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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大司马是妻奴》作者：宸瑜
　　文案
　　【寡言少语大将军x鬼马精灵小郡主】
　　一道圣旨将当朝大司马赫连卿，同京城郡主温若言结为夫妻。
　　温若言在家里气得半死，赫连卿在塞外神色不惊。
　　然，圣命不可违，二人最终还是喜结连理。
　　当日晚，郡主列出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件，例如：
　　夫人说的都是良言，不可反驳；
　　夫人做的都是正理，不可违逆；
　　夫人渴了要端水、累了要捶背、困了要哄睡；
　　夫人同别人吵架要帮着；
　　夫人在闺蜜聚会要候着；
　　夫人无论做什么都得宠着，等等。
　　温若言将这些条件摊开，胸有成竹的等着看他勃然大怒，
　　然而却未曾想，眼前这位从未失守过一座城池的常胜将军，
　　连一刻也不曾犹豫，在这些“不平等条约”上签上大名、按下手印、一气呵成。
　　温若言：等等，事情的走向似乎不太对劲啊。
　　-
　　后来，大司马惧内这事儿，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消息传到军营士兵的耳朵里，众人打死也不信，
　　他们那位斩敌万千、铁骨铮铮、八块腹肌的真男人会怕老婆？
　　于是有胆子大的带头去问他，
　　士兵：将军，外面的人都传言您惧内，这...可是真有此事？
　　此时的赫连卿正在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全神贯注地制作一支小小珠钗，
　　他想也不想便答：嗯，确有此事。
　　#我心甘情愿被你攻城略地#
　　【1v1，sc，日常小甜饼，不甜找我】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婚恋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若言，赫连卿 ┃ 配角：预收文《长公主的金色囚笼》求收藏~ ┃ 其它：预收文《听说菩萨骗了魔尊感情》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谁说八块腹肌的真男人不能怕老婆
　　立意：男女平等


第1章 未来夫君
　　苍穹之上正值皓月当空，星罗棋布。
　　本因是万籁俱寂的夏夜里，那皇宫中的鸣玉园却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今日是大司马赫连卿得胜回朝的日子，皇帝特地在鸣玉园中大摆宴席，宴请各位王公重臣为大司马庆贺。
　　喧哗欢饮之声自席间绵延不绝，众宾皆沉浸在舞姬乐伶带来的欢愉中，丝毫未曾注意，就在宴席周围的树林里，有两位女子藏于树干后，暗暗观察着宴席最前列的那位男子。
　　那男子面容俊朗，坐姿挺拔。虽观样貌不过弱冠出头，然眉眼间的杀伐之气却格外浓重，稍显些许与他年岁不符的压迫感来。
　　他正是这场宴席的主角，当朝大司马赫连卿。
　　温若言着一身丹色的烟纱散花裙，静静立于漆黑树林中，悄然眺望着那位年轻的将军，一双细长的罥烟眉紧紧蹙起。
　　身旁的闺中密友苏遇宁啧啧两声，摇着头发出感叹：“你瞧瞧这场面，我还未曾见过你的皇帝舅舅，为谁专门摆过宴席呢。”
　　“那又如何？”她鼻间轻哼一声，微扬下颌，眸底尽是傲慢，“说到底，不过一介臣子而已。”
　　似乎早已习惯她的目中无人，苏遇宁不予理会，将身子往前又探了些，对着那男子的样貌仔细瞧了一瞧。
　　“哟，我自小长在这京城，竟不知赫连大将军的样貌如此非凡。”说着，她侧头对温若言微挑眉梢，翘起的唇角泛上戏谑，“看来你这婚事，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嘛。若是日日对着这样一张脸，很难不叫人心神愉悦呀。”
　　被好友这样一番调侃，温若言那张白皙莹洁的脸颊上，瞬间盈上两团浅显红晕，接着又一路迅速占领上她的耳根。
　　她本就反感这门婚事，现下更是又羞又恼，那双澄澈明亮的杏眼似乎天生藏不住心思，怫然不悦地狠瞪了苏遇宁一眼。
　　“你莫不是得了眼疾！”她便朝那人伸手一指，不甘心地道：“你瞧瞧他那一脸凶相，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欠了他钱财呢！”
　　话音刚落，苏遇宁还未回答，便听宴席那边顿时传来一声有力的高喝：“谁？！谁在那儿？！”
　　二人陡然浑身一震，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温若言由于情绪太过激动，声量不自觉便扬了些许，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而那声高喝之人，便是站在赫连卿身后的副将，听力极好。
　　礼乐因着这声高喝戛然而止，众人循声齐齐望去，周围的侍卫也均是手握剑柄，蓄势待发。
　　“谁在那儿！？还不快给朕滚出来！”皇帝宏声斥道。
　　这下全然暴露，任她们再不想出去，也得硬着头皮出去了。
　　于是温若言给苏遇宁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待在这里找机会回去，自己则承担所有罪责，缓慢地走了出去。
　　毕竟，那位穿着明黄龙袍的九五至尊是他的亲舅舅，最多不过教育她两句，因此还是自己出去最为妥当。
　　她低垂着头来到宴席中央，跪下叩首行了个大礼，“小女温若言，参见陛下。”
　　“言儿？”
　　“言儿？”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来自她的皇帝舅舅，另一道，则来自她左侧方的父亲，长平侯。
　　这场宴席宴请的都是男子，见女儿擅自出现在这里，又是当着这么多王公重臣的面被当场抓住，长平侯的难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压着情绪沉声斥道：“言儿！你怎能这般不知礼数？你可知私闯皇家宴席是重罪？难道你学的那些规矩礼仪，都给忘了吗？”
　　温若言紧咬着下唇垂头不语，听见父亲的呵斥，鼻间更是顿时一阵酸涩，眼眶泛起微红来。
　　她实在是委屈得紧，原本今日她是不想来的，可苏遇宁非要看看她那未婚夫君长什么模样，自己拗不过她，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再说了，若不是皇帝舅舅擅自做主，给她赐了这门婚事，还不接受她和母亲的劝说，铁了心要让两家联姻，那还会发生今日之事吗？
　　父亲也真是的，明知道她为何出现在这里，却还是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于她。
　　温若言越想越委屈，扁着一张樱唇蓄起泪来，晶莹剔透的泪水在眼眶里晃动，眼见着马上便要落下来，身后却适时响起一道低沉粗粝的声音。
　　“长平侯息怒。”
　　赫连卿从宴桌前起身，行至中央，朝皇帝和长平侯分别躬身作揖，“郡主年岁尚小，不过是贪玩了些，且能理解。”
　　说罢，他转身环视一圈，锐利的眼神扫过在场一众大臣，高扬着声音道：“想必，在座各位…也都能理解吧？”
　　“……”众宾面面相觑，不过须臾，便齐齐讪笑着附和道：“理解理解，当然理解…”
　　废话，大司马都发话了，能不理解吗？
　　人人具知，在场无论哪位王公大臣，皆无一人可与赫连家相比。且不说赫连二字在历代皇帝心中的地位，单说那令敌国闻风丧胆的赫连铁骑，便是他们家一手培养而出。
　　闻此答复，赫连卿又转身看向长平侯，神色平和了些许，“侯爷，既然诸位皆是理解，还请侯爷莫怪郡主了。”
　　他的语气从始至终都平淡无波，并不能从他求情的行为里，看出什么情绪来。
　　长平侯微眯着眸子，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未来的女婿。他年轻时也曾血战沙场，因此一直对赫连家颇有好感。
　　如今他又站出来为自家女儿求情，倒也深得他的心意。
　　想罢，他微微点头，又冲温若言招了招手，“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自方才赫连卿出声时，她便已将泪水憋了回去，现下极不情愿地走到父亲身后，抬眸朝那赫连卿望去，眼神十分怫郁愤懑。
　　紧紧盯着他转身回位的背影不放，似乎要将那人的身躯，生生灼出个洞来才肯罢休。
　　她可不像那些个王公大臣，惧怕赫连家的权势。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她的母亲是当今陛下的亲皇姐，身份尊贵的长公主，而自己更是舅舅亲封的永乐郡主。
　　如此天之骄女，哪是一个区区臣子能比得上的？
　　也正因此，她才对这门婚事极其不满。赫连卿在她眼中，不过是个只会舞刀弄枪，胸无点墨的粗鄙之人。
　　这样的人，如何能娶她？怕是连疼惜爱护自家妻子，都是全然不懂的吧？
　　她正兀自怨愤着，却见那赫连卿方坐下，便冷不丁抬起了眸，一道滚烫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朝她投了过来。
　　温若言顿时一惊，慌忙垂下头躲避他的视线，像一个恶作剧被抓住的孩童一般惊慌失措。
　　那人看着看着，倏而悄然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来。
　　二人之间这般场景，却不巧落进了他身后副将的眼里。他看得没错，将军一贯冷然的脸上，竟难得露出一丝柔和来。
　　要不是他今晚滴酒未沾，他都要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这件小插曲随着赫连卿的落座而暂时停歇，皇帝捻起自己的一缕胡须缓缓抚摸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猝然发出几声大笑来。
　　“原本朕还担心，赫连爱卿只知行军打仗，从未经人事，言儿嫁过去难免受些委屈。如今看来，怕是赫连爱卿要受些委屈咯。”
　　温若言看得出来，她这位舅舅是想打个圆场，缓和些许气氛，顺便安抚一下方才被斥责的自己。
　　可她压根就不想要这样的安抚，她一点也不想听见，关于这门婚事的任何事情，尤其还是当着她的面，谈论他们两人的未来。
　　偏偏，她越不想听什么，席间越要谈论什么。
　　皇帝一发话，这帮王公大臣们也立即附和起来，纷纷赞赏他们二人有多般配，赫连卿有多会疼人。
　　呸！哪里般配了？别以为她没注意到，那赫连卿方才同自己站在一处，她的身量只及他的肩膀，且他体型魁梧，而自己却像一只发育不良的小弱鸡。
　　根本一点儿也不般配！
　　温若言垂头鼓着腮帮子，在心里默默将那些人的话全部反驳了个遍，顺便啐骂两句解气的话。
　　她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心理活动中，丝毫不曾察觉，对面有道视线紧紧粘在自己身上，看着她这副鼓着腮帮子的松鼠模样，暗笑不语。
　　少焉，赫连卿打断了他们源源不断的赞赏，“陛下，这里皆是男子，郡主待在此处难免不便，还是让人先送郡主回去吧。”
　　“对对对，来…”皇帝顿住，轻微转了转眼珠子，又道：“不如，就赫连爱卿送言儿回去吧。”
　　闻言，温若言当场怔住，正要开口拒绝时，忽见父亲猝然起身，“陛下，这怎么可以？大将军是这场宴席的主角，怎么能中途退去呢？”
　　方才长平侯一听皇帝这话便坐不住了，他就算再对赫连卿有好感，那未婚女子也不能在深更半夜，与人孤男寡女的相处呀！
　　“这有何不可？他送他的，你们喝你们的。”
　　说罢，皇帝不容置喙地摆摆手，“不用多说了。赫连卿，你去将言儿安全送回家，言儿若少了一根头发，朕拿你是问。”
　　“是。”
　　事情已成定局，温若言恨恨地剜了他一眼，足下一蹬长袖一甩，当即转身离去。
　　赫连卿并不着急追上去，他回身行至副将跟前，低声道：“不用跟着我。另外，回去后你自行领罚。”
　　副将本能地回了声“是”，愣了一霎，又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领罚啊？
　　正欲开口询问，却冷不防看见，将军的脸色极其阴沉，幽深的瞳仁斜睨着自己，有些许寒意在里面肆意弥漫，看得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你可有疑问？”
　　“……没，没有。”
　　也不敢有啊…
　　呜，委屈。
　　赫连卿不再言语，大步流星地往温若言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他并未与她并肩行走，只是保持着三米的距离，一言不发地默默跟在她身后。
　　虽是夏季，但夜已渐深，宫里不时从东北方拂来的微风，便带了几分凉度，轻轻裹住温若言的身子。
　　她正兀自在心里想着，这回宴席一事，也算是欠下他一个人情了。虽然她非常不愿意，但不得不承认，起初他的确是为自家解了围。
　　也不知这人的品性如何，会不会拿着这人情胁迫于她。若是他当真如此龌龊，那届时她该当如何呢？
　　一想到这里，她便更加厌恶那道随意决定她命运的圣旨，也连带着厌恶身后那个与她并不熟识，却要睡在一张床上的大司马。
　　正想得专心，身侧忽而出现一个高大的阴影。
　　她转头一看，只见赫连卿突然站到自己身边，视线定定望着前方并无言语。
　　温若言也没说话，自顾自往前大跨了一步，并不想同他走在一起。可没想到，那人竟然也大跨一步跟了上来！
　　“你做什么？！”她停下脚步喝道。
　　赫连卿面无表情地垂眸看她，只淡淡回了两个字：“有风。”
　　“……”
　　她的脸颊瞬间发烫，掩饰自己心虚似的，挠了挠鼻尖将视线移向别处，而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行走。
　　一条一炷香就能走完的长廊，在她心里却好似走了一个时辰。
　　当白虎门出现在前方时，她不免面色一喜，连忙对他道：“我的马车就在门外，那便送到这里吧，我先走了！”
　　说罢，立即转身正欲小跑过去，却忽地被他抓住了胳膊。
　　乳白色的月光洒在那人眼眸之中，恍若一口古井荡漾着粼粼波光，接着他低沉的声音，从那口古井中回荡着传来。
　　他说：“我送你回家。”


第2章 画舫相约
　　京城的东边有一条小街，名为平胜街，赫赫有名的长公主府便坐落在那儿。
　　此刻长公主府内的沁棠院里，有缕缕神思逐渐漂浮升腾，四散在闷热似蒸笼的空气里。
　　阳光投向院中那颗枝繁叶茂的香樟树，往那青石地板上倒映出斑斑驳驳的绿荫来。此时无风，却仍有细碎的阴影在树下那人的小脸上晃动。
　　温若言坐在秋千上，以脚跟着地幅度不大地微微荡起，机械般的一下又一下。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则靠在秋千绳上，双眼无神地半阖着。
　　自那日宴席之事后，已过了整整两日，她便纠结了两日。
　　上次他提出要送自己回府，被她想尽了说法给拒绝了。毕竟这街上深更半夜，荒无人烟的，她又同他是孤男寡女，她可不想同他传出什么，供人茶余饭后消遣的谈资来，一道圣旨就已经够她受的了。
　　可这两日在府中思了又思，她始终觉得，自己还是应当找个机会，同他将二人之间的婚事说说清楚。
　　顺便……为那日解围之恩道个谢。
　　她仍是不愿意嫁他的，撇去出身家世、才学样貌这些不说，即便他出身高贵满腹才华，但他到底与自己素不相识。
　　他的脾性如何、习惯如何、品行如何，这些她样样不知。又焉能知晓，他今后会不会疼惜爱护自己的呢？
　　但凡女子，谁人不想嫁得一个如意郎君，珍她爱她，一生将她放在心尖儿上？
　　况且，温若言自认为，她配得上这般怜惜疼爱。
　　于是在思忖了整整两日后，她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起身冲那院门口扬声高喊：“小玉——”
　　“欸！”一道清亮的女声自院外响起，随即一位同她年岁相仿的粗衣丫头，踏着小碎步匆匆跑来，“小姐有何吩咐？”
　　温若言冲她勾了勾手，示意她将耳朵凑过来，拢起小手同她低声耳语道：“你去一趟大将军府，以我的名义去找赫连卿，就说…就说我想同他当面道谢，请他务必腾出时间与我一见。”
　　“啊？”小玉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道：“小姐，这…这不太好吧。新人成亲之前，总得要避一避的，若是…若是让老爷夫人知晓了，那…”
　　“不让旁人看见不就行了？”她不耐地冲小玉翻了个白眼，随即解下系在自己腰间的钱袋子，一股脑全塞进了小玉的手里，“待他给你答复之后，你去定下护城河最贵的那间画舫，明白吗？”
　　闻言，小玉当即恍然大悟。在陆地上赴约难免会被人发现，可换作了水上便不一样了。除非水上漂，不然很难有人撞破他们之间的谈话。
　　既然有了万全的赴约场地，小玉很快便揣着银子，一路穿行三条街道，找到了那座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府。并在门口侍卫通报后，被领着一路穿梭前院和大堂，最终在赫连卿的书房内见到了他。
　　这是小玉头一次见到，自家小姐的未来夫君长什么模样。
　　那人端坐于书案面前，垂眸看着手中的折子，一双剑眉微微蹙起。眉骨略高，越显他的眼眸立体深邃，浓黑的羽睫将那点漆瞳仁半遮半掩，鼻梁挺直如峰，嘴唇薄而色淡。
　　若不是知晓赫连一家世代皆为汉人，她都要不禁怀疑，眼前这人是否有胡人血统了。
　　“将军，人带进来了。”一旁副将的声音将她的思绪陡然拉回。
　　赫连卿抬眸望向小玉，仅仅只这一眼，便足以让她在心底狠狠打了个寒颤。
　　那双眸子太过锐利，尽管只是轻轻扫过一眼，却犹让人忽觉，自己好似被青狼盯上的猎物一般，在劫难逃。
　　“你是郡主派来的？”他的声音仍是那般低沉粗粝，听着无甚情绪。
　　小玉立即曲身福礼，低垂着眼眸不敢同他对视，“回将军，奴婢是永乐郡主的贴身侍婢小玉。郡主让奴婢带话，说想同您当面道谢那日解围之恩，请您务必腾出时间，在护城河悦澜舫上与她一见。”
　　说罢，她鼓足勇气抬眸瞄了一眼，却不想惊奇的发现，对面那人的眼神在听完她的转述之后，莫名柔和了几许。且那原本崩得紧直的唇线，也逐渐展露出显微的弧度来。
　　虽然，算不上是一个笑的表情，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赫连卿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映入了丝丝柔软的笑意。
　　少焉，只听他淡淡回道：“嗯，我知道了。那便……明日巳时吧。”
　　“是，那奴婢便回去复命了。”她再次曲身福礼，仍由那位副将领着，离开了大将军府。
　　去护城河打点好悦澜舫后，小玉又去了一趟街市，周全地替自家小姐买好素白帷帽，而后才回到沁棠院内，将约定好的时辰告知了温若言。
　　翌日，她同往常一般辰时起，洗漱后到大堂陪父亲母亲一起用早膳。
　　自从那日接到圣旨后，长公主和长平侯二人便时刻注意着她的情绪。他们深知自己女儿的极不情愿，因此每每同她待在一起时，总不免要语气轻和地劝上两句，生怕她钻了牛角尖，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来。
　　而对于这门婚事，他们夫妻二人却是各持己见，无法苟同。
　　长平侯到底是曾在沙场血战过的人，虽已是中年，但骨子里头仍有一股血性余在。大黎从建国之初，便是赫连家同开国太/祖一起打下来的江山，这两百年来赫连氏世代忠君报国，身先士卒。在长平侯眼中，没有赫连家便没有如今的太平盛世。
　　因此这门婚事他始终觉得，是言儿高攀了赫连家。
　　但长公主却不这么认为，她认同赫连氏对大黎的功劳，可这并不影响她心中的君臣之分。
　　她的言儿是当今陛下的亲外甥女、是养尊处优的永乐郡主、是她唯一的女儿，无论如何，言儿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儿郎，而不是一个胸无点墨的武将。
　　虽然他们二人对未来女婿的看法并不一致，但圣旨已然下达，纵使长公主再不情愿，也只能同长平侯一起劝说温若言。
　　这不，席间又开始了语重心长的说教，一个早膳的时间恍若一整年那么漫长。
　　而就在温若言左耳进右耳出时，三条街以外的大将军府内，赫连卿已经一脚踏出了门槛。
　　“将军，您怎么不走了？”副将何穆看着他停在门槛上的那只脚，疑惑不解。
　　赫连卿不答，抬起右手横在何穆鼻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张了张嘴，一本正经地道：“今早晨练流了一身汗，你闻闻，洗干净了吗？”
　　“……”
　　短暂的无言后，何穆无奈凑近，仔细嗅了一嗅，“都是皂香，没汗味的，将军放心。”
　　“嗯。”他收手转身，将另一只脚踏出门槛，却又再次停在原地。
　　何穆终是微微叹气，又问：“将军，这回又是怎么了？”
　　“今日天气不似昨日那般闷热。”赫连卿仰首微眯着眸子，望向那颗被层层厚云遮掩住的艳阳。
　　“是啊，昨日日头甚是毒辣，今日难得降下来一点儿。”何穆顿了顿，又道：“将军还是趁着这日头不大，先去画舫里等着吧。”
　　那人对他之言不予理会，令他在原地等着，自己则转身又走回府内。不多时，赫连卿便回来了，手臂上还搭着一件玄色的披风。
　　“将军，这是三伏天呀…”何穆都要怀疑自家将军是不是脑子坏了，如此燥热的天气，竟还拿了一件披风出来。
　　赫连卿将手中的披风交给他，径直走出府邸翻身上马，“水上微凉，女子体弱，有备无患…”
　　他侧眸木然睨了何穆一眼，神情冷淡却又暗含轻慢，缓缓道：“你不懂。”
　　“……”
　　马匹一声嘶鸣扬长而去，何穆在心底将他狠狠鄙视了一遍，这才也骑马跟了上去。
　　二人到达悦澜舫时，骄阳仍旧淹没在云群里，如赫连卿所料，仅是河岸边便已有几缕微风，想必那河中央的气温应是更低。
　　时辰刚及巳时，赫连卿接过何穆手中的披风，令他在岸边等待，打算自己先行进入画舫。
　　左脚方踏上船板，便听身后传来车轱辘的声音，接着一声长吁响起。他回首望去，一辆挂着长公主府令牌的马车，立刻映入了他的眼帘。
　　赫连卿不自觉吞咽了一下，笔挺着身姿端立于岸边，一双幽沉的眸子紧紧盯着那马车的门帘。
　　先从那马车里下来的是昨日见过的丫头，她牵起裙摆走下马车，而后向那门帘后的另一人伸出右手，细声唤了句“小姐”。
　　门帘被缓缓掀开，温若言戴着素白帷帽，一身茶白色的素雪绢裙纯洁无暇，迈着细碎步子款款走出。
　　纵然瞧不见那帷帽后的真容，可当那抹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时，他仍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里的躁动。
　　事实证明，天公偶尔也是会作美的。
　　她方行至他眼前，忽有微风猝不及防地拂过宽檐下的薄绢，一双流转着细碎光亮的眸子猝然与他对视，惊慌失措显而易见。
　　薄绢在她低下眸时复又落回，将一切微妙的情绪掩于素白之下。微风和煦，云卷云舒，有人正春风得意马蹄疾。
　　“郡主。”赫连卿拱手鞠礼，面上情绪一如既往淡然自若。
　　待温若言颔首回礼，他先行一步跨上船板，而后回身朝她伸出右手。她怔了瞬息，却迟迟不愿伸出手来。
　　可那人似乎毫无眼力见，她不伸手，他便也不收回。
　　两人在岸边僵持了片刻，温若言低眸瞧了一眼船与岸之间的河水，浑浊又阴深。她又扯了扯及腰的薄绢末端，实在是挡人视线。
　　犹豫须臾，她终是将手覆上了他的掌心。


第3章 婚约谈判
　　画舫渐渐驶离河岸，小玉同何穆一起被留在了岸边。
　　舫内置有早已点燃的沉香，高雅沉静的香味弥漫在画舫内，温若言方一走进，便顿觉心神安乐，平和宁静，倒真是个适合谈判的好地方。
　　她取下头顶帷帽放置一旁，与赫连卿在方桌前面对面入座。正欲伸手去拿面前的茶盏，却忽地被他给拿了去，而后十分自然地拎起茶壶，斟了满满一杯凉茶又递还给她。
　　“……”
　　竟还有几分礼数，温若言心道。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旋即秀眉微蹙，情不自禁抱怨了一句：“这茶真难喝，拿了我那么多钱也不知道买点好茶招待我。”
　　说着，红润檀口蓦地扁起，一双圆溜溜的杏眼里净是嫌弃和鄙夷，十足的娇生惯养大小姐架子。
　　赫连卿见她这般嫌弃的模样，便也端起茶盏尝了一口，可他那味蕾似乎同温若言不一样，这凉茶他尝着，倒也没有她说的那般难喝。
　　不过，他素来不是一个懂茶之人，自然是尝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于是他干脆将两人之间的话题，先一步转进了正题，同她对视道：“昨日听郡主的侍婢说，郡主约我出来是为了道谢？”
　　没想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温若言着实愣了一愣，紧接着心底顿起几许尴尬，低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仔细琢磨着用词，想着如何能让自己不丢面子，又能使对方真切的感受到她的诚意，以方便后面要谈论的话题愉快进行。
　　可她那张嘴最是擅长吵架，除此之外，道歉道谢的话她一律说不出口。更何况，她要道谢的对象还是……
　　罢了罢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这道谢的话今日必须得说。
　　温若言深吸一口气，抬眸对上他直勾勾的视线，不躲不避，“那日…”
　　“不必了。”
　　“……”
　　“哈？”
　　斟酌了好一番的话才说了两个字便被打断，实在让她一头雾水，一时拿不准面前这人的想法。
　　正疑惑着，又听他语气淡然地道：“不该郡主同我道谢，应是我同郡主赔罪才是。那日我的副将反应过度，误将郡主认作刺客，这才使得郡主陷入尴尬的境地，作为他的将领，理应代他同郡主赔罪。”
　　说罢，赫连卿立刻起身，在她明显还未反应过来的表情中，拱手躬身深深鞠礼。
　　“另外…”他复又坐下，神色一本正经，“若是郡主觉得不解气，大可以罚他，我定不阻拦。”
　　“……”确定是亲属下吗？
　　温若言抿了抿唇，忍下嘴角那一抹笑意。没想到事情转折得如此突然，且结果也甚合她心意，不免让她心情大好，连带着看赫连卿也顺眼了几分。
　　她轻咳一声，微微扬了下颌，“无妨无妨，本郡主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既然我无大碍，便不同他计较了。”
　　“嗯。”他顿了瞬息，又补充了一句：“郡主大度。”
　　最后二字似是夸到了她的心坎里，唇角的笑意也懒得再作遮掩，翘起了显而易见的弧度。那双纯净的眸子也越发明亮，似有波光粼粼在瞳仁里浅浅荡漾。
　　赫连卿一时入了迷，怔怔看着那张灿若暖阳的笑脸，直至她敛了笑意再次轻咳一声，这才堪堪回过神来，将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搬上面庞。
　　“既然这件事情过去了，那我便同你谈谈别的事情，如何？”
　　“郡主请说。”
　　她轻咬下唇，低眸将视线移向左侧，声量莫名减弱了几分，“你…你应当知晓，我们之间…是，是有婚约的吧？”
　　对面那人默了须臾，沉声回道：“嗯，知晓。”
　　“那…你可有何想法？”
　　话音刚落，赫连卿再次陷入了沉默，然而这一次却不同于方才。温若言等了半晌，仍旧没有等到对面半点回应，可自己又出于羞赧，不好意思抬眸望去，便只能忐忑着心情继续等待。
　　良久，那人终是给了回应，却只有短短四个字——“没有想法。”
　　这下她再也顾不得腼腆忸怩，当即抬眸望去，直视着他的眼睛扬声诘问道：“没有想法？这是何意思？你不会…当真要同我成亲吧？！”
　　面对她一连串的问题，他并未给予回答。然而那平淡无波，自始至终从未躲闪过的眼神，却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对，他要同她成亲。
　　温若言顿时气得难以自抑，心中一股怒火直窜上脑门，烧得她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骂他还是该劝他。
　　她真的无法理解，十分非常极其无法理解。
　　自己对赫连卿来说，不过仅是一位在赐婚之前素不相识之人。就算偶有听到对方的姓名，那也只是从旁人嘴里听过的，无关紧要的三个字而已。
　　难道真的有人愿意，同自己从未相处过的人，甚至毫不了解的人，睡在一张床上共度余生吗？
　　盛怒之下，温若言又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是自己的观念太过格格不入，还是他压根就无所谓自己的未来夫人会是谁。
　　她稍稍冷静下来思考了一番，眼下不能同他吵架，若是吵起来，那就当真无挽回局面的余地了。
　　前些日子长公主府刚接到圣旨时，她便去找过皇帝舅舅，甚至后宫里平日宠着她的人，也都帮她去陛下面前说了情，可仍旧无济于事。
　　这般局面，最后一点希望全在赫连卿一人身上。
　　大黎历代君主无一例外宠信赫连家，她的皇帝舅舅更是如此，只要赫连卿不愿意，那圣旨也不是没有可能收回。
　　正所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嘛，只要同他好好说一说，他应该会理解的。
　　想罢，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下心中愤懑，牵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放缓了语气同他劝说道：“其实我都知晓的，你们赫连家世代与皇家联姻，不过是帝王为了制衡赫连家的权势罢了，对吧？”
　　赫连卿从容地饮下一口凉茶，情绪依旧无甚起伏，“也许是吧。”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偏要如舅舅所愿呢？娶自己真心喜爱之人，难道不好吗？”
　　她紧紧盯着他的神色，本是不想错过他任何一闪而过的情绪，好让她抓住破绽顺利将他说服。
　　却不想她看见的，是那人羽睫之下掩盖住的一缕温柔，似平静湖面拂过一阵春风般的温柔。
　　温若言当即心神一怔，接着那人的声音低低传来：“嗯，挺好的…甚好…”
　　有丝丝笑意漫上他的眼角，虽不明显，但她看得十分真切。
　　一时心中疑惑，当下却又无暇探究，便顺着他的回答又问：“既然甚好，你又为何不拒绝舅舅的赐婚呢？总不能，你真心喜爱之人，是在此之前素未谋面的我吧？”
　　“我……”赫连卿垂眸，顿了少顷，“赫连家的宗旨，不可违抗圣令。”
　　“你！”
　　她蹭地站起，白皙的小脸此刻被气得通红。敢情她方才的苦口婆心他全都未听进去！
　　“好一个不可违抗圣令，若是舅舅让你自缢，亦或是让你残杀族人，难不成届时你也要按这套宗旨照做吗？！”
　　“不会。”他淡定地看着眼前怒火中烧的温若言，张了张嘴：”赫连家还有一道宗旨，不遵从滥杀无辜之圣令。”
　　“……”
　　“行，就你们赫连家宗旨最多。”
　　温若言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去，脸色甚是难看，“道不同不相为谋，看来今日我也没有必要同你多说了。只是希望你今后若遇真心喜爱之人，可千万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说罢，她狠狠瞪了赫连卿一眼，拿过一旁的帷帽，转身便走出了舫内。
　　“船夫！靠…”话音未落，一声“噗通”霎时传来。
　　赫连卿当即神色一凛，身体比思想更快做出了反应，顷刻之间便冲了出去。他一眼便瞧见在水中挣扎的温若言，想也不想便跳了下去。
　　岸边和桥上的群众听见落水声，已经纷纷围了过来，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水中的身影。
　　温若言自己也不知道被什么给绊了一脚，她只知道她方才气极了，刚想让船夫将画舫靠岸，没走两步便扑了下去，再反应过来时，她已然落入了水中。
　　天可怜见，她一个娇生惯养的郡主，别说游泳了，这河水她碰都未曾碰过。
　　她拼命想呼救，可方一张口，便有无数河水争先恐后地往她喉管里灌下去。求生本能使她不断地拍打着双臂，妄图在一无所有的水中，寻得一根救命稻草。
　　本就无甚力气，现下扑腾了两下更是力不能支，加之胸腔里的氧气已尽一丝，以至于她的意识愈发模糊，只得任由身体沉下水去。
　　当周身皆被汹涌而来的河水淹没时，温若言头一次感觉到了死亡发出的冰冷讯息，仿佛她正被那锁魂钩钩住了脖颈，强烈的窒息感漫遍她的四肢百骸。
　　身体愈来愈沉，愈来愈沉…
　　忽地，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穿过她的腋下，接着迅速冲破周围的水壁，恍若正抱着她穿过层层白云，要奔赴那阳光伊始之处。
　　终是熬过了暗夜，见到了天明。


第4章 人工呼吸
　　二人还未游上画舫时，周围便已有眼尖的围观群众将他们认了出来，一时之间，嘈杂的八卦声在两岸和石桥上起伏不断。
　　赫连卿眼下却无暇顾及远处投来的各色目光，他右手揽过温若言的细腰，将那具柔软的身子紧紧箍在怀中，腾出左手用来划水，带着已失去意识的她慢慢游回画舫。
　　好在温若言的体重够轻，船夫放下绳梯后，赫连卿仅用单手便爬了上去。他将她抱回舫内平放在地板上，又急切地唤了几声她的名字，温若言仍旧毫无反应。
　　这般性命攸关之际，赫连卿不得不采用急救方法。
　　他沉着眉间，重重呼出一口气，“冒犯了。”
　　说罢，他立即将右手掌心覆上左手手背，毫不犹豫地在她胸骨中央按压。三十次之后，他捏住她的鼻翼和下颌，迫使她张开檀口，而后深吸一口气，以自己的嘴唇将氧气渡入到她的胸腔里。
　　接着又是按压三十次，再次渡气，这套步骤一共做了两次之后，温若言遽然吐出一大口河水来。
　　“郡主！”赫连卿赶忙将她扶起，动作轻柔地顺着她的脊背。
　　伴随着咳嗽，剩余的河水也皆被她吐了出来。温若言缓缓掀开眼帘，直至神思逐渐归位，她才蓦地意识到，自己正穿着一身湿透了的白衣躺在他怀里！
　　啪！
　　“啊，抱歉，我下意识就…”她一手护在自己的胸前，一手仍僵在半空中，面露丝丝愧色。
　　莫名被打了一耳光的某人，脸上倒没什么表情，仍旧是那般平淡的语气，低声回了句“无妨”。随即转过身去，将带过来的披风披在她身上，又扶着她坐回了位子。
　　“画舫马上就靠岸了，你再忍一会儿。”他蹲在温若言身旁温声安抚，见她点了点，便起身欲回自己的座位。
　　“等等！”她忽然将他叫住，一双微颤的眸子里尽是难以置信，脸色也似乎比方才还要苍白了几分，只见那两瓣毫无血色的双唇一张一合。
　　她问道：“你方才…是如何将我救醒的？”
　　神思归位后，温若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方才醒来的时候，赫连卿正跪在自己身旁，且那手似乎……似乎刚从她胸口拿下去。
　　再仔细忆了忆，她依稀还记得，自己意识缥缈之时，有重力按压自己的胸腔，且有气体从自己的嘴中灌入，这才迫使她将呛进去的河水给吐了出来。
　　她虽不是擅长游泳之人，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如何对溺水之人进行急救，她怎么可能不知晓？
　　果然，尾音甫落，赫连卿当即就变了脸色。
　　他眼眸低垂，双手紧握成拳，一个“我”字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双手互握合于胸前，将身子躬得比任何一次还要低。
　　“请郡主谅解！当时情况紧急，我不得不如此做。郡主放心，若是因此传出不好的流言来，我一定负责到底！”
　　“你！你…”
　　方才是赫连卿“我”了半天，这回是温若言“你”了半天。倒也不是她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气是肯定的，只是这后面的话，她却不能说。
　　温若言心中明了，方才那般情况下，他所做之事的确是迫不得已。若是让她因这事儿骂他，自己倒成了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可话又说回来，那到底事关女儿家的名声与清白。她先是同一位男子双双落水，接着又被他给看了湿透的身子，最后还……
　　她还不知晓岸边的群众看见没，如此大的动静，兴许是看见了吧。唉，若是真看见了，以后她还如何在京城做人，如何在那些世家小姐面前抬起头呀？！
　　最最关键的是……那可是她的初吻啊！
　　她的确十分生气，然而最气的却不是赫连卿，而是自己这般生气，却根本没有正当理由发泄，一口气卡在胸间不上不下的，如何能不难受？
　　如此想着，眼泪便不争气地蓄在了眼眶里，温若言垂下眼眸，将本就苍白的下唇生生咬出牙印来，甚是委屈地抽了抽鼻子。
　　这一幕落入赫连卿的眼中，他立即便慌了神，想出声安慰，脑中的词汇却又仿佛同他作对似的杂乱无章，怎么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心中的愧疚越发沉重，他干脆将前襟一撩，左膝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郡主，你若是实在气极，我赫连卿任打任骂，绝不还手。”
　　温若言侧眸看去，他那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倒是诚恳，想想自己方才也确实已经打过了，于是便抹去快要溢出的泪水，仍是扁着嘴唇带着鼻音地同他回道：“算了吧，我可不想做忘恩负义之人。”
　　“不过…”她又抽了两下鼻子，神情泛起几许幽怨，“为何每次见你，我都这么倒霉啊？先是被当成刺客差点没命，这回又是被绊倒落水差点没命，赫连卿，你是不是对皇帝舅舅谎报了八字啊？”
　　上次她去找舅舅求情时，他亲口同自己说，他已查过自己和赫连卿的八字，连钦天监都说他们两人是绝配，这才毫不犹豫地写了赐婚圣旨。
　　可照如今这两次见面看来，她怎么觉得，要么钦天监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要么就是赫连卿谎报了八字。
　　反正，目前为止她根本感受不到钦天监所说的“绝配”二字。相反，他们两人倒是非常十分极其相克！
　　瞧着温若言怀疑的小眼神，他当即举起右手三指，郑重其事地道：“我的生辰八字在官府都有登记造册，万不可能谎报。”
　　“那…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父母搞错了日子？”
　　不待他开口回答，她立马又道：“算了算了，我也懒得弄清楚了。反正我觉得你挺克我的，不对，是很克我！以后我们两个还是不要见面为好，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丢了小命去。”
　　话毕，气氛顿时陷入了静默，那人也不知为何，竟不回话了。
　　她不自觉心想，是不是方才语气太重了？毕竟他刚刚才救了自己，还未过去三刻钟，便听自己说他克人，还让他以后不要同自己见面了。
　　换个角度想一想，好像是有点伤人哈？
　　想罢，温若言轻咳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来补救，忽听他回了句：“好，若你希望的话。”
　　赫连卿的语气淡淡的，与平日里并无不同，只是不知为何，她似乎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一丝心酸苦楚。
　　是她想多了吗？
　　温若言思考了一瞬，复又觉得，无论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总归方才那话的确不该在这等场合说出。
　　她也是一时被气得昏了头，加之她向来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这才不加阻拦地说出那种话。现下换个角度想一想，的确是有几分伤人了。
　　于是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去，“那个，我方才…”
　　“咚咚。”话音未落，船夫忽在门外敲了两下门，“两位客人，画舫靠岸了。”
　　赫连卿嗯了一声，起身对温若言道：“走吧，今日天气不似昨日那般炎热，你又落了水，得赶紧回府，以免感染了风寒。”
　　闻言，她只好将没说完的话吞回肚子里，随他一起离开了画舫。
　　二人方踏上河岸，小玉和何穆便连忙迎了上来，可当她看见自家小姐不仅裹着披风，那三千青丝间还凝结着颗颗水珠，她的神色立刻便慌乱起来。
　　“小姐，这是发生了何事？你怎的变成这般模样？”
　　温若言还未发出声音，便听身后的赫连卿替她答了话：“她落了水，未免感染风寒，你先送她回去，具体的事情你之后再问。”
　　“对对对，得赶紧回府。”小玉后知后觉地搀扶住她的手臂。
　　待两位女子一同进入马车后，车夫将手中缰绳一抖，伴随着一声粗狂的“驾”，车轱辘碾过青石地板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赫连卿的耳边。
　　马车渐渐驶离河岸，直至那车尾的影子愈来愈小，何穆这才靠近了询问：“将军，您和郡主在画舫发生何事了？怎的您也浑身湿透啊？”
　　他并未答话，双眸深深锁着马车消失的路口，眸底渐渐漫起一抹盈盈笑意来。
　　在画舫上发生的事情，他现下才有空来仔细回味。接吻这个事儿，也不是只有女子会心中介怀，亦或是念念不忘的。
　　他也是头一次尝到那双柔软，仔细忆一忆，他竟不知女子的嘴唇是甜味儿的。
　　还是说，只有她是甜味儿的。
　　那感觉就好似他儿时尝过一次的蜜饯，又甜口软糯、又回味无穷、又……
　　欲罢不能。
　　“我的天爷呀，我看见了什么？”何穆惊讶地捂住嘴，将那双单眼皮的凤眼睁到了极致，“将军，您竟然笑得像个……怀春的女子！您在军营可是从来不笑的啊！”
　　有只煞气氛的乌鸦在一旁叽叽喳喳，赫连卿立刻敛了笑容，朝他投过去一个冷冽的眼神。
　　乌鸦讪讪地闭了嘴，忽又听他幽幽道：“你去打听一下，这京城里负责达官贵人家的茶叶铺子是哪个。”
　　“将军，您何时变得这般讲究了，您以前不是…”话未说完，瞧见那人泛起寒意的眼神，何穆自觉地将自己的嘴立马封住。
　　不想，那人似乎心情极好，竟回了他的疑问：“不是我喜欢。”
　　说罢，边往马匹走去，边头也不回地丢给他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赫连卿翻身上马，睨了何穆一眼，沉声命令道：“将那家铺子所有茶叶的所有库存…”
　　“全都买下来。”


第5章 流言蜚语
　　自昨日画舫相约后，两人双双落水的流言已在今日遍布了街头巷尾。
　　有人说，郡主是等不及要见她的新郎官儿了，这才秘密相约着一起谈天说地。也有人说，是两人在婚事上无法达成共识，或许那赫连大将军想着婚后娶几个美妾，郡主不允，这才一气之下跳了河。
　　总之，无论是何种流言，都足以把温若言气得半死。
　　原本府里的下人都瞒着不敢告诉她，就连在私下里讨论八卦时，也默契地对这件事绝口不提，生怕一不小心被郡主给听了去。
　　可偏偏这流言蜚语传得太厉害，只需经几个人的口，便轻而易举地落入了长公主和长平侯的耳中。
　　这不，夫妻二人已在长平侯的书房内，将她教育了有半个多时辰了。
　　小玉在门外静静望着天，今日的天气仿佛能洞悉人心情似的，比昨日还要阴沉几分。厚厚的积云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却并未起风，空中更无雨滴落下。
　　算着日子，大暑已经过了，再过个七日便是立秋，也是钦天监算出来的，郡主和大将军成婚的大吉之日。
　　正走着神呢，耳旁忽然“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狠狠打开，温若言一脸煞气地大步流星冲了出来。
　　“小姐！”小玉赶忙冲门口跟出来的长公主福了个礼，又匆匆跟了上去。
　　待二人回到沁棠院，温若言气鼓鼓地往那石桌前一坐，一双眸子遍布阴云地冲小玉扫了过去，扬声叱问道：“外面那些流言，你为何不告诉我？！”
　　小玉低垂着头，双手委屈地搅动着自己的衣襟，“奴婢…奴婢也是怕您听了会心中愤懑，那不过是些无聊至极的人传出来的，过两日大家便会忘了，您为此动怒烧心，实在是不值当。”
　　“我现在就不烧心了吗？那流言都传到爹爹娘亲的耳朵里了！”
　　她扁着樱唇双眉紧蹙，白皙的脸颊被气得有些发红，语气恨恨地自言道：“什么谈天说地，什么娶美妾，他若是想娶美妾我恨不得敲锣打鼓给他庆祝呢！还跳河？本郡主要什么有什么，用得着轻生吗？！”
　　“是是是，您先消消气。”小玉连忙拿过桌上的茶壶，边为她斟茶边细声安抚：“那些人也就是自己的人生过得不幸福，心怀嫉妒才传出这些妄言来，您切莫与他们计较，免得气坏了自己的身子，让他们更得意了去。”
　　虽是正在气头上，但小玉说的也不无道理。那些人不就是想看她笑话吗？她偏让他们看不着！
　　自己千金之躯怎能同这些平民计较？实在有失自己的身份。
　　嗯，不生气不生气，为那些人生气到底是不划算的。
　　想罢，温若言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端起茶杯抿入一口茶水，小脸上的阴云总算消失了大半，小玉看着也暗暗长舒一口气。
　　“小姐。”院门口忽然来了一位丫鬟，垂首福礼地禀道：“勇毅候家的千金，苏遇宁苏小姐来找您了。”
　　闻言，她神色一喜，忙让丫鬟将她带进来。
　　苏遇宁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古烟纹碧霞罗衣，发髻上的银步摇随着她的步子摇摇晃晃，与温若言今日所穿的茜素青色散花如意云烟裙，甚是相配，宛若一对清秀明亮的双生姐妹花。
　　只是不知为何，那朵清婉秀丽的花儿，此刻却是皱紧了眉头，连向温若言走来的步伐也略显急促。
　　似乎不是来找她聊天玩耍的，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苏遇宁径直坐到她身边，又拂开小玉的手，兀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噜咕噜地便将整杯灌了下去，看得温若言在一旁不明所以。
　　“若言。”那白瓷杯底蓦地磕在石桌桌面上，她侧过头来严肃地望着温若言，“你同我坦白，你到底如何惹着赫连卿了？”
　　“啊？你在说什么啊？”这话问得她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于是苏遇宁只好同她解释道：“你们昨日落水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知不知道，你们昨日落水，他今日就派人把悠茗坊的所有库存都买了！”
　　“你说什么？！”温若言蹭地站起，“他买悠茗坊的库存做什么呀？”
　　苏遇宁也站起了身子，“这我还想问你呢。悠茗坊负责这京城大半达官贵人的茶叶买卖，他现在不仅将库存全买了去，还让掌柜的将今后到的货，全送到大将军府上。你说说，我们这些人以后喝什么去？”
　　这件事情着实奇怪，按理说，就算他们昨日谈判得再不愉快，那也不干其他人的关系呀。
　　他现下将茶叶全买了去，不仅得罪了一大半的达官贵人不说，单是这后续的钱财就不是一个小数目，实在是个既伤不到敌人八百，还会损自己一千的馊主意。
　　温若言想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瞧着她确实不知的模样，苏遇宁轻叹一声，坐下道：“既然你实在不知便算了。不过，你昨日同他到底发生何事了？怎么会双双落水呢？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是怎么传…”
　　话未说完，便瞥见小玉疯狂使来的眼色，她赶忙抿住了嘴。
　　温若言也懒得在意，索性坐下将昨日的事情，同她完完整整地讲述了一遍。
　　听后，苏遇宁摇着头啧啧感叹：“我看那钦天监说你们是绝配，还真说对了。这一个意外接着一个意外的，先是英雄救美，后又…”
　　“咦~”她捂着嘴唇故作一副娇羞的模样，颧骨就差升到天上去了，“你现在不想嫁他都不行咯。欸，你快同我说说，就那个那个，是什么滋味儿呀？”
　　“苏、遇、宁！”温若言鼓着腮帮子怒视她，两只小耳朵现下已变得血红，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白兔。
　　而那位惹炸了小白兔的罪魁祸首，一边将笑意肆无忌惮的挂在脸上，一边伸手顺着她炸起的软毛，柔声道：“好啦好啦，人家就是好奇嘛，毕竟…我又没经历过。”
　　“你以为我想经历啊？要是能重来一次，我打死也不要上那条船！”
　　“啧，瞧你这生气的模样，莫非……是他技术不行？”
　　温若言立刻一记眼刀射过去，苏遇宁这才讪讪地闭了嘴，“哎呀，不逗你了。欸，听说起兴台重金聘请了一位大和国的相扑选手，明晚便是她的首秀，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
　　闻言，她当即将方才的不愉快一扫而空，双眸瞬间便泛起微光，“真的？！那这回我可得压对一次，以往每次都是你赢，我得赢回来一次。”
　　“好好好，那明晚戌时，我在朱雀街东街头等你。”
　　“行！”
　　苏遇宁看着她眉开眼笑的面容，自己也不禁展颜莞笑，只是那双自带深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却似乎涌动着些许古灵心思，隐在树荫下让人看不真切。
　　小玉又抬头望了望天，哦豁，那颗艳阳总算突破了云层，投下一束束明亮的阳光来。
　　京城的夜市向来热闹非凡，小吃摊子、杂耍师傅、说书的唱戏的，应有尽有。然而最受百姓欢迎的，还要数那起兴台的女子相扑。
　　没有佳节灯会的日子里，温若言最是喜欢看相扑，而每每看时，都要同苏遇宁赌上一把。可她运气十分不好，这么多年来，她竟一次也未赢过，一向是赌谁谁输。
　　今日用过晚膳，她告知了父亲母亲一声，便同小玉一起坐上马车，去跟苏遇宁会合。
　　到了东街头，果然瞧见苏遇宁已在那儿等着她。二人手挽着手，带着小玉穿过重重人群，直奔那起兴台去。
　　赛事还未开始，台下便已挤满了乌泱泱一片观众。她们挤在中间踮脚望去，废了好大劲才从人头攒动中，将正在两旁休息的相扑选手看了个清楚。
　　左边那个是温若言以往最看好的一位，而右边那个则是昨日苏遇宁所说，从大和国重金聘请来的他国选手。
　　“欸！”她用手肘碰了碰好友的胳膊，问道：“遇宁，这次你准备压谁呀？”
　　“那当时是那位大和选手了！听说她在她的家乡，可是蝉联了好几届相扑冠军呢！”
　　温若言抿起嘴唇，面露纠结。她也想压右边那位，且她若是压了，苏遇宁也会让着她而压左边那位。
　　可是，左边那位又是她以往最看好的选手。虽然自己每回压她，她都没赢过，但那位选手是真的非常努力！
　　有一回听起兴台的老板偶然谈起，说是，她在相扑上丝毫没有天赋，可每日都是练到最晚的那一个。
　　也是从那以后，温若言每回去看相扑，只要是有她在场，自己就必定会压她。
　　这回倒是也想，可她真的输了苏遇宁太多次了，她也很赢一回啊…
　　正兀自纠结着，身后猝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低沉稳重，平淡无波，却又有足够的力量，盖过耳边吵吵嚷嚷的欢闹声，准确无误地落入她的耳膜中，使之心神一片荡漾。
　　他说：“压左边的。”


第6章 亲密接触
　　温若言蓦地回过头，一张丰神俊逸的脸顷刻便映入她的眼帘，连带着前日的那些记忆一起，迅速占据了她整个大脑。
　　耳尖悄然爬上一抹微红，她撇过脸去垂下眼眸，“你…你怎么在这儿？”
　　还未等到那人的答话，便听一旁的苏遇宁故作一声惊呼，“哎呀！大将军来了啊。那什么，既然大将军都来了，那我就不便打扰你们二位了。”
　　“小玉，来来来。”她握住小玉的手腕拉向自己这边，又拍了拍温若言的肩，“我压右边那位啊，结束了记得告诉我结果，你们好好玩，再见~”
　　“喂，遇…”
　　话音未落，那两人便如两条泥鳅似的，一转身便钻入了人群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瞧她这般反应，温若言也大概猜出来了，赫连卿出现在这儿定是苏遇宁通风报信！怪不得昨日突然约她来看相扑呢，敢情是为了这个！
　　哼，上当了…
　　罢了，赫连卿人都在这儿了，自己总不能把人当场丢下，不然也太无礼仪教养了。
　　如此想着，她便侧眸望过去，顺着他方才的话问道：“为何要我压左边那位啊？以往我每次压她，她可都是输的。”
　　“因为你想压她。”
　　“我？可我方才明明在纠结呀…”
　　赫连卿从钱袋子里拿出一块铜板，举至她眼前，“字面左边，图面右边。”
　　说罢，“叮”的一声，铜板被抛向半空中又急速落下，被他稳稳按在了左手手背上。
　　右手掌心缓缓移开，温若言紧张的盯着那枚铜板，待那有图案的一面展现在她眼前时，她顿时一阵大失所望，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你知道为何压左边了吗？”赫连卿一句话让她立刻反应过来。
　　对呀，自己方才看到图面时的失望，不就是因为她心底最深处，想压的正是左边那位选手吗？
　　想罢，她抬眸朝他望去。视线交汇时，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涌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唯一无比清楚的便是，她似乎……没有那么讨厌他了。
　　耳旁陡然响起群众的欢呼声，两位相扑选手上场了。温若言收回思绪，踮脚仰首地朝那相扑台上望过去。
　　可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又多是男子，她只觉自己的脖子都快望断了，仍旧只能看到两位选手的头颅。
　　正心情焦灼之时，忽觉脚下一空，温若言整个人被赫连卿抱在了怀里，仿佛抱小孩儿似的，就坐在他的臂弯上。
　　“你你你，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若不是夜里只有昏黄的烛灯，她那张羞到如苹果般的脸颊，定会全然暴露在旁人的视野里。
　　赫连卿按住她胡乱推搡的手腕，沉声道：“别动，比赛开始了。”
　　她环视一圈周围的观众，大家都在专心致志地看着比赛，偶有朝他们投来的目光也并未多作停留，许是以为，是哪对蜜里调油的夫妻吧。
　　既然旁人并未多想，她便只好忍下心中羞赧，转头将注意力放在那精彩纷呈的相扑台上。
　　眼下那两名膀大腰圆的选手正在互相角力，她们互相抓着对方的丁字兜裆，技巧性发力以扳倒对方或者推出场外。
　　温若言一眨不眨地看着，放在赫连卿肩上的小手，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衣裳。她丝毫不知，在自己全神贯注地望着台上时，有人也在全神贯注地望着她。
　　忽地，伴随着观众一阵喝彩，那位大和国的选手轰然倒地。
　　“啊！赢了赢了！我压的那位…”她本能地回首同他分享喜悦，却冷不丁撞进他那双深沉的眸子里，还未说出口的两个字，就这样被生生拦截在了喉间。
　　两人的脸庞不过咫尺之间，她甚至都能看见，四周烛光在他的瞳仁里跃动，恍若一簇簇小精灵，在那片幽深里欢欣鼓舞。
　　而那些小精灵环绕着的，正是她自己。
　　温若言猛地回过神来，面色慌乱地立即跳离他的臂弯，稳稳落在地上。二人之间一时无言，周围的观众依旧在为第二回 合欢呼。
　　默了少顷，终是赫连卿先开了口：“要去走走吗？”
　　闻言，她顿了顿，仍是点了头。
　　赫连卿以身开路，为她格挡出一条足够她行走的空间来，顺利带着她离开了拥挤的人潮。他们往青无桥的方向行去，如散步一般，走得甚是缓慢。
　　气氛实在过于尴尬，无法，她只得找了个话题问起：“那个…我听遇宁说，你买下了悠茗坊的全部库存，为何呀？”
　　他只回了一个字：“喝。”
　　“可是，这么多茶叶你得喝到猴年马月啊。”
　　“……家里人喜欢喝。”
　　“哦…”
　　她点点头，忽然想起赫连卿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前几年也故去了，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毕竟当时上任大司马的葬礼，她的皇帝舅舅还亲自出席了。
　　于是她便又道：“你说的家里人，是你家的亲戚吧？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们喜欢喝哪种？你这全部买了，既浪费钱财，又断了别人家的采买，难免要遭人记恨的。”
　　“嗯，你说得对。”温若言这番话他竟当真听了进去，脸上神色十分认真，“可我并不知他们喜欢喝哪种，不知，郡主可否推荐推荐？”
　　聊到她喜欢的事物，她当即粲然一笑，“这个简单！像我就比较喜欢喝西湖龙井，它色泽翠绿，香气浓郁，喝起来又极为甘醇爽口。正所谓‘从来佳茗似佳人’嘛，在我心中，西湖龙井便是那个佳人。”
　　“当然，如若你的亲戚不喜欢龙井的话，碧螺春和毛峰也可以。它们同样…”
　　“不用了。”话未说完，便被他倏而打断。
　　正当疑惑，却见他浅浅勾了唇角，望着她的眼神温和柔软，只听他低声道：“她会喜欢龙井的。”
　　今夜真是奇怪，她总是莫名其妙烫了心口。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她却总能无端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意味不明的情绪。
　　似乎，他藏有一个秘密。
　　也似乎，这个秘密关于自己。
　　太费脑子的事情，温若言懒得去想。她环顾一圈，这才发现他们已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青无桥的正中央。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桥下是昏暗平静的河水、两岸是灯火通明的店铺，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她转身正想继续前行，可方迈出一步，漆黑的夜空中却赫然炸开一朵烟花，点点星火如花绽放四散开来，将她那张小脸映得忽明忽暗。
　　“是烟花！”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同身后所有行人一样，驻足在石桥上仰首观看着这场烟花。
　　一朵接着一朵五颜六色的花儿在夜空中绽开，数不胜数的星火又如流星一般，在暗夜里留下一条长长的尾巴，最终消逝在天际。
　　璀璨不过刹那，浮华不过弹指。烟花繁，红尘短。
　　“赫连卿。”温若言缓缓侧首，一笑莞尔，“我觉得，有些话我当是同你说清楚的。”
　　他闻言神色一怔，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他不想听，他应该转身离去。
　　可偏偏，他怎么也挪不动那只脚。
　　于是漫天的烟花里，响彻不断的绽放声里，长久作战的敏锐听觉，让他无比清楚地听见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这场婚事，我知是退不掉的。我不想让爹爹娘亲为难，因此，我会嫁给你。可我也要先行告知你一声，我断无可能像旁的女子一样相夫教子，以丈夫为天，以孩子为地。”
　　“最重要的是，我不曾欢喜你，现在也是。”
　　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燃烬，世间再次归于沉寂。
　　行人们继续行自己的路，而赫连卿，就那样沉默不语地立在原地，垂着眸子看不清情绪。
　　温若言之所以说那些，不过是因为，不想因一场被迫的婚事而给他造成错觉。喜欢不喜欢这种事，本就应当同人家说清楚的，以免最终的局面不止自己尴尬，还伤了人家的心意。
　　况且，在婚事这件事情上，她已经做出了最无奈的让步。
　　其实仔细想想，她讨厌的并不是赫连卿，而是那种被人随意操控命运的感觉。
　　明明自己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但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似乎都必须要听从别人。
　　许是她在高处待久了，格外不能忍受这种被人操控的感觉。因此这些日子，才极度讨厌赫连卿，讨厌这场她不能做主的婚事。
　　可也正是在这段日子里，她知晓了一个道理，原来人生，是要学会妥协的。
　　所以，为了爹爹和娘亲，她选择了妥协。她会遵从所有人的想法，顺顺利利地嫁进赫连家。
　　眼前的赫连卿仍然无所回应，正当她斟酌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时，身后忽地响起苏遇宁的声音。
　　“若言！”她带着小玉小步跑来，情绪十分激动，“刚刚的烟花你看见了吗？那可是…”
　　“郡主。”
　　长久沉默的赫连卿，猝不及防地打断道：“你方才说的话，我都知晓了。那么，我便不打扰你们了，先行告辞。”
　　说罢，不待苏遇宁开口挽留，他便极其迅速地作揖离去。
　　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苏遇宁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方才……吵架了啊？”
　　“没有。我只是…同他说清楚了一些事情。”
　　作为温若言的闺中密友，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听她如此说，苏遇宁立刻便明了了，其中“一些事情”是什么事情。
　　于是她摇着头重重叹气，宛如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真不知道你为何对他意见那么大，我瞧着大将军人挺好的，这烟花还是他特地为你放的呢。”
　　“你说什么？”温若言倏然一把抓住她的小臂，眸底尽是难以置信，“你方才说什么？这烟花是他放的？”
　　“对，对啊。”
　　苏遇宁自以为做错了事，低垂着头，小声地将她所做之事和盘托出：“昨日我瞧着你似乎对他意见特别大，想着你今后是要嫁过去的，若现在便同他势如水火，今后难免有你苦头吃。”
　　“因此…我便派人去传了话，说我与你今日戌时相约看相扑，顺便……顺便给他出了个放烟花的馊主意…”
　　“你若是要怪的话就怪我吧，大将军他为了这场烟花挺不容易的，你也知道烟花厂都是受官府管制的，这些烟花还是他用一年的俸禄，找陛下换来的呢…”
　　她越说越小声，越说头垂得越低。
　　此刻的温若言却无暇顾及她的情绪，她满脑子都是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一句又一句刺激着她的脑仁，心底的愧疚顿时如滔滔江水般绵延不绝。
　　这该死的一张嘴，又惹了祸事！
　　“遇宁，你先带着小玉回东街头等我！”
　　话音刚落，她想也不想地便丢下她们，转身往赫连卿离开的方向，急急忙忙地奔去。
　　纵使她骄纵，可她知礼法。她不能让他在这种情况下，误会自己讨厌他。可方才她所说的一切，无不在暗示着“我讨厌你”四个字。
　　不行，赫连卿是个很好的人，她不能让如此优秀的人，因为自己的口无遮拦而产生自我厌弃。
　　温若言提着裙摆穿梭在人群中，她的视线不放过每一位路过的男子，生怕错过了赫连卿。
　　自他离去已有三刻钟的时间，若是他无心游逛街市的话，那便定然是回了大将军府。
　　想罢，她抬脚便欲往大将军府的方向行去，可眼尾骤然掠过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又生生止住脚步，抬首往那不远处的城楼上望去。
　　只见一位男子侧对着街市，坐在玄武楼前的城墙上，一脚踩着那青砖，一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在反复抛一枚铜板。
　　幸好这次出门她带了随身令牌，出示令牌后，便径直上了城楼。她不敢到那城墙边去，倒不是因为怕高，而是怕底下的人瞧见。
　　于是她停在了玄武楼内，轻声唤道：“赫连卿。”
　　那人蓦地侧过头来，看清来人时，眸中似乎闪烁着点点星光，也不知是不是那夜空上的繁星映得。
　　他很快又垂下眼睫，只顿了一瞬便朝她走了过去，“郡主还有何事要说么？”
　　“有，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第7章 婚前准备
　　玄武楼内灯火通明，温若言的神情在这般明亮之下，更是无所遁形。
　　跳动的烛火在她脸上罩下一层鹅黄光晕，只见她垂眸斟酌片刻，徐徐抬起眸来与赫连卿对视，神色从未如此郑重过。
　　“我方才所说都是字面意思，你切莫要理解出别的什么来。你…你挺好的，起初我的确非常厌恶你，但其实…我厌恶的是这场婚事，想必你也能理解。因此…因此你千万不要多想！”
　　“我还是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的！”
　　一缕夜里清风微微拂过，烛火乍然闪烁了一下，如同某人的心一般。
　　赫连卿只怔了瞬息，便立刻恢复成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模样，淡淡回道：“嗯，我知道了。”
　　“那说好了哦，不可以多想。”她当即眉开眼笑，伸出右手小拇指想同他拉钩，见赫连卿一脸不明所以，便又催促了一句：“拉钩啊。”
　　他还是不懂，温若言干脆亲自将他右手抬起，手把手地按下他的四指，余下一根勾上了自己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轻轻摇晃着两人的手，又掰起他的大拇指按了上去。印章盖下的那一刻，温若言的眉眼在温暖的光晕中如花绽放，眸里眼波流转，唇角弯如钩月。
　　似那春风荡啊荡，一不小心，便荡进了赏景之人的心底。
　　自此，余生难忘。
　　苏遇宁在东街头等了小半个时辰，直至打完第三个哈欠，这才终于在不远处，看到并肩走来的两人。
　　八卦之魂熊熊燃起，瞬间赶跑了瞌睡虫。她似探究似调侃的目光投在两人身上，看着赫连卿将温若言送到马车边，又看着他作揖离去。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她这才靠过去询问：“欸，你们和好啦？”
　　“本来也没吵架…”温若言丢给她一个白脸，转身钻进马车。
　　方在马车内坐下，便见苏遇宁也跟了进来，并把小玉赶进了她自己的马车里。
　　“你做什么？你家和我家住的可不是一条街。”
　　“不是一条街也得先把这条街过咯。”
　　苏遇宁往她那边挪了挪，迫不及待地问起今日之事，“你跟我说说呗，你怎么把人家哄好的？还有还有，过些时日你到底是嫁还是不嫁啊？”
　　“谁哄他了？”温若言扬起小脸撇向一旁，“至于嫁不嫁嘛，我想过了。无论我如何闹，这门婚事是退不掉的了。既然退不掉，那我也可以先同他和平相处。如此一来，我们既是朋友，也能在成亲之后各不相干。”
　　“啊？你打的是这个算盘啊？”
　　“那不然呢，难不成，真让我同他……那什么啊？”
　　苏遇宁撇下嘴角，放开挽着她的手臂，一脸鄙视的神情，“唉，真是可怜了大将军那么好的人，偏偏要娶你这么个小祖宗。”
　　“你这么可怜他，要不你来嫁？”温若言开玩笑地怼道。
　　“那还是算了，替嫁被发现那就是欺君，我可惜命的很。”她耸了耸肩，忽然想到什么，又道：“不过……你是不是漏了一件事情？”
　　“什么？”
　　“你不同他圆房，想必也没有给他赫连家延续香火的打算，这一点，恐怕他不会同意吧。”
　　她闻言一愣，旋即蹙起眉间。苏遇宁所说之事，她倒还真没想过。经这么一提醒，方轻松不久的心又立刻沉了下去。
　　看来，得想个法子，让赫连卿既同意分房也同意不要孩子。
　　哪怕不同意，也得逼着他同意。
　　马车在分岔路口停下，苏遇宁和小玉交换了回来。两辆马车分道扬镳，踏着漆黑夜色各自回了府邸。
　　然而，温若言却一夜未眠。
　　一想到好友今日所说之事，她便怎么也睡不着。她知晓，女子都是要成亲生子的，她也并不讨厌小孩子。
　　可是，她不能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生孩子呀！
　　之前只想着同他和平相处，这样便能在新婚之夜同他商量分房睡的事情。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漏了生子这一条。
　　让他们赫连家绝种，他是定然不会同意的。别说赫连家了，但凡一个平民家也不可能同意。
　　这可就难办了，有何办法能逼得他不得不同意呢？
　　温若言想了一夜，仍是想不出个头绪。待那窗外已是灰蒙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她终于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困意，闭上眼帘进入了睡梦中。
　　而后几日，有关成亲的一切章程依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尚蜀阁送来了最新制成的凤冠霞帔，珠宝锦绣，华丽雍容。温若言试过一次，没觉出旁人说的“穿上嫁衣的那日是女子最美的时刻”，她只觉那头顶上甚是沉重，仿佛顶着一口青铜鼎似的，走起路来也很是不方便。
　　再然后，便是赫连卿的聘礼也送了过来。她去瞧过一次，聘礼一共整整五十箱，把整个接待大堂都摆得无落脚之地。
　　温若言真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毕生的俸禄全送过来了。
　　结果，那五十箱里除了一半是金银珠宝，剩下的一半，全是各种兵器。有刀有剑，有斧有锤，甚至还有一根狼牙棒！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在做军火买卖呢。
　　箱子打开的那一刻，长公主府上下全吓坏了。哦，不，应当说除了长平侯，其他人全吓坏了。
　　只有长平侯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些兵器，两眼放光得似乎它们才是他的女儿。后来经父亲解释她才得知，制造这些兵器的工匠，是以精湛的铸造之术而闻名天下的，蜀地司寇一族。
　　听说，他们锻造出来的兵器，不仅习武之人趋之若鹜，更是耗尽钱财也难以买到。
　　因此赫连卿送来的这几十箱，似乎比那些金银珠宝还要珍稀昂贵。
　　只是温若言却心情复杂，按父亲所说，这些东西对他们习武之人来说，是宝贝中的宝贝，他竟如此轻易的就全送给自己了？
　　这人到底是不在乎身外之物，还是说……他心悦自己？
　　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他才见过自己几次啊，定然不可能！
　　温若言将这些杂念抛诸脑后，腾出所有空间用来想法子。这几日她想了很多办法，都觉得不太可行，正兀自苦恼着，长公主忽然来到她的房内，并将一众下人全部屏退。
　　房门被母亲命退下的小玉紧紧关上，弄得气氛神秘兮兮的。她正当疑惑，却见母亲从袖筒里拿出一本小册子，仿佛怕被人看见似的塞进她手里。
　　“言儿，你好生看看，看完记得烧掉。”长公主温声嘱咐着。
　　她满心好奇地将册子翻开，仅仅只瞧了一眼，便如烫手山芋似的塞回给了母亲，一张小脸似火烤一般滚烫。
　　“娘亲！您给我看这些做什么！？”温若言侧过身去，强烈的羞赧让她无法与母亲对视。
　　长公主将她的身子掰过来，一副嫌弃她大惊小怪的样子，“这有什么不能看的？女儿家迟早是要经历的，你又是明日要成亲的人了，难不成你想临时抱佛脚吗？”
　　“我…”她咬了咬唇，站起身来背过去，“总之我不看，您赶紧拿回去！”
　　身后传来一声叹气，长公主起身走到她面前，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言儿，你听话。娘亲知晓你极不情愿，我又何尝愿意看着我唯一的女儿，下嫁过去受苦呢？”
　　“那赫连家虽世代高位，可到底是要守卫国土的人，一旦大黎发生战事，赫连卿便得立即赴守边疆，独剩你一人在这京城苦等。且战场素来凶险，万一发生个意外…”
　　长公主顿了顿，眸中已泛起些许泪花，“娘亲每每想到此处，便十分心疼我的言儿。可这婚事自打圣旨送到府上那一刻起，便已然成为定局，娘亲也无可奈何，只能盼着那赫连卿是个知道疼人的，能待你好一些，不至于今后奔赴战场时，让你心中连个念想都没有。”
　　话及此，温若言也不免眼眶中盈起氤氲水雾。她长这么大，娘亲向来是最最维护她的人，她以往闯祸偶尔还会被父亲教育两句，可娘亲自始至终都在护着她。
　　虽然也正是因为这般爱护，才使得她被养成了蛮不讲理的性子，可一想到明日便要离开家，离开娘亲了，她心里便止不住的难过。
　　泪水不可控制地涌出来，被母亲轻轻拭去，而后又听她柔声嘱咐道：“虽说两家都在京城，你得了空也能回来陪陪娘亲，但切记，不可回来太勤，以免被人给说了闲话去，知道吗？”
　　她十分乖巧地点点头。
　　“好了，明日就要成亲的人了，可不能今日把眼睛给哭肿了，我们言儿啊，要做全京城最漂亮的新娘子。”
　　长公主淡笑着捧起她的脸颊，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又将她拥入怀中轻抚着她的脊背，一下接着一下，就像儿时将她抱着哄睡那般。
　　也不知时间怎过得如此快，眨眼间，那粉妆玉琢奶声叫着娘亲的小娃娃，明日便要离家而去嫁作人妇了。
　　她不奢望那赫连卿能如她一般，将言儿捧在手心里，她只希望，纵使他不喜言儿，却也能善待她。
　　切莫让言儿，伤了心去。


第8章 成亲之日
　　昨夜，温若言再次彻夜失眠。
　　她琢磨了一夜，总算想出来一个还算可行的法子来，于是立即穿衣起床，点燃烛灯取来笔墨，在那薄纸上奋笔疾书写了半个时辰。
　　直至收笔之后，她将薄纸折好放进怀中，这才心满意足地去洗漱梳妆。
　　成亲之日新娘子一整日不能吃东西，于是从梳妆完毕等待迎亲，到进入喜骄前的哭嫁，最后直至被赫连卿领着拜了堂，她全程都是又困又饿的状态，丝毫感受不到当新娘子的喜悦来。
　　拜完堂被送入洞房后，她下意识地便想去掀自己的红盖头，小玉在一旁连忙阻止，说是新娘自己掀了不吉利，更不合礼仪祖制。
　　温若言撇了撇嘴，只好将掀起的一角放下来，乖乖坐在床边等待着赫连卿的到来。
　　可她实在太困了，等了还没半个时辰，眼皮便已经沉重到拖着整个头颅倒在了枕头上，红盖头也被她迷迷糊糊间给扯了下来。
　　夜幕低垂，大将军府外燃起了万家灯火，沉着有力的脚步声在回廊那头响起，似乎略显急促，又似乎暗含克制。
　　赫连卿一身大红的喜服出现在转角处，守在门口的小玉忙向他福礼，他微微颔首，却并不着急推门进入。
　　只见他那张素来冷静的脸此刻泛起些许紧张，站在门前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在做思想准备，约莫过了半刻钟，他这才轻推门扇迈进了房内。
　　小玉贴心地将房门替他们关好，继续守在门外，等着主子唤她进去卸下繁冗的服饰。
　　赫连卿方踏进去，一眼便看见床榻上睡着的温若言。那身嫁衣将她的身子裹得恰到好处，无不贴合着她的曲线，而她一贯淡妆的小脸上今日却格外昳丽，活像只魅惑人的小妖精。
　　然而最具有蛊惑力的，当属她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他的床榻之上。
　　他的床榻……
　　赫连卿吞咽了一下，缓缓走过去坐在床边，轻声唤她：“言言…”
　　睡着的小妖精哼唧了一声，微微蹙了眉，却并未睁开双眼。
　　于是他只好又唤了一声，这回温若言总算是醒了，看见赫连卿的脸出现在自己视野里，脑中混沌了一瞬后，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处的环境。
　　她慌忙坐起，神色十分不知所措，“额……我，我昨夜没睡，实在是困极了…这，这盖头…”
　　“无妨。”他顿了顿，又道：“要喝合卺酒吗？”
　　“……它不是本就应该喝的吗？”
　　“嗯，但是你不想喝，就不要喝了。”
　　温若言抿抿唇，睡了这么一会儿确实有些口干舌燥了，加之，她长这么大还没喝过酒呢，正好趁着这合卺酒尝个鲜，于是便点了点头。
　　他起身行至前方圆桌前，将准备好的合卺酒端过去，一杯递给她，一杯留给自己。按着喜婆教过的步骤，与她交叉了手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嗯～”酒甫一入喉，她的眉头便皱得极深，“好辣！还好只喝这一次，这也太难喝了。”
　　她伸出舌头用手扇风，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那人听见她方才所言，怔了一怔。
　　还好只喝这一次…
　　赫连卿的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正欲起身将酒杯放回去，却见温若言忽然凑近了自己，仔细嗅了两下。
　　“不过，你身上为何没有酒味啊？那几桌宴席不是应当要把你灌个够吗？”
　　“我不想喝，便让何穆替了。”
　　另一边正抱着木桶呕吐的何某人心想，天知道你到底是不想喝，还是怕被谁嫌弃满身酒味哦。
　　“哦…”
　　温若言点点头，两人之间除了偶尔跳动的烛火，便再没了言语。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赫连卿起身去将酒杯放回，而后转身对她温声道：“你既困了，那便早些歇息吧，我唤小玉进来为你卸妆洗漱。”
　　“等等！”她连忙喝住他向门口迈去的脚，转了转眼珠子，细声问他：“你家书房在哪儿啊？”
　　“书房？”
　　“嗯嗯。”
　　他没再问其他，直接领着她一路穿过院子，在漆黑的夜色中，两人在回廊上弯弯绕绕，最终进入了书房。
　　烛火点燃，温若言环视了一圈，心中稍起几许讶异。她本以为像他这样的武将，平日里除了兵书是不看其他书籍的，可没想到，他这书房里放满了那些文人时常谈论的书籍。且这些书皆有被翻过数次的迹象，甚至有些书的页脚还微微泛着淡黄。
　　“这些书，你都看过？”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突然发现这内容她竟还看不懂。
　　赫连卿淡淡嗯了一声，接着单刀直入地问道：“为何深夜要来书房？”
　　正在翻页的手猝然停下，她转过身来抬眸望向他，而后一步步朝他走近，停在离他一米之距仰首眨了眨眼睛，“我们……商量个事儿呗？”
　　他的呼吸忽然有些紊乱，虽尽力调整着，但嗓音却是格外低沉，“何事？”
　　“你……想要小孩儿吗？”
　　“……”
　　见过万千尸骨却仍能神色不惊的某位大将军当场怔在原地，说话更是头一次支支吾吾，“我…我…言言，我不能…”
　　话未说完，温若言顿时将眉间一蹙，“你叫我什么？”
　　赫连卿一愣，旋即垂下眸子，默了片刻后不答反问：“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这个问题倒真把她给问住了，按理说他们如今已成了亲，难不成还要叫她郡主吗？若是被旁人听了去，免不了又要兴起一些流言蜚语。
　　可若是不叫她郡主，那难不成要叫她夫人？
　　咦～还是算了吧。
　　两相权衡之下，她选择了最不让她反感的那个称呼，“没事，你喜欢的话就这么叫吧。”
　　说罢，她冲他招了招手，将他带到书案前按着他坐下，又道：“我方才问你那个问题，是有事想同你商量。你也知晓，我们这婚事双方都是迫不得已，我上次也同你说过了，我并不欢喜你，至少现在是，所以呢…”
　　她将今早花了半个时辰写好的东西拿出来，整整三页薄纸依次摆在他面前，每一张上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例。
　　“你先看看我再同你说。”
　　赫连卿依言拿起第一张，上面第一条写着：永乐郡主温若言拥有大将军府里最大话语权，一切大事皆由郡主定夺。其次，小事由大将军赫连卿定夺，如若与郡主持不同意见，一切应当以郡主为先。
　　眼底逐渐荡起涟漪，他敛了一丝笑意，继续看了下去。
　　大将军赫连卿应当无条件听从郡主之意，如何忠君，便如何忠妻。具体表现为：郡主让你往左，你便不能往右；郡主让你站着，你便不能坐着；郡主要你吃素，你便不能吃肉。
　　另，包括但不限于，郡主渴了要端水、累了要捏腿捶背、生气了要写悔过书认罪，等等。
　　后面那些内容赫连卿全然没看进去，他只看到了那个“妻”字，幸好他坐着温若言站着，不然，他这一脸快溢出来的笑意一准让她发现。
　　然而，有人满脸盈盈笑意，有人却满脸胜券在握。
　　这三大张条例可是她想了一夜才想出来的，虽然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这种条例无论换做谁，只要是个男人，就断然不可能答应！
　　届时他恼羞成怒拍案而起，她刚好就可以趁机提出孩子一事。交易嘛，当然是你来我往才叫交易，你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又凭何要答应你的条件呢？
　　思及此，温若言不禁露出了胜利在望的微笑。
　　“我看完了。”
　　赫连卿的声音陡然将她思绪拉回，她笑眯眯道：“看完啦？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非常不可理喻？你现在是不是很愤怒？是不是想狠狠撕掉它？没关系，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你撕吧，你尽情…”
　　“我答应了。”
　　“……”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了。”
　　温若言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提笔在每一张的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又拿过放置一旁的印章，正欲盖下去。
　　“等等！”她突然握住那只拿印章的手，双眸凝视着他，“你确定你不再考虑一下？我允许你拒绝的！”
　　虽然很不愿离开那只手，但他还是狠下心将她拂开，语气平淡道：“我签过很多敌国的投降条约，你的条件很诱人，我没理由拒绝。”
　　说罢，“啪”的一声，印章稳稳按在了薄纸上，仿佛不过瘾似的，又响起两声，整整三张纸，全被他印上了清清楚楚的大名。
　　一旁的某位郡主心态有些崩，诱人？他是不是脑子坏了啊，这条件明明就是丧权辱国啊，到底诱人在哪儿啊？！
　　“还给你。”他将签好的条约递还给她。
　　温若言忍住心中崩溃，极不情愿地接过条约，还以他一个有气无力的微笑。
　　“好了，夜已深，去洗漱歇息吧，我今晚去别处睡。”说罢，他起身行至门口将门扇打开，等她先行。
　　那句“去别处睡”让她怔愣了一瞬，虽然她原本就想同他分房睡，可这种自己还没提出，便被他先洞察且体谅了的微妙心情是怎么回事？
　　罢了，懒得在意了，分房睡她还求之不得呢。
　　于是她撇撇嘴，收好手中的条约便朝门口走去。然而，正当路过赫连卿时，一声“咕噜”从她腹部不合时宜的响起。
　　温若言十分尴尬，干笑了两声抚上自己的肚子，“我…我今日还未曾进食呢…”


第9章 手工秋千
　　朱雀街的夜市向来繁荣，亥时已过一半，仍然有不少店家大敞店门。譬如那口碑极好的香凝楼，此时仍是宾客满坐，济济一堂。
　　温若言换下凤冠霞披后便同赫连卿一起来了此处，选了间最角落的包厢用膳。
　　这家是她强烈推荐的食楼，说是这家的京糖莲藕与汉味九九鸭堪称一绝，连皇宫里的御厨也比不上。
　　赫连卿虽是进过食，但那宴席上多半都是周旋，无一刻能得出些空隙来，因此进食也只是草草吃了两口。不过打仗之人偶尔嚼草根吃树皮也是有的，他便也未曾感觉到饿。
　　现下同她一起坐在这厢房里，闻着周围四散飘来的食物香气，他不免也觉得有些饿了，便由着她一边喋喋不休地推荐，一边指点江山似的点了五道大菜。
　　小半个时辰后，菜品陆陆续续地上了桌面，实物皆如她所说，具是色美味香的一等极品。
　　第一道菜，是她心心念念的九九鸭，用三十八种名贵中药精心卤制而成，挑选的是瘦肉率极高的草原樱桃谷鸭。这道菜甫一上桌，浓郁的卤香和药香便迅速充斥了二人的嗅觉。
　　“你快尝尝，这道菜可是我最最最喜欢的。”她夹了一块纯瘦的肉放进他碗里。
　　赫连卿吃了一口，肉质鲜嫩，辣却不上火，的确回味无穷，于是他点点头：“嗯，很好吃。”
　　“那当然了，全京城的美味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得意洋洋地勾起唇角，扬起下颌，顺带冲他微挑眉稍，“往后你想吃什么喝什么，问我便好，你掏钱我请客。”
　　有人那神奇的耳朵又开始发挥作用，一句话下来只听见了“往后”二字，他弯下眼角，温声回了句“好”。
　　接着后面几道菜也陆续上了桌面，分别是京糖莲藕、孔府一品锅、银耳素烩和玉带虾仁。
　　最后一道玉带虾仁上至两人面前时，赫连卿的脸色微变了一瞬，却又极其迅速地恢复了神色，仿佛方才一切都是错觉似的。
　　他一如前面几道菜那般，温若言夹给他，他毫无犹豫地吃下去品尝，而后在她期待的眼神中说出评价，满足她作为介绍人的成就感。
　　只是这一道却和方才不同，温若言满心欢喜地品尝着眼前的珍馐，顺便给他普及一下这些菜品都是如何制成的，正说得起劲儿呢，眼神忽然瞥见一大片红，吓得手里的虾当场掉到了桌面上。
　　“你你你，你的脖子…”她双目圆睁，惊恐万状地指着他脖颈处那片鲜红的疹子。
　　闻言，他摸了一把，又看了一眼护腕掩盖住的皮肤，神色极为淡定地道：“没事，只是过敏而已。”
　　“什么叫只是过敏啊？过敏严重了会死人的好吗？！”她赶忙拿过手帕擦干净手，二话不说地便要牵着他去医馆。
　　“可是，你给我点的虾我还没吃完。”
　　温若言瞧了一眼他碗中吃得极慢的虾，立刻便明白了他的过敏源头，又是无奈又是愧疚地道：“今儿就是老天爷给你点的虾，你也别吃了。”
　　话毕，便不容置喙地带着他去了附近的医馆。
　　大夫给他看过后，说幸好吃得不多，目前没什么大碍，回去之后熬一碗药喝下去，明日这疹子便能退下去了。
　　看着长舒一口气的温若言，大夫顺便调侃了一句：“这位郎君可真是幸福，您夫人自打进门起，那脸上的担忧就没消失过。唉，哪像我家那位啊…”
　　二人具是一愣，有人心中欢喜，也有人面露羞赧。
　　偏偏那大夫闲得慌似的，瞧了一眼她圆鼓鼓的肚子，又嘱咐道：“这位夫人既然怀有身孕，便要千万注意着些，那香凝楼里许多菜孕妇都吃不得，可别因为一时贪嘴，使得你们夫妻二人生了嫌隙啊。”
　　说罢，自以为功德一件的大夫，对二人露出一个祝福的微笑，便转身抓药去了。
　　不就吃得饱一点嘛，哪里像有了身孕？温若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十分幽怨地瞪了一旁抿嘴偷笑的赫连卿一眼。
　　哼，还大夫呢，以后再也不来这家看病了！
　　抓完了药已值子时，她今日睡得少，这会儿又填饱了肚子，睡意自然而然地便涌了上来。两人打道回府后，温若言洗漱一番便直接睡下了，而赫连卿，则当真去了别的房间里睡觉。
　　翌日，本该是新妇向公公婆婆敬茶的日子，但赫连卿的父母已故，早起的温若言便闲了下来。
　　又因当朝大司马娶亲，她的皇帝舅舅特地给赫连卿允了几日假，于是他们两人便一起闲了下来。
　　她坐在院子里看他晨练，如那大夫所说，昨日夜里喝过药后，今日那疹子果真已退了下去。
　　此刻他正在院子里练习剑法，这是他每日清晨的习惯。
　　温若言趴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不得不说，赫连卿不愧是习武之人，一招一式干净利落且尤其威风，怪不得赫连家在军中低位如此崇高，几十万赫连铁骑无不对赫连家忠心不二。
　　正想得走神，忽见他收了长剑，喘着粗气将手扣上衣襟，而后极其自然地脱下了自己的上衣。
　　“啊！”她当场尖叫一声，本能地捂住双眼背过身去。
　　“抱歉。”赫连卿连忙将上衣穿好，解释道：“我忘了你在。”
　　倒也真怪不得他，每日晨练时因清晨气候微凉，故而他便习惯了只穿一件上衣。待身体流了汗开始发热，他再把上衣脱下来继续练。
　　方才也是练着练着，便忘了温若言还在一旁，习惯性地脱了衣服。
　　眼下他倒没什么，可温若言的耳朵却红得滴血，又因他是自己的夫君，也不能骂他登徒子，因而只能愤愤然瞪他一眼，转身跑回了屋内。
　　不远处在院门口守着的小玉和何穆两人，望着院中的景象皆摇头叹气，这一个木头，一个单纯，何时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哦。
　　到了下昼时分，正在房里捧着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的温若言，倏而听见屋外传来捶打的声响。
　　她推开门望去，只见赫连卿正拿着一把锤子，站在何穆扶着的梯/子上，对院中央那颗槐树树枝敲敲打打。
　　“你在做什么？”
　　闻言，他蓦地转过身来。她这才看清，原来他身前还有一根又长又粗的绳子，就挂在那树枝上，而他的敲打，便是将那根绳子固定在树枝上。
　　“我听小玉说，你的院子里有长平侯给你做的秋千，所以……”
　　温若言斜睨着眸子，猝然看向身后的小玉，后者连忙将头低得宛若一只鸵鸟似的。
　　哼，胳膊肘往外拐的丫头，下次再也不分好吃的给你了！
　　她嘟了嘟唇，复又看向赫连卿，嘱咐道：“那你当心点别摔下来了，我可不想成亲第二日就变成寡妇。”
　　“嗯，我知道了。”某人又转过身去，唇角悄然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继续对那树枝敲敲打打着。
　　时间在无止尽的敲打声中飞快流逝，直至日薄西山，暮色苍茫，那秋千才终于成了形。
　　温若言忐忑着心情坐上去，任赫连卿在身后轻轻推动，牙色的槐花因方才的动静散落一地，被她轻飘飘的裙角带着，在那青石地板上纷纷起舞。
　　天边是灿烂绮丽的晚霞，院里是恬静惬意的夫妻，当真是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注）
　　“你这秋千，做得还挺结实的嘛。”她浅浅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有匠人的手艺，倒是比我爹爹做得好。”
　　赫连卿端立在一旁，手上时不时缓冲一下秋千的速度，“跟长平侯，还是不能比的。”
　　她忽地停下来，侧过身子仰头与他对视，“你这个称呼，明日可得改了。以免我爹爹听见，肯定又觉得是我无理取闹，非逼着你不许改口。”
　　经她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明日便是新婚夫妻回门的日子。
　　若说不紧张，那定然是不可能的。见岳父岳母这种事，可比突袭伏击时要紧张数倍。
　　这不，明日还没到呢，他便已不自觉攥紧了拳头，随即低声问道：“长平侯和长公主，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我今日好叫人买来。”
　　“不用，你上次送来的那些个兵器，正中我爹爹的喜好。至于我娘亲嘛，她最喜欢的就是我，不如，你把我还给她？”
　　温若言眉飞色舞地开着玩笑，并未注意他的沉默，侧过身去继续荡自己的秋千。
　　良久，身后忽而传来低沉的声音。
　　“不能还。”
　　晚风遽然拂过，吹得那头顶上的槐树沙沙作响，她侧眸转视他，“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没什么。”赫连卿望了一眼暗下来的天边，又道：“该用晚膳了，走吧。”
　　瞧着时辰是该用晚膳了，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不曾在意那句未听真切的话，与他并肩踩着一地的槐花，一同离开了院内。


第10章 回门谈话
　　晨光熹微，旭日东升，大将军府的马车已行驶至长公主府门前。
　　赫连卿刚刚扶下温若言，便见她提起裙摆，迫不及待地一路小跑进前厅。
　　“娘亲！”她一把拥住来迎接自己的母亲，圆嫩的小脸像猫儿似的，在长公主怀中蹭了又蹭。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你娘亲撒娇呢？”长平侯在一旁笑着戏谑道。
　　温若言冲他吐了吐舌头，亲昵地挽着长公主的手臂，“那又如何，我就算到了五十岁，我也是娘亲的女儿，可以撒一辈子的娇。”
　　二老被她这番言辞逗得眉开眼笑，而赫连卿便是在这时，踏着这满堂的欢声笑语徐徐走来。
　　“女婿在此见过父亲、母亲。”
　　他躬身作揖，神情一派端正严肃。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要见女婿的岳父是他呢。
　　二老颔首回礼，而后长公主便带着温若言一同回了沁棠院，留他们两位大男人单独相谈。
　　赫连卿头一次见老丈人，行动难免拘谨了些，但也仍然将该有的礼数做得很是周到，长平侯看在眼里也甚是欢喜。
　　二人一齐落座在前厅，下人上好热腾腾的新茶后，谈话便很快进入了正题。
　　“你同言儿这两日，相处得可还好？她可有为难你？”老丈人问道。
　　“父亲放心，我同言言相处得甚好，她也不曾为难我。倒是……”他垂下眼眸，暗藏几分无奈地微微勾了勾唇角，“我素来嘴笨，时常不知该如何让她开心。”
　　“男人嘛，嘴笨些无事。我以前还怕言儿长大后，会看上哪家只会花言巧语的公子，被惑了心去。不过幸好言儿嫁的是你，我知你们赫连家的人品，将言儿托付给你，我放心。”
　　闻言，赫连卿立即侧身作揖，微微颔首，“多谢父亲信任，我此生定不会辜负言言。”
　　“嗯，我信你。”老丈人顿了一瞬，而又叹了口气道：“不过，若是日后有不知礼数无理取闹的地方，还麻烦你多忍让着些。我和她娘亲就她这么一个女儿，难免娇惯了些，其实言儿她心思不坏，遇到矛盾你同她好好说说，她能理解的。”
　　“父亲放心，言言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眸底忽而泛起盈盈笑意，“她甚是可爱，我不曾觉得她有何无理取闹，况且，若是夫妻之间也要时刻讲究礼数的话，恐怕言言还未说什么，我便要先逾矩了。”
　　赫连卿这一番话真是甚得老丈人心意，他原本还担心，赫连家的家主向来只知行军打仗，不懂如何疼爱妻子，现下看来也不尽然。
　　他这位女婿，真是越看越发欢喜。
　　而就在他们二人谈得正愉快时，那边的沁棠院里却有人羞红了脸。
　　温若言坐在圆桌前背对着母亲，一双秀眉微微蹙起，耳朵尖红得似那傲梅一般，声音极细地嗔怪道：“娘亲！您怎么……怎么我刚一回来就问这种事啊，您就不能关心您女儿过得好不好吗？”
　　“你若是过得不好，一早便将情绪摆在脸上了，还用得着我问吗？”
　　长公主将她的身子掰回来，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又将方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先同娘亲坦白，你到底同他圆房没有？”
　　“我……还，还不曾。”她的声音如蚊呐似的，头低得就差找个洞钻进去了。
　　可长公主似乎仍不准备放过她，眉间一沉，不自觉便提高了声量，“还不曾？今日都是第三天了，这赫连卿……别是个不行的吧？”
　　“娘！”温若言慌张地站起身来，连忙将那大敞的门扇关上，继而才道：“娘亲！您别说了！不关他的事，是…是我不愿意。”
　　闻言，长公主也大概知晓女儿不愿意的原因，她轻轻叹气，再次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言儿啊，你听娘亲一句劝，这世间的夫妻哪来那么多因爱成亲的？我当初嫁给你父亲时也曾嫌弃过他，可现在呢，不也这么过下来了。”
　　“娘亲知道，你不喜欢他，更不想同他睡在一起。可言儿啊，你嫁给了他，便有责任给他们家延续香火，否则，是要遭人唾弃的你可知晓？”
　　温若言安静听着母亲的教诲，低垂着眼眸沉默不语。
　　半晌，只听她轻声道：“娘亲，言儿同您说实话吧，我不打算同他生孩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长公主蹭地站起，方才劝说女儿时的温柔耐心，眼下已全然不见，“哪有女子不生孩子的？你别觉得旁人那些唾沫星子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实则古往今来有多少女子的一生是被流言摧毁的！”
　　顿了顿，她复又坐下，尽量平缓着自己的语气，“言儿，娘亲不是在吓你，纵使皇家权势再大，也管不住百姓的嘴呀。娘亲现在还可以护着你，可娘亲能护你一生吗？你冷静想想，娘亲总归是为了你好的。”
　　温若言抿紧了唇，面对母亲的苦口婆心，她虽面露愧色，但眸底却是自始至终的坚定，似乎没有人能动摇她的决定，即使父母也不行。
　　她反过来握住母亲的手，柔声细语地将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娓娓道来：“娘亲，我不是不愿意生孩子，只是我暂时…还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赫连卿他对我很好，可感情这种事，也不是谁对我好我就喜欢谁的。”
　　“或许我将来会喜欢他吧，也或许不会，但至少在我不曾喜欢上他之前，我不会同他生孩子，这不仅对他不公平，对孩子来说也不一定会幸福啊。”
　　她这一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长公主再想反驳，却也找不出个理由来。
　　换个角度想一想，若是两个不曾相爱的人被迫有了孩子，幸运的夫妻会通过孩子感情渐深，而若是不幸的话，那这个孩子对两人来说，只会是一个用来囚禁对方的枷锁。
　　长公主将她捧在手心里十多年，到底是不忍心，拿自己女儿一生的幸福来做赌注的。
　　于是便只好叹了口气，沉声问道：“那你可有同赫连卿商量过？”
　　“说倒是说过，只是……”
　　“只是什么，他不同意？”
　　犹豫片刻，温若言终究还是将那日新婚之夜的事情，全然告知了母亲。
　　听完，长公主睨了她一眼嗔她胡来，接着又道：“不过，就算赫连卿答应了你的条件，这也作不得数。”
　　她不解，“他亲口答应的，为何作不得数？”
　　“傻孩子，赫连家将来是否有子嗣，哪是他赫连卿能说了算的？在大黎，皇帝都可以没有子嗣，但唯独赫连家不可以。”
　　话音刚落，温若言当即恍然大悟。是啊！她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如长平侯所说，大黎能有如今的太平盛世，有一半的功劳要归功于一手培养出赫连铁骑的赫连家。
　　对于敌国来说，他们至今不敢进犯大黎国土的唯一原因，便是赫连二字。
　　而这些事情，皇帝和百姓比她更清楚。若是赫连家要断了香火，恐怕第一个不同意的便是她的皇帝舅舅。
　　再者，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的皇帝舅舅念在亲情一场，不插手她与赫连卿之间的事，那百姓也不能同意啊，有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这太平盛世不复存在呢？
　　长公主也说得没错，别看这流言蜚语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其实，言语往往是最狠毒的刀子，杀人不见血，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想明白这个道理的温若言不免心情沉重，她实在是想得太天真了，自以为他们二人的事情旁人插不得手，但若是插不得手，她又怎会嫁给他呢？
　　她与他之间的婚姻，不就是旁人插手的结果吗？
　　思及此，她只好向母亲求助，望她帮自己想出个法子来。
　　这门婚事长公主本就自责无法帮助女儿，眼下见她这般焦心，更是心疼不已，于是干脆抛弃自己起初的想法，心中一琢磨便出了个主意来。
　　“言儿，你且想一想，赫连家需要子嗣没错，可无论这子嗣是从谁的肚子里生出来，他都是姓赫连啊。”
　　闻言，温若言紧蹙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您是说，让我给他纳妾？”
　　“正是，只不过……”长公主神色凝重，十分严肃地嘱咐道：“首先，这妾你可得好好选选，最好从京城里那些无权无势，却又小有钱财的家里选，以免那人心术不正，勾得赫连卿宠妾灭妻。”
　　“其次，生了孩子之后，这孩子需要过继到你膝下抚养，毕竟你才是赫连家的当家主母，可万不能被人给越俎代庖了。”
　　“最后，这妾得再过个半年才能纳。你与他方成亲不久，赫连卿便纳进一个妾来，传出去难免要遭人闲话。”
　　“我说的这些，你可都记住了？”
　　温若言将头点得如小鸡啄米，原本满面愁容的一张小脸上，现下却如沐春风般笑开。
　　赫连卿同她留在长公主府里用了一顿午膳后方才离开，回去的路上，夫妻二人坐在马车里各怀心思。
　　有人在想着，今日老丈人透露给自己的，她的喜好以及她最喜欢的一件事，琢磨着回去之后抽空试一试，希望她看见时会开心。
　　而有人却在想着，也不知他会不会同意纳妾一事，若是不同意，那该如何让他同意呢？若是同意……
　　若是同意，那便证明他也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便同她那花心的舅舅一样，如此之人，更不该给他生孩子了！
　　温若言抱臂抿唇，愤愤看向正在垂眸思考的那人，语气很是不友好地喊了一声“喂”。
　　他侧目望过来，静静等着她说话。
　　只见她犹豫了片刻，又心虚地将视线移开，支支吾吾地道：“那什么……你觉得我舅舅为人如何？譬如…譬如家庭方面…”


第11章 情场老师
　　也不知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是何意，赫连卿沉思须臾，选了最安全的话语作答：“陛下对太后素来孝敬，与皇后也是相敬如宾，乃大黎男子之表率。”
　　温若言撇下嘴角，不耐地睨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同旁人不一样，是不会拍马屁的，没想到你也会这一套。”
　　他的确不是个会拍马屁的人，可方才那种情况，他总不能当着她的面，对她的亲舅舅评头论足。
　　更何况，那位怎么说也是当今陛下啊。妄议当今圣上，本就不该是臣子所为。
　　可眼下听着她那语气，似乎很不满意他方才的答案，难道是因赐婚一事对陛下心有芥蒂，不愿听见陛下的好话？
　　想罢，赫连卿又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抬眸问道：“那言言觉得，陛下在家族里为人如何呢？”
　　“嗯…若论对外祖母的话，舅舅还是挺孝顺的。不过若论对舅母的话，那可就…”
　　“可就什么？”
　　她挪了挪位置同他坐得更近些，又将身子倾向他悄声说着：“我跟你说，舅舅可花心了！我每回去宫里看望舅母和表妹，总能听到那些宫女议论，说舅舅昨日去了哪位娘娘那儿，今日又去了另外一位娘娘那儿，总之，每日都是不同的人。”
　　“唉，就是可怜了我那舅母，每日只有表妹陪着她，再过个两年，连表妹也要出宫自立府邸了，到时舅母…”
　　话音未落，门帘外忽地响起一声慌乱地“吁”，马车骤然停下。
　　因着惯性，温若言的身子当即扑进赫连卿的怀里，被他稳稳接住。那双大手有力地拖住她的臂膀，二人胸膛抵着胸膛，她攀附着他宽厚结实的肩，女子身上独有的幽香萦绕在二人周围。
　　四目相对之时，车内顿时升腾起一股燥热，一辆四方马车便如元鼎火炉一般，似乎要将两人燃烧殆尽。
　　“将军，夫人，方才前面突然窜出来几个路过的小童，你们没事吧？”车夫在外面扬声道。
　　温若言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与他拉开距离，惊惶失措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无事。”赫连卿淡淡回道。
　　马车继续往回府的方向行驶，车内此刻却是鸦雀无声，再无之前交谈时的欢快气氛。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马车再次停下，已经到了大将军府门前。
　　不待赫连卿起身，她便忙不迭地自己跳下马车，一路穿过前厅跑进了卧房。接着反手将大门一关，整个人背靠在门扇上，捂住自己心跳如擂鼓的胸口。
　　他刚刚…应该没有注意到吧？
　　自己的嘴唇方才不小心擦过了他的脖颈，就只是轻轻擦过而已，一瞬间的事情，应该很难注意到吧？
　　温若言此时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望他千万没有注意，不然两人同在一屋檐下，实在是太尴尬了。
　　她紧闭眼眸双手合十，模样分外虔诚，全然记不起在此事发生之前，自己是想试探他会不会同意纳妾。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赫连卿望着她急奔进府内的背影，以及一眼瞥见的粉红小耳朵，垂眸低低笑了声，这才悠悠踏进府内。
　　何穆刚看见郡主红着小脸一路疾行，接着便见将军如沐春风地走进，霎时便明白，二人指不定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走上前迎接，顺便装出一副知之甚多的模样，同赫连卿说道：“将军，郡主她脸皮薄，您这样总逗她不行的，您得更进一步才行。”
　　“……”赫连卿懒得解释，敛了笑意，漠然斜睨了他一眼，“你很闲？”
　　何穆讪讪地干笑了两声，摸了摸后脑勺，“属下这不是为将军着想吗？您别看我十五岁便跟了您，可这书我没少看呀。属下大胆说一句，您看了多少兵书，我就看了多少话本子。战事我自然没您懂，可这情/事嘛…”
　　他扬起下颌挺直脊背，信心十足地拍了拍胸口，积极肯定道：“您定然是没有我懂的。”
　　“是吗？”闻此言，赫连卿蓦地起了一丝兴趣，他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何穆，“那你就着方才的话说说，如何更进一步？”
　　难得碰上大将军向他请教问题，这种百年难遇的事情当然不能放过。于是为了证明自己，何穆连忙侧身作请，示意二人去书房谈话。
　　关上书房的大门后，赫连卿甫一落座，何穆便忘记规矩似的，径直在他身旁坐下，顺带讪笑着替他斟好新茶。
　　赫连卿懒得同他计较，一边抿着茶水，一边听他纸上谈兵，“女子啊，大多都脸皮薄，但其实她们心里不一定如是。依属下看，女子多是口是心非，嘴上说着讨厌你，但心里却不是如此想。”
　　“您别看郡主这不喜欢您那不喜欢您，但经属下这两日的观察，我觉得郡主还是对您有好感的，可能她自己不知罢了。不如……您再进一步，譬如牵个小手什么的，她若是不拒绝，那便证明了我方才所说。”
　　话毕，赫连卿侧过头来盯了他片刻，勾了勾手指。
　　何穆将耳朵凑过去，只听他低声道：“近日朝廷征来一群新兵，都是些无法无天的小崽子，我原本正在考虑带他们的人选，现下看来，你倒挺合适的，那便交给你吧。”
　　他一听，情绪立刻萎靡了下来。这哪是让他去办差事啊，这分明就是让他去折寿啊！
　　和平时期朝廷征来的新兵，大多都是些世家公子哥，被家里人送进军营来混个履历，好在之后谋求个官职的。
　　这些人的背景摆在那儿，领头的将领是打不得骂不得，整日还得被气个半死，因此其他人对这个差事，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现在将军让他去带，分明就是故意罚他嘛！
　　思及此，方才还一脸得意的何穆，眼下却仿佛马上要哭出来似的，“将军，属下知错了，属下不该乱出主意，您就别把这差事给我了，我实在不敢惹那群公子爷啊。”
　　赫连卿眼神示意他站着，他便立马起身，摆出军姿端端正正的站着。
　　而后便听那人沉声道：“我们当臣子的皆知，帝王之意不可揣测，是为大不敬。”
　　“不过…”他抬眸望去，眸底四散着冷冽寒气，“在我的府上，只有一人需被恭敬尊重，你可明白？”
　　何穆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他怎会不明白，大将军的言下之意便是，在这座府邸里，任何人不可随意揣测郡主的心思。
　　于赫连卿而言，可以对陛下大不敬，但不可以对温若言大不敬。
　　啧，他早该知道，大将军对郡主用情至深，怎么偏偏自己犯了这个傻，在赫连卿面前说出这些话来，失策失策。
　　想罢，何穆面容严肃地郑重抱拳，声音十分洪亮地回了句：“是，属下明白！”
　　赫连卿眸底的寒意消了几分，又道：“至于那份差事，你的确适合。这军中就属你跟我最久，当知我治下的方式，按照我的行事风格来便好。”
　　“若是有人不服，那便让他来挑战我。告诉他，只要打赢了我，不仅不再对他加以管束，且我这大司马的位置也让给他。但若是打不赢，不仅以军法处置，且让他尝一尝，赫连铁骑的训练方式。”
　　有了这番话，方才还满面愁容的何穆顿时放下心来，甚至对训练那帮小崽子一事，还生出几分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来。
　　要知道，赫连铁骑的训练方式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他已经等不及看到那些，仗着家里背景目中无人的公子哥们，在铁骑的魔鬼训练下嗷嗷惨叫了。
　　何穆越想越觉得兴奋，正心里暗自高兴将军对他还是不错时，忽地瞥见赫连卿的脖颈处有一抹嫣红。
　　极小极小的一抹，就在他脖颈的左侧。方才自将军进入府门后，何穆便一直站在他右侧，因此也就并未发现。
　　其实那抹嫣红若是不仔细看的话，也很难发现，但幸亏何穆擅长弓箭，因此视力极好，这才看见了那抹难以察觉的嫣红。
　　他指了指赫连卿的脖颈右侧，疑惑道：“将军，您这是？”
　　赫连卿伸手摸了一把，又看了看手指，那抹泛着微微光泽的嫣红就躺在他的手上。
　　几乎是一刹那，他立刻便知晓了这抹嫣红的来处。
　　是她的口脂。
　　仔细忆了片刻，这才猛然想起，不久前温若言扑进自己怀里时，那双柔软的唇瓣在瞬息之间，轻轻擦过了自己的脖颈。
　　速度快到，连半分温热都不曾在他皮肤上停留过，因此他也就并未注意。
　　可现下想起那场面，难免让他生出几分情难自抑，尤其是一旦想起，那场面便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着。
　　赫连卿不自觉动了动喉结，这一幕又落在那视力极好的何穆眼里。
　　他突然想起，不久前郡主进门时是红着脸的，还一路急奔进院子里。而后将军进门时，虽面部表情不太明显，但自己到底跟了他多年，自然能感受到将军那时的心怀雀跃。
　　现在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他当即便如醍醐灌顶，尾调极其悠长地发出一声“哦——”。
　　“啧，属下对将军心服口服。”何穆抱拳颔首。
　　赫连卿蹙起眉头，面露不解，“服我什么？”
　　“属下方才还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竟然敢在将军您的面前自诩极懂情/事，是属下有眼不识泰山了，将军您才是老师啊，佩服佩服。”
　　“……”
　　他完全听不懂何穆在说什么，但大概知晓，这人许是有什么误会，于是又道：“你想说什么直说吧，这次不罚你。”
　　“那…属下就直说了？”
　　“说。”
　　何穆轻咳一声，嘴角逐渐浮现一丝暗含八卦的笑意，悠悠问道：“将军您方才…同郡主在马车里，那个那个了吧？”


第12章 守夜秘密
　　何穆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
　　傍晚，赫连卿同温若言共用晚膳时，并未提及脖颈上口脂一事。只是特地嘱咐她，陛下应允的假期已到，他明日便得上朝，若是有急事找他，便派人传信给新兵营的何穆。
　　温若言点头应下，用过晚膳洗漱一番后，二人便回了各自的房间。
　　夜里子时，她迷迷糊糊醒来起夜。待回来后，她正欲关上门扇，却忽见对面赫连卿的房间外，仍有何穆守着。
　　他手里提着剑坐在门口，背靠墙边闭目养神，然而那房间内却是漆黑一片，并无丁点光亮。
　　很明显，赫连卿已是睡下。
　　她不免心起疑惑，自己一介女子尚不需人守夜，怎的赫连卿一个大将军，且还是在他自己府上，却需要旁人在房门外守夜？
　　不过，脑中沉重的睡意不允许她想太多。温若言打了个哈欠，便关上门爬回了床上，继续在梦乡里遨游。
　　翌日，待她睁开双眼时，已是辰时三刻，赫连卿早早地便去上朝了。
　　用完早膳后，本想着今日天气甚好，可以约苏遇宁去逛园子。没想到她还未派人传信，那好姐妹便同她心有灵犀似的，刚放下碗筷就接到了苏遇宁的邀约。
　　温若言换上一件石榴红的暗花细丝褶缎裙，梳了一个惊鹄髻，再配上那些贵重华美的首饰，打扮得如花似玉的便出了门。
　　马车将她送到京郊一处园林外，小玉在门口等待，温若言则自己进去赴约。
　　这座园林向来只对世家名门开放，她也只来过两回，不过好在最近一回就在前不久，因此她仍然记得路。
　　绕过前面的回廊和假山，温若言一眼便见到了不远处，正在凉亭内等着她的苏遇宁。
　　“遇宁！”她喊了声，而后站在原地等着苏遇宁朝她小跑而来。
　　好友似乎心情十分愉悦，扬着嘴角跑来挽上她的胳膊，“我还以为这次约不上你呢。”
　　二人自然而然地往前缓慢散着步，温若言不解，“为何？”
　　“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你新婚燕尔嘛，谁知道你舍不舍得离开你家夫君，来同我一个女子逛园子。”
　　“……”被调侃多次的她早已习惯，这回倒是脸色如常，“舅舅只给他批了三天假，今日他已经上朝去了。”
　　没有见到预料中温若言红脸的模样，苏遇宁不免有几分失望，她撇了撇嘴，深觉无意思。
　　二人走了没两步，也不知苏大小姐又想到了什么，眸底漾起些许戏谑，“若言啊，你还没同我说说你的新婚之夜呢，感觉如何啊？”
　　意料之中，温若言霎时羞红了脸，嗔她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能在外头谈论起这种事？”
　　“这园子里就我们两个人，说说怎么了？”苏遇宁将她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双眼弯成了一轮钩月，“而且，你就当教教我嘛，反正我今后也是要嫁人的。”
　　“我……”
　　温若言停下脚步，低垂着头转过身去，声音极轻地回了句：“我并未同他睡在一起……”
　　“没有？！”心中惊讶让苏遇宁的声量不免拔高了些，她两步走到温若言面前，疑惑道：“你当真没有？他竟也同意？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同他度过新婚之夜后，会稍稍喜欢他一点呢…”
　　唉，看来大将军今后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啊！苏某人如是想。
　　“我还未同他提出，他便自己说要去别处睡，我…我总不能拦着他吧？那显得我像什么了…”温若言嘟着嘴唇，底气不足地解释着。
　　苏遇宁微微摇头，轻叹一声，挽着她继续前行，“虽说作为你的好友，我应当同你站在一处，但我还是得劝告你一句。若是你真的不喜欢他，便不要对人家好，你宁可同他当一对表面夫妻，也千万不要给他无用的希望，你可知晓？”
　　闻言，她心下稍稍一怔。不得不承认，遇宁说得是对的，那她难道要……要将今后如何相处的事情，摊开了同赫连卿说清楚吗？
　　上回她仅仅只是说了一句“我并不欢喜你”，便让一个优秀的人产生了自我厌弃。
　　这回她要是同他说，我们两今后便各过各的吧，外人面前演演戏，做一对相敬如宾的表面夫妻。他恐怕，会更加自我厌弃吧？
　　毕竟，他已经没有家了。
　　若是连这个刚组成的家，都要让他维持表面关系的话，他便失去了这世上最后一处能给予他温暖的地方，那他的人生该有多难过啊…
　　如此想来，温若言更加坚定了半年后要给他纳妾的想法。她自己没办法给他一个完完整整的家，但妾可以。
　　或许有了孩子之后，她喜不喜欢他，对他来说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吧。那时就算她提出要做表面夫妻，想必他也不会难过了。
　　思及此，温若言决定，今日等他下朝后，便同他提起纳妾一事。
　　她同苏遇宁继续在园子里逛了一个时辰，期间除了她的新婚生活之外，二人还谈及了苏遇宁的兄长。
　　她的兄长名为苏遇安，与她是一母同胞。这兄妹两同温若言是一起长大的，一个青梅，一个竹马。
　　只不过，这个竹马是个惊才绝艳的文人墨客。但凡文人，总有那么点傲骨，因此他不愿考取功名进入朝堂，让那名利沾染了自己的白袍。于是在十七岁生辰那日便离开了京城，开始游历四方。
　　她们之所以谈起他来，是因为在昨日，永毅侯府收到了苏遇安的家书，上面说，今年会回京城陪家人过年。
　　苏遇宁谈及此很是激动，连眉梢都染上了几分喜气，“哥哥终于要回来了，自打他离开京城之后，这还是头一次回来过年呢！我定要抓着他，让他好好给我讲讲外地的趣事儿！”
　　“我也好久未曾见到他了。”温若言回忆了一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印象里，他离开京城前我还未曾及笄，原本都约定好了，我及笄那日他要送我一个大礼物的。等他回来了，你可得帮我要回来。”
　　“你现在都有大将军了，想要礼物他可以给你一百种，还会稀罕我哥的礼物吗？”苏遇宁撅起嘴唇，故意开玩笑地说道。
　　“怎么不稀罕？男子汉大丈夫，答应了就得做到。我不管，你可得帮我要。”
　　“好好好。”苏遇宁收了玩笑的心思，眉眼笑开，“我肯定帮你要。”
　　说罢，两人算了算时辰，眼见着已至午时，便分别乘坐自家的马车，一同去了香凝楼用午膳。
　　温若言估摸着赫连卿这会儿也该下朝了，便让小玉先传了个信儿回去，告知一下自己的情况，让他不要等她一起用午膳了。
　　小玉领命离去，再回来时，她们桌上的菜已吃了一半。确实如她所料，赫连卿已经回来了。
　　温若言继续用膳，只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的速度要比方才快了好些。以往都是苏遇宁先吃完，这回却是轮到了她。
　　等苏遇宁吃完后，本想约着她去鸣玉楼吃茶解解油腻，不曾想，却被她以要午后小憩的理由给拒绝了，二人只好在香凝楼门前分别。
　　待温若言终于回府时，赫连卿已在卧房进入了午睡时间。
　　她之所以这么赶着回来，不过是想同他谈谈纳妾一事，现下他已午睡，便只能等他醒来再说了。
　　温若言撇撇嘴，干脆和小玉在院子里下起围棋来。
　　只是这围棋，她下得很是不专注，时常朝对面那房门口望去。
　　小玉以为她是想见大将军了，便安慰道：“小姐，您若是有事要找将军，奴婢去帮您叫一声吧？”
　　她微眯起眸子，盯着守在门口的何穆，不答反问：“小玉，你有没有觉得，赫连卿有些奇怪？”
　　“啊？”小玉顺着她的视线，转过身去往那处遥望，“没觉得啊…”
　　“你说赫连卿他一个大男人，为何睡觉时都让何穆守着呢？昨日我起夜，也看见何穆在他门前彻夜守着，难不成这天子脚下，还能有刺客胆大妄为到刺杀当朝大司马？”
　　闻言，小玉在心里想了一下这个可能，又立即否决掉。敌国都不敢惹的赫连氏，有哪个刺客会嫌命太长去刺杀他啊？
　　想罢，她不确定地回道：“那会不会是，大将军有什么仇家，所以要时刻提防着？”
　　温若言果断摇头，“不可能，能让他时刻提防的仇家，怕是将大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来一个。我觉得，他肯定有秘密！”
　　“啊…那，会是什么秘密啊？”
　　她默了须臾，忽地勾起抹别有深意的笑来，眉梢微挑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罢，她挺直了腰板，带着小玉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见郡主过来，何穆淡定作揖，“郡主，将军正在午睡，不便让您进去。”
　　“可我有急事要同他说。”
　　“这……”
　　何穆面露难色，若是放在以前，任何人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会让他们进去。
　　可将军如此喜欢郡主，若是她当真有急事要找将军，而自己又拦着她不让进，进而导致了些不好的结果，那不就成了自己的罪过了吗？
　　可若是让她进了，后果只会更严重吧……
　　想罢，何穆再次躬身作揖，“对不起了郡主，属下得执行好命令，还请郡主莫要让属下为难。”
　　温若言旋即眉头一蹙，正要开口拿赫连卿压他，却又听见他道：“要不……属下帮您在门外叫将军一声？”
　　“……”若是叫了他不就醒了吗，还看什么秘密？
　　她将唇线崩得笔直，对着何穆重重“哼”了一声，极其不甘心地转身离去。可刚迈出没两步，她便冲小玉使了个眼神，接着小玉迅速转身，扑向何穆扒住他的腿不放。
　　“欸？你这是…”话音未落，只见郡主也转身跑来，径直冲着那房门而去。
　　意识到事情的不妙，何穆连忙试图阻止，可一只小腿被小玉紧紧抱着，他虽能强行挣脱，但难免会伤了小玉。
　　他也可以拔出佩剑来阻止郡主，可若是一不小心伤到了她，那便不是自己一个区区副将能承担得起的过错了。
　　纠结不过一瞬的时间，温若言已然打开大门迈过了门槛。


第13章 差点丧命
　　温若言绕过屏风走向里面，一眼便瞧见那床榻之上，果真躺着正在午睡的赫连卿。
　　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她提起裙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却并未发现，尽管她的步子再轻，然而当脚跟落至地板时，那人的耳朵还是动了一下。
　　行至床边后她缓缓蹲下，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睫。那又细又直的睫毛无半点颤动，似乎是真睡着了。
　　“赫连卿？”她轻声唤他，只见他眉间微微一蹙，却不曾掀起眼帘。
　　是被噩梦魇住了吗？
　　温若言伸出手，欲将他叫醒，可那粉红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布料，一只大手在转瞬之间便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手发着狠力，生生将喉间还未叫出的名字堵了回去，与之一齐抵在她白嫩脖颈旁的，是一把泛着寒光的锋利匕首。
　　青筋在她光洁的额头遍布，似一条条藤蔓一般蜿蜒曲折。她惊恐地看着眼前无比陌生的赫连卿，接着亲眼见到，他那双浑浊且狠戾的眸子，逐渐转为了清明。
　　“言言…”
　　他忙不迭地松开手，温若言由于全身脱力，一下子坐在地上，抚着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汲取着空气。
　　赫连卿惊慌失措地想去安抚她，“言言，我…”
　　可那手甫一伸出，她便大惊失色地连忙后退一步，“你别过来！”
　　手指顿时僵在空中，只见眼前的小姑娘红了眼眶，跌跌撞撞地爬起，逃似地离开了屋内。
　　温若言一走，何穆终于得以摆脱小玉的纠缠，慌忙走进屋内自行请罪，“属下未能执行命令，请将军治罪！”
　　方才他听见郡主那句喝止，便知道出大事了。
　　也是不巧，将军这个毛病以往也不是日日发作的，只有在做那个梦的时候，若是有人触碰他，他才会反应过度失去理智。
　　而那个梦，则是将军永远也无法忘却的梦魇。
　　何穆半跪在地上垂着头，久未听到将军的答复，他抬眸望去，只见赫连卿站在床边，失神得看着那只左手不言不语，眸中尽是悔恨沉痛。
　　他将视线左移，又见将军右手握着的那把匕首上，似乎沾了一丁点已经干涸的斑驳血迹。
　　将军的随身武器向来清洗得很干净，那么这一丁点血迹，只有可能是……
　　“将，将军，您的匕首……”
　　赫连卿顿了一下，抬起匕首放置眼前，在看到上面那点干涸血迹时，高大的身躯明显浑身一震，双眸睁大了似是难以置信，接着二话不说便夺门而出。
　　而另一边，温若言和小玉一起跑回了屋内，她将大门紧紧关上，背靠着门扇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小玉瞧见自家小姐脖颈上的青紫痕迹，以及右边那道被划破的伤口，顿时急得不行，“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您等一下，奴婢这就去取药来！”
　　说罢，她抬脚便要走，却忽地被温若言拉住了手，只听她颤抖着声音道：“别，别出去，你就在这陪着我，千万别出去…”
　　小玉并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但见她这般恐惧的模样，未免她出什么事，便只好留下来握住她的手不断安抚。
　　温若言此刻的脸色煞白毫无血色，还未从方才的情况中缓过神来。而她的脖颈上更是落下五个明显的青紫痕迹，右边也被划破了一条极细的伤口，上面的血迹已经凝固。
　　她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情，别说差点一脚踏进阎王殿了，她连耳光都未曾挨过。现下经历如此一番惊心动魄的事情，此时此刻便如一只惊弓之鸟，极度害怕自己单独待在房间内。
　　在小玉不停的安抚下，她总算平静了些许，白净的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小玉放下心来，便起身准备去拿药。
　　可方抬起手还未来得及推开，门外便忽地响起两声叩门声，吓得温若言当即转过身来大退两步。
　　“言言，我可以见见你吗？我给你拿来了药膏。”
　　虽然不知他们之间方才发生了何事，但眼下小姐的伤口最重要，于是在温若言来不及阻止时，她便将门扇陡然打开。
　　原以为她是不愿见自己的，却没想到门竟然开了，赫连卿不由得愣了一愣，然而不曾想，打开门的竟是小玉，而温若言则在她身后警惕地看着自己，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将军。”小玉曲身福礼，冷淡道：“您将药膏给奴婢吧，奴婢给小姐涂抹就行，便不劳烦将军了。”
　　赫连卿并未理她，也未有要将药膏递给她的意思，只定定望着屋内的温若言，而后者却是十分警惕又害怕地回视自己。
　　气氛忽然有些沉重，小玉见他不答，正准备将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可刚想开口，门外又忽地窜出来一个何穆。
　　他极其迅速地将小玉扛在肩上，“人家小两口的事情，你跟着掺和什么？唉，走了走了。”
　　话毕，就这样在温若言惊恐的目光下，一边被小玉捶打着，一边扛着她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此处。
　　没了小玉的阻拦，赫连卿顺利迈进屋里，可他每往前走一步，温若言便后退一步，眸子里的恐惧毫不掩饰。
　　他自己也明白，方才自己的行为吓坏了她，便也不强求，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堪堪站定，将药放置桌上后，再未向前一步。
　　“这药膏可以祛疤，你记得早些抹上。”他垂下眸子，试图躲避她目光里太过强烈的害怕，沉声道：“对不起，方才吓到你了。你若是不想见我，我可以搬出去。”
　　说罢，他不敢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不想看见她怕自己的样子，转过身便往门外走去。
　　“等等。”
　　温若言倏然喊住他，站在原地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裙，踟蹰片刻后，鼓起勇气轻声问他：“你…你之前…主动提出与我分房睡，其实…其实是因为这个吧？”
　　方才她进屋后虽不冷静，但在经小玉安抚时，脑中蓦地乍现一道白光。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上次新婚之夜，他之所以主动提出分房睡，也许并不是因为他理解且尊重自己，而是因为…
　　他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未免伤着自己，这才先她一步主动提出。
　　赫连卿背对着她停在门口，午后的阳光洋洋洒洒地铺满了他全身，不知为何，明明无法看见他的脸，而她却莫名觉得，这铺天盖地的阳光，也无法照亮他心中那一小处阴影。
　　只见那人沉默良久，终是沉沉“嗯”了一声。
　　温若言仍是害怕，但对比方才，现下也只剩些许。她的心里猝然软塌了一块，不多，却已足以支撑她向前走了数步。
　　“我…”她搅动着双手手指，眼眶再次泛起微红来，声音又细又软，“我看不见伤口…”
　　前面那人闻言，背影猛地一怔，他缓缓转过身来，黑沉的眸子里闪烁着细碎微光，“我，我给你抹。”
　　说完，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她并未后退。他便又往前一步，她仍未后退。
　　赫连卿的鼻头忽有几分酸涩，他强忍下想将她拥进怀里的冲动，动作轻缓地在圆桌前坐下，又侧首期待地看着她。
　　温若言还是犹豫了须臾的，但最终，仍是坐在了他的身旁。
　　小瓶子的瓷盖被打开，里面是浅绿色的膏体，他用手指沾了一些，往她左边被划破的伤口上轻轻抹了一点。
　　冰凉瞬间浸透她的肌肤，让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是疼？”他紧张地问道。
　　她摇了摇头，“不疼，只是凉凉的。”
　　他松了口气，开始将伤口上的药膏慢慢抹开。
　　手指的温热逐渐传递给她的皮肤，药膏是不凉了，可为何，又变得有些热了呢？
　　这立秋真是立了个假秋。
　　左边抹完又到了右边，她转了个方向。赫连卿刚沾完药膏的手却在抬眸时，顿在了空中。
　　方才事情发生得紧急，她又逃得极快，这会儿才是他头一次看清，那青紫的痕迹有多深。
　　他自己的力道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以往为了在战场上将敌人一击毙命，赫连铁骑上下人等皆需训练手劲，为的不是让敌人窒息而亡，而是为了在不过半刻钟的时间里，迅速拧断敌人的脖颈。
　　若不是他方才清醒得快，恐怕温若言真的会死在他的手下。
　　“你怎么不抹了？”
　　熟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他敛了敛心神，继续将药膏缓慢抹开。
　　他的动作甚是轻柔，未曾让她感觉到丝毫不适，方才一颗警惕的心也逐渐放了下来。
　　赫连卿瞧着她脸上舒展开来的眉宇，不仅并未因此而感到高兴，反倒心底更加心疼了几分。
　　长平侯说得没错，娇纵任性只是她的外在，实际上，她不仅心地善良，还特别好哄，是个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连命差点丢了这种大事，都能顺两遍毛就被哄好，真不知是该说她单纯，还是该说她太过容易心软。
　　思及此，他忽然意识到一丝危机感。
　　小白兔不认主又易心软，那岂不是，别人一捧大白菜就能给骗走？
　　赫连卿沉下眉间，柔声唤她：“言言。”
　　“嗯？”她眨巴着眼睛侧眸看过来。
　　“我同你讲讲，为何我会像今日这般反应过度，好不好？”
　　温若言稍愣了一瞬，她当然不会傻到，不知道他这样是有原因的。只是她方才不问，是因为依稀能感觉到，这个原因在他心里似乎有些沉重，她问了，便等同于戳别人的痛处。
　　可现在他主动提起，她倒着实是没想到。不过他既然想说，她又为何不听呢？
　　想罢，她点点头，听着赫连卿将过去的事情娓娓道来。


第14章 试试睡觉
　　赫连卿的母亲去世得早，因此他十岁就被父亲带入了军营。虽然是赫连家的独子，但赫连父待他与其他新兵并无区别。
　　他将赫连卿安排在新兵营里，与一众十来岁的小伙子们同吃同睡。于是在那里，赫连卿便认识了他此生第一个伙伴，尤莱。
　　尤莱是一位同他年岁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儿，赫连卿从小就不爱说话，但尤莱及其活泼。二人一个静一个动，很快便学着军营里稍大的士兵们，拜了把子结了兄弟。
　　但好日子不长，尤其是在战场上，更是没有什么好日子。
　　原本所有的士兵都要养成一个习惯，那便是在睡觉时，不可进入深度睡眠，需得无时无刻保持高度警惕，以防敌军偷袭。
　　赫连卿一直保持着这个良好的习惯，可就在某一日，他误食了医者营里用来镇定患者的物品，因此那一日他睡得极深。
　　不巧的是，也是在那一日，恰好碰上敌军夜里偷袭。
　　尤莱和其他士兵比他先醒，而他却如昏迷了一般，雷打不动。尤莱拼了命地边对抗着敌军，边声嘶力竭地呼喊他的名字。
　　终于，赫连卿迷迷糊糊地起身，正在揉着睡意未退的眼睛，忽有一名敌军找准空隙，猛地向他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黑色的影子倏而挡在了自己的面前，艳红的血液流了他满床，沾得他满手都是，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一片煞红。
　　尤莱替他挡了刀。
　　后来赫连父及时赶到，这才击退了突袭的敌军，可尤莱却已命绝在了当场，甚至连最后一句话也未曾说出口。
　　赫连卿永远记得，尤莱瞑目之前死死抓着自己的手，喉间说不出一个字，可那双眼睛却是紧紧盯着他不放。
　　他并不知晓，尤莱在生命的最后，想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但是，当时的那一幕却如刀刻斧凿般，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以至于之后的十几年里，他时常梦见尤莱的那双眼睛，以及自己满手的鲜血。
　　他想，或许是尤莱在怪自己吧，所以这么多年常常入梦，为的便是时刻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他是为谁而死的。
　　尤莱定是很不甘心。
　　也正因此，赫连卿才将他的随身匕首带在身边，时刻悔过，时刻警醒。
　　故事听完，温若言久久不能言语。
　　她是在高墙大院里被捧着长大的，什么沙场铁血，战事残酷，她只觉得那是对自己遥不可及的东西。
　　尽管偶尔听人提起，也只是感叹一下大黎的武力强盛，除此之外并未有什么过多的感想。
　　可如今听赫连卿讲了这么一个故事，她好像忽然切身感受到了，加诸在赫连卿身上的责任和重担。
　　原来身在高处的人，也不一定就过得快活。
　　思及此，她抿紧了嘴唇饱含心疼地看着他，全然忘记自己方才差点丧命一事，张开了双臂将他大大方方拥住。
　　温若言丝毫未曾察觉，在她拥住的那一瞬间，赫连卿的身体僵硬笔直得如点了穴般。
　　她轻拍着他结实的背部，细声安抚道：“我觉得你想错了，他若是怪你，又怎会替你挡刀？”
　　说罢，她松开双臂，一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也许你时常梦见他的原因，是因为这把匕首也说不定。你不是说，这把匕首是他从小随身携带之物？那你拿了人家的东西，他定是要找你讨回来的。”
　　赫连卿失笑，知道这只是她用来安慰自己，而编出来的一套说辞而已。不过，这并不妨碍自己配合她。
　　“嗯，你说的有道理。那不如…我将这把匕首还给他？”
　　“定然是要还的。“她顿了顿，又问：“你将他的墓设在了京城吗？”
　　他摇头，“并未，我将他的尸骨命人带回了他的故乡，是北方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温若言垂眸沉吟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双眸发亮地提议道：“不如，你便将它埋在院中那棵槐树下？如此一来，你还可以每日见到它。”
　　赫连卿回首望了一眼院中枝繁叶茂的槐树，轻微锁了眉头。
　　这槐树离她的房门口也太近了，虽说他不信鬼神之说，但若是事情关系到温若言，那这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回过头来，再次提议：“要不，还是换个地方吧。”
　　“为何？”她仰起脖子，视线越过赫连卿的肩也看向那棵槐树。
　　虽然它不如夏季时满庭芳香，但好歹现下刚刚立秋不久，那枝叶仍是翠绿蔚然，生长得极为漂亮。
　　于是她嘟了樱唇，小声反驳着：“我觉得就埋在这挺好的…”
　　夫人都这样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自己到底是签过条约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同她对着来，只能以后时刻注意着些了。
　　想罢，他只好轻叹一声，应了温若言的要求。
　　二人说行动就行动，命下人拿来铲子之后立刻跑到院中，在那槐树底下刨了个深坑。
　　赫连卿将腰间的匕首放进去，用一捧又一捧的土将它彻底埋上。末了，还踩上两脚好让它埋得更严实一些，免得当真破坏了这院中的风水。
　　“好了。”她眉眼含笑，转而看向他道：“那今晚你便试一试吧。”
　　“嗯？试什么？”他一时未曾反应过来。
　　温若言一派天真地眨巴着杏眼，同他解释：“当然是试睡觉啊，不然试什么？”
　　“……”
　　某位大将军的脑中，霎时便联想到了其他的东西。愣了一瞬后，很不自然地挠了挠额角，“哦…可是，你身上不是还有伤？”
　　她闻言甚是迷惑，伤？让他睡觉，同自己的伤有何关系？
　　懵了片刻后，她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指的是什么意思。
　　当即恼羞成怒道：“赫！连！卿！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说的睡觉，是让你睡觉！”
　　顿了顿，又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自己的怒火，“你不是说，会时常梦见他吗？既然已经把匕首埋了，你便再试一试还会不会梦见啊。”
　　“哦…”他挠挠头，难得一次露出羞愧的神情来。
　　温若言双手插着腰侧，极度无语地睨了他一眼，皱起鼻子重重哼了一声，“明！日！见！”
　　说罢，立刻转身回屋，将大门砰的一声用力关上。
　　赫连卿望着她那也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被臊得，红得能滴血的耳垂，唇角不自觉便勾起了些许弧度。而午后那段不愉快的小插曲，也随之消散在沁甜满盈的空气中。
　　日头越渐下落，转眼之间已是百鸟归林，炊烟四起之时。
　　大将军府里也逐渐升腾起饭菜的香味，他们并未像温若言所说的那般明日见，事实上，他们傍晚便再次见到了面。
　　温若言一见到他，先是红了脸，而后又是嘟起樱唇，边哼边白了他一眼。赫连卿则是垂眸暗笑，并不言语。
　　二人一同落座在餐桌前，像之前每一次用膳那样，他将她喜欢吃的菜，全部换到了她的面前。
　　之前她还是挺受用这一套的，毕竟有美味的食物摆在面前，不吃白不吃。
　　可这回，她偏偏要拿食物赌气，将赫连卿换过来的菜通通又摆了回去，看得一旁的小玉和何穆二人云里雾里。
　　这夫妻俩是下午没聊好，又吵架啦？
　　不对，应该说，群主怎么又单方面生气了？
　　实在看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二人只好站在一旁装聋作哑，权当看不见。
　　“言言，吃这个。”赫连卿夹了一个鸡腿，放进温若言的碗里，“你太瘦了，若是在漠北，狂风一吹你就被刮跑了。”
　　她将鸡腿又给他夹了回去，看也不看他地道：“你是男人你懂什么？京城都是以瘦为美的。”
　　“你已经很美了，不需要再瘦了。”
　　方才还在耍小脾气的温若言，忽然就怔住了。
　　他这是在……说情话？
　　可哪有人说情话时，表情像个木头人的，连语气里也不带半分情绪。他定是顺口一说而已，自己若是当了真，那可就糗大了。
　　想罢，她撇了撇嘴，蓦地想起他下午说的话，便难免往不怀好意的方向想去，“按照你脑子里的想法推断，你其实是嫌弃我……那什么平吧？”
　　他一瞬间有些懵，不是很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便直接问道：“什么平？”
　　“……”
　　气氛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温若言用筷子将碗底戳得咚咚响的声音，肆无忌惮地响彻在大堂里。
　　赫连卿直觉自己有什么地方说错了话，却又不知道到底哪里说错了，便只好垂头，贯彻沉默是金这四个字。
　　一顿晚饭吃的三个人很是紧张，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好不容易用完了晚膳，温若言蹬蹬蹬地便跨着小步子，急忙回了卧房。
　　直至已在净室中洗漱，她仍然没能消下气来，反倒越想越气。这个赫连卿，怎么脑子里尽是这些东西？难道他们男人都这样吗？
　　虽说他们二人已成了亲，但自己到底是个姑娘家，他怎么能如此毫不遮掩的，在她面前说那些话呢？
　　况且，还是在屋外…
　　温若言兀自气愤地洗漱完毕，穿好衣裳回了卧房。热气裹挟着她的疲惫一起蒸发在空中，没一会儿她便困了。
　　小玉服侍着她上了床，点燃安神熏香后便离开了房内。
　　屋外皎洁的月亮高悬苍穹，时间慢慢走向子时，周围一切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尤莱！”
　　一声高昂的喊叫霎时划破了黑夜，重重落在温若言的耳膜里。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脑中稍微清醒了些后，这才意识到，方才听到的呼喊不是自己在做梦。
　　是对面的赫连卿喊的！
　　想起今日之事，她连外衣和鞋子也来不及穿，慌忙下床，打开门便跑了过去。
　　只见何穆也被惊醒，正站在门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进。而温若言则想都没想，直接推开大门迈了进去。
　　“赫连卿！”她忙向床边走去，借着月光，依稀能看见赫连卿已经醒了过来，正坐在床头喘着粗气。
　　心中那颗大石头暂时放了下来，她徐徐走过去坐在床边，伸出手想安抚他，却又因今日之事而感到后怕，便又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只出声询问：“你还好吗？认得清我是谁吗？”
　　话音刚落，背对着月光的那人二话不说便将她抱住。她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呼在自己颈窝里的粗气，拂得她一阵痒痒。
　　他抱自己抱得十分用力，似乎要将她揉进怀里似的。温若言并未反抗，反倒放心地伸出了手，在他后背轻轻安抚着。
　　接着，那人沙哑的声音低低传来：“言言，留下来陪我，好吗？”


第15章 屋顶赏月
　　或许是因为女子有天生怜惜弱小的母性，也或许是因为，她头一次见到赫连卿将如此脆弱的一面暴露在自己眼前。
　　因此，温若言只犹豫了一瞬，随即“好”字脱口而出。
　　听见她温声应下，他这才徐徐松开禁锢着她的手臂。还未张口说什么，忽然注意到眼前的小姑娘，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接着视线自然下移，一眼便瞧见她那双光洁的玉足，当即眉间一沉。
　　“你怎的不穿鞋就过来了？”他边问着话，边长臂一揽将她抱到更上面些，双脚悬空在床榻的隔板前。
　　她小声应答：“我，我没来得及…”
　　赫连卿立刻起身下床，唤来何穆去拿外衣和鞋子，顺便打一盆热水过来。
　　他蹲下身子捧起她的双脚，手中那冰凉的温度传来时，他又是心疼又是感动，一时之间不能言语，只是小心翼翼地拍去她足底沾上的灰尘，将那双脚放进被窝里暖着。
　　待何穆打来热水，他试了试温度，这才放心将她的脚放进水里，细细用热水浇灌着。
　　温若言全程都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女子的脚哪是那么轻易给让人碰的？可他不仅碰了，他还…
　　他还帮自己洗脚……
　　若是屋内此刻点燃了烛灯，他定能将她满脸的通红看个清清楚楚。不过也幸好，这屋内并未点燃烛灯，唯有一束清冷的月光从窗棂透进，使这一切罩上一层并不真实的朦胧感。
　　许是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她找了个话题主动问起：“你方才，是又梦见尤莱了吗？”
　　那双浇灌热水的手忽地一顿，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听他沉声回道：“嗯，与以往的梦一样。”
　　“那…那看来我的办法，也并未奏效…”她也垂下头来，听着语气似乎有些许失落，想来许是觉得，自己并未帮助到他。
　　赫连卿抬眸望她，柔声唤道：“言言。”
　　“嗯？”小姑娘也抬起眸与他对视。
　　只见那人弯下眼角，眸底映入盈盈笑意，“奏效的。只不过……不是办法，而是人。”
　　温若言不太明白他是何意，嘟起樱唇思考了须臾，仍是不懂，便直接坦白道：“我，我不太懂…”
　　他不慌不忙地取来干净的绢帛，将那双玉足仔细擦拭干净，又唤来何穆把热水端了出去。待房门吱吖一声紧紧关上后，他这才坐上床边与她定定对视着。
　　“方才你出现时…”他拉过她的小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低声说：“这里便不再害怕了。”
　　沉重有力的心跳声从掌下传来，扑通…扑通…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也不知到底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温若言怔了少顷，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将手抽了回来，脸颊上的温度越发滚烫，连带着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你，你这个人，怎的这般油嘴滑舌！”
　　“言言不喜欢？”他反问道。
　　小姑娘垂着头并未回答他，心里暗暗想着，这让她如何回答嘛，喜欢他油嘴滑舌？那不就是喜欢他！不喜欢他油嘴滑舌？那不还是喜欢他！
　　反正，无论哪个回答，都建立在喜欢他这个基础上。
　　哼，她才不会上他的当呢。
　　“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吧。”她扬起小脑袋，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反正，你是何样子亦或是如何做，也同我并无多大关系，更不必在意我喜不喜欢。”
　　闻言，一丝失落从那人眸底一闪而过，他垂下眼睫，将所有微不可察的情绪悄然掩埋。
　　而后敛了稍许笑意，换回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语气也仍是那般平淡无波。
　　他说：“嗯，也是。”
　　话毕，抬首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道：“夜深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温若言看着眼前递过来的手，脑中不免有些懵。方才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怎的这会儿却突然变得这般冷静了？
　　她并未将自己的手递过去，反倒扬起小脸看他，澄澈的杏眼里满是疑惑，“可是…你不是说，让我…让我留下来陪你吗？”
　　话音刚落，赫连卿便觉自己后脑勺嗡的一声，方才重归的理智顷刻之间轰然倒塌，只剩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的叫嚣。
　　若是这时候不吻上去，便不是男人了吧？直觉如是告诉他。
　　然而，他还真就没当一回男人。
　　只见赫连卿蜷缩了手指，将手收回，喉结大幅度地滚动了一下，干咳一声后负手而立，视线望向窗外。
　　“要，要去屋顶坐坐吗？”
　　不待温若言回答，他又补充道：“看看月色什么的。”
　　小姑娘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向窗外的月亮，确实如玉盘一样又大又圆，于是她便点点头答应了。
　　赫连卿将何穆拿过来的外衣给她穿好，又取了件披风过来给她系上，确认她不觉得屋外气温寒冷后，这才将她打横抱起，一个轻功轻而易举地飞上了屋顶。
　　脚底稳稳落在屋脊上，温若言在她怀中悄悄俯瞰了一眼，立即便被吓得脸色苍白。
　　他刚要把她放下，她便惊慌失措地胡乱踢腿，双臂将他脖颈搂得死死的，说什么也不肯下去。
　　无法，他只好一直将她抱在怀里。不过，倒也合了某人心意。
　　“你这般不肯下来，我们如何赏月？”
　　由于姿势太过贴近，他说话时的呼吸都能拂过她的耳廓，于是赫连卿便看见这样一幕，一只白嫩嫩的小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成一颗熟透了的李子。
　　也不知是羞得还是怕得，小姑娘不仅没抬起头来，反倒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又软又糯：“太高了，我不要下去，我会摔死的…”
　　“有我在，你不会摔下去的。”说着，他又要将她放下。
　　可换来的却是温若言更强烈的抵抗，除了踢腿外，那搂着他的双臂越发过分了。若说方才他还挺享受的话，那此刻便已经是快窒息了。
　　赫连卿轻叹一声，也不想再逼她了，干脆就这般抱着她往那屋脊上一坐，小姑娘便自然而然坐在了他的腿上。
　　意识到自己身下有了着落，温若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坐在了何处。
　　她慌忙放开那人的脖子，与其尴尬对视了一瞬后，立即扶着他的肩一个转身，坐在了他的身旁。
　　有人在心里暗笑，表面却冷静如常地道：“你若还是怕，可以挽着我。”
　　说罢，便将自己的胳膊抬了抬。小姑娘瞥了一眼，心中默默纠结着。
　　然而她纠结了多久，他便抬了多久。最终，只见小姑娘鼓起勇气又向下俯瞰了一眼，而后双眼一闭，小手认命般缓缓伸出，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
　　“你如此怕高，为何还答应同我上来赏月？”他问道。
　　温若言嘟起樱唇，心下又是委屈又是后悔，“我哪里会知道有这么高嘛，明明在底下往上看的时候，不觉得有很高来着…”
　　赫连卿当即失笑出声，敛了敛神色，又问：“那现在要下去吗？”
　　“来都来了，现在下去不是白折腾了嘛。”她仰首望向头顶那轮圆月，轻轻叹气，“算了，我不看下面就可以了。”
　　于是在这四周漆黑的夜色里，一大一小的背影安静坐在屋脊上，紧紧依靠在那轮光洁莹白的月亮下。若是细看，还能发现那男子的余光里，全是身旁那人的影子。
　　也不知道观赏了多久，许是脖子有些酸了，温若言垂下头来看着自己脚底下的青色瓦片，沉默不语。
　　意识到她有些不对劲，赫连卿便问道：“怎么了？”
　　只见她眉目之间情绪深沉，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事情，半晌，她侧头凝视着他道：“赫连卿，我帮你纳个妾好不好？”
　　他闻言蓦地一怔，眉头下意识地深深锁起，在心中反复确认自己没听错后，脸色瞬间阴沉至极，“为何？”
　　“我…”她又侧过头去，继续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瓦，“我想让她……给你一个家。”
　　他将拳头攥得极用力，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这才未让心里的情绪浮上脸庞，只听他沉声问道：“你是要同我和离吗？”
　　“当然不是！”她几乎是立刻否认。
　　其实和离这事儿，未曾嫁过来之前她倒也想过。反正不过是没有感情的联姻而已，如舅舅所愿嫁了，再同他和离也不算违了圣旨。
　　可她刚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母亲便阻止了她。
　　这门婚事是当今陛下亲定，她嫁过去没多久便和离，无异于当着全天下百姓的面打陛下的脸，其后果可想而知。
　　因此，她未嫁过来之前便放弃了和离这个想法。
　　温若言低垂着头，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将心中真正的想法和盘托出。
　　“上次新婚之夜，我之所以拿出那些个条例，其目的无非是为了逼你答应，既不与你同房也不与你……生孩子。”
　　“可是你也知道，我的计划并未得逞。如今想帮你纳妾，除了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自私以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值得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这几日我与你相处，更加觉得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但是我……我无法给予你别人能给的，所以…所以我便想着给你纳个妾，至少这样，你可以拥有你自己的孩子。”
　　温若言说完，将头垂得更低了些不敢看他。虽然她也不知，自己这心虚到底从何而来，但她此刻却从那人的沉默里，莫名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压在自己胸口上使得她呼吸艰难。
　　等了良久，仍未等到他的一言一语，她便越发心虚起来，攥着他胳膊的手也在悄然收回。
　　忽地，一只长着厚茧的大手，将她那只收回的小手紧紧握住，并未用力，却是不容逃脱的姿态。
　　她听见他低沉粗粝的声音幽幽传来：“你不想同我生孩子，是吗？”
　　饶是心虚，她却仍是点了头，“嗯。”
　　“我知道了。”赫连卿将她被握着的那只手包裹进双手掌心，语气依旧是那般毫无起伏，“那便不生。”
　　“……”
　　“你，你方才说什么？”
　　温若言终于敢抬眸看他，只见那人面无表情地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那便不生。”
　　原本还心想着，方才是不是自己幻听了，可眼下这重复一遍的话，彻底否定了她的怀疑。
　　愣了一刹那后，此刻她心里只剩同新婚之夜并无分别的崩溃。
　　为何赫连卿这厮总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正当她暗自哭嚎时，忽又听见他道：“这件事既已翻页，今后便莫要提起。这月色也赏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说罢，不待她张口，便自顾自地起身将她抱起，又一次轻功回了地面。
　　可是……
　　不是说回去休息吗，为何要把我抱进你的屋里啊？！


第16章 暗夜涌动
　　赫连卿抱着她放回床榻上，又不由分说地将被子给她掖好，然而自己却并未有要上床的意思，只端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肩膀那处的棉被。
　　“……”
　　他这是，在哄自己睡觉？
　　温若言眨巴着眼睫，瞳仁四处转动，一会儿望着头顶房梁，一会儿侧眸盯着身旁墙壁。总之，她只觉得此刻十分不自在。
　　毕竟，她从未被一个男子哄睡过，包括她的爹爹在内。
　　于是在赫连卿拍了有整整一刻钟后，她仍是毫无半点睡意。不仅不困，反倒脑中越发清明，同那一至夜里便精神的猫头鹰似的，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怎么也闭不上。
　　她不自觉想起方才的事情，那句“那便不生”着实让她怔愣了好一会儿，可现下冷静下来后，她忽又想起前日回门时，母亲同自己说的那些话。
　　赫连家有无子嗣，并不是赫连卿一人能说了算的。这一点，她母亲说得没错。
　　想罢，温若言侧过头来凝视着他，并不言语。
　　“怎么了？”他停下拍打的手，柔声问道：“睡不着吗？”
　　她摇头，垂眸犹豫片刻，仍旧是坦了白：“前日回门，我娘亲同我说过，你们赫连家有无子嗣，并不是你一人能决定的。我，我觉得，她说得挺对的…”
　　话音刚落，便听那人轻叹一声，似乎裹挟着些许无奈，也似乎暗藏着略微不快。
　　“言言，不是说好，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再提了吗？”他的声音稍稍沉了几分。
　　温若言到底是个心大的，始终未曾发现他那些细微的情绪，继续就着方才的话题说起：“我觉得还是应当同你说清楚为好。其实，你不必如此勉强的。我也不知你是嫌麻烦，还是怕这宅子里从此不安宁，但无论是何原因，都不能成为你勉强的理由。”
　　“你放心吧，纳妾一事我会全程替你张罗安排，你只需过个夜便好，不麻烦的。另外，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心生嫉妒，闹得这家里不安宁。我可是在皇家长大的人，舅舅三宫六院的我从小便见，你只是纳个妾而已，算不得什么的。”
　　“她进了门便是你我的家人，我自会待她好的，更会将她的孩子当作亲生般对待，这些我都可以在菩萨面前发毒誓，你尽管放心。”
　　她说完，眼前那人却久久没有动静。他背对着她坐在床边，一张俊朗刚毅的脸庞隐在漆黑夜色里，使得温若言完全看不见他的神色，更加无法猜测他此刻的想法。
　　只能凭着女子的直觉依稀感觉到，赫连卿此时的沉默，恍若风暴来临前的平静海面一般，沉默过后，等待着她的将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暴风雨。
　　良久，寂静的房间里终于传来了声音，“你当真，不知我所想么？”
　　那人的声音里难得有了情绪，似乎，在压抑着某些不能言说的冲动。温若言的心情莫名紧张起来，胸腔里那颗血肉之心愈跳愈快，胸口也随之小幅度地起伏着。
　　她吞咽了一口，小声回答：“我，我不知…你说的是何意。”
　　赫连卿依旧未转过身，声音里的压抑也越发明显，“有无子嗣，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赫连家的教育比你想象得还要冰冷严苛，我不希望我的孩子，经历和我一样的童年，因此，没有子嗣我也并不在意。”
　　“另外……既然你想同我说清楚，那我便也同你说清楚。”
　　他缓缓侧过头来，温若言这才透过月色看清他的神情，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似平静，却又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冲破禁锢的欲望之洪。
　　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落入自己的耳中，“纳妾一事，绝无可能。”
　　绝无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再加上他那张脸本就看着一脸凶相，因此话音甫落时，她便在心里狠狠打了个寒颤。
　　过于压抑的气氛实在让她想即刻逃离，于是温若言移开目光，徐徐坐起身来，“我，我该回去了…”
　　说罢，她慌忙掀了被子便要下床。可那被角方被掀开，她的手甚至还未离开那布料，忽现一只大手速度极快地将她的手一把握住，连人带被又盖了回去。
　　她心下一怔，条件反射地抬眸望去。可脸还未看全，便见一个黑影瞬间在她瞳仁里放大，同时后腰一紧，下一刻自己便紧紧贴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而她一张樱桃檀口，也被那人微凉又柔软的唇瓣轻轻印盖，细细碾磨。


第17章 服侍穿衣
　　窗外逐渐露出青白色画卷来，晨光熹微，世间迎来了又一个黎明。
　　屋里的人缓缓分开，一个呼吸紊乱，一个强自镇定。温若言的手还被他握在手心里，而她自己掌下抓着的被角，早已被她紧紧揪成一团。
　　方才两唇相接时，她的脑中在顷刻之间一片混沌，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连推开他这种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现下二人的脸不过咫尺之间，她这才堪堪回过神来，巨大的羞赧让她不禁将头垂得老低，只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而赫连卿则仍未将搂在她后腰上的那只手放开，另一手的拇指指腹轻轻在她手背上摩挲着。他垂眸看着怀里羞到不行的小姑娘，并不着急先打破这份安静。
　　他不说话，她自然也是不会说话的。
　　可二人就这么待着实在尴尬，于是温若言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又一点一点地拉上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再缓缓躺下缩进被子里，自我催眠当自己是只缩了壳的乌龟。
　　被子外的某人微扬唇角，终是低声开了口，“我若是不走，你便一直缩在这里面吗？”
　　里头的人不答话，他也不勉强，伸手在那被子上拍了拍，嘱咐道：“别忘了吃完早膳再睡觉。”
　　说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屋内响起，直至一声吱吖传来，她便再未听见脚步声。
　　温若言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头，赫连卿果然已经走了。她连忙胡乱披上外衣，穿好鞋子跑出门外，一路跑进自己的房间里将房门紧紧关上，又躺回自己的床榻上这才冷静了下来。
　　她失神地望着头顶的房梁，脑中不断闪过方才那个画面。两双唇瓣互相交织在一起，他轻轻啃咬，细细碾转，似乎将她的嘴唇当作最美味的食物一般认真品尝。
　　若是不算上落水那次，这便是她长这么大头一次与人接吻。
　　天爷啊，他竟然吻了自己！可是为什么呢？
　　此刻她心里忽然有了答案，一个她不敢面对的答案。
　　难不成……
　　他喜欢我？
　　回想起之前的种种，初见面时的解围、画舫上拒绝退婚、夜市那日的烟火，以及新婚夜签下的条约、院里的秋千，这些她不曾放在心上的事情，现下却无不在告诉她…
　　他喜欢自己。
　　温若言欲哭无泪地拿被子蒙过头，两人同在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让她以后如何面对赫连卿嘛！尴尬死个人了！
　　但是冷静下来想想，这事儿也着实奇怪，怎的赫连卿就喜欢她了呢？二人成婚之前也不过才见了三次面而已，要说是一见钟情，也太勉强了些。
　　想了半晌，实在想不出头绪来，加之她又一夜未曾入眠，很快便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过来时，窗边已透进夕阳的余晖，她是被一声声熟悉的嗓音唤醒的。
　　那低沉粗粝的嗓音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轻声唤她，“言言，醒一醒。”
　　接着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并未睁开眼帘，只是能感觉到有一只粗糙的大掌，在自己头顶轻柔抚摸，而后那声音离自己更近了些。
　　她这才睁开睡意未退的双眸，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今早才见过的脸庞。脑中混沌了一瞬，她立刻条件反射地惊慌坐起，将被褥抱在自己胸前。
　　“你你你，你怎的在我房间？”
　　赫连卿表情木讷地指了指窗外，解释道：“我已经下朝了，本想同你一起用晚膳，但小玉说你还在睡觉，我便来喊你。”
　　“……”这个小玉！迟早有一天要把她镶在门外！
　　她顺着方才他指的方向望向窗外，此刻那天边已卷起了朵朵火烧云，明艳且灿烂。
　　温若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觉睡到了傍晚。心下不免觉得奇怪，以往就算一夜不睡，也万不会睡到这个时辰才起。
　　可今日不仅醒得晚，且方才迷迷糊糊时，脑袋一片昏沉，连掀起眼皮也费劲。
　　她正兀自疑惑着，忽又听他问道：“你怎的睡了这么久，生病了吗？”
　　话音刚落，便不由分说地抬手覆上她的额头。她的身体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陡然感觉到，一股温热从自己的额心传来。
　　赫连卿在她额上停留了一会儿，然而停留得愈久，他的眉间便皱得愈深。
　　“果然受凉了。”他神色沉重地收回手，转头冲门口扬声唤来何穆，吩咐着：“去请最好的大夫过来家里。”
　　何穆领命离去，他这才回首正视仍背靠在墙边，一脸不知所措的温若言，而后轻叹了口气，“都怪我不好，昨晚不该拉着你胡闹的。”
　　一听他提到昨晚二字，她自然而然便联想到了今早之事，慌忙将胸前的被子往上一提，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杏眼眨着眼睫看向他。
　　“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我…我要穿衣裳了。”
　　闻言，他立即起身离去，沉着有力的脚步声在房间内越来越弱。
　　正当她松了一口气时，却又见他拿着外衣和腰带返了回来，“今日就别出去了，以免再受了凉。我已命小玉去通知厨房，将饭菜端进你屋里。”
　　“言言，过来，我服侍你穿衣。”他举着那件外衣站在床边，朝她伸出一只手来，耐心等待着她下床。
　　表情自然得仿佛服侍她穿衣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儿，看不出丝毫别扭来。
　　可他不别扭，温若言别扭啊！
　　她在床上僵持了好一会儿始终未动，内心既纠结又羞赧。她长这么大哪被男子服侍过穿衣？而且还是在……
　　在接吻后不久…
　　这行为哪像是照顾一个病人，倒像是夫妻之间柔情蜜意之后会做的事情。
　　似乎是看出来她极不愿意，赫连卿又坐回床边，伸手将她捏着被褥的小手握进掌心，温声道：“你不必因今日之事有太大的负担，我不曾要求你给我任何回应，之前是，今后也是。我们…便像先前那般相处，好吗？”
　　她定定与他对视，见他眼神真诚，加之他也确实不是什么心思玲珑之人。于是默了片刻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而后，赫连卿当真做起服侍穿衣的工作来。
　　只是他一个大男人哪懂女子服饰的繁琐，且他又自知自己是个手下没轻重的，因此连系个腰带也生怕弄疼了她，系了好几次都松松垮垮的，系到最后，温若言不得不亲自来。
　　倒真是服侍了个寂寞。
　　去净室洗漱一番后，饭菜已被摆上了桌，看得出来是特意叮嘱过的，清淡的菜样。
　　许是受了风寒的原因，她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两口便吃不下去了。恰好何穆去请的大夫也在这时到了府中，赫连卿便让大夫先来给她看诊。
　　隔着层布料把了会儿脉，大夫确诊只是普通的风寒，喝几日药便会好。他这才放下心来，命何穆送走大夫后拿着方子去抓药。
　　“把这饭菜撤了吧，我实在没有胃口。”温若言的脑袋仍是昏昏沉沉的，直想睡觉。
　　闻言，他冲门口的下人们摆摆手，饭菜很快被撤了下去。
　　“你今日一整日未进食，对身子不好。”他徐徐起身，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一把抱起，边往里走边道：“不过既然你实在没有胃口，我便不逼你了，只是…”
　　她被放在床榻上，被褥也被他掖在自己下颌，全身只露出个头来，活像个被封印得不能动弹的人。
　　只见赫连卿又如今早那般，轻拍着她肩膀处的棉被，“只是今夜我得守在你身边，你若是饿了，同我说一声便好。”
　　“……”她猛然一怔，不自觉便想到今日之事，心下慌乱不已，“啊？不，不用了吧。只是个小风寒而已，我饿了自己会唤小玉过来的。”
　　那人低垂着眼眸，自顾自将她散乱在枕头上的发丝拢好，语气淡然，却又暗藏了不容置喙，回她：“我不放心旁人。”


第18章 五日同房
　　她原本还担心，有赫连卿守在自己身边，说不准她又是一夜未眠。可不曾想，赫连卿说的“守”，其实就是搬了张贵妃榻过来，放在了屏风外，二人谁也见不着谁。
　　虽是见不到他的人，但他的存在感却太过强烈。
　　起初，温若言仍是十分拘谨的，翻来覆去好几遍也未曾入睡。可随着生病带来的睡意越渐浓烈，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之后，她便顺利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得极沉，并未做什么梦。只是睡到寅时的梆子刚刚敲过时，她又迷迷糊糊的被渴醒了。
　　拖着身子缓缓坐起，双眼仍是紧闭着去摸索那床下的鞋子，随意趿拉着便往屏风外的圆桌走去。
　　屋内并未点灯，在浑浊的睡意下，她依靠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成功摸到了圆桌边缘。
　　然而，当她的手刚碰到茶壶时，忽有一双大手从身旁伸过，拿走了她面前的茶壶。这着实把她吓了个激灵，睡意也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她慌忙睁开双眼，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一片漆黑。
　　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声音，“言言，别怕，是我。”
　　温若言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房间内还有另外一个人。她长舒一口气，被他搀扶着慢慢坐下。
　　“你先坐着，我去点灯。”说罢，便转身去点燃了一盏烛灯。
　　偌大的房间内只有这盏烛灯亮着，因此光线并不算太强烈，她的双眼很快便适应了这昏黄的灯光。
　　赫连卿坐回她身旁，将她方才想喝的茶水倒给她。她咕噜咕噜灌下几口，又将空的茶杯递还给他。
　　“还喝吗？”
　　她摇摇头，顿了一瞬后又抚上自己的腹部，面露羞色地浅笑道：“我，我有点饿了…”
　　闻言，对面那人微微勾起唇角，“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嗯…”她沉吟片刻，忽地眼眸一亮，“鸡腿！我要吃鸡腿！”
　　没想到她话音刚落，赫连卿便严肃拒绝了她，“这个太油，不行。”
　　于是温若言又想了会儿，再次眼眸一亮，“那就鱼香肉丝！”
　　然而，眼前那人再次无情地拒绝了她，“这个太辣，不行。”
　　“……”
　　自己又不是尼姑，怎么就不能吃油和辣了？
　　她嘟起嘴唇，甚是不满地喃喃道：“那就没什么好吃的了…”
　　瞧着她一脸委屈，可怜兮兮的模样，赫连卿无奈地轻叹一声，“我给你煮粥喝吧。”
　　“可是粥又没有味儿…”
　　“那我给你加点肉丝。”
　　小姑娘终于再次亮起眼眸，疯狂点头，“好啊好啊！”
　　他莞尔一笑，果真立即起身离开了屋内。再次回来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白米粥，便摆在了她的面前。
　　温若言俯身嗅了一口，倒是纯正的粥香，并未掺杂什么其他的味道在里面。她拿起勺子半信半疑地小尝了一口，粥香和肉香顿时占据了她所有的味蕾。
　　也不知是因为今日饿了一整日，还是因为对他的厨艺并未抱有期待，因此当那一口粥吃进去时，她只觉得甚是美味。
　　“嗯~好吃！”嘴角的笑容更盛，她转而望向他道：“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也会做饭呀。”
　　赫连卿看着她满足的模样，自己的唇角也不自觉翘了起来，“嗯，以前长途奔袭的时候，所有士兵都得自己打猎弄吃的。”
　　闻此言，她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收了些许。她知道打仗辛苦，却不知这般辛苦。好像同赫连卿成亲以来，他便一直在颠覆着自己以往的认知。
　　不过也许是因为，自己以前的认知太过幼稚，太过渺小。
　　如此想来，同他成亲好像也并无坏处。至少到现在，她不曾发现有什么坏处。反倒是他一直在包容自己，照顾自己。
　　思及此，她此刻的心脏，仿若被那碗粥的热气所浸染似的，满满一片皆被暖烘烘覆盖。
　　温若言垂下头继续喝着碗里的粥，但那粥太烫，每喝一口之前便要吹上一吹，于是吃一碗粥所用的时间，就变得格外的长。
　　未免不让气氛尴尬，她便趁着间隙随口问道：“你今日睡觉可又梦到了尤莱？”
　　赫连卿摇头，“不曾。”
　　“嗯，那便好。”
　　他望着温若言犹豫了须臾，又补充道：“我一贯是浅眠，因此即使不梦到尤莱，我也从未睡熟过。但今日……我睡得甚好。”
　　“……”温若言眨巴了两下眼睛，面露红晕，“为，为何啊？”
　　他并未回答，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复又抬起眼眸，问她：“言言，这粥好喝吗？”
　　她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然而那人却再没了下言。实在莫名其妙，她继续喝起自己的粥来。
　　半晌，一碗粥见了底，赫连卿随即将手帕递给她插嘴。
　　烛光忽然在这时跳动了一下，伴随着赫连卿素来平淡的声音一起，“你痊愈之前，我每日都给你煮粥，你每日……都让我睡在这里，好不好？”
　　正在擦嘴的手蓦地僵在了唇边，她缓缓侧眸，难以置信，“你方才…说什么？”
　　“不会太久。”许是怕她不同意，他连忙补充道：“你的风寒痊愈，至多也就五日。”
　　温若言蹭地站起，语调高扬，“你，你这是得寸进尺！”
　　昨日不由分说地吻了她，把她哄好让她放下心来又提出同房，这不是得寸进尺是什么？
　　明明是他自己说，不会要求自己给他回应的，可现在又算怎么回事？
　　不给他回应，就向前大跨一步，逼得她不得不给出回应？
　　想罢，心中不免燃起几分恼怒。她转过身来，边推着他往门外走，口中边下着逐客令：“一碗粥就想哄骗我，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你今夜也别想在我屋里睡了！”
　　方将他推过门槛，赫连卿忽然神色严肃地抓住她的手腕，“言言，你误会了。我并非想同你如何，只是想做个试验。”
　　“借口！”她仰着小脸，怒瞪了他一眼，“我娘亲说了，你们男人为了达到目的，可是能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嗯…你娘亲说的的确有理，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没有但是，出去出去。”
　　眼见着温若言压根听不进去解释，无法，他只能蹲下身子将她一把抱起，如同那日观看相扑一样。
　　“赫连卿！”她坐在他臂弯里面红耳赤，小小的拳头如挠痒痒似的锤在他胸口，“你快放我下来！”
　　“你冷静听我说，听完我就放你下来。”
　　他的语气听着不容商量，没办法，谁让他们的力气差距过于悬殊，她根本奈何不了他，便只能深吸一口气，应了他的要求。
　　赫连卿倒也不觉得累，用脚将身后的门扇关上，以免让她又受了凉，之后便以这样的姿势，站在门口向她慢慢解释。
　　“我方才同你说过，我一贯是浅眠，因此即使不梦到尤莱也依然睡不熟。可今日在你房里时不一样，我也不知为何，不仅睡得熟，且全程无梦。既然不知原因，便要找原因，因此我这才开口向你提起。”
　　“你放心，趁机行不轨之事不是男儿所为，我断然不会做。以上我所言全部属实，若有一丝说谎，便让我英年…”
　　“喂！”她连忙将他未说完的话打断，紧蹙着眉间嗔道：“头上三尺有神明，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稍弯唇角，语气柔和下来，“言言，那是迷信。”
　　话音刚落，便见温若言冷下了脸，他又立即改口道：“你说的对，头上三尺有神明，话的确不能乱说。”
　　“不对啊。”她似乎反应过来什么，眸底泛起一丝狐疑，“你既然知道是迷信，那你还发誓？”
　　“我发誓是因为，我确实没有说谎，但我无法证明，也就无法让你相信。”他仰首凝视着她，眼神尤其真挚，毫无躲闪之意。
　　看着，倒委实不像说谎。
　　温若言抿抿唇，语气软了几分，“那我现在听完了，你赶紧放我下来…”
　　闻言，那人果真遵守承诺将她放了下来，只是放下来之前，犹豫了那么一刹那，不足以让人发现的一刹那。
　　是被他埋藏在心里，永远也不会说出来的贪恋。
　　落地后，她在屋里步子缓慢地来回踱步，心里琢磨着，若是当真应了他的要求，倒也不是不可以。
　　赫连卿的人品自己还是信得过的，因此并不担心，他会强迫自己做什么。
　　只是……孤男寡女待在同一个房间，难免擦枪走火，那岂不是…
　　思及此，她慌忙摇了摇头，将这个危险的想法丢到九霄云外，继续就着赫连卿的主要问题来琢磨。
　　关于尤莱的噩梦，于他来说应该是心病。俗话说得好嘛，心病还得心药医，寻常药是治不好的。
　　若是一直找不到心药，那他这辈子都得与噩梦为伴了，想想也着实可怜。
　　既然如今找到了心药的迹象，那自己又为何不帮他一把呢？还有句俗话说得也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给自己积积德也是好的嘛。
　　想罢，她猝然站定，侧目望去，看得赫连卿不自觉吞咽了一下，仿佛等待着极其紧张的宣布一般。
　　少焉，只听她那软糯的声音从檀口悠悠而出：“好吧，只此五日哦。”


第19章 同房一日
　　翌日，何穆雷厉风行地命人搬来赫连卿的床榻，放在那圆桌之后，画窗之前，顺便又搬来一张屏风用以阻隔。
　　于是一个房间里，二人的床榻分别占了正北方和正西方。若不是有屏风隔在二人之间，怕是温若言真要每晚都睡不着觉。
　　此刻她正坐在桌前，以手撑头看着何穆指挥一众下人，源源不断地从对面的房间里，搬来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东西，并且在心中深深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因为，这厮不仅搬来了床榻被褥，还搬来了他常看的书籍、惯用的茶具、挂壁的长剑，以及…
　　他的衣柜！
　　“何穆你过来。”温若言终于忍无可忍，朝正忙着指挥的何穆招了招手。
　　听见郡主唤他，连忙小跨几步到她面前，微微弓着腰满脸堆笑地问道：“郡主您有何吩咐？”
　　“赫连卿他到底什么意思？我允许他与我同住五日，可没说让他搬过来，今后就睡这儿了！”她看着眼前忙碌的一群人，心里十分愤懑。
　　她就知道不该做这个决定的，赫连卿那个人就是得寸进尺的典型！
　　不过，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她堂堂一个郡主总不能出尔反尔吧。因此，任她再如何愤怒后悔，也只能乖乖地任由这些人搬进搬出。
　　显然，何穆是清楚她的心理的，闻此言不仅未露出丝毫为难之色，反倒笑眯眯地安抚着她，“郡主息怒，您放心，将军定然是没那意思的。搬来的这些东西都是将军用惯了的，反正也不远，就先借您个地儿放着。您如此大度，就莫要与将军计较了。”
　　这个何穆倒是个会说话的，温若言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接着又指着那衣柜质问：“那这个呢？就住五日而已，没必要连衣柜也搬来吧？”
　　“嗐，您有所不知。”他左右望了两眼，随即深弯下腰，拢起手在她耳边小声道：“将军这个人您别看他外表是个糙汉，其实私下里有点洁癖，那衣服一日得换好几套呢。”
　　她半信半疑地侧眸看向他，“当真？”
　　何穆站直身子，重重地点了个头，“当真！极其无比格外的真！”
　　当晚，赫连卿下朝。因着她风寒未愈，不好四处走动，夫妻二人便在她的房间内共用晚膳。
　　下人将饭菜和碗筷摆上桌，小玉拿了碗正要给他们盛饭，却忽地被温若言叫住，“等等，你将碗拿过来。”
　　小玉不明所以地将碗递过去，只见她捧着那碗，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这才又递还给她。
　　“小姐，是这碗没洗干净吗？要不奴婢拿别的碗过来吧。”
　　话音刚落，不待温若言回答，坐在一旁的赫连卿也说：“是啊，还是拿新的碗过来吧。”
　　说罢，便冲小玉摆了摆手。
　　后者方转过身，她便连忙解释道：“没有啊，碗挺干净的，我只是怕你觉得不干净才擦了一遍。”
　　“我？”
　　他愣了一瞬，却并未觉得此话里有何不对劲，只品味出，眼前的小姑娘似乎在关心自己，眸底不免盈上一分笑意。
　　“不会，我没有那么多要求。”赫连卿抽过她手中的帕子，放置一旁，“别累着了自己。”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小玉继续去盛饭，但温若言却有些不知所谓了，她直接问道：“可你不是有洁癖吗？”
　　此话一出，疑惑不解的人顿时成了两个。
　　“是谁同你说的？”
　　他微微沉着眉间，方才柔和的眼神此刻却染上了几分寒意，只因他或许猜到了，背后造谣的人是谁。
　　看着他冷下来的眼神，温若言甚是无辜地眨了两下眼睛，而后缓缓抬起手，朝门外指去。
　　赫连卿的鼻间重重呼出一口气，沉声唤道：“何穆，进来！”
　　“是！”
　　何穆连忙从门口走进，笑意盎然的脸上似乎并未察觉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将军有何吩咐？”
　　“现在去府外，绕着将军府蛙跳一周。”他的语气不容置喙，看向何穆的眼神也十分阴沉。
　　话毕，何穆这才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看了看假装隐形的温若言，又看了看脸沉如水的赫连卿，霎时便明白发生了何事。
　　他讪笑着试图解释：“将，将军，属下那是为了让您的…”
　　“还不快去？”
　　何穆哭丧着脸用眼神求情，得到却是一个更加冷冽的眼神。无法，只好极不情愿地转身离开了屋内。
　　赫连卿将小玉盛好的饭接过，又取来筷子递给她，“你别听他乱说，他这个人鬼主意多的很，什么都敢说。”
　　“哦？”温若言朝他倾了倾身子，凝视着他道：“那你是不是应该同我解释解释，你那衣柜是怎么回事？只是住五日而已，用不着连衣柜也搬来吧？”
　　“我只是同他说将床榻搬过来，这些东西怕是他自作主张，等他回来我接着他罚他。”
　　“行啊，那等会儿吃完饭，让下人们搬回去吧。”
　　“……”他默了片刻，又试探着问道：“既然都搬来了，要不就算了吧？”
　　温若言并不答话，只侧眸冷眼看他。而后者在接收到她的眼神之后，旋即埋头吃饭，不发一言。
　　算了，懒得同他计较。她翻了个白眼，不再提起此事，继续吃起未完的晚餐。
　　一顿饭过后，二人去了不同的净室洗漱。洗漱完过后又恰恰好是同一时间回来的，冷不防便在房门口撞见了。
　　原本没什么，虽是洗漱，但因着风寒，她便比平日里多穿了两件。
　　可偏偏赫连卿这厮连上衣也未系，极好的腹肌线条全部暴露在她眼里，惹得她当场捂住双眼惊叫一声。
　　“啊，对不起，我习惯了。”他连忙系好上衣。
　　温若言拿下双手，愤愤然瞪了他一眼，“你故意的！上次也是，这次也是，你就是故意的！”
　　“我不是…”他挠挠头，很是无辜，“军营里都是一群男人，连洗澡都在一起，真的没有随时注意穿衣的习惯…”
　　“可你现在不是在军营里，你在我房间呢！”她嘟起小嘴抱着双臂，活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突然，她似乎又想到了别的什么，狐疑地看向他，“赫连卿，你莫不是……在色.诱我吧？”
　　“我…”他正想张口否认，话及喉间，却又被他吞了回去。
　　沉默须臾后，十分不自然地挠了挠自己的额角，他抬眸问道：“那如果是的话，你，你要摸摸吗？”


第20章 互相调戏
　　也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羞得，温若言那张白嫩的面庞瞬间涨红了满脸，伸着一根手指头“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毕竟眼前这人的身份是她的夫君，既骂不了他登徒子，又不能责问他怎么可以调戏自己。
　　也是在此刻，她忽然猛地意识到，自己与赫连卿之间的夫妻关系，似乎把一切不应该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想到这儿，温若言突然又不生气了。不就是调戏么？谁不会似的。
　　于是她收回手指，扬起她那张圆润的小脸，笑盈盈地回道：“好啊，我摸摸。”
　　话音刚落，对面那人明显愣了一下，似是在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因此迟迟未曾动手解开自己的上衣。
　　“你不是要让我摸吗？怎的还不解衣裳？”她微蹙着眉心，不耐地催促道。
　　听她这语气似乎是认真的，赫连卿吞咽了一口，也没犹豫，抬手便解了自己的上衣，露出里面姣好的壮实身材。
　　他虽一向不注重自己的外表，但关键时刻对自己的身材还是很自信的。
　　以往在军营里时，夏季一到他们便时常会光着膀子。每回他掉脱衣服，总有几个属下盯着他的上身赞不绝口，更有甚者还同他开过玩笑，说未来的将军夫人有福，怕是每日都在醉生梦死。
　　这些荤话他原本从未放在心里，可眼下真到了关键时刻，他又不自觉想了起来，一边用这些个荤话给自己增加自信，一边又忍不住担心，言言会不会嫌他太像个武夫了。
　　正兀自纠结着，忽有一小点冰凉碰上了自己的腹部。
　　只见温若言红着一双小耳朵，伸出一根手指头朝那方块处戳了戳。似乎感到了几分新奇，便又戳了两下。
　　“是硬的欸。”许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结论，她又将上面那块戳了一下，“真的是硬的欸，可是为什么呢？它不应该是软的吗？”
　　发现新事物的温若言全然忘记了自己的羞赧，埋头研究起那块块刚硬的腹肌来。可那红耳朵仿佛会传染似的，悄摸地便爬了赫连卿的耳尖。
　　他自认自己不是一个重欲之人，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清心寡欲了，以往除了打仗便是钻研兵书之外的战术，对于情爱之事他是一窍不通。
　　可当那腹间的微凉逐渐转为温热时，他的心跳从未如此快过，生有一副要冲破他胸口皮肉跳出来的架势。
　　不仅是心脏，连喉间也是干渴异常，身上的皮肤更是如烈火炙烤般滚烫。她的指尖每轻轻触碰一寸，便能轻而易举撩起他的情.欲一分。
　　不能如此下去了，若是再碰下去，怕是他会忍不住…
　　赫连卿倏地抓住她点火的手指，嗓音沙哑，“夜深了，你该休息了。”
　　说罢，便立即系好自己的上衣，又不由分说地掰过她的肩，推着她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温若言本来还纳闷，让自己摸的是他，不让自己摸的也是他，到底什么意思嘛？
　　可当她瞥见身后那人耳尖的一抹薄红时，她忽然就心中清明了。
　　眸底蓦地浮起一丝戏谑，她转过身来仰面凝视着他，盈盈浅笑，“时辰还早着呢，方才我还没摸完，你让我摸完我再睡。”
　　“……言言，别闹。”
　　他的嗓音越发喑哑低沉，好似在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欲.望一般。
　　可眼前的小姑娘却并不准备放过他，她垂下头伸出手指，绕上他腰间匆匆系好的结，勾着那细绳缓缓往外拉。
　　动作慢得他觉得自己差点就要窒息了，一股燥热不知从何处来，蹭地一下钻进了野草丛生的地方。
　　赫连卿猛地抓住她的手，在她恶作剧般的笑容还未收敛时，一把将她扛上了肩膀，往那床榻的方向走去。
　　温若言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玩过了火，慌忙捶打着他的背，厉声喊道：“赫连卿！你要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尾音刚落，她便被那人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床上，接着被褥一盖，紧实地掖在了她下巴下面，同上次一样，只留一个小脑袋露在外面。
　　但也同上次不一样，这次赫连卿没再哄她睡觉，掖好被子转身便走，直到吹了烛灯躺上自己的床榻，他也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黑暗中，温若言心觉有些莫名其妙。
　　他这是…生气了？
　　不至于吧，明明是他先调戏自己的啊。
　　她张了张口想直接问他，可转念一想，凭什么啊？本来就是他先挑起来的事儿，还不允许自己报复回去了？
　　想罢，她干脆清空自己的脑袋，翻了个身，逐渐进入了睡梦中。
　　当温若言的呼吸越发绵长平稳时，黑暗中的另一个人，心中却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赫连卿睁着一双锐利的眸子，在画窗透进来的朦胧月色中，怔怔出神地盯着房梁顶，脑中不停回放着方才那一幕。
　　若不是他反应迅速，恐怕言言一眼就能发现他的不寻常之处，届时就不是尴尬不尴尬的问题了。
　　她那么容易害羞的一个人，定然是见不得这种场面的，况且，她也从未见过。若是让她看见了，怕是她会讨厌自己也说不定。
　　好不容易才走到同房这一步，可不能再把她吓得离自己更远了些。这种事儿，还是应该慢慢来才对。
　　思及此，他也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闭上双眼逐渐进入了睡眠。
　　翌日，温若言还未醒来时，便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唤着自己。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觉那人的呼吸羽毛般扫过自己的耳廓，“言言，我去上朝了。”
　　“嗯～”她仍是紧闭着眼眸，鼻间再次轻轻嗯了一声。
　　也不知为何，那人听见她的鼻音顿了一瞬。若是她此时掀开眼帘，还能看见他眉间微微蹙起的“川”字。
　　但她此时睡得正香，不仅看不见他蹙起的眉头，甚至对自己额心上那两瓣温热的触碰，也是迷迷糊糊的感知，醒后便忘得一干二净。


第21章 猫儿蹭蹭
　　温若言醒来后，第一感觉便是自己的鼻子堵了，两边都不通气儿。这可把她难受坏了，鼻子堵得她精气神全无，吃完早膳喝完药又躺回了床上。
　　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喝下去的药便开始发挥作用，使得她脑袋昏昏沉沉，一个劲儿的打着哈欠，没多久眼皮子便彻底盖上了。
　　再次醒过来时还未到午膳时辰，今日起了些凉风，气温也降了好许。
　　她坐在门前回廊的栏杆上，瞧着院子里那颗光秃秃的槐树，思绪不知不觉便飘进了宫城里。
　　也不知他今日上朝穿了几件衣裳…
　　等等！她突然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心道：我想他干嘛？他穿几件衣裳关我何事？
　　想罢，旋即起身两步跨回屋内，将门扇砰的一声紧紧关上，独留那颗仅剩几片叶子的槐树，在秋风中独自飘零。
　　到了午膳时辰，下人们将饭菜端来她的房间里，温若言坐在桌前却迟迟未曾动筷，眼神时不时便要往那门口瞟一眼。
　　“小姐，您可是在等将军回来？”一旁的小玉细声问道。
　　她连忙收回视线，斜睨了小玉一眼，“谁等他了？这饭菜太烫，我等它冷一点儿不行吗？”
　　“行，当然行了。”小玉垂头暗笑，不再言语。
　　温若言也懒得再理她，拿起面前的筷子便要用餐。可一块猪肉还未夹起，门外忽地响起何穆的声音，以及他匆匆跑来的脚步声。
　　“郡主—”
　　穿着一声盔甲的何穆从门外跑来，喘了口气后恭恭敬敬地行礼，“郡主，将军命我带话，让您不必等他用午膳了，陛下正找将军谈话呢，怕是得黄昏才能回来。”
　　原本听到前面一句，她还想反驳来着，可一听到后面那句，她立刻便将反驳一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秀眉一蹙，忙问道：“舅舅为何要找他谈话？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郡主放心，不是什么大事。”他本想笑眯眯地打个马虎眼过去，不曾想温若言直接拉下脸来盯着他，让他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
　　无法，他只好叹了口气，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坦白交代。
　　前几日赫连卿指派他去训练新兵，不出所料，其中那些个世家子弟果然不服管教，在军营里肆无忌惮地聚众斗殴、聚众赌博、聚众逃训，其中带头的便是那户部尚书家的幺子吴礼。
　　何穆哪敢得罪这位公子爷啊，于是便按照之前赫连卿的吩咐，将此事报给了他。
　　昨日下朝后，赫连卿专门去了一趟军营，欲按军法处置吴礼，可那小子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当着所有新兵的面公然顶撞他。
　　当然，这个顶撞必然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吴礼的背部当日被打了五十多军棍，青青紫紫的没一处好皮肤，随即便被送回了家里养伤，尚书大人自然而然也就知晓了此事。
　　天底下的父亲哪怕再严格，又有几个人是真不疼儿子呢？
　　况且，吴礼这人之所以如此嚣张跋扈，不正是因为家里溺爱所至吗？因此今日上朝，那位一向惧怕赫连家权势的尚书大人，竟在朝堂上阴阳怪气地讽刺起赫连卿来。
　　本着文武一向互不干涉的原则，赫连卿即使听出来他的夹枪带棒，也懒得同他在朝堂上辩论。只是下了朝后，陛下便将他叫到了御书房谈话。
　　至于这谈话内容，何穆买通了一位在里面伺候的小太监，从他嘴里得知，陛下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赫连卿，让他做人做事学会圆滑一些，不要每次都得让陛下来打圆场、安抚大臣、替他收拾烂摊子。
　　至于赫连卿如何回答，这就不得而知了，何穆出宫报信时，陛下还未教育完呢。
　　听完，温若言微微舒了口气，连她自己也未意识到，方才听何穆讲述事情经过时，她那颗心自始至终都提着，直到现在才总算放了下来。
　　何穆带完话便回了军营，可这一番话却是搅得她彻底没了胃口。
　　那户部尚书家的吴礼她也认识，以往京城里的世家名门一起蹴鞠或者办诗会时，她见过一两次。倒是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只是时常能从其他小姐的嘴里，听说他这人的脾气秉性。
　　传闻这人在一众世家公子里是横行霸道，嚣张跋扈，且记仇阴险的很。
　　他也不是没被人教训过，毕竟这京城里身份比他尊贵的人多了去了，可他每次被教训后都会暗戳戳地报复回来，还不止报复一次，非得咬着那人不放。
　　因此但凡不想惹得一身腥的人，都不会去轻易招惹他这条疯狗。
　　这次赫连卿打了他五十军棍，还不知他会如何报复呢。若是这人敢正面对着来，这事儿便也没什么。偏偏这人最是擅长阴险之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纵使是赫连卿，怕是也不可能全然无弱点。
　　温若言越想越担心，一顿丰盛的午膳她却一口也吃不下去，让小玉撤走后，便抱了卷书独自躺在那张他躺过的贵妃榻上等待。
　　时间从她的指缝中悄然流逝，眼皮也越渐沉重恍如千斤坠。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她只知，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在拢自己额边的碎发，低沉粗粝的声音惑人般唤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痴恋又深情。
　　缓缓掀开眼帘，映入眸中的是日落西山时的晚霞，以及晚霞之下，那人凌厉却又饱含温柔的眼眸。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也没让小玉给你盖张毯子。”赫连卿坐在她身边，倾了身子温声问道。
　　温若言并不答话，似是睡意还未完全退去，加上还在生病当中，脑子自然而然便清醒得慢了一些。
　　她半阖着眸子盯了他须臾，接着缓缓抬起双臂，就着他向下倾的身子轻而易举便揽上了他的脖子，软绵绵地使力让他离自己更近一点儿。
　　赫连卿瞬间怔住，身体却听话地向下又倾了些许，直到二人的脸庞相触时，小姑娘柔软白嫩的脸蛋像猫儿似的，在他脸颊上轻轻磨蹭。
　　她的嘴里还不时哼唧着，似那小爪子在他心上挠了又挠，让人如何把持得住？


第22章 没有标题
　　“言言…”
　　赫连卿沉沉出声，小姑娘正在磨蹭着的脸颊，连同着身体一起顿时僵住。
　　脑中的清明瞬间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她连忙将他一把推开，“我我我，我刚刚不清醒，你，你可千万别误会！”
　　那人不答，略微弯着眼角朝她伸出一只手，“起来用晚膳吧。”
　　“…哦…”
　　既然人家都没说什么，自己又何必揪着这点小事儿不放呢？温若言装作若无其事地伸出手，与他一起去了房间前厅用膳。
　　晚饭同昨日一样，少且清淡。二人在席间并未攀谈过多，她原本是想问问关于吴礼一事，可见他并没有主动想与自己谈起的意思，她便也不好意思先提，免得让他误会了自己在关心他。
　　毕竟，她才没有关心他呢！不过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夫妻，应该有的情分而已。
　　没错！就是情分！情义的情！
　　如此想着，她便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战术，只要赫连卿不同她提起，她就当今儿午时的那番话从未听见过。
　　一顿饭吃完，下人们撤了碗筷，小玉正准备去给她熬药，却倏然被赫连卿叫住。他命何穆提来一包，自己今日回府之前特地去买的药材，递给小玉吩咐她加进去。
　　“这是什么药？”温若言在一旁问道。
　　“今早我听你鼻子堵了，回府之前去买来的，你明日就不会堵了。”
　　“药效这么快？”她不自觉牵起唇角，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笑容在下一刻彻底僵在了脸上。
　　不对啊，自己今早醒过来时，他明明已经去上朝了，那他怎知自己鼻子堵了的？
　　温若言狐疑地看向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说‘今早’？可今早我醒来时你已经不在府里了，难不成…”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语暴露了今早的行为，赫连卿吞咽了一口，一向镇定的心脏也不免开始紧张起来。
　　少顷，只听她接着道：“难不成我今早说梦话了？”
　　闻言，他暗自舒了口气，却又因不喜说谎，而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她。支支吾吾了半晌，除了一个“你”字硬是吐不出第二个字来。
　　“完了，看你这么犹豫，那肯定就是我说梦话了。”她嘟起嘴唇，转身去坐到桌前，将下巴搁在手臂上，“丢脸死了，早知如此我便不答应与你同住了。”
　　赫连卿在身后挠了挠后脑勺，并不反驳。他虽不喜说谎，却不代表他不会默认。任由她误会，总比让她知晓了今早之事离自己更远了，要好一些。
　　虽然心中有愧，但他不悔。或者说，他从未悔过，无论是清晨那个吻，还是这场婚事真正的缘由。
　　只要是关于她的，便不存在后悔二字。
　　思绪正飘远之际，眼前的小姑娘忽又转头问道：“欸，话说，今日是我们同住第二日了吧。昨日你可有梦见尤莱？“他摇了摇头，“不曾。”
　　“真的？”
　　“真的。”
　　温若言单手扶着下颌，半阖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难不成，自己真能治好他的心病？若是真的，那今后她该不该一直与他同房呢？
　　虽说只不过是单纯同房而已，对夫妻之间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毕竟夫妻可是要在同一张床上睡觉的人。
　　可她与赫连卿之间根本没有感情呀！不对，应当说，她对赫连卿根本没有男女之情呀！别说同睡了，光是昨日同房都已经让她羞过一回了。
　　这要是一直同住下去，事情的发展也许会超乎她的想象也说不定。
　　想罢，她还是觉得应当将自己的态度，同他好好说道说道。
　　但她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以免让他误会了自己是在赶他，于是便拐着弯地问道：“那个…再过三日便是五日了，若是…若是在那之前你又梦见了尤莱，是不是就说明能否治好你的梦魇，与我并无关系啊？”
　　“嗯。”他似乎并未听出来她言下之意，点了点头，“原本也只是试验而已，若是仍能梦见，那也只能我自己来调节了。”
　　“那……那我们还是同先前那般？”温若言睁圆了双眼，轻咬着下唇，十分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毕竟有上次烟火之事作为前例，她生怕对面那人又因这句话而想岔了，以为自己讨厌他到了非常地步，到头来又得独自伤心去。
　　可未曾想，眼前的男人不仅没有面露半分失落之情，反倒眸底漾起几丝浅浅波澜，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含情脉脉，甚至还朝她逼近了一步。
　　她正暗自纳闷着，却见赫连卿张了张嘴，压抑过后的低沉嗓音从喉间幽幽传来，“言言…是不想要同先前那般吗？”
　　“……”
　　“？”


第23章 有外室了
　　他到底是如何理解成这个意思的？啧，男人的脑回路还真是令人费解。
　　“当然不是！”温若言瞪了他一眼，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若是我不能治好你的梦魇，那约定好的时间到了之后，我们还是同之前那般，你搬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闻言，赫连卿垂了眸子，声音闷闷地回了个哦。
　　复又缓缓抬起，眸底再次闪烁起细微烛光，“那若是，你能治好呢？”
　　她一时愣住，这个问题她方才倒是想过，只是现在让她亲口说出来答案，自己又于心不忍。
　　毕竟这个梦魇困扰他多年，若是自己真能治好，于他而言无异于满目漆黑中的一点光。如此这般，让自己如何拒绝他呀？
　　“若是…若是当真可以治好的话，那…”她低垂着头，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身前搅动，声量越来越弱，“那你不可以…不可以在房内不穿衣裳，也不可以…啊！”
　　话音未落，便觉自己的身子猛地一腾空，一声惊呼当即从她从喉间窜出。
　　那人环着她的大腿将她抱起，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言言，你真好…”
　　“好什么好！赶紧放我下来！”
　　待双脚落地，她嘟着嘴唇狠狠嗔了他一眼，伸出食指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警告他道：“也不可以像方才那般抱我！更不可以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对我做什么！”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他轻轻按下她的手指，唇角翘得如弯月一般。
　　温若言抽回手指，白了他一眼，此事便就这么定下了。
　　其实方才她也不是没有思想斗争过，按照她原本的想法，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日子久了难免要出事的。因此她原本想说清楚的态度是，无论这梦魇能不能治好，三日之后他还是得搬回自己的房间。
　　可赫连卿方才那一问，实实在在问进了她心底。若是自己真的能治好，难不成要让她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梦魇缠绕，每晚都睡不好觉，而自己却袖手旁观吗？
　　若真是如此，她想自己是做不到的。
　　与喜欢不喜欢无关，只是单纯的，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反正，只是同个房而已也不会少块肉，况且与他相处这么些时日，人品脾性她已摸了个透彻，想必，是万万不会行不轨之事的。
　　当然，若是接下来的三日他又梦到了尤莱，那便说明同自己没有干系，今后还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屋外的夜色化墨般越渐浓稠，温若言喝完小玉端过来的药，去洗漱了一番后，穿得规规整整地便上了床。赫连卿熄了屋内的烛火，随即也躺回了床上。
　　本来喝了药应该更容易睡着才对，可她现下不知怎么回事，闭上双眼有小半个时辰了，仍然毫无困意。
　　于是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赫连卿那边的动静，听不到一丁点声响，甚至连轻微的鼾声也没有。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问一句：“赫连卿，你睡着了吗？”
　　话音刚落，那边很快便传来熟悉的声音，“没有，怎么了？”
　　“我好像有点睡不着，你那药里是不是有什么提神的成分啊？”
　　那边默了一瞬后才答她：“对不起言言，我只听说那家的药治鼻子堵塞甚是管用，却忘了问老板成分了。”
　　“哦…”她听出来他语气里的自责，便安慰道：“没事，也许不是因为这药呢，或许是我今日喝的茶有些多了。”
　　说到这儿，温若言突然想起来什么，又望着那漆黑的方向提着嗓子道：“对了，府里的龙井是不是就是上次你从悠茗坊里买的呀？我喝着是他家的味道。”
　　“嗯，是的。”
　　“那你的家人怎么说？我介绍的茶好喝吗？”
　　话毕，那边却蓦地没了声音。温若言等了一会儿，仍是没有声音，便只好又喊了遍，“赫连卿？是睡着了吗？”
　　“言言…”他终于出声，顿了片刻，缓缓道：“我没有家人，族里的人都在封地，出不来的。”
　　这话着实让她怔愣了好半晌，她当然知道他没有家人，故而一直以为，那日桥下所说的家人，便是他的族人。
　　可他现在又说，族人都在封地，出不来，这是何意？那之前说那些茶叶是买给家里人喝的，这个家里人又是谁？
　　难不成是……
　　“赫连卿！”她忽地怒喝一声，旋即掀开身上的被子，穿鞋下床点燃烛灯。
　　赫连卿被她这声呵斥喝得有些懵，心下正不明所以着，房内忽又亮起了烛光。
　　他连忙坐起，却见温若言一脸煞气地走到自己床边，伸出一根小手指指着他道：“你是不是在同我成亲之前就有了外室了？！”
　　“？”
　　“我没有啊。”
　　“你还说没有！上回你明明同我说，那茶是给你家里人喝的，现在你又同我说，你的族人都在封地出不来，那这茶给谁了你告诉我！”
　　原来是在为这事生气，他暗自舒了一口气，却又立马反应过来，小姑娘现在这副模样，似乎…是在吃自己的醋啊。
　　于是按捺不住微微扬起的唇角，他凝视着她，脸上一派真诚无辜，“我的确给我家里人喝了啊。”
　　“嚯！你看吧，承认了吧！”她气呼呼地撸起两边袖子，双手叉在腰侧，“赫连卿我告诉你，之前我想给你纳妾那是我想，你自己想肯定是不行的！况且你同我成亲之前，并未将你有外室的事情从实招来，这是欺骗！”
　　她深吸了两口气，尽力压住心里蹭蹭往外冒的火气，接着道：“我劝你现在要么同她断了，要么乖乖的把姓名住址告诉我，我替你解决了，否则，我就跟你和离！并且将你欺骗我的事情，进宫面圣告知舅舅去！”
　　瞧着她气到就差头顶冒烟了的模样，赫连卿实在没忍住，登时咧嘴笑出声来。
　　“你还敢笑？你…”
　　话未说完，那人就着她伸出的手指，握住腕部陡然使力一带，下一刻她便落入了他的怀中，隔着被褥稳稳当当坐在了他的腿上。
　　“你你，你答应了不抱我的…”温若言方才还怒气冲冲的一张小脸，此刻却顿时绽开两朵嫣红，低垂着眼眸愣是不敢与他对视。
　　他盯着怀里羞涩不堪的小姑娘，唇角的笑意更甚，“言言，这回可是你先来找我的，不算我毁约。”
　　“那我再加一条…”
　　“言言，定好的条约，是不能再二次改动的。”
　　“……算了，不改就不改。”反正下次一定不会主动来找你了！
　　眼见那人眸底的笑意同春日里开花似的泛滥，她猛地一下想起来，自己明明是来找他算账的呀！
　　于是便接着方才的话题又道：“你别给我转移话题哦，你还没同我说清楚，你那外室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她对这事念念不忘，耿耿于怀，赫连卿不禁失笑，“言言，我从未有过外室。至于那位家里人…你仔细想一想，是谁喝了那茶呢？”
　　小姑娘只愣了一瞬不到，立刻便反应过来他的言下之意，脸颊上的红晕当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似的迅速占领了她整对耳朵。
　　“你…你难道…”温若言将头垂得更低了些，轻轻咬了咬下唇，“从那个时候便已经…”
　　“已经什么？”
　　“……没，没什么，我回去睡觉了。”
　　说罢，连忙便欲起身离去，可不曾想，身前搂着自己的那只手臂却纹丝不动，生生挡住了她的去路。紧接着，身旁那人的气压忽然逼近，而那双圈着腰际的手臂却让她无处可逃。
　　只见他倾了身子凝视着自己，在与她不到咫尺的距离缓缓开口，“言言，你可是在吃醋吗？”


第24章 尝试喜欢
　　“谁吃醋了！”温若言将脸侧向一旁，躲避着那人投过来的灼热视线，“我说了嘛，我想归我想，你想肯定不行。再说了，有哪个女子愿意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养着一个外室？”
　　“那…我若是真养了外室，你当如何？”
　　话音刚落，便见她猛地侧过头来，杏眼怒瞪恶狠狠地威胁道：“你敢！你若是敢养外室，我就把你那些破兵器全给你熔了，大将军府也给你烧了！”
　　许是她那张圆鼓鼓的小脸装起恶人来，不仅无丝毫狠戾之气，反倒越显她纯真可爱，赫连卿瞧着不禁轻扯嘴角笑声连连。
　　“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做得出来的！”
　　“嗯，我知道。”他敛起笑声，略微弯下眼角，昏黄的烛光下那双深邃的眸子显得格外柔和，“那些兵器，你也可以现在熔了。这座将军府，你不喜欢也可以现在烧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只要你不同我和离。”
　　突如其来的情话让她登时有些手足无措，但表面却仍是故作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嘴硬地又补充了一句，“你，你若是有了外室，我定是要同你和离的。先烧府，再和离。”
　　“我不会有外室，永远不会…”二人的脸原本就离得不过一指之间而已，赫连卿却更往前凑了一分，幽深的瞳仁定定与她对视，伴随着扑在脸上的温热呼吸，他略带喑哑的声音沉沉传来。
　　他说：“旁人无一及你。”
　　不远处的烛火在这时跳动了一下，好似她此刻的心一般，猛然跳漏了一拍。不知不觉便陷进他那双淳淳情深的眼眸里，随着里面温柔和煦的春风一齐微微荡漾，荡得她整个脑袋都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眼前那人却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他每靠近一分，她便觉身体里的血液更滚烫一分。血液流经全身，她便滚烫了全身，胸腔里那颗小东西也跳得越发厉害。
　　眼见着两人的嘴唇就要相触，他却猝然刹了车，沉声问道：“言言，我可以亲你吗？”
　　“……”要亲就亲，问她做什么？
　　脑袋方才还陷入混沌的温若言，因他这句问题，立马清醒了过来。这让她如何回答？可以？那也太不矜持了。不可以？那他就真的不会亲了。
　　等等！
　　她忽愣了一瞬，察觉到自己方才不想拒绝的反应，心中立刻顿起慌乱。
　　望着眼前还在等待她回答的赫连卿，那双眸子里的情深让她下意识地便想要起身逃离。可那人反应极快，她甚至连身子都未来得及站直，便又被捞了回来紧紧箍在怀中。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许了。”
　　不待她开口，那张用来说话的樱桃小嘴，不仅一个字也未说出，反倒被堵得严丝合缝，连一缕氧气也溜不进去。
　　虽然自己也未曾在别的男人身上体验过，但她依旧能感觉得出来，赫连卿是个新手。
　　不同于上次的蜻蜓点水，这次尽管他已经极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渴望，却仍是忍不住却狠狠碾磨那两片柔软的唇瓣。
　　结实有力的手臂将她禁锢在怀里，另一手抚上她的下颌骨和后脖颈，只为能更深的感受到属于她的沁甜。
　　二人的气息在暧昧的烛光中互相交织着，原本惊慌失措的温若言，在越发深刻的接吻里渐渐被夺取了神智，只觉脑中一片混沌，如身在云海之中绵延起伏。
　　柔软无力的双手不知不觉攀上了他的肩，又逐渐揽上他的脖颈，对越渐滚烫的身子浑然不觉，只尽情享受着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愉悦。
　　也不知他是在哪学的，亦或许是男人对这种事情天生无师自通，二人情浓之时，她忽觉有湿滑柔软的东西卷起了自己的舌尖，心下一惊，不自觉便发出了一声“唔”。可那人听见这声音，却是更加肆无忌惮地往里面探了些，勾着她的舌头回到自己口中。
　　温若言不消须臾便适应了下来，此刻只觉自己的身子越发滚烫，似在太上老君的火炉里一般，浑身都热得难受，连喘气也变得越发沉重。
　　她从未经历过此事，又哪里知道这滚烫便是情.动？只当自己是风寒严重了些，连忙将他推开，低垂着头不敢看他。
　　待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平复了心跳后，这才同他说道：“我…我会传染给你的。”
　　赫连卿自是知晓她在说自己的风寒，便微微笑着蹭了蹭她的颈窝，用蛊惑般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不会，我身体好。”
　　“言言…”他复又抬眸望向她，双手将她的脸颊捧起，强制性让她与自己对视，“你知不知道，我方才吻你，你没有拒绝。”
　　“我…我知道…”
　　“那，言言可是喜欢我？”
　　哪怕已经被他捧起脸颊，可她仍是垂着眸子瞥向一旁，不敢同他对视，“才没有，我只是……只是可以尝试一下。”
　　盈盈笑意映入他眼中泛滥，他穷追不舍地问道：“尝试什么？”
　　“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言言不说清楚，我又如何知道？”
　　温若言当即秀眉一蹙，目光瞬间转移到他的脸上，“你不要得寸进尺哦，你明明知道的，你再逼我说，我就不尝试了！”
　　眼前的男人发出几声朗笑，连带着胸腔也在微微震动。她从未见过他笑得如此开怀，以往哪怕是笑，也只是浅浅流于表面或是藏于眼底，而像现在这般，漫无边际的欣喜愉悦尽情展露在他眉眼和心底的，却是从未有过。
　　那人笑够了，又将她抱着，头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问：“言言是说，会尝试喜欢我吗？”
　　这回他看不见自己的脸，她便不用那么害羞了，于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本应是极其喜悦的事儿，赫连卿却不知怎的陷入了沉默。
　　少焉，他又道：“我想问问，为何？”
　　为何……
　　这个问题，若是拆开了揉碎了从头分析，连温若言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她的一切行为，都是凭着感觉在走。
　　以往讨厌赫连卿，那是圣旨给她造成的感觉。后来觉得他是个好人，不讨厌也不喜欢，这也是一种感觉。再到现在，她能感觉到赫连卿对自己的爱意，加之二人也已成婚，因此她便愿意去尝试，喜欢他。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跟着那颗心走罢了。
　　若是真的要从中拆解出来一个答案来，那便是因为……


第25章 一起睡觉
　　若是真的要从中拆解出一个答案来,那便是因为……
　　“因为，你是一个值得我去尝试喜欢的人。”
　　埋首颈窝的那人明显怔愣了一下，而后嘴里一边喃喃着“言言”，一边恨不得将她嵌进怀里似的抱得更紧了些,鼻息有意无意擦过她的颈侧,惹得她一阵痒痒。
　　温若言将他缓缓推开，神色认真地指着他又道：“但是！尝试归尝试,喜欢是喜欢,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因此,之前的条约仍然有效，你同我一起住不能不经过我同意，对我动手动脚。但凡你毁约,我就不尝试了！”
　　“好。”他那双眸子里现下全是她,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警告,只管答应了了事。
　　见赫连卿乖乖答应下来,她便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意识到两人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也是时候该回去睡觉了,便再次试图起身,却不想他方才拦惯了，此时又习惯性地拦了一下。
　　“做什么？方同你说完的你便忘了是不是？”
　　闻言,他立马收回了手。待她起身后又悄然拽住她的衣角，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你不同我一起睡吗？”
　　“赫连卿！”她顿时面露羞色，赶忙将他的大手拿开,“你又得寸进尺！你再这样我真的不尝试了！”
　　“我错了言言。”
　　嘴上说着认错，眼里却无半分歉意。赫连卿躺回被窝里将被子盖好，十分乖巧地笑道：“明日见,夫人。”
　　“嗯，明日见。”温若言随口回了句，便转身去熄烛，可步子还没迈出两步，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夫人？！
　　她猛地回首，还未张嘴便见那人翻了个身，用沉默的背部无声地拒绝她的诘问。
　　行，明日再找你算账！她又回过身去，愤愤然吹掉了那根蜡烛。
　　更深人静，遥夜沉沉，一双甜蜜的梦徐徐升腾，碰撞纠缠，最终消散在四下无人的夜里。
　　翌日清晨，赫连卿如往常那般，在她还未醒来之时走到她的床边，告知一句“我去上朝了”，而后在她额心轻轻印下一个她并不知晓的吻。
　　一切似乎仍与之前一样，却又似乎与之前不太一样。
　　温若言醒来后，鼻子倒是的确不堵了，可喉咙却止不住地咳嗽。说一句话便得咳嗽好一会儿，一顿早膳更是吃得比平日里要多出三刻钟来。脑袋也是比头一日还要昏沉，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躺在床上。
　　当然，她也的确如此做了。
　　吃完午膳喝完药后她便回了床上，不过半个时辰就睡了过去。这一觉她睡得极不舒服，鼻子虽然通了气儿，可脑袋却昏沉得厉害，加之又做了些各种各样的梦，扰得她那眉间就从未舒展过。
　　也不知睡了多久，隐隐约约听见屋内有一男一女在说话，却又听不清在说什么。接着便感觉到额头传来一丝凉度，那凉度转瞬即逝，急促的脚步声相继钻入耳内。
　　再往后，她又沉沉睡了过去，再也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响。
　　漫长的一夜在睡梦中逐渐流逝，等她终于睁开眼睛时，已是崭新的一天。
　　黎明的晨曦透过窗棂给屋内罩上一层天青色，她缓缓转动脖子，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空荡荡的屋子，而是撑在自己床边，似是睡着了的赫连卿。
　　她试图将他叫醒，可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干得快冒烟了。于是便从被子里伸出手来，轻轻扯了扯他的袖角。
　　赫连卿几乎是立刻便睁开了双眼，本能地往床上看去。瞧见她已醒来，那满脸的倦容总算少了几分，却又很快被担忧替代。
　　他坐上来倾了身子，轻声问道：“言言，是不是想喝水？”
　　见她点头，便连忙去桌边拿了茶壶和茶杯过来，扶着她坐起喂她喝下。直到连喝四杯茶水下肚，她这才觉得嗓子稍微好受了些。
　　“我睡了多久了？”她略微哑着声音问。
　　“你睡了一天一夜了，可有觉得好受些？”
　　“嗯…脑袋好像没那么昏沉了。”
　　闻言，他抬手覆上她的额头，传来的温度的确没有昨日那般烫了，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你知不知道，你昨日可吓死我了。”
　　“昨日？”温若言仔细回忆着昨日的记忆，除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的那些声响外，其余一概也记不清了，“昨日我吃过午膳便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之后便不记得了。”
　　赫连卿将茶壶茶杯放好，将昨日的事情同她娓娓道来：“昨日我下朝后回来用晚膳，小玉说你还没醒，我便想着过来叫你，可没想到手刚碰到你，便摸了一指尖的滚烫，再摸你的额头，发现你已经起了高烧。这才连忙去请郎中过来，开了药喂你喝下，又给你退了一夜的烧，不然你这小脑袋瓜，怕是真要烧成了傻瓜。”
　　“你才是傻瓜。”虽然虚弱着身体，却并不妨碍自己白他一眼，“那你…一夜未睡吗？”
　　“你醒来之前小憩了会儿，无妨。”
　　他坐在自己的床边，替她拢好额前已经风干的碎发，柔声问道：“今日我告了一天假留在家里照顾你，还要不要再睡会儿？”
　　她原本是想说不用的，可忽又想起他是一夜未眠的人，若是自己说不用再睡，他肯定说什么也要陪着自己。想了想，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守着你。”说罢，正欲给她盖上被子，却被她蓦地轻按住了手。
　　只见她那张因生病而苍白无血色的小脸，竟难得泛上一抹匿于白雪之中的淡淡嫣红，一双明亮的大眼扑闪着羽睫，细声细语地开口问他：“你…你要不要，同我一起睡觉？”
　　赫连卿登时只觉自己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心脏猛然停跳了一瞬，差点儿背过气去。
　　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嗓音也染上了几许喑哑，“言言，你，你生着病呢，等病好了再…好不好？”
　　“赫连卿！你想什么呢！我说的睡觉就只是睡觉，你又想哪儿去了？”她嗔了他一眼，旋即背对着他躺下，自己将被子一盖，“不同你睡了，老是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上次埋了尤莱的匕首时也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怎么男人的脑子里尽想些这种事情？
　　早知道，她压根就不该为他着想！让他自个儿猝死算了！
　　瞧着她生气了，某位想歪了的人赶忙上前认错，“言言，我知错了，是我脑子犯了浑。你烧刚退下，别把自己气坏了。你安心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你若是渴醒了我还能第一时间给你倒杯水。”
　　若要说温若言浑身上下都是缺点的话，那她唯一一个优点便是刀子嘴豆腐心。
　　也不知这人是不是抓准了这一点，愣是在最后补上这么一句话，听得方才还在兀自生气的人儿，此刻又立马心软了下来。
　　她回头望了那满脸无辜的人一眼，撇了撇嘴角，“算了，你上来罢。”
　　话毕，便自个儿往前挪了挪，将外面的位置腾给他。见她这番动作，赫连卿的脑中只听嗡的一声，接着手脚不听使唤似的，缓慢地脱了鞋子和衣而卧在她身旁，胸腔里那颗小东西的跳动如鼓点一般，声声砸在他的肋骨之上。
　　但有此番心情之人，又何止他一个呢？
　　感受到身旁遽然传来的温热，背对着他的温若言早就烧红了满脸，僵硬的维持着一个姿势连手指头也未曾动一下。
　　剧烈的羞色让她此刻有些许后悔，可话说都说了，人也已经躺了上来，现在后悔也晚了。于是便只能保持着比木头还安静的沉默，闭上双眼强行让自己入睡。
　　可她已是睡了一天一夜的人，现下哪里还睡得着？任凭她将眼帘盖得再紧，其他四官的感知能力仍是无比清晰。她甚至都能感觉到身旁那人的呼吸，以及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被褥。
　　半晌，赫连卿稍微动了一下，她的心立即提了起来，将眼睛闭得更紧了些。
　　“言言。”粗沉的声音从自己后脖颈传来，那人幽幽问道：“我可以抱你吗？”
　　温若言浑身一僵，原本稍稍平复下去的心跳又陡然加快，她想开口拒绝，可话一说出，却不知怎的又变成了“可以”二字。
　　自己真是烧昏了头了，她如是想着。
　　话音刚落，忽觉腰间一沉，一只沉重的男子手臂就这样搭在了自己的腰际。
　　只是那般轻轻搭着，并未做什么其他的动作，连手掌也未曾移动半分。不过片刻，身后便传来了沉稳绵长的呼吸。
　　这是…睡着了？
　　温若言动作轻缓地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的躺着。眼前人果真已经睡着了，许是因一夜未眠，又绷着神经照顾她，故而入睡得极快。
　　她眨巴着圆溜溜的眸子盯着他的睡颜看，不得不说，赫连卿的样貌的确属上等中的上等。
　　这上等不是因他长得有多俊俏，而是因为他的脸部轮廓极为立体，天生自带一股王者霸气，好像生来便是该领军千万，从无败绩之人。
　　加之常年经受漠北风沙的洗礼，他的霸气里又裹挟着粗糙的阳刚之气，俗称，男人味。与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少爷，亦或是那些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自是截然不同的。
　　以往温若言讨厌他身上这些气质，看着又凶又粗鲁，说不准小两口吵起架来他还会打女人呢。
　　可这些日子与赫连卿相处，他不仅从未与自己起过争执，而且还处处让着自己，顺从自己，与他那外表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爹爹曾教过自己，有些人外表斯文有礼，内里却藏着一颗狼子野心。而有些人外表粗鄙不堪，内里却始终对世人保持着最大的善意。
　　想必，赫连卿便是爹爹说过的后者吧。虽然…虽然他并没有粗鄙不堪。
　　如此想着，她便不自觉地微微扬了唇角，往那人宽广温暖的怀里钻了钻。
　　面前的胸膛似冬日暖阳般，将她娇小的身躯团团包裹，暖烘烘的温度深入骨血里，带给她从未享受过的惬意安宁。
　　很快，小姑娘终是陷入了同身旁人一样的美梦之中。
　　赫连卿是最先醒来的，太阳刚没入山头没一点儿，他便掀开了眼帘。
　　脑中的运作与他的身体是同一时间清醒的，因此方睁开眼，便感觉到自己胸口处传来的不轻不重的压力。
　　他向下看去，一眼便瞧见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正搁在自己的胸口上睡得安详。
　　那张小脸被暖得红扑扑的，樱桃小嘴微微启了条缝，随着他胸口的起伏一呼一吸，熟睡的模样看着让人很是想上去揉搓一把。
　　温若言没有醒过来，他自是不敢先起来的。尤其是这难得的温.存时刻，他又怎会轻易错过？于是弯下眼角，将原本轻轻揽着她的双臂箍得更紧了些。
　　许是感觉到身体周边传来的压力，她从鼻间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哼，接着脸颊在那胸膛上蹭了蹭，搂着他腰的手臂也紧了几分，身子更是往他的身侧贴得严丝合缝，直到适应了那压力后才舒展开眉头。
　　这一蹭她自己倒是不打紧，可却苦了抱着她的那人。
　　一股燥火直窜上赫连卿心头，小姑娘柔软的身子紧贴着自己，他甚至都能清楚的感觉到女子特有的曲线，起起伏伏，温香软玉。
　　他情不自禁滚动了一下喉结，以往哪怕是在战场伏击时，也从未觉得这般难以忍受过。
　　自己向来是个忍耐力极强的人，不然也做不了赫连铁骑的统率，可偏偏在这种时候，他只觉得仅仅只是压住吻她的冲动，都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不行，若是再这样睡下去，怕是他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
　　“言言。”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沙哑着声音唤道。
　　温若言蹙了一下眉头，徐徐掀开眼帘，眸子里仍旧混沌不清，“嗯～”
　　“该起来用晚膳了，言言。”
　　她松开搂着身旁人的手，躺平了伸了个懒腰，又闭上眼睛兀自清醒了会儿思绪，这才彻底从困顿的睡意中抽离出来。
　　也是在此刻，她忽然想起自己身旁躺着的是赫连卿，不由得又是一阵羞赧。
　　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半张脸，侧眸望向他道：“你，你先去洗漱吧，我自己会起来。”
　　“好。”他浅浅笑着，翻身下了床。
　　待脚步声愈来愈远，她这才将被褥拿下，长舒了口气。哪怕已经睡过了一觉，可现在回想起来，她仍是想不通自己怎么就邀请他上床了呢？
　　就算为他照顾自己一夜而感动不已，也不应该一时冲动就邀请人家一起睡觉呀，这下女子的矜持可全被她丢光了。
　　她暗自懊恼了一会儿，忽又察觉，自己的风寒似是已经痊愈。
　　脑袋不像昨日那般昏沉，鼻子也不堵了，连说话也并未咳嗽，想来，定是痊愈了。
　　于是洗漱完毕后，在用膳席间，她将此事告知了赫连卿。
　　只见他如前几次那样，伸了手覆在她额上，不消半刻钟复又拿下，凝重的神色减弱了几分，“是好了许多，但还是有点烫。再在家里待两日吧，好好喝药，等烧全退了再出门，好不好？”
　　“可是…我已经好几日没有同遇宁见面了…”她低垂着头嘟起小嘴，模样看着十分委屈。
　　赫连卿自然是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可又不能让她出门吹了凉风，思了少顷后，柔声问道：“那，我传信给苏小姐，请她来家里看你，好不好？”
　　闻言，她的眸底即刻亮起，巧笑嫣然地重重点了个头，“嗯！明日就请！”
　　“好，明日就请。”他粲然一笑，眼里尽是弥漫开来的温柔爱意。
　　翌日，永毅侯家的马车果然停在了将军府门前。
　　温若言提着裙摆一路小跑上前迎接，小玉也拿着披风一路小跑跟在后面。等她在府门前停下脚步，这才终于将披风给她系上。
　　“遇宁！”她冲那正在下马车的苏家小姐招了招手，毫不掩饰的喜悦在小脸上荡漾。
　　苏遇宁下了马车小跑过来，挽着她的手臂往里走，“我总算是见着你了，这些日子你怎的都不联系我？是不是……与你家夫君甜甜蜜蜜，忘了朋友了？”
　　这人还是那般爱调侃自己，她嗔了好友一眼，解释道：“我这几日感染了风寒，在家休息呢。”
　　“啊？那你现在可有好些？”
　　“若是没好，怎敢邀你来做客？”
　　说罢，二人又谈论了几句别的话题，嬉笑着一起往里院走去。
　　苏遇宁参观了一下院子里那个，与温若言娘家里一模一样的秋千，又去她房里参观了一圈，却在见到画窗下那张床榻时，惊讶地张大了嘴。
　　“若言，你这是…与他同住了？”
　　温若言顿时面露羞色，抿了抿嘴唇支支吾吾道：“那什么，这件事纯属一个特殊情况，赫连卿他…”
　　原本是想将尤莱一事告知于好友，可她又突然想起，这件事是赫连卿的心病，是他的隐私，自己是万万不能随意告知旁人的。
　　于是便大致概括了一下，“赫连卿他有个心病，导致他时常睡不好觉，我与他同住只是为了治好他的心病而已，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你可别乱想。”
　　“哦？”苏遇宁缓缓走近她，脸上的戏谑越发明显，“同住就能治好心病，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事？我们温大小姐，不会是被谁给哄骗了吧？”
　　“你才被哄骗了，赫连卿才不是那样的人…”
　　“哟哟哟，这成亲前还说要与他各过各的，成亲没几日就开始护着人家了啊？”
　　温若言脸皮薄，受不住这般连番调侃，干脆选择将心里的想法同她和盘托出。
　　于是便将生病这段时日所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昨日做下的决定，一五一十地统统都与她说了。
　　苏遇宁听完久久合不拢嘴，由衷地对赫连卿发出赞叹：“你家这位大将军还真是把你吃得死死的啊，我怎么觉得，他好像很了解你呢？似乎一步步踩着你的弱点朝你靠近。”
　　好友没说这话之前，温若言还未发现，可这话一说，连她自己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赫连卿喜欢她，她是知道的。赫连卿从成亲之前便已喜欢她，她也是前日晚才知道的。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按理说，成亲之前他们见面不过三次，恰好是第三次他便在茶叶一事上暗示了自己。
　　也就是说，喜欢她，是第三次见面之前喜欢的。
　　可是为什么呢，仅仅只见过两次的人，怎的就如此喜欢，并且如此了解了呢？
　　现在回想起成亲之后的所有细节，好像无不在告诉她，赫连卿一定从很早的时候就认识并且喜欢自己了。
　　见温若言锁着眉间思虑沉重，苏遇宁不免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安抚道：“哎呀，我随口一说而已，你不要多想了。我这个旁观者都能看出来赫连将军对你是真的很用心，我不相信你作为当事人却感受不到。”
　　“我当然感受得到啊，不然，也不会尝试去喜欢他了嘛。”
　　“那不就行了，还多想什么？”
　　苏遇宁挽着她的胳膊走到桌前坐下，压低了声音冲她挑了挑眉稍，“欸，你想不想出去玩儿？”
　　“想是想，可是…”想起赫连卿的叮嘱，她不禁面露犹豫，“可是我答应了他不会出门的…”
　　“哎呀，我们晚饭之前就回来，他不会知道的。再说了，你的风寒都好了，出去透透气怎么了？”
　　她仍是犹豫不决，可苏遇宁似乎非要同她一起出门，摇晃着她的胳膊软磨硬泡，“哎呀，你就同我出去嘛，我哥不是要回来了吗？你陪我去选选他的回家礼物嘛。”
　　不得不说，这个理由确实动摇了自己。
　　苏遇安与自己一同长大，又是好几年未见，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也的确是该选个礼物欢迎他。
　　于是，她终究耐不住好友的磨人，应下了苏遇宁的提议。
　　二人出了府门便坐着勇毅候家的马车来到了主街上，下车后径直进入了一家石墨店铺。苏遇宁的兄长文采斐然，送他一块上好的松烟墨最是合适。
　　买好了墨她们转头又拐进了一家毛笔店铺，是温若言要买了送给苏遇安的，选了一只最好的紫檀狼毫毛笔。
　　等两样东西都买完，姑娘们自是要去转一圈的。温若言已经好几日未曾出门了，难得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怎么说也得好好逛逛。
　　只是偏偏不巧，就在二人正在首饰店里试戴商品时，忽有一男子从门外被打飞了进来，正好落在她们二人脚下，吓得两个小姑娘花容失色。
　　还未弄清眼前是什么情况，便见一青衣男子带着身后四名护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那青衣男子长得中规中矩，神情却是一派猖狂，一边往掌心里轻轻敲打着扇柄，一边吊儿郎当地慢慢朝那被打的男子走近。
　　而后抬起一只脚踩上他的胸口，语气比神情更加嚣张狂傲，“小兔崽子，敢抢你吴爷爷的女人，怕是活得不耐烦了！我告诉你，若是明日还让我在百花楼看见你，就不是打你一顿这么简单了，明白吗？”
　　那被踩着的男子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哆嗦得厉害，重复了好几遍“明白明白”，随即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此处。
　　青衣男子极是不屑地嗤笑了声，转身欲行离去，可脚还未迈出一步，却又定在了原地，接着徐徐转过身来，朝温若言和苏遇宁看去。
　　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们一会儿，忽然扯出一个笑脸扬声道：“哟，这不是永毅侯家的千金吗？还真是巧啊，本公子打个架都能碰上你。既然这么有缘分，要不一起去喝杯茶？”
　　“喝茶还是免了吧。”苏遇宁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大白眼，“碰上你还是真是晦气。”
　　“别介啊，这哪能是晦气呢？明明就是可遇不可及的缘分呐！”那男子丝毫不在意她的侮辱，恬不知耻地调戏道。
　　说罢，又将苏遇宁身旁的温若言仔细打量了一番，似乎正在记忆里搜寻所能匹配的身份。
　　少焉，他将手中的折扇猛地一拍，“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永乐郡主温若言吧？以前见过你两次，就是对你这张脸没什么印象。”
　　听他认识自己，温若言不免心生疑惑，直到苏遇宁同自己耳语了两句，她这才将眼前这张脸与为数不多的记忆对上。
　　好巧不巧，此人正是赫连卿前两日刚教训过的，户部尚书家的幺子，吴礼。
　　以前总是听到一些关于他作风的传闻，现在见了面说了话，果然那些传闻不是空穴来风，且本人比传闻还要令人不适。
　　温若言十分鄙夷的瞧了他一眼，并不想与他过多交谈，可那人似乎非要同她说上两句话，见她不搭理自己，又笑呵呵地作了个自我介绍。
　　“你不知道我吧？嗐，我啊，叫吴礼，三书六礼的礼，你没见过也应该听过的。”
　　那人弯成一条缝的眼底猝然闪过一丝寒色，嘴角的弧度却未曾变化，幽幽补充了一句：“你夫君前日还打过我呢，我们也算是有交集了。”
　　她当即心里一个咯噔，警惕瞬间包裹了自己全身，紧锁着眉间朝他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看过去。
　　许是她的反感和厌恶太过强烈，吴礼故作一副认怂了的样子，敛了敛笑意道：“好吧，既然你们这么不欢迎，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逛吧，有缘再见。”
　　说罢，转过身丢给老板一袋银子，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店内，带着门外等待的一众护卫越行越远。
　　直到行至路人稀少的地方，他终于堪堪停下，同护卫耳语了几句什么，而后便见那群护卫点了个头，迅速窜上房顶，身形一晃，齐齐不见了踪影。
　　吴礼回过头去，朝那方才走出来的店内深深看了一眼，眸底的寒意比这深秋的凉风还要冷冽。
　　珠宝店内，见吴礼已离去，二人总算松了口气。
　　苏遇宁不禁低声叱骂道：“什么人呐？户部尚书大人怎么教出这么个儿子，也不嫌丢了家里的脸。这要是我爹生的，早给打死了。”
　　“算了，反正这首饰店也被他砸了，我们还是去别处逛吧。”
　　“行，我们走。”
　　二人旋即也离开了此处，又去了另一家首饰店，对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试戴了几样，便很快选定下来，拿去了柜台付钱。
　　可当温若言摸向自己的钱袋子时，却忽然发现腰间空空如也，哪有什么钱袋子。
　　“怎么了？”苏遇宁问道。
　　“我的钱…好像不见了。”
　　“嗐，这有什么的。”苏遇宁晃了晃手中的金元宝，眉稍微挑，“不还有我呢吗，帮你付这些够了。”
　　闻言，温若言一脸担心的神色却并未得到缓解，“不是的，钱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袋子。那是表妹学女红时，绣好的第一个成品，特地送给我的。”
　　“建安公主？那可不得了了，你赶紧想一想，自己掉哪儿了。”
　　她仔细回忆了一遍，方才在那家首饰店时，钱袋子还在自己的身上。接着便是遇见那被打的男子，飞到了她们脚下，她连着倒退了好几步。
　　难道是那个时候掉的？
　　可是出了那家店之后，她与苏遇宁穿梭在街上的人群中，路上摩肩擦踵的，她根本注意不到自己碰到了谁，谁又碰到了自己。
　　钱袋子也有可能是那个时候掉的。
　　“算了，还是沿着原路找一遍吧。”说罢，她转身便往回走，身后的苏遇宁也连忙跟了上去。
　　二人就着来时的路线，在大街上低着头仔细寻找，甚至不放过路过的每一位行人。
　　找了一会儿，实在没发现钱袋的踪迹，于是苏遇宁向她提议，自己去上家首饰店看看，若是没有也可以从店门口找起，两人一人一边，这样效率也高一点。
　　温若言同意后，她们便开始分头行动。苏遇宁跑着去了上家店铺，她自己则留在这里顺着路线寻找。
　　片刻后，她找得脖子酸痛，便直起身子轻轻敲着后脖颈。
　　突然，眼尾瞥见一抹熟悉的杏黄.色。
　　她侧头朝一旁的深巷里望去，只见一位背对着她，往前行走的黑衣男子腰间，挂着的正是她丢失的钱袋！
　　来不及思考其他，她赶忙跑了过去，冲着那男子喊了好几声“喂”，可那人却好似聋了般，自顾自往前大步流星地走着。
　　无法，温若言只好小跑上去，伸出手刚要拍那人的肩，两侧的房顶上骤然窜出几条黑影，齐刷刷地纵身跃下。
　　紧接着，她便眼前一黑，后颈一痛，瞬间失去了意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缓缓掀起沉重的眼皮，脑中的意识逐渐回归，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昏迷前所发生的事情。
　　有人拿了她的钱袋引她掉入陷阱！
　　温若言试图抬起自己的手，抽了一遍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被人绑住，且似乎绑的是一个死扣，除非用利器割，不然人是断然不可能解开的。
　　巨大的恐惧顿时朝她袭来，她环视了一圈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周围都是冰凉的石壁，上面即使燃着几根蜡烛，可光线依旧很是昏暗，因此她猜想，这里大概是一间密室。
　　密室什么的对于京城里的名门贵族来说，一向是很常见的。连她的母亲都有一间密室，专门用来存放一些世间难得的珍品藏品之类的。
　　她知道这里是密室也实属正常，并且，她不仅知道这里是密室，还知道这里一定是某位王公大臣家的密室。
　　因为，自己此刻正躺在一张看着就价值不菲的床榻上。那木料她最是熟悉不过，这是高官和皇亲国戚才买得到的上好的金丝楠木。
　　再往前看，那床尾处摆放着一个大架子，有很多她根本没见过的东西挂在那架子上。
　　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在看清楚了其中一样东西的轮廓时，羞耻夹杂着惊恐登时漫上她的心头。
　　也不知是自信还是大意，绑架她的那人没有绑住她的脚，于是她跳下床便连忙跑到那石门面前，背过身子想将石门掰开一条缝。
　　可手刚碰到那冰凉的石头，门却突然从外面打开了。
　　她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几步，接着便见一个熟悉的人款款走了进来。
　　是吴礼。
　　“醒啦？”他扬着抹不怀好意的笑，缓缓朝她逼近，“总算是醒了，本公子在外面都快等睡着了。”
　　吴礼并未用布堵住她的嘴，想来许是因为，在这密室里喊得再大声，外面的人也是听不见的。
　　温若言此刻虽然害怕，但心里更多的是怒不可遏。她从小过的便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生活，谁家的公子小姐见了她，那都是要低一头的。
　　可眼前这个区区尚书的儿子，竟然敢在大街上明目张胆的绑架自己？！
　　实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目无王法，不知天高地厚！
　　“吴礼，你真是活腻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竟然连我也敢绑？我看你当真是嫌命太长，想早点满门抄斩是吧？”
　　她圆眼怒瞪着他，一双怒火中烧的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狠狠剜出一个血窟窿来。
　　那人对她口中的威胁毫不在意，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笑道：“哟，这么大火气做甚。我说郡主啊，你难道还不清楚吗？我绑的就是你！”
　　话音刚落，吴礼霎时敛了脸上的笑容，眸光中迸发出凛冽寒意，“你那位夫君打了老子那么多军棍，你以为我会就这么算了吗？老子到现在还疼着呢！”
　　“至于满门抄斩，呵，怕是过了今日之后，郡主连说都不敢说出去吧。”
　　温若言当即神色一凛，她想起方才在那架子上看见的东西，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退得干干净净，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她哪里经历过被绑架的事儿，尤其还是被吴礼这种公认的疯狗绑架。他那句话一说，自己立刻便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尽管恐惧已经占据了她绝大部分的大脑，可她仍保留了一丝理智，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一定会有人来救她的，苏遇宁找不到她一定会去找人过来的。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
　　“你，你就不怕，我自毁八百也要将你告上御前？”她强撑着镇定下来，心里不住地祈祷着有人来救自己。
　　吴礼闻言只冷笑了声，“自毁八百？温大郡主，你确定你自毁的只是八百吗？你可是皇亲国戚呀，这背后议论你的人，怕是与议论普通百姓的人，有着天壤之别呀。”
　　他边说着，边又朝她逼近了一步。
　　“啧，也不知道这高高在上的郡主，被一个臣子的儿子所玷污是什么感觉啊。”说罢，立即按着她的肩膀将她一把推上了床榻。
　　面前突然压过来的阴影让她本能地开始剧烈反抗，手被绑了便用脚踢他，一边尖叫着一边胡乱地到处踢，还果真让她踢中了几脚。
　　其中一脚就踢在男人最薄弱的部位，只见吴礼捂着裆.部蹲在地下，脸色极其难看。
　　温若言趁着这个时候往那石门跑去，可又是手还未触碰到那石门，便被后面的人猛地掐住后脖颈，死死按在了门上。
　　身后那人欺近自己，令人恶心的呼吸喷扑在自己耳畔，“你想跑？我告诉你，下辈子吧！赫连卿给我的屈辱我要百倍千倍的还给他！啧啧啧，你说，他若是知道自己的夫人曾与我苟且，会是什么表情呢？”
　　“你这条疯狗！我一定会告诉舅舅！让他把你做成人彘！”
　　“你这张小嘴倒是挺恶毒，不如，我们就先从这张小嘴开始吧。”
　　话音刚落，便陡然将她扛起走到床边，一把摔在床榻上，又解下自己的腰带将她乱踢的双脚紧紧绑住，顺便系了个死结。
　　温若言打了个滚仍然不放弃逃跑，却被吴礼一手捞回。出于生存本能，她转瞬便一口狠狠咬在了那只拦着她的手臂上。
　　“啊！你他娘的！”
　　他大骂一声用力抽出手来，紧接着使尽浑身力气，朝她那雪白的脸颊上愤然甩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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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密室营救
　　那一耳光猛地扇过去,温若言的脑中顿时一阵强烈的嗡鸣，眼前刹那间灭了灯般漆黑一片，瞬息之后才逐渐恢复清明，一滴鲜红的血液从她的嘴角缓慢淌下。
　　“他奶奶的,你敢咬老子？！”吴礼揪着她的衣领,五官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在一起，咬着牙恶狠狠道：“老子今日不办了你,老子就枉为一条汉子！”
　　说完,一手立马擒住她的下颌,五指使力迫使她张开嘴，一手又急忙去解自己的裤腰带。
　　可他刚撩开自己的衣服前襟，身后便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隆声,听着像是石块轰然坍塌的声音。
　　吴礼一脸惊慌地回头望去,还未看清那两扇已变成一堆碎石的石门,忽见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朝自己疾行而来,眨眼之间便已穿透他的肩胛骨，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的墙上。
　　“啊！”
　　疼痛在顷刻之间漫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咬着后槽牙抬眸望去,碎掉的石门处站着的，正是那位让他恨得咬牙切齿之人。
　　然而,那人却看也未看他一眼，径直朝床榻上的温若言跑去。随后又跟进来几名身穿黑甲虎面的士兵,抽了长剑彻底将他拿下。
　　温若言在看清奔向自己的人时，登时鼻头一酸,心中所有的隐忍与害怕在此刻齐齐涌了上来，全部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赫连卿…”
　　樱唇一扁，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唤他的名字,迫不及待地朝他伸出双臂，埋首在那宽厚的胸膛里嚎啕大哭。
　　明明方才经历那些的时候，她一点儿也没感觉到委屈，当时占据头脑的只有恐惧与愤怒。
　　可现在见到赫连卿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她的泪水几乎是瞬间便淌了下来，恍如开了闸的江水般，止都止不住。
　　她扑在那人怀里放声大哭，她是真的害怕极了，怕自己会被吴礼玷污，会被世人指指点点，更害怕他从此嫌弃自己，再也不会像之前那般紧紧拥抱她。
　　听见怀里小姑娘的哭声，赫连卿的一颗心仿佛被利刃剜了一刀又一刀似的，窒息般的疼痛从胸腔处绵延不绝的传来。
　　同时一股暴虐从心头四起，只恨不得要将那吴礼剥皮抽筋了才好。若不是怕吓着言言，自己必定让他当场身首异处！
　　“言言别怕，有我在呢。”他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柔声安抚道：“乖，抬头让我看看你可有受伤，好不好？”
　　闻言，她的哭声渐弱，吸了吸鼻子缓缓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朝他投去目光。
　　看清眼前这张小脸的刹那，赫连卿的神色骤然一沉，连带着周身的气场也从方才的温柔，变成现在这般浑身上下都萦绕着浓郁的杀意。
　　指腹碰了碰她脸颊上的红色掌印，又小心擦掉她嘴角淌下的血丝，一双锐利的眸子里仿佛酝酿着腥风血雨。
　　他徐徐回过头去，盯着被铁骑架在中间，还在流血不止的吴礼，眼底散发的寒意似乎要将那罪魁祸首撕碎一般。
　　而后张了张嘴，对一旁的何穆沉声道：“将他带回刑部大牢，等候我发落。”
　　“是！”
　　何穆颔首领命，带着密室里的士兵以及吴礼一齐离去。
　　“言言，走，我带你回家。”说罢，便将她一把抱起，转身也离开了密室。
　　直至来到外面她才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正是吴尚书的府邸，而此刻，这座高官之府却已被成百上千的赫连铁骑团团包围。
　　冰冷的黑甲如同他们的传说一样令人恐惧，凡藐视王法进犯大黎者，必诛其满门、灭其子孙、断其根裔。
　　乌泱泱的黑甲虎面站满了整座府邸，脚下也跪满了成片成片的下人，而这些人中，不乏那位被冷剑架在脖子上，正哆哆嗦嗦的吴尚书，也不知道他知不知晓自己儿子绑架郡主一事。
　　不过他知不知晓都已经不重要了，这座尚书府，怕是不日就要成为废弃的府邸了。
　　赫连卿横抱着她穿梭在满院的铁骑之中，出了尚书府便上了准备好的马车，温若言坐在他怀里仍然止不住的流泪，鼻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他的心从未这般疼过，恨不得现在就将那吴礼的双手砍断，可他现在还不能离开，便只好一边帮她擦着眼泪，一边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马车很快便驶到了将军府，苏遇宁和小玉站在府门前忧心忡忡，见赫连卿抱着温若言走下来，赶忙迎了上去。
　　“若言，你…”
　　话未说完，便看见她脸上的掌印，苏遇宁当即怒火中烧，“他竟然敢打你？！那小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若言你放心，本小姐要是不帮你打回去，我就不姓苏！”
　　“遇宁…”她抽了下鼻子，伸手轻轻攥住苏遇宁的袖角，“这件事你不要告诉我爹爹和娘亲，好吗？”
　　“这怎么能行？就应该告诉长公主，把你所受的屈辱千百倍的还给那小子！”
　　赫连卿清楚她所想，便在她开口之前替她说道：“苏小姐，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不会让言言受一点委屈。至于长平侯那边，想必言言是不想让他们担心，还请苏小姐理解一下。”
　　话毕，温若言微微点了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苏遇宁犹豫了一瞬，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不告诉长公主。但是赫连将军，你必须要将言言受的苦千百倍还回去，不然我还是会告知长公主，让她来处理。”
　　“苏小姐放心，我一定会的。”他微微颔首，又道：“外面冷，还是进去再说吧。”
　　“我就不进去了，若言找回来了就好。”
　　说罢，她走到温若言身旁，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掌心里，“看见你无大碍我便放心了，剩下的还是让你的夫君来照顾你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温若言细声回了句嗯，赫连卿便安排身后的自家马车，将苏遇宁送回去勇毅侯府，接着又继续将她抱回了卧房。
　　把小玉取来的药仔细涂抹完毕后，便在屋里等着小玉去净室给她擦洗身子，顺便检查身上有无别的伤痕。
　　良久，洗干净的小姑娘只着一身素色中衣，裹着毛毯便回来了。他看向门口的小玉以示询问，只见她微微摇头，意思是，郡主的身上并无别的伤痕，随即便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今日你受了惊，得好好休息知道吗？”
　　他牵着她来到床边，接过她脱下的毛毯，待她上床后又将被子给她掖好，而后便像往常那般，轻轻拍打着她肩膀上方的棉被哄她睡觉。
　　可温若言却始终不肯闭眼，并从被褥下伸出几根手指来，软软地握住那只哄自己睡觉的大手，小鹿般的眸子与他对视，不发一言。
　　“怎么了？可是睡不着？”他倾了身子柔声问道。
　　小姑娘摇了摇头，声音极轻地问他：“你可以…抱着我睡吗？”
　　闻言，赫连卿稍愣了一瞬，心下又不免觉得，她定是今日被吓得狠了，一时半会不敢入睡。
　　于是轻声回了句好，接着掀开被褥一角躺到她的身旁，将那具柔软娇小的身子紧紧揽在怀里。
　　那只又细又软的手臂搂过他的腰际，竟比上次要紧了几分。小脸连同着身子一起在他怀中蹭了又蹭，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便没再动弹。
　　二人就这般相互拥抱着并不言语，双眸紧闭感受着对方传来的体温。
　　一个刚刚放下提了一整个下午的心，不自觉地便在那发顶上烙下一个浅浅的吻。
　　而另一个，则刚经历完一场惊心动魄的绑架，正是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便也不自觉地往那厚实的胸膛里又贴紧了几许。
　　“言言。”静谧的氛围忽被略带喑哑的声音打破，正是从她头顶传来，“莫再动了。再动，我会犯错的。”
　　她一时不曾反应过来，他所说“犯错”是何意，可当自己明显感受到下身传来的异样时，方才那句话的意思她便再清楚不过了。
　　埋在那人怀里的脸颊霎时红到了耳尖，表面却故作镇定地往后挪了挪，拉开些许与他的距离。
　　“你，你怎么能这样？我才刚发生了那种事不久，你就，你就…”小姑娘羞得不敢抬眸看他，只能用手指愤愤然抠着自己枕着的手臂。
　　赫连卿将她那只点火的手指握进掌心，调整了嗓音同她解释：“这不是我能控制的，言言，你不能怪我。”
　　“为何？它…它不是长在你身上吗？”
　　一番欲言又止，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便干脆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去，温声问道：“言言，你若是睡不着，我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我不是睡不着…”她小声反驳着，却不愿意告诉他自己是因为害怕。
　　默了须臾，又缓缓道：“那好吧，你不可以讲鬼故事…”
　　“不会，我想同你讲的，是我自己的故事。”
　　他的指腹在那小手手背上轻轻摩挲，又将她方才挪远了的身子搂近了些，这才将口中的故事娓娓道来。
　　“大概在我十二岁时，也曾经历过一次绑架。那次是我不够机警，在边城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当晚便被敌军绑了去。”
　　“他们用我来威胁父亲想让他投降亦或自戕，毕竟我是赫连家唯一的骨血，他们断定父亲不会丢下我不管。”
　　“可事实恰恰相反，父亲放弃了救援，并且放话，说赫连卿任由他们处置。”
　　话说到这里，温若言忽地猛拍床板，撑起身子扬声道：“你父亲怎么这样！你可是他亲儿子啊！”
　　见她一副为自己忿忿不平的模样，赫连卿弯起一抹浅笑，将她坐起的身子又捞了回来，继续往下说着。
　　“这是赫连家的铁训，国与义，永远摆在赫连家主心里的首要位置。敌人抓了我，是一定会布下陷阱等着父亲前来营救的，为了我一个人而让几十个弟兄无辜丧命，这是其罪一。”
　　“为了救我而打乱了作战计划，这是其罪二。若是因作战计划被打乱，而导致这场战事满盘皆输的话，这便是其罪三。”
　　“如此权衡之下，你还觉得应当救我吗？”
　　“当然要救！”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极其认真的眼神让他不禁怔了一瞬。
　　在赫连家的教育里，国与义绝对高于一切儿女私情。他受这样的教育二十多年，因此自然而然的便以为，旁人也是如此想。
　　尤其她还是一位皇室子弟，理所应当该把千万人的性命与国土的完整，放在儿女私情前面。
　　可温若言的回答却不是如此，她坚定不移地看着自己道：“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从来不是什么圣人，自然也做不到你父亲那般伟大。”
　　“总之，若是你落在敌人手里，我就算被人戳着脊梁骨谩骂也好，亡了这国也罢，什么都不能成为阻止我救你的理由。”
　　这番肺腑之言，着实让他怔愣了许久回不过神来，一时之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觉胸腔里满满的全是暖意。
　　声音略微颤抖的方喃喃了一句“言言”，忽又听她补充了一句：“我这个人，一向把义气看得比国家重的。”
　　“……”
　　“义气？”
　　“是啊。”她点了点头，“你对我好，我自然也会对你好，你舍命救我，我自然也会舍命救你，这不是义气是什么？”
　　话毕，赫连卿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见他突然不回话了，温若言不免有些心虚，难道是自己说错话了？
　　于是她犹疑着又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啊？”
　　他望着她那双小心翼翼的眸子，抬手将她脸侧的青丝拢至耳后，勾了勾唇角柔声回她：“我同你一样自私。”
　　“是吗？那你也挺讲义气的嘛。”
　　“我不讲义气。”那双深邃的瞳仁里似乎闪烁着点点微光，凝视着面前的小姑娘轻声道：“我只为一人心甘情愿，举手投降。”
　　温若言当即心下一怔，十分不自然地侧过身去平躺着，视线望着那上方的房梁，“那什么，后来呢，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趁守卫不注意打晕了他，然后被敌军追杀着跑了十几里路，一路躲躲藏藏，终于在快被饿死的时候，回到了自家营地。”
　　“啊？”她侧过头去，眸底是不加掩饰的同情，“那你确实比我惨多了…”
　　赫连卿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盖上她的腹部，脸埋进她的颈窝闷声道：“故事讲完了，你该睡觉了言言。”
　　他说话时的温热气流扫过她的肌肤，惹得她一阵痒痒，缩了缩脖子，干脆还是侧过身去钻进了他的怀里。
　　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来，而后紧了紧手臂，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感受到怀里的人呼吸逐渐绵长，赫连卿动作缓慢地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刚将那门扇小心翼翼关上，何穆便不知从何处窜了下来，低声禀道：“将军，人已经关进了刑部大牢。”
　　“嗯。”
　　他回首望了一眼漆黑的屋内，复又收回视线，眸里那盈湖水遽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走吧，该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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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事后处罚
　　刑部大牢内。
　　吴礼被士兵按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肩膀处的伤口已被简单处理过，却也因流血过多而显得脸色苍白。
　　粗重的铁链锁着他的双手双脚，铁链擦过青石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响彻在这走廊尽头空旷的大牢里。
　　他抬首向站在眼前的高大黑影望过去,那人隐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面容,然而周身散发出的浓重杀气，却如泰山临顶一般向他压迫而来。
　　吴礼不用猜便知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谁,尽管现在已落入他手,却依旧不改自己一贯的嚣张跋扈。
　　冷笑了一声道：“真是可惜了啊,早知道你会这么快赶到，小爷我就在她昏迷的时候把事儿给办了。啧啧，永乐郡主身上那叫一个香啊！尤其是那张小嘴,真恨不得…”
　　话音未落,胸膛当即挨了重重的一脚,整个人瞬间被踹倒在地。
　　赫连卿踩着他的胸口缓缓蹲下身子,露出他那张阴沉狠戾的面容来，徐徐启唇：“你知道,赫连铁骑都是如何审问被抓住的细作吗？”
　　吴礼死死盯着他并未张口回答,虽然不知晓答案，但自己到底是在新兵营里待过一段时日的人,按照赫连铁骑的作风，他倒也能依稀猜得出他们拷问细作的手段。
　　此刻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冷冽的眼神,不知怎的，自己方才的一派嚣张在打了个激灵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心底漫起一丝不愿承认的恐惧，他不禁滚动了一下喉结，接着又听赫连卿道：“我们会先拔掉他的指甲,他若是不说，便再砍掉他的手指。”
　　“若是还不说，就在他身上挖出一块肉来，将蜂蜜涂在伤口里面，接着找来一群蚂蚁让他们在里面爬啊爬…”
　　仅是听到这里，被踩着的那人便已软了身子，额间不断沁出细密的冷汗来，心底那丝恐惧更是无限放大，直至占据了他半颗脑袋。
　　“我，我可是尚书之子！你怎能对我滥用私刑？！你就不怕我爹将你兵围尚书府的罪责，一并告上御前卸了你的职吗？！”他梗着脖子高声威胁，也不知是为了给自己一些底气，还是妄图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不曾想，眼前这人听完他所言，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反倒脚下使了重力，将他踩得胸口一阵一阵的疼痛难忍。
　　“啊——”
　　痛苦的嚎叫中，吴礼似乎听见了来自自己身体里骨头碎裂的声音。
　　连同着那人低沉的嗓音一齐传来：“若是那细作是个骨头硬的，我们便用毒烟熏瞎他的眼睛，将他的手脚一块一块剁下来，直到他坦白情报为止。”
　　说罢，赫连卿松开了踩着他的那只脚，缓缓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冷眼望去。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藏了一片冰天雪地，冷风呼啸着肆虐仅存的生机。吴礼仿佛被那里面的冰碴子给扎了一下，浑身上下狠狠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便见那人后退两步又没入黑暗之中，没有温度的声音从那里幽幽传来，“不如今日，你便将这所有的步骤，全都尝试一遍吧。”
　　话毕，又朝身旁的何穆摊开手掌，一颗红色的圆形丹药静静躺在他掌心。
　　何穆拿过丹药走到吴礼旁边，掰开他的嘴强行给他灌了下去。
　　“这药能让你一直保持清醒无法昏迷，当然，我也不会让你死亡。毕竟你得亲眼看着，自己的手脚被一块一块剁下来。”说完，他摆了摆手，何穆便同其他士兵一起将他带了出去。
　　城里夜凉如水，明月星稀。白日里热闹非凡的京城在此时已陷入睡梦之中，茫茫四周万籁俱寂。
　　静谧的夜色里，除了打更人敲响的梆子声偶尔传来之外，便只有那刑部大牢中，一声又一声痛苦的惨叫破顶而出，连夜里出行的鬼听了都不免要竖起汗毛。
　　今夜过得甚是漫长，尤其是对吴礼来说。他的喉咙早在丑时便已沙哑得叫不出声来，那青石地板更是早已被鲜血给浸透，蜿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地图”来。
　　天边蒙蒙亮的时候，赫连卿这才走出了刑房，身后跟着脸上沾了几滴血的何穆。
　　比起昨晚刚来刑部时，他此刻的脸色已经缓和许多，回首嘱咐了何穆一句“将吴礼看好，切莫让他死了”，而后便匆匆离开了刑部大牢。
　　一路策马疾驰回到自家府里，他并未先去看温若言，而是拿了换洗衣服后先去了净室洗漱。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赫连卿穿戴整齐的走了出来，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确认血腥味都被洗干净了，这才轻手轻脚地回到温若言的房里。
　　昨夜自己的离去并未吵醒她，小姑娘仍睡得沉沉的，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一双秀眉蹙得极紧，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他伸手抚平她的眉间，有规律地在那肩膀处拍打着。待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赫连卿又倾了身子，如往常一般在她额心烙下一个浅浅的吻。
　　这时天边已经大亮，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起身离开，独自去面对朝堂之上的狂风和暴雨。
　　因昨晚的惊吓，温若言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洗漱一番后便开始用午膳。
　　可刚动了筷子还未有一刻钟，门外忽然传来苏遇宁的声音，“若言！”
　　而后裹挟着焦急的脚步声响起，苏遇宁提着裙摆从门外跑进来，自顾自地拿起茶壶倒了茶水，咕噜咕噜地灌下好几杯，呼吸这才逐渐平稳下来。
　　“你听说了吗？那个吴尚书在朝堂上向赫连卿发难了！”
　　“什么？！”温若言蹭的站起，条件反射地握住她的手臂，“发难？如何发难？他都说了些什么？”
　　见她神色如此慌张，苏遇宁忙安抚道：“你先别着急，来，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待她乖乖坐下，苏遇宁便将今日听到的消息，原封不动地告知了她，“昨夜为了救你，赫连卿不仅兵围了二品大员的府邸，且擅自带走了吴礼滥用私刑，吴尚书在朝堂上当场弹劾他，在陛下面前夸大其辞了一番，说他功高盖主目无王法，甚至……”
　　苏遇宁犹豫了一瞬，望了一眼身后敞开的大门，继而又朝温若言倾了身子，压低声音将后面这句话说完。
　　“甚至还话里话外暗示说，这江山怕是不日便要易主了。”
　　“他竟然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这种话？！”温若言心下一惊，猛拍桌面再次站起，“这个吴尚书为了那个畜生，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也不怕舅舅当场砍了他的头！”
　　苏遇宁微微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砍头自是不会砍的，不仅不会砍，你那位舅舅还沉思了片刻，似乎真的将这番话给听进了心里去。”
　　“毕竟自开国以来，赫连家的确一直位高权重，尤其是他们一手训练出来的赫连铁骑，更是我们大黎绝对的武力保证。虽说天下兵马皆为陛下所掌管，但关键时刻他们听命于谁，这不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吗？”
　　温若言并未就此话作出反驳，因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苏遇宁这番话里是十成十的真。
　　她虽不懂什么朝堂之道，但自己到底是皇亲国戚，从小不是在长公主府里便是那宫墙中长大，因此对帝王多疑一事，她是再清楚不过。
　　况且自己这门婚事，不就是舅舅疑心的结果么？
　　赫连家首任家主当年与大黎太祖一起打下这江山，此后一百多年，每任家主皆是深得帝王宠信，稳坐大司马之位，忠君为国，从无异心。
　　可这忠君为国落在旁人，他们就一定真的相信吗？
　　尤其是帝王，万万人之上，掌天下生杀大权，最是忌讳有人威胁到他们的权力。
　　她的舅舅也不外乎如此。
　　看来这次，吴尚书真是找准了舅舅的弱点，即使不能成功将赫连卿拉下马，至少也能让舅舅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从此生根发芽一发不可收拾。
　　思及此，温若言不禁将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心中思虑重重，且偏偏这事儿还是因自己而起，她不免更加愧疚自责起来。
　　“你不要太担心了，若言。”见好友这般忧心，苏遇宁连忙将她拥住，轻轻摩挲着她的背部以示安抚，“即使陛下再疑心，也不会将赫连卿如何的。这朝中的武将里，够资格号令赫连铁骑的人还未出生呢，大黎的安定还系在赫连卿手里，陛下一定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这话说得倒是也有几分道理，她闻言将提着的心稍稍放了些，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舅舅知道我被吴礼绑架一事吗？若是知晓，那赫连卿兵围尚书府的事便可以当作事急从权，罚俸了事了。”
　　话音刚落，便见苏遇宁蓦地沉下眉间，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听说，赫连卿在朝堂上承认了兵围尚书府和滥用私刑一事，其余的，他一句话也未曾反驳。”
　　“他怎么…”温若言本想问为何，可甫一张口，心中又陡然知晓了原因。
　　昨夜回府时，是她自己亲口同苏遇宁说的，不想让爹爹和娘亲知晓此事。
　　若是今日他在朝堂上用此事，来争取让自己的罪责从轻发落，那岂不是一下朝，绑架之事便传遍了京城？
　　鼻头莫名一酸，眸中顿时蓄起了泪花，她在心里不禁暗道，赫连卿这个傻子，怎么就不知道为自己想想…
　　“若言你别哭呀。”一见她掉下泪来，苏遇宁瞬间便慌了，忙抽出手帕给她拭泪，“他一定会没事的，你先别哭嘛，大不了等他们下了朝，我陪你进宫去求陛下，好不好？”
　　温若言两下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我没事，现在还不清楚情况不好贸然进宫，还是等赫连卿回来问问他情况再说吧。”
　　“那好吧。你也别太担心了，他怎么说也是当朝大司马，陛下就算是处罚也不会太重的。”
　　“嗯，我知道，没事。”
　　苏遇宁怕她一个人喜欢想东想西，便留在了将军府里陪她等着赫连卿回来。
　　可不知为何，平日里下朝最晚也是黄昏，更晚一点儿宫门就得关了。偏偏今日那明月都已经挂上了夜空，府门外却仍然不见赫连卿的影子，连何穆也未曾来报过信。
　　时辰越晚她心里越是担心，一顿晚膳没吃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苏遇宁连声安抚了好几次，对她却是一点儿作用也未起，只能握着她的手陪她干等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苏遇宁早已趴在桌面上睡着了，而温若言也等得困意渐涌，便在桌边以手撑脸阖眼小憩。
　　突然，门外传来小玉高扬的声音，“小姐！小姐！将军回来了！”
　　她闻声猝然惊醒，丢下一同醒来睡意未褪的苏遇宁，迫不及待地拔腿便往门外跑去。
　　朝那不远处遥遥一望，果真，心心念念的那人正朝自己走来。
　　来不及思考其他，脑中顷刻之间便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占领，她双眼一红，抬脚向他奔赴而去，如鸟投林般扑进了他的怀里。
　　眼前之人却是当即发出一声闷哼，她慌忙抬头，急切问道：“你怎么了？可是有受伤？快让我看看！”
　　“我没事，言言，先进去。”他像每次面对她时那般勾起唇角，一时看不出来他有何异样。
　　但到底那声闷哼自己并未听错，以防万一，温若言还是选择搀扶着他走进了屋内。
　　彻底清醒过来的苏遇宁瞧见人已经回来了，便打了个哈欠同她告别，留他们夫妻二人单独相处。
　　小玉关上房门后，她便急忙问起今日之事，眸底的担心快漫出来似的看着他。
　　赫连卿不由得心头一软，徐徐将她拥进怀里，柔声答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今日那吴尚书的确拿那两件事刁难了我，不过陛下对我有意偏颇，倒也没怎么罚我。”
　　“没怎么罚你？那是如何罚你？”许是女人的直觉作祟，她总觉得赫连卿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便在她面前故作轻松。
　　无任何圣令而带兵包围二品大员的府邸，加之擅自带走其子滥用私刑，这两项罪名加起来砍头都绰绰有余了，怎么可能没怎么罚他？
　　她对自己的舅舅再了解不过了，就算赫连卿身上系着大黎的安定，可当他犯下了如此挑战自己权威的过错，按着舅舅的性格，怎么说也是要重罚他一顿以立君威的。
　　可眼前这人只是拥着她沉默不语，明显没有要将全部事实告知于她的意思，无法，温若言便只好决定用自己的行动来探查。
　　想起方才冲过去抱他时发出的闷哼，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她推开赫连卿，一把拉开他胸前的衣襟。
　　“言言！”他连忙将被扒开的衣裳拢好，难得露出一丝慌张的神色。
　　然而眼前的小姑娘在他拢好之前，就已将里面的光景看了个一干二净，捂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双平日里闪着微光的眸子，此刻却是盈满了愧疚自责，以及心疼不已的氤氲泪花，止也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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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收《日常引诱状元郎》文案：
　　苏念是大魏性子最为随性跳脱的公主，
　　虽不是亲生的，却比亲生的更受皇帝宠爱。
　　譬如，听说她喜欢那新科状元郎，皇帝便大手一挥给二人赐了婚。
　　状元郎白响，出身于以孝悌忠信为教育宗旨的国公府，最常说的三句话便是：“不合规矩、不合礼制、不合国法。”
　　人人皆叹，好好一个芝兰玉树的人，可惜长了个不知变通的脑子。
　　但是只有苏念知道，私底下的白响一碰就害羞。
　　有些事还得她一个女子来引导、来教学、来主动。
　　不过好在状元郎天赋极强，不仅学得快，而且做得好。
　　后来，皇帝驾崩，新君继位。
　　往日里十分疼爱她的皇兄，却变了个人似的将她囚在宫中。
　　而那位素来忠国君守礼法之人，竟石破天惊地揭了竿起了义。
　　起义军一路势如破竹攻进京城，皇宫里尸横遍野，她头一次看见，一向温润的白响却猩红着双眼，将自己搂进怀中，嗓音沙哑，“念念别怕，我来接你回家了。”
　　#我曾经有很多原则，直到遇见了你#
　　【古板固执状元郎x随性跳脱小公主，1v1，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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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油嘴滑舌
　　“言言别哭,我没事的。”
　　赫连卿赶忙捧起她的脸颊，将那一颗一颗滚落的泪珠轻轻擦掉，柔声安抚道：“言言若是再哭下去，我没事也要有事了。乖,不哭啊。”
　　“我,我也不想…”小姑娘哭得厉害，泪水恍若梅雨季般怎么也止不住,“可我,控制不住,我好…好…”
　　“好什么？”他明知道她想说什么，却还是想亲耳听见她说出口。
　　温若言虽然哭得不能自已，但脑袋却是清醒着。闻此言哭声立马便减弱了几分,鼻子一嗒一嗒的抽着,但就是不将方才那话说完。
　　“言言怎么不继续说了？我还没有听完呢。”
　　那人明显的眸含戏谑,她白了他一眼,接着不发一言地拉过他的手，走到桌前坐下。
　　“你把上衣脱了让我看看。”她不容置喙地命令道。
　　赫连卿迟疑了一瞬,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便只好听话地将上衣缓缓脱了下来。
　　对面的小姑娘见到那具赤裸的上身，不仅没有如上次一般面色羞赧,反倒那刚刚才忍下去的泪水，再次不可控制的涌上了眼眶。
　　她眼前所见全是青青紫紫的棍痕,比她的手掌还要粗一些，长短不一的分布在他的前胸后背以及双臂上,几乎无一处完好的皮肤，似是被一群人给暴打了一般。
　　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落在她眼里，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像被揉烂了的纸团似的,疼痛又窒息。
　　然而，这些疼痛与他这个亲身经历之人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温若言蓄着满眶的泪水，小心翼翼的伸手去触碰那些痕迹，可微凉的指尖刚一碰到，便见他微微蹙了眉头。
　　“是不是特别疼？”伴随着尾音落地，一滴晶莹的泪珠从那眼眶里掉了下来。
　　赫连卿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牵了牵嘴角，“其实也还好，以往在漠北曾多次去阎王殿走了一遭，这次已经算很轻的了。”
　　这话听见她耳朵里，便只当作他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而故作逞强。她又不是瞎子，这满身的青紫哪里算得很轻？
　　见他被伤成这般模样，小姑娘心里不免又加深了几分自责，声音极轻地问道：“舅舅他罚了你多少军棍？”
　　“不多，一百。”
　　“一百哪里不多？”
　　她嗔了他一眼，起身去房间左侧的小柜子里，拿出昨日抹在她脸上的药罐子来，走到他身边打开盖子，用指尖挖出一点乌青色的药膏。
　　“普通人几棍都受不了，你这还是一百棍呢，没给你打残废了都是好事。”她一边嘴上怨了两句，一边将药膏在他肩膀处轻柔地涂抹开来。
　　赫连卿知道她是太过心疼自己，眉眼之间笑意弥漫，乖乖闭了嘴，任由她给自己涂药。
　　奈何那伤痕多得实在过于可怖，小姑娘抹着抹着不禁又酸了鼻头，带着细微哭腔地问道：“舅舅他…还罚了你什么？”
　　“也没什么。”他的语气平淡，似乎对陛下的处罚毫不在意，“就只是收了大司马的头衔、将我降职为骠骑将军、没收了虎符、打了一百军棍、罚俸一年，以及…”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格外轻松，甚至还藏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小雀跃，“以及让我闭门思过三个月，不用去上朝了。”
　　“这也叫没什么？！”
　　一听他用那般轻松的语气，细数着这些在他眼里不算什么的惩罚，温若言当场就来气，不由自主地便提高了声量。
　　前面头衔军职什么的先不说，这没收虎符于他而言怎能算“没什么”？
　　虎符没了便相当于手中的权力就没了，他就算仍有大司马的头衔，仍是大将军的官职，那也不过是空架子一个。
　　况且现在不仅没了虎符，连头衔也没了，官职也降了，与其他将军们平起平坐，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地里笑话他呢。
　　一想到这里，她心中更是愧疚非常，撅着小嘴忍住即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继续给他涂抹药膏。
　　“你为何不将昨日的事情，全都告知舅舅呢？绑架皇室是杀头的重罪，你告知于他，他必定不会将你罚得这么重的。”
　　话音刚落，面前那人忽地握住她正在涂药的手，转过身来抬首正视着她，“言言，我是个男人。既然做了，又为何不敢承担？”
　　“左右不过是一些处罚罢了，若是拿自己夫人的遭遇，来为自己减轻罪责，那我还有何资格能做你的夫君？”
　　眼前望着她的那双眼神炙热无比，连同握着她的那只大手，也传来格外暖和的温度。一声夫人夫君落在她耳朵里，硬是将那白嫩的耳廓，生生烫出一片嫣红来。
　　她低垂着头移开视线，极其小声的嘟囔着：“可…可这些处罚，也未免太重了些…”
　　闻言，那人的眸底蓦地泛起一丝戏谑，原本认真严肃的一张脸，也勾起抹微不可察的笑来，“言言…是在愧疚吗？”
　　被人戳穿了心思，她倒也不恼，垂着的那颗小脑袋默了一瞬，微微点了个头。
　　“那……”赫连卿站起身来，弓下腰与她平视，“言言弥补一下我，好不好？”
　　她原想问他如何弥补，可小脑袋刚抬起来，甚至连嘴都未来得及张开，便猝不及防的被他含住了双唇。
　　那臂膀虽受了伤却仍然有力，将她娇小玲珑的身躯紧紧圈在怀里。面前这人的上身无一处完好，因此她动也不敢动弹一下，生怕碰着哪里弄疼了他。
　　温香软玉的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心甘情愿的接受他对自己的占领，甚至偶尔还会给出一些回应。
　　然而那人却得寸进尺的很，稍稍得到一点回应便攻势越猛。平日里对她那般温柔的人，此刻却是如一头饿狼似的饥渴难耐，抱着那丁点食物又啃又咬。
　　“唔…”她微微蹙起眉头，唇齿之间发出一声不适的低吟来。
　　本是对他强势的侵略表达不满，却不想叫那人听了去，反倒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舌尖横扫口腔里的一切沁甜，纠缠着她的软舌不放，细细密密地将她整条猩红舔尽，再勾进自己嘴里来。
　　这场旖旎缠绵的接吻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直到二人的嘴唇已有了微微麻意，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尽管已是第三次接吻，可温若言的小脸蛋仍是不可避免的，在烛光的掩映下红得如那娇艳樱桃一般。
　　她低垂着头微喘着粗气，极力去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然而后腰和前胸传来的紧贴温度，却始终烫得那颗心无法平静下来。
　　“言言…”到底是赫连卿先开了口，原就低沉的嗓音里，此刻更是裹挟着颗粒般的沙哑感，“我身上疼，可以抱着你睡觉吗？”
　　还沉浸在羞怯中的小姑娘愣了一瞬，荡漾着春水的眸子刹那间结了冰，抬首冷眼望去，“赫连卿，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得寸进尺！”
　　“我没有…”他委屈巴巴的小声道。
　　见他这副模样，本就心怀愧疚的温若言心下一软，轻叹了声，“今夜不行，我睡着了无知无觉的，万一不小心碰疼你的伤口怎么办？”
　　“你不会的，你身子软。”
　　“赫连卿！”
　　一时恼羞之下，她出于本能反应的推了他一把，当即又是一声闷哼传来。
　　“对，对不起，我忘了你身上有伤。”她慌忙上去查看，却不料被他捉住了手握着不放。
　　那人弯下眼角，盈盈笑意在眸里四处弥漫，“言言不给抱就算了，怎的还谋杀亲夫啊？”
　　“……”
　　须臾后，她一把揪住赫连卿的左耳，什么愧疚什么自责，统统不见踪影。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净学些花里胡哨，油嘴滑舌的东西。说，都是谁教你的？”
　　就算被揪了耳朵他也笑意不减，小姑娘压根就没使劲儿，软软的手指头捏在那耳廓上，不仅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反倒像那猫尾巴似的，在他心上轻轻扫过。
　　但此刻面对夫人的质问，他又只好收敛了心神，老老实实的答道：“我不懂如何讨女子欢心，便向军营里已经成了家的请教了一番。他们同我说，但凡女子都喜欢听好听的话，所以我就……”
　　“你今后别跟他们学这些，也不是所有女子都喜欢听的。”她嗔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言言不喜欢？”
　　“我…我也不是不喜欢。”
　　赫连卿挠了挠头，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既然喜欢，又为何不让我学？”
　　“我喜…“
　　她轻咳一声，重新说道：”我尝试喜欢你，是之前那个不懂如何表达的你，不是现在这个油嘴滑舌的你。有些话偶尔蹦出一次会让人脸红心跳，可若是日日说，月月说，只会让人觉得反感的。”
　　闻言，对面那人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言言不让学，那便不学。”
　　见他这般乖顺，温若言的心情也不禁愉悦了几分，边将他脱下的上衣给他穿好，边细声细语的嘱咐道：“你且好好养伤，等你身上这些青紫退了，我可以考虑考虑让你抱一晚，但是今晚你得自己睡。”
　　“好吧…”
　　他眉眼低垂，看上去十分失落，像极了一只朝主人撒娇求抱抱，结果被拒绝的小狗。与他平日里对待外人时的冷峻面容相比，完完全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这般反差逗得她垂眸轻笑一声，接着捧起他的脸颊，踮起脚尖凑了上去，“啵”的一声，在那唇瓣上印下一个安抚的吻。
　　那人眸底的失落瞬间消失殆尽，小狗终于被主人摸了头，心中雀跃不已，却又表面故作镇定，唯有那只摇得欢快的尾巴出卖了它。
　　“去洗漱吧，若是夜里实在疼得无法翻身，就将我喊醒，我给你抹了药再吹一吹，知道吗？”
　　“嗯，知道。”他点头应下，与她分开去了净室洗漱。
　　由于身子不便，等他洗完回来时，温若言早已睡下。
　　她今日提心吊胆了一整日，晚上又哭了好几回，心里忽上忽下的，难免耗费了不少精神，此刻的呼吸都比平日里要沉了几分。
　　赫连卿给她掖好被子，又坐在床边不知在等什么。好一会儿后，睡着的小姑娘深深皱起了眉头，他轻柔地将那眉头抚平，这才回了自己的床上一同睡去。
　　翌日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是他平日里晨练的时间。可如今身上受了伤，也无法起床去晨练，于是干脆下了床去看看自家夫人。
　　温若言还在睡着，娇小的身躯挤在床的最里面，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也难怪，眼看着这月份马上便要入冬了，天气越发寒冷。她又一贯是个怕冷的，最近几日老是睡着睡着便缩成了穿山甲的姿势，小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墨发铺在枕头上。
　　赫连卿怕她呼吸不畅，想将那被子给她掖下去，可是伸了手又够不着，便只好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小心翼翼地将盖住脸的被子往下掖了掖，露出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蛋来。浓密的羽睫安安静静的伏在眼帘上，像收拢翅膀停在树枝上歇息的蝴蝶。红润的嘴唇微微张着，随着胸口的起伏一呼一吸，看的人意乱情迷。
　　他鬼使神差地便向下倾了身子……
　　小姑娘睡得正熟呢，迷迷糊糊中，忽然感觉有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自己的颈间，扰得她一阵痒痒，于是她轻哼一声翻了个身。
　　可那呼吸并未因她的翻身而停止，反倒从颈间爬至脸庞，又是惹得她一阵骚痒。
　　她发出不耐的哼哼，伸手挠了挠脸颊。这回那道呼吸终于彻底消失，微蹙的眉间也舒展开来，她继续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并未听见小玉来叫她起床的声音。于是她睡眼惺忪的掀开眼帘，意识逐渐清醒之后，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个男人温暖的怀里。
　　她揉了揉眼睛，抬眸望去，赫连卿那张对着自己微笑的脸，在她的瞳孔里无限放大。
　　“赫连卿！”她腾地一下坐了起来，高声喝道：“你怎么能趁我睡着的时候，擅自上我的床呢？”
　　见小姑娘实在恼羞极了，他便如实答道：“我想给你掖被子，可你睡得太里面了，我只好上来给你掖…”
　　“那你掖完又为何不下去？”
　　赫连卿犹豫了一瞬，似是在思考到底是该说实话呢，还是该以沉默应对呢？
　　想了想，还是说实话吧，“言言，你太香了，我忍不住。”
　　“……”
　　温若言瞬间噎住，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发火，还是该道歉，亦或是该害羞。
　　气氛僵了片刻，她终是选择了懒得同一个伤患计较，自顾自地下床去穿衣、洗漱、用早膳。
　　等一切做完，她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便拿了药过来给他涂抹，只是这回比昨日下手要重了几分。
　　面前那人背对着她，将光.裸的背部任由她涂抹，然而脸上却紧蹙着眉间，对她偶尔的故意使力忍着一声不吭。
　　其实小姑娘再是故意使力，那也是留了轻重的。只是她不曾经历过军棍打在身上的疼痛，便也不知在受伤的第二日，伤痕会比昨日多几分酸痛。
　　因此手指尖偶尔轻轻戳上去的时候，对普通人来说无异于隔靴搔痒，可对受伤第二日的赫连卿来说，便是只要碰上一碰，酸痛就能疼进骨子里去。
　　可惜这些温若言是全然看不见的，等到她终于换了正面涂抹，那人早就把眉间给抹得平平整整。
　　“你下回，可不准再偷偷跑到我床上了。”二人面对面相坐，她自然也不好意思再故意欺负他。
　　对面投来一道温柔的目光，只见他浅浅笑着，低声回了句好。
　　“对了。”她垂眸盯着自己给他涂抹药膏的手，并未回视他，“午后我要回娘家一趟，你别趁我不在的时候，闲不住去偷偷练武，知道吗？”
　　然而赫连卿的注意力，压根就不在后面的嘱咐。
　　他闻言愣了一下，问道：“回娘家？为何？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娘亲了，想回去看看而已。”
　　“哦…那，那我让何穆送你去吧。”
　　温若言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府上不是有车夫吗，要何穆送我做什么？我得让他看着你才行，免得你趁我不在，不肯乖乖躺着。”
　　“那好吧…”他握住那只拿着药罐子的手，眨了眨眼眸，“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嗯，我一定在晚饭前回来。”
　　她回以他粲然一笑，可那唇角的深深笑意，却始终未曾映入眼中。
　　用过午膳后，她便乘坐马车移开了将军府。
　　赫连卿在门口望着马车离去，直到车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后，他沉声唤来何穆，命他悄悄跟了上去。
　　这实在不能怪他多疑，要怪，只能怪他过太了解温若言。
　　方才她同自己提出要回娘家时，语气明显不对劲，且将对他的嘱咐重复了两遍，为的就是让他不要把注意力，全放在回娘家这件事情上。
　　小姑娘是个不懂得隐藏心思的，因此他一眼便看得出来，即便她笑得再灿烂，也无法掩住她内心的沉重。
　　怕是这一趟的目的地，压根就不是长公主府。
　　车夫将温若言送到了长公主府门前，本是想在这里等她，却让她以娘家会派马车送自己回去为由，给打发回了将军府。
　　确认马车已经离去后，她并未踏进长公主府的门槛，而是转身去街市上另雇了一辆马车。
　　只不过这次的目的地，却是宫门口。
　　向禁卫军出示了令牌，她顺利进入皇宫，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御书房的门前，让李公公进去通报了一声。
　　很快，皇帝便召了她进去。
　　悠远的顶级沉香充斥在偌大的御书房里，一位穿着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坐在堆满书籍和奏折的案桌前。原本正在批改奏折的手，在见到温若言进来后便停了下来。
　　“言儿，今日进宫所谓何事啊？”皇帝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
　　她刚想张口，却又被他打断道：“等等，让朕先猜一猜。你此番前来，想必是为了赫连卿一事吧。”
　　温若言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那让朕在猜一猜。想必，他兵围二品大员的府邸，又滥用私刑，都是为了你吧？”皇帝端坐着朝她看过去，那双上了年岁的眸子里似乎洞查了一切，嘴角挂着抹不知何意的浅笑。
　　她猜不透舅舅话里的意思，便只好如实地又点了一下头。
　　皇帝负手起身，缓缓走到旁边的书架前，一边翻找着书籍，一边漫不经心的道：“朕再最后猜一次。你此次前来，是为了让朕把虎符还给他吧？”
　　这下着实让她吃惊了须臾，微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了一瞬后，轻咬着下唇点了第三次头。
　　“你可知，你这要求无理的很。”皇帝侧眸望去，嘴角的弧度虽未减，却让人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天下兵马都为朕所掌管，这虎符也是朕给他的，朕既然能给，自然也就能收回。”
　　“怎么落到言儿耳里，便用上“还”一字了？难不成……言儿是觉得，虎符本就是他赫连卿的东西？”
　　她知晓舅舅本就忌惮赫连卿，闻此言连忙垂下了头，“言儿不敢，只是有一事，言儿想向舅舅禀报。”
　　原以为舅舅会问她是何事，不曾想，面前这位天子早就知晓了一切，将她没说完的话替她全数说尽。
　　“你想禀报的，可是吴礼绑架你一事？其实这些朕都知晓，只不过，你那夫君在朝堂上嘴硬的很。明明这事说出来，朕便可以对他从轻发落，可他不仅死活不说，且还当场认了罪。”
　　“那朝堂上数十双眼睛看着朕呢，你让朕如何偏颇？言儿呀，你实在怪不得舅舅，若是不将他狠狠惩处一番，舅舅实在难以服众啊。”
　　话说到后面，皇帝明显已经软了语气，以舅舅而非朕自称。她若是还要继续说下去，便是德隆望蜀，贪猥无厌了。
　　可虎符没有要到手，就这样离去她实在是不甘心。大司马的头衔可以不要，大将军的官职也可以不升，可是号令赫连铁骑的虎符得要回来啊。
　　于是在踌躇片刻后，她暗下决心，鼓起勇气向前一步，回视过去的眼神异常坚定。
　　“舅舅，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您惩处他，到底是为了服众，还是恰好趁这次机会，收回虎符打压他呢？”
　　话音刚落，眼前那张慈眉善目的脸，霎时漫上了一层凛冽寒气。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以后每天都是日六，有特殊情况就是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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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卖惨达人
　　“放肆！”皇帝当即怒喝一声。
　　尽管温若言已经做好舅舅大发雷霆的准备,但仍然被这一声怒吼给吓了个激灵，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也瞬间消散。
　　皇帝将手中的书籍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天威盛怒，“皇姐平日里就是这般教育你吗？！撇开身份不说,有你这般跟长辈说话的吗？”
　　“本以为你嫁了人多少会懂事一些,可现在看来，你还是毫无长进,任性骄纵不知规矩！”
　　听着面前天子的呵斥,她低垂着头扁起嘴,心里不但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反倒暗暗很是不服气。
　　明明自己又没有说错，舅舅分明就是借此机会打压赫连卿罢了,什么为了服众,说倒是好听。
　　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像赫连卿那般敢作敢当。像舅舅这样,做了还要找一个好借口来掩盖的行为，算什么男人嘛。
　　思及此,温若言不服气的同时,还不自觉的对自家夫君多了一丝丝钦佩。
　　皇帝心里也知道，小姑娘这不知规矩的毛病,是日积月累被宠坏了的，一时半会也改不了。
　　于是发完一顿火后,轻叹一声道：“那满朝文武的眼睛又不是瞎的，朕一国之君,难不成还当着众人的面，光明正大的询私枉法？”
　　“再者，你以为朕想收走这虎符吗？可若是不收走这虎符,便要用更加严重的处罚来代替。赫连卿犯下的那两项罪行，可不是贬贬官职就能算了的。若按国法，他不仅要被削去官职、还要被没收府邸、贬为庶民，你可知晓？”
　　“没收他的护符，已经是朕最大的仁慈了。”
　　小姑娘闻言一时语噎，舅舅说的这些，她的确没有考虑到。
　　方才质问他那句话时，自己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赫连卿。她只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做坏事的是那吴礼，而受处罚的却是赫连卿？
　　因此她自然而然便觉得，舅舅定是借这次机会打压赫连卿。
　　毕竟自己的这门婚事，也是他为了制衡…不对，应该说是大黎历代皇帝，为了制衡赫连家的势力而想出来的手段。
　　可方才听完舅舅那一番话，心中的想法不免动摇了些许。
　　自己虽然不懂朝堂之事，但大黎国法她又怎会不知？现下冷静想想，若不是因为赫连卿姓赫连，恐怕早就被贬为庶民了。
　　偏偏那傻子在朝堂上，又对自己被绑架的事只字不提，如此一来，即便他姓赫连，那也是得重重惩处一番的。
　　或许，舅舅收了他的虎符，真的只是为了免去其他更重的刑罚吧。
　　想罢，温若言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去。
　　“舅舅~言儿知道错了，言儿不该对舅舅如此无礼，还请舅舅不要同言儿一个小辈计较…”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似乎又变回了那个爱撒娇的单纯小姑娘。
　　皇帝瞥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嫁给赫连卿这么些时日，也没见你学会什么，还是这般无法无天。朕都要怀疑，当初的决定是不是朕做错了，或许朕就不该答…”
　　话音未落，他却突然止住了话头。那个答字他只发了一个很浅的音，并未说完整。
　　因此小姑娘只听清楚了前面四字，而后问道：“舅舅，您说什么？”
　　皇帝不答，反倒转移了话题，“你既然知道错了，就赶紧回去吧，免得让你夫君担心。另外，吴尚书和吴礼那边朕自会处理的，你就回去让你夫君好好养伤吧。”
　　“哦…那…”
　　她本想问问虎符怎么办，可对面那位天子明显知道自己是想问这个，旋即一个眼神投过来，她立马识相的住了嘴。
　　“那言儿就先回去了，言儿告退。”话毕，她福了个礼，后退几步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出了御书房后，她一路走着来到了宫门口。本想着去雇个马车把自己送到长公主府，跟爹娘说自己回来拿东西，再坐长公主府的马车把自己送回家。
　　毕竟，说了谎是要圆的呀。
　　可是没想到，她刚走出宫门，便见何穆已经在那里等着自己了。
　　“郡主，将军让我来接您回家。”何穆上前说道。
　　被戳穿谎言的小姑娘面露羞愧，讪笑了两声，“赫连卿他已经知道了呀？”
　　“这个…您还是回去问将军吧。”
　　“哦…”她扁了扁唇，乖乖上了马车。
　　一路上她心里很是忐忑，这是头一次对赫连卿说谎，虽然并不是为了做坏事，但谎言被人拆穿了难免会有些窘迫，也不知道那人此刻是不是正生着气呢。
　　马车终于驶到了将军府，在车里做了一番心理准备后，她缓缓掀开了门帘。
　　本以为赫连卿会在家里等着她，不曾想他现在就站在马车下面，正朝自己伸出手来。
　　温若言有些懵，却还是将手递了出去，被他搀扶着走下了马车。
　　“手怎么这么冰？”他一边牵着她进屋，一边给他摩挲着冰凉的小手，并嘱咐道：”下次出门记得带个绒套，把手揣在里面，免得冻坏了。”
　　二人进了屋后，赫连卿拿来一个汤婆子塞给她，其余的话一概未说。
　　她有些拿不准这人心里在想些什么，便干脆主动提起今日之事，“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嗯？言言是想让我说什么？”
　　“就…”她将视线移向一旁，支支吾吾道：“就那什么…你不是，不是知道我去哪了吗？”
　　那人忽地冁然一笑，“我知道言言去皇宫，是为了我向陛下求情去了。我除了担心之外，便只有感动，其余并未有什么想说的。”
　　“可是，可是我骗了你啊…”小姑娘低垂着头不敢看他，声量更是十分低弱。
　　赫连卿将她垂下的小脑袋又捧起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言言，你不必自责。说谎不好，但你可以。”
　　温若言微微怔住，那人掌心的温热自脸颊两侧传来，逐渐浸透了她白嫩的肌肤。点点桃红悄无声息的从里面探出头来，搅动着眸底的一池春水。
　　见他并未责怪自己，索性将今日御书房里的对话，也同他一并坦白了。
　　听完，赫连卿先是垂眸轻笑了两声，不可置信似的问她，“言言，你当真如此说了？”
　　小姑娘点了点头，他再次发出一声轻笑，“言言啊言言，陛下多半要被你气死了。”
　　“那我又不懂朝堂之道，我以为他是为了打压你嘛。况且，昨日是你自己同我说，男人就是要敢作敢当，那舅舅不也是男人吗？”
　　“言言，你不能拿我跟陛下比的。”他收敛了笑容，看着她认认真真道：“臣子是臣子，陛下是陛下。我既有我的为臣之道，陛下自然也有他的为君之道。我可以敢作敢当，但陛下若是同我一样，难免要被有心人给算计了去。如此，还如何治国啊？”
　　闻言，她垂下头陷入了沉思。仔细想想，今日的行为好像确实十分鲁莽，她也的的确确把事情想的过于简单了。
　　好在没有酿成什么不好的后果，不然，她可真的就要愧疚一辈子了。
　　见她低垂着头，一副知错了的委屈模样，赫连卿抚了抚她的发顶，安慰道：“言言向来单纯，不懂如此复杂的事情也是难免。只不过今后行事之前，你须得好好思虑思虑，或者问一问我，我来帮你拿主意，好吗？”
　　“嗯…”她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就算已经翻篇了。
　　二人一同在屋内用了晚膳，洗漱过后，赫连卿便脱了上衣任她涂抹药膏。
　　赤.裸的上身看习惯后，抹药就变成了单单纯纯的抹药，温若言再未羞红耳尖过。
　　可她倒是平静了，某人却是在那肌肤相触的瞬间，心头控制不住的漫上一股燥热。已经好几次了，次次都是如此。
　　这般下去，怕是再过不久，他的自制力就会全面崩坏。
　　想罢，他决定先问上一问，于是侧眸问道：“言言，你尝试得如何了？”
　　“嗯？什么尝试？”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指的是什么。
　　赫连卿刚张了口想解释，她又忽然想了起来，旋即面色一红，“你，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如此直白，就不能委婉一点吗？”
　　他挠了挠后脑勺，不甚理解，“如何委婉一点？言言你教教我。”
　　“我…”
　　她一时语噎，自己向来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知委婉二字如何写，又该如何教他？
　　于是她撇了撇嘴角，索性道：“算了，尝试得就那样吧，没什么进展。”
　　话毕，她将手里的药膏咚的一声放在桌子上，接着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便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瞧这模样明显是生气了，可赫连卿实在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便只好赶忙将衣裳穿好，快步跟了上去。
　　“言言，我是说错什么了吗？”
　　小姑娘边脱着外衣，边语气淡然的回了一句“没有啊”。
　　他又上前一步，继续问：“那你为何生气了？”
　　“谁跟你说我生气了？”她嗔了他一眼，将他转过身子往外推，“你赶紧回你床上去，我要睡觉了。”
　　“等一等，言言。”
　　他忽然转过身来，为防止温若言继续把他往外推，便长臂一绕揽上她的腰身，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动弹不得。
　　突如其来的动作不仅没让小姑娘面露羞色，反倒让她心中原本那股别扭的火，又上升了几分，杏眼怒瞪着他道：“你做什么？！还想强迫我了不成？”
　　“不是，我是想问问，再过几日就是冬至了，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同你说过的。我不太懂如何讨女子欢心，怕自己到时又惹了你生气，便干脆先直接问一问你好了。”
　　她闻言愣了一愣，这才想起来，再过几日便是自己的生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她早就忘记了过几日是冬至。
　　提及生辰一事，方才心里的火顿时被她抛诸脑后。
　　“嗯…”思考了片刻后，她道：“小时候我怕疼，便一直没有打耳洞，还是同你成亲之前才打的，不如你送我一对耳饰吧。”
　　“好，那样式呢？”
　　“简单一点，适合日常出行便可。”
　　“嗯，那颜色呢？”
　　“只要不是黑色，其他都可以。”
　　“那…”
　　“喂，你干脆让我带着你去买好了。”温若言白了他一眼，又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快放开，我要休息了。”
　　赫连卿犹豫了一瞬，尽管还想再抱的久一点，却还是松开了手，转身去熄了烛火。
　　今日小姑娘入睡得很快，没多久那边便没了翻身的声响。可另一边，某人却在黑暗之中睁着双眼，怎么也睡不着。
　　他不仅不知道如何讨女子欢心，更是没有给任何一位女子送过礼物，可那位即将过生辰的不是旁人，而是他最最疼惜之人，自然是马虎不得的。
　　但符合她方才所说那两点的耳饰，实在不胜枚举。自己要是万一选了个她不喜欢的，那岂不是白白惹得她不高兴。
　　唉，怎么给女子送礼，比打仗还难啊！
　　怀揣着淡淡愁思，年轻的将军终是逐渐进入了梦乡。
　　翌日，二人用完早膳抹了药，他便同何穆一起出门去了朱雀街，街上的首饰店何其多，他们便一家一家的看。
　　可两个大男人哪会欣赏女人的首饰？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只觉脑中一片混乱，什么颜色啊、搭配呀、材质啊，他们是一窍不通。
　　听着老板介绍跟听天书一样，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就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选耳饰果然比看兵书要复杂难懂，两个大男人齐声叹气。
　　“我说将军，这冬至还有几日呢，您干吗非得今日选呀？”何穆在一旁问道。
　　赫连卿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淡然的反问：“你觉得以我们今日的进程，生辰前一日能选出来吗？”
　　“额……好像是不能哈。”
　　何穆讪笑了两声，忽又听他道：“你的确不能。”
　　“……”他默默无语，小声嘟囔着。“这关我什么事嘛，不是您要选吗？”
　　那人闻言，勾起莫别有深意的笑来，“是我要选，不过不是首饰。”
　　“啊？”
　　还不等何穆问明白是什么意思，便被他派去打听，京城里最有名的剪纸手艺人是谁。
　　而赫连卿，则独自去了郊外的深山老林里。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间，赫连卿的身影也没有在府里出现。温若言等了小半个时辰，见他迟迟未回来，便趁着饭菜还没凉透自己先吃了。
　　下人把碗筷收走的时候，赫连卿同何穆一起终于回到了府里。
　　一个因为今日四方打听跑了太久的路，而连规矩也顾不上，咕噜咕噜便灌下了半壶的茶水。
　　而另一个，则是脚下沾泥脸上沾灰，身上也沾了好些土，甚至还弥漫着一股动物的腥味。
　　温若言瞧了一眼屋内这两个不正常的人，问道：“你们不会是跑到哪座深山里去给我选礼物了吧？”
　　赫连卿正想解释，却被她没发挥完的想象力给堵了回去，“然后遇见了一头大狗熊？再然后你们两个就跟那头大狗熊火拼了起来？最后你们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连续四个语气冷淡的问句，问得他们齐齐低头以示认错。
　　接着，只见她将桌子一拍，高声喝道：“还不快去洗漱？！”
　　话音刚落，两个大男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分开行动。赫连卿慌忙拿了换洗衣服，冲去了净室。
　　半个时辰之后，洗掉一身泥土和腥味的干净男人回到了屋里，乖乖站在温若言面前，低垂着头接受批评。
　　“我昨日才嘱咐过你好好养伤，不要乱动。你去街上选个首饰也就算了，至少只是走走路而已，可你现在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我一日不上街，那街上都已经长出森林了？”
　　“没，没有…”
　　“既然没有，那你一身的土是怎么回事？”她在自己脸前摆了摆手，蹙起眉头，“还有这屋子里的腥味，你莫不是……将吴礼带去深山老林里，悄悄杀了吧？”
　　他猛地抬起头来，坚定否认道：“当然不是！陛下既已说了会处置他，我又怎会再次滥用私刑…况且，若只是杀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那你倒是同我解释解释啊，一对耳饰不用选到深山老林里去吧？”
　　赫连卿继续垂下头，一言不发，似是下了决心将今日做了什么保密。
　　温若言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甚是清楚，他若不想说，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从他口中逼不出来话的。
　　于是她叹了一声气，也懒得再细究了，冲他招了招手，“过来，把衣服脱了，抹完药去睡觉。”
　　他乖乖走过去，背对着她坐下脱了上衣。小姑娘刚挖了一指药，正要抹上去的时候，却僵在了当场。
　　那宽阔结实的背部上面，新添了十几道细细的血痕。不像是被动物伤的，倒像是同动物打斗时，被周围的树枝给刮的。
　　看着这些伤痕，温若言是又心疼又生气，不争气的泪水瞬间蕴满了眼眶，“赫连卿！你…你…你气死我算了！”
　　一听到她声音里的哭腔，他连忙转过身来，小姑娘刚刚掉下的一滴泪水，恰好砸在他坐着的大腿上。
　　那泪水似是带了温度，让他狠狠被灼了一下，一向镇定的人此刻却是不知所措。
　　“言言，你别哭啊，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明日不出门了好不好？”他手忙脚乱地擦去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柔声安抚着：“我知道错了，是我没有听你的话，你怎么罚我都行。别哭了，啊？”
　　她打开他的手，咬着嘴唇发泄一般擦去脸上的泪痕，愤然瞪着那人，“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你爱如何如何，之前那些就权当是我自作多情好了！”
　　说罢，将药罐子狠狠拧上，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又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向他的床榻，将上面的被褥一卷，也塞进了他怀里。
　　“回你自己屋睡去！”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小脸怒气冲冲的瞪他。
　　这次真不怪她无理取闹，那日赫连卿受伤之后，心里的愧疚让她不免心疼的紧，时时刻刻都得对他身上的伤注意着些。
　　连自己被他抱着也不敢乱动，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他，可自己这般心疼又有何用呢？人家压根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明知自己身上有伤，却还弄了一整背的血痕回来，这谁看了不气？
　　敢情自己这些日子的叮嘱、心疼、担忧，全都不曾落入那人耳中，更不曾被那人记在心里。
　　自己都不心疼自己，那她还心疼他做什么？
　　温若言的胸口一起一伏，刚刚哭过的睫毛还湿漉漉的，一点威慑力也没有，也只有那双狠狠瞪着的杏眼，让他清楚感受到了小姑娘的怒气。
　　他先缓缓将手中的被褥和药膏放下，想拉过她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只好端端正正的站着，举起右手三指做发誓状。
　　“言言，我保证，伤好之前我再也不乱跑了。若是再多出一条伤痕出来，便叫我…叫我…再也不能抱你。”
　　那人的眼神真诚，却也委屈，发完誓又补充了一句：“言言，我身上疼。你上次说我若是疼，你就给我抹完药吹一吹的，还算数吗？”
　　“我，我那是说你睡觉的时候，疼的翻不了身我再给你抹药吹一吹，谁说现在了？”
　　“可是我添了新伤，药也没有抹完，是真的疼…”
　　温若言盯了他好一会儿，明明不听嘱咐的人是他，怎么这人却一副比她还要委屈的模样？
　　算了，怎么说那一身的伤也是为自己而受的，权当还他人情好了。
　　想罢，她撅着嘴唇，伸出手摊开掌心，“拿来吧。”
　　赫连卿连忙将药膏拿来递给她，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几不可查的浅笑。
　　小姑娘总是这般吃软不吃硬，表面看着凶凶的，其实顺着毛摸摸便好。
　　许是大脑给了身体暗示，如此想着，他便在那柔软的指尖碰上自己的胸膛时，被一股燥.火所驱动着，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抚上她的后脑勺。
　　接着顺着那一头墨丝一路向下，当真如顺毛一般，摸到了她的被审核锁的地方。
　　温若言原本并未在意，毕竟眼前这人动手动脚惯了，她早已习以为常。
　　可直到那手摸到自己的被审核锁的地方，却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时，她这才感觉到了不对劲。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段莫名其妙被审核锁了，就写了一个“腰……际”和一个“后……腰”，大家连接着看吧感谢在2021-01-0520:04:17~2021-01-0620:52: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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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生辰快乐
　　她抬眸望去,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炽热的眸子里，而自己指尖下的肌肤，也似乎在隐隐发烫。
　　眼见着后.腰上那只大手就要滑到臀.部，她连忙出声唤他的名字。
　　身后的动作戛然而止,那人的眼神愣了一瞬后逐渐清明,喉结滚动，沉声道：“言言,你不能再给我抹药了。”
　　温若言自然晓得他这话里是何意,她垂眸看向一旁,声音极小的回他：“你就不能……不能克制一点吗？”
　　也难怪小姑娘羞怯难当，这话说出来，任谁听了都要羞红了脸去。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的夫郎不知节制呢。
　　可这话落在赫连卿耳里却不是这味儿,天知道他多冤枉,他哪里没克制,每次同她肌肤相触时，自己几乎是用尽所有理智来克制对她的念想。
　　但…但眼前这人又怎会知晓,她对于自己来说,如珍宝对于财迷、天空对于飞鸟、大海对于游鱼，哪里是克没克制的问题。
　　偏偏这些话又不能对她说,她对感情向来敏感，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对她存有这般念想,她免不了要起疑，怀疑这份爱意最开始的来源。
　　若是这来源说了,怕是还会将那个，他一直隐藏的秘密牵扯出来。
　　想罢，他只好点头认了这口锅,“好，我尽量克制。”
　　“你还是自己抹吧。”温若言将那药膏塞进他手里，嘟着嘴道：“反正你这背上的血痕是你不听我话的结果，那你就自己受着。”
　　说罢，鼻间轻哼一声，扬着小脸往自己的床榻走去。
　　赫连卿在她身后浅浅笑着，没再说什么，放下药罐将那卷起的被褥铺好。
　　一边心里暗暗庆幸逃过一劫，不用被赶出去了，一边闭上双眼挂着笑容，沉沉睡去。
　　之后的几日，他果真如自己发誓的那般不再出门，待在家里专心致志陪她。
　　温若言练刺绣，他就在旁边看兵书；温若言躺在贵妃榻上看书，他就搬把椅子坐在一旁，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一起看；温若言午后小憩，他就去书房挑选何穆买来的各种耳饰。
　　总之，坚决不出门，坚决陪夫人。
　　如此过了五日，他上身的青紫也渐渐消了下去，除了几条打得特别重的还残余一点点之外，其他的都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既然他已经可以活动自如，温若言便准许了他可以出门。可赫连卿却丝毫没有想出门的意思，仍是她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粘人得紧。
　　偏偏她凶他他也毫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的跟着。她拿这人没办法，便懒得再管他，反正被粘着也不会少块肉。
　　可是今日用过晚膳后，一向紧跟不舍的那人却突然不见了踪影，直到天黑也没见着人回来。
　　等了一个多时辰，见人还没有回来，她心下一时生气，决定不给他留门了，而后兀自拿了换洗衣裳去净室洗漱。
　　近日天气越发寒冷，她便在那热水桶里多泡了一会儿，等换好衣服出来时，已是接近夜里子时。
　　她走到自己房门前，里面却是一片漆黑，不由得让她心生疑惑，自己去洗漱前屋里明明是燃着烛火的啊。
　　难道是忘了关窗，烛火被风吹灭了？
　　想罢，她推开门扇走了进去。转身将房门关上后，又欲去桌前点燃烛火，可步子方迈开一步，眼前的黑暗里突然亮了一盏灯。
　　就在她不远处的正前方，架着一块方形的白布，白布后面亮着一簇烛光。
　　她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便见那白布上面忽而出现两个小小的，人形轮廓的黑影子。
　　紧接着，熟悉的声音也从那白布后面传来。那人掐着声调一会儿学女人说话，一会又学书生说话，很是逗趣。
　　同时那黑色的剪影也在白布上面动了起来，逼真得就好像两个活生生的人被缩小了数倍，在她面前演绎着故事。
　　温若言听了没两句便很快听出来，面前演的这出是董永与七仙女的故事。尽管这个故事她已经听了不下数十遍，但这一次讲故事的人却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因此她觉得格外新奇。
　　并且，皮影戏是她从小最爱看的戏剧，但爹爹娘娘总嫌那看戏的地方不干净，故而没带她去过几次。
　　得不到的东西就总会心心念念的想着，也正因如此，她长到如今这么大，却还是同小时候一样对皮影戏的喜欢丝毫不减。
　　她看着面前的两个小人越发入神，唇角的笑意自翘起来就从未下去过。
　　好不容易等到故事演完了，她连忙小跑两步到白布后面。
　　果不其然，赫连卿正拿着两根小细棍儿，操动着那兽皮做的两个小人。
　　“我竟不知你还会这个。”她顺势坐到他的旁边，拿过其中一根小细棍，仔细瞧着那瘦皮做的七仙女。
　　“哇…”极其精细的工艺让她不禁发出赞叹，“这是你自己雕刻出来的吗？”
　　赫连卿莞尔一笑，回道：“自然不是，我哪里会做如此精细的活儿。”
　　小姑娘侧眸看了他一眼，嘟起小嘴，“那这兽皮肯定是你剥下来的，上次你同何穆在外面野了一番回来时，身上就满是动物的腥味。”
　　“嗯，这倒是真的。”他点点头，上次让何穆去找工艺极好的手艺人，为的就是这个。
　　而这张兽皮，就是自己去深山野林里面，好不容易扒下来的野猪皮。
　　本来用驴皮或者骡子皮就可以了，但这东西按温若言的性子，肯定是要保存下来的。他怕这两种皮不易保存，便专门去扒了野猪皮下来，为此还专门同野猪打了一架。
　　果然，这东西她拿着爱不释手，说什么也要自己试一试。
　　“你快教教我，那小曲儿怎么唱呀？”小姑娘跃跃欲试着，碰了碰他的胳膊。于是他教一句，小姑娘边学一句。
　　他原是个不会唱曲儿的人，今儿这出七仙女还是他特意让何穆去学了过来，然后自己再找何穆学的，专趁她午睡听不见的时候。
　　温若言学完，趁着新鲜劲同他配合着又演了一出，演完小姑娘咯咯的笑，十分开怀。
　　“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看皮影戏的？我记得我可没告诉过你这个事儿。”
　　面对她或探究或质问的眼神，他如实回答：“上次回门时，长…父亲告诉我的。”
　　“爹爹竟然连这个也告诉你？哼，到底谁是他亲生的呀…”
　　“父亲告诉我，也是想让我讨你欢心，当然你是亲生的。”
　　原本只是撒个娇而已，可他一本正经回答的模样竟有些好笑，她不自觉便垂眸笑出声来。
　　巧笑嫣然的一张小脸，在烛光下罩上一层朦胧的光亮，身旁那人怔了一瞬，滚了滚喉结。
　　“对了，还有你的礼物。”
　　他侧过身去，从身旁拿了一个红色的锦盒递给她。那个锦盒只有巴掌大小，精致的外表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东西价值不低。
　　温若言将锦盒打开，面躺着的是一对做工极其精巧雅致的红色玛瑙耳饰，圆润的珠子娇艳欲滴，像雪地里绽放得最艳丽的红梅。
　　“喜欢吗？”他问道。
　　那双闪烁着微光的眸子盯着手上那对耳饰，她扬起唇角重重点了个头，“嗯，很喜欢。”
　　说罢，又将锦盒递给他，让他帮自己戴上。
　　赫连卿拿出耳饰，倾了身子靠近她，仔细对准了那白嫩耳垂上的小洞。
　　生怕弄疼了她似的，动作十分缓慢的将钩子缓缓推了进去，接着又重复一遍方才的动作，将另一只耳饰也推了进去。
　　戴完了耳饰，她左右摇晃了一下脑袋，将那玛瑙珠子甩起来，试了试耳饰的舒适度。
　　随后又停下动作，侧过脸微微扬起下颌，问道：“好看吗？”
　　血一般红的玛瑙珠子垂在那白皙的颈侧，恍若漫天冰雪里唯一一点勃勃生机。小姑娘荡着笑意的眼神向他投过来，弯月般的樱唇同那珠子一样红润…
　　且迷人。
　　他抬手抚上她的耳垂，将那玛瑙珠子半握在手心里，沉声吐出一句，“好看，特别好看。”
　　也不知说的是珠子，还是戴着珠子的那人。
　　源源不断的温热从她的耳垂传来，这向来是绝大多数女子极为敏感的部位，而此刻这个敏感的部位，正被某人轻轻摩挲着。
　　暧昧在空气悄然发芽，寒冷的冬季不知不觉被染上几分春色。
　　屋内的烛火摇曳着，映得二人脸上忽明忽暗，她听见外面打更敲梆子的声音，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面前这人低沉的嗓音。
　　他说：“言言，生辰快乐。”
　　“谢…谢谢…”她低垂着头，面容滚烫，“夜深了，你…你早点休息。”
　　说完，她慌不择路的起身逃走。
　　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逃，她只是觉得，现下的气氛很不对劲，自己的胸口也不对劲，身体里的血液更加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就好像自己不小心失足，跌进了一湖柔软和煦的春水里。
　　温暖，却也溺人。
　　因此她下意识的便想逃离这种环境，却不曾想，就在自己即将走到床榻时，背后倏然贴上来一个宽厚的胸膛。
　　那人的双臂紧紧箍在自己腰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言言，我的伤已经好了。你上次说的话，可还算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0620:52:14~2021-01-0715:59: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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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夫妻之事
　　温若言突然想起,上次是自己说等他伤好了，便考虑考虑让他抱着睡一晚。
　　虽是“考虑考虑”，但其实和答应并无区别。
　　身后紧贴着的胸膛隔着布料也能传来令人脸红心跳的滚烫温度，也不知是这气氛所致,还是那滚烫其实来自于自己的肌肤。
　　她轻咬下唇,小声答他：“嗯，算数…”
　　闻言,那人微微扬了唇角,在她耳鬓烙下一个吻,“我去熄烛。”
　　说罢，便松开了禁锢着她的双臂，转身朝桌前走去。
　　腰间的禁锢一松,她便连忙爬上了床,滚进最里面蜷缩着身体,闭上双眼强制性的让自己以最快速度入睡。
　　不过片刻,身旁的床铺一软，暖和得如火炉般的身体便钻了进来。
　　紧接着一只手臂揽上自己的腰际,紧了紧力道,将她搂进那人怀里。
　　“言言，困了吗？”低沉的声音伴随着轻轻拂过的呼吸,在她耳边恍若丢下一颗石子，瞬间涟漪圈圈。
　　她极其小声地回了一句,“没……”
　　“那同我说说话，好不好？”
　　温若言顿了少焉,仍是转过了身来，“你想说什么？”
　　那人却并不说话，只是一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指腹在她眼下轻轻摩挲着。
　　好半晌，他才沉沉开口：“今日是我陪你过的第一个生辰，言言，今后你每年的生辰，都让我陪你一起过，好不好？”
　　她怔愣了一瞬，自己又怎会不懂他的言下之意，被他摩挲过的那片脸颊立即泛上了红晕。
　　良久，小姑娘点了点头，“好…”
　　软糯的声音落在赫连卿耳里，几乎是瞬间便占据了他所有的理智，鼻息之间的呼吸逐渐加重，他吞咽一口，将身子缓缓凑了过去。
　　对于面前越来越近的身影，她乖巧等着并未拒绝，甚至在那双柔软含住自己的唇瓣时，她也试着去迎合他。
　　两人到底是夫妻关系，有些夫妻之间该做的事儿，也总是要做的。以往她不愿意，那是因为不喜欢，可如今……
　　如今虽算不上爱，但的确是喜欢的。
　　于是她伸出藕臂揽上他的脖子，尽力放松自己的感官，享受着他越发熟练的技巧给她带来的愉悦。
　　这事儿娘亲之前也不是没教过她，虽然她并未看那小册子，但多多少少还是懂一点的。
　　可眼下真要到实践理论知识的时候，她却不免紧张得心如擂鼓，脑中那仅存的一点儿知识也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好在她不是需要主动的那一方，此刻只需忍着心中羞色，将身体放松下来，全部交由他来主导便可。
　　男人好像在这方面是无师自通的，吻着吻着，他便自然而然覆到了那具娇小的身躯之上，心中不由得惊叹，原来女子的身子竟如此软绵，好像他若是不撑着点儿力，小姑娘就会被压死似的。
　　温热的呼吸在二人之间相互交织，温若言仿佛置身云海里一般，脑中混混沌沌的，连一只大手勾上了自己的中衣腰带也不知晓。
　　似乎是吻不够，也似乎是女子的身上总有股特别的香味，那双唇瓣开始下移，在那白皙的颈间烙下点点红痕来。
　　“小姐。”
　　小玉忽然在外面敲了敲门，身陷迷离中的温若言瞬间清醒，扬声问道：“何事？”
　　“勇毅候家的公子苏遇安说想见小姐，正在大堂等着。”
　　遇安？她心中一惊，不是说过年前才会回来吗，怎的冬至就回来了？且还是在这个时辰…
　　“我知道了，你同他说我马上就来。”
　　“是，小姐。”
　　说完，她又看回赫连卿，催促道：“你快起来，家里来客人了。”
　　面前这人不仅不起，反倒脸色很不爽，“什么客人三更半夜的非要见你？”还偏偏挑在这种时候…
　　也是，哪个男人被打断这种事还能露出好脸色呢？
　　她表示理解，于是柔声同他解释道：“苏遇安是遇宁的兄长，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遇安向来不拘于一隅天地，长大后便去云游四方。前段日子遇宁同我说他今年会回家过年，我还以为要在大年三十的前几日回来，没想到回来的这么早，你快起来穿衣，让客人等太久了不礼貌。”
　　无法，赫连卿只好翻身起床，并且默默对这位“客人”印象不佳。
　　二人穿戴整齐后来到灯火通明的大堂，只见一位披着素白大氅，身材欣长的男子，和身后的小厮一起背对着站在大堂中央，抬首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太.祖皇帝亲手提的四个大字——忠君护国。
　　“遇安！”
　　温若言欣喜的声音让苏遇安转过身来，温润如玉的脸庞上旋即扬起抹如沐春风般的微笑，清朗的声音悠悠传来，“好久不见，言儿。”
　　一声称呼让跟在温若言身后的人瞬间皱了眉，随即又被她拉到身边介绍道：“这位是我夫君，赫连卿。”
　　“夫君”一词让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些，同那苏遇安互相颔首作礼。
　　“久仰赫连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武不凡。”那人浅浅笑着说了句客套话，赫连卿一向不对付这些，便随口回了句“客气”。
　　“遇安，你先坐着喝杯热茶。”
　　说罢，正要摆手让下人上茶，却被他拒绝，“不用了，我赶在今日来只是为了给你送生辰礼，不便多扰。夜色已深，送完礼我就回去了。”
　　身后的小厮连忙将怀里裹了好几层棉被的生辰礼物奉上，一层一层揭开，里面裹着的竟然一只用油纸包好，还散发着热气的烤稚鸡。
　　“烤稚鸡！”她眸底是不加掩饰的惊喜，忙将烤稚鸡接过，放在鼻下闻了闻，“嗯~好香啊，是建安寺那家吗？”
　　建安寺是京城最西边的一座寺庙，离将军府有至少一个半时辰的路程。虽然远了些，但建安寺门口一个大胡子卖的烤稚鸡，在京城里可是出了名的美食，老子卖完了儿子卖，儿子卖完了孙子卖，因独特的秘方生意好得不得了。
　　她从小最喜欢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可能吃到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是因为建安寺实在太远了些，爹爹娘亲觉得不安全，便从来不带她去，只有特别馋的时候才会派人去买来。二是因为那家生意实在太好，每日摊前排着的都是大长龙的队伍，不仅路上耗费的时间长，排队的时间也长。
　　一来二去，连她自己也觉得麻烦，干脆将想吃它的念头给掐了，随着自己越来越大，便再没有想起过。
　　如今烤稚鸡的味道又重回她的嗅觉，儿时的记忆一下便涌了上来，果然得不到的东西无论过去多久，依然能轻而易举的勾人心神。
　　苏遇安瞧着她溢于言表的惊喜，不免嘴角笑意更甚，“是啊，回来时见他刚好收摊，便买了最后一只。不知这个生辰礼对你这位小郡主来说，是不是过于穷酸了点呢？”
　　后面那句话明显是在开玩笑，他堂堂勇毅候长子，什么金银财宝名贵字画送不起？
　　不过对于温若言来说，手中这只烤稚鸡比金银财宝要更得自己心意。
　　“怎会穷酸？我都好多年没有吃过了，它是我目前为止收到的最…”顿了顿，眼珠子微微侧移，倏而话锋一转，“第二好的礼物。”
　　闻言，身旁那人挺了挺胸膛，眸底漫上浅浅笑意。
　　“哦？言儿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不知这最好的礼物，可否让我看一看，长长见识？”他弯着眼角，笑得人畜无害，让人很难拒绝他的要求。
　　于是她稍稍侧过脸，将耳垂上还未来得及取下的耳坠展露给他，“呐，就是这个。他送我的，好看吗？”她指了指赫连卿。
　　苏遇安的目光落在那颗玛瑙珠子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唇角几不可察的收敛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仍是那张温柔的笑脸，回道：“嗯，好看。”
　　看着小姑娘对自己送的礼物不加掩饰，一旁的赫连卿心里别提多开心了，方才被打扰时的不愉快，也在此刻消失殆尽。
　　“啊，对了！”温若言突然想到了什么，“上次我同遇宁去街上选了你的接风礼来着，我这就去给你拿来，你等一会儿啊。”
　　说罢，便慌忙抱着烤稚鸡跑开，留两个并不熟悉的大男人在大堂待着。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何况赫连卿一向只擅长打仗，并不擅长同人打交道，现下更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来缓解气氛。
　　许是看出来了他的尴尬，苏遇安先开了口，“前些日子听说陛下赐婚，将言儿许配给了赫连将军，我本想回来恭贺，偏偏那时正巧游历至南疆，无法赶在她成亲之前回来，原本是一桩遗憾。不过…如今见到赫连将军如此疼爱言儿，我也就放心了。”
　　这番话听得赫连卿有些不爽，摆出一贯对待旁人的冷脸来，沉声道：“你放心？不知苏公子是以何身份放心？”
　　“我同言儿一起长大，在我心里，言儿同遇宁一样都是我的妹妹，自然是以兄长的身份。”
　　说完，不待他开口，又接着道：“这京城的天气属实寒冷，站了这么些会儿，身上倒有些僵了，不知可否向赫连将军讨杯热茶喝？”
　　虽然心里很不爽，但他还不至于小气到一杯热茶也不给，于是唤下人上了一杯热茶过来。
　　可那下人以为是赫连卿要的热茶，便递给了他，他也没在意，拿过茶杯又递给了对面的苏遇安。
　　茶杯正要被接过时，苏遇安忽然手下一松，滚烫的茶水在茶杯倾斜的那一瞬间，泼到了他的袖角上，烫得他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而那汝窑产的白瓷茶杯，就这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遇安，这是我…”温若言拿着包装好的紫檀狼毫毛笔，刚好踏进门槛瞧见这一幕，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


第32章 修罗场啊
　　“遇安！”她连忙跑上去,抓过他的手查看伤势，“你怎么样？疼吗？要不要请大夫？”
　　脸上焦急的表情让一旁的某人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苏遇安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笑了笑,“无碍的,回去抹一抹药便好了。”
　　温若言又转过头来瞪了自家夫君一眼，怪道：“你怎么回事？习武之人怎的连个茶杯都拿不稳？”
　　“我…”
　　他十分冤枉,正要开口解释,却又被那人打断,“不怪赫连将军，是我自己没拿好，索性也并无太严重,便算了吧。”
　　既然伤者都不追究了,她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还是又嗔了他一眼,示意回去再找他算账。
　　“这个便是你给我选的礼物吗？”苏遇安瞧见她手里拿着的长条锦盒，问道。
　　“嗯！”她点点头,将锦盒递给他,“你打开看看。”
　　接过锦盒，他正要打开,却又突然顿住了动作，“还是回去再看吧,这么晚了，便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也是。那你回去小心,改日将遇宁带出来，我们一起聚一聚。”
　　“好，一定。”他弯着眼角,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三个人，好好聚一聚。”
　　话音刚落，一旁的赫连卿当即蹙了眉头，连他都听出来的言下之意，小姑娘却一点儿也没察觉，仍是将那唇角翘得如弯钩一般。
　　苏遇安带着小厮离开了将军府，此时已是丑时末，温若言困得不行，回卧房的路上都打了两个哈欠。
　　进了屋里，便直接脱了衣裳往被子里钻，那人也跟着钻了进来，只不过不是为了做没做完的事，而是为了将她抱进怀里，给她暖那双被冻冷的手脚。
　　“言言…”他低声唤着。
　　折腾了半夜，她实在太困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那茶杯是他自己摔的，不是我没拿稳。”
　　“嗯~”
　　瞧着怀里的小姑娘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一颗心立即软得一塌糊涂，也懒得再纠结这事儿了，将她抱紧了些一起睡去。
　　不得不说，男人的体温在寒冷的冬季是真的比火炉还管用，只要往那儿躺上小半个时辰，整个被窝里都是暖烘烘的。
　　温若言缩在他的胸膛里，全身上下无一处不似被暖阳照耀，一夜下来睡得极沉且无梦，以至于早晨醒来时，精神格外的好，心情跟着舒畅起来。
　　她抬眸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赫连卿，也不知他是一直未醒，还是清晨醒了，却不想吵醒她而又睡了。
　　许是心理作用吧，眼前这张脸比初见他时，倒是越看越俊朗了。
　　一抹笑意不知不觉爬上她的嘴角，她往前凑了凑，在那双淡色唇瓣上蜻蜓点水般印下一个吻。
　　只是两张脸分开时，那人却是睁着一双清明的眸子，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赫连卿！你装睡！”她一时羞怯，连忙转过身去用被子盖住头。
　　“我没有。”他的语气里委屈巴巴的，自己确实没有装睡，只不过习惯浅眠，也习惯让刚刚醒来的大脑瞬间清醒。
　　连着被冤枉两次，赫连卿着实有些委屈，看着那缩在被子里的小姑娘，刚伸出去想抱她的手在被子里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身后片刻没有动静，她又探出头来观望，只见那人仍是睁着一双眸子看着自己，面无表情也并无动作。
　　“你怎么了？”她凑近了问道。
　　“我没有装睡，也拿稳了茶杯，是他一时脱手才摔了。”
　　外人面前冷峻威严的大将军，此刻却因为一个破碎的茶杯，而从昨日记到今日，甚至还头一次同她闹小脾气，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温若言没忍住笑出声来，又凑近了一些捧住那张略含幽怨的脸，故意反问道：“是吗？那是我错怪你咯？”
　　“……”他默了一瞬，想起自己新婚夜签下的协议，立马改口，“不，你没有错怪我。”
　　闻言，她笑得更开怀了些，笑完了又钻回他的怀里，将他的腰身搂得紧紧的，“好啦，我知道你不会说谎，是我错怪你了，昨日不该瞪你。”
　　话音刚落，她又立刻抬起头来，收敛了笑容指着他，“这是我第一次认错哦，你要是敢不接受，我就…”她收回手指握紧拳头以示威胁。
　　“不敢。”赫连卿重新将她搂紧怀里，脸上的幽怨总算消散了些。
　　冬季实在是寒冷，二人又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不，准确的说，是温若言拉着他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这才极不情愿的起了床。
　　打开房门，一声惊叹顿时从她口中传出，连忙冲屋内的人招了招手，“赫连卿！快过来看！下雪了！”
　　他应声走过来，屋外果然是白茫茫一片，铺天盖地的大雪将世间染成了素白色。
　　身旁的小姑娘欣喜的跑出去，张开双臂在院子里转了个圈。他眉间微蹙，转身去里间拿来了大氅给她披上。
　　“今年这雪倒是下得早，以往我每次生辰，都碰不上下雪的。”小姑娘蹲下身子，捧起一团雪往空中一撒。
　　看着夫人高兴，赫连卿心里自然也高兴，在她身后负手而立，挂着笑容看她玩雪。
　　不一会儿，小姑娘的双手便已冻得通红，却还是不知冰冷的滚雪球堆雪人。他走过去将那双小手捧起，对着哈了一口气又揉搓了几下。
　　“进屋吧，外面冷。”
　　“嗯…好吧…”
　　她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还没堆完的雪人，转身跟他一起进了屋。
　　直到手中被塞了一个汤婆子，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冰凉冰凉的，捧着汤婆子瑟瑟发抖。
　　“现在知道冷了吧。”他又拿来一件大氅将她裹住，而后唤了下人过来，将炭火置办上。
　　温若言就着他的手喝下一杯热茶，嘟着嘴道：“可是难得碰到生辰下雪嘛…”
　　“难得是难得，但若是生病了，受罪的还是你自己的身体。”
　　“……你怎么越来越像我娘亲了…”她小声喃喃。
　　面前这人听了倒也不生气，蹲下身子给她拨着炭火，“你娘亲至少还可以管住你，我可管不住你。”
　　“谁说的？”她放下汤婆子，将手伸到炭火面前，“虽说你签了那个协议，但我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正确的事我还是会听的，比如方才，你不让我玩雪，我不是不玩了嘛。”
　　他笑了笑，并不作反驳。
　　待身子终于暖和了些，下人端了午膳上来，先是一碗饺子，而后才是饭菜。
　　“这么多？要是吃不完可就浪费了。”
　　赫连卿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上，“冬至得吃饺子，饭菜吃不下无妨。”
　　“那怎么行？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没听过啊？”她冲站在一旁的小玉招了招手，“来，小玉，过来坐下跟我们一起吃。”
　　“啊？小姐，这…”
　　碍着规矩和某些其他的原因，小玉原本不敢过去，可看将军也朝自己点了点头，她便大着胆子过去坐下了。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自己这个决定的错误性，因为对面那两个人，让她感受到了自己头顶上亮闪闪的光芒。
　　一会儿是喂食，一会儿是擦嘴，跟父亲照顾还未及笄的女儿似的，要不是这两人年岁相当，她真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失散多年的父女。
　　不过后悔之余，她又有些奇怪。自己从小便伺候小姐，对她是再了解不过，小姐纵使是喜欢一个人，也万不会在短时间内同他如此亲密的。
　　难不成，昨儿个夜里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自以为自己很懂的小玉垂头笑出声来，引得二人纷纷注目。
　　“你笑什么呢？”温若言疑惑道。
　　“奴婢…”小玉飞快的在心里过了各种理由，而后回她：“小姐和将军感情好，奴婢看着也为小姐开心呢。”
　　她侧头望了一眼正在为自己吹饺子的赫连卿，面色一红，忙将他筷子下的饺子抢了过来。
　　“谁同他感情好了！”说罢，一口咬下那只饺子，桌上二人皆暗笑不语。
　　午膳过后，温若言吃撑了肚子，原本要出去堆雪人的计划也暂时搁置。
　　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她躺上了床，肚子实在是撑得难受，赫连卿便帮她揉搓来消食。
　　白嫩嫩的肚皮就这样暴露在他眼下，床上的小姑娘闭着双眼，享受着腹部传来的温热和有规律的绕圈圈活动，舒服得她直想睡觉，丝毫不曾注意到床边那人炽热的目光。
　　圈圈转到她半睡的时候戛然而止，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言言，困了吗？”
　　“嗯，有点…”她闭着眼睛回他。
　　“那小憩片刻吧，一个时辰后我再喊你。”
　　“嗯…”
　　接着，肚皮上的温热消失，上衣被拉好，被子也盖了上来。脚步声在屋内响起，渐行渐远。
　　再然后，她便什么也不知晓了。
　　离开卧室后，赫连卿去自己房间里拿来了佩剑，在院子里操练了起来。恰好这时何穆也陪完了父母，来了将军府中。
　　一进来便看见好些日子没习武的将军，正在院子里练习剑法，不由得在一旁赞叹道：“将军不愧是将军，这伤才好就开始练起来了，果然我等还是不够坚持啊。”
　　正在练剑的那人没空理他，将一套剑法反反复复耍了好几遍，直到背部的衣物已全部汗湿，他这才堪堪停了下来。
　　接过何穆递过来的汗巾，他边擦着额头上的汗，边就着何穆方才的话说道：“不是你不够坚持，是你没有缘由。”
　　“啊？”何穆不解，“缘由？什么缘由？”
　　赫连卿将汗巾和剑齐齐丢给他，往卧室的方向走去，“让你必须克制冷静的缘由。”
　　“……”他默默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心想，真是多余问这一句。
　　睡了一个时辰，温若言圆鼓鼓的肚子已经消了下去。她迷迷糊糊的被赫连卿叫醒，穿好衣裳后一同出了门。
　　今日生辰，怎么着都是要出门逛一逛的。小两口如这街上所有平常夫妻一样，她挽着身旁夫君的臂膀，穿梭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间。
　　许是临近过年，街上的行人比以往要多了好些，赫连卿一路用另一只臂膀为她隔开人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旁这位小娘子有了身孕。
　　路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温若言路过一个卖糖人的便挪不开步子了。
　　“这位夫人要买糖人吗？”长着山羊胡的老板问。
　　她抿了抿唇，看向一旁的赫连卿，后者微微笑着叮嘱她：“不要吃太多，腻了会吃不下晚饭。”
　　小姑娘乖乖点头，随即对老板道：“我想要一个小兔子，耳朵长一点。”
　　“好嘞！”老板拿起盛蔗糖的长勺，在那油纸上笔走龙蛇，挥斥方遒。
　　不一会儿，一只长耳朵兔子便画好了。她接过兔子尝了一口，顿时发出小小的一声“嗯”，“好甜呀。”
　　赫连卿付了钱，二人继续往前走。小姑娘将糖人递到他面前，示意让他尝一口。
　　他低头一口咬下另一只耳朵，面前的人儿当即长大了嘴睁圆了眼，“谁让你要耳朵了？耳朵是我的！”
　　收回糖人，她看着手中只剩三中之一的小半个身子，撅着嘴嘟囔道：“还咬了这么多，我都没吃几口…”
　　“那，我再去给你买一根吧？”他说着便要往回走，却又被她伸手拦下。
　　“算了，是你说吃多了会腻的，腻了就吃不下晚饭了。”
　　话音刚落，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方才还黯淡着双眸立刻又亮起微光来，“不如…你将方才吃下去的还给我呀？”
　　他不解，“这如何还？”
　　“笨蛋，在家里聪明的很，一到外面就变傻。”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往一旁行人较少的窄街跑去。跑到一半又钻进一条行人更少的巷子里，左弯右绕的，终于让她找到一处狭窄安静的暗巷。
　　赫连卿仍然不知她想作甚，跟着她进暗巷里。走到最里面的死路，面前的小姑娘猝然转过身来，唇角含着戏谑定定的看着他。
　　紧接着，小姑娘柔软的身子就贴了上来。
　　嘴唇相触的那一刻，他自然而然便将她搂住，侧过身来向前走了两步，将她压在自己与墙之间。
　　温若言难得一次的主动让他格外欣喜，不多时，脑中的理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沾着蔗糖甜味的舌头扫过她的口腔，将里面每一分每一寸都染上甜蜜的味道，小姑娘独有的柔软和香氛挑战着他的极尽克制。
　　事实证明，再是忍耐力极强的人，也抵不过心底里那轮明月于他而言的吸引力。
　　这世上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己复礼、所有的小心翼翼，都会在那人向你伸出手时，轰然崩塌。
　　总有一个人，会成为你生命里唯一的例外。
　　因此，当那条小小的舌头主动伸进他的嘴里时，搂着她的双臂陡然一紧，把她勒得当即发出一声不舒服的“唔”来。
　　而他全然听不见，只一个劲儿索取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筹谋多年好不容易接近的一切。
　　那是他的明月，从今往后只属于他的明月。
　　温若言察觉出一些不对劲来，以往即使同他这般亲密，他也总是会注意着些，避免伤到自己。
　　但凡是她觉得不舒服的，他定不会强迫。可今日不知怎的，面前这人似乎有些许疯狂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第一次如此主动？
　　那也不能怪她拖到现在嘛，之前就算同他成了亲，她也是表面上接受了这个事实而已。
　　但自从经历了昨晚那事儿，她发现自己已经打从心底里，接受了赫连卿是自己丈夫一事。
　　既然她喜欢他，既然二人已是夫妻，那主动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来，他定是没有习惯自己这般模样吧。
　　如此想着，她便不再在意那双手臂将自己箍得多不舒服，仰着头任他予取予求。
　　吃过糖人的嘴里是真的甜，那甜味久久散不去，一直萦绕在二人的口腔里，又悄然甜进他们的心里。
　　约莫过了一刻钟，二人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额头抵着额头，那人沙哑着声音道：“真想现在就回家。”
　　头一次明目张胆的语言调戏，让温若言不免笑出声来，“那可不行，今日我可是要吃大餐的。”
　　他笑了笑，倾过去又吻了一会儿，随后才一同离开暗巷走回了大街上。
　　二人去听了一个时辰的说书，而后便去了香凝楼准备用晚膳。可人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苏遇宁的声音。
　　“若言！若言！”街道对面的苏遇宁挥舞着双手，提起裙摆朝她跑过来，“我正准备去府上找你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了。”
　　“你找我？做什么？”
　　她丢给温若言一个白眼，“废话，当然是给你送生辰礼物啊。”
　　话毕，她正欲将礼物拿出来，又觉着他们三人站在门口影响不好，刚好她还没用晚膳，便催促着他们先进去，吃完饭再说。
　　若是换作以前，温若言定是毫不在意席间多一个人的，更何况多的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可是如今不同啊，生辰之日与赫连卿共用晚膳是他们约定好的，突然多出一个人来怎么着都得问问他的意见嘛。
　　于是她站在原地没动，看向赫连卿用眼神询问。后者自然也懂她眼神里的意思，虽然私心里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不愿意，但理智上他肯定是同意的，谁让那是夫人的密友呢。
　　古人说得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而后三人便找了个包间一同用晚膳。
　　但是他们谁也没想到，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席间还多出了另外一个人来。
　　看着对面言笑晏晏的苏遇安，以及身边一言不发面布阴云的赫连卿，两位小女子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啊？”苏遇宁问道。
　　“你同言儿从小就爱吃这家的菜，我如何不知道？”
　　“哦，也对…”
　　苏遇安扫了赫连卿一眼，接着看向温若言，“言儿，今日是你生辰，不知是如何过的，可否说来听一听？”
　　虽然他这话就是随口一问而已，但落在她耳里就不一样了，几乎是刹那间便思及方才之事，耳尖蹭的一下蹿上一抹嫣红。
　　正思考着如何回答时，身旁那人冷冷答道：“倒是同平日里无甚区别，陪言言赖床，再陪言言午憩，此外…”
　　他顿了顿，倏尔勾起抹笑来，“就是苏公子听不得的事了。”
　　此话一出，席间四人是面色各异。外人面前说这话，温若言霎时便羞红了脸，而苏遇宁则是亮着八卦的双眼，看了看好友，又看了看好友的丈夫，接着也是一脸娇羞。
　　只有她身旁的兄长仍旧一脸坦然，嘴角的笑容丝毫不见，反倒笑意更甚了几分，同赫连卿对视着一言不发。
　　上菜的小二适时打破了这份尴尬，菜上齐后，温若言便连忙招呼着大家吃饭，顺便夹了好些菜给身旁那人，盼着这整碗的菜能堵上他的嘴。
　　赫连卿自然懂夫人的意思，笑了笑，也夹了一块肉往她碗里放。
　　两块肉在那碗里相遇时，夹菜的两人也同时抬头望去，微笑着大眼瞪小眼，却是谁也不肯收了筷子。
　　“遇安，你今日…怎的有些奇怪啊？”温若言从来没有见过，从小脾气就好的“兄长”，像今日这般让她感受到些许针锋相对的意味来。
　　虽然并不是对她，可就是因为对从未见过面的赫连卿如此针锋相对，她才更觉得奇怪。
　　话刚问完，一旁看戏的苏遇宁微不可察的僵了一下，连忙伸出筷子，夹着哥哥的筷子移到自己碗里，“哎呀，哥你都不给我夹，到底谁才是你亲妹妹啊？”
　　苏遇安送了那块肉，笑道：“当然你是。”
　　气氛终于缓和了几分，四人“平安无事”的吃完了这顿晚膳。苏遇宁将准备好的生辰礼交给她，是一颗巴掌大小的夜明珠。
　　比这小了一半的夜明珠她在宫里经常见，可这么大的她倒是头一次见，因此对这份礼物欢喜得紧。
　　四人在香凝楼门口分开，临走时，苏遇安又忽然将她叫住，走近她两步抬起手来，正要接近她时忽地被身旁那人一把握住手腕。
　　“啊…”他眉间一蹙，似乎被捏得有些疼。
　　赫连卿冷淡地道：“苏公子叫什么，我可没用力。”
　　“啧，快放开！”她嗔了他一眼，“你下手向来没个轻重，遇安是读书人不懂武功的，身子自然没有你强壮。”
　　“我真…”
　　“没事，是我不经疼，小题大做了。”
　　温若言又瞪了他一眼，他这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放开了读书人的手腕。
　　“遇安，你方才叫我是想说什么？”
　　苏遇安不答，继续抬手朝她肩上而去，拍了拍那处不知何时沾上的灰，继而一笑，“只是这个而已。”
　　一旁的某人眼里都要冒出杀气来了，小姑娘全然不知，大大方方笑着同他道了声谢，随后才同赫连卿一起离去。
　　回府的路上某人全程一言不发，冷着张脸当自己是桩木头。温若言看着觉得很是莫名其妙，谁又惹着他了？
　　“你怎么了？为何突然生气啊？”她耐心问道。
　　那人就连语气也是冷冷淡淡的，只吐出两个字：“无事。”
　　“……”怎么一个大男人生起气来同她一样，明明就是生气了，非要装作没有。
　　她撇了撇嘴，不打算在马车里解决此事。待回到府上，二人各自去了净室洗漱，却不曾想，回房之后赫连卿竟然去了自己床上？！
　　“喂！”
　　虽然她也不是非要同他一起睡吧，但是他这副故意冷落的模样让她着实很不爽，“你今日不同我睡是吧？”
　　那人背对着不答，于是她又道：“行，不同我睡就不同我睡，以后都不要同我睡了。”看谁冷得过谁！
　　温若言二话不说回了自己的床上，又往里面挪了挪，胸有成竹的等着某人自个儿乖乖过来。
　　不出所料，不过片刻，被子便被缓缓掀起，一阵温热从背后传来。
　　她勾起抹得逞的笑，转过身面对着他，“说吧，方才为何生气。”
　　“……”那人默了一瞬，低声回答：“你不信我…”
　　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小姑娘心里蓦地泛起几许愧疚，柔声同他解释道：“我以为是你自己觉得没有用力，但在别人看来不是嘛，毕竟你今日也把我箍疼了的…”
　　“我那是因为…”后面的话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委婉点的说法他一个粗人也不会，但若是直白点，又怕吓着她。
　　可眼前的那轮明月，似乎早已洞悉他的想法，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即使在黑夜里，也无法被盖住里头的眼波流转。
　　她凑近了一点，轻声问他：“因为什么？”
　　怀里抱着的是温香软玉，鼻息间掠过的是她独有的幽香，他喉结滚动一番，略带沙哑的嗓音沉沉开口。
　　他说：“言言，我想要你。”


第33章 不耻下问
　　两军打仗时,占据优势的那一方会抬着—个石柱去撞开城门。
　　而眼前这扇城门已经关闭了数十年，坚固无比。进攻方抬着石柱撞了好一会儿也未能撞开，况且，他们所用的石柱要比其他人粗沉—些,抬着很是费劲,更难撞开城门了。
　　因此，这寒冬腊月里攻方和守方皆已累得满头大汗,那城门依然未能撞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攻方的坚持不懈之下,城门终于被撞开了—条缝隙。与此同时，守方因城破而痛苦难耐，—滴泪从眼尾滑落。
　　这泪不知惊醒了谁,攻方瞬间慌了神,连忙举全军撤退。
　　静谧的夜里,赫连卿抱着哭泣的小姑娘轻声哄着,再也不敢尝试第二次。
　　尽管那胀痛折磨得他额角爆出青筋，却仍是被他生生忍了下去。
　　温若言也不知道,娘亲先前—直催促自己的事儿,做起来竟是这般疼痛难忍，好似她这副身体都要被撕裂了—般。
　　还有之前那本小册子,怎么会有人把如此疼痛的事情画出来？竟还有人看着觉得享受，真是搞不懂。
　　这种事情她方才经历了—次,就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今后不管他再如何说好话，如何哄自己,她都不会再顺着他了！方才自己就是被他那双眸子给哄骗了，才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他。
　　反正，这么疼的事情她绝对绝对不会再答应了！
　　翌日晚。
　　“言言…”呼吸交织,唇瓣相触的间隙，赫连卿一遍又—遍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人的理智有时就是这般脆弱，轻而易举就被勾去了神志。
　　昨日在心里暗暗发下的誓，此刻在他声声痴恋般的呼唤里，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藕臂软软圈住他的脖子，静谧的房间里只听得见偶然钻出来的喘.息，和极尽舒服而发出来的轻.哼。
　　不过是一个绵长的接吻而已，二人周围的气温便已急速上升，硬是将这寒冷的冬夜变为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
　　“言言，可以吗？”他稍稍分开，低声问道。
　　温若言睁着—双迷离的眸子，神智不清地从鼻间嗯了—声。
　　二人连上衣都未脱，就这般顺着昨日没做完的事情，又试了第二次。
　　这—次比起昨日来，距离上倒是有了—点点进步，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很快，他便感觉到了—股阻力，让他很难前行。
　　小姑娘的眼泪也比昨日流得更多，锤着打着让他离开。疼，实在太疼了，是她从未经历过的疼。
　　就好像一条被划伤，已经快愈合的伤口，又被人硬生生往两旁扒开—样，是肉与肉之间撕裂的疼。
　　刚才丢失的理智因这股疼痛，瞬间重回脑中，她一双秀眉蹙得极紧，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在夜里闪着微微波光。
　　他无法，只得听话离开，躺回她身边一如昨日那般轻声哄着。
　　毕竟他不是女子，从不知晓女子在这种事上竟会如此疼痛，看自家夫人疼得哭出来，他便怎么也不愿再试下去。
　　有些东西他尚且可以忍耐，但他唯独无法忍受，小姑娘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于是之后几日，他都是尽力忍耐着自己对她的渴望，除了接吻以外，再未动她分毫。
　　直到何穆出现。
　　快过年了，何穆本是来让将军写个年货单子，自己好去办了。没想到刚—见到将军的面，准备说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面前这个眼下乌青，—脸憔悴，撑在书案前轻按太阳穴的人，还是他认识的将军么？
　　“将军，您这是怎么了？怎的把自己变成了这般模样？”
　　赫连卿自然不会同他说房中私密之事，便自顾自地写着年货单子。
　　既然他不说，那就不怪何穆就自个儿猜去了。能让将军忧心成这样的，除了两军焦灼时难以攻破的战术，也就只有府中那位小郡主了。
　　将军眼下乌青，想必是好几日不曾睡好觉了。可他自从与郡主同房之后，便再未梦见过尤莱，因为噩梦袭人这个可能，排除。
　　再—看，虽是憔悴，但将军脸颊并未消瘦，想来也不是胃口的问题，排除。
　　最后仔细—瞧，将军的额角竟然爆出了—颗痘，这是上火啊！
　　可这大冬天的，哪来的火呢？
　　何穆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灵光—闪。好家伙，这是郡主点的火呀！
　　“将军，您是不是…”他用看破一切的眼神冲赫连卿笑着挑了挑眉，并未将下面的话说完。
　　某人没能明白他的意思，蹙着眉头冷淡道：“是不是什么？有话就直说。”
　　“唉。”何穆轻叹一声，跑到他身旁弓下腰，同他耳语了几句。
　　话音刚落，赫连卿原本不耐的神色愣了—瞬，随即阴云满布地冷眼朝他望去。
　　那眼神看得何穆心里发怵，连忙讪笑了两声解释道：“您可怪不着属下，实在是您那什么不满的—张脸太明显了，我这儿一看就看出来了…”
　　赫连卿瞪了他—眼，懒得同他谈论此事，将年货单子草草写好交给他，命他出去。
　　“哎呀，将军您别害羞嘛。”他接过单子，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其实这种事情，您也可以问问我的，虽然我未成婚，但咱们军营里成了婚的弟兄还少吗？这种事我都听了不少啦。”
　　话音刚落，赫连卿正要张嘴将他赶出去，话到嘴边转了—圈，又被自己吞了回去。
　　军营里那些成了婚的男人懂得确实比他多，问问倒也不是个坏事。
　　想罢，他轻咳一声，挠了挠鼻梁，“你去把房门关上。”
　　“得嘞！”
　　确认书房的门关紧了后，他这才支支吾吾地问道：“那什么，就是……女子太痛…有，有何办法可以缓解一下？”
　　“嗐，还以为您要问什么呢。第一次做这种事女子会痛那都是正常的，过了这—次就好了，至于办法嘛…”
　　何穆轻托下巴，俨然一副老夫子的模样，想了片刻，他凑近了低声问道：“将军，属下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没有做前面的步骤呀？”
　　“前面？”赫连卿不解，“前面有什么步骤？”
　　这种事情何穆也不好直接用语言同他描述，便伸出双手，将五指拢在一起拢出一个尖，而后给他示范着。
　　“就是这样。”
　　说着，两个手指尖碰在一起左右摇摆，过了—会儿后，右手的手指尖逐渐往下，在左手手腕处这啄—啄那啄—啄。
　　这个示范已经很形象了，赫连卿霎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回想前两次尝试，二人身上的中衣从未褪过，倒不是他不想，而是温若言不想。
　　女孩子家家的难免羞怯，他也是理解的，加之那事本质上也并不需要脱掉上衣，因此他便从未想过，原来这事儿也是必要步骤之—。
　　赫连卿看了何穆—眼，犹豫片刻后冲他招了招手，何穆倾身过去，只听将军在自己耳边又耳语了几句别的问题。
　　做人嘛，关键时刻就是得不耻下问。
　　夜晚，赫连卿早早的便洗漱完在床边等着她，待温若言裹着大氅进来后，连忙上前服侍她脱衣。
　　自从完全进入冬季没了月亮之后，他们房里总会亮着—盏烛灯，在屏风外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可今日上床之前，他却将那盏烛灯不动声色的给熄了。
　　刚洗漱完出来，温若言被外面的温度冻得直打哆嗦，脑子里想的全是赶紧钻进被子里暖和暖和，因此并未注意那唯一的微弱光芒被熄灭了—事。
　　那人—上床，她便连忙贴了上去。这鬼天气实在太冷了，还好自己身边有这么个小火炉，不然她可就真的要被冻死了。
　　赫连卿像往常一样，将她的双手包裹进自己的衣服里，用自己身体的温度来给她暖手。
　　不—会儿，被窝里就暖和了起来。
　　“言言…”
　　“嗯？”
　　他倒也不墨迹，吞咽了—下，直接道：“我想亲你。”
　　小姑娘笑了—声，“你怎么老想亲我？亲了这么多天都亲不够。”
　　“不够，亲一辈子也不够。”
　　她轻轻捏住他的耳垂，小声说了—句油嘴滑舌，而后便主动凑了上去。
　　那人很快覆身上来，像往常一般同她尽情缠.绵，只是这次又同往常不—样，他亲着亲着，忽然吻上了自己的脖颈。
　　她虽然心中讶异，但也很快适应了下来。更何况，那柔软触碰自己的脖颈时，给她带来了从未体验过的舒服。
　　颈部传来小小的吸力，时不时还有—条湿.滑又温.热的舌头扫过，舒服得她起了—身的鸡皮疙瘩。同时，她又觉得心里某—处地方奇奇怪怪的，似乎有些痒，又似乎有些空。
　　小姑娘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不—会儿，整个人便陷入了—种迷离之中，脑中无—丝残存的清醒。
　　再然后，她便感觉到自己的腰间一松。这着实将她吓得清醒了几分，连忙按住他的手。
　　“别…”
　　“言言，别怕，我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头向屏风后望过去，这才发现那盏唯一的烛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此刻的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当即心神—乱，她鬼使神差地便松开了手。
　　……
　　仍是深夜，屋外寒风瑟瑟，屋内春光潋滟。
　　二人的衣裳在床边散落了—地，两套同款式不同大小素白的中衣里面，还夹杂着—件粉红色的，绣了百合花的肚兜。
　　万籁俱寂的漆黑里，有声声猫儿叫断断续续的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    别误会，还没开始哈，刚脱完呢。23333感谢在2021-01-0915:56:02~2021-01-1019:24: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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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圆圆圆房
　　由于作战时经常需要夜里伏击或突袭,因此赫连卿的视力要比寻常人好许多。
　　此刻温若言看见的景色，与他看见的景色截然不同。
　　他所看见的，是茫茫白雪中傲然挺立的两朵红梅，娇艳欲滴,极尽昳丽,让他不由自主的俯下身去亲吻它。
　　红梅颤了颤，似乎不太习惯如此突如其来的接触。他看着,一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低头将红梅含进口中,这回连白雪也跟着一起剧烈颤抖。
　　雪是软的，比那刚弹好的棉花还要软。他埋首在那柔软的白雪里，好似陷入了温柔乡一般无法自拔。
　　和煦春风时不时拂过其中一朵红梅,将从别处卷来的水滴落在它的花瓣上,闪耀着粼粼水光,越显诱惑。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色,也从未这般丢失过理智。
　　不远处有人儿在唱歌，语调婉转且悠扬,落在他耳里似猫挠一般,听得他心痒痒。
　　鬼使神差地便伸出了手，去探索前几日他刚探索过的神秘之地。
　　大地也颤了颤,似乎并不欢迎他的到来，但没关系,大地终会适应他的存在。
　　刚才还在唱歌的人儿，此刻却传来低低啜泣。他忍不住上前将那人儿拥进怀里,低头亲吻着她眼角滑落的泪水。
　　一遍又一遍的我爱你，在她耳便此起彼伏。
　　那人儿许是受到了鼓励，啜泣渐止,深呼吸几口气放松自己的心情。
　　他明显感觉到，随着人儿的放松，他指尖所触之地也逐渐放松下来。温热又湿润的潮水将它包裹，让他那直挺挺的男儿之心又翘立了几分。
　　纵使是这世上最克制隐忍的人，也抵不过心中明月将朦胧之下的真景暴露给自己。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俗人，于是他收回了手，将身子一沉。
　　猛然闯进的庞然大物让白雪大地狠狠抖了两下，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一波又一波海浪朝那庞然大物拍打过去，试图将它赶离此地。
　　可那东西得寸进尺得很，竟又往前走了几步。
　　不远处的啜泣声再次响起，急促又紧密，生有一副要转为放声大哭的架势。
　　他低头堵住那万恶之源，将她还未来得及发出的哭声一并卷走。
　　庞然大物得了这空隙，忽然猝不及防地走到了尽头。
　　伴随着一声压抑过后的闷哼，一切景色都已回归平静。静悄悄的房间里，只有接吻声不时响起。
　　而后，有人出于本能的退了些许，忽又趁白雪大地毫无防备之际，猛地一个突进。
　　一声猫叫破土而出，划破了静谧的空气。
　　黑夜总是漫长的，一趟又一趟的进攻不知重复了多久。终于在小猫筋疲力尽时，一切都平息了下来。
　　赫连卿心疼的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姑娘，将她额前汗湿的发给她拢好。尽管这才经历了一次，他仍是如前几夜那般傲然挺立着，但看着小姑娘如此劳累的模样，便也不忍心再将她喊醒。
　　毕竟怀里这具身躯娇小又柔弱，若是一不小心给弄坏了，最后心疼的还是他自己。
　　窗外的夜色仍就漆黑如墨，他心满意足的抱着怀里的柔软，渐渐睡去。
　　翌日。
　　温若言醒过来的时候，赫连卿已经不在。她想起身唤小玉过来为自己穿衣，却不料刚一动弹，下身便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痛。
　　昨晚的记忆纷纷回流，她那张白嫩的小脸上，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红。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连忙将被子往上扯了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朝门口望去。
　　赫连卿一手端着一碗粥，一手轻轻推开门走进来，将粥放到桌面上，又朝床塌上的温若言走过去。
　　“言言醒了。”他坐在床边，倾下身子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小姑娘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眨了眨，“我，我的衣服呢？”
　　那人起身，去一旁的柜子前抽出抽屉，拿了一件叠好的杏黄色肚兜递给她。
　　“先穿这个，我去给你拿衣服过来。”说罢，又转身去了房间的另一边。
　　温若言连忙忍着酸痛坐起来，快速将肚兜穿好，又继续用被子裹着自己的身体。
　　赫连卿拿着衣服走了过来，递给她后，却并未有要离去的意思。
　　“你，你不出去我怎么穿衣服？”
　　他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了屏风外面等她。
　　小姑娘穿好衣服后下床，不曾想，脚刚一沾地，双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当即跪在了地上。
　　屏风外的人听见动静，连忙赶了过来，“言言，可有受伤？”
　　他将她扶起来，让她站在原地不要动，接着自己给她穿好外衣，再将她打横抱起，走到桌前才将她放下。
　　“你今日身子不舒服，便不要勉强了，什么事情让我来就好。”说完，又将桌上那碗粥推给她。
　　小姑娘没说话，心里暗暗想道，当然得让你来啊，也不看看谁是罪魁祸首。
　　她埋头自顾自地小口小口吃着粥，身旁的人突然伸出手来，往她腰间按了按。
　　她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抬起头来，“你做什么？”
　　“我给你揉揉腰。”
　　“……哦。”
　　于是她一边埋头喝粥，身旁的人一边给自己揉着腰。揉完了腰又将她的腿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腿上，给她按摩着大腿部分。
　　用完早膳后，她果然感觉身子比方才好了许多，至少站起来的时候腿肚子不打颤了，可那腰间却是仍如方才那般酸痛，只能一直坐着躺着。
　　某人心里苦啊，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做的这事儿，为何他却好好的？
　　不仅好好的，一张脸还容光焕发似的，而自己却惨了，不是这疼就是那酸，站着都耗费力气。
　　好在这人还算有良心，她捧着书躺在贵妃榻上，那人就在旁边一直给她按摩双腿。
　　只是，如果忽略掉他那抹从未降下过的笑容，那自己也算是享受了。
　　终于，温若言忍无可忍，放下手中的书转头问道：“笑笑笑，你笑了一天了，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那人仍是笑咪咪着一张脸，“只是觉得，言言今日更美了些，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美。”
　　“……”她面色一红，白了他一眼，“我告诉过你了，不要油嘴滑舌。再说了。你的意思是我以前不美咯？”
　　“自然不是。”他收敛笑容，一本正经的道：“以前言言也美，可是却像那天上的明月一般只可远观。而如今，言言下了凡，近些看比那远看还要更美了几分。”
　　温若言盯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了片刻，确认他不是在故意拍马屁后，噗嗤一声，垂头笑出声来。
　　“我竟不知，你还会说出这种话来。”她侧过身子，撑着头与他对视，“说吧，这又是谁教你的？”
　　“无人教。”
　　“真的？”
　　“真的。”
　　她半信半疑的盯着那双眸子，少倾，冲他勾了勾手。待他将脸凑过来后，啵的一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她笑道：“赏你的。”
　　小姑娘笑得极甜，并未注意对面那人的眼神逐渐幽深，直到他喉结滚动，冷不丁问了一句：“言言的身子可好些了？”
　　她点了点头，“你按了这么些会儿，早就不酸了。”
　　“那便好。”说完，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将门扇紧紧关上。
　　见他跑去关门，温若言不明所以，正想开口问他为何关门，却见那人返回来，二话不说地将自己抱了起来，径直往床榻走去。
　　“赫连卿！”她霎时便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连忙道，“现在可是白日！”
　　那人将她放下又覆身上来，与她鼻尖挨着鼻尖，声音沙哑，“那正好，有个词叫白日.宣.淫，言言没有听说过吗？”
　　话毕，不待她回答，立即低头含住了她的双唇。
　　赫连卿把她往外推自己的双手，擒住了按在头顶，极其渴念又温柔地将那双唇瓣吮.吸，碾磨。
　　不一会儿，刚才还在抵抗的小姑娘，此刻就已经偃旗息鼓，举手投降。
　　冬日暖阳还在屋外高高悬挂，而此时的屋内，却早已旖旎一片。
　　前日刚换上的杏黄色小肚兜，又被某个急切的人随意丢在了地上。果然，百日里见到的景色与夜晚见到的景色，尽管是同一处，给人的体会却完全不一样。
　　夜晚是尤抱琵琶半真面，而白日，却是将所有你看不真切的东西，直直白白的摆在你面前，冲击着你的视觉神经。
　　这谁受得了？
　　那位素有铁血之称的人，自然也是受不了的。因此一不小心没控制住，力道便大了些，折腾得小姑娘连连哭出声来。
　　他俯身舔去她的泪水，却丝毫没有因心中疼惜而收敛些许。
　　真是个恶劣的人啊。
　　晚膳的时辰，小玉过来通报小姐，却不想刚走进门口，便听见里面便传来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她面色一红，慌忙转身跑开。然而，却偏偏在回廊的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个月白色的胸膛。
　　“你没事吧？”那人的声音清朗，语气温柔。
　　小玉抬眸望去，在看清男人的刹那连忙跪下，“奴婢莽撞，请苏侯爷恕罪。”
　　“起来吧，不必紧张。我虽早已弱冠，但并未袭爵，你叫我苏公子便好。”
　　说罢，他又将视线越过她看向小玉身后，“我有急事找言言，便没让门童通报自己先进来了，言言现在可在院子里？”
　　小玉十分紧张，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答他。
　　“罢了，我自己去找她吧。”说完，径直绕过小玉便往房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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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首次争吵
　　“苏公子！”
　　眼见着他马上就要走到那门口,小玉想也不想，当即出声将他叫住。
　　苏遇安转过身来，只听她道：“小姐正在休息，不便让外人进入,还是请您先去大堂等待吧,奴婢去通报小姐。”
　　外人这两个字她特地加重了些，一来是为了提醒他,这里是大将军府,他凭着勇毅侯的名头不经通报而入已是逾矩。二来是为了告诉他,尽管他和温若言之间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但他到底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而已。
　　哪怕只是敲门询问，那也是该由府里的人来。他既没有身份做,更没有资格做。
　　苏遇安何其聪明,甚至不需多加思考便已然能知晓其意。嘴角徐徐漫上一抹笑意,语气淡然的回了句“也好”,便直接向大堂的方向走去。
　　看起来丝毫没有被外人二字影响了心情，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与小玉擦肩而过后,嘴角那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他走远，小玉长舒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可尴尬的还在后面呢，苏公子已经去了大堂等待,她此刻总得去通报小姐一声。
　　但那房里……
　　唉，罢了,今日她和苏公子之间总得尴尬一个人的，自己尴尬总比让三个人都尴尬要好。
　　于是她走到门前，咬紧下唇眼一闭心一横,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的声响戛然而止，赫连卿那道情.欲为褪的喑哑声音即刻传来，“何人？”
　　“将军，小姐。苏公子说有急事想见小姐，人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一听到苏公子这三个字，他便条件反射地蹙起眉间。这人还真是会挑时候，两次来府上，两次挑的都是这等重要时刻。
　　若不是下人们都在将军府工作多年，而苏遇安又刚回京城不久，不然他还真要怀疑，这府中是不是混进了耗子了。
　　温若言见他一脸幽怨的模样，笑着将他眉头抹平，“你看，我都说了白日里不行吧。”
　　“谁说不行。”他俯下身继续亲吻她的颈侧，“让他等着。”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一个狠力冲击，将那未说出口的话全换作了一声娇.吟。
　　……
　　手边的茶凉了一盏又一盏，苏遇安心里估算着时间，自己已经等了一个半时辰了。
　　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拳头渐渐握紧，他的眼神同那手边的热茶一样，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正准备起身离去之际，门口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遇安，抱歉啊，我有些事耽搁了。”
　　小姑娘身后没跟着其他人，笑意便又重回了他脸上，“无妨。”
　　“小玉说你有急事找我，是何事啊？”
　　他正欲开口，却忽然瞥见她颈侧的一抹红痕，神色一暗，转而道：“没事了，再急的事，经这么一会儿也冷下来了，不是吗？”
　　闻言，温若言的表情僵了一僵，他这是在讽刺自己让他等了太久了啊。
　　在她的印象里，苏遇安的脾气一向温和，似乎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更不会像方才那般讽刺自己。
　　虽心中讶异，但这事儿到底是自己的不是，哪有把客人晾在一旁，晾了一个半时辰的道理。
　　想罢，她还是觉得应当先道个歉。
　　可话还未说出口，便又听他叹了口气道：“是我疏忽了，你成亲不过半年，正是感情盛极之时，我此番不打招呼便前来打扰，属实是唐突了些。”
　　说完，又拱手弯腰，正正经经作了个揖，“先给言儿道个不是了。”
　　“别啊，我…”
　　“言儿，已是用膳的时辰，家里还在等着我回去，我就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便稍稍颔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将军府，连一个眼神也不曾给她。
　　温若言看着那果决的背影，心里是一阵愧疚。不仅让遇安等了这么久，还让他将过错怪到了他自己身上，这让她如何能不愧疚？
　　以至于她回到房里看见赫连卿时，脸色更加不好了。
　　下人们将晚膳端上桌，他趁着空隙便问道：“怎么生气了？他惹你了？”
　　“到底是他惹的我还是你惹的我，你心里不清楚吗？”她翻了个白眼。
　　赫连卿自然晓得她话里是何意，讪笑着凑近了些，“那最后你要出去，我不是放你走了嘛，我还没结束呢…”
　　尾音未落，小姑娘连忙啧了一声制止他，看了端菜的下人们一眼，见他们并无异常，又狠狠瞪了口无遮拦的那人一眼。
　　“别生气了。”他亲了亲她的脸颊，“我保证以后克制些，尽量不在白日里。”
　　“你还说！”
　　“好好好，我不说了。”
　　他拿过一旁的筷子递给她，殷勤的笑着，“夫人请用膳。”
　　温若言撇了撇嘴角，接过了筷子，“我明日还得去找一趟遇安。”
　　“找他？做什么？”某人方才还挂着的笑容，一听到要找苏遇安，嘴角立刻便绷了下来。
　　于是她只好将方才在大堂时与苏遇安的会面，同眼前这位爱吃醋的自家夫君细细说了一遍。
　　没想到赫连卿听了不仅不理解，反倒还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他这招在兵法里叫什么吗？叫以退为进。他就是拿准了你吃软不吃硬，故意那么说的，为的就是让你愧疚。”
　　“别胡说，遇安又不懂兵法。再说了，今日就算是换成别人，那也是要亲自登门道歉的。把客人晾在一边，难道是你将军府的待客之道？”
　　“这的确不是我将军府的待客之道，但今日是他自己擅自闯进来的，我没让人拿下他已经是客气了。”
　　“赫连卿！”她蹭地站起来，神色十分恼怒，“遇安同我一起长大，不是我的兄长也胜似我的兄长，你怎能说这种话？”
　　他张了张口想反驳，可转念一想，眼下这种情况自己若是反驳，小姑娘只会更生气，到时候不仅会适得其反，恐怕还会正中某人下怀。
　　于是他又将反驳的话吞了回去，站起身来拉过她的手，柔声哄道：“好了，是我的错，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言言别生我的气了。”
　　她将脸侧向一旁，又被他捧回来亲了亲，“我就是一时吃醋嘛，言言对他比对我还好…”
　　“我哪有对他好？那是礼仪，难不成你想让我与你相处，也时时刻刻相敬如宾？”
　　“嗯…那还是现在这样正好。”
　　温若言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他粲然笑着又道：“言言明日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也是将军府的主人，道歉也该是我们一起道嘛。”
　　闻言，她考虑了一会儿。反正今日的罪魁祸首是他，也理应跟自己一同登门。
　　再者，照这些日子赫连卿的行为来看，他是真的吃醋了，那么自己也确实应该让他一起去，好让他放心些。
　　于是她点了点头，应了赫连卿的要求。
　　二人用完晚膳后便各自去了净室洗漱，温若言趴在浴桶边缘，拿着卷竹简看得津津有味，而小玉则在背后给她擦洗着身体。
　　不知何时，背后的擦洗变得缓慢且轻柔，时不时还有肌肤之间短暂的相触。
　　她并未在意，在小玉擦洗到肩膀时，习惯性的将手臂伸直了任她擦洗。
　　只是这一次，身旁的人擦着擦着，却忽然印下一个吻来。
　　温若言顿时一惊，忙收回手转头看去，眼前这人哪还是小玉？早就变成赫连卿了。
　　“赫连卿！你吓死我了！”她怒目瞪了他一眼，全然忘记自己此刻正赤.身.裸.体的面对着他。
　　“我错了言言。”
　　他笑着将手中的亚麻布浸入水中，打湿了准备继续给她擦洗，却被反应过来的小姑娘掌心朝外制止。
　　“你，你出去，我自己来。”
　　说着，她伸手去拿亚麻布，那人却拽着不肯给她，“我还没有服侍过言言擦洗，夫人可不可以，给个机会？”
　　“可是我也没有被男子服侍过擦洗啊，太不自在了，你出去，我自己洗。”小姑娘坚定拒绝道。
　　虽然得到了回答，那人却始终站着不动，甚至还得寸进尺的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同她对视着。
　　“不行。”她趴在浴桶边缘，仰头看他，“你求我也没用，不行就是不…”
　　话音未落，居高临下的那人突然吻了上来。
　　“唔…”她的后脑勺被他固定着，逃脱不开。
　　但好在他的吻并不用力，吻到最后，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便松开了她。
　　“的确不行。”他吞咽了一下，声音略带沙哑，“若是我来，怕是夫人就白洗了。”
　　“赫连卿！”她抬起手就要往他肩膀锤去，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笑意在他眼底绽放，渐渐弥漫开来，“我去唤小玉进来。”
　　说完，又在小姑娘额心轻吻了一下，这才转身离开了净室。
　　夜里。
　　有人食髓知味再次覆身上来，却被温若言非常极其十分的严肃拒绝。
　　今儿白日里折腾了那么久，她早就累得不行，偏偏这人也不知道为何精力如此旺盛，折腾到她实在受不住了，他竟然还未释.放。
　　若是现在再来一遍，那她明日一整天就别想起床了。
　　既然小姑娘拒绝，那他总不能去强迫她。就在温若言以为他会乖乖放弃的时候，那人耸拉下来的眼眸忽又抬了起来。
　　只见他拉过自己的手，柔软的唇瓣轻吻她的指尖，“言言，帮帮我好不好？”
　　虽不知他何意，但这句话就足以让她脸颊发烫，她极小声地道：“这，这个要怎么帮嘛…”
　　那人不说话，拉着她的手伸进被窝里，一股炙热霎时从她指尖传来，将她那张原本稍稍发烫的小脸，瞬间如烧开了水一般滚烫无比。
　　“这样帮。”


第36章 争争吵吵
　　温若言觉得,赫连卿上辈子一定是一只男妖精，还是最会蛊惑人的那种。
　　不然，他为何只唤了两声言言，她便鬼使神差的听他话握住了那东西？不是妖精是什么。
　　昨晚圆房时,她连看都羞得看,如今竟还极为羞耻的握在了手里。若是这房里点燃了烛灯，定能看见她此刻的脸红得同那烧烫了的铁一般。
　　偏偏眼前这人还抓着自己的手,上下动弹,羞耻二字就差印在她脑门上了。
　　“言言,你一只手，好像握不住…”
　　“你，你不要说话！”
　　那人轻笑了两声,“好,我不说话了。”
　　赫连卿果然安静下来,同时也放开了握着她的那只手,示意让她自己按着方才教她的来动。
　　她忍着羞耻心将方才的动作不断重复，面前这人的呼吸越来越粗沉,凑过来与她亲吻。
　　好一会儿,她的手都酸了，那东西却无丝毫变化。
　　“赫连卿,我手酸…”她小声讨饶。
　　那人笑了声，将她的手拿开,“罢了，明日再补给我。”
　　说完,亲吻她的额心，抱着她一起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二人用过早膳后便一同乘坐马车去了永毅侯府。
　　苏遇宁听到门童通报,撒丫子狂奔而来，一把将温若言熊抱住在她脸颊旁蹭了又蹭。
　　“你竟然还晓得来看我，我还以为，你有了夫君就不要朋友了呢！”她嘟着嘴假装抱怨，还特意看了好友身后的赫连卿一眼。
　　温若言笑着哄她，“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怎么可能不要你？”
　　“切，你明明是来找哥哥的，哪是来找我的呀。”她扁了扁嘴，又道：“快进去吧，哥哥在里面等着你们了。”
　　永毅侯今日不在家，同侯夫人寒暄了几句后，苏遇宁和侯夫人便很有眼力见的回了自己院里，留他们三人在大堂谈话。
　　赫连卿仍然没什么好脸色，苏遇安倒是同往常一样，一张脸上清风朗朗，心情似乎并没有因昨日之事而受到影响。
　　“遇安，真是不好意思，昨日让你等了那么久。”
　　说完，她回头给了赫连卿一个眼色，他只好不情愿地附和道：“抱歉，是我们无礼了。”
　　“哪里的话，是我不经通报擅闯将军府，无礼的是我才对。”他浅浅笑着，看了一眼温若言，又将视线转移到赫连卿身上，笑意里明显裹挟着几许得意。
　　“对了，遇安。”温若言想起昨日之事，问道：“你昨日说有急事找我，是何事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会儿突然有了灵感，作了首诗，便很想找你去逛园子，让你评价评价罢了。”
　　苏遇安从小便是个才华横溢的人，而苏遇宁从小就不喜欢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因此他每次作出一首诗或者画出一幅画，就会找温若言来赏析。
　　这种对旁人来说算不得什么急事，但对文人来讲便不一样了。灵感本就是转瞬即逝的东西，若是错过的那个时刻，再读着，就没有当时那番味道了。
　　温若言也觉得可惜，轻叹了声，“抱歉啊遇安，不然，你现在念与我听一听吧？”
　　“不了。”他笑道：“现在念着，已经没有昨日的一番味道，我已经将它丢了。”
　　闻言，她心里不免更愧疚了些，“那要不这样，等过完年我再陪你去逛园子，你到时候现场做给我听可好？”
　　“如果那时有灵感的话，自然是好的。”
　　话音刚落，被冷落一旁的赫连卿忽然出声道：“言言，我也想去，带我一起好不好？”
　　“别闹。”她回眸嗔他一眼。
　　方才听完遇安所说，此刻她心里已经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了，若是到时再带着赫连卿一起去，指不定他还要怎么捣乱呢，遇安能作得出来诗就有鬼了。
　　况且，她今日带着他一起来，是为了想让他放心，为了给他安全感，但不能每次都这么退让吧？
　　她怎么说也是和苏遇安从小一起长大，总不能因为成了个亲，就断绝自己所有正常的友谊吧？
　　最重要的是，赫连卿他总得要学会信任自己才是。夫妻之间没有信任，谈何白头偕老呢？
　　被拒绝的某人心里泛上些许委屈，尤其是看到苏遇安透来的得意的眼神时，一股无名火更是蹭蹭的往外冒，直接盖过了那一丁点委屈。
　　“好了，咱们也道完歉了，你想问的事也问清楚了，我们可以走了吧？”他不自觉的语气强硬了几分。
　　温若言回头瞪了他一眼，又扯出微笑对苏遇安道：“既然已近午时，我们也不好留在这儿了。代我向遇宁说一声，我改日再来找她玩。”
　　苏遇安倒也没挽留她，他心里十分清楚，此刻已经不需要他挽留，因为他已经达到了目的。
　　于是将她送到府门前，拱手作揖同她道别，浅浅翘起的唇角在马车离开后，笑得更深了。
　　一离开永毅侯府，温若言便忍不住教育道：“我昨日不是跟你说好了吗，我们今日来是来道歉的，不是来给人甩脸子的。你方才怎么回事，一定要让我在遇安面前这么下不来台吗？”
　　“明明是苏遇安让我下不来台，你看见他那眼神没有？这一切分明就是他预料好的，他昨日明明等半个时辰的时候就可以走了，偏偏要在那里等一个半时辰，你还不明白他的目的吗？”
　　“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总是觉得他这有目的那有目的，他若是喜欢我，这十几年来他早就向我们家提亲了，还用等到现在我已为人妇了，再来喜欢我吗？”
　　赫连卿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干脆撂下一句：“算了，我不同你争辩。男人最懂男人，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反正他就是那么个人，你早晚会看清的。”
　　这句话听进耳朵里，内容她没听进去，态度她倒是听进去了。
　　微张着嘴怔了片刻，她气急反笑道：“赫连卿，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的意思是我在无理取闹咯？你懒得同我一个女子争辩咯？”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多想。”虽是这么说着，但他那张脸仍是侧向门外。
　　“对，是我多想了，什么都是我多想了，就我最容易多想。您是天下第一对，您说的话就是金口玉言，我不听就是我不知好歹，行了吧？”
　　赫连卿听不得这种讽刺，蹙起眉头，回道：“我不想同你吵架，你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说完，直接叫停了马车，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车夫在那里为难，不知是该继续前进，还是该呆在原地等二人吵完。这时只听车里的温若言吼了一句“让他走！”，他便只好吁的一声再次行进马车。
　　回到府里，午膳已经准备好，下人端菜上桌，然而却迟迟不见赫连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温若言耐着性子等了他三刻钟，直到下人已经需要把菜再去热一遍了，他仍是没有出现。
　　重新热好的菜再次端上桌，却被她猛地一把掀翻在地，哗啦啦的瓷器碎裂声争先恐后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惊得他们纷纷垂头跪地。
　　“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小玉！去给我把将军府的大门关上，告诉府里上下人等，谁要是敢给将军开门，我就将他逐出将军府，重新卖给人伢子！”
　　“是。”小玉哆哆嗦嗦地去照办了。
　　温若言没让厨房再做一顿，而是接着唤下人过来，将赫连卿的床榻，衣柜以及平日里所有经常用的东西，全部搬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午后，她被气得什么书也看不进去，什么事情都做得心烦，干脆将被子一裹强迫自己睡午觉。
　　一开始心里燥得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遍，火也难消下去。后来大概是气得累了，困意一点一点席卷上来，她这才逐渐进入了睡梦中。
　　迷迷糊糊中，周身忽然传来温热的体温，烘得她暖洋洋的，便习惯性地转了个身，将小脸小手一起埋进那十分熟悉的温热来源。
　　背后有人规律地拍打着自己，她缓缓睁开双眼，揉了揉眼睛，意识稍稍清醒过后，她立马坐了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谁给你开的门？”
　　他也坐起身，老实答道：“我翻进来的。”
　　温若言一见到他，中午的火就蹭蹭地往外冒，她伸出手朝门口一指，“出去，这不是你的房间。”
　　“言言，我错了。”他想过去拥她，却被小姑娘一把推开。
　　“我让你出去，你听不见吗？！”
　　赫连卿坐着没动，想拉她的手。
　　“你不出去是吧？那我出去。”说完，果断下床去穿外衣。
　　他连忙下床跟了上去，转过她的身子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任她如何挣扎捶打也无法逃脱。
　　“赫连卿！”
　　她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的臂膀，一股委屈蓦地漫上心头，眼底蓄起氤氲雾气，带着哭腔喃喃道：“你欺负我……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
　　话音刚落，心里的所有委屈忽然破开了闸，再也止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    男人：“吧啦吧啦吧啦”
　　女人：“你吼我？”
　　男人：“现在情况很紧急吧啦吧啦吧啦”
　　女人：“你竟然敢吼我？”
　　男人：“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吧啦吧啦吧啦吧啦”
　　女人：“你从来都没有吼过我！”


第37章 小猫小狗
　　“我真的做错了,言言。”
　　怀里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想来是心里真的委屈得紧。
　　其实今日他刚下马就后悔了，怎么着也不应该把她一个人留在马车里的，可当时那种情况,他继续待下去只会吵得更凶。
　　他本就是个不会说话的人,说错话了也不自知，若是不小心再说错几句,那这夫人他是甭想要了。
　　本想着先让她冷静冷静,等她听得进去话了再好好跟她认错,但没想到自己刚一回来，看见的却是大门紧闭的将军府。
　　他也没多想，抬手敲了敲自家的府门,很快门童便过来开了条缝。
　　看清来人是他后,门童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堆起一脸讪笑,说“请将军恕罪，夫人有令不能给您开门,否则就要被发配出去的。”
　　门童说完,大门仅存的一条缝也被紧紧关上了。
　　一个大将军就这么被关在了自己家门外，像条无家可归的落水狗。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以往小姑娘也耍些小脾气，但他每次只要装装可怜,她便会立马心软，十分好哄。
　　可今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他第一次见她发如此大的脾气，若是不赶快哄，恐怕明日他收到的就是一封和离书了吧。
　　因此,堂堂大将军，哦不，应该说是堂堂骠骑将军，只好正门不走改为翻.墙，翻的还是自家的墙。
　　虽然翻.墙时天色已晚，但如此滑稽的一幕还是落在了睡大街的乞丐眼里。当然，赫连卿是不知道的。
　　他此刻只知道，得赶紧把怀里这位小姑娘哄好，否则今后没有他好果子吃。
　　于是赫连卿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嘴上认着错，待温若言的哭声渐弱，这才将她松开。
　　“言言，我知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他捧着那张小脸，用指腹擦掉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瞪了他一眼，小嘴嘟起，“不行，每次都这么容易就原谅你，显得我也太好哄了。娘亲说了，男人是不会珍惜太好哄的女人的。”
　　“那是别人，不是我。”他笑了笑，“我给你带了礼物，言言看完再决定原不原谅我，好吗？”
　　说完，便在温若言好奇的目光中转身走到门外，弓下腰拿起了什么，又走了回来。
　　“啊！”看清他两只手上提着什么时，她当即两眼放光，赶紧迎了上去，“好可爱！”
　　赫连卿左手提着一只纯白色的小奶猫，右手提着一只土黄色的小奶狗，看着好像都是刚断奶不久。
　　她将那只小奶猫接过来，抱在怀里轻柔抚摸，“好可爱啊，你从哪里弄来的啊？”
　　“聂将军家养的一只猫前段日子生了崽，我便预定了一只。昨日刚好断了奶，今日我就是去他家拿猫去了。”
　　“那这条狗呢？”她朝那只小奶狗抬了抬下巴。
　　“哦，这个啊。”他提着它的后脖颈放到地上，“这是回来时遇见的，我也不知你到底更喜欢猫还是狗，就一并带回来了。”
　　温若言埋头用鼻尖蹭了蹭怀里的小奶猫，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我更喜欢猫，猫多可爱呀。”
　　“那……”赫连卿靠近了她一些，小心翼翼问道：“言言可是愿意原谅我了？”
　　闻言，她立刻敛了笑容，侧眸斜睨了他一眼，“我哪有那么好哄？我喜欢猫归喜欢猫，你的错归你的错，你做错了事凭什么要它来替你哄我？”
　　“夫人教训的是。”他脸上笑容不减，认错态度十分端正，“那敢问，夫人要如何才能消气呢？”
　　小姑娘沉吟片刻，答道：“暂时还没想出来，日后看你表现吧。”
　　“好，我会好好表现的。”
　　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乖乖趴着的小狗，又道：“言言，给它们先取个名字吧。”
　　“对哦。那…小猫泡泡吧。”
　　“为何要叫泡泡？”
　　温若言将小奶猫举到面前，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因为泡泡可爱呀，小猫也可爱，所以小猫叫泡泡嘛。”
　　“哦…那这条狗呢？”
　　“叫酥卷吧。”
　　“为何要叫酥卷呢？”
　　她一改方才的欢喜，嫌弃的撇了那条小狗一眼，“因为小时候爹娘不让我养狗，我便背着他们偷偷在外面养了一只，就叫酥卷。可惜那狗嘴太贱，见谁都吠，最后被人给活活打死了。”
　　“……好吧。”他挠了挠头，将小狗又提起来，走到门外唤来下人去养着，随后又转身回到屋内准备睡觉。
　　见他往自己床榻的方向走去，她连忙喊道：“欸欸欸，你做什么？”
　　“睡觉啊…”他回过头一脸无辜的看着她。
　　“谁让你在我屋睡了？”她指了指门外，“你的床我已经命人搬回去了，回你自己屋睡去。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进我房里。”
　　“言言…”
　　“出去。”
　　“……”
　　僵持了须臾，他叹了口气，终是灰不溜秋的垂头离开了屋内。
　　临迈过门槛，他又回头朝温若言可怜兮兮的看去，得到的却是一双不容置喙的眼神，便只好暂时放弃同房，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给她。
　　当然，说是暂时就是暂时，他赫连卿一定会回来的！
　　“不给点惩罚记不住教训。”温若言看着他的背影兀自喃喃着，转而又换了副笑脸对怀里的小猫道：“泡泡~跟娘亲一起睡觉去吧。”
　　说罢，极其怜爱的抱着怀里的泡泡一同钻进了被窝里，哄小孩儿似的抚摸着泡泡的皮毛，逐渐陷入了睡梦中。
　　翌日。
　　某人大献殷勤，不仅准备好了温若言的早膳，甚至连泡泡的早膳也一起准备了。
　　小奶猫在一旁小口小口嚼着生肉，温若言便在桌前小口小口喝着白粥，而某人在经过允许进了屋内后，心情十分愉悦的坐在一旁候着。
　　用过早膳后，苏遇宁来了将军府。
　　她一进屋内便瞧见温若言坐在火盆旁，怀里抱着一只纯白色的小奶猫，而旁边那位大男人正在一瓣一瓣地给她剥着橘子。
　　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她正犹豫着要不还是回去吧，忽见好友冲她招了招手。
　　“遇宁，你快过来，来看看我女儿。”她眉开眼笑的，看起来今日心情很是不错。
　　苏遇宁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戳了戳那只小奶猫，“好可爱啊，哪来的小猫啊，叫什么名字？”
　　“昨日赫连卿去聂将军府上取的，这只叫泡泡。说是聂将军家那只生了一窝呢，你要不要也养一只？”
　　“还是不了。”她扁了扁嘴，“我爹娘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不让你养，我家能让我养吗？”
　　说罢，叹了口气又道：“唉，还是成亲了好呀，想养什么都没人管你。”
　　温若言敛了笑容轻咳一声，转头看向赫连卿，“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没看见家里来客人了吗？还不去上茶？”
　　“不是有…”他正想说不是有下人么，却在见到她冷下来的眼神时又住了嘴，“夫人说的是，我这就去上茶。”
　　话毕，立刻起身离开了屋内。
　　苏遇宁瞧着这两位之间有点不对劲，便凑近了小声问道：“你这是同他吵架啦？”
　　“什么吵架，那是他单方面做错了。”
　　于是她便将昨日之事全部同好友说了一遍，“你说是不是他做错了？且不说遇安之事是他多想，单说我们吵架时，他怎么能直接把我丢下呢？这是一个大男人能做得出来的事吗？”
　　“他也没多想啊…”苏遇宁极小声的喃喃了一句。
　　“你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
　　她心虚的笑着，附和道：“我觉得你说的没错，这事儿的确是他做错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当场把你丢下呢？有矛盾就好好说清楚嘛，冷落自己夫人算怎么回事？”
　　“就是。”
　　“不过……”
　　温若言抬眸，眉间微蹙，“不过什么？有话直说。”
　　“不过你令府里下人将他关在外面，这事儿府里的人全知道了，难免会传出去。你就不怕旁人传你无理取闹，说你是个悍妻啊？”
　　“呵。”她冷笑一声，“传我又如何？事实是怎样就是怎样。再说了，旁人如此说我，那是因为我不是他们期待中的那个样子，我为何要成为他们期待的样子？”
　　“我是人又不是圣人，这天底下有几个圣人？那些嚼舌根的人也只会嚼嚼舌根而已，怕是等事情真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也不一定会比我冷静吧？说得好像自己多知书达理似的。”
　　这话虽然糙了些，但是也不无道理。站在旁观者角度来指责别人的人，等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又能做得多好呢？
　　男女之间的矛盾，本就是男人讲道理，女人讲态度。只要态度摆好了，她自然愿意听他讲道理。
　　可直接下车就走，把她一个人丢下，这是好态度吗？
　　很显然，不是。因此，她也就没有必要去听他讲道理。更没有必要，活成一个别人眼中完美的人。
　　正说完，赫连卿端着沏好的茶走了进来。


第38章 和好过年
　　赫连卿将热气腾腾的茶分别递给这一对姐妹花,低眉顺眼的模样看呆了苏遇宁。
　　她向来是知道赫连卿喜欢温若言喜欢的紧，但着实没想到他会喜欢到这种地步，一个大男人竟做起女主人该做的事情来。
　　可对面那人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脸上还写着心甘情愿四个大字。
　　啧啧,这叫什么？这才叫情种啊！
　　苏遇宁抿了口茶,心里不禁对好友连连赞叹。
　　“对了。”温若言不知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也不小了,勇毅侯可给你选定了夫婿？”
　　“这他们倒没同我提起过,不过就算是选,也定是从哪家名门世族里选吧。”她眉目飞扬，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何人。
　　又接着道：“况且，这京城里的名门世族虽多,但适龄男子我没有一个不知晓的,若是他们敲定了,我肯定会得到风声的。”
　　“哟,我看不一定哦。”好友巧笑着扬起下巴。
　　苏遇宁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性子,若是同哪家名门世族定亲,那是耽误了人家好儿郎。不好的男子你父母也定是不会让你嫁的，因此我想,他们迟迟未定下你婚事的原因，想必是因为没有一个好人选吧。”
　　“温若言！”她咬着牙瞪了好友一眼,“我这性子怎么了？我性子有你坏啊？我很懂事的好不好？”
　　温若言笑道：“是是是，苏大小姐最懂事了。”
　　笑完,忽又想起什么，转头问赫连卿：“对了，聂将军是不是还未婚娶来着？”
　　他点点头,“嗯，比我小了两岁，还未成亲。”
　　“那不正好？”她双眼一亮，复又看向好友，“遇宁我跟你说，这个聂将军很不错的，年纪轻轻就被封了定远将军呢。”
　　话音刚落，她又用胳膊肘碰了碰赫连卿，“欸，他脾性样貌如何？”
　　“脾性挺温和的，虽说在军中治下严厉，但私底下兄弟们有什么困难，他都会尽全力去帮。至于样貌嘛…”
　　他微微蹙起眉间，“我不太注重这些，如何才算好看啊？”
　　温若言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凑近了笑得如蜜饯般甜腻，“你这样的就算好看呀。”
　　“言言…”他眼角弯起，但奈何有外人在面前，也不好同她太亲近，只能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望着她。
　　“咦~”苏遇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抱着胳膊嫌弃的看了二人一眼，“以后再也不来你们家了，可腻死我了。”
　　“你要不想被我们腻，你也去成个亲嘛，带着你的夫君日日过来在我面前腻歪，我都照单全收，绝不嫌腻。”
　　“行啊。”苏遇宁看向赫连卿，“赫连将军，我这人跟若言不一样，她脸皮薄我脸皮厚，就那个什么聂将军，约个时间出来见见呗。”
　　一听见这话，温若言立马就来精神了，靠着椅背的身子旋即直了起来，“这可是你说的！过年的时候没时间，咱就定年前如何？”
　　她耸了耸肩，毫无畏色，“行啊，苏小姐我亲自相个夫君而已，有什么不行的。”
　　温若言转头对赫连卿道：“听见了吧？回头跟聂将军约个时间，就说本郡主委身做了一回红娘，给他找了个媳妇儿。”
　　“嘿——”苏遇宁戳了一下她的脑袋，“还没成呢就媳妇儿，我总得先看看长得合不合我心意吧？”
　　她将座椅把手一拍，“不合心意我再给你找一个，但若是这个成了，你可别忘了给我打串金步摇，要镶红宝石的那种！”
　　“没问题，我不仅给你镶红宝石，我还给你打一圈配套的金璎珞！”
　　二人具是扬起下颌互相对视着，看似姐妹情深，又看似暗潮涌动。
　　总之，敏锐的赫连将军此时此刻只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危险，而这危险，便是来自面前的两位女子。
　　他自觉地悄悄挪了挪位置，尽量远离女人之间的纷争。果然，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蛇虫鼠蚁，洪水猛兽。
　　而是女人啊！
　　两日后。
　　温若言拉着赫连卿一起，坐在玉香楼大堂的角落处，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口。
　　而苏遇宁则坐在与他们遥遥相望的另一个角落处，似乎正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这个地方是温若言选的，包间不容易让她观察那位聂将军，而且孤单寡女的同处一室也很尴尬，所以便选在了大堂。
　　“欸。”她冲身旁的男人问道：“你说那位聂将军，到底长什么样啊？”
　　“五官挺端正的，就是有点秀气。”
　　“秀气？”
　　不会是遇安那种吧？遇宁可不喜欢外表秀气的呀。
　　“言言。”他凑近了些，“你这两日可消气了？我…”
　　“不行。”知道他想说什么，小姑娘白了他一眼，果断拒绝，“这才两日我就让你搬回我房里，那本郡主未免也太好哄了吧？”
　　闻言，某人那双隐形的耳朵立即耸拉了下来，乖乖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正巧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位身材精瘦欣长，面如冠玉，气质一派温和的玄衣男子，瞬间吸引了温若言的目光。
　　“欸欸欸，那是不是就是聂将军啊？”她指着那人冲赫连卿问道。
　　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是他。”
　　“！”
　　这叫五官挺端正？？？这叫有点秀气？？？
　　这明明是十分极其特别的端正！且一点秀气也没有！
　　不过，若是跟身材魁梧，五官立体的赫连卿相比，的确是秀气了几分。
　　“哇塞，长得还挺帅的嘛。”
　　话音刚落，身旁突然射过来一道目光，她连忙改口，“但是没有你帅！身材也没有你好！反正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喜欢这种的。”
　　赫连卿这才满意的收回了目光，同她一起盯着他走到苏遇宁那桌停下。
　　“敢问…”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苏遇宁抬起头来，循声望去。
　　“是勇毅侯府的苏小姐吗？”
　　“……”她当场呆滞，竟一时忘了答话。
　　“苏小姐？”男子又问了一遍。
　　她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哦哦哦，是我是我，我就是苏遇宁。”
　　“在下聂栖，见过苏小姐。”
　　他恭恭敬敬地朝她拱手作揖，苏遇宁连忙起身朝他福了个礼。
　　另一边。
　　“不错嘛，礼数倒是挺周全的。”温若言小声喃喃着。
　　接着便见二人落座，他们距离的太远，听不清那两人在谈论什么。只看得清苏遇宁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甚至偶尔还会掩嘴巧笑。
　　真是夭寿了，这辈子竟然能见到苏遇宁笑得如此淑女！
　　看来这个聂将军，似乎很合她的心意呀。
　　温若言缓缓勾起唇角，仿佛看到那一整套的金步摇和金璎珞，已经躺在了她的首饰柜里。虽然这些东西她自己也能去定来，但白得一套这种好事，换谁谁不高兴呢？
　　再之后，便是小二上了菜，苏遇宁那桌倒没发生什么逾矩的事情，两人规规矩矩的用着餐。
　　他们这桌也上了菜，闲着无聊，她便向赫连卿打听起聂将军的具体情况。
　　话说聂栖这个人，同赫连卿一样，小小年纪便有治军之才。只是赫连卿有他的家世，而聂栖却是什么也没有。
　　不过好在是金子总会发光，自从他参军之后便履历战功，一路升到定远将军。这朝中的武将除了赫连卿之外，最受信任的便是聂栖。
　　只是一直以来有赫连卿压在头上，人们便很难注意到，原来朝中还有一位少年将军。
　　就像这世上得第一的人，总是会受到人们更多的目光。而旁人并不在意，得第二的又是谁。
　　不过，聂栖对名利一事也不甚在意，因此同赫连卿的关系一向很好。
　　据他说，这个人不打仗的时候，脾气温和的如水一般，从未见他黑过脸。
　　当然，这个人也从来没什么桃花，毕竟前头都有赫连卿了，哪来的桃花轮得到他？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令温若言十分满意。
　　她的苏遇宁，自然要配上秉性最纯良，经历最干净的人。
　　用完午膳，再朝苏遇宁那桌望去，只见聂栖起身去付了账，而后便同苏遇宁一起离开了酒楼。
　　由于聂栖认得赫连卿，他们不敢跟太紧。因此直到他走出二十米远的时候，两人这才悄悄跟了上去。
　　悄悄跟的那个是温若言，一会儿躲在人家摊子的后面，一会拿过手边的物什挡着脸。
　　而赫连卿则是堂堂正正地走在大街上，时不时还要问她一句，这个要吗？那个买吗？好像他俩真是来逛街似的。
　　后来温若言被他扰得烦了，一言不发的盯着他，他这才讪讪的闭了嘴，安静静跟在她后面。
　　前面那两人有说有笑，笑的最多的那个自然是苏遇宁，而聂栖在她身旁虽是笑着，却是那种不含他意的笑。
　　就像此时此刻，无论站在他身边的是谁，他都会这样笑。
　　温若言对感情一向很敏感，见到这一幕时，眉间立刻便蹙了起来。
　　看样子，这位聂将军好像对苏遇宁没什么感觉。如此一来，事情可就难办了。
　　遇宁同自己不一样，她是个敢爱敢恨的性子，一旦喜欢上一个人，便是飞蛾扑火，不撞南墙不回头。
　　这样的性子。若是碰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难免要吃不少的苦。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聂栖将苏遇宁送到了勇毅侯府门前，并未进府，作了个揖便离去了。
　　他前脚一走，跟在后面的夫妻俩后脚便走了上去。
　　温若言还没说话，便被苏遇宁拉着手，神情十分愉悦地道：“若言，这回真是谢谢你了，你果然是我最最好的朋友。”
　　“等一等。遇宁，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她也不绕关子，直接开门见山：“我怎么看聂将军，好像对你没有那种意思啊，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她笑着摇了摇头，“感情这种事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再说了，你起初不是也不喜欢赫连将军吗？”
　　苏遇宁说了个大实话，让她一时语噎不知如何反驳。难道，感情这种事情真的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可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这种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见好友为自己的感情一脸愁容，苏遇宁便安慰道：“好啦，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有分寸的。要是他实在不喜欢我，我自然会放弃的呀。有谁会明知道是火坑还往里面跳呢，对吧？”
　　她没有回答，并且对这番话表示十分怀疑。或许别人不会傻到明知前方是火坑，还往里面跳，但若是换成苏遇宁那便不一定了。
　　当然，这话她并没有说出口。因为温若言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靠别人提醒是没有用的，该撞的南墙，他们一面也不会少。
　　而她唯一能为苏遇宁做的，便是在她撞得头破血流回来时，给予她一个拥抱。
　　夜里。
　　他们二人回到了将军府，小姑娘的眉头始终未曾平坦过，许是因今日之事受到了启发，她看了赫连卿许久。
　　忽然问道：“我一直没问过你，你是何时开始喜欢我的呀？”
　　正在拨炭火的那人，微不可察的僵了一瞬，复又抬眸冲她莞尔一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
　　“第一眼？”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二人第一次见面，是在舅舅为欢迎他得胜回朝而摆的宴席上，她同苏遇宁一起在周围的林子里偷偷观察，不想却被何穆发现，当做刺客给抓了出来。
　　“可是，你见我第一眼时，我好像没有同你说过话吧？是在后面宫墙那段路我才同你说话的，那你是为何喜欢我的呀？”
　　赫连卿勾起唇角，反问了一句，“你想听？”
　　话音刚落，她立刻便反应过来，自己这个问题若是回答起来，定是一番肉麻到起鸡皮疙瘩的话。
　　于是忙道：“不不不，还是算了吧。”
　　说完，他又接过她的话，问了个同样的问题，“那言言呢，你是从何时，又为何喜欢我的呢？”
　　小姑娘一愣，随即顺着这个问题回忆了一番。
　　若是真要算起从何时喜欢他的，那她还真不知道。就是日常相处中，她发现赫连卿并不是自己想的那般胸无点墨，且不知疼惜。
　　他对自己的好，都快要赶上爹娘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她终于知道，今日苏遇宁同自己说那些话时，她为何会觉得不对劲了。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这句话，只适用于女不喜欢男，但并不适用男不喜欢女。
　　因为男女本质上就不一样，女人经常会因为感动而喜欢上一个人，但男人不会。
　　他们若是不喜欢一个人，那就算那个人长得美若天仙，亦或是对他好到天地可鉴，就差把一颗心掏出来送给他了，他们也永远不会喜欢的啊。
　　这就是男人呀，男人永远不会因为感动，去喜欢上对方。
　　“赫连卿…”她扁着嘴看向他，“我们好像…牵了一段错误的姻缘。”
　　他抬手抚上她的后脑勺，摸了摸她的发顶，“言言不必自责，感情这种事，就算今日没有聂栖，明日也会有旁人，苏小姐总得要经历这一关才会成长的。”
　　小姑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圈过他的腰贴近他怀里。那双有力的臂膀楼紧了她，一只手在背后轻轻拍打着。
　　良久，头顶传来声音，“言言，我，我想…”
　　她忽然抬头看他，下巴抵在他的胸膛上，扬起抹笑，“你是不是想同我一起睡觉？”
　　“言言，我真的悔过了。今后只要你不开心，我便站在那里由着你骂。我也不会吃苏遇安的醋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早就没生气了，从你带泡泡回来那日，我就不生你气了。但是我发现，我每次生气都超不过一天。若是以后一直这样，你就会一直惹我生气，反正哄我也不需要一天。”
　　他一听，连忙否认道：“我一定不会的。”
　　“不会什么？”她撑起身子，双手圈住他的脖颈，将脸凑近了他，“是不会哄我，还是不会惹我生气呀？”
　　眼前之人笑得像个魅惑人的小妖精，赫连卿的手自然而然搭在她的腰上，双眸看着那张娇艳欲滴的樱唇，沉声道：“自然是，不会惹你生气。”
　　“那若是…你又惹我生气了，该怎么办呢？”
　　他喉结一滚，嗓音沙哑，“言言想如何罚我，就如何罚我。”
　　小姑娘笑得开怀，一双水雾般的眸子眼波流转，“好呀。今日我倒是可以让你搬过来睡，不过…”
　　她在那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抬眸看他，“不过，只能睡觉，不能做其他。”
　　说完，唇角扬得更甚了些，果断起身往床榻走去，钻进被窝里冲他勾了勾手指。
　　赫连卿垂头低笑了声，真是个折磨人的小妖精。
　　昨日夜里，赫连卿果然没有做其他的事情。不过，那只小妖精倒是做了。
　　仗着他答应自己不会做别的，便恶作剧般勾得他心痒难耐。先是在他脸上亲来亲去，他要回吻时她又躲开，不允许他做出任何回应，只允许他承受着。
　　后又将手伸进他的上衣里，摸着那一块块手感正好的腹肌。接着逐渐往上，抚上他的胸膛，勾得他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偏偏这小妖精不知足，又将身子贴近了他蹭了蹭。这一蹭，是彻底将他的火给蹭了起来。
　　当即脑子一热，抓了她的手按在她头顶上，一个翻身便覆身上来。
　　正要低头吻她时，却又被小妖精制止道：“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哦。”
　　无法，他只好又躺了回去，将小妖精对他的折磨硬生生忍了一整夜。
　　今日起床时，一圈乌青伏在他眼下，看着委实可怜。
　　不过今日没空让他想这些，因为今日是大年三十，他得准备好府里一切过年的事宜。
　　赫连卿的家族虽然是大族，但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过年却是比一般小家过得还要简单。
　　他的父母已不在人世，而两边的族人也住在开过太.祖赏的封地里面，名义上是赏，其实是拿这块封地困住他们，以此来确保赫连家的家主不会造反。
　　赫连卿是进不去那块封地的，他的族人也出不来。
　　因此每年过年，赫连卿要么是在漠北和将士们一起过，过完了第二天继续打仗。要么是在府里和无家可归的下人一起过。
　　总之，很是凄凉。
　　好在今年跟往年不一样，今年他不再是一个人，因此赫连卿对这次过年格外重视。
　　温若言还没睡醒的时候他就起了床，指挥府里的下人张灯结彩，换上红灯笼，贴上他亲自写的对联，又亲自动手，和下人一起将府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个干净。
　　随后又出门给一条街之内的乞丐们发点小钱，图个吉利。再去街上买温若言最喜欢吃的一些零嘴，还破天荒的买了一壶好酒回来。
　　他本是不喜欢喝酒的人，总觉得喝多了误事，只有偶尔打了胜仗，才会和弟兄们喝上一点。
　　自从同温若言成亲之后，他更是滴酒未沾。趁着今日是个好日子，喝上两口也无妨。
　　等回到府里时，小姑娘已经醒了，换上了他提前准备好的大红色的新衣，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越显如羊脂玉般莹白纯洁。
　　夫妻二人一同坐在高堂之上，府里的下人们纷纷来跪拜，说两句吉祥话拜个年，随后领走他们早就包好的红包。
　　轮到小玉时，温若言塞给她的红包比其他的下人要厚的多。毕竟，小玉怎么说也陪伴了自己十多年，除父母之外，最了解自己的就是她了。
　　发完红包，他们令人在大堂摆了好几张桌子。夫妻两个做一桌，其他下人们分别坐几桌，热热闹闹的一同用起午膳。
　　过年的喜气充斥在将军府的每一处角落，赫连卿看着身旁的小姑娘，默默的想，这是他们过的第一个新年，往后，一定还会有无数个。
　　直到死亡将它们分离。
　　夜里，他们坐在炭火旁，一边小酌，一边等待着子时的钟声敲响。
　　温若言虽然只在洞房花烛夜那次喝过酒，但今日过年，她就算不喜欢这东西也得尝一尝，庆祝庆祝。
　　于是赫连卿也给她斟了一小杯，二人碰杯，仰头喝下。
　　他特地选的后劲不大又好喝的酒，可是没想到，即使是这样，温若言仍在三杯下肚之后，醉了意识。
　　“言言。”他侧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脸颊红扑扑的小姑娘，温声道：“你喝醉了，我扶你去休息吧。”
　　说罢，拦腰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床榻上。正要抽手起身时，却忽地被她圈住脖子猛拉了下来。
　　小姑娘睁着一双迷离的眸子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夫君~我好热，你帮我把衣裳脱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一下基友写的重生文，感兴趣的可以看一看。
　　文名：《京城第一暴徒（重生）》by素嬴
　　文案：
　　原名：《染指那个偏执国师》
　　[彩虹屁假神棍×白切黑真国师]
　　赵千宁身为长公主，被自己驸马毒杀，当真追悔莫及。
　　所以她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拍了新郎官一脑门休书，暴揍一顿抬出府。
　　这毒渣驸马爱谁谁。
　　之后她摇身变成“大晋活神仙”，掐指算天命，百姓恨不得为她开山立庙。
　　只是神棍没当多久，京城就来了正牌大国师。
　　这位国师爱好不多，其中一项就是禁长公主的足。
　　——大运劫煞不得外出。
　　——流年伤财不得观礼。
　　——八字相克不得成婚。
　　终于某日，赵千宁忍无可忍，不顾礼仪拳头招呼。
　　正当她扒开某人衣服，看到那块鲜明胎记的时候，整个脸都僵了。
　　……怎么上辈子没人告诉我，只手遮天、阴狠寡情的那一位是国师出身？！
　　要命了不是？？
　　“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八斗高才学富五车！”赵千宁垂死挣扎。
　　国师大人不明浅笑：“哦，不叫我骗子了？”
　　后来，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长公主最是爱戴国师大人。
　　排雷：1.架空文，双c，莫要考据
　　2.甜甜子，我文永没有搅事女配
　　3.轻喷


第39章 心意败露
　　一夜荒唐。
　　翌日本是去大长公主府拜年的日子,因为昨晚的折腾，温若言愣是晚起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她只觉得全身乏力，腰和腿又酸又痛，低头一看,身上四处皆遍布着淤青和红痕,景色之香艳不堪入目。
　　好不容易在小玉的服侍下穿好衣服后，含着幽怨的目光向身旁那个男人望去。
　　赫连卿讪讪挠了挠后脑勺,小声道：“言言,这回你真不能怪我,昨晚可不是我先动手的。”
　　虽然喝醉了酒，但也只是微醺而已，还不至于断片,她当然记得昨晚是谁先动的手。
　　没错,就是自己。
　　酒精让她浑身上下烫得发烧似的,一时情难自抑,不对，为什么要自抑？面前这位是她的夫君,自己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她为什么要自抑？
　　于是喝得一开心，就搂住了他的脖子,顺便语言上调戏了一下他。
　　可谁知道？谁知道！这个外表老实憨厚，在她面前大气不敢喘的男人,竟然二话不说就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了！
　　她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自己就已经被扒干净了衣裳。那可是她的新衣裳啊,就这么被他给撕碎了！
　　之后一整夜，他是变着花样折腾她，也不知道这小子从哪儿学来的这么多东西,将她当作玩偶一样摆弄来摆弄去。
　　她哭、她喊、她打他，他也半分不停，并且还用自己的嘴堵住她的，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以至于这场折磨终于结束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这才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没睡几个时辰，便又被他喊醒，她迟钝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日还要回娘家。可怜她刚一张口，声音是又沙又哑，身上也动弹不得，一动就酸痛无比。
　　思及此，已经坐上马车的温若言，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者面上虽是讨好的笑着，但心里早就乐上了天。
　　好几日不曾碰过她了，如今让他这般放纵一回，换谁谁不乐？
　　至于小姑娘生气嘛，哄哄就好了，又不会少块肉。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到达了长公主府，长平侯和长公主一同在外面迎接。
　　温若言看见思念已久的娘亲，提起裙摆就扑进了她的怀里，只是这次喉咙里并未同上次那般，喊出一声高扬的“娘亲”来。
　　“快半年没见言言，倒是胖了些。”长公主捏了捏她丰韵了些的小圆脸。
　　“哪有，我才没胖呢，明明还是和以前一样苗条。”
　　长平侯对作揖的赫连卿微微颔首，而后附和道：“胖了些好，说明咱们的贤婿把你养得好，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
　　刚说完，长公主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言言，你这嗓子是怎么了？可是生病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温若言连忙解释：“没事没事，就是最近瓜子嗑多了，有些上火。”
　　“你这孩子。”长公主戳了一下她的脑袋，“吃什么东西都得有个度，哪能一下子吃那么多，迟早有一天要把身体吃坏。赫连卿你也是，哪能不拦着些言儿？宠也不是这般宠的啊。”
　　还不待赫连卿说什么，温若言就先受不了娘亲的唠叨了，打着哈哈赶紧推着二老进了府。
　　这回轮到长公主夫妻二人坐在高堂之上，温若言和赫连卿一起给他们拜年了。长平侯将包好的红包分别给了二人，温若言拿着红包欢欢喜喜，而赫连卿却是目光微动，神色凝重。
　　“贤婿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何烦心事？”长平侯问道。
　　正低头查看金额的小姑娘闻言抬起眸来，当着二老的面抚过他的脸庞，“你怎么了？怎么眼睛红了？”
　　赫连卿将她的手拿下握在手里，冁然一笑，“无事，只是…第一次收到红包。”
　　“第一次？你小时候父母没有给过你红包吗？”她眨着双眼，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何不对。
　　他摇了摇头，“没有，家里没有这个习俗。小时候过年，都是在漠北过的，弟兄们之间喝喝酒，抱着哭一场，这年就算过去了。”
　　“哭？为何要哭呀？”
　　话音刚落，二老那边便传来长平侯的轻咳声，随即冲长公主使了个眼色，让她将女儿带了下去。
　　长公主将她带回了她自己的院子里，温若言哪能没看出来，父亲这是嫌自己说错话了呢。
　　于是问道：“娘亲，爹爹干嘛要将我支走啊？我还想带赫连卿参观参观我的闺房呢，上次回门他都没来过。”
　　“你啊，多学学怎么说话吧。”
　　“我说错了什么了嘛，我不知道大过年的他们为何要哭，问问不行啊？”
　　长公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同她解释：“赫连卿打小就被前大司马带去了战场，你又不是不知晓。每逢佳节倍思亲你没听过啊？大过年的，仗也没打完，他们自然回不来去家，想亲人和故乡了，可不得抱着哭一场吗？”
　　“哦~原来是这样啊。”她笑着摆摆手，“赫连卿不会介意这些的，我就是骂他，他也不会对我甩脸子的。”
　　“哟~”
　　瞧见女儿脸上幸福的笑容，长公主略感惊奇，“这上次回门时还同娘亲说，不会给他生孩子，不喜欢他，怎的这才过了半年，就笑成这副模样了？”
　　“哎呀娘亲！”知道母亲是打趣，她却还是红了脸，“我，我那时候不了解他嘛，人与人之间不是都得先互相了解，才能下结论嘛。”
　　“那你现在了解了？”
　　“嗯……算是吧。”
　　长公主拉过女儿的手，温声问道：“那你同娘亲说说，他对你好不好？”
　　“他…还挺好的。我跟他生气，他都会让着我。上次我同他说不想生孩子，他说那就不生。前几日把我惹生气了，倒是听话的很，让他端茶也端了，让他做什么他都说好。”
　　末了，又补充道：“目前……还没看出哪点不好。”
　　“那你再同娘亲说说，你可有同他圆房？”
　　“娘亲！你怎么每回见到我，都问这种事啊？”
　　“嘿——”长公主放开她的手，一脸坦然道：“这是你娘亲我抱孙子的大事，我怎么就不能问了？你知不知道，李夫人和王夫人都已经抱孙子了，前些日子还请我去参加百日宴来着。”
　　“哎哟，那宝宝生得叫一个粉雕玉琢哦，白嫩嫩的就像一个糯米团子，你什么时候也能让娘亲抱一个就好了。”
　　温若言撇了撇嘴，“想抱您自己生一个不就完了。”
　　“温若言！”长公主将桌面一拍，起身指着她道：“你怎么跟娘亲说话的？赫连卿把你宠的无法无天了是不是？”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她拉着娘亲的手安抚她坐下。
　　“生孩子这事儿又不是你催一催我就能立马怀上的，再说了，您想抱孙子那是您想，生孩子的是我，总得问问我愿不愿意吧？”
　　“你不愿意？”
　　“……那倒也不是。”
　　她垂头捣鼓着自己的手指，嘟起嘴道：“主要是…我也没生过，总得做一做心理准备嘛。”
　　长公主轻笑了声，“那敢情我生你时，我就做好准备了？”
　　“那您没做好准备，干嘛要生我呀…”
　　“嘿——我怀都怀了，不把你生出来，难不成把你憋回去？你给我憋一个试试看。”
　　“……”更年期的女人就是暴躁易怒，还喜欢催婚生子。
　　温若言撇撇嘴，索性将嘴闭上，不同她说这个话题了。
　　午时，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饭。长公主府里的规矩，用膳期间不得言语，因此这顿饭吃得是安安静静的。
　　午饭过后，温若言将赫连卿带到了自己的闺房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红包递给了他。
　　“言言，这是？”
　　“是我给你准备的红包呀，你方才不是说，自己从未收到过红包吗？那今日你收到两份啦，比别人多一份。”
　　话音刚落，面前这人猝然将她拥进怀里，箍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好啦好啦，以后我每年都送你一份。不过这个红包包得有些仓促，我没有银子，只能包两张银票在里面，你不嫌弃吧？”她上下抚摸着他的背部以示安抚。
　　那人埋在她颈窝的声音闷闷的，“不嫌弃，言言包什么给我都可以。”
　　他松开怀里的小姑娘，摩挲着她的脸颊，低声补充了一句：“把自己包给我也可以。”
　　“赫连卿！”温若言往那宽厚的胸膛锤了一拳头，又嗔了他一眼，“你真是越来越不纯洁了，我们刚成亲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纯洁的男人追不到媳妇儿。”
　　“谁跟你说的？”
　　他不言，但她已经猜到了，微眯起眼睛问道：“哦~肯定又是何穆那小子对吧？你怎么净跟他学这些？”
　　“不学了，以后都不学了。”他再次将她拥进怀里，鼻尖在她颈窝蹭着，尽情嗅着属于她的幽香。
　　媳妇儿都追到手了，还用得着学这些吗？答案当然是不用了。
　　夜里，二人留在长公主府里过夜，赫连卿同她一起睡在，她从小住到大的闺房里。
　　上次回门，他还从未进来过。这次仔细一瞧，屋内的布置倒还真的挺符合小姑娘的性格，到处都是奢华且张扬的物什，若是一不小心碰碎一个，换成普通人早就赔得倾家荡产了。
　　不过他虽然赔得起，却也是不敢给她碰坏了，钱倒是小事，主要怕小姑娘生气。
　　于是洗漱完回到屋里，他小心翼翼避开那些贵重物什，径直去了她床上等她。
　　又过了一刻钟，小姑娘擦干湿漉漉的头发回来了。床已经给她暖好，她便直接脱了外衣钻了进去。
　　被子里果然暖烘烘的，有个会暖床的发热体生活就是美滋滋。
　　“言言。”他低声唤她。
　　“嗯？”
　　“你的院子，离父亲母亲的院子远吗？”
　　“不远啊。”刚答完，她蓦地抬眸盯着他，“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这里可不行啊。”
　　他笑了声，将她的头重新按怀里，“逗逗你，我再没分寸，也不敢在这里对你如何啊。况且…”
　　有只大手伸进被子里，捏了捏她的腰，“况且你还得休息两日呢，弄坏了，心疼的也是我。”
　　“你还知道啊！”她伸出手来揪住他的耳朵，“我以为你不知道呢！这都怪谁呀？嗯？”
　　“怪我怪我，都怪我。”他拿下那只小手，放进被窝里暖着，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
　　屋外寒风簌簌，时不时敲打着窗户，而这张床榻上，却是温暖如春。
　　小姑娘在他怀里逐渐睡去，他临入睡前，心里不禁觉得，今日大概是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过得最幸福的一天了。
　　幸福的凌晨、幸福的午后、幸福的夜晚，一整日，都是幸福的。
　　翌日，原本他们是打算用完晚膳再回去的，可没想到苏遇宁派人传来消息，说是今日要和兄长一起来给他们拜年。
　　于是用完早膳后，夫妻二人便同二老告别，回到了将军府。
　　刚把炭火燃起来，兄妹两就已经到了院内，还未见到苏遇宁的人，便已经听到她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若言！我要跟你说一个好消息！”急匆匆的脚步声跑进来，只见苏大小姐的脸上眉开眼笑，也不知遇见了什么高兴事儿。
　　身后的苏遇安随之而来，小玉接过他们脱下的大氅便退了下去。
　　“看把你高兴的，要告诉我什么好消息呀？”温若言坐在炭火旁，与赫连卿一起手牵着手。
　　“我跟你说哦，聂将军已经答应我，过完年之后同我相处相处。”
　　“真的？！”她双眼瞬间睁大，抽出手拉过苏遇宁的双手，笑道：“你快同我说说，这才过了两日呢，你们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苏遇宁正想说，却又瞧了一眼在场的两位男人，转而道：“还是之后再同你说吧。”
　　也是，女子之间的话题当着男人的面说确实不好，温若言便没再问她。
　　“对了。”她看向苏遇安，问道：“遇安你可知道聂将军？前日我们把他介绍给遇宁来着，你这个兄长没什么要说的吗？”
　　他微笑着，“她要嫁给谁，那是她的事，我如何说？”
　　还不待温若言说话，苏遇宁却不乐意了，“喂，我好歹也是你妹妹吧？我嫁人怎的就不关你的事了？难道只有若言嫁人才关你的事吗？”
　　此话一出，屋内的其他三人具是变了脸色。
　　话已说出了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脸色也是一变。
　　“遇宁，你方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她稍稍蹙起眉头，直觉告诉她，这句话里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苏遇宁笑了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哥哥不是一直也把你当作妹妹吗，两个妹妹里，他就只关心你的婚事不关心我的，我当然要吃醋的嘛。”
　　“是这样吗？”她狐疑的看向那一脸讪笑的人，心里对她这番话是一点儿不信。
　　自己同苏遇宁一起长大，她有没有在说谎，自己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然而小姑娘似是有什么话不敢说，梗着脖子硬回了句“当然是这样”，生有一副打死不能在这儿说的架势。
　　温若言没再问她，毕竟在场还有两位男人呢，她定是不敢当着旁人的面如实坦白的。
　　她看了一眼苏遇安，那张原本脸色微变的面容上，早就换成了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她又将目光转向自己身旁的赫连卿，只见他浅浅笑着，眸底似乎藏有一丝得意。
　　这三个人，简直各自心怀鬼胎。她暗暗咬牙，琢磨着该怎么翘开苏遇宁的嘴。
　　场面一时安静得散发出一丝诡异，苏遇宁连忙笑了两声缓和气氛，“对了若言，上回你不还抱着一只猫吗，猫呢？快抱来给我玩玩儿。”
　　瞧着她这抖机灵的样子，温若言勾了勾唇角，打算顺着她。便冲着门外唤来了小玉，把凉了的茶壶递给她让她沏壶热的来，顺便将那只小奶猫抱过来给遇宁瞧瞧。
　　小玉接过茶壶出去了，不一会儿便抱着小猫回来，递给了苏遇宁。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小猫的软毛，一旁的苏遇安出声问道：“言儿何时养了一只小猫的？”
　　“前几日养的，赫连卿带回来的。”
　　“前几日？”兄妹俩一同出声，又面面相觑一眼。
　　温若言看着有些莫名，“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苏遇宁抱着猫儿凑近了些，问道：“具体的日子，是不是我上回来找你的前一天？”
　　“是啊，怎么了？”
　　兄妹两又对视一眼，苏遇宁将大腿一拍，“你是不知道啊，这两日京城里传言，说永乐郡主没成亲之前是骄纵无礼，成了亲之后更是个悍妇，将赫连将军关在府外不让他回家，把他逼得硬生生翻自家的墙才回去的。”
　　赫连卿在一旁垂头挠了挠鼻子，温若言则是张着嘴无语了半天，怒极反笑，翻了个白眼。
　　“这些都是谁传的？！我看他是不想要这条小命了！”
　　“这些啊，都是一个乞丐说的，说是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的。哦对，就是我来找你的前一天，他说那天晚上他刚好在那条街的街角过夜，亲眼看见你家赫连卿翻.墙的”
　　然后就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全京城都知道赫连卿娶了个悍妇了。
　　当然，这最后一句话苏遇宁没同她说，不过她也猜得到。自己打小生活在这京城里，能不知道流言的速度吗？
　　她猛地回头看向赫连卿，眼神里散发着杀气。
　　后者讪笑着摩挲她的背以示安抚，“你也知我不在乎面子的，因此翻.墙前也就没有注意周围。别气别气，我明日让何穆派人去巡街，谁若是还敢传，便以散播谣言罪论处。”
　　“算了吧。”她气呼呼的嘟起唇，“怕是这样一来，他们不仅要传我悍妇，还要说我欺压百姓，限制言论自由。”
　　“谁敢如此说你？赫连铁骑虽对敌不对内，但若是谁说你，便是他们的敌。”
　　一旁的苏遇宁也连忙安抚道：“是啊，你就让他去处理吧。大过年的，为那些人生气不值当。”
　　温若言轻叹了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玉恰好端着新沏好的热茶进来，斟好几杯茶，欲从自家小姐开始依次递过去。
　　却不曾想，温若言刚要接过时，因着那茶实在太烫，伴随着“啊”的一声惊叫，手指在握住茶杯的瞬间条件反射地猛然收回。
　　偏偏小玉也在她接过的瞬间收走了手，于是那茶杯在空中翻了个身，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
　　她连忙站起后退一步，就在同一时间，两个男人也立即起身向她迈出了一步。
　　赫连卿就在她身旁，速度更快，一脸担忧的问道：“没事吧言言？可有烫到？”
　　冬日穿得厚，隔着好几层布料自然是未曾烫到的，于是她摇了摇头，可眉间却是蹙得极深。
　　因为方才苏遇安的动作，以及他顿在空中又收回的手，全部精准的落入了她的余光之中。
　　人的本能，是骗不了人的。
　　她沉着脸，看向苏遇宁，“遇宁，先前你不是要同我说聂将军一事吗？走，我们去说点女孩子之间的话题。”
　　“啊…”她不安的看了一眼兄长，又看向温若言那双不容她拒绝的眼神。
　　无法，只好伸出了手，随她一起离开了屋内。
　　来到书房，将门扇紧紧关上，温若言冷着一张脸质问道：“说吧，藏了什么秘密不敢告诉我。”
　　“我，我能有什么秘密嘛…”她讪笑着打算糊弄过去，“我跟你一起长大，我的事情你都知道的呀。”
　　“苏遇宁，最好的朋友之间是不能有所隐瞒的，我劝你最好立马给我说清楚。否则，这个朋友，我怕是没法跟你做了。”
　　她的神色十分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苏遇宁咬紧了下唇，心里是纠结得像是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怎么也分不出胜负来。
　　温若言等了片刻，眸里一点一点冷了下来，“行，那就祝苏小姐今后友人遍天下吧。”
　　说完，果断转身就走。
　　抬手正要开门，却忽地被蹿过来的苏遇宁拦住，张开双臂抵着门扇，“我说我说，你别这样嘛。”
　　她垂下头不敢看温若言，极小声地道：“我…我哥他…他…”
　　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了，“我哥他从小就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男二和女主，我沉默了一个多星期，看着大家的评论我还是觉得解释一下。
　　首先男二是个绿茶，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这就是我给他的设定。
　　起初设定为绿茶纯粹是为了搞笑，就像《传闻中的陈芊芊》一样，男主被绿茶男配气得要死，觉得很搞笑。
　　而且去年抖音上也流行男绿茶，大家都开玩笑说“终于能理解男生为什么拒绝不了绿茶了，这哪里是绿茶，分明是我的宝贝”。
　　我看着觉得蛮搞笑的，就加了这么个元素，但没想到大家对这个男配都不喜欢。
　　所以我临时改了大纲，下一章男配就下线了，也不会恶心到你们了。
　　另外关于女主，大家最不喜欢她好像是从在马车上吵架那一段开始的。
　　这一段我代入了我自己，两个人之间有矛盾的时候可以吵架，也可以心平气和的沟通，甚至打一架都可以，但就是不能玩冷暴力。
　　如果我的男朋友在街上跟我吵架的时候，直接把我丢下自己一个人走了，我不仅会气炸，还会分手。
　　没有哪个女孩子会喜欢被人丢下的，也没有哪个女孩子会喜欢被人冷暴力，不是吗？
　　请你们批评女主的时候，先把这种情况代入自己身上想一想。
　　最后，我一开始设定的女主就是骄纵且任性的，不然没有成长的空间。关于这一点我在之前的章节里已经强调过了，而且也说过了，不喜欢的可以不看，下本有缘再见。
　　真没必要又不喜欢还逼着自己看，读者看得不开心，我也不会开心。
　　所以还是请喜欢看的人看，不喜欢看的人，咱也别勉强了。
　　就这样。


第40章 新的篇章
　　温若言怔在了原地。
　　苏遇安…从小就喜欢她？
　　这怎么可能呢？十多年来,他从未表现过一丝对她有所不同，她还未及笄时他便已离开京城四处游历。
　　好几年过去了，苏遇安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每次回来时也待她与以往并无分别,不出几日又继续外出游历。
　　如此一人,竟然从小喜欢她？
　　温若言还是不敢相信，盯着正懊恼的苏遇宁,又确认了一遍,“你没骗我？”
　　“我真的没骗你！我要是骗你,就让我嫁不出去孤独一生！”她神色坚定地举手发誓。
　　“那这件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依遇安的性子来看，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你在内。”
　　苏遇宁叹了口气,缓缓道：“你还未及笄之前,那年他十七岁,生了一场大病，你记得吗？”
　　闻言,她仔细回忆了一番,的确是有这么回事。
　　那年冬季，苏遇安突发高烧,侯府上上下下都急坏了。侯爷和其夫人找遍了法子，甚至连她的父母也跟着一起想办法,宫里的御医也请了，民间的高人也招了,要不是她父母阻止，侯爷和侯夫人连偏方都要用了。
　　可这烧，愣是一点儿也没下去。
　　她犹记得,那几日侯夫人是每日以泪洗面，生怕遇安就这么没了。后来，烧了整整七日之后，苏遇安的病突然奇迹般的好了。
　　什么预兆也没有，连御医都说从未碰见过这种例子。不过既然人已经好了，他们自然顾不得想那么多，便归功于菩萨显灵了，捐了好多钱财给京城里的每一座寺庙。
　　之后这件事情，久而久之就淡忘在了大家的记忆里。
　　但温若言不知道的是，苏遇安还在昏迷当中时，苏遇宁每日晚上都守在兄长身边，可就在他好起来的前一日晚上，苏遇宁听见了兄长的秘密。
　　那会儿她是被一阵梦呓吵醒的，以为兄长要醒了，便贴着耳朵去听他说什么，可没想到自己听见的，却是“言儿”二字。
　　这个名字，被她的兄长念了一整晚。
　　第二日，苏遇安便奇迹般的好了，烧也退得半点不剩，宛若从未生过这样一场病似的。
　　后来，苏遇宁同他坦白了这事儿，并问他，是不是喜欢温若言。兄长沉默了片刻，忽而笑开，回了声是。
　　并说，从小就喜欢。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她说完，对面的温若言回身坐上太师椅，沉默良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若言，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你就当不知道好不好？”她蹲在她腿旁，双手搭上她的膝盖，“哥哥将这事儿瞒了许多年，明令我不准告诉你的，你就权当今日没听过，以后咱们三人以前是怎样，以后就是怎样好不好？”
　　温若言闭了闭眼，没有回她。
　　她现在脑子乱成了一片，心里也乱成一团麻线，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她。
　　原来赫连卿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苏遇安是真的喜欢自己。
　　原来自己，一直都错怪他了。
　　还同他发火闹脾气，还将他关在府外让他只能□□，还理所应当的罚他好几日不准跟自己同房。
　　现在想想，赫连卿心里该有多委屈啊。
　　“若言，你听见没有？”苏遇宁摇了摇她的膝盖，欲哭无泪，“就算我求你了，我都向你坦白了，你就别跟哥哥说嘛，求你了。”
　　温若言现在脑子里根本想不了别的事儿，她脑子里全是赫连卿，“遇宁，等会儿我们出去之后，你随便找个理由带遇安一起离开，这件事情…”
　　顿了顿，又道：“让我再想想怎么处理吧。”
　　“好吧…”苏遇宁耸拉着脑袋同她一起回了他们所在的屋里。
　　两个大男人谁也没谁跟说话，她们方一走进，温若言便捂着肚子作出一副痛苦的模样，伸出手让兄长扶着。
　　“哎哟，我这肚子突然好疼啊。”
　　“你是不是吃错什么了？”苏遇安扶着她，神色却并不着急。
　　苏遇宁连忙将表情做得更痛苦了些，“不行了不行了，哥，快带我去医馆。”
　　兄长狐疑地瞧了她一眼，嘴角勾起微微弧度，“行啊，我带你去医馆。但若是没病，你跟聂将军的事，我可就要向爹娘禀报一声了。”
　　“别啊。”一听这话，她立马站得笔直，哪还有半点方才痛苦的影子？
　　身旁忽然射来一道冷冽的目光，苏遇宁咬咬牙，算了，反正也是自己对不起她在先，就权当为这些年的隐瞒赎罪了。
　　她随即再次将肚子一捂，继续道：“哥，可怜可怜你的好妹妹，快带我去医馆吧。”
　　事情进行到这个地步，苏遇安也已经想到，这是温若言有意在撵他们走了。虽然不知为何，但自己总不能死皮赖脸的留在这儿。
　　于是顺水推舟，回了句，“好，为兄这就带你去医馆。”
　　说罢，便扶着苏遇宁穿好大氅，一同离开了将军府。
　　目睹这一切的赫连卿还在纳闷中，不知这是突然发生了何事，直到那兄妹两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时，身旁的小姑娘忽然扑进自己的怀里，圈着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言言，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得就像对待一个小孩子。
　　这温柔落在她耳朵里，却是轻易便让她酸了鼻头，“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一听到小姑娘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他连忙拉开她，捧起她的脸，着急的问道：“言言为何要说对不起，怎么哭了？可是有人欺负你？”
　　她摇了摇头，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苏遇宁方才同她说的事，全部向赫连卿坦白。
　　听完，他只长舒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受了欺负，吓死我了。”
　　“你…你不怪我吗？如若是我被误会，肯定要委屈死了，你那几日，肯定也很委屈吧？”
　　他笑了笑，坐下来又拉过温若言坐在自己的腿上，“只是被言言误会一次而已，还谈不上委屈。只要言言不离开我，做什么都不委屈。”
　　闻言，小姑娘当即红了眼眶，伸手圈上他的脖子与他相拥，“我以后不会乱发脾气了，我保证。”
　　“这可不行。”他拉开她，拭去她眼尾的泪水，笑道：“言言若是不发脾气，那便不是言言了。你尽管做你自己便好，不用为了我去刻意改变什么，我希望言言做我的妻子，能一辈子都是个小孩子。”
　　这话听得某人一张泪眼婆娑的脸，立刻又翘起了嘴角，在那唇上甜甜地亲了一口。
　　这件事情算是揭过去了，可苏遇安的事情，她还是要处理的。
　　既然夫妻二人已经解决了矛盾，那自然是应当一起处理的，于是她便问道：“那遇安的事情，我要不要主动找他说清楚啊？”
　　他眉间微蹙，沉吟了片刻，“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件事情你也只是听苏遇宁说的，并不是苏遇安亲口说的。既然他没有亲口说出来，那你去找人家说清楚，人家若是反驳从未有这事儿，你岂不是成了自作多情？”
　　好像也确实是如此，若是自己主动去找遇安，难不成要说“听说你喜欢我”？
　　可若是不说这句，那又该如何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呢？
　　而且赫连卿也说得没错，他若是否认了这个心思，那自己岂不是成了自作多情？
　　“那，那我该如何做啊？总不能任由他这么下去吧？”她问道。
　　当然不能任由他这么下去，他要是还不死心，每次都来扰上一回，那自己还怎么和言言过夫妻生活？
　　想罢，他将腿上的小姑娘楼得更紧了些，“言言是想将话摆到明面上来说呢，还是想婉转一点，以后大家再见面还是朋友呢？”
　　“那当然是…”即将说出口的话被她自个儿堵在了嗓子眼，冲他笑了笑，“你觉得呢？”
　　赫连卿也牵起嘴角，“言言不用犹豫，我不是在试探。无论是从此陌路还是继续为友，这都是你的选择，我都支持。而且我也理解，换做是我，让我与一个十几年的朋友一刀两断，我也做不到。”
　　“再者，大家都是大人了，有些事情也没有必要撕破脸，能委婉解决的，就委婉解决吧。”
　　刚说完，便瞧见小姑娘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看得他浑身泛起一股寒意。
　　“赫连卿。”她笑着将手肘搁在他的肩上，“我以前怎么不知，你这么会处理感情之事呢？难不成，之前那憨厚老实的模样，全是装的？”
　　那笑容看得他心里一阵发毛，忙举起右手三指，“我发誓我绝不是装的！这些也就是以前…”
　　他突然止住了话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以前什么？说呀。”她阴恻恻的笑着，“你说嘛，我绝不怪你。我方才都说过了的，再也不会对你乱发脾气了。放心吧，我很大度的。”
　　闻言，他吞咽了一口，试探道：“那…我说了？你不能生气哦。”
　　“嗯，你说吧，我保证不生气。”
　　那脸上甜美的笑容让他相信了这句话，但一刻钟后的自己又忽然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
　　永远不要相信女人口中的“我保证不生气”这句话。
　　显然，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这个道理。
　　听到温若言保证，他这才放心将没说完的话说完，“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以前在边关的时候，三天两头有边城的姑娘往军营里送东西。”
　　“送给你的吧？”
　　“是啊，送给我的，不过我都没收。连看也没看一眼，就让何穆原封不动的给她们退了回去。”
　　“后来何穆就跟我说，那些姑娘看到自己的东西被退回时，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的。我本来也不在意，毕竟不喜欢一个人，自然也不能给她希望。”
　　“可何穆又说了，可以不给希望，但要尊重别人的喜欢，并对每一个人对自己的喜欢，怀有一份感激之情。他还说，小孩子才会把什么事情都摆在明面上来说，成年人都是在不破坏关系的前提下，委婉处理。”
　　“言言你也知道，我一个经常打仗的人，哪懂得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自然便觉得他说得挺对，所以方才才给你出了这么个主意。”
　　说完，他将脸上的笑容绽开到最大，仿佛有条隐形的尾巴在他身后摇来摇去。
　　“哦~原来是这样啊。”
　　温若言回以他一个笑容，起身唤来小玉，用此生最温柔的语气让她将门扇关好，无论发生什么也不准进来。
　　之后转身看向赫连卿，笑得甜美依旧，冲他招了招手。
　　他犹豫了一瞬，耸拉下脑袋，终是抬脚向她走了过去……
　　据在场证人小玉传来的报道称，当天下午屋内传来了惨绝人寰的叫声，以及桌椅板凳叮零哐啷的声音不绝于耳。
　　场面那叫一个惨呐，听得屋外的小玉是心惊胆战的。路过的下人们纷纷低头快步离去，生怕卷进这一场血腥旋涡里。
　　屋里的声响生生持续了两个时辰，等将军出来时，屋外已是天黑。
　　小玉不小心瞥见，将军的脖子上还有一口深深的牙印呢，啧啧啧，那叫一个狼狈啊。
　　不过将军看上去好像并不在意，甚至还有些……餍足？
　　接着便见将军亲自去打了桶水来，她本来还纳闷，打水做什么？可后来转念一想，这受了伤自然要打水擦洗了。
　　再然后，便是半个时辰后，将军将用完的水提给她，顺便让她拿消肿的药膏来。
　　看看，这小两口打架都用上药膏了，这得打得多狠呀！
　　小玉暗暗叹了口气，唉，将军可真是可怜呀。
　　以上，来自现场人员小玉的证词。
　　翌日醒来，温若言只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似的，她十分极其以及特别幽怨的瞪了身旁的人一眼。
　　那人讪笑着给她揉腰，柔声哄道：“言言别生气，我再多让你咬几口好不好？”
　　“谁稀罕咬你，你找那些给你送礼的小姑娘咬你吧！”
　　哼，这人就是会转移她注意力。昨儿明明在教训他招桃花的事情呢，这人偏但没有一丝悔意，反倒还一脸的笑意盎然。
　　还没等她教训完，直接扛着她就往里间走，被她锤着咬着也不放。
　　后来，她更是受不住，朝着那肩上脖子上咬下好几口，他就是不肯放过。
　　期间将她瘫软的身子抱起，唇角笑着轻声道：“言言，你吃醋了，你在吃我的醋。”
　　她没法回答他，身上已经使不出一丁点力气，只能任由着他将这句话，在之后的律.动中重复了好几遍。
　　温若言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只知道这一觉睡得极沉，连一个梦也没做，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身旁那人仍然笑得灿烂，揉完她的腰又伺候她穿衣。今日不便出行，用完午膳后，二人便在家里享受着解开矛盾后的温馨时光。
　　他同她讲起自己在漠北的生活，虽然艰苦，却也有其淳朴的快乐。
　　在赫连铁骑没有踏足漠北时，边城的百姓过的是水深火热的生活，三天两头便要被匈奴骚扰一次。
　　马背上长大的民族，性子极野，看上了哪位汉人姑娘便是直接掳走，管她成没成亲有没有家室孩子，若是家里人敢拦，便当场砍下头颅来。
　　后来赫连铁骑踏足了漠北，守卫在边城，这种情况才被杜绝。
　　可战争哪有不殃及池鱼的呢？好几次交战都是匈奴夜袭边城，死伤人数加起来是数不胜数，甚至都可以堆成一座尸山了。
　　听到这里，小姑娘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所描述的场景，都是她二十年来不曾听过的，更别说见了。
　　可赫连卿的描述如此直白，让那画面不由得浮现在她脑海里，尸堆如山、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言言，是不是吓着你了？”他轻声问道。
　　温若言摇了摇头，“怪不得，你身上有那么多伤疤。这京城里的百姓都说，有赫连家在，大黎就会永保太平，说得多了，大家也就听习惯了。”
　　“可是好像并没有人去探究，如今的和平都是多少生命换来的。更没有人去探究，你们赫连家守护大黎两百年，受过多少伤，又吃过多少苦。”
　　她隔着布料，抚上她曾见过的，他腰侧的一道半寸长的伤疤，轻声问他：“疼吗？”
　　从来铁骨铮铮的那人，因这两个字，蓦地红了眼眶。
　　微微弯下眼角，他低声答道：“这身上的每一条伤疤，其实都是疼的。不过，以后再受伤，便不会疼了。”
　　赫连卿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以前是护国，今后，是守家。”
　　夕阳西下，天边卷起一席似火红霞，炊烟在不远处袅袅升起，有人在这尘世的烟火气里，接了一个绵长且温柔的吻。
　　夜里睡前，温若言想起昨日未谈完之事，便同他问起，苏遇安一事到底如何处理。
　　他沉思了片刻，抬眸笑道：“那就要请夫人，再厚些脸皮了。”
　　养了两日身子，该消的地方也消了肿，该拜的年也都拜完了，温若言正式邀请了聂栖和苏遇宁，以及苏遇安一起趁着初春去郊外踏青。
　　当然，这个主意来自声称“男人最了解男人”的赫连卿。
　　按他所说，苏遇安这个人只接触两次便可知，他是一个心思极深的人，若非被逼急了，他是绝不会讲自己的心思摆在明面上的。
　　而他们夫妻二人要做的，就是将他逼急，让他在温若言这里已经感受不到希望了，他自然而然就会着急，一着急，这心思也就出来了。
　　如何将他逼急呢？当然是用最简单直白的方法——秀恩爱。
　　因此为了不让苏遇安发现他们的意图，温若言还特地邀请了聂栖一起，让苏遇安以兄长的身份，给妹妹把把关。
　　于是五个人便一起，朝着郊外的东湖行驶而去。
　　到了东湖，又带着烹茶的家伙一起泛舟到湖心亭里，围着一张石桌纷纷落座。
　　燃着的小炉子在一旁烧着茶，五个人面面相觑，却是谁也没有先说话。就连平日里最会活跃气氛的苏遇宁，也因聂栖在一旁而不敢将自己的性格太过外放。
　　温若言扫了一眼对面的这两人，忽而冲聂栖问道：“聂将军，不知你和遇宁相处得可还好？”
　　二人明显一愣，苏遇宁在一旁期待得等着他答话。
　　“挺好的，苏姑娘活泼随性，相处起来也很舒服。”聂栖笑答。
　　她点了点头，“喔~遇宁这个人啊，是挺随性的，聂将军觉得舒服就好，我还想着聂将军若是敢嫌弃，就同遇安告个状呢。是吧遇安？”
　　“他嫌弃不是很正常吗？我也很嫌弃啊。”苏遇安的表情十分淡然。
　　但其妹却在一旁不淡定了，瞪着他咬牙道：“你不说话会死啊？”
　　“当然会死，会憋死。”
　　“苏遇安！我是不是你亲妹妹了？！”
　　这两人真是从小吵到大，吵得温若言耳朵都起茧子了，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二人。
　　她不说话，那打圆场的任务自然而然便落在了聂栖身上，“阿宁，苏公子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莫要生气。”
　　闻言，苏遇宁果然安静下来，也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兄长。
　　“等等，阿宁？”
　　这个称呼无法忽视的落入温若言耳里，着实让她震惊到了，“我这几日是错过了什么？你们两个真的有问题，认识没两天就说可以相处，相处没两天连爱称都叫上了！苏遇宁，你到底还有什么没同我说的？”
　　“我真的冤枉！我想告诉你来着，可你这两日……”她的声量小了下来，“不是烦着呢吗？”
　　苏遇宁不敢当着自家兄长的面直说，便拐着弯接了一句，但饶是这样，温若言也听懂了。
　　瞥了看戏的苏遇安一眼，她镇定了一下神色，将这件事情暂且不提。
　　热茶在这时鼓起了泡，赫连卿拿麻布包裹着把手提起茶壶，给温若言斟了一杯，而后又将茶壶交给了聂栖。
　　她吹了吹，小小抿了一口，想起来之前赫连卿的叮嘱，于是细着声音同他笑道：“夫君倒的茶就是好喝~”
　　“噗——”正抿下一口茶的苏遇宁当场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1617:49:48~2021-01-1707:10: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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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遇安坦白
　　“对不起对不起。”
　　苏遇宁拿出手帕想给她擦茶水,却被赫连卿抢先一步，接着聂栖又拿过她手上的帕子给她擦嘴。
　　她讪讪笑道：“哎呀，这真的不能怪我，你突然来那么一句,任谁都会不习惯的。”
　　“我懒得同你说。”温若言翻了个白眼,不再理她。
　　而这场滑稽之外的苏遇安，却始终冷静自若地观察着对面二人的一举一动。
　　好好的一个计划就这么被毁了,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许尴尬,可今日这么好的机会着实不能浪费,再尴尬也得继续下去。
　　于是温若言扯出笑容又冲聂栖问道：“聂将军，你打算何时向勇毅侯府提亲呀？”
　　正在喝茶的聂栖猛的一阵咳嗽，看了一眼身旁期待的苏遇宁,兀自斟酌了一番后回道：“这个…若是阿宁不介意的话,我随时可以去提亲。”
　　“我当然不介意！”
　　“苏遇宁！”温若言瞪了她一眼,“女孩子家家的,你你不能矜持点？”
　　被批评了的苏遇宁垂下头扁着嘴，小声嘟囔着：“你倒是矜持了,可苦了赫连将军了…”
　　“他怎么了苦了？”她看向身旁的赫连卿,“你苦吗？”
　　后者笑着摇了摇头，“不苦,言言开心就够了。”
　　“咦~你们两好肉麻啊，就知道不该跟你们出来,每次都这样，也太不把我们当外人了。”
　　温若言扬起下巴,一脸得意，“我为何要把你当外人？再说了，你现在不也可以在我面前秀了吗？”
　　“那倒也是。”她笑了笑,挽住身旁聂栖的胳膊。
　　一时之间，最后悔来的那个人竟变成了苏遇安。
　　意识到将他一个人晾在一边不好，苏遇宁便主动同他搭话道：“哥，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嫂子回来啊？”
　　他浅浅笑着，“你嫂子身陷迷途，我正在引导她呢。”
　　此话一出，在场除了聂栖之外的人具是面露尴尬，温若言更是将与赫连卿握着的手紧了紧。
　　苏遇宁干笑了两声，继续问道：“那我嫂子是谁啊？”
　　苏遇安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并不答话，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反问：“以往你从不关心这些，怎的今日这么感兴趣了？”
　　话音刚落，姐妹俩的表情陡然僵了一瞬。
　　苏遇宁赶紧笑了两声将话题结束，“你不想说就不说呗，我还不想听呢。”
　　温若言默了片刻，目前看来，苏遇安的确是个心思极深的，要逼他将心意摆在明面上，光靠言语上的设套还是不行。
　　想罢，她突然提议道：“在这儿干坐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去泛舟如何？”
　　“好啊好啊。”苏遇宁附和了声。
　　“那遇安你就跟我们一起吧，遇宁他们刚在一起不久，肯定不希望有人打扰他们，反正我和赫连卿也是老夫老妻了，不怕被打扰。”她笑着，似乎这些话是发自内心的话。
　　苏遇安的眸里晦暗一瞬，随即也笑着回了声“好啊”。
　　于是五个人便分成了两队，苏遇宁他们向左边泛舟行去，而温若言三人便向右边泛舟行去。
　　从始至终，她和赫连卿的手都紧紧牵在一起。
　　“冷吗？”赫连卿抬起手臂搂住她的肩，柔声问道。
　　她摇了摇头，笑得甜蜜，“不冷，我不是带着一个人形火炉呢吗？”
　　二人相视一笑，任谁看都是一对蜜里调油的新婚夫妻，羡煞众人。
　　对面苏遇安的视线落在他搂着她的那只手上，微眯起眸子，眼里晦暗不明。
　　半晌，他倏尔出声道：“言儿，这泛舟湖上实在无甚意思，不如你同我说一说，当初接到圣旨时你是如何应对的吧？”
　　二人的脸上具是僵了一瞬，他这话的意思无非是，以他对温若言的了解，她是绝不会接受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摆布的，因此那圣旨下达时，她绝对做出了一系列的反抗。
　　若是这时候温若言说自己没有反抗而是顺从，那便摆明了在说谎。既然在说谎，说明他们今日此行确确实实有别的目的在，且目标人物就是他苏遇安。
　　但若是温若言不说谎而是如实回答，那就证明她的确没有今日表现出来的，那么喜欢赫连卿，而今日的计划，也会随之毁于一旦。
　　这是个两难的抉择。
　　“苏公子，问言言的私事，好像不太礼貌吧？”赫连卿的周身开始散发出明显的敌意。
　　苏遇安轻笑了声，毫不畏惧，“我同言儿一起长大，她的事便是我的事。当初赐婚圣旨下达时我恰好不在京城，也没来得及回来庆贺她的婚事，如今问上一问，关心关心，也实属应该吧？”
　　两人之间暗潮涌动，气氛一时压抑得紧。
　　“好了！”温若言寒着脸喝了声，而后道：“遇安问这个也无妨，既然你想知道，我也没什么不好告诉你的。”
　　“当初接到圣旨时，我哭过闹过甚至四处求人，从爹爹娘亲，到舅母以及舅舅的宠妃，甚至最后都求到了舅舅面前，结果都不尽人意，遇安你想必也料到了我会如此吧？”
　　苏遇安并未答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而身旁的赫连卿却是不知为何，在她说这段话时，脸色甚是凝重。
　　“后来，赫连卿得胜回朝了，舅舅为他大摆宴席，遇宁撺掇着我去偷看他长什么样子，我拗不过她，便带着她一起藏在宴席周围的树林里。结果没想到，他的副将发现了我们，然后我便站了出来。”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说实话，我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很好。以至于后来哪哪都看他不顺眼，更别提答应嫁给他了，甚至…甚至做好了以死抵抗的准备。”
　　“言言…”他握住她的手，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在今日之前，他从来不知，当初那道赐婚圣旨竟将她一度逼入了绝境，若是…若是她知道那件事……
　　思及此，赫连卿的一颗心仿佛跌入了谷底一般，无法控制的开始恐慌起来。
　　温若言回握住他的手，继续说道：“可是我不能那么做，哪怕是为了我的父母，我也不能那么做。所以，我顺从了舅舅的旨意，嫁给了他。”
　　她转过头来与赫连卿对视，缓缓牵起唇角，“后来我发现，我的选择是对的。我很庆幸，自己嫁给了他。”
　　那双杏眼里流露出来的真情，是不加掩饰的，苏遇安看得出来，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
　　是真的喜欢赫连卿。
　　藏在袖子里的拳头逐渐握紧，他神色暗了暗，徐徐启唇：“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温若言开口，便转头令船夫将船划到了岸边。
　　上了岸，苏遇安连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个，径直离去，后面赶来的苏遇宁一头懵。
　　“我哥这是怎么了？”
　　温若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蹙着眉头轻声答道：“你哥他，许是终于认清了事实吧。”
　　目的既已达到，夫妻二人自然也就没了心情再继续踏青，索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一路上，两人之间是各怀心思。
　　温若言想的是，自己到底和苏遇安认识了这么久，论友情，除了遇宁跟她最好，便只有苏遇安了。
　　在她心里，是一直将他当兄长一样对待的。可如今因感情一事，她和苏遇安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心里难免会有几分失落。
　　而一旁的赫连卿却对她方才那番话念念不忘，不，准确的说，是对她最开始那段话念念不忘。
　　她说为了对抗那道圣旨，自己不仅四处卑微求人，甚至起了以死抵抗的念头，这些他从来都不知晓。
　　可偏偏，把她变成那副模样的，把她逼到如此境地的，是自己啊。
　　二人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将军府，出门踏一次青还是挺累的，温若言脱了衣服便钻进了被窝里。
　　被窝里冷，便唤了打算去书房的赫连卿也上了床，将她紧紧抱着，给她把床暖和了再离开。
　　他的手有规律地轻拍她的肩，耐心哄着怀里的人睡觉。
　　少倾，他忽地唤了声她的名字，“言言…”
　　“嗯？”小姑娘懒懒地回道。
　　“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我瞒了你什么，你会怪我吗？”
　　“那得看你具体瞒了什么了。”说完，她突然抬起头来，“你该不会是，背着我养外室了吧？”
　　他笑了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我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言言放心。”
　　闻言，她这才放心的又躺了回去。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她的呼吸也逐渐平稳绵长。
　　赫连卿低头盯着小姑娘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随即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言言，对不起…”
　　翌日午时。
　　夫妻二人正在屋内用午膳，小玉忽然来报，说是苏遇安派人传信过来，邀请温若言午后去末凌园一同逛园子，且独自一人。
　　她接过信看了一眼，的确是遇安的字迹。看来，他果然憋不住了，恐怕今日就是两人彻底说开的日子。
　　“赫连卿，我该去吗？”她转头问道。
　　他笑了笑，“去吧，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的。”
　　这一刻，温若言忽然意识到，原来被信任的感觉这般舒心。回想起自己过往的事情，她暗暗决定，今后也要向他信任自己这般，去信任他。
　　用过午膳后，温若言便乘坐马车独自出发了。
　　苏遇安已早早在末凌园等着她，见将军府的马车过来，他便走上前伸出手去扶她。
　　可掀开门帘的小姑娘看见那只手时，只是笑了笑，而后自个儿提着裙摆走了下来。
　　那只手在空中僵了须臾，终是缓缓收了回去。
　　“你今日一个人过来，赫连将军不会不放心吗？”苏遇安先开启了话题。
　　“不会。”她礼貌而梳理的笑道：“他向来不是那般小气的人。”
　　“是吗？你好像…很了解他。”
　　“他是我的夫君，我自然了解。”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二人绕着园子中心的人造湖悠闲地散着步，虽已是初春，但空气里或多或少带了些许寒冷。
　　苏遇安将搭在手臂上的大氅替她披上，她正要转过来时，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而后便听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仍是那般清朗，却又暗含一丝失落。
　　“我记得小时候，大人们逗你玩，问你长大了想嫁给什么样的男子，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的吗？”
　　温若言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好像是自己五岁的时候，家里办生辰宴，京城里的高门贵族全来祝贺。
　　当时就有几个长辈看她可爱，便逗她说，小郡主长大了可是要嫁人的，可有想好要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呀？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小孩子，所接触的见过的男子，无非就那么几个，她哪里懂这些？便伸出小手指往苏遇安那一指，稚着声音说，要嫁给苏哥哥那样的男子。
　　当场的大人们哄笑一阵也就过了，哪想这句话会被苏遇安记在心里。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如何答他。
　　身后的人明显感受到她的尴尬，轻笑了声又道：“再后来，你长大了些，眼见着马上就要及笄，于是又有人问，你及笄之后长公主一定会给你安排一门婚事，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你还记得，彼时你是如何回答的吗？”
　　那是她十四岁那年，苏遇安还未发高烧之时，陛下举办了马球大会，所有的王公大臣们极其家室，都去了那场马球大会。
　　她原本在女宾席同苏遇宁一起看他们打马球，可苏遇宁那个时候很是粘兄长，便拉着她一起去了男宾席。
　　男宾席里有几个不怀好意的想攀高枝，便指着在球场上的自家儿子问温若言，长大后给她当夫君好不好呀？
　　当时她瞥了一眼，极其嫌弃的说：“五大三粗，胸无点墨的人，也好意思当本郡主的夫君？只有像青莲居士那样有才学的人，才有资格做本郡主的夫君。”
　　那男人的脸色很难看，但温若言身后的苏遇安，却是悄悄的笑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些话竟然都无一例外的被他记在了心里。如此看来，倒还真是自己给了他误会，才造成今天这般局面。
　　“遇安…”她艰难开口，“以往那些，不过是童言无忌而已，作不得数的。”
　　“我知晓。”
　　“所以，我选择了离开京城。”
　　温若言一愣，她一直以为，遇安离开京城去四处游历，是因为自古以来富有才学的人，向来不喜拘于一方天地，所以才游历山水之景，逍遥自在。
　　可如今听他所说，似乎他当初的离开，跟自己有关系。
　　湖面拂来微微冷风，苏遇安将她的大氅给她裹紧了些。从温若言那面看，好似一个背后拥抱的姿势。
　　“你知道的，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烧了整整七天七夜，命差点丢在了那场病里。而就在那七天七夜的昏迷中，我梦见了你。”
　　“你在梦里对我笑，就像以前那样，对我毫无保留的展露你最真实的快乐。你走过来牵我的手，对我说，大家都在等着你哦。”
　　“然后牵着我往有光的地方走去，那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最后刺得我闭上了眼。再睁开眼时，看见的便是守在我身边的遇宁。”
　　“这个梦，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就连父亲母亲问我，我也是只字不提。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怕是只有遇宁了。”
　　温若言深深蹙着眉头，问道：“那她为何不告诉我？”
　　“是我让她不要告诉你的，我威胁她，若是说了，从今以后我就不会再认她这个妹妹。友情和亲情，她自然是要选亲情的，你也不要怪她。”
　　她沉默了片刻，又轻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这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情。我不知道梦见你是为何，更不知晓，自己是不是喜欢你。”
　　“原谅我，我当时只有十七岁，所接触过的情爱，无非是书本里写的那些。于是当这种事情真的在某一日落到我头上时，我彻底慌了神。”
　　温若言不解，“你有什么好慌神的，若是你当初说了，慌神的那个人应该是我吧。”
　　“就是因为我不知道应不应当同你说。若是说了，可结果是我自己将爱情亲情弄混淆了，那岂不是耍着你玩儿吗？”
　　“若是不说，我又怕这种感情就是爱情，到时候错过了你，自己后悔一生。其实，不止你把我当成兄长看待，连我也是一直将你当作妹妹看待。”
　　“因此发生这种事时，我第一反应便是怀疑自己的感情。它到底是喜欢，还是仅仅只是一个没什么寓意的梦而已。”
　　她稍稍侧过脸来，又问道：“所以你选择离开，是因为这件事情？”
　　“起初，的确是这个原因。我需要冷静一段时日，但在京城不行。一想到你就在京城，我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思考。”
　　“所以我选择先离开，去外面游历，或许这万里的大好河山，能让我将自己内心的情感想清楚，这是我最开始的目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温若言顺着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他张了张嘴，却并未说出什么话来。
　　松开按住她的双手，后退了一步，“后来，有一次喝多了酒，我将一位姑娘认作了你，然后和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已然明白他都做了些什么。
　　温若言猛地转过身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那个姑娘呢？你应该把她带回来啊。”
　　“带不回来了。”他低垂着头，寒冷的春风里显得无比落寞。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喉咙有些发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叫带不回来了。”
　　苏遇安抬起眸来望着她，这是她头一次见到，一向言笑晏晏，温润如玉的他，露出如此悲伤的神情。
　　他张了张口，略微沙哑的声音顺着寒风飘进她耳朵里。
　　他说：“她在给我生孩子的时候，连同着孩子一起，难产去世了。”
　　“就在你成亲的那一天。”
　　温若言捂着嘴不敢相信，她认识了十几年的苏遇安，怎么会是这种人，怎么会在几年的时间里，人生经历如此巨大的转折？
　　又怎么会，将这么大的事情瞒得天知地知，好似从来没有将它当回事一样。
　　“啪”的一声，响彻在四下无人的园子里，又消散在不时吹过的瑟瑟寒风里。
　　苏遇安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忽而笑出了声，“若是这一耳光，在我遇见她那晚就打在我脸上，该有多好啊。”
　　“你如此愧疚，那你还回来做什么？你又来找我做什么？你今日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没有觉得对不起她吗？”
　　她一时言语激动，深吸了一口气后愤愤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苏遇安，你该一辈子待在那儿，待在她坟前，待在她离世的地方，向她赎罪。”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重，字字砸在他心里。
　　他垂了眸子，再也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看起来就像是一支快枯萎掉的兰花。
　　“是啊，我该向她赎罪。可她的死，让我头一次认识到生命的脆弱，所以我回来了。”
　　苏遇安倏地抬头看向她，向前走近了一步，“言儿，我此次回来不为别的，我只是不想我临死前，都在后悔自己错过了你。”
　　“你成亲了也好，未曾成亲也罢，于我而言都不重要。或许我认识到这份感情太晚了些，但只要你也愿意向我走来，那么一切都不迟。”
　　“言儿，你可愿意…跟我走？”
　　他果然，还是将自己的心意摆在了明面上。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可是为何，她的心情却无比沉重呢？
　　站在自己的面前的，明明是苏遇安，是那位关照了她十几年的兄长，是她一直崇拜的像青莲居士那样谪仙般的人物。
　　明明是这样一个，可为何却让她如此陌生呢？
　　温若言看着面前这张脸，深深蹙起眉间，一番话在喉间滚了又滚，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遇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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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遇安离开
　　“遇安,我有家庭了。”
　　短短的一句话，便击溃了他所有的希望。那双原本燃起光亮的眼眸，又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似乎是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张了张嘴,声音听起来了无生气,“可是，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武将吗？我记得你说过的,他们都是粗野之人,你说过你不喜欢的,你明明说过的。”
　　苏遇安越说越激动，好像把这句话重复三遍，就能得到对面那个小姑娘的肯定一样。
　　但温若言只是用心疼的目光看着他,细声道：“遇安,你冷静一点。我以前的确不喜欢习武之人,没错,这些我的确说过。”
　　“但是遇安，人是会长大,会改变的。我现在才知道,喜欢一个人不会因为他的身份、他的外貌、他的财产而改变。赫连卿他是不是武将，我都喜欢,因为我喜欢的是他，而不是他的身份,你明白吗？”
　　这番话，算是彻底在他面前沏了一堵永远也撞不破的墙。
　　苏遇安不自觉地后退两步,似是所有的希望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他双眼无神地低垂着眼眸，微微牵起嘴角笑了声，也不知是在笑他自己,还是在笑别的什么。
　　二人到底相识了十几年，她看着胜似兄长的人这般模样，难免有些担心。
　　“遇安…”她伸出手想去触碰他，却被他一个侧身给躲开了。
　　“是我的错。”他再次轻笑了声，“我还天真的以为，只要我回来，一切都会不一样。我以为，你同他成亲不过是一时屈服，早晚会同他和离。我以为，你是喜欢过我的，像我喜欢你一样。”
　　“但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异想天开罢了。”
　　温若言将眉间蹙得极紧，她最是无法看见别人自我厌弃的模样，伸手将他的衣袖猛地往前一拉，“苏遇安！”
　　经这么一喊，他终于缓缓抬起眸子来，听她耐心说道：“你拎拎清楚，你现在的重点是我吗？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回你来时的地方，回那个姑娘离世的地方，回去守着她你知道吗？！”
　　“你把当作我做了那种事，仅这一条就足够你赎一辈子罪了！更何况她还是在给你生孩子的时候，因难产而死的，这罪你赎不完，但我告诉你，你若是不回去陪着她，你就连畜生也不如了。”
　　“苏遇安，我不想看到我从小当作兄长的那个人，变成我最讨厌的模样。”
　　最后这句话仿佛那佛堂里的钟声一般，沉重又带着神圣的砸在他耳朵里，又顺着全身的血流静脉灌入脑中、心里。
　　迷途的人，终于在这钟声里看清了眼前的方向。
　　苏遇安吞了口口水，微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温若言见他终于醒了，便收敛了那一副厉色，望了望天。
　　“遇安，回家去吧。你好久不回来一次，遇宁她其实很想你，听说你要回家时，她是这个世界上最高兴的人。”
　　话音刚落，一抹薄红倏尔泛上他的眼尾。
　　良久，他笑了笑，轻声回了句，“好”。
　　行至门口，苏遇安向来时那般对她伸出了手，而她这次也不再躲避，抚着他的手踏上了马车。
　　进去前，她回头笑道：“遇安，我很高兴有你这个兄长，记得以后帮我跟嫂子带声好。”
　　他愣了愣，随即也笑道：“嗯，我会的。”
　　说完，温若言朝他微微颔首，掀开门帘进钻进了车内。
　　马车渐渐驶离，苏遇安静静看着那车尾，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知道，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与她相见了。
　　她说得没错，自己应该回到那个地方，守在那里一辈子来赎罪。
　　尽管，这身罪孽直至魂归故土，也无法摆脱。
　　马车驶到将军府的时候，赫连卿正在门外等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走上前将手里的大氅给她披上，接着一同进了屋。
　　他早已把炭火拨好，这会儿正将汤婆子塞进她怀里，又脱了她的鞋子给她暖脚。
　　“你不问我什么吗？”温若言问道。
　　“嗯？问你什么？”
　　“比如，我今天和他说了些什么啊。”
　　他牵起嘴角，抚了抚她的脸颊，“不用问，我相信你可以处理好。”
　　因燃烧的炭火，房间里逐渐变得温暖，温若言靠在他的身上，他将她紧紧搂着。
　　这一刻，无需任何言语，因为他们知道，彼此的心意是相通的。
　　第二日，温若言刚起，便见赫连卿坐在床边神色凝重。
　　“怎么了？”她问道。
　　只见他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递给她，她打开一看，是苏遇安的字迹，而且，是一封道别书。
　　“言儿，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出发了。
　　你说得没错，回到那个地方才是我此时此刻应该做的事情。她还在那里等着我，孩子也在那里等着我。
　　我很抱歉，这段日子由于我自己的错误，带给你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如若曾经影响了你们，还请念在我已经离开的份儿上，切莫与我计较。
　　另外，我也很高兴，能有你这个妹妹陪着长大。
　　以及，教会我这么一个不太成熟的成年人成长。
　　还记得我离开之前，你还是那个被家里和身边的人宠坏了的小姑娘，而如今，你却成长得比我还快。
　　想来，这些变化都是因为那位陪在你身边的人吧。
　　虽然心有不甘，但我仍然为你感到高兴，你选择了一个正确的人。
　　言儿，我走了，可能下次再见，就是我魂归故里之时。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曾后悔，自己喜欢过你。
　　只是这份喜欢，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最后，兄长不能免俗的想祝福你，一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落款，苏遇安。
　　一滴泪“啪”的一下打在那张薄纸上，模糊了上面落款的字迹。赫连卿将她拥尽怀里，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
　　他理解她的难过，十分理解。他并没有看那封信，但他猜得到，苏遇安那样的人会选择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当那小厮将信递到他手里时，他便知道，这一别，对言言来说，就是永别。
　　关于苏遇安的这场故事，也终于在今日，彻底谢了幕。
　　而那台下，并无掌声。
　　苏遇宁在他走后，意志消沉了一段时日，但还好有聂栖陪在她身边，京城的气温开始回暖时，她的心也逐渐回暖。
　　这段时日，温若言时常去侯府陪伴她，总是听她谈起三个人小时候的故事，喋喋不休的说着，眼底闪烁着希冀的微光。
　　似乎这件事情之后，一向没心没肺的苏遇宁也长大了不少。
　　除了时常去陪她之外，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是同赫连卿粘在一块。经历了这件事情后，两人的感情突飞猛进，现在才有点新婚夫妻的味儿来。
　　赫连卿还处在不用上朝的阶段，每天都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来陪在她身边，除了如厕之外，就连她洗澡都要跟着，活脱脱一个粘人精。
　　偏偏温若言一点儿也没觉得他粘，偶尔还会像一个挂件一样挂在他身上，府里的下人见了都是垂头偷笑。
　　一开始小玉还会不习惯自家主子变成这般模样，后来见得多了她也就习惯了，有时候甚至会生出几分羡慕来。
　　这日，赫连卿在书房练字，温若言便在一旁监督着。
　　他的字虽然算不上太差，但离好字还差得远，因此便趁着这段时日刚好空闲，每日都会去书房练字。
　　温若言站在他旁边，时不时指导一下，带着微微香气的黑发顺着她倾斜的身子滑落下来，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原本因练字而平静下来的心，又隐隐起了些许躁动。
　　“你这里需得再用力些，这一撇你得带出去，且不能带太长，知道吗？”她指着那字说着，然而身旁那人却并未给她回应。
　　“赫…”
　　话音未落，刚转过头，腰后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他把手搭在了她腰上。
　　“赫连卿！”她一把将他的手打开，“练字呢，你能不能专心点？”
　　“可是你在我旁边，我没法专心啊。”他的语气委屈巴巴的。
　　温若言叹了口气，往后稍挪了一步，“现在可以了吧？赶紧给我练字去，认真点。”
　　无法，某人在夫人的淫威下只好讪讪拿起毛笔，坐得笔直的继续练起字来。
　　黑色的笔墨一笔一划写在那薄薄的宣纸上，有力的笔划里似乎又裹挟着些许心思杂乱，于是撇没撇好，捺没捺好，点也点得像个圆球。
　　心已经乱了，字又如何能写得好呢？
　　“算了。”温若言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道：“你还是别练了，反正你写折子也不需要多好的字，舅舅早已习惯你的龙飞凤舞了。”
　　说罢，她拿过他手中的毛笔放置一旁，又推了推他让他起身，自己坐到椅子上，拿过放在桌边另一侧的几只极细的毛笔，铺开一张新的纸张来。
　　“去那边坐着去。”她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赫连卿听话地坐在她前方，屁.股刚坐下又听见她道：“我现在要画你，你想想，是就这么坐着呢，还是脱个衣服表示一下呢？”
　　小姑娘挑了挑眉，笑得贼兮兮的，若是换个性别，那便活像个登徒子。
　　于是他连想都没想，二话不说直接脱了上衣。


第43章 日常和谐
　　“欸欸欸,我开玩笑的。”她连忙制止道：“我画人又不画你裸.体。”
　　“哦…”他又将衣服穿好，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任她画。
　　其实温若言的画画也只学了个皮毛，准确的说，是琴棋书画这四样她都只学了个皮毛,但是比起前面那三样来说,她更喜欢画画。
　　赫连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已经三刻钟的时间了，若是换了旁人,早就支撑不住了,可这三刻钟对他来说压根不算什么。
　　以前在漠北打仗的时候,伏击敌人都是要在深山野林里，顶着蛇虫鼠蚁埋伏好几个时辰，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不能动。
　　更何况,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安安静静看着她,何乐而不为呢？
　　虽然每日都能见到她,但他其实从未仔仔细细观察过她的外貌,因为对他来说，就算温若言长得面目可憎,人见人嫌,他也是极爱她的。
　　如今仔细观察一番，倒不禁越看越是自觉庆幸。
　　温若言的脸型是典型的小圆脸,肉嘟嘟的俏皮又可爱。尤其是那双又大又圆的杏眼，仿佛会说话似的,极其灵动。
　　鼻子也是小小的，捏的时候感觉稍微用点力就能给她捏下来,并且每次哭的时候鼻头还会红，像个小白兔似的，十分可爱。
　　而那张樱桃小嘴,他是尝过的，怎么也尝不腻。又红又软，吃东西也只能小口小口，特别是唇瓣上面沾了些粼粼水渍的时候，他每次看见，都只觉一股燥火向下急速蹿去。
　　还有她正拿笔的那只小手，像猫爪似的小小的，软软的，甚至他那处也握不住。
　　似乎哪儿都小小的，也似乎哪儿都软软的，恨不得整日都将她抱在怀里□□。
　　“画好啦！”欣喜的声音瞬间拉回他的思绪。
　　他起身走到她旁边朝那幅画上看去，画里的人姿势倒是同他无甚差别，服饰也同他无甚差别，只是…
　　没有画脸。
　　“言言为何不画脸？”他问道。
　　“因为你的脸太难画啦，感觉怎么画都画不出你的神韵。你这么好看，我若是画丑了怎么办？”
　　她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画作，身旁那个高大的身影默了须臾，忽然凑近自己的耳边，轻声道：“言言，我们好像…还没有试过在书房。”
　　“书房？什么没有试过在书房。”她懵了片刻，忽然听懂了他的意思，“赫连卿！你真是越来越流氓了！”
　　按说，两人已结合过不知多少次，理应不会再害羞才对。
　　可她一听见在书房，便不由自主地羞上心头，那耳尖跟烫着了似的，红得极快。
　　脚步刚迈开，却又比他拦腰给抱了回来，“可是我想试试嘛，言言答应我好不好？”
　　自从二人感情升温之后，这人就时不时会撒上几句娇，与他外表那副高大威猛的模样简直是大相径庭。
　　期初温若言还不习惯，后来习惯了，便总是无法去拒绝他，因此这招他是屡试不爽。
　　只见小姑娘咬着下唇，十分纠结。他便一直用头去蹭她的颈窝，两人相触的地方他也蹭来蹭去。
　　磨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受不住了，松开了下唇，“那…那你收着点力，若是，若是让外面的下人听见了，你就这辈子别想同房了！”
　　那人牵起嘴角，轻声回了个好。
　　刚进去的时候，一如既往的舒服让他发出一声闷哼，抱着她的手臂渐渐收紧，声音又沉又哑地道：“言言，你真是我的归宿。”
　　“你，你别说话。”她在那背上锤了一下。
　　那人轻轻笑道：“好，我不说话了。”
　　紧接着，书案渐渐响起了吱吖声，有几本堆在最上面的书籍，在不停的摇晃中掉到了地上。
　　许是这声音越来越大，竟引来了小玉。
　　她敲了敲门，“小姐，您没事吧？”
　　温若言死死咬着嘴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没事，你先…啊！”
　　有人故意恶作剧似的狠狠撞了她一下，让她不合时宜的发出一声叫喊。
　　“小姐！您怎么了？！小姐？”小玉在外面焦急地敲着门。
　　她愤愤瞪了赫连卿一眼，示意他不要再搞小动作，后者没说话，却笑得更深了。
　　她转头冲门外喊道：“我没事，你先下去吧。”
　　“小姐，您真的没事吗？”
　　这个小玉！平常也没见她这么烦人啊，看来得赶紧把她嫁了。
　　想罢，她只好又转头喊道：“我真的没事，你下去！”
　　“是…”
　　听着脚步声愈行愈远，她这才松了口气。
　　抬手在他身上狠狠拧了一下，“你下次再这样，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错了。”嘴上认着错，脸上笑嘻嘻，“就是见言言太可爱了，忍不住想逗弄一下。”
　　闻言，怒火稍微消了一点，她嘟起嘴撇开脸去。那人满眼欢喜的笑着，继续进行自己的动作。
　　过了小半个时辰，赫连卿托着她坐回椅子上，两人面对着面，他温声循诱：“言言要不要自己试一试？”
　　小姑娘一愣，抿了抿唇，缓缓坐起身子，又缓缓坐下。
　　“是这样吗？”
　　他笑道：“嗯，言言真聪明。”
　　她受到了鼓励，便又重复了几次。不想这事情太累人，不消片刻她就没了力气。
　　“你得锻炼了，言言。”嘴上虽是这么说着，脸上却挂着一副满足的笑容，“不如从明日开始，跟着我一起晨练如何？”
　　“才不要。”她果然拒绝。
　　锻炼可以，但为这种目的而锻炼，她才不要呢。
　　那人看破不说破，仍是笑着，抬起双手按住她的细腰。
　　她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么多体力，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
　　这才没一会儿呢，又开始了。
　　且比方才，还要迅猛。
　　夕阳西下的时候，种子被尽数播进了土壤里。
　　温若言那双软似无骨的手臂，有气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狂跳。
　　“言言。”那人轻轻抚着她的脊背，给她顺着气儿，“给我生个女儿吧。”
　　气氛安静了刹那，她直起身子来凝视着他，“可你以前答应过我的。”
　　他垂下眸子来，默了一会儿，复又抬起，“对不起言言，方才我脑子不清楚，说了胡话，你便当从未听过，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
　　“你明明说过的话我怎么能当作没听见？”她起身整理好衣服，神色认真的看着他，“说吧，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
　　“我……我只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府里有一个像你一样可爱的女儿，每天蹦蹦跳跳的，穿着小小的裙子，吃着我给她买的冰糖葫芦，声音糯糯的喊我爹爹，一想到这个画面，我就觉得无比幸福。”
　　说这段话时，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闪烁着细细微光，嘴角不知不觉地扬起。
　　温若言看得出来，他此时此刻的脸上，是真的洋溢着幸福。
　　她其实，并不是不想给他生孩子。
　　以前不想，是因为那时候不喜欢他。可如今她喜欢了，那自然是想的。
　　只不过她方才的第一反应，是他出尔反尔，而不是生孩子。换作其他任何一件他答应过的事情，她都会觉得他出尔反尔的，与生不生孩子无关。
　　可眼下看见他卑微又不敢奢求的模样，她忽然不怎么在意他是否出尔反尔了。
　　他本来，就有资格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啊。
　　这是他应有的权利。
　　温若言垂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声道：“生孩子，会不会很疼呀？”
　　话音刚落，赫连卿猛地抬起头来，眸底的欣喜毫不掩饰，“言言，你…”
　　“我先说好哦，若是你有了女儿就不喜欢我了，我就跟你和离，把女儿带走！”
　　“怎么会？”他站起身来，捧起她的脸，与她鼻尖挨着鼻尖，“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就算有十个女儿，我也不会不喜欢你呀。”
　　温若言连忙“呸”了声，“你还想有十个女儿，你做梦呢你。给你生一个就不错了，生十个你就得去天上见我了。”
　　“我开玩笑的。”赫连卿将她拥进怀里，那双眼里的爱意仿佛要溢出来似的。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竟能这般圆满。
　　从小接受铁血教育的他，从第一次见到温若言开始，便认定了她是自己心中唯一的光亮。
　　如此看来，他认为的没错。
　　温若言是他毫无温度的人生里，唯一一股热量，唯一一抹颜色。
　　他此刻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如若这抹颜色可以在他的人生里停留一辈子的话，那就算将来她发现了那个秘密，他也会用自己的一生来赎罪。
　　就算永远不能碰她也好，抱她也罢，只要能每日看见她，就够了。
　　京城的气温越发暖和，为了迎接又一年春季的到来，皇帝如往年一样，在太行山举办了春猎，邀请了在朝所有的王公大臣及其子女。
　　并且，借着春猎的由头，为赫连卿送来了一份大礼。
　　皇帝的贴身太监领着一众小太监们来到了将军府，将那明黄色的圣旨宣读了一遍，内容就是让赫连卿率兵负责太行山周围的安保。
　　宣读完圣旨后，身后的小太监将一个明黄色的锦盒递给他，他又递给了赫连卿，一双老眼笑眯眯着。
　　“赫连将军，收下吧，想必您也应当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吧。”


第44章 春猎骑马
　　赫连卿接过那个明黄色的锦盒,并未打开，“嗯，我明白的，谢公公。”
　　一群太监浩浩荡荡的离去,躲在后面屋里的温若言这才敢探出头来。
　　她走到赫连卿身边看了一眼那锦盒,却是不敢直接拿过来打开，毕竟怎么说也是皇帝舅舅赏的,她可不敢擅自打开。
　　“这什么东西啊？”
　　见她伸长了脖子往他手中望,还要装作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他不由得发出一声轻笑，问道：“方才为何躲在屋里不出来？”
　　小姑娘嘟起唇，“李盖公公若是见了我,难免得唠叨几句,我从小就听他唠叨,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过,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呀？”
　　赫连卿搂着她进了屋，笑着道：“这是陛下又送过来的虎符。”
　　“真的？！”她闻言当即面露喜色,不过一瞬,又疑惑道：“可是你都没有打开，又是怎么知道里面是虎符的？”
　　他将那锦盒递给她,“你打开看看。”
　　犹豫了一会儿，她仍是接过来打开了它,里面安安静静躺着的，当真是那枚握在他手里十几年的虎符。
　　温若言一时又惊又喜,“真的是虎符！舅舅怎么会把它还给你啊？”
　　“言言，你当真的误会陛下了。其实陛下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那太行山周围的安保工作,换作任何一个杂号将军都能安排好，让我去做这个其实是大材小用了。”
　　“不过，陛下之所以这次把这个差事派给我，其实就是找了一个借口，能正正当当的把虎符给我又不落群臣口舌罢了。”
　　她狐疑的看着他，“舅舅能有这么好心？”
　　毕竟，自己这门婚事可是舅舅为了牵制赫连家的结果呢。说他有这么好心，她是打死也不信。
　　只见赫连卿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这虎符都摆在这儿了，你说呢？”
　　她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理由来，便嘟了嘟嘴没再说什么。
　　“对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道：“这次春猎，你同我一起去吗？”
　　以往春猎，她的父亲长平侯也在邀请之列，可她却是从未去过。倒也不是不愿意往那山上钻，只是…
　　小姑娘吞吐着说：“可是…可是我不会骑马…”
　　那人又轻笑出声，力道不大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傻夫人，你忘记你夫君是谁啦？”
　　“对哦！”她一拍脑袋，“我怎么忘了还有你呢，你若是教我，我肯定能很快就学会。”
　　“那是自然，若是不能把夫人教会，我岂不是得一个人留在行宫过夜了？”
　　“你一个人过夜不好吗？听遇宁说，大部分的男人成亲以后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夫人不在家，你难道不是吗？”
　　赫连卿咧开嘴笑了声，伸出手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当然不是，你若是不在我身边，我便会做什么都想着你，如此一来，连陛下派给我的差事也做不好了。”
　　“哼。”她故意将脸侧向一旁，“那你的意思是，你失职还怪我咯？”
　　“我哪敢。”他垂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夫妻两决定好一起去春猎后，隔日两人便出现在了郊外的马场。
　　何穆将赫连卿的追风马牵了出来，那是一匹毛色棕红的汗血马，四肢精壮有力，一看就是匹绝顶的好马。
　　可温若言看着却十分害怕，躲在自家夫君身后，探出头观望着它，“这马会不会性子很烈啊？”
　　何穆正想说当然了，却被将军给抢了先，只听他道：“追风性子不烈，它随我。”
　　某人心想：就是随你才烈好吗！也不知道是谁的马，除了自家主子之外，其余一概人等碰都碰不得，一碰就抬蹄子。就连他这个跟了将军多年的人，也只敢牵牵缰绳而已。
　　其实温若言也不大相信他的话，这马怎么说也是战马，且还是统帅的战马，它若是性子不烈，那还如何打仗啊？
　　可是她又愿意相信赫连卿，毕竟他是不会允许自己的马伤到她的。于是她犹犹豫豫地慢慢靠近了它，抬手抚上它的脖颈摸了摸。
　　神奇的是，那马不仅没有甩脸子，且乖顺的不像话！
　　何穆震惊，现在这年头连马都会见人行事了吗？！哦~怪不得将军方才说性子随他呢，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它真的不烈欸，好乖哦。”小姑娘高兴地抱着马脖子蹭了蹭。
　　赫连卿浅浅笑道：“是啊，我方才不是说了吗，他性子随我。”
　　说罢，走到她身后两手穿过腋下，将她举了起来。她顺势叉开腿，跨上了马背。
　　而后，他又从何穆手里牵过另一匹马，翻身跃上马背，牵着追风的缰绳缓慢往前行进着。
　　“原来骑马是这种感觉啊，有些不舒服，还有点头晕。”温若言坐在马上摇摇晃晃的。
　　他微微蹙起眉间，“言言，把腰板挺直，双腿夹紧马肚，身体随着追风上下起伏。”
　　“哦…”她听话地挺直了腰杆，腿部用力夹紧马肚，随着追风的动作而上下起伏。’
　　晕倒是没那么晕了，就是感觉时间越久，她的腰部和腿部越来越酸痛。
　　“赫连卿~我腿有点酸…”
　　“这是正常的，刚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温若言扁了扁嘴没再说什么，毕竟是自己提出来要学骑马的，还没骑上一个时辰呢就打退堂鼓，别说让人笑话了，连她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可赫连卿这人，怎么一到教骑马就变了个人似的呢？
　　平日对她温温柔柔的没什么脾气，什么都顺着她，可今日是怎么回事？她不过是撒个娇想求安慰，这人就一副皱眉严肃的模样。
　　呜，果然不爱我了么？
　　“言言在想什么呢？骑马万不可分心，小心摔下去了。”他那眉头就没舒展过，语气虽还是温柔的，可听到小姑娘耳朵里，难免变了个味儿。
　　她扬起下巴看着前方，“我才没想什么呢，你放心吧，春猎之前我一定把骑马学会。”
　　这句话的语气里气味十足，赫连卿将眉间皱得更深了，手上缰绳一拉，追风立马便朝他靠了过去。
　　紧接着他纵身一跃，下一刻便稳稳当当坐在了小姑娘身后，双臂环抱着她握紧了缰绳。
　　“言言又在乱想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廓，她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才没有乱想呢，我什么都没想。”
　　他笑着将脸又靠近了些，“真的吗？”
　　问第一遍的时候她否定可以当做是在逞强，在撒娇，在不好意思承认，可若是问第二遍还否认的话，那便是撒谎了。
　　她不想对他撒谎，便将脸侧向一旁不答话。
　　那人轻笑出声，吻了一下她的发顶，“无论言言在想什么，都不可以怀疑我对你的爱，知道吗？”
　　“……”
　　“哦…”
　　他满意地笑了笑，又问：“言言想不想试一下策马奔腾的感觉？”
　　小姑娘犹豫了半晌，缓缓点了头。
　　于是赫连卿将手中缰绳一抖，喝了声“驾”，同时腿部将马肚子一夹，追风便如同离弦箭矢一般冲了出去。
　　棕红色的马似一道红色闪电一般，疾驰在碧绿连天的草地上，身上的鬃毛和马尾一起随风飘扬。
　　温若言微眯着眼睛，身子因惯性而稍稍弯着腰，大片大片的冷风扑在她那张小脸上，又顺着衣领灌进她的衣裳里。
　　然而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全身的感官都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体验——自由。
　　像无处不在的风拂过人间大地、像张开翅膀的鸟儿翱翔于穹顶之上、像海豚在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里起舞。
　　这一切都只让她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
　　以前她以为，生在那朱红色的宫墙里，做着万人遥不可及的人上人，享受着别人穷尽一生也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这便是幸福的人生。
　　可那宫墙里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自由。
　　今日，是温若言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自由。而这一切，都是赫连卿带给她的全新体验。
　　“赫连卿！”她大声喊着，软软的声音四散在呼啸而过的春风里。
　　被呼唤的那人也伏在她耳边宏声回应：“怎么了？”
　　缰绳由他拉着，她便抬起双手拢在自己的两边唇角，仰首对着天空大喊：“我爱你——”
　　身后那人的思绪跟着那声我爱你飞去了远方，他当场怔住，眸底的情绪甚是复杂。
　　又是不可置信、又是感动、又是惊喜、又是温暖、又是想哭、又是对未来的害怕。
　　久久回不过神来。
　　“赫连卿！小心！”
　　惊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瞬间拉了回来，往前方望去，眼见他们马上就要撞上前面的树了。
　　赫连卿连忙将缰绳一扯，追风前蹄顿时离地，伴随着一声长鸣，急速奔腾的追风终是在撞上的前一刻生生停了下来。
　　温若言还在后怕中，心脏跳得极快，连神色都还未缓和，身后那人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掰过自己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并不温柔，可以说十分不温柔，狂野粗暴里还藏有几分掠夺的意味，吻得她很是不舒服。


第45章 日常和谐2
　　【这一章因为我骂了审核而遭到恶意针对,被审核锁了八次，又因为今天是星期四，审核故意让我上不了榜单，直到编辑把榜单换完了之后才放我出来。内容没写什么,但因为改了八次,这章已经面目全非，我会将原章节放在vb,你们可以去vb看,vb在专栏。】她艰难地将他推开,喘了几口气问道：“你怎么了？方才差点撞上了你知不知道？”
　　然而那人却仿佛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着：“言言，你答应我,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能不要我。”
　　“啊？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句话也听不懂？”
　　“你先答应我。”
　　赫连卿的神色看上去十分不安,虽然不知为何如此不安，但目前最主要的还是应该先将他安抚下来。
　　于是她点了点头,“嗯,我答应你，我不会不要你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他这才放下心来，紧绷的嘴角又重新展露出笑容来。
　　经过这么惊险的事情,二人也没了心情再继续学骑马。赫连卿干脆扯了扯缰绳，骑着追风从马场一路奔回了家。
　　今日骑马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回到家便径直去了净室洗漱。
　　温若言全身泡在热水桶里，神思不知不觉便飘回了今日的马场里。回想起赫连卿今日的反应，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他对自己一向是温柔的,从未如此粗暴过，更何况他做任何事情都很专心，而今日却分心到差点丧命的地步。
　　她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感觉，他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一样。可是，他能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呢？
　　温若言想不通，便懒得再想了，洗漱完径直回了屋里。
　　赫连卿早已在床上等着她，见她过来，便盘腿坐好，拍了拍自己前方的床面。
　　待她也盘腿坐到自己前面，他旋即抬起双手按上她的肩，给她来了个手法并不熟稔的按摩。
　　“言言，力道重吗？”他温声问道。
　　小姑娘摇了摇头，“不重，就这样挺好的。”
　　“那就好，若是重了你就跟我说。”
　　“……喔。”
　　背后没了声音，只有肩膀上那双手还在不停按着。虽然他以往对自己也是这般殷勤，但她总觉得今日与以往不太一样。
　　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问道：“赫连卿，你今日到底怎么了啊？马场那事儿也就算了，你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按摩啊？”
　　“言言今日学骑马累着了，当然得按一按。”他浅浅笑着，脸上并未看出什么异样。
　　很显然，他是不打算告诉自己的。
　　赫连卿这个人啊，平日里只要她问，他便一定会如实回答。可若是他有意隐瞒，那她便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的。
　　不过，她倒是也不担心是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赫连卿。
　　那既然他不想说，便算了呗。
　　想罢，她耸了下肩，“你还是给我捏捏腿吧，我肩又不酸，酸的是腿。”
　　说完，转过身来换了个姿势，将腿伸直搁到他腿上。
　　稍稍皱了眉头，道：“好了好了，还是去睡觉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明日会更酸的，言言。”
　　闻言，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腿伸了回去，“那好吧，你继续捏吧。”
　　他笑了笑，将被审核锁的地方又继续揉捏按摩，反反复复被锁好多次。
　　眼前那人却并未察觉，只低头专心致志地给她按摩。
　　“怎么了？”他终于问道。
　　小姑娘抿了抿唇，视线移向一边，“这么晚了，我们还是睡觉吧。”
　　“嗯，好。”
　　第一只采蜜的蜜蜂喊来了自己的同伴，于是两只小蜜蜂便埋头在那花朵里，尽情地采着它们最爱的食物。
　　终于，花朵里的蜜吧唧一下溢出来了些，小蜜蜂的蜜采得差不多了，扑腾着透明翅膀嗡嗡飞走。
　　等他终于回来时，温若言已经蜷着身子睡着了。也难怪，今日骑了马，晚上又来这么一遭，怕是身子累坏了。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抱着她也睡了过去。
　　翌日中午，今日温若言起得晚了些，起来的时候两条腿简直不是自己的。
　　尤其是大腿部分，毫不夸张，连走路都会酸痛无比，就好像昨日绕着京城跑了一圈似的。
　　赫连卿说这很正常，刚开始学骑马的人第二天腿都会酸，习惯了就好了。
　　可是疼成这样，她该如何习惯呐？！
　　现在一想到等会儿还要去马场继续练习，她就千万分的不想去，恨不得抱着自家的门扇不撒手。
　　可骑马这事儿是她自己提出来的，现在放弃了岂不是打自己脸？她温若言可以被人说骄纵无礼，可以被人嘲笑无知不懂事。
　　但是！绝不能因为自己打自己脸而被人嘲笑！
　　于是，某位大小姐在用完午膳后，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硬拖着自己的双腿去了马场。
　　生活不易，哭唧唧。
　　“追风呀追风，你待会儿可要温柔点走路，我这身子可经不起颠啊。”她一边抚着追风的长脖子，一边扁着嘴可怜兮兮地道。
　　赫连卿在一旁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放心吧，追风知道的，它一向很聪明。”
　　说完，便像昨日一样双手穿过她的腋下，举着她上了马。
　　一开始坐在马背上时她还没什么感觉，可追风一动起来，啧啧啧，那酸爽，简直不敢相信。
　　“追风追风，慢一点慢一点。”她不由得命令道。
　　那马似乎真听得懂人话，尾音刚落，它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像悠闲地散着步一般。
　　这次赫连卿没有在她旁边，还是选择在后面跟着她，这样也方便她能尽早独立。
　　不过虽是在后面跟着，但他和追风之间还是拉开了一点距离的，他能听见小姑娘似乎在跟追风说话，但听不真切具体说了什么。
　　紧接着便见追风的尾巴一摇，倏地一下冲了出去。
　　不好！
　　他的瞳孔蓦地放大，连忙一抖缰绳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 参加赛马
　　前方的温若言死死抓住缰绳,顾不及腿部的酸痛，将那马肚子夹得紧紧的。
　　“赫连卿——救命啊——”
　　赫连卿转眼便策马到她身旁，对着追风一声怒吼：“追风！停下！”
　　那马儿似乎听得懂人话，果不其然缓缓停下了疾驰的脚步,背上的小姑娘吓得一身冷汗,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
　　他眉间皱得极深，问道：“你同它说了什么？它从未这般失控过。”
　　“我…”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她垂下头来,小声嘟囔着：“我就跟它说让它走慢点,我请它吃最好的草，若是走快了，我就吃马肉火锅嘛…”
　　这话听得他是一时哭笑不得,实在不知是该教育她,还是该先笑一会儿。
　　“你啊…追风是战马,脾气自然是没有你想的那么温和的,而且它通人性，是听得懂我们说话的。你说要吃它的肉,它可不得跟你翻脸吗？”
　　“那我又不知道…”她越说头垂得越低,嘴上一副不知错的语气，实际上心里早已认了错。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吧，这回我在你旁边跟着。”
　　说完,温若言便只好扯了扯缰绳，继续朝前方缓慢走着。
　　约莫走了有一刻钟的时间,赫连卿又说可以稍微加快点速度了。虽然她一想到自己的腿部又要遭受折磨，心里很是不愿意，但她还是听话地夹了夹马肚子。
　　追风开始走得快了些,不过还没有跑起来。待她稍微适应了些后，腿部的疼痛也没有那么明显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赫连卿又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又骑了两刻钟，差不多习惯这个姿势后，他又说可以小跑起来了。
　　于是她便又将马肚子夹了夹，追风迈开步子小跑起来。一开始她仍有些不适应，迎面吹来的风阻力大且刮在脸上也很不舒服。
　　赫连卿让她伏低了身子，她便照做了。这样虽然好了很多，但是却很难保持平衡了。
　　因此这一关她要学的便是如何在伏低身子时，依然保持平衡。
　　这个时候就需要用到腹部的力量，但温若言浑身软得一塌糊涂，那软软的肚子哪有力量？
　　她按照旁边赫连卿给自己的指示，尝试了好一会儿，平衡也只能稍稍保持一点，且这一会儿下来，她连腹部的软.肉也在酸痛。
　　“不行了不行了，我不行了。”
　　练了有半个时辰了，她是真的没什么体力了。赫连卿便只好叫停了追风，让她趴在马背上休息。
　　马儿坨着她缓慢走在草地上，她趴在马背上闭着双眼，吹着微风，闻着青草的味道，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惬意。
　　“休息好了吗？继续练吧。”
　　“……”
　　你是魔鬼吗？
　　温若言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牵起缰绳继续练起来。马肚子一夹，追风又在小跑。
　　经过上面那么一回，她这会儿已经掌握了些技巧，兀自琢磨了一会儿，平衡程度忽然比方才大有进步。
　　又多骑了一会儿，她已经彻底掌握诀窍了。于是在赫连卿的鼓励下，她便让追风跑得更快了些。
　　四只马蹄彻底奔跑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而温若言却凭借自身掌握的诀窍，竟稳稳地坐在马背之上，连身形也无一丝晃动。
　　见自己始终保持平衡，她不禁笑得十分开怀，举起一只手大喊：”喔——我学会啦。”
　　她转头向后望去，冲赫连卿招了招手，“我学会啦赫连卿！我学会啦。”
　　他在后面笑着，策马奔了上来，与她并肩奔腾在草原上。
　　回到府里，温若言第一件事儿便是将之前准备好的骑装，一件一件翻出来，又一件一件拿着在自己身上比划。
　　“欸。”她拿着一件白色的放在自己身前，“这件好看吗？”
　　赫连卿托着下巴，“嗯…这件太素了，虽然在森林里很好认，不过穿白色的人太多，不是很起眼。”
　　“那倒也是。”于是她又拿过一件橙色的，“那这件呢？我最喜欢橙色啦。”
　　“嗯…明艳是明艳，不过会不会显得你的肤色黄一些？”
　　“会吗？”
　　赫连卿没说话，她只好嘟了嘟唇，“好吧，你是对的。”
　　说罢，又放下那件橙色的，拿了一件天青色的过来，“那这件呢？这件总不会显我皮肤黄了吧。”
　　他托着下巴绕了一圈，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看，“确实不显皮肤黄，不过…它和紫色一样，显得你太稳重，没有朝气，你明明才二十岁。”
　　这句话言下之意便是，你明明才二十岁，但这两个颜色把你衬得像老了十岁一样，太老气了，不好。
　　温若言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烦了，“这件不行那件不行，那你说哪件好吧。”
　　他走到那堆衣服前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最后拿过一件大红色的骑装递给她。
　　“就这件吧，这件好看。你本来皮肤就白，这个颜色能衬得你更白。而且红色明艳又显眼，会让人眼前一亮。”
　　她接过那件骑装，半信半疑，“真的吗？不会太艳丽了吗？我是去参加春猎，又不是去选花魁。”
　　“傻言言，你只是去参加春猎，又不是真要去树林里狩猎。那林子里蛇虫鼠蚁，毒物猛兽什么没有？你敢去我也不会让你去啊。”
　　想想，他说的倒也是。
　　况且，她虽然学会了骑马，但还没学会射箭呢，更别提坐在马背上射箭了。
　　到时参加了春猎，她也不会去狩猎的，为何不在京城各名门面前穿得好看一些？
　　想罢，她便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这件吧。”
　　春猎那日，赫连卿早早的便去了太行山安排周遭的安保工作，而温若言起来之后，便让自家的马车绕到勇毅侯府去接上了苏遇宁。
　　苏遇宁一进马车便双眼一亮，“哇，这件骑装好好看啊，你什么时候买的？”
　　以往温若言并不常参加春猎，就算偶有参加，也不会特地换上骑装，因为她本来就不会骑马。
　　温若言满意地扬起了下巴，“前几日赫连卿收到圣旨时，我特地上街去买的。”
　　“可是你不是不会骑马吗，你买骑装做什么？”
　　“谁说我不会骑马了？你也不看看我夫君是谁。”
　　闻言，苏遇宁瞬间恍然大悟，“啧啧啧，你就继续在我面前秀吧，珍惜这段时间，啊。”
　　“对了。”听她说珍惜这段时间，温若言忽然想起某些事情来，“上个月，聂将军不是说随时可以去你家提亲吗？他去了吗？”
　　苏遇宁一听到那两个字，脸色立马便拉了下来，“一提到他我就烦，上回是这么说好的没错，可是我等了好一段时日，他也没上门来。你说我一个女孩子也不好去催吧，显得我多恨嫁似的。”
　　“啊？为何呀？我看聂将军不像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啊。”
　　“谁知道他的呢，反正我决定好了，春猎之后他若是还不上门提亲，我两就有缘再见吧。”
　　温若言不是很信，“当真？”
　　她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当真了！十分肯定极其当真！这世上长得好看的男人多了去了，何必要在那一棵树上吊死呢？”
　　“……嗯…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不是一点，是很有道理好吗？你也是一样，若是未来赫连卿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当断就断，及时止损你知道吗？”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温若言心里也是十分赞同的，便郑重点了个头以示回应。
　　马车行驶到太行山需要一个多时辰，路上虽有些颠簸，但奈何今日起得太早，不一会儿她便有了些许困意。
　　于是二人互相靠在一起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车夫的声音，“郡主，苏小姐，太行山到了。”
　　温若言迷迷糊糊醒来，揉了揉眼睛，将苏遇宁也喊醒，随即便下了马车，一起往狩猎的地方行去。
　　出示了令牌后，何穆很快便跑过来接她们，并报告了一下赫连卿的行踪，目前赫连卿还在部署周边的护卫，让何穆先领着她们过去陛下那里。
　　今日的猎场来了许多人，有好些官家小姐同她一样，明明不会骑马，穿着一身罗裙也非要过来。
　　为的是什么？当然是为了给自己相个夫婿，或许运气好还能攀个高枝。
　　温若言与她们不全认识也不熟，更是对她们这种行为嗤之以鼻，每年的春猎都成了她们麻雀变凤凰的契机，这种手段她见了多了。
　　二人一同来到皇帝所在的帐篷里，经过通报后便进去行两个礼。
　　经虎符一事，温若言对她这个舅舅算是有了几分好感，因此说话也没有以前那般没大没小了，还被皇帝舅舅夸了两句懂事呢。
　　随后二人又一同去找了几个经常一起玩的小伙伴，也都是些京城里的高门子弟。以往温若言不会骑马，是从来不参与他们之间的赛事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好不容易学会骑马，怎么也得拿出炫一炫吧？
　　于是一伙人像往年那样，决定在正是狩猎开始前，先来个热身活动——赛马。


第47章 狩猎开始
　　这个狩猎前开始的小活动,依然引来了很多人围观，多是些其他的公子小姐们，而父亲们便在远处有说有笑的观望着。
　　这次赛马依然如往年一样，穿过前方的森林,拿到事先插在森林另一边的红色旗帜,然后再跑回来，第一名者胜利。
　　温若言往年看过多次,这次还是第一次亲自参加,此时此刻坐在马背上心情尤其兴奋。
　　“若言,你才刚学会骑马，玩玩儿就行了，可别争第一啊,这穿越森林可不是闹着玩的。”苏遇宁在一旁提醒道。
　　她点了点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一旁的裁判高声喊道：“预备——开始！”
　　随着锣声敲响，十几匹马霎时便齐齐冲了出去,卷起一片尘埃。
　　进了森林她才知道,原来赛马真的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森林里地形复杂不说,迎面还有许多树杈，一不小心被打到脸上就会摔下马来。
　　她也是凭着本能反应才躲掉一些,可马的速度太快，她的反应能力又从未经过训练,难免还是会被打中几下。
　　幸运的是，就在她这条路线的不远处有一条河流，于是她便策马过去,沿着河岸奔跑。
　　没有树枝的阻挡，她的速度快了很多，两刻种后便拿到了自己路线上的红色旗帜，又连忙返还回去。
　　回去的路仍是沿着河岸，要来时的速度要更快一些。
　　这场比赛她虽是用尽自己的全力，却并不是奔着拿第一的目标去的，只是想检验一下自己辛苦这几天的成果而已。
　　等到她终于回到起点时，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是第二名！
　　第一名是她那位太子表哥，比她早回来整整一刻钟的时间。表哥见第二名是她，不由得也是吃惊非常。
　　要知道，他这位表妹可是出了名的娇生惯养，别说骑马了，就是擦个桌子扫个地她也不会呀。
　　“我说表妹，你这嫁了赫连将军就是不一样哈，连骑马都学会了，日后是不是还准备跟着他上战场啊？”太子笑着开了个玩笑。
　　温若言翻了个白眼，“太子表哥，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了，没人会当你是哑巴的。”
　　“你！”
　　他立即翻了脸，指着她正想教育呢，眼角却忽然瞥见一个身影，忙将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
　　“言言。”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回头一看，顿时绽放笑容朝他奔了过去。
　　赫连卿被她扑了个满怀，小声提醒：“言言，大家都在看着呢。”
　　她这才意识到周围还有旁人，羞了一瞬又将他松开。
　　“我一来就看见你得了第二，身上可有受伤？”
　　“没有没有，我告诉你…”她瞧了一眼周围投过来的目光，拢起手凑到他耳边悄声说：“我附近有一条河流，我顺着河岸骑的马。”
　　他垂眸笑开，捏了捏她的脸颊，“运气还不错。”
　　后面的公子小姐们也陆续赶回了终点，看见温若言比他们早到，纷纷吃惊异常，尤其是苏遇宁。
　　她跑到温若言面前讲她转了一圈，“哇，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见你身上好像也没被树枝打中很多次啊，你什么时候反应速度这么快了？”
　　“那是当然。”她骄傲地扬起下颌，“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想学什么还不容易吗？”
　　“切，我才不信，快告诉我，你用了什么方法。”
　　于是温若言又拢起手凑到苏遇宁耳边，将方才的事情又说了一遍，得到的回答依然是，“你运气不错啊。”
　　赛马结束后，众人纷纷回了帐篷换衣。
　　温若言也回了自己的帐篷，换上带来的另一件骑装。
　　赫连卿边给她系着腰带，边嘱咐道：“等会儿的狩猎你可别跟着一起去了，若是实在想去，便让何穆陪同你一起。林子里凶险，你别走太深了，知道吗？”
　　“好啦，我知道了，你怎么越来越像我娘亲了，啰嗦的很。”
　　“我这还不是怕你出事。”
　　“哎呀，我知道了嘛。”她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我不会走太深的，你就安心去保护舅舅，啊？”
　　他轻叹了声，抚上她的脸侧，“你呀…对了，你想要什么？我打回来给你。”
　　“嗯……那就一只兔子吧，很肥很肥的那种。”
　　他笑了笑，回了声“好”。
　　等走出帐篷，各个王公大臣们已齐齐上马，列于皇帝身后。赫连卿走到皇帝左后方，也翻身上马。
　　“各位爱卿，还是如往年一样，谁打到的猎物最多，朕便赏他一个愿望。”
　　“谢陛下——”
　　锣声敲响，这次的阵仗比方才赛马时还要大，冲出去的马卷起的尘土飘扬了好一会儿才散干净。
　　随后温若言也上了马，想着去树林里转一转，说不定还能碰上个野鸡什么的。可何穆奉命非要跟着，她又不想要何穆跟，不然他肯定这也说危险那也说危险，说不定连弓都不让她拿。
　　可表哥们又在方才跟着舅舅一起去了林子里，她现在想找个别人陪都没有。于是四下望了一圈，忽然远处聂栖正在跟苏遇宁谈论什么，当下双眼一亮。
　　“聂将军——”她骑马小跑过去，“你能陪我去林子里吗？何穆老要跟着我，可我想自己打猎。”
　　他还没说话，苏遇宁便把他往好友那边推，“你先去保护若言吧，我已经说过了，我们的事暂且不想谈。”
　　后知后觉的温若言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便问道：“你们在谈事呢？那你们继续哈，我还是跟何穆去吧。”
　　“哎哎哎，等会儿。”她又推了一把聂栖，“快去啊，你若是不去，以后都别谈了。”
　　无法，他只好三步一回头地上了马。
　　二人一同进入了林子里，两匹马并排走着，她瞧了一眼聂栖并不好的脸色，问道：“你同遇宁吵架啦？”
　　他摇了摇头，“是我的问题。”
　　“虽然不知你们为何吵架，但遇宁这个人同我一样，刀子嘴豆腐心，你放下尊严哄哄便好了，可千万别跟她讲道理。”
　　聂栖抬眸望了她一眼，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嘘——”温若言盯着前方，缓缓拿出弓箭。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只浑身艳丽的野鸡。
　　只见温若言勉勉强强将整张弓拉开，眯着一只眼睛对准那正在觅食的野鸡，随后倏的一声，细长的箭矢当即射了过去。
　　……箭矢在离野鸡还有一段的距离时陨落了。
　　“啊啊啊，射箭怎么这么难啊？不玩了不玩了。”看着那只被吓跑的野鸡，她愤愤然将箭矢插回箭筒里。
　　“郡主，要不我帮你射吧？”聂栖道。
　　“算了，要别人帮忙我就何穆过来了。”
　　说罢，两人继续骑马前进。
　　她又接着方才的事情问道：“对了，你方才是不是有话同我说来着？”
　　聂栖垂眸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将话问了出来，“郡主，你觉得，我是该先成家，还是先立业呢？”
　　“哈？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立业了吗？”
　　“我现在不过是一个从二品而已，连正的都不是。遇宁父亲是勇毅候，他定不会放心将女儿交给我这样一个人的，要钱没钱，要权没权。”
　　原来方才这两人吵的是这个事情啊，看来聂栖这段时间没去提亲，想必也是因为这个。
　　想了想，她说道：“我觉得你应该考虑一下遇宁怎么想，毕竟你要娶的是她又不是勇毅候。你说要是先立业吧，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你凭什么让她等你这么久呢，就凭她喜欢你吗？”
　　“女孩子家家到二十岁还没嫁出去就要被人闲言碎语了，她若是等你到二十五岁，那她得被街坊邻居说成什么样子啊？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自私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的愿意等你好了，你又能给她什么保证呢？用你这张嘴给保证吗？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未来什么样，也许你现在觉得自己只爱她一个，可你能预料以后吗？”
　　“我们再退一万步说，好，她愿意等你，你也的确不会变心，那万一三五年之后你没有功成名就呢？难不成你还想让她再等你个八年十年？要我说，你就直接去提亲好了，勇毅候不同意不是还有苏遇宁吗，只要她坚持，侯爷难不成还能绑着她嫁人不成？”
　　经这么一番话，聂栖瞬间茅塞顿开，脸上的愁容也消失不见，他拱手道：“我明白了，谢郡主！”
　　“明白就好。”她弯起嘴角，十分贴心道：“瞧你这样子估计也同我待不下去了，怕是现在恨不得飞到她身边吧？行了，你赶紧去吧，把话好好同她说。”
　　“这…”聂栖面露犹豫，“我把你一个丢在这儿，若是郡主出了事，怕是十条命也不够赔给赫连将军的。”
　　温若言鼻间呼出一口气，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又是一个翻版的何穆，唉
　　好意被拒绝，她也就懒得再劝他了，两人继续往前行进着。
　　刚转过头来，不远处的林子里猝然闪过一道速度极快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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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娇厂督的小宫女》by蜀国十三弦
　　【病娇大太监＊狗腿小宫女】
　　作为厂督梁寒的对食，见喜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就是个给厂督暖床的玩意儿
　　厂督杀人她递刀，厂督放火她盯梢
　　厂督咬她脖子她就忍着疼
　　厂督捏她小脚她就憋着笑
　　厂督亲她小嘴她就乖乖躺平
　　见喜什么都听厂督的，也任凭厂督欺负。
　　后来，梁寒从她的小匣子里翻到一本《保命手册》，随手翻开一页:厂督今天又生气了呜呜，会不会把我手脚砍掉！我一定要在厂督面前演好小白兔，不然小命难保qwq梁寒嘴角笑意渐渐凝固，又翻开一页:
　　厂督今天又杀人了呜呜，好可怕好可怕π_π
　　梁寒脸色沉得滴水，烦躁地翻到最后一页，墨迹还是新的:厂督替我教训人的样子好好看，厂督最好啦，我好喜欢哦3<都说那东厂提督权势滔天、手段狠绝，这小宫女跟他做对食，恐怕要被磋磨死了。
　　后来众人发现，见喜非但没死，反倒是打骂过见喜的宫女被砍了手脚，偷看过见喜的侍卫被东厂来人提走，据说被挖了眼，剥了皮。
　　＊
　　梁寒永远记得从净身房出来的那一日，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疼痛欲死，是一个呆呆的小宫女拿来两块馍馍给他填了肚子。
　　她身上暖烘烘的，搂着他安慰道，“漂亮哥哥，你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他这一生吃过太多苦，唯有见她才得欢喜。
　　【小剧场】
　　见喜以为这辈子没那快乐事做了，谁料厂督屋里放着文武百官送来的几大箱子宝贝。
　　见喜：淦！


第48章 掉入陷阱
　　温若言被那闪而过的黑影吓了跳,睁大了眼道：“什么东西？！”
　　“郡主退后。”聂栖骑马上前，将她挡在身后，张弓搭箭对准了前方的草丛，“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刚才那是匹野狼。”
　　“野狼？！完了完了,早知道我就听赫连卿的不进这林子里了。”她脸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图这个新鲜了。
　　正当想罢,那条黑影又出现在两人左方,聂栖反应极快,当即便朝它前进的方向射了过去。
　　“嗷——”声呜咽传来，野狼应声倒地，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后,彻底没了生气。
　　聂栖下了马,去将那匹狼的尸体捡了过来,“郡主,今日也算是有收获了，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赫连将军担心。”
　　她还是头次亲眼见到狼,那模样和速度真是把她吓坏了，早些回去她正求之不得呢,听到这话便马上连声应下，于是两人又按着原路返回。
　　赫连卿还在保护皇帝没回来,聂栖回到营地后去找苏遇宁去了，她个人闲着无聊,便独自回了帐篷里睡觉。
　　日落西山时，帐篷外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大概是他们狩猎的人回来了。
　　温若言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随即身后又传来脚步声，轻缓地走到她的床边坐下，“言言，该去行宫了。”
　　“嗯…”她迷迷糊糊嗯了声，眼睛却并未睁开，仍旧睡着。
　　赫连卿俯下身来，在她面颊上亲了亲，“言言，该醒醒了。”
　　她抓了抓脸颊，总算将眼帘抬起了条缝，“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他又低头亲了亲她的嘴，柔声道：“该起来了言言，我们得出发去行宫了。”
　　“哦…”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会儿，随后便下床跟他起走出了帐篷。
　　两人骑着同匹马，跟着大队伍起往行宫的方向前进。直至天黑之前，大队伍终于到达了行宫。
　　下人们纷纷给主子收拾居所，赫连卿得去安排行宫附近的安全事宜，而房间内时半会也收拾不出来，温若言便拿着换洗的衣服，约着苏遇宁起去了天灵池。
　　可当她们有说有笑的出来时，忽然迎面跑来个小太监，扑通声跪在了她们面前，“郡主！您快去承恩殿看看将军吧，出事了！”
　　来不及问清楚发生了何事，温若言提起裙摆就跑，苏遇宁紧随其后。二人直跑到承恩殿，却发现不仅赫连卿在这里，还有皇帝和各位大臣都在。
　　而赫连卿左边跪着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右边则站着个裹着毛毯哭哭啼啼，头发还滴着水的姑娘。
　　见她走进，众人纷纷侧目望去，赫连卿也连忙迎上前解释：“言言，你相信我，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会信我的对不对？”
　　她压根没弄清楚发生了何事，还未张口回答，便听旁传来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赫连将军，这话你就说的不对了，人证都在这儿了，难不成你是觉得老夫的女儿故意陷害你不成？”
　　说话之人乃是当朝御史大夫，范徘。
　　这下温若言更加疑惑了，赫连卿虽是三公之，却向与丞相和御史并无往来，怎么这事儿还牵扯到范御史的女儿了？
　　赫连卿正想张口再欲解释，皇帝却突然冲她招了招手，“言儿，你过来。”
　　她应声走近，又听舅舅接着道：“这件事情是这样的。半个时辰前，那个太监找上正在安排值班的赫连爱卿，说是你让他传话，现在立刻去玉清池接你。”
　　“赫连爱卿没多想便去了，然而不曾想，那玉清池里只有范御史之女，想必当时的情景，你也应该猜得到了。”
　　这下温若言总算将事情从头到尾捋清楚了，也就是说，地上跪着的这个小太监冒充自己传话，为的就是把赫连卿引去玉清池，给这个御史之女创造飞上枝头的机会。
　　呵，这种手段她就算没见过，也听过不少了。什么年头了，招数还这么没新意。
　　“原来是这样啊。”她冷冷看向那个小太监，“那事情不就清楚了吗，是这个太监假传我意，恐怕，这背后还有人指使吧？不然他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还希望舅舅彻查清楚。”
　　“不不不，不是的。”小太监连忙向前爬了几步，扯着她的裙摆道：“都是我个人做的，是我想以此威胁，能从中得到点好处，才做出了如此愚蠢的行为，还请郡主切莫牵连到他人。”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这小太监，到底是想保护那人还是想害死那人啊……
　　她撇了撇嘴，扯出自己的裙摆，“你放心，不管有没有人指使你，你的罪责都逃脱不了。”
　　说罢，她看向皇帝。后者挥了挥手，随即小太监便被带了下去拷问。
　　皇帝环视圈，宏声道：“既然是有心之人策划的，那便先散了吧，待问出幕后指使之人，朕定会给范御史个交待。”
　　话毕，再次挥了挥手。
　　众人正要散去，那范御史忽而站出来又道：“等等。陛下，清荷尚未出嫁便遭遇这等事情，日后还有哪个男子愿意娶她？还请陛下给清荷做主，寻门婚事。”
　　他这话说得倒也不无道理，女子的名声尤为重要，今日被个男子看光了身体，日后定是没有哪家高门公子愿意娶她的。可若是下嫁给个普通人家，怕是范御史也不会愿意。
　　皇帝思虑半晌，觉得这个决定不能自己来做，若为了弥补范御史，而强行将他的女儿指定给谁，那自己势必会得罪另方。可若是不答应的话，又显得他对臣子薄情无义。
　　思及此，他便朝范御史反问道：“不知范爱卿，相中了谁家的公子呢？”
　　很好，这个球抛过去，就算定了亲那也是范徘指定的，皇帝也是看在君臣之谊上不得不答应他。
　　可是没想到，范徘却将目光转向了赫连卿，“既然赫连大人看了小女的身子，那便请赫连大人负起这个责任吧。”
　　此话出，在场各位皆是惊！
　　赫连将军的正牌夫人永宁郡主还在场呢，他怎么敢说出这种话？分明是不将温若言放在眼里！
　　赫连卿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当即否决：“真是对不住范大人了，恕我不能娶您的小女，我已经有夫人了。”
　　“老夫可没说，让清荷做你的夫人。”
　　他微扯嘴角，笑容看起来并不亲切，“老夫哪敢让小女取代郡主的位置，可不敢高攀呐。不过事已至此，小女名声已毁不得不嫁，那便请赫连大人负起男人该负的责任，纳小女为妾。”
　　闻言，夫妻二人的脸色比先前还要沉了几分。敢情这老家伙安排这么出，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抱歉，恕我不能负责。”赫连卿冷眼凝视着他，“我赫连卿此生不纳妾，若是范大人有别的要求就尽管提，能满足的我定尽量满足，但是纳妾，绝、无、可、能。”
　　范徘微眯起眼睛，冒出丝丝怒火，而后袖子甩冲皇帝拱手道：“陛下，老臣为大黎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与苦劳啊！而今小女遭到这番羞辱，实属不公，还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皇帝表示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早知道方才就不问那个问题了，随便指给个人总好过现在这般左右为难吧。
　　唉，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额…朕觉得，这件事情还得考虑赫连爱卿的意愿吧，当然，还有言儿的意愿，总不能人家不愿意，你强行塞给他们啊。这样对你的女儿也不好，是不是？”
　　“陛下！今日之事在场各位有目共睹，就连普通男子尚且不会逃避自己该承担的责任，更何况赫连大人还统领千军，如此担当，如何能做大黎千万将士的表率啊！”
　　话音刚落，赫连卿便直接掏出虎符，高举过头，“臣愿意交还虎符，不做这个表率。”
　　眼见着局面越来越不可控，温若言恨不得当场掀桌子大骂范徘不要脸，可她又不能这样做，便只能强压着怒火思考对策。
　　忽然，她瞥见直站在旁未曾发言的那位姑娘，眉眼之间似乎露出了抹绝望。
　　若是不纳她为妾，她还可以嫁给其他人，只是地位低点儿而已，用不着绝望吧？
　　难道说，这件事情另有隐情？
　　想罢，她按下赫连卿高举虎符的手，看着范徘笑道：“范大人，本郡主也不是小气之人，夫君要纳妾，我这个做妻子的自当赞同。
　　只是这事情发生的突然，加上赫连卿又爱我心切，难免态度过激了些。还请范大人给我们点时间，我回去定好好劝劝他，过几日亲自登门纳妾，如何？”
　　范徘盯着她那张笑容满面的脸观察了须臾，虽然不知这女人说的是真是假，但她今日说出来的话有在场这么多人为证，她又是皇亲国戚，谅她也不敢自打自脸。
　　否则毁约这种事情，够京城的百姓嘲上几年的了。
　　想罢，他摆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拱手道：“还是郡主深明大义，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回去等消息了。”
　　说罢，又冲皇帝行了个礼，这才带着自家女儿离去。
　　当事人已经走了，众人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皇帝懒得管他们的家事，便交给他们夫妻二人自行处理。随后，这场闹剧才终于散了场。
　　温若言瞪了他眼，句话也不说，先同他起回了寝殿。
　　下人很有眼力见的将门关好，她背靠在太师椅上，冷脸望着面前垂头站立的赫连卿。
　　“你真看见了？”
　　“没有！”他连忙举起右手三指，“她泡在水里，水面上又都是烟雾，我第眼看见是脸，发现不是你就立刻转过去了。”
　　“真的？”
　　“真的！我发誓！”
　　她翻了个白眼，暂且相信他的话。
　　赫连卿抬起眸来，小心翼翼望去，“言言，你说让我纳妾，是真的吗？”
　　“怎么？你想是真的啊？”
　　“当然不是，我放在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终生不纳妾的，只是我以为……你也是这样想的。”
　　见他又垂下头，温若言立刻便知晓他在想什么了。
　　她轻笑了声，语气稍微柔缓了些，“你放心，我没有不爱你了。”
　　温若言起身走上前，给他理了理衣襟，“你好不容易拿回来的虎符，还没捂热呢，可不能因为个小人而努力白费。况且，那种情况下，我们也只能先答应下来再想对策。”
　　“言言有对策了？”他问道。
　　她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说完，抬眸看了他眼，倏尔扬起抹戏谑的笑来，“若是直没有对策的话，不如……你就真把她纳了吧？”
　　“言言！”他佯装微怒，拉过她的手，“不可以说这种话，我不想要别人，我只想要你。”
　　对面的小姑娘展开笑颜，抬起双臂与他相拥，轻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我也不会让你娶别人，你是我个人的。”
　　偌大的房间里，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彼此心意相通，竟比这里面烧着的地龙还要暖和。
　　夜里，赫连卿听从温若言的吩咐，派何穆先步回京，去京城里打听关于御史大夫那个女儿的事情。
　　翌日早，皇帝极其王公大臣的队伍才开始出发回京。
　　回到府里的夫妻二人相差甚大，个整日不是踱步便是眺望门口，毫无分打仗时的镇定自若。
　　而另个，则是整日悠闲自在，躺在贵妃榻上吃着水果看着书，面上看不出丝毫担心之意。
　　“言言，你不担心吗？”赫连卿终于忍不住问道。
　　温若言低头看着书籍，往嘴里喂了颗青提，“担心什么？”
　　“担心何穆找不到范御史的把柄啊。”
　　“找不到就找不到呗，到时你把那姑娘娶了不就完了吗？我看着还挺漂亮的。”
　　“言言！”
　　他当即沉下眉间，小姑娘转而讪笑道：“好好好，我不同你开玩笑了，我担心，我担心成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何穆的声音：“将军！郡主！我查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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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假装纳妾
　　经何穆查证,那个清荷压根不是范徘的女儿，而是前段日子悄悄收的一个义女而已。
　　“难怪呢，范徘一个御史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做妾？就算是名声受损，按理说他也应该找一个家世稍低的,让自己的女儿做主母才对。”温若言分析道。
　　“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赫连卿问道：“范徘的官职与我齐平,攀龙附凤是断然不可能的。会不会……是范徘有把柄在那女子手上？”
　　她当即否定：“范徘纵横官场近二十年，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一个女子抓住把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范徘这么做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太子表哥。”
　　话说到这里,赫连卿便全明白了,这件事情原来跟党争有关。
　　当朝太子虽是太子，但在朝中的声望还不如五皇子。而朝中大臣们更是分为两派，支持太子的多是文官,支持五皇子的则多是武将。
　　想必,范徘是想借这件事拉赫连卿站队,成为太子最鼎力的支持者。
　　“这个范徘！不好好为民分忧,净会这些弄权之术！”赫连卿一掌拍在桌面上，气愤道。
　　温若言牵过他的手,莞尔一笑,“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他得逞的。若是让这个小妾进了门,我的脸还往哪搁啊。”
　　“言言有办法？”
　　她笑而不答，只是吩咐何穆,明日夜里请那个清荷姑娘过府一趟，切莫让任何人知晓此事。
　　竖夜,何穆当真瞒着范徘将清荷请了过来。
　　那女子面露胆怯，小心翼翼地抬眸望了二人一眼，随即曲身福礼,“小女子柳清荷，见过郡主将军。”
　　“起来吧。”说罢，温若言给了何穆一个眼神。后者微微颔首，而后出去将门扇关紧，自己则站在门外把风。
　　“柳小姐，请坐。”
　　柳清荷忐忑地坐上椅子，又听她道：“想必柳小姐应该知道我们找你所谓何事吧？”
　　她垂下眸子并不答话。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柳小姐。”温若言翘起二郎腿，将手臂搭在太师椅的把手上，十足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做派。
　　“我今日便可以告诉你，你想嫁进这将军府里，不可能。我这人脾气不太好，又身居高位惯了，做起事来一向不顾后果，柳小姐可要好好掂量掂量再做决定。”
　　那柳清荷紧咬下唇，眸中既是委屈又是纠结。
　　见她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温若言又放缓了语气道：“柳小姐，听说…你不是范大人的亲生女儿，而是他认养的义女，是吗？”
　　柳清荷浑身一震，立即抬起眸子看向她，被拆穿计谋之后的慌乱在她眼底毫不掩饰。
　　温若言轻笑了声，“不用这么吃惊，这京城就这么大，想要查点什么，只要耗费些时日和人力，总能查出来的。”
　　“况且…”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小抿了一口茶水，“但凡是做过的事，就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不是吗？”
　　话音刚落，柳清荷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立刻便淌了下来，“郡主，这一切都是范徘逼小女的！还请郡主为小女做主啊！”
　　许是心底真的藏了天大的委屈，她竟一下接着一下磕起头来。
　　温若言哪见过这种阵势，与赫连卿对视一眼后，连忙上前将她扶起，“你先起来再说。”
　　待那哭哭啼啼的娇人儿再次坐好，她这才又问：“你方才说，范徘逼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柳清荷用手帕擦干了眼泪，平复好心情后才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小女子的家庭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人家，虽然家里并不富裕，但父母恩爱，生活也算平静安稳。后来，小女子遇见命定之人，双方家长也都同意这门婚事，可偏偏…”
　　“可偏偏叫范徘发现了此事，哦对了，小女子的未婚夫是范府一名杂役，范徘发现此事后，计从心起，便扣押了我的未婚夫，逼我做他的义女，嫁进将军府做妾，以此将赫连将军变为太子一党。”
　　事情果然如温若言所料，范徘的目的就在这儿呢。
　　这厮倒也真是比后宫妇人还要恶毒，不愿意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做妾，就逼别人的女儿为了他的野心去做妾。
　　简直比隔夜泔水还让人恶心！
　　“郡主。”眼泪又从柳清荷眼眶里涌了出来，“我的未婚夫还被关押在范府里，求郡主将军救他一命，让我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啧，这等有情有义的女子，倒还真让她温若言高看一眼。
　　于是她扬起下巴拍了拍胸脯，“你放心吧，这个忙我帮定了。就算不为了你，单凭他竟敢耍手段耍到我家里来，就足够我把范府砸了。”
　　闻言，一直在旁边倾听的赫连卿忽然开了口，“言言，这件事情还需仔细计划，切不可鲁莽行动。范徘怎么说也是御史，你若是砸了范府，恐怕他要在朝堂上大作一番文章了，到底连陛下也不一定能偏袒你。”
　　“哎呀，我知道。我能这么蠢么？”她稍稍挑眉，歪起一边嘴角，“你放心吧，我们女人之间的事情，自然要用女人的手段。”
　　话毕，她又转头将门外的何穆喊进来，吩咐道：“你今日连夜将柳姑娘带走，就在城郊那座废弃的城隍庙里等着。”
　　“另外…”温若言又看向身旁的夫君，笑道：“得委屈你这位大将军穿上夜行衣，夜探御史府了。”
　　翌日一早，温若言打扮得十分隆重，还将赫连卿也好好打扮了一番。
　　用完早膳后，两人便乘坐轿子往御史府的方向去了。
　　听闻二人临门，范徘极其夫人连忙出来迎接，将他们引入大堂落座。
　　由于温若言比他这位大臣地位高，因此自然而然坐的便是主座，接过下人奉上来的茶后，轻轻舀着盏盖吹了吹。
　　“不知郡主前日驾临范府，可是为了小女一事？”范徘终是没忍住，问道。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扯出一个甜美的微笑，“范大人猜的没错，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话毕，又朝身旁的小玉挥了挥手，接着小玉掏出一个折子，上前递给了范徘。
　　“范大人，您好好看看，这是我家夫君写给令女的聘书。”
　　范徘接过折子，按捺不住脸上的兴奋，硬是将那仅仅只有几列字的聘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他们在文字上搞鬼似的。
　　看完，他乐呵呵笑道：“既然聘书已经下了，那我们便选个吉日，让小女嫁过去吧。”
　　“欸，我也正好是这么想的。您看啊，发生这种事情我们谁也不想的，有哪位父亲愿意自己的女儿名声受损是不是？”
　　“是是是，那当然，我也喜欢清荷的名声清清白白的，将来嫁个好人家，郡主能理解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理解，我当然理解。”她笑得更甚，“所以啊，趁着这京城里的流言传得还不算太厉害，我们便早些将令女纳了吧？”
　　范徘愣了一瞬，“额…那当然好了。郡主觉得，应该哪日进门比较好？”
　　“实不相瞒，昨日我特地进宫了一趟，请钦天监算了个吉日。钦天监说，今日就是最好的吉日。这不，今日我便赶紧过来了，趁着吉时未过，咱们赶紧把这喜事办了吧。”
　　“啊，这…”范徘面露犹豫，拿不准眼前这位郡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郡主，这时间会不会太赶了些？我们连喜服和嫁妆都没准备呢。”
　　“嗐，就是怕你们觉得时间太赶，我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
　　说罢，她拍了拍手，门口井然有序的走进两个丫鬟，手上纷纷端着一个木盘。木盘上面分别是粉色的嫁衣，以及纯金的首饰。
　　一旁的温若言又补充道：“至于嫁妆嘛，这件事情本就是我夫君的过错，嫁妆就不必了，权当赔礼道歉了。”
　　见到这些东西，范徘才知道他们是有备而来。可他现在已经被架在这儿了，又是他自己要把女儿嫁进将军府，若是现在拒绝了，那不就白白给了他们理由取消这门婚事吗？
　　不行，绝对不能拒绝。今日就今日吧，等人嫁进将军府，还怕他们赖账不成？
　　想罢，范徘又重新扬起礼貌的笑容，“既然郡主发话了，那便就今日嫁吧。”
　　说完，又转头对下人命令道：“将这些拿去小姐房里，吩咐丫鬟好好梳妆。”
　　“是。”
　　下人领命离去，四人便在大堂内各怀心思的等着。
　　却不想，不到两刻钟那下人又回来了，神色慌慌张张的，“老爷！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什么？！”范徘蹭的一下站起，“怎么会不见了？！你找过了吗？！”
　　“奴才找过了，发现小姐不见时，奴才和其他人一起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找过了，没有发现小姐的踪影啊！”
　　温若言看着范徘那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暗自笑了笑。
　　很快又摆出一副厉色，语气十分不好地道：“范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不想今日嫁女就直说，犯得着演这么一出给我们看吗？”


第50章 智斗范徘
　　范徘哪能受这种冤枉？他连忙解释道：“郡主,小女离家一事我属实不知，老夫都是一张老脸了，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啊，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一番戏来给郡主看？”
　　温若言不耐烦地坐了回去,“我不管你是不是做戏,既然今日我亲自来了你府上，我就必须要见到人再走,否则,我便当你是故意拖延,另有目的。”
　　她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长公主之女，陛下的亲外甥女,这事儿就算闹到陛下面前,他肯定也是偏袒着自家人啊。
　　无法,范徘只得认了这个栽,将府里的下人全派了出去寻找柳清荷的下落。
　　好半天了，府里的下人依然没有回来。不过倒是有个小厮偷偷摸摸的过来使了个颜色,随后范徘便行了个礼先出去了。
　　二人来到拐角处,小厮压低了声音道：“老爷，柴房里那个也不见了。””怎么会这样？！”他一惊,不由得提高了声量。左右看了看，又继续压低声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连他也不见了？”
　　“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的,那门锁都好好的，偏偏人不见了。”
　　“难道还闹鬼了不成？你们继续找,那小子一定是跟那女的跑了，你带一队人马去他们家里搜，顺便把郊外能藏人的地方也都搜一遍,他们一定没跑远。”
　　属下领命离去后，他回到大堂笑眯眯地拱手道：“郡主，将军，不如今日你们先回去，待我找到小女，一定亲自将她带去府上给你们一个交待。”
　　温若言当场冷笑了声，“我说范大人啊，你莫不是在耍我玩吧？吵着闹着要将女儿嫁进来的是你，如今又藏着女儿不让我们见的也是你，怎么，这是中途反悔了，故意使这么一招？”
　　“郡主这是哪里话，无论为妻为妾，小女能嫁进赫连家那是三生修来的福气，老夫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中途反悔呢？”
　　她懒得再听他解释，拉下脸来进行今日最后一步，“范大人，本郡主今日就把话给您放这了。今后令女别说是给赫连家做妾了，就算是跑到我们府门前撒泼打滚造谣生事，也休想嫁进赫连家的门！”
　　刺耳的瓷器破碎声在众人耳边响起，在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未落时，她直接将手边的茶盏挥到了地上，惊得范徘夫妇二人吓了一跳。
　　随即，温若言起身，“走！”
　　二人便在范某怔愣之际，昂首挺胸的离开了大堂。
　　范徘回过神来想去挽留，刚跨出一步，便被赫连卿一个眼神给杀了回去，讪讪停在了原地。
　　也是直到现在他才知晓，这一切都是他两计划好的，估计柴房那个人，也是赫连卿派人救走的。
　　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他只好咬着牙恨恨盯着二人的背影，暂且先认了这个栽。
　　回到轿子里的二人，一改方才严肃的面容，缓缓扬起抹胜利的微笑来，啪的一声击了个掌。
　　“你瞧见方才范徘被我吓到的那样子没，哼，叫他跟我玩计谋，当本郡主吃素的啊！”温若言一脸得意洋洋的抬起下巴。
　　赫连卿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范徘还真是遇到对手了，看来这些塞过来的桃花陷阱，还是得夫人替我解决。”
　　“切，以后你自己惹的桃花债你自己解决，我才懒得管你那些烂账。凭什么红脸都让我唱了啊？”
　　他坐过去一些拥住她，柔声道：“不会的，以后一个桃花也不会有。”
　　“你倒是想，我非把你大卸八块不可。”
　　男人轻笑出声，“好，我躺着不动给你卸。”
　　为避免范徘派人跟踪他们的轿子，二人先回了将军府，之后又派铁骑暗中盯着府外方圆千米，清理所有可疑人物。
　　赫连铁骑的威名毕竟不是白来的，只一夜，所有范徘派来盯梢的人，全被铁骑解决了个干净，连一滴血都未曾落到地上。
　　夜晚，在赫连卿的轻功护送下，两人终于来到了郊外的城隍庙。
　　柳清荷和未婚夫齐齐向他们下跪，“小女子叩谢郡主将军，大恩大德来生必报！”
　　“好了好了，你们赶紧起来吧。”温若言将她扶起，从赫连卿手里接过一袋圆鼓鼓的银子递给她，“趁着天黑，你们赶紧离开京城。你们的父母赫连卿已派人护送，等再远一些你便能见到他们。”
　　“郡主…”柳清荷拿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潸然泪下。
　　温若言最是见不得这种场景，忙催促道：“好了好了，你以后再哭吧，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
　　说罢，又转向何穆吩咐道：“何穆，柳姑娘就交给你了。”
　　“属下明白。”
　　拜别夫妻两后，趁着夜色正浓，何穆带着他们踏上了离开京城的路途。
　　这场危机终于尘埃落定，温若言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总算松了一口气。与赫连卿相视一笑，随后也一起离开了城隍庙。
　　范徘得知自己派去盯梢将军府的人全部被杀，且每一个藏匿的暗处都不曾有一丝痕迹，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向来是知晓赫连铁骑的手段的，大黎边境那些敌国，包括最勇猛的草原部落，一旦听见赫连铁骑的名字，便只剩下“逃”一字。
　　可知晓归知晓，他又未曾同赫连铁骑打过仗，他怎么会知道原来自己听见的，还不及他亲身体会的万分之一。
　　现在一想到赫连卿那张脸，他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怪不得，大黎建国两百年，倒下无数世族，又崛起无数世族，而只有赫连家永远屹立不倒。
　　因为赫连铁骑表面归皇帝管辖，其实这些人压根就只听赫连家主的。
　　范徘今日才知晓，自己这回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将军府。
　　温若言坐在梳妆台前，边往头上试着朱钗，边问道：“对了，范徘那个人你打算如何处理？”
　　“不处理。”赫连卿翻了一页书，淡淡答道。
　　闻言，她当即放下朱钗转过头来，“不处理？为何不处理？他想出这等阴谋诡计，不应该教训一下吗？”
　　他放下书缓缓走过来，拿起她方才放下的那支朱钗，轻轻插进她的发髻里。
　　“他怎么说也是御史，动是可以动，只不过这种高官若是动了，让谁补上呢？”
　　“朝廷难道没有可以补上的人吗？”
　　赫连卿顿下身子，耐心解释道：“若只是个小官，找人补上倒也容易。可御史这个职位太重要了，朝廷一时很难选出可以担当大任的替补人员的。那他手头上的工作就全部都得停滞，影响的不止是他个人，而是整个朝廷。”
　　“我不懂你们这些朝堂之道。”她气呼呼的转过身子去，“我就只知道，谁若是敢在我身上耍阴谋诡计，我就十倍百倍的报复回去。”
　　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再次耐心安抚，“言言的想法也没错，只不过我身上还有更大的责任在，想必言言也能理解的，对吧？”
　　话说到此处，她能怎么回答？
　　不理解吧，显得她不懂事，无理取闹。理解吧，她心里又气不过。
　　这厮明显就是把她架在这儿了，不理解也得理解！
　　温若言转过头去狠狠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踩了他一脚，也不说理解还是不理解，扬着下巴就朝门外走。
　　他无奈地笑了笑，冲着她的背影问道：“言言，你去哪儿啊？”
　　“逛街！”说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原本今日就约了苏遇宁逛街的，顺便八卦一下她和聂栖的事情怎么样了。
　　于是两人逛累后去了常去的那家茶楼坐下，她便迫不及待地问起了此事。
　　那日狩猎之后，聂栖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同她坦白了，两人和好如初，而苏遇宁也能够理解他的心思，便将提亲一事延后了一年。
　　温若言知晓，一年已经是苏遇宁的极限了，她这个性子，若是换成别人，别说一年了，就连一天她都等不了。
　　可想而知，她对聂栖是真的用情很深了。
　　“遇宁啊，那你就没有想过，万一一年之后他又要一年呢？或者，这一年里他变心了呢，那到时你怎么办？”
　　苏遇宁当即将桌子一拍，“他敢！不管是哪种，他要是敢做，我就敢阉了他！”
　　“……”温若言突然觉得，跟她比起来，自己的脾气简直不要太好。
　　“哦对了。”苏遇宁不知想起了什么事，问道：“你和赫连卿前日是不是去了一趟御史府？”
　　她点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全京城都传遍了好吗！”
　　温若言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什么？什么传遍了？”
　　“听说你去御史府大闹了一场，说什么都不肯让那姑娘进门，现在京城里都在传呢，说你是个悍妻，是个妒妇。”
　　她微张着嘴张了半天，气极反笑，“我悍妻？我妒妇？”
　　温若言闭上双眼深呼吸，拳头握得拳峰都泛白了，下唇也被咬出了一圈牙印，看得苏遇宁心里讪讪的。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泛起一丝灼人的怒火，“行，那我如他们所愿，当一回悍妻妒妇。”
　　说罢，她起身往外走，“走，跟我去一趟御史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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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惩治范徘
　　御史府。
　　温若言带着苏遇宁以及一群壮汉闯了进来,范徘刚想作揖，不料她连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冲身后的壮汉们命令道：“给我砸！”
　　话音刚落，一群壮汉立马开始了“工作”,抡着棍子分头行动,见什么砸什么。
　　“郡主！你这是做什么？！”范徘已经怒不可遏，连礼仪也懒得顾及了。
　　只见温若言冷哼了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外面那些流言都是你暗中派人散播的。既然如此,我便如你所愿，让你看看什么是悍妻！”
　　说前半句时，范徘明显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初,“郡主,你说这流言是我派人传播的,可有何证据？若是没有证据，你今日的行为可就别怪我上报陛下了。”
　　用舅舅压人？她冷笑一声,正要张口说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谁说没有证据？”
　　赫连卿带着一众铁骑从门口踏进来，身后的何穆顺便将一个乞丐丢到范徘面前。
　　他将温若言护在身后,冷眼盯着范徘，“范大人,不如你先听听他怎么说？”
　　那乞丐连忙爬起，跪在地上嗑了两个响头,“将军，郡主，这都是范徘让我传播的呀,小人也是逼不得已啊，求二人放小人一命，小人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一派胡言！”范徘怒瞪着他，“我何时让你传播了？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是，你是没出面，每次都是你派管家来找我的，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以往你但凡有要解决的人，都会派管家来找我给我钱。怎么，现在东窗事发，范大人要抛下我一个命贱之人明哲保身了？”
　　范徘被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他的那根手指抖啊抖的，“你你你，简直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把管家抓来问一问不就知晓了？”赫连卿转头对身后的何穆道：“去，将管家‘请’过来。”
　　“是！”
　　半刻钟后，管家拎小鸡崽似的被拎到了众人面前。他哆哆嗦嗦的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范徘，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乞丐，立刻便明了发生了何事。
　　赫连卿居高临下的问道：“我问你，你可曾给这个乞丐钱财，让他散播我夫人的流言？”
　　那管家是个聪明人，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承认道：“的确有过，郡主那日给了老爷难堪，奴才气不过，便擅自做主去找了他传播流言，想还给郡主一个难堪。”
　　“哦？那你的意思是，范大人和此事无甚干系咯？”
　　“自然是没有关系的，老爷堂堂一个御史大夫，怎会做这等腌臜事情。”
　　赫连卿垂眸嗤笑了声，“是吗？话，可要想好了再说。”
　　话音刚落，身后一众脸戴黑虎面的铁骑们，齐齐将佩剑拔出一分来。
　　十几把佩剑的嗡鸣声一阵阵传进管家的耳朵里，吓得他刚平静下来的身体抖得比方才还要厉害，额头的冷汗源源不断的冒出来。
　　“看你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来。”他转头唤道：“何穆，将管家带回刑部审问。”
　　“是！”
　　一听到要去刑部，管家慌忙连滚带爬地爬到赫连卿脚下，狠狠嗑了两个响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奴才说！奴才全都说出来！”
　　他转身将范徘一指，“都是老爷命我去做的！我一个下人哪敢反抗啊！全都是老爷让我去做的，是他说要毁了郡主的名声，要让她以后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让她再也不敢出门，这些都是老爷亲口说过的！奴才是迫不得已啊将军！”
　　“管家！你这个贪生怕死的狗东西！”范徘再也掩饰不住真面目，走上前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看见这一幕，温若言洋洋得意得从赫连卿身后走出，“我方才好像听见，有人说上报陛下是吧？”
　　范徘脸色一僵，换了副讪笑的面容向她求情，“郡主，那都是我一时昏了头才如此的，你想如何罚我我都接受。这点小事就…不叨扰陛下了吧？”
　　“小事？”她冷笑一声，道：“敢情在你眼里，本郡主的名声受损是小事？”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抿紧了唇，当场左右各扇了自己一巴掌，“是我口误，还请郡主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
　　谁都不会想到，堂堂一介御史竟能卑微到如此地步。这样一来，倒显得他们是坏人了。
　　温若言不耐烦地撇了他一眼，如他所说，这件事情确实不好捅到舅舅面前，虽然范徘散播流言在先，但舅舅肯定会抓着自己砸御史府的事情，来好好教育她一番。
　　说不定，还要连累赫连卿一起被教育。
　　她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鼻间重哼一声，满眼不甘心地道：“算了，本郡主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既然你已经知道错了，那便希望你好好记住这个教训，切莫再惹事生非。”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记住郡主的教导。”
　　想了想，她又朝跪在地上的那个管家吩咐道：”喂，你。去给我拿纸笔过来。”
　　管家不敢问原因，马不停蹄地便去拿了纸笔过来。
　　“你，还有那个乞丐，把你们所做的事情全部事无巨细的给我写下来。”说完，她转头看向范徘，“还有范大人也是。”
　　范徘一愣，他着实没想到这位看似无脑的郡主，竟然还有这一招。可周围全是赫连铁骑，他今日就算不想写，怕是也由不得他自己了。
　　无法，他只好乖乖认栽，拿过纸笔写了起来。
　　一刻多钟后，温若言拿过三张自罪书，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果真是照她说的事无巨细，连范徘那张也一五一十的全部写了上去。
　　她满意地将自罪书叠起来收进怀中，拍了拍手，“咱们走。”
　　闻言，她带过来的一群壮汉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同乌泱泱一群赫连铁骑一起离开了御史府。
　　原本满满当当的前院一下子空了下来，范徘环顾一圈周围的一片狼藉，万念俱灰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啊……
　　离开御史府的众人在门口散去，独留温若言、赫连卿以及苏遇宁在原地。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高高在上的牌匾，肆无忌惮地展开笑容，“这回看他还敢不敢再在我面前作妖，整不死他我。”
　　苏遇宁瞧了一眼二人，摇着头拍着头感叹道：“你们夫妻两还真是一唱一和啊，这次我总算是见识到了，你们简直是绝配顶配天仙配啊。”
　　“少在这儿揶揄我。”她翻了个白眼，“一年之后，怕是你和聂栖比我们更绝配顶配天仙配吧。”
　　苏遇宁不像她，不仅没有害羞，反倒笑嘻嘻的接受了她的调侃，大大方方承认道：“那是当然。”
　　“切，脸皮厚。赶紧上车吧你。”
　　说着，她正要提起裙摆走上马车，却又被苏遇宁叫住，“等等，你不去定制礼物吗？”
　　经她这一提醒，温若言才想起来，她两本来逛街的目的就是给两日之后过生辰的表妹，也就是当今陛下皇后的嫡生女卫国公主，定制礼物来着。
　　只不过逛着逛着她两就去给自己选东西去了，于是便想说先去茶楼歇一歇，之后再去给公主定制礼物。
　　没想到在茶楼听说了流言一事，温若言便直接火急火燎地带了一大帮人过来。现在这会儿，她两已经把公主生辰一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对啊！我差点忘了！你过来，赶紧上车，我们回街上去。”她拉过苏遇宁的手，又转头冲赫连卿说道：“你自己先轻功回去吧啊，再见。”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厢内。
　　赫连卿：“……”
　　媳妇重友轻色怎么办，在线等。
　　夜里，已经过了用完膳的时辰，温若言总算摇着团扇回来了，一回来便捧起茶壶咕噜咕噜灌下好些水。
　　“慢点喝，别呛着了。”赫连卿在一旁提醒道。
　　她放下茶壶，总算解了些渴，“唉，可累死我了。我们两个人都快把整座京城跑遍了，总算找到一家能在两日内赶制出来的店铺。”
　　“赶制什么？”
　　“还能是什么，女孩子家家的，当然喜欢闪闪亮亮的东西嘛。”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欸，对了。”她又道：“过两日舅母要在后宫给表妹办生辰宴，我估计，以舅舅对表妹的宠爱程度，怕是也会在前朝办个同样的生辰宴，到时你可别不去啊。”
　　自古所有的公主生辰，都是由皇后或者母妃在后宫办个生辰宴就完事了的，从未有过帝王在前朝办生辰宴的先例。
　　不过这位卫国公主可不一般，她除了是嫡生公主之外，还是陛下的子嗣里唯一一位公主，其他全是皇子。
　　也正因此，陛下对卫国公主甚是宠爱。公主一岁时，陛下就曾打破过这个先例，在前朝给她办了生辰宴。
　　这次及笄之年，怕是也不例外。
　　赫连卿点了点头，回了声好。
　　夜已渐深，温若言去洗漱一番后便同他一起睡下了。
　　若是人可以预知未来的话，赫连卿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去参加生辰宴的。
　　只可惜，人并不能预料未来。


第52章 秘密揭开
　　卫国公主生辰宴,温若言果然料得没错，皇帝在前朝单独为公主举办了宴席。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取消了后宫的宴席，被邀之人极其家室皆可在前朝赴宴。
　　这还是她头一次与赫连卿一起出现在宫中,两人手挽着手一起朝殿内走去。
　　今夜皇宫里热闹非凡,被邀请的都是些地位崇高之人，大家纷纷挽着自己的妻子或丈夫落座。
　　温若言他们坐在了右侧前列,同皇位旁边的公主交换了个眼神,便算打过招呼了。
　　其实这对表姐妹二人都不喜欢参加宴席,行为需得时时刻刻拘谨些，连桌子上的美食都只能小口小口的尝，还不能尝第三口,否则是要被人笑话的,因此她们每次参加宴席都吃不饱。
　　不过,这两个从小机灵鬼怪的,自然也有她们的应对方法。那便是趁着大家观赏舞乐之时偷偷溜走，反正后半局也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互相应酬,待不待着都一样。
　　这不,宴席刚进行到一半，婀娜多姿的舞者自门口鱼贯而入,温若言便冲表妹使了个眼神，后者立马会意,点了个头。
　　随即她又转头看向身旁的赫连卿，嘱咐道：“宴席结束后在宫门口等着我,知道吗？”
　　“嗯，知道。”
　　温若言又瞥了一眼露腰露腿的舞姬们，拉过他的耳朵低声道：“把你那眼珠子收好,你可别趁着我不在看这看那，否则回家有你好受的。”
　　他浅浅笑着，回了声好。
　　一切叮嘱完毕，她提起裙摆猫着腰，转过身去悄悄溜了，随之公主表妹也紧随其后。
　　二人结伴刚到望月亭不久，苏遇宁也随之赶来，于是三人便唤来几个太监，在亭外的空地架起烤鸡的架子来，闻着肉香月下小酌。
　　三个女孩子就着闺中话题聊得有说有笑，不知怎的就聊到温若言的婚后生活。
　　公主表妹今日方及笄，难免对未来的夫君有所憧憬，便睁大了一双眼问道：“表姐，成亲之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呀？还能像咱们现在这样吗？是不是每日都得照顾他起居，连自己的生活也没有？”
　　温若言沉吟片刻，答：“这个要看人的吧，若是你所嫁非良人，生活自然过的不会多好。可若是你所嫁之人疼你爱你，你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生活呢？”
　　“那照表姐这么说，表姐夫一定对你很好吧。”小姑娘笑得贼兮兮的。
　　温若言还没说什么，苏遇宁便在一旁补充道：“那岂止是很好啊，你是没看见，她两腻歪那样就差变成连体婴了。”
　　“喂，哪有那么夸张？明明是他喜欢跟我腻歪，我不好意思拒绝罢了。”
　　公主和苏遇宁掩嘴笑了几声，没再同她开玩笑逗她。
　　这时公主忽然叹了口气，感叹道：“表姐你幸福就好，我还以为以你的脾气，一辈子不会原谅表姐夫呢。”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同时敛了笑容。
　　温若言蹙起眉间，不太明白她所说何意，“你在说什么？什么一辈子不会原谅他？”
　　瞧见她这副模样，公主也懵了，说话顿时没了底气，“你，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你倒是说明白一点啊。”
　　直到这会儿，公主才知道自己这张嘴闯了祸，并试图搪塞过去，“没，没什么，我方才用错词了，我想说的是，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表姐夫呢。”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温若言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盯着她逼问道：“你到底说不说，不说以后就别认我这个表姐了，闯了祸也别让我去舅舅面前替你求情。”
　　“好好好，我说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公主低垂着头，又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将完整的事情缓缓道来：“这件事情也是我偶然听父皇跟母后谈起的，你可千万别告诉父皇啊。其实…其实当年那道赐婚圣旨，不是父皇主动下的。”
　　闻言，两位千金大小姐皆是睁大了眼眸，一脸的不可置信。
　　温若言继续问道：“不是舅舅主动下的圣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圣旨还能别人下？”
　　“也不是…”公主不安地搅动着自己的手指，吞吞吐吐道：“就是那什么…表姐夫去漠北征战前……向父皇求的……”
　　话音刚落，温若言浑身如雷击一般，双眼失神地看着前方。
　　半晌，她张了张嘴，“求的，可是我与他的婚事？”
　　公主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接着重重点了个头，“嗯，他说，若是这次战争胜利，求父皇赐婚于你们二人。父皇同母后说，这么多年表姐夫是第一次同他要赏赐，他便应允了，所以……”
　　“所以才有了那道赐婚圣旨，才有了我和他这门婚事，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他计划好的，是吗？”温若言侧首看向她，眸子里闪烁着点点泪花。
　　“表姐…”
　　“若言，你先别激动。”苏遇宁伸手握住她，“这件事情你也得听听赫连卿的解释啊，他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原因的呀。”
　　她当即发出一声冷笑，“有原因，就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人生了吗？遇宁，这世上谁都可以如此对我，只有他不行，你可明白？”
　　苏遇宁一时语噎。
　　她明白，她怎么会不明白。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却在背地里做着如此伤害你的事情，偏偏那人已经取得了你的信任，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谁伤害你他都不会伤害你的，结果呢？
　　三人的月下小酌因这个秘密的揭开而不得不停止，恰好这时宫宴也散了，温若言收回自己的手，神色异常平静的同苏遇宁一起，往宫门口走去。
　　一路上她什么话也没说，直到终于到达宫门口，苏遇宁见她径直往马车走去，赫连卿伸出手想扶她，她却视若无睹地自己走了上去。
　　赫连卿的手僵在了空中，朝苏遇宁投过来不明所以的目光。然而她自己现在也无法向他解释发生了什么，只好冲他摇了摇头。
　　宫门口的马车开始分散行驶，赫连卿坐在马车内，清楚的感受到来自温若言周身的低气压。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言言，可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没有。”她冷淡地回了这两个字，再未说其他。
　　赫连卿当然不会信她的“没有”，她现在这副模样，定是方才在后宫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她不愿意说，他便很难问出来。
　　无法，只好先静观其变吧。
　　等到了将军府，温若言自个儿先下了车，径直往卧房走去，人刚一进房间，便吩咐小玉将房门关紧，不允许任何人进来，包括赫连卿。
　　小玉虽然有些懵，很明显能看出主子的情绪不对，便只好照做，将紧随其后的赫连卿给拦在了门外。
　　他紧紧皱眉，敲了敲房门，“言言，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同我说一说好不好？”
　　房间内并无声音传来，他叹了口气，又道：“言言，明日我就要重新上朝了，今日你陪一陪我，好不好？”
　　房间内依然无任何声音传来，这让他感觉非常不好。以往就算小姑娘生气，那也是藏不住的，当场就发了。
　　可今日她明明在生气，却什么也不说，甚至连骂人都不想骂，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她已经不是生气了，而是由生气转化到了失望。
　　情况危急，赫连卿果断选择苦肉计，“言言，你若是现在不想说，我便在门口等着你。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唤我进来。”
　　话音刚落，房里果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砰”的一声被打开，那张愤怒的脸紧紧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威胁我是吗？”
　　“言言，我…”
　　“行，你要站就站吧，想站到什么时候就站到什么时候，反正你这种人，从来都不会考虑别人感受的。”
　　说罢，房门再次被紧紧关上。
　　而赫连卿却因为最后那句话，在原地怔愣了好久。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已经知道了？
　　一想到这，他的心情就忐忑万分，可是又不敢进去确认。万一她并未知道，而是说的别的事情，那自己不就相当于坦白了？
　　可万一，她要是真知道了呢？
　　赫连卿急得在院内来回踱步，仔细斟酌片刻，他还是决定今日的矛盾今日解决，若是留到明日，怕是这矛盾只会更加深一重。
　　想罢，他直接往房门走去。小玉又张开双臂来拦，他便唤了声何穆，紧接着何穆霎时从房顶跳下，二话不说将小玉抗在肩上又跳了上去。
　　推开门，只见温若言就坐在桌边，见他进来，当即冷笑了一声，“果然，让你这种人乖乖听话，怎么可能呢？”
　　赫连卿不在意她的嘲讽，走到她面前蹲下，仰首看她：“你今日说了两遍‘你这种人’，言言，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这种人，是哪种人？”
　　她冷眼回视，“自私自利，只会考虑自己的人。”
　　他的心脏顿时跳漏了一拍，却还是不死心的又问：“言言为何这样说？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赫连卿，你装什么装？你早就猜到我知道了些什么不是吗？”
　　闻言，他垂下头，渐渐收紧了拳头，“言言是说……赐婚一事吗？”
　　“除了这件事情，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吗？”
　　“没有了，就这一件。”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解释，好像任何的解释都是苍白的，因为他的确做了这件事，他的确自私自利，未曾在这件事情上考虑她的感受。
　　可是他又想将原因告知于她，卑劣的想用这个原因，换取她的一点同情，一点心软，让他不至于从此失去她。
　　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言言…”
　　然而话音未落，眼前的小姑娘却突然朱唇轻启，说出来的话让他瞬间如坠冰窖，如落寒渊。
　　她说：“我们和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2717:31:12~2021-01-2920:2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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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矛盾爆发
　　赫连卿浑身僵硬得如同身在冰天雪地一般,他吞咽一下，努力张了张嘴：“言言…”
　　“事已至此，我也不想说别的什么了。赫连卿，我们和离吧,舅舅问起来,我自己会同他说清楚的。”
　　说完，她转身便往里屋走去,却忽地被他从身后抱住,两只手臂犹如监牢一般将她箍得紧紧的。
　　脸侧传来的声音沉闷又卑微：“言言,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你不能不要我。”
　　他将她的身子转过来，面对着她又道：“这件事情是我错了,你听我说说原因好不好？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好吗？”
　　“赫连卿,你当初求舅舅写下那道赐婚圣旨时,可有给过我机会，听听我愿不愿意？”她轻扯嘴角,冷笑了声,“如今你却来向我讨个机会，我且问问你,公平吗？”
　　眼前的男人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温若言口中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把利刃往他的心口上插。
　　然而最让人绝望的，是她每一个字都没说错。
　　整件事情于她而言,本来就不公平。当初他因一己之私，擅自决定了她往后的人生，问都未曾问过她一句,如此却还来向她讨要一个机会。
　　他当初，又何尝给过她拒绝的机会呢？
　　见面前的男人安静下来，温若言也不想再同他说更多。这件事情是她的底线，她此生最讨厌的便是有人擅自决定她的命运。
　　当初舅舅派人送来那道赐婚圣旨时，她也同样恨过舅舅，即使高贵如天子又能怎样呢？
　　她是人，不是物品，凭什么他们可以来决定她的命运？
　　谁都不可以。
　　“明日，便将和离书写了吧，早些分开，对你我都好。否则拖久了，怕是场面难以收拾。”说罢，她走到门口伸出手，“那么现在，请你出去。”
　　赫连卿没动，那高大的背影似乎在隐隐发抖，垂落两侧的手被他握得拳峰泛白。
　　这副模样，连温若言看了都不免心软了一分，可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转过身来望了她半晌，什么也没说，顺着她的意离开了屋内。
　　温若言一夜无眠，早上起来用早膳时，小玉来报，说是赫连卿天不亮便出门上朝了。
　　上朝哪用这么早？以他的性子，怕是觉得自己见到他不开心，所以早早的便离府了吧。
　　若是换作往常，她一定又会对他心软一分，但如今……
　　“小玉，将早膳撤了吧，我没什么胃口，先去睡一会儿。对了，将军回来记得叫醒我。”
　　“是。”
　　她此刻实在没什么心情吃东西，加上一夜无眠，因此又累又困，便转身爬回床上补觉去了。
　　直至夕阳西下，炊烟四起，小玉也并未来叫醒她，她最终是被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醒的。
　　“言言，起来用晚膳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在看清眼前的面容时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赫连卿好似昨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仍是对她浅浅笑着，“晚膳好了，我来叫你起床。”
　　“小玉呢？你把小玉弄哪里去了？”温若言紧皱着眉，看他的眼神并不友好。
　　那人毫不在意，起身去将外衣拿过来，站在床边等她来穿，“何穆说有话想同她说，便将她带走了。”
　　什么有话想同她说，分明就是又强行把小玉掳走了。她警惕地瞥了他一眼，实在看不出来这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于是先下床穿了衣，顺便问道：“让你写的和离书写好了吗？”
　　“我不会写的。”他答得斩钉截铁。
　　温若言蓦地转过身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同你和离，也不想同你和离。你不原谅我，我可以每日都任你打骂，你若一辈子不消气，那我便任你打骂一辈子，只要你不离开我。”
　　一股火直上她心头，再也忍不住地扬声骂道：“赫连卿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我不想打你骂你，我只想和离！我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了，你明白吗？！”
　　那人置若罔闻，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替她准备好碗筷，“言言，你睡了一整天了，快过来吃点东西，不然会饿坏的。”
　　无法沟通！简直无法沟通！
　　温若言看了他一眼，心中忽然下了一个决定，既然他装傻不听，那自己又何必再留在这里与他浪费口舌？
　　想罢，她一言不发地往门口走去，刚要迈过门槛，身后那人却忽然沉声问了一句
　　“言言，你不是爱我的吗？”
　　她顿在门口片刻，缓缓转过身来，神情平淡的与他对视，“我现在是爱你没错，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这辈子都没有爱上你呢？那你就是困了我一辈子，赫连卿。”
　　“我想，你在做这个决定时候，一定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吧。你一定想的是，只要我在你身边，一切就都好说，你甚至可以用一辈子来向我赎罪，对吧？赫连卿，那我呢？”
　　“你当时，有想过我是如何想的吗？”
　　温若言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说完这段话，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独留他一人在屋内，怔了许久。
　　是啊，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想过她的感受呢？若是她这一辈子都不曾爱上自己，那他岂不是一个，将自由自在的鸟儿折断翅膀，困在自己身边一辈子的罪魁祸首？
　　为何偏偏抱着那点侥幸呢？为何自以为用一辈子来赎罪，就一定赎得清呢？
　　剥夺他人的自由，就算下地狱也不为过啊。
　　空荡荡的屋内，他忽然笑了，可是笑着笑着，又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谁能想到，向来铁骨铮铮，受伤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的人，会因为被夫人丢下，而这般痛苦不已呢？
　　古人说得没错，英雄，到底是难过美人关的。
　　温若言只身一人回到了娘家，什么行李也没有，以至于长公主和长平侯看见她，还以为是来串个门的。
　　可一见到女儿那副凝重的神色，便立即知晓，许是夫妻二人之间闹了个不小的矛盾。
　　他们到底是了解自己女儿的，虽说将她的脾气娇惯得大了些，但她自小就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肚子里有什么话都直接说了，哪会像现在这般一言不发地跑回家。
　　因此这矛盾，定是不小。
　　出于对女儿的关心，二老围在她身边问了又问，可她偏就如当场哑了一般，一句话也不说。任他们如何苦口婆心的劝导，她也只是双眼无神的垂着眸子，似乎什么也没听进去。
　　无法，二老只好让她独自待着静一静。
　　然而却不曾想，翌日一早，赫连卿便找来了长公主府。
　　他也同样对二人之间的矛盾闭口不言，只是说自己做错了事，惹了言言生气，特地来向她赔礼认错，哄她回家。
　　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二老也不好多说什么，叮嘱了几句后便放赫连卿去了女儿的院子。
　　温若言早就醒了，但心情实在阴郁，自从睁开眼睛后就没动弹过，双眼直愣愣地望着前方放空。
　　门口忽然响起两声敲门声，她以为是小玉，便回了句“进”。
　　可没想到，进来的那人脚步声沉着有力，径直往自己这边走过来。紧接着，便是一身玄色劲装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看清来人，温若言腾的一下坐起，眸底冒起几分怒意，“谁让你找来这里的？出去！”
　　那人自顾自坐在床边，语气温柔：“言言，跟我回家好不好，我慢慢向你赔罪。你独自回来，父亲母亲会担心的。”
　　“你不做那些事，他们也如此不会担心。”
　　赫连卿垂下眸子，沉默了一瞬，又道：“我做的事情，我一定会亲自向他们坦白。需要我如何赎罪，我也都认，绝无半点怨言。但是言言，我不会同你和离的。”
　　两人的谈判再次僵持在这点上，温若言已经懒得再同他多费口舌，她深知，这人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和离就不和离呗，大不了就这样分居一辈子，也同和离无异了。
　　“好，那就不和离吧，不过以后，你住你的将军府，我住我的娘家，咱们互不相干。”
　　“不行。”
　　她彻底怒了，提高了声量斥道：“赫连卿，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方才是你自己说如何赎罪你都认的，怎么转眼就反悔了？你还是男人吗？”
　　那人抬起眸子，定定的看着她，“我不会同你和离，也不会同你分居，除了这两点之外，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温若言瞪了他好一会儿，被他气得实在是没话说，明明做错事情的是他，偏偏一再得寸进尺的还是他。
　　哪有人赎罪，是逼着对方去接受的？
　　一气之下，她干脆朝门口一指，“你不是做什么都可以吗，那你现在去门口跪着，我不让你起来，你就得一直跪着。”
　　原本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毕竟这等有损男子尊严的事情，天底下有几个人会答应？
　　可没想到，赫连卿二话不说便起身走向门外，面对着屋内毫不犹豫地弯下了双膝。


第54章 永不相见
　　下跪之事,赫连卿如此果决她是属实未曾想到的。不，应该说，她没想到他会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虽然心软了刹那，但温若言还是选择将门扇关上,眼不见为净。
　　他能跪一时,她就不信他能跪一世。
　　这次的事情同以往每次吵架都不一样，以往那些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哄哄她也就好了。
　　可这一次,就算是和好,他们也回不去从前了。
　　约莫过了半天的时间，长平侯和长公主看着跪在院子里的女婿，实在是不忍心,便进来劝说温若言。
　　长公主倒没怎么说话,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若不是赫连卿犯下了原则上的错误,自己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儿，是绝不会如此的。
　　可长平侯不了解女人的心理,他只觉得温若言此番太不给赫连卿面子,男儿膝下有黄金，且他还是一个人尽皆知的大将军,怎能让他如此跪在门外？若是传了出去，别人会如何想？
　　他自以为正确的教育了女儿半个多时辰,却未曾得到女儿一句回答，渐渐的便也没了耐心。
　　“你真是太不懂事了,现在立刻跟赫连卿回去，若是下次还使小性子动不动跑回娘家来，为父就亲自提着你给他道歉。”
　　话音刚落,似乎是隐忍许久的委屈齐齐涌上心头，温若言当场拿起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摔，惊得二老登时瞠目结舌。
　　“在您心里我不管做什么都是不懂事耍性子是吗？从小到大，我只要同旁人发生矛盾，您永远都是站在他们的角度来批评我，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啊！您可曾有一次站在我的角度想过？
　　当初嫁给赫连卿也是，我明明那么不情愿，甚至都想以死明志，可您说什么？您说嫁给赫连家是我的荣幸，呵，真是好大的荣幸啊，既然这么荣幸您怎么不去嫁给他啊？！”
　　“啪”的一声，一个耳朵狠狠打在了她的脸上，长平侯怒极了，“你！你！你怎么敢这么同你父亲说话？！”
　　长公主赶忙把她护在身后，喝道：“你怎么能打言儿？！她这么做自然是有她的委屈，你一个做父亲的，不先去问问赫连卿做了什么，倒先教育起女儿来了，到底谁才是你亲生？！”
　　说完，又转身抚上她被打的那侧脸，柔声安慰：“言儿乖，告诉娘亲，你都受什么委屈了？若是那赫连卿做得实在过分，娘亲就算是闹到皇弟面前，也会让他跟你和离的。”
　　温若言头一次被父亲打，纵使心中委屈万分，面上却一滴眼泪也未掉。
　　哭是因为还有希望，可她已经对赫连卿，对父亲失望到底了，此时此刻只想离他们远远的，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她闭了闭眼，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他做了什么，你们应该去问他。”
　　二老对视一眼，长公主率先往门口走去，将门扇打开，居高临下地冷眼望着他道：“你先起来吧，我们有话问你。”
　　长平侯紧随其后，看了一眼房中的女儿，又将门扇关紧。
　　温若言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仿佛身体里的灵魂被抽走了似的，周围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半刻钟后，门外传来微弱的争吵声，她仍旧不为所动。
　　又是半刻钟，长公主“砰”的一声将房门打开，边往里走边骂道：“气死我了！真没想到看着堂堂正正的人，竟是如此自私自利！还以为言儿嫁给了良人呢，没想到竟是个小人！”
　　说完，又斜睨了身旁的长平侯一眼，“也不知当初是谁说，女儿嫁给他是荣幸的。呵，女儿说得果然没错，真是好大个荣幸呐。”
　　长平侯摸了摸鼻子，讪讪解释道：“这事儿的确怪我，不过你这话说得也太严重了些，赫连卿瞒着我们请求赐婚的确是他不对，可言儿如今不是爱他吗？那圣旨就当是他给自己争取的机会了，两人索性就把这篇翻过去，好好过日子吧。”
　　话音刚落，温若言忽然猛地看向他，失望与不可置信在眸底交杂融汇，片刻后，她倏尔笑了。
　　“所以在您的眼里，我的感受就可以被忽略，是吗？他为自己的爱情争取机会，所以牺牲我的自由，剥夺我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是吗？
　　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为什么我的亲生父亲最先考虑的，是那个伤害我的人而不是我？我的感受我的想法就这么不值得被尊重吗？只要他赫连卿能达到目的，其余一切都无关紧要吗？！”
　　长平侯还想辩解什么，眼见着二人又要吵起来，长公主连忙打断道：“好了！这件事情本就是言儿自己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无论言儿做出何种决定，我都支持。从今往后，这个家我说了算。”
　　话毕，未免他再说些什么话刺激女儿情绪，长公主不容置喙地带着他离开了屋内，留温若言独自静一静。
　　临走前，她告知女儿，赫连卿已被她赶了回去，这段日子就放心住在娘家，住一辈子也可以，家永远是家。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后，原以为自己已经失望到底不会再哭，可所有的难过和委屈，都因母亲那一句话而瞬间崩塌。
　　从得知赐婚之事到现在，她终于抵抗不住汹涌而来的情绪，坐在屋内嚎啕大哭。
　　几日后，听说温若言已经回了娘家的苏遇宁找了过来。
　　那日她是赐婚之事的见证人，因此这两天心里是格外担心她，生怕她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本是去将军府找的她，没想到看见的只有一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眼下乌青、神情憔悴的赫连卿。
　　从他那听说温若言已经回了长公主府，她便连忙找了过来。
　　刚走出将军府时，赫连卿还追了出来，她本以为他是想让自己在温若言面前替他说说好话，没想到他的请求却只是让她叮嘱温若言好好吃饭，别因为他的错饿坏了身子。
　　苏遇宁答应了下来，却未料到来了长公主府后，她又吃惊了一次。
　　坐在院子里的温若言正双眼无神的发着呆，整个人活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娃娃，那张圆嘟嘟的脸都瘦出了棱角来。
　　露出来的手腕更是细得仿佛一掰就断，她就那般了无生气的坐在院子里，似乎风一吹，她就倒了。
　　“天呐，你怎的瘦成了这般模样？这才几天啊？”苏遇宁坐过去，拉过她的手腕晃了晃。
　　温若言有气无力地收回手，问道：“你来找我有事吗？”
　　“你干嘛这样同我说话，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啊？”
　　她实在没心情同苏遇宁开玩笑，闭了闭眼并未搭理她。
　　苏遇宁见她这副疲累的模样，也自觉收了玩笑的语气，又道：“我今日来就是想看看你，自从那日生辰宴之后，我一直很担心你，你还好吗？““挺好的，只要他不来打扰我，我的人生就会很好。”
　　“你也别这样说嘛，赫连卿他…”
　　话音未落，她突然激动道：“别在我面前提他！我不想听见他的名字！”
　　苏遇宁还是头一次见到好友如此讨厌一个人，以前温若言不喜欢的人有很多，可是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双杏眼里满满都是厌恶。
　　似乎她再多说一遍“赫连卿”，对面那人就要抱住脑袋尖叫似的。她被吓住了，只好生生将赫连卿请求自己的话吞了回去。
　　但同时，看着温若言现在这副模样，她又替她感到难过。她所认识的那个温若言，是个明艳率真，像个小太阳似的女子。
　　而不是现在这般毫无生气，仿佛行尸走肉一般的人。
　　沉默片刻，她终究还是提了那个人，“你既然如此放不下，又为何要与他和离，自己折磨自己呢？”
　　温若言并未发火，她垂眸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时间问题罢了。日子久了，我自然会将他忘了。”
　　“那若是忘不了呢？若言，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不明白，你们已经成亲，至于这场婚事是如何来的，有重要到让你立刻斩断与他的所有关系吗？”
　　她忽然侧过头来，神情淡淡，“你是想说，我既然已经爱上他了，那么这场婚姻是谁策划的，就并没有那么重要了，是吗？”
　　苏遇宁并未否认，她坦诚道：“我觉得至少没有重要到，要让你与他和离的地步。我并不是不为你着想，事实上，这几日我也站在你的角度思考过。
　　若是聂栖在背地里使了些手段，逼得我不得不与他成亲，我事后知道这件事情也会同你一样生气。但我绝对不会和离，最多与他分居些时日，毕竟日子还是要过的。
　　赫连卿除了做错这一点，其他地方都对你很好啊。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与他永不相见。”
　　本以为将这些话坦诚的说出来，会得到温若言一番激烈的反驳。却不曾想，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低垂着眸子，情绪似一潭死水一般毫无波动。
　　“遇宁，你们所有人都想得一样。我本以为，你是会理解我的，毕竟你太清楚，我刚收到圣旨的那段时日都经历过什么。你清楚我当时的痛苦、纠结、反抗，一直到最后的妥协。
　　可是这些，却从来都没有被你们记在心里。你们只看到我现在爱他，可是却没有想过，我曾经所有的痛苦和折磨，都是他带给我的。而目的，只是为了满足他的一己之私而已。
　　你觉得，我还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和他在一起吗？”
　　听到这段话，苏遇宁彻底怔住。她将他们这些人的心理，一针见血的剖析了出来，并且每一句话都让人无法反驳。
　　作为她最好的朋友，苏遇宁的确没有将她当初的痛苦放在心里，他们所看见的，只有赫连卿对她如何如何好，她现在如何如何爱他。
　　可他们却始终未曾想过，赫连卿当初做下那件事时，就已经将温若言的自由擅自剥夺，并对她的感受不屑一顾。
　　本性自私的人，再爱一个人，也不会超过爱自己的。
　　二人坐在院子里一时无言，就在这时，小玉突然从院门口跑来，边跑边喊道：“小姐！不好了！”
　　跑到温若言面前站定，她喘了口气，接着说了下去：“我方才去给老爷夫人送茶水，无意间听到他们谈论朝堂之事，说是漠北的匈奴又打了过来，且这次的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还要凶猛。
　　听老爷说，漠北已经沦陷了三座城，陛下已经下了圣旨，命赫连将军带兵即刻出征，老爷夫人也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您。”
　　闻言，两个小姑娘同时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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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得知噩耗
　　温若言站起来是为了赫连卿,而苏遇宁站起来则是为了聂栖。两人同属一个阵营，既然赫连卿要去漠北征战，那聂栖自然也是要一起去的。
　　“若言。”她转身抓住温若言的臂膀，神色焦急,“我现在得先去一趟聂府,问问这事儿是不是真的，你在这儿等我回来啊。”
　　说完,等不到她回答,苏遇宁便着急忙慌地走了。
　　温若言全身脱力地坐了下来,脸上明显的六神无主，放在桌面上的手渐渐握紧了拳头。
　　这一定不是真的，一定是赫连卿想出来的苦肉计,他不是最擅长苦肉计了么,这一定他请求父亲配合他演的一场戏。
　　尽管一直在心里如此催眠自己,但她还是忍不住往最坏的那方面想。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匈奴真的已经攻下三座城了呢？万一舅舅令他即刻出征也是真的呢？
　　漠北那么远,战场那么凶险，刀剑都不长眼,万一就是有那么个万一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好强制性让自己冷静下来，等着苏遇宁回来了再问她。
　　好在苏遇宁去的时间并不久,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便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刚出现在院门口,温若言立即起身向她投去疑问的目光，然而苏遇宁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神色凝重地望着她，然后缓缓点下一个头。
　　眼见着温若言就要倒下去了，她连忙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她,不停抚摸着背部将她的情绪安抚下来。
　　“赫连卿已经整顿好军队了，就在城门口，你要不要……去送他一程。”
　　话音刚落，温若言二话不说拔腿便要往外跑，可刚到院门口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那身纤细的背影扶着门沿顿了片刻，又转过身走了回来，“我不去了，他打了那么久的仗，这次也一定会胜利的，有什么好送的。”
　　“若言，你不能这么想，万…”
　　“遇宁，我累了，想休息会儿，你可以先回去吗？”
　　苏遇宁深深皱着眉，终是没拗过她，轻叹了口气道：“好，你先休息，我去送聂栖。”
　　好友走后，温若言独自一人回了屋里，将房门缓缓关上。
　　最后一丝阳光被她隔离在室外，身体逐渐下坠，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但偏偏只有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催眠自己罢了。
　　只要她不去送他，他就一定会回来的吧？只要她还没有原谅他，他就一定会想着这件事，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吧？
　　他向来是个遵守约定的人，他说过要向自己赎罪的，罪还没有赎完，他一定会回来的吧？
　　温若言在心里一遍遍的问自己，又自己一遍遍的去肯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心一点一点坚定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里，她是什么东西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长公主看着担心，便在她的食物里下了点催眠的药。
　　好不容易让她睡着，可她又被梦给魇住了，冷汗在额上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嘴里不停地念着赫连卿的名字，长公主又只好将她喊醒。
　　如此每日反反复复，本就纤瘦的温若言一下子掉了近十斤左右，看得长公主是每日以泪洗面，生怕女儿哪日撑不住就这么去了，到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
　　长平侯更是心中愧疚，这几日他总会想起温若言小的时候，只爱粘母亲不爱粘他。那个时候他还以为女儿家都是这样的，可如今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他一直以为正确的教育方式，扼杀了她所有对父亲的爱。没有人是不需要被肯定的，可他觉得，肯定只会让女儿自负，因此他习惯了不对她做的任何事加以鼓励。
　　甚至连她跟小伙伴吵了架，明明是小伙伴的错，他也会让女儿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思考，可是自己却忘了，站在女儿的角度去思考。
　　这几日温若言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他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越发悔恨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为。
　　今日本来是长公主来哄她吃饭，长平侯却拦住了夫人，自己端了餐盘进去。
　　温若言坐在床边靠着床头，那张原本圆润的脸颊已经变得消瘦，双眼无神地盯着空气。
　　长平侯将餐食放在桌上，坐到她身边来，“言儿，你若每日如此，是等不回来他的。”
　　“我没有在等他，我只是吃不下。”她斩钉截铁地否认道。
　　长平侯叹了声气，摇了摇头，“这几日我在想，当初同意把你嫁给赫连卿，或许真的是一个错误。”
　　听见这句话，温若言才终于有了反应，视线从空气转移到自己的父亲身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的祖父一直崇尚儒学教育，认为为人应当学会谦逊，鼓励和肯定只会助长人的自负心理，你爹爹也是这般长大的，因此便自然而然地将这种教育方式，用在了你身上。”
　　“当然，这不能作为爹爹忽略你感受的借口。言儿，爹爹想说，这么多年来，爹爹做错了事，而且是很大的错事。爹爹忽略了你的感受，从来不曾为你想过，言儿，爹爹现在向你认错，还来得及吗？”
　　泪水再也止不住，温若言抱住父亲嚎啕大哭。到底是亲生父女，怎么可能不原谅呢？
　　有些隔阂埋在心里多年、伤害了自己多年、影响了自己多年，看似永不可原谅，但其实我们想要的，不过是一句父母的道歉而已。
　　简简单单的一句道歉，大多数人却是穷尽一生，也无法等来。
　　而真正等来的那一刻，这一生在父母身上所受的委屈，都会从此烟消云散。
　　“好了，再哭下去，爹爹就得去换身衣裳了。”话音刚落，温若言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长平侯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笑了就好，这几日可让我们担心坏了。言儿，爹爹知道你心里无比担忧，我和你娘亲又何尝不是呢？但是担忧的前提，得保障自己的身体健康吧？你若是倒了，可让我们怎么办啊？”
　　“对不起，爹爹。”她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容，“我这就去吃饭，以后不会让你们担心了。”
　　他笑着抚了抚她的发顶，“这才是爹爹的好孩子，快去吃吧。”
　　温若言走到桌前，几日不曾好好进食，这会儿虽然仍是没胃口，但器官比她更需要食物，于是狼吞虎咽地用起餐来。
　　她的心情总算好了些，可没想到，之后几日，战败的消息接踵而至。
　　听说赫连卿已经接连失去了又三座城池，且都还是重要关隘。这等军报任何人都只能打听到胜负，却打听不到具体缘由。
　　她曾进宫去问过舅舅，但舅舅却对战事闭口不言。她也理解，毕竟这是极为严密的最高机要。
　　可是什么也问不出来，她就越发担心。虽说赫连卿征战多年，身经百战，但现今这种形势，让她如何不联想到那个万一呢？
　　世事无常，意外之所以叫意外，正是因为它的出现永远出其不意啊。
　　于是好不容易养回去的几斤肉，又在这段时日急速掉了下去。苏遇宁每日都会过来陪她，聂栖也在战场上，她也同温若言一样担心，因此更多时候，她安慰温若言的话其实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虽然还是会有战败的消息传来，但好在也开始有了捷报。现在赫连卿的局势算是扳回了一点，但总体还是处在劣势。
　　温若言买了一尊玉观音放在房间里，每日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观音，祈求她保佑这场战事赫连卿一如既往的胜利。
　　除了在家里拜之外，她每三天便会去一次相国寺，每次去都会奉上令人咋舌的香火钱，但除了第一次之外，之后的每一次住持都拒绝了她的香火钱，并告诉她，她有这份心就够了，佛门不会辜负心诚之人。
　　再之后，传来京城的捷报果然多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漠北那些失去的城池也全都夺了回来，现在的局势是谁也不占上风。
　　温若言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经历这几个月的提心吊胆，她早已把当初对赫连卿的怒意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只要他平安就好。
　　可惜世事总是不如人意，这日，她如往常一样去相国寺礼佛，但一路上经过的人看见她时，都立即垂头快步离开。
　　更奇怪的是住持，在她礼完佛后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只要心中有情，你们自会相见，施主切莫太过伤心。”
　　这话听得温若言云里雾里的，你们？难道是指她和赫连卿？伤心？今日捷报不是越来越多了吗，为何会伤心？
　　实在听不懂是何意，住持也不肯明说。无法，她只好先回了家。
　　可没想到回了家后，父亲母亲也跟他们一样奇怪，尤其是父亲，好几次想同她说话都被长公主给打断了，甚至还瞪了他一眼。
　　“你们到底怎么了啊？为何我今日见到的人都跟你们一样奇怪？”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二老垂着头一言不发，半晌，长平侯忽然起身说道：“不行，我要说出来，这件事情本来就应该告诉女儿，她有权利知道此事！”
　　长公主也跟着站了起来，冲他喝道：“你闭嘴！我说了这个家由我说了算，不能说就是不能说！难道你非要看着女儿去死你才满意吗？！”
　　“什么叫我非要看着女儿去死？这件事情她本来就有知晓的权利，你凭什么擅自做主瞒下此事？”
　　“好啊你，前段时日女儿那般模样你转眼就忘了是吧？你非要现在说？等战事平息了再说不是一样吗？”
　　长平侯还想同她争论什么，一旁的温若言却忍不住了，“好了！别吵了！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啊？！”
　　“乖女儿，我们以后再…”
　　长公主话音未落，身旁却蓦地传来长平侯洪亮有力的声音。
　　“赫连卿战死了！”


第56章 离家出走
　　温若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院子里的,她此刻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迈出的步子都只是身体本能而已。
　　方才父亲说的话不停地在她脑中回响，他说，赫连卿战死了。
　　就在几日前的一场交战里,赫连卿被敌方暗算,中了奇毒，军医实在救治无能,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去了。
　　尸体正在被运回京城的途中,讣告先一步被送回了京城。现在的漠北全军正由聂栖带领,陛下临时封了他为铁骑统帅，命他务必赢得此战。
　　温若言无法相信，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
　　赫连卿征战多年,说他从小在漠北长大也不为过,怎么可能会中匈奴的计呢？他根本不可能如此大意。
　　可又回想到今日的一切异常,说明这件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一封公告天下的讣告断无作假的可能,否则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若真是如此……
　　她闭上双眼,只觉脑袋昏昏沉沉，随后,自己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父母和苏遇宁都守在她的床边,皆是一脸忧心忡忡。
　　“娘亲…”
　　她发出微弱的声音，长公主连忙让长平侯倒了杯水过来喂给她,“言儿，可有好些？”
　　温若言坐在床头，身体十分虚弱,“我这是怎么了？”
　　“我们担心你做傻事，便想过来看你，却不想你已经晕倒在院中。大夫说你是因为这段时日不曾好好进食，加之又思虑过重，这才晕倒了。娘亲已命人去煎了药，等会儿就端过来了。”
　　她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确是在院中晕倒的，可是为何呢？
　　片刻后，她忽然睁大了眸子，激动道：“娘亲，爹爹说赫连卿战死了，我是在做梦对不对？这都是我做的梦对不对？”
　　二老对视一眼，长公主眼眶里蓄起泪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好言儿，别想这个，你先好好休息，别让爹爹娘亲担心，啊？”
　　“遇宁！”她一把拉过苏遇宁的手，情绪十分激动，“你告诉我！是不是梦？！”
　　“我…”
　　苏遇宁回头看了一眼二老，实在不忍心告诉她，便只好垂头不语。
　　他们的沉默已经算是给了她回答，温若言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连呼吸都觉得胸腔一阵疼痛。
　　并不是心理上的疼痛，而是生理上的。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疼痛难耐地蹙起眉头，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言儿，你怎么了？言儿？你可别吓娘亲啊！”长公主回头对长平侯道：“快！快去找大夫！”
　　长平侯前脚刚走，温若言实在痛得难以呼吸，后脚便再次失去了意识。
　　梦里，她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
　　“言言。”
　　“言言？”
　　一遍又一遍。
　　无比熟悉，也无比安心。
　　可偏偏，她怎么也找不到这声音的来源。转眼，她又来到一望无际的草原，有一个人背对她站在不远处。
　　那人的背影高大，宽厚，又似乎很沉默。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言言。”
　　“言言？”
　　“你是谁？”她冲那人问道。
　　眼前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一张血肉模糊，五官难辨的脸登时出现在她眼里。
　　温若言猛地坐起，急促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将她的衣服全部湿透。
　　“赫连卿…”她喃喃着，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
　　屋外的小玉听见声响，忙推开门进来，“小姐，您要做什么？您跟小玉说，小玉代您去就好。”
　　温若言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一个劲的穿自己的衣服，又翻出一大块方布来往里面放衣服和钱财。
　　“小姐！”小玉连忙拉住她的手，“您清醒一点！您不能离开这里啊！”
　　“走开！”
　　她猛地将小玉一推，眸中已然全无理智，无论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个已经癫狂的人。
　　幸好长公主和长平侯也在这时赶了过来，连忙让府里的下人去拦住她，于是所有人都在抢夺她的包袱，抱住她的手臂，甚至张开双臂连成一排挡住她的去路。
　　“滚啊！”
　　她尖叫着，嘶吼着，将来抓她的手一一咬伤，疯狂的模样让人心惊。
　　然而二老看着自己女儿这副模样，只觉得心痛，长公主捂着嘴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不顾危险地上去握住女儿的双肩，边哭边道：“言儿，我的言儿，你醒醒好不好？别让娘亲担心了，娘亲看着你这副模样有多心痛你知不知道？”
　　长公主将她抱住，不停地抚摸着她的背，“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言儿不难过了好不好？有娘亲陪着你呢，大家都会陪着你，没什么过不去的。”
　　许是母女之间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温若言果然冷静了下来。
　　过了半晌，她忽然轻声问道：“娘，赫连卿真的死了，是不是？”
　　长公主松开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本以为女儿会再次受刺激，却没想到这次她异常平静，只回了句“我知道了”，随后便走回了房里，安安静静躺回床上。
　　不哭，也不闹。
　　之后的几日，她更是如往常一样照常吃喝，除了不怎么说话也不笑之外，一切都与正常人无异。
　　渐渐的，二老也放下了警惕，撤走了府外日夜巡逻的府丁们。
　　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错了。因此这日早晨，小玉如往常一样进屋喊她用膳，却不想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哪有半个人影？
　　于是全京城都知道，长公主府的永乐郡主失踪了。
　　长公主在第一时间去求见了皇帝，请他即刻下令，让去漠北所需要经过的城镇，全部在城门口贴上一张温若言的通缉令，一旦发现立即带回。
　　二老十分确定，自己的女儿肯定是去了漠北。可惜他们现在什么也坐不了，只能焦灼的在家里等着消息。
　　圣令下达得很快，快到温若言偷偷买了一匹快马，这才经过了两个城镇，便已经在第三个城镇看见了自己的画像。
　　她绝不能被抓回去，可那城门口的卫兵检查得实在太严，她是无论如何都会被抓住的。
　　思考了一瞬，她当即决定走野路。
　　所谓野路，便是未开通的路，也就是翻山。
　　且大多都是些难以通行的深山野林，不然也不会被官府放着不管了。
　　温若言是第一次翻山，身上的衣裳已被那些杂乱的树枝划破了十几道口子，有些甚至连着里面的皮肤一起划破。
　　她一贯是个养尊处优的人，不耐疼，可眼下的情况只给了她两个选择。
　　要么，回去接受赫连卿死亡的消息。要么，继续前行，自己亲自去确认。
　　不用考虑，她自然是选择第二个。
　　于是温若言咬着牙忍下一切疼痛，捡了根木棍拨开前方凌乱的树枝，尽量为自己腾出一个可以行走的空间来。
　　许是老天保佑，这一路上除了被蚊子叮了几个大包外，倒是没有毒蛇野兽什么的出现，她安然无恙地翻过了这座山。
　　寻了个无人的地方换下自己一身破烂的衣裳，随后又去下一个城镇里买了个帷帽戴上，等走到城门口时，又选择了翻山。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便顺利了许多。虽然还是受了些伤，但比之前要好了一些。
　　这些伤口都是可以自然愈合的伤口，她也就懒得浪费时间上药。可到达漠北至少还要经过十几座大城，总不能每次都翻山呀。
　　恐怕到时人还没到漠北，就先累死在途中了。于是经过一番考量之后，温若言选择了绕路。
　　为何之前不选择绕路呢，因为漠北本来就远，快马加鞭走最短的那条路也至少得五七天才到。这一绕路，十天到半个月都说不定。
　　可眼下这种情况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好在她身上银子带得够多，给马儿吃的最好的饲料，白日也跑得快些。
　　只是人心不古，温若言没想到早就有人盯上她包袱里的钱财了。
　　离漠北大约还有三天的路程时，她像之前一样在郊外一家小客栈留宿，补充好精力明日继续上路。
　　却没想到睡到半夜时，有人推开了她的房门。在外面留宿她自然睡得浅，因此门刚一推开她便醒了。
　　之后便是极轻的脚步声，再之后便是翻包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并没有其他的同伴。
　　她深知自己若是现在起来抓他，很有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男女之间力气差距本来就大，若是他起了狠心，说不定自己还会当场丧命。
　　如此权衡之下，当然是舍财保命最为要紧。
　　于是温若言始终紧闭着双眼，听着那小偷将包袱里的值钱物什统统装进自己的袋子里，又听着他轻手轻脚地离去。直到门扇关紧后再无声响，她这才敢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
　　本以为这次的危机就这么过去了，就算马儿吃不了好的饲料了，但她耳朵上还戴有赫连卿当初送给她的玛瑙耳坠，实在撑不到三天到时便把它卖了，给马儿吃点普通的，撑到漠北之后再赎回来也行。
　　但是她却没想到，这一次的危机根本没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隔壁新文已经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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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难后重逢
　　温若言没想到,连自己的马也被偷去。那是自己从京城一路骑来的，虽比不上汗血马日行千里，但也是决定的好马。
　　不曾想那小偷竟还是个见多识广的，知晓这是好马,一同偷去。
　　这可就难办,自己全身上下只剩那对玛瑙耳坠可以换点钱财，可若是用钱财去买马,便不够钱供一人一马的吃喝住。
　　若是用钱财保障自己的吃喝住,不买马,那又得六七日才能到漠北。
　　如今战事紧张，一日便可能变化万千，更别提六七日,她实在没这么时间可以浪费。
　　无法,想想人若是三日不进食只喝水也不会死,于是温若言选择将唤来的钱财买马,剩下的全用来在驿站买马的饲料。
　　至于住的地方，她在马厩凑合几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苦些而已。
　　不过只要能顺利到达漠北,探清赫连卿是否真的战死，再苦她也忍得。
　　如此想着,她便真的在马厩凑合第一晚。
　　马厩的味道实在难闻，她初时怎么也受不,可眼下也没办法，便只能强迫着自己去捂着口鼻睡着,只要睡着，便闻不到。
　　后来好不容易睡着，又如往常一般做噩梦,半夜醒来，那气味刺鼻得很，于是后半夜又睡不着。
　　就这么熬到天亮后，马儿吃饱，继续上路。
　　温若言已经一整日没吃东西，坐在马上又饿又困，可还是得强撑着保持清醒，一路撑到下一个驿站。
　　中间就着溪水喝点，渴倒是不渴，就是太饿。看着马儿吃得那么香，她的肚子一个劲儿的响。
　　还好这家驿站的老板是个好心人，见小姑娘浑身脏污又睡在马厩，委实可怜，便收拾柴房出来给她，顺便给些吃食。
　　也算是填饱半个肚子，虽然还是饿，但是还在能忍的范围内。
　　还有一日一夜，漠北便到，温若言此刻即使再苦，至少也有一点点希望让她撑下去。
　　然而，老天爷似乎存心同她作对似的，一日过后，就在最后一夜时，那马儿突发急病死。
　　温若言这才知晓，自己被那马商给坑。那马商看自己一个女子，又是个外地人，便拿匹病马给她。
　　这可把她给气死，心里骂那马商千遍万遍。不过好在，明日白天便能达到赫连铁骑在漠北的军营。
　　今日白天的时候，她特地问当地居民军营的位置，顺便问关于赫连卿的事情。
　　这里的人们口中所说，与京城的百姓无异。他们说，的确有听说赫连将军战死的消息，还是从军营那边传出来的。
　　就连在边城作祟的匈奴们，也洋洋得意地提过此事。
　　温若言的信念动摇过一瞬，也许他们说的是真的，赫连卿是真的战死，尸体正在被运回京城的途中，她现在回京去见他。
　　可是她又不想相信，不想相信自己眼不见不为实的东西，也不想相信赫连卿从此不在这个世上。
　　她向来是个执拗的人，不见黄河不死心，不撞南墙不回头。
　　因此这一趟，她仍是要去。
　　太阳升起，温若言便用着自己这双脚，向着他可能所在的地方，出发。
　　她顺着大道走过边城，进入小路。又顺着小路一直走啊走，走啊走，走到终于能看见前方远处的帐篷顶流，这才又稍微有一丝精神。
　　双脚已经没知觉，可眼前那帐篷顶就是她所有的动力，她依靠本能地拔足加快速度，冲着那些个帐篷小跑过去。
　　终于到军营，却被守营士兵拦在门外，“你是何人？怎敢擅闯军营重地？！”
　　温若言并未回答，只是问道：“赫连卿呢？我找赫连卿！”
　　“将军已于半个多月前故去，你要找将军，得去京城。”那士兵看她是一个女子并无威胁，好心回答道。
　　“我不信！你们让我进去，我要亲眼看一看！”说罢，她便要闯进去。
　　那两位士兵见状，当即将剑拔出，“别再靠近！否则别怪我们将你抓起来！”
　　温若言眼珠子一转，直接将双手伸出，“好啊，你们抓啊。”抓她她就能进军营，巴不得被抓呢。
　　二人也不跟她客气，当即便要上来给她捆住双手。
　　方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们在吵什么吵？是谁在擅闯军营？”
　　二人齐齐望去，士兵连忙解释道：“回聂将军，是一个陌生女子，非吵着要进军营看一看。”
　　聂将军？不会是聂栖吧？
　　温若言伸长脖子朝出声的方向望过去，刚巧那人也在朝她望过来，两人具是一惊。
　　“郡主？！”
　　“聂栖？！”
　　二人几乎是同时出声，聂栖赶紧放她进来，他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灰头土脸，一身污秽的人是京城里那位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永乐郡主。
　　“郡主，你怎么到这里来？”
　　温若言抓住他的手臂，凝视着他道：“你应当知晓我为何来这里，你告诉我，赫连卿的讣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信他会战死。”
　　“这…”聂栖垂头犹豫一瞬，又抬眸道：“这里不便谈话，郡主，你跟我来。”
　　说罢，便领着她向军营内走去，路过赫连卿的统帅营，也路过伤患营，将她带到俘虏营才停下。
　　随即，便掀开门帘带她走进去。
　　营里正在开会的各个将军纷纷朝他们投来目光，包括坐在最前方主座上的那人。
　　两道视线在中间交汇，最前方那人一脸惊诧，温若言则是眼中顿时蓄起泪水，咬咬唇朝他走过去。
　　“言言，你怎么…”
　　“啪”的一声，温若言当众给他一耳光，将他没说完的话打断在喉间。
　　紧接着，又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聂栖给众人使个眼色，大家默契的纷纷离去，留他们二人独自相处。
　　赫连卿无言地紧紧拥着她，任她发泄自己心中的苦闷与委屈，直到她哭得喘不上来气，这才将她松开，替她擦去泪痕。
　　“你这个骗子，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她一边抹着泪，一边推着他的胸口。
　　那人一一承受，任她打骂，“我错，言言，我错，以后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我真的不会。”
　　温若言冷静下来，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般盯着他，“那讣告是怎么回事？为何所有人说你战死？你知不知道这段时日我是怎么过来的？你是不是诚心骗我？”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他甚是无奈，笑笑，耐心解释道：“这个真不是我故意骗你，这次战事的确比以往要棘手些，主帅假死，不过是必要的其中一条兵法而已，也算是一招险棋。”
　　“至于那讣告，确确实实是真的讣告。匈奴与我作战多年，甚是解我的作战风格，这次又是有备而来，因此这一次我也不敢保证必胜，只能兵行险招。若是不发真的讣告，匈奴不会相信此事的。”
　　温若言嘟起嘴，十分委屈，“算算，你同我讲这些我也不懂。”
　　“言言。”他捧起她的脸，将那上面的污渍拭掉，“你告诉我，你是如何过来漠北的？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父亲母亲没有派人护送你吗？”
　　她噎一下，垂下头小声道：“我…我是…我是离家出走一个人跑过来的……”
　　“言言！你怎能如此？父亲母亲会担心的你知不知晓？”
　　“我知晓！若不是为亲眼确认你的安危，谁愿意吃这一路苦跑来找你啊？！你凶什么凶？！”
　　闻言，赫连卿当即心神一怔，默须臾后，将那气鼓鼓的小姑娘拉到跟前，柔声问她：“言言，你是…原谅我吗？”
　　“……”
　　“算…算是吧。”
　　那人笑，眼眶中却含着些雾气，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一一拢好，握着她的手想说什么，却始终喉结难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这才沙哑着声音问句：“言言这一路上吃多少苦？同我说一说，好吗？”
　　“可多，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多的苦。”她嘟囔着，随即掀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翻山时被划破的伤痕。
　　“你看，就这些伤痕，我身上到处是。我离家出走后，爹爹娘亲请舅舅在我必经之路上全城通缉，我为能顺利过城，便选择翻山。我可是翻整整三座深山你知道吗？”
　　赫连卿握着那只手臂，指腹摩挲过上面已经掉痂的伤疤，心里是一阵接着一阵的疼。
　　他的妻子，向来是天之骄女，人人羡慕。从小养尊处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没想到为他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徒步翻越深山，只为来确定他的安危。
　　忽而，一滴泪掉在她的臂膀上。
　　温若言一惊，连忙拥住他，“你别哭啊，我可不会安慰人哦。”
　　“无事。”他紧紧回抱住她，埋头在她的颈窝里，“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可我身上臭得很，我睡两天的马厩，身上是畜生的屎尿味。”
　　那人忽然笑出来，松开她问道：“言言怎么去睡马厩？”
　　“说到这里我就生气！有个可恨的小偷偷我的钱财！那也就算，但是他竟然还偷我的马儿！我实在没办法，身上什么钱没有，只能把你送给我的玛瑙耳坠卖，买匹马，剩下的钱也用来买饲料，不然压根到不漠北。”
　　“所以那两天，我便睡在马厩里。我还没有钱吃饭，若不是有好心人给我两饼，我可能真的撑不到来见你。啊对，你记得让人去把我的玛瑙耳坠赎回来，就在十里城城东的那家当铺。”
　　赫连卿仔仔细细听着这些话，心里是越发愧疚心疼，“那耳坠卖就卖吧，我今后再送你一对。”
　　“那怎么行？”温若言嗔他一眼，“那可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你得给我赎回来。”
　　“好，我等会儿便派人去赎。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嗯，你记得再给我准备点吃的，我整整三天，除两张饼什么没吃，快饿死。”
　　他笑着轻吻她的额心，“好，我去给你打水，让人给你准备食物。”
　　“嗯，去吧。”
　　小半个时辰后，澡桶里的水满。
　　温若言正要脱衣，却见赫连卿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瞪他一眼问道：“你做什么？我现在可没心情同你‘玩闹’。”
　　“我没有想让你同我‘玩闹’。”他无奈地摇摇头，走上前为她脱衣，“我只是想看看，你身上还有何处有伤。”
　　她没有反抗，反正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便任由他将那一身脏污的粗麻布衣脱下。
　　上身十几条又细又长的伤痕顿时暴露在他眼里，赫连卿的眉间猝然皱起，心中滋味很是难受。
　　没有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她便回头看一眼，便瞧见，那人眸子里的心疼满得只差溢出来。
　　“其实也没多大疼。”她跨进澡桶里坐下，故作轻松地道：“血刚流出来的时候，伤口便结住，也不是什么会留疤的伤，等再过半个月，这些伤痕就看不出来。”
　　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赫连卿便没再说什么，拿过亚麻布来给她擦拭身体。
　　此刻的二人之间，没有任何欲.念，只有寻常夫妻间重逢时的欣喜，与温馨。
　　洗完澡，他拿来药膏给她抹药，抹完身上，又换至双脚。那双原本白嫩的玉足上，如今却诸多水泡，看得赫连卿心中又是一阵难受。
　　忍着心疼给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药膏，生怕自己稍微多用点力，弄破水泡也弄疼她。
　　等终于抹完药，他便将她箍在怀里，迟迟不肯放开。
　　温若言知道他心疼，抚摸着他的背以示安慰，嘴上也转移着他的注意力，“对，如今我已见到你的人，明日我修书一封寄给家里，你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去吧。”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沉默片刻，忽而道：“言言，可不可以……把那纸和离书还给我啊？”
　　怀里的人一愣，挣脱出来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什么和离书啊？”
　　赫连卿也一愣，“陛下令我即刻出征前，我曾写一封和离书给你，你没有收到吗？”
　　“没有啊。”
　　“这就奇怪，会不会是你忘？”
　　她又仔细回想一遍，仍是没想起来有什么和离书，“我压根就没见过什么和离书啊，你让谁送来给我的？”


第58章 大结局上
　　二人昨夜谈了一遍温若言这才知晓,原来赫连卿出征前曾写过一封和离书，让何穆去交给她。
　　但不知为何，何穆明明没有交到她手里，却对赫连卿谎称已经送到。
　　于是今日夫妻二人特地将他叫到跟前,问清此事。
　　只见何穆挠着后脑勺,讪讪笑道：“将军，这件事,您可不能责怪属下啊。那时您与夫人闹得那么僵,我若是将这封和离书送去了,那今日…嘿嘿，你们还能和好吗？”
　　“你说谎瞒我还有理了是吧？”赫连卿伸出手来，“把和离书给我,自己去领罚。”
　　“将军…”
　　“去领罚！”
　　何穆扁扁嘴,万般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和离书递给他,又万般不情愿地离开了账内去领罚。
　　赫连卿接过和离书,正要收进怀里时，却忽地被温若言叫住。
　　只见她走到自己面前,伸出手来,“给我。”
　　“言言，我当时写这和离书是因为战事无常,我怕有个万一。不过如今局面已经稳定下来，这和离书,我可不可以收回啊？”
　　“当然不可以。”她不由分说地一把夺过信封，冲他摆了摆手,“出去出去，我要看看你都写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瞬，拉着她的手道：“那…你不可以在上面签字。”
　　“这个呢,暂且先放在我这里。至于签不签字嘛，若是你以后再敢惹我生气，我就签了字甩给你。”她仰着下颌故意威胁着。
　　“我不会的，今后都不会了。”
　　“好了好了，快出去。”
　　待赫连卿离去，温若言走回屏风后，坐在床榻上将信纸打开，逐字逐句的一一细看。
　　那信纸上写着：
　　“言言，这封和离书是你之前向我求的，我一直不肯给你，因为我根本无法接受你不是我的。
　　然而今日，我仍是写下了这封和离书。
　　陛下命我即刻出征，这一次不同以往，匈奴都是有备而来，生死尚未可知。
　　若是不幸战死沙场，这封和离书便当我满足给你的最后的愿望——放你自由。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互不相欠，一别两宽。
　　望你，会遇见比我更好的人，不会如我一般自私的人。”
　　温若言收了信纸，轻笑了声喃喃自语：“傻子…”
　　说完，她起身朝油灯走去，点燃了信纸。
　　漠北的战事局面平稳了下来，匈奴知晓赫连卿战死之后，因过于自负而疏于防范，被铁骑突袭了两大军营。
　　如今王庭已集结好所有兵力，准备同大黎打最后一场仗。
　　赫连卿已经布置好计划，趁两军酣战之时，突袭他们的主力部队。
　　由于这是最后一场仗，军营难免比平日里多添几分危险，因此他早早地便让何穆将温若言送去了边城，等待他战胜归来。
　　这两日她在边城客栈等得十分焦灼，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尤其是城里负责探听消息的那几个，每回带来消息时，她都生怕他们口中说出的是赫连卿的死讯。
　　不过好在，这几次听到的消息里都是赫连铁骑占据优势的好消息，旁人估摸着，这仗也快打完了。
　　于是她继续等啊等，终于到了第三日，探子骑着马从城门口跑来，边跑边在马背上高声喊道：“赢了！咱们打赢了！大黎赢了！”
　　全城百姓顿时齐齐欢呼，丢下手边的事物高兴地抱在一起，皆是喜极而泣。
　　温若言也忍不住蓄起泪水，她从未这般感动过。不是小情小爱的感动，而是为家国情义而感动，为战士们誓死守卫边疆而感动，为自己的国家抵抗住了外辱而感动。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怀，比以往任何一次流泪都要刻骨铭心。
　　夜晚，赫连卿刚刚脱下盔甲便迫不及待地去找她，身上风尘仆仆，脸上血迹未净。
　　小姑娘丝毫不在意，扑进他怀里。二人紧紧相拥，一夜无言。
　　大黎胜了，捷报传进京城，百姓们终于放下了提着的一颗心，圣上令他休整完即刻回京受封。
　　一切都好像，在往圆满的方向发展。
　　由于伤者众多，军队选择了慢行，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回到了京城。
　　陛下在城门口率领百官迎接，这是赫连家历任家主都从未有过的待遇。并且就在城门口，当众宣布了恢复赫连卿大司马头衔，加封冠军侯，今后独掌军政的旨意。
　　但这些算不得什么奖赏，只不过是将之前拿走的还给了他而已。
　　许是为了服众，陛下当面问他除此之外想要什么奖赏，赫连卿倒是一如既往地准备拒绝，可话还未说出口，便被温若言给抢了先。
　　只见她展开双臂，对着自己的舅舅行了个大礼，跪下伏地道：“请陛下收回赏给赫连族人的封地。”
　　此话一出，不仅陛下，连赫连卿也是当场变了脸色。
　　温若言的言下之意谁都清楚，无非就是让陛下还赫连族人自由。大家都暗暗心惊这位郡主的大胆，又不由自主地悄摸看向陛下，不知他会不会答应。
　　方才说要给赫连卿奖赏，是陛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来的，若是现在拒绝了，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且有损民众对帝王和朝廷的忠信度。
　　可若是答应了，今后若是赫连家造反，帝王又该以何来牵制他们呢？
　　倒真是个难题。
　　陛下不免恨恨瞪了她一言，自己的外甥女胳膊肘净往外拐，早知道当初就不答应这门婚事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温若言大大方方地任他瞪，这件事情她早就想做了，她是一定要让赫连卿与他的族人团聚的。
　　于是她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请陛下收回赏给赫连族人的封地。”
　　“你！”皇帝抿紧嘴唇，环顾一圈百官及周围群众，这是故意把他架在高台上下不来啊。
　　他摇晃着手指指着温若言，没说什么。随即负手而立，宏声道：“朕准了，即日收回。回宫！”
　　狠狠瞪了她一眼，皇帝袖子一甩，转身带着百官回宫了。
　　见背影远去，赫连卿这才叹了口气，“言言，你怕是要永远得罪你这位舅舅了。”
　　“怕什么，他不护着我，我不是还有你吗？”她甜甜笑道，与他十指相握，“与我一起去见爹爹娘亲吧。”
　　他将那只手缓缓握紧，轻声回了句：“好。”
　　二人一同回到了长公主府，数月不见，长公主见到自家女儿难免热泪盈眶，冲上来将她紧紧抱住，脸一向寡言的长平侯也在身后湿了眼眶。
　　当日，他们留宿在了府里。
　　温若言夜晚同母亲睡在一起，将这些日子以来吃过的苦统统讲述了一遍，然而语气里却丝毫没有抱怨和委屈，反倒为自己吃过这些苦而感到骄傲与自豪。
　　这一刻长公主便知道，自己的女儿是真的长大了。
　　翌日，夫妻二人终于在时隔数月之后，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家。
　　小玉在两人不在的日子里，每日都会来将军府，将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等小姐和将军回来。
　　望着这件熟悉的屋子，温若言不禁鼻头一酸，与赫连卿坐在回廊上，头靠着他的肩膀，一同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发呆。
　　以往的一幕幕浮现在他们眼前，仿佛就在昨日刚刚发生过似的。明明眼前人就在身边，却依然不甚怀念。
　　日子渐渐归于平静，好似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赫连卿依然每日按时晨练、按时上朝、按时下朝，除了处理军务之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陪伴妻子身上。
　　自从回京以后，苏遇宁也经常会来找她玩儿。自从漠北战争胜利后，聂栖也升了官儿，赫连卿重回大将军职位，骠骑将军的空缺便自然而然让他补上，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赫连卿。
　　听说前几日搬进朝廷赏的府邸后，便立刻去向永毅侯提了亲呢。
　　侯爷本不愿意将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武将，倒不是看不起，只是因为未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又有战事了，战场凶险，他不愿意让女儿整日担惊受怕。
　　可苏遇宁实在是喜欢他喜欢得紧，父母与子女的僵持中，最终妥协的总是父母。
　　因此，苏遇宁也算是与聂栖有了个好结局，温若言听她说，今年过年的时候便会将婚事一同办了。
　　好友也有了归宿，温若言十分为她高兴，像个女夫子似的同她说了好多夫妻间相处要注意的事宜。
　　恍惚间，苏遇宁突然觉得，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未曾成长的，是她自己，而早已不是温若言。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寒冬。
　　近日温若言总觉得身子疲累，有些嗜睡。起初她以为是屋里暖和，难免让人昏昏欲睡，便也没有过多在意。
　　可又过了一段时日后，她在与赫连卿一同用膳时，发现自己不仅什么也吃不下，甚至觉得恶心干呕想吐。
　　赫连卿赶忙让小玉找了大夫过来，只见那大夫隔着帘子诊脉片刻后，脸上忽而露出笑容。
　　起身朝他拱手道：“恭喜将军，恭喜夫人。夫人这是喜脉啊。”


第59章 大结局中
　　自从确认温若言怀孕后,从长公主二老到苏遇宁再到赫连卿，无不是将她当个随时易碎的陶瓷娃娃一般看着供着。
　　哪怕她只是随意走动两步，赫连卿都生怕她摔了，非得要跟着。
　　这才刚刚确诊怀孕,连肚子都还未显出来,温若言觉得他们也忒小题大做了些。尤其是赫连卿，自己干什么她都不让,连入口的食物他都要一一检查。
　　甚至,还专门去宫里找了御医,要了一张孕妇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的单子。
　　每日三餐用膳时，他便拿出那单子一一查看，不能吃的或者能吃但是得少吃的,将它们全部撤了下去。
　　最重要的是,他死活不让自己出门！
　　温若言在家里待得身上都快发霉了,每日都只能在家里看看书,学学刺绣，偶尔画个画下个棋什么的。
　　其余要做什么,都得问过赫连卿才是。
　　有几次她本想偷偷溜去府去,没想到连小玉都站在赫连卿那边，及时将她的行动告知了他,于是她前脚刚迈出府门，后脚便被突然出现的赫连卿给抱了回去。
　　为此她还曾生了好几日的气,可偏偏那人软硬不吃，她再是生气,甚至对他打骂，他也都笑脸相迎的受着，然后依然不让她出门。
　　久而久之,她便放弃了偷溜出府，乖乖在家里待着。
　　时光流逝不过眨眼之间，温若言的肚子也显了些，小小的鼓起，像是吃得饱了一样。
　　这日赫连卿下朝，用完膳后如往常一样，将耳朵附在她肚子上听动静。
　　“这都显肚子了，为何还是听不见动静？”他抬起头来，问道。
　　温若言白了他一眼，拿过手旁的杨梅塞进嘴里，“这才多大啊，我自己都没感觉到孩子踢我，你又怎么会感觉到？”
　　“是我太心急了。”他直起身子来，叹了口气，“一想到还有近半年这孩子才会出生，我就无比希望明日一睁眼，便是五月后。”
　　“那若是你的愿望实现了，明日便是生产之日，那你希望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
　　“夫人既问了，那我便说实话了。”他摸了摸鼻子，笑道：“若是可以的话，我自然希望是一对龙凤胎的。不过若是退一步，那我便希望是个女儿，像你一样的。”
　　温若言听此笑出声来，站起身来玩里屋走去，“龙凤胎？你倒想得美，就不怕我难产死在床上。”
　　“言言！”他蹙眉，神色严肃，“不可说这种话。”
　　“好好好，不说了，我一时嘴快嘛。”
　　赫连卿扶着她小心翼翼躺上床，随后自己也躺下。如今不能像之前那般将她搂在怀里，便只是安安静静躺在她身旁，手掌抚上她圆滚滚的肚子。
　　自从肚子鼓了些后，温若言的睡眠质量便开始变差，时常在半夜里因喘不过气而醒来。
　　而她每次醒来，身旁的赫连卿也会随之而醒。
　　自从她怀孕之后，赫连卿睡得比她还浅，只要她稍稍动一下，哪怕只是深呼吸，他都会立马醒来，询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还好有他陪在身边，以至于这段日子她不会太难过，半夜里醒来，赫连卿陪着透了会儿气也就舒服了。
　　近日正值隆冬时分，温若言一向十分怕冷，加之又有孕在身，于是赫连卿便干脆向皇帝告了长假，日日在家里照顾她。
　　二人闲着没事，便坐在炭火旁给未来的女儿或儿子取名字。
　　因赫连是复姓，若是取两个字的名字，便成了四字名。她不是很喜欢，觉得四个字的姓名写着太过麻烦，便想着给孩子取单字。
　　可这寓意好的单字多了去了，二人选了一下午，也没选出个结果来。
　　儿子的名字倒是取好了，就叫赫连毅，取刚毅之意。但是女儿的名字，却是迟迟选不出来。
　　温若言干脆决定，等女儿出生了自己来选。
　　又过了些时日，春节已至。
　　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太多，好在苦尽甘来，今年好事频频，加之几日后又是苏遇宁大婚之日，因此今年过年，他们包给下人的红包比往年要多了整整一倍。
　　发完红包，夫妻二人便给府里的下人们早早放了假，让他们回家与亲人团圆。
　　偌大的府邸里，此刻只剩他们二人披着大氅坐在回廊上，仰头望着天空中一朵朵绽放的烟花。
　　一年半之前，温若言也是这般站在桥头上，仰首望着那人专门为她放的烟火，绚烂了一整个夜空。
　　彼时她还不知，自己竟真的会爱上这人，并想同他如此白头偕老下去。
　　好像命运总是这般无常，缘分也总是这般难料。
　　她垂头摸摸自己的肚子，转头看向身边与自己十指紧扣的赫连卿，二人在盛大璀璨的烟火中接吻，一家三口，幸福美满。
　　几日后，苏遇宁大婚。
　　温若言早早地便去了侯府，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穿上嫁衣，戴上凤冠，一如自己当年的模样。
　　时过境迁，新娘子成了她珍重之人。
　　苏遇宁一见她便更开心了，拉着她坐下，像赫连卿那般附耳在她鼓起的肚皮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若言，我跟你说啊，你这孩子出生了我必须要做她干娘，而且只能有我一个干娘！”
　　“行啊。”她笑道：“今后我孩子就给你管了，刚好也可以给我和赫连卿减轻负担。”
　　苏遇宁也不甘示弱地回怼：“管就管，我把他教得无法无天了你到时候可别又来怪我带坏你孩子。”
　　“你带坏我孩子，我就带坏你孩子，很公平呀。”话音刚落，便遭了好友一记白眼。
　　接着又听她道：“我孩子才不给你管呢，我要生个儿子教给他爹爹管，让他爹爹教他如何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若是你生了女儿呢？”温若言问。
　　“生了女儿当然就是我自己带了。我要教她女红、教她琴棋书画、教她知书达理，让她做一个大气端庄的名门闺秀，可千万别像她娘一样。”
　　说到这，温若言却不服了，“像你怎么了？你多好呀！坦诚率真，大大方方，从不遮遮掩掩，扭捏作态，这才是女子该有的模样！”
　　苏遇宁半信半疑地看向她，不自信地问道：“真的吗？我这样子真的好？”
　　“真的！不然我为何会同你做朋友？”她拉过苏遇宁的手，神色认真，“你以前明明是非常自信骄傲的，怎的同聂栖在一起了就变成这副模样？他是不是说你什么了？”
　　“那倒不是，他对我挺好的，事事都顺着我。”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这样想？”
　　苏遇宁垂下头来，声量减弱：“可就是因为他对我太好了，我一点真实感也没有。我不压根知道他喜欢我什么，感觉他对我的所有好都是出自于责任和义务。”
　　“你呀，就是想太多了。你以前不是这般性格的，怎么同他在一起后竟改变这么多？我建议你把心里话同他说开，别老自个儿憋在心里想东想西，影响了你们之间的感情。”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想起敲门声。
　　喜婆在外面催促道：“苏姑娘，吉时到了，该出发了。”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苏遇宁扶着温若言起身，盖上红盖头，由丫鬟印着一同往大堂走去。
　　在大堂拜别永毅侯夫妇时，苏遇宁没忍住泪水，差点就把妆哭花了。还是温若言在她身旁掐她的肉，这才让她把没哭完的眼泪忍了下去。
　　走出府门，喜轿已经在等着了。
　　温若言拉着她的手，冲她微微一笑，“遇宁，我就只能送到这儿了。记得去了夫家那边同聂栖好好相处，收敛收敛你的坏脾气，有什么事开诚布公地与他谈谈。
　　若是实在不想同他说话，你便来将军府找我，同他吵了架也可以赖在我这儿不走。遇宁，我今日有些啰嗦，但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的，除了侯爷和侯夫人之外，我也是你的娘家人。”
　　“我知道的，我都明白。”
　　她轻轻拍了拍温若言的手，直到喜婆又过来催促，这才依依不舍地上了喜轿。
　　望着转角处消失的喜轿背影，温若言有些感伤地红了眼眶，抬手用袖角悄悄拭去。
　　“我就知道言言会哭。”
　　突然起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转过头去，只见赫连卿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正对她浅浅笑着。
　　“你怎的过来了？也不同我说一声。”她问道。
　　赫连卿捧起她的脸，替她拭掉她未擦干的泪痕，“我一早便在你后面跟着，你如今有身孕，我哪敢放心让你独自出门？”
　　“那你为何不同我说一声？”
　　“今日是苏小姐的大喜日子，你来送她是应该的，带上我便不合适了，因此我只能在后面悄悄跟着。这不，等旁人都走了，我才敢出来接夫人回家。”
　　说罢，他伸出手来摊开掌心，唇角笑意盈盈。
　　温若言看着那只大手，“切”了声，“倒是还挺懂事的嘛。行吧，本郡主今日心情好，便不追究你跟踪一事了。”
　　话毕，她仰起下颌弯起眼角，伸出手来放上他的掌心。
　　二人紧紧相牵，踏着满城的洋洋喜气，一同往家的方向行去。


第60章 大结局下
　　温若言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觉也睡得越来越不好，不管换了多少种姿势，她都喘不过气来。
　　她睡得不好，赫连卿自然也不会睡好,半夜里得醒个四五次,醒了便给她按摩腰部让她能舒服些。
　　这段时日她的口味也越来越挑，吃什么也吃不下,总是突如其来的想吃些这个季节根本弄不到的食物。但每次赫连卿都会想尽办法,跑遍全城上下去给她弄来。
　　实在没有的,便自个儿做给她吃。以至于从未下过厨的大男人，如今整日都待在厨房里，甚至已经精通了各个菜系。
　　而温若言也肉眼可见的胖了不少,每日早晨照镜子,她都无比忧心,自己好好一个苗条淑女,硬生生被喂成了丰腴仕女，也不知道肚子里这货卸下去后,自己能不能瘦回来一点。
　　偏偏那人看着她长胖的这些肉,心里十分欢喜，恨不得再给她多喂点,让她再胖些才好。
　　要不是大夫说怀孕期间不能营养过剩，否则容易导致胎儿过大而难产,他早就一日三餐都给她堡各种汤了。
　　除了吃方面较为美滋滋外，其余方面真是折磨得温若言生不如死。
　　尤其是临近分娩的时候,一阵接着一阵的宫缩让她疼得死去活来，虽然每次只有一小会儿，但宫缩却是一次紧接着一次的来,好不容易喘上口气能休息会儿，又开始阵痛了。
　　温若言躺在床上冷汗直冒，两鬓的碎发皆被汗湿了贴在脸颊上，握着赫连卿的那只手，随着每次宫缩而力道收紧，脸上的五官也扭曲在一起，看得赫连卿止不住的心疼。
　　他从来不知，女子生产竟是这般生不如死，听请来的稳婆说，有些人宫缩也就临产前几个时辰，有些确实半个月前就开始了。
　　而温若言距离生产还有两天便开始阵痛了，也就是说她还得再疼上个两天。
　　赫连卿紧紧握着她的手，此刻恨不得自己来代替她。可他无法代替，便只能无时无刻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这两日仿佛一生那样漫长，好不容易挺过了一日，温若言的下身突然开始流血了。
　　淡红色的血迹看得赫连卿心惊胆战，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忙叫了大夫过来。后来大夫诊断的时候，他更是在一旁提心吊胆，生怕温若言出了什么事。
　　好在，不过是正常的见红而已，听大夫解释一遍后，他这才放下心来。
　　大起大落的心情让他不禁生出强烈的后悔之心来，早知道女子分娩这般不容易，他当初怎么都不会让她怀孕的。
　　许是看出来他眼底的自责，温若言虚弱万分地抬起头来抚上他的脸颊，声音有气无力地道：“这孩子如此折腾我，想必是个男孩儿，你今后可得好好教育他，不能让我他同我顶嘴，知道吗？”
　　“知道，我一定好好教育他。”赫连卿侧首吻了一下她的掌心，“他若是今后敢同你顶嘴，我便罚他绕着府外蛙跳一圈，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闻言，她笑了笑，略微牵起的嘴角看上去十分无力，“若是个女孩儿，你也不能让她同我顶嘴。我若是同她吵起来，你只能帮我。”
　　他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抚摸，温声回道：“自然，我永远只站在你这一边。”说罢，倾身在她额心烙下一吻。
　　分娩当日，长公主和长平侯以及苏遇宁都来了将军府，在产房门外等待。
　　本来赫连卿也应该同他们一起在门外等待的，但他怎么也不同意，非要在产房里陪着她，稳婆不敢说什么，便由着他去了。
　　此时的温若言正在开宫口，宫缩不但比之前更有规律性，且疼痛加剧了好几倍，疼得温若言握着他的那只手捏得骨节都泛白了，喉咙里也压抑不住疼痛叫了出来。
　　稳婆怕她还宫口还未开全就把力气给叫没了，于是拿了亚麻布来给她咬着。
　　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喊听得赫连卿的心都揪成了一团，可眼下他最是需要镇定，便一边压制着自己的担忧，一边轻拍她的发顶不停安抚。
　　开宫口的时间持续了很久，约莫过了六个时辰左右，天都已经黑了，她才终于开到了可以分娩的程度。
　　接下来就是孕妇的鬼门关了。
　　温若言按照稳婆教的，趁每次宫缩胎儿下降的时候，屏气用力，来来回回数十次，胎儿还未出来她便没了力气，甚至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稳婆还在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清，她此刻只觉得自己好累，非常累，从未这样累过。
　　她只想睡一觉，好好睡一觉。
　　“言言，你不能睡，言言！”赫连卿慌乱地拍打着她的脸，一向镇定的人此时却是满眼的六神无主，“言言，别闭上眼睛，你看看我，啊？”
　　温若言勉强抬起眼皮，望见的是他无法掩饰的惊慌。印象里，就连吵得最凶的那一次，她提出和离，他都从未如此惊慌过。
　　好像这个外人眼里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只有在自己面前时，才会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说起来，他还在自己面前哭过呢。这不，又哭了。
　　她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拭去他眼底还未落下的泪珠，笑了笑，“我看着呢，休息一会儿而已，紧张什么。”
　　说罢，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屏住呼气全身用力。
　　“要出来了要出来了！”稳婆高兴地喊道。
　　温若言打起精神再接再厉，又是两次用力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顿时响彻在产房内，门外的人听了具是一喜，总算放下提着的心来。
　　“恭喜将军，恭喜夫人，是位小少爷。”稳婆将裹好襁褓的婴儿放到温若言身边，掀开一角给二人看了一眼。
　　赫连卿只瞥了一眼便道：“知道了，抱出去给侯爷他们看看吧。”
　　“是。”
　　丫鬟们上前来收拾狼藉，他看着气若游丝的夫人，不禁再次红了眼眶，“言言，谢谢你。”
　　她本以为，他想谢的是自己给他生了个孩子，没想到却听见他说：“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他将掌心里握着的那只手抵在自己额心，低垂着头淌下了泪来。
　　方才温若言意识不清醒时，是真的把他给吓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要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会说会笑的温若言了，若不是当时正在生产，他早就情绪失控了。
　　幸好……
　　幸好她还在自己身边。
　　温若言抽出手来抚摸着他的脸，微微笑道：“你说过要用一辈子向我赎罪的，我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太亏？”
　　那人破涕为笑，侧首在她掌心吻了又吻，“那说好了，在我赎完罪之前，你绝不能先走一步。”
　　“好，我不走。”她闭了闭眼，感觉身体从未有过的疲累，便先让赫连卿先出去陪父亲母亲，自己需要休息一会儿。
　　如今已经结束了分娩，赫连卿也就不需要再每日提心吊胆着了，于是听她的话，乖乖离开了产房。
　　父亲母亲见到孙儿顺利生出来，嘴上笑得都合不拢嘴了。苏遇宁也逗着小孩子玩了会儿，从稳婆那里得知温若言并无大碍后，便先行一步回去了。
　　长平侯看着这个孙子格外喜欢，长公主也喜欢，不过比起孙子来，她还是更喜欢孙女一些。
　　期间二老问他们给孩子取的名字，赫连卿便将“赫连毅”一名告知了他们。
　　只见岳丈大人微微点着头，道：“毅，这个字好。男子汉大丈夫，本就当顶天立地，忠正刚毅。取得好，取得好。”
　　“贤婿啊。”长公主上前道：“这女子生产过后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的病痛，接下来这段日子，还是得靠你照顾言儿了。””母亲放心，我会将言言照顾好的。”
　　话音刚落，长平侯又在一旁道：“哎呀，你就放一万个心吧。言儿怀有身孕这期间，也是他一个人照顾的，难道照顾得不好吗？你看你女儿还长胖了不少呢。”
　　长公主丢给他一个白眼，“你一个大男人你懂什么？敢情不是你生孩子不是你遭罪，你知不知道后续言儿还有多少病痛？不知道就闭嘴，别在这儿说风凉话。”
　　长平侯摸了摸鼻子，果然不再说话了。
　　赫连卿垂眸微勾唇角，安抚道：“放心吧母亲，我会照顾好言言的。今日你们也在门外守了一天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若是你们累坏了身子，言言也会担心的。”
　　长公主点点头，侧眸看向正在逗孙子的丈夫，撇了撇嘴角，“还不回去？”
　　长平侯身子一僵，轻咳一声后，依依不舍地跟着自家夫人，一同离开了将军府。
　　请来的奶娘将小少爷带了下去喂奶，赫连卿回到房里，轻手轻脚地走到熟睡的温若言身边坐下，目光无比温柔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微微倾身，亲吻她的额心。
　　“我爱你。”
　　长公主说得没错，产后的日子一样遭罪，且不比怀孕时期要少。
　　首先是涨奶，温若言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胸部胀满疼痛，同时伴随着发热乏力，食欲下降。
　　赫连卿怎么哄她她也吃不下东西，全身像被车轮碾压过一样，四肢酸痛无力。
　　尤其是腰背，简直比未生产时还要酸痛，连赫连卿时常给她按摩缓解也不起作用，睡觉时也是疼得翻来覆去。
　　然后便是流恶露，小便失禁。这是温若言最讨厌也最难以启齿的时期，虽然大夫稳婆都说女子产后都是这样的，可她怎么也过不去心里那份羞耻心。
　　因此这段时日她便不让赫连卿同她一起睡，每次都是自个儿叫了小玉过来悄悄清理。
　　其实赫连卿哪会嫌弃她呢，看着她被这些病痛折磨，他心疼还来不及，可终究是拗不过她，只能搬到对面的房间去睡。
　　但他每晚都会醒来好几次，每次醒后，便会悄摸地进去她房里，看她睡得如何。有时候碰见她在睡梦中将眉头蹙得极深，他便会像以前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哄她入睡。
　　等她眉头舒展开了，又悄摸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浅眠。如此持续了一个月的时日，温若言竟也从未发现过。
　　再后来，坐月子终于结束了，温若言却不知怎的，心情总是烦闷至极。
　　大夫说，大多数的孕妇在生产前或生产后，都会有这么一段时日，心情烦闷燥郁，这个时候便需要丈夫的陪伴与开导。
　　于是赫连卿又向皇帝告了假，左右如今也没有什么战事，军务也都有聂栖可以代劳，皇帝便大方允了。
　　他这段时日时时刻刻都陪在她身边，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温若言的情绪越来越严重。
　　比如，她每日都会拿着镜子照上半个多时辰，一会儿问他，自己是不是没有之前好看了，一会儿又看着镜子里的脸，担忧地重复着脸变黄了，有斑了，没有以前那么细腻了。
　　每次赫连卿都会无比耐心地告诉她，她一直很好看，在他眼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得上她。
　　温若言不信，他便会不厌其烦地将这些话重复一遍又一遍，说到她信为止，也从来不会觉得不耐烦。
　　再比如，她时常会莫名流下泪来。看着外面的天空会哭，吃着饭也会哭，就连在看孩子的时候，她也会哭。
　　可要问她为什么哭，她又不知道，只知道心里无端的难过，莫名的想哭。
　　赫连卿看着她越来越严重的情绪，却丝毫没有办法去缓解，只能在她每次哭的时候，将她抱在怀里耐心哄着。
　　后来军营里一个成亲十几年的属下同他说，那会儿他妻子也是这般模样，整日不是发呆心慌就是哭泣，怎么也流不尽似的。然后他便带妻子出去玩了一圈儿，回来后她便好了，像往常一样有说有笑的。
　　赫连卿听取他的建议，在这日将儿子交给了二老去带，随后便带着温若言出了远门。
　　说是远门，其实也并没有多远，毕竟她才坐完月子不久，他不敢定太远的路程怕中途颠簸了她。
　　因此二人只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来到郊外的一座深山竹屋里。
　　这座竹屋，是之前他一位下属卸甲归田后，因没有亲人，便自个儿在这深山里建的。后来那位属下去云游四海了，这座竹屋便空置下来。
　　赫连卿将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后，便同她一起住下了。
　　要说这山里的空气就是比城里新鲜，温若言刚到没多久，心情就比之前要好很多，看着周围不认识的花草树木，都要十分好奇地上前这碰一碰，那戳一戳。
　　看着夫人的心情好转，他自然也心情也愉悦不少。去水井打了水来烧开，打算先给她洗一个澡。
　　温若言脱光了泡在澡桶里，玩弄着水面她从未见过的花瓣，赫连卿抬起她的一条手臂给她擦洗身子。
　　这副身体他曾见过无数次，尽管如今要比生育前多了些肉出来，但抱着却比以前更加软了，他一点也不嫌弃，反而更加喜欢她现在的模样，白白胖胖的，多可爱啊。
　　不过温若言却不怎么喜欢，她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粗了几分的大腿，扁起嘴道：“等回去了，我想减肥。”
　　“你又不肥，再减该硌人了。”他抬起她另一只胳膊，仔细擦洗着。
　　“明明很肥，你就是在说好听的话安慰我。”
　　闻言，他停下了动作，定定地看着她问道：“言言，如若有一天我失去了双腿，亦或是我毁容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他：“当然会了！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的样貌身体。”
　　“所以我也是。”他牵起唇角，温柔在眸底四散开来。
　　温若言怔了一怔，随即垂下头来，再没说话。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的确比以前粗了几分，甚至伸直了中间也没有缝了，可是……
　　可是现在看着，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洗完了澡，他帮她擦干头发后，便牵着她去林间小路散步。
　　这里虽是深山，但山里早已被采药或打猎的人踩出一条小径来，此刻他们便是沿着这条晓静，优哉游哉地走在碧绿茂林中间。
　　周围不断传来清亮的鸟啼声，花草独有的芬芳气息充斥在二人鼻息之间，偶尔有微风拂过，扑在脸上甚是舒服。
　　温若言的心情逐渐通畅，嘴角的笑容也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脸上。
　　赫连卿侧眸看着身旁的妻子，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她越渐清朗的眼眸，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
　　若是，他能与她一辈子住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之后的几日，赫连卿每天都会打猎回来，负责她的一日三餐。饭后除了带她去散步，便是从山里弄来些花草的种子，同她一起种下又一起照料。
　　花儿发芽的那天，温若言十分开心，激动地跑进屋内拉着他去看长出来的绿芽。这是这段时日以来，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渐渐的，赫连卿便没有要回去的想法了。只要她开心，他愿意永远同她生活在这里。什么朝堂、官位、荣耀，他都可以不要。
　　他只要她开心。
　　原本以为，温若言也是这般想，毕竟这几日她看起来格外喜欢这里，可是她好像，又不是这样想。
　　夜里，他刚躺下，她便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他怀里，脑袋搁在他胸口上，手臂环着他的腰。
　　“赫连卿。”
　　“嗯？”
　　她默了片刻，细声道：“你之前不是说，想要个女儿吗？”
　　话音刚落，他立即便知晓了她的意思，然而他却并没有动作，只是回道：“言言，我不要女儿了，我不会再让你生孩子了。”
　　“为什么？”她抬起眸来，眨了两下眼睛。
　　赫连卿伸出手来，在那白皙的脸颊上用指腹轻轻摩挲，“因为我也有害怕的事情。”
　　那次分娩，至今让他无比后怕。就算下次仍能安然无虞的挺过来，他也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这漫长的病痛。
　　温若言垂下眸来，安静了片刻，又道：“我知道，这段时日你很担心我，为了让我开心起来，你做了不少的事情。”
　　她忽然撑起身子，趴在他胸口上与他对视，眼尾下弯，有幸福荡漾在她眸里。
　　接着，便听见她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想给你生个女儿。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我是美是丑、无论健康好坏，你都会陪在我身边，耗尽一切力气让我好起来的。”
　　“言言…可是…”
　　“可是什么？”她瞪着眼睛故意凶他，“你是不是嫌弃我胖了，不想碰我了。”
　　“怎么会？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现在的模样的。”
　　“那你亲我。”
　　赫连卿拿她实在没办法，仰头亲了一下。
　　温若言总算开心了，伸手将被子一拉，盖过两人的头顶，随后摸索着去扒他的衣服。
　　“言言，别…嗯…”
　　妄图反抗的那人被抓住了命根子，反抗无效。
　　某人最终，还是得了逞。
　　（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最后一章番外。


第61章 番外合集
　　温若言怀了二胎。
　　有了上次的经验后,这次她怀孕，赫连卿把她照顾得好好的，比上次受得罪要少了许多。
　　虽然又长胖了不少，但她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好不容易挺到了生产,而她也有了上次的经验,因此这次生产她始终清醒着挺到了最后，比上次少用了半个时辰便将孩子生下来了。
　　如他们所愿,是个女孩儿。
　　赫连卿听到稳婆说是个千金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上次都只是瞥了一眼儿子便让稳婆带出去了,这次竟是接过女儿瞧了好久。
　　直到稳婆必须得把她带下去洗干净了,他这才将女儿依依不舍的还给了稳婆。
　　坐月子的时候,赫连卿的照顾仍是那般体贴，甚至比上次还要细致入微，日日陪在她身边陪她聊天,说好听的话给她听,带她去逛附近的园子,生怕她的情绪再次跌入低谷。
　　然而,这一次她并没有。
　　许是心里非常坚定,这个人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永远不会嫌弃她，丢下她，更不会不爱她。因此这一次，她的情绪自始至终没有丝毫不对劲。
　　在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温若言的身子恢复得很快,只一个多月便与常人无异了。
　　可难受的还在后头，这两个小孩儿实在太吵了。
　　别看哥哥已经一岁多，但他调皮得很,见什么都新鲜。这么大点的小孩子哪懂什么道理，更是打也打不得，于是就跟妹妹一起，一个夜里吵，一个白日吵，吵得不得安宁。
　　温若言已经好几日不曾睡好了，看着她眼下的乌青，以及她在坐月子期间被喂胖的肉又掉了回去时，赫连卿当下决定，将儿子送到长公主府里，交给父亲母亲抚养。
　　反正两家不过是几条街的距离，长平侯又格外喜欢他的孙子，想哥哥时再接回来便是了。
　　温若言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答应了下来，翌日儿子就被送去了长公主府里，听说长公主见送来的不是孙女还失望了好久呢。
　　儿子一走，府里顿时清净了许多，连她的头痛也缓和了些许。
　　自打女儿出生后，赫连卿除了陪她之外，所有的时间都拿来了哄女儿。
　　家里明明请了奶娘时刻照顾着，但他偏要动不动就跑过去，不是哄她睡觉就是拿着拨浪鼓逗她笑。
　　这小屁孩儿刚生出来还没三月呢，他就开始逗她喊爹爹了。
　　温若言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心里实在不知，这女儿生出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明明说好最爱她其次再爱女儿的，看看这一脸痴汉笑！哼，果然狗男人说的话要是算数，母猪都能爬树了！
　　想罢，她于是暗暗决定，今夜不同他一起睡了！
　　夜里，赫连卿洗漱完回来，看见的却是紧紧关闭的房门。他边敲着门边唤着言言，唤了好几遍也没见着人开门。
　　以为她是睡着了，便打算翻窗进去。谁曾想一只脚刚踏上床沿，便造一个枕头迎面相击。
　　“出去！回你自己的房间睡去！”
　　他一愣，这语气明显就是生气了。虽然不知为何生气，但若是现在不哄，怕是后头就麻烦大了。
　　于是他不管不顾地继续翻窗进来，趴在她的床边柔声问道：“言言怎么啦？为何生气呀？”
　　她轻哼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管我为什么生气，我就要生气，没有理由，不行吗？”
　　“行，当然行。”他又向前趴了几分，将下巴搁在手臂上，“可是言言才坐完月子不久，生气会对身体不好的，我会担心。”
　　“切，你才不会担心我，你只会担心你女儿。”
　　这下赫连卿总算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了，暗自笑了笑，爬上床从背后将她抱紧，“原来言言是在吃自己女儿的醋。”
　　“谁吃她醋了，我才没有。”她往里挪了挪，又被他捞回。
　　“好，没有没有。”
　　说罢，他撑起身子亲吻她的额心，“我喜欢她，是因为她是你生的我才喜欢。换个意思，便是我最喜欢的其实是言言。”
　　“油嘴滑舌。”温若言翻了个白眼，又道：“儿子也是我生的，我也没见过喜欢儿子啊。”
　　“怎么会？我当然喜欢儿子，亲生骨肉怎么不喜欢他呢？”
　　“那你喜欢他，又为何将他送到爹爹府中，他还那么小。”
　　赫连卿抬手覆上她的发顶，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这着她的额角，“男孩子调皮，不用对他太过溺爱，否则等他长大了容易变成纨绔。可女孩儿不一样，你想想，你小时候是不是被娇惯长大的？从小就给女孩儿最好的，这样以后才不容易被花言巧语的男人给骗走了。”
　　仔细想想，自己小时候的确是被爹爹娘亲千娇百宠长大的，以至于她的脾气一向不是很好，且成年了也依然骄纵任性。
　　以前她从未想过为何，只当是天下父母都是如此。如今听赫连卿一说，她这才知晓，原来其中还有这样一层道理。
　　如此想来，当父母可真是难，什么都得担心着。担心男孩儿变成纨绔无所作为，担心女孩儿被不安好心的男人给骗了。
　　一直担心到他们长大成人才能稍稍放下心来，可他们成人后又得操心他们的婚事，操心他们的前途，操心他们的家事。
　　总的一句话，为人父母，实在不易啊。
　　这些道理，也是温若言自己当了母亲才明白，自己的爹爹娘亲当初为自己操了多少心。
　　她转过身子来正对着他，“那若是女儿真的被花言巧语的男人给骗走了心怎么办？”
　　赫连卿垂下眼帘，再次抬起时，眸中蓄了些许寒气。
　　他缓缓道：“杀了他。”
　　话音刚落，温若言却忽地笑出声来，“那你算不算花言巧语的男人呢？我看你平常挺油嘴滑舌的，我是不是该让爹爹来杀了你？”
　　他拉过她的手吻了一下，微微笑道：“言言若是想杀我，不用父亲动手，我自己把命给你。不过…你杀我之前得先杀何穆，我油嘴滑舌都是他教的。”
　　“切。”她轻轻推了那人一把，“你若是不想学，他又怎会教你？”
　　“可我若是不学，就永远不会哄言言了，言言会更生气的。”
　　温若言抿起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只见那双眸子里甚是无辜，他一贯喜欢拿这种可怜兮兮的模样，博得自己同情。
　　而她每次也都会心软，屡试不爽。
　　“我懒得跟你贫了，赶紧睡觉！”说罢，她正要转过身去，却又被他掰了回来。
　　那人低下头来，郑重虔诚的吻上她的额心，接着往下，亲吻她的眼帘。再然后便是鼻尖，最后是那双柔软又裹挟着一丝甜味的嘴唇。
　　片刻后，二人分开，赫连卿低哑着嗓音道：“言言，这辈子我最爱你，谁也比不上。”
　　儿子周岁那日，温若言在家中宴请了不少京城里的名门高族。将军府里一时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苏遇宁同聂栖一起来的，一个去了前厅，一个来了后院。
　　一众女眷围在小少爷身边逗趣，而抱着小少爷的就是苏遇宁。她拿着拨浪鼓逗他笑，自己也笑得十分开怀。
　　后来抱累了，奶娘接了回去。她便坐到温若言旁边，姐妹两像往常一样聊天。
　　“我干儿子长得是真帅气，也不知道日后长大了，得迷死多少京城少女。”苏遇宁喝下一杯茶，揶揄道。
　　“他日后怕是没那个心情谈情说爱，作为赫连家的家主，这孩子今后的人生已经定好了。”
　　闻言，她叹了口气，“是啊，生在赫连家，这便是他的命运。不过好在你不是还有一个女儿么，至少她不用承担赫连家的荣耀，不是吗？”
　　温若言笑了笑，回道：“再说吧，一切还得看赫连卿的意思。”
　　“哟，你竟然会听他的？我还以为这家里是你做主呢。”
　　面对好友的调侃，她并未像以前一样恼羞。只是微笑着垂眸默了片刻，缓缓道：“赫连家不容易，以前我不知晓这些，现在才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赫连家如今的荣耀，都是累累白骨换来的，我不能如此自私，只因自己不喜欢，便毁掉祖先们用鲜血换来的荣耀。因此这两个孩子今后的人生，我做不得主，也不想做主。
　　我虽嫁进了赫连家，可到底没有经历过他们经历的痛，更没有这个资格却决定赫连后人的命运。但赫连卿有这个资格，所以，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插手的。”
　　头一次从温若言的嘴里听见这种话，着实让苏遇宁呆愣了许久。
　　气氛忽然有些沉重，于是她拍了拍温若言的肩，笑道：“欸，反正你儿子以后也没有时间谈情说爱，不如，同我们家订个娃娃亲怎么样？”
　　温若言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惊喜道：“遇宁，你有了！”
　　“嘘~小声点。”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围着小少爷的女眷们，见她们未被打扰，便接着说：“刚有呢，连聂栖都还没有告诉，打算给他个惊喜来着。”
　　“的确该给他个惊喜。欸，若是你生的是男孩儿怎么办啊？”
　　“这还不简单，生的是男孩儿就让他们结为义兄义弟，生的是女孩儿就给他们定个娃娃亲。”
　　温若言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欣然答应下来，顺便嘱咐了好多怀孕需要注意的事宜。
　　傍晚，宴席结束，众人散去。
　　她将这个消息连同自己的决定一并告诉了赫连卿，本以为他会为儿子开心的，却没想到他竟皱起了眉。
　　“怎么了，你不同意吗？”温若言问道。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若是我没将儿子教好，岂不是耽误了聂家的姑娘？聂栖怕是也不肯吧。”
　　“那你就将儿子好好教嘛，你可以带他去战场上历练啊，你小时候不也是这样长大的吗？”
　　也不知她这话哪里说得不对，话音刚落，赫连卿便忽地变了脸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半晌，只见他将温若言搂进怀里，低声道：“言言，我一直未曾同你说过，我为何向陛下请旨将你嫁给我。”
　　说起来，好像他真的没有说过这件事情。本来她刚得知的时候也很好奇原因，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便给忘了。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便见过你。那是我第一次从战场归来，不过是个小孩子。先帝听说父亲这次将我带上了战场，便让他去宫里议政时把我带上，要好好看看我。
　　我随父亲一同去了宫里，先帝夸了我一些话，而后便单独同父亲议事。我本来在外面等着父亲，可我第一次来皇宫，实在好奇得紧，便四处逛了起来。
　　宫里太大又复杂，我走着走着便到了一处园子里。远处有几个与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儿在放风筝，欢声笑语充斥在我耳周，是我从未体会过的快来，因此我也就看入了神。
　　这时忽然有个风筝断了线，砸在了我头上。一位黄群子的小女孩跑到我面前，问我还好吗。我点了点头，她便递给我一颗叶子糖，笑嘻嘻地对我说，吃了糖就不会痛了。”
　　说到这里，他仰头定定望着她，眸底极尽温柔，“言言，那个小女孩就是你。”
　　温若言当即怔住，自己小时候的确经常去宫里，同表弟表姐表妹们一同玩耍。但那时候自己年龄太小，有很多事情她都记不清了，更别说这么一件在当时看来都不会在意的事。
　　她实在没想到，赫连卿竟会将这么小的一件事儿，记在心里这么多年。
　　“言言，你或许不知，在赫连家的荣耀之下，我从小过的生活一直都是冰冷且严苛的。因为大黎的和平系在赫连家身上，所以我从小的训练不能有一丝差错。
　　我的童年是没有阳光的，我不想阿毅也是如此，除非他自己要求我带他去战场上保家卫国，否则我不会主动提起的。”
　　温若言抿了抿唇，拥住他摩挲着背部，轻声细语地哄道：“没关系，你已经有了我，我做你的阳光。”
　　赫连卿回抱住她，什么话也没说。
　　早在她给自己那颗糖起，她便已经是自己人生里，唯一一束照亮自己的阳光。
　　“对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挪开身子望着他问道：“你给女儿起了名字没？女儿都生出来这么久了，名字还没起呢。”
　　他笑了笑，牵过她的手握在掌心，“起了。”
　　“叫什么？”
　　赫连卿望着眼前的妻子，缓缓道：“清露下林塘，波光净如洗。中有弄珠人，盈盈隔秋水。”（注）
　　“她叫赫连蓉。”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出自明代蒋忠的《芙蓉》完结啦~撒花撒花~
　　另外隔壁的新文《皇帝的迷弟属性》已经开了哦，感兴趣的小可爱去看看吧~
　　最后，预收《长公主的金色囚笼》求小可爱们收藏一下~
　　文案如下
　　【外表温柔却藏着狼子野心的长公主x心甘情愿被她俘虏的绝对忠犬】周国灭，越国立。
　　图南是大越的新君，也是人尽皆知的暴君。
　　朝野上下对他无不是胆怯畏惧，试图爬上他龙床的女子更是没一个有好下场。
　　生辰当日，有人将上京城里的新花魁关在金色囚笼里，作为礼物送到他面前。
　　就在众人叹息美人即将香消玉殒之时，只见图南打开囚笼，在女子面前单膝跪地，脱下她的罗袜轻吻玉足。
　　他抬起眸来，满目薄红：“主人，奴一直在等你回来。”
　　※
　　两年前，大周公主月见及笄。
　　皇兄将敌国的俘虏王子关在金色囚笼里，送给她作为及笄之礼。
　　笼子里的少年被绑住手脚，却毫无惧色。
　　月见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眸子，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来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主人，永远都是。”
　　她将少年带在身边，教他做奴、养他做刀、诱他做伴。
　　后来她身陷囹圄，是他带着自己一路逃亡，直至悬崖尽头，无路可退。
　　月见在他额上印下一吻，嫣然浅笑，“为我报仇。”
　　说完，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悬崖。
　　※
　　自此，她是他的心头血，白月光。
　　痛入肺腑，思之若狂。
　　●一个关于驯服和调.教，同时互相救赎的故事。
　　感谢在2021-02-0722:20:31~2021-02-0823:43: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富婆4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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