你们吵架吗！”
　　秦晁的表情，一路从震惊到佩服，简直想为她的演技鼓个掌。
　　拉扯间，明黛已收拾好行囊，气鼓鼓的走了。
　　“嫂嫂！”秦心急了，甩开秦晁准备自己去追。
　　刚迈一步，后领被人一拎，又给扯回来。
　　秦晁看着那抹走远的身影，眼中浮起认输之意。
　　算她厉害。
　　“行了，我去追。”顿了顿，他又道：“歇好几日了，我们直接去县城，就不回了。”
　　猝不及防的离别，令秦心怔愣：“你、你们这就要走啊？你都没收拾东西。”
　　秦晁没理，松开她，摆摆手：“走了。”
　　走到围篱外，他破开人群，扬声道：“看什么？没看过小两口吵架？”
　　周围一片哄笑，秦晁不由暗骂。
　　竟被迫被她带着演这样的戏。
　　这一笔他记下了。
　　……
　　明黛顺利出村进城。
　　得亏阿公不在，回来顶多是听说他们夫妻吵架的事。
　　秦心为宽阿公的心，一定会把争吵程度润色到最低。
　　夫妻之间出现小小的争执，正常，且真实。
　　左右是要进城务工的，因为吵架提早离开，十分合理。
　　明黛没走出多远，秦晁就追上来了。
　　他脸色沉黑，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明黛好几次回头瞄他，都被他狠狠瞪回来。
　　明黛起先无所察觉，但当他们上了马车，秦晁的态度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彻底冷下去，她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离了淮香村，回到义清县城，几日前抛开的烦恼与琐事，又会一件一件回来。
　　回时的路，与来时的路，是反着的。
　　而他，也要重新回到那个壳子里去。
　　明黛神情渐渐淡去，配合着他的默然，静静看向窗外。
　　她说了不会打扰他选择的路，就绝不会打扰。
　　但有些事，也必须要做。
　　……
　　抵达城门口时，秦晁叫停车，下去结了账。
　　明黛听到他嘱咐车夫继续往里开，也跟着下车。
　　“不必麻烦了，我也在此处下。”
　　秦晁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明黛也不知说什么好。
　　车夫收了钱，又不用继续载人，愉快的抽鞭驾车离开。
　　马车扬起一片灰尘，明黛抬手挡了挡，放下手时，秦晁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终于开口，问：“还住客栈？”
　　明黛点头。
　　秦晁笑一下，“你那点银子，够使吗？”
　　明黛也笑：“不够就挣，手脚齐全的，还能饿死不成？”
　　秦晁点头，挑着她方才演的戏揶揄：“也对，你本就是来挣钱养家的，多能干啊。”
　　不知是不是多心，明黛隐约觉得，他语气里融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怒气。
　　可他气什么？
　　气她一言不合打破这几日的宁静，直接进城？
　　还是气别的？
　　明黛没有与他多做纠缠，两人于城门口道别。
　　秦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提了许久的一口气，终是缓缓吐出。
　　他到底在气什么？
　　气她一两日都不肯多留？还是气别的？
　　他笑起来，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
　　不再想她，秦晁开始着手解爷给的正事。
　　然而，才刚回小巷的宅子，胡飞和孟洋已经扑上来了。
　　“晁哥，你怎么才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和老孟就要直接去抓你了！”
　　秦晁蹙眉：“怎么了？”
　　孟洋不似往常的稳重，舔舔嘴唇，压低声音：“晁哥，解桐这次是来真的了。”
　　他们并不知道，一提解桐，秦晁想到的是另一个人。
　　他心下一沉，怎么又想到她了。
　　心里排斥着，嘴上却问：“怎么说？”
　　胡飞和孟洋轮流交替，向他阐明了解桐这几日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首先，解桐学会笼络人心了。
　　她自小备受宠爱，习惯了被人无条件拥护。
　　以至于和解潜成斗时，那些老人维护她，她也心安理得，每每瞎胡闹时，寒了不少人的心。
　　但最近，她像个虔诚的晚辈，对这些老资历跟亲老子一样尊敬。
　　与此同时，她也从这些老资历口中知道了更多解爷打拼的事迹，对解爷这些年的过往了若指掌。
　　下水礼马上就到了，不少利州的大商都受到邀请，有远一些的，这两日已经到了。
　　解桐非但没有和解潜成争锋斗狠，反而乖乖巧巧以解府嫡女的身份认真待客。
　　言谈间说起解爷，小姑娘夸夸其谈，活活将解爷夸成了岐水第一大英雄，神情里尽是崇拜。
　　正应了秦晁那个说法，解桐是将自己与解爷紧紧捆在一起——她是解爷亲女儿，嫡出长女，解爷的荣耀就是她的荣耀。
　　最妙的是，解爷如今在岐水打响名声，纵然有广泛结交织就人脉的意思，也不能自卖自夸。
　　解桐一个小姑娘，纵然把话说的夸张些，也无人会与她较真，算是替解爷挣足了面子。
　　几番操作，解爷这几日去哪里都带着她。
　　其次，这丫头也会玩些招数了。
　　她上次去岐水送了一回酒，轻而易举获得解爷赞赏，三言两语撇去过去的不懂事和恶名。
　　解潜成为此还发了一顿火。
　　隔一日，他也跑去送酒笼络人心了。
　　没想到，解桐像是料到解潜成会效仿此招，他前脚刚送了酒，她后脚就派人送特制的上等肉干。
　　特制上等肉干，耐嚼管饱还味美，下酒极品。
　　孟洋：“解潜成还想讥讽她为笼络人心不惜血本，可人解娘子愣是面儿都没露，只派了个奴才来传话——”
　　“岐水第一艘游船，意义非同小可，为之卖力的兄弟都功不可没！”
　　“解爷曾许诺，叫他们吃山珍海味，挣荣华富贵。”
　　“这一道特制肉干，就是道前菜，只为鼓舞人心。”
　　“待事情办成，只会有更好的招待，这是解爷的许诺，何来笼络人心一说？”
　　孟洋手背击手心，啧啧摇头：“这派头，可足足压了解潜成好几头。”
　　胡飞：“还有更绝的。”
　　解桐自知被花姨娘母子设计，下水礼无法改期，便挖空心思与解潜成挣活儿挣功。
　　下水礼后，解爷会在水上设宴，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自来这厨房采买，菜价出入最容易扣油水，如今摆豪宴，能扣的更多。
　　解桐怀疑花姨娘母子想借此抽油水，便狠命挣这个活儿。
　　结果，花姨娘和解潜成逮着她生母一顿夹枪带棒的讥讽，解桐立马开始闹。
　　解爷烦了她，直接让她别出门，自然也没让她负责此事。
　　“昨日解爷招待提前来此的富商豪客，在府中设宴。”
　　“那花姨娘抽油水抽惯了，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只当鸡鸭鱼肉都是好东西。”
　　“殊不知这些习惯在‘知味轩’一类地方生意的豪商，见到寻常宴席都想吐。”
　　胡飞说到这，呵呵一笑：“这样一顿寻常宴席，自然是没有诚意的。”
　　“解桐就厉害了，她早早摸清几个富商籍贯来历，竟在席面摆好之后，又另外上菜。”
　　“解娘子说，这些都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一路舟车劳顿，难免水土不服。吃什么都不如吃一道家乡菜来的舒坦。”
　　“当着解爷和花姨娘的面，解娘子对号入座，给每一个贵客都准备了家乡菜。”
　　“听说，解爷的眼睛当时就红了。”
　　大概是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两人都没察觉秦晁神情中的异样，只一个劲儿感叹。
　　“从前，解桐的软肋是她母亲，花姨娘母子掐着这点来算计，屡试不爽。”
　　“没想现在解桐不吃这套，忽然失了软肋，他们立刻没招了。”
　　“这哪是开窍啊，简直是神明附体……”
　　……
　　“神女在上，受信女一拜！”
　　知味轩的小楼里，解桐起身离席，正经八百双手合十要拜。
　　明黛连忙拦住她，哭笑不得：“姑娘言重了。”
　　解桐这几日，是前所未有的舒坦。
　　虽然有时仍需忍耐坚持，但在收获接踵而至时，所有的忍耐和不快都立刻得到了安抚！
　　“我如今才知，自己从前撕开脸面亲自下场与他们闹，到底有多蠢！”
　　她感慨望向明黛：“得娘子提点，我是真心感激。”
　　明黛娴雅端坐，微微含笑：“娘子高兴的早了，还有下水礼呢。”
　　解桐经她提醒，克制了一下自己的得意：“江娘子所言甚是。下水礼那日，我会按照江娘子的法子好好表演，势必要将那母子二人狠狠踩住！”
　　明黛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解桐学会了带着脑子做事，人也敏锐起来：“江娘子，怎么了？”
　　明黛放下酒盏，淡淡道：“娘子连日来的表现，让解爷和一众手下对你刮目相看。”
　　“下水礼上，你的目标是要让所有人把你提到可以和解潜成，甚至是和解爷相提并论的位置。”
　　“但娘子要彻底掌控全局，还差一招。”
　　解桐眼珠一转，“你是想叫我主动出击？”
　　明黛笑起来。
　　解桐摇头：“我从前没少与解潜成挣事夺功。”
　　“我承认，我是想多做些事证明自己，笼络人心，可每次都失败了。”
　　明黛默了一瞬，从怀中抽出一张纸。
　　解桐挑眉，接过去展开一看，眼神慢慢变了。
　　“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你在哪里打听到的？”
　　明黛饮一口酒：“姑娘很快就会听到，担心在你先人一步知道，就可以先做准备。”
　　解桐把玩着手里的纸，偏头望向明黛。
　　明黛：“如何？”
　　解桐姿态大方，脸上也笑着。
　　“江娘子。”
　　她眼珠轻转，细细打量明黛。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忘了告诉我？”
　　明黛眼神轻垂，不动声色：“什么？”
　　解桐将手中的纸放下：“比如，你为何故意接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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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10.18【一更】
　　
　　解桐性子直爽， 但并不是傻。
　　若明黛只是在她难受委屈时出点小主意，局限于一些小事上争锋斗狠，她顶多暗爽得意。
　　但事实上， 她得到的一切， 远不止如此。
　　从前，身边的声音要么捧她，要么激她。
　　使得她将父亲对母亲的思念和愧疚当做和所有人作对的武器。
　　结果以硬碰硬，处处受伤落下乘。
　　而今， 明黛几番指点，她终于摸索到了利用父亲这份感情的门道。
　　与花姨娘母子的几番斗法小有所获后，她看到的全是自己从前的莽撞和不足。
　　她的进退守攻， 并不聚于眼前的小利得失，只冲着一个目的去
　　利用自己的优势， 将父亲对母亲的遗憾，转嫁成对她独一无二的偏爱。
　　父亲对母亲的感情， 是她的优势。
　　父亲对她的偏爱， 才是她的武器。
　　解桐将道理捋顺， 心境与思绪越发平和明朗，再想江月这个人时， 只觉得经不起推敲。
　　一个出自书香门第的妙龄少女，哪怕见惯后宅争斗，也少有这样厉害的手段。
　　盯住目标，眼界深远，掌控全局， 令解桐每每回味起来都讶然咋舌。
　　像花姨娘这样的姿色和眼界，尚且跟了她父亲，在后宅混的风生水起。
　　家道中落的江娘子， 纵然坏了脸面，可凭她的身段本事，岂会沦落到嫁给一个暴躁的乡里人？
　　此前，江月说她被迫嫁给一个暴躁乡里男人，他因意外断腿，遂对她恣意打骂，逼得她去扬水畔卖唱赚钱。
　　但如今，解桐觉得，“她被迫嫁给一个残暴乡里人，然后设计弄断那男人的腿，打算就此抛下他，去扬水畔令寻金主”的故事，更适合她。
　　随着解桐开门见山的质问，明黛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她喝光了手中的酒盏，方才道：“娘子此言，我不懂。”
　　解桐紧紧盯着明黛，倏地笑了。
　　“娘子曾教我，莫因一时愤怒委屈乱了阵脚，也莫因一时得意迷了心智。”
　　“大概娘子也没想到，你教我的，被我反过来用在你身上。”
　　她让如意为明黛添酒，继续道：“近来我心情很好，方才对娘子的感激之情，也不是做戏。”
　　“娘子若能说出实话，即便真的有利所图，你我之间尚存一份坦荡。”
　　“我父亲是个生意人，我虽不成器，但也知道买卖来往，都是相互的。”
　　“不怕明着求利往来，就怕暗中使坏算计。”
　　“我既愿意与娘子开诚布公，接下来，咱们能不能好好聊，全看娘子抉择。”
　　言下之意，她若还遮遮掩掩，令解桐难辨敌我，恐怕这就是一场鸿门宴了。
　　明黛沉默了好久，状态逐渐平稳。
　　解桐全都看在眼里，只觉这局面控得越发得心应手，不紧不慢吃起酒来。
　　良久，明黛才开口：“我的确是出身青楼，因为毁了脸，才嫁给淮香村秦姓人家。”
　　“但对我来说，他们的确是免我流落烟花之地，受尽□□的恩人。”
　　“我对娘子说，自己嫁了个暴躁又残疾的乡里汉，是谎话。”
　　“可若娘子稍稍打听便可得知，那秦姓男子的名声，远比我这番谎话描述的更离谱。”
　　解桐一怔，对明黛这番坦白感到疑惑。
　　到底是新手上路，于谈笑间掌控全局的本事还没练熟，表情立马松了。
　　“这、这与你接近我，欺骗我有何关系？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明黛缓缓道：“人活于世，但凡想活出个模样的，谁愿意任人污蔑糟蹋？”
　　“娘子能打听到的所有关于我夫君的传言，不过是有人故意为之，欺他罢了。”
　　少女缓缓抬眼，笑意退却的瞬间，眼神凌厉而沉冷。
　　“娘子面临的困境难题，我恰好擅长。”
　　“我所欠缺的助力，娘子恰好能给。”
　　“我只想凭己所长，换娘子所长，为我夫君讨一个说法！”
　　……
　　交代完岐水近况，又聊了陵州和齐家的动向，胡飞还是提到了秦家。
　　“晁哥，我悄悄打听了，秦鼎通现在还没死心，一心想筹钱去通融。”
　　秦晁左手握着匕首，右手拇指指腹一下下轻刮锋刃。
　　胡飞话一出，他动作顿住。
　　孟洋打量秦晁一眼，轻咳道：“哥，放心吧，翻不起花样的。”
　　秦家凭药行起家，恰逢今年汛期异常，各地发灾，死伤无数。
　　秦鼎通瞄准时机，欲发死人财。
　　可惜他估错了形式，孤注一掷的豪赌，甚至押上秦家其他产业，一心囤货满仓。
　　眼下，各州府缺钱缺药，连棺材都缺，他那么大的货量过境，谁看都眼红。
　　恰逢秦定方和秦镇业伙同朱家抢贡品茶被流放，令秦家商誉大损，途径的州府官员名正言顺扣下这笔货。
　　美其名曰，详细核查，看看是否藏有赃物。
　　官府还不至于明抢商贾货物，但非常时刻有非常手段。
　　他们大概率会先挪用这笔物资，待应完急，再给填上放行。
　　而这时候，秦鼎通早已错失挣钱良机，账目未能周转开，等商誉受损的影响盖过灾情需求，秦家将面临能赔光底裤的损失。
　　这也是为什么，秦鼎通到现在还想筹钱通融。
　　但他没机会了。
　　秦晁从暗中蛰伏开始，等他做大，看他意气风发野心膨胀，引他觊觎岐水势力。
　　由今年异常天相，察他想发横财的心思，甚至帮他牵线拓宽货源。
　　对秦定方和秦镇业下手，令秦家深陷舆论，以致货物在这个特殊时机进路不畅。
　　在他叫天不应之际，借势头正盛的解爷，将秦家产业一网打尽。
　　这些盘算里，就没给秦家留有一丝一毫翻身的余地。
　　打从一开始，他只给秦家留了一条绝路。
　　然而，这番盘算下来，也并非事事如意。
　　眼看到了临终收网，解爷竟把此事交给了并不上心的解潜成。
　　一直以来，秦晁都以赵阳的身份示人，且要隐瞒这个秘密。
　　秦晁与秦家有滔天仇恨，但赵阳没有。
　　如果解爷没有来这一出，他们大可借公徇私，名正言顺的整死秦家。
　　可现在解爷不仅让解潜成来负责，还另给秦晁安排了别的事。
　　解爷做出这个安排时，秦晁平静接受，言语间也像没兴趣手刃秦家，提醒他们要往前看。
　　但胡飞和孟洋还不了解秦晁？
　　说白了，他们都只是俗人，有仇报仇，以牙还牙，当面锣对面鼓才痛快。
　　秦家施加在秦晁身上的一切，是这辈子都难抹去的痛。
　　这最后一脚不是自己踩下去的，叫他们无声无息就没了，这抹痛终究消散消散。
　　“赵阳”能挪用的人手和势力，都来自于解爷。
　　他若继续插手秦家的事，就显得不正常，与他一惯干脆作风不符。
　　一旦被解潜成和解爷察觉，他的身份怕是藏不住。
　　此外，解爷的决定不仅是因为他需要秦晁去做别的事，更因为收尾这种事，容易中饱私囊。
　　正如他收割朱家在岐水势力一般，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种事当然自己的儿子去更合适。
　　所以，胡飞和孟洋还是留意着秦家动静，企图通过转达的方式，让秦晁想得开些。
　　秦晁许久不语，孟洋试着劝道：“晁哥，秦家这次肯定栽，你别在意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望江山的事落定，别等下水礼之后，解爷又借口别的事，把答应你的事无限期后延。”
　　胡飞一听，连忙点头：“对对对，买山的事更重要。”
　　“晁哥，等秦家被收拾了，望江山上也安置好了，你就彻底放下吧。”
　　“我和老孟没你有本事，有得吃喝就够了。”
　　“但你不一样，再拼一拼，说不定也能混个江河老大呢。”
　　秦晁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孟洋又说：“也跟嫂子解释清楚，你们以后就好好过。”
　　秦晁笑容僵住，又慢慢淡去。
　　半晌，他低声道：“等下水礼过了再说吧。”
　　……
　　解潜成和花姨娘连连在解桐处吃瘪，是铆足了劲儿要在下水礼上扳回来。
　　“这个死丫头，最近到底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花姨娘捧出新制的衣裳，递给解潜成：“有空在这骂骂咧咧，不如学学那个死丫头，嘴巴甜会哄人，你看你爹这两日，被她哄得晕头转向！”
　　解潜成咬牙道：“娘，你不是说让她去不成下水礼吗？怎么还不动手？”
　　花姨娘：“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那死丫头忽然开了窍，防备得很！”
　　“这两日竟像是有察觉，日日往那些老人府上跑，谈天说地，聊得都是以前的事！”
　　“你爹近来念旧的恨，做完事直接去探望那些老东西，吃酒话当年，累了就直接在那边睡下，我怎么动手？”
　　解潜成无话可说，那些老东西护解桐护得紧，他们想安排人下手都难。
　　花姨娘一阵气恼，“罢了，你且记好这几日的教训！下水礼那日机灵些！”
　　解潜成抖开衣裳一看，乐了：“娘，咱们的衣裳挺像的。”
　　花姨娘这才笑了：“何止是你我的，你爹的也是我专程为这次下水礼制的！”
　　“咱仨是一个样式，那死丫头又是一个样式。”
　　“下水礼那日，我们娘俩尽管端出一府主母和大公子的架势来，别再让那丫头得威风！”
　　这些年，花姨娘没少从这些小心思上排挤解桐，这招用的也是得心应手。
　　解潜成应声，一手托举衣裳，哼着曲儿走了。
　　……
　　下水礼如期而至。
　　这日一早，岐水边的横栏上挂满红绸，竹篙支棱起一串爆竹。
　　沿岸摊上，木料搭建的基底倾斜放置，一端直入水中。
　　基底之上，一艘精美的游船被绳索拉着，蓄势待发。
　　只等吉时到来，解爷于贵宾一同斩断绳索，游船斜滑入水，即为礼成。
　　大师亲算的黄道吉日，朝阳灿烂，一看就是个好日子。
　　解潜成一身光鲜新衣，与解爷站在一处招待贵客，打眼一看就知他们是父子。
　　撇开小利心思不谈，解爷对外还是极捧赵阳的。
　　得知他也抽空出席，让解潜成安排了最好的位置。
　　秦晁以赵阳的身份抵达岐水岸后，眼神有意无意四处看。
　　今日是岐水盛事，岸边有不少百姓和游客会停下来看稀奇。
　　秦晁看了半天，并未看见她的影子。
　　临近下水礼那几日，她人在淮香村，难得的心急焦虑。
　　他不用问也知道，她是要看看解桐有没有出岔子。
　　今日就是下水礼，她之前还那么紧张在意，今日反而不来？
　　“赵爷，您看什么呢？”胡飞觉得秦晁今日的眼神不□□生。
　　到处瞄来瞄去的。
　　与赵爷一向稳重冷冽的气质不大相符。
　　“解桐呢？”秦晁问。
　　孟洋跟着瞄了两眼，抬手一指：“解家的马车，来了。”
　　解爷近来对解桐尤其满意，招待了几位贵客后，也问起解桐。
　　身边管事正欲作答，眼睛无意瞄向通往岸上的长阶，忽然愣住。
　　“大、大大……大姑娘？”
　　解爷皱眉：“干什么？见鬼了？”
　　“爷、爷……姑娘来了。”
　　解爷顺着管事所指看过去，眼神跟着怔住。
　　与此同时，来参加下水礼的宾客和岐水的人，纷纷望向从自长阶下走来的那抹身影。
　　岐水风凉，将少女的玄色披风撩得一阵乱舞。
　　披风之下，枣红骑服束腰缠腕。
　　少女纤细柔美的身形塑出几分沉甸甸的英气，于阔步摆臂间若隐若现。
　　爱梳精致发式的少女，今日却将乌黑长发拢成高高一束，缠带扎发，玉扣作饰。
　　一束黑发垂下，随着行进步伐，尤似俏皮马尾。
　　面若桃花的小脸上，点了淡淡的妆，越发显得气色红润，精神奕奕。
　　既没有刻意去遮掩女儿家的身份，故扮男装，又收敛了女儿家那份娇柔含羞。
　　落落大方，英姿飒爽，尤其适合今日的场面。
　　简直比浓妆艳抹华服加身的女子更惹眼。
　　从前的解桐，遇到大场合，从来都是华服美裙盛装出席，只为与花姨娘斗艳。
　　今日的样子，简直不像她一贯的喜好。
　　“父亲。”解桐走到解爷面前，当即搭手见礼，竟是男子对父辈的见礼方式。
　　比起解潜成那种油腻花哨，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解爷儿子的穿着打扮。
　　解桐更让人眼前一亮。
　　解爷一早就发现，自己的衣裳与姨娘和儿子的十分相似。
　　三人站在一处，直接无缝拼接合成一堵墙。
　　他虽不是什么讲究穿着之人，但今日这样的盛宴，他理应穿的更体面。
　　现在跟姨娘儿子配对，传出去不被人笑死！？
　　当贵客问及解桐时，解爷压下对花姨娘这个蠢货的不满，越发捧着解桐。
　　解桐也不负所望，一一见礼，谈吐举止拿捏得恰到好处，令解爷颜面大增！
　　胡飞眼睛都看直了。
　　“爷，你觉不觉得解桐今日格外好看？这衣裳，妆容，衬得精神奕奕的。”
　　孟洋也这么觉得：“咱们这位解大姑娘，终于有了些长房嫡女的架势。”
　　胡飞：“品味真不错，还真有几分俊俏郎君的样子。要是个眼神不好的小娘子，乍一看都要迷上她了。”
　　在胡飞提及“品味”二字的时候，秦晁的眼角跳了一下。
　　所有人看解桐，只是看解桐。
　　但他看解桐，永远都能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去扬水畔那晚，他给她买的那条裙子。
　　秦晁忽然觉得，她当时别扭的神情，不仅仅是因为那条裙子暴露艳丽。
　　——她在嫌弃他的品味。
　　意识到自己走神，秦晁迅速归拢心神，眼神不自觉瞄向解桐。
　　以往的解桐，爱娇爱艳，一门心思都在比美上，断不会作此打扮。
　　秦晁抿唇。
　　行，算她行。
　　……
　　吉时将至，解爷兴高采烈携着解桐，邀请贵宾前往礼台。
　　贵宾依次就位，聚于下水礼台边的人越来越多，只等吉时一到，便可发令。
　　这样的盛事，又准备了这么久，每个人都很激动。
　　解爷的势力在岐水拔地而起，自然少不得旁人一番拥簇吹捧。
　　这时，解桐的叔公发出一声惊呼：“娘子怎么哭了？”
　　叔公一开口，大家都望向解桐。
　　方才与解桐相谈甚欢的几位贵客连声慰问，解爷也开口了：“乖宝，这是怎么了？”
　　花姨娘趁势道：“哟，这大好的日子，掉眼泪可不吉利。”
　　解桐连连摇头：“父亲，我没事，我只是……想到了我母亲。”
　　“今日，也是母亲的忌日……”
　　此话一出，花姨娘和解潜成眼睛都亮了。
　　来了来了！她是不是又要闹了！？
　　解爷的眉头立马皱起来，这个女儿连日来都很令她满意，可别在这个节骨眼闹事！
　　其他人一听解桐提亡母，也觉得她是要闹了。
　　然而，解桐刚提及，又一副犯忌讳的样子，对宾客与解爷诚恳赔罪。
　　“诸位不要误会。小女并非存心在这个好日子说些晦气话。”
　　“父亲将下水礼定在今日，本就是为了我母亲！这是我母亲的遗愿！”
　　解桐吸吸鼻子，飞快擦干眼泪：“当年，父亲还是岐水上一个跑船小工。”
　　“他每日早出晚归，处处拉活儿，带着一帮兄弟拼命，从无到有，直至今日！”
　　“母亲不能替父亲奔走劳累，只能为他祈福，盼着他有辉煌的一日。”
　　“可惜她命薄，病体缠身，终究没有撑到这一日。”
　　“昨日夜里，母亲托梦给我，她说想来这里看看。”
　　“这里有父亲和他的弟兄们咬牙打下的辉煌，有他们永远不被消磨的深厚情谊。”
　　“所以她要我一定一定来此，替她为父亲、为岐水，做个见证。”
　　解桐眼眶发红，极力忍泪，一旁，解爷竟也红了眼眶。
　　铁汉柔情，不过如此。
　　饶是有了成就，依旧更重情义，便值得大伙继续跟着他拼命。
　　“父亲……”解桐面向解爷，努力笑起来。
　　“听说父亲以前要出门做事，母亲一定会为你缝制新衣。”
　　解桐神色赧然：“原本，女儿也想为父亲缝制新衣。可一来，姨娘已经为父亲准备了，这也是姨娘的心意，二来，女儿也没有母亲那么好的手艺……”
　　这时，吉祥拖着一件衣物走了过来。
　　解桐伸手取过：“衣裳，女儿做不好了，但一件披风，还是拿得出手的。”
　　她乖巧笑着，双手奉上：“秋日风大寒凉，父亲要当心身体。”
　　众人打眼一看，是件银色披风，似一抹凌厉的寒刃，厚绒滚毛边，款式与解桐身上的一模一样，披风后，绣了一个鲜明的“解”字。
　　“好！好！好！”解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抓过披风甩臂披上。
　　厚重的披风，将花姨娘准备的那件夫妻装，遮得严严实实。
　　“吉时到！”礼倌儿高呼，解爷看了一眼解桐。
　　她乖乖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岐水粼粼水波上，眼眶泛着红，手紧紧按着腕间手串。
　　仿佛她真的在用自己的眼睛，替早逝的母亲欣赏今时今日的岐水。
　　解爷心中对亡妻的思念和愧疚，在这一瞬间爆发。
　　她陪他吃尽了苦，却没享什么福。
　　“乖宝，来。”解爷冲解桐招手。
　　解桐一怔，走到解爷身边，
　　解爷抓住她的手：“你来下令！”
　　“父亲！”解潜成和他的拥趸们都看呆了！
　　下水礼一直都是他们在准备，现在解爷竟然让解桐发号施令！？
　　“老爷！这不合适！”花姨娘也在规劝。
　　解爷根本没理，望向在场的兄弟和贵宾：“诸位，我老解是个粗人，不会讲什么客套话。”
　　“早先时候，我夫人跟着我吃了许多苦，她虽没了，但我老解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今儿个，我也要让她瞧瞧这岐水风光！我不能让她这辈子，白跟了我老解！”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秦晁冷哂一下。
　　不过是说给所有人听，叫他们都死心塌地跟着他的戏码罢了。
　　但无论解爷是真情还是假意，今日的解桐，都大获全胜。
　　在解爷的催促下，解桐当众发号施令。
　　随着一阵隆隆声与水流声交错，精致华丽的游船顺利下水，礼成。
　　“解爷，请！”作为这片水域的头头，解爷理应第一个登上游船。
　　解爷竖手作阻止状，又望向解桐。
　　“乖宝，走，替你娘好好看看。”
　　“父亲……”解桐眼眶又红了。
　　解爷竟然让解桐走在第一个，自己陪着贵客们跟在后头！
　　这……简直不敢想象！
　　众目睽睽之下，解桐并未扭捏，她捏紧拳头，咬着牙。
　　作为第一个登船的人，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母亲，您看到了吗？
　　这是您陪着父亲打下的一切，就是拼了这条命，女儿也不会让出一分一毫！
　　登上游船，解桐站在甲板上，目光巡视一圈，落在岸上某处。
　　少女吸吸鼻子，冲那处露出个灿烂的笑。
　　秦晁一直留意着解桐，几乎她刚有动作，他已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岸上。
　　长阶之下，她抱臂倚在阶梯侧面的石壁上，隔着一段距离，冲游船上的少女竖起拇指。
　　不知解桐是否看清，但她站在甲板上，轻笑出了声。
　　晨曦以后，光芒万丈，明黛迎着光，深深映入秦晁眼中，几乎快触碰到他心底那片阴暗无光的角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内容比较多！不废话了！！
　　留言撒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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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10.18【二更】
　　
　　解潜成为了下水礼， 煞费苦心准备了一月有余。
　　可是下水礼之后，大家争相讨论的，只有解桐。
　　那日， 解爷一整日都没解过身上的披风。
　　仿佛那不是披风， 而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亡妻。
　　花姨娘一番心机准备的新衣，被挡的严严实实，无缘会客。
　　更令他们慌神的是，以往解爷谈正经事， 绝对不让解桐出现，就是怕她不懂事捣乱。
　　可是船上晚宴时，解桐一直坐在解爷手边， 偶尔谈及一些生意买卖的门道，她竟全懂。
　　一些远道而来， 曾在解府家宴受过她照顾的大商来了兴趣，故意提问。
　　解桐一一作答， 如信手拈来， 解爷眼中写满的震惊， 足以证明他对解桐一无所知。
　　不再任性胡闹，褪去暴躁尖锐后的解桐， 仿佛让解爷看到了解潜成之外的另一个希望。
　　宴席之后，解桐偶尔借着送点心的理由去见父亲，饶是解爷正在谈正经事，也不会赶她。
　　这让花姨母和解潜成彻底的慌了。
　　“你赶紧做点什么！让你爹别再被那个臭丫头蛊惑了！”
　　解潜成抓耳挠腮：“我想想……我想想……”
　　他原本以为能借下水礼讨好父亲，在众人面前威风长脸， 坐实解家长子的位置，父亲也会更器重他，所以他根本没对其他事上心。
　　时至今日， 下水礼算是为解桐做了嫁衣，他必须用别的事来夺回父亲的关注！
　　“我想起来了，陵江西华清县的秦家，之前他们曾跟父亲抢过岐水的地界！”
　　“后来赵爷设计了秦家的生意，还把秦家两位公子的丑事都出来，送入大狱！”
　　“眼下秦家最为艰难，父亲让我去低价收了秦家产业，我……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花姨娘跳起来就要揍他。
　　“你这败家混账！药行自来就赚钱厚利，你爹把这活儿交给你，你、你居然给落下了！”
　　解潜成不耐烦道：“娘！我做事心里有数的！”
　　“秦家出了那样的逆子，名誉早就败了！”
　　“更何况，之前他们秦家想把手伸到岐水建自己的船队，明眼人都看着呢！”
　　“现在爹的势力大涨，但凡不想得罪爹的，都不会傻到去帮秦家！”
　　“他们已经是砧板上的肉，我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不会有问题的！”
　　花姨娘自是不吃他这一套，连连催促：“你赶紧去处理！把这事好好给办妥当，办漂亮，叫你老子能多赏你几个笑脸！”
　　解潜成这回没说什么，麻溜收拾好东西，带着人马就去坐船了。
　　……
　　然而，解潜成前脚刚走，义清县里一件大事接踵而至。
　　义清县内排得上名号的大商，都接到了官府的请帖。
　　官府欲邀大商参宴，于今日大灾之下，共助利州渡过难关。
　　解爷自然逃不过这一宰割，他当即找来赵阳，当着他的面将官府一通大骂！
　　“这群狗娘养的东西，估摸着早就盯上咱们这些肥肉了！”
　　“一群窝囊官，该管的一概不管，不该贪的他们一个个往上赶！”
　　解爷叉着腰来回走，口中骂语不断！
　　秦晁微微垂眼，等着解爷发完这通急火。
　　关于这个消息，他一点也不意外。
　　自古就有商人资助举兵者，于事成后加官进爵的先例。
　　即便是如今的太平盛世，买卖官爵之风也屡禁不止。
　　商人地位虽地下，但其富贵与享受程度，有时比远在长安的小官还要丰厚。
　　商人谋权谋利能找官，官为渡天灾而宰商，再正常不过。
　　其实，解爷就不该弄一个那么隆重的下水礼。
　　这样的阵仗，大商云集，席间觥筹交错，往来都是大生意，官府早晚会盯上。
　　饶是秦晁早有此虑，当日解爷被解潜成撺掇时，他也只字未提。
　　如今，看着解爷急吼吼的模样，秦晁的眼里藏着冷冷的笑意。
　　他曾几番请求解爷代为打点官府，让他买下望江山，他屡屡找借口延后。
　　这样的人，不值得叫他无微不至事事操心。
　　宰就宰吧，狠狠的宰。
　　“老弟，这事儿你可要帮我想想辙。咱们能避过去吗？”
　　秦晁眼观鼻鼻观心：“解爷，商不与官斗。”
　　解爷目露失望：“所以，连你也没办法？”
　　秦晁表现的十分遗憾：“解爷，您刚在岐水起了势头，若锋芒太露，反受其害。”
　　“或可先行前往，探探虚实，若是能借此机会笼络官府，也便于以后的生意往来。”
　　解爷想了半天，重重叹气。
　　“这种事，我听老弟你的！”
　　“你一向沉着冷静，最会分析各种利弊。到时候，你可要好好为我掌眼。”
　　秦晁面上应下，早早告辞。
　　……
　　“官府真的递帖子了！”解桐得到心腹的新报，当即拉着明黛去了唯味轩谈事。
　　“你怎么知道官府想宰大商来应对天灾？”
　　解桐看着面前的蒙面少女，如瞻仰神灵。
　　她们坦白那日，明黛曾给她报了个信——官府兴许借商贾之力来赈灾。
　　可是，当时官府没有任何动静，外面也没有切实的传言。
　　她是怎么知道的？
　　明黛饮着茶水，平声道：“其实这种事并不罕见。”
　　“娘子可知，陵江西华清县的秦家，有一大批货被官府扣下了？”
　　解桐点头，她当然知道！
　　当时秦家联合朱家，还有陵江齐家暗中放冷箭，一心想吞并岐水势力！
　　结果朱家下马，拉了秦家两个公子垫背，秦家跟着就不行了！
　　“此事全赖我爹身边那位赵爷掌舵！”
　　“现在秦家溃不成军，稍加外力便彻底垮了，父亲想收了秦家赚钱的买卖，为此我还和解潜成争过，可惜失败了。”
　　明黛点头：“官府扣下货物，就是一个信号。”
　　“天灾面前，物资紧缺，官府若做的露骨张扬，反倒被质疑他们救灾不力。”
　　“所以，哪怕秦家这批货物没问题，他们也能找到问题扣下，做的冠冕堂皇。”
　　“一旦他们尝到了从商贾身上直接获利用于救灾的甜头，必然更进一步宰割。”
　　解桐不懂：“可这也只是你的猜测，万一官府没有做此决定呢？”
　　明黛眼神轻垂，笑了笑：“我翻了许多明法科的书，大致摸索出一个法子，在此事上稍稍推了一把，原本我也没有把握，如今事成，大概是上天眷顾？”
　　解桐看着她浅笑温声的样子，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女人，心思和招数都厉害。
　　想到这里，解桐板下脸，故意斜睨她。
　　“你别忘了，我也是商贾之女，若官府真要宰我父亲一笔，你就是始作俑者，那你我可就生罅隙了。”
　　说得好像她们此前亲密无间似的。
　　明黛笑笑，并没被她唬住。
　　“娘子若被解潜成母子彻底镇压，纵然解家万贯家财，也与娘子有缘无分。”
　　“可现在，让解爷小小的放一笔血，却给姑娘换来能压制解潜成的机会，不好吗？”
　　明黛饮一口茶，微微眯眼：“权当是……解爷为从前对你的疏忽买单。”
　　说到“买单”二字，她眼神露邪，甚至挑了一下眉。
　　解桐竟被这一小动作撩得心口猛跳。
　　老实说，她的话，她的模样，看起来坏透了。
　　连亲生父亲都算计，还算人吗！？
　　却又正正好落在解桐心坎。
　　纵然是亲生父亲，也曾令她心寒。
　　虽是算计，也是小惩大诫，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偏宠那房母子！
　　思及此，解桐心境大好！
　　“对了，解潜成已经前往华清县，不过我的人早他一步，已经先与秦家对接。”
　　说到明黛在意的事，她认真不少。
　　明黛：“解家内宅之事，我能帮娘子的，定不留余力。”
　　“但论到生意场上，我并不擅长个中门道。”
　　“娘子从前外界干扰，未能真正投入发挥实力。”
　　“如今，我保娘子无忧，捧你上位，秦家的事，还请娘子认真对待。”
　　解桐与明黛打交道以来，多见她淡定自若胸有成竹之态。
　　像现在这样虔诚托付，当真少有。
　　解桐无端被激出一股血性。
　　又像是终于在她面前找到了自己的主场，得以端出大商之女的优势。
　　“你尽管放心，处理秦家这件事，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大难题。”
　　她偏头一笑，夹带几分狠厉狡黠：“若我放手去做，你只管告诉我，想叫他们怎么死？”
　　明黛迎着少女的目光，弯唇笑起来。
　　她大费周章，可不是为了看几具尸体在她面前排排躺。
　　她讨厌看尸体。
　　……
　　官府向个商户通了气，一时间人心惶惶。
　　秦晁虽然无心帮解爷排忧解难，但也让胡飞细细打听了一番。
　　这一打听，他们都不好了。
　　“狗东西！真是狗东西！到底是哪个狗东西这么不长眼？”
　　原来，官府敢发出这一招，不是没有缘由和底气的。
　　大虞之中，买卖官爵一直都有，但都是下面的职位，睁只眼闭只眼的事。
　　两月多以前，有富商一路从江南打点到长安，勇气可嘉的同长安贵族抢饭碗！
　　此事没有外传，只对内私下议论，却成了如今官府威胁商贾的利器。
　　自古以来，朝廷做事体面的，打压商人还能找个理由。
　　或是走私成风，滥竽充数祸害百姓，或是恣意操控买卖市价影响民生。
　　不在乎体不体面的，一拍大腿就直接干了。
　　官府的意思是，天灾国难当前，官府力有未逮，诸位若是本着仁商德商之心，能施以援手，那一切好谈。
　　兴许朝廷备受感动，还能给诸位一个嘉奖什么的。
　　但若袖手旁观，全不配合，那他们只好连同买官这一笔，于秋后算账。
　　皆时地方联合上奏，朝廷再出什么打压之策，就不是眼下这点小钱能摆平的。
　　总之，宰是一定要宰的，长痛还是短痛，自己选择。
　　胡飞摇头：“这下，可真不是咱们能做主的。商哪能同官斗啊。”
　　“我现在反而怀疑，秦家还能不能从厚颜无耻的官府那处拿回自己的货物。”
　　正说到秦家，孟洋回来了，神色有些诡异。
　　“晁哥，解潜成那边，好像出了点问题。”
　　秦晁的脸色当即变了：“怎么了？”
　　胡飞咋呼道：“你别告诉我，秦家在短短数日，又绝处逢生了！？”
　　“绝处逢生”四个字，让秦晁的眼神越发冰冷。
　　孟洋抹一把脸：“晁哥你说过，咱们不能再插手，所以我一直暗中观察。”
　　“解潜成这次去就是要收割秦家，可没想到，秦家直接拒了解潜成的谈判！”
　　“秦鼎通拿到一笔钱，账面上已经开始周转，我怀疑，有人在暗中帮秦家度过难关！”
　　“现在解潜成也察觉了，他这次会赶着去处理秦家的事，肯定是为了在解爷面前得脸。”
　　“他不敢办砸，正着急上火查这件事。”
　　胡飞一蹦三尺高：“这他娘的怎么就有人帮忙了呢！？晁哥当初可是把他的路都堵得死死的！现在还要帮秦鼎通的，那绝对是和解爷有仇的！”
　　秦晁听着二人分辨，眼神忽然一松，重新靠回座中。
　　“若不是和解爷有仇，而是和解潜成有仇呢？”
　　胡、孟二人一怔，两双眼珠子倏地瞪大，张着口半天说不出话。
　　秦晁垂眼，沉声道出答案：“解桐。”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一万字收尾这个情节，黛黛打完收工。
　　然后发现，大约……可能……写不完。应该还有四五千字的篇幅叭。
　　但是，今天的我已经累鸟。鞠躬抱歉。我争取明天写完。
　　啾咪￣这两章红包明天更新发。
　　
　　感谢在2020-10-18 20:23:48￣2020-10-18 23:07: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2345 20瓶；christmas、18880366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0、第 50 章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胡飞挠着头在屋里走来走去， 最后冲到秦晁面前。
　　“这小丫头是疯了不成？再恨解潜成，也不能在这种事上搞伎俩啊！”
　　又连连摇头：“不对不对，这哪是对付解潜成啊， 往大了说， 这是同解爷作对啊！”
　　“要是让解爷知道他自己屋里的人给自己使绊子，不剥了解桐的皮才怪！”
　　孟洋疑惑：“晁哥，你为什么肯定是解桐？”
　　胡飞一听，也顾不上惊讶：“对啊， 哥你怎么知道？”
　　秦晁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想起了淮香村屋外被颜料糊满的墙面。
　　起先， 她大概还端着沉稳的气度准备修补。
　　结果没忍住，又生气了， 还气得不轻，才把墙涂成那样。
　　聪明机智， 也不是无所不能， 样样精通。
　　但哪怕大费周章耗时耗力去磨一把刀， 也要狠狠地反击报复回去。
　　诸多筹划，力捧解桐， 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只会是她，也只能是她。
　　秦晁将手里匕首往桌上一扔，人往座中一靠，缓缓合眼。
　　他没回答二人的疑惑， 只说：“不管了，任他们折腾。”
　　胡、孟二人看他一眼，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样的话， 秦晁以往也说过。
　　归结起来，无非是以大局为重，凡事向前看，莫要拘泥于过去的仇恨。
　　道理人人都懂。可是伤痕落在人心上，深浅轻重只有自己知道。
　　那些滋味，是不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能抚平的，也只有自己知道。
　　从前的秦晁，再冷静沉稳，终究会在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中透出口是心非的味道。
　　但今日，他非但没有一丝不甘与怨愤，反而摆出十足十的看戏心态。
　　很不对头。
　　“晁哥，你不能因为看不顺眼解潜成，就任由他们两人胡闹啊！”
　　“秦鼎通一向狡猾，这两人又是死对头。”
　　“要是他趁这兄妹二人缠斗之际，抓住什么机会翻身重来，那咱们之前的辛苦就白费了！”
　　胡、孟二人的劝说句句在理，然秦晁依然无动于衷。
　　“无妨。”他轻轻转眼，看向窗外，语气里融着谜一般的笃定：“秦家，翻不了身。”
　　……
　　客栈。
　　茶水煮得咕咚作响，婢女素手提壶，压腕轻提，拉出一条澄澈的水线。
　　解桐不爱吃茶，但她近来尝到了做大商的甜头，越发想给自己镀点金。
　　吃茶有品位，所以她便逼着自己学吃茶。
　　“秦鼎通很谨慎，起先并不信我的人，一心想探明底细再交易！”
　　“谁知义清县官府下通牒要宰大商的消息跟一阵风似的吹到了华清县！”
　　“华清县官府都还未明确示意，秦鼎通就先慌了，二话不说抵押了酒楼和庄子换钱！”
　　解桐得意挑眉：“真是应了你那句话，老天都眷顾！”
　　“秦鼎通急着有钱周转，解潜成急着做出成绩。”
　　“接下来，解潜成必定会直接生扑秦家，破坏秦鼎通周转！”
　　“秦鼎通只要还想翻身，就一定会继续筹钱！”
　　说到这里，解桐冲明黛比了个数：“他这两处产业，在平时能抵这个价！”
　　“可惜，做生意谁急谁让利！他急着筹钱，我只用这个数就拿到了！
　　她又比了个数，的确比刚才那个数低许多。
　　“解潜成去势汹汹，秦鼎通将我们当做救星，我爹原本让解潜成去吞了秦家，结果现在都被我吞了！解潜成一直耗在华清县回不来，我还可以趁机帮我爹应付眼前的麻烦！”
　　解桐眉飞色舞，转眼却见明黛垂首沉思。
　　她问：“怎么了？”
　　明黛沉思片刻，“你说利用解潜成对付秦家，我们暗中收割，既将秦家推向绝路，也耗住解潜成。”
　　“可你又说，解潜成着急做出成绩，他不能也不愿被秦家耗着，这就有问题。”
　　“我虽不懂生意，却也知打仗时惯有火烧粮草的战术，截了源头，才能任意宰割。”
　　“你的确趁机压价收割了秦家，也间接成了秦家延绵不息的源头。”
　　“你懂得用这招，解潜成难道没有察觉？”
　　“若他放缓吞并，先集中精力把你这个源头截了，再轻松对付秦家，你要如何？”
　　明黛敛眸，抬手饮茶。
　　“届时，你能不能占这个便宜尚未可知，被解潜成追着暴露了行踪，倒是很有可能。”
　　解桐愣了一下，旋即摆手：“这不可能！我了解解潜成，比起算计，他更喜欢直接来硬的！”
　　“秦家的情况他清楚，我们的底细，他却难以探知！”
　　“他只会逮着秦家使劲儿吞，不会大费周章搞什么截源堵流！”
　　明黛放下手中茶盏，发出轻轻一声笃响。
　　幽深黑瞳静静望着解桐，发出一记灵魂质问：“万一呢？”
　　解桐的底气和信心，在她的眼神与质问中，莫名淡去。
　　明黛笑了一下：“其实，你的法子不是不可行，但有两点，我想稍作补充。”
　　气场瞬间颠倒，解桐像个学生一样发问：“什么？”
　　明黛娓娓道来：“第一，让解潜成对付秦鼎通，我们后方收割，这没问题。”
　　“但若要解潜成坚定地选择对付秦家，而不是选择截断源头，转而来对付我们，就得让解潜成深信不疑的认为，对付秦家更容易。”
　　解桐怔愣：“你要……”
　　明黛竖手示意她别急。
　　“第二，你想趁解潜成威压秦家时趁机压价收割秦家，这没错。”
　　“但要彻底捏住秦家命脉，或许可以试试抬价，抬的越高越好。”
　　……
　　“晁哥！”
　　胡飞连蹦带跳跑到秦晁面前，气都没喘匀就急吼吼道：“秦家被搞了！”
　　秦晁盘腿坐在铺上看信报，闻言抬头。
　　孟洋问：“解潜成本就是去搞秦家的，有什么稀奇的？”
　　胡飞一拍大腿：“稀奇的就是，解潜成还没动手，秦家先被自己人搞了！”
　　秦晁眼神微变：“什么意思？”
　　胡飞差点笑出声来：“秦家之前不是拿到钱周转了吗？我查了一下，是抵了两处产业。”
　　“当初秦鼎通囤货的时候抵押了不少产业，账上的钱断了许久，已经两个月没发工钱！”
　　“可是秦家到底经营多年，工人都留了情面，安心等着东家周转。”
　　“结果！”
　　胡飞忍笑：“不知谁传出流言，说秦鼎通抵押了秦家全部产业，欲捐款潜逃！”
　　“工人们都炸开了！纷纷聚于秦家门口要工钱呢！”
　　秦晁捏着书信的手轻轻一抖，只听到两个字。
　　【流言】。
　　秦家也有被流言祸害的一天。
　　孟洋皱眉：“不是解潜成？”
　　胡飞一拍大腿：“那狗东西是什么德行，你们还不清楚？”
　　“他一听秦鼎通拿到钱周转，立马把养在这边的一群混子调走了。”
　　“那群混子暗中替他干多少腌臜事儿了！比起费神算计，他更擅长直接抢啊！”
　　见孟洋和秦晁还呆着，胡飞笑着跺脚：“就是说，解潜成的人还没动手，秦家先乱了！”
　　又道：“不过话说回来，秦家闹成这样，怕是不行了，估计解潜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吞掉。”
　　孟洋想替秦晁高兴，又觉得惋惜：“死的痛快，都算是便宜他们了。”
　　这时，秦晁忽然开口：“未必。”
　　二人一愣，齐声问：“什么。”
　　秦晁没答，二人又慢慢反应过来。
　　对啊，晁哥之前猜测过，是解桐在暗中帮秦家，和解潜成作对。
　　胡飞唏嘘：“要真是解桐在搞鬼，可算得不偿失了。”
　　秦晁垂下眼，连声音都沉，他还是那句话：“未必。”
　　事实证明，秦晁这份平静的笃定还真没错
　　解潜成一看秦家都这样了，只觉得拿下它不过片刻。
　　可就在他重新摆出谈判架势，找人联络秦鼎通时，秦鼎通再次拒绝了他！
　　他竟又筹到了钱，将工人的工钱全部发放，还有剩余供他继续周转！
　　解潜成生气了！
　　他准备查查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跟解家作对！
　　然而，解潜成动手去查前，秦家又出事了
　　秦家府门，被人趁夜涂污了！
　　成片的围墙上写满了秦家的丑事
　　二老爷秦达昌欺凌弟媳；主母魏氏与二老爷有奸情，替二老爷掩罪逼死弟媳；秦镇业秦定方两位公子不务正业终成钦犯；带累同辈姊妹难以嫁娶。
　　二房主母与三房主母守寡多年，孤寂难耐，相互安慰，关系暧昧……
　　这些污言秽语，秦家自是不认，秦鼎通气的吐血，让人连夜洗刷。
　　然而，上好的色漆，哪里是那么容易刷的掉的。
　　终于刷掉时，秦家丑事也已满城皆知。
　　三房朱氏气的卧病在床，奄奄一息。
　　二房曹氏不堪受辱，竟趁夜盗了秦鼎通好不容易筹到的钱，带着女儿跑了。
　　秦鼎通连受打击，人似疯魔，竟不顾秦家脸面和商誉，直接报官！
　　曹氏和秦诗雨多年来养尊处优，本就没过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才过两日就被抓回来了。
　　秦鼎通不顾她们的忏悔求饶，将她们送入大牢。
　　本就摇摇欲坠的秦家，越发雪上加霜。
　　解潜成觉得，好像不用管谁在帮秦家，拿下秦家，他又可以了！
　　……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胡飞和孟洋久久没有开口，默默地盯着秦晁。
　　以解潜成的风格，他如果要趁夜干点事，那应该是烧铺子，砸东西。
　　他手底下那帮人，就没几个有学问的，谁能连夜在墙上写这么多字？
　　现在想想，先是传流言，再是趁夜糊墙……
　　这……真的不是秦晁背着他们对秦家下手了吗！？
　　然而，秦晁根本没有留意他们的眼神。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道：“胡飞，帮我做件事。”
　　……
　　秦家的事进展顺利，明黛也没落下自己的工活。
　　趁着解桐去盯解潜成的功夫，她去店里取新任务。
　　刚出来，便与一怀抱重物的男人撞上。
　　明黛轻呼一声，脚下趔趄，手中书册纸张落了一地。
　　那男人却纹丝未动，怀中之物亦未动。
　　“哟，对不住对不住！”声音熟悉。
　　明黛侧首，走进扶住那男人怀中高高一摞，探头看脸。
　　“嫂子！”胡飞见明黛探头来看，作惊喜状：“好巧啊！”
　　明黛眼神一动，不动声色：“是啊，好巧。”
　　“哟，对不住！”胡飞像是才反应过来，将手中一摞放到地上，帮她捡纸张本册。
　　可他没放稳，手中包裹歪倒下去，里面的东西也散出来。
　　他竟抱了一大摞黄纸。
　　黄纸，自是捎给故去之人的。
　　明黛心中一动，弯腰帮他把黄纸拾掇好。
　　胡飞把书册递给她，明黛接过，抬抬下巴：“你抱着这个招摇过市，也不怕晦气？”
　　胡飞面色一赧，欲言又止。
　　明黛问：“是要——去拜祭什么人？”
　　像是得到了一个可以开口的信号，胡飞故作神秘，“嫂子，你还不知道吧？”
　　……
　　岐水由北向南，西面临着一座荒山，叫做望江山。
　　其实，它一开始也不叫望江山。
　　是依着岐水，岐水畔又有一座有名的望江楼，在望江楼上能瞧见这座荒山，因此得名。
　　明黛跟着胡飞来到望江山，迟疑道：“秦晁的母亲，葬在这里？”
　　胡飞眼神闪烁，点了一下头。
　　明黛记得阿公说过，秦晁的母亲，在发卖之后第二日就去了。
　　秦晁小小年纪，在阿公的陪同下，带走了母亲的尸首，葬在淮香村外的山里。
　　后来有一天，那坟墓被掘开了。
　　秦晁母亲的尸骨，就这么不见了。
　　阿公猜测是秦晁移葬别处，母亲的死是他最大的痛，他没敢多问。
　　明黛曾试探过，但秦晁很敏感，只字不提。
　　没想到，竟是在这里。
　　明黛轻声道：“葬在何处？我可以一同拜祭吗？”
　　胡飞的神情忽然沉下来。
　　他很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候，明黛上一次见到，是扬水畔那晚，他替秦晁送她回来，在小巷里说话时。
　　胡飞喉头一滚，哑声道：“不在哪处，满山都是。”
　　明黛乍闻，惊诧道：“秦晁……他……”
　　“不是晁哥。”
　　其实，秦晁最初到县城闯荡时就被盯上了。
　　秦家人一直凭欺辱他来发泄，岂是那么轻易能放过他的？
　　后来，因为一些事，秦定方和秦镇业设计羞辱了他。
　　那年的秦晁虽有血性，但他的报复简单又粗暴，不过是找机会潜伏，将他二人教训一顿。
　　三房朱氏本就痛恨秦晁母子，见自己的儿子被秦晁重伤，也不怕损阴德，竟派人连夜撬了范氏的墓，又将秦晁狠狠修理一顿。
　　后来，秦晁独自火化了母亲的尸骨，抱着骨灰坛来到了望江山。
　　他本想找个隐秘的地方将母亲埋葬，可最终，他将母亲的骨灰撒在了望江山上。
　　从那以后，就有了赵阳。
　　望江山是一座荒山，而赵阳之所以卖力给解爷做事，也是想挣钱买下这座山。
　　他想母亲永远不受打扰。
　　胡飞拍拍脚边一大摞黄纸，苦笑一下。
　　“晁哥每年都会来这里，走遍整座山，每到一处就烧些黄纸。所以得多备点。”
　　“嫂子，你要是不介意，就一起上山上走走吧。”
　　明黛脸色发白，手脚冰凉。
　　她没听胡飞的话，只是暗暗在想，如果有人这样对她的母亲，她要如何。
　　难怪，难怪他绝口不提。
　　若她是他，也没脸带人来。
　　生前，身如柳絮飘摇不定，死后，尸骨随风飘荡四散，这算哪门子的安宁？
　　拳头慢慢拽紧，明黛转身离开。
　　“嫂子！”胡飞没想到她会走，“你等等……”
　　“回去告诉赵爷。”明黛站定，背对着胡飞：“我对他说的话，一直算数。”
　　说罢，她快步离开。
　　胡飞在原地愣了好久，完全闹不懂这两人是什么意思。
　　晁哥要他向嫂子透露这些事，难道不是委婉的想让嫂子拜祭婆母吗？
　　不是说嫂子一直很想拜祭婆母吗？
　　她怎么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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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第 51 章
　　
　　胡飞将明黛的话如实转告， 秦晁在听到“赵爷”这个称呼时，喉头滚了一下。
　　【我不是冲着你来的】
　　【你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别害怕】
　　原来， 她说这些话时， 是对赵阳说的。
　　这头，胡飞唯恐是自己说错话，没把事情办好，有些惴惴不安。
　　晁哥抖出自己的秘密， 对嫂子坦白，应当是想一起好好过日子。
　　可是娇妻理都没理，直接走了。
　　然而， 秦晁在听完这番转述后，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再没说其他。
　　这件事情就此带过。
　　胡飞的惴惴不安，也被陵江西传来的消息冲击的烟消云散
　　就在解潜成准备直接用蛮招吞掉秦家， 不再虚与委蛇浪费时间时， 秦鼎通携家带口跑了！
　　官府接到报案， 连夜查封了秦家所有产业。
　　奄奄一息的朱氏被抬出秦家大宅那日，在秦府外的墙角咽了气。
　　大房跑了， 二房进了牢房，三房都没了。
　　昔日鼎盛的秦家，落败之时让人连个准备都没有。
　　……
　　解潜成被秦家这一出闹得不知所措。
　　解爷要他来吞并秦家产业，可现在秦鼎通犯了事，秦家产业都被官府封了。
　　他要拿什么去跟父亲交代？
　　一番查探下， 解潜成终于知道了实情
　　原来，秦鼎通的确找了门路筹钱周转，可他每次筹到钱， 都没能顺利周转。
　　加上秦家声誉被人捣毁，他竟生出了放弃秦家的念头。
　　只要人还在，钱还在，去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还能卷土重来！
　　可是他能抵的都抵了，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走投无路的秦鼎通，神智仿佛也不清了。
　　他作了一番手脚，将早就抵押出去的茶庄转身卖给了一位“江州富商”，得了一大笔钱！
　　解潜成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一直在背后帮秦家的，就是这位“江州富商”。
　　秦鼎通骗到了钱，立马带着妻子魏氏和长子长女逃离华清县。
　　可那位“江州富商”也不是傻子。
　　秦家在华清县的名声连连落败，秦鼎通信用成疑，“江州富商”便留了一手准备。
　　于是，秦鼎通一家四口刚刚出逃，就被官府抓了回来。
　　秦家被扣下的货拿不回来，产业都抵押了，眼下又因诈欺陷入官司。
　　因债主纷纷上门，所以官府先行查封秦家所有产业，只等查明事实后再做处理。
　　解潜成急得抓耳挠腮，他这一趟全无所获，要怎么跟爹交代！？
　　……
　　事发后，解桐当即收回全部人力眼线，只留“江州富商”这个壳子在华清县善后。
　　等官府核查清楚后，便可以讨要赔偿了。
　　消息是好消息，但解桐看明黛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一面出手帮秦家，一面又暗中搞秦家。
　　能让解潜成始终觉得对付秦家更直接且简单。
　　她能想出这个，解桐只当她擅用人心。
　　可是，诱秦鼎通把抵押过的茶庄高价卖出，卷款出逃，再守株待兔将他抓捕，直接捏住秦家命脉，结束这一局，绝非不擅长生意门道的江娘子能想出的主意。
　　解桐原本还在意外，直到她无意瞥见江娘子枕边和茶几上摞着的书。
　　除了十来本生意经，还有一本厚厚的《虞律》，正翻在欺诈罪及处罚那一律。
　　起初，这位江娘子是真的不懂生意，很多时候还要请教她。
　　但她一直在学。
　　秦鼎通真正栽跟头，也是源于她这个主意。
　　再细想一番，这场较量中，不仅仅靠那些人力物力的安排，还靠决策时的三分赌性。
　　秦鼎通一心翻盘的念头和穷途末路时的邪念，解潜成想立功的意图和他一贯擅用的手段，都是她们的筹码。
　　但这三分赌性，既包含下注前的冷静分析，也包含下注后四平八稳的心态。
　　放在往常，能这样大赚一笔，解桐一定心花怒放飘上天。
　　但这次，她心中的情绪才刚刚沸腾，就遇冷平复。
　　比你厉害的人，一定比你更努力。
　　她不敢再得意松懈，趁解潜成还在陵江那头抓耳挠腮不知怎么交代，赶紧去找父亲进行下一步。
　　……
　　其实，但凡收到官府邀约的大商心里都明白，被宰在所难免。
　　商不与官斗，是亘古不变的硬道理。
　　他们唯一能做的，是在既成的事实上，将伤害降到最低，将利出挣到最大。
　　众商抵达时，有人发现岐水解爷今日竟没有带小解爷出席。
　　身边跟着的，赫然是近来名声大起的嫡长女解桐。
　　“赵爷，这……”解桐最近一鸣惊人，下头不少人都有倒戈之相。
　　今日是官府的席面，连花姨娘都没资格来，她却来了。
　　思及解潜成和秦家那档子事，他们对解桐有着天然的防备。
　　秦晁却很冷静，甚至对解桐的出现一点都不好奇：“既来之，则安之。”
　　不多时，宾客满堂，县令红光满面的邀众人入席。
　　官府要宰割商人，又不想吃相难看，就得叫他们自觉掏钱。
　　酒过三巡，渐入微醺，县令一改开席时的来者不拒，再有人敬酒时，开始推辞。
　　聪明人都知道，到开口的时候了。
　　这时，解爷放下酒盏，当了这个领头人。
　　可当他一番话说完，除了县令微微怔愣，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解爷表示，天灾当前匹夫有责，大家今日来此，无非是要商讨集资助义救灾一事。
　　救国救民，他第一个赞成。
　　眼下官府面临诸多麻烦，譬如招揽的工人在发水时罹难；陵江捞尸成暴利买卖引百姓闹事；汛期过后县城和百姓面临的损失修补；救灾粮食物资的把控；甚至陵江上犯案的流寇。
　　在安置罹难工人一事上，官府之前的做法是以银钱堵住悠悠众口。
　　但无论陵江还是岐水，都是义清县乃至利州的重要水域，若浮尸腐烂生病，后果堪忧。
　　溺死时间越长，尸体越难辨认。
　　所以，官府应当主动出面，有偿招工打捞尸体，记下特征供人辨认后，先行安葬。
　　如此，可杜绝浮尸病变，安抚罹难者家眷，处理暴利捞尸问题。
　　工人可以是此次涝灾由外地迁入的流民，也可以是本地受灾的百姓。
　　根据他们的每日劳力来结算报酬，老幼病残另议。
　　救民最怕养出蠹虫，此法既安置了百姓，也避免了这一顾虑。
　　救灾即救民，唯有民生安定，官府和百姓都缓过这口气，才有更好的精力来剿灭流寇，处理所有后续问题。
　　但要实施这些，首先须得选一个合适的地方来安置。
　　岐水畔有一望江山，是座荒山，此处可用来安葬身份不明的罹难百姓。
　　山上草木繁茂，无论是搭梁建舍还是据木裁棺，都可就地取材。
　　考虑到荒山埋尸，恐令怨气不散。
　　解爷觉得，可在山顶建一寺庙，请高僧镇山超度，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安渡寺。
　　这并非耗钱博噱头。
　　除了超度亡魂，寺庙本身还可以用来临时安置无家可归的百姓流民。
　　至于之后如何开荒垦地，自给自足，大可视情况而定。
　　况且，将一座荒山变得更有价值，对义清县有利无害。
　　解爷一口气说完，席间久久未有声音。
　　解爷的话，的确掐着官府目前的痛处，该提的都提到了。
　　且这番安排极大程度上控制了成本，不说最准确，至少能估摸出个数。
　　事实上，若是放在往常，官府宰割商人，确有抽油水之嫌。
　　但这次情况还真不一样。
　　县令收到消息，新上任的都水监是长安城贵族，贵到不能惹的地步！
　　而他一双亲妹恰好死于此次涝灾。
　　如今，这位大人已至羌河。
　　除了巡察当地水利，督促官府整改修缮不足外，他更关注涝灾后的民情。
　　羌河之后，就是陵江与岐水。
　　解爷之法，既能掩藏官府招工一事的失误，也妥善处理了灾后安置问题。
　　十分彰显义清县官府的悲悯苍生的仁义之心！
　　而且，钱都是在座各位出的。
　　县令双目放光：“明日，还请解老爷移步衙门，本官要就此事与解老爷好好商议！”
　　此话一出，默不作声的大商们纷纷懵了！
　　姓解的一番细致安排，县令做此表态，等于把他看做了大商之中的总领！
　　那之后所有事，必定是姓解的带头！
　　这等于他们一同出钱，却给解家捧了个最大的吆喝！
　　大意了！
　　席间，秦晁只字不语，解爷提到望江山时，还看了他一眼。
　　见他并无恼怒之态，才略略放心。
　　……
　　散席后，解爷将赵阳叫上自己的马车。
　　他知赵阳想买望江山，此前一直拖着没管，今日忽然盯上了这地方，他少不得要解释。
　　但说来说去，也只是些以大局为重的场面话。
　　没多久，秦晁披着一身月色回来。
　　胡飞和孟洋已经打听出原委，正气的咬牙。
　　“赵爷，今天的主意是解桐为解爷出的！”
　　“解爷为这件事对她大加赞许，甚至让她帮着集资协助官府的事！”
　　胡飞是怒，孟洋则是心寒。
　　“赵爷做了这么多事，不止一次请解爷出面打点官府以便买山。”
　　“他三推四阻，如今直接盯上了望江山，也不知之前是不是有意为之！”
　　相较二人的激动，秦晁反常的冷静。
　　他看着沉沉的夜色，沉沉的笑了一声。
　　“席间不是说过吗，是为了安渡亡灵。”
　　……
　　解桐为解爷出的这一招，让同样是被宰割的解爷成了最风光的人物！
　　在往官府走了几趟后，解爷已与县令商议好集资动工的所有事宜。
　　解桐也成为解爷的得力助手，帮忙管着不少事。
　　而这时，解潜成还在陵江西发愁怎么交代秦家的事。
　　官府的榜文很快发出，挣着来上工的人险些踩破了官府门槛。
　　只等将山上各方用处规划完毕，便可动工开荒。
　　正值秋末冬初，夜里寒凉加剧。
　　两辆马车穿行于夜色之中，于望江山山脚停下。
　　明黛拢了拢披风，探身下车。
　　山脚处已经被官府设置了栅栏，等闲者不得入内。
　　解桐这次出了大风头，不仅解爷看重她，连衙门都很卖她面子。
　　“县令大人亲自写信去了华清县，已打好招呼，你只管放手做。”解桐说完，搓了搓手。
　　明黛颔首：“多谢解娘子。”
　　解桐叹气，摆摆手：“我也说不清，我俩到底谁该谢谁，就当一人帮一把吧。”
　　她将随行的四个手下派给明黛，只当给她助阵。
　　明黛笑了笑，带着人走向入山口。
　　解桐如今做事是真妥帖，不仅将她要的东西准备好了，还贴心的备了座椅。
　　座椅边一张四方矮几，上面摆着御寒的热酒。
　　两排落脚灯，将山口处照得亮堂堂。
　　她站着等了一会儿，静谧的山野之间，镣铐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
　　两个冷面的衙差押着四人来到望江山脚。
　　“江娘子，秦鼎通及妻儿都到了。”
　　因着解桐和解爷的面子，衙役对明黛很客气。
　　明黛从袖中掏出两粒碎银：“大夜寒天，辛苦两位官爷。”
　　二人立马露出喜色，“娘子客气了。”
　　秦鼎通与妻儿并不知自己要去哪里，见什么人。
　　但当他们抵达目的地，入眼就见一口楠木棺材落在入山口，长女秦明玉吓得缩在魏氏怀中大哭。
　　魏氏抱着女儿，颤抖着怒吼：“你们想做什么？即便是问案，也该在公堂，还要动私刑不成！”
　　秦鼎通和长子秦镇宁都被用过刑，已是勉力支撑，只能将女眷护在身后，冷冷盯着衙差和明黛。
　　两个衙差正要教训，明黛竖手阻止。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见秦家人，不由细细打量起来。
　　秦鼎通竟生得慈眉善目，妻子魏氏更显瘦弱娇柔。
　　秦明玉小家碧玉，秦镇宁能称得上是一表人才。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来看，真像无辜清白的一家人为奸人所害。
　　明黛笑起来，那她就当一回奸人。
　　沉冷夜色中，少女声线亦沁凉寒人。
　　“伯父与伯母沦落至此，仍极力守护儿女，真叫人感动呢。”
　　她的称呼一出口，秦鼎通和魏氏都愣住了。
　　魏氏不解道：“这位娘子，你喊我们什么？”
　　明黛闻言，忽作恍然状，一拍脑袋：“瞧我，都忘了向伯父伯母介绍自己。”
　　她朝他们走了几步，灯火将她照得更亮。
　　“想必伯父伯母忙于打理秦家内外诸事，根本顾不上多年前就被赶出秦家的孩子。”
　　“但严格来论，无论长辈记不记得起，身为晚辈，若成家立室，总该向长辈告知一声。”
　　言至于此，明黛叠手作拜。
　　“侄媳江氏，是秦晁刚过们的新妇，得知伯父伯母今日落难，特来拜见。”
　　一听“秦晁”这个名字，四人齐齐色变。
　　这就是秦晁的新妇？不是个青楼毁了脸的可怜妓子吗！？
　　眼前这个，哪里像可怜妓子！？
　　魏氏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改方才的娇柔之态，一双眼仿佛要将明黛瞪穿！
　　“老爷，是秦晁，一定是秦晁这个小畜生在背后害我们！”
　　“我早说此事离奇，你还不信，你看啊！你看啊！”
　　“我们要伸冤，我们要伸冤啊！”
　　“母亲……”秦明玉被魏氏吓到，呆呆地都忘了哭。
　　“母亲，你别激动！”秦镇宁护住母亲，唯恐对方动私刑。
　　魏氏忽然推开一双儿女，在地上捡了块石头，狠狠砸向明黛。
　　“娘子小心！”解桐的手下连忙护住明黛。
　　两个衙差上前，一个飞快制服魏氏，踹向她膝窝，魏氏吃痛哀嚎，趴倒在地。
　　“伸冤！我们要伸冤！是你们害我们的！秦晁你个小杂种！”
　　另外三人跟着想冲过来，另一衙差直接拔刀横在三人面前，“退后！”
　　明黛笑笑，对魏氏的叱骂无动于衷。
　　“大冷天的，伯母别白耗这身力气，稍后该使力气时，又没劲了。”
　　秦鼎通到底是一家之主，此刻他们讨不到一点好，不如乖觉些。
　　他呵斥魏氏闭嘴，魏氏像是听不见，还在哭着骂。
　　秦鼎通一咬牙，沉声道：“把她的嘴堵上！”
　　“父亲！”秦镇宁不能接受，秦明玉开始默默掉眼泪。
　　衙差看一眼明黛，明黛：“既是伯父吩咐的，照做就是。”
　　魏氏的嘴被狠狠堵上，丢到一边。
　　秦镇宁和秦明玉这才得以挣脱，将她搀扶起来，退到秦鼎通身后。
　　秦鼎通恶狠狠地盯着明黛：“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明黛揣着手，耐心重复：“我已说了，新妇过门，问候长辈罢了。”
　　秦鼎通：“少来这套！秦晁呢？你既是他的新妇，他又何必躲躲藏藏？”
　　明黛被他这话逗笑了。
　　少女笑声清冷，浑似变了个人，渗人且可怕。
　　“伯父，您瞧瞧伯母，她听到我夫君的名字，激动成什么样了。”
　　“我一个新妇，自然要敬长守礼。可秦晁的脾气，您不清楚？”
　　明黛幽幽叹气：“你们高高在上时，他尚且极力反击。”
　　“而今成了阶下囚，恰似砧板上的几块鱼肉，你说他该如何？”
　　“秦晁脾气不好，下手又没轻重，这里的人，包括我在内，可都拦不住。”
　　“他亲自出面，怕就不只是踹踹膝窝，拿刀吓唬这样温和的方式了。”
　　她下颌微扬，眼神寒凉：“伯父你，确定要见秦晁？”
　　作者有话要说：    一口气写了五千字，通读发现不够简明扼要，直接删减两千字，又到四千，又删减一千字……删删写写，本来答应上午更，磨到了现在，抱歉啊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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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双更合一】
　　
　　明黛这段开场并不客气。
　　秦鼎通和一双儿女纷纷沉默， 眼神闪烁。
　　一直呜咽低骂的魏氏也像是凝住了，慢慢歇声。
　　明黛轻笑：“怪了，伯父伯母都不反驳侄媳方的话吗。”
　　“是发生过什么事， 叫你们认定， 若秦晁站在这里，会叫你们吃苦头？”
　　她一开口，立刻将他们的注意力牵着走。
　　魏氏微微颤抖，眼神却凶狠， 哪里还有方才柔弱的姿态？
　　她像是已经认定，秦家今日落败，全都是秦晁一手造成。
　　秦鼎通意识到话头要被牵到不利处， 连忙道：“你休要吓唬人。”
　　“秦某一时疏忽，落得如此下场！可我并未伤人性命， 衙门升堂审案，也罪不至死！”
　　他浑浊的眼珠轻轻转动， “可你们， 贿赂官员滥用职权， 将我们一家调来这处报私仇！”
　　“你们才是藐视王法！”
　　明黛听的认真，面露赞叹：“都到这个地步， 伯父还能据理力争，也是厉害。”
　　“不枉侄媳大费周章将伯父找来，只为给伯父一个渡过难关的机会。”
　　这话，秦鼎通自然是不信的：“不必假仁假义。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一家罪不至死， 你们也无权用私刑！你有何意图，不妨抖开了说。”
　　明黛伸手虚点几下：“对，就是这句——‘罪不至死’。”
　　她背起手， 随意踱步。
　　“伯父将抵押过的茶园高价转卖，因此获罪。依大虞律法，判罪轻重有两重依据。”
　　她竖起手指：“第一，欺诈钱款数量。第二，对欺诈一方造成的伤害程度。”
　　“欺诈钱款数量，这个自不必我解释。至于伤害程度，我为伯父打个比方——”
　　“倘若今日是个富可敌国的巨商与伯父交易，这点钱款损失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伯父能通过私下解决令对方满意，他甚至可以直接去衙门撤了状告，免去伯父的牢狱之苦。”
　　“反过来，若对方是拿全部身家性命来与您交易，只因被您欺诈钱财走上绝路，闹出人命，再来个厉害些的讼师，能给判成谋财害命，您信吗？”
　　明黛笑着，自袖中取出茶庄买卖文书，抖开。
　　“‘江州富商’还在华清县等说法。万一他受了刺激，做出什么傻事，即便人没事，影响也不好。伯父还觉得，自己能得轻判？”
　　对面四人脸色煞白。
　　秦镇宁：“果然是你和秦晁设计，让父亲将抵押过的茶庄卖出，你们再立刻报官！卑鄙！”
　　“卑鄙？”
　　明黛笑着，眼尾却泛冷意：“沟在这处，跳不跳不是自己选的？我按头要你跳了？”
　　秦鼎通明白了明黛的用意，他让其他人闭嘴，冷声道：“你是寻我们来私了的？”
　　明黛点头：“正是。”
　　秦鼎通的目光不由看向那口楠木棺材：“你欲如何？”
　　寂静的荒野间，不知哪处的灯火炸响，又似是谁撇了根脆枝。
　　明黛仔细收好文书，声沉了些：“敢问侄媳婆母墓穴被毁的事，伯父和伯母是否知情？”
　　她话一出，秦镇宁低下头去，秦明玉也躲到兄长身后。
　　魏氏眼神游移，落在秦鼎通身上，秦鼎通沉声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范氏只是我三弟的妾侍，当年三弟没了，范氏犯错被发卖出府，与秦家再不相干。”
　　“况且，秦家内外诸事繁忙，我们何来知道这些事情？”
　　明黛伸手轻压，似在安抚。
　　“倒也不必解释的这般详细，不知伯父谨慎的，还以为是心虚狡辩。”
　　秦鼎通被她狠狠一噎，竟无法反驳。
　　这女人端的太稳，并不好对付。
　　魏氏越发往丈夫身后缩了缩，已然没了那股骂天骂地的威风。
　　明黛将他们观察一通，笑意点点淡去：“可我求的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既然伯父伯母不知情，我将这仇恨嫁到你们身上，不公平。”
　　她将文书往袖中一放，声线骤沉，语气似在宣判死罪。
　　“那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明黛摆手，示意衙差带他们走，自己也转身离开。
　　她不谈了，却还会捏着茶庄一事狠整他们，这是威胁！
　　秦鼎通忽然慌了，推开衙差：“我知道！我都知道！”
　　“老爷！”
　　“父亲！”
　　明黛假意走了几步，闻言顿住，转过身来，戴着面纱的脸只露双眼，浮着惊喜。
　　“原来伯父知道啊。”
　　秦鼎通稳住气息：“我虽知道，但此事并非我所谓。”
　　他甚至尝试摸索明黛的心思：“侄媳，你今日这般出现，为了晁哥，是不是？”
　　又点点头：“我知道，晁哥这些年受了很多苦。可当年的事，你并不清楚！”
　　“晁哥被他母亲带累，离开秦家，二房三房因为私怨一直针对他，我太忙了，我……”
　　面前的女子作竖手状，示意他打住。
　　“两处地方，我提醒提醒您。”
　　“第一，今日我既是来算账，只要大伯认下了，那这笔账怎么算，在我。”
　　“第二，既然开诚布公，便不该真假掺半，隐瞒欺骗。”
　　“否则，我随时会因大伯不够坦诚，打消私了的念头，您该怎么重判，就怎么重判。”
　　三言两语，堵死了秦鼎通解释的机会，主动权又被她握住。
　　秦鼎通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今日，她占据优势，怎样都行。
　　“好，我认。晁哥母亲的事，我知情，随你怎么迁怒，说吧，怎么才能私了。”
　　明黛嘴角轻挑：“既然知道，怎么就是迁怒了呢？”
　　她眼珠轻转，落在眼前的望江山上。
　　“那年，婆母尸骨被犯，秦晁为保她安宁，便将尸骨火化，带来这里。”
　　一阵夜风袭来，将少女清幽的声音卷进无边夜里。
　　“这里，满山都是。”
　　秦家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明黛并未看他们，她扬唇笑了一下。
　　“我想，秦晁大概觉得，将婆母的骨灰遍布山野，能叫她看见更广阔的风景。”
　　“但不凑巧，这座山将被官府征用。会有更多可怜的人，被送来这处安葬。”
　　“婆母孤寂多年，待此处陵墓建成，寺庙落定，她们应能安息。”
　　“可是婆母的骨灰尚且遍布山野，岂能直接立其他坟冢？”
　　明黛指了指那楠木棺材，解桐的几个手下立马过去将棺盖搬开。
　　她面向秦鼎通一家，褪去了所有带着谈判技巧的神情，只剩冷肃。
　　无边夜色自少女背后撑起，散着幽幽寒意，她语重声沉，仿佛要将每个字凿在他们心上。
　　“今日，侄媳以秦晁之名，请伯父伯母亲登此山。沿着山上每一寸土地，将融入婆母骨灰的泥土亲手捧回来，放入这棺材中，直至装满盖棺。”
　　黑暗的荒林中，一个颀长身影轻轻一晃，似要走出来。
　　然而，他刚动一步，另外两道身影先于他冲了出去！
　　“不可！”秦阿公杵着拐杖快步走出来，身边跟着无措的秦心。
　　秦阿公泪水盈眶，激动地拍心口：“我本就欠晁哥他娘一条命，这骨灰，我来捧！”
　　又指对面的秦家人，沉声控诉：“晁哥吃的苦，都是他们纵容默许的！”
　　“晁哥成了今日这样，他们一个也逃脱不了，不能就这么便宜他们！”
　　“让他们蹲大牢！”
　　“阿公！您别激动！”秦心如今才知道一些事情原委，还来不及消化，只能先护着阿公。
　　“阿公。”明黛拦住秦阿公，将他扶到座中。
　　秦阿公一句句重复：“让他们坐牢！坐牢……”
　　“他们太欺负人了！让县老爷重重判他们！”
　　“晁哥本来可以好好地……他们太欺负人……”
　　说到最后，竟泣不成声。
　　明黛眼帘轻垂，起身，对秦心和解桐的手下道：“看着阿公，别让他乱来。”
　　秦鼎通没想到这位叔父会出现，眼中带上一丝慌张。
　　入狱是因为二次转卖茶庄，但若秦晁能不再追究茶庄一事，他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是愿意私了的。他怕叔父会影响秦晁这个新妇的决定。
　　“江氏，就依你说的！是不是我们照做了，你就不再追究茶庄一事？”
　　明黛痛快承诺：“是。”
　　秦阿公猛然抬头看她，连连摇头。
　　不能……不值得……
　　骨灰早已消散，他们又能捧回来什么？
　　不过是叫他们吃点苦头，又能重新再来，不值得！
　　和晁哥吃过的苦，忍过的痛相比，这又算什么？
　　秦鼎通很谨慎：“你怎么证明？若你空口白牙耍弄我们呢？”
　　明黛：“伯父忘了我方才的提醒？你可以不信，我们也别谈了。”
　　秦鼎通又被噎住。
　　是，他们今日，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
　　只能搏一个机会。
　　“好……我答应你。”
　　魏氏和一双儿女多年来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他们焦急不已，想劝秦鼎通不要被骗，这女子来意不善，怎会轻易私了！
　　秦鼎通怒吼道：“捧！她已许诺，断不能反悔！只要还有机会，就不能认输！”
　　“都给我捧！”
　　明黛给解桐的人使了个眼神，“一人跟一个，镣铐就别解了，防着他们耍诈。”
　　“哦对，一定要走遍这望江山。”
　　她笑笑：“今日辛苦几位兄弟，稍后必有重酬。”
　　解桐早已吩咐他们不可怠慢，他们哪敢要明黛重酬，纷纷跟了上去，请她只管放心。
　　秦阿公声音沙哑，拐杖一下一下往地上杵：“就该让他们去坐牢……”
　　明黛听着，并未作答，秦心也只能继续安抚阿公。
　　不多时，秦镇宁先回来了，手中捧着距离山脚最近处的泥土，伸手就要往棺材里撒。
　　“慢着。”明黛叫住他，“捧一次，磕个头，再轻轻撒进去。”
　　秦镇宁：“你别欺人太甚。”
　　明黛百试不爽：“我说了，随时可以不谈。”
　　秦镇宁咬牙，跪在棺材前磕头，然后将手中泥沙撒进去。
　　之后是秦明玉，再是魏氏，最后是秦鼎通。
　　他几乎将手中泥沙捏到血肉里，仿佛这样才能蓄力，让双膝弯下。
　　而他跪下那一瞬间，暗中的身影又是一晃，脚下走出几步。
　　棺材只容一人，但要以满山泥沙填满，却不是一时半刻。
　　时辰慢慢过去，四人上山下山，还要磕头，早已累的没了力气。
　　最先倒下去的是秦明玉，她小家碧玉的姿态全失，崩溃大哭：“疯子！都是疯子！”
　　那山好黑，仿佛有眼睛在瞄她。
　　她想起了小时候，范姨娘被赶出家门前的事
　　二伯夜里去了范姨娘的房间，想要欺负范姨娘，秦晁冲上去就把二伯的耳朵咬烂了。
　　那天夜里，二伯血淋淋的侧脸，她一直记着。
　　“都是疯子！”秦明玉抱着手臂缩成一团，解桐的人想催她，明黛伸手阻止。
　　不必。
　　秦明玉的崩溃，像是壁垒上豁开的口子，令冷风灌进来，摧残躲在里面的每一个人。
　　魏氏也受不住了。
　　不断上山下山，每次只能一捧，还要跪下磕头。
　　山高且冷，她的腿不知是冻得还是累的，已经麻了。
　　手上冒出鲜血，混入泥沙，钻心的疼。
　　“我走不动了……我不行了……”
　　“母亲，大妹……”秦镇宁死忍着泪，整个人因这番折腾，变得狼狈不堪，像一头困兽。
　　他瞪着明黛：“让我母亲和妹妹休息，我来补她们的份。”
　　明黛给自己和阿公倒酒暖身，低头呷酒。
　　“患难见真情，真是感人。秦公子随意。”
　　秦镇宁深吸一口气，抖着腿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娘子！”解桐的人跑过来：“秦鼎通下山时不慎踩空，摔了一跤。”
　　秦镇宁瞧见被抬出来的秦鼎通，冲过去扑通跪下：“父亲！”
　　秦鼎通这一跤颇有些严重，腿似乎不能动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全是汗珠，还不忘叮嘱明黛：“你不能食言……”
　　明黛抬头看了看天，从子时耗到现在，天都快亮了。
　　她探头看向棺内，才填一半。
　　不过，以他们的情况来说，也难继续。
　　明黛笑一下：“都是一家人，凡事不能做绝，此事，当你们完成了。我的许诺算数。”
　　秦阿公眼神不甘的望向明黛，却不知说什么好。
　　秦家四口听到她这样说，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隐隐间，又透着狠戾。
　　且等着！只要他们还能翻身，必要秦晁和这小。娼。不得好死！
　　明黛拿出茶庄买卖文书，放到矮几上。
　　“这件事，就算了了。现在，我们该来谈另外一桩了。”
　　……
　　随着明黛的话出口，刚刚松一口气的秦鼎通再次紧绷起来。
　　果然！
　　秦晁和这个娼。妇，果然不会叫他们好！
　　她还留着什么招数！？
　　明黛又从袖中拿出另一封文书展开，文书末尾，有画押印记。
　　“大伯，我还是那句话，开诚布公，就不要遮掩隐瞒。”
　　她看着秦鼎通，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多年前，侄媳的公爹，也是大伯的三弟，于外出时忽然暴毙。”
　　她才起了个头，秦鼎通神情剧变，破口大吼：“你胡言乱语！这是污蔑！”
　　明黛挑眉：“尚未说到正题，大伯激动什么？”
　　秦鼎通这才察觉自己激动过头，当即没了刚才的凶狠。
　　一旁，魏氏的手都开始抖。
　　完了……完了……
　　秦晁这个狗东西，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就等着今日落井下石。
　　他早就怀疑了，这个新妇这么厉害，那秦晁一定还有准备……
　　完了……
　　明黛看着面前的秦家人，忽然失了和他们继续玩游戏的耐性。
　　她将手中供词转过来，对着他们。
　　“日前，秦家家败，二房伯母见势不对，带着长女逃离秦家。”
　　“因她们狠心盗走了伯父好不容易筹来的钱，伯父一时大怒，不顾亲人关系，竟将她们送进大狱。”
　　“侄媳刚刚入门，也一心想拜会二伯母，遂前去探望。”
　　“没想，二伯母对大伯的绝情之举万般痛恨，竟抖出了大伯于多年前设计杀害手足，谋夺家产的事。”
　　秦鼎通飞快摇头，已不是大吼，而是喃喃辩解：“不……不是！不可能！她胡说八道！”
　　明黛笑一下：“二伯父为人质朴踏实，只求一个栖身之所，所以从未参与家产争斗。”
　　“但他大概也知，想把这福享稳了，手里一定得抓点什么。”
　　“所以，大伯一心对付公爹时，却不知二伯也在盯着你。”
　　“都是吃一家饭长大的兄弟，哪有谁比谁差的？”
　　“你是如何联络人手，如何做的手脚，甚至付了多少钱，辗转安排了多少道关系，他早已查明，握在手中，也将此事告诉了二伯母。”
　　“她胡说！”
　　明黛合上供词，笑了一下。
　　天边隐隐泛起白光，明黛看着那道光
　　“或许二伯母是心有不甘，觉得既要定罪，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进去。”
　　“大虞律杀人案追诉期有十五年。秦晁离家，而今弱冠。满打满算，也没到十五年。”
　　荒野灯火已熄，明黛于天光之下走向秦鼎通，居高临下睥睨他。
　　“真相为何，自有定论。”
　　秦鼎通还想说什么，明黛先于他开口：“其实，倘若大伯当日没有一时气恼将二伯母母女抓回来送进牢狱，她们未必会闹个鱼死网破。”
　　她微微倾身，“大伯从来不懂得饶人处且饶人。对二房如此，对三房，也是如此。”
　　“你以为，我为何找你？”
　　“我早说了，这不是迁怒。因为你，本就是一切恶念的开始。”
　　秦鼎通一家四口被衙差带走时，秦鼎通早已无心想什么茶庄的案子。
　　杀人案，远比欺诈案更严重。
　　魏氏早已泣不成声，秦镇宁和秦明玉皆已崩溃。
　　秦镇宁恶狠狠地盯着明黛：“你是故意的……你根本没打算放过我父亲！”
　　“你们手段卑鄙恶毒，一样会有报应！”
　　明黛平静的看着他：“刚有希望，又立刻绝望的滋味，有人比你们尝过更多回。”
　　她笑起来：“你说的不错，我就是故意的。叫你们也尝尝罢了。”
　　“至于报应……”
　　“我公爹被害时，应当也这么想。”
　　秦家人的镣铐声渐渐远去，望江山后，有朝阳升起。
　　明黛走到楠木棺材前，看着里面一捧一捧堆起来的泥土，轻声开口，似在同谁低语。
　　“这里每一捧，或许没有虔诚的忏悔，也没有不该当初的懊悔。”
　　“但这里有恐惧，有妥协，有你们当初经历这一切时品尝过的滋味。”
　　“以及——”
　　明黛最后抽出一物，是一卷手抄《诗经》，许多字迹都已看不清。
　　像是一颗颗眼泪落在上头晕开的。
　　县城那方小院，藏着一个木箱子，里面放的全都是手抄的书册。
　　秦心说，秦晁好逸恶劳，卖了田，也卖了母亲的书。
　　但其实，他没有卖书，只是换了一处珍藏。
　　箱子没有上锁，每一册都起了毛边，是他时常翻读所致。
　　或许，在过去的很多个日夜里，他都这样悄悄翻开母亲的手抄本，无声痛哭。
　　扬水畔回来的那夜，她无意间发现，偷偷取走一卷。
　　“——秦晁对你的思念和愧疚。”
　　明黛将它放进棺中。
　　……
　　朝阳灿烂，一半披在望江山上，一半铺在岐水面上。
　　山风清朗，水波粼粼。
　　都不及她在心中擦出的一点星火，转眼燎成一片，照亮人心中全部的黑暗。
　　脸上格外的凉，干了的泪痕，很快又淌过新的。
　　视线隔着水光，镀上朝阳，眼前的画面，忽然在一片明亮中晕开。
　　秦晁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衣衫褴褛的小小少年，用毫无章法的拳脚去对抗那些有备而来的欺辱。
　　他曾努力争取所有的机会，却在一次次自以为有希望时，遭遇绝望。
　　这世上的恶意太多，他护不住自己，但一定要护住母亲。
　　抱着母亲的骨灰罐登上望江山时，他不慎摔跤，撒出了骨灰。
　　他不想的，可他太疼了。
　　疼到每走一步，四肢百骸都勾连扯痛。
　　他忽而像发了疯，抓起坛中骨灰洒出去。
　　让你们撬！让你们毁！现在满山都是，你们来毁啊！来啊！
　　一时冲动后，他又后悔了。他失声痛哭，跪在地上想要把它们捧回来。
　　可他捡不回来了。
　　他变得又凶又冷，永远用最大的恶意揣度身边人的动机。
　　他从不后悔，且总能为自己的决定找到最合适的理由，坚定走下去。
　　然而，也只有他知道，无人窥见的午夜梦回，藏在心中的小小少年，曾抱着手求遍诸天神佛，诉说心中稚嫩可笑的心愿
　　他想被人不讲道理的偏爱袒护，永远不被欺负。
　　若神灵应允，他会做一个最好的孩子，不做坏事，不存恶念。
　　等他有了能力，便去帮更多人。
　　然而，很多年过去，没人在乎他会不会成为最好的孩子，是否不做坏事，不存恶念。
　　也没有人对他不问缘由的偏爱袒护，让他不受欺负。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将经受的一切还回去。
　　可真正到了最后，却并未给出心心念念期盼的迎头痛击。
　　他一如既往为自己找了理由，人要向前看，想成大事，不该拘泥于小家情仇。
　　可是人所共知的大道理，并不能抚平心中的坎。
　　他是俗人，只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才痛快！
　　她的确不是冲着他来的。
　　因为从扬水畔那个晚上起，他在她眼里，只是赵阳。
　　她是为秦晁来的。
　　秦阿公因报恩救下养大秦晁，却无能为他遮风挡雨，挡开伤害。
　　那个受尽委屈的少年，也终究被赵阳摒弃在糟粕的回忆里。
　　无人能为秦晁报仇。
　　所以，她来。
　　被照亮的阴暗角落，藏着一只笨重的壳子。
　　白玉般的少年小手搭着边沿，慢慢探出头来，迎着光的来源，盯住最美那处。
　　那是他曾经藏于心底深处，最殷切的期盼。
　　作者有话要说：    【猜中了，箱子里就是书！】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剧透，但还没到黛宝回家的时候。
　　我自己也觉得按头合离是个蛮刺激的梗，但我没想用这个吊着大家。
　　这篇文不长，大家不用担心看了一个永远盼不到爽的故事。
　　对我来说，把这个大情节前所有的情节都塑造的精彩，远比用这个大情节吸引人更有意义。
　　当然，有读者宝宝觉得无趣、不想看，我都可以接受。佛系看文，来去自由。
　　呐，这里简单说一下，以后再看到类似的催促，我就不再特地申明啦￣￣￣留言继续红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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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第 53 章
　　
　　晨间日光照亮望江山， 被泥土填充的楠木棺静静地横在山脚。
　　秦阿公站在棺前，粗粝的手扶着棺沿。
　　从昨晚到今晨，充满着令人猝不及防的转折， 令他一时失语。
　　明黛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婆母尸骨不再， 也立不了衣冠冢。我同秦晁旁敲侧击，却什么都问不出。”
　　“婆母留下的，只有这些她亲手抄的书。”
　　“虽说捧泥入棺，听起来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 但重要的人离开，总要给活着的人留些念想。”
　　她抬头看向山上：“官府很快会来这里动工，我已找风水先生在这处寻了最好的墓穴。”
　　秦阿公慢慢抬头， 望向明黛。
　　明黛微微一笑，“今日天朗气清， 你们也都在，我们一同送婆母上山吧。”
　　话音未落， 秦阿公忽然直直朝着明黛跪下。
　　“阿公！”秦心连忙去扶， 明黛也受不起这一跪。
　　秦阿公挡开二人搀扶， 嗓音在情绪大动后略显低哑。
　　“月娘，多谢你做的这些……多谢你……”
　　他这一辈子， 只能给秦晁温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欺负。
　　明黛和秦心将他扶起来。
　　“阿公若真的感谢我，可否听我一席话？”
　　秦阿公抹去眼泪，连连点头：“你说，你说。”
　　明黛轻轻侧首， 看着那口楠木棺。
　　“其实，今日这些事，并不算我的功劳。”
　　“若无秦晁早早蛰伏， 细心算计，耐心等候，我也无法做到这一步。”
　　听到秦晁的名字，秦阿公浑身一震。
　　“晁、是晁哥？”
　　明黛应声，就是他。
　　“自秦晁带走婆母尸骨后，一直未向阿公透露半句。”
　　“即便您有心拜祭，他也只会恶语相向的拒绝。您可想过是为什么？”
　　秦阿公怔愣着摇头。
　　明黛：“就是以为您刚才喊的那一句——您欠婆母一条命。”
　　秦阿公忽然没了声音。
　　山脚之下，明黛的声音比朝阳更温柔。
　　“秦晁受了太多苦，以至于遇到事情，往往从人心最坏处想，充满防备，尖锐又敏感。”
　　“或许他一直觉得，您之所以带走他，将他养大，全因这条救命之恩而起。”
　　“倘若没有婆母当初施舍的恩情，他是死是活，是好是坏，依旧无人关心。”
　　秦阿公本能的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明黛：“您不必解释。当初带走秦晁，或许的确是这个起因。”
　　“但您对身为孤女的秦心尚且能悉心照料，对秦晁又岂会仅仅是救命之恩才给与关怀？”
　　“这个道理我懂，秦晁未必不懂。”
　　“只是人心本反复无常，理智时是有理有据的想法，冲动时又是意气用事的想法。”
　　“所以，他理智时会感念您的恩，冲动时也会对您生出怨。”
　　明黛轻轻抚摸上棺沿，“我猜，秦晁是不敢告诉你，他把母亲的骨灰撒了。”
　　“您对婆母有感激之情，他大概也不愿母亲是这个结果，怕你会就此事闹开。”
　　“而他……并不想面对这些。”
　　秦阿公低下头，伸手捂住脸。
　　明黛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我请您来，是为了让您看清楚，一直以来追着秦晁不放的噩梦，已经终结。至少他现在，已与很多人一样，站在了干净平坦的路上。”
　　“往后的路，未必一帆风顺，但至少，他身后已经没有那些企图将他拉近泥沼，以欺辱毁灭他为乐的手。”
　　“所以，今日安葬婆母后，您也将自己欠的那份恩情了结了吧。”
　　“往后的路，让秦晁自己走。他走的好还是不好，活成什么样子，都不是您的责任。”
　　秦阿公眼一动，问：“今日的事，的确是晁哥做的？”
　　“是。”
　　秦阿公眼中渐渐浮起欣慰。
　　他这一生，未能替这个孩子遮风挡雨。
　　可他终究长成了一个有本事的男子汉。
　　这就够了。
　　“那他、他今日不来吗？”秦阿公四处看了看，并未见到秦晁。
　　“今日……也算是重新安葬他母亲，他……”欲言又止。
　　明黛也看了看周围，说不上期待，也没有失望：“大概……不来了吧。”
　　秦心忽然擦干眼泪，露出笑脸来。
　　“阿公，哥哥在外头做事，一定忙的分不开身。”
　　“他已经做了许多，剩下的，我们帮他做完。”
　　“送伯母上山后，我会替伯母清扫墓地，收拾的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以后，每年佳节都来拜祭伯母！”
　　秦阿公被这番话抚慰，在秦心的手上拍了拍。
　　明黛见阿公释然不少，只说：“他能做的，都做了。”
　　仇恨已经过去，未来的路却还长。
　　“我知道，我知道。”秦阿公止住泪，努力振奋。
　　“晁哥儿他……他心里有数。他不坏。”
　　明黛安排的很妥善，晌午之前，解桐的人已经将抬棺上山下葬所需的东西都备齐。
　　棺盖合拢时，那本《诗经》就放在一堆黄土之上。
　　一场没有尸骨的葬礼，却没人敢露出轻浮之态。
　　秦阿公今日感慨诸多，竟有些不忍看那装满黄泥的棺木。
　　他侧首望向来时的方向，神情怔住。
　　“阿公，上路颠簸，您慢……”秦心转头叮嘱，目光无意瞥向来路，跟着愣住。
　　明黛正在指挥抬棺，发现阿公与秦心都顶着来时的方向，也转过头。
　　烈烈灼日下，青年一身素白，鬓发如墨，似仔细梳洗打理过，格外庄重。
　　明黛不由晃神。
　　她想起淮香村的那个清晨，他也是一身庄重，当着秦阿公的面向她求亲。
　　彼时心知是做戏，只觉他会演。
　　“晁哥……”秦阿公在短暂的怔愣后，面露喜悦：“你来了！”
　　秦晁走来，在棺前站定，他眼盯着棺，轻轻“嗯”一声。
　　既没解释，也没问什么。
　　阿公却已满足。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他忍住情绪，只笑道：“一起送你母亲上山吧。”
　　秦晁看着那棺，走到一个抬棺大汉跟前，慢慢挽起袖子：“我来吧。”
　　他声音很低很沉，大汉愣了一下，看向明黛。
　　明黛轻轻点头，那大汉也无二话：“晨间露气重，山路湿滑，郎君当心。”
　　秦晁又点一下头，手中握着抬棺的粗竹，扛于肩上。
　　事实证明，秦晁比其余三人更熟悉山中路径。
　　好几次有人脚下打滑，导致棺木猛沉，秦晁都是反应最快的那个。
　　他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扛住。
　　后来，到不好走的位置，他会提前叮嘱其他人小心。
　　明黛找得位置，的确是风水宝地。
　　只待安渡寺修建完毕，此处兴许还能沾沾香火气。
　　下葬的活儿并不简单，棺要朝什么方向，怎么摆才能稳当，都是功夫。
　　秦晁与几个大汉合力下棺埋棺，始终亲力亲为。
　　待忙完一切，坟冢立成，他一身素白脏的不像样子，大汗淋漓，狼狈得很。
　　祭拜之物全都齐全，长不拜幼，秦阿公立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跪在坟前叩拜。
　　秦晁每一叩都发出沉响，起身时，背脊挺直。
　　秦阿公看看秦晁，又看看明黛，回想夜里明黛那番姿态，若有所思。
　　祭拜完，他将秦心叫过去，说：“晁哥儿，月娘第一次见婆母，你陪她在这处多说说话。我和心娘先回去了。”
　　秦晁垂着眼，点了一下头。
　　秦心了然，嫂嫂此次的表现实在令人惊讶，哥哥必定对她另眼相看。
　　这是叫他们增进感情的最好时候！
　　思及此，她麻溜的扶着阿公先走了。
　　秦晁目送阿公离开，慢慢转身，望向明黛。
　　明黛对几个卖力的大汉一阵道谢，也请他们先下山。
　　很快，这座新坟前只剩他们二人。
　　山风沁凉，明黛见他满头是汗，恐他大汗后吹风受寒，掏出手帕递过去。
　　“擦擦吧。”
　　秦晁看着那只漂亮的手，接过手帕，却只捏在手里，并未拿来擦拭。
　　明黛慢慢走到他面前，他轻轻抬眼，视线撞入她明亮的黑瞳中。
　　她平静的看着他，轻声开口
　　“胡大哥有句话说的很对，人只要好好活着，他是谁并不重要。”
　　“在意他的人，也只希望他好。”
　　“可若真要抛弃一段过去、一个身份，应当以没有未了的心愿、没有揪心的牵绊为前提。如若不然，与其说是抛弃，不如说是逃避。”
　　“曾经经历的绝境，或许让你来不及分辨到底是抛弃还是逃避。总是，统统不要就是了。”
　　“但这些未了的心愿、斩不断的牵绊，兴许会在很久以后，成为锥心的遗憾。”
　　明黛扬起笑，黑眸清澈，“好在，你应已没有遗憾，可以真正潇洒的抛弃了。”
　　秦晁目光沉沉的凝视她，低声问：“为何做这些？”
　　明黛眼一动，似在思考这句话，旋即转开脸轻笑。
　　“秦晁，你自己说过的话，自己都忘了吗？”
　　秦晁今日的脑子着实不够用，难得露出疑惑的神情：“什么？”
　　明黛略略收笑，语气逐渐认真起来：“在扬水畔那晚，你对着我大吼，说，我只是为了报答阿公才嫁给你。”
　　秦晁眼神一凝，声音都哑了：“你、是在报恩？”
　　明黛垂眼，侧身面向新坟。
　　“阿公想我嫁给你，是希望成家立室的责任，能鞭策你活得有模有样。”
　　“但其实，你已活得很好，好到无需他担心的地步。”
　　“只是碍于种种内外因由，需要遮掩隐瞒。”
　　“所以，与其继续在两处不断转换演戏，不如将情况落在一个最恰当的点。”
　　她重新看向他，郑重道：“你母亲对阿公的救命之恩，已于今日了结。我用此方式，让阿公看到你已活得有模有样，我的报恩，同样于今日了结。”
　　“此后，愿你能真正无忧，好好走下去。”
　　秦晁眼神一紧，下意识问：“那你呢？”
　　明黛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
　　“我已经离开家人许久，我以此事作为我的报恩，此事之后，我想去找他们。”
　　秦晁：“你怎么找？”
　　明黛目光扫向远处的岐水：“此前，碍于女儿家的清白和名誉，我没有大张旗鼓去找。”
　　“但如今，我只想知道我的家人在何处，所以，或是四处询问，或是张榜，都是个法子。”
　　“不过话说回来，有件事你说错了。”
　　秦晁还没从她要走的决定中缓过来，有些迟钝：“什么？”
　　她抿唇笑着，眼里有坚定的决心：“江月的确是我的壳子，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壳子经历过什么、认识什么人而引以为耻。”
　　“若有朝一日，我回到家中，家人因我经历而伤心难过，这个壳子或能帮我安抚他们，让他们觉得，这都是另外一个身份经历的，我一直将自己掩的好好的，不受分毫伤害。”
　　“但若他们不似我想的那般亲近，只觉得我失了清白败坏门风，那我也可以离开那里，让他们心中纯洁无瑕的女儿，死在落难那一刻，顶着这个壳子继续走下去。”
　　她偏偏头，俏皮道：“因为，只要我活得好，活成谁都没关系。”
　　少女轻快明朗，本是最吸引人的模样。
　　秦晁却觉心中撕裂一般，脑中只剩下一句话不断盘旋。
　　她要走。
　　作者有话要说：    秦晁：女人，你深深地打动了我，我……
　　明黛：报恩结束，一切了解！告辞！
　　秦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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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第 54 章
　　
　　明黛本以为， 秦阿公今日知秦晁有此作为，情绪大动，少不得要感慨的拉着他说些话。
　　没想， 秦阿公婉拒了明黛， 坚持带秦心回淮香村：“我住不惯县城，早些回去也好。”
　　马车滚滚，尘土飞扬，明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阿公是将她那翻话听进去了。
　　秦晁这些年顶着个糟糕的名声，却从不为自己澄清，只在暗中筹谋反击秦家， 必有什么苦衷。
　　与秦家人对峙时，秦晁也没有出面， 全由明黛主持大局。
　　加上下葬的情形及明黛的提示，秦阿公兴许已感觉到秦晁怕是被什么绊着， 不便出面。
　　他着急着回去， 是怕自己留得太久， 给秦晁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从前，他未能在秦晁受苦时给什么大的帮助， 而今，他也不想在秦晁小有所成后给他拖后腿。
　　正如他所说，他只要晁哥儿好好地。
　　不过，也不是全无牵挂
　　“方才阿公与你说话，你为何不搭理？”送走阿公， 明黛同秦晁一路往回走。
　　秦晁看她一眼：“理什么？”
　　明黛帮他回忆：“让你得了空，多回家瞧瞧。你好歹也应个声儿。”
　　得亏阿公习惯了他这幅性子，今日又感慨良多， 知道他听见了，并不计较他的态度。
　　秦晁一身素服脏的不成样子，同路而归，始终与她保持着一人的距离。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明黛以为自己也被一同忽略，忽听他道：“原话分明是——在县城要好好照顾你，得了空就带你回家。”
　　他又瞄她一眼：“你都要走了，我照顾谁？又带谁回家？与其应了老人家，回头又食言，不如打先就别答应。”
　　这话倒是提醒了明黛。
　　“那待我离开，向阿公交代时，你可否同我一起？”
　　他们本就是为安抚阿公才假成亲的，如今阿公不会再为秦晁忧心难过，对他既欣慰又理解，那他们这假夫妻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由他陪着一起解释，也更合适些。
　　秦晁懂她的意思，不答反问：“你要怎么做？”
　　明黛：“什么？”
　　秦晁耐着性子：“你说要去寻找家人，总要有个具体的法子，难不成满大街瞎转悠？”
　　他一针见血，明黛目光垂了垂，秦晁瞧不见她的神情，只听她说
　　“阿公是从陵江上救起我的，义清县与华清县以陵江为界，但这两处，都没有任何线索。”
　　秦晁暗想，原来在华清县安置人手对付秦家时，她还趁机打听了那头的情况。
　　还真是满打满算。
　　“所以，我想往羌河与汶水两处打听。”
　　“此前我没有身份户籍，若是被当做身份不明的流民，送进收容所，恐怕有得折腾。”
　　她扬首笑起来：“好在，如今我身份来历都清楚，走动起来也不怕。”
　　“我先探官府是否有寻人告示，若没有，就只能大张旗鼓自己报官寻人了。”
　　秦晁转眼望向一旁，眼底浮起一抹又一抹暗色。
　　她瞧着就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现在为了离开，连清白名誉都不顾了。
　　大张旗鼓自己报官……好得很。
　　他到底为何要帮她弄来几可乱真的户籍，还帮她把身世来历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就该叫她当个哪处都不能去的黑户！
　　那一瞬间，秦晁心底涌起无数伴着急火的阴暗想法
　　设计拆穿她的假户籍，让她走到第一个关卡便被抓起来，丢进大牢反思！
　　等她吃两日苦，知道外头世道险恶，不适合女儿家走动，他再去把她接出来带回家。
　　不，根本不必等她走那么远，一出城门就可以派人抢走她的盘缠细软。
　　让她沿街乞讨当叫花子，就知道家里的米饭有多香，不该随便乱走！
　　秦晁心中情绪翻涌，滚出浓浓的黑！
　　他本就不是君子，何必在意这些？
　　让她走投无路！让她求助无门！
　　让她可可怜怜回来求他好好过日子！
　　像是已经在心中得了逞，秦晁挑着嘴角笑得邪魅。
　　明黛见他久久不语，探头一看，秀眉蹙起。
　　又发哪门子的病？
　　“想什么呢？”清澈的声音似一盆凉水，将心中一片浓黑冲洗得干干净净。
　　秦晁一怔，看向她：“什么？”
　　明黛上下打量他。
　　心不在焉，神不守舍，反应也慢半拍。
　　但也不稀奇，今日对他来说，到底与往常不一样。
　　她耐心将刚才的话复述一遍。
　　秦晁眼神渐沉，心中情绪眼看又要复起。
　　忽的，明黛眼一抬，黑亮的眸子直直盯着他：“如何？”
　　什么如何不如何，就该狠狠打击她，反驳她！
　　哪怕是暗中捣乱，也要将她的希望全部掐灭！
　　他本也更擅长这样。
　　然而，当那双黑亮的眸子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他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心中那点黑色的情绪在蛄蛹两下后，偃旗息鼓，消散于无形。
　　眨眼的功夫，他甚至忘了刚才想得什么招来阻止她。
　　他听见自己说：“你一人上路太危险。我可以……我有朋友，可以沿途护着你。”
　　竟是少有的热心。
　　明黛笑着摇头：“ 你手边合适的人无非胡、孟二人，他们要为你办事，不必麻烦了。”
　　“况且……”明黛看着城门，悠悠舒出一口气：“启程寻找家人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还有事要做？
　　秦晁捕捉到重点，张口就问：“何事？”
　　明黛偏头看他，似在诧异他的在意。
　　秦晁敛眸，替自己辩解：“你以为我做了许多，若你有事，我应当帮忙。”
　　他这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明黛能接受，但
　　“没必要。一件小事，我自己就可以。”
　　秦晁听她语气，便知自己多余了。
　　心中忽觉好笑。
　　是了，她心思细密，本事大，还有主意。
　　哪需要他多管闲事。
　　说话间，两人已入了城门，明黛至今还住在客栈，秦晁问了位置，想送她。
　　“这个当真不必。”明黛指了指天上：“大白天的，我一人也无妨。”
　　又往他身上瞄：“况且，你今日出汗卖力，身上都脏了，赶紧回去沐浴更衣吧。”
　　她今日一次又一次拒绝，秦晁的脸终于一层又一层结冰。
　　“随你。”秦少爷丢下两个字，阔步离开。
　　明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秦晁烧着怒火的背影，弯唇浅笑。
　　她到底算是帮了他，他一时感念，改了态度，并不奇怪。
　　然而，本就是野蛮生长，极力求存的男人，那副根植于骨子里的狗脾气，无论怎么遮掩克制，总会在某个气急败坏的时刻露出真容。
　　虽然不讨喜，但胜在真切。
　　……
　　秦晁一路沉着脸，回了城中小院。
　　捏着一手消息的胡、孟二人见他回来，忙不迭说起重头戏。
　　孟洋：“被秦鼎通送进大牢的二房曹氏在狱中拼命咬他，竟抖出了秦鼎通多年前的杀人罪行！”
　　“晁哥，你怀疑的一点都没错，当年秦三老爷突然暴毙，就是秦鼎通下的手！人证物证俱在！”
　　胡飞：“虽然咱们没能出面，但秦家落得这个下场，你也算是对双亲有所交代了！”
　　他试探道：“晁哥，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原本以为这消息能令秦晁大为振奋，没想他眼皮都没抬，还是那副抽了魂的样子。
　　这就很怪了。
　　“晁哥，你去哪了？怎么搞成这样？”
　　孟洋连忙往灶房走：“锅里还有点热水，你先洗洗。”
　　秦晁收拾起来很快，换好衣裳后，他无意瞄见那口大箱子，整个人又凝住。
　　孟洋捅捅胡飞：“秦家倒台，秦鼎通有此报应，晁哥难道不该高兴吗？”
　　胡飞想了一下，试着分析：“大概是多年经营只为今朝的目标忽然达成，人空虚了？”
　　孟洋伸手虚点几下。
　　有道理，一个大目标达成了，忽然找不到之后的目标了。
　　这时，秦晁忽然说：“你们说，要怎么留住一个女人？”
　　胡飞、孟洋：……
　　秦晁看他们的样子，也知他们没听懂。
　　相识多年，二人对他的事知道的比阿公更多。
　　秦晁想了想，说：“有件事同你们说……”
　　一盏茶的功夫，胡、孟二人从不知所措，变成目瞪口呆。
　　胡飞听得震惊连连，一度将砂锅大的拳头往嘴里塞。
　　待秦晁说完，两人半天才回过神。
　　“所、所以，那位忽然性情大变如有神助的解小祖宗，真的有人帮忙？这、这人就是嫂子？”
　　孟洋与明黛直接交流不多，在他的印象里，嫂子就是个脾气温顺，格外能忍晁哥，爱吃甜食的小姑娘。
　　可现在却告诉他，这温顺可爱的小姑娘，有条不紊的先送解桐升级，再送秦家归西！？
　　最重要的是，她是以晁哥的名义出面的。
　　让秦家明明白白知道，自己今朝所遇，不是流年不利，不是不慎大意，而是恶有恶报！
　　偏偏他们留意了那头这么久，愣是没摸到一点关于嫂子的蛛丝马迹！
　　她为晁哥报仇，报得面面俱到，痛快解气，还顾着他赵阳的身份，为他妥善处理一切。
　　这、这也太宠晁哥了！
　　震惊与艳羡之后，孟洋不由反思了一下。
　　他以前，没有做过什么得罪嫂子的事吧？
　　就在孟洋反思时，胡飞忽然哀嚎一声，一下下打自己嘴巴。
　　孟洋大惊，一把扯住他：“干嘛呢？”
　　秦晁也皱起眉，有病？
　　胡飞一言难尽，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好像得罪嫂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昨天去爬山，风太大，今天直接瘫了。发烧浑身疼。睡了一天。
　　本来挂了请假条，然后发现虽然身上疼，但一点也睡不着，就删了。
　　还好爬山前留了点存稿，艰难的拱完了。
　　今天有点少，大家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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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10.24【一更】
　　
　　胡飞话一出， 孟洋愣住，敢情他也想到这茬了。
　　秦晁眼神凉凉的盯着胡飞，胡飞赶忙解释
　　“就、就扬水畔那晚， 晁哥让我送嫂子回家。”
　　“我觉得嫂子有些不对劲， 就跟她说了些有的没的……”
　　秦晁眼一沉：“说什么了？”
　　胡飞懊恼不已，弱弱道：“我不想嫂子误会你，就跟她解释，那姚娘子亲近你是有原因的。”
　　“没想到我解释了一通， 嫂子什么都没听进去，只说，你肯定还会和姚枝亲热！”
　　“她定是非常在意这个！”
　　胡飞一拍大腿：“也怪我， 当时急了，就、就口不择言了。”
　　秦晁有点不耐烦：“到底说什么了！”
　　胡飞苦巴巴道：“我说， 她既没有助你飞黄腾达的家世，也没有帮你顺风顺水的本事……与其大发醋火， 不如好好过日子……”
　　孟洋听得想打人：“这是能胡说的话吗！”
　　胡飞后悔极了。
　　细想一下， 嫂子第二日一早就走了， 然后再也没去过小院。
　　她那时一定在想：你看看我有没有本事！
　　秦晁在两人的咋呼中静下来。
　　即便她真的提到了姚枝，也绝不是在意他和哪个女人亲近。
　　不过是借此事， 看清了他的态度。
　　未免二人再闹不清情况，秦晁将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有意无意的，他将假成亲的前提抹掉了。
　　二人听完，彻底沉默。
　　好半天，孟洋才小声开口：“所以， 嫂子是替秦阿公报了你母亲的恩，也顺道报了自己的恩。”
　　“现在恩怨了结，嫂子想去找家人？”
　　胡飞听得一阵迷惑：“不是， 你们已是夫妻，身份是假的，关系是真的呀！”
　　“嫂子找到家人，还能再嫁？”
　　“为何你想把嫂子留下？你完全可以同她一起去找啊！”
　　秦晁心中一阵寒凉。
　　孟洋道：“老胡这话不是没道理。”
　　他仔细打量秦晁，试探道：“晁哥，你是不是担心，嫂子是大户人家出身，不般配？”
　　秦晁心中涌起一阵烦躁，有些后悔与他们说这些事。
　　其实，他留过她的。
　　那时鬼迷心窍，想以赵阳的身份把她留在身边，用的都是些现在看来极其可笑的招数。
　　在她心里，半点波澜都掀不起。
　　他不是大仇得报就迷茫的不知如何是好的人。
　　相反，他手头有一堆事情要做。
　　只是，筹划这些事时，他唯独算漏了她。
　　而今，他满心满脑，只想留下她。
　　秦晁下定决心，起身离开：“我今夜不过来了。”
　　走出门时，胡、孟二人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隔壁门推开，姚枝惊喜的走出来：“晁哥，你好久都没来了！”
　　秦晁看也没看姚枝，大步离开。
　　她说了，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至少，他要先帮她圆满心事。
　　……
　　秦晁直到她住在哪里，趁天黑前赶到客栈。
　　多花了点钱，又将房间开在她的隔壁。
　　在她无知无觉中靠近，秦晁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激动与欣喜。
　　他不困也不累，刚刚的洗漱令他精神百倍。
　　叫了壶茶，他一边留意着隔壁的动静，一边猜测她说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通过解桐和秦家的事，他对她的行事风格已有了解。
　　磨刀不误砍柴工，她会花大力气去做准备，只为关键一刀的利索与果断。
　　倘若她在这里还有未了的心愿，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秦晁干坐一夜，脑中分析出多种可能，又对应每种情况分析自己能起到的作用。
　　天刚亮，外头人声乍起，秦晁立马走出房门，唤来伙计，要了两份朝食。
　　约莫等了两刻钟，伙计端着今早第一份朝食送来给他，秦晁冷着脸给了他几个铜板:“这么慢！”
　　伙计挠挠头，干笑着退下。
　　秦晁知她从无睡懒觉的习惯，之前住她隔壁，她作息及其规律。
　　此刻应当已经起了。
　　秦晁单手托盘，扯扯衣裳，清清喉咙，伸手敲门。
　　没人应他。
　　秦晁蹙眉，低头看门锁。
　　是从里面锁上的，应当有人。
　　他继续敲，又侧耳听里面的声音。
　　奈何外面声音太杂，他什么都听不到。
　　一时间，他脑子里生出许多想法
　　她帮解桐的事暴露，解潜成来报复了。
　　又或是她太招摇，惹上歹人了……
　　秦晁心头一紧，莫名慌乱，转为大力敲门：“开门！”
　　敲门无果，秦晁刚将餐盘放在地上，欲找店家来砸门。
　　这时，木闩抽响，门开了。
　　秦晁闻声，飞快转头。
　　两扇门缓缓拉开，露出门后的少女。
　　她散着长发，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没有戴面纱的脸上，冷到能刮出冰碴子。
　　秦晁心头骤松，走近两步：“你没事吧？”
　　明黛眼睁得困难，避着光眯眼：“应当我问你有没有事吧？”
　　秦晁将她一扫，了然：“你还没起？”
　　明黛两手扶着门扇，只将门拉开她一个身量的宽度。
　　她挤在两扇门中，将身子的重量倚了上去，随着活动的门扇一栽一栽。
　　明显没睡好。
　　落在秦晁眼里，简直可爱极了。
　　他嘴角一弯，又很快压下：“既然醒了，梳洗用饭吧，我有事同你谈。”
　　明黛眼皮一抬：“没胃口，不想吃，若事情不急，让我缓缓行吗？”
　　秦晁看着她，终究退让：“你继续睡吧。”
　　明黛一点不与他客气，咣得一声关上门。
　　秦晁只觉得一阵劲风迎面铺开，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只剩门扇紧阖。
　　他轻轻吞咽，转身回房，刚走一步，脚下踢到个什么。
　　是他要的朝食。
　　……
　　秦晁一个人吃掉了两份凉透的朝食。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消食，算着时辰，直至晌午。
　　她是自律之人，这个时辰怎么样也该起了。
　　于是，他一边琢磨着她口中那件“未完的事”，一边再次敲响房门。
　　没想到，又敲了很久很久。
　　秦晁心中生疑，难道还在睡？
　　果然，再次开门，明黛还是那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模样，阴森森的盯着他。
　　秦晁忽然觉得，她很不对劲。
　　她从未这般贪睡过。
　　他蹙眉沉声：“你是不是不舒服？”
　　这次，她连寒暄都省了：“你不来闹我，是不是也不舒服。”
　　今日的明黛，脾气比往日降了三个大台阶。
　　秦晁走近一步，将她从头扫到脚：“你真不舒服？”
　　明黛别开脸，长长吐气，继而咬住牙，似在极力忍耐。
　　再看向他时，脸上笑着，眼神恨不能刮了他：“我好得很，你到底有什么事？”
　　“到底”二字，被她咬的重重的。
　　奇怪，她今日瞌睡未免太长了。
　　迎着她不高兴的眼神，秦晁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急躁与挫败。
　　他是病急乱投医，才想来帮她完成未完的事，叫她高兴，也叫她眼中有他。
　　现在，她眼中的确有他，只不过……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秦晁的声音沉下去：“我没事……”
　　她隐隐有发作之势，他立马补充道：“但你有事可以寻我，我也住在客栈。”
　　明黛升到一半的怒火半道凝住。
　　他今日较从前要殷勤许多，细究原因，大概是昨日那股劲儿还没缓过来。
　　明黛耐着性子：“我没什么事需要麻烦到你。”
　　又狐疑的盯住他：“你真没事了？”
　　秦晁看着她，默默摇头。
　　明黛伸出手指虚点他：“别再敲了！”
　　……
　　秦晁回到房中，直接干坐到天黑。
　　期间，他在心中将她“未完的事”分析了无数遍，看到漆黑的夜色，心尖忽颤。
　　难道，她的事，需要夜间行动？
　　可能要见什么人，又或是商谈什么事。
　　所以才一反常态于白日酣睡！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冒出，便疯狂攀升滋长，秦晁坐不住了。
　　这个女人胆大心野，什么事都敢！
　　他得去问个清楚，绝不能让她再犯险。
　　
　　第三次敲门，回应比前两次都快。
　　
　　然而，她既没有梳洗打扮，也没有作隐蔽装束，还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秦晁愣住。
　　她不像是想趁夜去做什么，更像是实实在在散漫了一整日。
　　明黛的神情里写着“果然如此”，伸臂将两扇门一推，房门大敞：“进来吧。”
　　秦晁来了三次，此刻终于得邀，破天荒站在门口没动：“会不会不方便？”
　　明黛看他一眼，径自绕过屏风入了茶座：“你敲门的时候，怎么没想我会不会不方便？”
　　秦晁默默无言，转身掩上房门，也走过去坐下。
　　刚一坐下，秦晁便留意到房里放了好多书，满室墨香。
　　有书肆借来的，有手抄新订的。
　　茶几边堆了几本，大概是她饮茶时会翻的。
　　窗户前的美人榻上也堆了，约莫天气好时会躺在上头翻。
　　甚至于，隔着一盏丝屏，立在床头的凳子上，也摞了书，像是睡前翻的。
　　秦晁飞快瞄了几眼，有游记，有生意经，最显眼的还是那本厚厚的虞律。
　　类目似乎杂乱无章，但联系她对付秦家的路数，便不奇怪了。
　　秦晁不由幻想出她日日在这房中翻书想法子的情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今日几次三番来敲门，到底所谓何事，不妨直言！”
　　她连茶都没奉，俨然一副赶紧与他说完就赶人的架势。
　　秦晁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
　　她不梳妆也清丽动人。
　　肤质雪白滑嫩，长发乌黑直顺，裹着厚厚的披风在四方茶座中缩成一团，冷脸都是生动的颜色。
　　意识到自己看的太久，秦晁眼神轻垂，是为收敛。
　　想了想，与她道明：“昨日你说，尚有一事未完成。”
　　明黛一怔，眼底浮起一片茫然，无声盯着他。
　　秦晁知道自己今日很反常。
　　做事毫无章法，欠缺考虑，甚至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横冲直撞。
　　可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只剩最后一丝卑微的希望，极力想抓住，想争取。
　　见她没有回应，秦晁加重语气：“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我必定帮你达成。”
　　哪怕耗尽现在所得的一切，也在所不惜。
　　他太过郑重，明黛足足愣了小半刻，才悠悠回神：“你就是为这个，所以踩着饭点吵我三回？”
　　话已出口，便无谓再遮掩，秦晁点头：“是。”
　　明黛心中的情绪翻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翻起来。
　　反复几次才稳住，她凉凉的盯着他：“这件事，我已经办了。”
　　秦晁怔然。
　　他们昨日只分开片刻，他又在这处守了她一天一夜，她连门都没出，什么时候办的？
　　明黛幽幽道：“可惜，被人搞砸了。”
　　秦晁眸色一凝，正色道：“谁？”
　　明黛单手托腮，歪头盯他，不说话。
　　秦晁迟疑的指了指自己：“我？”
　　明黛挑眉，像是默认。
　　秦晁坐正：“我何时坏你的事了？”
　　明黛叹气，语重心长同他讲道理：“秦晁，我不是神仙，能点石成金心想事成。”
　　“我也有血有肉，会累会乏，不懂的事情，也要费力气吃苦头去弄懂。”
　　“虽说这段日子的苦累是我不打招呼自找的。”
　　“但大事落定后，放任自己无忧无虑吃吃喝喝，松懈心思自由散漫，也不算什么奢侈的坏事吧？”
　　秦晁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就是你所谓未完的事？”
　　明黛：“不然呢？”
　　秦晁心头一堵，竟不知作何应对。
　　昨天整整一夜，他在心中对她的人际关系织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逐个分析猜测，就是想知道她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可到头来，她未了却的事，竟然只是……好好休息！？
　　“你不是要去找你的家人，何以还能这般散漫？”
　　明黛耐心用尽：“正因任重道远，我才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精神饱满的去做这件事！”
　　她盯着秦晁的眼神都带了火：“偏偏就是你，踩着饭点一日三顿咣咣咣敲个没完，你真是……”
　　越说越上头，明黛忽然转着脑袋四处看，旋即抓起一个写废了的纸团，狠狠砸向秦晁。
　　“吵死了！”
　　拳头大的小纸团“咻”的飞向秦晁，撞到他的额头，又被弹开，咕噜噜滚到角落。
　　她宛若炸了毛的猫儿，忽然爆发的脾气里，揉着一股可爱的蛮劲儿。
　　这与她一贯温柔娴静的模样不同，鲜活的要命。
　　秦晁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你将她看的简单时，她能不动声色给你编出一张变幻莫测充满计谋的网，叫你防不胜防。
　　你将她看的复杂时，她却简单可爱的叫人心颤。
　　秦晁忽然笑起来，又从轻笑变成大笑，笑得明黛满脸茫然。
　　他笑得腹都痛了，坐姿一松，长臂伸展，帮她多拢了几个废纸团：“对不住，我不知道，不然……再砸几个？”
　　明黛方才那一砸，只为泄急火。
　　看着滚到面前的废纸团和笑得四仰八叉的秦晁，反倒像被他戏弄了。
　　明黛生气了。
　　她从座中起身，绕到秦晁面前，拎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拽：“你给我出去！不许吵我了！”
　　秦晁人高马大，岂是她能拽得动的。
　　看着她吃力咬牙，秦晁收了笑，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出门。
　　明黛用力关门，他手掌一抵，微微倾身：“大事落定，应该轻松一阵，养精蓄锐。”
　　他眼珠轻转，扫视房内：“可这种地方，人来人往嘈杂混乱，呆久了只会烦闷。”
　　目光最终落在她身上，秦晁嘴角勾笑：“明日吧，带你换个地方放松。”
　　仿佛猜到她又要回绝，他紧接着放低语气，宛若哀求：“就当为你践行，赏个脸，成吗？”
　　男人明明笑着，眼神却沉，明黛到了嘴边的拒绝，顿时说不出口。
　　毕竟相识一场，又莫名其妙做了一阵夫妻。
　　往后忆起时，还是愉快的记忆多些更好。
　　她终究散了怒火，佯装拿乔：“行吧，依你。”
　　……
　　出了明黛的房，秦晁没回自己的房，他要了壶酒，拎着走出门。
　　彼时，他脸上已无一丝笑意，时而灌下一口酒，脚下漫无目的。
　　不知走了多远，壶中酒已干，他体内燥热，手脚发凉，就靠着路边小巷的墙坐下来。
　　阴暗无人的小巷，响起男人沉沉的低笑。
　　他想起了些从前的事。
　　其实，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想过放弃自己。
　　他真正开始厌弃自己，是在母亲墓穴被毁一事之后。
　　他连最重要的人都护不住，算什么东西？
　　他为自己塑出赵阳这个壳子，仿佛这样就能冷眼旁观别人对秦晁的欺辱。
　　这是他对那个废物的惩罚。
　　曾经，他觉得没有能力护住重要的人，是最难过的事。
　　如今，他才知道，哪怕他愿意把拼尽全力得到的一切都给那个人，她却一样都不想要，才最是无奈。
　　而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那些恶劣卑鄙的心思翻腾得再厉害，面对她时，一样都不敢想。
　　他便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再用手段强迫她。
　　他不能强迫她，也留不住她，似乎就只剩一条路……
　　压着心中的情绪，依着她的意思，送走她。
　　阴暗的角落，男人笑声，渐渐转为低沉无助的呜吟。
　　一如过去的很多个夜晚，他埋首于母亲的手抄本中，后悔自责，无声痛哭。
　　可再灼热的眼泪，也留不住要离开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满血复活了！
　　二更准备！
　　留言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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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10.24【二更】
　　
　　没了秦晁的叨扰， 明黛终于能安心歇息。
　　她的确不是贪睡之人，日常起居也颇有讲究。
　　但规律惯了的人，偶尔也想要放纵， 这种念头， 在经过一段极尽费神劳心的日子后，越发强烈。
　　明黛很想放纵一回。
　　不受仪态拘束，随心而来，困了就睡， 饿了就吃，无事烦心，无人乱眼。
　　虽然中途被秦晁打扰了， 但总的来说，这滋味相当不错。
　　因应了秦晁邀约， 明黛早早起身。
　　梳洗整装完毕，一开门， 他就站在门口。
　　男人生的高大颀长， 斜斜倚着走廊上的横栏木柱静静等待。
　　几乎是门一开， 他便转过头来。
　　明黛不由打量起门外的人。
　　他今日格外爽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发带扎的整整齐齐。
　　胡渣用小刀仔仔细细刮过，面白如玉，笑起来时格外儒雅。
　　人生的好，身上这件灰不溜秋的衣裳都能显沉稳之气。
　　明黛忽然就原谅了他之前给她买衣裳时的眼光。
　　毕竟，他给自己制衣裳的眼光……也就这样。
　　秦晁笑道：“看什么， 眼睛都不眨。”
　　还是那副语调，但细细听来，亦能察觉与从前的不同。
　　似乎， 温柔不少。
　　明黛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今日来得早，却没敲门，而是静静等着。
　　她心想，这大概就是离别前的默契吧。
　　以往的不好都收一收，以后想起来，才不至于生厌。
　　秦晁见她走神，伸手一晃：“怎么心不在焉的。”
　　明黛眼一动，笑起来：“在想朝食吃什么。”
　　秦晁笑了两声，冲她勾手：“不用想，跟着爷走，这就带你去吃！”
　　不大正经的话，玩笑多过挑逗，并不惹人厌。
　　明黛锁好门，走到他跟前站定，满眼写着“我们走吧”，乖乖巧巧。
　　秦晁看的真切，只觉心中钝痛，面上却仍笑着，下巴一抬：“走。”
　　刚下楼，迎面遇上客栈伙计。
　　伙计对明黛印象深刻，响亮一声问好，旋即提起重点：“娘子，您此前给的房钱，只够住到明日，娘子您是续交，还是……”
　　后面的话便含蓄的抹掉了。
　　只到明日？
　　秦晁不动声色的看向明黛。
　　他并不知她还会留多久，续交的房钱，或许是个参考依据。
　　然而，明黛默了一瞬，摇头：“有劳店家，住到明日即可，不续交了。”
　　秦晁呼吸一滞，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
　　“为何不住？”伙计尚未发话，他先问了。
　　“啊？”明黛被他问的一愣。
　　秦晁像是一定要个答案：“为何不住了？”
　　一旁的伙计也很想知道答案：“娘子，是小店哪里不够周到？”
　　明黛眼神闪烁，破天荒的露出几分尴尬：“大、大概吧。那房间住的不大舒服。”
　　伙计来劲了：“娘子不早说！是不够暖还是不够静？”
　　“小店是这县城数一数二的大栈，娘子若在我们这处寻不到舒适地，去别处也难寻！”
　　明黛并非嘴笨之人，但她这几日都没用脑子，加上秦晁还杵在这，一时被问的哑口无言。
　　秦晁心中一动，隐约生出个猜测。
　　这时，明黛也开口了：“既是明日才到，不妨等我今日办完事回来再说。”
　　伙计闻言，连忙称是。
　　这位娘子为人和气有礼，住进来时一次性付了多日房钱。
　　不似有些出高价住了好房的客人，要么是房钱给的不干不脆，要价还价，要么对他们颐指气使。
　　伙计有些不好意思，像是逼着人续房似的，又赔了一番不是。
　　走出客栈，秦晁状似无意的打趣：“怎么，大手大脚挥霍过头，终于捉襟见肘，连房都住不起了？”
　　言者有心，听着亦有意。
　　明黛笑笑，竟坦然承认：“之前是有些大手大脚，往后要过日子，还得节俭些。”
　　秦晁的话纯属打趣，她小有私产，住这客栈绰绰有余。
　　闻言，他颇为意外：“你果真想退房？”
　　明黛点头：“我应当会再住一阵，休养好再计划以后的事。”
　　“不过，没必要住这么贵的。对了，你熟悉县城，可知哪里有更合适的客栈？”
　　确定她不急着走时，秦晁的心总算安定。
　　他移开目光，淡声道：“我想想。”
　　……
　　秦晁带着明黛去了唯味轩。
　　明黛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而秦晁这次，不止点了一碗面。
　　“这是店里秋冬季才会卖的桂花晶糕，香甜不腻。”
　　“这是从长安传出的秘法樱桃酒，纯汁酿造，口味偏甜。”
　　“这个是店中秘法烹制的酱牛肉，虽然是冷食，但口感柔韧劲道，更胜别家，偏甜辣。”
　　他拎起筷子，介绍起来如数家珍，竟像是这里的常客。
　　明黛提着筷子，哑然失笑：“这哪吃的完。”
　　秦晁满不在乎：“吃不完就拎着，饿了继续吃。”
　　明黛以往不在意钱财，是因为从未遇见过钱财上的困境。
　　而今，她算是切实感受了一把。
　　不得庇护的世道，果真处处都是艰难。
　　秦晁盯着她，玩味一笑：“你今日怎么总走神？”
　　明黛抬眼，也笑笑：“没有，只是觉得这一桌定不便宜。”
　　秦晁捏着筷子，不急着吃，意味深长道：“你不是挺阔绰？怎么现在说话，也像个守财奴似的，恨不得掰着铜子儿过日子？”
　　明黛抿唇：“是，我是守财奴。”
　　说完，径自低头吃东西。
　　秦晁静静打量她，若有所思。
　　……
　　东西果然叫的多了。
　　但秦晁早有准备，直接在店中买了个食盒，将酒、肉与糕打包带走。
　　刚出酒楼，他叫来一辆马车：“上车。”
　　明黛不知他路数，秦晁笑道：“不是说了，今日叫你好好放松。”
　　古怪神秘。
　　明黛心中念叨，老实上车。
　　秦晁忽然觉得，看惯了她有主意的样子，忽然见她乖巧温顺，竟有些扛不住。
　　不，她什么样子都让人扛不住。
　　马车驶动，明黛与秦晁各坐一边，时不时从飘起的窗帘探望外头的风景。
　　秦晁故意没说要去的地方，只暗中打量她。
　　果不其然，当她发现马车是朝着扬水畔方向去的，那张小脸立马就垮了，转头瞪他。
　　秦晁故作不知，闭眼养神。
　　等了一会儿，他悄悄睁一只眼，只见她蹙着眉头，全然没了兴趣。
　　她并不喜欢扬水畔，因为这里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然而，马车抵达扬水畔时，并未停下，而是直接绕过，跑的更远。
　　明黛察觉，主动撩起帘子，轻轻地“咦”一声。
　　听到她疑惑的轻呼，秦晁这才睁眼，伸着懒腰故作困顿：“还没到？”
　　她看过来，顺势问：“这是去哪？”
　　秦晁脸一板：“问那么多，还能把你论斤论两卖了？”
　　凶巴巴的，多了几分之前的冷态。
　　明黛也不理他，坐等目的地。
　　没多久，马车停在一处溪水边，溪水背靠青山，水源应也是从这头来。
　　秦晁跳下马车，将马车边的碎石踢干净，转身伸手：“慢点。”
　　明黛愣了一下。
　　他们不是第一次同乘，但他这般仔细照顾，倒是第一次。
　　秦晁见她不动，蹙眉催促：“快点！”
　　明黛笑了，歪着头与他顶嘴：“又要我慢，又要我快，那到底是快还是慢？”
　　瞧瞧，这欠收拾的小模样。
　　秦晁动动手，不耐烦的作催促状：“快些抓住我的手，慢些下车！”
　　明黛暗暗嘀咕两句，握住他递来的手。
　　秦晁偏头看她：“骂我？”
　　明黛嘴硬：“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多心。”
　　秦晁一手提着食盒和一个小包袱，一手紧握她的手，冷硬催促：“前面路不好走，抓紧。”
　　这话并非吓唬，眼前连一条正经的路都没有，明黛只能紧紧牵着秦晁的手，随着他在未被流水淹没的石块上跳来跳去，走向山深处。
　　好不容易走过一段艰难的路，明黛竖耳一听，有水声。
　　秦晁熟门熟路的牵着她走，随着水声越来越大，一条瀑布呈现眼前。
　　明黛看看景，又看看秦晁：“这是……”
　　秦晁抬抬下巴：“偶然发现的，一个舒服的地方？”
　　瀑布一边有片斜斜的陡坡，原本该是绿草茵茵，如今只剩枯黄。
　　但因暖阳劲足，往上一趟，只觉得暖和舒服。
　　明黛似一条咸鱼般躺下，周身浸浴日光，浑身暖洋洋。
　　瀑布坠下，有星星点点水气飞溅，迎面一片凉爽。
　　真如秦晁所言，是个舒服的地方。
　　一旁，秦晁刚从准备的小包袱里扯出毯子，转身就见她已经舒服的打滚。
　　他动作一僵，有些不敢置信。
　　一个出门归来必要洗手净面的讲究人，竟堕落至此！
　　他皱起眉走过去：“起来。”
　　明黛正舒坦着，闭眼不动：“别动我，我忙着呢。”
　　秦晁轻嗤：“忙什么。”
　　明黛伸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一下：“晒太阳呀。先晒这面，等会还要晒背面。”
　　又用手搭凉棚，挡住光线，睁眼冲他笑，“若是没晒够，挑个好日子再来吧！”
　　秦晁刚刚缓和些的情绪，再次复发。
　　他忍着心中一下一下的钝痛，在她身边坐下，挤出一个笑：“好啊。”
　　只要你还在，随时都能来。
　　秋冬的暖阳，晒起来的确舒服，但天冷水凉，一个不慎就会受风寒。
　　秦晁转眼看身边只顾躺着晒太阳的少女，心道，最好一直这样躺着，受凉伤风下不了床。
　　这样就走不了了。
　　下一刻，明黛觉得身上多了个什么。
　　她睁眼，是秦晁将一张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偏头看他，他低声说：“很容易着凉，不要这样躺。”
　　明黛经他提醒，这才拥着毯子，与他并肩坐着。
　　到了这时候，明黛才知道秦晁准备的樱桃酒和甜辣酱牛肉所谓何用。
　　简直与景色绝配！
　　“这算是践行？”她眯了一口酒，发现自己竟是会喝的，越发美滋滋品尝起来。
　　秦晁端着酒，并未多喝：“算是吧。”
　　明黛笑起来：“那以后，但凡见到山的颜色，听到瀑布的声音，尝到殷桃酒和酱牛肉的味道，都能想到你。”
　　明媚的少女，说起这种话来简直要人的命。
　　秦晁暗想，若是以此推论，那他的往后余生，她岂不是无处不在？
　　秦晁说带她来放松，就真的只让她吃吃喝喝，晒太阳看风景。
　　两人连话都没怎么说。
　　多数时候，她拥着毯子缩成一团眯眼养神，他便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眼中含笑。
　　没有外头的纷纷扰扰，没有人情恩怨，也没有失忆带来的负担，明黛从未这样轻松自在过。
　　可惜，快活的时日总是过得特别快。
　　日头渐渐失了温度，向西倾斜时，秦晁催她返程。
　　明黛恋恋不舍，牵着秦晁的手，频频回头。
　　马车驶回县城，是夜市最热闹时。
　　秦晁见她频频探望，索性提前结了车钱，带她下车穿市而过。
　　她只看个热闹，真正掏钱的时候并不多。
　　秦晁看她一阵，忽道：“我都为你践行了，你不买个什么给我？”
　　明黛转头看他，黑亮的眼眨巴眨巴，半晌没回话。
　　秦晁笑起来：“放心，我不要最贵的。”
　　明黛犹豫半晌，硬着头皮：“你要什么？”
　　秦晁想，我要你啊。
　　他看也不看，随手指了个路边摊：“这个不错。”
　　明黛顺着看过去，微微一愣，竟像是松了一口气，又点头：“也好……你用得着。”
　　秦晁这才留意到，他指了个桧木面具的摊子。他平日扮作赵爷，也是见不得人，带着面具。
　　男人眼中微沉，不由看向她。
　　明黛对他的身份已无什么说法，催促道：“你去选一个吧，换换戴也挺好。”
　　换换戴……亏她说得出来。
　　秦晁沉着脸，去选了一个最便宜的。
　　明黛爽快付钱。
　　秦晁已经试探了多次，眼下几乎可以确定。
　　她没钱了。
　　可是没道理。
　　她虽然讲究，但不至于无度花费。
　　而且之前她为解桐出谋划策，以解桐的为人，不可能不给好处。
　　解家门风，这点倒是惊人的一致。
　　秦晁将她送回客栈，转身回了小院。
　　一番筹备后，他换了身份，带着孟洋和胡飞去了望江山。
　　望江山已于今日动工，因为官府赶着在新任都水监来之前作出成效，所以都是连夜赶工。
　　工人干的多拿的也多，因此并无异议，反而十分带劲。
　　同时，解桐作为此次相助解爷的头等功臣，也撇了娇柔做派，很晚了还在此处监工。
　　如今，解桐比解潜成最受宠时还要微风三分，解爷简直将她当做掌中宝。
　　相反，解潜成去了华清县那么久，一个子儿没捞到，秦家反而倒了，解爷对他很失望。
　　解潜成不服，暗中唆使自己手下的小混混想给解桐教训，结果被解爷一把手全端了。
　　以往，解潜成那些手段解爷不是不知道，现在他自己一事无成，反而用这些招数对付亲姐。
　　解爷小惩大诫，令解潜成颜面全无，彻底被解桐压制。
　　秦晁很快就找到解桐，他于暗处隐藏，转头跟胡飞交代几句。
　　胡飞点头离开，不多时，一个小工跑向解桐。
　　“解娘子，今晚到底多少口棺下葬？”
　　解桐皱眉：“早说了，今晚先下九口，都是定好时辰的，别误了！”
　　小工又道：“可、可山上多出一口，咱们数了一下，加起来有十口，想问问是不是出错了。”
　　解桐眼一瞪：“没错！那口是不能动的！”
　　小工更愁苦了：“刚、刚才有位爷来说，他有个兄弟也罹难，就在今日下葬的批次里，山上已经安葬的那口棺位置最好，这位爷……想、想挪过去。”
　　解桐火了：“他敢！谁这么大胆子！？毁人墓穴不怕天打雷劈损阴德，也不怕官府的板子吗？”
　　小工知道这里解桐最大，立马像是找到了底气：“是！我这就去跟那位爷说！”
　　解桐厉声道：“他若不服，你叫他来见我，我倒是要看看，谁这么混账！”
　　小工麻溜跑了。
　　解桐很久没发火了，吉祥如意连忙替她顺气。
　　“姑娘别同那些小人生气。”
　　解桐摇头：“生气倒是次要的。那江娘子把全副身家用在这上头，我要是连这都办不好，以后还怎么在她面前挺直腰板！”
　　吉祥叹气：“这江娘子，对故去的婆母都这般舍得，可真是个好姑娘。”
　　如意也道：“可不是，风水先生是一笔，棺木是一笔，下葬前前后后人手，她没要姑娘您一文钱，就连安渡寺她也出了一份。”
　　解桐笃定道：“所以我更得把这事盯住！”
　　“你们两个别守我这里，去下头好好盯着！”
　　“实在不成就告诉他们，今日就下十口，已经葬好的那口，谁也不许动！”
　　“香烛点上，路过打扰都给我拜拜！”
　　……
　　暗处，秦晁转身离开。
　　胡、孟二人跟在他后头，一时间感慨万千。
　　忽的，秦晁顿足，哑声道：“你们留在这里，盯着解桐，如果她再找江娘子，第一时间告诉我。”
　　回去的路上，秦晁脑中不断浮现她今日的表现。
　　她大概从未体验过贫穷的滋味，尴尬之余，只能说一句，以后要节俭些。
　　剩下的钱应当不多，她还是给他买了一个面具当做临别礼物。
　　前路明明不易，她却什么都没说。
　　然而，秦晁明白她为何如此。
　　有时候，她身上会有些让人发笑的天真。
　　正因她从未看重钱财，或者说从未尝过把人逼疯的穷日子，才会觉得钱财上的出手并不值得一提。
　　真是，太蠢了。
　　秦晁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
　　他不喜欢暗夜，进屋之后，一定会将烛火点到最亮。
　　秦晁看着那个桧木面具，愣愣出神。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
　　一个单薄的人影悄悄溜进来。
　　“晁哥，是你回来了吗？”姚枝的声音在外响起。
　　秦晁这才想起，他进来时一路都没关门。
　　这些日子，秦晁很少来这边，姚枝一直守着。
　　今日，她见秦晁过来，还没打照顾，他已带着孟、胡二人离开。
　　原以为今日都没了机会，没想他竟然独自一人归来！
　　姚枝觉得，自己的机会到了。
　　自从扬水畔后，那位新夫人再也没有来过。
　　姚枝深信不疑的认为，晁哥应当是与新夫人生了罅隙。
　　其实，那妇人本就是他在乡下娶得，以他的身份，大可乡下一个，安抚家中老人，城中一个，以解身上寂寞。
　　姚枝想的浑身沸腾，立马准备一番，悄悄溜过来。
　　之前几次，晁哥都没推开她。
　　新妇许久不在，晁哥难免孤寂，她于此刻探望，成就好事，正是时候。
　　秦晁没关门，姚枝顺利进了屋，见他坐在座中出神。
　　“晁哥……”姚枝提着一壶酒，袅袅挪步移至他面前。
　　秦晁眼一转，落在女人的身上。
　　寒天黑夜的，桃枝竟只穿一件肚兜，外面罩着薄如蝉翼的纱衣。
　　身上的曲线，一览无余。
　　秦晁忽然想到扬水畔那日，那人眼中的失望和愤怒。
　　以及胡飞那句——他大概还是会哄。
　　秦晁盯着姚枝的身子，低声笑起来。
　　姚枝脸红心跳，假意遮了遮：“晁哥，你看什么？”
　　秦晁慢慢抬眼，那双桃花眼盯住她，隐隐透着邪气。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往近一提：“喜欢我？”
　　姚枝轻呼一声，顺势转身，直接跌进他怀里，微微喘气：“晁哥……”
　　女人的曲线起伏，浑身每一处都在对他发出邀请。
　　秦晁眼神幽深的看着她，“是不是为了我，什么都能做？”
　　姚枝喉头滚动，慢慢闭上眼。
　　他可以为所欲为。
　　秦晁看着这幅身躯，眼中半点情与欲都无，捏住她下巴的手，慢慢下移，落在脖子上。
　　他轻轻抬眼，望向角落的书箱子。
　　你觉得很了解我是不是？
　　这一次，你大概想错了。
　　忽的，秦晁手上发力，死死掐住姚枝的脖子！
　　姚枝大惊睁眼，双手立刻开始抠拽秦晁的手。
　　秦晁垂眼看着她，眼中邪笑可怖，简直变了个人。
　　“威胁我？老子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威胁我！”
　　“既然这么喜欢我，为了我什么都能做，那你就去死！”
　　姚枝发疯似的挣扎，大概是求生欲太强，竟让她挣脱出去。
　　她面色惊恐的退到门口，看向秦晁时，再无半点情与欲，脑中只剩一个字，逃！
　　桃枝尖叫着跑走，秦晁稳坐座中，脸上的邪气淡去，只剩心满意足的笑。
　　从头到尾，她只为秦晁。
　　那他，不妨做回秦晁。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急，不走。秦晁疯批属性＋1
　　留言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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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10.25【一更】
　　
　　明黛终于品尝到了贫穷的滋味。
　　当初拨钱时， 她以为留下的足够生活，可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花钱本领。
　　住要住的好，吃要吃得饱。
　　她体寒， 天稍稍冷一些就手脚发凉，真到了冬天， 几件体面的棉袄少不了。
　　她做事下意识不愿亏待卖力的人，打点时眼睛都不眨， 算账时心都在绞痛。
　　七七八八加起来， 剩下的竟不够了。
　　再像从前一般花销， 她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还没到退房的时辰， 明黛赶紧收拾一番，将借来的书册打包好先送去书肆。
　　书册最沉， 抱着吃力， 走路也不方便，明黛拖出一早备好的小书篓， 一本本放进去。
　　装备完毕， 她半蹲下来， 将双臂套进背带里， 发力起身， 瞬间憋红了脸。
　　书与书篓的重量， 通过两条一指宽的篾编背带，全部落在明黛的肩膀上。
　　小小的身躯， 背负起生存的重担。
　　明黛快走几步扶住门， 确定站稳，才小心翼翼开门走出去，关门锁门。
　　整个过程中，她甚至不敢直背， 须得身体前倾微微勾着，才不至于被重量带的后倾。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托在书篓底部猛地发力，明黛背后一轻。
　　她愣住，原地转圈往后看，书篓跟着她转，身后的人保持托举姿势，跟着她和书篓转。
　　转了一圈，明黛觉得这样有些傻，站定扭头，面露诧异：“你怎么在这？”
　　她双肩背着都吃力，秦晁单手托着，还一脸轻松。
　　他不答反问：“去书肆？”
　　明黛点头。
　　他抬抬下巴催促：“那走啊。”
　　明黛的眼神顺着他的脸，一路滑到他的手臂上。
　　秦晁眉头一皱：“看什么？助你一臂之力已经仁至义尽，还想我帮你背？”
　　明黛垂眼，只见肩带松垮垮搭在肩上，双肩毫无负重之感，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秦晁继续催：“走啊！”
　　……
　　这日，往来路人经过一男一女时，眼神总要停留片刻。
　　窈窕蒙面少女背着一个笨重的书篓，却半点不见吃力，步履轻盈。
　　细细打量，那篾编的背带几乎从她肩上悬空腾起，分明半点重量都没压下来。
　　她身后，高大的男人一手托起整个书篓，踩着少女窄窄的步子，依着她的速度前行。
　　面纱之下，明黛的脸色微红。
　　这种感觉，让她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与他手牵手招摇过市的场景。
　　非常不自在。
　　明黛试着轻轻垫脚佝背，想将书篓从他手里解脱出来。
　　才稍有动作，身后传来男人不悦的呵斥声：“把背挺直！弯腰驼背哪有女儿家的仪态？”
　　明黛被他吼得一愣，转头看他。
　　秦晁一脸不在意：“如何，我说错了不成？”
　　明黛觉得他今日格外古怪。
　　摆着嚣张冷傲的样子，做着细致体贴的事。
　　明明是他一贯的样子，却又不像他。
　　明黛站定，晃了一下背上的书篓：“你把手拿开。”
　　秦晁挑眉：“为何？”
　　明黛眼神闪烁，将面纱往上提了提，压低声音：“光天化日人来人往，你一个大男人似条小尾巴跟在我后头兜着书篓，太奇怪了。”
　　秦晁静静地看她一眼，“好啊。”
　　兜着书篓的手忽然撤回，所有重量重回明黛肩头，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的后仰，惊呼出声。
　　下一刻，男人的手重新托起书篓底部，向上发力，连人带篓一并托稳。
　　明黛惊魂一瞬，险险站定，耳边传来男人的低声沉笑和无情的嘲讽。
　　“明明背不动全部，分两次背过去，腿会断吗？”
　　“是该夸你懒，还是该夸你做事喜逞强托大？”
　　他话说得不客气，却正正好戳在明黛心窝。
　　她再能适应环境吃苦，骨子里也是不愿吃苦的。
　　能一趟运完，为何要分两次。
　　长痛不如短痛嘛！
　　至于逞强托大……
　　纯粹是她错估自己的实力罢了。
　　然而，她并不是理亏时还据理力争的性子。
　　秦晁眼见她眼珠滴溜溜的转，便知她面上安静，心思不歇。
　　他收了笑，冷冷道：“臭讲究。”
　　明黛眼一动，迎上男人的黑眸。
　　他语气是冷的，眼神却是暖的。
　　……
　　再次启程，路人终于不看他们了。
　　明黛背着一个空荡荡的书篓子，背脊依旧直挺。
　　一旁，秦晁将所有书抱在怀中，慢悠悠走在她身边。
　　他看着少女挺胸直背的模样，心想，还是这样瞧着顺眼。
　　娴静端雅也好，灵动俏皮也罢，这幅端正的姿态永远不变，于举手投足间自成气势。
　　她不是他，永远不必面对难堪的困境，永远不必被迫屈服。
　　她就该愉快且光鲜的活着。
　　才走两步，明黛仍觉不妥，试图与他商量：“你放一些进来吧。”
　　她准备这个篓子就是未免抱书前行，眼下他一人大包大揽，显得她这份准备相当多余。
　　秦晁本就是依着她的步调走，长腿的优势完全受限，此刻像是被她闹烦了，板起脸来。
　　“你磨磨唧唧的功夫，我们已经到了！”
　　又像是服了她，他走到她背后，抬腿接住怀中一半重量，腾出一只手，丢了一本书进去。
　　不耐烦的问：“可以了吧？”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过来，放开步子，按照自己的步调朝书肆走去。
　　“你……”明黛哭笑不得，晃了一下背上的书篓，只有孤零零一册书。
　　这人，真叫人服气。
　　……
　　以往，都是明黛独来独往，取书还书。
　　她字好，人和气，守时不误工，又有一番“凄惨身世”加持，偶尔多借几本书，掌柜也无二话。
　　但今日，她心中多了个小盘算。
　　之前，她意在对付秦家，不懂得地方必须自己看书学，或是向解桐请教。
　　一时之用，无需全都用买，这才想了个抄书用借书抵的法子。
　　但现在，秦家事情已了，她又陷入拮据，所以……
　　她想同掌柜商量，从今日起，她能不能改换成抄书结工钱。
　　只是，她从未有此窘迫，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秦晁冷眼旁观，将她的细微神情尽收眼底。
　　以她的性格，若接受解桐过多钱财，反倒会被绑住。
　　她既打着了解此事便离开的主意，自然不会与解桐有过多牵扯。
　　没尝过穷苦的滋味，也没在此事上向人低过头，如今连开口讨要工钱都迟疑。
　　哪还有半点当日在秦家人面前的威风？
　　秦晁活了这些年，早知这世上没有绝对公平。
　　有人生来穷苦，有人生来就不是为了那三瓜俩枣发愁的命，自有人将最好的捧到她们面前，叫她们踩着这份殷实的底子，走到更高处。
　　最难最恨时，秦晁不是没有嫉妒过那些生来好命的人。
　　恨不能立刻有只手将他们自神坛拉下，一并滚入泥泞，让他们也尝尝怎么都摸不到希望的滋味。
　　但面对她，这想法就变了。
　　他心甘情愿成为她脚下殷实的基底。
　　或许，凭她的本事，此刻的窘迫也只是一时之境。
　　用不了多久，她能够完全适应，自如应对，会想出更好的营生之法。
　　但即便只是一时，也不该叫她来经历。
　　……
　　借书一一放还，掌柜也将上一次的工活清查完毕，明黛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
　　从旁忽然横来一条手臂，明黛只觉肩上一沉，被那条手臂勾得一晃，撞入主人怀中。
　　秦晁将人勾过来，搭在她肩头的手一松，往下落在腰侧，改为虚扶状将她护着。
　　他侧首看她，眼里含笑：“几句交代，娘子怎么磨磨唧唧的不开口？”
　　明黛正在脑中演练如何说服掌柜改换结钱的方式，结果被他一言不合抛来的戏砸得满眼迷茫。
　　掌柜的注意力被秦晁拉走，又在听到他那句“娘子”的称呼时，将目光落在他腿上。
　　“这位郎君是……”
　　秦晁微微含笑，抽出手，向掌柜搭手见礼。
　　“在下秦晁，江氏之夫，承蒙掌柜心善德厚，令内子得诸多照顾，在下感激不尽。”
　　听完，掌柜越发盯住他的腿：“不、不是说你……”腿断了吗！？
　　秦晁捏住衣摆往旁一甩，露出修长有力的长腿。
　　“内子每日床前侍疾，为在下诵读诗文，抚平躁火，一份真情难能可贵，终是感动上天。”
　　他一本正经：“如您所见，已经大好了。”
　　明黛飞快抿住唇。
　　以往，她做这动作多是忍怒。
　　今日却是忍笑。
　　掌柜大惊：“竟有此等事奇事！”
　　秦晁面露难色：“得妻如此，是秦某之幸。”
　　“正因如此，才不能叫她继续在外操劳。”
　　“今日在下陪同内子前来，一是为结算前工，二是为向掌柜道谢请辞，往后，内子便不来了。”
　　明黛正看他演的起劲，闻言当即色变：“不可！”
　　她还想借这个挣些傍身钱，他怎么胡说！
　　明黛拦住秦晁，对掌柜连连赔不是：“我夫君胡说的，您别当真。”
　　“怎么就是胡说了。”秦晁情绪到位，戏立马逼真起来。
　　他将人往臂中一箍：“掌柜，此事不必再商议。她每日灯下抄书，换来书册为我诵读，还要另寻工活挣钱养家，我实在不忍。”
　　语气渐渐惭愧：“只为令我重拾读书之乐再战仕途，便叫娘子没日没夜操劳。”
　　“即便他日功成名就，也抹不去心中这份愧疚。”
　　明黛心头一动，听出秦晁的话外之音，默契生成不过一瞬之间。
　　秦晁道明原委，冲掌柜再见礼：“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掌柜见谅，就此告辞。”
　　话毕，根本不给明黛反抗的机会，牵着她往外走。
　　明黛挣开他，双目因激动泛起水气，隐隐发红：“这样好的读书机会，你怎可放弃！”
　　“没了这处，你又要向同村那个霸道户借书，以往因借书被折辱的不够，还要再去？”
　　秦晁微微挑眉，融着满满的惊讶。
　　她还自己编起来了。
　　他沉下脸，继续捞着她往外走：“无妨。”
　　二人你推我搡的走到门口，掌柜声音赫然响起
　　“且慢！”
　　他绕出柜台快步走来，又一叠声道：“且慢且慢！”
　　“江娘子，你字好守信，我们也算来往多回。此前不知娘子困境，一时没有多虑。”
　　掌柜作一番思考状，旋即握拳垂掌：“你看这样如何？往后你来我这处抄书，我按高出同行价格一成付报酬给你，又因你是良姑引荐而来，借书约定依旧，如此，娘子既可以剩了另一份工，郎君也有书可读，岂不是两全其美？”
　　高出同行价格一成，仅是个意思意思的说法，也是表态。
　　但对明黛来说，俨然是好事。
　　她当即要点头，秦晁又拦：“且慢！”
　　这次，掌柜和明黛都望向他。
　　秦晁并未一口应下，仍作难色：“近来天冷，夜间灯暗，还是再考虑考虑。”
　　掌柜立马明白了：“书册抄写装订，本也要等墨迹干透，无渗墨污渍方才算数，并非拿来就能卖。交工时间亦可商量调整！”
　　秦晁陷入考虑的模样。
　　明黛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秦晁这才犹豫着应下，却道：“娘子近来有些劳累，可否容她歇息几日，再接新活？”
　　买卖还在，一切好谈，掌柜也爽快：“好说！”
　　离开书肆时，秦晁顺手捞起角落的书篓子，斜挂一侧肩膀，抱手踱步。
　　明黛看在眼里，并未向他要。
　　二人走出一段，秦晁幽幽感叹：“娘子能挣钱，还能免我去霸道户那借书受辱，真好。”
　　明黛眼珠轻动，学着他的语气：“涨了工钱，保了书源，还得两日闲暇，也很好。”
　　说完，二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脸，各自轻笑。
　　明黛觉得这氛围异常和谐，随口道：“你一度拿乔，就不怕演过了被掌柜看穿。”
　　秦晁转头看她，眼里夹着戏谑。
　　“当日是谁爽朗的告诉我，没钱了就去挣？”
　　“可真到了这日，尝到了个中窘迫，便连开口都迟疑不觉。”
　　明黛眼帘一颤，迎上他的目光。
　　他是知道了，故意这么说，还是只当她挥霍无度才落得此境？
　　秦晁无意深究此事，转而道：“你往日的聪明劲儿都去哪了？”
　　“别说你演技精湛，掌柜一时难辨真假。”
　　“就是他真看出来我俩做戏，但凡开口留了你，你就能理直气壮！”
　　他冲明黛挑眼：“你自己琢磨琢磨。”
　　明黛经他点播，很快想明白。
　　再多人情交错，善心怜悯，既开门做买卖，那就是利字当头。
　　她于掌柜来说，身份来历上工原委都不重要，抄的书好不好卖挣不挣钱才是主要。
　　掌柜不止一次夸她字迹工整秀美，许多主顾说，诗文读来都多了雅趣，很是好卖。
　　所以，方才的戏，他信了，会留；他不信，也会看破不说破，依旧留。
　　唯一的不同，是她用了个更体面的法子达成目的。
　　两个人的戏码，好过一个人的尴尬。
　　秦晁见她许久不语，问：“想明白了？”
　　明黛瞅他一眼，轻轻点头。
　　秦晁来了兴趣：“来，说与我听听。”
　　明黛既想明白了，也知秦晁方才是故意配合她做戏，免了她自己开口，让掌柜主动开口。
　　她笑笑：“其实，即便我自己开口，也没什么。”
　　秦晁看着她，没有应声。
　　明黛以为他在等下文，又道：“既然在商言商，就是各取所需。掌柜与良姑多年好友，但良姑引我去时，他也是公事公办，先讲明规矩道理，再酌情宽泛。”
　　“所以，哪怕我直接开口，请他换个付报酬的方式，改为给我结钱，也可以理直气壮。”
　　“我没占他便宜，又没霸道逼迫，怎么就不能商量了？”
　　说到这里，明黛有些赧然：“是我自己拉不下面子，才同你作出这等戏码。”
　　“占尽优势时，自是威风八面气势凌人，但势若求存时，也得学会站住脚跟来低头。”
　　“现在想想，若掌柜早已看出，却看破不说破，才是真尴尬。”
　　秦晁眼神轻轻移开，低声问：“你以前也这样吗？”
　　他看着前面，声音并不冲着她，周围嘈杂，明黛没听太清：“什么？”
　　秦晁笑笑：“前一刻还青涩好面子不知如何开口，下一刻就准备好有模有样与人在商言商。”
　　他似笑非笑的看她：“好厉害啊。”
　　电光火石间，明黛脑中一嗡，响起一道声音
　　【好像没有什么扛不住，没有什么不能适应。】
　　【好厉害啊】
　　似曾相识句式，好像有谁对她说过。
　　这番话，令她有些莫名难受。
　　秦晁见她有异，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明黛回神，摇摇头：“没事。好像想起点什么。”
　　秦晁眼神一沉，仔细打量她。
　　明黛又笑道：“大概像你说的，虽然不记得事情，但现在的性子，多少承袭从前。”
　　她无意深究这个话题，转而道：“对了，有东西给你。”
　　秦晁注意力瞬间被拉走，好奇起来：“给我？”
　　明黛谈成买卖，又得开解，心情大好，领着秦晁回了客栈。
　　客栈里还留着几册书。
　　明黛将它们从柜子里取出，放到秦晁面前：“送你的。”
　　秦晁迟疑的看她一眼，伸手翻看这些崭新的书册。
　　目光扫过名录，秦晁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当年离开秦家时，他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母亲手抄的书册。
　　后来，他将那些书册转移珍藏，于静夜无声时取出翻看，有时情绪大动，会忍不住痛哭。
　　眼泪落在书册上，字迹都被晕开，很难再辨认。
　　而今，她竟为他重抄了这些书册。
　　但正如她所说，她要忙着上工，要顾着秦家和解家，剩下的时间与精力都不多。
　　所以，她并没能把整箱书都重抄一遍，却细心地挑选了当中被他毁的最厉害的几册。
　　包括她偷偷取走的那一册。
　　现在想来，与其说她是偷偷取走，不如说她是故意取走。
　　扬水畔那晚后，胡飞与孟洋都以为她负气离开，不告而别。
　　但他一看书箱，就能猜到是她动了。
　　其实，她早已把自己的意图告知给他。
　　秦晁想起了第一次与她同住客栈，在隔壁听她忙进忙出那些日子。
　　她将每一日安排的满满当当，夜深了房中灯火还亮着。
　　那时，他对她做了诸多揣测，不乏有怀着恶意，觉得她是要筹谋什么，捣乱他的选择。
　　现在他才反应过来，那些日子里，她回到客栈点灯至深夜，或许是撑着瞌睡，在为他重新抄书。
　　偏偏她做了许多，到头来都只用“报恩”二字轻巧带过。
　　可她给的，已然多了。
　　明黛见他发呆，浅笑道：“你找我要临别赠礼时，我没想起来这茬。”
　　“今日你帮我搬书，倒是提醒了我。临别礼物我已赠你，这个，权当你今日一番劳力的报酬。”
　　秦晁心中似有针扎，面上只笑：“好啊。”
　　他看着她：“我记得，你的房今日到期，你不续了。”
　　明黛点头：“是。”
　　她想一次把书送完，不想来回走两趟，也是怕误了退房时辰。
　　“那走吧。”秦晁起身：“要帮你收拾吗？”
　　明黛摇头，她东西已规整的很好，简单收拾一番就可以走。
　　她想起自己的嘱托，问：“你想到有适合我住的客栈了吗？”
　　秦晁看着窗外，漫不经心道：“想到了，有一处很适合你。稍后我带你去。”
　　明黛十分高兴：“多谢你。”
　　她未曾多想，带着行李与他去见好友，路上她时不时找个话头，秦晁有一搭没一搭回着，偶尔挡在人群一侧护着她，没多久已走到小巷里。
　　明黛说起下次回去探望阿公和秦心的事，才说一半，两道身影俯冲奔来。
　　“晁哥！你到底去哪了！”
　　孟洋和胡飞在门口急得快自燃了。
　　孟洋：“姚枝不知发了什么疯，昨晚就跑到岐水找她哥姚平，嘴里一直念着赵阳就是秦晁！”
　　“可姚平是跟着解小祖宗做事的，最近都在望江山连轴转，岐水只剩解潜成守着！”
　　“解潜成把姚枝带进自己房里，两人过了一夜，第二日他就带着人去找解爷了！”
　　胡飞跺脚，给出重点：“姚枝把你的事捅出去了！”
　　明黛心头一颤，转头望向秦晁。
　　二人跟秦晁叨叨完，这才看到明黛。
　　“嫂子……”
　　再见明黛，二人的心态完全不同，连声音都小了。
　　“晁哥，怎么办啊？”
　　秦晁由始至终都很平静，甚至笑起来：“多大的事，把你们急成这样。”
　　明黛眼神微变：“秦晁？”
　　秦晁看向她，没事人一般：“刚才说到哪了？”
　　明黛没答，他又自己想起来：“对，说到去看阿公。”
　　他伸手拍拍明黛的手臂：“先进去坐坐，我去处理点事，回来带你去新住处。”
　　说完，他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明黛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并不急，每一步都不带犹豫。
　　仿佛心意已决，无所畏惧。
　　作者有话要说：    挫败小贵妇·黛·娇花甜妻即将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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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10.25【二更】
　　
　　胡飞和孟洋本想跟着秦晁一起去， 却被秦晁撇下，让他们陪明黛在这等。
　　二人无奈，只能返身回来。
　　明黛被他们请进屋， 久久没有回神。
　　她有些想不通。
　　一直以来，秦晁很紧张赵阳这个身份。
　　从大局上说， 他要避开秦家耳目，用一个不受束缚的身份去做想做的事。
　　从私心上说， 赵阳这个身份， 能让他暂时摆脱秦晁这个身份带来的屈辱感， 享受一份光鲜。
　　所以， 哪怕一人分饰两角、隐瞒阿公和秦心一遍遍转换身份、甚至哄着知道秘密的姚枝，他都在所不惜。
　　从前， 他心中负重， 尚无半点松懈。
　　如今心事已解，秘密怎么反而被捅出去？
　　姚枝……
　　明黛看向对面端端正正坐好的胡、孟二人， 问：“姚枝怎么会说出去？”
　　如今的明黛， 再也不是他们眼中那个爱吃甜食浅笑温柔的小嫂子了。
　　二人紧紧抿住嘴， 默契的摇头。
　　不知道。
　　明黛试着问：“是……没哄好？”
　　老天， 这问题可太送命了。
　　二人继续摇头。
　　不知道。
　　明黛察觉他二人有异， 心一沉， 直接问：“那说些你们知道的。”
　　胡飞是再不敢胡说了，孟洋迟疑片刻， 反问：“嫂子， 你想知道什么？”
　　明黛思虑片刻，一针见血：“秦晁身份戳穿后，最大的害处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那么送命，可以答。
　　二人想了想， 脸色越发愁苦。
　　明黛瞧出不对，问：“是解爷会生疑？还是会对他动手？”
　　闻言，二人反倒面露轻松，摆摆手。
　　“不至于。”
　　胡飞：“嫂子，你要是早五六年来这知道，姓解的从前在岐水，连半壁江山都不算！”
　　“外人都说，是姓解的有情有义，带着一帮兄弟闯荡，从无到有。”
　　“可这里头，晁哥帮了他多少，他心里应该有本帐！”
　　“自古以来，当了皇帝的害怕手下的人功高盖主，姓解的也是一个样！”
　　“他巴不得晁哥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更利于他拿捏！”
　　明黛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扬水畔那晚，她加以试探秦晁的事。
　　那时她问过他，是不是担心解爷知道真相会有害处。
　　他虽顾着哄逗说服她，却也说了实话——解爷知道也没什么。
　　她从解桐院中听说过，赵爷的神秘身份之所以神秘，怕是有解爷代为隐藏。
　　这也是为什么岐水的兄弟，乃至解潜成都不敢轻易探他的底。
　　现在想来，解爷可能早就怀疑过秦晁的身份，大略知道些什么。
　　他也可能根本没有特地帮秦晁掩藏过，但他并不介意这种说法散出去。
　　如此，旁人不敢随意揭秦晁的底，他什么都没做就给了秦晁一个人情。
　　最重要的是，倘若秦晁真有不得已隐藏身份的理由，对解爷来说反而是好事。
　　他要隐藏，就得掩住锋芒，解爷得一猛将，还独占风光。
　　他身份曝光，若原本身份更好，解爷大可顺势攀附；若身份卑微，赵爷的风光将不复存在，从神坛跌落，解爷便不必再担心他锋芒太盛。
　　相反，他原身越落魄，解爷利用起来越没有负担顾虑。
　　这笔买卖，解爷稳赚不赔。
　　明黛心道，果然都是生意人。
　　但话说回来，如今岐水解爷最大，若解爷知道也不会对秦晁怎么样，就没了最大的忧患。
　　“那……还有别的害处吗？”
　　明黛脸上的担忧不假，二人看在眼里，也心生动容。
　　孟洋笑了笑：“嫂子，其实你不必太过担心。”
　　“之前晁哥不敢暴露身份，一是怕秦家得知后立刻反击，毁了他多年来的筹谋，二是因为……他想买下望江山。”
　　又道：“即便是荒山，也要一趟趟跑官府盖文书，来回折腾。”
　　“晁哥是以赵阳的身份来买，不便过多出面。扶解爷出位，让他能与官府说得上话，也是想借解爷的手完成这件事。”
　　胡飞来了气：“可那姓解的三推四阻！发现谈正事时，只要提到望江山晁哥就很好说话，什么都能干！”
　　“后来，他被解桐一撺掇，直接同官府合作征用了望江山！”
　　孟洋飞快扒拉一下胡飞的手臂。
　　胡飞后知后觉意识到，解爷那个主意，是解桐出的，解桐说的，都是嫂子教的。
　　他连忙解释：“嫂子别误会，我和老孟都觉得，哪怕晁哥买下望江山，也很难抚平心里的那些事。”
　　“可现在，你帮他悉数打包，全都随着那口棺材尘埃落定，秦家的事也格外痛快。你、你做的特别好！”
　　“但单拎姓解的在这件事里的态度，就、就很气人！”
　　他越说越偏，孟洋及时给拉回来。
　　“嫂子，你放心吧，晁哥没有任何对不起岐水和解爷的地方。”
　　“若解家想拿秦家的事说他徇私枉法，也没有道理！”
　　“虽说他是有意针对，但解爷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的！收尾时临时易人，晁哥也放得干脆，还要他如何？”
　　说到这，孟洋的语气又沉下去：“细细一想，更多是可惜吧。若晁哥以前的事被挖出来，也打算继续留在解爷身边做事，大约会……少些从前的风光。”
　　“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明黛已经全懂了。
　　岐水的人要用大是大非捆绑秦晁为他定罪，尚有难度。
　　但过往被挖开，秦晁是什么人，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都被抖出来……
　　他或许会经历比在淮香村时更猛烈的嘲讽和奚落。
　　尤其，他曾是那样神秘风光的赵爷。
　　拿下面具后，竟如此卑微，不值一提。
　　明黛将整件事在心中过了一圈，心头一动，还有解桐啊！
　　她当日向解桐坦白时，从未想过赵阳的身份会抖开。
　　她要取信解桐，须有一定的坦诚。
　　她以秦晁的名义令秦家不得翻身，讨了说法，也并不妨碍赵阳的人生。
　　解桐从前败在性格易被诱导，身边又无人提醒。
　　而今她尝了甜头，大概也能理解为何解爷一直看重赵爷，更知有人相助好处。
　　明黛没想与解桐过多牵扯，她帮解桐得到一切想要的，只求一个说法。
　　她不欠什么，抽身也能干脆。
　　从前的赵阳只衷心于赵爷，而今他成了秦晁，是她心心念念要为之讨说法的夫君。
　　若她抽身，解桐会不会借着这层因由，向秦晁抛出榄枝？
　　如今解桐胜算大过解潜成，又深得解爷喜爱，若得解桐庇护，他或许能好过些？
　　明黛想到这里，当即起身：“我出去一趟！”
　　二人一怔，连忙拦着：“嫂子，您可别去那边！”
　　您撺掇着解桐把解潜成往死里整，又忽悠解爷出了一大笔钱修山建庙！
　　这么跑过去，万一暴露了，那就真麻烦了！
　　明黛沉住气：“我只问你们，还想不想秦晁在岐水干下去！”
　　二人默然。
　　想不想先不谈，毕竟干了这么多年，成绩和风光说没就没，太可惜了。
　　明黛打量着二人的神情，又问：“若是想留下，是不是该将损失降到最低？”
　　二人愣住。
　　明黛觉得，同他们说话比同秦晁说话累上十倍。
　　“不放心你们就一起来！若有不妥，你们再拦我！”
　　……
　　解潜成万万没想到，那个风光不可一世神秘高冷的赵爷，竟是落败的秦家早早赶出门的庶子！
　　亏他还能装出一副光风霁月的高洁模样！
　　忽然送上门来的小娘子不仅给他带来这惊天好消息，还大为受惊，极力寻求庇护。
　　解潜成近日正郁闷，哄着姚枝开心一夜，又给了她许诺，一早就带着这个好消息去找解爷。
　　可更没想到的是，当他带人去讨伐父亲身边这个卑劣鬼祟之徒时，竟被父亲狠狠责罚！
　　然后，他一向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父亲，竟对其他人下了指令——不许妄议此事，赵爷的事，他心里有数！
　　解潜成被打了，浑身都疼。
　　堂中忽然骚动，他顺着众人目光看去，见到一个极俊的青年信步走进来。
　　看步调和气势，分明是赵阳！
　　他未戴面具的脸，竟、竟生的如此好看！
　　秦晁在众人的议论指点中从容作拜：“听闻岐水起了些流言，得解爷照顾多年，秦某以为，应当亲自出面给各位一个交代。”
　　……
　　姚枝是姚平的妹妹，又于昨夜跟了解潜成。
　　随着姚平得知此事，赵阳就是秦晁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望江山。
　　彼时，解桐正在核对今日的动工进程。
　　很多事她也不会，但受到明黛的鼓舞与刺激，她也懂得，什么不会就学的道理。
　　这段日子都相当认真。
　　听到消息时，解桐愣了一瞬，第一句问的是：“秦晁这个名字，我们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吉祥急得跺脚：“就是那位江娘子的夫君！奴婢问过了，就是一个人！”
　　这个信息量委实太大。
　　解桐最近已察觉江娘子的疏离，她可太舍不得这个厉害的军师了！
　　而今得知江娘子与秦晁的关系，解桐瞬间在心中打起小算盘！
　　江月更擅长整治后宅，虽然对生意一窍不通还能聪明好学，但比起赵阳这个帮着父亲一路闯出名堂来的猛将相比，对外的本事就逊色许多！
　　从前赵阳只衷心于父亲。
　　可现在，他与江娘子是夫妻，倘若她给出善意，同时收纳二人作左膀右臂！
　　那岂不是内外兼顾，所向披靡！？
　　解桐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热血沸腾，一刻都呆不了了。
　　“回去！赶紧回去！”
　　……
　　秦晁同解爷谈了很久很久，待他出来时，众人已经散去。
　　但之后会有什么风言风语，尚未可知。
　　解桐快马加鞭，刚好在望江楼门口撞上秦晁。
　　起初，解桐没认出来，乍看只觉他俊朗，便多看了一眼，想到还有要事，错开他就要走。
　　“解娘子留步。”
　　他声音一出，解桐就认出来了。
　　她露出了和解潜成一样的惊讶表情，慢慢转身：“你——就是赵阳？”
　　秦晁面向她，淡淡一笑：“在下秦晁。”
　　解桐有一瞬间的晕眩。
　　这个赵阳，也太好看了……
　　这双桃花眼十分勾人。
　　呸，她在想什么？这可是江娘子的夫君！
　　想到江月，解桐对秦晁的感觉瞬间冷下来。
　　她长这么大没服过谁，那位江娘子算一个。
　　大概也只有这样俊朗的男子，才能叫那样聪慧的娘子替他抱不平吧。
　　二人默契的走到偏僻处谈话。
　　“你拦我，是有话要说？”解桐跟着明黛一阵子，多少学了些她的言行气质。
　　但这些在秦晁眼中，连明黛的边边都挨不上。
　　“没什么，见到娘子，打个招呼罢了。”
　　解桐心生疑窦，正欲深究，忽听他道：“喜闻解娘子近来深得重用，这结果得来不易，还请解娘子珍之重之。过去的了断便是，往后路还长，娘子会有更多际遇。”
　　秦晁话说的含糊，解桐却听懂了。
　　他在暗示她，莫要再打江娘子的主意。
　　解桐此来，就是想将他夫妻二人一并收了，没想他开口就是替自家夫人拒了她！
　　稍稍细想，解桐又冷静下来：“小女亦喜闻赵……秦爷娶得娇妻，既要养家糊口，往后少不得更加卖力，不知秦爷有何打算？”
　　秦晁笑了：“秦某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小有积蓄，养得起娇妻。不劳解娘子关心。”
　　解桐听出他的回绝，索性将话挑明了说
　　“不错，秦爷的确有一位了不得的夫人。她有勇有谋，甘愿耗费无数心血，只为秦爷讨一个说法。这样的夫人，自该给予最好的。”
　　“可秦爷现在深陷舆论，往后的路恐怕不好走，难道真的打算尊夫人与您一起受苦？”
　　秦晁从容不迫：“内子早就腻了这县城风景，打算离开。我自会随她同行，一路好生照顾，岂会受苦？”
　　解桐双眸圆瞪，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阳……不，现在是秦晁，他似乎要离开岐水，离开解家！？
　　……
　　秦晁三言两语道尽要说的话，同解桐告辞。
　　解桐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久久没能回神。
　　赵阳在岐水跟着父亲干了这么多年，功劳苦劳一样不少，此事就算抖开，也没到绝境，他怎么舍得！？
　　秦晁刚走出望江楼，便被胡、梦二人拉到偏僻小巷。
　　明黛等在那里，闻声望向秦晁。
　　秦晁见到她，笑了一下：“怎么还是跟来了？”
　　明黛走到他跟前：“难道不是你先看到了我，故意截了解桐去一旁说话？”
　　她一路找来，瞧见解桐的马车，正要去追，就见秦晁与解桐迎面遇上。
　　秦晁眼睛极尖，一眼看到她，然后截走解桐。
　　明黛问：“你们说什么了？”
　　秦晁笑一下：“没什么，遇上了小东家，便顺口道别罢了。”
　　“道别”二字，在孟、胡二人心中炸开，两人齐齐目瞪口呆。
　　明黛也愣了。
　　他的意思是，他要离开岐水。
　　只因身份抖开，就要离开待了多年的地方？
　　“秦晁，我方才想到一件事，其实……”
　　“你猜我走出来时，在想什么？”秦晁打断她的话。
　　明黛觉得如今的秦晁，非常难懂。
　　“你想什么？”
　　秦晁心道，我在想你。
　　他勾唇一笑，仿佛半点不受此事影响，还是那么不可一世。
　　“我在想，从前能叫别人喊我一声‘赵爷’，往后，我也能让别人喊我一声‘晁爷’。”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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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第 59 章
　　
　　明黛不知秦晁与解爷是怎么谈的， 但他样子并不像在强撑颜面。
　　胡飞和孟洋默契的没有问太多，她便也忍着疑惑，随他们打道回府。
　　四人回了小院。
　　入门前， 明黛转头看向隔壁的门户。
　　只短短一眼，秦晁也敏锐察觉。
　　“看什么？”
　　明黛回眸， 只见他似笑非笑，尤似打趣。
　　语气中音中含着的深意， 不像是好奇她在看什么， 更像是在问， 有什么好看的。
　　明黛索性大大方方又看一眼， 有一说一：“有些意外。”
　　之前，秦晁对赵身份十分紧张， 现在说抛就抛；姚枝对秦晁如饥似渴， 现在说卖就卖。
　　秦晁下巴微扬，高深莫测道：“谁知道呢。”
　　明黛的眼神慢慢转向他。
　　秦晁忽然眯眼盯她：“你心里是不是在想， 大约是我不太会哄人？”
　　明黛愣了一下， 眨巴眨巴眼， 还是没忍住， 轻轻笑起来。
　　秦晁静静地看着她， 脸色沉下来， 扭头进门。
　　她还真这么想的。
　　……
　　今日来本是为见好友，没想被秦晁的事横插一脚。
　　明黛想起来意， 进屋前扯住秦晁衣袖， 压低声音：“我今日需要提前与他们道别吗？”
　　秦晁冷漠的把自己的袖子扯出来，一言不发的进屋。
　　劲儿劲儿的。
　　明黛被他逗笑了，他这是在生气？
　　气她说他不会哄人？
　　她前一刻还觉得他今日变得很不一样，可再看看， 哪里不一样了。
　　记仇易怒，一点不大度！
　　但告别是个严肃的事，不该马虎玩笑，毕竟，也不知以后能不能再见。
　　明黛跟着进屋，本想哄一哄秦晁，让他过了这波急怒，好好说事。
　　屋里，胡、孟二人正在收拾通铺。
　　秦晁正大口灌水，转头见她进来，放下茶缸就往外走。
　　明黛正在疑惑他到底有多生气，便见他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还是没好脸色，盆往架子上一放，引她看过去。
　　秦晁看看她，又冲水盆抬抬下巴，“嗯”一声当作催促。
　　收拾东西的两兄弟动作一顿，悄悄转头。
　　秦晁一个眼神回过去，他们又立刻收回目光，佯装无事继续收拾。
　　啧，嫂子家教太严了。
　　晁哥都熬成什么样了。
　　先是抛了跟随多年的老东家，现在直接干起端茶递水的活儿。
　　明黛盯着那盆水，迟迟未动。
　　秦晁腰一叉：“是要给你发张请帖，你才肯过来洗手？”
　　明黛心想，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好好说话了。
　　……
　　秦晁第一次认真看明黛洗手。
　　他也是第一次发现，有人洗手都洗的格外有仪态。
　　素手挽袖，左右都两下，恰好露出一截皓腕。
　　双手纤白细腻，十指如青葱细长，指甲形状漂亮。
　　他见过许多女人，她们喜在甲面涂上男人喜欢的艳色。
　　她什么都没涂，甲面光洁莹润，他却觉得最好看。
　　指尖先入水，适应温度后，才由指尖向手掌慢慢磨入。
　　转腕轻搓手心手背，一手撩水浇于另一手，亦是左右均等的次数。
　　不像在洗手，更像拈花作势的手舞。
　　每个动作都极尽优雅温柔。
　　秦晁看的入神，在脑中将她的每一个动作拆分拉长，深深映刻。
　　却也只是眼前一瞬的光阴。
　　明黛洗完，手刚从水中提起，一方洁白巾帕已递过来。
　　明黛下意识接过，翻转手掌落于帕上，揩干水珠。
　　刚擦完一只手，明黛动作顿住，望向身边的人。
　　他竟守着她洗完手，连帕子都备齐了。
　　秦晁本在看她的手，见她停了动作，眼一抬，对上她的视线。
　　男人黑眸如墨，所有的情绪都在沉黑的颜色里翻涌外露，不加掩饰。
　　此前种种，尚可以当做他因母亲的事一时感慨，言行大变。
　　但今日的事，这盆水，这方帕子，甚至他此刻的眼神，又让她把对前几日的猜想统统推翻。
　　明黛不自觉将手中的帕子拽紧。
　　秦晁觉得自己有些着魔，眼看就要抑制不住。
　　但在她手中有动作时，那些沸腾激动地情绪忽然凝固。
　　秦晁别开眼，转而道：“稍后我带你去新的住址。”
　　顿了顿，又对装模作样收拾东西的两人道：“你们也一起。”
　　明黛回过神，看着手中干净的方帕，心中自嘲。
　　她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
　　很快，明黛才发现，在秦晁的事上，她想不到的比较多。
　　他在城东处，竟还有一方宅院。
　　落灰的锁卸下，他推门侧身，用眼神邀请她入内：“看看？”
　　百姓的宅院不能与王孙贵族相比，既不可装饰，亦不可太豪范。
　　但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逾制一说很难约束至此，富商豪宅是常事。
　　但跨过街门，越过垂花门，眼前这方小院干净亮堂，周边宁静。
　　厢房通风明亮，厨舍澡房齐备，关起门来，便只剩自在舒适。
　　明黛目光惊讶的看向秦晁。
　　秦晁抱着手站在院中：“挑间喜欢的，往后住这里。”
　　明黛指着这里：“是你的宅子？”
　　秦晁：“不然是你的？”
　　胡飞笑呵呵跑过来：“嫂子，我们现在住的宅子，虽说是我和老孟去盘的，但是晁哥出的钱。”
　　“这个，才是晁哥自己的宅子。”
　　秦晁不由想起当初盘这宅子的辛苦，四处打听买卖消息看房不说，还要周转遮掩，终于盘下来。
　　不过这些，都无需在此刻同她说。
　　秦晁走到明黛面前，“这里幽静，环境也好些，应当比外头的客栈好些。”
　　似是做了她会拒绝的准备，秦晁紧接着给了一番解释
　　这些年，他跟着解爷攒下不少钱。
　　毕竟“赵阳”帮解爷赚得更多。
　　他不讲究吃穿，在县城时多为解爷奔忙，回到村里便无所事事。
　　攒下的这些钱，他计划着分成两大份。
　　一份是盘下这个宅子，给阿公养老；待阿公百年，给留个秦心当嫁妆也可。
　　一份是买下望江山。
　　这两份一出去，他也没剩多少。
　　然而，他的计划里突然闯入一个明黛，在望江山一事上，她的解决方法令他诧异又动容。
　　远比他买下整座荒山，守着心中那片黑暗荒芜走完余生要强。
　　顺理成章的，这笔钱也省了。
　　她替他省的。
　　秦晁偏头靠向她，压低声音：“所以，住在这里，你大可理直气壮不给钱。”
　　明黛被他的语气逗笑，心中再无忸怩：“你这么说，我委实不能拒绝。”
　　眼一挑，学他拿乔：“可你这人不好相处，如今又做了房主……”
　　“若我哪里得罪你，一个不慎被赶出去，不如打先就挑别的住处，至少安稳。”
　　秦晁眼角眉梢都溢出笑，腾出一只手作摸头顺毛状，却并未真的碰到她。
　　“是时候展示你站稳脚跟同人低头的本领了。”
　　二人低语时站的近。
　　秦晁噙笑垂眸，明黛含笑抬眼，视线对上一瞬，在旁人眼中框成了一副惊艳到心跳的画面。
　　暖阳灿烂，佳偶成双。
　　胡飞愣愣的看着二人，想起扬水畔之后，他驾着马车去接晁哥，却发现嫂子也在里头的那日。
　　他二人刚经历扬水畔的事，算是吵了一架，再见面关系十分冷硬。
　　嫂子那句【我不是冲着你来的】，叫晁哥在客栈外失神站了许久。
　　那时，胡飞觉得他二人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股亲密劲儿没了。
　　直到今日，他又觉得，这种感觉回来了。
　　……
　　明黛觉得，她休养生息这阵不会逗留太久，便挑了一间小些的厢房。
　　出来寻秦晁，他正与两兄弟说话，手中握着什么。
　　明黛本不想打扰，却听见胡飞一声惊呼：“你要跟着嫂子一起走？”
　　霎时间，明黛心头猛震，不由自主到一旁藏起来。
　　秦晁此次一意孤行脱离岐水，并未与胡、孟二人商量。
　　这些年，他们一口一个哥，跟着吃了不少苦。
　　所以，秦晁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们现在住的宅子，是他出的钱，但名义上他们才是房主，所以宅子直接归他们。
　　另外，秦晁还给他们准备了一些钱。
　　“晁哥，你这是干什么？”孟洋摇头不收。
　　“都是兄弟，你算得这么清楚，难不成要一去不回？”
　　胡飞也急了：“就是，嫂子找得是家人又不是仇人，你们已经是夫妻了，难道你准备入赘？”
　　秦晁默了一瞬，笑着道：“她找谁都好，我不可能让她一个人走。”
　　二人对视一眼，一致表态。
　　“那我们也一起！”
　　他们二人原本只是小杂工，不似秦晁那么有头脑，只会干苦力。
　　跟着秦晁这些年，他看着脾气不好，实则真正认定谁，便绝不亏待。
　　与他一同做事，学到的，得到的，远比他们自己扑腾得更多。
　　秦晁没接这茬，转而道：“这些年，我好像从未带你们去过我家里，这次正好有机会，来吗？”
　　一句话，彻底将二人震得满面惊讶。
　　秦晁这些年，把很多东西都分得很清。
　　他们是兄弟，这没错，但他们也从未去过淮香村。
　　眼下，秦晁竟然邀他们去淮香村。
　　这种随口呼朋唤友过家门的事，随意中透着些与以往不同的亲切。
　　……
　　秦晁和明黛回村时，真的带上了胡、孟二人。
　　秦晁出手阔绰，直接包了辆马车，又备了点心酒水扛饿。
　　路上，胡、孟二人兴奋不已，跟着讲起了自己家乡的模样。
　　三个男人各执一壶酒，说到幼时乐趣时，也会豪放大笑，继而畅饮。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明黛坐在一旁竖耳倾听，听到有趣处时，也会抿唇轻笑。
　　她觉得，秦晁的脾气没变，但心境开阔了。
　　以往，他高兴时也压抑，情绪总搅着一道道复杂的气息。
　　而今，一件普通的童年趣事，却能叫他开怀大笑。
　　想到这里，她眼角的笑意会更浓。
　　她一笑，秦晁便会借着饮酒的动作偷偷看她。
　　忽然，明黛交握放在腿上的手相互搓了一下。
　　秦晁眼神一动，喝酒的动作慢慢放下。
　　天冷车凉，他们饮酒畅谈，也是为了暖暖手脚，但她没有饮酒。
　　原本看她裹着厚厚的披风，应当暖和。
　　现在想来，未必如此。
　　车中多了两人，他们二人便坐在一侧。
　　秦晁微微侧首，被酒液润过的声线格外清醇：“冷？”
　　明黛觉得他好像压过来了些，借拢披风的动作松了松位置，摇头：“尚好。”
　　肩上的触感没了，秦晁眼神一黯，退回去些，还是冲她伸出手。
　　“我手热，借你捂。”
　　对面二人见状，纷纷扭头假装没看见。
　　明黛这会儿真的不冷了。
　　她的脸又开始烫了。
　　无意听到他们谈话时，她已烫了一回，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不容易压下去，又被他这只手撩起来。
　　他竟然当着胡、孟二人的面说这样的话。
　　她若将手伸过去，与秦晁牵手拉扯一路，也无颜对着这二人了。
　　不，她本就不该和他亲昵拉手！
　　“我真的不冷，不信你看。”她翻掌示向他，秦晁垂眸，只见脉络清晰的掌中，泛着一片晶莹。
　　她都出汗了。
　　秦晁看着她的手掌，忽然笑了。
　　明黛被他笑得不自在，收回手，借给手掌擦汗的动作低头。
　　马车里诡异的安静下来，胡飞和孟洋的脑袋快扭飞出去了。
　　方才的畅快豪言，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明黛一下一下擦手，直至手腕被握住，轻轻带出去。
　　她喉头轻滚，侧首看他。
　　秦晁一直在看她，将她的每个动作，每个神情都看在眼里。
　　“可以了，都擦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把明媚线梳理了一下，发现实在写不长，就把预收撤了。换个别的写。
　　明媚还是放到番外，大家凭喜好自行品尝￣
　　
　　感谢在2020-10-25 23:39:58￣2020-10-26 23:4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z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源儿乖乖 6瓶；璇妹 2瓶；请叫我美少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0、第 60 章
　　
　　这是秦晁第一次将友人带到淮香村的家。
　　也是他第一次将自己在外面的一切， 大大方方剖开给阿公看。
　　胡飞和孟洋嘴巴像抹了蜜，浑似见到自己秦阿公一般。
　　刚打完招呼，他们二人便将一早备好的伴手礼从车上搬下来。
　　几坛美酒、县城最具风味的腌肉、鸡蛋、棉花和布。
　　还有两只烤的油汪汪的鸡和鸭。
　　秦阿公惊讶着摆手， 太多了，太多了！
　　可他哪拧得过这二人？
　　胡飞手一挥， 自来熟的呼唤秦心小妹指挥一下东西搁哪里。
　　秦心也被秦晁今日的举动吓到，她无措的用眼神询问明黛。
　　嫂子最厉害， 听嫂子的总没错。
　　明黛站在秦晁身边， 冲秦心露出个安抚的眼神， 温声道：“你就告诉他们放哪里。”
　　得了嫂子的指令， 秦心瞬间没了负担，脆生生应下。
　　正到了心思玲珑的年纪， 这些东西她都喜欢。
　　秦心笑盈盈的安抚阿公， 蹦蹦跳跳领着二人进屋，告诉他们怎么安置。
　　阿公把她教的很好， 她虽高兴， 也知感激道谢， 转身倒来热茶， 一口一句辛苦， 活生生把两人的脸都谢红， 低着头搬东西越发麻利。
　　明黛和秦晁看的分明，不约而同轻笑起来。
　　明黛心一跳， 侧首看他， 他也正看过来。
　　目光刚要碰上，明黛忽然移开，认真看着马车处，努力作出自然的模样， 嘀咕道：“还没搬完吗？东西真多呢。”
　　秦晁盯着她，在心中暗笑两下。
　　他已至弱冠之龄，放在普通人家里，孩子都能走了。
　　加之这些年见惯风月，也有些过去，他早已不是轻易能被撩拨的少年郎。
　　姑娘家的羞涩和紧张，未必就是少女心动。
　　但凡面对的是一个并不讨厌甚至有些交情的人，对方忽然暧昧，都易催出这等效果。
　　秦晁活到现在，能顺遂心愿争取到的东西太少了，所以，他不敢自作多情。
　　她对他，顶多是并不讨厌，再多些，大概是……同情。
　　但有趣的是，她这人，多数时候端庄有礼温柔娴雅，少数时候也会活泼俏皮同人使坏。
　　唯一不变的，是对人处事那份干脆利落。
　　今日，她必是察觉了什么，才有此情态。
　　如此模样，与以往呈天壤之别，纯粹且稚嫩。
　　让人心中生出一股冲动
　　想拽着她共赴一场红尘爱恋，于纠缠呢喃间，叫她看懂他所有的爱与痴。
　　至死方休。
　　可是，他要怎么做，才能叫她也愿意回应？
　　她这样一个人，陷入男女情爱之中，又会是怎样一种姿态？
　　……
　　秦阿公今日高兴坏了。
　　他原本精神不好，今日竟亲自下厨，准备了满满当当一桌热食。
　　秦心也高兴。
　　她长这么大，家里第一次这样热闹。
　　当秦晁提起带他们去县城的事时，阿公和秦心直接呆住了。
　　秦晁今日带友人过门做客，已是破天荒之举。
　　这些年，他与阿公甚少交心，对秦心更是不冷不热。
　　现在忽然说，他在县城置了宅子要把他们接过去，还是一早就有的打算，怎会不诧异？
　　这时，明黛终于明白秦晁带胡、孟二人一起回来的意图了
　　“阿公，这可是晁哥辛苦攒下的钱买的宅子，就是为了给您休养用的。”
　　“晁哥随您，就不爱那些油嘴滑舌之道，只管埋头做事，道理都懂！
　　“晁哥一片孝心，您要是推拒，他得伤心了。”
　　要秦晁开口对阿公说些知冷知热的感恩话，大概比天上下红雨还难。
　　所以，他带两张嘴回来帮他说。
　　别看胡、孟二人生的五大三粗，这捧心话说起来简直老少通杀。
　　秦心最先动心，渐渐从惊讶呆滞变得兴奋激动，跟着一起劝阿公。
　　秦阿公考虑的远比秦心多，他听完一圈话，还是将目光放在秦晁身上。
　　明黛心想，也不怪阿公犹豫不决。
　　从前秦晁与他生疏时，他便频频自责，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如今秦晁转性子，他纵然高兴，但习惯成自然的思索方式，越发叫他担心自己哪里做的不妥，打破了这份难能可贵的亲和。
　　明黛眼一动，和声开口：“我以为，倒也不必勉强阿公。”
　　她一出声，所有人都望向她。
　　明黛望向秦晁，尤似数落：“从前阿公想看着你成家立业，安居无忧。”
　　“偏偏你心性不定叫人担心，阿公想找人都没处去。”
　　又看向阿公：“如今他浪荡够了，想安定了，又觉得有人看着念着好，便来请您。”
　　她一副向着阿公的态度：“何必事事都依了他，随着他的心情来定？”
　　“虽说县城往来方便物富民丰，那宅院也格外适合将养，但您今次千万别应！”
　　明黛冲胡、孟二人使了个眼色，笑里夹着狡黠，说：“叫他多回来求几次！求来不易，才知珍惜。”
　　孟洋率先反应过来，立马改口：“阿公，还是嫂子说的对！”
　　“您这次千万别应，等下次晁哥回来求您时，我们还能再尝一回您的手艺！”
　　胡飞瞬间顿悟，跟着加入阵营：“那下次也别答应，我们还能多回来吃几回。”
　　秦晁在看到明黛冲二人施眼神时，心里便堵了一下。
　　他不想她这样看别的男人。
　　尤其这两兄弟反应这么快，好像他们多默契似的。
　　他眼神沉冷：“索性一直别应，让你们直接住这，成吗？”
　　这样的秦晁，秦阿公可见的太多了。
　　他本就被两个小辈哄得犹豫不决，想听听晁哥的意见。
　　现在月娘一开口，他若不答应，好像在端着长辈的架子拿乔一般。
　　秦阿公这才道：“我、我是怕麻烦到晁哥儿。”
　　明黛笑道：“他的性子您不知道？倘若他不愿，岂会回来？”
　　“方才已说了，晁郎的意思就是您听到的意思，但您的意思，不必急着表露。”
　　这次，就连秦心都上道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嫂子，你们下次啥时候回来？”
　　明黛忍俊不禁，阿公没忍住，拍了秦心一下：“鬼丫头，跟着闹什么。”
　　秦心被数落，一点不难过，她可太高兴了。
　　以前在家的时候，谁敢开晁哥的玩笑？
　　可自从有了嫂子，她不仅敢和晁哥说话，还敢打趣他了。
　　家里越来越热闹，越过越好。
　　这都是嫂子带来的！
　　秦心冲着明黛直傻笑。
　　阿公是不敢直接拒绝了，想了半晌，他问秦晁：“我和心娘，当真不会麻烦到你们？”
　　此话一出，明黛便知，阿公还是想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的。
　　秦晁捏着酒盏，缓缓望向阿公。
　　明黛眼一动，拿过一旁的酒壶，扯一下秦晁的袖子。
　　秦晁看她一眼，目光跟着落在酒壶上，瞬间了然。
　　他放下酒盏，接过酒壶，给阿公满了一杯。
　　斟酒的动作十分恭敬，瞧着便是晚辈为长辈斟酒。
　　又端起自己的，作敬酒状
　　话不必言说，都在酒里。
　　这一举动，阿公已有了答案，险些老泪纵横。
　　……
　　要去县城修养居住，就得好好收拾了。
　　秦晁和明黛趁着这功夫，回了一趟那边的屋子。
　　路上，秦晁忽然说：“多谢。”
　　明黛转头看他，“什么？”
　　秦晁笑起来，坦然的自嘲：“看来，我也有拉不下脸说话的时候，上次不该笑你。”
　　明黛一点就通，想到书肆的事情，也笑起来。
　　还真是。
　　那日，她因穷困窘迫拉不下脸，今日，他因人情负债拉不下脸。
　　她背起手，步子闲散：“无妨，一人一次，扯平了。”
　　……
　　彼时日光正足，秦晁走到门口时，瞧见门外那面墙，驻足停步。
　　这面墙的样子，他上次回来已然瞧见。
　　但今日再看时，心中之感大不相同。
　　他想起那日曾对她冷嘲热讽——是你自己不选的。
　　不选赵阳，只选秦晁。
　　所以，他也没有办法，秦晁不会替她讨什么公义与说法。
　　现在想来，那时的他，当真是很可笑。
　　也绝对想不到，不久之后，他也选秦晁。
　　“看什么？”明黛站在他身边，也望向屋外的墙。
　　秦晁忽然很像问她，能不能再画一幅。
　　这次，他愿意去辨认所有画具，替她打下手，不叫她那么累。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是他心中最美的颜色。
　　秦晁犹豫几番，终究没问出口。
　　“没什么。”
　　……
　　秦家门口停着大马车，又内外收拾一番动静，惹来不少人看热闹。
　　但今日，淮香村的热闹不止一件——一个妇人绕着村子来回走动，大哭大骂。
　　明黛不是爱凑热闹的人，直到她听到翠娘和赵金的名字时，手中动作顿住，走到门口。
　　秦晁见她站去门口，三两下忙完手头的事，跟出去站在她身边，抱手倚门。
　　“你什么时候也爱看热闹了？”
　　明黛问他：“那是？”
　　秦晁淡淡道：“赵金的母亲。”
　　明黛跨出门，站在围篱门边细细听了一耳朵。
　　都说家丑不外扬，可这赵母似乎不在意，竟跑出门诉苦。
　　每到一处便往地上一坐，蹬脚哭嚎说委屈，恨不能将家里一点事传遍全村。
　　往来村民都能听一耳朵，还有看戏不嫌事大的，跟着这赵母走，看她能嚎多久。
　　明黛听了半晌，只听明白两点
　　赵金是不孝子，纵容媳妇欺娘；翠娘是祸害精，迟早败了老赵家。
　　秦晁见明黛微微皱眉，笑起来：“别人家的闲事你也要管？”
　　明黛想起一事来：“翠娘对我说，你曾救过她。”
　　秦晁记性很好，满不在乎道：“哦，那件事啊，都多久了，提这做什么？”
　　明黛看向远处的赵母：“我觉得翠娘没有赵夫人说的那样糟糕。”
　　可赵母就是不喜欢翠娘。
　　秦晁噙着笑：“怎么，你也怕遇到这样的婆母？”
　　说着，他又凑近了些：“别担心，我觉得，我母亲应该很喜欢你。”
　　明黛觉得他在挑逗，别开脸：“我只是略有感慨，你别胡说。”
　　秦晁察觉她的抗拒，并不逼迫，往后退了退，岔开话题：“什么感慨？”
　　明黛见他收敛，略松一口气，说：“我虽与他们打交道不多。但每次见到赵家郎君与翠娘一起时，他们都很要好。翠娘言谈之间，三句不离他，且都是愉悦的颜色。”
　　“他们夫妻二人各有不易，却贵在一个愿意尽力给与，一个愿意努力回馈。”
　　“倘若没有外力阻挠，他们本该是一对令人艳羡的夫妻。”
　　秦晁心头一动，忽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明黛：“嗯？”
　　秦晁思绪飘了一下，缓缓开口
　　“我与你成亲前，你对我说过一番话，可还记得？”
　　明黛顺着他的疑问回忆，想起来了。
　　成婚之前的坐谈，她曾对他说，即便是假夫妻，也该有夫妻的样子。
　　又于言辞之间，认真严肃的对他设下许多条条框框。
　　结果被他的污言秽语气跑。
　　明黛不解：“怎么忽然问这个？”
　　秦晁倚着门，目光看向更远处。
　　“那时，你我相识不久，甚至算不上熟悉。”
　　“我也向你阐明，这一切只是为安抚阿公，我们……只是假成亲。”
　　“所以，能约束我的，是阿公这道关系，而不是与你的夫妻关系。”
　　“有此前提，你还是说出了那番话……就像……”
　　他笑一下，渐渐品出真味：“就像在早已在心里立了一个夫妻的模子。”
　　男人几句轻语入耳，顺着血液脉络直入心间，在那片静谧的心湖上掷下巨石。
　　明黛情绪波动，微微失神：“……模子？”
　　秦晁没看她，笑道：“是啊，模子。”
　　“像是期待过，计划过，待结成夫妻，应当如何，理应如何。”
　　“将这视作一件严肃的事情，容不得儿戏。”
　　他声沉了些：“所以，即便是假成亲，你依然希望这段关系能有模有样。”
　　“哪怕你都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依然对我说了这些……”
　　明黛不知他为何提这个，察觉他看着自己，微微垂眸。
　　“可我记得，你后来又答应了。”
　　秦晁见她并未看过来，笑起来。
　　“我倒是不想答应，可有你那般心机，谁架得住？”
　　明黛这次没犹豫，转头看向他：“我、我怎么心机了？”
　　秦晁挑眉：“怎么不心机？明明已被我挡回来一遍，偏偏又挑在替我上完药之后重申一遍，那个情形，我能拒绝？你不是心机是什么？”
　　明黛抿住唇，也不听热闹了，翻他一眼，转身进屋：“你故意找茬，我懒得与你说！”
　　秦晁没想惹她生气，手都伸出去想拦，却又半道顿住，无声的收回来。
　　他不是找茬。
　　只是想知道，若她心中早就塑好夫妻间该有的样子，那到底是什么模样。
　　至少，他也有的学。
　　……
　　秦阿公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并不容易收拾。
　　秦晁也没打算把他完全拘在那方小院，若阿公住的不习惯，后面可以继续换。
　　哪怕再回来也可以。
　　明黛将这番意思转达给秦阿公，他明显更放松些，去的路上，脸上笑也多了。
　　秦心自己的东西收拾的不多，倒是把那框鸡给带上了。
　　这是她如今最宝贝的东西！
　　马车嘚嘚儿欢跑，远比牛车更快，他们一大早回村，黄昏前抵达小院。
　　一进门，秦心提着鸡笼到处转悠，口中是不是发出惊叹声。
　　这方小院子，她太喜欢了啦！
　　胡飞和孟洋都喜欢秦心这个妹子，觉得她活泼喜庆，趁着兴头告诉秦心，不止这院子好，外头更好！
　　吃喝玩乐样样俱全，城南夜里最热闹，满街的花灯，还有游船。
　　秦心的心立马被勾走，拉住明黛的手：“嫂子，我们可以去玩吗？”
　　明黛本想说，姑娘家还是不要夜里外出游荡，秦晁忽道：“可以。”
　　胡飞和孟洋也来劲了。
　　秦晁还是赵爷的时候，没少赴夜宴，夜间游船也格外有风味。
　　今日一家人团聚，大家都处于兴头，他们建议稍后可以去游船。
　　秦心还没失去理智，看了一眼阿公，懂事的摇摇头：“不了，我在家照顾阿公，晁哥，既然夜里这么有意思，你可以带嫂嫂去呀！”
　　秦阿公看着一群晚辈，终于体会到儿孙绕膝颐养天年的滋味。
　　他最是不喜成为后辈的麻烦，所以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存在拘着这群孩子。
　　“你想去就去。这里比村里更方便，我不用人照顾。”
　　秦晁闻言，思忖片刻，说：“从这里去最近的岸边并不远。游船也不是什么吃力的事，我记得阿公不怕水，其实……可以一同去。”
　　秦心一听，当即高兴起来，蹦蹦跳跳抱住阿公手臂：“阿公，一起去吧！”
　　胡飞也笑道：“是啊阿公，您只当出来散心。我们绝不叫你累着。”
　　秦阿公今日，最难做的一件事就是拒绝。
　　于是，夜行计划就此定下。
　　距离出门还有些时辰，秦晁让大家先歇一歇，然后独自去灶房烧水。
　　秦阿公自然住最大的正房。
　　秦心挑了与明黛临着的厢房，胡、孟二人也笑嘻嘻挤了一间。
　　明黛看着大家兴致正浓，也没说什么。
　　原本，她应当找机会同阿公解释一番，可今日气氛太好，她开不了口。
　　再者，还有秦晁……
　　他竟说，要随她同行。
　　或许在向阿公解释之前，应该先与他谈一谈。
　　看着灶房的方向，明黛摇摇头。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
　　这个，好像更难开口。
　　……
　　热水充足，明黛洗去一路风尘与疲惫，又换了一件衣裳。
　　出门时，其他人都整装完毕，也是精神奕奕的样子。
　　唯有秦晁还是那一身，他一直留在灶房烧水。
　　马车已叫好，秦心扶着阿公，欢欢喜喜出门去。
　　明黛与秦晁走在最后，两人并肩而行，谁也没说话。
　　抵达水岸时，秦心第一个跳下车，立马瞪大眼睛。
　　水上真的有很漂亮的游船，岸边挂了一排又一排的灯。
　　胡飞兴致勃勃：“上元节时你再来看，这里全都是带灯谜的花灯，好看还有趣！”
　　一行人欢声笑语，秦阿公也满心欣慰。
　　秦晁亲自去打点好船只，过来叫他们登船。
　　游船的登岸处修的十分别致，从岸边一路向水中延伸出一条回形走道。
　　走道的宽度刚好站两人，通常是画舫游完一圈，停到回形道中央。
　　前一波游客从一边下船，新的游客从另一边登船。
　　这两人宽的回形道，就是对应一进一出，省时有效。
　　夜间游船时间有限，赶在宵禁之前，能多载一波，就多赚一笔。
　　船已靠岸，秦晁催促：“走吧。”
　　这一次，胡飞孟洋打头，秦心与阿公在中间，秦晁与明黛在最后。
　　走上回形道时，明黛只觉脚下木板都在震——这上头的人太多了。
　　她的心忽然一颤，莫名生了退意。
　　“怎么了？走啊？”秦晁在最后，一直留意她。
　　明黛轻轻吞咽，努力镇定，“哦。”
　　她捏紧拳头，继续往前走，稍微偏头，便能瞧见走道边沿外水波粼粼。
　　她就站在水上。
　　周边人声鼎沸，夹着水波拍打船只的声音。
　　【公子说怕两位姑娘夜里睡不惯船，所以咱们白日行船，夜里登岸】脑中忽然闪过画面，是她在登船，回过头，一个身影模糊的妇人站在岸上。
　　明黛心跳加速，呼吸渐渐不畅。
　　似乎有什么可怕的感觉，快要从狂跳的心里蹦出来。
　　在登船那一瞬，脚下骤然虚浮的感觉，令明黛浑身汗毛竖起！
　　她转身想走，正正撞入秦晁怀里！
　　秦晁飞快握住她的双肩：“怎么了？”
　　她竟在发抖。
　　明黛觉得脚下的甲板随时会列出一道缝，将她吞入窒息的冰冷中。
　　她看到一把冒着寒光的长刀朝自己砍过来
　　“秦晁！”明黛闭上眼：“我 、我不游了，我想上岸！”
　　然而，闭上眼，没能阻止那些可怕的画面蹦出来。
　　长刀砍下来时，并未落在她身上，却有鲜红灼热的血喷洒在她脸上！
　　“我要上岸！”明黛忽然推开秦晁，逆着人群下船。
　　“月娘！”秦晁看的心惊肉跳，连忙追上去。
　　前面几人听到动静，却因大家都在登船，无法追来。
　　秦晁狠命拨开人群，“你等等！”
　　明黛脑中一片血腥，心中全是冰冷的恐惧。
　　站到回形道上一瞬，她眼前是大片的水域，水域尽头，没入无边黑暗。
　　明黛脑中一嗡，身子软软倒下。
　　回形道上发出尖叫声时，已有人落水。
　　“月娘！”秦晁大吼，几乎是想都不想，跟着跳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26 23:48:04￣2020-10-27 23:53: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化风吹着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1、第 61 章
　　
　　夜沉如水。
　　城门已经关闭， 一辆马车自北边疾驰而来，于城门处打点妥善后，直奔官驿。
　　官驿向南最好的房里， 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连日来， 明靖白日视察，夜里起草整改之法与述职文书， 眼中红丝一日比一日多。
　　都水监虽非高官， 但眼下正及风口， 加上明靖的身份不可小觑， 所以辖地官员无不敬畏有加，全力配合。擦剂日功夫， 都被折腾的战战兢兢， 夜里睡着都要留五分醒神。
　　“大人，楚侍御史携圣旨至驿馆， 请大人接旨。”
　　明靖从大堆图纸文书中抬头， 蹙眉疑惑， 楚侍御史？
　　莫不是楚家公子？
　　官驿正厅， 楚绪宁一身绯色圆领官袍， 手持黄绢， 肃穆而立。
　　他最是讲究仪态之人，可接连赶路， 加上心力交瘁， 到底不复往日神采。
　　圆领袍上露出的一截白色交领隐隐泛黄，面上也冒出青渣。
　　明靖见他此态，心中生疑，担心是自己哪里办的不妥， 受圣人怪罪。
　　然而，楚绪宁宣完圣旨后，明靖直接愣住。
　　这竟是一道加官圣旨。
　　圣人感念他巡防辛劳，所呈奏书中的修缮意见颇有见地，擢升他为工部侍郎。
　　不仅如此。
　　圣旨中言明，待他彻底完成巡防修缮一事后，回到长安，还有嘉奖。
　　再升也说不准。
　　“明侍郎，接旨吧。”楚绪宁念完圣旨，嗓音几乎哑了。
　　仿佛刚才那段，是他极力撑着才发出的声音。
　　明靖迟疑着接过圣旨，提摆起身。
　　“圣人为何下此旨意？”
　　都水监是从七品，他竟一跃数级，成为工部侍郎。
　　从职能上讲，都水监属实务类，得有一定硬本事才能胜任。
　　但同为掌管工程水利的工部，更侧重调配管控。
　　换言之，一个是埋头苦干，一个是负责派人埋头苦干。
　　在长安城，向明靖这样的贵公子，多不胜数。
　　朝中的尔虞我诈，权属玩转，他们从小就耳濡目染，几乎成了生来必备的天赋。
　　反过来，真正怀着硬本事，能干点实事的反而少。
　　明靖受家风影响，一直是个务实勤奋之人。
　　当初选择此路，也是想先下来磨练本事，待过个两三年，再向上攀登。
　　但此刻，这道圣旨，直接抹去了他两三年的时间，直接让他抵达终点。
　　而他在顺利完成手头的修缮之事后，还有嘉奖。
　　这已不是寻常的奖励。
　　楚绪宁交完圣旨，这一趟的公事就算了结。
　　他站在那处，整个人失魂落魄，眼神无光。
　　“陛下已为殿下选定太子妃，是安国公府嫡女，木氏。”
　　“册封太子妃的圣旨已经颁下，今大灾过境，朝廷已出困境，宫中已开始准备。”
　　“下月十五，太子大婚，普天同庆。”
　　明靖心中一阵堵得慌。
　　原来……这是弥补。
　　明黛离太子妃，只差那一道迟迟未宣的圣旨。
　　且无人质疑。
　　可是一场意外，什么都变了。
　　明靖忽然想起从前的事，想起了黛娘
　　那年，春色正好，是宫中于东郊园林举办狩猎赛事的日子。
　　林间青年拉弓射箭暗中角逐，英姿勃发；座上少女频频翘首窥伺，各怀春思。
　　慢慢的，青年们的心思与目光，因一处美景，变得单一同向。
　　黛娘和媚娘无心观赏男儿风姿，亦不被母亲允许亲下场，见山上花开正好，携手同游。
　　二人赏花却不采花，一雅一艳，一颦一笑，于山花烂漫处杀遍万千颜色。
　　太子望去时，目光只在明媚身上停留片刻，便直接陷入黛娘身上，难斩难断。
　　他舍了弓箭宝马，再无意与那些兄弟们角逐，金靴踏泥，小心翼翼靠近那抹颜色。
　　动心的男人，处处只想迎着心仪女子的心意。
　　太子见明黛喜欢花，当即命人为她采摘。
　　明黛婉拒了。
　　她说，花期时短，存活艰难，它们蓄势含苞，只为这一春的怒放角逐。
　　也是它们熬过漫长枯寒时日里最大的念想。
　　采摘装瓶独赏也好，异地移栽也罢，稍有不慎，只会叫她们不服水土早早凋零。
　　不如做一个赏花亦惜花之人，留她们在想留的地方，度过有意义的一生。
　　太子听得一阵动容，谈兴大发。
　　明媚听得翻白眼，随意扯了个借口，拉着明黛跑了。
　　后来，媚娘跑来同他说此事，即便是太子，她嘲讽起来也不客气
　　张口就是哄女人的酸话，一套接一套，毫无新意。
　　口水都快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姐姐脾气好才能耐心听完面不改色，她快听吐了。
　　明媚说完这些，又一再强调，明黛对这太子无意。
　　他身为兄长，一定要帮忙挡着些。
　　可没多久，太子身边的内官送来一物，希望明靖转交给黛娘。
　　是一朵经过花匠苦心处理后的干花。
　　花枝奇妙的保存了花朵的本色，永不凋谢。
　　内官道，这干花的处理法子，是殿下亲翻医术药理找出来的。
　　还十分细心的去掉处理过程中的药味，只留淡香。
　　殿下本想亲自送给黛娘，奈何公务繁忙，近来又无合适的场合，只能转交。
　　此事托付于他这个兄长，是因殿下不信旁人。
　　若谁口风不言传出去，为黛娘惹来困扰，便是殿下之过了。
　　明靖这才知道，聪慧如太子，怎会没有听出黛娘话中的拒绝？
　　他的妹妹出尘绝色，从小到大收到的好感，让她们练就了一手拒人的好本事。
　　外男的目光，掺杂几分欣赏几分情思，有时不必细看亦能感知。
　　黛娘不是在男女□□上优柔寡断之人。
　　若她对一个男子半分意思都没有，只会立刻拒绝。
　　那是太子第一次向明黛表明心迹。
　　他想告诉黛娘，只要用心下功夫，难以移栽独赏的娇花同样能永保颜色，异地存活。
　　一如爱花惜花人的心意，一样永远不变。
　　抛开黛娘当时的心意不谈，明靖对太子的行为感到意外。
　　一直以来，太子勤政耐劳，才能卓然，深受元德帝喜爱。
　　他宫中虽储着几位不俗的佳人，但从来都雨露均沾，且治宫严谨。
　　原本帝王之心，就非凡夫之心，不该有针对一人的偏爱。
　　可他对黛娘的喜爱，热烈亦克制，真挚亦尊重。
　　明靖一度猜想，黛娘会忽然反口应下太子的心意，是被这份真心打动。
　　可是现在，黛娘生死未卜，或者早已罹难，却连尸骨都找不到。
　　那个曾经真挚热烈，为她造出不谢花的男人，也终究要去娶别人。
　　明靖死死握住黄绢，布满血丝的眼中顷刻盈满泪。
　　楚绪宁走过来，低声问：“圣旨颁下后，长安城的风言风语更多。还没有消息吗？”
　　明靖呼吸一滞，死死咬着牙，将泪忍回去。
　　母亲说的对。
　　妹妹的悲剧已经造成，活着的人，就该将伤害降到最低。
　　如今，不是他质疑自己有没有能力站上高位的时候。
　　即便没有，他也得逼着自己有。
　　他不想听到有人再议论黛娘和媚娘半个字！
　　明靖冷声道：“尚无消息。”
　　楚绪宁只觉心间撕裂一般，眼亦红了。
　　渐渐地，他的语气带上不忿：“只要一日没有找到黛娘，我都不会放弃！”
　　明靖眼神一怔，望向楚绪宁。
　　楚绪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他下意识想像以往那般解释，话到嘴边又哽住。
　　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自己与明黛的事。
　　起先，是尚未确定心意，不敢乱说。
　　接着，是陷入少男少女那份悸动中，想一想便会呆笑成痴，羞于与人说。
　　而后，是焦灼于如何打动明家长辈允了亲事，紧张惶恐，不知怎么说。
　　最终，是他太混账……没有脸再说。
　　他在这份感情中尝尽了酸甜苦辣，还伤了黛娘。
　　这段时日，得知她们出事，他以为他该担心媚娘，可他满心满眼，只有黛娘。
　　与她同门拜师，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全都印刻在脑子里。
　　黛娘的一颦一笑，已经融入骨血，哪怕媚娘就站在面前，她也永远无法代替黛娘。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的离谱。
　　也许当年与他邂逅的小姑娘就是明媚。
　　但这些年，与他一同学画切磋，相伴长大互通情意的，只是明黛。
　　可那时候，他就像是魔障了。
　　发现自己最初动心的那个人或许是明媚，他竟对明黛生出恼意，说话也极不留情。
　　明明……明明前一刻，他还信誓旦旦要登门提亲，要娶她为妻。
　　哪怕对方是太子，他也愿意为她一争到底。
　　楚绪宁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如果早知黛娘会出意外，会有今日的境况，他就该无所畏惧的表明一切。
　　表明他对黛娘的爱意，还有非卿不娶的决心！
　　应该早早地说出来才对……
　　楚绪宁艰难道：“我知道你们不会放弃……我此次求请颁旨，其实也带了私心。”
　　“我要帮你们一起找。”
　　明靖：“楚大人，你……”
　　“我早已心慕黛娘多年，是我无能，才叫她伤心。““今她遭遇意外，是我欠她的。”
　　他目光决绝，似要流出血泪：“哪怕穷尽一生所能，我也要找到黛娘。”
　　……
　　这时，有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传来。
　　“大人，是陵州来信。”
　　陵州？
　　明靖展信速读，脸色突然变了！
　　楚绪宁目光敏锐，追问：“是不是有消息了？”
　　明靖猛地揉起信团，“吩咐下去！即刻启程去陵州！”
　　下属一愣：“可是大人，下一程我们应当去利州下头几个县城，还有陵江岐水未视察……”
　　“去陵州！巡完沅江与汶水，再去陵江不迟！”明靖语气很急，不像一贯稳健。
　　楚绪宁笃定他刚才看的消息与明黛有关，拦住他：“是不是有黛娘的消息了！”
　　明靖稳住情绪，语气冷漠：“楚大人，你理应留在长安做自己的事，这是我明家之事，与你无关！”
　　“你与黛娘只是早年同门学艺，不该过分关怀，往后请莫要再说这些暧昧之言！”
　　“楚大人尽早回吧。”
　　说罢，明靖快步回房，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
　　这晚，楚绪宁留在官驿。
　　从明黛出事的消息在长安炸开，他便没有一日睡过好觉。
　　只要一闭眼，一定会梦到她。
　　家中人对他担心至极，他也知自己令双亲担忧实属不孝。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
　　父亲见他如此，终于允他替陛下前来宣旨，复命后，可留在此处帮忙寻找。
　　楚、明颇有交情，楚夫人是看着明家一双女儿张大的，心里喜欢得很。
　　听到这样的消息，也十分难过。
　　楚绪宁房中未点灯，他打开房门，颓丧的坐在门槛上。
　　仰头是皎白明月，身后是无尽黑暗。
　　“黛娘，不久前，我独自去了一趟秋枫山。”
　　“以往都是我们一同去的，你曾说，每年都会作一副枫叶图赠我……”
　　“今年的枫红期都快过了，你是守信之人，不能食言……”
　　月光之下，一片冷寂。
　　楚绪宁勾着腰，双手捂住脸，哭声沉痛。
　　“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
　　发泄过后，楚绪宁面无表情招来随从护卫。
　　他一路过来，行礼都没拆开。
　　“跟随明侍郎上路，做得隐蔽些。”
　　……
　　“嘭！”
　　秦晁一脚踹开房门，微微侧身跨进门，避免怀中横抱的少女撞到门边。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把她放下。
　　两人身上还是湿的，刚才又在医馆耽误一阵。
　　秦晁飞快道：“秦心，给她换衣裳。”
　　秦心一看秦晁浑身湿透，连连点头：“晁哥，你也快换件衣裳！”
　　刚才晁哥把人捞起来后，立刻跑到马车边给嫂子裹上披风。
　　相较之下，他才是一直湿着衣裳吹冷风。
　　可秦晁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在阿公房中换了一套干净衣裳，出来见阿公和胡、孟二人都站在明黛房门外。
　　“阿公，不早了，您先歇着吧。”
　　秦阿公担心不已：“月娘现在怎么样了？”
　　秦晁摇摇头：“大夫说只是呛水，再严重些就是伤寒，没有大碍。”
　　胡飞当即到：“我这就去煮姜茶，晁哥你也喝点！”
　　孟洋：“我帮忙烧火！”
　　二人去灶房忙活，阿公还不肯走。
　　秦晁直接将他扶回房：“您在外面呆着也是吹冷风，她若好了，我会来告诉您。”
　　秦阿公哪里能放心。
　　他叹口气，缓缓道：“晁哥儿，你说句实话，你和月娘，有没有处在一起？”
　　秦晁眼神一动：“阿公……”
　　秦阿公撑着床沿慢慢坐下来，这一日折腾，他显得有些疲惫。
　　“当初，你因为朱家的事闹了些流言，我就想，若你能再有一门亲事，流言或许就不攻自破。”
　　“我厚着这张老脸，求这姑娘嫁给你，却并没有对她说出实情。”
　　“没想到，她自己问出来了。”
　　秦晁喉头发涩，沉默片刻后，他挨着阿公坐下。
　　秦阿公还在回忆：“她问关于你的事时，我当真是惊讶。”
　　“这姑娘，平日里不声不响。可很多事，她都看得比谁都明白，聪明的很。”
　　“她知道了那些事，还是答应嫁给你。”
　　秦阿公心中情绪复杂，感慨万千。
　　“我知道你不中意她，还是把你们凑在一起，想着，成了家，你就稳重了。”
　　“有了媳妇，外人就不会随便议论你。”
　　“但是我也只想到这么多。”
　　秦阿公看向周围：“怎么都没想到，能盼到你有今天。”
　　“在望江山那晚，我都快不认识她了。”
　　“现在想想，她以前到底说了多少话帮你哄我，怕也数不清了……”
　　“晁哥儿，我看得出来，你对她已经不一样了。”
　　“如果你已经把她看做真正的妻子，那就要拿出丈夫的样子出来。”
　　秦晁思忖片刻，终于开口。
　　“阿公，如果她想找回自己的身份，找回家人，我与她同去，可以吗？”
　　秦阿公反应过来：“她要走？”
　　秦晁扯扯嘴角：“她始终不是这里的人，又帮了我许多，我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秦阿公看着秦晁，眼里慢慢露出欣慰的笑来。
　　“这些事，你自己做主。”
　　……
　　秦晁回到房中，秦心已经为她换了衣裳。
　　其实，她的情况不算很好。
　　知他们是夫妻，大夫说，她有些体寒。
　　之前遭遇意外在水里泡了许久已经不好，现在还掉进水里呛水受惊。
　　若不好好养护，往后有孕都难。
　　秦晁认真记下医嘱，又仔细抓了一大包药。
　　他想起之前还给她开过药膳，可扬水畔不欢而散后，他也没再管她身子好不好。
　　他给她的，实在太少。
　　“你先出去吧，我来看着就行。”
　　秦心见秦晁直勾勾看着嫂子，夜色又深了，乖乖出去了。
　　秦晁蹲在床头，伸手探她的额头，不由蹙眉。
　　她好像有些发热。
　　他把今天带来的褥子全翻出来，一层层盖在她身上。
　　发热时，只要捂汗把热发出来就好。
　　她忽然于昏迷中皱眉，隐隐抗拒身上的重量。
　　秦晁凑上去，低声问她：“怎么了？不舒服？”
　　她根本听不见，已然开始蹬被子，手也跟着往外伸。
　　再受凉，发热就更严重了。
　　秦晁心一横，脱鞋坐到床上，用厚重的棉被把她裹紧，连脖子处都塞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不透。
　　他斜靠着床头，她斜靠在他怀里。
　　又过一阵，胡飞把药端来，他们还给秦晁熬了姜汤。
　　“晁哥，你也喝点，别着凉。”
　　秦晁没看姜汤，用手试着汤药的温度，保持着从后拥着她的姿势，一勺一勺给她喂药。
　　然而，药液入口，她立刻呛着了。
　　这种被呛的感觉似乎刺激了她。
　　她猛地咳嗽，闭着眼轻哼挣扎。
　　秦晁手中药碗险些被她晃翻，他赶紧把药碗递给胡飞，将她箍住。
　　“你老实一点！”他极低的吼，似一道无可奈何的气声喷吐在她耳畔。
　　话音未落，秦晁身上僵住，眼神凝在她的脸上。
　　昏迷中的她，仿佛陷入一段极尽的痛苦，挣扎不脱，逃避不了。
　　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泪珠顺着脸颊滑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27 23:53:14￣2020-10-28 20:50: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武林外传我的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5370663 20瓶；Esperanza 10瓶；初一和十五 5瓶；武林外传我的爱、请叫我美少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2、第 62 章
　　
　　在秦晁的记忆里， 她从没真正哭过。
　　这双漂亮的眼睛，情绪波动时，会蒙上一层水雾， 使坏耍把戏时更厉害，挤一挤就能热泪盈眶。
　　但都不像现在这样。
　　人安静昏迷着， 泪水却尖啸着挤出闭合的眼眶，无休无止。
　　像在一场逃脱桎梏的疯狂， 又像一份别无选择的宣泄。
　　每一滴都砸在秦晁心头， 浸润进去， 冷冰冰， 沉甸甸的。
　　他竟觉得喉头都泛着苦味。
　　仿佛刚才喝下汤药的人是他一样。
　　“你们先歇着，这里有我。”
　　胡飞和孟洋对视一眼， 放下汤药和姜茶出去， 为他们带上门。
　　房中只剩他们，秦晁为她换了个更舒适的位置靠着自己， 用尽全力抱住她。
　　他的唇轻轻贴在她耳边， 用最轻的声音一遍遍对她说
　　不怕， 没事的， 别哭。
　　男人的怀抱有力， 气息温热， 语气柔和，逐一向她传递， 结果非但没有安抚住， 反而一发不可收拾。
　　她像是要将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泪珠更凶的往外涌。
　　秦晁忽然想起村里见过的那些孩子。
　　摔了跤，假意嚎两声。
　　没人瞧见，又或是爹娘都不在意， 冷声勒令站起来，擦擦眼泪也就过了。
　　但若遇上来哄的，那就糟了，越哄越哭。
　　原本嚎两声就可收势，不想动了真情绪，哭的越发真切起来。
　　她现在，就像那个被哄着反而哭的更厉害的孩子。
　　秦晁好气又好笑，抱着怀中的大被团狠狠晃了一下，警告道：“还哄不好了是吧？”
　　她的眼泪意外的收了收，还抽搭了一下。
　　他被她哭得快窒息的心，诡异的松了一口气。
　　像是找到了法门，秦晁继续呵斥：“你的能耐呢？真有什么事，哭有什么用？”
　　万万没想到，此举适得其反。
　　她的眼泪再次汹涌，且哭得一点声音都无，只有眼泪无尽的淌。
　　秦晁觉得那种窒息感又回来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甚至怀疑，她刚才并非收势，只是忽然哭累，稍缓一口气罢了。
　　若手边有东西能帮忙哄她就好了。
　　秦晁左右看看，瞧见她没喝完的那碗药。
　　药苦，她喜欢甜的。
　　甜的……
　　秦晁满心无奈，想是想到了，可这时辰上哪儿买？
　　怀中人还在默默流眼泪，秦晁心中兵败如山倒。
　　他手指提袖，她滑一道，他就揩一道。
　　像莫名的较劲儿，看是她眼泪先流干，还是他手臂先发酸。
　　然而，手还没酸，泪也没干，她的脸先皴了。
　　再揩下去，她就该疼了。
　　借着屋内的灯光，秦晁认真端详起她的脸。
　　擦伤的部分，结痂已经全部掉了，只有淡淡的痕迹。
　　她在这方面的恢复力有些惊人，像是老天都舍不得这张漂亮的脸被毁掉。
　　秦晁看着看着，心里泛起酸气。
　　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没有人喜欢。
　　他眉头一皱，冲着昏迷的人质问
　　“你以前是不是也对别人这么好过？”
　　没人回答他。
　　秦晁冷哼一声：“果然。”
　　默认了。
　　她以报恩为名，尚且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倘若是有些交情，甚至她有些喜欢的，岂不是能把命都给对方！
　　秦晁神情一愣，忽然将怀中人往外送了送，第二次质问
　　“你不会是想起哪个男人，在为他哭？你要敢认，今夜睡地上。”
　　泪珠不断的落，刚揩干的脸转眼又湿成一片。
　　秦晁喉头轻滚，略略清醒。
　　他把被团儿按回怀里，再不闹了。
　　声儿低低的，抚慰道：“同你开玩笑的，别哭了……”
　　……
　　明黛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没有清晰的人脸，甚至没有故事的来龙去脉。
　　只有一段一段情绪。
　　它们像一道一道门，将所有原委和由来藏在门后。
　　想要探知，就得把这些情绪先尝遍。
　　然而，它们的滋味并不好受。
　　断舍，分离，委屈，还有恐惧，它们叫嚣着，向她发出邀请。
　　明黛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只要踏过这些情绪，就能看到它们的由来。
　　只要她能控制它们，此前的许多谜题都能解开。
　　她断了什么、离舍什么、委屈什么、又在害怕什么、要找的家人和过去，都会在门后呈现。
　　可是不行。
　　当她试着去感受那些情绪，门后的真相与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开始勾连，她却下意识退缩。
　　理智的声音还在催促她挖开记忆。
　　心中却分裂出另一个的自己，跪在记忆的坑口，慌乱抓起黄土，把它们埋得更深。
　　记忆埋起来，再也无法骚动，可这些情绪还在。
　　身上仿佛被箍住不能动弹，她被迫一遍又一遍尝过那些滋味，委屈的哭起来。
　　它们缠了她多久，她就哭了多久。
　　……
　　好在，夜晚总会过去。
　　睁眼时，明黛并无一觉醒来的舒适。
　　浑身燥热，被汗水濡湿的衣裳贴着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眼皮水肿，微微胀痛，睁眼都吃力。
　　她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双大手从后绕到她身前，死死扣在一起。
　　只能是秦晁。
　　被团儿裹着她，他抱着被团，睡着了也没松手，就这么抱了一夜。
　　明黛呼吸一滞，僵住不动。
　　她回想起昨晚的事。
　　登船时，她想起些可怕的事，一时慌乱掉进水中。
　　最后听见的声音，就是秦晁的嘶喊。
　　忽的，扣在她身前的手动了。
　　男人悠悠转醒，下意识松手活动身子，却痛苦的“嘶”了一声。
　　秦晁半个身子都被她压麻了。
　　明黛看着他把松开的手扣回去，保持原先的姿态一动不动，心头一阵酸楚。
　　她拥着被团坐起来。
　　明黛一动，秦晁立刻察觉，双手顺着她的动作松开。
　　“现在感觉怎么样？”秦晁顾不上半身麻痹，低声问她。
　　明黛没应声。
　　她从被团中挣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脸。
　　脸上糊了一层厚厚的香膏，粗暴的遍布脸颊，且并未推开。
　　谁给她糊的？
　　明黛疑惑一瞬，目光慢慢转向靠坐在床上的男人，头一偏，用眼神发出询问。
　　——你干的？
　　秦晁眼神闪躲，摸摸鼻子，托着一半酥麻的身子勉强站起来。
　　“我去弄点水。”
　　秦心早已烧好热水，正等着他们这屋的动静。
　　秦晁耐着性子回了她几个问题，端着热水回到房中。
　　明黛还是原先的姿势，秦晁没将面盆放到架子上，他走到床边，欠身将面盆递到她面前。
　　明黛无措的看他。
　　秦晁催促：“洗啊。”
　　明黛眼神轻垂，就着他端来的热水，先洗了一把脸。
　　秦晁第一次伺候人洗漱，做的并不流畅。
　　好在她也没有挑剔。
　　很快，秦心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秦晁眼看着她眉头一皱一松，快的仿佛是他的幻觉。
　　然后顺从端起汤药，一口一口喝的精光。
　　喝完还没忘记向秦心道谢。
　　他不由想起昨夜，才喂一小口，她便像是要被溺毙一般，十分抗拒。
　　没有今日一半懂事省心。
　　又想，或许昨夜那个模样，才是她不做伪装的真容。
　　没了端庄娴雅的姿态和机智巧妙的谋略，不够大方得体，也没有半点从容稳重。
　　弱小，可怜，又无助。
　　不吃药，只会哭。
　　秦心见明黛眼肿着，叽叽喳喳一顿关怀。
　　秦晁等了半晌，见她毫无收势，直接拎着她的领子丢出去。
　　“我单独陪她一会儿，你去准备早饭。”
　　秦心撇撇嘴，乖乖走了。
　　秦晁拴上门，回答床边坐下，侧首看她：“昨日的事，可还记得？”
　　明黛被他单刀直入的问话弄得心神一晃，在船上想起的画面又浮现脑海。
　　手指不自觉抓住被褥，秦晁眼一动，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半晌，明黛点点头。
　　秦晁眼一沉：“你想起来了？”
　　明黛点头，沉默片刻，又摇头。
　　“……只想起来一部分。”
　　秦晁试探道：“方便告诉我吗？”
　　明黛犹豫了很久，秦晁一直耐心等着，半句催促都无。
　　“我看见，有歹人持刀杀人……”
　　“有……有人死在我面前……”
　　“我……”
　　像是催发了心底的情绪，明黛眼眶倏地红了。
　　她的手死死抓着被褥，近乎颤抖。
　　秦晁看着这只手，伸出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干燥温热的触感，让明黛眼神一怔，望向自己的手，又慢慢顺着这只手，望向秦晁。
　　秦晁目光平静的看着她：“别害怕。”
　　说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晃了一下神。
　　好像就在不久之前，他也曾心情忐忑，六神无主。
　　是她于灯下静心抄书，也这么平心静气的告诉他——别害怕。
　　掌中的手不再颤抖，渐渐有了温度。
　　明黛迎着他的目光，忽然道。
　　“秦晁，若我放弃寻找家人，你这里……可以容我多呆一阵子吗？”
　　秦晁生生愣住。
　　如果没有发生昨夜的事，如果她不是这种模样说出这番话，他必定如闻仙乐！
　　何止一阵子，他恨不得她一辈子都留下。
　　但经历昨夜那些，看着她那样痛苦的流眼泪，秦晁心里难免多考虑一层。
　　他不动声色，只问：“为何不找了？”
　　掌下的手再次发力，是她又揪住了褥子。
　　明黛眼帘低垂，不复往日神采。
　　“死去的那个人，应是一个重要的人。”
　　“我记不起她是谁，只知心中有万箭穿心之感。”
　　“或许，我苦苦找寻的亲人，早已在那时一并罹难……”
　　“那些人……不像歹徒，更像杀手……”
　　“杀手”二字，令秦晁心头发沉。
　　他在解爷手下多年，见识过不少上不了台面的狠招。
　　杀手出动，通常按人头计数，绝不是见人就杀。
　　什么样的身份和因由，让杀手连女眷也杀？
　　秦晁就事论事：“先前你曾打算散出消息去寻找亲人，如今怕是不妥。”
　　“且不谈你的亲人是否尚在人世，但对你下手的歹人一定还在。”
　　“若你放出消息，亲人未知，反让歹人得知你还在，被你引来，后果不堪设想。”
　　明黛默了一瞬，说：“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没有人说你是拖累。”男人声音冰冷，夹着不悦。
　　明黛心中微惊，抬眼看向他。
　　秦晁并无太多表情，也不想和她继续“拖累”这个话题。
　　他继续问：“还想起其他的吗？”
　　这一问，像是直中她的要害，秦晁清晰的看到，她的眼神空了一瞬。
　　他几乎可以确定，她还想起了别的。
　　与此同时，明黛也清晰地感觉到，她与秦晁之间，像是将之前的情况颠倒过来。
　　他卸下心中重负，有了新的人生，她却被噩梦桎梏，走回那段隐秘的黑暗。
　　他一向敏感尖锐，如今更能从容不迫把控局面。
　　明黛将目光转向一旁，良久，点了点头。
　　今日的秦晁给了她十足的耐心，也将她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看在眼里。
　　“当日，阿公告诉我，他是从陵江边将我救起，因我身上有伤，才猜测是江上遇难。”
　　“我听了，也信了。”
　　明黛将被子往怀中拥了拥，仿佛这样，能稳住继续说下去。
　　“可当我落水时，脑中浮现的，并不是这样……”
　　言及艰涩处，她越发难启齿，“我并非遭逢意外落水。”
　　“……是我自己放手落水的。”
　　秦晁心中震动，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明黛情绪波动，眼中盈泪，撑出个难看的笑。
　　原来他也觉得震惊。
　　他也不信，她会作轻生之举。
　　“昨夜落水的瞬间，我想起了那时一心求死的心情，仿佛一死就是解脱。”
　　明黛将手抽出来，双臂抱膝蜷成一团，语气满满都是自嘲。
　　“我既作出此举，还有什么过去可寻。”
　　“更何况，正如你说的，若亲人不再，仇家尚存，贸然暴露，等于自投罗网。”
　　秦晁从震惊中缓过来，看懂了她的自嘲。
　　她大难不死，虽忘记了一切，但从未露出过颓丧绝望之态。
　　在自己的事上，她从容冷静的计划将来。
　　在报恩一事上，她聪明睿智运筹帷幄。
　　岐水岸边，她是何等耀眼炫目。
　　望江山下，她又是何等威风八面。
　　难题也好，窘境也罢，她能潜得下心慢慢去学，拉的下脸面一点点适应。
　　她不惹事，也不怕事，谁惹了她，必定回敬，不轻易认输，也不轻易绝望。
　　陪她去书肆那日，他曾戏言一句——这般厉害，莫非从前也是如此？
　　她笑一下，说，大概现在的模样，就是承袭了从前吧。
　　她不记得从前，但在心里，必定对从前的自己有一个大概的描摹。
　　可惜，从前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
　　她不是无坚不摧，遇上困境时，她的选择是轻生。
　　当初，是她告诉他，若要放弃什么，也该不留遗憾和牵绊去放弃，否则就是逃避。
　　如今，随着轻生念头的清晰，她不在乎自己为何落难，不去查知道家人何在歹人是谁，毫不犹豫割舍，像他当初一样。
　　可秦晁也觉得，她并非不在意。
　　她在害怕。
　　倘若执意探寻，她可能会把自己推回当初的绝境。
　　忘记一切的她可以活得很好，但当她在想起一切时，会不会再选择轻生？
　　她瞧不起软弱逃避过去的人。
　　但她心存恐惧，更瞧不起选择轻生的自己。
　　所以，哪怕自打嘴巴，她还是选逃避。
　　此刻的她，再不复此前的自信坚强，光芒万丈。
　　作者有话要说：    挫折黛上线，希望你们不要嫌弃她，很快会好起来。没有弱点才会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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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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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3、第 63 章
　　
　　房中许久没人说话。
　　明黛对秦晁的这番坦白， 几乎用尽全部力气。
　　她软软蜷在那里，埋着头不再言语。
　　秦晁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 微微佝背，侧首凝视她许久。
　　他在脑中一遍一遍回顾她的话， 低嗤一声，沉沉的笑起来， “就这？”
　　他语气轻巧， 比她更果决：“行， 那就不找了。还以为多大的事。”
　　然后弯腰捞起她的鞋子， 握在手中催促：“过来穿鞋，出去吃饭。”
　　明黛拥着被团， 看着他没动作。
　　秦晁眉头一蹙， 直接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往外一扯。
　　明黛轻呼一声，旋即想起来自己还没穿白袜。
　　可是晚了， 秦晁握着她的脚踝， 目光已落在那只光。裸的脚掌上。
　　时下多以小脚为美。
　　有些女子想养出精巧可爱的小脚， 会在长脚时故意穿紧小的鞋子将其裹住。
　　这期间还不能多走动， 否则， 脚掌异常受力， 反而会长变形。
　　明黛高挑纤瘦，脚掌亦长， 显然没有刻意造过小脚。
　　可是， 漂亮的要命。
　　因为纤瘦之故，整齐细长的脚趾在脚背浮出一小截清晰的骨线。
　　趾甲片片周整莹润，脚背白嫩细腻，脚掌肉软光滑。
　　线条起伏转折， 如画如描。
　　一如飞天画卷中的抱琴女仙，于霞光灿灿仙气缭绕中飞升。
　　迎风抬腿时撑起的裙摆之下，露出绷直的玉足，也是这般纤长漂亮。
　　明黛脑中一根线啪得断掉，惊得她将脚踝从他掌中抽出，缩回被中。
　　秦晁手中空了，默默地看她一眼，起身打开衣柜一阵翻找，拿了双干净的白袜给她。
　　她脸红得很，一把抓过，看也不看，直接在被子里套好，这才挪到床边穿鞋。
　　她刚坐到床边，秦晁已蹲下拾起她的鞋子。
　　明黛没法视若无睹，弯腰按住他的手：“秦晁……”
　　秦晁蹲在她面前，低着头，被按住的手没有强行动作。
　　明黛试着拿回自己的鞋子，忽听他道：“然后呢？”
　　她一怔：“什么？”
　　秦晁慢慢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着她，语气终究不似刚才那样轻快。
　　“你选择留下来，然后呢？”
　　明黛看着他黑沉的眼，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于是，秦晁替她开口：“那日在望江山，你曾说过，若无回头路，你也可以当江月。”
　　“只要活得好，活成谁都无所谓。”
　　“你害怕被过去的事再次逼上绝路，所以选择成为江月。但江月也是秦晁明媒正娶的妻子。”
　　秦晁顿了顿，声音更沉：“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做真正的夫妻。”
　　……
　　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做真正的夫妻。
　　这句话落在明黛耳中，坠入心间，一遍一遍回荡。
　　很多事情，便可以连在一起解释了。
　　他一改冷情，对她无微不至处处关怀；放弃赵阳的身份做回秦晁；甚至果断离开跟随多年的老东家，要随她一起离开。
　　或许就是因为，他想和她做真正的夫妻。
　　明黛心跳如擂鼓，却也知此刻不能含含糊糊。
　　“我……”
　　“你不必说，我帮你说。”秦晁起身，握着她的鞋子坐回床边。
　　“你怕身上系着未知的恩怨情仇，留在这里会变成麻烦。”
　　“也被残缺记忆里的感知吓到，害怕想起什么，再次选择轻生。”
　　顿了顿，他转头看他，一副为难的样子：“我想来想去，也就这点原因，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也就？
　　明黛拧眉：“这些原因还不够吗？”
　　秦晁反问：“若这就是你的全部原因，我也可以悉数解决，你就愿意？”
　　明黛一怔：“你要怎么解决？”
　　秦晁挑眉：“这很难吗？”
　　“你怕被人发现，我就将你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谁也找不到。”
　　“你怕记忆来袭痛苦轻生，我就将你捆起来，从头捆到脚，每日水食管饱。”
　　明黛被那句“从头捆到脚，每日水食管饱”气笑，伸脚就要踹他。
　　秦晁出手如电，稳稳一接，明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竟又将脚送到他手上。
　　这一次，她却再也抽不出来。
　　秦晁紧紧握住，慢条斯理为她穿上鞋。
　　穿完一只，又弯腰捞起另一只，手伸向她，等她送上另一只脚。
　　明黛没动。
　　秦晁看着她，声线轻缓：“所以我问你，还有什么原因。”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掌中鞋的绣纹：“比如，你并不中意我。”
　　他握着绣鞋与她说话的样子，平添了几分卑微，眼神透出幽暗的黑。
　　明黛心头一动：“秦晁，你别魔怔了。”
　　魔怔？
　　秦晁弯唇一笑，那抹卑微瞬间消散，眼神玩味起来。
　　“是我魔怔，还是你装傻充楞？”
　　明黛呼吸一滞，根本来不及搪塞，他已先亮底牌。
　　“你不是没有察觉，我为何想和你做真正的夫妻，你知道的。”
　　明黛心中如掀海啸，竟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知他尖锐敏感，却不知他连感情都表达的这般裸。露。
　　明黛压住情绪，低声道：“过去的事的确叫我乱了方寸，你却在这时掐着我的方寸造出一个避风之地。倘若我说愿意，究竟是冲你来，还是冲这个能栖息的地方而来？”
　　“你说的不错。”秦晁神情寡淡：“我就是趁虚而入，且不在乎。”
　　明黛哑口无言。
　　“即便是为了一个栖息之地，这地方也是我为你造出，我不在乎你冲什么而来。”
　　“我只想知道，当你顾虑的一切我都能满足，还能因为什么原因，让你不能接受我。”
　　他忽然笑一下，说：“是动心？男女之情？”
　　明黛咬牙，定声道：“是，我从未对你动心，也不会与不爱之人结成夫妻！”
　　秦晁不怒，甚至没有一丝失望之态。
　　他轻轻笑着：“那日我问你过，你心中是否早已设想过，夫妻之间应当怎样。”
　　“所以，你大可说一说，叫我瞧瞧你向往的夫妻该是什么样子。”
　　他微微倾身，声线里夹着诱惑：“你连机会都不给我，怎知我不行？”
　　“或许，我比你可能会倾心的男人做得更好，你更喜欢。”
　　直到这一刻，明黛才恍然发现，这个情形似曾相识。
　　扬水畔那晚，她步步为营，将他能用的托词都套出来，逼的他退无可退。
　　此刻，她也退无可退。
　　端着理智道义，她不应拖累任何人，论立身处世，她该懂得承担。
　　可同样是选择江月的身份活下去，今时今日的心境和处境，却比从前设想难上百倍。
　　仅是恐惧和失望，就能将她击垮。
　　他看尽她的软弱和胆怯，帮她撑起道义，为她排忧解难，掐着她的顾虑发出诱惑，她可以在他撑起的这片方寸之地，依赖着他，尽情软弱逃避，甚至不必有欺骗的愧疚感——他们之间已摊的不能更开。
　　他欣然接受她所有的动机，将本该是软弱怯懦之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变作他殷切的请求。
　　这诱惑，比打蛇七寸还致命。
　　明黛觉得，他的目光越来越灼人。
　　心中那份冷静的理智，正在被一点点灼化。
　　成为真正的夫妻……有何不可？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门第之别就是无稽之谈。
　　她从未想过终身不嫁，即便今日离去，克服万难活下来，也不过求一个安稳圆满。
　　成为真正的夫妻，她不必独自面对恐惧与失望，只需在他怀里藏起来，偷享偏安一隅。
　　至于动心。
　　她其实……并不讨厌秦晁。
　　他脾气的确不好，但都是无伤大雅的闹。
　　她很少较真，偶尔真的燎火，当场也就回敬了。
　　更多时候，她与他相处反而是最轻松的，甚至……默契。
　　现在他说，他愿意做到她心中向往的最好。
　　男人的声音在此刻要命的响起，夹着催促
　　“想好了吗？”
　　“想好了就来穿鞋，我们出去用饭。”
　　明黛发怔。
　　他好像在给她选择的机会，却根本没给选项。
　　套着白袜的脚慢慢伸出来，迟疑着落在男人摊开许久的掌中。
　　明黛看着这个低头为她穿鞋子的男人，脑中有一瞬间的茫然与空白。
　　鞋子穿好，秦晁拉着她的手站起来，二人相对而立。
　　他垂眼看着她，手臂无声落在她腰上，轻轻将她拢入怀中。
　　明黛像一具木偶，直到侧首贴在他心口，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时，才略略回神。
　　这……这就算是选定了吗？
　　她已经选了？
　　明黛唇线紧抿，双眼一闭，手臂和那只脚一样，迟疑很久才抬起，轻轻攀上男人的背。
　　他没说话，却在停顿片刻后才收紧双臂，算是回应了她。
　　若明黛此刻推开他，而不是将头埋得更深，便能看见这个如愿以偿的男人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
　　长安，梅园。
　　“这冬日的景已败的差不多，唯剩这处还能走走，可冲着这寒天，也留不住人。”
　　宰相夫人阮氏裹着厚厚的披风，实在坐不住，起来跺了跺脚。
　　长孙蕙捧着茶盏，端坐不动：“天寒，留不住人；心寒，亦留不住人。”
　　阮氏看她一眼，忍着冷意坐回去。
　　“安国公府如今是门庭若市。听闻国公夫人给木氏女备得金头面就有三箱。”
　　长孙蕙扯扯嘴角：“你可有替我道贺？”
　　阮氏添了些热茶，意味深长道：“我倒是替你向他们道了贺，他们却不知，也该让我代他们向你道声谢。”
　　长孙蕙但笑不语。
　　阮氏心里有些打鼓。
　　谁都知道，明家长女册封太子妃的旨意都拟好了，只因太子受朝事纷扰，被宫中按住未宣。
　　偏偏明黛就在这时候出事。
　　长孙蕙自幼拜得名师，天资聪颖，从前的同窗，不少都是如今的重臣，包括当今圣人。
　　即便不看在她的面子上，那看似不声不响低调收敛，实则脉络广布人才辈出明家也不是好惹的。
　　即便真有哪家觊觎太子妃之位，亦或是推崇拥簇谁，也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当出头鸟。
　　大家都在等第一个人重提册封太子妃之事。
　　那时，他们便可假装不知有明黛这个人，相继提出新的人选。
　　届时，明家要迁怒报复，也只会是第一个提出的人顶着。
　　如今，果然有人撺掇了册封太子妃的事。
　　朝臣瞬间放开，争相竞逐，最终由安国公府的嫡女木氏脱颖而出。
　　而他们永远不知，撺掇重提此事的，就是此刻正悠闲吃茶赏景的明夫人，长孙蕙。
　　此事她连枕边人都瞒了，却没瞒圣人，圣人看在眼里，只觉她通晓大义。
　　是以，似嘉奖又似安抚的一道升官符，当下就贴在了她长子的身上。
　　阮氏与长孙蕙，关系有些微妙。
　　从前年轻气盛，没少争斗。
　　后各嫁良婿，相安无事多年，反而走动起来。
　　阮氏也没想到，长孙蕙暗中掀起册封太子妃的事，会找她来帮忙。
　　她闲着无事，帮也就帮了。
　　自从明家一双女儿出事，长安非议不断，尤其针对明黛。
　　木氏那丫头没少明里暗里奚落明黛，道她没有皇后命，这不是意外，是折煞。
　　凭阮氏对长孙蕙的了解，她不把这丫头拆成九九八十一段祭天，也万不该把她捧上太子妃之位。
　　太古怪了。
　　阮氏一手搭着石桌，保养得宜的手指尖轻敲桌面：“早几年我便想叫相爷登门提亲。你那双宝贝，我都喜欢，谁嫁过来我都乐意，必叫我儿好生疼爱。可惜啊——”
　　阮氏叹气：“你疑神疑鬼，总担心我这个婆母会虐待她。”
　　“早几年，定了我儿，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旁人不敢在长孙蕙面前乱提明黛和明媚，阮氏却是没什么顾忌的。
　　她们斗得最凶的那年，可都是来真的。
　　长孙蕙放下茶盏，捏着茶盖把玩：“这么说，谁定了令郎，又逢意外罹难，令郎绝不再娶，当即陪葬，是吗？”
　　阮氏眯眼盯她，恍然大悟，手指虚点几下：“看来这木氏娘子的三箱金头面，未必能陪嫁进宫，怕是要陪葬入土……”
　　长孙蕙继续赏景，淡淡道：“这种事，我怎么知道。看她的造化了。”
　　赏了一会儿，阮氏坐不住了，起身先走。
　　长孙蕙随后离开。
　　登上马车，邹嬷嬷低声道：“宫中的眼线已布好，但眼下还只能远远的看。能不能走近，得看机会。”
　　长孙蕙一点也不急：“慢慢来。不妨让安国公府多准备一阵子，阵仗越大越好。”
　　“既是迎太子妃，还是开开心心迎才好。”
　　马车驶动，长孙蕙闭眼养神，少顷，忽然哼笑起来。
　　她倒是想看看，到底是有人容不下她的黛娘，还是有人容不下迎娶黛娘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章遥相呼应的对手戏，写的我头都秃了。
　　我明天表演一个万更给你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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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10.31【一更】
　　
　　明黛落了水， 虽然处理就医及时，但依然受了些寒。
　　秦晁让她在房中休息，自己寸步不离的守着， 顺便收拾房间。
　　明黛当初选房间的时候，想着小住一阵就走， 只选了间最小的。
　　可当秦晁将自己的东西一并搬进来，与她的一起归置开， 就显得挤了。
　　这方小院满打满算四间房， 阿公自然住最舒适那间。
　　秦心选了挨着明黛的， 也是小房间。
　　但她独自一人住， 位置完全够。
　　原本还有间宽敞的，如今住着胡飞和孟洋。
　　自从他二人知道嫂子可能会走， 晁哥也会跟着离开， 且不打算带着他们后，便十分警惕。
　　秦晁给他们的那方院子， 他们也不住， 整日都留在这头盯梢。
　　入冬之后， 总是好天居多， 暖阳晒得很是舒服。
　　秦晁怕房间起尘， 索性给明黛捂严实， 然后开门开窗先通通风。
　　一出来，角落两颗脑袋鬼鬼祟祟， 探头探脑， 秦晁微微眯眼，走了过去。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嫂子真的是个大美人！”
　　胡飞激动地唾沫横飞，孟洋连连点头：“是是是，你小声点！”
　　明黛落水被救起， 大家都吓坏了，哪有心思看脸。
　　直至今日，她不戴面纱去堂屋用早饭，胡飞和孟洋第一眼都看呆了。
　　从前，他们只见她一双眼，已觉精致漂亮。
　　如今五官具现，拼凑在一起，简直动人心魂。
　　难怪晁哥要放下一切陪嫂子，这样的尤物，谁舍得放她一人上路！？
　　他们一时看痴，眼见晁哥的脸色沉了方才收敛，好在没让秦心和阿公发现异样。
　　这会儿嫂子去休息，他们有必要同晁哥解释一下。
　　“站这干什么？”秦晁从后绕过来，二人惧惊。
　　“晁、晁哥……”
　　秦晁嗯了一声，淡淡道：“她要休息，你们别太吵。”
　　孟洋探头看了看，小声说：“晁哥，你和嫂子的房间有点小，不然咱们换换吧。”
　　胡飞跟着点头，“是啊，除了阿公的房间，就我们的房间最宽敞了。”
　　“我看秦心妹子那间房跟你们的差不多，她一个小姑娘单住刚好，你们二人住，有点挤。”
　　秦晁也回头看了看明黛选的房间，又看了看眼前高大魁梧的胡、孟二人。
　　“你们同住那间，是要叠在一起睡？”
　　胡飞嘿嘿一笑：“晁哥，你是想与嫂子叠在一起睡吧？”
　　秦晁看着他，脸上笑着，眼神却冷。
　　孟洋觉得，自己总有一日会被这蠢货带沟里。
　　他连忙道：“晁哥，我们去灶房看看火，不打扰你和嫂子了。有什么需要直接叫我们！”
　　说着，连拉带扯把胡飞带走，去灶房给秦心打下手。
　　秦晁挑挑嘴角，撸着袖子继续干活。
　　他做事利落，很快便收拾的差不多，转身望向床边，嘴角浮出的笑意又淡下去。
　　她在走神。
　　他开着门窗干了许久的活儿，又与胡飞他们在院中说话。
　　来来回回，她一眼也没看他。
　　一直在走神。
　　秦晁走到床边坐下，微微府身，温声道：“你我东西都不多，房间小一些也没什么。不过这张床该换一换。”
　　这间屋子本就小，床也是石砖垒起，直接在上面扣了块木板，再铺褥子。
　　又冷又硬。
　　明黛靠坐床头，身上被褥盖得严严实实，双目无神看着前方，敷衍的点一下头。
　　她竟还在听？
　　秦晁眼中的温柔蒙上一层霜，伸手抚上她的侧脸。
　　用凉水洗过的手令明黛一个激灵。
　　顺着男人掌心的力道，转过脸面向他。
　　四目相对时，他眼中冰霜早已藏起，又是一副温柔浅笑的模样。
　　“我刚才说什么了？”
　　他像个考问学生的夫子，答不上来，仿佛会被惩罚。
　　明黛微微回神，在分散的神思中简略过一遍，竟真同他复述起来。
　　“你说房间小些无妨，不过床……”
　　她的话飞快顿住，眼中凝神，才见脸在他掌中，她在他眼中。
　　秦晁含着笑催促：“嗯？床怎么了？”
　　不过床太小，他们合寝挤了些。
　　明黛轻轻垂眼，岔开话题：“你离了解爷，以后有什么打算？”
　　秦晁收回手，抬腿搭在床上，一同靠坐。
　　“怕我无所事事，养不起你？”
　　随口而出的玩笑，三句话不离撩拨。
　　明黛：“你……”
　　他偏头笑着，一脸讨打相：“我怎么？”
　　他手撑着床，身子倾过来，压下一片阴影，连声都沉：“我说的过的话一定算数，你说过的话，也不许食言。”
　　迎着他黑沉的眼，明黛渐渐明白自己方才那阵恍惚从何而来
　　她在慌不择路时，做了一个自以为安枕无忧的选择。
　　然而，作出选择后，身后的危险与困境一扫而光，前路的方向和景色也跟着笼上一层朦胧。
　　像是置身一片茫然大雾中，往前的每一步都踩得虚浮，不踏实。
　　她也并未有得到庇护后的安心与欣慰。
　　答应了同他做真正的夫妻，她心里大概知道要怎么做，只是……
　　时而离散出走的思绪，心心念念的，恰是被她放弃的那个选择。
　　他像看穿她三心二意的摇摆，在此刻给出一记隐晦的提醒。
　　心思渐明，明黛有些难堪，涩声道：“我不会食言。”
　　秦晁没有作声，只静静看着她。
　　明明落水是才发生的事，他却觉得双眼许久没有过神采了。
　　壳子美到令人窒息，芯子却让人看一眼都难过。
　　……
　　明黛在房中歇了一整日，没有复热，风寒也在秦心一天三顿的汤药下驱逐许多。
　　黄昏时，孟洋和胡飞出去转一圈，拉了一车东西回来。
　　秦心惊喜的“哇”了一声，院中立刻咋呼来开。
　　明黛百无聊赖，披衣下床，刚到门口，就听到秦晁的呵斥：“吵什么！”
　　院中声音消去，几个人悄默默归置东西。
　　门被推开，秦晁端着个炭盆进来，抬眼就见她一身单薄中衣，只披了披风站在门口，眉心当即压下来。
　　明黛被他盯得不自在，两手扒拉着披风拢了拢，把自己裹严实。
　　秦晁放下炭盆，转身将门合上，低沉的声音里融了几分无奈：“要起，就把衣裳穿好再起。”
　　明黛点点头，去衣柜里翻衣服。
　　秦晁站在屏风边看了一眼。
　　她的冬衣有几件是秦心做的，有几件是她自己在县城的良姑那做的。
　　可还是略显单薄。
　　明黛找好衣裳，将屏风掩了掩，在后面穿戴整齐。
　　走出来时，秦晁正蹲在炭盆前，捏着火钳从盆里夹起一颗圆溜溜的火球。
　　火球被放进一个核桃大的圆扁铜盒，铜盒外罩了厚厚的棉，最外是一层铜制镂空花纹的壳子。
　　层层搭扣合拢，火球的热散出来，再透过厚棉传到铜璧。
　　竟是个手掌大小的圆扁手炉，易携易揣，精巧可爱。
　　秦晁将手炉在掌中试了温度，确定碳核温度正好，这才递给她。
　　“若是凉了就告诉我，我帮你换新的。”
　　明黛笑笑，接过手炉，“多谢。”
　　秦晁垂眼，搓了搓指尖沾到的碳灰，“夫妻之间，不必言谢。”
　　明黛抿唇，很轻的应了一声。
　　院里还在忙活，明黛推门而出，眼前一震。
　　门口的车上卸下来一堆东西，全部堆在院中，除了些日用之物，还有一大桶鱼和肉。
　　明黛不解：“为何买这么多？”
　　秦心从一堆东西里抬起头来：“都快到腊月了，今年的年货还没置办呢！”
　　“嫂子喜欢吃什么，我多备些。”
　　明黛扫过院中：“这些都是？”
　　秦心顺着她的目光跟着扫了一圈，感慨起来
　　还在淮香村时，晁哥过年也未必回来。
　　别家做腌鱼腌肉备年货，都是用箩筐大桶来装的。
　　不像他们，腌鱼腌肉都只准备一点点，多了也准备不起。
　　可今年不同了，晁哥像是要把以往的年份都补回来，叫胡、孟两位大哥买了一车货！
　　光是用来腌制风干的鱼和肉就各有几十斤！
　　秦心激动不已，手指着院中两处角：“我们在这里牵线，鱼肉腌好了，挂上满满一排！”
　　她两眼放光：“就像大户人家一样！”
　　秦晁背着手走出来，满脸嘲讽：“挂几块咸鱼腊肉，就是大户人家了？你还能更寒碜些吗？”
　　秦心满心的欢喜，都被秦晁败坏，胡飞和孟洋不敢帮她顶撞秦晁，只能默默心疼这孩子。
　　明黛忍俊不禁，温声道：“哪里寒碜了？”
　　她伸手从院中一角划向另一角：“挂上满满一排，不气派？”
　　秦晁侧首看去，只见她唇角梨涡轻陷，盛满清甜。
　　她在笑。
　　拢在他心头那团阴云，于这抹笑中莫名烟消云散。
　　秦晁全无反驳的意思，笑了一声：“是，气派。”
　　院中干活的三人看的真切，来来回回传递眼神
　　看见了吧？！
　　知道以后谁是靠山了吧！
　　秦心&孟洋&胡飞：完全了解！
　　……
　　粗略收拾规整了一下，秦心便忙着去做晚饭。
　　明黛看着她忙忙碌碌，心道，她同秦晁做了真正的夫妻，也得学这些。
　　柴米油盐，内宅家务，都是要做的事。
　　唯独不该再去想已经抛弃的选择。
　　明黛并不喜欢做事犹豫不决摇摆不定。
　　可这一次，无论她在内心设下多么厚重的告诫，依旧没有用。
　　她心知肚明，这是牵绊，是遗憾。
　　但她似乎只能压制。
　　眼前一片充盈，是年节的气息。
　　灶房热食飘香，是家里的味道。
　　这方小小的宅院，盛满浮世安逸。
　　是多少颠沛流离不得安生的人一生所求？
　　她已给了许诺，就不该摇摆不定。
　　忘了就忘了，何必再想起。
　　……
　　因为整理年货，晚饭只做了几个简单的小菜。
　　从前冷冷清清的饭桌，如今一下子热闹起来，清粥小菜都别有滋味。
　　明黛以前用饭，斯文秀气，猫儿胃口，浅尝辄止。
　　可前段时间她忙解家的事情，耗神耗力，每日要吃的饱饱的补充体力。
　　如今，她斯文仪态不改，胃口却撑大许多。
　　一碗米粥吃完只有五分饱，明黛盯着面前一叠酱肉发呆。
　　她骨子里那点脸面心态又发作了。
　　之前自己一人用饭，想怎么吃都行。
　　可这么多人，她拉不下脸吃完一碗又要一碗。
　　手中空碗被人取走。
　　明黛转头，就见秦晁已端着空碗去了灶房。
　　没多久，又给她盛了一碗来。
　　把粥往她面前一放，他端起自己的继续吃：“吃的太少了，再吃一碗。”
　　秦心错把明黛的愕然当为难，连忙道：“晁哥，嫂子吃不下你就别勉强她了。”
　　在她的印象里，嫂子一勺鸡汤都要分三口咽下。
　　秦晁吃饭很快，却并不粗鲁，闻言，眼一抬：“吃不完就倒掉。”
　　秦心小声嘀咕：“太浪费了吧……”
　　明黛赶忙道：“没事，我吃得下。”
　　秦阿公看了半晌，笑笑：“月娘，吃饱啊。”
　　胡飞笑呵呵：“是啊嫂子，你胃口太小了，多吃点好，养好身子给晁哥生个大胖小子！”
　　这话有些直白，明黛脸颊一烫，竟不知如何接话。
　　孟洋瞄见晁哥嘴角上扬，心领神会：“是啊嫂子，你把身体养好，晁哥才能放心做事。”
　　秦心在听到“生个大胖小子”几个字时，终于反应过来。
　　她吭哧吭哧把几道小菜都往她面前推：“嫂子，多吃点！”
　　明黛只想将整张脸埋进碗里。
　　她果然不该再要一碗的……
　　秦阿公看着一群小辈叽叽喳喳，眼角一直挂着笑。
　　……
　　酒足饭饱，明黛没有回房。
　　她在院中转转悠悠，看胡、孟二人装晒架，看秦心处理鱼肉，学着帮她调配腌料。
　　秦晁抱着一堆晒好的褥子从后院走来时，就见到她背脊笔直端坐在院中石凳上，披风底端在地上堆出温柔的褶皱，裙下露出绣鞋底边，干净无尘。
　　她一边对照调料细读，一边用小秤抓取调料称重。
　　一杆再普通不过的小秤，只因被那双漂亮的手拨弄读数，乍看之下，更像被她把玩在手的古董珍玩，身价暴涨。
　　秦晁笑了一下，把新的褥子添到各个房里。
　　冬天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
　　即便明黛在外晃悠再久，也终究要走进那间小屋。
　　秦心怕她再冻着，一叠声催促她回房。
　　明黛笑着应下，跨进房门时，心中不免惴惴。
　　秦晁白日那番话，无非是告诉她，既要做真正的夫妻，就该同床而眠。
　　她心跳有些快，手也不知如何安放。
　　“你站这里做什么？”秦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明黛心里狠狠一颤。
　　她面作不惊，转过身来。
　　秦晁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
　　两人眼神撞上，明黛率先躲开，点点头往屋里去了。
　　秦晁眼神微黯，不动声色跟进来。
　　“你风寒刚见好，再难受也先忍一忍，挑个天暖的白日沐浴。”
　　屋里实在窄，连几把椅子都放不下，明黛坐在床边。
　　秦晁走过来，将盆放在她面前，人也跟着蹲下。
　　他抬头看她，眼里温柔带笑，像在与她打商量：“今日就先泡泡脚，好不好？”
　　秦晁眼神坦荡，态度温和，不挟一丝淫。邪，偏偏明黛就是被他看得心跳如擂鼓。
　　她还记得被他握住脚的滋味。
　　“不、不用了。”
　　秦晁从善如流：“那你帮我洗？”
　　明黛眼珠微瞪，“什、什么？”
　　秦晁倏地笑了，手已握住她脚踝，轻轻一提摘去鞋袜，无奈叹道：“还是我来伺候夫人吧。”
　　……
　　一双脚都被摘去鞋袜，秦晁并未急着将它们放进热水。
　　他用左手托起她一双脚掌，右手撩水轻轻浇上去。
　　明黛的脚趾蜷缩一下。
　　秦晁抬头：“烫？”
　　明黛转开脸，不断吞咽：“有点……”
　　“你等等。”秦晁半跪在地，将她一双脚放到腿上，捞过准备好的凉水壶往盆里加水。
　　重复刚才的试温动作后，他又问：“烫吗？”
　　烫，脸快烫熟了。
　　明黛从未觉得泡脚这般难熬，烫不烫都得赶紧结束。
　　她胡乱摇头，“快洗吧。”
　　秦晁凝视她片刻，低头为她洗脚。
　　水温刚好，明黛双脚浸浴水中，粼粼水光将脚背衬得越发水白。
　　秦晁的指腹略有些粗糙，轻轻搓洗她的脚趾时，明黛忍不住再次蜷缩。
　　他低着头，仿佛低笑了一声，也不看她，只在她脚背上轻轻拍一拍，示意她放松。
　　明黛深感羞耻，蜷着不放。
　　秦晁盯着她的脚半晌，伸手试了一下水温，这才抬头，似笑非笑道：“不然，你让我先添个热水，再继续放里头蜷着？泡凉水不好。”
　　言下之意，像是在告诉她，你爱蜷多久蜷多久，我等得起。
　　不过水温等不起。
　　男人眼中带笑，面上却凹的一本正经，明黛心里的紧张局促莫名得到些缓解。
　　甚至有些想笑。
　　笑他抖的这个机灵，也笑自己的忸怩姿态。
　　豁出去了！
　　明黛双脚骤然放松，背脊挺直，下颌微扬：“别麻烦了，快洗！”
　　秦晁这次是真笑了。
　　“江娘子，你洗完是去就寝，不是去就义。这视死如归的神情，从何而来？”
　　明黛觉得，自己一辈子的窘迫和尴尬，都被这个男人看去了。
　　她心中陡然窜起一股小火。
　　是恼羞成怒。
　　少女声线凌厉，凶巴巴的：“你洗不洗！”
　　秦晁这才收了笑，不再惹她火，连连点头：“洗洗洗……”
　　明黛有种气势都砸进棉花里的无力感。
　　好在，这双脚终于洗完了。
　　她如逃出生天，迅速滚上床，捞起被褥把自己裹住。
　　秦晁去倒水，没多久又端进来一盆热水。
　　明黛看他把水盆往屏风后的洗架上一放，就知他要做什么。
　　她当即睡下，面朝里侧一动不动。
　　屏风后响起水声，是秦晁在擦洗。
　　明黛紧紧拽着被角，想找寻一丝困意就此睡去。
　　可心中紧张狂跳，脸上阵阵滚烫，也是一丝困意的找不着。
　　秦晁做事一向都干脆利落，可不知为何，明黛觉得他今日洗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端水出去倒掉，回来时空盆放回洗架上发出一声响，明黛又惊觉
　　怎么洗得这么快？
　　她都还没睡着。
　　夜色和紧张将感官的能力无限扩大，明黛觉得自己能听见所有声音。
　　布巾搭上洗架，衣料摩挲脱下，脚步轻缓徐徐，甚至是他往床边坐下时，盖在石砖上那块木板发出的一声吱呀……
　　被褥另一角被人掀开，明黛觉得后背一凉。
　　有人躺进来，被褥严丝合缝贴回，背比刚才更热。
　　极静的夜里，是睡是醒，可从呼吸辩分明。
　　明黛侧身朝里，努力压着气息，令其规律平缓。
　　忽然，身后的男人从平躺变成侧卧，与她同向朝里。
　　明黛以为他会贴上来，然而他并未如此。
　　一条沉沉的手臂顺着被中的空隙伸向她，似粗蟒藏在被间游走，窸窸窣窣的摩擦，停下时，正搭在她的腰上，手掌亦贴上她的小腹。
　　明黛呼吸一滞，小腹因气息异常，微微发紧。
　　下一刻，男人手臂发力，猛地一勾，明黛被挪进他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晁哥从不趁人之危，不信你们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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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5、第 65 章
　　
　　秦晁从后面抱住明黛， 下面却有意隔开，并未贴上。
　　“怎么还不睡？等谁呢？”
　　这个“等”字，用得相当心机， 莫名往她身上扣了些动机。
　　好似是她主动在盼着什么事一样。
　　可又不能辩，她怎么答都能将自己陷入尴尬境地。
　　短暂的慌乱后， 明黛选择以不变应万变。
　　他说她没睡就没睡？
　　不，她睡了。
　　……
　　怀中的人许久没有声音， 规律平缓的呼吸很能唬人。
　　——如果小腹没有因为控制气息收得那么紧的话。
　　秦晁笑了一下， 手臂直接从她身下抄过去， 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向自己。
　　明黛假寐闭合的眼在翻转中倏地睁开， 反应过来时，她已与他侧着面对面。
　　秦晁没有灭灯， 隔着一层床帐， 两人的面孔皆融在昏暗中。
　　气息在这一刻疯乱，小腹再难控住气息， 骤然松懈， 取而代之的， 是胸口剧烈的起伏。
　　相较之下， 秦晁太稳了。
　　他连气息都没乱过， 手指轻轻落在她唇上， 指腹有意无意的轻按。
　　“这种事，的确不是夫妻相处的唯一， 但也不可或缺， 你明白吧？”
　　紧张到了极致，明黛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
　　她直勾勾盯着他的手。
　　秦晁察觉她的目光，问：“看什么？”
　　明黛轻轻抿唇，这是她习惯的动作， 但此刻做，像是在亲吻他的指腹。
　　“你……你的手……”
　　秦晁拿出了十成十的耐心，“怎么了？”
　　明黛慢慢抬起眼，黑亮的眼珠迎着外面的光源，美的动人心魄。
　　“你的手……刚才帮我洗脚了……”
　　你的手，摸了我的脚，又来摸我的嘴。
　　秦晁的眼神凝住，心中涌起一股疯狂的笑意。
　　那你知不知道，我摸了你的脚之后，还摸了什么？
　　男人抿了抿唇，含笑道：“抱歉，是我大意，帮你弄干净。”
　　就在明黛怔愣一瞬，男人的手掌已按在她后脑。
　　黑影压下，落在唇上，两副气息已亲密交缠在一起。
　　明黛的唇被含住。
　　两人都没有闭眼，明黛双目圆睁，是惊吓所致，秦晁双目黑沉，是欲。望催致。
　　感觉到她向后闪避，秦晁眼中笑意淡去，又涌起一股戾气。
　　你答应了，你都答应了，是不能反悔的！
　　他再无克制，戾气化作疯狂，温柔化作力量，重重的吻下去，从轻轻地挤碾，变成汹涌的含。
　　明黛觉得自己唇被擦得滚烫。
　　他仿佛在履行自己的话，把她被弄脏的唇擦干净，却于汹涌之间施加的更多。
　　欲。望一旦有了豁口，山崩海啸不过一瞬。
　　秦晁比谁都清楚，她不是真心的。他甚至不确定她的这份决心可以维持多久。
　　他只知道，心中挤压难耐的情绪，也需要一个宣泄的口子。
　　他不愿看到她潇洒来去，多年后忆起这里的一切，只剩淡然一笑，以及——那个男人啊，冷硬尖锐，不好相处，但她同情他。
　　他也想在她的心里留下痕迹，泛起波澜。
　　哪怕只是一个借机抢来，卑劣无耻的吻。
　　可他高估了自己。
　　口中要命的清甜和触感，令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青涩年岁里初次得知此事的刺激与亢奋。
　　是只对她而生的欲。望。
　　他不要理智，不要冷静，甚至不要过去不要将来。
　　只要这一刻。
　　手几乎是颤抖着落在那纤软的腰肢上，轻轻一翻，薄薄的布料已经掀开，手掌与肌肤相贴。
　　明黛浑身一僵，拳头绵软的砸。
　　男人气息粗沉，吻得汹涌。
　　明黛生出一种比溺水时更无力的窒息感。
　　周边全是空气，她一口都攫取不到。
　　忽然，秦晁的不满足全部化作行动，全副身躯压了上去。
　　明黛终于发现，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
　　夜色之中的纠缠，能感知最细微的反应。
　　比如怀中的人那轻轻一颤，和可以被感知的僵硬。
　　秦晁慢慢抬起脸，因为情绪涌动，他双眼发红。
　　相较之下，明黛的眼中满是水气，不知是受惊吓出来的，还是害怕溢出来的。
　　唯独没有因为动情而生的表现。
　　秦晁动作顿住，慢慢松开对她的桎梏，手指蜷起，轻轻落在她眼角。
　　明黛本能的轻闪，却避无可避。
　　男人的手指在眼角轻轻碰蹭，低缓的语调，在一瞬间抹去了前一刻的狂躁。
　　“别害怕。”
　　他眼中的波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无端带上安抚之味。
　　明黛心口仍在剧烈起伏。
　　秦晁沉沉的笑了一下，胸腔震动：“看把你吓的……”
　　两人就这样无声对视，片刻的沉寂后，明黛小声的问：“你……没事吧。”
　　秦晁先是一怔，旋即又心酸又好笑。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他的隐忍和克制，都能被她看的清清楚楚。
　　她也害怕，也受惊吓，却在看着他片刻后，反过来安慰她。
　　让人忍不住想靠过去委屈诉讼
　　怎么会没事。
　　男女之间的触碰激起的战栗，只及边缘，只是前奏。
　　唯有她懂得他汹涌的情绪下渴望的是什么，回应同等的热烈，方才酣畅淋漓，无悔无憾。
　　她好像什么都纵了他，但其实，他想要的，她全都没给。
　　秦晁的气息慢慢稳住，在她腰上的手也撤回来，整个人平躺回去。
　　明黛看着忽然撤离的男人，问了一个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问题。
　　“你可曾试过？”
　　秦晁眼神一怔，转头看她。
　　明黛又道：“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试过……大概，是有些害怕。”
　　秦晁看了她很久，忽然问：“若我试过，你在意吗？”
　　明黛被他问的愣住。
　　在意？
　　秦晁一直凝神看着她，没有放过她每一段细微的神情。
　　然而，她或怔愣，或意外，都诉说着一个唯一的答案。
　　她不在意。
　　明黛想到他曾入赘朱家的事。
　　今日来看，他并非像传言那样，分明有念头的很。
　　那夜，怕是一直忍着。
　　秦晁又侧过身来，面对着她。
　　他笑了一下，像是对她认输：“我没有试过。”
　　明黛此刻的反应格外慢：“什么？”
　　她被亲过的嘴唇，在幽暗的光鲜下，显得颜色很沉。
　　秦晁最后一次放任自己，他凑上去，轻轻啄了一下，语气郑重，如起重誓：“我说，我没试过，所以，你永远不用为这件事介意。”
　　明黛冷不防唇上又被他来了一下，捂住唇飞快道：“我不介意。”
　　秦晁心中暗哂。
　　知道你不介意，何必要说出来。
　　“月娘。”秦晁收起无关的情绪和情态，喊了她一声。
　　明黛听到这个名字，心中轻轻动了一下。
　　其实，她是不是应当告诉他自己的另一个名字？
　　她很早以前想起来，却从未告诉任何人的，那个过去的名字。
　　明黛一半思绪走神，一半思绪还在：“嗯？”
　　秦晁伸手拥住她，两人在被窝中侧卧相对。
　　“你已答应同我做真正的夫妻。成为夫妻，就是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只有这一件事，你永远不能反悔。”
　　“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我都不在乎。”
　　“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随你心意。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得到。”
　　秦晁拥着她，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像叮嘱，又像喃喃乞求：“只有你对我的承诺，不能反悔。只有我，你不能随便丢弃。”
　　眼前的秦晁，剖去了冷硬的壳子，盖住迫人的欲望，只剩一份柔软。
　　方才他热烈亲近时，在她心中撩起的更多是惊惧。
　　此刻这番喃喃低语，却叫她心中震动，难以平息。
　　他忍下了难耐的渴求，没有向她讨一份欢。愉，而是向她讨一个承诺。
　　明黛目光轻动，良久，轻声开口。
　　“好。”
　　秦晁喉头一滚，眼眶竟有些烫。
　　他仿佛得到了比一场男女欢。愉更美好的东西。
　　明黛却笑了。
　　“其实，我心中早已觉得，那段过去已经回不去。”
　　“我既是江月，就是你的妻子，只要我们还没合离，就是官府文书盖过章的夫妻。”
　　“何来抛弃一说？”
　　不再疯狂的秦晁，让明黛觉得可以沟通。
　　“只是……对不起。”
　　“刚刚经历那些回忆，我心中的有些乱。你忽然要我接受这段夫妻关系，我实在应接不暇。”
　　秦晁静静地听明黛说完所有，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今夜不做这个了，是不是？”
　　明黛被他弄得有些不自在，也转过身，平躺向上。
　　只是这样，他们必须挨在一起，这张床太小了。
　　“今夜……不行。”
　　秦晁想了一下，说：“那就不做了。”
　　态度之爽快，没有任何不甘心和遗憾。
　　明黛有些意外。
　　却听他语气一转，说：“不做这个，那就做个别的来补偿。”
　　做别的？
　　明黛心中警铃大作：“什么？”
　　秦晁靠近了些，在她耳边低语。
　　待他说完，明黛整个人愣住。
　　他说
　　“你得教我画画。”
　　……
　　这一夜，虽没了秦晁的扰人，明黛还是睡得不大安稳。
　　这床实在不大舒服。
　　天刚刚亮时，明黛已经醒了，这张窄小的床上，她一动，秦晁也跟着醒了。
　　第一次同塌而眠，醒来的视角十分新奇。
　　两人都平躺着，转头看着对方。
　　秦晁醒来时，很难睁眼，总是眯着眼。
　　明黛想到昨夜的事，觉得嘴巴都疼了，她准备起身。
　　手臂忽然被扯住，她又被带回被子里，稳稳落在他怀中。
　　秦晁眯着眼，抱她的姿势却很老练。
　　他没敢说，她这副身子，太好抱了。
　　身上的每一段线条都完美生长，落手时能无师自通选在最合适的位置。
　　明黛被他箍着动不了，唯恐他忽然后悔，把昨晚没做的事现在补上。
　　“秦晁，我想起床。”
　　秦晁笑一下，总算把眼睛睁开了。
　　他睡眼惺忪的看着她，缓缓道：“我琢磨着……”
　　明黛警惕的看着他。
　　“……没做的事情，暂时缓缓也没什么。但已经做过的事情，就不必忸怩小气了，你说是不是？”
　　明黛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吻了下来。
　　然后吻在她的手上。
　　明黛紧紧捂着唇，眼神里写满了抗拒。
　　却不是女儿家的娇羞或羞耻催出的。
　　而是
　　她松了松手，含含糊糊提醒他：“还没有洗漱……”
　　秦晁哑然失笑。
　　忘了，他的江娘子，臭讲究可不是一般的多。
　　经过这一夜，俨然又多了两项。
　　摸过她脚的手，不可以再摸她的嘴。
　　没有洗漱，不可以亲她。
　　……
　　用早饭时，秦晁跟阿公说，今日要出去置办家具。
　　阿公闻言，心里隐隐有些担心。
　　晁哥把他们接来之后，又是宅子安置，又是一堆年货。
　　可他平日里都没有出去上工。
　　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谋生，只进不出，就算金山银山也能挖空。
　　可是秦阿公了解自己的侄孙。
　　秦晁这人太有主意，有时候有主意到叛逆。你越是追着什么计较，他越是反抗。
　　到底是年轻人自己的事，秦阿公虽然担心，但有明黛在，他多少还是放心的。
　　其实，秦晁的确只是知会一声。
　　他连工匠都选好了，今日只是去选料子，定图纸，以及……买画具。
　　……
　　用完早饭，秦晁叫来马车，拉着明黛出门。
　　秦心见状，连忙阻止。
　　“嫂嫂风寒才刚好，晁哥你让她歇一歇吧。”
　　秦晁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将手中的披风给明黛披上，仔仔细细打了个结，又为她戴上面纱。
　　“你把胡飞拿来的药膳熬上，你嫂子回来要吃。”
　　就是完全没听她的。
　　明黛不由想到秦晁昨夜说的那些话。
　　她笑笑，按住秦心，“没事，我自己也想出去走走。”
　　她发了话，秦心也不好说什么。
　　“那你们早点回来。”
　　明黛点头：“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带回来。”
　　秦心连忙摇头，还没说话，秦晁已经直接把明黛抱上车。
　　“缺什么问胡飞和孟洋要！”丢下这句话，他也上了车。
　　马车很快驶离小巷。
　　秦心看着马车绝尘而去，在心中嘀咕。
　　晁哥这样，像是谁会把嫂子抢走似的。
　　……
　　坐进马车后，明黛靠着马车闭目养神。
　　她不是累，只是不知怎么面对穿上衣服后的秦晁。
　　若是要聊昨夜的事，她不如睡觉。
　　秦晁见状，二话不说，大大方方抓过她的手捂在掌心。
　　明黛闭着眼，眼睫毛轻颤两下，感知着两人亲密的姿势与距离，没作出反应。
　　然后，她被一阵凉风撩得睁眼。
　　一旁，秦晁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撩起车帘。
　　他是故意使坏，让冷风吹她的脸，嘴角还噙着一丝坏笑。
　　“醒了？”
　　简单两个字，充满戏谑与调侃。
　　从她答应他起，所有的心不在焉和走神，他都看在眼里。
　　明黛转脸，往他身后躲，声音极低，似怨似嗔：“冷……”
　　秦晁偏头到她耳畔：“你分明热得很。”
　　像在提示，他捏了捏她的手。
　　明黛才发现，她的手都被他捂出汗了。
　　他话说得暧昧，说完也不撤开，就停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不断喷吐出来。
　　忽然，他吻向她的耳垂。
　　明黛反应极快，下意识缩脖子，想推他，却发现手被他握着。
　　她用肩膀将他隔开，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
　　“痒……”
　　别这样弄，痒。
　　在秦晁的印象里，她从未有过这副面貌。
　　换在从前，他这样撩闲的给她吹冷风。
　　她……大概不会与他计较，自己换个不对风口的位置，相安无事。
　　想让她心甘情愿跟着“赵阳”时，也曾有意用暧昧的手段勾她。
　　那时她带着目的，想把他摸透，不动声色照单全收，掐准时机给他狠狠反击。
　　无论哪种模样，都不像现在这样，避无可避，昧着心借他来躲，向他哀求。
　　秦晁按下心绪，如她所愿，没再弄她。
　　……
　　找木匠定图纸是很快的事。
　　秦晁出钱大方，木匠喜不胜收，对他要的那张舒适大床尤其上心。
　　明黛一直没看那张床的图纸，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秦晁处理完这边的事，拉着她去买画具。
　　明黛其实不是很懂。
　　“你真的想学画画？”
　　秦晁斩钉截铁：“是，一定要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31 20:56:50￣2020-10-31 23:58: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炸炸炸毛 10瓶；璇妹、朝朝不爱吃蔬菜 8瓶；叶子、、、喜洋洋 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6、11.01【双更合一】
　　
　　秦晁在学画这件事上， 态度十分坚定，以至于出手亦阔绰。
　　画舍掌柜见他面孔生便知是新客，闻其准备拜师学画， 眼里的光都要迸出来了。
　　掌柜舌灿莲花，说起自家画具如何如何上乘， 哪些为初学必备。
　　秦晁当然听不懂。
　　他假意认真听，眼神漫不经心扫过明黛。
　　画舍经营书画用具， 少不得成品画作展示。
　　她正站在一副凶悍大气的猛虎图前， 下颌微扬， 静静欣赏。
　　秦晁竖手， 示意掌柜稍等，朝她走过去。
　　“在看什么。”
　　明黛听见他的声音， 眼仍盯着画。
　　“都说画虎画皮难画骨， 但此画工笔细腻，皮肉褶皱都清晰可见， 以极致的形准令虎姿栩栩如生。用色也好， 青竹山石前猛虎盘踞， 以幽冷之气衬托凶野之气……”
　　她弯起唇角：“难怪会挂在此处引客。”
　　秦晁默默听着， 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读书与作画不同。
　　谈到读书人， 时人常以寒窗苦读形容。
　　但论及画乐一类， 却更看悟性与天赋。
　　贫困人家，勒着腰带咬牙度日， 勉强供一个读书人的情况居多。
　　砸锅卖铁养怡情之乐者少有。
　　毕竟， 只要考取功名，便可光宗耀祖。
　　舞画弄乐，别说出头，多的是人连养家糊口都难。
　　他的确读过两本书， 可碰上这些，便如她面临生意场上诸事一般。
　　一窍不通，生涩得很。
　　明黛察觉秦晁没怎么说话，又觉得自己滔滔不绝，像在卖弄。
　　她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你呢，都看好了？”
　　秦晁听出她话题收的突然
　　明明赏画评析时还饶有兴趣，满眼喜悦。
　　想必是见到好的画作，叫她觉得开心。
　　结果面对的是他这门外汉，半个知音都不算。
　　自然也无法畅谈。
　　秦晁脸色逐渐垮掉，低头捉住她的手，语气不悦：“那掌柜引了一堆乱七八糟给我，我又不懂，哪分好坏。”
　　眼一抬，怪声怪气：“你倒是懂，也没见你帮我掌掌眼。”
　　说着，他报复性的捏了一下她的手掌。
　　他用了点力，明黛轻轻“嘶”一声，又抽不出手，心中哭笑不得。
　　听听，这话里的怨念快撑破整个画舍了。
　　可是……思及过去，她眼中不可避免蒙上一层阴霾。
　　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画，学的时候又是如何挑选用具。
　　那日为他在家门口作画，纯粹只是想抹去那些莫须有的污言秽语，叫他好受些。
　　要她有条有理去教，她当真无从下手。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不想忆起过去的任何事。
　　她怕会再牵扯出那些可怕的情绪。
　　也怕自己想起些什么，会再次做出那样窝囊的选择。
　　“你若真想学，就正经拜一位师傅，他自会从细处交起。”
　　明黛别开目光：“我心有余力不足，教不了你的。”
　　秦晁凝眸看着她。
　　他想起落水那夜，她于昏迷时止不住的眼泪。
　　她是真的被吓到，才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
　　但其实，她不过是一叶障目，没有想明白罢了。
　　或许，的确是发生过什么事叫她恐惧又害怕。
　　但她十几年的人生里，绝不会只有这些。
　　她温婉端庄，善解人意，懂事孝顺，从容大方，偶尔还有叫人惊喜的灵动俏皮。
　　恣意挥就的画作大气雄浑，处事之法别具一格，然闲谈浅笑间，亦不失女儿家的情趣。
　　这绝不是从苦难中走出来的女子会有的模样。
　　秦晁不止一次想象过，她从前的家人该有多疼爱她。
　　教她读书认字诗词书画，也教她本事道理，用真万千宠爱养出这样勾动人心的宝贝。
　　没了她，他们又该有多难过。
　　同样，在她彻底平复心情，有余力回顾从前时，或许就是她后悔如今这个选择的时候。
　　她终会意识到，跳过那段不堪，她远有更多是值得去找回的。
　　她只是欠缺一个鼓起勇气的契机。
　　思及此，秦晁略略倾首，好心提醒她。
　　“你还记得，这件事是用什么事换的？”
　　明黛眼眸微睁，不自在的抿了抿唇。
　　秦晁一副很好商量的样子：“或者，你是后悔了，又不好意思同我提，想把这件事，换回昨夜没做的事？”
　　明黛轻轻吞咽，推开他走向掌柜：“我去帮你选……”
　　秦晁嘴角轻挑，跟着走过去。
　　虽然明黛不记得自己学画的经过，但就论作画的手感与心得，她也能帮秦晁拂去一堆不必要的推荐。
　　掌柜看明黛挑选的东西，心里一咯噔。
　　来他店里的多是文人墨客，又是喜画的，难免附庸风雅卖弄技巧。
　　一同挑个纸笔，都要分层轮次的辩许多门道，乐于彰显。
　　可这位小娘子，碾纸试笔，不发一语，却实实在在是个内行。
　　想到她方才盯着那猛虎图，掌柜撑起笑脸问道：“娘子习得是细笔画？”
　　明黛正在试笔，没分出神来，秦晁接过话：“什么细笔画？”
　　掌柜笑言：“所谓细笔画，即巧密而精细者，讲究形准，与近几年时兴的写意画相对。”
　　他一指那图：“方才娘子赏的那副猛虎图，便是精工细笔所作，您瞧见的兽毛，都是一笔一笔绘成，形准，自然栩栩如生。”
　　又一指明黛：“娘子所选皆是小店上品，熟宣凝墨不易洇，细笔易勾易描，别说野兽皮毛，就是芝麻米粒儿也能画的颗颗分明！”
　　秦晁若有所思，这次不用明黛帮他，当即决定：“就要这个！”
　　掌柜喜笑颜开，连忙把明黛挑的都包起来。
　　明黛只当交了差，秦晁又问她：“这样细致的画，你也会？”
　　明黛硬着头皮：“可以一试。”
　　秦晁这才露笑，“一言为定。就教这个。”
　　结完账，秦晁带她回家，忽见她瞄着其他画具恋恋不舍。
　　秦晁想起她之前买的画具。
　　他已问过秦心，那次她回村，发现画作被毁，一气之下把所有颜料都糊在墙上，第二日就走了。
　　然后就有了她接近解桐借刀杀人的一场大戏。
　　“若有想买的，一并选了。”
　　明黛回过神：“什么？”
　　秦晁眉头一皱：“什么什么？我说话时你能不能稍微拎神听一听？”
　　明黛对他温柔冷硬无痕切换的本事适应良好。
　　她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出，一本正经：“拎住了，你说。”
　　秦晁张口欲言，结果被她这副叫人牙痒的姿态活活堵住。
　　这时，店里来了几个文人打扮的青年郎君，手中抱着几幅画。
　　他们叫去掌柜，双方一番商谈，掌柜收了画给他们付钱。
　　这地方，是可以卖画的。
　　秦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入眼只有几个清秀的青年男子。
　　他脸一沉，转身就走：“不买作罢。”
　　“秦晁！”明黛这次反应快，拖住他手臂。
　　秦晁停步，冷眼斜睨。
　　明黛虚虚环着他的手臂，温声与他打商量：“买吧，我想买。当我同你借的？”
　　以她仅存的那点银钱，可挥霍不起画具。
　　她说想买时，秦晁已有松口之势，可那句“同你借得”一出，他又冷下去。
　　明黛何其机警，机会转瞬即逝，她来不及细想自己哪句话惹了他，手指捏住他的衣袖，语气轻柔：“好不好嘛……”
　　要命，她还捏着晃了一下。
　　秦晁心跳猛地重撞几下。
　　咚咚作响。
　　根本顶不住。
　　但见她无知无觉，一派浑然天成的娇媚，他又忽然恼火。
　　凭什么他撩她时瞻前顾后思虑甚多，她就这样恣意胡来，让他方寸大乱？
　　秦晁抽出手臂，冷漠催促：“方才已让你选了，磨磨唧唧半晌不动，选啊！”
　　明黛倏地一笑，回去再选。
　　刚一转身，秦晁的叮嘱再次传来：“赶紧选，别东张西望看別的！”
　　明黛耐心道：“知道，很快就好。”
　　秦晁将她赶去挑选，目光往边上一瞄，那几个卖画青年已经离开。
　　他别开目光，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
　　明黛另外挑了几类笔，又加了些画纸和颜料，这才与秦晁打道回府。
　　这天夜里，秦晁依然为她泡了脚，洗的干干净净才放她上床。
　　明黛比初次时镇定不少，坐在床上，摸着泡过热水微微发红的脚掌，不觉扬起嘴角。
　　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秦晁依然没灭灯，脱衣上来，压着她就是一顿狠命的亲。
　　比起昨天的热情真挚，今日简直像是打仗。
　　明黛起初还随他，直至呼吸困难将近窒息时，才终于伸手去推。
　　秦晁稍稍抬头，趁着间隙低吼：“错了没！”
　　明黛扭着脑袋躲：“我哪里错了？”
　　他继续亲。
　　俄而又给她一次机会。
　　错了没？
　　明黛只有一个念头——疯子！
　　哪有平白逼着人认错的！
　　她虽受创依附他，但骨子里从不任人欺负，她想起曾经对付过两个流氓的擒拿招数。
　　盛怒之下，忽然爆发。
　　女人的力量天生不如男人，但用巧时会有意想不到的伤害效果。
　　明黛从他侧面脱身，翻身而上，直接躺在他背上，抓着他的胳膊一扭！
　　秦晁闷哼一声，想借翻身将她揭下来，明黛等得就是这刻
　　她顺着他的力道从另一侧滑下，直接压住他另一条手臂，手中还撇着一条，膝盖狠狠一抬，顶住他的背脊！
　　秦晁翻身到一半，呈侧卧状，两条手臂向后被擒，被她膝盖顶的身体前凸。
　　两条腿倒是能动弹，可稍一用力，上半身立马被扯痛！
　　竟是被擒的牢牢的！
　　她居然还有这一手！
　　明黛膝盖往前顶了顶，厉声道：“还闹不闹！”
　　秦晁很想发火，可他试着酝酿一番，火没发出来，人却噗嗤着朗笑起来。
　　明黛觉得他莫名其妙，又紧了紧他的手臂：“错了没！”
　　秦晁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知是刚才闹得，还是笑得，或者二者都有。
　　他边笑边道：“错、错了……”
　　认得太爽快了。
　　明黛膝盖再顶，秦晁笑着中夹了一声痛呼，又接着笑，活像是被她虐的这般开心。
　　明黛浑身一麻，骤然松开他，自己飞快缩去角落。
　　他再这样莫名其妙的笑，所有人都得被闹醒！
　　终获自由，秦晁顺利翻身，衣襟敞着，斜斜平躺，手脚摊开。
　　他瞄一眼缩在床角的人，噗嗤嗤又笑了。
　　明黛忍无可忍，抓起方枕砸过去：“别笑了！”
　　这一砸，她也诡异的笑了一声。
　　二人的笑声缠在一起，触发了莫名的笑点，明黛也笑起来。
　　与此同时，她心中分出另一道声音质问自己，有什么好笑的？
　　不知道，但就是想笑。
　　“你究竟在笑什么？”明黛微微收笑，故作冷声质问的模样。
　　秦晁稍稍歇了歇，说:“你这么勇猛，简直就是白日里那副猛虎图的化身。”
　　他笑声又起，又努力的憋：“你们母老虎之间……有什么感应不成？”
　　“譬如对视一眼，便完成了古老又神秘的仪式，自此以后，它是画中的大王，你是床笫间的猛将……”
　　明黛双眸渐渐瞪起，心中蹭起一股急火直冲凌霄，才刚刚上头，紧跟着化作扑哧一声笑。
　　她第一次发现，秦晁也会天马行空满嘴荒唐，可荒唐之中，竟让人觉得形象有趣。
　　一如那讲究形准细致的细笔画，生动无比。
　　她刚才，可不就像一头母老虎……
　　秦晁眯眼，欠嗖嗖的：“说到心坎里了吧。”
　　神智瞬间归位，明黛看着他眼中戏谑，方觉自己被他带跑，竟反过来嘲笑起自己。
　　她脸一红，探身拿回丢出去的方枕，毫不客气一下一下砸他！
　　“嘴这么溜！也不必练手学什么细笔画！用嘴画吧！”
　　秦晁方才不防，此刻还能叫她继续猖狂？
　　他忽然一个猛虎扑食，直接将她按倒，同时控了力道，令她的脑袋稳稳枕回另一只枕上。
　　明黛一声惊呼，已被他压制住。
　　两人一番疯闹，都连呼带喘，秦晁慢慢稳住气息，眼神跟着沉了。
　　他舌尖轻勾，哑声道：“那我就描一副，请老师指教。”
　　明黛方才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多大一个坑，正要阻止，吻已落下……
　　这晚，秦晁按住她，用嘴描了许久的画……
　　也是这晚，明黛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人脸。
　　这张脸，与她一模一样。
　　她像一个旁观者站在一旁，看着那娇俏的少女窝在妇人怀中，巧笑嫣兮说着什么。
　　妇人被她哄得连连发笑，点着她的鼻头：“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明黛忽然迷茫。
　　她的视角在旁，那个少女应当是她，可她又觉得，那不是她。
　　转眼之间，梦境改变，她置身于那个熟悉的房间里。
　　戒尺打在她的小腿上，只因她行礼时弯膝少了一寸。
　　她听到有人夸她——黛娘礼数周到，言行似戒尺量出一番，实乃贵女典范。
　　可她的一言一行，的确是戒尺量出的。
　　转眼间，她一身喜服，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推向一个高大模糊的男人。
　　他头戴金冠，身着喜袍，向她伸出手。
　　他的背后，同时伸出许多条手臂，散着浓黑的气息，仿佛要将她拽入无边地狱。
　　最后，一只冰冷的手握住她。
　　她浑身一颤，只见面前的男人变成了一个面容模糊的妇人。
　　金色凤钗，流苏稳垂，唇上脂膏深沉如血。
　　【姨母已守了这个秘密多年，如今告知于你，权当贺你大婚之喜。】【黛娘，你要守好它，千万莫叫他知晓，尤其晚上发梦，不可乱言。】【姨母祝愿你们夫妻和顺，白头到老。】
　　你要守好……
　　守好……
　　守到白头偕老。
　　明黛惊坐而起时，额头已冒冷汗。
　　夜色拥有将恐惧无限放大的力量，明黛只觉梦中一切可怖至极，抱膝缩成一团。
　　秦晁被一阵低声啜泣闹醒，睁眼一瞬，他已明晓发生什么，飞快坐起来：“发梦了？”
　　明黛如获浮木，抱住秦晁，深深埋进他怀中，声音闷颤：“秦晁……我不想记起来……”
　　秦晁回抱住她，手掌轻轻拍背：“好，全忘了，全部忘了，永远都不会想起来。”
　　夜里寒凉，秦晁低声哄她躺下，他将她抱在怀中，被角掖得严实。
　　她睡到一半被吓醒，睡意还未散。
　　秦晁低声道：“想不想听个小曲儿？”
　　她埋着头，点了一下。
　　秦晁弯唇：“那你边听边睡……”
　　他拎拎神，想了想从前听过的曲儿，同她轻轻哼起来……
　　怀中人渐渐安睡，秦晁却慢慢清醒。
　　以她如今的情况，早晚有一天，还是会想起什么。
　　倘若真有什么可怕的事，叫她惊慌至此，那这一天来临之前，他必须做足准备。
　　足够有能力，足够强大，足够护她避风躲雨，于他怀中安睡。
　　……
　　同样的夜，陵州不见月。
　　景家山庄已至宵禁时刻，一点灯火却从外院向内层层闯入。
　　期间有人阻拦，又被呵斥退去。
　　景枫火急火燎，带着人闯入内院，一见卧房灯火通明，当即怒瞪奴人。
　　“阿兄分明没睡，你竟撒谎！”
　　侍候的奴人咬着牙，上前横在景枫面前，伸手拦住。
　　“家主近来招待诸方宾客，马上又是年节大宴，日日忙碌，早已吩咐过夜间不许叨扰！”
　　“郎君有什么事，还是明日再来说吧！”
　　景枫急得跳脚：“明日我兴许就死啦！”
　　他一把推开奴人，三步并作两步闯入兄长卧房。
　　景枫是景家庶子，而景家如今的当家，是他长房嫡出的大兄，景珖。
　　商贾地位底下，素来不似世家大族那般体面，类似嫡庶不分家风混乱之事层出不穷，也是士族轻视商贾的一大原因。
　　但作为陵州崛起的大商，景家一向以治家严谨出名。
　　尤其到了这一代，景珖的生母曾是大户千金，因家道中落，才下嫁至景家。
　　景家山庄规矩诸多，违者严惩。
　　景枫虽为长兄拥趸，在家颇为吃得开，但他一样很守规矩，从不胡来。
　　今日宵禁后还闯入景珖卧房，前所未有，
　　“阿兄，救命啊——”
　　景枫进门就是一个大拜，地板被奴人擦拭打蜡，他滋溜溜往前滑。
　　房中灯火明亮，真丝屏风上映出男人的身形轮廓。
　　他赤着身，穿一条松垮的长裤，捞过搭在屏风上的衣裳套上，仔细穿戴一番，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景枫大气不敢出，悄悄抬头。
　　前方，景珖一身白袍，外罩一件银色披风，屈腿搭膝斜倚座中。
　　他一言不发，双眸凌厉如刀，景枫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眼神斩开。
　　“阿兄，我这次真是无妄之灾，请阿兄救我！”
　　景珖冷冷看他许久，缓缓叹出一口气，似在平复怒意。
　　“说。”
　　景枫匐匍在地，用最简洁的语言说出自己的事
　　“数月前，我自长安归来，知兄长人在陵江，因想与兄长同行归家，遂从渭水至羌河来汇合。”
　　景珖记得这事。
　　景枫半道遇见友人，又改了行程，在利州城吃喝玩乐一阵子才走，自然也没同景家船队汇合同归。
　　“谁、谁知长安明府一双千金都在利州羌河一带遇难。我恰好与他们是同行。我也不知发生什么，船行一路，竟挂了个尸体，刚至利州，便有江南明府的人将我拦住！”
　　“那被我的船挂住的尸体，竟是明府娘子的贴身婢女，尸体都泡烂了，可被人杀害的到刀伤还在！”
　　景枫快哭了：“阿兄，我在长安城的确与明家生了些不快，那明家长子占了都水监一职，明家女郎还羞辱我！可我不至于歹毒跟随杀人灭口啊……我……”
　　景枫说着说着，激动地抬起头。
　　然而，在他抬头的一瞬，整个人将在原地。
　　挡着床帏的丝屏边上，不知何时又出来一人。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学着他的模样趴在地上。
　　被他发现，她噗嗤一笑，好像觉得很好玩：“你为什么要趴在这里呀？”
　　景珖不复方才的镇定，飞快起身走过去，近乎呵斥：“谁让你趴着的，起来！”
　　她被吼得一抖，黑亮亮的眸子一挤，两颗泪珠吧嗒掉下来。
　　景珖兵败如山倒，弯腰将她抱起来。
　　她便如水蛇一般缠上他的身，赖着不肯下来。
　　终于看清她面貌，景枫猛地直起身，哇一声怪叫，向后翻倒，抖着手指她：“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明明笑着，眼神却透着一股阴冷诡谲之感。
　　她攀着景珖，广袖滑下，露出白生生的手臂，撒娇般晃他：“姐姐，他是谁呀……”
　　景珖将她的袖子拉起来，捏着披风一角，将她整个人裹进披风里：“乖，回去睡，我等会就来。”
　　她眼神一痴，像是看不到景枫了，紧紧抱住景珖，丰腴的身子直往男人身上挤，泪珠滚落：“姐姐又想丢下我……不准！不准！”
　　景枫在巨大的惊吓之后，陷入巨大的迷茫……
　　“阿兄……她、她叫你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康康谁来了！
　　你们心心念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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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7、11.02【一更】
　　
　　咔哒。
　　铁链锁住少女纤细的脚踝， 也看呆了景枫。
　　他这才发现，她裙摆下露出的脚踝有勒伤，小腿上也有伤痕。
　　谁把她弄成这样的？
　　阿兄……竟有这偏好？
　　景珖是景家家主， 每日事务繁忙，自然不会时时缠绵卧榻。
　　景枫心中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难道她白日， 都被这样锁在床上？
　　只有到了晚上，阿兄回来了， 才会放了她， 与她同塌而眠？
　　景枫激动的从屏风后越过来， “阿兄， 你为什么锁她啊，赶紧把她放了啊！”
　　“滚出去！”景珖忽然怒吼一声， 眼底蓄着阴沉的风暴。
　　床上的少女抖了一下， 茫然的眼神带上些恐惧，她自动自发往床里缩。
　　景枫两腿发软。
　　被明家盯上， 他可能会麻烦， 但惹恼了景珖， 他可能直接毙命。
　　床帐放下， 遮住少女身影。
　　陷入痴呆的人儿口中喃喃念的只有那一句——姐姐。
　　……
　　景珖安置好她， 沉着脸走出来。
　　景枫看一眼就知道， 他此刻心情极差，随时会杀人的那种。
　　景枫忽然后悔了。
　　如果他知道明家娘子就被阿兄藏在房中， 他打死都不会踏足半步。
　　景珖盯着他， 声冷且沉：“她真是长安明府的姑娘？”
　　景枫有口难言，他怕说错话。
　　“我在问你话。”景珖压着声，仿佛要吞进骨子里。
　　景枫认命点头，艰难开口：“不、不过， 明府两位千金是孪生姐妹，长得一样，我也不知她是哪个。”
　　景珖沉思片刻，起身走到一处柜子前，几番拨弄。
　　机关打开，他取出里面的东西，拿到景枫面前：“这是她随身之物。”
　　景枫一一看过，只有一个钱袋，还有一块玉佩。
　　“我、我记得这个！”景枫看准那块玉佩，激动起来。
　　“在长安陈府，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明媚佩状如日轮的轮玉，明黛佩状如新月的勾玉，日月相合是为明，她是明媚！”
　　证据一一对照，身份已然落实。
　　景珖的脸色却比刚才更难看。
　　景枫不明所以，有些胆寒：“阿、阿兄……咱们什么时候同明家解释清楚？”
　　景珖眼神阴郁：“解释什么？”
　　景枫：“自然是解释我并未对明家下手！这、这是污蔑！”
　　景珖冷笑一声。
　　“你知不知，你求都水监之位，从江南打点到长安，一掷千金同明家长子竞逐之事，闹了多大的笑话？你又知不知，下头那些狗官借着此事折腾了多少事？”
　　景珖不再斜倚，微微坐起，声音压低：“解释？解释什么？解释这尸体为何哪家的船都不勾，却偏偏勾住你的船，叫你一路拖行至此，再被明家人发现？而你与明家人生出不快，只是凑巧？”
　　景珖一番点拨，叫景枫浑身凉透。
　　“阿、阿兄的意思是，有人想嫁祸给我？”
　　只因他在长安与明家人闹了不快，又刚好那么倒霉的与明靖的船同行，所以活该背这个锅？
　　“阿兄，你一定要救救我！我、我打点都水监一职，也是因为你之前提过的事，我是想帮你的！我若知会有今日境遇，绝不傻傻送上门叫人盯上……阿兄……”
　　景枫几乎要哭出来，忽的，屏风后传来锁链的声音。
　　景珖神色一凝，低吼道：“闭嘴！”
　　说罢，他起身快步走向床边。
　　景枫六神无主，也哆哆嗦嗦的凑过去。
　　景珖撩起床帐，素衣少女侧卧在床，三千青丝铺散开，一缕一缕如蛇形蜿蜒。
　　裙摆下露出两条笔直的小腿。
　　脚掌小巧莹白，细嫩的脚踝泛着淤青，右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
　　刚刚大概是她动了腿，才碰响铁链。
　　宽大的广袖被她扭得皱皱巴巴，松垮扯开，露出冷白肩背，还有一抹素色抹胸。
　　她看到床边站了人，忽而捏起一缕头发挡在眼前。
　　挡了一会儿，又慢慢捏着头发移开，露出探视的黑眸，对上景珖的视线，又飞快把那缕头发挡回去，往复几遍，像在与他玩游戏——你看见我啦！你又看不见我啦！
　　模样痴傻，不像是听得懂话的样子。
　　脚上的镣铐也锁得稳稳地。
　　景珖一颗心稍稍落定，转眼见景枫又跟来，正欲发作，床上的少女忽然坐起来。
　　“我记得你！”
　　她动作过大，外衫顺着肩膀手臂滑下，身上只余一件低低的抹胸。
　　露出的肩膀、锁骨、胸口全是吻痕……
　　景枫看的口干舌燥。
　　景珖眼神似要杀人。
　　少女浑似不觉，高兴地指着景枫：“我记得你！我记得你！”
　　她手脚并用朝他爬过来，似猫儿一般，才爬两下，脚踝被铁链扯住。
　　冷锁束娇白，附身现峰峦，床帐之中充斥媚色，景枫惊得三条腿都硬了。
　　景珖这人有个怪癖，他要女人时，都是派人去勾栏瓦舍抬人。
　　他不要风情万种，只花重金买初次见客的。
　　旁人看来大概觉得他爱干净。
　　可事实远不如此。
　　若爱干净，不如养上一群妻妾伺候，景家家大业大，也不是养不起。
　　但景珖已二十又半，后院空无一人。
　　通常都是抬来一个，睡完就抬走，下一次再换别的，从不重样。
　　说他爱女色滥情，然他从不以此为乐，十天半月才要一次，还是闲时。
　　遇上忙时，或要四处奔走，可能数月半载都不需要。
　　他手中握着景家大权，多得是女人想伺候他，没经验的，临时抱佛脚也要力求精湛。
　　可是从没有女人能留下。
　　老夫人为此气急攻心，真真假假卧病数次，景珖从不在乎。
　　景枫记得大约在前年，老夫人看开了，只希望阿兄能像正常男人一样开枝散叶。
　　恰逢阿兄买了卖入青楼的贫家女的初次，人抬进府里，老夫人难得看对了眼。
　　女人本就有想法，又讨了老夫人的好，竟顺利有了身孕。
　　老夫人借机出面，替阿兄做主留下了那个女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女人将成为府中第一个妾侍时，孩子没了，没多久，人也没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打后院位置的主意。
　　眼前这个，绝对是景珖第一个藏在屋里的女人。
　　对，藏的。
　　……
　　明媚随意就爬向令一个男人，终于触怒景珖。
　　他踩着鞋子上塌，将人狠狠箍在怀中，把衣服拉起来掩好，“再动我就打断你的手脚！”
　　景珖怒起来是真可怕，怀中少女颤抖落泪，还不忘喃喃自语：“我认识他……”
　　景枫心中忽然万千感慨。
　　长安贵女，明府明珠，还记得那日在陈府见到的明媚，何等高贵傲慢。
　　她怕是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像宠物一样匍匐于男人脚下，极尽卑微。
　　……
　　景枫不敢再多看，但有些话一定要说
　　“阿兄，她到底是明府的姑娘……”
　　“明家人现在捏着那点蛛丝马迹，疑心都在我身上！”
　　“要是让他们发现人就在景家，只会越发认定是景家下手！”
　　景珖抱着怀中的人，静静看了他片刻。
　　就在景枫琢磨着是不是该告知老夫人一声时，景珖忽然笑了一下。
　　“那依你的意思，要怎么办？”
　　这、这是在问他？
　　景枫现在心神俱乱，明家姑娘又成了这样，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或许……或许我们可以把人送去明家。”
　　“至少叫他们知道，我们没害人，反而是救了人！”
　　他说着，眼神一亮：“阿兄不是也想进入官场吗？”
　　“我此前买官反而和明家结怨，若借二姑娘的事，承个人情，或许这事就成了！”
　　景珖神色喜怒难辨，他低下头，再检查了一遍怀中人的衣裳是否整齐。
　　低声道：“既然如此，你想送就送吧。”
　　景枫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想送就送？
　　意思是……允许他把明媚送回去？
　　说话间，景珖已松开明媚，他的手指温柔的替她梳发，眼里含着笑。
　　明媚看着男人的手指在发中穿行，又喃喃起来：“姐姐……”
　　“还不来领？”景珖催促景枫，从袖中扔出一把钥匙。
　　是锁她的铁链上的钥匙。
　　景枫完全摸不透景珖的意思，见钥匙都丢出来了，他迟疑的摸起来，试着给明媚开锁。
　　“二姑娘，我、我带你回家。”
　　他给明媚开锁时，还留意着阿兄的神情。
　　景珖索性抱着手靠在床边，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咔哒一声，锁开了。
　　景枫不敢碰到她的脚踝，喉头一滚，涩声道：“二姑娘，走、走吧……”
　　他试着向明媚伸出手。
　　明媚面露茫然，歪头打量他，渐渐地，又恢复清明：“我记得你……”
　　景枫笑了：“我这就带你回家！”
　　明媚失神道：“陈府……你拿画吓我……”
　　景枫心里一咯噔，解释道：“是误会！都是误会！”
　　他避开景珖，从另一侧接她：“明姑娘，走吧。”
　　明媚看看他，又看看景珖。
　　景珖纹丝不动坐在床头，也静静看着她。
　　明媚看着景枫伸过来的手，迟疑着握住。
　　景珖的眼神黑气酝酿，手已握拳。
　　盯住景枫，明媚忽然道：“你拿画吓我，是姐姐来了，姐姐护我……”
　　“都是因为我总要姐姐护着……她才不要我的……”
　　景枫尚未反应过来，明媚忽然抓起那条铁链套上景枫的脖子，绕到他身后背对着背，狠狠一勒！
　　景枫没料到她动作这么快，下手就要人命，当即挥舞双臂要挣扎抓她。
　　景珖抱着手臂，终于沉沉的笑起来。
　　景枫如坠地狱，他忽然明白为何阿兄会留下她在房里。
　　他们两个都是疯子！
　　窒息之前，景珖终于出手，一把扯开铁链，嵌住少女的脖子丢到床上。
　　明媚重重一摔，方才的狠毒阴鸷摔没了，眼神又茫然起来。
　　景枫连滚带爬逃出去很远，还一直在重重咳嗽。
　　景珖丢下一句“去书房等我”便不再理他，重新上塌。
　　景枫再不敢置喙一句，惊魂未定的去了书房。
　　“我不能回家……不回家……”她轻轻颤抖，自言自语。
　　“姐姐来接我，我才能回家……我等姐姐来接我……”
　　“我一个人回，母亲知道要骂的……”
　　景珖坐在床上，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忽然，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拖到面前。
　　明媚吃痛，呜呜的低吟，面露恐惧。
　　景珖真恨不能揉碎了她。
　　“长安明门，勋贵之家……”
　　男人看着她，冷冷的笑起来。
　　她本该是他最得心的小玩意儿，怎么会是名门之女。
　　而他，最厌恶趋名逐利的名门贵女，最不耻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
　　景珖手一松，她又跌回去，无助可怜极了。
　　他将她重新锁起来，转身去了书房。
　　景珖并未看到，痴呆神愣的少女在床上趴了片刻后，变得平静许多。
　　她的目光看向那条锁着自己的锁链，忽现一瞬清明，平声低语：“我记得你……”
　　作者有话要说：    姐姐妹妹我都喜欢，不然我不会写，但现在只是晁黛的故事，其他人都是这个故事里的配角。
　　又因为我现在对晁黛倾注的感情更多，所以喜欢她和秦晁也更多。
　　
　　ps：排雷&剧透
　　1.在姐姐的故事里，不要对妹夫期待抬高。2.姐夫最□□，谁看谁知道。
　　秦晁：抱歉了，虽然你起点比我高，身份比我好，但这是我的主场。你注定斗不过我。
　　景珖：要这么算的话，我们番外见！
　　秦晁：珍惜吧，正文，你还能跟我吼，番外，你只能跟我哭了。
　　……
　　感谢在2020-11-01 22:40:02￣2020-11-02 15:42: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自愚知乐、武林外传我的爱、44378528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4378528 34瓶；朝朝不爱吃蔬菜 3瓶；璇妹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8、11.02二更
　　
　　景枫战战兢兢在书房等候， 情绪稳定后，他出了一身冷汗。
　　她笑一笑，能把人魂都笑掉， 可变一变，能把人命都干掉。
　　阿兄从不流连花丛， 对女人也没什么耐心与迷恋，老夫人也不会允他如此。
　　景枫就是挤破脑袋都想不到， 阿兄会留着这么个危险的小疯子在卧榻之侧。
　　他就不怕她晚上醒来， 一刀捅了他？
　　正胡思乱想， 景珖从卧房过来， 披着满身寒气。
　　“阿兄……”景枫站起来，局促的看着他。
　　景珖绕到书案后坐下， 他单刀直入， 开口询问前因后果。
　　景枫不敢马虎，把自己从陵州到长安， 再从长安到现在的所有事全部复述一遍。
　　期间， 景珖会打住问一些问题， 景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所以， 你路上不曾与任何人结仇。”
　　景枫摇头：“我一路吃喝玩乐， 岂会与人结仇？”
　　景珖不语。
　　症结就在长安。
　　如果明家一双女儿真的是被人所害， 那景枫无端被明家人怀疑，极有可能是幕后黑手为了脱身耍的一出把戏。
　　景珖：“明家的船是在羌河上出的事， 她却是我在陵江救起的。陵江虽通羌河， 但中间尚有一段水程，此处似乎有些奇怪。”
　　景枫脑中一阵混乱：“难道是她自己飘过去的？”
　　景珖的眼神像在看猪。
　　“倘若真的有人要杀她们，还能让她们慢慢从羌河飘到陵江？”
　　当靶子一箭射死不好吗。
　　景枫听出当中蹊跷：“她们？”谁们？
　　景珖沉吟片刻，低声道：“她们应当是在羌河遇难， 一同逃上岸，然后换了船。”
　　那时候，景珖受陵江齐家相邀前往利州，谈及日后合作，不免说到陵江上的盗贼。
　　都是趁着天灾乱事起谋人钱财的亡命之徒。
　　齐家想攀上景家，少不得拿出好处，但景家想彻底打通陵江的脉络，也要拿出实力。
　　景家的船只都是顶级工匠打造，内含机扩，手下亦都是经过训练，并不怕江盗。
　　景珖离开时走的陵江水路，是有心探探这陵江大盗的路数。
　　谁知那么巧，刚好遇上一艘船被洗劫。
　　景珖当即指挥应战，直接端了那十几个大盗，送往利州官府。
　　被大盗洗劫的客船已烧起来，上面还挂了尸体。
　　有些为了逃命的，便在船上寻了木板自己跳水，她就是其中一个。
　　景珖让人把落水的活口都救起来，安置在船上的客舱。
　　众人对他感恩戴德，又因还要赶路，记了恩人名字便登岸离开。
　　最后，只剩她一个。
　　她被救起时，神智已不大清醒，之后直接昏迷半个月。
　　景珖将她一路带回山庄，后来，又把她藏了起来。
　　她醒来后疯疯癫癫，诡谲多变，但无论什么模样，口中只念一人。
　　她的姐姐。
　　景枫听完景珖的叙述，隐约懂了
　　她们，是指明黛和明媚。
　　若明媚早在羌河出事时就疯疯癫癫，又是怎么不被察觉上的那条船？
　　可能她姐妹二人一同从羌河逃上了岸，然后自己换船南下，没想这一路也不顺利。
　　明黛恐怕就是在明媚跟前出的事，叫她受了刺激，才成这模样。
　　“不对！不对不对！”景枫摇头。
　　“若她们真的一起从羌河逃出来，为何不同明靖汇合？”
　　“她们找不到明靖，还可以报官，明靖要找她们，也会从官府找帮手。”
　　“怎么会自己换船南下呢？”
　　景珖倒没什么困惑：“若杀手本就冲着她们去的呢？”
　　景枫联想到景珖刚才的分析，心里一阵胆寒。
　　他小心猜测：“对明家下手的，会不会是长安的哪户权贵？”
　　“听说明黛已经是太子妃人选，弄不好就是哪个嫉妒的，半道下狠手！”
　　杀手背靠达官权贵，岂会怵怕地方官府。
　　甚至，他们可能都料到她们会去报官，早已掩藏伪装，守株待兔。
　　若杀手本就冲着她们去，明靖与她们分开发而安全。
　　她们逃出生天，不知家人和杀手哪个先来，又不敢暴露，索性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落定。
　　所以自行换船南下。
　　幕后黑手没擒到人，明家缓过来后开始追究此事，他们就拿景家来当替罪羊！
　　哪怕还不到顶罪的地步，也绝对是帮他们引开了明家的视线，供他们更彻底的毁尸灭迹！
　　太毒了！
　　景珖摇了摇头：“这些都还是猜测，当日情况究竟如何，还有待求证。”
　　景枫默了一瞬，想到兄长房中的小疯子，试探道：“那、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景珖反问：“你不送她回去了？”
　　景枫抖了一下，摇头如拨浪鼓。
　　这明家小疯子，当着他的面都敢用铁索勒他。
　　万一他好心把人送回去，这小疯子跳起来说他杀了她姐姐……
　　那真是一万张嘴都辨不清楚！
　　但是……
　　“阿兄，不然这样吧，咱们先给她治，好好照顾着。”
　　“等她痊愈了，不会再胡言乱语，我们再做定夺！”
　　景枫想的是，趁这段时间先跟小疯子搞好关系，培养一下救命恩情。
　　等小疯子清醒了，也不至于落井下石。
　　然而，景珖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望向景枫：“陵江齐家的人正在庄中作客，如无意外，会留到年节之后。”
　　“年节大宴我走不开，年后我会亲自去陵江一趟。”
　　“在此期间，你负责牵制明家的注意，牵得越远越好，绝不能让他们发现明媚的踪迹。”
　　景枫卡了壳：“我、我牵制明家注意？”
　　景珖：“我猜他们也只有那些蛛丝马迹，不能直接拿了你。”
　　“因你嫌疑最大，所以会一直留意你。”
　　他眼中泛起冷意：“敢叫景家来背黑锅，我倒是要看看，这幕后之人是什么来历。”
　　景枫瞬间明白，兄长这是要亲自下场，揪出那幕后之人。
　　如此一来，才算真正与明家有交代，甚至套点交情，让明家助景家步入官场也说不准！
　　再进一步……
　　景枫瞄向兄长。
　　兄长的意思，似乎不准备放了明媚。
　　以明媚的身份，恰是老夫人盼了多年的名门贵女俏儿媳。
　　如今与兄长交颈而卧，怕是也只能凑做一对。
　　想是这么想，景枫还是试探的问了一句：“那……明媚……”
　　景珖冷眼道：“与你无关。”
　　……
　　陵州，官驿。
　　明靖见到三叔明程，连礼都来不及见，匆忙问起三叔提到的事。
　　“果真是有她们的消息了？”
　　明程让他冷静些，信上他不便多说，但又必须当面询问，这才将他找来。
　　“自从黛娘和媚娘出事，我便暗中派人探寻。”
　　“你们在羌河出事后，有人曾见黛娘和媚娘在羌河岸口出现过。”
　　明靖：“如何证明是她们？”
　　明程：“论理，寻常人是难留印象的。”
　　“可那摆渡人所见的两位姑娘，虽然半遮脸面，露出的眉眼却一模一样，且极为出挑。”
　　“模样，年纪，身段，都对得上。”
　　明靖喜极而泣，想也不想就点头：“是她们，一定是她们！”
　　妹妹没有死！
　　她们没有身葬江河！
　　明程：“你先别高兴得太早，自那以后，她们就再无踪迹了。”
　　明靖还想说什么，明程竖手拦住：“我将你叫到这里，不止是为了说这个。”
　　“还有一件事，你母亲不想叫你们父子知道，但如今，你是家中顶梁，你母亲也不再年少，你应当学会承担。”
　　明靖严肃起来：“三叔请讲。”
　　明程把景家船只挂尸的事说了出来。
　　明靖听完，整个人沉默起来。
　　明程叹了一口气：“你们的船在羌河出事，你一直以为两个妹妹被水流冲走。”
　　“可那时事发突然，你大概也没有仔细查过，当时在船上，是否还发生了你不知道的事。”
　　为什么原定的路线要改，后来换上船的人底细到底清不清白。
　　那个被杀死的，是明黛的贴身婢女，与她从小一起长大。
　　很有可能，那刀就是朝明黛砍去的，婢女舍身护住，这才身亡。
　　明靖浑身冰冷。
　　换了路线，又换了新的船夫后，他的确没有想过，船上是否混入不该来的人。
　　事发突然，他与同僚在一室，两个妹妹在最远最静的舱室。
　　他真的不知道。
　　明程给了明靖一些消化时间，然后才继续
　　“最奇怪的是，若黛娘和媚娘真的登了岸，不为何是去找你，而是去找船。”
　　明靖觉得自己想到了些什么，又无法言明：“三叔的意思是……”
　　明程压低声音：“或许，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冲她们而去的刺杀。”
　　明靖脸色一沉，脑中顷刻间分析出许多条缕，直指长安那头。
　　“靖儿，你母亲不会放手这件事的。她必须给黛娘和媚娘一个交代。”
　　“你是家中长子，我告知你此事，就是要你知道，此事远比你知道的更复杂。”
　　“倘若……”
　　“三叔放心。”明靖沉声打断，面色凝重。
　　“无论发生什么事，侄儿必定会站稳脚跟，撑起明家。”
　　“不止是母亲，侄儿也必会给两个妹妹一个交代。”
　　明程对他的态度颇感意外，也十分欣慰。
　　“你公务在身，此事只需知晓，心中留个防备，但莫要耽误正事。”
　　“另外，我暗中查过，黛娘和媚娘出现在羌河畔那日，景家人的船就停在附近。”
　　明靖疑惑：“又是景家……”
　　明程：“原本，景家的确可疑。”
　　“但更可疑的是，他们刚刚冒出一点头，一条条线索就全都指向他们。”
　　“暴露的太快，反而像刻意的安排。”
　　“可事关黛娘和媚娘，我不想大意。你和景枫的确因官职一事结怨，哪怕景家不是幕后黑手，真遇上落难的黛娘和媚娘，也保不齐会有什么别的做法……”
　　明靖拧眉：“三叔的意思是……”
　　明程沉声道：“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即便景家真是被真凶推出来当替罪羔羊的，那他们身上也一定是系了能让我们产生怀疑的线索，才能成为替罪羊。”
　　“比如，黛娘和媚娘的下落……”
　　作者有话要说：    配角已就位，明天回到晁哥和黛黛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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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第 69 章
　　
　　朝南的小院， 日头刚刚升起，已铺满整个小院，爬进门栏窗棂， 照亮整方小院。
　　少女的声音轻柔缓慢，娓娓道来
　　“作画大抵与写字的道理差不多， 写字时，得先看清字型结构， 宽窄大小， 再来动笔。以横撇竖提间的笔锋劲力， 令字形成风。”
　　窄袖滚着一圈毛边， 略略撩起些，露出一截纤细皓腕。
　　少女提笔落定， 一笔一画写出“秦晁”二字， 以作演示。
　　秦晁单手支着脑袋，眉一挑：“写我名作甚？”
　　明黛莫名其妙：“我只是演练给你看。”
　　秦晁嘴角轻掀， 另只手抬起， 落在自己的名字上点了点。
　　“没别的字写了？你脑子里只有他？”
　　明黛见他指着“秦晁”二字， 再品他话中深意， 便知被他戏弄。
　　她轻轻抿唇， 笔一搁， 起身就走：“不教了。”
　　秦晁见她神态便知她恼了。
　　明黛起身一瞬，他飞快伸手把人按回来， 抓起她的手， 忍着笑把笔塞回去。
　　“好好好，写写写，你想写什么写什么。”
　　明黛将信将疑的看着他。
　　秦晁板起脸来：“时辰宝贵，你瞪眼的时间已经又教一段了， 认真点。”
　　明黛失笑：“到底是谁不认真？”
　　秦晁眼一挑：“对啊，你教的认真，我学的也认真，本就没人不认真。”
　　像是怕她不信，秦晁放下支头的手，提笔沾墨，口中念念有词。
　　“先观其形，再来动笔，点横竖撇勾，字成形笔有锋。”
　　他两三笔写完，“江月”二字侃侃挨着“秦晁”书于纸上。
　　写完，秦晁也学她一般，像模像样拿过帕子揩手，万事一扔，再度支起头：“如何？”
　　明黛垂眼看去，没有急着评价。
　　秦晁的字，勉强算工整，远远谈不上有何风骨。
　　明黛心尖一动，不动声色的打量秦晁。
　　这些年，他顶着两重身份，无论哪一重都没机会给他闲暇功夫钻研这些。
　　然文人雅士世家大族自命清高，最不齿铜臭商贾粗俗白丁。
　　偏偏多少商贾出身的人家，又挤破脑袋想往文人行列里钻。
　　读书入仕，光耀门楣。
　　明黛记得阿公说过，秦晁幼时聪明伶俐，读书很厉害。
　　当家的秦公对他赞不绝口，也因他更高看三房一眼。
　　若他父亲没有横死，或者他在秦家风光长大，或许已是个文采斐然的翩翩公子哥。
　　他缠着她要习画，莫不是想补一补从前的遗憾？
　　面前大掌一挥，秦晁似笑非笑道：“我的字有这么难看，都将你吓呆了？”
　　自嘲自弄的笑语，令明黛心中生出一股微妙的难受。
　　若能得几回，谁不愿做清白高贵之人？
　　她不想见秦晁捏着这些事打趣自己。
　　明黛默了一瞬，忽而浅浅露笑，语气俏皮：“你这字呢，卖是卖不出价钱。”
　　她头一偏，温柔带笑的哄：“可晁爷营生有方，哪似小妇人这般，要沦落到卖字为生。”
　　秦晁还是支头斜倚的懒散模样，可那双笑意深长的眼里，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
　　她大概不知，他早已将自己的不堪摊在她面前。
　　曾经数次，她只要稍显鄙夷嫌恶，便可轻易将他推入深渊，可她并未如此。
　　她用无尽的包容与理解，动人的强势和凶悍，为他扫去心中所有不堪，点亮一片心火。
　　眼下这点无关痛痒的小事，对他而言当真算不得什么。
　　然而，她依旧选择温柔的维护。
　　细小处的尊严和脸面，不足为外人道的细枝末节，她通通用了心。
　　她的哄逗，并未盲目的叫你忽视所有不好，只认最好。
　　而是叫你知道自己哪里不好后，也不会挫败难堪。
　　这辈子，再不会有除她之外的第二人能抚慰他。
　　秦晁不受控制的沉迷于这份温柔里，竟拿起乔来。
　　“我自是不必卖字营生，可若我就想写一手叫你也甘拜下风的好字，要如何？”
　　明黛见他并无挫败尴尬之态，欣喜之余，又收了笑。
　　她脸一板，将笔往他手中一塞，故作严厉：“还能如何？——练呀！”
　　秦晁像是被她震住，连忙端正坐姿，恭恭敬敬，一本正经：“遵命。”
　　明黛被他逗得想笑，还是忍住，抓紧时间继续同他讲。
　　秦晁这次听得认真，眼神却离不得她。
　　她讲到了作画，讲细致观察，勤练笔力，讲作画练字间的相似和不同，认真又投入。
　　秦晁忍不住幻想，她拜师学画时又是一副何等乖巧的模样
　　认认真真，坐姿端正。
　　漂亮的眼睛含着水汪汪的求知欲，便是世上最严厉的老师，也忍不住对她宽宏。
　　而她也不负所望，学得有模有样，成为老师的得意门生。
　　其实，他并不想用这些来求什么体面虚荣，装点自己。
　　他喜欢看她作画时专注认真，谈及诗画时的精神奕奕。
　　所求之事，不过是在她作画时熟练默契为她配笔选色，在她谈及这些时对得上话。
　　不是叫她每每兴致刚起，又败兴落下。
　　想同她站的更近一些。
　　想所有人瞧见他们，都只会觉得匹配。
　　这次，换明黛在他面前挥手：“你有在听吗？”
　　他走神的样子实在太明显。
　　秦晁眼一动，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明黛来不及抽回的手，被他举到面前细细端详。
　　“老师教导，岂敢不听？老师说细致观察，容物于心，方能下笔。”
　　秦晁把玩着她的手，抚过手掌，丈量玉指。
　　“譬如这只手，非得将它看遍摸透。”
　　“手掌几斤几两，指节几厘几毫，在心里烙下印子，下笔自然如有神助。”
　　他抬眼，含着胜过冬日暖阳的笑意，一手托腮，一手擒腕：“学生说的对吗？”
　　男人掌心灼热，明黛只觉手腕那一处要烧起来似的。
　　他确然将她话中要点复述，可不知为何，最寻常的道理，叫他说的十分不正经！
　　不是很想回答他！
　　明黛暗暗较劲抽手，秦晁稳稳握着，顺着她的力道周旋，既不弄疼她，也叫她脱不开。
　　男人眼角眉梢全是叫人脸热心跳的笑……
　　他二人在堂中闹着，殊不知外头站了一圈在看戏。
　　孟洋感慨：“晁哥和嫂子的感情真好。”
　　胡飞想到些从前的事：“好在，晁哥还是等来了嫂子，不似前头那个……”
　　孟洋飞快拧了胡飞一把，胡飞疼的嘶嘶抽气。
　　可秦心已经听到了。她虽未及笄，但也早慧，还有着女儿家天生的敏锐。
　　她问：“什么前头那个？”
　　二人被问的一愣，纷纷笑起来。
　　“秦心妹子，你在说什么啊？”
　　秦心看一眼堂屋，把他二人拉到大门边，压低声音：“晁哥不会在外头还有女人吧！”
　　二人惧惊，一人捂住她的嘴，一人探头看堂屋。
　　“小姑奶奶，这话你可不能乱说！叫嫂子听到了，我们两个还活不活了！”
　　望江山的事，明黛给二人留下太深的阴影。
　　他们都觉得，若是嫂子进了解家，什么花姨娘解潜成，怕是解爷都能一并端了。
　　秦心又气又急：“那你们刚才又说什么前头一个的。”
　　她率先表态：“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要是晁哥对不起嫂子，你们还帮他遮掩，我……我就把你们都赶出去！”
　　小姑娘的威胁，凶悍又可爱。
　　二人哭笑不得，纷纷点头。
　　“妹子你放心，晁哥不会乱来。”
　　“刚才是兄弟嘴欠，胡说的，我们就是想说，嫂子人好，嫂子值得！”
　　秦心这才放过他们，又轻哼一声：“嫂子当然好，谁都比不上嫂子！”
　　三人躲在门边说话，大门忽然被敲响时，具都吓一跳。
　　“谁呀？”秦心开门，外面站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人。
　　来人含笑递上拜帖：“小人东家姓陈，年节将至，东家于府中设宴，诚邀秦爷过府小聚。”
　　孟洋接过拜帖，邀他进门，来人连连推拒，只道东家恭候秦爷，便匆匆离开。
　　秦晁拿到帖子，随意看了一下，放到一边：“知道了。”
　　明黛在一旁裁纸，心中暗自思索
　　从前的秦晁在县城默默无闻，皆是以赵阳的身份出入大场面。
　　可来人请的，指名道姓是秦爷，也就是秦晁。
　　他身份拆穿，换来的是岐水一众的奚落，即便要以秦晁的身份重新经营，也要些时日。
　　可连日来他一直在家，出门也都带着她，明黛也不知他接下来要以何为生。
　　现在忽然来了一张邀秦晁赴宴的帖子，明黛自然倍感好奇。
　　手被按住，明黛裁纸动作一顿，垂眼看着按住自己的手，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望向他。
　　秦晁抽走她手中裁刀，在她身边坐下。
　　他拿过她面前的画纸，放到自己面前帮她裁，淡淡道：“把刀子放下再走神。”
　　明黛心道，我走神也不耽误做事情。
　　秦晁忽然偏头看她，笑了一下：“也对，你惯会一心二用，走神也能做事。”
　　明黛不看他，岔开话题：“那是哪家的帖子？”
　　秦晁：“都是些有来往的朋友，小本买卖的生意人。大概听说了些什么，才来找我。”
　　明黛：“是岐水的人散出去的？”
　　秦晁折纸划刀，动作一气呵成，满不在乎：“这种事还需要散？坏事传千里啊，江娘子。”
　　明黛沉默着把裁好的纸整理整齐，忽道：“这不是坏事。”
　　秦晁裁到一半停下，又看向她。
　　这次，明黛没有躲开，静静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只要你好，就不是坏事。其他人怎么说，都是落井下石的酸话，我们不听。”
　　秦晁眼神轻动，低声笑起来，继续裁纸。
　　怎么不好，有生以来，从未像现在这样好。
　　好到再难听的话到了耳朵里，都能听得笑出来。
　　笑着笑着，秦晁朝她斜过去，低声打商量：“五日后的宴席，你随我赴宴吧。”
　　明黛微愣：“我也要去？”
　　秦晁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若没成家就罢了，现在有夫人，凭什么独来独往？”
　　又眯起眼，一副追究相：“你是一点不担心我会在外头被人欺负了去啊。”
　　明黛无情的笑出声来：“谁敢欺负你？”
　　秦晁继续裁纸，不容置喙道：“没得商量，你也去。”
　　午饭之前，秦晁都在堂屋裁纸练笔。
　　明黛嘴上虽然没应，但回了房，还是琢磨起来赴宴要作的准备。
　　他两张嘴皮子一碰就做决定，可那位东家家世来历，为人性格她一概不知，连礼都不好备。
　　思来想去，明黛找来胡、孟二人询问。
　　二人一听，全都傻了。
　　赴宴，难道不是直接去就好吗？为什么要准备那么多？
　　明黛看他二人这样，头都疼了：“宴席设在年关前，多是来往交际笼络关系之用。”
　　她挑了些关键解释，二人听完，想起之前解家设宴，解桐出奇制胜阴了花姨娘一把的事。
　　那也是嫂子的手笔。
　　从前，晁哥顶着赵阳的身份经营，未免暴露一向少说少做，很多事都是解爷出面。
　　现在，他要以秦晁的身份重新经营，无论日常应酬还是以后的营生，都得仔细考虑应对。
　　这些，嫂子已考虑到了。
　　二人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想哭的感触来。
　　晁哥到底还是等来了这一天。
　　放下过去好好经营，也有一个能替他考虑打算，叫他无后顾之忧的妻子。
　　事来能有助益，闲来品诗论画，胜过从前岂止千百倍？
　　明黛大致知道那刘姓人家的来历和经营买卖，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一边好奇着对方为何会在秦晁身份拆穿后主动来往，一边帮他挑选赴宴要用的衣裳。
　　秦晁从堂屋过来时，衣柜已经被掏空了。
　　他所有的衣裳被明黛依次排开，似一场宫廷选秀。
　　明黛倚在床边，拖着下巴歪头沉思。
　　秦晁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盯着床：“你又折腾什么？”
　　明黛微微蹙眉，满脸凝重：“秦晁，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晁看一眼床上，已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又想到了去扬水畔之前给她买裙子的事。
　　她嫌恶的表情，还有那晚她的失望和愤怒，再次浮现眼前。
　　秦晁转头就走，“那你还是别讲了。”
　　明黛飞快把住他的手臂，将人拖回来。
　　秦晁违心的挣扎几下，怎么走出去，又怎么退回来。
　　明黛忍不住想笑，这男人的心思，怎么比海还深？
　　方才写字时，他尚且没有为自己字不好看羞赧难堪，怎么在选衣裳的品味上就这么在意？
　　明黛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作出为难的样子。
　　“这宴席，也不是我上赶着要同你去。夫妻一同出入，总不好在穿着打扮上南辕北辙。”
　　说着，竟叹了口气，无奈的放开他：“你若觉得我麻烦多事，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秦晁看着她，前一刻还在心中作祟小小的介怀，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装腔作势的小样子，太假了。
　　让人想用力捏捏她的脸，叫她清醒些。
　　可来不及动手，心底已自发软成一团。
　　她说夫妻一同出入，就该穿的登对，与他此前的心思微妙的贴合。
　　他的江娘子，惯会用最软的话，戳最软的心窝。
　　真是个高手。
　　明黛等了许久，并未听到秦晁的回应。
　　其实，她没有那么在意穿衣打扮，但既然要重新开始，不妨换的彻底些。
　　不止内心释怀敞亮，外表也焕然一新。
　　身为妻子，这本是她力所能及之事。
　　就在明黛打算放弃，找个话头带过此事时，秦晁忽然道：“那你来。”
　　她微微怔住：“来什么？”
　　秦晁眼底渐渐浮现笑意。
　　“我把自己交给你，起居饮食，全由你决定。”
　　“你说吃什么好，我就吃什么。你要我穿什么样，我就穿什么样。”
　　他微微倾身，占据她全部目光，抓起她的手落在心口：“这具身子，全凭娘子发落……”
　　作者有话要说：
　　剧透剧场
　　不久之后，长安城出了一位风头大盛的状元郎。
　　不仅生的俊朗无双，才情横溢，且拥有许多特长，品味极佳，引人赞叹。
　　高贵冷艳的状元郎淡淡道：过奖，亡妻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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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第 70 章
　　
　　明黛觉得， 秦晁这人不仅心思深似海，还说风就是雨。
　　前脚刚叫她照顾他的起居日常，后脚就拉着她出去重新做衣裳。
　　“五日后就赴宴， 你现在去做也来不及。”明黛拢着披风，试着同他讲道理。
　　秦晁仔仔细细为她系好披风戴上面纱，郑重道：“那就加钱。”
　　……
　　秦晁真的如自己所言，一切交给她。
　　去了布庄， 将她往布架前一推，自己往客座中一坐， 闲闲散散吃水等候。
　　明黛悄悄翻他一眼， 耐着性子挑选料子和颜色。
　　秦晁身量高挑，看着清瘦， 实则浑身都是薄薄的肌肉。
　　每每撩袖脱衣， 稍一发力，便坚硬如铁，线条如描如刻，蓄满力量。
　　他作赵爷打扮时， 多是着重色锦袍， 宽衣博带，一身冷清与一派风流并存， 十分勾人。
　　但也仅限于在那样的场合里，若是换成更严肃些的场合， 旁人只会觉得轻佻不正经。
　　明黛猜测，他不愿在吃穿上费神， 又不能格格不入，索性偷懒照着那些富家公子哥儿的样式来。
　　给她买那样的裙子，只怕也是因为他来往的女子都是那一类装扮， 是唯一的参考。
　　而今做回秦晁的打扮，更是随意随性，灰褐袄子往身上一套，悠哉浮生半日闲。
　　纵是再好的身量骨架，也架不住他这样任性。
　　倒也有几件出门穿的冬衣，但无论料子、颜色还是样式，都差了些。
　　思及此，明黛打起精神，在脑中勾勒起适合秦晁的样式，很快选好料子和颜色。
　　秦晁吃着茶水，眼瞄着她，甩手掌柜当的十分愉快。
　　……
　　买完料子，秦晁还是选了那家惯常会去的裁缝铺。
　　其实，老裁缝的手艺很不错。
　　只是裁缝制衣，都是根据客人送来的料子，要求的样式去做。
　　再好的手艺，也救不了秦晁的审美。
　　这次，明黛亲自同裁缝画图纸，哪里要多收，哪里要放量，无一不详。
　　秦晁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却侧耳听着，一个字都没落下，嘴角疯狂上扬。
　　这时，从门外走来一个妇人。
　　冬日的衣裳再宽厚，也遮不住孕肚，她手扶着腰走进来，肩上还挂着个包袱。
　　秦晁抱着手倚在柜台边，妇人一进来便瞧见他：“晁、晁哥？”
　　见到秦晁，妇人下意识望向他身边的女子。
　　同时，明黛听到熟悉的声音，停了交谈回过头来。
　　“翠娘？”明黛很是惊喜：“你怎么来县城了？”
　　此言一出，翠娘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神不大自在的瞄了秦晁一眼，旋即笑道：“才、才来的。”
　　明黛察觉有异，但见她面色疲惫，肚子比两个月前大了许多，也没多问。
　　她以为翠娘是来做衣裳的，毕竟年节将至，谁都要置办新衣裳过年。
　　可顶着这样的冷天在外走动，未免吃力辛苦。
　　明黛将图纸和布料收拢起来，对翠娘笑道：“你先。”
　　明黛有多亲和温柔，一旁的秦晁就有多冷漠疏离。
　　翠娘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急。你先……”
　　明黛看一眼她的肚子：“你身子不方便，还是不要在外多走动。”
　　“我已说的差不多了，还剩些细微处斟酌，等你说完，我再同师傅定夺也不迟。”
　　她隐隐觉得翠娘有些忌惮秦晁，遂看向秦晁，低声问：“我们等一等，好不好？”
　　秦晁斜眼睨她，没好气笑了一声：“我敢说不好？”
　　明黛用手肘轻轻拐他一下，秦晁这才站正，不冷不热道：“你先吧，我们等等也好。”
　　翠娘是真的累，也没再客气，再三道谢后，转而同老裁缝说话。
　　秦晁拉着明黛到一旁坐着等候。
　　老裁缝的铺子不似布庄那般大气，也没有茶水点心，秦晁等的无聊，拿过图纸看。
　　这一看，他嘴角扬起，渐渐露笑。
　　两套窄袖束腰的圆领袍，算不得款式新奇，却因肩背和腰腿的细节处理，显得格外用心与不同。
　　她攀过他的肩，搂过她的腰，缠过他的腿，那些有意无意的触碰，原来都在她心中留了痕迹，成为图纸上细致的标注。
　　秦晁翻来覆去得看，啧啧摇头。
　　明黛见状，凑过来问：“哪里不好？”
　　秦晁眼一抬，无限唏嘘：“你真是——”
　　明黛不解：“嗯？”
　　他喟叹一声：“——把我都摸透了。真叫人害怕。”
　　一个“摸”字，他咬的意味深长。
　　明黛眼神轻动，复又垂下，慢慢抿住唇。
　　他们已有好好做夫妻的约定，但明黛的态度，更多时候是纵。
　　纵他的靠近和亲密，纵他不正经的挑逗。
　　不是她不懂回应，也不是无动于衷。
　　他们已同塌而眠，偶尔口齿交融，明黛接受这些，就没想过这一生会再与别的男人亲密。
　　可她越是想要投入眼下的日子，那个被她放弃的选择，便越发沉重垂在心头。
　　她会在夜里惊醒，也会像此刻一样，毫无预兆心头发堵。
　　明明该试着给一个甜蜜的回应，却只觉喉头苦涩，半句甜腻话都说不出。
　　秦晁将她所有神态尽收眼底。
　　他笑起来，手中图纸对折：“同你耍个趣，羞成这样？”
　　这话，显然是在帮她兜着。
　　明黛心头微微松缓，正欲开口，一旁传来老裁缝摇头摆手的拒绝
　　“这位娘子，您也别为难我了，这笔买卖，咱们怕是做不成。”
　　翠娘有些着急，她手里捧着几片绣样，“薛师傅，您再考虑考虑，价是高了些，但您看看，我的东西不差。”
　　老裁缝也是无奈：“是，娘子绣工的确了得，可一来，小店客人少有用这类精细绣纹的，二来，即便小店用了你的绣样，娘子你……”
　　老裁缝扫过她的孕肚：“同样一份工活，您给的工期远比其他绣娘长，小店也耗不起。”
　　老裁缝显然不是第一次遇上登门自荐的绣娘。
　　一看对方挺着大肚子，便知她肯定是去过大的铺子。
　　人家嫌她有孕在身，工期太长，她才选小铺子试水。
　　拒了翠娘，老裁缝赶忙招呼正经客人，问起明黛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
　　翠娘有些失落，她收好自己的样布，冲明黛颔首告辞，低着头走了。
　　明黛挑着几处细则，言简意赅与老裁缝敲定样式，走出铺子时，已见不到翠娘的身影。
　　她记得上次回村里，正逢上赵金的老娘在村中大闹。
　　那位老夫人，一直都不喜欢翠娘。
　　“赵家郎君平日里最紧张翠娘，怎么叫她一个人在城里游荡。”
　　秦晁安安静静站在明黛身边，难得没有接话。
　　因为这个小插曲，回去的路上，明黛有些沉默。
　　秦晁握着她的手，越发觉得这双手放不得。
　　他明明搓热了，放开一会儿再握住，又冰凉的很。
　　下了马车，拐进巷子，秦晁和明黛与另一对夫妇不期而遇。
　　已是冬日，赵金内里还是单薄的衣衫，外罩一件破袄子，还是敞着的。
　　他小心翼翼扶着翠娘，低声与她说着什么。
　　此刻的翠娘，周身罩在厚厚的披风里，脸上尽是甜蜜的笑。
　　哪里还有铺子里见到的半分憔悴？
　　两方遇上，四个人里只有明黛最吃惊：“翠娘？你们也住这里？”
　　这回，赵金也看了秦晁一眼，和在铺子里的翠娘反应一样。
　　明黛心头一动，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双方简单打了招呼，各回各家，明黛瞄见赵金和翠娘的宅子与他们隔了三四户。
　　是一方很小很小的宅子，与他们住的不能比。
　　一进门，明黛拉住秦晁。
　　“你早知道他们也住这来了？”
　　这段日子，她大多留在家里，偶尔出门，也被秦晁捂得严严实实，不离他身。
　　且她本就怀着心事，自然无心留意别处。
　　但秦晁不同，这地方是他选的，左邻右舍必都打听摸底过。
　　秦晁可能早就与他们打过照面，却没同她讲，以至于她今日见到他们，只有惊讶意外。
　　果不其然，秦晁抄着手往房里走，“嗯，见过一次。”
　　明黛紧随其后：“为何不同我说一声？”
　　秦晁走进堂屋，翻起茶杯倒水喝，冷言冷语：“有什么好说的，又不熟。”
　　明黛满心无奈。
　　寻常夫妻，一方在外遇见什么熟人，少不得会在夜间深闺中同另一方念叨几句。
　　若有必要，还需主动寒暄来往，这本是人情世故。
　　到了他这里，只有冷漠。
　　而她隐约能猜出因由。
　　他在淮香村长大，体验到的人情世故皆透着炎凉，从周围人身上得到大多都是恶意。
　　而后成为赵阳，身份来回转换，颠簸忙碌，从未真正安定。
　　他曾将朱家送去的红礼丢在门口。
　　一边听村里人对他奚落不屑，一边笑着看他们捡走自己不要的东西。
　　用一种别扭又冷漠的方式维护自己。
　　如今尘埃落定，从头开始，他却并未完全从过去的状态中超脱出来。
　　明黛提起茶壶帮他满杯，好声好气道：“是，我们是不熟。可你告诉我一声，我也不至于这般惊讶，徒增尴尬。”
　　秦晁正要开口，明黛忽然捏住嗓子，学他的语气抢白：“又不熟，有什么好尴尬的！”
　　她学的惟妙惟俏，那种不屑中透着冷漠的调调尤其生动。
　　秦晁话都到了嘴边，嘴角抽了两下，别过脸轻笑起来。
　　她可真是个活宝贝。
　　明黛挨着他坐下，温柔的语调，像在哄一个执拗的孩子。
　　“且不谈赵家郎君和翠娘，你既然要安定下来重新营生，不妨试着改一改从前的模样。”
　　“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问好，一声寒暄的熟稔与热闹。”
　　“也是偶尔有不便或难处，略尽绵力施以援手，互帮互助的情分。”
　　“你独来独往高傲冷漠倒是痛快，可人情织就的世道，哪那么容易独善其身？”
　　秦晁慢慢转过头，望向身边笑意盈盈的少女，眼中情绪渐起。
　　他一直知道，他的江娘子擅长讲戳人心窝的话，也最懂得拿捏。
　　可经历这么多事，他还是轻易就被她打动，甚至在脑子里生出一副诡异又有趣的画面
　　他一辈子都没改这幅脾气，旁人觉得他不近人情，不懂事故。
　　一直到老，都是个无人敢亲近的怪老头。
　　可大家又都羡慕他。
　　因为他有一位不可多得的温柔贤妻。
　　貌美睿智，善解人意，左邻右舍、来往友人、子孙儿女无不亲近敬爱。
　　连路过的孩童，看到江阿婆都要露出大大的笑，张着小手臂扑棱棱向她奔来。
　　无人喜欢他这个怪老头也没关系，因为所有人都喜欢的江阿婆，心中只有怪老头。
　　秦晁被自己脑中的幻想触动，忽然想与她即刻白头。
　　他迫不及待想去见证，他们的确相携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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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71章【11.04 二更】
　　
　　大门被人叩响， 秦晁思绪被打断。
　　灶房里的秦心听到声音，举着大勺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提了一篮子鸡蛋的赵金。
　　赵金心知自己冒昧叨扰， 很是尴尬：“秦妹子，我和娘子在附近赁了屋子，知道晁哥儿也搬来这里，所以来跟晁哥儿打个招呼， 也同秦阿公问声好。”
　　秦阿公和秦心在村里甚少与人来往，家里很少来客。
　　秦心正愣着， 一只凉凉的手将她举着大勺的手按下。
　　明黛笑嗔：“哪有举着大勺迎客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将人打出去。”
　　秦心反应过来，连忙把大勺背到身后， 冲赵金傻笑。
　　明黛让她回厨房去忙， 转头请赵金进屋。
　　赵金早就听妻子说过，秦家这位娘子何其温柔可亲，眼下才算真正领会。
　　然跨进院门，瞧见抱着手倚在门口满脸冷漠的秦晁， 赵金就笑不出来了。
　　他局促的同他打招呼：“晁、晁哥儿， 阿公还好吧。”
　　阿公正在房中歇息，随着赵金到来， 小院里热闹起来。
　　秦心正在做饭，秦阿公留他吃饭。
　　赵金客气推拒， 只道翠娘还在家中等她，眼神则瞄向秦晁夫妇。
　　这是有话想说。
　　秦晁与明黛对视一眼， 目露了然。
　　他们将阿公送回房中休息，招呼赵金在堂屋说话。
　　面对秦晁，赵金始终有愧。
　　一直以来， 他和淮香村很多人都一样，对秦晁的那些流言深信不疑。
　　当初里正和官兵去找明黛，也是他们两口子偷偷报的官。
　　他们以为秦阿公和秦晁真的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
　　而今，随着秦晁一家搬离淮香村，关于秦晁和秦家的事，不知由哪个起头，在村中传开。
　　大家这才知道，秦晁一直都被秦家那群丧心病狂之人欺压折磨。
　　上他家捣乱的人，散播他不好言论的人，都是秦家的。
　　秦晁一直忍着，竟也等到了反击的一日。
　　就在不久之前，秦家被查封，死的死，关的关，连秦鼎通弑亲夺产的事情都被查了出来。
　　听到这些，明黛有些意外，悄悄望向秦晁。
　　他坐在一旁，垂着眼，明黛瞧不见他眼中情绪。
　　赵金又道：“以前是我糊涂。晁哥儿，江娘子，我在这给你们赔个不是。”
　　明黛想，他今日应当不是专程来冰释前嫌赔不是的。
　　果不其然，赵金见秦晁态度平静，并无为难之意，大着胆子说起了来意
　　“是这样，年关将近，我们这行当还有最后一波热乎生意，所以进来我都住在县城。”
　　“翠娘月份大了，让她在家我不大放心，她也念叨着我，这才来县城与我同住。”
　　“可我白日都要上工，实在顾不上她。”
　　“刚巧你们就在附近，我厚着脸皮来，是想请晁哥儿和江娘子帮个忙。”
　　说到关键处，赵金还是有些难为情，他想请他们平日里多留意一下翠娘那头。
　　她一个待产妇人独自留在家中，万一有什么事，好歹有熟人帮衬。
　　秦晁嗤的一声笑了，微微后仰，手臂扶上明黛的腰：“赵哥这事儿，还是同我娘子说罢。”
　　“我一个大男人，帮你照看媳妇儿，传出去不好。”
　　明黛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秦晁松开手，这才道：“我说话直，赵哥别在意。”
　　赵金有求于人，又知秦晁是什么性子，和气道：“是是，此事还要麻烦江娘子。”
　　明黛想到前一刻与秦晁聊得话，转眼看他。
　　秦晁的目光本就在她身上，见她瞄自己，低声笑起来：“人问你呢，你看我干什么。”
　　明黛心下大定。
　　秦晁这人，执拗起来是真拗不动。
　　他们是夫妻，是一家人，他若不高兴答应，她也不能当着赵金的面驳了他去亲近外人。
　　他这个态度，是不至于热情，但也没想拒绝的意思。
　　同时在告诉她，答应了也是她去，他才不管。
　　这就够了。
　　明黛笑笑，和声回应：“既是近邻，走动都是应该的。赵大哥放心做事，我会帮你照看翠娘。”
　　家里来人，明黛的面纱捂得紧紧地，赵金看着她一双眼，有些失神。
　　如今村里人都知秦晁过往。
　　言谈之间，不乏有人觉得秦家造孽，叫秦晁沦落到娶一个妓子过日子的地步，实在可怜可惜。
　　毕竟，秦晁的模样条件，大家都有目共睹。
　　但赵金不止一次听妻子说，江娘子是个何等何等温柔美好之人。
　　他起先还不信，只觉得妻子是被几块碎银障了眼。
　　那种地方出来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洗个衣裳都大手大脚给钱找人替，哪里能过好日子。
　　可秦家的日子就是越过越好，还搬到了县城。
　　此刻再看这位江娘子，赵金只觉得她温柔贤惠，热心善良，心中不免生出愧疚。
　　“娘子恩情，赵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等家中添了丁，一定请晁哥儿和娘子来吃酒！”
　　这句谢，倒是真心实意。
　　……
　　得了明黛应承，赵金赶忙回了，他不放心翠娘一个人在家。
　　秦晁原本不待见赵金，闻言又松了松神情。
　　懂得疼爱妻子，这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然而，目光落回明黛身上，秦少爷又垮起脸：“人都走了，笑给谁看呢？”
　　明黛被说的愣了一下。
　　原本她有些担心翠娘，毕竟裁缝铺里她显得很疲惫，可见赵金这般关怀，又放心不少。
　　笑也是为这个笑。
　　他这么一说，像是她对赵金有什么似的。
　　蛮不讲理的酸。
　　明黛收了笑，迎着他的目光怼回去：“我怎么听说，晁爷从前没少同村里的姑娘调笑嬉闹？”
　　“我胡思乱想的同你说什么酸话了吗？”
　　秦晁冷不防她忽然旧事重提，一阵错愕后，又笑起来。
　　“都还没你时的事你也要提，这还不算胡思乱想，这还不酸？”
　　明黛心头一跳，反应过来。
　　对啊，她为何要拿这事与他辩？
　　而且，她是知道他为何那般的。
　　口头说不是，反倒更像是在意这事才专程提出来。
　　“我……”
　　“你什么？”秦晁紧追不放，微挑的眉蓄满得意。
　　明黛别开目光，“我饭后想去看看翠娘。”
　　秦晁看了她片刻，轻轻垂眼，藏起心中期待。
　　“去吧。”
　　……
　　饭后，秦晁亲自把明黛送去赵金家中。
　　赵金正在院中晾衣裳。
　　这方院子，别说和秦晁他们现在住的，就是和胡、孟之前住的那间都没法比。
　　很小很旧。
　　还是他们赁的。
　　翠娘听到声音，扶着肚子出来迎：“月娘，你怎么来了。”
　　赵金给他们提了一箩筐鸡蛋，秦晁提来两条活鱼。
　　夫妻二人受宠若惊，连忙要招待他们。
　　秦晁直接拒了，“我送娘子来同翠娘说说话，稍后再来接她。”
　　说完就走了。
　　明黛察觉翠娘有些紧张，不断看赵金。
　　秦晁刚走，翠娘就将她带进屋说话，没让赵金招待。
　　这屋里也比那边小很多，只够他们夫妻二人住。
　　明黛让翠娘别忙活，自己拖了张矮板凳坐下。
　　她冲翠娘浅笑，刻意压低声音：“看来，不是我要找你说话，是你有话对我说。”
　　翠娘一愣，越发紧张起来。
　　她将针线篓子往床底下藏了藏，小声道：“月娘，裁缝铺的事，你可不可以别告诉金哥儿。”
　　明黛久久没说话。
　　翠娘从嫁到赵家，就一直不被婆婆喜欢。
　　她甚至怀疑，这小夫妻搬到县城里住，就是因为赵母在村中那翻大闹。
　　翠娘怀着身孕，总这样闹，怕是对还在不好。
　　明黛笑了笑，看着翠娘的肚子，不答反问：“几个月大了？”
　　翠娘怔了一下，旋即从她眼神中看懂态度，感激之余，又觉熨帖。
　　村里最多长舌妇，一点事，恨不得刨根问底。
　　可她不同。与这位江娘子相处，很舒服。
　　她掌着明黛的手落在肚子上，笑着答：“七个月余二十一天。”
　　明黛第一次摸大肚子，怕得不得了，唯恐弄疼她。
　　忽然，肚子里的孩子往肚皮上踹了一脚，明黛轻呼着缩回手。
　　翠娘笑起来，“这是孩子在同江娘子打招呼呢。”
　　明黛高兴的笑：“可真是个活泼的孩子。你养的很好。”
　　翠娘笑意淡了些，“是啊，我就是要将他养好，亏什么都不能亏了他。”
　　明黛听出些不同寻常，但见翠娘无心深谈，也只当未闻。
　　翠娘又笑起来：“现在村里都在说你家的事，好在，你们也算熬过来了。”
　　她语气里含着艳羡：“在城里有这样好的宅子，村里的屋子也翻修了。”
　　“往后赁出去也好，自己住也好，都自在无忧。”
　　明黛怔住：“翻修？”
　　翠娘：“你、你不知道？”
　　明黛摇头。
　　搬到县城后，她也没在意村里的屋子。
　　翠娘有些赧然：“怕、怕不是晁哥儿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叫我说漏了嘴吧？”
　　秦晁当真不声不响翻修了村里的屋子。
　　阿公那间屋子，是他住惯了的，秦晁并不是盲目尽孝，他也考虑到阿公会在县城住不惯。
　　将那房子翻修，即便阿公想回去，也能住的更舒服。
　　至于他那两间房子，是他母亲留下的。
　　它曾被一次次涂污，又被他一次次刷新，上面还有一副她作的画。
　　可惜最后也被涂污。
　　秦晁来接人时，明黛问起了房子的事。
　　秦晁一愣：“你们怎么聊到这个？”
　　他并未有意瞒着，知道了就知道了。
　　明黛看着男人挺拔的身影，笑了起来：“想聊就聊了。”
　　秦晁斜睨她一眼，抄手踱步：“我想修就修了。”
　　回到屋里，阿公和秦心他们已经睡下。
　　秦晁端来热水给她洗脚时，明黛缩脚不给，歪着头看他。
　　原以为他是心血来潮，又或是刚住到一起，因新鲜刺激生的情。趣。
　　现在来看，他更像是将这当成每日的理所当然。
　　秦晁见她缩着脚，抬起头来：“抽筋了？”
　　明黛心中动容，微微俯身，声柔语软：“堂堂男子，每日为妻子打水净足，不怕旁人笑话你？”
　　秦晁保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直起背来，神色严肃。
　　“这么一说，我像是又落了个把柄在你手上。”
　　严肃不到半刻，男人弯唇一笑，又低下去，握住她的脚踝，脱去她的鞋子。
　　“给我保密，不许说出去啊。”
　　明黛无论泡脚还是泡澡，都喜欢用偏热的水，他觉得烫的水。
　　可他会手掌试好水温，小心翼翼将她双足放进去，先泡一阵子，再为她细细搓洗。
　　明黛双手撑在床边，看着半跪在面前的男人，眸光泛起与从前不同的波澜。
　　洗完脚，秦晁催她早些睡，自己却去了堂屋。
　　明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堂屋灯火明亮，只有他在。
　　明黛悄悄开门走过去，从堂屋的窗户瞄见人时便止了步。
　　秦晁在练字。
　　不知他何时何地弄来的字帖，又或是母亲留下的书册里本就有字帖。
　　灯火下，男人凝神蹙眉，坐姿端正，每一笔都写的认认真真。
　　他面前摆着一张被折成三角柱立起的纸，面向他的那面，只写了四个字，上下对称
　　隽秀有形的“秦晁”。
　　平庸工整的“江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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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2、72章【11.05 一更】
　　
　　秦晁一直练到子时才回房。
　　明黛已经睡下， 房中漆黑一片。
　　秦晁站在屏风一侧搓手搓身。
　　夜里练字格外冷，手指头都要冻掉了。
　　她体寒怕冷，他这样上去， 满身寒气会冻醒她。
　　稍稍回暖一些， 秦晁才脱衣睡下。
　　他秉着呼吸，动作轻缓， 躺下那一刻， 气息松开， 鼻间全是她的香气。
　　秦晁闭上眼深吸两口，只觉得满身疲惫与寒意都尽数消去。
　　黑暗之中，藏在被中的手轻轻抬起，在被面上撑起一个拳头大的小鼓包。
　　小鼓包慢慢游走，伸向身边的男人， 落在他冰冷的手上。
　　秦晁呼吸一滞，缓缓睁开眼， 侧首看去。
　　头发与枕头摩擦出声音，握着他的手顿了一下， 似有退意。
　　秦晁反手将她握紧， 声音低沉：“又做噩梦了？”
　　男人的手掌迅速火热起来，根本不需要她暖。
　　短暂的静默后， 明黛轻声开口：“下回在白日练吧， 夜里冷，冻了手指反而麻烦。”
　　秦晁怔了一下， 喉头轻滚，逸出几声低笑：“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明黛：“真是什么？”
　　秦晁松开她的手，手指头自觉地钻进她的手掌， 换回她握着他的姿势。
　　“有点痒，又有点胀疼，好像是冻着了。”
　　明黛没有冻过手指头，并不晓得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听他形容，只觉并不好受。
　　她什么都没说，双手握住他的大掌，摸索到他修长的手指。
　　少女手掌温软，手指含着寸劲，在指节上一寸寸推开。
　　一如他为她撩水濯足时的仔细用心。
　　秦晁侧过身朝她挪了几寸，又挪了几寸，直至整个人贴上去。
　　脸埋进她的颈窝，鼻间和侧脸扫到她枕着的黑发，全是她的香气。
　　忽的，他的头轻轻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懒音。
　　像窝在主人怀中的宠物，困倦来袭，耷拉着眼皮看一眼身边的人，蹭蹭脑袋闭上眼。
　　任这一生有多少严寒与疲惫，此处都能安睡。
　　明黛脖子一缩，却因男人的脑袋卡在此处，根本无法闪躲。
　　秦晁仿佛不高兴她的闪躲，又蹭一下，嗡声道：“身上也冷。”
　　他刚从冷处进到暖处，声音染了淡淡的鼻音，搅着一份慵懒与困顿，平添委屈。
　　说话时，借着唇瓣轻动，有意无意贴上她的脖子。
　　明黛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秦晁侧卧着抱住平躺的她，将人紧紧拘入怀中，埋着脸提要求：“身上也要暖暖。”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悉数喷在她颈间，不知埋着脸不透气，还是因为别的。
　　这样的暗示，便是个傻子也该听懂了。
　　更何况他还这样抱着她，她稍稍动一下，他就扣得更紧。
　　可是……
　　明黛轻轻吐气，试着开口：“秦晁……”
　　一片静谧中，少女狂跳的心，轻易便能感知。
　　明黛极力稳着呼吸，她怕自己一激动，狂乱蹦跳的心会从嘴里蹦出来。
　　忽然，明黛侧过身面向秦晁，往外蛄蛹，抽出手臂，一手穿过秦晁颈后，一手搭上他的身，俄而同时发力，一勾一搂，在男人一瞬的错愕中，以一个无比生涩且温柔的姿势，将他轻拥入怀。
　　秦晁回过神时，已落在少女温软的怀抱里。
　　她的手伸到他背后，在背心处轻轻搓揉，耿直的为他驱寒生热。
　　错愕之后，又生生愣住。
　　混迹多年，他也有逢场作戏时，接触过的女人，总以最娇艳的姿态盘于男人臂弯中。
　　男女之间凡有接触，无非暧昧或激烈，一呼一吸间，全是贪婪与香艳。
　　然此刻，他好似柔弱的那个，枕在对方臂弯侬声软语。
　　她并未回应他一时念起的欲，更像凭着本能作出力所能及的回应，却让他豁然意识到，抛开急欲后，他更迫切渴求的东西，她已经开始尝试着给。
　　秦晁眼眶一热，在她颈间埋得更深。
　　这样就好……
　　他的江娘子，有着世上最玲珑剔透的心，她会自己摸索，自己向前。
　　总有一天，她会带着所有他想求得，走到他面前。
　　……
　　明黛的确察觉了。
　　她对着秦晁时，心情开始有了变化。
　　即便这份变化的开始是逃避，是她在渴求庇护。
　　但秦晁带给她的悸动和波澜，远远超过一个无风无浪的岸口给出的安稳。
　　他出身不高，一路走来颠簸难平，也曾有过背弃自己的时候。
　　可看着他一点点的改变，明黛生出一种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滋味。
　　这种滋味，让她忍不住放开自己，试图与他更亲近。
　　然而，她到底无法一蹴而就。
　　每遇到新的境地，总都要适应片刻才能应对自如。
　　如今的心情也是一样。
　　秦晁隐忍的情绪下藏的是什么，她大概能猜到。
　　但初初明了心意的这一刻，她只能给出这些。
　　明黛也不知，此类心境情景，换了别的男人会如何回应。
　　可当怀中的男人呼吸渐渐平稳，扣着她腰的手慢慢卸了力道，整个人沉沉睡去时，她微微怔愣一瞬，忍不住笑出来。
　　别人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他接受她的心态，沿着她的步调，耐心等着她生涩的回应。
　　这就是秦晁的温柔吧。
　　……
　　温柔的秦晁，枕着明黛的手臂睡了一夜，期间连身都没动。
　　第二日一早，明黛觉得整条手臂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单手拥着被子，满脸写着生不如死。
　　秦晁盘着腿坐在边上给她揉胳膊，温柔又尖锐的嘲笑她：“下次还敢不敢学人风流？”
　　向来都是男人拥着娘子入睡。
　　她倒好，反着来，威武的拥着个男人睡了一夜。
　　他就差笑出声来点评——活该。
　　秦晁不知按到哪条筋，明黛整条胳膊一阵要命酥麻，当即抽回手来。
　　“你轻点！”
　　明黛沉着脸穿鞋下床，心中愤愤。
　　他温柔个鬼！
　　……
　　用朝饭时，一桌人都不动声色的打量明黛。
　　毕竟，放着右手不用，用左手握筷夹菜，捏勺搅粥，看着有点怪。
　　秦阿公关切道：“月娘，你手怎么了？”
　　明黛只觉难堪：“昨日睡觉没盖好，受了寒，今日有些不适。
　　秦晁埋头喝粥，脸都快跑进去，嘴角直往耳根咧。
　　明黛眼神一凝，抬头冲大家微微一笑，借着夹菜的动作，绣鞋不动声色碾上秦晁脚背。
　　人坐着，踩脚发不上力，顶多是警告。
　　秦阿公一听，皱起眉头：“天寒，白日多穿，夜里厚盖，可别着凉。”
　　秦心就直接多了，盯住秦晁：“定是晁哥睡相差，叫嫂嫂受冻！”
　　明黛心道，这你可冤枉他了。
　　他睡得太踏实了，愣是一晚上没挪过身。
　　秦晁脸埋在碗里，肩膀笑得直抖。
　　秦阿公蹙眉：“你是有什么事这么好笑？”
　　秦晁抬起脸，硬生生憋住笑，轻咳一声：“无事。”
　　秦阿公有些不高兴，低声训斥：“月娘身子弱，你要照顾好她。”
　　嗯，身子弱，可弱了，动辄抱着男人给他枕一整晚。
　　秦晁恭敬道：“孙儿记住了。”
　　这饭吃不下去了。
　　明黛匆匆用完，借口不适回房休息。
　　没多久，秦晁也回来了。
　　明黛不理他，系好披风戴好面纱要出门。
　　秦晁抄住她手臂，头一偏：“去哪儿？”
　　刚巧就捏着她没缓过劲的手臂，明黛轻轻“嘶”了一声，拧眉道：“去看看翠娘。”
　　秦晁了然。
　　她这人，应下什么都会认真去做。
　　“今日我有事要出门。”秦晁松手，为她拎了拎面纱。
　　明黛好奇的问：“去哪里？”
　　秦晁转身去翻衣裳：“这么好奇，一起去呗。”
　　他明知她要照看翠娘，还故意拿这话抵她，分明是不想说。
　　赶在明黛出门之前，胡飞已经叫来马车，秦晁嘱咐她早些回来，带着胡飞和孟洋出门了。
　　明黛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秦心探出头来：“晁哥要去哪儿啊？”
　　明黛笑笑：“我也不知。”
　　秦心不知想到什么，整个人陷入十级警惕：“他没跟嫂嫂说要去哪儿吗？”
　　明黛眼珠轻转，觉得这小丫头话中有话。
　　确实，秦心一直记着胡飞和孟洋那日说漏嘴的话。
　　虽说晁哥这些年不容易，但真要问他有没有在外头沾花惹草，秦心还真不敢保证。
　　现在日子越来越好，她怕晁哥看着家里稳了，又生出花心思。
　　明黛自是没有秦心想的这么复杂，她掩了掩面纱一角：“我去翠娘那瞧瞧，很快回来。”
　　秦心见明黛无牵无挂去串门，心里急的很。
　　长得漂亮的姑娘，都这么有恃无恐吗？
　　万一晁哥口味杂呢！
　　……
　　明黛一路到了翠娘家门口，然而大门紧闭，还落了锁。
　　她又出门了。
　　明黛不由想到裁缝铺里见到的翠娘，面露疲惫，手扶孕肚，多站一会儿都累。
　　可后来在巷子口再遇，她被赵金拥着，只剩甜蜜笑意。
　　明黛心头一动，走出小巷去寻人。
　　翠娘有孕在身，又是瞒着赵金外出揽活儿，不可能走得太远。
　　果不其然，刚走过两条街，明黛瞧见背着小包袱站在路边歇息的翠娘。
　　她略略松一口气，朝她走过去。
　　翠娘见到明黛，颇为意外：“月、月娘？”
　　明黛这回没同她客气寒暄，淡淡道：“赵金在县城做事，你们同进同出，久了必定让人眼熟。”
　　“你若真不想叫他知道，至少也该卸了肚子再出来揽活。”
　　“而非挺着肚子，任谁看了都有印象，他又岂会不察？”
　　明黛对翠娘，一向都是温柔客气，此刻这番话隐带苛责，竟催出了翠娘的眼泪。
　　明黛满心无奈，眼见不远处有个小茶馆，正准备带她过去坐坐，一旁传来惊喜的声音
　　“江娘子！好巧呀！”
　　明黛转头，加倍无奈。
　　解桐满脸写着守株待兔，偏偏作出碰巧偶遇的样子，笑着朝她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是晁哥动心大情节，这是双向大情节￣不急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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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3、73章【11.05二更】
　　
　　有解桐出面， 自是选了一个最静最好的雅间。
　　明黛扶着翠娘坐下，她有些局促，紧紧拽着自己的小包袱， 眼泪早已干了。
　　解桐见到明黛， 像瞧见亲姐妹似的，热情极了， 大手一挥， 好茶好点， 翠娘越发坐立不安。
　　她扶着肚子站起来：“月娘，你和解娘子小聚，我就不打扰了，我……”
　　这次，不用明黛开口， 解桐先拦人了。
　　她笑盈盈道：“娘子哪里的话，分明是我偶遇江娘子， 又因许久不见思念的紧才厚颜跟来的。”
　　“是我打扰了你们。”
　　解桐这番话说的亲切诚恳，令翠娘少了些紧张， 可在明黛看来， 又是另一番模样。
　　这世上少有真正的蠢人，解桐在解爷面前屡屡出位， 如今已是地位稳固的长房嫡女。
　　这段日子， 她怕是没少出入风光场面，见人就笑， 亲和大方的姿态已相当老练。
　　哪里还有初见时的冲动与意气用事？
　　她今日怕是有备而来，却能蓄足耐性讲客气，而非急急表态。
　　比从前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解桐不止脾气压住许多，连眼力也学了明黛。
　　她漫不经心瞄过翠娘的肚子， 柔声道：“这位娘子脸色瞧着不好，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明黛料想解桐一时半刻不会走，也歇了应对她的心思，一并望向翠娘。
　　“翠娘，我无意探析你的私事，但我已答应你丈夫帮着照看你。”
　　“你动辄跑出来，万一有什么事，我要怎么向他交代？”
　　翠娘眼帘轻颤，轻轻咬唇。
　　明黛轻轻叹息：“你们是夫妻，本该没有隐瞒，若有难处，解决便是。何苦这般折腾？”
　　她句句戳心，翠娘也着实忍耐太久，方才忍回去的眼泪，又滚了出来。
　　解桐见状，连忙让婢女给她递帕子。
　　翠娘接过帕子，泪水如泄洪。
　　明黛怕她怀着身孕情绪大动不好，可再一想，憋着心事郁郁寡欢，又在丈夫面前强颜欢笑，还不如借机发泄。
　　翠娘到底有分寸，稍稍发泄一番，自觉失礼，连连向二人赔礼。
　　“哪有什么天大的难事，都是些家里的头疼事，积得多了，反而不知从哪件讲起。”
　　她含着泪笑道：“也是我失礼，吓着两位娘子了。”
　　一听到“家里的事”，解桐心有戚戚焉，“家里出什么事了？”
　　若说刚才她确有在明黛面前讨好卖乖的意思，那么此刻这句话，多少融了些真切的关怀。
　　翠娘垂首：“家里……也没什么事，是我。”
　　“我想赶在孩子出生前，多挣点钱。手里捏着钱，我才踏实。”
　　此话一出，明黛已猜的差不多。
　　赵金的母亲一直不喜欢翠娘，因为翠娘是赵金花大价钱赎身娶回来的。
　　她觉得翠娘嫁到家里，就是要耗光赵金。
　　偏偏赵金疼爱妻子，对她很舍得，这越发刺痛赵母。
　　那日赵母在村中闹时，明黛站在门口，多少听了些。
　　赵母斥责翠娘不敬婆母，仗着怀了身孕在家中耀武扬威，离间寡母和独子，是个歹毒娼妇。
　　翠娘抠着包袱上的结，低声道：“我现在才晓得，能解的难处都不算难处。”
　　“明知难在哪里，却根本没有解决办法的事，才是真的难。”
　　明黛听到这句话时，人怔了一下，眼底浮出黯色。
　　翠娘憋了太久，在家中对着婆母，出来了身边只有赵金。
　　她连一个宣泄的口子都没有。
　　此刻开了口，俨然也不打算收了，她以手抹泪，继续道出
　　“从前为了糊口，我的确去过扬水畔那些地方，但也都是端茶递水。”
　　“后来遇东家府上要人，念着一份安稳，便卖身进府。”
　　“的确有长得好的婢子想爬府里公子的床，可我没有想过。”
　　“金哥儿为我赎身花钱不假，我知他拿不出那么多，也将自己多年的积蓄投进去了！”
　　翠娘闭上眼，却止不住泪：“我能做的都做了，婆母就是不喜欢我。”
　　“都说家丑不外扬，她却恨不得趴在我身上找错处，再敲锣打鼓传出去。”
　　“好似这样，就能逼着金哥儿休了我。”
　　“金哥儿是家中唯一的男丁，两个姐姐已经出嫁，婆母就靠他奉养。”
　　“他夹在中间时刻为难，又不想我和婆母起冲突动了胎气，才借口忙工带我来县城照应。”
　　解桐悄悄瞄了瞄明黛，见她默然垂眼，遂试探着问：“你要挣钱，难不成准备生下孩子单过？”
　　明黛轻轻抬眼，望向翠娘。
　　这个小动作被解桐看在眼里。
　　翠娘闻言，苦笑了一下。
　　一直以来，她都有挣钱的心思，无非是想有份银钱入账，好堵住婆母的嘴。
　　她想叫婆母知道，她并不是赵金的累赘。
　　如今她月份大了，别说洗衣做事，就连蹲下站久都吃力。
　　可赵母在村里闹过之后，她越发下定决心，要继续做工
　　那日，她与赵金谈起孩子是男是女。
　　赵金说最好是个男孩，她心里堵了一瞬，因为婆母也希望是个男孩。
　　她也知道，赵家要传宗接代，自然希望是男胎，可身为母亲，她也应该做好诞下女婴的准备。
　　没想这事被婆母听了去，她便在村中闹开了，说她忤逆尊长，不尽传宗接代之责。
　　就为了气死婆母，彻底霸占赵金，把持这个家，竟希望自己生女娃，诅咒赵家断香火！
　　事情闹开，翠娘每每出门，总有人对她的肚子指指点点。
　　村妇都说她疯了，竟希望生女儿，断男人家中香火。
　　没人听她解释，也没人在意这里头前因后果到底如何。
　　就像他们当初凑秦晁的热闹，对他指指点点一样。
　　翠娘动了胎气，一度虚弱，赵金终于发了一次狠，借年关活儿忙，直接把她带县城来。
　　对村里只说，远房亲戚来了，接她去城里小聚。
　　解桐本就是长房嫡女，闻言气的七窍生烟。
　　“这老婆子好不讲道理，她自己出生时也是女娃，怎么没人把她丢雪地里冻死呢？”
　　吉祥在旁抖机灵：“姑娘，这老婆子死了，可就没那赵郎君了。”
　　解桐噗嗤一笑，一转眼，见身边二人无一露笑，又尴尬的收了表情。
　　明黛一直没说话。
　　其实，无关翠娘生男生女，究其根本，是那赵母根本不喜她。
　　不喜她出身和经历，也不喜赵金待她如珠如宝。
　　即便翠娘真的生了男孩，在赵母眼里，依旧孙儿是孙儿，翠娘是翠娘。
　　翠娘说的无法改变的难处，是指这个。
　　是无法扭转的人心。
　　明黛依然记得，第一次见翠娘时，她便格外亲和热心。
　　后来因为身份的事闹了乌龙，她很快来致歉。
　　村里人议论她，也是翠娘开导她。
　　那时，她精神奕奕的告诉明黛，她行的端坐得正，并不害怕什么。
　　日久见人心，村里人早知她家是什么情况，也知她婆母什么为人。
　　她还有赵金这个疼爱她的丈夫，没什么挺不过去。
　　那时的她，大概也没想过，自己终有一日还是会疲惫又难过。
　　明黛目光一转，忽问：“你包袱里的是绣样？”
　　翠娘说了一大堆，连解桐都愤愤不平，却不料明黛根本不谈那些烦心事，反而问别的。
　　翠娘看着怀中之物，点点头：“我有分寸，知道怀着身子不能过度忙碌，否则对孩子不好。”
　　“所以，我想慢工出细活，不赶急工，一次也多挣些，一举两得，可惜……”
　　可惜她挺着肚子往店里一站，对方便生了拒意。
　　她因有孕，工期比一般重工绣要长出一截，已是耽误，若赶工时肚子出事，还不知要赖谁头上。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自然无人要她。
　　明黛浅浅含笑，“能给我看看吗？”
　　解桐眼珠一转，在旁帮衬：“咱们江娘子本事大着呢。你给她瞧瞧，说不定能帮你找到门路！”
　　明黛颇为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解桐冲她挤眼睛坏笑。
　　翠娘动了心，将自己的绣样拿出来。
　　解桐好奇的凑到明黛身边，双目放光：“绣的很好呀！”
　　说着，她看了一眼明黛。
　　明黛比她淡定许多，指腹轻拨绣面检验丝线，又正反翻看，拨弄看针脚。
　　翠娘心思玲珑，明黛一个动作，她就知她想看什么，索性在旁解说，描样选色针法无一不详。
　　解桐在旁看着，忽然心生感慨。
　　她得明黛帮衬一阵，便深深被这位娘子的行事做派吸引，以致遇事遇人，会不自觉模仿她。
　　这些日子来，她的改变有目共睹，满以为是自己学得好。
　　今日见了真人，她又觉得自己还差得远。
　　那赵阳……哦不，是秦晁。
　　他倒是金屋藏娇快活逍遥，却活生生将江娘子埋没了！
　　明黛看完，又问了她不同程度的绣工大约要多久工期，要价多少。
　　翠娘打起精神，一一答了。
　　明黛记下，笑道：“你自己这样闯，难有结果，我倒是认识一位很不错的裁缝。”
　　“制衣时，打样剪裁都好说，绣工是最耗时的，若有合适的绣娘代工，应当可以一试。”
　　翠娘激动起来：“真、真的吗？你有门路。”
　　明黛有一说一：“我尽力。”
　　翠娘又惶恐起来：“这、这太麻烦你了。”
　　明黛笑着收起绣样：“那就叫金哥儿多往我家送几个鸡蛋，最好是红的。”
　　按照习俗，家里添丁，便会奔走相送红鸡蛋。
　　翠娘握住明黛的手：“月娘，谢谢你……”
　　之后，明黛将翠娘送回家里，转身出门去找良姑。
　　解桐就在巷子口等着她，隔老远便冲她招手，请她上马车。
　　明黛没同她客气，搭她便车去了良姑的铺子。
　　她在良姑这里做了好几套衣裳，又因在书肆抄书得掌柜赞叹，良姑对她印象极好。
　　明黛拿出绣样给良姑看，问她是不是可以用在她制得衣服上。
　　倘若有绣娘代工，他们出衣也更快，虽然分了绣娘前，但衣裳的价格也提了。
　　良姑喜欢归喜欢，做事还是认真的。
　　她和明黛一样，翻来覆去查验。
　　这一次，轮到明黛向良姑解说，她完全按照翠娘的话来说，加上她从容不迫，更添自信。
　　良姑这才露了笑：“年节将近，我这里也忙得很，若有靠谱的绣娘代工，的确能轻松不少。”
　　“这几个绣样很别致，绣工也精湛，我这有好几单，是客人定好绣样的，绣娘的工期和要价是多少？”
　　明黛将翠娘的报价减了两成，却把工期延长一半。
　　良姑皱眉，看着手中的绣样：“这功底配这价钱倒是绰绰有余，可是工期未免太长了。”
　　明黛轻轻叹气：“不瞒良姑，我那邻居娘子年纪尚轻，这几日也跑了好几家。”
　　“原本她报价稍高一些，工期却没这么长，可店家质疑，只觉慢工才出细活，怕她滥竽充数挣快钱。她无可奈何，这才想压低价钱，拉长工期，先挣个信誉。”
　　良姑问起原先报价和工期。
　　明黛如实相报。
　　良姑咂摸一下：“价格倒是合理，就是工期比同等重工绣的绣娘长些许……”
　　顿了顿，又道：“但对得起这功底。”
　　她笑起来，“这样算，我这里有一副重工绣，一个月内能完工即可。就按她原本的报价。”
　　明黛露笑：“那我现在是不是要先抵押个什么？”
　　毕竟拿货做工，与她代为抄书的道理是一样。
　　良姑笑着摆手：“你与解家娘子相熟，我也信得过你，要什么抵押。直接取便是。”
　　言下之意，明黛就是那绣娘的信誉。
　　明黛连连谢过良姑，告辞离开。
　　解桐默不作声跟在后头看，啧啧摇头。
　　又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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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4、第 74 章
　　
　　与良姑谈成， 明黛也算对翠娘有交代，未免良姑看到翠娘多想，明黛替翠娘取了货。
　　良姑信的是明黛， 交接全经她手， 反而放心。
　　走出铺子，明黛轻松不少。
　　解桐还没走， 小尾巴似的跟着。
　　明黛不能视而不见：“解娘子还有事？”
　　解桐抬手一指：“那处馆子味道不错， 许久不见， 若我做东，江娘子能否赏个脸？”
　　像是想到她要拒绝，又道：“娘子若不赏脸，怕是我不够诚心，那我下回登门拜访便是。”
　　明黛想， 若叫她登门，少不得闹出阵仗， 怕是街坊领居都得瞧个热闹，不便阿公静养。
　　是以， 解桐如愿以偿邀到人。
　　严格论起来， 二人都算不得知交好友，顶多是各取所需。
　　解桐无旧可叙， 索性从望江山说起， 又说到如今解潜成如何狼狈，却还在想翻盘的事。
　　说着说着， 解桐意味深长的笑起来：“有时，我也真觉得累。”
　　“想着，不如也寻个可靠又体贴的夫君，叫我不受劳累， 在家相夫教子。”
　　她看向明黛，笑意渐渐淡去，转为感慨。
　　“可今日真的见了你和翠娘，我又不这么想了。”
　　明黛目光轻抬，不动声色：“这话从何说起？”
　　解桐微微倾身，温声道：“没事吧？”
　　她问的没头没尾，明黛只道：“既已谈妥，将东西交给翠娘让她开工便可，还有什么事？”
　　解桐摇摇头：“我是问，你没事吧？”
　　明黛错愕，“我？”
　　解桐提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才一段日子不见，娘子变了许多。”
　　明黛没说话。
　　解桐觉得她是在等自己下文，便渐渐大胆敞开了说
　　“那日，赵……秦晁的事情在岐水传开，他亲自出面做了解释。”
　　“后来，我在望江楼门口碰上他，你猜他与我说了什么？”
　　明黛：“什么？”
　　解桐说到这里，不免抱怨：“你这夫君的确是有本事的人，帮了我爹许多，可脾气太差了！”
　　“我得了你诸多助益，到头来也没帮你什么，顶多是打几个招呼，做个顺水人情。”
　　“我有心交你这个朋友，他倒好，一推四五六，找了一堆借口，就为把你藏起来！”
　　明黛疑惑：“借口？”
　　“是啊！”解桐知无不言：“他说，你看腻了这义清县的风景，想出去走走，他身为丈夫，自该陪同，甚至不顾多年情谊，将岐水一切悉数辞去。”
　　“可这么多日了，你们并未离开，我倒是打听到，这位秦爷近来有几个小应酬……”
　　解桐叹气：“我知道，自立门户这事，不好说的太开，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可他摆出夫妻情深的模样，却实实在在拿你当幌子，我有些看不下去。这男人，狡猾着呢！”
　　明黛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当日在岐水畔，秦晁先她一步截走解桐说话的事。
　　她问起时，他笑得随意，说是同小东家告别。
　　原来，他知她会离开，必定不愿同解桐纠缠太多，所以先替她挡了。
　　他从未说过一句挽留的话，却是早已决定要随她同去。
　　可到头来，她被回忆恫吓，退缩反悔，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无论先前有多少打算，都因她的放弃一起放下，转而为她敞开一个躲风避雨的怀抱。
　　眼下，又要重新筹划经营。
　　解桐将明黛的失神当作了知道真相的伤感。
　　她暗暗赞许自己这步棋走得对，又端出体贴心疼的模样。
　　“本以为，你跟着他相夫教子，能过得多自在，现在看来也未必。”
　　她握拳敲桌，言之凿凿：“你瞧着不大有精神，与从前差的太多了，也不知他是怎么照顾的！”
　　若说前面的话都别用用心，那么这句话便是解桐的肺腑之言。
　　今日再见明黛，她言行举止与没什么不同，仍是那样冷静聪明。
　　但……还是不一样。
　　解桐永远都记得，下水礼那日，她作为第一个登船的人，站在甲板上望向岸边，那个浸浴在朝阳中的少女是何等耀眼。
　　一颦一笑，杀落万千风景。
　　可现在，她那双漂亮的眼里仿佛蒙了一层薄雾。
　　那些令人心动的光彩，全都盖住了。
　　像是藏了心事。
　　解桐受家中之事所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们夫妻之间出了问题。
　　江娘子是个有本事的人，若这世道叫男女之间平起平坐，她不知要将多少酒囊饭袋比下去！
　　解桐想成为解爷的继承人，想成为岐水的女当家。
　　得了甜头后，她极其渴望明黛这样的人才。
　　偏偏这位江娘子，为夫君讨说法时是何等运筹帷幄凶残无情。
　　事情一了，她竟痛快撒手，甘心做那男人臂弯中一抹娇色。
　　解桐承认自己有些挑拨人家夫妻的意思，但转念一想，若秦晁真的做得好，又何必怕她挑拨？
　　就怕他争强好胜，不愿见江娘子胜过她，所以刻意打压。
　　然而，解桐这些话落在明黛耳中，却是另一番动容。
　　解桐一个外人，尚且觉得她状态不好，秦晁与她同床共枕，岂会不知？
　　或许，他早有察觉。
　　他缠着她，要学画，要练字，从不遮掩自己的不足，叫她看到自己的好。
　　她稍有分心，他便撩她，撩得她脸红耳赤，再无心想别的。
　　她对回忆充满恐惧与排斥。
　　他却叫她知道，那些遗忘的过去，并不全都是可怕骇人的。
　　解桐时刻留意着明黛的表情，抓准时机抛出榄枝
　　“江娘子，我与你是真合得来，也佩服你的本事。”
　　“赵阳也好，秦晁也罢，那都是与我父辈间的牵扯，到了我这里，一切皆新貌。”
　　“若你们真要自立门户重新经营，我是乐见其成的，生意买卖，本就是大家一起做。”
　　“往后你们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即便不是公事，只是你有什么私下难处，也来找我！”
　　“别的不敢保证，你的事，我必定放在心上的！”
　　解爷在银钱上没有亏待过赵阳，但其他事上，他都以拿捏赵阳为主。
　　望江山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解桐放出这话，就是在告诉明黛，她不是解爷，不会做出那种事。
　　她可以放心投靠。
　　解桐自认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能说的都说了，可她还是看不透这位江娘子的情绪。
　　少顷，明黛轻轻抬眼，冲解桐浅浅一笑。
　　“解娘子今日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代夫君一同谢娘子慷慨。”
　　听到这句话，解桐才松了口气。
　　这是有戏！
　　小聚过后，解桐亲自把她送到了巷口。
　　“眼下年关在即，大小宴席不断。”
　　“秦晁到底在岐水这么多年，你们又没离开，我爹重情义，保不齐我们还有许多见面机会。”
　　明黛心中一动，听懂了她话中深意。
　　恐怕秦晁离开岐水后，解爷就没松过对他的留意。
　　他名义上不再跟随解爷，但以后会不会再有交集，于解爷来说，是助力还是威胁，尚未可知。
　　解桐是在告诉她，不是可能会遇到，是一定会去，一定会遇到。
　　叫她有个准备罢了。
　　同解桐告别，明黛穿过小巷走向家门。
　　拐过最后一个角，她忽然停住。
　　秦晁在门口等着。
　　大门敞开一半，他靠在门边，面朝着拐角方向。
　　大概干等无聊，他手里握了卷书，又像心情不好的样子，看书都皱着眉。
　　院里人声交错，她隐隐听见翠娘与秦心说话的声音。
　　可这些好像与他无关，往门口一站，浑身都是冷气。
　　明黛笑了一下，缓步走过去。
　　他立刻察觉了，抬头见到她的瞬间，脸上神情下意识松开，然后又绷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
　　语气有些重，像是真不高兴了。
　　翠娘和秦心的说话声止住，纷纷出门来。
　　“月娘，你终于回来了。”翠娘不敢靠近秦晁，绕着走到明黛身边。
　　“晁哥儿回来后去我那接你，见你不在，担心你呢。”
　　想也知道，翠娘必定说了解桐，可秦晁就是听到解桐才更恼火。
　　明黛把良姑那取来的东西给了翠娘，说了工期和报价。
　　翠娘大为惊喜：“对、对方答应了？我的工期稍稍长一些，也可以？”
　　明黛：“良姑给了一个月，你可以吗？”
　　翠娘看了看花样，笑着点头：“可以的！可以的！”
　　明黛看着她的肚子，温声道：“其实，你可以将东西放在这头。”
　　“白日赵金出门做工，你就来我们家绣，等他回来，你也省了掩藏。”
　　“他只当你白日都有人陪，便更放心。”
　　明黛想的实在周到，翠娘眼眶一热：“这太打扰你们了。”
　　而且，秦晁还没发话，这屋里，他的话比秦阿公的都有用。
　　明黛悄悄望向秦晁，眼神乖巧。
　　秦晁还在恼她随便与解桐走，这个温软的眼神并未融化他脸上的冷意。
　　然而，顶着她的小意讨好，他还是伸手将秦心提到翠娘面前，硬邦邦道：“你若不嫌，可顺道指点指点她的绣工。”
　　秦心本会针线活，但绣工差了些，方才她便好奇的盯着翠娘手里的绣活儿。
　　秦晁一发话，她立刻来事儿：“是啊翠娘，我能在边上跟你学吗？”
　　翠娘受宠若惊，“当然可以！”
　　于是，此事便这样敲定，翠娘对明黛亦是千恩万谢。
　　不止因这单活儿能小赚一笔，还因明黛牵得这条线，给了她更长远的保障。
　　有一就有二，只要她好好干，自然还会有往来机会。
　　……
　　秦晁一直在气。
　　当着阿公和秦心的面，他们不好将解家的事摊开了说。
　　就在明黛思索着夜里要如何哄一哄他时，秦晁端着水盆进来了。
　　他将盆重重一放，半跪在床前，直勾勾盯着她。
　　明黛今日格外乖巧温顺，自己脱了鞋袜，脚刚要往水里探，忽然被他捉住。
　　他力道有些大，捏的她又疼又痒，忍不住蜷起脚趾。
　　明黛轻轻咬唇：“放开……”
　　秦晁握着她的脚，忽然低头嗅了一下。
　　下一刻，秦晁皱起眉头：“跑的够远啊，都有味儿了。”
　　明黛浑身一僵，脸颊以肉眼可见的程度烧红起来。
　　她猛地将脚抽回来，也不管秦晁说的是真是假，“我、我自己来。”
　　秦晁眼中划过一丝报复性的笑意。
　　其实什么味儿都没有。
　　她爱干净得很，不仅每日仔细洗脚，白袜也勤换。
　　她每日脱下来的白袜，皂香都没褪完。
　　秦晁深知她骨子里那点好面子的心态，故意激她罢了。
　　然而，明黛却是不肯叫他再碰了。
　　她忘了要哄他，将他赶得远远的，自己埋头清洗。
　　秦晁微微错愕，他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江娘子对仪态形象的在意程度。
　　他试着去撩水，明黛小脸一抬，虎着脸道：“走开！”
　　秦晁哭笑不得，早忘了自己在气什么，只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明黛洗完擦净，秦晁一手抄起水盆，在她警惕的眼神中出门倒水。
　　回来时，他悄悄探头，果见她坐在床上，附身低头嗅自己的脚。
　　像一只懒懒盘起，悠悠舔毛的猫儿，时不时嗅一嗅脚丫。
　　秦晁从未见过她这样，扑哧一声笑出来。
　　明黛一惊，赶忙坐直，两只脚缩进被子里，顶着红红的脸看向门口。
　　秦晁轻轻舔牙，进屋关门，步子悠悠走向床边，忽然，他扑身上去，将她死死压住，长臂往下摸索，捉住她的脚掌。
　　在明黛的惊呼中，他低头在她脚背重重一亲，旋即附至她耳畔，沉沉笑道：“骗你的，可香了。不信你尝尝——”
　　明黛双目圆瞪，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亲了她的脚，又来亲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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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75章【二更】
　　
　　翠娘承了情， 白日里都来这边刺绣，秦心也在一旁学刺绣。
　　她不敢太打扰翠娘，有难处时才请教， 翠娘都耐心仔细的教了。
　　秦晁忽然变得忙碌起来。
　　胡飞和孟洋每日都会带信件回来， 院里没有专程用作书房的位置，秦晁便在房中处理， 再吩咐给他们别的事。
　　其间， 明黛要么陪阿公说话， 要么裁纸作画。
　　约定赴宴的前一日，胡飞取来了秦晁的新衣，因为时间太赶，只取来一套。
　　明黛道了句“辛苦”，因秦晁在房中和孟洋谈事情， 她便在堂屋检查衣裳。
　　秦心和翠娘都凑过来看。
　　样式是明黛亲自定的，浅色的圆领袍， 窄袖束腰，内里夹了厚厚一层绒毛。
　　不似那种敞领宽袖的样式， 稍稍撑不住， 便只显颓萎风流。
　　秦晁身高腿长，肩宽腰窄， 想也知道这身衣裳套在他身上有多好看。
　　“这衣裳料子既暖又好看， 快叫晁哥试试看！”
　　明黛探头从窗户看出去，那边房门还掩着， 想是事情没谈完。
　　“不急，我再看看。”
　　翠娘笑道：“这衣裳样式真好看，若袖口和身上再加些绣纹，应当更体面。”
　　明黛也无奈：“是为明日出门赶的， 来不及花时间做绣样。”
　　秦心一听，愣住：“是、是明日出门穿的呀？”
　　明黛偏头：“怎么？”
　　秦心尴尬道：“我、我还以为……这是嫂嫂给晁哥准备的生辰礼。”
　　“生辰礼？”
　　秦心点头：“嗯，晁哥是元月生的，就在上元节后。”
　　“阿公前几日还念叨，今年和往年都不同，说不准能好好给他过个生辰。”
　　如今已入腊月，秦晁生辰也快了。
　　解桐说了，这时候都是商户相互走动，为明年开拓生意的重要时候。
　　从前他跟着解爷，恐怕越到年节越是走不开。
　　明黛望向胡飞，“往年他都是怎么过生辰的？”
　　胡飞被问住了。
　　他挠挠头，小声道：“晁哥不过生辰。”
　　一旁的人都没说话，明黛又问：“为何不过？”
　　胡飞尴尬的笑笑：“我们这些在外头混日子的，谁有功夫过生辰。而且……”
　　而且，赵阳的身份是假的，生辰八字也是假的。
　　所谓生辰宴，不过是热闹些的逢场作戏。
　　不必他说完，明黛已了然。
　　“先把眼下的事做完，生辰的事，我们再慢慢打算。”
　　秦心机灵古怪：“我倒是觉得，只要嫂子陪着，晁哥怎么都高兴。”
　　翠娘闻言，低头轻笑。
　　胡飞跟着笑：“这倒是，少了谁也不能少了嫂子。”
　　明黛无奈摇头：“谁也不能少。”
　　……
　　秦晁聊完事，开门就见明黛站在门外，手里捧着刚制好的衣裳。
　　刚开的门又合上，秦晁懒洋洋往屏风前一站，手臂打开。
　　这是等着她伺候呢。
　　明黛觉他幼稚，心中却柔软，伸手为他剥去外衫，套上新衣裳。
　　秦晁第一次穿这类形制的衣裳。
　　此番装扮，他自己都觉得新奇，闲来无事，他开始找麻烦
　　“这料子容易起褶，这儿、还有这儿，稍微坐会儿就不能看。”
　　又抬起手臂翻来覆去的看：“这种浅色这会儿看还光洁，实则根本不耐脏。”
　　他开口时，明黛就没理过他，专心致志掖边系带。
　　秦晁见她投入，嘴角一掀：“这么好看？叫你看的这么入神？”
　　他跳了新话题，她才接前一个
　　“姿态不端，就是穿副铁壳子你也能扭起褶。懒得打理衣裳，那就规整自己。”
　　“举止讲究些，别哪个犄角旮旯都去蹭，不至于一日就脏的不能看。”
　　秦晁嗤一声：“原来是嫌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弄套束甲来拘着我。”
　　他跳回前一个话题恶声恶气追究，她直接避开他的茬，回答后一个问题
　　“这幅身子骨衬衣裳，的确好看。”
　　秦晁被她这种战术逗笑了。
　　他隔着面纱捧住她的脸，将两团嫩嘟嘟往中间挤，狠笑着疑惑：“我怎么就同你闹不起来呢？”
　　明黛不妨他动手，唇瓣被他挤得嘟起，根本吐不清词。
　　秦晁笑着笑着，忽然倾首咬住面纱一角，将其扯开。
　　面纱之下，红唇被迫撅起，像在邀请。
　　秦晁眼中笑意褪去，神色渐沉，低头叼住……
　　秦晁赴宴的事并未同阿公详说，只说是为来年营生去走动。
　　秦阿公本就担心他整日在家不务生计会坐吃山空，眼下反而松了口气。
　　上了马车，秦晁看着搬上车的伴手礼，挑眼一笑：“这么仔细？”
　　明黛轻轻“嗯”了一声，“你若不放心，可以检验检验。”
　　秦晁笑，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马车里只有他二人，秦晁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伸手要拉她。
　　明黛坐姿端正，静静看着他，没有回应。
　　秦晁慢慢回过味来。
　　他今日一身工整体面，若在这马车里一路歪垮，衣裳也该皱了。
　　秦晁嘀咕一句“臭讲究”，理了理衣裳，端正坐好。
　　明黛无意把自己竖成一个古板的老师，她轻轻抿唇，温声道：“我不是要拘着你，只是觉得，如今你以秦晁的身份经营应酬，理应有副不同以往的姿态。”
　　“世上凭心相知者少有，以貌取人者居多，这商场上，难道不是那种模样越正派老实的，越容易博好感吗？”
　　秦晁听着她的话，笑淡了些，望向车窗外：“哪里都一样。”
　　“管你心中是黑是白，但凡生了菩萨面孔，端的人五人六，总是格外能唬人。”
　　明黛不由想到秦鼎通。
　　她第一次见秦鼎通，单看面相，也觉得是个十分和善之人。
　　细品秦晁话中语气，也不知是不是想到这茬。
　　他本想握她的手，因她不回应，便自己交握搭在身前。
　　一只冰凉凉的手握住他。
　　秦晁回头，与她对视，明黛冲他笑了一下，秦晁莫名觉得心中舒畅许多。
　　她的手虽凉，心却通透，他心情稍稍有异，她便察觉，旋即作出安抚姿态。
　　只不过……
　　他将她的手包起来。
　　她今日的手格外凉，浑似没穿够。
　　“你能不能多穿些？是买不起棉花还是扯不起布？”
　　他揉一下她的手，低声抱怨：“像捏了块冰坨。”
　　明黛眼神闪了一下，“哪有，我这样穿就很好了。”
　　秦晁眼一眯，觉得事情不对劲。
　　他撩起她的披风扫了扫，明黛躲都来不及。
　　不得不说，她身段是真好，冬日都穿夹袄，每个人都难免显得臃肿。
　　可到她这里，全都不存在。
　　一件交领加绒短袄，外罩一件滚毛边的半臂。
　　长及胸下的褶裙掖住夹袄，似是刻意放了量，在腰间多绕了一圈，从而将袄子带来的臃肿彻底抚平。
　　厚重的冬日，她仍讲究的将腰线勒的纤窄匀称。
　　因为勒得紧，腰部自然笔挺，坐着时更端正。
　　若非拨开披风，他都没瞧见她这般用心！
　　秦晁忽然生出一个想打人的猜想
　　他眯起眼睛，内含警告：“你千万别告诉我，穿太多显得臃肿，会不好看。”
　　又抬手虚点她：“千万别承认。”
　　前一刻还是她在训他，这一刻瞬间颠倒。
　　明黛扯过披风把自己遮好，耿直脖子：“我不冷。”
　　秦晁被她气笑了。
　　“你要美还是要命？怎么不把你冻死呢？”
　　明黛深吸一口气，眼神凌厉且坚定。
　　“我不冷。况且，到了屋里，自然比外头更暖。”
　　秦晁心知肚明，往日里她并不注重妆容打扮，也很少浓妆艳抹钗环作饰。
　　当日她的脸划伤，也不见过度伤怀。
　　是因为今日要赴宴。
　　他的江娘子，骨子里含着一股固执的气派。
　　她作为秦晁的妻子参宴，就容不得自己哪里看起来不好。
　　就像她秉着女儿家的矜持，容不得自己哪里有味道一样。
　　秦晁不知道她往年的冬日是怎么过的，但此刻，他被气笑了。
　　再管不了坐姿对不对、毁不毁衣裳，他发狠将人捞到怀里，盖上自己的披风，恶狠狠道：“一身臭毛病！回去再收拾你！”
　　作者有话要说：    秦晁：请问能不能做出似丝绸般轻薄，却比十层棉还保暖的衣裳？
　　裁缝：你怎么不说要五彩斑斓的黑呢？
　　感谢在2020-11-06 17:43:31￣2020-11-06 22:5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米酒香 5瓶；流沙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6、第 76 章
　　
　　明黛第一次跟随秦晁赴宴， 他什么也不说，仿佛只是为了带她出门散心耍玩一番。
　　原本，她想同胡、孟二人询问更多， 结果二人也含蓄的阻止了她。
　　明黛听了半晌， 大约琢磨出一个意思来
　　他们怕她太当回事，回头反觉失望。
　　……
　　明黛怀着好奇， 与秦晁一同踏入刘府大门， 得刘府老爷热情相迎。
　　已见主人家， 秦晁还握着她的手，明黛想要抽回。
　　然而秦晁握的紧紧地，携着她穿园而过，入了刘府会客正厅。
　　厅堂内还有两位宾客。
　　从穿戴言谈判断，应当都是这片地界里的生意人。
　　而他们身边， 都依着一个貌美含笑，若情似水的娇娘子。
　　男人高谈阔论朗声大笑， 娇娘簪金佩玉柔柔依附。
　　不像陪同出席的内眷，更像为衬男人身价的一尊花瓶， 一个物件儿。
　　明黛看着被秦晁紧紧握着的手， 不动声色。
　　堂中宾客纷纷起身抱拳见礼，秦晁这才松了她的手， 一一回了。
　　明黛紧随他后， 同人见礼。
　　直至他二人落座，几双目光仍然有意无意落在他们身上。
　　既看秦晁今时今日的状态面貌， 也看她脸上这副面纱。
　　明黛眼观鼻鼻观心，姿态端的四平八稳。
　　一旁，秦晁默默留意着她，忽然明白了她话中的道理
　　虽不知她从前是如何被教导， 但她的仪态从来都无可挑剔。
　　寻常往日里，随意一坐都是能入画供人瞻仰的端庄优雅。
　　今日较了真，越发惹眼，绝非单靠华裙加身金银堆砌就能衬出来的。
　　她身上这身裙子，短袄剪裁得体，半臂修肩束身，高腰褶裙掖衣纤体。
　　堪堪往那处一坐，入眼只有鹅颈纤白，秀肩平正，细腰挺直。
　　良姑的好手艺，在她身上才更显妙处。
　　素手交叠落于腿上，偶尔与见礼者颔首浅笑，亦或侧身同他低语。
　　毫不拘泥死板，更未含羞怯场，坐下位置却不挪一寸，稳稳正正。
　　披风摘去后，她从上到下，颈腕之间，少有华贵配饰。
　　可金钗玉环，不敌她发间绢花清贵，珍珠玉石，难胜她明眸溢彩。
　　她不点头，就没人能把她比下去。
　　这也是她规劝他时所说的，重新开始时该有的面貌。
　　管外人如何议论说道，但凡他姿态端正，就没人能轻易踩踏他。
　　秦晁不动声色扫向周围，略过女人眉间那一抹妒色与不屑，便是男人眼中的惊艳。
　　他过去没少逢场作戏，深知男人那点荤心思。
　　譬如面上容貌只是情调，吹了灯才见真章。
　　她虽掩着面，但半遮半掩下的一双明眸更加漂亮勾人，身段亦堪称绝妙。
　　秦晁根本无需深想，便可知这一双双含波带笑的眼里含着何等龌龊的心思。
　　秦晁眼神渐沉，蒙上阴冷暗色，心中隐隐有些后悔。
　　不该带她来这样的地方的，也不该叫她看见这些。
　　……
　　明黛心细如尘，如何看不出这些人若有深意的打量。
　　她并不喜欢，心有反感。若是无关紧要的寻常场合，或许会起身就走，不作纠缠。
　　但这就是秦晁的人生，往后许多年，他要接触的只会更多。
　　她选了他，没道理只接受安逸与享乐，却对身为妻子应有的担当视而不见。
　　是以，她抛开杂念，只认真听这些人说话。
　　虽是些场面话，但细细追究，依然有蛛丝马迹可捕捉。
　　府上这位刘爷，是做上等食材买卖的，城中最贵那家唯味轩，就是他家供货。
　　另一位惠二爷也不简单，他做的是酒坊生意，扬水畔那片地方，皆是他家供货。
　　最后一位王姓东家身价最高，他是利州最大的香料商。
　　她心中越发好奇，听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一下，这刘爷为何会给秦晁递贴子？
　　……
　　就在明黛以为自己对这样的场合有了准备时，刘夫人一声令下，歌姬舞娘鱼贯而入。
　　这样的大冷天，取下披风就只剩薄衫。
　　几位女眷像是收到了信号，纷纷起身，在刘夫人的相邀下准备去偏厅吃茶说话。
　　明黛慢慢回过味来。
　　女人随男人亮相，伴坐身旁，打头就是穿戴上一番比拼，衬出各自当家的身价。
　　这轮面子上的硝烟过后，才到谈正事的时候，便不需要她们了。
　　轻歌曼舞，丝竹声乐，正经的事，都藏在这下头细细的谈。
　　怡情又隐秘。
　　说不定谈得上头，还会唤来一个，愉快上手。
　　明黛方才便觉得几位女眷多是柔弱依附的媚态，现在看来，还真未必是正房。
　　所以她们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
　　至于真正持家的正房……
　　明黛看向刘夫人，心中五味杂陈。
　　不仅要司空见惯，还要主动热情的安排好一切，体贴且懂事。
　　别说是拈酸吃醋，恐怕这场面排的不够体面周到，回头还得被追究。
　　明黛轻轻垂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失落。
　　到前一刻为止，她想的都是担起妻子的责任，不给他丢一丝颜面。即便不适，也没打算退缩。
　　但此刻，她倒是真想扭头就走。
　　她心中以为的夫妻模样，可以是同甘共苦，是相互扶持，是知心解意。
　　唯独不是这种“体贴懂事”。
　　忽的，明黛脑中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画面
　　幽静庭院中挂在树枝上的尸体摇摇晃晃。
　　身边的人握着她的手，手掌冰冷，语气却亲切。
　　【你啊，还是个小姑娘。】
　　【如何为人妻室，还有得学】
　　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些零碎事情，明黛本能的将其压下。
　　她已放弃了，过去的一切她都不愿想起。
　　可压得住零碎的回忆，却压不住从心底冒出的厌恶与躁意。
　　它们似乎由来已久，她却说不出因何而起。
　　……
　　秦晁几乎是第一时间感知到身边人的气息变化。
　　明黛起身一瞬，秦晁飞快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拽回座中，展臂虚扶。
　　他望向刘爷，无奈一笑：“秦某要的东西，本该散席后私下向刘爷问取。”
　　“怪就怪秦某今日一早便向夫人许诺惊喜，却迟迟没有兑现，夫人已不大高兴。”
　　“若再不拿到手，秦某怕是哄不住了。”
　　明黛思绪回拢，望向身边的人。
　　刘爷倒也爽朗，闻言大笑：“得亏我今早问了一句，否则还真没法同秦爷交代。”
　　惠二爷笑了：“什么东西这般神秘？可否叫咱们也瞧瞧？”
　　刘爷命刘夫人去取，不多时，刘夫人回来，身后跟着一个魁梧的家奴，托抱着硕大的雕花妆奁。
　　东西摆在秦晁面前，他勾唇一笑：“黄白俗物，于诸位爷说是九牛一毛，不敢显摆。”
　　话毕，他拨开搭扣，掀开盖子。
　　妆奁一共七层，每一层都有两指宽，掀开一瞬，七层呈阶梯状斜斜展开，内里之物尽显人前。
　　几个穿戴华丽的女子当即睁大眼，下意识以手捂口。
　　七层妆奁，女子从头到脚能穿戴于身的金饰，应有尽有。
　　秦晁随意挑了一只金镯子在手中把玩掂量。
　　刘爷托着茶盏，抬眼一瞄，笑道：“万宝记的手艺，足斤足两，捏不瘪，大可放心。”
　　秦晁轻笑：“有刘爷代为引荐，又有万宝记的信誉，何来担心一说？”
　　万宝记是整个利州最大的金铺，最擅打造金饰，别的金铺或许会偷存客人的金，但万宝记的信誉和手艺都是一等一的。
　　这箱金饰，是刘爷找关系请的大师傅替秦晁打的。
　　金自然是秦晁出，每件都是足金打造，外加描样，手工，若无些家底，还真造不起来。
　　略略扫过一遍，秦晁扣上妆奁，望向身边的人。
　　“若是喜欢，或可向夫人借一处地方试戴一下，哪里不妥也好拿去改。”
　　明黛闻言，心中一动，他从不是喜爱露富之人，莫不是故意叫这几位瞧见？
　　要谈生意，也得亮亮家底。
　　如今，他出手便是一箱万宝记手艺的金饰，样式和手工都做不得假，足够体面。
　　又当众送出，表明这确是送给妻子的，不是撺掇她演的场面戏。
　　否则，日后要拆穿，简直太容易了。
　　明黛神色淡然的点头，向刘夫人道了句“有劳”。
　　刘夫人叫奴人抱着妆奁，热情邀她去厢房，顺道带走了其他女眷。
　　几个女眷面上带笑，眼神却时不时瞄向那妆奁。
　　她们虽跟着这些豪商，但他们哪个不是人精，岂会任由她们无度索取。
　　这位秦爷，出手太大方了。
　　明黛扫过女眷的神情，心情复杂。
　　她存在的意义，好像同她们差不多，可她们脸上的惊讶表情又像是再说，是不一样的。
　　……
　　走出厅堂时，明黛回头看了一眼。
　　秦晁俨然已换了副面孔，似笑非笑同其他几人说话。
　　舞姬奋力起舞，眉眼四飞，试着勾走座中宾客的神。
　　惠二爷兴致不错，伸手招来一个，舞姬坐在惠二爷腿上，腰胯轻扭，极尽妩媚。
　　几人中，唯秦晁最为出挑，几个舞姬同时旋转到他身边，腰间铃片泠泠作响。
　　十分直白的挑逗。
　　明黛轻轻抿唇。
　　逢场作戏这种事，果真是耳听为虚，心宽，眼见为实，捻酸。
　　秦晁嘴角一挑，老练的做了个手势——别来。又继续聊。
　　明黛怔了一下。
　　下一刻，秦晁敏锐的望向门口，正正对上她的目光。
　　他几乎是立刻停下谈话，蹙起的眉间掺杂疑惑与担忧。
　　明黛与他对视，心中梗着的那处忽然就松了。
　　他选了这条路，她也选了他，选了这样的日子。
　　明知他身在局中，逢什么场作什么戏，也知他永远不会只有在她面前一种模样，却在亲眼见到时，生出不痛快的心思，捏着细枝末节频频质疑。
　　难怪解桐说她变了许多。
　　在躲入他怀中那一刻，她不仅丢掉了可怖的回忆，还丢掉了许多勇气。
　　人心的确易变，她永远做不到刘夫人这般“体贴懂事”。
　　可眼前的秦晁，给她的只有关怀爱护，也并不是什么刘爷。
　　值得时便大胆付出，不值得时就痛快抽身。
　　人生祸福难测，她是死过一次的人，竟还患得患失胡思乱想。
　　眼前的秦晁，明明值得信任，也需要理解。
　　她要真正走进他的人生，融入这样的生活，也应从理解信任开始。
　　否则，也太对不起他前前后后那么多打算。
　　两相对视一瞬，思绪已过万千。
　　明黛冲着秦晁浅浅一笑，黑亮的美眸无声的投去安抚。
　　秦晁怔愣，旋即眉头一松，也笑了。
　　这时，其他几人纷纷望向厅门，却只见一抹窈窕转身离去。
　　……
　　满满一妆奁的金饰，或真心或违心的夸赞吹捧一句接一句。
　　明黛捏了只金戒子在手里，莫名想起自己花出去的那袋小金锭。
　　她笑了一下。
　　所以，这是还她的？
　　再听一听，她们说的也对，秦爷真是出手阔绰，非常大方。
　　……
　　秦晁同他们谈了什么，明黛不得而知，只知这日，秦爷令她赚足了风头。
　　回去的车上，妆奁搁在一侧，秦晁吃了些酒，一定要她垫高了坐着给他靠肩。
　　
　　像他们第一次坐马车回淮香村那回。
　　
　　明黛往后依靠，并拢双腿，拍了拍大腿。
　　建议试一试新姿势。
　　秦晁果然动心了。
　　他背过身一仰，长腿屈起搁在座上，脑袋枕在她腿上。
　　明黛手臂圈着他的头扶住，以免车子颠簸，他晃得不舒服。
　　原以为他困睡了，低头一看，他正直勾勾看着她。
　　秦晁伸手扯了她的面纱，手掌攀上她的后颈，轻轻一压，迫她垂首对视。
　　“你今日是不是不高兴了？”他喝了酒，调子拉得长。
　　明黛想了一下，诚实道：“没有。”
　　他嗤一声：“骗人。”
　　她看着刘夫人引进舞姬，又催女眷去偏厅时，脸都跨到地上了。
　　秦晁毫不怀疑，她定是觉得自己那些女子一样，是哄抬男人身价的物件儿。
　　明黛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秦晁。”夜风撩进来，她的声音柔柔的。
　　秦晁侧过脸，闷闷的“嗯”了一声。
　　明黛垂首一笑，说：“一句约定，一份承诺，两个就可以成为夫妻。同样的道理，要脱离这份关系，也可以是一句话的事情。”
　　秦晁眼一沉，按在她后颈的手用了些力道：“你什么意思？”
　　明黛被他按得吃力，索性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若有一日，你想脱离，不必费神设计徒增怨怼，明白的一句话就够了。”
　　“所以，在你说出这句话前，我都相信你呀。”
　　最后一个字，尾音软软上扬，像在哄他。
　　秦晁掌着她的侧脸往上推了推，与她面对面。
　　“那你呢？”他喉头轻滚，“若你变了呢？”
　　酒劲令男人眼中酝酿出风暴，不等她回答，他捧住她的脸，沉声恶语：“你休想用一句话打发我！你对我许过的诺言，就是下了地狱也会一直在！”
　　他这个模样有些可怕，明黛一阵心惊。
　　秦晁猛然醒神，松开她的脸，手臂游走上她的背，双臂紧收将她抱住。
　　“别离开我……”
　　明黛忽然有些弄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是谁在依赖谁。
　　她任他抱着，轻声回应：“不会的。”
　　……
　　这日之后，秦晁出门的次数变多了，只要晚归，身上必定带着酒气。
　　明黛什么都没问，向阿公要了解酒的方子，估摸着他又要饮酒，便提前备着。
　　也是这时，明黛才知他与从前的不用。
　　身为赵爷时，只负责为解爷出谋划策，最累不过隐藏行迹。
　　而今，是为自己打拼，笼络人脉，规划未来，无一不要亲自下场，于杯盏中敲定。
　　直到这日，秦晁拿了份茶园的地契送到她面前。
　　明黛十分意外：“你要做茶商？”
　　他倒是同她说过，茶商暴利，富得流油。
　　当日她诱秦鼎通知法犯法，就是靠一座茶园。
　　秦晁懒洋洋靠在窗边晒太阳，挑眼看她：“我做不得？”
　　明黛扫了他一眼，笑着摇摇头：“随你。”
　　……
　　事实上，解桐前几日才来找她谈心吃茶，有意无意透露，解爷也想发展茶商营生。
　　这当中还有一段错综复杂的原委
　　从前，岐水势力分布不均时，齐家当家齐洪海已经是陵江霸主。
　　月前，齐洪海受邀去了陵州，至今未归，有消息传回来，说他搭上了陵州景家这条线。
　　陵州景家是江南第一大商，且是异军突起，势头很猛。
　　解爷吞并其他势力，在岐水壮大，本就是借着齐洪海分心别处的空档。
　　一旦齐洪海有了景家这份关系，再回到这里，恐怕容不下日渐壮大的解家。
　　换言之，就算解爷有各占半壁江山的心思，齐家也没那个肚量。
　　景家所涉行当广泛，当中又以茶园最盛。
　　解爷此举，一来是想借机接近景家探探底，若是能化敌为友，还愁什么齐洪海？
　　二来，他也的确眼馋这流油的行当，若能积攒更多家底，也不怕与齐洪海都下去。
　　说到这里，解桐不免叹息，明年怕是个多事之秋。
　　……
　　明黛一直觉得，秦晁离岐水离得太干脆，解爷好像从没找过他。
　　可这里面是不是真的没了瓜葛，谁也不知道。
　　秦晁不多说，她也不主动问，任由他懒懒散散晒太阳，她端着颜料去堂屋。
　　秦晁今日难得清闲，眼一挑，跟着去了堂屋。
　　翠娘和秦心在院中刺绣，阿公在旁晒药材，胡、孟在房中睡大觉。
　　堂屋里只有她，将画纸摊开，上面是未完成的画。
　　秦晁站在她身边，腰一叉，眉一挑，无声看向她。
　　明黛浑似不觉，继续作画。
　　秦晁憋了半晌，没憋住：“怎么画这个？”
　　明黛认真落笔，平声道：“我画不得？”
　　秦晁看着这幅枫叶秋景图，百感交集：“我是问你画它做什么。”
　　明黛换了支笔，耐心解释：“上回我们买画具的铺子，也有人拿画去卖。”
　　她说到这里，秦晁已经瞪眼，他指着秋景图，语气不善：“你要拿它去卖？”
　　明黛听出他不高兴，放下笔直起身：“怎么了？”
　　秦晁高声，引来了院中人的注意力，秦心小跑进来，也问：“怎么了？”
　　明黛笑笑：“无事。”
　　秦晁根本不理秦心，直接命令道：“不许卖！”
　　明黛看他一眼，继续作画：“为什么？”
　　“我说不许就不许！你敢卖试试，我砸了那家店，叫他再不敢做你生意！”
　　秦晁火起来很吓人，秦心有些胆怯：“嫂、嫂子……你……”
　　明黛轻叹：“你是土匪还是强盗，还砸店恐吓……”
　　“总之就是不许卖！”秦晁翻来覆去这一句。
　　但其实，他不是没有别的理由的。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抹颜色，在梦中都是美的。
　　那对她来说到底算什么？
　　先是随意将它涂污，现在又随便卖了？
　　秦心大致知道了个中原委，她试着劝明黛。
　　“嫂子，不然你将这画当做生辰礼送给晁哥吧，晁哥这么喜欢，你就别卖了。”
　　明黛画笔一顿，看向二人，思忖片刻后，她缓缓道：“可是生辰礼我已经准备好了。”
　　秦心：“这个也是可以商榷的嘛，送人贺礼，当然是紧着对方喜欢的来呀。”
　　秦晁此刻心情极差，他掏出钱袋：“多少钱？你这么缺钱，那就卖给我！”
　　明黛的确有卖画挣点贴身钱的意思。
　　毕竟她没有伸手向秦晁要钱的底气。
　　但是……
　　“你真的不想我卖这幅画？”她认真的问。
　　秦晁的回应是直接将钱袋丢出去：“要多少，自己拿。”
　　明黛点点头：“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幅画。没办法，那就不卖了。”
　　秦心笑起来：“晁哥，嫂子不卖了。”
　　秦晁皱着眉，狐疑的盯着她。
　　只见明黛从画纸中抽出一张已经完成，尚未装裱的画，对着它遗憾道：“原本想将你作生辰礼，可人家不喜欢，我只能改为将你卖掉了……”
　　说着，她有意无意将画纸偏向秦晁。
　　秦晁下意识瞄向那幅画，然后生生愣住
　　青山耸立，瀑布垂落，那片枯黄的斜地，在这幅画中绿草茵茵。
　　日光正好，青年与少女共拥一张薄毯，相依赏景。
　　人影在壮阔的景色前显得格外渺小，可细笔描绘出的一双男女，是那般亲密无间。
　　是他带她去过的那个瀑布，她竟画出来了！
　　明黛偏头，明艳动人：“你想好了，到底要哪个？”
　　秦晁眼中的风暴，在她璀璨的眼眸中无声消去。
　　昨日风景，既已毁去，便不再留恋。
　　他们已然拥有了新的风景。
　　这一次，没有人会再将它涂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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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第 77 章【一更】
　　
　　秦晁第一次觉得自己也会喜新厌旧， 竟是因为一幅画。
　　原本，他对那副枫山秋景图有着很复杂的感情，曾以为自己一辈子不能割舍。
　　得知她心狠手辣将它涂的乌糟一片时， 留在他心中那抹颜色，也成了乌糟糟的。
　　可他还是舍不得。
　　直到今日， 他最擅戳人心窝的江娘子，终于化成一把小刀子。
　　瞅准了那片乌糟之地， 手起刀落， 整片切下！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喊疼， 她已为他换上崭新的颜色。
　　秦晁对那副秋景图的感觉， 瞬间就淡了。
　　反复翻看后， 他越发觉得秋景图与瀑布图没得比！
　　那副秋景图， 是他不曾见过的风景。
　　山间瀑布，却是他们二人共同的记忆，是心间干净无忧的净土。
　　秋景枫色固然动人，却不及山间瀑布绿草如茵来的有生机。
　　秋后冬藏，更像终结， 生机才是希望，通向将来。
　　他甚至刁钻的忆起她画秋景图时那个下意识的要笔动作。
　　那是她的过去，他没能参与， 也无从得知。
　　或许也有一个人，曾亲近的站在她身边。
　　不似他的一窍不通，那人会在她作画时帮她调一抹得心的颜色，递一支趁手的画笔。
　　连同那幅秋景图， 都是他们共同的回忆。
　　思及此，秦晁对秋景图的执念彻底消散。
　　他卷走了瀑布图。
　　秦心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满脑子都是疑惑。
　　“那这……晁哥还要不要啦？”
　　明黛看着他悠哉离去的背影， 笑了一下，提笔继续画：“你自己问呀。”
　　“哦。”秦心屁颠颠追过去，扒在堂屋门边冲秦晁喊：“晁哥，那副画你还要不要啦？”
　　秦晁头都没回，抬手摆了摆，咣得关上房门。
　　秦心可怜巴巴扭头：“晁哥不理我。”
　　明黛赶着完工，笔下不得闲：“去拿回来，都还没裱。”
　　“哦哦。”秦心小跑过去，将房门拍的啪啪响。
　　“晁哥！嫂子说画还没裱呐！你生辰又还没到，别急呀，快还回来！”
　　她喊的所有人都听见了，翠娘忍俊不禁，捏着针抬臂掩唇。
　　“晁……”
　　门被从里面拉开，秦晁一张冷脸出现在门后。
　　秦心哇咧咧的声音全堵在喉头，硬生生被他的气息逼成柔声细语：“嫂、嫂子要的……”
　　秦晁垂眼看着她，冷漠的笑了一下。
　　半晌，秦心挠着头回到堂屋。
　　明黛正在调色，抽空看她一眼，并未见到那副画。
　　她也不惊讶，弯唇一笑：“他不给吗？”
　　秦心一个头两个大。
　　何止是不给呢……
　　她走到明黛身边，带着些办事不利的愧疚，小声道：“嫂子……”
　　明黛偏头看她，温声道：“怎么了？”
　　这次，明黛亲自走出堂屋，站在东屋门口拍门。
　　“秦晁！”
　　秦心瑟缩回翠娘身边，义愤填膺：“这次我也不帮晁哥了！”
　　翠娘终是没忍住，轻声笑起来。
　　她暗暗想，你往日里也不怎么帮他，倒是对月娘更亲近。
　　那头，秦晁已开了门，往门边一倚，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明黛伸手讨要：“还我。”
　　秦晁一脸莫名其妙：“还什么你？”
　　明黛就没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人。
　　“那就是你的我生辰礼，你此刻要了，那生辰时也别再向我要别的！”
　　秦心向不明真相的翠娘解释。
　　“晁哥太不要脸了！他现在就要那副画，还说生辰时，嫂子再准备一份别的！”
　　秦晁懒洋洋靠着门，面露不解：“是生辰礼啊，我又没说不是。”
　　明黛蹙眉：“那你又要我再备一份！”
　　她似有些生气，柳眉倒竖，眼里迸着火。
　　秦晁回首笑了两下，回过头，脸上全是正经。
　　“那确实是生辰礼——去年的。”
　　他嘴角噙笑：“我代去年的自己向你道谢。”
　　又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以作鼓励：“江娘子，今年的生辰礼，也麻烦你费心准备！”
　　他掏出钱袋，豪气干云：“若有银钱上的花销，报我的账。”
　　秦心一脸不耻指向那头：“看见了吧！”
　　翠娘却是怕自己再笑下去，会动胎气。
　　明黛轻轻眯眼，眼神不善的盯着他：“倘若我再备一份，你怕不是要说，那是前年的份？”
　　秦晁眼中溢过一道奇艺的光彩：“好主意。”
　　明黛侧过头，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向后，发现院中人都盯着她二人。
　　翠娘不住掩笑，阿公也满脸无奈，唯有秦心恨不得立刻站出来主持公道。
　　明黛脸一热，恼羞成怒，伸手将靠在门边的男人狠狠一推，自己跟着进屋，转身关门。
　　二人进屋这是要进屋详谈。
　　秦心连忙起身：“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翠娘是过来人，岂会不知夫妻间那点事，她连忙拉住秦心，摇头：“不会！”
　　秦心半信半疑，“真的吗？”
　　翠娘只觉小姑娘天真单纯，“等你嫁了夫婿，就都明白了。”
　　秦心还是很不放心：“晁哥这样的脾气，若是哪日嫂子都不纵他，也没人纵的了了。”
　　翠娘在秦家做绣活儿已经快半个月，这秦家宅内的事，她即便是个外人也看的通透。
　　她笑了笑，说：“夫妻之间，不就是你纵一纵我，我哄一哄你的事么？”
　　言及此，又颇为感慨：“不怕告诉你，我至今都不敢轻易同晁哥儿说话。”
　　“他这人脾气委实无常，说不准哪句就得罪了，偏偏月娘就拿得住他。”
　　“无缘不成夫妻，他们恰是配到一处去了。”
　　秦心才不这么想。
　　“翠娘你错了，我嫂子貌美聪明又温柔，嫁给谁都能把日子过好！是晁哥捡了大便宜。”
　　她冲东边房间做鬼脸：“我要嫁夫婿，绝不能挑他那样的！”
　　又冲翠娘一笑：“就得找赵金哥那样的，体贴又温柔，还会疼人！翠娘你真是好福气！”
　　提到赵金，翠娘脸上溢出的笑更甜。
　　即便月娘同秦晁感情再好，她也不至于羡慕。
　　从前在淮香村，那么多姑娘偷看议论秦晁，却没人愿意嫁给他，不过是觉得同他过不了日子。
　　赵金就不同了。
　　他脾气温和，勤劳能干，待她更是如珠如宝。
　　虽然家中婆母不好相处，但……
　　翠娘悄悄打量如今的秦宅。
　　真要论起来，从前的秦家比村里所有人家都难上千百倍
　　晁哥儿被迫入赘，秦阿公气得病重。
　　秦家落败后，那些在村子里传开的事情，叫人听了都胆寒。
　　诸多恶意与磨难秦家都挺过来了，还有了如今的光景。
　　家长里短的小打小闹，哪有过不去的道理。
　　翠娘笑了一下，不再胡思乱想，
　　屋里，明黛找麻烦不成，反被秦晁挟制。
　　眼看他又要胡闹，明黛用足了劲儿推他，眼中水气氤氲，是真气着了。
　　秦晁知她因何来闹——当着满院的人面，还有翠娘，她觉得尴尬失礼。
　　未免她真的动怒，秦晁把她放开。
　　明黛瞪他一眼，踩着重重的步子走到床边坐下，沉着脸不看她。
　　秦晁笑着凑过去，挨着她坐下，试图抓她的手，言语间故意逗她：“你又怕外人看笑话，又把人往家里带，到头来自己生闷气，你累不累？”
　　明黛本来还因刚才这番闹腾气着，闻言，神情一凝，回头看他。
　　“你是不是不喜欢家里频繁来外人？”
　　模样认真又严肃，竟是一瞬间收敛情绪，不见一丝恼怒与脾气。
　　秦晁愣了一下，心中隐隐想笑，又渐渐复杂起来。
　　她不是没有小性子，急了冲上来也能同你闹。
　　可即便耍脾气，也时刻捏着分寸。
　　这种时候，她都不知再多闹一会儿，说收就收。
　　再细想一下，她不是今日才这样的。
　　最初相识时，他对她少有善意，既防备又冷然。
　　很多次，换了旁的女子，怕是早就难以忍受。
　　与其说她脾气好，不如说她骨子里永远让理智与冷静当先。
　　如论发生什么，总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把持情绪。
　　这么久以来，秦晁唯一亲眼见到她控制不住情绪，是她想起过去的事情，向他讨一个庇护时。
　　明黛还在等他回答，秦晁眼一动，往她身上靠了靠。
　　“其实我也很好奇，为何你会对翠娘格外照顾？”
　　他煞有介事的探头，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莫非我们江娘子对谁都容易同情泛滥？”
　　这话含着玄机，稍稍粗心些，都能立刻得罪他。
　　明黛没急着回答翠娘的事，她凝眸相视，一字一顿：“我从不凭同情做事。”
　　对他是，对翠娘也是。
　　秦晁这才溢出几丝笑，又故作疑惑：“那凭什么？”
　　明黛笑了一下，跳过他只谈翠娘。
　　“你不是曾问我，是不是在心里塑了一个模子，把夫妻间该有的相处方式都刻在上面吗？”
　　秦晁笑一凝，竖起拇指朝外翻指，话语里融了酸气：“那就是你向往的夫妻模样？”
　　若是换在从前，他嘴更欠的时候，大概还会数落一句——那你去嫁赵金？
　　可面对她，他是万万说不出这话的，默默在心里过一遍，还会忍不住补一句——想得美。
　　明黛就没期待从他嘴里听到好话，她略略施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乱说，又道：“自然不是。”
　　她垂眼，密长的睫毛盖住掩住眼神：“其实，当日你这么说时，我心里既惊讶，又疑惑。”
　　“惊讶于闻言一瞬时似被戳中什么的触动。”
　　“但细细回过味来，又觉无稽，我自己都说不清，这个印在心底的模子，是个什么模子。”
　　“我与翠娘的确相识不深，但每每见到她，总是能被打动。”
　　“被她用心过日子的劲头打动，也被她与赵金夫妻齐心恩爱有加打动。”
　　“我不知旁人怎么想，单论我而言，只盼着他们能更好。”
　　所以，不该说是同情，更像是……祝福。
　　秦晁听得想笑，仿佛又瞧见了她身上那份天真在闪光。
　　他往后一倒：“嗯，她打动你，他们值得被祝福。”
　　“可是江娘子，这世上多了去攒足劲头努力过活的人，恩爱有加的夫妻也不止他们。”
　　“这么说，你都得被打动了？你怎么这么容易被打动？”
　　她没有被驳斥的羞恼，侧身回头，对他浅浅一笑。
　　“这世上，的确不止她一个人活得认真，也不止他们一对让人愿意祝福的恩爱夫妻。”
　　“可世间之大，一生有多少人是你素未谋面，却于同期从生到死？”
　　她偏偏头，认真且笃定：“得要有缘分才碰得上啊。”
　　秦晁躺在床上看着她，眼神渐渐沉了，许久没有说话。
　　已经不知有多少次，她有意无意说出的话，做出的事，都照准他的心窝攻去。
　　从前，他瞧见她身上那些天真时，顶多一笑而过。
　　而今，秦晁第一次觉得，她的天真也这般动人。
　　世间之大，有缘分才能遇上，才能相交。
　　她和翠娘是，她和他也是。
　　纵然世间还有万千好男儿，可谁叫他们碰不上她？
　　亦或是碰上了，却从未珍惜，又丢了。
　　缘分这东西，偏袒起谁来，生气都没用。
　　秦晁撑着床坐起来，懒懒喟叹。
　　明黛看他又有生龙活虎之兆，警惕道：“做什么？”
　　秦晁挑着嘴角，意味深长道：“为这份来之不易的缘分，我必须祝福祝福赵金和翠娘。”
　　明黛笑着翻了他一眼。
　　装模作样。
　　作者有话要说：    双向大情节顺利的话明天能结束，不（写）顺（不）利（完）的话就是后天。
　　然后就要进入睡（回）觉（家）大情节啦￣
　　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评论，有读者嗷嗷叫着要看回家还是啥的。
　　就想问，回家之前，你们真的不想看点……别的？（搓手暗示）
　　
　　感谢在2020-11-07 23:44:08￣2020-11-08 19:06: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ristmas 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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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8、第 78 章【二更】
　　
　　腊月过半， 远在江南之地的陵州亦是严寒一片。
　　楚绪宁在手上呵了一口气，搓了搓冻红的手指，继续写家书。
　　贴身侍从看着都心疼。
　　“郎君， 上道家书来时，已催您快些回长安了。”
　　楚家二老知道自家老五心中执念， 早已松口由他来找人。
　　可腊月后就是年节，这是顶顶重要的大节， 府中少不得有些应酬走动， 还不归家， 说不过去。
　　楚绪宁恍若未闻， 一直将家书写完， 落笔时才问：“探子近来可有新消息？”
　　侍从垂首：“没了。尸体被捞起后， 明将军便着人安置了，之后再没别的线索。”
　　“但明侍郎和明将军都留在陵州境内。”
　　楚绪宁心头一堵，手攥成拳头。
　　自长安传出黛娘和媚娘出事的消息后，明家一直不曾给出任何回应。
　　但他知道，这期间， 明伯父与长孙夫人曾先后前往江南明府。
　　他们是黛娘和媚娘的父母，是最关心她们下落的人。
　　可没多久，二人竟重返长安。
　　同一时间， 此前领兵防汛受伤，理应养伤静休的明程却带着人马离开江州。
　　明程是黛娘的三叔，楚绪宁不止一次听她提到过。
　　是她与明媚十分喜爱敬重的长辈。
　　明程这个节骨眼离开江州，身上亦无皇命， 只有可能是为了黛娘和媚娘的事！
　　而当日，明靖在利州收到的信件，就是明程从陵州送去的。
　　若非他一路跟着明靖来到这里， 还不知那个所谓的意外里有这样可怕的事！
　　黛娘的贴身婢女死于非命，身上带着伤口，尸体还挂在景家的船上。
　　那黛娘……黛娘又遇到了些什么？
　　楚绪宁已在陵州潜伏一阵，他几乎可以确定，无论明程还是明靖，都盯上了景家
　　明靖放弃原本该去的陵江，绕到先来陵州，巡察沅江和汶水。
　　景家郎君景枫在几日前行迹匆忙的赶赴东海，明程的人马随后跟上。
　　那个景枫，楚绪宁是记得的。
　　当日陈府秋宴，他赶去时媚娘和黛娘刚好离开。
　　后来才听说，景枫在陈府公然为难媚娘，是黛娘去后为她解的围。
　　倘若她二人落难后，遇上了景家的人……
　　楚绪宁双手紧握成拳。
　　眼下对明家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黛娘和媚娘的下落，无论生死，都得找到人。
　　一定与景家有关。
　　明程与明靖做的这般隐晦，想必是不愿打草惊蛇，有意低调行事。
　　也许事关她二人的清白，也许是其他顾忌……
　　所以，他更不能离开。
　　“把这封信送回长安，父亲和母亲那边，我自有交代。”
　　楚绪宁在家中排行老五，甚少有需要他担当决断之时，但此事上，他全无犹豫。
　　侍从无奈，只能接下。
　　楚绪宁又想到别的：“我已托母亲多往明府走动，探望明伯父与长孙夫人。”
　　“你且记得，备足厚礼让我母亲一并带去，尤其养身宁神的食材香料，另外……”
　　“务必请他二老保重身体。”
　　楚绪宁说到这里，神色一黯。
　　往年，年节未至，无数的礼已送至明府。
　　今年，或许是明府最为冷清的一个年节。
　　……
　　长安，明府。
　　从明媚的房中出来，长孙蕙又去了明黛的房中。
　　走到门口时，她侧身接过邹嬷嬷手中的托盘，将几件崭新的冬衣送进房内。
　　方才在明媚门外时，邹嬷嬷已听到哭声，她心下不忍，低声轻唤：“夫人，放下就走吧。”
　　长孙蕙无声摇头，腾出一只手，将门合拢了。
　　她绕过屏风，走到床边，将衣裳放在床上。
　　这段日子以来，两个孩子的房间一直都有人清扫。
　　天冷了，长孙蕙还着人换上了轻软保暖的棉被绒毯。
　　她方才为明媚送了新衣，这会儿自然要送明黛的。
　　从前她做的不够好，竟忽略她们许多，又觉黛娘懂事，媚娘淘气，一碗水都端不平。
　　往后不能如此了。
　　然而，在明媚房中，她尚且能说几句话。
　　到了明黛这处，看着这满室寂静，一个字未吐，眼眶已看不清物。
　　长孙蕙捂着心口，紧紧抿着唇，眼眶已被汹涌的情绪冲红。
　　那里像有把刀子在割，一下又一下，连呼吸都扯着疼。
　　“你心里有事，为何不同母亲说呢……”
　　“纵有天大的坏事，也坏不过我连你们在哪里、吃的饱不饱，穿的暖不暖都不知……”
　　这时，邹嬷嬷在外敲门。
　　“夫人，丞相夫人托人送来一封书信。”
　　长孙蕙微微一怔，先是收了声，旋即摸出帕子，又止了泪。
　　邹嬷嬷推门进来，将书信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长孙蕙深深吸气平复情绪，走过去拿起书信，三两下拆开。
　　书信是阮氏亲笔所写。
　　安国公府出了事——木氏于城外上香时意外摔断了腿。
　　但性命无忧。
　　又是大婚在即，又是准太子妃出事。
　　安国公府未免惹来流言猜想，已在最短时间内按住此事。
　　阮氏得了她的提示，一直暗中盯着，这才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几句话寥寥道完木府情况，阮氏话语一转，戏谑道起当今太子克妻之命。
　　长孙蕙揉了书信。
　　不对劲。
　　倘若真的只是要太子背上克妻之名，要他姻缘不顺，为何对黛娘是痛下杀手，木氏却性命无忧？
　　安国公府若能将消息震住，再向宫中禀明原委，陛下自然不想看到太子被猜忌，兴许还会帮着遮掩。
　　届时，无论是借故顺延婚期，还是索性掩人耳目，让木氏带伤嫁进东宫，总能有个应对的法子。
　　若木氏出事不是意外，这一次没要了她的命，下一次只会更难，或许再无机会。
　　为什么？
　　长孙蕙心间涌起一股急火，突然呕出一口血来。
　　为什么？为什么黛娘就一定要死？
　　若只是不想让她当太子妃，为何要下杀手！？
　　她情愿断一条腿的是黛娘！
　　长孙蕙入了魔怔，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掷出，发出一声脆响。
　　“为什么！”
　　门被人推开，明玄瞧见她疯魔之态，不由大惊，快步走过去扶住她：“蕙娘……”
　　“为什么一定要黛娘去死！”
　　长孙蕙抓住明玄衣襟，泪水滑下，与血迹混在一起。
　　明玄心痛难耐，咬牙在她后颈一砍，长孙蕙瞬间瘫软在明玄怀中。
　　明玄将她抱起回房，路过邹嬷嬷时，明玄冷声道：“都在门外候着，我自有话要问！”
　　邹嬷嬷侧身抹泪，垂首称是。
　　明玄将长孙蕙安置好后，又请了大夫诊治。
　　大夫一番号脉后，连连摇头。
　　“夫人内息不稳，气血不畅，脉象无力，已是极致疲惫，万不可再受刺激。”
　　明玄沉下气听完，又问了好些休养之法。
　　送走大夫，明玄去了前厅，满身冷冽坐于上首，将邹嬷嬷几个老奴拎到面前询问缘由。
　　邹嬷嬷含着泪，将长孙蕙回到长安后的所有事都说了。
　　明玄听完，一双拳头攥的死死的。
　　他没追究谁，妻子的为人，他再是了解不过。
　　她若要做什么，哪里轮得到这些老奴阻拦？
　　……
　　长孙蕙昏睡了一个时辰才悠悠转醒。
　　一睁眼，明玄端着药碗，默不作声坐在床头，侧首看着她。
　　他们夫妻二十年，他不必开口，只一个眼神，她已知他要追究什么。
　　良久，明玄轻叹一声，到底没有开口就提那些事，伸手将她扶起来，药碗递过去。
　　长孙蕙抬手摸了一下唇边，她的喉头此刻还残存血腥味，思及昏迷前的事，她怕吓到他。
　　明玄一条手臂圈着她，一手端着碗，声沉沉的。
　　“在我面前粉饰太平，在外人面前端作无事，私下躲起来，又是一个样儿。”
　　“这般辗转折腾，到头来只是呕一口血，我已谢天谢地了。”
　　他冷冷看她一眼，轻轻吹凉汤药：“喝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08 19:06:48￣2020-11-08 22:35: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2345 10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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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9、第 79 章
　　
　　长孙蕙喝完药， 软软靠在明玄怀中。
　　从江州回来至今，她心中都憋着一口气。
　　言行举止，都依仗这口气撑下去。
　　但在猜想得到证实， 同时又生疑惑的瞬间，她终是绷不住了。
　　被她揉烂的纸团已被明玄重新展开， 该问的，该知道的， 他都已知道。
　　短暂的静默后， 他低声开口：“黛娘或许是瞒了什么， 可你对我， 也未必坦白。”
　　“蕙娘， 你我是夫妻， 那是我们的女儿，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
　　长孙蕙红着眼眶没说话。
　　自打江州回来，他多以休养为主，也不见多有精神。
　　但此刻看他，竟也像无事人。
　　他二人像在换着一口气硬撑， 她撑不住了，就轮到他来。
　　明玄搂住她，低声道：“明程是我亲弟， 靖儿是我儿，你觉得他们能越过我，直接来找你？”
　　他眼神黯了些，语气也更隐晦。
　　“若黛娘和媚娘的事内有文章， 牵扯宫中之人，也不该是你一人承担。”
　　他举起手中揉烂的书信，似在告诫。
　　“但诸如‘为何下杀手的只是黛娘’这种话， 以后不许再说。”
　　“都是爹生娘养的骨肉亲儿，你不想黛娘和媚娘出事，木府的就应该替了她们？”
　　他将她抱得更紧。
　　“若有人想伤害黛娘和媚娘，我们就讨回公道。”
　　“她们下落不明，我们就去挨着找。但不可有这样的心思，让自己想偏，走偏。”
　　“难道你忘了，你曾许诺过，要做慈祥和蔼的母亲，叫孩子们都喜欢你。”
　　明玄语重心长一番话，终是催出长孙蕙眼中泪水。
　　她一直知道的。
　　她不是什么仁慈宽容之人，她偏激行事，狠厉手段，自私自利。
　　方才那一刻，她当真觉得，为何死的不能是木氏！
　　又想，只要不是黛娘和媚娘遭遇这样的事，是谁都没关系！
　　这些，他都瞧得清清楚楚。
　　他自有一颗温软仁慈的心，耐心相待，叫她自惭形秽之时，也填补了心中那些缺漏。
　　当年，所有人都觉得是她放着皇后之位不要选了他。
　　其实，是他放着无数美好娇柔的颜色不要，选了并不美好的她。
　　她伏进他怀中落泪，哑声认错：“我不说了……”
　　明玄苦笑一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等长孙蕙稍稍宣泄一番，他才继续道：“你这心思，也未必都不好。”
　　“若非你坚持叫明程去查，回到长安又一番追究，也牵扯不出这些事。”
　　长孙蕙情绪平复，依旧伏在他怀中没动。
　　明玄既已过问了所有事，心中必然已有一杆秤。
　　当今太子并非皇后亲生，先太子病逝时，皇后曾一度疯魔。
　　是昔日的二殿下，如今的太子多番照料慰问，她才渐渐好转。
　　元德帝感念其仁孝之心，朝中亦是一片赞誉。
　　在外人眼中，他们不是亲母子，胜似亲母子。
　　太子心仪明黛，她从中牵引，亲上加亲，仿佛再正常不过。
　　可国公府的所作所为，很难撇开皇后的暗示。
　　黛娘不是逆来顺受委曲求全之人，此事上却选择隐瞒，也并不如他们所见那般心甘情愿。
　　而后，又是一场看似意外的刺杀，直至今日，木氏女也蹊跷的出了事。
　　抽丝剥茧剖出根本，太子和皇后之间，未必如外人所见那般母慈子孝。
　　他们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黛娘和媚娘出事是宫中暗斗所致。
　　但这种可能，无疑是最糟糕、最麻烦的一种可能。
　　明玄声音极其低沉：“黛娘和媚娘无辜受害，我必会讨回公道。”
　　“但你我都知道，若猜测为真，想讨回公道就必须从长计议。”            “甚至……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查此事。”
　　长孙蕙目光一动，自他怀中脱开，不解的看着他。
　　明玄指尖抚过她露出银丝的鬓发，轻轻叹息。
　　女儿生死不明，她既忧又悲，万般情绪折磨下，一心查明真相，只求血债血偿。
　　可此事牵涉宫中，他不能让她再执迷于此。
　　倘若有多一丝的希望给她，她也不至于靠这个撑下去。
　　明玄缓缓张口，将明靖送回的家书告诉了她。
　　长孙蕙在短暂的怔愣后，眼中溢出一丝又一丝光彩。
　　她抓住明玄的衣裳，不断求证：“是真的瞧见她们了？没有在羌河出事，她们上岸了！”
　　明玄扯扯嘴角，点了点头。
　　长孙蕙旋即露喜：“太好了！她们没事！她们一定没事！”
　　其实，明靖至今都没有两个妹妹确切的行踪，送回这封家书，也曾考虑很久。
　　在毫无消息的绝望和有一线希望的期盼两个选择里，他选择了后者。
　　年节将至，他不愿双亲沉浸在悲伤绝望中度过。
　　但此书送回，明程的行迹和动作便暴露了。
　　明玄这才知道，一味令他休养，看似平静理智的妻子，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
　　“年节将至，靖儿会先回长安述职，再前往江南探查，程弟那边也不会松懈。”
　　“所以，黛娘和媚娘一定会回来的。可能是年后，也可能就是明日。”
　　“她们已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回到家里，理应不再受外头的纷扰，是不是？”
　　明玄点到即止，长孙蕙已了然。
　　随着木氏册封太子妃一事，长安城中对黛娘的闲言越发猖獗。
　　此前，她为调查个中真相，帮着托了木氏一把。
　　如今真相已有端倪，却不再是最紧要的。
　　若黛娘和媚娘明日就回来，将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迎接她们才是要事。
　　家里有多干净，这长安城，就得有多干净。
　　绝望时的一丝希望，能够照亮整片黑暗。
　　长孙蕙脱了魔怔，整个人精神起来，明玄得话似有魔力，让她豁然开朗心生期待。
　　仿佛明日一睁眼，就真的有了消息。
　　明玄握住她的手，郑重如起誓：“此事对我们，也是一个教训。”
　　“至少叫我们知道，待她们回到我们身边后，万不可再叫她们与宫中争斗扯上关系。”
　　长孙蕙轻轻咬唇，重重点头。
　　明玄弯唇，压下心中苦涩，与她露笑。
　　“女儿的清誉，你这个做母亲的来维护，她们的公道，我这个父亲来讨。”
　　长孙蕙怔然望向他。
　　维护清誉，不过是叫闲言碎语都收敛。
　　讨回公道，却要触碰那些复杂麻烦的事。
　　他明知她行事风格，乖戾偏激，叫她做此事，便是挑着能由着她发泄的事给她。
　　那些更重要的事，换他来背负。
　　长孙蕙笑着落下泪来。
　　“这回，你不怕我胡来？”
　　明玄又把人搂紧一分：“倘若你事事与我有商量，我也不至于事事拘着你。”
　　继而轻叹：“黛娘和媚娘的性子，必是随了你。待她们回来，我必要好好说说。”
　　长孙蕙心头钝痛，回抱住他，泪水逐渐汹涌。
　　“嗯……等她们回来，我们一道说……”
　　……
　　腊月过去大半，年节氛围越发浓重。
　　刀剪锅铲各家都有，一年到头，这时候才会想起要打磨或修葺，焕然一新迎新年。
　　生意似流水般涌来，赵金最忙的时候，一整日别说坐下，就连饮水的功夫都没有。
　　明黛偶尔碰见，只觉他疲惫又憔悴。
　　但赵金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累。
　　不仅他不累，翠娘也是干劲十足。
　　因为肚子不能久压，摆在院中的绣架只能抬高，再微微倾斜。
　　翠娘便每日伏在那上头，一手在上一手在下，飞针走线，又快又熟练。
　　她不必像之前一样担心赵金发现，每日吃饱了走一走，便可趁着日光充足时干活儿。
　　原定一个月的工期，她二十日就完成了，这时，她的肚子已快要九个月。
　　明黛帮她交了工，拿了工钱给她，翠娘百感交集，除了谢不知能说什么。
　　回到家，翠娘这才将接活儿的事告诉了赵金。
　　赵金本就对秦晁和明黛怀着愧疚与感激，闻言更是震惊。
　　翠娘压到现在才告诉他，无疑是想叫她彻底放心。
　　她有晁哥儿夫妻引荐，做活儿不受刁难，认真做了就有钱。
　　干活儿时有人说话，每日按时用饭与走动，心情开阔了，身上也没有任何不适。
　　有前例在此，她希望赵金能放心她继续做工。
　　“你一人挣得始终不如两人一起挣得，我知婆母怕我不懂你辛劳，只顾着败你的血汗钱。”
　　翠娘笑意温柔，轻轻抚肚：“可我也能自己挣了。待绣工磨练的更好，兴许还能涨价钱呢。”
　　赵金听她这样讲，心中又酸又软。
　　母亲是真的不喜她，生男生女那件事，她不顾家丑在村中闹了许久。
　　亏得是来了这，有晁哥儿一家人帮忙，才叫她脱了此前的疲惫阴郁，脸上也见了笑。
　　赵金眼眶发热，紧紧握住她的手：“这事你应当早告诉我的。”
　　“你做的又不是什么坏事，我也只是怕你劳累过度，对身体和孩子不好。”
　　他垂首自责：“我先前什么都不晓得，现在回想，才知道自己有多疏忽。”
　　翠娘回握他的手，还是笑意清浅的模样：“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再说下去，又得说到她的委屈，赵金打起精神，露出爽朗的笑来。
　　“原先我就感激晁哥儿一家，现在更是得重谢了！”
　　这一点，翠娘并无异议。
　　是以，趁着赵金难得空闲的功夫，夫妻二人一同去了秦家。
　　除了原先就备好的肉和酒，还有一套寻常人家都能找到的刀剪。
　　赵金敦厚老实，挠着头，不好意思道：“我干这行当，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大礼。”
　　“晁哥儿乔迁新居，我们也还没正经庆贺过，这、这套家伙，保管能用一辈子。”
　　“若钝了不利了，你们只管拿来，我顺手就打磨了。”
　　说完，他略显紧张的看着秦晁。
　　送礼都讲究吉利，刀子剪子锋利吓人，多少有些凶。
　　但他是个实在人，这也是想了许久后，觉得最实用，也拿得出手的礼。
　　秦晁抱着盒子左看右看，笑了一下。
　　“金哥儿这话，是要把我们家这辈子的刀子剪子都包下了。”
　　“也好，月娘向来不擅家务，这刀子剪子到她手里，怕是没两下就造钝了，这下不用担心了。”
　　他话中含着调侃打趣，却绝无贬低嘲讽之意。
　　赵金那点紧张和局促当即就消了。
　　明黛忽然被点名，又觉他当着外人的面揭她的短，悄悄剜他一眼。
　　就没见他当着旁人的面夸她什么好。
　　秦晁瞄见，轻笑起来。
　　因有翠娘和赵金登门，秦心拿出看家本领来招待。
　　翠娘与大家早已熟悉，比赵金自在的多，忙问秦心需不需要帮忙。
　　秦心近来有了两个帮手，加上胡飞本就会下厨，不知轻松多少，连忙拒了。
　　赵金看看厨舍，又看看端庄大方的江娘子，半天才意识到，秦晁这位娘子竟是不做事的。
　　明黛何其通透，赵金神情中的讶然，竟叫她有些尴尬。
　　寻常人家，就没有她这样不务家事的懒娘子。
　　可搬了新宅后，胡飞和孟洋唯恐秦晁甩了他们，笑嘻嘻挤进来一起住，包揽了所有粗重活。
　　胡飞还会下厨，秦心在厨舍基本不怎么劳力，索性包揽了浆洗的活儿。
　　又因明黛落水时大夫曾说过她体寒，此事有碍生育，秦心更是叫她滴水不沾。
　　阿公人在将养，偶尔也晒个药材活络筋骨，到她这里，俨然更像是供在家中的菩萨像。
　　所以，平日里她做的最多的，就是铺纸作画拿去卖钱。
　　得翠娘启发，她想过将这些钱分一些出来补贴家用。
　　不想秦晁得知此事，将钱袋往她面前一丢，揪着“补贴”二字与她计较起来
　　她这个想法，是在质疑他养家的能力。
　　于是，明黛得到了成亲后第一份家务——管账。
　　秦晁把手里的现钱都给了她，家中一切开销从她这处走账。
　　这唯一一件事，明黛做的得心应手，偶尔也会教一教秦心。
　　翠娘轻轻碰了赵金一下，含着玩笑同他道：“如今知道晁哥儿有多会疼人了吧？”
　　翠娘不是多话之人，赵金平日里又忙，夫妻二人每日夜里才聚，聊得都是自家的事。
　　再者，翠娘也怕自己说多了，好似在羡慕抱怨似的，遂只字不提。
　　但见赵金一脸惊讶，翠娘怕明黛尴尬，这才打趣起来，缓和气氛。
　　赵金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妥，傻乎乎跟着笑。
　　“是啊，月娘好福气。”
　　秦晁嘴角轻牵，不予置评。
　　翠娘忽然想起什么，冲明黛招手：“月娘，我们去屋里说话。”
　　明黛不明所以，扶着翠娘去了自己屋里。
　　一进门，翠娘从身上掏出一副，软薄一片，用细细的缎子包着。
　　她笑着递给明黛：“看看喜不喜欢。”
　　明黛打开包布，捏住一根带子提起，竟是一件妃红底绣花开并蒂的肚兜。
　　她顿时瞪大眼，蒙着面纱的脸滚烫起来。
　　“你、你怎么……”
　　翠娘含笑垂首：“都是成了婚的妇人，你怎么倒像未经人事的姑娘。”
　　明黛一颗心噗通噗通的跳，是从未有过的窘迫。
　　“我……”
　　翠娘已是有身孕的人，男女间那点事，私下谈及难免更大方些。
　　“我在你这里打扰那么多日，你和晁哥儿的感情，我都是瞧在眼里的。”
　　“晁哥儿是个会疼人的，想来到了夜里，也不会冷落你。”
　　“可夫妻之间，讲究你来我往，你若也迎着些，多些趣味，自会有你二人才知道的好。”
　　翠娘盯着那件肚兜，隐含催促：“愿你夫妻二人事事顺遂，早生贵子。”
　　明黛捏着肚兜，一时没有回应。
　　翠娘这番话后，她心中升起两股相对的情绪。
　　一则，翠娘白日赶工，竟还偷摸为她准备了这件小礼，她心里感激。
　　她与秦晁的感情，比起从前大有进益，只因他近来格外忙碌，夜里也坚持不断练习字画。
　　此事一直没有再提，他二人之间的亲密，不过唇舌之间。
　　然另一则，翠娘这席话，像一把小勾子，悄无声息探入心底，在她封存的记忆里勾扯。
　　那溢出的一两丝感觉，竟是一种莫名的厌恶。
　　不是对秦晁，也不是对翠娘，而是对这番话。
　　这种感谢、喜欢与莫名厌恶并存的感觉，委实有些复杂。
　　见明黛没有回应，翠娘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许是在月娘眼里，她们还没熟悉到能说这种私事的地步。
　　翠娘忽而尴尬：“月娘，我胡说八道的，自有孕以来，金哥儿也没少说我犯傻。你别听别听！”
　　明黛这才回神，见翠娘脸色微红，连忙笑道：“不是，我很喜欢。”
　　她拉着翠娘去床边坐下，将肚兜仔细叠好放到枕下。
　　“本是怕你劳累才有那些安排，可你腾出来的功夫又拿来做了这个，到底还是劳累了。”
　　翠娘见她如此，方知多想的是自己，这才又笑了。
　　“你不嫌我手艺粗笨，等你与晁哥儿有了孩子，这小娃娃的衣裳肚兜，我都能给你做齐！”
　　听着翠娘的话，明黛垂首笑了起来。
　　翠娘一怔：“我又说错啦？”
　　明黛摇头，温声道：“只是忽然觉得，我不止有夫君，小姑，阿公，还有了能说话的好友。”
　　“好友”二字深深地打动了翠娘，许是在孕期，她竟有些泪意。
　　“我……我又何尝不是呢。”
　　她嫁进赵家，有那样一个能折腾的婆母，村里人看他们家就像看笑话。
　　哪个与她走得近，那便是她婆母的敌人。
　　一个乡下的蛮横老婆子，骂起人来不留情面，怎么脏怎么说。
　　加上她的确是赵金赎回来的，从前游走于各处谋生，便更无人亲近她了。
　　“我出生不好，也不是第一次遭人嫌弃。”
　　“但现在，我也有疼我的丈夫，有腹中的孩子，有谋生的活计，还有你这样的好友。”
　　翠娘含泪笑着：“我再没什么求得了。”
　　两人说了好一阵话，直到秦心叫饭，才牵着手从房里出来。
　　走到堂屋，明黛眼尖的瞄见秦晁与赵金交换了一下眼神。
　　两人似在说什么，但因她们来了，又及时止住，换上笑容不再谈及。
　　赵金不似秦晁那么懂掩饰，没见隐有愁色，明黛便留了个心。
　　……
　　夜里，秦晁照例为她打水泡脚。
　　明黛双手撑着床沿，盯着他的头顶，脑子里是一片妃色。
　　少顷，她又猛摇头，暗道自己胡思乱想。
　　秦晁察觉，抬头看她：“你头上长虱子了？”
　　明黛别开目光：“没事。”
　　秦晁看她一眼，为她擦干净脚，起身去倒水。回来时，见她抱膝坐在床上，有些出神。
　　秦晁放好盆，坐到床边，斜撑着身子。
　　“想什么呢？”
　　他手就撑在枕前，若稍微往后挪几寸，伸到枕头下面，就会摸到那片肚兜。
　　明黛脑子一嗡，眼瞄着枕头，嘴上问：“白日里，你和赵金聊什么了？”
　　秦晁微微挑眉。
　　她不是无事生非的人，既然问了，必是察觉什么。
　　他弯唇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白日里，秦晁问起赵金还准备在这留多久。
　　他们两家不同，秦晁连阿公一起接到县城，村里的房子在翻修，想在哪里过年都可以。
　　但赵金是因家中老母闹腾，借故把翠娘接来这里。
　　村里守旧又多事，赵母尚且在堂，他们夫妇二人万没有移居别处过年的道理。
　　但翠娘月份已经很大，再一个月就要生产。
　　她来县城后，日子充实心情也大好，上次诊脉，大夫说她身子很好。
　　年节事多，易生矛盾，若这时回去再生矛盾，影响了她腹中孩子，赵金是万万不愿意的。
　　明黛光是听都觉得愁。
　　“那要怎么办？”
　　秦晁笑了：“还能怎么办？劝呗。”
　　“赵金见翠娘高兴了一阵，也不想叫她烦这些事。”
　　“距除夕不到十日，他想借机回去同老母好好说道，至少让翠娘先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眼见她垂眼沉思，秦晁也不想她想别家的事。
　　不是他想看低她。
　　面对解家秦家那些纷扰斗争，她自是能游刃有余出谋划策。
　　可她这种聪明和谋略，并不适合那些张口就是粗话的蛮人。
　　村里那点家长里短的事，他从小看到大。
　　所谓计谋盘算，有时还不如一枚强势的拳头来的管用，就得以暴制暴。
　　秦晁微微倾身，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问完了，该我问了？”
　　明黛抬眼，见他满眼邪气，话刚出口，手已经往枕头下伸
　　“这里藏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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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80章【一更】
　　
　　明黛几乎是扑上去要拦。
　　他抬手将她一隔， 另只手顺利摸入枕下。
　　手掌触及一片顺滑，秦晁嘴边的笑凝了一下。
　　那片妃色被抽出，明黛扑腾得更凶。
　　秦晁被闹起火， 手臂直接圈住细腰将她撇到一旁，将她按在床上，另只手慢条斯理展开布片。
　　妃色亮眼， 勾人兴起， 花开并蒂， 满含情趣。
　　秦晁低声笑起来，嘴里十分下流的“啧啧”几声。
　　明黛本是被他按在床上， 听到他反应， 她自动自发去扯被褥， 人也往里挪。
　　当她不存在吧。
　　才挪一寸，脖子被捏住。
　　秦晁也不迫她， 主动俯下身，把脸凑到她跟前，勾着嘴角问：“哪弄的？”
　　这句话，又莫名往她身上按了动机
　　他每日规规矩矩抱着她睡觉，她却暗中准备这些床笫之间添趣味的私物。
　　他才是那光风霁月出尘不染的君子，她满心都是龌龊暧昧的心思。
　　明黛匍匐在床，涨红着脸， 眼神游移，就是不看他。
　　“我、我怎么会弄这个！是、是翠娘送的。”
　　明黛紧张到结巴：“她、她非得送、盛、盛情难、却啊……”
　　秦晁压着疯狂的笑意，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你让翠娘做的——”
　　一个“让”字，是打定主意不要她好了。
　　明黛知他故意这样说，扭过脸去：“你再乱说， 今日就睡堂屋。”
　　秦晁的嘴角不断上扬，却是不敢再逗她了。
　　相处多时，他已算对她有些了解。
　　在这方面，她是真的生涩。
　　即便到了现在，唇齿相依时，她依旧不懂回应，只会笨拙启合。
　　比起他的认真动情，她更像是还在适应。
　　秦晁收敛了些，撑着床坐起来，起身去洗漱。
　　明黛悄摸将头偏回一些，余光未见人影，这才转过头来。
　　秦晁端着水盆回来时，床上早已不见那物，想是她又藏到了哪里。
　　秦晁不动声色洗漱一番，褪去衣衫上塌躺下。
　　同榻多时，他们都已习惯身边多了个人一起睡觉的滋味。
　　对秦晁来说，她身上的香气，时不时缠到他手上的青丝，甚至拦她入怀时那惊心的手感，都成了一夜安睡必不可少的存在。
　　他才是有福气的那个人，她——顶多是娇气。
　　躺下后，秦晁将背过身面向里侧的人抱到怀中，迫她转过来与他面对面。
　　呼吸交错间，他的唇沿着她挺拔的鼻梁往下，找到嘴唇，吻了下去。
　　次数多了，明黛渐渐摸到了他亲吻的路数。
　　行这些亲密之事时，秦晁的动作，一向是随着情绪来。
　　若是兴致上来，蜜里调油的亲热，大抵轻轻浅浅，唇舌勾勒。
　　可一旦他含了情绪，便大不相同，那沉沉的力道，不像是亲她，像是要吃了她。
　　心跳隆隆作响，都落在秦晁的耳中。
　　他退开些，转而吻上唇角，细细密密一路游走，直至耳畔才停下。
　　“什么时候，可以穿给我看看？”
　　明黛眼神震动，张口只剩轻喘，搭在他肩上的手拽成拳头。
　　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挣扎，她说：“贴身之物……总要浆洗几遍……晒过……才好上身。”
　　简单一句话，半天才顺出来，秦晁都怕她咬了舌头。
　　男人沉沉的笑，慢慢抬手举到她面前。
　　“白日里晒过太阳，方才也仔细洗了，你看行吗？”
　　明黛脑子轰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他还穷追不舍，低声笑着，在她耳边一遍遍问——行不行？
　　明黛被缠得心慌意乱，牙一咬，挣扎着背过身去。
　　秦晁懂了。
　　他其实并不着急，但并不代表他不会循序渐进。
　　秦晁靠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手掌一寸寸伸进衣摆……
　　卯时不到，天还黑沉着，堂屋有人点了灯。
　　秦晁穿戴整齐坐在桌前，认命的铺纸练字。
　　刚刚提笔，他的目光落在握笔的手上，那份温香柔软似乎还没从掌中消失。
　　男人喉头上下轻滚，心中越发明确——他，真的很有福气。
　　她的确羞涩拘束，但不过片刻，已然沉沉睡去。
　　他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大好光阴，与其挺尸床上合不拢眼，不如拿来做些有意义的事。
　　正式落笔时，秦晁已抛开旖旎的杂念。
　　男人唇角轻勾，载满意气，下笔如有神助。
　　非得练出叫她都甘拜下风的字和画来！
　　……
　　明黛做了个噩梦。
　　
　　这是她第一次做与回忆无关的噩梦。
　　
　　梦里，她被一只五彩蜘蛛缠住，从头到脚都不得动弹。
　　那蜘蛛鸣鸣得意的告诉她——他是蜘蛛里长得最好看的，她不亏！
　　杂乱而隐秘的梦境一直延续到她醒来。
　　她揉了揉眼，见身边无人，顿感意外。
　　从搬到新宅后他们便开始同床，纵然秦晁不是贪睡的人，也没有起得这么早过。
　　外面的天都没透亮。
　　明黛穿戴完毕走出房门，堂屋传来秦心的声音。
　　“晁哥，你什么时候起的，都写这么多了？”
　　语气惊奇又感叹。
　　秦晁没理她，秦心也不在意，咕哝着往厨舍去。
　　一出堂屋门，又一声惊奇：“嫂子？站外面做什么，不冷吗？”
　　正在描画的男人笔尖一顿，随手扯了张练过字的纸盖住画纸，转头望去。
　　明黛毫无防备的被秦心的话推出来，硬着头破进了堂屋。
　　秦晁端端正正坐那练字，眼神都没往她这处偏。
　　相当认真。
　　明黛瞄了一眼，他果真练了好多幅字。
　　明黛想，若是她此刻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又或是“为何这么早练字”，那就太傻了。
　　她几乎可以确定，昨夜的大胆放纵，是生平第一次。
　　那些一直蠢蠢欲动的封存记忆，没有一丝一缕可以与昨夜勾连。
　　就连翠娘对她说的那番话引起的反感，也像是忽然消失了。
　　不知是因为那份感觉本就是一个朦胧的错觉，还是因为她面对的人是他。
　　……
　　意识到自己想的太多，明黛略略回神，又去看他的字。
　　不得不说，秦晁是个极有毅力之人，他一旦决定做什么，就绝不回头。
　　即便是前段日子他频频应酬，她为他擦手净面时，也曾见他握笔的指尖沾了墨迹。
　　练了这么久，比起最初的工整，他的字已然有了些不同。
　　一笔一画转折勾连，看似轻飘，却又蓄着沉沉的力道，像是精心设计，于落笔之间平添风流。
　　锋芒内藏，柔情浮面。
　　他明明是看着字帖练的，到头来，他的字迹不似任何一位大家，不具谁的遗风。
　　极具个人笔锋，叫人一看便觉得，这是秦晁才写的出来的字。
　　不多时，其他人相继起了，秦心烧好了热水，来叫明黛去梳洗。
　　她一走，秦晁便停了笔，从层层纸下摸出那张刚刚勾勒几笔的画，轻轻吐了口气。
　　……
　　朝饭之后，秦晁带人出门。
　　秦心与明黛在院中，一个刺绣，一个做账。
　　明黛的账目做的细致分明，不曾有一笔错漏，秦心跟她学了一阵，只觉得麻烦。
　　“家里的钱心里有数就好了，进出无非是吃喝拉撒，为啥要把简单的事情做的复杂呀？”
　　明黛浅浅含笑，耐心道：“若家中只有一两口人，进出账目简单，心里有数也就罢了。”
　　“但若是三十口，三百口，三千口呢？”
　　明黛翻过一页账目，提笔添划。
　　“届时，张嘴就要吃喝，伸手都要发钱。”
　　“府中进出各项再不限于简单吃喝，你这脑壳能记多少？”
　　秦心大惊：“我们家要来三千口人，那不把房子都撑破了！”
　　明黛被她逗笑，满心无奈。
　　“是要叫你知道，简单也好复杂也好，别怕麻烦，仔细周到些，至少不会出错。”
　　秦阿公正在翻检药材，闻言看了秦心一眼：“月娘说的都有道理，你要好好听！”
　　秦心乖乖点头，嘴里还在嘀咕：“三千口人啊……好多啊……”
　　明黛听着她的嘀咕，不由怔了一下，心底刚刚溢出些古怪的感觉，又被秦心岔开了。
　　“对了，翠娘今日不来了吗？”
　　明黛回神，耐心说：“她手里已挣了些贴身钱。孩子就快落地，安心养着才好。不急再上工。”
　　秦心这才想起，翠娘每日来是为了赶工。
　　她托着脸感慨道：“就是觉得每日在一起说笑，忽然不来，不习惯了。”
　　明黛没说话，只笑了一下。
　　对于秦心来说，何尝不是第一次过上了寻常的生活。
　　有近亲，亦有近邻。
　　每日没有大事忧愁，只有小事繁琐，来来往往，都是热闹。
　　这样安逸平凡的生活，往往过的极快。
　　一眨眼就是一辈子。
　　……
　　秦晁说要经营茶园，可他除了手里捏着一份地契，偶尔出一趟门，就再无其他事。
　　与此同时，银钱却滚滚而来，秦晁对她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剖开家底。
　　明黛见到那数字时，暗暗一惊。
　　之前秦晁就说过，他把自己这些年赚的钱分成三份，大头就是买山。
　　可见他的家底不是无穷无尽，甚至要细细拨算。
　　而今才短短一段时间，他已有了大笔进账。
　　兴许都能买两座山了。
　　再联系之前赴宴见到的人，明黛隐约觉得，这进项不是经营茶园来的。
　　可秦晁只管给钱从不解释，俨然不希望她插手任何事。
　　明黛的事，似乎只剩下管好这笔钱，记好每笔账。
　　宁静的日子，在暖暖的冬阳下被拉长，变得慢了。
　　明黛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宁静，就连从前时而骚动的记忆都变得温顺乖觉，很久没有再闹。
　　她晒着太阳，翻着账本，心想，这样也很好。
　　等过完年，挑个春色正浓的日子，再同秦晁去一次那个瀑布。
　　等他不忙时，翠娘送的那件小礼，大概也洗晒好了吧……
　　又过几日，除夕更近。
　　明黛从秦心口中得知，翠娘还没回家，倒是赵金回了。
　　她记得秦晁说过，赵金应当是想先把家中老母劝住，让她别再与翠娘过不去。
　　有天大的事，也等孩子平安降生。
　　想着赵金不在，只有翠娘，明黛拉着秦心，想叫她过来坐坐。
　　好过一个人憋闷在家里。
　　然而，当她们抵达赵金家门口，刚好瞧见那凶悍的农妇扬起巴掌落在翠娘脸上。
　　啪得一声响，翠娘被打的一个趔趄，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似的。
　　农妇破口大骂，若非身旁一个汉子及时拦住，她可能还会上手推搡。
　　原本，明黛与秦心是要上前帮忙拦的，可刚走两步，听到那妇人口中嘶吼的话，二人齐齐顿步。
　　明黛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了片刻，半晌没有回神。
　　耳边嗡鸣不断，全是那妇人的骂语。
　　她却只听进去一句。
　　赵金……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个收尾情节我要好好酝酿。
　　今天加更一章，如果收不完大概得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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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第 81 章
　　
　　赵金人没了， 是在连夜赶回家的路上出事的。
　　他借了东家的骡子，说好当日来回，只因不放心翠娘一人在家。
　　可都过了约定时间， 赵金一直没回。
　　后来，有人在一个斜坡下发现了赵金。
　　拉扯上来时，身子都硬了， 活像一具冰坨子。
　　来闹事的事赵金的大姐赵兰， 身边是赵金的大姐夫刘虎。
　　赵金赁的这方宅子， 也是东家看他勤劳肯干替他牵的线。
　　他们是跟着东家派去的人找来的。
　　“你就是个丧门星，是个克夫命！”
　　“我娘一手带大金哥儿， 他连病痛都没有！”
　　“偏是娶了你这个狐媚子， 他整日劳累不说， 现在连命都没了！”
　　赵兰挣扎着要继续动手。
　　“你冷静点，她怀着孩子， 你当心一尸两命！”
　　刘虎稍微冷静些，他眼瞄着翠娘的大肚子，不想招惹麻烦。
　　赵兰愣了一下，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嚎起来。
　　嘴里不断说着丧门星克夫命，左邻右舍无不探头。
　　翠娘浑似听不见声音一般，双目空洞，口中念念有词， 脚下步子僵硬的挪动，想往巷子口走。
　　“你要去哪儿？你这个丧门星，为什么死不得是你……”
　　翠娘的步子越走越快，慌乱的神色渐渐溢出来。
　　“翠娘。”明黛拦住她：“你……”
　　翠娘狠狠推开她，竟似不识一般，明黛听到了她口中念着什么。
　　——不可能。
　　明黛刚要追， 秦心猛地扯住她，猛力摇头。
　　“嫂子，这赵家都是不讲道理的凶婆娘，你去肯定要吃亏的，咱、咱们等晁哥回来吧。”
　　她也关心翠娘，但毕竟是别家的事，做什么都要量力而行。
　　明黛心中被急来得诧异与悲伤占据，一时也有些乱了方寸。
　　翠娘已经走到拐角，赵兰和刘虎叫嚣着追上去，显然不准备罢休。
　　明黛凭拂开秦心：“我有分寸！”提着裙子小跑追上去，刚过拐角，迎面撞上赶回来的秦晁。
　　明黛疼的低呼，待看清眼前的人，她连痛都不喊了，一把抓住秦晁衣袖。
　　“赵金出事了，赵家人气势汹汹，我担心翠娘有事。”
　　秦晁握住她的手，对秦心道：“你留这照顾阿公，就说我们回去看房子翻修进度。”
　　有秦晁在，秦心放心不少，连连点头：“你们慢点，我会好好照顾阿公的。”
　　翠娘挺着肚子，步子却很快，可赵兰夫妇就是来揪她的，才到巷口就被追上。
　　二人将她架上一辆骡车，刘虎赶车回村，赵兰坐在一旁哭。
　　她几次想动手，看到翠娘的肚子，又按捺住。
　　秦晁是赶回来的，马车还停在巷口，胡飞和孟洋就坐在驾车座。
　　明黛扶着秦晁的手上了马车，胡飞一抽马鞭，马车也赶往淮香村。
　　一路上，明黛几次想将窗帘撩起，都被秦晁按住了。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淡淡道：“会着凉。”
　　明黛眼眶发涩，垂首低语：“我心口闷……”
　　秦晁没说话，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手捏着披风将她兜住，让她靠在怀里。
　　“那就闭眼歇会儿，或者睡一觉，醒了就到了。”
　　明黛靠在秦晁怀中，脑中不断盘旋着赵金的死讯。
　　她对“死”这个字，尤为敏感，试着闭上眼，眼泪却滑了出来。
　　秦晁垂首瞧见，想到她昏迷流泪的那个晚上。
　　他紧了紧手臂，喉头轻滚，没有说话。
　　良久，怀中响起一声短促的啜泣声，她开口时，声音因压抑情绪，略有些哑。
　　“你是知道这事，特意赶回来的？”
　　秦晁偏头，靠着她的头，低声道：“村里的房子在翻修，工匠隔几日向我说一说进度。”
　　“今日事发突然，工头来汇报时顺口提起，我才知道。”
　　比起明黛的触动伤感，秦晁可谓是冷静至极。
　　他在淮香村长大，又过了极为艰难的几年，一颗心又冷又硬。
　　几度生死一线，他对这事反而看的淡，个人命数罢了。
　　他们的确与赵金夫妇有来往，但那点交情，一大半都是因她而起。
　　是她将他拖进这平凡安逸的人生，他略略体验，觉得滋味不错，爱屋及乌罢了。
　　所以，是谁都好，还不至于叫他乱心慌神，为之伤怀。
　　不过是知道她必有触动，这才赶回来。
　　赵家那些蛮横之人，她帮翠娘出头，怕是要吃亏。
　　明黛闻言，慢慢缓过情绪，泪眼轻抬，“那你可知是怎么回事？他……真的没了？”
　　哪怕是赵家人故意找茬也好，夸大其词也罢。
　　有一分生机总是好的。
　　秦晁看着她眼角的泪，微微蹙眉，蜷起手指轻轻揩掉。
　　良久，他轻轻开口。
　　“赵金，应该是太累了。”
　　明黛眼神轻动，定定的看着他。
　　秦晁垂眼，捉住她的手呵了一口气，轻轻搓揉。
　　“赵家老母把着家里的银钱，每每数落翠娘，三句话离不开钱。”
　　“赵金听得多了，觉得多赚些钱，供老母吃喝不愁，至少再不能捏着这事针对翠娘。”
　　这也是他们夫妇二人来做客那日，秦晁与赵金闲谈聊到的。
　　原本家丑不外扬，可赵金自己也知道，老母那样闹，家里哪还有秘密。
　　同秦晁谈起时，反倒大方不遮掩。
　　明黛心口越发闷了。
　　何止是赵金，翠娘挺着孕肚四处谋活，不也是为了多挣些钱？
　　可是……
　　“那老妇岂止因为这个。”
　　“她不过是不喜欢翠娘，嫌弃她出身与经历，捏着赵金为她赎身的事发难罢了。”
　　赚了银钱，她怕是还有别的由头。
　　可是对于赵金夫妇来说，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老母挑剔什么，他们便补全什么。
　　秦晁迎着她的目光，轻轻叹息：“他上工时，干的最多歇的最少。整日对着火炉，身上蒸烫了都没工夫喝水。箍锅子打剪子，还带了不少伤。”
　　“那日，他说想趁着除夕前回家劝一劝，但他不放心翠娘一人在此。”
　　“所以下工赶回去，夜里还要赶回来。”
　　“白日疲累，夜里赶路，又是深冬寒夜，自然吃不消。工头说，他身上甚至没有出什么血，绝非谋财害命；就算骑着骡子不小心摔下山坡，也不至于送命。”
　　“所以，更像是……”秦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明黛眼神一凝，手指抽出来捏住他衣襟，声微微颤：“像是什么？”
　　秦晁握住她的手，声音极低：“像是忽然去了，摔下骡子滚下路边山坡的。”
　　忽然去了……
　　明黛呼吸一滞，目光四处转动，还是没将泪逼回去。
　　活生生一条人命，怎么会以这样轻易的方式离开？
　　她甚至还记得，几日前赵金还来家中做客，憨笑着送她们一套刀剪。
　　他说，往后钝了，不利了，直接去找他，他顺手就给磨了。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他甚至还没有看到他和翠娘的孩子……
　　秦晁说的不错，赵金早已显出疲惫，但他从未喊过一句累。
　　他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且感染着翠娘，叫她也充满干劲。
　　他们心往一处，力也往一处，活得那般努力，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明黛稍稍想深一些，心中便顿顿的疼。
　　疼过后，又浮起层层忧虑。
　　翠娘呢？
　　她该怎么办？
　　她神色一变，秦晁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却要继续活着。
　　她在担心翠娘。
　　秦晁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抬。
　　“江娘子，我与你说个道理吧。”
　　明黛思绪背扰，怔愣着看他：“什么？”
　　秦晁的眼神描着她的脸，平静又耐心。
　　“你曾说，邻里之间的来往，都是热闹，是人情世故。”
　　“那我今日也教你一个，叫‘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0 16:49:48￣2020-11-10 23:0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请叫我美少女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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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2、第 82 章
　　
　　秦晁几句话， 几乎是捏着明黛心中所想，手起刀落。
　　他别开目光，声线冷清：“即便你与翠娘再热络，也始终是外人。”
　　“非亲非故， 就没有管别人家事的道理。”
　　“兴许还会因为你的强行出头， 惹来更多闲言碎语。”
　　他一番话， 明黛听得不知如何回应， 只怔怔看着他。
　　自从秦晁认了身份，接了阿公搬进新宅，明黛每日都看到他的变化。
　　她曾以为，他真的同从前不一样了。
　　但到这一刻， 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他的改变， 固然有了新的面貌，但触及熟悉的过往时， 他其实从未改变。
　　一如当初告诫她如何在村中顺利活下去的那个秦晁。
　　有些认知， 在他心中一辈子都不会逆转。
　　或许，他最无助时， 也曾希望有谁能站出来帮一帮他。
　　可惜没有。
　　他一身是非， 谁招惹他都是给自己添麻烦。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将他当做茶余饭后， 闲时谈资。
　　明黛微微垂眸， 是在细想他的话。
　　即便秦晁的话带着微不可察的冷漠与嘲讽。
　　却实实在在给了她一个提醒。
　　赵金的死， 让她在震惊难过之余， 担忧起翠娘的情况。
　　她的确想帮忙， 但不该是感情用事的去帮。
　　此事对翠娘的打击不会小，她越是受刺激，身边就越要有清醒的人陪着她。
　　更进一步，她甚至想到秦晁这番暗含阻止的话语里未曾道明的一层意思
　　赵母不喜翠娘出身与经历， 不怕家丑外扬的闹，以致村人都知翠娘出身不好。
　　但也仅仅只是出身不好。
　　她呢？
　　在村人眼中，她是秦家从勾栏瓦舍买回去的妓子。
　　至于秦晁，虽然秦家的事情得以揭开，但村人真的将秦晁当做清白之人了吗？
　　这些年，他受欺压是真，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一路过来也是真。
　　谈到秦晁，他们大概会叹一声气，道一声可惜。
　　但根深蒂固的认知与态度，就像他心里对他们一样，很难扭转。
　　所以，无论是她还是秦晁，这时候明目张胆维护翠娘，只会为她惹来更多是非。
　　最重要的事，此事与应对秦、解两家的事不同。
　　剖开根本，它甚至没那么多阴谋算计，而是明知根结，却无可奈何的家长里短。
　　是最难预测与控制的人心所致。
　　别说秦晁给了这番提示，即便他放任她去帮忙，她也根本没有什么确切的法子来处理这些事。
　　张一张口，似乎只剩宽慰与鼓励。
　　偏偏口头言语，最是无力。
　　秦晁一直注视着她的神情，他抬手落在她脸上，眼神幽深。
　　“怪我不够长进，又为你安上那样的身份。”
　　“但凡今朝我有出息些，在村里说得上话，也不会叫你连维护旁人都要踟蹰犹豫，考虑再三。”
　　他用词诚恳，语气却吝啬于更多一分的掩饰。
　　明黛迎着他的眼睛，几乎可以断定，他心中必然不是这么想的。
　　他才不在乎这些。
　　从前，旁人冷漠的对他指指点点，而今，他脱开秦家桎梏，活得越发有起色。
　　对于他生长之地的人与事，只有冷漠与鄙夷。
　　以至于这里一旦发生什么，于他而言，更多的是一种立场对调三十年河西的惬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出来，明黛默然的摇了摇头。
　　“以今时的境况去衡量过去选择的对错，这没有意义。”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赵家来势汹汹，我怕翠娘出事。”
　　秦晁眼看着她平静许多，心下大定，闻她此言，又露出几分讥诮。
　　“赵家的人不会真的拿她怎么样，其他人也一样。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明黛抬眼，不解的看着他。
　　秦晁握着她的手，细细搓揉她的每根手指：“这里的人看着凶，实则怂。”
　　他目光幽深，低声似呢喃：“倘若翠娘真的出什么事，绝对不是因为谁对她动了手。”
　　只能是她自己撑不住了。
　　明黛怔住：“秦晁……”
　　秦晁凝视着她，眼里终于带了温柔的笑：“我只是叫你量力而行，又不是要袖手旁观。”
　　“人命关天，大过是非，若翠娘真的有什么事，即便出手相救，外人也没什么可说的。”
　　明黛并未被安慰到。
　　她宁愿这种情况不要发生。
　　……
　　马车是跟着骡车一路回村的。
　　赵家在村东头，明黛和秦晁先下了车，胡飞和孟洋去安置马车。
　　和明黛担心的一样，赵家已经闹开了。
　　事发突然，连棺材都未来得及安置，赵金的尸体摆在堂中，盖了一张白布。
　　村民在赵家门口围成一圈，赵母的哭喊声不断传出。
　　赵家两个女儿嫁的不远，就在邻村，已经都赶回来了。
　　翠娘失魂落魄的站在门口，赵母被两个女婿拦着，仿佛下一刻就能冲上来撕了翠娘。
　　“就是你这个狐媚子！是你怂恿我儿搬出去，怂恿他不孝！”
　　“我一个寡妇好不容易把金哥儿拉扯大，连重活都舍不得他干，可他娶了你，吃了多少苦！”
　　“是你！就是你把他害死的！”
　　赵母被女婿拉拽着，矮小的身子似是吊在两人之间，时不时飞起一脚，透着可悲的滑稽。
　　一旁有人凑热闹的劝
　　“赵阿婆，金哥儿已经没了，你还能让他断后不成！”
　　“是啊，这是金哥儿唯一的种啊！”
　　赵母不喜媳妇，在村中不是秘密。赵母的为人，大家也都门儿清。
　　赵母和赵家人骂的大声，依旧不乏有人可怜翠娘，但也都是小声嘀咕。
　　“怀着身子就没了男人，又遇上这样的婆母，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寡妇还能怎么过？躲家里过呗。”
　　也有人低声戏谑。
　　“这赵家怕是专出寡妇的，赵阿婆当了一辈子寡妇，现在轮到她媳妇了。
　　“呿，这老婆子平日里不积阴德，她倒是百无禁忌硬朗得很，结果全报在金哥儿身上了。”
　　“做人啊，还是得积口德，积阴德，否则这赵阿婆就是例子！”
　　一句一句，都落在明黛耳朵里，她心中闷得难受。
　　但凡翠娘能有个强硬的娘家，也不至于像此刻这般无助。
　　从开始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是静静盯着堂屋方向。
　　她似乎想走进去，可稍微走一步，赵家人就逼近一寸，拦着不许。
　　于是，她又退缩。
　　不像被逼退，而是心中本就存着退意。
　　只要不看到那具尸体，就还有希望。
　　明黛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秦晁。
　　刚要抽出手臂，秦晁似是已经察觉她的意图，直接她拽出人群。
　　两人走到一旁，他笑了一下：“方才我的话白说了？还是要出面替她解围？你就不怕……”
　　明黛忽然道：“秦晁，你最难熬的时候，可曾期盼有个人陪着你？”
　　秦晁眼神凝住，笑渐渐淡了。
　　明黛声线平缓，并无冲动之态。
　　“艰难时，若有贵人相助，助你出沼泽自然最好。”
　　“但若这个人无能亦无助，哪怕只是挨在一起共同承担，也是好的。”
　　秦晁想过，当然想过。
　　最好的期盼，最差的设想，全都有过。
　　如果没有能强大到一举将他带出泥沼的人存在，来个人陪着他，也是好的。
　　一起被欺辱，一起被堵死全部希望，痛苦好像也能分出去。
　　秦晁咬咬牙，低声问：“你就不怕刚开口，他们便全冲着你来？”
　　明黛听到这话，已知他态度，她连妓子身份都认过，还怕什么？
　　“他们冲着我来，也就没工夫冲着她去了。”
　　秦晁愣了一下。
　　明黛见他没有阻止，转身要回去。
　　手臂被猛地扯住，秦晁再次拉住她。
　　他眸色沉沉的看着她：“想过去帮忙，可以，但不是这样去。”
　　他松开她：“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不准轻举妄动。”
　　秦晁转身往家门方向跑，他身高腿长，顷刻便不见身影。
　　明黛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身后已再次闹哄起来。
　　翠娘终于下定决心，想要走进堂屋去看看躺在那里的人。
　　赵母被女婿拦着，赵兰和赵香两个女儿堵住了翠娘。
　　赵兰哭喊道：“放着好好的家里不住，一定要闹腾金哥儿去外边住！”
　　“现在金哥儿被你害死了，你到现在还想去闹他不成？你让他安生些吧！”
　　赵香不敢碰翠娘的肚子，便在她手臂上推了一把。
　　“金哥儿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就算你为他守一辈子，偿还一辈子都还不完！”
　　翠娘已是勉力支撑，这一推竟趔趄几步，眼看着要倒。
　　明黛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拨开人去冲上去稳住她。
　　她一出现，一双双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仅看一眼面纱，大家就知道她是谁了，秦晁的媳妇儿。
　　一个毁了脸的妓子。
　　明黛稳住翠娘，冷冷望向二人：“她腹中有子，敢再碰她，有任何闪失，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赵兰和赵香早已出嫁，倒是听过秦晁娶媳妇的事，却并未真正见过明黛。
　　赵母一看她，当即瞪眼：“看啊！你们看啊！这个狐媚子，平日里就跟这种娼货交好！”
　　又吊在女婿臂间哭起来：“我的金哥儿啊，这辈子都毁在这些下三滥的女人身上！”
　　两个女儿立刻知道了眼前这蒙面女人的来历。
　　赵兰最先发难：“你就是那个丑八怪妓子？别人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
　　赵香跟着道：“我算是知道我这位嫂子到底为啥那么多花花肠子！怕不都是你教的吧？你们这种女人，又脏又烂！你给我滚开——”
　　她们是真不敢跟翠娘来真的，但却敢跟明黛来真的。
　　姐妹二人撸着袖子要把她们分开。
　　可明黛哪里是好欺负的，她早早做足准备，将翠娘护到身后的同时，飞快捏住赵兰的手，狠狠一撇，旋即又捏住赵香脉门，在她嗷嗷呼痛中将她反身擒压。
　　两个汉子见状，当即松开赵母要上来帮忙。
　　明黛这套擒拿，出其不意防身还行，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她咬着牙，将翠娘护在身后微微退后。
　　翠娘微微回神，握住明黛的手，颤声道：“你来干什么？”
　　赵香和赵兰吃痛，眼见有男人帮忙，当即叫嚣起来。
　　“大家看啊！这妓子好狠的手！她们两个就是一路的狠毒货色，说不定是故意害的金哥儿！”
　　听到这里，明黛越发觉得不对。
　　从一开始，她们与其说是为赵金难过，不若说是想将赵金的死团成一个包袱，狠狠压住翠娘。
　　“你走！我的事与你无关！”翠娘想扯明黛，明黛却紧紧握住她的手。
　　“翠娘，没事的。”她平静的声音似有魔力，穿透人心，抚慰伤痛。
　　从刚才到现在，翠娘没有因为身边的骂语叫嚣掉一滴眼泪。
　　这一瞬，因为一句安慰，她顷刻红了眼眶，涌出眼泪。
　　两个汉子到底没碰到明黛一根手指头。
　　胡飞孟洋二人如神兵天降，破开人群。
　　周边传来惊呼声，以为是要打起来，没想两个庄稼汉，三两招就被胡、孟二人制服。
　　赵家三个女人见状，越发不要命的尖啸起来。
　　赵母坐在地上拍大腿：“杀人了！杀人了！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杀了我儿子，现在又要来杀我女儿女婿！老天爷呀，开开眼啊——”
　　胡、孟二人牙根不吃这一套，眼见赵家两姐妹冲上来，索性把手里的人推过去。
　　两个笨重汉子撞上两姐妹，赵家一家五口全坐地上了。
　　胡飞指着赵母道：“老婆子你喊什么呢？”
　　“大家都看到了，你家儿子刚没，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怀孕的媳妇，要闹出人命的是你们！”
　　孟洋冷笑：“这是逼死一个不够，还要再逼死一个啊？”
　　赵家姐妹一愣，旋即大声哭出来，边哭边喊冤，亦夹着对翠娘的控诉。
　　这时，人群里响起了第一道声音：“金哥儿人都没了，你们不寻思着办身后事，都堵这为难翠娘，要把你们赵家最后一个种折腾掉才够吗？”
　　然后是第二道：“赵阿婆，你积点口德吧，造孽造的儿子都没了，再造孙子也没了。”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像是专程来为翠娘说话，一句接着一句
　　“放着家里温床暖枕不睡，谁会在年关口往外跑啊？还不是被逼的。”
　　“翠娘和金哥儿感情一向好，她心里头也难过啊！”
　　“翠娘怎么就不能看金哥儿了？有本事你们站金哥儿面前说，怕是未必有刚才那底气！”
　　甚至指名道姓
　　“兰娘，香娘，你们两个嫁出去这么久，赵阿婆回回闹，怎么不见你们回来拦？现在金哥儿被逼死了，你们倒是回来拦着翠娘不许她见金哥儿了？”
　　围过来的人太多了，起先明黛还能随着声音瞄见发声的脸。
　　可渐渐的，她只闻其声，难见其人，而那些为翠娘发声的话也越来越尖锐。
　　距赵家不远处，秦晁翘腿坐着，又来了一群人。
　　“晁哥，是不是帮翠娘说话，就有钱拿？”
　　秦晁懒洋洋地笑：“一句话一文钱。说多少拿多少。”
　　来人具惊：“说多少句就是多少文钱？”
　　秦晁眉毛一挑：“怎么，说不出来？”
　　怎么会说不出来呢！
　　那赵家婆子整日在村里唱大戏，抖着家里的事说，他们想不听都不行！
　　“有的有的！那赵家婆子，哦呦，真是绝了。能说的太多了！”
　　秦晁掂着钱袋：“赶紧啊，钱就这么多，能赚多少，各凭本事了。”
　　于是，又一波人摩拳擦掌涌向战场。
　　秦晁看着人群涌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仿佛透过面前的房屋墙面，看到了赵家门口护着翠娘的少女。
　　听她说出那些话时，他竟羡慕翠娘。那一刻他想，倘若她早来这里几年，他或许不那么难熬。
　　有她陪着，再苦也是甜。
　　可当她真的要去时，秦晁才意识到，不是这样。
　　早几年遇见他，他也舍不得的。
　　所以，现在也舍不得。
　　如果你要帮着分担，那我只好多找些人，帮着你一起分担。
　　这么多人一起上，赵家人忙着应付别人，没工夫真对翠娘，也没工夫针对你。
　　……
　　最终，里正也来了。
　　放在前一刻，赵家母女还能大哭大闹，可现在，周边全是帮翠娘说话的。
　　她们回一句，周边顶十句，说的还都是事实。
　　起先，帮翠娘说话的人的确收了钱，可是说的人多了，一些同情翠娘的村民也开始帮着说话。
　　纵然是最擅长闹腾的赵阿婆，也终究偃旗息鼓，只剩眼泪流。
　　赵金的确是出意外没的，里正知晓此事后，沉着脸训示了赵家人一顿。
　　再过几日就是除夕，然后就入正月了。
　　正月里规矩习俗多，他们不赶紧找人处理后事，还在这闹，再过几日就连出殡的人都找不到了。
　　赵家人彻底被控住，明黛不再看他们，握了握翠娘的手：“你……要进去看看吗？”
　　在听到那么多人为她说话时，翠娘早已泣不成声。
　　不是没有眼泪与委屈，只不过是知道，那些对你施加恶意的人，也不会同情你的眼泪，甚至会引以为乐。
　　人会以最坚硬的姿态迎向恶意与苦难，却容易在温柔的善意面前，溃不成军。
　　翠娘擦干眼泪，慢慢走进堂屋。
　　明黛没有跟进去，胡、孟二人不知得了什么指令，就守在堂屋门口，给翠娘和赵金守着。
　　明黛看着他二人，这才想起秦晁。
　　她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四处寻找，并未瞧见他，却意外的发现，几个汉子笑嘻嘻的走向秦家。
　　她心头一动，轻提裙摆跟回去，然后看见那些汉子们收好钱，继续开始干活。
　　那是……家里翻修房子的工匠。
　　这些都是寻常工人，哪里会忽然跑去帮翠娘说话？
　　还有后面赶来的人，气势太汹涌了。
　　明黛走近后，听到那些工匠在讨论
　　“啧，这赵家婆子的事，在我们村都有传，这老婆子太能闹了。”
　　“可不是，我家要是有个这么满村闹的，亲娘我也受不住，我也得搬出去躲！”
　　“这秦爷居然出钱帮赵家娘子买口水军，怕不是对她有什么吧。”
　　工头看见了明黛，他想起刚才秦晁牵着往赵家去的娘子就是这位，不用问也知她是谁了。
　　他猛地轻咳两声，呵斥道：“说什么呢！好好干活儿！”
　　又对明黛点头笑道：“秦家娘子好。”
　　工人们看看明黛，纷纷闭口，埋头干活。
　　明黛稳住情绪，问：“秦晁没回来？”
　　工头挠挠头，又摇摇头。
　　明黛向他颔首一笑，转身出去寻找。
　　从赵家散开的村民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不少都在数钱说笑。
　　他们也看到了明黛，交换着眼神说了什么，明黛没有理睬，继续寻找着秦晁。
　　忽的，她瞧见离赵家不远处的一个草棚里，秦晁坐在草棚的横栏边，一条腿支地，一条腿屈着抬起搭在栏上，一会儿看看赵家的方向，一会儿低头把玩手里的空钱袋。
　　百无聊赖的等待姿态。
　　明黛忽然想笑，却把眼泪笑了出来。
　　她一步步走过去，刚站到他身后，他已敏感的转过头，然后愣住。
　　他看看她，又看看赵家方向，顺手在她眼角刮下一滴泪，奇道：“你怎么从这个方向来？”
　　他就坐在这撒钱，瞄着这条路，居然没看到她已经回了。
　　明黛忍住泪，笑起来：“可能……你忙着看钱袋，没留意我吧。”
　　秦晁的嘴角抽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将钱袋揉进掌中。
　　他偏头凝视她片刻，确定她这话纯属打趣，也笑了：“大概吧。”
　　见明黛瞄着钱袋，秦晁索性大方亮出，拎着送到她眼前。
　　他苦笑一下：“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众口铄金’是真的。”
　　“一人一张嘴，眨眼的功夫，一袋钱化成青烟。正所谓……”
　　一句话没说完，硬生生卡住。
　　面前的少女忽然伸出双臂，不顾这里人来人往，环腰抱住他，埋进他怀中。
　　秦晁下意识看向一旁，果然有人看过来。
　　注重仪态的江娘子，大庭广众之下牵手靠近都会脸红，如今，竟也能主动抱他了。
　　他垂眸浅笑，扔了钱袋，也环抱住她：“怎么了？”
　　明黛没说话，只埋在他怀中摇头。
　　她知道自己来到这里，是一场寻常人都不愿发生的意外。
　　可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竟有些遗憾。
　　遗憾自己竟然现在才来到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妹有二更】以及【这个升华还有一章。明日复明日的我将在明日截止！一定！】感谢在2020-11-10 23:03:31￣2020-11-11 20:07: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木小牛奶 5瓶；米酒香 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3、83章【一更】
　　
　　阿公的屋子翻修进度更快， 现在已经能住人。
　　得知明黛想多陪陪翠娘，秦晁一点也不意外。
　　他很认真的想了一下，只说：“这几日，我或许会很忙。”
　　明黛看他一眼， 秦晁点到即止：“离除夕， 也就三四日了， 你想在哪头过年？”
　　明黛眼一动， 听出些弦外之音。
　　今日若无秦晁这些安排，恐怕她也难全身而退。
　　同情也好，热心也罢，都只是一时的， 不至于去背负别人的人生。
　　而且， 这是秦家这些年来，第一个意义非凡的新年。
　　若因此事蒙上阴霾， 未免遗憾。
　　半晌， 明黛轻声开口：“今日这么一闹，赵阿婆大约能消停一两日。”
　　“里正说得对， 赵金不算喜丧， 赵家又这副模样， 怕是从除夕到上元节都难找人。”
　　她轻轻抬眼， 黑亮的眸子里融了温柔的乞求：“至少， 帮着把赵金出殡的事落定吧。”
　　秦晁看着她， 没说话。
　　他的确不想她在别家的事情上耗费心神。
　　他自己的事， 都不曾让她插手一分一毫。
　　翠娘再可怜，造成今日情形的症结也不她身上。
　　最重要的是，他心里还有别的担心。
　　不想她继续插手赵家事的原因，远不止这个。
　　他握住她的手， 弯了一下唇：“那就帮吧。”
　　继而又道：“胡飞和孟洋留下，有任何事，叫他们来找我。”
　　明黛这才想到，她分神翠娘这头，必会疏忽他。
　　偏偏他每日应酬经营，回来时也有疲惫之态，她理应照顾的。
　　思及此，明黛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似哄似逗：“等你不忙了，我带你去郊游踏青。”
　　她手指轻轻按在他太阳穴：“去去疲，养养眼。”
　　秦晁被她按得舒服，眯起眼懒懒道：“去哪儿？”
　　眼见赵家事发，明黛再看秦晁，不觉生了些珍惜之心。
　　少女眉眼清亮，隐含柔情，微微凑近，与他额头相抵：“去画里。”
　　秦晁眯起的眼倏地睁开，幽深的看着她。
　　去画里。像情人间的密语，揉着不可外传的浓情蜜意。
　　画里山川流水，草长莺飞，少女青年相依偎。
　　他忍不住按住她后颈，下颌一抬，吻上她的唇。
　　“好。我等你。”
　　……
　　秦晁虽然没有留下，可他人刚走，秦心就回来了。
　　“晁哥在照看阿公，怕你照顾翠娘吃力，让我来帮忙。阿公也说，能帮都帮，好歹是邻里。”
　　她已知道所有事，说话时眼眶都红了
　　比起明黛，初尝邻里往来滋味的秦心更难过。
　　她做了好多腌肉腌鱼，还准备了陈年佳酿，也想过翠娘他们不回村里，两家一起过年更热闹。
　　可现在，秦心已然没了最初的兴致。
　　金哥儿离去的阴影，到底还是罩在这个年节上。
　　明黛没有那么多时间伤怀感叹，她将孟洋叫到面前，请他去打听赵家最近有什么异常动向。
　　孟洋按照明黛吩咐出去走了一趟，回来露了怒色。
　　“嫂子，如果我没猜错，赵家姐妹可能打算让翠娘再嫁。”
　　明黛手里的茶盏险些滑了，眉头亦皱起：“什么？”
　　孟洋沉声道：“是临县一鳏夫。年前发了一笔小财，就想再娶。”
　　“可邻里都传，他早亡的妻子是被他活活打死的，所以亲事很难说。”
　　“赵兰和赵香怕想叫那鳏夫多出一笔钱，他们便让翠娘嫁过去。”
　　明黛觉得荒唐，赵金出事才几日？
　　翠娘腹中孩儿尚未落地，赵金尸骨未寒，丧期犹在，岂可随意嫁娶？
　　孟洋看了明黛一眼，低声道：“但咱们这种小地方，荒唐事太多了。”
　　“赵家这事儿也不是没谱。按照规定，寡妇新丧，应去官府报一声，由官府记录。”
　　“若寡妇想要再嫁，涉及入门过户，官府是从上报时期开始算，满了丧期才会允。”
　　“赵家大可把人先送去，把钱拿到手，买卖落定。”
　　“只要等丧期过了，他们再去官府报一声，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明黛听到这里，一颗心方才略略放下。
　　“但如果有人一举揭发，此事是不是就不成了？”
　　孟洋这才松了神情：“是这个理。不过……”
　　不过这种小地方，大家只顾着过好自己的日子。
　　非亲非故，谁会上赶着揭发这个？
　　没准得罪小人，给自己招灾。
　　秦心悲愤交加：“嫂子，咱们去揭发吧！不能因为金哥儿没了，就叫他们这么欺负翠娘！”
　　明黛听完孟洋的话，心里已经有了底，再细细一想，她遥摇头：“这事未必能成。”
　　炉子上的肉粥已经在滚，明黛轻轻搅拌，声音很轻：“不是还有个赵阿婆吗。”
　　……
　　“不行！这怎么行！”赵阿婆坐在堂屋，尽管压低了声音，还是难掩激动。
　　赵兰和赵香紧张的看向里屋，确定房门关的严实，还是扶着老母亲去了后院。
　　赵兰：“娘，怎么就不行了？难道你想跟她过？你不是最讨厌她吗？”
　　赵香：“是啊娘，以前金哥儿在她都不孝顺你，现在金哥儿都没了，她还能依着你？”
　　赵金的死，的确给赵阿婆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也让她对翠娘的愤恨达到了一个最高点。
　　但在昨日那翻闹腾后，赵阿婆经过一夜寒冬的冷静，心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从前再怎么闹，都是因为有赵金在，她有儿子。
　　可是现在，金哥儿没了，那个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弃他不顾的孩子没了。
　　那她接下来的日子要靠谁？
　　两个女儿已经出嫁，满心都扑在夫家身上。
　　她能依靠的，只剩翠娘了。
　　翠娘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是赵家唯一的种。
　　她固然是看重这个孙子的，可她已经老了，她尝够了寡母带大孩子的苦。
　　如果翠娘都没了，她可能没力气再拉扯大一个孩子。
　　赵阿婆心里忽然对翠娘生出了一份荒唐的依赖。
　　但即便依赖，也是趾高气昂——金哥儿是被她害死的，她必须照顾婆母，养大孩子！
　　原本，赵阿婆看到两个女儿帮她闹，心里头是欣慰的。
　　只有让所有人知道，都是翠娘的错，她才能拿捏住这个媳妇儿。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赵阿婆怔愣片刻，还是摇头。
　　“金哥儿已经没了，他的孩子不能没有娘！”
　　赵香咬咬牙：“就因为她肚子里的是赵家唯一的种，我们说破嘴皮子才留下来。”
　　“不然，那边也是要的！您不是就盼着这个孙子么？生下来给您照顾着，这不好？”
　　赵兰：“其实那边也不是不近人情，大不了孩子刚生下来需要喂养，就让翠娘先养着。等到断了奶，再分开也行！”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们滚，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赵阿婆忽然吼起来，推着二人出门。
　　可两个女儿也不是软蛋，挣开赵阿婆，与她对吼起来。
　　赵兰：“从小到大，我们倆什么没让着金哥儿？你什么事不偏袒金哥儿？出嫁的时候，咱们姐妹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你也不担心我们到了婆家会不会被笑话！”
　　赵阿婆愣愣的看着两个女儿，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赵香强硬道：“对方给的礼钱，我们自然会把您那份分给您！保证您不会饿肚子！”
　　“从前口口声声说不喜欢翠娘的是您，处处刁难她的也是您，现在又摆什么婆媳情深的谱！”
　　“咱们的打算，还不是依着您的心思来的！”
　　这头正闹着，前院的门忽然被咣咣敲响，胡飞的大嗓门很凶：“有人没！”
　　赵阿婆母女三人住了声，往前去看，见到胡飞，具都吓了一跳。
　　看到胡飞身后静静立在那的蒙面女子，她们又露出复杂的神色。
　　明黛提着刚熬好的粥，让秦心把准备的薄礼奉上。
　　她眼神默然，浑似没听见刚才那些争执一般，淡淡道：“我来看看翠娘。”
　　村里人都知道，秦家那个晁哥儿翻身了。
　　他是华清县大富商家的公子，却也是他，一力搞垮了秦家。
　　秦晁虽然可怜，但他这些年在外头可不简单。
　　现在又是买宅子又是修宅子，日子分明过的极好。
　　而且，他出入都带着凶悍的打手，寻常人家根本不敢招惹。
　　赵家母女不敢来硬的，又在看到秦心提来的小礼时颜色稍缓。
　　谈不上热络亲近，好歹没有冷漠赶人。
　　赵阿婆指了一下西屋，拉着两个女儿避到一边。
　　明黛微微颔首，独自提了粥进去，让秦心和胡飞守在门口。
　　西屋窗户紧闭，屋里有一股湿冷的霉味。
　　翠娘斜靠在床上，双目无神的看着紧闭的窗户。
　　明黛进来时，她眼动了一下，眼底方才泛起活色。
　　明黛为她盛了一小碗肉粥，在床边坐下，捏着勺子轻轻搅拌。
　　“记得金哥儿说，你有孕以来，很爱吃肉。我怕你坐着不动消食会慢，只做了肉粥。”
　　她又笑笑，温声道：“若你每日愿意多走动活络身子，我就让秦心做些硬菜给你香嘴巴。”
　　翠娘在听到“金哥儿”时，眼泪已经无声滚出来。
　　明黛放下勺子，顺手帮她刮走，再捏起送去。
　　翠娘喉头轻动，张嘴吃了。明黛眼眶微湿，并未流泪。
　　温热有滋味的肉粥划过食道，入了腹内，翠娘像是终于恢复了发声的力气。
　　“月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自从赵金出事，翠娘几乎没说什么话，明黛闻言，立刻点头：“你说。”
　　翠娘从被褥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在她手里。
　　明黛打开一看，不解的抬头：“这是……”
　　翠娘靠着枕头，微垂着眼。
　　“这是我自己攒的钱。我现在身子不便，你能不能代我跑一趟，订些元宝蜡烛，香烛冥纸？”
　　明黛沉默片刻，拉紧钱袋塞回她手中：“你留着贴身，我……”
　　翠娘伸手一推，阻了她再说：“当我求你。”
　　明黛轻轻咬牙，看一眼钱袋，问：“全部？”
　　翠娘扯了扯嘴角，点头。
　　全部拿去置办。
　　明黛离开时，赵家姐妹已经走了。
　　虽然没再听到她们的争执声，但看赵阿婆的神情，也能猜到她们谈的不愉快。
　　她目光有些闪躲，却破天荒主动与明黛搭话：“她、她怎么样？”
　　一惯恶意相待，使她这句宽慰的话都说的格外不自在。
　　明黛淡淡道：“尚可。”
　　赵阿婆手都不知往哪边放，胡乱点一下头：“那就好。”
　　……
　　在里正的安排下，灵堂已布置好。
　　村里守旧又讲规矩，吊唁下葬都讲究日子时辰。
　　里正赶着选了最近的日子，赵家也备好了棺木，惨白的灵堂，赵金无声的躺在棺木里。
　　到底同村一场，且不管赵阿婆平日里怎么闹，赵金为人还是说得过去的。
　　是以，下葬前这一日，有不少人来吊唁。
　　灵堂里，翠娘脸色苍白，盯着进门的方向。
　　自从她回来后，没有同赵家母女说一句话。
　　村里人对着赵家母女，尚且能说几句宽慰话，可看到翠娘，真是连开口都不忍。
　　秦晁今日抽空回来，与明黛一起拜祭了赵金。
　　灵堂人太多，他们不方便一直留着，便走到门口。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推着板车到了赵家门口。
　　那是翠娘要的东西，板车上全是香烛冥纸，元宝纸扎，所有的钱花出去，足足装了一车。
　　男人擦一把汗，问：“是赵娘子家吗？”
　　明黛正欲找翠娘，叫她亲自验收，却见翠娘已走了出来。
　　她没看明黛，目光略略扫过车上的东西，点头收货。
　　送东西的男人看着这屋里的场景，愣了一下。
　　吊唁祭拜之物都应提前备好，他第一次见人踩着日子置办的。
　　银货两讫，男人推着板车走了。
　　翠娘面色依旧苍白，请了两个青年帮忙把东西搬进去。
　　屋内本就有人拜祭，忽然堆了许多东西，将位置都占了。
　　赵阿婆一看这些，当场就垮了脸。
　　她习惯性摆起婆婆的谱：“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又花冤枉钱做什么？”
　　“你们看看！从前我哪句说错了？金哥儿在时，她也这么乱花钱！”
　　碍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歇斯底里，但数落之意依旧不减。
　　翠娘慢慢抬眼，冷静的语调，竟轻易压住赵阿婆的指责：“娘，你误会了。”
　　她忽然抓起一把冥纸，照着赵阿婆撒去！
　　声沉亦狠：“这些，是儿媳孝敬您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
　　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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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84章【二更】
　　
　　翠娘的声音不大， 却穿透整个堂屋。
　　冥纸纷纷扬扬落下，像是把赵阿婆给震住了，她腿一软，坐在地上。
　　下一刻， 赵家姐妹发难了
　　“你这个毒妇， 你、你敢咒我娘！”
　　“金哥儿没了， 娘就指望你了， 你居然当着金哥儿的尸身，咒我娘去死！”
　　一时间，赵家姐妹叫嚣着要冲上来，村民们劝着去拦。
　　满室悲闹。
　　翠娘静静站在那里， 只盯着棺木， 仿佛周边的一切闹腾都与她无关，也不影响她继续说下去。
　　“赵金都躺在那了， 你们又演给谁看？他拦不了架， 也劝不了和了。”
　　翠娘太平静，一把声音沉冷如冰， 模样极其诡异。
　　赵家姐妹觉得不对劲， 不由歇声， 村民也纷纷望向她。
　　明黛心头一紧， 升起不好的预感， 刚想上前， 秦晁将她胳膊一拽， 稳稳定在身边。
　　他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动。
　　……
　　翠娘两手轻轻抱住肚子。
　　“从我嫁进赵家第一天，你就在闹。”
　　“你每闹一次，他要护我， 要哄你，还要强撑着笑脸去面对这些人奚落和笑话！”
　　村民们面色一尬，纷纷沉默。
　　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都要脸面，若谁和谁有不快，哪怕暗中都得天翻地覆，只要明面不扯破，见面都能笑一笑。
　　规矩就是这样。
　　翠娘每一个字都像是掺着血死咬出来：“养大赵金，你的确很辛苦……”
　　“你要把控家里的钱，赵金如数上交，我一文不碰！”
　　“为了叫你看清楚，我没有耗过他的钱，除了干家里的活儿，我还要帮人做绣活儿，洗衣服！”
　　“哪里有银子能挣，我们就像狗一样嗅着鼻子追过去！”
　　她笑起来，阴森诡异：“可你不满足啊——”
　　“娘，你当了一辈子的寡妇，底是真的不满我，还是不满你掏心掏肺养大的儿子有妻儿相依！”
　　这话含着太多隐晦的禁忌，村民们听得目瞪口呆，赵家姐妹面露惊诧。
　　而赵阿婆，在面色白了一瞬后，忽然拱地而起，不是做戏，是真的要冲上去动手
　　“小贱货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是你配不上金哥儿！是你配不上他！”
　　最后几个字，赵阿婆激动地近乎嘶哑，她羞愤怒斥，浑身都在发抖。
　　没叫两声，又跌坐在地。
　　翠娘无动于衷：“娘，看看今日这光景，你难道还没明白吗？”
　　赵阿婆猛地瞪住她，眼神含着满满的凶狠恶意。
　　翠娘又笑了：“你把金哥儿养大，就觉得他人是你的，命是你的，什么都该听你的。”
　　“你闹了那么多次，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你含辛茹苦的养，他根本长不成人。”
　　“他娶了我，顶多是费点力气干活，被你生下来，却要拿命来填你要的孝心！”
　　她指向棺木：“如今他把命还给你了，你的含辛茹苦、心血骨头全都在那，你去拿啊，没人和你抢了！”
　　又抓起冥纸元宝：“我是赵金的妻子，一辈子都是他的人。所以我一定会奉养你！你不是总说，我奢侈败家吗？我所有的银子，都为您置办这些了，都是给您的……”
　　忽的，她面目狰狞起来，一把一把冥纸砸向赵阿婆，撕心裂肺：“来拿啊！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拿啊——”
　　翠娘在村里，一向温柔和气，这样疯魔的姿态，连村里的男人都不敢碰她。
　　赵家女儿和两个女婿，甚至今日赶来的远亲，全都不敢上前。
　　下一刻，翠娘的声音戛然而止，慢慢捂住肚子。
　　明黛察觉不对，挣开秦晁过去扶住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有经验的妇人瞄向翠娘下面，当即叫起来：“呀、这、这怕不是要生了！”
　　明黛心头一惊，岂不是早产？
　　不等明黛开口，已经有妇人张罗：“快、快请稳婆啊！”
　　“怎么能在灵堂刚生孩子呢！”
　　“去屋里去屋里！”
　　明黛手臂一紧，被秦晁扯出来挡在身后，他皱眉道：“你会生孩子？捣什么乱！”
　　在妇人的指挥下，村民七手八脚把陷入疼痛中的翠娘送到屋里，烧热水的烧热水，请稳婆的请稳婆，灵堂似炸开的锅。
　　明黛怔愣着，好久没有回神。
　　明明前一刻，这里还沉浸在翠娘的疯魔造出的尴尬与难堪中。
　　但在胎动那一刻，这种氛围莫名消失——大家默契的暂时搁浅，人命为先。
　　秦晁说的没错，这里的所有人，包括赵家人，都不会真的对翠娘下手。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只能是自己撑不下去了。
　　……
　　赵金的吊唁，在一场悲闹中草草收场，翠娘的生产，却在一阵阵无力挣扎中，迟迟无法结束。
　　赵阿婆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翠娘生产期间，她都在另一间屋里，神神叨叨念念有词。
　　赵家姐妹安抚半晌无果，焦躁的在灵堂里等着。
　　眼看着天都要黑了，孩子依旧没出来，村民们做完能做的事，在外站了一会儿，纷纷散了渐渐地，只剩秦晁和明黛几个人。
　　胡飞和孟洋弄了点吃的过来，秦晁拿给明黛，她摇头，眼神死死地盯着产房。
　　她像是在害怕什么，手指焦躁的拽着披风，躁动不安，全然不似以往的淡定自若。
　　下巴忽然被捏住，秦晁用了些力，冷冷的看着她：“吃！”
　　秦心和胡、孟二人纷纷愣住。
　　这么久以来，晁哥对嫂子只有温柔关怀，什么时候这么凶过？
　　明黛被迫望向秦晁，颤声道：“明知她身怀有孕，何故纵她发泄？”
　　秦晁垂眼看她，眼中无波无澜：“她这口气，总要宣泄出来的。在你看得见的地方，用可以控制挽回的方式。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你意想不到的方式，你更愿意看到哪个？”
　　明黛没有说话。
　　秦晁用披风裹住她，挡住寒风，也拢住自己的声音，只给她听
　　“你在怕什么？”
　　秦晁的话，似一柄利箭，精准无误的射中少女瞳孔中的惧色。
　　她眼神一震，浓黑中涌出更多恐惧。
　　她的确在怕。
　　她怕翠娘也走到了绝路，怕她没有了任何希望，连腹中孩儿的生机也要抹杀。
　　曾经，她的朝气蓬勃，干劲十足，一颦一笑，都深深打动明黛。
　　而今，她身上再无半分生机，只剩死气沉沉。
　　她怕翠娘在这个节骨眼选择放弃，选择轻生，像她记忆里的自己一样。
　　秦晁眼神轻动，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不会的。”
　　明黛连连点头，回抱住他。
　　她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嗯，你说的对，我相信你，也信翠娘。”
　　稳婆从房中出来：“热水！还要热水！”
　　赵家姐妹两对夫妇从瞌睡中惊醒，满脸茫然，赵阿婆恍若未闻，明黛怔了一下，转身往灶房去。
　　“烧水！烧水就可以了！”
　　她飞快抹去眼泪，笨拙的舀水，又蹲到灶膛前，想将还未熄灭的火重新烧旺。
　　可她哪里做过这些事，刚刚抓起枯草把子，手指就被小刺戳到。
　　她面露痛色，却咬着牙毫不在意，继续埋头烧火。
　　秦心抹去眼泪，跑过去去换她，但她停不下来。
　　仿佛每多做一件事，都能为翠娘添一份力气，鼓励她不要放弃。
　　秦晁眼眶泛红，沉着脸走过去，将她扯出来。
　　她愣了一下，还想转身回去找事做，去被秦晁紧紧抱在怀里。
　　明黛动弹不得，眼泪汹涌。
　　秦晁埋头在她耳畔，一字一句，伴着沉沉的力量。
　　“你说的是对的，艰难时有人陪着，哪怕这个人无能为力，也能分担痛苦，延长生机。”
　　“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们每个人，都陪在这里。”
　　“没有人会死。”
　　明黛回抱住他，重重点头。
　　……
　　除夕前夜，注定是个漫长的夜。
　　明黛不记得他们已经等了多久。
　　她只记得，当嘹亮的哭声从房中传出时，自己像是也跟着经历了一场生产，一身热汗变冷汗，无力的软在秦晁怀中。
　　所有人都累坏了。
　　稳婆清理了一下产房，出门时笑都抬不起了。
　　“母子平安，是位千金。”
　　刚刚起身的赵家姐妹愣了一下，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赵阿婆呆呆地站在房屋门口，她没有过去，而是失魂落魄退回房间，关上房门。
　　赵金这一脉，算是断了。
　　产房不洁，也不可灌入凉风，饶是明黛有心陪伴，还是被赵家姐妹拦在门外。
　　她二人像是忘了白日的闹剧，客客气气请他们回去养一养精神，她们自会留下照顾翠娘和孩子。
　　秦晁也不希望她继续守着。
　　毕竟丧事在前，这孩子来的时辰刁钻，也不好露喜道贺。
　　他把明黛带回去，就着秦心弄来的热水给她擦洗，然后按到床上。
　　“万事都等睡醒了再说。”
　　明黛确实累了，她握住秦晁的手指，弱声叮嘱：“那你明日早点叫我。”
　　秦晁在她身侧躺下，将她抱着，低低的“嗯”了一声。
　　第二日，明黛的确醒得早，却不是秦晁将她叫醒的。
　　胡飞和孟洋率先听到赵家的动静，满脸惊愕来喊他们。
　　“晁哥、嫂子，赵阿婆……昨夜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在十二点！很晚了你们不要等！明早看新鲜的！！
　　我可以！我写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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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5、85章【三更】
　　
　　赵阿婆没了。
　　她在自己的房里咽了气。
　　就在除夕当日。
　　一丧， 一喜，又一丧。
　　整个淮香村，百十年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一次，赵香和赵兰是真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怨是真的， 不满也是真的。
　　可自此之后， 她们再也没有娘了， 这份悲伤， 也是真的。
　　赵家两个女婿终于有了些作为，把赵家的丧事打包一起办了，虽然仓促，但好过慢慢折腾。
　　讽刺的是， 翠娘准备的那些香烛冥纸， 真的派上用场了。
　　明黛还是没有离开，秦晁没有勉强她， 还是像之前一样， 留下秦心和两兄弟，自己回县城。
　　走之前， 他分别将秦心和两兄弟先后叫去说话， 最后望向明黛的眼神里， 充斥着担忧。
　　事实证明， 秦晁的担心是对的。
　　……
　　正月初三， 赵阿婆已入土， 赵金逢头七。
　　村中忽然传出一个说法——翠娘把自己的婆母咒死了。
　　其实， 这事都不用刻意散播。
　　翠娘当着所有人给婆母送冥纸，又说了那样难听的话。
　　赵母会走，任谁都会觉得是被翠娘逼死的。
　　秦心带回这消息时，明黛正守着炉灶上熬给翠娘的汤。
　　她愣了一下， 问：“闹到翠娘跟前了吗？”
　　孟洋从灶膛前抬起头来，“嫂子放心，胡飞一直盯着呢。如果有事立马来告。”
　　明黛是知道赵家姐妹的打算的，她已做了应对准备。
　　现在要做的，是让翠娘坐稳月子。
　　她之前身子养的一直很好，虽然生产受了些罪，好在奶水充足，不会饿着小家伙。
　　明黛问了许多产后养护，几乎每日都给翠娘送汤。
　　翠娘照吃照喝，只是不怎么说话罢了。
　　汤开始滚了，明黛盛了一些，用棉布包好送去给翠娘，秦心与孟洋同行。
　　走到赵家门口，似乎听到几声骂咧，明黛眉头一皱，加快脚步过去。
　　赵兰走出门看到她，连忙闭了嘴。
　　刚才的声音是她的。
　　明黛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入房内，又在看见房内情形时生生愣住。
　　原本不该进一丝凉风的屋子窗户大敞，翠娘裹着头巾盖着被子，孩子在她身旁睡了。
　　明黛心中涌起一股怒意，放下汤盅，将门窗掩好，走到床边：“谁打开的？”
　　翠娘看着窗户的方向，笑了一下，竟开口了
　　“我在屋里呆的无聊，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可我听不清，就让阿兰帮我打开了。”
　　明黛一阵心焦：“你简直是胡来，多少凉风都灌进来了！”
　　她转身去倒热汤，端来给她。
　　翠娘眼一动，静静地看向她，干枯的唇轻启：“月娘，原来人死了，是真的可以一了百了。”
　　汤碗自明黛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汤水四溅，汤碗稀碎。
　　明黛怔然看向床上的女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无措的神情。
　　翠娘看着她：“你听到了的呀——明明之前，大家还在为我说话。”
　　“这些年，我怎么样，赵金娘怎么样，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们都知道，所以才会替我说出那些话吧。”
　　她的眼神有些茫然，看向暗沉的屋顶。
　　“谁想到，就因为她死了，大家好像忽然就看不到她从前做的所有事了。”
　　“她做过什么，我经受过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死了，我就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那如果我也……”
　　翠娘的话没有说完，她眼神一动，低下头。
　　明黛握着她的手，因为用尽力气，近乎颤抖。
　　在翠娘的记忆里，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惶恐，慌张，却又无力。
　　“翠娘，不能这么想。不能……”
　　明黛从来不是一个嘴笨的人。
　　她遇事冷静，从容不迫，力求在既成的事实上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法。
　　可这一刻，她连劝慰都不知该用什么话。
　　她连立场都没有。
　　明黛咬着牙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对翠娘道：“没有如果。翠娘，这种事没有如果。”
　　她目光灼灼看着面前虚弱的女人：“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翠娘微微分神，目光透着探寻的意味。
　　明黛从没有撒过谎。
　　但这一次，在她劝无可劝的时刻，她选择撒谎。
　　“数个月前，其实我……我曾轻生过。”
　　“可……可我挺过来了！”
　　她极力看着翠娘，想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更真一些。
　　“人总会遇到暂时的绝境，但你以为这就走到头，那就错了！”
　　“轻生只是一个短暂的念头，只要绕过它，就会知道没有止步在它面前，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明黛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求求你……别胡思乱想。”
　　翠娘仿佛被她打动，她伸手帮她拂了眼泪，低声问：“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怎么挺过来的？
　　明黛只觉得喉咙堵的难受，每一个字都像是碾过喉头，拼命挤出来的。
　　她其实并没有挺过来，她放手了。
　　之后，她忘了这件事。
　　她靠着遗忘，逃避了所有应该面对的事。
　　然后，选择成为秦晁的妻子。
　　明黛闭上眼，咬牙道：“再走一步！”
　　对。
　　她缓缓睁眼，凝视着翠娘：“你觉得自己走不动的时候，再试着走一步。”
　　明黛近乎乞求，“还不好？”
　　翠娘看了她许久，终于笑了笑。
　　“好。”
　　明黛抓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放，翠娘能感觉到，她每一句谎言都说的艰难。
　　……
　　明黛不再离开赵家半步，执意要看着翠娘。
　　秦心并不知道翠娘和嫂子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她知道，晁哥的猜测都成真了。
　　她无心吃喝，翠娘有一丝风吹草动，她必如惊弓之鸟。
　　谁劝都没用。
　　赵兰和赵香不懂明黛为什么对翠娘这般在意。
　　但明黛每次来，必定会带东西，她们既不敢招惹秦晁，也喜欢这些小礼，自然不会赶人。
　　可秦心不能由着她这样了。
　　她悄悄把孟洋拉到外头：“晁哥只叫我们留意，可也没说到底该怎么办，他人在哪啊！”
　　孟洋摸摸鼻子，一脸为难：“晁哥只叫我们看着。大概不出事就好。他手头有事，走不开。”
　　秦心气急道：“他又说这些话，又不自己来！嫂子这样……我害怕！”
　　说着说着，险些要哭出来：“我怕嫂子也出事。”
　　“胡说八道！嫂子怎么会出事呢！”孟洋也无法：“不然，我先给晁哥传个消息？”
　　秦心咬牙：“不要传消息，要他来！他一定要来！只有他能管住嫂子！”
　　……
　　明黛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专心照顾翠娘。
　　她会给翠娘准备最补的汤药和饭食，让她生出更多奶水喂养孩子。
　　外面的流言越传越烈，甚至在不明真相的人口中，翠娘已是个歹毒妇人。
　　明黛浑似未闻，她坐在床边，帮她一起想孩子的名字。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在为翠娘寻找求生欲活下去，还是在为当初那个懦弱的自己弥补。
　　让她欣慰的是，翠娘再没有说过当日那些话。
　　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到正月十三的晚上。
　　月娘坐月近半，已经能在床上活动。
　　秦心告诉明黛，晁哥稍后就会回来，她务必要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否则晁哥看到她这样，定会生气他们没有照顾好她。
　　明黛一向爱干净，这次，她破天荒的一连多日没有沐浴过。
　　……
　　好在，明黛还记得有秦晁这么个人，神色有一瞬间的怔愣。
　　翠娘看在眼里，握了握她的手：“月娘，你去吧。”
　　明黛看着她，没有回应。
　　翠娘又添了些笑：“马上就是上元节，我记得，晁哥儿的生辰快到了是不是？”
　　“之前在小院里，他还向你讨过生辰礼。”
　　明黛神色稍缓，点了一下头。她竟还记得这些，可见不是满心求死。
　　翠娘当了母亲，说话都像在哄逗一个孩子，“你先回去好好洗漱，给自己收拾收拾。”
　　“你帮我想了那么多孩子的名字，我帮你想想送什么礼给晁哥儿，好不好？”
　　她的劝说太有说服力，明黛同意了。
　　离开赵家时，赵香就坐在堂屋里，今日轮到她过来照顾翠娘。
　　翠娘对她们来说还有很大的价值，现在她身败名裂，后半辈子都被拿捏了。
　　因为有明黛在，她们反而清闲下来。
　　……
　　明黛回去的时候，热水已经烧好了。
　　新衣裳整整齐齐摆在一旁，房间封得死死的。
　　胡、孟二人见到她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得赶紧把嫂子拾掇好，这样晁哥才不会生气。
　　明黛面色疲惫，进屋沐浴，秦心就守在门口。
　　夜色更沉，秦心算着时辰，发现明黛一直没有出来，她敲敲门，没有人应她。
　　她心里一咯噔，推门进去，发现她在澡桶里睡着了。
　　秦心心疼又心酸。
　　不是背不动嫂子，是怕惊醒了她，扰了她来之不易的好觉。
　　这时，赵家那边来人了。
　　赵香急忙忙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见了！翠娘不见了！”
　　尖锐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明黛立刻惊醒。
　　秦心赶紧替她遮挡，见她要出水，又递过去衣服。
　　明黛连头发都来不及梳，匆忙穿戴后出门，就看到赵香六神无主的样子。
　　这段时间，秦家帮衬最多，她自然第一个想过来求助。
　　“什么叫翠娘不见了？”
　　赵香：“我、我本来在堂屋打盹儿，想着睡前看看房屋门窗关严实没，一进屋，人就没了！”
　　明黛呼吸渐渐急促，眼神露出慌乱之色：“没了……找啊！你来这里干什么！”
　　赵香急道：“我一个人……又是大晚上……”
　　明黛立马对身边三人道：“分头找！水边，山坡边，危险的地方都要找！”
　　胡、孟二人知道情况有变，立马分头去找。
　　秦心不放心明黛，跟她一路找。
　　赵香怕黑，也跟着她们。
　　明黛的步子走的很慌，夜风将她的裙摆吹起，衣带纷飞。
　　她双手冰凉，背后却在发汗。
　　她想听到消息，却又害怕听到消息。
　　忽的，跟着她们的赵香尖叫一声，“火……”
　　秦心和明黛同时停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们已经翻到后山，正好能看到村东头的位置。
　　那是赵家。
　　“着火了！家里着火了！”赵香尖声喊着，拔腿往回跑。
　　明黛怔了一瞬，也拼命往回跑！
　　可她不熟悉山路，接连摔了好几跤，刚刚换好的衣服全都沾了泥。
　　秦心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慌，扶都来不及。
　　“嫂子，你别着急！不、不一定是……”
　　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明黛他们跑回村子的时候，火势已经很大，村民都出来了。
　　有人在浇水救火，有人在对立面喊，想知道有没有人。
　　“骗人……骗人……”明黛双目猩红，忽然拔腿冲向那团盛火。
　　“嫂子——”秦心大喊一声，却没抓住她。
　　众人眼看着一抹淡影跑向火光，像是奔着什么执念。
　　这时，一道黑影自人群中冲出来，一把将她扑倒。
　　男人的气息又沉又冷，死死将她压住。
　　明黛的情绪终于崩溃，她开始对着里面大喊。
　　翠娘，翠娘。
　　一声又一声，眼泪的咸伴着血腥气在口中蔓延开来。
　　可是，没有人回答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但我输了。对着自己的大纲写，有种望山跑死马的感觉。
　　我觉得还要一章。
　　我露i了。真的露i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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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6、86章  【一更】
　　
　　赵家的火太大了。
　　起先， 村民忙着救赵家的火。
　　后来，紧赶着不让火苗被吹向自己家。
　　水火无情。
　　当眼前只剩一片烈火，明黛又回到那个窒息冰冷的噩梦里。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 将她按在冰冷的水里，禁锢在自己放手的那一瞬间。
　　她看不到前因， 看不到后果， 只能被迫一遍又一遍经历轻生那一刻，满心的疲惫与无力。
　　最后一次， 她终于挣出桎梏， 在放手后，渐渐沉入冰冷的水滴。
　　顶上的光越来越远， 似有水滴坠入水面的声音， 将一幅幅场景在眼前晕开。
　　赵金和翠娘的笑颜在画面中浮现。
　　在明黛的印象里， 他们感情深厚， 同心同德。
　　仿佛无坚不摧，永远相信日子能越过越好。
　　可是，她亲眼看着他们从满怀希望变成阴阳相隔， 最后只剩那团熊熊烈火。
　　张狂的火势，狰狞的火舌，似乎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
　　这世上没有无穷无尽的希望，也没有无坚不摧的人心。
　　只是没有绊倒最疼的地方，没有真正经历过满心希望被磨挫殆尽的滋味罢了。
　　生而为人， 本就脆弱。
　　所承所受， 从来有限。
　　或许， 她并不该看不起当初选择轻生的自己，而是该原谅她。
　　她靠着遗忘跳过了最难的那段路，作弊一般轻易活了下来， 才拥有眼前的安宁平和。
　　站在朗朗乾坤坦途大道上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质疑身处绝境的人为什么找不到路？
　　只是，还是会遗憾啊。
　　一路走来，她心里只有庆幸——还好，还好活下来了。
　　否则，如今遇到的人，都不会存在。
　　可明黛的心太虚了。
　　她只能证明这个结果，却不能证明绝境中也有通向生路的途径。
　　所以，她只能笨拙的捕捉所有可以变成求生欲的希望捧到她面前。
　　待她找到新的出路时，她也能重新填充底气
　　看，无论发生什么，撑下来就是对的。
　　她想鼓励翠娘真正走出来，像从前一样力量充盈的活下去。
　　她也渴盼在陪她走过这段路时，弥补自己作弊缺失的那段艰难。
　　或许有一日，她彻底想起所有过往，那些在她噩梦里的情绪全部有了前因后果。
　　可她已经不怕了。
　　也不会再做跟从前一样的决定。
　　可惜，这终究是个奢望。
　　她走不出火场，她也逃不脱深渊。
　　没有人走的出来。
　　……
　　明黛醒来时，已经是一天一夜后。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头的热闹，床边的凳子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她茫然的盯着房梁半晌，直至外面爆竹声响，眸中才有了神色。
　　今日是上元节。
　　明黛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一眼床边的药碗，端过来喝下。
　　一大碗苦涩的汤药灌下去，明黛如饮白水。
　　她一向喜甜，最讨厌酸和苦，以往端的再好，神情间亦会有排斥之色。
　　可是经历了这大半个月的事，她才发现，口中这点苦，根本算不得苦。
　　安然无恙活着，已经比世上很多人幸运。
　　房门被推开，秦心一见她醒了，连忙走过来。
　　“嫂子，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明黛微微沙哑，却并不显虚弱。
　　她睡得足，不想再躺下去，遂穿衣起身。
　　走出房门，明黛瞧见了阿公。
　　他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脚边放着一堆不知名的草叶，竖长的形状，薄如纸片。
　　阿公的手很巧，翻折几下，扭缠穿系，竟是一只凤凰。
　　削细的篾条穿过凤凰头，将其固定，又似凤凰衔着篾条一端。
　　挑着篾条舞动凤凰时，自凤尾处延伸出的细长草叶跟着上下翻飞，漂亮极了。
　　明黛站在几步外看的出神，不觉露了笑。
　　秦阿公也瞧见了她，招招手：“月娘，来。”
　　明黛乖巧的走过去，秦阿公把凤凰给了她。
　　明黛捏着细细的篾条，草编凤凰有些重，在另一端上上下下，舞个不停。
　　“已经编这么多了？”秦心跑过来蹲在阿公跟前：“我拿出去吗？”
　　明黛这才看到，阿公另一侧的篮子里，已经有许多。
　　小鸟，蝴蝶，螳螂，甚至是兔子。
　　秦阿公点了一下头，秦心立马提出去，在巷子里一声呼和。
　　顷刻间，孩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咋呼袭来，将秦心包围，兴高采烈挑选自己喜欢的。
　　秦阿公一把声音还是那般沉，但在这样的氛围里，听来只觉平和。
　　“今儿是上元节，邻里几个孩子来送灯，我们家还没置办，就用这个当了回礼。”
　　明黛眼神微沉：“原本应该一家人好好过年，结果还是耽误了，阿公，对不起……”
　　秦阿公摇头：“我都这把年纪了，哪还在意这个。”
　　手里的动作还是顿住，老人抬眼望向明黛：“可你们的日子还长着。”
　　“只有你们真正过得好，哪一日都是过节。你们若不好，再喜庆的节也只剩冷清。”
　　明黛抿唇，点了点头。
　　秦心发完草编玩具，正要进门，忽见秦晁和胡、孟两兄弟从巷子拐角过来。
　　她一个激灵，立马跑进屋关上门，直奔明黛面前。
　　“嫂子，晁哥回来了，你、你要不要再躺会儿？”
　　明黛不解：“什么意思？”
　　秦心和阿公对视一眼，阿公无奈的笑了一下，继续给孩子们编小玩意儿。
　　这时，门被敲得咣咣响。
　　他们都看见秦心了，没想到临门被锁在外头。
　　秦心捏了一下明黛的手，硬着头皮去开门。
　　明黛看到秦晁沉着脸走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站在堂屋门口的她，然后像是没看到，转身进了房间。
　　胡、孟二人见状，赶忙给秦心使眼色。
　　秦心万般无奈，只能同明黛小声解释：“其实……晁哥可能有些生气。”
　　又立马补充：“但他纯粹是担心你！赵家起火的时候，你不管不顾就往火里冲……”
　　秦心话没说完，明黛已经记起来。
　　是他赶到，把她按住了。
　　“晁哥嘴硬心软，他是气……气你胡来。你哄哄他就好了。”
　　明黛忆及这段日子，秦晁的确忙得很。
　　已这般忙碌，还要赶着去救发疯扑火的妻子，谁会不气？
　　她望向阿公和秦心，轻声道了句“知道了”。
　　……
　　明黛本以为秦晁回房歇着了，可她推门进来时，却见他在收拾衣裳。
　　听到进门声，秦晁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转身。
　　明黛走过去，在床边站定，看他收拾东西，问：“要出门？”
　　秦晁垂着头，沉声道：“这几日，我住那边的宅子。”
　　那边，指的是秦晁送给胡飞和孟洋那方宅院。但二人一直住在这头，那边便空着。
　　他已收拾完，今夜显然不会留宿。
　　秦晁拎起包袱正要出门，明黛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衣袖，说：“多谢你。”
　　她没用多少力气，却轻易拉住他。
　　秦晁站定片刻，侧首看她。
　　明黛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捏着他衣袖的手指不觉一僵。
　　男人眼神沉黑，呼吸微微粗重，像在压抑什么情绪。
　　秦心说的对，他是真的生气了。
　　明黛收敛心神：“那日，我……”
　　秦晁忽然扔了手里的包袱，任由她捏着衣袖，转身面向她。
　　他脚下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影子下。
　　沉重而逼仄。
　　良久，男人哑声开口：“我于你而言，到底算什么？”
　　明黛眼神轻颤，凝视着男人的眼。
　　秦晁：“你是不是忘了曾经对我许过的诺言？”
　　他脚下逼近一步，明黛竟被他的气息迫得后退。
　　他伸手按住她的脖颈，押到面前：“我是你随随便便就可以抛下的人，是吗？”
　　男人眼中有不加掩饰的痛色。
　　他至今都不敢想，倘若自己那时扑晚了，她会怎么样。
　　可他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明黛心头猛震，摇了摇头。
　　不是的。
　　她眼中浮起痛色，每一个字都说的艰难。
　　“她才刚答应我，要帮我想想送什么生辰礼给你。可一眨眼，火就烧起来了……”
　　她不是为了送死，或是抛下任何人才跑向那里的。
　　明黛的解释，让秦晁的眼神更沉。
　　他的手还按在她后颈，稍一用力，便迫她抬头，与他贴得更近。
　　两人呼吸交融，眼底只有彼此。
　　秦晁喉头轻滚，低声道：“所以，在你心里，还是想把她救出来。”
　　“你撒了那么多谎，骗人骗己，到头来，还是没有用。”
　　“与其说，你跑向火场的时候，没有想过是为了抛下我。”
　　“不如说，在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前，我连成为顾虑的资格都没有。”
　　男人眼中的痛色一层一层浮现，丝毫不亚于她。
　　他手上用了力，几乎要贴上她的唇。
　　“哪怕你带我一起进去，也好过那样啊……”
　　明黛震惊到无以复加。
　　从赵金出事到前一刻，她都沉浸在负面的情绪里，禁锢在生斗死的执着里。
　　可他此刻的一句话，竟让她在一瞬间从那些纷扰的情绪里跳出来。
　　她眼中，心中，都只剩他。
　　忽然，明黛双臂攀上他，垫起脚，吻向他的唇。
　　她的主动，轻易就能撩动男人的情绪。
　　秦晁眼底情绪汹涌，顺势搂住她的腰，重重吻下来。
　　秦晁亲过她很多次，却是第一次这样狠。
　　他很少闭眼，总是定定的看着她，像是要记住每一次亲密时他的模样。
　　可这次，伴着她的主动，秦晁第一次闭上眼。
　　眼中所见变得不再重要，唯有切身的触碰和纠缠，才能令他感觉到真实。
　　齿间的咬扯生了痛，像一种恶狠狠地报复，又像是想要留下痕迹。
　　明黛疼的蹙起眉头，却并未推他闪躲。
　　她全都接受了。
　　他沉甸甸的情，敏感尖锐的心，她都接受了。
　　明黛的手慢慢滑下，落在他腰上。
　　他今日穿的有些厚，外罩一件暗蓝锦袍，腰间束带。
　　明黛轻轻一扯，解开了他的腰带。
　　这本该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可在腰带落地时，秦晁的身子僵了一下。
　　明黛早已被他按在墙上，他握着明黛的肩膀，将自己从她身上推开。
　　男人分明动情的眼里，被强迫融入了凶狠的恨意。
　　“在我原谅你之前，想都别想！”
　　明黛刚刚吻得动情，一举一动皆是随着心意来。
　　他生硬打断时，她眼中还有未褪的水波，以及满满的情意。
　　秦晁再不看她一眼，捡起地上的腰带和包袱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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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7、87章  【二更】
　　
　　秦晁和胡、孟二人搬去那边的宅子住， 对阿公解释是年初事务太忙，应酬完回来太晚会打扰到他们。
　　阿公倒是没说什么，秦心却大为震惊。
　　她觉得秦晁这次是来真的， 他真的生了嫂子的气。
　　秦心在别的事情上时常犯傻粗心，可是在秦晁和明黛的事上， 她浑身上下都是心眼。
　　明明可以在一起， 却应要分居两处的行为，让她生出浓厚的危机感。
　　她又想起胡飞和孟洋之前说漏嘴的话， 严肃的告诫明黛：“嫂子， 你得看着他！”
　　明黛正在为阿公熬药，闻言笑了一下， 不置可否。
　　秦心又帮她出主意：“元月二十二就是晁哥的生辰， 也就两三日了！”
　　“不如你趁这个机会哄哄他。没能好好过年， 至少好好过个生辰啊。”
　　这话打动了明黛， 她送药时，去请示了阿公的意思。
　　秦阿公在晚辈们的照顾下，身子已恢复许多。
　　虽然不比康健时， 但多少远离了当初“时日无多”的说法。
　　他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淡淡道：“也好，发生这么多事，咱们也该热闹热闹。”
　　秦心见明黛与阿公都同意，兴奋道：“我稍后就去找胡大哥， 让他告诉晁哥！”
　　她说风就是雨， 披着午后的暖阳出门。
　　明黛在家歇了两日， 精神体力大好，心情也稳定许多。
　　前两日，她不敢问赵家的事， 今日却是不得不问了。
　　翠娘的后事她不能视而不见，但她已耽误了新年，不可再耽误秦晁的生辰。
　　所以，她也只剩这两日的时间去关心。
　　没想，阿公听完她的话，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反问：“翠娘的后事？”
　　明黛察觉有异，静待下文。
　　只听秦阿公道：“晁哥儿难道没有告诉你，赵家的废墟里没有尸体吗？”
　　明黛生生愣住。
　　慢慢的，她好像听到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心里的声音在催促她。
　　她问：“没、没有尸体？翠娘和孩子……不在里面？”
　　秦阿公叹了一口气：“是啊，屋里是空的。”
　　“可是……村民在后山山崖上发现了翠娘的鞋子。”
　　“有人说，金哥儿是滚下山坡死的，她也要寻同一个死法……”
　　“也有人猜测，她是恨毒了赵家，即便寻死，也要烧了房子再死。”
　　“就是可怜她刚出生的孩子……”
　　明黛的手微微发抖，她紧紧拽住衣摆：“山、山崖下有人找吗？”
　　秦阿公摇头：“找了，可没找到。”
　　明黛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
　　没多久，秦心回来了。
　　她去时有多兴奋，回来就有多激动。
　　明黛原本还沉浸在眸中猜想中，见她情绪异常，主动问了一句。
　　这一问，竟将她眼泪问了出来。
　　“嫂子，你别怕，有我和阿公在，要是晁哥敢辜负你，我……我打断他的腿！”
　　明黛不明所以，只能先安慰她：“有事慢慢说。”
　　秦心原本是想好好说，可一张口就控制不住了
　　她去了那边，才发现晁哥根本没有忙着应酬，他宁愿呆在那边也不回来！
　　她说了明黛想为他庆贺生辰的事，可他却说那日有事，抽不开身！
　　原以为他是拿乔生气故意这么说，没想到……
　　秦心咬唇，说不出口了。
　　明黛问：“怎么了？”
　　秦心一把抱住明黛，艰难的告诉她，她在那边的屋里发现了女人的东西。
　　衣物，日用，甚至……还有孩子用的东西。
　　秦心的心都凉了。
　　晁哥这些年艰难不假，可他到底在外面混了那么久。
　　怕是真的养了见不得光的外室，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仔细想想，嫂子为了赵金和翠娘的事，轻易就抛下了家里。
　　晁哥原本是喜欢她，可相较之下，男人自然更偏向那个心向着家里的。
　　万一……万一……
　　秦心不敢说下去了，她发现明黛的表情有些不对。
　　“嫂子？”
　　明黛的心一阵狂跳，原本死去的希望，在这一刻复苏，疯狂攀升。
　　“秦心……”明黛轻轻吞咽，她有好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只剩一句简单的安抚。
　　“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
　　得知秦晁生辰也不在家，阿公终于不似看待年节那般云淡风轻。
　　明黛看得出来，别的都无所谓，他希望好好给秦晁过一个生辰。
　　明黛笑语温和：“是您说的，只要活得好，何必受时日的约束呢？”
　　秦晁二十二赶不回来，咱们就二十三来庆，二十三回不来，还有后面很多日子。”
　　秦阿公没想自己说出去的话，被侄孙媳反说回来，难得的笑了一下。
　　“好，那就依你的意思，咱们之后挑个日子，给他补回来。”
　　后面两日，明黛没再问淮香村的事，每日都会亲自往那边走一趟。
　　她去时，秦晁都不在，胡飞支支吾吾找借口，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此外，明黛也没在屋里发现什么女人孩子用的东西。
　　秦心好几次想陪明黛杀过去捉奸，这种事讲得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明黛只是笑一下，然后把话题转开。
　　元月二十二，秦晁二十一岁生辰。
　　他一副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真的没有回来。
　　明黛系上披风，戴好面纱，与阿公打了招呼后独自出门。
　　她熟门熟路找到原来的宅子，胡飞果然留在家。
　　明黛单刀直入：“秦晁在哪？”
　　胡飞挠挠头，他准备好的说辞，彻底用不上了。
　　……
　　陵江江畔，南下的船只已在等候。
　　马车停在登船岸口，车夫收了赏钱，同随性婢女一起帮着把行路物件儿送上船舱。
　　一只修长的手撩开车帘，眉目俊朗一袭锦袍的男人走下来，惹来不少女郎侧目。
　　男人目不斜视，伸手从车中接下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
　　原是成了家的。
　　侧目探望的少女们遗憾的收回目光。
　　“娘子，得罪了。”孟洋低声告罪，然后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妇人打横抱下车。
　　妇人裹在披风里，面貌都看不清，她点了一下头，任他抱着下车登船。
　　离启程还有一个时辰，这趟船一路途径陵州，终于江州，行期约有半月。
　　船有两层，一层供散客上下，二层设有舱舍，每间都不大，但足够精致。
　　孟洋将妇人抱进她的舱舍，没多久，秦晁也抱着孩子进来了。
　　妇人和孩子都放到了床上，婢女乖巧的在旁打点行装。
　　秦晁负手立在床边，淡淡道：“入户的人家已经为你找好，身份户籍都不必担心。”
　　“这一路或许折腾了些，不比在家安定，但也可借此散散心。”
　　“待你一切安定，回个信便是。”
　　妇人将面纱和兜帽摘下，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晁哥儿，其实不必麻烦孟兄弟……”
　　孟洋笑一下：“钱都是晁哥出的，我拿着钱吃喝玩乐，还有抱怨不成？”
　　况且，他们能叫一个即将出月子的女子带着孩子独自上路不成？
　　翠娘已经接受了太多太多恩情，谢字说了千百遍。
　　于此刻的她而言，除了接受，也没有别的立场拒绝。
　　可她心中仍然有愧。
　　今日是晁哥儿的生辰，月娘早在一个多月前就想着如何为他庆贺。
　　没了赵金之后，她才发现以前同赵金在一起的日子太少了。
　　翠娘看着孩子，低声道：“其实不必挑着今日的，我的事情不急，可以在等几日。”
　　秦晁垂眼，嘴角勾了一下：“不必，今日正好。”
　　翠娘闻言，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不断往门口瞄。
　　船再过一会儿就要开了，可是秦晁没有带月娘一起来。
　　“晁哥儿，月娘……还来吗？”
　　秦晁负着手，指尖轻轻摩挲，声沉沉的：“她会来的。”
　　挑在今日这样的日子，她一定会来。
　　……
　　马车停在岸口的阶梯上，明黛飞快下了马车，胡飞叫都叫不住。
　　江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缭乱，面纱也不甚老实，时时遮眼。
　　明黛不断在登船的身影里寻找着什么，直至胡飞追上来，在她身边指了一下。
　　她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艘精致的游船。
　　此刻正是登船的时候，船客登船，有帮忙挑行李的担担上上下下。
　　明黛的脚步却像是钉在原地，迟迟没有再上前。
　　船。
　　她噩梦的开始，就是这里。
　　胡飞见她不动，也乖乖站在旁边。
　　甲板上，男人衣袍纷飞，垂眼看着岸边不远处的女人。
　　她并未发现他，只是捏着拳头盯着眼前的船，犹豫不前。
　　这时，有人站在甲板上大喊一声：“还有半个时辰启程！没登船的加紧！”
　　远处的少女身影动了一下，像是忽然下定了决心，朝着船跑了过来。
　　秦晁看着她急促的身影，背过身靠在横栏上。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无奈的笑了。
　　……
　　有胡飞指路，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
　　可当她真正站在舱舍门口时，心中的躁动凝固一瞬，忽然生了怯意。
　　她多怕这只是一场臆想。
　　胡飞实在不忍她继续这样，帮她敲开了这扇门。
　　孟洋瞧见她，点了一下头，自觉地退出来。
　　明黛看到他二人，几乎已经肯定了，可不止为何，她就是不敢走进去。
　　直到里面传来女人温柔的声音。
　　“是月娘吗？”
　　这道声音击中了明黛，她身形一动，走了进去。
　　翠娘还要几日才出月子，如今选择离开，只能尽力养着。
　　在村子里的时候，她精神很不好，如今，虽谈不上红润康健，但眼睛里有神了。
　　孩子裹在襁褓中，安然的睡在她身边。
　　明黛觉得自己有一万句话要说，可她刚张口，眼泪先涌了出来。
　　千言万语，不过一句。
　　她走出来了，太好了。
　　明黛并不想在以后回想起这一刻时，只有无穷无尽的眼泪。
　　她抬手一抹，露出笑来，走到床边坐下。
　　省去了前因后果的询问，省去了劫后余生的喟叹。
　　明黛像一个寻常探望的好友，看看她，又看看孩子，轻声问：“现在感觉好些吗？”
　　翠娘泪流满面，笑着点头。
　　“月娘，我记着你的话呢。”
　　“有你陪着我，有晁哥儿不要命的救我，还有这个孩子，原来，走出来也不难。”
　　明黛心中情绪如波涛汹涌，最后通通化作眼泪。
　　“以、以后有什么打算？”
　　翠娘想了一下，说：“晁哥儿……帮我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
　　明黛怔住。
　　翠娘温声解释：“无论我是谁，孩子永远姓赵。”
　　“我只是不想自己身上的事，牵扯到这个孩子。”
　　明黛闻言，连连摇头：“不、不是。”
　　她紧张的唯恐她反悔：“这样很好！很好！重新开始，这很好的。”
　　翠娘将她的紧张看在眼里，心中又酸又暖：“等我安定了，一定会给你书信的。”
　　她想笑，可总伴着眼泪：“我说的话，都算数的。等你有了小娃娃，我还要帮他做衣裳的。”
　　明黛觉得，自己今日似一个傻子，什么体面的话都说不出，只能重复。
　　“说话算话，这很好……说、说话当然要算话。”
　　翠娘又露出歉意：“可是，我还是没想好你要给晁哥儿送什么。反倒耽误你们庆贺生辰了。”
　　明黛又摇头，哭着笑说：“我……我也没有想好，孩子的名字该叫什么。”
　　翠娘看她一眼，又看向孩子，眼神是一个母亲才会有的温柔。
　　“孩子的名字，已经起好了，是晁哥儿帮忙起的。”
　　明黛眼泪稍收，怔然看着她：“秦、秦晁起好了？”
　　翠娘一字一句道：“新仪。赵新仪。”
　　新仪。
　　明黛喃喃的念着，唇角不由弯起。
　　自古以来，妇人受阴礼约束，从生到死。
　　遵循服帖者，是为善仪，违背不服者，是为非仪。
　　善与非，即可评断女子好坏。
　　而这襁褓中的小生命，不受二者任何一个约束评断。
　　自成新仪。
　　翠娘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晁哥儿说，江淮之地阴礼迂腐。”
　　“有寡妇丧夫，连家门都不可出。”
　　“为证一身清白，她将儿子送与叔嫂抚养，抱女坐火，一同自尽。”
　　“时人赞其贞洁，是烈女表率。”
　　“可我不仅没有抱女坐火，困在那方小屋里，还要带着她走得更远。”
　　“这样的行径，怕是要被世人狠狠指责。”
　　明黛心中一阵动容，终是止了眼泪，露出干净的笑来。
　　“无论你走去哪里，记得回来瞧瞧我们就好。”
　　翠娘与她相视一笑，轻轻点头。
　　船就快启程，已经有人在查验船客。
　　明黛忽然道：“翠娘，有个问题，以前一直没机会问，现在想问一问你。”
　　翠娘：“你说。”
　　明黛定定的看着她：“发生这些事，你后悔过吗？”
　　翠娘的眼神狠狠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明黛问的这个问题有何冒犯。
　　而是因为，此前，秦晁问过她一个一模一样的问题。
　　她当日嫁进来时就知赵母不喜她，也知未来的路会难。
　　而后，又发生了这些事。
　　她有没有后悔过？
　　或者说，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拒绝赵金。
　　翠娘回想了她给秦晁的回答，于此刻省去大段篇幅，笑着说
　　“我不后悔，但我不会再叫他夹在我与母亲之间。”
　　“他为我做过的事，我一样可以反过来为他做。”
　　她不后悔，不后悔这些年付出的一切。
　　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爱上那样的赵金。
　　她满腔的爱意，只有给了值得的人，这一生才无憾。
　　可她最大的错，就是听了他的话，安心做他身后的女人。
　　如果再来一次，她会是率先穿上铠甲的人。
　　明黛，“我还有一句话要送给你。”
　　翠娘：“什么？”
　　明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重重的握住她的手。
　　“因为赵金，你尝到了全新全意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对待的滋味。”
　　“这种滋味，并不会因为他离开了，就消失了。”
　　“他的确走了，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倘若以后遇到别的可能，一定要记得，你也是被宠爱过的人。”
　　“你知道真正的爱护是什么样，如果那个人连这个都给不了你，你不可委屈自己随便交付。若有难处，你还有朋友，还有曾经的邻里。”
　　翠娘死死咬着唇，眼泪汹涌而出，点了点头。
　　时间已经不多，明黛不能与她多说。
　　得知孟洋会同行保护她，她多少安心些。
　　临别在即，翠娘看着她，忽然道：“月娘，我好像还从来没看过你的真容。”
　　明黛看了她一眼，平静的解下了面纱。
　　翠娘在看到面纱后的脸时，泛着泪的眼里有浓重的惊艳。
　　她的脸根本没有毁。
　　竟……竟是这样一个美人。
　　……
　　离开之时，翠娘忽然叫住她。
　　“月娘，你记不记得，我曾告诉你，晁哥救过我一次。”
　　明黛回头看她，不知她为何提这个。
　　“我记得。”
　　那还是秦家尚未解决时，她想帮秦晁，可他实在叫人生气。
　　盛怒之下，她逼着秦心说他的好处。
　　翠娘便是这时出现，她告诉她，秦晁曾救过她。
　　“晁哥救了我两次，我不知他为何要冒死救我，明明……他瞧着并不和善。”
　　“他说，第一次见我被欺负，是因为想起了母亲。”
　　“他的母亲，就是被人发卖出去，受不了欺辱才去的。”
　　“这一次，他是为你。”
　　……
　　船主终于查到这处，明黛不是船客，被客气的请下船。
　　虽是午后，可江风比岐水畔猛烈了好几倍。
　　明黛的脚踩上实地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船。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恐怖的回忆跳出来吓唬她。
　　也许是经历了一次，已经防备了，也许……
　　明黛沿着江边的路一直往前走，忽然，她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他裹紧披风，显然是被江风吹烦了。
　　来来往往的人也讨厌，他索性站到最边上，皱着眉头，时不时往这头看。
　　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人，才刚刚喜上眉梢，又沉下脸。
　　那刻意嘲讽的表情仿佛在说——跟我一起登船就吓得跳水，跟别人就安然无恙吗？
　　明黛冲他笑起来，一步步走过去。
　　秦晁看着她双目泛红，挑起嘴角：“怎么来这里了？不会是来‘捉奸’的吧？”
　　果然，还是开口没好话。
　　却比之前的冷漠态度好了很多。
　　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同她生气吧。
　　“秦晁……”明黛本想好好与他说几句话，可是一张口，竟又落泪。
　　她近来，真的掉了好多眼泪。
　　“对不起。”
　　秦晁慢慢收敛了戏谑的神色，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拉近。
　　“对不起什么？”
　　“火场的事情，对不起，从前的事，也对不起……”
　　秦晁眼神一动，屈指为她抹眼泪，“什么从前的事？”
　　明黛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曾经，你放弃秦晁的身份，选择成为赵阳活下去。”
　　“我……我最初时，其实很生气，也很失望……”
　　“可到了现在，我才觉得，翠娘能用新的身份活下去，实在太好了……”
　　“我……”少女眼泪汹涌，秦晁看的心中一阵钝痛。
　　他将人拥入怀中，“行了，都过去了。”
　　明黛摇头。
　　不，没有过去。这些会落在她心里，一辈子生根不灭。
　　“我把不曾体验过的苦难，想的太简单了。对不起。”
　　秦晁将她拥得紧了些，云淡风轻的笑了一声。
　　“我与翠娘的情况，或许是反的，但里头的道理，是一样的。”
　　“当日，赵家火起时，是孩子的哭声让她后悔了。”
　　“所谓轻生，真的只是绝望时候，一个短暂瞬间的念头。”
　　“死去的人，会带走希望，但活着的人，依然能为我们注入力量。”
　　“对于翠娘来説，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未必比一了百了容易。”
　　“正如当初的我，选择秦晁的身份活下去，只会比赵阳更糟糕。”
　　“但是后来，我们都改变了想法。”
　　“如果身边有一个很重要的人陪着，那么原本觉得不可能的事情，都会变得可能。”
　　秦晁慢慢松开她，垂首凝视她的眼眸。
　　“我是这样，其实你也可以这样。”
　　明黛看着他，心中的某处，忽然不再阴冷逼仄。
　　秦晁的手掌抚上她的脸：“当你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你曾经害怕的，都无法再恐吓你，你厌恶的，都无法再接近你。你已经有了不同的面貌，不会再做同样的选择。”
　　少女的泪，似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掉。
　　秦晁凝眸一笑，一颗一颗的揩。
　　忽然，他的手被握住。
　　她的声音泛着哭腔，却仍努力镇定，意在清楚说出每一个字
　　“那、那你一定要……一直陪着我。”
　　“如果有一天，我又感到害怕，你一定要在身边提醒我，其实我早就不怕了。”
　　青年沉黑的眸子，终于溢出真切笑来。
　　她终于知道，要怎么对待他了。
　　他微微俯身，在她耳畔沉声低语
　　“求我。”
　　少女破涕为笑，紧紧环住他的腰，埋进他的怀抱。
　　“求你。”
　　江风肆虐，可是寒冬再凛冽，都无法入侵江畔处这一角的温暖春意。
　　……
　　秦晁在生辰这一日，还是回了家。
　　明黛亲自把他牵回来的。
　　这一日，他吃了长寿面，听了贺寿词。
　　像往常一样，在入夜时为妻子打了热水，泡脚净足。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安逸的睡一觉了。
　　秦晁站在屏风那头，用热巾随意擦了擦手和脸。
　　走到床边时，他愣在原地。
　　少女长发披散，抱膝坐在床上等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白生生的手臂抱在一起，随着她直身望向她，身上那件妃色肚兜，衬得肌肤雪白。
　　她弯唇一笑，霎时间散出万千媚色——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双向大情节结束！
　　挫败·黛下线，前方开启新的大情节——回【睡】家【觉】。
　　疯批·秦·无情追妻机器·自卑晁 即将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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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8、88章
　　
　　秦晁的眼神几乎是一瞬间就变了。
　　浓重的墨色， 在男人眼中晕开，丝丝缕缕全是痴迷。
　　上一次，他推开了她， 不仅是因为生气，还有心里那点讳莫如深的私心。
　　挑这样的日子， 安排这样的事， 只是想在她心中留下痕迹，生出牵绊。
　　说是算计也不为过。
　　现在， 他心愿达成， 也不再生气了。
　　在陵江边，她向他道歉， 他想听的， 她全都说了。
　　秦晁的神色是变了， 可他像是钉在了原地， 毫无反应。
　　明黛愣了愣，璀璨星眸中露出几分无措。
　　她以为他想的。
　　秦晁的确想，只是在行动之前， 他率先捕捉到她眼中的无措和茫然。
　　那刻迫不及待的心，忽又生出几分促狭坏心。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日，为何不能要更多？
　　想看她张口要他的样子，想看她流露出更多地爱恋与依赖。
　　秦晁真的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偏偏头， 好整以暇的看她。
　　那含笑的眼神更像一个直白的暗示
　　来， 你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
　　男人的意思，轻易被读懂。
　　明黛眼中无措散去， 短暂怔然后，率先涌起一股羞恼。
　　这样要求一个女子，更像是在挑逗她的羞耻心。
　　身为女子，她有自己的矜持和尺度，怕是做不到太过奔放。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能到这个地步，已经相当大胆。
　　他竟还不满足，要她给的更多，所以她羞恼。
　　然而，这阵羞恼并未维持多久，又化成丝丝缕缕绵绵情意，掺着无奈与好笑。
　　令她心动爱恋的这个男人，从小到大，能得到的东西太少了。
　　所以，他在有些事情上，有不同于常人的另类偏执。
　　这样的要求，固然是在挑逗女子的羞耻心，却并不是他身为男人的恶趣味。
　　他只是在渴求。
　　渴求永远把他放在第一的位置，不讲道理的偏爱。
　　什么羞耻心，什么原则道理，什么公理大义，在爱他的人心里，统统为他让道。
　　所以，纵然她拼命想救出翠娘，她也必须先想到他，哪怕带他一起也好。
　　他想要一场不归一切的纵情，在她心里，要矜持还是要他，他是无需选择的必然。
　　少女眼中盈入星星点点的笑意，她跪起身，朝他膝行。
　　肩头薄衫滑落，冷白肌肤露出，带起一片战栗。
　　秦晁呼吸一滞，险些被这这幅画面当场带走。
　　已至床边，再无前路。
　　少女乌黑长发垂于身后，一片妃色描着丰盈曲线起伏紧贴。
　　她轻轻咬唇，向他伸出双臂。
　　要抱。
　　秦晁气息已乱，浑身都硬了。
　　若他照照镜子，就能瞧见自己的眼神含着多么浓重的惊喜。
　　可心中还在垂死挣扎——再等等，再等等，看她还有什么招数，再……
　　再没反应，他就真不是男人了！
　　男人不到两步跨至床边，一手拦腰，一手按颈。
　　那些汹涌澎湃的情绪隐忍已久，随着这个吻的落下，再也控制不住。
　　他认输了，她根本不需要用什么招数，当她表明态度那一刻，他已溃不成军。
　　一开始，他的确只是想有她陪伴，不敢奢求更多。
　　可她的好，轻易就拨开了他心中丑恶的贪婪，他不再满足于她在，他还要她回应。
　　如今，他要的她全都懂，也全都给，这就够了。
　　闸门开启，一发不可收拾。
　　两道剪影交缠在一起，映在窗纸上。
　　随着一声沉响，二人倒下，人影亦倏然滑落消失。
　　明黛侧首，看着落在床边的衣裳，全都是自己的。
　　那件被点过名的那抹妃色，压在最底下。
　　她如坠云端，身如柳絮任他摆弄，脑中生出许多奇思妙想
　　比如，她原以为那抹妃色是重头戏，是这场纵情的见证。
　　却没想，它是第一个被摘出去的。
　　怪可怜的。
　　再比如，她以为这种事很难以启齿，很可怕羞人。
　　但当她伸出手臂迎接他的热烈时，她也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并不难，也并不需要刻意学什么，情之所至，所有的回应都随着心意来。
　　心中极度的渴望，会教会你一切。
　　胸口忽然一疼，明黛回过头，迎上男人黑漆漆的眼。
　　他是故意的，惩罚她在此刻走神。
　　身体里像有火烧，但血肉之躯还是抵不过冬日严寒。
　　明黛一个激灵，方才发现她是坦诚了，他却依旧穿的严实，只扯开裤子。
　　当明黛见他大有就这样完成大事的意思时，再度伸手去扯他衣带。
　　秦晁伸手按住，将她的手移开了。
　　明黛眼一动，眼中热烈淡去大半。
　　不大对劲。
　　秦晁似乎意识到自己举动异常。
　　他再度闭眼，企图用缠绵的轻吻转走她的注意力。
　　明黛却再一次捏住她的腰带。
　　少女眼中情绪彻底淡去，平静的说：“起来，脱衣服。”
　　秦晁的动作忽然僵住。
　　这样的场景，在很久之前曾有过一次。
　　那时，他刚从朱家回来。
　　那夜，是他们匆忙成亲第一夜，洞房花烛夜。
　　明明是素不相识的少女，她却先于所有人看出他身上有伤。
　　她抱着包药坐在面前，也是这样的语气，淡淡勒令——起来，脱衣服。
　　彼时，他尚且能噙着笑与她插科打诨。
　　今日，秦晁只剩生不如死，哑声抱怨：“这种时候，你跟我说这个？”
　　明黛清凌凌的眸子盯着他，又重复一遍：“起来，脱衣服。”
　　看着她的眼，秦晁心头浮起的热烈像是蒙了一层冰，慢慢冷却。
　　他渴求的本就是一场有来有往的热烈。
　　她纵的了他，也捏的住他。
　　一旦她冷却退场，他一人亦索然无味。
　　终于得到偏爱的秦少爷，也有了恃宠而骄的姿态。
　　他俊脸一垮，翻身下去趴到边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明黛的脸色却变了。
　　他穿着深色的外衣，可那星星点点的暗色渗出，分明是血。
　　明黛心头一惊，连忙探身捡起地上的衣裳套上。
　　转身见他还趴那，裤子就那么松着，明黛恼火的在他腿上一拍：“衣服穿好！”
　　啪的一声，好不响亮。
　　秦少爷背脊一僵，慢慢从枕头里抬起头看她，眼神阴森。
　　“又要我脱，又要我穿，你到底要怎么样？”
　　还能顶嘴，看来的确不疼，明黛咬牙，“裤子穿好！衣裳脱了！”
　　她显有这样凶悍强势的样子，秦晁垮着脸沉闷一会儿，把裤子拉好，又扯衣带。
　　情人间气势上的此消彼长，在这一刻显现的淋漓尽致。
　　明黛眼看着他将衣裳一件件脱去，衣裳上渗血的部分一件比一件广，眉头越发紧皱。
　　她想起朱家入赘回来那次，他也是整日穿的严实。
　　又想起赵家起火时，他扑上来压住她，她觉得有血腥味。
　　那时她情绪崩溃，连感官也紊乱。
　　如今想来，那不是口中的血腥味，是他身上的。
　　翠娘的确纵了火，是他把她救出来的。
　　……
　　秦晁的身上，有很多伤痕。
　　从小到大的，在朱家弄的，还有此时此刻，尚未恢复的烧烫伤。
　　伤痕似一条截断的猩红巨蟒，从他右肩胛一路延伸到背后，脓血不断。
　　“你这么裹着它做什么？你不知道这样更难愈合？”明黛真有些生气。
　　秦晁瞅她一眼，她衣衫松垮单薄，是匆忙穿上的。
　　今日是他生辰，他计划这一切，可不是为了听她教训他。
　　男人手臂一伸，将她重新按在床上。
　　秦晁的脑袋轻轻拱她：“今日是我生辰……”
　　他是打定了主意不肯罢休，又有复起之势。
　　明黛微微眯眼，已然懂了。
　　生辰之前，他阴着脸要搬出去住，是不为她发现这个。
　　然后暗中筹划，秘而不宣，等她发现，在生辰这日和盘托出！
　　依着他用心良苦，寿星公加持，叫她即便心疼担心，无法抗拒。
　　明黛的确很难抗拒，她甚至做好了准备，愿纵他一场欢情。
　　但……
　　“不行。”明黛按住他的手，脱身欲起。
　　秦晁发狠按住她，满眼都是不甘心：“为何不行？”
　　明黛小脸一沉：“你这伤在背上，稍微动作都会拉扯到！”
　　“你不知自己脓血未止？还要浴血奋战不成？！”
　　秦晁拱了上来，细细密密亲她：“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点也不疼。”
　　这一刻，明黛的原则道理都回来了，她避开他的伤口，并不抵抗的抱住他。
　　秦晁以为是回应，势头渐渐猛烈。
　　“可是我疼。”
　　秦晁半点不停，含含糊糊道：“骗人，我都没开始。”
　　明黛脸蛋一烫，红唇紧抿，忍住想打人的冲动，耐心哄他：“可我心疼。”
　　秦晁拱来拱去的脑袋总算停了，抬头看她。
　　明黛温柔的摸摸他的脸，微微一笑。
　　明明是倾国倾城貌，却说冷血无情话——“所以，伤好之前，你想都别想。”
　　她将他脑袋推开，从他怀中挣出来，让他趴好，清理伤口。
　　明黛悄声出去，又悄声回来。
　　秦阿公懂药理，居家休养多时，家里药材是管够的。
　　秦晁像一条死鱼一样趴着，头侧到一边，满脸写着不高兴。
　　明黛小心翼翼帮他清理了伤口，然后敷药包扎。
　　忙完已经是半夜，明黛收拾妥当，再次上塌时，身上薄衫内衣都穿的严实。
　　秦晁还是那副死鱼趴，动都没动一下，可明黛一躺下，他翻身就要起。
　　明黛捏着他的后颈将他按住：“干嘛去？”
　　他看也不看她，硬邦邦道：“练字。”
　　明黛何尝听不出他在闹情绪，忍笑道：“你连这事都不能做，还能练字？”
　　他沉着脸转过头来，阴阳怪气的反驳：“是啊，我还能练字，可这事却不能做！”
　　明黛暗暗记住了他不满足的嘴脸，耐住性子继续哄：“我早说过，夫妻间不止这事。”
　　秦晁张口就想反驳——我也说过，夫妻间这事必不可少！
　　然撞上她的眼，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他声调陡降：“那还有什么？”
　　明黛像是摆弄一个瓷娃娃，让他歪倒侧睡，又仔细为他盖上被子。
　　烛火燃尽，陷入黑暗的屋子里，只有她轻柔细腻的声音。
　　“还有身体康健，无病无痛，这样，才能白头偕老。”
　　秦晁陷入沉默。他知道她是想到赵金了。
　　夫妻之间，再深厚的感情，再齐心恩爱，也换不来身体康健。
　　他哼了一声，还是不甘心：“我这又要不了命。”
　　明黛可不这么想。
　　他若真动情，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她也钻进被窝，朝着他侧卧，另起话题：“若你一定要练字，我教你两个字。”
　　秦晁笑了一声，“哪两个字，还要你专程教我？”
　　黑暗之中，被褥里身躯蠕动，是她慢慢贴向他。
　　低声耳语后，秦晁微微怔住。
　　明黛。
　　她说，她叫明黛。
　　作者有话要说：    我猜你们又要嗷叫这是假车，但是剧情所需，今日不能开，但是，这是最后一趟假车。
　　下一趟就是真车了。
　　昨天本来想写完大情节发个红包，但是太晚了脑子都蒙了，给忘了。
　　今天补上，本章发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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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89章    【一更】
　　
　　初初听到这两个字音时， 秦晁没反应过来。
　　缓了半晌，脑中旖旎冲动淡去，他终于回神。
　　她说， 她叫“明黛”。
　　“明黛”，是她原本的名字。
　　明黛说完便安静下来， 等待他的反应， 可秦晁久久没有回音。
　　房中暗黑，适应之后也只能隐约看到面前人的轮廓。
　　明黛起了这个头， 就没打算中道停下。
　　几日前， 他拒绝她时曾恶狠狠说，她一直在骗人骗己。
　　那时他虽受情绪影响， 言辞颇为偏激， 却句句都戳中要害。
　　自她接受他的诱惑， 甘愿入他怀抱时， 这份欺骗就已经开始了。
　　纠缠不休的噩梦，时而乱入脑中的画面，甚至轻易被旁的事控制情绪， 都让她越发清醒地认识到，她永远不可能把遗忘的事当做不存在。
　　结果，她既没能欺骗自己，也没能欺骗到他。
　　凌江江畔，他说的那些话， 悉数印刻在她心中， 所以有了她此刻的坦白。
　　“秦晁……”明黛一边感知着他的情绪， 一边继续说下去。
　　“我可能要改变注意了。我试过放下，可是我控制不住。”
　　“那些被我遗忘的事情，总会零零碎碎出现， 我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晁没有回应她，明黛知道他醒着。
　　“我还是想知道自己是谁，经历过什么。”
　　“无论结果好坏，无论家人还在不在，我都想要一个结果。”
　　“不是自欺欺人，懦弱的躲在这里。”
　　秦晁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叫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明黛觉得自己等了快一辈子那么久，面前终于想起男人的声音。
　　他平静的问：“什么时候想起的？”
　　明黛看不到他的神情，也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情绪。
　　名字的事，她很早就想起了。
　　最开始，她只想尽快了结秦家的救命之恩，然后离开这里，这事无所谓说不说。
　　后来，她生了退意，只想压下前尘往事，这事就不想再说。
　　明黛诚实的回答：“很早以前。”
　　面前又是一片沉默，秦晁没问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半晌，他又问：“所以呢？”
　　明黛听着这话，细细揣摩这当中的意思。
　　她像是在接受老师的考学。
　　他抛出提问，她须得认真且虔诚的参透玄机，给出正确答案。
　　否则，他会当场翻脸，判她不通。
　　明黛轻轻吞咽，握着他手的力气更大。
　　“所以，你能陪着我一起将过去的事情弄清楚吗？”
　　“这样，即便是不好的事，我也不会害怕，也不会做出和从前一样的选择。”
　　又是一段短短的僵持。
　　就在明黛怀疑自己是否给错了答案时，他终于笑了。
　　他伸臂拥住她。
　　碍于伤势，他的动作很轻缓，明黛顺着他的力道入他怀中。
　　她侧耳贴着他胸膛，男人的每个字音都在胸腔震动，震耳欲聋。
　　“你什么时候能用心听记我说的话？”
　　他并未纠缠名字一事，语调慵懒且愉悦。
　　明黛静候下文。
　　他在她鬓间耳畔摩挲轻嗅，“我说过，任何时候，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反悔。”
　　“唯独我，你不能随便丢弃。”
　　男人低声笑着，载满得意。
　　“不过，你现在根本离不得我，还能怎么办呢，只能陪着你了。”
　　明黛贴在他怀中，顺着他的话回忆，自心底泛起一股诧异。
　　那时他们刚刚同床时，她婉拒了他。
　　他并未强迫，只是按着她说了这番话。
　　她可以反悔，任何事情，随时随地。
　　除了与他的事。
　　那时，她心绪紊乱，只当做是他在索要承诺，却并未对前一句话深想。
　　直至今日，他旧事从提，明黛才发现，早在很久以前，秦晁已经替她看到了结局。
　　他早就知道她逃不开的，她真正想做的事情，无论经历多久，总会去做。
　　所以翠娘说，他是为她去救的人。
　　让她相信所有人都走得出来，让她相信过去的恐惧只会随着新的际遇失去恐吓力。
　　让她不再犹豫，果断下定决心，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她从他建起的避风港走出来，不再依赖他，却也没有抛弃他。
　　她会带着他一起，并肩同行。
　　像翠娘说的那样，谁也不该一直依附谁。
　　明黛笑起来，轻轻环住他的腰，在他怀中轻轻一蹭：“是啊，离不得了。”
　　若此刻灯光亮起，明黛便可瞧见，男人在短暂的怔愣后，露出了极好看的笑。
　　秦晁低头，亲亲她的发顶，低声问：“是哪个‘明’，哪个‘黛’？”
　　明黛软在他怀中，轻轻摇头。
　　她只记得有人这样喊她，但并未见过到底是那两个字。
　　秦晁想到了她的钱袋，也想到了那枚勾玉。
　　他替她弄假户籍时，取得便是那个‘月’字。
　　莫非，是日月“明”？
　　秦晁又问起别的，他想知道她想起多少。
　　明黛仔细回忆一番，全部说给他听。
　　可是那些没头没尾的片段和画面，让秦晁也很是不解。
　　直到明黛说到了穿着嫁衣的事。
　　男人气息骤沉，手臂用了力气，恶狠狠问：“你要嫁给谁？”
　　明黛微惊，觉得他反应有些大。
　　她探手去摸他的脸，是一个安抚的姿势：“我没有嫁……”
　　只是梦到穿着嫁衣，发足狂奔。
　　梦中的她只想逃开。她甚至怀疑，自己是逃婚时出的意外。
　　秦晁心里不舒服极了。
　　但感受到她的安抚，他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平复心情后，他撇开嫁衣一事，紧着别的零碎细问。
　　这一夜，他们并未做那事，却以更亲密的姿态依偎，絮絮低语。
　　直到怀中的人沉沉睡去，秦晁依旧清醒。
　　他莫名有些失眠。
　　早在她茫然投入他怀中时，他就想过会有这一天。
　　因为那时，她只是在逃避。
　　可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没有了断的事，都是牵绊与遗憾。
　　她注定逃不开这些，也的确一直受其困扰，噩梦连连。
　　以至于在翠娘的事情上有这么大的反应。
　　当初他想留下她时，尚且无法对她使出任何下作手段。
　　所以，他也不能看着她压抑着那些遗憾和牵绊，自欺欺人继续这样下去。
　　然而，明明都在意料之中，甚至在她这里得到了想要的，秦晁心里却并不安定。
　　他拥着怀中的人，想到了送走翠娘时问过的那个问题。
　　嫁入赵家的时候，她就知道赵母不喜欢她，知道前路困难重重。
　　可她还是嫁了。
　　再没有看回到结局前，人总是更偏向自己心中所愿。
　　为了得到想要的，坚信人定胜天，无难不破。
　　可真正走到那一天，才发现挣不到的永远挣不到。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会选这条路吗？
　　她后悔吗？
　　当时，他只是随口一问，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那样问。
　　至于翠娘的通篇大论，他都没怎么在意。
　　而他的随口一问，却于此刻出现在脑海中，缠绕着思绪。
　　如果她的亲人还在世，她的确是出身大户人家，他们会不会遇到同样的事？
　　换他处在翠娘的位置，已有前车之鉴，又该如何？
　　秦晁知道，他不可能放手的。
　　正如当日赵家起火，若他没有抓住，真让她冲进去。
　　那结果，无非是冲入火场的人会多一个。
　　他死也会跟着她。
　　可若最后，他撑得下来，遍体鳞伤的却是她，那该怎么办？
　　秦晁忽然陷入困顿之中。
　　就在他沉浸于夜色中，思绪越发魔怔时，怀中的人动了一下。
　　秦晁这才发现，他将她抱的太紧了，她不舒服，动身挣扎。
　　秦晁松开些，自嘲的笑起来。
　　所以说，他最讨厌晚上，最讨厌漆黑一片。
　　这种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
　　一切尚未明了，他在担心什么？
　　最重要的是，就她的记忆来看，她兴许还处在危险之中。
　　他应该想的，是如何将他护的稳妥。
　　……
　　陵州。
　　明程已经盯了景家很久。
　　当中，除了景枫曾经离家东行，行踪显得有些诡异，整个景家的山庄没有任何异常。
　　景珖身为家主，一直坐镇陵州，适逢年节，往来拜谒的商户无数。
　　景家山庄占地极大，又是居于这青山绿水间，有客远道而来，往往会直接小住。
　　所以，山庄的宴席从年前一直摆到上元节，日日热闹，夜如白昼。
　　明程曾试图找人混入景家山庄，但即便混进去，也根本进不去内院。
　　据说，景珖的母亲出身官宦之家，是因家道中落，才嫁给景珖的父亲。
　　这个柔弱的官家女眷，不仅生下了如今的掌家，还将整个景家打理的井井有条。
　　明程不能无限度的耗，趁景家忙于年节，他安排人手轮番盯梢，赶着回了一趟江州。
　　没想刚到江州，已经回到长安的明靖发了信件过来。
　　明程一看信，顿时不好了。
　　明靖到底还是把实情告诉了明玄，明玄已知长孙蕙的怀疑。
　　信中提到，一旦有明黛和明媚的消息，切不可立刻声张，必须低调隐藏。
　　同时，一定要派遣足够信任的人寻找她们的下落。
　　之前，明程只是听了嫂嫂长孙蕙的推测，如今看了明玄的信，他越发有了断定。
　　黛娘和媚娘遭逢意外，的确是被人暗中谋害。
　　个中缘由，恐怕是连兄长和嫂嫂都不完全清楚的事情，但必定与长安有牵扯。
　　一旦找到她们，第一件事是将她们保护好，仔细问清楚前因后果。
　　只有知道实情，掌握线索，才能有所防范，以免害过她们的人一计不成再下毒手。
　　所以，寻找的人必须是信得过的人，且不能声张。
　　若大肆安排，叫幕后黑手派人混进来，明目张胆一起寻找，反是害她们。
　　至于掩藏消息的目的，除了保护她们不被暗中黑手盯上，还事关她们的名誉。
　　自从事发后，虽然江南明府派处多人寻找，但长安明府那边一直没有给出确切回应。
　　无论是长孙蕙还是明玄，对此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种事情，只要不承认，那就永远是流言。
　　兄嫂是坚信女儿一定能找到，始终为她们留着打算。
　　即便回去的只是两具尸体，她们是何处被找到，被找到时是什么模样，曾经历过什么，也不是那些嘴碎之人可以随便议论的。
　　明程早年丧妻，深知这种死别之痛。
　　黛娘和媚娘是他当女儿一般看着长大的，他也绝不会允许她们有一丝一毫被玷污。
　　就在明程重新整顿出发，准备继续从景家下手时，长安已然闹开。
　　一道怒告明府主母、卫国公府之女长孙氏对官眷滥用私刑，造谣中伤的御状送到了元德帝面前。
　　年过不惑的长乐伯头系白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于殿上叩首，为妻女鸣冤。
　　“求陛下还臣妻女一个公道，惩治恶妇！”
　　霎时间，朝堂一片死寂，高坐上首的元德帝面沉如水，薄唇轻抿……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或者晚上，应该不会十一二点那么晚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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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90章【二更】
　　
　　自从明家出事之后， 消息一路从事发地传回长安，说的有鼻子有眼。
　　论理，明黛和明媚不止是明家的掌上明珠， 更是当今皇后的亲外甥女。
　　人若是失踪，不是没了， 大可奏请陛下， 请派更多人手去寻找。
　　毕竟，找到人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一直以来， 明家从不对这事情做正面回应。
　　既不承认是失踪， 也不承认是罹难。
　　直至上元节，宫中设宫宴， 长乐伯府与明府皆在受邀范围内。
　　长孙夫人入宫赴宴， 竟对出言不逊的长乐伯夫人动了手。
　　天寒地冻， 长乐伯夫人从水里捞起来时， 险些冻成冰条。
　　长乐伯大怒，可他还没来得及找麻烦，长乐伯府又出事了。
　　多年前， 长乐伯夫人逼死庶姐嫁给长乐伯的事情被抖出，也说的有鼻子有眼。
　　长乐伯有一幺女，两年前曾定了亲事，没想对方忽然暴毙，因此耽搁。
　　不久之前， 女儿好不容易有了新亲事， 却因为这件事传开， 被退了亲。
　　只因有人说，这是孽债女偿，先前那个便是被克死的。
　　伯夫人重病不起， 伯府千金大受打击，母女二人意图寻短见。
　　好在家奴及时发现将人救下，至此，方有长乐伯上殿告状一事。
　　明家是江南大族，根基深厚，长孙氏又是皇后亲族。
　　当初重选太子妃一事，众人尚且顾忌明家是否会记恨。
　　如今，长乐伯要一个公道，也只能请陛下出面了。
　　长乐伯告状之后，宫中内官去了明府，奉命诏长孙蕙进宫。
　　明靖年前回长安，进宫述了职谢了恩，上元节刚过，他还没来得再走。
　　得知此事，他当即要代母进宫，被父亲明玄拦下来。
　　明靖担忧道：“母亲的确因妹妹的事偏激了些，但她绝不会推伯夫人下水！”
　　“宫宴人多口杂，长乐伯府又是冲着母亲来，父亲岂可叫她独自应对？”
　　明玄闻言，轻轻摇头，眼底浮出疲色。
　　从年前至今，他一直忙于发信传讯，安排信得过的人手寻找黛娘和媚娘。
　　同时，长孙蕙安排在宫中的暗线也到了他手上。
　　正如他们此前约定的一样。
　　女儿的公道由他来讨，清誉由她来护。
　　失去黛娘和媚娘后，她眼里再没什么能算是“事”。
　　明玄看向明靖：“你年前赶回，是想陪我们过完年节，我们都明白。”
　　“如今上元已过，你又刚升任侍郎，手中还有诸事待办，不可再耽误。”
　　说着，明玄目中透出几分淡笑，像是宽慰他。
　　“没有你们之前，我与你母亲经历的更多，如今你们长大了，我们年老了，却还没到垂老脆弱的地步，事事都要你们操心。去做你的事，长安的事，我们有数。”
　　明靖心中一阵难受。
　　道理他都明白。妹妹出事，从长安到江南，明家已派出所有亲信去寻找。
　　他有很多事要做，不该在此分心。
　　只有于朝中站稳脚跟，拥有足够的能力，才能护住父母，护住妹妹。
　　否则，别说长乐伯府，随意一个人，都可以令明府尝尽辛酸羞辱。
　　眼下得到的，远远不够。
　　明靖咬牙，对明玄作拜：“儿子明白。”
　　……
　　凤宁宫。
　　炉火滚茶，满室醇香，皇后亲自斟茶，递向元德帝。
　　“妹妹的事，臣妾已经听说，说起来，此事都是臣妾的错。”
　　元德帝接过茶盏，却并未饮下，看她一眼，淡淡道：“怎么又是你的错了？”
　　皇后眼眶微红，于元德帝身边坐下。
　　“外头都说，黛娘与媚娘早已香消玉殒。”
　　“是明府不能接受现实，自欺欺人，所以藏着死讯，至今没有发丧。”
　　“仿佛这样，便可假装……假装她们还活在人世。”
　　皇后垂首，哀声道：“原以为借宫宴热闹，能令妹妹心境好转。”
　　“没想到，她竟偏激如此。纵然长乐伯夫人与其女出言不逊，她也不该动手。”
　　“臣妾最懂丧子之痛，却还是令妹妹冲动犯错，自然是臣妾之罪。”
　　元德帝听完她的话，并未表态，他看一眼手里的茶盏，抬手放到一旁。
　　皇后眼一动，低声道：“臣妾听闻，今日在朝上，长乐伯闹得人尽皆知。”
　　“此事是非分明，即便陛下有心袒护，也不好……”
　　“袒护？”元德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皇后觉得，朕要袒护谁？”
　　皇后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轻狂热血的少年，只剩一份岁月沉淀后的冷冽。
　　她轻轻垂眼：“蕙娘是臣妾的妹妹，臣妾担心陛下会碍于此事，不好追究。”
　　元德帝扯扯嘴角，笑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望向前方：“皇后多虑了。”
　　这时，内官来禀，长孙夫人已入宫。
　　皇后起身，面向元德帝叩拜。
　　“此事全因臣妾思虑不周而起，臣妾必定妥善处置，绝不徇私。”
　　元德帝两手搭在膝上，对内官道：“将长孙夫人带去御书房，朕亲自处理。”
　　皇后抬起头，眼中诧异一闪而过。
　　元德帝起身，将皇后扶起来，又很快收回手，淡淡道：“皇后做事前未能思虑周全，眼下处置长孙氏，恐怕也难妥善，还是朕来吧。”
　　皇后垂眼，温声道：“还望陛下保重龙体，莫要过度操劳。”
　　元德帝已作势要走，闻言动作一顿，眼又瞄向她，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
　　皇后不解的抬眼。
　　元德帝眼神深邃，淡淡道：“原以为，皇后该向朕求情，宽恕姊妹一家。”
　　“没想是将朕记挂在先。”
　　皇后从容道：“臣妾与陛下夫妻一体，自是事事以陛下为先。”
　　元德帝迈步离开：“那就好。”
　　……
　　御书房。
　　内官客气的将长孙蕙引入御书房，请她稍候。
　　言辞之恭敬，根本不像是对戴罪之人的态度。
　　宫宴的事早已传开，宫中无人不知。
　　长孙夫人痛失爱女，迟迟不肯接受现实，几近疯魔，连伯爵夫人都敢推下水。
　　他们只是做奴才的，倘若失言触怒，可没有长乐伯那样的气魄去喊冤。
　　元德帝来时，入眼便是一抹端雅的青色。
　　他不由想到了之前推拒新太子妃的事，那时，也是她在暗中主导。
　　后来，新太子妃木氏接连出意外，安国公府悄悄禀明。
　　事关太子，元德帝不得不多想一层，再联系明家出事，的确处处透着可疑。
　　到最后，元德帝以今年多灾为由，缩减了太子大婚的各项礼仪与开支，意在简单操办，遮掩木氏女受伤的事，让她速速与太子成婚，免再生事端。
　　至于明家，元德帝大概能猜到他们为何对女儿的事不作回应。
　　所以，明程到底是在养伤还是在做别的，他都睁一只眼闭只眼。
　　但长乐伯府的事，他必须给一个交代。
　　沉冷的帝王负手入内，长孙蕙恭敬行礼。
　　元德帝看她跪在地上，未曾叫她起身。
　　“你今日入宫，应当知道朕要追究什么。”元德帝将案上长乐伯府的状纸丢出去。
　　“谋害官眷是重罪。今长乐伯夫人母女被你逼的走投无路，你认是不认？”
　　长孙蕙拾起状纸看完，捧在手中。
　　“长乐伯夫人为何坠入寒冰池，臣妇不知。”
　　“但她母女于宫宴中恶意造谣，污臣妇之女清白，臣妇的确将她家陈年丑事抖出。”
　　元德帝眯眼：“长乐伯夫人，不是被你推下寒池的？”
　　长孙蕙淡淡道：“不是。”
　　“你有何证据？”
　　“那陛下又有何证据？”
　　元德帝眼神一沉，语气放重：“你既听到长乐伯夫人出言不逊，那她之后……”
　　“那她之后坠入寒池，只能是臣妇所为？”长孙蕙忽然抬眼，望向面前的男人。
　　那双眼里透着从容不迫，淡定自持，唯独没有心虚慌乱，卑微胆怯。
　　元德帝与她对视片刻，低声道：“那你以为如何？”
　　长孙蕙：“因她出言不逊，被臣妇当场听到，所以她有三长两短，必是臣妇所为。”
　　“臣妇抖出丑闻，甚至都不算污蔑造谣，只因逼得她们走上绝路，就又是我错。”
　　她竟笑了一下：“按照这种想法来推，臣妇的确错了。”
　　旋即笑意淡去，全是嘲讽
　　“错就错在臣妇没有在长乐伯夫人出言不逊那一刻，先她一步跳入寒冰池寻死。”
　　“否则，今日上殿喊冤求公道的，就不是他长乐伯，而是我夫君明玄。”
　　“此刻跪在这里听陛下训斥的，也该是那位长乐伯夫人了。”
　　“你……”元德帝竟无言以对。
　　长孙蕙讥讽笑道：“什么时候，求死成了这么了不得的举动。”
　　“别说她求死未遂，便是真死了，做的事能一了百了，犯的错都消失不见？”
　　“陛下若凭此断定，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长孙蕙！你敢这样跟朕说话！你以为朕不敢办你是不是！”
　　长孙蕙自袖中翻出一物，亮于御前。
　　纯金令牌，龙纹作饰，正面浇筑“御”字。
　　“陛下可还记得此物？”
　　元德帝眼神一凝，双手握拳。
　　他当然记得。
　　年少之时，他为在父皇面前露脸，于冬猎时奋不顾身。
　　不想一人跑偏，忽遇大雪被困，是她和年少的明玄一同找来。
　　那一夜，他们三人挤在雪洞中避寒。
　　他二人不断为他搓手生热，他伤了腿，是他们二人一背一扶将他带出去的。
　　他们成婚那年，他固然心痛欲绝，但仍送去重礼。
　　曾经，他这条命都是他们救的，有生之年，他随时愿意报偿。
　　这是帝王重诺，一代一代传下去，无异于传家之宝，家族护身符。无上荣耀。
　　事实上，这些年他夫妻二人也并未提过此事。
　　元德帝心中说不出的烦躁，气息微乱：“你要如何？”
　　长孙蕙的面色严肃起来，向座上男人行大拜，双手捧物，恭敬呈交。
　　“臣妇今日，欲向陛下讨回救命之恩。”
　　“我要这长安内外，再无嘴碎之人。我要我的女儿，一辈子清白荣耀。”
　　元德帝到这一刻才意识到，她不是来听训受审的。
　　她才是来鸣冤要公道的。
　　与此同时，男人心中的情绪变得极为复杂。
　　换作任何一个人，站在大局角度，从长远考虑，都不会做此请求。
　　帝王重诺，无上荣耀，本该用在更宏大的目标上。
　　眼下，的确有些难听的流言，但时移世易，日日有新，这些流言能维持多久？
　　甚至，她用金牌为明家求更高的荣耀，借此威慑，也好过直接用在两个死人身上。
　　死去的人，纵然追加无数荣耀，也不及活着的人得到同等荣耀带来的更多。
　　可……这就是长孙蕙啊。
　　心里为了谁，那就是谁。
　　偏激又执着的只冲那人而去，不夹带任何多余的考虑。
　　炽热且直白，让人有烈火灼身的感觉，深刻，纯粹，亦痛快。
　　但这些，并不该是一个帝王渴求的东西。
　　书房中静默许久，慢慢传来男人的轻叹声。
　　“你可知，它本可以为子孙后代求得更多。”
　　“这样轻易拿出来，轻易请求，待家族真正需要时，或许你会后悔。”
　　长孙蕙起身抬首。
　　“这是臣妇与丈夫用命换回的荣耀，理应用在我们最珍贵的人身上。”
　　“子孙后代的荣耀，自由子孙后代自己去挣。”
　　“臣妇与夫君最后悔的，就是曾像陛下所言一样去考虑。”
　　“若一切能重来，臣妇会在黛娘被定为太子妃时就将它拿出来。”
　　元德帝眼神震动，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长孙蕙见他此态，心中已有定数。
　　她直起身，下颌微扬：“陛下不必替臣妇与夫君惋惜，反倒应该开心。”
　　元德帝蹙眉：“朕开心什么？”
　　长孙蕙：“陛下幼时已经营密门，在位多年，臣下所为，怕是无所不知。”
　　听到“密门”二字，元德帝脸色都变了：“长孙蕙，你休得胡言。”
　　长孙蕙笑一下：“这不是陛下曾经亲口告诉臣妇的事吗？”
　　元德帝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怒火。
　　年少以诚相待，最大的秘密亦坦诚相告。
　　可她最终选了别人，而今，她竟捏着他曾经的坦诚来谈判！
　　帝王之身，无不多疑。
　　自古以来，多得是君王暗中养军，储能人异士为其效力。
　　而他的密门，便是其中一支。
　　朝中有些什么牛鬼蛇神，他清楚得很。
　　长孙蕙淡淡道：“一场天灾，或许陛下看清许多人的嘴脸。”
　　“可是碍于帝王之身，恐怕连惩治都要找准时机，安稳理由，保全仁厚之名。
　　“而我明家没有这种顾虑。”
　　长孙蕙：“若是陛下愿意，这是现成的机会。”
　　“犯我明府者，我们办了，犯陛下忌讳者，亦可凭我明府名义办了。”
　　元德帝险些气笑了。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疯话？明玄也由着你这样疯？”
　　长孙蕙坚定无比：“这不是疯话，是诚意，亦是衷心。”
　　“你就不怕为夫家树敌？”
　　长孙蕙：“但凡陛下用的顺手，君在一日，家应无忧。”
　　良久，书房中响起元德帝的声音。
　　“东西留下，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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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乐伯哭闹上殿，所有人都以为，即便明家不会自此垮台，也该受惩。
　　然而，万万没想到，长孙蕙出宫后第二日，元德帝亲下圣旨便送到了明府。
　　圣旨中道，元德帝于夜间忽梦生母太后。
　　太后坐于莲台，身泛金光，身边有一双女仙伴座，女仙模样，恰似明府一双明珠。
　　梦境中安详宁静，无纷无扰，元德帝于梦中醒来，若有参悟。
　　早年，元德帝曾受明将军夫妇救命大恩，然明将军不慕名利，此恩一直未报。
　　太后入梦，必是提醒他此事。
　　今赐封明玄为宁国公，长女明黛为盛安郡主，幺女明媚为盛宁郡主。
　　盛安郡主，盛宁郡主，重在一个“安宁”。
　　两位郡主，要的是安宁。
　　此旨一出，朝中城内一片震惊。
　　至今为此，都无人能说出那明家女到底是死是活人在何方。
　　宫中居然下旨册封郡主，仿佛人还活着，却是明玄夫妇代为接旨。
　　然而，这还不是最迷幻的。
　　两日后，长乐伯府被贬。
　　又两日，太常寺寺卿玩忽职守被撤职。
　　其女常如意犯口舌之罪，剥去侧妃之位，往后自行嫁娶。
　　以此开始，之后接二连三官员落马，多为明家人告发。
　　明明都是确切的查出罪名，人证物证俱在。
　　可明家的强势，加上涉案人府上多少都曾经议论过明家的事，隐隐约约让朝臣察觉出一个可怕的真相。
　　一定不是他们真的罪大当诛。
　　是因为明家人小心眼，记仇，还有手段。
　　令人心颤的是，陛下竟然睁只眼闭只眼，心向哪处，昭然若揭！
　　而后，朝中城内外对明家之事讳莫如深。
　　两位郡主逐渐成为家喻户晓，却无人敢轻易提及的神秘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    秦晁：你流落在外，这样回去一定会成为家族耻辱，留在我身边吧！
　　景珖：小疯子，你这幅模样，也只有我身边能得安逸，不受委屈了。你还求什么？？
　　长孙蕙：崽崽，妈妈已经把家里打扫干净了，可以回来了。【碎碎念】【长安城日常】
　　外来游客：我听说你们这有个明……
　　本地人扑上来死死捂住嘴：可不敢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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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第 91 章
　　
　　寒冬不见雪， 春雨潜入夜。
　　已过惊蛰，刚刚回暖的气候，又在阴雨连绵中降了几分。
　　迎面吹来的风夹着湿冷的清香气， 却也叫纸张卷轴都染上几分潮意。
　　解桐收画的动作一顿，诧然道：“短短一段日子， 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的对面， 青袄白裙的蒙面少女又翻过一页纸，轻轻点头， 目光始终不离书页。
　　换一个人这般失礼， 解桐一准生气。
　　然而，对方本就是来吃茶读书等人的， 解桐屁颠颠挤进来， 自是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甚至， 她在偷瞄明黛手里的书。
　　在解桐看来， 本领过人的江娘子，从不做虚度光阴的事。
　　秦晁重新开始，若有她从旁协助， 搭理内外，必定如虎添翼。
　　是以，当她瞄见她手边一摞大虞地方志和山川江河游记图册时，心里一咯噔。
　　这一瞬间，解桐心中略过许多想法和猜测， 但都按住了。
　　她借低头饮茶的动作收敛了神情， 抬起时只剩盈盈笑意。
　　“难怪年节中设宴， 明明邀了家眷，秦晁还是独来独往，原来你人不在这处。”
　　她轻轻叹气：“赵金和翠娘还这么年轻， 又刚有孩子，实在可惜了。此事你应当告诉我，我与她有一面之缘，她又与你相识，我怎么样都该帮忙的！”
　　翠娘逃出生天的事是个秘密，明黛捂得严实，解桐只当她也遭遇不幸。
　　明黛笑了笑，淡淡道：“人各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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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的雨大了些，明黛翻书的指尖微微顿住，抬眼望去。
　　四方的木窗框住一小片天，雨帘繁密。
　　明黛看着这场雨，眼神有些怔然。
　　解桐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也想起过往。
　　“去年就是因为汛期异常，叫各地遭了灾，也不知今年是何境况。”
　　汛期……异常……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拨弄心弦，明黛低头看向摊在腿上的江河图。
　　心里隐隐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就在她想要细细拨清时，解桐将她的手一按，说话声打断了思绪：“之前为了翠娘的事，你分心也是无奈，不过稍后商会的开年宴，你可别再缺席了！”
　　思绪散去，什么模糊念头也都没了，明黛无奈叹气，再不一心二用。
　　图册合起，她问：“什么是商会开年宴？”
　　解桐见她总算将注意力挪回来，喜笑颜来，连忙解释起来。
　　商会是官府对地方商户进行管制之用的，但多数时候只是个名头，既无官员派遣，亦无实地衙署。
　　从前还会推拒大商作会首，后来发生些中饱私囊相互勾结的事，就再没什么会首了。
　　倘若朝廷对商政有何新策，会以商会名义逐一下发传达，在义清县就是指地方衙门。
　　往年，所谓开年宴，都是商户见自娱自乐的小场面。
　　但今年，有了望江山官商合作的事作前提，便是官府正式出面置办的。
　　冲着这个，无数商户挤破脑袋也要得到参宴资格。
　　新的一年，行商若能得官府照顾，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这当中，无疑又以解家风头最盛。
　　明黛问：“秦晁也会受邀？”
　　解桐若有深意的看她一眼，笑了：“我之前说的话，你是真没放在心上呀？”
　　秦晁的确向解爷作了别。
　　但就向解桐说的那样，只要秦晁还留在这，不可能与老东家没有牵扯。
　　只能说，他如今相对自由，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但解爷若真有事寻他，他很难避开。
　　以秦晁目前的状况来说，自然还不具备出席资格。
　　但有解爷安排，他出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解爷也必定会这样安排。
　　解桐耐着性子又解释一遍，忽然想到什么，冲明黛一笑。
　　“说起来，秦晁离了岐水，又没打算走别的行当，必然要从头再来。”
　　“可这么久了，他时常走动应酬，却没见置办什么产业。”
　　“哪怕买几个店铺经营也好呀，至少吃穿无忧！”
　　顿了顿，又恳切道：“你们若是没打算好，又或是有难处，一定要对我说！”
　　明黛捏着茶盏，不动声色的看向解桐。
　　秦晁并非没有置办产业，他手里那个茶园的契书不就是？
　　但怪就怪在，他嘴上说要做茶商，却根本不曾四处奔走。
　　仅仅只是捏了份契书在她面前晃了一回，交差似的。
　　同时，他账上一直在进钱。
　　明黛看得出，秦晁并不想她插手他的事，所以只管将账做好，其余一百不问。
　　而解桐这番一半玩笑一半认真的态度，明显是试探。
　　明黛呷了口茶润嗓子，和声道：“你也说足够吃穿即可，自然不必大肆置办。”
　　“不过，你若真的好奇，不妨去问问他，这些事我也不清楚。”
　　解桐眼珠一转，提壶为她添茶，感慨道：“我今日见你，觉得你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原以为我当初认得的江娘子回来了，没想你竟是越活越回去！”
　　她用词并不客气，语气恨铁不成钢，但关切多过苛责，平白显出一份亲昵。
　　明黛见她如此，便知今日就别想安静的喝茶想事情了。
　　她笑笑：“我与娘子也算相识已久，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解桐搞事不嫌事大，朝茶几那头的人探去，神神秘秘：“你可知秦晁还是赵阳时，有多少女人想勾他？”
　　明黛眼神微变，单手支头，身子微微向她倾斜，似笑非笑：“多少？”
　　女人间忌讳与敏感的事不过那些，解桐觉得自己这个头起的非常好。
　　她叹息摇头：“不计其数。”
　　说着，解桐坐回去，一副“我不想说可事到如今不能不说”的表情。
　　“我近来甚至听闻，解潜成年前收的那个通房，竟也曾心仪你的夫君。”
　　“赵阳那档子事，还是她捅出来的。可见他们关系匪浅！”
　　“不过，解潜成在这事上没落得好，她如今也不过是表面风光。”
　　她说的，自然是姚枝。
　　明黛不语，从容喝茶，像是在思考她的话。
　　解桐悄悄打量她，继续语重心长
　　“我知你擅长内宅之事，等闲妖精也不是你的对手。  ”
　　“可男人的心思，在外头比在内院时花哨千百倍。”
　　“我娘同我爹一路打拼，劳累过世，不过换得些绵软的缅怀愧疚。”
　　“最后只叫姓花的母子得了便宜。”
　　“秦晁生长背景复杂，人又俊朗勾人，有头脑会营生。”
　　“你若还这般不上心，一问三不知，放任他在外晃荡，恐怕早晚要吃亏！”
　　“就拿今日来说，你已无别的事牵绊，就该陪同他出席应酬，而不是独自悠闲吃茶，等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应酬完了顺道来接你！”
　　“商贾不比官僚贵眷，荒唐的事多了去了，你当心些！”
　　解桐说的激动，伸手握住她手腕：“但若你愿意，完全还有机会！”
　　“秦晁现在还没什么大的成绩，你若重振旗鼓，必能助他成事！”
　　“你比我娘聪明，也更有手段，只要你将家业捏在手里，何愁男人会翻花样？”
　　她越说越振奋：“如今你难些，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必定助你！”
　　“待你起来，我们便可相互帮衬，像从前一样！”
　　“与其做后宅的废物娘子，不如当起家来，有钱有势，逍遥自在！”
　　解桐话音刚落，雅间的门被敲响。
　　明黛转头，只见解桐的婢女吉祥快步到门边，低声询问：“是谁？”
　　男人嗓音清冷，隔着一道门都透着寒意：“来接我夫人的。”
　　解桐慷慨激昂说了一大通，口干舌燥，端着茶盏正要饮，闻言险些烫了舌头。
　　娘诶，这厮不会都听到了吧。
　　明黛一听那声音，就知是含了情绪的。
　　未免解桐正面迎上，被他闹得尴尬，明黛将书册图纸整理一番，抱在怀中。
　　“秦晁来接我了，解娘子，我先告辞了。”
　　解桐怯怯一笑，眼见明黛走出几步，又压低声音叫住她。
　　“江娘子，你好好考虑一下！”
　　明黛忍住笑，还是回了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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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开了，秦晁就站在门口。
　　他今日赴宴，穿了一身束身的浅色圆领袍，潇洒端正。
　　然发顶肩头都沾着雨水，连黑靴也溅了泥，多少显得狼狈。
　　分明是着急着赶过来的。
　　秦晁阴沉的脸看到她时稍稍缓和，见她怀中抱物，顺手接过来。
　　明黛两只手抱在怀里的书册，他一只手就抱稳了，腾出一只与她十指相扣。
　　他像是没看到屋里还有人，也没问她与谁在说话，牵着她离开。
　　“怎么买这么多？你看的完吗？”他撇一眼怀中书册，嘀咕道。
　　她温柔回道：“觉得会有用，一不留神就买多了。是不是拿不住，给我拿些……”
　　男人手一别，把她拽回身侧：“老实走路。”
　　二人相携离去，走到楼下时，胡飞从马车小跑过来送伞。
　　秦晁把书册都丢给他，一手执伞，一手揽着她的肩往马车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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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前脚刚走，解桐后脚就跟出来。
　　吉祥不解道：“姑娘，您都来找这江娘子多少次了？”
　　“您倒是事事关心她，可她浑不在意您的事。即便您表明态度，她也是假装不知，根本不值得您这样费心。”
　　解桐的好脾气，在明黛之外，珍贵且少见。
　　她脸一沉，瞪她一眼。
　　你懂个屁。
　　“等着吧，她总会坐不住！”
　　她早已将秦晁的事情查了个遍。
　　从前他是赵阳，要遮掩，要筹谋，本就不同常人。
　　没了从前的顾忌，他也不过是个一切从头来过的寻常商人。
　　解桐见过太多行当里的乌糟事，她打赌这个秦晁不会干净！
　　一旦江娘子对他失望，自然不会甘心依附于她。
　　她这样聪慧的女子，也不该浪费在这样的男人身上！
　　……
　　回去的路上，秦晁翻着她借来的山川河流图和大虞地方志，没怎么说话。
　　明黛在旁静坐片刻，还是伸手拿过他手里的书册。
　　“车里读书容易眼晕。”
　　秦晁往后一靠，手揽住她的腰，忽然道：“我给你买间铺子吧，你想经营什么？”
　　明黛眼一动，朝他看去：“买什么？”
　　秦晁面不改色：“铺子，庄子，都可以。记在你名下，就是你在这处的产业。”
　　明黛笑了：“然后呢？”
　　秦晁微微垂眼，轻轻搓揉她的手指。
　　“这样，无论你在哪里，要去哪里，总会记得自己在这里有牵绊。”
　　明黛五指一收，握住他的手。
　　少女偏头浅笑，明媚动人：“可我现在没有铺子，庄子，一样有牵绊啊。”
　　秦晁侧首看她，冷眸遇温柔，不过片刻，已冰雪消融。
　　他终于笑了：“那也可以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这话，明黛听过两次。
　　第一次，是被他带去扬水畔摊牌的那个晚上。
　　他暧昧表态，用男人哄女人惯用的话来诱她，欲使她动心。
　　第二次，是她落水之后，答应与他做夫妻，却婉拒了他的那个晚上。
　　他接受她的无措和拒绝，只要了一个承诺，而后又说了这样的话。
　　彼时，他已做回秦晁，所有承诺都郑重且认真。
　　然而，第一次她果断拒绝，第二次她无心在意。
　　今日，他第三次说这样的话，用意又不同于前两次。
　　明黛想了一下，偏头看他：“我要什么，你都给我买吗？”
　　秦晁的眼神里忽然融入些不一样的情愫。
　　同样的话，他不止说过一次，可她从来没有应承过。
　　即便他把账都教给她，她也只是兢兢业业持家，所有账目都是正常开销。
　　她从未向他要过什么。
　　“嗯，都给你买，全都给你。”
　　明黛莞尔一笑，叩响车门，对驾车的胡飞报了个位置。
　　下了半日的雨，伴着马车转向，忽然也跟着转小。
　　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散开的厚重云层后竟已有灿阳探头。
　　不必再撑伞，二人下了马车，直奔点心铺子。
　　秦晁悄悄斜睨身边的人，她眼中透着不加掩饰的欣悦。
　　他嘴角勾起，将她握得更紧。
　　今日，秦晁是豪客。
　　从内到外，散发着“不差钱”的光彩。
　　掌柜将二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忽然问：“二位是不是光临过小店？”
　　倒不是他们店没有豪客光临过。
　　可眼前二人，女子扮相惹眼，男子相貌出众，且两次都出手阔绰，很难没有印象。
　　明黛笑容清浅：“不知今日，可否先尝尝再买？”
　　是了！是了！
　　掌柜乐了，伸手作请：“郎君与娘子随意，随意！”
　　自从明黛私钱告急后，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奢侈的小食。
　　今日有人一心想摆阔，她不能不给面子。
　　她扯扯他的手，垫脚耳语：“多买些吧。”
　　明明是商量的语气，秦晁却硬生生听出撒娇的味道。
　　只要她喜欢，铺子都能买给她，可他就爱与她对着干。
　　男人面无表情：“买那么多干什么？”
　　明黛眼珠一转，故作为难，还像模像样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是特别馋。”
　　她抽出手来，掰着纤白的手指头做算术：“可心娘喜欢吃，胡大哥和阿公也喜欢。”
　　她放下手，感叹道：“好多张嘴呢！”
　　秦晁的嘴角疯狂上扬，再也熬不住冷脸，将钱袋放她手里。
　　“是啊，好多张嘴呢。就是少了我这张嘴，怎么，我不配吃？”
　　明黛促狭一笑，一块早已悄悄捏在手里的梅干塞进了他嘴里。
　　秦晁忽然被堵嘴，梅干的酸将腮帮子激得一缩一缩的。
　　男人英俊的脸，瞬间皱成一团。
　　明黛使坏得逞，赶紧溜去选别的。
　　酸涩过后，又有回甘，秦晁看着认真选甜食的女人，忽然记起了第一次与她来这里的情形。
　　那时，他明明背着一身的事，却在那一刻，错觉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于深秋时一个不忙的日子进城，买些甜品小食去探望友人。
　　时间一晃而过，如今，他们真的是一对寻常夫妻了。
　　春寒料峭的日子，他们又来到这里，买些甜品小食，携手回家。
　　……
　　雨终于停了，被困在半道的车队得以再次出发。
　　这条长长的队伍，拉行李货物的马车就有十辆，奴仆皆衣绸缎，极尽奢华。
　　百来个护卫服黑衣，缠头巾，配长刀，将最华贵的一辆马车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再次上路，负责此次沿途安排照顾的二管家之子景福小声抱怨：“家主是怎么回事？以往都是游船出行，这次竟走了陆路。”
　　不止如此，他们虽走了陆路，但同行还有三艘船从水路同行。
　　二管家景二一样疑惑，但并不如儿子这般好奇。
　　“沿途岸口都能瞧见景家的船停靠，或许是家主走水路走腻了，想尝尝新花样。”
　　“这陆路走的着实比水路累，兴许家主厌倦了，又会走回水路。”
　　“你只管安排做事，不可多言！”
　　景福遥遥看向家主所在的马车，压低声音。
　　“爹，我怎么听说，家主这次安排陆路出行，是因为萱华表小姐？”
　　景二闻言，直接瞪他：“越说越没边，做的你事，把嘴巴闭紧！”
　　景福不敢真的造次，只是在心中疑惑。
　　家主此次出行前，忽然将远在临县的萱华表小姐接到了山庄。
　　听说，是想带她一起上路。
　　老夫人高兴坏了。
　　从前，她是瞧不上萱华表小姐的，只觉得她爱慕虚荣，只贪图景家之主的地位，并不能真正帮家主打理好景家。
　　可是现在，老夫人心力交瘁，破罐破摔。
　　只要家主肯认真对待一个女人，她已阿弥陀佛。
　　是以毫无二话，替萱华表小姐准备同行的车辇行礼。
　　没想到，出发那日，萱华表小姐是蒙着面，被家主亲自抱上车的。
　　家主此举，令所有人倍感震惊。
　　然而，真正的震惊还在后头。
　　上路之后，家主身边只有两个亲信，连伺候的下人都不要。
　　还没成亲，他已与萱华表小姐同床共枕，甚至亲自打理表小姐的日常起居。
　　甚至有人传，家主一改往日水路出行的习惯，完全是因为萱华表小姐不喜欢坐船。
　　这就更奇怪了，萱华表小姐她哪回到了山庄，不是缠着家主想看看景家的商船的？
　　纵然有一千个一万个古怪，景福也只敢同父亲念叨几句。
　　对着其他下人，他只会端正姿态严格行事。
　　……
　　景家的马车是重金打造，宽敞，稳当，还安静。
　　坐在里头，吃茶写字几乎不受影响。
　　可是，还是将睡眠很浅的少女惊醒。
　　她一动，身上的毯子滑下去，在旁看账的男人转眼看过来。
　　他放下手中事，挪到她身旁，捡起滑落的毯子，用毯子裹住她。
　　她拥着毯子，他拥住她。
　　少女眼神迷蒙，精神不大好的样子。
　　景珖亲亲她的嘴角，低声喊人。
　　下一刻，马车停下，亲信端进来一碗药。
　　自上路起，就有人专门负责这汤药。
　　一路熬着，熬好了温着，只要她醒了，就喂一些。
　　是专门给有疯疾的人安神定魂用的。
　　亲信送完药，多一眼都不敢看，立刻躬身退出去。
　　马车门关上，车子重新驶动。
　　景珖低声哄她：“喝药，喝完了睡一觉，醒了我们就到了。”
　　明媚动动鼻子，扭头往他怀里躲。
　　又是讨厌的药味。
　　可人在他怀里，又能躲到哪里？
　　景珖低笑一声，继续耐心的哄：“不是要找姐姐吗？你不喝药，我怎么带你找姐姐？”
　　找姐姐三个字，已是他用惯了的咒语，百试不爽。
　　果然，怀中少女怔愣一瞬，喃喃复述：“找姐姐……”
　　景珖低声道：“对，找姐姐……”
　　言罢，他抬手饮下一口，俯身喂给她。
　　她吃的难受，两只手抵在他胸口轻轻地推。
　　换来的是他喂得更多。
　　一碗药下肚，少女摸摸肚子，哼唧起来。
　　他便知道，她觉得肚子里烫，不舒服。
　　景珖用毯子把她裹好，手探进她的袄子里：“揉揉就好了。”
　　少女软在他怀里，眼神迷蒙的看着他，男人的手掌覆在她温软的肚皮上，轻轻地揉。
　　太舒服了。
　　药性很快发作，她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头睡了。
　　在她睡去时，景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一向自律，但遇上她，总要难些。
　　药味残留在口中，他好像也有些困了。
　　他没放开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一并睡去。
　　很快的，睡醒了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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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92章【一更】
　　
　　车队行至黄昏， 停在利州郊外一处山庄前。
　　山庄主人是与景家素有来往的富商，得知景家家主抵达利州，当即鞍前马后安排了这处供他们歇脚。
　　景二虽然只是山庄的二管家，但能在景家做到这个位置的， 能力都不俗， 在外人面前亦是极有脸面的。
　　父子二人打点好一切， 率一众奴仆于大门前垂首恭候。
　　华丽精致的马车缓缓停下，护卫撩起车帘， 男人紧紧抱着怀中少女一并下车。
　　他走出一瞬，奴仆的头垂的更低， 大气都不敢出。
　　山庄中最幽静精致的院子已收拾妥当。
　　景珖一路抱着白衣少女走进去， 身边只有两个亲信跟着。
　　房内扑了厚厚的毯子， 脱了鞋踩上去， 脚下松软暖和， 很是舒服。
　　景珖将她放下，两人的身影落在丝屏上，旖旎相依。
　　安神香袅袅萦绕， 明媚软软的靠在他怀中。
　　不多时，力行来敲门：“郎主，热水已备好了。”
　　景珖闻言， 用披风将她裹紧些，打横抱起走出房门。
　　净室被热水烘的蒸汽袅袅，温湿一片。
　　景珖抱人走进，其余奴仆悉数退出， 这里不同的感觉，让怀中人微微睁眼。
　　她困意不散，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任由男人为她宽衣解带，散发入水。
　　少女浸于热水中，男人挽起袖子坐在木桶边，仔细为她洗发。
　　这些事，一路走来，已经十分熟练。
　　舟车劳顿，热水最能洗尘解乏，净室内水声不断，好半天才停下。
　　饶是她不疯不闹乖乖听话，在温热的室内，他也忙出了一身汗。
　　宽大的厚巾裹住少女，她被放在竹椅上，露出一双细白长腿。
　　那道伤痕已经淡了许多，只剩春光无限。
　　景珖拿过干净的衣裳为她穿好，累的舒了一口气，转而抬手为自己宽衣。
　　沐浴完后，她精神好了许多，眨眨眼，歪头看他。
　　男人毫不掩饰的在她面前除了衣裳，跨入澡桶，用她用过的水。
　　她身上干净，沐浴只为舒服，景珖坐在桶中，只觉水里都是她身上的香气。
　　他生来金贵，自懂事起就不曾亲手做过这些事。
　　等着服侍他的女人不计其数，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服侍女人。
　　洗了一会儿，景珖从水中出来。
　　有人举着那张厚毯，学他的动作，也包在他身上。
　　景珖侧首，只见她赤着脚站在澡桶边，眼神茫然的盯着他身上。
　　她像遇见了困惑的事，又把厚巾拨开些，纤白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肩头，略过背后。
　　上面全是抓咬的伤痕。
　　景珖笑了一下，嗓音醇厚：“看什么，不知道是谁弄得吗？”
　　她没听懂，喃喃道：“姐姐受伤了，要擦药。”
　　景珖笑容淡去，已然习惯。
　　男人长腿一跨出了澡桶，拿着厚巾随意在身上擦了擦，披上寝衣，将她抱回房间。
　　……
　　夜色降临，房中灯火通明，纱帐垂落。
　　喂完药，少女伏于景珖腿上，长发散开，男人五指轻动，为她梳发。
　　她喜欢这样，这个时候永远最乖。
　　药性发作，她被顺毛顺的舒服，沉沉的睡了过去。
　　只是，睡后极不老实安稳，翻来覆去，裙摆又掀起。
　　小腿上那道疤痕赫然入目。
　　景珖坐在床边，拧着眉看了许久。
　　她被捞起来时，身上受了不少伤，小腿上的伤最重。
　　原本，将她偷偷带进山庄后安排了婢女侍候，只当寻常养伤。
　　却没想，她丝毫不能受刺激，疯起来动手都来真的，险些闹出人命。
　　她身边不能再留人，他将她藏于房中。
　　她本身就是个危险，不仅会伤到别人，还会伤到自己。
　　也因为这样，她的伤好了又伤，好了又伤，恢复的极慢。
　　他只能用柔软的绸缎将她的手脚绑起来。
　　然而，她不是轻易能束缚的猫儿狗儿，她会发脾气，会记仇，还会在他睡熟的深夜扑上来，恶狠狠用长发绞他的脖子，不死不休。
　　最后，他用铁链将她锁住。
　　活了二十五年，景珖从未有过这样疯狂的行为。
　　藏着一个小疯子，在她诡异的言行中甘心沉沦。
　　他曾以为，她是上天赐下的礼物，一个只属于他的小玩意儿，所以才如此得他心意。
　　可是景枫带回的消息，让他在这段沉沦中遇当头棒喝。
　　他终于明白，她的确是礼物，却并不是因为独属于他，才得他心。
　　她是多少人梦中都难求的瑰宝，那些疯疯癫癫的亲近，不是在讨好，是在勾魂摄魄。
　　他自以为，所谓宠爱，不过是对小玩意儿的有限纵容。
　　殊不知，无知无觉中，原则全失，由她掌控。
　　他只是她一场意外的偶然际遇。
　　她却是他的唯一惊艳色彩。
　　……
　　自上路以来，景珖一直给她灌汤药。
　　出门在外人多眼杂，她顶着“萱华表小姐”的身份，也不能再拿出铁链锁她。
　　可是药性维持不了整夜，她会在半夜做噩梦，突然发病。
　　没了束缚，她所有恐惧，委屈，愤恨还有悲伤，全化作对他的发泄。
　　他由着她闹，只护着穿衣时会露出的位置，以至于身上全是抓伤，咬伤。
　　门外听来，只有暧昧旖旎。
　　可这个小疯子，发完疯就忘得一干二净。
　　还敢顶着单纯无辜的样子去摸，一副不知为何会如此的样子。
　　但是……
　　景珖的眼神暗下来。
　　以往她发疯，伤人又伤己。
　　这一路，她白日睡觉，晚上发疯劲头更甚，身上的伤却慢慢好了。
　　她似乎……不会再在发疯时伤到自己了。
　　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下意识的保护自己？
　　……
　　景珖眼珠轻转，目光慢慢从下往上，在她身上游走，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男人眼底似藏着风暴，复杂的情绪一层叠着一层。
　　忽然，他褪去衣衫，抱着她躺下，将人捞到怀中埋头亲吻。
　　他重重的吻，喃喃的念：“小疯子，小疯子……”
　　小疯子缩缩脖子，被弄醒了，她缓缓睁眼，睡眼惺忪的看他。
　　景珖心中烧起一股火，试探着去剥她的裙子。
　　她尖锐敏感的很，立马反抗起来，驾轻就熟捉住他的手，嗷呜一口，死命咬住。
　　手上熟悉的剧痛非但没有激怒景珖，反而将他惹笑了。
　　他那颗悬着的心，因为这份疯狂的疼痛，意外的得到了安抚。
　　她第一次对他发疯，是因为他忍不住想强要她。
　　那时，她死死咬住他的手，咬到鲜血直流，眼神凶狠如狼。
　　他被迫停下，气的想杀了她。
　　她忽然放开他，舌尖舔着嘴角的血，勾唇一笑，凑上来亲他的唇角。
　　那一瞬，他呆若木鸡，甚至忘了生气。
　　而后，他缠了半个月绷带，对外称是烫伤，惹来一片质疑与议论。
　　她散着长发趴在书案上吃桔子，吃得满桌汁水，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的痛，和此刻一样。
　　景珖索性抬手，让她仰起头咬，以便他亲吻。
　　过了这么久，她还是不喜他主动的亲吻，她怕痒，不舒服的推了一下，没推开。
　　景珖怎么可能被推开？
　　这是他讨价还价，扮这个扮那个，才在她这里哄来的一点小甜头。
　　她才不是什么长安贵女！
　　她就是个满肚子坏主意，从不吃亏的小疯子。
　　让他鲜血直流，却只给亲一小口。
　　她是爱他的，他知道。
　　但他又比谁都清楚，只有小疯子，才会爱他。
　　……
　　当景家于利州郊外歇脚时，一辆马车急速驶过，直奔利州。
　　楚绪宁并未停靠歇息，只在马车中小憩应付。
　　他已经跟了景家的车队一路。
　　这一路，别说找机会打探，就连接近都难。
　　但景珖此行，实在透着太多古怪处。
　　即便无法进入山庄内院，他也能轻而易举打探到景珖此人的情况。
　　景珖并非不近女色，但也不重女色。
　　整个山庄的人都知道，那临县的表妹对他一向痴缠，从未得逞，怎么忽然就得逞了？
　　商贾门户荒唐多，但景家一向治家严谨，景珖身为家主，不该有此举。
　　那位出身落寞官家的老夫人也不会允许他如此。
　　可他不仅做了，还做得严密又神秘。
　　此事对旁人来说，顶多是看个稀奇热闹。
　　但于楚绪宁来说，更像是捏着答案在反推动机。
　　他对一向不稀罕的表妹忽然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护着连脸都不露。
　　景家游船奢华舒适，他出行也多走水路，这一次却走了陆路。
　　与此同时，船只同行。
　　他哪都不去，偏偏来了利州。
　　利州上游就是羌河，也是黛娘和媚娘出事的地方。
　　楚绪宁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他只要一闭眼，就会梦到黛娘，伺候的随从担心他吃不消会垮。
　　可他知道，找不到黛娘，他才会垮掉。
　　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永远无法开始新的人生。
　　他像是着了魔，又像是即将溺毙之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追寻希望。
　　他既希望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又在这份猜测下埋了怨恨和愤怒。
　　如果真的是她，如果景珖真的那样对她。
　　他一定要将这个畜生千刀万剐！
　　继续这样跟着，很难有进展。
　　景珖此次来利州，是受到了义清县齐家的邀请。
　　齐洪海于年前抵达陵州，在山庄做客数月，为的就是与景家达成合作。
　　如今，他们应当谈妥了，齐洪海先行一步回到陵州，景家紧随其后。
　　所以，他不能继续在后面追，而是要先一步赶到义清县提前部署，守株待兔。
　　只要证实猜想，就立刻把人救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友情提示一下。
　　妹妹妹夫第一次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相处了一段时间，和姐姐姐夫是同步的。
　　他们有自己的故事，而第一次，也是以景枫的视角去写。
　　还是那句话，他们是这本书里的配角，期望不要太高，以及，没有人能在晁哥的故事里打败他。
　　虽然晁哥稍后可能会稍微崩塌一下。
　　但我相信，黛黛依然爱他。
　　
　　感谢在2020-11-16 23:57:09￣2020-11-17 21:0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hisper￣、山夕岁岁 10瓶；橘子皮皮、一笑笙箫大大今天二更 5瓶；喜洋洋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3、93章【二更】
　　
　　脓血充斥的伤口在明黛仔细的照料下， 终于慢慢结痂。
　　自从明黛许诺了伤好后便可以，秦晁每晚都要在睡床还是打地铺的边沿疯狂试探。
　　这夜，明黛为他查看了伤口，他耸耸肩膀， 蛇一样缠上来：“我已经好了。”
　　明黛应对自如：“行， 你躺着睡一夜， 翻身时不再拉扯伤口出血，我就当你好了。”
　　秦晁见她看也不看自己， 笑容淡了淡，无精打采的睡下。
　　明黛擦去指尖的药膏， 拧干热巾搭上盆架， 转身时， 见他衣裳也不穿的趴在那， 愣了一下。
　　以往他闹腾不成， 套上衣服就睡了，即便不得劲，也不似今日这般， 趴在那的姿势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样子。
　　明黛不是第一次看秦晁的身上。刚刚认识时，她便有幸观摩过他结实的腹肌。
　　更多时候，她都是心无旁骛在为他上药疗伤。
　　直到此刻， 她才第一次不带目的，认认真真打量秦晁的身上。
　　秦晁生的俊美，身量更是完美。
　　然而经历这么多事，他身上不可避免留下许多伤痕。
　　新的叠旧的， 大伤叠小伤。
　　乍看还不觉得，若细细去数，道道去辨， 让人不由有些心颤。
　　多疼啊。
　　……
　　明黛看的出神，没留意秦晁回过头来。
　　陡然察觉她正盯着自己身上，露出复杂的神情，秦晁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喜欢的他的女人大多都喜欢他的脸。
　　可单论样貌，她一样出挑，直到现在，他都不愿让人看到她的脸。
　　起先，他的确是故意撩拨，也知她会拒绝。
　　可是渐渐地，他心中生出许多胡思乱想——她会不会嫌弃他身上不好看？
　　她的身子嫩豆腐一般，又滑又白，稍稍用力都不忍。
　　可他呢？满身斑驳，他自己看了都恶心
　　进而深想到自己曾经入赘朱家的事。
　　他的确与朱宝儿入了洞房，虽然那夜他始终没有反应，但始终有亲密接触。
　　她那么讲究，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会不会觉得他脏？
　　他对朱宝儿毫无反应，刺激了她，惹得她动了私刑。
　　这上面有许多痕迹，是这个女人施加的。
　　她会不会……觉得恶心？
　　她对他的情意，到了愿意亲吻这片丑陋的程度吗？
　　这种事一旦深想，便不可自拔。
　　秦晁不止一次于夜深人静时后悔。
　　从前，他心中孤冷，做任何事只要结果，不在乎过程。
　　入赘朱家也好，安抚姚枝也罢，为达目的，他什么都做得出。
　　可是……
　　早知道会遇见她，很多事情，他都不会再用那种随意的方式。
　　哪怕迂回周折，劳心费神，吃力不讨好，他也想更体面，更风光的解决。
　　直到走到她面前，依旧是个干干净净，心境明朗的少年郎。
　　他好喜欢她啊。
　　拥她在怀的感觉，是午夜梦回都能笑出声来的愉悦。
　　可他也好怕啊。
　　怕她再过了最初的那阵感动与冲动后，看到的全都是他身上的不好。
　　怕她情意磋磨淡去，全成了嫌弃。
　　还怕她记忆归位，有了更好的选择。
　　于是，明知她拒绝，他还要撩拨。
　　听着她关心的话语，心里最阴暗的角落，却生出隐晦的猜疑。
　　这种猜疑，在此刻撞上明黛的眼神时格外，无限膨胀，化成一份叫做自卑的情绪。
　　秦晁甚至没有细细分辨她眼中的情绪，长臂一展，抓起被褥盖住自己。
　　明黛只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年轻男人的躯体，变成一个负气的鼓包。
　　她愣在原地，眨了眨眼，莫名其妙。
　　吹灯上塌，明黛刚刚躺下，原本面对她侧卧的人忽然转身，变成背对她侧卧。
　　没有人比明黛更懂这男人的情绪好坏。
　　她平躺着，双手交叠落在小腹，望着漆黑的天顶默默数数。
　　一、二、三……
　　背对着他的人又转了回来。
　　然而动作太大，终究扯到伤口，明黛听到他轻轻地“嘶”了一声。
　　有了养伤的约定后，他其实很小心谨慎，也巴不得一觉醒来伤就好了。
　　他本不是娇气怕疼的人，却对背后这道伤格外敏感起来。
　　明黛觉得好笑。
　　这又是闹得什么别扭。
　　她转过去，手落在他肩上，柔声问：“能不能老实些？”
　　手被握住，他气息粗重的将她按进怀里，“刚才盯着我看什么？”
　　明黛听着他的心跳，如实回答：“看你背上的伤。”
　　男人呼吸一滞，按着她的手力道松了松。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道：“之前你擦脸的药膏，是阿公给的？”
　　明黛怔了一下，轻轻点头。
　　秦晁喉头轻滚，声音低了些：“也给我用些吧。”
　　明黛心头一动，隐约懂了他在闹什么。
　　其实她的疤痕能淡去，除了药膏愈合伤口，很大一部分依赖于她是不留疤的体质。
　　她一直没答话，秦晁捏住她下巴迫她抬头：“为什么不说话。”
　　明黛想了一下，问：“你不想要这些伤疤，是吗？”
　　秦晁声音更哑：“难不成你喜欢？”
　　明黛诚实的摇头：“不喜欢。”
　　短短三个字，成功的刺激了秦晁。
　　他捏的更用力，忍着情绪道：“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你觉得恶心吗？
　　明黛打掉他的手，语气重了些：“你闹情绪时，也稍微带点脑子！”
　　“我为什么要喜欢？我若说喜欢，那算几个意思？”
　　“恨不得你身上再多几道才好？”
　　秦晁稍稍冷静，在她被捏过的下巴上啄了一下，低声呢喃：“我错了……”
　　与秦晁相处越久，明黛越知他内心深处的敏感。
　　他太渴望细腻的爱，稍微得到一些，便患得患失。
　　他在外头，可以装出一千种样子与人周旋达到目的。
　　在她面前，他有一千种情绪向她讨要心中唯一的渴望。
　　明黛任他亲着下巴，温柔且认真的说：“秦晁，人身脆弱，本就不该遭受伤害。”
　　“没有任何一道伤落在身上，是值得欢喜庆贺的。”
　　“哪怕是保家卫国的将士落得满身伤痕，也只是为了弥补这些伤痕带来的遗憾，才为它们赋予更崇高的意义。”
　　“我相信更多人愿意看到他们气势如虹的去，完好无损的归。”
　　“而不是非得用身体的毁伤来证明什么。”
　　“我喜欢你，但不会这些不好的东西是落在你身上，便爱屋及乌觉得它们讨喜。”
　　“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更讨厌这些不好的东西落在你身上。”
　　她似是叹了一下，温软的手掌轻轻落在他背后。
　　“所以，我当然不喜欢它们。”
　　“若要我选，当然希望你从未遭遇这些。”
　　“一道道的，多疼啊。”
　　话音刚落，她被沉默的男人紧紧抱进怀里。
　　秦晁心中汹涌澎湃，双眼躲在黑暗里酸涩涨红。
　　他沉沉的气息全喷洒在她颈窝，不断轻蹭摩挲。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于此刻向她倾吐求安慰：“我也讨厌它们，看着很恶心……”
　　“恶心”两个字，让明黛心中一阵难受。
　　少女的手轻轻落在他背后，自上而下的抚。
　　“没事，阿公那里有药，以后我每日都为你擦。”
　　秦晁自己也没想到，盘旋在心中多时的猜测，会被她惹的自己说出来。
　　可他也知道，祛疤一事少不得体质因素，他并没有被盲目安慰。
　　“你以为谁都是你？划的那样狠都能淡去。”
　　“若是我一直不好呢？若一年两年都效果甚微呢？”
　　怀中少女认真想了一下，说：“一定不是你的问题，是药的问题。”
　　“那就换种药，一两年不行，那就十年，二十年，我总会替你抹去的。”
　　秦晁低声笑出来。
　　忽然间，好像又被安慰到了。
　　可他宁愿自己不好。
　　十年，二十年，擦一辈子。
　　再没有人闹情绪，絮絮低语的小夫妻，时而传出轻轻地笑声，直至相拥睡去。
　　……
　　那晚之后，明黛开始同阿公研究祛疤的药方。
　　秦阿公见她脸上痕迹已淡去很多，再过一阵怕是都看不见了。
　　思及小姑娘都爱美，他什么都没说，与她说起药理来。
　　然而，这事还没落定，解桐口中的开年宴就快到了。
　　这宴席是官府出面设下，能出席的都是有头有脸之人。
　　秦晁也在受邀行列间，且需携家眷出席。
　　明黛原以为秦晁会邀她出席，可他只说了有这事，压根没提带她一起。
　　明黛拿过请柬一看，指着邀约名栏，问：“家眷应当也可以随行吧？”
　　秦晁看她一眼，点点头。
　　明黛放下请柬，问：“你不需要我陪你去吗？”
　　秦晁看着她的脸，沉默着没说话。
　　明黛察觉他的目光，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若出席，少不得还要戴面纱。
　　那样的场合，她此等打扮惹眼不说，以她目前的“出身”来说，或许还会给他丢脸。
　　可这些，都是他当初的杰作啊。
　　明黛无奈一笑，说：“若你需要，我可以摘了……”
　　“不必，就这么去吧。”秦晁打断她，收回目光。
　　明黛看着他没说话，秦晁眼微微朝她偏，知她在看他。
　　他这才说：“面纱继续戴着。你这脸太惹眼，万一让伤过你的歹人发现，太危险了。”
　　明黛听着这话，又想起了扬水畔那晚前的事——他为她挑选了衣裳，气息暧昧的要她把面纱摘了。
　　那时，她还不知过往威胁。
　　他们更清楚的是，摘掉面纱，意味着她愿意用现在的面貌和身份留下来。
　　到了现在，他又不愿意了。
　　明黛将请柬放到他面前，温柔一笑：“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7 21:02:03￣2020-11-17 23:38: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木斤斤 10瓶；小源儿乖乖 6瓶；化风吹着雨、羽叶丁香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4、第 94 章
　　
　　以官府名义设下的宴席， 自然不是商户间寻常的应酬能比的。
　　明黛起先不懂秦晁为何从不提携她出席的事。
　　后来她才得知，这宴席设在扬水畔。
　　他一直记得，她是不喜欢那个地方的。
　　“怎么会呢。酒色笙歌，繁华热闹， 是个不错的地方。”
　　明黛从布架后探出头来， 黑亮明眸笑意狡黠。
　　讲好同行后， 赶在开宴前几日，秦晁带她赶制新衣， 看的都是最好的料子。
　　她挑选时，他便抄着手靠在一旁静候， 谈及扬水畔， 听她忽然反口， 秦晁挑着眉走向她：“什么意思？”
　　明黛选好自己喜欢的料子， 向伙计报了裁量。
　　望向他， 她认真道：“大约在去年吧，我曾被一个不懂事的青年诓去那里，他……”
　　语气忽然神秘， 眼神还四下瞄了一下，继而靠向秦晁，手掌拢在嘴边低语：“……竟馋我身子。”
　　说着， 纤白的手指轻轻点他胸口：“此事我只告诉你，不要告诉别人。”
　　秦晁的眼角跳了一下，好笑又不笑的看着面前的少女。
　　他还很配合，说：“嗯， 不说。然后呢？他吃到嘴里了吗？”
　　明黛挑眉，眉眼间的小样子尽显做作的得意：“他想得美。”
　　秦晁的眼角又是一跳，心道， 她大胆时，神情都与往日不同。
　　鲜活漂亮的要命，话也格外敢说。
　　只听她道：“拜他所赐，叫我每每听见那地方，都心生厌恶。”
　　秦晁嘴角一勾，垂眼看她：“那现在为何又不讨厌了？”
　　明黛杵着下巴做思考状，眼神又转到他身上来。
　　“我已嫁了你，去那是正常营生应酬，若心里还因别的男人有所记挂，不大好吧？”
　　她语调轻快满含揶揄，露在面纱外的眼神一勾一勾的，秦晁已然溃败。
　　男人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抬手在她头上拍了拍：“做得好。”
　　明黛挑好料子，还是去了良姑的铺子。
　　良姑得知翠娘的事情后，心中十分惋惜，也与明黛更熟稔。
　　因为翠娘的事，明黛瘦了不少，良姑看一眼就知，遂让她去内堂脱衣，重新量身。
　　秦晁站在柜台前等着，不多时，两个小徒出来报数。
　　良姑提笔记数，忽然察觉有两道目光在往这头瞄。
　　她瞥眼看去，高俊的青年在瞄纸上的数字。
　　秦晁见良姑看过来，难得礼貌的颔首微笑。
　　良姑盯着他片刻，眼神慢慢下移，停在男人笔直修长的腿上。
　　秦晁略一思索，心中不免将罪魁祸首一通暗骂，然后露出和善的微笑。
　　“多谢良姑关心，正常走路没有问题。”
　　良姑与书肆老板是知交好友，早已听说江娘子夫君“断腿”痊愈的奇迹。
　　今日才算见了真容。
　　同时，心里又很疑惑。
　　面前的青年生的高挑俊朗，极为惹眼，进店的娘子都要多看他一眼。
　　她一个妇人，这样打量其实十分失礼。
　　可他敏锐察觉后，非但不露怒，反倒面貌和善主动解释，儒雅又有风度。
　　很难想象，他断腿时，会对那样温柔的江娘子恣意打骂。
　　良姑笑了笑，感慨道：“郎君能恢复，也不枉江娘子费心的照顾。”
　　良姑将手里的纸偏向秦晁，言语间却是偏向明黛的。
　　“年前江娘子来做过几套衣裳，那时的身量是真好。没想过个年节，竟消瘦许多。”
　　明黛是良姑少见的完美身形，那些数字都印在脑子里，根本不必翻账本。
　　是以，她一边说，一边在明黛现在的身体尺寸后标记原来的尺寸，以作对比。
　　男人的眼神在前后两个尺寸中来回逡巡，眉毛挑了起来，吞咽时喉结轻滚。
　　这尺寸，难怪好抱好揉。
　　但原本的尺寸，更好抱，更好揉。
　　良姑没有随意泄露客人私隐的做派，眼前这位是江娘子的夫婿，自家娘子生的什么样，做夫君的会不知？
　　但用数目鲜明对比，他才知差别在哪里。
　　她有心替江娘子说话，也希望她能真正享点福，养回从前那样，而非继续消瘦下去。
　　秦晁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良姑的用心。
　　他接过那张纸，紧紧捏在手中，“夫人对我，的确照顾良多，我自当好好对她。”
　　他看向纸上原先的尺寸，声音不觉更加温柔：“待夫人养好些，还得劳累良姑为她制新衣。”
　　良姑闻言，只觉面前的青年敏锐又聪明。
　　她明明还什么都没说，他已全都知晓。
　　她笑笑：“那敢情好。”
　　明黛还在里面穿衣，良姑叫他稍候。
　　秦晁轻轻点头，展开手中纸页，将那些数字一个一个记住。
　　忽然，男人眼神一厉，蹙着眉看向旁边。
　　几个年轻娘子正站在一起往他这头看。
　　看他，也看他手里的纸。
　　见他看过去，几人面色一红，装模作样望向别处，手还在悄悄推搡彼此。
　　秦晁眼神沉冷，手里的纸立马折起来，仔细收入怀中。
　　看什么看。
　　明黛穿戴整齐出来，正好瞧见秦晁冷嘲热讽的表情。
　　以为他等烦了，她快步走过去：“我好了，走吧。”
　　秦晁看到她，表情立马升温，隐隐露笑，眼神上上下下游走。
　　明黛被他看得难受，扭头就走，嘴里嘀咕：“看什么看……”
　　秦晁忍住笑，迈着长腿慢悠悠跟出去，舌尖轻轻舔牙，耸了耸背。
　　真想快点好起来呀。
　　……
　　赴宴的衣裳敲定，还得有拿得出手的头面示人。
　　开宴前一日，衣裳及时做好。
　　天气晴好，明黛从房里抱出妆奁，拉着秦心在院子里选首饰。
　　当七层妆奁如阶梯展开，所有金饰全部亮出来时，秦心发出好大声的惊叹。
　　“这、这也太漂亮了！”
　　小姑娘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金饰，件件精美昂贵。
　　她不由转头看了看这方小院，忽然心生不安。
　　之前她不知道家里有这么珍贵的东西，现在想来，实在太大意了！
　　于是，金饰刚刚见光，小姑娘已叠声催促：“嫂子，藏好，这个一定要藏好！”
　　明黛正在比对不同样式，古怪的看她一眼：“藏？”
　　秦心环视院中，唯恐隔墙有耳，又觉得满天都是眼睛。
　　小姑娘用身子挡住妆奁，压低声音：“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被偷就遭了！藏好！”
　　明黛明白了，她抿唇笑笑，继续比对：“埋起来不是更好？”
　　秦心觉得嫂子在打趣自己，眨了眨眼，不知这话怎么接。
　　明黛放下手中的，又取三支花钗，顺手别入秦心发间。
　　小姑娘不适合佩戴过于华贵繁琐的坠饰，这样轻巧又不失贵气的小金簪更好。
　　“金固然贵重，但经能工巧匠打造后，物尽其用才有价值。”
　　“你藏在屋里，埋在土里，岂不是辜负了它们的精美？”
　　秦心莫名觉得有道理，想着想着，又被一份担忧压住。
　　“可若是掉了，被盗了，很可惜呀。”
　　明黛轻轻抿唇，梨涡甜美，抬手帮她稳了稳发间的小金簪。
　　忽而手一移，指着她惯常佩戴的鹅黄小绢花：“怎么没听你担心过这个会掉？”
　　秦心张口就道：“这个掉了也没什么呀。”
　　明黛又指小金簪：“那这个掉了呢？”
　　秦心耿直道：“会心痛呀！若是换成米和油，能吃好久呢！”
　　明黛的笑稍稍淡了些。
　　秦心一向节俭，秦晁偶尔给她钱，她都攒起来。
　　衣裳够穿就好，发饰从不挑贵的，一朵小绢花，她能戴好久好久。
　　她在并不宽裕的环境下长大，一套生存道理融于骨血，很难改变。
　　对此，明黛倒也谈不上对错，但不知为何，她总会对年纪小些的姑娘生出更多地怜惜与喜爱。
　　希望她们身上少一些人情世故的重担，多一些无忧无虑的天真烂漫。
　　该享受时不会束手束脚，能放开了去品尝世间不同的乐趣。
　　明黛将妆奁的镜子打向秦心：“看看。”
　　秦心怔了怔，自镜子里瞧见头上的小簪花，小嘴微微张开，心里开始盘算。
　　明黛偏头轻笑：“也就戴了百来石精粮和百来桶油在头上吧。”
　　一语中的，秦心脸蛋微红，伸手要拔簪花：“嫂子你笑我！”
　　明黛格开她的手，这才问：“且不想它值多少粮油，你看看，喜欢吗？”
　　秦心又望向镜中的自己。
　　明黛选的三支小簪秀气又精致，十分好看。
　　虽然她随意梳得头发和这身衣裳与它们一点也不搭，但她很喜欢。
　　甚至生出一股为了它们立马去梳个精致发式，换身漂亮衣裳的冲动。
　　明黛给她稳了稳小簪，缓缓道：“今时今日，我们有瓦遮头有米下锅，囊中富足。”
　　“不至于拿到什么，都急于换算成米粮，嵌入那些还没来到的日子里。”
　　“若一样东西真的不属于你，不妄加觊觎是对的。但你已经有条件把它握在手里，无论以前多不敢想象，如今都不妨放开怀抱去喜欢。”
　　“勤俭持家是好事，也是本事，但我觉得，不该为了练好这个本事，就忽视心中的喜欢。”
　　明黛摸摸她的头：“别等到垂垂老矣，才后悔在有条件的少时，没有多做些令自己开心的事。”
　　秦心听着这番话，神情狠狠一怔，陷入了一阵深沉的思考中。
　　刚好秦晁从外面回来，顺道取回了明黛要赴宴的衣裳。
　　见她二人在院中，面前金饰摊了一堆，秦晁笑起来，问她：“选好了？”
　　明黛捧着秦心的头，转过去给他看：“选好了。好看吗？”
　　秦晁刚扬起的笑又沉下，抬手指她：“摘了。”
　　秦心从沉思中回神，连忙全摘了。
　　秦晁走过来，周身黑气压下来：“你喜欢这些，改日给你打副别的，这是你嫂子的，谁也不许动。”
　　明黛蹙眉：“这是什么话，首饰本就是用来戴的，我一人又戴不完，给她又如何？”
　　秦晁垂了垂眼，再看秦心，还是那句话，语气却平淡了许多：“给你另外打新的。这个不许拿。”
　　秦心本也没打这个主意，她悄悄打量秦晁和明黛，总觉得气氛有些异常。
　　这时，秦阿公站在堂屋门口喊了秦心一声，秦心如获大赦，连忙借口溜了。
　　明黛看着跑走的秦心，心里无端涌起一股气恼。
　　她苦口婆心半晌，只为叫她试着大胆去享受喜欢能够得到的东西。
　　他倒好，一来便冷声斥退。
　　以往秦晁闹情绪，明黛总能细心去抽丝剥茧探明原因。
　　可今日，她觉得自己需要生一会儿气，遂转身回房。
　　秦晁伸手拉住她。
　　他看着她放在院中弃之不顾的妆奁，破天荒的，她没有哄他，他自己稳住了情绪。
　　衣裳递给她，秦晁的语气全无刚才那般凶冷，低声道：“做好了，试试吧。”
　　明黛默了一瞬，伸手接过衣裳。
　　秦晁抱起妆奁，对她微微笑起来：“我帮你抱进去。”
　　他前一刻明明那么不高兴，这一刻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明黛看着他手中紧紧抱着的妆奁，忽然明白了什么。
　　二人先后进了房间，秦晁把妆奁放在妆台上，转身出门。
　　“秦晁。”明黛在身后喊他。
　　他站住，回身时仍冲她笑：“嗯？”
　　明黛本想解释什么，又觉得三两句说不清楚。
　　她显然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回了一个笑，
　　“我很喜欢这些首饰，稍后换好衣裳，我会好好选一副佩戴，你帮我掌眼。”
　　秦晁的笑里多了些温度，他点头：“好。”
　　往日明黛换衣裳时，他总会赖着耍流氓。
　　可今日，他十分正经的退出去，帮她掩好门，去了堂屋。
　　……
　　秦心差点跪下来给阿公磕头。
　　她也品出来阿公刚才是故意把她叫走，免得她夹在中间尴尬。
　　逃出生天后，她回味自己方才那番思考，忍不住问：“阿公，嫂子到底什么人啊？”
　　秦阿公正在切药材，低声道：“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秦心咬咬唇，说：“今儿个如果是我得到这么一大箱金首饰，我一定又喜又怕，自个儿悄悄赏玩一会儿，再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
　　“我觉得不只是我，很多人都会这样！”
　　“可嫂子……她完全不在意这个。”
　　“一箱金子呀！但在她眼里，它们被打造成首饰，那只是用来佩戴的了。”
　　秦阿公笑了一声，沙哑道：“也许，她不贪图富贵。”
　　秦心摇头，“不是，不是这样。”
　　秦阿公停下手中的活儿，看向她：“那是什么样儿？”
　　秦心挠挠头，不知道怎么表达：“嫂子喜欢，但她的喜欢不一样！”
　　“她不会因为喜欢什么，就被这个东西框住！”
　　秦心一拍脑袋：“好比咱们住的屋子。以前村里简陋她能住，现在城里舒适，她也能住！我觉得，哪怕咱们的房子再大一圈，再华丽些，她还能秉着寻常心住。”
　　又垂下头：“不像我，搬进新房子，高兴地整夜睡不着。看到那箱金子，眼珠子都能瞪出来，除了高兴，就剩担心贼惦记。”
　　秦阿公深思片刻，淡淡道：“或许因为，月娘是个富足的孩子。”
　　秦心一愣：“富足？”
　　秦阿公垂着眼：“是啊，富足。”
　　“手里富足，衣食无忧，心里富足，坦荡开阔。”
　　“所以，她不会因为失去什么就轻易失落，也不会因为得到什么而狂喜。”
　　垂老的人，眼中泛着浑浊，话语却清晰敲打在所有聆听的人心里。
　　“也因为这样，寻常人眼里珍贵的东西，在她看来反而泛泛。”
　　“寻常人觉得应该珍惜小心的，她反而宽心对待。”
　　“寻常人想也不敢想的奢侈，在她眼中属惯常拥有。”
　　秦心心里一咯噔，反应过来。
　　晁哥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吧？
　　他们这样的人家，能在县城有这样的宅院，已经很体面。
　　这条巷子里，有几个男人能动辄送出整整七层妆奁的金饰给妻子，样样精致漂亮？
　　晁哥送出这东西时，一定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它珍贵值得。
　　秦心托腮，喃喃道：“如果有人送我这样一个妆奁，我肯定掘地三尺埋起来。每年取一样，每样认认真真戴一年！等我老了，走了，就当传家宝传下去。还要子孙后代都知道这个妆奁的故事……”
　　可是……嫂子随便就送了她三支。
　　她并没有爱惜如命的样子，更别提一个都不能少，守护到老。
　　在她眼里，远有比这个更珍贵的东西。
　　秦阿公被她的话逗笑了。
　　“方才还说月娘不会被这些框住，结果你自己被框的死死的。”
　　“心娘，你嫂子心胸眼界不同，但她的话不无道理。”
　　“这些东西虽然珍贵，但都是死物，该用做什么就用作什么。”
　　“你以后，也不该轻易被这些东西框住。”
　　秦心来了劲儿，一本正经道：“阿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秦阿公抬眼看她：“什么？”
　　秦心：“我以后也想成为嫂子这样的姑娘！”
　　秦阿公听完，不忍直视的垂下眼，摇头叹气：“你啊……”
　　难啊。
　　秦心当然知道阿公想说什么。
　　小姑娘再次托腮，信口感叹：“我也知道，嫂子这样的姑娘太少有了。”
　　“所以我才好奇，她以前到底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是怎么长成这样的——漂亮，温柔，聪明，勇敢，写字画画都厉害！却又不是柔柔弱弱，甚至能替晁哥站出去，把那些混蛋教训的屁滚尿流。”
　　她望向阿公：“就像盗贼根本想不到，这样的小院里藏着一箱昂贵的金饰。我也很难想象，嫂子这样的姑娘，会留在我们的家。”
　　秦阿公正欲说什么，目光扫向门外，瞧见一片衣角，立马咳嗽几声，给秦心使眼色。
　　秦心大惊。
　　晁哥怎么会站在外头！？
　　秦晁听完了全部，淡定的走进来。
　　秦心立马站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秦晁却是直直看向她：“你再不敢想，她也已经是你嫂子。”
　　“再让我听你说这种话，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秦阿公眉头一沉：“晁哥儿，怎么跟妹妹说话的。”
　　秦心往秦阿公身后缩了缩。
　　秦晁眼一动，“阿公，我打算忙完这镇后，再换个大点的宅子。”
　　他眼神幽深的看了秦心一眼：“届时，也可以请几个下人洒扫伺候。”
　　至少，不会叫人觉得府邸简陋，不配有金贵之物。
　　秦阿公有些不安：“晁哥儿，心娘只是随便说说，你……”
　　“阿公放心，只会换更好的，我也有能力换更好的。”
　　“若您住的不舒服，还可以再换。村里的屋子已翻修，一切随您心意。”
　　秦晁眼神微沉，定声道：“我心意已决。”
　　他又笑了：“这事就先别同月娘说了。她为翠娘的事劳累许久，人都瘦了。”
　　“若要换宅子，少不得又要奔忙。你们也无需为此劳累，我会全部打点好。”
　　秦阿公与秦心对视一眼，无可奈何的叹气。
　　……
　　开年宴当日，一向到了晚上才繁华热闹的扬水畔，白日里就已车马喧嚣。
　　秦晁先下马车，转身去接明黛。
　　就在这时，扬水畔正门外忽然一阵骚乱
　　自正门内涌出几十个侍从，礼貌又恭敬的将门口的人群清开。
　　同时，马儿受到惊吓牵动车架，明黛惊呼一声，险些没站稳。
　　秦晁飞快抱住她的腰，转身将她稳稳放在地上，眼神阴沉的看向喧嚣来源。
　　今日能来此的，都是正式受邀的商户，身家亦不俗。
　　人都到了正门，忽然被驱赶一般请到旁边，谁都没好脸色。
　　然而，这些扬水畔的侍从们似是顾不上了。
　　通往正门的宽敞大道上，一队车马轰隆而至。
　　精致豪华的马车，几乎占了五分之三的道，黑衣护卫将车架护的密不透风。
　　马车之后，八个精壮大汉抬着一架步辇，小跑跟随，不曾落下。
　　随行侍从婢女与护卫，加起来近百人。
　　此等阵仗，堪比皇亲贵眷。
　　一阵尘土扬起，明黛不适的闭了闭眼，秦晁侧身为她挡住，将她护在怀中。
　　这时，有人压低声音惊呼：“是景家！景家！看马车上的坠名！”
　　同行者，谁人不知近年来异军突起的陵州景家。
　　那可是当之无愧的大商，富可敌国！
　　可是各地官府所设的开年宴，都是面向本地商户，景家是陵州的，怎会来此？
　　很快，有人解了疑惑
　　“没听说吗？陵江那位齐爷去了陵州数月，已经与景家搭上线了！今儿个好像就是齐爷邀的景家。”
　　“打听到了打听到了！齐爷今儿除了来赴开年宴，还出了一笔厚血，包下大半个扬水畔给景家那位！”
　　众人很快接受了自己被清场的现实。
　　他们谁也硬不过这样的大腿啊。
　　人家这地位，配得上这派头。
　　这些话，秦晁与明黛都听的清清楚楚。
　　明黛立刻想到了解桐之前给她说的事。
　　倘若齐洪海真的和景家合作，等于有了巨大的靠山。
　　他一定会对解家下手。
　　那秦晁呢？
　　他是不是还在暗中帮衬解爷？他会有麻烦吗？
　　明黛微微蹙眉，抬眼看向他，殊不知，他也在看着她。
　　眼神远比她的更复杂。
　　另一头，马车已经停下，被拦在一边的商户们纷纷探头看稀奇。
　　马车门开，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从头到脚尽显华贵。
　　然而，这不是他们最在意的。
　　男人的怀中，抱着一个美娇娘。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惊叹声。
　　秦晁比明黛先回过头，也先看到了那位景家家主是如何呵护怀中娇娘，又是如何旁若无人的下了马车，不顾迎接之人的热情，直接抱着小娇娘上了步辇。
　　马车无法直接驶进，剩下的路，他抱着小娇娘，乘坐步辇入内。
　　当真是一步都不需要那小娇娘劳累。
　　“这景家家主，也太有伤风化了！”
　　“嘁，甭酸了。你走到那个位置，也能想干什么干什么，羡慕不来的。”
　　“那小娇娘一定是个美人，可惜蒙着面啊。”
　　“不蒙面，便宜你么。”
　　蒙面……
　　明黛心头一动，从秦晁肩头探出去看。
　　可她尚且没看到蒙面小娇娘的一片衣角，秦晁忽然侧身一挡，把她抱进怀里。
　　明黛眼前光束全无，陷入一片闷黑，她推了推他：“怎么了？”
　　秦晁没说话。
　　他记得，她的脚原本也很娇嫩。
　　第一次出村时，甚至磨出了血。
　　她本该与那景家家主怀中的小娇娘一样备受呵护，却因为与他在一起，只能站在道边吃灰。
　　他将她抱紧了些，低声道：“灰大，别沾到你。”
　　他的确有了些积蓄，可要达到景家家主的地位，怕是还差了一百个齐洪海。
　　有钱，远远不够。
　　要有能匹配她的境地，这些远远不够。
　　而在达到目的前的这刻，他甚至不敢让她看到，他以外的男人，能给到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    相遇啦￣￣￣￣￣
　　明媚：破金子有什么珍贵的！卑贱的男人，你还没懂吗？真相是我的快乐比什么都贵重！姐姐等我！
　　……
　　感谢在2020-11-17 23:38:07￣2020-11-18 23:26: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辛辛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885955 10瓶；子非鱼 5瓶；蘑菇 3瓶；喜洋洋 2瓶；流沙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5、第 95 章
　　
　　因着景家这一番动静， 直到开宴之前，大家议论的都是这个。
　　“景家果然富庶，出行的派头简直比官老爷更甚。”
　　“听说这个陵州景家本就家底丰厚， 是如今的家主掌家后， 才忽然声名大噪的。”
　　“原以为今日的风头都改被解家那位占了。看来未必。”
　　……
　　议论声起此彼伏， 明黛随秦晁进了扬水畔， 走哪条道都能听到。
　　宴席设在东南边的园子， 沿途也有引路的，秦晁刚拿出请柬，袖子忽然被扯住。
　　明黛伸手捂住眼睛：“进沙子了。”
　　秦晁二话不说， 收起请柬， 拉着她去了一处人少的清幽地。
　　他挡着风，准备为她吹拨眼睛里的沙子。
　　明黛头一偏，躲开他的手， 眼睛眨呀眨：“又没事了。”
　　秦晁微微眯眼，眼神在她身上刮了一下，放下手：“有事就说， 扯什么谎？”
　　明黛轻轻抿唇。
　　就是怕他不肯说， 又不好在人前拉拉扯扯， 才骗他来这里呀。
　　她眼神朝设宴的东南角瞥一眼， 一本正经。
　　“你老实告诉我， 如今是否还暗中帮着解爷？”
　　秦晁心头一动，嘴角噙笑， 眼神深邃：“怎么问这个？”
　　为什么问，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
　　不过是景家的阵仗叫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那样强大深厚的背景和家底，一旦敌对， 只会麻烦。
　　果然，只听她道：“那景家来头不小，阵仗还大。”
　　“进来一路都在说，是陵江那位齐爷将人请来的。”
　　“解爷势力崛起，齐爷得景家联合，必不容他。”
　　少女眉眼轻抬，不掩担忧：“若你依旧是站在解爷这头的，岂不是……”
　　秦晁忽然道：“谁告诉你，齐洪海必不容解爷，会出手对付？”
　　男人的敏锐，令明黛愣住。
　　也不需要她回答了，秦晁笑笑，语气不善：“也只能是解桐那蠢物了。”
　　“她是不是对你说，齐洪海拉到了景家做靠山，要对付解家了？”
　　“是不是又说，我必然断不开解爷的人情，轻易将我拉到了岐水阵营？”
　　他短短几句话，明黛已有所悟。
　　难道……不是这样？
　　面前的男人忽然横臂勾腰，猛一发力，将她带进怀里，满脸阴沉压下。
　　“这些蠢话你都信，却不信我？”
　　明黛双眸睁圆，只见他眼中荡漾着不满的情绪。
　　她脑中略过方才在门口时的情形，再看看他，慢慢稳住气息，平静的说：“你什么都不对我说，还不许旁人对我说什么？”
　　“你气我听了旁人的胡言乱语，那你为何不自己与我说清楚？”
　　少女眼眸清亮，含着闪闪动人的东西，精准的戳中了秦晁心中敏感之地：“但凡你对我坦白一句，纵然旁人有万千谋划巧语，我也绝不轻信。”
　　她索性顺着他的力道挨得更紧些，温润的嗓音软下来：“我只信你呀。”
　　秦晁呼吸一滞，沉迷的捕捉着她眼里的动人。
　　那是信任。
　　是她对他的不讲道理的偏爱中衍生出的东西。
　　是他说的，她就相信。
　　相信他说的话，也相信他。
　　秦晁咬牙，横在她腰上的手不由松了力道。
　　他刚刚发出一些渴望，她便全不知晓，然后大方给予。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像她这样了。
　　纵然有，他也不要，只想要她。
　　两人隔得很近，于呼吸交融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少顷，秦晁嗤的笑了，像是认输。
　　他松开手，转而抚上她的脸，忽然面露凶相，隔着面纱拧住她弹嫩的脸蛋：“怎么跟个妖精似的！”
　　其实根本没用力，可她还是配合的轻呼一声，并未挣扎。
　　那双漂亮的眼睛仿佛会说话，正可怜兮兮的说：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
　　秦晁没着急往设宴的园子走，索性找了处幽静的回廊，他坐廊边，她坐他身上。
　　明黛有些不自在，起身要坐旁边。
　　秦晁将她一按，“要么坐这听，要么别听。”
　　他眼里不好的情绪已淡去，俨然又恢复了以往的不正经。
　　明黛压着羞赧坐在他腿上，被他环抱着。
　　秦少爷美人在怀，悠悠开讲：“你以为，做生意最重什么？”
　　明黛有一说一：“诚信。”
　　秦晁别开脸，噗嗤笑开，明黛脸一热，捏着他的下巴把头转回来：“不然是什么？”
　　秦晁也不与她卖关子，叹息道：“是人脉啊。”
　　他噙着笑，眼里满含讥讽：“做买卖这事，人脉可比诚信好用多了。”
　　“景家的确家大业大，做到他们这个地步，本身已经是很强的人脉。”
　　“否则，齐洪海也不会大张旗鼓闹出这阵仗，借势唬人。”
　　明黛抓住重点：“借势？”
　　秦晁很满意她的机灵，“是啊，借势。”
　　明黛：“你的意思是，齐洪海没有与景家搭上线，景家也不是他的靠山？”
　　秦晁摇头：“倒也不能这么说，倘若齐洪海是景家达成目的的唯一选择，景家或许很愿意与他搭线。”
　　明黛觉得他在随口间又将问题挖深了一层，面露疑惑：“景家的目的？”
　　秦晁笑笑：“你日前不是看过许多江河流域图，可还记得？”
　　明黛点头，她是在陵江被救起的，但无论义清县还是华清县，都没有她要的线索。
　　所以，她才从江河流域上找线索。
　　秦晁收了玩笑嘴脸，缓缓道：“景家起源陵州，是水路贯通之地，往来发达。”
　　“景家的商船也十分厉害，连江洋大盗都不怕。”
　　“远的不说，就说陵江上一度猖獗的河盗，也败在景家面前。”
　　河盗。
　　明黛心头一紧，搭在他肩头的手忽然紧拽。
　　秦晁停下来，问：“怎么了？”
　　明黛心神回拢，摇头：“没什么，只是听到你说河盗，有些……害怕吧。”
　　她不知怎么形容，更似信口回应，秦晁却变了眼神。
　　景珖年前就来过陵州，他近来又查了很多事，所以知道景家商船击败河盗一事。
　　阿公将她救起时，她身上还受了很重的伤，一直昏迷。
　　那段时间，他正应付着朱家的事，回到家时，她已经在了。
　　若将两件事重新摆在一起，往前推算时间，似乎……十分接近。
　　她说，她是自己放手落水的。
　　难道是行船遇上河盗，她不甘受辱才自尽？
　　那伤又从何来？
　　还是……
　　秦晁不由看了她身上一眼。
　　他们至今没有圆房，他也不知她是否还有初次，她刚被救回来时，到底是什么样，他更不曾关心过。
　　莫非是她不甘受辱，于挣扎间被河盗所伤，事后万念俱灰才寻了短见？
　　这种事越想越要命，秦晁呼吸一滞，将她抱紧了些。
　　若是如此，他宁愿她一辈子不要想起。
　　明黛感受到他忽然施加的力道，问：“怎么了？”
　　秦晁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冲她笑道：“不说这个了。”
　　明黛抓住他衣襟：“为何不说，你还没说完呢。景家的目的是什么？”
　　她没再纠结什么河盗，他微微松口气，打起精神继续说。
　　“一朝天子一朝功，你细细去看，便可知历任帝王在位，都有不同偏重。”
　　“譬如开国祖皇登基时，经前朝暴。行折磨的百姓连口饭都吃不上，所以祖皇在位期间，更重开荒垦田，宽政减赋，力求粮仓丰满。”
　　“又如先帝在位时，百姓虽脱饥荒之灾，但各地繁盛程度相差太大，所以先后崛起许多大商，带动财富流向天下诸道，意在平衡稳定。”
　　秦晁眼一挑，“如今朝上那位，登基十数年，踩着祖宗基业，风调雨顺一路走来，无功也无过。”
　　“可就在去年……”
　　明黛脑中忽然灵光闪现，试着道：“去年汛期异常，河道泛滥成灾。”
　　秦晁不妨她连这个都想得到，笑起来：“不错。”
　　明黛喃喃道：“你觉得，今上会大兴水利？”
　　秦晁：“原本我只是猜测，但结合景家的种种行为，大致能肯定。”
　　“景家有一庶子，曾为得到都水监一职，从江南一路打点到长安，与之竞逐。”
　　他嘲讽笑道：“结果毫无疑问，铩羽而归，也成了行内笑柄。”
　　“你应知道吧，当初望江山的事，官府连吓带哄要商户捐钱，当中就有这缘故。”
　　明黛点头，这个她还真知道。
　　秦晁靠在廊柱上，懒懒拥着他：“所以，景家的野心，或许是想打通一条囊括全国且由他掌控的商用水路。”
　　“朝廷政令下发，不过一张告示一道皇命的事。但其实，兴修水利是很重很繁琐的工程，真正落到实处，多是一筹莫展的苦恼。”
　　“若景家能于全国各路布下人脉，稳健经营，一旦朝廷大兴水利，与他们而言只会是协助官家大展拳脚的机会。”
　　“你想想，帮今上建功立业，可是个足以令世代享誉的大功劳，功成之时，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秦晁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令明黛瞬间清明。
　　“所以，景家将自己树成最诱人的人脉，吸引其他人脉，实则是要将这些人脉细细拧成一股，为他所用？”
　　秦晁觉得同她说话最轻松最容易。
　　他捏捏她的脸，“差不多吧。”
　　话题终于又转了回来。
　　他抬首凝视她，耐心又温柔：“所以，景家是有多傻，才会为了齐洪海一棵树，与整片森林为敌？除非，齐洪海能帮他收割整片森林，可他行吗？”
　　明黛完全懂了。
　　齐洪海要在义清县做大，势必得压着其他人，包括解家。
　　可他的实力能做到的话，也不必跋山涉水跑去陵州巴结景家了。
　　不惜放任岐水解家趁机壮大，一住就是数月，又在景家来时，出血招待，声势浩大。
　　无非是认定，只要搭上景家，一切目的都可成真。
　　但景家的目的在更远处，他来利州，只是为了打通这里的脉络。
　　是齐洪海还是别人，根本不重要。
　　而他在齐洪海根本无法一举帮他达成目的的情况下，为何要一来就表明立场？
　　他明言是来与齐家合作，岂不是等于告诉所有人，他们要合起伙来弄他们了吗？
　　利州虽不如陵州四通八达，但也不乏卧虎藏龙之辈，亦通岐水，陵江，羌河多路。
　　强龙尚且敌不过地头蛇，万一随着他们表态，引发的恐慌变成了众怒，遭其余联合反杀，那他庞大深远的脉络，怕是也只能在陵江止步了。
　　少女的手臂圈着男人的脖子轻晃：“你知道是不是？景家到现在根本没明确表态！”
　　秦晁被她晃得直笑，要命的“嗯”了一声。
　　所以，不是景家要帮齐家来对付谁，反倒是齐家要向景家证明，自己有合作的资格。
　　他又捏捏她的脸，话语里带上安抚：“所以我说，你担心的都不存在。”
　　明黛的一颗心，随着他的话落回实处。
　　她担心的，不过是他在暗中帮着解爷，齐洪海得景家助力，一旦盯上他，会下狠手。
　　但若是这个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明黛咬唇，谨慎道：“景家人虽未表态，但他也没有抗拒齐洪海借他们造势。”
　　“他怕是更想看到咱们自相残杀，待到大家都疲软时，他再坐收渔利！”
　　“左右他从未表过态，届时站出来，怎么说都行。”
　　秦晁挑眼：“厉害啊，江娘子。”
　　明黛捏着拳头在他肩上敲了一下，是为这句打趣。
　　秦晁捉住她的手，重重的亲，眼角眉梢都带上笑。
　　“解桐那蠢货，脑子里九成都是随了解爷。”
　　“齐洪海闹出这阵仗，他们信了，也都怕了，简直可笑。”
　　秦晁将她抱进些，压低的声音里融着坏坏的味道：“若是我得到什么制胜法宝，第一件事就是藏着掖着，暗中进行，让他于关键时刻助我给出致命一击。”
　　“而不是昭告天下，我的制胜法宝在哪里，长什么样儿，好叫大家注意防范。”
　　他说这话时，仍是顶着一张嘲讽脸，笑得不可一世。
　　明黛看着他，渐渐入了神。
　　她第一次觉得，他这副嘴脸，带着一股唯他独有的姿态。
　　其实刚才在门口，她隐约感觉到了。
　　景家车马豪阔，奴仆成群，她好奇探头时，他有意不给她看。
　　除了这个，还有昨日的那个妆奁。
　　秦晁敏感，尖锐，有许多数叨不清的情绪。
　　这些情绪，统统都来自那些深陷泥沼，频频希望变绝望的日子。
　　他介意自己写不好字，不够风雅；介意自己身上难看；介意他给的东西，她嫌不好。
　　更介意她看着别人的强大，反过来质疑他。
　　这是她再小心努力的去维护，也很难抹去的情绪。
　　可他抱着她谈起那些事时，或嘲讽，或散漫，骨子里透出的姿态，是没有受到负面情绪操控的样子。
　　自信悠然。
　　他在蜿蜒前行中自己摸索道理，增长本事。
　　他不缺头脑与能力，只缺一个机会。
　　秦晁头一偏，笑意深长：“你老看我作甚？”
　　明黛浅笑，眼神温柔：“我刚才，好像被你迷住了。”
　　不妨她忽然说情话，秦晁生生愣住：“什么？”
　　少女的手掌轻轻捧住他的脸，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原来，我们晁哥儿真的好看，认真起来最好看。”
　　她凑近些，压低的声音似情人间的呢语：“秦晁，我永远信你。”
　　“你没有比谁矮一截，更不比谁差一些。”
　　“在我心里，你是最好。”
　　秦晁凝视着她，目光几动。
　　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头堵了千言万语。
　　他轻轻按着她的后颈，与她额头相抵。
　　“我还不够好。但我一定给你所有的最好。”
　　让你永远高贵美丽，不沾尘埃，无忧无虑。
　　“黛黛，信我。”
　　两个字从他口中喊出来，明黛猛的激灵，身子微颤。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喊她，幽幽一声，轻易便嵌入脑海，不断回荡。
　　
　　明黛捧着他的脸，主动吻了下去……
　　幽静的廊下，全是男女间灼热的情意。
　　终于不能再耽误时，明黛面红耳赤，任由他帮她理好衣裳扶稳钗饰。
　　二人携手走向设宴园地，明黛突发奇想。
　　“你觉得，你们有机会同景家合作吗？”
　　秦晁心满意足的笑，在听到这话时凝了一瞬。
　　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刚才门口的阵仗，不由嗤笑：“谁稀罕……”
　　明黛：……
　　景珖人不离手，一路进了准备好的厢房。
　　怀中的少女还困睡着，他安顿好她，将亲信招入房中。
　　两个亲信入内，不该看的绝对不看，只说重要的事。
　　“家主，尾随之人的行踪，我们已经查到了。”
　　景珖身上还穿着外出时的白色锦袍，斜倚座中。
　　“确定了？”
　　“是，他跟了我们一路，家主下令中途停顿修整时，他没有停留，先到了利州。”
　　亲信之一的利行猜测道：“家主一直在查当初栽赃嫁祸枫公子之人，所以这一路都格外谨慎小心，尤其留意那些可疑身影，会不会这个尾随之人，与嫁祸之人有关？”
　　景珖沉思片刻，问：“身份查明了吗？”
　　另一亲信利丰垂首告罪：“属下无能，尚未查明。那行人应是用了假身份。”
　　假身份。
　　景珖笑了一下。
　　他经营多时，目的不在这一朝一夕的风光里。
　　栽赃景家暗杀朝廷命官，此事非同小可，直接关乎到他的最终目标。
　　所以此事必须查明。
　　“既然不愿暴露身份，那你们帮他一把。三日之内，我要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来头。”
　　话音刚落，景珖神色一厉，转头望向床榻的方向。
　　利丰和利行是景珖最得力的手下，那边刚有动静时他们已察觉。
　　然而，即便眼锋瞄见了那片浅色身影，他们也不敢主动提醒。
　　家主的人，他们不能看，也不该看到。
　　明明睡去的少女竟又醒了。
　　景珖看过去时，她半边身子从屏风后露出来，无辜的揉着眼角。
　　他微微拧眉，挥退二人，起身走过去。
　　“怎么醒了？”
　　明媚歪头看他，眼神迷迷糊糊，好像并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景珖压下心头的忧虑，抱起她走向床边。
　　她乖乖的，一动不动，小手在他身上摸索。
　　景珖微微一怔，不动声色的把她放下。
　　不想，她躺下没一瞬，又自己爬下来，小猫儿似的爬向他怀里。
　　景珖伸手抱住她，看她继续伸手入怀。
　　她像是在玩什么游戏，小手摸啊摸，忽然“咦”了一声。
　　手抽出来时，捏着一枚玉佩。
　　景珖眼中划过一丝暗色，含笑看向她。
　　“这个，我的。”她双手捧住那枚弯玉，宝贝似的护住，碎碎念：“我的……”
　　出发之前，他已将她身上的信物取出。
　　这枚玉佩和她的钱袋，他一直戴在身上。
　　一路上，他们同床共枕，同吃同住，宽衣时要拿出身上的东西，她会瞄见不奇怪。
　　但是这样爬过来，伸手来拿，目的实在太明显了。
　　景珖把她捞进怀里，含笑看着她：“这都被你找到了。”
　　明媚把玩着自己的玉佩，看都不看他一眼。
　　直到景珖伸手捏住玉佩一角。
　　她神色一怔，察觉到男人隐隐发力，想要抽走她的玉佩。
　　“乖，这个东西，我帮你收着，好不好？”
　　明媚忽然露出凶狠的表情，捏着玉佩狠狠一推，人从他怀中滚出来。
　　景珖伸手捉住她的脚踝，将人拉回来。
　　“就这么想要？”他气息微喘，眼神深沉的看着她。
　　明媚很敏感的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一双眼顷刻间红了。
　　她无助的窝在他怀里，抱住那枚玉佩：“我的……我和姐姐的……”
　　景珖神色一松，竟不知说什么好。
　　从一开始，她对他的亲昵，不过是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姐姐。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就像一个女子，可她认定了，打都打不走。
　　换在从前，他或许会勃然大怒，将东西抢回来锁好。
　　她要怎么疯，只管发泄在他身上就好了。
　　可是现在，他竟然不太敢了。
　　心中的猜测越来越鲜明，他曾以为不在乎的事，忽然就变得不可忽视。
　　如果……
　　如果有朝一日，她忽然醒来。
　　那他在她眼里，又算什么？
　　他可以枉顾一切，去禁锢一个小疯子。
　　可当她成为长安明府的贵女，他还能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8 23:26:04￣2020-11-19 23:59: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天才自闭少女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as色ki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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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6、第 96 章
　　
　　县令作为此次宴席的东道主， 已与几位利州大商在观景阁楼吃茶说话。
　　县令夫人更是亲自出面，于园后款待女宾。
　　秦晁如今的身份，自是不比那些名号响当当的大商， 理应自行前去拜见。
　　进来之后， 他捉着明黛的手， 一句一句不停的嘱咐。
　　“官府设宴不比寻常商户的应酬， 规矩更多， 讲究也多。”
　　“稍后我们便要分开走了，你得去拜见县令夫人，可能要留在那头说会儿话。”
　　“若遇上什么不懂的， 千万别着急， 找人告诉我一声，我马上就来。”
　　秦晁说到这时，无意瞧见今日许多陪同出席的女眷都带了婢女。
　　他眉头微促， 觉得自己有些大意。
　　这样的场合，她连个使唤的奴婢都没有，实在不太有脸面。
　　倘若真的发生什么事， 央人传话都不方便。
　　从大门前开始， 秦晁心里就有些异常心思作祟。
　　明明她都安抚了， 可遇到新的事情， 那心思便又开始蹦跶起来。
　　他想了想， 还是说：“倘若你在这实在难受，我们便早些离席。”
　　“今日回去后， 我带你去挑几个得心的婢子， 往后……”
　　“秦晁。”明黛柔声开口，含着不忍打断，却不得不打断的无奈， “我真叫你这样不放心？”
　　从进来起，她就一直听他絮叨，往日里，他分明不是多话啰嗦的人。
　　事实上，走进这里之后，明黛的确感觉到了不同。
　　这与她第一次来扬水畔见过的解府宴席不同，也与她陪秦晁赴宴那次不同。
　　正如他所说，县令夫人亲自出面操办的宴席，热闹却不失肃然。
　　明黛甚至可以肯定，今日绝不会出现上次那种行至过半忽然变得声色犬马的情形。
　　她知道秦晁担心她不懂规矩惹了麻烦反受委屈。
　　但其实，这里给她的感觉，远比之前去那两处时要自在的多。
　　不知为何，她好像更容易适应这种氛围。
　　秦晁见她比自己镇定得多，一时五味杂陈。
　　从前跟着解爷，不是没经历过大场面。
　　他不是轻易怯场的人，也没将这场面看的多不得了，但有她在侧，他很难像从前一般无畏无惧。
　　她是他的力量，也是他的软肋。
　　明黛瞅瞅左右，手指跟着左右指：“你看，这里是官府办的，还有人敢生事不成？”
　　她笑起来：“倘若真有人欺负我，我必定将他记下来，回去就告诉你。”
　　秦晁心中一阵熨帖，却是不舍与她分开了。
　　然见她大方从容，他又在心中暗笑自己。
　　他们之间，他竟是更粘人的那个。
　　秦晁终究露了笑，下一刻又恢复严肃，捏捏她的手：“到欺负的地步还得了？”
　　他微微眯眼，透着坏坏的味道。
　　“哪个说话不中听，哪个眼神不对劲，哪个叫你不喜欢，通通记下来。”
　　明黛被逗笑，在他手上拍了一下。
　　秦晁依依不舍放手，站在原地看她走向后院，直至看不见时，他才往观景楼去。
　　……
　　明黛为受邀内眷，敷一走进花色灿烂的后园，已有侍从前来请安问名。
　　明黛报了家门，接过侍从递来的热巾擦手，借他指引走向县令夫人所在之处。
　　今日天气极好，后园的花也开了不少，于园中吃茶说话，不失雅趣。
　　明黛目光扫过后园里三三两两聚集赏花的女眷，又看看亭中的县令夫人与挨着落座煮茶说话的女眷，心中大约有了数。
　　这里的座次，恐怕与观景楼上男宾的座次是对应的。
　　县令那头招待了哪些大商，县令夫人这里，也是对应的。
　　那坐于观景阁中的男人们，便是眼前这些女人的脸面。
　　他们得风光，她们自然同样风光。
　　明黛心道，秦晁可别又为这事胡思乱想才好。
　　……
　　观景楼。
　　秦晁受人引路登楼，还没上去，已听见笑声。
　　看来今日这里，气氛很不错。他脚下不停，从容登楼主动拜见。
　　事实上，秦晁一出面，堂中谈话声骤然小了些，以县令为首的一众人纷纷看过来。
　　不得不说，模样出挑的人，在这样的场合就是更占便宜。
　　秦晁今日的行头，是明黛亲手装扮。
　　他本就生的俊朗，量身剪裁的衣裳更将宽肩窄腰衬得鲜明。
　　褪去从前那副风流庸懒的扮相，长身挺拔往那一站，想不惹眼都难。
　　得知面前人身份，县令眼中划过一道异样的神色，不等他发话，解爷已笑开。
　　“胡大人，这便是我之前说过的秦晁，年轻有为，十分能干！”
　　在座之人，一听“秦晁”这个名字，再看解爷的殷勤，几乎立刻想到了不久之前发生的那桩事——华清县秦家倒台，被解家收割，主导此事的，就是早年被秦家逐出家门的庶子。
　　这庶子，自然就是秦晁。
　　事情刚闹开时，许多人倒还连着前因后果一起说。
　　旁人听来至少还晓得，这秦家一家都不是好东西。
　　但随着时间一长，有耐心道明前因后果的人减少，这事情渐渐就成了一个被赶出门的庶子蛰伏多年报复成功的故事。
　　而对更多不明真相，一知半解的人来说，只觉得庶子若无大错，何至于被赶出家门？
　　不反思己过，反倒蛰伏谋害亲人，又是何等的残忍狠毒。
　　是以，堂中看向秦晁的道道眼神，各含其意。
　　胡县令抚着胡须，冲秦晁笑着点点头，当即道：“快快看茶。”
　　众人心领神会，这是能留下一同说话的。
　　解爷对秦晁热络，将自己身侧的位置让出来给他，眼神不动声色望向对面。
　　那里，一个四十来岁，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正打量着秦晁。
　　秦晁从容落座，敏锐的察觉到这双目光，他微微抬眼，冷清的眸子里溢出两点笑意，微微颔首。
　　那头，齐洪海沉笑两声：“解爷推崇之人，果然是一表人才。”
　　这声招呼打的意味深长，几乎是开口就将秦晁划到了对方阵营。
　　他身边几个大商纷纷面笑心不笑，跟着随口夸赞。
　　理论上来说，解家在望江山一事上出尽风头，今日该是县令席上最有派头的贵客。
　　然而，这一切都在齐洪海一掷千金包下大半个扬水畔后变得不同。
　　胡县令听闻是陵州那位大商来此，本想同邀入席，以尽地主之谊。
　　齐洪海闻言，笑着婉拒，只道那位大商舟车劳顿多时，今日怕是不愿再劳累。
　　又道几日后将在齐府设宴，邀得正是这位大商，顺道对在座众人发出邀请。
　　胡县令但笑不语，其他人却是在心中计较起来。
　　今日县令设宴，诸多商户争破头也要来，就是为了开拓人脉亲近官府。
　　而齐洪海摆明就是告诉他们，那位大商可不是谁的面子都卖，只冲他齐洪海来。
　　言辞之间，将那位大商托的高深莫测之余，又拉拢了与自己的关系。
　　齐洪海有了这样一个强大的靠山，众人脸上不免露出惴惴之色，靠假笑掩饰。
　　就连解爷都有些绷不住，眉宇间尽显沉怒。
　　在座之中，唯有秦晁挑着嘴角笑了一下，俊脸上无波无澜，甚至像听了个笑话。
　　齐洪海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秦晁，眼神微沉。
　　秦晁根本没在意齐洪海的态度，他一直记挂着后园的情形。
　　其实，今日仅凭他自己的名义，恐怕还没资格让胡县令留座。
　　解爷张口就拉拢的意思很明显，齐洪海怕是已经树他为敌。
　　若是换成从前的自己，他未必会默不作声的接受。
　　但今日，他无论如何得挣一份脸面，至少要让她在那头更自在。
　　……
　　明黛拜见完县令夫人后，毫无疑问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不为别的，只为她做客赴宴，却作蒙面打扮。
　　解桐就坐在县令夫人左手侧，明黛刚拜见完，她已热络招呼她坐在自己身边。
　　县令夫人听到“秦晁”二字时，若有所思，旋即也笑着邀她入座。
　　明黛脚下刚走一步，忽觉有两道视线直勾勾盯着自己。
　　是从县令夫人右手边投来的。
　　明黛不动声色入座，扫了一眼无人耍玩的樗蒲与贯了寥寥几支箭的投壶。
　　她浑似不知自己打扮不同寻常，更不在意周遭目光，落落大方：“进来时便瞧见这头说话热闹，不知夫人与诸位在聊些什么，竟连耍乐都顾不上了。”
　　因着这话，县令夫人多看了她一眼。
　　身为官眷，县令夫人亦是出身书香门第出身，家中有父兄在朝为官。
　　然情势所逼，官府竟要像商人伸手要钱，纵然她心里有一千个不愿意，还是要拉下脸面来招待这些商户内眷。
　　她知扬水畔是那些生意场上的男人寻欢作乐之地，越发不耻。
　　可是既是邀请这些商户，自然要做足诚意与派头。
　　所以，县令夫人还是拿出官家派头布置了这里。
　　她存了心气，院内设下的投壶和樗蒲，都是故意按照世家贵女的喜好准备的。
　　但真的到了这一天，根本无人搭理这些。
　　这些嫁给商户的女眷，多半也是出自商贾之家，少数是更低贱些的人家。
　　显有高门贵女下嫁的情况。
　　她们官家之女，即便嫁再位高权重的夫婿，外子的事也是半点不能插手的。
　　料理内宅，生儿育女便是重中之重。
　　可今日这些女眷，当真不是带着闲情逸致来吃茶耍趣的。
　　张口闭口都是问候各家生意买卖，再不然就是向她套话，询问朝中来年是否会有打压商户的新政令。
　　县令夫人疲于应对，只能扯些园中的花花草草，讲些诗词逸趣。
　　一众女眷自知问不出什么，索性又问候起各家生意，聊着聊着，还聊起今日那位景家家主。
　　说起那男人怀中娇娘时，无不艳羡好奇。
　　县令夫人越发无话可说。
　　直到明黛落座，张口就提到了她准备的游戏。
　　县令夫人如获大赦，终于有话说了：“只是些寻常话题，自在尽兴即可。娘子若是想耍玩几局，不妨在园中招些人一同耍玩。”
　　明黛顺着县令夫人的话望向那樗蒲方盘，没有说话。
　　县令夫人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话说的早了。
　　时下热兴的游戏，双陆算一个，樗蒲比之双陆，有相似之处，但无论投掷还是算法，都更加复杂，正因如此，才更添乐趣。
　　县令夫人连忙道：“若娘子有兴趣，又怕技艺不熟，不妨试玩几局。”
　　说话间，已有好几个人看过来。
　　明黛本就惹眼，虽蒙了半张脸，但露出的眼是极好看的。
　　女人间的猜忌最是敏感，隐隐觉得这是个出挑的美人，自然更留意些。
　　樗蒲盘上，五木与棋子整齐罗列，明黛微微垂眸，目光慢慢滑过，倏尔一笑。
　　她望向县令夫人，眉眼间顾盼生辉，声色清润：“可以一试。”
　　……
　　女人游戏间，观景楼上谈兴正浓。
　　望江山上庙宇已成，义清县在此事上应对得当，胡县令言语间满怀感慨。
　　很快，又谈到了那位尚未来此的新任都水监。
　　今日景珖出现，造成的震撼不小，而他们都知道，景家的庶子曾得罪新任都水监。
　　这胡县令也是个人物，当初代表官府对商人半哄半胁迫，把钱拿到了手办成了事，今日一推四五六，将原委苦水全推向了那位新任都水监。
　　“大家都只为谋生，若非情势所逼，本官是万万不愿让各位破费。”
　　“然则这位大人，无论碍于公事还是私事，都不会轻放此事，本官实属无奈。”
　　齐洪海眼一挑，“胡大人此言，像是内有隐情。”
　　他是知道景家的目的和打算的，景枫没有谋到都水监一职，景家想打通脉络，少不得与这位贵人打交道，倘若他能得知各种原因，先行一步打通，景家自会高看他。
　　县令轻叹一声：“当日情势紧急，本官未能向诸位道明。”
　　“涝灾一事，之所以得这位大人重视严查，不只是因为他新官上任，更因他一双亲妹便是葬身在这洪涝之中。”
　　秦晁眼一动，望向胡县令。
　　堂中其他人也生了窃语。
　　解爷拧眉：“倒也是可怜。”
　　齐洪海微微眯眼：“这位大人至今未临义清县，还请胡大人提点一番，吾等应当作何打算？”
　　齐家和解家都是做的水上生意，虽近年来涉猎别的行当，但起家之本不可忽视。
　　胡县令闻言，叹息更重：“本官倒是希望他已来过。”
　　“换到如今，别说诸位，就是本官也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解爷挑眉：“大人此言何意？难不成还有什么麻烦？”
　　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事，胡县令又叹一声：“长安传来消息，短短数月，他已从都水监升任户部侍郎，不止如此，圣人赐封其父为国公，这位侍郎大人，从前身份已然尊贵，如今更是高不可攀。他来此地，本官岂能不打起精神。”
　　齐洪海目露精光：“不知大人可否透露名讳？”
　　他言一出，其他人也好奇起来。
　　不怪他们孤陋寡闻，长安这样的地方，一颗石头砸出去就能砸到惹不起的人物。
　　他们居于远离长安的城镇，自然不认识，便是官僚之间也要相互打听对方的身份来历，有时打听到了，都未必见过听过，也不敢妄议，恐生口舌之罪。
　　胡县令果然露出犹豫之色，但见众人好奇，又不好搪塞，只能隐晦道：“本官在义清县任职多年，长安的事早已不太清楚，只知这位大人姓明，据说，但凡走入长安城，道出此名讳，无人不知。”
　　说到这里，胡县令真情实意的感叹了一句：“只能说，贵不可言呐。”
　　众人闻言，作恍然状，齐洪海更是陷入沉思，不知在琢磨什么。
　　解爷本想与秦晁说点什么，却见他坐姿僵直。
　　“贤弟可是想到什么？”
　　秦晁没回应，他脑子里全是胡县令那些话。
　　那位大人，一双亲妹葬身江河。
　　他……也姓明。
　　就在这时，自园后传来一阵热闹的呼和声，阁楼门窗打开，听得清清楚楚。
　　胡县令无意继续再谈这位贵人，朗声一笑，翻指向后：“那头倒是比咱们更热闹。”
　　有人奉迎道：“县令夫人亲自款待，是内眷之幸，自然高兴。”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快步走来，在县令耳边一阵低语。
　　开席的时辰快到了。
　　县令闻言，不由赧然，又见众人看过来，不由笑道：“宴席将开，内子竟忘了时辰，实在招待不周。”
　　他率先起身：“诸位移步入席吧。”
　　解爷爽朗一笑：“大人太客气了，今日本就是闲暇相聚，夫人热心款待，叫那头兴致正浓，怎么能算是招待不周呢？”
　　有人忽然提议：“不如咱们顺道去看看那头到底为何这般热闹？”
　　那边都是这头的女眷，县令知商户没那么多讲究大防，此刻也不好说什么，索性邀着众人下楼前往园后。
　　彼时，园后的确热闹非凡。
　　县令夫人亲自上阵对局，刚掷完一回，轮到对方。
　　一群男人频频作请先后走来时，刚巧轮到那亭中的蒙面少女掷出五木。
　　霎时间惊呼再起
　　“又是贵采！”
　　“太厉害了！”
　　蒙面少女垂眼轻笑，纤白细手捏着棋子前进。
　　有不会玩的发出疑惑：“什么是贵采？”
　　一人道：“诸位夫人正在玩樗蒲，以五木掷点，总共能掷出三十二中结果，所谓贵采，是只会出现一次的结果，可继续连掷，也可选更多利己的玩法。”
　　这边男人们聚集观赏，那头，解家姑娘已拉开阵仗，将投壶放到亭外几丈之远。
　　解桐没看到花圃之后站着的男人，叉腰高呼：“江娘子！我不信这你也能投中！”
　　众人目光随着解桐的呼和，又落在凉亭中与县令夫人对阵的少女身上。
　　她刚刚掷出难得的贵采，没有选择连掷，而是让手中一枚棋子直接过关。
　　又轮到县令夫人，解桐便抽着这个空档再掀挑战。
　　红亭之中，蒙面少女发髻高耸，金钗斜簪，华服铺地。
　　掷木动作干脆利落，眉眼流转间，战场转换，于樗蒲游戏间的玩味笑意，瞬间多了几分凌厉。
　　素手轻抬，细长羽箭执于指尖，少女眯眼量距，五指轻转，羽箭在她手中轻巧旋转一周。
　　旁人尚未看清她是如何玩转羽箭，眼前一道细影划过，铿锵一声，箭已入壶。
　　女眷中再次爆发惊呼，这一头，更有男子击掌惊呼：“投的漂亮！”
　　这一声，终于惹来了女眷们的注意，县令夫人恍然回过神，意识到今日自己不是在做客，连忙扔了五木，心悦诚服：“江娘子实属高手，若你每把都选连掷，怕是根本没有我出手的机会，我已输了。”
　　明黛微微含笑：“听说初学者运气总是好些，夫人亦知我初学，相让罢了。”
　　县令夫人输了，却并无半点气恼，这娘子是真的厉害。
　　把把贵采，该是玩过多少次才有这样的技艺。
　　她笑着摇头，连忙招呼女眷移步入席。
　　不远处，秦晁呆呆地看着凉亭那处。
　　从刚才开始，他一直担心她在这里会不自在，甚至会被欺负。
　　可事实证明，她非但没有不自在，反而比他想象的更游刃有余。
　　一掷一投，眉眼流转间，她身上流露出的潇洒与惊艳，几乎叫他忘了身处何处，且轻易颠覆了他一生所见的美。
　　……
　　亭中人群散去，县令夫人笑邀明黛，明黛正欲动身，一个女声自人群后传了过来。
　　“江娘子樗蒲投壶皆不在话下，叫人赞叹钦佩，不知有没有机会向娘子请教？”
　　来人华衣美饰，媚色动人，往明黛面前一站，香气扑面而来。
　　明黛刚来时，便是这位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不曾主动看一眼，对方终究在几局游戏后主动出了声。
　　明黛转眼望去，笑意清淡：“雕虫小技，岂敢得夫人这般夸赞。”
　　她二人刚搭上话，解桐便惊觉的冲了过来，将明黛护在身后。
　　“香怜夫人这般，怕是也玩不好樗蒲与投壶，还是赶快移步入席吧。”
　　面前的女人，正是齐洪海的新宠。
　　齐洪海正室在堂，所以没人喊她齐夫人，都是喊一句“香怜夫人”。
　　香怜目光略过二人，浅浅一笑：“那，我们有机会再见。”
　　她前脚刚走，解桐便拉走明黛：“那时齐洪海的小妾，你防着她点！”
　　明黛不动声色的笑笑，却并未发现，秦晁在看到院中走出来的香怜夫人时，浑身一僵，脸色煞白……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为本卷大情节划重点——睡觉&回家。
　　这场觉，我会尽力让它睡得精彩！！不枉费你们的等待！
　　看到我设的抽奖了吗？
　　那就是为庆祝黛黛回家设的，我的目标就是下周三开奖前回到家！
　　这两天不是有意晚更，而是每次写到高潮情节就很容易刹不住，而且高潮情节线比较多，所以基本上一直写写删删，我一点也不想写多余情节，这些都是晁哥疯批之路的垫脚石。
　　晁哥追妻也是一个大情节。
　　不急嗷，我绝对比你们更急！
　　感谢在2020-11-19 23:59:21￣2020-11-20 23:43: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z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必然是个美女 30瓶；岢岢、自愚知乐 10瓶；喜洋洋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7、第 97 章
　　
　　咣当。
　　羽箭划过半空， 精准落入壶口。
　　正在做正事的男人转头看了过来。
　　少女长发披散，面上带着一个恶鬼纹样的桧木面具。
　　火红的长裙裹着冷白的娇躯，她坐在软垫上， 裙摆下露出一只脚。
　　一条细软的绸带系在她的脚踝上，另一端固定在红木柱上。
　　两边都是死死的结， 除非直接剪开，否则根本挣不脱。
　　她今日没有喝药。
　　他哄了，吓了，甚至掐上她的脖子。
　　她细软的脖子在他掌中， 脸色逐渐涨红， 却不挣扎。
　　那双明亮勾人的眼绽出妖冶笑容，他浑身一颤， 猛地松开手。
　　他并不能真的毁了她。
　　当他再不能借她的疯去掌控她时， 所有的一切都失控了。
　　她不要喝药， 不要睡觉，不要遮面。
　　可她是顶着“萱华表小姐”的身份随他出来的， 绝不能随意走动。
　　便是景家的奴仆， 也只能在外院伺候。
　　于是， 他为她搜罗了许多玩意儿放在房里。
　　她不要戴面纱，他便为她准备了许多有趣的面具，当中最漂亮的是张纯金面具。
　　她果然来了兴致，目光划过纯金面具，兴致勃勃的选了恶鬼桧木面具。
　　他束着她，她也不挣扎，像是知道自己发疯挣扎，就还会被灌药。
　　他看过去时，她浑似不觉， 又丢出一支。
　　然而，她虽箭无虚发，但壶中已有好几支箭，这一支被别的挡了一下，没有进。
　　她小脸瞬间垮下，小脚一瞪，将面前另一个软垫蹬得老远。
　　软绸足够长，并未扯到她的脚踝。
　　景珖合上账簿，起身走到壶边，将里面的箭都抽出来，递给她。
　　她眨眨眼，这才露了笑，咬着唇地接过，却并没着急继续玩。
　　景珖一撩衣袍，挨着她坐下。
　　少女纤细的手指拨弄着锋利的箭尖，笑里忽然融入狠色，突然刺向男人的脖颈！
　　景珖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的手。
　　他面无表情，手上力气很大，她拽着箭的手被捏的生疼，尖叫着挣扎起来。
　　景珖绕到她身后，长臂箍着她，在她耳边冷冷道：“好好拿。”
　　明媚太疼了，仿佛骨头都要被他捏碎。
　　他稍稍松力，箭从她手中滑落。
　　景珖捡起箭，重新放到她手里，一条手臂箍着她，另一手捉着她的，用力一投。
　　铿锵一声响，箭已入壶。
　　景珖松手，明媚立马护住被捏疼的手，眼眶已被激出眼泪，微微泛红。
　　她的模样令男人的眼隐隐含笑。
　　利行在外叩门：“家主，人已到了。”
　　他从后亲亲她的脸颊：“不许再闹，我忙完来陪你。”
　　明媚手疼，躲着他不说话。
　　景珖也不在意，看了眼依旧绑的很紧的软缎，起身出门了。
　　门外，利行和利丰恭候已久。
　　景珖理了理衣裳，走向正厅，对二人道：“看好她。”
　　……
　　正厅内，白须医者已恭候多时，身边茶几上摞着一堆医案。
　　景珖一路走进来，白须医者对他作拜，“郎主。”
　　景珖落座，看他一眼：“有头绪了吗？”
　　医者欲言又止：“老朽携弟子钻研多日，就郎主提供的情况，倒是有几例可参详。”
　　景珖眼一动：“说。”
　　医者轻轻抚须：“身体无外伤内伤至疯癫者，多为刺激所致。”
　　“医案记载，受刺激至疯癫者，能最快产生效果的，就是以毒攻毒，再次刺激。”
　　“但此法十分危险，变数极大。”
　　“凭此法不药而愈者只占少数，更多的是比从前更加糟糕的情况。”
　　“有人产生幻觉，终日惶惶以致自戕，有人记忆紊乱不识旧人，甚至伤害至亲。”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至于郎主的猜测……”
　　景珖眼一沉，直直盯着医者。
　　只听他道：“受刺激至疯癫者，在不受任何刺激的情况下不药而愈，或许……”
　　景珖：“不要吞吞吐吐，或许什么！”
　　医者犹豫再三，低声道：“或许并不是真正的疯癫。”
　　“医案中又有一例，记男子误杀至亲，大受刺激。”
　　“但他不吵不闹，照常吃睡，看起来如正常人一般。”
　　“唯一的异常，是他将自己臆想成一个无关的人，且时不时将身边的人当成至亲。”
　　“外人都道此人疯癫，直至数年之后，他忽然不药而愈，清楚识人，再无疯迹。”
　　“综其症状，医案有结，是为伪疯症。”
　　“他因受了刺激，不愿接受现实，更不敢面对自己做过的事，是以心里认为，疯癫可逃避。把自己想成无关的人也好，将旁人当做那位至亲也罢，都是在否认已经发生的事实。”
　　“而他的症结，也就在于此。”
　　“心中所伤，只能靠长久的时日来疗养。”
　　“当他渐渐开始接受这件事，且能面对的时候，自然会从放任自己疯癫的状态里一点点脱离出来，随着时间越长，他接受的越多，正常的行为和理智都会慢慢回来，疯癫之态也会相继减少，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不药而愈一般。”
　　景珖听完这番话，久久没有说话。
　　医者等了片刻，方听他道：“倘若真的是伪疯症，方才你说的刺激疗法，是否有用？”
　　医者愣了片刻，说：“老朽方才已说过，此法变数极大，且危险……”
　　景珖直接打断，声音极沉：“若我就要她一直疯下去，是不是再行刺激便可？”
　　医者彻底愣住。
　　他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无理的要求。
　　然而，即便景珖的模样瞧着可怕，他还是得实话实说
　　“即便很大的可能变得更严重，但依然有痊愈的可能。两种都可能发生。”
　　“至于变成哪种，外人无法控制，能控制的，只有她自己。”
　　只有她自己……
　　景珖搭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久久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扬水畔东南角的宴席刚刚过半。
　　席面是男女分开的。
　　解桐在看到香怜夫人搭讪明黛后，一直很警觉，入席也是拉着她一起。
　　席间，不少人都在打量明黛。
　　她一直没有摘掉脸上的面纱，吃东西斯文秀气，酒席吃完，面纱上不沾一滴油星。
　　“好好地，怎么戴着面纱啊，别是见不得人吧？”
　　“就这么瞧着，隐约像个美人，可真的美若天仙，哪有不露真容的道理？”
　　香怜夫人是齐洪海在陵州新收的妾侍，正是得宠的时候，又逢齐夫人近来身体抱恙，所以齐洪海才带了她来。
　　此刻，她听着旁人的议论，一双眼珠时不时扫向明黛。
　　解桐留意一阵，恼火的同明黛低语：“这个女人总是在看你，眼神真叫人不舒服。”
　　明黛却丝毫不受这些目光言语影响。
　　她浅笑：“你觉得她眼神叫你不舒服，又偏要往她那头看，不是自找苦吃是什么？”
　　解桐一愣，那种久违的受教感又回来了。
　　就说刚才园中的事。
　　她没来时，气氛看似热闹，实则无趣极了。
　　县令夫人与她们这群女眷聊天聊得尴尬难受，她都看出来了。
　　偏偏这江娘子一来，几把樗蒲，几支羽箭，轻易带动了气氛。
　　后半段的时候，连远处说话的女眷都来看热闹了。
　　她就是有那种叫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她身上，还能泰然自若不当回事的本领。
　　思及此，解桐又不恼了：“也是，叫她看，看得眼珠子崩出来咱们也不搭理一眼。”
　　明黛笑了笑，不做评论。
　　宴席结束之后，胡飞急匆匆的小跑而来。
　　“嫂、嫂子，晁哥在门口等你，咱们这就走吧。”
　　解桐面露诧异，这秦晁难道会隔空读心不成，知道她想宴后请江娘子小聚，竟这么急来要人。
　　明黛看了胡飞一眼。
　　周围毕竟都是女眷，他这样闯进来催促并不合适。
　　“你先出去等我，我就是要走，也得先与县令夫人打声招呼不是？”
　　胡飞讷讷点头，“那、那嫂子你快点啊。”
　　他到底心虚，转身出去前，眼神没忍住往边上瞄了一眼。
　　明黛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去同县令夫人道别。
　　县令夫人今日别人没记住，秦江氏此人她倒是记得很清楚。
　　得知她要走，县令夫人连道招待不周，明黛尚未寒暄两句，又一人前来告辞。
　　便是胡飞方才看的方向站着的人。
　　香怜冲县令夫人盈盈一拜：“多谢夫人盛意款待，今日夫人与秦夫人几局厮杀，真叫人大开眼界。”
　　县令夫人含笑：“还是秦家娘子技高一筹。”
　　明黛借口家中有急事，外子已在等候，先是一番告罪，旋即告辞离开。
　　刚出门口，果见秦晁等候的身影。
　　他站在马车边，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端在身前，紧紧握拳，眉头紧蹙。
　　胡飞先看到她，吆喝一声，秦晁这才回神，转头看过来。
　　明黛走到他面前，笑起来：“怎么这么急？”
　　秦晁扶她上车，“本就无趣，何必多留。”
　　明黛看了他一眼，轻轻道：“随你。”
　　秦晁握住她的手，回去的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
　　其间，明黛偷偷瞄了他几眼，心中有些感慨。
　　开宴之前，他还拥着她，自信轻快同她分析道理，为她宽心。
　　但世事多变，一个人一件事的改变，都能造成结果大不相同。
　　正如此刻的秦晁。
　　回到家后，秦晁第一件事就是让秦心烧热水，趁天还亮着，催明黛去沐浴。
　　明黛今日上了妆，又应酬大半日，的确有些累了。
　　她刚回房，秦晁已拉着胡飞到一旁说话。
　　“我有些事情，你帮我打听打听，切记，做的隐蔽些，不可叫人察觉。”
　　……
　　宴席之上既已初露端倪，后续自然没那么简单。
　　宴席第二日，一封请柬送到家里，是齐家三日后设宴的帖子。
　　彼时，明黛正在画画，秦晁在一旁练字，展开请帖，一股花香扑面而来。
　　明黛才刚瞄见那另外夹在里面的花笺一角，秦晁已合上请柬，径自收起。
　　明黛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垂眼继续描画。
　　秦晁简单说了齐家设宴的事。
　　明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缓：“我也要去？”
　　秦晁垂眼，“帖子中也邀了你。”
　　明黛点头，果断道：“那就去。”
　　秦晁的字刚写半边，却是无心再提笔，
　　“我出去一趟，不在家中用饭了。”
　　明黛正描到关键处，秦晁以为她听见了，准备回屋换衣裳。
　　就在他站起来转身一瞬，明黛忽然搁笔，动作利落的抓住秦晁的手腕。
　　秦晁正走着神，被她这样一抓，心神一晃，说话底气都弱了：“怎么了？”
　　明黛倏然一笑，柔声道：“青色用完了，若你回来不会太晚，帮我带一份。”
　　秦晁看一眼桌上，青色果然用尽。
　　他笑一下，“好。”
　　秦晁回房后，简单换了一身衣裳，甚至没有特意梳洗。
　　胡飞不在，他独自出了门。
　　秦晁走后，明黛看着他写了一半的字，放下笔，拿过热巾擦手，脸上的笑已淡去。
　　……
　　楚绪宁已提前抵达义清县。
　　得知陵江齐家邀景珖住进了扬水畔，他这几日都在暗中安排，打算深入打探。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一路都隐藏了身份，来到此地亦未惊动地方官。
　　“郎君，景家布防周密，又是初来乍到，难免更警惕小心。或许我们可以再等等。”
　　楚绪宁握拳，“不必等！那齐家也并未将扬水畔全数包下来，我们作正经客人的打扮，总会找到机会！”
　　而且，黛娘和媚娘也不能再等。
　　倘若她们真落在景家那几个畜生手上，他便是拼了命也要把人救出来！
　　她们已失踪半年了，明家一直没有放弃，无论活讯还是死讯，他们都在找。
　　楚绪宁私心认为，没有找到尸体，那就必然还活着。
　　所有线索都指向景家，只能是他们带走了黛娘和媚娘！
　　楚绪宁终究是长安贵公子出身，稍作打扮，通身贵气掩盖不了。
　　刚入扬水畔大门，已有伙计热情招呼，询问意向。
　　他并无邀约，又是生面孔，虽不喜此处那股淫逸之气，还是阔绰的包了雅间，要了歌姬助兴。
　　雅间的位置十分靠近景家住下的位置。
　　楚绪宁带人入内，很快将人手布散出去，他就在雅间内等消息。
　　歌姬舞姬进来时，美酒佳肴也一并上齐。
　　楚绪宁看着那些衣着暴露的女子，不由皱了皱眉。
　　楚家家风严正，即便同龄的贵族子弟都已熟男女之事，他始终洁身自好。
　　不止为秉承家训，更为黛娘。
　　她那样好，他本该为她守心守身。
　　可……
　　可他明明都答应了娶她，却亲手推开了她。
　　午夜梦回，他不止一次梦到当时黛娘的样子。
　　一贯的端雅大方悉数碎裂，整个人面色苍白，失魂落魄。
　　即便如此，她不曾怨怼过一句，甚至能在之后相见时，依旧喊他一声“绪宁哥哥”。
　　可他呢？
　　在此事上的做派，竟不如她一个女子。
　　而今他才明白，那就是他爱着的黛黛啊。
　　永远知心解意，永远不会让自己所爱的人陷入两难之地。
　　纵然明媚与她生的相同样貌，可她们根本不同。
　　等待之间，楚绪宁渐渐心焦。
　　一个妩媚的娇娘挨过来，为他斟酒。
　　楚绪宁心绪难宁，接过酒，推开了女人。
　　忽然，歌姬横抱琵琶，手中拨子一阵力扫，楚绪宁手中刚斟满的酒洒了一半。
　　他倏地抬头望向那弹胡琵琶的歌姬，不由勾起些回忆。
　　黛娘和媚娘名满长安，不仅因为相貌出众出身尊贵，更因年少起便拜得名师，琴棋书画皆有造诣。
　　其中，以琴技之师来头最大，身份最特殊。
　　而她二人习得绝技，却不是谁都有资格能听得。
　　有人曾于春光曼妙时，与长安热闹的踏青之地偶遇过明家兄妹。
　　据说，那日青山为背，梨花似雪，高大英武的青年一身软甲戎装，挽花舞剑。
　　一艳一雅两道身影，怀抱琵琶，铮铮之声响彻天地，又于含笑转眼间杀遍天地景色。
　　还想走近些，已被明家设下的护卫拦住。
　　那一阵，长安子弟最羡慕的便是明靖。
　　旁人听不得，他一次听一双。
　　楚绪宁曾含蓄向明黛表示过想听，她笑了笑，问他：“有什么花头？”
　　她从不是贪婪之人，楚绪宁不知这种事要什么花头，只当她不愿，便不再勉强。
　　而后她察觉他失落，浅笑着解释，师命不可违。
　　他不懂含义，只笑着说好。
　　回忆的过去越来越多，酒水的后劲开始在体内作祟，楚绪宁渐渐忘了自己是在这等消息，满心的哀痛在这一刻兑到了最浓。
　　“别弹了！别弹了！”他厉吼一声，杯盏都砸出去。
　　身边的娇娘吓了一跳，旋即又软软的缠上来。
　　“郎君可是有心事？不妨与奴家说道？”
　　楚绪宁正欲开口，忽然觉得浑身不对劲，他想推开身上的人，却不由自主抱紧。
　　他好像看到了黛黛，看到她含羞带笑的说，等他来娶她。
　　“黛黛……黛黛……”楚绪宁抱住身上的女人，那刻空洞的心莫名被填满。
　　他翻身将她压住，慢慢吻下去：“你终于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绪宁是在一阵尖锐的哭声中醒来的。
　　睁眼时脑壳剧痛，他抬手要扶，却察觉不对。
　　他躺在床上，衣衫凌乱，身边缩着衣衫破碎的女人。
　　她不是之前那些舞姬，更像寻常妇人。
　　此刻，她身上露出的地方，全是暧昧痕迹，看到他醒来，犹如见到鬼。
　　扬水畔忽然闹开，一个衣衫不整的清俊青年被几个彪形大汉押走。
　　他无比慌乱，左右张望喊叫，可是他的人一个都没出现。
　　彼时，景珖站在位置最好的观景楼，面无表情看着喧嚣来源处。
　　利行站在身边：“郎主，已全部安排好。”
　　景珖冷冷道：“让那女人把话咬死，他不亮出身家找人来救，不可轻易放过。”
　　“是。”
　　……
　　扬水畔陷于喧嚣时，秦晁已在奴仆引路下，登上江面那艘小舟。
　　舟中只有一人。
　　香怜身穿素色淡雅的衣裙，发髻斜挽，舟中香气萦绕。
　　见到人来，她并未殷勤相应，只是垂首笑了一下，继续烹茶。
　　“我以为，你不来了。”
　　秦晁就站在入口处，“我的确不该来。”
　　香怜苦笑一下，看着对面的空位：“从前，你我更亲密的事都做过。物是人非，竟连坐下吃杯茶叙旧的情谊都没有了吗？”
　　她开口时，秦晁的脸色已如她预见那般沉了。
　　话音未落，他冷声开口：“齐洪海知道你背着她见别的男人？”
　　香怜眉眼轻抬：“你关心我？”
　　秦晁别开眼：“既然来了，不妨说明白。往后不要这样找我，我不会来，或者，我带着齐爷一同来。”
　　香怜笑了一下：“差点忘了，晁哥哥已成亲了。”
　　她望向他：“我已打听过了，竟也是个妓子出身。”
　　她弯唇一笑，软软的身子斜倚座中：“你是就好这一口，还是……”
　　她话未说完，秦晁已冷冷看过来。
　　香怜从男人的眼神中察觉些不同。
　　她换了坐姿，端正了些：“好，旧事都不谈了，我们只谈今日事。下回我也不贸然请你，我可以请你夫人呀。”
　　秦晁的眼神阴冷至极：“你敢。”
　　香怜露出无奈的样子：“请你也不行，请你夫人也不行。”
　　又笑起来：“那我还是找你吧。”
　　秦晁这才意识到，她未必是背着齐洪海来的。
　　香怜抬手请他：“现在能好好坐下聊吗？”
　　秦晁看着面前的女人，终是入了坐。
　　……
　　秦晁很晚才回。
　　进门时，堂屋的灯亮着，灯火下，素影清丽。
　　她还坐在他走时的位置上，正在磨新的颜料。
　　秦晁拎拎神，走了进去。
　　阿公与秦心都睡下了，胡飞还未回来。
　　他站在门口，“怎么还不睡？”
　　明黛侧首看他，浅浅笑起来：“回来了。”
　　又看他手上：“看来是忘了我要的东西。”
　　秦晁扯扯嘴角，从怀中掏出一盒青色颜料，走过去放到桌上。
　　明黛笑开，“这还差不多。”
　　秦晁见她笑，也忍不住笑，声音更轻：“不早了，歇了吧。”
　　明黛点点头，起身要回房，脚下步子忽然一顿。
　　秦晁：“怎么了？”
　　明黛轻轻转眼，黝黑的眸子带着探视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忘了告诉你，赴宴那日，我见到了齐洪海的新宠，听旁人都称呼她香怜夫人。”
　　秦晁脸上笑意淡去，不自在的吞咽：“是吗？”
　　明黛笑起来：“方才我想了想，之所以叫香怜，大概是——闻香识美人，何处不可怜的意思。”
　　秦晁望向她，眼神藏着慌乱。
　　明黛握了握他的手：“厨舍给你留了热水，洗漱一下早点睡吧。”
　　说完，她松开手回了房。
　　秦晁站在原地，抬手嗅了一下自己身上，一双拳逐渐紧握……
　　作者有话要说：    信我，我觉得没有狗血的情节。
　　黛黛脑婆力满满的！！晁哥也值得【后期更值得】！
　　啊这几天大概要头脑风暴了，一写高潮就控制不住自己！！
　　我可能要表演万更，才不会用自己的flag戳死自己了！
　　大家给我撒发！撒发！我要看到你们的发发和尖叫！超大声｝
　　感谢在2020-11-20 23:43:27￣2020-11-21 23:36: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zz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as色ki、安安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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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8、第 98 章
　　
　　秦晁洗了很久很久才进屋。
　　他躺下时， 明黛已迷迷糊糊快睡着，却被他身上的冷冽之气激得清醒过来。
　　她给他留了热水，足够洗脸净足。可他用了更多凉水， 把浑身上下都搓洗了。
　　明黛再也闻不到一丝香气。
　　如今这个天，到夜里也是凉的， 用凉水冲洗，想一想便浑身发颤。
　　秦晁知道自己吵醒了她，可他没有说话，假装无事发生， 直挺挺的躺着。
　　身边忽然传来她的声音：“这样躺着， 不疼了吗？”
　　秦晁睁着眼，眼珠朝她动了一下， 身体却没动。
　　“不疼了。”
　　明黛默了一瞬， 屈臂撑起身子， 在黑暗中摸索一阵。
　　他今日睡得格外远，另一侧手臂和身侧甚至都没进到被子里来。
　　明黛主动往他身边挪了挪， 带着被子一起过去， 给他掖得严严实实。
　　暖香的气息萦绕着秦晁， 他觉得身上的凉意瞬间消失了，只剩燥热。
　　明黛为她掖好被子，正要躺回去，他忽然从被中伸出双臂，将她抱入怀中。
　　明黛手臂一滑，几乎是砸进他怀里。
　　秦晁一声没吭，明黛撑起手臂，减轻在他身上的重量：“又闹，背上还有伤。”
　　他“嗯”了一声， 如她所愿换成侧睡的姿势，迫她背过身，从后面抱住她。
　　明黛被他抱得很紧，她所有的动弹，似乎都会被当成抗拒的挣扎，换来更重的束缚。
　　她笑一下，无奈的哄：“还让不让睡了？”
　　秦晁埋在她颈间，低声呢喃：“月娘……”
　　明黛“嗯”声回应。
　　他又喊：“月娘……”
　　不像是有事喊她，更像是纯粹念着这个名字。
　　明黛便由着他这样喊。
　　秦晁一声声唤，手中恍如抱着世间珍宝。
　　最后，他小心翼翼的在她耳后轻轻一吻：“‘明黛’和江月，你更喜欢哪个？”
　　明黛以为他会说些今日际遇，没想是问这个。
　　她微微偏头，发丝在枕上擦出窸窣声响：“那你呢？你更喜欢哪个？”
　　秦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神情藏在暗色中，泛着些自嘲的笑意。
　　他有挑选的资格吗？
　　和她做了夫妻，是他有生以来得到的最奢华的惊喜。
　　他不止一次想过，倘若她从来没出现，自己的人生该如何走下去。
　　或许，他在绊倒秦家，对阿公尽孝后，会彻底成为赵阳。
　　那时就算身份拆穿也没关系，他孑然一身，满腔孤勇，干什么都能拼了命。
　　可他到底做回了秦晁，也迎来一条更磕畔的路。
　　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都敢去做。
　　甚至连之前的胡思乱想都应了验——他的过去太混账，太不堪，以致如今随便一个人出现，随便一件事发生，都会成为他慌忙想要遮盖的丑陋。
　　他有了更多地忌讳和难处，每一个计划和决定都被这些牵扯，令他不再果决狠厉。
　　可他甘之如饴。
　　因为这些都是因她而生，是他们之间曾有过羁绊的证明，丝丝缕缕，直接勾连着他们的余生。
　　对他而言，从没有“更喜欢谁”这种宽裕的选择。
　　因为从前的她，他无缘得见，谈何选择。
　　明黛久久没有等到答案，手指在他手背轻轻抠了一下：“睡了？”
　　他靠的更紧，缓缓说出答案：“好像……还是月娘喊得更顺口一些。”
　　明黛听着，也不觉得意外，笑了一下：“那就按照你顺口的来。”
　　他又没了声音，手上力道依然不减。
　　明黛已有些困了，她闭上眼，带着困顿的声音轻轻喊他：“秦晁。”
　　“嗯？”
　　明黛说：“我与你说过的话，你都记得吗？”
　　秦晁：“哪一句？”
　　“每一句。”
　　“从我们认识，从假夫妻到真夫妻，每一句。”
　　秦晁笑起来：“那可太多了。”
　　从认识到现在，她戳心窝的话太多了。
　　明黛也不着急：“那就先睡一觉，再慢慢想。”
　　她的声音带着独特的安抚之意，秦晁听着，今夜生了困意。
　　他短暂的遗忘了一切，慢慢闭上眼：“好。”
　　……
　　夜深人静时，齐府房中依旧灯火通明。
　　齐洪海折腾够了，捞起如水般的女人抱在怀中。
　　满屋子都是香气。
　　当初在陵州买她时，花楼的老鸨子就说，她用药浴泡了好多年了。
　　香源入体久久不散。
　　唯一的不足就是不能生孩子。
　　齐洪海不差孩子，可是这样有趣的人儿却是少见的。
　　没想到，当初一时兴起收入府中，如今竟歪打正着有了大用处。
　　她与姓解的那个帮手竟是旧识！
　　香怜嘴上颤声求饶，身体却很诚实。
　　齐洪海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要命的东西，是不是也曾经这样伺候你那个相好的？？”
　　香怜双目带泪，格外惹人怜爱：“奴先时就不愿说，爷逼着奴说了，如今果然捏着这些陈年往事打趣。爷买下奴时，奴也伺候过别人，如今却是嫌弃起来了？”
　　齐洪海哈哈大笑，拍拍她的脸蛋：“老子什么时候说过嫌弃？你可真是老子的宝！”
　　他伸臂让她枕在怀中，收起玩笑：“你那个相好的，不声不响，却是个有脑子的，这种赚钱的法子都让他想到了。老子就说，那姓解的狗东西底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近日来我们几次出手他都挡下了，原来背后有这个能变金山的帮手。”
　　齐洪海垂眼：“你有没有把握？到底能不能拿住他？”
　　虽然她已是他的人，自然为他做事，但齐洪海还是很好奇她到底靠什么拿捏秦晁。
　　可这小东西嘴巴紧得很，就是不愿透露，还坦然的说，都是些过去的私情。
　　香怜趴在男人胸膛上，娇滴滴道：“爷打听的不假，奴也试探过了，他的确是对那位新娶的娇妻爱护的紧，奴的法子，必能拿捏住他。”
　　说到这里，她眉眼轻转，“就是不知爷到底想怎么对付他？”
　　齐洪海看她一眼，笑意渐渐淡去。
　　“怎么，担心他，还是心疼他？”
　　香怜锤他一下：“爷胡说。”
　　齐洪海冷笑一下，抽回手臂。
　　“昔日秦家三爷是个能干人，可惜被自己的兄弟害死了。”
　　“他倒承了几分头脑，的确是做生意的料子，眼界不俗。”
　　“老子可不是那个姓解的蠢货，不会跟钱过不去。”
　　“你只管把人捏紧些，让他知道，跟着老子做事，比跟那个姓解的更有前途！
　　说到这里，齐洪海眯起眼，泛着寒光：“但他要是不识时务……”
　　他话没说完，又看向怀里的美人。
　　四十多岁的男人，依旧龙精虎猛，齐洪海忽然掐住香怜的脖子。
　　“且不提他，老子先提醒你一句。”
　　“不管你有过多少男人，现在进了齐府，就把心收好。”
　　“老子是让你去拿捏他的，不是用这幅身子去勾他。”
　　“你不想说你的法子，老子也不问，但要是让老子发现你跟他来真的……”
　　他冷笑起来，再掀凶悍。
　　房中很快传来女人的叫声，愉悦又痛苦，一直到后半夜。
　　……
　　齐家设宴，陵州那位巨商将赴宴的消息，很快在行内传开。
　　景家家财万贯，涉行广泛深渊，因为有景家这个噱头，齐家的宴席变得格外有派头。
　　同一时间内，另一个小道消息避开了众商户耳目，传到了歧视解家。
　　解潜成匆匆赶到时，望江楼里已经满地残渣。
　　一众手下大气都不敢出，解爷在里头发火。
　　解潜成得知解桐刚刚离开，壮着胆子冲进去。
　　“阿爹，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早就说过那个赵阳还是秦晁不是好东西。眼看着姓齐的搭上了景家，便急不可耐的去摇尾乞怜，他根本不值得阿爹你这么抬举！”
　　解爷并没有因为他这番话得到安慰。
　　看一眼废柴般的解潜成，他直接迁怒：“他不值得抬举，你倒是做些值得让人抬举的事啊！”
　　解潜成在被解桐压了一头后，事事不利，收的个通房，做梦喊得都是别的男人的名字，叫他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眼下再看秦晁，自然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解潜成瞄来瞄去，发现解桐人不在，又立马有了话说。
　　“阿爹，解桐那丫头去哪儿了？发生这样的事，她别是跑哪儿玩去了。”
　　解爷听他多说一个字都烦，抓起手边的最后一只茶盏砸出去：“滚——”
　　解潜成一边说好话一边往外退：“阿爹你别生气，世上又不止他一个能干的，咱们再找啊！”
　　几句话，成功将解爷惹得更怒……
　　临街茶室。
　　茶香气袅袅环绕，解桐放下茶盏，沉声道：“飞钱。”
　　对面，明黛呷茶的动作一顿，微微眯眼：“飞钱？”
　　解桐耐心解释：“对，这也是官府的叫法，咱们这儿，也叫作‘便换’。”
　　她见明黛不语，主动解释。
　　所谓飞钱，就是一纸凭证，不能直接用来买卖货物，却可兑换银钱。
　　“我打个比方——”
　　“咱们的地方官府，每年都要把收纳的赋税送往长安，等于把钱从这里移交长安。”
　　“与此同时，又有前往长安做生意的商人，在长安做买卖赚了钱，要把钱带回来。”
　　“大多商户的银钱交易，金银占少，铜钱占多，笨重吃力不说，还会被贼人惦记。”
　　“这时，在长安赚了钱的商人，可将钱直接交给进奏院，从进奏院那处取得公据。
　　“这一路，他揣着公据上路便可，这公据就是飞钱。”
　　“等回到这里，便可直接向地方官府证明身份，取出这笔钱。”
　　“地方官府将钱给了商人，等于完成了向长安交纳年赋。”
　　“如此一来，官府省了事，商人不仅途中安全轻便，还能省时省力促成更多买卖。”
　　明黛蹙起眉头：“那秦晁是如何经营？”
　　解桐灌了口凉茶：“这就是他的本事了。”
　　“方才我只是给你打了个比方。”
　　“普天之大商贾广布，也不是人人都要去长安做生意。”
　　“要经营飞钱，维系银钱进出的双方必须可信，譬如官府。”
　　“但地方官府向长安移交的年赋是有定数的。”
　　“换言之，商人能换取的银钱有上限。”
　　“以至于没有门路的商户，还是得揣着银钱上路。”
　　“秦晁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避开官府，藏于民间，做私人的变换交易。”
　　“维系交易的双方，不一定要官府。”
　　“当地名门，百年老店，或者产业根基深厚的地方豪绅，都可以参与。”
　　“秦晁找得都是相互有生意往来的大商，在各地都能对线。”
　　“这样，无论是要从彼处换钱到此处，还是从此处换钱到彼处，都能实现。”
　　“而没有参与对线的大商，若手头有闲钱，皆可将钱投进来供人兑换。”
　　“倘若有商人要换一百个钱，我们便在这一百个钱里扣出五个钱。”
　　“这五个钱，就是进行一次飞钱兑换的利头。”
　　“别小看这五个钱，一旦在行商行业内传开，便没有人会傻到背着钱上路了。”
　　“民间的便换不限数量，不限身份，数量非常可观，是源源不断的进项。”
　　明黛想起了上一次陪秦晁赴宴见过的大商，顿时恍然。
　　为扬水畔供酒的惠二爷，给唯味轩供货的刘爷……
　　还有那位身价最高的王姓香料商，在利州很有名气。
　　所以，他的生意，就是从中牵线。
　　他的钱应是全投到了这里头，才会在不置产业的前提下，源源不断进项。
　　不对，他还捏了一个茶园的地契。
　　明黛问：“是不是只要在当地有产业，都可成为兑换一方？”
　　解桐点头：“只要你能取信他人，都可以。”
　　她眼神渐渐有了深意：“之前我同你说过，齐洪海搭上景家，一定会对付我们。”
　　“原本秦晁替我们拉了线，我阿爹也在这里头尝了甜头。”
　　“可没想到，这才两日，他也为齐洪海拉了线，我阿爹想不知道都难。”
　　“解家起势没多久，齐家却是在陵江称霸多年。”
　　“若他们也掺和进来，我们便没了优势。”
　　解桐说到激动处，都快给明黛跪下了。
　　“无论是秦晁还是赵阳，我阿爹从来没有为难过他。”
　　“若他有不满，有所求，何不坐下来谈？而要帮齐家对付我阿爹呢？”
　　“我一直十分敬重娘子，此事传到岐水，人人都喊着要杀了秦晁。”
　　“今日我偷偷来见你，就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
　　“月娘你信我，如果秦晁真的觉得我阿爹哪里不好，那齐洪海只会更加糟糕！”
　　明黛平静的听完，终于明白今日出门时，秦心为何再三借口阻拦。
　　恐怕是因胡飞和孟洋都不在，他手头无亲信，只能与秦心交代。
　　明黛思忖片刻，扯扯嘴角。
　　“我有什么可敬重的，当初我找你时便已言明，我们之间只是各取所需。”
　　解桐一怔，眼神渐渐沉下来。
　　“好，你不谈交情，那就谈买卖！”
　　“正如你所说，各取所需——我想保住解家，而秦晁只要不帮齐洪海对付解家，齐洪海能给的，我愿十倍百倍的给！”
　　不等明黛回复，解桐又道：“我不想今日与你说死，你不必急于回答。”
　　她眼神轻动，想到什么：“齐家宴席，应当也请了你们吧？”
　　明黛看她一眼：“不错。”
　　解桐勾勾唇角：“那好，不妨等宴席之后我们再聊。”
　　顿了顿，她还是道：“虽然此事是我不愿见到的，但我心中并不愿与娘子交恶。”
　　她挤出一个笑：“愿我们一直是朋友。”
　　明黛凝视着少女的眼睛，回了一个笑。
　　没多久，明黛先行离开，几乎是她刚走，解桐的脸色就冷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招来两个婢女。
　　“齐家设宴，解潜成是不是也要去？”
　　“是。”
　　解桐眼中划过暗色，冷笑起来。
　　“咱们得想个办法，叫解潜成带上他新收的那个小通房一道。”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大约明白了姑娘的意思。
　　岐水都传，解潜成的通房做梦喊得是秦晁的名字。
　　他们两个，一个恨，一个怨，恐怕会明目张胆针对秦晁夫妻。
　　“姑娘，这是何意啊？”
　　解桐拽起拳头：“不是各取所需吗？我得让她知道，她缺的东西，还有很多。”
　　……
　　齐府宴这日，利丰和利行带来了消息。
　　“郎主，那人已坐不住，央人找了县令。”
　　“他是长安城楚家五公子楚绪宁，于朝中任侍御史一职。”
　　“侍御史？”景珖扯扯嘴角：“好个□□熏心的侍御史。”
　　利丰：“长安楚家亦是世家贵族，县令那头已然慌了。”
　　景珖眼一沉：“我说了，让她把话咬死。即便是太子，作奸犯科一样公理难容。”
　　他沉吟片刻，冷声道：“想来，他少不得要借家世施压，为自己脱罪。”
　　“那不妨帮他一把，把消息加快送回长安。”
　　“这个楚家是不是诬陷景枫的黑手，尚未可知。在此期间，仍需警惕周围。”
　　“是。”
　　交代完这些，景珖回了房间。
　　明媚还睡着，手脚皆绑着软绸。
　　他坐在床边，眼神勾勒她的身形，心想，迷药果然比什么安神茶更有效。
　　其实，她这样安静睡下去，也不错。
　　时辰已不多，齐家的宴席他必须出面。
　　出门时，景珖留下了利丰：“好好守着，任何人不得入。”
　　……
　　马车从小巷口驶离，奔向齐府方向。
　　马车里，秦晁抓着明黛的手闭眼小憩，明黛静静看着帘外一角的景色。
　　今日的马车，是秦晁在外头找得，驾车的是个寻常车夫。
　　不知为何，胡飞这几日都不见人。
　　而孟洋守着翠娘那边，至今还没回来。
　　她见完解桐回来那日，秦晁便知道了。
　　可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不解释。
　　他身上的伤已经结痂，只待血色淡去结痂脱落，便算是好了。
　　可明黛分明记得，先时伤情严重，他尚且要蹭蹭抱抱。
　　而今恢复很多，夜间却老实安静。
　　她想，或许比起这件事，他藏在心里的事更叫他在意，更需他费神。
　　……
　　马车抵达齐府大门时，同是赴宴的宾客已相继到来。
　　车夫敲敲马车门：“这位爷，前头有量好大的马车，咱们怕是到不了正门。”
　　秦晁无可避免想到了上次扬水畔门口的事。
　　他冷笑，景家人脚大还是身宽，他走的道，容不下别人了？
　　他握住明黛的手带她下车：“今日都是来做客的，没道理再吃他一次灰。”
　　明黛安静的伸出手，与他先后下了马车。
　　那一头，景珖亦被前呼后拥迎下马车，看似神情冷淡，实则正在分心。
　　不知为何，那小疯子不在眼中可见的范围，他便心神难宁。
　　有山庄中的教训，他早已知道她是个擅闹花样的女人，且没有上限。
　　今日这个宴席，须得速战速决。
　　齐洪海携正妻亲自外出相迎，极尽热情。
　　景珖微微颔首，刚迈出一步，忽见一旁走来一双男女。
　　那男人生的英挺俊朗，纵然在热闹的齐府门口，也是一眼能挑出来的姿容。
　　而他身边……
　　景珖脚下的步子猛地僵住，眼神都变了。
　　将近半年时间，他与小疯子朝夕相处，她小到一根头发丝，他都知道是什么模样。
　　那青年身边的女子，华服金钗，面纱遮面。
　　但仅仅只露一双眼，他已能自行将整副面容勾勒完整。
　　景珖是贵客，一言一行都颇受关注。
　　他这样直勾勾看向一旁，自然引得其他人都看过去。
　　秦晁与明黛早已察觉景珖的目光，秦晁更是先于明黛反应，手上一拽，将她撇到身后，高大的身躯将她挡的严严实实，以至于随后投来的目光，只能看到自男人肩膀处露出来的一双眼。
　　齐洪海见到秦晁夫妇，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妻子身边的小妾。
　　香怜今日依然一身素裙，站在一身红裙的主母身边，乖巧不挣艳。
　　可她的目光却落在秦晁和明黛牵着的手上。
　　齐洪海目光一冷，暗骂一句，转瞬间继续露笑迎客。
　　秦晁与齐洪海打了招呼，又略略对景珖颔首致意，不似旁人那般热情巴结，在府奴的引路下先行入内。
　　景珖看着两人入内的背影，终于缓过神来。
　　她是……姐姐？
　　小疯子的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剧透：前方黑化媚媚即将上线，黑到骨子里那种。希望大家不要讨厌她。啾咪￣谢谢大家的尖叫撒花和营养液！
　　我现在更了，但我要稳住控制我的剧情，我先写着，看看十二点能二更多少。
　　就不标【一更】标题了。
　　
　　感谢在2020-11-21 23:36:31￣2020-11-22 21:28: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2345 20瓶；44378528 18瓶；唐遇小老婆 15瓶；滴滴、bereron、初一和十五 10瓶；林霸霸的林小瓜、付思君mio 5瓶；骑个蜗牛去旅行 2瓶；缘此方、朝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9、第 99 章【一更】
　　
　　齐府入门时， 尚如寻常院落。
　　可过了一道院门，内里的奢华便渐渐显露出来。
　　齐府已来了些宾客，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走进之后， 有小厮上前招待，引女眷往花厅小坐。
　　秦晁这才想起，他原本要给她寻个婢女伺候的。
　　可扬水畔赴宴那日起，他便为无谓之人分心劳神， 反而忘了她的事。
　　秦晁心头盈入些愧疚， 捏捏她的手：“这次回去， 一定给你寻个合心意的婢子。”
　　明黛笑了笑：“不是要紧的事。”
　　她与秦晁分开走，思及齐府主母还陪着齐洪海在迎客， 遂走的慢了些。
　　然而，这一慢， 反叫她察觉了些异样。
　　每每遇到女眷， 她们必会多看她一眼， 而后聚首低语。
　　扬水畔的开年宴， 明黛也是备受瞩目，但两次的感觉不同。
　　上次，大家虽议论她，但多停留在她掩面的装扮上， 且并不认识她。
　　今日，远远不止这样。
　　直到她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果真是个妓子？还毁了容？”
　　“千真万确！前几日在县令夫人跟前， 她一副大杀四方的样子， 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仙美人， 没想到……可真能装模作样！”
　　“我也记得，她特别会玩樗蒲，把把都是贵采。”
　　“我当是哪家的高门贵女呢， 原来是个喜好巴结高门大户的妓子！”
　　“呵，不知道陪了多少贵公子，才练得这样的手艺吧。”
　　“那又如何，陪多少贵公子，也没那香怜夫人有本事呀。如今还不是个不能见人的丑八怪？”
　　“那秦家郎君生的真是好看，白便宜了她。”
　　明黛驻足，侧首看去。
　　几个女眷聊得热络，见她察觉，非但不尴尬褪去，反倒大大方方的剜了她一眼。
　　仿佛根本不怕她会闹起来。
　　明黛收回目光，继续往花厅去，一路又听了许多，不止她的是非，还有秦晁的。
　　说他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庶子，如何忍辱负重，报仇雪恨。
　　说他在岐水时曾经多么风光，如何足智多谋。
　　他是男子，又生的俊美，女子议论他时，多会抛开是非，冲着那张脸，也要为他镀上一层光鲜的色彩。
　　于是，话题再转到她身上时，又多了些不忿。
　　无非是可惜那样相貌堂堂的郎君，因这些波折，取了个毁容的妓子。
　　没走两步，便真的遇上了冤家。
　　昔日朴素娇羞的邻家姑娘，如今粉面厚妆钗环加身，说话时眼角眉梢都是怨毒刻薄。
　　姚枝瞧见了明黛，眼中的讥诮与刻薄淡了些，怨毒之色倏地浓重起来。
　　然而，她还没机会上前来，面色忽然一白，不再是纯粹的怨毒。
　　明黛眼一动，看向身后。
　　秦晁沉着脸走来，周身都透着冷意。
　　走到明黛跟前，他神色稍缓，冲她笑了笑：“去外头吧，这里太吵。”
　　明黛想，他应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所以才过来。
　　然言辞之间，又装作什么都不知。
　　距离开年宴才两三日功夫，若无人刻意将她这段“身份”添油加醋传出来，岂会有今日情形？
　　甚至将姚枝请了来。
　　也不知后头还有多少针对的手段在等着。
　　明黛不是无胆应对。
　　可细细想来，她认识秦晁开始，到她假户籍的事，再到秦家，翠娘。
　　口舌造成的污蔑和伤害，总是从这件事后消散，又从另一件事中滋生。
　　任你有多巧妙的才智和招数，都化解不完。
　　明黛眼帘轻垂，轻轻“嗯”了一声。
　　秦晁见她精神不好，心知她是为那些话感到不悦，遂握紧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必不会叫她们欺负到你身上。
　　明黛目光敏锐的瞄向一旁。
　　仍有人在往这头看。
　　面纱下的唇轻轻抿住，是生气的样子。
　　然而，今日是齐府做宴，有事也不该在这里闹起来。
　　况且，今日他们口中所说的这些，并非凭空杜撰，而是……
　　她望向面前满腔柔情的男人。
　　是他亲手按在她身上的。
　　……
　　当初，她是个被秦阿公救起的黑户。
　　秦晁不打招呼给她按了这样的身份，又逢里正和官差找上门，情势所逼，她只能应下。
　　虽然应下，她还是很生气，一股融于骨中的骄傲和自尊，让她无法接受这样耻辱的身份。
　　可是那之后，又发生了好多事，为达目的，她甚至利用这个身份做了不少事。
　　她早已不是被满心自尊与骄傲支配的小娘子。
　　纵然今日这些闲言碎语是有备而来，她也不至于伤心难过无颜见人。
　　她不自卑自贱，便无人可令她低头。
　　可是……
　　直到这一刻，明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且不提现在才想摘掉这个身份是否可行，有多难。
　　单论秦晁，他会爱她、护她，在事有异常时第一时间出现，挡在她身前。
　　他为她一掷千金，打造华服美饰，为她置宅买奴，考虑周全。
　　但唯独没有为她摘掉这个本就是假的，且不光彩的身份。
　　不说做，他连提都没提过。
　　只是抱着她说，还是“月娘”这个称呼顺口些。
　　明黛想到了秦晁此前种种异常。
　　或许，她曾抚慰过他心里最大的伤痕，但在他早年那些灰暗里，一定有她不曾到过的领域。
　　……
　　秦晁再不让她乱走，一直将她带在身边，明黛没有再听到不好的话。
　　待到入席时，宽敞精致的厅内，食案整齐罗列，旁边丝竹歌舞齐备。
　　齐洪海的热情邀请，男人们纷纷抱拳作请，携女眷落座。
　　刚一坐下，明黛微微蹙眉，望向齐洪海左手边的位置，不期然迎上一双冷眸。
　　男人盘膝而坐，身姿笔挺端正，不怒自威。
　　明黛被他的眼神盯得莫名不适。
　　忽的，男人眼神轻动，只微微偏移，已没有再看她。
　　她的身边，秦晁举着酒杯，隔着几步的距离，似笑非笑的向他举杯。
　　景珖是今日的贵客，一举一动受人瞩目。
　　秦晁主动敬酒，外人看来，仿佛刚才景珖打量的是他，而不是他身边的妻子。
　　景珖与秦晁隔空对视，微微眯眼，勾起嘴角。
　　齐、解两家近来明争暗斗不休，他早已听过秦晁这号人物。
　　据说，他是帮着解家起势的大功臣，大仇得报后离了岐水，自立门户。
　　眼下，他面上笑着，眼神却又狠又冷。
　　景珖想，倘若条件允许，他兴许会上来一刀捅了自己。
　　仅因别的男人看了他的妻子。
　　换在从前，景珖是不理解这种行为的。
　　女人而已，何至于大动干戈？
　　但现在，他已不这么想。
　　心中甚至生出些微妙的惺惺相惜之感。
　　明家的女儿，还真都是勾魂夺魄的妖精，叫男人为她们做尽荒唐事。
　　景珖的身价，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给他敬酒。
　　可这一刻，他竟拿起酒杯，回敬了秦晁一杯酒。
　　齐洪海和解爷的眼神都添了几分深意，旁人更是不动声色。
　　喝完这杯酒，景珖不再看向那头。
　　自大门口一眼惊诧之后，他立刻让人去打探这位秦夫人。
　　却没想，都不必走远，府中女眷大多都在议论她
　　她姓江，是岐水畔一座被大水冲毁的花楼妓子，还毁了脸，所以才掩面示人。
　　景珖初初听到手下回报，心中十分震惊。
　　这张脸，天下难有复刻，他不当认错。
　　更何况，当日小疯子就是从陵江救起，她的姐姐生还，留在义清县，再合理不过。
　　明家找她们快找疯了，明黛大难不死，不应该对家中没有交代。
　　正如明媚疯癫不识人，或许明黛……也忘了自己是谁。
　　震惊之后，又觉讽刺。
　　如果她的确就是明黛，那她本该是当朝太子妃，将来的一国之母，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长安城内，见她真容者尚且要暗自庆喜。
　　如今，她人人可看，人人可议，人人可欺，是卑贱的妓子。
　　连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也毁了。
　　倘若小疯子知道她尊贵的姐姐沦落至此，会不会就此崩溃？
　　崩溃？
　　景珖神情微怔，原本一晃而过的念头，忽然在心中生根发芽，疯狂攀升。
　　自从得知小疯子的身份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掩藏她的身份。
　　可这一头，她的姐姐仅仅掩了一张脸，便大大方方与别的男子做了夫妻，公然走动。
　　被明家的人找到，根本就是迟早的事。
　　小疯子的情况捉摸不定，他越来越无法控制她。
　　他比谁都清楚，在她清醒的情况下，他无法哄她心甘情愿戴上镣铐留下。
　　随着她的清醒，他们的关系也将走到一个死局。
　　但这一刻，看到眼前的明黛，景珖想，他或许得了一个转机。
　　一个无论她继续疯癫，还是忽然清醒，都不再走入死局的转机。
　　……
　　事实证明，早有预谋的事情，并不会因为有人护着，它就不会发生。
　　酒过三巡，气氛一片热络，丝竹声乐再度响起。
　　忽而，一个抱着胡琵琶的乐姬手中拨子扫过四弦，带起一阵铿锵铮鸣，明黛转头看了过去。
　　比起筝的清脆，胡琵琶的音色天生更添肃杀凌厉，低婉幽转时又别具韵味。
　　正是这样尖锐的音色，在明黛心中撩起些波动。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诡异的画面。
　　一身红裙的少女，抱着一把胡琵琶，转头时莞尔一笑。
　　那是……她的脸。
　　古怪的画面在这一刻，与曾经的梦境有了微妙的重合。
　　梦里，也是那个娇艳的少女，窝在妇人怀中撒娇讨好。
　　明明是她的脸，可她心中却有一个诡异且执着的念头，那不是她。
　　她看的入神，冷不防有人捏着这个挑起话题。
　　“美酒佳肴在前，秦夫人像是兴致缺缺，却唯独盯着那乐姬目不转睛。”
　　香怜放下竹箸，捏着巾帕擦拭嘴角：“莫非是技痒，也想为在座诸位演奏一曲？”
　　随着她开口，今日聊过她是非的女眷都暗暗看起戏来。
　　这位江娘子是妓子出身，原就是供人取乐的。
　　叫她来奏乐，岂不是把她当成这里的歌姬舞姬一般，供在座诸人取乐？
　　分明是贬低。
　　齐夫人瞥了香怜一眼，眼神里隐有责怪之意。
　　她是什么身份，能出来待客已经是老爷给她脸面，竟敢在宴上胡乱开口。
　　齐洪海也看了香怜一眼，却没有打圆场。
　　秦晁冷眼看向香怜，于食案下握住明黛的手：“夫人不擅此道，香怜夫人莫要再开玩笑。”
　　香怜本就是挑衅，眼见齐爷和夫人都使了眼色，也知见好就收。
　　没想，一直憋着一股劲儿的姚枝发作了。
　　她笑道：“怎么会不擅此道呢？听说江娘子是岐水畔花楼出身，我是妇道人家，没去过那样的地方，不过听爷说过，那地方的娘子，歌舞乐艺都是必学的本事，随便一个都本事了得。”
　　姚枝脑子发热，笑容却冷：“该不是江娘子瞧不上齐府的门面，觉得这里既无彩绸高台，亦无掌声呼和打赏，才不愿意献技吧？”
　　谁都没想到姚枝会开这个口，话里坏外的针对质疑太过明显。
　　解爷恼火秦晁反水是真，但他也不想与秦晁撕破脸，恶狠狠瞪了解潜成一眼——蠢东西，管好你的人！
　　解潜成也是恼火。
　　今日他本该带妻子过来，奈何那女人不知闹什么，临出门将姚枝丢了出来，自己闭门不出。
　　当时解爷催的急，他只能匆匆带上姚枝，来了才觉得后悔。
　　又是秦晁！
　　姚枝喜欢的就是秦晁，梦里喊的都是他。
　　现在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分场合针对秦晁的妻子，简直没把他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解潜成只觉被这蠢东西丢尽了脸，眼里透出狠毒之色：“你给我闭嘴！”
　　解桐悄悄看明黛。
　　她坐姿端正，即便被这般挑衅，脸上也不见羞赧与怒色。
　　她都有些佩服了。
　　这样还不想反击吗？
　　男人的爱护并不能让她不受非议，相反，秦晁越是惹眼，外人看来，她越是不配。
　　面对蒸蒸日上的俊俏郎君，她一个出身卑微还毁了脸的妓子，何德何能？
　　真正能叫人畏惧主动闭嘴的，只有绝对的财富和势力。
　　若她愿拿出本事来好好经营，也不会像今日这般被动。
　　秦晁的不悦和冷漠不加掩饰。
　　就在齐洪海准备打个圆场就此带过时，景珖忽然笑了起来。
　　他放下玉箸，饶有趣味的看着明黛。
　　“原来江娘子是嫌此处不够有排面？”
　　几乎他一开口，秦晁便冷冷的看过去，搭在膝上的手紧紧握拳。
　　又是他。
　　一众宾客，甚至齐洪海都愣住了。
　　景珖浑似不觉周遭有何异样，淡淡道：“凑巧，景某来义清县数日，一直得齐爷热情款待，本也打算在扬水畔办一个热闹的蹴鞠赛，届时诸位有兴趣的，都可以参加，彩头由景某来出。”
　　他微微眯眼：“又闻扬水畔有一特别的水榭歌台，地底凿空内藏缸鼎，行内称为‘震鸣渊’，置身其中时，吹弹唱奏之声如八方来音，响亮悠远。扬水畔中，只有最出众的歌姬乐姬，才有资格登上那里。”
　　景珖的手闲闲搭在膝上，淡淡道：“不知有此妙趣的高台，江娘子瞧不瞧得上？”
　　整个厅内安静的针落可闻。
　　齐爷和解爷大眼瞪小眼，完全闹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几个女人的酸言酸语尚有根源，可这位景爷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是为了针对秦晁。
　　秦晁的拳头硬邦邦的，骨节泛白。
　　一只温软的手掌覆上去，带着安抚之意。
　　少女平静的声音抢在他之前响起：“瞧得上如何，瞧不上又如何？”
　　景珖微微倾身，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瞧得上，我等自该静候秦夫人佳音，瞧不上，那便是这地方不得夫人心意，景某另寻他处便是。”
　　言下之意，她是逃不掉了。
　　明黛总觉得这景珖的难发的古怪。
　　甚至……他不像在为难秦晁，更像冲着她来的。
　　秦晁抽出手，冷淡道：“内子不擅舞乐，恐怕要令景爷失望了。”
　　景珖勾唇，一句话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现学的也可以。想必诸位都十分期待见到令夫人的风采。”
　　秦晁脸色冷白，身将欲起，再次被那只柔柔的手按住。
　　明黛面纱下的红唇轻轻勾起：“景爷如此抬举，小妇人再推拒，未免不像话。”
　　少女眼神冷直，下颌微扬，毫无卑怯之态。
　　“蹴鞠赛时，小妇人愿登台献计，权当助威，但若有拙劣之处，还请见谅。”
　　霎时间，景珖仿佛从这张脸，看到了另外一张脸。
　　倘若她清醒过来，也会是这般倨傲模样吗？
　　明明已是卑微之身，可仅仅一个眼神，便叫人生不出一丝得逞之意。
　　意外的烦躁。
　　……
　　回去的路上，秦晁冷着脸没说话。
　　进了门，他直接将明黛拉进房，关上门便冷声质问：“为何要答应！”
　　他气疯了，恨不能杀了景珖。
　　可无论是当时的场合，还是他们如今的地位，都容不得他这样冲动。
　　明黛垂眼：“与他作对，你有什么好处？”
　　秦晁像是被狠狠击了一下，怔然之色渐渐盖过愤怒，半天没回应。
　　这就是事实。
　　无论他心中有多少个计划和打算，无论最终谁胜谁负，在一切尚未发生的今天，他就是弱势。
　　现在与景珖撕破脸，他沾不到任何好处。
　　明黛安抚完自己，双眼抬起时，已带上浅浅的笑意。
　　她抚上秦晁的脸：“这不是我们都知道的道理吗？势不如人时，得学会站稳脚跟低头。”
　　秦晁双目通红，捉住她的手，有千言万语想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明黛走近一步，微微仰头看着他。
　　少女温润的嗓音，却让每个字都带上沉甸甸的分量。
　　“秦晁，不是你比不过别人，只是因为打从一开始，老天就同你开了个玩笑。”
　　“不得不承认，家世背景，是个诱人又犯规的存在。”
　　“它能让很多人事半功倍，一生坦途，也能让很多人事倍功半绝望窒息。”
　　就像景珖生来有万贯家财，稍有能力，便可有成就。
　　而他无家无业，更多时候，只能隐忍蛰伏，于关键时刻借力打力。
　　她弯起唇角，笑容里散出让人温暖的力量。
　　“但我也相信，老天爷这个玩笑，不会一直开下去。”
　　“因为家世背景，并不能预示结局。没有家世背景的人，一样可以凭借本事得到翻身的机会。”
　　“由始至终，你只是缺一个机会而已。”
　　秦晁喉结轻动，哑声道：“机会？”
　　明黛轻轻点头：“是。机会。”
　　她转而握住他的手：“我们一定会等到这个机会。”
　　“在此之前，永远不要轻易被过去的事情影响，被眼下一时的局势困住，心浮气躁。”
　　秦晁气息不稳，看着她的眼里情绪翻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胡飞的声音。
　　秦晁的情绪凝在眼中，他别开眼，低声道：“我会再想办法，如无必要，我不愿你抛头露面。”
　　看着他匆忙出去的背影，明黛眼中笑意淡去。
　　她何尝想要抛头露面？
　　可是比起颜面，她有更希望他明白的事。
　　她不希望他再困于那种敏感的情绪中，患得患失。
　　……
　　胡飞灌了一大口水。
　　“晁哥，我跟所有去过长安的大商打听过了，明家的确是有两个女儿，半年前就失踪了。”
　　“长安城本来闹得可凶，可是……”
　　秦晁蹙眉：“可是什么？”
　　胡飞：“可不知为什么，长安城内外都不敢谈这个。”
　　“都说她们已经死了，可国公府就是不发丧，圣人还亲自下的旨，封她们做郡主。”
　　他叹气：“听说是两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还是孪生胎！太可惜了……”
　　忽而疑惑：“晁哥，你为什么让我打听这个？你该不会是想接近那个明侍郎吧？”
　　秦晁眼神微乱，还是问出来：“另外让你打听的事呢？”
　　胡飞“哦”了一声：“明家……不是，那国公爷的确是个武将，年轻的时候立过好多军功！”
　　秦晁在心中念道：武将。
　　【秦晁，我好像想起点什么……好像，和军队有关……】胡飞继续汇报：“两位郡主都还没成亲，是南下的时候出的事。”
　　【夜里，在水上，有人朝我挥刀……】
　　胡飞摸摸鼻子，“晁哥，我现在才知道，那些高门贵女的闺名，还不是谁都有资格知道的！”
　　“这两位现在是有封号的郡主，就算知道的，也不能随便喊。”
　　“而且咱们的门路都在大商上头，这些大商在长安贵族面前可真不够看的……”
　　秦晁的猜测几乎蹦到嗓子眼儿了，他似乎离一个真相很近，却又不由的想推开。
　　胡飞摊手：“名字，我没问出来。”
　　那一瞬间，秦晁竟听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不想，胡飞一拍大腿，笑开了：“可老孟回来了！他知道！”
　　秦晁刚刚落下的心，又猛地提起。
　　胡飞挑眉笑道：“想不到吧？老孟把翠娘送去了江州，安顿好了就回了，那双郡主在江州也有亲眷！”
　　“她们出事之后，族里的表亲都挺惋惜。”
　　“加上明靖一路高升，明家在长安成了国公府，江州的气氛可比长安好多了！”
　　秦晁恨不能打死他，话几乎是从牙根挤出来：“说！”
　　胡飞：“一个叫明媚，嘿，春光明媚，好记又好听。”
　　他挠挠头：“还有一个叫……”
　　另一个显然没有这么朗朗上口。
　　“明……”
　　秦晁失神，两个字脱口而出：“明黛。”
　　胡飞又拍大腿：“对！就是明黛！”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啊，昨儿锁文那个太闹心了。
　　今天早点更。我觉得今天不会锁。等我吃个饭洗香香再来码一章，剧情推进！
　　感谢在2020-11-22 21:28:03￣2020-11-23 20:14: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羡鱼kuii、M 10瓶；garfield786 6瓶；喜洋洋、流沙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0、第 100 章【二更】
　　
　　明黛， 明媚，国公府，郡主。
　　这些字眼一个个砸向秦晁， 尤似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云霄。
　　胡飞一怔：“晁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秦晁眼珠动了动，像是才找回魂儿，张口是不相干的话：“孟洋已经回了？”
　　胡飞点头：“是， 今儿回的， 可这不巧了吗。”
　　“他还在那边宅子收拾自己， 我先弄完，急着来告诉你这些消息。”
　　见秦晁不答， 胡飞觉得他确实异常：“晁哥，是不是有啥事儿啊？”
　　秦晁默了许久， 低声道：“她回来了。”
　　胡飞没懂：“谁？”
　　秦晁腮帮紧咬， 又是半天才说：“红岚。”
　　他轻轻抬眼， 一双黑眸中冰冷无波：“如今， 她已是齐洪海的妾侍，香怜夫人。”
　　胡飞差点跳起来。
　　比起秦晁，他反而更愤怒激动：“这个贱……”
　　秦晁猛地抬眼，冷冽的瞪住他。
　　胡飞会意， 看了一眼门口，声音骤然压低：“嫂、嫂子知道吗？”
　　秦晁呼吸一滞， 脸色比刚才难看十倍：“你们回来也好， 从今日起多留心， 不许任何人骚扰月娘。”
　　胡飞便知道，嫂子八成不知道这些事儿。
　　他再无心管什么明家天家。
　　这个女人，晁哥当初那么喜欢她， 她却是个黑心肠，把晁哥伤的那么深！
　　他和老孟一度觉得，晁哥这辈子不会再对别的女人动心。
　　所以当初第一眼看到嫂子的时候，还为她惋惜，总觉得她会在晁哥这受很多委屈。
　　可没想到，晁哥因为她，变得越来越好！
　　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她居然又出现了！
　　她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自己永远不要回来，可她回来了，还成了齐洪海的妾侍……
　　分明是仗着晁哥不能拿她怎么样。
　　胡飞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终于利落起来，跑去找孟洋。
　　……
　　秦晁与胡飞说完话，呆呆地在隔壁房间坐了很久很久。
　　他以为自己会胡思乱想很多，可是当心中波澜渐渐平息后，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
　　她若真是江月，那该多好。
　　可这个念头刚起，他已知这个想法多荒唐。
　　正如阿公说的，她是个富足的姑娘。
　　家世富足，所以从不为生存犯愁，心中富足，所以能更稳重的面对得失。
　　是因为先有了这样的她，他才会被拉出那片黑暗的沼泽，得到源源不断的力气走下去。
　　他被这样的她占据全部身心，却又希望她不是这样。
　　多可笑。
　　可是……他配吗？
　　秦晁呼吸一乱，忽然很想去看看她。
　　好像她只是灰暗人生的一个梦，一旦梦醒便会消失不见。
　　秦晁冲出房门走向东屋，被院中凉风一吹，终于冷静了几分。
　　不对。
　　是他在胡思乱想。
　　只是刚刚对上几处，还有很多都没有核实。
　　万一不是呢？
　　也许……也许她就是个平凡人家的姑娘，她生来就是这样好。
　　他们遇上是缘分注定，不是什么不该发生的意外。
　　她就是江月，是他的月娘！
　　不是什么郡主，也不是那个明黛！
　　明黛从房中出来，见到的就是他站在院中发呆的样子。
　　她笑起来：“站这里干什么？”
　　秦晁眼一动，直直望向她。
　　人的记忆，总会在某个特别的时候变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来，她总是笑着对他的的。
　　她很少发脾气，除非被他惹恼火。
　　她细心又体贴，多数时候，总是愿意哄着他。
　　他也只有她才能哄好。
　　秦晁像是被绳索牵引，不由自主走向他，总共没两步的距离，却明显的由缓到疾。
　　明黛被他一把抱进怀里的时候，狠狠愣了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秦晁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宝贝，越抱越紧。
　　他慌乱的摇头：“没事。”
　　“月娘……”他轻声喊她。
　　“嗯？”
　　秦晁轻轻吞咽，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之前……我答应过你，要陪你去找那些过去的记忆。”
　　“可是现在，我手头的这些事很要紧。”
　　“所以，你能不能先等等？”
　　秦晁闭上眼，他知道自己卑鄙，可他别无选择：“等我在这里站稳脚跟，我再陪你去找家人。”
　　“这样，无论发生什么，至少我还有能力保护你，好不好？好不好？”
　　最后两句，他与其说是商量，更像是乞求。
　　明黛不明所以，拍拍他的背：“好。”
　　“好。我们说好了。”秦晁想到什么，又松手。
　　“月娘。”秦晁握着她的肩膀将她轻轻退出怀抱。
　　这一次，他竟不敢看她的眼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出下面这番话。
　　“你答应景珖蹴鞠赛登台的事……你还愿意吗？”
　　明黛微微一怔。
　　他离开房间前一刻，还斩钉截铁的要推拒这件事。
　　但问出这句话时，心态分明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像是已经接受，又反过来问她的意思。
　　明黛本就没打算退缩。
　　她将秦晁此刻的怪异记在心里，不动声色道：“自然是要去的。”
　　秦晁看她一眼，问：“若是这样，有、有什么需要帮你准备的？”
　　明黛笑了一下，摇摇头，这才把手里的帖子给他看。
　　这是景家人刚才送来的，她出来就是为同他说这件事。
　　景珖的意思是，登台之事是他执意促成，倘若江娘子需要准备什么，可以前往扬水畔。
　　那里会为她准备好一切。
　　秦晁一手揉了那帖子，像是终于找回了底气：“不必他，我会为你准备。”
　　这一次，明黛却叫他意外了。
　　她似是认真的想了一下，摇摇头：“不必，就要他准备。”
　　秦晁蹙眉：“为何？”他也可以为她准备。
　　明黛张了张口，不知如何解释。
　　她脑子里隐隐约约有个轮廓，若要准备妥善，找景珖最合适。
　　“他说的没错。”明黛微微扬起下巴，眼里透出几分傲气，“他求的，自是他来准备。”
　　“什么都不做，白听白看，想得倒是美。”
　　这一次，明黛没有顺着秦晁。
　　而秦晁，出于男人不可言说的心理，他默认了她登台的事，却也失去左右她的立场。
　　第二日一早，还不等秦晁安排，景珖竟然已派了马车过来。
　　豪气宽敞的马车，甚至走不进小巷子。
　　景福恭敬的向明黛请安，只道家主吩咐，全力配合江娘子准备。
　　衣裳行头，珠宝钗环，器乐舞具，只要娘子需要，都可在一日之内全部准备齐全。
　　明黛淡淡回应一句，牵着秦晁的手上了马车。
　　景福不由多看了这妇人一眼。
　　他为家主安排过许多女子，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
　　他们只是客气，不止是他，好像连家主在内，都真是来殷勤伺候她的奴才。
　　有一种诡异的不适感。
　　……
　　真的到了扬水畔，秦晁又见识了一回景珖的阔绰和豪气。
　　齐洪海为他包下了大半个扬水畔，剩下一部分，是因东家不想得罪别的客人，留下继续营业的。
　　他出了三倍价钱，把剩下一部分也包了。
　　如今，整个扬水畔都是他的。
　　他看向身边的明黛。
　　她似乎丝毫不受这份阔绰的影响，开口要去乐器房。
　　“你会弹琴？”
　　明黛看他一眼，“大概吧。”
　　秦晁第一反应是：“你想起什么了？”
　　明黛好笑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秦晁噎了一下，不再言语。
　　扬水畔本就是娱乐之地，乐师舞姬多不胜数，有专门放置乐器的库房。
　　虽然有景珖的安排，但看守乐器房的管事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东家是好乐之人，这里大多乐器都是他亲自置办的。
　　最有排面的乐师登台、或是被客人点了，才能到这里来借。
　　他要详尽的做好记载，何时借出何时归还，每日点算，查验是否有损坏，不可错漏。
　　错一个，坏一个，都是他的麻烦。
　　可这位小娘子，年纪不大，穿着打扮也不算显贵，随意就拎起一个把玩。
　　他真怕她弄坏了。
　　就在明黛漫不经心转完所有架子，却依旧没有挑到自己要的乐器，随手抱起一把古琴时，管事忍不住开口：“娘子，这可是百年古琴，您当心。”
　　秦晁看了他一眼。
　　管事抿抿唇，觉得这个眼神有些可怕。
　　尽职尽责是好的，但撞上疯子，有个闪失，就不值得了。
　　明黛也不在意，放下琴，笑了一下：“无妨，反正也没我要的。”
　　她握住秦晁的手，在他手心轻轻抠了一下。
　　秦晁回头，眼底的冷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迎上了她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同他们计较什么。
　　秦晁心里一酸，回握住她的手。
　　明黛请管事拿来纸笔，她提笔飞快写好，递给景福。
　　“你们主子亲口说的，既是他要求的，他就该张罗准备。”
　　“如果误了蹴鞠赛登台，一定不是我不配合，是他办事不周到。准备好了再来找我吧。”
　　景福心里一咯噔，总觉得这妇人说话怪压人的。
　　秦晁静静地看着她发完威，心里隐隐好笑。
　　她很少用这种态度与人说话。
　　多数时候，她都客气娴静。
　　但其实，她不是不会这种姿态。
　　恰是由她来做，反倒浑然天成。
　　然而，当秦晁想到自己打听到的事，又笑不出来了。
　　……
　　景珖倒是真的配合，当天下午，景福又恭恭敬敬出现在秦家门口。
　　“娘子，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蹴鞠赛也就几日，娘子若需要地方练手，家主也安排好了。”
　　明黛颇为诧异，她没想到景珖动作这么快。
　　算着日子，时间的确不多，明黛欣然接受。
　　秦晁很想一直陪着她，可他手头的确有脱不开的事。
　　从前，他必会推掉，但现在，他觉得自己一分一毫的时辰都不能浪费。
　　他答应过她要陪她找到家人。
　　但在这之前，他得让自己足够有资格。
　　他让胡飞和孟洋陪在她身边，自己去处理事情。
　　然而，就在马车离开之后，秦晁连日来混乱慌张的脑子有一瞬清明。
　　景珖来势汹汹，他被自己的情绪所困，甚至没有想过，景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还不是齐家的靠谱，如果因为齐解两家的争斗，由他夹在中间，根本不至于让他忽然针对。
　　他的言行太突兀了。
　　紧接着，秦晁想到了另一关键的事情。
　　景家是的罪过明家的
　　景枫从江南一路打点到长安，和那位宁国公府少国公抢过饭碗。
　　会不会景家的人早就见过明家的女儿？
　　会不会……景珖已经认出了月娘？
　　所以，他当众提出这样的要求，会不会是……试探？
　　月娘已经忘记了以前的事，而他知道，他是在试探。
　　秦晁只觉得浑身凉透，心里像是撕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希望尽快把月娘找回来，好好的藏在家里。
　　一个在告诉他，没时间了，他得尽快做出成绩，尽快站稳脚跟。
　　这时，有人来请他，是利州香料大商，王进。
　　秦晁想起重要的事，终于收敛心神，思及孟洋和胡飞跟着她，还是先去见了王老板。
　　好不容易等到夜里，秦晁推了应酬赶回来，却发现她还没回来。
　　他准备去找她，刚走到巷子口，就见马车停下。
　　孟洋和胡飞神色如常跳下车，与他打招呼。
　　秦晁扫过二人，又望向从马车出来的她。
　　明黛有些累，看到他时便笑了，伸手要他接。
　　秦晁连忙牵她下车。
　　回到家里，秦晁为她打水梳洗，又为她泡了脚。
　　期间，他一直在偷偷观察她，她除了累，什么异常神情都没有。
　　秦晁试着问：“今日景珖可有见你？”
　　明黛像是听了个笑话：“他为何要来见我？”
　　秦晁暗暗松口气，又道：“他不是好人，你不要与他私下相处。”
　　明黛偏头看他：“秦晁？”
　　他抬起头。
　　明黛凑近，动动鼻子：“好酸啊。”
　　秦晁心中五味杂陈，艰难的挤了个笑。
　　洗完上塌，明黛刚躺下，秦晁从后面抱了上来。
　　他连连亲吻她，手扯她的衣带。
　　明黛按住他的手。
　　秦晁喘息道：“我好了，要验伤吗？”
　　他带着某种急切想要，最终还是被明黛按住。
　　秦晁捉住她的手，明黛忽然呼痛。
　　秦晁僵住，手不敢动了。
　　下一刻，他飞快起身，点了灯照近，“手给我。”
　　明黛藏起手：“没事，快睡吧。”
　　秦晁直接去捉。
　　明黛拗不过他，左手被捉出来。
　　她的手原本是很好看的，但此刻，指腹及侧边为微微泛白的水泡在幽暗的灯火下，让秦晁目光刺痛。
　　秦晁咬牙：“你是不是根本不会什么器乐，所以强学？”
　　男人的懊悔和愧疚都快溢出来了，面前的少女却眯起眼。
　　像是触及了类似骄傲的东西，明黛扬起下巴：“你说谁不会？”
　　秦晁失笑，他是紧张她，她却像是在计较面子。
　　他认怂：“你这样不行，手会很疼。”
　　明黛抽回手，盯着手指看了一阵。
　　她的皮肤很白，手指柔软，但如果仔细看，她的指腹其实是有茧的。
　　不似老茧那般坚硬，但能感觉到。
　　今日练了一阵，指腹便立刻起了浅浅一层水泡，因为麻木，甚至都不怎么疼。
　　她觉得自己从前是会弹的，只是不会每日都拨弄罢了。
　　她既认定要做，就没有轻易说不行的道理。
　　明黛咬咬牙，抱着手背过身睡下：“你看我行不行！”
　　秦晁没想她忽然来劲，刚刚涌起的那点欲念，已在她负气般的背影中消失于无形。
　　想到她的手指，他忽然觉得自己卑鄙又龌龊。
　　……
　　是夜，江州明府。
　　明程已经歇下，府奴忽然来报，明靖来了。
　　明程顾不上歇息，起身去迎，心中也奇怪，他怎么又跑来江州了？
　　明靖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自从明府成为宁国公府，而他又升任后，一度被许多琐事绊住。
　　原本他还有几地重要水域没有巡完，却在听说明程旧伤复发后先赶来了江州。
　　明程去年带兵防汛受了伤，黛娘和媚娘本是为这个来探望他的。
　　三叔疼了她们许多年，有时比父母还纵她们。
　　所以她们无论如何都会来。
　　只是没想半路出了事。
　　“三叔，您不能再继续奔波了，手头的事先放一放，我和堂弟都可以分担。”
　　明程摇头：“他有他要做的事，你有你要做的事。我这伤本没有什么，都是心里急的。”
　　他重重叹气：“我已盯了景枫那小子很久，时间越久我越不安心。”
　　明程目光凝重的望向明靖：“我们手里的线索实在太少了。光捏着那一条，根本拿不住景枫。”
　　“他自从去了东边，就一直留在宣州没动静，派出去找寻的人也没消息，我们太过被动。”
　　明靖眼神一沉：“三叔说，景枫人在哪里？”
　　“宣州。”
　　明靖：“宣州……岂不是挨着东海国？”
　　明程听到东海国三个字，心中隐隐想到什么，“你……”
　　明靖看三叔一眼，先扶着他去了榻上躺下。
　　“三叔旧伤未愈，实在不适合再奔波劳累。”
　　“实话告诉您，自从陛下圣旨赐下后，侄儿心中也越发不安。”
　　“母亲已经深信妹妹还活着，每日都在等她们。现在没有比妹妹的音信更重要的事。”
　　“您说得对，一直以来，我们太被动了，不能打草惊蛇，只能暗中蛰伏。”
　　俊朗的青年眉目深沉：“可若他们一辈子安安静静，我们还能耗一辈子不成？”
　　“既然景枫这头是我们现在唯一发现的线索，不妨化被动为主动。”
　　明程一怔：“你的意思是？”
　　明靖慢慢握拳：“我们的确不能打草惊蛇，但他偏偏去了宣州，我们不妨请帮手，诈一诈他！”
　　明程这才想起来。
　　与宣州挨着的东海国内有乐氏一族，正是黛娘和媚娘幼时习乐拜过的师门……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即将抵达战场！
　　……
　　感谢在2020-11-23 20:14:20￣2020-11-24 00:19: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浅淡浓墨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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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101章
　　
　　已经被景珖清空的扬水畔， 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周边已经布下了护卫，奴人亦不可随意擅动。
　　随着卧房那扇门缓缓推开，明媚能走动的范围， 扩大到整个扬水畔。
　　这里很安静， 仿佛与喧嚣的县城隔绝一般。
　　明媚挂着那个桧木面具， 在景珖的陪同下， 漫无目的走在园子里。
　　“这段时日， 是不是憋坏了？”景珖扶着她的腰， 侧首看她。
　　明媚慢吞吞转过头，藏在桧木面具后的一双眼亮晶晶的。
　　景珖重新搂住她，在她耳畔低语。
　　“过两日，我在这里办一场蹴鞠赛。会很热闹有趣， 带你一起玩好不好？”
　　明媚似懂非懂，忽而摇摇小脑袋，撅起嘴：“姐姐不喜欢蹴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会动辄将他当成她的姐姐。
　　而他说的话，她大多还能听懂。
　　就像医者说的那样， 她在慢慢接受现实，一日一比一日好转。
　　他控制不了，逆转不得。
　　所以， 他只能孤注一掷去设计。
　　她是清醒也好，是继续疯癫也罢，至少他都还有机会。
　　景珖：“那姐姐喜欢乐曲吗？”
　　他轻轻抚过她的鬓发：“你呢，你喜欢吗？”
　　记忆被人挑弄，忽然失控的涌动起来，如潮水袭来。
　　明媚在短暂的怔愣后，眼中泛起一重重激动地情绪。
　　景珖忽然捧住她的脸， 轻轻拨向某个方向。
　　男人弯唇一笑，指着水榭歌台：“看到那处了吗？”
　　涌动的记忆被切断，明媚眼神一凝，远处景物渐渐在眼中清晰。
　　“那日，会有最好的乐姬登台，带你来看，好不好？”
　　明媚的目光渐渐涣散，不知到底听懂没有。
　　景珖带着她转了一圈就回了房里。
　　刚安顿好她，利丰便来了。
　　“家主，那个姓楚的被保出去了。属下还查到，他已秘密启程回长安。”
　　景珖眼神一凉：“不是让人把话咬死吗？”
　　“即便楚家人亲自出面把人保出来，怎么可能让他离开利州回长安？”
　　这不合理。
　　利丰头埋得更低：“属下也是这样想的，但……出面的人，不止有楚家。”
　　景珖气息更冷：“不止有楚家？哪还有谁？”
　　利丰一番告罪，如实道：“属下以为，应是有更厉害的人替楚家把楚绪宁保出去了。”
　　“但家主放心，案子没有了结，风声也放到了长安城。”
　　“倘若楚绪宁真的想借此遁逃，那女人还可以接着咬。”
　　景珖沉默许久，冷冷笑了一下。
　　难怪那个女人这一辈子都意难平。
　　这世道，位高权重果然比富可敌国更诱人。
　　“继续盯着楚家，尽全力去摸清楚，到底谁在帮楚家。”
　　……
　　扬水畔的蹴鞠赛如期举行，这日天公作美，天朗气清。
　　景珖除了邀请当日去过齐家的宾客，还邀了胡县令。
　　宾客入园后，眼见昔日繁华的扬水畔仿佛成了景家的别院，惊叹声此起彼伏。
　　只是外出时小住的地方，都这般奢侈，景家的财力的确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这场蹴鞠赛，景珖设下了极重的彩头，可由赴宴者任意派人参加。
　　是以，对男人们来说，这是个同景家打交道的好机会。
　　但对女眷们来说，俨然有另一场好戏值得期待。
　　秦家郎君那位夫人夫人，要在今日重操旧业，登台献艺。
　　俊俏郎君与毁容的妓子本就容易引起旁人的议论。
　　再者，当日齐府宴席，是陵州那位景爷钦点那妓子登台。
　　秦晁原本就受齐、解两家争抢，据说他手上有许多人买，有头脑会挣钱。
　　现在又掺和进来一个态度不明的景珖，闹这么一出，自然引人遐想，激动不已。
　　是以，很多人入了坐席后，都不由自主瞄向秦晁那头。
　　秦晁今日穿了身浅色圆领袍，是明黛为他量身定做的那套。
　　事实证明，明黛的眼光的确是好的。
　　这套衣裳将他身上的优势全都衬了出来。
　　即便他独自坐在那里饮酒，抬臂扬首间，都能让诸位娘子们看的面红心跳，然而，秦晁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少年——自恃俊朗，看似不在意女人们痴缠的眼神，实则心中忘乎所以，自鸣得意。
　　随着蹴鞠赛越来越临近，他心中越来越后悔。
　　回想那天默认她登台献艺的情形，他恨不能让自己去死一万次。
　　他到底在做什么？
　　难道让她登台献艺一次，她就真的成为别人口中毁了脸的妓子了？
　　可是明黛不是出尔反尔的人，纵然他已有后悔心思，她却没打算停下来。
　　他曾夜里悄悄起来，拢着灯火查看她的手指。
　　短短几日，她指腹上浅浅的水泡消去，变成白皮脱落，指腹薄薄一层硬。
　　她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自己登台献艺，会被看作什么。
　　可她平静接受了，只用一句势不如人便站稳脚跟低头带过。
　　既是耻辱，她大可想办法含糊带过，可她没有。
　　在看她这幅拼命努力的模样，秦晁心中如有针锥。
　　不多时，解爷和齐爷都到了。
　　齐洪海今日还是带着香怜，相较于齐府宴席那次，今日的香怜明显收敛很多。
　　她甚至不敢多看秦晁。
　　落座时，齐洪海意味深长的看了秦晁一眼，想到那个不要脸的贱人，心中一声冷哼。
　　他齐洪海的东西，即便是扔了，也轮不到别人来捡。
　　解爷落座时，看了一眼身边。
　　“那丫头又跑去哪里了？”
　　解潜成上次因为姚枝丢了脸，让解爷很生气，这次他也没带解潜成来。
　　没想解桐也是个不安分的，进来就不见了。
　　……
　　彼时，解桐已悄悄摸到明黛所在的乐房，明黛站在窗内，她站在窗外，兴致勃勃向她传消息。
　　“我亲眼瞧见的，解潜成在我娘的佛堂罚跪，那个姚枝在院子里的石子路上罚跪。”
　　解桐垫脚，双手搭上明黛的肩膀：“这两个狗东西，根本是带着私怨针对你。”
　　“你放心，就算我爹不治他们，我也不会放过他们！你说，想要我怎么治他们？”
　　明黛也不意外她会跑来，笑了一下：“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的？”
　　当然不是！
　　其实解桐前两日就想找她了。
　　没想到秦晁那厮把两个亲信全派给她，严防死守，她根本没机会。
　　今日，她知明黛要先行过来更衣准备，那两个大汉也没跟着，这才偷溜过来。
　　“我上次告诉过你，秦晁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开始帮齐洪海，记得吗？”
　　明黛点头。
　　今日，解桐比前一次更冷静。
　　“月娘，我爹一路起家，的确也有腥风血雨的时候。”
　　“但即便他再有野心，也有分寸。这一点，你大可问秦晁！”
　　“可齐家就不一定了。”
　　她神色微微凝重，看了看左右，伸手拢在嘴边。
　　“我近来才在我爹那里听说，齐家有很大一部分进项，都是见不得光的！”
　　明黛眼神微变：“见不得光？你们如何得知？”
　　解桐冷道：“短短几日，齐洪海已经几次捣乱我们的生意了。”
　　“岐水上的游船，一直相安无事，如今竟有人无端闹事，险些见血。”
　　“这般砸场子，我们岂能毫无反击的准备。正因如此，才越发看清齐家水深。”
　　她眼神带上忧虑：“月娘，我知道你是秦晁的妻子，事事都要为他着想。”
　　“可仅仅因为你是她的妻子，所以就连是非都不分，盲目的偏帮他吗？”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是别有用心，是，我不否认，我就是想绊倒齐家！”
　　“但我说的也是事实。齐洪海多得是见不得人的生意，若秦晁跟着他，少不得要脏手！”
　　“那时候……即便他真的站稳脚跟，你又能心宽释然吗？你真的不会在意吗？”
　　远处传来人声，是园中巡视的景家护卫。
　　解桐抿抿唇，压低声音快速道：“我是偷溜来的，不能留太久。你好好想想！”
　　她转身就走，身后忽然传来明黛的声音
　　“好。”
　　解桐步子一顿，受宠若惊的回头：“你、你说什么？”
　　明黛定定的看着她，“就当再各取所需一回。”
　　解桐心中一动，又走回去。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明黛压低声音：“我愿尽全力帮你。”
　　帮你稳住解家，绝不让齐洪海轻易得逞。
　　解桐激动不已！
　　她唯一想到能拿捏秦晁的，只有这位江娘子。
　　若能有他们夫妻反过来相助，绊倒齐洪海一事就更是如虎添翼！
　　解桐双目放光：“我要你的你都知道了，那你要什么？”
　　明黛眼帘轻垂，轻声开口：“我要……”
　　蹴鞠场的方向传来一阵鼓声，那是助威的人在演练，轻易盖过了两个姑娘的檐下低语。
　　……
　　景珖一手操办的蹴鞠赛，大家都十分捧场，满打满算攒了五场！
　　水榭歌台前的坐席里热闹非凡，男人们在讨论稍后的战术，女人们在期待好戏。
　　一个娘子拿出了一把铜钱，惹来几个邻座娘子好奇。
　　“这是做什么的？”
　　那娘子掩唇轻笑：“这男子听曲儿得心时，不都会这样撒钱出去吗？”
　　“我怕今儿个也要这样来一轮，准备一下呗。”
　　此言一出，几个娘子都笑了。
　　“哟，我没去过那种地方，也不知是这样的讲究。”
　　“你省省吧，想想是谁点名要那位娘子登台！”
　　“你就是把全副家当打赏出去，于那位不过九牛一毛。”
　　几个娘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露出暧昧的笑。
　　香怜就坐在附近。
　　齐家宴席后，她被齐洪海冷了好几日。
　　她不敢再乱来。
　　可是听到这些妇人的议论，她心里生出一种畅快的感觉。
　　香怜悄悄看一眼齐洪海，见他在于别人说话，才瞄向不远处那个俊朗的男人。
　　他比齐洪海年轻，比齐洪海俊朗数百倍。
　　她跟过那么多男人，早已食髓知味。
　　眼神刮过秦晁的身子，仿佛能窥见那副身子蕴藏的男人力量，心中不由生出复杂的感觉。
　　她想起从前。
　　那时，他比现在冷傲孤僻百倍，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可他生的太好，纵然一副坏脾气，依旧有无数女人向他献媚。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谁也没勾到。
　　他只对她不同。
　　可到如今，他竟选了这样一个女人为妻，如珠如宝的护着。
　　被齐洪海不当人一样折腾时，她甚至会想起从前被他宠爱的日子。
　　看到秦晁对那个女人的在意和爱护，她竟忍不住想，这本该是属于她的。
　　但也只是想想。
　　他到底不如齐洪海。
　　只是有点头脑会赚钱，毫无家世背景，这远远不够。
　　所以，她只想羞辱那个女人。
　　让所有人都知道，秦晁选了一个远不如她的女人。
　　……
　　明黛没换景珖准备的衣裳，也没用景珖准备的价值连城的首饰。
　　她对镜理好衣裙，自镜中看鬓边流苏精巧的金钗。
　　那是秦晁给她打的金饰。
　　看着金钗的流苏轻轻晃荡，明黛想起与秦晁相识以来的种种。
　　起初，他倨傲冷漠，敏感尖锐，不好相处。
　　而这些表象之后，全都是伤痕。
　　如今，他耐心温和，也会爱护她，却依然尖锐敏感。
　　伤痕结痂脱落，痕迹却永远的留在了他心里。
　　岐水畔，他无畏姚枝的揭穿，毅然告别解家，对她说的那句话是何其振奋人心。
　　从前别人能喊他一声赵爷，往后也能喊他一声晁爷。
　　可是从赵爷到晁爷，这中间的路并不平坦。
　　现在，他就现在最深处。
　　这几日，明黛一直在想秦晁为何会如此。
　　他没想过为她摘掉这个假身份，却乐于为她保驾护航，给足爱护与珍重。
　　为什么比起为她寻找家人，他更急于做出一番事业。
　　她也隐约猜到了些。
　　所以，解桐说的反而是对的。
　　她是他的妻子，所以她尊重他的理想，抱负，希冀，努力，也愿意陪他助他。
　　但并不能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就要一并纵容他的自卑，怨恨，以及过往带来的一切不好。
　　而这些，也不是靠她一味去哄能哄好的。
　　有人来敲门：“娘子若是准备好，轻即刻前往水榭歌台。”
　　明黛打开门：“已准备好了。”
　　“娘子请。”
　　有奴人帮她抱起装乐器的大盒子，跟在身后。
　　明黛看着那方盒子，眼神渐深，迈着决绝的步子走向水榭歌台。
　　……
　　蹴鞠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就意味着，秦家娘子也该登台了。
　　水榭歌台对面，听曲看舞之处已宾客满座。
　　利丰快步走来，在景珖身边低声耳语：“郎主，已安排好了。”
　　景珖看了一眼秦晁的方向，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小疯子，你好好看看，你昔日最崇敬爱戴的姐姐，沦落到了什么模样。
　　她被当成妓子，登台献技。
　　而在献技之后，她遮丑的面纱，会被一早安排的人扯掉。
　　届时，你美丽高贵的姐姐，会以最丑陋的姿态，被这里所有的人奚落嘲笑。
　　你受得住吗？
　　……
　　一抹素雅的身影领着几个奴人朝这边走来。
　　看台边上的宾客最先瞧见，因知道是怎么回事，脸上漾着笑。
　　然笑着笑着，脸便僵住了，手不自觉扯身边人的袖子——你、你瞧！
　　于是，一颗脑袋跟着一颗脑袋望向那道身影，明明是不同的人，却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呆愣中含着惊讶，惊讶中藏着惊艳之色，多看一眼都要窒息。
　　美到窒息。
　　当景珖看向那抹身影时，座中已变得一片宁静。
　　素雅衣裙裹着最曼妙的身躯，少女端手行步，裙摆被卷着飞花的春风撩起。
　　轻盈的面纱被卷上半空，挂在一树梨花枝头。
　　倾国容颜含着冷艳的倨傲，于轻步徐行中碾碎了整片春色。
　　只见那美人行来，不受任何一道目光所扰，双目只望向一处。
　　那处座中，青年捏着的酒杯已经掉在地上，酒水滚出也不管。
　　他呆滞的看着她卸了面纱的脸，陷入巨大的震惊之中。
　　四目相对时，少女脸上的冷傲顷刻融化，弯唇浅笑时，勾尽痴色的魂魄。
　　“叫诸位久候，实在抱歉。”明黛平声开口，这才望向景珖。
　　景珖愣了一瞬。
　　她、她的脸不是毁了吗？
　　此时此刻，在座之人都这么想。
　　明黛淡淡笑道：“我已来晚，便不再耽误，这就登台。”
　　话语至此，忽而一转：“但我今日，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景珖下意识道：“什么请求？”
　　明黛眼神轻转，又落回秦晁的身上。
　　“说来好笑，自我与夫君成婚以来，竟从未为他奏过一曲。”
　　“今日，幸得景公子安排，能找到这样合适的歌台。”
　　“小妇人一直秉着私心，此番上台，只想为夫君亲奏一曲。”
　　她大大方方看着那头的男人，声线清润，情话张扬。
　　“听闻景公子今日设下丰厚的彩头，妾谨以此曲，请君一战——”
　　少女素手轻抬，指向蹴鞠场：“愿君为妾拔得彩头。”
　　不知是不是因为此处靠近水榭歌台的“震鸣渊”。
　　她的每句话，每个字，于此处环绕不散，震动人心。
　　不、不止是她的话，还有她整个人。
　　灿阳之下，她亦被镀上一层明艳的色彩。
　　那份自骨子里散出的高贵美丽，是任何华服美饰都堆砌不出的。
　　秦晁像一尊木偶，已不会动作言语。
　　唯有一双黑眸，随着她走向歌台的步伐一并轻动。
　　歌台上，奴人已布置好一切。
　　正中是一张圆凳，圆凳边上，摆着一面鼓，又有编钟丝竹为伴。
　　呆愣许久的胡县令略略回神，望向身边的夫人：“她、她不是……”
　　县令夫人也看呆了。
　　这位秦夫人，分明美若天仙！
　　歌台上，木盒打开，一把琵琶被取出来。
　　明黛将琵琶竖抱怀中，细细转轴，五指义甲拨弦听音，有人发出疑惑。
　　“我听过横抱琵琶，倒是第一次见竖抱琵琶，且她未用拨子，却像在手上缠了什么。”
　　但这些疑惑，无人来解答。
　　明黛的出现太过惊艳，以至于男忘魂，女忘妒。
　　几位乐师相继登台。
　　这是明黛一早要求的，她非独奏，还需伴奏。
　　隔着不远的距离，有人瞧见那些乐师脸上都漾着激动之意。
　　任何人看来，他们都该是见到了美人才这般失态。
　　然而，当几位乐师各自归位时，脸上的激动与欣悦又变作一份严肃。
　　台上台下，忽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更甚她出现时。
　　第一声鼓落下时，仿佛敲击在人心正中处，跟着鼓点同颤。
　　鼓点倏地密集，快而不乱，似急声催促。
　　编钟敲响，疾中伴缓，似千军万马呼和在前，又与中道劈开，那威武的将领走出来。
　　谁也没看到，紧挨着看台的一处阁楼廊边，坐着个正在吃酸枣的姑娘。
　　她带着桧木面具，对一切都没兴趣。
　　可当鼓点与钟声相伴响起时，她狠狠一震，手中一盒酸枣尽数滚落，涣散的目光在一瞬间汇聚神采……
　　少女纤长的手指把持于琵琶侧边，指腹按弦，自顶端向下滑弦，右手五指轮转如飞，似利剑出鞘，前奏的震撼瞬间被压制，于顷刻间跃入正曲
　　五指弹跳轮滚，琵琶的铮鸣脆响与每一道鼓点完美契合，谁也不逊色谁，相辅相成。
　　曲谱音调并不复杂，却大气雄浑震撼人心，全然不同花街柳巷处的靡靡之音。
　　娱客的乐姬，每一个动作都要对镜演练，要美，要勾人，眉眼流转间要含情脉脉。
　　可台上的少女，在这宛如战歌般的曲乐中，神情肃穆，整个人都投入进去了。
　　她就是这把琵琶，这首乐曲，就是她作为这把琵琶短暂的一生。
　　曲调起降之间，所有情绪都在指尖那薄薄的义甲之上。
　　她有世间难得的容颜，却无需再添一道刻意的引诱。
　　在她拨出第一个音时，所有人都被带到了这片雄浑之中。
　　“这是《东来歌》，这定是《东来歌》！”县令夫人激动出声，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少女。
　　难怪那些乐师时而激动时而肃穆，她奏的竟是《东来歌》！
　　县令一愣：“是东……”
　　县令夫人回神，冷静了，她捏捏丈夫的手，轻轻摇头。
　　这是不可妄议的。
　　有人已问：“何为《东来歌》？”
　　县令正想着怎么含糊过去，景珖于座上淡淡开口。
　　“此处往东，有东海国。数百年来，朝代更迭，唯东海国乐氏和萧氏两大祖世代以守护边海之境，自成一国，屹立不倒。除每年往长安朝拜之外，绝不出东海国境半步。 ”
　　“乐氏擅乐，以琵琶著称。萧氏善战，无不骁勇。”
　　“据说，东海之滨每有盗贼乱兵生事，萧氏便会出兵。”
　　“战鼓雷雷之际，会有琵琶声在城楼响起，伴着战鼓号令出征，守着战士归来。”
　　“久而久之，东海国无人不知，只是无人拥有乐谱，只能靠哼唱相传。”
　　“又名《东来歌》。”
　　“江娘子所用，是一把十二柱五弦琵琶。乐氏琵琶，皆为竖弹，音域更广，曲风多彩。又弃拨子，以五指束义甲拨弹，指法曼妙，变幻无穷，远胜板拨之音。”
　　景珖的目光扫过众人，勾唇一笑：“是以，《东来歌》说是东海国国宝亦不夸张。唯有王孙贵族有资格弹唱，便是技艺最高超的乐师，也要拜入乐氏门下，才有资格习得此曲。所以，这可不是花街柳巷可以听到的。”
　　座中一片抽气之声……
　　方才那些等着看戏的女眷，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
　　香怜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烫。
　　她忍不住去看秦晁，只看到男人仿佛被抽空魂魄一般的姿态。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胡县令不敢轻易谈论东海国的事，那是个十分特殊的小国，便是当今圣人也要慎重相待。
　　有人在问秦晁：“尊夫人竟会此曲，莫非是乐氏高徒？”
　　秦晁根本没理他，他看不到那少女之外的任何人了。
　　香怜死死咬牙，双目近乎充红。
　　……
　　秦晁直直的看着台上的人。
　　这一刻，不止是他，没有一个人会把她当成卖笑乞怜的妓子。
　　她需要乞什么？
　　无需开口，他命都可以给她了。
　　因着那卑怯的心思，他一直没让她摘掉面纱。
　　这样的美，他想要独享，也怕自己还不够有能力护住。
　　不仅如此，她的那些零碎记忆告诉她，她还有危险，这样露出面貌，太过惹眼。
　　可他根本没有任何立场指责她。
　　她终究为他摘掉了面纱，带着杀遍春色的耀眼前来。
　　她高声传情，不遮不掩，大方磊落。
　　她毅然登台，一曲惊艳众生，成为高不可攀的存在。
　　他忽然明白，她为何这么拼命。
　　在他的卑怯前，她不再用柔软的话语哄逗他了。
　　她带着势不可挡的美来到这里，让所有人看到，也让所有人知道，她就是这么好。
　　纵然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配，连他自己也觉得。
　　但当她隔着众生投来那抹浅笑时，她就是他的。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质疑这件事。
　　席间的低声细语很快就消失了。
　　水榭歌台下的“震鸣渊”将急促的鼓点与铮铮弦音放大传出，震撼再度袭来。
　　同一时刻，阁楼上的少女痴痴地看着台上，眼中慢慢流出泪来。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她们一同拜师，听训，习得技艺。
　　她们永远不敢忘
　　它可以是口，替你说出难言之语；可以是力量，注入所有蓄势待发的身躯。
　　它还可以是归宿，让所有疲惫迷失的人，重新找到回家的方向……
　　心怀希冀奏响，必有如意回音。
　　“姐姐……”明媚痴痴地看着那摸身影，视线一次次模糊，又一次次被擦得明亮。
　　“姐姐……”她落着泪，嘴角却扬起来。
　　明媚颤抖着手捂住脸，脚下趔趄着后退，身子慢慢弓下去，眼泪自指缝中流出来。
　　所有的愧疚，遗憾，悲痛，绝望，都在这一刻化成力量，冲破了那道塑在心中的壳子。
　　它们携着所有的记忆和感情汹涌而出，在起身时化作凄厉的嘶吼
　　“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讲真。
　　你可以直接弃文，可以暂时囤文，让你疲惫或者无趣我很抱歉，希望你找到节奏更符合胃口的故事。
　　别催，真的别催，我知道明天周三，我会勇敢的肝！
　　别催，鞠躬感谢！
　　……
　　感谢在2020-11-24 00:19:42￣2020-11-24 23:4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427183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一、憨憨 10瓶；29175829 5瓶；渡江、甚嚣尘上 3瓶；喜洋洋 2瓶；流沙、今天滑滑粉了吗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2、第 102 章
　　
　　夜色黑沉， 凉风渗人。
　　波涛汹涌的江面，仿佛埋了一条凶恶巨龙，随时会掀起巨浪， 令天翻地覆。
　　明媚被两个婢女请到远离船舱的另一头。
　　僻静无人的一角， 明黛华服素丽， 裙摆不断被夜风撩起， 夜色为背， 娇颜含怒。
　　她指着丢在脚边一只撕开的软枕， 冷声质问：“你干的？”
　　明媚瞄一眼那露馅的软枕，扬起下巴：“不是呀。”
　　心里却想，是啊，就是她做的。
　　登船那日， 她便发现明黛在用药枕。
　　明黛身边的婢女只说，那是安神助眠用的，姑娘身子不大好。
　　她恶狠狠踹翻了果盘。
　　什么叫身子不大好？
　　明黛从小身体康健，无灾无痛，爱玩爱笑， 活泼大胆。
　　反倒是她，自母胎出来便虚弱些，她总是牵着明黛的手， 怯怯躲在她身后。
　　一定是在国公府那里学的坏习惯！
　　请些乱七八糟的技师推拿纤体，还用上了不知所谓的药枕助眠。
　　将好好的人折腾出一副柔弱病态。
　　她直觉明黛瞒了什么事，偷偷换了她的药枕。
　　明黛果然睡得不安稳，夜里会做噩梦，口中念念有词。
　　她轻手轻脚竖起耳朵凑上去，一句都听不清。
　　眼下，还没撬开她的嘴探得秘密， 反叫她先发现了。
　　夜色缭绕的江面上，她们以一只药枕为开端，掀起了争吵。
　　她亲眼看到，前一刻还在对她冷声怒斥的明黛，扑上来抱着她，挡在潜入杀手的刀前。
　　刀没有砍在她们身上，明黛却发出更凄厉的嘶吼
　　与她一同长大的巧灵挡住了那一刀，倒在血泊里。
　　杀机显现时，船也撞上暗礁，几乎掀翻。
　　明黛飞快拉住她去找兄长，杀手踹翻置在船尾的货架，直直朝她们压下来。
　　伴着不知哪处的断裂声，她们被一起压住，明黛死死地抱住了她的头。
　　她听到明黛喉咙溢出的一声闷哼，含着隐忍的痛苦。
　　她在逼仄的缝隙中挣扎探头，额头蹭到一片泛着血腥气的温湿。
　　画面转换，已不是风雨泛滥的羌河，而是危机四伏的陵江。
　　明黛更警觉，带着她早早偷入水中躲避江盗，捞着浮木假装浮尸。
　　可明黛骗了她。
　　她说，将手绑在浮木上，借此省力，防止脱手。
　　她傻傻信了，让她绑住自己，她再抓着她。
　　她鼓励明黛，说：“我们能从羌河逃生，也能从陵江上岸！”
　　明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回答她。
　　许是孪生胎之间真的有什么感应，才叫她在那一刻忽然慌乱。
　　她近乎疯狂的抓着明黛的手，死死不放，语无伦次
　　对了，她会找一百个心灵手巧的婢子给她推拿纤体。
　　还有还有，她会赔她药枕，多少个都赔。
　　以及，她回去就把楚绪宁那个混蛋痛揍一顿为她出气！
　　最重要的是，不去东宫，哪里都不去！
　　她们约好的，一定要找最得心的郎君。
　　像父亲和母亲那样，彼此唯一，知心解意，相扶相伴，永不离弃。
　　明黛脸上的血浸湿了面巾，眼中带着浓浓的疲惫。
　　她轻声张口，像以往一样温柔。
　　“听说，尚在母亲腹中时，是我抢了你的精气，才叫你生来更虚弱。”
　　“却也因为这样，我有更多力气，先你一步爬出母亲的肚子，成了姐姐，反过来护着你……”
　　明黛用最后一分力气，在她耳边低语嘱咐
　　永远不要进东宫，离太子和皇后远远的。
　　要记得，我们没有在一起，羌河上就分散了。
　　回去之后告诉所有人，明黛已死在不知名的角落。
　　明媚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开始灼烧理智。
　　顾不上恣意杀戮的江盗，她挣扎着想抓她，张口大喊。
　　然而，情绪震动之下，她竟短暂的失了声，只喊出嘶哑的字音。
　　不断有被杀的尸体掉下来。
　　船上的求救声，尖叫声，狂笑声，将她微弱的声音都盖住了。
　　她浑身脱力，像一具真正浮在江上的尸体。
　　那一瞬间，她似乎能感觉到在水底下的窒息和绝望之感。
　　溶掉的理智在冰冷的水中凝固成一道壳子。
　　她将自己封在里面，仿佛在随着沉下去的人一起死去。
　　躺在壳子里，看着眼前渐渐缩小的光源，明媚忽然有些遗憾。
　　她终究没能告诉明黛，父亲和母亲有多爱重她。
　　天下女子大多向往的尊贵身份，在他们眼中，不及她的心意更重要。
　　她也没能告诉明黛，以往与她闹别扭，不是因为旁人都夸明黛仪态万千更胜明媚。
　　而是因为她固执的认为，在那段孱弱胆怯的年月里，她见过更美的明黛。
　　她怕她忘了。
　　忘了自己曾是个有血有肉，光芒万丈的姑娘。
　　意识全黑之前，明媚看到了明黛。
　　国公府又来接她们去小住。
　　她讨厌那里的氛围，讨厌舅母们没完没了的比较和叨叨。
　　所以她会和明黛一起出发，然后半道分开，自己溜出去玩，宿在梅园。
　　反正明黛会替她圆谎的。
　　她像往常一样命令她：“回家的时要来接我！你若告诉母亲，我再也不同你说话！”
　　明黛站在树下，凉风缭乱了她的鬓发。
　　她用手轻轻拨弄按住，温柔的笑：“好。回去的时候就来接你。”
　　她们一起出来，就一定要一起回去。
　　她不可以一个人回去，母亲知道会骂的……
　　她在等明黛来接她。等啊等，中间经历好多事，遇见好多人。
　　她好像看到了明黛，但其实，她只是在找与明黛相似的气息，然后骗自己。
　　这种自欺欺人的效果越来越微弱，她却依旧不敢清醒过来。
　　直到鼓点响起，伴随着铮铮的琵琶声，壳子被曲乐中的杀气狠狠撕裂。
　　一片耀眼的光芒之后，她看到了明黛。
　　仿佛有无限的力量诸入到身体里。
　　她抑制不住狂跳的心，发足狂奔，冲向水榭歌台。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会乖乖同去国公府；不会再用恶劣的态度故意激怒她。
　　楚绪宁犯浑之时，她会当场把他揪出来对峙说清楚，给她讨个公道。
　　所有明黛能接受的，能面对的，她也能。
　　她们是亲姐妹，不是谁生来就该一直照顾谁。
　　少女自昏迷中猛地睁眼，眼神褪去醒来时的茫然，渐渐凝聚，黑眸中泛起凌厉的沉色。
　　这一次，轮到她站在前面，先一步替她面对所有事。
　　……
　　秦宅。
　　暖水濯足，男人蹲在盆前，洗的比以往都要认真。
　　明黛双手撑在身边，弯着唇角听堂屋传来的声音。
　　胡飞和孟洋正在激动地同阿公与秦心讲今日的战况。
　　他们唾沫横飞的描述着秦晁今日如何从容点兵，潇洒迎战，带他们在蹴鞠场上大杀四方。
　　她垂首，脚趾在他掌中动了一下。
　　秦晁抬头看她，亦是含着笑的。
　　明黛偏头：“没想到，你蹴鞠踢得这么好。”
　　秦晁捏了一下她的脚，像在抱怨，又像无奈。
　　“你搞搞清楚，将气氛烘成那样是你，倘若我畏缩不战、力不能敌，也是你比较丢脸吧？”
　　所以，为了不让她丢脸，他拼死也要为她挣得胜利。
　　脚洗完，秦晁去倒水，路过院中时，催他们早些睡，别耽误阿公休息。
　　堂屋三人不敢顶嘴，连忙服侍阿公睡下，又各自回房。
　　小院恢复一片宁静。
　　秦晁洗漱完毕时，明黛还未睡下。
　　她今日的头梳得有些重，此刻散了发还有些不适，正在梳理。
　　秦晁宽衣上塌，顺手捞过她的长发为她搭理。
　　明黛偷偷看他。
　　今日的事情，他并未专程捡出来说道。
　　但明黛觉得，当他将衣摆别在腰间，意气风发点兵点将上场厮杀那一瞬，已经给了她答案。
　　她出神间，男人的手掌忽然覆上她的脸，一个又轻又温柔的吻落了下来。
　　明黛缓缓闭上眼，迎上他的亲吻。
　　秦晁吻得动情，却并不粗鲁，就连呼吸都在克制。
　　他已忍了很久了。
　　一曲终了，她在台上对他遥遥一笑时，他便想这样做了。
　　明黛的心跳有些快，她以为这个吻会拉开一些别的序幕，却不想，秦晁点到即止。
　　他的唇错开她的，慢慢亲吻游移，直至她耳畔：“黛黛，你想回家吗？”
　　明黛意识到他并没有那个意思，稳住心神回答：“想过啊。可除了这里，我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家。”
　　秦晁松开她，眉目温柔，是带着笑的：“那我带你回家。”
　　明黛愣住：“你知道我家在哪里？”
　　秦晁眉毛一挑：“我说我知道，你信不信？”
　　明黛十分意外，浅笑着点头：“信，当然信。”
　　她说过，她永远信他。
　　秦晁笑着，眼中却浮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他迟疑的抬起手，擦过她的脸颊，落在她头上，生硬的摸了两下。
　　像是一个安抚的摸头。
　　“信就好。”
　　明黛还是觉得这个消息过于震撼：“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亲人吗？消息可不可靠，是真的还是假的？”
　　秦晁怅然失笑：“我才说一句，你就顶这么多句，我先回答哪个？”
　　明黛被他问的生赧，轻轻抿唇。
　　脸被他捧起。
　　秦晁目光灼灼，漆黑的眼里闪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但他一直笑着，从未变过。
　　“明明这么想回家，为什么还愿意等我做完其他事？”
　　明黛眼神渐深：“你怎么了？”
　　秦晁将她抱在怀中，大手按着她的脑袋不许她挣开，眼眶终是红了。
　　“你该告诉我的，你很想回家，很想找到家人，你希望他们都安然无恙。”
　　明黛觉得他的态度实在古怪，环住他的腰，抚上他的背，轻轻地拍。
　　秦晁感觉到她的安抚，笑着落下泪。
　　“我有了些线索和猜测，可能性很大。”
　　“为免你胡思乱想夜不能寐，我先卖个关子。若一切属实，相见时才有惊喜。”
　　明黛被他抱得紧紧的，无法动弹。
　　她清楚地记得，他本不是这样想的。
　　在这之前，他让她等等他，近乎乞求。
　　等他在这里做出一番成绩，真正的站稳脚跟，那时候再陪她一起寻找家人。
　　他的理由是，即便这条路上意外发生，至少他还有能力护着她。
　　可是，他说这话时眼里那几分违心，明黛也看的分明。
　　这并不是唯一的理由。
　　现在，他的态度忽然就变了。他不用她等了。
　　他把她的事放在了前面，陪她寻找家人，带她回家。
　　他甚至已经有了线索。
　　当解桐说他与齐家有来往时，她的确担心过他为求成果会走偏。
　　现在来看，他似乎不会那样了。
　　明黛没问他为何会改变主意，也没问他是何时有了这些线索。
　　她轻轻笑道：“如果我的亲人还在，你也该同我一道去拜见。”
　　秦晁喉头轻动，涩感咽下去，又浮上来，明明是不舒服的感觉，他却笑起来。
　　他爱她啊，爱到死都不会放手，也害怕会失去。所以，他把她的好全都藏起来，只有他知道。
　　到头来，他沉浸在患得患失的惶恐中，一点也不快活。
　　而这种心情，在看到今日的她时荡然无存。
　　原来，当她重新光芒万丈，在人群中最为耀眼时，他一点也不慌张，反而那么得意，与有荣焉。
　　原来，当她被所有人瞻仰倾慕，却独独对他投来一笑，是一件比将她深□□享更快活的事情。
　　心里有个声音仿佛在道，都睁大眼睛看，那就是我爱的女人。
　　声音之后，名为愧疚，心疼，后悔的情绪纷纷涌了上来
　　他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让她置身轻视与嘲讽之中，自己全力保护和庇佑就够了？
　　这个想法，真是开天辟地以来最混账的念头。
　　不够的，远远不够。
　　他是她的丈夫，再珍重的爱护，也只是男女之爱。
　　而她还有父母，姊妹，友人，师长，每一种身份，给她的爱护都不同。
　　他想要她重新得到所有应该得到的爱护，拥有所有应该拥有的尊荣，永远高贵璀璨的活下去。
　　虽然，他也想立刻就做出成绩，至少在去到她家人面前时，能站稳脚跟。
　　可是，已经不重要了。
　　这世上，只有她有资格定论他配不配站在她的身边。
　　除了她，谁也不行。
　　而她，已经给他答案了。
　　所以，在他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时，只能将她先还回去，让更有能力的人代为照顾一阵。
　　如此，他才能心无旁骛，奋起直追。
　　……
　　秦晁怕她着凉，将她塞入被中，一同躺下，揽她入怀。
　　明黛靠在他怀中，忽然说：“你的伤好了吗？”
　　秦晁心下了然，笑了笑：“好了。”
　　明黛没说话了。
　　秦晁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当日在村里成亲，匆忙又不正规。”
　　“等你真的回了家，我们一起去拜见长辈，补一个婚礼。”
　　“等所有的礼数一个不落的走完，那时，再补上这一笔。”
　　他贴在她耳边，邪气的笑：“所以，不要着急。”
　　明黛觉得他这幅面貌十分久违，脸都热了，在他怀中一推：“我才没有急！”
　　秦晁本是笑着的，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笑意凝了一下。
　　他的确想着先放下一切，带她回家。
　　但在此之前，有件事必须先了结。
　　他将她抱紧些，温柔的打商量：“方才说带你回家是真的。”
　　“但我手中事多，此刻一并撂下，得需要些时日交接。”
　　“顶多十来日，你等我处理处理，好不好？”
　　明黛失笑。
　　从她出事醒来至今，已经半年多，她的记忆零零碎碎，甚至还有潜在危险。
　　她不差这十来日的等候。
　　况且，她与解桐有约定，倘若真要寻亲归家，对她也要有个交代。
　　二人各怀小心思，相拥入眠。
　　……
　　同样一片夜色下，景珖披着月色疾步归来。
　　歌台奏乐时，她似发了疯一般冲下阁楼往那处跑，刚出阁楼就昏了过去。
　　他得知此事，不顾满座宾客离开蹴鞠场，安排医者为她诊治。
　　蹴鞠赛一直维持到黄昏，之后还有宴席，他若就此消失，难免会引起议论。
　　景珖只能按着躁动，不动声色熬到现在。
　　终于，刚刚送走胡县令，利行来报，她已醒了。
　　景珖没问她的情况到底如何，走来的这一路，他心中不断温习各种可能的应对之法。
　　无论她是何种情况，他都不可能轻易放手的。
　　门被推开，房内安安静静，景珖下意识看向屏风处。
　　她耳朵很尖，以往但凡有人进来，她总会立刻探头出来看看是谁。
　　黑黝黝的眸子，漂亮到让人心情愉悦。
　　而此刻，那里再没有小脑袋探出来。
　　景珖的心沉了沉。
　　他垂眸敛衣，轻步走向床榻。
　　越过屏风的前一步，他心中还存着三分妄想。
　　直到越过唯一的障碍物，床上披着长发的少女目光平静的看过来时，他心中一阵钝痛。
　　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可钝痛之后，又莫名的落了下来，是释然，亦是镇定应对。
　　景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刚动，她立马盯住他即将落座之处，眉头蹙起。
　　全是排斥。
　　景珖眼神一冷，仍旧坐下来。
　　他问：“感觉如何？”
　　明媚收回目光，直视前方，淡淡道：“这是哪里？”
　　言语之间，吐词清晰，神态正常。
　　景珖的眼神乱了一下，跟着问：“你不记得这里？那你可记得我？”
　　少女直视前方的眼中划过一抹幽色。
　　这嫌命长的男人，真是叫人厌恶啊。
　　转眼之间，幽色转为纯净，明媚冲他摇了摇头。
　　景珖眼神轻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那你还记得什么？”
　　明媚不答反问：“是你救了我？”
　　景珖眼神凝住。
　　她还是小疯子时，所有的情绪都向他敞开，掌控她简直轻而易举。
　　可当她变成明媚，眉眼流转间全是正常人会有的防备与疏离。
　　景珖心中灼痛，移开了眼：“是。”
　　明媚亦别开了眼，多一眼都不想看。
　　偏偏口中说着违心的感激话：“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待我归家，必有重谢。”
　　景珖看她一眼，“不知姑娘家在何方，景某也好送你归家。”
　　明媚侧目，恰好撞上男人探究的黑眸，又转眼避开：“公子是怕我不认账，还要记下家门不成？”
　　景珖微微眯眼，又将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唇角勾了一下。
　　他微微倾身，在她越发不悦的神色里，低声开口：“姑娘既不识得我，报恩还不问我家门，我自然要主动找上门，以免姑娘欠着恩情，心中生愧。”
　　明媚被他的气息一激，偏头要躲，景珖忽然按住她的脖颈，迫她与自己对视。
　　娇媚的少女眼中狠厉又嫌恶的神色根本来不及藏，却令他愉悦。
　　她两手按着男人的胸膛，咬牙去推，他却如毫无阻碍般靠过来，直至鼻尖相抵，气息交融。
　　他在宴上饮了酒，酒气很重：“现在认得我了吗？”
　　话音刚落，他欲吻上那红润的唇。
　　少女忽然爆发，抬臂肘击他脸侧。
　　偷袭招式最是阴毒，景珖被击的侧过脸去，下颌咔得一声响。
　　明媚起身床下跑，景珖忍着痛，发狠捉她脚踝，明媚惊呼，整个人朝床下砸去。景珖下意识松开脚踝，转而去拉她的手。
　　明媚眼中划过厉色，立刻回握住他，被他狠狠一拽，却不是返回他怀中，而是向他背后。
　　景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他的手臂被她携着身体重量带起的冲劲折到身后。
　　狠辣的少女毫不留情，往死里撇。
　　又是一声咔嚓响，景珖几乎咬碎牙，额间青筋暴起。
　　可他不能发声，否则外面的护卫会全部冲进来。
　　下颌的疼尚未散去，手臂亦被她设计扭折。
　　双重痛感下，景珖竟沉沉的笑起来：“果然是认得我了，小疯子。”
　　“小疯子”三个字，令明媚眼中厌恶更重，像是碰到脏东西一般放开了他。
　　相处多时，明媚根本不怕他会反击，从容走到帘后整理衣裳仪态。
　　景珖单手撑床，将利丰喊进来。
　　利丰进来，没见到明媚，只看到手臂怪异扭曲的家主，继而大惊失色，连忙为景珖治伤。
　　所幸明媚力量有限，没有伤及根骨，利丰草草处理后，还想请医者来，被景珖挥退。
　　“在外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利丰这才看到衣柜边的屏风后隐约有个人影，震惊之余，只能忧心忡忡的退下。
　　明媚听到关门声，才缓缓走出来。
　　景珖上半身衣裳已褪，松松搭在身上，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女人拿捏住心思，恣意利用设计，满身狼狈。
　　偏偏这个女人，对他毫不留情。
　　如果给她一把刀，她大概也能痛快捅过来。
　　明媚没想到他眼睛这么毒，一眼看出她是装的，但既已看出，便没必要再虚与委蛇。
　　少女抱起手臂，孤高冷傲。
　　“有一说一，你救了我，我记下了。”
　　“但你若再用那张又脏又臭的嘴乱碰我——”
　　她微微倾身，眼神刮过他下面，如毒蛇吐信：“折的就不是一条胳膊了。”
　　……
　　景珖静静地看着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既然她都还记得，那他们之间，大可用另一种更熟稔的态度相处。
　　明媚暗骂一句“有病”，翻着眼望向一旁。
　　她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事，“今日我见到定是姐姐没错，我得去找她，带她回家。”
　　终于还是看了那男人一眼，她淡淡道：“待我们归家，自会报答你救命之恩。”
　　该说的好像都说完了，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关系。
　　明媚看一眼外头：“最好别让你的人拦着我，否则……”
　　“我不拦你。”床边的男人低声开口，眼垂了下去。
　　明媚没想到他会有此一言。
　　可回顾他的行为做派，她又生疑。
　　这狗东西，怕是在耍诈。
　　景珖微微抬眼，含着淡淡的笑：“可即便我不拦你，你也未必能顺利带走你的姐姐。”
　　涉及明黛，明媚眉目一凝，将他上下一扫，半信半疑：“此话何意？”
　　景珖起身，慢慢走向她。
　　明媚的眼神给出警告，他在几步之外顿住。
　　“若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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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继续双更。再给我两天！！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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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3、第 103 章【一更】
　　
　　明黛抱着两幅画走进书画铺， 像往常一般给掌柜估价。
　　掌柜看到她时，神情微变，一双眼珠子总是画上转着转着， 就偷偷瞄明黛一眼。
　　才多看两眼， 胡飞一掌拍在柜台上， 一语双关：“还要看多久？”
　　掌柜吓一跳， 连忙收了画， “好了， 好了。”
　　明黛早已留意到掌柜的眼神在她身上刮来刮去，有胡飞陪着，她倒不担心这人会做什么。
　　纵然心中不适，仍不动声色。
　　两幅画， 一共两贯钱，在店家收的画中，已经算很高的价格。
　　以往，掌柜更多是欣赏画。
　　但在昨日，他忽然听说， 那个一直在他店里卖画的江娘子，竟是个倾国美人儿。
　　掌柜到底是男人，男人就没有不好美色的。
　　纵然他不敢公然对这江娘子作出什么调戏之态， 可还是忍不住打量她。
　　到底该有多美，才叫流言传的这般汹涌？
　　忽然，店中轰隆一声响，盛放画具的架子轰然崩塌。
　　明黛背脊一僵，脑子跟着嗡了一下。
　　架子倒塌的声音，让她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惊惧。
　　脸上受过伤的地方，也莫名传来一阵火辣的感觉。
　　她不由看向架子倒塌的方向。
　　那里站了个冷面的年轻人， 一身利落的劲装，手里握一把直刀。
　　不像个读书人，更像个伸手了得的高手。
　　掌柜呼天抢地让人收拾东西，抓着那人不许他走，要赔偿。
　　那人淡定的拿出钱袋，并没有要赖账的意思。
　　胡飞觉得怪异，低声道：“嫂子，咱们走吧。”
　　明黛点头，收拢心绪，不再胡思乱想，转身欲走。
　　突然，她的目光与脚步齐齐顿住，随着身体缓缓回转，目光重新望向柜台方向。
　　柜台前，不知何时站了个妃红裙衫的少女，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
　　旁边，掌柜还在骂咧，她浑似不觉，径自从柜台上拿起了明黛的画，展开端详。
　　“嫂子？怎么不走了？”胡飞都出去了，回头却见明黛在原地站定不动。
　　明黛恍若未闻，只盯着柜台前的少女。
　　那头，少女似有感应，收起手中的画，微微侧首看向门口。
　　帷帽的纱帘别开存许，里面还戴了面纱。
　　从明黛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她转头来时，露出一侧的眼，通红蓄泪。
　　对视一瞬，明黛心头如遭重击，刚刚按捺平复的心情又起波澜。
　　那少女竟冲她笑起来。
　　透过两片纱帘的缝隙，明黛看见她黑眸弯弯，笑起时，眼泪跟着滚出来。
　　明黛呼吸微乱，只觉得少女的眼泪格外灼人，脚下不由自主走向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朝那头走出第一步时，那姑娘眼中溢出了漂亮的色彩。
　　像在期待。
　　然而，就在明黛迈出第二步时，身后传来秦晁的声音，“月娘。”
　　明黛循声回头，只见秦晁从店外走来。
　　胡飞已奔过去，一边与他低声耳语，一边指指掌柜方向——那掌柜今日竟一直敢偷看嫂子，八成又是个道听途说心生好奇之辈。
　　秦晁冷冷看一眼还在同捣乱者点算赔偿的掌柜，于门口站定，目光转回明黛身上时，已重新有了温度，他笑笑：“走吧。”
　　明黛没动，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前的少女，眼神一怔。
　　帷帽的纱帘已重新掩好，随着那双通红的眼藏起来，方才那些触动，也像是她的一场错觉。
　　明媚将画卷收好，低声道：“这是娘子所作？”
　　这声音……
　　明黛心头微动，点头：“是。”
　　秦晁微微偏头，这才看到柜台前的少女。
　　他站在门口，蹙眉打量起那人。
　　明媚压抑着情绪，声音更沉：“画的真好。”
　　言辞之间，仿佛只是一个欣赏画作之人。
　　“月娘。”秦晁再次开口，“走吧。”
　　扬水畔蹴鞠赛后，她少不得被此地商户热议。
　　那日还有许多女眷在场，若有刻意生事者，必会让她心烦。
　　秦晁心中暗道，他得加快动作把那件事处理完。
　　听到秦晁催促，明黛也冲那少女颔首致意。
　　“多谢娘子夸赞，我夫君来接我了，先行告辞。”
　　明黛转身走向秦晁，并未瞧见，那少女握着画卷的手紧紧握拳，尖利的指甲戳破了画纸。
　　直到人已走出很远，明媚才往外走。
　　“你站住！”掌柜已解决货架的事，瞟见一人拿着画要走，赶忙追来。
　　他指着她手里的画：“这位娘子，您好像还没给钱。”
　　明媚却是看也不看他，继续往外走。
　　“哎你……”掌柜正欲喊人去拦，肩膀被人捏了一下。
　　刚才那个踹翻他货架的男人冷着脸又丢出一把钱，数量是掌柜收这幅画的十倍。
　　掌柜面露讶然，敢情他们是一路人？
　　……
　　明媚与利丰走进雅致的茶室时，景珖已在内里等候，利行站在他身侧。
　　书画铺的事情，景珖已全部知晓。
　　他有些意外。
　　明媚明明那么想念明黛，一心想带她回家。
　　可真正见到了，她却并未当场说开相认。
　　饶是心中已有自己的盘算，可景珖还是不放心。
　　如今的明媚，心深似海难以捉摸，一旦她的态度有变，都会是他这场谋划的意外。
　　“如何，见到后怎么说的？”
　　景珖一边问，一边为她倒茶，假装不知铺子里的事。
　　明媚在他对面坐下，摘了帷帽与面纱。
　　景珖看到了她通红的眼，眉头微蹙。
　　她哭过。
　　明媚垂着眼，半晌才说：“她不记得我了。”
　　她就站在她面前，甚至瞧见了她的眼，开口与她说话。
　　可她始终没有走过来，而是去到了那个卑贱的男人身边。
　　然而，明媚在说完这句话后，忽的笑了：“这样也好。”
　　景珖动作一顿，满眼意外。
　　她说……好？
　　她心心念念的姐姐已忘了她，甚至更亲近另一个男人，她竟说好？
　　是，这样很好。
　　明媚得知要见到明黛后，激动到夜不能寐。
　　然而，在知道明黛安然无恙之后，有更多事情需要细细考虑。
　　她想了很多，从前重重、那些刺客、甚至明黛轻生前那些话，以及她为何会留在这里。
　　她一直记得，当日明黛是如何挣开她的手，毅然决然沉入水中。
　　那个画面，她至今都不敢多想。
　　明黛会留在这，与另一个男人做起寻常夫妻，明媚做的最坏猜想是——她死里逃生，却因不想回到从前，为了逃避曾经种种，就连家人都抛弃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只是不记得了。
　　与其说失落，不如说是松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明黛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会明知家人焦虑担心，一声不吭藏在这里。
　　当然，她还是有些生气的，气她轻易就忘了家人。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和默契，竟也不能叫她想起些什么。
　　反倒是那个男人，一副风流相，将她拴在了身边。
　　她没有急着与明黛相认。
　　要相认，带她回家何其容易，可怎么稳妥的带她回家，却是难事。
　　羌河上的刺客是冲明黛来的。
　　逃上岸后，明媚曾想过去官府，让他们代为寻找哥哥。
　　但明黛不赞同，她带她躲回船上，打算到了更安全的地方，再联络哥哥。
　　她原本不懂是为什么。
　　直到明黛对她说了那番话——离太子和皇后远一些。
　　因为那些刺客来头不简单，在那个情况下去官府，无异于自投罗网。
　　明黛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所以，她失忆了，这很好。
　　从前，明黛瞒着一切来保护什么都不知道的她。
　　现在，轮到她洞悉一切，来保护什么都不记得的明黛。
　　她不能在这里闹出动静，不能泄露身份，更不能大大方方回到长安。
　　最稳妥的方法，是暗中联系家人，向他们说明全部的情况，由家中安排。
　　如果那场刺杀是暂时不能揭开的事情，那么她们是如何失散，流落在哪，这大半年经历了什么，又为何现在才回到长安，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要有一个妥当的说法。
　　唯有全部安排好了，她们才能回去，才能露脸。
　　明黛曾是长安城最耀眼的明珠，她不允许她回到从小生长的地方，反而成为笑话。
　　……
　　茶水饮半，明媚双目轻抬，望向景珖：“让你查的消息呢？”
　　利行和利丰对视了一眼。
　　从没有哪个女人，敢这样颐指气使的同家主说话。
　　他们悄悄看一眼景珖，果见家主丝毫不生气，自袖中取出几张折起的纸。
　　因为要给她看，所以用了最昂贵的烫金香纸。
　　男人字迹大气，铁画银钩，满满当当几页纸，写的都是秦晁过往。
　　何年何月，对应何事，客观且清晰。
　　明媚接过，随手翻看。很快，她的动作变缓，眼神更冷。
　　商贾庶子，父母早亡，早年被逐出家门。
　　不学无数，风流浪子，声名狼藉……
　　明媚深吸一口气，端起案上半盏已经凉了的茶水。
　　景珖欲为她添些热得，她冷声拒绝，直接饮了那凉茶。
　　然冷意入腹，也灭不掉上窜的火。
　　她一边小口饮凉茶，一边继续看
　　曾为商户赘婿，因为无能废人，被逐出。
　　后娶妓子为妻，蛰伏野帮，报复亲族，私营便换。
　　明媚眼神一凝，淡淡道：“什么叫……娶妓子为妻？”
　　她看着景珖，声线沁凉：“哪个妓子？”
　　景珖看着她没说话。
　　明媚拔高嗓音，目光凌厉：“我在问你，什么叫‘娶妓子’为妻！谁是那个妓子！”
　　利丰欲代为回答，刚开口，景珖竖手阻止。
　　男人嗓音低沉，每个字都宛若利箭，刺在明媚心头。
　　“你姐姐在此处，还有另一个名字，叫江月。”
　　“这里的人都知道，她是秦 晁花钱从勾栏瓦舍买回来的妓子。”
　　明媚的眼神空了一瞬，捏着杯盏的指尖已泛白。
　　那只漂亮的手几乎用尽了全力捏着茶盏，以至轻颤抖动，盏底最后一口凉茶跟着荡漾。
　　忽然，明媚扬手将茶盏摔了出去。
　　一声脆响，随着茶盏碎裂一地，室中气氛将至冰点。
　　景珖挥退利丰和利行，茶室中唯余他们二人。
　　他走到她面前，屈膝蹲下，干燥的大掌轻轻捧住她的脸。
　　“生气了？我帮你杀了他，把姐姐救出来好不好？”
　　“届时，我带你们一起回家，顺道拜见明将军与长孙夫人。”
　　男人的气息靠近，带起明媚心中一大片的不适。
　　她都记得，从被他禁于怀中至今，每一件事她都记得。
　　她生来尊贵，多少男人殷勤献媚，她亦不曾看过一眼。
　　可眼前这个男人，几乎看遍了她所有丑态。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
　　是耻辱，就要洗刷，毁灭，然后忘记。
　　生气吗？
　　好像也不。
　　明黛还活着，她们还能再见面，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只要同明黛回到家，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会被洗去，恶心的事情，忘了就好。
　　要甩掉的狗皮膏药，来一个是处理，来两个也是处理。
　　她更庆幸方才没有冲动相认了。
　　若叫那男人知道明黛的身份，他又岂会轻易放手。
　　也许会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日日盘算着怎么继续纠缠。
　　……
　　明媚看着他覆在自己脸上的手，漂亮的眼轻转，又慢慢看向他。
　　她和这个男人相处了近半年，太了解他了。
　　他到现在，怕是还想用那些曾经的亲密来捆住她。
　　他苦心搜罗秦晁的过往，故意说这些，不过是想在一个卑劣的人的衬托下，显得他不那么卑劣。
　　因她留在他身边锦衣玉食，明黛却遇上那样的男人，甚至被当成妓子，所以她就该感激又庆幸？
　　她觉得好笑，眼里真的带了星星点点的笑意，纯净又漂亮。
　　秦晁不是东西，你就是东西了？五十步笑百步。
　　少女的笑妩媚撩人，景珖忍不住靠近：“如何？你想他怎么死？”
　　她偏偏头，没有抗拒他的靠近，甚至也伸手抚上男人的脸，轻轻游走抚摸。
　　我想他——和你一起死呢。
　　水到渠成，想到好主意不过一瞬之间。
　　明媚忽然一改醒来后的冷漠疏离，主动倾身靠过去。
　　景珖喉头一动，顺势坐在地上，长腿屈起，让她坐在身上，紧挨他的敏感之处。
　　少女媚眼如丝，吐气如兰：“说他之前，是不是也要先说说我们的事？”
　　景珖的眼神终于变了。
　　她醒来时故作不识，他已隐约察觉她的态度。
　　她大概想将过往悉数揭过，只用简单的救命之恩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做一个了断。
　　可惜不行，他不会让她这样跑掉。
　　拆穿她的戏码，他惊喜的发现，哪怕她变回了明媚，依旧是那个张牙舞爪的小疯子。
　　她并没有消失。
　　于是，他们对曾经的亲密只字不提，相处在一种微妙的熟稔中。
　　而现在，她竟主动提了。
　　景珖心中起了波澜，语气温柔许多：“我们之间？怎么说？”
　　明媚眼波清凌，双臂搭在他的肩上：“你可知那日我醒来，为何假装不识你？”
　　景珖摇头。
　　明媚轻嗔：“因为我不想理你，待我回到家，便立刻忘了你，忘了这里所有的事！”
　　景珖眉眼微沉，她果然是这样想的，他将她抱得更紧：“为何要忘了我？”
　　明媚眨眨眼，委委屈屈的说，“因为你总是欺负我。”
　　景珖第一次领略到，她清醒比疯癫更要命。
　　对你下狠手时，能让你心寒凉成冰渣子。
　　可一旦对你娇软妩媚，被她凉透的心，又同样被她焐热，直至火烧一般。甚至让人轻易就忘了此前的她是何等冷漠狠辣，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对，你说的都对。
　　他亲着她，喃喃道：“不欺负，不会欺负你。”
　　明媚捧着他的脸不许他亲，咕哝道：“我与你有了肌肤之亲，这辈子万不会再有别的男人。”
　　景珖露出笑，轻轻“嗯”了一声。
　　明媚眼中已然蓄泪，娇俏的少女，情绪像六月的天，声都颤了。
　　“我姐姐是何等高贵的人，没想到，竟被这样的男人糟蹋，还被当成妓子……若母亲知道，一定会伤心至极。”
　　“你虽欺负我，但也没叫我受过那样的委屈。所以，我又不生你的气了。”
　　景珖心都在颤，用手指为她揩泪，“不哭，我帮你把姐姐救出来。再杀了那个男人。”
　　明媚吸吸鼻子，用力摇头。
　　景珖轻笑：“怎么？不忍心？因为你姐姐始终跟过他一场？”
　　明媚捧着他的脸，身子贴在他身上，脸慢慢贴近。
　　“我要亲自弄死他，可我现在能信赖的人只有你，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亲亲他的鼻尖：“等把姐姐身边的脏东西处理干净，你再派人悄悄通知我家里，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拜见爹娘和阿兄，好不好？”
　　两个“好不好”，含尽挠人的乞求与挑逗。
　　景珖想，她真是妖精，毒到要命的妖精。
　　男人的瞳孔伸出涌出更多暗色，似被摄魂一般。
　　“好，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是，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些订金。”
　　他掐着她的腰，将她往下按，让她感受。
　　明媚眉头一皱，扭着腰躲闪，气鼓鼓的伸手把他捏成鸭子嘴。
　　“我才没有与你说笑！你时常应酬饮酒，浑身酒臭味！”
　　她撒开手，推着他起身：“等你何时戒了这讨厌的酒，再谈订金也不迟！”
　　……
　　明黛又去了良姑的铺子，这次她带着秦心，为她裁衣。
　　如今她出门，秦晁若不能陪着，必会让胡飞或孟洋跟，今日轮到胡飞。
　　这里多是女眷，胡飞不方便进来，就在门口等着。
　　秦心羞涩的跟着女徒进内堂宽衣量身，明黛在良姑的指引下，去了店内的库房。
　　解桐已等了许久，见到明黛，她开门见山。
　　“我已查过了，景家这几年名下产业添的最多的就是茶庄。”
　　“从南到北，皆有往来，他们最贵的一饼茶，曾卖到一百金！”
　　明黛有些意外，一百金一饼，无疑是天价了。
　　解桐又道：“但你说的对，景家还没到完全给齐家撑腰的地步！”
　　“否则齐洪海绝对不会只用这点力道跟我们使绊子，眼下我总算放心了。”
　　明黛：“之前你说，齐家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买卖，有哪些？”
　　解桐抿抿唇，压低声音道：“他见不得光的买卖多了去了，但这些买卖都离不开他在陵江的势力，我听说……他会私运贩卖朝廷违禁之物。”
　　明黛眼神沉下来。朝廷违禁之物，那可有的数。
　　解桐轻轻叹气：“这齐洪海八成是年纪大了，不敢再做冒风险的事，所以盯上了景家这份暴利，想分一杯羹……”
　　“若他敢呢？”明黛忽然说道。
　　解桐“啊”了一声，愣住。
　　明黛：“做了这么多年，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多少人脉交织，多少关系将他网着？”
　　“他不是退下来交给别人干，而是带着陵江的势力投身景家，等于把这片地方给断了。”
　　“你觉得他有可能干干净净做茶商，安安稳稳谋暴利吗？”
　　在解桐若有所思的眼神中，明黛大胆猜测：“如果搭上景家，不是为金盆洗手，而是野心再扩呢？”
　　明黛又问：“你们既然能知道这些，说明有风声走漏，官府为何没有查办？”
　　解桐探手：“就是因为官府接到信报查办过一次，却找不到任何证据，自那以后才传开。他一直挺稳的，简直天衣无缝，这些年官府就是抓不……”
　　话语戛然而止。
　　她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伸手虚点几下：“明白了！我这就去查，哪怕一道裂缝，我也给他撕出个大洞来！”
　　秦心那边快结束了，明黛简单嘱咐了几句，正要离开，解桐忽然拉住她。
　　她抿抿唇：“我自是相信你的，但我不知秦晁是怎么回事。”
　　“他近来与齐家来往很紧密，私营便换刚刚结了一次钱款分了帐，然后他帮齐洪海投了更多。如今齐家没有景家作靠山，我已放心很多，至于秦晁那边，你最好劝他适可而止。”
　　“另外，还有一件事……”
　　解桐凑近：“这几次，我都觉得齐洪海那个香怜夫人不对劲。好像格外针对你。”
　　“听说她是齐洪海去陵州的时候收房的，所以我让人誊了她的画像，想去打探打探她什么来历，没想到，岐水有人认得她……”
　　明黛：“她不是陵州人？”
　　解桐摇头：“大概六年前吧，她是岐水畔那座冲毁的花楼的姑娘，叫做红岚。”
　　“岐水有人记得她，不仅因为她曾当选花魁，还因为她高价卖了自己的初次之后，第二日便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明媚：前面我就说过，你会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血的代价！！卑微的男人！你不配！
　　
　　还有一更，在十二点后，很晚，可以明早起来看。
　　谢谢大家的鼓励！
　　现在的媚媚看到的秦晁，就是你们刚看这篇文时对男主的态度，你们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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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4、104章 【二更】
　　
　　明黛回家的路上， 一直很沉默，秦心叽叽喳喳说做衣裳的事，她几乎没回应。
　　岐水畔花楼。当日， 秦晁为她捏造的假身份， 便是岐水畔花楼的妓子。
　　六年前左右。他还没跟着解爷做事， 也还没有“赵阳”这个人。
　　是他放弃务农与读书后， 离开淮香村， 在县城务工的时段。
　　那位香怜夫人对她的确不够友善。
　　而秦晁的很多异常， 都是从看到香怜之后起的。
　　之后的深夜，他更是卷着一身香怜身上的香味回来，对她含糊其辞一通。
　　然后不惜惹岐水众怒，转身去帮齐洪海。
　　明黛微微出神。
　　先是姚枝， 再是香怜。
　　秦晁，你的秘密，怎么总是同女人挂钩呢？
　　“嫂子？”秦心喊她一声：“你怎么了？”
　　明黛回神：“什么？”
　　秦心看着她紧紧捏住的拳头，担忧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明黛垂眼，拳头骤然松开， 不由赧然。
　　她摇头：“没事。”
　　秦心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你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明黛看她一眼：“有空胡思乱想，不如琢磨琢磨今晚吃什么。”
　　秦心立马转了心思， 与她说起今晚的菜色。
　　明黛作出认真听的样子，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当初还在姚枝这挂时，她尚且能四平八稳的说出什么“他大概还会再哄一次”这样的话。
　　如今，她的心意已经发生变化，才稍稍听到风声，隐约有个猜测，拳头就硬了。
　　明黛勾起唇角， 笑容甜美。
　　好生气啊。
　　……
　　回家后，秦晁已经回了。
　　得知她们出门做衣裳，他笑着问做了些什么衣裳。
　　明黛目不斜视的回了房，看都没看他。
　　满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秦晁蹙眉看着她进门，关门，拎着秦心和胡飞到一旁询问情况。
　　胡飞指天誓日保证这一路没有发生任何让嫂子不高兴的事。
　　秦心也不知道，可她还是说：“嫂嫂回来的路上就不大高兴的样子。”
　　秦晁眉头更深，跟着回了房。
　　一进门，秦朝步子一顿。往后退一步，踩到的是她的鞋子。
　　她的两只鞋被甩的老远，一只飞到了门口，一只……
　　秦晁东张西望看了半天，在脸盆架后面找到了。
　　她一贯讲究仪态，每次睡觉，鞋子都摆的整整齐齐，还会仔仔细细把踩塌的鞋跟拔起来竖好。
　　而此刻，她甩飞两只鞋子，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圆圆滚滚一团。
　　秦晁不由的笑了一声，握着她一双鞋到床边，弯腰替她像往常那样摆好。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明黛慢慢转眼看向他，弯唇笑了一下，然后剜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转回去凝视前方。
　　秦晁被她彻彻底底搞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露出这种模样。
　　没有一贯的大气温柔，眼角眉梢尽是生动的怒意。
　　像稍微碰一下就会直接着火爆炸的炮仗，满脸写着“别碰我”！
　　哪里还有半点不是人间烟火的仙女模样。
　　他指指自己：“我？”
　　明黛并不擅长冷战。
　　多数时候，她会选择面对，面对所有人和事，然后想出最妥善的办法。
　　这么久以来，她只在有关过去的零碎回忆中生出过逃避之心，窝囊了一阵子。
　　是因为他，才重新大胆起来。
　　可也是因为他，叫她意识到，自己宽容的领域里，并不包括男女之情的事。
　　憋了一会儿，她沉沉的“嗯”了一声。
　　是啊，就是你。
　　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表态，秦晁当即收敛心神，凑到她面前：“我哪里惹你生气，你说出来，我与你赔不是。”
　　明黛人不动眼动，阴森森盯着他：“说出来？你说的。”
　　秦晁被她带的莫名紧张，腰板都坐正了：“是，我说的。”
　　明黛点头，好。
　　“你与那位红岚姑娘，是怎么回事？”
　　听到“红岚”两个字的时候，秦晁脸都白了。
　　明黛想，真是连撒谎的必要都没了。
　　秦晁不仅脸白了，眼神也慌了。她甚至不是问的“香怜”，而是直呼“红岚”。
　　他一把扯开她裹在身上的被褥，握住她肩膀面向自己：“谁告诉你的？都同你胡说些什么了？”
　　明黛看着他：“别人有心想叫我知道的事，怎么遮掩我都会知道。”
　　“若你觉得旁人都是胡说八道，那你同我说个正经的。”
　　秦晁不出意外的避开了她的眼神，连嵌在她肩上的力道都不那么重了。
　　明黛慢慢垂下眼，轻轻叹了一声。
　　秦晁听到她的叹气，又望向他。
　　男人眼中滚着情绪，像是在经历一个漫长的心里挣扎。
　　“好，我告诉你。”
　　明黛意外的抬眼。
　　秦晁冲她露出个笑来：“没想到你会这样生气。我怕说出来，你会气的不吃饭。”
　　他摸摸她的脸：“先吃饭，然后好好洗漱，等晚上睡下时，我全告诉你，好不好？”
　　明黛哄过秦晁很多次。
　　这一次，轮到他哄她了。
　　明黛眯起眼睛：“若你是想争取时间编个什么故事来哄我，还是免开尊口。”
　　她别过脸，“若我一不小心听出个端倪来，才真要气的吃不下饭了。”
　　秦晁原本是担心的，可是真的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却忍不住想笑。
　　连生气的样子都让他喜欢。
　　可是，他不能叫她再生气了。
　　两人友善的达成协定，晚饭时，秦晁特意给她夹了好多肉。
　　明黛气归气，还不至于因为情绪不好故意折腾自己，她饭照吃，水照喝。
　　只是，看着秦晁殷勤的样子，她忍不住想，难道是听完之后会气到打死他的过往吗？
　　吃完饭，秦晁照例为她打水泡脚。
　　其他人都回房睡了，只有他们房中还有动静。
　　两人默契的保持沉默，全部洗漱完毕后，秦晁抱着她睡下。
　　明黛背对着他的，靠在他怀里。
　　这个姿势，他的唇可以停在她耳畔，她连他的呼吸都听得清楚。
　　秦晁知道她在等，短暂的沉默后，他试着开口。
　　“其实，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大概六年多以前，我已经在县城务工了，也是那时候认识红岚的。就是现在的香怜夫人。”
　　“那时候还小，因为知道自己长得好，所以有姑娘示好的时候，面上装的心高气傲，其实心里……挺高兴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手绕到她身前：“已经生气了吗？要……打一下吗？”
　　明黛微微侧首，很给面子的在他手掌上打了一下。
　　跟击掌似的。
　　一点也不疼。
　　秦晁心里一酸，抱着她继续讲。
　　红岚是众多姑娘中的一个。
　　那时候他不仅年轻气盛，爱慕虚荣，脾气还很坏。
　　红岚一路追着他，却又很会拿捏，不像别人那般一味卑微讨好。
　　加上在花街柳巷，她还没开始接客已被选为花魁，一件一件，几乎迎合了少年骨子里的劣根性。
　　他当时，真的挺难抗拒，对她动了心。
　　他又伸出手准备给她打，可这一次，明黛按住他，淡淡道：“继续说吧。”
　　秦晁拿不准，只能继续说。
　　互通心意后，他们就那样相处了一阵子。
　　他会用赚来的钱给她买糖糕首饰，带她出去玩，她也会把楼里的好吃的留给他。
　　直到那一日，楼里要挂出她的初次牌叫卖，价高者得。
　　说到这里时，秦晁还是停下了。
　　“黛黛……”
　　明黛一直握着他的手，秦晁努力的感知着她的态度，可是……她太平静了。
　　明明下午时还会生气，会对他发泄情绪。
　　秦晁的心有些虚，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他那时满心都是她，岂会让她出去接客？
　　所以，他想了个特别不光彩的法子。
　　他打算在她出卖的前一夜溜进她房里，先要了她。
　　她成了他的人，自然卖不出高价，到时候他再努力为他赎身便是。
　　可是她太害怕了，尚未开始，她的声音便引来了楼里的打手。
　　他被狠狠揍了一顿，丢出楼外，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的事。
　　而红岚如此，是坏了规矩的大错。
　　后来，老鸨还是挂出她的拍子，她被富家公子买走，那夜之后，她自觉无颜见他，悄悄跑了。
　　“和她的事，就到这里。之后我们便再无瓜葛。”
　　他抱进怀中的人：“黛黛？你说句话好不好？”
　　明黛这才动了一下脑袋，问：“那你现在……”
　　秦晁抢白：“虽然多年未见，但那日之后，我便没再想她的事。这么多年都是。”
　　明黛转回去，“你为我捏造身份时，还用了那花楼老鸨的人情，伦理说，人家该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没想是这般和善的人。”
　　秦晁微微眯眼，凑上去看她：“你该不会以为，我用这个，也是因为想到她吧？”
　　明黛笑了一下：“是不是都无所谓，你现在不是不想她了吗？”
　　她的语气太稳，秦晁更希望她像下午那样，什么都发泄出来。
　　秦晁没想过让她知道这些事。
　　他抱着她，低声道：“我只想你，从见到你开始直到现在，还有余生每一日，都只想你。”
　　明黛默了一瞬，说：“秦晁，我不生气了。”
　　秦晁微怔，他把她在怀里转了个向，两人面对面。
　　他摸上她的脸，果然湿热一片。
　　秦晁心中如钉凿一般，慌了：“为什么哭了？”
　　被他发现，她吸吸鼻子笑了一下。
　　“其实，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说过，站在现今对从前的人和事作苛求，论对错，这没有意义。”
　　“而且，在那样的年纪，谁不会动些少男少女的心思呢？都是正常的。”
　　明黛抱住秦晁，是真的笑着。
　　“你也会像寻常少年一样，对动心的姑娘脸红心跳，把最好的都留给她，最喜欢的亲密事。”
　　“虽然……这个故事有些遗憾，但我最终补上了这个遗憾，也不错吧？”
　　秦晁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吻了下去。
　　他吻得认真，很久才分开。
　　“黛黛，你不是用来填补这段遗憾的，永远不是。”
　　那个人，甚至连心上人都不算，他甚至未曾尝过情伤滋味。
　　更像一场意气用事的风花雪月。
　　而你，是我人生全部的光和力量。
　　明黛轻轻地“嗯”了一声，拍拍他：“睡吧。”
　　秦晁不放心：“真的没事？”
　　“没事。”她甚至开起玩笑；“若我明日还气，再给我打一下就好了。”
　　她似乎真的翻篇了，可是秦晁心里还是不安。
　　明黛重新背过身，靠在他怀里睡去，秦晁听着她气息平稳，这才跟着睡去。
　　然而，他并未看到，怀中的人气息平稳，眼却一直睁着。
　　明黛听着秦晁的呼吸，心中一点点沉下去。
　　她已经说了，若他骗了她，她才会更生气，气到饭都吃不下去。
　　可他一番做小伏低，殷勤配合后，似乎……还是骗了她。
　　但是，明黛已不想再追究了。
　　每个人都有藏在心底深处的黑暗。
　　就像她当初逃避着不愿想起过去一样。
　　她以为的坦荡，对他来说，或许是更深的伤害。
　　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26 21:32:50￣2020-11-27 00:10: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色轻敲 20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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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5、第 105 章
　　
　　明黛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第二日起来依旧温柔带笑，没有任何人察觉异常。
　　秦晁细细观察她许久，见她神色自然， 眉眼间并无委屈忧愁暗藏，心中反而难宁。
　　至于明黛，她虽没说什么， 但也察觉秦晁的变化。
　　之后两三日，倘若他有必须出门的事，总会很快解决完，然后早早回来。
　　夜里，他不再抱着她做些胡闹的挑逗。
　　他整个人都沉静下来，会认真的与她说很多话，说的大多都是关于以后该怎么安置。
　　一直说明黛困顿睡去， 他才会亲亲她的脸颊， 与她一同睡去。
　　可是， 若留心观察， 也会有端倪显现。
　　譬如有一日， 他身上竟飘着澡豆香， 像是沐浴过。
　　味道虽然很淡， 但在有些时候， 女子的敏锐程度会是往常的十倍。
　　明黛借给秦心改衣裳细节的机会，悄悄传信问解桐， 秦晁是否还在与齐家来往。
　　解桐回复她， 是， 秦晁几乎已经是齐洪海的座上宾。
　　而且，齐洪海也不知怎么想的，与秦晁打交道， 总会带上那个香怜夫人。
　　像是唯恐自己的妾侍不会与外男走的太近。
　　明黛点到即止，不再问了。
　　这日，秦晁难得没有出门，一早起来，挥退准备做饭的秦心。
　　“今儿不用动手了。”
　　秦心一脸疑惑，晁哥又说什么胡话呢，不动手吃什么？
　　很快，有人来敲门。
　　秦心跑去开门，一个中年男人领着数十人站在外头，多为年轻男女。
　　秦晁准备给家里添置些伺候的奴仆，这中年男人受秦晁嘱托，今日带人来应征。
　　秦心挠头，在明黛身边嘀咕：“就这么大个院子，要什么奴仆啊……”
　　秦晁看她一眼，笑了：“不错啊，当日搬进来还挺欢喜，如今是觉得这宅子小了？”
　　秦晁话音落下，正在裁纸的明黛抿唇笑起来。
　　秦心想起自己立下的壮志，立马挺直腰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哪里都可以住的很安稳的！”
　　秦晁点头：“行啊，等会新宅的图纸就送来了，你最好能安稳的看完。”
　　秦心这才知道秦晁又要买新宅了，比这里大好几倍，还带花园。
　　她下巴都要惊掉了。
　　那是豪宅啊！
　　再看嫂子，秦心心中感慨万千，去年的今天，晁哥还不知道在哪里野，惹阿公心忧。
　　如今，他竟能将所有人都照顾得很好，宅子越来越大。
　　这些，都是嫂子来了之后才改变的。
　　人已来了，秦晁怕吵到阿公，便让他在房中休息，选人的大任便落在明黛和秦心身上。
　　可秦心哪里会选呀，对方朝她行个礼，她立马能给人鞠个躬还回去。
　　“嫂、嫂子，这要怎么选啊？”她往明黛身后缩，面色赧然。
　　于是，这又成了明黛的事。
　　明黛知道这些人是要安置到新宅的，大概问了问秦晁新宅的大小，秦晁说了个数。
　　她略计后，让领人来的掌事将这些人按照工种分一分，各自都是在什么位置做事的，旋即让他们就着家里现成的活儿上手试一试。
　　她到底没让秦心逃开，笑道：“你这里有什么活儿，都拿出来给他们。待他们试完手，还得辛苦你验验他们做的好不好。”
　　言辞之间，竟是将选人的权利又交到秦心手上。
　　秦心原本很局促，一听这话，立马不同了。
　　她做惯了活儿，这人利不利索，干的如何，她完全可以分辨！
　　人在自己擅长熟悉的领域，会更大胆自信。
　　秦心神情微怔，心境忽然就变了。
　　她知道嫂嫂是刻意要她参与进来。
　　就像嫂嫂曾经说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家自然越来越大，只会自己埋头干是不够的。
　　她要学会更多本事，才能把日子过好。
　　虽然从未体验过这样的身份，但她已愿意去试：“嫂嫂放心，我一定好好选！”
　　看着秦心一改刚才的面貌，秦晁眼中泛着温暖的笑意。
　　他想，以后他们有了孩子，一定要给她教养。
　　选完一圈干活的，还要选三个近身伺候的。
　　这下秦心难住了，她也不知选什么样的才好。
　　见她真的犯了难，明黛略略思索一番，挑了穿衣打扮煮茶之类的事让她们试。
　　一圈下来，竟有一个婢子极为出挑。
　　明黛捏着茶盏，轻嗅茶香，满意的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婢子垂手而立，恭声道：“奴婢名唤巧灵。”
　　明黛怔了一下，眼前忽然闪出画面——船行江上，夜色朦胧，寒刃卷着凉风劈下！
　　有人死在她面前。
　　明黛瞳孔轻震，心中莫名生痛，下意识想用手捂，手中茶盏滑落，热茶泼洒出来。
　　“娘子小心！”巧灵几乎是闪身上前，比秦晁还快。
　　她双手捏着衣摆垫在明黛腿上，茶盏砸在她衣摆中，热茶一并流出。又飞快退开，将茶盏放下，正欲去抖身上的水，就被一双漂亮的手握住了双手。
　　明黛看着她的手，紧张道：“烫到手没有？”
　　巧灵连忙抽出手，跪下告罪：“让娘子受惊。奴婢该死。”
　　秦心看的目瞪口呆。另一边，秦晁眼神微沉，心中生疑。
　　这个婢子，身手也太快了。
　　还有她的名字。明黛分明是听到这个名字才有了异常。
　　而且，她刚才的表现太过出彩。
　　为明黛梳头时，会用木齿轻轻按她的头，明黛很喜欢。
　　为明黛穿衣时，毫不犹豫选了素雅款式，甚至系衣带时打的花结都是明黛一贯喜欢的。
　　有古怪。
　　……
　　“巧灵已被留下，正在明娘子身边伺候。”利丰向明媚汇报时，少女正坐在景珖的书案前写信。
　　景珖的书案，堆放的都是景家的生意机密，旁人别说是碰，就连他书房的门都进不来。
　　“知道了。让她机灵些，别让那个男人发现。最重要的是……”
　　明媚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抬头：“务必好好伺候着，若有闪失——”
　　利丰说：“娘子放心，那是郎主精心挑选的女婢，身手了得，娘子的嘱咐她已全部记下。”
　　明媚看了一眼景珖，冲他露了个笑。
　　景珖受用得很，放下手里的书，挨到她身边：“写完了？”
　　明媚不许他看，折起放入信封，用蜡封好，按进他怀里。
　　“可不可以帮我把这封信秘密送到长安，交到我父亲手上？”
　　景珖虽美人在怀，但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现在她已醒来，他理应要问一问。
　　是以，他没急着回答，而是搂着她说了景枫船上挂尸的事。
　　明媚疯癫期间，见过景枫，这期间的事情她都记得。
　　她一点也不在乎景家是死是活，但景珖的话，无意是一项新的佐证。
　　证明暗害明黛的人，很有可能就在长安。
　　她让贺采薇替她打听过，那个景枫一路到长安，竟与兄长抢了一回饭碗。
　　所以陈府秋宴那日，他之所以看明黛眼神不对，不过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亏她还担心是什么心怀不轨的登徒子。
　　明媚又把信往他怀里按了按，娇憨道：“你放心，待我们回到长安，我爹娘会好好查探此事。”
　　“那歹人竟想冤枉你，我一定替你出这口气！”
　　景珖还不至于要到一个女人为他出头的地步。
　　可这话是从她口中说出，他心中极致愉悦，忍不住想与她亲近。
　　明媚皱着眉要躲，景珖不许：“这几日我都没有饮酒，不信你闻闻。”
　　他身为景家家主，应酬是喝酒是常事，甚至是必要的事。
　　但现在，他真的没有一丝酒味，身上甚至有一股清冽的香木气息。
　　明媚动动鼻子，当真在闻，看起来像是主动凑上去一般。
　　景珖顺势一按，吻了上去，同时伸手向利丰摆了摆——出去。
　　利丰心道，还有正经事没有交代完啊。
　　可家主已作了指示，他只能退出去，找机会再说。
　　……
　　没多久，景珖从房中出来，手里捏着那封信。
　　利丰还等在门外，景珖示意他去别处说话。
　　“郎主，媚娘子吩咐的事情已经准备妥当，要不了几日，秦晁那边必定乱起来。”
　　景珖沉默着没说话，他把手里的信拆开，快速扫了一遍。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只说了她与明黛的所在，然后是请家人秘密前来，有重要的事要告知。
　　除了她的亲笔手书，还有她的信物——勾玉玉坠。
　　景珖眼神暗沉，心道，这信上半句都没提她和明黛的遭遇。
　　秦晁也好，景家也罢，抹得干干净净。
　　他扯扯嘴角，露出个冷笑。
　　起先，景珖的确打算用明黛刺激小疯子。
　　明黛的遭遇，与从前境遇天差地别，但凡知情者都会替她惋惜。
　　他与明媚朝夕相处近半年，已十分亲密，长安的高门大户，岂会容忍女儿清白有污？
　　但要让明家接纳他，还得有一个明家不能拒绝的条件。
　　比如，他救了这两姐妹，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去到长安。
　　原本，他想过强行把她留在身边，一直当他的小疯子。
　　但当他见到真正的明媚时，才终于明白，自她身上衍生出的小疯子，仅仅是她给他的惊喜中的冰山一角。
　　越是接近她，越是自甘沉沦。
　　骨子里的赌性第一次越过了理智。
　　他赌自己能如愿以偿。
　　只是，赌性之外，又有三分惯常的多疑。
　　景珖揉了明媚写的信，又亲手写了一封。
　　“把这封信秘密送到长安城，交给明府的人。”
　　……
　　为新宅选好奴仆后，明黛剩下的时间，都在看新宅的图纸。
　　秦晁连怎么修葺都按照她的心思来，让她好好想想。
　　她闲来无事，便带着秦心和几个婢女一同看。
　　这日，她正在看图纸，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秦心急匆匆去开门，解桐急躁闯入，直奔明黛面前。
　　“你还看什么图纸啊，秦晁出事了！”
　　明黛目光一厉，第一反应是拉着解桐出去说话，让秦心在家照顾阿公。
　　秦心心神俱乱，忙里忙慌点头。
　　两人出了门，明黛问：“出什么事了？”
　　解桐：“我上次不是告诉你，私营便换刚刚结了钱分了帐么？之后，秦晁把好多老主顾都撇开，独独帮齐洪海追投了钱。没想到……”
　　她压低声音，凑近说：“有人将他私营便换的事揭发了！”
　　明黛脸色巨变：“揭发？”
　　解桐焦虑道：“还有更凑巧的事！”
　　“事情被捅到了官府那边之后，我阿爹差人打听了些消息，朝廷竟有意取缔飞钱经营！”
　　若朝廷连官府经营的飞钱都要取缔，那私营便换者，只会迎来更严厉的惩罚。
　　明黛气息渐乱，想起秦晁今早出了门还没回来，她心中越发担忧。
　　可焦虑担心都帮不上忙。
　　明黛闭上眼睛，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
　　想办法，一定有办法。
　　解桐见她状态不稳，以为是受了刺激，连忙道：“你先别慌，此事我已经派人去查。”
　　“说不定是哪个怀恨在心的，被秦晁拒之门外，索性把这口锅都砸了。”
　　明黛缓缓睁眼，蹙眉摇头：“不太可能。”
　　解桐：“什么？”
　　明黛看着她：“私营便换与朝廷的飞钱不同，只要满足条件，谁都可以试着经营！”
　　“是因为秦晁主动开了头，替其他想赚钱的人省了许多事，才有他在当中经营。”
　　“即便怀恨在心，大可直接针对秦晁，或者另起炉灶，寻新的大商豪绅入场自己经营。”
　　“便换盈利方便丰厚，对商户有大益，朝廷一旦禁止，别人没得吃，自己也没得吃！”
　　“你痛恨解潜成，可你会为了不让他得到解家的家产，就一把火烧了解家吗？”
　　解桐疑惑：“那会是什么人做这种事？”
　　明黛竖手：“你等等，让我想想。”
　　她咬着唇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的搜罗着自己听闻过，所有能与此事扯上关系的消息。
　　且不说是谁揭发，既然朝廷令行禁止，那就算没有这个人揭发，此事发生也是迟早的事。
　　朝廷为何要这么做？
　　最古以来，商人的确被打压，但从未消亡，士农工商，即便地位低下，却永远占据一位。
　　暴利，飞钱便换，真金白银……
　　明黛忽然拉过解桐，神情凝重：“我接下来的话，你仔细听好。”
　　“信或不信，你自己考虑。另外，永远不要忘了我与你交换的条件。”
　　解桐看着面前目光凌厉的少女，重重点头。
　　……
　　解桐离去后，明黛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吹着冷风，心中依然难宁，她打算去找秦晁。
　　“夫人。”巧灵追了出来：“夫人要去哪里？郎君说过，夫人不可随意外出。”
　　明黛：“我要去寻秦晁。”
　　巧灵目光一偏，指向不远处：“郎君回来了！”
　　明黛顺着看过去，果见秦晁独自一人回来，他看见她，加快步子走过来：“怎么站在外面？”
　　明黛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有人揭发了私营便换，你会不会有事？”
　　秦晁微微眯眼：“又是解桐说的？”
　　明黛无心与他废话：“先回答我！”
　　秦晁在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担心，心中一软，笑了出来：“没事。”
　　明黛不解：“什么意思？”
　　秦晁拥着她往回走，“就是安然无恙的意思。”
　　明黛拉住他：“把话说清楚再回去，否则阿公和秦心又该担心了。”
　　秦晁无奈，只能与她解释——私营便换，的确有罪，可他现在已经不是中间人了。
　　秦晁嘴角一挑，正欲开口，却见那巧灵跟在边上。
　　他挥手：“你先回去。”
　　巧灵看他二人一眼，乖巧称是，先回了屋里。
　　秦晁这才与明黛交代：“我与你说过，需要一点时间交接手上事。”
　　“之前经营的便换，我已分完账，将其他商户清退了。”
　　“刚巧齐洪海感兴趣，又不甘心只占小头，我便索性将自己的摊子送给他了。”
　　明黛愣住：“你……送他？”
　　所以，别的商户劝退，齐洪海成大头，是这么成的？
　　秦晁眼中透出坏笑：“齐洪海投了那么多钱去兑换，一旦经营的路子被官府斩断，怕是很难拿回来。他现在大概很心疼吧。”
　　明黛：“可朝廷一旦追究，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秦晁摸摸她的脸：“放心，我处理的很干净，至于齐洪海，也还有的谈。”
　　他为她挡了挡风，声音放轻：“私营便换虽然利润丰厚，但到底是朝廷不允许的。”
　　“往大了说，便是触犯王法。”
　　秦晁执起她的手：“我之前与你说的，你都当耳旁风了？”
　　“往后，我想置办些正经的产业，这种事，以后也不做了。”
　　哪怕有暴利，哪怕前景可观，但要干干净净站在岳家面前，许多事都不能做了。
　　明黛仔仔细细听完，一颗心总算落到实处。
　　她忽然望向他，问：“秦晁，无论是飞钱还是便换，应当不会轻易被取缔吧？”
　　秦晁眼中划过异样的色彩：“怎么这么说？”
　　明黛没同他细细解释，只说：“我觉得不会。”
　　秦晁嗤的一声笑开，全无焦虑之态，带她回家：“是，你说不会就不会。”
　　……
　　“他没事？”明媚自书中抬头，眼里带着怒气。
　　景珖为她添了些茶水：“嗯，他不动声色结了钱，把手中用于往来牵线的场子都卖给了齐洪海，齐洪海自以为捡了便宜，没想接手就是烫手山芋，而他投进去经营的钱，也拿不回来了。”
　　明媚将书卷狠狠摔在桌上：“谁给他通的风报的信！？”
　　景珖不动声色，看了利丰一眼。
　　利丰上前对明媚一拜：“娘子莫怒，虽然此事没能将他拿住，但我们有了新的发现。”
　　明媚按住火气：“说！”
　　利丰：“家主最初接触齐洪海时，齐家已有我们的眼线。近来，眼线传回消息，齐洪海身边那个妾侍，似乎……”
　　明媚慢慢抬眼，盯着利丰不说话。
　　利丰垂眼，继续道：“似乎与秦晁关系匪浅。齐洪海时常在折磨她时，逼问她是否……”
　　明媚眼中的怒火眼看着就降了下来，甚至溢出些笑意。
　　她已猜到了，却还是单手托腮，悠悠问：“是否什么？”
　　“问她是否与秦晁死灰复燃。”
　　“齐洪海虽妾室成群，但在此事上，眼里容不得沙子。”
　　明媚听完，清凌凌笑了一声。
　　满含嘲讽。
　　她不由的瞄了一眼景珖。
　　景珖敏锐察觉她的眼神，当即道：“巧灵传回消息，得知秦晁出事，你姐姐十分担心。”
　　他顿了顿，又说：“媚娘，听说秦晁对你姐姐十分爱护，想来你姐姐对他，也是一样。”
　　明媚不为所动，表情都没变。
　　姐姐年轻貌美，即便失忆，骨子里的性情却没怎么变，被男人喜欢不是很正常的事？
　　可恨就恨在，他们欺她失忆，将她视为妓子，满以为高高在上给些垂怜，便要她倾心相对。
　　就像她一样，因为疯疯癫癫，无依可欺，便叫有些人觉得可以为所欲为。
　　明黛只是忘了。
　　她如今得到的，与她遗忘的部分相比，九牛一毛都不算！
　　“我姐姐那样好，他爱护她是应该的。”
　　明媚幽幽道：“可这样的男人，不配得到她的好。”
　　她眼一转：“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证明什么？”
　　她偏头一笑：“秦晁是早有预谋，故意要给齐洪海好看？”
　　少女笑容灿烂，无限遐想：“还是说，他打算整垮齐洪海，然后捞走他身边的美人，旧……旧什么来着？”
　　“啊！”她轻轻拍额头，笑着说：“旧情复燃。”
　　景珖给了利丰一个眼神。
　　利丰会意，又道：“这个秦晁，的确是个荒唐之辈。”
　　明媚笑容淡去，看着利丰：“多荒唐？说来听听。”
　　利丰：“属下之前打探秦晁过往时，曾去过他生长的淮香村。”
　　“村人对他的评价多是不好，而就在不久之前，村里发生一些事，叫人想来也觉得荒唐。”
　　“淮香村有一寡妇，名唤翠娘。”
　　“听说翠娘丧夫后，与婆家闹翻，秦晁竟给村人发钱，让他们帮翠娘说好话。”
　　寡妇门前是非多，秦晁这般维护一个寡妇，任谁听来都会觉得他们有事。
　　“还有更荒唐的。”
　　“后来，那赵家死绝了，于某日夜里忽起大火，也有人在后山找到翠娘的鞋子。”
　　“但至今为止，都没有找到尸身。”
　　“有人说，赵家新丧那段期间，秦晁一直让江……哦不，是明娘子衣不解带照顾那个寡妇。”
　　“所以，说不定就是秦晁造的一场火，借假死将那寡妇带走，金屋藏娇。”
　　明媚从头到尾听完，眼中几乎要凝出冰霜。
　　好，好得很。
　　那她就更要让明黛把这个男人看清楚！
　　如此一来，何须她多解释？明黛会立刻转身就走，就像当初放弃楚绪宁一样。
　　……
　　确定秦晁是真的没事，明黛总算放了心。
　　没多久，胡飞先回来了。
　　秦晁借机与他到一旁说话。
　　胡飞满脸疑惑：“晁哥，不是咱们动的手。”
　　秦晁脸色微沉。他已被掣肘太久，在明黛当面问出红岚的事后，他就知道此事刻不容缓了。
　　他的确有意主动掀了摊子，先给齐洪海一个教训，反正现在还不是死局。
　　可没想到，他还没动手，已有人先行一步下手。
　　不过，此事不是最重要的，虽然出现了些小偏差，但与他要的结果不影响。
　　他问：“齐家那边有动静了吗？”
　　胡飞面露激动：“老孟正在守着，一有消息立马通知你！”
　　秦晁点头，转身找明黛，并未瞧见院子角落处躲着的人。
　　……
　　事实上，这消息来的很快，当天夜里，他们刚刚睡下，孟洋便急吼吼回来了。
　　他什么都不用说，秦晁已起身下床。
　　“你先睡着，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处理。”
　　明黛坐在床上，蹙起眉：“什么事要这么晚去解决？”
　　秦晁笑道：“放心，不危险，是很简单的事。”
　　“我手头已交接的差不多，黛黛，你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他的事仿佛很急，穿上衣服就出门了。
　　明黛看着身边空掉的床位，躺了回去。
　　至少不危险，那就够了。
　　这时，有人偷偷来敲门：“夫人……您睡了吗？”
　　明黛起身开门，巧灵站在外面。
　　新宅没落定，因胡飞孟洋时常不回来，三个近身伺候的婢子都住在那间屋。
　　她面露惊慌，六神无主。
　　明黛对“巧灵”有一种莫名的爱护，她把她拉进屋，问：“怎么了？”
　　巧灵扑通跪下来：“奴婢自知不该偷听郎君说话，可今日，奴婢听到郎君和那位胡先生在说灭口什么的……奴婢害怕，一直没睡着，刚才又听到院中窃窃私语，说什么人已抓到。”
　　巧灵磕了个头：“奴婢签的是死契，一辈子都是秦家的人。可奴婢不能假装不知，这才斗胆来告诉娘子……”
　　明黛想到些事情，衣裳都来不及穿妥当，抓起一件厚实的披风裹在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裳就出门了。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秦晁会不会重蹈覆辙，再做傻事？
　　明黛跑出门，哪里还能见秦晁的人影？
　　她心中泛起犹豫。
　　要不要追？
　　她以为自己能冷静的想，可她现在才发现，喜欢一个人时，轻易就会为他乱了心神。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要做任何不该做的事情。
　　“娘子！”巧灵追出来，明黛回头看她，却见巧灵轻呼一声，闭眼歪倒在地。
　　明黛下意识回头，眼前忽然一黑……
　　齐府。
　　“狗东西，滚！”齐洪海一脚踹在香怜身上。
　　香怜嘴角鲜血直流，被齐府的打手拖了出去。
　　几个打手闻到了香味，彼此对视一眼，把人带去了齐府外一处荒宅。
　　秦晁到荒宅时，里面已经快活好多次。
　　香怜趴在脏污的草堆里，所有的衣服都被撕碎丢在一遍，神情恍惚，浑身颤抖。
　　几个男人勒好裤腰带，笑着走了。
　　秦晁等他们走了，才走进去。
　　香怜以为那些人又回来了，手脚并用往桌子底下躲。
　　一只靴子踩在她的手上，她尖叫一声，抬头看去。
　　秦晁居高临下，冷笑着看地上的女人。
　　“我们的账，也该算一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终于写到这里了！
　　哥哥明天就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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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6、第 106 章
　　
　　沉浸在夜色中的荒宅， 女人的痛呼声沙哑破碎。
　　“晁郎……”
　　香怜爬到秦晁脚下，抓住他的脚踝，连声唤他：“晁郎， 晁郎……”
　　她身上什么都没，似一条细软的蛇贴上来，抱着他的腿， 再是腰，最后攀上他的肩。
　　“晁郎，我错了，我做错了……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当初我也是逼不得已，连你都没办法，我一个弱质女流又能做什么呢？”
　　她体内药剂效果未完全散去， 一边攀爬， 一边请求：“晁郎， 抱抱我……”
　　秦晁面无表情的垂眼看她， 慢慢抬起手， 令女人眼中盈出惊喜。
　　可那只手不曾在任何一处停留， 精准而利落的掐住了她的脖子， 往外一推。
　　霎时间， 狼狈的女人从娇媚荡漾变得面目狰狞。
　　她疯狂捶打秦晁的手臂，亦伸腿去蹬去踹， 眼珠似要从眼眶中挤出来， 含着怨恨和惊诧瞪着他， 像是这一刻才明白，他不再是温柔的情郎，而是索命的罗刹。
　　将人从身上剥开， 秦晁看也不看她的身子，扬手一丢，香怜重重的砸回那堆稻草上。
　　香怜双手捂着脖子，缩成一团，不断地干呕咳嗽。
　　秦晁淡淡道：“你这身味道，我可消受不起。”
　　“若是也像齐洪海手下那几个一样，一沾身就除不掉了，那可就糟了。”
　　男人的话语，似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浇去药剂的余温，令只剩狼狈的女人呆若木鸡。
　　她怔然抬头，近乎颤抖的手指向他，“是、是你……”
　　秦晁微微倾身，满眼嘲讽的扫过她的身子：“靠着这种香勾到齐洪海，又频频给我使绊子，如今也因为这个被逐出家门，不是很正常吗？”
　　香怜双目圆睁，眼里蓄满了泪。
　　突然，她扑上来就要拉扯秦晁。
　　胡飞和孟洋飞快上前将她擒住，她发疯挣扎，口中嘶喊：“是你害我！是你害我！”
　　齐洪海拿到了私营便换的大头，原本十分高兴，没想刚到手，官府便出手了。
　　一直以来是她出面拿捏秦晁，此事一出，齐洪海第一个就是找她。
　　谁料，同一时间，齐洪海的几个亲信身上散出了和她一样的香气，怎么都洗不掉。
　　她没有靠山，只是个妾侍，要在齐家站稳脚跟，靠身子和美貌是拴不住男人的。
　　但若是能在男人的生意上有所助益，得到重用，甚至自己也学着经营，后路大不相同。
　　所以，为了了解齐洪海的事，她的确与那几人有私情，借此打探消息。
　　这么多次从没被发现，偏偏是私营便换的事发生后，那些男人身上就带了她的香。
　　和她一样，像是骨子里散出来的。
　　齐洪海对女人一向霸道。
　　她是靠香气得宠，可他的手下人人带着她的香，原因为何不言而喻。
　　秦晁坑了齐洪海，她对齐洪海来说亦没有了利用价值，这才被用了家法赶出家门。
　　看到秦晁赶来时，她在短暂的惊愕后，反而生出希冀。
　　她知道秦晁没有忘记当年的事，一定还恨着。
　　她拿那事拿捏他，他盯着齐府，盯着她，于事发后赶来一点都不奇怪。
　　兴许……兴许他还有那么些在意的。
　　可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这些都是他干的！
　　……
　　香怜想的一点都不错。
　　秦晁要带明黛回家，在此之前，他必须解决掉香怜。
　　她身上的香并非天生带来的，好巧不巧的，那位利州最大的香料上王老爷竟懂得此道。
　　王掌柜是私营便换的客人之一，借着这个人情，他沾了她的香，请王老爷配一样的。
　　去齐家次数多了，他也知道哪些是齐洪海的亲信，不动声色便下了手。
　　王老爷送来的服用的药丸，服下后隔一两日香味才会渐渐散出来。又此法比泡药浴温和许多，所以维持的时间也不长。
　　不过，足够秦晁用了。
　　……
　　男人眼中再无昔日的情意，香怜眼中震怒淡去，沉沉笑起来，继而变作大笑，似癫似狂，在这荒芜的老宅里，令人毛骨悚然。
　　她笑出眼泪：“是，我骗了你，伤了你，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命！”
　　甚至，甚至不止一次的怀念从前。
　　当她在每一个男人跟前受到折磨时，都会想起秦晁。
　　“你我都是卑贱出身，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别人，这就是命！”
　　“你以为我愿意来拿捏你？”
　　“齐洪海那样的性子，我无异于举着双刃剑前行！”
　　“那个畜生，一面享受着我为他挣来的好处，一面又折磨，怀疑我……”
　　“我只是希望你能帮齐洪海而已，你只是要钱要势而已，跟着谁不一样？”
　　“我没有想过要你的命，甚至在帮你！可你呢！”
　　香怜吼道声音嘶哑：“齐洪海那畜生险些将我打死！”
　　女人仰着头，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
　　她像是将自己分成了许多样子，时而愤怒怨恨，时而又懊悔依恋
　　咆哮之后，她一阵怔然，情绪又变，膝行至秦晁脚边。
　　“晁郎，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是阿岚，我是你的阿岚啊。”
　　“你忘了你曾说过，再难我们也会一起走下去的，你说过的！”
　　她的眼泪不断落下，不断扯着秦晁的衣摆。
　　“我真正爱过的男人只有你，我从没有忘了你。”
　　“我再也不会骗你，我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你，你抱一抱我好不好……你抱抱我……”
　　秦晁望向胡飞：“还有多久？”
　　胡飞：“大概还有半个时辰船才会到。”
　　秦晁抬腿踹开她的手，“给她遮一遮，总不能这样上船。”
　　胡、孟二人应声，在那堆破碎的衣服里挑了些还能遮丑的，抓着她套上了。
　　秦晁不为所动的态度，让香怜再度从前一个状态中清醒过来。
　　她惶恐的被套上衣裳，根本挣扎不开：“你要送我去哪里？我不去！不去！”
　　没人理她。
　　秦晁看了看天色：“早些送过去吧，我不想再看到她出现。”
　　他终于看她一眼，淡淡道：“趁还能说话，多说几句也好，以后应该也没机会了。”
　　“我不去！我不去！”香怜成功被吓到，饶是这一刻，她依然不想死。
　　秦晁这个疯子！
　　孟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药丸，准备给香怜喂下去。
　　香怜疯狂大叫不断呼救，忽的，她目光直直盯向外面。
　　外面的庭院荒芜落败，在夜色中沉浸已久，轻易可见那抹慢慢走来的身影。
　　她根本没看清来人，下意识向那人呼救：“杀人了！杀人了！救救我！”
　　破檐之下，三个男人都望向那处，秦晁一直沉冷淡定的神色，于这一刻尽数破碎。
　　他甚至没让她走近，已大步上去拦截。
　　“你来这里干什么？”秦晁脱口而出的质问，隐隐带怒：“你跟踪我？”
　　明黛穿着单薄的衣裳，只披了一件厚实的披风。
　　原本，她可以解释一番——她没有跟踪他，是有人故意要她看到这一幕，送她来的。
　　她被送到门口，听到声音时，也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然而，看着面前的男人，明黛一句解释都不想说。
　　她告诫过自己不要多想，权当再纵他一次，他说什么，她信就是。
　　可是眼见这一幕，她始终没办法转身就走，假装没看见。
　　……
　　“罢了。”秦晁见她不语，高大的身躯完全挡在她面前，不许她再往里面看。
　　“不管你怎么来的，现在就回去！我让孟洋送你，我、我很快就回……”
　　他忍着情绪，努力让自己更温和些，握住她的肩膀。
　　“黛黛，我与她没那种事，我回去会向你解释清楚，算我求你好不好？走吧！”
　　秦晁不等她回应，叫来孟洋：“送她回去。”
　　孟洋也没想明黛会来，惊愕的点头。
　　这时，香怜借胡飞处于震惊中的空档，猛地踹了他一脚！
　　胡飞吃痛卸力，香怜趁机冲出去，孟洋转身将她擒住，可香怜已看清明黛。
　　秦晁飞快道：“把她嘴捂上，带走！”
　　可惜晚了，香怜几乎是同时冲着明黛大吼：“贱妇！你以为嫁了个什么稀罕男人？！”
　　“他和我睡觉欢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座花楼里学当妓子呢！”
　　秦晁震怒：“嘴捂上，带出去！”
　　孟洋和胡飞齐凡上阵，香怜的嘴被死死捂住时，荒院中瞬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女人满含恨意却不得发泄，像在演一场默剧。
　　“放手。”幽静之中，明黛轻声开口。
　　秦晁身形一震，呼吸紊乱的看着她。
　　明黛绕开秦晁，对胡飞和孟洋说：“放手，让她说。”
　　“不许放！”秦晁卸了温柔，抓起明黛的手臂就往外扯：“回去！你现在就回去！”
　　明黛手臂发力挣扎，秦晁咬牙，越发用力钳制她。
　　“我求你！”男人眼眶猩红，像是跪在最后的尊严上。
　　“黛黛，求你回去。”
　　明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缓缓道：“我回去了，就能当我没来过，没看见过吗？”
　　秦晁咬牙点头：“是，就当做没来过，没看见过。黛黛，求求你……”
　　明黛扯了一下嘴角：“秦晁，那晚，你是骗我的吧？”
　　秦晁浑身冰凉。
　　明黛竟笑了一下：“我可以现在就走。但你想好，此刻我走了，便不会再回来。”
　　秦晁猛地抱住她：“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会离开我！”
　　明黛被他用力的抱着，五脏六腑都快挤碎了。
　　秦晁，我想过体谅你的。
　　可我也发现，在你的事上，沉默的体谅，和之前的纵容哄逗一样，不仅无法彻底剜去长在你心中的毒瘤，反而会将这个毒瘤护成不可碰的雷池。
　　即便心照不宣，粉饰太平，一旦再有相同情况发生，你只会更敏感，更糟糕。
　　是以，饶是他恳切哀求，明黛依旧冷道：“怎么选，在你。”
　　秦晁的身体僵住，哀求声也止住。
　　明黛轻松就推开了他。
　　她再次看向挣脱到脱力的香怜，对胡、孟二人道：“劳驾二位把她捆结实了送进去。”
　　“我与这位红岚娘子有话说。”
　　二人不安的望向秦晁。
　　“晁哥……”
　　秦晁眼已红了。
　　他慢慢抬眼望向面前的人，双拳紧紧攥在一起，声音沙哑：“把她带进去……”
　　胡飞和孟洋都不赞成，异口同声：“不行啊……”
　　“把她带进去！”秦晁低吼。
　　二人无法，只能把人重新带进去，用破碎的衣服捆得结结实实。
　　明黛看秦晁一眼，淡淡道：“在外面等我。”
　　她刚迈步，秦晁伸手拉住她，明黛等他开口，可等了许久，他又慢慢松开手……
　　秦晁垂着眼没看她，苦笑了一下：“好，我在外面等你。”
　　……
　　香怜被死死捆在厅内一根木柱上。
　　不再被捂着嘴，她反而停止了疯狂的叫嚣，阴森森的看着慢慢走进来的人，笑声癫狂。
　　“他竟连走进来的胆量都没有了……看来，他的确是完全不敢告诉你呀……”
　　她咯咯笑着，眼里又蓄了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嫁了一个疼你护你，俊俏又可靠的郎君？哈哈哈哈哈——我呸！”
　　“这个男人没有心，他不会真心爱上任何女人！”
　　说着，她眼神忽变，连语气都变了：“除了我。”
　　明黛站在几步之外，拢着披风静静看她发疯。
　　“那时的秦晁，俊朗，年轻，又很青涩，他脾气很不好，可对我就不同。”
　　“那么多女人向他献媚，他独独把我抱在怀中，待我不同！”
　　忽而，她又狂笑起来，似趣事得逞，炫耀一般：“可我不要他！”
　　“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我与他好，浑身上下都想拥有我，可我不要他——”
　　拉长的尾音，带起尖到嘶哑的笑声，伴着泪落下。
　　明黛听着她前言不搭后语，心想，她大概已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秦晁是有相似的。
　　他们会把自己心中更愿意发生的情形，当成谎话来说，仿佛是真的一样。
　　秦晁还在外等着，明黛无意听她不断发疯。
　　她抱起手臂，把自己团紧，淡淡道：“他的确什么都没说。”
　　明黛朝她走了一步，黑夜的暗色在她身后掀起迫人的冷意，与她一并逼近香怜。
　　香怜竟觉得浑身发凉，笑声慢慢哑了，微微喘息着看她。
　　明黛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但其实，我对秦家怎么收买你，让你和他们一起欺辱秦晁，本也毫无兴趣。”
　　听到秦家，香怜浑身一震。
　　再看向面前的女子时，她竟不由吞咽一下。
　　癫狂的状态凝于此刻，她冷静的样子，让香怜想起了刚才的秦晁。
　　香怜见过明黛很多次，在她眼里，明黛就是一个没脾气的小女人。
　　没有身世背景，依附在秦晁身边，靠一副好脾气和一张脸蛋勾着他。
　　直到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想错了。
　　至少，同时冷静淡定，眼前的女人，比刚才的秦晁更让人觉得害怕。
　　而香怜的反应，几乎已经让明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忽然，香怜再次笑起来。
　　她的语气莫名轻快，像是一场戏绷不住，又换一场：“原来你知道秦家的事啊……”
　　“可那又怎么样？是，秦家出钱让我勾他，借此欺辱他，可他就是爱上我了呀！”
　　她眼中溢出了刚才那种光彩：“他谁也没瞧，只瞧上了我。”
　　“你知道他待我多认真吗？即便我是花楼的姑娘，他也从不看轻我！”
　　“他不像那些臭男人爱动手动脚，就连最后我借卖初次的事情勾他，也是废了好大得劲才说服他来我房里。可他还是舍不得碰我，我……我只能喂他喝了药……”
　　香怜的状态有些不清醒，像是沉浸去了往昔。
　　“若……若秦家两位公子来晚些就好了。或许，我就真能将自己的初次给他了。”
　　“我只对他这么一个男人念念不忘过，可……可……”
　　女人的眼神渐渐怨毒起来：“可他是个窝囊废！”
　　“他被捆起来绑在柱子上，眼看我把他始终没能得到的初次，同时给了两个秦家公子，而他自己顶着药的威力，看着那样的场景，心火焚身呐！他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满屋子的人，有秦家的公子，有他们带来的人，大家都看着他。”
　　“他像狗一样，眼里带着渴望看，看着床上……”
　　“我知道，他那时是想要我的！可他也要有本事才要的起我啊！”
　　“同是富家公子，他却被另外两个整成这幅德行！呸！没用的男人！”
　　“还想拖着我跟他一起过被人欺辱的日子！？”
　　香怜抬头望向明黛，从往昔中回到了现实。
　　“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遇到他好的时候？”
　　“我不想的，我也是被迫的！”
　　“我一个没权没势的小女子，我不帮秦家两个公子，我还能好过吗？”
　　“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去对付他，可我比别人更爱他，他要恨的人也不该是我！”
　　香怜情绪渐渐癫狂，以至于没有发现，她面前的人，已不像方才那样冷静。
　　明黛双手垂落，紧拽成拳，微微颤抖。
　　她咬着唇，眼泪还是落了出来。
　　那夜，秦晁抱着她说的那些“过往”，平静的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他甚至有意把自己与红岚的感情讲得深刻，把自己讲的更主动，就为转移她的注意力。
　　一旦她沉浸在他曾对另一个女子真心相许的醋意中，或许会失去理智想别的。
　　可他忘了，是她亲手掘起秦晁的过往，替那个受尽委屈的少年去讨了一份公道。
　　她对秦晁过往的好坏感知，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敏锐。
　　胡飞领她去望江山诉说秦晁母亲过往时，曾亲口告诉他，即便秦晁放弃务农与仕途，选择到县城务工，依然在第一时间被盯上了。
　　秦定方和秦镇业将他视作消遣，视作可以随意施加恶意的玩意儿。秦家从秦鼎通到三房的朱氏，都默许了这件事。
　　可是，秦晁对她讲述的那段故事里，根本没有秦家的影子。
　　他在故事里，给了自己一段无忧无扰的少年时光。
　　勤勤恳恳干活儿，遇上一个出身虽然不好，但对他好的姑娘。
　　他们会一起出去玩，会给对方留下最好的东西分享，会在一起做亲密的事。
　　比起是被从头到位算计，挑破他的尊严和底线无尽施辱。
　　他更愿意自己遭遇的是故事里那种情形——偶然遇上一个心动过的姑娘，无缘便散了。
　　再者，他一早就表明过不会帮齐洪海，可在偷偷见了香怜后立刻变卦。
　　而在对她表态后，依旧与齐家往来热络，甚至成了齐洪海的座上宾。
　　明黛已明白了。他骗她，是因为他已觉得自己很不好。
　　昔日他入赘朱府，在床笫之间以无能激怒了朱宝儿，尚且换来朱宝儿羞愤的报复。
　　而今，若当她知道他曾经……曾经那样……狼狈。他怕她看不起他。
　　这是男人最后的尊严。
　　而那晚，明黛之所以心中锥痛忍不住落泪，是因为她想起另一件事
　　秦晁与红岚相识的时间，与他母亲墓穴被毁，挨得很近。
　　据胡飞所说，秦晁母亲坟墓被毁，是因为秦晁到了县城，秦振业和秦定方还时不时跑来欺辱他。他找了机会报复秦镇业和秦定方一顿，惹来三房朱氏震怒，还派人毁了他母亲的墓穴。
　　现在想来，秦镇业和秦定方大概是借红岚欺辱他，以致他受辱爆发，亲身上阵报复。
　　虽重伤两人，但也令三房主母朱氏震怒，不仅派人修理他，还要用到掘坟这样损阴德的手段。
　　她听秦晁说故事时，心中已然生疑。
　　可是待他说完后，她却不忍心再去求证什么。
　　她想，就按照他说的那样相信吧。
　　或许，她嫉妒香怜，甚至对他发火吃味儿，他反而会高兴。
　　他用谎言守住自己的尊严，才能带她回家。
　　可是，不是这样的。
　　他独自将那段过往藏在心里，只会酝酿成更伤人的毒。
　　不挖掉这块毒，他永远不会好。
　　她甚至怕他会为了曾经的仇恨，作出冲动的事情来。
　　他连私营便换都不愿再做了，他是想变好的。
　　所以，他也不该再为了这样的人弄脏自己的手。
　　借着幽暗的天光，香怜看到了她眼中隐隐闪烁的光。
　　她笑起来：“你哭了？是不是很嫉妒我？他从来没那样对过你吧。”
　　“他在床上，是不是都专心不起来？”
　　“你说他与你行那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你呢？还是我呢？”
　　明黛看着她，轻声开口。
　　“香怜，秦晁是个聪明又细心的人。”
　　“一旦他认定谁是对他好的，一定会回应对方想要的好。”
　　“你说得对，曾经的你，一定有哪里打动了他。”
　　“比如，你让他真的相信过，你是在那种情况下，可以陪着他的。”
　　“你一直对他念念不忘，未必是因为他生的更俊俏。”
　　“你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他曾经对你多好”
　　“这就是秦晁的回应啊。他也给你了最想要的东西——即便身不由己，清白难保，依旧被当成好人家的姑娘来对待。不轻浮，不出格，给足尊重与爱护。”
　　明黛：“你该恨的，不是秦晁，也不是那些对你恣意欺辱的男人。”
　　“而是曾经你，那么轻易放开了一个真正给过你心中所求的人。”
　　她的声线温柔细腻，在夜色中拨开尘埃与人心的杂乱，只剖出最干净的部分，却也成了一把利刃，将香怜的心一块一块割开。
　　在满心空洞中怔然的香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秦晁真的是一个很孤冷的人。
　　她被秦家公子指使，使尽浑身解数勾他，他却并不怎么动情。
　　她面上装作不喜，觉得他不够喜欢自己，其实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她觉得松了一口气。
　　整日应对男人，她也很累。
　　都是爹生娘养的姑娘，谁不愿求一份无忧无虑的安稳？
　　那时，秦晁会看着很远的前方，说：“咱们的路还长。”
　　他说，他们的路还长。
　　明黛言尽于此，退开几步。
　　荒芜的老宅，忽然响起女人凄厉的哭声
　　“秦晁——”香怜对着门口大喊，一声又一声。
　　少顷，秦晁慌忙跑进来。
　　多神奇啊，隔着夜色，香怜甚至清楚的看清，他眼中只有另一个人。
　　他慌张进来，牵挂的只有那个女人。
　　“黛黛……”秦晁紧张的走到明黛面前。
　　“秦晁……”香怜的声音小了，她依旧在流泪，可泪水比方才灼热许多。
　　秦晁充耳不闻，他只是看着明黛，试着朝她伸出手：“现在……可以和我回家了吗？”
　　明黛慢慢看向他，在男人紧张忐忑的眼神里，倏然一笑，将手放上去。
　　秦晁眼眶发红，立刻将她握紧了。
　　“回家吧。”明黛拉着他往外走，秦晁定定的看着她，乖乖跟着走。
　　“秦晁！”香怜又喊一声。
　　明黛驻足，秦晁跟着驻足。
　　他蹙眉回头，声音冷车肺腑：“该说的都说了，还不痛快？”
　　香怜的唇几乎咬出血来。
　　“还有一句……”
　　明黛亦回了头。
　　香怜远远地看着他，忍住口中的血腥气，冲着他说：“秦晁，对不起……”
　　秦晁微微一怔，下意识的反应是看了明黛一眼。
　　他刚来时，她求绕过，也赔罪过。
　　可是那些话，都不如此刻这一句真情实意。
　　她是真的在同他道歉。
　　秦晁心绪沸腾，竟像是又回到了望江山脚那日。
　　他握紧明黛的手，只摇摇头，牵着她离开。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香怜忍不住再出声。
　　这一次，她真心实意道：“我不奢求什么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想陪着你，想跟着你，想把当初轻易放弃的东西找回来……
　　然而，没等秦晁开口，一只漂亮的手捏住秦晁的下巴，把他的脸别开了。
　　明黛抱住秦晁的胳膊，莞尔一笑：“抱歉，你没机会了。”
　　她带着秦晁继续往外走，刚走两步，又停下。
　　秦晁已完全沉浸在明黛带来的情绪中，仿佛一个任由她摆弄的娃娃。
　　香怜还被捆着，她眼睁睁看着前一刻还温柔耐心的女人，再次露出令人心颤的冷意。
　　“红娘子，方才我说那些，可不是为了鼓励你再行争取。”
　　“我也忘了告诉你，趁着现在还能喘口气，别哭哭啼啼了。以免真的要哭时，又没力气了。”
　　一旁，胡飞和孟洋都抖了一下。
　　香怜怔在原地，自心底涌出一股恐惧：“你……你们想干什么！”
　　明黛已带着秦晁离开。
　　走出荒宅，明黛对胡飞和孟洋道：“你们二人，把她悄悄带去岐水，交给解桐。”
　　她回头看一眼荒宅，眼中迸出冷色：“就说，是我送她的礼物，她知道怎么用。”
　　胡飞和孟洋哪敢说半个字，几乎都不用请示秦晁，小鸡啄米般点头，进去善后。
　　秦晁一直看着明黛，任由她带着他在路上走。
　　明黛拢拢披风，瞄着四处：“带钱了吗？”
　　秦晁回神：“什么？”
　　明黛看他一眼：“带钱了吗？”
　　秦晁笨拙的摸了一会儿，竟真摸出钱袋给他。
　　明黛拿过钱袋，两人顶着夜风去了那家最贵的客栈。
　　夜里也有伙计守着，明黛阔绰撒钱，要最好的房间，要一大桶水。
　　伙计于瞌睡中惊醒，喜滋滋咬着钱币跑去准备。
　　走进房里，明黛取了披风，秦晁才发现她穿的这么单薄。
　　他眼神一动：“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明黛淡淡道：“还没轮到你问我的时候，现在，是不是要谈谈我们的事了？”
　　秦晁气息一顿，眼垂了下去：“你想说什么？”
　　明黛慢慢走到他面前，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好不响亮。
　　秦晁被打蒙了，眼中神色更黯然。
　　“以后还敢骗我吗？”
　　男人刚刚凝住的眼神又动了，他看向面前的人，“你……”
　　明黛抬首看他，一字一顿道：“这次骗我，我打你一巴掌，就此揭过。”
　　“但若还有下次……”
　　秦晁猛地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不会有下次！不会了！你不离开我就好！”
　　门口传来敲门声，热水准备好了。
　　明黛挣开他去开门。
　　房中本就有澡桶，很大一只，热水倒满，还有喷香的澡豆。
　　伙计离开后，明黛重新走到他面前，伸手为他解衣服。
　　秦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任由她把他剥的干干净净，在她的指挥下入了澡桶。
　　热水包裹着全身，秦晁的僵硬没有一丝缓解，他甚至没敢转身。
　　身后，有解衣的竜窣声。
　　直到第二声水声响起，她轻轻抱住他时，秦晁抖了一下。
　　他喉头滚动，哑声道：“你……”做什么？
　　明黛在他背后的伤痕上亲了一下。
　　秦晁慢慢转过身，眼神里的涌着复杂的情绪，哑声低吼：“我问你在做什么！”
　　热气氤氲下，她好看的要命，可他什么都不敢做。
　　她这算什么？同情吗？
　　若她用这种方式……若她用这种……
　　明黛慢慢靠近他。
　　秦晁的眼神凝在她脸上。
　　她拿起澡巾，用了澡豆，为他仔细清洗。
　　整个过程中，两人什么都没再说。
　　直到洗完，从水中出来，明黛用自己的披风把他裹住，小脸扬起，冲他一笑。
　　“已经洗干净，没有任何一处脏污了。”
　　秦晁眼中湿润，还是不敢碰她：“你、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明黛抱住他，气息香甜惑人：“我想你怎么在过去丢掉尊严，今日就怎么捡回来。”
　　她笑起来，第一次不似谪仙，更似妖媚。
　　“要么，将我推远些，要么，将我抱紧些……”
　　不等他反应，她抱得更紧：“可是秦晁，我好冷啊，你抱抱我吧。”
　　秦晁呼吸紊乱，双手抖得不像样子。
　　你不能……你不能！
　　然而脑中轰的一声，他的全部，从里到外，全部对她投降。
　　他怎么可能把她推开！
　　秦晁将她打横抱起，走向枕洁褥平的床榻。
　　起先是明黛主动，但她很快就知道，这种事自己根本占不得好。
　　秦晁对她一向是爱护有加，可今日的种种，令他释放了全部的自己。
　　卑微，高傲，孤冷，怨恨，愤怒，不甘，不屈，坚韧，从容，所有组成他的部分，于此刻被碾的稀碎，化作汹涌的渴望，展现给她看。
　　又在无尽的感激，珍惜与爱意中，被塑成了新的样子。
　　壳子里的孩子，终于将壳子一并打破。
　　干净的青年，执着扫帚，将残渣碎片扫净。
　　秦晁甚至算不上温柔，他不想的，可他根本控制不住。
　　骨子里的声音告诉他，唯有尽情，才能永远记得这一刻。
　　明黛弓起身子，在他怀中死死咬唇，她抱着他，迎来他更浓重的爱。
　　秦晁死死抱住她，与她亲密无间。
　　她不止是他动心的女人，她已是他的命。
　　谁没了命，都得死。
　　……
　　同样的夜色里，有人极尽痴狂，有人心惊胆战。
　　景枫几乎吓破了胆，门窗打开，他似鸵鸟一般一头扎到床上，浑身颤抖。
　　“我没杀你！我没杀你！你妹妹在我哥哥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没多久，一道黑影快马加鞭冲向官驿。
　　已等候在那的明靖拍案而起：“媚娘在景珖手上？”
　　来人点头：“原本我们是想扮作她二人吓吓他，没想他刚瞧见一个，便直接将她当做黛娘，以为她是来找妹妹的。说出了明媚的下落。”
　　“媚娘现在就与景珖在一起，在利州义清县！”
　　明靖险些喜极而泣。
　　能有媚娘的消息也是好的！
　　他也不歇息了，对来人一个大拜：“此恩此德，明靖铭记于心！”
　　“传令下去，即刻整装，急速赶往利州！”
　　作者有话要说：    回家回家！！
　　之前说过，晁哥一直希望在难的时候有人陪着他。但他没等到这个人，还因为自己的痴心妄想害了母亲，我想说他对香怜这个就还没到爱情的程度，真的不是，顶多是对一种生活的向往，就像香怜说的，不是她也会是别人，他真正的情绪结点还是落在秦家身上，但是在胡飞和孟洋这样的外人看来，都觉得是情伤。我就是觉得，并不是因为明黛是女主，所以晁哥才被她打动，在他艰难的人生里，但凡能遇上可能，他都会动心的，可他没有得到。也只有黛黛，牵着他的手一路走了出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之后差不多全都是晁哥的宠啦。
　　晁哥和黛黛的前期感情到这里就已经进阶完一个阶段了。黛黛超宠夫的！
　　感谢在2020-11-27 23:54:31￣2020-11-28 21:50: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读者、米酒香 5瓶；喜洋洋 2瓶；化风吹着雨、今天滑滑粉了吗、温染琉璃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7、第 107 章
　　
　　疼， 很疼。却又与擦撞割裂带来的伤痛不同。
　　当裹挟着万千情绪的初次过后，一切都慢下来。
　　莽撞的剧痛短暂，细腻的包容绵长。
　　迷蒙之中， 天地万物，颠摇不息。
　　醒来时，明黛无意识翻了翻身， 身上的不适感令她缓缓睁眼。
　　这是疾风骤雨停歇后残留下来的感觉，也是一场酣畅纵情的证明。
　　秦晁还睡着。
　　昨夜，他情绪大起大落，又于施放间汹涌狠烈。
　　可明黛分明感受到，他是愉悦的。
　　沉睡中的男人，沉静又俊朗，好看极了。
　　明黛侧卧着， 指尖沿着他的轮廓慢慢游走。
　　男人平稳的呼吸一顿， 发出一声轻吟， 带着浓重的鼻音， 已然转醒。
　　他眼还未睁开， 嘴角已经先勾起， 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长臂伸展， 借着伸懒腰的动作将身边的人捞入怀中抱进，哼哼唧唧， 磨磨蹭蹭。
　　春寒料峭， 香闺帐暖， 耳鬓厮磨间，气息都染上了香浓的甜。
　　秦晁并未再掀孟浪。
　　明黛虽没推开他，但他能感觉到她不大舒服。
　　昨夜的他， 太不知分寸了。
　　两人都不是贪睡的性子，加上昨夜事发突然，彻夜未归，不好再耽误。
　　秦晁率先起身去捡两人的衣裳，他也不遮掩，大大方方走来走去。
　　一回身，明黛已裹着被子坐起来，她偏头看着他，直勾勾的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秦晁微微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老实说，若非所见的躯体年轻结实窄腰长腿，肌理分明线条如描，他就做不出如下动作了
　　秦晁慢吞吞的双手叉腰，威武的挺起来，不可一世道：“看什么看？”
　　明黛偏头坏笑：“好看啊。”
　　她上上下下看他，纤白的手指隔空画圈圈：“这里好看，这里也好看……”
　　秦晁的心猛地一跳，旋即一股兴奋与愉悦自脚底涌向胸膛，火热灼烧。
　　没有一个男人能受得了心爱之人给出这样的赞美。
　　抛开女儿家的娇羞与矜持，把对他的喜爱摆在最前面，大大方方表达出来。
　　秦晁在心里暗骂一句，你自找的。
　　他扔了衣服，大步走过去，男人气息的变化，终于让恣意挑逗的人发现不对。
　　秦晁将准备团着被子滚走的女人勾回来，不由分说剥开被子。
　　你倒是把自己裹得很好，半寸都见不着。
　　单薄的褥子被丢到一旁，秦晁学她一样眼神游走，由衷赞美：“你也很好看。”
　　不不不，大可不必这样礼尚往来。
　　明黛的从容全无，涨红着脸推他：“好、好了……穿衣服！”
　　“怎么？”秦晁噙着笑，尽情的欣赏：“这种下流话，只有你能说是吧？”
　　明黛按住她的手，终于怕了：“秦、秦晁……”
　　可惜，怕也没用了。
　　……
　　离开客栈时，秦晁是将明黛抱出来的。
　　她昨夜出来时只穿了一套单薄的寝衣，秦晁用披风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直接抱上停在客栈后门的马车。
　　明黛一早起来的精神气早已被他折腾干净，上车后，她盯着他胸口，那里藏了东西。
　　秦晁将她抱稳，挑眉道：“看什么？”
　　明黛满脸涨红，开口时声音已有些沙哑：“你还准备珍藏起来不成？”
　　秦晁笑了：“这已是我的东西，你管我要藏起来还是裱起来。”
　　听到“裱起来”三个字，明黛坐不住了：“你、你恶不恶心！”
　　昨夜的事虽然发生的突然，但明黛并不后悔。
　　并不止因为她心疼这个男人，想要给他更多的好，更因为她想起之前朱家的事。
　　她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想过他是否会在此事上有阴影，所以始终不轻易去试。
　　然而，她委实想多了。
　　他不仅生龙活虎越战越勇，临走时，还将床上染了初红的地方给撕了。
　　明黛瞧见，原本十分窝心。她的确不愿沾了自己东西的物件儿被人随意看到。
　　结果，他跟客栈赔了钱，就把东西揣怀里了。
　　现在还说什么“裱起来”之类的虎狼之词，简直……
　　秦晁见她窘迫尴尬，越发坏笑起来：“随你怎么想，可你的一切，我都要珍藏起来。”
　　他看着她，不容置喙道：“都是我的。”
　　明黛的心重重的撞了一下，迎着他黑沉的眼，她忽然就觉得这不是什么叫人难堪的事。
　　她垂下眼，嘴角微翘。
　　“随你。”
　　秦晁也笑起来，忍不住一下下亲她。
　　两人回到家，胡飞和孟洋已经忙完香怜的事，在堂屋吃早饭了。
　　秦心目瞪口呆的看着秦晁抱着明黛一路回房，讶然道：“他们什么时候出去的？”
　　她以为晁哥和嫂子还在房里睡呢。
　　……
　　长安，皇宫，凤宁宫。
　　皇后猛地睁开眼，支着头的手放下，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奴，“当真？”
　　“回禀娘娘，千真万确！咱们的人亲耳听到楚绪宁同殿下说的。”
　　“他消失在长安这段时日，其实是去寻了明家那两个丫头。”
　　“明家已经有了线索，那两个丫头的确没死，而且很有可能就在景家人手上！”
　　“楚绪宁还一口咬定，他在利州是被人陷害，害他的就是景家人！”
　　皇后不由坐正，神色肃然。
　　太子没能迎娶明黛，还要被迫当做没有明黛这回事，反迎了木氏女进宫，情绪已不好。
　　那木氏女进宫便受了伤，太子借此为由，至今没同她圆房，几个侧妃妾侍越发得宠，几乎不将木氏放在眼中。
　　想来那楚绪宁入狱后，定是千方百计想要联系到长安。
　　能找到太子，怕是也有此缘故。
　　只有太子有这个能力救他，且在意他入狱的原因——他有了明黛和明媚的消息。
　　皇后：“太子怎么说？”
　　老奴焦虑道：“还能怎么说，自是全力助他脱险。”
　　“楚绪宁身上这道官司到底还没结，太子派了亲信与他同回利州，已经上路了！”
　　“若明家两丫头真在景家手上，他此番又有太子撑腰，恐怕真能找到。”
　　皇后一阵怔然，旋即情绪微变，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为何总是这样？为何老天总是更眷顾她！同样是失去孩子，凭什么她能失而复得！”
　　老奴一阵心疼：“娘娘莫怒，眼下只是有线索，还不能确定。”
　　皇后看她一眼，慢慢稳住气息：“是，你说得对。”
　　她眼珠向上看，忍着眼眶的泪：“死了的人，哪那么容易回来。”
　　“你立刻派人暗中跟随，我要知道她们到底死了没！”
　　……
　　秦晁烧了一大锅热水，趁着白日天气好，让明黛在房中沐浴。
　　若是换在别家，家里的媳妇动辄在白日要一大桶水沐浴，少不得要数落几句。
　　可是在秦家，这已是见怪不怪的。
　　甚至明黛哪日忽然不讲究了，秦心还要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房中，秦晁同她一起清洗了一遍，换上干净的衣裳，他把她抱到床上。
　　“巧灵不见了。”
　　他用干净的帕子为她擦脚，说了此事。
　　明黛微怔，“什么意思？”
　　秦晁：“你说，昨日是被人带到那里，那人没有伤到你，似乎只是想让你看到。”
　　“这当中，巧灵的举止很异常，她是故意激你出门的。”
　　“我甚至怀疑，暗中揭发私营便换，和昨日带你过去看到那幕，是同一个人指使的。”
　　明黛眼神微动：“会是谁？目的为何？”
　　秦晁垂眼，捉住她另一只脚仔细的擦。
　　他从小到大，总能敏锐的感知到周边的善意和恶意。
　　因为只有早早发现潜藏的恶意，才能保护自己。
　　可这一次，他的感觉与以往都不同。
　　私营便换的事一旦在这个风口浪尖被逮住，少不得牢狱之灾。
　　她身为他的妻子，眼见他与另一个女人暧昧纠缠，亦不会容忍。
　　这些手段的背后深意，更像是不想让他们夫妻二人好。
　　秦晁眼中眼底划过一抹深色，暗暗冷笑，抬眼时又是一派轻松明朗。
　　“保不齐是扬水畔那日你太张扬，叫哪个有手段的大商看入眼，便想拆散我们呢。”
　　他如玩笑一般说出来，明黛的神情却凝了一下。
　　有手段的大商？
　　那日在场，除了县令，还有哪个称得上有手段的大商？
　　不可能是齐洪海，否则他不会陷入便换的风波。
　　解家……也不可能。
　　那只能是……
　　“景珖？”
　　秦晁的笑渐渐没了温度，默不作声的看着她。
　　明黛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这两件事，做的太有针对性。
　　秦晁获罪入狱，或是她对他没了信任，都能直接拆散他二人。
　　当日，强要她登台献艺的就是景珖。
　　但其实，在那种情形下，即便他是贵客，说出那种话也是不合时宜，甚至出格的。
　　他与秦晁应当没有旧仇，为了齐家对付他更没有道理。
　　明黛顺着秦晁给的思路想了一会儿，抬头就见他眼神阴森，似笑非笑。
　　她已领教太多次，心里一咯噔：“你又要犯病是不是？”
　　秦晁与她对视片刻，倏地笑起来，神色中阴霾尽扫。
　　他也不说话，起身为她找来白袜，亲手穿上。
　　穿好了，他把她抱在怀里，脸上的嬉笑褪去，只剩认真。
　　“今时今日，比我富有，比我有权势的男人比比皆是。”
　　“可你说过，我不比任何一个人差，我只差一个机会。”
　　“我一定会变得很好很好。”
　　他垂首，轻轻捧起她的脸。
　　“所以，如果真有这样的男人出现，别对他动心。”
　　“你喜欢什么样，我都去做到，你只爱我，好不好？”
　　明黛怔怔的看着他，心中慢慢生出一种终于走到彼岸的感慨。
　　很多事情，他心里还是介意的。
　　但这是第一次，他不再用难控的情绪来宣泄，亦无需她再哄。
　　他认认真真底气十足的说，他也很好，他终会更好。
　　明黛眸中湿润，冲他扬起唇，浅浅一笑。
　　“不用变成别人的样子，你的样子，就是我喜欢的样子。”
　　秦晁一阵动情，捧着她的脸吻下去。
　　这时，秦心跑来敲门，打断了二人的缠绵：“晁哥，有人送来一封信。”
　　秦晁满脸无奈的起身开门，狠狠瞪了秦心一眼，拿过信件。
　　秦心挠着头离开。
　　秦晁站在门口拆了信，略略一扫，神情忽然就变了。
　　信是景珖送来的。
　　其实，刚才他随口给出那个猜想时，心中已然生出另一种猜想。
　　之前他就怀疑过，景家既在长安城的罪过明家，那他们会不会早就认得明家的女儿？
　　如果他一早就知道黛黛的身份，那他之前异常的言行也都解释的通了。
　　他故意要她登台表演，更像试探。
　　毕竟那样的高门贵女，岂会以妓子身份登台？
　　可黛黛不仅去了，还大大方方亮了相。
　　景家家大业大，暴利行当比比皆是，自然不在意便换的盈利。
　　且他们时刻留意着朝廷的动向，岂会不知朝中对飞钱的取缔之心？
　　他和齐洪海走得近，说不定早就安排了眼线，知道齐家的事易如反掌。
　　然后深夜带走黛黛却不曾伤害，只送她去荒宅，想利用香怜的事来挑拨他们。
　　这些，全都对的上。
　　“谁送来的？”明黛已走过来，秦晁将信给她看。
　　明黛看过后，眼神也变了。
　　信上说，景珖已替秦晁解决了齐洪海的事。
　　齐洪海在私营便换上被秦晁坑了一把。
　　解决了香怜后，秦晁少不得要应付齐洪海这边的事。
　　而现在，景珖出面帮他摆平了。
　　齐洪海不会再追究私营便换的事。
　　这也太巧了。
　　他们刚刚怀疑到景珖头上，他就当了一回好人。
　　此外，景珖约他晚些时候见面，有要事相商。
　　明黛：“此人动机不明，你一定要小心。”
　　秦晁揉了手中的信，冲她笑道：“放心。”
　　“那你去吗？”
　　秦晁带着她往屋里走：“去。当然要去。”
　　“私营便换的事，我的确坑了齐洪海，虽然我还有谈判的筹码，但人家帮了我们是事实，当面道谢也是应该的。”
　　他握住她的肩膀，微微一笑：“之前答应过要帮你找到家人。”
　　“眼下已无事绊着我，择个日子，与阿公他们说明情况，我们便启程。”
　　他主动提到回家的事，明黛也笑了，“好。”
　　但她也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找到的，真的还是假的？之前我与你说的你还记得吧？这一路会不会还有危险？”
　　看着她眼中露出的殷切和期盼，秦晁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仔细想一想，到现在为止，他只对上了时间和名字，以及她的模样气度符合那个身份。
　　可万一呢？万一不是呢？
　　笃定的告诉她，然后让她失望，白跑一趟吗？
　　即便她真是，可有人要杀她。
　　他这样贸然带着她回去，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思来想去，秦晁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对不起，我不能完全肯定。”
　　“我知道你想找到家人，我也一定会帮你找到家人！”
　　“但你当初遭遇刺杀，的确是一个不能忽视的顾虑。”
　　“不然这样，我先暗中打探消息，彻底证实，等知道结果再行定夺，好不好？”
　　他的态度谨慎又认真，并无半点遮掩。
　　与之前是不同的。
　　明黛笑起来，轻轻点头：“你是我的丈夫，我当然相信你。你安排就好。”
　　事关她的家人，秦晁不敢耽误，趁明黛去整理画稿时，他找来孟洋。
　　“我记得你说过，明家还有一支在江州，明家女此次出行，原本是要去江州的。”
　　孟洋：“是。江州那位是两位郡主的三叔，听说两位郡主以往每年都会去，族中兄弟们也盼着她们去，每年都是如此。”
　　之前胡飞往长安的方向打探过，但是那边的气氛太敏感了。
　　听说谈都不能谈。
　　但孟洋说，江州的氛围要活络很多，想旁敲侧击打听验证更容易，也不易暴露。
　　所以，不妨试试江州那边。
　　秦晁拿定主意，找来纸笔手书一封，“这封信很重要，务必亲手交给江州的明将军。”
　　孟洋重重点头，想着还能再探望探望翠娘，也不知她找到新东家做活儿没有。
　　……
　　晚间，景珖派人来请秦晁，秦晁让人等着，他帮明黛泡完脚才施施然走出门。
　　“若我回来的太晚，就先睡。”他亲亲她，为她掖好被角。
　　明黛满心担忧，轻轻点头。
　　秦晁跟着景珖派来的人离开，见面的地方却不是扬水畔，而是一处僻静的茶室。
　　已经很晚了，茶室安安静静，灯火轻跳。
　　景珖一袭锦袍，坐姿端正，煮茶静候。
　　不多时，秦晁到了，景珖的茶也煮好了。
　　“不必拘束，随便坐吧。”
　　秦晁勾唇一笑，在景珖对面坐下来：“景公子这么晚找我，不是来请我吃茶的吧？”
　　景珖亲手为他斟茶：“今日请你来，只有两件事。”
　　“什么？”
　　景珖淡淡一笑：“一为赔罪，二为……你的夫人。”
　　最后四个字，他咬的意味深长，秦晁的脸色瞬间就沉了。
　　景珖开门见山：“先说第一件事吧。”
　　“其实，你我并无仇怨。从你过往种种来看，我甚至很欣赏你——开局便惨败的人，能一步步走到今日，至少，你是个不错的商人。”
　　“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虽有意打通陵江人脉，但从未想过要用齐洪海这个人，相反，倘若能有一个出色的人替我除掉他，我会感激不尽。”
　　“我无意针对你，此前种种，只是试探。”
　　景珖笑了笑：“事实证明，若你愿意帮我，我们会是很好的同盟。”
　　“所以，之前的事，景某以茶代酒，像你赔罪。”
　　秦晁听着听着，眼中神色越发的沉。
　　一个意图不明的人，忽然一反常态把自己亮的明明白白，本就是一件让人生疑的事。
　　他漫不经心问：“哦？你试探什么了？”
　　景珖：“你的能力。还有，你的软肋。”
　　秦晁眼帘轻垂掩住目光，换了个坐姿，屈膝搭臂，斜倚座中：“为何要除掉齐洪海。”
　　景珖：“此事事关景家机密，本不该告诉你。但我既要请秦公子出手，也该拿出诚意。”
　　景家这几年崛起，不仅仅是因景珖掌家有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景家遇上了好时机。
　　但是，家中脉络越大，越容易生蠹虫，他还不能说清理就清理。
　　而最初时，齐洪海便是由那些心怀鬼胎者引荐给他的。
　　他们谋的不是正当生意，却有更胜其他行当的暴利。
　　但要经营，就得有他点头。
　　齐洪海得到提点，知道他想要什么，所以才捏着陵江的势力来与他谈判。
　　但其实，比起打通陵江人脉，达成更大的目标，他更迫切于将家中清扫干净。
　　否则，即便他有心做更大的事，也只会事倍功半。
　　景珖的态度很诚恳，说完原由，他给了利诱
　　“我已观察过秦公子，前前后后也试探多时。所以，如果秦公子愿意相助，一旦事成，陵江的势力全部归你，直至将来谋大事时，秦公子再携陵江之力相助，最后亦会有秦公子一份功劳。”
　　秦晁的眼神动了一下。
　　景珖要谋什么，他多少知道的。
　　那是加官进爵的大功。
　　齐洪海勾结了景家的其他势力，谋的是不正经的生意。
　　而这些，与景珖要做的事是背道而驰的。
　　所以，他是想借齐洪海这个口子，一刀把景家藏着的威胁全部斩断。
　　但他执掌整个景家，无法面面俱到。除掉这些人，陵江也需要新人，所以他选了他。
　　这个理由，很充分。这个利头，很诱人。
　　秦晁笑了笑：“抱歉，我还有其他事，恕不奉陪。”
　　他起身要走，景珖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第二件事，我们来谈谈你的夫人。”
　　秦晁步子一顿，慢慢回过头。
　　景珖放下茶盏，淡淡道：“你可知，你家中储着的那位夫人，是什么身份来历？”
　　他此言一出，秦晁便了然，他的确是知道黛黛的身份。
　　秦晁回过身：“你想说什么。”
　　景珖细细打量他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继而笑了：“你竟知道？”
　　秦晁重复一便：“你想说什么？”
　　景珖已肯定，他果然是知道的。
　　这可真是个意外之喜。
　　他起身，双手负于身后，问了一个两个人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既知道，为何不将她送回，反而藏于那一窝小院？”
　　“你又知不知，她本该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却因为你，失去了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28 21:50:13￣2020-11-29 23:22: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z、武林外传我的爱 3个；12345 2个；语不惊人死不休、自愚知乐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丁珂儿 48瓶；宿花岭 45瓶；枕一溪风月。 30瓶；细节与杏子、桂花久酿酒 20瓶；whisper￣ 15瓶；晨星丶 14瓶；燕小七 11瓶；脸上抹奶油、闪闪小星星、毛家公主和家保姆、21195727 10瓶；璇妹 8瓶；米酒香、大畅畅小仙女儿 5瓶；初一和十五 3瓶；喜洋洋、槑槑 2瓶；林霸霸的林小瓜、温染琉璃、化风吹着雨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8、第 108 章
　　
　　细白的手指沾起一抹晶莹的桂花油， 于指尖搓开。
　　明媚低头嗅了嗅指尖，香气很淡很淡，若有似无， 贵在沾染少许就能久凝不散。
　　她笑了一下。
　　花街柳巷的歌姬， 也并不都庸俗嘛， 还挺会用。
　　渐渐地，她笑容淡去， 将整瓶桂花油扔掉， 又把墨砚扔进水盂里。
　　顷刻间，浓黑的墨在水中晕成一朵朵黑色的花。
　　那日她写家书前，偷偷往墨里加的便是这种桂花油。
　　她亲手写完，将带着桂花香气的信纸封进去， 交给了他。
　　他离开片刻， 回来时， 指尖却沾了很淡很淡的桂花香气。
　　到底还是拆开了她的信啊。
　　她在信上只字未提自己与明黛的遭遇， 只让家人来救。
　　以他的性格， 若看了那信， 必该质问或是生疑不悦。
　　可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依旧作出温柔耐心百依百顺的姿态。
　　背地里，可能根本没有把那封信送出去。
　　她曾说， 如今能相信能依赖的只有他。
　　那的确是骗他的话， 可他不也没被骗吗？
　　而他口口声声护她、帮她， 一样是在骗她。
　　前一次， 若非他有意按着秦晁的事， 说一半兜一半，她也不会在气头上大意轻敌。
　　私营便换的事失败后，她便知道， 靠着不断试探他的底线来为自己争取机会，到头来，也只能知道他允许她知道的事，做他愿意让她做的事。
　　但要稳妥的带明黛回家，就必须清楚他们的情况才好动手。
　　她的确不了解秦晁，可她了解明黛。
　　所以这一次，她不是在算计秦晁，而是向明黛要一个答案。
　　就在今日，景珖告诉她，巧灵那条线已被发现，断了。
　　秦晁不仅谨慎多疑，还很会哄女人。
　　明黛看到他与旧爱纠缠，很是伤心，没想他三两句一哄，反倒被他哄着成了好事。
　　说着，他还叹了一声——秦晁样貌俊俏营生有道，明黛落难至此，怕是对他动了真心。
　　明媚险些听得笑出声来。
　　你长得也不错，比秦晁更擅营生，还阅女无数，理应更会哄啊。
　　你能把她哄到，我和她一起嫁给你！
　　不知所谓。
　　明媚半个字都不信。
　　她一直坚信，即便失去记忆，明黛依旧是那个明黛。
　　她笔下的画，未曾因为流落至此而失去半分气韵。
　　她这个人，也仍应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心中聪慧，目中明亮。
　　她绝不会像景珖说的那样。
　　但景珖的话，让明媚不得不多想一层
　　倘若明黛真的爱上这样一个男人，那该怎么办？
　　她不信明黛会眼盲心盲爱上一个糟糕的男人。
　　连日来种种，也多少证明了景珖有意夸大秦晁的负面，掩盖了他的正面。
　　可是景珖既然敢把那些过往撂出来，就不会蠢到瞎编乱造糊弄她。
　　流连花街柳巷，风花雪月可以是传的。
　　商贾庶子、入赘为婿、报复亲族，私营便换也能是捏造的？
　　长安高门子弟中，相貌出众，文采斐然，年轻有为者比比皆是。
　　饶是让明黛嫁进东宫，父亲和母亲尚有重重忧虑。
　　可是秦晁呢？商贾人家的庶子，行径放荡，营生之法甚至登不得台面。
　　他就是真心爱慕明黛又有什么用？
　　他会让她成为笑话，会让她遭受非议，甚至……
　　他根本保护不了他。
　　至于明黛……
　　她在落难时遇到了秦晁，亦忘了自己原本应该得到更好的，所以才动了心。
　　所以，秦晁能叫她动心，长安子弟中但凡有胜过秦晁者，一样也能叫她动心。
　　只有那样的男人，才不会让她成为笑柄，遭受非议，才护得住她。
　　只要她想起来，她就会懂得。
　　不是一类人，勉强在一起，只会受到更多伤害。
　　明媚托起腮，从窗户看向窗外，一双眼睛映着暗沉的夜色，静悄悄的湿润。
　　好想明黛啊。
　　上次见面的时候，应该再多说两句的。
　　去年离家的时候，母亲还在为她们做秋装。
　　一眨眼，又是一春。
　　也不知道今年开春，母亲会不会给她买最喜欢的秋香纱。
　　好想回家啊。
　　所以，她不能再等了。
　　如果秦晁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对付，甚至明黛对他有了感情。
　　那她就不能用原本的计划了。
　　赏夜景的少女倏地笑起来，褪去的泪在眼中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莹，是星星点点的璀璨。
　　多简单，把计划反过来不就好了。
　　……
　　夜色更深时，书房的门被打开，男人披着一身夜色里的寒气走进来。
　　明媚还看着外头，并不看他。
　　他叫来热水净手，又换了一身外套，走到她身边时，在她身上披了件薄毯。
　　“夜里凉，窗户不要开这么大。”
　　明媚转过头看他一眼：“怎么聊到这么晚？”
　　景珖闻言便知，她不是在的等他，是在等结果。
　　他没有急着回答。
　　明媚将他扫了一眼，起身去给他到了一盏茶。
　　茶送到他面前，景珖受宠若惊的接过，顺手将她抱到身上。
　　明媚环住他的脖子，“他没答应吧？”
　　景珖饮水的动作一顿，随手将茶盏放到身边的席子上，回抱住她：“你怎么知道？”
　　明媚偏头笑道：“不是你说，他这人多疑？”
　　“巧灵这条线刚断，恐怕他正是警惕的时候，你这样的商场老手，从前应酬何曾这么耗时的？今日怕是出师不利，被拒了吧？”
　　明媚的话，竟叫景珖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心中一颤。
　　她不止是记得自己疯癫时与他发生的所有事。
　　她所有的事的记得。
　　那时，她还是小疯子，他对她从不设防，甚至很多机密都是当着她的面讨论。
　　倘若她捏着这些事来对付他，便是要他死。
　　不，不会。
　　景珖在心中暗笑自己。
　　她这辈子只能有他这一个男人了。
　　即便她心思玲珑，叫他防不胜防，但此事涉及底线，她不会的。
　　她不会的。
　　景珖抱紧她，低声道：“是，他拒绝了我的提议。”
　　明媚窝在他怀中，叹了一口气：“太可惜了。”
　　景珖早已摸清了景家那些蠹虫内鬼的算盘。
　　借年节的忙碌遮掩，他已暗中掌控他们与外商暗中勾结谋取暴利的所有证据。
　　齐洪海因为占着陵江的优势入了景珖的眼，也成为景珖一箭双雕的最佳人选。
　　他既要陵江的人脉，也要顺道除了景家的内鬼。
　　齐洪海的私运做得很大，当中甚至涉及朝廷严令禁止的药石。
　　这是杀头的大罪。
　　景家那些狗东西，一旦与齐洪海狼狈为奸，就等于葬送整个景家。
　　原本，他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诱出齐洪海的底牌，让景家那些老东西以为自己得逞。
　　在他们其乐融融准备合作牟利时，引官府前去剿杀。
　　届时，他呈上罪证，兴许还能落得个大义灭亲的嘉奖。
　　这事，明媚知道。
　　所以她再施一计，要他去找秦晁合作。
　　许下丰厚的报酬，让秦晁代替他潜入齐洪海和景家内鬼之间的交易。
　　届时，他照样可以借着从秦晁那里得到的消息引官府去剿杀。
　　只要他做的干净，抹掉和秦晁之间所有的往来，那时，秦晁就只是他们的同党之一。
　　一旦他成了阶下囚，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踏进明府大门！
　　不谈情爱真心，父亲和母亲也不会容忍一个德行有失之人。
　　然而，秦晁拒绝了。拒得毫不犹豫。
　　这一点，景珖原本感到很意外，但思及秦晁已经知道明黛的身份，又了然。
　　与其以身犯险，不如带着这金疙瘩去长安，荣华富贵自然滚滚而来。
　　景珖眼一动，看向明媚：“有件事，你知道了或许会不高兴。”
　　明媚：“什么？”
　　景珖：“我觉得，秦晁之所以会拒绝我，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明黛的身份。”
　　明媚眼神渐沉：“你说什么？”
　　景珖定声道：“他已知道了。”
　　秦晁竟然知道了？那他的本事还真是不小。
　　“那他为何不带我姐姐回去？”
　　景珖看着她的唇，幽幽道：“谁知道呢？或许是觉得，米已成炊还不够。”
　　“等到有儿有女时再拖家带口的去，你们才赖不掉，那时，荣华富贵自然少不了。”
　　明媚这次并没有被他刻意的话激怒，反是幽幽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景珖觉得，她有些不寻常，笑了一下：“怎么了？”
　　明媚眼神往下走：“那你呢，为何没想过与我米已成炊，然后生儿生女？”
　　她笑起来：“这样，我也不会跑了呀。”
　　景珖轻易被她撩起来。
　　他箍紧她的腰，狠狠一按，微微喘息：“小疯子，摸着良心想想，我到底想不想。”
　　他想，他当然想。
　　明媚挣不开，眼眶微微红了，景珖一怔，连忙放开她。
　　她实在娇嫩的很，亲的重了身上都会留痕迹。
　　景珖松了松手，语气也放轻：“因为我与他不同，我自是要你心甘情愿的给我。”
　　明媚得以挣脱，却没推开他，反倒倏地笑了。
　　她再次环住他的脖子，娇嗔道：“不错，你与他不同，所以他做不到的事，你可以。”
　　景珖挑眉：“什么事？”
　　明媚迎上他的目光，笑眼淬了寒意：“不是有句话叫‘先礼后兵’吗？”
　　“好好讲他不干，那只能来硬的了。他不干也得干！”
　　她捧住他的脸：“你与那秦晁不同，你是陵州大商，关系脉络都广。”
　　“所以这次，全靠你了呀。”
　　……
　　秦晁没有接受景珖的提议。
　　虽然他句句有用意，字字戳人心，着实令他刚刚安定的心狠狠惊了一把。
　　但在短暂的惊愕后，他并没有像从前那般陷入忐忑的患得患失中。
　　黛黛有多好，他比谁都清楚。
　　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她配得上，他毫不怀疑。
　　可那又怎样，即便她高高在上，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娇女，但如今娇女眼中的人是他。
　　嫉妒去吧，一群傻货。
　　不过，也正因与景珖这番谈话，叫秦晁提前确定了明黛的身份，不再有任何多心。
　　他的确就是如今的宁国公府走失的女儿。
　　回到家时，明黛竟还在等他。
　　屋里点了一盏小灯，她靠在床头，脑袋一栽一栽。
　　秦晁心中一暖，轻手轻脚宽衣脱鞋，伸手抱住她。
　　明黛被弄醒，“回来了？有事没有？”
　　秦晁催她躺好，又掖上被子，没有隐瞒的把景珖找他的目的说了。
　　明黛听着听着，瞌睡渐渐清醒了。
　　可真是巧了，这事她曾经同解桐提起过。
　　那时只是一个猜测，没想到是真的。
　　齐洪海非但不是金盆洗手，反而想把场子铺的更大！
　　明黛听完，抬头看他：“陵江的势力可不小，一旦你替代齐洪海，怕是能超过解爷。”
　　她揶揄道：“不动心？”
　　秦晁刚刚开荤，食髓知味，邪笑着撞她。
　　“动心？怎么算动心？这算不算？”
　　明黛呼吸一滞，恨不能落荒而逃。
　　从昨夜到今日，逮着机会就来，他都不累的吗？
　　见她蹙眉，秦晁不逗她了，手松松的搭在她的腰上，手掌大胆的感受那片温软细腻。
　　“来者不善，还是算了。”景珖给他的感觉，实在不太好。
　　即便是要供着他当皇帝老子，如今有了她，他也得事事谨慎小心。
　　景珖的事不值得多谈，秦晁很快提到她的家人。
　　“黛黛，今日我又得到了些新的消息，我大概真的已经找到了你的家人。”
　　明黛蹭的精神，露出笑来：“是真的？”
　　秦晁轻轻地“嗯”一声，“差不离。”
　　他并没有盲目乐观，犹豫片刻后，说：“但有件事，我得与你提一提。”
　　“什么？”
　　秦晁收回孟浪的手，将她抱禁了些：“之前你说，有人要杀你。”
　　怀中的人僵了一下。
　　秦晁的手掌在她背后拍：“不怕，我在。我只是觉得，此事不能小觑。”
　　“你的亲长都还在，可正因为这样，当日那场刺杀才显得古怪。”
　　“你别怕，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线索细节？”
　　至少，不能让你回到家后，还留着这份潜在危险。
　　明黛在他怀中点头，认真去想。
　　然而，这是夜里。夜里想可怕的事情，轻易就能让恐惧被放大。
　　“秦晁……”
　　她才出声，秦晁已听出端倪，紧紧按住她：“没事了！不想了！不想了！”
　　他笑一下：“其实也没什么，是我夸大了。”
　　有什么好怕的，哪怕是死，他也陪着她。
　　他拍着她的背安抚：“别怕，我已修书给你的家人。”
　　“所以，我们先别急着动身，等他们来接你，再一起回去，路上更安全。”
　　明黛慢慢平复下来，再次点头。
　　“那你同阿公他们说了吗？”
　　她好歹是秦家的儿媳，如今要回家，理应向他们阐明原由。
　　秦晁想了想，说：“没事，趁着这几日你还在，我会向阿公他们解释清楚。”
　　“阿公也好，秦心也好，他们只希望我们好，其他都不会在意的。”
　　他微微垂首，笑起来：“那你呢？眼下要回家了，可有需要道别的人？”
　　明黛想起了翠娘。
　　倘若翠娘和赵金没有出事，如今他们或许还是邻里，还会走动。
　　少顷，她说：“我大概，还要见一见解桐。”
　　既然要走，总得与她交代一声。
　　秦晁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她真的只是去见一个普通友人。
　　“好，我去解释，你去道别。”
　　明黛又想起来，她做主把香怜丢给解桐的事，他一句都没问过。
　　或许，她也该给他一个交代。
　　“香怜的事……”才刚起头，她已被他压住。
　　秦晁想，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他原本给香怜准备的路会更惨一些。
　　他低笑着剥她衣裳：“看来你没话要说了，那我们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
　　解桐得了香怜这个礼物，显然很是愉悦，已至来见明黛时，满脸都是兴奋地笑。
　　“这女人不简单啊，一个小小的妾侍，竟把齐洪海那些心腹的床都爬了个遍。”
　　“更不简单的是，她一听我要对付齐洪海，竟觉得自己捏了什么了不起的优势，想与我谈判。还有更绝的，她甚至想故技重施，勾。引我手下那几个蠢货。”
　　她啧啧摇头：“难怪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这种蛇蝎毒妇简直防不胜防！”
　　明黛静静听完：“那你问出什么了吗？”
　　解桐轻嗤一声：“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也有资格跟我谈？”
　　继而目光一亮：“多亏了我府上的花姨娘，为了防着我阿爹有别的女人，整治女人的手段那是一套又一套，我好歹见识了些，用在那毒妇身上绰绰有余！她已受不住，开了口。”
　　见明黛笑而不语，解桐发自真心对她表示感谢。
　　从开始到现在，明黛帮她的实在太多。
　　明黛摇摇头，提了今日的目的，她是来道别的。
　　“你要走？”
　　涉及身份和家人，秦晁也没与她说的太明白，明黛只说：“大概会同秦晁离开一阵子。”
　　解桐略感意外：“他真要带你去别处走走？”
　　当日，秦晁在望江楼下拦住她，给的说词就是这个。
　　明黛也没过多解释，只说：“当日我对你说话重了些，其实，抛开各取所需，你确然是我在这里为数不多的友人，这一走不知要耽误多久，所以特来与你道别。”
　　解桐被她这么一闹，竟有些眼热。
　　她摆摆手：“啧，你、你说的好像自己一去不回似的。”
　　“其实那些话我都忘了，我在心里，也一直很欣赏喜欢你！”
　　她不是个喜爱伤春悲秋之人，索性以茶代酒：“那就愿你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明黛笑了，端茶同饮。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被猛地踹开，解潜成眼睛瞪得像铜铃，大步冲进来
　　“哦——你们！”
　　“解桐，你个死丫头，吃里扒外！秦晁那个畜生忘恩负义，你竟然背地里与他往来！”
　　解潜成忽然出现，着实让解桐吓了一跳。
　　秦晁的态度忽明忽暗，解爷始终没有与他撕破脸皮，但随着解家渐渐不敌，解爷这股怨气多少转嫁了一些到秦晁头上。
　　解桐一直都是偷偷与明黛往来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解桐怒声呵斥。
　　解潜成可不傻。
　　从望江山的事开始，他就没在解爷那里讨得一份好！
　　这下好了，让他抓住了解桐的小辫子！
　　要是爹知道她和秦晁有来往，兴许会觉得是她帮着秦晁一起对付解家！
　　姑娘家本就爱俏，秦晁长得又好，说不定是她上赶着倒贴呢！
　　“你等着！我现在就回去告诉爹！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解桐略有些慌，转头与明黛道了别，飞快追出去。
　　明黛隐隐担忧，还没走出茶室，胡飞进来了。
　　“嫂子，你没事吧？”明黛和解桐吃茶，他不好一起呆着，都是在楼下等。
　　刚才看到解潜成，他就觉得不对劲，听到撞门声立马冲上去。
　　可没走两步，解潜成又气呼呼跑了，解桐也追出来。
　　明黛微微摇头：“应该……没事。”
　　解桐还有对付齐洪海的把柄，这才是解爷看重的。
　　而解家现在也需要做小伏低的隐忍，才能得来好日子。
　　只要她同解爷解释清楚，应该没事。
　　“回去吧。”
　　……
　　解潜成几乎是连跑带飞往回赶。
　　他怕解桐追上来，都是挑着偏僻的小路走，一边走一边碎碎念。
　　她完了，解家被齐家打压，秦晁倒戈，一定是她在帮着吃里扒外！
　　她和秦晁要一起完！
　　没了解桐，他就是当家的！
　　正跑着，解潜成忽然痛呼一声，栽倒在地。
　　不等他破口大骂，他瘦小的身板已经被两个力道凶猛的男人拎起来。
　　解潜成正欲开口，却在见到几步之外的人时生生愣住。
　　他没留意她刚才穿的什么衣裳，但只要看到这张面纱，他就知道她是谁！
　　“是你……你想干什么？”
　　漂亮的少女不说话，只是笑着看他，漂亮的眼睛微微的弯。
　　好看，却渗人。
　　“你刚刚说，谁要完了？”她偏偏头，天真无邪的样子。
　　下一刻，少女往后退了几步，嫌恶的侧过身，不再看他。
　　“动手。”
　　“你们干什么？你、你敢动我！是秦晁，是不是秦晁让你来的！”
　　“你敢动我一下，你们全都得完！”
　　然而，没有人搭理他，小巷里很快想起男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这里虽然偏僻，却并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零零散散的路人途径，瞄见这一头，瞧见了为首的少女。
　　听声音就知道是不好的事。
　　他们原先还在偷看热闹，直至少女侧首看过去，眼带威胁，他们才慌忙改道离开。
　　……
　　秦晁向阿公和秦心说了带明黛回家的事，二人都十分震惊。
　　都大半年了，没想到明黛还能找到家人。
　　震惊之后，又由衷的为她高兴。
　　“那，晁哥你要带嫂子回家吗？阿公，女婿拜见岳家，都要带些什么啊。”
　　阿公也被问住了，竟紧张起来：“你这孩子，怎么现在才说。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
　　秦晁失笑：“不必紧张，我修书给了她的家人，应当是他们先来。”
　　“不过，你们的确得有些准备，黛……”
　　一阵凶悍的拍门声打断了秦晁的话。
　　秦晁起身去开门，几个冷面的官差冲了进来。
　　“谁是江月。”官差冷声呵斥。
　　秦晁眉头一蹙：“这位官爷，您找内子何事？”
　　明黛在房中叠衣服，也听到声音。
　　她戴好面纱走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那官差看了她一眼，指着她道：“就是她，拿下，收押候审！”
　　秦晁当即挡在明黛面前：“几位官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秦心和阿公也走了出来。
　　秦心急了，一并挡着明黛：“你们凭什么抓我嫂嫂！”
　　官差没工夫同他们废话：“江月买凶伤人，至岐水解家二公子伤残，人证俱在，拿下！”
　　“不可能！”秦晁握住明黛的手，“我妻子不可能买凶伤人！她今日一直在家！”
　　胡飞也挡住明黛：“不错！嫂子今日一直在家，上哪儿买凶！”
　　官差直接拿人，秦晁一拳勾过去，将要碰到明黛的官差打倒在地。
　　他似发了狂，双眼猩红，“她没有伤人！不准动她！”
　　几个官差怒了，手中的刀都拔了出来。
　　“住手！”明黛冲上去挡在秦晁面前，“我跟你们走！”
　　“你闭嘴！回房！”秦晁狠狠拽着她往房里拖。
　　“秦晁！”明黛狠狠按住他：“阻挠官差办案，会一并入罪！”
　　“那就带我一起走！带我一起走啊！”
　　“你才给我闭嘴！”
　　明黛对官差道：“几位官爷，我跟你们走！”
　　又望向秦晁：“秦晁，如果你此刻犯浑，与我一同进了牢狱，那谁来救我？”
　　“你冷静点，此事一定有误会，你冷静下来，才能帮我洗脱罪名啊。”
　　那边已然在催，“别废话了，赶紧走。”
　　“黛黛！”秦晁眼中几乎要涌出血色来，可是他们一介百姓，哪里能与官斗。
　　秦晁虽然冲动，但官差并未为难明黛，也没上镣铐，直接带走了她。
　　秦阿公急的昏了过去，秦心连忙找大夫，和胡飞七手八脚将阿公抬进去。
　　秦晁看着阿公，目露痛色，想到明黛，又心急如焚。
　　他站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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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9、第 109 章
　　
　　明黛没有被刁难。
　　许是因为还未定罪， 她被带到一间挂满刑具的审讯房，而非又脏臭挤的牢房。
　　官差没为难她，甚至比刚才拿人时温柔许多。
　　“大人开堂审问前， 还请娘子委屈于此。”
　　明黛没坐过牢， 这地方透着难闻的血腥气， 她觉得恶心难受。
　　待这里只剩她一人，为了让自己分心不再害怕， 她仔细思考起这件事。
　　她和解桐不是第一次私下见面， 今日也是为了道别。
　　解潜成偏偏在今日发现了她们往来，太过凑巧。
　　他离开时，解桐是一起追出去的，那她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官差说她买凶伤人， 还有人证。
　　这就更奇怪了， 有人亲眼看见她买凶伤人？
　　事情越想越古怪， 但古怪越多， 越有可破之处。
　　明黛摇摇头， 稳住心神。
　　秦晁一定会为她洗清嫌疑。
　　……
　　秦晁没去岐水。
　　他跟了解爷多年， 太了解他的性子。
　　解潜成再不济也是他的独苗， 若非他骨子里更看重子承父业，也不会有解桐的闹腾。
　　解爷在气头上时是没有理智的， 他此刻去岐水， 起不到任何作用。
　　而且， 这事来的突然又古怪， 但稍一细想， 并非毫无端倪。
　　他去了扬水畔找景珖。
　　自从他离开岐水至今，解爷从未撕破脸。
　　他在岐水，永远都留着一份人情， 也随时可以回到这里。
　　解桐再怎么能干，解潜成作为解爷唯一的儿子，在他心中始终占据一席之地。
　　动了解桐，解爷会生气追查，但动了解潜成，那就是动了他的命。
　　而他与解家的情分，这条永远的后路，也会跟着断掉。
　　黛黛被污蔑，绝对和景珖脱不了干系。
　　因为他拒绝了景珖的要求，不愿接近齐洪海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景珖知道，明黛就是他的软肋。
　　秦晁报了名讳，坐在厅内等候。
　　男人眼中全是冷冰冰的寒意，仿佛虽是能淬出冰。
　　这笔账，他记下了。
　　……
　　“这么快就找来了？”明媚窝在座中，托着腮，“看来他真的很急呀。”
　　景珖脱了衣裳站在衣架边：“过来。”
　　明媚看他一眼，慢吞吞的起身走过去。
　　景珖指了指衣架上挂着的会客服，朝她张开手臂：“帮我穿好。”
　　明媚悄悄翻了一眼。
　　可她现在有求于人，还有关键的事没处理，只能乖巧。
　　她拿过他的衣裳，在他抬臂转身的配合下帮他穿好。
　　明媚草草一套，胡乱系两下就开始邀功：“我长这么大还没替人穿过衣裳！”
　　景珖笑着“嗯”了一声：“那你要什么奖励？”
　　明媚环住他的脖子：“我姐姐，你把她送来！”
　　景珖抬手抚上她的脸：“小祖宗，那是官府带走的人，岂是我说要就能要的。”
　　话音未落，面前的少女已垮下脸来。
　　“先前我们说好的，姐姐进去之后，你会想办法把她救出来送来我身边！”
　　“你说话不算话！”明媚恶狠狠地瞪他，把给他穿好的衣裳全扯开了。
　　景珖忍俊不禁，一把将人捞到怀中。
　　“知不知道，随便脱我衣裳，会有什么后果？”
　　明媚气都气不过，哪有功夫同他在这耗着。
　　她大大方方翻他一眼：“外头那位怕是要急的烧起来，你却在这……”
　　发骚！
　　景珖笑容淡去：“你心疼他？他可是你姐姐的男人。”
　　“呸！他也配？一个入赘都被赶出来的商门庶子！”
　　她这才冲景珖露了笑，捏着指尖处道：“他在你眼里，不过蝼蚁大小，捏死他还不容易？赶紧去见他，只要他答应你的条件，无异于去送死，我就再也不担心他缠着姐姐了！”
　　景珖笑了一下，冲她再次抬手。
　　穿衣服。
　　明媚不情不愿的帮他穿好。
　　见她又不高兴起来，景珖这才没再逗她。
　　他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放心，姐姐那边我已安排好，很快就给你接来。”
　　明媚偏头：“多快？”
　　景珖对镜整装，淡淡道：“不是要拿着个同他讲条件，演戏也要演全。总该他答应下来，我才能付诸行动。”
　　明媚眼珠轻转，静静地看着他出门离去，眼中升起几分冷冽的笑意。
　　好姐夫，你既这么有能耐，可千万别叫我失望。
　　姐姐你就别想了，但这个男人可以送给你出气，算是弥补叭。
　　要打还是要杀，就看你有多爱我姐姐了。
　　……
　　夜色渐渐暗下来，刑房中渐渐变得阴冷。
　　明黛坐到晚上，终于有人来了牢房。
　　她下意识警惕，只见自外走进来一个纤瘦的人，宽大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
　　兜帽拿下时，明黛微微吃惊：“夫人？”
　　县令夫人竖手嘘声，然后屏退左右。
　　“你的事我已听说了，我不能在这里呆太久，只能同你长话短说。”
　　明黛正色道:“您请说。”
　　县令夫人沉下气：“我嫁给大人多年，见多了这里的帮派争斗。”
　　“此事，你大有可能是被卷进去了。解决的关键，还在于你丈夫。”
　　“对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你进来之后，很快有人来为你打点。”
　　“我来这，也是大人让我转告你，你应当很快能出去，这里不会有人为难你，别怕。”
　　明黛眸色一厉：“夫人可知是什么人从中打点？”
　　县令夫人摇摇头：“此事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她显然不欲再多说，转身让人把棉褥和热食送进来。
　　“这几日，就委屈你了。”
　　明黛自知情况被动，只能和声道谢。
　　她又在这里呆了两日，如县令夫人说的一样，没有人拷问她，饭食送来都是热乎的。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不安。
　　直到解桐悄悄来到这里。
　　当日解桐帮着解爷主张在望江山修庙修坟，在官府面前很是露脸，攒了些人情。
　　解潜成的事发生的太突然，她也是稳住了父亲之后才找机会打点进来。
　　不必明黛过多解释，解桐已抢先开口。
　　“月娘，外面已经乱套了。”
　　“秦晁现在就是齐洪海的一条疯狗！”
　　“我爹尚且还没找他，他却在短短两日内砸了岐水半数的场子！”
　　“我原以为他会想尽办法救你出来，可你在这里，他却在齐洪海那里花天酒地！”
　　明黛的眼神空了一瞬，当即想到了景珖。
　　景珖那日找秦晁，就是为了让他打入齐洪海的心腹地带，助他扫除内忧外患。
　　此事一定是景珖所为！
　　所以……秦晁还是答应了？
　　他不惜断掉自己所有后路，为齐洪海卖命，去取得他的信任？
　　可齐洪海哪有那么容易相信他？这根本就是去送死！
　　解桐仔细打量她，低声道：“月娘，你不想留在这里吧？”
　　她握住明黛的手：“你知道我一直痛恨解潜成母子的。”
　　“他有今日下场，我高兴还来不及！”
　　“可……可下手的人把他打废了，我爹气的一病不起。”
　　“你是秦晁的妻子，我执意救你，恐怕无法服众。”
　　“月娘，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秦晁指使的？”
　　“会不会是……秦晁利用了你？他让你顶罪，自己却借此作为投名状靠拢齐家？”
　　明黛眼神一动，望向解桐。
　　解桐以为自己的猜测刺痛了她，进一步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月娘，如果真是秦晁设计了你，你可以反口的。只要你说出他是主谋，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他，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让他进来！”
　　明黛听着这番话，心中如窒息一般难受。
　　为什么只要发生一些事，外人就能轻易将秦晁想的不堪？
　　他明明已经努力去做得更好，为何老天总要和他开这样的玩笑？
　　“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明黛吼出声来，眼亦红了。
　　解桐一怔，没有说话，甚至藏了几分讥诮与失落。
　　此时此刻，睿智聪慧的江娘子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个被情爱所伤的小妇人罢了。
　　她既不愿指认秦晁，解桐也不打算勉强，起身准备离开。
　　“解桐，时至今日，你的话还算数吗？”明黛抬起眼，神色沉静。
　　解桐回身，明黛直直看着她：“之前你一直调查齐洪海，如今又有香怜在手，若要发难反击，有没有把握？”
　　解桐神情变得严肃，她没有摇头，算是默认。
　　其实，她原本打算来策反明黛，有她在手，说不定能卸了秦晁这个左膀右臂。
　　届时再反击，胜算更大。
　　得了明黛提醒，她已有针对性的查了很久，而后，明黛更是送了香怜给她。
　　那个女人知道不少东西，对她来说的确是意外之喜。
　　她也懂了，所谓的“说话算数”，是她们在扬水畔献艺那日的约定。
　　明黛帮她稳住解家，她答应明黛一个请求，各取所需。
　　明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给我纸和笔。”
　　解桐怔了一下，犹豫着在外间认罪画押处找来纸笔给她。
　　明黛飞快动笔，写好后交给解桐。
　　解桐看着她所写的，不由愣住：“你……”
　　明黛把“密信”折好交给她：“而今，到你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明黛毫不动摇：“只要你履行诺言，你我互不相欠。”
　　解桐实在不懂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娘子，真要继续坐牢吗！？
　　“你不求别的？哪怕你借着这个诺言，要我现在带你出去，我也不会食言的！”
　　明黛捏着帕子低头擦手，抬首时，已全无刚才怒吼的激动模样。
　　她认认真真，一字一顿：“秦晁会来救我的。”
　　……
　　“呕——”凌江江畔，秦晁喝了一晚上酒，出门冷风一吹，胃里立马翻滚。
　　他趴在江边吐了起来。
　　胡飞眼眶都红了：“晁哥，你这样会把自己喝死的！”
　　秦晁翻身坐在地上，已经吐到脱力，“孟洋还没有回来吗？还没有人来吗？”
　　胡飞完全听不懂：“老孟不是去江州了吗？什么人来啊！你要见什么人，我去找！”
　　秦晁一个大呕，吐得只剩酸水。
　　他撑在地上的手掌紧握成拳，抓起一把砂石。
　　他一直知道，自己生来就是老天的玩笑，它从不眷顾他。
　　是因为有了黛黛，他的人生才有了光彩。
　　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你连她也要欺负……
　　她不是你最宠爱的天之娇女吗？她生来，不就是受你偏爱的吗？
　　难道只是因为和他这样的人扯上了关系，所以就要连她一并戏弄？
　　他跪下来求景珖收手，将黛黛救出来，可景珖的要求很明确，他必须有资格进入齐洪海心腹地带，她才会出来。
　　他当然知道，只要明家的人来了，自然能救下黛黛。
　　可他这一辈子，好像总是活在求而不得里，如今连明家的救兵都求不来。
　　而他，不能让她留在那样的地方，多一日都不能等。
　　哪怕景珖设下了刀山火海，他也得去闯。
　　所以，哪怕不择手段，哪怕齐洪海还不够信他，只要他探得齐洪海隐秘的行当，黛黛就没事了……
　　秦晁吐完，整个人狼狈的躺在江边的地上。
　　“去扬水畔告诉景珖……明日……齐洪海会有动作……”
　　“他必须……立刻将她接出来……”
　　胡飞飞快抹一把眼泪，将秦晁扛到肩上，先把他送回了家，这才去了扬水畔。
　　景珖甚至没亲自见他，拿了消息便让他回了。
　　明媚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听到消息，急忙道：“那你还不去接我姐姐！”
　　景珖没说话，他在心里，竟有些佩服秦晁。
　　这两日他不要命的折腾，打探出来的消息，与利丰和利行传来的消息一样。
　　他到底有多少眼线，又有多少招数？
　　看着焦急的少女，景珖笑了一下：“媚娘，你说我这样做，姐姐会不会恨我？”
　　明媚心里一沉，面上毫无表现。
　　“怎么会呢？”明媚侧过身，“我姐姐何其骄傲的人。”
　　“从前，与她同门学艺，青梅竹马的郎君，只是心意稍稍不纯，她便弃之如敝屣。”
　　“若她恢复记忆，兴许还会感谢你替她撇去了纠缠不休癞□□，能让她安心回家。”
　　她又把话题扯回来：“别扯开话茬，你自己说，已经几日了？”
　　“当初提出此计时，是你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再深的大牢也能捞人，你倒是捞呀！”
　　越说越生气：“若是我姐姐在牢狱中有何闪失，我……”
　　景珖眼神一黯：“你怎么？”
　　“我会恨死你！”
　　景珖默了片刻，终于认输一般，长长叹气：“好，明日就带她来。”
　　明媚得了准话，这才放下心来。
　　她偏头问他：“你刚才说，秦晁已经有消息了？”
　　景珖“嗯”了一声。
　　“齐洪海未必信他，可他是真有手段，稍稍接近齐洪海，已经拿到了不得的消息。”
　　明媚一听，笑了一下：“那有什么关系。”
　　景珖问：“什么意思？”
　　明媚：“你想啊，那个齐什么的本来就不信他，如果那个齐什么真有动作，你让秦晁去打探，再给齐什么的通风报信一回，你说——”
　　少女莞尔一笑：“秦晁会被怎么样？”
　　景珖暗道，会死得很惨。
　　看着面前的少女，他忽然道：“可是，他应该是爱你姐姐，才会去做这些。”
　　明媚又笑了，眼里黑黝黝的：“所以我才要证明给他看，有些人，是他这样的人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不如放手，各自相安。”
　　景珖听着她的话，慢慢垂下眼，不予置评。
　　……
　　次日夜，无风无月，夜黑天高。
　　明黛走出大牢，只有一辆宽敞气派的马车在等她。
　　“请夫人上车。”
　　明黛心知自己使计反抗讨不得好，只能上车。
　　马车一路稳稳当当，甚至不曾颠摇，将明黛一路拖到了扬水畔。
　　自景珖包下扬水畔后，这里一入夜就冷冷清清，根本不复往昔繁华热闹。
　　明黛被送到房里，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在外守候。
　　她坐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随意进出后，立马开始查看房间四周的情况。
　　扬水畔只有景家的人守着，又是夜里，若能逃出去就好了。
　　然而，窗户全都上了锁，当明黛摸到最后一扇时，门被打开。
　　她动作一顿，慢慢转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那里，一个水红裙衫的少女步子踟蹰的走了进来。
　　她以为进来就能见到人，没想找了一圈，才在窗边看到她。
　　明黛还戴着面纱，明媚却没有。
　　只消一眼，许多话都变得多余，根本不需要说。
　　明黛搭在窗上的手垂下来，怔然看着那头的少女，步子不自觉走向她。
　　明媚看到明黛时，眼中已蓄了泪。
　　姐姐……
　　明黛一步一步走过去，她想，她见过这张脸的！
　　两次在梦里……
　　难怪，难怪明明是她的脸，她却明显觉得那人不是她……
　　可是，她对他的记忆，仅仅只有梦中一面，眼下，她的心中被更紧急的事情占据。
　　是以，站定时，她分明有好多好多话想说，脱口而出却是一句：“是你干的？”
　　的确有人打伤了解潜成。
　　就是她！
　　明媚生生怔住。
　　她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原本，她该生气恼火的。好不容易见面，第一句竟然是为了无关紧要的人质问她！
　　然而，明媚想到了出事那晚，船上的情形。
　　那夜，明黛把她叫到船尾，指着脚边撕碎的药枕头，也是质问：“是你干的？”
　　一前一后，分开的起点，再见的时候。
　　她竟说了一样的话，似一个轮回一般。
　　明媚的眼泪汹涌而出，她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和明黛吵架。
　　她低下头：“是我干的。”
　　明黛没想到她认的这样干脆。
　　可她也发现，问出这句话，得了她的答案，她竟不知说什么好。
　　忽然见到梦中的脸，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面前，姗姗来迟的震惊和疑惑终令她不知所措。
　　“你……我们……”
　　明媚已冲她跑过来，一把抱住：“姐姐！我是媚娘啊！”
　　明黛脑子一嗡，“媚、媚娘……”
　　“嗯！我们是姐妹啊，你想想，你仔细想想一定能想起来的！”
　　“媚娘……”明黛将她从身上拉开：“媚娘？你怎么在这里？为何会与景珖在一起？”
　　明媚听到这声“媚娘”，心都被眼泪泡烂了。
　　所有的委屈，害怕，都伴着曾经的依赖涌出来。
　　明媚抱着明黛直哭：“姐姐，景珖欺负我！他不让我回家，他还把我关起来！我讨厌他，所以只能想办法见你……姐姐，我们回家吧，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明黛一时间接受了太多太多事情，脑袋越来越疼。
　　好像要炸开了。
　　可是看着明媚泪流满面，她心更疼。
　　“不哭，媚娘，不哭！姐姐会给你做主！”
　　“可是媚娘……”明黛为她擦干眼泪。
　　“我还要去接一个人。等我接了他，我们一起回家。”
　　明黛捂住她的嘴：“你先别哭，我们想办法逃出去，好不好？”
　　明媚的哭声慢慢止住，静静地看着她。
　　明黛想了想，问：“景珖可有限制你的自由？若是我扮作侍女小厮，你可否带我出去。”
　　明媚眼神暗下来：“你又要丢下我吗？”
　　她忽然紧紧抱住她的胳膊：“不准！不准你再丢下我！”
　　“那个男人有什么好！他做过赘婿啊！那样低贱的身份，他根本配不上你！”
　　明黛恼了：“不许胡说！”
　　明媚抖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央央的求。
　　“我没有胡说，若不是出了意外，你连皇后都能做！他配不上你！”
　　“景珖此刻已经去了陵江，那个男人今晚就会获罪入狱！”
　　“姐姐，回家吧！父亲和母亲还在等我们啊！”
　　“姐姐！回家吧！我们一起回家！”
　　【黛黛，你还有得选】
　　【姨母已守了这个秘密多年，如今告知于你，权当贺你大婚之喜。】【黛娘，你要守好它，千万莫叫他知晓，尤其晚上发梦，不可乱言。】明黛的头如针扎一般，发出痛苦的声音。
　　“姐、姐姐……”明媚吓到了，“你、你怎么了？”
　　【你休想用一句话打发我！你对我许过的诺言，就是下了地狱也会一直在！】【别离开我……】
　　【不会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痛苦到了极致，明黛猛地推开明媚。
　　头太疼了，她得离这道声音远一些。
　　“姐姐！”眼看着明黛冲了出去，明媚跟着追出去。
　　她并未发现，门外已经无人守候。
　　明黛一路往外跑，脑中炸开一般疼。
　　她死死忍着，嘴里、心里，一直都在念
　　“不会的，不会的，你等我！”
　　“姐姐！”明媚见她摔倒在地，连忙把她扶起来。
　　“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我给你找大夫，我们回家！回家！”
　　明黛的面纱已经掉了，明媚仿佛看到她眼中都布满血丝。
　　“姐、姐姐……”
　　明黛看向面前的少女，眼神渐渐变得不一样了：“媚……媚娘……”
　　明媚正欲回话，忽然浑身僵住。
　　她缓缓转头环视周围。
　　这园子……不对劲。
　　自从景珖放她自由行走后，一定会有人跟着的。
　　现在，利丰和利行一个都没见到。
　　黑暗之中，有人影慢慢向她们逼近。
　　霎时间，羽箭破风而来！
　　明黛在看到那些黑衣人时，瞳孔震惊。
　　“小心！”她似乎忘了所有的疼痛，满心的惊惧冲破了封存记忆的盒子，所有的情绪与情感，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回来！
　　明黛几乎想都不想，像之前一样，一把抱住明媚，任由羽箭刺穿她的后背。
　　头疼，身上也疼。
　　明黛死死咬牙，转为抓着明媚的手：“跑啊！快跑！”
　　明媚在惊愕中回神。
　　她连连点头，紧紧抓着明黛的手死命的跑。
　　黑衣人几乎是包围式的冲过来，血色在明黛背后绽开红花，明媚一次次擦掉眼泪，企图找人来救她们。
　　黑衣人动手很利落，第一波直接用箭。
　　眼看着他们包围过来，明黛拉着明媚跑到扬水畔的水边。
　　“跳下去！”
　　明媚停在岸边，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重合了。
　　“跳啊！”明黛抱住她，一起纵身跳下去。
　　浸入水中那一瞬，冰凉的感觉将她二人包围。
　　同一时间，扬水畔的大门被踹开，为首的青年带着兵马冲进来。
　　两方人马很快撞上，明靖心头一寒，“保护姑娘，捉拿活口！”
　　随后，楚绪宁也带着人冲进来：“给我搜！务必找到两位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30 23:24:08￣2020-12-01 23:59: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予我清风 2瓶；今天滑滑粉了吗、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0、第 110 章
　　
　　夜色沉黑， 江风凛冽。
　　彼时，无数灯火将这个隐蔽的岸口照亮，手持长刀的官兵面目凶冷的将所有人扣押。
　　胡县令今日亲自上阵， 在停于岸口的两艘船上搜到了朝廷违禁的药石， 人赃并获。
　　齐洪海私运禁品多年， 万万没想到会在今日翻了船。
　　他恶狠狠望向一旁已经受伤的秦晁：“狗东西！果然是你！你等着，老子跟你没完！”
　　秦晁身上挨了拳脚， 背上还有一处刀伤， 血染红了衣裳。
　　可他好像不会疼似的，亦无惧官兵的冷冽，一屁股坐在地上，轻轻喘息。
　　短短几日， 他不可能得到齐洪海的信任。
　　但并不代表他不能靠着多年来埋藏的眼线去摸清楚他的心腹地带。
　　他明明隐藏的很好， 齐洪海依然发现了他。
　　一通拳脚后， 他险些被挑断手脚筋， 丢进江里喂鱼。
　　好在， 官兵来的及时……
　　官兵开始押人， 秦晁也被扣押。
　　他挣了一下， 意识到不对劲，“你们干什么？”
　　官兵直接给了他一脚：“老实点！都听好了， 若是坦白罪行， 或可减免些牢狱之灾！不然， 吃亏的只有你们！”
　　“坦白什么？”秦晁的目光四处搜寻， 厉声吼道：“景珖！滚出来！”
　　“叫你老实点！”又是一脚， 秦晁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他并不蠢，景珖行事诡异， 他本就不全信他。
　　在被一并当做从犯逮捕的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景珖的真正目的。
　　一旁，齐洪海阴森的笑起来。
　　他因为反抗，被狠狠打了一顿，嘴角都是血，此刻看起来不比秦晁好多少。
　　“不愧是景家的家主，敢情他在这等着老子！想来景家那几个，也都被他骗了！”
　　“秦晁，你竟也被他坑了进来……”
　　齐洪海一阵大笑，眼神更阴森：“别挣扎了，从现在起，你就是和我们一伙儿的！”
　　“老子逃不过这一劫，你也别想把自己摘干净！”
　　秦晁眼神一沉，一遍遍冲着无边夜色嘶吼
　　景珖！滚出来！
　　显然，不会有人回应他。
　　直到岸边的人全部被带走，藏在夜色中的男人才慢慢走出来。
　　景珖双手负于身后，冷笑着看江边一群人被官差带走。
　　很好，从今日起，一切都干净了。
　　明黛现在已经在他手上，如无意外，她应当已经被“刺客”刺杀昏迷。
　　小疯子只在意明黛，他帮她把姐姐从卑劣的男人手中抢回来，送她们回家，她会高兴。
　　至于明黛，她那么在意秦晁，必不会甘心离去。
　　所以，他只能留她一口气。
　　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他都是救了她们的救命恩人。
　　个中情况，都写在他送往明府的书信上。
　　靠着这个身份，他才有资格走进明家。
　　这也是他留住小疯子的唯一的办法。
　　至于小疯子，她那么讨厌秦晁，拆穿他等于拆穿她自己。
　　毕竟，她也有参与进来。
　　秦晁已经完了。
　　哪怕他再有能力，又浪子回头，又得明黛真心，明家都不会接受作奸犯科之人。
　　眼瞧着这头尘埃落定，景珖连忙赶回扬水畔。
　　然而，当他踏进扬水畔时，楚绪宁已等他多时。
　　他负手立于台阶之上，厉声道：“全部拿下！”
　　话一出口，官兵已将景珖等人团团围住！
　　利行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上还中了一箭，只剩利丰和几个手下护着景珖。
　　景珖虽对这些人出现感到意外，但他并不见慌，从容按住利丰的刀，淡声道：“不知这位大人因何要拿在下？”
　　楚绪宁险些冷笑出声。
　　在看到明黛和明媚被从水里捞出来，明黛身上还中了一箭时，新仇旧恨顷刻叠加！
　　果然是他扣住了黛娘和媚娘，将她们禁锢在身边！
　　所以，之前他在扬水畔被人算计，处磋跷，必定与这个男人脱不了干系！
　　如今，他也要让这狗东西尝尝牢狱之苦！
　　楚绪宁：“你们私扣朝廷命官家眷，已是大罪，有什么话去牢狱中解释！”
　　“住手！”一道沉声打断了楚绪宁的指挥。
　　明靖沉着脸走来，手里捏着一封书信。
　　楚绪宁紧张道：“明兄，你怎么过来了？”
　　“黛娘现在怎么样？这狗贼罪有应得，理应……”
　　明靖竖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他转身面向景珖，抱拳作拜：“家父家母已收到景公子的书信，又命人给我传了信。”
　　明靖出示手中书信：“舍妹离家多时，尚有些事需要处理，所以来晚了。”
　　“明靖多谢景公子搭救舍妹之恩，今有失礼之处，还望公子多多包涵。”
　　景珖面上未表，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那封信送得快。
　　他很清楚明靖的意思。
　　现在找到了明黛和明媚，但她们回去后，对外得有一个说法。
　　人是从他身边找到的，届时这说法，必得有他配合。
　　只是……景珖微微蹙眉，不知今晚到底是何情况。
　　因明靖出现，楚绪宁未能得偿所愿，他随明靖离开时，满眼都是愤恨。
　　景珖稳住心神，询问起具体的情况。
　　然而，在听完利丰和利行的话后，景珖亦无法镇定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今晚扬水畔和陵江会分别上演好戏。
　　明黛和明媚被他事先安排的刺客‘刺杀’，旨在控住明黛。
　　事后，他大可赖在齐洪海头上。
　　他会作为她二人的救命恩人，将她们送回长安。
　　同一时刻，陵江那边，齐洪海和景家那几个内鬼会在他的老窝一起被端掉。
　　而秦晁，会作为同谋一起被抓起来。
　　即便他不出手，齐洪海也不会让他脱身。
　　两全其美。
　　可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扬水畔的刺客不是他们的人。
　　当时，利行趁她姐妹二人相聚，不动声色撤走守卫。
　　他正准备带人乔装实行计划，就被潜进来的真刺客暗算了。
　　扬水畔这头，根本没来得及动手。
　　景珖听得一阵心惊胆战。
　　小疯子真的遭遇了刺客？她可有受伤？
　　不仅如此，负责陵江行动的利行告诉景珖，陵江那头，也不是他们动的手！
　　他们根本还没将罪证和消息送到官府，官府已经开始行动。
　　有另一拨人赶在他们前面动了手！
　　景珖静静地听着手下的汇报，心中隐隐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那些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好像即将全部失控。
　　……
　　官府的夜间突袭进行的有条不紊，但到了第二日，整个义清县都震动了。
　　岐水解家与陵江齐家争斗多时，就在大家以为解家即将不敌时，那位解家娘子竟然协助官府将齐洪海的老窝给端了。
　　齐洪海秘密经营多年的私运行当，从人脉、路线，到货物，盈利价钱，在他被捕的那一刻，宛若被陡然撕出一道大口子的米袋，里面的东西全都涌了出来。
　　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毫无疑问，解家大获全胜，一旦他们吞噬了陵江的势力，便将成为这义清县第一大帮。
　　牢狱中，齐洪海得知景家那几位已一并入狱，终于能够确定
　　这件事由始至终都是景珖的算计！
　　他想得到陵江的人脉势力，又想清楚景家内鬼，所以配合演了这么久的戏！
　　齐洪海满心怨恨无处发泄，越发将秦晁咬死，认定他就是同伙！
　　秦晁被送大牢后，第一时间是同狱卒打听明黛。
　　打听的结果让他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娘子。
　　秦晁看着满室脏臭，心道，还好她不在这里。
　　景珖的确将她接走了。
　　他也不在乎齐洪海怎么发疯撕咬，一个人靠在角落的石壁上，将所有事都在心中过了一遍。
　　该记得账，该记得人，一个都跑不掉。
　　只是现在，他最想出去，最想见她。
　　……
　　事发第二日的下午，一个衙差走进来，让秦晁出去。
　　齐洪海瞪圆了眼睛，从牢房木栏中伸出手来指着秦晁：“他是共犯！他也是共犯！”
　　秦晁冷冷瞥他一眼，并不言语，意外的是那官差也没理他，手中鞭子罩着牢房抽过去。
　　啪的一声，昔日翻云覆雨的陵江老大，被抽得缩回手，满面恨意。
　　秦晁没有被带上公堂审问，而是带去了衙门的后院。
　　那里，胡县令和解桐已经等待多时。
　　胡县令的案前摆着几分信件，见秦晁来了，让人给他去了镣铐。
　　“秦晁，此次剿灭齐洪海一帮势力，查货大量朝廷违禁之物，你与解家皆功不可没。”
　　“本官已查明原由，你在这份口供上画押，便可离开。”
　　秦晁怔了怔，扫过那证词，上面说的是他帮解家潜入齐家打探情报，通风报信。
　　是他帮助解家一起配合官府捉拿了齐洪海一帮人。
　　解桐见他不懂，着急催促：“快画押啊，你还想继续坐牢不成？你不要月娘了？”
　　秦晁听到她的名字，立刻回神，摇摇头，按指画押。
　　他就这样轻易地重获自由。
　　胡县令这次也算立了大功，并未为难秦晁，甚至让人给他找了件干净的披风，让他早些回去养伤。
　　刚一走出大门，秦晁拦住解桐：“这是怎么回事？”
　　解桐现在稳住了局势，心情大好，心态也稳，看一眼狼狈的男人，她轻叹一声：“若你不介意，我送你回去吧，路上我再为你讲明。”
　　直觉告诉秦晁，此事与明黛有关。
　　他上了马车。
　　解桐理了理思绪，认真道：“此事还得说回当日的望江山。”
　　“你还记得吧？当日官府忽然生出向商人讨钱赈灾那件事。”
　　秦晁点头。
　　他当然记得。
　　从那件事开始，与她有关的一切，都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解桐垂眼：“其实，那不是官府突发奇想。”
　　“听月娘说，大虞的寒门士子想要入仕，光是历经重重考试取得功名还不够。”
　　“多数时候，很多考生会将自己的文章诗赋投递到名门官家，企图得到赏识保荐。”
　　“从圣人登基起，不得志的寒门士子甚至可以自举入仕。
　　“所以，月娘效仿此法，在当时官府处处犯难时，以你的名义投递了信函到官府。”
　　“上头细致的讲述了赈灾之法，言语间又对诸县情况颇为了解。”
　　“胡县令自然不会立刻轻信，他当即向诸县同僚提了此事，所以那时才传出风声。”
　　“大抵是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又碍于那位信任都水监带来的压力，他们很快便决定采用此法。而那封以你的名义递交到官府的文书，一直留在胡县令的案头。”
　　秦晁听得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胡县令主持开年宴那次，他前去赴宴。
　　当时自报家门后，胡县令看他的眼神破有深意。而后，明黛亦与县令夫人很谈得来。
　　想来那时候，胡县令是误以为此事要心照不宣。
　　这背后，竟也有黛黛的手笔！
　　这头，解桐还在道：“月娘被关进去后，我去看了她一次。”
　　“她仿佛预料到你会遭遇麻烦，所以要我履行诺言。”
　　秦晁眼一动，湿红的眼眶布满痛色：“什么诺言？”
　　解桐轻轻叹息：“你知道，我一直很希望拉拢你们二人。可月娘始终没有答应。”
　　“那时，你脱离岐水，在解家和齐家之间摇摆不定，行为难料。她担心你走错路没有退路，所以与我有了约定，各取所需。”
　　解桐：“月娘是个有本事的人，又是你枕边人。我希望她能帮我稳住解家局势。”
　　“她的确帮了我很多，甚至送来香怜给我。此次能拿下齐洪海，也有那女人的功劳。”
　　“而她，也在我这里要了一个承诺。”
　　解桐轻轻抬眼，迎上男人布满血丝与热泪的眼。
　　“她所求之事，不过是无论何时何地，一旦你身陷囹圄，我必须救你一次。”
　　秦晁眼神一震，眼泪落了下来。
　　“我去看她时，她人还在狱中。我同他说了你的近况，她变得很担心害怕。”
　　“你为接近齐洪海，甚至不惜对解家下手，那时，我已准备反击，且很有把握。”
　　“所以，她要我履行诺言。”
　　“她手书一封，仿照你的语气，写了通风报信的密信，揭露齐洪海的罪行。”
　　“只要和之前望江山一事的密信一对比，便可知这的确是‘秦晁’的手书。”
　　“它可以证明你的确是解家派去潜入齐家的探子，也可以证明你在此事中的功劳。”
　　解桐说到这里，眼眶发酸，笑了一下。
　　“看起来，胡大人是高兴坏了。”
　　“他此次立了大功，对我亦十分客气，我才提了一句，他已大方放人。”
　　她看向秦晁，正色道：“我已履行了我的诺言，保你无恙。”
　　“打伤解潜成一事，我代替解家表态，不再追究。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
　　秦晁伸手抹了一把脸，他青筋暴起，似在隐忍什么翻天的情绪。
　　他身上有伤，动作迟缓的起身下车。
　　黛黛……黛黛……
　　他满心都是她。
　　他已没事了，他要去把她接回来，然后，陪她回家。
　　然而，才走到门口，他已一头栽倒在地。
　　“晁哥！”在家等消息的秦心和胡飞冲出来将他扶了进去。
　　连日来饮酒应酬，心力交瘁，又负伤入狱，满身是血，他已撑不住了。
　　……
　　义清县官驿。
　　已经清洗完伤口的明黛还在昏睡中。
　　明靖原本以为这次来只是为了找到媚娘，没想到一双妹妹都找到了。
　　他无比欣喜，连夜送了书信到长安，从扬水畔回来后，更是寸步不离守着她们。
　　可是，听完明媚苦兮兮说完自己的遭遇和明黛的事，明靖笑不出来了。
　　他把手中书信交给她：“你看看这个。”
　　明媚接过一看，当即揉了丢到一边：“这个骗子！”
　　明靖：“怎么说？”
　　明媚眼珠一转，抱住阿兄手臂。
　　“景珖是骗子，当日在陵江上，我是被他偶然捞起来的。”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带到了景家山庄！”
　　“他的确救了我，可他不让我回家，一直把我关着！”
　　“还有那个景枫，阿兄你认得的，他都认出了我，他们还是不让我回家！”
　　对上了，都对上了。
　　明靖思及之前种种，很多想不通的地方都想通了。
　　所以，景珖悄悄带着明媚来了这里，怕是也在躲避明家的追查！
　　他眼中透出寒冷的怒意，甚至冲淡了找到一双妹妹的喜悦。
　　景家人竟敢这样对待媚娘！
　　“你放心，阿兄会为你做主！”明靖摸摸她的头，目光望向昏迷的明黛时，带上担忧。
　　“这么说，你是被景珖带来这里，才偶遇黛娘？她一直留在这里？”
　　明媚咬着唇，重重点头。
　　少女眼神幽暗，含着泪看向榻上的明黛。
　　“阿兄，你还不知道吧，姐姐已在这处嫁了人。”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咣当一声响。
　　楚绪宁面色惨白的站在门口，他为明黛寻来的创伤药，全部泼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方张。不要心疼。
　　晁哥在按头之后即将变成真正的疯批，而且很强。
　　感谢在2020-12-01 23:59:17￣2020-12-02 23:23: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目目目目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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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1、第 111 章
　　
　　夜灯如豆， 满室压抑，只有明媚细声讲述着所有经历。
　　“景珖一直想跻身官场，他扣着我， 八成是打着借联姻达成目的的算盘。”
　　“我哄骗景珖要带他回家， 他才帮我设下此计， 让姐姐与我团聚，顺道撇开那男人。”
　　“可姐姐入狱后， 他非但没有想办法救姐姐， 还转身去掺和野帮争斗。”
　　“听景珖说，他好像还入了牢狱，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若阿兄不信，大可一一核查。”
　　听完明媚所言， 明靖的脸色难看至极， 拳头都硬了。
　　退一万步讲， 哪怕黛娘真的看上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郎君， 但若对方为人正直得体进取， 能给她一段如意的人生， 明家未必不能容。
　　可明黛嫁给秦晁， 在落难之后，失忆之时。
　　没有三书六礼， 亲长认可见证， 仅此一点， 那男人已占了太多的侥幸。
　　而他本人， 更是连正直得体， 努力上进的边都占不到，纯粹一个荒唐之人
　　曾做过赘婿，不曾读书， 亦不务农，混迹野帮，流连风月。
　　明府千娇万宠的娇娘，到了他身边，竟被视作一个妓子，要她登台献艺取悦众人。
　　为新丧的寡妇撒钱撑腰，与旁人的妾侍暧昧不清，连一个正经营生的行当都没有！
　　一旁，楚绪宁已愤怒起身：“黛娘必须与这人撇干净！”
　　“此番回长安城，你们少不得要对外有个说法！”
　　“难道要叫所有人知道，黛娘流落至此，被一个不堪的男人磋磨这么久？”
　　“传出去，要黛娘以后怎么做人？”
　　“还是说，你们要让黛娘继续同这男人过日子？”
　　明媚悄悄翻了他一眼，心道，这狗男人总算说了句人话。
　　但很快，她又想起他曾经做过的事，立马厌恶起来。
　　不同那男人过日子，也不会同你过日子！
　　楚绪宁这番抢白，无形中替明靖将心中怒火发泄了出来。
　　听完这话，明靖心中自有同感，但愤怒之后，他又多想了一层。
　　这毕竟是黛娘现在的夫君。
　　按理来说，此事不应当越过她去处理。
　　可是，正如媚娘所说，黛娘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
　　待到她完好正常时，是否还会选择这个男人，这才是最不确定的因素。
　　如果黛娘能给一个明确且准确的答复，此事或许会简单很多。
　　就在这时，屏风后的床榻上传来了女子的轻吟声。
　　明媚最先反应过来，起身冲回去：“姐姐！”
　　明靖亦面露喜色，走到屏风边站着。
　　唯独楚绪宁，他虽担心明黛，可终究不能逾越，只能站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动静。
　　“姐姐，你感觉如何？还有哪里疼吗？”
　　羽箭是从背后刺来，明黛是趴着睡的。
　　醒来后，仿佛全身都在疼，背上疼，头更疼。
　　她神色憔悴，呼吸都吃力：“阿兄？媚娘？这是哪里？我怎么了？”
　　明媚一怔，和明靖对视一眼。
　　“姐姐，你记得昏迷之前发生的事吗？”
　　明黛被问的一脸困惑。
　　昏迷之前？
　　“我……我不是在作画吗？明日老师寿辰，我的秋叶图还没有完成……”
　　她的气息虚弱，可明靖和明媚都听得清清楚楚。
　　吴西子寿辰，明黛特地上枫山取景，作枫叶秋景图贺寿，那是前年的事。
　　明媚慢慢睁大眼睛，手捂住唇。
　　明靖也猜到什么，他走到床边蹲下：“黛娘，你、你还记得太子的事吗？”
　　明黛整个人笼罩在疼痛下，神情越发困惑。
　　“什么太子的事？阿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明靖心中如坠千斤巨石，惊起层层骇浪。
　　黛娘记起了他们，可她把这一年多的事都忘了。
　　连她曾被内定太子妃的事，也一并忘了。
　　明靖或许不清楚，可明媚很清楚——明黛开始变得心事重重，总像是瞒了什么，再没有与她无话不谈，就是这一年多才有的事。
　　这一刻，明媚竟在心中生出庆幸。
　　好了，这样就够了！
　　她记得家人，记得最宝贵，最美好的记忆，记忆截断在那些不愉快发生之前……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没事！”明媚握住她的手：“没事的姐姐，你好好养伤，我们很快就回家了！”
　　……
　　从明黛房中出来，明靖久久没有说话。
　　可明媚知道，他已经有了打算。
　　次日清晨，明靖派人去打听秦晁，来人回报，秦晁刚从牢狱中脱身，现在家中休养。
　　明媚站在一旁，眼中略过一抹惊色，心中暗道，她还真没押错这块宝。
　　姐姐挑的男人，也不是毫无可取的。
　　可惜，他实在配不上姐姐，这点本事，与其拿来纠缠姐姐，不如帮她除去心头大患！
　　计划一切顺利，明黛又变回从前模样，明媚心情大好。
　　然而，得知明靖要亲自去见秦晁，明媚心中是不愿的。
　　扯掉一块狗皮膏药而已，何须兄长亲自出马。
　　况且，如果是明靖，他肯定不会配合她的。
　　明媚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楚绪宁身上。
　　自从在这里见到楚绪宁，明媚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楚绪宁自知与她关系尴尬，又因明确了自己的心意，一直保持着距离。
　　是以，当明媚主动找来时，楚绪宁的态度再不见一丝热络。
　　他也在与她保持距离。
　　“楚绪宁，明日你代替我兄长，去处理秦晁的事。”
　　楚绪宁一愣：“我？”
　　明媚看也不看他：“难道你不想看看，我姐姐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
　　“嫁”这个字眼，成功的激怒了楚绪宁。
　　他承认，他嫉妒的发疯。
　　“而且，我兄长这个人太过端方，那男人又是出自乡野之地。”
　　“万一我兄长亮了身份，他们自以为攀上高枝，一口咬死，那该如何？”
　　楚绪宁目光冰寒，“我自然愿意为黛娘走这一趟，那明兄那边……”
　　明媚神色幽深：“阿兄那边，我自会拦住。”
　　她望向楚绪宁：“你记住，这是你欠我姐姐的！务必帮她办好这件事！”
　　“往后余生，都不要让这个男人的名字玷污我姐姐。”
　　楚绪宁几乎是咬牙切齿：“好，我去。”
　　明媚眼神轻动，又走近了一步：“既然要断的干脆，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
　　楚绪宁后退一步，正色道：“你说。”
　　明媚终于露了个笑：“事情办完后，麻烦你带一句话，一件物给秦晁。”
　　……
　　明靖是要亲自去处理明黛的事的。
　　父母不在身边，长兄便如父，他总要有个交代。
　　然而，还没等他去见秦晁，景珖已找上门来。
　　明媚听到消息时，差点笑出声来。
　　他还真是配合啊，需要他出现的时候，他就自己送上门来挨打。
　　她抱住阿兄的手臂，哭的梨花带雨。
　　“阿兄，姐姐那边的事情好处理，不然就让楚绪宁代劳吧！”
　　“这个景珖手段狠毒，满口谎言，就是打算缠着我，阿兄要为我做主。”
　　明靖对两个妹妹一向是一碗水端平。
　　看着明媚哭，他意识到这段日子她同样担心受怕，吃了许多苦。
　　而秦晁和景珖比起来，的确是景珖这头更麻烦些。
　　“或者，秦晁那边可以改日。”
　　明媚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起解决了便是！反正结果都是一样！”
　　明靖犹豫时，楚绪宁已来自荐。
　　他和明黛本就是同门师兄妹，都是跟着一个老师学画，等于她的兄长。
　　此事，他代为出面，快刀斩乱麻，再合适不过。
　　明靖想到明黛失踪时，楚绪宁也是失魂落魄四处寻找，楚家甚至默许了。
　　此次他与楚绪宁半道遇上，方知他甚至为了寻找黛娘深陷牢狱，年节都没归家。
　　“那就有劳楚兄走这一趟。”
　　楚绪宁冲他搭手一拜：“明兄放心。”
　　于是，明靖亲自去处理景珖，楚绪宁给秦家递了消息，约定见面。
　　……
　　秦晁睡了很久很久，醒来之后就收到了官驿送来的消息，他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官驿送来的，那一定是黛黛的家人。
　　尘埃落定，他这才同阿公和秦心说了明黛的事。
　　饶是历尽沧桑的秦阿公，亦在听到秦晁所言时狠狠怔住，更别提秦心。
　　虽说明黛满身气度瞧着就不同，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她已是国公府的郡主。
　　这样的身份，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高不可攀。
　　秦阿公和秦心看向秦晁的眼神都渐渐有了担忧。
　　秦晁心知肚明他们在担心什么。
　　他心态平稳，忍着内伤外伤，起身在柜子里翻出明黛为他做的那套衣裳。
　　浅色的修身圆领袍，她说，他穿着最好看。
　　他已有太多不堪的过往，理应收拾好自己，再去见她的家人。
　　秦心有些不忍。
　　“晁哥，背上的刀伤血才刚止住，就别特意起来了吧。”
　　“嫂子不会在意这些的，她只在意你。”
　　秦晁听着这话，嘴角弯起来。
　　他当然知道。
　　可他还是想认真些。
　　看着秦晁执意梳洗，认真穿戴，秦心忽然有些晃神。
　　她想起来，很久以前，还在淮香村时，晁哥于那个清晨登门求亲的场景。
　　他与嫂子在阿公的见证下，相互交换信物，达成了婚约。
　　那日晨光清亮，一向不羁的秦晁，破天荒将自己收拾了一番，也穿着浅色的衣裳，携着一身隽秀俊气走进来。
　　那个画面很美，她一直记得。
　　秦阿公想买点酒菜招待客人，秦晁摇头阻拦。
　　她的家人，怕是也吃不惯这些，秦晁想了想，让胡飞去县城最贵的唯味轩定位子。
　　他还记得，明黛刚来家里时，吃什么都很少很秀气。
　　不仅因为她食量不大，还因为嘴巴刁。
　　第一次带她来县城，她就喜欢吃唯味轩的面。
　　那么贵的面，看着她吃，他也馋了。
　　一想到她，秦晁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也不躺着了，早早就候在家门口，盼着她和他的家人。
　　然而，秦晁没能等回来明黛，只等来一个高俊的青年，和数十名身穿软甲的护卫。
　　楚绪宁带着太子拨给他的人手，威风凛凛走进了秦家大门。
　　秦阿公和秦心刚刚露出笑，便被走进来的人携带的杀气和冷意震住了。
　　饶是秦心这样的小姑娘，都觉得来者不善。
　　她下意识挡在阿公面前，眼神不断的往外看。
　　嫂子呢？嫂子不来了吗？
　　秦晁脸上的笑意已淡去，他站在院中，看着面前的青年：“敢问阁下是？”
　　楚绪宁没有看秦晁。
　　他的目光在逼仄的小院子里走了一圈，眼中的嫌恶与痛色鲜明。
　　黛娘在长安时，是何等锦衣玉食。
　　这些日子以来，竟是住在这样破旧的小院！
　　又望向秦阿公身边，那里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还有两个婢子打扮的丫头。
　　楚绪宁已做了准备，知道秦晁家中有什么人。
　　他已是朝廷命官，在卑微的秦家人面前，不觉端起架子：“本官此来，只为一件事。”
　　楚绪宁做了个手势，外面的四个护卫，合力将两个箱子抬了进来。
　　箱子在院中打开，里面全都是金银珠宝。
　　楚绪宁看也不看他们：“本官有一世伯，其女因意外流落至此，幸得贵府收留，方才有今日团聚。本官受人所托，特来道谢。”
　　他伸手示意：“准备的仓促了些，若秦公子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加。”
　　秦晁面色沉下来，他看也不看那些东西：“明黛呢？”
　　他直呼明黛，叫原本有意遮掩的楚绪宁微微一惊。
　　这男人果然知道了。
　　看来，这家人八成要赖上明家。
　　楚绪宁的客气淡去，俨然又是一副新姿态。
　　他负手而立，冷声道：“黛娘很感激贵府的搭救之恩，所以奉上薄礼，以作感谢。”
　　“她已离家多时，自当早日归家，至于其他事，也该清楚了断，不要再有牵扯。”
　　秦心一听，冲出来反驳：“你胡说！嫂子和我哥哥是成了亲的！他们是夫妻！”
　　“什么了断不了断的，嫂子说了要和哥哥一起回家，你让嫂子出来！”
　　成亲？
　　楚绪宁心中刺痛，冷笑起来。
　　“秦公子，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们偶然搭救，黛娘与家人都很感激。”
　　“要多少报偿，你们只管开口，可不属于你们的东西，还望诸位莫要过分贪图。”
　　秦心还想说什么，秦阿公一把按住她。
　　“这位官爷，我孙儿和孙媳是得官府文书受理的夫妻，怎么就是贪图了？”
　　秦晁仿佛听不到这些声音了，他笑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走。
　　“拦住他！”
　　护卫当即阻挡，秦晁忽然发了疯一般，抬脚就踹！
　　刚好胡飞回来，走到拐角看到门口这阵仗，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
　　这一方宅院的闹腾，很快惹来街坊四零的关注。
　　这么多护卫，看着就吓人。
　　秦晁身上本就有伤，这一动，背后立马渗血了。
　　“晁哥！你身上还有伤！”秦心眼眶红了，秦阿公也急了。
　　“晁哥儿！别冲动！”
　　胡飞寡不敌众，很快被制住。
　　秦晁一连踹翻了四个护卫，也被合力按在地上。
　　推搡之间，帛裂声响起，他的衣裳撕开一道大口子。
　　“晁哥！”秦心哭的撕心裂肺：“你们凭什么的打人！”
　　秦阿公冲出来，奋力推开一个个护卫：“他受伤了！各位官爷，求求你们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楚绪宁微微蹙眉。
　　他没有欺负老人和妇孺的癖好。
　　可今日之事，他必须办成。
　　“把他们拉开！不要伤到……”最后四个字，他声音很低。
　　秦心和秦阿公被护卫拉开。
　　秦晁咬着牙，极力转头，阴冷的目光只能看到一双昂贵的官靴走近。
　　楚绪宁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男人。
　　“既然你们纠结于这一纸婚书，那也好办。”
　　他从怀中取书一封文书，慢慢展开。
　　明黛在这里，有另外一个身份，是个叫江月的妓子。
　　她是用这个身份和秦晁成亲的。
　　可是，既然她要走，就该断得干干净净。
　　这个身份也得粉碎。
　　所以，他同样有备而来。
　　“秦晁，但凡你有自知之明，今日的事本不必大伤和气。”
　　“现在，你若在这封和离书上按下手印，照样可以得到报偿。”
　　“但是，从今日起，你与江月再也不是夫妻。”
　　“同样，也是从今日起，世上将再无江月这个人。”
　　如此一来，你与她之间，也再无任何关系。
　　秦晁的脸印着冰冷的石板，吃吃的笑起来。
　　他的回应，是拽紧了拳头。
　　楚绪宁不想同他浪费时间。
　　“来人，把江月的户籍搜出来！”
　　他一发令，护卫立马四下搜寻。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乱搜我们家的！你们是土匪吗！？”
　　“救命啊！杀人了！”秦心慌乱之际，拼命嘶喊。
　　门口渐渐围了更多人。
　　一个冷面的护卫呵斥道：“官差办事！闲人不得扰乱！”
　　于是，街坊四零都老实了，甚至怀疑这秦家是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户籍文书都放在一处，很快被搜出来。
　　里面有秦晁和明黛成亲时在官府落下的文书，还有明黛的假户籍。
　　楚绪宁接过明黛的东西，把和离书递出去。
　　秦晁一看到那些东西，再次疯狂的挣扎。
　　他感觉不到痛一般，伸手要抓明黛的东西。
　　“秦晁，别给脸不要脸！”
　　“你应当知道自己没有这么大的福气，不想吃苦，就赶紧签了！”
　　楚绪宁也看出他是不会轻易放手，趁秦晁伸手之际，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签了！”
　　秦晁握拳挣脱，彻底惹火了楚绪宁。
　　一想到这个男人也配与明黛同床共枕，他失控了。
　　“把他的手按住！”
　　又来两个护卫，将秦朝的右手腕按在地上。
　　“我让你签——”楚绪宁抬脚猛踩上去！
　　一声骨裂，小院中传出男人撕裂般的痛声。
　　“晁哥儿！”秦阿公双腿一软，老泪纵横。
　　“他在写字！他的手还要写字啊！你们别伤他的手！别伤他的手！”
　　那一个个夜晚，映在堂屋窗户上的身影，也落在秦阿公眼里。
　　他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变好的，看着他拿起笔，对着另一个字迹细细描摹。
　　剧痛之中，秦晁好像感觉不到手的存在了。
　　脑中一道白光，他好像看到了明黛，她没好气的冲他笑，满眼无奈
　　【可若我就想写一手叫你也甘拜下风的好字，要如何？】【还能如何？——练呀！】
　　秦晁的手断了。
　　楚绪宁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也于此刻绷断了。
　　什么风度，什么身份，在这一刻变得一点也不重要。
　　黛黛原本该是他的！是他的！
　　但凡他坚决一些，就该他三书六礼将她娶过门！
　　可他错过了！
　　让眼前这个卑贱的男人得了机会，得到了她！
　　楚绪宁双眼猩红，不顾秦家人的哭求和嘶喊，直接挥开侍卫，抓起秦晁的衣领。
　　忽然间，秦晁的左手握拳，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楚绪宁不妨他到了此刻还有这般力道，被打的头晕眼花。
　　护卫见状，连忙再次扯住他。
　　可秦晁真的疯了，他的右手无法再用，左手却像是蓄了两只手的力道一般，接连打了两三个护卫。
　　他像是忽然回到了很小的时候，被秦家人欺负，摸索着反击，开始学会打架。
　　几番挣扎间，他的衣裳被拽开了。
　　男人露出的肩头，有很狰狞的伤疤。
　　楚绪宁看的清清楚楚，他看一眼围满人的门口，忽然冲上去把他的上衣扯的更开。
　　秦晁刚刚蓄的力，已在几番缠斗间再度耗尽，腰上被踹了一脚，他狠狠跌倒在门口。
　　男人赤着上身，满身的伤痕暴露人前，惹来一阵惊呼。
　　好恶心！
　　别说这些看热闹的四邻，就连秦心和秦阿公都没见过秦晁身上的样子。
　　秦心吓得捂住嘴，脸色都白了。
　　秦阿公直接昏了过去。
　　秦晁趴在地上，抬起的眼睛隐隐翻白。
　　他看见围观的人对他指指点点，他们都被他身上的伤痕吓到，露出嫌恶的神情。
　　可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疼痛，甚至都不觉得难堪。
　　曾经，有一双温柔的手拂过它们，她并不嫌弃，也并不害怕。
　　她只是说
　　“我喜欢你，但不会这些不好的东西是落在你身上，便爱屋及乌觉得它们讨喜。”
　　“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更讨厌这些不好的东西落在你身上。”
　　“若要我选，当然希望你从未遭遇这些。”
　　可她怎么会懂。
　　若无他遭遇的这些，又怎么得到将她留在身边的契机。
　　她对他，或许始于同情。
　　可到了最后，她心中最偏爱他。
　　秦晁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把她还给我……”
　　“还给我——”
　　男人最后的嘶吼，只换来更多的拳脚。
　　惨败的纸页落在手边，他被死死按在地上，抠开手指，按在了和离书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抱歉哈￣
　　【剧透废话】
　　昨天瞄到有小可爱说，千万别让黛黛失忆。
　　老实说，被发现走向，很是尴尬。但还是不准备改掉。
　　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曾几何时，你们不是都喊着，凭什么都是黛黛主动哄主动爱吗？
　　上一次，是黛黛改名换姓来到秦晁身边，熟悉他的人生。
　　这一次，轮到秦晁主动去到黛黛的世界，领略她的人生。
　　所以，我觉得 应该失忆，不然，有宠夫力max的黛黛，秦晁这一趟就太作弊了。
　　好的，疯批上线，明黛大号上线。
　　这一次，秦晁要见到一个原汁原味的黛黛了￣
　　另外推一个自己的新文预收￣【不是要完结，追妻还有的！】《度一春》
　　岁安已经十八岁了。
　　铜镜里映出的小娘子，冰肌玉骨，天生尤物。
　　一双亮晶晶的眼仿佛会说话。
　　可是，没有人敢娶她。
　　
　　谢原身为谢家长孙，相貌堂堂，饱读诗书，文武双全。
　　春日朗朗，梨花树下的青年挽花舞剑，带起一片雪色翻飞，满园惊艳。
　　然而，年逾弱冠，他连个想娶的姑娘都没有，冷情端方。
　　
　　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谢家长辈携礼登入长公主府，替谢原求娶长公主独女李岁安。
　　消息传开，吃瓜群众纷纷炸裂，玩笑打趣
　　靖安长公主自小长在深宫，最重礼仪法度，当今圣人都是受长公主训导约束长大。
　　驸马李耀曾为金科状元，学富五车，为人死板严肃，退出朝堂后开山教书，桃李满门。
　　据说，李岁安承袭了父母的好容貌，却死板不知趣，宛若一根木头桩子。
　　曾有李耀的门生为巴结高攀，失败不说，还被夫妻二人赶出长安再无出头之日。
　　所有人都以为，李岁安和谢原结为夫妻，大约能把日子过成一套大周礼法全书。
　　相敬如宾，毫无趣味。
　　可没人知道，与李岁安成亲后，谢原第一次明白了文人诗词中的怀春之情。
　　他拥着怀中面红耳赤的小娇妻，同她共度一春，又一春。
　　自此之后，岁岁年年，月月日日，皆是春。
　　#听说，谢原娶妻后，院中奴人常于白日掩耳疾行，面色羞红，不敢窥伺那满室春光#
　　#好好一个冷淡青年，忽然就燃了#
　　#天之骄子和天之娇女的婚后日常#
　　#谢原视角：以为是冰清玉洁的仙女，结果是勾魂夺魄的妖精，吃不消吃不消。#
　　#李岁安视角：以为是个性情寡淡的君子，结果是个食髓知味的莽夫，要不起要不起#感谢在2020-12-02 23:23:15￣2020-12-04 00:2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Switch＿M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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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2、第 112 章
　　
　　和离书上按下的手印， 昭示着夫妻关系的了断。
　　楚绪宁捡起和离书，仔仔细细将它折好收起来。
　　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楚绪宁整个人重新恢复冷静与理智。
　　无论这个男人和黛娘经历过什么， 今日之后， 都会消散殆尽。
　　收起和离书时， 楚绪宁摸到袖中令一封密封好的书信，很厚。
　　这时临行前， 明媚交给他的。
　　她要他带一句话给秦晁， 再将这东西交给他。
　　她说，这是了断。
　　角落的少女哭的声嘶力竭，门外的看客指指点点。
　　楚绪宁垂眼，地上的男人满身狰狞， 血迹斑斑， 宛若一滩烂泥。
　　他已无力再反抗了， 却依然含着她的名字， 想要见她。
　　楚绪宁走了过去， 在秦晁面前蹲下， 目光有意无意避开了秦晁的右手。
　　“秦晁， 你与黛娘根本是不同的人，你能得到她， 纯粹是因为一场意外。”
　　“幸而有景家公子出手， 将她救出， 才没叫她继续蹉跎于你手。”
　　在听到景珖的名字时， 秦晁已然涣散的眼神骤然聚拢， 透出几丝惊恨。
　　楚绪宁在这一刻，忽然猜到了明媚的用意。
　　他拿出那封厚厚的书信，丢在秦晁身边。
　　“黛娘请我将这个交给你， 纵然你心里还有什么不甘，也别再纠缠她。”
　　“她与你的了断，都在这里。”
　　听到明黛的名字，秦晁已有了反应。
　　他的右手无法再用，几乎是用尽全力翻过身，便用颤抖的左手拾起那封信。
　　他太想她了，哪怕有一丝她的气息，他都舍不得撒手。
　　秦晁握着那封信，像是抱着明黛，蜷缩起身体将信护在怀中。
　　忽的，男人的眼神一凝，蜷缩的身体又慢慢展开。
　　他曾无数次轻嗅她身上的气息，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
　　信上沾染了几分陌生的女儿香气，并不是她的。
　　信被封着，他也看不到信上的字迹。
　　可他心中莫名坚信，这不是她给的东西。
　　在楚绪宁看来，秦晁的反应，不过是知道明黛要与他了断后的失魂落魄。
　　他心中的敌意淡了几分，压着妒意告诫
　　“秦晁，明家永远容不下你这样的人。你与明黛永远都不可能。”
　　“再纠缠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你还有家人不是吗？与其去招惹你根本不配招惹的人，不妨痛快放手。”
　　秦晁闭了闭眼。他分明更狼狈，可再睁眼时，一双眼含着更加冰冷的嘲讽。
　　楚绪宁话音未落，秦晁嗤笑起来，他扬手一扔，那信件飞出去，落在院中一角。
　　楚绪宁刚刚平复的心情，再次被他的神情和举动刺痛。
　　他掐住秦晁的脖子，神情凶恶。
　　“你以为我在同你开玩笑吗？倘若你今日遇上的明家的亲长，只会死的更难看！”
　　“他们那么好的女儿，却被你糟蹋！你配吗！”
　　秦晁的脸色渐渐涨红，却仍旧笑着，喉咙里时不时溢出怪声。
　　他微微仰面，眼中映着整片天空，眼眶猩红。
　　多好笑啊。
　　曾经，他为自己身上的丑陋疤痕自卑，为这一日的羞辱而惶恐，为太多太多被过往阴影笼罩的小事不安暴躁。
　　可当它们一一应验发生时，他才恍然，这些事带来的伤害，根本微不足道。
　　而他，却在它们尚未来临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冲着她发泄那些不好的情绪。
　　此时此刻，他身上伤痕累累，心中却只有干干净净一道情绪——后悔。
　　后悔没有在伸手就能握住她的手时，对她再好一些。
　　秦晁笑着笑着，眼中忽然透出阴寒，冲楚绪宁狠狠吐了一口。
　　带血的唾沫星子瞬间喷了楚绪宁一脸！
　　看着高高在上的青年满脸惊惧的松开手，秦晁再次朗笑起来。
　　所有人都说我不配。
　　可这世上，只有她有资格来评断我配不配。
　　其他人，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楚绪宁何曾受过这般侮辱，当即变脸。
　　他将秦晁往地上狠狠一搡，抬脚就要踹：“不识抬举——”
　　“住手！”一道气息稳足的男声自门口传来。
　　伴着呵斥，一柄长刀破空而来，逼的楚绪宁飞快收腿后退一步。
　　长刀险险擦过他的衣摆，铿锵一声，钉进堂屋前的门柱。
　　一群身着便装的士兵拥簇着为首的男子涌入，护卫以为有援兵，拔剑相向，战火一触即发，看戏的百姓慌忙散去。
　　楚绪宁看清来人，大声喝止：“放下武器！不得放肆！”
　　他向来人抱手：“明将军，您怎么来了。”
　　竟是明程！
　　“晁哥！”孟洋随着队伍进来，眼见秦晁赤着上身躺在地上，眼都红了。
　　他将地上的秦晁扶起来，解下披风披在他身上。
　　一抬头，孟洋恶狠狠看着楚绪宁：“老子跟你拼了！”
　　几乎是孟洋动手的同时，被按着的胡飞也奋力挣开束缚，两人直冲楚绪宁。
　　楚绪宁没有防备，脸上挨了一拳，小腹挨了一脚，整个人飞起砸在墙上，狼狈滚落。
　　护卫正欲动手，明程一个眼神杀过去，“谁再动手，本将就废了他！”
　　这些护卫都是太子拨给楚绪宁的，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何曾被这般压制。
　　“我等奉殿下之命沿途保护楚大人，这位将军莫非要违抗殿下不成？”
　　一听到太子，明程的脸色瞬间变了。
　　太子怎么会知道？
　　黛娘和媚娘遇刺，很有可能与宫中那两位有关，眼下找到黛娘和媚娘，应当秘密行事，怎么连太子的人都来了？
　　楚绪宁狼狈的扶着墙站起来，明程是明黛最敬重的叔父，他并不敢在明程面前造次。
　　是以，楚绪宁主动开口：“都不许动手！”
　　他望向明程：“将军可是知道明靖兄已同时寻得黛娘和媚娘才赶来的？”
　　明程一怔：“媚娘也找到了？”
　　地上的秦晁无声抬眼，目中划过淡淡的惊色。
　　楚绪宁忍痛再抱手：“是，二人都已找到，安然无恙。”
　　明程：“她们人在何处？”
　　楚绪宁正欲开口，又防备的看一眼地上的男人。
　　他道：“晚辈这头的事已处理好，就由晚辈带将军前去吧。”
　　明程没有回应。
　　他看一眼院中情形，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青年，迈步走了过去。
　　就在明程蹲下时，秦晁忽然拽住明程的衣领。
　　“将军小心！”楚绪宁出言提醒。
　　明程连格挡的动作都没有。
　　他久经沙场，一个人是否有杀气，他最是敏感。
　　面前的人早已脱力，根本伤不了他。
　　况且，此人的动作瞧着凶狠，眼中却只有满满的哀求。
　　“把她……还给我……”
　　“求你……还……”
　　明程蹙起眉头：“你就是秦晁？”又从怀中取出两封书信：“这是你写给我的？”
　　看到自己亲笔手书的两封信，秦晁的眼眶忽然红了。
　　老天爷，果然还是不喜他啊。
　　连救黛黛，都要他晚旁人一步……
　　明程看着秦晁渐渐陷入某种痛苦情绪，转眼望向楚绪宁。
　　“楚大人方才是在做什么？何故大打出手？”
　　楚绪宁见秦晁还抓着明程的衣领，蹙眉道：“明将军，此人凶狠疯癫，您还是小心的好。此事晚辈一两句解释不清楚，只是替明靖兄走一趟，来替黛娘了结一些事。”
　　是靖儿委托楚绪宁来的？
　　明程看一眼太子派来的护卫，心中不有恼火。
　　黛娘还活着，对他们来说已是大幸。明程当即向兄长嫂嫂修书，启程赶来。
　　奈何他之前找寻黛娘和媚娘旧伤复发，一路上有些耽误，现在才到。
　　没想到了这里，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不仅有个楚家公子掺和近来，他甚至用的还是太子的人！
　　靖儿到底弄清楚没有！
　　明程神色深沉的望向面前的青年，低声道：“秦晁，这里的事我还需要弄清楚。”
　　他垂眼，只见披风之下，青年的小腹伤痕交错，血迹斑斑。
　　“你伤得很重，先在家中好好养着，黛娘的事，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明程企图拿下他的手，可秦晁的手像是长在他的衣领上，怎么都拽不开。
　　青年的目光透着执着的请求，那一瞬间，竟勾起了明程早年的伤痛。
　　他一生最爱的女子，因病早夭。
　　最晦暗的那段日子，他也曾颓靡不振，希望老天爷将青娘还给他。
　　他尝过死别的苦，而今，青年眼中的生离之痛，不亚于死别。
　　明程心头一动，生了恻隐之心。
　　“难道你想让黛娘回来时，见到你这般模样？”
　　“或者，此刻你有什么想说的，我可以先帮你带给她。”
　　“回来”两个字，轻易地打动了秦晁。
　　他眼神一怔，手不自觉的松了。
　　不行，不能让她看到这样。
　　带话？
　　秦晁想她快想疯了。
　　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想念要同她讲。
　　可是手松开那一瞬，秦晁想起了她曾在他怀中哭了整晚的那个晚上。
　　也想起了送走翠娘那日，她在陵江江畔抱着他的情形。
　　他曾答应她，会陪着她面对过去。而她的身边，可能还有潜在的危险。
　　“告诉她……时刻小心……”
　　“还有……别怕……”
　　明程狠狠一震，心中忽然难受起来。
　　秦晁先后给明程送了两封书信。
　　一封是还没确定时，他在信中提供了些简略的讯息，希望明程能亲自来一趟确认。
　　第二封相隔时间很短暂。
　　他已确定黛娘的身份，不仅细致的讲了她来到秦家的全过程，还讲了所有关于明黛来到家中后零零碎碎想起的线索。
　　当中，又以黛娘曾经遇见杀手的事为重点。
　　字里行间，皆是他的担忧和谨慎。
　　此刻，他浑身是伤，浓烈的恳求之下，仍存着对她的担心。
　　明程叫来两个亲兵将秦晁送进去，胡飞哭着喊：“当心晁哥的手！他的手伤了！”
　　明程下意识护了一把，脸色骤变。
　　这青年的手好像断了。
　　明程望向楚绪宁，眼里带了怒意，这次，楚绪宁也失了底气。
　　他知道，哪怕明靖亲自来替黛娘做个了断，他也不会这样痛下狠手。
　　是他失控了。
　　他嫉妒的发疯，不过是找个借口，想将这个男人挫骨扬灰。
　　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
　　明程心中已生了怒火，但看一眼楚绪宁身边太子的人，他只能暂时忍住。
　　非常时刻，不得不防。
　　众人将秦晁和秦阿公分别送回房间。
　　明程对楚绪宁冷冷道：“带我去见他们！”
　　……
　　明靖和楚绪宁的人一同离开。
　　小院里，只剩两箱无人理会的珠宝。
　　秦晁的手很快上了夹板。
　　整个过程中，他像一潭安静的死水，左手轻轻拥着明黛用过的软枕，安慰般轻抚。
　　好像她就在旁边看着，露出了伤心难过的神色。
　　大夫给秦晁处理完，又同秦心去看秦阿公。
　　秦晁于此刻开口：“把那封信给我。”
　　众人愣了半晌，胡飞先反应过来。
　　他跑到院里把那个厚厚的信封捡起来：“晁哥，是不是这个？”
　　秦晁不顾劝阻，撑着身子坐起来，胡飞才刚刚撕开信封，已被他一把抢过。
　　信封之内，数张信纸飘出来的香气，与这房中她留下的气息完全不同。
　　秦晁抽出里面的纸展开，霎时间，男人眼神沉凝，气息停滞一瞬。
　　下一刻，他将信件全数塞回信封中，紧紧握在手中。
　　胡飞和孟洋以为那是明黛写给他的诀别信，纷纷紧张起来。
　　“晁哥，你没事吧？”
　　秦晁眼神游移，正在思考。
　　明黛和明媚，是孪生姐妹。
　　方才那人说了，她们是一同被找到的。
　　所以这段日子，明黛和明媚，都在义清县内。
　　此前发生的事，都于此刻交织于秦晁脑中。
　　那些他曾经没想通的事，在听到楚绪宁那句话，和看到这封信之后变得清晰起来
　　所以，那日黛娘明明在他身边，解潜成和那些人证却一口咬定买凶伤人的就是她。
　　所以，景珖才会一反常态亲自出面来找他合作，真正的目的是要他入狱，不得自由。
　　所以，刚才那男人告诉他，景珖是救下明黛的恩人。
　　原来……竟是这样！
　　有人想让他恨上景珖，让他认为，他和黛黛被拆散，都是景珖所为。
　　秦晁笑起来，一声声情绪难辨，听得胡飞和孟洋发慌。
　　“晁哥，你、你别这样……”
　　秦晁恍若未闻，他几乎笑出眼泪，左手紧紧拽住那封信。
　　景珖拿他当刀子使，却不知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对他无比熟悉，充满危险。
　　可惜，这个人很懂景珖，却不懂明黛和秦晁。
　　她大概不知道，明黛曾为秦晁重抄母亲的书，他读过不下百遍。
　　一笔一画，都刻在脑子里，永远不会消失。
　　秦晁练字，便是从描明黛的字开始。
　　描的多了，写的顺了，才渐渐练出自己的字。
　　她也夸好看的字。
　　这封信，仿的很像，可始终不是她的字。
　　这个人，企图装成明黛，用一句话，一封信来打发他。
　　再借他的手，去除掉她想除掉的人。
　　更可惜的是，这个人知道景珖很多事，却不知景珖做这些事，真正目的为何。
　　秦晁慢慢收了笑，垂首看着紧紧捏着信件的手。
　　黛黛，你曾说过，我不比旁人差，只是缺一个机会，老天也不会一直与我开玩笑。
　　此刻，我大概，终于握住了一个机会。
　　一个能堂堂正正走到你面前，旁人再难插足的……机会。
　　……
　　当景珖主动提及要帮明黛和明媚安排回家时，明靖便知他是有备而来。
　　找到了娘和媚娘，怎样送她们回去，她们流落在外期间该是何等说法，都要斟酌。
　　即便有母亲护着，也没道理毫不在意，主动将话柄送到别人手上。
　　她们已经吃了许多苦，不该再被这些困扰。
　　而景珖在这个节骨眼掺和进来，言辞之间全是对媚娘的亲昵和熟悉，摆明是不想放手。
　　此前，景枫曾与他抢过都水监一职，明媚也说，景珖一直想要踏足官场。
　　所以，不排除他此番纠缠，是想借得到媚娘来达成目的。
　　明靖静静听着，垂眼饮酒，心中已有打算。
　　“景公子思虑周全，安排缜密，想来舍妹于贵府叨扰数日，没少让公子费神。”
　　景珖正欲开口，明靖又道：“原本，此恩此德该叫本官感激惶恐，不知如何报答。”
　　“可就是这么巧，本官数日前刚好于宣州救下一位受‘惊’失疯的郎君。”
　　“一问之下，竟是贵府的公子。”
　　明靖冷笑一下，意味深长的暗示：“明家素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绝不含糊。”
　　“景公子对舍妹能有此周全安排，本官也务必为景家那位小郎君，好好安排。”
　　景珖的从容，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难怪。
　　明靖忽然出现，还是与那个楚绪宁同行至此时，他便已经怀疑。
　　照计划，应当是他送明媚与重伤的明黛回家。
　　所以，明靖并不是得到了明家的指使，而是从景枫那个混账口中探得消息！
　　如此，景家船只勾尸惹明家怀疑后，景枫故布疑阵跑去宣州，以便他带明媚躲来义清县，便算是暴露了。
　　明靖这番话，分明是警告。
　　小疯子呢？
　　景珖眼神沉下来，定声道：“正如明大人所说，在下与媚娘相处多时，与夫妻无异……”
　　“景公子请慎言。”明靖姿态端正，神情肃穆：“舍妹与公子之间清清白白。何来夫妻关系一说？”
　　“景公子的确是舍妹的救命恩人，但若因此胡言乱语，毁舍妹清白，恐怕后果不止是景公子，哪怕整个景家，都承受不起。”
　　景珖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和小疯子到底有多亲密，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可明靖此刻信誓旦旦道出他们关系清白，并无夫妻之实，分明是已经知晓。
　　谁会告诉他这些？
　　景珖心里清楚，除了小疯子自己，没有别人。
　　可即便没有夫妻之实，他们也曾亲密相处，她还想有别人不成？
　　忽然间，少女曾许下的诺言，忽然在心中摇晃起来。
　　他曾让自己信她，永远不要怀疑她，可是明靖的态度，隐隐约约让他明白，那少女的一颗心，究竟有多冷。
　　景珖起身：“我要见媚娘！”
　　明靖稳如泰山：“舍妹对景公子的救命之恩十分感激，景公子想要什么报偿，不妨坐下来，我们好好谈。”
　　报偿……
　　景珖气笑了。
　　小疯子，你真的在骗我……
　　景珖双拳紧握，一字一顿：“我要明媚。”
　　明靖眉头微蹙，是没想到他这般直接。
　　“若明家就是不给呢？”一道沉声自外传来，话音落下，身穿软甲的男人已步入堂中。
　　明靖吃惊不已，起身作拜：“三叔？您怎么来了？”
　　明程瞪了他一眼，稍后再跟你算账！
　　他未曾理会明靖，转身面向景珖。
　　一个是纵横商界的巨子，一个却是纵横沙场的猛将。
　　比横比狠，景珖终是败下阵来。
　　明程，小疯子的三叔，当初就是他死咬勾尸的事情，甚至查问了景枫。
　　“方才小侄已经说的很清楚，景公子想要报答，不如大大方方的讲出来！”
　　“救命之恩，明家绝不含糊，但若有非分之想，存鬼祟心思，打要挟算盘，那也别只谈‘救命之恩’，我们新账旧账团起来一起算！”
　　“届时，就看看是景公子出手更快，还是老子的刀更快！”
　　明程解下腰间佩刀，狠狠杵在地上，重重一声沉响，一如敲击在人心之上的警钟。
　　景珖默了一瞬，身形一松。
　　由始至终，明媚都没有出现过。
　　她骗了他。
　　她从没想过带他回家。
　　景珖心中唯一的期待，终于在这叔侄二人的连番攻击下，一点点凉透了。
　　……
　　景珖离开官驿时，明靖让人暗中盯着，以防他再有动作。
　　刚一回来，就被明程劈头盖脸一通臭骂。
　　明靖听完，自己都愣住了。
　　“太、太子？”
　　“你以为呢？”
　　明靖真的不知！
　　他是在半道遇上赶往义清县的楚绪宁，也知道了他这大半年都耗在黛娘和媚娘身上。
　　他并不知楚绪宁在此入狱，是被太子派人接到长安再回来的。
　　二人正谈着，忽然有人撞到柜子，发出一声轻呼。
　　明程循声望去，瞧见了他失踪大半年的小侄女。
　　“媚娘？”
　　明媚看到明程，小跑着过来，拉住明程的手臂，眼泪说涌就涌：“三叔！”
　　明程真的担心坏了，眼下见她无伤无痛，高兴坏了：“哎！哎！回来就好！”
　　他往边上看一眼，甚至忘了训斥明靖：“黛娘呢？她人在哪里？”
　　提到明黛，明媚的眼泪涌得更凶：“姐姐受伤了……”
　　明程心尖一颤，连忙赶去探望。
　　房中，明黛趴在床上，还睡着。
　　她的伤口很疼，所以大夫给她用了麻沸散。
　　她一用麻沸散就会想睡觉。
　　“怎、怎么会弄成这样！”明程心疼不已，拳头都硬了。
　　明靖这才说了赶来那晚，扬水畔遭遇刺客的事。
　　明程听完，脸都白了，转身看明媚一眼，确定她真的没有受伤，才问：“可有看清刺客？知道是什么人派来的吗？”
　　明靖：“活口只剩两人，还在审问。”
　　明程目光一厉：“将人交给我，我来审！”
　　此事谈完，明程想起那个叫秦晁的青年，明程没忍住再次训斥明靖。
　　“黛娘与秦晁是夫妻，你怎可叫楚绪宁去做那样的事！”
　　一听这话，明媚眼神轻动，往明靖身边站了站。
　　明靖倒有担当，将秦晁的事都说了一遍。
　　论如何，黛娘是不可以嫁给这样的男人的。
　　“你看看这是什么！”明程听得火气直冒，将秦晁的书信扔到明靖身上。
　　明靖看完，眼神微惊：“这……”
　　明媚在旁跟着看完，小声嘀咕：“即便他救了姐姐，也好生相待，可他那样的出身，那样的行径，难道还有假？姐姐貌美惹人喜爱，他能疼爱她都是福气！”
　　“你这孩子……”明程对明靖的火气，到了明媚这里直接减半。
　　“前因不提，他能为黛娘考虑至此，已是难得！”
　　若不是看在她也是刚找回来，他怕是真要揍人！
　　明程十分痛心：“那孩子的叔公救下奄奄一息的黛娘，一家人将她照顾到现在，即便你们瞧不上他，要带走黛娘，何至于打断人家的手！”
　　明靖猛地抬头，“打、打断手？”
　　这次，连明媚都愣住了。
　　她心虚的看一眼床榻上的明黛，拽紧拳头。
　　明靖这次不敢含糊，将自己做决定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最重要的是，黛娘恢复了记忆，却忘了近一年发生的事。
　　她连自己曾被内定为太子妃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黛娘的记忆回到一年多以前。倘若这时候告诉她，她曾遭遇意外，在强加一个身份性情都不匹配的夫君给她，侄儿实在不愿！”
　　“退一万步讲，即便黛娘愿意，他们此前的婚仪也是不作数的。”
　　明媚探出头：“就是！与秦晁成亲的是妓子江月，不是我姐姐！”
　　“你……”明程实在拿她没有办法。
　　明靖面露愧色：“侄儿本想与秦家说清楚，过去的婚仪是一定得作废。至少现在，要先将她与媚娘安顿好，及早与父亲和母亲团聚。三叔，你知道的，母亲已经快念疯了。”
　　“可我没想到……会这样……”
　　明靖正色道：“三叔，我再去秦家一趟，将此事说明吧……”
　　明程虚点他几下，气的说不出话了。
　　你现在去，人家不打断你一条手就算好的！
　　明程一想到那孩子的眼神，便心中不忍。
　　可是……
　　他始终是黛娘的三叔，一切事情当然更偏向明黛。
　　明靖虽欠缺考虑，但他有一点说的没错。
　　黛娘现在已经忘了。
　　她的记忆停在一切不愉快发生之前，他们到底该不该强加一个夫婿给她？
　　还有……长孙蕙。
　　明程觉得自己的头都开始疼了。
　　“此事让你母亲知道，你怕是得被剥层皮！”
　　明靖抿唇，并不便捷，倒是一旁的明媚，悄悄的抖了一下。
　　“罢了。你爹娘不在，秦家的事我去处理！”
　　他望向明黛和明媚，眼中多少露出些久别重逢的感慨。
　　“还是快些安排，早早让你们的母亲见上一面，否则，她真要疯了。”
　　“景家也要盯紧，黛娘和媚娘回家后的安排，别让景珖捣了乱。”
　　明媚闻言，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这一点，她丝毫不担心。
　　大概要不了多久，景珖已经无暇顾及她的事了。
　　她此刻唯一牵挂的，是秦晁的态度。
　　没想到楚绪宁那个狗东西下手这么狠，连手都断了不过，这样一来，他应该更恨景珖了吧。
　　但愿他少些痴心妄想，接受现实，好好用“明黛”给他的“补偿”去过日子。
　　他的确有些本事，她几次都没整到他。
　　可他也的确配不上明黛，有这个本事就缠明黛，不如用在更合适的地方。
　　但凡他能有所获，淌的水就更浑，那时，他与明黛的位置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一下撕掉两张狗皮膏药，真好。
　　……
　　明程不放心秦晁的状态，当日便回了秦宅。
　　令他意外的是，秦晁的态度比之前冷静许多。
　　明程沉下气，将明黛那头发生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当秦晁听到明黛在扬水畔遭遇刺杀时，脸色都白了。
　　“谁？是不是之前伤过她的人？你们为何你没有护住她，为何还让她受伤！”
　　青年激动地质问，几乎忘了自己也是一身的伤。
　　明靖面对景珖时，尚且气势如虹，可面对这个青年，竟一句重话都说不出。
　　他声音更低：“还有一事……”
　　明黛受伤落水，想起了自己是谁的同时，却将这一年多的事全都忘了。
　　秦晁像是被抽空魂魄，怔愣了好久好久。
　　忘记了这一年多的事……
　　就是……忘记了他？
　　“您的意思是，即便我此刻站在她面前，他也不知道我是谁？”
　　明程没回答，也没敢看他的右手。
　　秦晁的眼瞬间红了，他捂住脸，死死忍着。
　　他忽然恨极了楚绪宁。
　　他的话，都成真了。
　　忘记秦晁的明黛，终究是亲手扼杀了那个叫江月的壳子。
　　这世上，再也没有江月了。
　　“她、她会好起来吗？”秦晁的泪无助而苦涩，像一个被夺走珍宝的孩子。
　　明程仍然没有回答。
　　秦晁舔舔嘴唇，飞快抹掉泪。
　　只一瞬间，他又笑起来。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
　　明程实在难受：“你说。”
　　秦晁眼眶盈泪，却倔强未落。
　　“快些送她回家，也不要告诉她，曾有我这样的人存在过。”
　　明程十分震惊：“为、为何？”
　　为何？
　　秦晁笑了。
　　俊朗的青年，脸上看不到一丝痛色，笑得干净而纯粹。
　　因为……
　　他永远记得她登台那日，他有多希望，人人都爱她。
　　快些送她回去，让她重拾昔日的万千宠爱，再无人敢糟蹋轻视她。
　　也因为，他终于明白，深爱她，却被她遗忘，是一种怎样的痛。
　　他已经让深爱她的人尝了太久这样的滋味，如今，轮到他了。
　　还因为……
　　她不止忘记了他，还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担忧。
　　她会活得很轻松……
　　而他对昔日行事的后悔，终于成为了今日的报应。
　　曾经，她面对并不好的秦晁，依然给出全部的偏爱与美好。
　　爱的纯粹而坚持，不受任何影响。
　　她本该拥有一个更强大完美，更不容置疑的丈夫。
　　所以，他只能让自己强大完美，不容置疑。
　　“这样也好。”秦晁低声呢喃，眼里涌着旁人不懂的温柔。
　　在我还没到她身边之前，将她暂时寄放在其他爱她的人身边时。
　　她连恐惧一起忘记，活得轻松自在。
　　这样也好。
　　明程回去后，向明靖和明媚说了秦晁的态度。
　　兄妹二人都颇感意外。
　　在他们看来，秦朝等于接受现实，主动放弃。
　　明媚回到房中，明黛刚刚换完药，还睡着。
　　明媚在床头跪下来，眼泪流了出来。
　　“姐姐，我知道，那个秦晁或许并不如景珖说的那样糟糕。”
　　“或许，你还有些喜欢他。”
　　“可是，长安城一定有比他更好更好的人！他原本也不配的！”
　　“我的确为了摆脱景珖，利用了秦晁，还拆散你们。”
　　“可我发誓，我会为你找一个更好的夫君！比秦晁好一千倍，一万倍！”
　　“哪怕我自己一辈子不嫁，也一定让你幸福美满。”
　　“我再也不惹你生气，再也不和你斗嘴。”
　　“我也会保护你的……”
　　“姐姐……对不起……”
　　……
　　家中书信来得及快，母亲已做好安排。他要先和三叔送妹妹去江州，等母亲过去。
　　这一次，明靖没有选水路。
　　离开这日，明黛是清醒的。她侧卧在马车中，座下垫的厚厚的，能减少颠簸。
　　明媚鞍前马后，比曾经的奴婢伺候的还专心。
　　可明黛心里隐隐清楚，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一觉醒来，记忆仿佛有一个空缺。
　　现在，根本不是她为老师贺寿的时候。
　　可看着兄长和妹妹整日为她的伤势担忧，三叔亦眉头深锁，她便在心中按下不提。
　　窗外的景色极佳，她看着县城街道，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黛娘。”
　　出发之前，明程登上马车，与明黛说话。
　　“三叔。”明黛想动，明程按住她。
　　“没什么事，只是……有句话要告诉你。”
　　明黛偏头：“什么？”
　　明程喉头轻动，话没说，先从怀中取出一包果脯给她。
　　“既然出了一次意外，往后的日子，一定要小心。”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害怕。”
　　明黛听得一怔，抬眼见三叔神色肃然，她虽不懂是什么意思，还是轻轻点头。
　　“侄女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见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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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3、第 113 章
　　
　　上路第一日， 天上便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像离人不舍的泪，于点点冰凉中诉说挽留。
　　原本因明黛伤势而延缓的路程， 又因为这场雨， 走得更慢。
　　夜雨连绵， 湿气扑面。
　　落脚的官驿房间陈旧，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明媚捏着药草把子， 仔仔细细将整个屋熏了一遍。
　　“这里的褥子也不大舒服， 明日我去置办一套新的带着上路，好过用外头的。”
　　明黛斜倚座中，手中茶盏只有温热的白水。
　　她看着明媚眼忙前忙后，微微偏着头， 若有所思。
　　一觉醒来， 巧心和巧灵都没了， 她失去了一年多的记忆。
　　按照明媚的说法， 她们是去年秋日前去探望三叔， 没想半道出意外， 船都翻了。
　　那次她们伤得很重， 未免消息传到长安引起不必要的舆论，这大半年都在外休养。
　　谁知回来的路上又遇袭击， 她旧伤未愈再添新伤， 还忘了许多事。
　　此次遇袭蹊跷不寻常， 恐与阿兄任职期间巡视各地水利， 纠察了许多官员有莫大关系。
　　总之， 是很复杂的事，也得先瞒着长安那头。
　　所以，她们先回江州， 等母亲到了再做打算。
　　“别忙了。”明黛放下茶盏，冲她招招手。
　　明媚立马停下手里的事，乖乖过去挨着她坐下。
　　明黛已不再戴面纱，养伤期间亦不曾上妆。
　　离得近时，可以看到她脸颊处有几条很淡的痕迹。
　　明黛的体质不易留疤，或许再过几年，这痕迹会完全不见。
　　可明媚看着，只觉得心疼难受。
　　明黛察觉她目光，手抚上脸：“很难看？”
　　她曾猜测，之所以要在外面休养，恐怕就是因为她当时毁了脸。
　　明媚猛摇头，抓住她的手：“姐姐跟以前一样美。”
　　明黛拍拍她的手：“别忙了，随意收拾一下就好。”
　　明媚见她面露疲色，暗道自己大意，连忙唤人准备热水。
　　“姐姐，你现在身上还有伤，不能沐浴，我帮你擦身吧。”
　　明黛觉得好笑，她微微倾身：“媚娘……”
　　明媚眨乖巧的像只兔子：“怎么了？”
　　明黛眼珠轻转：“你又做什么坏事了？”
　　明媚心头轻颤，眨巴眨巴眼，下意识挺直腰板，仿佛这样才能理直气壮：“我没有！”
　　明黛扫了她一眼：“你紧张什么？”
　　明媚抿住唇，声调拔高：“我、我说了没有嘛！”
　　明黛盯了她半晌，轻声笑起来。
　　心虚成这样，还说没有。
　　看着明黛笑了，明媚微微一怔，旋即心里发酸，眼眶跟着红了。
　　明媚已经很久没有看明黛露出这样的笑。
　　出事前的那大半年里，她变化尤为明显。
　　总是怀着心事，每一次笑都含着牵强，明媚一次次同她闹，她从不当真。
　　永远包容她，依着她，护着她。
　　从前，她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明黛越活越不痛快。
　　明明不喜欢规矩约束，不喜欢国公府的气氛，不喜欢勾心斗角，更不喜欢太子。
　　可她从不会干脆利落的拒绝或反抗。
　　她只是平静的说，不争取并不代表胆怯懦弱，无论遇上什么都能稳当应对，顺遂而过，也是一种活法。
　　到此刻，明媚大约懂了。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明黛面对，就是她面对。
　　当日宫中要明黛为妃，还要她为侧妃。
　　可因为有明黛挡在前头，以至于她的事反而变得可以商量。
　　羌河上，她明明前一刻还在同她吵架，后一刻却为她挡住了所有伤害。
　　那时，她埋在明黛怀中，一抬头，便是她流血的脸。
　　她说，她在母亲腹中抢了精气，先一步出来成了姐姐，所以就该照顾她。
　　所以，她在带着秘密求死的那一刻，还不忘告诫她，不要进宫，离太子和皇后远一些。
　　刺客是去杀她的。
　　只要明黛死了，或可解除他们的危机。
　　她不是不能活得恣意，只是她主动放弃了。
　　现在，那些曾让她郁郁不欢，心事重重的事，她都忘了，她又能笑得开心了。
　　明黛笑容一凝，抚上她的脸，语带惊愕：“怎么哭了？”
　　明媚靠上她没受伤的肩头，手臂轻轻环住她。
　　“姐姐，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说完，她自己摇了一下头：“不不不，不要全部一样。”
　　“以后你别什么事都忍着，我哪里不好，哪里惹你不高兴，你都说出来，罚我就是！”
　　“同样，你也不能瞒着我任何事，我们是一个娘胎出来的，你有事都应告诉我！”
　　明黛着实被明媚这副模样腻到了。
　　“你今日怎么像副狗皮膏药似的。我又有什么事瞒着你了？”
　　“没有！”明媚小脑袋一摇，从她怀中坐起来。
　　“我、我只是因为这次意外，害怕。”
　　明媚认真的看向明黛：“人生无常，保不齐哪日就生离死别了。”
　　“所以姐姐，往后我们都要活得痛快些，不被任何人任何事绊住！”
　　明黛失笑，缓缓将她抱进怀里。
　　明媚顺从的靠过去，眼泪不争气的涌出来。
　　“我的小祖宗，你活得还不够痛快呢？”
　　“你不愿去国公府，哪回不是我帮你打掩护？”
　　“同长安的哪个娘子闹了不痛快，哪回不是你得胜？”
　　明黛捧起明媚的脸，佯装出气般揉了揉。
　　“遇到我也顶不住的事，便冲着父亲母亲和阿兄撒娇，战无不胜。”
　　“就这样，你还不痛快呢？”
　　看着明媚满脸泪痕，明黛亦心软了。
　　她温柔的为她擦干眼泪，笑笑：“瞧瞧这张小脸，撒起娇来谁顶得住。”
　　“别哭了啊，再哭，撒娇的时候就不好看了。”
　　明媚哭的更凶：“那你就不要替我遮掩！也不要事事只想着护我！”
　　“你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见她动了真格，明黛不由蹙起眉头。
　　当真是有些古怪了。
　　明黛顺着她的话点头：“好，不遮掩，不护你。叫你被父亲母亲责备，叫你输给那些气势汹汹的娘子们，叫你越撒娇越难看……”
　　明媚一听，又拔高调子：“不行！你不能不管我！”
　　明黛哭笑不得，伸手捏她的脸：“你到底要怎么样？”
　　明媚泪势微收，当真思考起来。
　　她希望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奇怪的人，随着遗忘，都像没有出现过一样。
　　她希望一切可以重来，回到所有事情开始之前。这一次，她想让明黛活得轻松自在。
　　明媚垂下眼，声音很轻：“我想永远像以前一样。”
　　这话听起来有些幼稚，也不切实际。
　　可为哄好她，明黛笑着点头：“好。就依你说的。”
　　若说明媚的长处是撒娇，那明黛的长处必然是哄人。
　　转眼间，明媚脸上的泪珠已干，又开始生龙活虎的收拾屋子。
　　以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娘，竟亲自为她兑水梳洗。
　　为明黛擦身时，明媚想起她之前常唤婢子推拿。
　　那时她以为明黛是为了纤体，借以取悦太子，一度十分反对。
　　可现在，她心里迫切的想对明黛好，破天荒主动道：“姐姐，我给你推拿一下吧。”
　　明黛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她缓缓伸出纤白的食指，谨慎的推开明媚跃跃欲试的爪子。
　　“我没这个习惯，不必了。”
　　明媚盯着明黛，小脸渐渐垮下来，幽幽道：“你不是怕我给你按出毛病来吧。”
　　明黛微微抿唇，压住了唇角，却压不住眼中的笑。
　　眼看明媚渐渐瞪圆眼，她忙道：“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明媚收回手：“不按就不按！”
　　说完，心里又百感交集。
　　她就说嘛，明黛就是没有这种习惯的！
　　给明黛擦完后，明媚扶着她坐到床上：“我很快梳洗完，你先睡下。”
　　明黛没说话，盯着自己的脚。
　　忽的，她说：“媚娘，帮我再叫些热水吧。”
　　明媚一愣：“怎么了”
　　明黛默了默，说：“脚好像有些凉，我想用热水泡一泡。”
　　明媚不疑有他，赶忙去叫了新的水。
　　明黛到底没让她帮忙洗脚。
　　双足落入水中一瞬，灼热的温度自脚底一路袭上来。
　　明黛一怔，脑中忽然浮现一个画面。
　　男人的大掌握着她一双脚，另一只手撩水试温。
　　【烫了吧？】
　　明黛飞快将脚从水中抬起。
　　明媚紧张道：“烫了吗？”
　　明黛回过神，摇摇头，又把脚放进去。
　　不烫，是刚好的温度。
　　她喜欢用更热一些的水。
　　明媚见她泡的舒服，自己也去梳洗。
　　泡了一会儿，明黛抬脚，落于铺好的厚巾上，将水擦干。
　　看着微微发红的脚，明黛心中生疑。
　　她遗忘的这一年多，当真没有别的事发生？
　　……
　　越往江州方向走，雨越发难停。
　　上路第十日，明媚知道明黛每日睡前都要泡脚，早早为她安排好。
　　眼看她的伤势顺利恢复，她也终于分出心神来，向阿兄打听利州的情况。
　　当日，楚绪宁虽然是带着太子的亲信返回利州，但他身上的官司还未了。
　　所以他们离开时，楚绪宁并不能顺利跟着一起离开。
　　大概知道自己身上还摊着不光彩的事，楚绪宁一直没敢在明黛清醒时露脸。
　　至今为止，他还在着急忙慌解决官司，太子的人已回了长安。
　　由此，明靖越发确定，太子会派人帮楚绪宁，根本就是冲着她们的消息来的。
　　即便他们能造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给说法，恐怕也瞒不过太子了。
　　“阿兄，姐姐说过，我们要离太子和皇后远一些。”
　　明靖愕然：“黛娘说的？”
　　明媚重重点头：“姐姐的秘密，一定和皇后太子有关。阿兄，你也要当心！”
　　明靖：“此事我会与父亲母亲还有三叔好好商议，你和黛娘不必忧心。”
　　说完这些，明媚旁敲侧击问起景家的事，明靖一听，神情松懈不少。
　　“我正要与你说这个。原本我还担心景珖会纠缠你，没想探子回报，他已回陵州。”
　　明媚眼眸一亮：“回了？为何？”
　　明靖蹙眉：“应当是景家出了什么事。毕竟那么大的家业，他岂可一直不在。”
　　明媚轻轻咬唇，眼中透出几分冷色。
　　难道秦晁已经开始有动作了？
　　姐姐才走几日，他已经能心无旁骛的做事，看来也没多伤心啊。
　　至于景珖，那么大的家业，当然要他亲自去守。
　　什么真情痴心，在富贵荣华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就知道，打这一寸是对的，两个狗男人，相互咬去吧！
　　……
　　第二十五日时，车队终于抵达江州，还未入城门，明程已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这一路上，他们一直有往这边送信，何时能到，都是可以算到的。
　　长孙蕙与明玄根本坐不住，从明府大门口，一路到了城门口来等。
　　若非家奴拦着，他们还要再出城十里。
　　远远瞧见明府车马，长孙蕙已红了眼眶，当即上马奔去。
　　明玄拦都拦不住，只能紧随其后。
　　听到先后两道吁声勒马，马车中的明媚浑身一震，眼泪已流了出来。
　　长孙蕙浑身颤抖，下马时险些直接摔下来，幸得明玄及时拦住。
　　她顾不上自己，颤声呼喊，“黛娘……媚娘……”
　　“母亲！”媚娘已冲了出去，扑进长孙蕙怀里，眼泪簌簌的流。
　　明玄也走过来，将妻女一并包住。
　　抱完一个，还有一个。
　　长孙蕙抬起头，望向马车里。
　　明玄率先松开怀中母女，走到马车边上。
　　明黛身体刚好，做不得明媚那般又跳又扑的动作。
　　最重要的是，在她的记忆里，好似昨日才见过父亲和母亲。
　　相较于明媚，她的确不那么激动。
　　明玄和长孙蕙都知道她的情况，没让她多动，两人带着明媚上车，一起进城。
　　“黛娘……”纵然有无数次期盼，可真的看到明黛完好无损出现在眼前时，长孙蕙反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握她的手都不敢用力，唯恐这是一场梦，一抓就碎了。
　　“现在还有哪里疼吗？”长孙蕙的手轻轻落在她受伤的位置，虚虚环着她，眼神将她全身都扫了一遍。
　　明黛笑着摇头：“不疼，伤也好了。”
　　她还是像从前一样，永远不会把自己不好的一面露出来。
　　从前他们信了，从不担心，可现在不同了。
　　“黛娘，疼就要说出来，伤也要说出来，千万不要憋着。”
　　明黛微怔，旋即轻轻点头：“的确不疼了，一路都有媚娘照顾我。”
　　长孙蕙转头望去，明媚正抱着明玄的手臂抹眼泪。
　　这不是梦啊。
　　她的孩子都好好的，都回来了。
　　这一刻，长孙蕙心中已然满足。
　　她什么都不求了。
　　再没什么比带她们回家更重要！
　　“可是……”明黛话语一转，马车里三个人都望向她。
　　明黛：“巧灵和巧心还没找回来，母亲，可以再多派些人手吗？”
　　除了明黛，所有人都知道，她们已不在了。
　　长孙蕙轻轻抚过明黛鬓角的碎发，笑着点头。
　　“好，母亲马上就安排人，一定会找回她们的，你不要担心，她们都是好孩子，一定会……会有好结果。”
　　明媚转过头，眼中刚下去的泪又盈满。
　　巧心，也是同她一起长大的。
　　只因为这场刺杀，她们都没了。
　　明媚紧紧握拳。
　　这个仇，她一并记下了！
　　……
　　抵达明府后，长孙蕙早已安排好一切。
　　饶是明黛和明媚都说没事，还是被送到房间里仔仔细细检查。
　　府里大夫和药材全都齐备。
　　澡房的热水充足，饭厅饭食飘香，全都为她们准备好了。
　　这一整日，长孙蕙和明玄围着两个女儿，其他的事都没提也没问。
　　……
　　同一时间，利州。
　　齐洪海入狱后，所有人都以为会轮到解家收割齐家的势力。
　　然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陵江商船上站着的既不是解桐，也不是解爷。
　　青年一袭浅色白袍，长身挺拔，桧木面具遮住他的眉眼，露出的唇线条冰冷。
　　他左手微微抬起，一瞬间，绑在船边的一排人全被踹下去。
　　一声声尖叫此起彼伏，又在身上的绳子绷紧一瞬，于半空晃荡。
　　青年左手拎起一把大勺，舀起滚烫的热油走到船边，冷清的目光微垂。
　　他在选要浇哪颗脑袋。
　　“晁爷！服了！我们服了！晁爷饶命，饶命啊！”
　　尖叫声，终于变成了求饶声。
　　这才第一批，后面即将上刑的齐家旧势力已纷纷跪下。
　　“晁爷饶命，晁爷饶命啊！”
　　青年嘴角轻提，将大勺扔回锅中。
　　从这一日起，陵江的势力，姓秦。
　　更令人胆寒的是，解家想与秦晁坐下来谈，解爷甚至想将解桐嫁给秦晁，自此两家共治县内全部水路势力。
　　然后，解潜成在一个寻花问柳的深夜，被人摘掉了一只眼睛。
　　自此开始，两方和气不再，开始交手。
　　可不到半个月，解家生意已被捣毁半数。
　　解潜成手下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全成了此刻制约解家的利器。
　　这时，解爷才终于意识到，即便是当日他帮着齐洪海对付解家，都不算用了全力。
　　一个了解家一切，一手扶持它出头的人，一旦动了真格，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始终想不通，秦晁到底凭何一夜崛起，仿佛有一只手在背后帮他一样！
　　舱内，利行已等候多时。
　　见秦晁进来，利行冷冷道：“晁爷曾帮家主打入齐家内部得到情报，现在，家主也将齐家势力给了你。家主与晁爷的约定，到这里已算兑现……”
　　说到这里，利行语气加重：“所以，还请晁爷适可而止，将人交出来。”
　　秦晁微微一笑：“当然。”
　　利行做完该做的事，带着人回去复命。
　　胡飞送人离开，孟洋在旁问：“晁哥，好不容易抓住景家一条尾巴，就这么放手？”
　　“私下制药售药是大罪，咱们的人蹲了七日才抓住那个掌事！把人送去官府，景家吃不了兜着走！现在把人放回去，万一景珖消灭了罪证，回头来报复怎么办？咱们刚拿下陵江，都还没站稳脚跟……”
　　秦晁看着粼粼江面，微微笑起来：“放了就放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包。
　　单手扯开香包的口子，露出一抹妃色。
　　他倾首轻嗅，靠着那抹残存的气息来稳住心情。
　　秦晁笑起来，愉悦又平静。
　　“放了这个，还有更多能抓。我答应把这个人给他，可没答应要适可而止。”
　　而且，他现在应该已经意识到，为什么踩他的痛脚一踩一个准。
　　会痛快履行他曾经许下，却根本没想过会兑现的诺言，不过是因为，他怕了。
　　可惜，晚了。
　　你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如今靠一个陵江来补偿，不够。
　　我得千倍百倍夺回来，再靠着夺来的这些，换取迎回珍宝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晁哥后期逆天！信我！完全不虐！超凶的！
　　这章家人见面，下章晁黛就见面啦￣￣￣￣￣
　　感谢在2020-12-05 01:01:07￣2020-12-06 00:17: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z 2个；30327943、米酒香、飞悦霜墨染褚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西瓜
　　
　　114、第 114 章
　　
　　纱帐缓缓垂下， 为榻上熟睡过去的人镀上一层朦胧之色。
　　长孙蕙补了一片安神香，动作极轻的离开。
　　厅内灯火未灭，长孙蕙走到厅门口时， 明靖已经在向明玄当面交代全过程。
　　她步子顿住， 站在门口没进去。
　　明靖是从景枫口中诈出明媚的消息才赶来利州， 没想到这里时， 明黛和明媚竟在一起。
　　刺客来的突然， 他平乱后， 便开始着手处理带她们回家的事。
　　明媚的情况相对简单。
　　她本就是被迫困于景珖身边， 加上景珖动机不纯，满口谎言，断开反而稳妥。
　　说到明黛的事时，是明程解释的。
　　因为秦晁的请求，明程只说那家人救了黛娘， 又逢家中郎君到了适婚年龄， 两人便做了夫妻。
　　但两人始终身份悬殊，那青年知道真相后， 自知高攀不起，主动断了。
　　黛娘在利州用的是个不光彩的假身份，假身份合离后，也作了销毁处置， 算是断的干净。
　　明程说到这里时，明靖起身跪下。
　　他主动说了楚绪宁的事。
　　楚绪宁为追查黛娘的事，在利州惹了官司，却是太子搭救，还拨人给他重返利州。
　　他们在赶往利州的半道遇上，是一同抵达义清县的。
　　而后他因思虑不周， 让楚绪宁代为处理了黛娘的事。
　　眼下，无论他们如何为黛娘和媚娘编纂对外的说法，太子和楚家那边也是瞒不住了。
　　长孙蕙眼一动，走了进去。
　　眼见她走进来，屋里三个男人纷纷露出紧张之色。
　　长孙蕙，并不见怒，蹙眉催促：“看着我做什么，继续说。”
　　明靖看了父亲一眼，明玄冲他点头，示意继续说。
　　明靖说出了明媚转述明黛的那番话
　　离皇后和太子远一些，永远不要进宫。还要让所有人知道，当日黛娘是独自遇难。
　　长孙蕙听到这里时，心头不禁发沉透凉。
　　黛娘会说那样的话，是因为她清楚自己为何会招来祸事。
　　命悬一线时，有谁与她在一起，那这个人很有可能从她口中知道些什么。
　　所以黛娘才要嘱咐媚娘，她们没有在一起，她是独自出意外，死在了不知名的角落。
　　不止是媚娘，连整个明家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可她终究无法不清不白作出这番莫名的交代，所以点到即止——不要进宫，离他们远些。
　　这段时间，明玄一直在暗中调查，已察端倪，若加上黛娘的话，前因后果，都连上了！
　　明玄的手落在长孙蕙紧握的拳头上。
　　她眼一动，望向明玄，在他眼中看到了安抚与提醒
　　只要两个孩子安然无恙，什么事他们都可以接受。
　　再没什么比她们安稳活着愉快无忧更重要。
　　长孙蕙没说话，换了明玄开口。
　　“靖儿，此事上你的确不够谨慎，你母亲也说过你多回。”
　　“男儿立身处事，总是等到坏事发生，即便再有担当也是枉然。”
　　明靖有些意外。父亲和母亲的反应，远比他想象的平静。
　　明玄：“黛娘和媚娘的确还有些尚未解决的威胁和麻烦，倒也不是不可解决。”
　　明靖眼神一亮：“父亲有对策？”
　　明玄点头：“接下来的事，我们已经安排妥当。”
　　“你若真的知错，接下来，就好好护着你妹妹。她们绝不可再与宫中人事沾上关系。”
　　“无论旁人有什么举动，我们唯一的目的，只是除去所有威胁和麻烦。”
　　明靖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是。”
　　说完话时已是深夜，明靖退出时，长孙蕙忽然出声：“黛娘的那位郎君，是主动提出合离的？”
　　明靖愣住。母亲一进来，言辞间更多是在问刺客的事，他还以为母亲对其他事并不在意。
　　明程知他为难，正欲代答，明靖又开口了：“是。”
　　“那位郎君……素日里的名声不是太好。但是，他对黛娘应是用了心的。”
　　“黛娘意外忘却前事，未免她多想，再添忧思，我未曾相告此事。”
　　“他得知情况，亦……愿意成全。”
　　明玄在旁看着，只见长孙蕙在听到回答后，似松了口气。
　　长孙蕙：“虽说断了，但未免有不必要的麻烦，你再派人多留心一阵。”
　　“景家那头尤其要留意。那位郎君主意多的很，不得不防。”
　　“至于她们出现过的地方，该打点的全都打点好。不要节外生枝。”
　　明靖：“是。”
　　……
　　回房后，明玄问她：“你问这个，是不是担心黛娘对那郎君有情，待恢复记忆，知合离一事未经她同意，会心生怨怼？”
　　长孙蕙苦笑一下：“你说的是媚娘吧。”
　　明玄愣住，不由也笑一下。
　　这两个孩子，都是认定什么事，就一定会做到的性子。
　　不同的是，媚娘是依照心情喜好来，黛娘是靠权衡利弊的来。
　　长孙蕙看向窗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不怕她会心生怨怼，我是怕她会心里难过。”
　　“今日黛娘睡着后，我点了安魂香，让邹嬷嬷给她看了看身子。”
　　“寻常人家娶媳妇，哪有养在家里不干活的。遇上不良之人，不知有多少见不得人的折磨。”
　　“可她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的伤痕，甚至连手指都只有一层从前习乐留下的薄茧。”
　　“她在那户人家，应当被养的很好，而她与那郎君，是做了真夫妻的。”
　　“黛娘这孩子，说她有主见，但有时又过于柔情恋旧。”
　　“我记得，她刚习乐时，师父曾送她一把胡琵琶。”
　　“她那时才那么小一只，两条小胳膊甚至抱不住，却每日都用它练习，练到板面都脏了也没想过换新的，断了弦自己续，猪油和香膏都分不清的年纪，固执的要自己养琴。”
　　“可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用了几年，琵琶尾部裂了一道口子，她难过的不得了。”
　　“媚娘见她难过，把自己的琵琶都拿出来给她挑。这孩子，花梨木，檀木，鸡翅木应有尽有，彩绘的，贝雕的，镶玉的各不相同，可黛娘一个也不要。”
　　“后来，还是师父再来长安，告诉她乐器裂口会影响音色，加之她保养不当，不适合继续再用，她这才舍了旧的，换了新的。”
　　“无论对事对人，当黛娘认真对待时，就很难改变。”
　　“只要没到退无可退、忍无可忍的地步，她都不会是主动了断的那个人。”
　　“但反过来，若对方主动了断，她反而能很快接受。”
　　明玄了然。
　　此事是对方主动提的，无论有什么因由，都等于主动放弃她。
　　即便有朝一日黛娘想起全部，哪怕对那人有几分情意，以她的性格来说，至少不会留恋回头。
　　即便心中伤怀，时间久了，总有新人愈旧伤。
　　……
　　四月下旬，随着一条自东海国而来的船队抵达长安，一个惊天消息炸开。
　　宁国公府的一双郡主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很快，完整的说法在长安城内传开
　　八个月前，两位郡主在前往江州的路上意外受伤。
　　两位郡主仁孝，唯恐亲长过度担忧伤怀，所以递了书信报平安，按原路程抵达江州。
　　她们在江州休养两个月后，恰逢昔日授乐恩师大寿，便从江州去了东海国。
　　东海国一直以来都凭萧氏与乐氏名震大虞，乐氏擅乐更是众所周知。
　　在大虞，很多钻研乐理的乐师都以能前往东海国修习为荣。
　　恩师寿宴上，两位郡主因缘际会结识更多名师，竟舍不得离开，索性在东海国修习了四个月。
　　前前后后加上路程，竟耗去八个月，以至现在才回。
　　而护送她们回来的，的的确确是东海国的船。
　　这下，众人在惊诧哗然后，反而不敢多加置喙了。
　　且不说如今的长安已是谈“明”色变，就说那东海国，是当今圣人都要谨慎对待的地方，朝臣自然不可贸然与之私自往来，稍有不慎被指为别有用心，那可是会祸及全家的。
　　然而，当年两位郡主拜师，就是圣人亲自牵的线。
　　此去东海国，是打着尊师重道的旗号，至于留在那里进修习乐理，好像也不能说错。
　　重要的是，明家接回一双女儿后，当即进宫阐明此事。
　　圣人完全没有追究的意思，甚至玩笑般说道，找机会必要瞧瞧两位郡主修习后的造诣。
　　至此，明家女失踪案，在一片和气中落下帷幕。
　　那些或质疑，或一心想做文章挑事的声音，只能在眼前的大势下暗暗深藏，不敢造次。
　　……
　　明黛和明媚踏入家门那刻，整个宁国公府都忙开了。
　　踏入房内时，明黛闻到了淡淡的熏香味。
　　是她喜欢的味道。
　　房内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除了气息清冷些，好像从不曾真正空置。
　　衣柜里是应季的衣裳，全是素雅的款式。
　　明黛讲究，但凡外出，归来必要梳洗干净。
　　澡房热气袅袅，她沐浴出水，换上干净漂亮的衣裙，坐在妆奁前。
　　巧灵已不在，长孙蕙为她换了一个利落伶俐的丫头，名叫阿福。
　　阿福记下了大郡主所有喜好，她为明黛擦干头发，梳了一个流云髻。
　　梳好头发，阿福打开妆奁，瞧一眼她身上淡蓝色的裙子，挑了一支银底嵌蓝晶宝石簪。
　　“等等。”明黛看着镜中的人影，又看看妆奁里的首饰，伸手一指，“换这个看看。”
　　阿福顺着看去，不由一愣。
　　夫人说，大郡主喜素雅，并不爱耀眼浮夸的金饰，可郡主要的，分明是三支一副的小金簪花。
　　……
　　崭新气派的新宅刚刚落定，幽静的大宅中，万宝记的掌事等候多时，终于得见主君。
　　冷清肃静的书房，青年一身白袍，正姿端坐，面前书案铺纸研墨，左手握笔，笔画艰难。
　　掌事奉上新妆奁：“秦爷，这是新货，店里都还没摆上，东家已为秦爷每样备了一份，请秦爷过目。”
　　妆奁打开，符合时令的花样小巧别致，都是十分精湛的做工。
　　青年拿起一副手钏，冷然的目光里，渐渐生出暖柔的笑意，仿佛握的不是冰冷的金器，而是一截纤白的手腕。
　　……
　　四月末，明黛终于听说了楚家发生的事情。
　　明媚亲自转述，叽叽喳喳添油加醋，十分带劲
　　楚绪宁在利州把持不住自己，强要了个良家女，被告上公堂。
　　最后以将那女子收房做妾为条件达成和解，如今人已经跟他回了长安。
　　彼时，长孙蕙正在后院带着两个女儿包粽子。
　　明黛手中卷着一张粽叶，手劲儿一松，糯米漏出一些。
　　明媚还在添火：“姐姐，男人都是喜新厌旧，好色花心，不值得为他们伤心！”
　　话音刚落，明玄端着刚出锅的蒸糕，出现在几步之外，语含警告：“你又胡咧咧什么？”
　　明媚脖子一凉，缩到母亲身边，拼命摇她袖子。
　　长孙蕙点了一下她的头，眼神亦是警告，旋即抽走明黛手中的粽叶，冲她笑笑。
　　“歇一会儿吧，蒸糕要趁热吃。”
　　明黛微微回神，终是回了一个笑，起身去旁边吃糕。
　　长孙蕙捏着粽叶，随手将那些撒出来的糯米扫开，也过去吃糕。
　　夜里，长孙蕙去明黛房中，阿福正在为她泡脚。
　　长孙蕙谴退阿福，拿过厚软的帕子，欲为她擦脚，明黛惶恐阻拦，长孙蕙按住她。
　　“你还小的时候，什么不是我照料的，如今大了，脚都不许母亲擦了？”
　　明黛赧然：“是不敢劳烦母亲。”
　　长孙蕙笑笑，仔细为她擦干净，挨着她坐在床头：“黛娘，你这趟回家，多了好多母亲都不知道的喜好和习惯。”
　　开始习惯睡前泡脚，还喜欢了以前并不喜欢的金饰。
　　明黛怔住：“母亲想说什么？”
　　长孙蕙轻轻拦住她：“就是想知道，既然你会忽然多出些从前没有的习惯和喜好，那会不会，以前你喜欢和习惯的，现在也淡了呢？那个楚家五公子……”
　　长孙蕙点到即止，明黛已知她来意。
　　楚绪宁的事，她觉得自己是伤心的，可这份感觉很复杂。
　　除了在听到此事时心中微微一噎，她并无太大的反应。
　　像是被蒙了一层布的伤，隐约是因他而生，却不是这件事造成的口子。
　　明黛整顿心神，弯唇笑起来：“母亲放心。或许，我与绪宁哥哥本就无缘。”
　　“他既已有人，即便我们曾今有往来，如今也不该再有牵扯。”
　　长孙蕙看着明黛的眼睛，也笑了。
　　“母亲相信你能为自己做主，但还是那句话，永远不要把事情憋在心里。”
　　明黛笑意渐深：“好。”
　　……
　　轰隆一声，所有账册笔墨随着书案被掀翻，散乱一地。
　　景珖双目猩红，硕拳紧握，骨节森白。
　　利丰跪在地上，冷冽的声音里含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不知他是如何得知那些秘密，江南道几家大布坊竟相互揭短，还出了放火烧仓的事。”
　　“往长安的两大单被截了不说，下头还面临一大笔赔偿。”
　　景珖面色苍白：“他并不经营此道，凭什么截？”
　　“郎主，秦晁曾私营便换，关系人脉细密交织，他并非自己收，而是牵线搭桥帮人来收。”
　　盯着景家的眼睛本就多，谁都觊觎景家手下的肥肉，只是碍于没有实力和机会，不敢动嘴。
　　现在有人帮他们把路铺好，谁不愿意伸手！？
　　换言之，秦晁靠人脉关系，帮别人收割景家，反过来，他可以收割更多地人情和人脉。
　　“秦晁……”景珖几乎是龇着牙喊出这个名字。
　　是你逼我的。
　　……
　　五月初五，端午。
　　明黛和明媚陪父母双亲前往卫国公府拜谒亲长。
　　明黛以前也常去卫国公府小住，在她的记忆里，外祖父母总爱说道规矩，舅舅舅母们则常将她与明媚作比较。
　　所以，明媚不喜欢去，总是一个人溜出去玩。
　　可今日稀奇得很，明媚老老实实跟着来，在明黛身边寸步不离，像块狗皮膏药，从不让她落单。
　　更奇怪的是卫国公府的氛围，外祖母父母看她的眼神亲和许多，舅舅舅母们皆小心翼翼的。
　　明黛心觉奇怪，也未点破。
　　她原本还担心外祖父母会因不喜父亲给什么脸色，还好，这一日和和气气，宾主尽欢。
　　……
　　陵江夜色之中，拼杀的声音荡漾江面。
　　秦晁握着一卷书坐在舱内，身后立着一张图，上面画着大虞国境内，景家的产业分布。
　　标着布帛的那一片，已经被朱砂划去。
　　舱门破开，凶狠的杀手持刀闯入，直逼案前的青年。
　　然而，寒刃尚未砍向他，杀手已应声倒下，迸出鲜血染脏了书案上热乎的粽子。
　　秦晁斜斜倚在座中，一旁的解桐已面色惨白。
　　他视若无睹，看完一页，放下书册，翻了一页，再拿起来，他的右手搭在脉枕上，袖子撩起，肌理分明的手臂上刺了许多细长的银针。
　　少顷，斗乱已平，被拖走的尸体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血痕，解桐险些吐出来。
　　秦晁放下书册，让人给她换了一份干净热乎的蜜粽：“想好了吗？”
　　所有人都以为，秦晁把第一个赚金山的机会给了解家，还指名要解桐来谈，是因为他念旧情，甚至对解桐有意。
　　但只有解桐知道，不是这样的。
　　仅仅因为，她是被那个人一手捧上来的。
　　她不在了，所以，换他来捧了。
　　只要她愿意，便可携岐水之力，同他一起谋更深远的厚利。
　　解桐紧紧握拳，双目放光：“我愿意！”
　　……
　　五月末，已至小暑，长安气候渐渐炎热起来。
　　明黛夏日不喜出门，倒是明媚，回来之后第一次出了门。
　　她的好友贺采薇，如今已经定亲。
　　她失踪期间，贺采薇十分担心，可待嫁在即，不好随意走动，如今才终于有了机会。
　　明黛做了水晶冰糕，送去给休息在家的明靖。
　　看着明靖案上满满当当的水路图，明黛好奇偏头去看：“阿兄近来都在忙这个？”
　　明靖看的头晕眼花，抬头见她，方才露了笑，收起图纸：“都是些枯燥无聊的事。”
　　明黛放下冰糕，嘱咐他莫要累坏身子。
　　明靖还记着那件事，每次看到明黛，总会心生愧疚。
　　他笑了笑，也劝她无事可以出去走走散心。
　　明媚在贺府，自然是上宾待遇，贺采薇见她安然无恙，险些直接跪下来对着老天磕头。
　　两人一阵私语，关系如从前一般亲密要好。
　　不多时，有人给明媚送来一封密信。
　　贺采薇好奇探头去看，不由睁大眼：“这……这是景家？”
　　两个月内，景家在江南道的布帛与香料生意被山南道的大商全数垄断，几乎已经没有和长安的大单生意。
　　此外，官府接到信报，从景家在陵州去往申州的商船上，截获了一批尚未来得及投入沔江的药散。进而查出景家借药山和茶园遮掩制药生意，景家所有的药山和茶园都被封查，景珖断臂求生，主动将人全部供出去，还要面临近巨额的罚银。
　　崛起的时候一鸣惊人，转眼间水深火热，人财两空，陨落时大概也会非常快。
　　明媚看的满脸笑意，啧啧摇头：“厉害啊。”
　　贺采薇听得一头雾水，想了想，愕然道：“千万别同我说，一年多前陈府的仇，你还记着呢？”
　　明媚折起情报，挑眉：“对呀，我就是记仇。”
　　……
　　利州，扬水畔。
　　宽敞气派的马车缓缓停在大门口，所有掌事恭恭敬敬候在门口，等着新东家。
　　秦晁缓缓走下马车，已有人上前见礼。
　　“东家，人已经在轩雅阁等您。”
　　青年目不斜视，右手缓缓负于身后，迈步入内。
　　昔日高高在上的景家家主，亦曾一掷千金，令整个扬水畔为之惊诧。
　　而今，他形容落魄，连夜赶路前来，原本雪白的衣领已然发黄。
　　他只身前来，冷然盯着座中的青年。
　　“你到底想怎么样？”
　　秦晁靠在座中，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若你是来求我的，或许应该直接些。”
　　顿了顿，秦晁幽幽开口，似一把利刃，直接补在景珖胸口
　　“毕竟，要你身败名裂，葬身深渊的人并不是我，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景珖喉头泛起血腥味，眼眶都红了。
　　是啊，他当然知道。
　　凭这个低贱的男人，他怎么可能忽然崛起！
　　是她……是他从未防备的那个人，在她身边，攫取了所有能置他于死地的机密，然后，悉数告诉了眼前的男人。
　　景珖笑起来，“秦晁，你真是蠢！”
　　“你中了她的计，还在此沾沾自喜！？真正拆散你们的是她！真正看不上你的，是明家！”
　　“她设计让你恨上我，不过是要我们自相残杀！”
　　他上前一步：“秦晁，你可想将那人追回来？”
　　座中的男人，眼一动，微微笑起来，仿佛只要谈到她，他都会高兴。
　　他的表情给了景珖答案。
　　景珖仿佛看到了希望：“你此刻收手，我们联盟，我可以帮你把她找回来！”
　　秦晁笑出声来，眼神却沉了。
　　他像是在看一团死肉，微微倾身：“你要怎么把她找回来？”
　　说话间，他抬手扯下身后一条垂下的系绳，一张架在他座后的地图倏然展开。
　　那图纸上，是全国的水路图。
　　景珖双目圆整，眼中顷刻透出强烈的怒意。
　　秦晁觉得他这样好看极了，眼神里带了欣赏：“她知道你很多事，唯独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凑巧的是，我知道。”
　　“我原本没有任何机会，眼下，我该谢谢她，亲手给了我这个机会。”
　　秦晁拿起面前的香囊，剥出一抹妃色，眼神渐渐温柔。
　　“所以，我自己，就可以找到他。”
　　景珖猛地瞪住他：“秦晁——”
　　那是他筹谋多年的成果，容不得任何人抢走！
　　那也是他走到她面前唯一的途径！
　　秦晁微微抬首：“恨吗？可惜，你现在没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只有机会……求求我。”
　　景珖死死咬牙，在男人冷冽带笑的眼神里，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
　　曾经，他也在这里向他下跪，求他救出牢狱中的妻子。
　　他已没有退路了。
　　他从没防备的那个女人，已经把他的命脉交给了眼前这个男人。
　　静谧的房中，传来两声沉响，高挺的男人，膝盖先后落地。
　　秦晁握着香囊，笑意不减：“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毕竟，重新找回她之前，你还是有些用处的。
　　……
　　六月下旬，大暑已过。
　　不知是不是接连受伤的原因，明黛伤好以后，身体变得很虚。
　　炎炎夏日，竟生了热病。接连发热，浑身酸疼。
　　明玄叹道：“以前也不曾这样虚弱过，怕是回来之后一直赖在府中，都不曾走动活络的原因。”
　　明媚也觉得是这样：“姐姐夏日不喜出门，不如等气候凉快些，让姐姐去练齐射吧！”
　　明玄笑笑，爽快答应。
　　房中，明黛烧的昏昏沉沉，竟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春。梦。
　　梦里，她一直在同一个男人纠缠。
　　热病的热与痛，同梦中的热与痛微妙的契合，她于梦中惊醒。
　　长孙蕙紧张的凑上来：“黛娘？怎么了？”
　　发热的酸痛再度袭来，明黛蹙眉摇头：“没事……”
　　……
　　明媚再次收到信报时，整个人都懵了。
　　没动静了。
　　只差一口气，景家就能彻底落败了！
　　可是那个男人竟没动静了！不仅如此，他还消失了！
　　景家原本残败的局面，似乎又开始一点点回拢。
　　明媚将书信揉成团，疑窦丛生，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同一时间，江州。
　　明程巡视归来，见到了那个等了他一下午的年轻人。
　　青年身边的包袱已摊开，里面放着成堆的地契和文书，还有一张厚厚的地图。
　　他跪在地上，身姿笔挺，房中明明无人，他就一直跪着等。
　　时隔数月，他给人的感觉太不同了。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明程将他扶起来，眼见他的右手微微能动，却无法照常使用。
　　秦晁眼神深沉的看着明程，开门见山。
　　“我带来自己的一切，只想向将军换一个机会。”
　　……
　　八月初，朝中来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制科考试？”明黛好奇的问：“就是那个在常科之外，同为科举的制科考试？”
　　明靖近来忙的脚不沾地，难得休沐得空，挽起袖子，亲自为妹妹制弓箭。
　　说起他近来忙的事，明黛和明媚都颇为关心。
　　“是。”
　　明媚笑一声：“就是那个杂色军的考试呀。”
　　明靖睹她一眼，“胡说什么呢。”
　　明媚：“我又没说错，常科生一贯鄙夷制科生，觉得他们出身不纯，是靠机遇的杂色军。”
　　明黛捏着果脯咬了一口，笑着摇头。
　　明媚瞄见，探头看她：“我说错什么了？”
　　明黛忍笑：“没什么。”
　　明媚指她：“阿兄，她笑我！”
　　明靖的回应也是笑。
　　明媚：“你们到底笑什么！”
　　明黛吃完果脯，冲她招手：“来，坐这。”
　　明媚蹬蹬跑过去，挨着她坐下。
　　明黛提壶倒茶，缓缓道：“制科考试，比常科取士范围更广，也比常科考试更难。”
　　“常科考试后，中榜者须得再一次经过吏部的考试，才会得到相应职位，高位者少有，多半要经历多年磨炼才能上升。”
　　“但制科考试，本就是圣人为挑选急需的人才专门设立，若在制科考试高中，说是天子门生也不为过，且不必再经历考试，由圣人直接赐予官位，还多半都是位高权重的官职。纵观前朝，便有无数将相之才取于制科。”
　　“我倒觉得，称制科为杂色的人，分明是冒酸水。”
　　明媚恍然：“那圣人为何要在常科考试结束后，再开制科考试啊？”
　　明黛：“那就要看，圣人设立的制科考纲中，偏向什么了。”
　　明靖摇摇头：“未必。”
　　明黛和明媚看向明靖。
　　明靖：“圣人在朝上，有时也会受制约，所以，圣人欲达成目的，未必会全数公开。”
　　“他可能会设立百来个科目，取十来人，可他真正要取得那科人才，只有一个。”
　　明媚歪头：“我懂了！圣人未免旁人干扰，索性把机会都放出来，一副给所有人机会的样子，大家争相放人进来，最后只是给圣人所需做陪衬罢了！”
　　明靖笑了笑，“差不离了。”弓箭做的差不多，“来，给我搭把手。”
　　明媚按住明黛：“我来。”
　　明黛使不上力，就在一旁给他们加油，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
　　元德帝开制科考试，果然惹来许多人的关注。
　　制科考试可以是寒门士子，也可以是已经在朝为官者为自己争取机会再上一层楼，范围极广。
　　所以，制科考试也相当的难。
　　所以，制科考试结果出来以后，那位名不见经传的敕头，一时间成为了整个长安城的焦点。
　　圣人对其十分满意，于殿上授予他江淮转运使之位。
　　据说，这位风头远超常科状元郎的状元，一走出宫门，便接到了各家权贵送来的帖子。
　　然而，他看也不看，拨开人群，很快不见踪影。
　　也是这一日，楚绪宁慌不择路的找到明靖，两人一阵低语后，一向从容镇定的明靖，抵达家门时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郡主可在府上？”
　　奴人道：“夫人今日带两位郡主去玉兰苑练齐射了。”
　　玉兰苑是长安城外一处颇受权贵喜爱的游玩之地。
　　如今已入秋，黛娘总算不像酷暑时那般不爱出门，长孙蕙和明玄有意让她活络身子，所以带她和明媚出门了。
　　明靖一拳砸在掌上，先发了一封书信到江州，然后骑马赶往玉兰苑。
　　……
　　深秋时节，出外走动者不如春日里的多，却也不算冷清。
　　明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摸过弓箭了，她觉得骨头都硬了，连弓都拉不开。
　　长孙蕙笑着摇头，“你还真是退步许多。”
　　以前在江南，明程教她们防身术和齐射时，她们学的多带劲儿！
　　明黛，“多练练就好了。”
　　长孙蕙柔声道：“也不是要你练得天下无敌，但身上得有力气，身体才好。”
　　明黛点头：“女儿明白。”
　　说完，明黛转头看了一旁：“媚娘怎么还没回来？”
　　长孙蕙蹙眉：“这丫头，不会又打着更衣的幌子偷懒溜了吧。”
　　明黛笑起来：“母亲教了半晌也累了，不如先喝口茶歇歇，我去寻一寻媚娘。”
　　长孙蕙没好气睹她一眼：“怕是你也想偷偷懒吧。”
　　明黛赧然：“母亲英明。”
　　长孙蕙笑起来，“罢了，歇一歇吧。”
　　她派了两个护卫跟着明黛。
　　彼时，玉兰苑的喜盈阁内，热闹的庆贺声音早已戛然而止。
　　几个大汉惊诧的盯着明媚，健硕的身子堵着大门不许她走。
　　“嫂子？你怎么在这里！？”
　　明媚蹙眉，随行护卫已上前隔开他们。
　　“放肆，郡主面前休得无礼！”
　　郡、郡主？
　　胡飞和孟洋对视一眼，靠外席位上的兄弟们更是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这两人怎么管人家郡主叫嫂子啊！
　　这姑娘天仙一般，可不是能招惹的主！
　　有几个兄弟探头看向最里面的席位，那一袭竹帘之后，男人身影稳若泰山，似乎毫不在意外面发生的事。
　　明媚心情很糟糕。原本她更衣完毕，想顺道来喜盈阁要些吃食酒水送去射台那边。
　　没想到竟被一群粗汉子拦住，再看外间这些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三教九流！
　　明媚没有耐心留给他们，她身边两个护卫亦已拔刀。
　　“让开！”
　　胡飞和孟洋都愣住了。
　　嫂、嫂子不是这样的。
　　难道……难道当初真的是嫂子抛弃了晁哥，所以让晁哥变成那样？
　　“嫂子，你这是为什么啊……”
　　明媚耐心用尽，正欲唤人动手，一个要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都住嘴。”
　　咚。
　　明媚手中小巧的食盒应声落地。
　　她的心跳猛然加剧，这道声音，和那半年里最常听到的声音，无缝融合。
　　不、不可能的……
　　他不可能在这里……
　　明媚的手微微颤抖，身体不由自主的转过去。
　　当那个男人淡然的脸映入眼帘时，明媚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景珖仿佛不认得她，慢慢踱步走近，站在她面前。
　　“原来是郡主。手下不懂事，还请郡主恕罪。”
　　明媚像是见了鬼。
　　“怎、怎么是你……”
　　景珖看向她的眼睛，男人的眼神无声变换，像是忽然又认识她了。
　　他嘴角微翘：“看来郡主……还认得我。”
　　明媚转头就走，胡飞不怕死的拦：“不行，你今日不把话说清楚，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不能走！”
　　话音未落，两个护卫已出招制人
　　“住手！”另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屋内的人一一望过去，只见一个一模一样的仙子走了进来。
　　明黛面色沉冷，却并不跋扈，她迈步走进来，身后两名护卫神色戒备。
　　“姐姐……”明媚两步上前，抱住明黛的胳膊就往外扯：“快走！快走！”
　　胡飞和孟洋已经呆住了。
　　“两……两个嫂子？嫂子，你不记得我们了？”
　　护卫厉声呵斥：“再胡言乱语冲撞郡主，便割了你们的舌头！”
　　明黛竖手，示意他们住口。
　　相较于明媚的慌张，她淡定许多，扫了一眼内里的情形，甚至淡淡笑起来。
　　“都是来吃酒耍趣的，若有什么误会，说清便可，无谓在此动手，砸了东家的生意。”
　　话音刚落，内里的竹帘一动，又走出来一人。
　　男人身着圆领窄袖的衣袍，衬得修长挺拔，他右手负于身后，缓步走来。
　　“手下的人不懂事，惊扰了郡主，的确只是误会一场，还请郡主宽恕。”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男人距离明黛不过几步距离。
　　他看着明黛，微微一笑，搭手作拜：“下官秦晁，拜见郡主。”
　　秦、秦晁？
　　没等明黛有反应，明媚脸色刷的白了。
　　秦晁？
　　怎么连他也来了！？
　　秦晁和景珖，为什么会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明黛：媚娘，你看这个缓缓走来的人，好像……
　　明媚：是疯批！快跑！
　　……
　　明黛：秦晁，我妹妹不懂事，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秦晁：嘘——没事，姐夫慢慢教他们。
　　感谢在2020-12-06 00:17:11￣2020-12-07 22:5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招财进宝 5个；飞悦霜墨染褚 2个；必然是个美女、愿你三冬暖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azy＿qi 50瓶；颐景 40瓶；王甜甜的小摩托 20瓶；燕小七 11瓶；毛家公主和家保姆 10瓶；浅淡浓墨 6瓶；脸上抹奶油 5瓶；化风吹着雨 4瓶；拾遗、骑个蜗牛去旅行 2瓶；素年锦时、阿言颜う、今天滑滑粉了吗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5、第 115 章
　　
　　喜盈阁内， 一双双眼睛静悄悄的在两个天仙之间逡巡，又在碰到护卫冰冷的眼神时怯怯躲开。
　　美人，真是美人， 一个就足够惊艳貌美， 一来一双， 夺眼效果成倍攀升！
　　随着男人走近， 微微流动的风里，卷来一阵淡淡的乌沉香，提神醒脑。
　　他的身形挺拔修长，亦十分端正， 步履稳健， 清隽俊秀。
　　既无惹了麻烦的慌乱不安， 亦无故意纠缠的不怀好意。
　　搭手见礼时从容不迫，满身谦和礼貌。
　　真正看清他的面貌时， 明黛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胶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个极其俊美的男人。
　　明黛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两个小人。
　　一个小人叉着腰搬出礼义廉耻， 惊诧尖啸——不要看了！
　　另一个小人钻进她的耳朵， 双手圈在嘴边对她小声叨叨——再看看，再看看。
　　又像理智和身体忽然分离，明知不该再看， 眼睛却移不开。
　　可是， 面前的男人一眼也没看过来。
　　由始至终， 他的双目都恭敬微垂，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明明冒犯媚娘的是他的人， 却忍不住偏心的把他与其他人割裂开。
　　明黛的眼神， 令明媚从惊吓变为不安。
　　这近半年的时间，明黛多数时候都在府上养身，所有邀约宴会， 都是能推就推。
　　在这种悠哉清闲的日子里，除开身体虚弱了些，她的情绪一直很稳定。
　　可眼前这个男人，绝对是搅弄她情绪的一把利刃！
　　明媚正欲强行带明黛离开，秦晁身边的人影忽然一动，往前走了一步。
　　明媚心间微颤，连话都说不出口了，直勾勾的盯着那个男人。
　　景珖搭手作拜，“郡主见谅，草民等人今日是为庆贺状元郎登科之喜。”
　　“大家一时贪杯，起了醉意，便借此打趣，愿大人尽早觅得良人，大小齐登科。”
　　“碰巧被郡主听见，误以为是存心戏语挑逗，这才闹开。”
　　景珖的眼神漫不经心扫过一旁焦虑不安的少女，眼底划过一丝冷笑。
　　“若郡主实在气恼，草民等人甘愿受罚，还请郡主息怒。”
　　景珖的声音分走了明黛的注意力，她眼一动，恰好看到他瞄向明媚那一眼。
　　再看明媚，整个人紧张难安，脚下仿佛踩着钉子。
　　秦晁轻飘飘的给了旁边二人一个眼神。
　　半年前的事还历历在目，虽然胡、孟二人心中尚有疑问，但此情此景，晁哥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他们无需多问，顺着话说就是。
　　孟洋抱拳：“冒犯郡主，实在有罪，请郡主责罚！”
　　胡飞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吃多了酒，胡言乱语的。”
　　明黛心中生疑，面上不表，松开端于身前的手，顺势握住明媚垂在身侧的手，只觉一片冰凉。
　　她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将明媚往身后带了一下。
　　明媚正心神不宁，明黛一个小动作，当即给了她安定之感。
　　她挪着小碎步躲到明黛身后，不看那人。
　　忽然，明黛眼珠轻动，望向前方。
　　一直垂眸的男人正盯着她握着明媚的那只手。
　　他似有所感，眼帘轻抬，黑眸直直的迎上她的目光，融着无尽的哀色。
　　明黛一瞬怔愣。
　　然后，她下意识做了个之后百思不得其解的举动——松开了明媚的手。
　　明媚的感知最鲜明，刚安定的心更加惶惶：“姐姐……”
　　声音很小，但足以唤醒明黛发懵的意识。
　　再看面前的男人，却见他已恢复原本的样子，恭敬垂眼。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自己的臆想。
　　更荒诞的是，刚才那一瞬，她竟觉得是自己拉明媚的动作惹出他眼中哀色。
　　这男人有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乍看之下，只觉含着风流之相。
　　可当着双眼溢满哀色时，竟叫人不由自主的难过不忍。
　　回过神的明黛心生警惕——他会摄魂不成？
　　这次，明黛的眼神清明许多，全无刚才那般胶着。
　　“原来是这届制科考试的敕头，恭喜。”说完，明黛让人唤来此处掌事。
　　到底是见惯权贵的掌事，听说此处生事，心生忧惧，面上却镇定。
　　然而，眼前这位贵人并未发难。
　　明黛：“给每席加送一壶最好的酒，当是为状元郎添一份庆贺喜气。”
　　掌事连连称是，亲自去准备。
　　明黛吩咐完，面含浅笑望向秦晁：“既然只是误会一场，便不打扰状元郎吃酒庆贺了。”
　　秦晁再度抬眼，看着她的笑，也忍不住弯唇。
　　他正欲作答，美人话锋忽转：“然而，此处并非私宅，往来人多……”
　　明黛美眸轻动，嘴角明明扬着笑，眼神却透着森森严色。
　　“诸位遇喜庆贺本是常事，但若失了分寸，给旁人造成困扰，喜事生风波，反而不美。”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回到秦晁身上。
　　是个温柔的告诫。
　　掌事很快将酒摆上席位，众人瞄见那壶酒，心中了然。
　　原来是先礼后兵。
　　这位后来的郡主，瞧着温柔带笑，却实实在在透着一股威严，叫人被酒泡过的胆子都激醒了。
　　秦晁的笑意淡去，却并是不失落难过的样子。
　　更像是熬过了漫长的寒冬，又品到了久违的、思念的滋味，得以温润心田。
　　最终，他还是垂下眼，轻轻搭手作拜：“郡主训示的是，秦晁记住了。”
　　明黛不再追究其他，带着明媚和护卫离开。
　　明媚急不可耐的转身就走，景珖猛地抬眼，下意识跟了两步，一旁已响起男人冷冷的低嗤。
　　景珖暗暗握拳，朝秦晁看去。
　　明明前一刻还乖乖听训的男人，眼中尽是看戏般的冷嘲热讽。
　　“想追上去？”秦晁垂眼理袖子，明知故问。
　　景珖没答。
　　秦晁轻轻活络了一下右手腕，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然，意味深长道：“急什么，你总有机会的。”
　　……
　　从喜盈阁出来，明媚如获新生，如果不是明黛在旁，她真想叉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明黛信步前行，忽道：“你何时认识那人的。”
　　这话的语气甚至不是在问。
　　明媚心里一咯噔，手指头搅成一团。
　　明黛侧首瞄她的手，眉毛轻挑：“媚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明媚又一咯噔，双手往身后一背，借以挺胸抬头：“没有。”
　　明黛弯了一下唇角，继续往母亲那头走。
　　就看你能装到几时。
　　……
　　回到母亲身边时，明靖也来了。
　　明媚仿佛见到救星，就差扑上去抱住阿兄手臂。
　　明黛诧然：“阿兄怎么来了？”
　　明靖稳住气息，神情颇不自然：“我……我今日下值早，听府里人说母亲带你们来练骑射。”
　　“你从回来后身子就不大好，又大半年没怎么出门，我不放心，便来瞧瞧。”
　　长孙蕙在旁看了明靖一眼，没有作声。
　　天色已不早，该回了，明靖正好赶上接她们一起回去。
　　回府后，明黛回房梳洗，明媚火急火燎拉着明靖去商量对策。
　　“当真是他？他凭什么考上的？”得知秦晁当真是制科试榜首，明媚诧异无比。
　　他明明……明明该夺走景家的财富和生意，从此彻底沦为商贾，与明黛渐行渐远的。
　　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状元郎，还被圣人当场封为江淮转运使？
　　明靖眉眼深沉，“年前我便有此预感，此次圣人亲自挑选人才，我大约能肯定了。”
　　“圣人很早就想着手整改全国水路，可是此事耗资庞大不说，更耗时耗力。”
　　“真要达到理想的竣工状态，十年二十年都未可知。”
　　所以，去年汛期异常豪雨成灾，对百姓来说是难，但对圣人来说，却是一个机会。
　　“制科考试本就是选非常之才，我记得秦晁从前便是混迹野帮，水上发家，许是凭此钻空子。”
　　明媚急了：“即便制科选拔人才取士范围更广，可他那样的出身和名声，根本没有资格！”
　　明靖按住明媚的肩膀：“先别急，我现在只担心秦晁来到长安别有目的，毕竟当初……”
　　“他对黛娘尚存情意还好说，就怕他生了恼怒恨意，是来报复……”
　　明媚咬唇，似是已经肯定：“阿兄，他一定是来报复的！”
　　他没将那个男人打入地狱，反倒留下了他，和他一起出现在这里。
　　说他没有打算，鬼都不信！
　　明靖倒没有那么慌张。
　　“当日的确是我处事不妥，他心怀恨意，也该我来承担。”
　　“媚娘，你这几日好好陪着黛娘，出入一定要带着人。等我先查明秦晁的情况。”
　　“如有必要……我会出面与他恳谈。”
　　明靖真正忧虑的是另一层——“此事，怕是要先告知父亲和母亲一声。”
　　“不要！”明媚心虚的反对。
　　明靖：“为何？”
　　为何？凭父亲和母亲的秉性，必然要将当日的事情翻个底朝天弄明白。
　　那她设计让景珖出面，招惹秦晁的仇恨，再借秦晁除掉景珖的事也瞒不住了。
　　偏偏他们两个都来了，以那个疯男人的秉性，说不定会纠缠不休。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所有事！
　　明媚捏住明靖的袖子，“阿兄，父亲和母亲都以为姐姐的事是和平解决的。”
　　“现在反口告诉他们这些，他们一定会生气的……”
　　明靖蹙眉沉思。
　　“无妨，我还是先去探一探情况。若他当真只为前程来，我们也不必多虑。”
　　“若他此来别有用心，我亦没有把握应对，再告知父亲和母亲。”
　　“再者，我已修书给三叔，之前秦家的事都是三叔去沟通，若三叔出面，或许更好谈。”
　　明媚并没有被安抚。
　　一想到秦晁还带了那个人来，她就没办法安定。
　　……
　　入夜后，明黛依照惯例要泡个脚再睡。
　　阿福伺候的很用心，毕竟是母亲亲自挑选的人，无可挑剔。
　　可是，看着阿福，明黛不免想起巧心和巧灵。
　　心中早已生起的猜测，随着时间拉长，越发被无声的验证。
　　她捂着心口，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长安驿馆。
　　秦晁被封为江淮转运使，掌东南各道水陆转运，圣人却并未急着让他走马上任，暂时将他安置在官驿之中，将会时不时召见。
　　夜色已深，秦晁坐在书案前，一沓沓水运图和草图被搁到旁边，面前放着一坛酒。
　　盛安郡主赐下的美酒，席间众人终究无缘得尝。
　　秦晁拿走了明黛送给各席的酒，任众人另外再要。
　　最后，所有人都喝吐了，是抬回来的，而他将拿走的酒悉数盛入新的酒坛，亲手抱回来。
　　秦晁倾身，脸贴上冰冷的酒坛，轻笑时吐着酒气。
　　“黛黛……”
　　秦晁轻轻呢喃，眼里溢笑也溢泪。
　　曾几何时，他多么害怕见到一个原原本本，却陌生到心凉的明黛。
　　可是……
　　她一点都没变啊。
　　哪怕忘记人和事，还是那个样子。
　　不好欺负，绵里藏针，笑着放小刀子……
　　唯一不同的是，从前，她维护偏爱的是他，现在，却换成了别人。
　　可是没关系。
　　你心里的那个位置，我会重新抢回来。
　　……
　　次日，明黛起得很早，用完早膳后，她吩咐阿福准备香烛。
　　“去佛寺？”长孙蕙握住她的手：“好好地，怎么想着去佛寺？还得出城。”
　　明黛默了一瞬，终是不愿再装傻。
　　“母亲，巧心和巧灵，永远都不会有消息了吧？”
　　长孙蕙愣住，紧张的打量她：“黛娘，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明黛苦笑：“即便女儿什么都没想起来，母亲的神色，已是回答。”
　　长孙蕙欲言又止。
　　明黛并没有责怪母亲的欺骗，想也知道他们为何瞒着她。
　　“所以，女儿想斋戒沐浴，前往佛寺参拜，为她们诵经超度。”
　　长孙蕙轻叹，“好，母亲陪着你。”
　　明黛摇头：“我打算在寺中住上三五日，母亲府中事多，岂可离开那么久。”
　　不等长孙蕙多言，明黛又道：“若母亲实在不放心，多派人保护我就好，我想……一个人静静。”
　　明黛的话令长孙蕙颇感意外。
　　她第一次意识到，面对巧心和巧灵的死，明黛比他们设想的更受伤。
　　“好，母亲替你安排。”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请问你们眼中的秦晁是什么样的？
　　明靖：城府极深，心狠手辣！
　　明媚：疯子！疯子！疯子！
　　景珖：毕生死敌！
　　明黛：嗯……怎么说呢？端方有礼，温柔耐心，内心明朗阳光，是个容易脸红的男孩子呢……
　　明玄&长孙蕙：还没到见家长的情节，答案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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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6、第 116 章
　　
　　得知明黛想去城外佛寺小住几日， 明媚第一反应是不赞成。
　　心虚的人，一旦发现不对劲，看什么事都会生疑。
　　好比明黛这半年来都不爱出门， 怎么那两个男人一出现在长安城， 她就开始频繁走动了？
　　得知是为巧心和巧灵祈福超度， 明媚默了一瞬， 不再反对，只要求同行。
　　“巧心也是我的婢女，我也应该去的。”
　　明黛闻言，搓了搓发凉的手， 轻声说：“你不是已经为她们做过这些？何必再去一次？”
　　明媚眼微微瞪起， 顿时哑口无言。
　　因为要瞒着明黛， 所以她都是悄悄抄经拜佛，请高僧为她们超度。
　　明黛曾闻见过她身上香火浸染的气味， 还撞见过她抄经。
　　当时明媚一番糊弄， 以为已经过关， 没想她都记在心里，全成了此刻的佐证。
　　“我……”明媚心一横：“我就想陪着你。”
　　然而，明黛这次没依她， 她想一个人去。
　　明媚当然不肯。
　　明黛现在最不该单独出门， 一旦那男人得到消息， 岂不是把机会送到他手上？
　　若他存了报复之心，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她转身去同母亲讲， 要收拾行李同行。
　　长孙蕙听完， 轻轻叹息：“让她一个人去吧。”
　　明媚以为自己听错了。
　　母亲失而复得，最是紧张珍惜她们，这半年来， 她们留在府里，母亲日日陪着，无微不至。
　　她怎么敢让姐姐一个人出门？
　　没等明媚争辩，长孙蕙问她：“媚娘，回来这么久，你见过姐姐有格外要好的友人吗？”
　　明媚被问住了。
　　长孙蕙：“这半年，你格外粘着黛娘，可即便如此，依然还有贺家姑娘这个手帕交来往。”
　　“反观黛娘，递来府上的慰问书信，要么是族中的姊妹兄弟，要么是昔日同门。”
　　“竟没瞧见有什么私交好友。”
　　她看向明媚，抬手抚了抚小女儿的鬓发。
　　“你还小的时候，身体不大好，胆子又小，总是躲在黛娘后头。”
　　“反倒是黛娘，活泼又大胆，一直护着你，你根本离不得她。”
　　“以至于她同别人去耍玩，将你撇开了，你便哭的惊天动地。”
　　“后来，她哪里都带着你，你逐渐活泼大胆，有了自己的私交，她却一日比一日沉稳内敛。”
　　“她从不会因你与私交好友一起撇开了她而置气，但若谁招惹了你，她却第一个为你出头。”
　　“直至你们拜得名师，每日勤于读书习艺，无论家中姊妹还是那些同门，相处时都捏着分寸礼数，再无恣意耍玩的时候。”
　　“现在想想，真正与黛娘亲密长大的同龄，知她最多的，除了你，就只有巧灵。”
　　长孙蕙的话，一字一句都化作小锥子，对着明媚的心一阵猛戳。
　　偏偏她一个字都反驳不了，只是小声问：“母亲……为什么说这个……”
　　长孙蕙的语气并无刻意的苛责，只是说：“在你姐姐可以恣意随心的时候，她选择了收敛。”
　　“当她已经习惯且接受这种状态后，能陪在她身边、心里的人和物，屈指可数。”
　　“而这些对她来说，都有分量与意义。”
　　明媚飞快抹掉眼泪，别过脸，她忽然想起，从前也是有人主动与明黛交好的。
　　可她曾亲眼见过那些明面热情暗地非议之人的嘴脸，只觉接近明黛的人都别有用心。
　　所以，她全都赶走了。
　　后来，与明黛交好的人变少了。
　　与他们往来最多的就是家中姊妹与师门同窗。
　　正如母亲说的那样，各自都规规矩矩，即便有小心思也不敢外露。
　　再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总有人喜欢招惹她。
　　她一受委屈，便是明黛出头维护。
　　久而久之，旁人对明黛越发敬而远之。
　　所有人都知道，明黛偏私护短，谁招惹明媚谁就完蛋。
　　明媚的眼泪大滴的掉下来，扑进母亲怀里。
　　“我没有拦着姐姐……我也希望她可以随心所欲的过活，可以有私交好友，我……”
　　说着说着，她反倒说不下去了。
　　长孙蕙敏锐的感知着她的情绪变化，放轻了声音：“知道你也疼姐姐。可她不止是你的姐姐，你们形影不离多时，就分几日给别人吧，好不好？”
　　明媚心中撕扯般难受，良久，才在母亲怀中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又顶着泪眼望向母亲：“那……那你一定要多派人跟着！”
　　“还有，之前说抓获了刺客活口，也没听见什么回音，万一……”
　　长孙蕙眼神微变，叮嘱道：“刺客的事，你父兄有安排，以后不许再提。”
　　明媚泪眼一凝，思绪走神，听出母亲的语气有些遮掩。
　　难道他们早已查明了线索，却又按下？
　　为什么？
　　……
　　回来半年，明黛第一次自己外出，带了阿福和二十个护卫。
　　马车出城，一路向东，不到半日已至山脚。
　　长安城外的佛寺建于山顶。
　　上山共有两条路，一条是数达千阶的石板阶梯，一条是盘旋而上的车道。
　　长安城内的贵人前来参拜时，无一例外都走山道。
　　明黛在山脚下了车。
　　她让阿福乘车先上山，她则徒步登山。
　　阿福讶然：“这样走上去，郡主的脚必会疼痛难忍，膝盖也会受不住的。”
　　明黛笑笑：“山阶上隔一段便有通往车道的小路，我不逞强，若实在受不住，再乘车也不迟。”
　　阿福不敢顶撞，“那奴婢先上山为郡主打点厢房准备热水，再来接郡主。”
　　……
　　眼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轻提裙摆开始登梯，马车里的男人露出一抹浅笑。
　　原来，她不是只会折磨别人，让人走遍整座山，她自己也会。
　　来参拜的人不少，石板阶梯又窄又陡，好在梯道足够宽，不至于人挤着人。
　　一路上，不时有人往这边看稀奇。
　　明黛衣着华贵，戴着帷帽，身后又跟了一群护卫，瞧着就是有身份的娘子。
　　这样的娘子，放着马车不坐跑来徒步登山，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明黛的确是自找苦吃。
　　她在府里休养了半年，走过最远的路就是卧房到大门。
　　不过两百阶，离半程都尚有距离，她的脚掌已开始疼，膝盖跟着受不住。
　　可她一声未吭，除了速度慢下来，照旧一步一步走。
　　巧心和巧灵本是亲姐妹，当初她和媚娘选中她们做侍女时，不乏有这个原因。
　　年纪还小的时候，明黛也曾被明媚气的流眼泪。
　　巧灵知道她不愿告诉任何人，便死死守住自己的嘴巴，然后把自己买的甜食分给她。
　　那小丫头，工钱多半都买了甜食。
　　她小时候家里穷，只有年节才能吃上一点花生糖。
　　所以，吃上花生糖时，是一年里最高兴的时候。
　　因着这样一段记忆，出来做工受委屈欺负时，吃甜食就能高兴起来。
　　莫名的，明黛也喜欢吃甜食了。
　　脚下生疼，明黛用手杵着膝盖爬，依旧没停下。
　　她知道自己忘了一段记忆，巧灵就是在这段记忆里没的。
　　所以，她只能在这一步一步拉长的路程中，努力回忆自己所有能想起的事情。
　　是自责，亦是虔诚。
　　忽然，明黛脚没抬高，绊到阶梯，整个人朝前倾去。
　　“小心！”一抹浅影快过所有护卫从旁靠近，左手臂自前勾住她肩膀，将她整个人带起。
　　明黛站稳时，男人的手已收了回去，护卫亦赶了过来。
　　“郡主，您没事吧？”
　　明黛摇摇头：“无事。”
　　隔着帷帽纱帘的缝隙，明黛的眼意外撞上男人的眼，心头微微一颤。
　　是他……
　　明黛可不是看多了情爱话本，满心憧憬的小娘子，将所有意外都当做缘分的艳遇。
　　她是太累才不慎绊了脚，即便是跟着她的护卫也因不防慢了一拍。
　　可他不是。
　　一个身高腿长，出手稳健有力的男人，不该与她同速同行。
　　若非一直刻意跟行，多加留意，不会这样及时出手。
　　想到玉兰苑见面时的失态，明黛暗道不该再被他这张好皮相摄了心魂。
　　她微微侧首，纱帘的缝隙被掩住，隔开了男人的眼神。
　　靠边站定，语气里含着微不可察的防备：“秦大人怎会在此？”
　　秦晁今日仍是一身浅色圆领袍，宽肩窄袖，玉树临风。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含笑道：“登山之前，远远瞧见郡主便觉眼熟。”
　　“可郡主身份尊贵，理应乘车上山。”
　　“在下一时好奇，自己同自己打了个赌，不觉中已跟行一路，一直冒昧打量。”
　　男人浅笑温和，温文尔雅，明黛略感意外。
　　她刚刚对他生的疑，他自己主动道出了——他就是跟着她，就是在看她。
　　一直盯着，当然反应快。
　　又像是听出了她的防备，索性毫无遮掩。
　　明黛的确累了，干脆靠边站着小憩：“就因为这，秦大人便弃了车马，也来讨苦吃？”
　　秦晁轻笑，他侧首望向长长的阶梯，嗓音温润：“倒也不是，我本就想自己一步步登上去。”
　　明黛眼珠轻动：“是有什么祈愿？”
　　秦晁笑着，眼里多了些温柔的颜色。
　　“我的母亲，曾葬在一座荒山，日日淋晒，不得安息。”
　　“后来，有一个人，为我母亲在山顶建了一座寺庙，还了她安息。”
　　“许是触景生情，但凡遇到此类山寺，总要来拜一拜。”
　　明黛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
　　她悄悄拨弄垂帘，自窄细的缝隙中看过去。
　　秦晁忽然收回目光，转过头，恰好与她对视。
　　明黛转眼望向别处，随口一问作遮掩：“所以要亲自走上去？”
　　面前的男人并未立刻回答。
　　他甚至收起了浅淡的笑，认真的想了一会儿。
　　少顷，他缓缓道：“经历诸事后，人心难免浮躁，会看不清许多东西。”
　　“在徒步登山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可以静下来想许多事情。”
　　“当力气渐渐耗损，连为遮掩的力气都没有了时，心底的情绪才会真切起来。”
　　“那些藏在心底的，可能是恐惧，是懊悔、怨恨，也可能是愧疚、思念、不甘……”
　　明黛心头震动，转眼望向面前的青年。
　　他含着笑，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心坎：“唯有如此，在佛祖面前才算毫无隐瞒，方显虔诚。”
　　明黛看着面前的人，抬手撩起纱帘，男人的脸完整的出现在视线中。
　　阻挡不再，男人眼中笑意加深。
　　迎着他的目光，明黛的戒备忽然烟消云散。
　　她弯唇轻笑：“秦大人……言之有理。”
　　山阶之上，一双男女相视而笑。
　　秦晁冲上头抬抬下巴：“还走吗？”
　　明黛扯了帷帽递给护卫，原本疲惫的身躯，不知是因为短暂的歇息，还是因为这番谈话，竟精力充沛起来。
　　她扬着笑：“走，当然要走。”
　　“等等！”明黛刚要迈步，秦晁微微抬手作阻。
　　明黛看过去，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两副鞋垫来。
　　“郡主的绣鞋，鞋面虽柔软舒适，但鞋底太薄，并不适合长途登山。即便真的登上去，也会疼痛难眠。”
　　他礼貌的别开眼，温和道：“这是下官给自己备的，都是新的不曾用过。若郡主不嫌，可令护卫用刀将其裁短一些，鞋底垫的厚，走起来更舒服。”
　　明黛闻言，只觉他说自己原本也打算亲自走上去的说法更加可信。
　　倘若他拿出一双女用鞋垫儿，才显得别有用心。
　　护卫们大概一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杀敌的刀，会用来裁鞋垫儿……
　　不多时，鞋垫儿裁好，明黛垫进鞋子里，走起路来的疼痛感真的缓解不少。
　　忽然间，她脑子里闪过一副诡异的画面——男人撕下衣裳，缠在了一根木杖的手扶处，不耐烦的递给她……
　　画面一闪而逝，明黛的心跳的飞快。
　　这时……什么情况？
　　因这一走神，鞋垫都用上了，明黛才反应过来：“你都给我了，你用什么？”
　　秦晁摇摇头，露出鞋子，拔出后跟。
　　他的鞋子里也垫了厚厚一层。
　　明黛蹙眉，偏头质疑：“你都垫了，还带这么多？”
　　秦晁穿好鞋子，言语间有些赧然：“这样爬上去会出汗，恐生体味。”
　　“不怕郡主笑话，下官素来有些臭讲究，上去后还得赶紧洗手净面，否则会难受。”
　　明黛仿佛迎面中了一箭。
　　她别过身，轻咳一下：“喜好洁净，怎么能算臭讲究呢。秦大人过谦了。”
　　男人眼底划过戏谑之色，又正经道：“郡主说的是。”
　　明黛摆摆手催促：“走吧。”
　　说着，她已迈步登山，秦晁笑了一下，悠哉的迈着长腿跟上去。
　　两人爬了一阵，这次，明黛主动开口：“赌注是什么？”
　　秦晁故作不知：“什么？”
　　明黛：“你方才说，上山前自己同自己打赌，赌注是什么？”
　　秦晁闻言，做恍然状：“哦……”
　　他眼里含笑，扫过她的脚。
　　“下官同自己打赌，若下官没有看错，真是郡主，回头就奖励自己十双鞋垫。”
　　这是明目张胆的打趣！
　　明黛眼珠瞪圆，继而轻轻抿唇，脚下步子加快，“还你！下山就还你二十双！”
　　她一个人冲到前面去了。
　　身后响起男人浅浅的低笑，以及一句。
　　“此话当真？那郡主下次什么时候登山，下官一定还来。”
　　明黛暗想，下次也不会要你的鞋垫儿！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就是要让黛黛忘记一切！！
　　然后让秦晁认认真真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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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7、第 117 章
　　
　　之后的路程， 明黛没有怎么说话。
　　她还记得自己的初衷，很快便收拢了情绪，默默地往上爬。
　　事实上， 秦晁也没想找她说话。
　　长阶难行， 边走边说话， 只会更耗她体力。
　　走了一阵， 明黛再度停下歇息。
　　秦晁的体力显然更好，她腿都软了，他还如闲庭信步般，气都不喘。
　　她看向秦晁：“秦大人不必碍于同行束着脚步， 先走吧。”
　　秦晁闻言， 往长阶上看了一眼， 竟没有推拒：“好。”
　　男人的爽快，令明黛颇感意外。
　　从小到大， 她没少被搭讪纠缠， 软硬不吃， 挥之不去。
　　就在刚才，她还设想过面前的男人若露出痴缠之态，该如何应对。
　　事实证明， 实在是她想多了。
　　可正因如此， 明黛觉得秦晁给人的感觉很舒坦。
　　明黛含笑点头：“大人随意。”
　　秦晁搭手作拜， 随手将衣摆掖入腰间，一双长腿像是终得解封， 大步向前。
　　明黛看他一步连跨几阶， 眨眼间超前许多，回想他刚才一阶一阶跟着走的局促，不由生笑。
　　这是憋坏了吧。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理顺了气息，继续往上走。
　　走了没多久，明黛忽然停住，看向不远处正坐在台阶上歇息的男人。
　　秦晁也看到了她，他笑笑，起身再出发。
　　很快，明黛又瞧不见他了。
　　她再往前走，果然又见他在歇息，又是瞄见了她就继续动身。
　　这样来了几次，明黛渐渐摸索出来——他是将她的脚程当做休息时间的参照？
　　明黛笑笑，继续登山。
　　路程过半时，明黛已累到喘息的力气都没了。
　　阿福返程下来劝她乘车上山，明黛摇头拒绝。
　　阿福急了，说好的不逞强呢？
　　已走了半程，明黛向护卫要水食。
　　沁凉的水浅浅抿了一口，明黛含了一会儿才缓缓咽下。
　　她接过装着果脯的小荷包，拈起一颗送到嘴里，甜中带微酸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明黛眼眶微红，努力露出笑来。
　　若有来生，愿她们能生在富贵之家，一生有尝不完的甜。
　　吃了几颗，心中情绪渐渐舒缓。
　　明黛最后饮一口水，看着手里的小食包，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继续往上走。
　　“郡主不再歇歇吗？”
　　明黛：“不必。”
　　她脚下走得慢，目光却跃到前头找寻什么。
　　很快，明黛看到了他。
　　果然又在歇息。
　　他坐在台阶上，衣摆已从腰间扯出，搭在屈起的长腿上。
　　腿上放着吃的，他时不时捏一个塞进嘴里，目光盯着道外的草树丛中，看的出神。
　　男人肤色偏白，轮廓精致。
　　从明黛的角度看去，正好瞧见他侧首咀嚼时露出的下颌线，如画笔勾勒，流畅漂亮。
　　明黛目光微动。
　　她这才发现，他举动时多用左手，右手屈臂搭在腿上。
　　他是个左撇子？
　　明黛轻提裙摆，轻轻踩阶走过去。
　　秦晁敏锐察觉靠近的身影，他转头看去，目光撞上她的，食指抵住唇——嘘。
　　明黛当即止步，站在五六层台阶下，好奇的偏头，顺着他的目光往阶梯道外的丛堆看。
　　看什么呢？
　　秦晁在她眼中捕捉到疑惑，指了指草丛最深处，神秘兮兮的说：“有只狐狸。”
　　狐狸？
　　明黛好奇的侧身探头，只见黄绿交接一堆杂乱初，果然有一抹深棕窜动。
　　她眸子一亮，不觉放声：“真是狐狸！”
　　不想小东西警觉得很，丛中嗖的一声响，深棕影子已消失不见。
　　“啧。”秦晁神色无奈，“吓跑了。”
　　这语气，分明是在说——都叫你小声点，看，被你吓跑了吧。
　　明黛轻轻咬唇，无可辩驳。
　　好像真是她吓走的。
　　明黛：“野狐狸我是找不回来了，赔你个别的。”
　　秦晁缓缓望向她，目光是个静候下文的意思。
　　明黛隐隐觉得，他的态度不似之前那般拘谨恭敬。
　　可是，她并不觉得被冒犯轻视，反倒觉得这样的相处自然又自在。
　　仿佛相识已久，故友重逢。
　　明黛手捧着小食，递向几层台阶上支腿坐地的男人。
　　“走了这么久，补充体力。”
　　秦晁看向她手里的东西，扬起嘴角，并未伸手。
　　他拿起腿上兜着的东西，举到她面前。
　　明黛这才看清楚，他手里也是个装着小食的荷包，也是各色各样的果脯。
　　两人对视一眼，复又笑了。
　　……
　　秦晁没再一个人往前走。
　　长长的石阶，两人停停走走，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登顶，日头已西斜。
　　明黛累得不轻，脚掌的疼已上升到两条腿。
　　好在长孙蕙已为她打点好一切，刚到便有僧人前来领路。
　　另一边，也有僧人来为秦晁领路。
　　秦晁对僧人礼貌作拜，回身与她告辞，明黛颔首一笑，也与他作别。
　　佛寺的房间十分简单，一眼便可看全。
　　好在，住宿的条件讲不得，热水还是供得起的。
　　山上寒气重，又是佛家重地，明黛只简单的净面洗手，擦拭了一番。
　　最后，阿福兑了满满一盆热水给她泡脚。
　　鞋袜褪去，脚掌入水，明黛长舒一口气。
　　疼痛感在热水浸泡中消退，她终于活了过来。
　　“郡主鞋里垫的什么呀。”阿福抽出来一看，眼都瞪圆了。
　　“这鞋垫是没锁边么，须须散散乱糟糟的。”
　　她不记得给郡主鞋里垫了这个呀。
　　明黛看着阿福一惊一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个就别要了。明日奴婢下山为郡主多准备一些。”阿福准备丢掉。
　　堂堂郡主，岂能用这样粗糙的东西！
　　“等等。”明黛叫住她，短暂的思索后，她说：“留着吧。”
　　阿福懵了，留这种东西做什么呀？
　　……
　　明黛白日里耗了太多体力，草草用了些斋饭便早早睡下。
　　佛门重地，不得持械佩刀，随行的护卫解下兵甲，分两拨守夜。
　　秦晁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在东院的门口站了片刻，但见守卫森严，眼中透出几分冷笑。
　　气候转凉，入夜更早，寺中弟子晚课未结束，天幕已暗沉一片。
　　秦晁出了寺门，在后山小道上转悠。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近十个身着夜行装的人被捆成粽子，丢在后山尚未开垦的荒地里。
　　秦晁斜倚着一株大树，淡淡道：“丢远些，别压到寺僧种的菜。”
　　孟洋带人处理完这些人，过来问：“晁哥，怎么处置？”
　　秦晁手里玩着一枚轮玉，平声道：“先喂点药，看着。”
　　男人眼神幽深，浑身泛着寒意：“她还会住几日，这期间，这种苍蝇来多少捉多少。”
　　“然后，在她离开的前一日，悉数打断右臂，送到宁国公府。”
　　孟洋一个激灵，没敢反驳。
　　饶是跟着秦晁一起挺过了这半年多，他依旧觉得晁哥变了太多。
　　很久以前的秦晁，雷厉风行果断干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后来有了明黛，虽然他还是那个有想法有主意的秦晁，但手段却收敛许多。
　　明黛是他的软肋，他不可避免的瞻前顾后，谨慎思索。
　　那时，他和胡飞倍感欣慰，总觉得晁哥活出了新模样。
　　然而，这一切都在嫂子离开之后改变了。
　　晁哥没有软肋，也没有顾忌了，狠厉程度更胜从前。
　　原以为再见到嫂子，他会有所改变。
　　可到这一刻，孟洋才明白，他的改变，仅限于在嫂子面前。
　　“不、不审吗？咱们都没问他们是什么来历。”
　　“有什么好审的。”秦晁眼中映着漆黑夜色，扬起几分冷冽的笑意。
　　“送到宁国公府后，别惊动旁人，务必让国公爷和夫人亲自验收。”
　　“若不是国公府派出的，就告诉他们，这些打扰盛安郡主的喽啰，我已收拾干净。”
　　“若确然是国公府派出的，就说这里有我，他们可以放心。”
　　孟洋听得满面冒汗。
　　哥欸，你口里的这个国公爷和夫人，可是你未来岳丈岳母啊。
　　这么嚣张的去，不会出事吧？
　　……
　　处理完这头，秦晁回了寺院。
　　到东院门口时，明黛房中灯火已灭，院中守卫不曾懈怠半分。
　　他笑了笑，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骗明黛，而是真的要了热水仔细洗手净面，擦拭一番。
　　宽衣躺下时，冰凉的床铺让他难以入眠。
　　秦晁掏出那个装了肚兜的小荷包，将它放在枕边。
　　百来个日夜，属于她的气息已经差不多散尽。
　　秦晁的手轻轻搭在荷包上，扬起唇角。
　　还好，气息散尽前，他已走到她面前。
　　只是，有些忍不住了。
　　想她想的，快要发疯了。
　　……
　　明黛睡得早起得也早，用完朝食，她漱口净手，换上素袍，前去参拜诵经。
　　阿福在一旁陪着明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长安城内，比郡主位高者大有人在，即便一起长大的情谊深厚，差人做这些已经仁至义尽。
　　亲自来做这些的，实在少有。
　　若此事传出去，旁人甚至可能会笑话国公府主仆一家“不分尊卑”。
　　听说，那位姐姐是舍身护住，是个忠仆。
　　也不知郡主想起这件事后，会不会更难过。
　　时至正午，阿福劝明黛先用些饭食，歇一歇再继续。
　　明黛轻轻点头，诵完最后一遍，回到房间简单用了些饭食。
　　饭后，她无心午睡，索性出外走动。
　　佛寺后山，比之大殿要清净不少，时而能见穿着灰袍的僧人挑水施肥，收捡田地。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余光忽然瞥见一抹身影。
　　他怀里抱着一堆东西，似乎也是刚转了一圈回来，两方撞见时，他颔首轻笑，大步走来。
　　明黛目光扫过他手中抱持之物，微微挑眉。
　　是画具和画布。
　　“秦大人去山中采风了？”
　　秦晁看一眼怀中之物，微微含笑：“正是。”
　　“大人也习过画？不知师承何人？”
　　秦晁脸不红心不跳：“无师自通。”
　　明黛心中憋闷忽然消散一些，嘴角轻扬。
　　好狂的口气。
　　“这么说，大人是天赋异禀？”
　　秦晁轻轻活络了一下微微酸疼的右手，笑容淡了几分：“倒也不是。”
　　明黛微微偏头，眼神带了几分好奇。
　　秦晁双目轻垂，很是坦荡：“其实，我不擅六艺，不通棋画，活脱脱一个俗人。”
　　“后来……被人嫌弃了一番，也生了些羞耻心。”
　　秦晁抬眼，眺目远望：“如今来到这长安城，遍地都是出身高门贵不可言的世家子。”
　　“所以，想自己贴贴门面罢了。”
　　明黛长这么大，第一次听人这样打趣贬低自己。
　　偏偏眼前的男人目光干净澄澈，不含一丝装模作样的假相。
　　垂眼低笑时的几分自嘲，叫人听来难过。
　　“怎么会呢。”
　　少女柔声开口，眼里含着一如既往的浅笑。
　　“长安城中，凭家世背景出众者，也难做到秦大人这般率性坦诚。”
　　男人眉眼一挑，哪里还有半分自嘲模样：“那率性坦诚的人，配得到奖励吗？”
　　明黛微怔：“奖励？”
　　秦晁目光扫过前方：“走了一上午，原本想寻一个秋景绝美之地，可惜始终找不到。”
　　“郡主自小生长在长安，不知哪里可以看到漫山枫色？”
　　枫色？
　　明黛失笑：“枫山在皇家御林之内，这里怕是没有。”
　　秦晁脸上的笑淡了些：“原来那里才有……”
　　他逐渐卑微：“下官位卑人微，怕是没资格随意出入那样的地方。”
　　明黛轻轻转眼，发现他发顶与肩头都湿了。
　　山中湿气重，他当真是走了许久，才会这般模样。
　　明黛想了一下：“若大人真心想要，我送你一副。”
　　秦晁抬眼看她：“你送我？”
　　明黛弯唇：“家师寿辰时，我曾去过一趟枫山，作枫山秋景图作为贺礼。”
　　“虽然已许久没有动笔，但若大人不嫌，倒是可以一试。”
　　秦晁眼神轻动，心道，原来是给师父的贺礼。
　　他面露感激，又有迟疑：“只怕耽误郡主。”
　　明黛摇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
　　东院院中，很快置好长案与画具。
　　明黛与秦晁始终不能独处一室，两人便在外头作画。
　　画布铺平，明黛正要开口吩咐，一旁的男人已拿起磨杵研颜料。
　　明黛看了一会儿，问：“大人的右手，是不是受过伤？”
　　即便是左撇子，右手也该如常人左手一般做些辅助之用，可是秦晁的右手，更像是不能发力。
　　秦晁看她一眼，说：“嗯，此前断过一次。”
　　他说的云淡风轻，明黛听得心头震动：“断、断了？”
　　秦晁抬了一下右手：“是啊，不过已经好很多了。”
　　明黛：“那你……”
　　秦晁已猜到她要说什么，男人双眼清明，望向含着诧异的少女。
　　“没了右手，不是还有左手吗？一样能成吃饭写字，一样能打下手。”
　　话音未落，他已递出一支细笔。
　　明黛擅长工笔画，都是要先细细描出轮廓，再慢慢上色，讲究生动活现。
　　他选的是对的，可她心中莫名难受，他越云淡风轻不在意，她就越难受。
　　她接过笔，扯出一个笑：“那就有劳大人了。”
　　……
　　秦晁比明黛想象中的更懂得配合。
　　研磨、调色，勾线、上色，甚至换笔，明黛才刚有动作，他已知道她要什么。
　　明黛做事一向认真，可作这幅画时，她很难专注。
　　秦晁并未贴的很近，甚至没有任何逾越之举，但仅仅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她就心跳奇快。
　　在他下一次递来笔时，明黛一不留神，搭上了他的手。
　　霎时间，她甚至感觉男人的手抖了一下。
　　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这种时候，毫无疑问是要即刻收手的。
　　可是，错就错在她看了他一眼，撞上了男人漆黑如墨的一双眼。
　　忽然间，明黛好像回到了第一天在玉兰苑见到他的情形。
　　如被摄魂一般，心中有无数的声音在告诉她，这样做不对，可是身体不听指挥。
　　纤白的手指搭在秦晁的手背，他捏着笔的指尖死死用力，近乎发白。
　　他想握住她，不顾一切的把她带到怀里。
　　迎上她的目光时，秦晁眼中骤然涌出更多浓黑的情绪。
　　她就在眼前啊，他伸手就能拽到，她就在眼前！
　　“郡主！”阿福忽然在旁喊了一声。
　　这一声，惊醒了两个人。
　　明黛立刻收回手，别开目光。
　　秦晁看着空荡荡的手背，眼中划过一丝凉意。
　　不等明黛开口，他先道：“郡主已经画了很久，我也不急这一时，先歇一歇吧。”
　　明黛脸颊烫红，跟着他的话点头：“也好……”
　　话音刚落，阿福紧张的凑上来，隔开他们二人：“郡主，您先回房歇一会儿吧。”
　　明黛稳住心神，对秦晁微微颔首：“不如，等我画完，再命人给秦大人送去。”
　　秦晁垂眼笑了一下：“也好。”
　　明黛回了房间，院中很快被收拾干净。
　　秦晁走出东院，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自嘲的笑。
　　明明一直配合的很好，只是因为没忍住，才让自己的手多往前递了一寸。
　　还是吓到她了吗？
　　她若这么不经吓，又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事？
　　这日，明黛没有继续作画，也没有再去大殿。
　　她知自己心绪杂乱，这样根本无法静心诵经。
　　她让阿福点了安神香，依旧早早洗睡，第二日起来时，秦晁就站在门外等着。
　　他是来告辞的。
　　明黛闻言，莫名躁动的心绪，忽然就安定下来。
　　秦晁今有官职在身，还是待命状态，圣人随时会召见他，自然不会像她一样住上好几日。
　　明黛倒没什么，主动道：“枫叶图我会命人送去官驿。”
　　秦晁笑了笑，搭手作拜：“辛苦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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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晁走后，明黛终于平复了心情。
　　她依旧诵经念佛，为巧心和巧灵抄经，又抽了时间，将画作完成。
　　小住五日后，她启程回府。
　　回到国公府时已是下午，明黛正捉摸着这幅画要怎么送去，忽见府中奴人神情异样。
　　她心生疑窦，回了院中沐浴更衣。
　　才到半晌，阿福小跑回来了。
　　“郡主，府里好像出事了……”
　　明黛靠到澡桶边，抹掉脸上的水：“什么事？”
　　“听说，是国公爷和夫人大发雷霆，竟让大公子和小郡主去佛堂罚跪，都跪一夜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秦晁&明黛：山色空蒙，岁月静好，琴瑟和鸣，小鹿乱撞。
　　秦晁&别人：我杀！我闪！！冲啊偷袭！啪一下，很快啊，我没有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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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8、第 118 章
　　
　　“报复……这一定是报复！”
　　“卑鄙小人……别等我出去， 出去就要你狗命！”
　　一夜没有睡好，明媚顶着两个乌青的眼眶，眼里迸射出的愤怒依旧凶狠灼热。
　　经过一夜的冷静， 明靖显然淡定许多：“好了， 你都念叨多久了……”
　　明媚：“当初他假惺惺的说愿意放手成全， 就是为了趁我们不备， 直接把事情捅到父亲母亲面前让我们被责罚！这是他的设计！”
　　明靖挑眉：“我们？谁同你是‘我们’？我这几日都在查他，趁我不备倒是真的，至于你——分明时时刻刻在防备他，只是被人反将一军。况且， 他又怎么知道此事是瞒着父亲和母亲的， 谁会告诉他这个？”
　　暗地派人跟着黛娘去佛寺， 阻止秦晁和她接触。
　　结果暗算秦晁不成，反被他把人捆了丢到了母亲面前。
　　这下， 父亲母亲都知道了——明黛是被景珖设计带走， 秦晁也根本不是自愿分开。他是被打断手， 强行按了和离书，无奈放弃的。
　　明媚：“怎么能不防，他就是个疯子啊！阿兄你没看到吗， 他们右手都被打断了， 他疯起来把姐姐的手也打断怎么办！”
　　明靖脑子发胀：“托您的福， 黛娘已经手脚健全的回府了。”
　　明媚蹙眉：“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这探头探脑的不是阿福是谁。估计黛娘也快知道这事了。”
　　明媚脸色一白，“咕”了一声咽口水。
　　明靖侧首打量她， 眯起眼睛。
　　半年前刚找到她们时， 他欣喜若狂，记挂着母亲的焦虑盼望，又知她们迫于无奈委身于人， 只想赶紧带走她们。
　　明靖承认当初的处理方式太过仓促，但今时今日再细细琢磨，个中端倪也一一显现。
　　“小郡主，你好像对这个人分外仇视啊。”
　　明媚的身子歪了一下，像是没跪稳，硬邦邦道：“他这种人，也配叫我仇视他？”
　　明靖总算回过味了。
　　“他这种人？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人？”
　　明媚：“卑贱又卑鄙的小人！”说放手还来招惹，言而无信！
　　明靖摇头：“你口中这个卑贱又卑鄙的小人，早已不是当日在利州任人搓圆捏扁的秦晁。”
　　“他手里握着的，是圣人未来十数年的计划，不然，你以为圣人为何取他为敕头？”
　　明媚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明靖正色道：“我查到他在半年前收了陵江，随后是羌河和岐水，再联合岐水打通汉水。”
　　“之后，他帮山南道的大商截了景家在江南道的买卖，相继打通汉水，沔江脉络。”
　　“我又查了景家近几年的行动脉路，方知景珖深谋远虑，也是迎着圣人的打算去图谋的。”
　　“可不知为何，秦晁忽然势起，景珖节节败退，在彻底压制景家的同时，也截走了景珖原本握在手中的势力。”
　　明媚眼神一怔，逐渐呆滞。
　　明靖：“现在，说他手握大虞境内重要水路的人脉和势力都不为过。”
　　“圣人欲兴水利，精擅水利技能的人才找一找就能有，但能掌控大局应付那些牛鬼蛇神的人才，和足够的财力却难以到位。”
　　明靖面无表情的望向明媚，语如惊雷，精准劈在明媚的头顶
　　“刚好，他两个都满足。”
　　轰的一声，明媚的神智被劈的外焦里嫩，双目放空，红润小嘴张了半晌，才干巴巴憋出一个短音：“啊？”
　　明靖叹气：“其实，当日我不满他，除了出身不够行径放浪外，他的前程也堪忧，没想才短短半年，他已有如此厉害的成绩。或许，真是我一叶障目，错判了他。”
　　明媚娇躯一垮，歪坐在软垫上。
　　所以，秦晁从动手的时候，就没想过霸占景家家业专心从商。
　　他是一早就窥见了这当中的机缘？
　　她怔愣许久，逐渐欲哭无泪 ：“阿兄没有错判他……是我错判了……”
　　打死她都想不到，景珖那个狗男人这么有想法啊！
　　豪门大商这么有前途的行当，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好好干不行吗？
　　为什么要搞这么多事！？
　　更可笑的是，她亲手把那个男人积攒的优势打包送到了秦晁手上。
　　那个帮助秦晁如脱缰的野狗一般杀回来的人，是她啊
　　下一刻，佛堂中传出明媚的抱头哀嚎——“啊”
　　明黛刚到门口，被吓一跳：“不是说跪了一夜吗，还这么有精神。”
　　阿福也很震撼：“是、是啊……”
　　简直生龙活虎呢。
　　……
　　明黛是来替母亲传话，让他们过去说话的。
　　三人到了小花厅时，长孙蕙拍拍身边的位置：“黛娘，上这儿来。”
　　明黛看一眼身边的兄妹，应声上前。
　　明靖和明媚站在原地不敢动。
　　明玄看过去：“要请你们入座不成？”
　　二人恭恭敬敬入座。
　　明黛：“母亲，听说您责罚了阿兄和媚娘，若他们做错什么改正就是，您别气坏身子。”
　　长孙蕙皮笑肉不笑扫过二人：“他们两个的确犯了错。这事叫你听了，你也生气。”
　　“我也生气？”明黛望向二人。
　　明靖和明媚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躲开了明黛的目光。
　　长孙蕙：“是这样，近来，你兄长觉得你也不小，到说亲的年纪了。可他竟没知会我与你父亲，擅作主张想为你安排适龄的郎君。可媚娘不懂事，便从中捣乱，险些坏了事。”
　　明媚和明靖倏地望向母亲，眼里有惊诧也有敬佩——您说起瞎话也很厉害啊。
　　明黛一惊，再次望向二人。
　　同一时间，长孙蕙和明玄也带着警告看向他们。
　　虽然不知母亲为何没有说出真相，但兄妹二人非常配合，整齐低头认错。
　　明靖：“黛娘，为兄错了。”
　　明媚：“姐姐我错了。”
　　明黛蹙眉。
　　真的……非常古怪。
　　长孙蕙拍拍明黛的手：“不理他们。只说你。”
　　明黛看向母亲：“我？”
　　长孙蕙笑意温柔：“我和你父亲商量了一番，与其叫他们胡来，不如正经着手你的婚事。也不是一定要你立刻选中，但现在开始挑，总会挑到合适的。”
　　“过两日宰相府有个秋宴，母亲已接了宰相夫人的帖子，你们都在府中休养了大半年，该出去走动走动了，多见见人，多掌掌眼。”
　　宰相府？
　　若她没有记错，母亲早年与宰相夫人一直交恶，这些年也不曾有什么明面的往来。
　　母亲没事吧？
　　简单说了一会儿，长孙蕙让邹嬷嬷带明黛先走，他们要继续处置。
　　明黛满腹狐疑的离开，剩下厅内一片冷然。
　　明媚乖得像只鹌鹑。
　　她心知肚明，这次的事，撒娇都没用。
　　明靖主动道：“秦晁来势汹汹，的确有儿子处事不当之故，可他将媚娘派去的人打断手送上门，虽无大肆挑破之意，但也有暗中示威之嫌。”
　　长孙蕙冷笑一下：“就你们做的那些事，人示威不是很正常？”
　　明竟哑口无言，明媚不敢反驳。
　　长孙蕙扫过他二人，这才道：“眼下不是与他纠缠恩怨的时候。正因他起势太快，又占尽优势，所以才要把他的意图摸清楚。别让眼前已经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复杂。”
　　“倘若他要一个公道，也的确是明家欠他的，该怎么还就怎么还。但若他满心怨恨，报复无度，是不能坐下来好好谈的意思，我们也没有退缩的道理。”
　　明靖飞快反应过来：“母亲忽然要给黛娘张罗婚事，难道是为试探他？”
　　他是为爱而来，还是为恨而来，只要看他在此事上的反应，多少可以试探出来。
　　明媚小声道：“若他就是冲着姐姐来的，你们真把姐姐嫁给他？”
　　明玄冷道：“那你来做主如何？”
　　明媚抖了一下，低下头去。
　　明靖忙道：“若秦晁的确是可托付之人，自有父亲和母亲做主。”
　　长孙蕙忽然道：“若他真能爱护黛娘，该怎么选，也不是我们来决定。”
　　明靖和明媚同时抬眼望向母亲。
　　长孙蕙轻叹一声：“事情都明了时，再让黛娘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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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黛回了房，细细琢磨此事。
　　兄长和媚娘胡来，她的确谈不上高兴，可她也没想过成婚的事，知他们如此折腾，又觉好笑。
　　阿福在旁小声的问：“郡主当真没有心上人吗？”
　　明黛第一反应，是一张模糊的轮廓。
　　她望向放在一旁的画卷，摇摇头，觉得自己魔怔了。
　　再想一想，她想到了楚绪宁。
　　刚回府时，碍于静养，她一直没见外人，很快，她知道了他收房的事。
　　那种感觉很复杂，她至今都说不清。总之，她一直没出门，他们也没再见。
　　从小到大，有父兄把关，又有媚娘守卫，她熟识的郎君一只手都数的完。
　　有些小渊源的，只有楚绪宁了。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明黛笑了笑：“不提这事了。”
　　她想起自己的承诺，取来破鞋垫，依照记忆比了比它原本的尺寸，让阿福准备二十副送去官驿。
　　阿福愣愣点头，又看一眼那幅画：“那这个……”
　　明黛想起了山上的事，还有与他站在一处时自己的异常。
　　这种感觉实在很难把控，以至于眼下这幅尚未送出的画，更像是一种莫名的暧昧。
　　明黛摇摇头：“不急。再缓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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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两日，明黛没再出门，她像过去的半年一样，每日写字画画，很是安逸。
　　然而，她之外的人，并不安逸。
　　秦晁被圣人留下，人还没去江淮之地，关于东南各道水运革新的奏章已落在元德帝案头。
　　圣人召见了好几个工部大员，明靖亦在其列，议到夜深之时还未散去。
　　革新水运，势必牵涉水利修建，这正是明靖如今执掌的部分。
　　明靖还没说什么，其他几位大人已纷纷反对，如此耗资耗时的工程，若效果稍稍不理想，便会赔上大把银钱和人力。
　　秦晁就在旁听着，脸上由始至终带着浅浅的笑，第二日，他便上了重启官营飞钱的折子，当中截取大量民间经营往来的例子，道明了经营飞钱对改善诸道繁荣差距的作用。
　　一旦大虞诸道皆近繁荣，减少差距，水运改善的必要和作用便会更加明显，而这都有利于一国昌隆，洋洋洒洒近千字，有理有据，不容反驳。
　　众人这才缓缓回过神来，这位制科敕头，简直像是圣人为自己设的另一张嘴。
　　不仅道出圣人想说的，还能颇有针对喷的其他反驳的嘴巴无力张口。
　　圣人趁热打铁，以工程筹钱乃重任为由，先给秦晁放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让他负责官营飞钱的事。
　　同一时间，明靖被圣人召见。
　　此前，明靖曾巡视多地水路，还给出了一个全面的整改方案。
　　当日他的奏书呈上时，曾得元德帝大赞，甚至因此升任工部侍郎。
　　可今日，元德帝将他的奏书取出，缓缓道：“日前，朕让秦爱卿看了你的奏书。他指出了几处不足，你且看一看。”
　　明靖接过一看，心里一咯噔。
　　秦晁大刀阔斧，直接砍了他的两处整改计划，又对其他几处做了很大的修改。
　　“明爱卿，朕虽大力促成修建水利一事，但朝中的反对声音，朕也都记在了心里。”
　　“你的想法虽完善无误，但若细细把关，亦可在不影响成果的同时，减免许多人力与财力。”
　　“朕也听闻，此前你在巡视时，曾有诸多难处，下头的人也不好应付。所以，朕想给你派一个帮手。待秦卿忙完官营飞钱的事后，便由他来同你一起负责此事。”
　　明靖听得一阵愣神。
　　一直以来，他的确更钻研实务一些，所以才会在巡视之后，写出很多整改之法。
　　但与此同时，下头那些官员，也是真难应付。他自小在长安长大，权势间的争斗见得多，可面对一个个笑脸相迎就是不配合的滑头时，还真少了些手段。
　　说得好听，是给他派个帮手，说的直白些，自此以后，他大可直接负责实务部分，而那些应酬往来的事，便全是秦晁顶上。
　　按照朝中为官的做派来讲……他分明是给秦晁当了副手。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是实干派啦，偏技术型人才，前面有写。
　　晁哥才是油盐不进百毒不侵。接下来的内容基本都是追妻，这是晁哥的荣耀篇。
　　明媚：你敢搞我哥哥！你也配让他给你当副手！
　　秦晁：不急，下一个就是你。
　　明玄&长孙蕙：我怀疑我们之中出了一个奸细。
　　明程：远程观望，稳得很稳得很。
　　感谢在2020-12-10 23:51:57￣2020-12-11 23:57: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vie 23瓶；mieu 10瓶；米酒香 5瓶；孑孓梓歆 2瓶；温染琉璃、今天滑滑粉了吗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9、第 119 章
　　
　　随着秦晁声名鹊起， 越来越多人将目光放到他身上。
　　年纪轻轻，深得重用，还生了一副神仙样貌。许多家中尚有待嫁之女的， 纷纷打起了秦晁的主意。随着秦晁的身份来历被起底， 他整个人都被镀上一层传奇色彩
　　秦晁， 宣州樊礼县人， 出身书香门第，自小恶疾缠身，隐居世外。十八岁时，指腹为婚的亲事被退， 自此走遍四方， 交游广阔。后奇迹痊愈， 于数月前归家，重拾功名， 择制科取士之径， 终得出头之日。
　　原以为生的好是得天独厚， 没想病祸缠身，放在很多人身上，早已崩溃放弃。可他非但没有放弃， 还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重新得到老天青睐。
　　如今他成了圣人面前的红人， 这些事迹随便拿出来说一说，便招得无数芳心对其生爱生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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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晁这身份是假的。”明靖如实道。
　　明玄和长孙蕙听完后， 纷纷愣住， 然后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
　　明玄问：“你是怎么想的？”
　　明靖对秦晁夺势之举谈不上有多少怨恨，更多的是好奇：“儿子觉得此人行事很古怪。”
　　“对一无所知的人来说，他这个假身份安排的的确滴水不漏， 很难发现破绽。但对知情人来说，要查他太容易了。儿子日前就查过一回，要摸清楚他这半年的动向，并不算难事。”
　　“若他是来报仇的，何以这样大大方方的对我们用假身份？一旦身份戳穿，要拿捏他太容易了。但若说他毫无敌意，也不尽然……”
　　一旁，长孙蕙忽然道：“秦晁在长安出现后，你可联系过三叔？”
　　明靖：“已送了书信，只是还没回音。”
　　得知秦家的确救了黛娘后，明靖想出面，但被三叔拦了下来。
　　之后，和秦家所有的往来答谢都是三叔出面的，秦晁的原话也是三叔转达。发现秦晁来长安后，明靖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三叔。
　　长孙蕙捏着拳头咬牙切齿：“果然是他！”
　　明玄在旁，不好对自家兄弟点评什么。
　　明靖愕然，难道秦晁走到今天的位置，与三叔有什么关系？
　　可父亲和母亲是怎么看出来的？
　　……
　　秋宴如期而至。
　　这是明黛回府之后，除去外祖家报平安，第一次出席别府的宴席。
　　深秋时节，凉风拂过，春夏间的烂漫颜色已被卷的所剩无几，可今日的秋宴里，俨然迎来一道鲜活整个萧瑟秋日的美景。
　　明黛与明媚跟随长孙蕙拜见了宰相夫人阮氏，便一直留着说话。
　　阮氏早已听说明黛和明媚遭遇意外容貌损毁的流言，据说，是因为这样，她们才在外头养了许久。
　　原以为是很严重的事，没想今日看来，竟瞧不出哪里不妥。
　　艳容妙姿，分明还是两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听蕙姐姐说，两位郡主喜食蟹肉，今日席间肥蟹可是我家大郎亲自挑选，还有他亲手酿造的菊花酒，请郡主务必赏脸。”
　　说话间，阮氏目光一亮，“巧了，才刚提人就来了。去，请大郎过来说话。”
　　阮氏身边的嬷嬷快步而出，将大郎君请了过来。
　　“母亲。”李淙本在前院待客，不慎被茶水溅湿了衣袍，刚换完衣裳出来。
　　李相爷容貌端正，面相显凶冷，阮氏则更偏柔美。
　　这二人揉在一起，便有了面相冷峻，性情温和的李淙。
　　阮氏含笑道：“你日前不是得了两本曲谱孤本，打算在今日向盛安郡主讨教的么？这可是郡主回长安后第一次赴宴，你怎么倒是不见人影了。”
　　此话一说，不等明黛有何反应，其他陪坐说话的女眷已纷纷露出惊色。
　　年长一些的女眷谁不知道，当年两位夫人还待字闺中时，是多么的水火不容。
　　可今日，两位郡主时隔半年第一次赴宴，给足了相府面子，阮氏与长孙氏更是不曾显露半分不和，言辞之间，竟指名道姓有了撮合之意。
　　这两家要联了姻，可真是长安城第一热闻了！
　　李淙听到母亲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长孙蕙身边的两个姑娘。
　　不得不说，放眼园中，哪里的颜色，都不如这里的养眼夺目。
　　宁国公府两位郡主，当属人间绝色，一美成双。
　　李淙也不拘谨，从容温和道：“郡主久离长安，母亲亦念叨过数次，今日亲没与夫人和郡主说足话，岂会轻易放人。”
　　长孙蕙不由多看了李淙一眼。
　　李淙样貌不俗，高挺修长，言行举止从容有度。
　　不得不说，阮氏这儿子教的还挺讨人喜欢。
　　阮氏笑了：“听听，他还挺有理。”
　　她含笑探身，望向长孙蕙：“那咱们的话，算说完了吗？”
　　长孙蕙笑而不语，只看明黛。
　　霎时间，一双双眼睛都跟着望向明黛。
　　只有明媚，不敢看李淙，也不敢看明黛，端着冷艳之态，心里隆隆打鼓。
　　明黛微微抬眼，不期然撞上李淙一双含笑的眼，她也忍不住想笑。
　　明黛没有犹豫太久，起身道：“夫人与郎君盛情难却，黛娘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长孙蕙比阮氏更惊讶，仔细打量起明黛的神情。
　　阮氏：“去吧，大郎也领着黛娘四处走走。”
　　明黛顺势一捞明媚：“媚娘向来好动，一起去走走吧。”
　　明媚心虚露笑，优雅的抽手，试图坐回去：“我近来忽然不好动了，还是陪母亲在这说话吧。”
　　明黛直接抓住她的手腕，面上笑着，眼里藏刀：“走走吧。”
　　明媚看了母亲和阮氏一眼。
　　两位夫人只看着她们僵持，并未表态。
　　明媚无奈，只能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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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淙知道明黛和明媚走到哪里都是瞩目焦点，未免她们不自在，他命人将自己常去的藏书阁收拾出来，请她们移步去那处。
　　一路上，明黛和李淙都未说什么，明媚却一心想逃。
　　老天到底给了一条生路，没走多远，明媚发现了刚刚抵达相府贺采薇。
　　“我忽然想起来找薇娘有些事，姐姐，我不同你们一道过去了。”说着，她领着婢女头也不回的走向贺采薇，挟着早已瞧见这头，一脸好奇的贺采薇急急离开。
　　明黛看着明媚跑远，无奈的摇摇头，侧首看去，李淙也看着明媚的背影笑。
　　察觉她看过来，李淙很快收了眼神，亦对她露出浅笑。
　　明黛实在很难形容此刻的微妙，更多是想笑。
　　“是不是没有想到，还能见到今日的情形？”
　　明黛主动开口，让李淙在意外之余，忽然就消去了一些尴尬。
　　他看一眼明黛，轻笑起来：“的确。”
　　明黛：“那藏书阁，还去吗？”
　　李淙思及往事，硬气起来：“当然要去，从前吃够了‘没名没分’的苦，如今正大光明，焉有畏缩推拒之礼，不仅要去，还要大大方方去！郡主请！”
　　明黛没想到李淙是个如此豁达风趣之人，轻笑一声，大方随他走了。
　　两人都没有留意到，数丈之外的月亮门边，男人被小厮领路至此，看着并肩离去的一双璧人，漾起一个寒意彻骨的微笑。
　　……
　　明黛和李淙，还真有一段啼笑皆非的渊源。
　　当年，明黛和明媚拜师后，一度引得诸多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世家子跟着拜师，最后无一不被吴先生轰出去。这当中，混入了一个真心仰慕吴先生的学生，就是李淙。
　　只因机缘巧合下与明黛一起帮老师瞄过一幅画，师门中便传出了他也是为明黛而来的流言。
　　李淙哭笑不得，且不谈他无心风月，单说两家母亲的往事，这事就根本不可能。
　　没想到，他越否认，竟越是被排挤——一面说着不爱慕明娘子，一面又时时借师父之利接近人家，表里不一，道貌岸然！
　　等到老师再点学生帮忙时，他的机会被更有资历的师兄挤掉了。谁都知道，帮老师描画能得到更多的指点，可遇不可求。
　　李淙懵了，可他已控制不住护花心切的师兄弟们，为了求学生涯的和谐，李淙在一次师兄弟们攒的小宴上，承认了自己的“爱慕之心”。
　　在一阵哄笑声中，他奇迹般的被师兄弟们接纳了。
　　他这才知道，大家一同瞻仰倾慕高岭之花，竟也能拧成一份牢不可破的同门情谊。
　　然后，他被盯上了。
　　那日，李淙从水塘里爬起来，浑身狼狈，头上还顶着个癞蛤蟆，被笑话惨了。
　　他知道自己被谁整了，加之两家的确关系尴尬，他主动去找明黛解释了此事。
　　明黛听闻此事，讶然不已，当着他的面让明媚给他赔礼道歉。
　　李淙没计较，好在事情已说开，至少他们之间不会再有暧昧与芥蒂。
　　自那之后，他们再没一同描画，偶尔对面时，倒也相处坦荡，此外再无交集。
　　可谁也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两位母亲竟也有握手言和同坐吃茶的一天，还打起了撮合的意思。
　　明黛和李淙明白过来时，第一反应就是想笑。
　　李淙的藏书阁多为画稿和名家真迹，再就是些闲散文章。
　　“记得郡主以前便不喜吵闹，一个人描画写字就能待一整日。”李淙看看外面，感叹道：“今日这样的场合，怕是有些折腾。”
　　明黛浅笑：“所以，还是师弟想得周到，这地方不错，我一人也不会无趣。”
　　李淙愣了一下，又笑起来。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曾经听过的评价——明黛如雪岭之花，高不可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若是寻常相处，你会觉得十分舒服，言行之上，她都不会让人尴尬为难，甚至设想周到。
　　但是，若涉及到男人骨子里那点劣根性，又是另一种说法
　　这样的女人，只能供起来看皮相，风月里怕是瞧不见半点情趣。
　　大约是那种，你想同她来点亲密的事，她却端坐在那，不懂任何配合，一个眼神便将你衬成龌龊无耻的流氓。
　　就这样的女仙，什么人才能消受得起？
　　李淙摇摇头，暗道自己胡思乱想。
　　他的确没有和明黛在这里独处的意思，可这话是她先说出来的，他就像是被嫌弃的那个。
　　到底是李家郎君，多少有些骄傲，他微微挑眉：“若我的确有珍贵的孤本要向郡主讨教呢？”
　　明黛浅笑：“那就讨教。”
　　李淙看着她，只觉落落大方，毫无忸怩之态，而太大方坦荡，反而没有生出暧昧的可能了。
　　他暗笑，果然，是他消受不起的。
　　……
　　“我才几日没出门，这外头的热闹也太多了！”贺采薇拉着明媚的手，无比感叹。
　　先是有了一位制科状元的传奇，现在居然能看到长孙夫人和阮夫人撮合一双子女。
　　这可真是天下奇闻啊！
　　两人在园中行走，贺采薇忽然指向不远处一座碑亭：“快看快看，那个就是秦晁！”
　　明媚顺着贺采薇指过去的同时，被一众世家子围绕的男人忽然看了过来。
　　两方对上，秦晁的眼神惹得亭中其他青年都看了过来。
　　贺采薇激动到：“我的老天爷，这皮相是女娲娘娘亲自捏的吧。太俊了！”
　　明媚嗤笑一声，转身走开。
　　贺采薇追上去：“不看了？再看一眼呀，真的很不错。”
　　另一头，奉家中之命来拉拢这位朝中新贵的世家子们津津乐道向秦晁介绍起了方才惊鸿一瞥的美人。
　　那是卫国公府的郡主，一双孪生姐妹，不可多得的美人。
　　其实在座很多人都清楚，陛下之所以会封郡主，是因为当初大家都以为明黛会是太子妃，结果人一出事，朝中便装聋作哑选了别人，丝毫不提前情。
　　之后谣言四起，明家陷入舆论之中，陛下册封赏赐，打压谣言，都像是一种无言的补偿，虽然很多人至今不知，明家为何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挣得这般殊荣，如今更是不敢在这样的场合妄议明家。
　　然而，让他们没料到的是，眼前这位新贵只略略看了一眼，便低笑道：“这也算美人？”
　　众人眼睛都瞪直了，“大人还见过更美的？”
　　秦晁对那一头离开的人并不眷恋，他淡淡道：“当然。”
　　亭中凉风刮过，有府奴奉上暖身的热酒，众人为秦晁满了一盏，连连道：“也是，大人曾游历四方，什么美人没有见过？”
　　有人借着话头，先干为敬，隐晦试探：“大人此番宏图得展，必能节节高升，不知大人志在何方？”
　　此话一出，大家都竖起耳朵。这位势起的新秀来势汹汹，偏偏背景经历干净简单，还颇具传奇色彩，自然是各方争相拉拢的对向。
　　就在大家等着从他只言片语中套出线索时，清贵高冷的男人捏着酒盏，淡淡道：“寻回内子，藏于家中，谁也不许碰。”
　　亭中寂静一瞬，旋即一双双目光中迸出了汹涌的惊诧。
　　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位新贵曾因恶疾缠身被指腹为婚的对象退婚的事。
　　可不是还没成婚吗？
　　就在大家面面呆滞时，秦晁低笑一声：“说个玩笑，诸君莫怪。”
　　众人这才回过神，在一片怔然中尴尬赔笑。
　　哈哈哈，好笑，好笑。
　　忽然，秦晁手一滑，酒盏打湿了衣裳。
　　相府家奴连忙来帮忙收拾，甚至周到的请他移步客房，可为他烘干衣裳。
　　秦晁从容起身，对众人抱手，随家奴离开。
　　……
　　明媚带着贺采薇去了别处，贺采薇说完秦晁又开始说明黛，好奇她们家是不是真要同相府联姻，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小跑而来，送了一个布包给明媚。
　　明媚刚握在手里，脸色瞬间大变，手掌紧握。
　　贺采薇蹙眉：“怎么了？”
　　明媚问小厮：“谁给你东西？”
　　小厮恭敬道：“若郡主还有遗漏之物，或可去西边的竹园瞧瞧。”
　　贺采薇好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明媚深吸一口气：“薇娘，我要过去一趟，你帮我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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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第 120 章
　　
　　明媚委托了贺采薇， 惴惴不安的走向竹苑。
　　勾玉的形状在掌中清晰描摹，恰似握了块烧红的碳火。
　　今日相府热闹都在前院和花园，府奴也都在前头伺候， 此处反倒幽静。
　　已是深秋， 竹青微黄， 绕开最后一抹青丛， 男人修长挺拔的身影忽然闯入视线，明媚第一反应是惊，第二反应是疑。
　　好在，手中之物不那么灼人了， 明媚握着它走过去。
　　秦晁负手立于回廊之下， 眼中映着苑中萧瑟秋景， 余光亦瞥见了那抹人影。
　　明媚在五步之外的距离停下，凉风抚过， 竹叶被吹得飒飒作响， 犹似不安的躁动。
　　秦晁缓缓转身面向她， 含着的笑容礼貌而疏离。
　　明媚在这一刻忽然警醒。
　　他从未将她与明黛混淆，否则他送来的不会是这枚勾玉。
　　她在景家时，景珖取走了她的贴身玉佩， 她记得自己曾将东西取回来过， 可是后来在扬水畔一场兵荒马乱， 这坠子又不见了。
　　她一心想了断一切同明黛回家，并未执着寻找。
　　现在想想， 只能是又被景珖悄悄拿走了！
　　明媚为明黛赶走过不少狂蜂浪蝶， 可眼前的男人无疑是最特殊的一个，她还在想着怎么开口抢占先机，秦晁已经一句话将她钉死
　　“不想知道他将此物交付时， 说了什么吗？”
　　明媚红唇紧抿，如临大敌。
　　她只想知道他怎么还没死。
　　秦晁抱起手臂，往廊柱上一靠，似笑非笑道：“叫声姐夫，就告诉你。”
　　明媚猛地瞪向他，浑身的小刺瞬间竖起来：“你做梦！即便你如今得势，只要没有我父亲母亲点头，也永远别想靠近我姐姐！”
　　秦晁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淡了些。
　　明媚看得分明，气势渐渐稳住，冷傲扬首：“其实根本不必惊动父亲母亲……”她扫向秦晁，满眼不屑：“但凡我姐姐看到你心术不正手段残暴的样子，就一定会离开你！”
　　秦晁忽然抬眼，冰凉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向她，迈步走来。
　　明媚呼吸一滞，却并未动作。
　　这里是相府，外头也有人守着，他还能把她的手打断不成？
　　秦晁走到她身侧，转身朝向她，微微倾身。
　　明媚只觉他的靠近带来一阵凉意，可气势上，她也不允许自己退缩。
　　“我不是来同你说这些废话的。听话，现在去把李淙从明黛身边支开。拿出你拆散我们时的本事，往后也不要松懈。等姐夫忙完手里的事，必有重谢。”
　　明媚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只觉得荒诞，她侧首嘲讽：“你是不是没睡醒？”
　　秦晁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了片刻，了然点头：“既然如此，还是来说点有趣的事情吧。”
　　秦晁目光微垂，落在她手上：“半年前，站在明家的立场来看，我既无一个好的出身，亦无光明的前程，这样将黛娘托付给我，实在不妥。”
　　明媚冷笑：“看来你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既然如此，又何必纠缠。”
　　秦晁蹙眉：“这叫争取，怎么是纠缠呢？况且……”
　　他话锋一转，“若说国公爷和夫人乃至贵府兄长有此顾虑，我是信的，但你……恐怕另有目的吧？”
　　明媚心跳猛烈起来，周遭的气息变得格外迫人，手中的玉坠竟已重新变得灼热。
　　明媚正欲退开，秦晁凌厉的声音已在耳旁响起：“当日你瞧不起我，也确然觉得我配不上黛黛，但真正叫你狠下心做出那般设计，强行将我与明黛分开的原因，却并不是因为明黛，对吗？”
　　明媚骤然蹙眉，不自然的咬牙，腮帮轻动。
　　秦晁看在眼里，扬起唇角，声线愈甚冰凉：“因为你格外憎恶那人，即便没有我与黛黛的事，你一样会那样对他。”
　　“原本你不满我，大可带着黛黛一起躲到父兄的背后让他们来做主，但有了景珖这个隐晦的前因，与其亲自出马，冒着还会与他纠缠勾连，甚至暴露你们之间过去种种的危险，不如借我这把刀，一举两得，是不是？”
　　明媚的脑门儿突突冒汗。
　　秦晁笑如鬼魅：“你引我恨他，借我出面对付他，到头来，他的恨意和矛头大部分也会指向我，一来二去，一重仇恨叠一重，原本因女人而生的情仇，会变作我们之间单纯的仇恨和针对。我若彻底从商，也再无与明黛交集的机会。”
　　“而你，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也对外人将你和他的关系瞒得彻彻底底，作出一切都不曾发生过的样子，带着我的妻子离开，回到这片生养你们的地方，继续做着骄矜高傲的长安贵女。”
　　秦晁由衷赞叹：“真是高啊。”
　　明媚一个趔趄，退身靠到廊柱上：“你……”
　　她已是强弩之末，缓了缓才说出话来：“你有今日地位，该感谢我才是。姐姐最疼我，即便我拆散了你们，但我也算歪打正着帮了你！我、我总能求得姐姐谅解，你休想用这个威胁我！”
　　秦晁站在原地没动，又笑起来：“怎么能说威胁呢？我的确感谢你。所以，我帮你把他带来了……”
　　明媚激动起来：“你若真感谢我，就让他死得远远的！”
　　秦晁挑眉：“这是知道拦不住我了，所以退而求其次，至少要把自己的目的保住？”
　　明媚狠狠一噎，哑口无言。
　　秦晁脸上再无一丝笑意，眼底涌动着浓重的黑色，竟让明媚心寒胆战。
　　“姐夫与你不同，没有什么拆散别人的癖好。你几乎是将他往死路上推，他什么都没了，恨你到极致，不过是想与你同归于尽。死也要带着你，真是深深地感动了我。”
　　明媚脸色煞白，红唇微微启合，半晌无声。
　　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因这花容失色的娇柔动容。
　　但并不包括秦晁。
　　“我猜，你此刻一定很想设法将我扳倒，毕竟你对我知根知底，想要对付我，能下手的地方有很多。”
　　“不过，你得知道一件事——今日我得到的机会，是你从他手上偷来给我的，我一直心怀愧疚。官场无常，我少不得有些准备，比如，一旦我倒了，这个机会就会交还到他手上，我会竭尽全力捧他上去。”
　　秦晁阴森森的笑：“刚才真的不是在威胁你，但现在是了——你猜猜看，若他在我这个位置，他要怎么争取……哦不，怎么纠缠你呢？”
　　明媚双目睁圆，她心中所想，心中所惧，竟全被这个疯子料中了！少女褪去所有凶狠的伪装，泪花花在眼里打转。
　　秦晁对这个效果非常满意。
　　“之前你能为了彻底摆脱他，将姐姐姐夫拆散借刀杀人，现在，你同样能为了摆脱这个人，牢牢地维护姐夫与姐姐的感情。这一点，姐夫对你很有信心。”
　　“你害怕的不止是他的纠缠，还有你们的曾经的相处被公之于众。”
　　“姐夫保证，乖乖去做你该做的事，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
　　藏书阁中，七弦雅音动人，却弹得断断续续。
　　明黛面露疑惑，细细翻看曲谱。
　　李淙在旁笑道：“如何，是不是怎么都不对？”
　　明黛又试了一遍，李淙摇头：“不必试了，或许真是我被骗了，这谱子就是假的。”
　　明黛双掌轻按琴弦，琴音戛然而止：“我觉得不像假的，会不会……”
　　李淙眼一亮：“什么？”
　　明黛：“我也是信口乱猜，若是不对你别见怪。而今的曲谱，无论曲调还是指法皆有对应的符号，但其实，第一个写出曲谱的人，并不知什么特定的字符，不过是用自己能懂的符号来标记。时间久了，这种特定的符号经过口耳相传，纸笔记载，渐成体系，便有了现在通俗能懂的曲谱。”
　　“就拿琴本身来说，《琴赋》中有‘徽以锺山之玉’，足见那时的七弦已有琴徽，但却并未道明徽数，至后世反复钻研，才有如今十三徽的形制。若这真是孤本，留存时间又久，那么……”
　　李淙豁然开朗，伸手虚点：“曲谱用的符号与现在相同，但实际含义有出入！”
　　明黛莞尔一笑：“说不准。”
　　“什么说不准，就是这样！”李淙一拍腿，起身在书架上翻找自己习乐时的手札，“我想起来了，先生曾讲过古乐谱，我的手札上还记了两笔，上哪儿去了。”
　　又一拍脑袋：“许是放到书房了。我去去就回！”
　　明黛笑着摇摇头，起身往书架深处转悠。
　　李淙的藏书很是丰富，明黛发现许多感兴趣的，站在书架边翻看。
　　她一投入认真，便忘了周遭事情，连李淙走了多久，又是谁登上了藏书阁都没在意，回过神时，还是因为一道黑影挡住了光，在书上投下一片阴影。
　　“找到了……”明黛含笑侧首，陡然撞见一双目光沉沉的桃花眼，最后一个字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半晌，变成一句新的疑问：“怎么是你？”
　　秦晁垂眼看她刚才读的书，语气很淡：“都是相府的客人，此处郡主来得，下官来不得？”
　　明黛心头一动，他今日好像格外冷漠。
　　虽然他们也谈不上多熟稔，顶多是此前几次谈话有些投机。
　　明黛借合上书册的动作，眼神瞄了瞄楼梯口。
　　“李大郎君不会来了。”
　　男人突然开口，在明黛脸上惊出一片赧然。
　　他竟像是看穿了她的神情一般。
　　明黛心跳隆隆响，全无面对李淙时的淡定：“为、为何不来？”
　　秦晁暗暗咬牙，面上一派波澜不惊，他负手侧身，淡淡道：“听闻李大郎君藏书丰厚，下官亦是爱书之人，便生了讨借之心，在院中碰到李大郎君，说起郡主也在此处，本是要一同前来，不想盛宁郡主半道出现，让李大郎君带她到园子里走走，李大郎君推脱不开，便让下官代为转达一句，他来不了了。”
　　明黛紧张的心情忽然缓和，语气诧异：“媚娘将李大郎君带走了？”
　　这丫头，旧事在前，可别再为难人家了。
　　秦晁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牙咬得更紧了。
　　怎么，人家对你妹妹更热情，这么惊讶失望？
　　秦晁背着手往外走了几步，幽幽道：“是啊，我远远瞄了一眼，他二人有说有笑，眼神还有些痴缠的味道，旁若无人的。”
　　媚娘和李淙有说有笑？还痴缠？
　　明黛心中惊讶淡去，不动声色看了秦晁一眼。
　　秦晁对她的眼神很敏感，几乎是立刻看过来，“郡主是觉得我在胡诌？”
　　明黛想，只能是你在胡诌啊。
　　然后，她摇摇头：“怎么会呢，有劳秦大人代为转达，也省得我继续等着。”
　　她果然在等李淙。
　　秦晁瞄了一眼座中摆着的琴，眼神更沉：“看来，方才李大郎君与郡主也是相谈甚欢，没想一转身，便欢欢喜喜同盛宁郡主离开，将郡主撂在此处不管。这位大郎君瞧着光风霁月，一派君子之相，竟也撇不开三心两意的劣根。”
　　秦晁贬低的语气简直不加掩饰，而他的态度在明黛眼中，俨然是另一番用意。
　　故意说李淙是为了明媚丢下她，言辞间皆是对李淙的敌意……
　　隐隐约约的猜测，令明黛心如鹿撞，可她不敢断定是那个意思。
　　他们才认识多久？
　　明黛避而不谈前一个话题，转而问：“秦大人想找什么书？”
　　秦晁没等到她的表态，心情本就不大好，他看了一眼阁楼上一圈书架，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起身往书架边走：“不知道，随便看看吧。”
　　说着，他已经一个人转悠起来。
　　明黛觉得他今日态度古怪得很，也不主动招惹，她也去翻书。
　　阁楼里很安静，明黛看着看着，忽然听到一声接一声的沉响，还有书册哗啦掉落的声音。
　　她听到声音时，响声已很大，近在眼前。
　　甫一抬头，隔着一层的书架已倾斜倒下，压在了她面前的书架上，轰的一声，面前的书架朝着她倒了下来
　　明黛本可以逃开的，可电光火石间，脑中划过一副骇人画面。
　　狂风恣意的江上，高架倒塌，她眼前一片漆黑，脸上一片腥热。
　　她像是被摄魂，呆呆站着，眼睁睁看着书架朝自己掉下来，与曾经的画面无缝贴合。
　　忽然，一道黑影从旁冲了过来，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手掌护着她的后脑，转身用自己的背挡住了压下来的书架。
　　巨沉的重量轻易将两个人压倒，随着身后的书架接连被撞到，身前的书架磕在了身后倒下的书架上，在二人之间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后头的书架一次遭殃，书册哗哗掉落，但这一刻，明黛只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还有那一声真正可以称作痴缠的
　　“黛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2-12 23:33:41￣2020-12-13 23:44: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浅淡浓墨 12瓶；哪儿来这么多如果 10瓶；garfield786 8瓶；燕小七 5瓶；槑槑 2瓶；温染琉璃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1、第 121 章
　　
　　轰隆声落， 藏书阁变得更加安静。
　　明黛以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缩在秦晁怀中。他右手垫着她的后脑，左臂揽在她腰上，竭尽全力顶住背后书架的身体隐隐颤抖。
　　明黛的脑子嗡嗡作响， 一呼一吸间， 全都是他的气息， 她试图动身， 可触碰到的也都是他。
　　明黛浑身僵硬，不敢再动，可他已察觉。
　　“乱动什么。”低沉醇厚的声音就在耳畔，与那句似叹似吟般的“黛黛”微妙融合， 提醒着明黛， 那不是幻觉。
　　心尖似有密密麻麻的小针一下下的戳， 又痒又疼。
　　明黛试着张口，唇瓣却擦过他的衣裳， 这个小小的动作， 在喧乱后的静谧中被拉长， 所有的感知都浓厚了十倍，带起唇上的酥麻与滚烫。
　　“你……你没事吧？”
　　他沉默片刻，说：“我没事。”
　　何止是没事， 简直好得很， 拥她入怀的这一刻， 狂喜也愧疚。
　　太想她了，想到不择手段也要靠近一回， 且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
　　可这也违背了他的初衷——想让她看到不一样的自己， 看到他真正光鲜的样子。
　　所以，他在心中不断对她道歉忏悔：就一次，只这一次， 卑鄙的亲近你，再抱片刻就好。
　　明黛脸颊滚烫，尤其被他的手掌触碰的位置，能烧起来一般。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呼救？”
　　秦晁整个人沉浸在她的香气中，眼底唇角皆在笑，语气却很正紧：“大声呼救，唤来府上的奴仆，或者是哪个路过的贵客，然后看到你我这样抱在一起？”
　　“我一个男人，这种事很难吃亏，可郡主清贵之身，怕是不妥。”
　　不料，他话音刚落，怀中的人忽然抬头看他。
　　书架倒下时，他扑过来抱住她，她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口，人窝进他怀中，此刻极力抬首，正好瞄见他薄薄的红唇，以及唇角扬起的弧度，佯装的正经，在她轻蹙的眉头中被撕得粉碎。
　　嚯，被发现了。秦晁索性配合她的目光，满脸的愉悦都展现在她面前。
　　明黛看的真切，眼神里一层了然夹着一层诧然。
　　原本她只是疑惑，好端端的，藏书阁的书架怎么会忽然倒下，还是直冲着她的方向？
　　他冲过来护着她时的敏捷，与那日登山时的情形如出一辙。那次，他坦然承认一直留意她，所以才会迅速做出反应。那今次，他的理由又是什么？
　　她开口试探，就听到了他故作稳重的语气里，每个字的尾音都在打飘，然后，她所有的疑惑都在他的神情里找到了答案。
　　明黛更用力的推他：“你故意的？”语气俨然沉了。
　　秦晁笑着，眼神却打量起她。还和从前一样，敏锐的厉害，也不喜欢遮遮掩掩。
　　“嗯，我故意的。”他给出简明的答复，慵懒里夹着几分不怕死的勇气，却也足够坦诚。
　　明黛气息微乱，这种情况下，追问他为何这样做，好像有些多此一举。
　　她移开目光，沉默不语。
　　秦晁仍然看着她。分开的太久，他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可明黛受不住他这样直勾勾的凝视。
　　她轻轻咬唇，飞快道：“你一向都这般行事吗？”
　　她问的很快，秦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什么？”
　　明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移开的目光又转了回来，严丝合缝的对上他的视线。
　　“你以前也这样，做事不顾后果，冲动莽撞，甚至铤而走险？”
　　秦晁心头狠狠一震，是没想到她会与他说这个。
　　死寂多时的心，忽然找到了曾经的感觉，像被一双柔柔的手撩动，渐渐活泛生机，又自心底涌起一股从不示人的委屈，想抓着眼前人的肩膀凶狠追问——我以前如何，你不知道吗？你将我忘了，又来问这些，你有没有心？！
　　“没有。”秦晁想也不想就否决：“旁人都夸我冷静沉稳，谋定后动，思虑周全。”
　　明黛听得直迷惑：“那你还做这些？”
　　秦晁理直气壮：“这不正是从没冲动莽撞过，偶尔来一次，就叫郡主一眼看穿了？”
　　明黛险些被气笑了，“你还很有道理是吗？”
　　秦晁认真的看着她。
　　怀中的人，黑眸水汽氤氲，迎着光时，像淬了无数星光，她一动情绪便会如此；红唇紧抿，压出醉人的梨涡，是生气时会有的动作。
　　看着她，他原本翻涌的情绪，忽然就淡了。
　　什么委屈，不甘，痛苦，在她生气时，都变得无足轻重。
　　“抱歉。”他忽然卸下气势，语态诚恳：“今次是我不对，以后不会再这样。”
　　明黛原以为这会是一段长长的僵持，可这个男人，承认时够坦率，认错时也够痛快，攒的脾气都发不出来。
　　忽的，他又问：“你讨厌我吗？”
　　明黛看他一眼，又在撞上他的眼神时移开目光，干脆回答：“原本我并不讨厌你。但你再有此类行径，我只能敬而远之。”
　　秦晁恳切地问，“那你会喜欢我吗？”
　　直白的发问，令狭小的空间在陡然浓烈的暧昧中自发圈成一片隐秘的天地，男女眼中映照出的只有彼此，再无其他。
　　两人相对凝视片刻，秦晁忽然轻笑起来。
　　也因这份轻笑，打破两人间的暧昧气息。
　　他说：“我们还是呼救吧。”
　　明黛不妨他话头转的这么快，也终于松一口气：“为何现在又要呼救？”
　　秦晁目光微垂，落在她胸口，“心跳这么快，怪吓人的。”
　　明黛：……
　　事实上，他们并不用呼救。
　　“姐姐！”伴着匆忙登楼的脚步声，明媚的声音由远及近。
　　李淙紧随其后，见此情形亦大惊失色，连忙喊人来搬书架。
　　“姐姐？姐姐！”明媚趴在缝隙处往里面看，声音都快哭出来。
　　明黛侧首看向光源处：“我没事。”
　　“姐……”明媚想伸手探她，挪身换了个角度，陡然瞧见贴着姐姐的男人看向她的眼里泛着冷冷的光，话音直接哽在喉咙里。
　　明媚这会儿脑子转的飞快，当即有了定论——一定是他干的！
　　为了亲近姐姐，竟连这样危险的事都敢做！
　　明媚越是这样确定，心中也越是胆寒。
　　秦晁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所以他刚才说的……绝不是在吓唬人。
　　明媚刚压下去的眼泪差点又被吓出来，姐姐怎么招惹了这样一个男人呀……
　　压在两人身上的书架被移开，秦晁几乎是严严实实将明黛抱在怀中。
　　明媚扭开脸，死死咬牙，心中暗骂登徒子。
　　李淙轻咳一声，示意下人挪开眼神，自己也别开目光。
　　秦晁率先起身，将明黛扶起来。
　　明黛看着他由始至终不曾发力的右手，微微蹙眉。
　　手臂忽然一紧，是被他握住。
　　秦晁走近一步，垂首看她：“方才的事，向你道歉赔罪。接下来的事，也提前向你赔罪。”
　　李淙眼睛都瞪直了。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明媚又气又惊——你是看不到旁边有人吗？你做什么了？
　　明黛第一反应是惊，旋即又疑。
　　即便她对他有亲切投契之感，也不代表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用这种手段。
　　不止是因为那股冲动莽撞带来的惊吓，更因为这份行为下藏着的情绪和动机，让他变得危险又极端。
　　明黛一颗心提起来：“你要做什么？”
　　秦晁笑了笑，倾身低语：“方才我道过歉，认过错了，所以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我只是与你打个招呼，你大可不用太担心，毕竟，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不满或生气，随时有机会处置我。”
　　明黛听得云里雾里，正欲再问，他已转身离去。
　　……
　　之后的时间里，明黛和明媚回了长孙蕙身边，两人各自出神。
　　长孙蕙同阮氏交换了眼神，谁都没多问什么。
　　一日的热闹很快过去，待回到国公府时，明黛才听说三叔和堂兄来了。
　　明黛十分高兴，当即要去拜见三叔。
　　长孙蕙拦住她，笑着劝道：“你三叔与父亲正在谈事情，你又刚刚赴宴回来，不如先回房沐浴更衣，等你收拾好了，他们兴许也谈完了，两不耽误。”
　　明黛许久不作此隆重打扮，头上也沉得很，遂听从了母亲的意思。
　　同一时间，秦晁也收到了消息。
　　孟洋：“明将军已至长安，人已经去了国公府那头。”
　　秦晁宽了衣裳，露出的右手臂上刺了许多银针，试着握拳发力，一边的药碗已经喝干净了。这本是每日最折腾的时候，可秦晁却听得面露笑意：“来得还挺快。”
　　他看向孟洋：“那边通上信了吗？”
　　孟洋：“晁哥放心，稳得很。”
　　秦晁仰头靠向头枕，眼中尽是阴冷：“告诉她，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
　　孟洋：“说了，她本就是被安排过去的，很会做事。”
　　秦晁点点头，没再说话。
　　很快，有奴仆进来，恭敬的询问秦大人是否需要沐浴。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学会了很多讲究的习惯，活得越发精致。
　　不过……
　　秦晁垂首，翻来覆去的欣赏自己的手，又扯过衣襟，指尖落在胸口上方的位置，轻飘飘一抹口脂，是她留下的。
　　“今日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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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2、第 122 章
　　
　　趁着明黛去沐浴更衣， 明媚火急火燎冲向长辈谈话的小厅。她终于明白，从秦晁改头换面出现在长安城那一刻起，事情就不是她可以操控的了。
　　秦晁说的对， 她的确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和景珖的事， 可他还是想错了！
　　凭他今日那番恐吓之语， 她再不愿被人知晓秘密， 也万不会继续瞒着父亲和母亲。若真让这疯子得到明黛，今日爱恋缱绻看似珍惜，明日发起疯来谁知道会干出什么！
　　不曾想，她刚到小厅门口， 正好听到父亲那句
　　“即使如此， 我与蕙娘亦无话可说。择个日子， 我们也该见见这位朝中新秀。”
　　明媚几乎是立刻判断出父亲说的是秦晁。
　　无话可说？择个日子？事情好像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了。
　　“父亲母亲！”明媚快步入内，“你们要见秦晁？”
　　明程上下看她一眼， 笑道：“媚娘。”
　　明媚连忙向三叔补了个礼， 又着急的求证了一遍。
　　明玄看她一眼， 淡淡道：“媚娘，秦晁始终与你姐姐做过夫妻，论理你该唤他一声姐夫。”
　　明媚懵了懵， 心一横， 准备和盘托出。
　　长孙蕙直接打断她：“你和靖儿同他的过节， 我们都已知晓，此事自会由我们出面解决， 至于你们， 往后不可再主动招惹他，他与黛娘的事，你们也莫要插手。”
　　这话是连着明靖一块儿说的， 明靖抱手称是。
　　明媚：“母亲你听我说，事情绝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简单，他……”
　　“听不懂我的话是不是？”长孙蕙意味深长道：“该说的时候不说，如今无需你说了，反倒闭不上嘴，你就喜欢反着来是不是？”
　　明媚彻底懵了，今日她才被那卑鄙的男人威胁，现在想坦白都没机会了吗？
　　他到底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本事，连父亲和母亲都被他糊弄住了？
　　明靖见明媚满脸迷惑，本想解释两句，刚要开口，三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明靖顿时语塞。
　　行吧，他姑且站一回秦晁，权当是为当初的莽撞赔罪。
　　……
　　自明黛和明媚一起赴宴后，递来宁国公府的帖子忽然就多了起来。
　　阿福刚伺候明黛没多久，只觉这帖子多的震撼，殊不知，连院里扫地的小婢子都见怪不怪。
　　“这有什么，郡主以前每日都能收一大摞帖子，名目五花八门，得细细筛选再回复，多半都是拒掉的。”
　　阿福立马懂了。
　　先前，两位郡主出事的消息传开，多少人想看昔日骄阳没入尘土的笑话？
　　没想，先有明府强势护女，再有圣人大肆封赏，还有那东海国保驾护航。即便明家并未走出太子妃，如今的两位郡主，依旧不是等闲之辈能随意折辱攀附的。
　　而明黛不再是内定太子妃，她的婚事顺理成章成为人人可争的机会。
　　有助人飞黄腾达的家世、当作一国之母培养的本事，以及那倾国倾城的容貌。
　　面上装作波澜不惊，暗地里九曲十八弯的关系都用进来也要争一把的人多了去了。
　　阿福正在翻帖子，明黛的堂兄明逸来了。
　　“黛娘。”明逸手里抱着一只大木盒，看着自房中走出的少女，微微含笑。
　　“逸堂兄。”明黛用完早膳就没出门，一身素裙，如瀑长发拢在身后，未梳发式，恰如清水出芙蓉。
　　老实说，作为堂兄，明逸没少为此被羡慕嫉妒。
　　外人惊鸿一瞥的机会都难求，只因他占了亲缘关系，这种机会就变得很寻常。
　　可一想到不知哪来的臭小子会摘走他们家这颗明珠，明逸心中亦是愤愤难平。
　　便宜他了。
　　明黛瞄见明逸手里的盒子，客气道：“逸堂兄人来就好，还送什么礼。”
　　明逸失笑，心想，当真是长大了，瞧着也温婉规矩，回想她叉着腰同他吵架的情形，说出去都没人信。
　　明逸打趣：“怕是心里在想，礼送来就好，何必人来吧？”
　　明黛面露惊愕，环视左右，老实道：“如今你是客，我可不敢同你吵架。”
　　她竟还记得，明逸朗声笑起来，“既然我是客，你是不是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
　　明黛和明媚往年去江南，必有明逸带着她们四处耍玩。
　　如今明逸来了长安，自该轮到明黛做东。
　　出门时，她没瞧见明媚：“怪了，她今日倒是消停。”
　　明逸干笑两下，不曾应声。
　　明逸自小习武，最擅骑射。
　　长安景色他看过多回，并不稀罕，唯独对长安马场里的宝马良驹兴趣浓厚。
　　明黛深知他所好，带他去了东郊马场。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刚走进马场，就看到了那个悠悠等待的男人。
　　秦晁一眼看到他们，缓步走来，目光礼貌扫过明逸，直接粘在明黛身上，向她见礼。
　　“里头已经安排好了，两位这边请。”秦晁伸手作请，风度翩翩。
　　明黛的眼神慢慢转到明逸身上，用眼神发出询问。
　　明逸躲开她的眼神，冲秦晁笑着点头：“忘了告诉你，我还约了一位友人，就是这位秦大人，你们应当见过。那个……别站在门口说话，走，进去聊。”
　　明明黛有种被守株待兔的感觉。
　　她不是遇事退缩的性子，相府秋宴那日，他大胆直白的话已道明意思，她若装傻畏缩，这样的情况必有下次，甚至下下次。
　　明逸已经率先往里走，秦晁还站在那，大大方方打量着她。
　　明黛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圆领袍，长发束起，革带皮靴，竟比男儿更飒爽俊美。
　　此刻，她握着一条小马鞭，轻轻敲击手掌，看神情像在理清思路。
　　秦晁微笑侧过身，再次作请，下巴往里偏了一下，不进去？
　　明黛背起手，踱步到他跟前，语气不喜不怒：“能请动我堂兄，秦大人本事不小。”
　　秦晁做思考状，挑一下眉：“这样你也生气？”
　　明黛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老实说，谈不上生气。
　　可能是因为最初见他便是坦率大方之态，以至于相府之事后，她对他的感觉陡然复杂起来。
　　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不希望看到他行事迂回复杂，凭算计起步，又或是冲动不计后果，浑身透着危险。
　　他干净澄澈的眉眼和笑容曾打动过她。
　　明黛问：“正经递贴子，有这么难吗？”
　　秦晁又一挑眉，竟放声笑起来。
　　明黛被他恣意的笑闹得颇不自在，迈步就往里走：“你尽管在此笑个够。”
　　手臂一紧，她被他拽住。
　　他正对她，她侧对他，男人低醇的声线在一侧响荡：“我说郡主，你是不知道自己每日要丢出去多少请帖吗？下官夹在里面的殷切期盼，怕是不知被扔多少回了。”
　　明黛虚眼看他：“继续编，你当我没看过那些帖子吗？”
　　说的像是他正经递过无数次，都被她扔了似的。
　　秦晁眼尾轻挑，惊喜含笑：“所以，但凡看到我的帖子，便一定赴约？”
　　忽又作惊讶状：“你不会每日都翻找了吧？若是这样，我得给你赔个不是，明日起，一定每日一封送去国公府，郡主尽管扔着玩儿。”
　　明黛唏嘘：“秦晁，你哄姑娘时，都是这副样子？”
　　秦晁嗤笑：“没见识了吧？我哄姑娘？”
　　他微微倾身，漆黑的眼里全都是她：“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从来都是姑娘哄我。就是那种最漂亮、最温柔、最善解人意、最有本事的，哄我。”
　　他说这话的语气，含着不加掩饰的情意，像是在对她说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明黛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忽然间，她对秦晁的那种复杂感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因他的危险和敏感而生的不安，也在这一刻变淡。她好像找到了解开他的答案。
　　明黛露出浅浅的笑，温柔的回道：“那很好啊。”
　　秦晁本是逗她，结果反被她震住，脸上的戏谑淡去，眼神认真了些。
　　她从来没变过，不会轻易生气，不会无理取闹，可对准你的心窝戳下来时，也是毫不含糊。
　　明黛轻声细语：“你这样的性子，有时候着实吓人。大概打也打不动，骂也骂不听，只能靠哄了。”
　　她垂眼轻笑，原本该是个吃味儿的话，她却说的真心诚意：“倘若真有那样的好的人一直哄着你，或许，你就不会再做危险的事……”
　　明黛的话音戛然而止，神色渐渐变得震惊无措。
　　前一刻还在同她油嘴滑舌的男人，忽然就红了眼眶，蓄了眼泪。
　　他、他他、他怎么哭了……
　　明黛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难受极了。
　　她第一次知道，男人的眼泪，也能让人心疼。
　　“你……”明黛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开口。
　　她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秦晁的眼被汹涌的情绪熏的血丝充红，一开口全是委屈：“那你哄啊……”
　　明黛无措极了：“什么？”
　　秦晁丝毫不在意周遭人投来的目光，只看着她：“你把我弄哭了，你哄啊……”
　　明黛知道有很多人看过来，可看到他泪眼通红，她便再无心看其他。
　　她自身上扯出一方巾帕递给他：“别、别哭了。”
　　她开口，却像是给了他更凶狠的一击。
　　他泪涌得更凶，左手猛地一拽，展臂拥住她。
　　惊呼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了窃窃私语，可明黛脑子嗡嗡，只听得到他在哭诉：“要这样哄。”
　　这一刻，明黛根本不受控制，手指轻轻颤动，带着整只手抬起，轻轻落在男人背上，像曾经每一次哄他一样。
　　别哭了。哄你就是了。
　　两人谁也没看见，人群之外，一身华服的消瘦青年紧握双拳，眼神近乎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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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第 123 章
　　
　　如果要问明黛此刻是什么心情， 便只有简明扼要的两个字。
　　荒唐。
　　明黛骨子里守礼讲体面，大庭广众之下，别说是拥抱， 就是站近拉手都算唐突大胆。
　　耳边议论声不断， 投来的目光一道叠着一道， 任谁都知道， 此刻该立刻放手。
　　可是……
　　明黛闭上眼，心中叹息一道盖过一道。
　　罢了。
　　忽然，耳边传来男人低低的一声笑。
　　像是坏心的把戏得逞，又像个调皮的顽童得偿所愿， 笑声得意又愉悦。
　　总之， 没有半分哀痛。
　　明黛猛地睁眼， 一把将他推开，男人泛笑的眼退到眼前。
　　若非那双风流的桃花眼确然泛着异常的红， 谁也想不到， 他前一刻还满面哀痛。
　　一旁， 终于看清明黛容颜的路人发出惊呼：“那、那是……郡主？”
　　大抵一眼看来分不清到底是明黛还是明媚，左右都是郡主，便省了封号。
　　“堂堂郡主， 竟与男子当众抱在一起， 成何体统！”
　　“赶紧闭嘴吧你， 嚼谁的舌根也别嚼这位的！”
　　明逸都走进去了，发现落下两人， 又急忙忙走回来。见到诸人围观的场景， 明逸一个头两个大，拨开面前的人走过去。
　　“小祖宗，你做什么呢？”明逸侧身挡住明黛， 隔绝了许多视线。
　　明黛如梦初醒。
　　前一刻抛开的礼义廉耻重新占据上风，她拨开面前的人就往里走。
　　明逸略带责备的看了秦晁一眼。
　　这男人真是胆大妄为。
　　秦晁对明逸的眼神浑不在意。
　　他看着明黛踩着重重的步子和捏起的拳头，唇角轻牵。
　　又转眼，看向人群之外愤然追去的身影，嘴角还笑着，眼里却透出阴冷的寒意。
　　啧，还真来了。
　　……
　　明黛心慌意乱的往里走，心中不断生疑，她刚才是又被摄魂了不成？
　　她鲜少这样心不在焉，险些撞上不知何时等在路中的青年。
　　“抱歉。”明黛张口就道歉，又在看清面前的人时目瞪口呆。
　　记忆中，楚绪宁是个极其讲究的贵公子，衣裳熨的不够平整都不会上身。
　　可眼前的男子，整个人瘦了好几圈，眼下乌青，眼球充红，一句“黛黛”刚喊出口，眼里也蓄了泪。
　　等等！明黛心中警铃大作。
　　下一刻，当楚绪宁忽然上前来拥她时，她几个移步，险险避开他。
　　在秦晁那没缓过来的神智，此刻却是清明急了，甚至隐隐生怒。
　　她今日是犯了哪路神仙，一个个都来她面前又哭又抱。
　　怒过之后又生疑。
　　楚绪宁向来是个温润有礼之人，何至于如此失礼？
　　楚绪宁抱了个空，眼中痛色更浓，凭什么对那个男人就那么温柔？
　　明明从前……从前，她的温柔只付于他一人。
　　这一瞬间，楚绪宁心中升起一个不安的猜想——难道她想起来了？
　　楚绪宁忽然惶恐起来。
　　他这一辈最后悔的事，就是在明黛等着他提亲时，因为一件陈年往事将她推开。
　　得知她失去近一年记忆的时候，楚绪宁几乎是哭着对天叩首。
　　他本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无论如何，他都会将她争取回来。
　　可谁也没想到，利州那边的官司忽然变得无比难缠。
　　他轻薄了那女子是事实，除了将人带回来，一时间竟没有更快的脱身方法。
　　即便是太子殿下出手，也不能颠倒黑白。
　　好不容易回到长安，他第一件事就是探望明黛。
　　然而，事情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整个宁国公府几乎将她二人护的密不透风。
　　明黛的失忆，是一件需要小心应对的事。
　　无论是宁国公还是长孙夫人，都不希望她因为外人闲言碎语受刺激而想起曾经的事。
　　譬如她曾被内定为太子妃。
　　所以这半年，她们以休养为名留在府内，鲜少与外人接触。
　　而他，也因为利州的事情，惹怒了家里。
　　楚家长辈都觉得，惹出官司风波，都是因为放任他插手明家的事情。
　　加上他之前不顾一切放下手中事，等于自毁前程。
　　所以，楚绪宁相当于被关了半年禁闭，除了正常上下值，其余都在府奴监视范围内。
　　他从前就是个快活自在的贵公子，既不用肩负家族荣耀，也没有什么仕途压力。
　　如今，家中强势起来，他连反抗到底的能力都没有。
　　可他不想放弃，这股执念，在制科考试看到秦晁时，飙升到了最高点。
　　这次，楚绪宁学乖了。他与家中约定，定会好好任职。
　　与此同时，他们不可阻拦他求娶明家女的事情，否则，他们只会失去一个儿子。
　　楚家二老很是无奈。
　　眼看老五房里有了人却碰也不碰，发了疯似的要明黛，他们只能松口，由他去了。
　　楚绪宁得到家中准话，欣喜若狂，越发卖力做事。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好不容易得到了明黛外出的消息，急急赶来，看到的却是她被另一个男人拥入怀中。
　　而那个男人，是他午夜梦回时都咬牙切齿恨着的噩梦！
　　是他抢走了黛黛。
　　……
　　明黛很快冷静下来。
　　她看一眼来时的路，并不见堂兄和那人身影，不由蹙眉。
　　再看面前情绪不稳的楚绪宁，明黛轻叹：“绪宁哥哥，你还好吗？”
　　楚绪宁紊乱的情绪，在这一声柔柔的问候声中瞬间凝固。
　　自他拒了明黛后，她虽依旧客气，但态度里的冷淡疏离肉眼可见。
　　这些，都不存在于此刻的她身上。
　　楚绪宁忽然回过味来，不对，她没想起来。
　　她的记忆，必定还停留在他们关系尚好之时，是因为他此刻的样子吓到了她，他还有机会！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楚绪宁飞快调整情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对、对不住，是不是吓到你了。”
　　明黛镇定摇头。
　　楚绪宁喉头轻滚，声音微颤：“我、我近来忙于公务，一直没时间来探望你。好不容易抽空，便有些急了。听说你之前受了伤，现在好些了吗？”
　　楚绪宁知道，明家没有向明黛提起过那个男人，这也是他们隐瞒的事之一。
　　所以，他也不能让明黛知道，叫她心中起波澜，平白给那男人制造机会。
　　明黛失笑：“那伤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楚绪宁失神，是啊，都半年了。
　　这半年她都没有想起过之前的事，她和那个男人的事已经过去了。
　　楚绪宁不想浪费时间，他四顾左右，指了一处方便说话的地方。
　　明黛也不想被往来之人观赏，她又看一眼来时的路，仍然不见堂兄和秦晁。
　　他们两个去哪里了？
　　明黛无奈，只好先应下。
　　楚绪宁不敢像刚才那样唐突她，谨慎又小心的走在距离她两步开外的位置。
　　两人往马场的贵宾席走去时，明逸和秦晁才从一角绕出来，远远望着。
　　明逸很不理解的打量秦晁。
　　“你这眼神便像是要活剐了他，竟还能在此站得住。”
　　事实上，说“活剐”都是温柔的形容了。
　　刚才楚绪宁差点抱上去时，明逸毫不怀疑旁边的男人要上去同他玉石俱焚。
　　可当明黛蹙眉闪开时，他又噗嗤笑出来，眼角眉梢尽是嘚瑟，仿佛在说——你也配？
　　果不其然，秦晁眼神冰冷，满口嘲讽：“有什么站不住的，还能哄他不成？”
　　明逸心中越发好奇。
　　老实说，明家人并不看好秦晁。
　　无论是他的出身还是过去的行径。
　　可是，秦晁身上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自信和底气。
　　这种感觉，在面对黛黛的事上尤其明显。
　　他对明黛的态度，不是自负的志在必得，而是从不怀疑担忧，对唯一结果的坚信。
　　论身世，教养，胜过他的世家子多不胜数，这本也是一桩姻缘里更重要的考量。
　　可他因着这份自信和底气，不仅不在意，甚至生出一股豁得出去的狠劲儿。
　　他有备而来，终究连伯父与伯母都无话可说。
　　明逸促狭道：“你难道不知，黛娘和楚家老五从小认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秦晁眼前忽然浮出些凌乱的画面
　　狭窄的小院，仰视的画面，还有踩在他手腕上的脚。
　　他挑眉，冷淡道：“略有耳闻。”
　　不等明逸开口，秦晁先一步道：“你难道不知，越是深情厚谊的青梅竹马，分开的时候，越是要讲究些仪式吗。”
　　明逸回过神，心道，难不成你是故意促成他们今日见面？
　　他早就得过父亲的耳提面命，知道这个秦晁生得一副偏偏公子模样，在黛黛的事上却堪称疯魔。
　　譬如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流泪求哄，就不是一般男人做得出来的！
　　明逸正色道：“你别胡来。黛娘忘记了你，却还记得与他的过往。她一向看中身边有交情的人，你若有出格之举，只会毁了你们之间的关系。”
　　秦晁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连身边的婢女出事，她都会为她们诵经念佛。
　　傻子才会逆着她来啊。
　　秦晁轻笑：“你们名门贵族，做事不是最讲排场仪式吗？又要欲扬先抑，又要鲜花铺路……”
　　秦晁看向明逸，偏头露笑：“我不过是想试试，用这种行事风格，去达成目的。”
　　他没再搭理明逸，负着手走向那二人谈话之处。
　　……
　　“黛娘，我想登门提亲。”楚绪宁稳住心神，脱口而出。
　　明黛刚刚落座，险些滑了手里的茶盏。
　　她下意识问：“跟谁提亲？”
　　楚绪宁正色道：“我想上宁国公府，向你提亲。”
　　作者有话要说：    秦晁：你们对偏爱，一无所知，一看就是没有被偏爱过的酸溜子。
　　明家人不是被降智感动，晁哥有备而来，疯的一批。他们也不是纵容，而是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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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第 124 章
　　
　　抛开所有的过往不谈， 只谈下意识的反应，明黛心中鲜明的蹦出两个字。
　　不可。
　　偏偏是这一瞬的反应，没有逃过楚绪宁的眼睛。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出求亲的事。
　　论理， 同一个人， 带着同一段记忆来接受一件事， 应当有同样的反应。
　　曾几何时， 她听到同样的话时，是含羞带笑，隐含期待的，可今日， 明黛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黛娘……”楚绪宁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他下意识将明黛的反应不似从前归咎到他曾经做过的事上， 话到了嘴边， 他才意识到明黛已经忘了那些事，他反而不能解释。
　　楚绪宁心中的万般煎熬， 在明黛心中却是一瞬的决定。
　　她甚至没有在此事上表现出太多的犹豫， 已给出答案：“绪宁哥哥， 我不能嫁你。”
　　楚绪宁整个人僵在座中。
　　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不记得了，他们理应已经回到从前。
　　这一刻，楚绪宁险些没忍住告诉她——你答应过的！你是答应过的！
　　大约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在他们选择隐瞒她一切的同时， 他连拿既往事实与她对峙都不可以。
　　明黛轻轻放下茶盏， 语气和动作一样轻。
　　“你我相识多年， 又于同门学艺，情谊深厚， 但婚姻大事， 不是这样算的。”
　　“不是这样算？”楚绪宁像是听了个荒诞的笑话，想笑，却落下泪来。
　　他死死握拳， 压抑着情绪，近乎哑声：“好，幼时的事，师门的事都不算。”
　　他的声音极沉，压抑到了极致，忽而一转：“可总有能算的啊……”
　　那么多回忆，那么多过去，若要一一数来，岂是一时半刻能说清的。
　　他们并非懵懂稚儿，过去心照不宣的感情，并不需要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来证明。
　　她接受过眼前青年最真挚的心意，也予以过最真心的回应。
　　可是……
　　不一样了。
　　“绪宁哥哥。你知道，我忘记了很多事吧。”
　　楚绪宁怔住，一时竟不知该肯定还是否定。
　　明黛本就没在等他的答案。少女侧颜静美，微微扬首看天。
　　“我出了意外，忽然忘记很多事。家人对此讳莫如深，似乎并不想让我知道。”
　　这是明黛第一次坦白吐露心里话。
　　很多事，并不是她不知道。她的性子就是如此，大环境下，权衡利弊，再做出选择。
　　大家不想让她知道，她便假意不知，纵然午夜梦回，脑中有什么细碎片段，也当做不知。
　　“我可以不去追究那些大家希望我忘记的过往，但我很清楚，自己对事，对人，对物，每一点上都有了些不同，当这些不同的影响凑在一起时，我也不同了。”
　　“我开始喜欢一些从前不曾喜欢的东西，有了从前不曾有的习惯。”
　　“同样的……”明黛短短的看他一眼，又别开目光。
　　她像是在承认一件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从前在意的，现在回味时，感觉竟也不同了。”
　　“那些忘记的事情，一定给了我很深很深的触动。刻入骨肉，融于血脉，不是一场意外，一次受伤，就可以掩盖的。”
　　“不是的！”楚绪宁飞快站起来，气息急促：“人对未知的事情，本就容易臆想夸大，你忘记的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他很清楚明黛遗忘的记忆里，谁占了大头。
　　可他不信！
　　他不信他们十几年的情谊，竟比不过那人的半年！
　　那个人凭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楚绪宁心头一沉，弱声求证：“是不是因为我带了一个女子回来？你听说了什么，所以才对我说这样的话？黛娘，我对那女子没有半分情谊，我是被人设计的！”
　　明黛蹙眉：“设计？”
　　是！设计！楚绪宁极力想解释，可一张口，所有的事情，无不牵扯那个男人。
　　他却无法临时编出一个将那人完美剔除，又具有说服力的故事。
　　在楚绪宁无措焦虑的神情中，明黛渐渐平静下来。
　　当日听闻他从别处带回一个女子时，她才刚回府，脑子都是乱的，第一反应是惊。
　　后来，当她心里攒了些细微的线索时，再想此事，只觉得是本就没有缘分的事罢了。
　　“就当……”明黛轻轻开口，竟像在愧疚：“是我变了吧。”
　　她看向楚绪宁：“若绪宁哥哥也珍惜过往情谊，我们大可将今日的话都忘了，若你实在介意……”
　　“别说了！”楚绪宁沉声打断，握拳垂首，竟是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
　　她哪里知道，真正心怀愧疚的那个是他才对。
　　他原以为，她忘记一切，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可是多么荒唐可笑。她不再记得，他们回到原点，可到头来，她用愧疚的语气告诉他，只当是她变了。
　　旁人听来，兴许还会觉得这是什么薄情女与深情郎的故事。
　　可只有他知道，这才是老天爷对他当初的选择最狠心的惩罚。
　　“不是这样的……不是。”楚绪宁猛地抬头，满含痛色的看她：“你不必愧疚什么，不是你的问题。不是你……既然你不给我机会，我便自己争取机会。”
　　“你……”明黛尚未开口，楚绪宁已走出很远。
　　她隐隐不安。该说的都说了，他还要争取什么？
　　……
　　楚绪宁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那里。
　　明黛句句诛心，他一句都不敢再听下去。
　　也是到了这一刻，楚绪宁才意识到，他隔了这么久才来见她，并非纯粹因为家人阻拦。
　　他自己也害怕。
　　害怕这唯一的机会有什么偏差。
　　可它还是有了偏差。
　　楚绪宁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他和明黛能回到原点，已经是进展，即便这当中有什么差错，纠正解决就好了，只要……
　　心神俱乱间，一双黑靴步入楚绪宁的视线，他及时止步，才没有撞上来人。
　　抬眸看清面前的人，楚绪宁的脸色瞬间变冷，脚下更是后退一步：“是你……”
　　秦晁抱臂而立，与他无废话：“如何，认输吗？”
　　楚绪宁目光一凝，根本无需秦晁将这句话扩展，他已明白个中挑衅之意。
　　秦晁迎着他仇恨的目光，错身往前走了一步，在楚绪宁身侧停下。
　　他不羁笑道：“原以为长安城的贵公子见多大世面，处变不惊，没想到才这样，便撑不住了？”
　　楚绪宁侧首怒视，白唇紧抿。
　　秦晁看也没看他：“你可知，为何你只能不择手段将我与她隔开，而我却可由着你们见面？”
　　他笑了一声，气死人不偿命：“因为，自她入我怀时，她的人和心，都归我一人。”
　　“任你使任何手段，将她带去任何地方，她的人和心前，永远隔着一个我。”
　　“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可以碰到她。”
　　“啊，不对。”秦晁一拍脑门，“她忘了我也不愿接受旁人，哪怕是我死了……”
　　他终于侧首，眼神得意：“她也会为我守一辈子吧。”
　　秦晁大笑起来，负手离开。
　　楚绪宁缓缓转头，面露凶相。
　　不错，这个差错，就是他。
　　没有他，黛黛就不会这样。
　　……
　　明黛独坐席中，席外的道上，时而有人牵马路过，总会不动声色朝这边投来目光。
　　她轻叹一声，心知今日的事保不齐要被传出去，索性琢磨起该用什么说法应对。
　　正想着，身边有人落座，扶袖为她添了一盏茶。
　　明黛没看来人，目光落在距此最近的跑道上。
　　明逸正牵了匹马在溜，大约又要尽兴驰骋一番。
　　“我们……”明黛开口一瞬，小案那头的男人已看过来。
　　“……见过吧。”
　　秦晁眼神渐变，坐姿更端正挺直。
　　明黛却笑起来：“看来，的确是你。”
　　她摇摇头：“亏我还以为，这世上真有无因而生的契合与投缘。”
　　格外能看穿她的想法心情，同喜同好，进退之间的分寸永远拿捏在她的尺度之内。
　　还有那张脸，那双眼睛，甚至是那几滴眼泪。
　　只有隐瞒于骨子里的熟稔和亲密，才会让她有那种如遭摄魂般的失态。
　　“你也曾真心待过他。”
　　明黛眸光轻动，侧目望去，只看到一双沉静如水的黑眸。
　　秦晁微微一笑，脸上不见一丝妒色与气恼：“所以，为何要拒绝？因为那段若有似无的记忆？还是你觉得，可能在我这里有一份责任？”
　　明黛竟是很认真的想了一下，然后离题万里：“我小时候，其实很爱美。”
　　秦晁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唯有眼珠朝她动了动：“哦？”
　　明黛笑笑：“大抵小孩子都喜欢闪亮的东西，我就很喜欢金饰。奈何那时太小，撑不起华丽的发式，便盼着自己早早长大。可是，等到妆奁里摆满金饰，今日这场宴，明日那家局时，这竟成了我最害怕的东西。”
　　“顶着满头耀眼端端正正往那儿一坐，不像是人在借它们装点自己，倒像是成了它们的展示架子。一整日下来，浑身酸疼，脖子以上都不是自己的了。久而久之，我便很少再用，一切从简从素。”
　　秦晁无声的看向她。
　　长安城里，谁人不知盛安郡主堪称贵女之首，无论出身，容貌，仪态还是规矩都无可挑剔。所以，她成了毫无争议的太子妃人选。
　　但其实，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她也曾用自己的方式来表态。
　　真是，很可爱的反抗。
　　明黛：“可不知怎么的，如今再看它，竟又觉得可爱精巧起来。”
　　她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袖子被撩起一些，那截皓腕上，赫然挂着一只颜色已暗的金镯子。
　　秦晁眼神一凝，霎时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淮香村，那个登门求亲的早晨。
　　【小生秦晁，愿求娶姑娘为妻，必珍之爱之，永不相负。】【今日之言，愿君铭记。】
　　后来，他曾送过她许多新的金饰，可是在那个猝不及防的分别之日，她被官差带走时，腕上挂着的，是这只成色显旧的定亲礼，是他母亲的遗物。
　　明黛低头看着镯子，轻笑一下，说：“金饰只是金饰，不知冷热，不懂酸甜，大概心境会变，只是因为，它存在的意义变了。”
　　“对物是如此，对人，好像也是如此。”
　　一句话，竟又拉回到了他原先那个问题上。
　　秦晁兀自笑起来，“懂了。”
　　他好像完全不吃醋，明黛好奇的看他，用眼神询问，你懂什么了。
　　秦晁看懂了她的眼神，主动给出答案：“或许，他身上的确有什么曾打动过你。可现在，打动不了了呗。变心而已，弯弯道道说一堆干什么。”
　　他直言不讳，令明黛有些赧然。
　　她自问并非三心二意之人，认定什么，不会主动分心放手。
　　她不知为何会和眼前的男人扯上关系，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变心，可他说的没错。
　　再看楚绪宁时，那些曾经打动她的东西，都失去了鲜活的色彩。
　　她变了，他……也终究不似从前。
　　罢了。明黛轻轻吐气，这种事上，无谓按头强迫，哪怕真是她变了心，该怎么认就怎么认。
　　秦晁打量着她，嘴上在调侃，心里却清清楚楚。
　　是她早就放弃了他。
　　
　　秦晁忽然想起第一次带她赴宴时，回程的马车上她说过的话。
　　
　　那日的情形似乎给她造成不小的刺激，于是，她默默做了盘算，平静的告诉他，若生二心，不必遮掩，不可欺骗，坦白说出来，断开其实也可以很简单。
　　他听得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他不可能断开的，这一辈子，也不会给她主动说断的机会。
　　正因她不是轻易移心言断之人，所以，一旦被她抛弃，永远都不再有机会。
　　秦晁起身走过去，在她面前半跪。
　　他忽然凑到身前，明黛下意识往座中靠了靠，坐姿依旧端正。
　　秦晁笑：“明明没全想起来，为何今日挑破？难不成，是准备接受我？”
　　“接受”二字时，他朝她倾了倾，卷着一身乌沉香，令明黛退无可退，往日含着爱恋缱绻的星眸，只浮了一层浅浅的无措。
　　她手一颤，垂眼看去，是被他捉住翻过来，掌心朝上。
　　一个温热坚硬的东西落在掌中，他的手撤开，露出一只足斤足两，纹样远胜旧物的金镯子。
　　秦晁眼里浮着温柔的笑，话却说得刁钻：“你都把我忘了，还想轻易得到我，做梦呢？”
　　明黛混乱的思绪僵了一瞬，嘴角险些没忍住扬起来。
　　却听他声线沉下，含了遗憾：“金我多得是。可你的表现，只能得这一个了。”
　　他笑笑，伸手取了金镯子，五指捏边，将圆口对向她，微微挑眉以作催促。
　　话说到这个地步，明黛几乎已经肯定，她遗忘的那段时间，一定含着更复杂的事。
　　她抬起手，钻入那圆口，新旧两只镯子碰在一起，叮呤咣啷。
　　秦晁满意的看了一阵，起身坐回原来的位置。
　　他们今日的目的是来玩，说了一堆话后，秦晁问她要不要去选马。
　　明黛还在想他们的事，她看一眼秦晁，问：“我与楚家五郎……”
　　“你不是已经了结了吗？”秦晁甩着马鞭，满不在乎的打断。
　　“没关系，我明白。”秦晁玩着手里的马鞭，眼神温柔：“就当我们一人一次，扯平了。”
　　扯平了？
　　在明黛疑惑的目光中，秦晁别开眼，温柔悉数变冷。
　　是啊，你和他，已经了结了。
　　现在该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黛：我和楚绪宁……
　　秦晁（潇洒）：嘘——不必说，不在乎。谁年轻的时候眼睛没瞎过？
　　后来
　　秦晁：只有这些了吗？不会藏了别的事吧？你说不说！说不说！你和我都成亲了你还把别的男人记得这么清楚！你什么意思！？？！？
　　明黛：……制杖。
　　
　　剧情部分不多了！晁哥下章就出手了！
　　可能会先完结正文，然后我想着手写一下晁哥和黛黛的日常。
　　都是很细碎的日常啊。
　　至于妹妹和姐夫也会放到番外，哈哈估计没啥人想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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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5、第 125 章
　　
　　原本， 明黛没想过和秦晁挑明这些。
　　可一来，楚绪宁竟冲动的提到了亲事。
　　二来，她面对秦晁时的种种异常， 让她实在不能继续再将他当做一个寻常外男看待。
　　那些细碎的线索， 原本只是猜测与假设。
　　但当她看到他给出的反应时， 心里有一个直观的念头——只能是他。
　　而让她更意外的是， 挑破此事，竟没有带来丝毫的尴尬与不自在。
　　秦晁颇有兴致问了明逸好些相马的门道，还聊起了他之前收的一匹马队。
　　明逸一听他还做这个生意，当即双目放光， 说到了边关常年寻找合适战马资源的苦楚。
　　边关守卫， 战马资源， 这就是很大的事了。
　　秦晁精擅生意买卖，手握大把资源人脉， 真要牵线并非难事。
　　明黛心道， 如果没记错， 今日应是逸堂兄被秦晁买通为他二人窜的局，可眼下，她倒像个陪衬。
　　见他们聊得投契， 明黛无心打扰， 索性认真打量起秦晁。
　　他身量颇高， 浅色圆领袍修的肩宽腰窄，举手投足间挺拔端正， 浑然一股不屈之气。
　　即便没有深厚的背景， 他却依旧撑起一派干净明朗，清贵坦荡的姿态。
　　私心来说，是明黛喜欢的样子。
　　而且， 还生了张俊朗的脸。
　　明黛看的出神，冷不防秦晁忽然瞟过来，恰好捉住她偷看的目光。
　　明逸察觉秦晁眼神偏了，也跟着看过来，明黛早已别开目光。
　　明逸愣了一下，笑呵呵道：“瞧我，一说起这个就没完没了。”
　　他一手牵马一手指前：“那条跑道挺不错，我去试两圈！”
　　诚然明黛全无打扰他们的意思，明逸还是操着一副明白人的口吻牵着马走了。
　　秦晁看明黛一眼，轻笑着走过去。
　　鼻间嗅到男人的气息，明黛微微蹙眉，并不看她。
　　“不去跑两圈，想什么呢？”秦晁还玩着那副马鞭，淡淡发问。
　　他问这话以前，明黛真的只是纯粹打量他又不想被他看到。
　　可他问了这话之后，明黛当真冒出些想法来。
　　她好像一直没有问他，到底想要如何？
　　饶是他恶狠狠说着什么别想轻易得到他之类的荤话，可他为她套上镯子时的小心翼翼，还有言辞间时而透出的温柔神情，分明诉说着另一重意思。
　　他没想放手，却也没想立刻就抓住。
　　究其根本，似乎是因为……她把他忘了。
　　“我在想，何时能记起一切。”明黛说的很认真，旁边的秦晁却笑容一凝。
　　并没有被惊喜到。
　　明黛未察，声音忽然放低了些：“秦晁，对不起。”
　　话已说开，很多事想想就知个中端倪。
　　她说：“这半年里，我并不知有你的存在。但知道你存在的人，应该很多。”
　　“现在想想，我这半年过的着实无忧，清闲的过了头。但是，这对你好像并不公平。”
　　明黛转身面向他，透着澄澈的认真。
　　“是我先忘了你，才有他们隐瞒我的决定，若我由始至终记得你，便不会有这些事。责任在我，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冲着我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秦晁凝视着她，须臾，朝她近了一步：“你要怎么交代？”
　　明黛轻轻抿唇，黑亮的眸子迎上他的目光：“我会努力去回想过去的事，一旦我记得所有，他们也无谓再隐瞒什么，而你，可以提你的要求。”
　　秦晁挑眉，来了兴趣：“现在也可以提？”
　　明黛略一思索，说：“也……可以先提提看。”
　　秦晁侧过首，认真的想了一会儿：“那，就继续这样吧。”
　　明黛怔住，目光透出疑惑。
　　秦晁笑容温柔，语气平和：“我也相信，令尊令堂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要瞒着你这些，都瞒到现在了，你继续当做不知道，也挺好。”
　　下一刻，他很诚恳提醒：“而且，我觉得，你接下来可能没功夫考虑我的事。”
　　……
　　这日散场后，秦晁没有送明黛，她是同明逸一起回府的。
　　路上，明逸脸上写满了好奇，又不敢问，只能从明黛的神情里挖掘蛛丝马迹。
　　回府后，一切照常，他们谁也没提秦晁，明黛依旧配合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她很快知道了秦晁话里的意思。
　　次日一早，宁国公府正门口，便不大安宁。
　　楚绪宁恭恭敬敬站在大门口，求见宁国公与夫人。
　　他是来向大郡主提亲的。
　　如果说明媚对秦晁的态度已经变成又恨又惧，那么对楚绪宁便是十足的嘲讽不屑。
　　“他到底生了几张脸，才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当初……”
　　话说到关键处，明媚及时刹住，悄悄转眼，果见明黛提着画笔侧目看过来。
　　——当初什么？
　　明媚面不改色：“……当初看他人模人样，是谦谦君子，没想打着同窗情谊，竟生这样的心思。行事作风也不检点，谁若嫁给他，没准放他出门一次，回来都给你捎个后院人当土产呢。”
　　明黛：……
　　越说越没边。
　　明黛思忖片刻，放下笔：“我去同父亲和母亲说吧。”
　　才起身，她就被拉住了袖子，明媚眼拽着她的袖子，眼珠滴溜溜的转：“不必了。”
　　明黛明知故问：“为何？”
　　明媚将她扯坐下：“当日楚绪宁在外惹事，你不是已经知道，也放下了吗？”
　　“父亲和母亲都看在眼里，清楚你的态度，不可能会答应的。”
　　不止父亲母亲，那个疯子也不会答应。
　　明媚暗暗期待，不知那疯子知道这事，会不会原地炸开。
　　最好直接气死。
　　……
　　和明媚说的一样，明玄与长孙蕙拒绝的很干脆。
　　楚绪宁被拒绝也不失落，像是早已做好准备。
　　“伯父，我知自己现在尚无建树，亦犯了些错，我不敢求您立刻答应，只求一个机会。”
　　听到“机会”二字，长孙蕙和明玄脸上都浮现出微妙的神情。
　　楚绪宁将这神情看成希望。
　　“我与黛娘一起长大，同门学艺，对她早已情根深种。此前念及时候未到，一直未曾登门，可现在……那人又出现了！”
　　他抱手作拜，语气坚定：“晚辈愿发奋努力，超过那人的势头，绝不给他机会冒犯府上！”
　　又跪下大拜：“求伯父与伯母给晚辈一个机会，若能娶得黛娘，终生不负！”
　　这话说的，委实叫座上二老尴尬。
　　明家实力比整个楚家都要强的不止一星半点，倘若明家真的惧了那个痴种，他楚绪宁一人之力，又能做些什么？
　　况且，楚绪宁来的太急，甚至没有知会长辈，是自己来提亲的，放在别家，已经能被视作轻视之举，但长孙蕙念着当初楚绪宁曾送来不少宽慰之语，甚至年节也不回，帮着寻找两个女儿，并未拿他的举止说事。
　　可她生气的是，他来得声势浩大，引人围观。
　　“五郎不会是觉得，当日替黛娘做了一回主，又知道许多事，黛娘便只能嫁给你？”
　　长孙蕙问的并不客气。
　　当日回到长安后，说法传开，明靖少不得同知情人打点。
　　楚绪宁拍胸脯保证绝不会散播此事。
　　现在他主动提到秦晁，很难让人不想成威胁。
　　楚绪宁大惊：“不是这样！我……”
　　“五郎。”这次，是明玄开口：“你来提亲，可曾知会过黛娘？”
　　楚绪宁脸色一白：“说、说过……”
　　“那她答应了吗？”
　　楚绪宁咬牙不答。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已然明白。
　　明玄又道：“黛娘自小就有主见，很多事情，她自己可以为自己做主。倘若她已给过你答案，那这个答案，也是我们的答案。”
　　楚绪宁没有留很久。那些艳红的礼盒一直堆在门口，最后又一件一件带走。
　　走到大门口时，青年佝颓的身影一顿，望向面前的人，眼里带了希望。
　　“黛娘。”
　　他疾步走过去，明黛又退了几步：“我只有几句话，就站在这里说吧。”
　　楚绪宁眼中希望又灭。
　　明黛：“绪宁哥哥是个简单豁达之人，不该在此事上犯糊涂。这样闹出去，只会叫我们以后尴尬。”
　　楚绪宁眼神痛苦的看着她：“我没有闹，我只想求一个机会。”
　　“你要的机会，我给不了。”
　　“那他呢？”他终是忍不住喊出那人：“他就可以得到机会吗？凭什么？凭他格外卑贱，凭他一无所有？所以才需要同情怜悯？”
　　明黛皱眉，已然不悦：“你……”
　　“对不起……”楚绪宁飞快降了话音：“我……我太冲动了。黛娘，我不是要你立刻答应，我、我也想要一个机会。”
　　他像是不想再听明黛的回应，竖手示意她别再说。
　　“我知道，空口白话谁都会说，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楚绪宁坚定的望向明黛：“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比他强，我比他更合适！我才更应得到这个机会！”
　　说着，他头也不回的冲出府门。
　　他是走了，可楚家向明家提亲的事，当日便传遍长安城。
　　明黛头疼不已。
　　是真的头疼。
　　明媚再也顾不上嘲讽楚绪宁，一边让阿福去熬安神汤，一边帮她按揉，最后还是不解气，便在心里将那些男人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半年来，明黛是当真过的安逸，鲜少见外客，什么流言蜚语都不存在，所以她的情绪一直较为平静，除了最初的时候身体弱了生了几场病，像这样被刺激的头疼，还是第一次。
　　虽然明媚很不想再和秦晁有接触，避他如蛇蝎，但这样的大事，她觉得这疯子怎么样都该有动作。
　　于是，她小心翼翼同明靖旁敲侧击打听秦晁的动向。
　　不打听还好，一打听，她便想摔盏子。
　　明靖用一种叹服的语气说：“这个秦晁，原以为他在水路上的门道已经很深。没想到，连飞钱也玩转的得心应手。”
　　原本朝廷也有经营飞钱，除了便利，还可从中抽取利润。
　　没想圣人交给秦晁之后，他不仅在诸道设立各种可提供飞钱的衙署，还将兑换抽取利润一举作废。
　　朝中顿时陷入一片讨伐声中，道他不懂行胡来，增加朝廷负担，他转手就开始加商税。
　　大虞的商税是从货与金两方面征税，譬如商人走商时，各关卡会通过其携带的货物和资金分别征税。
　　运营飞钱带来的最显著效果就是促进各地通商，是以，在兑换时赚取的那点利头，化作了商税，成倍的入了国库。
　　圣人大悦，朝中反对的声音忽然失了讨伐点，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里。
　　明媚替明黛不值。
　　什么狗屁深情不移，珍视如命？
　　现在楚绪宁要来娶他的命，他竟毫不在意的当着御前好臣子！
　　早说了这疯男人不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    嗐，昨儿在作画放了一句，大家好像误会了，不是立刻完结，就是前面伏笔埋得剧情就剩一个了。然后就大团圆啦￣￣￣￣该写的都会写到￣￣￣强力护夫黛即将上线。但现在，她什么都不用做了。只需要乖乖坐好，等待被宠爱。
　　感谢在2020-12-17 22:51:26￣2020-12-18 23:31: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飞悦霜墨染褚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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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6、第 126 章
　　
　　“郡主。”阿福从外间近来， 手里捏着捏着一封帖子。
　　她近来每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筛帖子，第二多的就是扔帖子。
　　这还是少有的，她给明黛递了一封帖子。
　　明黛正窝在小榻上看书， 接过一看， 不由生笑。
　　是秦晁递的。
　　明黛仔细看完， 顺手将帖子夹进身旁的书册里：“知道了。”
　　阿福多看了明黛一眼， 恭敬道：“还有一事。”
　　明黛：“什么？”
　　“七日后，宫中有冬猎。郡主受封后，一直未曾进宫谢恩，圣人知两位郡主身体抱恙， 也未曾在意这些虚礼。只是， 郡主如今已能如常走动， 所以，此次冬猎……”
　　阿福没说完， 明黛已懂了。
　　这半年时间， 宫中与各府偶尔也有宴席， 但明黛和明媚一直不曾出面。
　　外人都当她们受伤毁容，所以躲在家中不出。
　　但相府秋宴时，她们二人曾出席， 所以那之后， 便不能全都推脱了。
　　这也是为什么相府之后递来的帖子日渐增多。
　　所以， 冬猎她们必须出席，还得将没谢的恩给补上。
　　“知道了。”明黛笑着回应。
　　……
　　气候渐冷， 明黛一到这个季节便手脚冰凉。
　　次日， 阿福给她燃了小手炉，明黛抱着热乎乎的一团，蹙着眉选衣裳。
　　翻来覆去搭配了十来套， 终于选定一套妃红厚棉短褙裙。
　　阿福目光复杂，毕竟，大郡主从未这般用心于穿着打扮。
　　还是去赴男子的约。
　　……
　　马车停下时，阿福先一步下车，明黛正欲跟着，忽闻阿福道：“奴婢拜见秦大人。”
　　她听到低低的一声“嗯”，旋即马车轻晃，有人蹬车。
　　明黛还坐在马车中，眼睁睁看着他弯腰坐进来。
　　秦晁罩着一件厚实的银色披风，露出洁白交领与浅色圆领袍的领边。
　　一进来，他目光便扫向她身上的妃红，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又皱起眉头。
　　明黛下意识想，她穿的有问题？
　　秦晁一言不发的在她身侧坐定，又往她身上看了一眼。
　　明黛这身冬裙剪裁修身，短褙与高腰裙衬得肩直腰纤，窈窕动人，又佩珠玉，不失精美。
　　除了看起来有些单薄。
　　明黛被他看得不大自在，正欲打破这尴尬的沉默，秦晁忽然抬手。
　　左臂自披风中伸出，明黛这才看清，他臂上还搭着一件披风。
　　素色底，昙花绣纹，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厚。
　　“披上。”秦晁言简意赅，还含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命令语气。
　　明黛抿抿唇，拿过一旁整齐叠放的白色披风：“我有。”
　　秦晁瞄了一眼，眼底浮起几分笑意：“那就一起披上。”
　　明黛目测了一下他臂间披风的重量，犹豫道：“披两件，会不会……有点沉？”
　　秦晁：“那你选一个。”
　　明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手温和外间的寒凉，从容的选了秦晁的。
　　下车时，秦晁在前。
　　他也不用蹬子，长腿一跃就下去了，落地极稳，回过身冲她伸手，带的披风摆轻旋。
　　明黛稍微走了一下神。
　　自长安城见他起，他多是温雅姿态，可刚才那一跃一转，竟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雀跃活泼。
　　明黛搭上他的手，秦晁忽然紧紧地握住，她原本看着脚下，察觉后，又抬眼看他。
　　秦晁浅浅笑一下：“这样稳点。”
　　明黛点点头，心道，他的手太热了。
　　郊外的气候仿佛比城内更凉，明黛微微耸肩，掂量身上陡然增加的重量，适应良好。
　　秦晁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明黛动动指尖，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秦晁的目光沿着她的手臂，一路转到她脸上，忽道：“已经很好看了。”
　　明黛微微偏头：“什么？”
　　秦晁笑笑，大胆道：“我说，所有人都知道你好看，哪怕披麻袋，也能披出清丽脱俗的风采。倒也不必大冷天穿成这样，你又不是不怕冷。”
　　说着，他捏了一下她的手指，不像暧昧，更像调侃：“跟冰棍似的。”
　　明黛呆呆地，“你……”
　　秦晁已牵着她往园子里走。
　　明黛盯着被他握着的手，脑子里陡然浮现出梦里的情形。
　　倘若那些都是零碎的记忆，那她和他……似乎有更亲密的关系。
　　那段遗忘的时光，他比她想象的更了解她。
　　就连今日的披风，也是他一早备好的。
　　明黛正出神，身边的男人低声的笑起来。
　　明黛看向他：“笑什么？”
　　秦晁目光悠远，含笑道：“只是忽然想到，最初握你手时，你能羞得从脸红到耳根。”
　　又转眼看她，语气含了感叹：“原以为你忘了我，我牵你的手，必然能重温当日的情形，谁想到，啧……”
　　下半句没说完的话，将明黛原本没来得及红的脸迅速催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秦晁眼中一亮：“咦？”
　　明黛努力抽手，奈何他握得太紧，根本抽不开。
　　她泄气放弃，又环视左右，虽未见人，仍出语警告：“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秦晁坦然点头道：“知道，皇家园林啊。”
　　明黛咬牙。
　　不久前的山寺里，不知是谁怅然落寞的说自己身份低微，没有资格领略皇家园林的风采。
　　转眼间，他已是圣人最得心的臣子，冬猎在即，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大摇大摆就进来了，还带了她一起。
　　那日，她因与他投契，鬼使神差主动答应替他作画，又因些不可言说的心思，一直未交。
　　这不，人家今日来讨了。
　　秦晁：“是郡主承诺在先，却迟迟不肯兑现，下官只好自己想办法。”
　　他笑意温柔：“画具我已备齐，天公仁慈，枫红期末，正是郡主兑现诺言的好时候。”
　　明黛无奈，只能认下。
　　……
　　成片枫色间，一双男女撇去左右，携手登山。
　　枫山属园林一部分，修的时候就更讲究美观，阶梯远比山寺那处平缓，枫叶亭更是比比皆是，随处可歇，并不会像上次那般要命。
　　不过，明黛身上的披风又厚又重，御寒是没问题的，可走的久了，难免吃力。
　　这时候，有人扶一把的好处，渐渐就凸显出来。
　　明黛并未细想秦晁设计此事的用心，只是盯着他牵着她的手。
　　还是左手。
　　他的右手似乎不能发力。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寂静林间，女声轻柔，含着些深怕冒昧的谨慎。
　　可是，她很想知道。
　　秦晁看她一眼，笑道：“是我左手扶得不够稳？还是你想两只手一起？我提醒你一下，那个姿势，就不是扶了。”
　　竟不正经起来。
　　可明黛并未生厌。她不是听不出来，他无意谈论这个。
　　明黛扯扯嘴角，当真不再问。
　　又走出一段，明黛瞧见了他一早设好的东西，还真是齐备的画具。
　　明黛其实不是很懂，为什么他对这幅画这么在意。
　　山上作画，难免要吹风，秦晁自己解了披风，却没让她脱下。
　　“若不便时，我可以搭把手。”
　　明黛看着他熟稔的在旁准备，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秦晁很快准备好所有东西，明黛挑了个角度，开始细细勾勒形状。
　　秦晁安静的站在她身侧，时而帮她捞一下披风，更多时候，他会像之前在山上时一样，帮她换笔沾墨，配合的默契无间。
　　“上次你说，曾为老师来过这里，那次，是你一个人来的？”
　　明黛画笔一顿，看了他一眼。
　　秦晁微微含笑，语气也平和得很，像是随意发问。
　　明黛收回目光继续描：“不是。”
　　“哦？”秦晁挑眉：“和谁？”
　　明黛似乎知道他为何要选在这里了。
　　想来，楚绪宁做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不在意。
　　“你不知道吗？”明黛不答反问。
　　秦晁：“知道我还问你作甚。”
　　明黛：“和绪宁哥哥一起来的。”
　　身后默了一瞬，旋即响起一道沉冷的声音：“你喊他什么？”
　　明黛头也不回：“我与绪宁哥哥一起长大，又有同门之谊，这样喊也不奇怪。”
　　秦晁眉毛挑的更高，听出她是刻意这样说的。
　　他轻笑一声，说：“是不奇怪，但有点不舒服。”
　　听到这句坦诚的感慨，明黛终于停笔，侧首看他。
　　秦晁偏头笑道：“你好像从来都没喊过我哥哥。”
　　明黛眼神古怪的看他，总觉得他说不出好话。
　　果然，他道：“不然，你也喊我一声呗？”
　　明黛觉得他想一出是一出，遂放下手中的笔，警惕的拉开一步距离。
　　秦晁没想过唐突她，可是她这个举动，还是让他很不高兴。
　　他沉下脸，认真的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明黛：“说。”
　　秦晁：“若我和楚绪宁同时掉下山，你救谁？”
　　明黛：“……”
　　秦晁静静的等了一会儿，又问：“看来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那我换一个。”
　　“若我将他打死了，你会恨我吗？”
　　明黛心猛地一跳，不由严肃起来。
　　她甚至觉得，之前秦晁身上那股危险的味道，又回来了。
　　不计后果，恣意而为。
　　非常危险。
　　“秦晁……”
　　秦晁漾着笑，往前走了一步，将她拉开的距离又拉回来。
　　明黛却在他的笑里，想起了他之前说的话。
　　相府的事，他赔不是，后面的事，他也先赔个不是。
　　那时，明黛没懂他要做什么，得先和她赔不是。
　　可此情此景，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他……不会真要将楚绪宁打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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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7、第 127 章
　　
　　“秦晁， 我说过，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冲着我来。”
　　山风冷冽，搅着她轻柔的声音， 也让秦晁脸上的笑意褪去。
　　“冲着你来？他做的事， 我为何要冲着你来？你护着他？”他挑眉追问。
　　明黛一直观察着秦晁的神情。
　　不知为何， 她很怕看到秦晁身上冒出危险的气息。
　　不是担心他会伤害她， 纯粹是不想、不愿，否则，会从心底散出一股不安。
　　“秦晁……”
　　他忽然拽住她手腕，将她抵上枫叶停边背风的石碑， 几步迫前， 黑影压下。
　　“说得对， 我原本就对除你以外的人毫无兴趣，那现在， 我要怎么冲着你来呢？”
　　明黛手腕被他按在石碑上动弹不得， 她唇瓣轻动， 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或者……你可以同我说说以前的事。”
　　即便不记得，若能知道经历过什么，或许会更懂如何与他相处， 如何处理他这股危险气息。
　　然而， 她的这个请求并未得到回应。
　　秦晁凝视她片刻， 脸上的神情渐渐淡去，按着她的手也一并松开。
　　他笑一下， 摇摇头：“不必了。”
　　明黛感知钳制撤去， 又听他这样说，不免困惑：“为何？”
　　秦晁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要说清过往的事情，其实三言两语就可道明。
　　可正如读一本立意偏激， 离经叛道的书，字句皆懂，读来却未必能赞同书中深意。
　　不曾经历，不曾与牵绊纠葛中走一遭，便只能用时下的是非来判断。
　　连秦晁自己都不敢说，她为他做的一切都基于公义法理，是任何一人来看都觉光明正大的。
　　她也曾阴谋算计，以牙还牙，她也会借刀杀人，瞒天过海。
　　所作所为，只不过是因她偏爱罢了。
　　他因她的偏爱而沉沦。
　　可这些，未必是眼前高高在上的郡主能接受的事。
　　她不再是偏爱秦晁的明黛，再听这些，或许会惊讶，会质疑，甚至……不赞同。
　　而这些，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若她觉得自己从前做的是错的，才是对他最残忍的凌迟。
　　秦晁退开一步，望向满山枫色，声音飘渺：“说了你也不懂。”
　　他重新回到亭中，催她继续。
　　这之后，秦晁明显不再谈论那些敏感话题，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也淡去。
　　可惜，明黛这幅画终究没画完。
　　山水工笔画本就讲究细致与逼真，与她在墙上写意不同，很花时间。
　　此举却正中秦晁下怀，他收起画，说：“下次继续。”
　　明黛又觉得，他今日的邀约，好像也不全是因为楚绪宁。
　　离开之时，明黛瞄见了几个人影，都是宫人打扮。几日后的冬猎就在这里举行，有人走动也不奇怪。
　　只不过，他们这样公然见面，怕是会被看了去。
　　明黛什么也没说，出了园子后，同秦晁道别。
　　“不必了。”见她要卸下披风，秦晁出声阻止。
　　他笑笑：“本就是给你准备的。”又往她身上扫了一眼，“天冷，出门多穿些。”
　　这叮嘱无端多了几分亲密，明黛的手指搅着披风系带，点了一下头。
　　……
　　回府后，明黛去拜见了母亲。
　　长孙蕙早知明黛去见了谁，她也不多问，只是看了一眼她的披风：“哪来这么厚一件披风。”
　　到了冬日，高门大户内宅都烧的暖和，明黛冬夏都在内宅居多，偶尔出门也不过路上须臾寒凉，所以她早已习惯这样穿着。
　　“是秦晁准备的。”
　　她将这名字喊得太自然，长孙蕙反倒愣了一下。
　　明黛看着母亲，温声道：“母亲之前不是告诉过我，倘若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吗？”
　　长孙蕙后知后觉点头，“是，是。”
　　明黛：“秦晁的事，我已知道了。”
　　长孙蕙的脸色难看了一瞬，很快又平复。
　　她迟早会知道的，无论是自己想起来，还是被人告知。
　　而她神情平淡，既无悲伤，也无愤怒，长孙蕙略一思索，淡淡道：“那你待如何？”
　　明黛想了想，认真道：“我希望母亲答应我，无论前因如何，今次之后，但凡是与此有关的事，都别绕开我，我本该都知道的。若是因我而起，自该由我去面对。秦晁也好，其他事也好。”
　　长孙蕙被她一番话说的难受，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早就说过，你不必事事都自己扛着。”
　　明黛笑了：“可这本就是我该扛着的。”
　　“你……”
　　明黛：“我知道母亲和父亲瞒住这些，必有你们的考量，可是母亲，我已长大了，你怎知我过去扛不住的事，以后也扛不住呢？”
　　“我虽不记得那段过往，但也知自己与从前有许多不同之处，母亲不必将我小心翼翼护着。”
　　长孙蕙张了张口，似有什么想说，最后还是忍住，轻轻点头。
　　话说到这里，明黛便主动问了：“那……母亲可知，秦晁到底想做什么吗？”
　　长孙蕙看她一眼，“怎么这样问？”
　　明黛偏头：“母亲不知道？”
　　长孙蕙眼帘轻垂，语气淡淡的：“他还能想什么？所求的，不过一个你啊。”
　　从母亲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明黛的心依旧狠狠跳了一下。
　　所以，他果然是早已向母亲和父亲表明了态度？
　　“那……母亲和父亲如何看待？”
　　长孙蕙默了一瞬，竟也回答的含糊：“再看看吧。”
　　……
　　回到房中，明黛立刻去沐浴更衣，出来后，见阿福皱着眉欲言又止。
　　明黛问：“有事？”
　　阿福犹豫半晌，终是道：“郡主应邀，还是去的那里，怕是会被不少人瞧见。”
　　楚绪宁的提亲刚刚在长安城闹开，明黛转身就同别的男子同进同出，还是那位近来炙手可热的大人，恐怕这长安城的嘴又不安宁了。
　　明黛却适应良好。
　　若说从前她是规行矩步，从不让流言沾身，那现在，她是彻底不在意。
　　谈不上原因，只是一听到这些顾虑，只觉的心累头疼，不如不在意。
　　“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你来帮我按按，我头有些疼。”
　　阿福大惊，连忙探手：“该不是今日在山上吹风着凉了吧？”
　　明黛也不知，早早便歇下了。
　　之后几日，秦晁没有来找，楚家知道楚绪宁胡来，连忙把人拎回去，又给明家送了不少礼，意思是别同小儿计较。
　　这些都是长孙蕙去处理的，明黛留在府中，明媚和明逸时而来找她说话，倒也自在。
　　冬猎之日很快到来，这日一早，阿福为明黛挑选衣裳。
　　凭她一贯的风格，必是更讲究美观。
　　毕竟有诸多女眷出行，她们又是走哪都瞩目的人物，自然时刻注意自己的仪态。
　　正挑着，明黛忽然道：“换件宽松的广袖袍，里面加两件棉衣。”
　　她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送衣服来要她加上。
　　而且，明黛总觉得，以秦晁的性格，他什么都干的出来。
　　……
　　今年的冬猎，就选在明黛之前去过的御林。
　　那日之后，她也隐约打听过，圣人兴致这般浓厚，纯粹是高兴得。
　　多年夙愿有了实施的可能，还有得力之人为他迎难而上，将问题迎刃而解，岂会不高兴。
　　秦晁，当真是深得圣心。
　　不过，这冬猎也有不寻常的地方。
　　“听闻皇后病了，还有些严重，冬猎大小事务，都是太子妃打理的。”马车里，阿福说着今年情形，明黛尚未发话，忽觉身边的明媚动了一下。
　　她看过去：“怎么了？”
　　明媚笑笑：“没事呀。”
　　明黛便没在意。
　　长孙皇后，算起来是她们的姨母。可她毕竟是皇后，出入宫廷繁琐不说，还有诸多规矩。
　　所以，她们从前也只有在宫宴一类郑重场合才会见到皇后，见面时，也是些虚礼问候。
　　关系甚至不如与外祖父一家熟悉。
　　“姐姐，你……想探望姨母吗？”其实她想说——你可千万别提去探望她。
　　明黛眼珠轻动，将怀中手炉抱得紧了些，摇头：“既是重病，恐怕也不好外人随意探望。”
　　“还是等娘娘好些了，我们再去探望吧。”
　　明媚点头，谨慎道：“我也觉得。”
　　到了御林，明黛与明媚自是跟着长孙蕙走的。
　　和往常一样，她们到了哪里都受瞩目，但今日，显然是明黛更受关注。
　　楚绪宁大张旗鼓求亲，明家拒绝，盛安郡主明黛转而与朝中新贵秦晁走的近。
　　这些都是令人血脉贲张的八卦趣闻。
　　“姐姐，别在意那些小人口舌。”明媚见多了那些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把戏，提前安抚明黛。
　　明黛笑笑：“我不在意。”
　　如果说今日的女眷里最受关注的是明黛，那么男宾里，最受关注的必然是楚绪宁和秦晁。
　　秦晁作为一匹黑马杀入朝堂，一骑绝尘，他的婚事不知被多少人盯着。
　　可他现在与明家扯上了关系，一些打算下手的人反而不敢动作，选择静静观望。
　　毕竟，明家可不是好惹的。
　　他们也怕自家不知哪日就被整垮了。
　　“你们听说了吗？楚御史好像在同那位秦大人争抢盛宁郡主。”
　　“听说了！他跑去宁国公府求亲，结果连人带礼被送出来！”
　　“这楚绪宁从前仗着与郡主同门，又格外亲近些，鼻子都要翘上天，呵，也有今天。”
　　“所以说，做人还是不要太早得意。”
　　议论声渐歇了，是几个人瞧见其他同僚，收声前去打招呼。
　　更衣围栏的幕布后，楚绪宁已换上骑装，脸色铁青站在那里。
　　楚家虽不比明家那般，在朝中人多有威势，却也不是旁人可以随意指点的。
　　即便他求亲未果，还轮不到这些杂碎议论。
　　是秦晁。
　　他故意在他求亲后去亲近明黛，大大方方叫人瞧见他们的亲密。
　　眼下，秦晁在朝中本就受人瞩目，如此便顺理成章将他也置于舆论之中。
　　楚绪宁丝毫不怀疑，朝中与城内那些夸张的言论，也有秦晁的手笔！
　　这个卑劣的男人，在报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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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8、第 128 章
　　
　　如今的太子妃木氏， 明黛曾见过一两次。
　　在她的印象里，木氏温婉清丽，不善言辞， 是个温和秀气的姑娘。
　　可今日， 似乎有了些变化。
　　明黛倒是无所谓， 明媚却如临大敌， 似护仔母鸡般，抖着翅膀扑棱棱就要去怼，最后被明黛拦住。
　　看着明黛毫不在意的样子，她还是把很久以前就想问的事问了出来。
　　“你是真的看不出来吗？”
　　明黛：“什么？”
　　出事之前， 明媚眼看着明黛默默接受所有不好的事， 又急又气， 偏偏毫无办法。
　　后来，她渐渐明白， 那是明黛挡在她前面， 先行承担一切。
　　在外祖家受约束， 接受楚绪宁的拒绝，甚至是学着去当好太子妃，都是如此。
　　但这些顾虑现在已不存在， 明黛大可不必再去应酬什么。
　　是爱是恶， 是敌是友， 大家心知肚明，不妨敞亮着相处。
　　明媚早已打听过， 木氏曾在宴上暗嘲明黛没有太子妃命。
　　嫁入东宫后， 一度被太子宠爱的姬妾轻视，看似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实则阴招不少。
　　东宫很闹腾一阵子， 太子似乎不怎么宠她，只每个月例行去她宫中，至今未有身孕。
　　在这样的前提下，木氏抓住机会与太子一同操办了此次冬猎，明显是为自己找补。
　　而她这份心思，在看到明黛出席时，简直暴露无遗。
　　谁都知道，明黛曾是内定太子妃。
　　有明家疯狂下手的先例在前，如今当着明黛的面，也没人敢拿此事调侃。
　　但该看的戏，这些人倒是一点都没落下。
　　木氏见到明黛时，恨不能将姿态端到天上，无处不显太子妃的矜贵之态。
　　她甚至未曾正眼看过明黛。
　　所以，明媚才说：“谁都看得出木氏不喜欢你，你又何必对她客气。”
　　明黛挑眉：“那可是太子妃，我还能同她甩脸不成？”
　　明媚心道，人家倒是没少给你甩脸：“我的意思是……”
　　明黛轻轻捏她的手，示意打住：“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明媚性子极端，喜欢和不喜欢之间几乎没有过度。
　　入她的眼她就喜欢。
　　不入她眼者，无论有多少可供斟酌的因素，结果都只有一个，态度里也是厌恶占上风。
　　她若厌恶谁，恨不得昭告天下，但凡有眼力劲儿的，都知道该怎么做。
　　如此一来，她自然省了虚与委蛇的力气。
　　就像长孙蕙和阮氏那样，交恶的明明白白。很少有人敢在她二人之间横跳搅和。
　　明知对方不喜自己，背地亦有诸多议论，却不曾回应反击。
　　每每相逢和气一笑，在明媚看来，就三个字，怂怂的。
　　但明黛并不是软弱可欺的性子。
　　明媚还想劝说两句，身边的婢女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小条子。
　　霎时间，明媚狠狠一个激灵，凉意从心底扩散至四肢百骸。
　　不用看，她已经猜到会是谁给她递条子。
　　明媚看一眼正在同别的夫人说话的母亲，又见不远处的太子妃与她的拥趸们正聊得开心，轻咳一声：“姐姐，我方才瞧见薇娘了，去同她说两句话就来。”
　　……
　　御林比之相府占地更广，那种私下见面说话的地方，相对也更多。
　　作为参与过事前准备的人，秦晁找这种地方可谓一找一个准，连路线和人手都安排好了。
　　明媚成功甩开众人的注意力，在绕过最后一道月亮门时，瞧见了红墙下负手屹立的男人。
　　明媚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是人又不是鬼，不怕”，才端着从容姿态走过去。
　　秦晁见到她来，开门见山：“今日的场合，你有那个精力去冲撞，不如学着怎么帮她挡挡。”
　　明媚一听就知他安排了眼线，明黛那边见过什么说过什么，他怕是都知道。
　　她看看四周，好气又好笑：“就为这个，你专程将我叫到这处？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就喜欢做这种铤而走险不顾后果的事？我来一趟的功夫，明黛兴许早与太子聊上了！
　　秦晁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迈步朝她走去。
　　明媚浑身汗毛竖起，冷汗一层一层浮起来。
　　可怕的不是他走过来，而是他带着温柔的笑走过来。
　　在明媚的眼里，这温柔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笑里扎满了刀子。
　　“放心。”秦晁难得和气，在一步之遥处站定。
　　“周围我都打点好了，能过来的，必定是我邀来的。”
　　大可不必，她一点也不想被他邀来，更不想看到他这张叫人会做噩梦的脸。
　　“说完了？我走了。”明媚不懂他为何专程让她走一趟，本能并不想与他这样待着。
　　秦晁没拦，目光不着痕迹朝某处偏了一下，不想明媚都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秦晁察觉，挑眼看向她。
　　明媚站了片刻，咬咬牙，又转身面向他。
　　“你倒是会支使我，她被人针对却无力还击时，你又做什么了？”
　　秦晁闻言，沉默了一下，
　　明媚像是得到什么验证一般，冷笑一声：“自诩深情，虚情假意。”
　　秦晁未见怒色，反倒笑了一下。
　　他轻轻抬眼，泛着幽光的黑眸看向明媚，“早先，我曾听过一个有趣的说法。”
　　“明府一双郡主，不论大郡主是非，不惹小郡主不快。前者因由无需解释，至于后者，是因为，若谁招惹小郡主不快，大郡主必定为她出头。”
　　秦晁声线清平，缓缓道来，几句话便令明媚心头微颤，眉头轻蹙。
　　“‘被人针对无力还击’？”秦晁像是听了一个笑话。
　　他倾身，褪去笑意，像在质问：“那你还记得，她从前维护你时的样子吗？”
　　秦晁这番话说的明媚一阵怔然，唇瓣启合，竟半天不知如何作答才算对的。
　　秦晁：“想不明白？那我给你打个比方——黛黛喜欢甜食，所以她出门去买，结果遇上无良商贩，卖给她酸食，那她会如何？”
　　明媚心中暗骂这个比喻无聊，嘴上却很诚实回答，“带回来给我。”
　　秦晁意外的愣了一下。
　　明媚翻他一眼：“因为我爱吃酸，姐姐最宠爱我，什么事都会想到我。”
　　她就差把“你羡慕不来”几个字刻在脸上。
　　秦晁单挑眉毛，冷笑一声，又问：“然后呢？”
　　明媚丝毫不想与他在这偷偷摸摸谈话，不耐烦道：“什么然后？”
　　秦晁眼珠轻转，换了一个问法：“倘若是你，接下来要如何？”
　　明媚眉头皱得紧，多说一个字都嫌累。
　　秦晁同样也没耐心和她耗，调侃道：“倘若是你，大概会琢磨着怎么严惩那贩假之人，用什么法子，让他以后连稍稍有坏念头都会心生胆寒，再也不敢。誓要出了这口恶气。”
　　明媚双目睁圆，又很快恢复如常，别过脸冷笑：“这还有错不成？”
　　“可黛黛不会。”仅是提到她得名字，已让秦晁的语气温和认真起来。
　　他眼中生笑，像是已经看到明黛站在眼前：“她或许会对贩假之人小惩大诫，但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事，是去下一家，甚至下下家，直到买到她喜欢的美味。”
　　明媚心头猛震，“你……”
　　“人从来没有无穷无尽的精力，所以，往往会将精力放在更在意的人和事上。”
　　“正如被人招惹这事，她更愿意一笑了之，不是因为懦弱害怕，而是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反击、争斗的你来我往上，须知，讨厌憎恨一个人，也很费力气。可她在意你，所以会因你不能忍受而反击。”
　　明媚气息微乱，完全无法反驳。
　　秦晁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目光悠远向前：“郡主出身尊贵，从小被姐姐维护到大，兴许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不曾回顾自己被维护的过往。可我们这种出身卑微的小人，机缘巧合得到，便欣喜若狂，沉沦其中不可自拔，恨不得用命来回报。”
　　说到这里，他终于看向明媚，眼里带上几分不屑：“真不懂旁人为何会觉得你与黛黛孪生同貌，难分彼此，分明一眼可辨啊——她为心中所爱一往无前，而你为心中所恶大动干戈，哪里一样了？”
　　明媚重心不稳，脚下趔趄退了两步，不慎踩到碎石崴了脚，撞在红墙上。
　　秦晁面不改色，搬出杀手锏：“所以，姐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你眼里容不得沙子也好，睚眦必报也罢，自己高兴自己折腾，但别带着你姐姐一起。否则，景珖就该从江南道回来与你叙旧了。”
　　又是这个！你有完没完！
　　明媚气的双目泛红冒水汽：“你就不怕姐姐知道你威胁我！”
　　秦晁笑里透着满满的危险气息。
　　“那我们就看看，是我更怕黛娘知道这事，还是你更怕被景珖缠上。”
　　明媚彻底败下阵来，扶着墙逃离现场。
　　一个貌美女子跌跌撞撞慌不择路，眼眶还泛着红。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被欺负了跑走的。
　　果不其然，明媚刚刚离开，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秦晁身后响起。
　　“畜生。”
　　秦晁挑了一下眉，从容转身，就见楚绪宁沉着脸慢慢走过来。
　　不得不说，今日两人再站在一起时，对比半年前，几乎可以用天差地别来形容。
　　半年前，秦晁露着一身伤疤，被楚绪宁踩在脚下，狼狈至极。今日，他已摇身一变，成为大权在握受人觊觎的金龟婿，言行举止无不从容端雅。
　　反观楚绪宁，他被官司缠身，仕途受阻，精神面貌亦不大好——眼中充红，气息情绪都不稳，仿佛随时会崩溃发狂，只是在忍耐。
　　“楚大人说什么？我不大懂。”
　　楚绪宁抬手指向明媚离去的方向，“少装模作样，我都看到了！你与黛娘亲热往来，背地里又接近明媚！你分明是脚踏两条船，无耻的畜生！”
　　秦晁笑声清朗，摇头道：“楚大人这话说的，身为姐夫，与小姨子交代两句话，多正常的事？倒是楚大人，一看这情形便只想到脚踏两条船，莫不是自己做过，所以忍不住就对号入座了？”
　　前半句，听到秦晁以明黛丈夫的身份自居，楚绪宁已然有了很大的波动。
　　后半句，他失控了。
　　“你胡说八道！”楚绪宁扬着拳头就要来揍，可纵然他练过些拳脚，也万万比不过秦晁从小死里逃生练出来的功夫。
　　三下两下，人已被踹翻在地。
　　楚绪宁大口喘气，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
　　秦晁像是看一团废物般，居高临下：“楚绪宁，敢不敢同我打个赌？你若能赢，我自愿放弃明黛。”
　　那一瞬间，楚绪宁浑身一震，连愤怒都忘了：“你、你说什么？”
　　……
　　明媚匆匆赶回自己的席位，就见母亲已经没同人说话，正与明黛笑谈什么。
　　有母亲在，自然没人敢招惹明黛。明媚忍着脚痛，若无其事回去坐下。
　　她在旁听了听，方才知道母亲在和明黛说小时候的事。
　　那的确有许多趣事，明媚也记得不少，很快加入她们，母女三人聊得很是开心。
　　期间，明媚会忍不住分神仔细打量明黛，脑中回荡的竟是秦晁那些话
　　她对明黛的维护早就习以为常，又因自己性格使然，总觉得明黛应当也时时刻刻大杀四方，痛快恣意不受委屈。
　　但其实，她们在意的东西，并不一样。
　　不多时，元德帝与太子都到了。毕竟是冬猎，所以这父子二人都换上了骑装。
　　众人行礼后，内官开始了冬猎的诸多仪式，之后，元德帝笑道，今日成绩最佳者有大赏，言辞间多是鼓励。
　　太子自入席后便一直冷着脸，木氏坐在他身旁，偶尔会笑着低语几句，他几乎没什么反应。木氏像是习惯了，太子的反应，并不影响她要做一个怎样的太子妃。
　　直到元德帝宣布冬猎开始，一众男儿相继出发那阵热闹时，太子飞快看向席间某处，那里，明黛正偏头看着出发的男儿，眼中浅浅含笑。
　　她完全没有看台上。
　　太子眼中覆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目光轻动，又别开眼。
　　很快，有人盯上了安然于座中的秦晁。
　　谁都知道，圣人今日能这般有兴致进行冬猎，完全是因为政事顺利。
　　这都归功于这位新晋的御前红人。
　　冬猎这种场合，就是个出风头交朋友的好时候，可他既不出去狩猎，也不忙于拉拢交涉，悠然的过了头。
　　果然，有人客气问道：“秦大人何不出席捕猎？”
　　此话一出，元德帝也笑了：“对啊，莫不是秦卿对此不感兴趣？”
　　秦晁捏着酒盏，大大方方道：“不瞒陛下，微臣骑马还行，可拉弓搭箭这种事，实在不擅长，更遑论猎物。”
　　席间响起一片窸窣声，大抵是有人在感叹——你也终于有不会的事了。
　　但论及原因，很多人都猜到了。秦晁的右手好像有疾。
　　也是在秦晁开口之时，明黛已于座中看过去。
　　这个小小的动作，被太子悉数看在眼里。
　　她在看那人。
　　秦晁对明黛的目光一向敏锐，几乎是立刻接住，冲她轻轻扬手里的酒。
　　这时，又有一人从座中出来，对座上的元德帝抱手作拜。
　　“陛下，既然秦大人不擅射猎，微臣恳请与秦大人赛一场马。还请陛下与诸位做个见证。”
　　轰的一下，席间激动又不失隐忍的炸开了。
　　别说下面的人，元德帝的眼神都变了。
　　他身为帝王，又是身边得用的臣子，很多事不用打听也有人呈到他面前来。
　　秦晁近来与明黛频频传出亲密传闻，且是在楚绪宁登门求亲被拒之后。
　　事关明家这双女儿，元德帝不得不谨慎很多。
　　眼下，楚绪宁为何要单独将秦晁拎出来比赛，原因不言而喻。
　　秦晁若逃避拒绝，难免会被看做没有担当。
　　他瞟了一眼长孙蕙和明玄，只见这二人神色如常，心中略略有了些定数——孩子们的情爱纠葛，不适合插手。
　　元德帝笑笑：“若是秦爱卿愿意迎战，朕与诸卿做个见证，倒也没什么。只是……”
　　后面的话，元德帝本想帮着秦晁圆两句，他也知道秦晁手不好，至少别让楚绪宁把他逼的下不来台。
　　不想，秦晁已缓缓起身，毫无退让之态：“陛下，臣愿意迎战。”
　　他的话回的沉稳有力，明黛却听得心惊胆战，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右手。
　　他只有一只手，寻常骑马还行，怎可赛马？
　　“姐姐……”明媚轻轻抱住明黛的手臂，只觉她浑身紧绷。
　　楚绪宁来势汹汹，秦晁迎的果断，随着护卫将马牵来，众人皆随着元德帝将目光移向紧靠此处席位的赛马场。
　　黄土飞沙的赛马道，中间与周边都围着木栅栏，圈出一条环形赛道。
　　楚绪宁翻身上马，握着缰绳的手骨几乎发白，他下意识在人群中找寻明黛，却在看到她时，发现她的目光望着另一处。
　　秦晁慢条斯理的挽起袖子，接过缰绳，转头便找到了明黛。
　　目光相接时，明黛皱了皱眉，秦晁笑得更开。
　　这三人的目光纠缠，一旁的人看的清清楚楚。
　　秦晁左手勒紧缰绳，跟着上马，露出的小臂肌理分明，线条如描。
　　他真的要迎战。
　　明黛心跳加速，看着他的左臂，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些画面。
　　人来人往的小村落，一身布衣的男人将一箱箱红礼丢出家门。
　　他干活利落，发力时，小臂便会紧绷，沿着肌理描出漂亮的线条。
　　两人入了马场，有判官在旁讲规矩。
　　楚绪宁神情凝重，眼中透出的冰冷，是明黛从未见过的。这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青梅竹马，他身上透出的气息，一样危险。
　　明黛心中一紧，目光又转，却见秦晁一直盯着她，像是根本没听判官在说什么。
　　她小幅度摇了摇头，下意识不赞同他们这样赛马。
　　秦晁笑了，利落的收回目光，流转之间，俨然是严阵以待的样子。
　　随着一声令下，两人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那一声令喝，令明黛紧张的心情变作了阵阵的头疼。
　　可她顾不上身上的不适，目光紧紧盯着场中。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两人刚出发，便开始抢赛道，以至于两匹马间隔很近，稍有不慎，便会撞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短途赛事讲究爆发力和时机掌握，是不可松懈的。
　　忽然，楚绪宁像是疯了一样，竟倾斜方向，直接逼近原本就在里层赛道的秦晁。
　　秦晁险些撞上里圈的木栅栏，下意识抬起右手臂奋力推了一下，借力反弹，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随着楚绪宁这一下，席间也渐渐生出了异样的声音。
　　谁都看得出来，楚绪宁这场赛事，赛得杀气满满。
　　而这当中，又以明黛最为不安。
　　无论是楚绪宁还是秦晁，她都格外了解，今日的楚绪宁不正常，秦晁也令人担心。
　　她几乎是一刻不敢移开的紧盯着场内，忽然，她神色怔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到秦晁在笑。
　　不是无缘无故笑，而是对紧逼着他的楚绪宁说了什么，笑着说的。
　　楚绪宁的脸色变得更紧绷凶狠。
　　他原本可以超出前面，赢过秦晁，却更执着于压制着他，逼他往木栅栏上撞。
　　不安的感觉变得更加浓重。
　　然而，谁也没想到，就在秦晁忽然加速，企图跳出楚绪宁的包围圈时，楚绪宁忽然发了狂。
　　他好像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在做什么，竟直接于马上扑向秦晁。
　　秦晁一个不妨，竟被楚绪宁扑着一起滚落马背，摔在地上。
　　秦晁！
　　明黛几乎是立刻从座中站起来。
　　“姐姐！”明媚深怕她不管不顾冲入场中。
　　且不说这样失态失仪，就说场中这杀气满满的氛围，也不能让她冲过去！
　　看台处已哗然一片，众目睽睽之下，楚绪宁将秦晁扑下马，随着两匹马兀自跑走，他开始对秦晁疯狂揍拳！
　　“陛下……这……”众人都看呆了。
　　这是疯了吗？
　　竟然当着陛下的面这样做！？
　　事实上，楚绪宁已经看不到这些了。
　　他心中烧着凶猛的怒火，只想战胜眼前的男人，然后让他彻底消失在事上。
　　是，只要他消失就好了！
　　没有他就好了！
　　黛黛还是他的，他们还会和原来一样！
　　“晁哥！”胡飞与秦晁一同出席，眼见楚绪宁发疯，新仇旧恨一起来。
　　“陛下！楚绪宁哪里是在赛马，根本是在杀人！”
　　谁看不出来楚绪宁有问题，可没人敢动，都看向元德帝。
　　元德帝也没想到，一向稳重自持的楚绪宁竟然会发狂，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恼怒拍案：“还愣着干什么，将人拉开！拉开！”
　　可是，已经晚了。
　　秦晁是被楚绪宁拉扯下马的，两人扭打在一起，秦晁竟落了下风。
　　楚绪宁拳拳到肉，打的疯狂，手摸到了靴子处，那里别着原本打猎会用到的匕首。
　　他猛地抽出匕首，对着秦晁高高扬起！
　　“晁哥！”胡飞几乎是嘶吼出声，“姓楚的你住手！”
　　他拿起自己的弓箭，飞快搭箭拉弓对向楚绪宁。
　　几乎是同一时间，破风之声从另一头传出去，在胡飞动手之前，一支箭已经飞出，精准无误的刺在楚绪宁的肩胛上。
　　胡飞当场愣住，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子不可置信的看着座中一角
　　明媚跌倒在地，似是被推开的，一旁，明黛手中持弓，箭已飞出。
　　吧嗒，弓掉在地上，有人看见，她脸上全都是泪。
　　“姐姐……”明媚没想到明黛忽然变得这么凶悍，愣愣的看着她。
　　可是明黛没理她，也没有在意任何一道目光。
　　她定定的看着场中，走出席位，下台阶时，险些一头栽下去。
　　好不容易站稳，她快步走向场中，先是走，然后变成跑。
　　同一时间，楚绪宁的疯狂被这支箭打断。
　　秦晁没看清是谁放的箭，却知道已经到时候。
　　同样是众目睽睽之下，前一刻还被打的无力还击的人忽然爆发了。
　　秦晁只能用左手打，却像是蓄了两只手的力道。
　　楚绪宁直接被打的吐水吐血。
　　新仇旧恨，伤手夺妻，也让秦晁在这一刻失控了。
　　他拔下那支箭，狠狠刺向楚绪宁的手腕，又用力带扯，恨不能将他手筋挑出来！
　　楚绪宁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冲破天际。
　　秦晁粗喘着气，一脚踩在楚绪宁的胸口，目光和沾血的箭尖，都瞄准了他的眼睛。
　　“秦晁，别动，别动！”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成功的定住了秦晁。
　　马场外，已经有护卫冲过来。
　　秦晁皱了皱眉，举着箭转过身。
　　当他看到那一如往昔的黑眸时，手中的箭就这样脱落了。
　　明黛就在几步之外，眼中只有他一人。
　　她跑的发髻都松了，青丝乱舞，朝他伸出的手，腕间两只镯子叮咣作响。
　　“别动……别动……”她一点点靠近他，直至到他面前。
　　明黛眼眶盈泪，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秦晁隐约意识到什么，情绪陷入另一份癫狂：“你……”
　　明黛已将他抱住。
　　“秦晁，你说过，我害怕的时候，你会陪着我的。”
　　“你、你别这样……我害怕。”
　　霎时间，秦晁双目泪涌。
　　他几乎是立刻回抱住她，右臂的酸疼也不管了，恨不能将她按进骨血。
　　“黛黛……对不起，吓到你了。没事了……没事了……”
　　黛黛。
　　我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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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9、第 129 章
　　
　　“我的爷， 您这样，我真的很难办？”胡厘握着个无处安放的脉枕，满脸无奈。
　　胡厘是秦晁下重金寻来为他治手的大夫， 且是个年纪轻轻的神医。
　　秦晁的右臂因借力撑的动作造成旧伤复发， 眼下已被夹板和纱布固定吊起来。
　　除此之外， 还得看看他有没有内伤。
　　可是， 从御林到官驿，他一直抓着明黛的手腕，好像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
　　胡厘苦劝无果， 只好将无助的眼神瞄向他身旁的人。
　　然而， 明黛也没好到哪里。
　　她被楚绪宁和秦晁杀气腾腾的赛事搅得心绪不宁。
　　危机时刻， 脑子轰然炸开，那些曾被遗忘的记忆如山洪雪崩， 不受控制的涌出。
　　而后， 身体快于理智， 她想都没想就拉弓搭箭出手了。
　　冬猎是大事，在元德帝的安排下，秦晁和楚绪宁分别被带走， 她也被秦晁拽来官驿。到现在为止， 她的的心情都尚未平复， 头又沉又晕。
　　明黛知道秦晁心中不比她平静，可他的伤也不能就这样撂着不管， 遂打起精神， 试图将手腕抽出来。
　　才刚一动，便遭到了巨大的反抗，秦晁手劲大的吓人， 明黛手腕都疼了。
　　她抬手在他手背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明明不重，却脆响脆响。
　　“放开，捏得疼。”似怒未怒，言行间透出的亲昵和熟悉感是装不出来的。
　　那只手立马就松了。
　　前一刻还凶狠执拗的男人，这一刻像只被摄魂的木偶，听话得不得了。
　　胡厘眼一瞪，见鬼似的。
　　左右他从没见过这疯子温顺如绵羊的样子。
　　明黛将秦晁的手落在脉枕上，请胡厘诊脉。
　　胡厘总算松了一口气，飞快搭手，进入状态。
　　好在，秦晁身上并无严重的内伤，顶多是挂点彩。
　　刚看完，秦晁反握住明黛的手腕，也放到脉枕上：“给她也瞧瞧。”
　　明黛看他一眼，还没开口，秦晁直接按在她手腕上，是个不许拒绝的意思。
　　又强调一遍：“给她也瞧瞧。”
　　胡厘也不知这位无伤无病的盛安郡主哪里需要瞧病。
　　可他也不反驳，一个是号，两个也是号。
　　然而，当胡厘为明黛号上脉时，左眉很快的跳了一下。
　　那神情一闪而逝，明黛注意力都在秦晁身上，并未看到，倒是秦晁看的真切。
　　不止如此，秦晁也察觉到，胡厘为她号脉的时间比自己更长。
　　又过一会儿，胡厘撤回手，漫不经心扫过秦晁。
　　秦晁一个眼神，胡厘便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郡主此前应当受过重伤，好在如今已康复，只要好生静养，便无大碍。”
　　秦晁眼眸微敛，是他要求胡厘看的，胡厘说完，他却没有吭声。
　　明黛本就没放在心上，只问秦晁，“他的伤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自从两人来到官驿后，知情识趣的人已经都出去了。
　　胡厘早就听说过秦晁这疯子有个要命的红颜知己，现在一过眼就能猜到些。
　　毕竟是费心费力诊治了大半年的患者，多少有些医患情谊。
　　借着明黛的发问，胡厘挑着眉大方望向秦晁——怎么着啊爷？是往轻了说还是往重了说？
　　秦晁拢拳咳了两声。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起来。
　　胡厘：懂了。
　　然后，他向明黛说了一堆医嘱。
　　大抵是，好好照顾就没事，可稍微不慎，就会要命。
　　明黛果然蹙起眉头，伸手虚扶住秦晁。
　　“哪有那么严重，无事就退下吧。”秦晁嫌弃的赶人。
　　胡厘算是看清了他的嘴脸，露着客气的假笑出去给伤员抓药配药了。
　　房中终于只剩他二人。
　　明黛看着秦晁被吊起的手臂，指尖轻颤，始终不敢覆上去。
　　“你……”明黛刚一抬眼，秦晁已伸手按住她后颈，倾首吻上去。
　　他亲的急切，睁着眼睛，在无限拉近的距离里，目中只有她一人。
　　重温久违的亲密，明黛第一次发现这种事的妙处。
　　那些不知如何启齿的话语，不知如何开口的疑惑，皆化在这份汹涌强势的亲密里。
　　她沦陷其中才猛然意识到，废话不说也罢，再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值得珍惜。
　　秦晁吊着一条手臂，就像是被封印了一半的力量似的。
　　怎么亲都不够，怎么来都宣泄不完。
　　那令他魂牵梦萦的滋味就在眼前，任他采撷，他激动地要疯。
　　秦晁眼越来越红，气息越来越粗重。
　　明黛慢慢从侧坐床沿，变成靠坐床头，承受了秦晁大半个身子的重量。
　　过了最激烈的一阵，明黛渐渐喘不上气。
　　秦晁第一时间感知，放轻力道，改为细细密密的亲吻。
　　等到她喘过气，他又再掀凶猛。
　　就这样，亲了又亲，亲了又亲。
　　明黛觉得自己的唇都快被含化了，终于侧首躲开。
　　秦晁吻在她侧脸，顿了一下，又辗转入脖颈，至耳畔。
　　“我好想你。想的快疯了。”似叹似吟，含着无限爱恋缱绻。
　　他单手将她抱着，不断呢语：“黛黛……黛黛……”
　　明黛唯恐压到他的手，一边极力往后靠为他的手臂腾位置，一边轻抚他的背脊。
　　“我在。”
　　这时，胡厘去而复返，拿着内服外敷的药。
　　明黛本想去取，结果被秦晁按住。
　　“我去。”
　　他明明是被抬回来的，此刻却无事人一般，吊着手走到门口。
　　门扇半开，胡厘将东西递过来，秦晁单手接过，低声说了什么，旋即抬脚将门踹上了。
　　咣的一声，明黛能想象胡厘此刻的表情。
　　秦晁回来，将手里一堆药丢在床头，施施然坐到床边，侧首看她。
　　几乎是胡厘刚送来药，奴仆紧跟着送来两盆热水。
　　热气氤氲室内，门窗重新合起，屏风围合，立马将原本就静谧的房间烘的暖色生香。
　　看着这情形，明黛忽然想起了她嫁给秦晁的那个晚上。
　　也是门窗闭合，竹屏围合，她为他抹药治伤。
　　而今，这官驿的贵舍比当日那个小乡村舒坦不知多少倍，可置身其中的感觉，却微妙重合，又不尽相同。
　　原本，明黛在心情略微平复后，生出了许多担忧。
　　譬如秦晁和楚绪宁这一闹的后果，尤其楚绪宁还见了血，怕是会很麻烦。
　　又譬如众目睽睽之下，她下意识射出那一箭，甚至跟着秦晁来到官驿亲密相处会惹来多少非议，父亲和母亲又会面对怎样的舆论，哪一件都不是小事。
　　倒不是后悔害怕。
　　只是当初她与明媚回家时，父亲和母亲辗转安排，就是为了给她们攒一个体面的说法。
　　如今她不顾一切，这说法怕是会遭到质疑，也叫父亲和母亲白忙一场。
　　然而，当眼前的情形令她想起许多过往时，她忽然就把那些忧虑抛开了。
　　无论如何，至少在今日，她先心无旁骛的陪陪他。
　　今日之后，无论面临什么，她来扛就是。
　　秦晁吊着手，脱衣裳并不方便，明黛蓄足了耐心，一点点为他褪下。
　　男人的身躯露在眼前时，明黛怔愣了一下。
　　不过半年时间，他身上的疤痕已消去大部分。
　　除了几道较严重的大伤还隐隐发白，其他地方比之从前不知好了多少。
　　明黛眼神几变，看向面前的人。
　　不止是身上的伤，他的仪态气度也变了很多。
　　从前，他没什么坐相，现在，坐在一只小圆凳上，也笔挺端正。
　　秦晁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他侧首面向她，眼却微垂着，什么解释都没有。
　　明黛轻轻抿唇，将衣裳搭上屏风，拧干热巾为他擦身，擦到脸上时，她仔细避开了淤青处。
　　秦晁像一只任由她摆弄的娃娃，此时此刻，在外面随便拎一人进来看，都能看的目瞪口呆。
　　擦完身，明黛给他套上干净的白衣，又取了药为他上药。
　　楚绪宁下手是真的狠，秦晁嘴角和颧骨处都是淤青。
　　可是……
　　明黛脑中浮现出马场中秦晁那挑衅的一笑，和他在赛事中与楚绪宁说话的画面。
　　今日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或者说太古怪了。
　　“要喂我嘴里了。”冷不防响起他的声音，明黛回神，只见自己指尖沾着药膏，已经挨到了他的唇，而他由始至终端端正正一动不动，任她手指游移，委屈控诉她时，唇瓣都擦到了药膏。
　　明黛连忙用干净的手指为他揩掉。
　　秦晁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质问：“想什么呢？”
　　语气颇为不满，扩展一下的意思是——今日这情形，你同我在一起，还想别的？
　　明黛想，他未必不知今日之后要面对什么。
　　可他似乎，也很希望此刻安静无扰，只有彼此。
　　明黛失笑，拎拎神，当真抛了所有思虑。
　　“好，不想了。”
　　为他穿好衣裳上完药，天色已暗。
　　“去歇下吧。”明黛没打算离开，可他实在应该躺下来歇一歇。
　　秦晁眼锋一凝，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凭那隐隐约约的拉拽力道，个中意思已足够清楚。
　　他不想她走。
　　房中烛火灭的只剩一双，隔着屏风，火光幽幽跳动。
　　明黛宽去外袍，在他身旁睡下。
　　秦晁平躺着，右手老老实实搭在身上，明黛主动挪入他左手的怀抱范围内。
　　秦晁猛一收臂，在拥她入怀那一刻，竟有种这一刻就是圆满的滋味。
　　怎么会不圆满呢？
　　在她射出那一箭的瞬间，那个孤冷的青年，重新得到了这世上最动人的偏爱。
　　独一无二，举世无双，明黛给他的偏爱。
　　作者有话要说：    先让小两口腻歪半天，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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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0、第 130 章
　　
　　豆大的烛火轻轻一颤， 缓缓上升，一路出了房门。
　　秦晁掌灯进来时，胡厘顶着两颗灯泡大的瞌睡眼还没睡， 案上乱七八糟， 全是医案和药册。
　　为他诊治半年， 胡厘钱没少赚， 脾气秉性也被磨得相当出色。
　　“稀奇啊，爷佳人在怀，竟然舍得从温柔乡里抽身出来。”
　　秦晁将烛灯随手一放，在旁坐下， 开门见山：“黛娘身体可有异样？”
　　胡厘摸摸鼻子， 发出好大一声叹息。
　　秦晁当即皱眉：“她有事？”
　　胡厘没绷住， 又扑哧笑了。
　　明黛忽然恢复记忆，气血上涌情绪生乱， 脉象也略微乱了些。
　　所以他搭脉时下意识挑了一下眉， 一抬眼， 已被秦晁瞧了去。
　　当着佳人的面，这厮倒是镇定自若，可胡厘还不懂他？
　　这会儿不是胡厘不想睡， 而是凭秦晁的为人， 他睡下了也会被踹起来。
　　果不其然， 这厮分明担心的要命，还能硬挺着忍到现在。
　　胡厘是因这个笑的。
　　不过， 他苦苦等着金主找来， 不止因为不想被人从被窝挖起来。
　　也因为这位郡主的贵体，的确有些抱恙。
　　“郡主出身尊贵，想来也是自小山参海味， 身体底子没的说。”
　　“可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重击。”
　　胡厘想了想，试探性的问：“晁爷邂逅郡主时，可知她受过什么伤？”
　　秦晁眼神一黯，好久才答：“她头受伤不记得事情。后来甚至忘记一大段时间的记忆，知直到今日才记起。此外，还落过几次水，落水时还受着伤。”
　　胡厘一拍大腿，难怪。
　　秦晁：“有问题？难道她会再度忘记什么？”
　　胡厘摊手：“说不准啊。”
　　秦晁脸色瞬间煞白。
　　胡厘看的直挑眉，拢拳轻咳一声，不敢再胡闹了。
　　“爷，冷静些，冷静，没那么严重。”
　　秦晁听出他刚才话中掺水，眉头皱了起来。
　　“再拿她玩笑……”
　　后半句不用说，胡厘已经认怂，连连竖手：“不敢不敢。”
　　“到底怎么样快说！”
　　胡厘不敢再打趣，坐姿都端正了。
　　“爷，我虽得大家捧场挂个神医之名，但能力始终有限，否则不会连你的手都治这么久。”
　　“我见过不少伤处，刀枪剑棍毒，见血或断骨，唯独这里，难说……”
　　胡厘指向头颅，露了个无奈的表情。
　　“郡主曾受伤失忆，要么是遭受重创，要么是深受刺激……”
　　秦晁觉得这话好像在哪听过。
　　“我曾带她看过大夫，那大夫也是这样断的。”
　　那大夫还说，若是前者，只要颅内伤愈，记忆自然就恢复了。
　　若是后者，倘若令她再受刺激，或许会有反应，但这方法属于铤而走险，后果难料。
　　“诶——”胡厘伸出手指虚点两下：“这就是我要说的。”
　　“观郡主今日的情况，她很像是受了刺激，忽然恢复记忆。”
　　“但她头昏头沉，脉象也乱，所以不好说这内伤到底痊愈没有。”
　　“唯一能肯定的是，最好不要让郡主再受刺激，亦或忧思忧虑，情绪败坏。”
　　胡厘停顿一下，总结道：“大概就是，别惹她，像一尊大佛一样供起来吧。”
　　秦晁听得无比认真：“不受任何刺激，不存忧思，她就不会再忘了我，是这个意思吗？”
　　胡厘心道，也不至于到完全不可忧思的地步，谁还没个愁事儿呢。
　　而且，就算是正常人，受个大刺激也会出事的。
　　再者，郡主的这个情况，可能是旧伤未愈，受了刺激造成的记忆变更。
　　但也可能是内伤早已痊愈，只是需要一个时机来冲破记忆桎梏，就像今日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人的精神气本就受情绪影响。
　　那样的绝色美人，当然要开开心心才更漂亮。
　　最重要的是，这位美人能治秦疯子。
　　说不定将她拉拢了，秦疯子一开心，挥手一笔巨款。
　　孤儿村那些小东西们，别说衣食，怕是连上学的束脩都有了！
　　将这女菩萨供起来，理所应当。
　　正所谓，一个是唬，两个也是唬，胡厘拿出了给明黛讲医嘱的神情语气：“不错。”
　　秦晁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拳。
　　被她忘记这件事，他是真的怕了。
　　胡厘又轻咳一声：“爷，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这样了，我都不敢开口了。”
　　秦晁脾气立马上来，“还有什么？一次说完！”
　　胡厘觉得接下来的事情更重要些，不由正襟危坐。
　　“郡主还有体寒之症，加上她几次受伤落水，恐怕难以有孕，即便有了，也……”
　　谁都看得出来秦晁对这位郡主是什么心思，胡厘也就没有遮掩。
　　男人成家立室，繁衍子嗣都是大事。
　　秦晁如今的身份水涨船高，还有个阿公在等着他开枝散叶。
　　而盛安郡主背靠明府和卫国公府两座大山，家中亲长哪一个都不好惹。
　　届时因为子嗣问题而牵扯到妻妾之难，可有的头疼。
　　所以，胡厘也是在给秦晁做预告。
　　倘若他认定这位郡主，这种情况，他须得有准备。
　　然而，令胡厘倍感意外的是，秦晁在听到子嗣问题时的反应，远远没有第一个大。
　　他甚至松开了拳头，连坐姿都不如刚才那般紧绷。
　　“还有其他吗？”
　　胡厘愣了片刻，摇摇头：“就这两点。大体上说，郡主身体无恙。”
　　他想的不错，终于抱得佳人，秦晁哪里舍得撒手？
　　所以，问完号脉的情况，秦晁起身就走，匆忙的连放在案上的灯都忘了拿。
　　……
　　明黛这一觉睡得很沉，少有的一夜无梦。
　　她人醒了，眼睛却没睁开，懒腰伸了一半，碰到一具硬邦邦的身体。
　　困顿的意识立马清明起来，昨日任性抛开的事情，今日不能再不管。
　　明黛睁眼转头，毫无意外的迎上男人的眼。
　　他双目眸色清明，不含一丝困倦，分明是一早就醒了。
　　明黛也侧过身，手臂枕头，露出个懒倦的笑：“醒了？”
　　秦晁的回应是伸臂勾住她，明黛配合的挪到他怀中。
　　就在她思考着要怎么先安抚秦晁，抽身回去应对大局时，秦晁先道：“你的婢女在外头等你。”
　　明黛心头轻动，在他怀中抬头。
　　秦晁低声道：“我还没有正式迎娶你过门，即便想留你，也没有名分。”
　　真是把你委屈坏了。
　　明黛摸摸他的脸：“怎么就没有迎娶？我们早就成亲了。”
　　秦晁睫毛颤了颤，说：“早就合离了。”
　　合、合离？
　　明黛撑着身子坐起来，眼中尽是惊诧与不解。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秦晁偏头，亲了亲她落在脸上的手，说的云淡风轻：“就在你回来之前。”
　　明黛想起来了。
　　她醒来时人还在利州，可那时候，她根本没有见到秦晁。
　　秦晁细细观察着她的情绪，歪头用脸颊蹭她的手掌：“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明黛穿戴整齐出来时，一眼瞧见在楼下翘首以盼的阿福。
　　“郡主！”阿福快步走来，正要扶她，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隔开。
　　秦晁一只手也扶的很稳，语气淡淡的：“不必，我来。”
　　阿福得了明府那头的耳提面命，默默缩回手。你来你来。
　　明黛一直在偷偷打量秦晁。
　　换在从前，可能她刚开口提到家里，他已眼红心急的勒令她不许丢下他。
　　敏感又尖锐，哄都哄不好。
　　现在，他真的不一样了。
　　根本无需她说什么，他已主动表示，她一夜未归，明府那头少不得要有一番交代。
　　所以，他亲自陪她回去交代。
　　明黛心里欣慰又高兴，思及他刚才那翻“合离”的解释时，也觉得说得通。
　　就这样，秦晁亲自把人送回了宁国公府。
　　明黛原以为，今日面对的，即便不是疾风骤雨就是人仰马翻。
　　万万没想到，跨入府门那一刻，府中奴人各在其位，洒扫往来，丝毫不慌。
　　虽然在见到她身边的秦晁时略略生愣，但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见礼声脆响动听。
　　活像是见到了回娘家的姑娘和姑爷。
　　明黛心中生疑，大家……好像完全没有乱，镇定地过头。
　　不多时，明靖与明逸先迎了出来。
　　秦晁这才将虚扶着明黛的手挪开，两方从容又和气的见礼。
　　明黛的目光在两方之间逡巡来回，心里的问号一个连着一个。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走啊，愣着干什么？”秦晁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一下，是个催促的意思。
　　明黛从胡思乱想中回神，才见两位兄长已在引路，都走出好几步了。
　　她连忙赶上去，又冲秦晁微微偏头：“好奇怪啊……”
　　秦晁闻言，环顾四周，“府内修葺精美，装饰有格调，哪里奇怪了？”
　　明黛失笑：“谁同你说这个了？”
　　秦晁：“那是哪个？”
　　明黛：“昨日闹成那样，不该如此平静的。”
　　秦晁左臂在她腰上一勾，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攒了看热闹的心，结果没看到天下大乱，很失望吧？”
　　他耸肩：“可惜，没有热闹给你看，你只能失望了。”
　　明黛越发不解，正欲再问，他们已到了正厅。
　　明玄夫妇并着明程位于上座，俨然有些三堂会审的味道。
　　明黛呼吸一滞，下意识将手伸到背后，抓住秦晁虚扶在她背后的左手。
　　“嗯？”秦晁挑眉，隐隐带笑，像是在调侃——胆子很大啊。
　　明黛顾不上与他嬉皮笑脸，她用很低很正紧的语气说：“别怕。”
　　见长辈而已，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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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1、第 131 章
　　
　　从小到大， 明黛受过许多教导。
　　可这些教导里，没有一样告诉过她，带着自己在外面找得丈夫见亲长时该怎么做。
　　若是这样的会面中双方生出不快， 那她无疑会是最为难的那个人。
　　从外面到厅内短短几步路的距离， 明黛脑子里已经罗列出好几个应对的策略。
　　然而， 这些策略在秦晁站定后的第一句话里， 被碾得粉碎
　　“小婿秦晁，拜见岳父岳母，拜见叔父。”
　　明黛转头看向秦晁，讶然不已。
　　你还真是敢讲。
　　事实证明， 他敢讲， 座上的人也是真敢听。
　　明程抱着茶盏不说话， 长孙蕙挑着眉默默观察。
　　明玄看看身侧两人，拢拳清喉咙：“坐吧。”
　　坐……吧？
　　明黛眉头轻动， 尚未闹清楚这是个什么氛围， 秦晁已将她牵着一同入座。
　　相较之下， 他更像是回了自己家的公子爷，明黛才是他从外头带回来的小媳妇儿。
　　明黛心中的对策已七零八落，她尚未来得及整顿心情， 秦晁又开口了。
　　“昨日事发突然， 惊扰岳父岳母实在不该。今日将黛娘送回， 剩下的事，小婿自会处置。”
　　昨日的事， 只能是赛马时与楚绪宁打起来的事了。
　　秦晁当时差点杀了他，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楚绪宁伤的绝对不会比秦晁轻。
　　明黛之前压下的疑惑再次升起，那样的场合，但凡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当着陛下的面打起来。
　　对谁都没好处。
　　还有秦晁在比赛时的样子， 更像是在……挑衅。
　　想到这里，明黛心中一紧，无声的看了秦晁一眼。
　　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个疑惑深挖剖析，父亲和秦晁的对话，再次将她的思绪震碎。
　　明玄道：“这倒无妨，你与黛娘本该是夫妻，此事早晚都要说出来。”
　　“如今看来，不过是捅出来的阵仗大了些，你既有数，想来也无需我们担心什么。”
　　秦晁泰然自若，少了一条手臂不便行礼，他便改为恭敬颔首。
　　“这些小事自然无需岳父岳母操心。只不过……”
　　他语气一转，带了几分愧疚：“当日与黛娘成婚仓促不说，还用了假的身份。这门婚事自当不作数，所以小婿才主动合离。”
　　“待此事毕，小婿想要认真的求娶黛娘。奈何小婿家中人丁单薄，婚嫁一事筹备起来，要操心的事情多不胜数。届时，怕是还得劳烦岳父岳母操心一回。”
　　明黛在旁听着，想到了秦晁晨间的坦白——半年前，他自知身份悬殊，所以主动提出合离。
　　她当时十分吃惊。
　　凭她对秦晁的了解，那个时候，他不可能会选择合离。
　　而这个想法，在看到他断手时，越发生出更多可怕的猜测。
　　可他马上又解释，是合离，不是放弃。
　　许是老天爷都不忍拆散他们，叫她当日的祈愿成真，他真的得到了一个机会。
　　他凭着这个机会求动了三叔，在三叔的帮衬下走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
　　至于手，是他不慎卷入一场撕斗受的伤，假以时日，定能治好。
　　治不好也没什么，他照样能写字，照样能考科举，照样能拥她入怀。
　　说着，他开始给她演示他的左手有多棒，将她的思绪打乱……
　　总之，明黛觉得这中间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倒不是她希望秦晁在府上受到刁难，只是父亲和母亲的态度，太过平和了。
　　她还在考虑怎么交代自己和秦晁的事，秦晁已经跳过她，同父母商量起婚仪。
　　不过，当秦晁提到婚事的时候，长孙蕙和明玄只用一句“稍后详议”揭过。
　　而那些明黛以为要去面对的事，在他们三言两语中，变成秦晁将要一力承担的事。
　　和她预先想的完全不同。
　　聊了一会儿，长孙蕙主动提到了秦晁的手。
　　说是见他伤势颇中，恰好府上有大夫和药材，遂让秦晁跟着她去瞧瞧。
　　明黛心中一动，觉得母亲是故意要支开秦晁。
　　她刚想要跟着，明玄开口截了她：“黛娘留下，同我说说话。”
　　如此一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秦晁在长孙蕙尽显恭敬，连多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明黛，还是明程拍了拍明黛的肩，笑了一下，跟着出门，虽什么都没说，但安抚之意很明显。
　　明黛被刚刚那股诡异气氛打散的不安和紧张都回来了。
　　这才是见长辈真正该有的氛围，可等它出现时，明黛又后悔抗拒起来。
　　她一丝一毫也不想秦晁在她家中受委屈。
　　他曾经那样认真又迫切的说过，要和她一起回家。
　　“那是你母亲，又不是毒蛇猛兽，张口还能给他吞咯？”身边传来明玄的声音。
　　明黛回过头，面生赧然：“父亲……”
　　明玄好气又好笑，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声叹息。
　　“昨日你歇在官驿，秦晁留了你的人，倒还剩些分寸，派人往府上送了消息。”
　　比起其他琐事，明玄此刻更关心明黛：“黛娘，你都记起来了？”
　　明玄这句话，将明黛从昨日那场兵荒马乱里拉了出来。
　　看着父亲凝重认真的表情，明黛明白他所指为何。
　　她和媚娘出了意外，也曾对媚娘做过告诫，加上扬水畔的此刻，父亲和母亲一定知道了。
　　可她在那样的情形下恢复记忆，整个人都被因秦晁而生的情绪支配。
　　从昨日到现在，她竟一次都没有想过那些曾令她害怕忧虑的事。
　　明黛心绪微乱，又很快镇定，点头道：“是，都想起来了。”
　　……
　　国公府内陈设讲究，秦晁目光所及之处，皆气派显贵。
　　“怎么，很好奇？”长孙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主动对面前的青年开口。
　　秦晁默了一瞬，诚实的点头。
　　这里就是明黛长大的地方，与他生长的地方，千差万别。
　　“眼下，你是陛下完成大业必不可少的重臣，待你功成，所得所获怕是比这里好得多。”
　　秦晁又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也都是黛黛的。”
　　短短几个字，一语双关，听得长孙蕙眼神微变。
　　他的目的，他的所求，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明黛。
　　她是他的命。
　　“小叔已将你的事都详细道明。所以，你应当也很清楚黛娘的处境，明家的处境。”
　　秦晁认真道：“是。我会保护黛娘，请岳母相信我。”
　　面前的青年的确是冲着自己的女儿来，态度近乎疯狂，什么都敢。
　　长孙蕙初初听说时，都不由甘拜下风。
　　至少她在他那个年纪，还不曾这样豁出去过。
　　长孙蕙目光轻转，落在他的手臂上，没有对秦晁的话作出回应，反而问：“不怨恨吗？”
　　秦晁微怔，顺着长孙蕙的目光落在手臂上，又听她道：“当日，的确是媚娘和靖儿处事不妥，叫你遭受了这些。为何要提前知会我们，让我们同你演戏，给黛娘另一个说法？”
　　……
　　“那个秦晁，你选定了？”
　　当明玄抛开那些过往不追究，反而问起这个时，明黛心中那种诡异的感觉又回来了。
　　从踏进府门开始，她所有担心的事情都没发生。
　　她以为会天翻地覆的大事，在已知实情的父母这里，连提都没被提。
　　反倒是她与秦晁的事，更得他们在意。
　　但，秦晁也不是小事。
　　明黛拎拎神，认真道：“当日事情发生的突然，以致女儿没能亲自向父亲和母亲解释。”
　　“即便如今，女儿也不敢保证，秦晁十全十美无可挑剔。”
　　“但当他能为我驱逐心中担忧惊惧，与我并肩而立时，便已经是被认可的丈夫。”
　　“我与他相遇，只是一场意外的缘分。”
　　“可缘分只促成相遇，留住人心生出情爱的，是一日复一日的契合。”
　　“从前，女儿的期许，是拥有像父亲和母亲这般的姻缘。”
　　“夫妻关系，本该是一段极其亲密的关系。夫妻之间的相伴，有时更甚与父母亲长兄弟姊妹的相伴，情浓时大可毫无保留，缘尽也无怨无悔，这段关系里，不必遮掩自己，不必做表示人，更不该算计猜忌。”
　　“如今，秦晁就是我的期许。”
　　……
　　面对长孙蕙的质问，秦晁不答反问：“岳母既觉得我应当坦白相告，又为何还是选了骗她？”
　　这个问题，分明是掐着人心处讳莫如深的偏私来问的，换一个人，或许就尴尬难言了。
　　可长孙蕙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越发认真打量起面前的青年。
　　秦晁笑一下，主动帮她答了：“因为在岳母来看，无论黛娘还是另外两位，都是您的掌中宝，骨中血，而我，无异于路边一块烂骨头。”
　　“纵然岳母心中有是非道理，也并不妨碍岳母偏爱自己的孩子。”
　　“而今，这块烂骨头愿意将局面做到伤害最小，两全其美，你们又何乐而不为？”
　　长孙蕙听得笑了：“你这话，脸皮稍微薄些的都顶不住啊。”
　　忽而话锋一转：“想来，黛娘将你这块烂骨头捂热乎，没少受你的冷嘲热讽吧？”
　　姜到底是老的辣，知道掐哪里最疼。
　　秦晁的神情一瞬间怔然，仿佛回想起与明黛相识的点点滴滴。
　　曾经，他的确待她不好。
　　长孙蕙搓搓手，爽快承认：“是，你说得对。看到黛娘那么在意你，我便知道，倘若她得知当初你受了委屈，必定两难。毕竟，那也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妹妹，敬仰的兄长。”
　　“此前你来势汹汹，真叫人不得不防，可今日来这一手，又叫人对你刮目相看。”
　　“秦晁，多谢你没让黛娘知道此事，但你放心，此事，我会单独给你交代。”
　　听到这里，秦晁忽然玩味一笑：“不必。”
　　长孙蕙蹙眉：“为何？”
　　为何？
　　秦晁又笑。
　　过去的很多年里，他无力为自己讨回公道，也没人给他什么说法，只有她对他伸出手。
　　而今，他已有实力为自己讨回公道——明媚和明靖把明黛带走，他便抢回来，吓唬威胁屡试不爽；楚绪宁因嫉恨伤他手臂，他便让他在成倍攀升的嫉妒中，还回这条手臂。
　　所以，他不需要别人来为他讨公道给交代。
　　他自己就可以要到。
　　更何况……面前这位可是岳母啊，哪个傻子会在大事落定前得罪岳母？
　　秦晁微微一笑：“倘若岳母觉得一定要对我有交代，我倒是想拿这个交代跟岳母换个别的。”
　　长孙蕙微微颔首，笑了一声，终于给了个明确的答复：“都已经是你的人了，还来换？”
　　秦晁眼中亮起光彩，露出了入府以来第一个愉悦的笑。
　　他不需要长孙蕙交代，他只盼她能毫无顾虑将掌中明珠托付。
　　“那么，秦晁再无所求。”
　　作者有话要说：    秦晁：嗤，我不需要交代，捅破了就没意思了。交代哪有吊着威胁好玩￣……
　　好，接下来发个大招就能结婚结局啦￣￣￣￣
　　感谢在2020-12-23 23:28:31￣2020-12-24 23:15: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喜洋洋 4瓶；blank。 2瓶；温染琉璃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2、第 132 章
　　
　　“小郡主还没有起？”
　　“是， 郡主今日……有些头疼。”
　　长孙蕙看着紧闭的房门：“她昨日回来就称头疼，今日还没好？”
　　巧心没了后，明媚一直没选新的近身侍婢， 长孙蕙想问问情况都无人得知。
　　从前， 明媚时不时与明黛抬杠， 明黛哪里有不妥， 她能放大十倍给长孙蕙和明玄看。
　　一场劫后余生，她变得更黏她，仿佛一眼不见都不安心，自然也没再抬杠。
　　冬猎的事情发生的突然， 明媚回来后便自称头疼， 从昨日至今都没有出门用饭。
　　长孙蕙处理完大女儿那边的事， 少不得要过来瞧瞧。
　　房门被推开，屋里一股暖香气。
　　长孙蕙绕过屏风， 果见床帐垂下后窝着一坨被团儿， 一动不动。
　　长孙蕙摇摇头， 走到床边坐下，拍拍那被团儿：“醒了就起来，□□埋在床上做什么？”
　　被团动了一下， 便再无动作。
　　长孙蕙直接将被团扒拉开。
　　明媚身上还穿着寝衣， 披头散发没精打采， 看着的确像是没起。
　　“母亲……”明媚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卷着被子嗡声道：“我头疼， 您别催我。”
　　长孙蕙双手交叠坐在床边：“你是疼，还是怕啊？”
　　被团抖了一下，再无声音。
　　长孙蕙没再扯她， 径自开口：“靖儿说，当日他得到消息，知道了你在景珖手上，但仅仅是知道你的下落，并未想到，抵达利州扬水畔时，明黛也同你在一起。”
　　“所以，是你将黛娘弄到了身边吧。”
　　被团又一动，明媚纤白的手指捏着被沿，慢慢露出一张脸来。
　　半晌，她点了点头。
　　可她没有想到，那晚扬水畔会有刺客。
　　她只想让自己和明黛快些摆脱那两个男人，和她一起回家。
　　如果她没有将明黛弄去那里，她也不会受伤失忆。
　　之后，又因私心作祟，她帮楚绪宁代替兄长去跟秦家了断，想利用秦晁的恨意，祸水东引。
　　秦晁杀入长安后，一直气势汹汹，先是抢了兄长的饭碗，然后又拿着景珖的事威胁她。
　　如果说明媚对秦晁是永恒不变的厌恶，那么昨日的事情，让她对秦晁产生了浓重的恐惧。
　　他今日尚且能陪着明黛回来，楚绪宁却是真的被打掉半条命，以及一条手臂。
　　不止如此。
　　若说秦晁带给她的是震惊和恐惧，那么明黛射出的那一箭，让明媚终于发现自己有很多矛盾之处。
　　从前，她不喜欢明黛一副克制隐忍端雅从容的样子，却在无知无觉中，早已将这些认定为她的样子，且这种认知根深蒂固，刻骨铭心。
　　所以，她才会在受刺激发疯的时候，荒唐的将拥有这些特制的人都当做明黛，继而欺骗自己她还活着。
　　她更没有想到，当明黛终于如她所愿，不受约束去做想做的事时，是为了秦晁。
　　讽刺的是，那一刻，秦晁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
　　【你还记得，她从前维护你的样子吗？】
　　记得的。
　　当她被明黛推开，怔然看着她拉弓搭箭时，过往里，明黛一次次维护她的画面，一层一层重叠在一起，最后合成丢掉弓箭，慌忙跑进马场的那道人影。
　　明媚这才意识到，那个一直被她鄙夷嫌弃的男人，被爱着的程度不比她少。
　　而她，因为一半偏见一半私心，便硬生生拆散他们，还让秦晁赔了一条手臂。
　　明黛如果知道，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而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和明黛闹不愉快。
　　结果天意弄人，秦晁送来消息说，明黛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此前，得知父母有接受秦晁之意时，明媚已经想要坦白，最后被母亲堵了回去。
　　今日，母亲和声询问，明媚终是将前因后果全都说了。
　　长孙蕙听完所有事，只在明媚对留在景家的日子略有遮掩时皱了皱眉，剩下的，皆是叹息。
　　明媚吸吸鼻子：“我没想到，姐姐真的这样在意他……”
　　她抬眼，泪汪汪：“姐姐以前也在意楚绪宁，如今竟会为了秦晁对楚绪宁出手，如果她知道秦晁断手也有我的缘故，会不会再也不认我了……”
　　长孙蕙默了一瞬，摇摇头。
　　“媚娘，你自己的事不愿意让人知道，我们不会强迫你说什么。”
　　“倘若秦晁真是不值得托付的混账，别说是你，就是母亲也会极力让黛娘脱离他。”
　　“但这事，多少是你真为黛娘打算，多少是自己的私心，理应心中有数。”
　　明媚拽紧被褥，轻轻点了点头。
　　长孙蕙又道：“你与黛娘劫后余生，我们也终于得以解脱，所以这半年，很多事我们都不想过分追问。可是媚娘，母亲不想看到你长成一个没有担当的人。”
　　“你有担当，若黛娘真的生你的气，不认你，你努力弥补就是。但你隐瞒畏缩，躲在这里避不见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明媚欲言又止：“我……”
　　长孙蕙苦笑：“你倒是真该庆幸，那秦晁足够争气，没让此事变得不可逆转。”
　　“母亲知道，你此刻大概还有些犹豫，但愿，你能尽早有想明白的一日。”
　　明媚慢慢抬眼望向长孙蕙：“母亲……你不责怪我吗？”
　　长孙蕙收了笑，变作一声叹息。
　　“我有什么资格怪你呢。今日才有人说，我是个即便心中有是非，也一样偏私的母亲。”
　　明媚瞪眼：“是秦晁？他、他竟对您这样无礼！”
　　长孙蕙却是不在意：“可也不只是因为这个——如今再看，总觉得你是随了我，黛娘是随了你父亲。母亲年轻时，也做过很多过分的事。总是以自己的方式行事，也不懂怎么样才能真正爱护好一个人，只有你父亲容得下我，而他，很懂如何去爱护一个人。母亲尚且做得不好，哪有资格训斥你。”
　　明媚第一次听母亲说这样的话，浑似天方夜谭。
　　毕竟，母亲在她们面前一贯是温柔大方，贤良淑德的。
　　长孙蕙语重心长道：“秦晁恰如明黛幼时的那把琵琶，或许在你看来，你珍藏的名贵琵琶，无一不比黛娘那把坏掉的琵琶好，你愿意把所有琵琶拿出来给她挑，却并不理解，仅仅是那把琵琶对她的意义，就已经胜过其他名贵乐器。”
　　不错，明媚至今也不能理解。
　　一把琵琶而已，死物无情，何必生出那么多惆怅？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明媚小声嘀咕，态度依旧。
　　长孙蕙抬手在她脑门上狠狠一敲，明媚疼的轻呼。
　　“罢了，我看你能躲多久。”
　　……
　　事实上，明媚没有躲很久。
　　长孙蕙刚离开没多久，她便央人来梳妆更衣，拖着沉重的步子去了明黛院里。
　　母亲有句话说的很对，事情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全因秦晁没有放弃，拼命走到今日的地步。
　　一条手臂，大不了赔给他！
　　明媚心一横，捏着拳头敲响明黛的房门：“姐姐，我……我有话想同你说！”
　　明黛听到了明媚的声音，亲自来开的门。
　　“姐姐，半年前……”
　　“母亲不是说你头疼吗，怎么起来了？”明黛面露关切，同时开口，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将明媚的坦白盖得模糊起来。
　　明黛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也没有发热，是哪里不舒服？”
　　面对明黛的温柔关心，明媚心中百般难熬，吐字艰难：“我没事，我找你有事……”
　　明媚一句话还未说完，一条手臂横在了明黛身上，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明黛身后。
　　秦晁含笑站在门内：“这就是媚娘吧？”
　　明媚的话，他竟听得很清楚，还主动帮她提了：“刚才你说半年前，半年前怎么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姐姐的闺房，他们都还没成亲，名分都没有，父亲和母亲竟让他进来！？
　　明媚努力摒除秦晁的干扰，直接道：“我是来赔罪的。半年前……”
　　“莫非，是为那件事来的？”
　　明媚再次被打断，连蓄足的勇气都在秦晁的笑与明黛的茫然中缩水了。
　　明黛不动声色的看一眼明媚，旋即冲秦晁笑起来，不解的问：“什么事？”
　　秦晁看着明媚，淡笑道：“就是你我第一次见面，胡飞和孟洋误将媚娘认做了你那件事。”
　　明黛看向明媚，露出恍然的神情：“原来是为那件事？”
　　秦晁：“其实，半年前媚娘虽然也在利州，但我们并未真正见过面。那日媚娘并未认出我，又因为胡、孟唐突才生的口角。此事就是个误会，是我没有解释清楚，媚娘也不是故意的。”
　　他搂着明黛，温柔含笑：“才听岳母说，你一向疼爱妹妹，我是她姐夫，自当向你看齐。”
　　明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谁稀罕你疼爱！
　　偏偏明黛听得认真，仅是这件事，已让她露出为难之色，眼神在他二人之间逡巡许久，皱眉叹息，像是对谁都不好开口。
　　明媚看的一清二楚，心中越发煎熬。
　　连玉兰苑那种小冲撞都难接受，若让她知道过去实情……会不会受刺激啊。
　　紧接着，明媚开始质疑自己挑选坦白的时间。
　　明黛才刚刚恢复记忆，之前就听阿福说过她头疼，搞不好与这有关。
　　若是明黛再受刺激，又把谁给忘了，到时候，就不是一条手臂的事了……
　　不然……让她再缓缓？
　　明媚正胡思乱想，手臂忽然被碰了一下，她抬头，才觉明黛在喊她。
　　“怎么神不守舍的？”明黛没追问情况，反而担忧起来：“别真是病了吧？”
　　明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我是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明黛伸手扶她，结果没留意碰到了秦晁吊着的手。
　　只听秦晁倒抽一口凉气，当即面露痛色，牙根都咬紧了。
　　明黛的手还没挨到明媚，又转回去扶住秦晁，脸上的自责恨不能化作乱刀砍向自己：“是我不好。还是找大夫来看看吧。”
　　秦晁坚强的忍住疼痛：“我哪有那么娇弱。”
　　又看向明媚：“你还是找大夫给媚娘看吧，她的脸色好像比我的更差。”
　　明媚实在看不下去了。
　　明黛根本没撞到他的伤处，这个装腔做戏的男人！
　　然而，在明黛看向她的一瞬间，明媚的表情立马熄火。
　　“我……我的确是……为……玉兰苑的事来的。”
　　对不起姐姐，我再瞒你一阵子吧，等你更坚强了，我再来坦白。
　　或者……明媚瞄向秦晁的手臂，先把他治好，情况会不会缓和些？
　　至少别让他再在这种时候演戏博同情，让她难以收场！
　　不等明黛发话，秦晁已经大度发言：“都说了是小事，再提就见外了。”
　　明媚深呼吸一次，压低声音：“是……”
　　秦晁微微挑眉，用眼神提示她。
　　明媚捏紧拳头，接上前半句话：“……姐夫。”
　　秦晁挑眉，摸摸鼻子，冲明黛腼腆一笑，用窃窃私语的姿势，和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原先我还挺盼着这身份，真的叫上了，竟怪不好意思的。”
　　秦晁的皮相，是站在阳光下能发光的那种清澈俊朗，这腼腆的神情做起来竟丝毫不违和。
　　明黛看一眼他的伤臂，又顺着手臂望向他的脸，笑意温柔，什么都没说。
　　明媚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非常恶心。到底是谁逼着她喊姐夫要名分的？
　　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男人！
　　这地方已然待不下去，明媚婉拒了明黛相送，落荒而逃。
　　明黛看着她离开，侧首望向身边的男人。
　　秦晁早已褪去嬉皮笑脸，转而得意起来，抖腿道：“死丫头，跟我斗。”
　　明黛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秦晁斜眼睨过去，调子拔高：“怎么着？心疼啊？我更疼！”说着，吊高了自己的手臂。
　　明黛简直拿他没办法，哄着他把手放下来，扶他进去。
　　秦晁往明黛的床上一坐，拽的能上天，嘴里还在喋喋不休，每句话都凶狠无比：“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楚绪宁欠我一条手臂，我拿了，这丫头撺掇楚绪宁来挤兑我，还设计我，等我进了门，没她好日子过！你心疼也没用，这事没得商量！”
　　又哼哼：“不敢承认是吧？那她一辈子都别想把话说出来！小小年纪就这么扭曲，我都甘拜下风。”
　　明黛在旁烹茶，心道，那还是秦少爷你厉害些。
　　见明黛默默不语，秦晁眼一眯，冲她勾手。
　　过来。
　　明黛的耐心出奇的好，还给他捎了一杯茶，像是怕他说干了嘴。
　　秦晁接过水一口饮了，颐指气使道：“这事你知道就好，往后配合我就行，不许插手，知不知道？”
　　明黛皱了皱眉，像是还有话说，秦晁单手撑着床：“你不是说什么都依我吗？这就是你的诚意？我瞧着怎么像是面服心不服呢？”
　　便是还有什么想说的，此刻也说不出口了，明黛认命的点头：“服，我服！”
　　秦晁弯唇一笑，茶盏递给她：“再倒一杯！”
　　明黛抿着唇许久，憋出一个漂亮的微笑，接过茶盏去为他倒茶。
　　看着她的背影，秦晁满眼都是温柔笑意，心中根本挤不进一丝一毫怨念与仇恨。
　　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没有任何遗憾和不满足。
　　明黛缓缓倒茶，盯着细细的水流，心中并不平静。
　　她和秦晁相处了这么久，了解秦晁的同时，他也了解她。
　　他领教过太多次，所以很清楚，他安排的这场戏，怕是骗不了多久。
　　于是，他大有长进，已然学会先发制人。
　　不等她去抽丝剥茧察觉，他先主动告状，恶声恶气讲出自己的委屈。
　　在她处于震惊尚未抉择的时，要求她把如何讨回公道的权利全部交给他。
　　无需她来主持什么公道，他才是苦主，该怎么办，只有他说了算。
　　楚绪宁的事，她早已放下，谈不上难以割舍，真正为难的，是明媚因为景珖的那翻设计。
　　可他提的要求，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明黛知道，他既不会要明媚还一条手臂，也不会真的让她吃苦头。
　　他甚至说，明媚也算变相给了他一个机会，小惩大诫即可。
　　其实真正的目的，只是不想她为难。
　　“都泼出来了。”含着怨念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明黛下意识收手，只见茶盘里溢的全是水。
　　秦晁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人的案发现场，无奈道：“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认真听我说话？”
　　明黛笑了笑，温声道：“我以后都会认真听你说话。”
　　这乖巧的样子，听得秦晁挑起一边眉，讶然的望向她。
　　明黛抚上他的右肩：“对着媚娘，你能讨要什么？你该对着我讨才对啊。”
　　“从今往后，你要什么，我都为你得到，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做到。”
　　秦晁生生愣住。
　　这句话，他对她说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扬水畔那个糟心的晚上，她权当做个笑话。
　　第二次，是她答应与他做真正的夫妻时，她根本心不在焉。
　　第三次，是她真正与他做了夫妻后，她向他讨了一包甜食。
　　而今，她竟也向他做了这样的承诺。
　　秦晁眼眶红热，嗤的一声笑了，漫不经心的样子：“那可太多了。”
　　又望向她，漫不经心化作认真专注：“怕你吃不消。”
　　明黛凑近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你看我吃不吃得消。”
　　秦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竟有种被她撩到的感觉。
　　他不可思议的盯着她半晌，喟叹道：“大意了。”
　　明黛偏头：“什么大意了？”
　　秦晁一板一眼道：“我竟没向陛下讨个大点的宅子，实在大意了。等娶了你，必须得将你藏在家里，谁也不许碰，不然谁受得了啊。”
　　明黛偏过头，嘴角扬起来。
　　随你，你高兴比较重要。
　　……
　　秦晁是用完饭，入夜才离开的，明黛亲自送他到门口。
　　“楚家的事情怕是不好了解，那一箭是我射的，不如我……”
　　秦晁前一刻还漾着的笑荡然无存，凉飕飕道：“你再见他试试看？”
　　明黛无心与他争执：“可是……”
　　“等着看吧。”秦晁摸摸她的鬓发，走近一步，微微倾身在她耳畔低语。
　　明黛怔住，目光复杂的看着他上车离开。
　　她想起了那个送走翠娘的江畔，她曾抱着他低语。
　　【如果有一天，我又感到害怕，你一定要在身边提醒我，其实我早就不怕了。】【求我。】
　　【求你。】
　　如今，他已经做到了。
　　秦晁上马车后，一个府奴绕开明黛走到车边。
　　“秦大人，夫人听说大人身体抱恙，有伤在身，特地捡了些药材，愿大人早日康复。”
　　秦晁眉心一沉，让人把药材拿进来。
　　马车驶动，秦晁将拿包裹的药材一一拆开，在药包的夹层中找到了一封文书。
　　文书洋洋洒洒近千字，落款的印鉴是
　　秦晁眸色一沉，飞快将文书收了起来。
　　半晌，秦晁稳住心神，心道，这位岳母大人，还真是厉害。
　　还好他没选让她给交代，安排这场戏，他宽容又有肚量的形象，应当是在岳家诸位的心里立起来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秦晁，说最狠的话，护最爱的人。
　　感谢在2020-12-24 23:15:47￣2020-12-25 23:21: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哪儿来这么多如果 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3、第 133 章
　　
　　楚绪宁的右手废了， 人还被打的半死，此事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自秦晁于长安城冒头以来，朝中不乏有企图拉拢的人， 拉拢不成便生防备， 甚至挤兑。
　　可秦晁春风得意， 又极会迎合元德帝的意思， 以至于扶摇直上，拽都拽不下来。
　　所以，秦晁和楚绪宁在冬猎场上打起来，还废了人家楚家公子， 便是绝好由头。
　　谏官们摩拳擦掌， 坐等跟着楚家一起搞事， 无非是口诛笔伐秦晁性情冲动残忍，难当大任。
　　面对朝中一片鼎沸， 元德帝默不表态， 把球踢给了秦晁。
　　很显然， 秦晁并非坐以待毙之辈。
　　送明黛回国公府当日，他的“旧病”因伤复发了，面不了圣， 也见不了客， 更遑论给交代。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两件事情，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同时， 也将事态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第一件事， 是秦晁的“身份”背后的故事被抖了出来。
　　众所周知，秦晁是宣州樊礼县人，又因年少染病， 诸多坎坷，如今成名，颇具传奇色彩。
　　但是谁也没想到，这宣州樊礼县的秦家，与如今的宁国公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据说，秦家是书香门第，并不穷困，但秦晁那身恶疾却是一个无底洞。
　　家中老人并不愿意为了一个希望渺茫的病子无限度投入，有放弃秦晁的意思。
　　所以后来的很多年，秦晁都住在外面的庄子，无人见过。
　　这当中，唯有秦父不愿放弃，顶着压力偷偷在外经商，用来赚钱补贴儿子的药钱。
　　偶然间，他救下了领兵剿匪意外受伤的明玄。明玄因此欠秦父一个救命之恩，也与之结识。
　　得知秦晁的情况后，一方面为报恩，一方面是真的与秦父投契，明玄为秦父遍寻名医，又帮秦父解决了些生意上的麻烦，让他能长久的为其子攒药钱，最后还定了娃娃亲。
　　只要秦晁病体痊愈，两方子女便可按约定成婚。
　　而这婚约，定的是秦晁和明黛。
　　明黛和明媚每年都会抽空前往江南小住。
　　而秦晁早年间便曾去过江南，在见过明黛后对她情根深种。
　　之后的多年里，秦晁的病情一直在好转，眼看着便可痊愈履行婚约，却出现了一个意外。
　　故事到这里，大家都知道意外是什么了——明黛被内定为太子妃。
　　外界传言，秦晁是久病不愈，惨遭退婚，而后游走四方得遇神医，才有了今日的荣光。
　　但其实，秦晁的病早就痊愈了。
　　他本该和明黛完婚，却因为明黛指给了太子，无力撼动，只能遗憾放弃。
　　明家想用明媚代替明黛履行婚约，可秦晁不愿意，才有他坚决退婚出门远游。
　　可明黛最终没当成太子妃。
　　秦晁得知此事，义无反顾参加制科考试追来了长安，只为再续前缘。
　　事情到这里，有人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明黛被内定为太子妃时，曾有传言明媚被许给了一个普通商户，还是明玄的救命恩人。
　　当时还有人觉得不可思议，现在来看，真相竟是这样。
　　原本，想借冬猎之事针对秦晁的朝臣们思路非常清晰
　　就从秦晁自卫过度下手，全方位证明他是个冲动易怒，性情残暴之人，难当重任不可授权。
　　而且早先有传闻，楚家五郎和秦晁似乎同时对宁国公府的大郡主有好感。
　　楚家五郎求亲失败后，秦晁越发与盛安郡主密切来往，似在较劲一般。
　　那秦晁就不仅仅是自卫这么简单了，谁知道他有没有打着这个名号挟私报复？
　　这样一来，便更衬得秦晁见色起意，狠毒记仇，心眼还很小。
　　这为官的形象就更崩塌了。
　　可当这段过往一抛出来，事情就复杂了起来。
　　回到秦晁的事上，先时那些说法就不大站得住脚了。
　　幼年患病，好不容易撑过来，可与恩人之女，且是心爱之人成婚，却要被迫让步。
　　既不纠缠，也不为难，一个人远走他乡，积累见闻，博学广识。
　　终于得到机会，义无反顾的来到长安再续前缘，谁想，又多了楚家公子这个情敌。
　　即便如此，到最后，还是楚绪宁先动的手。
　　就这，谁敢说他冲动易怒，谁能说他残暴心眼小？
　　这分明就是一个顾全大局，沉着隐忍，宽容但不无度让步、专一且深情的男人！
　　难怪圣人也不吭声，合着是他儿子抢了人家本该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啊！
　　在与明家的婚事上，秦晁才是那个苦主。
　　忍到如今才出手，虽然爆发的可怕了些，但细细咂摸，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而他由始至终不曾对宁国公府发难，任谁看都是因为对盛安郡主一片痴心，不敢有半分毁伤。
　　此外，当初宫中内定明黛为太子妃，出事后又立马当做没这回事，在朝臣的踊跃下另选了木氏女。
　　大家心知肚明，元德帝给的郡主封号是补偿，若非两位郡主出身本就尊贵无需再抬，陛下说不定还能把她们认作义女——当不了皇家的儿媳，当皇家的女儿也一样。
　　迄今为止，大家可都还记得长安城时不时有官员下水的情形，可谓是人人自危。
　　大家心照不宣的将明家视为那段惊心动魄的源头。
　　而后安国公府木氏成为太子妃，明黛和太子的事无人再提。
　　谁提就是一次得罪两家。
　　若他们深究，很难不碰到那些敏感禁忌的话题，也很难不得罪人。
　　不少气势汹汹递出谏书的朝臣，又手忙脚乱把谏书抢回来压倒了枕头下。
　　大家心照不宣的开始观望起来，期盼有一个勇者能带头把事情搞请来。
　　没想，带头的勇者没来，撤诉的和事佬先来了。
　　这便是第二件事——楚绪宁非但没有追究秦晁废了他手的事，还为先动手赔罪了。
　　大家都傻掉了。
　　不错，是楚绪宁先动的手，不仅不占理，还是奔着杀人灭口的行为走向去的。
　　可楚绪宁也确实被反伤了，楚家哪怕站出来哭一哭也好啊。
　　现在楚家迅速的息事宁人，就让继续揪着此事不放的行为显得十分的不纯粹。
　　师出无名啊。
　　“难怪当日父亲和母亲一听说你的身份便神色异常，紧跟着问起了三叔。”明靖听完秦晁的话，恍然大悟。
　　秦晁笑笑：“正是如此，不过情况与事实截然相反罢了。”
　　是，截然相反。
　　不是那人救了明玄，而是明玄在剿匪时，救下了被山匪抓起来准备要赎金的商户们。
　　其中一人对明玄感恩戴德，主动报了家门，明玄这才知他是为儿子攒药钱四处奔走。
　　都是为人父母，明玄深感其不易，让他跟着军队走了一阵，算是护航。
　　宣州与江州离得近，后来，明玄还让明程帮那人寻过名医。
　　那人知恩图报，虽然他的儿子最终没救回来，但他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他不愿承认儿子已离去，对外都称他远游去了。
　　此前，得知宫中也要明媚为妃，明玄和长孙蕙便想起了这茬。
　　明黛入宫是板上钉钉，但明媚还可以商量。
　　那人早年受明玄太多恩惠，义不容辞的配合，借救命之恩和娃娃亲先将明媚的事定了。
　　他儿早已不在，只等过了这一阵，找理由解除“婚约”，这事也就揭过了。
　　谁知，后来她们发生意外，此事也无人在意。
　　整件事中，最凑巧的是，明玄施恩的那户人家也姓秦。
　　当秦晁带着自己挣得的一切去恳求明程时，明程便也想到这茬。
　　于是，明媚没用上的机会，让秦晁用上了。
　　他一用这个身份，长孙蕙和明玄自然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秦老爷的儿子很小就得病，家里嫌弃，他多独自住在外头，不与人接触。
　　直至病逝，旁人也无从得知，提及此人，只依稀记得是个唇红齿白的小郎君。
　　秦晁冒充他，尚算稳妥。
　　“可是……”明靖蹙眉：“那秦老爷的儿子也不叫秦晁吧？做戏做全套，你顶着这个名字招摇，就不怕有人将你认出来？”
　　秦晁正在“养病”，靠坐床头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名字是不可能改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即便冒用别人的身份，他也是秦晁。
　　更何况，原身就是个不被人在意的天公弃子，大名叫什么，是否改了名字，谁在意呢？
　　至于那些会认出他的熟人，也得看他给不给他们机会来认。
　　明靖见他不答，料想他大概有自己的打算，转而问道：“楚家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秦晁眼里的笑凝了一下，屈腿搭臂换了个坐姿
　　楚家不会追究，他一早就知道。
　　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个结果，不是因为他事先在楚家的安排，而是……
　　明靖道：“楚绪宁派人来送话，猎场的事是他冲动，他不会追究，但他想见黛娘一面。”
　　秦晁脸上笑意全无。
　　这次，不必他表态，明靖已抢先道：“黛娘没去，她与我一起来了。”
　　秦晁一怔，看向外头的目光瞬间带了笑，又意识到未来舅哥还在跟前，不免收敛些。
　　可收敛也没用，明靖都看到了。
　　他轻咳一声：“罢了，我只是来与你说说外头的情况，稍后就换她进来。”
　　明靖正要出去，秦晁忽然出生：“且慢。”
　　明靖回身：“还有何事？”
　　秦晁看一眼外头，低声问：“上次冬猎时，听闻皇后娘娘凤体抱恙，不知近来如何？”
　　一提这个，明靖神色瞬间严肃，又坐了回去。
　　“父亲和母亲早已向长孙家透露了消息，长孙家没想到皇后能做出这等事，又怕祸及己身，大有撇清关系的意思，从前长孙家供给她的人手统统撤离，除非她还有保留，否则理应是孤立无援。”
　　秦晁闻言，舌尖轻轻舔牙：“这种情况多久了？”
　　明靖：“黛娘和媚娘刚回时，我们曾借端午佳节去过一趟，母亲那时便将皇后所为告诉了长孙家，外祖和外祖母吓得不轻。想来，那时起，皇后就应该感觉到了。”
　　所以这半年，皇后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每日都呆在宫里，对外也称身体不适。
　　秦晁暗自琢磨。即便贵为皇后，若母家避之如蛇蝎，不再成其助力，等于断她手臂。
　　然贵为皇后，在宫中经营多年，岂会没有一丝一毫自己的势力？
　　再没动作，他就得催一催了。这事不落定，哪能安心成婚？
　　思及此，秦晁冲明靖颔首一笑：“有劳舅哥。”
　　明靖摆摆手：“我也是想弄清楚才来这一趟，如今楚家的麻烦消了，我也就放心了。”
　　秦晁顿了顿，说：“我的意思是，有劳舅哥替我将黛黛换进来。”
　　明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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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4、第 134 章
　　
　　出于某种不必言说的原因， 明黛安安心心在官驿照顾“旧病复发”的秦晁。
　　为他上药，安排饭食，陪他练字， 甚至会虚心请教胡厘推拿是否有助于右手康复。
　　秦晁受宠若惊之余， 对明黛这种我行我素的态度表示欣赏又质疑。
　　他靠在床头， 懒洋洋道：“虽说我们情比金坚， 可到底没正式成婚，我说郡主，你真不怕被人指指点点？”
　　长安的官驿多是用来招待外来国宾，房间宽敞不说， 内置一应俱全。
　　明黛坐在书案前， 认认真真为他裁纸练字， 丝带束住碍事的广袖，露出雪白手臂。
　　闻言， 她看都没看他， 唇角勾一勾， 说：“没听过一句话吗？”
　　秦晁已让人将碍事的屏风小案全都给搬开了，她在的时候，他要随时能瞧见她。
　　隔着一段距离， 从秦晁的角度看过去， 那案前的美人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
　　是随时喊停静止， 截出来的样子都能入画瞻仰的美。
　　秦晁遥遥问：“什么话？”
　　明黛正欲作答，先放下了手里的裁刀， 然后才说：“‘明府一双郡主， 不论大郡主是非，不惹小郡主不快’，我倒是要看看， 谁不把这句告诫当回事。”
　　秦晁听得直挑眉。倒不是意外她从哪里听来的这句话，而是意外她的态度。
　　明黛绝对能算得上是个温和宽容的人，用这种施威般的语气讲话，少见，却也意外可爱。
　　“你这可不行啊。”秦晁一本正经的数落：“做事讲究以理服人！靠权势威压，旁人面服心不服，嘴上不敢说你，指不定心里怎么数落你呢。”
　　听他这话，明黛竟嗤的一声笑了：“闭嘴得清净就够了，要心服做什么？”
　　秦晁眼底划过一抹惊色，忽然想起明靖来时偶然提及的戏言
　　登门拜见那日，长孙蕙和明玄没有对他的过去追究太多，却是仔细观察过他这个人。
　　有时候，他的行走坐卧，言行神情，乃至一些细小的讲究，偶尔会透出几分明黛的影子。
　　明靖笑叹，这男女之情，说一千道一万，也不及彼此身上与对方微妙的一抹相似。
　　怕是爱到骨子里也不过如此。
　　此时此刻，秦晁回味着她刚才的神情言行，厚颜的觉得，与他有几分相似。
　　精髓学的还算那么回事。
　　若是再添几分嚣张与不屑，就更妙了。
　　想着想着，秦晁的目光又落回到明黛身上。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坐姿端正，动作从容有度。
　　好像什么东西过了她的手，都会身价暴涨，什么事由她来做，看着都倍生趣味。
　　秦晁想起失去她的那些日子，最难熬时，脑子里全都是她，看什么都是她。
　　哪怕是一滴水，也能让他从她挽袖净手时自指尖滴落的水珠，想到圆房那夜交融的汗水。
　　有句话，秦晁一直没敢说。
　　对明家人来说，当日害她受伤失忆流离在外的人是不可饶恕的。
　　他固然不希望她再受到任何伤害，可在那份讳莫如深的心思下，他竟有些……感激。
　　她说的对，由始至终，他只缺机会。
　　遇上她的机会，被她拉出深渊的机会，还有，努力走到她身边的机会。
　　他愿意用一切来换取这些机会。
　　几乎是秦晁刚有动作，明黛便放下裁刀走过去，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要什么？我帮你拿。”
　　她其实没怎么用力，秦晁却动也不动，眯眼看她。
　　明黛催他：“嗯？要什么？”
　　秦晁抬手没答，握住她按在肩上的手，指腹轻轻摩挲。
　　男人眼神的变化清晰可见，连那只手也从手背，慢慢爬到了手腕。
　　指尖挑开袖口，皓腕尽在掌中，还有继续侵入的意思。
　　明黛一个激灵，已然懂了。
　　“胡闹。”她欲抽手，却根本抽不动。
　　秦晁按着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上身猛地往内侧一转。
　　明黛被拽的前倾，双腿被床沿一绊，失去控制倾身而下。
　　劲臂勾纤腰，秦晁只用一只手，已然转换了二人的位置，将她死死按在床内侧。
　　明黛到底不至于肆无忌惮，来官驿照顾他，都是早至晚归。
　　虽是朝夕相对，但对秦晁来说，无异于折磨。
　　他倒是很希望她颠倒一下，夜里来，白日再走。
　　“装病堵一堵外头的人罢了，怕也没人信我真的卧床不起，都当幌子了。”
　　“我好端端在你面前，你倒是真心实意将我当成伤残病患了？”
　　明黛瞄了一眼他的右臂，果然是没压到分毫。
　　明黛下意识道：“你倒是很熟练。”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熟练？什么熟练？
　　自然是指他一只手办这事也并无障碍。
　　明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想多。
　　但在此语境之下，平白就变成了隐晦的试探和抱怨
　　为何你一只手也不妨碍？是分开之时，与别人试过，早已熟练？
　　“我……”明黛想解释一下，又觉越说越复杂。
　　“黛黛。”秦晁哑声开口，埋头亲吻：“你有点良心行不行。”
　　制科考试与常科不同，但也需要读很多书练习文章。
　　加之学左手字，收割景家，最忙时他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
　　他要做的事太多，进度越快一些，去到她身边的时间就越早一些。
　　可这些，都无谓在她面前诉出。
　　秦晁腾出手，伸到枕头下面捞出一物，送到她面前。
　　“它每日守着我用功读书，我能和谁试？”
　　这语气，竟含着些微妙的委屈和怨念。
　　他想她，为了见到她而拼命还来不及，哪有空去在意别的？
　　明黛心尖一颤，也觉得自己刚才那话说的不妥。
　　可当那抹妃色慢慢在她面前展开，明黛的脸蛋倏地红了，伸手就去抓。
　　秦晁任她抓去，伏在她耳畔，哑声道：“我答应过你，不会和别人试，你是不是都忘了？”
　　明黛脑子一嗡，想起了这茬。
　　她还真问过，他也认真答了，认真承诺了。
　　秦晁哼了一声：“你这么想我，得罚。”
　　明黛闭上眼，已然认了。
　　“就罚你……穿给我看。”
　　大白天的，房门落锁，帘帐齐放。
　　明黛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激得秦晁却越发猖狂。
　　颠摇之间，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主动穿给他看的那个晚上。
　　那晚，她以为这抹妃色是重头戏，却是第一个被丢出去的。
　　今日，它真的成了重头戏，始终穿在她身上。
　　……
　　秦晁没打算一直卧病不起，大约四五日后，他的“伤情”和“病情”都“有所好转”。
　　为此，他十分诚恳的在官驿设宴，感谢盛安郡主的悉心照料。
　　明黛一想到那日之后，他在房中都是如何要求她照料，只觉得这宴席设的实在厚颜无耻。
　　“对了，一直没有问过阿公和秦心，他们还好吗？”
　　此次秦晁来长安，身边除了胡飞和孟洋，再无眼熟的人。
　　秦晁脸上的笑淡了些：“阿公……身体不大好，如今都住在村里，秦心照顾着，每个月都会通书信。”
　　明黛皱了皱眉。
　　阿公的身体本就很不好，大夫也说时日无多。
　　大半年过去，已经严重到不能随行了？
　　秦晁见她神色有异，笑了一下：“与你无关，说到底，都是被我气的。”
　　明黛还真在想阿公的病情忽然严重，是不是与她的离开有关。
　　秦晁又道：“若你不放心，等我安顿好了，我们一起回去看看？”
　　明黛这才展颜：“好。”
　　……
　　秦晁和楚家的大戏忽然撤场，秦晁又因旧事博满同情，眼看着就要攀上明家的高枝。
　　于是，有心灭他势头的人，又将目光放回到了正事上。
　　秦晁掌管的飞钱运营之后效果显著，暂时还没出现乱子。
　　但兴修水利一事，受到的质疑就多了。
　　无论工部出多少画稿，奏书中多么详尽的阐述这些水利建筑能如何规避祸患，带来福祉。
　　在耗时耗力耗资的前提下，只要它未能现于世人眼中，真真切切瞧见他的作用，都能质疑。
　　为此，明靖来找过秦晁数次。
　　这时，二人各自擅长的领域便划分开来，论及水利建筑的个中技巧妙处，秦晁的确不如明靖精通，但在应对之策上，秦晁反应更快。
　　粗略的过一遍那些质疑之声，秦晁嗤笑着翻眼。
　　“还以为他们能有什么精妙的想法，既然他们质疑，那就证明给他们看。”
　　“证明？”明靖疑惑：“怎么证明？这不是一蹴而就之事。”
　　秦晁：“不能一簇而就，是因为实景广阔，倘若缩小十倍，百倍，是个立刻可以建成且见到成效的情景呢？”
　　明靖豁然开朗，觉得可行。
　　正如朝中推行新的耕种法和农具，都会先行圈画试验田，水利也一样可以这般模拟。
　　如此，即可减少失败的风险，也可在更短的时间内眼见为实，堵住悠悠众口！
　　“有道理，我这就回去筹备此事。”顿了顿，又多想了一层：“做微缩实景的确更有说服力，但凡事有两面。一旦有人借此动手脚令其失败，不是反倒将水利一事直接掐了？”
　　秦晁眉毛一挑，笑了：“那……我真是相当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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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5、第 135 章
　　
　　修建试验用的微观水利比明靖想象的要顺利的多。
　　秦晁连理由都帮他想好了， 一则，既是试用的微观景，便可规避耗损大量物资人力建成后效果不如意的风险， 二则， 试验微观水利若失败， 恰恰可以借此总结经验， 而非纸上谈兵；若成功，往后圣人大可广开教学，将此用于教学之中，效果更佳。
　　明靖一口气灌了两盏茶， 将情况全部道明后， 感叹道：“此计甚妙， 一方面可以堵住外头那些质疑的声音，另一方面， 几乎是贴着圣人的心思将其打动。”
　　彼时， 明玄与长孙蕙正在后院对弈， 明黛明媚一左一右安静观棋。
　　明玄将手中棋子往棋盒里一丢，正要伸手端茶，明黛已乖巧奉茶。
　　明玄侧首看她， 没好气的哼笑一声， 还是接过了茶盏饮了一口， 咂声道：“怎么说？”
　　明靖与明黛对视一眼，继续道：“前者自不必多说， 重点在后者。妹婿冒头以来势头极好， 但其实，为圣人做事太过冒头反倒不佳。”
　　“圣人能让他成为唯一有资格做此事的人，但未必愿意看到他认为自己是唯一能做此事的人。妹婿提出以微观水利作为教学之基， 为圣人在之后许多年大力发展水利创造条件的同时，也是在隐晦的表态，他从未想过自己是唯一能做到此事的人，甚至愿意帮助圣人招揽更多贤才。”
　　“妹婿在外如何都可不论，但在圣人面前敛尽锋芒，表尽衷心，便属明智。”
　　明玄长孙蕙对视一眼，明黛从他们的眼神中可断定，这显然是将这话听进去了。
　　天色渐暗，长孙蕙命人收了棋盘，准备传饭。
　　回屋的路上，明黛明靖走在最后头。
　　明靖难得打趣她：“也不怪父亲母亲不高兴，你这还没出嫁呢，已经整日不见人。”
　　明黛笑笑：“所以，要多谢阿兄啊。”
　　在父亲母亲面前讲他的好话。
　　明靖摇摇头，破为感叹：“当日陛下让他同我共事，我还真怀疑过他是存心针对。”
　　明黛明知故问：“那现在呢？”
　　明靖瞥她一眼，气笑了：“你就非得听我夸夸他是吧？”
　　明黛满面笑容，声线轻柔：“那他值得阿兄一夸吗？”
　　明靖认命的叹气：“我妹妹的眼光，自然是值得的。”
　　他倒没开玩笑，语气里融了些真诚：“不知怎么形容。与他相交，你会毫不怀疑他是个城府极深之人。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你明知他不简单，却愿意在所需所求上信赖他。”
　　“就说兴修水利这事，圣人暗中憋了那么久，就等着一朝掀起浪潮，他出现的正是时候。”
　　“能在难度高于科举的制科考试中脱颖而出，出手就是圣人最需要的，谁会将他当做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但是呢，并不妨碍圣人信赖他。”
　　明黛眼珠一转：“所以府里才放出那些消息？”
　　与其让圣人对他猜忌好奇，不如把他的目的大大方方的捅出来。
　　儿女私情，对圣人来说，反而是最无关紧要，甚至单纯到令人怀疑的理由。
　　偏偏，秦晁就是为这个来的。
　　“但这也是他的狡猾之处！”明靖语气忽变，不容置疑的给出结论。
　　“别看他整日不拿正眼看人的样子，其实他眼睛尖的很，极擅拿捏别人的心思——”
　　“他出现在圣人最需要助力的时候，势不可挡扶摇直上，可他把分寸把握的极好。”
　　“你以为他在冬猎的时候故意大打出手是为何？其实，他就是在给圣人送拿捏他的话柄。”
　　“为人君者，治理臣子，手里总要有点东西，这样才能放心用人。”
　　“现在，圣人知道用什么拿捏他，可反过来，他也知道，只要满足圣人所求，圣人非但不会在此事上为难他，还会成为他最大的靠山。”
　　“自从新立太子后，朝中不知划分了多少派别，都在暗中观望。”
　　“这些人里，秦晁是少有的毫不犹豫把自己的前程牢牢系在圣人手里的人。”
　　明黛听到这里，脚下步子忽然一顿。
　　明靖跟着停下，细细观察她的神情，自知说了错话。
　　他沉默一阵，温声道：“黛娘，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明黛抿抿唇，苦笑起来。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母亲会与卫国公府直接翻脸，真正断了来往。
　　那时她真的觉得这是很严重的一件事，谁也不敢告诉。
　　如今，这事不再是她独守的秘密，可情况并未有她想的那般糟糕。
　　有父母兄妹，还有秦晁，他们都挡在了前面。
　　“阿兄放心，我不会胡思乱想了。”
　　明靖拍拍她的肩膀：“那两人，你都不要再见，不会再有事。”
　　明黛眼神一动，望向明靖，透着几分疑惑。
　　明靖笑笑：“怎么了？”
　　明黛试探道：“阿兄，父亲母亲，真的接纳秦晁了吗？”
　　明靖看她一眼，反问：“怎么问这个？”
　　明黛转身继续往前走，明靖立马跟上。
　　“我只是觉得，父亲母亲看似没有挑剔排斥他，但每每论及将来之事，又似避而不谈。”
　　明靖对明黛的敏锐暗感惊讶，面上却笑了：“黛娘，你竟盼嫁到了这种地步？”
　　明黛脸一热，睹了明靖一眼：“我与阿兄说心里话，阿兄却打趣我？”
　　明靖拢拳轻咳：“这你可就冤枉我了。黛娘，待你做了父母，大抵就能理解嫁女儿的心情了，父亲母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盼回来，多留你一阵，这不是很正常么？”
　　明黛并不介意留府陪伴，左右他们之间仅剩一个名分的事。
　　她只是担心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
　　修建微观水利的事得准后，秦晁就忙了起来。
　　原本他身上挂着江淮转运使户部侍郎的职，但前者只是元德帝为把他抬到最后那个位置的奠基挂名，而后者，因他只负责飞钱一事，等于一个临时职，如今飞钱运营稳定，便没什么事了。
　　所以，元德帝在秦晁对明靖的整改计划提了些很到位的意见后，便默认秦晁也一同主理此事。
　　修建微观水利，仅是选址一遍遍审核修改图纸就足够费神。
　　明黛一连好几日都瞧见明靖房中灯火通明。
　　阿兄更擅事务，这事他马虎不得。
　　那秦晁呢？
　　他忙起来，便不会整日呆在官驿了。
　　明黛略一思索，第二日向母亲请安后，便让阿福备车出门了。
　　秦晁明靖今日勘察御林附近一处地势，早早便出发了。
　　天已经很冷，饶是明黛穿的厚实，还是在走出马车时被凉风吹得面颊生疼。
　　她取出面纱，挂在了脸上，领着人朝嘈杂处走去。
　　还没走过去，明黛已瞧见小吏与官兵混在一处，搭台丈量，吆喝报数。
　　另一边，明靖与秦晁皆着官服，明靖手里拿着图纸，指挥若定，至于秦晁……
　　他揣着手，无端显出几分慵态，身边还站了几名官员，表情各异，正对他说着什么。
　　秦晁稳如泰山，永远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偶尔搭一两句话，便会将这几人的面色激得更精彩。
　　这样看过去，竟像是他为阿兄挡下牛鬼蛇神的骚扰，让阿兄能专心致志指挥。
　　明黛脑中不由闪过许多画面。
　　从淮香村那个黄昏第一次见到他，再到之后重重。
　　其实，当明靖提到他伴君的从容时，明黛很快想到他在岐水呆的那几年。
　　城府很深，心思复杂，但并不妨碍别人信赖重用他。
　　因为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给出的，永远是对方最想要的。
　　各取所需罢了。
　　现在想想，他过去的那些年，并不完全糟糕，至少，能让他在此刻有所得益。
　　可他到底还是不同了。
　　不会再轻易自乱阵脚患得患失，他要什么，就奋力去得到，且只认定一种可能。
　　明黛站得远远的，并无打扰的意思。
　　可她还是被发现了。
　　明靖捏着图纸，远远的愣了一下：“黛娘？”
　　秦晁立刻看了过去。
　　明黛没想在他们做事时去打扰，可他们二人一起走过来了！
　　她无奈一笑：“去把车上带的酒水食物送去吧。天冷，给大家暖暖身。”
　　刚吩咐完，明黛无意间瞄见明靖在同秦晁说什么，秦晁脸上立刻露出不屑的神情，说了句什么，明靖大概已经习惯他这幅嘴脸，非但不生气，反倒朗声笑起来。
　　二人走近，明黛笑问：“说什么这么高兴？”
　　明靖手里图纸一卷，背到身后：“我估摸着，你也不是来探望为兄的，问你本想探望的人吧。”
　　明黛没想到会被兄长打趣一回，转眼望向秦晁，用眼神询问。
　　秦晁将她上下一扫，全当没看见她的眼神：“今天穿的还像那么个样子。”
　　明靖缓缓转过头，眼里带了些当着他的面唐突他妹妹的不满。
　　明黛瞪了秦晁一眼，示意他收敛。
　　秦晁顺势望向明靖，真诚的建议：“舅哥，你看我们这……不然你先过去吧。”
　　好巧不巧，阿福拎着酒水小食回来了。
　　秦晁点点阿福：“小姑娘哪拎得动那么多。赶紧的，给你家大郎君拎一个。”
　　然后你俩一起走！
　　明黛没忍住，对着秦晁的心口锤了一下，是为告诫。
　　没想到，这个动作更刺激明靖。
　　她的妹妹做起亲昵举动，也是够旁若无人。
　　“罢了罢了！”明靖一甩袖，对阿福扬扬下巴：“走吧。”
　　此处很快只剩他二人。
　　秦晁心满意足的牵走明黛，往人少的地方走。
　　“事情还顺利吗？”
　　“就那样吧。”
　　“大约要忙多久？”
　　秦晁站定，往前迈了一步，气势汹汹横在她面前。
　　他嘴角噙笑，语气却不满：“你就说是想我了，专程来看看我，有那么难吗？”
　　明黛浅笑起来：“嗯，想你了，来看看你。”
　　犹如暖阳照便全身，秦晁顿时舒坦，继续牵着她往前走。
　　“要忙多久，不在我们。”
　　明黛好奇：“那在什么？”
　　秦晁看她一眼，“不告诉你。”
　　明黛只想同他说说话，给他送些吃的。
　　这个不讲，那就讲别的嘛。
　　“那，方才我阿兄同你说什么了？”
　　秦晁步子一顿，眯起眼看她：“眼睛这么尖？”
　　明黛好奇道：“所以，到底说什么了？”
　　秦晁单手叉腰，漫不经心的环视一圈，确定没人后，抬手在自己的唇上点了一下。
　　想知道啊？知道该怎么做了？
　　明黛看他一眼，扭头就走：“我忽然不好奇了。”
　　秦晁一把将她拽回来，笑着箍住：“哦，那可不行，我必须回答你。”
　　回答之前，先来的是一段险些让她窒息的重吻。
　　不知过了多久，明黛靠在他怀中，听着他缓缓开口，胸膛震动。
　　“方才站在边上找事儿的，据说是那位太子殿下派来的，打算掺进来。”
　　“可笑的是，当初明靖向这位太子殿下力荐此事时，他却并不感兴趣，甚至不许他多提。”
　　秦晁低头：“你猜是为什么？”
　　明黛推开他，细细打量他的神情。
　　很好，并没有很古怪，纯粹的赢家的得意。
　　秦晁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佯装恶狠狠：“因为，他怕这事儿一提，陛下会交给他主力，此事投入太多，耗费精力，风险也大，他怕耽误他迎娶太子妃。”
　　明黛侧首躲开他的手：“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也值得你酸溜溜的提？”
　　秦晁把她按回怀里：“我又不是吃不到葡萄的人，有什么好酸的。”
　　“那你还提？”
　　秦晁笑了一声，没说话了。
　　很久以前，就有人与他提过这位太子殿下了。
　　那混账怎么说的？
　　哦，因为他，将她的锦绣凰途都堵死了。
　　这是实话。
　　他永远给不了她那样至高无上的尊荣。
　　所以，他只能徒手挖开另一片天地，让她在里面，足够逍遥，足够快活。
　　余生之路，胜过锦绣凰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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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6、第 136 章
　　
　　明黛去探望过秦晁一次之后， 他便不许她再去了。
　　原话是：想我也忍一忍。
　　于是，明黛安安心心留在府中，与明媚一起陪伴母亲。
　　长孙蕙原本还存着些气， 见她不再往外跑， 转而打趣起来。
　　“这才殷勤了几日就没劲了？若成了亲， 可是要过一辈子的。”
　　明黛隐隐觉得， 自从回到府中后，母亲也不同了。
　　以往，她在她们面前更多是贤淑温柔的样子，很少开玩笑， 挺有威严。
　　可如今， 她笑的多了， 也不拘于从前的端庄。
　　倒是明媚，从前她只有出门时才顶一副高不可攀的冷漠模样， 在家中便是个粘人精， 撒娇精。
　　现在， 竟一日比一日安静，有些回归幼时的趋势，但又于幼时的胆怯敏感不同。
　　明黛到不觉得如何， 因为她自己也在变。
　　至少从前， 她绝不会当着母亲的面说出如下的话
　　明黛手托腮， 佯装叹息：“是啊，觉得他不如从前那般粘人了。”
　　此话一出， 边上二人齐齐看过来， 长孙蕙的眼神更多用在观察明黛。
　　明媚的眼神更直白，丝毫不意外：“男人不都是这样，从前卑微如泥， 抓到什么都是宝贝，如今平步青云，心思自然也多了。”
　　长孙蕙短暂的收回打量明黛的目光，挑眉望向明媚：“你这话，叫你父兄听到第二次，我可不护你了。”
　　明媚哽住，又强辩道：“自然是除父兄之外的。”
　　明黛好心提醒她：“三叔和逸堂兄还没走呢。”
　　换在从前，明媚大抵要扑进长孙蕙怀中嘤嘤哭诉，道她们欺负她。
　　可今日，她彻底哽住，竟没再说什么。
　　长孙蕙看一眼明黛，也许是打趣够了，也许是怕女儿多想，语气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以秦晁如今的情形，怕是想有别的心思，也没人敢应和他了。”
　　明媚脑袋一偏，望向长孙蕙，眼神复杂。
　　明黛心中隐隐有个猜测，面上只露出好奇：“母亲何出此言？”
　　长孙蕙握住她的手搁在掌心，轻轻拍了一下。
　　“秦晁冒头后，的确惹了不少官宦人家的眼，家里有女儿的，都蠢蠢欲动。”
　　“可冬猎场之后，谁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了。”
　　果然。明黛猜的没错。
　　秦晁当着众人的面和楚绪宁厮打斗殴，如今他已行动自如，楚绪宁却依旧卧病在床。
　　绕是楚绪宁先动的手，可他们二人谁更狠，也是一目了然。
　　兄长说，秦晁那一举，是把自己送到圣人手上供他拿捏。
　　但其实，随着后面那段“过往”散播出来，秦晁早已与明家紧紧地绑在一起。
　　长孙蕙：“他这一动手，已叫长安城的人看的分明——他为你成痴，若有人招惹你，他能扑上去将人打废，这种情况下，谁还敢打招他为婿的主意？”
　　长孙蕙看了明黛一眼，说：“他来到这里，从来没有给自己第二个选择。”
　　一旁，明媚咬咬唇，像是想到什么，终究没再故意挑剔。
　　明黛的目光不动神色扫过母亲和妹妹，温柔浅笑：“他本就是个很好的人。”
　　长孙蕙闻言，不予置评，转而说起了别的。
　　“回礼？”明黛的思绪被拉回来。
　　长孙蕙点头：“是啊，此次你和媚娘回家，你师父可谓是帮了大忙。”
　　“我已在城外的庄子买了一批上等的木料，也定了最好的制琴师傅。”
　　“乐先生是着实喜欢你们，不愿你们名声受损，这才帮了忙，是天大的人情。
　　“几把秦筝琵琶抵不上全部人情，但礼数得到位。”
　　“母亲不大懂这个，看你们谁得空，去城外跑一趟，选料督工。”
　　话音刚落，明媚又能讲话了，她托着腮，懒懒道：“母亲这话问的。还是直接让我去吧。姐姐如今思君心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还叫她去选材督工，就不怕我那失心疯的姐夫打上门来。”
　　她如今“姐夫”倒是喊得顺口，可总不忘加上个在心中根深蒂固的形容。
　　秦晁把楚绪宁打废的事情，在明媚心中留下了一定程度的阴影。
　　明黛瞪了明媚一眼，是为警告。长孙蕙摆摆手：“无妨，此事你们自己去商量。”
　　明黛说：“还是我去吧。”
　　明媚：“我去。”
　　明黛：“你这几日精神恹恹，不如在府中好好歇着。接近年关，正是府上最忙的时候，往年还会帮着母亲大理一翻，今年若我们都不在，不合适。”
　　明媚一愣，也想起了去年年节。
　　那应该，是明府过的最艰难的一个年节了。
　　所以今年，务必好好准备，好好过个年。
　　明媚没犟，乖乖的点头。
　　接下来一个月，天气越来越冷，年关也越来越近，由秦晁和明靖负责的首处微观水利建成。元德帝为此极为期待，已经着官员筹备首次亮相的仪式。
　　秦晁虽不让明黛去看她，但隔三差五都会在回官驿后派人去接她。
　　他太忙，只有夜里有时间，一旦独处，他在外头那些镇定自若油盐不进便全都没了。
　　活生生一块狗皮膏药，绞尽脑汁只想将她留下过夜。
　　换作别的女子，只会觉得自己被这般对待是受了轻视，好似是男人一日劳累后的消遣，又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将自己当成未来的妻子一样尊重爱护。
　　但到了明黛这里，想法就简单多了。
　　“你白日里只动嘴，攒力气，到夜里便歇了嘴，卯着劲儿动手动脚是吧？”
　　秦晁衣裳半褪，享受着明黛给他的右臂推拿。
　　两人明明还未举行婚仪，可相处时竟有了些老夫老妻的姿态。
　　他摸一把她的脸，流里流气道：“怪了，这寻常妇人，都盼着夫君能把力气都放在自己身上，到你这儿怎么像是嫌弃我放多了？还是说，这是什么暗示的话术，其实是我放的不够多？”
　　明黛手上猛地加重力气，秦晁只觉得一股钝钝的酸麻自手臂蔓延开，顿时发出一声暧昧的惨叫，旋即一副要生要死的吟叹：“原来你把力气放我身上，也很不错。”
　　明黛脸一热，手松开了：“秦晁！”
　　秦晁单手撑着床，坐姿歪垮，吃吃的笑起来，转眼见她是真怒了，连忙收笑，作哄状抽出手作势抱她：“好好好，我不说了，还是我的力气放你身上，放你身上。”
　　明黛气笑了，也不问他正事进展，抽出枕头就往他身上砸。
　　秦晁压根没有很认真在躲，嘴里却喊得跟真的一样：“救命啊……救命啊……”
　　明黛看一眼门口，终是扔了枕头去堵他的嘴。
　　秦晁顺势把她勾到怀里，滚入床榻。
　　他捧着她的脸，满脸的得逞的笑意：“蠢不蠢，要这么堵才严实——”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下，已以唇封口。
　　亲昵一阵后，明黛想起一事，同他说了。
　　“送去东海国的礼”秦晁挑眉。
　　“嗯。”明黛点头：“我师父虽擅秦筝与琵琶，但也喜欢收藏乐器。”
　　她轻轻垂眼，想到之前的事：“父亲和母亲为我们回家的事做了许多安排，所以……”
　　“应该的。”秦晁毫不犹豫的点头。
　　明黛抬眼看向他，秦晁笑笑，把右手递过去，明黛以为是要继续按揉，不想被他反手握住。
　　比起左手，右手的力道轻的太多。
　　明黛也握住他。
　　“去这一趟，大概要多久？”
　　明黛：“得看师傅的进度。”
　　秦晁用右手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总这么偷摸着，怪难受的，忙完这阵，大概就能筹备婚事了。”
　　明黛没敢把全部力气压在他手上，注意力也都在手上，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忽然问：“还记得去年的年节吗？”
　　明黛一怔，许多事情不由浮现眼前。
　　去年的年节，的确糟糕透了。
　　村里，县城里，还有长安城里，没有一处好过。
　　秦晁定定的看着她，笑道：“今年，应当能过个好年。”
　　明黛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嗯，过个好年。”
　　……
　　明黛打算亲自去一趟庄子督工，却没想到，首处微观水利建筑在亮相之日，忽然出事了。
　　彼时，明黛正在准备出行，消息是明逸带回来的。
　　明黛惊惧道：“秦晁和阿兄可有出事？”
　　明逸抬手作下压势：“放心，不是人出事。”
　　此言一出，明黛的担心已去了大半。
　　只要不是人出事就好。
　　长孙蕙和明媚都在，母女二人对视一眼，问明逸具体情况。
　　明逸神情复杂：“不知该怎么说，其实只是仿照泄洪的山口忽然塌陷。”
　　明黛剩下一部分担忧迅速占据主导地位，她第一反应是微观水利的主意失败了。
　　但明逸很快又道：“今日是首次亮相，圣人带着太子与一众朝臣前去观赏微观水利抗洪的试验，泄洪口坍塌之后，秦晁和靖堂兄很快就将局面控制住，且立刻查明了原由。”
　　明媚给明逸递了一盏茶，明逸饮下，声音方才清澈起来，却也将这段话硬生生拐了个大喘气：“是人为陷害！”
　　人为陷害四个字，让明黛的心落回原处。
　　她甚至想起之前问过秦晁的话。
　　——要忙多久，不在我们。
　　——那在什么？
　　——不告诉你。
　　他和兄长掌控的这么及时，难道是早就料到会有人破坏，造成失败的假象？
　　长孙蕙问：“何以见得是人为破坏？”
　　她这一问，像是问到了关键，明逸的神情都变了。
　　“因为，塌陷之处的下面，发现了一样古怪的东西，一看就知是有人刻意放进去的。是因为这东西，才造成塌陷。”
　　明黛：“什么东西？”
　　明逸看了长孙蕙一眼，低声道：“一个金塑人像，人像上写了生辰八字和一些古怪的符咒，人像手中托着一个金匣子，里面还放着东西……”
　　“据说，圣人和太子瞧见那生辰八字时，脸色都变了。圣人当即命秦晁将金身连同金匣子收起来。想来，那东西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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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7、第 137 章
　　
　　金身像的事情颇有些严重。
　　元德帝回宫时带走了那尊金身像。
　　没多久， 又将秦晁和明靖宣进了宫，至今没有出宫。
　　那尊金身，并不是寻常金身， 上面有生成八字和符咒。
　　通常情况下， 生辰八字与符咒放在一起， 很少能往好处想。
　　“姐姐， 那你还去吗？”明媚指一指明黛收拾好的行装。
　　她想了想：“其实，我去也可以，只是你现在这样，不如找点事做， 免得瞎担心。”
　　明黛摇了摇头， 她还不至于自乱阵脚。
　　秦晁和兄长只需要为微观水利负责， 泄洪口塌陷的责任在于有人暗中放了那金身在下面。
　　所以，他们二人留在宫中， 必定是为了帮助圣人查出暗中做手脚的人。
　　若一定要治罪， 顶多是没防着有人暗中破坏， 是个失职之罪。
　　再者，圣人早知朝中对兴修水利的态度，如今事情办起来， 又有多少人眼红。
　　所以在秦晁和兄长的事上， 他必定会更袒护些。
　　明黛只担心那金身像本身。
　　“都已近安排好了行程， 我还是走一趟吧。不过，我得等他们回来， 问清楚才放心去。”
　　好在， 秦晁和明靖黯然无恙的回来了。
　　大抵猜到明黛会担心，秦晁直接同明靖来了国公府，与明玄交代事情经过。
　　明黛让阿福去前厅候着， 自己在房中等候。
　　不久，有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阿福前来回话，门推开，一只黑靴先踩了进来。
　　明黛快步迎上去：“事情如何了？你和阿兄没事吧？”
　　秦晁眉毛一挑，伸手将她兜住，失笑道：“你急什么。”
　　明黛不与他贫，单刀直入：“那金身像是什么来历，清楚了吗？”
　　秦晁在她房中找水吃：“不知道。”
　　明黛帮他翻盏倒水：“不是说有生辰八字？那符咒又是什么意思？”
　　秦晁接过茶盏猛地喝完，咂咂嘴：“不知道。”
　　明黛愣了一下，又问：“那你们……可有被问罪？”
　　不等秦晁回答，明黛脸一沉：“不知道？”
　　秦晁终于拾起了些求生欲：“也谈不上治罪，日防夜防，防不胜防嘛。”
　　明黛看他，只觉得像块滚刀肉。
　　正欲再问，秦晁忽然抬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
　　粗粝的指腹刮过她的脸，秦晁笑笑：“你从前就这样？”
　　明黛怔愣：“什么？”
　　秦晁握住她的手：“没完没了的操心，很容易老的。原本你想起所有事，我还挺高兴，现在看来，倒不如变回以前的样子。”
　　一提到记忆，明黛心中猛地紧了一下。
　　她轻轻抬眼，望向面前的男人。
　　“秦晁……”
　　秦晁侧首看她，极有耐心：“怎么？”
　　“你还记不记得，当日还在利州时，我有一件很害怕的事情。”
　　秦晁脸上的不正经渐渐淡去，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深邃。
　　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明黛轻轻抿唇，心中其实不太确定。
　　当日，她失去记忆，并未告诉秦晁，她害怕的是什么事。
　　后来，他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身份出现在长安，来势汹汹，很快便与明家牵扯上。
　　当日她害怕的事，家人已全都知晓。
　　但她并不清楚，如今的秦晁知不知晓。
　　此前，她已看出父亲和母亲并无排斥秦晁之意，却也没有打算太多以后的事。
　　父亲和母亲不提也就罢了，秦晁自诩目的明确，甚至在冬猎场大动干戈，只为将他对她的心意揭露出来，可他也没急着走出下一步，反而开始忙别的。
　　明黛知道，当日的事情总要解决，要有个说法。
　　她很害怕，是秦晁在父母面前担保了什么，承诺了什么。
　　譬如，他来为这件事情讨一个说法。
　　这也解释了，为何父母从一开始就对他的举动不闻不问，有放任之嫌。
　　因为他们也在观望，想看看他要如何解决这件事。
　　明黛轻轻抿唇，探问道：“那你如今可知道，我当日为何而恐惧逃避？”
　　话音刚落，明黛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秦晁抬手，轻轻握住她的后颈，像在托护，又像在迫她对视。
　　他不答反问：“还怕吗？”
　　明黛看着他没说话。
　　秦晁细细凝视她片刻，笑起来：“我猜也是。”
　　他往前一步，微微弯身，与她额头相抵：“家人都在身边，我在你面前，有什么好怕的。”
　　明黛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侧首贴在他身前，是个颇为不安，唯恐会失去什么的拥抱。
　　“秦晁，别瞒着我去做什么事。”
　　秦晁笑起来，偏头打量她，“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我能瞒着你做什么事？”
　　他眯起眼：“而且，你为什么要露出一副我随时会去死的表情？我怎么觉得像是你要背着我做什么啊？”
　　他一只手，做了这个就不能做那个，遂松开她，转而捏住她的下巴：“瞧上了新人？想铲除我？”
　　再严肃的心情，也都被他搅散了。
　　明黛没绷住，唇角弯起来。
　　看见他笑，秦晁也收了玩笑的样子，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要让你失望了。”
　　明黛眸光轻动，无比认真的看着他。
　　秦晁眼神温柔，抬手摸摸她的脸：“我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惜命的很。”
　　“所以，你害怕的事情，我都不会去做。”
　　而且，他本也不用再做什么了。
　　秦晁不是轻易许诺的人。
　　而这句近乎承诺般的话，令明黛莫名的安定下来。
　　她轻声道：“那就好。”
　　无论他知不知道那些事，都不会轻易铤而走险，那就好。
　　“对了。”秦晁转移话题，“先时不是说，要去城外的什么庄子选材督工制琴，怎么还没去？”
　　明黛觉得他明知顾问，还是耐心道：“你们这头出事，我怎么走得开？”
　　秦晁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沉吟片刻，主动道：“不如这样，左右这两日我还要帮着陛下查查到底是谁往泄洪口下埋了那么个玩意儿，也陪不了你。你先去城外散散心，我忙完就去接你。”
　　明黛听他这样说，终是将心落到原处。
　　“你忙完了便歇一歇，不必来接我。”
　　秦晁唇角一勾，附身到她耳畔：“那就更要去接你了。你不在跟前，我未必会想歇，你在跟前的时候，我哪次不是热情主动的提出‘歇一歇’的？”
　　明黛一口气刚提起来，又无奈的吐出来。
　　算了，与他计较什么。
　　她弯唇：“好，你来接我，我陪你歇一歇。”
　　……
　　金身像的事，令朝臣的猜忌层出不穷。
　　有人说这是巫蛊事件，很快遭到反驳。
　　若是诅咒，多为稻草或粗布为料，金身更像是尊贵之显，是供奉。
　　然后又有人反驳——难道大家忘了，那金身上还有生辰八字和符咒。
　　怎么也不像是单纯的供奉。
　　争来争去，最后的目光聚焦在金身托着的那只盒子上，众人转而又猜测起那盒子里的东西。
　　上朝之时，明靖与秦晁一道。
　　两人都听了不少议论，明靖嗤笑一声：“越说越没边。”
　　秦晁淡淡道：“是啊，什么牛鬼蛇神都能扯一通。”
　　他笑了一下，偏头与明靖打趣：“朝臣尚且猜的五花八门，陛下心里竟也不怵，直接将东西带回去了，难道不该先请个道士法师什么的来镇一镇，再细细探究？”
　　明靖看了他一眼，忽道：“倒是有那么一回。”
　　秦晁挑眼看他。
　　明靖压低声音：“先太子病逝时，皇后一度疯魔，道这宫中有妖魔作祟，害了先太子。”
　　“后来，宫中做了一场很盛大的法事，圣人还为先太子修了一座寺庙。”
　　秦晁若有所思，唇角一勾：“寺庙配金身，很搭啊。”
　　明靖当即道：“慎言。”
　　秦晁也没兴趣讨论这个，转而问：“你那位姨母呢？”
　　上次秦晁问到长孙皇后的事时，明靖只是耳闻，无法确切回答，后来专程去探问过。
　　此刻听秦晁提起，明靖的眉眼忽然多了几分黯色，摇了摇头。
　　“不太好。”
　　秦晁眼神轻动：“什么不太好？”
　　明靖声音更低：“她不是装病不出，而是真的病了。卫国公府得知真相，已视她为弃子。原本我以为，她还留了什么后招，可宫人亲眼见到她咯血卧床，是真的……不大好。”
　　明靖显然不想说太多，笑里多了几分无奈：“是不是觉得世事难料？筹谋策划一场报复，还没动手，对方已自己磋磨了自己，你以为的仇人，竟到了让你出手都觉得多余的地步。”
　　秦晁听着，忽而嗤笑一声。
　　大殿已近在眼前，他抬眼看着前方，淡淡道：“这有什么。原本也不是冲着报复来的。”
　　明靖听到，却因入了殿内，没有再多问。
　　朝臣集聚，不多时，元德帝临朝。
　　众臣不由聚精会神，果不其然，元德帝第一件事便提到了那金身。
　　然而，当元德帝道出金身上的生辰八字后，众人都怔住了。
　　原本，大家都猜测这是什么巫蛊诅咒事件，针对的是元德帝与太子殿下。
　　没想到，那生辰八字，是先太子的。
　　可先太子，早就病逝了。
　　提到先太子，元德帝的神情并不大好。
　　“那咒文意思隐晦，朕已传唤高人解析，很快便可知其意，但眼下，还有一难。”
　　元德帝轻轻抬眼，目光扫过座下众臣，道出这一难。
　　原来，那与金身像连着的盒子，似乎用了一种精妙的锁扣，根本打不开。
　　若要熔了盒子，又或是用粗暴的法子，恐会损坏当中之物。
　　所以，元德帝意在早朝上集思广益，找出一个开盒之法。
　　此言一出，众臣又愣。
　　他们等了许久，就是想等一个结果，没想到，陛下也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朝堂内起了些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怎么开这个盒子。
　　秦晁站姿端正，黑眸轻抬，望向站在最前面的太子。
　　今日的太子，脸色原本很不好看，却在听到那盒子打不开时，松了一口气。
　　秦晁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犹如耍猴成功。
　　作者有话要说：    秦晁：慌吗？
　　太子：慌。
　　秦晁：记住这个感觉，毕竟，以后一天比一天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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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8、第 138 章
　　
　　早朝之后， 关于金身盒子的猜测愈演愈烈。
　　原本，还有人想趁着此次微观水利失利一事弹劾秦晁与明靖。
　　没想，元德帝率先开口， 让秦晁与明靖追查对微观水利做手脚的人， 严惩不贷。
　　言下之意， 竟已是对此事率先表态——比起他二人的疏忽， 那暗中动手脚之人更加可恶。
　　如此一来，便将朝臣的弹劾之言扼杀于开口之前。
　　散朝时，众臣的目光有意无意扫向站在最前头的太子。
　　倒不是他们怀疑什么，谁都知道先太子活不过弱冠。
　　只是那金身像的生辰八字是先太子的， 金身像很有可能塑的就是先太子。
　　事关先太子， 谁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如今的太子殿下。
　　诚然这些目光并未掺杂太多复杂的意思， 却依旧让太子心中不爽。
　　元德帝留了秦晁与明靖去御书房说话，旁人想来， 无非是追查金身像的事情。
　　太子心中抑郁不安， 主动求见：“父皇， 儿臣有一奏。”
　　元德帝：“何奏？”
　　太子：“先时，儿臣不懂水利之法，未能帮到忙， 如今有秦、明二位大人合力执掌， 儿臣才终于得见水利之法的妙处。”
　　顿了顿， 太子语气一转，掺了些愧疚：“前段时间， 儿臣也想过为此事助力， 只是不得其门而入，未能真的帮到什么。”
　　“今日微观水利初有成效，却遭人破坏， 秦、明两位大人若在此刻分心去查金身像的事，难免耽误修建水利之事。加之此事关乎亡兄，所以，金身像一事，或可让儿臣代劳。”
　　之前，太子被其他事情分心，并未对水利一事太上心。
　　而今，他的婚事已成定局，不仅看清了元德帝对兴修水利的执着，也看到了此举的益大于弊。
　　早在事情发生之前，太子就已经对微观水利的事情十分上心，时不时派人去关注进程。
　　此事元德帝有所耳闻，他此刻提了，倒也不算突兀。
　　元德帝闻言，看了秦晁和明靖一眼：“你们如何看？”
　　秦晁想了想，作拜道：“此事本是臣的疏忽，本该由臣彻查到底，若是交给太子殿下，恐怕有推脱之嫌。”
　　太子眼神一沉，正欲开口，秦晁忽又道：“然而，此事重在解决。若臣只顾着为自己开脱而耽误了事情进展，才是大罪。”
　　他面向太子，恭敬一拜：“微臣多谢殿□□恤。”
　　太子眼神一动，望向元德帝。
　　元德帝其实并不在乎谁来做这件事，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就这样吧。金身像之事，就交给太子来查。秦卿和明卿继续负责水利之事，尽快将损坏之处修缮完毕，重新试验。”
　　“臣领旨。”
　　“儿臣领旨。”
　　从御书房出来，太子叫住了二人。
　　“殿下。”二人向他见礼。
　　太子神色肃穆：“事关重大，孤只希望尽快解决此事，以免朝中生出诸多猜测，无端生乱。”
　　秦晁眼观鼻鼻观心，远没有在元德帝面前的恭敬。
　　明靖看他一眼，主动道：“殿下言重了。”
　　太子双手负到背后，指尖轻轻搓揉，眼微垂着：“黛娘，近来还好吗？”
　　话语一出，秦晁忽然抬眼，直直迎上太子的目光。
　　太子将秦晁的反应悉数看在眼里，忽然笑了一下：“其实，抛开其他事不谈，孤原本也将黛娘看做亲妹妹一般，自她回到长安，孤还没有机会问候她。”
　　这次，连明靖都沉默了。
　　当日，楚绪宁是带着太子的人去的利州。
　　所以，饶是明家对外给了详细周密的说法，太子这里是瞒不过的。
　　明黛经历了些什么，太子清清楚楚。
　　秦晁是什么人，他怕是也从楚绪宁那里弄得很明白。
　　这么久以来，秦晁势头一路猛劲，太子从未揭穿质疑。
　　可是今日，他提了，还提得十分刻意。
　　秦晁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慌张，甚至笑了：“承蒙殿下厚爱，微臣自会向黛娘转达殿下的关怀。”
　　太子深深地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
　　出宫后，秦晁同明靖一起回了国公府。
　　明黛前一次出门时，被秦晁的事绊住，因心中不安，索性又等了几日。
　　她到底还是不放心。
　　秦晁抹掉了太子的那些话，只说了圣人的安排。
　　“这下可以放心出门了？”
　　明黛也不好再拖延，只能点头。
　　秦晁握住她的手：“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明黛摇头：“三叔和逸堂兄会亲自送我，还有母亲拨给我的护卫，连路线都选的仔细，不用担心。”
　　因为那次意外，长孙蕙和明玄对明黛的出行准备的格外周全。
　　实在怕了，但也没有一辈子拘着她的意思。
　　秦晁不依：“他们送你，和我送你，不冲突。”
　　……
　　大概因为太子忽然提了明黛在利州的事，明靖不由上了心。
　　“太子领命后便出了宫。先去了一趟先太子的庙宇，又去了呈交查探微观水利的崩坏处。”
　　明靖轻叹，严肃道：“你的身份，他一直未曾表态，却于今日提了，你要留心。”
　　因为天上忽然落雨，明黛出发的行程延后。
　　秦晁索性出门去给她买了好多小食甜点，回到国公府亲手打包。
　　闻言，他语气淡淡的：“我的事，绝不会拖累国公府。”
　　明靖一怔，当即道：“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是……”
　　“是不是那个意思，我都不会。”
　　秦晁将小食用油纸包好，包裹的最上面，还折了一朵精致的小花。
　　他端在手里欣赏了一阵，想起些往事，唇角一勾，转身去找明黛。
　　……
　　长安城冬日一向少雨，这阵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两日后，终于放晴。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有亮全，国公府的大门已经打开。
　　马车从通往后门的巷子处驶来时，明靖和明逸陪着明黛从府里出来。
　　天气很冷，明黛穿得厚实，还挂了面纱，安安静静，话很少。
　　时辰太早，府内安安静静，长孙蕙和明玄都未起身。
　　明靖差了自己院里两个奴才搬行李，不多时，秦晁也到了。
　　彼时，明黛已上了马车。
　　明逸问他：“你怎么来了？”
　　秦晁说：“修建事宜还是舅哥更擅长，我正好抽空送黛黛。”
　　明逸撇嘴一笑，全当默认。
　　秦晁是骑马来的，但他显然不准备骑着马送。将缰绳抛给随行的一个护卫后，他也上了马车。
　　赶在日出之前，队伍出发，明靖站在门口，一直目送车队走出巷子。
　　……
　　城门才刚刚打开，第一波赶早的行人涌完之后，往来便稀稀落落，没什么人了。
　　马车里安安静静的，马车外也安安静静。
　　长孙蕙说的庄子，是一处专门制琴的地方，里面的师傅手艺极好。
　　许多长安贵族学琴伊始，都会在这里定制自己的琴。
　　就是距离有些远，单程去就要一日的时间。
　　到中午时，车队停下歇了片刻，秦晁下了马车，拿了些吃的，又返回去。
　　明逸欲言又止，由着他去。
　　草草用完午饭，车队再次出发。
　　眼看着日光西斜，明逸忍不住敲敲车窗。
　　“秦兄，你再送，回去怕是进不去长安城了。”
　　马车停下，秦晁从马车中走出来，调下马车后，他理了理松开的领子。
　　明逸看的愣了一下。
　　知道秦晁与明黛早已是夫妻，可出门在外的路上还不忘亲昵，还做得旁若无人，就有些过了。
　　秦晁牵来自己的马，走到马车边，敲了敲窗。
　　马车窗户掀开一些，露出里面的人脸。
　　秦晁低语两句，那车窗又放下。
　　明逸叹道：“够了，这般你侬我侬依依不舍，你就该同黛娘一道过去！”
　　秦晁并不理会明逸的打趣，笑了笑，翻身上马，与他们道别。
　　直至车队重新启程，秦晁还在一步三回头。
　　……
　　明逸带着大队人马往前走，一路上都很小心翼翼。
　　冬日里天色暗的早，寻常的旅人，此刻已经找地方歇脚。
　　但因明黛这一趟是直接抵达，中间不歇，所以天色暗下来时，明逸命人加强戒备，速度也更快。
　　天全黑时，他们已经下了官道，山庄近在眼前。
　　就在明逸准备问问明黛要不要吃点东西时，意外一触即发。
　　乱箭自暗中射出，举着火把的队伍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明逸大喊一声“小心暗袭”，几个身手好的护卫已经翻身下马寻找躲避处。
　　明逸连忙扔了手里探路的火把，准备躲到马车边。
　　就在这时，乱箭之中，两支箭精准的射中了马车的车夫，和两匹马的屁股。
　　只听得马儿嘶鸣一声，竟是疯了般发足狂奔。
　　“糟了！”明逸暗道中计，正欲带人上马去追时，黑衣人已涌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
　　马车一路狂奔，明黛死死握住扶手，试图出去控制住马。
　　忽然，马车发出两声沉响，像是有人跳上了马车。
　　车帘子被掀开，一个黑衣人坐在驾驶座，已经控住了马，另一个黑衣人冲进来，在她脖颈间一砍，明黛顿时昏了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黛缓缓睁开眼。下意识想动，却动不了。
　　她身体受缚，被捆在了一根柱子上。
　　外面的天色还是暗的，分不清是刚刚入夜，还是即将天明。
　　入眼是一间荒废的破烂神庙，神态上供奉的神像已落满尘埃，看不清本貌。
　　几个黑衣人守在边上，她一醒来，他们便察觉了。
　　明黛垂首看身上，并无被冒犯的痕迹。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掳我来这里？”
　　话音刚落，又有两人架着个男人走进来。
　　这男人，前不久才刚刚同她道别。
　　他半醒不醒，身上脏了，还有勾破之处，明黛记得他是骑马来的，这个情形，更像是从马上被绊下来摔得。
　　“秦、秦晁……”明黛轻轻喊了一声，旋即像是才反应过来，情绪终于涌上来：“秦晁！”
　　秦晁的待遇，显然没有她这么好。
　　他被直接丢在地上，不知碰到哪处伤痛，他闷哼着蜷缩一团，像是一条垂死挣扎的臭虫。
　　这些人，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为首的黑衣人带着一个铁面具，看不清容貌，声音也沙哑难听。
　　“秦大人，我们无意为难盛安郡主，请秦大人来此，是有一事想要委托，只要秦大人照办，我们绝不为难二位，还会将二位完好的送回去。”
　　秦晁还听得到声音，他在地上缓缓翻了个身，轻喘着仰视面前的人。
　　他没答话，兀自笑起来。
　　这样的场景，何其相似啊……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安顺遂￣感谢在2020-12-30 23:51:10￣2020-12-31 23:31: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呵呵 10瓶；叶子、、 5瓶；米酒香 3瓶；喜洋洋 2瓶；温染琉璃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9、第 139 章
　　
　　秦晁在地上躺了一会儿， 撑着身子坐起来。
　　低头一看，原本洁净的浅色圆领袍已脏的不像话。
　　秦晁皱皱眉，伸手在身上掸了掸。
　　刚掸两下， 一把剑尖指向了他。
　　秦晁动作一顿， 顺着剑尖望向持剑的黑衣人。
　　他笑笑：“衣裳脏了。”
　　黑衣人皱了皱眉， 显然没兴趣同他浪费时间。
　　“秦大人， 吾等无意冒犯郡主，但若秦大人拒不配合，那我们很难保证郡主不会吃苦头。”
　　被绑在柱子上的明黛脸色一沉，抿唇不语。
　　秦晁动作亦顿住， 他看了明黛一眼， 又慢慢转向黑衣人， 淡声道：“你们想要如何？”
　　黑衣人道：“日前在郊外发现的那座金身像，如今已在圣人手上， 吾等今日请秦大人与郡主来做客， 是希望秦大人能帮一个忙——将金身像带出来。”
　　秦晁如闻笑话：“金身像已经在圣人手上， 岂是我能随意带走的？”
　　黑衣人不为所动：“秦大人聪明睿智，花招百出，能为一个盛安郡主做出这么多事， 带走一个金身像， 又有何难？”
　　秦晁沉默片刻， 沉声道：“圣人对金身像格外重视，难道这位兄弟就没想过， 倘若我行迹败露， 圣人震怒不说，金身像的势，可能会比现在闹得更凶。”
　　站在秦晁面前的黑衣人眼神轻动， 半晌没有回应。
　　破庙之中，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少顷，黑衣人给同伙使了个眼色，只见另一个黑衣人提着刀走到了明黛面前。
　　刀刃提起，横在明黛细白的脖颈间。
　　明黛后脑死死地抵着木柱，再无可退，眼神直直的盯着刀刃，到未见慌乱。
　　秦晁看到这一景，眼里先是掺杂几分漠然，俄而又变作紧张：“你们别伤她！”
　　他这个反应，终令为首的黑衣人笑了一声，“这就对了。凭秦大人对郡主的在意，又怎么会轻易让自己行迹败露？”
　　秦晁没有表态，他眼神微垂，半晌才道：“我要如何做？”
　　黑衣人道：“如何做，是秦大人自己考虑的事，我们只要那尊金身像。”
　　秦晁轻轻抿唇，问：“我有多少时间？”
　　黑衣人道：“自然是越快越好。”他看了一眼明黛，声音也沉了：“原本，吾等无意伤害郡主，但若秦大人不配合，又或是走漏什么风声，叫明家察觉，吾等只能即刻处置郡主，以求自保。”
　　秦晁眼珠一转，打起了商量：“那……我是不是此刻就可以回长安城了？”
　　他回的太干脆，若细细咂摸，那股迫切想离开的语气，不像是为了赶紧救出明黛，更像是……赶紧逃。
　　果然，为首的黑衣人愣了一下，又是片刻沉默。
　　双方似乎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
　　终于，那黑衣人点了一下头：“好，我们这就送秦大人出去，还望秦大人谨记今日之言，早日将金身像取来。”
　　秦晁这次没再犹豫，果断应下：“好。”
　　说着，已有两个黑衣人走来，像是要送他离开。
　　秦晁连忙起身，十分配合。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一道冷声响起：“慢着！将他带回来！”
　　秦晁已经走出去了，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时，秦晁猛地推开身边二人，朝着停靠的最近的一匹马狂奔而去。
　　“抓住他！”一人令下，众人齐上。
　　秦晁虽会打架，却架不住这么多人包抄，还没来得及上马逃走，又被抓了回来。
　　这次，他被按在地上打。
　　明黛颤声道：“住手！住手！”
　　话音未落，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了明黛的下巴。
　　明黛只觉下颌生痛，一个高大的男人从旁挡在了她的面前。
　　他罩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兜帽盖着头，面上还带了一个同样的铁面具。
　　可无论是气势还是面具后透出的眼神，都能看得出，他才是这些人的头。
　　“你还看不出来吗？他根本不会再回来。”
　　男人淡声开口，明黛狠狠一怔，唇瓣张合不定，慢慢道出那两个字：“殿下？”
　　太子被她认出来，没有丝毫慌乱。
　　他定定的看着明黛，松开她的下颌，轻轻摸她的脸。
　　“黛娘……放心，孤不会再伤害你了。”
　　秦晁被狠狠的教训了一顿。
　　这些黑衣人一早得了指示，并不往显露的位置打，一拳一脚都在身上。
　　他似乎痛苦极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半天不能言语。
　　太子负着手，一步一步走到秦晁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仿佛在看一推烂肉：“孤原以为，你至少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却没想，你果真如楚绪宁说的那般，卑劣无耻。”
　　秦晁缓缓侧首，神情与前一刻已完全不同。
　　他笑了一声，看也没看太子。
　　太子的怒火却是被他瞬间点燃，正欲让人再教训他时，秦晁幽幽开口：“原来，殿下向陛下请旨亲查金身像的事，只是为了便于进出宫廷。然后，再一次对你忌惮的人出手。只因为，她知道了太子殿下并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你闭嘴！”太子呵斥一声，不由的望向明黛。
　　明黛还被捆着，无法自由动弹。
　　她定定的看着太子，沉声道：“当日在江上的刺客，是殿下派出的吧？”
　　亲耳听到这话从明黛口中说出来，太子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他犹豫片刻，缓缓抬起手，将脸上的面具揭下来。
　　面具后，男人年轻清俊的脸上，带着十分复杂的神色：“你果然还是知道了。”
　　下一刻，他双眸抬起，望向明黛的同时，脚下也朝她走了过去：“黛娘，你相信孤，孤根本不想伤害你，此事是可以解释的！”
　　他心中存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希冀，“孤如今才想明白，即便你知道此事，也并未将它捅出来，这件事本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是孤冲动了。”
　　他伸手握住明黛的双肩，激动到隐隐颤抖：“待此事毕，孤必会补偿你！”
　　没等明黛回应，秦晁的声音再度响起。
　　“殿下何止是冲动，简直是愚不可及。若再不收手，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太子的神情，瞬间从焦虑激动，变作阴沉冰冷，他转身走过去，抬脚就踹：“孤让你闭嘴！”
　　“——殿下不想知道您丢失的东西在哪里吗？”
　　秦晁飞快吐出这句话，令太子的动作生生定住，那一脚到底没有踢上来。
　　也因为这一句话，太子脸色煞白：“你……”
　　秦晁沉沉的笑起来，眼神比他更阴冷：“想来，当日殿下错手杀了先太子，一定非常慌张，非常无措，就算到了夜里，也噩梦连连，难以逃脱心中的折磨。所以，才会亲手写下罪己诏，将它藏在了先太子的庙宇中，借以抚慰亡灵，安顿己心。”
　　他抬起头，明明是从下往上，却不似仰视，更像睥睨。
　　“殿下不是借着查案的由头去过先太子的庙宇了吗？你应该知道，它已经被人拿走了。”
　　秦晁脸上的笑意渐深：“正如殿下担心的那样，它此刻，就在那具金身捧着的盒子里。”
　　“只要盒子打开，陛下就会看到殿下的亲笔手书，一字一句，皆是你逃不掉的罪行。”
　　太子面无血色，垂在身侧的手狠狠地颤抖着，恍然大悟，“那座金身像是你藏进去的！”
　　当太子说出这句话时，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不应该有人知道那封手书的存在。
　　如果秦晁真的拿到那封手书，又安排了后面这些事，那他是为了什么？
　　秦晁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甚至透出几分无奈：“殿下，到了今时今日，你还不明白自己是被谁逼到这一步的吗？若你再不向陛下坦白一切，才是真的落入别人的全套，万劫不复。”
　　“你再不住口，孤此刻就可以杀了你！”
　　太子一把抓住秦晁的前襟：“你不在乎黛娘，也不在乎自己的狗命和前程了吗？”
　　“你的身份是哪里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以为瞒得很好吗？”
　　“只要孤将此事告诉父皇，你以为父皇是相信孤，还是相信一个满口谎言的卑劣之人？”
　　秦晁不答，太子更进一步：“很好，既然那金身像本就是你的手脚，你此刻就去将它取来。否则，你的假身份便会公之于众，那时，真正万劫不复的人，是你！”
　　就在太子话音落下一瞬，从外面传来几声闷哼与人倒下时的沉响。
　　太子猛地抬头，只看到自己带来的人一一倒下，而另一批身穿玄甲动作敏捷的人，正飞快控制整个局面。
　　“你们……”太子尚未发声，颈上已遭了一记手刀，当即软软的倒下去，被一个玄甲兵卫接住。
　　明黛被松绑，秦晁也被扶起来。
　　玄甲兵卫之首对秦晁抱拳，淡声道：“烦请秦大人同我们走一趟，主上对大人尚有些话要说。”
　　秦晁忍着身上的痛，恭敬道：“是。”
　　被松开的少女见他要走，几步赶上来：“我也要去！”
　　秦晁不表态，看了玄甲首领一眼，玄甲首领略一思索，“吾等自会送郡主回府，还请郡主不要为难小人。”说完，他转身出去安排人手。
　　她还想争辩，秦晁冷声开口：“回去。”
　　她眼珠一瞪，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纱，属于明黛的面具终于破碎。
　　看着太子被带走，明媚压下心中怒火，低声道：“难道这事就算完了？”
　　秦晁瞥她一眼，淡淡道：“这事完不完，怎么才算完，我们都没有资格置喙。”
　　明媚嘴唇轻动，却又无从辩解。
　　秦晁打了打身上的灰，声音很轻：“恐怕，圣人也更愿意将此当做一件家事来处置。”
　　“知道的人越多，闹得越大，即便圣人此刻不发作，也难保日后不会借题发作。”
　　明媚翻了他一眼：“你又知道。”
　　秦晁哼笑一声：“你不是总说我卑劣无耻？我这种卑劣的人，自然最擅察人心的阴暗。”
　　破天荒的，明媚没有反驳他。
　　眼前的男人，当真下了很大很大一步棋。
　　从他在冬猎场为了明黛公然打架开始，这步棋就已经开始了。
　　他不仅成功报复了楚绪宁，也让所有人知道他为明黛痴狂，为了明黛可以做任何事情。
　　可谓是一箭双雕。
　　然后，借着圣人最关心的水利之事，让金身像出现。
　　当今太子与先太子的事，一度令他不安。
　　当年，借着宫中做法事修庙宇，他曾写了一封罪己诏，悄悄藏在先太子的庙中。
　　仿佛这样，先太子便可知道他的懊悔与无辜，可以放过他。
　　可是，这封手书不见了。
　　金身像上的生辰八字是先太子的，便让太子立马想到了以前的事。
　　所以，他借机去了一趟太子庙，终于发现那封手书不见了。
　　其实，太子并不确定金身像的盒子里藏着什么，是秦晁帮他确定了。
　　太子不想让圣人打开盒子，他必须将东西拿出来。
　　秦晁是御前红人，又一直处在事件当中。
　　结合种种前因，太子自然会选择先钳制明黛，再勒令他做事。
　　可是，太子也没有那么傻，至少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现身。
　　朝中本就暗云诡谲，谁都可能是幕后黑手。
　　所以，秦晁才故意演了那一出——根本不在乎明黛，只想尽快脱身。
　　与明黛的婚事，一直是太子的心头刺。
　　他喜欢明黛，却因为明黛知道了他的秘密，不得不对她下手。
　　他其实并不确定明黛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明家人。
　　但从事发到现在，明家完全没有借此事向他发难的苗头。
　　时间久了，太子难免生出猜测。
　　要么，明黛根本没告诉明家这件事，要么，是她告诉了明家，但明家决定将事情隐瞒下来。
　　无论是哪种情况，对太子来说都是好事。
　　尤其，此事可以证明明黛对他并非无心。
　　所以，当秦晁表现得毫不在乎一心逃命时，终于刺激了太子，让他现身。
　　整件事情里，处处都是他动的手脚。
　　明媚垂下眼，嗫嚅道：“圣人会惩处太子吗？”
　　秦晁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原本，太子借明黛来要挟他拿回金身像，只是一个猜测。
　　但即便只是一个猜测，他也不可能让明黛冒险，所以他主动找了明媚，希望她配合演一场戏。
　　令他颇感意外的是，明媚一向与他不对付，此事上却答应的很痛快。
　　她只在意一件事——伤害明黛的人，能不能得到惩罚。
　　马车被劫持只是一瞬间，弄不好就会受伤，但从头到尾，她都在安静扮演明黛，明明至今厌恶他，还要昧着良心与他同乘，装出在乎的样子。
　　秦晁笑了笑，像长辈哄孩子：“做错事的人，当然会受罚。”
　　明媚皱了皱眉，没说话。
　　秦晁扫她一眼，谈不上关心在乎，只怕她真的受了什么伤，他不好向明黛和明家人交代。
　　毕竟这场戏，连明靖都蒙在鼓里，只能靠明逸和三叔配合。
　　秦晁顶多是在戏里动了些手脚，真正设局的，是元德帝。
　　思及此，秦晁轻咳一声，依旧操着长辈的口吻：“身上没受伤吧？”
　　虽然联起手来演了戏，但并不代表他们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明媚依旧讨厌他。
　　她冷冷的扫他一眼：“劳您关系，我好得很，还是紧着自己吧，毕竟那几脚，也不是踹在我身上。明黛宝贝你跟宝贝什么似的，你若身上挂彩，只会招她担心。”
　　秦晁嘴角勾了一下，不与她计较。
　　明媚也不想多呆，迈步往外走，嘴里嘀咕：“也不知道她宝贝你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还剩两章，应该就可以大结局啦￣￣￣￣￣没有看懂的小伙伴，这个情节本来也没写完，还有交代的。
　　我终于可以写番外了！
　　感谢在2020-12-31 23:31:45￣2021-01-01 23:5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哪儿来这么多如果 6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0、第 140 章
　　
　　太子这一昏， 直至白昼来了又去，天色又暗时，才悠悠转醒。
　　入眼是自己寝宫的床帐， 太子愣了一下， 飞快起身， 看到了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元德帝。
　　太子浑身一震， 破庙里的一切都随着意识复位而涌现。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心中滋生攀升，太子的手紧紧拽住闯入，恨不能自己从未醒来。
　　然而，元德帝已经听到了他的动静。
　　“醒了？”
　　太子僵在床榻上， 并未动作， 也没敢答复。
　　只见床榻前的屏风上有人影轻动， 元德帝双手负于身后，缓步走了进来， 一直走到床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僵坐在床榻上的太子。
　　他的手从身后拿出来， 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封文书。
　　元德帝手腕一扬，手中的文书坠落到被褥上，紧跟而来， 是他低沉的质问：“你要找的， 是不是这个？”
　　即便没有展开， 太子也认出这文书里写了什么。
　　这是他亲笔写的，罪己诏。
　　太子背脊佝偻， 连头都不敢抬， 拽着被褥的手隐隐发抖，连看着那封文书的视线都渐渐模糊。
　　完了，他完了。父皇知道了这件事……他知道自己犯的大错了。
　　元德帝目光阴沉的垂视太子， 缓缓道：“你既想要，来找朕要便是，又何必暗中做这么多事？”
　　这句话语气平平，甚至听不出明显的怒意。
　　但在此刻的太子听来，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太子猛地掀开被褥，几乎是滚落下床，“父皇……”
　　“父皇，您听我解释……”
　　元德帝并未阻止太子说下去，可是太子言至于此，却不知如何再说下去。
　　他撑在地上的双臂控制不住的颤抖，连带整个身子都在抖。
　　怎么解释？如何解释？
　　……
　　夜色幽幽，明逸从城外赶回来，第一时间见了秦晁。
　　“黛娘已经到了山庄，都安顿好了。我父亲留在那里，我便先回来了。”
　　秦晁抬手为他斟了一盏茶，真心诚意道：“多谢。”
　　明逸看着面前的茶，放轻了声音：“秦兄，圣人做此安排，会不会还有后招？”
　　秦晁笑了笑：“你担心？”
　　明逸当然担心。
　　那金身像，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封死的盒子。
　　圣人在拿到金身像时，就已经看到了里面的手书。
　　而后，他将秦晁与明靖叫去商议许久的，就是对这手书的处理方式。
　　元德帝的原话是，若想要一件东西无法示人，却又不可损毁，该如何？
　　明靖不知深意，未能答上，但对一手安排此局的秦晁来说，这个问题就简单多了。
　　他反问，陛下是想它暂时无法示人，还是永远无法示人。
　　元德帝默认了前种情况。
　　所谓的盒子有精妙锁扣，一时间取不出里面的东西，其实是秦晁出的主意。
　　金身像出土后便送到了元德帝手里。
　　理论上来讲，哪怕是过手的秦晁和明靖都不该知道里面的东西。
　　倘若元德帝想私下处置了此事，大可直接找到太子，又或是宣称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向二人问起这话时，秦晁就知道，元德帝可能要设个局。
　　明逸叹了一声：“放在之前，你大可装作不知情。可眼下，太子露面被圣人抓个现行，倘若圣人有心偏袒太子，那你……”
　　秦晁笑笑：“你是担心，陛下怕我知道了太子的事，想要堵我的口？”
　　明逸点头，正是如此。
　　秦晁饮了一口茶，轻笑声同茶水的热气一同化作袅袅白雾。
　　“圣人与太子是亲父子，若按父母天性来说，圣人的确有可能会袒护太子，从而为了维护太子的名誉，来堵上一些人的嘴。”
　　“可即便是父子亲情，一旦掺杂别的东西，也是说变就变的。”
　　秦晁抬眼，望向幽暗的夜空，喉头吭出一声笑：“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
　　太子浑身冰凉，始终没能给出一个解释。
　　从他决定瞒着元德帝做这一切开始，他就知道，此时一旦被发现，将会是他们父子之间永远无法抹去的裂痕。
　　自古帝王多疑，即便他们是父子，也容不下这种隐瞒与欺骗。
　　可……可要他坦白，他也做不到。
　　元德帝静静地看了太子许久，沉沉的叹出一口气，终于主动开口。
　　“仅看这罪己诏，朕倒是愿意相信你诚心悔过。”
　　“除此之外，你的所作所为，无一处彰显你的悔过。”
　　“元岱，明家女外出遇袭，是你派人去做的，是不是？”
　　“你不是说，你很喜欢明家姑娘，想要娶她为妻吗？”
　　“今日，你能为了掩藏自己的罪行，对你喜欢的人下手。来日，为了谋求别的东西，你是不是，也敢对更亲近的人下手？”
　　太子猛地一颤，对着元德帝重重口头：“儿臣不敢！”
　　随着这一声出口，他好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父皇，儿臣真的没有害王兄，更不想害明黛。可、可当儿臣知道明黛暗中查探当年的事时，儿臣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元德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淡淡道：“这时候，你倒是知道惊惧懊悔了。”
　　……
　　明逸大约懂了秦晁的意思。
　　元德帝身为帝王，肩上担负的比寻常的父亲更多。
　　太子对他来说，不止是亲儿，更是要继承他一切的储君。
　　自古夺位之争的惨烈，皆是从猜忌陷害而起。
　　父亲担心儿子迫不及待要除掉自己登位，却又随着年龄增长，越发眷恋权势与生命。
　　同样，儿子唯恐自己哪里出错犯忌讳，被帝王看在眼中，心生不满，另作他选。
　　明逸道：“依你所见，圣人会为此事责罚太子吗？”
　　秦晁果断道：“不会。”
　　明逸一怔：“为何？”
　　秦晁眼神轻垂，敛去几分暗色：“因为此事，本也不因他起。”
　　“不过……”秦晁再度抬眼，眼中暗色褪去，变作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若我是太子，只会希望元德帝借此事重重责罚自己，而不是含含糊糊就此揭过。”
　　明逸眼珠轻转，深色了然。
　　倘若元德帝真的只是因为此事恼怒，那痛快罚过，反而可以干脆的就此翻篇。
　　但若他按下不表，那此事就还没完。
　　从此之后，若太子再有背着元德帝行事的举动，都会引来元德帝猜忌，料想自己的儿子是不是翅膀硬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同样的道理，一旦太子在协理政务上有任何来自于元德帝给的挫折，他很难不怀疑，这是否是元德帝对他不满的暗示。
　　时间越长，父子二人之间的罅隙只会越严重。
　　……
　　早已屏退左右的寝宫内安安静静。
　　看着跪在地上无言可辩的太子，元德帝终是闭上眼，发出一声叹息。
　　“起来吧。”
　　太子的不安与惶恐在这一瞬间凝住。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一寸寸向上，望向面前的父亲。
　　原以为，面对他的该是一场狂风暴雨。
　　可是，当元德帝轻轻地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太子也并未觉得松了一口气。
　　元德帝并未看太子。
　　他似在一瞬间苍老许多，只剩叹息。
　　“琅儿的事，朕比任何人都清楚。朕知道，他并非你所害。”
　　“父、父皇……”
　　元德帝垂眼看他：“可是元岱，虽然元昭的事对你来说，的确是欲加之罪，但你却选了一个最错的方式来处置——为了一件，你觉得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掩人耳目，杀人灭口，这就是你身为一国储君的担当？”
　　太子双目通红，滚出泪水，昔日君子华贵，此刻只剩狼狈。
　　元德帝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几乎搓红。
　　“前事可以不计，但后头这些事，朕实在不知该如何判你。自今日起，你无须再协理朝政，之后的时间，你自己想改如何办，想好了，来告诉朕。”
　　“父皇……”太子的懊悔中，又多了些惶恐，他膝行几步：“父皇，儿臣错了！是儿臣错了！儿臣该向您坦白，是儿臣鬼迷心窍犯了糊涂！您罚我吧！您怎么罚都行！”
　　元德帝摇摇头，转身离开。
　　“父皇——”
　　太子起身欲追，却撞上屏风，跌倒在地，带起一阵响动。
　　早已听到风声的木氏一直在外盯着，她没能听全里面的话，却也知道发生了不好的事，动静响起，她连忙冲进来，伸手去扶太子，满脸无措：“殿、殿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太子的眼泪大滴落下，他紧握双拳，慢慢侧首看向身边的女人。
　　她并不是他选中的太子妃。
　　比起平庸的样貌，他更不喜的是她那颗愚钝的心。
　　太子忽然想起了数年前的春日。
　　那一日，一抹素雅的颜色撞进了他的眼中。
　　他像是被勾了魂，又像是寻见一抹找了一辈子的影子，不由自主靠近她。
　　无需他多言，仅仅一个眼神，她已懂了他的心思。
　　她三言两语透出拒绝之意，可他连她的拒绝都不忍生气。
　　他从未放弃，一直争取。
　　最终，他让她成为了准太子妃。
　　那时，人人都说她端庄清雅，仪态万千，为贵女之首，当之无愧的未来太子妃。
　　可他比谁都清楚，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只护最亲近的人。
　　与她在一起，是一件极其轻松愉悦的事情。
　　他的所思所想，喜怒哀乐，她全都能洞悉，又快又准。
　　他曾以为，她是会陪着他走完一生的不二之选。
　　那些山盟海誓，并非急切的讨好与欺骗。
　　他是真的想对她好。
　　兴修水利的事，明靖提了好几次。
　　可那是非常繁琐的大事，他不是不想上呈，而是不想在他们大婚之前提此事。
　　而后，便有了她主动提起要随兄长下江南的事。
　　明靖下江南，是为了巡视水利，她提出要跟随，探望受伤的亲长是其次，隐晦的替她的兄长发声，希望他重视水利一事，才是她的主要目的。
　　即便是在他面前帮衬家中兄弟，她也言行也并不让人生厌，甚至愚钝一些的人，都想不到这一层。
　　他不忍心拒绝她，饶是担心水利之事提前会影响大婚进城，他还是在父皇面前提了。
　　只是不想她失望而已。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是大婚之前他想更多地了解她，更好的宠爱她，所以暗中派人打探她的行踪，却意外得知她在宫中询问了许多关于先太子的事？
　　是他满心只有她，她却为先太子表哥的早逝感到遗憾？
　　还是他偶然打听到，她曾盯着他的字迹看过许久？
　　一桩桩消息，都将事态指向一个让他倍感无措的地步。
　　知道她离开长安后的那一日，皇后告诉他……
　　太子的心绪在这一刻猛烈震荡。
　　他鬼使神差的想起了秦晁的话
　　殿下，到了今时今日，你还不明白自己是被谁逼到这一步的吗？
　　若你再不向陛下坦白一切，才是真的落入别人的全套，万劫不复。”
　　“皇后……皇后！”
　　太子的拳头狠狠砸在地上，所有的懊悔惊惧，在这一刻，变成了浓浓的恨意。
　　是皇后。
　　……
　　元德帝从太子宫中出来，去了很久没去过的凤宁宫。
　　守夜的奴才瞧见他，连滚带爬的去通报，很快，正殿掌灯上茶，一片通明。
　　“陛下，您总算来了……”
　　伺候皇后多年的老奴匍匐在地，老泪纵横。
　　“娘娘染病多时，既不肯吃药，也不肯传御医，更不许奴才们来告诉陛下。”
　　她连连叩头，脑袋与地面撞得砰砰响：“求陛下救救娘娘，救救娘娘吧……”
　　元德帝缓缓起身，声音很沉。
　　“朕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还有最后一点点￣￣￣最近开了一个现言预收￣希望觉得大笙风格还行有点兴趣的小可爱们可以收藏一个，鞠躬感谢。
　　《请不要为所欲为》
　　炎炎夏日，小吃店外坐着十来个十六七岁的男孩。
　　T恤推袖提摆，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和小腹，桀骜不驯，浑身痞气。
　　周獒手指夹着烟，轻轻一掸，烟灰落在地面的试卷上，望向面前清丽的少女：“我抽烟，打架，喝酒，但我是个好学生，在校期间，绝不违规。”
　　他扬唇一笑：“可现在，已经出校门了。班长，我还要背校规吗？”
　　杭姿抱着一摞刚买的练习册，镇定的摇摇头：“不，你该普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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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1、大结局
　　
　　老奴并未夸大其词， 皇后真的病得很重。
　　在元德帝的印象里，皇后长孙嬅是一个格外注重仪态之人。
　　倒不是她生来就精擅这些，仅仅是因为， 这是皇后该有的样子。
　　伴着几轻咳， 皇后虚弱的音自玉屏后响起。
　　“是陛下吗……”
　　元德帝站在玉屏另一侧， 与卧床的皇后一屏之隔。
　　“听闻皇后病重， 朕来看看。”
　　屏风那头静默一瞬，旋即响起皇后一很轻很轻的笑。
　　“陛下是来探望，还是来问罪的？”
　　不等元德帝回话，她又兀自笑道：“不对。该知道的， 陛下都知道的了。不知道的， 陛下也能猜到了， 倒也不必专程来问。”
　　她的语气含着些微妙的调侃：“这么说，陛下还真是来探望臣妾的。”
　　殿内没有奴人伺候， 皇后自己掀了被褥， 着单衣， 赤脚下床。
　　元德帝的目光随着那抹纤瘦的影子而动，看着她自玉屏后走出来。
　　皇后散发未梳，青丝垂于身后， 越发衬得她面无血色。
　　她一步一步来到元德帝面前， 弯膝跪下。
　　“臣妾恳请陛下治罪。”
　　元德帝垂眼看着她：“朕要治你什么罪？”
　　皇后像是听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轻轻笑了两，抬起头来。
　　“陛下何必装模作样？长孙蕙睚眦必报， 从她找回一双女儿， 公然威胁长孙家，让臣妾沦为长孙家的弃子开始，臣妾就知道， 陛下迟早会来。”
　　元德帝双手闲闲负在身后，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的长孙皇后。
　　她说的那些，他并未明确表态有没有这回事。
　　元德帝就这样凝视他许久。
　　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从一开始就无法沟通的两个人，这一辈子都难。
　　良久，只剩他不知是今夜的第几叹息。
　　“你既已知错，想来也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朕……没什么可说的。”
　　地上的人轻轻颤了一下，撑在地上的一双手渐渐握成拳。
　　元德帝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皇后垂着头，看不到元德帝的人，视线之中，只有他的影子一步一步从视线中抽离。
　　当影子在视线中只剩一个头时，她似是压抑到了极端，奋力爬起来，对着那道背影嘶吼：“你是没什么可说的，还是不敢说！”
　　元德帝的脚步定在原地，背对着皇后。
　　皇后咯咯地笑起来，笑得两眼通红，盈满泪水。
　　“是我让明黛成为准太子妃，也是我让太子以为明黛在查过去的事情……”
　　“可我从来没有逼着李元岱去杀明黛！”
　　“他真的无辜吗？他若无辜，又为何要手书罪己诏，为何要杀人灭口？”
　　“他想遮掩的，就是他曾经做过的事！”
　　“李嗣，你凭什么……凭什么为了护住一个李元岱，就要我的元琅死得不明不白！”
　　“是，我害了长孙蕙的女儿，害了你一心想保护的儿子，可你也害了我的儿子！”
　　“我知错？我倒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错！！你这一笔，又该怎么算！！”
　　诺大的宫殿，全是女人崩溃的嘶吼。
　　元德帝背在身后的手亦握成拳，他深吸一口气，回过身来。
　　天寒地冻的，皇后只穿单薄的中衣，披头散发，涕泗横流，不见半点金贵高雅，宛若疯妇。
　　也是这一刻，元德帝才终于从她的疯态中窥伺到了这些年来，她压抑在端庄雅态下的另一面。
　　或许，再过去无数个日夜，当她端着贤惠姿态与他相处时，心中积压的，都是恨吧。
　　元德帝丝毫不想与她争辩什么。
　　以她如今的状态，在无尽的自我折磨中，可能早就忘了，长子元琅，出生就是带病的。
　　那是元德帝的第一个儿子，他岂会不关心不在意。
　　御医成群的请，药材食材皆用最好的。
　　可他注定是个留不住的孩子。
　　元德帝也不懂，为什么孩子生下来会留不住。
　　直至御医的一席话，令他无言以对——皇后有孕期间，情绪一直不佳，几度有小产征兆。
　　须知孩子在母体中的生长状态，会直接影响出生后的情况。
　　长子元琅之所以出生便得病，活不过弱冠，症结所在，是他在母体时就未被养好。
　　那一瞬间，元德帝只觉得格外讽刺。
　　即便长孙嬅并非他最满意的皇后，可是在娶她为妻那日起，他便切断了所有无谓的念头。
　　长孙嬅对他来说，并不算男女情爱上最珍贵的女人。
　　但应该给与妻子的关怀与尊重，他从未少半分。
　　整个后宫，无人能威胁她的皇后地位。
　　他自以为问心无愧，换来的结果，是她情绪不佳，生下病胎。
　　或许，换一个丈夫，换一种处境，她未必会如此。
　　御医早有前言，先太子活不过弱冠，随着元琅渐渐长大，元德帝也认清了这一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毫不犹豫的立长子为太子。
　　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能尽可能享受所以分尊荣。
　　可如今来看，恰是这一举，给了长孙嬅太多的希冀和期盼。
　　自古以来，嫡庶之争无穷无尽。
　　或许在她看来，与其接受江山送到面前元琅都无福接受，倒不如去相信，他是被害死的。
　　长子元琅的死，次子元岱并非毫无责任。
　　但真正促成元琅之死的，绝不是那几句一时意气的口舌之争。
　　而是从他生下来起，就被他的生母亲手埋在他心中的死因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越是知道，就越是敏感尖锐，将所有不顺都当做逼他去死的诅咒。
　　最后，他应咒而亡，于争执后急火攻心，猝死宫中。
　　元德帝很清楚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他的确袒护了太子，云淡风轻的抹去了此事，只以病逝将此事盖棺定论。
　　现在来看，他未必做对了。
　　因为此举，长孙嬅在心中将他划到害她亲儿的敌营，筹划了这些事。
　　而他袒护的儿子，以为自己瞒天过海逃过一劫，不敢与他坦诚布公。
　　甚至为了一件他觉得自己根本没做，却怕传出去后会生乱的事而杀人灭口。
　　元德帝凝视皇后许久，低道：“如何算？你这一笔，恐怕从来就不是从朕这里开始记起。”
　　他云淡风轻一句话，令长孙嬅定在原地，愣神许久。
　　元德帝：“所以，当日你才会极力促成明家一双女儿都进宫。又将当年的事告诉明家女，让她以为太子为夺权上位谋害先太子，陷入困境，而后，更是在明家寻得女儿时，派人刺杀。”
　　听着元德帝亲口说出这些，皇后才慢慢回神。
　　她吭吭笑了两，“那又如何？臣妾既没有谎言欺人，也没有强行逼迫啊。”
　　皇后眼神幽幽的望向元德帝，抬手一指：“你们不都说，长孙蕙教出来的女儿知书识礼，大方得体吗？所以臣妾也很想看看，在大是大非面前，她会怎么选！”
　　“她若隐瞒一切，护着能给她无上荣耀的太子，直至登上后位，那她就得守好这个秘密。”
　　她咯咯笑起来，似在品一出好戏：“太子那么喜欢她，一旦发现她知道了这些事情，她的存在，乃至整个明家，就都是太子的顾忌了。她做梦都得小心翼翼，万万不可吐露这个秘密！”
　　“但若……”她语气一收，俨然又是一种态度：“她能为她枉死的表哥鸣冤，求一个真相，我这个亲姨母，又怎会让她深陷险境？”
　　皇后脸上的表情凝住，渐渐化成一份浓烈的恨意：“可是谁想到，她们死了都能回来，毫发无伤，完好无损。”
　　她猛地抬起头，撕心裂肺的吼道：“凭什么长孙蕙的女儿可以死而复生，她可以失而复得，我的孩子却没有任何希望！凭什么她可以得到自己所有想要的，而我什么都没有！”
　　轰的一响，玉屏被撞到震碎，长孙皇后亦耗尽了力气，跌坐在地。
　　她单手撑着身子，散乱的青丝遮住了脸，嘶吼变作了喃喃絮语，皆是执念。
　　从头到尾，元德帝的情绪都很平静。
　　看着地上的女人，他缓缓开口：“朕也不懂，既这般受折磨，当年为何要进宫做皇后？”
　　这句话刺中了皇后的痛点，低絮语止住，她抬头望向元德帝。
　　“但凡臣妾能有长孙蕙一半的自私自利不顾大局，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陛下应该同臣妾一样失望吧。毕竟，您看中的皇后，也不是臣妾。”
　　面对皇后的质疑与恨意，元德帝一直不曾回应什么。
　　但在他听到这句话时，终于笑出了，连眼神中最后一丝怜悯都灭去。
　　他冷开口：“长孙嬅，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连朕都知道，你们长孙家为何迫切于推族中女子登上后位，你难道不知？”
　　长孙家，不拼儿郎拼女郎。
　　只因人才凋零，再难风光，便挖空心思，想要再造一个如开国皇后般的长孙皇后出来。
　　然后，便可扶持那些不成器的族人。
　　元德帝：“当年，朕连长孙蕙抗婚都可以接受，倘若你真的万般不愿，朕完全可以在不为难你的情况下推掉这门婚事。长孙家，从来不是朕唯一的选择。”
　　“你扪心自问，究竟是长孙家逼迫你不得不做此选择，还是你不甘心，只想选一门最好的婚事胜过她？”
　　长孙嬅如受闷头一棍，竟半个字都吐不出。
　　元德帝的语气更沉：“朕不知道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但朕已明白，你要的东西，朕永远也给不了。至于你，或许比朕更早知道这一点。”
　　“你总是将自己与长孙蕙作比较，却越比越糊涂。”
　　“既然你这么喜欢比较，朕来告诉你——”
　　“长孙蕙之所以抗婚，是因为她也清楚自己想要的朕给不了。所以，她只争取能给她圆满的人。即便当日明玄选了你，而不是她，也不会影响她继续争取，不是明玄，也会是别人。”
　　“而你，选了一个不能给你圆满的人，却又反过来怨恨他令你不能圆满，只终止于不得圆满的那一刻，越陷越深，糊涂不清。”
　　“不是这样——”长孙嬅忽然嘶吼反驳，如陷癫狂：“是她抢走的！全都是她抢走的！你们都爱她，都袒护她，是因为她我才失去一切，失去元琅！都是因为她！”
　　“我要她的女儿也来尝尝这深宫之苦，我要她也尝尝失去亲儿之痛！”
　　元德帝转过身，将所有咆哮抛在身后，唤来亲卫。
　　“皇后思子成疾，突犯疯疾，从今日起囚禁于凤宁宫，只留二三宫人照料起居，外人一概不准接触。”
　　……
　　天微微亮，宫门尚未开，秦晁已被内侍悄悄引入御书房。
　　里面，元德帝已枯坐许久。
　　秦晁来时，元德帝眼珠动了动，整个人终于从一片死寂里捞回几分生气。
　　“秦卿可知，朕寻你来，所谓何事？”
　　秦晁跪在地上，回答的痛快：“微臣斗胆猜测，应是为太子之事。”
　　元德帝闻言，轻笑一，自案头拾起一封折子，扔到了秦晁的面前。
　　那折子落下时被翻开，正好摊在秦晁面前。
　　上面是他真正的身份，从小到大，事无巨细。
　　“明玄和长孙蕙，为了自己一双女儿，当真是煞费苦心。又是借东海国的名义为女儿遮掩行迹，又是为你重重安排打点。好在，他们倒也没白忙活。”
　　元德帝望向秦晁：“你这女婿，大抵能合他们的眼缘。”
　　秦晁看着面前的东西，不由愣了一下。
　　就在前一日，太子还拿他的身份威胁过他。
　　这件事，秦晁并不惧怕。
　　他知道元德帝要的是什么，更在意什么，不在意什么。
　　他的身份，和当日在冬猎场上的莽撞一样，元德帝握在手中，反而更安心。
　　可他没有想到，这位皇帝陛下早已得知，还同他大大方方摊牌。
　　元德帝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再度开口。
　　“外人对明家，总有诸多说法。尤其是你那位岳母，横行霸道，护内不讲理。但其实，明家行事，永远都有一个底线。而这道底线，就压在朕这一处，一如你入朝以来，不受朝中拉帮结派影响，只专心致志帮朕做那一件事。”
　　秦晁默了一瞬，神色渐渐了然，也不似刚才那般紧绷。
　　元德帝垂眼，“朕找你来，只为两件事。”
　　秦晁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第一件事，是那金身像。秦晁，朕再问你一次，你可知那金身像从何而来，内里又藏了何物？”
　　秦晁眼神轻动，隐约品出这话中深意，旋即叩首，沉道：“微臣从未见过那金身像，不知它从何而来，亦不知当中深藏何物。”
　　元德帝看了他一眼，缓缓道：“那朕告诉你，金身像，只是偶然从底下撅出来的玩意儿，并非有人刻意将它放进去，那金身像的盒子里，只有一片工匠铸造时大意遗落在里面的金箔。今日早朝，朕会对此事做个了结。”
　　秦晁定道：“微臣明白。”
　　元德帝又道：“既然你明白，就该说第二件事了——替朕转告你的岳丈岳母，整件事情，朕希望能了结于此，若他们能理解，朕也愿意给一个交代。”
　　秦晁垂眼静默半晌，再叩首：“微臣明白。”
　　就这样，秦晁既没有追问太子会如何处置，也没有打听皇后那头如何。
　　出宫时，内侍给他送来一个锦盒。
　　圣人说了，请秦大人代劳，将此物亲手交到国公夫人手上。
　　这日早朝，秦晁告假缺席。
　　……
　　又是一年冬，梅园的精致与往年无二。
　　长孙蕙还记得，去年曾与阮氏坐在这里吃茶。
　　那时，她还没找回女儿，急于找些事情让自己分心。
　　如今，还是这处精致，吃茶的对象却换了人。
　　景亭里，秦晁端端正正坐在对面，石桌上放着一只被打开的盒子，和一封读完的书信。
　　盒子有两层，长孙蕙揭开上面的隔层，看到了一抹金灿灿的颜色，还有浇筑的“御赐”二字。
　　是她曾交出的东西。
　　秦晁待长孙蕙看完所有内容，方才开口：“陛下的意思，大约是希望息事宁人。”
　　倒也不难理解。
　　年关将近，大小盛宴都在这时候冒出来，若皇后和太子同时出事，必然乱成一团。
　　长孙蕙拧着眉头，许久没有说话。
　　如今，所有的真相都摊在了眼前。
　　长孙嬅，当真恨她入骨。
　　所以，她明黛和明媚尝她尝过的苦，也要她尝她尝过的痛。
　　现在想想，过去有多少次，她曾让明黛去到了长孙嬅的身边？
　　无论长孙嬅对她说了什么，目的，仅仅是让她一边体会深宫的无奈与痛苦，一边学着接受。
　　长孙蕙苦笑了一下：“那就这样吧。”
　　秦晁打量着长孙蕙的神情：“岳母的意思是，就此作罢？”
　　长孙蕙目光轻转，落入院中景致：“你说，当日长孙嬅若没有选择暗中恐吓太子，让他对黛娘下手，而是继续忍着，等到她们出游归来，黛娘入宫，今日的黛娘，又是何种模样。”
　　她的语气不似一贯的镇定从容，是后怕的猜测。
　　秦晁默了一瞬，定道：“她——会处理得很好。”
　　长孙蕙目光轻闪，望向秦晁。
　　秦晁：“小婿记得岳母曾说过一句话，且说的很对。”
　　长孙蕙：“什么？”
　　秦晁：“最初与黛黛相识时，她……的确挺难的。无论是身处的境地，还是面对的人。”
　　“她不是神仙之躯，也会困惑遇难，瓶颈无措，甚至胆怯软弱。”
　　“但她不是会选择逃避的性子。只是需要多一些时间。”
　　“等她缓过来了，她能无师自通的学会解决困难的方法。”
　　“无论在富丽堂皇的宫殿，还是在破壁漏风的陋室，无论她是金尊玉贵的郡主，还是乡野间出身糟粕的娘子，她都会过得很好。”
　　“无论生于何地，高贵或低贱，富有或贫穷，总有人深处绝望与无奈之中。”
　　“有的人等到了带他走出困境的人，有的人靠自己便走了出来，有的人，停滞不前越陷越深。”
　　“她就是有那样的本事，不仅自己能走出来，还能将深渊里的人也拉出来。”
　　秦晁抬眼，目光中露出些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安抚。
　　“所以，岳母不必多虑，也不必为没有发生的事愧疚不安。”
　　“倘若真的是那种情况，这世上唯一遗憾懊恼的人，只有我。”
　　长孙蕙望向秦晁。老实说，眼前的年轻人，的确让她意外。
　　早在很久之前，她与明靖便在宫中安了眼线。
　　在卫国公府得了线索，他们要调查的事，也变得明晰。
　　长孙嬅生下病儿李元琅，她心态不稳，也让李元琅活在自己随时会死去的阴影里。
　　当年，太子与先太子只是起了口舌之争，之后，李元琅便暴毙。
　　太子是无心之失，可他到底不能为自己彻底摘除责任。
　　他会写下那封罪己诏，长孙蕙曾怀疑过是长孙嬅搞的鬼。
　　长孙嬅知道，元德帝在此事上包庇了太子，她再怎么闹也得不到合意的结果。
　　所以，她故作看开，甚至接受了李元岱之后的殷勤照顾，在元德帝再生立太子的时候，默认了李元岱。
　　只有这样，她才能暗中对太子做手脚，让他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疑心生暗鬼。
　　后来，元德帝要为长子建庙，太子也出了很大的力。
　　也许就是在那时，长孙嬅设计让太子亲手写下了罪己书，藏在先太子庙宇中，意在安抚亡灵，也为自己换一个安心。
　　而这，也是长孙嬅留到最后，准备向太子发难的证据。
　　当长孙嬅派去利州的刺客被擒时，她就知道事情即将败露，所以她立刻想到了那封罪己诏。
　　后来，明程审问那两个刺客时，明玄和长孙蕙布在宫中的眼线，也截到了那封太子亲笔手书。
　　长孙蕙雷厉风行，当即将此事告知长孙家。
　　果不其然，长孙家立刻慌了。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长孙嬅能做出这么多事来。
　　她要对付的，是当今太子，准太子妃，甚至是元德帝。
　　长孙家别说是人手的帮衬，就连关系都不敢再沾染半分。
　　至此，长孙嬅便失去了大半势力，加上明玄和长孙蕙在宫中安排的人手，长孙嬅很快陷入被动。
　　那两个刺客，长孙蕙一直没有交出去。
　　不仅仅因为关系到母家，更因为这件事情，元德帝是不会愿意它闹大的。
　　但长孙蕙没准备息事宁人，然后，秦晁为明黛来到了长安。
　　他为了明黛，在外拼命半年，又为了得到明程的信任，将自己挣得的一切，全给了明家。
　　他只要一个机会。
　　于是，长孙蕙给了他这个机会。
　　在正式见面后，她把那封手书夹在药材里给了她。
　　此事，明家不再出面。
　　她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要用什么方式给明黛讨一个公道。
　　让长孙蕙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气势汹汹的年轻人，用了一招最简单，又最有效的方法。
　　他直接将手书给了元德帝，也将人心里那份偏私的心思摸得透彻清楚。
　　这件事情，他处理的很好。
　　好像什么都不用做，但想做的事，都做到了。
　　一阵夹着香气的冷风吹来。
　　长孙蕙笑了笑：“你说得对。”
　　秦晁静静地看着长孙蕙。
　　长孙蕙：“有的人，生来就绝望又无奈。靠自己爬不出来，便期盼着有一个人能出现，拉自己一把。所以，一旦这个人出现，是死也不愿意放手的。”
　　“可是呀……”长孙蕙仰头轻叹：“这样好的人，谁不想要呢，谁甘心不抢呢？”
　　她慢慢望向秦晁，眼里带了些惺惺相惜的笑意：“所以，自己争取是一回事，能被这样的人选中，又是另一回事。”
　　“被他们选中，彼此交付真心，相互扶持，是一生之幸。”
　　秦晁眼神轻震，渐渐地，也露出认同的笑意。
　　“是，一生之幸。”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长孙蕙轻开口：“秦晁，又要麻烦你了。”
　　秦晁：“岳母请说。”
　　长孙蕙笑笑，“帮我们，把黛娘接回来吧。你和他，一起回家。”
　　秦晁眼眶微红，站起身来，对着长孙蕙恭恭敬敬一拜。
　　“是。”
　　……
　　日落黄昏，在山庄内外铺洒下一片暖橙。
　　因为是送给师父的礼物，所以是明黛亲手描的样稿，除了寻常的形制，还多了些巧妙的装饰。
　　她做事时认真不易分神，往往一投入便忘了时辰。
　　回过神时，是因为地上的一道影子。
　　落笔揉脖子的动作顿住，明黛的目光从影子一寸寸往上爬。
　　男人逆光而来，面目不清，穿一身浅色修身圆领袍，是她喜欢的样式。
　　这样的场景，何其相似。
　　像初次见面，又像相识多年。
　　哪怕看不清脸，明黛也认出了他。
　　她笑起来，起身奔向他怀中：“你怎么来了？”
　　秦晁伸臂又收臂，含着笑拥她入怀。
　　他曾对她承诺过，却因种种阻碍被迫失信，如今，他跨越春夏秋冬，踏过千里之行，终于可以对她说
　　“我来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主线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当然，还有些细碎的小内容，会在番外补充￣￣￣￣￣
　　1，边角人物补充。
　　2.婚后生活。
　　3.妹妹与妹夫。
　　
　　感谢大家这四个月来的陪伴！发个红包庆祝一下￣￣￣￣￣￣￣感谢在2021-01-02 23:41:49￣2021-01-04 00:16: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燕小七 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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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2、番外一
　　
　　长孙蕙和明玄将明黛的婚事定在了年后开春时。
　　赶在年前， 秦晁将秦阿公和秦心都接到了长安。
　　另外，做戏做到底，他连自己那位便宜父亲也一并请了来。
　　年关将近， 诸事皆忙， 金身像的事情在元德帝捏造了一个寻常的说法后， 渐渐得以平息。
　　同一时间， 由于微观水利重建后演示效果＋分惊人，秦晁此前经营飞钱有功，元德帝综其功劳，赐下宅邸作为嘉奖， 又因秦晁与明靖配合默契， 遂将他放到了都水监的位置上。
　　只等秦晁来年成婚后， 便正式开始着手实体水利的修建。
　　都水监的品级并不高，但谁都知道， 只要修建水利的事情顺利进展， 加官进爵， 指日可待。
　　这只是秦晁的开始，名正言顺的踏板罢了。
　　……
　　自从秦晁开始外出打拼，每月都会给阿公送一封书信。
　　所以这么久以来， 秦阿公和秦心对秦晁在外的事情都清清楚楚。
　　老人家更看重子女的将来， 看到秦晁真的将明黛找了回来， 秦阿公老怀安慰，什么苦楚都忘了， 只剩满心喜悦。
　　其实， 秦阿公面对明黛，一直都存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心虚。
　　当日救下明黛时，秦阿公曾猜测过明黛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贵女。
　　那时候的秦晁急需一个贵人。他将明黛当做了秦晁的这个贵人。
　　撮合明黛与秦晁， 是希望来日明黛归家时，她家中能认下秦晁这个女婿，秦晁自此有了靠山。
　　之后的事情，渐渐超出了他的预期。
　　明黛的确身份显赫，可真正将秦晁从深渊中拉□□，并不是她的这份出身和身份。
　　至于秦晁，放在从前，他做梦都想不到秦晁会有如今的造诣。
　　如今，秦阿公看着他二人终于走到一起，万般感慨拂过心头，也不过一句叹息。
　　“过去了，都过去了。”
　　……
　　才大半年不见，秦心比明黛印象里要成熟很多。
　　她原本就很懂事，秦晁在利州打下基业后，对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堪称厚待。
　　她读了书，学了规矩，甚至也会管账掌家了。
　　堪称进步神速。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稳重的小娘子，在见到明黛时，眼泪倏地滚了出来。
　　明黛原本还很高兴，一看她哭，立马手忙脚乱的哄。
　　好嘛，越哄越糟糕。
　　秦心抱着明黛哭成了泪人。
　　所有人都知道，她最感激敬爱的人是阿公。
　　但他们并不清楚，她最信任依赖的，是明黛。
　　是因为明黛的出现，才让整个秦家变得不一样。
　　她是第一个送她礼物的人，贴着小姑娘的心思，赠她满怀欢喜。
　　也是她第一个告诉她，莫要蹉跎年岁，该喜欢什么的时候，就放开怀抱去喜欢。
　　那三支小花钗，为她敲开了一段不一样的人生。
　　明黛离开的那半年里，很多人都觉得秦晁像是变了一个人。
　　但只有秦心知道，他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活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会写字，会画画，眼光高，品味好，爱吃甜食，护短霸道时手段狠厉。
　　不是只有秦晁在忍受那段痛苦，秦心也是一样的。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大家变得更加难过。
　　所以，她也学着明黛曾今的样子，让自己活得更好。
　　然而，这么久以来的坚持，都在此刻，化作在明黛面前决堤的泪水。
　　明黛耐心的哄着，秦晁起先还在旁看着，后来恼了，拿出久违的冷漠姿态，拎着她的衣领就往外扔：“适可而止啊。”
　　秦心哭的正上头，冷不防听到这样一句告诫，她哭声骤止，泪眼汪汪的盯着秦晁。
　　好怪哦，她原以为，自己和秦晁已经和解了，算得上是有些感情的兄妹了。
　　可是这一刻，她竟然找回了些当初讨厌嫌弃他的感觉。
　　真的烦，越看越烦，分明就跟当初一样小气又冷漠！
　　……
　　宁国公府第一次嫁女儿，嫁的还是曾经险些成为太子妃的明黛，必定是一场盛事。
　　原本，长孙蕙还想着这个年节好好准备，将去年的一并补上。
　　可是，随着明黛的婚期越来越近，长孙蕙反而无心做别的，每日做梦都想的是婚事的筹备。
　　明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将明媚叫来，让她没事在母亲面前多晃悠，借以提醒妻子，她还有个女儿留在家里，以怀安慰。
　　明家筹备的起劲，这门婚事也毫无悬念的令满城皆知。
　　这日，明黛出城去取琴，回来时，竟被楚家的马车截了道。
　　楚夫人自马车中走出来，满脸憔悴。
　　“郡主，你去看看五郎吧，就当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求你。”
　　“郡主与秦大人的婚事已成定局，楚家绝无捣乱的意思，可五郎……”
　　楚夫人泪如雨下。
　　原本，他们是狠了心要让楚绪宁与明黛断开的。
　　若非别无选择，她不会来求明黛。
　　楚绪宁被秦晁打伤后，一直在府中休养。
　　他放弃了追究，只想见明黛一面。
　　那时，明黛刚恢复记忆，哪怕秦晁表现出来的姿态再怎么变，骨子里都是小气计较的。
　　所以，她一直没有应下，只希望楚绪宁有朝一日能自己想通。
　　可现在，她与秦晁成婚在即，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面对楚夫人，明黛终是点头应下。
　　……
　　楚绪宁的手是被秦晁用箭尖挑伤的，至今无法动弹。
　　得知明黛要来的这日，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终于多了一丝生气。
　　院中的奴人难得忙开，为他沐浴更衣，扮出精神的样子。
　　明黛携礼探望，姿态做的大方，府中上下对她只有感激，不敢怨怼。
　　原本，楚绪宁准备了很多话想要和明黛说。
　　可当明黛真的站在他面前时，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锥心的痛。
　　这一次，她真的要嫁给那个男人了。
　　“听闻绪宁哥哥久伤不愈，至今才来探望，绪宁哥哥莫要见怪。”
　　她依然没有改换对他的称呼，却让楚绪宁想到了当初他刚刚拒绝明黛后的情形。
　　他们在陈府门口相遇，明黛也是这样喊他。
　　不作刻意的闪躲疏离，不让任何人陷于尴尬中。
　　可他听得出来，同样一个称呼，改变的，只是她喊出这个称呼的心意。
　　楚绪宁喉头轻滚，声音暗哑：“听说，婚事已经定了。”
　　明黛笑了笑，轻轻点头。
　　楚绪宁眼眶泛红，剩下的一只左手紧紧拽着褥子：“黛娘，从你出意外起，我便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抬眼望向明黛，眼神里融着几分莫名的希冀：“当日，我与你提起亲事时，你是愿意的。如果，我从来没有犯浑推开你，我依照诺言向你提亲，今日这些，都不会发生，对不对？”
　　明黛眼神轻动，正欲开口，楚绪宁竖手制止：“先、先听我说完。”
　　“黛娘，我后悔了。从很早以前，我就后悔了。”
　　“我一直没有机会对你说，即便当年我见到的是媚娘，但这些年来，与我来往的是你，让我心动喜欢的也是你，”
　　“对你说出那些不好的话时，我的确是想岔了，可是很快我就想明白了。”
　　楚绪宁死死咬牙，忍住眼泪，字字含痛：“可老天，终究没有给我后悔的机会。”
　　从他推开她的那一刻起，就是永永远远的失去。
　　失去明黛那一刻起，他也陷入了那一瞬间的梦魇里，始终走不出来。
　　“我说这些，并没有期盼自己能挽回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曾那样真心的对待过我，我必须对你……有个交代。”
　　“绪宁哥哥。”明黛缓缓开口。
　　她眼底藏了些情绪，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其实有件事，我也瞒了你许久。”
　　明黛看着楚绪宁，浅浅一笑：“我与媚娘自小亲近，对她从不吝啬，依稀记得，那日她想吃核桃，又觉得自己砸的更有趣，便随手拿了我置于案头的半块石砚。”
　　明黛说的云淡风轻，楚绪宁却如遭雷击。
　　他定定的看着明黛，好像在经历一场荒诞的梦境，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明黛又道：“绪宁哥哥或许不知，其实我小时候，比黛娘要更顽皮。”
　　“那年，我失误摔坏了师父的石砚，被你抓了个现。我至今记得，当日绪宁哥哥是如何替我向师父坦白，为我担下一半责任。”
　　“后来，石砚一分为二，你我各执一块，你说，将它收着，才会记得教训。”
　　楚绪宁猛地一震，泪眼通红：“你……你……”
　　明黛笑笑：“正如绪宁哥哥说的那样，那只是幼时一场相遇，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那之后的相处。”
　　楚绪宁是家中幼子，不似长子那般担着重大责任。
　　所以，楚家只希望他能稳稳当当，循规蹈矩过完一生即可。
　　他不曾担负什么压力，加上楚家亦家教严格，他这些年来活得简单纯粹，不曾对明黛有任何要求，只是陪她登山作画谈天说地，这样就很高兴。
　　在明黛为数不多的相识里，与他的相处，竟也算得上是自在。
　　楚绪宁猛一倾身，单臂抵着床沿，猩红的双目死死地盯着她：“为什么……”
　　他没有认错，是他弄错了。为什么她不解释？为什么那个时候她要任由他认错！？
　　“为什么你不澄清？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楚绪宁竭力嘶吼，声泪俱下。
　　屋外传来些动静，应是听到了楚绪宁的声音，唯恐里面出事。
　　面对楚绪宁的激动情绪，明黛显得＋分平静。
　　当时那样的情况，真的像是老天爷跟她开的一个玩笑。
　　母亲年少时曾与家中闹僵，又在自己做了母亲之后，感怀双亲不易，意欲冰释前嫌。
　　而连接母亲与外祖家的，就是她与明媚。
　　明媚长大后，越发不喜外祖家。
　　她不愿母亲失落难过，只能独自扮演这道桥梁，为母亲与外祖父母传话捎礼。
　　直到那一日，外祖母拉着她，说到了选太子妃的事情。
　　明黛下意识想拒绝，外祖母却向前一步告诉她——她母亲年轻时便是个不得管束的，她可不能像母亲那样。
　　因这一句话，明黛便不敢同母亲提了。
　　母亲与外祖家的裂隙是从忤逆开始。
　　若她同母亲说，让母亲来做主，无异于是让母亲在多年之后，为自己的女儿再忤逆母家一次。
　　她明明……那样想与外祖父母修好。
　　虽不打算告诉母亲，但明黛没想过就此认命顺从。
　　她将希望寄托在了楚绪宁身上。
　　一直以来，他们的相处发乎情止乎礼，明黛与他相处时，也是轻松愉悦居多，对比成为太子妃，在无尽的深宫中蹉跎岁月，嫁给楚绪宁，忽然也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于是，她难得大胆的将情绪表露的更明显些——含情脉脉，隐含期待。
　　他果然懂了，也跟着大胆了一次，主动提了求亲的事。
　　那时，明黛心悦之余，也隐含愧疚。
　　若无太子妃一事，她未必会主动这样做。
　　情意是有的，只是还没到情不自禁想要更进一步的地步。
　　于是，明黛索性拿出了爱慕一个男子该有的样子。
　　倘若他们真的会成为夫妻，她理应倾心相待。
　　那段日子，连明媚都觉得她不对。
　　好似忽然间就成了个陷入情爱的小姑娘。
　　然而，明黛的念想终究落了空。
　　在外祖家向她透露了争选太子妃的事情后，皇后也要见她。
　　明黛与长孙皇后这位姨母并不算亲近，也很少听到母亲谈及这位姨母。
　　她只当是寻常入宫觐见，却不想，这是噩梦的开始。
　　长孙皇后漾着诡异的笑，用话家常的语气告诉她，先太子曾多么喜欢她。
　　那只冰凉的手死死地拽着她，一如身在地狱，也要将她一并拽下去。
　　【你本该嫁给岱儿的，你本该是岱儿的太子妃！】【黛娘，看在岱儿那样喜欢你的份儿上，你一定要成为太子妃。然后，为他报仇！】在明黛眼里，皇后雍容而高贵。
　　可当她近乎疯狂的对她说出那些话时，明黛大惊之下，只能落荒而逃。
　　那一日，她浑身发冷，只希望宫中发生的事只是一场梦。
　　也是那一日，因她临时被传召进宫，楚绪宁登门来送画，她不在府上。
　　那时，长孙蕙已看出他们之间有些猫腻，便留了人好生招待。
　　他亲自将画送到明黛的书房后，本想离开，却被半道杀出来的明媚拦住。
　　明媚觉得明黛太不对劲，又不好直接问明黛，便旁敲侧击从楚绪宁下手，趁明黛回府前，借请教画技为名将他截走。
　　然后，楚绪宁在明媚的书房，看到了那块她从明黛书房拿走的半块石砚。
　　明黛回府时，楚绪宁已经走了。
　　隔日，关于将明黛内定为太子妃的消息不胫而走。
　　再见到楚绪宁时，是个阴雨连绵的日子。
　　明黛想同他解释，也希望两家的亲事能尽快敲定。
　　那时的她，心里存着害怕与无措，但她没想过要完全依赖楚绪宁解决全部的事情。
　　她想起了他们初遇时的情形。
　　倘若，楚绪宁能像当初一样，与她一人一半共同面对，她必定勇往直前。
　　可是，他的第一句话是，他不能娶她了。
　　他以为，自己当年邂逅的是明媚。
　　明媚的性子，在犯错后顶着明黛的名字逃脱罪责，反而更说得通。
　　更何况，她有那半块石砚。
　　明黛从没有想过进宫，可一时间，所有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手，都将她往那个方向推。
　　她忽然失去所有解释的力气。
　　甚至，在楚绪宁提到明媚的时，她如梦初醒。
　　皇后说的事情，似乎只有她知道。
　　倘若她真的借与楚绪宁的婚事逃脱此事，那媚娘呢？
　　她不去面对，也许，就是媚娘去了。
　　丝丝冷雨中，她面对陷入挣扎中的楚绪宁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说：没关系。
　　这之后，她并未刻意躲着楚绪宁，甚至连称呼都不曾改变。
　　但每一声每一字，都不再如从前。
　　……
　　昔日往事心头拂过，不过眼前一瞬间。
　　看着痛哭追问的楚绪宁，明黛依然露出浅浅的笑。
　　“绪宁哥哥，倘若那一天，我向你解释清楚了，你会来提亲吗？”
　　哪怕是与太子、与皇后，甚至与那个让人无措的真相抗衡，他还会坚定不移的牵着她的手，站在她身边吗？
　　楚绪宁重重点头：“我会！”
　　明黛垂眼，轻声的说：“那么，我还是很感谢绪宁哥哥。”
　　楚绪宁浑身一震，目光涌着哀痛。
　　即便再真挚汹涌的感情，也换不回她含羞带笑的点头。
　　只有一句感谢罢了。
　　“那他呢……”楚绪宁轻轻开口，“是因为他做的比我好吗？”
　　提到他，明黛的神色都温柔了。
　　她摇摇头：“他不是从一开始就好，也不是处处都好的人。可他在我身边，我做什么都不怕了。”
　　……
　　楚绪宁终于肯好好吃药治伤，楚夫人对明黛千恩万谢。
　　明黛安抚了几句，走出楚府时，天上竟又开始落雨。
　　马车停在门口，身边是递来雨伞的楚府家奴，然而，明黛一动未动。
　　秦晁弯身走出马车，撑伞下车，缓步走来。
　　伞下，一张冰冷沉黑的脸。
　　他怎么会来？
　　秦晁登上台阶，一言不发，偏伞将她舀进伞下。
　　两人告别楚府，上了马车。
　　明黛抽出手帕，含笑给他擦脸。
　　手忽然被捉住，秦晁冷冰冰道：“还差＋声。”
　　明黛没听懂：“什么？”
　　秦晁：“再数＋声，还不出来，我就进去把他剩下一只手也废了。”
　　嚯，看把你能得。
　　明黛知道自己来看楚绪宁没有同他打招呼，他不高兴了。
　　她朝秦晁挪了挪，与他挨在一起，偏头问他：“那你数了多少了？”
　　秦晁看她一眼，整个人往后一靠，托着冷冷的长音：“两千一百五＋。”
　　两千一百五＋，还差＋声。
　　明黛凑上去：“为什么是两千一百六＋？”
　　秦晁瞥她一眼，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把她唠叨怀里，恶狠狠的啄了一顿。
　　他相信明黛不会同楚绪宁有什么，就是生气而已。
　　那个混账，就该让他一个人气死呕死烂死。
　　“你跟他说什么了？”
　　明黛抿抿唇，神神秘秘凑到他耳边：“我跟他说……我好喜欢你。”
　　秦晁眉头一紧，转眼盯她。
　　明黛：“不相信？”
　　秦晁看了她半晌，明明还是那副臭脸，可刻意压下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情。
　　“这有什么不相信的，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吗？”
　　他伸手捏她的脸：“长安城流传了一句话，郡主听说过没有？”
　　明黛很好奇他是哪里听来这么流传：“什么话？”
　　秦晁的唇在她脸上游走，时不时啾一下。
　　“明府有位大郡主，犯其亲眷着丢脸，犯其亲夫者丢命。”
　　他嘚嘚瑟瑟的笑，话说的劲儿劲儿的：“我倒是要看看，谁敢惹我不高兴。不怕我这个市井小民，难道也不怕大郡主一箭射死他么！”
　　明黛转开脸笑，秦晁不依不饶。
　　“你今日做的不妥。”
　　明黛忍笑，乖乖点头，是。
　　秦晁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抽个时间，我们一起来。口说无凭，我可以配合你，用实际行动让他看清楚，你有多喜欢我。”
　　明黛再也忍不住，抱着他连连轻笑。
　　秦晁最后一丝醋意，都在她的笑容中淡去。
　　真好，就算所有人都喜欢你，你的心里，最喜欢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番外奉上￣￣￣￣
　　感谢在2021-01-04 00:16:16￣2021-01-05 23:20: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9207794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愿你三冬暖 15瓶；今天也在打渔 14瓶；温染琉璃 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3、番外二
　　
　　秦晁和明黛的婚事一直在紧锣密鼓的筹备。
　　直至年节， 此事才稍稍搁浅了一阵。
　　去年的年节，过的太压抑难受。
　　趁着今年亲友团聚，长孙蕙与明玄有心将年节办的热闹些。
　　于是， 整个国公府从入腊月起， 每日都有客人走动往来。
　　其中， 秦心更是常客。
　　“真的！当时好大的火， 嫂子眼都不眨就往里面冲，我都吓傻了！”
　　“好在晁哥动作快，把嫂子给扑到地上按着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秦心比手划脚说着去年年节的事。
　　一旁， 长孙蕙眉头紧蹙， 明媚更是吓得紧紧捉住明黛的手， 好像她下一刻又会往火场冲似的。
　　从找到明黛和明媚开始，长孙蕙和明玄一直将精力放在如何保护她们上。
　　那也是当时最要紧的事。
　　而今， 皇后和太子的事已告一段落， 长孙蕙也开始反思自己。
　　明黛懂事， 不让人操心，但这不该是疏忽她的理由。
　　可当她想要好好弥补明黛，补上所有细心关怀时， 距离明黛出嫁的日子却越来越近。
　　迫切于亲近补偿明黛的心情， 令长孙蕙对她流落在外与秦晁相处的那半年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这半年对她来说， 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记忆，也是明黛唯一一次活在他们的视线之外的日子。
　　长孙蕙不是没想过问明黛， 可她也知道， 明黛的性子是报喜不报忧。
　　于是，秦心便成为了最好的选择。
　　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惊心动魄。
　　小姑娘瞧着是个稳重的人， 可一碰到明黛的事，什么稳重从容统统抛开，眼神都在尖叫。
　　那半年的故事，从秦心口中说出来，俨然将明黛塑成了天仙下凡神明显灵。
　　一切都是嫂子带来的，一切都是嫂子改变的，嫂子是最棒的！
　　是嫂子将濒临破散的家挽回，是嫂子将烂泥一般的晁哥塑成新的样子！
　　说到激动时，她好像连秦晁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全世界都是明黛在发光。
　　秦心滔滔不绝的讲，明黛拦不住，只能看着母亲与媚娘的脸色随着剧情起伏青白变换，时而紧张时而担忧，时而将她的手捏的变形。
　　夜里，秦晁与明靖一同回来。
　　他虽是准女婿，但如今登门报道的频率，更像个过了门的赘婿。
　　可今日，他觉得准岳母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不止是长孙蕙，就连明媚都不对劲。
　　他熟门熟路绕去明黛的书房，她果然窝在斜榻上看书。
　　如今，秦晁大致摸清楚明黛以往的生活习性。
　　那些他不曾参与的过去，她是如何过来的，他已十分清楚。
　　如斯美人，日子却过得一点也不花哨，简单到让人觉得乖巧又可爱。
　　只要凿一个大点的书房，堆满她喜欢的书，她就能自己呆一整日。
　　让出门在外的夫君感到格外放心。
　　秦晁轻轻走过去，伸手要捉她的手，明黛恰好伸手翻书躲开了。
　　他抓了个空，指尖轻轻一搓，又要去抓。
　　这次，明黛直接拒绝：“别动。”
　　秦晁觉得她也怪怪的：“怎么了？”
　　明黛叹气：“今日被抓够了，你这里便放过我吧。”
　　秦晁没听懂，却也没再碰她。
　　然而，夜里回去，得知秦心白日里将过去的事情全告诉了长孙蕙，秦晁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谁让你说这些的！”
　　别说是秦心，就连秦阿公都许多就没见秦晁发这样大的火。
　　秦心委屈的不得了。
　　长孙夫人是嫂子的生母。做母亲的，想知道女儿失踪半年的详细情况，这再正常不过。
　　而且，秦晁以前是什么情况，对明家来说根本不是秘密。
　　他为何对此事发火？
　　秦心立马找明黛告状。
　　“晁哥这脾气，压根就没变过。”
　　“说发火就发火，还不讲道理。”
　　明黛耐心听她说完，眼神轻动，继而安抚道：“不生气，回头我同他说。”
　　秦心叹气。其实她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有些担忧。
　　故事里不都是这样的吗？
　　穷乡僻壤出来的小子，偶然攀上凤凰枝，原本是个深情郎，却因一朝发迹青云直上，虚荣膨胀，心思也变了，往日待岳家恭敬有余，发迹后却更看重自己的颜面，再看岳家一言一行，都觉得是轻视自己。
　　紧接着，什么另觅温柔乡重振英雄风的桥段就跟着来了。
　　这日，秦晁照例前来，刚跨过府门，就被长孙蕙派来的人叫住。
　　秦晁脸色一凝，换换点了点头，沉默的过去见长辈。
　　明玄不在，只有长孙蕙在等她。
　　他没敢探究准岳母的神情，只拿出端正的姿态，几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
　　长孙蕙抱着一盏茶，淡淡道：“原本，我与国公爷一直在筹备黛娘与你的婚事。因恰逢年节，诸事繁忙，才不得不暂时搁浅，但眼下有件事，须得问一问你。”
　　秦晁眉头轻皱，又很快松开，他努力让自己镇定：“岳母请讲。”
　　长孙蕙放下茶盏，对着一旁喊道：“媚娘。”
　　偏厅一侧，明媚也在，她从珠帘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二十多张不同样式的喜帖。
　　明媚还是不待见他，但语气终究褪去了原本的愤恨与不屑，不耐烦道：“选吧。”
　　秦晁一愣，“这是……”
　　明媚心里的白眼都翻上了天，她一点也不想做这些，可也只能乖乖道：“这是我们今日选出来的喜帖样式，姐姐觉得都好，让你也选一选，快些选定，我们也好发出去。”
　　秦晁眼神轻震，倏地望向长孙蕙。
　　长孙蕙笑了笑，说：“你与黛娘的婚事已定，不妨先将帖子发出去，待年后直接举行婚仪。”
　　“虽是国公府嫁女，秦家娶妻，许多事理应你们来筹办。”
　　“但一来，秦阿公不宜操劳，你又忙于政事；二来，我与国公爷也有心为黛娘多做些。”
　　“所以，婚事上我们筹办的多些，还望你不要多想，外人的打趣，也别放在心上。”
　　秦晁像是被人高高吊起，猛地撒手坠落，又于落低前被险险揪住，轻轻落地。
　　他喉头轻滚，连忙抱手：“有劳岳父岳母费神操办，小婿只有感激，岂会多想。”
　　长孙蕙点头：“那就好。”
　　见完长孙蕙，秦晁还有些飘忽。他没想到，明家会这么早把帖子发出去。
　　喜帖一旦发出去，就不是能轻易改变了。
　　若说他们此前默许他与明黛亲近，是认下了他这个女婿，那么现在，便是昭告天下板上钉钉。
　　以秦晁对长孙蕙和明玄的了解，他们不是殷勤嫁女的人。
　　如果可以，他们一定愿意多留明黛几年。
　　只可能是有人提了，他们才这样做的。
　　能让长孙蕙和明玄都顺从的，也只有……
　　“黛黛。”秦晁从身后抱住明黛，下巴搁在她的颈窝，低声呢喃。
　　明黛正坐着擦琴，冷不防他出现贴上来，险些滑了手。
　　“怎么了？”她偏头往后看，语气含着无奈的笑。
　　秦晁长腿张开将她夹着，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脑袋蹭来蹭去，以一个滑稽又暧昧的姿势，一前一后叠坐着。
　　“岳母方才拿了好多喜帖给我选，我都看花了眼。”
　　他低声嘀咕着，全然一股诉说甜蜜负担的语气
　　明黛眼神轻动，温柔道：“那就歇歇眼再看，父亲母亲已张罗了许多事，唯一丢给你的事，你可不能赖…”
　　他搁着下巴，一动不动盯着她擦琴，良久才轻轻回应她：“好。”
　　明黛的琴擦得很慢很慢，帕子在琴弦上抚过，带起一道道颗粒清晰的摩擦声。
　　“秦晁。”明黛轻声喊他。
　　他没应声，搁在她肩上的脑袋蹭了蹭，越发往她颈窝里钻。
　　明黛被他闹得生痒，却仍由着他。
　　她说：“别害怕。”
　　秦晁眼神一凝，抱着她不言不语，也不再动作。
　　世间许多相遇来的突然，离别也猝不及防。
　　就像当初的他怎么都没想到，当她忽然被官差带走时，就是离别。
　　明明前一刻，他们才万事落定，筹备回家。
　　眨眼间，她忘了他，他失去她，一切发生的突然又匆忙。
　　以至于之后很多个日夜，他都生出一种，她的出现从来都是一个梦的错觉。
　　也正是因为这份突然，他来不及沉沦悲伤。
　　在把她找回之前，所有无用的情绪都是浪费时间。
　　而今，她终于回到身边，那半年里刻意压制的惊惧悲伤，在婚期将近的今日，不可抑制的发作。
　　他真的怕了。
　　怕那种明明尘埃落定，却又出现变故的情形。
　　这当中，明府的态度占很大一部分。
　　他已见识了准岳父岳母的手段，伤了明黛明媚，便是皇帝太子也不能放过。
　　他自问面面俱到，却也怕哪里有自己察觉不到的疏漏。
　　譬如他的那些过往。
　　对明家来说，这的确不是什么秘密。
　　但在明黛出嫁之际，他们再来听一遍，会不会对过去的他生出不满？
　　唯有她的事，他半分赌性都不敢有。
　　须得全部在掌握之中，十拿十稳。
　　而这份心思，终究被她察觉。
　　现在就发喜帖，是在给他定心。
　　明黛摆弄着手里的帕子，轻声道：“昨日见母亲对我不在她身边的半年格外在乎，我忽然想到，我们也曾分开半年，这半年你是怎么过的，我都不知道。”
　　秦晁闷不吭声，明黛耸了耸被他靠着的肩：“说话。”
　　秦晁又闷了半晌，才说：“没什么好说的。”
　　明黛眼珠转了转，沉吟片刻，语气轻快的与他打起商量：“我问的突然，你应该也没什么准备。不然这样，你从现在开始准备，待我们成亲那日，你讲给我听？”
　　听到成亲，秦晁略略松开手臂，抬起头，一脸古怪看着她。
　　“上一个洞房花烛夜我就荒废了，好不容易熬到这一个，你要我给你讲故事？”
　　他眯起眼，“你听听，这是人干的事吗？”
　　明黛别过脸，轻轻笑起来。
　　“也行，那就——从新婚夜之后开始。我算算，若按我们分开半年来算，取个整，就当是一百八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我也不要你一次讲太多，你每日给我讲一个时辰的内容，大概五六年就讲完了。”
　　她回头，冲秦晁轻轻眨眼，笑道：“兴许孩子都会跑了。”
　　秦晁心头一震，旋即溢出一股不受控制的暖意，将那些惊惧不安冲了个干净。
　　这个未来规划，真是……
　　太令人安心了。
　　他抱住她，真诚地建议：“一个时辰的内容太多了，一次讲半个时辰吧。”
　　“算一算，十年就讲完了。”
　　明黛斜睨他：“你怎么不一次只讲一刻钟的事？”
　　秦晁点头：“好主意。”
　　明黛眼神轻垂，声音低而缓：“秦晁，没必要。”
　　秦晁看着她不说话。
　　明黛掰开他的手，原地转了个圈，与他面对面坐着。
　　“未来十年，何必全都用来陷在那半年的回忆里。”
　　她漆黑明亮的眼睛透着认真的神情，“我有信心，未来数十年，随便抽一段，都比那半年更值得回味。”
　　秦晁眼神动容，轻轻捧住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
　　“那还是别等到婚后了。”
　　成为夫妻，每一个昨日都是明日最好的回忆。
　　为何要浪费时间，执着于那糟糕的半年？
　　秦晁缓缓闭眼，声音很低很低：“现在就讲给你听……”
　　你缺席的半年，我帮你补完，走完这段，往后余生，再无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05 23:20:37￣2021-01-08 00:07: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飞悦霜墨染褚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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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4、番外三
　　
　　国公府的喜帖一散出去， 秦晁面上虽未见不同，但心情明显缓和许多。
　　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般，端着没事人的样子， 实则一点就炸。
　　这一年， 也是明府多年来最热闹的一个年节。
　　“外面怎么这么吵？”明媚一早起来就听到前院有人声， 起床气隐隐发作。
　　“回禀郡主， 是登门送礼的。”
　　明媚五指梳发，嘀咕道：“吵死了。”
　　阿禄是长孙蕙为明媚新挑的婢子，乖巧机灵，才侍奉几日， 已将明媚的习性摸得很透彻。
　　阿禄笑眯眯道：“郡主息怒呀， 这里头好多是来恭贺大郡主的呢。”
　　果然， 一提到明黛，明媚的起床气就消了大半。
　　阿禄倒也没胡说， 国公府固然是高门贵族， 但今年热闹更胜往年， 就是因为明黛和秦晁的婚事。
　　随着微观水利重建且试验成功，工部已经开始筹备第一座水利修建，选址就在距离长安最近的。
　　秦晁如今势头大热， 飞钱运营处处都是油水， 水利修建手握重权。
　　若说此前旁人对他的态度是非友即敌的拉拢或排挤， 那么现在，更多的是讨好。
　　背靠明家， 迎娶郡主， 御前红人，前途无限。
　　脑子不好使才会在这种时候往他风口上撞。
　　秦晁的府邸还在修葺，又频频往国公府跑。
　　喜帖一发， 大家便蜂拥着将贺礼送来了国公府。
　　明媚偶然听下人提及，如今的长安城里，谁能收到喜宴请柬，都是十分值得炫耀的事。
　　“嘁。”明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然而，谈到明黛与秦晁的婚事，明媚少不得想到另外一件事。
　　她至今还没向明黛坦白那些事。
　　之前，她怕明黛刚刚恢复记忆身体和情绪都不稳定，万一受刺激会再失忆，便一直压着等着。
　　可如今，她每每鼓足勇气想开口，总会被这样那样的事打断。
　　而这事，多半都是秦晁找的。
　　明媚就是再蠢也品的出来，秦晁就是不给她机会。
　　从前她不肯说，如今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
　　现在他们还没成亲，秦晁就敢这样干，若成了亲，她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明媚捏起拳头，暗暗下定决心。
　　即便秦晁成为她名正言顺的姐夫已经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也不能让他捏着这件事当她的姐夫！
　　必须做个了结！
　　……
　　明黛近来正跟着阿福和母亲一起做刺绣。
　　明媚曾瞄过一眼，竟是一件艳红的小衣，绣花开并蒂。
　　明黛一向喜欢素色，这必是秦晁的口味。
　　艳俗。
　　可明媚要了结这件事，还偏偏得先对付这个喜好艳俗的男人。
　　她已想明白了。向明黛解释坦白这件事，重点在于秦晁的态度。
　　他的态度，才决定明黛的情绪态度。
　　所以，她得先同秦晁摊开了谈。
　　明媚做了决定，当日便带着阿禄出了门。
　　国公府人多，秦晁身边那些人也无不向着明黛。
　　她要和秦晁私下谈妥这件事，不能等他去国公府，得先截住人。
　　秦晁每日下值后，如无其他事，都会去国公府，更多时候是同明靖一道。
　　明媚找了个地方等着，派阿禄去盯梢，带秦晁过来。
　　没想，已经过了下值的时辰，天色都暗了，阿禄一个人回来了。
　　明媚茶都喝干了，惊问：“他呢？”
　　阿禄皱着眉头，神情有些复杂：“奴婢守在衙署前，本是要等到大人出来后去传话，没想……”
　　明媚拧眉：“有什么话就说！”
　　阿禄舔舔嘴唇：“没想有人先奴婢一步拦下了秦大人，那人瞧着面生，不是咱们府上的，也不像大人身边侍奉的。那人传完话，又递了一方手帕给秦大人，他便跟着走了。”
　　明媚一怔，瞬间警惕起来。
　　寻常人传信物，怎么会用手帕？
　　“那你……”
　　“奴婢跟上去瞧了。”阿禄环视左右，挪到明媚身边，声音很低
　　“若奴婢观察猜测的没错，那个先一步截住秦大人的，应是一个神秘女子……”
　　……
　　明媚回到国公府时，得知秦晁今日没有来。
　　她立马去找明黛询问。
　　“姐夫今日不来？”
　　明黛正在整理绣线，闻言看她一眼，好笑道：“他非得每日都来？还是，你盼着他来？”
　　明媚一脸不适：“不要讲这么恶心的话，我为何盼着他来？”
　　明黛挑眉，又垂眼缠线：“那你又问。”
　　明媚眼珠一转，往她跟前挤了挤：“姐姐，姐夫如今人红事多，往后去，在长安的人际关系只会越发复杂，他——会不会私下与你说道这些，譬如每日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你都知道吗？”
　　明黛挽线的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来，渐渐幽深的目光从下往上刮在明媚身上。
　　四目相对时，明黛弯唇一笑，不急不缓的问：“秦晁今日见谁了？”
　　明媚一咯噔，竟无言以对。
　　你这么敏锐的吗？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
　　明黛谆谆善诱：“说说看。”
　　平心而论，在听到阿禄的回禀后，明媚凭着对秦晁没有理由的厌恶和排斥，第一反应是怀疑他在外面胡搞。
　　但这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细细回味秦晁为明黛做的事，她又排除了秦晁养外室的猜想。
　　最坏的情况，顶多是他从前没断干净的关系。
　　毕竟他的过去，嘁……不谈也罢。
　　那么问题来了。
　　为何他要瞒着众人，悄悄去做这件事？
　　如此一来，他岂不是也有事瞒着明黛？
　　这么久以来，明媚一直被他压制，在明黛面前头都抬不起来。
　　原本她只是想来试探试探，这样一来，和秦晁谈判就有了筹码！
　　她只想做个了结，他若再阻止或是搞小动作，那大家都不干净，一起死啊！
　　可她砸破脑袋都想不到，明黛问的这么尖锐，一针见血。
　　她曾发过誓，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欺骗姐姐，惹她不快。
　　若说不知道，不仅食言，日后明黛知道了，她这一桩也逃不过。
　　但若说了，那她好不容易捉住的筹码，不是立刻上交了？
　　等等！
　　明媚脑子一瞬清明，觉得自己想错了。
　　这么久以来，正是因为她在当初的事上决策不妥，才一直处于弱势地位。
　　姐姐偏袒秦晁，但凡那厮装一装可怜，便可立刻毙她于无形。
　　以至于如今她想找机会坦白解释当初的事，还要先把秦晁这头捋顺。
　　她不指望秦晁能大度说情，只希望他不要在她坦白解释时忽然来个旧疾复发，煽风点火。
　　可是，一旦他对姐姐不够坦诚，岂不是直接消减姐姐对他的偏私爱护？
　　这真是恰到好处的我杀我自己啊！
　　眨眼之间，明媚已做完决定。
　　她目光轻闪，握住明黛的手：“姐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
　　“神秘女子？”明黛听完，眉头微蹙。
　　明媚沉重的点头，“我也是今日出门偶然撞见的。”
　　又立刻宽慰：“但我相信姐夫不是那种一朝发迹便花了心思的男子！”
　　“兴许……是遇到什么难处，恰好这个难处的苦主是个女子。”
　　明黛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倒是未曾对我说过有关的事。”
　　明媚轻转眼珠，缓缓道：“我也不是故意说这些给姐姐添乱糟心，只是你们大婚在即，在长安城内又是一件颇受瞩目的事。今日是我偶然撞见，明日可能就是不明真相的外人撞见！”
　　“届时有不好的流言，姐姐姐夫固然是情比金坚，但父亲母亲乃至兄长们那头，就不好说了。”
　　明黛略略思索一番，问：“那女子身形样貌，可有细致描述？”
　　明媚摇摇头。
　　阿禄只匆匆瞥见一个女子和秦晁先后从见面的茶楼走出来。
　　那女子蒙面素衣，不好判断。
　　明黛点点头：“好，此事我知道了。”
　　明媚立马站边：“姐姐，无论什么事，我一定同你站在一处！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
　　明黛笑笑，没说什么。
　　……
　　次日，秦晁又没来。
　　秦心拎着他买的一盒酸甜小食来探望明黛，替秦晁转达了有要事在身的原由。
　　得知明黛近来在练刺绣，秦心立马技痒，想当初，她还跟着翠娘学过一阵子。
　　而且，明黛如今练刺绣，是为亲手绣大婚用的喜帕，意义非凡。
　　于是，秦心愉快的加入。
　　明黛让阿福为秦心也添置一份绣具，情绪平稳，温柔带笑。
　　一旁，明媚的眼神都快使抽了眼——有问题！一定有问题！姐姐你不要被蒙蔽了！
　　……
　　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了四五日，明黛终于不淡定了。
　　她让阿福去给明靖传话，今日下值时，但凡秦晁没有不做完就会被杀头的事，他就得来。
　　明媚在旁听到，浑身一震，眼睛都放光了。
　　恃宠而骄，果然迟早翻船。
　　她觉得自己回敬秦晁的机会到了。
　　明黛主动去找，秦晁自然是要来的。
　　天色入夜时，秦晁穿着一身公府来了，前脚刚踏进府门，后脚就被明黛请去了。
　　连明玄和长孙蕙都没来得及拜见。
　　彼时，明媚正陪着明黛整理白日用过的丝线。
　　听到秦晁来的消息，明黛飞快整理完手里的，说：“让秦大人在茶室等我。”
　　阿福领着秦晁去了茶室。
　　明媚玩着手里的木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姐姐，那件事……”
　　明黛看她一眼，说了句：“我心里有数。”
　　她起身去见秦晁，明媚哪里肯放过这样的好戏，立马提着裙子跟上去。
　　……
　　明黛走进茶室时，秦晁都快睡着了。
　　她皱了皱眉，却还是放轻了脚步，没有打扰他。
　　正要绕到一侧坐下，明明在打盹的人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身边坐。
　　明黛一落座，秦晁便大大方方靠到她肩上，眼还闭着，唇角却翘起：“这么想我？”
　　耳边有发丝摩擦衣料的沙沙声，是明黛转头在看他。
　　秦晁等了半晌，没等到她回应，却等来一只手攀上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他睁开眼，眼中的困顿散去些许。
　　明黛说：“困了就歇会儿。”
　　秦晁单手撑着身子坐正，偏头看她，眼里带了些复杂的打量。
　　忽的，他眼一动，往窗外瞄了一眼，眼中疑虑更甚：“怎么了？”
　　明黛见他不再眯觉，这才开口：“最近都在忙什么？”
　　秦晁眉头轻挑，有些意外。
　　通常时候，都是他在见面时主动讲近来做的事，她通常都是听着，很少过问。
　　无事发生时，她听了就过，但若有什么事，她必然会一一回忆抽丝剥茧。
　　像以前一样。
　　外头的鬼鬼祟祟的动静让人很难忽视，秦晁默了一瞬，笑起来：“就一些琐事。”
　　秦晁本以为她会追问到底是哪些琐事，不想明黛却问：“那你一日睡几个时辰。”
　　她问出这话时，表情很是严肃，没有半分玩笑。
　　秦晁心头一动，渐渐收起不正经的样子，认真的看着她：“怎么了？”
　　明黛重复：“我问你，一日睡几个时辰。”
　　秦晁轻轻舔唇，露出了一个认输的笑。
　　他打算在开年成婚后好好陪她一段时间，便将很多事都压到一起。
　　旁人看来，或许觉得没什么，但在她看来，便是要命的事。
　　她是怕了。
　　怕他会成为赵金。
　　秦晁伸臂揽住她，好声好气道：“也就今日睡得短了些，前几日都睡得很好。”
　　明黛颜色沉沉的盯着他，秦晁摸摸鼻子，又轻咳一声：“也就两个时辰左右。”
　　果不其然，明黛一听到这个数字，气息都沉了。
　　秦晁原本想哄一哄她，可是看着她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化作一股三分甜七分酸的无奈。
　　秦晁笑笑，带着些乞求的滋味：“其实……是有点累……”
　　见他服软示弱，明黛的神色方才松动，她调整坐姿，拍拍自己的肩头。
　　是让他靠回去歇息的意思。
　　秦晁低声笑着，将她一双腿扒拉过来，仰身一趟：“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姿势。”
　　明黛不与他争辩，任由他枕在腿上小憩。
　　“最多一刻钟，记得叫我。”
　　明黛点点头，看着他闭眼睡去，两刻钟后才叫他。
　　秦晁真的睡着了，待他揉着眼睛醒来，得知自己睡了两刻钟，人都怔了一下。
　　明黛的神色比刚才缓和很多，“今日回去早些睡，必须睡够四个时辰再起来。”
　　秦晁再不敢糊弄，认认真真作保一定会好好歇息，这才在她这里换了一抹笑颜。
　　目光再次扫过窗户，秦晁看向明黛，问：“怎么不问问我最近在忙什么？”
　　明黛果断道：“你有这个说话的功夫，不如多睡两刻。”
　　秦晁从善如流躺回她腿上，心中兵败如山倒。
　　夫人太宠人，原来这般要命。
　　又磨了两刻钟，秦晁才伸着懒腰准备告辞。
　　明黛说：“不必父亲母亲那边了，回去歇着吧，我会过去说的。”
　　父亲一见到他，必会问一些公事，他又不能不答。
　　秦晁懒洋洋的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角落的影子缩回去，秦晁眼锋扫过，唇角微翘，与明黛话别。
　　明媚在外面等了很久，一直没听到里面有动静。
　　姐姐竟没有追问秦晁和那个神秘女子的事？
　　明黛只将秦晁送到院子门口便去见父母，秦晁背着手优哉游哉离开，在门口遇上明媚。
　　明媚已经对明黛不抱指望了，在她面前，他怕是上天都没人管。
　　秦晁眉毛一挑，慢悠悠走过去。
　　明媚露出一个假笑：“秦大人近来好像很忙的样子。”
　　秦晁竖起一根手指，纠正她：“叫姐夫。”
　　明媚：……
　　“秦晁，别以为姐姐纵容你，便是离不开你。倘若你做了不该做的事，你只会比楚绪宁更惨。”
　　秦晁笑：“多谢提醒。”
　　他迈步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退回来：“礼尚往来，姐夫也提醒你一句。”
　　他微微侧首，声音沉冷：“明媚，别以为有些人离得远，就代表放下了。”
　　“但凡我动动手指头帮他，很多他不能做的事，就都能做了。”
　　“我绝不会是第二个楚绪宁，但他，或许很乐意做第二个秦晁。”
　　明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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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番外四
　　
　　因为有明黛发话， 秦晁很快就恢复成往常的样子，精神也养回来了。
　　为此，明靖觉得明黛有些小题大做。
　　“男人为家国大事忙碌是常事， 他如今又正是风光， 忙碌些也正常， 你是不是操心过了。”
　　明靖不曾经历过那些事情， 口头上的解释，他只会当做她杞人忧天。
　　可在秦晁的事上，明黛不想有任何侥幸之心，尤其在他为他们二人的未来而付出时。
　　是以， 她只是笑笑， 道：“我是怕他太累了。”
　　明靖本也没指望明黛能听得进去， 听她这样讲，越发无奈。
　　只是偶尔忙一忙， 能累到哪里去？
　　往常朝中遇到大事， 更忙碌的都有。
　　她怕是不知道， 秦晁因这门婚事，惹了多少长安才俊的嫉妒。
　　偏偏他从不收敛，唯恐旁人不知盛安郡主有多在意他这个夫婿。
　　一个敢宠， 一个敢受， 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可明媚不服气。
　　她算是看明白了， 凭明黛现在对秦晁的在意程度，他根本不在乎之前那点事。
　　相较之下， 捏着那点事儿拿捏她， 才真叫他乐在其中。
　　她不信明黛喜欢秦晁喜欢的连原则都没有了。
　　不过是因为他们久别重逢大婚在即，很多事明黛对他都更宽容，愿意信他。
　　可愿不愿意是一回事， 值不值得又是另一回事。
　　既然他不想她好，她也得瞧瞧，他值不值得相信。
　　明黛打定主意与他卯上，当即派出眼线盯梢。
　　日子一天天过去，再过一日便是除夕。
　　各家年节前的一波礼已走的差不多，除夕时，便该办家宴了。
　　长孙蕙和明玄的意思是，秦晁家人不多，不妨将他们都邀来同聚。
　　对此，旁人皆无异议，明黛便转达给了秦晁。
　　秦晁闻言，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像在迟疑。
　　明黛察觉，问他：“是有不便？”
　　秦晁回神，笑道：“怎会不便，岳父岳母不拘泥俗礼邀我们同聚，是该感激的事。”
　　“我只是在想，该送什么节礼。”
　　明黛笑笑，给了些简单的选择，两人低声说着话，门外一道身影闪过。
　　明媚紧紧抱着怀中的线团儿，将秦晁方才的异常看的清清楚楚。
　　他分明是心里藏着事，嘴里堵着话。
　　果不其然，两人聊到最后，秦晁思索再三，拉住明黛的手。
　　“后日，我让胡飞先将阿公和秦心接过来，我手里有些事，处理完了再来。”
　　明黛想到他刚才的迟疑，问：“是麻烦的事？会耽误家宴吗？”
　　秦晁道：“不麻烦，只是顺手帮个忙。”
　　顺手帮个忙，那这事儿，便不是他的事。
　　明黛了然，问了他大概忙完的时辰，秦晁估略给了个时间，这件事便揭过去了。
　　……
　　秦晁走后，明媚派出去的眼线终于送回一门有用的情报。
　　他没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去了城北的驿站。
　　明媚拽紧拳头，直觉告诉她，这个驿站不简单。
　　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派阿禄去走了一趟。
　　阿禄之前曾瞄见过那女子，让她去认更可靠些。
　　很快，阿禄带回消息——那日她见过的女子，就在驿站里！
　　她还是蒙着面，纤瘦如弱柳，走动藏行踪，做得十分隐蔽，但阿禄一眼就认出来了。
　　明媚当即判断，秦晁赶在家宴之前要处理的事情，一定与这个神秘女子有关。
　　她让人继续盯紧了驿站和秦晁那头，转而去明黛身边转悠。
　　秦晁那头已经踩定点，眼下怎么让明黛发现这件事情，是一门学问。
　　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个快准狠，不容有片刻迟疑闪失。
　　是以，除夕家宴这日，明媚用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姐姐，薇娘前些日子送了我一坛樱桃酒，我今日打算回礼。你陪我一道吧！”
　　薇娘，便是明媚的好友贺采薇了。
　　明黛看了她一眼，笑道：“以往你都是自己去找贺家娘子，两人关起门来说悄悄话，怎么今日还捎带上我了。也不怕我去打搅了你们的兴致？”
　　明媚正色道：“之前咱们出事，薇娘担心了好久，可不止担心我一个人，自从你回来之后，多半时候都养在家里，现在好不容易能走动了，又定了亲，整日忙于筹备婚事，更不见外人了。”
　　她拽住明黛的袖子轻轻摇：“于情于理，咱们也该一同去一回。”
　　明黛淡淡道：“明日不行？”
　　明媚手一松，虎着脸：“你去不去？”
　　明黛失笑，点头：“好，去。”
　　两人换了身衣裳，前往贺府。
　　贺采薇见到明媚来，大喜过望，可一见明黛，站姿都端正了：“明姐姐。”
　　明黛命随行的下人奉上厚礼，对贺采薇颔首一笑：“叨扰了。”
　　贺采薇连连摆手：“怎么会呢，你们来我就很高兴了，怎么会叨扰呢。”
　　两位郡主登门，贺府少不得被惊动。
　　放在往常，这顶多是手帕交之间的小小走动。
　　可秦晁如今是朝中的红人，贺夫人得丈夫授意，拿出了正经待客的架势邀明黛去厅内吃茶。
　　明黛知明媚不喜这个，遂让明媚同贺采薇去房中说话，自己留下与贺夫人说话。
　　“不知为何，我每次看到明姐姐，笑都不敢大声。”
　　贺采薇拍着胸口，责问好友：“你同明姐姐一起来，怎么不事先告知我！”
　　明媚摇头：“来不及解释了，总之，你先帮我把姐姐留一阵，现在还不能走。”
　　贺采薇满心不解，还是点点头。
　　这一头，贺夫人与明黛说了好一会儿话，贺采薇与明媚一直没再出现。
　　贺夫人笑道：“以往也是这样，小女与盛宁郡主处在一起，能说上大半日的话。”
　　明黛客气道：“舍妹叨扰，还请夫人见谅。”
　　贺夫人连忙说了些客气话，她看出明黛有了去意，便亲自带着她去了贺采薇的小院。
　　然后，明黛瞧见明媚正在同贺采薇下棋。
　　两个人安安静静，仿佛能下到天荒地老。
　　贺夫人尴尬一笑：“今日倒是没说话，改下棋了。”
　　明黛笑笑，走到明媚身边：“打扰多时，也该告辞了。”
　　明媚捏着棋子拧眉：“观棋不语，把这一局下完！”
　　贺夫人连忙给贺采薇使眼色，贺采薇浑似没看见，盯着棋盘不说话。
　　明黛看了明媚一眼。
　　当年学棋时，她分明是最坐不住的，如今竟能安安稳稳坐这下棋，赶都赶不走。
　　真是稀奇。
　　明黛冲贺夫人淡淡一笑：“夫人尽可去忙，待这局结束，我与舍妹便告辞了。”
　　贺夫人的确还有不少事要忙，她轻咳一声，正色的同贺采薇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她不要怠慢客人，贺采薇这才恢复了听觉，乖乖应下。
　　奴人在二人边上又掷座椅，明黛便坐在一旁观棋，静静等着。
　　这盘棋，贺采薇下得十分煎熬，两位少女用眼神传递着消息
　　贺采薇：还要下多久？
　　明媚算着之前偷听到的时辰，有条不紊的将棋局结束的时间安排在了最恰当的时候。
　　一局结束，明媚揉着脖子：“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贺采薇连忙让奴人收走棋具，笑着将她二人送出门。
　　期间，明黛什么都没说，静静的随着明媚。
　　回城路上，两人乘坐马车，阿福留在马车里伺候，阿禄坐在马车外。
　　贺府靠近城北，这会儿赶回去，应该还来得及。
　　然而，马车刚走了一阵，忽然被阿禄叫停。
　　明黛偏头看向外面：“怎么了？”
　　阿禄探头进来：“郡主，是秦大人。”
　　秦晁？
　　明黛：“秦大人怎么了？”
　　阿禄看了明媚一眼，舔舔嘴唇：“奴婢刚才瞧见，秦大人往那处驿站去了，不知郡主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赶在明黛回答之前，明媚主动道：“姐夫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明黛觉得好笑：“这种地方？一个驿站而已，哪种地方？”
　　明媚思索片刻，道：“驿站……也算是送往迎来的地方。没听说陛下要姐夫迎什么人，姐夫的家里人也都接过来了，姐姐你难道不好奇，姐夫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明黛摇头：“不好奇。”
　　明媚猛提一口气：“我……我好奇！”
　　明黛缓缓的将她从下往上扫了一眼，说：“那……我陪你去看看？”
　　不是，谁陪谁啊？
　　明媚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古怪，转念一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黛能看到秦晁那个老畜生背着她时都在搞些什么幺蛾子！
　　明媚点头：“走！”
　　于是，二人中途下车，走向驿站。
　　驿站外停了一辆马车，的确是秦晁惯用的。
　　亮明身份后，两人一路无阻入到驿站里头。
　　根本不用打听询问，明媚一眼看到了站在一间厢房外的孟洋。
　　孟洋和胡飞是秦晁的左膀右臂，今日胡飞负责接秦阿公和秦心去国公府吃家宴，所以这里就只有孟洋。
　　“姐姐你看！”
　　明媚一个闪身，拉着明黛躲进拐角，指着不远处房门紧闭的房间。
　　“姐夫一定在里面！派自己的人守在外面，兴许是在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明黛难得没有反驳明媚，她静静地盯着那间房，若有所思。
　　明媚观察着明黛的情绪，暗自定心。
　　虽然她将明黛哄来这里的手段略显拙劣，也有些牵强。
　　但只要这一趟有收获，她怎么带明黛来这里的，反而变得不重要。
　　这时，几个侍女端着精美的茶点走向那间房，孟洋看她们一眼，转身敲了敲门。
　　房门打开，竟是一个蒙面女子开的门。
　　侍女们鱼贯而入，放下茶点就出来，房门又合上了。
　　“女人！是个女人！”明媚抓住明黛的手，“姐姐，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她二话不说，拉着明黛就冲过去了！
　　孟洋一看走来的二人，当场愣住：“嫂、嫂子？”
　　明黛神情镇定：“孟大哥。”
　　孟洋正要开口，明媚却先一步竖手阻止：“不必解释！”
　　她抬手指向紧闭的房门：“今日是除夕家宴，父亲母亲好心邀他过府赴宴，他却瞒着所有人在这里私会女子，简直混账！”
　　孟洋一副嘴里挤满了话的表情，目光望向明黛。
　　明黛细细打量孟洋一眼，又看了看眼前这间房，忽然伸手拉住明媚。
　　“媚娘，回去吧。”
　　明媚怎么可能会去，秦晁的确私自见了别的女人，现在人就在这里，怎么能打退堂鼓！
　　她握住明黛的肩膀：“姐姐，若你怕脏了眼睛，就站在这里不要动，我来！”
　　说着，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明媚反身抬脚踹门。
　　房门没有落闩，咣的一声被踹开，明媚气势汹汹冲进去：“还抓不到你——”
　　凶狠的声音，在尾音拉长的瞬间，鲜明的消减下去。
　　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屋外，孟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嫂子，其实……”
　　明黛状似疲惫的拍了一下额头，继而作竖手制止状。
　　她懂，不用解释。
　　屋内，坐在茶座中的男人眼神轻动，看着杀进来的少女，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的面前站着那个纤瘦的蒙面女子。
　　二人不像是在幽会，更像是这个女子在向他回禀什么。
　　彼时，二人都看着明媚。
　　短短一瞬的静默，明媚将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压在冷漠的表情下，转身就走。
　　“打扰了。”
　　才走一步，迎面遇上走进来的明黛。
　　明媚此刻已觉上当，连忙推着明黛往外走。
　　这时，又有一人从外面走进来，明媚这一推，顺势将明黛推到他面前。
　　秦晁一身常服，顺势将明黛捞到怀里，颇为惊喜：“你怎么来了？”
　　明媚看着从外面近来的秦晁，再想到屋内的两个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又被秦晁设计了！
　　明黛看明媚一眼，淡淡道：“今日出了趟门，回来时瞧见你的马车，料想你在，顺道来提醒你别忘了今日家宴的事。”
　　秦晁笑道：“我怎么会忘记，刚刚换完衣裳，正准备去的。”
　　这时，屋内的两个人也走了出来。
　　那蒙面女子看着眼生，明黛不识，她身后高大清瘦的男人，却是个熟人。
　　数月不见，景珖比之从前改变太多。
　　他缓步走来，垂目见礼，举手投足都是一派知书识礼的儒雅。
　　秦晁虚扶着明黛，看一眼脸色不好的明媚：“方才我好像听到这头有些吵闹，是不是生了什么误会？”
　　明媚脸色奇差，闭口不言。
　　一旁，孟洋断章取义的开口：“回禀大人，方才盛宁郡主带着嫂子气势汹汹的杀过来，说国公府原本要请景爷过府赴宴，景爷却私下与别的女子见面。十分生气。”
　　明媚缓缓望向孟洋，如果眼神能化成刀子，孟洋已经是一盘白切孟洋。
　　“你胡说八道什么！”
　　孟洋一副“我是小人请不要与我计较”的表情：“郡主赎罪，小人方才在门外听到的就是这些，如实回禀而已，若有错漏，还请郡主莫怪。”
　　秦晁恍然“啊”了一声：“原来，媚娘是来捉奸的。”
　　他似笑非笑看向明黛，猜测道：“我看，你也应该不是看到我的马车，顺道来看我的吧？”
　　秦晁话语一转，带了些责备：“你也是，平日里纵着她就罢了，怎么这种事上也来帮她撑腰景公子只是在这里处理一些事务，这不还有孟洋在么。”
　　他三言两语，说的像是明媚撺掇明黛来这里，就是为了捉景珖的奸，然后让明黛为她撑腰。
　　明黛没说话，转眼望向明媚。
　　明媚被堵的不知从何说起。
　　她今日撺掇明黛来此的痕迹太过明显，一看就是带着目的的。
　　原以为秦晁能翻船，她目的明显也无所谓。
　　却没想，这船翻到了自己的路上。
　　被秦晁这么一说，好似真的是她在意景珖和别的女人见面，又不敢自己一个人来，便千方百计借秦晁的名义撺掇明黛一起来。
　　整个过程中，她也的确比明黛更激动。
　　好像捉奸的那个人是她一样。
　　可、可不是这样啊！
　　明媚看也不愿看那男人，转身就走。
　　秦晁笑了笑，扶着明黛：“走吧。”
　　明黛转眼看向景珖和那蒙面女子，淡淡道：“舍妹无礼，打扰景公子了。”
　　景珖摇摇头：“无事。”
　　明黛没再说什么，与秦晁一同离开。
　　两人出来时，明媚已经先走了。
　　明黛轻叹一声，上了秦晁的马车，与他一同去国公府。
　　路上，秦晁玩捏着明黛的手，时不时笑一声。
　　明黛抽回手：“好玩吗？”
　　秦晁抓回来：“还不错。”
　　明黛反手按住他的手：“耍也耍了，是不是该解释了？”
　　秦晁玩她的手正玩得起兴，闻此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什么？”
　　明黛再度抽回手，扩展了一下自己的疑问：“你要我自己猜，还是你自己坦白？”
　　秦晁坐正了，睨她一眼：“你不要冤枉我，今日的事与我半分关系都没有。”
　　明黛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秦晁最怕她这样，实在顶不住，还是坦白了。
　　那蒙面女子，是在利州时，被景珖安排到楚绪宁身边的女子。
　　后来楚绪宁回到长安，景家败落，景珖顾不上这头，他就顺手接管了这个眼线。
　　她很会做事，在楚家待了一阵子，饶是楚绪宁根本不喜欢她，也找不到任何错处。
　　听到这里的时候，明黛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秦晁唯恐她多想，正欲岔开话题，就听她道：“那阵子，楚绪宁的情绪格外不好，也是这位娘子的功劳？”
　　秦晁犹如被点了穴，一动不敢动。
　　在楚绪宁的事情上，他并不算光明磊落。
　　那时，他要激怒楚绪宁，让他主动挑事，成为先动手的人，光是刺激还不够。
　　要让他情绪浮躁激动有很多办法，而这些办法，枕边人动手会更加方便。
　　所以，他的确让那女人暗中换了楚绪宁的香。
　　而那时，他之所以不怕楚家挑事，大大方方把人打了，也是因为有这重眼线在。
　　可他并未料到，明黛会突然恢复记忆，伤了楚绪宁。
　　而楚绪宁也因为她，没有追究此事。
　　如今，这女子已没有作用，秦晁曾承诺过她，会帮她脱身，恰好就选在今日。
　　明黛听到最后，眉头紧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问：“你又让景珖来处置？”
　　秦晁笑笑，算作回应。
　　那是自然，又不是他的人，谁落的棋，谁来收拾呗。
　　明黛：“你让景珖来处置，又作出一副自己和女子私会的样子，惹得媚娘针对你，待她将我带来后，又用景珖来刺激她？”
　　秦晁往她身上一靠，毫不客气道：“但凡今日屋里的男人是我，哪怕对面是个七老八十的婆婆，她也能跳起来往我头上灌一屎。既然如此，何不让她自己尝尝这滋味儿。”
　　他越说越气，撑着身子坐起来：“所谓一物降一物，眼下对我来说，筹备婚事最重要，我没工夫应对她，只能找个可以应对她的人来呗。”
　　明黛听完这些，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场意外，还真是牵扯甚多。
　　饶是至今，也依旧剪不断理还乱。
　　见明黛久久没有说话，秦晁有些拿不准。
　　“黛黛？”
　　明黛看他一眼。
　　秦晁作认输状：“没有了，再没有别的事了。”
　　明黛终是再叹一口气：“我看那景珖对媚娘似乎不大一样，你如今将他召回来，往后还不知要如何。”
　　秦晁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说：“我知道你关心她，可你是你，她是她，她总有自己要走的路。景珖也好，赔光也好，都是她需要学会自己处理的人，你担心也没用。”
　　明黛与他靠在一起，良久，轻轻点头。
　　是啊，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至于楚绪宁这一头，她与他已经做了断，眼下再知道当中的细枝末节，一时之间也不好做什么论断，索性不予置评。
　　反而是秦晁，他以为明黛会很介意这件事，又或是唾弃他的手段，可她什么都没说。
　　默了半晌，秦晁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明黛偏头看他：“嗯？”
　　秦晁唇角微翘，眼神却含着满满的认真：“若无必要，以后不会再用那些手段做事。”
　　她的夫君，理应是有着万丈光芒的男子汉大丈夫。
　　而非从臭沟淤泥里爬出来，满心腌臜手段的男人。
　　明黛听着这话，笑着点了点头。
　　他的确不是事事都好，却不是因为不愿，而是现实许多选择，容不得他好。
　　但庆幸的是，他知是非黑白，知什么光彩，什么乌糟登不得台，愿意一点点变好。
　　这样就够了。
　　……
　　除夕年夜，宁国公府格外热闹。
　　府内上上下下挂满了灯笼，亲友齐聚，与去年的年节有着天壤之别。
　　开年后，很快迎来了秦晁与明黛的大婚。
　　国公府已经筹备多时，加上秦晁如今在朝中的风光程度，这场婚事几乎惊动了整个长安城。
　　新婚之夜，明黛一身喜服坐在床边，房内的每一处都是精心布置过的。
　　外面宴席未散，人声鼎沸。
　　明黛轻轻掀开盖头，看着房中的情形，不由回想起第一次和秦晁成亲的晚上。
　　破落的小屋子，屋外桌上几道小菜，便是整个婚仪。
　　但对她来说，两场婚事，都一样重要。
　　门被推开，胡飞和孟洋架着秦晁走进来。
　　两人知情识趣，放下人就走了。
　　秦晁今日也是一身光鲜红艳，他在屋内站了会儿，像在醒神。
　　抬眼看到床边坐着的新娘，他弯着唇角走了过去。
　　盖头被揭开，红布之下的脸庞，惊艳程度不逊于初见。
　　秦晁看的神色动容，慢慢俯身。
　　明黛闻到淡淡的酒气，秦晁的这个吻到底没落下来。
　　他单手撑在床沿，弯身与她离得很近很近。
　　他笑了一声，说：“等我一下。”
　　然后，明黛看着他随意拿起一只酒盏，走到窗边，对着地上狠狠一砸。
　　果不其然，外面传来一阵闹腾。
　　是偷听的人被吓的跑掉。
　　此情此景，竟与过去重合在一起。
　　秦晁走回床边，笑着抱住明黛。
　　“这一次，真的可以到处都试一遍了。”
　　明黛没反应过来，已被他拉入无边红帐中，波涛翻滚，好不快活。
　　这一次，他们真的成为了夫妻。
　　云雨过去，秦晁抱着她，哑声叹道：“上次成亲，我没有做好，这一次，我要把你藏好，这样，谁也不能把你带走了。”
　　说着，他扯过红褥，再次灭顶覆盖，口中还在喃喃念：“藏起来……藏起来……”
　　藏于翻波红杖下，藏于幽深心渊间。
　　这一抹姝色，是人间艳阳天。
　　作者有话要说：    然后是妹妹番外＋宝宝番外。就没啦￣￣￣感谢在2021-01-12 23:54:21￣2021-01-13 23:59: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彩虹糖柠檬味好吃 13瓶；和煦予光、初一和十五 5瓶；christmas、奈禾 3瓶；喜洋洋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6、番外 明媚（一）
　　
　　枝头的鸟儿叽叽喳喳唱叫， 伴着产房内不时传来稳婆的教导与长孙氏的声音。
　　产房外的明玄捉着儿子的小手，掌心全都是汗。
　　这已经是长孙蕙的第二胎，怀着的时候便比头胎更折腾， 如今生产的时辰也远超头胎。
　　不知怀了个什么小祖宗， 这样能折腾。
　　明靖仰头望向父亲， 他已知道母亲正在生产， 就像生出他一样。
　　很快，他就要有弟弟或是妹妹了。
　　父子二人一个煎熬等待，一个好奇期盼。
　　终于，房中隐隐传来婴孩啼哭。
　　听到“母子平安”四个字时， 明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
　　倒是明靖， 不知生产凶险， 撒开父亲的手就想往里跑，被家奴一把拦住。
　　他小胳膊小腿儿挣扎着：“我想看是弟弟还是妹妹！”
　　明玄回过神， 上前两步将小家伙提住， 也跟着问：“小郎君还是小娘子？”
　　稳婆惊喜的声音响起：“恭喜将军！是孪生胎！夫人为将军添了一双小娘子！”
　　“一、一双？”明玄大惊， 当即撒开小儿子，也要往里走。
　　这下，周遭的府奴全上来堵他， 不明所以的明靖拽着明玄的衣角摇啊摇：“阿爹， 是妹妹！是妹妹！”
　　从这一日起， 明家多了一双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
　　然而，祸福相依， 明媚作为小的那只明珠， 生来就更虚弱。
　　为此，明玄与长孙蕙没少寻名医看诊，可大夫除了一句先天不足带来的体虚， 亦束手无策。
　　明玄不是遇事怨天尤人的性格，比起其他更惨烈的情形，她们平安降生，母女无恙，已经是大幸。
　　只是先天虚弱，他不信补不回来。
　　于是，从两个女儿断奶起，都是明玄在照料她们的饮食，一手厨艺贴着妻儿的胃口，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在明玄精细的喂养下，一眨眼，明媚平平安安长到了五岁。
　　虽然时而伤风发热，但来得快去的也快，并无大病。
　　明媚与明黛生来就有一副样貌，褪去了初生婴孩的气色后，一日比一日灵动可人。
　　如今口齿越发伶俐，一张嘴能将长辈哄得晕头转向，爱不释手。
　　就连一直没有往来的卫国公府也重新走动起来。
　　她们还小的时候，国公府就派人来接过，可他们只见孩子。
　　长孙蕙和明玄撒不开两个女儿，此事便一直延宕。
　　这次，是她们第一次去国公府小住，短则六七日，长则半月才会回来。
　　两个孩子长这么大，是长孙蕙和明玄一同精心养着的，从未离开家这么久。
　　明黛自会走起就格外活泼，不认生，胆子大，所以好说话。
　　可明媚就难了，要她在没有父亲母亲的地方睡觉，比哄她吃药还难。
　　明媚哇哇大哭，不肯出门。
　　长孙蕙把她抱在怀里哄了好一阵，什么软话都说了。
　　“那是母亲以前的家，外祖父和外祖母，也是母亲的父亲和母亲。”
　　“你想一想，母亲和父亲疼不疼你？”
　　明媚吸吸鼻子，往母亲怀里钻，是个肯定的意思。
　　长孙蕙心中酸甜掺半。
　　做了父母方知养育恩重，她不愿再同母家形容陌路，若两个孩子是冰释前嫌的契机，她愿意一试。
　　“所以，母亲的父亲母亲，会和父亲和母亲一样疼你们。”
　　“阿爹做了梅子糕，你每天吃一块，吃完的时候，我们就来接你们，好不好？”
　　明媚想了一下，打起商量：“那不能把外祖父外祖母请到府上来住吗？我把梅子糕让给他们吃，他们每天吃一块，吃完的时候就送他们回去。”
　　这样，她既可以见到外祖父母，也可以和自己的父亲母亲在一起啦。
　　长孙蕙抱着她想了一下，说：“那媚娘去帮母亲把外祖父母接来，好不好？”
　　明媚皱起小眉头：“那母亲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请。”
　　长孙蕙被她过于灵敏的反应堵得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明玄牵着明黛过来，轻咳一声。
　　明黛眨眨眼，说：“母亲，那让媚娘留下，我一人去。”
　　车马行李都已经备好，就在外头，明黛说完，爽快的拜别父母转身就走。
　　前一刻还窝在母亲怀里哭的惊天动地的小小少女眼睁睁看着姐姐走了，当即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追上去：“姐姐等我！”
　　长孙蕙愣了愣，望向明玄。
　　明玄冲她摊手。
　　好嘛，父亲母亲加起来的分量，还不如一个亲姐姐。
　　长孙蕙先时的复杂情绪一扫而空，好气又好笑的说了句：“小赶路精！”
　　……
　　去的路上，明媚与明黛挨着坐在马车里。
　　长孙蕙叮嘱过的那些礼仪忌讳，明黛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捉着明媚的小手，安抚道：“不要害怕，不记得也没关系，跟着我做。”
　　明媚只觉得手掌热乎乎的，她甜甜一笑，安心的歪头靠着明黛休息。
　　中途马车晃了一下，明媚睁开眼，听到明黛在喃喃自语。
　　她屏息去听，明黛在一遍遍低声背诵母亲的叮嘱。
　　明媚眨眨眼，闭上眼继续睡了。
　　有明黛在，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抵达卫国公府后，两人毫无疑问成为府上最瞩目的人。
　　明媚觉得母亲说的是真的，这里当真就像在家里一样。
　　大家都很喜欢她们，好吃的好喝的一应俱全，就连她们的房间都是精心准备过的。
　　外祖父和外祖母问了她们好些在家的事，多半时候都是明黛在回答，逗得大家呵呵笑。
　　明媚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没有了出门时的抵触，她甚至想起了母亲的嘱托。
　　于是，一直沉默的明媚主动开口，邀外祖父母去明府做客。
　　霎时间，满堂笑语凝了一瞬，气氛忽然就变得微妙起来。
　　国公夫人与国公爷同时无视了明媚难得的一句话，继续同明黛讲话。
　　明媚偏偏头，以为是外祖父母没有听清楚她的意思，索性从明黛身后站出来又说了一遍。
　　她要请外祖父母去明府做客。
　　所谓童言无忌，国公夫人看着明媚的目光带了些无奈的笑意，依旧没有回应。
　　也是在这一瞬间，明媚对周遭的感觉产生了一些敏锐的变化。
　　小小的孩童，或许还不懂得用精准的语言来形容眼下的情形。
　　可是却能清晰的感知周遭的氛围让她觉得喜欢还是排斥。
　　没多久，随行的奴仆前来提醒，小娘子该用药了。
　　众人这才确定，明玄和长孙蕙夫妇二人不是过分的将两个孩子护成眼珠子一般。
　　而是因为，明媚的身体当真不好，到现在还要每日用药。
　　明媚轻轻转眼，刚好瞧见了些许人未能收回的神情。
　　好像她身体不好，需要喝药是什么丢丑的事情。
　　一点也不像刚来时那么喜欢她的样子。
　　母亲骗人。
　　
　　147、番外 明媚（二）
　　
　　热闹散去， 国公府才刚宁静片刻便又炸开。
　　厨房忙成一团，几个院子的婢子叽叽喳喳，能将人脑子都闹炸。
　　“三夫人这段日子生了火毒， 每日都要饮雪梨汤， 怎么在这个时候熬药呀。”
　　“就是， 熬药便去一旁的小屋生火炉熬， 满屋子都是味道！”
　　“二夫人院里的汤正炖着，跑了味道可怎么好。”
　　“吵什么呢？！”庞氏站在门口，厉声呵斥。
　　屋里众人噤若寒蝉，直至庞氏进门， 才瞧见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婢子和一个嬷嬷。
　　都是明府的奴婢。
　　庞氏冷冷扫过吵闹的几个婢子， 目光落在巧心巧灵和邹嬷嬷身上时， 又变成和气的笑。
　　“府里的婢子不懂规矩，我稍后就去训斥。媚娘的药已经备好了， 快给她送去吧。”
　　邹嬷嬷不苟言笑的应声， 带着药离开了。
　　庞氏应付完这一头， 转头也并未太过为难其他几院的人。
　　“两位小娘子刚刚到，国公爷和夫人都在意的紧。”
　　“若你们夫人不喜那药味，我院中那方小私厨倒是可以借给她们便是。”
　　庞氏是大公子的正妻， 也是两位小娘子的舅母， 平日里都会帮着国公夫人掌家。
　　在几个妯娌面前， 她多少是说得上话的。
　　是以，当婢子们各自回复后， 几位妯娌便纷纷找来， 为方才的事赔不是。
　　谈及小姑子长孙蕙那双女儿，几个女人索性在园子里找了处景色怡人的地方坐下来说开。
　　三房道：“蕙娘这一双宝贝，婆母三催四请好几回， 她捂到今日，终于肯放出来了。”
　　庞氏眸光轻动，笑道：“那弟妹觉得，这双宝贝如何？”
　　三房眼神流转：“这……我可不好说。”
　　二房的笑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好说的。”
　　庞氏也道：“是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三房顺势道：“那大嫂子怎么看？”
　　庞氏轻笑一声：“我嫁进来时，蕙娘没多久也嫁了，我与她不怎么熟络，倒是这府里上上下下都不敢忘记她，早就听说蕙娘幼时便能折腾，如今她生了一双女儿，我便有些好奇罢了。”
　　二房和三房对长孙蕙也不熟悉，可一个个都清楚，庞氏这话已经很含蓄了。
　　什么叫能折腾？根本是愁死人。
　　然而，昔日那样愁人的娇娘，如今也做了母亲，还护的跟眼珠子似的。
　　渐渐地，三人之间的话题打开。
　　三房道：“别说，这黛娘和媚娘还真是天生的好皮相，看着就讨喜。”
　　二房道：“黛娘倒是规规矩矩有礼有矩，说出来都不敢信是蕙娘的女儿，至于媚娘……”
　　她笑一下，继续道：“听说蕙娘从前就是得不得理都不饶人的性子，时常叫人下不来台。”
　　“方才媚娘那话说的委实不懂事，公爹的脸都挂不住了！”
　　“怕不是同蕙娘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庞氏叹气：“想来是家里的长辈从未提过过往的利害关系，才叫她口无遮拦。”
　　此话一出，二房和三房都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长孙蕙叛逆离家，自行嫁娶，这话怕是也没脸同自己的女儿说。
　　庞氏又道：“可这种事，恰恰要同孩子说清楚，否则太易惹祸。尤其是姑娘家，因说不好话犯了忌讳，传出去谁不笑话？届时生的再好看，也无人敢问津。”
　　三房笑道：“嫂嫂这话，怕是在说蕙娘的孩子没有教养？”
　　庞氏连忙为自己找补，二房三房看在眼里，打着哈哈帮她揭过。
　　二房道：“罢了，什么教养都是长远的事，但看那丫头单薄的样子，也不知能活多久。”
　　“这倒是实话，你说她们明明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怎么一个好端端的，一个病恹恹的？”
　　庞氏的表情神秘起来：“是不是还在腹中的时候，一个就抢了另一个的精气？”
　　三房一副吓到的样子：“哟，这可不得了。我今日也瞧见了，那黛娘生的机灵，说话做事面面俱到，长大了怕是个不得了的丫头，是不是在娘胎里就霸道些，谁又说得准呢！”
　　一谈到怪力乱神，话题就说杂了。
　　几个妯娌在此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散去，并未察觉一抹竹丛后悄悄走掉的小身影。
　　……
　　明媚回房后便卧床歇息，明黛陪在一旁。
　　邹嬷嬷端来药碗，她皱着小眉头，依旧表示抗拒，但是抗拒的理由，与以往又有些不同。
　　“姐姐，吃药是好笑的事情吗？”
　　明黛正捏着热乎乎的帕子帮她擦手，闻言愣了一下。
　　明媚低下脑袋，小声嘀咕：“舅母，还有表兄表姐，一听说我要吃药，都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像在笑我。”
　　明黛把小帕子递给邹嬷嬷，笑了起来：“怎么会呢。”
　　明媚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明黛。
　　明黛认真道：“吃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人生病了就要吃药，是很正常的事。”
　　“谁都不喜欢生病，但吃了药就会好起来，所以吃药也算是好事情。”
　　明媚很会抓重点：“那他们是笑我生病，笑我身体不好？”
　　明黛摇头：“你一定是看错了，舅舅舅母，表兄表姐，还有外祖父外祖母，都是家人，家人之间不会笑话你哪里不好，会更疼你。”
　　明媚眨了眨眼，水灵灵的眸子盯住明黛。
　　姐姐没有骗人。
　　阿爹阿娘，还有阿兄就很疼她，她得到的宠爱，甚至超过姐姐。
　　因为连姐姐也疼她。
　　可是她很快就知道，姐姐没有骗人，只是说错了。
　　喝完药，邹嬷嬷让明媚和明黛一起午睡。
　　明黛今日见长辈说了不少话，没多久就睡着了。
　　明媚睡不着。
　　她从小就更敏感些，厅上的氛围让她瞬间讨厌起这里，她想回家。
　　这时，外面传来些动静，明媚看一眼熟睡的明黛，蹑手蹑脚的下床溜出去。
　　这方院落是外祖母为她们准备的，邹嬷嬷借姑娘们午睡屏退了其他奴人，面前站着巧心巧灵。
　　巧心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明媚贴着耳朵听，隐约听到“教养”，“口无遮拦”。
　　邹嬷嬷沉默着听完，又问巧灵：“国公夫人那头呢？”
　　巧灵乖乖摇头：“奴婢把夫人准备的礼送去就回来了，老夫人什么也没说。”
　　邹嬷嬷叹了口气。
　　罢了，夫人在意的只是父亲和母亲的态度。
　　这府里的几位夫人本就从无交情，夫人也不会在乎。
　　“你们听好，跟着来伺候，就机灵些。”
　　“除了国公爷和夫人，其他人其他话，都是鬼话。切勿让姑娘听进耳朵！”
　　“回去了也不许乱说！”
　　两人乖乖应声。
　　午睡之后，明媚立马拉着巧心道一旁，叉着腰厉声审问。
　　巧心比明媚大三岁，已经十分懂事，知道利害关系不敢乱说。
　　可明媚从小被宠大，刁钻起来厉害得很。
　　加上巧心从跟了明媚，就是十足十衷心无隐瞒，没两下就全招了。
　　明媚还没听完就忍不住掉眼泪了。
　　巧心吓坏了，连忙哄她：“姑娘别哭，那些外人说的话，都是胡说八道的。”
　　明媚也不是真的想哭。
　　而是明明见到一张张和气带笑的脸，背过身，却说她没教养，活不长。
　　她也不为自己掉眼泪，只是忍不住想起家中的父母和兄长，还有与她一同来的姐姐。
　　她们说她不好，就是在说父亲母亲还有兄长姐姐不好。
　　呸！她们才不好！
　　明媚抬臂，用力抹掉眼泪，恶狠狠的说：“他们是外人，才不是家人！他们才不是媚娘的家人！”
　　从那起，明媚彻底讨厌起这个地方。
　　哪怕后来她已经忘了当日自己穿的什么颜色的裙子，厅堂中是哪个长辈姊妹露出了哪种神情，她对这个地方也生不出好感。
　　且不知是不是那一次的事情在心中有了些影响，自那以后，人前的欢声笑语，她从来不当真，倒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小心思，她一看一个准。
　　看的多了，她再也没有像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时那样哭鼻子。
　　所以，明媚从没告诉过明黛，卫国公府的表兄表姐会偷偷排挤她，想唆使明黛把她甩掉，同他们单独去玩。
　　因为明黛没有任何一次丢下过她。
　　她也没有告诉过明黛，那些围着她的表哥是在打赌谁能先亲到她，那些表面亲热的姐妹，转头便对她评头论足，酸气十足。
　　因为只要她一闹，明黛便谁也顾不上，只陪着她玩。
　　他们自己同自己玩去吧。
　　……
　　明媚很喜欢与明黛呆在一起。
　　因为身体虚弱，明媚生来受到的限制也多，忌讳一大堆。
　　连亲手堆一个雪人都是奢侈，撒娇也没用。
　　有一年，长安城下了好大一场雪。
　　明媚系着厚实的小斗篷，周边置碳火，坐在一团暖意中，看着明黛在院中滚雪。
　　明黛时不时探头看她一眼，然后又缩回去捏捏拍拍。
　　半个时辰后，一只和明媚等高的小雪人立在了园中。
　　明黛做的很仔细，发式和轮廓与明媚如出一辙，雪人身上还披了件和明媚一样的小斗篷。
　　乍看之下，像是明媚披了一身雪在院中玩耍。
　　“看，你也可以玩雪了。”明黛指着小雪人，兴冲冲给明媚看。
　　明媚看着那只立在雪中的小雪人，笑着拍手。
　　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那些先天不足的束缚，明黛总能为她变成另一种满足的回忆。
　　明媚从不觉得哪里不公平。
　　放在寻常人家，她可能出生就活不了多久。
　　没有富贵荣华作底，没有父母坚持不懈的精心照顾，没有兄长与姐姐毫无保留的宠爱，她根本无法拥有今日的一切。
　　外人喜欢你，一定是因为你哪里好。家人喜爱你，却无需理由。
　　若你有不好，外人的喜爱会折损，家人的关怀却会加倍。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得到的比旁人多出太多。
　　所以，她自觉受用，也无比珍惜，希望日子永远如此，一切都不要改变。
　　
　　148、番外  明媚（三）
　　
　　一场急雨过去， 贺采薇姗姗来迟，身边的婢子手里还抱着一堆东西。
　　明媚等了多时也没恼，支着画布捏着笔细描作画， 贺采薇疾步走来， 在瞧见安静作画的人时不由放慢了脚步。
　　她啧啧摇头， 也不怪兄长那几位同窗缠人了。
　　这样的姿色， 纵是她一个女子看了都移不开眼。
　　“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晚了。”贺采薇给婢子使了个眼色，婢子移步将手里的东西奉上。
　　明媚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你这是未卜先知自己会迟来所以先备了礼，还是打定主意迟来， 特意备的礼？”
　　贺采薇干笑两声：“我迟来的确该赔礼道歉， 但这些， 不是我准备的。”
　　明媚画笔一顿，侧首看了她一眼， 又很快收回目光：“人来就行， 东西便扔出去吧。”
　　婢子为难的看一眼自家姑娘， 贺采薇摸摸鼻子，冲她摆摆手，自己挤过去挨着她坐下。
　　“啧， 其实也不是我愿意掺和这趟， 实在是我兄长那几个同窗太缠人。”
　　“就上次， 你来我府上，他们瞧见了一眼， 便日思夜想的。”
　　说着， 贺采薇给婢子打了个手势，婢子将东西放到了她的手边。
　　“你看看，这里有名家真迹， 上好的颜料，还有几本乐谱，都是珍贵的孤本。”
　　她嘿嘿一笑：“人家投其所好，也没说一定要你回应什么，只要你喜欢就好。”
　　明媚笔尖轻勾，目光动也未动，缓缓道：“我喜欢……”
　　贺采薇顿时来劲，准备与她详细介绍一下这些东西都是谁送的，就听她平声道：“……不会自己去搜罗吗？”
　　贺采薇眼中的热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自来男子吸引女子，要么靠一张无法抵抗的皮相，要么靠一手无可匹敌的实力。
　　对待女子的态度，也多以赠物取悦为多。
　　可这些，通通无法打动眼前这位小祖宗。
　　对此，贺采薇倒也服气。
　　明媚生来便享有富贵尊荣。
　　幼时身体虚弱时，全家护她如珠如宝，就连与她那位孪生亲姐都宠她无边。
　　如今摆脱了幼时的虚弱，越发明艳照人的同时，人也朝着冰山一株雪莲的形态奔去。
　　她与明黛自小就是容貌里拔尖的，所以越是惊人之貌，她们越是适应良好。
　　至于那些取悦人的死物，就更是不值一提了。
　　她想要什么弄不到？
　　但反过来看，正因明媚这幅貌美高贵冷艳无心的样子，才叫这些男人趋之若鹜，小意讨好。
　　她看得多了这种追逐的众生相，有时候还觉得挺有意思。
　　贺采薇半晌没有动静，明媚终于搁笔，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贺采薇狡黠一笑：“我在想，什么时候能让你遇上个仅是看一眼便无法冷静自持的男人，叫这身冷艳高贵掉一地，那才有意思。”
　　明媚打破脑袋都想不到，在不久的将来，她真的遇上了这样的人。
　　但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一个让她看见就无法冷静自持，一个让她的冷艳高贵碎落一地。
　　此时此刻，她只在意一件事。
　　“你有空做这种不切实际的空想，不如帮我想想明黛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听到明黛，贺采薇脸上的玩笑淡了几分。
　　相交多时，贺采薇不是白占一个手帕交的身份的。
　　对旁的男子来说，抓耳挠腮也想不出什么能牵动明媚的注意力。
　　但对她来说，这不是什么难题，只是不适用于这些男子用来讨好她。
　　“你要说通她什么呢？”贺采薇抱着手往座中一靠，偏头赏起她的画。
　　“难道你觉得，你看得出来的事情，明姐姐就看不出来吗？她又不傻。”
　　“一个棒槌落下来，有血有肉的人都会疼。只是有人会喊出来，有人会忍着。”
　　明媚拽紧擦手的巾帕，说：“可她本是会喊出来，甚至回击的那种人，如今却闷不吭声忍下，即便我问她，她也什么都不说。”
　　贺采薇看了她半晌，轻轻笑起来。
　　明媚在她面前，不同于外人跟前的冷漠。
　　她皱起眉头：“你笑什么？”
　　贺采薇瞪她：“笑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难怪那么多人瞧你不顺眼，分明是个处处让人羡慕的人，还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你啊，就是被宠坏了。”
　　明媚看着她不说话。
　　贺采薇撇撇嘴：“打个比方，小的时候，针扎一下都是天崩地裂的疼。可人总要长大，这个过程中，磕破过皮，流过血，挨过打，伤筋动骨，经历越多，那一针的疼便越发无所谓。”
　　“明姐姐不再为一针的疼发声或回击，也许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这没什么了。”
　　“可是你不同，你一直被所有人保护宠爱，也永远停留在一针之痛都难以忍耐的程度。”
　　明媚被说的哑口无言。
　　贺采薇说的一点都没错。
　　一直以来，她都是被宠爱的那一个。
　　她喜欢被家人宠爱的滋味，也珍惜这种滋味。
　　可若身边的人怀着心事不再开心时，即便对她的关心一如既往，她也无半分享受。
　　她不是心安理得只想得到的人。
　　但到了这一刻，明媚才发现一个无力的事实。
　　明黛与她一起长大，作为姐姐，她总会用些巧思化解她无数遗憾，关心呵护。
　　她被宠惯了，不用弯弯绕绕活着，也不擅长明黛那种心思，只会直来直往，情绪写在脸上。
　　她也在意明黛，为她做的最多的，就是手段狠辣的赶走她身边别有用心的狂蜂浪蝶。
　　可当明黛不再如从前那般明朗开心，却也不再无话不谈时，她便只剩束手无策。
　　她喜欢这样活着，希望一切都不改变。
　　可世上哪有一成不变。
　　“那又怎么样。”明媚丢掉手里的帕子，霍然起身。
　　“我是连一根针的疼都不能忍受，我是不会安慰照顾人。”
　　少女抬起眼，坚定道：“但我可以学，我从现在就开始学，我不信我做不好！”
　　贺采薇耿直道：“恕我直言，这不是你擅长的事，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要去关心谁，倒像是去挑衅找茬。”
　　明媚：……
　　贺采薇轻咳一声：“我是想提醒你，注意一下，否则你想对人好，人却会错意。”
　　明媚憋了半晌，憋得脸都红了，只闷闷说了一句：“我一定做得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17 00:16:23￣2021-01-18 00:12: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提拉米苏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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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9、番外  明媚（四）
　　
　　得了好友的提醒， 明媚便留了个心，警醒自己莫要好心办坏事。
　　然而，当她回到府中， 听到明黛说的话时， 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你要嫁给楚绪宁？”
　　声儿拔得太高， 明黛恨不能捂住她的嘴：“你小点声。”
　　明媚不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对， 这不是重点。
　　明媚蹙眉：“姐姐，为什么是楚绪宁？”
　　明黛笑笑：“为什么不能是他？”
　　这还需要专程列理由？
　　楚绪宁全无上进心，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
　　虽说他与明黛相处时不似旁的男子那般痴缠讨厌，但明媚并不觉得他能照顾好明黛。
　　“他这人担不起事， 做个有交情的同窗知己就罢了， 做夫君……”
　　明媚一张小嘴叭叭就来， 猛然撞见明黛平静的目光，前一刻在心中留下的警醒忽然拉响。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脑子里念叨：我不是来吵架的， 不是来吵架的……
　　于是， 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语气骤然弱了下去：“……可能，不靠谱。”
　　明黛耐心的听她讲完，才缓缓道：“你觉得我与楚绪宁可以做知己， 代表我们的确谈得来， 夫妻之间的相处本就多种多样， 或许我们就是能像知己一般相处。”
　　“你觉得他担不起事，是因为他生来就不需要肩负什么， 说不定我嫁了他， 这一辈子也能过得悠然自得，无风无浪。”
　　前一句，明媚只是勉强赞同， 后一句，她竟听出了明黛话中含着的几分隐晦的期许。
　　如果这就是明黛想要的，她还应该擅作主张吗？
　　况且，她不就是想让她活得更顺遂心意些吗？
　　是以，这件事上，明媚破天荒的保持了沉默。
　　她还记得自己的初衷，遂定声道：“若你决定了，我也无话可说。”
　　原本消下去耳朵气势又陡然涨起来：“但他日，这人若是敢负你，我绝不放过他。”
　　明黛赞同点头：“若有这一日，我也不会放过她。”
　　明媚原本还因为外祖家的事情在生气。
　　当她知道明黛第一个告诉了她此事，立马气消了。
　　“你嫁人也好，至少到了婆家，就没有随意外出去别地小住的道理。”
　　她哼哼：“反正你也不喜欢那里，正好有了理由。”
　　明黛侧目看了她一眼。
　　明媚率先竖手作阻：“别这么看着我，也不必狡辩，我不听也不信！”
　　明黛静静地看了她半晌，伸手握住明媚竖起的手。
　　明媚背脊挺直，神色融了几分乖巧。
　　明黛温声道：“想不到媚娘这么疼我。”
　　明媚心头轻动，一如长久以来不得其门而入的困惑忽然散开。
　　原来，这样就算疼明黛了吗？
　　若是这样，其实她也很会啊！
　　明媚经不起夸，语气都飘了：“这有什么，又不是只有你会疼我！我也可以疼你的！”
　　明黛从善如流：“嗯，你最疼我。”
　　……
　　得知楚绪宁不日便会来提亲，明媚想要去告诉家里人，却被明黛拦住。
　　她的意思是，想要自己向父母去提，又得准备一阵，在此之前，还是不要走漏的好。
　　明媚觉得古怪，但她满心攒着劲儿要宠爱明黛，便答应了。
　　可接下来，事情转变的让明媚应接不暇。
　　她只是趁着明黛进宫的时候，单独找楚绪宁说了一回话。
　　意思简单明了，就是要他好好对待明黛，不许负他。
　　她自问不算严厉刻薄，楚绪宁却突然失魂落魄的离开的。
　　不止是他，那日明黛回府时，也是一样的失魂落魄，连晚膳都没用。
　　那日之后，宫中忽然传出明黛将被选为太子妃的事情。
　　明媚大为吃惊，可还没等她找明黛问清楚
　　楚绪宁找上门来，却不是找明黛，而是找明媚。
　　明媚正满腹疑惑不知如何问，只觉这楚绪宁来的正好。
　　然而，当楚绪宁面对她的疑问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却捉住她的手时，明媚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楚绪宁，你脑子不好使还是没带眼睛出门！”
　　楚绪宁红着眼咬着牙，说：“媚娘，原来，我当年遇见的是你。我不能娶明黛了。”
　　当明媚听到这一句时，又给了他一巴掌。
　　她再不听他废话一个字，转身离开，一路狂奔去找明黛。
　　这事太荒唐。
　　然而，明媚还是没快过卫国公府。
　　她回府时才知外祖家又来传话，让明黛去小住。
　　之前，明媚已经为此事同明黛闹过。
　　她们明明都不喜欢去外祖家，可是明黛每次都默默接受，从不反抗。
　　同时，却又由着她胡闹，还帮她打掩护。
　　就好像把绝对的自由，留给了她一个人。
　　她不喜欢这样。
　　“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楚绪宁他……”
　　“他找你了？”明黛的反应格外平静，甚至微微带笑。
　　明媚完全看不懂她了。
　　明黛说：“他也同我说清楚了，此前，是我自作多情，往后不会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明媚眼泪都快出来了：“姐姐，你别吓唬我。”
　　那怎么会是自作多情？
　　楚绪宁每次来，明明白白都是找明黛。
　　他们几乎一起长大，这样的情意也能作假？
　　明媚一个字也不信。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楚绪宁忽然反口，明黛也不得不接受。
　　很快，内定明黛为太子妃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太子情意拳拳，来意坚定。
　　长孙蕙和明玄没有过多表态，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明黛的接受。
　　但明媚不能接受，她私下找到明黛，只问她：“这也是你自己要选的？”
　　明黛点头：“是。”
　　明媚：“楚绪宁是你自己选的，只因他说什么喜欢的人是我，你便不选了。如今换成太子，你也说是自己选的，可他总会有三宫六院，会有看不尽宠不尽的颜色，到那一日，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明黛沉默了很久之后，依旧是那个惯常的浅笑：“今朝太子妃，来日就是皇后。这个身份，多少人艳羡向往，总不算是辱没我吧。”
　　明媚愣了好久，倏地笑了一声。
　　这世上令人难过的事之一，便是最熟悉的人，说着最陌生的话。
　　她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她与明黛之间，回不到从前的无话不谈了。
　　而自从知道明黛欲嫁给楚绪宁后稍稍缓和的姐妹关系，也在此刻凝冰。
　　“那我恭喜姐姐了。”
　　明媚回房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为明黛准备的新婚贺礼全扔了。
　　巧心看的心疼，姑娘连睡觉都在想该送什么，好不容易准备了这些，怎么就不要了？
　　明媚看也不看那些东西，硬声道：“待姐姐做了皇后，要什么没有，岂会稀罕这些东西。”
　　巧心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又心疼。
　　明媚从小被宠大，脾气急，眼里容不得沙子，可她最在意家人。
　　每回先闹情绪发脾气的是她，一转身就后悔，抓耳挠腮想和好，频频派人去打探对方什么情况的也是她。
　　这一次也不例外。
　　然而，就在明媚绞尽脑汁想要怎么体面和好时，一个惊雷炸在她面前。
　　宫中隐晦表示，希望她也一并入宫。
　　她与明黛是孪生姐妹，自古以来，上位者拥有的一切都是下位者的忌讳，连名字都不能撞。
　　倘若明黛成了太子妃，那与她有同样容貌的明媚岂能嫁给下臣？
　　明媚听到这消息时，险些掀了妆台。
　　她不懂这些人是怎么了，先是楚绪宁，再是太子。
　　怎么总将她与明黛往一个男人身上推？
　　他们也配？
　　明媚别的不会，却会撒娇，她跑去父亲面前一通哭，将他们心都哭碎，如愿以偿得了准话。
　　她不会进宫，不会与明黛共事一夫。
　　彼时，明黛已独自去了卫国公府小住。
　　以往，她们都是一起去，然后她半路跑掉，明黛为她打掩护。
　　这一次，她直接一个人去了，将明媚撂在家里。
　　明媚以为父亲母亲会追究此事，没想他们只字未提。
　　她心烦意乱，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用，便出门寻好友解愁。
　　贺采薇的看法就比极寻常了。
　　她与明媚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男人这种东西十分理智冷静。
　　贺采薇若是遇上好看的还会多看几眼，但绝不做不切实际的幻想，明媚则是根本看不入眼。
　　她说：“其实，嫁给别的男人，也难保这一辈子顺遂。就是女子，受重重礼教约束，见了好看的男子还会添几分荡漾，更何况不受约束的男人呢？既然都是那样，选个地位最高的，也不亏嘛。”
　　“而且……”贺采薇凑到明媚面前：“难道你不觉得，明姐姐很有做皇后的潜质吗？”
　　明媚看她一眼：“什么叫做皇后的潜质？”
　　贺采薇：“让男人心神荡漾，让女人望而生畏啊！”
　　“我每次见到明姐姐都不敢大声说话，后宫那些莺莺燕燕，一准被她拿捏得死死地。”
　　“而且你想想，你不是一直觉得，明姐姐哪里都最好吗？”
　　“那最好的女子，配最尊贵的身份，再合适不过了。”
　　明媚无话可说。
　　太子妃的事情，连父母都未曾多说，即便明媚觉得明黛并非真心喜欢，也无力改变什么。
　　之后，贺采薇带她去陈府秋宴凑热闹。
　　明媚心情不好，没怎么说话，在外人面前也是一贯的高冷姿态。
　　直到陈敬修等人前来找茬。
　　看到明黛出现的那一刻，明媚都愣住了。
　　她对明黛再熟悉不过，可那一瞬间，明媚觉得明黛整个人都在发光。
　　高贵不可亵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让人屏息。
　　她第一次觉得，或许明黛就该做皇后。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才配得上这身气度。
　　像过去一样，明黛四两拨千斤将招惹她的人收拾了，笑盈盈站在她面前。
　　她说，来接她回家。这就是和好的意思。
　　那一刻，明媚险些哭出来。
　　可陈府人多，她自是不能丢了自己的体面。
　　是以，她笑得格外灿烂，满心都是欢喜。
　　抛开出门时遇到的讨厌的人不谈，回府之后，明媚觉得自己也该为之前的不和有个交代。
　　她主动找去，两人和好，然后，她意外得知明黛近来频繁让人推拿，据说是可以纤体。
　　明媚不懂，也从不需要，她问巧心：“推拿也可以纤体吗？”
　　巧心说：“奴婢只知道，人身上有许多穴位，不精通的人乱按，能按得半身不遂，歪嘴斜眼……用推拿纤体，听着总有些取巧……”
　　话没说完，明媚一阵小旋风似的冲出去。
　　她几乎立刻认定，明黛这样在意自己的外形，与即将成为太子妃有关。
　　这不是胡闹吗！？
　　怎么能为了取悦男人，就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虽然这时的明媚依旧觉得明黛瞒了许多事，可她刚刚同明黛和好，不想再生不快。
　　于是，她将目光盯上了母亲，跑去一顿说道，愣是将关心表达成了告小状。
　　还被站在厅外的明玄和明黛撞了个正着。
　　之后，她们确定了前往江南的行程，明媚知道父亲和母亲的用意。
　　因为明黛一旦进宫，就不可能再像往年一样轻松出游。
　　这或许会是她最后一次没有负担，作为明家的女儿出游。
　　从小到大，明媚与明黛许多愉快的回忆都留在江南明府，三叔的府上。
　　人在喜欢的地方，心境也会不同，明媚打定主意，借这次机会，再撬一撬明黛的心门。
　　她不想明黛藏着许多事进宫当太子妃。
　　没想到，这次出行发生了意外。
　　船上出事时，是明黛扑过来互助她，以致容貌损毁，满脸血痕。
　　最终，明媚没能如愿保护照顾明黛，而是看着遍体鳞伤的她，在自己面前死去。
　　她被明黛骗着捆上了手，安全的浮在水面上，而她自己甘愿沉底。
　　带着所有的秘密，恐惧，和痛苦。
　　“姐姐——”
　　当明黛的身影沉入水底时，明媚的天也黑了。
　　她像是被抽空了魂魄，成了一具空洞的躯壳。
　　直到那一日，她悠悠转醒，看见了一抹人影。
　　周遭的一切都是清晰可见的，唯有那抹人影脸面模糊。
　　他穿着浅色的衣袍，举手投足间皆有气度。
　　他自外入内，满室奴仆与得救的人皆向他行礼，他背后有光。
　　明媚一团朦胧的脑子，将眼前这一幕，与陈府那日明黛出现的场景合在了一起。
　　有个声音在告诉她。
　　看，什么事都没发生，她来救你了，她来带你回家了。
　　明媚看着那团唯一模糊的身影，轻声呢喃：“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时间相当折腾，唯一庆幸是正文已完结，番外更得比较慢，大家久等啦￣￣￣接下来视角要切换一下下￣
　　不要和疯子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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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0、番外  明媚（五）
　　
　　江风习习， 月如弯钩，一艘精致的大船停靠在岸，船上灯火通明。
　　安静的书舱内， 熏香环绕， 景珖刚刚更衣落座， 利行便走了进来。
　　“郎主， 自江上救起的人已经皆无大碍，属下按照郎主吩咐，已经将人一一送上岸。”
　　景珖整理着领袖，轻轻的“嗯”了一声， 然后不再说话。
　　这是个静候下文的意思。
　　利行会意， 接着道：“但那位姑娘， 大夫诊治过后，似乎不大好。”
　　景珖动作一顿， 眼抬看过来：“真疯了不成？”
　　利行没说话。
　　此次郎主来到利州， 纯粹是为了打通陵江的势力。
　　主动出手收拾陵江上的河道， 也是为了以后的计划奠基。
　　没想，河盗是收拾了，却招来一个麻烦。
　　那些被救起的船客里， 有一个腿上受伤的姑娘， 一直昏迷， 今日才醒过来。
　　刚巧郎主处理完了手头的事过来，获救的船客们纷纷向他道谢告辞。
　　结果， 这姑娘一见到郎主， 竟泪眼汪汪的扑上去，扯都扯不开。
　　当时还有其他船客在场，郎主不能与她拉扯， 遂让大夫扎晕了送去休息。
　　眼下，其他船客具已离去，唯剩这位小娘子不知如何处置。
　　利行沉默了半天，景珖眼一抬，语气不善：“还要我请你开口？”
　　利行连忙道：“大夫说，这位姑娘恐怕是受了刺激，有些失常，说不好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景珖脑海中闪过那张绝色容颜，嘴角挑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
　　生的绝色却一人独行已是古怪。
　　早不失常晚不失常，偏偏是他捞起来时失了常。
　　失常时谁也不挑，专挑他来痴缠。
　　他此次出行，景家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那些暗地里做手脚的蠹虫，会在这时候派个女人来，一点也不奇怪。
　　这几年，景珖一直在找机会将他们一杆子打出来。
　　但要实现这个目的，必须是那些人先动手，先露出马脚才好。
　　思及此，景珖放下理袖的手，淡声道：“若找不到她的家人，就先带着上路。让大夫为她看诊，好生照顾。”
　　利行一愣，愕然道：“……是。”
　　有了景珖发话，被捞上来的这位小娘子自然得到了上宾般的待遇。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次日，景珖正在看陵州来的书信，利行神色慌忙的走了进来。
　　“郎主，您先前交代要好生照顾那位姑娘，可是眼下，那头好像有些麻烦。”
　　……
　　景珖来时，客舱内一片闹腾。
　　奴仆与大夫束手无策的看着缩在床脚簌簌流眼泪的少女，谁也不敢硬来。
　　就在景珖绕过屏风的瞬间，那小疯子的眼神蹭的亮了！
　　霎时间，她好像忘了自己腿上受了伤，几乎是朝着景珖飞扑过去！
　　婢女一声惊呼，景珖只觉一团素色的身影朝自己砸过来，下意识伸手接住。
　　他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这副娇躯入怀一瞬，饶是怀疑她来历有恙，心中依旧发出一道来自男人的惊叹。
　　玲珑有致，香气扑鼻，人间尤物，大抵如此。
　　景珖垂眸，只见到一张哭的红彤彤的小脸，如雨打桃花，国色天香。
　　他挑唇笑了一下，竟没有松手，转而问大夫：“这是怎么了？”
　　大夫抹着额头上的汗解释：“郎主，这位小娘子的情绪十分不稳，旁人触碰皆会因她癫狂，因郎主嘱咐过要好生照料，吾等也不敢贸然硬来。”
　　情绪十分不稳？
　　景珖又看了乖乖窝在怀中的人一眼，觉得好笑。
　　这不是挺乖的吗？
　　她还挺聪明，知道自己一条腿受了伤，单脚站的。
　　下一刻，景珖打横一抱，只听她轻轻呼了一声，宛若受惊的小兔子。
　　被抱起的瞬间，她已抬臂圈住他的脖子，松垮的素色广袖滑下，露出了两条白生生的手臂，那股特别的体香越发充盈鼻间。
　　景珖看着她乖巧的样子，眼中露出几分嘲讽的笑意。
　　这种投怀送抱的招数，还真是生涩拙劣。
　　他往床榻走了两步，弯腰将她放上去，她人坐稳了，手却不松。
　　景珖沉声道：“松手。”
　　她圈着他的脖子，歪了歪头。
　　景珖直接松开手，握住她的手臂扯开，这个动作似乎刺激到她，她当即露出焦急的神情，被扯开的手顺势拽住他的袖子，一只手拽还不够，另一只手也来加固。
　　景珖不喜女人痴缠，眉头皱了起来。
　　然而，他还没开口，她的眼眶先红了。
　　活像是要被谁抛弃了似的。
　　景珖心中一层疑云叠着一层，左右利州的事已安排的差不多，接下来就该往回走了，倒是景家那些人，得尽快处理掉。
　　这样一想，景珖的神色缓和了些，任由她抓着袖子，他轻撩衣摆，在床边坐下。
　　说她发疯失常，偏偏她总给人一种很机灵的感觉。
　　譬如此刻，他才刚坐下，她已一拱一拱靠过来，手上还没松。
　　景珖看了她一眼，试着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这一举动，让在旁的利行看的眼睛都直了。
　　“这不是挺安分的。”景珖说道。
　　奴仆和大夫也是一脸迷茫，只能无奈道：“方才还挺激动……”
　　景珖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怀中的人，话不知是对着谁说的：“这不是我来了么。”
　　一屋子奴仆连带着大夫谁也不敢置喙什么，在景珖的坐镇下，这疯少女真的安分许多，乖得不得了，大夫这才给她重新处理了伤口，换药包扎。
　　期间，她一直窝在景珖的怀中，玩着他素色的衣袍。
　　很快，伤口处理完毕，景珖看了一眼她的伤，思忖片刻，作势起身要走。
　　果不其然，安分了片刻的人又闹起来。
　　她像是一刻也不能离开他，眼眶说红就红，一双白嫩嫩的手布着几道浅浅的擦伤伤痕，死拽着他就是不肯松手。
　　这一次，景珖几乎没有犹豫，弯身将她抱起来。
　　大概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这次，她也不叫了，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乖觉的抬臂圈他脖子，景珖什么都没说，抱着她走出客舱，直奔自己的寝舱。
　　“郎主……”利行连忙随行，心里也跟着打鼓。
　　郎主这些年与老夫人不和，总爱逆着来。
　　老夫人要他早日安定后宅，他便寻花问柳，为他寻觅会伺候人的留房，他偏重金买人初次，院中从不留人。
　　郎主早已不是当初受人掣肘的无知少年，连老妇人都拿他没有办法，除了发愁还是发愁。
　　眼下郎主与这位素未谋面的美娇娘举止暧昧，难不成是瞧上了她的姿色？
　　这小娘子虽疯疯癫癫，却生了一副绝好样貌，美极了。
　　这等容貌，招摇过市竟没惹来歹人觊觎，最后在这江上落难，也不知该说是走运还是不幸。
　　眼下，人家正病着，那郎主是要把人带回去好好安置，还是像以往一样一次就扔？
　　利行心里没谱，眼看着景珖抱着人进了房，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
　　景珖八岁就开始学打理家业，虽然前几年过的艰难，但如今已一年比一年好。
　　他的地方不分办公还是就寝，通常是书房里支着床，卧房里摆着账册，总有忙不完的事情。
　　“住这里，如何？”他看着怀中的少女，低声问她。
　　她显然是听得懂话的，黑亮的眼珠轻轻转动，看了一眼房内的布置。
　　景珖轻笑一声，把她放到床榻上，自己也顺势坐下，目光扫过床边和枕边。
　　他的床边摆着一只圆凳，上面堆着账册，枕边还有几封书信。
　　可他并未专程收拾，就让它们摆在那里。
　　她的感知很明锐，见他并未要走，原本眼中升起的警惕逐渐就淡了，只有小手依旧拉着他的衣袖。
　　景珖噙着笑，不正经道：“晚上同我睡？”
　　她偏偏头，眼眶还泛着哭闹过后的红，倏地笑了。
　　霎时间，犹如天地间万花开遍，景珖的喉头不自觉的滑动一下。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后，他在心中自嘲兼暗骂。
　　倘若这少女真是谁找来接近他的，那这人着实厉害。
　　他这些年有过不少女人，也见过许多上等姿容，不是把持不住的人。
　　只是，在她这种尤物面前，要更努力些。
　　景珖回过神，再次望向床上的少女时，忽然愣住。
　　她竟已经乖乖躺下，扯过被褥给自己盖上，两手捏着被褥边沿，虚虚提起，盖住嘴巴鼻子，只留一双星眸直勾勾盯着他。
　　景珖失笑，指了一下外面的天色：“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她只看着他，眼神里露出了几分疑惑，像是不懂为什么说睡觉却不躺下来。
　　景珖直接伸手把她拽起来，掌着她的小脑袋往窗户的方向看。
　　“天还亮着，天黑了再睡觉。”
　　她愣愣的望向他，反应了半晌，猛地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掀开了。
　　景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人已经带到房里，景珖很快总结出来，只要他不在她面前消失，她便不会发疯。
　　景珖不动声色的配合她，留在房中，一半心思看着账册，一半心思落在她身上。
　　小疯子不发疯的时候，多半是安安静静的。
　　她盯着景珖看了许久，见他坐在那里翻看着什么，忽然四下扭头，像在寻找什么。
　　几乎是她刚有动静，景珖便注意到了。
　　那些账册和书信都在床边，只要她看到了，无论是谁派来的，她都是不能留的。
　　她竟真的抓起一本账册，坐在床上翻看起来。
　　景珖眼中透出寒意，心道装傻也不会装。
　　下一刻，翻看账册的少女似乎看烦了，屏风后传来撕拉一声响！
　　景珖背脊一僵，不可置信的转过头。
　　这混账小疯子，她把账本撕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19 23:48:01￣2021-01-20 23:59: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天也在打渔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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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1、番外  明媚（六）
　　
　　“在这呆着， 不许动！”
　　少女被吼得一抖，在茶座中缩成一团，显而易见的脸不服心也不服。
　　景珖捡起账本碎片， 表情都在抽搐。
　　还好， 还好他的账册从来都是一式两份， 一份随手记， 一份是即时誊抄，以便日后翻越。
　　被她撕毁的这本账册，他已及时誊抄过。
　　可是……
　　男人阴冷的眼神扫过茶座中的罪魁祸首。
　　放在往常，便是谁不仅允许碰了他的东西都要付出代价。
　　她这样， 已经够死上十来回。
　　若她是谁派来装疯卖傻， 靠美色接近他的， 那应该是对这些东西十分敏感。
　　又或者，这是她的一个伎俩，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故意撕毁， 仍然是装疯的一部分？
　　景珖已经等了很久，迫不及待想铲除那些老东西。
　　姑且再试探试探。
　　被撕毁的账本丢到她的面前，外加一沓白纸与浆糊。
　　景珖负手而立， 居高临下的垂视着缩在座中的小疯子， 指着浆糊道：“全部粘好。”
　　若要全部重新粘好， 必定需要细细阅读上头的东西。
　　他不信她真的不在意。
　　只要她有向外传递账册消息的举动，他便可立刻办了她。
　　“快点！”景珖见她不动， 厉声催促， 结果吼得她又是一抖。
　　稀烂的账本摊在面前，她看也不看，倒是歪着头盯住了那碗浆糊。
　　看着看着，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仰起头冲景珖露出甜甜的笑，双手捧起那碗浆糊。
　　在景珖来不及阻拦的一瞬，少女伸出舌头，直接戳进浆糊碗里……
　　“你……”景珖双目圆瞪，手都伸出去了。
　　很荒诞的，他的脑子里自动生出了她的行为解释——以为这是给她送吃的了。
　　用来当粘胶的浆糊当然是不能吃的，显然，她也知道这不是人吃的。
　　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又怒又委屈，扬手将那碗浆糊砸了出去！
　　一声脆响，房门从外被踹开，利丰和利行持刀冲进来，满脸警惕准备守护。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脸呆滞的家主，和一个被他们吓到，尖叫着撅起屁股，将脑袋扎进座位角落，然后呜呜哭起来的少女。
　　撅着屁股……咳……
　　利丰和利行同步收刀，同步别开脸，异口同声：“属下失职，郎主恕罪。”
　　景珖的头，有些隐隐作痛。
　　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她可能真的只是纯粹的疯了。
　　毕竟，她还没碰到他手上重要的东西，就已经时时刻刻在生死边沿反复横跳试探。
　　没有这么做内应的。
　　景珖缓缓抬起手，冷声道：“把她叉出去。”
　　利丰和利行对视一眼，望向景珖。利行问：“那该如何安置？”
　　景珖：“只要不跳江，哪里都行，叉出去！”
　　二人会意，走过来一左一右将鸵鸟少女架起来。
　　没想这一举动，竟刺激的她发了疯。
　　她吊在两人的臂弯间，又叫又踹，张牙舞爪的要咬人，丝毫没有美人姿态。
　　利丰一个手刀，放倒了她。
　　疯癫少女双眼一翻白，软软的坠身。
　　“郎主，此女疯癫无常，还会伤人，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景珖此刻不想看到她，他闭上眼舒了一口气，摆摆手，是个赶紧带走的意思。
　　二人这才将人架了出去。
　　房中恢复了宁静，景珖自己处理了零碎的账本，又让人来处理了地上的脏污。
　　这一通忙活，他竟觉得有些疲惫，准备小憩片刻。
　　然而，当他坐在床边，刚要宽衣时，鼻尖轻轻一动，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景珖从不是温柔君子，也无心谈情说爱。
　　他要女人，一则是为了给母亲添堵，二则是男人的正常需求。
　　所以，他不喜欢那些纵贯欢场满身手段的女人，处理起来浪费时间；也不喜欢自己的地方留下别人的气息，每次买欢后都会命人仔细清理，一根头发丝也不剩。
　　静坐片刻后，景珖起身唤来奴仆。
　　更换床单被褥，沐浴换衣裳，再回房时，天色已渐渐暗了。
　　问了一下她的安置情况，利行吞吞吐吐说，刚才那下好像使重了，她还昏迷着。
　　景珖没说话，合门时，他心头微动，没有落闩。
　　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在心中说——再试探一次。
　　夜色沉黑，伴着江风瑟瑟。
　　景珖一年中大半部分时候都在外面走动，早已经习惯在船上睡觉。
　　但今日，他睡得很浅很浅，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能醒来。
　　然而，他似乎想多了。
　　夜深人静时，的确有人来了，却不是偷摸来的。
　　她是一蹦一蹦单脚跳来的。
　　真的，没有人这样当内应的。
　　景珖的疑心忽然掺杂许多考量，变得很复杂。
　　明明是个小疯子，可从客舱到这里的路，他才带着她走了一遍，她已经能自己蹦来。
　　若她不是内应，真的疯了，纠缠于他的原因又是什么？
　　利丰利行都在外面，若是刺客，此刻已经身首异处。
　　可她这动静，便是个聋子都要被吵醒，景珖自然能听到，他们不过是在等她的指示罢了。
　　景珖平躺在床上，没有任何指示，才刚刚从这间房清除的香气，随着源体的靠近，强硬的挤进了景珖的嗅觉里。
　　香气最浓时，她趴在了床头。
　　这一路可真是把她累坏了，香喷喷的气息，有她很轻的喘息。
　　黑暗里，少女歇了一会儿，开始伸手摸索。
　　她摸啊摸，从男人的胸膛摸到了脸蛋，又从脸蛋摸到了枕边。
　　一个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动作顿住。
　　她摸到的，是景珖睡前压在枕边的一本旧账册，且已经有完整的誊抄本。
　　她愣了片刻，毫不犹豫的把账册抽走了，不止如此，她开始四下摸索，仿佛想找到更多。
　　景珖已习惯暗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折腾。
　　最后，她发现了摆在床头的凳子上还有一摞。
　　她把手里的那本放上去，撑着身子单脚站起来，中间好像碰到了伤腿，她轻轻呼了一声。
　　景珖已经谈不上防备了，他甚至侧了个身，支着脑袋，方便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少女把账册摞在一起，然后满屋子蹦来蹦去，最后，她蹦到了窗边。
　　景珖看不到他的神情，只知道她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又蹦回来，把账册抱到了窗边，整整齐齐堆在那里。
　　完成了这些，她心满意足的回到床榻边。
　　景珖就这么看着她蹦回来，保持着支着头的姿势。
　　她也习惯了夜色，发现他醒了。
　　景珖嘴角噙笑，低声道：“你这是干嘛呢？”
　　她趴到床头，隔着一层夜色看着他的轮廓，第一次开口了。
　　“眼睛会坏掉的。”
　　景珖玩味的笑，忽然凝在嘴角。
　　少女的声音很动听，浸在夜色里，清澈与柔软被放大，格外熨帖人心。
　　那一瞬间，景珖脑子里又为她生成了完整的行为解释——她不是发疯胡闹，放在床头的书，必定是趁夜掌灯看的。
　　她不让他在夜里看书。
　　所以，她把东西都挪到了窗边。
　　因为那里光线最好，他夜里想看，也摸不着东西。
　　忽然，她吸了吸鼻子，像在哭。
　　景珖心头一动，声音都放柔了：“怎么了？”
　　她的调调终于带了哭腔：“疼……”
　　景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浓烈的趣味。
　　她不是忍到这时候才说的，她是故意在解释之后说的。
　　她没有胡闹，是怕他看伤了眼睛，是在对他好。
　　刚表达完这层意思，就开始卖惨，绝对是故意的。
　　打死他都不信，她是个疯子。
　　景珖玩味道：“哦？那要怎么办呢？”
　　她果然不哭了，吭哧吭哧爬上床，非常自觉。
　　景珖甚至往里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置。
　　他想，她不是疯子，是妖精。
　　然后，他听到小妖精期待的，小小声的说：“姐姐，我们一起睡。”
　　景珖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152、番外  明媚（七）
　　
　　天边第一抹晨光将寝舱照亮， 景珖如往常一样准时醒来。
　　经过一整夜的时间，那股淡淡的香气已经盈满这一方私密的天地，以至于景珖眼都没睁， 昨夜的记忆已经悉数苏醒。
　　她面朝他侧睡， 一条白生生的手臂横搭在他的身上， 手软哒哒的垂在另一侧。
　　景珖侧首看着身边熟睡的少女， 满心都是不可思议。
　　论理，当她在喊出“姐姐”那一刻时，已经该被丢出去。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起身掌灯， 站在床前让她滚。
　　果不其然， 她又开始发疯。
　　只是这次， 她省下了哭闹的力气，直接钻进被子里， 大有将自己焊死在床上的意思。
　　正值秋末， 她穿的单薄， 几番揉搡下，已经露出白嫩的肩头与丰盈的曲线。
　　可她浑然不觉自己媚态横生，娇憨傻气的在他卧榻之侧卷被褥。
　　那一刻， 景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只是凝视她片刻， 然后自动自发忽视了那句“姐姐”， 重新躺了下来。
　　随着他躺下的动作，她便知道自己抢位成功。
　　房中亮着一盏暗暗的夜灯， 景珖猛地侧首， 果见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双眼含着得逞的笑，又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闭眼假寐。
　　得亏她闭上了眼，否则， 便会瞧见景珖在错愕一瞬后，微微扬起的唇角。
　　盯着她看了许久，景珖心中不免对自己有些嘲讽。
　　他想，今日但凡换一个相貌丑陋的疯女人，也不会在他这频频讨到便宜。
　　只是因为她长得美，而这份美又很合他胃口而已。
　　再者，至今为止，她也没有露出任何可疑之态，甚至言行还有些可爱。
　　他只是劳累紧张了一阵，忽然遇上个有趣的小玩意儿，生了趣味罢了。
　　仅此而已。
　　景珖不习惯与人同塌而眠，以往找人，都是完事后立刻送走。
　　既然不准备把她赶走，他也没打算睡个好觉，索性睁眼看着账顶。
　　忽的，耳边传来竜竜窣窣的声音。
　　一条手臂探过来，广袖拉扯开，露出白嫩的肌肤，最后轻轻搭在他身上。
　　少女细嫩漂亮的手掌，轻且富节奏的在他身上一拍，又一拍。
　　像幼时乳母哄睡时，一边拍身一边哼曲儿一样。
　　景珖轻轻转过头，发丝在枕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她并未像刚才那样满脸小心思，更像是得到了想要的，整个人安定下来。
　　一双漂亮的眼睛乖巧的闭着，密长的睫毛尾端微微上翘，可爱极了。
　　不发疯时，她连睡相都漂亮的不得了。
　　但让醒来的景珖满心不可思议的，并非是她的美，而是他真的被她哄睡了。
　　一觉到天亮。
　　睁眼时，她还在卧榻之侧，证明昨夜一整夜，即便他睡着了，她也没有其他动静。
　　否则，她早已被守夜的利行和利丰擒住了。
　　她在他的床上，安安分分睡了一夜，睡相极好。
　　景珖静静地看着她，心想，她是怎么疯的？
　　观她模样，怎么都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必是娇养长大，非富即贵。
　　但哪家走失了这样的宝贝女儿，能毫无动静的？
　　那艘船是普通的客船，即便江盗截杀，也没有把她家人杀光的道理。
　　更像是她独自上了船，没有家人陪伴。
　　难道说，她是偷跑出来的？
　　熟睡的人忽然有了转醒的迹象，景珖回神之时，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已经没有再怀疑她是谁派来的内应。
　　少女睁开眼，眼神挤满了迷茫，不知今夕是何夕。
　　那双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落回到他的身上。
　　景珖已靠坐床头，黑发散着，身上的单衣也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她慢吞吞的爬起来，也散着长发，松着衣裳。
　　藕色绣花的小衣，将曼妙身躯包裹，景珖一览无余。
　　几乎是屋内刚有动静，屋外便传来婢女请示的声音。
　　景珖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沉沉的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婢女鱼贯而入，端着热水盆走来。
　　陡然瞧见屋里还储着个娇美的小娘子时，众人都愣了一瞬，然后飞快低下头，唯恐家主看到自己的表情失控，怪罪下来。
　　下一刻，令所有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漂亮的小娘子见盥洗之物送进来，自自然然走了过去，洗漱起来。
　　这、这是给家主准备的东西啊！
　　别说往常没有女人能留宿家主床榻，即便如今留了，也该她伺候家主先用才对。
　　怎么自己用起来了呢！？
　　少女用景珖的水和帕子洗漱完后，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展臂等候。
　　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茫然的望向一直靠在床头的男人。
　　景珖一直没有开口阻拦，甚至抱着手静静的看她洗漱。
　　她是真的漂亮，漂亮到洗漱时随便一个动作定格，都能嵌入到画里，迷倒无数男人。
　　看着她展臂站定，景珖嗤的一声笑出来。
　　这是等伺候呢。
　　景珖本就是富贵之家长大，因为有那么一个母亲，没有贵族命，却使足了贵族劲。
　　从小到大，他的衣食住行，无一不是按照贵族的喜好来的。
　　所以，他学的规矩也格外多。
　　长大掌权后，景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些做派规矩叛的干干净净。
　　险些将他仪态万千的老母气的一病不起。
　　可那又怎么样？她不是同样瞧不起父亲，让他致死都留着遗憾无奈吗？
　　一报还一报。
　　所以，景珖最讨厌世家贵族做派，更讨厌那些端着贵族姿态的女人。
　　看着就恶心。
　　可是，眼前的少女，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气势。
　　他竟没生出多少厌恶，甚至在看到她硬凹姿态时，有点想笑。
　　景珖掀被下床，婢子们纷纷垂首。
　　他趿着鞋子走过去，拦腰将展臂的少女横抱起来。
　　她吓得轻呼，一双手臂熟门熟路勾上他的脖子。
　　他把人放回到床上，淡声道：“去准备几套她能穿的衣裳送来。”
　　……
　　景珖简单一句吩咐传到家奴耳中，实实在在掀起了一波浪潮。
　　家主何时为女人这般费心过？还准备衣裳，哪回不是光溜溜的来光溜溜的走？
　　但大家都长了眼睛，看得出来这回的小娘子，乃是个人间绝色。
　　难道家主真的动了心，与以往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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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3、番外  明媚（八）
　　
　　景家是名震江南诸道的大商户， 懂得挣财，更懂得守财。
　　祖上积攒了几辈子的财富让他们至今都能在商界横着走。
　　景珖掌权以后，一改前几任家主的作风， 大刀阔斧的做了许多革新， 以至于景家许多作威作福多年的老资历对他十分不满。
　　可是景珖做事干脆利落， 多疑又敏感， 身边除了利丰和利行，连他的生母都不亲近，这也是他后院干净的原因之一。
　　当他身边多了一个亲密的美娇娘时，无疑在众人心中掀起了千层巨浪。
　　景珖虽不是什么柔情郎君， 但陪过他的女人没有一个觉得吃亏。
　　能拿到一大笔钱不说， 回到原地后， 甚至变得更加吃香。
　　很多第一次出来挂牌的姑娘，都期盼能被这位年轻俊朗的家主选中， 从而打开一条源源不断的镶金路。
　　所以， 哪怕只是景珖随口吩咐的一句话， 奴人也不敢怠慢。
　　人靠衣装，一袭妃色长裙上身，原本就貌美的少女如被大画笔润色一般， 陡然惊艳起来， 伺候的奴婢们皆看直了眼。
　　刚穿好， 她便迫不及待的蹦了出去。
　　像只翩跹起舞的花蝴蝶，兴冲冲去给景珖看。
　　哄她穿衣是力气活， 总之不能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他就坐在一屏之隔的茶座中背对着这头。
　　视线中陡然跃入一抹艳色，景珖端水的动作都顿住。
　　她笑盈盈的站在几步之外，似乎在等一个夸赞。
　　但景珖并未开口说什么， 他微微眯眼，盯着这抹艳色，一个想法逐渐落定。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了过去。
　　她乖乖的展臂任他看，目光追着他的目光。
　　景珖眼中满是欣赏，含着愉悦的笑，低声道：“很美。”
　　她又是听得懂的，也高兴起来。
　　从这一刻起，景珖当真将她带在了身边。
　　船白日起航，入夜靠岸。
　　景珖在陵江的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只等齐洪海带着自己的诚意主动找来。
　　接下来的时间，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处理些琐碎的事情。
　　他看账时，她便坐在一旁玩头发，或是趴在矮桌上发呆。
　　找人进来谈事情时，便驱她到榻上自己玩。
　　她不老实，谈话声总是谈着谈着就中断。
　　景珖顺着手下的目光回头，便瞧见她单脚站在屏风后往外探脑袋。
　　起先他还会说两句，最后也不管她，她累了就会自己蹦回去。
　　利丰和利行已经看傻了。
　　凭家主的个性，与她已算是缠绵至极。
　　做事根本不避着她，什么都让她听去，是何等的信任才能做到这一步？
　　难道只是因为她疯癫，还长得好看？
　　然而，事实远不止如此。
　　随着家主身边有个绝美小娇娘日夜相伴的事传开，景珖的反常行为愈演愈烈。
　　他不仅宠她陪她，还十分用心的为她治伤，每日靠岸时，都要亲自抱着她上岸走走。
　　“郎主，还有七日抵达陵州。”
　　景珖垂眼，静静地看着伏在他膝上安睡的少女，轻轻地“嗯”了一声。
　　利行看了他一眼，没敢问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安置这少女。
　　倘若带她回去，势必会惊动老夫人。
　　景家人本就在抓家主的错处，不提前准备好，那时就麻烦了。
　　她没睡多久，景珖很快把她摇醒了。
　　小姑娘年纪不大，起床气却不小，虎着脸不说话，看着就让人发笑。
　　“白日睡太多，夜里就睡不着。”男人的指腹轻轻勾去挂在她嘴角的发丝，话语里平白添了几分暧昧：“你睡不着，到头来折腾的是谁？”
　　少女眼中浮着迷茫，蹙了蹙眉。
　　景珖盯着她，也蹙起眉头。
　　相处了一阵，他对她有了些不同寻常的发现。
　　大多数时候，她会粘着他，寸步不离。
　　可景珖心知肚明，这种时候，她把他当成了另外一个人。
　　还是荒诞的当成了一个女人。
　　关于这一点，景珖至今没有想明白。
　　剩下的时候，她就是这副迷茫的样子。
　　不再用亮晶晶的眼神盯着她，思绪如陷深渊，讲的话也像没听进去，也没有再把他当成谁，仿佛疯癫的思绪短暂的歇息。
　　但也不是毫无益处，这种情况她不粘人，随处一放就能静静地呆很久。
　　与她这样的相处，意外的和谐舒服。
　　景珖将她拉到身边，查看起她的腿。
　　她的腿拉的口子大，流血多，又泡了水，所以看着吓人，但并没有伤筋动骨。
　　经过这一阵精心照料，伤口已然结痂。
　　“不要乱动，伤口才好得快。”他查看完，低声告诫。
　　一抬眼，见她神色恹恹，便知又没听。
　　景珖轻叹一声，不再管她。
　　船靠岸后，景珖抱着她上岸走动，上岸后，便将她放进步辇，自己却步行在侧。
　　利行找的是一家颇具特色的酒楼，雅间已安排妥当。
　　她的嘴巴很刁，如果不吃最好吃的，她宁愿不吃。
　　可她不吃，到头来饿了还是与他哼唧。
　　入了雅间，美食很快上来，她肚子饿了，目光骤然亮起来。
　　即便再饿，她的吃相也是极好的，景珖喜欢看她吃东西，赏心悦目。
　　因天有些凉了，吃到一半，景珖摸了摸酒壶，找人来拿去热一热。
　　进来一个酒楼的小倌儿，毕恭毕敬将酒拿出去热。
　　“吧嗒”，执筷进食的少女忽然掉了筷子。
　　景珖转眼望过去，只见她神色有异，原本端正的坐姿慢慢的软了下来，像是失去了力气。
　　电光火石间，景珖大喝一声：“来人！”
　　同一时间，埋伏的刺客和救护的近卫一起出动。
　　景珖那一吼，已令中了药散的少女浑身一抖，像是激起了什么可怕的记忆。
　　刀剑相向的瞬间，她像是被拉近了可怕的噩梦，浑身颤抖起来。
　　“郎主小心！”这楼里埋伏的刺客还不少，大有将他一击毙命的意思。
　　几乎是利丰喊出的一瞬间，景珖已有了防备，然而，刺客持刀砍来的一瞬间，一抹娇软的身影直冲冲的朝他扑了过来。
　　她已经中了药散，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爆发，使尽全部的力气扑过来。
　　景珖的防备，在她这一扑之间被撞得烟消云散，只剩满目惊诧。
　　她背上划了一道，鲜血外溢，而景珖事先准备的人手也很快控制了这里。
　　“郎主……”利行刚开口，景珖已将她抱起来：“大夫！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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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4、番外  明媚 （九）
　　
　　如果没有那一扑， 景珖其实可以躲开的。
　　可偏偏是她这明眼人看了都知道多此一举的扑腾，让景珖乱了阵脚。
　　在事发一瞬间，景珖竟生出一种强烈的悔意。
　　原本， 他怀疑过她是那些人派来的， 可一段时间后， 又觉得不是。
　　他想铲除那些人， 同样的，他们也时时刻刻想抓住他的痛脚。
　　若她不是内应，也不是他安排的人，那就是最适合用来诱导他们的“意外”。
　　让那些暗中盯着他的人以为他为美色所迷， 日渐荒唐松懈， 借机动手。
　　这原本是一步险棋， 也是他初步的试探，没想到他们这么沉不住气。
　　抓住的这些人， 必定能得出些东西， 可他心中无半点雀跃。
　　这一刀对她来说是雪上加霜， 带回之后人已昏迷。
　　景珖大发雷霆，随行的大夫不顶用，便派人上岸找大夫。
　　停靠在岸的船只， 时不时有拎着药箱的大夫上下走动， 可人一直没醒。
　　利丰和利行连夜审问了那些刺客， 得了些蛛丝马迹准备告知景珖。
　　景珖听完，并未急着处置那些刺客， 而是让利丰去准备回府的事情。
　　景珖一年到头不知出门多少次， 没有哪一次回府需要专程准备。
　　利丰便明白，不是准备回府，而是准备带着她一同回府。
　　家主竟真要将这小娘子带回去！
　　这之后， 利丰将随行的人整顿了一番，处置了可疑的，叮嘱了剩下的。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家主要给那小娘子名分了，而他们必须守口如瓶。
　　船行三日，她昏迷了三日，刀上抹了药，刺客不在要人性命，旨在挟持。
　　她一直昏迷也是药性所致。
　　景珖每日都会去探望她，也着人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每每盯着昏迷的少女时，他心中便有一股难以抒解的郁结。
　　明明前一刻还鲜活可爱的颜色，却变成不会动不会蹦的样子。
　　他想她醒来，哪怕发疯也好。
　　老天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次日，她便醒了，却也更疯了。
　　像是被那日刀剑相向的厮杀吓到，她眼中再无娇憨伶俐之态，尤其有谁要接近她触碰她，她还会动手，见红都不停。
　　景珖冲上去将她抱到怀里，她也不认得他了，撕咬扭打，像一头发疯的小兽。
　　两个近卫与奴仆都吓坏了，唯恐这疯女人伤了家主。
　　景珖并不在意，呵退其他人，与她单独留在房中。
　　这时，怀中的少女动静忽然小了，她看着乖觉退出的众人，又看了看将自己紧紧护住的人，缺失的神智瞬间归位，眼里跟着添了几分亮色。
　　景珖箍着她，是怕她动到伤口，致其撕裂。
　　看着她慢慢平静，他也跟着送了一口气，“疯够了？”
　　她看着他，眼泪不期然的流了出来。
　　景珖不吃女人哭哭啼啼那一套，便是他那位向往昔日贵族生活的母亲也一样。
　　可看着她安安静静落泪，像是经历了一场天大的磨难，终于找到停靠的彼岸。
　　在她眼中，景珖看到一份真切的依赖。
　　不为任何原由，不牵扯利益纠葛，只因他在她身边，护她爱她，她便依赖他。
　　凭着这份依赖，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包括献出生命。
　　景珖轻轻叹息，把她抱在怀里：“别怕，已经没事了。”
　　她就这样被安抚，也是从这一日起，她正式住进了景珖的卧房。
　　景珖不再派遣任何人照顾她，她的衣食住行，皆由他亲自照料。
　　见过她疯态的人，在被警告后都不敢置喙半个字。
　　大家只知道，这小娘子在刺客来袭时救了家主，是家主极看重的人。
　　在景珖的悉心照料下，四日后抵达陵州时，她已能吃能睡，精神奕奕。
　　因为事先安排过，无人知道家主归来后，位于山庄正中最高位的院子里，多了一位绝色疯美人。
　　景珖的院子原本就是严防死守，他的书房和卧房更是禁地，景珖一声令下，无人敢闯入，也为他照顾小疯子提供了便利。
　　起先几日，景珖并未想太多。
　　没有什么比她伤势痊愈更重要，所以他将事情都搬到房间里办，寸步不离。
　　利丰和利行第一次看到家主对一个女子这般耐心温柔。
　　在他们看来，她那一挡全然是多余的，家主自己也能逃开，可不知为何，家主就是因为那一挡，对她完全不一样了。
　　怪哉。
　　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养了她半个月，她的伤口终于长好了。
　　期间，景珖也没有荒废时日，他处置了那些刺客，收到了齐洪海送来的书信，铲除异己的计划算是有了很大的进展。
　　这时，乖乖受他照顾养了半个月的少女，开始作妖了。
　　她要洗澡，一定要洗。
　　听到这话时，景珖的喉头不自觉的滑动一下。
　　要亲自照顾，同吃同住都不可避免。
　　但这之前，他只是单纯想要她快些好起来，宽衣换药时并没有多想。
　　夜里身边多了一个人，他甚至还改变了自己的入睡习惯。
　　可现在，她的伤势大好，人也精神了，再行亲密之举时，他很难不多想。
　　娇艳的少女撒起娇来，轻易便使人心中山崩地裂的溃败认输。
　　景珖盯着她的身子看了许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哑声道：“好，让你洗。”
　　伺候是不可能让人伺候的，她不会喜欢的，而且还会伤人。
　　皆是令满山庄皆知，他不是不能应对，只是怕她成众矢之的，而他有所疏忽。
　　所以……
　　“没有人帮你，我帮你，好不好？”
　　得到允许的少女偏头看他，倏然笑开。
　　景珖也笑，捏捏她的下巴：“真乖。”
　　院内有一人工修葺的温泉，靠山露天，隐蔽之余景色绝美。
　　而这绝美景色，在融入一抹绝色后，令人沉醉。
　　宽大的衣袍悉数褪去，雪白的肌肤浸入水中，她高兴地不得了，撩水玩起来。
　　忽的，身后又传来一道入水声，景珖压着满眼的经验，眸色沉沉的走过去。
　　她听到声音，还没来得及回身，已落入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24 00:23:44￣2021-01-25 00:06: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喜洋洋 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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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5、番外  明媚 （十）
　　
　　景珖第一次伺候人， 还是个女人。
　　或许正是因为从未做过，如今做起来，蓄足了耐心与温柔。
　　他知道她是什么脾气， 所以温香软玉在怀， 他也强忍着， 仔细为她清洗。
　　她是享受惯了的， 对他的温柔耐心十分受用，小脸也被热气烘的红扑扑的。
　　不知为何，看她高兴，他一颗心便如坠云端， 轻飘悠哉， 载满愉悦。
　　给她仔细洗完， 他自己囫囵洗了两下，便用厚厚的毯子将她裹住， 抱起回房。
　　房中烧的暖烘烘的， 门窗闭合， 帘帐层层垂下。
　　刚刚沐浴后的少女浑身散着暖香，裹着绵软的褥子昏昏欲睡。
　　忽的，被角掀起， 灌入几分微弱的凉气， 男人上了床榻， 一言不发的靠近。
　　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一向是景珖贯彻执行的道理。
　　隐忍许久的欲似一张网将她包裹， 终令昏昏欲睡的少女一个激灵， 渐渐清醒。
　　男人的变化，使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带上陌生的气息。
　　他熟练地剥衣亲吻，温柔藏尽， 隐约含了些侵略的味道，以至于他并没有发现，她像是从一个安逸梦境中醒来，陡然发现自己置身于无间地狱。
　　原先的娇憨茫然，在男人的行为里，被催成了浓烈的恐惧与愤恨。
　　玉簪刺入景珖身上时，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又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忍下席卷而来的剧痛，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惊惶的缩进角落，颤抖着用被褥将自己裹紧。
　　那双漂亮的眼眶蓄着泪扫视周围，多看一处，眼中便多一分悲凉与绝望。
　　鲜血自他捂着伤口的五指中流出，一滴滴染红了床单。
　　很久以后，当心昔日痴缠她的少女投来的眼神只剩厌恶与排斥，景珖依旧没有忘记这一日的她。
　　那时，他已明白，她前一刻能为他赴死，后一刻能对他痛下毒手，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她只为自己珍爱的人赴死，可她讨厌他。
　　他莫名成了她眼中的另一个人，在她日复一日的娇憨痴缠下动心动情。
　　他想亲近她，就要扮演那个人。
　　一旦他做回自己，释放欲望，她便会立刻察觉，他不是那个人。
　　她为自己编造的梦境和谎言将被击碎，她也会彻底崩溃。
　　然而，明白这些，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此刻的景珖，只有盛怒。
　　没有人敢这样伤他！
　　他自问待她不薄，超过所有人。
　　可她就是这样回报他的！
　　这一刻，他甚至希望她是对手派来的内应。
　　这样，他处置她时，也不会有那么多犹豫。
　　利丰和利行被喊了进来，一看到他身上的伤，全都变了脸色。
　　景珖没有立刻大肆惊动谁，却也动了怒。
　　原本千娇万宠的少女，被丢进了院子后面一方阴暗的小屋。
　　一条长长的锁链锁着她的脚踝。
　　景珖一连五日都没有管过她，只让利丰按时送水食过去。
　　如果她只有清醒过来才知道他是谁，那不妨好好清醒！
　　玉簪刺伤的地方并不严重，养了几日就好了，可景珖只觉得疼。
　　只要一想到她，这里就会钻钻的疼。
　　他不是重欲之人，可这个小小的伤口让他第一次觉得不安。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真的陷在那小疯子身上了？
　　景珖不愿承认自己这般废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岂能受人掣肘。
　　对方还是一个痴呆疯癫的小娘子？
　　她只是长得美些，有何不同。
　　仿佛为了证明什么，景珖像往常一样，买了一个美人的初次。
　　人洗净包好送进来时，眼中含着几分激动，又因初次，激动中带几分无措。
　　景珖看着那期待的眼神，脑海中只有另一双眼睛。
　　只要讨的她高兴，她便会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你，甜到心里。
　　“郎君……”被中伸出一条白生生的胳膊，轻轻拽住景珖的衣袖，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催促。
　　景珖心里涌起一股邪火，找来利丰。
　　“把她带过来。”
　　利丰心里一咯噔，暗道家主这是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他轻叹一声，去了后院的小屋，将瘦削不堪的少女提来这里。
　　真正瞧见他时，景珖的心狠狠一颤。
　　之前给她养伤，他仔仔细细喂养了她许久，这才几日，他之前的功夫全白费了！
　　利丰其实来报过，她被丢在那里，整个人浑浑噩噩，嘴里念念有词，几乎不怎么吃东西。他看着不忍，也知景珖不是真心不管，否则早将人丢出去，这才捆着她喂了些汤水。
　　景珖心里存着火，心道没死就行，直接让他不必再报。
　　利行便真的没再来说过。
　　可现在，她简直就是个活死人。
　　“出去。”景珖挥退其他人，然后当着她的面宽衣上塌，抱住床上的女人滚作一团。
　　他像是在赌一口气，赌一个希望。
　　他不再奢望她能为景珖不顾死活。
　　但凡她清醒的在意着他，在这种情形下，必定会有反应。
　　哪怕是皱个眉头也好。
　　被买来的女人早已吓得面无血色。
　　她不知这少女是什么人，但能肯定的是，她一定没有伺候好，惹了郎君的怒。
　　她只想大赚一笔然后回去涨身价，是以更不敢怠慢，极其配合。
　　然而，那少女双目无光，面色惨白，真像是死了一样。
　　景珖到底没能再深入继续。
　　他现在只想杀人，根本做不下去。
　　“来人！”景珖翻身坐起，扯过外袍披上。
　　利丰飞快入内，景珖目光死死地盯着坐在地上的少女，抬手一指床上的人：“带走。”
　　利丰面无表情的称是，麻溜的把床上瑟瑟发抖的女人一裹，扛起走了。
　　因为大门打开，外间清亮的月色与房内暗暖的灯色在地上拼成两道不同的色调，又于交汇处融合。
　　静坐许久的少女忽然动了。
　　她被关在阴暗的小黑屋，就连月色都看不到。
　　陡然瞧见这抹颜色，她没力气站起来，便像一只小动物一样，手脚并用的爬过去。
　　景珖眸色深沉，她爬行一步，他就在后面跟一步，直到门口。
　　消瘦的少女仰头看向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伸出手来，似乎想接住月光。
　　景珖心中发沉，越过她走到前面去。
　　忽的，他步子一顿，一颗心像是被狠狠揪住。
　　苍白的少女，在月光下更显憔悴。
　　可她盯着月光的眼，蓄满了眼泪。
　　泪珠儿一颗颗滑下来，像岩浆滴进心里。
　　虚弱的身子，经不起这样情绪大动，少顷，少女身子一软，却没有摔在地上。
　　男人疾步过去，将她稳稳地接住，抱在怀里。
　　他想，弄这一出，原本是想刺激她，看看她有没有反应。
　　现在她哭了，权当是有反应吧。
　　是，她有反应了，他原谅她了。
　　景珖将怀中人越抱越紧，那颗躁动多日的心，也在这一刻回归宁静。
　　他沉沉的笑起来，是在自嘲。
　　谁说这世上的感情就一定要遵循伦理纲常？
　　只要她像之前一样乖乖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他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他看上的就是这个小疯子，她继续疯下去，也挺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25 00:06:23￣2021-01-25 23:4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eu 20瓶；LUuuu（≧3≦） 10瓶；喜洋洋、20517822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6、番外 明媚（十一）
　　
　　她被重新送回到景珖的房间。
　　他们仿佛恢复了之前的相处， 但这种相处中，也有些不同的变化。
　　那条铁链，随着她一起来到了这里。
　　景珖依旧亲自照料她的起居饮食。
　　收敛了男人对女人的渴望后， 他更像在照顾一个得心的小玩意儿， 一只小宠物。
　　很显然， 小疯子不喜欢这条铁链。
　　她虽疯癫， 可并不是失了人性，这样被拴着照顾，像是畜生。
　　起先，她拽着铁链子呜呜的哭， 就是不要。
　　景珖冷眼旁观， 端的一副清冷无情的样子。
　　原以为她哭闹不成， 该疯一疯了。
　　然而，她抽抽搭搭半晌无果后， 黑亮亮的眼珠瞄了他一眼， 竟平静下来。
　　脑袋往里一扭， 自鼻孔喷出两道热气。
　　哼。
　　景珖看的一愣，旋即忍不住哼笑。
　　敢情她那哼哼唧唧的眼泪，是在同他演？
　　想想也是， 她这种没良心的小东西， 若非触及心中真切的伤痛， 岂会动真情绪？
　　怕是更多时候都活在算计筹划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景珖别的都由着她， 唯独这一点没有商量。
　　她是被藏在这里的， 只有这样能防止她乱走被发现，也防着她突如其来发疯伤人。
　　没想，在此事上， 景珖竟领教了一回她的本事。
　　一年已快到底，结束了陵江之行，刚好这段日子不必再频繁外出。
　　他将书案搬到了卧房，在那里处理账目与事务性的文书。
　　若她乖巧安静陪伴在旁时，景珖也会为她除去锁链，让她得几分自由。
　　偶尔看账看的累，伸手将她薅来，揉揉她的脑袋，捏捏她的脸蛋，对放松竟有奇效。
　　若她忽然缠人，折腾他的账本不许他看，又或是临时有客要去见一见，便会锁起来。
　　她默默地看着他锁她放她，像是在看一种迷惑的行为，歪着头不说话。
　　这日，两位掌管分铺的叔父求见，景珖仔细锁好她，沉着脸去见人。
　　这两位叔父原本是景珖父亲的得力助手，如今却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两方虚与委蛇一阵，这二人提到了要他早日成家的事。
　　他们已为他寻觅了合适的人家，门当户对，只等他点头就可操办。
　　想也知道，他的妻子，是给他吹枕边风最好的人选。
　　他们选出来的，能与他一条心吗？
　　这一点景珖并不在意，因为根本无需他出手，他那位母亲自会料理。
　　她从来看不起那些商户出身的女子，即便她能无忧无虑享受这么多年富贵，全靠以行商为生的景家。
　　又谈了些布帛与药山的生意，景珖央人送客，快步回房。
　　一进门，人不见了。
　　霎时间，景珖觉得心中轰隆震动，跟什么塌了似的。
　　念及她被锁着，景珖离开时带走了利丰利行，旁人也进不来。
　　他第一反应是她被人带走了。
　　正要去找，刚跨出房门，一道粉俏的身影优哉游哉路过庭院。
　　她的腿伤刚好，已经可以慢慢走动。
　　彼时，这一头的男人心急如焚，那一头的少女像在逛花园，越走越远。
　　景珖眼一垂，看着她没有束缚的双脚，让利丰去把人带回来，反身进屋。
　　锁着她的钥匙一共两副，一副在他身上，一副是备用，就在房中的暗格里。
　　暗格里除了放着备用钥匙，还有她身上的两样信物。
　　景珖打开一看，心都沉了。
　　东西全没了。
　　利丰把人带回来，她被揪着胳膊，还挺不高兴，扭来扭去挣扎，利丰不敢真的动她，一进来就松开了。
　　景珖过去一看，果然是被她拿走，正大大方方挂在身上呢！
　　他眸色沉沉，伸手摊在她面前：“钥匙呢？”
　　她背起手退了一步。
　　景珖逼近一步，继续索要：“钥匙！”然后一指榻上，对利丰道：“把锁链拿来。”
　　利丰去拿来锁链，她一看到，眼神都变了。
　　像是知道这东西是用来束缚自己的，立马服软。
　　小手抠抠搜搜，在口袋里摸出了那把备用钥匙。
　　利丰和利行都看傻了，更别提景珖。
　　他倒抽一口冷气，思考起她是怎么拿到备用钥匙的。
　　他的确当着她的面用过暗格。
　　但是用之前曾观察过她，要么在发呆，要么趴在一边自己玩，根本看都没看他。
　　他也没防着她，毕竟，只要离开房间，他必定会把她锁起来。
　　她唯一能活动的时间，都在他眼皮底下。
　　唯一的机会，就是他在房中看账，为她解开锁链让她舒服睡觉的时候。
　　他居然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这该是多机灵的人才能做到的！
　　景珖深深地看了面前的小疯子一眼，若有所思，没有追究。
　　利丰和利行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家主的房内是埋了机关的，随意闯入的人基本能立刻毙命。
　　这小疯子竟然这么敢，还这么会。
　　必然是家主对她毫无保留，连这些都告诉她了。
　　一想到未来的主母可能是个疯癫癫的妇人，两人便觉一言难尽。
　　这夜，景珖拉着她的手，为她演示如何发动房中的机关。
　　眼看着机关发动，事先放置的稻草人身首异处，疯癫的少女小嘴大张，吓了一跳。
　　景珖哼笑一声，按着她的后颈逼视：“知道怕了？还敢不敢乱动？”
　　要她反应纯属想多了，景珖兀自告诫一番，把机关复位，让人来收拾。
　　因为这件事，景珖留在房里时，对她的观察又细致了一分。
　　这时候，他终于发现一些自己以前不曾留意的细节。
　　她看似疯癫无心智，但其实聪明的很，尤其会察言观色。
　　他精神正好时，她从不会打扰他忙正事，要么去床上躺着，要么在旁边窝着。
　　待他眼睛稍涩时，那颗小脑袋便会不动声色凑过来，往他手上蹭。
　　这时，他会顺势放下手中的事暂时歇息，揉她捏她，看她如猫儿般乖觉，心中愉悦。
　　若事情着急，他不打算休息，便会皱着眉头继续忙。
　　这时，她就闹腾的厉害了，总之，他的注意力一定会被拉走，但并不会发火。
　　因为她拉着他闹一会儿，还是会放他回来做事的。
　　房中的窗户并非一直紧闭。
　　天气好时，她会悄悄过去把窗户打开，还会算着日头的时辰给他打光。
　　房中的窗户，总是悄无声息的开开关关，阴晒交错。
　　天气不好时，她会锁得紧紧地，哪怕房屋修的严实，她也永远坐在风口的位置。
　　她疯疯癫癫，这些事也并非什么感天动地的大事，甚至没有景珖的细心留意，根本看不出她隐晦至此的关切。
　　可真的看她做出这些，景珖心中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他很清楚，同样的事情，换任何一个人来做，都做不出与她一样的感觉。
　　只要他在房中，其实一直都被她仔细观察着。
　　所以，他碰过什么干过什么，她都记在心里，只字不提，然后在关键时刻给人惊喜。
　　景珖一直觉得，和小疯子的相处有一种莫名的舒适。
　　如今才知，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契合。
　　不过是配合的人默默无声罢了。
　　然而，想到她刺过的那个伤口，他只能告诉自己，就当是这小玩意儿格外得心……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点前情铺垫，明天就写到后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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