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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美人》作者：衮衮
文案
姜央是镇国公府捧着长大的人间富贵花，与太子卫烬情投意合，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一朝政变，太子被废。姜央被家人胁迫，不得不斩断情丝，同新任储君定亲。
分别那晚，少年双目猩红，紧紧攥着她的手，几要将她腕骨捏碎。
可最后他也只是笑了笑，放开她，转身走得决然。
被幽禁的废太子，连庶民都不如。
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他会东山再起，在姜央大婚前夕，把东宫一锅端了。
姜央沦为阶下囚，被家人当作弃子，送进宫讨好新君。
再见面，少年狠狠掐着她下巴，冷漠藏在阴郁的面色下，声线如刀剐过耳畔，“姜姑娘凭什么以为，朕会要一个定过亲的女人？”
姜央瞥见他袖口沾染的口脂，不觉红了眼，“陛下既已有新欢，去寻她便是，作何把我拘在这儿受辱？”
眼泪顺着她娇艳的面颊一颗颗滑落，全砸在了卫烬心上。
当晚，阂朝上至一品大臣、下至末等内侍，甚至连别国使臣都接到了急诏。
大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忙赶去皇宫。
就瞧见那性情阴鸷、两手鲜血的帝王，正手忙脚乱帮一个小姑娘抹泪。
声音低柔得不像话，连九五至尊的自称都忘了。
“我没有别的女人，真的，不信你问他们。”
大半夜被叫来的他们：“……”
镇国公府上众人发誓，当初发现自己站错队，就已经后悔。
所以他们才送姜央进宫，大义灭亲，向新君表忠心。
甚至还有人幸灾乐祸，日日翘首期盼姜央早些被折磨死。
可最后等来的却是她受封皇后、独宠后宫的消息，和一道抄家的圣旨。
自作孽不可活，他们心头血都快呕尽。
也是那一刻才彻底明白，“后悔”二字到底该怎么写。
- 都道此情将央（姜央），他却偏说未尽（卫烬）。
★双处、双向暗恋、1V1


★初版文案2019.2；二版文案2020.8.1
★文案中男主的行为有特定原因，并且另有重要目的，文中前因后果都解释得很清楚，请不要妄加揣测。即使不喜欢，也请尊重。祝您生活愉快，可可爱爱。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甜甜文 复仇虐渣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央、卫烬 ┃ 配角： ┃ 其它：作者专栏和预收文，长期求小仙女们收藏鸭～ 

一句话简介：都道此情将央，他却偏说未尽。 

立意：少年与爱从不老去，即便披荆斩棘，丢失怒马鲜衣。


1.  铜雀台   让姑娘挪去掖庭，是陛下的口谕……

　　乾宁元年，二月。
　　
　　已是深宵，各宫都下了灯火。巍巍皇城叫墨色浸染，照映一片幽阒，雪落无声。该歇的都歇了，不该歇的，也都搭着眼帘偷摸打盹儿。
　　
　　这当口，内廷司却忽然打发人过来，说是帮忙搬家。
　　
　　一大帮灰衣小监鱼贯而入，挤在廊下吆五喝六，见了东西就拿，瓶瓶罐罐全掀了个底朝天。要不是腰上都挂着牙牌，云岫直要怀疑，是宫里进了强盗。
　　
　　“放下！快放下！这是夫人留给姑娘的最后一件遗物，别动！”
　　
　　云岫咬着牙，抱紧玉观音像不放。
　　
　　可净了身的男人，力气照样比女人大。她没抢回来不说，还凭白得了个硕大的白眼，当下一阵急火攻心，指着圈椅上看戏的人叱道：
　　
　　“说好下月才搬，怎的今儿就来了？姓姚的，姑娘昔日待你可不薄。当初要不是姑娘跟太子求情，你早叫人打死了！如今你拣了高枝飞黄腾达，便是这般报答姑娘的？她还病着呢！”
　　
　　姚新全没往心里去。
　　
　　宫里掌事的积年，最不怕的就是这个。皇宫是什么地境儿？不痛不痒地喊几声冤，脑袋就能不搬家么？
　　
　　他不屑地哂笑。
　　
　　云岫嗓子都快冒烟儿，他仍垂着眼睫，老神在在地拿盖儿刮茶盏里的浮沫，见里头的茶叶子都舒卷得差不多，凑到嘴边饮了小半盏，这才咂巴着味儿，不咸不淡道：
　　
　　“云岫姑娘这话从何说起？咱家也是奉旨办事。长公主殿下的伴读说话间就到，倘若人来了，住处还没收拾出来，咱家没法交差啊。都是伺候人的命，云岫姑娘就不要为难咱家了。再说了……”
　　
　　嘴角一扯，脸上横肉堆起讥诮，“现而今哪还有什么太子，陛下可都登基两个月了。”
　　
　　“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什么身份的人呐，就该住什么地方。你家姑娘过去是先帝封的太子妃，住这铜雀台是应当的。可如今太子都没了，你们再赖这儿不走，实在说不过去吧？”
　　
　　说着又呷一口茶，鼻子哼哼：“早不病晚不病，偏挑这时候病。别是为了不搬走，装的。”
　　
　　“你！”
　　
　　云岫气红了脸，姚新却是合了眼，懒怠再瞧她，指头迎着翻箱倒柜的声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拿叩着扶手，怡然自得的做派，像是来这听南曲儿的。
　　
　　底下人狐假虎威，越发猖狂得没了边儿，当着云岫的面，就敢把东西往自个儿腰包里塞。
　　
　　云岫忍无可忍，卷了袖子上去，却听纱幔后头飘来一声：“云岫，不得无礼。”
　　
　　声音轻轻柔柔，像是早春的雨，清泠泠浇在久旷的焦土，满室的喧嚣与浮躁顷刻间都淡了下去。
　　
　　众人呼吸一凝，循声回头。
　　
　　姚新也挑了下眉，兴味地睁开眼。
　　
　　屋子已瞧不出原来的模样，四面槛窗洞开，薄纱随风鼓起，轻烟似的在光影里飘渺。袅娜的身影就藏在后头，安静得像是桃源深 * 处的一株幽兰，一瞬点亮这杂乱无章的世界。
　　
　　纤白的素手从缂丝弹墨帐幔后头探出，灯影里细洁得像白瓷一样。众人屏息，全身注意力都不由自主集中到她手上，又随缓缓撩起的面纱，停在她面颊。
　　
　　这一瞧，就再也挪不开眼。
　　
　　她应是刚从梦中惊醒，未及点妆，青丝随意挽了，拿白玉簪子定住，披衣站在灯下。
　　
　　一张脸承映了灯火的辉煌，眉眼反而越发清秀韵致，宛如水墨画成，浓淡相宜；到了唇，又忽然换作瑰丽的红，于是恬淡中多了一分微醺，让人想起江南泛着灵气的烟雨，一时间沉醉不知归路。
　　
　　惊扰美人休息，是罪恶的。
　　
　　只一个念头，众人便慌了神，手里的东西像被火烤着似的，无端滚烫起来。
　　
　　有那定力不足的，更是失手摔了梅瓶。小腿叫碎瓷划破，流了血，他还直着眼舍不得低头。生怕错漏一眼，桃源便会收起面纱，再瞧不见。
　　
　　没出息。
　　
　　姚新暗骂，自己也没能移开视线，指腹摩挲着茶盏，似能感觉到那细若凝脂的肌肤。
　　
　　帝京第一绝色，果然名不虚传。
　　
　　还记得三年前，他奉命去镇国公府上接人。
　　
　　小姑娘就缩在大门边上，红着眼，咬着唇，柔弱又无助。冰天雪地里扒着门框，手都冻紫了也不松，可见多么不情愿。眼泪沁着雪光“啪嗒啪嗒”往下掉，能疼到人心坎里去。
　　
　　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美人见过无数，他都有些倦了，可没一个能及得上她。
　　
　　难怪连陛下也……
　　
　　只可惜，造化弄人。
　　
　　谁能想到，两个月前东宫还在欢天喜地地筹备婚礼。奇珍异宝一车一车往铜雀台送，宫人配了百十来个，还收拾不过来。纵是鸽子蛋大的夜明珠，也只能任由它如弹丸般四处散落，以致入了夜，别宫都伸手不见五指，这里依旧亮如白昼。
　　
　　该是多么盛大而和睦的婚礼啊。
　　
　　北颐第一美人，配北颐第一君子。
　　
　　满帝京都直着脖子巴望，说书人写了好几个话本，就等着大婚当天，借这股东风好好捞上一笔。
　　
　　可盼啊盼啊，最后却盼来一场宫变。
　　
　　大火烧了整整三日，殷血浸透宫里每一块砖、每一片土，太液池都飘了红，宫灯上的“囍”字倒是越发鲜艳喜庆了。
　　
　　先太子还在屋里试喜服，笑语晏晏地同前来道喜的人寒暄，转眼就被钉在宫门上。一箭正中眉心，箭镞沾着血浆，整个从后脑勺钻出来。是下了死手！
　　
　　今上亲自挽的弓。
　　
　　人咽气前，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
　　
　　曾经北颐朝的天之骄子，被遗忘在西苑三年的废太子，就这样，以一种残忍而狠辣的方式，强势回到众人视野中。
　　
　　便是如今，血洗的阴影仍旧同外间的风雪一般，寒津津地盘旋在每个人心头。大家伙出门，都不敢抬眼四望。这事还没结束，大家心里门儿清，尤其对于眼前这人。
　　
　　她完了。
　　
　　陛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饶过她 * 的。
　　
　　不过……
　　
　　想保命也不是不行。
　　
　　姚新眯缝起眼，笑容里多了点淫邪的味道，放下茶盏上前打了个千儿，“深夜扰姑娘清梦，咱家罪该万死。可让姑娘挪去掖庭，是陛下的口谕，咱家也没办法，还望姑娘多多体谅。”
　　
　　说着，他直起身打量一圈，八字眉耷拉下来，“就可惜姑娘了，年纪轻轻，竟要去掖庭里头吃苦，咱家心里怪不落忍的。要知道，这进了掖庭可就……”
　　
　　姚新笑了笑，没把话说透，让她自己掂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苍蝇似的搓搓手，伸过去，“不若，咱家给姑娘指条明路？”
　　
　　这明路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内侍在朝堂和后宫都活动得开，做点手脚，狸猫换太子，有的是办法混过去。先帝就有不少未承幸的妃子，为了不殉葬，委身给他们做对食。虽说没有夫妻的实质，但跟了就是一辈子。
　　
　　姚新自己在外头也置了一院子的姑娘，燕瘦环肥，应有尽有，都快赶上后宫三千佳丽。每月还不断有新人往宅子里送，每日同样也有马车偷偷往乱葬岗跑……
　　
　　但凡有点骨气，谁愿意配给阉人？
　　
　　可形势比人强，她这么个敏感的身份，旁人躲都躲不及，他肯要，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她该感激涕零，三跪九叩谢恩才是。
　　
　　啪——
　　
　　清脆的巴掌声惊落枝头的雪。
　　
　　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姚新捂着发肿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望向姜央，双眼瞪如铜铃。
　　
　　姜央也在看他。
　　
　　与细柔的声线不同，弱不禁风的外表底下，是一双冷静的眼。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看人时，宛如沁冷的月光徐徐流淌。明明是仰视，却无端叫人生出一种被居高临下睥睨之感。
　　
　　姚新笔挺的背脊，生生矮下去一截，大冷天竟淌了一脑门子汗。
　　
　　“你、你你……”他抖着指头，不错珠地瞧，跟不认识了一样，好半晌才终于缓过神，黑着脸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
　　
　　岂料话未说完，面前那双桃花瓣似的眼梢就先轻俏地挑了起来。眸光如春水，含着笑，一点不惧他的威胁，只睨着他悠悠道：“姚二狗。”
　　
　　仅是三个字，就彻底把姚新脸上的表情给钉死了。
　　
　　姚二狗，是他的本名。
　　
　　还是他投靠东宫之后，先太子给他改了现在的名儿。
　　
　　这丫头是在提醒他，他，也是东宫留下的余孽，把柄可全在她手上！
　　
　　烛火忽地爆了下灯花，细微的一声，于寂静中迸出微妙的火星。
　　
　　姚新脸上血色尽褪，刚才的不屑一顾全成了现在的巴掌，“啪啪”打得他鼻青脸肿，灯影里瞧着像雷公。火气上来了，他抬手就要往姜央脸上招呼。
　　
　　宫里的内侍练的就是这个，往往一巴掌的威力能抵别人五连掌。手掌呼啸带风，雁足灯上的火苗都猛烈晃了一晃。
　　
　　众人纷纷偏头闭上眼。
　　
　　云岫吓白了脸，冲上去要救人。
　　
　　姜央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 ，不避不让，甚至迎着他举起的手，高高仰起脖子。
　　
　　天鹅颈纤长，光影错乱间划出优雅流畅的线条。唇角一勾，恰似三月桃花随水流，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催开一丝轻快的涟漪。
　　
　　那巴掌，到底是在她脸颊前一寸处，万分不甘地收住了。
　　
　　五指绷得太紧，手背青筋根根分明，宛如皮下游走的毒蛇。
　　
　　万籁俱寂，玉漏上的水滴都似凝住一般。只余清风涌动纱幔，檐下灯笼的铁钩子在里头“吱扭”轻响，每一声都似刮在心尖上。
　　
　　“你不敢。”
　　
　　姚新轻笑，从容地把手收到背后，垂着眼皮乜视，似已看穿她在虚张声势。手抓着衣袖蹭了又蹭，满手的汗怎么也擦不尽。
　　
　　姜央不答，慢条斯理地抽出腰间的帕子，当着他的面，一根一根擦拭自己手指。
　　
　　是在嫌弃刚刚打他，脏了自己的手。
　　
　　眸子里酿着馨馨的笑，灯火一照，千斛明珠不觉莹，底下却暗藏荆棘。
　　
　　姚新的脸彻底沉了下去，滴水似的。
　　
　　好，很好。
　　
　　时间可真是个好东西，没牙的猫，而今也长成了老虎，一口咬定他脖子，就算自己快咽气，也要连皮撕下他一块肉。
　　
　　拳头在袖笼里捏起，骨节跟骨节咬得山响，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末了，他也只是抽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三天，咱家至多再宽限姑娘三天。”
　　
　　三天一到，人和屋子，他都要！
　　
　　*
　　
　　人闹哄哄地来，又骂骂咧咧地去，顺走了好些宝贝，徒留一屋狼藉。窗屉子在风雪中苟延残喘，咿咿呀呀，夜深人静时异常刺耳。
　　
　　姜央蜷起脚趾，往裙底缩，方才下床得急，都忘记穿鞋。
　　
　　换做从前，这时候早有宫人争先恐后去关窗，烧水给她暖脚。眼下雪花都快铺满窗台，仍不见有人动作。
　　
　　也是，除了她和云岫，铜雀台早就没有别人了。
　　
　　而今就连她自己，也不知还能在这儿住多久。
　　
　　一声无力的叹息散在风中，姜央拢了拢外衣，移步过去。
　　
　　窗下供着一个小佛龛，莲花香炉上升腾的香烟被风带乱，合上窗，才终于恢复成细直的一缕。观音在烟雾中露出真容，垂眼的模样透着悲天悯人的味道，底下摆着的却不是佛经。
　　
　　而是三尺白绫，一柄匕首，和一壶鸩酒。
　　
　　剧毒。
　　
　　都是宫变后不久，姜家迫不及待送来的。
　　
　　连同父亲写给她的一封亲笔信——为了姜家。
　　
　　来的路上敲锣打鼓，恨不能叫全天下都知道，姜家已经和她划清界限。
　　
　　可明明当初，是他们拿弟弟的性命要挟，逼她进宫的。若不是亲眼所见，她都不敢相信，世上竟有人，会把剑架在自己亲儿子脖上。剑锋都划出了血丝，他也无动于衷。
　　
　　世态炎凉，真到了生死关头，至亲血脉也浓不过水。
　　
　　姜央哼笑，一理裙袂跪在蒲团上，拂袖掸去漆盘上的雪花，闭上眼，双手合什。
　　
　　檀香淡淡盈鼻，她心也随之平静。衣衫绫子轻而柔软，朦胧 * 透着薄光，夜色里，身形轮廓有种娇脆的美感。
　　
　　云岫正埋头收拾屋子，起身撞见这幕，心头忽地一拧。
　　
　　她是陪着姑娘长大的。这些年，旁人只道姑娘是先帝钦定的太子妃，要嫁的是当世闻名的谦谦君子，前程似锦。可姑娘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她比谁都清楚。
　　
　　什么光风霁月的贤德太子，根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伪君子！
　　
　　把姑娘囚在这铜雀台不让出去，又故意拖着不肯完婚。自己在东宫偷偷抬侍妾，偶尔弄死一两个，还得姑娘帮忙遮掩。就这样，他还嫌姑娘做得不够。先帝给他气受，他不敢言语，便一巴掌发泄在姑娘身上。
　　
　　简直无耻！
　　
　　活该被陛下抢走皇位！
　　
　　为了姜家，姑娘忍了三年。那样温柔善良的一个人，待下人都好言好语。有回自己吃饭叫沙子硌到，也不生气，还嘱咐她们不要声张，唯恐连累那些做饭的人。
　　
　　风光的时候什么也没享受到，现在却要为那群混蛋去死……
　　
　　云岫心里酸酸的不是味儿，捂住到嘴的哭腔，背过身去。
　　
　　姜央瞧见了，莞尔一笑，招手让她过来，卷着帕子帮她抹泪，“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倒是你，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不苦的不苦的！”云岫把头摇成拨浪鼓，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证明自己没有撒谎，“姑娘待奴婢很好，能伺候姑娘，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就是心疼姑娘……”
　　
　　姜央眼波轻颤，笑容里有了真实的温度，轻轻掐了掐她脸颊，柔声道：“无妨。”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过去是她太天真，以为忍一忍，总能熬过去。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打疼了她，也打醒了她。
　　
　　忍一时不会风平浪静，只会让人更加得寸进尺。有些人，就得跟他来硬的。
　　
　　“早晚要还回去的。”姜央拿起匕首，拿帕子擦拭锋刃，声音渺若尘烟。
　　
　　灯火照耀刃面，折出一道冷光，横切过她精致的眉眼，如同剑虹豁然劈开温润秋水，激起一片肃杀，却奇异的和谐。
　　
　　云岫看得一呆，不知怎的，竟欣慰地吁出口气。
　　
　　主仆多年，有些事情无需言透，彼此自然都懂。不做任人欺负的软包子总是好的，无论姑娘想做什么，她都无条件支持。
　　
　　只是眼下这难关……
　　
　　头先内廷司派人过来，只说让搬去一个偏远些的小寝宫，没提别的，可这回竟是直接让挪去掖庭。
　　
　　去了掖庭，还能出来么？
　　
　　忽而一阵狂风，素雪纷乱。寒意如游丝般在空气里漫延，看不见，摸不着，却能钻进人骨头缝里。
　　
　　云岫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咬了咬唇，揪住姜央衣袖，“姑娘，实在不行……就去求求陛下吧，没准有戏呢？”
　　
　　姜央眼睫一霎，错目间，匕首不慎划伤手心。
　　
　　长长的一道口子，血珠不断渗出，滴在她素白的长裙上。
　　
　　殷红勾勒出裙上的团花暗纹，像极了那个雪夜， * 姜家墙头满开的红梅；以及红梅底下，少年一双灼灼锁着她的、猩红的眼。




2.  初吻   长点记性，不好吗？

　　“哎呀——”
　　
　　云岫倒吸口冷气，连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忙起身，打了帘子去找纱布和止血的膏药。
　　
　　好在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强盗们瞧不上，也就没拿走。
　　
　　伤口其实不深，可姜央生得白，一双手跟泼出去的奶似的，红痕嵌在上头，瞧着就格外吓人。云岫先折了一方干净的素帕，蘸些酒，轻轻压在姜央掌心，帮她清理伤口。
　　
　　姜央身子骨一向不好，打小就离不得药，人养得格外娇。上月还着了风寒，发了高热，断断续续到今日，才将将好转。
　　
　　云岫恐她受不了这疼，动作放得格外轻，时不时抬头留意她神情，脑中始终绷着根弦，只要姜央露出一点不适之状，她便立马停手。
　　
　　可直到敷完药，绑好纱布，姜央脸上都无甚起伏。
　　
　　一双眸子深静温和，定定望着莲花香炉上轻烟盘旋的轨迹，又像是透过那片烟雾，深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待最后一截香也燃尽，她才闭了闭眼，揉着额角，似叹非叹：“那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云岫正在整理药箱，闻言，手上失了轻重，打翻了药瓶。药膏溅了她满身，她也顾不上收拾，只拽着姜央的衣袖，急切追问：“为何？”
　　
　　眼下是何境遇，她们都清楚。
　　
　　姑娘虽没正式嫁入东宫，可到底担了三年太子妃的虚名，想完全撇清干系是不可能的。
　　
　　杀与不杀，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这几天，外头要姑娘殉葬的呼声越来越高，她们在铜雀台都听到了一耳朵，朝堂怕是早就已经吵翻天了吧！倘若姑娘有个可靠的母家，替姑娘在前面说话，或许情况能好些，可偏偏……
　　
　　垂在膝上的手虚虚拢起了拳，云岫倾身劝道：“左右已经走投无路，姑娘为何不去搏一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毕竟姑娘和陛下之间，跟别人不一样。当初要不是先太子瞎掺合，姑娘和陛下才该是、才该是……”
　　
　　才该是一对啊！
　　
　　云岫抿了唇，心头微哽，想把话说完，觑见姜央脸上的疲惫，又哑了声，沉吟良久，终是化作一声无望的叹：“可是不去找陛下，又能怎么办呢？”
　　
　　姜央轻轻眨了眨眼，浓长卷翘的羽睫缓缓搭落，似雨蝶静栖花间，在眼睑扯开淡淡的弧影。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显出几分前途未卜的迷茫。
　　
　　是啊，能怎么办？
　　
　　这里是皇宫，是世间顶顶奢靡的去处，也是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虎口。头先，她有太子妃之尊，有家族倚仗，尚还举步维艰，眼下什么都没了，又该如何活下去？
　　
　　莫说那群阉人，有时候，连她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信誓旦旦地说要寻姜家那群人报仇，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小命也保不住……
　　
　　沉默化开，屋里一片寂静，冻住了一 * 样。风雪嘶吼声愈渐清晰，门窗被撞得“咣咣”响。雪霰从窗缝钻入，细小的一粒，停在姜央柔软的粉唇上，冰冰冷冷。
　　
　　她下意识抿了抿，像被烫到似的，咬了唇，心尖一阵燥热难担。雪腮一点点染上柔艳的粉，灯影里瞧，宛如隔纱看桃花。
　　
　　还记得三年前，她及笄那日，天上也飘着这么大的雪。家里为她办了场盛大的酒宴，帝京泰半权贵都来了。他也来了，避开姜家重重耳目，翻/墙而入，就为送她贺礼——
　　
　　一支九鸾玉钗，通体由整块罕见的九色玉雕琢而成，每凤一色，各不相同。是他亲手雕刻的，世间仅此一件。
　　
　　她气急，抬手捶他，问他为何这般胡来，擅离幽禁之地，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却满不在乎：“我答应过你的啊。”
　　
　　对她，他从不食言，哪怕自己已经危在旦夕。
　　
　　她还记得，那晚的红梅开得格外艳丽，少年站在梅树下，也不知等了多久。雪落了他满肩，眼睫结满一层银屑，眼珠子都僵住不会转了。
　　
　　可一见到她，他便笑了，笑得那样好看。
　　
　　乌沉的眸子像点进了春水，顷刻间流光溢彩，比手里的九色玉还要亮，好像漫天纷乱的雪花，在见到她的一瞬，都褪去了刺骨的冰寒，变得轻缓而温暖。
　　
　　她心尖都跟着颤了一颤。
　　
　　幽禁的日子不好过，他每日都要挨鞭刑。新旧血痕从手腕都延伸到了手背，被朔风吹得肿胀发紫，嶙峋可怖，后背就更不用说了。
　　
　　他还跟没事人一样，漫不经心地把袖子往下一扯，打着哈哈不让她瞧，捏捏她肩头的衣裳料子，眉头皱了起来。埋怨她穿得太少，解下自己的氅衣给她披上，又拉过她的手，放在嘴边呵气搓暖。
　　
　　明明自己没了氅衣，就只剩一件单薄的秋衫，冻得直打摆，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她一点点红润起来的脸颊，松了口气，仿佛一切苦难都值了。
　　
　　多傻啊，傻到把她的一切看得比自己还重。
　　
　　可就是这么好的少年，这么诚挚的心，她却食言了。
　　
　　“我要进宫了。”
　　
　　进宫做太子妃，嫁给他的仇人。
　　
　　少年眼里的光一瞬堙灭，有些错愕地看着她，似是不相信，渐渐地，在漫起的水雾中染上一种锥心的红。双唇带着恨，狠狠倾轧而下，像要将她生吞入腹，她几乎招架不住。
　　
　　那一刻，他眼里是有杀意的，姜央知道。
　　
　　可后来，他还是缓了下来，手臂绷着千钧之力，圈在她腰上，就只有那么小心翼翼的一点。薄唇带着不易觉察的颤，如同长了牙的幼兽，本能地想亲近，又克制着不敢，只能一点点摩挲、讨好，轻轻将她含在心尖。
　　
　　像含着一个旖旎的梦，耗尽了一辈子的温柔和缠绵。
　　
　　十指紧扣，唇舌厮磨，鼻息纠缠的温度，能消融整个雪夜。
　　
　　可那一吻，偏偏是咸的、涩的，带着有刻骨的痛，一路从口伤到心。
　　
　　九鸾钗碎了，连同少年 * 的背影一块消失在黑暗中，她后来折回去找了好久，却连个碎片也寻不见……
　　
　　当真是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记忆涌上来的时候，久违的钝痛感还是不讲道理地浸没了她全身。
　　
　　就像豆蔻年华里的一道疤，纵使时光再用力，都无法将它磨浅。
　　
　　明明方才拿酒清理伤口的时候，她都不觉怎样。
　　
　　他现在在做什么？
　　
　　那么记仇的一个人，大约就像姚新说的那样，正在养心殿琢磨怎么收拾她呢吧！
　　
　　连起事之日都挑在她大婚前夕，该是多恨她啊……
　　
　　一阵风吹来，槛窗“吱呀”开了。天色昏昏，依稀能看见铜雀台青黛色的飞檐翘角，上头覆满了素雪，暗夜里闪着森森的银光，像巨兽尖利的獠牙。
　　
　　过去是悬在对她别有用心的人身上，而今，却是实打实咬住了她脖颈。
　　
　　寒意从四肢百骸渗透攀爬，姜央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抱紧双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
　　
　　离开铜雀台，姚新肚里的火气仍不见消，还越烧越旺。风雪迎头打过来，他也不觉得冷。
　　
　　死丫头，小命都快不保，嚣张个什么劲儿？还敢威胁他？
　　
　　姚新不屑一嗤，槽牙“咯咯”磨着火星，可转念一想那张娇艳的脸，心头的火气就跟冬雪见春阳般，滋，全消了。
　　
　　美人嘛，到哪儿都有资格任性，太容易到手，玩起来也没意思。姑且就等她三日，叫她自己醒醒神，是去掖庭等死，还是跟他享福。
　　
　　不过经这一遭，买卖可就翻倍了。到时洞房花烛夜，她再怎么哭，他可都不会手软，就算把人折磨出毛病来，也只能怪她自己当初不识抬举。
　　
　　活该！
　　
　　想想那副娇躯跪在他面前楚楚乞求的模样，姚新弯了唇，步子轻快起来，早些回去复命，自己也好补个觉。刚至月洞门，一团黑影忽然从头顶罩下，继而小腹就被狠狠捶了一拳。他还没来得及呼痛，又被扛到肩上。
　　
　　一路颠簸，天旋地转，胃里跟大闹天宫一样直反酸水。待落地，除去头上麻袋，姚新已经去了半条命，龇起牙就要骂。
　　
　　可话都到嘴边，又叫他生咽回去。
　　
　　昏暗的一间小屋，鸦雀无声，四角皆未掌灯，只前方一扇轩窗洞开，料丝灯在檐下“吱扭”飞旋，照出乱雪和狂风的走势。
　　
　　寒意钻筋斗骨，旁人虽极力克制，仍控制不住发抖。
　　
　　窗下那人却岿然不动，长身箕坐在案前，背脊英挺如剑，轮廓深刻分明，宛如刀斧自黑暗中劈凿而出。
　　
　　灯火斑驳，透窗泼了他满身清冷的光，衣袂长长地铺陈在身后，金云龙纹隐约流淌着细碎的辉煌。
　　
　　姚新瞳孔骤缩，忙不迭跪好，脑袋“咚咚”往地上撞，“奴奴奴才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那人像是没听见，兀自悠哉悠哉地剥着一碟炒松子。
　　
　　平相不佳的全部剔除，余下的都是大小一致、色泽均匀的上品。清脆的“咯吱”声 * 在屋里回荡，静谧中越见清晰，薄刃似的划过心头。
　　
　　每响一声，姚新便抖一下，筛糠似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冷汗都钻到砖缝里去。屋内燃着上好的安神香，依旧无法安抚他狂跳不止的心。
　　
　　深更半夜，陛下不在养心殿好好歇息，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还有……这里到底是哪儿？！
　　
　　不待他琢磨明白，边上就过来两人，各架起他一条胳膊，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不由分说地往长条板凳上拖。
　　
　　这是要干嘛，宫里当差的都清楚。
　　
　　姚新吓得三魂离体，七魄升天，脑袋空白一片，想问个为什么，好歹死明白些，却只会直着嗓门哭叫：“陛下饶命！”
　　
　　余光一扫，对面殿宇顶上的一只纯铜雀像透过窗口，豁然扎进他眼底。几乎是在一瞬，他眼睛就瞪到最大，忘了喊，忘了哭，甚至连该怎么呼吸都忘了。
　　
　　等回过神来，人已被死死摁在板凳上。碗口粗的木棍，表面还林立着尖锐的棘刺，大冷天里“咚咚”砸下来，跟剁饺子馅似的，顷刻间血肉翻飞。
　　
　　夜深人静，凄厉的惨叫更显歇斯底里，刀子般钻进耳窝，大家不约而同闭上眼，额角挂汗。
　　
　　卫烬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低着头，闲闲地剥他的松子，从始至终，连眼皮都不曾抬过。唯有当一小片沾着血的碎布飞溅到案面，他才轻折眉心，捏着玉碟边缘，往自己身边拉。
　　
　　董福祥袖手立在当中，觑觑前面，又睃眼后头，翻着白眼无声长叹。
　　
　　惹谁不好，偏要惹铜雀台，那位主儿是寻常人招惹得起的吗？
　　
　　要知道，这座铜雀台，本就是陛下潜龙时，特特向先帝讨来，为姜姑娘改建的。里头一草一木，一楼一阁，皆是他彻夜点灯熬油，一笔一笔亲手描绘。
　　
　　就因为姜姑娘畏寒，住不惯东宫。
　　
　　论资历，董福祥也算陛下身边的老人，陛下的心思，没人比他更清楚。可轮到这位姜姑娘，他也犯了难。
　　
　　还记得三年前那晚，少年从姜府回来，像完全变了个人。一夜间退去所有青涩，不再笑，更不会哭，对什么事都恹恹的。一双眼浸满世情和仇恨，看人的时候，就算不说话也长满了刺。
　　
　　明明当初蒙冤，遭千夫所指，他都不曾这般狼狈。
　　
　　外头的狼，不会因为你被圈禁在了笼子里就轻易放过你。
　　
　　这三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就会有暗箭飞来。他们手里能用的人不多，往往防十箭，要漏三箭。每漏一箭，都关乎生死。
　　
　　饶是如此，陛下还是分出人手，暗中庇护铜雀台。
　　
　　只因他听说，先太子待姜姑娘并不好。
　　
　　这两个月，说出去都没人相信，卧薪尝胆三年终于熬出头的天子，放着奢华舒适的养心殿不住，每日跑来这座角楼喝西北风，守着那遥不可及的一点光，一坐便是一整夜，风雪无阻。
　　
　　叫人说他什么好？
　　
　　“唉……”董福祥无奈地摇摇头。
　　
　　姚新只剩最 * 后半口气，董福祥挥了下拂尘，让人停手，自己上前质问：“陛下从未降旨让姜姑娘搬离铜雀台，你哪来的胆，敢做陛下的主？”
　　
　　姚新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人趴在板凳上痉挛，嘴倒还硬着：“奴、奴才冤枉啊……奴才当真是接到了口谕，才……”
　　
　　咯吱——
　　
　　短促而响亮的一声，天雷勾地火般在空寂的屋子里徘徊，弥久不散。好好一颗松子，皮刚剥了一半，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捏碎，风一吹，连皮带仁全散作齑粉。
　　
　　气氛彻底凝滞，众人越发矮下脑袋，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姚新汗如雨下，想起那颗被钉在宫门上的人，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被捏碎的不是松子，而是自己的脑袋！
　　
　　当即便改了口：“是太后娘娘！”
　　
　　卫烬长而直的剑眉几不可见地一轩，不置可否，从碟子里重新拣了颗松子，继续去皮，嘴角勾着意味深长的笑，动作越发疏懒。
　　
　　当了皇帝的人，心思都难测，旁人便是窥见天颜，也分辨不出他的喜怒。姚新给的回答在他们意料之中，只是该怎么办？
　　
　　底下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董福祥斟酌了会儿，塌身拱手问：“陛下，是派人过去告诉姜姑娘，让她安心在铜雀台住着，还是干脆给她换个住处？”
　　
　　比如坤宁宫就很是不错。
　　
　　剥松子的手倏地停住，冷光自他修狭的眉眼中斜射而出。
　　
　　董福祥忙垂首，“奴才妄言了。”
　　
　　卫烬冷哼，目光调回到松子上，指尖摸了一圈，却如何也找不到皮上的开口。心到底是乱了，他闭上眼，闷声沉出一口气，仰头望向窗外。
　　
　　料丝灯照亮他面颊，剑眉星目，薄唇挺鼻，无可挑剔的一张脸，连眼睫投落的阴影也似天人描绘。灯火为他镀上一层柔软的光，眸底却凝着皇城禁宫最深沉的黑，金芒落入其中，亦如坠深渊，不起半点波澜。
　　
　　这么大的雪，除了一扇亮着朦胧幽光的窗，什么也瞧不见，偏他还盯着不放。眼里少见地露出几分经年的倦意，似无奈，似落寞，不像在看窗，更像在注视一段尘封许久的过往。
　　
　　没多久，这光也灭了。
　　
　　掐着松子的修长手指绷紧，屈起的线条似张弛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情愫。
　　
　　欲说还休，又克制不住。
　　
　　但也仅是片刻，他便恢复平静，低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剥他的松子，薄唇扯起一点冷笑，单寒的声音宛如冰线，悠悠划破雪夜汹涌的风。
　　
　　“长点记性，不好吗？”




3.  梅花宴   一众名媛淑女的噩梦。

　　翌日雪霁，天蓝得像瑶池里的水，眨眼便会倾泻下来。朱红宫墙挑了满肩素雪立在下头，冷硬的宫殿也能焕发出一种绵柔旖旎的味道。
　　
　　姜央心里压着事，却是无心欣赏这些，匆匆用过早膳，她便动身去往长乐宫。
　　
　　那是太皇太后的寝宫，今日正在设宴，广邀帝京名媛命妇进宫赏梅。
　　
　　太皇太后是个爱清静 * 的人，往日连宫妃的晨昏定省都叫免了，今儿却一反常态张罗什么梅花宴，还办得这么热闹？
　　
　　大家心中惶惑，也只道是老人家年纪大了，心里头寂寞，招大家进宫说话解闷，没做他想，姜央却是明白老人家的良苦用心。
　　
　　圣人治国，讲究恩威并济。
　　
　　眼下宫变已过去两月有余，朝局也大抵稳固。便是有不服之人，瞧见这海晏河清的景象，也都无话可说。但这不代表他们心里就没有微词，毕竟于君王而言，血洗终归是抹不去的污点。
　　
　　太皇太后就是想借这次梅花宴，从内眷入手，帮卫烬调和君臣关系。
　　
　　论血亲，太皇太后也姓姜，姜央的父亲还得唤她一声“姑母”。
　　
　　老人家而今是上了岁数，可当年也是个赤勇刚烈的女子。圣祖皇帝的江山，有一半是她在马背上打下来的。也因为这个，她身上落了伤，不能生养，收了位早逝的宫妃的孩子，教养在膝下，也就是先帝。
　　
　　没有子女缘的人，大多都格外喜欢孩子，太皇太后也是如此。
　　
　　两家孙辈之中，她最疼的便是姜央。当初宫里兴办女学，为公主甄选伴读，别家闺秀抢破头也争不到半个名额，姜央却因有太皇太后特许，能越过考核直接入学，叫人眼热了许久。
　　
　　而今，她也是姜央唯一的希望。
　　
　　只是这希望并不容易把握。
　　
　　三年前那桩旧案，不仅离间了先帝和卫烬这对父子，也断送了太皇太后与先帝的母子情。
　　
　　自那以后，太皇太后便避居长乐宫，再不问世事。姜央进宫后，也曾派人往长乐宫送礼示好。可礼物送过去多少，又都被退回来多少。
　　
　　烈性之人眼里都揉不得沙，想来太皇太后也对她这个叛徒失望透了吧……
　　
　　可是能怎么办？
　　
　　眼下这处境，再难，她也要试试啊，总不能真去求那姓姚的吧？
　　
　　所幸处置她的圣旨还没真正递到她手上，铜雀台的禁足令也随东宫一并垮台，她总算还能为自己奔波走动，不至于只能坐在那堆妆蟒锦绣里引颈待戮。
　　
　　*
　　
　　花宴设在长乐宫东南角的听雪阁。
　　
　　当差的宫人与姜央是旧相识，姜央没有帖子，只能费些银钱混进去。
　　
　　这个时辰，赴宴的宾客陆陆续续都已到齐，正三五成群聚在暖阁里说话。衣香鬓影浮在风中，比枝头的红梅还要娇俏。
　　
　　宫人引姜央进来，习惯性地张嘴要通传，却是卡在称呼上，“呃”了一会儿，才道：“镇国公府大姑娘到。”
　　
　　宫里当差的，规矩礼数都极严，尤其是长乐宫，似这种失误还从未有过。
　　
　　众人闲话说得正热闹，原本并不在意谁来，现下先是叫这一声“呃”引起注意，听得随后报上来的名儿，心头俱都蹦了蹦。
　　
　　不知谁先收了声，传染开去，整个暖阁顷刻间安静下来。只剩不约而同抬起的视线，密密麻麻交织在姜央身上，什么心思都有，意味深长。
　　
　　姜央的名头，在帝 * 京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甚至可以说，是一众名媛淑女的噩梦。
　　
　　模样生得好也就罢了，学识还在她们之上；把她们逼到死的礼仪，姜央能做得行云流水，跟呼吸一样简单自然，连先皇后都称赞她为“闺秀典范”；当她们还在苦恼婚事，为一个侯门世子争得面红耳赤，姜央已经被内定为太子妃。
　　
　　就连赐婚的圣旨，也是卫烬亲自求来的。
　　
　　北颐开国数十载，这还是头一遭。
　　
　　先帝爷啐他没有一国储君应有的矜持，迟早叫人笑话。当时少年意气风发，被呲打了也不往心里去，手里摇着圣旨，笑得宛如骄阳，在御前就敢大言不惭：“儿臣乐意！”
　　
　　就是这一句，着实叫闺秀们不乐意了好久。
　　
　　被噩梦支配了这许多年，总算熬到姜央从云端跌落。
　　
　　大家明面上虽无甚表现，可心里头没一个不高兴的。方才还有人提议去铜雀台“看望”，倘若姜央真过得凄惨，大家好歹朋友一场，可以想法儿“拉上一把”。
　　
　　可没等动身，人竟自己个儿过来了。
　　
　　一袭茜素青的襦裙，通身不饰，倒越发衬得她面色柔腻如缎帛，全然瞧不出半点被命运摧折的颓态。玉帛如轻烟般在薰风里飘摇，像只断了线的美人纸鸢，勾人情难自禁伸手去接。
　　
　　新帝御极，后宫尚还空虚着，谁心里没点小九九？就算不慕天家富贵，光一个卫烬，就足以让大家趋之若鹜。是以今日来赴宴的，无一不是盛装出席，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可比不过，就是比不过。
　　
　　三年前是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敢情女娲造人的时候，捏姜央是下足了十二分心力，轮到她们，就只拿鞭子囫囵往泥上抽了？
　　
　　大家心底一阵掐酸，翻着白眼压声咬耳朵。
　　
　　“她怎么来了？”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冲着陛下来的？东宫倒了，姜家也不认她了，她还有几天活头？可不得赶紧为自己打算起来？”
　　
　　“她该不会以为陛下还念着她吧？脸皮可真厚。”
　　
　　……
　　
　　细碎的聒噪不绝于耳，姜央懒怠搭理，提裙迈过门槛，安静地在角落坐下。
　　
　　她本就不是为这场宴会而来，也知晓她们对自己的敌意。经历了这三年，还有那场宫变，入宫为妃究竟是福还是祸，她比谁都清楚，根本不放在心上，甚至还很排斥。
　　
　　好笑的是，自己不稀罕的东西，倒叫她们当成了宝儿。
　　
　　不过可惜了，要让她们失望了。
　　
　　他是不会来的。
　　
　　那家伙惯不爱凑这种热闹。
　　
　　从前似这种花宴，他都是能推则推。偶尔露个面，也不过是来拉她去游湖赏灯，前后待不过一盏茶。那急吼吼的模样，好像宴上的脂粉香有毒，多待一刻便会要他性命。
　　
　　今日这梅花宴，便是太皇太后亲自绑他，也绑不过来。
　　
　　这样也好，他不来，姜央能轻松不少。她不过是来寻求太皇太后庇佑的，旁的事都无心牵扯，尤其是与他有关的 * 。多牵扯是错，牵扯多了，就成了劫。
　　
　　可有人偏不想让她如意。
　　
　　“姐姐可真是心宽，都这节骨眼了，还有闲情逸致来这儿赴宴。”
　　
　　花团锦簇中，一位穿海棠红蜀锦长裙的女子一手支颐，一手屈指，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叩着。
　　
　　她生的一张鹅蛋脸，五官与姜央相仿，却远不及姜央精致。同人说话的时候，下巴总习惯性地高高翘着。一双丹凤眼天生上挑，眼尾点着银红胭脂，一对上姜央的视线，瞳孔便如猫儿般警觉地缩起。
　　
　　是姜央的庶妹，姜凝。
　　
　　亦是这回进宫为长公主伴读，点名非要住铜雀台的人。
　　
　　私语声断了下来，久久未曾续上，暖阁内的气氛随之凝滞。
　　
　　大家心里是对姜央不满，但碍于颜面，不会真说出口。可既然有人替她们说出来，她们也乐见其成。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便都默契地不做声，或捧茶慢饮，或低头整理裙绦，眼梢余光纵横交错，全在姊妹俩身上，就等着看笑话。
　　
　　姜凝也乐意让她们看笑话，掸了掸裙上并不存在的灰，轻慢地朝姜央抬抬下巴，更加直接地捅肺管子：“姐姐，你也好意思来，不怕陛下把你撵出去？”
　　
　　姜央扬眉搭了她一眼，心里暗自发笑。
　　
　　庶出的就是庶出的，有些地方是真真上不得台面。
　　
　　姊妹间关起门来吵是一回事，打开门就不一样了。外人看热闹，可不会只笑话她一人。
　　
　　姜央是家中嫡长女，家族名声、姐妹情谊都是她必须维护的。换做从前，她或许就忍了这口气，反过来帮姜凝打圆场。似这般费力不讨好的事，她过去可没少做。始作俑者还不领情，一鼻子哭到父亲面前，反咬一口“都是她激的我”，害她又叫父亲罚去跪祠堂。
　　
　　可现在嘛……
　　
　　姜央微微一笑，绕着耳边的碎发，曼声道：“我原是不好意思来的，一路上心里都七上八下。不过现在好了，看见妹妹都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儿赏花，我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说罢，她便不再开口，只盈盈冲姜凝笑，脸颊掐着两颗梨涡，眼波纯然无害。
　　
　　姜凝脸色骤变。
　　
　　旁人也齐刷刷倒吸一口冷气。
　　
　　三年前，姜央是如何进的宫，大家心里都有数。说白了，就是姜父逼她去的。而在后头推波助澜的，就是她妹妹，姜凝。
　　
　　两厢比较起来，姜凝得罪太皇太后的地方，可比姜央多得多，现在竟还好意思过来……
　　
　　暖阁里气氛变得微妙，大家你瞅瞅我，我觑觑你，虽都没言声，可睇向姜凝的眼神，或多或少都掺杂了点别的意思。
　　
　　原本这次朝堂清洗，姜家首当其冲。
　　
　　然而这世间的事，就是这么有趣。宫变之时，姜凝阴差阳错救了长公主一命，得了太后庇佑。姜家跟着沾光，这才逃过一劫。姜凝更是一跃成为太后眼前的红人，有幸进宫为长公主伴读。
　　
　　连她们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人，姜央竟是毫不客 * 气地一刀往她最忌讳的地方捅。
　　
　　果然看姊妹吵架，比看菜市口斩首有意思。
　　
　　大家交换了个心满意足的眼神，捧茶悠悠地喝。
　　
　　熟料这事还没完。
　　
　　宫人捧来茶盏，姜央伸手去接，目光顺势扫过一个个花枝招展的脑袋，似笑非笑地补了句：“有这么多故交旧友相伴，也难怪妹妹无所顾忌。”
　　
　　这下原想置身事外的娇花们，都跟着“唰”地黑了脸。
　　
　　她们哪有资格嘲笑别人？当年事发的时候，她们家不也没站出来帮卫烬说话？可今日不也巴巴过来套近乎了？
　　
　　什么“相伴”，这分明是在骂她们都是一丘之貉！人家一遭难，她们能躲到天边去；风向一变，不等人请，她们自己个儿就都靦着脸蜂拥迎上来了。
　　
　　勋贵人家重颜面，家族门楣大过人命大过天。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不点破，维持表面的尊贵罢了。现在猛地被当众扯了遮羞布，那滋味比挨了一记耳光还难受。
　　
　　原只想看个热闹，熟料最后踮脚一瞧，塌的竟是自己家！
　　
　　这个姜央，过去不声不响、面团子一样的人，怎的一场搓磨下来，嘴皮子反倒利索起来，骂人都不带脏字儿！
　　
　　暖阁内的气氛彻底僵下来了。
　　
　　一张张娇艳欲滴的美人面都涨成猪肝色，打眼一晃，活生生一出地狱变。宫人捧来上好的雪水云绿，到她们嘴里也香不起来了。
　　
　　姜央却是托着茶盏，意态闲闲。江南的茶随了那片土地，入口细腻温婉，舌尖细细品着，脑海里便情不自禁浮现出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天光穿过犀角嵌的窗格，暖而慵懒地打在她身上，裙褶如水波在光下细细流淌，有种杏花微雨式的恬淡。
　　
　　姜凝越看越来气，恨不能上去撕了她的脸。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平日仗着父亲偏爱，在家作威作福惯了。敢有人这样讥讽她，她早叫人割下她舌头泡酒！
　　
　　当下她也不打算忍，一拍桌子便要起，茶盏和杯盖都磕得铿然一响。
　　
　　可才站起来，她脑袋便是一阵晕眩，眼前发黑，又摇摇晃晃跌坐回去，隔着肚子揉空荡荡的胃，心里委屈得直冒泡。
　　
　　今日这场梅花宴，其实办得很匆忙。之前没有任何消息，直到今早天刚蒙蒙亮，才有灰衣小监匆匆上门递帖子。
　　
　　当日下帖，当日就让赴宴，哪有这么办事的？寻常人家在村口支个酒席都不这么干。
　　
　　姜凝原以为，是太皇太后故意针对她，遣人出去打听一圈，才知家家都是如此，这才放了心。
　　
　　她是个好面子的人，无论赴什么宴，都必须打扮得美美的，艳压群芳，今日更是不能跌份。为了抽出时间梳妆，她连早膳都免了。这会子人终于是顶不住，气血亏空，脑袋发昏了。
　　
　　想起这个，姜凝就更加憋屈。
　　
　　于她而言，今天是个大日子。不单单因为这场梅花宴，还因为自今日起，她便要正式进宫做 * 伴读，住进她梦寐以求的铜雀台。
　　
　　那本就该是她姜凝的！小贱蹄子也配和她抢？
　　
　　之前陛下年轻气盛，识人不清，才会暂时叫狐媚子迷了眼，稀里糊涂把铜雀台送给姜央。现在不同了，三年幽禁，陛下也该看清姜央的为人。
　　
　　什么纯良小白花，根本就是个趋炎附势、见利忘义的小人！让她嫁给先太子，她就真点了头，可见多么水性杨花。果然只有她姜凝才是一心一意待陛下的人。
　　
　　也只有她，才配住陛下亲手设计的铜雀台。
　　
　　她连屋子该怎么布置都想好了，连夜画了图纸，就等着今日搬进去好好打理一番。孰料进宫后，内廷司的人没来，董福祥来了，笑着说了一串不痛不痒的话，亲自领她去了旁的住处。
　　
　　且不说那地方如何，光大小就差了铜雀台好几，连屋带院还没姜央一间居卧大。大冷天里“嘶嘶”漏风，是人住的？银子花了一大把，就得来这么个结果？
　　
　　她咽不下这口气，要找那姓姚的算账，却听说，他昨夜去了铜雀台，就再没回来……
　　
　　这里头不对劲，她不是傻子，看得出来。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难不成又是？
　　
　　久违的妒火“腾腾”往上蹿，烤得姜凝喉咙发焦，十根尖尖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余光一扫，却是忽地松了。万千思绪涌过眼底，化作嘴角一抹诡异的笑。
　　
　　“瞧姐姐这话说的，倒像是我把你怎么着了一样。当初你拒绝陛下后，我为了你好，还劝过你呢。是你非要把人撵走，话还说得那么绝，怎么劝都不听……”
　　
　　说完她便怅然一叹，眼睫在阳光里轻轻打颤，能清楚地看见上头细小的泪珠，衬着苍白的小脸，很是楚楚可怜。
　　
　　众人看得云里雾里，跟不上她忽然变化的情绪。
　　
　　姜央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她这个妹妹啊，也不知是不是在蜀地戏班子里混过，惯会变脸。顺风时耀武扬威，一旦风向不对，立马就从狼变成羊，示弱装可怜。
　　
　　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更是一绝，什么为了她好，姜凝不过是因为拿不到她和卫烬私会的证据，故意给她下套。只要能扳倒自己，她当真什么都做得出来。
　　
　　倘若自己真听了“劝”，傻乎乎地跑去西苑，只怕还没到地方，姜凝就已经领着东宫的人候在门口“捉奸”。到时证据确凿，不光自己在劫难逃，卫烬也不知要被东宫参成什么样。
　　
　　怕是连在西苑苟延残喘都不能够了……
　　
　　那晚少年离去的背影浮现眼前，姜央贴着茶盏的指骨不甚明显地屈了屈，像被火烤了一下。
　　
　　只是这话虽诛心，说给那人听或许还有用，说给她，到底是捅不到心坎上。
　　
　　姜央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正思忖要怎么反击，却听门外传来嘹亮的通报：
　　
　　“陛下驾到——”
　　
　　“太皇太后驾到——”
　　
　　姜央手腕微微一颤，茶盏晃了晃，溅了两滴茶水在她手背上。白 * 嫩的皮肤旋即起了红，她却是无暇顾及，愕然抬头。
　　
　　雪后怒晴的太阳在门槛支起无数光的韵脚，朱漆的门扉被装点得辉煌。
　　
　　一人逆光而立，面有老态，风华却不减当年。一双老眸精光湛湛，衬着鬓间凤钗，不怒自威。
　　
　　而她身旁之人气势犹在她之上，衣袂被风吹得鼓起，玄底龙纹在金芒中狰狞。虽未佩刀剑，锋芒仍收束不住，自眼角眉梢倾泻而出，渊渟岳峙，势不可挡。
　　
　　众人纷纷上前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姜央被留在了最后。
　　
　　素净纤细的一个人，沉静得像观音手里的净瓶，挤在人群中很是不显眼。他却是抬眸越过汹涌的人潮，一眼便锁住了她。
　　
　　眼神像拭过雪的刀锋，一丝一缕皆是剔骨之寒。觑见她的一刻，瞳孔微微一缩，犹如丛林中的豹子，寻寻觅觅良久，终于找见自己的猎物，自此便彻底盯死了，再不放开。
　　
　　姜央呼吸都滞了一滞。




4.  旧日少年   是个不好惹的主。

　　这一刻，当真不知，该说是小人难防？还是自己报应不爽？
　　
　　最不该叫他听见的话，偏偏就叫他听见了。
　　
　　这下应当不只要将她赶去掖庭，而是要直接扭送去慎刑司了吧……
　　
　　金芒填满门扉，整个世界太过灿烂，姜央反倒瞧不清他的脸。
　　
　　可仍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两道泠冽的视线，就沉甸甸碾在她身上，也只碾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同三年前那晚一模一样。
　　
　　姜央由不得颤了颤肩，如芒在背，忙随众人一道跪下行大礼，高呼：“臣女恭请陛下圣安，太皇太后金安。”
　　
　　上头人没叫起，脚步声朝着这边过来，铿锵有力，每一步都似踩在她心尖上，很快，玄底金钩的袍角便跃入她眼帘。
　　
　　世间万物皆有灵，跟着什么样的主人，便会沾染上什么样的气性。
　　
　　帝王的服饰亦是如此。
　　
　　先帝性子和顺，同样的龙袍穿在他身上，上头的团龙即便张牙舞爪，瞧着也不瘆人。可加在这位身上，便立刻凶悍起来，每道边角都锋棱毕现。柔和的经纬之间，是蓄势待发的杀机。
　　
　　金丝绲边在阳光下曳起一串弧度，迸着刺目的光，扎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所过之处，空气都阴冷不少，压迫感弥久不散。
　　
　　众人纷纷屏住呼吸。
　　
　　姜央也绷直脊背，越发放低身子，耳边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剩自己“隆隆”的心跳。
　　
　　耳坠子上米粒大的一点黄翡，被极细的银丝牵扯着，随这一动，在她纤白的玉颈上曳出水一样清浅斑驳的光，宛如美人含泪的眼波，我见犹怜。
　　
　　他却是没有片刻停留，好像没看见，又好像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就这么淡淡同她擦身，径直往暖阁上首去。背影倨傲疏离、高高在上，与行过别人面前一般无二。
　　
　　不说“平身”。
　　
　　甚至连问罪都不屑……
　　
　　那一霎，心跳好像停了一拍。
　　
　　贴在地面的手微微拢成拳，姜央苦笑了下，早就预料到 * 的，这是干嘛？抻了指头想松开，却如何也动弹不得。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抬手叫大家起来，“你们无需这般见外，哀家今日招你们进宫，是过来一块赏梅的，若是一直这么拘着，反倒无趣。都自在些，权当是在自己家。”
　　
　　“是。”
　　
　　不过是一番场面话，大家自然不会当真，谢恩起身后，便交叠着两手颔首而立，待上头两人都各自落座，这才挪着莲花碎步，依次往自己的席位去。
　　
　　姜央落在最后，意识还停在刚刚那幕，无法自拔，勾得她满心烦躁，索性低头捋裙绦，好平平心。
　　
　　肩膀忽地叫人撞了下，她仰头便见姜凝下巴指天，笑容得意。金步摇在鬓间轻闪，像只高傲的孔雀，浑身翎羽抖擞，趾高气扬地炫耀自己的胜利。
　　
　　“我原还想着从姐姐手里抢走铜雀台，让姐姐尝一尝从云端跌入万丈深渊的滋味，但现在看来好像没这必要了。”
　　
　　红唇嫣然一牵，她主动挽住姜央的手，压着声，拖着长腔，蛇一般柔若无骨地依在她肩头吐信：“姐姐已经在深渊最底下，爬都爬不起来了。”
　　
　　姜央冷笑。
　　
　　她不是个容易情绪化的人，三年宫廷历练，性子养得愈发沉稳。心情越是不好，面上就越是波澜不惊，就像大海，它平静，但也危险，万籁俱寂时猛然乍起一个惊涛，谁也逃不掉。
　　
　　手上动作不觉慢了下来，理完裙绦，她又开始抬臂调整肘间的玉帛。
　　
　　葱削般的玉指在藕色柿蒂纹上翩飞，指尖泛粉，圆润干净，出口的声音也同昆山玉碎般清脆悦耳：“是啊，我的确是在深渊最底下了。”
　　
　　侧过身，她柔柔一笑，“不过妹妹放心，就算我真爬不起来，也会拉妹妹下来陪我作伴的。”说着便轻轻点着姜凝发间微斜的步摇，将它扶正。
　　
　　远远地瞧，倒真是一幅姊妹挽手簪花的亲昵画面。
　　
　　可姜凝却看得清楚，她斜斜飘来的一缕视线中，根本没有笑意，隐隐地，还带着几分血气！
　　
　　唯有见过真正杀伐的人，才会有的血气！
　　
　　姜凝一直娇养在深闺，哪里见识过这个？
　　
　　当下便隐了笑，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寒毛从那被姜央碰过的步摇边，一路直林立到背脊末端。
　　
　　姜央已从她臂弯里抽回手，拿帕子掸了掸被她碰过的衣料，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席位走。
　　
　　她还愣在西北风里哆嗦，好半晌才终于想起该怎么呼吸，胃里冻得直抽抽，心口却火烧火燎。
　　
　　小贱蹄子，嚣张什么啊？
　　
　　东宫倒了，姜家也不要她了，现在连陛下和太皇太后都视她为陌生人，她哪里的熊心豹子胆，敢跟她别苗头？
　　
　　行，她倒要看看，她还能得意到几时！
　　
　　*
　　
　　花宴正式开席。
　　
　　因着方才那段插曲，暖阁里气氛不甚明朗。
　　
　　上首二人一言不发，众人也都跟着噤若寒蝉，闷头吃自己面前的珍馐，偶尔抬头，也只是匆匆往上瞥 * 一眼，不敢多逗留。
　　
　　姜央心里乱糟糟的。
　　
　　席上的吃食，倒莫名全合了她的喜好，连这个时节没有的橙酿蟹也摆出来了，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指大动，可她实在提不起兴致。蟹壳剥好了放在玉碟上，也不吃，拿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里头橙黄流油的膏肉。
　　
　　脑海里忽而响起姚新来铜雀台撵人的话，忽而是太皇太后失望的眼神，好不容易把这些都挥散了，又被他漠然擦肩而过的背影填满。
　　
　　密不透风。
　　
　　她几乎喘不上气。
　　
　　今天真不该来的，不想牵扯太多，偏偏什么都牵扯上了，勾勾绕绕，终是酿成了大劫。
　　
　　他怎么就来了呢？
　　
　　现在该怎么办？
　　
　　“唉……”姜央揉着抽疼的额角，沉沉一叹。
　　
　　视线在掌心纠结了片刻，到底是没忍住，透过微微张开的指缝，偷偷往上划。
　　
　　窗外彤云密密搭建，瞧着又要下雪。日头被遮掩去泰半，只剩一束稀薄的光，将暖阁分割成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卫烬一手支头，坐在那昏昏的一线上，影子被拉长投在墙面，模糊了形状。内侍给他续了半盏酒，他也不喝，只拿在手里轻轻摇晃。
　　
　　醴酒在冰裂纹杯底漾起一圈圈涟漪，乱了窗外斜逸而入的半枝红梅，和一张冷漠的脸。嘴角沉凝，眸底漆深，眼皮松松搭落，透着几许厌，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入得了他的心。
　　
　　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喜花宴，但又和从前不一样。
　　
　　姜央心尖无端被掐了一把。
　　
　　半阙红梅，觥筹交错，相隔数丈、仰头才能遥遥望见的距离，这场景，多么像他们初见的时候啊。
　　
　　可那时候的他不是这样的。
　　
　　她还记得那场花宴。
　　
　　明面上说，是君臣同乐，实际上，却是在为东宫甄选太子妃。
　　
　　来赴宴的名媛淑女比今天还多，放眼望去，满殿红巾翠袖，粉面朱唇，过往的风都是香的。
　　
　　卫烬就坐在上首最显眼的位置。
　　
　　十五岁的少年，瞳凝秋水剑流星，裁诗为骨玉为神，正是锋芒与气韵初显的绝好时机。
　　
　　所有人都在看他，或大胆直视，或娇羞暗瞟。
　　
　　可他谁也不看。
　　
　　一袭玄衣坐在光瀑中，单手撑在背后，稍稍后仰，侧身跟边上的好友说话。
　　
　　灯影里的侧脸，皮肤冷白，线条流畅优越。眼皮耷拉着有点散漫，说话的时候，玲珑喉结无意识地翕动，嘴角勾着点小坏，偏又坏得云淡风轻。
　　
　　姜央到场后例行上前给他行礼，他也没拿正眼瞧。
　　
　　甚至连头都没回。
　　
　　就这么保持着侧身的姿势，乌沉的眸子顺着狭长眼线向下一划，穷极无聊地瞥了眼。
　　
　　便是受了她的礼。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可一世，是任何王公贵族都不会有、也不敢有的，仿佛天上的骄阳，也不过是他衣角掸下的一团光。
　　
　　是个不好惹的主。
　　
　　还是离远一些好。
　　
　　姜央如是告诫自己。
　　
　　所幸她的名字不在甄选的名单上，她也无意做什么太子妃，行过礼便规规 * 矩矩坐到后排，非礼勿言，非礼勿视，乖乖品着手里的茶，等上头叫散。
　　
　　姜凝却是个不省心的，唯恐在闺秀里落了下乘，竟主动上前毛遂自荐，愿奏一曲助兴。
　　
　　姜央之前练琴，叫她无端嘲讽了一通。当下听到她要献曲，她一下便锁了眉，不想听。正琢磨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捂住耳朵，上头就不咸不淡地飘来一句：
　　
　　“孤怎么觉着，你哭起来比弹琴更好听？不若就在这里，给大家哭一个？”
　　
　　满座寂静。
　　
　　姜央也愣住了，脑海里隐约闪过那天，姜凝嘲笑她的那句“别弹了，弹了半天，还没哭好听”。
　　
　　可是怎么可能？
　　
　　她不可思议地抬头，想寻出些蛛丝马迹，证明是自己想太多。
　　
　　可目光才抬起来，就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
　　
　　左手支着额，右手摇着杯，隔着漫漫人潮，他眼里的光依旧璀璨如星，像是已经看了许久。
　　
　　视线相接的一瞬，他眼睛亮了亮，嘴角跟着扬起来，越发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瞧，还得意地朝她抬起下巴，全然就是个邀功的孩子，同适才目中无人的姿态判若两人。
　　
　　阳光炽烈，暗香幽浮，红梅随风奔涌入窗，像是忽然下起一场红线雨。
　　
　　那场景，像一幅画，至今还印在她心尖。
　　
　　可惜。
　　
　　三年，三年。
　　
　　曾经张扬明亮、眉眼总带三分笑的少年，也成了如今金銮殿上阴郁薄情的帝王，要么不笑，要么一笑，便是要取人性命。
　　
　　最是人间留不住。
　　
　　都回不去了……
　　
　　鼻尖涌起一股酸涩，姜央咬牙，飞快眨眨眼，满腔情绪又都倒流回心底。
　　
　　“所谓瑞雪兆丰年，瞧外头这么深的雪，今年定是个福气满满的好年岁，老天爷也在为陛下高兴呢。”
　　
　　寂静中冷不丁响起一道熟悉的娇媚嗓音，满座皆是一怔。
　　
　　姜央愕然抬眸，姜凝已碎步离席上前，“臣女不才，愿献上一曲《阳春白雪》，为花宴助兴，祝我北颐繁荣昌盛，陛下千秋不衰。”
　　
　　盈盈叩拜的身影映入眼帘，姜央不禁有些恍惚。
　　
　　其余众闺秀心里亦泛起思量。
　　
　　先帝一众皇子中，论文治武功，卫烬当属翘楚。然而人无完人，谁都有自己不擅长之事，他也不外如是。
　　
　　君子六艺，治国经略，他都信手拈来，唯独不通音律。
　　
　　宫商角徴羽，五个音打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过，他都觉是一个调。因为这个，他过去没少闹笑话。外头那些文人酸儒私底下还叫过他“莽夫”，外强中干，白瞎了这通身贵气。
　　
　　横竖当皇帝也不靠这个，想笑就笑，他一向心大，从不在乎。先帝倒是劝过他几回，叫他稍稍修习下，至少别真落个“莽夫皇帝”的名头，最后都不了了之。
　　
　　可后来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改了性，自己就研究起琴谱来。每日下朝就去学琴，师父有事来不了，他便抱着琴亲自登门拜访，一改往日的傲慢，变得谦逊又认真，颇有几分程门立雪 * 的意思。
　　
　　那一双舞刀弄剑的手，指尖戾气经年不散，天生就不适合抚琴，可最后却真奏出了世间天籁，连当世琴圣都赞不绝口。
　　
　　便是幽禁的那三年，西苑的琴声也未曾断过，可见多么喜爱。
　　
　　反倒是这两月忙于朝政，给耽搁了。
　　
　　姜凝这次自荐，无疑是正中下怀。
　　
　　她师承琴圣之徒，于琴艺上造诣颇高，先帝还曾抚掌称赞过。倘若今日能一曲入得圣心，再加上她与太皇太后的关系，以及太后的帮扶，这一只脚当是已经踏入坤宁宫！
　　
　　大家今天来这梅花宴，为的就是这个，眼见姜凝就要抢走她们的风头，没一个心里头快活的，或暗自撇嘴拈酸，或则直接下死眼瞪去，斗鸡似的。
　　
　　姜凝全当没看见。
　　
　　人这一辈子啊，就是要去争！
　　
　　管他本来是不是属于自己的，只要争来了，那就是她的。
　　
　　当初若不是母亲争了，镇国公府偌大的家业，也落不到她一个姨娘手里头；自己若不是争了，姜家一众子女当中，父亲也不会独独偏爱于她，连姜央这个嫡女都拿她没辙。
　　
　　什么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统统都是屁话，她只信胜者为王！
　　
　　只要今日争赢了，她就是北颐未来的皇后，这些人都得在她脚下俯首称臣。
　　
　　尤其是姜央。
　　
　　还敢威胁她？
　　
　　呵，等将来飞黄腾达，她第一个就办了她！
　　
　　卫烬神色寡淡，晃着杯盏不置一词。
　　
　　倒是太皇太后“哦”了声，漫不经心地笑：“想不到你还有这份心。”
　　
　　这话的意思可大了去了，像在暗指姜家与先太子的过往。
　　
　　姜凝笑容一僵，忙谦卑地深伏下身。
　　
　　“师父曾言，弦随心动，音随手成。欲成一首好曲，且要先修得一颗赤子心。臣女别的不敢自夸，唯有一颗为陛下和太皇太后祈福的真心，日月可鉴。既认定了，此生便绝无二心，似那般得陇望蜀、见异思迁之事，臣女绝不苟同。”
　　
　　好大的口气！
　　
　　拔高自己还不够，还要揭陛下心头的旧疤，狠狠踩别人一脚啊！
　　
　　这是吃准了人家不敢在御前放肆，就开始胡作非为了。
　　
　　至于被踩的是谁……
　　
　　大家不约而同觑向暖阁一角。
　　
　　姜央搭在酒盏上的五指微微收紧。
　　
　　在御前的确不好乱来，可这样叫人踩在头上，还拿同一个招数，她岂能姑息？
　　
　　况且这回，也不会再有人帮她说话了……
　　
　　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痛尖锐而清晰。
　　
　　姜央闭上眼深吸口气，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看不念不想，只一心琢磨怎么反击。
　　
　　却也就在这时候，上头那个自进门起便一直不作声的人，终于冷淡地开了金口：
　　
　　“不必了，朕听了你的琴，才是真的有损千秋。”




5.  恨   孙儿恨自己无能，当初没能护好她。……

　　被天子这样当众拒绝，无论放哪朝哪代，都算空前绝后了吧！
　　
　　暖阁里一瞬寂静，案上的莲花更漏都似错了一声。
　　
　　不知谁先禁不住，低低笑了声，一下 * 传染开。一时间，满座皆是垂着脑袋，拿绣帕掩嘴偷乐的人，憋得太狠，肩膀都耸抖起来。虽都敛着声，气氛却比方才欢愉不少，像在过年。
　　
　　姜凝脸上像开了染坊，什么颜色都有。
　　
　　单论自己回的那番话，可谓天/衣无缝，拿去给人当范本都绰绰有余，她甚至已经准备起身去抚琴，腰都直起大半，谁承想竟成了这样？
　　
　　在家被众星捧月般地捧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她让别人下不来台的份，还没人这般折辱过她。偏生这人的身份摆在那儿，她还不能反驳。
　　
　　有人出声打圆场，绡纱团扇虚虚掩着含笑的檀口，状似无意地说：“陛下念旧，这音律上的喜好啊，跟当年一比，真是半点没差。”
　　
　　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年？都哪年的事了？她好不容易忘了，这会子又叫勾起来，屈辱感更上一层楼，姜凝更加直不起身，十指“咯咯”扣着砖缝，恨不能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周围嘴角机锋打得越发热闹，姜央却是呆呆的，手里捏着杯盏，忘了喝，更忘了放下。
　　
　　是自己听错了，还是他口误？明明进门前还对她爱答不理，怎的这会子又突然帮她了？
　　
　　到底什么意思嘛……
　　
　　她狐疑地往上瞧。
　　
　　恰此时，外间彤云消散些，原本一小片金芒逐渐扩大，镀满整个窗子。
　　
　　卫烬就坐在光下，垂着眼，抿着唇，深邃的五官叫光影切割得半明半昧，睫影深浓，喜怒难辨，像一尊玉雕，精致，但也没有感情。刚刚那句维护，仿佛就只是大家一个共同的错觉。
　　
　　窗口一只鸽子飞过，“咕”的一声拖出去好远。他这才有了反应，随鸽子飞起的轨迹抬起眼。
　　
　　阳光正面迎上，他下意识抬手去挡。三两点明光从指缝漏下，凝在他唇角。那里有个涡，载着他的笑，浅浅弯起的弧度仍留有年少时的疏朗和不羁。
　　
　　姜央莫名有些晕眩。
　　
　　蜜金色阳光流淌过每一个人，像琥珀缓缓将暖阁包裹。
　　
　　时间冻住了，声音也冻住了，只剩他们俩，和奔跑在彼此鬓间的风。
　　
　　薄薄的酒盏在他如玉的指间摇转，也不知是第几杯了，面前的菜倒是一样没动。
　　
　　空腹饮酒不好，都说过多少回了，怎么就是不听？
　　
　　姜央攒眉叹了声，声音很轻很轻，落在偌大的暖阁，惊不起半片尘埃。
　　
　　身边无人觉察，隔着数丈远，卫烬却听到了，眼梢泠泠划过来，仿佛刀尖挑开缱绻春光。
　　
　　姜央心尖一蹦，慌忙转开眼，低头抿了口杯沿，假装看窗外的梅花，却忘记杯里装的是酒！
　　
　　这一口下去，直接辣皱两弯柳叶眉。人捂着嘴呛咳，泪珠缀在睫尖欲坠不坠，阳光一照，杏眼微红，长睫湿漉漉地忽闪，活脱一只惊惶的白兔。
　　
　　上头飘来两声笑。
　　
　　姜央没听见，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笑，谁让他是卫烬！
　　
　　惯爱看她笑话……
　　
　　坏透了！
　　
　　目光还停在她脸侧，一瞬不瞬，住下来一样 * ，渐渐带起点兴味，仿佛圆润指尖擦着肌肤轻轻撩过，激起一片战栗。
　　
　　热气从心头蒸腾到了脸，姜央由不得低下头，攥紧杯盏，指尖抠着上头的梅花浮纹，明知抠不下来，还要跟它较劲。
　　
　　宫里待久了，再柔软的心也磨成了铁，这种无措感，倒真是久违了，像是金戈铁马时忽然吹起一阵洞箫，令人旷然也迷茫。
　　
　　姜央不知该如何是好，方才被姜凝那样争对，她都没这般慌神。
　　
　　雪后的薄阳圈在身上，竟比盛夏还要炽热，周围的空气都烧着了，她置身其中，呼吸都没了章法，所有景致都在感官中淡化，只剩他的目光，和眼前这朵红得快滴血的梅花。心跳在腔子里造反，拘不住了，她忙咬住唇，不叫它蹦出来。
　　
　　强迫自己长大，强迫了太久，她都忘了，自己其实也有孩子气的时候。
　　
　　会赌气，也会发火，会无理取闹。
　　
　　他想看热闹，她偏不叫他如愿，梗起脖子，板起脸，若无其事地提筷吃自己的席，视他为空气。
　　
　　眉心微微攒着，轻愁却没了。两颊鼓鼓胀胀，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吃的。
　　
　　卫烬轻嗤。
　　
　　不想让他看，他便不看了，不屑地收回视线，假装一切都只是个梦。
　　
　　梦醒之后，梦中如何，皆与他无关。
　　
　　杯里还剩半盏残酒，他仰头就灌。
　　
　　举杯的一瞬，脑海里忽地闪过那张皱眉叹息的娇颜，眼波在阳光底下悠悠回荡，挠在他心尖。
　　
　　触感轻细绵软，琢磨不透，如同刚刚吹过她发梢的风，依稀还浮着梅花般细洁的芬芳。
　　
　　那香气不是梅花的，他知道，却不知自己为何知道。
　　
　　杯沿都已贴上唇瓣，醴酒在沿口摇摇欲坠，就这么硬生生停住了。
　　
　　百年佳酿的醇香，光闻味儿就足以叫人唇齿生津。他喉结艰涩地滚动，到底是咬了牙，放下酒盏，不甘不愿地拿银筷夹了个豆腐皮包子塞进嘴里。
　　
　　太皇太后在边上瞧了个完全，最是不苟言笑的人，这回也真笑出了声。
　　
　　这臭小子！
　　
　　同样是空腹饮酒之事，自己刚刚都提醒他多少回了？听不见就是听不见。人家才瞪了他一眼，他就立马降了。
　　
　　叫人说他什么好？
　　
　　太皇太后轻嗤，心底翻起个大大的白眼。
　　
　　这场梅花宴，本就不是她的意思。
　　
　　今早她刚睁开眼，就听宫人在帐外通传，说这小子天还没亮就过来请安，已经在雪地里站了快半个时辰，连早朝都叫免了。
　　
　　这小子一向稳妥，突然这么着急忙慌地找过来，定是前朝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她忙把人请进来。人家反倒跟她绕起弯，把长乐宫的吃喝拉撒都询问了个遍，问到她快发火，才支支吾吾提了嘴铜雀台。
　　
　　只说不希望让太后的人霸占了去，却是半个字也不提铜雀台里的人，真是……
　　
　　此地无银三百两！
　　
　　倘若里头住的不是那丫头，他至于这般兴师动众？只怕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分去一个！
　　
　　没准臭脾气上 * 来，索性让人把屋都给拆了，谁也甭想住！
　　
　　明明自己一道圣旨就能解决的事，偏要七拐八弯地跑长乐宫来劳烦她。
　　
　　为了能光明正大地见一个人，硬是把全帝京的闺秀都给请了过来。
　　
　　好不容易把人骗来了，又装作漠不关心，到底想怎样？
　　
　　太皇太后揉着眉心，无计奈何，想起两个月前这孩子刚回来那会儿，眼底那抹笑又不禁泛起些许涩。
　　
　　从前多么闹腾的一个人啊，怒马鲜衣，飞扬恣肆。身上那股冲劲，连她这把老骨头都情不自禁深受感染。才三年，就叫搓磨得没了模样，穿一身孝也掩不住通身戾气，跪在自己父皇尸首面前，也没半点应有的哀伤。
　　
　　她是太皇太后，是先帝的嫡母，他的皇祖母，亲眼见证这场血洗，原是该厉声痛斥的。可面对他，她到底忍不下这心。
　　
　　若说苦，这三年，当真没人比他更苦了。
　　
　　还记得他刚被押去西苑那会儿，自己还去看望过。
　　
　　都被贬为庶人，众叛亲离了，他还嬉皮笑脸地跟她贫，一点不把幽禁当回事。问他原故，他倒是一扬眉眼，自信满满，“她不是还在等我吗？有她在，我便没输。”
　　
　　那时她还欣慰来着，谁知后来竟……
　　
　　就在今早，他寻自己帮忙的时候，她还问过他：“恨吗？”
　　
　　他说：“恨。”
　　
　　回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也是，能不恨吗？
　　
　　他把那丫头当作黑夜里唯一的灯，可她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狠心地熄灭了。
　　
　　只是既然这么恨，又为何还是她？
　　
　　不待自己开口问，他就望着窗外的红梅，先答：“孙儿恨自己无能，当初没能护好她。”
　　
　　却是没有埋怨那丫头半句。
　　
　　当时阳光正盛，她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是那望着梅花、冰冷中微微动容的眼神，却是深深篆在了她心头。
　　
　　窗前一盏白玉香炉快燃尽了，宫人碎着莲花步过去续上。
　　
　　一枝红梅敧伸到窗边，从雕花的镂空里探进来。细细的轻烟向上升腾，遇着花枝，便一圈圈荡起涟漪。
　　
　　太皇太后支头瞧着，菩提在指尖一颗一颗盘拨，半晌终于释然地笑了。手腕一翻，她把菩提收回袖中，不疾不徐道：“既然姜二姑娘已经起了头，没得就这么草草收场的。”
　　
　　“囡囡，你琴技一向不错，哀家也有些时日没听你抚琴了。不若就趁这机会，给大家奏上一曲，就弹那首《梅花三弄》。这曲子应景，也最适合你，如何？”
　　
　　囡囡，是太皇太后私底下对姜央的爱称。
　　
　　底下静默了一瞬，立时炸开锅，虽都没言声，可穿梭往来的眼神都饱含深意。
　　
　　太皇太后何许人也？
　　
　　宫里第一讲规矩、重礼数。年轻时就以治军严苛出名，如今避居长乐宫，也从未懈怠。似这般当着大伙儿的面，公然与谁表示亲近，几十年来还是头一遭！
　　
　　同是姜家的孙辈，一个只随大流唤姜二姑娘，另一个却是亲昵地喊“囡囡 * ”。
　　
　　还有那句“最适合你”，原本不说也不耽误前话的意思，可说了，那就有得聊了。
　　
　　《梅花三弄》乃是赞颂梅花凌寒独自开的高洁，说这曲子最适合姜央，可不就是暗暗把人家夸了一通？
　　
　　至于谁不适合……
　　
　　大家不约而同把视线搬到夹道当中、脸都要黑成锅底的姜凝，心中感慨万千：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句话，把自己的立场摆清楚了不说，还把人损了个无地自容，就差把“你不配”三字直接贴人脑门上了！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适才姜凝之举已然招惹众怒，眼下既有机会打她的脸，且还能讨太皇太后欢心，大家何乐而不为？
　　
　　况且论琴技，姜凝是师承琴圣之徒不假，可姜央却是货真价实、琴圣的关门弟子。按辈分，姜凝还得尊称人家一声“师叔”呢！
　　
　　遥想当年一曲仙音，叫多少人魂牵梦萦，还引得黄莺出谷，绕梁长鸣，欲与她一争高下。
　　
　　横竖都要听曲儿，为何不听个更好的？
　　
　　很快便有人附和：“久闻姜大姑娘琴技超绝，今日能沾太皇太后的光听一回，当是三生有幸。”
　　
　　“都是自家姐妹，想来姜二姑娘也不会有异议。”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越发松快。更有甚者，还当着姜凝的面，优雅地抚起了掌。
　　
　　姜凝脖子都气粗一圈。
　　
　　当初背信弃义的明明是姜央，怎的现在一个两个都向着她说话，连太皇太后都这样。被围着戳脊梁骨的反倒成了自己，凭什么？
　　
　　她是求而不得，那厢姜央得了，还如坠梦中，惊得不轻。
　　
　　说句难听的，她今天就是覥着脸上门找靠山的。希望有多渺茫，她心里有数。原本都已经做好被一顿奚落、轰出门去的准备，熟料现在竟然……
　　
　　大约是这段时间失去了太多，以至于幸福突然降临，姜央都不敢相信，忐忑地望向上首。裙绦在手里攥了又攥，叫冷汗泅湿一片。
　　
　　太皇太后似看穿她的想法，倒是半点不介意她的怀疑，还莞尔朝她点了下头。笑容沉在早春微醺的光景里，似镀上一圈回忆的金边，虚虚实实，给人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姜央不知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就像拨云见日，一道光径直照进她心坎里，不自觉间，眼眶已泛起潮热。
　　
　　原以为这辈子，自己注定要孤军奋战到底。
　　
　　可最艰难的那三年，云岫没走，陪她守着空荡荡的铜雀台，熬过一个又一个胆战心惊的夜，无怨无悔；性命攸关之际，太皇太后来了，不计较她之前的背叛，还帮她出头。
　　
　　她不是铜墙铁壁，一路走来，也会有支撑不住的时候，也曾借酒浇愁，埋怨老天爷，为何对别人那么心慈手软，却独独亏待她。
　　
　　可命运抛给她一个接一个磨难，最后到底是给她留了一片小小的暖。
　　
　　至少这一刻，她是真的已经释怀不少。
　　
　　落在身上的阳光，也终于有了 * 真实的温度。
　　
　　她起身正打算谢恩，太皇太后又转向身侧，“陛下意下如何？”
　　
　　姜央呼吸一滞，才刚落定的心，又“咚咚”撞跳开，比刚才还剧烈，直奔嗓子眼儿。




6.  暗箭   千般隐忍、又万般不舍地落下一吻……

　　愿意为他抚琴吗？
　　
　　自然是愿意的。
　　
　　可她抚琴，他会愿意听吗？
　　
　　倘若是以前，姜央根本不会去想这个问题。他不可能不愿意，照他那急性子，甚至不用等自己去取琴，他就已经抱着琴找上门来。
　　
　　然而现在，她是真没这个自信。
　　
　　-“让姑娘挪去掖庭，是陛下的口谕，咱家也没办法。”
　　
　　好不容易抛出脑海的声音，又毫无征兆地响在耳畔，姜央咬着唇，心中无端生出一股躁，低头盯着自己绣鞋尖的一对南珠，指尖不安地绕着裙绦。
　　
　　早春温软的阳光涌进来，梅枝剐蹭着窗格“吱吱”轻摇，风是香的。
　　
　　她置身其中，面色还带着风寒未除尽的苍白，襦裙随风鼓起，倒越发显得她纤细伶仃，我见犹怜。
　　
　　卫烬眯起眼，视线一寸寸在她身上碾过，从紧抿的唇角，到微蹙的眉心，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越看，嘴角的笑意越冷。
　　
　　她无疑是柔软的、纤弱的，像开在悬崖边上的花，让人情不自禁想将她移栽到自己心尖上，小心翼翼地哄着、疼着，把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她面前，看那张明媚的小脸，只为他绽出令人怦然心动的笑。
　　
　　这些年，他提过枪，上过战场，亲身领教过刀光剑影和亲人反目的残忍。
　　
　　可若不是她，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世间最伤人的不是明枪暗箭，而是她的一滴泪。
　　
　　还记得三年前，他满怀欣喜地去为她庆贺生辰。想象她眉眼弯弯望着自己的模样，便是风雪满袖，他也不觉冷。
　　
　　可偏就是她的一句话，叫他彻底从身寒到了心。
　　
　　他承认，当时他的确生气了。
　　
　　气到想冲进东宫，把那帮混蛋都碎尸万段；气到囚着她，无节制地索取她唇间的春色，或啃或啮，想叫她也尝尝这种撕心裂肺的痛。
　　
　　可当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没入他口中的时候，心肺被撕裂的，却是自己。
　　
　　他到底是没忍心，捧起她的脸，一颗一颗吻去她脸上的泪珠。腹内还滚着沸汤般的怒意，动作却越发轻缓。本能地想要拥有更多，又不得不赶紧抽离，真怕自己再多停留一刻，就再舍不得离开。
　　
　　雪花落在他唇上，都是滚烫的。
　　
　　早间，太皇太后问他的那个问题，其实这三年，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
　　
　　恨她吗？
　　
　　不恨的，一点也不恨。
　　
　　她本是天边一只无忧无虑的雀鸟，宫里的一切腌臢都与她无关。是他将她强行拉入其中，却又没能护好她，害她折了翅，淌了血。
　　
　　是他害了她，合该补偿。
　　
　　三年卧薪尝胆，个中心酸苦楚，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可他一点也不后悔。
　　
　　一点也不后悔那晚冒死偷溜去镇国公府见她 * ，一点也不后悔吻了她，一点也不后悔背上骂名，抢走这江山。即便遗臭万年，他也要给她至尊荣耀、无上宠爱，叫这世间再无人能欺她。
　　
　　可等他真正成了事，终于有能力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下，她却躲了起来，宁愿相信一个阉人的鬼话，也不肯相信他。方才见了他，竟还怕得抖成那样。
　　
　　让她为自己抚琴，怕是会吓到直接把琴弦挑断吧！
　　
　　搭在杯盏上的五指收紧，杯底的冰裂纹都似有了真实的痕迹。暖阁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他回话，卫烬却是一口仰尽杯中残酒。
　　
　　热辣的触感如火龙般，一路从咽喉灼烧到肺腑，给了他一种强烈存活于世的感觉，出口的声音却仿佛揉进了外间积雪，泠冽入骨：
　　
　　“皇祖母一片好心，孙儿心领了。可惜孙儿就是个粗人，听不懂这个，还是算了吧。免得到时琴听完了，孙儿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反叫姜姑娘寒了心。”
　　
　　此言一出，满座皆怔愣，太皇太后也噎住了。
　　
　　于琴技一道上，卫烬的确无甚天赋，但架不住笨鸟先飞。若是现在的他还说自己听不懂琴，那在座的怕是连“宫商角徴羽”都分不出来了。
　　
　　哪里是听不懂，分明是不想听啊……
　　
　　众人互相睇着眼儿，心思微妙。
　　
　　姜央本就忐忑着，听见这话，手上忽地乱了分寸，指甲在裙绦轻薄的绫缭上一划，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咝”。
　　
　　这话于她而言并不陌生，之前也有过。
　　
　　只不过是她说的……
　　
　　那时候，师父教了首新曲，指法格外复杂，她练了好久才掌握，特特第一个弹给卫烬听，想听听他的感受。
　　
　　谁知他听着听着，竟然睡着了！怎么喊也喊不醒，气得她直跺脚，啐他就是个粗人，什么也不懂，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搭理他。
　　
　　可后来，偏就是这么个粗人，因着那日的愧疚，真去学了琴。
　　
　　一个音一个音地从头开始认，明明政务都忙不过来了，每日还坚持苦练。硬生生从一个五音不晓的人，练成了音律大家，连师父都啧啧称奇。
　　
　　也是直到很后来，姜央才知道，他当时之所以睡着，是因为那几日有南缙使者来访，他代先帝去招待，忙得脚不沾地，心中始终绷着根弦，接连几日都未曾好眠。
　　
　　那日听着她的琴音合眼，竟是他那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次……
　　
　　都多早以前的事了，这会子还翻出来说道，明明她都已经道过歉了。
　　
　　果然是个记仇的！
　　
　　说不清是因为那桩旧事，还是因为他的拒绝，姜央心口翻起火来，后撤半步纳了个福，“陛下英明神武，见识非凡，岂会是粗鄙之人？不能将琴音化繁为简，通达于圣心，是臣女无用，陛下不必妄自菲薄。”
　　
　　这话还真敢说！
　　
　　什么不能化繁为简，通达圣心，不就是在骂人家粗鄙，听不懂高雅的琴音么？还敢让当今天子不要妄自菲薄，可真是……
　　
　　大家圆着 * 眼直抽冷气，都忘了该怎么呼出来。
　　
　　卫烬也呆了一呆。
　　
　　他出身天潢贵胄，习惯了养尊处优，便是幽禁之时，也没人敢这样当众拂他颜面。
　　
　　连皇帝都敢怼，谁给她惯的？
　　
　　偏她还一脸无畏，鼓着脸，撅着嘴，明明是骂人的那个，瞧着倒是比他这个挨骂的还委屈。
　　
　　卫烬简直气笑，重重一搁杯盏，桌上的碗碟都蹦了一蹦，“既如此，朕便祝姜姑娘早日觅得知音，将来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说到底，姜央的事，于他何干？
　　
　　“养心殿还有些折子没看完，孙儿就不陪皇祖母了。”
　　
　　起身朝太皇太后一揖，也不等她应允，他便却行几步，大步流星往门外走。
　　
　　面上霾云密布，戾气横生。团龙暗纹随衣袍浮动，比来时还要狰狞昭彰，五爪在阳光下迸着刺目的光，似要把人心肝都掏出来。
　　
　　满座娇花吓得花容失色，直觉这骇人气势，比血洗时还要凶悍，离席出来行礼，腿都是颤的。
　　
　　姜央跪在人群最前头，紧紧闭着眼，不去看，不去想。
　　
　　袍角在一晃而过，还是有淡淡龙涎，顺着鼻腔没入心肺。
　　
　　这一次擦肩，应当就是永远了吧？
　　
　　一股酸涩猛然直冲眼睛，她由不得掐紧手，指甲隔着纱布嵌入掌心，才刚结痂的伤口崩裂开，丝丝红意顺着纵横的经纬泅染。疼痛绵密入骨，她却恍若不知。
　　
　　众人高唱万岁，她也跟着木讷地伏低身子，以臣民的姿态向他深深拜礼。
　　
　　却听一声“咻——”
　　
　　破风声朝暖阁杀来，惊起周遭一连串尖叫。
　　
　　姜央诧异仰头，一支雕翎箭破窗而入，迅疾如电，箭镞越放越大，锋棱闪着寒芒，径直朝她眉心飞来！
　　
　　姜央瞳孔骤缩，大脑一瞬空白。
　　
　　周围有人唤她，像是云岫，又像是太皇太后，又好像谁也不是，她完全分不清，只剩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催促她赶紧躲开。可双腿仿佛不是她的，在地上扎了根，完全不听使唤。
　　
　　箭尖已逼至眼前，她能感觉到上头散着的寒气，丝丝缕缕，就缠在她睫尖。
　　
　　她下意识闭上眼。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豁然奔来。姜央未及反应，就已被人圈着肩膀揽入怀中，压倒在地。
　　
　　暖阁地面满铺金砖，冷硬异常。这倒春寒的天里摔上去，不比中了一箭好受多少。
　　
　　可预想的疼痛始终没有到来，后脑勺和腰背都叫一双坚如磐石的手臂牢牢圈抱住，未曾磕碰到分毫。
　　
　　龙涎在鼻尖蔓延，还带着几缕浅淡的冷梅幽香，似被太阳烤久了，在记忆深处一寸寸温热。
　　
　　姜央怔怔睁开眼。
　　
　　金芒在背后晕眩，卫烬俯在她身上，逆着光，脸色青白。左肩叫箭射中，正汩汩淌着血，团龙浸在其中，皱皱巴巴，威仪尽失。
　　
　　他却跟不知道似的，双目锐利如鹰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也只盯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眼波却颤得厉害，全没了适才的冷漠和傲慢，慌乱 * 得像个孩童。
　　
　　确认她真的没有受伤，这才安心地闭上眼，“嗬”地松了口气。
　　
　　唇畔的冷硬在天光里融开一丝笑，温热的鼻息拂过面颊，熟悉又陌生。
　　
　　姜央不自觉心尖滚烫。
　　
　　耳边震荡着脚步声和惊呼，伴着桌椅“咯吱”摩地声，和碗碟“噼里啪啦”碎裂的脆响。无数身影在周遭纷乱，她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只盯着他左肩。
　　
　　杏眼睁得大大的、圆圆的，像溪畔饮水的麋鹿，能一眼望进人心底。
　　
　　卫烬最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抬手盖住，可挪开后，她又重新睁开，比刚才睁得还要大、还要圆。眸底裹了一层水雾，载着他的心，无所依靠地飘摇。
　　
　　“疼吗？”她问。
　　
　　因哽咽，声音带着鼻音，软软糯糯，倒是比刚才夹枪带棒的模样顺眼不少。
　　
　　卫烬低低一笑，一颗心浸在里头，有些暖，也有些酸。
　　
　　疼吗？
　　
　　自然是疼的。
　　
　　刺客箭术虽不及他，但箭簇还是完全扎进了他皮肉，稍稍一动便会牵动伤口。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凌迟。
　　
　　可是能怎么办呢？
　　
　　还是得救啊，她可是姜央啊。
　　
　　痛彻心扉是她，牵肠挂肚也是她。
　　
　　暗箭飞过来的时候，他其实也没反应过来，只听得那一声“咻”，脑子就“嗡嗡”白了大半，只剩风中楚楚可怜的身影。四肢有自己的意识，不等他指挥就先动了起来。待回过神，人已经冲过去，将她护在怀中。
　　
　　像是本能一般。
　　
　　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同刚才姜凝当众羞辱她，他下意识就要去维护一样。
　　
　　即便他不愿承认，也不得不认，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忍看她受半点伤害。
　　
　　董福祥已连滚带爬地去请太医，边上人都在恳求他赶紧起来处理箭伤，可他只望着她的眼。
　　
　　姜央也在盯着他瞧，泪珠越积越多，眼睫兜不住，一颗颗滑落，全砸在他心上。
　　
　　卫烬忙不迭抬手去擦，情不自禁低下头。薄唇触及那湿漉漉的眼睫，他又咬牙顿住，抬手盖住那双婆娑泪眼，隔着手背，千般隐忍、又万般不舍地落下一吻。
　　
　　肩头剧痛沿着血脉，咬牙切齿地往四肢百骸漫延，他额角沁出豆大的汗，声音反倒越发低柔，指尖摩挲她眉眼，在心底描摹她模样。
　　
　　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宠溺，压着气声轻轻地哄：“你不哭，我便不疼了。”
　　
　　这一时紧张，倒是忘了说“朕”。




7.  探病   我会一直都在。

　　姜央从昏沉中悠悠转醒，恰有轻风缓缓掠过耳边，碎发挲着面颊，痒痒的。
　　
　　风里夹着琉璃铃铛的“叮铃”声，细碎绵长的一串，悠扬悦耳。
　　
　　是铜雀台的。
　　
　　她听了三年，再熟悉不过。
　　
　　当初铜雀台刚建成，外间的亭台楼阁有匠人操刀，里头这些细腻的小心思，却都是那少年领着她，一点点精雕细琢而出，这些铃铛也不例外。
　　
　　从来只会舞刀弄剑的人，也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竟捣鼓起这些姑娘家的物什， * 捣鼓得还有模有样，也不怕人笑话。
　　
　　问他缘故，他只飞扬着眉眼笑着说：“我心爱的雀鸟啊，应当自在，应当逍遥，应当无忧亦无虑。若是飞累了，想回来，可以跟着这铃声，我会一直都在。”
　　
　　铜雀台、铜雀台……
　　
　　姜央缓缓睁开眼。
　　
　　“姑娘，你终于醒啦！”
　　
　　缠枝花青纱帐底下，云岫探头瞧她，团团的脸上溢满孩子气的笑，“刚刚可吓死奴婢了，箭那么快，奴婢真以为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和姑娘说话了。”
　　
　　她小心翼翼扶姜央坐好，往她背后塞了个鲤鱼锦缎引枕，又到盆里盥了手，取雨过天青瓷碗往桌上一搁，拎铜吊子往里头注奶。
　　
　　“这是御膳房新送来的，还热乎着呢。方才姑娘在花宴上受惊昏过去，吃这个正好安神。”
　　
　　姜央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听她说话还懵懵的，待听到“花宴”二字，才抽冷子惊醒，忙问：“他伤势如何？严重吗？刺客可抓着了？”
　　
　　“姑娘放心吧，陛下没事的。”
　　
　　云岫将碗塞到她手中，轻轻拍了拍她手背以示安抚。
　　
　　“陛下这些年的武功不是没白练，躲得及时，没伤到要害。太医来瞧过，说只是皮肉伤，不打紧，用几天药就好。只是太皇太后放心不下，还让留在长乐宫休养。”
　　
　　“宫里今儿提前下了钥，每道宫门都有三四队锦衣卫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来赴宴的闺秀全叫扣了下来，没太皇太后点头，一个也甭想出宫。外头接人的马车全叫锦衣卫拦了下来，到现在还在盘问呢，阵仗可大了！奴婢瞧里头的意思，是要彻查。”
　　
　　这点，姜央倒是不意外。
　　
　　那箭瞧着是冲她来的，可实际上针对的还是卫烬。只不过当时，卫烬刚好从她面前走过，这才乱了准头。
　　
　　在太皇太后设的宴会上行刺皇帝，倘若还能全身而退，这无异于在昭告天下，皇城禁地、天家权威，就是个笑话。皇家颜面还往哪儿放？
　　
　　哪怕只是点皮肉伤，这事也不能就这么轻拿轻放。
　　
　　只是这幕后真凶……
　　
　　姜央不由攥紧被子，金线满绣的云鹤翅羽纹在指尖微微扭曲。
　　
　　“姑娘是不是也怀疑是……”云岫抬手指了指东边，没说下去。
　　
　　姜央点点头，面色沉凝。
　　
　　因血洗之事，卫烬的确树敌不少，但敢嚣张到公然在御前行刺的，只能是东宫留下的人。
　　
　　可东宫早就没人了。
　　
　　斩草必除根，否则后患无穷。卫烬也深谙此理，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登基后的第一个月，东宫势力早已叫他清洗殆尽。便是有遗漏，也不过是些老弱病残，掀不起风浪。
　　
　　到底是谁，这么有恃无恐？
　　
　　姜央心头无端升起一丝不安，手上抓摸不到，只能不停摩挲瓷碗。热气在碗口氤氲，素净的巴掌脸隐在后头，柳眉轻蹙，倒显出几分远山含黛的朦胧。
　　
　　云岫歪着脑袋端详了会儿，转着眼珠小声问：“姑娘……就 * 不打算去看看陛下？”
　　
　　姜央眼皮一跳，花宴上的种种重又浮现脑海，从进门行礼，到那句维护，最后定格在昏迷前，他中箭俯在自己身上，唇角那点影影绰绰的笑上。
　　
　　-“你不哭，我便不疼了。”
　　
　　像是火绳乍然引燃硝石，一切都从记忆中苏醒。
　　
　　金灿的阳光，浓郁的龙涎，明明已经回到铜雀台，他唇畔的吐息还温热在耳边，隐忍也温柔，依稀还带着几分顽劣的笑
　　
　　同当年他调侃自己时一模一样。
　　
　　炽热滚烫，是他掌心的温度，也是她心里的温度。
　　
　　那时心跳又快又急，也不知有没有叫他听见？哎呀，脸该不是红了吧！叫他看了去可怎么好？
　　
　　这一想，脸又不自觉烧起来，姜央忙垂下脑袋，奶猫似的小口小口嘬着碗里的奶，声音含糊：“我、我拿什么身份去啊？还是算了吧……”
　　
　　“不计什么身份，只要姑娘去了，陛下定然是高兴的。”云岫眉眼弯弯，朝她抬抬下巴，“这奶还是陛下嘱咐人送来的呢。”
　　
　　“咳——咳——”
　　
　　姜央始料未及，捂着嘴呛得不轻，回身揪了个软枕丢过去，恼羞成怒，“你故意的！”
　　
　　云岫笑得前仰后合，抹着眼角理直气壮，“奴婢是为姑娘高兴！”
　　
　　“姑娘同陛下都分开三年了，陛下还记着姑娘喜欢喝这个。姑娘是不知道，您昏过去的时候，陛下可急坏了，太医来了也没叫验伤，非让他先给姑娘诊脉。那一张脸拉得，好像自己肩上的伤不叫伤，流的血也根本不是血，是藏红花汁。听说姑娘只是昏过去，他还不信，逼得太医都签了生死状，这才放心。”
　　
　　嘴角一撇，她不屑地嘀咕：“比某些人强多了。”
　　
　　至于某些人是谁，两人都心照不宣。
　　
　　过去的事，多思无益，就让它随风去吧，人终归是要往前走的。
　　
　　云岫不是个沉闷的人，从前在家中就是只麻雀，小嘴什么时候都闲不下来。跟着她进宫，性子反倒收敛不少。姜央知道，她是怕说错话，连累自己，这才一直忍着，这两月更是压抑到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今日这般放肆，都敢拿她开涮，全是因着心头紧绷的弦，真的松下来了啊。
　　
　　也是，经这一遭，悬在她们脖子上的铡刀是彻底搬开了，虽还有些事没收拾完，但最糟糕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为何不笑呢？
　　
　　时近黄昏，夕阳渐渐落到红墙后，带走白日最后一丝光亮，只剩一点稀薄的蓝，水似的在天际泅染。穿梭往来的风也像被稀释过，暗藏的冰棱化去不少。
　　
　　姜央称意地眯起眼，抬肩轻轻蹭了下鬓间撩起的碎发，在那片余晖里，欣然松出口气。
　　
　　隔着薄薄的瓷碗，奶的热意丝丝煨着掌心，沿血脉蜿蜒向四肢百骸，心尖都跟着轻颤。
　　
　　*
　　
　　因白日行刺之事，眼下宫里人人自危，轻易不敢出门走动。往日热闹的地方，这会子都安静得没有一丝人气儿。
　　
　　长乐宫 * 附近更是戒严，夹道里随处可见身披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锦衣卫。刀鞘与鸾带撞出细碎声响，光听着就叫人后背寒毛林立。内侍们提着灯油桶给石亭子上灯，手都是抖的。
　　
　　姜央不欲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提着食盒行在道上，不乱瞧，只垂眸数地上的墁砖。耳朵倒是竖起来，想从他们只言片语中摸索出些许与刺客有关的消息。
　　
　　背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门：“姐姐能下床了？不容易啊。瞧姐姐刚刚那脸色，我还以为姐姐打算躺到陛下亲自过去瞧你呢。”
　　
　　姜凝掖着手从后头缓步过来，依旧习惯性地拿下巴尖看人。
　　
　　只是同早间相比，她脸上的神采到底淡了些，像是浸在水里的画，鲜艳色彩悉数褪尽，就只剩一张面皮和惨淡的五官。夕阳照得她满面通红，柳眉一拧，更显刻薄尖酸。
　　
　　身后跟着个穿杨妃色比甲的小丫鬟，姜央认识，名字叫携鸾。她手里挎着个珐琅食盒，同姜凝一个鼻孔出气儿，对着姜央，白眼都快翻上天。
　　
　　看来也是去长乐宫探病的。
　　
　　姜央微微一笑，收回视线没接话，低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茶白的绣花锦裙裹着窈窕的身段，那容色在余晖的映衬下，比早春的光景还要明媚，倒像是被什么滋润过。
　　
　　姜凝染着凤仙花汁的长甲，不禁嵌入皮肉。
　　
　　今儿一整天，她都在走背运，闷气攒了一肚子。这会子撞见姜央，本想大吵一架好好宣泄出来，谁知人家竟然不接茬，害她一拳打在棉花上，原本的气没消，又旺上三分。
　　
　　视线一垂，落在姜央手里的食盒上。
　　
　　想起卫烬是为谁受的伤，再对比他对自己的冷嘲热讽，姜凝这股火又烧成了七分，没地方发泄，只能回身吼携鸾：“还不走快些！”
　　
　　说着便领人加快步子，行过姜央边上，还不忘撞一下她的肩膀出气。
　　
　　姜央失笑，觑着她的背影，摇摇头。
　　
　　有些人啊，果然永远没办法从自己吃过的亏里吸取教训。以为自己不反驳，就只是想让她吃个哑巴亏？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局势。
　　
　　天子遇刺，今日来参加花宴的人都有脱不了嫌疑，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管住自己的嘴。
　　
　　姜家立场本就敏感，出了这种事，最容易遭人怀疑。父亲这会子只怕恨不得躲进地窖，好撇清干系，偏生她这个妹妹还不知所谓，非要掐尖当出头鸟。
　　
　　风里携来细碎的议论，姜央余光睇去。
　　
　　果不其然，两个锦衣番子在石亭子后咬耳朵，盯着姜凝离去的背影，四目森森。袍角一掀，身影便消失在了拐角。
　　
　　依照北镇抚司的效率，不等她们到长乐宫，父亲就已经和人喝上茶了吧！倘若叫他知道，坑害他的人，就是他昔日最疼爱的小女儿，会是什么表情？
　　
　　姜央抬手抿了抿鬓边碎发，望着翻涌在天边的瑰丽云霞，由不得感叹：“真是个好天。”




8.  聘礼   我 * 准你放肆！

　　长乐宫正门。
　　
　　“什么？陛下歇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姜凝仿佛听到了平生最大的笑话，这套话未免也太敷衍，当她是三岁孩子呢？扯嘴不屑地一呵，她双手抱在胸前，上上下下打量拦在自己面前的小内侍。
　　
　　“你睁开眼仔细看清楚，本姑娘是闲杂人等吗？你可知我奉的是谁的命，就同我说这话？不给我面子也就罢了，难不成，连太后娘娘的颜面也要拂？”
　　
　　石阶上守门的内侍是个新人，过去只跟苕帚和枯叶打交道。今儿长乐宫出了事，人手一时编派不开，这才临时把他指到这儿站岗。谁知一来就碰上这么个咄咄逼人的主儿？
　　
　　这一通大帽子扣下来，他当下便涨红了脸。
　　
　　姜凝领着人就往里闯，他张臂拼命挡，“姑娘万万使不得！陛下已经歇了，不见人……”却是被逼得步步后退。
　　
　　眼见就快拦不住，董福祥抱着拂尘从里面走出来，朝姜凝一揖，眯着两眼，笑得像个弥勒佛。
　　
　　“姜姑娘领着太后娘娘的话，来这儿探望陛下，肯跟咱们这号人通报，已经是给足咱们脸面，咱们谢您还来不及呢，哪敢拿着鸡毛当令箭，不让姑娘进去？只不过……”
　　
　　他垂下八字眉，露出为难的模样，像在真心实意为她发愁。
　　
　　“只不过陛下刚处理完伤口，又忙了些政事，这会子乏累得紧，刚歇下。太皇太后吩咐不让打扰，连石大人都叫撵了出来。姑娘若是要这时候进去，咱家也不是不能给姑娘通传……”
　　
　　听到这话，姜凝果然停住了。
　　
　　他口中的石大人，乃是当朝锦衣卫指挥使石惊玉，卫烬的第一心腹。两月前宫变之时，就是他领着人撞开宫门，给卫烬开的道。连他都被赶出来了，看来人是真歇了。
　　
　　大老远跑过来，还准备了吃的，却连面都没见到，说不遗憾是假。但转念一想，姜央也一样，她心里顿时好受不少，屈膝欠了欠身，“既然如此，那我改日再来探望。”
　　
　　“多谢姑娘体恤。”
　　
　　董福祥含笑回了个礼，正要送人出去，余光一划，撞见夹道对面的人，一下愣住。
　　
　　姜央也是刚到，方才的话，她正好全听见了。
　　
　　失落是难免的，但她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即便人家真在敷衍，她也不会多纠缠，毕竟人家也有人家的苦衷。
　　
　　福了福身，她道：“那我也改日再来，劳烦公公跑一趟了。”说罢，转身要走。
　　
　　“哦，不是……”
　　
　　董福祥头皮一阵发麻，如临大敌般。
　　
　　天地良心，他绝不是这意思！要是让里头那位知道，人好不容易来了，又叫他给撵走了，还不得撕他一层皮！
　　
　　当下也顾不上别的，扯着嗓子就喊：“姜姑娘留步！”
　　
　　姜央和姜凝都停下来，同时回头看他。
　　
　　“呃……”
　　
　　董福祥苦下脸来，拿拂尘手柄挠挠鬓角，硬着头皮过去，朝姜凝扯了个客套的笑，径直绕开，停在姜央面前 * ，毕恭毕敬地长身一揖，“陛下恭候姜大姑娘多时，还请姑娘随奴才过来。”
　　
　　姜凝：“……”
　　
　　这话什么意思？当真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姜凝本就不是个好性儿的人，偏又最是好颜面，被这般当众打脸，她如何忍得？火气“噌”地翻涌上来，仅存的一点理智也被燃烧殆尽，指着董福祥鼻子便骂。
　　
　　“姓董的，事儿可不是这么办的？就算你要看人下菜碟，也得掂量清楚，本姑娘代表的可是太后。你今儿不给我一个过得去的解释，我便去慈宁宫告你！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能在御前混得开的，都是人精。想让你高兴的时候，每个字都能哄到你心坎里去，不想让你舒服的时候，那出口就不再是字，而是刀了。
　　
　　董福祥甩甩拂尘，推开她的手，脸上虽还挂着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若真是太后娘娘的命令，咱家不敢不从。可是太后娘娘这几日都在大相国寺礼佛，咱家倒想问问二姑娘，您是打哪儿得来的懿旨？”
　　
　　姜凝登时哑口无言。
　　
　　哪来的什么懿旨啊，她不过是在狐假虎威罢了。横竖只要不做得太出格，太后娘娘才不会跟她计较这些琐碎。哪怕真出了事，还有长公主替她挡着，她这才敢嚣张。
　　
　　旁人听了太后的名头，即便心中有疑，念着她如今在太后和长公主眼里的分量，也不敢多问。之前都屡试不爽，她哪知真有人敢捅破？
　　
　　这样的人，董福祥见多了，鄙夷地哼了声：
　　
　　“今儿二姑娘进宫，是咱家去宫门上接的人。冲这份关系，咱家最后劝二姑娘一句，宫里可不比外头，若是还跟在自家一样横冲直撞，别说太后娘娘，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保你不住！”
　　
　　说罢，他也懒怠再多废话，躬身引姜央进门，便亲自关上大门，徒留姜凝和她的丫鬟，白着张脸在西北风里醒神。
　　
　　*
　　
　　“方才有劳公公提点，我替舍妹跟您道个歉。她自小被家中宠惯，平时出门，也总爱拿父亲的名头行事，家里也都由着她去。这一下习惯了，改不过来，也不知里头的利害干系，就这么贸贸然进宫来，倒叫公公看笑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行在游廊上，姜央歉然向董福祥颔首。
　　
　　董福祥哪里敢受？忙不迭把腰哈得更深，“姑娘说得哪里话，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就是觉得……”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就是觉得吧，同是一个家门出来的，这性子差得未免也太大了！妹妹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姐姐瞧着不声不响，实则八面玲珑。
　　
　　且不说这句道歉有几分真、几分假，至少人把礼数都周全到了。以后人家会不会原谅姜凝是一回事，但绝不会因为这个为难她姜央。
　　
　　唉，人和人的差距啊，真就比人和猪的还要大！
　　
　　两人又寒暄几句，这事便就此揭过。
　　
　　夕阳已完全沉匿，天色只剩一层稀薄的蓝。长乐宫各处 * 陆续升起绉纱宫灯，姜央偏头去瞧，才发现竟是到了早间设宴的那片梅林。
　　
　　艳丽的红错落点缀在墨蓝之中，被树下的灯火一照，氤氲出一种裹着水光的鲜焕美感，比牡丹还娇上三分。
　　
　　倒有几分像她在自家小院栽的那片梅林。
　　
　　姜央霎了霎眼，意绪有些飘渺。
　　
　　董福祥觑着她脸色，弯了唇，状似无意地解释：“这片林子，是陛下种的。皇城里头只有长乐宫的土适合养梅花，树都是从别处移栽过来，调理了好久，期间死了几株，不然能更好看。”
　　
　　“为了这梅花，陛下还跟太皇太后讨了这里的西殿来住，喏，就是前面。这两月，大半时间都耗在这儿了，养心殿倒空了下来。”
　　
　　姜央眼底泛起讶色，“他……呃……陛下不会觉得……”
　　
　　觉得膈应吗？
　　
　　想起三年前，梅林里发生的事，姜央由不得咬了唇，不敢说下去。
　　
　　董福祥最是洞悉人心，没强迫她说完，只眯眼温煦笑道：“不会，陛下他很喜欢梅花。”
　　
　　说话间也到地方了，他踅身朝姜央一礼，“陛下还在书房同石大人议事，请姑娘暂且在这间静室等候，奴才去回个话。”
　　
　　说罢便却行几步，扬长而去。
　　
　　剩姜央一人木呆呆地立在廊下，有风乍起，花瓣从颊边滑过，香气清冽，落在心池中，漾起圈圈涟漪。
　　
　　*
　　
　　姜央喜欢梅花。
　　
　　倒不是因为它有什么高洁的品质，只不过是母亲喜欢，在家里种了不少，她爱屋及乌罢了。
　　
　　母亲过世后，父亲嫌花碍事，打发人都砍了。她心疼，便将花都移栽到自己小院，每年母亲忌日便多添上一棵，后来也成了势。每逢二月，都会吸引无数人在巷子口踮足张望。
　　
　　他也来了。
　　
　　那日花宴过后，他就跟牛皮糖一样粘了上来。
　　
　　原本为公主单辟出来的女学，被强行合并到了文华殿；她去御花园散步，也能同他撞个正着。姜央直要怀疑，他真是太子吗？为何这么闲？
　　
　　好不容易出宫回家，她以为终于能松口气，可一进屋门，某人已经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支起，一条腿垂在窗外摇啊摇，从容得仿佛出入自家。
　　
　　顺手抓了把她手里的炒松子丢进嘴里，还敢理直气壮地质问她：“怎的这么晚才回，可是又躲我去了？以后不许了啊。”
　　
　　天晓得，旁人眼中不近人情的太子殿下，在她面前竟是这样的？
　　
　　连“孤”都不说。
　　
　　霸道又张扬，不知遮掩，也不屑遮掩，看上了便恨不能叫全天下都知道。旁人的闲言碎语，他只当耳旁风。
　　
　　姜央却不能像他这般胡闹。
　　
　　收到多少礼，她都尽数退回去。有他在的场合，她都尽量不出现。终于，他恼了，堵着她质问，她只能摇头答：“我是闺阁女子，没资格放肆。”
　　
　　更何况，她还生在那样一个家里……
　　
　　皇后娘娘赞她是“闺秀典范”，懂规矩，识大体，可“典范”哪是那么好当的？为了练 * 习仪态，从小到大，她不知摔碎多少个碗，才终于能从容不迫地将每个步子都落到刚刚好的位置。
　　
　　倘若可以，她也想跟姜凝一样无所顾忌地放肆。可是能怎么办呢？
　　
　　母亲已经不在了，她再不乖顺些，家中可还有她容身之处？况且还有弟弟呢。
　　
　　然而这样的理由，卫烬从来不觉得是理由，拽着她的手，固执地一遍又一遍追问。
　　
　　姜央脾气再好也受不住这样，瞪着眼胡扯道：“你总偷吃我的松子，讨厌死了！”
　　
　　当真是不能再敷衍了。
　　
　　也是第一次，姜央在少年脸上看见了失望和愤怒。
　　
　　自那以后，窗台上便再没了那个桀骜散漫的身影。去文华殿听讲，抑或是御花园散步，她也再没碰见过他。
　　
　　那时姜央才知道，有些人不是真的闲，只是为你，他总能抽出时间。
　　
　　摆脱了一个大/麻烦，她该高兴才是，可姜央如何也笑不出来。每日醒来，都习惯性地抬头望向窗户。窗台空空荡荡，她心也空空的，像被人无端挖走一块。
　　
　　饶是如此，这事还是叫姜凝捅到了父亲那儿。
　　
　　当晚，姜央就被罚去跪了祠堂。
　　
　　她还记得那是个冬天，祠堂冷得像冰一样。即便隔着蒲团，寒意仍咬牙切齿地从膝头往上钻，直要掀了天灵盖。
　　
　　姜央没吃饭，又冷又饿，不到半个时辰，人便摇摇欲坠。欢声笑语不断从暖阁方向传来，比刀子还锋锐，是姜凝在陪父亲用膳。
　　
　　她忍了又忍，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这时候，倒忽然很想念那个总在课上朝她丢纸团的人……
　　
　　也就是在这时，外头突然来了圣旨，封她为太子妃，赏了一堆绫罗绸缎，待及笄便正式成婚。还命父亲携全家上大相国寺，为她祈福半月。
　　
　　风水轮流转，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轮到姜央在屋内舒舒服服地沐浴用膳，姜凝呜呜咽咽跪在大雄宝殿，迎接几百双眼睛的打量，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次日，这事便传遍帝京，大家都道她命好，可哪有那么巧的圣旨？
　　
　　想着那日少年离去的背影，姜央心里五味杂陈，想着是不是该寻个机会，进宫道一声谢，熟料他竟先来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墙头，天上飘着细雪，底下开满梅花，风一吹，落红点点。
　　
　　少年一身玄黑长袍，革带束腰，原本白皙的脸颊晒黑了些，颈侧还有一道浅浅的伤。
　　
　　听说那天晚上，他不顾阻拦，坚持上御前请旨赐婚，狠狠挨了一顿训，还受了罚，被丢去校场历练。按脚程，应该后天才抵京，没想到今日就回了……
　　
　　三十大板，饶是久经沙场的将士都扛不住，他却一脸不在意，眼底布满血丝，望着她的笑眼却始终熠熠生辉。
　　
　　“谁说你没资格放肆？我是太子，我准你放肆！”
　　
　　说罢便丢给她一个荷包。
　　
　　是一袋剥好了皮的炒松子。
　　
　　品相不好的都已剔除，余下的每颗大小都出奇一致。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 ，练个字还要太傅三催四请。姜央几乎能想象出，他是如何带着伤，坐在桌前，拿出十二分耐性，一点一点将松子仁从壳里剥出。好不容易攒出这么一小袋，还要装作满不在乎地丢给她。
　　
　　潮热在心底翻涌，冲上眼眶，姜央不禁哽咽，含笑对他说：“谢谢。”
　　
　　素来没皮没脸的少年，竟难得红了脸。大约是没料到她会这般坦诚，他有些受宠若惊，支吾半天，却是偏头不屑地哼道：“我、我就是把之前欠你的松子还给你，没别的意思。”
　　
　　可眼梢瞥过来的余光，到底把他出卖了个干净。
　　
　　原来霸道的少年，也学会了小心翼翼。
　　
　　之前多少宝贝都送了，光宅子就白给了两座，也没见他这般束手束脚。就好像这袋松子的意义，远胜过世间所有珍宝。
　　
　　是真被拒绝怕了啊……
　　
　　姜央轻叹。
　　
　　心里暖意融融，仿佛汤泉细涌。原来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是这样的感觉。她释然一笑，把玩着荷包，故意逗他：“堂堂一国太子，上门求亲，就带这点聘礼？”
　　
　　他果然怔住。
　　
　　校场上以一挑三都面不改色的人，这一刻愣是直着眼睛，足足呆了有大半晌。雪都堆满他的肩，他才霍然笑开：“当然不是！这次不算，你等着，我马上回去预备。”
　　
　　说话间，人便蹦起来，忘记自己还坐在墙上，身子一晃，“咚”地栽到了墙外头。却是不顾自己的伤，顶着满头包匆匆爬上来，趴在墙头叮嘱她更重要的事：
　　
　　“你可不许反悔！”
　　
　　那一霎风驻雪霁，阳光自云隙间倾泻到他身上。他睫尖还沾着宿夜赶路时凝结的露珠，眸底却一片澄澈，闪着光，含着笑，倒映了她的身影。
　　
　　真是个煞为好看的清晨。
　　
　　姜央仰头瞧着，入骨的寒风都温柔了不少。
　　
　　素雪堆满枝头，正如少年眼底那份喜欢，纯粹而干净。而那时，她也只是因为这份喜欢，单纯地心动了。
　　
　　姜央从前的天地，是深宅里的日升月落。
　　
　　而那少年就像一团炽烈的火，乍然闯入她循规蹈矩的生活，载着她纵马驰骋过街头，带她木兰秋狄，下江南游山玩水。是他告诉她，深闺里的女子也可以放肆奔跑，出了事，他担着。
　　
　　后来姜凝再在她面前炫耀父亲赠的首饰，她都觉不过如此。
　　
　　除却巫山不是云，被那样无条件地偏爱着，旁人的爱，她又怎会瞧得上？
　　
　　*
　　
　　案头烛火“哔剥”爆了个灯花，姜央从回忆中惊醒。
　　
　　天已完全暗下，桃花窗纸黑黢黢一片，只能依稀辨出梅花老干婆娑的剪影。
　　
　　姜央揉揉困倦的眉心，百无聊赖地坐在圈椅上瞧着。
　　
　　早间被云岫怂恿，她头脑一热便来了。现在一个人待着，人冷静下来，紧张和忐忑都在寂静中追了上来。
　　
　　待会儿见了面，该说什么啊？总不能道完谢，送完吃的，就干站着吧。三年前的事，是不是该先同他道歉？可是要怎么开口？他 * 万一听着不高兴，会不会扭头就走？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她一颗心像浸在海水中，沉沉浮浮没个定向。
　　
　　门“吱呀”推开，姜央心头一蹦，猛地站起，圈椅被带得在地面划出刺耳的一声“滋啦——”
　　
　　进来的却是位内侍，往桌上添了盏灯，便攒着眉愧声对她说：“陛下还没议完事，还请姑娘再等等。奴才为姑娘备了晚膳，姑娘若是饿，可以进一些。”
　　
　　姜央的心沉了下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囫囵点头道好。旧时光整理 
　　
　　吃的送进来，她也没什么心情动筷，起身去到窗台边。
　　
　　书房和静室对面而立，离得也不远，她悄悄将窗户拉开一小道缝，隔着几株错落的红梅，隐约能分辨出对面窗纸上几个模糊的身影。其中一个背影挺阔，身姿轩昂，一看便是他。
　　
　　姜央大喜，侧眸睇了眼桌上的吃食，又是一声轻叹。
　　
　　带着伤还要忙外头那些事，就算只是皮肉伤也不好这么折腾啊。也不知有没有好好吃饭，别等肩上的伤好了，胃又给伤着了。
　　
　　像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又像是她的错觉。
　　
　　那身影竟忽然停住，踅过身，一步步朝窗户靠近。英挺的姿态投映在窗上，隔着窗纸，她仿佛能看见他眼底炽热的目光，比满园红梅还灼灼欲然，就烙在她脸上，嘴角还凝着玩味的笑。
　　
　　姜央呼吸一滞，猛地拉上窗。
　　
　　“砰”地一声巨响，红梅都震落几片。廊下几个小内侍纳罕地伸长脖子瞧，瞧不出什么来，又诧异地缩回去。
　　
　　又丢脸了。
　　
　　还不知要怎么被他笑话呢！
　　
　　姜央抱着通红的脑袋，缩在椅背里哼唧，许久，才伸出小手扒着窗缝，拉开拇指宽的一小道。
　　
　　那边窗户竟然完全开了，料丝灯泼开昏黄的光，卫烬就坐在那片光辉中，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垂眸看手里的折子。寒风灌了他一身，他也不知道冷，就这般岿然不动地坐着。
　　
　　注意到她的视线，他也不抬头，指尖点了点在桌边空荡荡的食盘。红梅飘落在其间，衬得那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倒是比梅花还诱人。
　　
　　哦，原来吃过了啊。
　　
　　姜央悬着的心放下，不妨他指风忽然一转，隔窗对着她点了点，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姜央讪讪吐舌，关了窗，这才乖乖去桌边吃饭。
　　




9.  卑微   在她眉心蜻蜓点水般印下一吻。

　　今夜无月，穹顶如墨般浓稠，延展无边。疏疏朗朗几颗星，忽明忽暗，一晃便没了踪影。
　　
　　石惊玉站得久了，身子有些僵，抬手摁着后颈活动了下，顺势瞧向窗外。
　　
　　廊下几个小内侍各自挨着脑袋，上下眼皮打得厉害。眼见快要睡着，身子猛地一崴，人登时惊醒过来，打着哈欠扶了扶帽子，瞥眼里屋，叹口气继续站岗。
　　
　　这个时辰，该回去歇息啦！
　　
　　可上头这位主儿好像根本没这意思。
　　
　　该议的事早议完了，静室里还有美人相候，合该花前月下，你侬我侬。那 * 袅袅的女儿香，即便隔着两扇门窗，依旧叫人魂牵梦萦。
　　
　　卫烬却只是坐在案前，专注地提笔批阅公文，目不斜视。四下悄寂，能清楚地听见紫狼毫在澄心堂纸上游走的细碎簌簌声。
　　
　　旁人只道陛下是坐怀不乱柳下惠，一门心思全在政务上。石惊玉却看得分明清楚，他已经来来回回，把同一句“批文”抄了快两页纸了。
　　
　　明明心思不定，还非要装澹定。
　　
　　石惊玉在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
　　
　　其实今日这桩刺杀案，究其根本，还真跟静室里那位有关。
　　
　　当初他们筹谋起事，准备根本就不充足，若非要敢在东宫大婚之前，胜算只有区区三成。这是一场豪赌，机会只有一次。赢了，君临天下；输了，万劫不复。
　　
　　他曾劝他三无数次，让他三思，但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根本劝不动。
　　
　　要这家伙眼睁睁看着那丫头为别的男人穿上嫁衣，在他给她搭建的金屋子里洞房花烛，他大概宁可一死吧！
　　
　　而今的结果，他们的确是赌赢了，但后患也就此埋下。今日是一发暗箭，明日还不知会是什么。但看这家伙的模样，他大约宁愿挨一百箭，也不舍得怪那丫头半个字吧。
　　
　　在铜雀台吹了两月西北风，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他反倒躲这儿练字来了。
　　
　　石惊玉无奈地一嗤，朝上首抬抬下巴，“陛下在怕什么？”
　　
　　紫狼毫在纸上一顿，墨汁横劈，好端端的一个字就这么毁了。卫烬从纸上抬起眼，目光冷冽，表情蓄满风雷。
　　
　　边上的内侍皆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困意顿消。
　　
　　石惊玉却犹是勾着笑，一脸无畏。
　　
　　他和卫烬是过命的交情。当初卫烬出事时，昔日好友全都躲到天边去，只有他还在为他奔波。是以如今卫烬翻了身，旁人在他面前喘气都带小心，他却敢这般直言不讳。
　　
　　纸张在风中飞卷，声音不大，但恼人。
　　
　　卫烬烦躁地抬臂一压，眉眼间笼着霜色，却是“嘁”了声，若无其事地伸手去砚上蘸墨，“朕有什么好怕的？”
　　
　　石惊玉轻笑，一个字也不信，垂眸理着自己的袖子，曼声道：“臣没经历过情/事，但这世间之事道理都是互通的。过犹不及，适可而止，别真叫人家寒了心，日后追悔莫及。”
　　
　　说罢便拱手一揖请辞。
　　
　　卫烬不耐地摆摆手，准了，提笔欲续上方才的字，却是如何也落不下去。转目望向对面幽亮的窗，黑眸云遮雾绕，五指攥着笔管，攥得起了青筋，末了终是化作一声叹，搁了笔。
　　
　　*
　　
　　静室内，姜央撑着眼皮等了许久，到底是坚持不住，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囫囵昏睡过去。
　　
　　卫烬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好翻了个身，面朝他，粉唇微噘，黛眉蹙着轻愁，似娇似嗔，像在埋怨他的冷落。
　　
　　也不知是早间受的惊吓尚在，还是身上风寒未除，她面色苍白如纸，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暗夜里瞧着格外惊心。 * 
　　
　　细细的一声吟哦，轻飘飘没什么力道，却是一瞬揪紧了卫烬的心。
　　
　　凤眼夹霜带雪地一扫，小内侍们立时抖了三抖，连滚带爬地出去准备。没多久，暖炉、锦被、软枕便全都到齐了。
　　
　　因榻上人还睡得熟，他们生怕把人吵醒了，惹得这位阴晴不定的祖宗不痛快，动作放得都格外轻，抖开锦被正要给人盖上，祖宗却突然伸手了。
　　
　　内侍愣了愣，赶紧埋下脑袋把锦被呈上。
　　
　　自小就养尊处优的人，便是幽禁之时，身边也不乏伺候的人，似这类穿衣盖被的琐屑，他从未自己沾过手，现在却亲自捏着被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给人盖好，仔细地掖好被角。
　　
　　动作如是轻柔，袍角经过，甚至都未曾搅动空气里半片尘埃。
　　
　　离得近了，女儿香幽幽渡来，钻入鼻息，捉摸不到的触感，却像长了手一般，似有若无地撩拨他心肺。
　　
　　卫烬深吸一口气，提剑斩敌首都不曾慌乱的手，此刻却捏着被子微微发起了抖。
　　
　　小姑娘生得好看，睡颜也格外赏心悦目。巴掌大的小脸陷在玉色夹纱枕上，犹衬肌肤瓷白。鸦羽色长睫搭垂，闭得紧了，还在细细打着颤，雨蝶轻扇蝶翼似的，一下一下抓挠着他的心。
　　
　　卫烬眉心深深紧拧出三道皱痕，眸底霾云翻涌，临了还是叹口气，蹲下来。
　　
　　修长的手指轻轻盖在她眉梢，顺着侧脸柔腻的线条滑下。万千情绪积压胸膛，就要从指尖迸发，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骨血，可真正落下来，就只有那么克制隐忍的一点。
　　
　　冰冷的触感透过肌肤钻进血脉，业火般炙烤着他的心。
　　
　　两道紧蹙的眉到底是松了开，褪去凛凛寒意，化作满腔心疼融在叹息的语气中，“都这么大的人了，怎的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听说她患了风寒，他唯恐太医院的人捧高踩低，这两月一直盯着，隔三差五敲打一顿，给他们紧紧皮，免得他们不尽心。每日的公文都多到看不过来，可病历纪依旧一日不落亲自过目。
　　
　　医了这么久，怎的还是病恹恹的？到底有没有好好吃药？
　　
　　指尖滑至她莹润的檀口，唇形完美，唇珠娇艳欲滴，奇妙的触感与别处都不同，像烟火在荒芜的夜色中绽放，他不知不觉便留恋了许久。
　　
　　脑海里有什么在怂恿，卫烬呼吸蓦地一顿，慌忙站起身，合眸深吐出一口气，安抚心头蹿涌的躁。指尖还留有那旖旎的触感，如丝如缕，勾缠人心。
　　
　　寂静的夜色中，全是他汹涌的心潮。
　　
　　动静闹太大，榻上的小姑娘许是听见了，又许是叫噩梦魇着了，皱起挺翘的鼻子，委屈地呜咽了声，越发蜷起身子。
　　
　　小小的一团挤在榻角，声音细细软软，也不知在嘟囔什么，带着点哭腔，像只可怜的奶猫。
　　
　　卫烬从没见过她这样，大脑一瞬空白。
　　
　　万军当前都不曾皱过眉的人，此刻就只会错乱着手脚，在地心里打转。 * 
　　
　　泪珠挂在她睫尖轻闪，欲坠不坠，他的心也随之提起，牵扯着丝丝缕缕的疼。
　　
　　手在袖笼底下攥了又攥，最后他到底是心疼，僵硬着背脊挨过去，坐在榻上，将人抱入怀中。
　　
　　谁知平日乖顺的人，睡着了却这般不安分。也不知是不是不喜他这冷硬的怀抱，竟抻着小拳推搡起他来。
　　
　　卫烬心生气恼，又更是担心她摔了，强硬地收紧臂弯，将人牢牢扣入胸膛，耳朵就贴着他那颗早已狂奔不已的心，严丝合缝，人这才老实下来。
　　
　　卫烬终于松了口气，只是再这么抱下去，自己的心跳会把人吵醒吧？
　　
　　忍了又忍，他起身想把人安置回榻上，她却忽然揪住自己衣襟，人还昏睡着，脸颊靠过来，云朵般柔软地依在他胸前。半点不介意那扰人清梦的心跳，更像是喜欢上了似的，隔着衣衫，本能地蹭了蹭。
　　
　　嘴角一点浅浅的梨涡，几乎将他溺死在里头。
　　
　　“三哥……”
　　
　　她轻声唤。
　　
　　因睡得迷糊，声音不自觉染上娇憨的鼻音，像裹了糖霜的蜜枣，甜腻得惹人心颤。
　　
　　坚如磐石的手臂抖了抖，卫烬垂眸，漆深的眼里泛起些许恍惚。
　　
　　她没得到回应，梦里还会恼羞成怒，竖眉改了口：“姓卫的！”
　　
　　边说边捏起拳，气恼地照他胸口来了一下。
　　
　　明明是打人的那个，偏生眼泪掉得也最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挨欺负的人。
　　
　　边上的内侍早已被那一句“姓卫的”给惊到，这猛地再来一拳，火上浇油，他们更是骇得直抽气，腮帮子都快贴到牙根上。
　　
　　想不到啊想不到，平时多么识大体的一个人，怎的睡着了，就成了这样？直呼天子名讳，还呼得如此粗鄙。
　　
　　旁人也就罢了，这位是谁啊？
　　
　　血洗了整个宫廷，还把自己兄弟当箭靶子活活钉在宫门上的人啊！这样对他说话，真不怕自己见不到明儿的太阳？
　　
　　屋里一时噤若寒蝉，所有人都抖着肩膀，颤着腿，几乎立不住。
　　
　　那一直沉着脸的某人，却是忽地笑了，没动怒，也没杀人，握住那只紧捏的小拳揉了揉，放在嘴边呵气，自己挨了打，却怕疼了她的手。
　　
　　凛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霜寒尽消，渐渐染上真实的笑，像是春阳照在冰湖面，暖意融融。
　　
　　三哥，姓卫的。
　　
　　该是有三年没听她这么喊过了吧？
　　
　　小丫头被家里拘束惯了，说话做事总是一板一眼，唯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几分女儿家该有的娇气。
　　
　　彼时他太坏，逮了空就去逗她，不把她逗得面红耳赤，跺脚啐人，他便不罢休。
　　
　　明明是在骂他，可那模样，他却回味了这么多年。
　　
　　这声“三哥”，便是那时候自己逼她喊的。
　　
　　倒也没有其他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她在自己心里和别人不一样，那她便不能和别人一样唤他“太子殿下”。
　　
　　很幼稚，但他就是喜欢，好像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差别，天地都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 * 太子，一国储君，世间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旁人都说他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也有害怕的时候。
　　
　　——被她一次次推开，那种惶惶不安，比打了十场败仗还折磨人。
　　
　　那日没经她点头就贸贸然去请旨赐婚，说实话，他看似成竹在胸，可接过圣旨时，手是抖的。
　　
　　是真的害怕。
　　
　　害怕她会生气，害怕她会永远不搭理自己，甚至害怕到主动提出去校场历练，说是自愿认罚，实则却是落荒而逃。能拖一天不去见她，她便多一日不能拒绝，那至少，他们还是有希望的。
　　
　　甚至在别人眼里，他们已经是夫妻。
　　
　　哪怕她没承认，他也乐意这么认为。
　　
　　那几日的煎熬加起来，可不比这三年经受得少。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天他鼓起勇气坐在她家墙头，是抱着怎样一种必死的心。表面云淡风轻，可心里却紧张到，手扒着她家的瓦，都快戳出十个大洞。
　　
　　也永远不会知道，她那句玩笑般的“聘礼”，于他而言，是多大的欣喜。
　　
　　当时细雪霏霏，他却看见春天第一朵桃花，就绽在他心上。
　　
　　石惊玉问他怕什么？
　　
　　能怕什么呢？
　　
　　他是皇帝，一国之君，坐拥天下，所有人都必须看他脸色行事。可在她面前，他永远是卑微的，怕她哭，怕她疼，更怕她转身离开，再也不理他。
　　
　　这样很蠢，他知道，可是没办法。
　　
　　她一皱眉，他便没了理智。
　　
　　因为在意，所以不敢靠近。
　　
　　因为喜欢，所以患得患失。
　　
　　怀抱不自觉收紧，怀里人吃痛，微微嘤咛了声，卫烬忙松开些臂弯。但见那张明媚的小脸再次舒展眉眼，安然入眠，他才吁出口气。
　　
　　缓缓俯下脸，凑到她唇边。
　　
　　薄唇依偎进她香软的鼻息间，如梦似幻，他几乎克制不住。咬着牙，咬到牙根都快出血，这才勉强从那片温香软玉中抽身。抬起下颌，趁着夜色朦胧，佳人酣睡，他顺着早间自己没敢亲吻下去的位置，在她眉心蜻蜓点水般印下一吻。
　　
　　嘴里嗡哝：“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好不好？”
　　
　　唇瓣翕动，带着几分隐忍，恳求地接了句：“求你了。”
　　
　　怀里人睡得太深，没听见，蹭蹭他胸膛，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
　　
　　他看着，眼底也落进了星光。
　　
　　才这么一会子，月亮竟然出来了，水一般柔和地将他们裹挟，倒春寒的夜也有了几分真实的暖。
　　
　　小禄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是董福祥的干儿子，干爹领了别的差事忙活去了，剩他在御前伺候。说来也在养心殿待了有些时日，见过无数次这位冷血帝王生气发火，抑或是冷笑着取人性命，还是第一次从他笑意里看出温度。
　　
　　可肩上的伤要紧啊！
　　
　　迟疑了会儿，小禄硬着头皮出声提醒：“陛下，仔细龙体。”
　　
　　卫烬恍若未闻，将怀里的人又拥深些，淡声道：“无妨。”
　　
　　*
　　
　　翌日姜央醒来，便是在一榻柔 * 软的被窝中。
　　
　　雾气轻灵，晨光熹微，博山炉里轻烟渺渺，燃着不知名的暖香，像是国库里的珍品。
　　
　　姜央捏着被子，呆愣地眨眨眼，心头生出无限欢喜，将脸埋进去囫囵在榻上滚了一圈，忐忑又期待地从被头往外张望。
　　
　　可屋子却空空荡荡，安静得好像根本没人来过。
　　
　　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些，现在却有了，可见他是来过的，就这么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什么意思嘛！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不想见她……
　　
　　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原本的喜悦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余空荡荡的怅然，跟这没有人气的屋子一样。
　　
　　姜央起身去桌边，她带来的食盒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连位置都不曾挪过，到底是有多嫌！
　　
　　委屈一下冲涌上来，直奔眼眶，姜央咬着唇，硬是不叫眼泪掉下，“你不吃，我自己吃！”
　　
　　说罢便揭了盖子，却是愕然眨了眨眼。
　　
　　剔红雕漆的屉子里，自己做的糕点已不翼而飞，只剩一枚玉碟端坐其中。精瓷边缘嵌满红梅，围簇着当中一座黄澄澄的小山。
　　
　　全是剥好了皮的炒松子。
　　
　　品相不佳的皆被剔除，余下的都是上上品，色泽均匀，大小一致。
　　
　　像是有风从记忆深处刮来，带着少年斑驳又清晰的笑，再次霸道地响彻耳畔，温热心房。
　　
　　“你可不许反悔！”
　　
　　她不由忡怔住，渐渐，也低头笑起来。




10.  暗恋   姑娘来养心殿是干什么的？……

　　北颐承袭前朝大邺遗风，民风开放，男女之间无需太过避讳，偶尔约着一块泛舟游湖，走马赏花都无伤大雅。彼此看对了眼，互相送个定情信物也是常有的事。
　　
　　信物不在大小，关键是一片心，什么簪花香囊，诗书字画都是不碍的，但炒松子……
　　
　　大约是个特例。
　　
　　人不给见，就留了一碟松子，这算个什么说法？
　　
　　铜雀台主居卧。
　　
　　晚膳已用过好久，姜央和云岫各自捧着脸，隔一张香几对面而坐。几上的青花瓷盆里供一株兰，宽阔的叶子横在两人当中，底下正是早间从长乐宫带回来的那碟炒松子。
　　
　　黄澄澄的一摞小山，周围缀满红梅，衬着顶上阔叶浓翠的脉络，像个远山缩影，有种看西洋镜的趣味。
　　
　　姜央不错珠地盯着瞧了许久，眼睛消受不起，抬手揉了揉，嘴里嘟囔：“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云岫掩嘴打呵欠，“还能是什么意思？陛下就是想告诉姑娘，他心里还有您。”
　　
　　同样的话，云岫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可姜央像是钻进了死胡同，听完之后嘴角抿出个腼腆又甜蜜的笑，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可一忽儿又枯了眉，眼里泛起伤春悲秋式的惆怅，纤指卷着鬓边碎发，又叹：“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云岫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果然老话说得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平时多么通透伶俐的一个人啊，内廷司冲进屋里撵人，她都吓成了 * 雨天的蛤/蟆，姑娘还能镇定自若地给人一巴掌，现在却在这么点芝麻事上栽了跟头，说出去恐怕都没人相信。
　　
　　她虽没经历过情/事，但现在也瞧出来了。感情这事就是没道理可讲，两个人之间的暧昧，旁人说一千道一万，证据给你分析了一箩筐，只要正主不亲自点头，这颗心就是悬着的。
　　
　　“真要奴婢说啊，姑娘就再去养心殿问个清楚。横竖昨儿已经去找过一趟，不差这一回。”
　　
　　“怎么不差！”
　　
　　姜央一下坐直了，小嘴微微噘着。她好歹是个姑娘家，巴巴亲自登门探望，被这么干晾了一夜，心里难免有些委屈。已经铩羽而归一回了，就算是个没心没肺的，也没勇气去第二次。
　　
　　“那这么着好了，既然所有烦恼都是这碟炒松子惹出来的，那奴婢现在就把它倒了，连碟一块丢，眼不见为净。”
　　
　　云岫是个务实的，说到哪儿做到哪儿，话音未落，她便卷了袖子去够玉碟。
　　
　　“诶诶诶！”
　　
　　姜央连声惊呼，赶在她够到碟沿之前，一把将碟子拽到自己跟前，两只手交叠在松子上头，瞪圆眼睛，老母鸡护崽似的宝贝着。
　　
　　因这一动太用力，松子山摇了摇，蹦了一两颗到几上。姜央忙伸手把它们捡回来，重新摞回山巅上，小心翼翼地压了压。四下一晃眼，确定没有遗落一颗，这才小小地吐了口气。
　　
　　云岫不说话，觑眼松子，又瞧眼她，兴味地挑了下眉。
　　
　　姜央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就着灯瞧，细洁里透着一点朦胧红晕，比施了胭脂还好看，嘴巴却是比精铁还硬：“御赐的东西就这么扔了，上头怪罪下来，咱们俩都担不起。”
　　
　　还真会找借口，这会子脑子倒活泛了？
　　
　　云岫简直不知该说她什么好，捂着胸口，颇为恨铁不成钢地重重一叹：
　　
　　“奴婢没经历过这些事，也不知该怎么劝姑娘。但奴婢能瞧出来，陛下待姑娘，绝对是一片真心，端从上回陛下帮姑娘挡箭就能看出来。当时那情景，怕是老爷在场，也未必能为姑娘豁出命去。”
　　
　　“都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奴婢进宫之前就没跟家里好好道过别，总想着以后有的是机会。可第二年家里就遭了水灾，咣当就只剩奴婢一个人，别说道别了，以后怕是黄泉路上见了面都认不出来。”
　　
　　“姑娘是个有福的，之前那么大的难都熬过来了，可见老天爷也舍不得把您和陛下分开。既然天公都作美了，咱们干嘛还要和老天爷对着干？别等人家急眼了，又把这‘美’给收回去了。”
　　
　　话糙理不糙。
　　
　　姜央明白她一番苦心，从来天不遂人愿，难得有一回不为难人，她再自己跟自己别扭，委实说不过去，只是……
　　
　　要怎么开口问啊？难不成上来就是一句：“陛下可还心悦于我？”
　　
　　那也不用等他说话了，她自己就先给臊死了！
　　
　　云岫到底跟了她这么多年 * ，一眼便瞧出她心头的顾虑，琢磨了会儿，说道：“奴婢倒是有个招儿，可以帮姑娘探探陛下的口风。”
　　
　　说着她便倾身过去，手卷喇叭和姜央咬耳朵。
　　
　　月色摇晃树影，倾洒在兰叶上，油亮的色泽，承托起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同样一片月光，也填满了养心殿的窗子。
　　
　　倒春寒的天似要收梢，今儿明显比之前热上不少。地面檐头的积雪都开始融化，雾气在四周蜿蜒，月色偎在里头，倒有了几分载浮载沉的飘渺。
　　
　　卫烬坐在那片月光里，一手支着额，一手拿着卷书，眉心拱起个浅浅的“川”字，暮霭沉沉。一本正经的模样，还像真是被政务上的疑难缠困住，踟蹰不前。
　　
　　只可惜，拿倒了。
　　
　　一线天光自浓睫下溢出，觑的也不是什么国家大事，分明是北面一扇窗。薄唇翕动，欲言又止，嘴角沉沉耷拉下来，烦恼忧愁都快挂不住。
　　
　　小禄跟着眺过去。
　　
　　是北镇抚司的方向，这是还在当心刺客的事啊！
　　
　　为主分忧是个底下人应该做的，否则每月的俸禄都白拿了。
　　
　　转了转眼珠子，小禄堆起笑容上前揖了揖，“陛下放心，石大人把锦衣卫的人全调了来，养心殿现在就跟铁桶一样，别说人了，连只蛾子都甭想飞进来！”
　　
　　这番话可谓赤胆忠心，就差把心掏出来表忠诚了。
　　
　　慷慨激昂完，小禄自己都快感动了，摁摁眼角，按耐住雀跃的心，期待地睁开眼，擎等着挨夸。
　　
　　眼皮子才撑开一小道缝，就正对上一双带刺的眼，眉心“川”字紧得，能直接把他夹死！
　　
　　小禄后背顿时跟泼水似的寒毛林立。
　　
　　这是说错什么了吗？从头捋一遍，没错啊？看来还是不放心宫里的守卫啊。
　　
　　于是他又甚为贴心地跟了句：“各处宫门的守卫都是练家子，打十个奴才这样的都不在话下，就算真有那不知好歹的混账玩意儿闯进来了，不死也得脱层皮。陛下就把心放肚里去吧！”
　　
　　不知好歹的混账玩意儿？
　　
　　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下扎来的就不只是刺，而是刀了，嗖嗖的，还淬了剧毒，吹毛立断。
　　
　　小禄心肝都哆嗦了下，脚一崴，险些跪下去，一双大眼睛懵懵的，实在不知自己到底说错什么了。
　　
　　董福祥横去一眼，揉揉抽疼的额角，也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为何会收这么个缺心眼当干儿子。
　　
　　平了平气，他泻了盏温茶搁在龙案上，笑吟吟道：“这夜里头黑，姑娘家出门，怎么着都是不方便的。日头落山的时候，奴才瞧过了，晚霞厉害得紧，想来明儿定是个大晴天。这人总是憋不住的，都在屋子里头闷一整天了，也该出来晒晒太阳。”
　　
　　“晴天……”
　　
　　卫烬嘴里嘟囔着，换了只手托腮，视线还落在窗外那点几不可见的铜雀翅尖，眉眼舒展，终于有了点雨过天晴的味道。
　　
　　小禄心头大石总算落下，使劲搓了搓胸口，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 深吸口气就要再张嘴。
　　
　　董福祥毫不留情地捂住他的话，一把给人薅到背后，脸上还是笑，对上道：“今儿天色也不早了，陛下不如早些歇下，明儿也能有个好精神头。”
　　
　　“朕不困。”卫烬想也不想就给他否了，重新拿起书卷，拧着眉，垂着睫，钻研得还挺认真。
　　
　　可惜还是拿倒了。
　　
　　一个两个都不叫人省心啊，董福祥无奈地“唉”了声，语重心长道：“这么晚，各处都下了钥，姜姑娘便是想来，也走不动啊。”
　　
　　那头认真看书的果然捅来一眼，又锐又急，比方才瞪小禄还厉害，声音泠泠像檐下未化的冰楞：“谁说朕在等她了？朕不过看书看得有些入迷，才熬到这个时辰。”
　　
　　董福祥谦卑地颔下腰身，不说话，只是笑。
　　
　　卫烬眉梢抽了抽，不屑地“嘁”了声，一甩书卷站起来，负着手，大步流星往里间去，腰杆挺得笔直，脸沉得可以滴水，像在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可行至帘子边，到底是停了下来。
　　
　　手在袖笼里攥了又攥，咳嗽一声，视线飘忽了一圈，终于找到边上博山炉停靠，声线压得极低，状似无意，偏又格外认真：
　　
　　“朕……朕就眯眼小憩一会儿，要是有人过来，不计什么时辰，都可以喊醒朕。”
　　
　　*
　　
　　不出所料，次日果然是个大晴天。
　　
　　惠风和畅，日头轩朗，粼粼的光泼洒在朱墙琉璃瓦上，像孩子在打水漂。
　　
　　姜央立在养心殿阶前，仰头瞧着，由不得眯起了眼。
　　
　　站班的小内侍掏掏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倾过去半边身子，又问：“姑娘来养心殿是干什么的？”




11.  相见   两颗心都颤了一颤。……

　　养心殿。
　　
　　天是个好天，透过头顶横斜的枝叶往上瞧，不见半点云絮，只剩通透的瓦蓝。穿堂风拂过鬓边，檐下金丝嵌红线的竹帘跟着摇了摇，“嘚嘚”叩击抱柱，轻脆的一点细响随风便散了。
　　
　　“姜姑娘来的不是时候，陛下还没下朝，劳姑娘先在这东次间稍坐会儿，奴才去给您沏茶。”
　　
　　小禄昨夜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若不是干爹在前头兜着，只怕这会子人已经进了棺材。吃一堑长一智，他现在也学机灵了，知道给谁献殷勤，才能把马屁拍准地方。
　　
　　亲自引姜央进了门，他乐呵呵地笑成朵花：“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招呼，奴才随叫随到。”说罢便却行几步，退了出去，剩姜央一人在屋里。
　　
　　姜央小时候在宫里进学，及笄后更是直接住了进来。于她而言，皇宫并不是什么神秘到遥不可及的地方，可养心殿却是实打实第一次进来。
　　
　　而且现在，还是他的住处。
　　
　　只是一个念头，姜央腔子里便“咚咚”撞跳开，四下环顾，一切分明陌生，可仅仅是因为勾缠了他的名字，就忽然变得无比熟悉。
　　
　　一桌一椅，一笔一砚，仿佛空气里都有他的气息。
　　
　　紫檀的木工物件，宝石花盆景 * 西洋钟，角落里点一炉沉水，不浓，但很安神……倒还是和从前在东宫时一样，连位置都不曾改变。
　　
　　姜央瞧着，嘴角不知怎的便扬了起来，视线滑过墙上一幅画，人忽地愣住。
　　
　　那是一幅寒梅图。
　　
　　更确切地说，它还算不上一幅“画”。
　　
　　只因上头的梅花并非笔墨勾描而成，而是摘了真正的红梅，风干后一朵一朵粘上去的。
　　
　　这法子，还是当初他教给自己的。
　　
　　外人只道她是“闺秀典范”，琴棋书画样样擅长。其实并非如此，老天爷还是很公平的，许给她一双抚琴的手，却收了她在丹青一事上的天赋。头先在宫里进学，她没少因为这个挨罚。
　　
　　卫烬看不过去，也不知从哪儿学来这旁门左道的法子，教给了她。她拿去应付夫子，夫子看了竟真没责罚，笑了笑便不再勉强她学画了。
　　
　　这幅寒梅图，便是那时候“画”出来的。每年她过生辰，他便会在上头多加一朵。
　　
　　“等到开满十六朵梅花，我就能把画这幅画的姑娘娶回家啦。”
　　
　　少年的声音犹在耳畔，即便相隔数年，姜央仍清楚地记得他说这话时的眼神，带着万分欣喜，比画上的红梅还灼灼欲燃。
　　
　　当初东宫一夜倾覆，她还以为这画也跟着没了，不想竟还能在这里见到。画纸都泛了黄，边角也都有磨损起了卷儿，他竟然还留着。
　　
　　彼时只有十三朵，现在，都十九朵了啊……
　　
　　眼睛酸酸的，看什么都愈发朦胧，透过水雾，整间屋子都在颤抖。
　　
　　廊下传来一串脚步声，起先有些急，待靠近大门，又刻意缓下来，虽努力平稳，可终是没了平日里的从容，毛毛躁躁，像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
　　
　　姜央知道是他，没有人通传，但她就是知道。
　　
　　捏着手，心跳有一瞬慌乱，她忙低头拭了把眼角，抻了抻衣裳预备出去迎。然而方才那一晃神，她脚下到底乱了分寸，没留神旁边的博山炉，绊了跤，人踉踉跄跄往前栽。
　　
　　面前及时递来一只手，将她拉了过去。
　　
　　手臂修长有力，五指骨节分明，因常年习武，指腹覆了层薄茧。
　　
　　姜央光洁的额头没叫地磕坏，却是叫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撞了一下，硬硬的，有些疼。木木地昂首，便撞见一双蔚然深秀的眉眼。
　　
　　之前几次见面，要么相隔太远，要么只是匆匆一瞥，三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安静平和地看他，没有外人打搅。
　　
　　他长高了，肩膀变宽，五官轮廓锋利不少。曾经灿若骄阳的眉眼，叫岁月蹉跎得冷而沉，再瞧不见山河的坦荡与壮阔。巍然立在金芒中，像一柄无鞘的剑，铮铮闪着寒芒。
　　
　　可视线相接的一瞬，那情不自禁微颤的眼波，依稀还带有几分熟悉的炽热，叫她心尖滚烫。
　　
　　心跳在腔子里越蹦越急，姜央快承受不住，慌慌低头，下颌却忽然被捏住，轻轻抬起。
　　
　　“哭了？”卫烬问，视线在她 * 微红的眼眶逡巡，剑眉一点点拢起阴云，“谁惹你了？”
　　
　　声线绷得低而紧，像张满了的弓，只要她报出一个名字，不计是谁，利箭便会立刻呼啸离弦，将那人开膛破肚。
　　
　　还是和从前一样，霸道又护短。
　　
　　“没有。”姜央眨眨眼，想起墙上的画，有些心虚，随口扯了句，“就是沙子迷眼睛了。”
　　
　　话音刚落，她才惊觉，这对话竟出奇地寻常，寻常到，都一点也不像闹僵了三年的人。就只是分别三天，平平无奇的三天，他因公出了趟远门，现在回来，照旧同她闲话家常，没有半点异样。
　　
　　来之前，她在心里推演过无数种开场白的可能，大致都同之前梅花宴上乍然重逢那幕一样，尴尬又疏离。害她一直忐忑着，昨夜都未曾好眠。
　　
　　不曾料，最后竟是这样的？
　　
　　卫烬“唔”了声，也没怀疑。对她的话，他从来不怀疑。
　　
　　抬手覆在她眼上，拇指和食指轻轻撑开她眼皮，凑过来，轻而柔地呼了口气，还真帮她吹起了沙子。
　　
　　沙场上大马金刀、杀人如麻的人，做起这些倒是格外细腻温柔，不逊女孩儿。
　　
　　指尖抵着她眼皮，力道全叫紧绷的指骨化去了，克制得太厉害，都带起了几分微不可见的颤抖，仿佛她是脆纸捏出来的花，稍一用力便会破碎。
　　
　　只是离得太近了啊……
　　
　　眼睫稍稍一眨，能清晰地感觉到刮蹭在他唇瓣的簌簌摩擦感。她忍不住想闭眼，却被他禁锢着，不得不睁开，睁得大大的，惶惑又无助，像只被恶狼围困至死角的白兔。
　　
　　偏生这匹狼还全然不知，有些恼她不乖，皱着眉说：“别乱动！”
　　
　　脸又凑近些，原本握在她细腕上的另一只手，也无意识地改环到了她腰上。薄茧轻擦细柔的绫缭，煨过掌心的温度，落到肌肤上。
　　
　　姜央由不得绷紧身子，有些懊悔自己不该撒谎，更不该天热贪爽，早早换下冬衣。
　　
　　前面是他温热的气息，身后是他坚实的臂膀，炽热齐齐漫延而来，最先滚烫的却是心。澎湃的血潮宛如长江水，奔涌向全身，一寸寸、一分分，星火燎原，烧得她面红耳赤。
　　
　　屋角的沉水反而淡了，只剩那飘渺的龙涎。
　　
　　前调勾芡了琥珀的深厚，余尾氤氲开馥郁木香，盈盈绕绕，于早春苍白的光景中，调和出一种低回缠绵的味道，如药如酒，清冽悠长。
　　
　　姜央喝醉了，脑袋一阵晕眩，心慌得几乎昏厥过去。
　　
　　贝齿咬着唇瓣忍了又忍，到底是在他下一次吐息中，挣扎着垂了眼，害羞地嘤咛了声。
　　
　　便是这一声似拒似迎的婉转，叫卫烬霍然醒神，两人现在的距离到底有多近。
　　
　　脑袋像是被一根大木头棒子“咣当”来了下，他一下愣住。
　　
　　心深似海的枭雄帝王，眨眨眼就有七八个鬼谋心计浮上脑海，这一刻却是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到，直挺挺地戳在原地，大脑比外头未消融的积雪还要 * 白。
　　
　　小姑娘眼睛里进了沙，他就帮她吹出来，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别的心思。
　　
　　可这么近的距离，这么亲密的动作，都可以算是登徒子调戏了吧！那她会不会……
　　
　　“生气”二字打眼前一晃而过，卫烬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滞了一滞，想同她道歉，却又不敢低头去看她的眼。
　　
　　手还环在她腰上，纤细旖旎的触感，像是拥有了天边最柔软的云，无论外间云海翻涌出怎样的绚烂，都不及他怀中这点绵软。
　　
　　那是他惦记了三年的感觉。
　　
　　花宴上揽过，静室里拥过，然这一刻再次入怀，仍是一种新鲜的悸动，撩拨他心弦。
　　
　　对她，真是抱多少次都不会厌，只会觉得不够。
　　
　　挣扎了许久，卫烬到底是没舍得放开。
　　
　　三年磨难，他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横冲直撞的少年，所有冲动和任性都成灰扬在了风里，可一遇上她，就像火星撞见干柴，那种深藏于心底的荒唐又被重新点燃，一发不可收。
　　
　　哪怕下一刻她就会气急败坏地一把将他推到天边，此时此刻，他也不愿松开她分毫。
　　
　　大不了再为她挨一箭，只要现在能多抱一会儿，他心甘情愿。
　　
　　刀尖上舔蜜，刺激又欢喜，原来他也有这么无赖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
　　
　　怀中之人始终没有推开他，似乎还随着他放肆收紧的臂弯，隐约靠近了些。呼吸间的香软有一搭没一搭地拂在胸膛，捉摸不透，更加叫人想入非非。
　　
　　她是愿意的。
　　
　　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到卫烬都不敢相信，又迫不及待去相信。冷硬的嘴角扬了起来，他终于有了勇气，屏息低头去瞧。
　　
　　隔着窗幔，外间金芒微微跳动，暖暖的，烘托出一张恬静的娇颜。头两次都没敢细看，这回却是看得清清楚楚，还是那张脸，一颦一笑，一娇一嗔，都对上了，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没变，她一点也没变。
　　
　　卫烬默念着，像孩童得了糖，欢喜地含在舌尖，怕出声惊动她，又舍不得咽下。
　　
　　也不知是屋里太热，还是太过紧张，她唇上微微沁出了点细汗。卫烬伸指去抹，她也刚好合唇要抿。
　　
　　这一猝不及防的接触，魂飞魄散，两颗心都颤了一颤。
　　
　　卫烬本能地想收回，可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哪扎了根，如何也挪动不开。
　　
　　她是正宗的樱桃小口，唇角天生上扬，唇瓣不点而朱，中间一颗唇珠恰似春日缀在枝头的樱桃，娇艳欲滴，勾人去撷。
　　
　　卫烬不自觉咽了咽喉咙，嗓子一阵阵发紧，鬼使神差地抬起她玲珑的下巴，俯下身。呼吸想接，绵绵软软，都是她鼻尖香软的气息，果露一般，是她独有的甜。
　　
　　三年前他尝过。
　　
　　一回味，便是三年。
　　
　　周围一片寂静，静到卫烬能清楚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指尖颤抖的细响。
　　
　　她似乎也听见了，面颊又红一层，宛如上好的瓷釉，却是一点没躲，迎着他隆隆的心 * 跳，安静地闭上眼。
　　
　　无声的邀约。
　　
　　长睫细细抖动，将她心底的紧张暴露无疑，亦筛落了阳光的碎芒，照得他心底绚烂滚烫。
　　
　　他几乎抑制不住心头的狂喜。
　　
　　三年的思念全在心里，隔着薄薄的衣料，和紧密相抵的腔膛，跳动在彼此心房。
　　
　　无需言说，他知道，她都懂。
　　
　　唇与唇的距离不过三指远，可偏就在这时，外头响起小禄杀猪般的笑声：“姜姑娘，奴才把茶都给您送来了。有庐山云雾，碧潭飘雪，齐山翠眉，您想喝哪个？”




12.  碰瓷   叫你装！

　　这下怕是真要进鬼门关，和阎王爷拜把子了！
　　
　　小禄端着漆盘呆杵在门口，一副雨水浇淋的泥胎模样，一只脚已然跨进门槛，另一只还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卫烬眼刀飞来，如冰楞穿体，不说话，只笑，笑得冷气嗖嗖。响晴的天都不知从哪儿飘来乌云，全聚在了他头顶，紧绷的身子蓄满一股难言的沉怒。
　　
　　小禄心肝都揪成一团，漆盘上的茶盏子跟着“咔吱咔吱”震天响，跪下来哀声道：“奴、奴奴才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还说没看见呢？这不是打自招吗？
　　
　　姜央羞得不敢见人，捂着通红的脸缩到边上的兰花架子旁。白玉小耳朵晕着剔透的红，在乌黑柔软的鬓发丛间若隐若现，比墙上的红梅还娇艳。
　　
　　卫烬乜斜眼打量，好事忽然被打断，他腹内自是攒着一把火气，烧起来，能叫整个帝京城都灰飞烟灭。可瞥见这幕，眉宇紧绷的线条却是一松。
　　
　　上回见她害羞成这样，还是三年前吧？是因为什么呢？
　　
　　他犹自想得出神，觑着那点红，心窝不由自主便柔软下来，轻声一叹：到底是有她在身边啊，多大的气都能消下去。扫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摆手道：“下去吧。”
　　
　　语气虽还蓬着未散的怒意，但也没为难。
　　
　　简直堪称奇迹！
　　
　　小禄起先还反应不过来。
　　
　　这位主儿什么脾气，御前当差的人再清楚不过了。夜里睡觉叫人扰了清梦，他都要狠狠发作一番。刚刚那一记“棒打鸳鸯”，没得把他当成茶叶煮了！现在简简单单三个字，就过去了？
　　
　　幸福太庞大，他仍是不敢相信，愕着眼睛抬头。
　　
　　卫烬已挑帘往里间去，背影在珠帘摇曳的水光里穿行，瞧着疏朗不少。笑意沉在眼底，像是柳叶梢尖那点温润的春阳。连带衣上狰狞的团龙，都变得和蔼可亲。
　　
　　小禄腔子里那股气这才顺顺当当喘出来，心里大概也揣摩出了原委，当下再看姜央，眼睛都锃亮不少。
　　
　　原以为只是未来的皇后娘娘，不曾料，竟是救苦救难的女菩萨！
　　
　　恐夜长梦多，他忙叩首谢恩，起身奉完茶便麻溜退了出去，带上门，立在门槛前听候吩咐。
　　
　　转眼间，屋里就只剩姜央和卫烬两人。
　　
　　花架上的兰叶被门风带得摇了摇，刮蹭着姜央的衣裳，簌簌声轻不可闻，万籁 * 俱寂时也能激起心头一阵轻颤。
　　
　　日影移过来，照在脚尖的方砖上。姜央揉着帕子往后缩，觑眼外头紧闭的门，又探头瞧瞧里面。现在该怎么办？倘若没有刚才那一遭，她还能从容地进去，现在却是进退两难了。
　　
　　正彷徨着，里头先发了声：“还不进来。”
　　
　　嗓音清朗深邃，金石敲击般，伴着纸张“沙沙”翻动声，也辨不出喜怒。
　　
　　姜央踩着地上那束光踟蹰，整整裙绦，抻抻衣襟，提了食盒深吸一口气迈过去。
　　
　　卫烬倚着后头的紫檀木案，手里拿着卷书，垂首凝神翻阅。阳光梭过窗格斜在他身上，白净的皮肉印着深秀的五官，发丝和浓睫被挑染出几缕刺目的金，很有几分玉骨清相的味道。
　　
　　听见她来，他也不抬头，兀自翻过一页书，淡声问：“寻朕何事？”
　　
　　语气疏离得，同平常他召见臣工无异，仿佛刚刚的亲密都是假的。
　　
　　姜央心头哽了下，有些憋闷，迟疑了会儿，去到南窗下的香几边，背对着他将食盒放上去，揭了屉子，仔细捧出里头一枚白玉碟。
　　
　　碟身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边沿被打磨得极薄，雕绘各式梅花，或绽或收，颇有红梅傲雪之感。金芒斜打在上头，光点随她动作沿碟子边缘游走一圈，于她葱削般的纤指边轻轻一闪，更衬肤白如玉，薄甲嫣然。
　　
　　是那晚他用来装炒松子的碟子。
　　
　　洗得倒挺干净。
　　
　　卫烬唇角微翘，在她回身之前，又及时将视线搬回书上，不咸不淡地问：“全吃完了？”
　　
　　“嗯。”姜央点头，声音闷闷的。
　　
　　罥烟似的细眉轻蹙，腮帮子微鼓，太阳底下瞧，软白里透着浅粉，依稀能窥见几根纤细的绒毛，叫人忍不住想上手去戳一戳，看看究竟能戳出多少气。
　　
　　对皇帝的问话，都敢拿一个“嗯”字敷衍，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她了吧。卫烬忍笑，腔子里寻摸一遍，竟是一点气也发不出来，细细咂摸，还能品出几分甜。
　　
　　也罢，不故意远着他，这样就很好，比花宴上哆嗦着给他磕头好多了。
　　
　　繁文缛节都是给外人定的，他们之间，不需要。
　　
　　薄唇动了动，他下意识想问“好吃吗”，眼波搭了她一圈，落在她紧扣碟沿的玉指上，话都到舌尖，便忽然转了个弯儿：“来还碟子？”
　　
　　姜央听出他语气里的戏谑，才刚退去红晕的耳朵尖又蹭地烧着。
　　
　　这一幕，她适才在养心殿门上，已经经历过一回。
　　
　　皇城是帝京的心脏，而养心殿更是心脏中的心脏。每日想来这儿的人，绝不在少数。有为商讨国家大事的，也有妄图攀龙附凤、一朝飞上枝头的，来这儿还碟子……
　　
　　应当是史无前例。
　　
　　醉翁之意有多不在酒，姜央自己很清楚。可是没办法呀，谁让这混蛋什么话也不说，就给她留了这么个谜题。
　　
　　别以为她不知道，刚刚拿碟子的时候，他可一直盯着她瞧，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 玉碟反光，她看得一清二楚，连他眼睛上有几根睫毛都数全乎了！
　　
　　明明就是想让她过来，还非要摆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装给谁看啊？
　　
　　姜央心里一通鄙夷，唇角还是克制不住拉开，恐他瞧出来，忙咳嗽一声给压实了，放下玉碟，叠手欠了欠身，“还有一事，想请陛下帮忙。”
　　
　　“哦？”卫烬颇为新奇地挑了挑眉尖。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可真难得啊！
　　
　　之前她被内廷司逼迫成那样，都不肯来养心殿找他，害他迂回绕了这么多路，才总算把人给骗过来。现在终于是想清楚，这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好的靠山了？早该如此了！
　　
　　小姑娘家家，能有什么需要他帮忙呢？左不过还是为了那铜雀台。
　　
　　她想住便住，有他在，没人敢撵她走。若是觉得在那里拘了三年，太晦气，想换个地方也可以，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屋子。
　　
　　耳畔猝然蹦出那晚董福祥的话，他眼底笑意更浓。
　　
　　坤宁宫是不错，地方大，离他也近，就是太久没人住，收拾起来要费些时候……
　　
　　思绪这一飘就是好远，小姑娘久久不见他说话，眉心都皱起几分不耐。
　　
　　这是嫌皇帝磨蹭了？
　　
　　卫烬轻嗤，也不见恼，若无其事地又翻过一页书，食指指腹顺着书页边一划，在页脚虚虚一压，所有得意和欢喜随之平复如初，仍旧操着单寒的声线，明知故问：“怎么啦？”
　　
　　耳朵却是高高竖了起来，擎等着她开口说要换地方，自己好拖延一番再点头，给她紧紧皮，叫她之前一直不肯来找他，害他好等。
　　
　　却不妨姜央一欠身，竟是学着他的模样，冷冰冰道：“臣女如今的身份，再在宫里待下去恐怕不合适。恳请陛下开恩，准许臣女出宫。”
　　
　　撕拉——
　　
　　寂静中响起一声纸张撕裂的脆响，惊天动地。
　　
　　那张始终云淡风轻的脸，同这书页一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姜央眼观鼻鼻观心，也终于畅快地哼出一口气。
　　
　　叫你装！
　　
　　出宫什么的，她自然是不想的。之所以提这要求，不过是她和云岫商量出的激将法，想探探他的口风，好叫自己心安。
　　
　　原本有刚刚那事，她已经全然明白他的心，无需再用这法子。偏他摆出一副冷淡模样，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今日不逼他说出心里话，她就不姓姜！
　　
　　平了平气，姜央冷着脸，态度更加强硬，“恳请陛下放臣女出宫。”
　　
　　话音落定，却跟石头子落入大海一般，激不起丝毫风浪。
　　
　　姜央攥着帕子，心里不由打鼓。
　　
　　泠泠视线从案前射来，她忙背过身去，端起几上一盏茶，指尖抠着杯上的浮纹，状似自若地伏首吹了吹，借这口茶，将所有的紧张都咽回腹内，再抬头，又是一脸淡然：
　　
　　“我要出宫，陛下放不放人，都请给个准话吧！”
　　
　　三年宫廷生涯磨练出的气韵沉淀周身，不疾不徐地把狠话一放，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可 * 尾音都抖了，还装什么镇定啊？
　　
　　卫烬把书举高些，挡住嘴角拉开的弧度，胸膛还是克制不住隐隐发震。
　　
　　说没被她吓到是假，但是吧……她知不知道，自己很不会撒谎？
　　
　　每次扯谎，那双小爪子就忍不住想抓着点什么，使劲抠挠。之前花宴上偷看他、被他发现是这样，今天赌气说要出宫也是这样。
　　
　　视线飘到外间那幅画上，卫烬似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泠冽的气场淡下来，眼波流转间泛起柔和的光，连他自己都没觉察。
　　
　　还记得从前，她在宫里进学的时候，其他什么课业都拔尖，偏偏就是画不好一幅画。
　　
　　那教导丹青的先生也是个倔脾气。别的先生遇上笨学生，教一两遍不见效，也就放弃了。偏他怎么也不肯认输，小姑娘画不好，他就让她一直画，饭都顾不上吃。
　　
　　他实在心疼，帮她画了，她却连这点谎也圆不好，又叫罚了更多的画，害他不得不去跟先生说情。
　　
　　堂堂一国太子，多少人想见还见不到，放着那么些名师大儒不拜，天天跑去跟一丹青先生侃大山。礼也送了，好话也说了，甚至还搬出了太子的名头威胁，嘴皮子都快磨破，这才把人说服。
　　
　　小姑娘心气高，他怕她知道真相后，面子上过不去，就编了这么个谎，让她拿粘出来的画交给先生，这才把这桩心头事彻底给了了。
　　
　　小姑娘心思单纯，还真以为先生放过她，是因为那幅画，屁颠屁颠来东宫谢他，眼里全是笑。
　　
　　忙活了那么些天，他原是累极了，可瞧见她眼里的星星，所有疲惫就跟冬雪见春阳一般，自己就没了踪影，满脑子只剩两个字：
　　
　　值了！
　　
　　一晃数年，当初天真的小丫头也长大啦，都敢来套他的话了。
　　
　　卫烬哼笑，眸底流淌出些许宠溺，竟颇有几分得意，放下书，又换回那副可望不可及的帝王凛然姿态，负手在背，佯佯几步走到姜央面前。
　　
　　“姜姑娘若是真想出宫，也不是不行，朕准了。不过……”
　　
　　环视一圈，他睨着她惊惶的大眼睛，似笑非笑，“上朝之前，朕摘了一枚玉扳指，就放在那张紫檀木案上，现在下朝回来，扳指却不见了。姜姑娘一直在这屋里待着，可是知道些什么？”
　　
　　他声音琅琅，一气儿说完所有话，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真丢了东西。
　　
　　可负在背后的手，却是趁姜央茫然扭头看桌案的工夫，悄悄摘下指上的戒筒，藏进袖笼的暗格里。
　　
　　隔着一道窄窄的门缝，小禄由不得倒吸一口气。
　　
　　这……莫非就是宫廷失传已久的……碰瓷大法？




13.  长公主   你凭什么还活着？

　　真真是个不讲道理的人，自己弄丢了东西，反赖到她头上。
　　
　　姜央嗔圆了眼，撇开脸哼道：“我没拿！”
　　
　　卫烬低头一笑，背着手绕室缓步游走。
　　
　　刚才那一番打擂，还真给他提了个醒儿。铜雀台是真的太远了，而坤宁宫也算不得 * 近在咫尺，他每日想见，还是得绕远了路。究竟如何才能每日一睁开眼就能看见人……
　　
　　古有曹植七步成诗，而今寥寥数步之内，他也有了番思量，回身朝姜央一抬下巴，“朕是个讲道理的人，姜姑娘若是能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朕自是不会冤枉好人，相反，还会同你道歉。可若是拿不出来……”
　　
　　卫烬耸肩，长出一口气，抱臂道：“那就只好请姜姑娘赔朕一个了。”
　　
　　赔？御用的东西怎么赔？这是还想从她身上算计点别的吧。想不到啊想不到，不过是在西苑拘了三年，竟变得比小时候还要坏！
　　
　　姜央手指紧握成拳，在袖笼里微微颤抖着。
　　
　　“怎样？考虑得如何？”
　　
　　卫烬歪下脑袋，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挂起痞气，饶有兴趣地研究她眼睛。
　　
　　清风自窗外涌入，轻轻掠动垂在她耳畔的几根鬓发丝，他指尖颤了颤，情不自禁伸手帮她勾开。手才抬起，就被她一把攫住，拉过去狠狠咬了一口。
　　
　　“嘶——”卫烬倒吸口气。
　　
　　门外的小禄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乖乖，这可真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上一个敢这样跟陛下叫板的，坟头草可都淹没脚踝了！
　　
　　姜央却是半点不怵，咬完便嫌弃地一把甩开，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揩嘴巴，欠身道：
　　
　　“陛下年事已高，健忘，记不清楚事是常有的，臣女不敢受您这一声歉。这扳指又是个小物件，随手一搁，或是走在道上不小心丢了，都有可能。既然这事叫臣女赶上了，那臣女也不好推辞，左右今日也无事，臣女就勉为其难，帮陛下出去找找。倘若能找到，那是陛下之幸；找不到，那臣女也只能劝陛下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若无莫强求。”
　　
　　说罢，她也不等卫烬点头，便优优雅雅退出屋门。
　　
　　小禄在外头早吓得快没了人形，她还不忘出声提醒：“记得关门，陛下年纪大了，吹不得风！”
　　
　　卫烬简直气笑，年事已高？年纪大了？这是有多嫌他老？
　　
　　“死丫头。”
　　
　　他轻嗤，一甩袖子往里走，不想搭理她了。可手上的牙印却似烤着火，人虽已走远，屋里却还留有她的气息，无处不在，丝丝缕缕渗进皮肉，扰得他心烦意乱，再也无法冷静。
　　
　　地心里搓磨半晌，他没忍住看向窗外，寒沉的眸子拢起愧色，揉着眉心沉沉一叹，到底是追了出去。
　　
　　*
　　
　　太液池畔烟柳成阵，长长的丝绦刚抽了新芽，风一来，翠色娉娉袅袅，像美人纤细的楚腰。
　　
　　日头正好，金芒透过稀疏的叶子射过来，脚底鹅卵石铺就的路斑斑驳驳。姜央踢着石子拂柳而行，天生一副好身段，无需刻意款摆也赛蒲柳。可面容却凝着轻愁，攒眉一叹，柳也怅然。
　　
　　唉，这一架吵得有够无聊的，明明是过来同他和好的，怎的就闹成了这样？
　　
　　等他道歉是不可能的，他最骄傲了，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 ，他都不可能低头，否则三年前也不会是那样的死局。计较起来，这二十余年，他还真没向任何人低过头。
　　
　　最后还是得自己硬着头皮去服软。
　　
　　可是闹这么难看，要怎么收场啊？真不该意气用事的……
　　
　　姜央懊恨地跺脚。
　　
　　回头瞧养心殿方向，已经看不到殿顶，她踮脚还在瞧，帕子绞成麻绳，一圈圈勒住指尖。想起墙上那幅寒梅图，她心念微漾，咬咬牙，还是拔腿迈了出去。
　　
　　却不妨才走一步，不知从哪儿蹿出个灰衣小监，张臂挡在她面前。姜央皱眉，调转脚尖往另一边走，没走两步，又被随后跟上来的两个小监堵死。
　　
　　这架势可不寻常，光天化日就敢在宫里明目张胆地拦人，这背后的主恐怕不一般。
　　
　　好在姜央沉得住气，一掸衣袖，叠手在小腹前，眼角眉梢晕开点笑，平心静气问：“谁派你们来的？寻我何事？”
　　
　　那雍容弘雅的应对气度，仿佛人家并非半路拦人，而是客客气气登门拜访，请她过府吃茶。
　　
　　“不愧是姜姐姐，什么样的处境都不能叫你乱了方寸。”
　　
　　垂柳外传来银铃般的娇笑，姜央两道细眉几不可见地往中间挤了挤，有些不大愿意相信地循声扭头，果然就瞧见了两张她最不愿意瞧见的脸。
　　
　　一个是姜凝，她仍旧是一身红装，妆容昳丽。只是这回，她不再敢随意拿下巴指人，恭顺地颔首跟在身边人斜后侧，身上的衣裙也从大红换做稍素些的朱柿红，髻上珠翠也卸下不少。
　　
　　可目光从滑过姜央微红的眼尾时，仍带着一丝难以遮掩的快意。
　　
　　而她身边的姑娘则是一身华贵宫装，头顶祥云髻，阳光照在她发上的鸾凤钗头，金光绚烂，有些刺目。所有人都低眉垂眼，只有她昂首睥睨，红唇勾着讥诮，无需开口，站在那里就是一片傲然气派，等闲不敢视之。
　　
　　正是此番邀请姜凝进宫伴读的，升平长公主。
　　
　　也是先太子卫煊一母同胞的亲妹。
　　
　　姜央心底默叹，上回敲打姜凝狐假虎威、装腔作势，看来她是真听进去了，知道搬救兵，一搬就是这么个棘手的主。
　　
　　麻烦既然找上门来了，她也没法躲。这皇宫说大很大，说小也的确很小，有些人低头不见，抬头总会见到的。横竖躲不开，索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阂眸定了定神，姜央上前行礼，“臣女请长公主金安。”
　　
　　升平显然是带着怨恨来的，本就没想让姜央好过，听见这声“臣女”，她眼底戾气更重，泠泠扯开嘴角哼了声：“嫂嫂改口改得可真快，就不怕夜里梦回，我皇兄找你算账？”
　　
　　想起梅花宴上的听闻，她不由冷嗤，“老天爷可真不开眼，那一箭竟没射死你。呵，我皇兄死了，你凭什么还活着？”
　　
　　那一字一句，都是从齿尖磨砺而出，隐隐还能听见牙齿切磋的“咯咯”声，夹在早春半暖不暖的风中，比数九寒天的霜 * 雪还砭人肌骨。




14.  汪   这只手也给你咬？

　　姜央从前就和升平不对付。
　　
　　进宫伴读那会儿，因为姜央是太皇太后破格钦点入学，而非升平自己挑选的，她就很是不喜，领着大家一块孤立她。好长一段时间，姜央的文房四宝都没备齐过。直到卫烬霸道地把女学合进文华殿，这才峰回路转。
　　
　　后来东宫倒了，姜央也进了铜雀台。升平彻底没了顾虑，三天两头来寻她麻烦。卫煊对自己这个胞妹纵容惯了，撞见她无理取闹，也睁一眼闭一眼，从不过问。
　　
　　而今风水轮流转，升平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北颐出了名娇气的小公主，也学会了审时度势，着实在毓德宫老实了两个月，今日忽然重新嚣张起来，大约，是太后要回来了吧……
　　
　　湖面寒风乍起，吹皱一片粼粼的光。响晴的天儿竟也翻起了云，当空罩在人脑袋瓜顶上，心情都晴朗不起来。
　　
　　姜央交叠在小腹前的双手握了握，又不动声色地松开，温煦笑道：
　　
　　“承蒙殿下挂念，臣女的确在花宴上受了点惊吓，不过现在也无大碍。既然殿下还肯认臣女做嫂嫂，那臣女也托大劝您一句，旁人提那花宴，不过是劫后虚惊，不足为怪，可殿下若是时常将这挂在嘴边，且还是这样的声口，那可是大大不利。瓜田李下总有避不完的嫌儿，殿下自幼聪慧过人，应当比臣女更加明白其中厉害。”
　　
　　说罢她馨馨一笑，“臣女也是为殿下好。”
　　
　　升平心头狠狠趔趄了下。
　　
　　自己是何等尴尬处境，没人比她更清楚。侥幸捡回一条命苟活着罢了，真论起来，比姜央还不如。梅花宴上的一箭没取走任何人性命，却生生吓破她的胆。明明与她无关，可锦衣卫就是不肯饶过她，一天十二时辰不错珠地盯着，拿她当犯人看。
　　
　　表面上风光无限的长公主，日子过得还不如天牢里的死囚，这上哪儿说理去？
　　
　　这个姜央，说话细声细气，可字字都在捅她肺管子，还敢说是为她好？
　　
　　升平脸彻底沉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倨傲的身形也因愠怒而隐隐摇颤。
　　
　　姜凝上去搀扶，轻抚她后背帮忙顺气，压声道：“殿下切莫激动，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
　　
　　瞥了眼姜央，她冷哼，“小贱蹄子也不知打哪儿学来的，嘴皮子功夫越发厉害，黑的都能叫说成白的。臣女几次和她交锋，都没讨到半点好。殿下千万当心，别着了她的道！”
　　
　　“那是你，本公主才没那么蠢。”升平鄙夷地睨她一眼。
　　
　　姜凝眉梢抽了抽，努力扯笑：“殿下……所言极是。”
　　
　　升平懒怠照顾她的情绪，又问：“你说前日姜央去长乐宫探病，陛下没见她，把她丢在静室，足足晾了一整夜，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说起这个，姜凝一下来了精神，“不光如此，小贱蹄子不要脸，刚刚又去了趟养心殿，叫人 * 撵出来，这眼睛都是红的。陛下啊，是真厌弃了她，就她自己不知廉耻，三番五次往上倒贴。”
　　
　　升平不屑地“嘁”了声，“得亏我皇兄没娶她，否则还不知要裹多少绿头巾。行，陛下不要她，我就好办了。”
　　
　　眼珠子在眶里一转，她很快有了主意，优雅地扶了扶鸾凤金钗，盈盈冲姜央笑。
　　
　　“姜姐姐关心我，我自然欢喜。要是没有姜姐姐，我这张嘴还不知要闯多少祸，小心窝子一天天都不得安宁。民间有句话，叫什么什么……‘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姜姐姐这般关心我，不如就随我回毓德宫小住几日吧，权当是陪我解闷了。”
　　
　　解闷？
　　
　　她能安什么好心？
　　
　　姜央笑了笑，婉声拒绝：“承蒙长公主厚爱，臣女……”
　　
　　可升平压根没打算听她说完，懒洋洋掩嘴打了个呵欠，点了身旁两个内侍，“去，请姜姐姐过来。”视线凝着一分阴冷的残忍，幽幽斜荡向姜央，一字一顿道，“都仔细着些，这可是本公主请的贵客，千万别伤着了。”
　　
　　两内侍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齐声道：“是。”卷了袖子朝姜央走去，阴恻恻地笑，“姜姑娘，请吧。”
　　
　　姜央在大袖底下攥紧十指，看来今天是真躲不开了。
　　
　　升平是什么样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做事全由自己喜好，从不管对错规矩。五岁那年，她就因宫人给她布错一道菜，将人丢去慎刑司杖毙。先帝将这事轻拿轻放，反纵得她越发骄横。
　　
　　虽说现在收敛了两月，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端看今日这架势，倘若自己真去了，还不知要被怎样捏扁搓圆。等太后回来，她就彻底有去无回了！
　　
　　人家不仁在先，姜央也没必要顾全那份可有可无的颜面，内侍要抓她的手，她直接拔了发上的金簪划伤他掌心，冷声厉喝：“谁敢动我？！”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两内侍没意料她有这一手，都震了一跳。
　　
　　升平她自小被身边人顺从惯了，第一次见人敢反抗，还见了血，也悚然一惊，“你、你做什么？你还敢行刺本公主？”
　　
　　姜央浅笑，殷红顺着簪尖滴落，在她足尖溅起小花。小小的一朵，脆弱也坚强。
　　
　　“岂敢？臣女不过是觉得这两位公公毛手毛脚，一点规矩不懂，这才勉为其难，替殿下教训一番，免得日后他们做错什么，给殿下蒙羞。殿下请臣女上毓德宫小住，是臣女之福，臣女感激涕零，只不过不凑巧，今日太皇太后也邀臣女去长乐宫叙话。长幼有序，殿下再执意相邀，也得等臣女先去回过太皇太后的话，再随殿下回去。”
　　
　　等她回了太皇太后的话，还会跟她走吗？
　　
　　升平冷笑，扬手道：“不必了，姜姐姐只管随我回去，皇祖母那里，我自会派人去说。不过是请你来喝口茶，皇祖母不会不答应的。再不济，还有母后呢。”
　　
　　有这话，两个 * 内侍手脚彻底放开了。
　　
　　姜央虽拔了金簪护身，但三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擒住手腕，动弹不得。拼命挣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拽走。
　　
　　升平就在前头朝她微笑，翕动的红唇宛如巨兽的血口，叫她的心越发跌入谷底。
　　
　　“本公主肯请你，是看得起你，你别不知好歹。三番五次顶撞本公主，究竟谁给你的胆！”
　　
　　“朕给的。”
　　
　　短短三个字，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所有人皆怔住，齐齐回头。
　　
　　玄色身影拂柳而来，掐金流云龙纹随袍裾浮动，迸溅金光。太液池尚有薄冰未消，浅光折射在他冷峻的面容上，眉宇间也像落了霜雪，清贵，也凛然。
　　
　　姜央却是长出一口气，起伏不定的心终于有了归处。
　　
　　即便没说话，她就是知道，没事了，接下来都交给他便好。
　　
　　人还在虎口里，她却牵起了一丝松快的笑，眸底秋水潋滟无边，何止百媚生？满园春色都叫她盖了下去。
　　
　　卫烬有一瞬恍惚，像是回到过去，心头生出一种被依赖的甜蜜，眉眼不自觉便柔软下来。
　　
　　目光转落到她手腕，细白的一小截，凝脂一般，此刻却爬满淡红的印子，太阳底下瞧，格外刺目难担。
　　
　　他眼底温柔顷刻间消散殆尽，戾气横生，依稀迸起一丝血色，宛如沙场修罗重现。
　　
　　两个内侍吓破胆，“咣当”瘫跪在地，边磕头边打摆子，“陛下、陛下……”
　　
　　一句话还没说完，心窝子就各被人踹了一脚，人径直飞撞到身后垂柳上。锥心刺骨之痛在腹背漫延，冲上喉头，咳咳，喷出一片血沫，似下了场血雨，染得鹅卵石都红到反了光！
　　
　　升平双眼几乎在一瞬间瞪到最大。
　　
　　亲眼看见这幕，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不相信，也不敢相信，掐了把自己的脸，咝，疼得她倒抽冷气，反手甩了姜凝一巴掌，“你害我？”
　　
　　姜凝本就惊得不轻，又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扇得更加懵，什么也不会说了，只会捂着红肿的脸傻傻摇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卫烬没工夫搭理她们的争执，只寒声道：“跪下！”
　　
　　姜凝一抖，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抠着鹅卵石缝直哆嗦，大气不敢出。
　　
　　升平却是不服。
　　
　　跪天子是天经地义，她没什么不肯的。可现在姜央就和卫烬并肩而立，要她跪下，那岂不是等于向姜央跪下。她怎么能跪姜央？她凭什么跪姜央？
　　
　　她不动，卫烬也不着急，一绺垂柳随风拂过姜央颊边，他伸手帮忙挑开，修长如玉的指尖捻着上头刚抽出的柳芽，声音懒懒的：
　　
　　“这天气暖和了，太液池的冰也化了，里头的鱼捱了一整个冬天，想来也该饿极了，不如皇妹帮朕下去喂饱它们？又或者……”
　　
　　他嘴角拉开一丝冷意，将那片柳叶扯了下来，“或者等太后回来，和你一块喂？”
　　
　　升平脸色骤然大变，难以置信 * 地望住他，辨出他眼底的认真，心登时寒了大半。
　　
　　果然，果然……
　　
　　母后说得没错，这家伙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眼里没有父母，没有手足，就只有他自己！哪怕她们眼下这般委曲求全，他也不肯容她们喘息，到现在都还只喊太后，不肯喊母后……
　　
　　想着那支贯穿卫煊脑袋的雕羽箭，升平哆嗦了下，周围无风，袖子底下两只手却蹭蹭冒起无数毛栗，咬咬牙，万分不甘地朝着卫烬和姜央跪了下去。
　　
　　昔日长公主威严，一朝全毁了个干净。
　　
　　卫烬却懒得分去半个眼神，垂睫把玩着手里的嫩叶，漫不经心吐出两个字：“道歉。”
　　
　　道歉？跟谁？姜央？！
　　
　　升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可是长公主，金尊玉贵，所有人都该臣服在她脚下，向她跪拜，要她向区区一个国公府之女下跪，已经是破天荒，现在竟还要她道歉？
　　
　　她咬着唇，一个字也不肯说。
　　
　　卫烬撩她一眼，也不逼迫，笑了笑，忽然说起另一件事：“听说这回姬予斐也会随太后回来。”
　　
　　升平颤了颤肩，唇瓣上的血色几乎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姬予斐是她外家表兄，也是她最大的软肋，原本没有宫变之事，他们已经是夫妻。都是他害得他们天各一方，现在竟又要拿姬予斐开刀……
　　
　　升平两手在袖底紧攥成拳，指尖用力到发了白，几欲戳破自己掌心，心中虽有一万个不愿，到底是咬了牙，艰涩开口：“我错了，对不起。”
　　
　　卫烬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挑眉又问：“谁错了？说清楚些。”
　　
　　升平磨着牙，“我，升平长公主。”
　　
　　“错哪儿了？”
　　
　　升平喉咙涌起一股血，差点没噎死，“错在……不该强拉姜大姑娘随我回宫。”惊吓过度，她也生出一丝胆气，嘴角一扯，竟抬头睨着卫烬冷笑，“满意了？”
　　
　　如此戏弄，还是对一国长公主，也该收敛了，否则明日朝堂上言官的唾沫星子就够淹死他的。
　　
　　卫烬却恍若不知，将手里的叶子一丢，懒懒负手在背，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连起来再说一遍，朕忘性大，你刚刚说了什么？朕一不小心全忘了。”
　　
　　升平险些气撅过去，恨不能上去撕了他的嘴，几乎是咆哮着说：“我！升平长公主，今日不该强拉姜大姑娘随我回宫，大错特错，在此特向姜大姑娘道歉，还望姜大姑娘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
　　
　　相识这么多年，姜央还是第一次见升平被逼到这般田地，忍俊不禁，方才那点惊吓都随这一笑，全散了。
　　
　　卫烬侧眸静静看着，眼底也总算有了笑意，这才朝升平一扬手，“行了，朕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欺负女子的都是猪狗不如的畜生，朕也不会多为难你。”
　　
　　姜央眼皮蹦了蹦，这话好生突兀，听着怎么像在为刚才的事同她道歉？
　　
　　细细一想，她由不得弯了唇。
　　
　　升平听完，却是气到浑身发 * 抖，还说不为难她，都为难完了，再说这个有意思吗！
　　
　　她只想赶紧听他说完，赶紧离开，回去沐个浴，冷静冷静。
　　
　　冷不丁就听到一句：“去把藏经阁的经文好好抄上一遍，抄到朕满意，也就不会为难你了。”
　　
　　这还不为难？！
　　
　　抄到他满意？什么时候满意？他要是一直不满意，那她岂不是要抄一辈子？
　　
　　简直欺人太甚！
　　
　　“你！你……”
　　
　　升平咬着牙关，气到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像只被扒了皮的蛇，一口气没续上来，没等说完就昏了过去。
　　
　　周围顿时一通混乱，扛人的扛人，请太医的请太医，好半晌才终于散尽。
　　
　　姜央冷冷瞧着远去的几个黑点，盘结在心的一口气，这才彻底松出去。
　　
　　只是还没松干净。
　　
　　不知不觉，又只剩她和卫烬两人了啊。
　　
　　养心殿的事还同乌云般，密密搭建在她心头。乍然再与他独处，竟是比早间上门寻他时还要紧张。
　　
　　该说什么话？
　　
　　湖风袭来，全是他身上的龙涎，搅得她心更加慌乱，不知该怎么办，只垂首绞着手里的帕子，却听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汪。”
　　
　　姜央一愣，脑海里闪过刚刚他说的话：
　　
　　-“欺负女子的都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一国天子，万人之上，这是要学狗哄她？
　　
　　姜央呆呆地眨眨眼，忍不住想笑，咬着舌尖忍住，故意板起脸。
　　
　　却不妨那边又传来两声：“汪汪！”
　　
　　距离比刚才更紧了，就贴着她耳廓，吐息带着柔和的笑，拂热她面颊。
　　
　　她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宜娇宜嗔地推了他一下，“你干什么啊，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卫烬朗声笑，被推开也不恼，卷了左手衣袖，露出皓白手腕，递过去。
　　
　　出生二十余年，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人，此刻却用尽了自己言语间所有的温柔，低三下四地对她说：“别气啦，还气的话，这只手也给你咬？”




15.  阿宝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痴缠中，微醺……

　　他都这么说了，她还怎么下得去嘴啊。
　　
　　姜央娇嗔地剜他一眼，伸手帮他把那柿蒂云龙纹的通袖放下来，抚平了，“这风里的寒气儿还没过去呢，你仔细些，别冻着，现在可不比年轻那会儿了。”
　　
　　卫烬不禁笑出声，顺势握住她的手，躬下身来同她视线齐平，抬抬下巴，“在你眼里，朕到底是有多老？”
　　
　　姜央撅嘴轻哼，撇开脸才不理他，扭了扭腕子，想把手收回来。
　　
　　卫烬又霸道地给拽回去，拇指顺着她手掌虎口穿入，指腹略带薄茧，缓缓摩挲她掌心。轻柔的一点力道，缠绵不可捉摸，像是蝴蝶眷恋着花朵的芬芳。
　　
　　姜央腔膛不由撞跳，没忍住，转回眼瞧他。
　　
　　久别重逢的两个人，因为心中那点割舍不掉、又日久弥深的情愫，见了面也无需慷慨激昂地述说相思和心意，只这般默默牵着手，把彼此装在眼里，印在心里，就够了。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 * 痴缠中，微醺。
　　
　　末了终是姜央先受不住，红着脸低了头，直觉他视线还粘在自己身上，都带起了几分获胜的嚣张，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她由不得咬唇，抬眸狠瞪他一眼。
　　
　　可娇花一样的姑娘，凶起来又能有多凶呢？
　　
　　落在卫烬眼里，不过是只刚学会走路的奶猫，颤巍巍地撑起四只小短腿，竖起软乎乎的绒毛，“喵喵”龇着乳牙，自以为凶巴巴，实则可爱娇憨得一塌糊涂，叫人恨不能抱入怀中搓揉一通。
　　
　　他被瞪得浑身舒坦，瞳孔里的笑宛如春日初绽的桃花瓣上清透的阳光。清了清嗓子，他直起身睃了眼太液池，说道：“来都来了，你想不想游湖？”
　　
　　“游湖？”姜央跟着扭头。
　　
　　三月刚至，倒春寒收梢，正是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的好时候。曲岸垂柳，飞花带絮，枯黄里冒出几簇蓬蓬的新绿，光瞧着就让人心旷神怡，尤其是对于一个在铜雀台拘了三年的人。
　　
　　横竖她有的是时间，只是……
　　
　　“你不忙吗？”姜央怯着声问，“我刚刚在养心殿都瞧见了，案上的折子都堆成山了，风一吹都呼呼地摇，我都担心它们塌了。你这么忙，还是算了吧。”
　　
　　可那期待的小眼神一点也没有“算了吧”的意思。
　　
　　口是心非的小东西。
　　
　　卫烬拳头抵唇，假意咳嗽两声，将奔涌至喉咙的笑压回去，只道：“无妨，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姜央眼里的光再压抑不住，彻底湛亮，低头溜了眼自己身上，脸上不觉讪讪。
　　
　　方才那一番拉扯，她虽没受伤，但形容到底是遭乱了些。这个模样去游湖，实在难看，可若是回去收拾，又得耽误他不少工夫，怎么办？
　　
　　卫烬一眼就看穿她心中的纠结，也不嫌她麻烦，揉揉她脑袋宽慰道：“这边且得准备一会儿，你自管回去收拾，等你好了，这边也差不多了，到时你再来也不迟。”
　　
　　当真是什么都替她想好啦……
　　
　　姜央心里说不出的甜，勾着他的小指摇了摇，“那……待会儿见。”
　　
　　赶在自己脸红透前，她赶紧转身跑开。
　　
　　卫烬哼笑，目光却一直追着她，直到消失在杨柳岸尽头，看不见了，他仍盯着瞧，一眼都不错。
　　
　　*
　　
　　游湖之事决定得突然，等董福祥把画舫准备好，天已近黄昏。
　　
　　姜央收拾妥当，提着盏莲花灯出来，晚霞正在云海间翻流起伏，西边火红一片，接连到湖面。画舫安静地停在其中，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此刻还飘出了小曲。
　　
　　有人在舫内吹洞箫，吹的正是那首有名的《平沙落雁》。
　　
　　调子九曲回肠，隐含肃杀，浸在如此黄昏暮色间，又泛起一种说不出的哀伤幽怨。
　　
　　姜央在船头驻足听了会儿，不由心生惶然，好奇是谁在吹箫，提裙一步迈进舱门，却见卫烬独自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的也不是洞箫，只是一片柳叶。颜色极是鲜嫩，应是才 * 抽芽不久。
　　
　　湖面入夜升起一层薄雾，清风携来落日余晖，像一蓬火，映红他的脸。眉宇依旧肃然泠冽，却又被雾气遮掩得朦胧，虚虚实实，什么情绪也瞧不出来。
　　
　　玄色袍角猎猎扬在其中，竟是说不出的落寞。
　　
　　姜央心尖微微拧了拧。
　　
　　曲声戛然而止，卫烬注意到她来，微微一笑，所有情绪都收敛干净，随手扬了叶片，朝她走来，“怎的来了也不出声？”
　　
　　姜央也敛去眼底异样，换上惯常的笑，边解氅衣边道：“果然是笨鸟先飞啊，过去连个音都认不明白，现在居然还会用柳叶子吹曲子了。”
　　
　　卫烬听出她话里的揶揄，也不生气，顺着她的话茬，谦顺地捋下去，“那可还入得了姜大师的法耳？”
　　
　　姜央也不跟他客气，说她是大师，她就真摆起谱来，翘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指点道：“意境出来了，不错，就是调子虚浮了些，总而言之……勉勉强强吧。”
　　
　　还勉勉强强？夸得可真够勉强的，卫烬“嘁”了声。她习惯性地解了氅衣往边上一递，他也就习惯性地接过来，抖了抖，挂在旁边的木施上，“朕是吹得太久，嘴上没力气了，调子才虚浮起来。你若是早些来，能听到更好的。这事怨不得朕，要怪就怪你住得太远。”
　　
　　这都能怪到她身上，可真够不要脸的，姜央不屑地腹诽，斜了他一眼，自顾自去到桌边。
　　
　　晚膳已经摆好，熏乳鸽，白玉豆腐，鸡丝银耳汤……全是姜央喜欢的。尤其是那碟羊羔肉，因她偏好甜口，御膳房特特为她把酱汁调得偏甜，每片都刷得油光发亮，甜香四溢。
　　
　　才一闻见味儿，姜央便不由自主咽了咽喉咙，拿起象牙筷夹了片送到嘴里，由衷赞道：“这羊肉不错，味道都入进去了。”
　　
　　某人却不这么认为。
　　
　　也不知是被刚刚那句“勉勉强强”打击到了，还是真不喜这羊肉，他一撩袍子在她对面坐下，尝也不尝就说：“菜早就上齐了，放到现在都没了热乎气，味道多少都有所欠缺。你若是住近些，早点来，能吃上更好的。”
　　
　　姜央狐疑地觑他一眼，没说什么。菜吃咸了，她抿了口酒，咋舌：“酒也挺香的。”
　　
　　“酒跟菜一样，热乎劲儿过了，味也就淡了。你要是住得近些，就能早点来尝尝正宗的酒香。”
　　
　　“你今天抬杠抬上瘾了？”姜央啧了声，眉心拧起个浅浅的疙瘩。
　　
　　这家伙虽说性子强硬霸道了些，但也不至于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要斤斤计较。今儿是怎么了？
　　
　　“还在为升平的事生气？”她歪下脑袋，狐疑问。
　　
　　卫烬随即张了张嘴，分明就是有话要说，可对上她茫然的眼，又闭上了嘴，偏头瞧向窗外。
　　
　　须臾，他小眼神又飘回来，似结着丁香般的幽怨，在她脸上逡巡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沉着脸转回去，继续看他的风景。那伤春悲秋的小模样，竟像 * 是在闹闺怨。
　　
　　可他闹哪门子闺怨？
　　
　　姜央更加惶惑，叼着筷尖琢磨。
　　
　　自她进门起，他就三句不理“住得远”。铜雀台离太液池的确有些远，但绝对算不得偏，毕竟当初是他亲自在宫里转了半个月，为她精心选中的地方，日常出行吃住都极是方便。与别宫相比，都可以自信地对它们说：“不过如此。”
　　
　　况且她今日也没吃到，他也不是个会因为等太久，就喋喋抱怨个不停的人。
　　
　　这些都不是原因，那会是因为什么？
　　
　　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姜央腔子里跟着蹦了蹦，轻咳一声，放下筷子，飘忽着眼反问：“陛下觉得我住得太远，那……住哪儿算近呢？”
　　
　　卫烬弯了弯唇，终于有了笑模样，也咳嗽一声，却还是不看她，继续盯着窗外一株垂柳，若无其事地说：“养心殿离哪儿都近，地方够大，屋子也多。”
　　
　　顿了下，他斜她一眼，补了句，“你会喜欢的。”
　　
　　果然……
　　
　　姜央忍不住要笑，真真是个别扭的人！说他磨叽吧，他早帮你选好了地方，就在他自己眼窝子里，走哪儿都能看见；可说他霸道吧，他偏又不肯直接问，非要跟你迂回打太极，让你自己个儿发现，再主动去问他。
　　
　　早上在养心殿也是这样，无论她怎么问，他硬是不肯直说。现在大约是想让她瞧出养心殿比铜雀台好，心动了，主动提出想搬过去，而非他希望她搬过去吧？
　　
　　什么人呐！
　　
　　姜央嗤之以鼻，原本那些已经熄灭的好胜心，春风吹又生了。她端起酒盏在手里把玩，反客为主道：“陛下的意思，是想让我搬去养心殿？”
　　
　　此刻太阳已完全落山，月色清辉满撒人间。画舫悠悠荡在湖面，水光混着月光飘摇进了窗，装点了她眉眼。光影下睫毛长而密，眼尾微扬。象牙筷点着唇瓣，上头犹沾蜜汁，更显樱唇丰润，贝齿莹白，小舌半隐半现，原本温婉恬淡的长相，竟横生出几分风情万种的媚态。
　　
　　卫烬由不得眯起眼，执筷的手都微微抖了抖。
　　
　　小丫头可以，比白天长进不少，知道用美人计了。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想从他嘴里套话，她还是嫩了些。
　　
　　阂眸定了定神，他放下筷箸，淡笑道：“阿宝多虑啦。”
　　
　　此言一出，姜央果然怔住。
　　
　　阿宝，是她闺中的小字。
　　
　　不是她爹娘取的，而是他取的。
　　
　　那时京中都盛行给姑娘取小字，姜凝就有一个，叫“濯缨”，出自“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寓意极好，虽然听着跟姜凝本人没有半点关系……
　　
　　但姜央还是羡慕。
　　
　　可父亲始终没有给她取小字的意思，每每唤她，要么直呼其名，要么就喊“大姑娘”，听不出任何亲昵。
　　
　　卫烬见她难过，说给她取一个。她当时高兴坏了，想着这位业精六艺、才备九能的太子爷，取出来的的名字，怎么着都该比她那武夫父亲好，结果他就来 * 了句“阿宝”。
　　
　　不是出自《诗经》《楚辞》，也不是出诗作佳赋，就这么一个简单的“阿宝”。
　　
　　跟宫人的名字一样。
　　
　　分明就是在戏弄她！
　　
　　她气急了，怎么都不肯要。他反倒来了劲儿，见了面就喊“阿宝”，一喊就停不下来了。
　　
　　“你、你不许这么喊了，知道吗！”姜央猛地站起，沉着脸警告他。悄悄往舱门外睇了眼，确定没人听见这可笑的小字，小小地松了口气。
　　
　　卫烬却不听，捧着脸看她，“阿宝阿宝阿宝”地一遍遍喊，不厌其烦。
　　
　　姜央伸手捂他嘴，他一后仰，轻松躲开，眼里挂着坏笑，喊得更加起劲。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上菜了。
　　
　　姜央再也端不住，忘了方才打擂的事，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不矜持，绕过桌子跑到他身边，跺着脚，摇着他胳膊，“你不要喊了，别喊了……”
　　
　　声音不自觉染上娇气，甜甜腻腻，都能掐出水来。
　　
　　这情状倘若叫朝上那群言官看见，又要抖着胡子厉声呵斥“不成体统”。
　　
　　卫烬却听得心满意足。
　　
　　小丫头原先被家里拘束惯了，做什么事都循规蹈矩，心里难受，脸上也要笑得优雅。
　　
　　人人都夸她端庄识大体，可那有什么用？
　　
　　她不是佛龛上供奉的观音，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他们要她懂事、要她听话，他偏不要，他就只希望她活得自在，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想闹就放肆跟他闹，无需憋着忍着。凡事有他顶着，没什么好顾虑的。
　　
　　这样多鲜活啊，比花宴上见到那会儿好多了。
　　
　　“你到底听见没！”
　　
　　久不见他回答，姜央彻底急了，柳眉倒竖，声音都变得尖锐。
　　
　　卫烬仍旧笑，玩味地睇了她一眼，夹了块鱼肉细嚼慢咽完，才懒洋洋道：“好，不喊了。”
　　
　　“真的？”姜央歪头，有些不信。
　　
　　“真的。”卫烬点头，拍着胸膛，“君无戏言。”
　　
　　姜央这才松了口气，安心回自己位子。
　　
　　可还没绕过桌子，后头就悠悠荡来一声：“阿宝～”
　　
　　姜央：“……”




16.  宿醉   少女的唇瓣柔软，像罂粟壳煎的浓……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真是安在谁身上都说得通，哪怕他是改了江山的那个人。
　　
　　才刚答应得好好的，说不会再唤她“阿宝”，还搬出天子的名头给自己担保。不过一个弹指的工夫，就立马原形毕露。
　　
　　真是……
　　
　　“混蛋！”闺秀典范姜央恼了。
　　
　　卫烬正端着酒盏惬意地品，手腕一晃，溅出两滴玉液在他白皙的手背上。
　　
　　长这么大，恭维话听多了，他还是头一次叫人指着鼻子这么骂，且还是从她嘴里，可真新鲜，边拿桌角的巾栉擦手，边笑问：“你说什么？”
　　
　　方才那话出口之后，姜央自己其实也愣住了。
　　
　　因她父亲宠妾灭妻，姜家门风远比不上帝京城里的其他勋贵，可姜央有太皇太后教导，又是在宫里进的学，通身教养自是不可 * 说。于市井中，“混蛋”二字还够不上台面，可于她而言，这已是她骂过的最不入品的话了。
　　
　　且一骂，还是对着皇帝，若换做旁人，怕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可姜央只哼了声，绕过桌子折返，面无表情地抓起卫烬的左手，捋起那只柿蒂芸龙纹通袖，迎着他兴味的目光，吭哧，在他白璧无瑕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好事成双。”她道。
　　
　　手拎着他胳膊摇了摇，又拿下巴指了指他右腕上尚未褪去的牙印子，扭头回了自己位子，背对他看窗外的风景，当他是空气。
　　
　　卫烬险些喷笑，咬了皇帝还这么理直气壮，有史以来第一人吧！才一天工夫，她在自己面前是越发放肆了。伸手戳戳她肩膀，她不理，犹自坐得端正。
　　
　　月已上柳梢头，清浅的光填满窗子，在她周身镀了圈浅淡的银光。细而薄的素纱裹着窈窕的线条，在风中绵长飘渺，衬得她越发没了棱角。即便生气，也自有一种弱柳扶风的娇脆，让人不想分辨对错，只想将她拥入怀中一遍一遍地哄，让那双紧蹙的眉重新绽开娇艳的笑。
　　
　　卫烬支头瞧着，月下的眼睛晶亮。
　　
　　明明挨了骂，还挨了咬，他却半点提不起火气，只想就着月光好好瞧她，瞧一辈子。
　　
　　恰好画舫挨着岸边缓行了会儿，堤岸上的柳条探入窗户，从他肩头滑过。他抬手摘了片新叶，放在双唇间轻轻吹奏。
　　
　　哟，这回不吹《平沙落雁》，改《凤求凰》了。
　　
　　也不知是柳叶太柔软，还是他特特压低了声儿，原本还算悠扬的曲子，竟变得低缓沉凝不少，像只巴儿狗在呜呜低咽，“求”得还挺可怜。
　　
　　姜央“嘁”了声，唇角还是不受控地翘了起来。
　　
　　下巴抵着窗框仰头往天上瞧，皓月当空，晚风吹着鬓边，还带着早春蛰伏的薄寒，叫曲子浸润，凛冽淡去不少，变作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从前只觉灰暗的宫墙，也在月色中变得温和柔软。
　　
　　她不由称意地闭上了眼。
　　
　　困意冲涌上来，姜央支着头小憩，脑袋忽地一崴，人惊醒过来。
　　
　　不自觉间，曲子已经停下，满世界安静，只剩船橹摇荡碧波，水声绵远悠长。她揉着眼回头，吹曲的人早已倚着舱壁，席地昏昏好眠，手垂在身侧，柳叶子还牢牢捻在指尖。
　　
　　这是梦里还惦记着给她吹曲呢？
　　
　　姜央不禁莞尔，“呆子。”
　　
　　起身轻手轻脚去到木施边，取了自己的氅衣，悄声回到他面前，蹲下来，将氅衣轻轻盖在他身上，仔细掖好，就着月光托腮看他。
　　
　　他应是累极了，睡得很沉，脑袋偏歪到一边，呼吸轻缓平和。侧脸叫月光勾勒到舱壁上，线条宛如水墨画般优美雅致，换一身衣衫，真就只是寻常清贵人家的公子。
　　
　　那样冷淡漠然的一个人，对谁都戒心重重，睡着了，气质反倒温润起来，孩子似的没有半点防备。
　　
　　姜央抿笑，又忍不住心 * 疼。
　　
　　这样的姿势都能睡得这么香，他平时究竟是有多累啊？便是睡着了，眉心还有浅浅的褶。
　　
　　手指痒痒的，在掌心攥了又攥，她屏住呼吸，一寸寸移动，堪堪两分的距离又停住，盘桓片刻，她到底没忍住，飞快点了点他鼻尖，跟摸了烤炭似的飞快收回来。
　　
　　圆着眼睛观察他表情，见他没醒，她这才松了口气，胆气也壮了不少，深呼吸再次点上他鼻尖，顺着那高挺的鼻梁缓缓向上，描摹他眉眼，心里也跟着印上他的画。
　　
　　微冷的触感摩在指尖，倒似比火还烫，烘得她心跳怦怦。这感觉异常煎熬，她每一次呼吸都像耗尽了毕生的力气，可即便如此，还是舍不得离开。
　　
　　窃窃的小心思像写在红叶上的诗，随波流去，怕他知道，又怕他不知道。
　　
　　指尖落至他眉梢，姜央不由顿住，眼前浮现出适才登船时，他孑然立在窗边吹曲的画面，心中禁不住略略发涩。
　　
　　这三年，外人都说他变了，变得冷血无情、自私阴狠。可她知道，少年还是当初的少年，霸道、强势，身处泥淖，可心里仍向往阳光，待她的初心更是从未因时间而泯灭半分。
　　
　　可少年似乎又不是当初的少年。
　　
　　从前说话做事都直截了当，从不拐弯抹角，可今天一整日，他都欲言又止。像是心里还藏什么着事，没告诉她。在她面前嬉笑如常，独处时又是另一副沉默模样。两颗心近在咫尺，但又隔了层纱，终归不是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到底是分开太久了啊……
　　
　　“唉……”姜央轻叹，浓睫搭落，在眼睑密密织起无奈。
　　
　　酒意在腔子里发散，怂恿着她仰头倾靠过去，在他微蹙的眉心，笨拙而轻柔地啄了下，轻声：“送你一礼。”
　　
　　头一回干这种偷香窃玉的事，满载而归，刺激又欢喜。捂着嘴偷偷打量，见他还是那样，她得逞地弯了唇，转过身同他并肩而坐，享受同一片月光。
　　
　　仿佛这样，心就能靠得近一些。
　　
　　画舫在湖面飘摇，一圈圈在心里漾起涟漪，载着她不知不觉便飘入了梦乡。
　　
　　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点着，一下没刹住，直往地心里坠。幸得一只大手从旁边伸出，及时托住了她。
　　
　　桌上的烛火“哔剥”爆了个灯花，光线随之暗淡。手的主人在那片朦胧的光晕中勾起唇，睁开眼，笑意里满是狐狸般的狡黠。
　　
　　倒也不是装睡，这几天手里事情太多，他一直没怎么休息好。又或者说，这三年他就没真睡过一次好觉。安神香换了一样又一样，药方子也开了一副又一副，都收效甚微。
　　
　　可偏就是刚才眯眼一歇，还是这么坐着，竟成了三年来，他睡得最沉的一次。若不是她暗地里偷香，他怕是能一觉睡到明天日上三竿。
　　
　　小姑娘到底还是嫩，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实际上只骗过她自己。
　　
　　许是月色太迷离，又许是刚才那一吻太梦幻， * 卫烬眉心烧起一团火，一路燎原入心。
　　
　　她身上的气息是天然的指引，他脸不自觉凑过去，唇瓣游移到她唇上。有风起，吹皱一片镜湖，发出细碎悠扬的波声。他在那片潋滟的水光玉波里低下头，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吻上她的唇。不可捉摸的绵柔触碰，心魄都散了一散。
　　
　　少女的唇瓣柔软，像罂粟壳煎的浓汤，让人在清醒中也无法自拔。
　　
　　他鬼使神差地探出舌尖，细细描绘，于是早已深嵌于心的画像又多了一抹兰花般的芬芳。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克制住腔子里那股汹涌的冲动，捧着她的脸，抵着她的额，缓缓平复自己躁动的心。
　　
　　月光碎在她发间，她青丝游移进他指缝，彼此的身影在窗下交叠。湖光月色将此间团团裹挟，迷蒙得，像一个妖冶的梦。
　　
　　他在梦中安静地闭上眼，唇瓣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唇，哑声含笑：“回礼。”
　　
　　回去的路还很长，卫烬靠回原处，托着她脑袋枕在自己肩上，氅衣分她一半，自己头也挨过去，轻轻靠在她头上。就像很多年前某个慵懒的午后，两人一道爬上宫墙，腿挂在墙下晃荡，并肩看倦鸟归林，日落虞渊。
　　
　　两抹身影被后头的月光拉长，定格在对面舱壁上，成了一道。
　　
　　月上中天，画舫靠岸，董福祥早已领着人在岸上等候。
　　
　　小姑娘醉了酒，打雷也吵不醒。卫烬抱着人出来，董福祥念着他肩膀的伤，忙伸手去接，他却侧身躲了开，只淡声问：“都准备好了？”
　　
　　董福祥觑眼他肩膀，又瞅瞅酣睡的姜央，到底是不敢多说什么，收回手恭敬一揖，“全按陛下的吩咐，都准备好了。”
　　
　　卫烬脸上这才有了笑，迎着月光往前走，步子都比从前轻快。
　　
　　*
　　
　　一场宿醉着实难受，疼痛从脑瓜仁当中向外扩散，抓不到，却要人命。
　　
　　姜央发誓，倘若她知道画坊上的酒有这么烈，打死她，她也不肯尝一滴。揉着额角睁开眼，对着帐顶的海棠绣纹卖呆，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支起身子瞧，太阳已经升至中天，浓烈的金芒绚烂一室，刺得她眯了眼，下意识抬手去挡。
　　
　　视线越过指缝往外瞧。
　　
　　熏香还是原来的熏香，摆件也都是从前的摆件，位置也没变，但又有些不一样。就譬如那樽白玉观音像，之前已被内廷司收缴，现在竟又回来了，就好端端地摆在南窗下。
　　
　　姜央眨巴眨巴眼，懵懵的。
　　
　　“姑娘。”云岫在门外探头往里瞧，见她醒了，唤了声，打帘进来。
　　
　　姜央便问她：“这里是哪儿？”
　　
　　云岫眼神左右飘了会儿，脸色颇有些为难，末了还是硬着头皮道：“养心殿。”
　　
　　姜央宿醉未醒，这会子人还迷糊着，听见这三个字也没什么反应，还傻乎乎地点着头，点到一半忽然停住，折眉忖了半晌，才倏地瞪圆眼：“嗯？？？”




17.  美人心计   牡丹花 * 下死，做鬼也风流。……

　　养心殿。
　　
　　天气回暖，迎面拂来的风也有了温度，大日头底下疾走一遭，身上能起一层薄汗。
　　
　　小内侍松松衣领，碎着步子依次将东梢间前的金丝竹帘一截截升高。眼见就剩最后一面帘，隔壁忽地一阵“啊啊啊”惊天响，他手一抖，险些将红线扯下来。
　　
　　“姑娘，您别激动，当心身子。”云岫慌忙把周围窗子都关上，跑回来，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跟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在她心里头，姑娘一直都是最沉得住气的，哪怕天塌下来，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像这样被逼迫到无计可施，只能跺着脚惊叫发泄，一张脸气得鼓鼓的，跟河豚一样，云岫还真是第一次见。
　　
　　老实说，还怪可爱的。
　　
　　云岫抬指压在唇上，忍住笑，扶姜央去床边坐下。
　　
　　“姑娘，昨儿到底怎么回事？您不是说和陛下一块游太液池吗？怎的就游到这儿来了？董公公领人到铜雀台让奴婢收拾东西的时候，奴婢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还能是怎么回事！”
　　
　　姜央玉面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想起画舫上的事，她两手捏紧了膝头，细细咬着牙：“混蛋！就是个混蛋！”
　　
　　装得那么道貌岸然，拐着弯儿探她口风，问她愿不愿意搬去养心殿。她还当他是转了性儿，没成想，人家压根没打算过问她的意思，一杯黄汤下去，就直接给绑过来了。
　　
　　哪有这么办事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不能再往下想了，再想耳朵都能烤红薯了，姜央由不得撅嘴，恨恨捶了下锦被，“混蛋！”
　　
　　这一声声“混蛋”骂得云岫心惊肉跳，眼梢紧张地划向门窗外，唯恐隔墙有耳。
　　
　　盯着姜央红里透白的耳尖瞧半天，再去品那几声“混蛋”……她不由睁圆了眼，捧袖掩住嘴里的惊讶：“姑娘，您该不会已经和陛下……”
　　
　　“想什么呢！”姜央移开她的手，瞪道。可想起昨晚偷亲之事，她到底心虚，声量又矮了回去，“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云岫这就更糊涂了，“可既然什么也没有……那陛下怎的直接把您带养心殿来了。”仰头四下里瞧，摸着嵌金丝的床帐，两眼晶亮，“一住还就是这间屋子。”
　　
　　“哪间屋子？”姜央顺势问，起床后关顾着生气，倒忘了这茬。
　　
　　“就是体顺堂啊。”云岫忽然兴奋起来，拍着她的手，暧昧地朝她飞眼，“您知道的。”
　　
　　姜央一下噎住，她知道，她可太知道了！
　　
　　养心殿乃帝王寝宫，前头用来读书理事，后殿才是真正的下榻之所。拢共五间格局，天子居中。两面的耳房，西边唤燕禧居，供贵妃随居；东边便是这间体顺堂，唯有皇后才配入住……
　　
　　脑袋里毫无征兆地架起无数风车，“呼呼”吹得姜央目眩耳鸣，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低头抠着被面上金线云鹤绣纹的羽翅。耳朵上 * 的绯云漫延，一路溜进月白领口，半晌憋出一句：“他、他他……什么意思嘛！”
　　
　　云岫捂着嘴偷笑，打趣道：“什么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陛下都已经把对您的意思全部写脸上了，没准人这会子就在乾清宫起拟封后的诏书呢！”
　　
　　“去你的！”姜央拿手肘顶她，“满嘴跑骆驼，也不怕咬着舌头。”撅着嘴绞了会儿帕子，她又问，“他人在乾清宫？”
　　
　　云岫点头，“可不。天没亮，人就紧赶慢赶地上朝去了，也没顾上给您留句话。倒是董公公，把头先咱们被内廷司搜刮走的宝贝，一样一样都还了回来，又额外添了不少衣裳首饰，说是陛下赏的，让咱们往后就在这儿安心住着，缺什么尽管找他，不必顾虑。”
　　
　　说着她歪下脑袋，观察姜央的表情，“话都说这份上了，姑娘打算怎么办？还要回铜雀台吗？现在那里可都是锦衣卫，个顶个都是石大人精挑细选的高手，奴婢可打不过他们。”
　　
　　这是把她的退路全给堵死了啊。
　　
　　姜央沉沉哼出一口气，恨声道：“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他这样算计我，我就不能回敬回敬他？”
　　
　　云岫心头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哆哆嗦嗦牵住她袖角，“姑娘，他可是皇帝。”
　　
　　“我知道。”姜央扭身收拾被衾，心里揣着气，手上便没了分寸，和面一样揉扁搓圆，像是把它当成某人在练手，嘴角阴恻恻勾起来，“放心，死不了人。”
　　
　　这一笑，笑出了阎王索命的架势。云岫长长地“咝”了声，大日头底下竟生生抖出一身毛栗。
　　
　　*
　　
　　乾清宫议事，到黄昏才将将散场。
　　
　　事情左不过还是那几件，太后回宫、梅花宴上的刺客、南缙递来的通商文牒……都吵了这么多天了，亏得他们还能吵出新的花样，服了。
　　
　　心里有了惦记的人，就在养心殿等他，光想想，卫烬便归心似箭，却是难得没让传肩舆，只领着人，迎着夕阳余晖一路走回去。
　　
　　昨夜擅作主张把小丫头抱回养心殿，也不知人现在怎么样了？
　　
　　他承认，自己一开始的确是很得意，甚至藏了点恶劣的小心思，莫名期待她醒来后发现真相，气急败坏的模样。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画舫上小憩过了，为这点事，他竟足足亢奋了大半夜。如此少年心性当真是很久没有过了，像被拘束久了的孩子，乍然听见明日可以出门远足一般雀跃。
　　
　　但很快，这种兴奋就被惶恐替代。
　　
　　万一她醒来后气得太过，都不同他商量，直接上长乐宫请旨出宫，怎么办？她性子烈，这事还真有可能。虽然他不愿承认，但白日她说的那句“出宫”，到底是在他心里落下了阴影。
　　
　　这一乌云罩顶，后半夜的好觉也算彻底交代进去了。
　　
　　这种心情太复杂，该怎么说？就像一张浸在墨里的白纸，窗外一点点亮起天光，他却逐渐被泅得漆黑。最后实在撑 * 不住，不等太阳越过地面，就囫囵起来上朝去了。
　　
　　又或者说，是落荒而逃，还是从他自己的地盘。
　　
　　有多狼狈，他都没好意思细想。
　　
　　妄图拿政务搪塞自己，好忘记这茬，可一颗心全叫那一间小小的耳房填满，再装不下其他。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报应吧，做了亏心事，一整天都如坐针毡。眼下踩着最后一缕残阳站在养心殿门前，他心里还七上八下，唯恐迈步进去，等待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屋子，连张告别的字条也没有。
　　
　　但万幸，等他鼓起勇气，跨过门槛绕过影壁，头一个瞧见的竟然就是她。
　　
　　暮色昏昏，灯影杳杳。
　　
　　人饿了，鱼也饿了，挤在大荷叶鱼缸里蹿腾打转，搅乱一池清波。
　　
　　姜央站在缸前给它们撒食。
　　
　　恬淡纤细的一个人，平常惯不爱擦脂抹粉，今日却盛装相迎，看样子还是刚沐完浴，人鲜焕灵动得，像新发的柳条。额间点了花钿，一朵红梅迎着天边浓烈的晚霞绽放。鹅黄的绫子勾出曼妙身段，袅袅浮在漫天橙红中，也不知是仙从画中来，还是画为仙人画。
　　
　　回眸婉转一笑，风都醉倒。
　　
　　卫烬眯起眼，不由心驰神往，仿佛也要随那缕拂过她鬓边的风去了，可脚却在地上扎了根，一动不敢妄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她会是这么乖顺的人？被这样草率地带回养心殿，还一点不生气？
　　
　　手在背后握了握，借着指甲戳进掌心的痛，他犹自定住神，笑问：“阿宝亲自出来喂鱼，自己可是吃过了？”
　　
　　姜央甜甜一笑，“还没呢。”
　　
　　听到自己唤她“阿宝”也没生气，好了，这下卫烬可以能百分之百断定，她的确没安好心。
　　
　　可是猜到了又能怎么样？喊石惊玉过来，把人押进昭狱严刑拷打，问她究竟想干什么？那还不如直接把他心肝挖出来，丢砧板上剁巴剁巴喂鱼。
　　
　　伤不得，碰不得，这下可好，自己亲手抱回来一个麻雷，知道会炸，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这才是乾清宫应该商量的大事啊！
　　
　　正为难间，衣袖上忽然落下一道温柔的分量，将他的手从背后拉至面前。
　　
　　卫烬指尖一颤，明知该反抗，却本能地任由她牵引，握住那柔软的小手。指尖轻轻挠着他掌心，力道和缓飘渺，像猫爪挠着心。他想挣开，又不由自主攥紧。
　　
　　“等你一起呢。”姜央说，樱桃小口微微上扬，望住他娇娇地笑，声音甜得能掐出蜜，“三哥～”
　　
　　他心瞬间酥了大半。
　　
　　有这一句，便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走一趟了。
　　
　　脑袋还在理智拒绝，可暗香幽浮中，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含着笑，毫不犹豫一口应下：“好。”由她牵着，一步步往那只点着两盏春灯的大门去，像唐僧心甘情愿地被拐进盘丝洞。
　　
　　刀都架脖子上了，人还美着。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为了她，做一回昏君又何妨？




18.  鸿门宴   她的柔软就是一 * 把刀，杀他，兵……

　　东梢间里酒菜都已备齐，就摆在临窗的炕桌上。
　　
　　依旧是熏乳鸽、白玉豆腐、鸡丝银耳汤，还有那碟熟悉的羊羔肉。就连壶里的酒，也同昨晚画舫上的如出一辙。
　　
　　果然，鸿门宴。
　　
　　“我昨夜尝着这酒啊，就觉得味道不错，所以今儿特特让御膳房又准备了一壶，三哥瞧着可还行？”姜央提着八仙壶，笑吟吟问他。
　　
　　纤细的指尖温软粉嫩，宛如白玉雕成的兰花，此刻柔柔抚着壶面的雕纹，却叫他如芒在背。怕她借题发挥，问起昨天的事，又怕她在酒里下毒。
　　
　　低头讪讪咳了声，卫烬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酒壶，“酒再好，也不能贪杯。”到门口把壶往董福祥手里一塞，算是险险把这一难跨过去了。
　　
　　可接下来的八十难该怎么办？
　　
　　卫烬无奈地揉揉眉心，合上屋门，踟蹰间，身后冷不丁飘来一片暖香。
　　
　　方才他走得恍惚，竟不曾觉察姜央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他这么一停步，她人便将将攀附上来，轻柔的裙裾还在飘摇，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腿。
　　
　　仅有那么谨守分寸的一点接触，仍叫他背脊僵麻。
　　
　　前面是门，后面是她，小姑娘不费吹灰之力，就叫他进退两难。想不到啊想不到，多少刀光剑影都挺过来了，临了竟败在了她身上。
　　
　　偏生姜央还是一副懵懂模样，踮着脚尖从他肩头张望，明知故问：“三哥怎的就这么让人把酒拿走了，一口都没喝呢，多可惜啊。”边说边掀了眼皮瞧他，吐息如兰擦过他颈侧，宛如美人圆润的指尖轻俏抚过，那半边身子顿时酥麻，“三哥难道不喜欢那酒？”
　　
　　卫烬本能地缩了缩脖，垂睫乜去。
　　
　　她眉眼生得柔和温婉，灯影下瞧，有种秋波欲横的况味。此刻却叫眉心那点红梅勾挑出了几分媚，像个红尘中自如来去的老手。偏生雪腮泛着薄红，分明还是未经人事的少女才会有的害羞。如此矛盾，反而别有风情，越是无辜地望着你，就越是摄人心魄。
　　
　　卫烬咽了口唾沫，视线不自觉顺着那管琼鼻，落在她唇上。唇峰分明，此刻娇羞地抿着，在他眼里是缠绵的轻吮，唇珠若隐若现，如同额间的花钿一样嫣然，仿佛随时准备亲吻。
　　
　　亲吻……
　　
　　画舫上的一幕重现脑海，卫烬心头涌起血潮，腔子里装不下，直往脸上冒。说不清是为自己偷香窃玉之事后怕，还是为自己此刻龌龊的想法心虚。
　　
　　头先他还没落难那会儿，花丛里那些莺莺燕燕的兜搭招数，他真没少见，早修得心如止水。小姑娘的手段跟她们比起来，算不得高明，这人还没完全靠上来呢，自己就先红了脸。
　　
　　可偏就是这份纯质的撩拨，莫名戳中他的心扉，甘愿做她裙下臣。
　　
　　虽竭尽全力克制，卫烬也只能做到把视线从她脸上平平移开，尴尬地笑，“阿宝……怎的突然有兴致给朕 * 准备这些？”
　　
　　姜央莞尔，去牵他手。
　　
　　卫烬如避蛇蝎般惊恐地缩回袖底，她便改牵他袖角，照旧没用力，便拉了他往屋子深处去。
　　
　　袖子一荡一荡，他心也跟着悠悠。
　　
　　“我是在感谢三哥的救命之恩。头先出了那档子事，外头人都盼着我死，连父亲也同我断绝关系，还打发人送了那三样东西过来。要不是三哥事事替我周全，大发善心让我住到养心殿，这会子我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哦对了……”
　　
　　她恍然大悟般抚掌叫了声，弯着眉眼假假地笑，“养心殿那么多屋子，三哥为何非让我住体顺堂啊？”
　　
　　终于进入正题了。
　　
　　其实这原因，彼此都心知肚明。
　　
　　体顺堂是什么地方？能住里头的只有皇后，而他的皇后只能是她。如此，算是给她、也给大家一个明示，让外头那些还想着欺负她的人都醒醒神，可是要和他对着干？
　　
　　况且体顺堂同他的住处只有一墙之隔，全了她身份之余，还能让她时刻戳在自己眼窝子里，一箭双雕，比坤宁宫强千万倍。
　　
　　当真是万事俱备，就差一道诏书了。
　　
　　这些原本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可两人眼下还在较劲打擂台，那说与不说，就变得格外重要了。
　　
　　不过既然她直接问出口，卫烬反倒安心不少。知道她的目的，他就能对症下药，于是抱臂“咝”了声，摆出一副散淡模样，视线往西边瞟，“阿宝不住体顺堂，难不成想住燕禧居？”
　　
　　姜央眼皮抽了抽，这问题，她回不回答都一样。
　　
　　燕禧居是贵妃的地盘，她若不点头，就继续住体顺堂，等于应了他当皇后；若点头，那就挪去燕禧居，从后位降成妃位。横竖最后都是他的人，他怎么着都不吃亏。
　　
　　姓卫的老狐狸阴险狡诈，到哪儿都不忘给她下套！
　　
　　姜央安静下来，垂着脑袋不说话。
　　
　　这是暂且放过他一马了？卫烬长长松口气，仰头瞧窗外的天，月牙都明亮了不少。
　　
　　局势一旦扭转，原本那些胆战心惊，就都叫心底的邪祟攻占。如此良辰美景，不做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啊。
　　
　　睇眼身边的美人，他意绪都不禁飘渺，咳嗽一声收住，淡然道：“天色也不早了，早些用膳，也好早些歇息。”
　　
　　却不说究竟是怎么个歇息法。
　　
　　这回轮到姜央不动，卫烬伸手去牵她。
　　
　　小姑娘竟也没反抗，他轻轻一拉，她便捱了过来，再用点力，人就小鸟般依进他怀中，乖顺得有些不像话。
　　
　　卫烬习惯性地去忖度缘由，可胸前甜蜜的分量压得他直晃神，兀自思索半天，全是些不可言说的画面。
　　
　　肚里空空如也，他却一味低头看她。灯火摇曳，她的脸在明暗交替间滟滟然，一低头的温柔，长睫叫灯影挑染成浅金，再往下，是她的唇。从这个角度瞧，似乎比刚才更加诱人。
　　
　　喉间艰涩难担，他干干地咽了咽，声音随她身上的暗香飘渺：“阿宝还饿吗？” * 
　　
　　姜央不说话，只摇头。
　　
　　柔嫩的面颊磨蹭他胸膛，顺着衣料的经纬，细微的一点热量也能发出无穷的力量。
　　
　　明明才刚回春，卫烬却觉已然入夏，一蓬蓬热浪在屋里翻涌，像架起了一口锅，他置身其中，四肢百骸都要消融。
　　
　　他不由失笑。
　　
　　她是故意的，他知道。可是知道又如何？他能抵挡住她言辞间的任何小心机，却无法拒绝她的主动亲近。
　　
　　她的柔软就是一把刀，杀他，兵不血刃。
　　
　　“朕也不饿。”
　　
　　万籁俱寂中，卫烬听见自己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头低下来，如初夏的蝶，轻盈停靠在她光洁的额头，闭上眼，笑意便酿进了心底，“不如……晚膳就免了吧。”
　　
　　这是一场暧昧的邀约，他说完便不再开口。
　　
　　姜央仍旧没有反抗，隔着衣料，温驯地蹭了蹭他胸膛。
　　
　　那一刹，仿佛山洪决堤，再牢不可破的心防也溃不成军。
　　
　　不知不觉，他手已经从她腕间游了上去，盘旋在她小巧玲珑的下巴尖，轨迹旖旎，缓缓抬起，伏首去寻她唇间的芬芳。
　　
　　彼此狭小的间隙中，全是他怦怦的心跳。
　　
　　可又是那三指距离，奇妙的三指距离，姜央忽然偏开脸，从容后退一小步，叫他亲了个空。
　　
　　“既然陛下不饿，那这席面就撤了吧。”
　　
　　说罢，她也不去瞧他，自顾自走到门前扬声喊云岫：“叫人来，把饭菜都端下去。陛下上年纪了，牙口胃口不好，以后这些难嚼的东西就别上了，煮些清粥米糊送来就成。”
　　
　　上了年纪、牙口胃口都不好的陛下：“……”




19.  阿狈   无论过去多少年，她永远是他心尖……

　　上了年纪，牙口胃口都不好。
　　
　　这才两天，她都这样刺过他多少回了？他有那么老吗？明明今年才二十一，就虚长她两岁，风华正当年，放帝京那些世家公子里头，也是濯濯如春日柳，怎的就叫她嫌弃成这样了？
　　
　　卫烬抱着两臂，深吐出一口气，歪下脑袋打量她。
　　
　　小姑娘气性大，“哼”声一扭，留下个莫名倔强的背影。他往哪边瞧，她就往另一边躲，如何也不肯给他正脸瞧。分明就是在为自己莫名其妙进养心殿的事生气，难为她适才还能装得那么坦然。
　　
　　卫烬忍俊不禁，捻起她肩头一绺青丝，拿发梢轻轻刮扫她高高撅起的小嘴，“生气可以，但离开这里，绝对不行。”
　　
　　听听，听听，这话说的，还真是简洁明了又霸道，跟三年前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央剜他一眼，“无耻！”拍开他的手，自管去桌边收拾碗筷。
　　
　　是真不打算让他吃了啊。
　　
　　卫烬抚了抚空荡荡的肚皮，无奈一叹，也罢，不吃便不吃吧，只要她能消气，肯留下来，他饿一顿也值了。朝门外呆若木鸡的众人抬抬下巴，“都愣着干嘛，进来干活。”
　　
　　自己则踱步去后面的多宝格。
　　
　　他有夜读的习惯，每日晚膳过后，都会翻上两卷书 * ，不求甚解，权当是解闷，今儿算是提前了。指尖打排排书脊上一划，随手抽出一本，也不瞧是什么，便坐在圈椅上翻阅起来。
　　
　　他一向自律，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周遭便是再嘈杂，都休想分散他半点注意力。平时只要拿起书，一个弹指的功夫，便会投入其中。
　　
　　可今日，也不知是饿的，还是其他，这书都翻了有小十页了，他心仍静不下来。
　　
　　视线越过书页往南窗下瞟，小姑娘没走，乖乖立在旁边看他们收拾。鲜妍的一抹鹅黄，镶嵌在一溜古朴深沉的紫檀木工物件中，宛如干枯世界里乍现的一泓清泉，清透养眼。
　　
　　卫烬松口气，心头躁意叫她脸上眉宇间的恬淡淡化。视线回到书页上，却是愈发看不进去字。
　　
　　廊下传来一串脚步声，云岫来了，手里捧着个精致的象牙雕镂小盒，递到姜央手上，手卷喇叭同她咬耳朵，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宫廷禁中，难不成还有人敢私相授受？且还是给她？
　　
　　才下去的燥意又蹿腾回来了，卫烬拧起眉，隔着书，耳朵侧倾过去，却不料她忽然转身，眉眼含着笑，竟有几分意味深长，正望向他这边。
　　
　　卫烬宛如被焦雷劈中，心头猛地趔趄，本能地举起书挡在面前，一时间竟因为心虚，而有些心慌气短。
　　
　　好在小姑娘并没说什么，平平扫过一眼，就转向别处，同旁人说话。看见他，也似没看见。抱着小盒往他这边走，也只是将盒子借放在他身旁香几上，打开瞧里头的锦绣，全程目不斜视。
　　
　　卫烬攥在书页上的手指不免收紧，隐约能听见纸张揉皱的细碎“滋滋”声响，也垂眼瞧。
　　
　　原是一盒鹅黄酥，每个也就指腹大小，做得小巧又精致，一排排齐整地码着，棋盒子一样。才一揭盖，香气便满屋子跑开，勾得人肚里馋虫肆虐。
　　
　　一看便是她的手艺。
　　
　　到底是姑娘家啊，心软，气势汹汹地撤了他的晚膳，叫他饿肚子，最后还是不忍心看他饿坏，给他另外准备吃食，还是她自己亲手做的。
　　
　　沉下去的嘴角扬回来了，卫烬轻咳，若无其事地将右手上的书换到左手，时刻准备接她递来的这份温柔小意。
　　
　　谁知姜央就只是取出里头的屉子，淡然转身，沿原来的路径直回到南炕边。
　　
　　负责收拾晚膳残局的内侍还没走，她笑盈盈道：“各位公公辛苦了，姜央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说话做事也莽撞，给大家添麻烦了。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望大家笑纳。”边说边将装满鹅黄酥的屉子往前递。
　　
　　几个灰衣小监都颇为受宠若惊。
　　
　　在宫里伺候了这么久，早就习惯被人呼来喝去地做事，还是头一回有人因为这么点小事，给他们送谢礼。可是这礼……
　　
　　方才东梢间里的事，他们都瞧了个大概，只怕战火还没烧完，现在又要借着这鹅黄酥，殃及他们这帮池鱼！
　　
　　眼刀自身 * 后扎来，大家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你觑觑我，我瞅瞅你，愣是没人敢伸手。
　　
　　屋子安静下来，羊油灯晃了晃，火苗缩小一圈。卫烬面容隐入灯火暗处，视线如刀钉在那盒鹅黄酥，半晌，无声一嗤。
　　
　　她是故意的。
　　
　　故意搅了他的晚膳，又故意做了这么一盒糕点。明知他饿了，故意拿到他炫耀一番，却不给他吃，还要当着他的面分给手底下的人。小小的人，气性倒挺大。
　　
　　行吧，她做的东西，想先分给谁就分给谁，左右他是皇帝，她总不能一块也不给他留吧？
　　
　　她手艺一直不错，上回来长乐宫探病，那盒梅子糕味道就很好，叫他至今难忘。今日能再次尝到，哪怕是拣旁人吃剩的，他也高兴。
　　
　　这么一想，心里还挺甜的。
　　
　　笑着敛去眼底戾气，卫烬重新拿起书，到底没说什么。
　　
　　董福祥最懂圣心，为了能叫他早些如愿，便主动站出来，领了个鹅黄酥，拿两手恭敬地托着道谢：“姜姑娘仁善，体恤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叫咱们说什么好？”
　　
　　小禄一向为干爹马首是瞻，见他拿了，自己也跟着上前领了一个。两眼包满泪，才道了半句：“姜姑娘真是女菩萨……”就哽咽了。
　　
　　这俩是御前最顶事的，他们都拿了，其他人自然跟着学样。一时间感谢声不绝于耳，屋内气氛也随之雨过天晴。
　　
　　卫烬仍不动声色地坐在圈椅里，安静看自己的书，仿佛与世隔绝，手却在袖底一一点着数。人领完一个走一个，等全走完，就只剩董福祥和小禄，他才坐正身子。
　　
　　姜央捧着盒子往这头走，他唇角抑制不住上扬，视线还停在书上，余光却盯紧了盒子，等人近前一递手，他也甚是漫不经心地伸出手，道：“阿宝有心了……”
　　
　　然后有心的阿宝就将盒子高高举起，“没了。”
　　
　　边说边将盒子翻转过来，亮给他看。象牙雕镂的屉子遮了她半边脸，只余一双妙目勾住他。语气饱含歉意，眼角眉梢却载满窃笑，狡黠灵动得仿佛一只狐狸。
　　
　　分明就是故意的！
　　
　　怪道刚才跟云岫嘀咕了这么久，是特特数了屋里的人头数吧！
　　
　　卫烬眼皮抽跳，忘了自己手还悬在半空。
　　
　　姜央似笑非笑地垂眼，明知故问：“陛下这是……”
　　
　　卫烬指尖一颤，忙讪讪收回来往袖底缩，咳嗽一声做掩，“书拿久了，手僵，活动一下。”
　　
　　“哦～”姜央这一声拖出去老长，也不知听进去没，自管到香几边将屉子放回盒中。
　　
　　卫烬被她哦得额角直蹦，扯起嘴角冷笑：“故意的？”
　　
　　“哪有！”姜央撒娇般跺跺脚。
　　
　　许是今晚看穿了他的弱点，就这么两个字，也能叫她说得娇气绵长。甜腻的语调像温柔的手，一瞬就把他冷硬的心给搓软了。
　　
　　卫烬嘴里咬着牙，出口的话却情不自禁带起宠溺：“那阿宝是因为什么？”伸手去抓她的手。
　　
　　“因为上了年纪啊。”
　　
　　姜 * 央淡淡抽回手，继续收拾食盒，“老人家夜里应该少食少餐，别回头吃积了食，闹肚，耽误国家大事。是不是？”幽幽一缕视线睇过去，带着促狭的笑，望住他一字一顿道，“阿、贝。”
　　
　　卫烬：“……”
　　
　　这都敢给皇帝取绰号了？就为了报复“阿宝”这个名儿？
　　
　　谁给她惯的？
　　
　　眼皮抽得更厉害了，脑瓜仁生疼，卫烬揉着眉心，无力地闭上眼。自己上没上年纪，他现在是不清楚了，但再和她多说一句，他可能就要提前寿终正寝了。
　　
　　可再一细想，阿宝，阿贝，连一块儿不就是“宝贝”？听上去还挺登对儿。
　　
　　姑娘家就是姑娘家，嘴上不肯承认，却爱在这些小地方花心思。
　　
　　按捺住心中的欢喜，卫烬清了清嗓子，低头转指上的戒筒，状似随意地问：“‘宝贝’的‘贝’？”
　　
　　“不！”姜央否得响亮，重重扣上盒盖，道：“‘狼狈’的‘狈’。”
　　
　　说完便抱了食盒，头也不回地扬长离开。
　　
　　剩卫烬一人在圈椅里，捂着胸口直捯气。
　　
　　小禄在旁围观了全程神仙打架，心脏提到嗓子眼，就没下来过。适才领的鹅黄酥，他已吃了一半，另一半捏在手中，忽然就滚烫起来，像抱着个麻雷，随时要炸。
　　
　　谁知念头刚起，那边眼刀子就泠泠扎了过来。
　　
　　“好吃？”卫烬支头懒懒觑他，脸上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小禄吓得三魂七魄都移了位。
　　
　　死亡问题！真真的死亡问题！
　　
　　倘若他说好吃，陛下会毫不犹豫打死他；可若说不好吃，惹姜姑娘伤心，那陛下还是会毫不犹豫打死他。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这该如何是好？
　　
　　小禄垂着八字眉，快哭了，心底埋怨姜央，莫不是故意害他？不能够啊，女菩萨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心一横，他把剩下半块鹅黄酥囫囵吞下，捶着胸口干咽下去，讪笑：“奴、奴才就是属那猪八戒的，吃人生果也尝不出味儿来。这鹅黄酥好不好吃啊，奴才还真不知道。”
　　
　　卫烬“嘁”了声，到底是没再为难他。
　　
　　肚子还在唱空城计，吵得他耳朵“嗡嗡”，这一整天，简直糟糕透了！却还是舍不得为难体顺堂，只能咬着牙，自己跟自己较劲。
　　
　　董福祥迈着鹤步过来，见状抿唇一笑，哈腰上前道：“陛下息怒，姜姑娘心里还是念着陛下的。”边说边将手里一只剔红雕漆的食盒举高，“姜姑娘人是走了，但在门口给陛下留了这个，奴才也是刚刚瞧见。”
　　
　　卫烬眼睛亮了亮，想起方才自己受的一系列气，只冷哼：“她有那么好心？别不是又在给朕下套！”话虽如此说，手还是很诚实地一扬，“拿来吧。”
　　
　　“是。”
　　
　　董福祥上前，照例将食盒摆在香几上。里头的吃食像是一直放在锅上温着，才刚装进食盒不久，盖子一揭，热气便氤氲满脸。
　　
　　卫烬探头一瞧，一碗山药薏米粥，并几碟小菜。
　　
　　他简 * 直气笑，死丫头，还真叫他喝粥啊！
　　
　　牙花磨得“咯咯”响，手却不由自主轻轻摩挲起食盒，觑着粥面，目光逐渐叫升腾的热气晕软。
　　
　　他虽没上年纪，但这几日胃口也的确不好。
　　
　　从前他狂放，总爱空着肚子举杯邀明月，胃里坐了病。头先在东宫好吃好喝地养着，倒也没出什么大问题，这几年去了西苑，没条件调理，这毛病就猖狂起来，有时夜里都不得好眠。
　　
　　太医劝过他，要他仔细着些，他没放在心上。这两日旧病复发，他恐旁人知道，捅到皇祖母那里，又要吃挂落，便一直忍着没对任何人说，也不知她从哪儿瞧出来的。
　　
　　最该瞒住的人，却偏偏瞒不住。
　　
　　卫烬无奈失笑，乌沉的眸子漾起几许恃宠而骄的得意，拿汤匙搅着粥，没着急吃，只问：“她呢？可吃过了？”
　　
　　董福祥笑答：“陛下放心，姜姑娘机灵着呢。适才撤下去的晚膳，全叫送去了体顺堂，这会子人和云岫姑娘吃得正欢。”
　　
　　卫烬轻哂，“她倒是一点不吃亏。”
　　
　　自己吃肉，给他喝粥。
　　
　　嘴上这么说，心到底是放了下来，舀起一勺粥，吹了吹上头的热气送进嘴里。
　　
　　小姑娘嘴硬心软，说不给他吃东西，却是就着他的口味，仔细帮他养胃。粥熬得极细，山药入口即化。恐他觉得单调，还加了奶一块熬煮。知他不喜甜口，几样食材的味道都把控得都刚刚好。这一碗粥花费的心思，可不比做那一桌菜少，手艺更是不逊御膳房。
　　
　　他还没吃够，碗就已然见底。
　　
　　这么一通宣泄，她也没说要走，应当就是答应留下来了吧……
　　
　　卫烬舔去唇角最后一口余香，冷硬的弧度随之化成一缕清浅的笑，宛如檐间落下的月。
　　
　　起身去到多宝格，那里除了一墙书，还有几只嵌在壁上的匣子。扣着那敧枝红梅般的铜环轻轻一拉，便见里头端放着一个雕满梅花的琉璃铃铛。
　　
　　是昨夜他特特去铜雀台取下来的。
　　
　　三年风吹日晒，铃铛色泽已不似从前那般绚烂剔透，可声音依旧悦耳。从底下往上瞧，内壁依稀还刻有两个字——阿宝。铜雀台每个铃铛上都有，全是他一笔一画刻上的。
　　
　　篆刀犀利，落下的笔画却温柔。
　　
　　小姑娘一直没发现，不然早就跟他闹了。
　　
　　其实这名字也没什么不好。他还记得小姑娘跟自己说起小字时的模样，嘴上说着没关系，眼角眉梢却耷拉着，像只被雨淋坏了的奶猫。
　　
　　他下意识就喊了声“阿宝”，去镇国公府登门拜访则喊得更欢、更大声。不为别的，就为了叫姜家人知道。
　　
　　他们不要她没关系，他要。他的小姑娘，他来心疼，他来宠。他一个人，给她全部的爱，叫他们都滚蛋！
　　
　　阿宝阿宝，无论过去多少年，她永远是他心尖尖上的宝。
　　
　　唯一的宝。
　　
　　指尖拂着上头的字迹，当时心境依稀浮上心田，卫烬轻笑，眼底泛起温柔的光。 * 
　　
　　从抽屉里取出篆刀回去桌边，他就着灯火在“阿宝”两字边再次落笔，一笔一画缓缓写成“阿贝”。捏着刀迟疑片刻，他咬咬牙，终是不甘不愿、又心甘情愿地给添成了“阿狈”。
　　
　　等刻完字，月已升至中天，该歇的都已歇了。四面都静悄悄的，只听得蛾子绕着绢灯飞舞，翅膀发出翻书般细碎的声响。
　　
　　体顺堂也静悄悄的，小姑娘已经睡了，透过窗户瞧，依稀能瞥见帐下柔和的弧线。
　　
　　卫烬恐吵醒她，没带人，自己搬了把木梯，悄悄爬到体顺堂檐下，将刻好字的铃铛挂在窗前的铁钩上。
　　
　　这样幼稚而荒唐的事，他当真许久没做过了，今夜重操旧业，心底竟有份莫名的激动，像是一夜回到了小时候。美滋滋地攀着梯/子缓步下来，双脚刚落地，面前的窗户就忽然开了。
　　
　　姜央揉着眼睛探出头，卫烬呼吸一滞，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三更半夜在人姑娘的闺阁前溜达，怎么瞧都不像正人君子所为。
　　
　　这该怎么解释？
　　
　　卫烬猛咽唾沫，后背汗如雨下，“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朝堂上伶牙俐齿的皇帝，这会子倒支吾起来，半天说不完一句整话。
　　
　　姜央竟也没怪他，揉着惺忪睡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娇糯：“我在做梦吗？”
　　
　　脸上卸了妆，五官更加精致明显，月光落在她眼眸，眸子清灵似一泓泉，倒是比刚才浓妆艳抹要顺眼不少。
　　
　　卫烬没来由地软了眉眼，低头笑，“那看来是个好梦啊。”
　　
　　都梦见他了。
　　
　　抽出腰上的汗巾擦干净手，他来到窗边，伸手托起她后脑勺。
　　
　　月色涳濛，铃声悠扬，他在皓月清辉中缓缓伏首，轻吻她眉心，微笑道：“晚安，我的宝。”
　　
　　眼底闪着光，赛过满天星辰。




20.  太后   还能品出几分寻常夫妻的味道。……

　　这皇城里的宫殿，除了帝后燕居之所外，最气派的当属慈宁宫。
　　
　　琉璃黄瓦歇山顶，檐下还有龙凤和玺，形制极高，从前也是个令人向往的地方。可如今空了三年，多少也冷清下来，填补再多鲜妍色彩，也不过是落日最后的辉煌，撑不起气场。
　　
　　“所以，你堂堂一个长公主，金枝玉叶，就这么给一个国公府的黄毛丫头跪下了？”
　　
　　园子里，太后正拿毛竹做的长柄水呈浇花。两个小宫人哈着腰，提桶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太后是个严苛的声口，话不多，用词也没什么锋芒，可偏就是这寥寥几字，能一针见血地戳中你心头至痛，叫你敢怒却不敢言。那是多年深宫斗争中磨砺出来的本事，花了大代价，经年累月就成了习惯，即便对自己的亲女儿也不宽容。
　　
　　升平叫她噎得无地自容。
　　
　　太后是昨日傍晚回的宫，到地儿后就歇下了。升平掐着时间，一大早就跑来哭诉前几日太液池边发生的事。当然，她是个好颜面的人，当众下跪道歉这样 * 丢脸的事，她只一句话带过，重点阐述姜央有多可恶，而卫烬又是如何纵容，恳求太后替她做主。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哭了快有小半个时辰，她嗓子都要冒烟儿。谁知太后竟只用一句话，就将她的长篇大论概括完全，且毫不留情地撕下了她脸上的遮羞布。
　　
　　“女儿……女儿那也是没办法……”升平绞着帕子支吾，“谁让陛下威胁女儿来着，说不下跪道歉，就将女儿丢太液池里喂鱼，女儿能怎么办？”
　　
　　太后直起身，皱着眉，颇有些吃力地捶后腰。
　　
　　升平连忙上前，极有眼力地接过她手里的水呈，帮她浇花，语气越发哀致：“母后，您可千万要给女儿做主！”
　　
　　太后平平扫她一眼，没说话。
　　
　　园子里的花木有些时日没人打理，枝叶都走了形。宫人呈上剪子，太后接过来，从最长的一枝修剪起。
　　
　　“哀家说过多少回，咱们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且该低调行事，便是受了窝囊气，能忍就忍，你怎的就是听不进去？”嘴角一扯，她哼笑，“又是那个姜凝怂恿你的吧？当初你要哀家保她，拉她进宫做你的伴读，哀家就劝过你，那就是个被家里惯坏的蠢物，除了会溜须拍马，什么事也干不成，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自食恶果了吧。”
　　
　　提到姜凝，升平也一肚子火，那日要不是她刺探军情出错，自己何至于沦落到那步田地？
　　
　　“这回是女儿识人不清，信错了人，现在已经把人打发回去了。姓姜的就没一个好东西！母后放心，同样的错，女儿今后断然不会再犯。”
　　
　　眼珠子一转，她又殷勤笑开：“女儿这回也是着急为皇兄出头，才会栽跟头。母后您想，皇兄才走三个月，姜央就立马跟陛下兜搭上了，合适吗？这民间死了丈夫，还讲究守寡呢，她这么做，分明就是没把皇兄放眼里！亏得这三年，皇兄没成婚，也一直拿她当太子妃。”
　　
　　皇兄之死，一直是母后心底一道越不过去的坎儿。每每提及，她再沉稳的心，都会掀起滔天巨浪，把卫烬那个窃国贼骂个狗血淋头。
　　
　　只要拿皇兄说事，再将一切因果都推到姜央身上，母后定会为她出头。
　　
　　太后闻言，执剪子的手果然僵住。
　　
　　升平暗喜，继续煽风点火：“女儿那么做，不光是为了皇兄，更是为了母后您。姜央那小贱蹄子心气儿高，您再不出手给她紧紧皮，她没准明儿就领着人，来慈宁宫跟您抖威风！还有陛下，您瞧他那态度，当初要没有您的辅佐，他也坐不上这龙椅。可现在呢？您大老远回宫来，他不去城门迎接就算了，竟连个接风宴也不摆一个，让您就这么一个人孤伶伶回来，像什么话？跟本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咣啷——
　　
　　剪子被狠狠掷在地上，尖利的锋刃在阳光里轻闪，几乎是擦着升平的裙裾滑落的。
　　
　　升平尖叫一声，连 * 退几步，指尖抠着地缝儿慌忙跪下，“母、母后息怒。”
　　
　　两个小宫人也放下水桶，跟着屏息跪地。
　　
　　园子里气氛凝滞，檐下的雀鸟也适时收了声。暗潮在寂静中滋长，本就没什么生气的地境儿，变得更加压抑。
　　
　　“糊涂东西！你也知道哀家这回丢尽了老脸，那你可知他为何这么做？”太后气如山涌，抖着指头隔空戳升平，“还不是因为你拿煊儿的事激他，他才这般回敬咱们？你现在竟还要哀家替你出头？你难不成也想看见他把哀家钉在宫门上？”
　　
　　升平大惊失色，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是的不是的，女儿怎敢这么想？女儿只是、只是……”
　　
　　想起那日卫烬的警告，升平恍然大悟般瞪圆了眼。
　　
　　原以为当时只要自己跪下认错，卫烬就不会再追究，她还能做回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继续享受无边荣华。可现在细想，那根本就是他下的战书。
　　
　　白眼狼心狠手辣，压根就没打算放过她们母女！
　　
　　“竟敢耍我！”升平恨声捶地，可事情都已经出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想着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富贵权势，马上就会成过眼云烟，甚至连母后和表兄也在劫难逃，养尊处优的长公主殿下，终于体会到了刀悬在脖上的恐怖。
　　
　　“那、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干坐在这等死吧！”升平瘫软在地呜咽，泪珠如断线般从眼角滑落。
　　
　　太后被她哭得头疼，要不是十九年前亲眼看着稳婆将这孩子从自己肚里接生出来，她真要怀疑升平到底是不是自己女儿，怎的这般不开窍？遇上点事就慌成这样？还不及姜家那小丫头端得住。
　　
　　有今天这一日，很奇怪吗？早在宫变后，她和卫烬勉强握手言和时，她就已经预料到了。
　　
　　只是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快。
　　
　　就为了姜央？
　　
　　想不到这冷血自私的白眼狼，还有柔情的一面。头先为了姜央，不顾胜算提前起事；现在又为了姜央，这么早就和她撕破脸。
　　
　　太后不屑一嗤。
　　
　　三年前她就劝过先帝，那小子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可先帝还是没忍心取他性命，只罚他在西苑思过，最后到底是养虎为患。
　　
　　先帝自去岁起，身体每况日下。煊儿那场婚礼，原是想办来给他冲喜的。谁成想喜没冲成，还酿成了大祸！她儿子没了，先帝盛怒之下，也没了。
　　
　　短短一夜，她从风光无限的贵妃，沦落为阶下囚，九死一生讨回个太后的尊荣，也不过是从天牢搬到慈宁宫这座更为华丽的囚笼而已。
　　
　　而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腔子里滚着滔天怒火，太后反倒冷静下来，从容俯身捡起地上的剪子，继续修剪花枝，“哭什么？哀家这不是还没被他钉在宫门上？既然他打算撕破脸，咱们也不怕跟他撞个鱼死网破。他登基后是收服了不少人，咱们不也没闲着？真闹起来，谁死谁活还不一 * 定。”
　　
　　寻到一枝格外突兀的花枝，她撑开剪子抵在枝节上，嘴角溢出一丝冷笑，“就从那个姜家小丫头入手。他不是对人家痴心不改吗？哀家倒要看看，他这颗心究竟能痴到什么地步！”
　　
　　咔嚓——
　　
　　花枝颤颤落地，昨夜未散的露珠还在花瓣尖摇晃，未及坠落，就被一只绣鞋狠狠碾成了土。
　　
　　*
　　
　　养心殿，体顺堂。
　　
　　姜央正和云岫一块坐在窗下打络子。
　　
　　不知何处忽然卷来一阵阴风，冷飕飕的，伴着一股恶寒，她不自觉“咝”声哆嗦了下，袖子遮盖下的两只藕臂一颗颗冒起细细的毛栗。
　　
　　“姑娘，怎的了？”云岫放下丝线，关心道。
　　
　　“没事。”姜央摇头，“大约是衣裳穿少了，冻着了。”边说边仰头瞧窗外的天。
　　
　　惊蛰过后，帝京头顶的天就跟被捅了个窟窿似的，雨水总没个消停，到今日才将将放晴。阳光穿过云翳缝隙，斜斜打在她绣鞋尖的南珠上，暖暖的，恍惚有种初夏的味道。
　　
　　这倒更显得刚才拿股寒意奇怪了。
　　
　　姜央瘪瘪嘴，没多想，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丝线，余光里闯进来一道急切的身影，又是小禄。
　　
　　姜央不由叹气。
　　
　　云岫却是捂嘴笑个没完。
　　
　　自打上回姑娘撤了陛下的晚膳，这养心殿的一日三餐就全归了姑娘管。而这一管起来，就没了边，不仅要琢磨陛下吃什么，还要琢磨怎么让他吃下去。
　　
　　“他又不肯吃饭了？”小禄才刚跑到门口，没等张嘴，姜央就先发问。
　　
　　小禄讪笑着挠头。
　　
　　其实陛下这点心思，谁看不明白。同样都是姜姑娘做的饭菜，人家在，他就老实吃；人家不在，他便是饿死也不肯动一筷，非要他们把人给请到他眼前，训他几句，他才肯好好吃饭。
　　
　　都是弱冠之年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从前光看他当刽子手了，哪里见过他这样？真真叫人大开眼界！
　　
　　可无奈归无奈，差事还是得办，不然没法交代。躬下身子拱手一揖，小禄枯着脸道：“姜姑娘聪慧过人，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就随奴才走一趟吧。”
　　
　　这都是什么词？拿她当菩萨拜了吗？姜央揉揉太阳穴，心底对某人这一无耻行径甚为鄙夷，可到底没办法，只能起身抻抻衣衫，随小禄一道出门。
　　
　　东梢间里还是老样子。
　　
　　卫烬窝在南窗下读书，一身松散的藏青燕居服。天光透过镂空的万字纹照进来，把他照得周身镀金，没了狰狞的团龙作饰，倒显出几分清隽。
　　
　　午膳就摆在他面前的炕桌上，照例是一碗暖胃的大枣莲子粥，并几碟爽口小菜，都是姜央亲自掌勺，色香味俱全。可摆上来都有一炷香的工夫了，竟是一筷未动。
　　
　　“阿狈这是打算饿死自己吗？”姜央迈步进门，直截了当道。
　　
　　小禄在跟前引路，险些崴到脚。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喊“阿狈”了，御前侍奉的人早就习惯。可冷不丁听见，小禄还是会忍 * 不住两腿打摆。敢这样称呼天子，古往今来第一人吧！
　　
　　卫烬也不恼，下半张脸叫书本遮挡，打她进门起就已经绽开花，偏生上半张脸还不动声色，不咸不淡地斜了眼炕桌上的粥，冷哼：“天天喝粥，连点荤腥都没有，朕的舌头都木了。”
　　
　　“那还不是阿狈自己作的？倘若之前少喝点酒，这会子何至于只能吃这些劳什子？还想吃肉，哼。我这几日嗓子疼，还想吃糖呢，不也一样没得吃？”
　　
　　姜央提裙坐在他对面，拿汤匙舀一勺粥轻轻地吹，递到他嘴边，“啊——”
　　
　　跟喂孩子一样。
　　
　　卫烬嗤之以鼻，嘴却是老实张开，吃完一口，便亮着眼睛期待她喂下一口。
　　
　　小姑娘生得好看，做事又温柔细致。清风撩动她鬓间的发，她侧头在肩上轻轻蹭了下，晨光里拉长的身影斜铺到步步锦上，衬着边上的兰花架，那画面拓下来，足可欣赏一辈子。
　　
　　再看，还能品出几分寻常夫妻的味道。
　　
　　强撑了这么久，这一刻，他眼梢还是浮起了一点仰月的笑纹，偏头瞧窗外。飞鸟横渡，云翳如浪在长空流涌起伏，隐约夹杂几声闷雷。
　　
　　又要下雨了。
　　
　　果然世间万物都是有灵性的，某人回了宫，连天都变了。
　　
　　阴冷的游丝从嘴角划过，卫烬启唇道：“这几天除非朕，或是皇祖母召请，其他时候，你都待在养心殿不要出去，知道吗？”
　　
　　老妖婆无论怎么蹿腾，他都有法子应付，唯有这丫头，是他唯一的软肋。
　　
　　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只能仔细保护着。
　　
　　这话没头没尾，姜央起初还云里雾里，顺着他目光往西瞧，很快便了然于心。
　　
　　想来方才那股无名的寒意，也是因为这个吧。
　　
　　其实他没必要这么担心，经历了这三年，她早已不是当初温室里那朵弱不禁风的小花，处处要他周全，可以和他并肩战斗，也希望可以和他并肩一战。不为别的，就为能离他内心近一些，这样远远瞧着，她真怕有朝一日，自己再也跟不上他的脚步……
　　
　　姜央搅着汤匙，心底涌过一阵复杂的暖流，到底没说什么，乖乖点头，“好。”
　　
　　*
　　
　　从东梢间出来，雨也跟着落下，牛毛般轻飘，随穿堂风拂到脸上，像沾了水的纱。
　　
　　姜央不禁打了个寒战，拢紧衣襟，打算回屋添件衣衫，刚转头就见云岫白着脸，慌慌张张朝她跑来，没留神脚底，人往前趔趄了好几步。
　　
　　“你小心些！也不怕摔着。”姜央过去搀她。
　　
　　云岫却是顾不上这些，着急将手里一张洒金帖子递去，“姑娘，太后娘娘邀您去慈宁宫赴宴。奴婢本想帮您回绝，可一看这帖子上的字，竟是小公子的！”




21.  山雨欲来   天生就适合在九重宫阙里弄权……

　　云岫口中的小公子，就是姜央一母同胞的亲弟，姜云琅。
　　
　　姜央的母亲在生他时难产，大出血而死。父亲又是个彻头彻尾的甩手掌柜，有了别的 * 姨娘，早把他们姐弟俩忘到九霄云外。
　　
　　姜央这个弟弟，可以说是她一手拉扯长大，连读书习字也是她亲自教导，感情非同一般。
　　
　　而他也是姜央进宫时，阖府上下唯一为她哭过的人。
　　
　　当时轿子在前头走，他就在后面追。冰天雪地，小小的人摔了一跤又一跤，脸冻紫了，膝盖也破了皮，血在雪地上滴答一路，走路都踉跄，他仍没停下，无助地哭喊“姐姐”，喊得姜央肝肠寸断。
　　
　　细算起来，他们已有三年未曾相见，宫里规矩严，姜央甚至连封亲笔信也没见着。
　　
　　可如今乍然再见这熟悉的笔迹，却是叫太后用来写成一封帖子，送到她手里……
　　
　　一串寒意蠕蠕爬上背脊，姜央不禁攥紧了手。洒金熟罗纸立时蜿蜒出几道褶，一如她此刻揪成一团的心。
　　
　　“姑娘，太后该不会把小公子……”云岫双肩耸抖，不敢再往下细想。
　　
　　“不会。”姜央摇头，拧着眉重新将帖子展开，抚平，“云琅虽不得宠，但毕竟还是镇国公府上的嫡子。太后就算真想拿他开刀，也得掂量掂量外头的非议。云琅应该没事，只是……”
　　
　　能平安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步，她就不清楚了。
　　
　　这三年有她在宫里支撑，姜家多少会顾着她的颜面，善待云琅，现在却不一定了。也怪她最近光忙着怎么让自己脱险，没顾得上他，倒叫这帮混账趁虚而入。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云岫绞着帕子，在地心里打转，“太后能请姑娘赴什么宴？只能是鸿门宴。难不成真要去？”
　　
　　若问真心，姜央自然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去的，可这事却由不得她。
　　
　　太后是什么人？
　　
　　若说升平行事做派只是狠心，那太后便是狠而无心。
　　
　　当初卫烬领着人攻占皇城，将卫煊一箭射在宫门上。她见大势已去，为保自己性命，竟一把火将东宫付之一炬！眼睁睁看着卫煊就这般钉在宫门上，叫火舌吞没，都不曾皱过一下眉。
　　
　　甚至以此为投名状，向卫烬倒戈。
　　
　　对自己的亲儿子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别人的儿子？
　　
　　她不能拿弟弟的性命做赌，也赌不起。
　　
　　“这春宴可还请了别人？”姜央问。
　　
　　云岫点头，“奴婢打听过了，人倒是请了不少，帝京大大小小的官宦人家都收到了帖子。”
　　
　　“那就好。”姜央稍吁口气，“既然不是单请我一人，那至少性命是无虞的。我怎么着也是官家小姐，众目睽睽下，若是不明不白在她设的宫宴上出差池，她如何也交代不过去。”
　　
　　“可是姑娘，那可是太后啊！这三年，咱们吃她的苦吃得还少吗？”想起之前那些事，云岫仍心有余悸，攥住姜央的手，“实在不成，就告诉陛下吧。只要是姑娘的事，陛下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姜央回身眺一眼南窗，拉着云岫回去体顺堂，关上门窗，小声续上刚才的话 * 。
　　
　　“陛下登基的内情，你应当也晓得吧？当初起义军兵力不足，能一举攻下皇城，全靠是一个‘勇’字。可这一时之勇，到底难成大事。宫里禁军相抗，宫外还有姬家人领兵追击，那可是实打实太后娘家的人！在咱们这些外人看来，最后的确是太后妥协了。可实际上，陛下也是顶了莫大的压力在苦苦支撑。倘若太后一直不肯松口，最后谁胜谁负，还真不一定。”
　　
　　云岫虽只是个婢女，这几年跟在姜央身边也算耳濡目染，有些话一点即透。
　　
　　“姑娘的意思是，如今这朝堂虽还是陛下说了算，但只要姬家人手里还握有兵权，陛下的龙椅就还没坐安稳。”说到这，她似想起什么，睁圆眼道，“难不成太后想让宸王……”
　　
　　姜央露出个赞许的笑。
　　
　　“卫煊是去了，可他还有个孪生弟弟，虽说身子差了些，落草后一直靠药石吊命，但终归是先帝和太后的血脉。太后和陛下达成的停战协议里，也有这么一条，就是放宸王去赣州养病，从此不再踏入帝京。”
　　
　　“赣州地处偏远，表面上瞧，是宸王被流放了，可焉知不是太后在为将来做打算？倘若拥立宸王为帝，她不仅能成为真正的太后，还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这北颐的江山，还真不一定姓什么。”
　　
　　外间忽然风雷乍响，闪电如银蛇，于厚重的云翳间耕犁出纵横阡陌。槛窗叫风撞开，细雨变做铜钱大小，噼里啪啦砸下，将案头淋得尽湿。
　　
　　姜央起身关窗，望着天际翻涌而来的浓云，密密笼罩在养心殿上空，瞧不见一丝光，她心也似在腔子里痉挛。
　　
　　一个人默默承受了这么多，也难怪一直难见他真正开怀。
　　
　　姜央深叹：“他已经够忙的了，这事既然是冲我来的，自该由我自己解决，就不要再麻烦他了，让他歇歇吧。”
　　
　　云岫仰头瞧她，心底亦是愁肠百结，唇瓣翕动了下，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
　　
　　春宴办在太液池边。
　　
　　难得的大晴天，穹顶一碧如洗，沿长堤一路信步过去，目之所及皆是一派生机盎然。笙歌悠扬如天籁，衬着曲岸杨柳，像是一朝回到秦淮河畔。
　　
　　姜央到时，太后已经在上首坐好，慵懒地倚在椅背里，和围在自己身边的姑娘们说话。将近四十的年纪，依旧鲜妍如少女，坐在一众娇花当中，风华竟也不逊她们。
　　
　　仔细一瞧，竟都是和姬家沾亲带故之人。
　　
　　姜央诧异了会儿，旋即也明白过来——
　　
　　如今太后和卫烬之间对垒越演越烈，今日进宫，看似只为赴宴，实则却是在公然表明自家立场。会来的，自然都和姬家、和东宫有点关系。
　　
　　这鸿门宴，怕是不好捱啊。
　　
　　正想着，身侧冷不丁有道阴冷视线扎来，宛如冰楞穿体，姜央本能地哆嗦了下，抬眸去瞧，可除了垂柳外，什么也没有。
　　
　　难不成是错觉？
　　
　　她狐疑地折了眉。
　　
　　那厢太后正好 * 抬头瞧见她，“哟”了声，“说曹操，曹操就到。”抬手朝她招了招，笑意越发沉进眼底，“快过来，母后可有些日子没瞧见你了。听说你病了？让母后瞧瞧，人可是又瘦了？”
　　
　　满场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众人互相递眼色，神情微妙。
　　
　　这话乍听不过一句寻常寒暄，可细品这声“母后”，意思就大了去了。
　　
　　太后是先太子的生母，而姜央又是先帝亲封的太子妃。若无意外，她已经是太后的儿媳。眼下太后因卫烬而饱尝丧子之痛，姜央不仅没代替先太子在她跟前尽孝，还同她的杀子仇人旧情复燃，叫她如何忍得？
　　
　　这声“母后”哪里是在表亲近，分明就是当头棒喝，有意叫姜央难堪啊！
　　
　　一时间座上目光穿梭如矢，有意无意地落在姜央身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讥笑。
　　
　　姜央只作不知。
　　
　　来之前，她就已经料到会有这么一幕。在铜雀台的三年，太后虽不会像升平那样，隔三差五就上门无理取闹。可她绵里藏针的那套，也没少让自己吃暗亏。
　　
　　过去碍于身份，姜央不敢反驳，但今时到底不同往日。
　　
　　欠身行了个万福，她巧笑嫣然道：“承蒙太后娘娘挂念，臣女身子无恙。只是臣女一不是皇室中人，二也并未嫁入皇家，这声‘母后’，实在担不起。倘若真应了，家母在九泉之下，怕也不得安眠。太后娘娘素来慈爱，还望成全臣女这片拳拳孝心。”
　　
　　太后脸色一僵。
　　
　　其余人也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人死如灯灭，哪里还有什么安眠不安眠的。她这般说话，分明就是指着太后鼻子，直接骂：凭你这样的人也配做我母亲？就不怕我母亲棺材板按不住，夜半三更寻你索命？
　　
　　偏生她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仿佛太后不答应，就是她老人家罔顾纲常伦理，耽误她守孝。当众打了人脸不说，还叫人没法反击，只能笑盈盈咽下这口气。
　　
　　一招杀棋，竟就这般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反将了回去……
　　
　　满座气氛变得怪异，方才还幸灾乐祸的人都纷纷矮下脑袋，假装没听懂，偏头讪讪看风景。
　　
　　姜央犹是一脸淡然，行完礼，也不等太后叫起，便自管去席上落座。宫人上前奉茶，她也含笑受了，全然不受方才那段不愉快的小插曲影响。
　　
　　太后由不得哼笑。
　　
　　当初煊儿来她跟前，主动提出纳这丫头为太子妃，说句心里话，她是不同意的，毕竟有卫烬那段关系存在。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这丫头的行事风格。沉稳、从容、内敛，任何场合都能镇得住，便是踩了水坑，也不会跟别人一样咋咋唬唬，拍拍裙上的泥，走过去便是。
　　
　　这样的人，天生就适合在九重宫阙里弄权。
　　
　　方才那声“母后”，自己除了敲打之外，其实还存了一份怀柔的心。倘若姜央应了，她也不是不能再接纳她做自己的儿媳妇。
　　
　　只可惜，她还是站 * 错了边。
　　
　　惋惜地摇摇头，太后朝边上递了个眼色，撑着扶手缓缓坐直，不疾不徐道：“哀家今天请姜姑娘过来，也是有要事想同姜姑娘商量。陛下如今也老大不小，虽说身上还带着孝，不好大肆选秀，可身边没个贴心的人伺候也不成。”
　　
　　说到这，她似想起什么，颇为惊讶道：“听说现在陛下身边伺候的，还都是些内侍。那怎么成？内侍的心再细，也细不过姑娘家。哀家身边别的没有，手脚麻利的宫人倒是不老少。姜姑娘眼下不是在御前帮忙吗？正好，挑几个顺眼的带回去，也好替你分分忧。”
　　
　　也不等姜央开口，她便扭头道：“出来吧。”
　　
　　就听一声环佩轻撞出的细响，伴着袅袅芬芳，数道倩影翩跹而至，各个杏眼桃腮，柳腰丰臀。小媚眼一抛，连女人都要酥软了身。
　　
　　“这几个都是慈宁宫里干活最利索的，姜姑娘觉得如何？”
　　
　　“陛下如今也是哀家的孩子，这孩子孝顺长辈是理所应当，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也该适时关心一下孩子。姜姑娘对早逝多年的母亲都能这般惦念，孝心可见一斑，想来应当能体恤哀家这片拳拳爱子之心吧？”
　　
　　太后居高临下地望着姜央，手里捏着蜜蜡佛珠，好整以暇地拨弄。
　　
　　眼角每一道细纹都溢满慈祥的笑，仿佛真只是位寻常人家的母亲，在实心为自己的孩子做打算。
　　
　　可落在姜央眼里，就只剩凛凛飞来的无数暗刀，刀刀见血。




22.  糖   吐出的湿热仿佛在亲吻他掌心。……

　　原来给自己“孩子”屋里拼命塞女人, 就是她的“拳拳爱子之心”。
　　
　　那怎的当初卫煊一个接着一个往东宫收侍妾的时候，她能把自己脸给气绿了？
　　
　　甚至还下了铁律，不准内廷司再给东宫指派宫人, 能近卫煊身边伺候的，只能是内侍, 违者一律杖毙, 绝不姑息。当时那声势浩大得, 东宫都没人敢喘气儿。很长一段时间，慎刑司都人满为患。
　　
　　轮到卫烬却成了这样？
　　
　　这群莺莺燕燕干活究竟利索不利索, 能不能帮她分忧，姜央是不知道了, 但瞧她们现在时不时飞来的眼刀, 是势必想和她“分人”了。
　　
　　姜央心底无声一哂。
　　
　　不过这样也好。
　　
　　过来赴宴之前，她心里其实还挺忐忑的。敌人在暗而她在明, 不知道太后此番邀她来的目的, 她便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也难以招架。眼下人家直接摊牌, 她反倒省了不少力气去琢磨，只消专心想法儿应对就是。
　　
　　在座众人, 要么是一早就和姬家栓死了, 要么就是才刚加入太后阵营不久, 急于立功。眼下见太后发难，她们自然也不闲着，在底下帮忙敲缸沿。
　　
　　“久闻姜大姑娘端庄知礼, 贤良淑德，乃我等楷模，怎的现在太后娘娘问你话, 你却迟迟不回答？未免太过失礼。”
　　
　　“就是。太后娘娘是什么人物？每日操持六宫，事情多到根本忙 * 不过来。自己都分/身乏术了，还能抽空为姜姑娘打算，姜姑娘该赶紧谢恩才是，一直拖着不说话算怎么档子事儿？”
　　
　　“莫不是姜姑娘害怕这些宫人去到御前，会分了姜姑娘的宠？”
　　
　　此言一出，满座登时炸开一片低笑。
　　
　　有人拿团扇掩嘴，红唇在绣着鲤鱼的软烟罗下开阖，宛如饕餮的血盆大口，“若真是如此，那可就是姜姑娘不对了。这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更何况是陛下？若是因为你这一点小小私心，害陛下每日不能吃饱睡足，那才是真的铸成大错！”
　　
　　……
　　
　　讥讽的话语不停递来，一浪更比一浪高，唯恐天下不乱。
　　
　　姜央端坐其中，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捧着手里的菊瓣翡翠茶盅，低头轻轻吹上头漂浮的茉莉花瓣。
　　
　　所有人都在翘首等她开口，等得脖子发酸，两眼泛红，她反倒松快下来，兀自悠悠品着茶，赏着景，又似在透过景，老神在在地欣赏她们的丑态。
　　
　　茶白襦裙上齐胸束着淡松烟缎带，风一吹，飘飘的，不疾不徐的模样在湖光山色烘托下，比三月春光还明媚。
　　
　　一拳打在棉花上，众人恨得牙根痒痒，可再这般自言自语下去，除了会让自己嘴巴更干外，什么好处也捞不着，还越发显得自己像猴！
　　
　　暗自磨了会儿牙，都各自闭了嘴。
　　
　　偌大的太液池安静下来，能清楚地听见风过湖面，吹开片片绵密的浮光跃金。
　　
　　很亮，亮得有些扎眼！
　　
　　太后盯着那抹茶白，保养得当的眼角绷起几道极浅的鱼尾纹，终于出声：“姜姑娘为何不说话？是觉得哀家这样安排不妥，还是因为其他？”
　　
　　她问，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菩提。蜜蜡质地的珠子，一颗颗撞击起来，声音圆润而清嘉，同她脸上的笑容一样，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可指尖的章法到底不及方才平稳。
　　
　　姜央抬指绕了下耳边的发，嘴角在手影里温暾地勾了下。
　　
　　人与人对峙，讲究的是气场。
　　
　　有时你所拥有的条件，不足以完全战胜对方，但若是能沉得住气，至少能额外挣回三分胜算。就好比两个武林高手对决华山之巅，最先等不及出手的那个，往往输得也最惨。
　　
　　太后方才那话听起来不过一句普通询问，可就在问出这句话的一刻，她就已经输了一半。
　　
　　目的已经达到，姜央也不再拖延，起身抻了抻衣裙，叠手纳了个礼，“太后娘娘执掌六宫多年，从未出过任何差池，做出的决定自然都是极好的。臣女一介深闺女流，连自家中馈都未曾亲自打理过，如何敢置喙您的安排？只不过……”
　　
　　话说到这，她抿唇顿住，罥烟似的柳叶眉微微往中间挤，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太后果然上钩，“只不过什么？”
　　
　　姜央心底扯起个笑，面上还是一副为难的模样。
　　
　　“只不过臣女眼下只是暂住养心殿，帮忙 * 打打下手，勉强讨口饭吃。算不得什么人物，在陛下跟前也说不上来话，更加做不得陛下的主。太后娘娘看得起臣女，让臣女帮忙挑拣人，是臣女的福分。可要臣女帮陛下挑两个人带回去，臣女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臣女自己不小心开罪陛下是小，可若是叫陛下误会太后娘娘的一片好心，那臣女可就罪该万死了！”
　　
　　边说边抬头，灿灿地冲太后笑，眼波纯然干净，宛如太液池水一碧万顷。
　　
　　“臣女这么做，也是为太后娘娘着想。常言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太后娘娘这般为陛下劳心劳力，想来也不愿因为这点子小事，同陛下生分了吧？”
　　
　　太后一下哑了声。
　　
　　在座众人更是瞠目结舌，她还真敢说！
　　
　　太后和卫烬的关系有多恶劣，北颐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生分不生分的，根本没差别。
　　
　　可这话妙就妙在，方才是太后自己先认定，她这般做是在替卫烬着想。姜央借力反力，反将她一军，太后若还是点头坚持要往养心殿塞人，不顾卫烬意愿，可就是在打自己的脸！
　　
　　于寻常人而言，话语中的威信或许无伤大雅，可于掌权者而言，问题就大了去了。
　　
　　如今六宫辖制权还在太后手中，倘若她出口的话都不算话，谁还听她的？卫烬再拿这事做文章，日后六宫到底归谁管，可就真不一定了……
　　
　　这个姜央，出口的每句话都不带半点锋芒，可细细揣摩，却是字字诛心，诚如平地起惊雷，初时不显，真正炸开后又威力无边。
　　
　　众人还在惊愕间，未曾回神，那厢姜央目光已平平扫了回来，微笑着给了她们一记回马枪：“诸位姐妹这般为陛下着急，姜央从前竟然不知。这次回去定会好好向陛下转达，陛下知道有这么多人为他着想，定会记着你们的好。”
　　
　　宛如鬼魅贴着耳蜗低语般，所有人都煞白了脸。
　　
　　什么记着她们的好，分明是把这仇给生结下来，等着日后寻机会一并收拾吧！就卫烬那脾气……
　　
　　想起钉在宫门上的脑袋，她们身体抖了，手脚也僵了，五脏六腑都搅和到了一块去，寒意从四肢百骸渗透攀爬，直挺挺往心坎里捅。
　　
　　太后手里的菩提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蜜蜡包浆上多了一道深刻的掐痕。日头底下瞧，似一抹讽世的哑笑。
　　
　　好好好，很好。
　　
　　当初自己一时心软放过的小狼崽子，一个两个都在她不知不觉间长成了恶狼，冲上来第一个咬的竟然就是她的脖子！
　　
　　卫烬也就罢了，连这个国公府的黄毛小丫头也敢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以前还真是她小瞧了！
　　
　　掐着佛珠往掌心里嵌了嵌，太后深呼吸，强自定下腔膛里那股乱窜的火，翻手收了佛珠，脸上又恢复了初时的镇定，“姜姑娘说得对，这事的确是哀家欠考虑。陛下而今才刚御极，应当以国事为重。这么多人见天儿在 * 眼前转悠，瞧着也心烦，就免了吧。”
　　
　　原本在旁期待了许久的宫人，听见这句，美眸或多或少都覆上失色，一个个垂眉耷眼，像雨打的芭蕉。
　　
　　“不过……”话锋一转，太后又笑，“姜姑娘这一日日都在为陛下操心，劳心又劳力，身边也该多添个人伺候。”说着便侧眸唤了声，“逐月。”
　　
　　“奴婢在。”那行宫人当中应声出来个美婢。
　　
　　相较于旁人的浓妆艳抹，她妆容则素净许多，一袭春辰色宫裙清浅若水，身姿袅娜在风中摇曳，眉目如画，帛似飞天，给人一种清雅出尘、恬淡楚楚之感。
　　
　　众人不约而同“咝”了声，视线在她和姜央之间徘徊，五官虽天差地别，可这气质却是真真像极了！
　　
　　这是千挑万选出了个翻版，打算拿去分姜央的宠啊！
　　
　　姜央眯眼淡然瞧着，心底冷笑。
　　
　　“你眼下在御前做事，虽没个正经的衔儿，可大小也算个女官，身边只有一个四六不懂的小丫头伺候哪儿成？知道的，是你体恤下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皇家有意苛待。逐月是哀家一手栽培起来的，做事心细，手脚也勤快。日后你只管尽心服侍陛下的起居，她就负责伺候你。”
　　
　　姜央张口要拒，太后却不给她机会，扬手打断道：“长者赐，不敢辞。你既这般有孝心，不至于连哀家这点小心意也不肯收吧？如真如此，可就太伤哀家的心了。”
　　
　　底下应声响起几声窃笑，视线往来交织间，都带着大仇得报的爽利。
　　
　　太后就是太后，话说得够狠。
　　
　　姜央是进了养心殿，也住进了体顺堂，这背后的深意，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可先帝毕竟刚驾崩不久，卫烬和他虽结了怨，但终归是父子一场，该为他守的孝，还是得守。这样的局势，就算卫烬真想下诏册封，也得等熬过这一年。
　　
　　朝堂上的确是卫烬说了算，可这后宫到底还是太后的天下！
　　
　　小小一个姜央，无名、无分、更无皇后应有的实权。再风光，于太后眼中也排不上位。
　　
　　说得再难听些，区区一个御前宫人，连国公府的小姐都算不上。
　　
　　这一口恶气着实出到了大家心坎儿上，一个个花枝招展的脸蛋又重新绽起笑来，不似方才那般硬挤，而是发自内心的、由衷的欢喜。
　　
　　“还是太后娘娘知道心疼人，换做咱们可没这股细心劲儿。”
　　
　　“逐月姑娘一看就是个勤快人，姜姑娘果然好福气，可把咱们几个羡慕毁了。”
　　
　　“姜姑娘还等什么，还不快快谢恩？”
　　
　　……
　　
　　一张张娇笑藏在团扇底下，被阳光勾勒得有棱有角，活生生一场世态炎凉的皮影戏。
　　
　　姜央面上还笑着，手却在袖笼底下紧握成了拳。
　　
　　“怎么样？姜姑娘考虑得如何？”太后半搭着眼皮，好整以暇地打量，重新盘弄起腕上的佛珠。菩提在阳光下“嗒嗒”地撞，包浆折射鲜亮的光，声音都比适才悦耳。
　　
　　拨爽利 * 了，她又瞭姜央一眼，“哀家也是为你好。”
　　
　　姜央冷笑，当众打了她一闷棍，又丢过来一个蜜枣，这便是她所谓的好？这种好，她可消受不起。真把她逼急了，大不了撞个鱼死网破。
　　
　　她深吸一口气正想狠狠嘲讽回去，却听一个熟悉而懒散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这有何难？既然大家都这般羡慕，那朕便做主，把这些宫人分给你们，各自领回家去便是。”
　　
　　众人一愣，诧异地回头瞧，这一眼，心头蓦地大惊。
　　
　　太液池边柳条轻摇，日头梭过狭长的枝叶，每片浓翠都镶上一圈金边。
　　
　　卫烬自底下缓步过来，挺拔的身条儿叫明黄龙袍一衬，下半身尤为修长。面皮白净，五官无懈可击，经得起太阳当空大剌剌照着检验。打远了瞧，一派清风朗月，让人恍惚以为是哪家贵公子出门踏青，可往细了看，眸影深不见底。
　　
　　目光轻飘飘递过来，如同世间最锋利的刀，无声无息地滑过咽喉，没有具体形质，却斩金截玉，吹毛立断。
　　
　　没人敢再看第二眼，纷纷站起身，列好次序泥首跪拜，“臣女恭请陛下圣安。”
　　
　　脑海里回味方才他那句话，后背登时汗如雨下。
　　
　　太后想往养心殿安插心腹，精挑细选出来的人自然都不可能是善茬。
　　
　　往直了说，一群妖精！
　　
　　在座的要么尚未婚配，还和双亲同住；要么就是已经定好婚约，不日便会出嫁。这忽然间往家领回这么个祸害，是想看自家父亲沦陷，闹得父母离心？还是等成婚后，眼睁睁看自己后院起火？
　　
　　这哪里是赏，分明是往她们身上绑火雷啊！
　　
　　方才奉承太后的话，瞬间都变成一个个大嘴巴，“啪啪”打回到她们脸上。开口想拒绝，可皇帝的恩赏，谁敢不要？心里苦成黄连，脸上还要堆笑谢恩。
　　
　　各个掐着掌心把希望寄托到太后身上，卫烬却是止步曼视一圈，指头在半空点了点，假假地抱憾感叹：“这点宫人不够分啊。”
　　
　　凤眼眯起一点笑，像利刃上疾走的寒芒，霍然对准太后的眼，“那就只好请太后多劳神，再从慈宁宫调派几个人过来，给大家伙儿好好挑拣挑拣。要是还不够，就只要上升平那里再借点，总不能叫大家以为，咱们皇家言而无信吧。”
　　
　　复又愧然一叹，“说来也是朕的不是，三个月前玩得太过火，害得宫里现在哪儿哪儿都调派不开人手。在内廷司采买来新的宫人之前，就只好暂且委屈太后和升平了。”
　　
　　这是一句话，直接把太后和长公主身边能用的人全撵走了啊！
　　
　　养心殿里伺候的确实都是内侍，可慈宁宫和毓德宫却是宫人的天下，冷不丁全抽调走，还不给添新人，是打算让太后和长公主自今日起，亲自动手料理起居吗？
　　
　　那可是太后和长公主！旧时光整理 
　　
　　擎小儿就在锦绣堆里打滚的人！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喘。
　　
　　卫烬却是一副散漫模 * 样，解了领上的金扣，扯下缎面披风丢给董福祥，闲话家常般浅笑说着催命的话：“朕也是为太后好。”
　　
　　太后眉梢抽了抽，脸上凝成一个冰的壳，所有情绪都冻在一块。三言两语夺了她锦绣生活，还敢说是为她好？亏他说得出口！菩提掐在手心，恨不能甩他脸上，看看脸皮到底有多厚。
　　
　　视线一偏，她却是悚然一抖。
　　
　　石惊玉也来了，就立在卫烬身后。手搭着腰间的绣春刀，隔着行蟒，依旧能清楚看见手臂肌肉线条迸张的架势，似拉满了的弓弦，只要她稍有妄动，那刀便会立刻架在她脖子上。
　　
　　轮军方势力，姬家半点不虚，太后原就是靠这个，和卫烬分庭抗礼。怎奈兵力再强大，也终归都在帝京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倘若面前之人是先帝，太后自然知道，所想之事不会发生，甚至根本不会考虑这么多，可偏偏这人是卫烬。
　　
　　一个疯子。
　　
　　亲眼目睹自己父亲气结而亡，也无动于衷的疯子！
　　
　　拳头在金线绣凤的袖底颤抖，佛珠膈得皮肉生疼，太后险些将它捏碎，可念着今日自己设宴的真正目的，她又松了力道。
　　
　　虽说眼下吃了点暗亏，但到底是把人骗来了。人来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深吸一口气，她撑着扶手缓缓靠回椅背里，闭上眼，翘起兰花指轻轻揉摁太阳穴，略定了定神，轻描淡写道：“几个宫人而已，陛下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哀家随意。”
　　
　　那模样，竟有几分海棠春睡的娇慵。
　　
　　卫烬眼底掠过一丝疑虑，却是无暇细想，转身快步去寻姜央。
　　
　　姜央叫他的突然出现吓到了，圆着眼睛怔在原地，见他过来也忘了行礼。一绺乌发垂在胸前，更显人呆愣楞又惹人怜爱。
　　
　　还好，没有少一根头发。
　　
　　卫烬松口气，对上她茫然无措的眼，心窝子不自觉软下来，可想起她不听话擅自跑来这里赴什么狗屁倒灶的春宴，他气不打一出来，板起脸，抬手敲她一个榧子，“可知错了？”
　　
　　敲完又心疼，伸手帮她轻轻地揉，兀自闷气道：“下回可不许了啊。”
　　
　　姜央小小“哎哟”了声，下意识就想讨还回去，觑见他微斜的发冠和额角的细汗，心不由揪起。
　　
　　这形容，是一下朝便匆匆忙忙赶来为她撑腰了吧……可是他今日明明还要接见乌兹国的使臣，怎么抽得出时间来这？
　　
　　心灵相通的两个人，无需言语，姜央眼神稍有变化，卫烬便能读懂她的心。
　　
　　时间是赶了些，可是有什么办法？
　　
　　一想到她在这虎穴狼巢，便是拿根绳给他捆在乾清宫，他也得想法儿挣脱出去找她。地狱走过一遭的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难倒他，唯有她的一举一动能叫他牵肠挂肚。
　　
　　还好赶上了，倘若人真有个什么闪失，可就不只抽掉走两宫人手那么简单了。
　　
　　想起方才她们的话锋，卫烬冷嗤，戾气凝在唇畔，随 * 他轻一扯起的动作化散开，周遭空气都阴冷不少。
　　
　　姜央耷着眉，还在为使臣的事担心，启唇想劝他回去。
　　
　　卫烬却抬指点在她唇间，将她所有话语都堵了回去，哼声一笑道：“回去再收拾你。”说罢便拽了她的手，大大方方从一众泥首叩拜的人面前行过，并肩坐在正上首的席位。
　　
　　席间最尊贵的位置。
　　
　　连太后都要稍逊于他，稍逊于姜央。
　　
　　那个就在刚刚她还一点不放在眼里的“宫人”。
　　
　　这是赤/裸裸地把太后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啊！
　　
　　太后正惬意揉着额角的指尖一下绷紧，紧到发了颤，泛了白。人明明还在圈椅上端坐着，却是肩颤身摇，几乎栽进泥里。
　　
　　底下众人脸色更是没法看。
　　
　　因卫烬始终没有叫起，她们就只能委身跪着，余光目送姜央踩着她们的颜面走过，连头都不能抬。乍一看，竟像是她们在齐齐向北颐新晋帝后请安拜礼。
　　
　　可是姜央凭什么？！
　　
　　姜央亦有些受宠若惊。
　　
　　她虽是镇国公府嫡女，出身比民间寻常女子尊贵，可这样的风景，她也是从未见过。方才还对她颐指气使的人，眼下就只剩一排排乌压压的脑袋，卑微地叩进尘埃里，天下都似叫她踩在脚底一般，她稍一抬脚，就能踹倒一个。
　　
　　椅上覆了柔软的坐垫，坐姿也调了几次，姜央仍如坐针毡般不适，正犹豫要不要起来，袖子忽然叫人扯了扯，掌心滚进来一颗圆润的小东西，她茫然低头，竟是一颗梅子糖。
　　
　　-“我这几日嗓子疼，还想吃糖呢，不也一样没得吃？”
　　
　　那日东梢间内的对话如浪打来，姜央呆怔住，不过一句玩笑话，他竟真放在了心上？
　　
　　抬眸去看那递糖的人。
　　
　　卫烬正抬手唤底下人“平身”，并没瞧她。漆沉的目光平平落在前头，神色寡淡，宛如神龛上宝相庄严的神祇。仿佛那颗糖与他并不相干，只是姜央的一个错觉。
　　
　　可日头底下那只轮廓精致的耳朵，却是红得快滴了血。
　　
　　姜央越盯着瞧，它便更加红，最后惹得耳朵主人没法儿，凝眉斜瞪她。许是三月春风太过温柔，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竟兼具憨蠢可爱，像没了牙的凶兽，在拼命跟她龇嘴舞爪。
　　
　　他原来还会不好意思？
　　
　　姜央像发现了新大陆，不仅没乖乖转回去，还来了劲儿，盯得越发起劲，逼得那团绯云都要烧遍他脸颊，底下人都诧异往上瞧，她才捧着袖子“噗嗤”一笑，将将罢休。
　　
　　心头万千郁气，也随这一笑烟消云散，糖还未入口，甜味却是已然在心底蔓延。
　　
　　说心里话，收到帖子的那一刻，她其实也是害怕的。能不怕吗？她再坚强，也不过十九岁，被强行丢在深宫里踽踽独行三年，一身细肉硬生生叫炼成了铠甲。忍着不哭，不代表她就真不会哭。
　　
　　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她都快忘记，原来有人依赖，是这样令她欢愉的事。周身的铠甲 * ，似乎都在一瞬间，叫他递过来的一颗糖给融化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
　　
　　从今往后都不再是。
　　
　　宴会才刚开始，太后千方百计骗她过来，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她，接下来还有什么在等着她，她也不清楚，却一点也不害怕。有他在身边，那些危险与纷扰好像都忽然散去了。
　　
　　日头缓缓移来，他的身影被拉长到她身上，姜央悄悄往前挪了挪，将自己影子依偎进去半片。见他还在眺望太液池，并未觉察，她唇角得逞地翘起一点清浅的笑。
　　
　　可就在她转过头之后，卫烬却是弯了唇。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无论过去多少年，被磨难砥砺得多顽强，心性依旧纯粹如初。
　　
　　同初见时一模一样。
　　
　　她那般迟钝，大约还以为当年那场梅花宴，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吧？其实不是的，早在那之前，他就已经见过她。
　　
　　而那场梅花宴，也并非什么东宫择妃之宴，不过是他需要个恰当的由头，引她认识自己。
　　
　　说白了，都是他蓄谋已久。
　　
　　卫烬狡黠一笑，挺直身板，温柔地将那小小的人完全罩进自己影中，望着太液池边最后一株未谢的红梅，思绪不禁飘远……
　　
　　*
　　
　　第一次听说“姜央”这个名儿，是从他一位伴读口中。
　　
　　倒也不是向他推荐什么美人，而是想求他帮忙，将他一位好友也收入文华殿，一块做伴读。问其缘故，也不是为读书，而是为了隔壁女学的一个姑娘。
　　
　　问是哪个姑娘？那人便支吾了，红着脸嚅嗫：“她……她叫姜央，就是镇国公府的那个姜。人生得很漂亮，性子也不错，琴弹得也很好。”
　　
　　大约是觉得自己这么一通说，很尴尬，还反问他一句，好缓解气氛：“太子殿下您知道吗？”
　　
　　镇国公府他倒是知道，姜央就不知道了。
　　
　　不过瞧他那害羞的劲儿，还有用词，当真叫人无语凝噎。好歹也读过几年圣贤书，平时吟个梅、赏个雪都出口成章，怎的轮到夸自己心悦的姑娘，就剩这几个俗词烂调了？出息！
　　
　　他鄙夷地笑。
　　
　　君子有成人之美，没多想，他便扬手准了。
　　
　　然而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妙。本以为这该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姜央”这个名儿，熟料当晚，他就再次听说了她，还是从他母后口中。
　　
　　为的是给他择妃。
　　
　　“母后今日见到那孩子了，真真是个齐整的可人儿，娴雅，端庄，大方，哪儿哪儿都挑不出毛病。给你当太子妃啊，都是亏待她了！”
　　
　　有那么好吗？连他都配不上？
　　
　　他越发不屑。
　　
　　“给你做太子妃好不好？”
　　
　　“不好。”
　　
　　娴雅、端庄、大方，不就是无趣么？
　　
　　名门大家出身的闺秀，都是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言行举止都叫那些条条框框架死，走个路都恨不得拿尺子量一下。迈宽了，或是迈窄了，都能吓她们半死，好生无趣。
　　
　　他最讨厌的便是这类人。
　　
　　更何况已经有人打算提亲了 * ，他作何还要跟人家抢？君子可不夺人所好。
　　
　　于是这门亲事还没正式开始商议，就在母后的棍棒底下无情地夭折了。
　　
　　后来，他是没再听人提起这个名儿，渐渐地，自己也差不多忘了。这份连昙花一现都算不上的孽缘，大约就这么结束了吧。直到那天，他第一次真正见到了她。
　　
　　那个规矩、端庄、大方的姜央，正在跟她妹妹吵架。
　　
　　两人应是得了母后的召见，到坤宁宫赏花。母后还在陪皇祖母礼佛，姊妹俩无事可做，便在潮音亭里练琴打发时间，弹的正是那首《梅花三弄》。
　　
　　他例行去坤宁宫请安，正好就撞见这幕。
　　
　　豆蔻年华的少女，模样生得确实好，担得起外头那些夸赞，甚至再夸狠些也不为过。至于曲子如何？他就听不懂了，不过还是能直观地感觉到，她弹得不错，至少比她妹妹好。
　　
　　可是她妹妹好像不这么认为，白眼都快翻上天，“别弹了，弹了半天，还没哭好听。”
　　
　　这话就过分了。
　　
　　连他这个局外人/拳头都要硬了。
　　
　　然而，他也没上前阻止，只老神在在地侧倚着一株垂柳，环抱双臂，欣赏这位娴雅、端庄、大方的大小姐，要如何处理？十有八/九就是为了家族颜面，忍了这口气。
　　
　　果不其然，她没苛责，也没反驳，拿出她标准的大小姐微笑，不仅以德报怨，还好心好意地帮她妹妹调弦。
　　
　　然后就又被人嫌弃一通：“别动！你手脏！”
　　
　　她还是没生气，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傻唧唧，也不知在笑什么。
　　
　　真就是软包子中的软包子，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鄙夷地一嗤，转身要走。
　　
　　亭子里传来一声尖叫，他回头一看，是她妹妹失足掉进水池里去了。池子其实不深，站直了，水不过才到她的腰。可人慌张起来，就什么理智也没有了，只会白着脸，一劲儿惊叫，向她姐姐伸手求救。
　　
　　当时周围也没个宫人，小丫头心那么软，大约要舍身相救了吧。
　　
　　他冷哼，扬扬手，招呼自己的人过去帮忙。
　　
　　但就在这时，那娴雅端庄大方、最是善解人意的小姑娘，缓缓把手收到背后，望着水里的人，笑意嫣然地说：“算了，我手脏。”
　　
　　说完，就转身走了。
　　
　　留下一个冷漠的眼神，大夏天能叫人抖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愣住了，等人都走出去好远，也没回过神。
　　
　　她不是个好姑娘。
　　
　　至少，没表面上看着那般乖巧。
　　
　　这些年，外头大约早已习惯，把她同“软弱”二字归为一类。是以现在陡然瞧见她露出獠牙，都惊讶得不行。
　　
　　只有他知道，小丫头一直都如此。
　　
　　外表柔善可欺，骨子里却硬气得很，就像开在悬崖峭壁上的花，柔软，也坚韧。真惹急了，也会趁没人的时候，拿自己仅有的刺去扎人。
　　
　　只是他不懂，她为何总压抑着，不敢把这面表现出来。明明是家中的嫡女，却一直叫自己庶出的妹妹欺 * 负。
　　
　　后来他才知道，她母亲早没了，只留给她一个幼弟，家中还有个厉害的姨娘，而父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甩手掌柜。
　　
　　这样的人家，在帝京这片繁华场并不算少见。他五岁就成了太子，在宫里呼风唤雨，养尊处优惯了。这些内宅的腌臢事，他听过也就听过，从没真正放在心上。
　　
　　然那回，他却是第一次生出一种憋闷，没来由地，竟像是感同身受一般。
　　
　　后来随手给镇国公府找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才勉强顺过气去。
　　
　　再次见她，就是秋天的事了。
　　
　　他奉命上护国寺取圣祖皇帝誊抄的经文，山路上偶遇镇国公府的马车。他们遇上了山贼，随行扈从死伤泰半，只剩她和几个丫鬟婆子躲在灌木丛中。眼见快被发现，小姑娘不知哪来的胆儿，竟毅然决然跑出去，孤身把人引开。
　　
　　一个小姑娘能跑多远？
　　
　　他暗骂一句“有勇无谋”，留自己的人清场，自己追上去。一群乌合之众，他三两下便收拾干净。为了让她长点记性，他故意装作山贼，从背后捂住她的嘴，长剑抵在她下颌，吓唬她。
　　
　　谁知她倒一点也不慌，还心平气和地跟他谈起条件：“你想要什么？”
　　
　　声音软软，唇也软软。
　　
　　因说话的动作，那柔软的触感变得更加鲜明，吐出的湿热仿佛在亲吻他掌心。隐隐地，还散着暗香。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怀里囚着的，是个姑娘。脆弱而美好，像花儿一样。一袅柳腰还不盈一握，他只要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掐断……
　　
　　这下麻烦了。
　　
　　放人？
　　
　　若是要她知道自己是太子，他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原只是想吓唬人，不料最后坑到的，竟然是自己。
　　
　　他额角沁出了汗，打心底生出一种无措感，剑都拿不稳了。
　　
　　怀中的人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太久听不到回复，她急了，又问一遍，虽极力克制，但语气已没上回那般镇定。
　　
　　他颔首垂视，呼吸无意间拂上她耳尖。很快，那片白皙的肌肤便染上红霞，像是最上乘的胭脂轻盈点在雪上。挟持与被挟持，忽地就有了种拥抱和被拥抱的错觉。
　　
　　显然，她比自己还紧张。
　　
　　意识到这点，他便放松下来。也不知是出于戏弄，还是别的什么目的，他竟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吹着那片泛着红釉色的耳朵，故意粗起嗓子玩笑：“打劫，钱我有，就想劫个色。”
　　
　　小丫头果然闹了个大红脸，唇线抿得死死，像是恨得要将他一口吞了！
　　
　　但人还硬气着，死活不肯低头。
　　
　　他颇有些自得，觉得自己赢了。可自己的一双眼睛，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从那张娇艳欲滴的脸上挪开，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掌心那一点蠕动的柔软上。
　　
　　荒郊野林，只有他们两人……
　　
　　仅是一个念头，本就无风三尺浪的一池春水，更加翻腾起来。
　　
　　这一刻到底是谁赢了，他好像不知道。
　　
　　但也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 * 五城兵马司的人马。
　　
　　小姑娘立马反应过来，狠狠踩了他一脚，挣脱他的禁锢，头也不回地向着那群人飞奔，“救命啊！救命啊！”
　　
　　他这才惊觉，这几日京中有南缙使臣来访，为保安全，五城兵马司每日都要上山巡视。小丫头是看准了时机和地点，故意引着贼人往这边跑的。同他说这么多，也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看来，还真不是有勇无谋。
　　
　　闺阁中的女子，短短时间内，竟能盘算这许多？
　　
　　他承认，那一刻，自己是真的被她惊到了。倘若自己不是太子，那样的天罗地网，便是他也插翅难逃。
　　
　　“姜央……”
　　
　　他磨着槽牙，齿间狠狠碾着她的名儿，念着念着，却“哧”地笑出了声。
　　
　　死丫头，竟敢算计当朝太子，她可是第一个！下次见面可不能再给她好果子吃了。
　　
　　想着想着，他手指不自觉蜷起，轻轻摩挲掌心。那里还栖有她唇间的芬芳，明明柔软，却有力透纸背的力量，顺着血脉深深刻进心底。以至于之后无数个夜晚，仍牢牢地霸占着他的梦乡。
　　
　　他开始变得烦躁，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文华殿听讲也没心思。
　　
　　无意间听说那几个伴读，打算赶在灯会前，向小丫头剖白，看最后谁能抱得美人归。他更是“咯吱”，直接握断了手里的狼毫，后来去坤宁宫陪母后用膳，也心不在焉。
　　
　　母后问他怎么了，他竟下意识脱口：“孤跟姜家那丫头，当真没有定过亲？指腹为婚也没有？”
　　
　　母后惊呆了。
　　
　　他也惊呆了。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到底在烦些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栽了啊……
　　
　　栽得彻彻底底，毫无征兆。
　　
　　可他竟一点不难过，还释然地松了口气，栽了……也没什么，是她的话，挺好。
　　
　　男子汉大丈夫，看上了就是看上了，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母后问，他就大大方方承认，又问他喜欢她什么。
　　
　　他一下就哑巴了。
　　
　　喜欢她什么？还真不知道，脑子转了七八圈，愣是没理出头绪，满心满眼就只有她的笑。溢美之词想了一套又一套，单说还好，套到她身上，都差了点意思。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他只能无奈地龇牙笑：“她生得很漂亮，性子也不错，琴弹得也很好。”
　　
　　总之，就是很好很好，好到了他心坎里去。
　　
　　每天光是想象她的笑，他心里就暖烘烘的。
　　
　　他不是个磨叽的人，看上了，那就必须是他的。但这事也不能强来，否则会适得其反。
　　
　　于是平生第一次，他主动想办一场花宴。自己虽然不喜欢，但姑娘家不都喜欢这个？她高兴就行。
　　
　　也是平生第一次，他用太子的职权，假公济私，把那伙准备剖白的人，全调离了帝京。
　　
　　那场花宴发生了什么，他现在是记不清了。可那种紧张的感觉，他却是刻进了骨血里，现在想起，心跳还是会控制不住加快。
　　
　　当时听见门上报她的名字，他甚至 * 紧张到不敢看她，一味抓着身旁的人说个不停，把人说得都快翻白眼。直到她入了座，他才敢去偷瞧她。
　　
　　然而她压根不看自己，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劲儿盯着窗外的蝴蝶瞧，眨都不眨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一只蝴蝶，还能有他这堂堂一国太子好看？为了她，他可是煞费苦心打扮了一番，还特特熏了香。
　　
　　她竟然一眼都不看！
　　
　　太可怕了，他竟然在吃一只蝴蝶的醋，甚至有种冲动，想把宫里的蝴蝶全部杀了泄愤。
　　
　　好在这时候，她妹妹主动送上门，给了他一个契机，帮小丫头报了当时的一箭之仇。
　　
　　小丫头也终于肯转头看他，一双眼惊愕又明亮地闪着，眼波轻颤，有种秋波欲横的况味，一眼便叫人沦陷。像是受到了惊吓，视线刚接上，她便赶紧低下头来，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可她知不知道，她脸红了啊？
　　
　　那时红梅簌簌飞扬，合着暖阁外微风送来的草木花香，轻轻撩动她耳边微卷的碎发。
　　
　　因害羞而挡在面前的团扇，软烟罗下微红的脸，樱唇边摇曳的迦南坠子，还有她终于鼓起勇气瞪他的那一眼……
　　
　　全都留在了那日红梅瓣温暖细小的脉络里，这么多年，都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为何会认定姜央，他至今也说不明白。明明她身上的每一点，都与他既定的良配标准相差十万八千里，可他就是心动。
　　
　　唉，这大概就是命吧？
　　
　　谁让那是他的小姑娘，有他一喊就颤心的名字。




23.  献礼   盯着她瞧，像是饿狼瞄准了自己的……

　　三月春和景明, 杨柳风拂过鬓边，依稀能闻见桃李的清香，如丝如缕, 勾缠不尽。太液池横波其间，金灿的碎光把春景勾勒得更有层次。
　　
　　在这样的春光里头吃席, 本该是件惬意的事。
　　
　　可阎王来了, 小鬼哪里还敢出声？方才帮太后敲缸沿的时候, 一个个还生龙活虎，眼下却都愁苦着脸, 半天也挤不出个笑模样，时不时调整坐姿, 还是不舒坦, 像挨着了针毡。
　　
　　她们不爽利，姜央却舒爽。
　　
　　琴曲入她耳, 她便应和着拍子, 拿指尖轻轻敲叩紫檀木造的案面。听厌了，便仰脖儿眺望太液池的风光。总归是心情好了, 一两朵花开也能勾起心底无限欢喜。
　　
　　其实在这围墙里头，宴会啊, 春景啊, 来来去去也就那样, 好看是好看，见多了也不足为奇。
　　
　　可今日却不同，就因为身边多了个并肩的人, 千篇一律的景色也能□□风浇灌出几分异于平日的美。
　　
　　姜央称意地闭上眼，拿脸去迎那和煦的风。
　　
　　完全闭上前，眼尾余光里滚进来一摞小玩意儿, 在白玉碟心里“咯吱”打转。姜央半掀开眼皮去瞧，是炒松子。皮全剥好，每颗果仁都黄澄油亮，显然都入了味儿，仔细一闻，还裹了蜜。
　　
　　这样的宫宴，哪里会预备这些孩子的零嘴？
　　
　　姜央抿嘴忍笑，心窝子暖暖的，像照进了 * 太阳，伸手去拿。却有一根修长的指头捏着碟沿，把玉碟拽离她手下。
　　
　　手的主人倨傲地仰着脖子，眼角眉梢嵌满得意，斜觑了眼她，又拿下巴指指面前一碟虾，双眼晶亮地把她望住，跟适才冷着脸要杀要剐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这是打算用一碟炒松子，换自己给他剥虾啊。
　　
　　小算盘打得可真细啊！
　　
　　在养心殿要她喂饭还不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要她剥虾，羞不羞？
　　
　　姜央鄙夷地乜他一眼，“虾肉性寒，吃多了，伤胃。”
　　
　　卫烬被噎了口气，却还不死心，折起眉强词夺理道：“你也说，那是吃多了，才会伤胃。朕就吃这一回，不打紧。”眼梢偷偷划向她，语气放软些，隐约透着几分妥协后的委屈，“就这一回，你帮朕剥了虾，以后所有饭，朕都能自己吃了。”
　　
　　听听！听听！这是二十来岁的人刚说的话吗？
　　
　　自己动筷吃饭这样的小事，什么时候也能拿来当交易的砝码了？她弟弟都说不这么干！照这意思，他以后要是一直不能自己吃饭，还得赖她这时候不给他剥虾吃了？
　　
　　这要是叫朝上那些大臣瞧见，平日里把他们吓得心肝颤的阎王皇帝，私底下竟是个吃饭都还不能自力更生的三岁孩子，还不得惊掉下巴？
　　
　　真真是……
　　
　　“不要脸！”姜央剜他一眼，还是夹了一只虾，两指捏着虾头，仔细剥起皮来。
　　
　　卫烬轻哼，目的达成了，他也随她骂去。正脸还朝着前头，冷冰冰跟结了层霜似的，余光却一瞬不瞬落在她指尖，跃跃燃着期待的火苗。
　　
　　小姑娘哪儿哪儿都生得好看，一双手更是如兰花初开的嫩尖，纤白细洁。没有伶仃的瘦骨，而是匀称的修长。嫣红点在指尖，不染丹蔻也自轻俏。此刻捏着饱满的虾肉，倒是比虾还诱人……
　　
　　卫烬下意识咽了咽喉结，见她抬手，便自动张开嘴，等着迎接她指尖的美味。香气都已缠上唇间，她却忽然转了手腕，嗷呜，一口将虾吞入自己口中。朝他挑衅地一扬眉梢，眼里全是狡黠的笑。
　　
　　哟，这都敢当众耍皇帝了？
　　
　　卫烬不屑地“嘁”了声，视线落在她吃得红润的唇瓣上，薄唇扯起点恶劣的笑，“阿宝当真以为这样，朕就吃不到虾了？”
　　
　　姜央微愣，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荤意，发现他一直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的嘴，这才猛然惊醒，脸颊登时涨红大片，“你、你……你敢！”
　　
　　当着这么多人呢！
　　
　　卫烬玩味地哼笑了下，双手抱胸，拖着长腔“哎呀”了声，懒洋洋地靠回椅背里。侧头还盯着她瞧，像是饿狼瞄准了自己的猎物。
　　
　　盯上了，就别想让他放开。
　　
　　唇瓣还时不时抿两下。
　　
　　姜央脸颊烧得更加厉害，到底是没他脸皮厚，哼了声，又夹一只虾，剥了皮，愤愤丢他碗里。
　　
　　卫烬根本没叫这点小性子气到，拿银筷夹送到嘴边，嚼得格外细、格外缓吞 * 下去后还不忘舔舔唇瓣，绵长而享受地“嗯”了声，觑着她的手夸道：“香！”
　　
　　却故意不说，是虾肉香，还是小姑娘手香。
　　
　　闹得姜央脸颊更烫，咬着唇恨恨瞪他，却又拿他没办法。
　　
　　这一幕，底下人是没福气瞧见了，席位仅次于他们的太后却瞧了个清楚完全。菩提念珠在掌心狠狠掐着，能膈到心里去。
　　
　　先帝在世时，她凭着姬家权势，高居贵妃之位。先皇后谢世，她更是在后宫一枝独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然而再大的荣耀，也填补不了这些年深宫的寂寞。
　　
　　帝王家的婚姻多是出于政治目的，她懂，也从未奢望过什么。便是先皇后，先帝爷的正头妻子，和他相处也只是相敬如宾的程度。这就更让她坚信帝王家无情，对权势的执念也就更深一层。否则没了念想，这漫长岁月又该如何煎熬？
　　
　　是以卫烬为了姜央起事之时，她压根一点不相信这所谓的理由。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对另一个人一往情深，三年痴心不改？尤其还是皇家的人。明明是他自己贪恋权势，还敢扯这种借口，可笑！今日摆这一场春宴，也是想当众戳穿他的假面，叫那背弃她儿子的毒妇瞧瞧，自己相中的良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可偏偏……
　　
　　怎么可能呢？
　　
　　这世上最不值得相信的啊，就是男人的心！
　　
　　太后不屑地一哼。
　　
　　灰衣小监正哈腰立在旁边，给她呈献贺礼，每递上去一样，都恭敬地打开盒盖，好方便她瞧。
　　
　　这场春宴到底是太后回宫后办的第一场宫宴，前来赴宴的人自然都准备了见面礼，或是玉如意，或是夜明珠，总归都就着她喜好来。
　　
　　太后自小见惯了富贵，见着好东西，她面上也波澜不兴，甚至都没伸手接，一样一样走马观花般扫过去，拨着佛珠曼声道：“哀家这次回宫，从外头带回来一坛照殿红。前朝留下来的酿酒老方儿了，如今真是哪儿哪儿都寻不着，也是赶巧，竟叫哀家撞见了。想着陛下爱酒，就花重金要了一坛。陛下今日来了，正好也尝一尝。”
　　
　　姜央闻言，唇角微沉。
　　
　　卫烬胃不好，这事宫里都知道。实心为他身体着想的人，譬如太皇太后，就一直拘着御前的人，三令五申不准让卫烬闻到酒味。
　　
　　哪里像她，还主动请人喝……
　　
　　仰头瞧见奉酒的人，姜央眉尖不自觉一挑。
　　
　　三月的春光的确怡人，飞花柳絮间，逐月端着漆盘，轻移莲步过来，裙裾飘摇，帛如飞天。一低头的娇羞，似勾芡了一春的旖旎，声音更是裹满糖霜：“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为陛下敬酒……”
　　
　　一面说，一面提壶往卫烬面前的银杯里斟酒。杯壁便一排剔透圆润的指尖，颜色娇俏，宛如枝头新结出的樱桃。
　　
　　这是打算连美人也一并送了吧？
　　
　　姜央轻哼，虽也知自己无需多想，可心底那股火就是压抑 * 不住。这三年亲眼看着卫煊一个又一个抬侍妾的时候，她都不觉怎样，自认肚量不错，可眼下轮到卫烬，却是半点也容不得。
　　
　　她面上不显，手在桌底悄悄游过去，隔着衣裳的绫缭，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卫烬暗“咝”一声，背脊本能地挺直，心里又冤又气，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人家给他敬酒，离这么近，他可连人家长什么模样都没瞧清。
　　
　　倒是小丫头这微微撅起的嘴，叫他看了个完全。
　　
　　那点赌气的嫣然，值得烙在心底品味再三……
　　
　　卫烬敛睫，眸光深沉几分。
　　
　　酒已斟满，却迟迟不见人动，逐月又唤一声：“陛下？”
　　
　　她嗓音轻软，骨头也轻软，湖面袭来一阵风，她便经受不住似的，绵绵往前倾靠了些。眼见就快偎上那坚实的臂膀，卫烬忽地拧过身，叫她好一个踉跄。
　　
　　“太后娘娘的好意，朕心领了。只是最近养心殿新来了只猫，鼻子灵得狠，闻不得丝毫酒味，朕便戒了。”
　　
　　卫烬说着，似想起什么来，剑眉恍然大悟般地一轩，从逐月手中夺过酒杯，“五弟也喜欢饮酒，地底下孤单了这么些时候，朕都没能好好给他捎句话，正好，今日就借花献佛了。”说罢便当着大家的面，一翻手腕。
　　
　　细长的一缕自银杯倾泻入地，正浇淋在逐月绣鞋前一寸地，宛如一条楚汉河界，不容跨越。新制的裙门上更是星星点点湿了一大片，难看至极。
　　
　　逐月傻眼了。
　　
　　底下众人也傻眼了。
　　
　　这是当着太后的面，给卫煊祭酒啊！
　　
　　又或者说，是当着她们的面，故意往太后心窝子里捅刀！
　　
　　宴上气氛一瞬凝滞如冰，所有人脸上都屏住了呼吸。连递贺礼的小内侍也哆嗦了下，险些摔了手里的宝瓶。
　　
　　卫烬还仍是一副懒散模样，倒完酒，顺便把杯子也摔还到逐月脚边，惊得她跳脚尖叫。一片死寂中，这声格外刺耳，她自己都吓白了脸，慌忙跪下，脑袋一劲儿撞地：“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求陛下恕罪！”
　　
　　太后脸上更是青白交加，可忌着石惊玉手里那把绣春刀，又不能发作，只抽着腮帮子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可真是多谢陛下体恤了！”说罢一扭头，把火气全撒在递贺礼的内侍身上，“停下来做什么！哀家让你停了吗？”
　　
　　眼珠一转，她嘴角牵起一抹森寒，声音也幽冷下去：“姜姑娘的贺礼在哪儿？拿来给哀家瞧瞧，都是御前的人了，这出手的东西怎么着都得不能比旁人差吧？”
　　
　　这是见自己实在踢不动卫烬这块铁板，打算换她这个软柿子捏了？
　　
　　姜央觑着那慌慌去贺礼桌上扒拉东西的内侍，心底无声一叹。
　　
　　贺礼她自然是送了，虽说她和太后关系实在糟糕，但明面上的礼数，她还是会周全的。
　　
　　这礼该送什么？她也费心琢磨了许久，不能太贵重，也不好太随意，思来想去便敲定一串佛珠。紫檀镂雕 * 的做工，算得上精品中的精品，而佛珠串又契合了太后的喜好，放在一众贺礼中也不至于太过打眼。
　　
　　若是平时，太后就算不会夸奖，至少也不会数落。可瞧她现在这态度，便是自己送她一座纯金的屋子，她也能给你拼命刮出铜来。
　　
　　也罢，该来的总会来，与其为既定的事忐忑不安，倒不如省下精力，琢磨该怎么应对。
　　
　　收敛心神，姜央抬眸望向太后席位。
　　
　　那厢太后也刚从内侍手里接过礼盒，哼声冲她凛然一笑，抚着盒盖上喜鹊登枝的纹样，幽幽赞道：“还是姜姑娘有心，光是盒子就瞧着不一般。”
　　
　　边说边挑开盒上的锁扣，揭开盖子，刚阴阳怪气地“啧”了声，准备火力全开，却是盯着盒内的东西，笑容一瞬凝在嘴角，“啊——”地一声惊叫，煞白着脸，将礼盒甩出好远。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锁扣裂了，锦垫裹着礼物一并摔了出来，在地上“咕噜”几圈。
　　
　　众人茫然抬头瞧。
　　
　　姜央也奇怪地伸长脖子，这一瞧，她瞳孔骤然缩起，连呼吸都忘了。




24.  旧案   原来他的小姑娘，是真的长大了，……

　　巫蛊人偶……
　　
　　竟是巫蛊人偶！
　　
　　可是怎么可能？
　　
　　早间她明明亲手将那串紫檀佛珠放进礼盒, 来赴宴的时候，又是一路捧着，亲手交到内侍手中, 亲眼看着他将礼盒放到供桌上的啊。
　　
　　这么多人围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怎的就成了这个？！
　　
　　头顶似有一道焦雷劈落, 炸得姜央头皮发麻, 双耳“嗡嗡”鸣眩不止，忙扭头去瞧供桌。
　　
　　原本在那里站班看守的内侍早已不见踪影, 而一直侍立在宫人堆里的云岫，却是一个人木呆呆地傻杵着紫檀雕花的桌案边, 一双眼瞪得滚圆, 愕然不知所措。
　　
　　中计了！
　　
　　“好你个姜氏！”太后霍然拍案而起，桌上的碗碟都蹦了蹦。
　　
　　一时起猛了, 她脑袋发晕, 趔趄几步撑着座椅扶手急喘。一张脸气得通红，沟壑都显了出来, 日头底下瞧，分外狰狞可怖。也不问缘由, 颤微微抖着食指, 指着姜央鼻子便叱：
　　
　　“亏得哀家今日好心好意请你来赴宴, 心疼你在御前操劳，又忍痛割爱，赠你婢女, 伺候你起居，你不受也就罢了，竟还敢拿这种腌臢东西来诅咒哀家？来人！速速将这妖女拿下, 拖去慎刑司，给哀家好生拷问！”
　　
　　“奴才遵命。”左右躬立的内侍们得令，卷了袖子便要上前拿人。
　　
　　卫烬抓起面前的瓷碗，起身往地上狠狠一掷，“朕看谁敢！”
　　
　　碎裂的青瓷四散飞溅，因太过用力，有几片都飞去了最前一排的宾客席，擦着那几个闺秀白嫩的脸颊滑过，血丝立现。
　　
　　一众温室娇花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都白了脸色，从席位上滑跪在地，筛糠般边磕头边打摆子，声音都带着细微的哭腔：“陛下息怒，太后娘娘息怒。”
　　
　　内侍们亦怔在原地不敢动弹。
　　
　　满座安静下 * 来，气氛宛如紧绷的弓弦，风一吹都能发出绵长的呜咽。
　　
　　“陛下这是打算做什么？”太后冷笑，“本朝律法，凡于宫廷当中行巫蛊术之人，无论身份高低贵贱，一律处死，不得姑息。陛下这是要为一个女人，毁了老祖宗立下的规矩？还是说……”
　　
　　她顿了顿，眼底的笑意越发讥诮，“还是说，陛下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自己当年是为何叫先帝罚去西苑的？这三年，难道陛下就一点没有悔过，还打算将这邪术发扬光大不成？！”
　　
　　此言一出，所有人心肝都要吓碎，抠着地面越发矮下身，身体抖成风里头的枯叶。
　　
　　姜央亦惊得不轻，直着眼睛瞧太后，像是不认识了一样。
　　
　　这是被卫烬祭酒一事逼急，口不择言，开始互相揭伤疤了啊！三年前那桩旧案，那桩旧案……
　　
　　细密又尖锐的疼痛刺入心间，姜央由不得握紧了大袖下的十指。
　　
　　先帝晚年龙体欠安，虽无甚大病，可小病却不曾间断。所幸太医院人才济济，一直帮他细心调理着，也没出什么大问题。直到那日上林苑行猎，先帝不慎坠马，明明没有伤及根本，却是药石罔效。人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反反复复总也不见好，有几回甚至连脉象都摸不着。
　　
　　这病来得古怪，太医都束手无策，先帝心中甚为惶恐，听信姬家人谗言，认定是有人行巫蛊之术刻意加害，使人彻查。只要挖出可疑之物，方圆五里内的人，无论缘由，一律下昭狱行炮烙之刑。
　　
　　那几日，帝京甚至都没出过太阳。
　　
　　大家为保身家性命，互相攀咬诬告，昭狱、刑部大牢、甚至连大理寺监牢都人满为患，冤死者不下万人。以致于风波过后许久，夜里帝京街头仍能听见断续的哭嚎声。
　　
　　后来民间寻不到，铁锹又直指皇城，终于在东宫一株海棠树下，挖出了那个桐木人偶。
　　
　　一夜之间，帝京城中最明亮的少年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
　　
　　一桩桩罪名敲定，什么目无君主生父，自私狠毒，为权势不择手段……那数万人的冤情，也一并扣在了他头上，泰山般压得他喘不过来气，连分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判了死刑。
　　
　　后来，她也离他而去，他成了孤家寡人。
　　
　　再然后，连最疼爱他的母亲也自尽于坤宁宫，留亲笔血书一封，愿以己命抵他一命，这才叫先帝动容，大发善心撤回赐死诏书，只囚他于西苑，每日在鞭刑中静思己过。
　　
　　有冤无处申，有苦无处诉，有父还似无父……
　　
　　这样的三年，该是多么难捱啊？
　　
　　姜央由不得闭上眼，不敢再想。
　　
　　霾云流涌而来，才刚还晴空万里，转眼便阴沉一片，过往的风都有了几分刺骨的味道。
　　
　　落叶沾了湖水，被风裹挟着穿行过柳叶间，停在卫烬粉底靴边。水珠叫微卷的叶边兜在里头，瑟瑟颤摇，倒映出他一张阴鸷的脸，嘴角略略牵起笑，眉 * 宇间却满是肃杀之气。
　　
　　太后还在挑衅：“怎么？叫哀家戳中痛楚，哑巴了？还是说这份厚礼，本就是你让她送给哀家的？先帝果然没说错，你根本就是个无君无父的冷血恶魔！”
　　
　　啪——
　　
　　卫烬一脚踹翻面前的桌案，捏拳朝太后走去。
　　
　　石惊玉忙拦在他面前，拧着眉，压声劝告：“万万不可！她是在故意激你。眼下人偶之事已经闹出来了，局势本来就对咱们不利，倘若你再这般冲动行事，原本无罪也得坐实了罪。太后若真有个意外，姬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舆论蔓延，你要如何自处？众口铄金啊！三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这些道理卫烬自然都懂，然而是人就有自己不可触碰的逆鳞，只要触及，再理智冷静的人都会发疯。三年前那桩旧案，就是他心底一道讳莫如深的疤，谁碰谁死。
　　
　　凭谁愿意被仇人取笑，自己是个被亲生父亲抛弃的人呢？
　　
　　“让开！”卫烬牙缝里蹦出字眼，抬手推他。
　　
　　急火攻心的人，都会从心底爆出一股难以抗衡的力道，饶是石惊玉武艺精湛，此刻也额角挂汗，显出几分力不从心。
　　
　　眼见就快拦不住，卫烬指尖忽地叫一抹柔软牵绊住，轻飘飘的，都没用几分力道，却真叫他停了下来。
　　
　　“别这样。”姜央仰面望他，柳叶眉微垂，清润的眸子里盈满担忧，薄纱般将他温柔包裹。
　　
　　那一刻，便是心头有万般戾气，也都化作了绕指柔。
　　
　　深叹一口气，卫烬平定心绪，揉揉她脑袋，道：“好。”语气带着几分宠溺，连他自己都没觉察。
　　
　　石惊玉“咝”了声，抱着双臂狠撮出一地鸡皮疙瘩，心底直翻白眼，早知人家一个眼神就能叫他化干戈为玉帛，自己作何白费这半天力气？
　　
　　太后见没激到人，心里难免失望。但没关系，这次是她占理，就算不能扳倒卫烬，能弄死个姜央，叫卫烬也尝尝自己失去至亲至爱的痛苦，也尽够了。
　　
　　抬手一整衣襟，她又发难道：“姜姑娘拦着陛下，可是已经打算认罪了？”
　　
　　姜央轻笑，几步上前，护到卫烬面前，不急不躁地揖了一礼，“太后娘娘这般肯定是臣女有意加害于您，那敢问，臣女明知行巫蛊之事是死罪，为何不偷偷地来，而是这般直接大胆地将这人偶充作贺礼，以自己的名义送给您，都不加遮掩？这不是摆明了送死？太后娘娘，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同长公主殿下一般敢作敢为。”
　　
　　周遭应声响起几道隐忍的低笑。
　　
　　这话说得可真够损的，还敢作敢为？她分明是指着太后鼻子，骂这世上只有她女儿才会这么蠢，直接把罪证明晃晃地送到敌人手里头。
　　
　　卫烬也不禁莞尔，望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眼底霜寒逐渐化作春水。
　　
　　小丫头性子和顺，平日待谁都温言软语，若非真被逼到一定程度，是断然不会这般让人当众下不 * 来台，竟连人家女儿都骂上了。
　　
　　这是想为他报仇啊。
　　
　　仅是一个念头，他心头便暖暖的，像是无底深渊里霍然泄入一缕阳光，所有寒冷与灰霾都再与他无关。
　　
　　这三年过得如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父离心，母不在，若说心中当真没有怨言，那就太假了。最失意的时候，也曾觉得世上已无甚值得他留恋，无人值得他付出真心。
　　
　　可是她来了。
　　
　　那样逆来顺受的一个人，为了能在姜家太平生活，被欺负了也不会发火，如今为了他，收起平日的乖软，拿出尖利的爪牙，明明自己还身不由己，却还是用那单薄的小身板为他撑起避风港。
　　
　　叫他知道，这世上，他并不只有一个人。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小姑娘是真的长大了，都能为他遮风避雨了。
　　
　　罢，偶尔叫她护一回，这滋味也不错。
　　
　　太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肚里撮着火，又不好表现出来，忍在心底，眼角的细纹都忍得直抽抽，“姜姑娘的意思，自己是被人陷害的？成。哀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今日你若是能拿出证据，证明这人偶的确与你无关，哀家便饶过你，若是不能证明……”
　　
　　她冷哼，幽幽睇了眼地上的碎瓷残渣，寒声道：“听说慎刑司也有这么一道菜。”
　　
　　哪道菜？
　　
　　清白。
　　
　　名字听着还挺纯净的，取自那句“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意思也是这么个意思，要粉身碎骨留清白。说直白些，就是把慎刑司所有刑具统统叫你尝上一遍，搓揉得你皮开肉绽，缺胳膊少腿，却偏要留你一口气，在人间继续受苦，与人彘无异。
　　
　　在场众人都情不自禁倒吸口冷气。
　　
　　就连原本要上前拿人的几个内侍，也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打量眼前花朵一样的美人，心底连声惋惜：“太狠了。”
　　
　　太后却并不这么以为，甚至觉得只是这样还便宜了姜央，等她一栽，自己今日受的屈辱，定要百倍奉还！心里已如毒蛇般“嘶嘶”吐信，她面上却是越发从容，优雅地扶了扶髻上金镶玉的凤钗，曼声问：“姜姑娘考虑得如何？”
　　
　　这还用考虑？
　　
　　不应，就等同于认罪，自己必死无疑。且卫烬也会受她牵连，遭朝臣们非议也就罢了，好不容易才收复的民心也会一朝散尽。为君者，这可是上上大忌。
　　
　　可应了，想证明自己清白，也实在不容易。
　　
　　毕竟那人偶的确是出现在自己送去的锦盒里，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且自己和太后之间又一直不合，可谓动机、人证、物证俱在，当真百口莫辩。
　　
　　倘若能寻到头先看守供桌的内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瞧目前这情况，构陷之人敢当着天子的面行事，其嚣张气焰可见一斑，定然是不会叫她轻易就寻到那位至关重要的人证。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只会浪费时间。
　　
　　该怎么办？
　　
　　姜央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 ，“可否让臣女仔细瞧瞧那个人偶？”
　　
　　太后瞭她一眼，点头，倒也没反对。
　　
　　宫人便上前捡了地上的人偶，递给姜央。
　　
　　人偶整体不过巴掌大小，素色布料，里头蓄满了棉。身子正中一片白绸，上头用血写着太后的闺名和生辰八字，拿三根银针钉在心脏位置。
　　
　　“活儿做得很细，走针工整，线收得也完美，宫里的绣娘都没这么精细，放眼整个帝京，也只有姜姑娘有这本事了。”太后掐着嗓音，阴阳怪气道。
　　
　　姜央睨她一眼，没搭理她的挑衅，低头摆弄手里的人偶，一根线头都不放过。
　　
　　她说得没错，无论是针线活还是人偶的造型，的确是她的风格不假，甚至收针时在布料角落缝的“米”字纹样，也是她独有的习惯，连云岫都不知道。
　　
　　看来这个陷害她的人，是真的很了解她啊。
　　
　　不过……
　　
　　她细细摩挲着人偶，眉心微皱。
　　
　　那厢太后等得不耐烦，哼声催她：“好了没？哀家可没这闲工夫陪你瞎耗。还想看，不如去慎刑司看个够？”
　　
　　“不用了。”不待她说完，姜央便仰起脸，眉眼舒展，衬着云隙间洒落的阳光，不知多少惊人颜色，“臣女已经找到证据了。”




25.  兵不厌诈   你知道东宫的门为什么是红色……

　　找到证据了？这么快？
　　
　　众人惊讶不已, 不约而同伸长脖子往姜央手上张望。可怎么瞧都只是个寻常人偶，实在找不到什么特别之处。
　　
　　莫不是在唬人？
　　
　　太后亦轻锁蛾眉，半信半疑地“哦”了声, 朝她抬抬下巴，“说来听听, 若是敢糊弄哀家, 叫哀家瞧出来, 可就不只发配去慎刑司思过那么简单了。”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都这节骨眼了竟还要威胁她。姜央心底哂笑, 也懒怠将这话放心上，只举起手里的人偶, 冲众人朗声解释道：“诚如大家所见, 这人偶无论是针线活计，还是布条上的字迹, 的确都与我的习惯一模一样。看得出来, 陷害我的人是下了番苦功夫。但他唯独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做这人偶的布料。”
　　
　　她边说边翻动人偶身上的衣裳, 好让大家伙都能瞧清楚。
　　
　　“这料子乃是上月江宁织造府新进贡的雪缎。去岁江南大旱，生丝产量不佳, 是以今岁进贡的缎子也比往年要少上一大截, 各宫的份例随之缩减, 颜色和花纹也都一样。原本以我的身份是不会有的，太皇太后怜惜，破格赏赐了我一匹。我原本预备拿来做春衫, 昨日刚裁好布，尚未正式动手，不想就出了这档子事。”
　　
　　她哼笑, 转身将人偶双手捧到太后面前，“若太后娘娘真想知道，这人偶是否出自臣女之手，只消让人去体顺堂将臣女得来的所有雪缎都搬来一一查验，看是否有缺即可。”
　　
　　宫里所用之物，看管都甚严。
　　
　　似雪缎这等贡品丝绸，内廷司都有登记造册，哪个宫里得了多少，哪怕只有一根生 * 丝，都白纸黑字给你记得明明白白，做不得假。
　　
　　倘若这人偶真与姜央无关，那从体顺堂搜出来的雪缎数量，定然能和内廷司的记录核对得上。
　　
　　在针线和字迹都无可辩驳的情况下，另辟蹊径从布料本身入手，的确不失为一个绝处逢生的好法子。
　　
　　百密必有一疏，陷害之人做事再细致，可假的就是假的，终归不能完全瞒天过海。
　　
　　众人互相睇着眼儿，心中无不叹服。
　　
　　云岫见姑娘有惊无险，胸口憋着的一口气总算顺过来，主动上前蹲身行了个礼，欢喜道：“姑娘的东西都是奴婢在打理，奴婢知道雪缎都在哪儿，这就拿来给太后娘娘清点。”说罢便迫不及待转身要跑。
　　
　　太后却不以为然地冷哼，“你去拿？宫里谁不知道，你是姜氏的心腹，见天儿焦不离孟的。即便那缎子真有出缺，你半道上随便去哪个相熟的宫里头借点过来填补，也不是什么难事，叫哀家怎么查？”
　　
　　这话的确在理，而今姜央身上的嫌疑还没洗干净，让她身边的人，或者陛下身边的人去查，都不合适。
　　
　　但派别人过去，又实在有违礼数。毕竟体顺堂在养心殿，天子下榻的地方，若是随随便便放一个外人进去，万一出点旁的差池，责任谁来担？
　　
　　况且与礼数也不合啊，哪有上天子脚下搜罗罪证的道理？把皇权天威当什么了？
　　
　　眼见事情就快有眉目，又猝然进入了死胡同，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见卫烬无甚所谓的扬扬手，道：“既然太后信不过朕手底下的人，那便请太后也派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一并去体顺堂查验便是。”眼波一转，他朝角落里侍立的婢女们一扬下巴，继续道，“让她们也去，免得太后再说朕有意包庇。”
　　
　　他说的人，都是今日来赴宴的闺秀从自家带来的随行婢女。
　　
　　于这场争端中，她们立场算中立，甚至更偏向于太后。让她们一道去，再加上太后自己的人，无论怎么看都对太后更加有利。以卫烬那唯我独尊的性子，能让步到这份上，可以说是破天荒了！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姜央啊……
　　
　　都说帝王家无情，富贵权势重于天，不曾料竟也有用情至深的。
　　
　　在座姑娘皆已过了不知事的年纪，于情爱之事或多或少都有憧憬，亲眼见证此情此景，心中难免羡慕。
　　
　　姜央闻言，心下感动之余，亦生出一种异样感觉，让三方人一道过去，互相都有个监督，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横竖她行得正，不怕查，只是这做法……会不会太草率？
　　
　　太后也蹙眉数着佛珠，一字一字仔细权衡，虽对卫烬此举有所怀疑，但也没觉出异样，便道：“无论是不是她，这事终归都是要好好查一查的。即便不是她，也是宫里其他人。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诅咒哀家……”
　　
　　她冷哼，眼底浮起戾色，边扶着身旁李嬷嬷的 * 手缓缓坐下，边吩咐她：“你带几个人，跟着董福祥，就照内廷司的存档记录，一个宫一个宫地给哀家搜过去。哪个宫里数量对不上，不计缘由，统统把人提过来，哀家要亲自审问。”
　　
　　最后几个字，她把字音咬得格外重，诚如一根根利针直扎耳蜗，大家都情不自禁哆嗦。
　　
　　不计有缘，又是一个不计缘由，上回听见这四个字眼，还是三年前那桩巫蛊案，数万条人命都栽在了里头。听太后这口风，今日还不知要有多少无辜之人含冤。
　　
　　抬头瞧瞧顶上的天，云翳又厚实不少，隐隐传来闷雷声，唉，果然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姜央也在深深打量太后，不放过任何她脸上细微的表情。
　　
　　这件事情闹出来，于太后而言，姜央是最有嫌疑的人。
　　
　　同样，于姜央而言，太后也是这宫廷当中，最有可能陷害她的人。但瞧她从看见人偶到现在的一系列反应，她似乎并不知情……
　　
　　既然不是太后，那又会是谁？
　　
　　姜央抠着杯盏琢磨，正入神，身后忽有芒刺扎来，同她刚至宴会时感觉到的一样，甚至要更加凛冽。
　　
　　她浑身毛孔都似全张开了般，狠狠打了个寒战，忙回头去瞧。可是除了湖边随风款摆的条条柳枝外，什么也没有。
　　
　　又是错觉？
　　
　　卫烬叫她这突然的动作惊了一跳，循着她目光望去，狐疑问：“怎么了？”
　　
　　“没什么。”姜央摇头，“大概是起风了，有些冷。”视线仍定在她颇觉怪异的地方，停了许久，才有些迟疑地转回来。
　　
　　卫烬看她一眼，又留意了遍湖边，虽觉奇怪，到底没多问，命人把自己方才解下的披风拿来，亲自给姜央裹上。自己也斟了杯茶，悠悠地喝。
　　
　　偌大的皇城，挨宫彻查可不是个小活。但好在此次进贡的雪缎少，且卫烬不曾纳妃，后宫里头只剩先帝留下的几位太妃，查起来并不难。
　　
　　很快，董福祥便领着人风风火火回来复命，却是面色凝重，朝上首一磕头，震声道：“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奴才奉命核对雪缎数目，各宫娘娘虽裁了缎子各有用处，但最后尺寸皆能对上。唯独体顺堂短了三尺，无论如何也核对不上！”
　　
　　三尺，做一个巫蛊人偶绰绰有余。
　　
　　满座一片哗然。
　　
　　太后更是再次拍案而起，指着姜央的鼻子怒骂：“好你个姜氏，哀家就知道是你！先是当众行巫蛊邪术害人，人赃俱获后又百般狡辩糊弄哀家，要不是哀家多留了个心眼，那少了的三尺缎子，你早就已经让你的婢女想法儿填补上了吧？眼下证据确凿，哀家看你还怎么抵赖！”
　　
　　姜央眯起眼，淡然望着她。
　　
　　太后也扯起嘴角，傲然睥睨回去。
　　
　　浓黑的乌云在她头顶翻涌，大片阴翳遮覆而下，那张本就不再年轻的面容变得更加狰狞。每一寸表情变化，都如同被磨盘推碾着，从最开始的平静，到骤然愤怒，一 * 番慷慨陈词完，又拧起几分怪诞的讥笑。
　　
　　大家皆悚然一抖，一时竟分辩不出，她到底是在为遭受巫蛊毒咒生气，还是高兴。
　　
　　“姜氏于宫中行禁术在先，蒙蔽圣听在后，罪该万死。来人，速速将这毒妇拖去慎刑司行刑！”
　　
　　李嬷嬷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方才带人去搜宫的时候，知道这回胜券在握，便顺道领回了禁卫军的人。
　　
　　那是姬家在宫里唯一的势力，专管宫廷戍卫。眼下有人行巫蛊邪术霍乱宫闱，且还是太后亲自发令缉拿，他们自然责无旁贷。哪怕只是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利剑照样毫不犹豫地出鞘。
　　
　　这黑压压的人数，竟是比锦衣卫还要多。
　　
　　石惊玉啐了口地，拔出腰间绣春刀挡在前头，身后锦衣卫跟着齐刷刷亮刀。
　　
　　隔着宴会席位，两排寒刃凛然对峙，于云缝倾泻而下的太阳金辉里闪着血色的光，宛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阴风呼啸间，似都裹着浓烈的血腥味。
　　
　　一众闺秀宫人吓得惊叫，抱头缩到桌底颤抖不已。
　　
　　眼见寒光即将交锋，上首始终端着茶盏一言不发的人，这才抿了口茶，不急不缓地问：“一道跟过去查验的宫人内侍还有婢女，可都搜过身了？”
　　
　　此言一出，大家都愣住。
　　
　　姜央也怔了片刻，小小地“啊”了声，终于明白过来，方才卫烬为什么要打发这么多人过去了。
　　
　　让三方彼此互相监督，叫太后放心是其一，最要紧的一宗还是想引蛇出洞！
　　
　　自己的贺礼既然是在春宴上叫人调包的，那陷害她的人不外乎就是宴上这几个人。方才自己看出了雪缎的破绽，那设计谋害之人见构陷一次不成，必然想从别处弥补回来。
　　
　　体顺堂的雪缎数量是断然不会出缺的，眼下却偏偏短了三尺，显然就是刚刚那群去查验的人手脚不干净！
　　
　　众人也逐渐从惊惶中明白过来。
　　
　　董福祥更是一拍脑门，喜出望外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那些跟着过去查验的人，本就在不远处候着。卫烬的话他们也都听见了，当下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
　　
　　其中一名穿海天霞色长裙的小宫人更是直接吓白了脸，下意识捂着嘴“啊”了声。
　　
　　石惊玉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反应何等敏锐？几乎是在她出声的一瞬间，他袖底的飞刀便“咻”地一声破风而去，紧贴着她鬓边飞过。伴随几缕飘落的青丝，她人也吓得瘫软在地。
　　
　　董福祥忙领人上前，拿浮尘指着她鼻子呵斥：“抓住她，从她开始搜！”
　　
　　果不其然，就从她衣裳里搜出了体顺堂缺失的三尺雪缎，窥其形状，正是姜央昨日裁了预备做春衫袖子的。
　　
　　而这位宫人，正是慈宁宫的！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小宫人吓破了胆，一颗脑袋“咚咚”往地上撞个不停。
　　
　　面前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靴上的龙纹在阳光中张牙舞爪，仿佛下一刻便会 * 将她撕碎，她抖得更加厉害。
　　
　　然而此事她根本无法辩解，两权相害取其轻，索性心一横，她说道：“人偶的事，奴婢当真什么也不知道。奴婢不过是想着雪缎那么好看，才一时鬼迷心窍，想偷一小段回去，做个荷包香囊什么的。别宫的雪缎要么是整匹的，要么都已经叫做成了绣品，拿不走，只有姜姑娘那里有零碎的缎子，揣怀里就行，奴婢这才动了歪心思。奴婢当真不是有意要加害姜姑娘，望陛下明鉴！”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想出这么天/衣无缝的理由，也算口舌了得。
　　
　　姜央都忍不住要为她鼓掌。
　　
　　卫烬却只是微微一笑，也不管她到底说了什么，从石惊玉手里接过飞刀，蹲下来，拿刀尖挑起她下颌，用最平和的声线，不紧不慢地说着最瘆人的话：“你知道东宫的门为什么是红色的吗？”
　　
　　小宫人登时就哑巴了。
　　
　　东宫的门为什么是红色的？宫里的门不都是一个颜色的吗？他这哪里是在问宫门，分明是在拿先太子的前车之鉴警告她啊！
　　
　　她当即吓得涕泗横流，吞吞吐吐半天，却只会唤：“奴婢……奴奴婢……”
　　
　　“怎么？还不愿意说实话？”卫烬手腕轻动，削铁如泥的刀刃便在她细嫩的脖颈儿划出一道丝线般的红。
　　
　　“啊——”小宫人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往后缩脖，心理几近崩溃，什么也顾不上，只会惊叫，“是、是……”
　　
　　“住手！快住手！”
　　
　　后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桌椅碗筷翻倒声，太后蛮横地推开众人挤进来，因跑得太急，发上珠翠步摇都倾斜散落。
　　
　　最是注重仪容的人，此刻却是完全顾不上这些，只盯着跪伏在地的小宫人，双目几乎是在一瞬间瞪到最大，指着人，“你、你……”却是半天也吐不出一句整话。
　　
　　卫烬“啧”了声，嫌她聒噪，面无表情地瞭她一眼，冷声打发：“太后不必如此惊慌，害你的人已经抓到。接下来就交给朕，朕有的是法子让她招供，给你个交代，你只消回慈宁宫安静等信儿就成。”
　　
　　说罢便扬手招来董福祥，要他送人回去。
　　
　　可不等董福祥领命，太后就先截住了他的话，一正衣襟，强自镇静道：“不必了，此贱婢是出自哀家宫里，谋害的又是哀家的性命，理当由哀家亲自审问。陛下每日政务具万，这点小事，就不劳陛下亲自过问了。”
　　
　　这点小事？
　　
　　姜央眼底浮起讶色，方才发现巫蛊人偶的时候，她还骂骂咧咧，又是搜宫又是要押自己去慎刑司，跟个乡野疯妇一样，怎的现在真凶抓到了，她反倒冷静下来了？
　　
　　卫烬也抬起头，凝眉深深打量她，半晌，哼笑揶揄：“太后这是良心发现，还是……”
　　
　　话还未说完，太后便盯着他的眼，先开口：“哀家的兄长今年也快五十，似禁卫军统领这样的体力差事，他今后恐难都再胜任，还望 * 陛下体恤，准他致仕归家，安度晚年。”
　　
　　这话出口，不单是姜央，连后头那些赴宴的闺秀都吓了一大跳。
　　
　　这是要把禁卫军辖制权，拱手让给卫烬啊！
　　
　　禁卫军于姬家而言意味着什么，在场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那是姬家在皇城当中唯一的势力，倘若就这么轻轻松松让出去，无异于自断一条臂膀。
　　
　　这宫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叫太后为她妥协至此？
　　
　　满座窣声议论不断，穿梭往来的目光几乎裹不住她们心中的惊讶。
　　
　　而视线当中的小宫人却仍是那副瑟缩模样，因惊吓过度，眼神甚至都有些涣散，全然瞧不出半点特别。
　　
　　这就更加奇怪了。
　　
　　卫烬也终于收起玩笑模样，紧敛眉目深深逡巡她神色，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像在掂量她这话的真伪。
　　
　　“陛下考虑得如何？”太后直视他的眼，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其实也没什么好考虑的，这笔交易于陛下而言，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
　　
　　“的确是百利而无一害。”卫烬笑，撑着膝头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飞刀，玩笑道，“可就是太诱人，叫朕信不实啊。不如这样，太后若是能把那玄甲兵的虎符，也一并交出来，朕应当就能相信，太后的诚心了。”
　　
　　他口中的玄甲兵，乃是先帝用自己的私库，秘密豢养的兵马，非皇室之人手持兵符调遣不动，为的就是防止心怀叵测之人谋朝篡位。
　　
　　三个月前，卫烬就是忌惮着这拨兵马，以及通州的姬家军，这才勉为其难与太后化干戈为玉帛。
　　
　　在场众人虽说都是深闺中的女子，平素不过问朝政，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还是知道的。
　　
　　一支皇城禁卫军，再加一支玄甲兵，倘若一气儿全叫卫烬攥回手里头，那姬家今后就真难再和他分庭抗礼了。
　　
　　这何止是狮子大开口，都可以说是狮子一口吞了！傻子才会答应。
　　
　　太后眉梢蹦得像抽筋，脸上的镇定之色随之龟裂开，两手捏实了拳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哂笑道：“陛下是不是有点太过得寸进尺了？”
　　
　　“哦？”卫烬甚至不以为意地挑了下眉，也不跟她多废话，反手握住刀片就要往那宫人腿上扎。
　　
　　太后大惊失色，不顾上多想，脱口便道：“好！哀家答应你！”
　　
　　卫烬停了手，抬眸性味地等她下文。
　　
　　太后愤恨地瞪回去，那眼神像是在说“这仇我记住了”，深深沉出一口气，扭头吩咐李嬷嬷：“去拿虎符。”
　　
　　竟然真答应了？！众人几乎惊掉下巴，一时间连呼吸都忘记，越发不可思议地望向那宫人。
　　
　　李嬷嬷皱着眉，还欲再劝：“娘娘，这事……”
　　
　　话还没说完，就叫太后一声暴呵打断：“还不快去！”
　　
　　李嬷嬷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在太后身边鞍前马后这么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被这般当众呵斥，老脸登时涨得通红，看了看太后，又怨怼地瞅了眼 * 卫烬，终是不甘地一咬牙，转身往慈宁宫方向去。
　　
　　众人久久不能从莫大的震惊中缓过来，姜央也是攥紧了手，眉心紧攒。
　　
　　倘若这回卫烬真能因祸得福，从太后手里夺回这两道至关重要的兵权，那他日后推行政令，就不必再看姬家人眼色，能方便不少。
　　
　　然而这同样也是一把双刃剑。
　　
　　端看太后今日这一系列表现，她本人对巫蛊之事应当是不知情的。可瞧见这位宫人之后，她立马就改了口风，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人保下来，像是一下知道了是谁在咒她，还一点也不生气……
　　
　　太后是什么样的人？
　　
　　为了权势，连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都可以弃之不顾。现在却为一个宫人，又或者说，为这宫人背后之人，心甘情愿让出这么大一块肥肉。
　　
　　究竟是何方神圣？
　　
　　姜央由不得抿紧唇瓣，眉宇间浮上些许隐忧，仰头想去提醒卫烬，却是在抬头的一瞬，正对上他低头望过来的询问的目光。
　　
　　猝不及防的一眼，两人都愣住。
　　
　　卫烬最先反应过来，朝姜央一笑。深邃的眸光里没有方才与太后对峙时的倨傲和冷漠，只泛起绵绵温柔，像是冰雪融化后的太液池，依稀还夹杂着几分得意。
　　
　　姜央瞪他，还笑得出来呢！看来也是注意到了这里头的古怪。
　　
　　竟是第一时间就来问她的想法……
　　
　　脸上忽地有些发热，她忙捂住脸“哼”声扭开头，才不稀罕，可嘴角还是克制不住弯起了一丝甜蜜。
　　
　　这厢眼波一来一回间，李嬷嬷也取了兵符回来，奉命递给董福祥，手里还是舍不得，攥得死紧。
　　
　　董福祥扒了好久才终于抠出来，双手呈给卫烬。
　　
　　的确是玄甲兵的虎符，太后没有诓他。
　　
　　“东西也拿了，该把这事交给哀家了吧？”太后抽搐着嘴角，磨牙道。
　　
　　卫烬却不理她，拿着虎符不疾不徐地验看，确认无误，将东西往袖子里一收，这么多年来，头一回向太后作了一揖。
　　
　　却偏偏做得她咬牙切齿，狠不能上前把他千刀万剐了！
　　
　　“这起事，太后本就是当事人，最有权力彻查，朕自然不会横加干预。不过兹事体大，太后既然要查，想来也没时间打理六宫。阿宝这几日正好清闲，倒是可以帮太后您分分忧。”
　　
　　分忧？什么分忧，这是一句话，直接把太后辖制六宫的权利给收了啊！
　　
　　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怕不是还在记恨方才，太后取笑姜央没有名分的事吧。
　　
　　还未有皇后之名，就已经牢牢攥住了皇后之实，放眼古今，都可以算得上是空前绝后了！
　　
　　如此恩宠，竟还是对一个曾经抛弃过他的人……
　　
　　姜央怔住了。
　　
　　其余众人也呆滞成了泥塑木雕。
　　
　　太后更是气得面色潮红，抖着指头直捯气，“你、你……”
　　
　　却不料还没等她“你”出个所以然来，卫烬便又朝石惊玉抬抬下巴，“把这宫人带回昭狱，这么重要的人证，可得给朕好生安 * 抚。”
　　
　　最后四个字，他带着笑，字音咬得格外重，语调宛如割喉的丝弦，顺着身上所有毛孔钻进去，凌迟每一道神经。
　　
　　大家都克制不住抖出一身鸡皮疙瘩。
　　
　　去昭狱安抚？怕不是要安抚进阎王殿里去！
　　
　　方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只要太后交了两样兵权，他便放人，怎的话才落地，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你居然敢骗我！”太后已气到完全没了理智，回身朝周围喊道，“禁卫军何在？快！把这乱臣贼子给哀家拿下！”
　　
　　却忘了自己已经交出辖制权，眼下便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一个禁卫军听她号令。
　　
　　更何况，就算兵权尚未移出，谁又敢对皇帝动手？
　　
　　这份怒气就更上一层楼。
　　
　　太后承受不住，喉咙呜咽一声，竟自己颤抖着举起十根尖尖指甲，下足了狠力，朝卫烬抓去，浑浊的眼眸里头全是刻骨的怨恨。
　　
　　可人还未及近身，就已经被石惊玉拦住，轻轻一推，便倒在地上，再起不来。
　　
　　李嬷嬷大喊：“太后娘娘！”慌忙去扶。
　　
　　太后攀着她肩膀，挣扎着想借力起来，却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抚着起伏剧烈的胸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卫烬垂眼睨着她，看着她痛苦，看着她哭嚎，看着她如蝼蚁般挣扎，丝毫不为所动，漠然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平淡道：“朕如何骗你了？你要彻查这事，朕让你查，也没说不准。只是这巫蛊一事太过重要，太后这千强调万强调的，朕实在没法袖手旁观，也得查不是？”
　　
　　说着，狡黠地朝她一挑眉，“谁让朕是无君无父的冷血恶魔，想要从良，9⑩咣整理只能好好听从太后的教诲。”
　　
　　从良？他这也叫从良？亏他好意思说出口！
　　
　　太后一口气没回上来，瘫倒在了地上。
　　
　　卫烬懒得分去半个眼神，拉了姜央的手，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剩太后一人在瘫在地上剧烈抖动，像被抽了筋的毒蛇，嘴里还在“嘶嘶”咒骂，可急怒之下，到底是颓然昏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开宴之前还众星捧月般的人物，眼下却除了李嬷嬷之外，再无人愿意多瞧她一眼。




26.  拥抱   除非你撵我走，不然这辈子，我都……

　　一行人离开春宴, 没着急回养心殿，就近寻摸了个临湖的水榭，先审问那宫人一番。
　　
　　卫烬亲自问话, 水榭里外都叫锦衣卫围成铁桶，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怎奈小宫人方才受惊过度, 这会子只抱膝蜷缩在角落哆嗦, 除了一句“不是奴婢, 与奴婢无关”之外，什么话也不会说。无论卫烬怎样威逼利诱, 都无济于事。
　　
　　众人没法儿，只能让石惊玉先把人带回去严加看管, 等人清醒了再重新审问。
　　
　　这一通折腾下来, 外头天也黑了。
　　
　　煌煌殿宇浸泡在一片深蓝之中，只余远处宫灯氤氲一点昏黄的光, 远远瞧着, 有种置身兰若寺的奇异感觉。
　　
　　回去的路上，卫烬走在坐前头 * , 双手背在身后。紧抿的唇线在摇曳的灯影里忽明忽暗，恍若有千斤重, 始终一言不发。
　　
　　董福祥和云岫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知道他情绪不高, 便都自觉闭嘴做锯嘴葫芦。
　　
　　姜央轻叹口气，扭头朝两人抬抬下巴，示意他们带人先走。待随行的护从都散尽后, 她伸手扯了扯卫烬衣袖，眉眼弯弯道：“上回游湖，景色还怎么细看, 人就睡着了，怪可惜的。左右今日无事，不如再去湖边散散？”
　　
　　卫烬垂眸看她，默了半晌，点头应了。
　　
　　眼下虽已过春分，入夜后，风里仍留有冬日未散的薄寒。人走在湖边，难免叫寒意兜头打个激灵。春宴余下的排场还没收拾完，偏头就能瞧见几个来回奔走的黑影，夜色中像一幕皮影戏。
　　
　　一阵风吹来，姜央瑟缩了下，拢紧衣襟，往长廊里边靠。
　　
　　虽说是散心，但因着早间的事，两人心里都揣着疙瘩，步子有些重。除了刚才姜央发出的那句邀约，这一路上竟是一句话也没有。
　　
　　也是，在外人看来，卫烬今日收缴了两道兵符，还架空了太后在后宫里权利，无疑是这场博弈中最大的赢家。
　　
　　可于姜央眼中，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
　　
　　三年前那桩往事，终究是他心底一道跨越不去的鸿沟。最敬重的父亲要取他性命，最亲近的母亲为他枉死。
　　
　　他坐拥天下，但也一无所有。
　　
　　侧眸看身旁高大的身影，如此浓重的夜色，衣上的团龙照旧轩昂狰狞，可锦绣底下却是一道道难以磨灭的陈年旧疤，碰不得，也提不得，一触便流脓生溃。
　　
　　如今却偏生被太后以那种方式提起……
　　
　　表面上是平和地处理完了所有事，可他心里其实早就已经血流成河了吧！
　　
　　姜央心里揪成一团，抿了抿唇，想劝点什么，没留神脚下，绊到台阶，人大大地踉跄了下。
　　
　　好在卫烬反应快，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又只是这一抓，仿佛触动了什么机括，他手指不禁越收越紧，像是在隐忍什么，有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几要将她腕骨捏碎。
　　
　　姜央“咝”声倒吸口气，“疼……”
　　
　　“能让我抱一会儿吗？”卫烬垂睫问。
　　
　　竟是连“朕”都忘了说，声音轻轻的，同宫灯里那点杳杳的橘光一样。问完也不等她回答，便伸手搭在她后颈，往自己胸膛上压。
　　
　　这强势的态度，哪里是想询问她的意见啊？
　　
　　姜央抿笑，也没推开他，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肢，轻轻拍抚他后背，像小时候母亲哄她一样。
　　
　　相识这么多年，姜央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脆弱的模样。
　　
　　而他这脆弱的一面，也只有她才见过。
　　
　　于世人眼中，他是三年前以巫蛊邪术咒害自己亲生父亲的白眼狼，也是三个月前亲手血洗了整个皇城的人。
　　
　　冷漠、残忍、专治。
　　
　　通身的血都是冷的，腔子里跳动的，也压根不是心。
　　
　　可只有姜央知道，他不是没有心，恰恰相反，他的 * 心很柔软，柔软到到现在还在为当年无辜冤死的数万人忏悔。虽说与他无关，但也的确是因他而死。一个从不相信神佛的人，却愿意为他们，每日抄上一段心经，以超度亡灵。
　　
　　明明是那么好的人，想要存活于世，却只能靠伪装来保护自己……
　　
　　姜央眼底泛起潮热，越发拥紧他，隔着水雾，月亮在天上摇。
　　
　　心里正难受着，耳边忽然响起一声顽劣的笑：“都三年了，你怎的还是这么矮啊？”
　　
　　姜央：“……”
　　
　　自己为他心疼成那样？他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个？
　　
　　姜央登时气红了脸，扭身乱拳捶他，“对，就这么矮！你有本事别抱！”
　　
　　只是这一闹，心中那股郁气倒不自觉散了。
　　
　　卫烬任由她打，姜央越推，他抱得越紧，脸颊贴在她头上，动作强势，语气里却是乖顺的味道：“没本事。”
　　
　　少女身上轻软的气息，赛过世间所有安神香，能填补他心头的空缺，卫烬深吸一口，忍不住伏下身，将下巴搁在她颈窝里，轻轻磨蹭。
　　
　　没有旁的绮念，就只是简单地抱着。
　　
　　明明已经比邻而居，之前更亲密的事也偷偷做过，他却觉这一刻，小姑娘才是真正回到自己身边。
　　
　　幽冷的春夜，眼前是柳梢头无边的月色，触手可及是她周身的柔软，他由不得将她拥深些，又似想用这克制的动作，压抑自己心底某种汹涌到快要溢出的情绪。
　　
　　薄唇翕动，连声音也是飘渺的：“你还会走吗？”
　　
　　一个“还”字，把姜央的心拧了起来。
　　
　　三年前那场分别，他没主动问，还同之前一样待她，就仿佛两人之间缺失的那段时间根本不存在。不禁叫她生出一种错觉，他并不在意这些。
　　
　　可是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便是心宽似海的人，也会有自己不能承受的心伤。他不问，不代表他不在意，只是顾及她的颜面，一直忍着罢了。把自己强行抱回养心殿，每日吃饭都要她陪伴，这一系列行为看似霸道，甚至都有点孩子气，却都是他心底彷徨的表现。
　　
　　梅花宴上的暗箭，今日的巫蛊人偶，这锦绣宫廷危机四伏，他是皇帝，但摆在他面前的也不是坦途。他怕自己会输，怕自己会再次失去珍视之人，最怕的，还是她会离开。
　　
　　悬在半空的拳头顿住，微微有些颤抖，姜央咬住下唇，手里的愤恨化作温柔的力道，轻轻环住他脖颈，对着皓月星辉，起誓般说道：“除非你撵我走，不然这辈子，我都赖定你了。”
　　
　　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怒气咻咻地补了句：“你小心了，我可不好养。”
　　
　　紧贴的胸膛笑得闷闷震动，卫烬蹭着她鬓发，抬眸，漆深的瞳孔里盛满轻柔的白月光，一字一顿，带着骄傲回应她：“无妨，我养得起！”
　　
　　*
　　
　　回去体顺堂，已是星辰满洒的时辰。
　　
　　姜央坐在菱花镜前，拆头发上的珠钗。
　　
　　云岫立在边上，看她一眼便低下头来，指 * 头绞着裙绦，想上前帮忙，可念着春宴上因自己的失误惹出这么多祸事，又自责得紧，不敢过去。
　　
　　姜央何等玲珑心思？一眼便看穿她的心，哎了声，长吁短叹道：“早知道就留下那个逐月了，至少这会子手酸，还有人知道给我帮忙。”
　　
　　“才不是呢！”云岫跺脚急了，“慈宁宫就没一个好东西，那逐月更是个祸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兜搭陛下，要是来了养心殿，还不知要给姑娘添多少堵呢。”
　　
　　姜央娇嗔地剜她一眼，“那你还不赶紧过来帮忙，真想让我的手酸死？”
　　
　　云岫愣了愣，脸上绽开笑，“诶”了声，欢喜地接过篦子。
　　
　　经这一通气儿，她心底的大石总算落下来，话匣子也跟着打开：“姑娘你是不知道，那人偶从盒子里滚出来的时候，奴婢想打死自己的心都有了。那个内侍……”
　　
　　她恶狠狠咬牙，“别再让奴婢见着，否则有他好果子吃的！”
　　
　　说到这个，姜央也想问，从镜子里瞧她，“我记得你一直在宫人堆里站着，怎的就到贡桌边了？”
　　
　　“别提了。”云岫嗐了声，懊悔地拧着眉，“原本奴婢是在宫人堆里，跟几个姐姐说话。就是那内侍！他忽然过来，说自己想去更衣，麻烦奴婢帮忙看一下桌子。奴婢见他面生，也不跟旁的内侍说话，想来应该是新人，遭排挤了。奴婢想起咱们进宫那会儿也是这苦样，心一软便答应了。谁知他这一走，就直接掉茅坑里不回来了！”
　　
　　姜央琢磨着她的话，缓缓点头。
　　
　　知道她做针线的习惯，也认得她的字迹，甚至知道云岫这爱仗义施援手的性子，这人对她是真的很了解，甚至都超过了她爹。
　　
　　且还是太后看重的人。
　　
　　会是谁呢？
　　
　　“姑娘，会不会是长公主让人干的？”云岫问。
　　
　　姜央毫不犹豫摇头，“升平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人是骄纵了些，但有一点还不错，每次给咱们使绊子都是真刀真枪明着来，从不屑于暗地里放箭。况且这事一看就是个细致人干的，更不可能是她。”
　　
　　“那总不能是宸王殿下吧？”云岫说完，自己就给否了，“别说人家如今还在赣州养病，就算人真来了，照那棉花一样的性子，也干不出这等缺德事啊。”
　　
　　这话也是姜央心中所想。
　　
　　她和宸王卫煜虽只有过一面之缘，但印象却极深，因为他那张和卫煊相似的脸，也因为他和卫煊截然相反的性子。
　　
　　一个是伪君子，另一个却是真仁善。
　　
　　当时东宫正在筹备婚礼，卫煜拖着病歪歪的身子过来给他哥哥道喜。有内侍急着办事，一路跑得慌张，撞上了他。因内侍怀里抱了太多东西，没瞧清楚人，把他错当作跑腿的给臭骂了一顿。他竟也没生气，说了声抱歉，还给人让道。
　　
　　说来他也是遭他母亲和兄长连累，赣州那么偏远的地方，也不知他那身子能承受多久？若不是 * 立场不同，姜央还真有些同情他。
　　
　　“咱们在这瞎猜也没用，左右那宫人是落网了，有石大人在，什么消息撬不出来？咱们尽管在这安心等着便是。”
　　
　　姜央把海棠滴翠的小簪头放进妆奁里，目光却是顺着簪尖，滑向旁边白玉观音像下供奉着的三样东西。姜家送来同她断绝关系的鸩酒、匕首，以及三尺白绫。
　　
　　眼下春宴的事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可太后递来的帖子，到底给她提了个醒。
　　
　　弟弟是不能再在姜家待下去了，否则还不知有多少危险等着。这几天，她必须想法子回家一趟，把人接出来。
　　
　　可是……
　　
　　想起回来前，两人在太液池边的对话，姜央揉着额角头疼不已，才刚保证不会再离开他，这会子又突然跟他说要回家。就他那炮仗一样的脾气，没得把她打死！
　　
　　该怎么开这个口啊？




27.  镇国公府   如此温柔小意，当真比三月里……

　　春宴上发生的事, 当晚便随各自回府的闺秀一道出宫，插上翅膀绕着帝京飞了个来回。
　　
　　在太后设的宫宴上，给太后送巫蛊人偶, 最后太后还要维护？当真是怎么想怎么匪夷所思。
　　
　　大家不由抱团咬耳朵，总觉这事与姬家脱不了关系。
　　
　　那厢姬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北威侯, 也就是太后的同胞兄长, 这几日他适逢休沐, 上京郊园子里跟姬妾泡汤泉，一身糙肉被滋润得细嫩滑腻, 人也狂悖起来。今儿回京，他便直接去了禁卫军, 想跟自己的老对手炫耀一番。
　　
　　结果还没进大门, 就叫手底下人撵了出来。一通打听才知道，自己竟是突然被缴了兵权, 且还是自己亲妹主动提出来的。
　　
　　一记晴天霹雳砸得他头晕目眩, 火冒三丈，想进宫问个明白, 可太后早被卫烬气得卧病不起，哪儿还有精力安抚他？随意派了个内侍, 便把人打发了。
　　
　　北威侯活了这么多年, 还没被这样怠慢过, 在宫门外便跳脚骂了起来，一口气没续上来，也昏昏倒在了地上。
　　
　　姬家本就已经为两道兵符之事焦头烂额, 现在又添一桩，更是雪上加霜，直觉全帝京的乌云都聚到了他们家顶上。
　　
　　姬家不爽利, 卫烬就舒服了。
　　
　　早间上朝，他脸上都少见地出现了笑模样，想着昨夜小姑娘乖顺地窝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批折子的时候，都克制不住心猿意马。料理完手头的事，便着急回去养心殿。
　　
　　刚过穿堂，便见姜央坐在廊下打络子，时不时指点云岫几句。
　　
　　春日阳光晴好，照在廊前的阶上。小姑娘螓首微垂，几绺乌发垂在耳侧，髻上一支金丝阁楼步摇随她一低头的温柔，轻轻摇曳，偶尔迸出一道金色的十字芒，那场景很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望过来，笑眼里有璀璨的光，道了声：“回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主动迎上来，领他进屋坐好，又殷勤地给他奉茶。
　　
　　他掀了眼皮 * 一瞧，哟，连午膳都备好了。
　　
　　如此温柔小意，当真比三月里的春风还蛊惑人心。
　　
　　卫烬着实受用了一番，但抿了口茶，很快便清醒过来，“阿宝是不是又有事求朕？”
　　
　　姜央眨巴眨巴眼，无辜地瞧他，“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呀？我关心你，就是有事求你了？”
　　
　　卫烬也很想摇头说不是，奈何自己实在太了解她，平日关心他是真，但关心到这份上……
　　
　　他轻哂，搁下茶盏，操着懒洋洋的声口道：“不想说就算了，朕也不问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以后谁也不准再提。”
　　
　　“别呀！”姜央到底是经不住他问，咬了咬唇，小心翼翼道，“大后日……我想出宫。”
　　
　　哐啷——
　　
　　卫烬手上一晃，茶盏磕到桌面，茶汤倾出泰半，金线满绣的衣袖被泅成了难看的深色，顺着袖角“嘀嗒”直淌，他却是顾不上打理，瞪圆了眼睛盯着姜央，嗓门不自觉拔高：“你说什么？”
　　
　　见她神色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脸瞬间阴沉下来，不问缘由便驳了她的话：“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昨儿才在他怀里答应得好好的，说不会再离开他，怎么过了一夜就翻脸不认人了？
　　
　　姜央知道他误会了，“哎呀”了声，连忙解释：“我不是说不回来，只是、只是……大后日是我父亲生辰。”
　　
　　卫烬挑起高低眉，更加古怪地打量她，“所以你要回去，给他祝寿？”
　　
　　这个“他”字，他刻意咬得极重，里头的惊讶和揶揄都快溢出嘴角。
　　
　　姜央被他噎得钝了口。
　　
　　倘若换成别人家，父亲过寿，女儿回去庆贺，当真再正常不过。可换成她，那真是鸡给黄鼠狼拜年了。
　　
　　扪心自问，她也极其不愿回那个所谓的家，可是没办法呀……
　　
　　卫烬最懂她心思，觑着她这纠结的小模样，一下明白过来，“为了云琅？”
　　
　　果然还是瞒不住，姜央轻叹口气，点头承认，“如今姜家没了太后的倚仗，处境更加艰难。父亲定会把这事怪到我头上。我在宫里头住着，自然不用担心这个，可云琅不行。留他一个人在狼窝里头，我实在放心不下。”
　　
　　卫烬不置可否，只问：“那你把人接出来，打算怎么安置？朕没记错的话，他今年也有十五了吧？一个半大小子，你是打算把他领进宫来？”
　　
　　自然是不能的。
　　
　　宫里住的多是女眷，领一个十五岁的外男进来算怎么一档子事？
　　
　　关于安置的问题，姜央昨天决定回家的时候，就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也实在为难得紧。
　　
　　他们这些高门子女，表面看似风光无限，可身上一没有官职，二没有自己可以打理的铺子产业，离了家族门楣，其实什么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尚且可以靠力气活养活自己。
　　
　　可是他们呢？
　　
　　分别这三年，她也不知云琅如今长成什么样。没她看着，家里可有故意懈怠他课业，让他平白荒废？十五岁，不上 * 不下的年纪，又功不成名不就，着实麻烦。
　　
　　可纵使头大如斗，姜央还是咬牙倔强道：“我能处理好的。”
　　
　　卫烬正低头拿巾栉擦袖上的茶渍，乜斜眼安静地审视她。
　　
　　铜雀台那三年，小姑娘没了他的援手，事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想来已经习惯，遇到问题不向别人求助，不管自己能不能搞定，都硬着头皮上。
　　
　　人是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他也的确为她高兴。
　　
　　可是有时候，他多希望她能变回从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遇上事能想着依靠一下他。两个人在一起，不就应该互相帮扶吗？就像昨晚，他情绪低落，她便来安慰自己一样。
　　
　　怎的转换个立场，轮到她自己，就只想着一个人扛？
　　
　　上次春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到底是还没完全把他放在心上啊……
　　
　　卫烬心底无声一叹，放下巾栉，淡声道：“早去早回。”
　　
　　说完便起身回了里间，没再看她，也没吃她准备的午膳。高挑背影行在斜斜金芒中，竟有几分落寞。
　　
　　姜央瞧着，由不得垂了睫，到底没多说什么，欠身道了句“谢恩”，便转身回去准备。
　　
　　*
　　
　　眼下这帝京城里，最倒霉的当属姬家，其次便是镇国公府。
　　
　　先是三年前站错队，害得如今全家都不敢出门，唯恐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就被锦衣卫摘了脑袋。
　　
　　原以为这回跟太后绑死了，应当就没有大碍。可一口气还没喘匀，姜凝就被宫里打发了出来。
　　
　　且还是被抬着出来的！
　　
　　进去的时候，人还花枝招展，回来却是顶着一张红肿的脸，跟猪头似的，有几处伤得实在厉害，都溃烂淌了血脓，身上尽是淤青和血痕。扈姨娘这个生母见了，都险些没认出来。
　　
　　原以为是在宫里叫那姜央欺负了，一打听才知道，竟是长公主命人下的手。
　　
　　可是不能够啊，长公主怎么可能这样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扈姨娘不相信，待姜凝醒来，便追问缘故。
　　
　　可姜凝身心早已叫酷刑摧残殆尽，才刚气若游丝地报出“姜……央……”二字，便抓着衾被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谁上来安抚，她就挠谁。
　　
　　好好的一个姑娘，算是毁完了！
　　
　　扈姨娘心肝都碎了，端起桌上一套茶具，连着托盘一块狠狠往地上砸。
　　
　　瓷片“砰”地一声四分五裂，竖起耳朵细听，里头还有扈姨娘磨牙的声音：“贱人！贱人！我就知道是那个贱人！定是她在其中撺掇，长公主才会同凝儿离心，竟还下了这番死手。凝儿还没嫁人呢，脸就毁了，叫她以后怎么办！”
　　
　　“还不都是你惯的！”
　　
　　出了这样的事，姜晏青心中本就烦躁，被她聒噪得，肚里也拱起火。
　　
　　“当初你要让凝儿进宫，我就觉得不妥。皇宫是什么地方？一只耗子都比咱们地位高，就凝儿那炮仗脾气，早晚要出事，你非不听，还说什么‘大姑娘都能在宫里混下去，为何凝儿不行’， * 她们两姊妹能比吗？但凡凝儿有大姑娘半分稳重，现在也不至于是这样的下场！”
　　
　　扈姨娘听得两眼发直，抖着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你怪我？这事你竟然怪我？老爷，我为何非要送凝儿进宫，还不是因为你当年站错队，害得咱们现在被动。为了这个家，我牺牲自己的骨肉，让她进宫。若是能入陛下的眼，咱们不都能跟着鸡犬升天？你当时也说这主意不错，怎的现在出了事，屎盆子全扣我一人头上了？”
　　
　　瞧这话说的，多漂亮啊！明明是嗅着了富贵，让进宫兜搭皇帝，到她嘴里竟成了被迫牺牲？还敢怪他站错队，要不是她们母女俩撺掇，他何至于昏聩至斯？
　　
　　“不要脸！不要脸！”姜晏青气得浑身发抖，脑瓜仁儿生疼，衔恨抬起手，要给她一巴掌，却是气血忽地上涌，先捂着胸口崴倒在椅子里。
　　
　　周围下人们杀鸡般地叫着“老爷”，慌忙过来扶他，又是给拍背顺气，又是慌不择路地去请大夫。本就狼藉的场面变得更加混乱，仿佛锅里沸腾的粥，米粒全挤在一块推搡。
　　
　　扈姨娘骂红了眼，看见他这般狼狈，也没精力搭理，被丫鬟搀着，气咻咻地坐在旁边杌子上喘气。
　　
　　“听说大后日老爷寿宴，那贱人也会回来？”
　　
　　不等人回答，她便自问自答道：“她最好是回来，正好我也有事要找她。如今云玠也大了，也该有个正经的名头，成天姜二公子、姜二公子地唤，像什么话？咱们府上世子的位子一直没定下来，让云琅把位子让出来给云玠，也算那贱人给凝儿的一个补偿。她若是不反对，我也就不为难她了，可她要是敢说一个不字……”
　　
　　她嘴角扯起阴阴的笑，“也别怪我不留情面！横竖我只有这一儿一女两个宝贝疙瘩，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凝儿已经叫她毁了，若是云玠再出什么问题，我便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叫她好看！”
　　
　　里头混乱还在继续，家中顶梁柱没醒过来，谁也没心情管扈姨娘到底说了什么。
　　
　　站在门外的姜云琅，却是狠狠攥紧了拳。




28.  归家   生父又如何？生而不养，妄为人父……

　　又站在了老家的路上, 熟悉的门庭熟悉的街，连门前的石狮子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只是这冷清模样，到底不复百年世家名门的显赫威名。灯笼的绢布叫雨水泡得掉了颜色, 变得淡而苍白。玄关的红漆也多斑驳脱落，野犬叼着食儿从这路过, 都不愿在此逗留。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啊, 当年老爷把姑娘送进宫的时候, 大约也没想到，最后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吧。”
　　
　　云岫仰头, 望着那阴云中略显惨淡的匾额感叹，眼里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姜央脸上无甚喜怒。
　　
　　对于这个家, 她曾经爱过, 也憎恨过，无论哪一种感情都是发自内心, 又深刻到刻骨铭心的。以至于大 * 喜大悲之后, 所有的感觉就像门前这副被暴雨冲刷过的对联一样，淡到瞧不清楚上头本来的字迹。
　　
　　而今再瞧见这家门, 倒与看别人家无异。若不是为了弟弟，她当真一点也不想回来。
　　
　　说曹操, 曹操就到。
　　
　　几乎是姜央脑海里才晃过弟弟的名字, 门里头就传来一声久违的：“姐！”
　　
　　姜央心尖宛如琴弦般颤了一颤, 余音在脑海里久久缠绕，催得她回头，待那记忆中的身影纵几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逐渐在眼前清晰，滚烫的泪珠终是兜不住，从眼眶里坠落。
　　
　　“云琅……”
　　
　　她抬手若无其事地把眼泪擦了, 也朝他跑过去，握了他的手上看下看，惊喜地“呀”了声，“都长这么高了，之前还只到我肩膀，现在都高我一个头了。”说完又忍不住“噗嗤”了声，玩笑道，“也变胖了。”
　　
　　姜云琅赧然地低头挠了挠后脑勺，主动接过云岫手里的包袱，挎到自己肩上，“姐姐一路过来辛苦了吧，快进来歇歇。我昨儿已经让林嫂把你的院子收拾出来，进去就能歇脚。哦对了，午膳也都备好了，有牛乳蒸羊羔、鸽子蛋，还有酱萝卜炸儿，全是你爱吃的。”
　　
　　他一行在前头引路，一行絮絮说着话，衣食住行，每一样都给她们安排得细致妥当，竟是半点都不需要姜央操心。
　　
　　“乖乖，小公子还真是长大了。”云岫惊讶得瞪圆了眼。
　　
　　从前光看他跟在姑娘身后讨糖吃，生活上无论大事小情，都得姑娘亲自帮忙盯着。而今才三年，竟是长成了小大人。这作派，便是直接让他打理镇国公府都不会出岔子。
　　
　　原本回来之前，她还担心府上压根就什么也没准备，甚至还带了好些银两，想着要实在不济，就带姑娘去外头住客栈。眼下看这情况，倒是她多虑了。
　　
　　姜云琅混不在意地“嗐”了声，嘻嘻笑道：“这算什么，跟姐姐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云岫姐姐还跟从前一样，惯爱取笑我。”
　　
　　话虽这么说，他眉眼还是骄傲地扬了起来，要不是还牵着她的手，恐怕这会子人已经飘到天上去了。
　　
　　“你就贫吧！”姜央戳了下他额角。
　　
　　看着那张与自己五官相仿的脸，当初还是稚气的一团，而今也长成了翩翩公子，秀眉星目，意气风发，打马过长街也当引得满楼红袖招。
　　
　　她心中颇为欣慰，但也生出几分心疼。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自己还在家那会儿，云琅有她护着，这些琐事自然都无需他操心。现在忽然变得什么都会了，可见这三年，姜家对他有多怠慢。明明是家中嫡子，却活得这般小心翼翼。为了不让她担心，脸上还一直笑呵呵的……
　　
　　看来自己这次回家，是回对了。无论父亲怎么说，明日寿宴一过，她都必须把人接走。
　　
　　三人行至垂花门，闲话说得正热闹，那片风里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哟，大 * 姑娘回来了，怎的也不通报一声？门上都是干什么吃的？”
　　
　　扈姨娘满脸堆笑，从长廊底下过来，热络地挽了姜央的手，有模有样地抽出腰间的锦帕，帮她擦额上的汗，殷勤地嘘寒问暖道：“一路过来累了吧？我让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还让小子上外头叫了席面送家来，花厅都已经摆上了，一道过去用吧，别等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又叹口气，眉头枯下来，换了个哀致的声口：“这些年你在宫里煎熬，你父亲和我都帮不上忙，险些急坏了。好在老天保佑，没让你出事，不然咱们的心啊，都得给活活疼死。”
　　
　　说着便照自己胸口捶了两下，拿帕子捂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姜云琅沉下嘴角。
　　
　　云岫也抚着两臂的鸡皮疙瘩，恶心得不行。
　　
　　姜央漠然看着她演，一个字也不相信。待她自己把自己哭得没了趣，讪讪冲她笑时，姜央才抽回胳膊，抚平袖子上的褶皱，“姨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方才在马车上，我已经吃过东西，这会子还不饿，就不去花厅糟践席面了。”
　　
　　说罢便示意姜云琅走。
　　
　　才刚转身，后头便又是一道威严的质问：“饭菜都是为你准备的，你不来吃，东西不都糟蹋了？”
　　
　　姜晏青双手负在背后，沉着脸阔步走来。
　　
　　姜氏一族的当家人，无论何时何地，身上都是一派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威仪。即便身上没有任何实职，即便如今的姜家已是强弩之末，至少在儿女们面前，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山大王。
　　
　　姜央鄙夷地一嗤，罢，横竖她这次回来也不是为了给他祝寿的，人既然都已经到齐，她也就没必要再等下去，当下便后撤半步行了个万福礼，直截了当道：
　　
　　“还是算了吧，我这次回来，不过是想接云琅离开。如今他也大了，也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好男儿志在四方，一直赖在家中不作为，委实不像话。这些年外祖母身子骨越发不好，我们姐弟俩也好长时间没去看过她。正好让云琅过去走动走动，权当替母亲尽孝。别让人家以为咱们势利眼，风光了便不要他们这些穷亲戚。”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了一大跳。
　　
　　“姐姐？”姜云琅错愕地喊了声，眼底很快浮起喜色。
　　
　　扈姨娘背过身去，指上绞着帕子，反复掂量姜央的话，不禁喜上眉梢。
　　
　　姜晏青却是狠狠抽了抽腮帮子，不敢相信一向对他百依百顺的长女，竟敢说出这样的话，再细细一想，直觉每个字都带着刻意的讽刺，直捅他肺管子。
　　
　　激怒攻心，他一脚踹翻廊下摆着的花盆，指着她鼻子，大步流星冲过去，“你什么意思？你这是想分家？你爹我还活着呢，你就想把你弟弟带走？！”
　　
　　扈姨娘连喊几声“老爷”，忙上前拦他，一行拍抚他胸口给他顺气，一行温声劝说：“老爷消消火，消消火，仔细身子！大 * 丫头也没说要分家，不过是把云琅接去他外祖母家住一段时日罢了，人还是姜家的。老爷要是想他，还可以让他回来不是？”
　　
　　说着又上前一步，对姜央苦口婆心道：“孙辈为长辈尽孝是应当的，大丫头想把人接走，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她莞尔，“家里有家里的规矩，眼下咱们府上的世子人选一直没定。姜家的子孙若是去了外家，还是登州那么远的地方，不能在父母面前尽孝，若担了世子的名儿，说出去也不像话不是？大姑娘想把人接走，你父亲跟前可就只剩云玠了。若是凝儿没出事，姐弟俩还互相有个帮衬，现在就剩玠儿一个，担了你们三人的活，让他当世子，犒劳犒劳，不过分吧？”
　　
　　“况且凝儿那里还有一笔烂账，要大姑娘来还，不是吗？”
　　
　　一番话说完，她都和颜悦色，可到这一句，到底是没忍住，眼底迸出一丝怨怼的猩红。
　　
　　姜央眯起眼，幽幽冷笑。
　　
　　姜凝出事，明明是她咎由自取，与她何干？凭什么要她拿弟弟的世子之位补偿？还不过分？去别家打听打听，哪个家里头，嫡子尚在，会让一个庶出的继承家业？
　　
　　嫡庶不分至斯，难怪姜家的门楣会败落成今日这副人憎狗嫌的模样！
　　
　　“父亲也是这意思？”姜央转目看向姜晏青。
　　
　　他方才还是一副威严赫赫的模样，此刻对上姜央的视线，却是眨了下眼，匆匆撇开。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也觉得，自己该用弟弟的世子之位，补偿姜凝遭的难。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这不是早就知道的答案吗？她是家中嫡女，于他眼中，却从来不及一个庶女重要。
　　
　　只因为她母亲杨氏，并非他心头所爱。
　　
　　可母亲未成婚之前，也是京中芳名远播的美人，家世显赫，才华更是名冠帝京，身后追求者无数。
　　
　　而那时的父亲，还只是姜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子，不受长辈看重，又被自己的青梅竹马退了婚，可谓情场官场双失意。
　　
　　若不是那日，他碰巧救了落水的母亲一命，也不会叫母亲情系一生。也若不是有母亲和杨家支持，他也成不了如今姜氏的家主。
　　
　　可后来轮到杨家落难，举家被贬去登州，母亲大着肚子向他求援，他却翻脸不认人。不仅和杨家撇清干系，还把母亲关在院中，连自己这个做女儿的都不准看望，致使母亲孕中郁气暗结，拼尽全力生下弟弟，却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这样一个冷血自私的男人，母亲临终前却还抓着她的手，叮嘱她代替自己好好陪在父亲身边。可那时的父亲在哪儿呢？母亲头七刚过，他便迫不及待领回来一个外室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妹妹！
　　
　　她们便是扈姨娘和姜凝。
　　
　　也是当初嫌父亲身份不高，同他退婚的青梅竹马！
　　
　　原来早在父亲成功袭爵之后，两人就已经旧情复燃。只因那时 * 杨家没倒，他们还不敢明着来。现在所有阻碍都没了，再没有什么能拦着他们白头偕老了。
　　
　　大约是被姜央盯得受不住，姜晏青清了清嗓子，仍没看她，声音有点打飘：“孝字当头，既然你要接云琅走，世子之位留给玠儿也是应当。你母亲若还在世，也会同意的。”说着他扯嘴冷哼，斜睨姜央，“要怪就怪当初，她错生了你个不孝女。”
　　
　　姜央脸上无波无澜，定定看着他，回了个冷笑，“我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嫁给了你。”
　　
　　姜晏青一愣，旋即瞪圆了眼，“你说什么！”
　　
　　姜央哂笑，还真重复了一遍：“我说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嫁给了你。”
　　
　　姜晏青气得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活像庙里的关公，扯着嗓子直嚷：“不孝女！不孝女！我今日便打死你！”边说边抬起手来。
　　
　　“老爷，使不得。”周围下人忙上前拦。
　　
　　扈姨娘也装模做样地挡了挡，很快便抽身躲远，在边上看戏。
　　
　　眼见那掌风就要劈落，姜云琅及时伸手抓住他手腕。
　　
　　姜晏青不可思议地看他，“你……连你也？！”讥笑地勾起唇，“就因为我没把世子之位传给你？好好好，你们姐弟俩，就算我白养了！果然是养虎为患啊，养虎为患……”
　　
　　姜云琅静静看他破口大骂，乌沉的眸子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世子之位什么的，他根本不在意。出手维护姐姐，不过是他本能的反应。尤其是三年前经历了那样一场生离之后，这种本能就像种子扎进泥土深处，随时间推移，一点点生根发芽。
　　
　　他不是个冷血之人，知道这世上谁才是真正为他好。
　　
　　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姐姐待他的恩情，又何止区区滴水之浅薄？如今的他无以为报，唯有拼死相护。即便那个人是他父亲，也不能在他面前如此对待他姐姐！
　　
　　心底怒气蔓延，姜云琅五指不自觉收紧。
　　
　　这三年，同终日在妾室裙下打转的姜晏青不同，他无一日不在刻苦习武，人虽未成年，但手上力道却比寻常人要重上许多。
　　
　　姜晏青很快便疼得“哎哎”惨叫，额上沁出大颗大颗汗珠，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掰开。
　　
　　姜云琅却忽然发力，将他狠狠往边上一甩。
　　
　　扈姨娘原本看戏看得正热闹，没意料他会有这一手，来不及躲闪，当下便和姜晏青一道倒栽葱般栽倒在地，“哎呦哎呦”揉着腰喊疼，磨牙恨声道：“你你你疯啦！竟然敢打自己亲生父亲？！”
　　
　　姜云琅却笑，“生父又如何？生而不养，妄为人父！今日姐姐归家，我不与你们计较，倘若你们再敢对我姐姐无礼，别怪我拳头不长眼！”
　　
　　说罢便一正肩上包袱，转身对姜央，却是一瞬换了个温柔的笑口：“走吧姐姐，菜凉了就不好吃。”牵了她的手，跨过垂花门扬长而去。




29.  望妻石   明日镇国公府上的寿宴…… * 几时……

　　姜央住的小院名唤扶云苑, 仿的是江南院落的格局。眼下正值三月春景最盛之时，梅花虽谢了，当中一株梨花却开得蔚然。
　　
　　这树乃是姜央出生那年, 杨氏特特寻来，移栽到家中庇佑她的。算树龄, 该有百余岁了。虽落花不断, 树冠底下都铺满了, 顶上还繁茂，一团团洁白簇拥着, 叫日头抹上一层淡淡的水红，直连绵到天上去。
　　
　　三人回到院里略作收拾, 便搬了张长案到树下, 摆好米酒珍馐，也来一场风雅的梨花小宴。
　　
　　“小公子刚才可太厉害了, 那一摔, 可把奴婢这些年的窝囊气都撒出去了，活生生摔出了包公怒斩陈世美的派头啊！”云岫晶亮着双眼, 对着姜云琅上看下看，赞不绝口, “就……那就话怎么说来着？士别三日, 刮目相看。小公子这一别就是三年, 奴婢都不知该抠多少眼珠子了。”
　　
　　姜云琅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挠后脖颈，赧然地笑。
　　
　　姜央往云岫嘴里塞了颗樱桃, 嗔瞪道：“这都什么比喻啊？吃你的吧！快别说了，我都替你害臊。”
　　
　　云岫“嘿嘿”摸了摸鼻尖，“奴婢也是为姑娘和小公子高兴。”
　　
　　真的高兴, 被欺压了这么多年，终于能扬眉吐气一回，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今日都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想着，她便把三人的杯子都斟满，带头碰了下，豪迈地一口仰尽。
　　
　　姜云琅紧随其后，喝完又扭头关心姜央：“姐姐若是喝不了就不要勉强，身子要紧。”
　　
　　姜央笑回：“一杯米酒而已，不至于。”也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有这一杯黄汤下肚，大家话匣子也开了。
　　
　　姜云琅这三年在家中，可谓孤军奋战，高兴或是难过，都没人可说话，眼下姐弟俩重逢，自是滔滔不绝起来。
　　
　　“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只是念着他们姑且还是一家人，就一直忍着罢了。前几日云玠来跟我讨教诗文，我还当他是改过自新，肯下苦功夫念书了，便把自己的读书札记借给了他。谁知他扭头就送宫里去，叫太后寻人模仿字迹，给姐姐下套。”
　　
　　说到这，他咬着槽牙狠狠捶了下大腿，耷拉着脑袋一副懊丧的模样，“当时就只揍了他一顿，便宜他了！”
　　
　　姜央颇觉意外。
　　
　　弟弟的性子随了母亲，最是温和好说话，像今日这般气到动手推人，已经算破天荒，不成想之前竟还有一回。
　　
　　“你不必如此自责。”姜央放下杯盏，温柔地摸他脑袋，“他们既下定决心坑害我，自然有一百种法子达到目的。就算你这里行不通，他们还能从别处下手。该忏悔的是他们，不是你，把心放宽些，莫要难受了。”
　　
　　想起此行的目的，姜央又道：“方才我在大家面前提出的主意，你觉得如何？从家里搬出来，上登州外祖母家借住一段时日，权当是散心了。虽说条件比不上这儿，但好歹他们都是实心实 * 意待你的。等姐姐把这里的事都料理完，帮你把世子的衔儿抢回来，你再回京，如何？你若觉得好，待会儿回去便收拾东西。我帮你雇好了马车，给外祖母的信也写好了，明儿寿宴一结束，你就动身。”
　　
　　这安排，无疑是当下最好的。
　　
　　既能摆脱姜家这片淤泥，又能去外祖母跟前尽孝，回来后还能白捡一个镇国公府世子的尊贵，如此巨大的诱惑，凭谁都不能摇头说一个“不”字。
　　
　　可姜云琅却说了，语气还格外认真：“我不能走，我必须留在帝京。”
　　
　　姜央讶然地看着他，下意识问：“为什么？”
　　
　　想着他该是不放心自己，她皱了眉，握住他的手，严肃道：“不要闹。只要你好好的，姐姐也就好了。你不在，我才能放开手脚收拾他们。你若真担心我，就安心去登州，把自己照顾好，也替我好好孝敬外祖母，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姜云琅仍是摇头。
　　
　　倘若他还是三年前那个不知事的孩子，他或许就答应了。可如今，亲眼见证姜家人的无耻，又知道宫里那群人是如何对姐姐虎视眈眈，叫他怎么放心？
　　
　　“姐姐，我没闹！”
　　
　　他抽出手反扣在姜央手上，一字一句都说得无比郑重：“这些都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话。我知道姐姐对我好，怕他们欺负我，还特特从宫里赶来救我。可咱们血浓于水，姐姐应当也能理解，我对姐姐的关切之情，丝毫不亚于姐姐待我的。”
　　
　　“之前因为我无能，成了父亲拿来威胁姐姐的砝码。这三年，我无一日不在自责后悔。姐姐走后，扈姨娘不给我聘西席，我便自己偷摸溜去塾里听壁角。云玠每日习武，只挥五十剑，扎一炷香马步；我便挥一百剑，扎满两炷香。我做这一切，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哪怕离开镇国公的门楣，我照样能活得自在从容，把姐姐从宫里接出来，让姐姐过好日子！”
　　
　　“我都想好，来年我便去考科举，若是不中，便投笔从戎。男子汉大丈夫，功名利禄自己挣，不需要向家里伸手。”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姜央不由怔住，重新打量面前的人。
　　
　　若说重逢之初，她只当自己这个弟弟是长大了，变得心细沉稳，很有少年人初当家便一鸣惊人的风采。
　　
　　可即便如此，她仍当他只是自己的弟弟，需要自己处处为他打点、为他考虑，甚至为他的将来铺路。
　　
　　却从未真正认识到，“长大”二字于他而言，不仅仅是这些为人处事上的细微变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竟然也在为自己打算。
　　
　　这一刻，说不感动是假，可真要她就这么放手，看着他去闯，她又如何放心得下？
　　
　　万一磕得头破血流怎么办？
　　
　　“这事你先别急着拒绝，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你想考科举，或是从军，去登州也可以，没必要非得留在帝京。”
　　
　　“姐姐！”
　　
　　“好了！ * ”
　　
　　姜云琅还在坚持，姜央亦不肯松口，两人就这般隔着桌子，乌鸡眼似的互相干瞪。
　　
　　云岫在旁想插话，动了动唇，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只余片片落英从颊边擦过，风一吹，辗转出去几丈远。有几片飞进墙下墙底沟渠里，随无声的水流缓慢飘走。
　　
　　如此僵持许久，到底是姜云琅先岔开话题：“姐姐这次回来，是打算永远留下来，还是小住几日就走？”吮唇琢磨了会儿，打量她脸色，小心问，“姐姐当真和陛下在一起了？”
　　
　　突如其来的问题，叫姜央好一阵愣神，撇开脸，抬手绕着耳边的发，“你、你怎的突然问这个？”
　　
　　姜云琅在这事上也是个青果儿，问完了，自己也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讪讪地笑，“我……我就随便问问。”却是止不住好奇，圆着眼睛凑上去，“那陛下待姐姐好吗？”
　　
　　这模样，一看就是想听八卦的。
　　
　　“去去去！”姜央剜他一眼，见他笑得暧昧，又戳了他一记额角，“我乏了，你们继续吃吧！”
　　
　　说完便起身逃回屋子。
　　
　　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可心还在腔子里闹腾。推开支摘窗往外瞧，姜家的宅子离皇城不远，踮脚能依稀望见树影遮罩下的明黄琉璃瓦。
　　
　　那日养心殿请求出宫的一幕重又浮现脑海，姜央心头忽然涌起一股疲惫，转身去到美人榻上躺下，揉着额角闭上眼。
　　
　　瞧他当时那样，明显是生气了。早间她出宫，他都没来相送，这次料理完手头的事回去，只怕又要有一段时日的冷战。
　　
　　明明自己是不愿给他添麻烦，才想着一个人回来解决的，怎的就闹成了这样？
　　
　　姜央轻叹，指尖在额角加了几分力道。
　　
　　檐头铁马叮咚，声音绵长悠远，催得人心生困倦，她撑了撑眼皮，到底是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此时，养心殿体顺堂，同样有人透过窗子在向南眺望。
　　
　　俊脸阴沉似水滴，背挺得笔直，一双手负在身后，因袖口阔大，只露出一点圆润饱满的指尖，手里攥着一支金丝楼阁的步摇，在日头里头忽闪。
　　
　　是那日，姜央换下来的。
　　
　　春日惠风送来阵阵暖意，吹得千树万树桃李吐芳，柿蒂云龙纹的膝襕在风中猎猎，却依稀还裹着数九寒天的冷意。
　　
　　董福祥禁不住牙齿打战，越发矮下脖，抬眸偷睇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都在这儿待一整天了，再这么干站下去，怕是要成望妻石了！
　　
　　转了转眼，他抱着拂尘上前揖了揖：“陛下放心，姜姑娘行事一向稳重，况且如今大家也都知道，她背后有您撑腰，料着姜家那伙人也不敢把她怎样。若陛下实在放心不下，明日镇国公府寿宴，奴才暗中替陛下走一趟，敲打敲打他们？”
　　
　　帝王一言一行都牵连盛广，况且还是如今这么个多事之秋，倘若就这么贸贸然去到一个臣子家中，且还正值人家办寿宴，外头不知要怎么议论呢。
　　
　　他 * 这主意可谓周全，既能帮陛下照看姜姑娘，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可面前人听完，却只是寒着嗓音，冷哼道：“朕为何要放心不下她？她不是挺能的吗，什么事情都能自己解决？”
　　
　　董福祥一噎，觑眼他手上的金步摇，指头都掐出红痕了，还说没事呢？
　　
　　心里这么想，可他嘴上还是恭顺地回：“陛下所言极是，是奴才妄言了。”
　　
　　抬头瞧眼天色，日头已将西边的朱墙映染，该传晚膳了，他躬身却行几步，正要退出门，却听窗下又来一道声音，吞吞吐吐地问：“明日镇国公府上的寿宴……几时开始？”




30.  细犬   虽没龙袍加身，依旧掩不住那份与……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响彻镇国公府的黄昏, 一众家丁瑟瑟缩在角落，噤若寒蝉。每飞来一片碎瓷片，他们便哆嗦一下, 越发将身子泥进地里。
　　
　　屋里已基本没有全乎的瓷器，姜晏青却还没泻够火, 兀自坐在帽椅里“咻咻”喘息, 胸膛起伏如山, 想起午间的事，便忍不住破口大骂：“不孝女！不孝子！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两个混账玩意儿！”
　　
　　说着他又“咚”地一声, 发狠踹了脚旁边的香几。
　　
　　上头一盆惠兰跟着颤了颤，西边的日影移过来, 映在那浅黄的花瓣上, 片刻，花叶底下便拂来一片香妃色如意云头的袖襕, 手上捧一盏菊瓣翡翠茶盅。
　　
　　“老爷快别生气了, 为了那两个小畜生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喏, 新泡好的菊花茶，喝点吧, 败火。”
　　
　　搁下茶盅, 扈姨娘又殷勤地绕到另一边, 帮他捏肩捶背，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捏到人心坎里去。
　　
　　姜晏青受用地闭上了眼, 脸上因急怒而涨起的红晕慢慢消退下去，曼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鬼主意。不就是想让云琅走，让玠儿袭爵吗？我也没说不让。可是你也看见了, 是那丫头不肯松口，你跟我说也没办法。”
　　
　　想到这，他心里更窝火。
　　
　　“也不知道她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真把人哄回来了。听说上回春宴，太后想找她麻烦，被缴了两道兵符不说，连后宫辖制权都丢了。我虽是她父亲，但你也瞧见了，她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你就算把我哄得再好，只要她在陛下耳边吹吹风，最后这世子啊，还是得归云琅！”
　　
　　扈姨娘不屑地皱鼻哼哼，拍了下他肩膀，“她这么嚣张，你也忍得？”
　　
　　“我当然忍不了啊！”姜晏青摊手大呵，收手搓着膝头，不甘道，“可是有什么办法？如今这家里头啊，哪里还有我说话的份？”
　　
　　扈姨娘抿笑。
　　
　　她就知道，这人最受不得的就是这个。当初这镇国公之位来得艰辛，他格外看重。平日无论拿什么事激他，便是说他在外头就是个软脚虾，他气气也就过了。可一旦有人敢挑战他在这个家里的权威，那便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他能记你 * 一辈子。
　　
　　尤其当这人还是他自己一双儿女的时候。
　　
　　这肚里的火都能赶上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老爷，现在就说丧气话，未免也太早了些。你难道真想看云琅去他外祖母家？杨家都是些什么人，对咱们又有多深的成见，你也不是不知道。云琅这要是真过去，还不得叫他们带坏了！到时一个他，再加上一个他姐姐，两人日后一块把持这份家业，再有陛下给撑腰，他们还会放过你？让你安度晚年？”
　　
　　这话一下戳中了姜晏青心窝子，方才的火气瞬间都化作满眼惊慌，摸着下巴琢磨了会儿，忽而一挑眉觑她，“听你这话茬儿，是有办法治他们了？”
　　
　　扈姨娘得意地牵了下唇，莲步轻移，施施然坐到香几另一边的帽椅上，“办法很简单，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明日寿宴，咱们姜氏的族老都会到，届时只要想个法子，激一激那丫头，像今日这样，让她和她弟弟当众对你出言不逊，最好还能动手。”
　　
　　说着她“诶”了声，拍拍姜晏青的胳膊，千叮咛万嘱咐：“到时候你可千万忍住了，不仅不能还手，还得摆出一副可怜兮兮、受欺负的模样，知道吗？”
　　
　　“为什么？”姜晏青不理解，这也太窝囊了！
　　
　　扈姨娘嫌弃地“啧”了声，右手手背拍着左手掌心，“你想啊！明日是你的寿宴，他们若是敢对你无礼，那便是赤/裸裸的不孝顺！这么多人瞧着，不出半日，全帝京都能知道这对姐弟的品行有多么不端。那么多舌头压着，陛下便是想偏袒他们姐弟，也得掂量掂量不是？到时你再弄得鼻青脸肿，上金銮殿请旨赐封玠儿为世子，不就事半功倍了？”
　　
　　姜晏青恍然大悟地“啊”了声，旋即拧了眉，“主意倒是个好主意，可这也太丢脸了。”
　　
　　扈姨娘实在受不了他这磨磨叽叽的模样，一拍香几道：“面子重要，还是儿子重要？难道你真想看他们姐弟俩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还有凝儿身上的伤，你都忘了吗？”
　　
　　姜晏青默了声，低头权衡利弊，搁在膝上的手虚拢成拳，最后一拍大腿道：“成，就听你的！”
　　
　　“这就对了！”
　　
　　扈姨娘欢喜地抚掌，憋了一整天的气终于散了大半，端起几上茶盅。菊花已经飘泡得胖大起来，味道刚刚好。她低头抿了口，想着明日的事，心情甚为美妙。
　　
　　*
　　
　　翌日风宣日和，沉闷了三个多月的镇国公府，终于有了点人气儿。香车宝驹在门前穿梭，衬着门上两盏大红灯笼，虽不及往日风光，但瞧着也甚是喜人。
　　
　　寿宴要到中午才开席，这会子宾客都在花厅里闲谈说笑。以姜家如今的境况，能来赴宴的都是私交甚密的亲朋至交。
　　
　　换而言之，跟姜晏青都是一路货色。
　　
　　姜央不愿去前头同他们周旋，平白给自己添堵，拿了本书兀自在屋里闲翻。待到日头爬上正头 * 顶，丫鬟也催了不下五回，她才懒洋洋地“诶”了声，从美人榻上支起身。
　　
　　姜云琅已经在廊下等候多时，见她从屋里出来，便迎上去唤了声：“姐姐。”
　　
　　昨夜让他回去考虑到底要不要去外祖母家，眼下看他这副郑重的脸色，该是想好了，并不打算答应自己。
　　
　　不待他拒绝，姜央便先开口：“云琅，我也是为你好。”
　　
　　姜云琅也道：“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可是姐姐能否也从我的角度想一想，我真的不想离开帝京。登州是不错，但很多东西，譬如科考的消息，都不及帝京灵便。我作何要舍近求远，平白耽误自己前程？”
　　
　　这诡辩倒是比昨晚那般直截了当地反驳要精明许多，姜央噎了一下，顺着他这思路反问：“那你可想过，我过两日便会回宫，你又离了姜家，举目无亲，要如何一个人在帝京讨生活？”
　　
　　这回轮到姜云琅被堵了嘴。
　　
　　到底还是个孩子，想问题终归不周全，姜央沉沉吐出一口气，“好了，寿宴且得耽误一会儿功夫，你趁这时间再仔细想想，我也去找父亲谈谈。”
　　
　　把人从家里接出来是必须的，世子之位也不可能让出去，无论哪一点都绕不开姜晏青。她虽不愿再同自己这个所谓的父亲说话，但也不得不去。
　　
　　见姜云琅垂头丧气，姜央心里也不落忍，软了语气安抚道：“有你这份心，姐姐已经很足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边上行过。
　　
　　却听一道尖锐的“汪——”，前头回廊拐角处忽地蹿过来一条细犬，通体漆黑，四肢细长，瞧着像画本上二郎神养的哮天犬。跑起来速度极快，闪电般三两下便窜到了姜央面前，狰狞着脸“嘶嘶”龇牙，纵身一跃，竟是冲着姜央头上的步摇咬了过去。
　　
　　“啊——”姜央本能地抬手挡。
　　
　　“姐姐当心！”姜云琅眼疾手快，拉着她往旁边闪，抬脚将狗踹到了旁边美人靠上。
　　
　　那狗先挨了一脚，又狠狠撞了下，气焰灭了不少。起身后虽还龇牙“汪汪”叫唤，冲他们表示不满，却也不敢再上前。
　　
　　“好啊，你们竟然敢伤小爷的哮天犬！”伴随一声怒呵，长廊底下跑来一个穿大红元宝长袍的小少年，五官同姐弟俩相仿，眼底的戾气却深重如墨。不是姜云玠，又会是谁？
　　
　　那狗一见到他，就跟见了亲爹一样，收起一身威风，耷拉着耳朵“呜呜”蹦下美人靠，缩到他身后，仿佛挨欺负的是它。
　　
　　姜云玠心疼不已，眉毛倒竖，指着姐弟俩便骂：“果然是你们两个杂种，前两日伤了我姐姐，昨儿又打了我爹爹，竟然还不知足，今儿又来欺负我的狗，明儿是不是还要打我和我娘亲了！”
　　
　　姜央愣了许久，倒不是被狗吓的，而是被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算年纪，他今年也不过十一岁，且还是镇国公府出身，怎的一开口，就跟市井那些没爹没 * 娘的泼皮无赖一般？
　　
　　姜云琅却是见怪不怪，只冷哼，“姜云玠，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不就是看我姐姐回来，你的世子之位就要保不住，你急了，才故意放狗咬人？小小年纪，竟然还学会倒打一耙，信不信我再揍你一遍？”
　　
　　心思被戳穿，姜云玠眼里慌乱了一瞬，还叉腰死不承认，上前一步撑起架势道：“你说我放狗咬人，证据呢？可有人瞧见了？没有证据，你就是造谣，我可以上衙门告你，让你蹲大牢！”
　　
　　姜云琅之前在家里容忍惯了，但也有自己的底线，只要事关姐姐，他绝不可能让步。当下他也上前一步把姜央护在身后，同姜云玠对峙：“好啊，那你现在就去告”
　　
　　男孩个头蹿得晚，姜云玠虽是十一岁的年纪，个子比七八岁时高不到哪里去。
　　
　　而姜云琅却是已经长得和大人无异，这一走近，气势很快便压了回去。
　　
　　姜云玠心里由不得打鼓，却又不甘就这么认怂，正为难间，后头过来一阵杂沓脚步，继而是扈姨娘的声音：“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干什么吃的？要你们看个孩子，竟然还能看丢了？倘若玠儿出了什么差池，我第一个扒了你们的皮！”
　　
　　心念电转，姜云玠很快有了主意，抬手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脸，细皮嫩肉旋即红了一大片，眼泪也出来了，他捂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那厢扈姨娘听见声儿，就跟狗闻见肉包子一样，二话不说跑了过来，蹲在地上，把人揉进自己怀里，“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见他捂着脸，她忙伸手去扒。姜云玠遮掩着不肯松手，她便更加着急，“别闹，快让娘亲瞧瞧。”一顿温声细语哄了好久，他才肯松开。
　　
　　瞧见那一片刺目的红，扈姨娘跟被雷劈中一般，当即炸毛，一面把姜云玠搂在怀里宝贝着，一面怨毒地望向姜央姐弟俩，“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有什么火气不能冲我来，非要针对他？”
　　
　　姜云琅气不过：“扈姨娘，做人得讲道理，是他先放狗咬我姐姐，我才跟他对峙。况且我也没打他，是他自己掐的自己。”
　　
　　扈姨娘一愣，低头看自己怀里的小人儿。
　　
　　姜云玠不说话，就哭，哭得更加惊天动地，双脚在地上踢蹬，人都哭撞了气。
　　
　　扈姨娘的心登时也软做了泪水，直冲眼眶，“你们这对姐弟，撒谎也不编个像样的理由。玠儿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我看是你们怕被他抢走世子之位，在故意针对他！可怜我儿才十一岁，竟然要被你们迫害至此，简直岂有此理。”边说边委屈地抹起泪来。
　　
　　“你、你……”姜云琅气得磨牙，拳头已经在袖子里捏成砂锅那般大，可对一个妇人，他到底不好动手。
　　
　　姜央冷眼瞧着全局，心底冷笑。
　　
　　头先她还奇怪，姜凝在家跋 * 扈也就罢了，怎的进宫还一点不知收敛，未免太过蠢笨。现在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有这样的母亲娇惯着，他们两姐弟什么做不出来？便是上天庭，他们也敢当众扯玉帝老儿的胡子！
　　
　　“既然他还是个孩子，管教太过，于他也不好。”
　　
　　姜央不疾不徐地开口，扈姨娘从噤了哭腔，从指头缝里瞧她，心里正纳罕她何时变得这般好说话，就听她又温煦地笑道：“不如就打死吧，横竖已经养歪了，救不回来，留下来也是祸害，索性就不要了，重新生一个，让他后悔这短暂的十一年没能做个好人。”
　　
　　此言一出，扈姨娘呆住了。
　　
　　姜云琅和姜云玠也呆住了。
　　
　　大家都怔怔望向姜央，她却是一点不慌乱，说完便蹲下身来，冲姜云玠微笑：“瞧你刚才掐自己的时候，一点也不手软，应当是不怕疼的。姐姐下手快些，你受的苦，定然不及这一掐。莫怕，过来吧。”说着便去拉他的手。
　　
　　姜云玠还没从错愕中反应过来，手都被她握住了，才想起来挣脱，拼命搂住扈姨娘的脖子，往她怀里躲。
　　
　　他自小叫家中宠惯坏，心智和个头一样没长开，还保持在七八岁的光景。头一回见有人这样对他，脸色还颇为认真，他当下便信了六七分；再看她的脸，明明模样生得那么好，心却狠成这样，想起自家姐姐也是这般，这六七分瞬间便长到了十分，吓得他口不择言：“我不是我没有，我可怕疼了！刚才我掐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哭出来了，你不是都看见了？”
　　
　　姜央挑眉，仍不放不过他，作势去掰他搂在扈姨娘脖子上的手，“那刚才那细犬……”
　　
　　不等她说完，他便竹筒倒豆般全招了：“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放出来的。我听说你不让我当世子，就想报复你。可我真没让它咬你，也就抢你一支步摇，吓唬吓唬你就成。”
　　
　　姜央笑了下，这才收回手，缓缓起身睨着扈姨娘：“姨娘可都听见了。”
　　
　　被自己儿子这般当众打脸，扈姨娘哪里还有脸说话？姜云玠还在使劲往她怀里缩，她恨声拍了下他的背，“可消停会儿吧，我的祖宗！”
　　
　　被母亲维护了这么多年，姜云玠还是第一次挨她打骂，人都惊傻了，眼泪又止不住流下。可觑见她的脸色，竟是比姜央还可怕，他由不得心肝打颤，明明委屈得不行，却只能忍着。
　　
　　“大姑娘这么好的手段，连龙床都爬得上去，拿来吓唬小孩，是不是有点屈才了？”扈姨娘沉着脸，缓缓站起来，睨着姜央阴阳怪气道。
　　
　　姜央蹙了眉。
　　
　　姜云琅听不下去，指着她警告：“你嘴巴放干净点！”
　　
　　“凭什么？”扈姨娘双手叉腰，竟是一点也不躲闪。方才她也瞧出来了，姜云琅虽恨毒了他们母子，但到底心里存了一份良善，不会对女人动手，她也就趁势嚣张。
　　
　　想着今日本就是要激姜央姐 * 弟俩，在寿宴上当众向姜晏青出手，他们好借题发挥，博取大家同情。如今玠儿已经被弄哭，不管内情如何，无疑都是帮他们步的局添了个更加有力的砝码。
　　
　　上欺年长父亲，下压年幼弟弟，事情一旦传扬开，别说世子做不了，连人都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前头宾客都已到齐，导火线也已引燃，万事俱备，不如现在就激得姐弟俩丧失理智，直接带去花厅，给大家一个足够惊艳的亮相。
　　
　　如此思定，扈姨娘也懒得息事宁人，干脆再添一把火：“是我嘴巴不干净吗？难道不是大姑娘自己不干净，伺候了先太子三年，见人家不行了，转头又去兜搭陛下，把自己弄得人尽可夫，跟秦楼楚馆的妓子有何不同？”
　　
　　“你说什么？”姜云琅捏着拳头往前走，“你再说一遍，我现在就废了你！”
　　
　　扈姨娘才不会在原地傻傻等着挨打，拉了儿子的手便往回走，嘴里还在骂：“怎么？我说错了吗？她不就是伺候了两个男人？这还是知道的，不知道的，还不定爬了多少人的床呢！跟你们母亲一样下作！”
　　
　　她如此羞辱姜央，姜云琅本就已经忍不了，现在又加一个母亲，他更是怒发冲冠，当下也顾不上什么君子之风，追上去便要揍人。
　　
　　姜央却觉这事古怪得紧，忙追上去拦人。
　　
　　扈姨娘见两人都上钩，心中大喜，跑得愈发欢实，要不是还拉着儿子的手，人几乎要蹦到天上去。拐过前面这个弯，就到花厅，只要让大家都看见，只要让大家都看见……
　　
　　她嘴角克制不住弯起，最后骂一遍：“贱人生的小贱人！就会勾搭男人，连龙床都敢爬，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骂完便打算拐弯，换上惊慌的表情，改口喊：“救命！”
　　
　　谁知“救”字还没出口，她就同拐角处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和姜云玠一块摔到地上。
　　
　　“谁啊！”她揉着酸疼的腰，没好气地骂，仰头一瞧，人却傻了。反应了好久，才慌忙领着儿子跪好。
　　
　　姜云琅就跟在她后面，也是怔了好久，才匆匆跪下。
　　
　　面前的遮挡都没了，姜央这才瞧见来人。
　　
　　他头束金镶玉冠，朱红的两道组缨垂在胸前，一身玄色西番花暗纹地绢衫，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拿了柄折扇。虽没龙袍加身，依旧掩不住那份与身俱来的凛然气势。不是卫烬，却是谁？
　　
　　可是他怎么来了？
　　
　　姜央惊讶不已，愕着眼睛呆呆瞧他，连礼都忘了行。
　　
　　卫烬漠然地哼了声，又不是第一次来她家，至于这么吓成这样？是有多不欢迎他啊？他就不该过来！
　　
　　姜晏青就在卫烬旁边引路。
　　
　　方才瞧见人从门上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吓傻眼，一路上腿肚子都直哆嗦，现在又叫人家撞见这幕，他五脏六腑更是全揉到了一块儿，忙跪下认错：“陛下恕罪，老臣养女无方，让陛下受惊了。”
　　
　　姜云琅闻言，拳 * 头又硬了。
　　
　　什么养女无方，这事无论怎么讲，都是姐姐挨欺负了。他便是再偏袒扈姨娘母子，也不至于在御前还这般颠倒是非黑白吧！明明他们俩也是他的儿女，为何能差别对待成这样？
　　
　　实在忍不住，姜云琅心一横，仰头想帮姐姐辩白，嘴还没张开，却见卫烬呵了声，拿扇骨轻敲着掌心，悠悠道：“姜大人要是觉得自己养不好女儿，不如给朕养？”




31.  一出好戏   明知小姑娘是他的心头宝，竟……

　　把女儿交给他养？这叫什么话？
　　
　　姜晏青下意识就要拒绝, 可觑着卫烬那似笑非笑的脸，再回去细品这句话，他后背登时冷汗就下来了。
　　
　　这何止是说要帮他养女儿, 分明是在敲打自己没能好好照顾自己女儿，他实在看不过去, 才不得不出手接管。一个父亲, 竟然都已经失职到要皇帝来帮忙养女儿, 这该是多大的罪名啊！
　　
　　失策！实在太失策！
　　
　　明明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只消到花厅上演一出好戏, 这双儿女就会身败名裂，自己也能坐稳姜家掌舵人的宝座, 可偏偏却遇见了这个祖宗！
　　
　　“不不不, 是老臣没有遵循孔孟之道，不能为子女做好表率, 是老臣失职, 老臣罪该万死，望陛下恕罪！望陛下恕罪！”姜晏青吓成雨天里的蛤/蟆, 脑袋毫不客气地“咚咚”就往地上撞。
　　
　　那青砖地面是何等硬朗的材质？没磕两下，他额上便泛起了一层淤青, 再撞两下, 淤青当中便破了皮, 渗出了血，顺着青砖缝流得到处都是。他却跟不知道疼一样，还一劲儿往地上磕, 仿佛那颗脑袋不是他的。
　　
　　边上人都看傻了眼。
　　
　　扈姨娘自是知道其中厉害，在地上瑟瑟缩成一团，不敢言语。想起方才自己为了激姜云琅而说的那些话, 她恨不能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
　　
　　姜云玠却是不理解父亲的行为。
　　
　　打从有记忆起，他便在家中作威作福，从无一人说过他的不是。这三年，在家有父母姐姐护着，在外又有东宫那位“姐夫”撑腰，他胆气便更上一层楼，小小年纪就敢在帝京称霸。似方才那样放细犬伤人之事，他也不是第一回做，也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这便惯得他越发不知天高地厚，只顾玩乐，很多常识甚至都不怎么知晓，对家中的事更是不上心，连如今自家早已败落都瞧不出来。
　　
　　再说难听些，甚至连“陛下”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也是懵懵懂懂。
　　
　　与卫烬更是没打过几回照面，只瞧他衣衫齐整，应该是个人物，却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把爹爹和娘亲吓成这样？
　　
　　当下他便折了眉心，不满地问：“父亲这是干什么？他想养，就让他养呗，也省得跟我抢世子。”
　　
　　旁边那条细犬也随了主人，跟着“汪汪”朝卫烬使劲叫唤。
　　
　　姜晏青和扈姨娘都吓白了脸。
　　
　　卫烬倒是颇为新鲜地挑了下眉，平平瞧了狗一 * 眼，又用看狗的眼神，平平睨着姜云玠。
　　
　　那目光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姜云玠却是生生打了个寒噤，抖完又觉得窝囊，竖起眉毛就要骂回去：“看什么看！”
　　
　　可声还没发出来，左边脸颊就生生挨了一耳光，力道之大，竟是直接将他扇趴在了地上。两耳“嗡鸣”不止，白嫩的面颊登时显出五根血红的印子，贴着冰冷的砖地，慢慢红肿起来。
　　
　　“逆子，竟敢对陛下无礼！”姜晏青提着他耳朵，将人从地上拉起，呵斥道，“为父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你都忘了吗？啊？”
　　
　　“怎么教的？”
　　
　　姜云玠先是被打懵了，还没缓过来劲儿，又叫他爹这句话给问懵了。
　　
　　爹爹什么时候教过他？不是一直让他想干嘛就干嘛么？
　　
　　他是个单纯的直肠子，脑袋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问，这回也一样。
　　
　　可他嘴巴还没张开，却是叫一向最纵容他的娘亲捂住了。那千钧的力道，仿佛不是想捂住他嘴，而是恨不能当场掐死他！
　　
　　“臣妇教子无方，陛下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扈姨娘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见卫烬不不闻不问，便转身朝姜央磕头，“大姑娘，这回的确是我们母子俩错了，我代玠儿给你磕个头。哦不，你想让我磕几个头，我便磕几个头，只求你常怀菩萨心肠，放过玠儿这一回吧！算我求你了！”
　　
　　说罢便真的以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姿势，向姜央深深泥首，比刚才姜晏青向卫烬磕得还要用力。
　　
　　见姜央没有反应，她一咬牙，摁着儿子的头，跟她一块磕起来，嘴里不住喊：“求大姑娘超生，网开一面！”
　　
　　姜央漠然瞧着他们这出闹剧，心底无甚波澜，只冷笑。
　　
　　欺软怕硬，欺软怕硬！
　　
　　他们当真是把这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从前她直觉他们恶心，现在却是想着，拿“恶心”二字来形容他们，都是对这两个字眼的侮辱！
　　
　　无论他们如何求告，姜央只狠心地撇开脸，当自己没听见。
　　
　　也不知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还是因为卫烬来了，她有了依靠，刚刚还挺直了腰板，咬牙自己扛，现在却是万千委屈浮上心头，冲得眼眶发热，恐人瞧出来，忙扭头拿肩膀擦眼泪。
　　
　　可是她的一举一动，又如何逃得过卫烬的眼？
　　
　　心底叫这泪眼勾出躁意，卫烬不由撑开折扇一阵快摇，好吹去心头的火。
　　
　　早知是这样的结果，非不听他劝，执意要自己解决，不撞南墙心不死，就倔吧！
　　
　　可心里这么想，他到底是心疼。
　　
　　倘若就在这里让这三人磕头磕死，也算报了一箭之仇，但这样未免太过便宜他们。明知小姑娘是他的心头宝，竟还敢这样对待，真当他是死的吗？！
　　
　　五指不由收紧，扇骨依稀显出几道裂纹，卫烬又摇几下，收了扇，笑道：“这都是干什么呀？今儿可是姜大人的寿宴，哪有让寿 * 星给别人磕头的道理？都起来吧，朕今日也是来给姜大人贺寿的。仓促之下没准备什么寿礼，只请了个戏班子，连夜为姜大人和尊夫人排了场好戏，还望姜大人不要嫌朕怠慢。”
　　
　　这一声声“姜大人”，喊得姜晏青腿颤身摇，几乎站不起来。
　　
　　昨日还在万分期待花厅里的好戏，可眼下听见他这番阴阳怪气的话，他却觉今日不是自己的生辰，而是忌日！
　　
　　前头等着他的也不是什么寿宴，一场鸿门宴罢了！
　　
　　不，比鸿门宴还惨。刘邦至少还活到了最后，自己就不一定了……
　　
　　姜晏青是真不想去，可皇帝都开口了，他还能拒绝吗？便是把这一口银牙都咬碎，他也只能赔着笑脸道：“老臣……叩谢陛下恩典。”
　　
　　扈姨娘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虽不知卫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但光想着花厅里满座的姜氏族老，和自己昨日跟妯娌们吹嘘说自己儿子马上就要成世子了，她便老脸羞红。
　　
　　人都走完了，她还在原地搓磨，实在不愿迈开腿，想着怎么才能装病躲开。
　　
　　奈何自己这个缺心眼的儿子，听说花厅有新排的戏，当即便好了伤疤忘了疼，挣开她的手就往花厅跑，见她不动弹，还分外体贴地折回来拉她，“娘亲快些啊！好戏要开始了，可千万别迟到。”
　　
　　也罢，横竖都是自家人，丢脸也就这么一回，还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心一横，扈姨娘便松了力道，心不甘情不愿地叫拽去了花厅。
　　
　　然而天不遂人愿，刚踏进大门，她便傻眼了。
　　
　　满座黑压压的人头，有穿官服的，有穿燕居服的，花厅挤不开，都坐到了门外头，围着戏台子呈扇形而坐。
　　
　　何止是姜氏一族的人啊，这是把全帝京的官宦权贵，无论是正当职的，还是在家休沐的，都给请过来了啊！
　　
　　这是想干什么？！
　　
　　姜央也惊讶得不行，扭头问：“你想干什么？”
　　
　　卫烬却笑而不语，拿折扇指着戏台子最前头、扇形正中单独摆好的两张帽椅，朝姜晏青和扈姨娘抬抬下巴，“最好的位置，朕给寿星预备好了，都落座吧。”
　　
　　说罢便拉了姜央，坐到了他们后头的两张圈椅上，而姜央旁边的位置则留给了姜云琅。
　　
　　董福祥捧茶，小禄递瓜果点心。
　　
　　真就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姜晏青和扈姨娘互相交换了个迷茫的眼神，更加奇怪了。
　　
　　边上的人显然也都不知道卫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心里各自都有牵挂，想赶紧了事赶紧回去。见两人还磨磨蹭蹭，大家眼神都多了几分不耐烦，怒目瞪去。
　　
　　两人被瞧得浑身不自在，只得硬着头皮，在一众眼刀子中，领姜云玠一道乖乖坐上那所谓的“最好的位置”。
　　
　　看一出戏，跟上一回断头台似的。
　　
　　而卫烬却自在得紧，捧着茶盏怡然地呷了一小口，道：“开始吧。”便仰躺回椅背里，抓了把炒松子，给姜央剥起来。
　　
　　台上戏 * 子得令，水袖一甩，便“咿咿呀呀”唱开。
　　
　　当今皇帝让排的戏，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一开嗓，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至于内容，还是老生常谈的落难名门千金，被一穷酸才子所救，两人一见钟情，突破层层磨难终于修成正果。
　　
　　虽说俗套了些，但也禁不住实在感人。连周围那一圈最不喜这般情情爱爱之事的大男人，也忍不住低头揩眼角。
　　
　　扈姨娘是个女子，更加容易便入戏，早忘了方才的忐忑，只咬着手绢看得眼泪汪汪。
　　
　　姜晏青还在奇怪，难不成卫烬真就只是排这么一出戏，给自己贺寿的？不能够啊。他心下正迷惑间，就听上头一阵锣鼓急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花旦，终于粉墨登场了！
　　
　　众人皆是怔愣，这才惊觉，刚刚一直在和小生唱戏的并非花旦，而是青衣！
　　
　　原以为小生功成名就，青衣也生有一女，肚里又孕得一子，该是修成正果，谢幕鞠躬之时，那位花旦，全戏真正的主角来了！
　　
　　原来她和小生乃青梅竹马，当青衣在为小生的前程四处奔波之际，两人一直勾缠不断，甚至还诞下一女。青衣给小生的银两，全进了这对母女的腰包，竟还被挑剔说不够。
　　
　　众人看着，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几分鄙夷。
　　
　　虽说而今，男人在外头养个外室并不稀奇，然这般无耻做派，委实叫人心中作呕。
　　
　　在座的多为言官，念书时便以孔孟之道打底，心中都拽着一把礼义廉耻的铁尺，平时在朝堂上，连卫烬的话都敢反驳，当下更是坐不住，各自交头接耳评判起来。
　　
　　“无耻之尤！简直无耻之尤！这样的人也配食君之禄？简直有辱圣贤！”
　　
　　“依我看，咱们北颐的律法是该好好修缮一下。倘若世间真有如此歹毒之人，却不能以律法横加责罚，实在有违礼法，愧对圣人！”
　　
　　也有那懂门道的，真正看明白了这出戏，玩味地看着人群当中如坐针毡的两人，捋着山羊笑道：“这个主意甚好，不如明日就去查查，帝京这片圈子里，可否有这等腌臢？”
　　
　　……
　　
　　那人说话声音不高，也就正正好能穿过戏台上的唱腔，让姜晏青和扈姨娘听见吧。
　　
　　两人本就因为戏台上出人意料的峰回路转而涨红了脸，现下又听见这话，更是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手攥着扶手上的雕花浮纹，险些直接给掰下来。
　　
　　丢人！太丢人了！
　　
　　这段不堪的往事本该随杨氏一道埋进土里，再掀不起什么浪花，现在却叫人生生编排成戏，还演了出来！
　　
　　且还是在姜氏一门的族老，以及朝堂上各位命官面前。
　　
　　刚才为这戏流的眼泪，如今全成了耳光，“啪啪”打得他们两耳“嗡嗡”。
　　
　　认也不是，不认更不是，这样钝刀割肉般的凌迟，真还不如刚刚就在后院里，直接给姜央磕头磕死算了！
　　
　　他们二人是恨不得当场去阎王面前报道，姜云玠却是看戏 * 看得极为入迷。
　　
　　他虽是极恶的性子，但恶也恶得单纯。
　　
　　对于父母双亲的过往，他自然是不明白的，当下便不由自主地带入那花旦一角儿，恨声怒骂：“什么狗屁倒灶的混账玩意儿啊！一对狗男女，竟还生了女儿？我呸！照小爷看，都该抓去浸猪笼！”
　　
　　被自己宠出来的亲儿子辱骂的狗男女：“……”
　　
　　若说实话，这一刻，两人是真的很想掐死他，可到底舍不得。
　　
　　且眼下这情况，他们也不好发作。大多数人暂还不知这出戏的奥妙，他们要是闹出什么动静，不就等于不打自招？
　　
　　是以一口气早已堵在胸膛，两人也只能生咽回去，憋出了内伤也必须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卫烬却没想叫他们松快。
　　
　　松子剥到一半，他听见姜云玠的话，停了手，兴味地抬起眼，笑问：“看来小公子很希望这出戏啊。正好，昨夜排戏排得匆忙，朕还没给这戏取名字，不如就让小公子说一个吧。”
　　
　　一时间，所有眼睛都齐刷刷转向姜云玠。
　　
　　姜云玠自我惯了，最喜欢的便是这般万众瞩目的感觉，当下便得意地翘起了下巴。
　　
　　他虽说和卫烬不熟，可想着这人一来他家，又是要把他那讨厌的大姐姐带走，又是请他看这么精彩的戏，现在还破格给他机会，在这么多饱读诗书的朝廷命官面前给戏命名，这一看就是好人啊！
　　
　　大大的好人！
　　
　　他忍不住高喊一声“遵命”，学着塾里的先生，摸着自己下巴冥思苦想，很想取个好听的名字表现自己，好惊艳全场，奈何肚子里实在没什么墨水，脑瓜仁儿都想破，也只憋出一个：“奸夫淫/妇？”
　　
　　姜晏青和扈姨娘齐齐变了脸色。
　　
　　满座亦愣了片刻，低头暗笑。
　　
　　堂堂一个国公府的公子，满腹竟都是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教出来的？
　　
　　卫烬却是抚掌朗声大笑，甚为赞同，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那对石雕般的人，讥诮道：“真是个好名字！真配。”
　　
　　却是故意不说，到底是同这出戏相配，还是同这两人相配。
　　
　　边说，他还边朝小禄睇了眼。
　　
　　小禄早按捺不住，得令便立马上前一步，清清嗓子，抬手在嘴边半卷喇叭，朝台上高声道：“陛下隆恩，特为此戏赐名《奸夫淫/妇》，自今日起便于帝京各大茶楼酒肆连演三十日，所有酒茶点心全部免单，好与民同乐。小生江延庆，花旦扈三娘，接旨！”
　　
　　小生和花旦叫什么？
　　
　　满座都瞠目结舌，愕然瞧眼台上，又觑觑台下面色铁青的两人，旋即明白过来。
　　
　　刚才有多为青衣不值，现在众人就有多恨他们，穿梭往来的眼神都如刀子般，虽没有实质，却砭人肌骨。
　　
　　姜晏青和扈姨娘肺管子都要被捅穿了，实在想不通，明明今日本该是他们借大家的口舌，打压姜央和姜云琅的，怎的最后却成了这样？
　　
　　这戏要是真的连演三十日，他们今后还如何在帝京 * 立足？！
　　
　　两人正焦头烂额，那厢镇国公府的傻儿子却为这道口谕拍掌叫好，拍着拍着，又茫然起来，眨巴着纯真的大眼睛，抬头瞧他们二老。
　　
　　刚刚好，在戏台安静下来之时，用满座都能听见的音量，脆声问：“这对奸夫淫/妇的名儿，怎的跟爹爹和娘亲这么像？”
　　
　　刚刚好，所有人都听见了。
　　
　　原本只是憋在胸膛里的笑，这一刻总算是忍不住，哄堂爆发出来。
　　
　　偏生姜云玠还懵懂着一直问：“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
　　
　　奸夫淫/妇：“……”
　　
　　可消停会儿吧，祖宗！




32.  报应   修长的指尖向下一划，仿佛就血淋……

　　解气！可太解气了！
　　
　　姜央由不得攥紧圈椅扶手, 看着两人被自己娇惯出来的宝贝儿子逼迫到羞愧难担，却又不得不生受着。她心头积压了十多年的火气，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庞大的满足感照得她双眼发亮，热血沸腾, 又直觉还不够。
　　
　　母亲的性命, 还有她和云琅这些年受的委屈, 岂是他们眼下受到的这点耻辱感就能轻易抵消得了的？
　　
　　卫烬乜斜眼，看着她眼底一点一点湛出的光, 那么明，那么亮, 自己眸子里也如涟漪般, 不由自主溢开笑。即便没有言语，他也知晓她此刻心底的快慰以及不甘。伸手将一颗剥好的炒松子塞到她嘴里, 点了下她挺俏的鼻尖, 得意地笑道：“看好了，还没完呢。”
　　
　　姜央惊讶地圆了眼睛, 松鼠般飞快啃完炒松子，迫不及待地问：“还有什么？”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定的一瞬, 戏台后头便有一群锦衣卫自两侧鱼贯而入, 齐整又铿锵的步伐, 搭配戏台子上尚未撤走的旗子，虽没有鼓乐搭配，却叫人直觉又一场好戏即将开幕。
　　
　　在座的多是朝中官员, 对锦衣卫一向最是抵触，可此刻他们不仅不害怕，还越发闲适地歪躺进椅背里, 擎等着瞧热闹，要不是顾及自己为官者的形象，真恨不能翘起二郎腿。
　　
　　姜晏青还没从一众眼刀子交织呈地天罗地网中挣脱，冷不丁又来这么一出，人当即“噌”地从椅上蹦起，抖着指头，在两边锦衣卫之间来回来去指点，“你、你……你们想干什么？这里可是镇国公府，你们这是私闯民宅！罪名一旦落实了，你们担当得起吗？！”
　　
　　扈姨娘是深宅中人，从没见识过这场面，吓得搂着儿子缩到他背后。
　　
　　“姜大人切莫激动，在下不过是听闻陛下在此赴宴，才来贵宝地，向陛下复命的。”
　　
　　两队锦衣卫之后，石惊玉一抖曳撒信步过来，直向卫烬而去，行过姜晏青身边时，还笑眯眯地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抚。
　　
　　他虽是和煦的模样，可姜晏青和扈姨娘早已成惊弓之鸟，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哆嗦了下，互视一眼，见他的确不是冲着他们两人来的，这才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才吐到一半，石惊玉的 * 声音便朗朗传遍整个花厅：“微臣奉旨彻查十五年前，扈氏买通稳婆，致使镇国公夫人杨氏难产而亡一案，现已抓到关键人证，特来向陛下复命！”
　　
　　话音未落，满座哗然。
　　
　　姜央和姜云琅更是惊愕地直接从椅子上站起，不可思议地望向戏台前的两人。
　　
　　孕妇产子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况且当年外祖母家又恰巧遭了难，母亲忧思成结，最后难产大出血而亡，听着便合情合理，却是不曾预料，这里头竟还有别的猫腻！
　　
　　“你这毒妇，还我母亲性命！”姜云琅忍不住破口大骂，举了拳头要上前揍人。
　　
　　“啊——”
　　
　　扈姨娘吓得心肝都拧作一团，越发往姜晏青背后缩，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眼珠子滴溜乱转，不敢看姐弟俩，就对着石惊玉嚷嚷：“你、你……你休要混说！十五年前死了的人，凭你随意从路上抓个人，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能随便诬陷好人了吗？天理何在？！”
　　
　　天理何在？
　　
　　她这样的人，竟也配提这两个字？
　　
　　姜央冷笑不已，心中早已忍不住将她碎尸万段，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拉住姜云琅的手劝道：“切莫着急，先等石大人把话说完，听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倘若事实果真如此……”她冷哼，视线如刀泠泠划开周遭空气，直逼扈姨娘咽喉，“倘若事实果真如此，自有律法裁决，莫要脏了你的手。”
　　
　　卫烬牵了唇表示赞许，“阿宝说得对。”拍了拍手上的炒松子屑，朝石惊玉抬抬下巴，“说吧，人证在哪儿？带上来，让人家死个明白。”
　　
　　“是。”石惊玉抱拳，扭身一扬手，便有两名锦衣卫架着一个被束了双手、昏死过去的妇人，从戏台后头过来。
　　
　　那妇人身型微胖，素面布衣，以帕包头，作寻常打扮，若是扔人堆里，压根就瞧不出来。唯有她嘴角一颗黑色痦子，衬着白净的面皮，很是显眼。
　　
　　几乎是在她出现的一瞬，扈姨娘便将双眼瞪到了最大，嘴里本能地低声嚷了句：“不、不可能啊。”
　　
　　姜央耳尖，立马微笑反问：“什么不可能？姨娘在说大声些，让大家都听见。是你不可能认识这人？还是她不可能会出现在这儿？”
　　
　　扈姨娘被她噎了一噎，怨愤地瞪视她，带着种毒蛇“嘶嘶”冲人吐信的狠辣，嘴角一扯，“自然是前者。我怎么可能认识？”边说边若无其事地抬手绕了下耳边碎发，鄙夷接道，“呵，我还当石大人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证，不过一山野村妇，大字还不识一个，竟也配来御前做人证？笑话！”
　　
　　然而下一刻，那昏迷不醒的妇人就“呃”地一声倒吸口气，醒了。
　　
　　她目光茫然而惊惧地扫了眼周遭，却是在瞧见扈姨娘的一瞬，两眼立马精光大湛，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挣开了两侧的锦衣卫，直朝扈姨娘奔去， * “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咚咚”磕起头来，“夫人！夫人！快救救老奴，救救老奴啊！”
　　
　　到底认不认识，已经无需分辩了。
　　
　　一众目光都随这一声惊呼，齐刷刷定在扈姨娘身上，眼神意味深长。
　　
　　扈姨娘如芒在背，脸上才褪去的红晕又卷土重来，恨恨磨着槽牙，劈手就要给这蠢物一巴掌，将她拍死了事。
　　
　　石惊玉却是先一步上前，将人拉开，似笑非笑地睨着扈姨娘，讥讽道：“人证没有配不配之说，只有是与不是，在下说得可对？这妇人本是你身边的婆子，只是略通接生之事，你便设法将她安插进姜家，为杨氏接生，不慎用错了药，致使她难产大出血而亡。”
　　
　　他边说边从袖底摸出一张供词，在扈姨娘面前抖了抖，“她已经全部招供，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众人纷纷探长脖子张望，越往下看，越不忍卒读。
　　
　　这是活生生的蓄意谋杀啊！
　　
　　明知杨氏当时本就性命垂危，竟还用如此下三滥的招数。若不是此番立案彻查，只怕这真相就要同河底的淤泥一般，永远翻不到太阳底下。
　　
　　“最毒妇人心，圣人诚不欺我！”
　　
　　“这样下作的毒妇，竟还能堂而皇之地入主镇国公府，操持家业这么多年？简直荒谬！”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依我看，就应当叫她也尝尝杨氏当时所受的苦！”
　　
　　……
　　
　　言官不用刀，眼神和舌头就能压死人。
　　
　　扈姨娘身处其中，直觉每一道声音、每一道目光，都如锉刀在身上凌迟。
　　
　　也不知是心底尚存侥幸，还是被逼至走投无路，她竟无端生出一股反抗的勇气，一咬牙，指着石惊玉鼻子阴恻恻地笑。
　　
　　“招了又如何？单凭一份口供就想定人罪名，未免太荒唐！你们锦衣卫是什么衙门？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的事还少吗！物证呢？没有物证，你凭什么说这人是受我指使？倘若幕后真凶另有其人，或者压根就是她自己贪图小利，想法儿混进姜家给杨氏接生，又如何能怪到我头上？”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都十五年了，上哪儿找物证去？便是当时的确有，但瞧她这有恃无恐的态度，只怕早就已经被她消灭得一干二净，叫人怎么找？
　　
　　姜央肝火大动，也禁不住攥了拳，恨不能上去揍她一顿。手却是在握紧的一刻，叫边上一股温热包裹，轻轻捏了捏。
　　
　　她心尖一颤，低头便对上卫烬安抚的笑，“莫慌，没事的。”说罢便又往她嘴里塞了颗松子。
　　
　　这颗与方才吃的不同，甚至说，与她之前吃过的都不同，竟是裹了蜂蜜和牛乳一块入锅翻炒的！甜味入得很透，但也不至于太腻，混着奶香，叫人吃一颗便舍不得停下。
　　
　　姜央不由惊叹，这人到底为她准备了多少松子？明知今日有一场硬仗要打，居然还有这份闲情逸致……
　　
　　只是这一颗接一颗地细嚼慢咽，却是不知不觉还真 * 忘了急躁。
　　
　　“现场的物证，在下还真没找到。”
　　
　　石惊玉摊手坦白，扈姨娘得逞地弯了唇，正想乘胜追击，一举为自己翻供，却见他摸摸鼻子，神秘兮兮地冒出一句：“不过在下也有话想问，你当真觉得，这妇人大字不识一个？”
　　
　　一句话，便叫扈姨娘嘴角才扬出的喜悦，登时沉匿无踪。她直着眼睛看着石惊玉，又难以置信地瞪向那妇人。
　　
　　妇人本能地缩了缩脖，左右瞟着眼，“我、我……”
　　
　　“她不仅识字，还有记账的习惯，连二十年前为自己儿子买的一串糖葫芦，都记得一清二楚。”
　　
　　见她半天说不完一句整话，石惊玉干脆替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发黄的册子，翻到当中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字，对大家念道：“醇丰五年八月，收扈氏白银千两，和田玉一对，入镇国公府接生。”
　　
　　修长的指尖向下一划，仿佛就血淋淋地划在扈姨娘心口。
　　
　　“还有这几条，林林总总，把她当时入镇国公府接生时所用药材名目和数量，都记得分明清楚，连扈氏让她采买药材时的签字批条，都保存完好。人证物证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啪——
　　
　　账本被狠狠拍在扈姨娘脚边。
　　
　　扈姨娘“啊”地一声惊跳开，脑筋一转，忙又回去抢，却是叫身后两位锦衣卫先一步缉拿。
　　
　　脸被死死摁在账册上，明明证据近在咫尺，她却无计可施，只能干瞪着眼，看上头白纸黑字将当年自己所作所为一一罗列，连自己记忆中模糊缺失的部分都帮忙补完。
　　
　　折磨了她十五年的负罪感，原以为早已消失在无数个午夜噩梦中的负罪感，都随这一行行字迹重新浮上心头，一笔一画逐渐扭曲变形，化作杨氏狰狞的笑，伸出的利爪就掐在她脖子上，愤恨地喊着：“还我命来！”
　　
　　“啊——不是我不是我，不关我的事啊！”
　　
　　扈姨娘仿佛被烫着一般，挣扎得愈发厉害。
　　
　　最是好打扮、好颜面的人，此刻脸上血色蒸发，很快便只剩一张苍白空洞的面皮，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孑然面对千夫所指、万人唾弃，切片还是切丝都由不得自己。
　　
　　原以为如此情状已是最糟，却不妨卫烬冷不丁又补一刀：“阿宝，你打算如何处置？”
　　
　　扈姨娘眼前一黑，让姜央处置？自己还不得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就这么死了，她如何甘心？
　　
　　希望渺茫，扈姨娘仍是咬紧牙，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扭过头来，哀哀苦求。
　　
　　“大姑娘，我知你恨毒了我，我也恨毒了我自己，倘若可以，我真恨不能回到十五年前，代替你母亲死一回，也好偿还自己的过错。可话说回来，咱们到底是一家人，这些年我操持家业，也未曾短了你们姐弟俩的吃穿不是？你娘亲是个良善的人，若是她在世，定然也不忍心看你双手沾血！”
　　
　　她说得极尽卑微，可大家不是傻子，如何听 * 不出其中的威胁之意？竟还敢搬出人家早亡的母亲来要挟，简直……
　　
　　骂她不要脸，听着都像在夸奖了！
　　
　　那厢姜央却真的笑了起来，还附和道：“姨娘说得对，都是一家人，打打杀杀的多不好看啊，是该通融通融。”
　　
　　扈姨娘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然而下一刻，姜央便踅身从云岫手里接过一枚朱红漆盘，蹲身放在她面前。
　　
　　夕阳余晖灿灿照耀其上，白绫森森、匕首凛冽、酒壶轻闪。
　　
　　正是三个月前，她撺掇姜晏青和姜央断绝父女关系，敲锣打鼓送进宫的三样致命东西！
　　
　　扈姨娘宛如被焦雷劈中，头皮一阵发麻，还未从巨大的惊骇中晃过神，就见姜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清润的眸子里含了笑，云淡风轻地对她说：“你挑一个吧。”




33.  娇气   我生气了，哄我！

　　子女给长辈递这些要命的劳什子, 原是不合礼法，有违孝道，该拉去浸猪笼的。
　　
　　然而三个月前姜家所行之事, 大家都有目共睹；眼下又添一桩杀母之仇，众人愈发义愤填膺, 竟一点也不觉得不妥, 甚至还和姜央感同身受, 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更有那平日就爱吟诗作对的文臣，情不自禁捋着山羊须感慨：“多行不义必自毙, 果真是报应不爽！报应不爽啊！”
　　
　　扈姨娘愣在原地，怔怔望着姜央。
　　
　　小姑娘还是从前那个小姑娘, 素净的脸庞素净的衣裳, 就连脸上的笑容也是恬淡的，即便在数九寒天, 也让人有种如沐春风般的温煦。
　　
　　可扈姨娘却瞧得分明清楚, 那笑容始终停在眼眶外，未曾融进她眸底分毫。看得久了, 心底甚至会生出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柱缓缓爬向四肢百骸, 爬进脑子里。
　　
　　不, 她不是姜央, 她是杨氏，是死去的杨氏！
　　
　　她来寻自己报仇了！
　　
　　“啊——鬼啊！有鬼啊！”
　　
　　死亡的恐惧终于凌驾于躯壳之上，扈姨娘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 竟挣开了两名强壮的锦衣卫番子，连滚带爬地往花厅外跑。
　　
　　可花厅的路从来就没有这般漫长过，明明昨日两三步就跨过了门槛, 今天却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头。
　　
　　脚下忽然叫什么绊倒，扈姨娘狠狠栽了个跟头，仰头一瞧，竟是自己的夫君和儿子！她不由大喜，伸手去抓他们，“青郎！玠儿！救我，快救我！”
　　
　　姜云玠不懂短短这一炷香的工夫，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天都变了？母亲倒在地上向他求助，他自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娘亲——”
　　
　　姜晏青却是头皮发麻，一副接到了烫手山芋的模样，抓着儿子的衣领一把将人拽到身后。自己也提了袍裾，如避蛇蝎般接连后退好几步。腾出一只手在空中拼命划拉，跳着脚，急吼吼地冲两侧锦衣卫喊：“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人拖走？快啊！再晚一步，人就该跑了！”
　　
　　此言一出，周围人纷纷侧目。
　　
　　虽说扈姨娘不干人事，然 * 他这般急于撇清干系的模样，也委实叫人作呕。只要形势于他有利，他便是跪着也要和人攀上关系；可一旦人家遭难，他便是第一个落井下石之人。
　　
　　先是十五年前于他有恩的杨家，后来又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现在轮到他宠爱的妾室。
　　
　　如此自私自利，妄为人哉！
　　
　　一时间花厅内目光如刀，便是脸皮厚如姜晏青，此刻也被生生压弯了背脊，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而扈姨娘自然是其中最愤怒的一个。
　　
　　明明深谙自己枕旁人究竟是什么德性，可拳头没落到自己身上，她自然不会觉得如何。曾经有多无所谓，现在她就有多绝望。
　　
　　夫君背弃，儿女死别，这就是十五年前，杨氏所经历的？
　　
　　“呃啊——”
　　
　　悬在空中手，缓缓捏成了拳，痛彻心扉的嚎叫自腹喉深处汹涌而出，扈姨娘像是挣脱牢笼的困兽般，从地上爬起，发了狂地向姜晏青跑去。却叫两名锦衣卫制服在地，一人架一条胳膊，如拖猪狗般，将她拖出花厅。其余锦衣卫端着漆盘紧随其后，一道转过影壁，再瞧不见。
　　
　　只余那道声嘶力竭的咆哮，又尖又厉，撕破了镇国公府黄昏的寂静。
　　
　　姜晏青这回脸色是真的青了。
　　
　　回想自己这一生，虽没有太高的建树，可似这般当众丢尽颜面之事，还从有过。
　　
　　这哪里是自己的寿宴，分明就是自己的忌日啊！
　　
　　他正恨声暗骂，不料身后的阎王还真开了口：“听说国公府马上要请立世子了？”
　　
　　姜晏青心头一蹦，慌忙跪下。
　　
　　因两条腿抖得实在太厉害，保持不了平衡，这一跪，他便大头朝下，倒栽葱一般崴倒在地，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堂堂镇国公，何曾受过这样的耻笑？卫烬竟也由着有他们笑，仿佛不知道他还跪在地上。
　　
　　这样的漠视，对于一个把尊严看得比一切都重的人而言，简直比当众抽他耳光还难受。早知如此，还不如刚才让锦衣卫把他也给拖走的好！
　　
　　“姜大人可想好这折子怎么写了？”
　　
　　一双描金的皂靴踏进姜晏青眼尾的余光里，卫烬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清冽的嗓音放在平日不过一句寻常的寒暄，此刻却成了阎王手中的夺命索，就缠在他咽喉。
　　
　　大热的天，姜晏青竟生生抖出一背的冷汗，中衣湿了个尽透，忙不迭抠着砖缝磕头，“想、想想好了！想好了！”
　　
　　哪里敢没想好？要是敢出现一个“玠”字，下一个被拖去昭狱的就该是他了！
　　
　　卫烬煞有介事地“嗯”了声，如同平常体恤臣工般，赞许地拍了拍他肩膀，像是瞧不出来他惊恐的颤抖般，自顾自和煦道：“那朕和阿宝就在养心殿恭候国公爷的折子了。”
　　
　　说罢，他也不等人回答，便起身掸了掸衣裳，领着一大帮人信步离去。
　　
　　剩姜晏青一人犹在花厅里跪着，一直跪着，跪到暮色四合仍不见起。倒也不是心中对妻女有愧，不好意思起来 * ，纯粹就是吓软了腿，站不起来了！
　　
　　*
　　
　　从姜家离开，天色已晚。
　　
　　帝京上空浮着灿烂如锦的晚霞，穹顶还是澄澈的深蓝，向西则如浸了朱砂般，大团大团晕开赤红，直至收入天际一线镀了层金边的黑暗中。浮云流涌，映得大家的笑颜都明亮无比。
　　
　　闹了这么久，大臣们也都累了。
　　
　　卫烬没留他们多说话，道了声“辛苦”，便扬扬手，让大家都散了，自己也快走几步登上马车。
　　
　　这次出宫因是微服，自然没有摆太大的排场。只两辆马车，一辆在前头供卫烬单坐，另一辆稍小些，跟在后面，载着董福祥和小禄。
　　
　　姜云琅虽还未和姜央谈妥，但也不会再留在镇国公府，出了门便和云岫一块往后头小车去。见姜央也跟了过来，他忙跳下车辕，推着人往前面大车边走，也不说话，就挤眉弄眼地怪笑。
　　
　　这表情什么意思，姜央可太知道了！
　　
　　照理说，她是该坐大车，可想着出宫前，两人冷战的画面，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怯。可瞧小车上四人摆开的架势，颇有一种宁可他们自己把车拆了，也不会让她上去的决心。
　　
　　“唉……”姜央无奈地揉捏眉心，觑眼大车上看似平静的垂帘，心一横，还是提裙登了上去。
　　
　　卫烬早在车厢里等得不耐烦，修长工细的指尖点着木质雕花窗框，越点越快，跟啄木鸟似的，都快捅出个窟窿！
　　
　　在外人面前，他自然是要护小姑娘周全的，但关起门来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该算的账还是要一笔一笔仔细清算。
　　
　　不听他的话，非要一个人回家解决弟弟的事，留他在养心殿独守空房是一桩；在姜家内院见了自己，惊讶成那样也是一桩；眼下宁可挤后头小车，也不肯跟他同车又是一桩。
　　
　　他有那么可怕吗？竟叫她嫌弃成那样！
　　
　　越想越委屈，越想肝火越旺，卫烬长出一口气，待车帘子一掀，便迫不及待冷哼，张嘴就要讥她。
　　
　　脸才转过去，面颊便覆上一抹香软。飘渺的一点触感，就像盛夏的蝴蝶轻轻停在花间，又悄无声息地飞走，他都还来不及琢磨。
　　
　　“别生气了，好不好啊？”
　　
　　帝京的暖春，金色的斜阳，车窗的帘子簌簌飘扬。他的小姑娘坐在窗口倾泻而入的一束金红霞光当中，素衫风动，青丝微扬，笑起来的时候，眸中的星子也跟着悠悠荡漾。
　　
　　一不小心，便晕眩了他的眼。
　　
　　太犯规了！这也太犯规了！
　　
　　怎么可以这样？这还叫他怎么算账啊！况且……他是那么容易就哄好的吗？
　　
　　笑话！
　　
　　卫烬不由深吸一口气，两颊都吸得微微鼓胀，怒盯着那张娇颜，“哼”地一声偏开脸，闷声闷气道：“我生气了，哄我！”
　　
　　他边说，边拿余光偷觑她被霞光映得丰润剔透的唇瓣，悄悄滚了下喉结。视线收回片刻，又忍不住侧眸盯着她的唇。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巴竟略略撅了起来。




34. *   君子   鼻息间的旖旎染红了她的脸。……

　　哟, 这小嘴巴撅得，都可以挂油瓶了吧！
　　
　　这是亲了一口还觉得不够，得寸进尺, 想再讨一个？
　　
　　想得美！
　　
　　姜央捺着嘴角鄙夷地轻哼，故意装作没瞧出来他的暗示, 屈指轻轻勾了下他的嘴, 便自顾自托腮瞧窗外的风景。
　　
　　卫烬错愕地眨巴眨巴眼, 见她犹自沉迷天边晚霞，的确没有再亲一口的意思, 眉心不由攒起个疙瘩。
　　
　　这、这……这就完事了？才刚登车的时候还有那么一笔华美的转折，怎的现在就只剩这点了！这可不行。
　　
　　他打小就是个执着的人, 一旦惦记上什么东西,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否则当年也追不上她。
　　
　　倘若没有方才那一吻, 他或许训她几句, 这两日的事也就揭过去了，不会再奢求其他有的没的。可现在不同了, 心里的馋虫已经叫刚刚那一枚香吻招惹出来，若是不再来一枚, 他今晚大约也就这样, 不可能再睡着了。
　　
　　心思百转千回, 卫烬清了清嗓子，手撑着软垫，一点一点往她身边挪, 嘴里却在说另一桩事：“春天到了，天气是暖和了不少。不过这大晚上坐马车里头，窗外的大风就这么‘呼呼’照脸吹, 春衫太薄也不抗风，待久了还是怪冷的，我袖子底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冷？
　　
　　这马车里又是金猊熏炉，又是辟寒犀角的，连她这个最是畏寒的人，都热得快受不了，恨不能将这车壁上的窗子凿大些，他竟然还能觉得冷？
　　
　　睨了眼他越凑越近的身子，姜央一根指头压在唇上，将到嘴的笑意忍回去。
　　
　　在他即将靠近的一瞬，她忽然站起身，走到车厢对面坐下，“这么热的天，阿狈还能喊冷，定是染了风寒。去去去，千万别挨着我，我身子骨打小弱，最经不起折腾了。上回那风寒还没好全呢，别回头又过了新的病气来，病上加病，我可吃不消。”
　　
　　得意地瞄他一眼，姜央便转向窗外，再不搭理他。
　　
　　素色轻容裹着窈窕的一抹身段斜倚车窗，衬上案头的瘦梅和窗外绚烂的霓霞，清灵灵就是一幅美人卧春的画。
　　
　　看得人抓心挠肝，偏偏就是吃不着！
　　
　　卫烬环臂抱在胸前，盯着她，甚是郁闷地沉出口气。若说方才他还觉得小姑娘没亲他，是没瞧懂他的暗示，那现在他可以完全肯定，她就是故意的。
　　
　　偏生他还真拿她没办法！
　　
　　愤愤咬了咬牙，卫烬干脆顺杆爬，跟她装傻充愣，“对呀，我就是病了，风寒，可严重了。马车上的东西都不抗风，你而今算在御前当差，不得想想法子？万一真把我病出个好歹来，你可就是渎职之罪，罪同欺君！到时锦衣卫刑部大理寺都会来寻你麻烦，你受得住吗？”
　　
　　说罢也不等姜央回话，他便站起身来，展开手臂，一只搭在她肩头，一只穿过她膝下，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双脚猝不及防 * 地腾空，姜央都来不及反应，惊叫一声，两只纤细的藕臂本能地便环抱住他脖颈儿，往他怀里缩。
　　
　　小小软软的一团，仿佛刚出生的奶猫，对这世界的一切都保持警惕，唯独对他全身心地依赖。看着便满心柔软，抱在怀里更是叫人抑制不住心神荡漾。
　　
　　卫烬不由自主弯了唇，可想着方才她刻意的捉弄，又赶紧把嘴角压了下来。抱着人面无表情地坐回去，一张脸拉得跟长白山一样，眼睫搭下来，睨着她，眸光里满是不情愿，“我没想抱你，怪就怪这车厢实在太小了，我就随便一抻胳膊，你人就进来了，不关我的事。”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明明是他耍诈，主动把她抱过来，竟还摆出一副他被强迫了的模样，好像抱她是件多么令人煎熬的事一样。
　　
　　看来以后北颐是用不着在边境修长城了，皇帝陛下的脸皮就已经足够抵挡千军万马！
　　
　　“不要脸！”
　　
　　姜央嗔他一眼，扭了扭身想站起来，才动一下，搭在她腰上的手便施力一收，将她扣了回去。几番挣扎下来，她不仅没从他怀里挪出去半寸，还被他越抱越紧。
　　
　　她不禁气急，抬手捶他胸膛，“你不是不想抱吗，干嘛还不松手？”
　　
　　“我是不想抱啊。”卫烬一口否认，一边说，眼神又一边不自觉向上瞟，“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姜央皱眉，抬手把他的脸掰正了，正对自己。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地的同时，卫烬唇角往上，狡黠地牵了下，顺势低头在她微微嘟起的樱唇上飞快啄了一口。又在她惊愕的目光中抬起手，拇指指腹从下唇从右往左轻轻擦过，仿佛回味一般，食指指腹又从左边缓缓擦回来。
　　
　　擦完，还甚是嚣张地朝她挑了下眉。
　　
　　下颌叫窗外跳动的灯火勾染，线条流畅精致，在明暗间闪烁，此刻又蹭着她掌心，略略偏歪下些许弧度。眼梢越过指缝乜斜向她，得意且猖狂，全然没了平日高不可攀的清冷之相，像是在说：“躲什么躲？躲了半天，还不是叫我亲着了？”
　　
　　要不是两人相识已久，姜央真就要怀疑，他根本就是花丛中游走多年的纨绔。额角未束的一绺乌发游移进她指缝间，似还带着些许他身上的温热，烫得她纤指微颤。
　　
　　“你、你……”姜央脸颊顿时烧着，臊得说不出话，长这么大，她还没被人这样调戏过！
　　
　　“我怎么啦？”某人还在跟她装傻，笑嘻嘻俯身凑近，凑成一个暧昧的姿势，右手轻轻覆上她搭在自己颊边的柔荑。
　　
　　柔若无骨的触感，他一触便舍不得松开，却是咬牙强忍着，稍稍松开一丝缝隙，仿佛他并不想握，只不过是想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
　　
　　指尖似乎还留有他唇间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栖息在她指背，又顺着她微微颤抖的间隙，没入她掌心，轻轻一挠。
　　
　　姜央心尖都由不得蹦了 * 一蹦。
　　
　　便是这一愣神之间，卫烬又抬起她下巴，低头含住她柔软的双唇，格外轻、格外缓地吮了一口，鼻息间的旖旎染红了她的脸，离开前还伸出舌尖玩味地一舔，额头抵着她额头，哑声笑得恶劣，“是这样吗？”
　　
　　说完，还挑衅般地捏了捏她下巴肉。
　　
　　哟，似乎比刚重逢那会儿胖了些，不错，看来他养得很好。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为了奖励自己，趁她呆滞的空档，又蜻蜓点水般啄了下她的唇。亲完，还一本正经地给自己找理由：“我这叫礼尚往来，我们老卫家的规矩，别人给一点薄礼，我们必须双倍，哦不，是三倍！三倍奉还！这才是君子之道。”
　　
　　“君子之道？”姜央直要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恨恨拿食指戳他左胸膛，问他良心，“你们家的君子就是趁人家姑娘不注意，把人抱到怀里偷香窃玉，一偷还就是三回？孔圣人都能叫你这个君子给气活了！”
　　
　　卫烬满不在乎地“嘁”了声，其实不是三回，他知道的，算上画舫上那次偷亲，该有四回了。
　　
　　但是他不敢承认，怕被打。
　　
　　“活了又怎么样？信不信我这个君子当着他的面，也敢亲你！”说着他就把嘴巴撅成朵喇叭花，搂着人又要下嘴。
　　
　　“哎呀！你放开，放开！”
　　
　　姜央扭着脑袋拼命躲闪，圆着眼睛嗔瞪他，余光飘向窗外，眼睫忽地一霎。方才光顾着和他斗智斗勇，竟是没发现，这马车并不是向皇宫而去。
　　
　　“咱们这是去哪儿？”姜央推开他，扒在窗边探头张望。
　　
　　美好被猝不及防地打断，卫烬颇有些恼火地“啧”了声，屈指幽怨地勾了下她挺俏的鼻尖，“天天待在宫里，你不腻吗？今晚外头有灯会，我带你去瞧瞧。”
　　
　　瞧瞧，这便是霸道的人的做派，也不问你想不想去，直接就驾车带你走，跟从前骗她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姜央嗤之以鼻，下半截脸孔强自忍耐，上半截却情难自禁地笑起来。
　　
　　待在宫里怎么会不腻呢？里头景致再好，吃穿用度再奢华，也抵不上在外间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因心里揣着事，她虽是昨日便离了宫，可到底没什么兴致出来赏玩。现在不一样了，母亲的仇已经报了，弟弟也好端端地回到自己身边，该是好好歇息一下了。
　　
　　“那咱们还在这儿坐着干什么？下去走走，一路逛过去，瞧瞧都有些什么。”
　　
　　性子拘束了太久，猛然放开，姜央不自觉回归孩童的天性，竟是一刻也待不住，仰脖儿冲车夫喊了声：“停车。”拽了卫烬的手就要往下跑。
　　
　　卫烬却不听她的，昂首挺胸坐在那团锦绣当中，都坐出了八风不动的架势。嘴角在灯火交替间沉下来，瞧着委屈巴巴。睨她一眼，视线在她唇上盘桓又收回，也不说想干什么，就渐渐地将自己的侧脸往前凑。
　　
　　姜央茫然瞧了会儿，恍然大悟，这是 * 要惦记着那个吻呐？这得多执着啊！
　　
　　她揉着眉心长吁短叹，脑袋歪下来，大眼睛眨啊眨，学他适才哄骗自己的模样，也装不知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到底是卫烬先把耐心耗完了，哼声道：“孔圣人说的，做事不能有头无尾。你就在亲了另半边，这半边就这么空着，不对称，多不吉利啊？”顿了顿，又扫她一眼，“对你不好。”
　　
　　这事还能扯到吉利不吉利上？还对她不好……
　　
　　姜央又好气又好笑，嗔瞪他一眼，到底是心软，捧起他的脸，送他一个好事成双，“走吧，我最不要脸的君子。”
　　
　　然而亲完拉他下马车，姜央又不得不紧紧攥住他袖子，免得他兴奋过度，跟孔明灯一块飘天上去。




35.  花灯   这般主动应战，还是因为秋月白欺……

　　卫烬说的灯会, 乃是前朝延续下来的一场民间活动，就办在红鸾岛上。
　　
　　那里生有一株数百年都花开不败的海棠树，能庇佑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每逢佳节, 都会有无数善男信女来这里朝拜，将心底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美好写在红绸上, 系于海棠满开的树梢头。也许下一个转身, 就能遇见自己的良人, 自此眉间心上，再无法将彼此放下。
　　
　　这个时辰, 岛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不是去神木前祈福上香, 便是叫街市正中的一盏五丈高的琉璃花灯吸引。
　　
　　花灯乃禁中所造, 内部机括精巧而细微，旋转间, 可窥见各色人物在花灯四壁演绎人间的悲欢离合, 引得游人争相伫足欣赏。行脚商在人群当中穿行叫卖，铺子就设在后背的木匣里。
　　
　　上岛后, 卫烬便领着姜央径直去往瞧那株海棠树。
　　
　　今晚来这的轻年男女比平日要多上好几倍，两人又都都是拔尖儿的相貌, 很容易便引来旁人的目光。姑娘家多少还知道收敛, 男人们便直接许多。一双眼睛恨不能贴在姜央身上, 人撞树上了都不知道。
　　
　　卫烬心里克制不住泛酸，索性直接将小姑娘搂到怀里，浸满风霜的眼神一扫, 周围的少男心登时碎了一大片。
　　
　　姜央有些哭笑不得，想起过去两人刚认识那会儿，他也是这般, 哪家适龄才俊跟她多说一话，他就能自己跟自己别扭上一整天。根本就是个……
　　
　　“醋坛子。”姜央剜他一眼。
　　
　　卫醋坛子“哼”了声，随她怎么说，他就是不松手，还搂得更紧。
　　
　　“猜灯谜，得花灯嘞！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嘿！”有人在道边喊。
　　
　　姜央转头瞧，是个卖花灯的小摊。架上各色花灯应有尽有，做工也格外精巧，尤其是当中一盏锦鲤灯，琉璃所制，表面剔透晶莹。夜幕下瞧，每片鱼鳞都似折射着不同的光，可谓巧夺天工。只因离神木较远，小摊的生意才不及别处好。
　　
　　“这灯多少钱？”姜央上前问。
　　
　　摊主见来生意了，且还是这么漂亮的姑娘，脸上登时笑成朵花，“姑娘好眼光，这灯 * 乃是南缙匠人耗费一个多月打造而成，是我们小店的镇店之宝，只做灯谜的奖励，不卖的。姑娘若实在想要啊，也简单，只消连续答对二十道灯谜，就可以免费拿走了。”
　　
　　边说边打量卫烬，这通身气派，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他不由激动地搓搓手，竖起食指接道：“一个灯谜只用十文钱，姑娘有兴趣吗？”
　　
　　姜央由不得笑。
　　
　　可真是个精明的老板，要猜对二十道灯谜也就罢了，竟还要连续猜中。倘若中途错一道，就要从头来过，之前花的钱全部打水漂。光这一个晚上，他就可以靠这一盏灯赚得钵满盆满。
　　
　　单论学识，姜央绝对是可圈可点的。若是考查什么经史子集，她自然都是不虚的。然而灯谜这种东西，大多时候不能以寻常路数去猜，姜央并不十分擅长。
　　
　　“阿宝想要吗？”卫烬垂眼问。
　　
　　从前两人也没少出来逛灯会，灯谜也猜过不少。每次都是姜央看上什么，卫烬就帮她去赢，战无不胜。
　　
　　只是那时候，他都是无条件帮忙，可现在……看他笑眼里的狡黠，都快溢出眼眶了！显然还藏了别的条件。
　　
　　想起马车上的事，姜央禁不住又烫红了脸，白他一眼，才不答应，可看着那盏花灯，又实在喜爱得紧，枯着眉头舍不得走。
　　
　　那一举一动全在卫烬眼中，他不由握拳抵在唇前，暗暗低笑。
　　
　　真就是个倔脾气，求他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何必呢？心里虽有意想晾着，可他到底舍不得看她难过，朝摊主抬抬下巴，正要说话，身后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老板，那灯我要了。”
　　
　　姜央循声回头，就见三道身影正往这边过来。其中一男一女五官相仿，形容举止皆大方得体。夜色中并肩行来，衣袂翩然若举，似是九重天上一双谪仙踏花而来。
　　
　　正是姬家一对兄妹，太后的侄子侄女，姬予斐和姬心素。
　　
　　而姬予斐更是险些成了长公主的驸马。
　　
　　相较之下，另一位姑娘则要活泼许多，一路挽着姬予斐的手蹦跳而来，关系十分亲密。衣着打扮亦是华贵，不在他们之下，想来出身应当不凡，可瞧着不像京中人士，姜央并不认识。
　　
　　姬予斐和姬心素却是一早就认出了他们，下意识就想行礼，但觑着卫烬这身打扮，显然他也不愿被挑明身份。
　　
　　兄妹二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姬心素屈膝无声行了个万福，姬予斐则上前一步，叉手作揖道：“三公子。”
　　
　　卫烬牵了下唇，他在几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三，当下这般称呼他，正合适。没多为难，他略略颔首，便算作受了。
　　
　　一番简单地问候完，四人都各自噤了声。因上回太后办的那场春宴，两家已然撕破脸，这情况下乍然相见，着实有些尴尬。
　　
　　倒是另一个小姑娘，一直摇晃姬予斐的胳膊，指着架上的锦鲤灯，身子扭啊扭啊扭，“夷则哥哥，那盏花灯好漂亮，你 * 买给我好不好？好不好嘛？”
　　
　　夷则是姬予斐的表字。
　　
　　姬予斐觑眼她，又瞧瞧姜央，登时头大如斗，手卷喇叭压声劝道：“月白，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灯既然是姜姑娘先看中的，咱们还是换一盏吧。你瞧，那只玉兔的就很不错。”
　　
　　听到这一声“月白”，姜央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啊！
　　
　　几日前刚回京述职的镇北将军的宝贝女儿，秋月白。因父亲常年驻守北境，她也就生长于那里，十六年来从未回过京，难怪不认识。
　　
　　身份明白了，其他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如今朝堂大抵分为卫烬/党，和太后/党两派。但也有少数人一直保持中立，就比如这位镇北将军。姬家前不久刚失了两道兵符，元气大伤，想来应当很需拉拢新的军方势力。也难怪姬予斐才刚和升平断了姻缘，就立马与这位秋姑娘搅合到了一块。
　　
　　姜央同这对兄妹虽无甚交集，但因着升平的关系，三人关系也势同水火。
　　
　　当年进宫伴读那会儿，升平隔三差五寻她麻烦，有几回也确实叫她头疼不已。姜央原以为是都是升平自己的主意，后来才知，她背后的军师便是这位号称帝京第一才子的姬予斐。大好的才华不用在正途上，全拿来走歪门斜道，对付一个姑娘家，就为了讨好一个公主。
　　
　　妹妹姬心素虽没直接参与，总是一副目下无尘、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模样，可每次冷眼旁观，必定少不了她。
　　
　　一个狗腿子，一个伪君子，做兄妹也是绝了。
　　
　　“凭什么要我让？”听了姬予斐的话，秋月白一下就炸了。
　　
　　若说有多喜欢这盏锦鲤灯，她倒也不至于。不过是因为刚刚，三人一道在神木底下写红绸许愿的时候，她就留意到姬予斐一直在往这边偷瞄。
　　
　　巴掌大的花灯摊，统共就三个人，两男一女。
　　
　　他显然就是在看这位姑娘啊！
　　
　　果然，她稍稍一试，就探出来了。
　　
　　她承认，这姑娘是不错，模样好，举手投足也比她这位边境将门出身的女子优雅。便是姬心素在她面前，也要被衬到泥里去。可那又怎样？柔柔弱弱，绣花大枕头一个，一看就个不顶事的，哪里比得上她？
　　
　　这个姬予斐，想要她父亲手里的兵马，还敢当着她的面就对她三心二意，想什么美事呢？
　　
　　这花灯，她说什么都不可能让出去！
　　
　　重重甩开姬予斐的手，秋月白自己上前一步，挑衅地一拍姜央面前的桌子，豪爽地道：“开个价吧，甭管多少银子，我都要了。”
　　
　　话虽是对摊主说的，可她眼神一直定在姜央身上，赤/裸裸的厌恶，当真一点不知道遮掩。
　　
　　“这……”摊主面露难色，“姑娘，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只是蔽店的规矩，这灯给多少钱都不能卖。若姑娘实在喜欢，不如您二位一块猜灯谜，谁先连续猜中二十道，这灯就归谁，如何？”
　　
　　姜央不是个爱惹事的人，这秋 * 月白一看就不是个善茬，好不容易出宫逛个灯会，她实在不想被这些人搅了心情，拉着卫烬的手想走。
　　
　　他却是已经示意董福祥过去付钱，折扇挡了半张脸，睨着姬予斐，眼神似笑非笑，“玩玩而已，姬兄不来吗？”
　　
　　“是啊，玩玩而已，夷则哥哥就去吧，去吧去吧。”秋月白跑回去，缠着姬予斐起哄，“三公子都邀请你了，你再这么推辞，不好吧？况且你不是帝京第一才子吗，难不成连个灯谜都不敢猜？”
　　
　　姬予斐颇有种哑巴吃黄莲的苦楚。
　　
　　玩玩而已？她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跟谁玩？！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君臣这层身份，光是卫烬本人的才思，就已经很是棘手。自己的确是帝京第一才子不假，可想和卫烬一较高下，简直天方夜谭。过去文华殿上太傅考学，他可是一次都没赢过。
　　
　　当下，他便想将卫烬的身份，偷偷告诉秋月白。谁知他嘴巴还没张开，卫烬眼刀子就捅了过来，大热天里竟生生叫他抖出一身冷汗。
　　
　　看来是真想和他比一场啊……
　　
　　卫烬的脾气，姬予斐还是清楚的。那样狂傲的一个人，对于这等低级无聊的比试，向来不屑参与。更何况以他的身份，想要花灯，什么样的没有？这般主动应战，还是因为秋月白欺负到了姜央头上吧。
　　
　　自己这回，是真的叫秋月白坑惨了！
　　
　　摊主也瞧准了商机，摇着手里的铃铛，卖力吆喝。大家听说有两位男子为了自己的心上人，要一决高下，纷纷凑过去瞧热闹。没多久，原本冷清的花灯摊便人满为患。
　　
　　姬予斐更加骑虎难下，咬咬牙，只能硬着头皮上。
　　
　　摊主既是想靠这盏锦鲤花灯吃一晚上，出的灯谜也不可能简单。两排花灯并列摆在面前，每排各二十盏，全部四十道灯谜也是各不相同。周围人看热闹的同时，自己也忍不住去猜，可冥思苦想，最多也就猜出三题。
　　
　　姬予斐的才华不是吹的，比他们好些，但也困在了十题的门槛上，如何也跨不过去。
　　
　　那厢卫烬却是答得飞快，每道题几乎是打眼一瞧，便知道了答案。步子从容，举着笔游走在花灯之间，不像在猜灯谜，更像在御花园闲庭信步。
　　
　　遇到一个谜底是玉兔的灯，他不由顿了下，乜了眼姜央，写下玉兔二字后，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把姜央拉过来，照着她的脸，在花灯绢布上画了只兔子，问她：“跟你像不像。”
　　
　　惹得姜央玉面绯红，抬手去捶他。周围一阵欢笑，目光穿梭往来，全是羡慕和祝福。
　　
　　秋月白看不下去，跺着脚使劲催：“夷则哥哥，加油啊！加油啊！人家都快写完了，你到底行不行啊？早知道就不让你上了。”
　　
　　姬予斐一直在通过花灯间的缝隙，留意对面的速度。越是答不出来，他就越是忍不住去瞧，瞧了就更加写不出来，只剩一劲儿抬袖擦额汗的工 * 夫。心情本就一团糟，被秋月白这么一问，他手腕不自觉失了力道。浓墨重彩的一笔，险些将绢布捅穿。
　　
　　她竟还有脸埋怨他？
　　
　　若不是看在镇北将军的面子上，他早就走了！何必留在这里自取其辱？
　　
　　也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好了。”
　　
　　这回不光是姬予斐，连摊主都吓了一跳，愕然接了句：“这么快？”
　　
　　他看一眼香炉，竟还不到一炷香！这可是他搜罗了大半个月的谜面，还特特拿去找几个进京赶考的举子检验过，没个两炷香的工夫拿不下来，且还是集思广益，互相商量着答的。
　　
　　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么短时间内，凭一己之力就全部答完了。
　　
　　不能够啊，摊主仍是不敢相信，摸出怀里的答案慌忙上前验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圆。
　　
　　“可有错？”卫烬搁下笔，正拿巾栉擦手。
　　
　　“没、没没错，全对了。”摊主拿袖子猛擦额头簌簌而下的汗珠，心里懊丧不已。
　　
　　他原本提出这个比试，是料着他们都回答不上来，自己不仅能把两边的钱都赚了，还能留着这盏锦鲤灯继续发财，谁知竟真碰上了高手。
　　
　　肠子都快悔青了的不只有他，还有秋月白。
　　
　　眼睁睁看着花灯落入姜央手里，她一口银牙几乎咬碎。这不该是她占上风的局吗？怎的就成了这样？
　　
　　失了花灯是小，丢了颜面是大。最后扫一眼姜央手里的锦鲤灯，她不屑地哼了道：“摆在架子上瞧是不错，拿下来也就那么回事，还不如那盏玉兔灯。老板，把那只玉兔子拿来，我要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绣卍字纹的荷包打她面前飞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落在摊主手中，紧接着便是卫烬懒洋洋的声音：“店家，你这儿的花灯，我全要了。”
　　
　　说着他又回身寻董福祥，拿折扇在空中画了个圈，“不光是这个摊子上的灯，今儿岛上所有能买到的花灯，我全包了。你拿去分给大家，就说三公子高兴。”
　　
　　折扇一甩，他边摇边朝秋月白抬抬下巴，“分给大家，除了她。”
　　
　　敢跟他的阿宝抢灯，让你一盏也买不到！
　　
　　周围响起一阵欢笑，姜央也抬起一根指头，压在唇上笑。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为这点事争斤辩两，平时哪里见过他这样。
　　
　　都是为了她呀……
　　
　　低头再看那盏锦鲤灯，琉璃冰冷，折射出的光却是将她的心照得亮亮堂堂。
　　
　　秋月白颜面扫地，气得跳脚。姬予斐赶来想跟她解释，她却是狠狠将人一推，呵道：“滚开。”便领着婢女气咻咻地转身就走。
　　
　　一个大男人当街叫人这般羞辱，姬予斐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要骂：“就是个泼皮！要不是投对了胎，谁稀罕搭理她？！”
　　
　　倒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姬心素，这时候终于伸手拉住了他衣袖，劝道：“哥哥切莫激动，为这点小事伤了大局，不值当。至少咱们的计划还是 * 顺利的，不是吗？”
　　
　　便是这一句话，将姬予斐已经离家出走的理智给拽了回来。正了正凌乱的衣襟，他望着远处相携而去的背影，长长地沉出一口气，“妹妹说得对，虽过程与咱们最初策划的有些差别，但至少结果是一样的。”
　　
　　让秋月白见到了姜央，还成功让两人结下了梁子。
　　
　　见他冷静下来，姬心素也松了口气，唇畔浮起似有若无的笑靥，衬着眉心一点朱砂。原本素净的面容，显出了几分妖冶。转过身，也顺着他目光，望向夜色里渐行渐远的两人。
　　
　　只是瞧姜央的时候无甚表现，落在旁边那抹高挑身影上，她一直无甚起伏的唇，却是由不得抽了抽，似想开口喊住人，又被贝齿隐忍地咬了回去。
　　
　　因太过用力，樱红的唇瓣都出现了一道月牙型白印子。夜色里瞧，格外明显。




36.  南缙使臣   越是可怜，就越是叫人忍不住……

　　灯会临近结束, 还有一场烟火，噼里啪啦，把墨黑的穹顶照得青紫, 仿佛黎明即将到来，下一刻便会朝霞满天。
　　
　　姜央扒在马车窗棂仰头往上瞧, 手里还抱着那个锦鲤花灯。也不知是今日太过疲惫, 还是叫秋月白坏了心情, 离开花灯小摊后，她眼皮一直跳, 心底隐隐涌着一股不安，抓挠不着, 却又真的存在。
　　
　　车棚一角的料丝灯在幽暗世界中摇曳出一片明亮, 姜央放下花灯，就着光探头往马车后头瞧, 却叫旁边伸过来的一双手圈住腰肢, 一把抱坐到他腿上。
　　
　　“怎的了？一直愁眉苦脸的，真叫风给吹病了？”卫烬一手探她的额温, 另一手覆上自己面额，阂眸耐心对比, 嘴里嘟囔, “也没发烧啊……”
　　
　　“我没病, 就是……”姜央挪开他的手，却是没松手，低头扒拉着他的手指, “就是心里慌慌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卫烬捏捏她撅起的小嘴，“担心我？”
　　
　　姜央“啪”地拍开他的小贱手, 剜他一眼，却也没否认。
　　
　　卫烬揉着手笑，“你觉得我适才对秋月白太狠了，怕我会把秋成康推到姬家那边？”
　　
　　明明都知道还问她？
　　
　　姜央又瞪去一眼，转目瞧桌上的锦鲤花灯。
　　
　　那摊主没有吹牛，单论做工，这灯的确是一盏不可多得的精品。便是熄了里头的光，外壁的琉璃也会因外部环境不同，而折射出不同色泽的光亮。譬如现下，车厢内光线暗淡，鱼身上的鳞片便微微显出一点细碎的金红，栩栩如生，直要从这暗夜的泥淖中蹦跃而出。
　　
　　姜央越看越喜爱，也越看越担忧，捧在怀里摩挲上有的鳞片，说道：“秋将军手上的兵马是不多，可架不住人家镇守北境多年，在军中威望高。你这般不给他女儿面子，人家明面上虽不敢说什么，可心里定然难受。他是老将了，别叫人家寒了心。”
　　
　　她苦口婆心，一字一句都在替他做打算。可话都说完了，某人却一点 * 反应也没有，过了一会儿，那坚实的胸膛震了震，又震了震。
　　
　　竟是在暗笑于她！
　　
　　“你笑什么！”姜央捏拳捶他。
　　
　　“我没笑啊。”卫烬摊手一副无辜的模样，“我就是……”
　　
　　话没说完，他齿间便溢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音清晰入耳，不单是胸膛震了，连肩膀都跟着微微颤动。
　　
　　你还说没笑呢！
　　
　　姜央登时羞红了脸，连耳朵尖都烧透了，当下也不要他抱了，推开他起身要去另一边坐。刚站起来，纤细的腰肢又被他环抱住，轻轻一拽，她便身不由己，再次落回他怀中。
　　
　　“我不是在笑话你，是高兴。我的阿宝啊，总算是把我放在心尖尖上了。”卫烬将她脑袋抵在自己胸膛，面颊轻贴在她额上，轻轻磨蹭。
　　
　　“瞎说八道什么啊……”姜央斜他一眼，却是没挣扎，乖乖往他怀里缩。灯火为她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脸颊耳朵愈发丰润温腻，离得近了，能清楚地看见面庞上轻软的绒毛。
　　
　　卫烬垂眸瞧着，漆深的眸子像糊了蜜。
　　
　　小姑娘口是心非不是一天两天了，卫烬都知道，她就是在担心他，担心梅花宴上那一箭，也害怕巫蛊之事会再次发生。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心肠却比豆腐还软。
　　
　　到底什么时候，她才能坦诚一些呢？
　　
　　卫烬无声一叹。
　　
　　她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静静搂着她，另一手缓缓滑下去，找见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适才花灯的事，的确有些鲁莽，可为她鲁莽一回又如何？每日都活在精心的算计中，便是天上的大罗金仙也会累。偶尔放肆一回也不错，权当生活的调剂了。况且他也没她想象得那般脆弱，若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前三年卧薪尝胆的苦，可就白熬了。
　　
　　说来也是怪事，明明两人分开也没两天，他竟生出了一种如隔三秋的怅然感，坐在养心殿批折子，思绪也静不下来。唯有这一刻将她牢牢抱入怀中，感受着她的温度，漂泊不定的心才总算有了归宿。
　　
　　外头马蹄笃笃，更衬次间寂静，他在马蹄声中闭上了眼睛，声音嗡哝：“莫担心，秋将军的事，我会妥善处理。倒是云琅……”
　　
　　“云琅怎么了？”听见这字眼，姜央一下警觉地抬头，没留神他还靠着自己额头，撞得他牙齿打架，险些咬到舌头。
　　
　　卫烬“咝”了声，瞪她，但见她带着歉意可怜巴巴地回望自己，这股气在舌尖绕了个圈儿，便又咽了回去，只道：“没什么，就是他不想去登州，不敢跟你说，就跑来找我了。”
　　
　　姜央诧异地歪下脑袋，“他什么时候找的你？我怎么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她脑海里忽地划过一道闪电，去红鸾岛要乘船，适才返航的时候，他们俩的确在甲板上嘀咕了好一会儿，自己一过去，他们便立马岔开了话题。想来就是那个时候，商量的这件事吧。
　　
　　“呵，他倒是会搬救兵。”姜央 * 不满地哼哼。
　　
　　卫烬“嗐”了声，坐直了，伸手拎过面前小几上的铜吊子，往芭蕉盏里注茶汤，给自己留了一盏，也给姜央递去一盏。他眼底泛着笑，嘴里还大言不惭：“小舅子跟姐夫亲近一些，也是常有的。”
　　
　　姜央刚低头抿了口茶，冷不丁就听见这么一句，人一不小心呛到，拍着胸膛咳嗽，“你说什么呢！谁是你小舅子，你又是谁姐夫……”
　　
　　她抚着芭蕉上的纹理，也不看他，声音一点点矮下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最后抬眸白他一眼，便低头再不搭理他。灯火氤氲在她头上，卧云般的乌发底下，是两只红里透白的小耳朵。
　　
　　卫烬忍俊不禁，盯着瞧了会儿，平静的双眸逐渐暗沉，如深流过渊，由不得垂头，含着她耳垂轻轻吮了吮。
　　
　　猝不及防的一下，姜央“啊”地一声，下意识往回缩。
　　
　　“你说我是谁的姐夫？嗯？”卫烬却是捏着她下巴，又给扳了回来，沙哑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吐息间，凝脂般的肌肤便星火燎原。
　　
　　小姑娘身上有种淡淡的花香，甜软里带着一点儿魅惑，浅尝一遍就会上瘾，卫烬滚了滚喉结，再次咬上她耳垂，顺着那纤细的脖颈往下，忍不住索要更多。
　　
　　他声线本就低沉，此时刻意压低，宛如百年老窖里新取出开封的佳酿，未入口便已沉醉不知归路。
　　
　　姜央缩在他怀里，人颤了颤，拼命缩脖子往后躲。一双大眼睛幽怨地望住他，长睫簌簌轻颤，像是羽毛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心尖，“痒……”
　　
　　声音细细软软，听着格外可怜。
　　
　　可越是可怜，就越是叫人忍不住想欺负她，狠狠地欺负，毁了她端庄的仪态，乱了她一丝不苟的妆容，看她青丝散乱在他指尖，那纯洁干净的眼眸渐渐泛起泪光，白日里所有得体礼貌的话语，都染上旖旎缠绵的味道。
　　
　　喊的还是他的名字。
　　
　　用一种只有他才能听到的、更加煽情的方式。
　　
　　原来他也有这么坏的时候啊，他从前竟然都不知道。看来她早间骂自己“不要脸”，还真是骂对了。
　　
　　卫烬笑了下，圈在她腰肢上的手不由自主握成了拳，缓了许久才终于平静下来。垂首轻轻撞她的额头，他挑眉道：“恶人先告状？”
　　
　　最痒的明明就是他！
　　
　　姜央停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卫烬也没打算让她听懂，转身去拿案上一盏茶，呷了口才发现，是她刚才喝过的。笑了笑，倒也没什么反应，仰脖儿直接喝完，抹了把唇角的水渍，接上刚才的话：“南缙想和咱们恢复通商，使臣这几日就到，宫里宫外都得加强防护。眼下禁卫军虽然回到了我手里，但人手还是不够。我打算让云琅跟着石惊玉身边历练，如是学得不错，以后禁卫军就交给他打理了。”
　　
　　像是知道姜央会说什么，他先一步拿食指堵住她的嘴，“男子汉大丈夫，总被你一个姑娘庇佑算什么 * 事儿？云琅既有心出力，我这里也刚好缺人，作何还绕那么多弯让人去登州？禁卫军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你们姐弟俩也不用天各一方，多好。”
　　
　　“可是！”姜央掰开他的手，“他是我弟弟啊，倘若、倘若……”
　　
　　卫烬将人搂到怀里，轻轻地摇，“我知你担心他，怕他受伤，怕他吃苦。这些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是时候放开手，让他自己飞了。再不济，不是还有我吗？”眉尖一挑，“我还能让我小舅子吃亏？”
　　
　　姜央本还蹙着眉头犹豫，听见这声“小舅子”，忍不住笑出声，啐了句：“谁是你小舅子……”便哼声扭头瞧窗外的夜景，深吸一口气，到底是放下了。
　　
　　只是这外头的风景……
　　
　　“咱们还不回宫？”姜央拼命探头往外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夜色苍茫，两盏合抱大小的纱灯悬在巨大方砖堆叠的城头，在眼前逐渐清晰。这不仅是不回宫，还要出城啊！
　　
　　“这大晚上的咱们去哪儿？”姜央问。
　　
　　不过是一句寻常的问话，卫烬却是瞬间黑了脸，乜斜眼睨她，不说话，好半晌才冷冷“哼”了一声。
　　
　　语气听着怪委屈的，好像还有点……酸？
　　
　　姜央眉心锁紧，更加茫然，回想他方才说过的话，心里忽地“咯噔”蹦了下，声音有些发虚：“你刚刚说南缙要派使臣过来，派的是……谁啊？”
　　
　　卫烬盯着她，干干扯了下嘴角，仍旧不说话，看似波澜不兴，可眼里的刀锋单拎出来都可以杀人了。
　　
　　姜央心底暗自叫苦不迭，能叫他气成这样，也就只有那人了……
　　
　　竟是防备到，连皇宫都不想回了。
　　
　　这算……逃吗？
　　
　　*
　　
　　晨光熹微，城内空空荡荡，城外官道上也瞧不见半个人影。这个时辰不会有人来，早点摊上刚起炉子，老板便打着哈欠倒回桌子上，打算迷瞪个回笼觉。
　　
　　一骑快马忽然绝尘而来，恍若一道雪白的闪电，赫然劈开这晨间的浓雾。门上守卫困意全被吓怕，以为是来闹事的，纷纷竖起长/枪，指着马上的青年道：“来、来者何人？！”
　　
　　青年却是轻轻一拽缰绳，马蹄腾空，伴着一声“嘶嘶”长鸣。
　　
　　那么快的速度，那么短的距离，竟是一下便停住了。
　　
　　守卫们不由惊呆，青年却是习以为常般，纵身一跃下马。马儿便亲昵地侧头蹭了蹭他的肩，马脖下的红缨随动作款摆。
　　
　　当真是匹宝马良骏，光眼神就透着一种寻常马匹不会有的精光。
　　
　　马的主人更是不凡，面容俊秀，五官出挑，抱胸立在城下，丝缎白衣在风中微动，恍若晴空之云，出尘无瑕。食指顶着头上的斗笠向上一顶，露出一只漂亮的桃花眼，懒散地打量城门。
　　
　　也不知看见了什么，他舌尖顶了下腮，乌沉的眸子里逐渐染上欢喜而温柔的笑，却又笑得漫不经心。
　　
　　边上人奇怪了会儿，见他没有旁的动作，便各自忙活自己 * 的事，也不去搭理。
　　
　　倒是身后跑过来一个人，做小厮打扮，气喘吁吁地朝他招手，“太子殿……”
　　
　　一个眼风从斗笠下扫来，夹霜带雪，小厮哆嗦了下，立马矮下脑袋改口：“公子。”顿了顿，硬着头皮接上，“这北颐约定接见的时间是后日，其他随行的使者也都还没到，咱们这么早过来，是不是不太好啊？”
　　
　　连城捺了下嘴角，懒怠搭理。见城门已经打开，他翻身上马缓步进去。红缨上的金铃铛在风中慢悠悠地摇，声音轻快悦耳。
　　
　　小厮枯着眉头“唉”了声，果然说了也没用。
　　
　　连着赶了这么多天路，他也累了，管他什么使臣不使臣，先去驿馆睡个昏天暗地再说！他紧几步跟上，却见人走错了，忙直起嗓门喊：“公子，驿站在这边呢，您往哪儿去。”
　　
　　连城只是懒洋洋地回：“我知道——”
　　
　　说完，他又忽然勒马顿下，思忖了片刻，回过身来，终于肯拿正眼瞧他，给他个灿烂的笑，却是问：“姜家怎么走啊？”




37.  狗皇帝   有我在，那狗皇帝不敢欺负你。……

　　“所以, 那位南缙使臣，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就是南缙当朝的太子殿下啊，算起来, 这都有四年没见了。”
　　
　　沁园，流芳苑。
　　
　　云岫和小禄一人拿苕帚打扫落叶, 一人拿鸡毛掸子在廊下掸灰, 嘴里也没停, 嘀嘀咕咕地闲话家常。
　　
　　这里本是皇家在京郊的一处行宫，不仅地下有天然汤泉流经, 能保行宫内四季如春。各处园林景致也设计得别有巧思，从江南水乡的温暖, 到西北塞外的雄浑, 都囊括其中。只因许久没人过来，这才荒废了。
　　
　　他们此行决定得匆忙, 行宫上下都没来得及修整。昨日将就了一晚上, 今日一大早，卫烬便去书房忙活政务。帝王不在宫中, 要他操心的事反而更多。姜央则要领着人，赶在他回来前, 把行宫一切都打点妥当。
　　
　　听完云岫的解释, 小禄不仅没明白过来, 反而更糊涂了，直起苕帚，下巴搁在长柄尖, 追问道：“南缙的太子又如何？陛下还是咱们北颐地皇帝呢，至于躲……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紧张地往院门外瞧了眼, 确定人不在，松口气，换了个说法接上：“陛下为何要到这行宫来？”
　　
　　他是这两年才进宫的，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啦……”云岫抱着鸡毛掸子，身子向后歪，靠在廊柱上，回想起四年前的事，到现在她还会忍不住笑出声，“那个南缙太子，名叫连城，就是价值连城的那个‘连城’。四年前，南缙就曾派过使臣，来商量两国通商的事。当时他就在随行的使团当中，听说是南缙国主嫌他太过狂悖，打发他出来见见世面。”
　　
　　“见世面？”小禄眉头皱得更加深了，“让一个太子出来见世面，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所以后来呢？他见着世面了没？ * ”
　　
　　“见着了。”云岫点头。
　　
　　“先帝爷听说他文武双全，尤其是武功，好像还是南缙第一高手来着。为了让他见世面，还特特摆了个擂台，让他和咱们帝京的青年才俊随意切磋武艺。一则能促进两国交往，二来还能让君臣同乐，最要紧的还是想锉一挫他的锐气。可谁知道，咱们全帝京这么多好男儿，竟没一个是他对手，锐气没挫成，反叫他越发猖狂。当着先帝爷的面，就敢说咱们北颐无人。”
　　
　　“啊？那、那……”小禄大惊，提着苕帚凑过去，“先帝爷没气坏吧？咱们的陛下呢？他当时应对还是咱们的太子吧，别人都跑到家门口闹事了，陛下能忍着一直没上场？”
　　
　　“先帝爷当然是气坏了，也是赶巧，陛下当时手头有些事，脱不开身，没到场。”云岫也凑过去，跟他一块蹲下来。
　　
　　“那位连太子找不到对手，越打越没意思，索性也不玩了，坐在旁边看别人比，眼珠子转啊转，就转到了姑娘身上，然后就再没移开。擂台上都比了三轮，还见了血，他都没舍得挪开眼，还朝姑娘喊了几声。姑娘没搭理他，他还来劲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就直接问姑娘，要是他再连赢十场，姑娘愿不愿意随他回南缙，做他的太子妃！为表决心，还当众射了一箭，正中靶心。”
　　
　　小禄瞪圆了眼，“这样也行？然后呢？”
　　
　　“然后！”云岫忍不住笑，捂着嘴巴“噗嗤”了声，继续道，“然后就有一支箭，擦着他脸颊飞过，不仅正中靶心，还把他原先射出的那支箭给劈成了两半！”
　　
　　“定是咱们的陛下来了！”小禄情不自禁鼓起掌来，“那比试赢了吗？”
　　
　　“那当然！”云岫一脸自豪，“陛下不光赢了，还丢给那连太子一句话，让他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眼睛更不能乱看。连太子不服，直说弓箭并非他所长，要改日再比，陛下也答应了。”
　　
　　“这明面上，两人还是两国太子，心平气和地商量通商的事，私底下却没少约架，各有胜负，脸上还挂了彩。直到使团离开前一天，他们还在打，把先帝气得够呛，拦也拦了，罚也罚了，就是拉不住，每次都得姑娘出面，他们才肯消停。”
　　
　　说着，云岫往左右各瞄一眼，凑过去压声说：“那段时日姑娘和陛下也正好在闹别扭，连太子趁虚而入，往姜家送了好些东西，大晚上还坐在姜家墙头，给姑娘吹箫，念诗经。气得陛下连夜召集锦衣卫，每个人牵三条狗，在姜家外头巡逻，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当初闹得鸡飞狗跳，也难怪这回人家再来，陛下会是这么个反应。”
　　
　　“但这反应未免也太过了吧？”小禄支起脑袋四下里瞧，“都躲这儿来了？”
　　
　　啪——
　　
　　他们闲话说得正热闹，一个笸箩从天而降，拍在廊下美人靠上。
　　
　　姜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 屈起指头上前，一人赏了个榧子，“你们要是再嘴碎，可就连这儿都没法待了。”
　　
　　云岫和小禄吐吐舌，抱着脑袋哀哀告罪，各自提了苕帚和鸡毛掸子散开，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姜央觑着两人，摇摇头，提裙坐在美人靠，重新拿起笸箩放在腿上，分拣里头的针线。
　　
　　云岫见她面色不佳，壮起胆子过去问：“姑娘，奴婢不是多管闲事，就是有些担心您和陛下。那连太子……”她抿唇，斟酌了片刻，继续继续接上，“他真的来了？咱们该怎么办呀？”
　　
　　姜央斜她一眼，“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人家是南缙派过来商量通商的使臣，且还是太子，身份尊贵着呢，总不能把人撵回去吧？况且当年……”
　　
　　说到这，她不由咬了唇，心底悠悠一叹。
　　
　　外头人只知道，他们俩是死对头，但这世上，唯有英雄才会惜英雄。
　　
　　三年前，卫烬众叛亲离之时，那些所谓的“朋友”，没有一个站出来为他说话，倒是连城，千里迢迢打发人过来送信，替卫烬求情。两国通商之事，也是那时候耽误下来的。只不过明面上，两人还是一见面就掐。
　　
　　昨晚她只问了一嘴，还什么都没说呢，某人的醋坛子就已翻得满马车都是了。等人真的来了，怕是整个帝京都能闻见他的酸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这行宫来也好，权当是散心了。
　　
　　如此思定，姜央耸耸肩，“这些事，陛下自有安排，咱们在这瞎操心也无济于事，做好自己手头上的事就成。而且这事都四年了，没准人家早就已经迎娶太子妃，儿女双全了呢。”
　　
　　云岫摸着下巴琢磨，觉得甚有道理，“也是，都四年了，这世上哪个男人会等一个姑娘四年啊？且还是个太子，就算他本人不着急，南缙国主、还有手底下那帮大臣，他们也该着急了。”
　　
　　她拍着鸡毛掸子，转身去清理另一排直棂窗。
　　
　　姜央也低头收拾针线和花样子。
　　
　　只是才翻了两样，忽然听得“啪”一声响，一颗小石子打到了美人靠的围栏上。
　　
　　姜央抬头去瞧，只一片日影，安静地依偎在琉璃瓦墙头。她疑惑地拧了眉，正要低头继续收拾花样子，又是“啪”的一声轻响。
　　
　　这回是直接飞到笸箩里，在她手前停下，力道控制得刚刚好。
　　
　　姜央捡起来一看，原来不是什么石头子儿，是一颗熔嵌了琉璃的云母，乍看之下平平无奇，对着阳光瞧，就能看见里头细腻的纹理，还凝了几滴染了朱砂的水珠。每次翻转手腕，水珠都会随云母内部的纹路流窜，描绘出不同的花样，譬如牡丹、芍药、红梅……每样都栩栩如生。
　　
　　如此精湛的矿石熔铸工艺，只有南缙才有……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底浮起，不等姜央说“不可能”，墙头便轻盈跃下一片白影。
　　
　　“阿宝可太叫我伤心了，污蔑我已经娶太子妃也就罢了，竟 * 还造谣我已经儿女双全，可太过分了，当罚。”
　　
　　连城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抱臂从高墙的阴影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行过呆若木鸡的云岫和小禄面前，还很平易近人地挥手跟他们打招呼，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他头束玉冠，腰佩宝剑，一袭白衣随风飘渺，颇有一种江湖游侠的恣意逍遥。桃花眼时常含笑，眸底流转着倨傲和不屑，与姜央视线相接的一瞬，便悉数消融，只剩满目温柔在三月的春光里兀自缱绻。
　　
　　“上次跟你说的，咱们南缙一直在研究的新型熔铸法，这是个小样，拿来给你玩的。”说着，连城捡起方才丢到美人靠上的云母，也一并丢给她，“喜欢吗？”
　　
　　姜央这才想起，上回见面的时候，他的确说了这么件事。当时她不过出于礼貌，笑着回了句“那我便拭目以待”，竟真叫他记在了心上……
　　
　　虽说只是小样，但这工艺也是当初，他们花了千万两真金白银一点点砸出来的，有市无价。便是这么一小块，也够寻常人家一年都口粮，他竟然就这般随意地送给她，好像它们真就只是两颗普通的石头。
　　
　　姜央不敢收，“连太子的好意，姜央心领了。只是东西实在贵重，姜央受之有愧，还是请太子殿下拿回去吧。”边说边伸手递回去。
　　
　　连城却不接，懒洋洋地侧倚着廊柱，打趣道：“怎么？怕那狗皇帝生你气啊？”
　　
　　狗皇帝？他还真敢说！
　　
　　姜央眉梢抽了抽。
　　
　　云岫和小禄齐齐倒吸了口凉气，额上都惊出了汗。
　　
　　连城却不见半点惧意，挑了下眉，云淡风轻地接上：“别怕，有我在，那狗皇帝不敢欺负你。”
　　
　　下一刻，就听“咻”地一声，一支雕翎箭破风杀来，直逼连城额角。好在他反应及时，向后略一仰头，箭便直挺挺扎在了他鼻尖前三寸的朱红廊柱上。
　　
　　羽尾簌簌颤摇，带起的罡风都裹着无尽杀意。
　　
　　依稀……还有淡淡的酸味？
　　
　　众人回头，就见月洞门下，雕翎箭飞来的方向，狗皇帝张弓而立，凤眼漠然睥睨着连城，余光却是落在他即将伸向姜央的手上，唇角一牵。
　　
　　笑容和煦如三月春风，却是不疾不徐地吩咐：“来人，抓刺客。”




38.  败火   男人真的是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永……

　　抓刺客？他还真敢说！
　　
　　连城嗤笑, 也不拿正眼瞧他，眼梢划过去瞭他一眼，语调无甚起伏地回敬道：“哟, 狗皇帝也来啦？好久不见啊，您还健在呢？”
　　
　　周遭又是一阵“咝咝”倒抽凉气儿的声音。
　　
　　小禄离连城最近, 听得最清楚, 抽得也最厉害, 腮帮子都快吸到牙上了。适才从云岫口中，他大抵已经知晓这位南缙国的太子殿下究竟是个什么脾气。说白了, 整个就是一他们陛下的翻版啊！
　　
　　原以为至少在明面儿上，两人会把面子给留足, 谁知一上来就这么剑拔弩张。一个要把人家当成刺客给抓 * 了, 另一个不服气，直接就咒人家怎么还没死。
　　
　　乖乖, 他这回是实心实意地理解了, 躲开才是太平之道啊！
　　
　　卫烬前段时日叫姜央那一句句“年事已高”、“上年纪”等等字眼激得有些敏感，这“健在”二字落到他耳朵里, 刺耳程度直接翻了好几番儿。一张脸早已垮成长白山，他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原是南缙的连太子, 这么些年没见, 都长成得人模狗样了, 朕差点没认出来。说来也怨不得朕，这里是朕的行宫，太子突然造访, 所谓何事？倘若朕没记错的话，北颐和南缙约定的接风时间，该是明日午时, 太子不事先知会一声，就直接进了帝京的地界，不合规矩吧？”
　　
　　说着，他便版侧过头，对董福祥道：“叫石惊玉过来，让他来问问，这位人模狗样的太子殿下肚子里到揣了多少坏水。”
　　
　　就为这点小事，就让石大人大老远跑过来，人家没得把他啐死！
　　
　　董福祥知道两人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互相挖苦罢了，不会动真格的。可他自己却不好办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哈腰立在那里，跟猪八戒照镜子一样，里外不是人，只能求助地望向姜央。
　　
　　这一句一句“狗皇帝”、“人模狗样”，你来我往，听得姜央也是臊眉搭眼，一副牙疼的模样。四年前这般吵架也就罢了，怎的现在都二十来岁的人了，还这么吵？
　　
　　男人真的是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永远不会长大！
　　
　　姜央无奈地挠挠头，正琢磨该怎么解这个围。
　　
　　那厢连城却是竖起三根指头，不慌不忙开口反驳道：“皇帝陛下过虑了。与贵国约定的入京时间，的确是明日午时，可这里是京郊，我还没进京呢，怎么就不合规矩了？再说这行宫，方才我是递了文牒，是底下管事的人亲自领我进来的，并不是擅闯，陛下凭什么拿我当刺客？再者说了……”
　　
　　他一摊手，桃花眼飞扬，笑得有些奸，也有点贱，“我也不是来找你的啊。”说着便挑衅般地弹了下扎在廊柱上雕翎箭，换上温和的笑，踅身去到姜央面前，从怀里摸出个广口琉璃小瓶递去，“方才一打岔，都快忘了，这个给你。”
　　
　　他习武，也养尊处优，一双手生得好看也充满力度。骨节匀称微凸，曲线优美，皮肤白皙，同浅蓝的琉璃瓶，和瓶中的小红鱼对比鲜明。轻纱般薄而长的鱼尾轻轻一甩，日头下瞧，宛如水中开出了一团艳红色的大花，有种妖冶的美感。
　　
　　“这是……那浮萝？！”姜央大惊。
　　
　　那是南缙特有的一种鱼，身上含有剧毒，触肤便封喉，但同样，也可以自身的毒，化解世间百毒，砒/霜、鹤顶红之类的剧毒都不在话下，甚至还能让你忘记自己最不愿想起的记忆。
　　
　　但也因此，这鱼的数量极少，听说上一次有人见到，还是在十年前。
　　
　　“不愧是阿宝，一下就认出 * 来了。”连城微笑，摇摇瓶子，“咱们南缙特有的鱼，怎么样，好看吧？为了抓它，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光是想想这鱼的厉害之处，姜央就能明白，他费的绝对不是一般的“功夫”。
　　
　　她启唇正想拒绝，连城却是不由分说地将瓶子塞她手里，道：“本来想去姜家给你的，听说你不在，我就过来了。这鱼以后用不上最好，当然，若是想用……”
　　
　　他乜了眼月洞门下脸已经黑成锅底的某人，似笑非笑道，“你若是想用，现在就可以用。”
　　
　　像是知道姜央不会收一样，连城说完这番话，丢下一句“走啦”，便大步流星地往墙边走，轻盈纵身，两三步便窜上墙头。似想起什么，他顿了下，转头道：“南缙的使臣今晚就到，我在这儿包了间别院，就在山脚下，离这行宫不远。今晚会预备个酒宴，阿宝一块来啊。”
　　
　　话音刚落，也不等姜央回答，他便一跃下墙头，再瞧不见。
　　
　　明明可以走正门的……
　　
　　姜央无声一叹，再看眼月洞门边的某人，心里更是揪成一团。
　　
　　云岫几个早看清形势，赶在连城翻/墙离开的同时，自己也溜之大吉。偌大的小院，顷刻间就只剩姜央，和鹰隼般盯着她的卫烬，以及她手里一条烫得都有些扎手的鱼。
　　
　　还真是留了个大难题啊……
　　
　　姜央进退两难，心一横，赔着笑乖乖上前，细声细气地说道：“今儿天气热，我给你沏一壶菊花，败败火，如何？”
　　
　　卫烬却只是冲着她凉凉地笑，“败火？菊花茶能败什么火？现在只有一个法子能让我败火，你知道是什么吗？”




39.  吻   温香软玉，多尝一口就叫人彻底沦陷……

　　“现在只有一个法子能让我败火, 你知道是什么吗？”
　　
　　此言一出，不光姜央像被雷劈了一般怔住，连卫烬也被自己这番豪言壮语给吓懵了。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自己憋得太久, 憋出毛病了，所以才会这般口不择言？
　　
　　不应当啊！
　　
　　他承认, 自己过去行事作派是狷狂了些, 说话也没个遮拦。毕竟自小就是这么个出身, 前十八年的人生又都过得顺风顺水，这“收敛”二字究竟该怎么写啊, 他还真学不会，也没机会学。但这三年, 他也的确是收敛了不少。头先姬家那般得寸进尺, 他都能引而不发，怎的现在轮到一个小姑娘身上, 所有养气的功夫, 就都白费了呢？
　　
　　但愿她没听懂自己这话里的荤意吧……
　　
　　可是她那双瞪圆了的眼，和逐渐泛红的面颊, 是没听懂的意思吗？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卫烬在心底懊恼地踹了自己一脚，但碍于帝王颜面, 他又不好露怯, 心里早就跟揣了麻雷子一样忐忑, 面上还得表现得云淡风轻，好像他只不过是问了她一句：“午膳吃了吗？”
　　
　　隐隐地，似还抱了几分期待, 希望她能猜出些什么，给他一点回 * 应。至于这回应是什么？他就不敢再往下想了，只能放任这种惊惶又希望将他裹挟挤压, 也折磨，也刺激。
　　
　　如此反复良久，他终于是坚持不住，咳嗽一声，左右瞟着眼，岔开话题道：“外头风大，先进屋吧。”
　　
　　这话就是字面意思，没有旁的非分之想。奈何有方才那一句铺垫，味道立马就不一样了。
　　
　　姜央眼睛瞪得更大，本能地后退两步，拿着琉璃瓶的手蓦地攥紧，仿佛下一刻就要把瓶子砸到他脸上。瓶中的那浮萝小红鱼不安地加速甩尾游动，惊恐地吐出一串泡泡。
　　
　　卫烬意识到什么，忙不迭摆手，都摆出了重影，“不不不！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乱想。”
　　
　　“那你什么意思？你进屋干什么？”姜央脸颊上的绯云烧到了耳朵尖，已经完全不能信任他了，瞪圆眼睛啐道，“不要脸！”
　　
　　“我……我……不是……”卫烬一张脸涨得通红，欲哭无泪。冤呐！冤呐！他简直比窦娥还冤，就这么简单一句话，怎么就解释不清楚了呢？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恨声憋出一句，“进屋，我给你泡壶菊花，败火，成不成？”说罢便震袖往前走。
　　
　　姜央半信半疑，小步小步磨蹭到门口，鹤一样伸长脖子往里瞧。
　　
　　东墙的螺细荷花藕节方桌前，卫烬拎着个紫砂壶上下左右地研究，还真在琢磨怎么给她泡茶。可自小就被人伺候惯的人，哪里会这个？手腕一翻，壶盖掉了下来，正砸在他鼻梁上，疼得他“咝”声皱了眉。
　　
　　姜央掩嘴葫芦笑，提裙迈过门槛，“还是我来吧。”
　　
　　她把养着小红鱼的琉璃瓶小心放在窗台边，不放心，找了个瓷碗过来，把瓶子放到碗里。这种剧毒的东西，沾着皮肤，就一命呜呼，还是小心些好。至少瓶子碎了，还有个碗接着。
　　
　　卫烬瞧着却不是这么一回事，阴阳怪气地哼哼，“你保护得这么仔细，人家又看不到。”
　　
　　姜央斜他一眼，“我又不是护给他瞧的。”
　　
　　这人醋坛子一旦翻了，就轻易不好收回来，眼下的他，就是个深闺怨妇，姜央也懒怠和他计较，自去盆边盥了手去到桌前，袖子微微卷起来。纤细的手腕白得羊脂玉一般，上头点缀一枚碧绿的镯子，随她洗茶、冲泡、封壶、分杯的动作，泼墨般，在她小臂洒落一汪翠色。
　　
　　卫烬喉中无声吞咽，茶还未入口，茶香似乎已经注入血脉，于燥热的心田浇灌下淋淋甘露。
　　
　　可转念一想方才连城说的话，他心头才消下去的火，便春风吹又生，再瞧窗边那只小红鱼，若不是知道它身携剧毒，他真想一口给吞了！
　　
　　“南缙使团设的酒宴，你会过去吧？”姜央泡好茶，小心翼翼地呈上一杯，问道，“北颐擅农桑，多丝绸布匹却少矿石，而南缙则正好跟咱们相反，两国通商，自是互利互惠。都努力了这么久了，你总不会因为这 * 点事，就拒绝人家吧？”
　　
　　自然不会。
　　
　　他又不是昏君，分得清孰轻孰重，才不会因一己之私，耽误民生大业。今晚的夜宴，本就在这次两国交流的计划之中。只不过那混蛋连城不干人事，来行宫邀他，却不直接去大堂，非要绕路去找小姑娘，就连方才的邀约，也只是对她说的。
　　
　　分明就是故意气他的！
　　
　　捏着茶盏的五指不自觉收紧，杯底的冰裂纹似都有了真是的痕迹，卫烬睨她一眼，却是语气平平地反问：“那你去吗？”
　　
　　姜央正低头收拾茶具，听见这话，由不得笑出声，“我去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朝廷命官，便是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会叫人说闲话，还是算了吧。我就在家里等你，你早去早回。”
　　
　　在家里等他……
　　
　　卫烬心间一亮，墨画似的眉眼同窗外雾气缭绕的远山轮廓般，一点一点舒展开。烦躁的心像见了底的沟壑，忽然间注入大片大片清泉，转眼便滋润起来。
　　
　　就因为这一个“家”字。
　　
　　看得出来，小姑娘不过顺嘴一说，说完自己也没什么反应，该收拾东西就收拾东西，见他茶盏子快要见底，就又给他斟了杯新的。一切都是那般自然，自然得同她刚才脱口的那个“家”字一样，自然得像是民间早已携手几十年的老夫老妻。
　　
　　真计较起来，这里不过只是个行宫，根本算不上家。于帝王而言，普天之下哪里不是家呢？
　　
　　那张龙椅是把双刃剑，给了他无上权力和无边富贵，但同时也剥夺了他像个普通人那般，能享受人间烟火，家人温暖的权利。
　　
　　世间之事，有舍才会有得，他不会埋怨。可眼下，就是她这么一句无心的话，叫他切身感受到了，他其实也能拥有这么一份简单的快乐。
　　
　　这寡淡的人世间或许冷漠无情，但有她的牵挂，哪里都是他的家。
　　
　　而最最要紧的是，这个“家”，是连城享受不到的！
　　
　　唇角已经克制不住疯狂上扬了，卫烬拳头抵唇，清了清嗓子，从后环住她纤细的柳腰，下巴搁在她颈窝里，吸着她身上的馨香，轻轻磨蹭，奶猫撒娇一般，声音嗡哝：“我想你陪我去。”
　　
　　鼻息有一搭没一搭地拂在她颈侧，姜央被逗得发笑，缩着脖子扭身推他，“痒！”
　　
　　“哪里痒？”卫烬笑问，掰过她的身子，将她禁锢在他和桌子之间，手寻着桌沿覆上她的手，欢喜地握进手中。
　　
　　阳光梭过雕镂流云五蝠的紫檀屏风，在他们周身镀上淡淡的金，有桃李馨馨的暗香。姜央仰头，那明朗的笑意在眼前晕染，越发融在他乌沉的眸子里，仿佛一团冰雪逐渐融化出一片春暖花开。
　　
　　在这静谧的午后，姜央一瞬间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从前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外间喧嚣吵闹，都与他们无关。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赶紧闭上，唯恐一出声就将这些美好都吹散。只无声地、轻 * 轻地在他手心的温热中翻转手腕，掌心朝上，和他十指紧扣。
　　
　　无声的告白，一切尽在不言中。
　　
　　卫烬轻笑，却是一副明知故问的模样，额头又往前顶了顶，轻轻撞在她额上，“不说话就是答应了？”眼珠子悠悠往下划，他又哼一声，“得给他回点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姜央歪头下意识问，话音未落，她心里登时涌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惊叫一声，“啊——不要！”
　　
　　她推开他想跑，却是被卫烬一把揪住，跟老虎叼黄羊一般，轻轻松松就给摁回到桌上坐好。一手揽着她后腰，青丝游弋进他指缝间，像江南进贡的上好绸缎，触感冰凉，却在此刻彼此间暧昧摇曳的天光中煨得灼烫。
　　
　　而怀中的少女更是惊惶，明知他眼下已变成恶人，小手还紧紧攥着他衣袖，紧张得都发了抖，还是没松开。大眼睛轻轻一眨，长长的睫毛撩得人心痒难耐。
　　
　　卫烬眸光彻底暗下来，抬起另一只手，托起她后脑勺，将她拗出个诱人的姿势。俯身吻下，从唇角到下巴，盘旋在交领外的细嫩脖颈上。
　　
　　四根细桌腿被他撞得一阵剧烈摇晃，“咯吱咯吱”苟延残喘。窗台上的小鱼，都害羞地游了开，拿尾巴挡住自己眼睛。
　　
　　她禁不住小小地哆嗦，细细吟哦，细细轻叹。广袖下的两只藕臂不知不觉便抬了起来，蛇一般蜿蜒上他脖颈。
　　
　　温香软玉，多尝一口就叫人彻底沦陷，终此一生都挣脱不开，更何况此刻还有她回应？
　　
　　轻薄的阳光，燥热的天，微尘载着他们浮浮沉沉。
　　
　　卫烬直觉自己夹在冰火两重天当中，一面攥紧圈在她腰肢上的手，好让自己冷静，一面又控制不住拥着她贪婪地品尝，薄唇辗转而下，牙齿一颗一颗咬开她领上的盘扣，终是在她雪白的颈子上，克制又爆发地狠狠吮了一口，一片暧昧的粉红。
　　
　　“啊——”姜央由不得抱紧他脖子，弓起腰肢嘤咛，眼眸含雾，幽怨地嗔瞪他，“你干什么？”
　　
　　卫烬却是笑，额角的汗珠“啪嗒”滴在那片粉嫩上。他抬手，指腹带着薄茧，轻轻在那片娇粉上摩挲，声音宛如砂石砥砺般喑哑，含笑哄她：“今晚不要穿太高的领子，就给连城瞧这个，知道吗？”




40.  误会   蜜糖一样漫上身。

　　不让穿高的领子？都叫啃成这样了, 还不让她拿领子遮一遮，简直……
　　
　　“无耻之尤！”姜央扒拉着衣领，拿八角菱花镜左瞧右瞧。她本就生得白嫩, 一截玉颈跟雪花挫出来似的，这片粉镶嵌在里有, 就显得格外明显。不用仔细瞧, 就能看见上头清晰的咬痕。
　　
　　“你属狗的吗？”她跺脚怒骂。
　　
　　某人不以为耻, 还反以为荣，扬起下巴骄傲道：“我属龙的。”
　　
　　龙性最淫。
　　
　　姜央鄙夷地剜他一眼, 卫烬也不着恼，舒舒服服受了她这一瞪, 歪靠在屏风上, 晃着茶盅悠哉悠哉地品，“ * 骂完了？骂完就不能穿高的领子。”
　　
　　咻——
　　
　　菱花镜在天上划出一道弧线, 径直砸过来。卫烬随意一伸手便接住了, 拿在手里晃了晃，铜黄的镜面都快装不下他眼角眉梢飞扬的狡黠, “砸了就更不能穿高领子了，不然我再送你一个。”
　　
　　说着便站直身, 作势要过来。
　　
　　“你、你你不许过来！”姜央已然成了惊弓之鸟, 都无暇分辨他这话是真是假, 捂着领子接连往后退。
　　
　　幼嫩的面颊，清润的眸光，此刻载满惊惶, 漾在薄薄的金芒中，倒更催生出一种破坏欲。
　　
　　腔子里才压下去的血潮，再次甚嚣尘上。卫烬咽了咽喉咙, 低头去喝茶，却发现茶盅早已见底，只得强自转过身不去瞧她，给自己又续一杯，猛灌一口灭火。茶盅还没放下，人就开始往门外走。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去喊云岫进来，帮你收拾收拾。”迈出门门槛前，他还不忘回身，抖着指头最后叮嘱一遍，“不许穿高领子的衣裳，否则就是欺君之罪，要灭九族的！”
　　
　　啪——
　　
　　又一枚菱花镜，砸在了他怀里，蜜糖一样漫上身，直腻得他嘴角都压不下来。
　　
　　“不要脸。”姜央嘟着嘴嘀咕，转着圈满世界找镜子。
　　
　　高领子的衣裳是穿不得了，否则依照某人脸皮的厚度，没准就直接照她脸上啃出一大片红来了。然而，这也并不代表姜央就没法子治他。
　　
　　姑娘家收拾起来麻烦，从沐浴开始，要耗费大半天的工夫。等一切都准备妥当，日头刚好落在西边的女墙，火一般烧得天际一片赤金。
　　
　　马车已经预备妥当，卫烬站在马车边等她，仍就是一身简单的玄底常服，只在领褖和袖口绲了一圈云龙暗纹，低调又不失尊贵，长身立在云锦似的霞光之中，巍峨如玉山般。
　　
　　见姜央出来，他第一时间便去留意她的领子，的确不高，没挡住午间盖下的章。可颈侧垂下的一绺乌发，却是将他的章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卫烬“咝”了声，双手在胸前环抱，“你这……”
　　
　　“我怎么了？”姜央叉腰，挺直脖子给他瞧，“这领子不高，我可全按照你说的办了，你还想怎样？”
　　
　　还想怎样？照他真实的想法，他现在就想把她给办了！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不说，还敢这般理直气壮，谁给她惯的？
　　
　　“你也就欺负我的能耐！”卫烬掐了把她柔软的脸颊肉，心里虽气，但到底是舍不得责怪她。
　　
　　天色不早了，夜宴马上就要开始。两人不好多耽搁，先后登上马车。小禄手里的鞭子一甩，伴着一串清脆的铃铛声，马车便“笃笃”向着太阳落山的地方绝尘奔去。
　　
　　*
　　
　　连城包下的这座别院，建在水中央，身后就是连绵起伏的山岚，不会过于壮阔，也不至于太过玲珑，是个极其秀致的好处去。乘画舫往湖中心靠，暮风徐徐撩动鬓间的发，隐约能闻见两岸清浅的芳草香。
　　
　　赴宴 * 的除了姜央和卫烬之外，还有这次被卫烬特特调来，专管两国通商事宜的各个大臣，和他们的家眷。
　　
　　虽说这场夜宴的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然而既是打着散心的名头，谁也不愿一上来就直接把国家大事挂在嘴边，该放松的时候，还是得放松。
　　
　　卫烬也是如此。
　　
　　是以登岸之后，他也没让董福祥通报，免得打扰大家的雅兴，只低头在姜央耳边说：“你且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应付他们两句，回来后，咱们再去后头泛舟游湖。”
　　
　　姜央自是欢喜。
　　
　　来之前，她还老大不愿意的，以为这场夜宴从头到尾都是在谈论那些政事，担心自己会听不下去，在大家面前昏昏欲睡，大出洋相。眼下瞧见这些，她却是真正放心了。
　　
　　“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姜央点头道。
　　
　　夜里风大，来的时候画舫摇晃得厉害，她被颠得两腿微麻，目送卫烬离开后，便自己寻了个临湖的歇山檐水榭，倚着美人靠边赏景边捶腿歇息。
　　
　　视线正随着芦苇荡中一只惊起的鸥鹭抬高，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娇嗓：“还真是你。”
　　
　　姜央回眸，就见秋月白兀自提一盏羊角灯立在台阶下。
　　
　　相较于上回灯会见面的那会儿，她今日的打扮则显得庄重不少。一袭月白的上衣，搭配监德蓝的马面裙，缠枝花纹从腰间往下蔓延，衬着暮色中的近水远山，娉婷似一朵初开的兰花。可眼角斜飞出的深红眼影，却是叫她的小心机暴露无疑。
　　
　　姜央先是惊讶了一瞬，礼貌性地起身同她打招呼，“秋姑娘。”
　　
　　视线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很快便染上疑惑。
　　
　　镇北将军是武将，管的又是北边的事。南缙使团主持的夜宴，八杆子都打不到他身上去，秋月白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帖子？
　　
　　那厢秋月白也同样用一种困惑的目光，上下打量姜央。
　　
　　今日这场夜宴，早就在帝京贵女圈里传开，大家都向往不已。不光是因着陛下会去，还因为南缙那位太子殿下。当世两位才俊，无论才情或是武功，都称得上百年难得一遇，她在北境都有所耳闻。
　　
　　姑娘家向往英雄，她也不例外，只觉此生若能亲眼见上一面，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原以为自己这辈子是没机会了，谁成想，因着那晚灯会上的事，姬心素自觉姬家对她有愧，特特让出了自己的帖子不说，还带人帮她好好打扮了一番，她这才能焕然一新地站在这里。
　　
　　熟料，竟遇上了她。
　　
　　老实说，秋月白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只记得那晚，姬予斐唤她姜姑娘，跟在一位家中行三的阔绰公子身边。看这发髻，应当还未成亲。
　　
　　再瞧她颈侧那点半隐半现的暧昧色泽。
　　
　　秋月白眯起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还未成亲就跟男人厮混成这样，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估摸着就是哪家秦楼楚馆的头牌，不拘什 * 么地方，给钱就能陪你寻一晚上乐子，也不知今晚是哪个野男人花的冤枉钱。她不去伺候人家，反跑来这里坐着，别不是也冲着陛下和那位南缙太子来的吧。
　　
　　越琢磨越觉得这理由合情合理，秋月白不禁撮起一肚子的火。她素来是个直肠子，舌头压不住话，当下也不忍耐，哼哼怪笑了两声，讥道：“姜姑娘这是在等哪个野男人？说出来听听。想不到我北颐的朝堂清明，也会出这等龌龊人物，什么样的人都敢往如此重要的夜宴上领。”
　　
　　姜央一听就知她误会了，心尖略略攒起点火，多年的良好教养依旧让她沉住了气，凝眉想好言好语解释几句。
　　
　　余光往秋月白身后一瞄，她却是眨了下眼，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调头绕了个十八弯，笑盈盈问：“秋姑娘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是什么样的人物？领我来这儿的人，怎的就龌龊了？”
　　
　　“还在狡辩。”秋月白哂笑，轻慢地朝她抬抬下巴，“姜姑娘出门前都不照镜子吗？看看你那脖子，都叫人啃成什么模样了？能让你就这么出门见人的，会是什么正经人物？狗男人一个，恶心死了。就跟上回那个三公子一样，风流成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这番话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正好叫她身后不远处的卫烬听了个完全。
　　
　　于是那位恶心死了的、风流成性的不正经狗男人“唰”地拉下脸，9⑩咣整理厉声呵道：“你说什么！”




41.  打脸   能叫那两位才俊惦记，才是真有本……

　　突如其来的一声吼, 吓得秋月白脚底趔趄，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
　　
　　也是奇了，今日是什么品阶的夜宴, 竟有人敢这般大呼小叫，不怕惊扰圣驾, 脑袋搬家吗？呵, 估摸着就是这位姜姑娘的恩客吧？
　　
　　还真是没见过世面……
　　
　　秋月白翻了个白眼, 回过头来，嘴角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天色昏暗, 她瞧不清来人的形容装扮，就着手里的羊角灯, 依稀辨出, 是灯会那晚，姬予斐他们兄妹二人口中的“三公子”。
　　
　　哟, 看来还是位长情的恩客, 难得啊。
　　
　　秋月白心底鄙夷地一嗤，抬手扶了下发上的步摇, 曼声问：“三公子来这儿，有何贵干？”
　　
　　卫烬一愣, 方才在大堂听了好一阵“陛下万岁”, 这会子忽然变成这句, 他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儿来，山河做的眉眼顷刻间暮霭沉沉，张口便要甩她一句：“放肆！”
　　
　　两个字都已冲上舌尖, 他才想起灯会的事，再搭一眼姜央眼底狡黠的笑，当即什么都明白了。
　　
　　秋月白不知道他是谁, 拿他当寻常宾客训斥。小姑娘适才明明有机会解释清楚，偏生什么也不说，就是想借人家的嘴，骂自己午间不干人事。
　　
　　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么损的招，到底跟谁学的？
　　
　　卫烬轻哂，两手负到背后，也不去搭理秋月白，视线直径越过她肩膀，睇向她身 * 后的姜央。
　　
　　姜央自知做错了事，却一点也不心虚，歪着脑袋回视他。两只眼睛似碾进了漫天星子，一眨不眨地巴望着他。
　　
　　这是借别人的嘴骂了他，还要自己帮她出头啊！
　　
　　天底下的好事全叫她一人沾光了？
　　
　　卫烬嗤之以鼻，自以为凶巴巴地瞪她一眼，视线落回到秋月白身上，却是顺着她的话头，谦逊地答道：“在下来这儿也没旁的要紧事，不过随意走走，看看罢了。”
　　
　　说着他叹一声，不大好意思的模样，屈起修长的食指挠了挠自己笔挺的鼻梁，讪讪一笑，“其实也不瞒秋姑娘，在下不过秋老将军门下一小小兵将，今日能来这儿吃宴，也不过是沾了秋老将军的光罢了。不像秋老将军，还是陛下特特打发身边的心腹，去府上邀请来的。”
　　
　　这话倒叫秋月白愣住，“你是我父亲手底下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卫烬解释：“小将一直在帝京，帮着老将军打理这边的兵马粮草，上不得什么台面。不像秋姑娘您，自小就和那些了不得的名将在北境，为我北颐驻守边防，功不可没。似在下这种无名小卒，秋姑娘没见过也是应当的。”
　　
　　这话吹得秋月白都不禁脸颊滚烫起来。
　　
　　她这些年的确是长在北境不假，但每日也就吃吃喝喝，同几个小姐妹出门闲逛。北境不似帝京，没什么好玩的劳什子，有时太过无聊，她便去校场挑马骑，不跑尽兴了不回家。没给人添麻烦就不错了，还什么驻守边防的大功劳，压根就没她什么事儿。
　　
　　但这并不耽误她借父亲的光，在这儿摆一会儿将门虎女的谱，杀杀这两人的威风，好报上会灯会上的一箭之仇。
　　
　　“你有这份心，我父亲也高兴了。”秋月白煞有介事地说，拨了下肩头的乌发，摇曳着踅身步上台阶，居高临下地横了眼姜央，将羊角灯往她手里一塞，“帮本姑娘拿着。”
　　
　　一理裙子，人便慵懒地歪在了姜央刚才做过的那片美人靠上，一手支着头，闲闲地欣赏暮色中的湖光山色。
　　
　　姜央觑眼她，又扫一眼水榭外正悄悄招呼董福祥说事的某人，演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
　　
　　好久没这般玩笑过，姜央也不戳穿，低头忍住笑，顺着他们的意思演下去，提着灯轻移莲步过去，“水榭里光线不好，看久了伤眼睛，我给姑娘掌灯。”
　　
　　秋月白颇为受用地点头，“你早这般懂事，我也就不会为难你了。现在能怎么办？只能委屈你先受着了。”
　　
　　姜央笑得谦和，“能为秋姑娘做事，我不委屈的。”
　　
　　“嘴还挺甜，怪道能把男人哄得服服帖帖。”秋月白哼哼，朝水立在水榭下，不敢近前一步的人抬抬下巴，“可是你哄住他有什么用？不顶事的男人，拴住了也是个累赘。哪里像陛下和南缙那位太子殿下，能叫那两位才俊惦记，才是真有本事。”
　　
　　姜央恍然大悟般 * 地挑了下眉尖，“原来秋姑娘是为他们二位来的？”
　　
　　少女心事猝不及防地被戳破，秋月白一瞬红了脸，声音跟着拔高，“大胆！谁准许你说话的，我、我我就是……”越说，她越不知该怎么解释，脸烧得更加厉害，唯恐人瞧出来，忙转回头，指着石案上的茶具，对水榭外的人呼喝：“喂！那谁？我叫你呢。本姑娘口渴，过来给我看茶。”
　　
　　卫烬四下瞧了圈，确定人家是在喊他，垂眸一笑，侧眸意味深长地睨了眼身后匆匆赶来的秋老将军，提袍缓步迈上台阶，在秋成康惊骇的目光中，亲自斟了一盏茶，递给他的宝贝女儿，“秋姑娘慢用。”
　　
　　而她的宝贝女儿，还真心安理得地接了，呷了一小口，称赞不迭，“不错。改日我会和父亲提，给你升个副将什么的，日后若好像逛那秦楼楚馆，也好寻个条件更好的啊。”
　　
　　她边说边似有所指地瞥了姜央一眼。
　　
　　卫烬笑：“区区一点小事，劳秋姑娘挂心。”这时才抬眸对水榭外的秋成康，惊喜道，“呀，秋将军什么时候来的，可也要喝茶？”
　　
　　深邃的眉眼含着笑，同暮色里连绵起伏的山岚般温和。
　　
　　秋成康瞧了，却是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
　　
　　他这几日忙着练兵，都没回家。今日这晚宴原与他无关，他没接到帖子，也没资格来的。谁知黄昏的时候，御前那位掌事内监亲自登门请他，说是陛下有事寻他商量。他以为是南缙使团出了什么幺蛾子，陛下寻他去帮忙，诚惶诚恐地过去，到了大堂，入耳的却是那晚灯会上，自己宝贝女儿的丰功伟绩。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是乖乖挨训了，但说老实话，他心里还是很不服气的。
　　
　　陛下不过是被女色所迷，夸大其词罢了。他女儿平日是骄纵了些，但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且还是在圣驾跟前，对姜姑娘出言不逊呢？他老秋家的教养，何至于荒废至斯？
　　
　　然而现在……
　　
　　脸疼，真的疼！
　　
　　“爹爹来了！”秋月白注意到他，立时欢喜地蹦起来，颠颠跑来挽他的手臂，“爹爹今日可不像话啊，陛下亲自打发心腹去请您过来赴宴，这么大的喜事，您竟然都不告诉女儿一声。要不是心素发善，把帖子送给女儿，女儿还来不了呢！”
　　
　　秋成康还没从恍惚中醒过神来，就这般被她拖拽着上了台阶，进了水榭。
　　
　　卫烬站着，他坐着。
　　
　　“发什么愣啊，还不快给我爹沏茶，这是你的福分。”秋月白横眉冷眼地使唤道。
　　
　　秋成康脸色一僵，立即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
　　
　　秋月白只当他是体恤下属，心里更加欣喜。爹爹这般好，要是叫陛下见了，定少不得封功行赏。没准到时，自己还能借这股东风，进宫做个妃子，甚至皇后！那还要什么姬予斐啊？
　　
　　为了自己的前程，她当下忙赶紧使唤人：“快啊，还想不 * 想当副将了？”
　　
　　卫烬一笑，道：“那就有劳秋老将军抬举了。”说话间，他已经斟满一盏茶，把茶壶放到边上，修长的手指将杯盏往前推了推，笑如春风，“秋将军，请。”
　　
　　这是君命啊！
　　
　　秋成康面色越来越难看，很想站起来，却被自己的宝贝女儿摁回去，挣扎良久，到底是晃着手，稳稳吃了一盏。
　　
　　卫烬像是忽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不等秋月白催促，就又倒了一盏，“请。”
　　
　　就这么一个字，说得秋成康浑身哆嗦，不敢违背，硬着头皮端起来又吃一杯，且还是半点也不拿乔地仰脖儿一饮而尽。
　　
　　就这般一杯接着一杯，足足二十几个来回，一壶茶喝干了，脸也喝绿了，秋成康仍没敢喊停。瞧这架势，就算茶没了，让他去喝那湖里的水，他也会毫不犹豫照办。
　　
　　秋月白看傻了。
　　
　　爹爹平日只喝酒不吃茶，身子都喝垮了。娘亲劝了好几回都没用，怎么今儿喝起来就没完了？这什么茶啊，有这么好喝？
　　
　　再瞧爹爹在卫烬身边如坐针毡的模样，她更是奇怪，出声猜唤一句：“爹爹？”
　　
　　那厢湖上便传来一声：“阿宝，你终于来啦。”
　　
　　众人循声回头，就见一艘画舫悠悠飘来，一轻衣缓袍的俊秀公子立在船头，正朝水榭招手。秋月白打量画舫上的徽记，一下明白过来，是南缙那位太子殿下！
　　
　　水榭里的姑娘只有她和姜央，可堂堂太子，怎么可能理会一个秦楼楚馆的女子呢？只可能是冲她来的。
　　
　　竟还是亲自来接她！
　　
　　一上来就喊人家“宝贝”，真是……
　　
　　秋月白腔子里登时“噗通噗通”撞跳开，脚底都跟着发虚。连城跳下画舫，一步步走过来，朝她伸出手。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比传闻中还要丰神俊朗。
　　
　　她几乎忘了怎么呼吸，不禁“蹭”地站起，迫不及待走过去又顿住，低着头，娇羞地抬起自己的手，眼见就快放在连城手上，他却是一个错身，毫不犹豫地同她擦肩而过，朝她身后的姜央而去。
　　
　　“阿宝来得正好，我命人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玫瑰酪子，加了好多蜂蜜，快来尝尝吧。”
　　
　　秋月白：“……”
　　
　　她面色一白，脸上刚扯开的得体微笑险些扭曲，难以置信地豁然回头看向姜央，就听“啪”地一声，卫烬横手拍开连城的手，宝贝似的把人护到自己身后，扯着嘴角干干冷笑，“连太子请自重。”
　　
　　连城不屑地嗤了声，语气冷淡下来，“哟，狗皇帝也来啦。没请你，你也过来，脸皮可真厚啊。”
　　
　　狗皇帝？！所以他就是……
　　
　　秋月白头顶仿佛落了个焦雷，将她劈成泥塑木雕。看着面前剑拔弩张的两人，在姜央两边互相推搡着往画舫上走，她周身似“呼呼”刮起一阵狂风，把她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不断在她耳边重复：“能叫那两位才俊惦记，才是真有本事。”
　　
　　啪啪啪，她脸登时肿了一 * 大圈，直接跳湖里都淹不死。
　　
　　还没等她醒过神，卫烬似想起什么，立在船头回过身，似笑非笑地嘱咐了句：“秋将军可千万记得提携在下啊。”
　　
　　秋氏父女：“……”
　　
　　还提携呢，这是在给他们家下最后通牒啊！
　　
　　“你、你……”秋成康指着自己女儿，脸上失望愤怒都搅合到一块，化作一道巴掌，狠狠甩在秋月白脸上，“不孝女！不孝女！这事你若处理不好，以后甭进我秋家的门！”
　　
　　说罢他便愤愤一甩袖扬长而去，剩秋月白一人在寒风里哭嚎。
　　
　　“姓姜的，你给我等着！”她捂着脸上的五指印，恨恨捶石案，上头的茶具都跟着一蹦三尺高。妒火和着气恨，在她腔子里直烧成三味真火，放出来，能将整片湖都蒸发殆尽。
　　
　　就在这时，水榭外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冰寒彻骨，似在湖水里浸泡了许久，却是含着笑对她说：“秋姑娘，好久不见。”




42.  吃醋   男人一旦掐起酸来，还真就没女人……

　　日头刚落山的时候, 山间往来的风还大着，船行在湖上总摇晃个不停，现在可算小下来。月出东方, 照亮一圈青紫的天，底下是接天的芦苇, 船行水上, 似走在画里。
　　
　　姜央阂眸趴在窗边, 听风从灯火通明处携来丝竹鼓乐之声。该是放松的时候了，她心里却还揣着秋月白的事, 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听秋月白嘴里漏出的话，她原是没有这夜宴的帖子, 是姬心素特特将自己那份让给她。
　　
　　为何？
　　
　　姬心素会是那么好心的人？
　　
　　凭自己对她的了解, 从来只见旁人孝敬她东西，还真没见过她从自己身上拔毛。况且今日这场夜宴有多重要, 别人想来还来不了, 她竟还会主动奉献？
　　
　　仔细一想，好像从他们第一次见到秋月白, 就没离开过他们姬家兄妹二人……
　　
　　姜央轻轻咬住食指第二节，歪着脑袋思索。
　　
　　眼尾余光里忽然闯入一双手, 甲盖修得极为干净, 被木柞檐角的灯火照得莹白生晕, 此刻正端着一碟糖蒸酥酪，手指弯曲紧握，线条宛如江南远山起伏的峰峦, 声音也清冽：“阿宝在想什么？再不吃可就没了。”
　　
　　不等姜央回答，那边厢卫烬便劈手将碟子躲走，放回桌案上, “阿宝这几日牙疼，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这样的甜食，可不好叫她再吃了。”
　　
　　似乎嫌不够远，他说完，又伸出指头点着碟沿，将它推到最边上的角落，自己完全看不见的位置，这才放心地牵了下唇。
　　
　　连城搭眼瞧着他的一举一动，晃着酒杯无声一哂。
　　
　　他不是傻子，这家伙的话他听得明白。这牙齿疼不疼倒在其次，要紧的还是小姑娘夜里牙疼，睡不着，自己不知道，他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显然，他们两人住得很近啊！
　　
　　这是干什么？报复他早间翻他家的墙，去私会佳人？
　　
　　连城瘪瘪嘴，无声一哂，随手擦桌角的水渍，纤 * 细的一小道，轻轻一拭就没了踪影，“看来皇帝陛下照顾人也不怎么样嘛，竟还能让阿宝唤上牙疾。若是阿宝在南缙，有我亲自照料，便是吃上一整日的甜食，也断断不会叫这种小毛病找上门。”
　　
　　卫烬煞有介事地“啊”了声。
　　
　　舱里头坐久了太闷热，他扯了扯衣襟，人懒洋洋地往椅背里歪，影影绰绰的一点浅笑映在嘴角，流淌出一种男人在风月场上开玩笑时才会有的风流神气。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姜央，那暧昧不明、半开玩笑的话却是对连城说的：“谁说牙疼就一定是甜食吃多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啊。”
　　
　　边说，他手边游到姜央肩头，食指有意无意地撩拨着她颈侧那一绺乌发。
　　
　　其实这里头的风景，靠一绺头发是藏不住的，稍稍露出点暧昧的端倪，反而多了种欲盖弥彰的味道，比大剌剌摆在众人面前要扎眼得多，刚刚秋月白就一眼瞧见了。
　　
　　连城是习武之人，眼力何等厉害？而且面前之人还是姜央，她少一根头发丝儿，他都能瞧出来，更何况是这么大一块？早在画舫刚靠岸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船头瞧见了，只是懒得搭理他罢了。
　　
　　当下他也没打算给卫烬好脸，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对姜央笑嘻嘻道：“狗窝里头乱，蝇虫多，瞧把阿宝咬得，真真心疼死我。正好，早间我送你的那条鱼刚好可以派上用场，倘若再有苍蝇咬你，你便拿那条鱼出来，人都能给毒死了，更何况是一只苍蝇？”
　　
　　住狗窝的苍蝇皇帝：“……”
　　
　　两人都安静下来，各自以目光无声相互搏杀。
　　
　　姜央夹在其中，只觉自己两边耳朵里全是火星碰撞出的“滋滋”声，滋得她太阳穴直抽筋，不得不抬指去揉。
　　
　　原以为他们两人避开大家，私下里单独碰面，是为了更好地商谈两国通商一事，谁成想，最后居然成了品醋大会。桌上没一样菜是酸的，可她嘴里鼻里全是酸溜溜的味道，喝多少茶都冲不散。
　　
　　都说女人爱吃醋，今天却叫她大开眼界。男人一旦掐起酸来，还真就没女人什么事。
　　
　　到底是她天真了！
　　
　　“说起那鱼……”姜央主动开口打破僵局，对连城说道，“那浮萝是南缙的圣鱼，姜央实在不敢随便收下，还是请连太子收回去吧。有殿下有这份心，姜央就已经很知足了。”说着便提壶给自己斟了杯酒，“这杯酒，就算做我给殿下接风了。”
　　
　　杯沿都已碰到她唇瓣，却是叫卫烬夺走，“你又喝不来酒，就不要勉强了，忘了上回醉成什么样了？”边说边皱起眉，照她脑袋敲了个榧子。
　　
　　姜央揉着额头，怨怼地瞪他。
　　
　　上回醉成什么样？就算天底下的人都不记得了，姜央都不可能忘记！
　　
　　同样是画舫，同样是游湖，一杯黄汤下肚，某些脸皮厚如城墙的人，就直接把她抱回养心殿，再不允许出来了。明明是遭了 * 他算计，他竟还好意思倒打一耙，埋怨起她贪杯了？
　　
　　“不要脸！”姜央恶狠狠剜他一眼，手钻到桌子底下，眼睛看向窗外，手却是掐了把卫烬的腰。
　　
　　姑娘家能有多大力气，况且卫烬平日习武不辍，腰腹上更是覆满肌肉，即便被掐了，也不过是奶猫在身上挠痒痒罢了。
　　
　　然而眼下，卫烬却是跟吃错药一样，夸张地往旁边一闪腰，龇牙咧嘴狠狠倒吸一口气，仿佛真被她掐疼了。
　　
　　连城原本正低头自顾自饮酒，没发现两人间的暧昧，倒是叫他这惊天动地的一声给吸引了注意力，眼波在他们中间穿梭徘徊，微微眯起了眼。
　　
　　卫烬这才捂着腰，报歉地冲他微笑，“阿宝近来脾气大，叫连太子看笑话了。”边说边举起手里的酒杯，“朕代阿宝给你赔个不是，见笑了。”说罢便就着姜央双唇刚抿过的地方，将杯里的酒一仰而尽，翻手朝连城亮杯底，“朕先干为尽，连太子随意。”
　　
　　连城看看杯子，又觑眼他，调开眼哼笑，这是在战书了？
　　
　　男人间的对决，就该摆在明面上，暗地里偷偷捅刀子不叫英雄好汉。当下连城也没多想，豪爽地将自己的杯子斟满，一口饮尽，也朝卫烬照了照。
　　
　　气氛一触即发，比刚才还要凝塞。桌上烛火“噼里啪啦”款摆，正好在两只相对的酒杯之间，橙红的光在两人漆黑的眼眸中跳动，仿佛下一刻就会燎原而出，将对方烧个尸骨无存。
　　
　　姜央坐在当中，越发快速地揉摁太阳穴，头疼不已。眼梢划向窗外，想知道画舫何时才能靠岸，好救她于水火，却见岸边一道熟悉的蓝色身影慌慌张张在湖边奔跑，伴随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噗通”抱头跪在地上，惊飞芦苇荡里栖息的一滩鸥鹭。
　　
　　三人心底各自闪过一道不祥的念头，忙叫船夫停船靠岸。
　　
　　此处是这座湖心园子的后半院，因南缙使团刚到不久，还未来得及收拾，别说人烟，连盏可供照明的灯也没有。
　　
　　连城让船夫将画舫上所有灯都拿来，自己抽出腰间的佩剑，领头在前面走。
　　
　　卫烬则走在姜央身后，帮大家断后。
　　
　　才刚下船，他们便听黑暗中传来一道气若游丝般的声音：“救……命……救……我……”
　　
　　连城起初还没反应，待听几声，他瞳孔骤然缩紧，“是士卿。”话音未落，他人已如离弦的箭一般，拨开重重芦苇飞冲而去，临近小院后门，又生生停住了脚，慌忙蹲下身，“啪啪”像在拍谁的脸，继而是衣帛撕裂的声音。
　　
　　“士卿醒醒！别睡过去！”他焦急地喊。
　　
　　姜央几人提着灯笼紧随其后，碗口大的光斑在地上摇晃不停，依稀圈出连城面前，一个双眼凸迸、口吐鲜血的人，看服饰，应当是这次南缙使团成员之一。
　　
　　此刻他小腹上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汩汩流淌不止。连城想帮他止血，布条才盖上去，很 * 快就被血莫浸得瞧不出原来的颜色。
　　
　　而他身边不远处，一位蓝衣女子正抱膝拼命往墙角下缩，脸上、身上、手上全是飞溅的血珠。也不知是被面前的事吓到，还是被突然出现的他们惊到，她目光呆滞，不住摇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却只是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别人，正是秋月白！
　　
　　姜央惊愕得不能自已，不等她回神，耳边就传来一声“砰”。
　　
　　“啊——”船夫惊叫一声，向后栽倒在地。手里的灯笼脱手掉在地上，“呼啦”一簇熊熊火光，在黑夜中绽放，映亮他此刻因极度惊恐而狰狞成一团的脸，以及他指向前头、颤抖不已的手。
　　
　　姜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那紧闭的深檀色大门上，一个姑娘双目圆瞪，由一支雕翎箭直挺挺从她眉心贯穿到后脑勺，将她悬空钉在门板上。鲜血在她面额和门板上川流成河，“嘀嗒”淌到石阶上，开出朵朵殷红的小花，过往的风都是腥臭的。 
　　
　　而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太后春宴上，拿巫蛊人偶陷害姜央的小宫人！
　　
　　卫烬凝眸瞧着，火光在他耳后灿烂照耀，映出他清隽泠冽的侧脸线条，此刻因眯起的双眼，而绷出一抹阴鸷的血性。




43.  挑衅   这凶手一定与东宫有关！

　　这算是……挑衅吗？
　　
　　回去行宫, 姜央的心思仍系在夜宴的那起惊变上。进了屋子，人依旧坐立难安，指尖绞着帕子, 不住在地心里旋磨，一听见开门声, 便立马迎上去。
　　
　　来的却是云岫, 手里端了碗姜汤, 热气在荷叶边碗口氤氲成一片薄薄的白雾。她搅着汤匙轻轻地吹，将碗放到桌上, 转身又去扶姜央到桌边坐下，温声劝慰：“姑娘快别担心了, 陛下让奴婢先陪姑娘回来, 就是不希望看见姑娘为这事伤了心神。今晚的事虽古怪了些，可奴婢觉着, 该是那犯人该倒霉, 挑错了对手。”
　　
　　姜央抬眸瞧她，“此话怎讲？”
　　
　　云岫咧嘴团团地笑：“姑娘您想啊, 光陛下一人就足够难对付的了，这回又添一个连太子。他们的本事, 姑娘可比奴婢清楚, 有他们俩联手, 凶手能逃哪儿去？没准姑娘今晚睡一觉，明日一睁眼，所有事情就都水落石出了。”
　　
　　她生来就是一张巧嘴, 无论多糟糕的境况，总能在灰烬中瞧出一两点尚未泯灭的火星。
　　
　　姜央听完，心里的确舒坦不少, 手里缓缓搅着汤匙，心思随碗里深赭色的汤面，一圈一圈荡开涟漪。
　　
　　她虽不知这位凶手是谁，但瞧他今日杀人的架势——刻意用箭贯穿眉心，将人钉在门上，分明就是在模仿宫变那日，卫烬对卫煊做的事。且杀的还是春宴上，他们获得的最重要的人证，已经被关入锦衣卫昭狱的证人。
　　
　　赤/裸裸的挑衅，有恃无恐。
　　
　　这凶手一定与东宫有关！
　　
　　“宸王那边可有消息了？姬家呢？”姜央舀起一勺姜 * 汤，没着急喝，偏头如是问。
　　
　　云岫摇了摇头，叹道：“姬家那边一直有人盯着，但始终没瞧出个异样，咱无凭无据，也不好就这么贸贸然地抓人。至于宸王殿下……原本春宴那桩巫蛊案过后，石大人就该动身去往赣州，秘密调查宸王的，后来叫一些事绊住了脚，昨儿才刚刚动身。谁知人前脚刚走，后脚自家后院就起了这么大一场火……”
　　
　　这也是难免的。
　　
　　卫烬现在虽已坐拥天下，然而手底下真正值得信任、又有能力的部下，当真寥寥无几，否则他也不至于这般着急让云琅跟石惊玉拜师学艺。
　　
　　这回的事，有连城帮忙，她自然放心，但只怕凭连城的身份，也不能多帮他多少，毕竟这回还搭进去了一位南缙的使臣。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促成两国通商之事，一到地方就马不停蹄地主动设宴款待他们，足可见他们十二万分的诚心。然而偏就是在北颐地盘，天子眼皮底下，死了一个南缙的使臣，站在人家的立场上考虑，他们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通商之事暂且搁浅是小，倘若因此而引发两国战火，那罪过可就大了！
　　
　　帝京才刚经历了一场浩劫，这内忧还没解决，若此时再添外患，无论对北颐，还是对卫烬本人，都是大大的不利！
　　
　　握着汤匙的手不自觉收紧，姜央叹了声，到底没心思喝了，放下汤匙，推开碗，伸长脖子往窗外张望，黑漆漆的，只能勉强瞧见远处门上杳杳挂着的两盏西瓜灯。
　　
　　午间放在窗台上的小红鱼还好好地放在原处，长而薄的艳红鱼尾在水中佯佯款摆，鱼鳞里掸落闪烁的光屑，似下了场细薄的雪花，衬着琉璃瓶的微蓝，透出一种微微发紫的妖冶美感。
　　
　　“可真好看。”云岫由衷赞叹，情不自禁伸出手，想去掏水中缤纷散落的光屑。
　　
　　“别动！”姜央大呵，猛地站起身，撞得桌上的碗勺都摇了摇，溅出一圈姜汤，污了她的袖子。她却是顾不上收拾，冲过去拍开云岫的手，郑重警告道，“这鱼从身上的肉到鳞片都带有剧毒，千万不可就这般触碰，指头随便沾上一点，轻者致幻，重者毒入肌理，可就一命呜呼了。”
　　
　　“这么厉害？！”云岫倒吸一口凉气，歪着脑袋瞧鱼，“天爷，那奴婢刚刚可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啊。”
　　
　　姜央戳她脑袋，“你以后若是不长记性，我便拿这鱼鳞迷晕你，把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全套出来，写成告示贴出去！”
　　
　　垂眸看鱼，她平整的眉心微微隆起一点小疙瘩，“鱼是暂时退不回去了，以后可要小心保管，尤其是换水的时候……算了，还是我自己亲自换吧。若只是没养好也就罢了，倘若叫那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事情可就大了。”
　　
　　“姑娘放心吧，奴婢有分寸的。”云岫隔着琉璃瓶，指尖点了下鱼嘴，“想不到你个头不大，本事倒不小。 * ”小鱼叫她这一点，惊得上下一通乱窜，“咕嘟咕嘟”搅出一串水泡，逗得云岫咧嘴直乐。
　　
　　“你啊。”姜央笑着摇头，抬眸望向窗外。月已上中天，可该回来的人，却仍旧没有半点踪影，一片叹息散在风中，她道，“安置吧。”
　　
　　翌日，那位南缙使臣的性命还是没保住，秋月白更是神智不清到，连句正常的话也问不出来。噩耗传来的同时，南缙也提出终止通商交涉，北颐一日不能交出杀人凶手，他们便一日拒绝谈判。若不是连城在其中斡旋，只怕这会子两边就已经真刀真枪地干上了。
　　
　　行宫守卫严密了整整一圈，姜央坐在流芳苑里替小红鱼换水，都能清楚地听见甲胄上铜片相撞的细碎声，衬着头顶逐渐聚拢而来的霾云，和窗外呼啸的风，有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而这天，卫烬还是没有回来，连董福祥和小禄都不曾露面。
　　
　　又过两日，悬案迟迟未破，虽有卫烬三令五申地制止，可纸终究包不住火，随意漏出了一两点火星子，就搅得帝京人心惶惶，京郊还起了几次流民冲突。行宫这边更是严重，甚至都传出了卫煊亡魂归来索命的谣言。
　　
　　一向最是好脾气的姜央，也终于忍不住爆发，第一次这般疾言厉色地行使她皇后的权利，彻查谣言的源头，期间但凡传过此话的，都严惩不贷，这才在大敌当前之时，把自家后院打扫干净。
　　
　　这一日，卫烬仍旧没有回来。
　　
　　姜央这颗心，也没法再像往日那般平静。云岫给她送饭，她也无甚胃口，随意动了两筷，便搁下了。
　　
　　都说物极必反，原以为这回他们遇到的已经是绝境，该往好的方向拐弯，可就在这日黄昏，姜央例行查验完山下送来行宫的物资，回流芳苑给小红鱼换水，却发现鱼不似平日那般活泼，游动的姿势也异样得紧。拿到太阳底下仔细分辨，鱼身有一处明显的伤痕。
　　
　　竟是被人生生拔走了数片鱼鳞！
　　
　　谁干的？！
　　
　　脑海里宛如有闪电劈过，姜央忽然一阵目眩，呼吸不畅，撑着炕沿才勉强站稳。贝齿咬着樱红的唇瓣，咬到唇瓣都发了白，她仍旧没松开。
　　
　　夜宴凶案悬而未决，又丢了这致命的劳什子，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都不敢再往下细想。三月末四月初的日子，拂面的春风都依稀带着初夏蝉鸣的温热，她却只如坠冰窟般，四肢百骸都在打颤。
　　
　　而这天，距离卫烬离开，已经整整五日。




44.  夜雨归人   四唇不期然相接，她的微凉，……

　　帝京暗夜。
　　
　　太阳落山后, 大雨便“噼里啪啦”倾盆而下。行宫所有宫阙全都站在狂怒的风雨中中，檐下的宫灯摇晃不定，打横飞起, 金黄流苏纠结纷乱，暗红的灯光明灭不定, 似随时都要乘风远去。
　　
　　流芳苑, 后院。
　　
　　宫人内侍们齐整地跪在廊下, 各个都低着脑袋，噤若寒蝉。细微而杂乱的脚步 * 声在大殿内来来去去, 如水波般，伴随悲戚的哭腔。
　　
　　“云岫姑娘, 奴婢今天一整日都在厨房帮忙, 别说进姜姑娘的闺房了，就连灶台, 奴婢都没离开过。”
　　
　　“奴婢也是奴婢也是, 云岫姑娘倘若不相信，大可以去寻管事的刘公公问话, 奴婢今儿个一整天可都叫他眼皮子底下戳着呢！”
　　
　　“还有奴婢！还有奴婢！”
　　
　　……
　　
　　喊冤声此起彼伏，逐渐盖过暴雨, 要将屋顶掀翻。云岫揉着抽疼的太阳穴, 抬手在半空中压了压, “都安静些，安静些！你们不用这么害怕，姑娘这次叫你们过来, 不是跟你们讨要东西的，是想问你们，可有瞧见谁指头上受了伤？”
　　
　　底下众人一脸茫然, 面面相觑。
　　
　　“指头，指头，就是这个……”云岫指着自己的食指，继续解释，“就是这块皮肉，可有谁受伤了？跟被开水烫着一样的红疤，有没有？那可不是一般的疤啊，会传染，闹不好就成了疫，要出人命的！”
　　
　　底下人一片哗然，纷纷低头瞧自己的手指，确认无恙，又扭头瞧别人的。
　　
　　“都瞧仔细了啊。”云岫勾着脖子四下扫视，跟左右小声吩咐，便转身进了里屋。
　　
　　姜央坐在窗台前，身上已换好了白绸竹叶纹的中衣，发上钗环也都卸好，三千青丝柔柔铺散在肩，烘托出一张细洁无瑕的脸。真正的美人无需装点，所以一坐便是一种含蓄的美，只是人却没什么精神。
　　
　　一阵风吹来，绵密的雨丝透过槛窗，飒飒落在书页上，把案头淋得尽湿。她也没去搭理，兀自端坐着，一瞬不瞬地盯住瓶中那只小红鱼发呆。
　　
　　今日被莫名其妙拔了鳞片，鱼也无精打采，给它喂多少鱼食，它都恹恹的吃不下去，若不是嘴巴还会动两下，云岫都要怀疑它是不是已经死了。
　　
　　云岫过去关窗户，转身到桌前沏茶，“姑娘放心，奴婢已经亲自领人去庑房查验过，所有行宫里的人，也都一一抓过来问话，绝对不会叫那歹人逃脱。”
　　
　　其实说是要找，几片鱼鳞，又该怎么找？是以搜宫是假，摆出阵仗先把贼人吓唬住才是真。照书上对那浮萝毒性的描述，若是接触时处理不当，即便没伤及性命，手上也会有烫伤一样的红斑，所以才有了廊下那一番故事。
　　
　　只要把这红斑说得厉害些，便是那贼人想隐瞒，旁人也会为自己性命考虑，同仇敌忾，将那人揪出来。
　　
　　“姑娘也别太担心。”云岫将沏好的茶塞到姜央手里，宽慰道，“凡事都往好了想，没准是谁瞧见这鱼好看，想抓来玩，不小心抠下来几片鱼鳞呢？那天我不也手贱，想下手捞来着？”
　　
　　“不可能。”姜央一口否认，“我千叮咛万嘱咐过，谁都不准靠近这鱼，违者重罚。况且你也瞧见了，我这几日给鱼换水，都是何等小心？皮手套都灼废不下十双。那人哪里是偷鱼鳞，分明是从砒 * /霜罐子里，舀走一小勺砒/霜！哦不，砒/霜都没这般厉害！倘若真就只是有人想玩玩，光是将手伸进这水里，不等我发现这鱼被拔了鳞，他就已经倒在地上中毒身亡，还用得着咱们费这劳什子心思？”
　　
　　那人就是冲着鱼毒来的！
　　
　　只偷鳞不偷鱼，就是不想被她觉察，可见其心思不纯。
　　
　　到现在都没查到人，要么就是他深谙这条鱼的特性，并未在自己手上留下任何破绽，要么就是早已逃离行宫。又或者更糟糕，他根本就不是行宫里的人！
　　
　　偏生这节骨眼，卫烬一直没回来……
　　
　　姜央搭在茶盅的手不自觉收紧，实在没心情喝，重重一放，说道：“不行，我放心不下，得亲自去别院看看。”说着便起身去木施前取了件外衣披上。
　　
　　“姑娘！姑娘！”云岫紧几步跑上去拦，“外头还下着雨呢，姑娘可千万别冲动。万一磕了摔了，或是叫别院那个凶手抓了去，奴婢找谁要人？若是陛下在这儿，他也不会答应让您就这么出去的。”
　　
　　“可是他在哪儿！”姜央急道。
　　
　　云岫一下哑了口。
　　
　　是啊，人在哪儿呢？便是真出了什么要紧的事，也得有个口信才是，这样空让人在这儿等着，算怎么一回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雨珠在屋上汇聚，顺着滴水滔滔泻下，浸湿檐下一大块青砖。沉默良久，姜央已低头系好衣带，转身去找油纸伞，“你甭担心了，我会处理好的。”
　　
　　云岫自是不放人，却也实在拦不住，跺着脚，正当焦灼之际，外头终于传来一声天籁般的通报：“陛下驾到——”
　　
　　两人都愣住。
　　
　　云岫最先反应过来，伸长脖子往帘子外瞧，确定是卫烬的身影，不由欢喜地喊出声：“回来了回来了，真回来了！”喊完便一把夺走姜央手里的伞，朝掀帘进来的人行了一礼，便却行几步，带着人退出门去。
　　
　　回来了？真的？
　　
　　大约是太久没有音信，此刻人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姜央还有种如坠梦中的感觉，不敢相信，上前扯扯他袖子，又戳戳他肩膀，眼睛一眨不敢眨，唯恐就是这么个眨眼的瞬间，人就又会从眼前消失不见。
　　
　　卫烬被她这模样逗笑，抬手摸摸她脑袋，“怎的？不认识我了？”手滑到她后脑勺，将人压进怀里，深深地，似要揉进骨血里，让她耳朵就贴着自己左边胸膛，柔声问，“那你听听，是不是我？”
　　
　　他许是这五日都没怎么休息好，凤眼里没了往日的赫赫锋芒，血丝遍布，下巴也生出了胡渣，扎得她额头疼。原本清洌似醴酒的声音，此刻也喑哑无比，破锣一般。倒是眼底的光，和胸口的心跳，还和从前一样。
　　
　　一见到她，就怦然绽放。
　　
　　姜央原本揣了一肚子火，就等着他回来好好发泄一通。眼下看见他这副模样，拳头已然抬起，却是兀自收紧五指，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明知道自己不忍心对这样的他发火，还故意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故意想让她心疼……
　　
　　“混蛋！姓卫的，你就是个混蛋！”姜央边跺脚，边捶他胸膛，力道小小的，还不及奶猫挠痒，脸却是一直深埋在他胸膛里，舍不得离开。
　　
　　泪珠顺势滑落，一颗颗全都掉在他胸膛，沾湿了他衣襟，将他一颗心都浸在里头，闷闷的，酸酸的，比被人拿到剜还痛苦。
　　
　　卫烬不由咬紧牙，越发将人圈进怀中，轻轻一叹：“莫哭了……”垂眸瞧见她一双赤/裸的玉足，忙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去到榻边坐下，“怎的不穿鞋？你身子这么弱，如何折腾得起？”
　　
　　“不要你管！”姜央又捶他一拳，瓮声赌气道，“反正你也不管我了……”
　　
　　卫烬闷闷哼笑两声。
　　
　　小姑娘一向沉稳理智，遇事不慌，似这般耍小孩儿脾气，还真是比六月飞雪都难遇见。也就只有在他身边，她才会卸下所有伪装，做一孩子，简简单单的孩子。
　　
　　他乐意瞧见她如此，有他在，她自然无需坚强。
　　
　　“哭了？”卫烬耐心地一缕缕勾开她面颊前的碎发，柔声问。
　　
　　姜央却是撅着嘴偏头，坚决否认：“没有。”眼睛一眨，泪珠就顺着面颊掉下来一串。
　　
　　卫烬强忍住笑意，竟难得没打趣她，只顺着她话头道：“行，没哭，我哭的，帮你擦干净。”
　　
　　说着便抬起她柔软的面颊，将唇贴上去，一点一点，舔吻去拿一道道泪痕，从脸颊，到玉颈。动作轻柔得，像在亲吻一抔雪花，稍一用力便会融化似的。
　　
　　熟悉的气息缠绵鼻尖，仿佛窗外的春雨随风“淅沥沥”飘入心扉，只一瞬，便将她腔子里荒芜的焦土滋润得春暖花开，不讲半点道理。姜央由不得环住他脖颈，闭上眼，人便飘上了云端，又像没入无边海洋，周围全是他的气息，而她只是一叶扁舟，在他的温柔中载浮载沉。
　　
　　情不自禁，她仰面送上自己的唇。
　　
　　四唇不期然相接，她的微凉，他的滚烫。
　　
　　那灼烧般的反应，两颗心都不自觉颤了一颤。
　　
　　卫烬却是没再动作，缓缓睁开眼，浓睫密密交织，泄出一线朦胧的天光，叫案头的灯火晕染得更加迷离。
　　
　　姜央知道，他已经情动，却仍是用沙哑的嗓音，克制地微笑对她说：“去睡吧，这几天你也累坏了。”
　　
　　说罢，卫烬便抱着她起身。
　　
　　可人才刚要站起，姜央却忽然施力将他压回去。
　　
　　............................................
　　
　　案头的烛火“哔啵”爆了个灯花，光晕缩小一圈，只将将照在他们俩身上。目光缠绵，天地寂静，仿佛就只剩这小小的一隅。
　　
　　光影下的美人，总是比平日要来得更加诱人，迷迷滂滂，像云间的月。
　　
　　卫烬情难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却愈发喑哑 * 。
　　
　　.........（抱歉啦，各位宝贝们，此段内容在晋江不方便描述，我知道脖子以下不行，但我不知道脖子以上，两颗头接吻也能被锁，审核大人麻烦能不能看清楚，什么也没有啊！为什么锁！别锁啦！！烦！！！）.......
　　
　　卫烬努力强撑着，却只能无能为力、也心甘情愿地闭上眼，听她软着声音在自己耳边呢喃：“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他知道自己该拒绝的，却只是在那片如梦似幻的春光中越发拥紧她，听见自己声音无限享受地说：“好。”




45.  春雨   别想那狗屁倒灶的连城了，做我的……

　　这场邀约虽是姜央发起的, 起初也的确是她占主导，可渐渐就成了姜央被桎梏在他怀中，像是蝴蝶落入蛛网, 明明没用什么力道，却牢牢将她掌控, 翅膀再折腾也是枉然。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 浇灌着久旷的土壤。
　　
　　他绵软的嘴唇也同春雨一般，轻缓而绵密地辗转在她唇上, 平日说话虽刻薄，尝起来却回味无穷。每一次触碰, 都伴随一种浓烈的情感, 直冲脑海，一次比一次强烈, 搅得周围的空气都似酿了酒, 沉醉了两颗心，让人想分开, 又控制不住被深深吸引。
　　
　　姜央紧张地闭着眼，又耐不住心底的好奇, 眼帘掀开一小道缝, 偷偷瞧他。
　　
　　夜色昏昏, 灯火杳杳，他们的身影被无限拉长，遥映到墙上, 逐渐纠缠成了一道。
　　
　　也不知是谁有这闲情逸致，在这场无边无尽的春雨中吹起洞箫，曲调婉转悠扬, 搅动空气中每一寸暧昧。
　　
　　卫烬在那片箫声当中安静地闭上眼，越发扣紧她脑袋，睫影深浓，鼻梁高挺，隽秀的面容在明暗中交迭，流淌出几分沉沦的迷醉感，尽情沉溺在她唇间的芬芳，又害怕伤了她，动作放得格外轻，宛如蜜蜂采撷花蜜，只浅尝则止。
　　
　　姜央由不得羞红脸，垂睫不好意思再往下看，可眼睛却有自己的意识，如何也舍不得闭上。
　　
　　她知道，她是喜欢他这模样的，平日对谁都冷若冰霜，唯独会对她温柔地笑，深邃如海的眸子也唯独会为她染上痴迷的红。他每一次发力，都是因她而疯狂。
　　
　　姜央终是受不住，忽闪着眼睫，缓缓闭上眼。
　　
　　卫烬却忽然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自己和美人榻之间。四条木头腿抗议地“咿哑”作响，他置若罔闻，嗓音仿佛砂石磨砺般，透着干涸的沙哑，在她耳边玩味地吐纳：“看够了？”
　　
　　边说，她边咬住她雪白圆润的耳垂，惩罚性地碾了碾。
　　
　　姜央小小地“啊”了声，在他怀里情不自禁哆嗦了下，却是不敢睁开眼睛，只撇开脸嘴硬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就你这饿死鬼赶着去投胎的模样，谁看你啊。”
　　
　　卫烬胸膛闷闷地笑，拇指轻轻摩挲她额角细软的绒发，牙齿还咬着她耳垂，“我为什么变成饿死鬼，别人不 * 知道，你还不知道？”
　　
　　姜央这回连脖子都热了，愤愤捶了下他肩胛。
　　
　　卫烬放声大笑出来，翻过身，曲起一只膝盖，小臂横靠在额头，同她并肩而躺。细汗从脸颊蠕蠕滑落，沾湿了他突起的喉结，引出一声低沉而惬意的喟叹。待神志稍稍恢复清明，他重新侧过身，长臂从姜央的嬛嬛楚腰下穿过，轻轻一揽，闻香软玉便拥了个满怀。
　　
　　“想我了吗？”卫烬挑开她颈侧柔软的青丝，将脸埋进去，采撷那一绺女儿香。声音轻轻的，动作也轻轻的，连呼吸都克制隐忍，不惊扰天边一片云彩。问完这话，他也不等她回答，便自顾自说道：“我想你了，很想很想，想到夜里都睡不着。”
　　
　　姜央却是掐他肩膀冷哼：“你个大忙人，睡不着是因为事情太多，太忙！忙得睡不着，别拿我说事。我就是闲人一个，可不敢叫你这般惦记，耽误国家大事。”
　　
　　“闲人怎么知道忙人不想她？”卫烬赖皮道，“忙人就是想了，想了好几天，怎么了？不允许啊。我还要想一辈子呢！”
　　
　　边说边示威性地咬了口她颈子上的软肉，听见她“咝”声，他心头叫一只无形的手捻了下，低头瞧那一圈淡红的牙印，又心疼不已，俯身啄吻。云肩从薄薄的一层缎子里滑出，娇小纤弱，我见犹怜。
　　
　　卫烬眸光越发深沉，同窗外的雨夜一般，却是强行调开眼，揪着她肩头滑落的衣襟，一点点艰难地扯高，掩住那一寸旖旎春光。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个动作，他竟似耗尽了一生的力气，手颤得太厉害，有几次还滑脱了手，像是第一次习武的孩童，怎么也拿不稳剑。
　　
　　姜央忍不住笑，侧眸看着他动作，又不禁生出些许惆怅。
　　
　　其实天子想临幸谁，谁又能阻止得了呢？她知道，他是为自己着想，才一直忍到现在都没有碰她，甚至都不敢同她太过亲密。
　　
　　眼下，她虽已住进体顺堂，也稳操皇后实权，牢牢把控住了六宫。在外人眼里，她已经是北颐实际上的皇后。但毕竟这事还没过明路，孝期未过，封后的诏书没下，她始终只是镇国公府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他不能对她怎样。
　　
　　他虽没说，可姜央看得出来，每次他回养心殿，看见自己在体顺堂等他，他自然是欢喜的。可想到她如今只能用体顺堂来表明身份，他眼里的愧疚和懊悔便遮掩不住，即便给她送了无数奇珍异宝，亦难不能叫他稍感快慰。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这个男人总是以她为先，若不能为她周全，比自己打了十场败仗还难受。
　　
　　姜央心头涌起丝丝缕缕的暖，伸手揉平他眉心拧起的愧色。刚抚平一些，他又本能地皱起，姜央无奈地感慨了句：“你啊！”仰面轻轻一吻。
　　
　　卫烬不曾预料，紧蹙的眉头一抖，像是春雨浇灌的一朵花，缓缓舒展瓣子，启唇想说点什么，却 * 是叫姜央一根纤细的手指给尽数堵了回去，“凶手抓到了？”
　　
　　卫烬微愣，垂眸无声一笑。她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才主动岔开话题的，他知道，他的小姑娘，从小便是这么个善解人意的人。
　　
　　心里说不出的温暖，卫烬轻轻啄了下她指尖，捉了她的手，裹入掌心，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啄吻住她唇瓣，声音在她唇间漫延，带着几分得意：“快了。”
　　
　　他不习惯把话说得太实，能有这两个字，就足以说明，那凶手已经是他的瓮中之鳖。
　　
　　可是……才五天啊，这么快就抓到人了？
　　
　　姜央惊讶地挑了下眉，还想多问些细节，才刚张嘴，却是叫他忽然深入的吻，截住了所有话头。舌尖的炽热毫无征兆地冲涌而来，舌尖齿畔都是他独有的气息，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内卷起一场猛烈的风暴。
　　
　　从未有过的触感，姜央由不得瞪圆了眼。
　　
　　原以为亲吻不过是唇与唇之间的游戏，不想竟还有这般刺激的缠绵。像是有人猝不及防在她脑海里炸响一场烟花，盛大到每一根神经、每一寸毛孔都完全舒展，电流激出阵阵棉麻，沿四肢百骸震荡向全身。
　　
　　春雨微凉，廊下匆匆穿行而过的宫人，都本能地拢紧衣襟。屋子里却好像被人放了一把火，滚热如盛夏，人置身其中，几要销肌化骨。
　　
　　姜央情难自禁地嘤咛，可想着午间发生的事，她到底没法全身心投入，扣住他脖颈嘟囔，眼梢迷离的一点光往窗台曼划，“那条鱼少了几片鳞，你盘问凶手的时候，记得帮我问问，可是他拿去，预备行不轨之事了？”
　　
　　不得不说，她真是会扫人雅兴，都这个时候了，竟还有心思管那条破鱼。
　　
　　且还是连城送的鱼！
　　
　　妒火在腔膛里熊熊燃烧，卫烬恨声咬了下她柔软的唇瓣，在她“咝”声抽气的当口，又越发猛烈地攻城略地，搅得她呼吸都断了章法，这才收了势，稍稍抬起脸，于那小小的间隙里，用那双猩红的眼，深深望进她眼底。鼻息交缠间，全是两人轰隆不止的心跳。
　　
　　“别想那狗屁倒灶的连城了，做我的皇后，心里只想着我，好不好？”




46.  破案   一想到马上就能娶你，我立马就不……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格外短暂的一瞬, 短到只有雨珠从飞翘的檐角滑落，发出的一声清脆的“咚”，又仿佛随飞溅开的水花被无限放大、拉长, 长到足足囊括三百六十五个日升月落；长到云翳散去，月亮都好端端攀上了柳梢头；长到姜央望着他的眼, 都忘了该怎么呼吸, 只会低声喃喃：“皇后？”
　　
　　檐下大块青砖又湿一层, 她才吞吞吐吐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
　　
　　话才出口，卫烬便掬着她的脸, 伏首吻下。
　　
　　边上的弹墨纱幔叫他震得一动，轻柔地飞扬起来, 有一片就软软地覆在姜央脸上。卫烬也不去挑开, 就隔着这层朦胧 * ，轻轻含住她两瓣润泽的香唇。
　　
　　唇间的热意透过细密的经纬发散, 格外撩人, 灼烫在彼此肌肤上，烙进两颗心里。
　　
　　“外头的事, 你无需操心，我自会处理。”卫烬隔纱望住她, 声音被薄纱过滤得朦胧, 一字一句却咬得格外坚定, “我只问你，愿意不愿意，做我的皇后？”
　　
　　姜央越发恍惚。
　　
　　愿意做他的皇后吗？自然是愿意的。可是而今孝期还没过, 且又是这么个多事之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可不能出错。
　　
　　“可是……”
　　
　　担忧的话刚到嘴边, 又叫他用嘴堵回去。
　　
　　纱幔震颤，带得他冠上的白玉簪一松，脱落到榻边。三千青丝随之倾泻而下，同她披散在枕畔的发丝一道蜿蜒交缠。灯火昏黄的光自缝隙间筛过，影影绰绰照在两人紧扣的十指之上，莹白中透着些微的粉，同她面颊上的桃花色一般。
　　
　　如此反复数次，姜央终于叫他的温柔吞没，在他不知道第几次的问询中，挑开那层薄纱，主动将自己送上去，声音在他舌间嗡哝：“好。”
　　
　　卫烬这才牵起笑，捧着她的脸，格外用力地嘬了口，迫不及待坐起身，拣起榻上的白玉簪把头发束了，又俯身去捞脚踏边的靴子，往自己脚上套，“你且先在这儿休息，我去写诏书。”
　　
　　“你急什么？”姜央跟着坐起来，朝外头瞭了眼，“天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抬手勾开夹在他长睫上的碎发，心疼地抚摸眼睑的半弧青紫，“都这么多天没歇了，不累吗？”
　　
　　“本来是挺累的。”卫烬笑了笑，穿好鞋起身蹦了蹦，捧起她的脸，啄了口她眉心，“一想到马上就能娶你，我立马就不累了。”视线顺着姜央微敞的领口向下，声音变得意味深长，“当然啦，阿宝要是不累，就更好了。”
　　
　　“你就贫吧！”姜央一把推开他。
　　
　　想起窗台上的鱼，她又郑重叮嘱道：“鱼鳞的事，你听见了没？你别看只是几片鳞子，不起眼，万一叫人磨成粉，那就是现成的‘砒/霜’，要出人命的！”心里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受不住，不得不捏着指头，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懊悔地重重嗟叹，“都怪我，明知这玩意儿厉害，还没看顾好，现在酿成大祸了……”
　　
　　卫烬正仰脖儿打理领口的盘扣，垂眼深深睨她，启唇似想要说什么，却是不置可否地笑笑，揉揉她脑袋，最后亲她额头一口，温声道，“莫怕，有我呢。”望着她，眉梢一挑，“我还等着娶你呢，怎么可能叫你出事？”
　　
　　“德行！”姜央娇嗔地剜他一眼，心里虽还忐忑着，到底是叫他眼波里的温柔给煨暖，拥着他劲瘦的腰肢温存了会儿，安心放他离开。
　　
　　这一夜，她便是在这温柔和不安的交替中，浑浑噩噩度过。
　　
　　翌日醒来，窗外的雨水已然收势，满庭的枝叶都鲜焕得似抹了层油蜡，水珠顺着叶 * 尖“嘀嗒”坠落，折射出朝阳第一缕金光，屋里的垂帘都跟着曳开水波一样的光。
　　
　　“姑娘！姑娘！”
　　
　　耳畔有人在喊她，声音含着兴奋，姜央紧了紧眼皮，缓缓睁开。
　　
　　一张团团的圆脸探进来，见她醒了，便迫不及待扶她起来，连声同她道喜：“姑娘，奴婢可都听说了，陛下要下诏封您做皇后，封后大典还要大操大办。这下可好，外头那些嘴碎的，再也不敢在背后对您指指点点了。”
　　
　　姜央昨夜就知道了这事，已经高兴过了，照她的性子，这会子也该平静下来。可听说一切真的都在往好的方向去，她还是克制不住扬起嘴角。
　　
　　小禄捧着漆盘，拿肩膀挑开帘子进来，在床边哈腰站定，脸上笑得跟朵牡丹花一样，“恭喜姑娘，贺喜姑娘。昨儿奴才瞧见喜鹊登枝，还跟云岫姑娘说，姑娘的好事要来了。果不其然，这不就来了吗？”
　　
　　“你个马屁精，少在姑娘面前胡诌。”云岫蹲在脚踏边，正帮姜央穿鞋，闻言仰起脖子啐道，“昨儿你人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上哪儿听你说喜鹊去？”
　　
　　小禄“嗐”了声，朝她抬抬手肘，挤眉弄眼，“梦里，梦里，梦里总行了吧。这大喜的日子，计较这个有什么意思？”
　　
　　因着鱼鳞的事，姜央昨夜就没怎么休息好，睡醒了也打不起精神头儿，现下听他们这般一唱一和，由不得笑出了声，腔子里憋着的气儿以下打通。接过云岫拧好的巾栉，覆在脸上缓缓擦揉，声音也叫温水裹得柔柔的：“这几日你一直跟在陛下身边？”
　　
　　“也不是一直跟着。”小禄实话实说，“姑娘您是不知道，山下那间别院，眼下乱得就跟菜市口一样。南缙的使臣吵完了，咱北颐的人又嚷嚷起来，等他们发泄完，南缙那边又不安生了。赶上倒霉的时候，一整天都没个消停。您瞧奴才这耳朵，都比从前大了一圈！”
　　
　　说着便是一声叹，“原以为今儿个回来，人怎么说也能清净两天，谁成想天还没亮，那边又打发人过来。陛下才刚写完诏书，都没来得及用膳，就匆匆出门去了。本来还打算来瞧姑娘的，现在只能由奴才暂且代劳，给姑娘您送赏赐来了。”
　　
　　“已经走了？”姜央刚提着裙子，在妆台前坐好，闻声惊讶地回头看他。想起昨夜卫烬亲口告诉她的那句“快了”，她五脏庙登时拧到了一块，急忙追问，“可是案子又出什么新的状况了？”
　　
　　云岫也跟着停了手，紧张地瞧他。
　　
　　小禄知道她们误会了，笑着宽慰道：“姑娘甭担心，这回是好事！陛下是谁啊？已经在一个地方栽过跟头，还能再栽第二回？这幕后凶手虽还没真正落网，可他手底下办事的喽啰，已经叫咱们逮住！”
　　
　　“这么快？”姜央和云岫两人异口同声地感慨，“是谁？”
　　
　　“还能是谁？”小禄鄙夷地哼哼，“除 * 了那姬家，这世上谁还有这胆子，敢在天子眼皮底下犯法？”
　　
　　这答案倒不出意料，可真正听到耳朵里的时候，姜央心尖还是不由自主地蹦了蹦，视线调向窗外一树花枝，似叹非叹地说：“还真是他们啊……”
　　
　　明明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却偏偏要闹得这么僵，何苦来呢？
　　
　　“具体是怎么抓到的？姬家可认罪了？”姜央问。
　　
　　小禄咋了下舌，“认罪倒还没有。眼下他们不肯承认那喽啰是他们的家丁，咱们也没其他证据可以证明，光凭人家一句话，想给威北侯定罪……”他讪讪而笑，没再说下去。
　　
　　姜央明白他的意思。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姬家连失两道兵符，势力的确大不如前，但他们的根基毕竟已经深深扎入北颐的土壤，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能把他们锤死，即便抓到了那凶手，也没法将他们彻底连根拔起。
　　
　　漂亮的一场反击战，就这般陷入了僵局……
　　
　　屋内气氛萎靡下来，云岫好不容易从姜央脸上瞧见点阳光，可不好叫她又沦陷进去，忙转移话题：“这案子这么奇，陛下是怎么破的？快给姑娘讲讲。还有秋家那姑娘，既然事情是姬家人干的，那她又是怎么出现在现场的？”
　　
　　这事也是姜央奇怪之处，当下她也没心思考虑别的，竖起耳朵等他解答。
　　
　　小禄低头惭愧地笑笑，“这具体的……奴才也不清楚，奴才就知道，那秋家姑娘，是叫人下了药，人魔障了！所以才会傻乎乎地被人带去那地方，溅了一身血不说，还险些成了替罪羊！”说着又嗤之以鼻，“保不齐他们还想拿之前姑娘和她斗嘴的事，把姑娘也给拖下水。得亏咱们棋快一招，把这药给解了，否则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大事呢！”
　　
　　云岫“咝”了声，歪头问：“这什么药啊，能把人弄成这样？”
　　
　　“哎呦喂，说起那药，可了不得了！”小禄神秘兮兮道，“这药保准大家都没听过，就是南缙那边的七星海棠，榨成汁子无色无味，却比鹤顶红还厉害！尝一小口，人就傻得连自己的亲爹亲妈都认不出来。要不是有连太子在，咱们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玩意儿，只当那秋家姑娘是真叫吓傻了呢！”
　　
　　“南缙的东西啊………那就难怪了。”姜央调整好菱花镜的角度，仰脖儿整理衣领，“南缙不像咱们这里，那边多沼泽丛林，瘴气浓，人没法住。但相反，那些花花草草啊，还有矿石什么的，就比咱们多了。”
　　
　　从妆奁里拿篦子的当口，她又问：“所以是连太子帮忙解了秋月白身上的毒，咱们才顺藤摸瓜，抓到的凶手？”
　　
　　“不是啊。”小禄眨巴眨巴眼，老实回答，“连太子说了，七星海棠的毒，世上无解。”
　　
　　“无解？”
　　
　　梳头的篦子停了下来，姜央愕然侧过半边脑袋，刚想问“那是怎么解的毒”，唇瓣翕动了下，脑海 * 里一阵心念电转，霍然砸开她心头横亘了五日之久的谜团。
　　
　　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她却是强忍着没发作，只耐心梳完最后一绺头发，随手拿起一支步摇摆到发间，对着镜子比划，状似无意地问：
　　
　　“小禄，把你手伸出来我瞧瞧。”




47.  坦白   面对她的质疑，他总是不会隐瞒的……

　　早间离开行宫的时候, 穹隆还是濛濛的蟹壳青，只东方乍现一丝微茫。现下回来，却是披着满满一片晚霞, 倦鸟“呱呱”打云间梭过，乌黑的羽翅划过白云, 挑出的却都是赤红的丝缕。
　　
　　卫烬瞧一眼车窗外, 便收了视线, 垂首抚膝头。绫缭上的金银丝线摸着有些扎手，这几日太忙, 顾不上打理形容，绣纹上竟还松了一根线头。也不知小姑娘瞧见了, 又会怎样训斥他。
　　
　　想象她努力凶瞪着眼, 却除了可爱之外，半点唬不住他的模样, 卫烬满心就跟沁了蜜一般, 腔子里装不下，直溢到脸上, 越发捏紧手里的圆瓷盒。
　　
　　方才从连城的别院回来，半道上撞见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小摊, 一时兴起, 便挑了一盒口脂。上回送她这些, 还是三年前吧……小姑娘生得白，什么颜色在她身上都是适宜的。这樱桃一样的红，最适合她那樱桃一样的小口, 尝起来也甜甜的。
　　
　　想着昨夜发生的事，他越发心猿意马，又瞧一眼外头延绵无尽的山路, 恨不能背后生出一对翅膀，马上飞回去。
　　
　　“陛下，这封后的诏书，奴才已经打发人送去内阁，只不过几位阁老都觉着……呃……他们都觉着……”董福祥吮着唇，不知该怎么说，偷偷睇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卫烬冷哼，“都觉着这个时候，朕不应当封后，是不是？”抚了抚圆瓷盒上的青花纹，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或者说，朕就算是想册封皇后，也不应该册封阿宝，因为她差点就成了朕的弟妹，是不是？”
　　
　　“这……这……”
　　
　　接连两个“是不是”，全都说中，饶是董福祥再能说会道，这时候也不知该怎么打圆场，抬袖擦满额大汗，颔首赔着笑脸，磕磕巴巴地问，“那、那这诏书……”
　　
　　“发。”卫烬想也不想便吩咐，语调平平。
　　
　　说完也不多做解释，兀自翻来覆去地瞧手里的口脂盒，乌沉的眸子里涌着细碎的光，胜过漫天晚霞。与其说是看瓷盒，不如说是在透过瓷盒，看另一个人。
　　
　　董福祥瞄着眼悄悄打量，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眼下这个节骨眼，册封皇后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陛下比他们任何人都清楚。之前让人住进体顺堂，内阁就已经吵过一回；上回春宴过后，又把辖制六宫的皇后实权转交给人家，内阁更是吵得差点把屋顶掀翻。姜姑娘一向心思细腻，陛下恐她多想，就一直瞒着没同她说。
　　
　　这回要正式下诏册封，还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浪 * ？
　　
　　光是想象，董福祥就不由自主狠狠打了个寒颤。
　　
　　*
　　
　　流芳苑还是老样子，小姑娘爱干净，无论身处什么境遇，她都会把自己的住处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跨入月洞门，鸟语花香便争相恐后涌来。
　　
　　卫烬深吸口气，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明明是同样的风景，他却瞧出了几分与平日不同的美。两手抄在背后，悠哉悠哉地踱步去到花架子边，矮身欣赏一盆惠兰。又随手捡了棍儿，到檐下逗弄笼子里的画眉。
　　
　　听见屋里响起脚步声，他欣然一笑，撇了棍儿，将口脂盒往袖笼里藏了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门前，整了整衣裳，稳着步子正儿八经地进去。可推门的时候，脚底到底泄露几分欢愉。
　　
　　“听他们说，阿宝今儿一整天都在屋里待着，没出过门？这是为何？”
　　
　　进门后，卫烬直起脖子往里瞧了眼，一行若无其事地同她说话，一行在屋子里上蹿下跳跟猴儿一样，想寻个地方把口脂盒子藏起来，让她无意间发现，好给她个惊喜。
　　
　　隔着闪烁的珠帘，姜央坐在南窗底下挑花样子，春光透过支摘窗上犀角嵌的窗格，暖而慵懒地斜打在她身上。
　　
　　卫烬找了套她平常用惯的珐琅茶具，把口脂盒子倒扣在茶盏底下，回身瞧人。见姜央没察觉，他心弦松了泰半，搓了搓手，又开始琢磨怎么才能不露痕迹地让她发现那口脂盒。
　　
　　捏着喉咙朗声咳嗽，他拔腿过去道：“哎呀，这天儿也是奇了，昨儿才下过雨，今儿个嘴里头就干得不行。呃……阿宝啊，要不……你给我沏壶茶，润润嗓？不计什么茶叶，我都可以的。”
　　
　　姜央没说话，兀自低垂螓首，手里绞着丝线，在绣绷上比对，心情瞧着不甚晴朗。装小红鱼的瓶子就摆在她手边，琉璃折射阳光，鱼尾轻轻一扫，她凝脂般的肌肤便荡起了莹莹波光。
　　
　　卫烬讪讪挠了挠后脑勺，心底升起些许疑惑，眼珠子上下打量她，笑着改口：“也成，阿宝有自己的事要忙，这点小事就不烦阿宝了，我自己来。”边说边俯下身，眉眼带笑，“阿宝想喝什么茶？我给你沏啊。”
　　
　　姜央手里的绣花针顿了顿，终于肯抬头瞧他，眉眼含笑，“真口渴了？”
　　
　　大约是刚才真叫她那不理不睬的模样给吓着了，陡然一见这么灿烂的笑，卫烬心里“蹭”地开出花，“不渴了不渴了。”扯来一旁的帽椅，挨着她坐下，“不过阿宝要是愿意沏茶，不计什么茶，也不计多少分量，我都能给灌下去，不带半点犹豫的！”
　　
　　姜央抬了下眉梢，“真的？”
　　
　　“那必须真的！”卫烬应得也是毫不犹豫，两手搓着膝头，含笑低头，吊儿郎当地研究她的眼睛，“阿宝想给我泡什么茶？”说完又不着四六地补了一句，“不想泡茶，泡我也成啊。”边说边去抓她的小手。
　　
　　指尖快要触及那份温软的一瞬 * ，姜央忽然抽回手，将绣花针往绷架上随意一扎，放到一边，伸手去拎桌面中央的紫砂茶壶。
　　
　　卫烬心头一喜，扭身瞧外头那只壶，思忖着要在怎么才能让她改用那只。却见那柔荑忽然大转弯，拿起手边的琉璃瓶往他手里塞，“茶叶没有，水也没烧，陛下要实在口渴得紧，不如先将就拿这里头的水先对付两口？”
　　
　　这一塞，动静太大，广口瓶里飞溅出两滴带有鱼鳞屑末的水珠，桌面上满铺的锦绣立时灼出两个黑黢黢的大洞，隐约还能听见那细微的“滋滋”声。
　　
　　光是两小滴就有如此巨大的威力，一整瓶灌下去，还不得把五脏六腑都给烧穿！
　　
　　鱼惊着了，在瓶子里上下乱窜。
　　
　　卫烬也惊着了，捧着瓶子不知所措。实在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又招她不高兴了，思来想去，只能是内阁拦着他封后的事，叫她知道了。
　　
　　“阿宝是不是听到什么话了？”卫烬把瓶子放回桌上，见她脸颊气得鼓涨，心底登时有了七分底，捏着膝头沉出一口气，恨声道，“那些嘴碎的人，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会嚼舌头根子，等我料理完手头上的事，就把他们收拾收拾，全打发去昭狱一了百了！”
　　
　　说着又去拉姜央的手，声音和柔下来，“旁人的话，阿宝都不要相信，只管信我。我说过要封你做皇后，你就是我北颐未来的皇后，谁有意见，让他直接过来找朕。”
　　
　　姜央挑眉“哦”了声，没接话，嫩白的指尖隔着琉璃瓶，轻轻点着小红鱼的嘴儿，似笑非笑地说起另一桩事：“打发完他们之后，是不是要再喂他们吃点东西？比如说……七星海棠的汁子？叫他们全都变痴傻？”
　　
　　卫烬心尖蹦了蹦，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却是笑着问：“我不知道阿宝在说什么？”
　　
　　姜央冷哼，“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跟我装吗？今早我都看见了，小禄手指头上的红斑，是你让他拔的鱼鳞吧？这世上并无七星海棠的解药，秋月白中了此等剧毒，竟还能恢复过来。这么短的时间内，除了这条那浮萝鱼，还有什么能救她？！”
　　
　　屋子安静下来，白日最后一缕天光在女墙边隐匿。暮色降临帝京，最先灰败下来的却是这间屋子。
　　
　　卫烬的面容隐入暗处，姜央越发看不清他眼底的思绪，攥紧了手，唇瓣禁不住微微颤起来，心里有千万个不愿意，问出接下来这句话，还是抖着声音不得不问：“整件事情，从石惊玉离京，宫人从昭狱里被劫走开始，这所有的一切，包括夜宴上的事，是不是都是你策划的？”
　　
　　就见他牵唇一笑，回得极为爽快：“是。”
　　
　　面对她的质疑，他总是不会隐瞒的。可这一回，姜央多么希望，他能骗骗自己啊……




48.  酸溜溜   自己这是看上了一头猪吗？！……

　　“真是你谋划的？”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 ”
　　
　　“春宴巫蛊案之后, 或者说……”卫烬牵了下唇，眼里俱都是算无遗策的笑，“从梅花宴上那支箭开始, 我就已经有这想法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契机。”
　　
　　“梅花宴……”姜央搭在桌沿上的指尖颤了颤, 不敢置信地喃喃着。
　　
　　自从听说石惊玉前脚刚离京去往赣州, 后脚那宫人就被人从昭狱劫持走, 她就隐隐感觉事情不对劲。他手底下人手的确不足，但若是能让人这么轻松地进出昭狱, 他当初也不可能坐上这至尊之位。
　　
　　只是从梅花宴起，就已经开始筹谋, 这还的确是她不曾预料到的……
　　
　　姜央不说话, 沉着嘴角看他。
　　
　　卫烬低头一笑，也不继续隐瞒。这事说来话长, 他伸手拎来茶壶, 泄了两盏温水，递给她一盏, 也给自己留了一盏，却是没喝, 捏在手中有意无意地轻轻摇晃。
　　
　　“你那么聪明, 应当也看出来了, 梅花宴上的暗箭，还有春宴上的巫蛊人偶，显然都是同一人所为, 也很显然，那人一定和太后有关。可是我前前后后派了不少人明察暗访，结果都无功而返, 甚至还牺牲了几个。”
　　
　　说到这，他讥诮地哼了声，齿间带着恨与不甘。
　　
　　“但也不算一无所获，那日春宴上太后的反应，就足以证明，我的方向是正确的，只不过一直没找对方法去验证而已。太后赌上一切都必须维护的究竟是什么？只差一个契机。”他拣起笸箩里的一根丝线，“或者说一个线头，我就能把一切古怪的地方都调查明白。”
　　
　　“所以那日灯会上，姬家兄妹俩故意引秋月白同我们起冲突之后，你就已经派人盯上她了？”姜央问。
　　
　　卫烬脸上露出赞许的笑，“不愧是我的阿宝，一点就透。”说着便伸手点她鼻尖，姜央却偏头躲开，圆着眼，警惕地和他保持距离。
　　
　　卫烬无奈地捺了下嘴角，也没多说什么，举杯抿了口茶，继续接上话头：“是他们先打我的鬼主意，也怨不得我借力打力，反将他们一军。我的确是早就盯上了秋月白，宫人也是我刻意给他们留出的破绽，夜宴上的一切，也都在我掌控之中，就想看看他们打算玩什么花招。”
　　
　　瞥了姜央一眼，他小声嚅嗫：“这些都跟连城通过气儿，那位南缙使臣也没事，都是装的。”
　　
　　见姜央深吸一口，赫然就是发火的前兆，他忙不迭摆手道：“不过有一点我得事先说明，七星海棠的毒，不是我给她下的。我就想掐着时间，给他们来个赃俱获，但真没算到，他们竟还留了这么一手，这也是我这几日，一直在外面忙活，没回来陪你的原因。也是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越发低下去，“也是我让小禄去偷拔你鱼鳞的原因……”
　　
　　姜央冷笑，“所以呢？人救回来了，却没帮你指控姬家？”
　　
　　卫烬听出她话里的揶揄，瞧她一眼，说道：“人的确是 * 救回来了，但还躺在床上睡着，太医说了，毒性完全化解还需要些时候……”
　　
　　“所以你们费了半天劲，只钓上来一个姬家接头的小喽啰，人家现在还死不承认，是不是？”姜央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直白的言辞宛如刀片，一下挑开卫烬心口的疤。
　　
　　卫烬深邃的眸光随窗外的暮色一道暗下，小姑娘一向是个温柔小意的人，说话总会给人留三分余地，故意这般让他下不来台，不过是在为自己隐瞒她的事，跟他置气。他也没发火，两手撑着膝头矮下身子，同她视线齐平，耐着性子道：“阿宝乖，莫要生气了，我不把这些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是为你好。”
　　
　　说着便卷了袖子，递上自己的手臂，笑着哄道：“你若还是生气，就咬我几口，咬到不生气为止，好不好？”
　　
　　却听一声清脆的“啪——”
　　
　　姜央毫不犹豫地拍开他的手，冷眼睨着他，清润的眸子逐渐叫泪水染得微红，暮色下瞧，格外揪心。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不管做什么事，都以我为先，把我护在你羽翼下，保护得好好的。但凡所行之事对我有一丝一毫不利，你断然不会碰上半分，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真心。可我也是个人啊！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有脑子会想。你这不告诉我，那要瞒着我，让我跟别人一样被蒙在鼓里，叫我怎么不担心？”
　　
　　卫烬叫她骂得一怔，平日里沉稳冷静、刀山火海都能挺过来的人，现在对面真正发火的她，大脑却是完全空白，好半天只重复一句：“阿、阿宝，我、我真是为你好……”
　　
　　不知该说什么，只想伸手抱她。
　　
　　姜央却是一把挣开，从椅子上站起。
　　
　　“为我好是吗？那你知道这五天，我都是怎么过的吗？晚上一闭眼，梦里全是你被人拿箭钉在门上的画面，醒来后，一整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跑去行宫外头等着，以为你马上就会回来。可就这么干站了一天，还是什么也等不来。”
　　
　　“卫烬啊……”姜央哀然唤了声，积攒了五日的心酸，都在这一声中一并涌上心头，堵得腔子里闷得难受。
　　
　　话赶话到这份上，她索性也不忍了，吸了吸鼻子，垂眸睨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是你养的宠物，每天只需傻乎乎地在家里等你回来给我喂食儿就好。你总把我当傻子一样哄着，有意思吗？”
　　
　　撂下这话，姜央便甩袖而去。
　　
　　卫烬在原地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去追人。
　　
　　这一追，也是赶巧了，连城正好从别院过来，想和他商量接下来的事，三人在月洞门下撞了个满怀。
　　
　　卫烬连忙去扶姜央，姜央却是冷着脸侧身躲开，自顾自掸袖口沾染的尘土。
　　
　　倒是连城捡起她不慎掉落的香囊归还，她还会客气地给人一个笑模样，道一声：“谢谢。”
　　
　　卫烬心头本就憋了团闷气，这 * 一下算是彻底点着了，明明是追出来哄人的，这会子却是沉下脸，酸里酸气地挖苦了句：“人家也瞒了你，怎的就不见你冲人家发脾气？”
　　
　　“要你管！”姜央想也不想便顶了回去，最后剜他一眼，拔腿就走。
　　
　　卫烬正在气头上，理智催着他赶紧追上去，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原地就动弹不得了。
　　
　　他磨着槽牙，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连带着说辞也在心底换了一溜够。从低三下四的道歉，到凶神恶煞的威胁，最后到底是拉不下帝王的颜面，尤其是在自己情敌面前，只涨红着脸，梗起脖子冲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喊：“你、你要是敢走，我、我我就把你的鱼给吃了！”
　　
　　姜央：“……”
　　
　　吃鱼？就这？
　　
　　姜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他肯收起他的傲慢，好好跟自己低个头、道个歉，保证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会再把她当傻子一样瞒着，她也就不跟他计较了，可他偏偏……
　　
　　自己这是看上了一头猪吗？！
　　
　　“你要吃就吃！就怕你有命吃，没命消化！”姜央大哼一声，提着裙子继续往前走，似想起什么，她又翘着下巴着脑袋折返回来，“略略略”地朝卫烬吐了三下舌头，当着他的面，牵起连城的衣袖一角，一道并肩往行宫外走。
　　
　　连城虽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目前这情况，他约莫也明白了些。他一向是个惜福的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往人身上捅刀子，尤其当那人还是卫烬的时候。
　　
　　当下他也不再客气，甚是无奈地对卫烬重重“唉”了声，不甘不愿、也心甘情愿地任由袖子上那一点飘渺而甜蜜的负担，将他拽入这春日旖旎的黄昏暮色里。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嚣张地朝卫烬一挑眉。
　　
　　卫烬满口银牙几乎咬碎，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
　　
　　不看没什么，这一看，哟，男才女貌的竟还挺般配？他不由恨恨地深吸一口气，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吹鼓成了一只红彤彤的河豚……




49.  别院   能让你利用，是我连城的荣幸。……

　　人就这么跟连城走了, 剩一间偌大的院子，几盆兰花，和一只窝在笼子的画眉, 陪他和月亮作伴。夜再深一些，连月亮也被云絮盖了去。
　　
　　卫烬负手立在月洞门下, 仍凝眉眺望两人离去的方向, 一动不动。夜风徐来, 廊下绘着蓬莱仙岛的西瓜灯斜飞旋转，他五官似明似暗地融进夜色中, 难以分辨。
　　
　　小禄和云岫互相睇了个眼色，都自觉矮下脑袋, 心中各有彷徨。
　　
　　小禄还在为早间, 自己在姜央面前说漏嘴的事提心吊胆。
　　
　　陛下这会子应当是暂且没心情处置他了，可若是姜姑娘一直没回来, 保不齐哪天, 陛下满腔的火气没地方发泄，翻起旧帐, 一股脑儿全撒在他头上。到时候丢了御前的差事是小，真闹起来, 脑 * 袋都不一定保得住！
　　
　　姜姑娘怎的就这么走了呢？
　　
　　云岫也在为这个苦恼, 只是方向同他不大一样。她愁的是, 姑娘要走也行，怎的就把她忘在这儿了？她一不是御前的宫人，二不是行宫里的帮佣, 只是姜央本人的贴身婢女，姜央不在了，她该拿什么身份在这儿待下去？
　　
　　尴尬不说, 时不时还得挨陛下的眼刀，这日子可怎么过？
　　
　　一个挂着嘴角，一个皱着眉，凑一块，跟扫把星和瘟神一道登门拜年一样。
　　
　　董福祥恨铁不成钢地捅了他们两眼刀，强自挤出笑容，抱着拂尘上前一揖，“陛下，奴才以为，姜姑娘不过是在跟陛下赌气，才会跟连太子走的。等过了今晚，人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
　　
　　“过了今晚？”卫烬冷笑连连，从牙缝间狠狠挤出一句，“就连城那混蛋，到嘴边的肥肉，他能忍住一晚上不吃？！”
　　
　　其实是能忍住的吧？
　　
　　情敌眼出皆仇人，在陛下看来，连太子或许不是个好人，但在他们这些下人眼里，其实人家还挺不错的。就拿这回夜宴的事来说，人家本来没必要帮忙的，看在姜姑娘的面子上，还是伸出了援手，否则他们哪儿那么容易反将姬家一军？
　　
　　论心胸，还是人家大一些。
　　
　　可心里这么想，董福祥到底没敢真说出来，只和煦劝道：“陛下若真担心得紧，不如现在就去看看？横竖也不远，就在山下别院里。陛下您瞧，姜姑娘这都走了，也没走多远，可见心里还是惦记着陛下，希望陛下去寻她的。”
　　
　　这话说到卫烬心坎上了，嘴角都跟着扬了起来。小姑娘定然还是在意他的，否则早跑去天涯海角，躲得无影无踪了。
　　
　　可转念一想她临走前跟连城亲密的模样，他脸又拉了下去，操着单寒的嗓音，极其不屑地说道：“谁担心她了？她便是跟那连城去了南缙，死在那，都跟朕没有半点干系！真要见面，也该是她主动来找朕道歉。不然……”
　　
　　他漠然冷嗤，“便是打死朕，朕也不会去寻她！”
　　
　　说罢便恨声甩了下袖襕，踅身往里屋去，留下呆怔的三个人，杵在月下喝冷风。
　　
　　*
　　
　　山下别院。
　　
　　四月春盛，院中树木愈发葱茏，厚重的枝叶承托着白玉盘，映得满庭霜白，似积水空明。
　　
　　姜央抱膝坐在廊庑底下，仰头往上望，心里同那横斜的枝桠一样，乱糟糟的。
　　
　　不该来这儿的啊……不该来这儿的啊！
　　
　　今日之事，她生气归生气，但再气也只是她和卫烬两个人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便是，实在不应该把连城拖下水。无端给了人家不可能的希望不说，还给某人惹了一肚子火。这下可好，照他那臭脾气，当是永远都不可能跟自己低头道歉了。
　　
　　这可如何是好？
　　
　　姜央揉了揉抽疼的太阳穴，烦躁地拍了下美人靠间隙里伸进来的花枝。
　　
　　身后响起一声清冽的笑，“这是谁惹我们阿宝生气 * 了？一个人躲在这地方，不吃晚饭不说，还那树叶子撒气？”
　　
　　连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低着头微笑看她。
　　
　　眼眸明净，红唇嫣然。白衣细薄的绫缭在夜风中飘然，似一朵从黑暗中挣脱而出的优昙花，长发纹丝不乱地覆在肩背，看模样，不像凡尘人世间汲汲名利的太子，更像是九重天上高洁的仙。
　　
　　想不到啊，过去行事莽撞的少年，如今也有了这种气韵。
　　
　　姜央呆呆看着，被蒙蔽的心窍竟似一瞬都洗涤干净了一般，久久方才回神，慌忙站起身，理了理衣裙，交叠两手，毕恭毕敬地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连太子。”
　　
　　连城却是没什么心情受这一礼，看着她，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你不必这般拘谨，在我这就跟在家里头一样。”将手里的朱红漆盘放在美人靠上，抬手指了指，“厨房新做的鸡蛋羹。吃不惯我们南缙厨子准备的晚膳，总该吃得惯你们北颐人自己的手艺吧？”
　　
　　姜央略有些尴尬，讪笑了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连城眯眼笑着，“我也没埋怨你，就是希望你多吃些，不要饿坏了。”
　　
　　他是个心思干净的人，跟卫烬一样，自小就泡在蜜罐里。但他们也不一样，卫烬经历过三年前的那场人间炼狱，而连城却是实打实地栽进蜜罐就没再出来过。从出生到入主东宫，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从未遇到任何磨难，所以笑起来，才会这般纯粹，常带一种少年般的羞涩。
　　
　　这倒叫姜央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低头拿脚尖蹭着青砖面上阴刻的莲花纹样，嚅嗫道：“今日之事，原和你没干系的，是我不好，为了气人家，利用了你，对不住。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认了。”
　　
　　“你倒挺诚实。”连城笑容不减，眼底云淡风轻，望着她说，“没关系，利用我吧，能让你利用，是我连城的荣幸。”
　　
　　姜央没意料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惊愕不已，看着他笑如朗月入怀的模样，心里似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间什么滋味都有。
　　
　　“你不要这样……”姜央轻叹，“你知道的，我们是不可能的。”
　　
　　连城敛了笑，安静地看着她。
　　
　　姜央却撇开脸，拒绝与他再对视。
　　
　　有些话虽然狠，但这般没有结果地故意吊着人家，不是好人家女孩该做的事。长痛不如短痛，连城是个好人，那便让自己来做这个坏人吧。
　　
　　“谢谢你今晚收留我，明日一早，我便离开。我的丫鬟还在山上的行宫，明日我想法儿让她下来，把今夜的住宿钱给结了。”
　　
　　她垂着眼睛说，纤长的浓睫搭拢下来，在眼睑覆上一层柔和的阴影。鬓间一串紫藤萝步随风轻晃，依稀还散着清浅的香，跟她本人一样柔软。
　　
　　即便说着最狠心的话，也似三月里的春风，叫人生不起气来。
　　
　　“你啊你……”连城无奈地“唉”了声，转头望向云边的月 * 。侧脸线条清隽流畅，勾勒在皓月清辉当中，半明半暗，摄人心魄，“其实方才，那狗皇帝问你的话，也是我想问你的。”
　　
　　“什么话？”姜央茫然抬头。
　　
　　连城睃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瞧月亮，“这件事，你应当也清楚了。狗皇帝虽然是主谋，但我也别想摘干净。明明是我们一道联手骗了你，怎的你只生他的气，不生我的气？”
　　
　　姜央眼睫一霎，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不在意，是吧？”
　　
　　连城似是终于鼓足了勇气，调回视线瞧她。眼里依旧含着笑，虽克制过，可笑容里多少流出了几分浅浅的伤怀，“因为你不在意我，所以我有没有骗你，你都无所谓。可是你知道吗？我傍晚上山，除了寻那狗皇帝议事之外，还有个原因，就是觉着老是瞒着你，我心里过意不去，想去和你坦白。”
　　
　　“之前狗皇帝无论做什么，我都可以清风朗月一笑而过，但这回……”连城冷冷扯了下嘴角，“我是真的嫉妒了。”
　　
　　嫉妒什么呢？嫉妒人家有气受，自己没有？贱不贱呐？
　　
　　连城自嘲一笑。
　　
　　姜央心尖似叫人拧了下，酸涩异常。奈何她终归只有这一颗心，已经给了旁人，不能再许给他什么，再愧疚，她也只能转开脸，歉然地同他说：“对不住，是我不好。你要怪，便怪我。”
　　
　　可是连城怎么舍得呢？
　　
　　瞧着她自责的模样，他更是懊丧不已，甚至很想给自己一巴掌。多大点事啊？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苦不能埋进心底自己受，作何非要说出来，招人家难过。
　　
　　连城抬手挠着后脑勺，不知该怎么安慰。见姜央衣裳单薄，纤细的身子在风里头都禁不住发起了抖，他忙解下自己的外衫，要给她披上。
　　
　　他手即将触碰她肩膀的一瞬，就听高墙边惊天动地的一声“咚”，一个黑黢黢的身影笔直落在了芭蕉树上。
　　
　　湖心的这间庭院本就建成没多久，里头的花草树木都是新栽的。那株芭蕉树长得虽高大，但也才几年光景，猛地叫一个成年男子压了，叶片当即“咔嚓”拗断，随着人一块掉了下来，震起一片土屑草灰。
　　
　　倘若今儿是轮弦月倒还好，什么也瞧不清。偏生是一轮圆月皓皓照得满地清明，又因着姜央入住，檐下的西瓜灯全都点亮。卫烬别说躲了，四脚是怎么朝天的，他自己都看了个清楚完全。
　　
　　一时间三脸相对，六眼迷茫。
　　
　　一阵风吹过，绢灯下的流苏都比平日舞得嚣张。
　　
　　因连城那番话，姜央心里本还伤怀得紧，叫这一闹，再强大的克制力也得破功。
　　
　　卫烬很是委屈。
　　
　　他堂堂一个皇帝，沦落到半夜翻别人家院墙的地步，本来就已经够丢脸的了，现在竟还翻成了这样？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她居然还有脸笑？
　　
　　讥诮的眼波再次荡漾过来，卫烬终于忍不住，恨道：“你看什么！”
　　
　　“你干什么 * 我就看什么！”姜央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方才还耷丧的小脸，瞬间神采飞扬，抱着两臂兴味地上下扫了眼，朝他抬抬下巴，“敢问皇帝陛下，这倒是干什么呢？”
　　
　　卫烬面子丢光了，但还是要努力捡回来一点，“散步，不允许啊？”说着便拍打衣裳站起身，背着两手，越发理直气壮，“这儿是北颐的领土，朕是北颐的皇帝，想来散步就来散步，天经地义！”
　　
　　连城从不放过任何能羞辱他的机会，对插着两手，长长地“哦——”了声，说道：“这儿是北颐的领土不假，但现在也是我南缙使团的住处，皇帝陛下深更半夜，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般上门造访，说不过去吧？”
　　
　　说完也不给卫烬解释的机会，便奸笑着一扬手，懒洋洋道：“来人，抓刺客。”




50.  鸡蛋羹   阿狈给阿宝做鸡蛋羹，好不好？……

　　什么？抓刺客？
　　
　　不就上回跟他开了个玩笑嘛, 至于这么打击报复？心眼可真小，拿去穿针眼都绰绰有余！看来他今晚是来对了，若是真让小姑娘一人留下来, 连大尾巴狼还不知道要怎么对她呢！
　　
　　光是想象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卫烬满腔的血液几乎沸腾起来, 深吸好几口气, 才勉强让自己冷静, 坚决对姜央道：“回家！”
　　
　　那声色俱厉的模样，倒像一个上门捉奸的丈夫。
　　
　　明明是他有错在先, 不道歉就算了，竟还敢跟她大呼小叫……
　　
　　姜央沉了眉眼, 偏头冷哼道：“不要, 那又不是我的家，我干嘛要回去？倒是陛下您, 每日政务具万, 才该早些回宫，莫要再在这儿跟臣女耽误功夫了。”
　　
　　左一句“陛下”, 右一声“臣女”的，把卫烬本就阴沉的脸说得又拉下三分。
　　
　　可跌落云端的人, 心态总是无比强大, 困境当中也给自己抠出点甜头尝尝。小姑娘这话虽还是在撵人, 可字里行间分明就是在关心他的身体，果然，她还是惦记自己的。
　　
　　如此一想, 周身逆行的血气忽然就平缓不少，轻哼一声，卫烬软下语气：“怎么不是你的家了？你是朕的皇后, 朕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跟朕回去。”
　　
　　此言一出，不单姜央惊着了，连城也拧了眉，“皇帝陛下慎言！此事关乎阿宝的名声，可不能由着你性子诨说，否则可千万别怪我不客气！”边说边扭头厉声质问，“护卫呢？都哪儿去了？没听见来刺客了？”
　　
　　这是真打算喊人了？
　　
　　姜央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扭身要拦。
　　
　　卫烬却不以为意，从小到大，他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威胁，连城越是步步紧逼，他越是一脸无所谓，唇畔牵起一丝不屑的弧度，“喊什么人啊？深更半夜也不怕吵到人休息？是男人，咱们俩就一对一单挑！”边说边揉起手腕，活动身子。
　　
　　连城也不是个安生的，对于这种挑战，他从来来者不拒，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好 * 啊。”
　　
　　绕路去庭中太远，他等不及，单手撑着美人靠的栏杆，就要往廊庑外头跳，却是叫一只纤细的柔荑牵住衣袖，生生拦了下来。
　　
　　“别这样，我能处理好的。”手的主人蹙着两弯罥烟细眉，仰面忧心忡忡地望住他。月光发白，有风拂过，轻轻掠动她垂在耳畔的几根鬓发丝。任是有十分火气，见了也得软做十二分心疼。
　　
　　连城知道，她不是在为自己担心。
　　
　　可他还是笑笑，就当她是不希望自己受伤，甘之如饴地说：“好。”
　　
　　松开栏杆，掸了掸素白衣袖上沾染的灰，柔声叮嘱她：“我手头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一步。你记得把这碗鸡蛋羹吃了，不要饿着自己。若是不够，也别客气，只管找厨房再要。”横了眼院中脸已经黑成锅底的某人，朗声道，“若是这家伙死皮赖脸就是不肯走，你也别怕，尽管来找我，我保准打得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说罢便转身佯佯而去，宽袖在风中款摆，每一丝绣线似都在炫耀，他刚刚被姜央抓过手。
　　
　　卫烬这回连脖子都黑透了，几步过来，撑着美人靠纵身跃至廊下，站在姜央面前，环抱两臂居高不下地质问：“你作何不让我揍他？怕我把他打怀里，你舍不得？”
　　
　　姜央由不得瞪圆了眼。
　　
　　什么叫她舍不得？她明明就是不希望他为这种小事，受没必要的伤，这才拦着的，换做别人，她才懒得搭理呢！再说了，打架是好玩的事吗？从前两人年纪小，有点磕碰也就算了，现在呢？一个皇帝，一个邻国太子，遇上事还靠拳头解决，传出去不得叫人笑掉大牙？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姜央没好气地推开他，端上鸡蛋羹，径直往屋里去。
　　
　　卫烬跟着她进门，“你还真打算留下来？”
　　
　　“不留下去哪儿？”姜央把蛋羹放到八仙桌上，转身问他，“这儿是京郊，天色也这么晚了，你难不成想让我去外头风餐露宿？”
　　
　　“谁让你风餐露宿了。”卫烬反问，“行宫里屋子比这儿大，灯比这儿亮堂，宫人内侍也比这儿多，保准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哪里会让你风餐露宿？”低头瞥眼鸡蛋羹，明明没有放醋，他却是吃了一嘴酸，磨着槽牙哼哼，“鸡蛋羹也比这里好吃千倍万倍！只要你肯回去，我就让厨子起来给你现做，想卧几个鸡蛋，就卧几个鸡蛋。”
　　
　　这叫什么话？
　　
　　他是三岁小孩吗？还是他把自己当成三岁小孩，拿几个鸡蛋就能哄走？
　　
　　可真不愧是他，用最强硬的语气，说着最幼稚的话，声音到最后，隐隐还透出了几分委屈，不像在说鸡蛋羹好，倒更像在说自己比连城好上千倍万倍。
　　
　　姜央忍不住笑。
　　
　　然而绕了半天，从院子里吵到屋子里，他把回去的好处都说了个遍，但就是不肯跟她道歉，明明只要道个歉，就什么事都没了……
　　
　　可倔死他算了！ * 
　　
　　姜央眼里衔恨，说话的声音都冷了好几个度，“既然行宫比这里好出那么多，那陛下就赶紧回去呗，在我这里瞎耽误什么功夫？我可不会为你做鸡蛋羹，让你想卧几个鸡蛋，就卧几个鸡蛋！”边说边推他往外走。
　　
　　卫烬是习武之人，下盘稳，只要站定了，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甭想推动他。
　　
　　奈何英雄难过美人关，见姜央忙出一脑袋汗，他到底没忍心，主动松了步子，不甘不愿地被她推出门，“啪”地一声，再次可怜兮兮地和月亮共饮一夜冷风。
　　
　　“那你……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跟我回去？”卫烬拍着门，声音疲惫。高大的身影印在门扉的桃花纸上，衬着潇潇夜色和夜风中“簌簌”摇晃的枯枝，竟带起几分丧家犬的落寞。
　　
　　里头却不应声，灯火还暗了一圈，看样子，是预备吹灯歇息了！
　　
　　卫烬心头逐渐慌乱，叉着腰在门外头旋磨。
　　
　　灯一盏盏灭下，他心一寸寸提起，最后一咬牙，重新蹭到门边敲了敲，用最轻柔的声口，小心翼翼地哄：“阿狈给阿宝做鸡蛋羹，好不好？”
　　
　　屋里灯火没再暗下，过了片刻，还亮起一盏，把他的眼、他的心，都照得亮亮堂堂。




51.  秀色可餐   把他的心煨得暖洋洋，像冬天……

　　他做鸡蛋羹给自己吃。
　　
　　这大概是姜央这辈子听过的、最大最可笑的谎言。
　　
　　看着厨房里滚滚翻涌的浓烟, 和面前焦到几乎在锅底隐形的“鸡蛋羹”，姜央直觉自己印堂都快和这碗鸡蛋羹一个颜色。
　　
　　偏生某人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背着小手, 吹着小哨，偏头看窗外的星星一颗两颗连成线。活生生一个犯了错, 还不肯承认的三岁孩童。白皙的面庞叫烟熏得黑一块、灰一块, 眼神却澄澈无辜, 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找理由：“是鸡蛋先动的手，跟我没关系。”
　　
　　姜央：“……”
　　
　　有那么一瞬, 她是真的很想把这碗“鸡蛋羹”倒扣在他脑袋上。
　　
　　想想也是，打小就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怎么可能会做鸡蛋羹？
　　
　　“重新拿一个碗来。”姜央衔怨横他一眼, 自己卷了袖子，到竹篓边挑拣新鲜的鸡蛋。
　　
　　卫烬眼底泛起笑, 二话不说, 乖乖洗了个新碗递去。
　　
　　趁她往碗里打鸡蛋，没工夫搭理自己, 他解下自己腰间的青布，手顺着她纤柔的腰肢, 绕到她面前, 帮她把青布系到腰上。绑好了, 手也不见松开，犹自收紧臂弯，赖皮地将人搂到怀中, 把脸埋进她颈窝，拿气声道：“阿宝最好了。”
　　
　　“起开起开。”姜央一面搅拌鸡蛋液，一面扭身挣扎, 侧眸瞪他，“赶紧洗把脸吧，都脏成什么样了，莫要挨着我，我可没原谅你。”
　　
　　卫烬低低地笑，睇了眼瓷碗里的鸡蛋液，“没原谅我，那你还给我做鸡蛋羹？”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姜央啐道，“我这是给我自己做 * 的，要不是你差点把厨房点了，我才不会自己动手。”又斜他一眼，“都怨你！”
　　
　　卫烬挨了骂，也不着恼，笑得越发欢，“对对对，怨我怨我，都怨我。反正是连城的厨房，烧了便烧了，大不了我再赔他一个。”抬手挑开挡在她眼前的一缕发，拿目光一瞬不瞬地描摹她眉眼，笑容越发沉进眼角眉梢，五官冷峻的线条都不自觉柔软下来。
　　
　　小姑娘嘴硬心软，口口声声说不是给他做的，可若真只是她自己饿了，为何不直接吃连城送来的那碗，要费这些功夫？还不是心疼他饿了，想给他做一份？
　　
　　卫烬嘴角控制不住上扬，歪着脑袋，欢喜地打量怀中的可人儿。
　　
　　眼下已是深宵，又是在别人家中，他们不好太过张扬，只点了两盏油灯。她在那片不甚明朗的光线中微微垂下脑袋，浓长的睫毛开成两扇，恬静地搭覆，淡淡阴影描摹在她颈侧。竹筷有节奏地挨着白瓷“哒哒”翻飞，声音细碎也密集，力道拿捏得正好。
　　
　　说起来，这些事她原本也都是不会做的。姜家虽待她不好，但也不至于苛责到让自家滴长女下厨自己做羹汤的地步。她能熟练成这样，也都是为了他。
　　
　　还记得从前，父皇为了历练他，时常让他下军营和将士们一道换防执勤，一起磨练。北颐有个规矩，在外带兵之人，无诏不得随意入京，否则瓜田李下谁说得清楚？是以每次换防回来，他都只能暂且留在京郊挨上几夜。
　　
　　旁的都好说，就是这营地里的伙食……他实在不敢恭维。每到那时候，他就会漏夜悄悄翻/墙去镇国公府，小姑娘就给他生火做好吃的。
　　
　　从最开始连盐都忘了撒的阳春面，到后来光闻味儿就能让人食指大动的鸡蛋羹……小姑娘从没对他说过什么甜言蜜语，可所有关切和爱意都那每一盏留给他的昏黄灯光，和月色下静静升起的炊烟当中，把他的心煨得暖洋洋，像冬天里晒太阳一般。
　　
　　那些菜肴自是没法跟御膳房的手艺相媲美，可就是叫他惦记了这么多年。
　　
　　卫烬拥着她，一道靠在墙上，让她仰在自己怀中，后脑勺枕着他胸膛，她稍一侧耳，就能听见他腔子里隆隆的悸动，“阿宝，我错了。你走之后，我想了很多，这事的确是我武断了，不该瞒着你的。”
　　
　　说着自嘲一笑，“之前你闹着要出宫回家，自己解决云琅的事，我还埋怨过你，觉得你没把我放在心上。结果一扭头，我自己竟然也这么干了。”
　　
　　哟，这检讨得还挺深刻，可是好端端的，干嘛要提她？
　　
　　姜央搅着鸡蛋液，侧眸娇嗔地瞪他，“说你的事呢，别扯上我。我就问你，你以后还敢不敢了？”夹了一筷子提起来查验蛋液的状态，又“哒哒”继续搅拌，声音明显比刚才悦耳不少。
　　
　　“怎么不能扯上你了？”卫烬抱着她耍赖，“咱们俩不是一 * 体的吗？得一块进步。这样，以后你遇上什么事，甭管是什么，都要跟我商量，不可再像上回那样，硬往自己身上扛。我也是，今后无论筹谋什么，都第一个找你通气儿，你不点头，我坚决不做，怎么样？”
　　
　　这话听着，倒是比刚才什么理由也不给，生拉硬拽就是要带她回去的强。
　　
　　姜央嘴角弯了弯，眼梢余光荡过去，“那鸡蛋羹呢？说好了你给我做，结果还是得我自己亲自动手。你看，这么点小事你都能说话不算话，要我怎么相信你能改好？”
　　
　　“这……这不一样嘛！”卫烬辩白，“鸡蛋羹属于我能力之外，你刚也瞧见了，我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好。”勾着脑袋打量瓷碗里金黄的鸡蛋液，拿指头蘸了点，抿在嘴里细细琢磨，道，“不过没事，我差不离知道刚才为何失败了？明日，明日我给你重做一碗，保证色香味俱全。”
　　
　　“真的？”姜央狐疑。
　　
　　“真的！君无戏言。”卫烬点头如捣蒜，眼珠子一转，声音跟着眼神一道悠悠荡漾出去，“不过你得先跟我回行宫，连城的厨房只听连城的话，跟我不对付，我在这儿发挥不出真本事。”
　　
　　绕来绕去，还是要自己跟他回去，姜央忍笑，毫不留情地扯掉他最后的遮羞布，“别担心，你在哪儿都发挥不出真本事。”
　　
　　卫烬：“……”
　　
　　也不知是不是真被打击到了，他不再说话，就直着眼睛幽怨地盯住她，活脱脱一个深宅弃妇，手还圈在她腰上，过一会儿摇摇她，歇息片刻，又摇了摇她，无声地撒娇。
　　
　　姜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道了句：“好。”怕他得意忘形，她嘴角一拉，补上一句，“不过你可得做好吃了，不然我还是会走。”
　　
　　“那必须好吃！”卫烬满口答应。心头大石可算落定，他喜不自胜，捧起她的脸就嘬了一大口。清脆的一声“吧唧”，天上的月亮都羞红了脸，躲进云絮中。
　　
　　“哎呀！洗脸！洗脸！”姜央跺着脚，抹脸上蹭到的黑灰，宜娇宜嗔地瞪他。粉白的耳朵缓缓晕开清浅的红，恰到好处的娇羞，覆上后厨昏黄的薄光，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愈发朦胧美好，便是世间最好的丹青妙手也难以描摹出半点神/韵。
　　
　　卫烬满心欢喜，道了声“好”，低头拿干净的额面蹭她耳垂，便松开她，转身到水缸边上舀水洗脸。从怀里摸出巾帕，拿水浸湿，去帮她擦脸。
　　
　　鸡蛋羹已下锅，白濛濛的水雾在后厨氤氲成阵，姜央捧着脸坐在火炉边看火，卫烬并肩坐在旁边看她。
　　
　　微寒的春夜，膛炉里跳动的红焰，少女眼里晶亮的光，都在他心底蔓延，鸡蛋羹还没入口，他似乎已经饱了。
　　
　　果真是，秀色可餐啊。
　　
　　等吃饱喝足，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星月渐稀，外头完全安静下来，灯火都没剩几盏。山路难行，这会子再说回行宫，也不 * 跟连城打声招呼，实在不妥。两人便都一块留下，姜央睡在里屋，卫烬则在外间的罗汉床上将就一晚。
　　
　　许是这几日太累，也许是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大患总算解决，这一觉，两人睡得竟莫名安稳。待次日醒来，又是个艳阳高照，红霞满天的好时候。
　　
　　动身前，姜央要先寻连城道谢，另外还有些私事也必须跟他讲清楚。
　　
　　卫烬一向重承诺，尤其是对于她的。鸡蛋羹的做法，他昨夜是看了个大概齐，但毕竟经验不足，唯恐想出丑，招她笑话，更怕她当真因为一碗鸡蛋羹，再不搭理自己，于是特特赶了个大早，先回去行宫厨房练手，确保万无一失，等人来了，再好好给她秀上一把。
　　
　　日头载着他满心欢喜，一点点升高，约定的时辰到了，门口曳入眼帘的素色马面裙，却不是姜央的。
　　
　　“臣女出城上香，听闻陛下在此，特来拜访。”木莲树下，姬心素手执纨扇，颔首盈盈叩拜。清风涌过发梢，依稀携来几缕清浅的梅香。
　　
　　卫烬缓缓蹙紧双眉，边拿巾栉擦手，边警惕地上下打量，“姬姑娘来做什么？”
　　
　　声音含着讥讽，似意有所指。
　　
　　姬心素染着丹蔻的手指，由不得在袖底握紧扇柄。
　　
　　来做什么？眼下这风口浪尖，她作为姬家的人，的确不该出现在这儿，她也不想来。
　　
　　可是她有得选吗？
　　
　　前几日夜宴，原是该他们借使臣之死，将南缙人的怒火引到卫烬身上；趁着他焦头烂额之际，他们再拿秋月白的事栽赃姜央，最后添一把火，引得满朝哗然，叫卫烬一败涂地，可现在却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
　　
　　眼下的姬家就如同那热锅上的蛤/蟆，虽暂且还安然无恙，但焉知何时就会叫慢火给熬煮死！
　　
　　一家子猢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迟早要散！她不提前为自己做打算，难不成真跟那群没本事的叔父一般，在家里坐以待毙不成？
　　
　　想着自己的目的，姬心素阂眸深吸口气，再大的火气也能咽下，重新捧出一张更加灿烂的笑：“陛下莫要误会，臣女不过是路上正好碰见姜姑娘，受她所托，这才上山来的。姜姑娘她应当是来不了了。”
　　
　　“来不了？”卫烬眉心压得更紧，目光带着探究。
　　
　　姬心素直视他的眼，不避不让，笑吟吟、脆生生地应了个“是啊”，眼波悠悠向旁边荡漾，声音也跟着飘渺，变得模棱两可，“似乎……跟连太子有关……”




52.  契约   他们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在人家院里借住了一晚, 大半夜还闹得上下鸡犬不宁，姜央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一大早便特特去了厨房, 亲自做了几样梅花糕，预备送去找连城道谢。
　　
　　然而绕着别院打听一圈, 竟是没一个能说清楚, 连城到底去了哪儿。
　　
　　姜央从书房转到后院, 从大堂找到他居卧，又沿湖岸溜达了一圈, 还是无果。仰头瞧天，日头已经 * 攀上正头顶, 又微微向西。念着和卫烬的约定, 她心中越发焦躁。
　　
　　“你当真不知你家太子上哪儿去了？”姜央问。
　　
　　小厮哈腰赔笑，“殿下就这脾气, 想起一出是一出, 一会儿想去钓鱼，一会儿又嚷嚷着听曲儿, 随性得很，姑娘多担待。奴才也知道, 姑娘着急走, 可殿下的脾气, 姑娘您也是知道的，若是回来后瞧见姑娘不在，少不得要敲打奴才。姜姑娘一向仁善, 还望多多体恤奴才的难处。”说着便叉手不住作揖。
　　
　　好似姜央不点头，他就不打算停下来似的。
　　
　　姜央提着食盒，四下环顾。
　　
　　书房门窗紧闭, 唯南窗稍稍露出小指粗细的缝，依稀可以窥见半张紫檀桌案。上头点缀着新折的桃夭，金猊悠悠吐出轻烟，细细的一缕袅袅向上升腾。明明没有风，烟轨却蜿蜒。
　　
　　哪里是没人啊……
　　
　　姜央无声一叹，提裙缓步迈上台阶，却是站在屋前，没主动推门，“我知道你在里头，这般一味地躲着，可不是你的性子。”
　　
　　屋里还是没人应声。
　　
　　小厮也屏住呼吸，盯着那紧闭的门缝，不敢妄言。
　　
　　四下静悄悄，连风声都停了，剩姜央一人对着门自言自语，她却是半点不介意，犹自说道：“昨天你对我说的话，我真的很感激。可世上有些事情强求不得，这份真心，姜央注定无法回应。可他日，你若有事想寻我帮忙，不计什么事情，也不计什么地方，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蹲下身，姜央把装满糕点的食盒放在门前，“这些糕点，算作昨日你好心收留我的谢礼。趁热赶紧吃吧，凉了可就走味儿了。”
　　
　　说罢她便叠手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转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任凭那小厮在后头紧追几步，招着手唤她的名字；也任凭南窗下头那双落寞的视线缠绵在她身上，弥久不散……
　　
　　*
　　
　　别院外头，卫烬派来接姜央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姜央一出来，他们便立马动身，又是乘船从湖心离开，又是登山，一番折腾下来，待到能透过车窗眺望见不远处行宫的飞檐翘角时，日头都已挂在西边上。
　　
　　但就在这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儿走背运，眼瞧就快到地方，马车轱辘忽然卡进泥坑里，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姜央只得下来，等他们先把车子推出来。
　　
　　如今天气转暖，草丛里的蛐虫嗓子都开得比别的季节要早，尤其是山里头。隔着朦胧薄雾，一递声儿一声递声儿地长短相接，能听出几分塾里头孩童们念书时抑扬顿挫的味道。
　　
　　姜央却只听出了一腔烦闷。
　　
　　离开前，她虽连城说明白心意，但瞧他那闭门不见的态度，显然没打算接受。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就这样一直耽误人家吧？
　　
　　还有卫烬，早间都答应过他，晌午之前一定回去，结果却一直拖到现在。照他那臭脾气，幼稚又霸道，到时还不知要怎么拉着 * 脸，跟她阴阳怪气儿呢。
　　
　　光是想象他可能说的话，姜央太阳穴就抽疼不已，不得不抬指去揉，却在这时，对面遥遥过来另一辆马车，木柞的檐子上挂四盏绢灯，上头赫然绘着姬家的徽记。
　　
　　姜央右眼皮都跟着蹦了一下。
　　
　　像是要验证她的猜想一般，姬心素打起帘子往外瞧了眼，便忙叫人停车，由丫鬟扶着步下马车，慢摇纨扇翩跹到她面前，笑吟吟地问了个好。
　　
　　姜央也礼貌性地颔首回了个礼，抬眸时，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她身上扫过。
　　
　　她一向是个素净的打扮，便是妆容也不会抹得特别艳丽，可衣上发间的奢华小装饰，却总是在不经意间彰显她非凡的家世。低调，但也矜贵，这便是姬心素。
　　
　　可今日，她却是一改往日的端庄大方。眼线换成了牡丹般深浓的红，眉心甚至还点了花钿。从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也微有凌乱。眼尾有些红肿，像是刚哭过。唇上染了艳红的口脂，略微薄了点色泽，斜阳余晖中瞧格外明显。
　　
　　从行宫过来，哭过，头发乱了，嘴上的口脂似还叫什么蹭掉了些……
　　
　　姜央由不得捏紧了手，明知道不可能，心头还是隐隐涌起一丝不安。
　　
　　姬心素仿佛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什么，也知道她不愿听见什么，却是笑着，有意无意地将话锋往那边转。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早间我上山拜访陛下，陛下还跟我说起姜姑娘呢。离开之前，陛下还在行宫门口叮嘱我，要是路上遇见姜姑娘，就帮忙递个话，让姜姑娘快些回去，别耽误了用晚膳。说到底还是姜姑娘有福气，能叫陛下这般惦记。”
　　
　　有福气？
　　
　　姜央心底冷笑不已，听她这话茬，可不像在夸她有福气，倒更像在暗示自己，她一大早就来了行宫，一直陪着卫烬，直到这个时候才走。离开前，卫烬还千万分不舍地送她到了门口。
　　
　　这虚虚实实，有几分真几分假，姜央暂时是分辨不出来了，但这里头的司马昭之心，却是连三岁孩童都能听明白！
　　
　　姜央不是个爱惹事的人，但有人敢骑到她脸上挑衅，她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当下甚至连客套的样子都懒得装，掀了掀眼皮，操着单寒的声线直捅姬心素肺管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给我递话？”
　　
　　周遭的人都怔住了，万万没想到，平日最是和气的人，怼起人来竟这般不留情面。可仔细一琢磨这话里头的意思，也的确没错。
　　
　　两人虽然都是公侯府上的娇小姐，可里头的天差地别，大家心里门儿清。
　　
　　姬心素明面上虽还是侯门贵小姐，可一只脚赫然已经踩进天牢。而姜姑娘呢，住的是体顺堂，有皇后的体面，手里还有皇后的实权，册封的诏书也已经在路上，那当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便是十个姬心素，也断然比不上！
　　
　　有些事不点破还好，大家都能糊弄过去，一旦挑明 * ，再厚的脸皮也支撑不住。
　　
　　周围睇来的眼神逐渐起了异样，姬心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情不自禁收紧了十根指头，扇柄上的镂雕花纹深深刻进掌心。
　　
　　依照她的涵养，换做平时，这点委屈，她还是能忍过去的，可偏偏就是姜央这句话，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只因同样的话、同样的字眼，她刚刚在行宫就已经听过一遍：“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给朕递话？”
　　
　　甚至连说话时，他们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流淌出的那种不屑，都一模一样。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字，仿佛都在告诉她，他们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自己就算费劲心机，自降身份送上门，都别妄想插进去一根脚趾头。
　　
　　可是那又怎样呢？姬心素无声冷笑。
　　
　　既然人家没打算给她留颜面，她也就懒得再装下去，悠悠地摇着纨扇，曼声问：“姜姑娘这般说话，可是忘了当年自己在铜雀台吃过的苦头。又或者说……”她牵唇一笑，艳红的色泽叫纨扇底下若隐若现，显出几分诡异的妖娆，“又或者说，姜姑娘忘了三年前，自己和先太子立下的契约？”
　　
　　这话她说得轻飘飘，同她绵柔的声线一样没什么力道，可听在姜央耳里，却似有千斤重，尤其是最后两个字眼，凿子般，砸得她心尖都狠狠蹦了一蹦。




53.  撞柱   她却在他眼里瞧见了足可代替那团……

　　姜央回到行宫, 正是晚霞最浓烈的时候。红日收束一整个白日的光辉，没入奔涌的云海，顷刻间流淌出一种瑰丽的美, 一半红得像火，一半蓝得像冰。
　　
　　行宫立在底下, 朱墙黄琉璃瓦, 有种雄浑而别致的况味, 却也越发显得安静。一路走来，除了挑灯笼杆, 在滴水底下忙活着上灯的宫人内侍，再瞧不见其他身影。
　　
　　卫烬不在流芳苑, 也不在他自己的居卧。
　　
　　姜央四下里寻了一圈, 终于在去往书房的鹅卵石小径上，依稀听见了他的吼声, 好像是跟臣工们起了争执。而这几日一直赣州秘密调查宸王的石惊玉, 不知何时也回来了，就单手压刀立在门外, 脸色凝重。
　　
　　这是怎么了？
　　
　　姜央暂且按下满心的疑惑，快走几步上前, 想一问究竟。就听“咣”的一声, 屋里炸开一地碎瓷声, 继而便是一阵齐整的“咚咚”膝盖跪地声。
　　
　　带头之人声如洪钟，隔着重重院门，依旧能清楚地听见他说的每一个字。
　　
　　姜央认出来, 是内阁大学士朱纯文的声音。而他也曾是先太子卫煊的太傅，即便如今已经改朝换代，他依旧是朝堂上最坚定的太后/党, 姬家在内阁当中最要紧的喉舌。
　　
　　当初姜央同卫煊定亲，入住铜雀台，他就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给姜央扣上“不守妇道”的帽子，这三年更是没少对她指桑骂槐。
　　
　　而今姜央回到卫烬身边，他也没打算把这顶帽子从她头上摘了，还要到卫烬面前煽阴风，点 * 鬼火。
　　
　　“陛下三思啊！姜氏妖女蛊惑君心，先是害得陛下锒铛被囚，后又和先太子纠缠不清，勾得他荒废政务，不思进取，如今重新回到陛下身边，定是要再施妖法，给陛下招来祸端，陷我北颐于不利！如此心狠手毒之恶妇，如何堪担国母之责？望陛下收回成命，万万不可步先太子后尘！”
　　
　　有他起头，周围立时应和一片：“望陛下三思，姜氏之女不可为后——”
　　
　　声音之大，“呱呱”惊起山林间一群寒鸦。
　　
　　羽翅卷起的夜风凛乱了姜央的衣袂，她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最后一道残阳余晖从她眉眼间消失，留下一个空荡的壳子，和一颗迷茫的心。
　　
　　石惊玉实在看不下去，举步过来，拱手一揖，“这帮老骨头平日就爱仗着自己的资历，和陛下唱反调，姜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陛下敬他们是前朝肱骨，一直没发作，不想竟纵得他们愈发不知收敛。今儿个也不知受谁怂恿，居然还敢联名写折子，递到陛下面前。”
　　
　　就为了对付一个小姑娘？
　　
　　说来都是群德高望重的老人了，岁数加起来都好几百。平时朝廷有正经事寻他们，一个两个都推说年事已高，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联手欺负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精神头倒十足，羞不羞啊？
　　
　　石惊玉嗤之以鼻。
　　
　　姜央知道他是好心，朝他扯了个温煦的笑，“多谢石大人，我没事的。”
　　
　　其实早在卫烬说要册封她为皇后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心里已做好了准备。至于这帮人是受谁的怂恿？如何怂恿？她大体也能猜到。
　　
　　-“姜姑娘忘了三年前，自己和先太子立下的契约？”
　　
　　姬心素的话重新被勾出，如鬼魅低语般在耳畔纠结不散，姜央由不得攥紧大袖底的十指。
　　
　　“诸位爱卿这是做什么？难道想逼宫不成？”
　　
　　沉默许久，屋子里终于又有了人声。散漫的语调，单寒的声线，姜央无需分辨就知道是他。而他每次这样说话，都是肝火大动的前兆。
　　
　　姜央心底生出一丝不安，唯恐他一时急火攻心，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可怕之事，忙要推门进去拦。掌心刚贴上门面的步步锦，门就自己从里面开了，她一下愣住。
　　
　　卫烬站在门前，提袍正要出来，陡然撞见个人，也是一怔，瞧清楚是她，他冷肃的眉眼旋即泛起柔和的笑，没有埋怨她迟归，也没有将屋里发生的事迁怒于她，就只是极其平常地说了句：“回来了？”
　　
　　姜央仰头与他对视。
　　
　　暮色渐晚，太阳也没了踪影，可她却在他眼里瞧见了足可代替那团光的温暖，春风般一瞬扫尽她满心琐屑，沉凝的嘴角都不自觉跟着扬了起来，脆声地应了句：“嗯，回来了。”
　　
　　卫烬笑着揉揉她脑袋，“去吃饭吧，都预备好了。”说话便牵了她的手，懒怠再瞧屋里人一眼，朝董福祥递了个眼色，便拉着 * 姜央往流芳苑方向去。
　　
　　董福祥颔首领命，抱着拂尘哈腰上前，对满屋子还跪着大臣歉然道：“天色不早了，陛下还有要事急需处理，今日便到这儿吧。各位大人就暂且先回去吧，再晚些，山路可就不好走了，这万一遇上个熊瞎子，狼崽子什么的……”
　　
　　他笑了笑，点到为止。
　　
　　几个大臣瞬间心领神会，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皇家的行宫，边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些凶猛野兽？可皇帝非说有，谁敢说没有？倘若他们真一直留在这里不走，夜里回去再出个意外……
　　
　　几个老臣心肝都不由哆嗦了下。
　　
　　转头再看门外的石惊玉，他正拿巾栉擦拭绣春刀，笑容和煦，却比豺狼虎豹还可怖，他们更是悚然一惊，腮帮子上的肉都跟着连蹦好几下。
　　
　　石惊玉唱完黑脸，董福祥立马跟着唱白脸：“下山的轿撵已经预备妥当，几位大臣若是愿意……”
　　
　　这话还没说完，周围立时响应一片：“愿意的愿意的愿意的。”人一骨碌站起来，蜂拥围到董福祥身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刚才跪地时还干净利落。
　　
　　董福祥心中暗自鄙夷，皮笑肉不笑地道了句：“各位大臣都随咱家走吧。”余光一扫，竟还有一个跪在地上，绯红的官袍衬着青砖地，钉子般扎人眼。
　　
　　“朱大人不走吗？”董福祥耐着性子，微笑上前问候，眼梢偷偷往门外划。
　　
　　石惊玉会意，假意大咳一声，弹了下绣春刀的锋刃。
　　
　　寒芒撕裂春夜料峭的风，旁人不禁腿颤身摇，几乎站不住。
　　
　　朱纯文也跟着抖了抖，却是咬牙朝门外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俯首大拜，朗声道：“倘若陛下执意要册封身边那位妖女为后，臣无法阻拦，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江山社稷，无愧于黎民百姓。”
　　
　　他又直起身，高举双手，仰天长啸：“先帝爷，老臣尽力了！”
　　
　　说罢便趁所有人不注意，朝着旁边合抱粗的檐柱，一头狠撞而去。
　　
　　惊天动地的一声“咚”，撕裂行宫寂静的夜。
　　
　　众人皆始料不及，等反应过来，朱纯文已触柱瘫软下来，乌纱帽帽檐叫鲜血泅染得更深，昏迷之前，还不忘颤颤巍巍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衔恨指着姜央怒骂：“妖……女！”




54.  口脂   姜姑娘凭什么以为，朕会要一个定……

　　突如其来的变故, 搅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封不封后的暂且先不管了，救人要紧！
　　
　　董福祥亲自去请太医。行宫比不得皇城, 人手本就有限，他一走, 就更是支应不开。
　　
　　偌大的书房乱成一锅粥, 原本打算打道回府的大臣, 全都蜂拥围上来帮忙，七手八脚, 可算是把人移到了一处安静的小院。
　　
　　乌纱帽还在“嘀嗒”淌血，这要是随手摘了, 怕是要揭下一层皮！小禄不敢耽搁, 把人抬到床榻上，便一抹脸上的汗转身跑出去, 满行宫地搜罗能用的纱布和止血膏。
　　
　　几个大臣也没闲着 * , 倒水的倒水，拿汗巾子给朱纯文擦脸的擦脸, 边擦边直起嗓子朝门外喊：“太医还没……”
　　
　　“来”字还没出口，就叫/床榻上伸出来的一只枯瘦老手给捂了回去。原本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朱纯文, 居然睁开了眼, 自己个儿撑腰坐起来了！
　　
　　嫌脸上太黏, 他抽了人手中的汗巾子，自己擦起来。乌纱帽一撇，额头红归红, 却是连块皮都没蹭掉。汗巾子一擦，又变回原来锃光瓦亮的脑门。
　　
　　几个大臣看得目瞪口呆，隐约感觉到什么。离屋门最近的那个, 鹤一样伸长脖子往外头张望，确定没人发现，忙“啪”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朱大人，你、你你这是……”有人破迫不及待地问。
　　
　　“莫怕，就一点鸡血，我拿鱼鳔装着，一直藏在帽子里呢。”朱纯文摊开汗巾子，亮给大家伙瞧，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备用的血鱼鳔，“待会儿太医要是过来，你们就帮我拦着；要是皇帝先过来，我就拿这个再往脑门上抹。”
　　
　　话说到这，大家伙都明白过来，感情这以死相逼，是一出戏啊！
　　
　　但也越发不明白，“朱大人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朱纯文冷笑，将手里的汗巾掼在地上，“还不是被那小皇帝逼的？才坐了几天龙椅，就想把咱们几个都从内阁里头挪出去，卸磨杀驴也没他这么黑心肝的。真要叫那姓姜的妖女当上皇后，天天给他吹枕头风，咱们不都得去见先太子？！”
　　
　　这番话倒是比方才，他在书房里说的要令人信服得多。
　　
　　今天敢来行宫递联名折子的，或多或少都跟东宫、跟姬家有牵扯。识时务者为俊杰，原本他们也不想和卫烬对着干。奈何他实在欺人太甚，一个接一个削了他们手里的职权不说，同族子弟也跟着遭殃。
　　
　　这不是摆明了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吗？
　　
　　有几个性子烈的，当下也都没有二话，直截了当道：“朱大人别说了，咱们支持你。既是他起的头，那也甭怪咱们几个跟他对着干，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还有几个垂着脑袋，犹犹豫豫没有表态。
　　
　　朱纯文也不催促，拿乌纱帽当扇子摇，曼声问：“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先太子同那位定亲的时候，你们几个没少戳人家脊梁骨吧？”下巴朝其中一人抬了抬，“樊大人是不是还写了篇什么什么赋，骂人家就是那潘金莲转世，人尽可夫。哎哟那赋写得好啊，都轰动一时了呢。”
　　
　　樊京老脸一红，跺着脚急道：“都哪年的事了，还提这个干嘛！”
　　
　　朱纯文不屑地“嘁”了声，“我不提，这事就没有了吗？”抖着帽子指向窗外，“就算咱们都能当这事没发生过，那妖女就能吗？皇帝能吗？太后、长公主，还有镇国公府那几个，他们都是什么下场，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他们倒是想忘，可是谁敢忘啊！
　　
　　那就是悬在他们后颈子上 * 的铡刀，每倒下去一个和姜央作对的人，刀刃就降下去一寸。自打东宫倒台，恐惧与反抗就把他们夹死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当下也没人再犹豫，“朱大人，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朱纯文胸有成竹，“接下来就是等。倘若小皇帝知趣，不再册封那个妖女，咱们也退一步，就当没有这回事。可他若是不知趣……”阴冷的游丝滑过他嘴角，“我便在他回京的路上，当着咱们帝京所有百姓的面，再撞一回，把事情闹大。文臣死谏，搁哪个朝代都不是小事。届时民怨沸腾，我倒要看看，他是保江山，还是保美人！”
　　
　　*
　　
　　流芳苑。
　　
　　饭菜早已在桌上摆好，色香味俱全。众星捧月般围簇着当中一碗鸡蛋羹，羹面澄黄鲜嫩，撒着嫩绿的葱花，是卫烬忙活了一整天的成果，就等着姜央回来吃。
　　
　　可现在人是回来了，吃饭的心情却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因书房的变故，卫烬气得着实不轻，撑着膝头大马金刀地坐在罗汉床上，脸几乎沉到脚踏上，“这群人就是故意的，存心给朕添堵！行，他们不让朕封阿宝为皇后，朕就偏要封给他们看。”说着便一撩袍子起身往桌案走，扬手吼道，“拿纸笔来，朕现在就下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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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惊玉拦在他面前，“冷静些，你这般一意孤行，仔细落人口实。文臣死谏，从来都不容小觑。你若不谨慎处理，不单会害了姜姑娘，连你自己也难逃一劫。”
　　
　　卫烬怒极反笑，“那你说朕该怎么办？就这么听他们的话？那以后呢？他们撞一回柱子，朕便听一回，那朕为何不干脆把这位子让给他们坐？”
　　
　　接连几个质问，“噼里啪啦”砸得石惊玉哑口无言，摊着两手，“我、我我……”大半天过去了，什么也没“我”出来，却也没让开路。
　　
　　两人就这般无声对峙，气氛凝滞，像冬日里的冰，悄无声息地在屋里蔓延。
　　
　　周围侍立的宫人内侍都情不自禁哆嗦，缩起脖子装鹌鹑。
　　
　　姜央隔着珠帘瞧两人，垂眸轻叹。雁足灯照在她脸上，灯火将那纤长的眼睫一根根挑染成金，却照不进她眸底的情绪。半晌，她忽然攥拳，像是下定决心般，打帘出来。
　　
　　“你就听石大人的吧，这个皇后……”她抿唇，缓缓绽开恬淡的笑，若无其事地接上，“我不当了。”
　　
　　卫烬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捻了下，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推开石惊玉，提笔便在纸上洋洋洒洒写起来。
　　
　　石惊玉劈手夺走他的笔。
　　
　　卫烬无所谓，手里空了，便去笔架上拿新的，蘸墨继续写。
　　
　　“嘿——”石惊玉咋舌，“你这人怎么就是不听劝呢？”
　　
　　姜央亦锁紧眉头，跑过来直接握住他的手，“别闹！”
　　
　　便是这一点绵柔的力气，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却真拉住了他。
　　
　　但也成了一把火，烧尽他心底最后一份理智。 * 
　　
　　-“陛下可知，当年先太子其实一点也不想纳姜姑娘为太子妃，是姜姑娘主动上门寻的他，还许了他一些不可告人的条件，这才使得先太子点头，继续让她当太子妃的。”
　　
　　午间姬心素说的话，他原只当作是耳边风，一个字也没听，一个字也不相信。此刻却是叫胸口贲涌的怒血捎带着倒灌入脑海，排山倒海般，搅得他额角青筋抽疼，手跟着不由自主颤抖。
　　
　　一滴墨溅到他白皙的指尖，顺着指纹缓缓泅染。
　　
　　卫烬阂眸平了平气，柔声道：“好。”搁下笔，拿巾栉擦手，“他们今日这般逼迫，保不齐就是受了谁的挑唆，没准这人还跟三年前那桩事情有关。”视线一滑，他眼里含着笑，状似随意地问，“阿宝可还记得三年前，除了你家人外，可还有别人逼你进宫？”
　　
　　姜央没料到他会忽然说起这个，脑海里有一瞬惶惑，待辨出他笑眼里的探究，再想傍晚时，姬心素对她说的话，她一下明白过来。
　　
　　他果然还是信了啊……
　　
　　原以为两人走到今日这一步，她已经无需再为这种无聊的挑拨而烦恼，却不想还是她高估了。
　　
　　屋子越发安静，仿佛坠入深海，沉默如潮，随时都要将人溺毙其中。
　　
　　槛窗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夜风携了些许薄寒呼啸涌入，烛火在案头跳动，泼洒了他一袖清冷的光。
　　
　　玄底金丝绲边，一抹艳红的口脂点在其中，格外晃眼。
　　
　　同姬心素今日抹的颜色一模一样！
　　
　　半片薄了色泽的唇瓣在记忆中逐渐清晰，宛如一把钢刀，狠狠捅在心头。
　　
　　姜央不禁咬了牙，抬起下巴凉凉而笑，“陛下是在怀疑，我和卫煊有什么？那正好，石大人也在这儿，索性就让他把我带去昭狱，所有酷刑都用上一遍，不就行了？如此一来，陛下也不用再为册封皇后的事发愁了，一箭双雕。”
　　
　　卫烬叫她这一番讥讽怔到。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他急火攻心下胡说的。话一出口，他就已经后悔了。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枯萎，他真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本想着她随便说点什么，无论有多牵强，他都认了，不会再深究。
　　
　　可偏偏……
　　
　　才消下去的火气重新甚嚣尘上，比刚才还要猛、还要烈，“轰”地一声，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统统烤化。
　　
　　他扯起一个狠辣的笑，“姜姑娘敢说这话，是认为朕非你不可了？”
　　
　　忽地一伸手，将她圈进自己怀中，捏住她下巴。动作之快，带起的劲风吹得案头烛火都摇了摇。
　　
　　明灭不定的光束中，他沉着脸，拧着眉，冷漠藏在阴郁的面色下，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她，也只盯着她。因离得近，姜央甚至能清楚地看见烛火在他眼底蹦跳的光。
　　
　　单寒的声线如刀剐过耳畔，依稀还伴着锥心的磨牙声。
　　
　　“姜姑娘凭什么以为，朕会要一个定过亲的女人？”




55.  大半夜   我身边除了你，何 * 曾有过别的女……

　　凭什么以为他会要一个定过亲的女人呢？
　　
　　是啊, 凭什么呢？
　　
　　姜央苦笑了下，盯着他袖口沾染的口脂，心底不住告诫自己不要在意, 可眼眶还是不自觉泛起了红，声音亦跟着哽咽：“陛下既已有新欢, 去寻她便是, 作何还非要我回来, 把我拘在这里受辱？”
　　
　　薄薄的水雾盖住她眸子，长睫轻轻一眨, 泪珠便顺着她明艳的脸颊，“哗啦”落下来一长串, 宛如清晨的露珠滑过娇嫩的花瓣, 一颗不落，全落在卫烬捏着她下巴的拇指上, 砸进他心底, 给他一种强烈的、存活于世的钝痛感。
　　
　　瞬间将他从滔天怒火中拽出，狠狠掼入阿鼻地狱当中。
　　
　　“不不不……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卫烬脑海一瞬空白，明明有满腔子话要跟人解释, 一瞬全都冲到舌尖, 又打成了死结, 不知该从何开始说起。一向最是伶牙俐齿的人，此刻却吞吞吐吐大半天，半句整话也憋不出来。
　　
　　泪珠还在她眼眸里蔓延, 她不说话，就这般仰头望着他。
　　
　　一个早就嵌在心尖尖上的人，看他时, 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甚至还酿起了几分憎恨，唯独就是没有曾经一见到他就馨馨微笑的光。
　　
　　这滋味，钝刀割肉一般，比这三年他在西苑受的所有苦加在一块都叫人难以承受。
　　
　　卫烬由不得用力咬紧了牙，咬到牙根都发麻，舌尖隐隐尝到血腥，张口对她说话，语气仍是轻轻的，不敢加半分气力。仿佛她是昆仑山巅的雪，他喘气稍大些，她便会散了。
　　
　　“莫哭了，都是我不好，我给你赔罪，你想怎么罚我，我都认了。”咬牙停顿片刻，嚅嗫着接上，眼神和语气都染上些许恳求的味道，“除了离开我……”
　　
　　他边说边抬袖去擦她脸上的泪珠，袖褖金银丝绣的云龙纹沾上水，变得皱皱巴巴，威风尽失。
　　
　　小内侍递上巾栉，他却恍若未见，只盯着她眼里蓄出的泪，自己眼底也跟着缓缓步上血丝，焦躁又心疼。
　　
　　几个宫人内侍面面相觑，皆看得目瞪口呆，悄悄抬手揉眼睛，把单眼皮都快搓成双眼皮。他们几个都是常年留守行宫的，这几日见惯了卫烬居高临下地使唤人，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却何曾见过他这样？
　　
　　这可是一国之君啊！竟还会这样低三下四求人？
　　
　　被求的人还丝毫不领情。
　　
　　卫烬手伸过来，姜央只面无表情地拍开，漠然后退一步，叠手蹲身行了个礼，“姜央不过是个定过亲、没人要的女人，既不是陛下心头挚爱，也不是陛下如今的新欢，可万万担不起陛下这句话。陛下若是良心未泯，还记着过去的情谊，就请放姜央离开，从此山高水阔，姜央和陛下都再无瓜葛。”
　　
　　山高水阔，再无瓜葛？！
　　
　　相伴多年的人，最清楚彼此命中七寸所在，一句话的杀伤力能抵得上千军万 * 马。卫烬耳边仿佛架起无数风车，“嗡嗡”轰鸣不止，腿颤身摇，攥着拳头撑在书案上，才不至于跌回龙椅里。
　　
　　行完礼，姜央便转身要走。
　　
　　青丝甩得飞扬，每一根都干脆利落，打在卫烬脸上，勾起心头一阵阵收缩痉挛。
　　
　　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展臂挡在她面前，“什么旧爱新欢？我身边除了你，何曾有过别的女人？”
　　
　　“何曾？”姜央冷笑连连，抓起他右手那片宽袖，指着上头艳红色的口脂质问，“若是没有别的女人，陛下倒是说说，这个是哪来的？是陛下帮人家抹嘴的时候沾上的？还是亲完人家，给自己擦嘴，不小心染着了？”
　　
　　两种画面在脑海里交织浮现，卫烬和姬心素，姬心素和卫烬……
　　
　　姜央眼眶又红一层，恨声捶他：“不要脸！混蛋！”
　　
　　不要脸的混蛋也懵了，茫然“啊”了声，双眼几乎是在一瞬间瞪到最大，盯着袖子上那点红，都快贴上去，剑眉拧到一块，都快绞成麻花。好半晌，他才终于灵光乍现，忙在怀里掏，摸出一个青花纹样的小圆瓷盒，正要解释。
　　
　　岂料因爱生恨的姑娘，别有一套思路。不等他张口，姜央就先瞪圆了眼，指着他鼻子怒斥：“你还给她买新的？！”
　　
　　卫烬愣了，眼睛又大了一圈，还能这样？她是怎么拐到这条路上的？连忙摇手否认，“不是，这是我买来送给你的。”
　　
　　岂料说多错多，等待他的又是一通更加猛烈的炮轰：“这么难看的颜色，鬼才用，你瞎吗？！”
　　
　　瞎眼的鬼皇帝：“……”
　　
　　冤呐，可忒冤了，连自己的眼光也被一道鄙视了。卫烬拿着口脂盒，木呆呆地杵在原地，眉毛颓然耷拉成“八”字，咬着下唇，眼睛更红了，隐约还泛起了水光。
　　
　　委屈的。
　　
　　一阵夜风从西北奔来，一丝不落，全顺着唇缝灌进他嘴里，尝着就和黄连一个味儿，从喉咙芯子直苦到胃，偏偏他还说不出来，生怕再蹦出一个字，小姑娘就能把他骂进泥里头去。
　　
　　皇帝当到他这份上，也没谁了吧？
　　
　　“我……当真没有别的女人，今儿个一整天，我都在后厨给你做鸡蛋羹，不信你问石惊玉。”他看向旁边，眸光晶亮，像在看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卫烬做朋友的，性子上多少都跟他有共通之处，譬如石惊玉，他就特别记仇。
　　
　　想着方才自己苦口婆心劝告，人家不领情，还反过来责备自己，石惊玉就气不打一出来，半掀着眼皮，看博山炉上袅袅盘生的细烟，“我不知道。”
　　
　　卫烬：“……”
　　
　　脸跟滴水一样沉下去。
　　
　　石惊玉装没看见，拍着嘴巴打了个呵欠，又不动声色地从背后捅他一刀，“不过晌午的时候，姬心素来寻过他，这我倒是知道的。”抱臂朝姜央一抬下巴，“我还知道点别的，姜姑娘想知道吗？”
　　
　　“你 * 还是别知道了！”卫烬气得脸色发白，徒手撕了他的心都有了。
　　
　　“陛下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姜央睨着他，冷笑连连，“您是一国之君，坐拥天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既已有了新欢，应当也不缺姜央一个，就放姜央走吧！”
　　
　　她边说边推开他，要从旁边绕过去，熟料才刚迈出去一步，双脚便霍然凌空，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怎么不缺？我就要你一个！”卫烬缓缓沉出一口气，斜了石惊玉一眼，视线落回怀中惊魂未定的小姑娘身上，“你不信是吗？好，我证明给你看！”
　　
　　说罢便抱着人，扭头往外走，“来人！来人！”
　　
　　一路高声嚷嚷，惊起数片寒鸦。原本已经熄了灯火重新点燃，从行宫后半阙蜿蜒到前面阙。廊下光影摇曳间，全是纷乱杂沓的脚步。
　　
　　如此浩浩荡荡的阵仗，也传到了朱纯文休息的跨院。太医已经被一个金锭子打发走，几个请命的老臣却是一个没动，料定卫烬今晚就会有决策，便都围在屋里伸长脖子等着。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好不惬意，就差飘点小雪花点缀了。
　　
　　内侍进来请人的时候，一坛新煨好的临江春刚揭盖，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陛下打发公公过来请人，可有说所为何事？”樊京挡在最前头，拱手问。
　　
　　旁人跟着围簇到他身边。
　　
　　朱纯文在众人的遮掩下，悄悄背过身去，捏碎另一只血雨鳔抹在额头，胡乱拿纱布裹缠了两圈，颤巍巍地抬起手，扶着身边人从床榻上坐起，气若游丝，“陛下可有说，是要册封那姜氏妖女为后？”
　　
　　“那倒不曾，陛下就是让大家都过去。”小内侍是个实心眼儿，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想起方才自己打眼在廊下看到的一幕，正想开口补充。
　　
　　朱纯文却是扬手打断，苍白的脸上泛起红光，有种回光返照的亢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陛下终于想通了，要将那妖女逐出皇宫。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众人听这话头，起先还有些犹豫，可仔细一琢磨。
　　
　　这风口浪尖，陛下深夜召集他们，只可能是为了册封皇后之事。既然不是明旨下诏，那岂不就说明，陛下已经决定，不再册封姜氏为后？
　　
　　大家不禁喜上眉梢，但又不敢完全断言，只信了六分，剩下四分还捏在手心的汗里，催促他们提起袍子，一股脑儿乌泱泱赶往大殿，跟蚂蜂迁徙似的。
　　
　　小内侍在后头抬手“诶诶”唤了好几声，竟是没一个停下来的。他索性也不说了，由他们去。
　　
　　大殿里已是人满为患，上到内监总管董福祥，下至后厨抬泔水的，每张脸上都写着茫然。姬心素锦衣华服地挤在其中，就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她是才刚从自家在京郊的汤泉山庄，特特被请上山的。
　　
　　原本今日在卫烬和姜央面前磨了那么一阵嘴皮子， * 还呛了一肚子火，她早已精疲力尽，想着回去舒舒服服泡个澡，便好好歇上一觉，明日醒来再验收自己这番挑拨的成果，熟料今晚就有了动静。瞧这庞大的阵仗，竟是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好！
　　
　　大约是幸福来得太突然，姬心素虽满怀雀跃，却不大赶完全相信。
　　
　　直到朱纯文领着一大帮内阁肱骨大臣进来，四目一接，原本两头揣着的六分自信，就一下碰撞成了十二分。
　　
　　成了！定是成了！不然这深更半夜，卫烬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只怕今夜不单要治姜央的罪，还要推举新的皇后。
　　
　　新的皇后……
　　
　　姬心素情不自禁攥紧了手，早先的疲惫一扫而空，满腔喜悦快要压不出，蹦出喉咙。廊下响起通报声，她忙随众人一道泥首跪下，请安的声音都比平时悦耳。
　　
　　金线绲边的袍裾步入眼帘，在她面前顿了下。
　　
　　姬心素克制不住心头狂喜，绽开最灿烂的笑，仰起头，万千娇羞都在檀口轻吐的这一声“陛下”当中。可才唤了一个字，所有喜悦就都僵在她脸上。
　　
　　煌煌灯火，两道身影在她面前纠缠。
　　
　　姜央叫眼前这浩大的阵仗吓得不轻，红着脸埋进卫烬胸膛，没敢看人，只蹬着腿，捶着他肩胛闷声娇怨：“你、你你放我下来！”
　　
　　而那位以狠辣出名的薄情帝王，却是还在为刚才的事着急，半点不肯松手，迎着她的拳头收紧臂弯，越抱越紧。不去看满殿呆若木鸡的人，更不去看姬心素，只一劲儿软着声音哄怀里的人，“我真的没有别的女人，不信你问他们？”
　　
　　大半夜被叫来的他们：“……”




56.  反击   流动出一种唯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

　　摆这么大阵仗, 就为了这点小事？
　　
　　满屋子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有几个还勾起小指头掏耳朵，怀疑究竟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还是他脑子进水了？
　　
　　视线从四面八方交织而来，什么情绪都有, 姜央被网在其中, 像是落进一口巨大的蒸锅, 烤得她低了头，红晕蔓延, 直流淌进芽绿镶滚的领褖。娇嗔地剜他一眼，她忙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
　　
　　这个时候再这样抱着, 是有些不像话了。
　　
　　卫烬也没再坚持, 弯腰小心翼翼将人放下来，手还牢牢抓着姜央细腕, 往自己身后拉, 帮她挡去那些尴尬。
　　
　　明明都是他造成的，这会子倒想起亡羊补牢了？
　　
　　姜央无声哼哧, 但也知晓他的用心良苦。
　　
　　撞了柱子还赖着不走，这帮老臣是想逼卫烬今晚就做出决定。倘若就这般放任不管, 气势便输了一大截, 以后再想立后就更难了, 所以他才故意摆这么大的阵仗。说是向她证明自己的清白，更要紧一宗，还是想跟这群人表明自己的态度吧……
　　
　　说不感动是假, 可不担心也是不可能的。
　　
　　这般硬碰硬，赢了，皆大欢喜, 输了，那就是引火自焚了……
　　
　　面前人像是猜到她心中的隐忧，没说话，只 * 顺着她手腕向下，大手裹住她小手，轻轻捏了捏，同她十指交缠。
　　
　　无声的安慰，胜过千言万语。
　　
　　姜央仰头瞧着面前宽阔坚实的双肩，油然生出一种风雨同舟的慰藉。往前挪一小步，高挑的身影便完全罩落在她身上，为她独辟开一个避风港，有淡淡的龙涎和他指尖温暖的安慰，姜央窝在其中，起伏不定的心一下便落回原处，眸光微微流转，情不自禁便染上清浅的笑。
　　
　　卫烬侧眸瞧着，嘴角也跟着上翘。
　　
　　殿内千枝烛冉冉摇曳，金灿的光辉落在两人身上，隐隐地，流动出一种唯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暧昧。
　　
　　而这一幕，也叫姬心素看个正着。
　　
　　她自小在侯门熏陶，心态练得极是老成，无论何种处境下，都轻易不会泄露自己真正的情绪。此刻周遭哗然声四起，她亦是颔首垂眸，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然袖襕底下的一双手，却是早早就已经掐进掌心。
　　
　　与她相反，朱纯文一向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
　　
　　一想到自己为了江山社稷，都舍下这张老脸，牺牲到这步田地，末了竟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脸便拉长下来，瞪着姜央，厌恶和抗拒都清清楚楚挤在他眉心的三道褶皱之中，“陛下这是做什么？深夜急召臣等觐见，就为了这么点芝麻小事？难不成是想学那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陷我北颐于不利之境吗？！”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口凉气。
　　
　　他还真敢问！不要命了吗？转念一想，哦，人家今儿个的确是不想活了来着，那就不奇怪了。
　　
　　卫烬本就是为这事来的，当下也不避不让，反问道：“朱卿说，这是芝麻小事？可朕怎么记得，午间在书房的时候，朱卿还同朕再三强调，立后乃国之大事，不可马虎，这才几个时辰，就成了和周幽王一样糊弄人了？莫不是朱卿适才撞柱子，真把脑袋撞坏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为难地垂了眉，甚为忧心忡忡地长声一叹：“本来脑子就不灵光了……”
　　
　　他尾音拖得格外长，长到都快从行宫绕回皇城，偏就是故意吊着嗓儿不说完。那阴阳怪气的调子，比说完整话还膈应人。
　　
　　底下零星响起几声窃笑，或捂着嘴，或咬着唇，神态滑稽。
　　
　　朱纯文气得山羊胡子耸抖，“陛下这是、这是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此言一出，边上几个老臣立时警觉起来，纷纷上前假意阻拦，“朱大人这是要做什么？您才从刚醒，太医都说了，您不可动气，更不可再行此等危险之事。”
　　
　　“就是就是！”樊京抱住他胳膊，偷觑了眼卫烬，声音拨高拨亮，“朱大人，您是先帝爷最为器重的左膀右臂，是社稷的功臣。您若是有什么闪失，让陛下怎么跟天下万民交代？”
　　
　　“起开！都起开！”朱纯文扭身想甩开两侧的人，边挣扎边仰脖儿哭嚎，“先帝爷，老臣对不起您，对 * 不起您啊！就让老臣随您去了吧！”
　　
　　……
　　
　　这一唱一和，腔调抑扬顿挫，跟戏台子上伶人有一拼，可闹了半天，也没见他们真正往前挪动半步。
　　
　　卫烬冷眼瞧着，听着，等着，等他们闹没了气力，嗓子都快冒烟儿，他才漠然一哂，“诸位爱卿这话，倒叫朕不解了。圣人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为臣纲，臣尊君嘱。何为大不韪？三番五次在御前以死相逼，便不算大不韪了吗？若真是如此……”
　　
　　他哼笑，“那朱卿便撞吧，朕准了，也免叫你这千古功臣，临死前还要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如此，你也好去先帝面前，继续做你的左膀右臂。”
　　
　　说着，他便让董福祥搬来两把圈椅，拉姜央一块坐下，又摆摆手，让边上劝阻的人都退下，朝朱纯文比了个“请”的手势，“朱卿开始吧，有朕在，没人敢再多嘴打扰你，你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去死吧。”
　　
　　朱纯文：“……”
　　
　　这说得还是人话吗？明明就是要逼他死，竟还说得跟论功行赏一样慷慨伟大。
　　
　　朱纯文气急败坏，干核桃般皱皱巴巴的老脸憋成绛紫，成了水里泡烂的茄子，万万没想到他竟能这般不要脸，偏又有苦说不出。
　　
　　要他真死，他怎么可能死？他本就只是来装样子的！
　　
　　午间在书房，他有自己往乌纱帽里塞的内衬和血雨鳔挡着，再控制点力道，自然不会出事。可现在不一样，方才出门得急，他忘了拿帽子，脑门上就只有一层单薄的纱布，大殿的柱子又都是镀了金的，跟书房里的完全不是一码事。这要是真撞上去，脑浆子都要磕出来。
　　
　　有卫烬的话在前头，樊京等人也不好再拦，松开手，让开路，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柱子就在眼前，金光闪闪，晃得人眼晕。朱纯文欲哭无泪，卫烬适时地抬手大喊一句：“且慢！”
　　
　　朱纯文如闻天籁，以为自己终于死里逃生，激动得险些热泪盈眶。
　　
　　谁知卫烬却只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扬扬手，“这事平日不常看见，大家也是赶上好时候了，都坐都坐。”又在朱纯文震惊的目光中，扭头招来小禄，让在每人面前摆好矮桌，上齐瓜果点心，还有上好的茶叶随意挑拣。
　　
　　“都准备好了，朱卿可以开始了。”卫烬嘴里“吧唧”着瓜子，盼望道。
　　
　　一双双无辜的大眼睛从四面八方望来，朱纯文不禁后退了一步，泪珠子这回是真挂在了眼角。挣扎良久，到底是败下阵来，木头人般一顿一顿地艰难躬下腰身，拱手道：“微、微臣以为，陛下所言，甚有道理。陛下英明神断，微臣若是这般不识抬举，在陛下面前溅了血，微臣死不足惜，可要是脏了陛下的龙袍，那就成了千古大罪了。”
　　
　　“哦？”卫烬兴味地抬了下眉梢，撇了瓜子，“朱卿不想死了？”
　　
　　朱纯文涨红着脸，咬牙道：“回 * 陛下的话，微臣……不想死了。”
　　
　　“真的？”
　　
　　“真的。”
　　
　　卫烬仿佛没听见，继续贱兮兮问：“真的真的？”
　　
　　朱纯文：“……”
　　
　　这是当着众人的面，拿他当猴耍吗？朱纯文气歪胡子，偏又发作不得，红着脸恨恨又应一声：“千真万确，微臣真的不想死了。”
　　
　　底下响起一阵鄙夷的嗤笑，都是当朝一品大员了，还跟三岁孩子似的，说一出是一出，可够窝囊的。
　　
　　朱纯文身处其中，直觉八辈子老脸都丢尽了，恨不能挖个坑当场把自己埋了。
　　
　　卫烬亦笑，却是不置可否，等大家都笑够了，才懒洋洋追问：“三日之后，还是在这座行宫，朕打算办一个立后大宴，朱卿以为如何？”
　　
　　立后大宴？
　　
　　从来只听说封后大典，哪里有什么立后大宴？历朝历代册立皇后，都是下个诏书就算了事。能封赏些东西到皇后娘家，已经算是隆宠了，现在竟还要如此大操大办……
　　
　　满座哗然。
　　
　　姜央亦皱了眉，觉得不妥，本来封她为皇后就足以惹人非议，现在再来个什么立后大宴，他们的脊梁骨还不得被戳死？
　　
　　她摇了摇卫烬的手想劝。
　　
　　卫烬却反手摁住她，在她手背安抚地拍了拍，让她莫管，朝朱纯文抬抬下巴，“朱卿觉得如何？”
　　
　　朱纯文嘴角抽了抽。
　　
　　如何？自然是不如何！让姜氏做皇后，已经是他们最大的让步，现在竟还要办得如此隆重，这是打谁的脸呢？这般得寸进尺，真当他们是死的吗？！
　　
　　冷笑一声，朱纯文便要反对。
　　
　　却见卫烬深吸一口气，望着他额头上的“伤”，笑容意味深长，“临江春这酒啊，还真是不错。”
　　
　　朱纯文浑身一僵，到嘴边的话登时断了声。




57.  告白   无论过去，现在，抑或是将来，你……

　　于是立后大宴的事, 就这么决定下来。
　　
　　一干人等离开前，卫烬还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朱纯文干瘦的小肩膀。
　　
　　“三日之后, 朕就在这行宫里头，恭候朱卿过来了。朱卿的小儿子, 如今也到吏部报道了吧, 届时朱卿带着大家伙一块过来。别的不管保证, 这临江春酒，管够！”
　　
　　说着又笑眯眯地看向樊京, “樊卿也别客气，一块来。”
　　
　　两个内阁元老大臣齐齐哆嗦了下, 脸上血色褪尽, 抖着声，拱手连连应是, 离开大殿时, 脚底还虚浮着。一个不留神，樊京叫门槛绊了下, 圆胖的身子一崴，撞到朱纯文, 两人一道顺着台阶“咕噜”滚下。朱纯文在下, 脑袋磕到阶沿。原本包在额上、只抹了鸡血的纱布, 旋即有了更加鲜焕的颜色。
　　
　　朱纯文抬手一摸，直着嗓门嚎了声，黑眼珠子望上一翻, 人便昏了过去。
　　
　　有了前车之鉴，边上几个人只当他故伎重演，实在没心思再奉陪, 悻悻拍他肩膀，唤他起来。
　　
　　摇了几下仍不见醒，他们才知道坏事了。又是一番兵荒马乱，只是这回谁都没 * 脸再赖在山上，将人囫囵塞上马车，抓了方才还没离开的太医，一并灰头土脸地下山去。
　　
　　小禄这回不再傻唧唧地上前帮忙了，跟云岫一道立在台阶上干看戏，对插着袖子，哼声骂：“活该！”
　　
　　姜央在大殿里遥遥望着，垂眸喟然一叹：“其实没必要这样的……”
　　
　　“怎么没必要？我让他们让得还不够吗？这样蹬鼻子上脸，真当我是好欺负的？”
　　
　　卫烬负手佯佯走过来，同她并肩而立，睨着远处逐渐消失在墨色中的身影冷声道，手却是不老实，趁着姜央不注意，悄咪咪环绕到她腰肢上。
　　
　　就听一声清脆的“啪”，震耳欲聋，殿外的木莲花枝都应声摇了摇。
　　
　　卫烬捂着红肿的手，“咝”声直抽凉气儿，捺着嘴角可怜巴巴喊：“疼。”
　　
　　姜央权当没听见，冷冷斜他一眼，便哼声拧过身去。鬓边的紫藤萝步摇跟着轻晃，划出一道莫名倔强的弧线。
　　
　　这是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呢……
　　
　　卫烬龇牙做出个牙酸的表情，挠挠耳背，叉腰在地心里转了圈，赔着笑脸凑上去：“阿宝还在生气呢？你也知道的，我这人就是嘴贱，一着急一上火，什么话都说出来了，但绝对不是有心的！而且……”
　　
　　他嘴角抑制不住上扬，“方才我都把立后的话给放出去了，还要摆立后大宴，人也都答应过来了，你总不好让我再在全天下人面前丢脸吧？”
　　
　　说罢便贱兮兮地撞了下她的肩，歪着脑袋，冲她眨巴眨巴眼，乖巧等她回答。
　　
　　果然是长能耐了，都敢拿天下人威胁她了，姜央嗤之以鼻，伸出一根纤白的指头，点在他眉心，推开他脑袋，“陛下刚刚只说要册立皇后，可没说是册立谁，姜央可不敢冒领这殊荣。万一是封给那位新欢的，到时不就尴尬了？”
　　
　　卫烬脸上的笑一下僵住，嘿，还真是！
　　
　　因着白日刚商议过封后的事，所以他适才招人过来，也就没仔细说，横竖大家心里都知道谁是他的皇后。谁知就这么个小疏忽，现在竟成了把柄，叫她跟自己装起傻来了。
　　
　　敢情折腾了一晚上，事情又绕回原点了？
　　
　　卫烬傻眼了。
　　
　　姜央偷眼瞧着，不禁抿唇暗笑，清清嗓子故意逗道：“陛下果然用情至深，这才刚得了新欢，就预备册封人家为皇后了。姜央不过是个定过亲的女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知趣儿。既然陛下身边已经有了别人，那姜央这便离开，给人家腾地方。这大喜的日子，可千万别给人家心里头添堵。”
　　
　　说着便举手摇了摇帕子，招呼云岫离开。
　　
　　经这几日的闹腾，卫烬眼下已成惊弓之鸟，听见“离开”二字，心弦登时绷紧，也没工夫去细想她这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忙满满一把将人困在怀中。
　　
　　“什么新欢旧爱，我身边从来就只有你一个，要娶谁为皇后，这不是明摆着吗？你是我十五岁那年一眼就钟情 * 了的姑娘，也是我最落魄潦倒的时候，仍旧想竭尽全力照顾的人。就算全天下都觉得我们不应该在一起，我也从不这么认为。无论过去，现在，抑或是将来，你都是我唯一想娶的人！”
　　
　　他铿锵说道，一字一句都无比认真。漆深的瞳孔在千枝烛下闪着明灿的光芒，带着他固有的强势，一瞬不瞬地望住她，似要将她魂魄都吸附进去。
　　
　　姜央不禁屏住了呼吸，原本不过是想同他开个玩笑，没想到竟变成了这样。
　　
　　所有声音都从脑海里远去了，只剩下他鼻尖的温热，和那似有若无的龙涎香。隔着单薄的春衫，她几乎摸到他的心跳。
　　
　　许是心虚，又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姜央经受不住，霎着眼睫，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卫烬却是本能地伸手捏住她下巴，抬起。
　　
　　觉察到这样会吓着她，他指尖一颤，慌忙松开，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可圈在她腰上的手，却半点不见松开，片刻，还稍稍收紧些。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眼神，小声咕哝：“所以皇后，你当不当？”
　　
　　修长的手指还捏着她衣袖一个小小角，轻轻地拽了下，诚如一个三岁孩童，在向她讨糖吃。
　　
　　明明是要封她为一国之母，竟是害怕不肯要似的。
　　
　　姜央忍不住笑，情急之言，多自肺腑，回味着方才那番，她心里不自觉便暖暖的，抿着唇扭捏问：“那、那你还会说那样的话吗？”
　　
　　“不会！”卫烬一口保证。
　　
　　姜央不信，“怎么证明？”
　　
　　卫烬攒眉忖了忖，实在想不出来，便道：“你说，你想让我怎么证明，我就怎么证明。”
　　
　　姜央挑眉，“真的？”
　　
　　卫烬毫不犹豫地点头。
　　
　　“行。”姜央从他怀里挣出来，提着裙子翩跹回到刚才的座位上，偏头瞧着顶上的房梁，心里也没什么底气，脚尖不住在砖面上画圈，瓮声说，“那、那你先给我打盆热水来，帮我洗脚。”
　　
　　让皇帝帮忙洗脚？
　　
　　董福祥几个都瞪圆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卫烬却是如释重负般，淡然一笑，“就这么简单？”
　　
　　像是怕她反悔一样，也不等她回答，他便捋起袖子，踅身离开，没过多久，还真从善如流地端了个三脚红漆木盆进来，踩着一地惊掉的下巴和眼珠子，蹲在姜央面前。
　　
　　高大的身子即便矮下来，也如一座巍峨的小山，自有一派凌厉气场，此刻却流淌出一股莫名的欢喜。
　　
　　姜央没意料他真会照办，还办得这么高兴，不像端水给她洗脚，更像捧着一盆金子。
　　
　　这是怎么了？
　　
　　她歪着脑袋，诧异非常，以为他真转了性。
　　
　　可等到他试完水温，一甩手里的水珠，似笑非笑地朝她勾了勾手指，悠悠道：“阿宝，脚～”
　　
　　连声音都在云里头飘，半天下不来。
　　
　　姜央茫然眨了眨眼，这才恍然大悟，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脸跟着“唰”地红了起来。




58.  洗脚帝   我以后天天给你 * 洗脚吧。

　　糟糕, 方才光顾着捉弄他，竟忘了男女大防！姑娘家的脚，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姜央咬着唇, 绣花鞋里的脚趾不由自主蜷缩起来，下意识就往裙底收。裙子的百褶随这细微的动作摇曳, 灯火中漾起水波般的光芒。
　　
　　卫烬半掀着眼皮, 玩味地打量她的一举一动, 连小手攥着裙面悄悄往下拉的一点娇羞都不放过。工细的玉指在木盆沿敲了敲，明知故问：“阿宝怎么啦？”
　　
　　还怎么啦？！
　　
　　姜央嗔圆眼睛瞪他, 很有一种把这盘盆水踹到他脸上的冲动。可偏生这回的事，是她先起的头, 若是就这般妥协认怂, 她以后还怎么在他面前抬起头？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她现在是尝了个尽够！
　　
　　手指绞着裙绦纠结许久, 姜央心一横, 稍稍偏转膝盖，微俯身, 一手捏着裙面略略往上提，一手细颤着去拨鞋后跟。芽绿的襕裙水纹随她动作潋滟生辉, 藕荷色绣花鞋半隐半现, 宛如夏日接天莲叶中露出的一点尖尖角, 小巧纤细，堪堪一掌。
　　
　　卫烬眯了眯眼，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
　　
　　姜央情不自禁颤了颤, 连带他的手也跟着抖了抖。细腻的触感过电般奔涌向心田，他轻咳一声，虽极力克制, 嗓音仍带起些许沙哑：“我帮你。”
　　
　　姜央攥紧十指，蚊蚋般小小地“嗯”了声。
　　
　　大殿里的人早已叫董福祥清退干净，只剩他们两人。千枝烛摇曳，顶端的一星微茫叫穿堂夜风吹得发亮，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圈绒绒的金边。
　　
　　卫烬不说话，姜央就更加不好意思出声。
　　
　　四周安静异常，鞋袜褪下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簌簌的，仿佛就揉在彼此耳膜上。
　　
　　姜央由不得越发收紧下巴，玉白小耳朵从云鬓里探出，红得几欲滴血，烛火照在上头，透出瓷釉般柔腻的光。
　　
　　她出身高门，成长的过程虽坎坷了些，但也是个实打实锦绣堆里养尊处优的娇主儿。一双玉足养得娇脆而美好，平日除了她和云岫，再没第三人见过。此刻系带一松，罗袜便不胜肤滑，自己松落下来，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哗”。9⑩咣整理
　　
　　莲瓣似的赤足跃然灯下，白腻得如同羊脂玉，无半点瑕疵。脚趾贝壳般圆润生粉，嫣然齐整地绽放在他掌心。脚踝纤细，踝骨玲珑，还系了根红线，捧在手里，真真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偌大的殿宇，也随这细微的一声“哗”，火星遇干柴般，无声无息翻起热潮，活色生香。
　　
　　四周反倒愈发安静了。
　　
　　卫烬不敢言声，唇线抿得笔直，连呼吸都情不自禁收敛。
　　
　　他没有伺候人洗脚的经验，适才之所以表现得那般跃跃欲试，多半也是为了逗她，想看她被自己逼迫得窘迫害羞，一张玉样的小脸因他而染上瑰丽的红。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已成了脱缰的野马，脱离他的掌控。
　　
　　接下来该怎么办？
　　
　　卫烬干捧着 * 她的脚，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眉目平和无波，密密交织的浓睫下，却是一双惊慌乱瞟的瞳孔，同方才逗弄人时的风流痞态判若两人。
　　
　　继续吗？他不知接下来会不会发生什么更难掌控的事。
　　
　　可要他就这么放弃，他又很是舍不得……
　　
　　他如此天人交战着，小姑娘被晾太久，也不知是没了耐心，还是太过紧张，脚趾不停蜷起又松开，松开又蜷起。
　　
　　无意识的撩拨，最是摄人心魄。掌心蠕蠕勾起一串奇痒，直通肺腑，他不禁血气上涌，无暇多想，深吸口气，慌忙将她的脚放入木盆当中。动作太大，还溅了自己一脸水，边上没个人伺候，还得他自己讪讪抬袖子擦。
　　
　　他没伺候过人洗脚，更没见识过姑娘家除了头和手以外的部分。更确切地说，他压根就没仔细留意过其他姑娘的脸。因为不在意，所以也不上心。
　　
　　姜央是头一个，能叫他在梦里依旧忍不住，不断描摹她形容的姑娘。
　　
　　也是头一个让他知晓，姑娘家的美，其实并不止停留在脸上。一手一足，皆能入画，攥在手里便是一阵诗情画意的心动。
　　
　　造物主对她有多偏爱，恐怕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外表生得恬淡无争，宛如九重天上的神女，不容亵渎；一双玉足却跟妖精似的，能勾起人无限遐想，泡进水泽，隐在粼粼波光下，更添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妩媚。
　　
　　卫烬口舌生燥，本能地咽了咽喉结。
　　
　　水温一点点从指间消散，他掌心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热潮，仿佛被浸泡在水里的不是她的脚，而是自己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真好看……”他不自觉脱口赞道，仰头瞧她，“我以后天天给你洗脚吧。”
　　
　　这话无疑是他的由衷之言，不含任何绮念。可此情此景，难免叫人想歪。
　　
　　姜央脸上红晕更甚，淌过纤细的天鹅颈，直蔓延进领口，她咬着唇嗔瞪他，“不要脸！”从木盆里抬起脚踢他，带起一弧清水。
　　
　　卫烬是习武之人，稍一偏身便轻松躲了开，攥住她脚踝，轻轻一拽。
　　
　　“啊——”姜央猝不及防地惊叫，失了平衡，从座椅上滑下，不偏不倚，叫某人及时抱了个满怀。
　　
　　方位一转，圈椅就成了他的领土。姜央被他抱坐到腿上，小小软软的一团，窝在他怀中。水珠顺着玉足优美的线条，滑至脚跟，灯火下轻轻一闪，砖地泅湿大片。
　　
　　“洗完了，该擦脚了。”卫烬哑声道，身体微微前倾，紧实的胸膛贴上她耳朵。
　　
　　姜央像被烫到了，耳尖更红，忙垂下脑袋，抿唇“嗯嗯”，胡乱点着头。隆隆的心跳在殿内尚未完全蒸腾的水汽里蔓延，煨得她目眩耳鸣，一时竟分辨不清，究竟是他心中乱了章法，还是自己散了心神。
　　
　　巾栉裹上双足，从脚踝一路细细拂至脚尖，无微不至。明明平时云岫做起来，只消片刻功夫，今日却漫长得仿佛过了一辈子。
　　
　　分 * 明就是故意的！
　　
　　姜央扭动脚踝，以示抗议，唇瓣咬得更紧，实在没眼看，侧过头越发将脸埋进他胸膛。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每一次细腻的扭动，卫烬的手都跟着克制不住轻颤，手背缓缓绷起青筋。巾栉在手里攥着，几次都要脱手。
　　
　　终于，一切风雨都过去，新送来的罗袜，也好好套回她脚上。姜央小小地松了口气，“鞋子我自己来吧。”说着便俯身去拣地上的绣花鞋。
　　
　　却在这时，卫烬忽然站起，姜央指尖从鞋面上擦过，什么也没捞上来。
　　
　　“你干什么呀？”她恼火地捶了下他肩胛。
　　
　　卫烬浑不知疼，理不直气也壮地说：“洗了脚，自然要换新鞋，这双脏了，不能再穿。”
　　
　　不能再穿？
　　
　　从来只听说过洗脚换袜，还没听过连鞋一块丢的。明明就是怕她得了鞋，能自己下地走路，他就抱不着了，还找这么个理由，简直……
　　
　　“不要脸！”姜央嗤之以鼻。
　　
　　卫烬心思被看穿了，也依旧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反正人他是抱着了，管他要不要脸。无甚所谓地哼了一声，他便大步流星地径直往外走，留下那一双绣花鞋，孤零零陪着那盆凉透了的洗脚水。
　　
　　夜已深，行宫各处都静悄悄的。
　　
　　因着方才朱纯文脑袋磕着台阶一事，行宫里预备的马车都先紧着他和太医。这会子还有几个老臣没走成，鹄立在门口，边打呵欠边眼巴巴地在夜色里寻找马车的影子。老远瞧见卫烬二人如此行来，他们都惊愕地瞪圆了眼，醒神后慌忙跪下行礼。
　　
　　“给陛下请安，给……”
　　
　　顿了顿，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都很识时务地接上：“给皇后娘娘请安。”
　　
　　卫烬嘴角高翘，比听着他们对自己行礼还高兴，不说平身，直接道：“统统有赏。”
　　
　　平日累死累活，都不定能讨他一句夸赞，今日这么简单一句话，就有赏了？这哪里是皇后娘娘，分明是天上来的财神爷啊！
　　
　　馅饼掉得太突然，几个老臣被砸得头晕目眩，愣了片刻，磕头磕得更加欢喜：“多谢陛下隆恩。”
　　
　　有这一遭，当下他们再瞧姜央，忽然就顺眼不少。
　　
　　姜央有适应这殷勤的目光，缩起脖子在他怀里忸怩，想起三日后的立后大宴，抬眸悄悄打量他，又看了眼空荡荡的四周。迟疑着抿了抿唇，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问：“三日之后的大宴，你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
　　
　　卫烬颇为惊讶地挑了下眉梢，不愧是她啊，殿上这么多人都没瞧出来，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好奇问。
　　
　　姜央鄙夷地嘟嘴哼哼，“你有什么事能瞒得住我？这么大张旗鼓地摆一场宴会，可不是你的做派。”一下揪紧他衣襟，凶着眉眼严辞警告，“这回再有什么计划，可不准再瞒我！”
　　
　　卫烬被她逗笑，伏首贴着她面额轻轻磨蹭，柔声道：“好，我都告诉你，再 * 也不会瞒着你了。”
　　
　　想起石惊玉今日带回来的消息，他眉目间的温存凝了夜霜，一点点冷却，牵动唇角一抹森寒，“六弟早就已经不在赣州了。”
　　
　　这消息无疑晴天霹雳。
　　
　　姜央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脱口便问：“什么时候的事？”
　　
　　卫烬凉凉一笑，“谁知道呢？”
　　
　　没准是南缙使团到来的时候；也没准是太后回宫的时候；更没准，这时间还要更早，早在他举兵逼宫的时候，他就根本没走……
　　
　　姜央心里五味杂陈，想着那日婚宴上见到的温润少年，不禁心生惋惜，“之前那些事，都是他干的吗？”
　　
　　卫烬低头笑了下，“我现在倒挺希望都是他干的。”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姜央一头雾水，可仔细一琢磨这背后的深意，她霍然怔住，背脊蠕蠕爬起一丝阴寒，顺着血脉，直钻进大脑，勾起四肢百骸一阵刻骨铭心的战栗。
　　
　　“不可能啊……怎么可能呢……”




59.  九鸾钗   这般安静地和彼此待在一块浪费……

　　皇家行宫坐落在京郊的归云山上, 而这里也并非只有这一座山，而是一整片延绵数千里的山岭群落。春有桃李夏有荷，秋有红枫冬有泉。
　　
　　这“泉”, 指的便是地底冒上来的汤泉，咕嘟咕嘟, 常年不歇。
　　
　　每及冬日, 素雪能一夜叫帝京白满城, 却无论如何也吹不白这片山峦，实乃数九天里避寒的玲珑去处。又因附近景致明媚, 离皇家行宫相近，故而有许多帝京有头脸的皇亲国戚, 或是达官贵人都来此间落户。其中最显赫的, 当属北威侯姬家。
　　
　　眼下住在里头的，便是姬家捧在手心的嫡长娇女, 姬心素。
　　
　　知道宗家姑娘要来, 庄子里的张管事早几日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三四处泉眼都叫人打扫一新，预备的澡豆也全是京中眼下最时兴的, 瓜果点心、果酒菜肴也都紧着姬心素的口味来。傍晚人从那行宫回来的时候，还夸赞他办事得力, 谁知晚间又上一趟山, 回来脸就阴沉了下来, 比老天爷变得还快。他好心好意捧着新摘的樱桃孝敬人家，还平白挨了一顿呲打。
　　
　　这是怎么了？
　　
　　发疯撒泼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侯门闺秀应有的雍容和矜持？
　　
　　啪——
　　
　　又一个菊瓣翡翠茶盅在地上碎开了花。
　　
　　张管事耸抖了下瘦肩, 下巴越发往腔膛前缩。
　　
　　“贱人！贱人贱人！”姬心素怒目瞪着满地碎瓷，胸膛剧烈起伏。
　　
　　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已经叫她毁得差不多，她仍不解气, 四下环顾一圈，跑去一顶白玉弥勒佛像前，端起来就要往地上摔。
　　
　　“姑娘使不得！使不得！”夏竹忙冲上去，抱住那樽弥勒佛，拦劝道，“这是夫人给姑娘求来的，大相国寺的住持亲自开过光的，砸了要惊动神明，会降下灾祸的！”
　　
　　这话可谓苦口婆心，然而眼下的姬心素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告？告喊一句：“起开！”便扭身撞开夏 * 竹，毫不犹豫地将这尊佛像也砸了个粉碎。
　　
　　惊天动地的一声“啪”，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数只寒鸦“呱呱”从枝头飞起，身影映在窗纸上，更显此间幽阒。
　　
　　圣物到底是圣物，摔起来就是比别的俗物带劲。
　　
　　姬心素瞒腔怒火终于平息了泰半，轻咳一声，恢复白日的优雅，侧眸对镜扶了扶鬓间微乱的发簪，迈着莲花步绕开地上的碎瓷残渣，施施然坐到银杏金漆方桌边，捧茶自饮。那夷然的模样，仿佛这满屋的狼藉都与她无关。
　　
　　张管事简直看傻了眼。
　　
　　夏竹很有眼力，不等姬心素吩咐，便踅身主动赶起人。闲杂人等都散尽，关上门，她看着自家姑娘的背影，咬唇迟疑了会儿，忐忑上前，小声问：“姑娘，要不咱们就算了吧。”
　　
　　“算了？”姬心素仿佛听见了平生最大的笑话，极其不屑地嗤了声，“真当本姑娘瞧不出来？今夜陛下特特招我过去，看他是怎么立那小贱蹄子为后的，不就是要狠狠往我脸上甩耳光？小贱蹄子害我一遍又一遍地来回上下山，又害我当众丢了那么大的人，你现在要我算了？”
　　
　　她眼里装满狠辣，视线幽幽横斜过来，有种要将人心肝都掏出来的狠劲。
　　
　　夏竹被吓得不轻，慌忙跪在地上告罪：“奴婢胡言乱语的，姑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抿了抿唇，抬眸小心翼翼觑她，“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照陛下今晚这架势，封后的诏书大约这两日就该下来了，再加上那什么立后大宴，咱们……咱们要怎么办？”
　　
　　夏竹是真心为姬心素着急，姬心素却是一派淡然，低头呷了口茶，悠悠启唇：“慌什么？今夜被捅了肺管子，又不止本姑娘一个。”
　　
　　她这一点拨，夏竹立马反应过来，“姑娘是说那位连太子？”
　　
　　这次陛下深夜召人，原是没山下别院的那群使臣什么事的。那位连太子见这么多人都匆匆往山上赶，以为姜姑娘出了什么事，也跟着着急忙慌上去，结果就……
　　
　　别人在大殿里头，或许没瞧见，夏竹立在门外候着，却是看了个真真。当陛下说出“立后”两字的时候，连太子那张俊脸啊，都快拉到地上。后来人下山离开，眼睛里都还飞着刀片，随便一个眼神都够将人千刀万剐！
　　
　　可见“情伤”二字，有多捅人家心窝子。
　　
　　倘若能说服他帮忙，这事没准还真能成。
　　
　　“打发人，给南缙使团送封信，再给哥哥递个消息。小贱蹄子不是觉得自己已经稳坐皇后之位了吗？我倒要看看，倘若她成了残花败柳，陛下还愿不愿意收她这个人？”姬心素摩挲着茶盏壁，光是想想那画面，她嘴角便止不住上扬，又煞有介事地惋惜一叹，“这事也怨不得我，要怪，就怪她自己四处拈花惹草，惹了一身骚，活该！”
　　
　　*
　　
　　立后大宴之事虽决定得匆忙，可筹备起来却一点也不了草。
　　
　　有 * 卫烬亲自坐镇监督，手底下人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半点不敢马虎。小至菜肴酒品，大至丝竹鼓乐，竟是全然无需姜央插手。就连宴上的华服，也是特特由宫中织造处另外准备的，从料子到绣纹，无一不是上上乘。
　　
　　“姑娘您是不知道，陛下这三日几乎就没合过眼。只要是宴上的事宜，事无巨细，陛下全都亲自过问。之前自己的登基大典，都没见陛下这般上过心。”
　　
　　姜央还在流芳苑梳妆，小禄哈腰在旁边帮忙递首饰，说完这一句，便捂着嘴巴“咯咯”地笑。
　　
　　“可不是吗？”云岫接过话头，伸长脖子往外张望。
　　
　　时近黄昏，赴宴的宾客已陆续到达。相隔数重院门，觥筹交错声依旧清晰入耳。要来不及了，她忙将最外的一件大袖衫给姜央披上，绕到背后，帮她打理后头被回纹镶绲压住的长发，嘴上还絮絮个不停。
　　
　　“奴婢听说，上回来这闹事的朱大人和樊大人，回去后就都先后落了病，这会子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起不来。外头人都说他们是中邪了，依奴婢瞧，是老天爷开眼，下凡收拾祸害才对！”
　　
　　“就是就是。”云岫话音未落，小禄便“吭哧”点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唱起了双簧。这般妄议朝中大臣，原是不合礼数的。可念着行宫里沉闷了这么些天，是该松泛松泛，姜央也就没阻止，笑着由他们去。
　　
　　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停下。
　　
　　外间灯火如昼，云母雕刻的屏风呈现出半透明的水润光泽。颀长身影在后头若隐若现，自暗处望去，仿佛万千光点都汇集到了他身上，牵引起姜央心底一阵悸动。
　　
　　无须细看，她便知道，他的目光一定就落在她身上。
　　
　　小禄和云岫相视一笑，躬身行了个礼，都识趣地却步退下。
　　
　　屋里很快就只剩他们两人，卫烬穿帘过幔而来，却是站在一箭之地外，隔着棉柔的素纨，抱胸打量她。眼波叫灯火浸染，泛起一种别样的缠绵。
　　
　　姜央被盯得无所适从，指尖直跟裙绦打架。明明日日相见，怎的才换了件衣衫，就成了另外一副光景，唯恐他觉得不好看，板起脸娇嗔道：“你要是嫌难看，不想过来，就永远别过来了。”
　　
　　卫烬“噗嗤”一笑，“怎么会不好看？”边说边过来牵她的手，到镜子前站定。
　　
　　落地的一整面大铜镜，映出一双璧人。她是绯红华服加身，裙上玉璜玉玦压赤金禁步，圣洁而庄严；他却是难得穿一身轻淡的浅云色，领两袖和前胸的龙纹都以银丝暗刻，威仪中显出一种温文尔雅的底色。并肩而立，容貌相称，浓淡相宜，都可入画了。
　　
　　“你是故意的？”姜央禁不住笑。
　　
　　卫烬得意地轻哼，拉她到身前，拥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视线还停在镜子里，“看见了吧？我的阿宝啊，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生来就该做皇后。”
　　
　　停顿片 * 刻，他咂摸出话里的不严谨，又翘起下巴自豪地补了句：“我的皇后。”
　　
　　“你就贫吧！”姜央哼了声，扭身从他怀里出来，对着镜子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裳。
　　
　　卫烬侧倚柱子，含笑在旁边瞧着。
　　
　　姜央心里装了点彷徨，由指尖表现在被揉搓的繁复云锦上，偏侧过身问：“你……你当真不想知道……那契约的事了？”
　　
　　自那晚大殿之事后，他的确是再没问过此事。倒是姜央提了几回，想跟他彻底解释清楚，免得日后又遭人利用，再生嫌隙，却都被他拒绝了。
　　
　　也不知是真不在意，还是装的？
　　
　　姜央狐疑地打量。
　　
　　卫烬抬了下眉梢，不置可否，低头在袖子里掏。姜央好奇地探头瞧，他却翻转手腕藏了起来，径直走到她面前，端详了会儿她的发髻，抬手往里头簪。
　　
　　“什么呀？还神神秘秘的……”姜央扭头照镜子，视线撞上镜面里，自己发间探出的一点莹润九色玉，人一下怔住。
　　
　　是九鸾钗！
　　
　　“它不是已经碎了吗？我回去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姜央圆着眼睛，不可思议地对着镜子瞧。
　　
　　玉钗面修复得极好，几乎瞧不见裂痕，但在灯光下扭头，还是能瞧出丝缕轻闪的瑕疵。的确是三年前分别那日，他送给她的那支。
　　
　　脑海有灵光闪现，她愕然抬眸，“那晚你回去过？”
　　
　　卫烬仍是笑而不语，拉她的手，让她侧过脸偎进自己怀里，面颊轻轻磨蹭她光洁的额头，“那什么契约，你若不想说，便不说。”
　　
　　他就当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
　　
　　就像三年前，她不知道自己恼羞成怒离开后，还没走出去两步路，便懊悔地偷溜回来。捡了玉钗不说，还趁她夜里熟睡，翻窗进了她的闺房，就坐在她床边，在素雪堆满红梅枝的细碎“簌簌”声中，看着她的睡颜，看了整整一夜。
　　
　　也不知道当时，她自己叫梦魇着，捏着拳头，喊的全是他的名字。一声声抽泣，把他蹂/躏得肝肠寸断。他抱在怀里哄了好久，才将将把人哄好。
　　
　　更不知道那晚，他差一点，就没法放开她。
　　
　　过去的事，是他们两人心头共同的疤，没必要一次又一次揭开。左右他们现在很好，将来会更好，这就足够了。
　　
　　姜央知道他的意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呐，是你自己不问的，以后可别想我会告诉你。”
　　
　　话虽如此说，她臂弯却加重了力量，紧紧搂住他的腰。
　　
　　时光静静流淌，于有情人而言，即便什么也不做，甚至都不说话，就这般安静地和彼此待在一块浪费时间，也是一种不可名状的甜蜜。
　　
　　一道人影移过来，投在云母屏风上的模糊黑影，从丈二金刚遍成正常大小，是董福祥。他心思一向细腻，大约是料到了凭风后头的温存，便乖觉站着，没出声打搅。
　　
　　姜央知道他来这儿的目的。
　　
　　宸王如今已不在赣州，倘若之前那些事都与他们猜测的 * 一样，那么今晚，那人势必会有所行动。既如此，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这场立后大宴，看似歌舞升平，实则到处都隐藏了他们安排的锦衣卫番子。只要那人一动，必叫他显原形！
　　
　　“你去做你的准备吧，我这里无碍的。”姜央从他怀里出来。
　　
　　卫烬自是舍不得温香软玉，可外头的事若处理不好，他们以后恐怕都难再享有如此安宁的时候，于是便“嗯”了声，抬手帮她紧了紧九鸾钗，“在这里等我。”
　　
　　边说边伏首，指尖往下，欲抬起她下巴。
　　
　　姜央却偏头躲开，“我才上好妆，你别给我毁了！”
　　
　　不就是个妆嘛……卫烬不屑地“嘁”了声，兀自转身离开。却是在姜央放松警惕的一瞬，飞快低头，在她颊边啄了口，顷刻间甜腻满嘴，真香！
　　
　　“哎呀！”姜央捂着通红的脸，跺跺脚追打他。
　　
　　卫烬轻巧地一个偏身，便躲了开，拨开帘子往门口跑，脸上绽满笑，时不时回头，往地下戳着指头叮嘱：“你就在这里等我，我没来，你可不准走，听见没！”
　　
　　那模样，哪里还有帝王的威仪？活脱脱就是个偷香窃玉得逞了，欢喜得找不到北的毛头小子。
　　
　　“德性！”姜央鄙夷地啐他，转身去妆台上取莲瓣银盒装的芙蓉白香粉，对着铜镜往脸上补救。娇面倒映镜中，光影流淌过她眉眼，唇畔到底是缓缓泛起笑的涟漪，从嘴角直蔓延到眉梢。
　　
　　正惬意间，云岫从屋外匆忙过来，躲在屏风后头左瞧右瞧，见卫烬的确已经走了，这才拂帘进来。
　　
　　“怎么了这是？”姜央放下银盒，含笑问。
　　
　　云岫却是一脸凝肃，抿唇纠结许久，咬牙上前，压声道：“姑娘，连太子打发人过来，说有要紧事寻您，非要您亲自过去一趟，轰都轰不走。”
　　
　　“连……城？”姜央歪头诧异喃喃。




60.  螳螂捕蝉   阿宝乖，不要惹我生气。……

　　“连城？”
　　
　　“对, 就是连太子。他现下就在行宫西边的小亭子里等您，听说刚刚还差点跟门上的内侍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姜央一脸讶然，手一抖, 险些摔了香粉盒子，“这、这……怎么可能？他可不是那样的人。”
　　
　　“奴婢也奇怪来着。”云岫狐疑地枯下眉头, “照理说不应当啊, 连太子平日里的做派是随心所欲了些, 但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如此行事。况且今日也没请他啊, 他来做什么？总不能是听说陛下要封姑娘为皇后，故意上门寻衅的吧？”
　　
　　“不能够。”姜央很坚决地摇头。
　　
　　连城的为人, 她再清楚不过。说白咯, 他活脱脱就是三年前的卫烬！做事独断自我，但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 分得清场合, 也知道孰轻孰重。似这般背信弃义之事，他绝不可能苟同。
　　
　　况且惹人家这趟千里迢迢从南缙过来, 也是为了促成两国通商，也委实帮了他们不少忙。而且自己还… * …于情于理, 她都该去见上一面, 同他当面说清楚。换做平时, 她也就不会多想，直接去了。
　　
　　可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你就在这里等我，我来没, 你可不准走，听见没！”
　　
　　卫烬临走前的嘱托还在耳边滚烫，姜央由不得攥紧了香粉盒子, 回头觑眼铜镜里锦衣华服的人，心一横，拿了妆台上的剪子，提裙转身，“前面带路。”
　　
　　云岫“诶”了声，忙提了盏羊角风灯跟上。
　　
　　此时暮色已全然笼罩山野，月亮被云翳遮掩，星星也不见几颗。人站在台阶上，稍一踮脚就能看见大殿方向声色犬马的辉煌，可当中相连的甬道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主仆二人循着那碗口大的光斑往前走，绯红的华服如同滴入墨水中的一点朱砂，很快便被吞噬一干二净。
　　
　　行宫里人手本就不足，今日又要设宴，几乎所有人都被抽调去了大殿。流芳苑只剩她二人，这一走，就彻底空下来。而她们前脚刚走，就有一头戴兜帽，浑身遮掩在黑黢黢的披风下的身影，从交道另一头蹿出，趁她们拐弯后，便径直迈进流芳苑。
　　
　　兜帽一摘，她在廊下昏黄的灯火里抬起脸，环顾四周。面容叫勾勒得半明半昧，五官虽不甚明晰，眉心那点朱砂却异常妖冶。
　　
　　不是别人，正是姬心素！
　　
　　笼子里的画眉原在打盹，陡然撞见这位不速之客，立时惊跳起来，羽翅“簌簌”扇动，拍打得铜制笼杆“咣咣”响。
　　
　　姬心素却浑不在意，淡漠地扫了眼，便继续审视这院子里的布置。
　　
　　越看，她眼底的不屑就越浓。
　　
　　又过半晌，门外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人，是她的贴身婢女夏竹。她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会儿，确定没人跟踪，才“蹬蹬”跑上台阶。因跑得太急，还叫台阶绊了下。
　　
　　“事情办得如何了？”姬心素问，头也没回。
　　
　　“回姑娘的话，都办妥了。”夏竹抬袖摁了摁额头的汗珠，气喘吁吁道，“奴婢是亲眼看着姜姑娘出了角门，往小亭子里去。亭子里的酒菜，奴婢也都照姑娘您的吩咐，下足了药，估摸着……”
　　
　　她喷笑，“两人没一个时辰，是出不来了。”
　　
　　姬心素嘴角弯起些，语调平平地又问：“然后呢？”
　　
　　夏竹收了笑，吞吞吐吐道：“剩下的药，奴婢也照姑娘的吩咐，全下在了御用的酒水里头，不过……”她眼底露出些许难色，“姑娘，您真……您真打算做到这地步吗？”
　　
　　夏竹隐藏得极好，可遣词间仍会不自觉透出些微鄙夷。
　　
　　可不齿于此事的，又何止她一人？
　　
　　“你以为我愿意出此下策吗？”姬心素不忿地咬紧牙。
　　
　　她是正儿八经侯门出身的嫡长女，正宗的皇亲国戚，高贵和优雅都刻在她骨子里。若没有之前那些污糟事，她本该在家中好好待嫁，全帝京的男儿都随便她挑拣。可如此泼天的富贵，亦是一把双刃剑，如今就是这昔 * 日庇佑她的家族，将她逼上了这条死路。
　　
　　今夜一旦事成，没准引得卫烬勃然大怒，当场将她赐死；可若是侥幸活下来，她不仅能摆脱姬家那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还能就此扶摇直上，日后再好好谋划，入主坤宁宫也不是不可能。
　　
　　可夏竹还是忧心忡忡，“姑娘，万一要是失败，咱们可就连姬家都回不去了？”
　　
　　她们这次行事之所以能这般顺利，还是借了姬予斐提供的些许人脉。
　　
　　而姬予斐之所以肯帮忙，是因为他以为，她们从卫烬身上找到突破口，可以解姬家如今的困局。
　　
　　可偏偏，她们为的就只是自己。
　　
　　这回当真是破釜沉舟了，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可那又如何？富贵险中求，横竖在家里待着也是死，为何不来此处搏一搏？万一老天真开眼了呢？
　　
　　“我主意已定，你不用再劝了。真想帮我，就放机灵些，到大殿里头盯着，盯紧了！只要陛下出现异样，你就想法哄他来这儿。他若不来，你就说是姜姑娘有事寻他，知道了吗？”
　　
　　姬心素不疾不徐地吩咐着，见夏竹瑟瑟抖个不停，便牵起个和煦的笑，上前拍拍她肩膀，安抚道：“放轻松些，别怕。那药劲儿大，陛下只要喝下，明日保准记不得你是谁。况且这药都已经下到酒里，咱们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个时候，你就算想抽身，也晚了。”
　　
　　夏竹被她吓得脸色煞白。
　　
　　姬心素乘胜追击，又赏给她一个蜜枣，“可要是真办成了，日后我封了贵妃，做上皇后，自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夏竹看着她眼里的光，自己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明亮了双眼，仿佛已经尝到她画的大饼，咧开嘴正要应声，就听见月洞门外悠悠传来一声。
　　
　　“恐怕没这机会了。”
　　
　　熟悉的音调敲击耳膜，主仆俩不约而同惊怔了下，齐刷刷回头。
　　
　　一盏羊角灯悠悠沓沓晃进了月洞门，勾勒出两道窈窕倩影。门两侧的孟宗竹叫灯火照映得鲜焕，细细的竹叶横斜在姜央眼前，为她雪白的肌肤蒙上一层淡淡的浅碧色，更显唇红齿白，眸似点漆。
　　
　　此刻笑吟吟望住姬心素，眼波分明干净，有着五月晴空般的灵秀，姬心素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后退一步，如坠冰窟般，浑身每块骨头都在打架。
　　
　　夏竹早已吓傻，直着眼睛不知所措，两腿颤颤，风一吹便轰然跪倒在了地上。
　　
　　姬心素虽强自站稳脚跟，却是说不完一句整话：“你、你怎么……”
　　
　　“我怎么？”姜央一笑，“什么？”提着羊角灯缓缓上前，“不该出现在这里，应该软在亭子里，任人欺侮，是吗？”
　　
　　姬心素被倒噎口气。
　　
　　姜央仍是笑，“姬姐姐这么聪明，怎么进门的时候就不觉得奇怪，我好端端的，为何要给你留门？”
　　
　　姬心素顿时瞠圆了眼，不敢置信地去瞧两边洞开的大门，心中懊悔不已。适 * 才太过在意计划能否成功，倒忘了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反叫她钻了空子！
　　
　　好好一处调虎离山，最后竟闹成了瓮中捉鳖，被捉的鳖还是她自己？
　　
　　“姑娘，甭跟她们废话。”云岫狠狠啐了口，“奴婢这就去找人，把大家都领过来，看看北威侯家到底养出了个什么不知廉耻的玩意儿！”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话说到这，就立马转身去办。
　　
　　饶是姬心素平日再淡定，这会子听见这话，也再沉不住气，拔腿就要追。
　　
　　姜央却是先一步迈出脚，盈盈拦在了她面前，眼底笑容不减半分。手里的剪子“咔嚓咔嚓”响，寒光泠泠，每一声都似剪在姬心素心窝子上。
　　
　　姬心素不禁后退两步，豆大的汗珠顺着她面颊滑落，悬在她小巧的下巴尖，摇摇欲坠，灯火下还轻轻闪着微芒，“你、你是怎么知道……这是个局的？”
　　
　　姜央低头轻笑，“很简单，连城是不会做这些事的。反倒是你，姬姑娘，连南缙的使团里都有你们的耳目，可真真叫我刮目相看。”
　　
　　最后半句话，她咬得极重，是真心实意地在夸奖他们姬家的手眼通天。然而此情此景，无疑都成了一个又一个大嘴巴，不留情面地“啪啪”打回到姬心素脸上。
　　
　　羞恼在她心底蔓延，有那么一瞬，姬心素真的很想上前抓住那剪子，反捅姜央一下。事实上，她的手也的确抬了起来，却是在余光扫过月洞门的一瞬，动作一下停住。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眸，重新熠熠生辉。
　　
　　抬手转腕，她将被压在披风底下的青丝抛洒出来，望着姜央娇娇地笑，语调轻悦：“姜姑娘这般自信，就差那么一丁点，你就真吓到我了呢？”
　　
　　姜央觉察到她神色的变化，纳罕地折了眉心，见她朝自己身后抬抬下巴，半信半疑地侧过头。
　　
　　这一眼，诚如晴天霹雳，她人一下呆怔在原地，羊角灯险些从她手里脱落。
　　
　　灯火剧烈摇晃，圈出身后之人高挑深邃的轮廓。剑眉星目，睫影深浓，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别有一种汪洋恣意的力量。一手将昏迷的云岫推倒在她脚前，一手去接她手里的灯笼。
　　
　　姜央紧攥着不给。
　　
　　连城也不着急，半垂着头，肩背上齐整铺散的青丝顺势倾斜，漾起丝缕清冽的落梅冷香。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松开她紧绷到微微发颤的玉指，力道不大，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格外柔，同前几日在别院安慰她时一般无二：
　　
　　“阿宝乖，不要惹我生气。”




61.  刺客   狗皇帝，拿命来！

　　归云山里的春夜, 薄寒尚未完全褪尽，晚间睡觉时还得多添一床被子。
　　
　　然而此刻的行宫大殿，却是叫烛火和珍馐氤氲出的热气填得满满当当。一众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坐在其间, 推杯换盏，庆贺北颐即将迎来新一任皇后, 热闹非凡, 好似提前步入了盛夏。
　　
　　圆月冉冉东升, 透窗撒了一地斑驳的清辉 * 。
　　
　　卫烬端坐在正上首，不喝酒, 对他们的谈话也不感兴趣，更没兴致看舞乐, 只低头把玩手里的空酒盅。想着小姑娘抓到他偷吃酒时“凶巴巴”模样, 他不禁失笑，周身淡漠的气场都不自觉柔软下来, 黑眸明灿如星, 侧面轮廓在月影下越发深秀，兀自成画。
　　
　　招惹得底下舞姬们脸红心跳。
　　
　　寻常勋贵人家设宴, 事后收一两名舞姬歌女做妾室，都是常有的事, 更何况是天子？这位天子又生得一表人才, 她们难免横生出几分不该妄有的旖旎心思。
　　
　　为表现自己, 她们纷纷使出浑身解数。乐师玉指飞舞，一阵繁音急弦，她们踩着满地碎光飞快旋转腾挪,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眼眸里涌动着期待又羞怯的光，一瞬不瞬, 全定在卫烬身上。殿内空气被旋舞搅动，烛火似乎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偏转，众人都看迷了眼。
　　
　　可任凭她们把自己转成陀螺，卫烬都懒怠分去半个眼神，犹自对着手里的酒盅出神傻笑。
　　
　　有几个眼力不错的，这会子便乖觉地拍起马屁来：“看陛下这魂不守舍的模样，这是想念咱们未来的皇后娘娘了？横竖马上就要宣读封后诏书，不如现在就请出来，臣等也好提前给娘娘庆贺。”
　　
　　立时有人打趣：“还说什么庆贺？我看，其实是你想看娘娘了吧？”
　　
　　底下应声笑成一片。
　　
　　卫烬也笑，没他们这般卖力客套，而是浅浅的一点，晕在他靥边，像是深潭里倒映的明月，一缕缕散开轻柔的涟漪，从唇畔直蔓延到眼角眉梢。
　　
　　整场酒宴下来都没怎么说过话的人，这会子竟破天荒地开了尊口，插入到他们的对话：“不了，她害羞。”
　　
　　连声音都温柔如三月杨柳风。
　　
　　众人皆知，卫烬待他们这位未来皇后很是不同，每每提及，再大的火气都能散得一干二净，他们也早已习惯。可习惯归习惯，每次亲眼见识到，那种惊讶的心情还是会一次次冲上脑海，叫他们端着酒盏，呆怔上片刻。
　　
　　殿内安静须臾，几个心思活络的很快反应过来，给自己斟满酒，挤出十二分热情的笑，竭尽所能地恭维：“陛下体恤娘娘，乃陛下慈心所现，乃天下万民之福。皇后娘娘素有贤德之美名，陛下能得娘娘帮忙操持后宫，解无后顾之忧，咱们北颐的江山，日后定会更加欣欣向荣。臣等，敬陛下一杯！”
　　
　　说罢便直起脖子，将杯中酒仰尽，一滴不剩。
　　
　　周围人紧随其后，纷纷举杯尽饮。有人想起之前朱纯文领着一大帮人来御前抗议之事，见今日其子朱彪炳也在场，便哀叹了声，顺口挖苦他道：“朱大人，听说令尊久病不愈，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下不来地，可有此事？”
　　
　　所有目光跟着齐刷刷扫过来，卫烬也曼掀眼帘睨来。
　　
　　朱彪炳满脸横肉一抖，涔涔冒出一脑袋冷汗，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他今日原是不打算来 * 的，可上回事情闹开后，父亲卧病在家也就算了，自己竟也被上头停了官。说是让回家在父亲病床跟前尽孝，可谁不知道这里头的真正原因？他再不上赶着过来赴宴示好，以后还怎么在帝京混下去？
　　
　　原想着装傻充愣，拿自己当木头，把宴会敷衍过去就得了，可千躲万躲还是没躲过去。
　　
　　说来也都怪他那好事的亲爹，可真是他亲爹诶！惹谁不好，非要惹人家的心头宝，害得他坐在这儿，现在跟猪八戒照镜子一样，里外不是人！
　　
　　还有这皇帝也是，这么多人劝他不要封这个皇后，他就别封嘛。一个女人而已，且还是那么个臭大街的名声，娶回家也不会安分，何必呢？
　　
　　朱彪炳心中愤愤不平，脸上依旧表现得诚惶诚恐，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哆哆嗦嗦起身朝上拱起手，想认个怂，为之前的事道歉。
　　
　　卫烬却是潇洒地一摆手，先一步打断他的话茬：“朱卿不必如此紧张，令尊乃国之栋梁，一心一意皆是为社稷民生考虑，朕心甚慰。纵使偶尔生出点嫌隙，那也是君臣和乐所现，朕高兴还来不及，又岂会放在心上？想来令尊这回缠绵病榻，也是为朕新封了皇后，高兴至极所致。把心放宽、放稳，凡事不要往心里去，不该见的人别见，不该操心的事不要伸手，静心歇息几日，定能好起来。朱卿不妨多笑笑，令尊见了心态一好，没准就又能下地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一字一句，全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什么高兴至极、君臣和乐，谁人不知道，朱纯文纯粹就是被卫烬给气病的！他竟还让人家把心放宽，不要往心里去，闹得好像他自己才是受害者，大发慈悲原谅了人家似的。还让人家多笑笑……
　　
　　也忒损了！
　　
　　周围低低响起几声笑。
　　
　　朱彪炳涨红了脸，额上大汗更甚，勉强挤出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夹到间有个灰衣内侍正碎着步子上前奉酒，他忙招呼人过来，挑了最大的盏子，让他倒满。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卫烬也在瞧，却不是在看朱彪炳，而是在看那位颔首斟酒的灰衣小监。
　　
　　他目光带着审视，从他深深压低的帽檐，一路涣漫过他帽檐底下暗淡的侧脸，最后停在他袖口微露的光洁手腕上，微微顿住，眉心缓缓拱起个小疙瘩。
　　
　　石惊玉就在圣驾不远处。
　　
　　今夜注定不寻常，他心里始终绷着根弦，时刻留意在场所有人的动向，自然也觉察出卫烬脸色的变化。视线跟着转向那名灰衣小监，轻微的一声“咯”，指尖慢慢顶开了绣春刀的剑格。
　　
　　朱彪炳一心想着赶紧挽回，倒是无心留神这些。酒盏一满，他就迫不及待地端起来，恭敬朝上道：“陛下体恤家父，乃家父之福，微臣在此替他老人家，谢过陛下。”
　　
　　话音未落，他生怕卫烬又找话堵他似的，直起脖子一口饮尽，一 * 擦嘴角的酒渍，将酒盏亮给大家瞧。
　　
　　周围立时响起一阵掌声，“好！朱大人海量！”
　　
　　臣子已经喝完，天子哪怕事处于礼节，也要回应一下。
　　
　　灰衣小监迈着鹤步上前，脑袋始终埋得极低，漆盘高高举过头顶，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八仙壶举起，细长的一缕注入银杯。
　　
　　卫烬垂眸。
　　
　　上好的临江春，在杯中一圈圈漾起涟漪。杯子始终银亮反光，没有变黑的征兆。他仍是久久盯着银杯，一动不动，身形恍若凝固。
　　
　　朱彪炳不由忐忑，唯恐卫烬还不肯原谅，小声唤了句：“陛下？”
　　
　　卫烬回过神，笑了下，举起酒杯，却是没喝，拿在手里头兴味地轻摇，“今日这场大宴决定得匆忙，行宫上下都忙碌异常，有些人甚至一连几天都没合过眼。朕心里也过意不去，这酒实在下不了腹，便赏你吧，算作是慰劳。”
　　
　　他边说边将杯子放在桌沿边，朝那内侍比了个“请”的手势。
　　
　　当众被天子赏酒，别说是对一个小小内侍，便是对朝中命官，也是个难得的殊荣，值得吹一辈子！
　　
　　可那小内侍愣了片刻，却是攥紧漆盘，越发收起下巴，畏缩道：“承蒙陛下抬爱，奴才原不该推辞。怎奈奴才天生有疾，一沾这酒味儿，身上就起小红疹子，喘不上来气儿。奴才病了倒是没什么，就是怕吓着陛下……”
　　
　　他嗓音极是嘶哑，像石头在磨刀石上剐蹭。
　　
　　众人都下意识地“咝”声，皱起了脸。
　　
　　卫烬略略抬了下眉梢，随口问：“你嗓子怎么了？也是病的？”
　　
　　内侍平静答：“回陛下的话，奴才小时候家里头走水，房子全烧没了。奴才是拼了老命才逃脱天生，命是保住了，可嗓子叫烟给熏毁咯。”
　　
　　“大火里头捡回来一条命啊……”卫烬拖着长腔，似惊讶似感慨。
　　
　　像是对他的经历很好奇，他亮着眼睛向前倾身，双肘撑在桌案上，一瞬不瞬地盯紧他，“天可怜见的，抬起头，让朕瞧瞧，有没有伤到别处？”
　　
　　那内侍捏着漆盘迟疑了会儿，还是照办。
　　
　　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丢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皮肤是糙了点，但伤疤倒是一点没有……
　　
　　卫烬仍眯起眼，睨着他上上下下打量。浓睫密密交织，泻出的一线幽光里溢着几分莫名的况味。
　　
　　良久，他笑了笑，向后深靠回座椅里，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扯袖褖，漫不经心地整理。指尖往里探，很快就摸着那只被他藏在暗格里的飞刀，嘴上还操着懒洋洋的声口：“这几日行宫里头人手调派不开，你是新来的吧？瞧着面生。”
　　
　　内侍笑：“陛下圣明，奴才之前一直在马场打杂，昨儿才被临时调过来帮忙。陛下觉着眼生，也是应该的。”
　　
　　卫烬长长地“哦”了声，“那朕昨日就让行宫所有人都在手腕上系红绳子，你也不知道了？”
　　
　　内侍脸上的笑容登时僵硬。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满 * 头雾水，实在不懂今日陛下为何会对一个小内侍这般上心。
　　
　　那厢朱彪炳脸色更是难看，自己好心好意给人家敬酒，最后竟叫人赏赐给了内侍，那内侍竟然还不肯要，叫他脸往哪里放？！
　　
　　当下他也上了火，出声催促，才道一声“陛下”，腹内忽然刀绞般灼烧起来。眼睛直了，脸也赤肿起来，话到嘴边全成了“啊啊”的怪叫。
　　“朱大人？朱大人？”
　　
　　一阵桌椅“咯咯”摩擦地面，周围人跑上去查看情况，指尖刚触及朱彪炳的胳膊，他便捂着脖子摇晃两下，轰然倒在地上。七窍汩汩流血，将地毯上的金丝牡丹绣花染得更加鲜艳。
　　
　　“啊——”舞姬乐师惊叫一片，几个老臣连滚带爬地逃开，撞得桌上玉碗瓷碟“噼里啪啦”落地乱响。
　　
　　混乱当中，一抹寒光乍起于奉酒的漆盘之上。
　　
　　原来那漆盘暗藏天地，轻轻一拉旁边的暗格，缠绕在盘沿内壁的特制软剑便会弹出，挺直成利刃，无坚不摧。此刻就被那灰衣小监攥在手中，直向卫烬刺去！
　　
　　“狗皇帝，拿命来！”




62.  亡魂   江山和美人，你选哪一个？……

　　电光石火间, 那一亮银白森寒就已逼至卫烬睫尖。速度之快，如同闪电劈来。极致的亮造成极致的暗，有那么一瞬, 众人忽然什么也看不见。
　　
　　所幸适才问话时，卫烬就已经觉察出猫腻, 以耳辨声, 及时侧头躲开, 摸出袖子里的飞刀，格挡住剑势。
　　
　　石惊玉手中绣春刀及时杀到, 将剑挑开，扯起嗓子高喊：“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大殿外巡逻的锦衣卫和禁卫军闻声, 立即抽刀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排排刀锋在夜色下凛冽, 宛如巨兽的獠牙。
　　
　　小内侍由不得啐了口地。
　　
　　他手里的软剑，为方便缠绕在漆盘里携带, 锻造时不得不削减剑锋的力度, 比不上那些精铁铸成的真刀真枪，长久打斗必然落入下风。他原本拼得也只是图穷匕见时, 那猝不及防的一击。眼下计划失败，他虽慢心懊丧, 但也并不恋战, 见势不妙立时转身往大殿外头跑。
　　
　　“哪里跑！”卫烬手里的刀跟随他的呵斥一并飞出。
　　
　　小内侍本能地抬剑去挡, 奈何卫烬乃武人出身，尤擅弓箭，腕力和臂力都十分了得。小内侍虽及时以剑挡住的飞刀, 却抵不住刀尖破竹的攻势。
　　
　　一声刺耳的“当”，软剑震颤，带起余音阵阵, 剑身崩裂一块极小的缺口，飞刀直逼其咽喉。
　　
　　小内侍踅身躲开，仍是叫刺中小腿，大大地踉跄了下。
　　
　　前有大批锦衣卫和禁卫军气势汹汹赶来，后有卫烬和石惊玉联手包抄。众人不禁松口气，以为胜局已定，有人壮起胆子喊：“刺客，还不束手就擒？”
　　
　　却也在这时，那小内侍从怀中摸出数颗墨黑弹丸，用力往地上一掷。弹丸“咕噜”四散滚落，一触即地面便震颤起来，崩开几道细口，白色烟雾自其 * 中“嘶嘶”横生而出，带着刺鼻的气味，顷刻间便充斥满整座大殿。
　　
　　众人眼泪哗哗，捂着口鼻呛咳不已，置身其中，即便有人贴脸站在自己面前，他们也瞧不清。
　　
　　因方才朱彪炳乍死，赴宴的宾客和歌舞伎早已吓破胆，眼下又有刺客和怪异白烟的刺激，他们更是慌不择路。一时间殿内满是桌案翻到声，酒盏瓷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虽瞧不见，但也能想象到此刻的狼藉。
　　
　　小内侍心中暗喜。
　　
　　烟雾的味道他早已熟悉，拿事先准备好的、浸了醋的巾栉掩住口鼻，便觉与平时无异。循着窗缝漏进来的风声，他很快就摸索到自己早已踩好点的逃生路径。
　　
　　这扇窗户下面是一个类似翁城的小院，除了院中一株梨花树，就只剩些许杂物，平日根本无人过来。借着树的高度，翻过院墙，就是外间无限广阔的天地。只要他翻过去，就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他们再想抓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有殿内乱局和白烟做掩，无人发现他的行踪。
　　
　　小内侍得逞一笑，当下也不再犹豫，拔了腿上的飞刀，推窗轻轻一跃。
　　
　　双足平稳落地，期盼已久的院中风景跃入眼帘，仰头便是那株倔强盛放的梨花，和花冠顶端千古不变的皓月。
　　
　　可清辉底下，却是寒箭迸出的森森冷光，屋顶和墙头密密麻麻都是，里三层外三层，自上将他团团包围，直如瓮中鳖、笼中雀，叫他无所遁形！
　　
　　风一吹，紧绷的弓弦便“嗡——”地发出一声绵长的呜咽，每一声都宛如刀刃，凌迟他的神经。
　　
　　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黑暗中，甲胄铜片相撞的细碎声响随整齐铿锵的步子从风中传来。
　　
　　一群锦衣卫和禁卫军被坚执锐，由石惊玉打头，鱼贯涌入院门，顺着院墙自动分散成两拨，将小内侍围在其中。
　　
　　一人缀在行伍末尾，摇着洒金折扇，悠哉悠哉地跨过门槛。浅云色锦袍在风中绵绵开阖，仿佛随时都要乘风登仙。可步履间衣袂流动间的龙纹，却是一瞬将他拉回这残酷的人世间。
　　
　　洒金扇敲掌一收，卫烬扯唇漠然睥睨：“接下来，朕看你还要往哪儿逃？”
　　
　　是啊，天罗地网，他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小内侍冷笑。
　　
　　许是知道乾坤已定，他索性也就破罐破摔，翘起下巴，假假地抚掌称赞道：“真不愧是咱们北颐的天子，我甘拜下风。”目光往周围一扫，他哼声，“区区一个净了身的内侍，竟能劳动皇帝陛下出动这么多人，也算死而无憾了。”
　　
　　卫烬也笑：“如果只是区区一个内侍，朕自然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小内侍嘴角的笑容隐去，眼神如刀，凛然盯着他。
　　
　　周围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人在四月天里依旧毛骨悚然，手臂都起了细细的毛栗子。
　　
　　卫烬也不避不让，犹自悠悠撑开 * 折扇轻摇。在那片徐徐的暖风中，静静与他对视，目光带着审视，顺着他额头，一寸寸滑落到鼻梁、下巴，最后停在脖颈。
　　
　　越看，他脸上笑容越大，也越发地冷，“画皮难画骨，易容也易不了型，事到如今，你还要装下去吗？不如显出真身，咱们开诚布公地聊聊，如何？这位从火海中死里逃生的朋友。”
　　
　　几个好奇心旺盛的大臣，就扒在院子门口偷听。
　　
　　这话里的“火海”，当是指那内侍方才说的自家火灾，可他们听卫烬的声口，直觉这里头好像还有别的、更深意思，两个人竟似早就认识一般？
　　
　　他们不由伸长脖子，恨不能将眼睛耳朵都放在那内侍跟前。
　　
　　有先前的那话做铺垫，再听这句，小内侍倒一点不意外，冷冷扯唇嗤笑一声，煞为惋惜地抚着面颊，“唉，本来还以为至少能保住这层皮的……”
　　
　　虽是自弹自抑，他眼睛却始终盯着卫烬，刀锋一般尖锐，指尖忽地一弯。
　　
　　撕拉——
　　
　　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从他脸上扯落，在风中飘摇。
　　
　　因粘贴得过紧，乍然撕开，他原本的皮肉不免泛红，冷月底下瞧着格外清晰。尤其是右边额角大片烧伤的疤痕，肌肉组织扭曲，已经完全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可那副和卫烬相仿的五官，却是赫然叫所有人心肝都大大地颤了一下。
　　
　　是卫煊！
　　
　　竟是卫煊！
　　
　　四个月前被钉在东宫大门上，早就随那场大火化作死灰的人，现在却……
　　
　　庞大的震惊吞噬黑夜，所有人都瞪圆了眼，嘴巴长得能吞下一整个鸡蛋。门外有大臣惊得绊倒在地，大叫：“鬼啊！有鬼啊！”
　　
　　屋顶上的箭雨林跟着颤了颤，就连一向最是沉稳的石惊玉，手里的绣春刀也微微晃出些许微芒。
　　
　　偌大的庭院，这么多的人，一时间竟听不见半点呼吸声。
　　
　　唯寒鸦路过满树稀松开放的梨花，“呱呱”在夜色中盘旋，更衬此间死寂。
　　
　　倒是卫烬，脸上始终淡淡的。窥见如此惊天秘密，他也只是无甚表情地抬了下眉梢，扫视了遍卫煊的脸，又瞅瞅他手里的人/皮/面具，睨着冷声一哂，“果然是你。看来梅花宴上的暗箭，春宴上的巫蛊人偶，还有被钉在别院大门的宫人……”
　　
　　“没错，都是我干的。”不等他说完，卫煊便主动承认，眼角眉梢流淌着得意，像是听见别人在夸将他的旷世杰作，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哪怕这里头，还搭进去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梅花宴上的箭，他们都以为我是想杀你？”卫煊不屑一嗤，“我想杀你泄愤是不假，可就这样杀了，有什么意思？比起看你死，我更好奇，倘若我对那丫头动手，你会如何？”
　　
　　“所以那支箭，才会冲着阿宝的眉心去。就因为那天，朕在东宫射的那一箭，也是冲着眉心去的，是吗？”卫烬问，握在折扇上的五指不自觉收紧。
　　
　　卫 * 煊很喜欢他这反应，满意地点头，“不错。还有那巫蛊人偶，也是我干的。不为别的，就想刺激刺激你，你越痛苦，我就越高兴。”
　　
　　想起那日卫烬看见人偶时的反应，便是如今这狼狈模样，他依旧仰头笑得张狂。
　　
　　门外几位老臣听得愤愤，说来也是熟读圣贤书，孺慕天家教诲的人，竟如此戏谑人命。有人义愤填膺，抬手指着卫煊鼻子呵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卑鄙小人，死到临头，看你还怎么逃？今日便要你伏法！”
　　
　　卫煊夸张地“哦”了声，高高扬起下巴，意味深长地勾唇道：“那可不一定。”
　　
　　像是要应证他说的话，夜色中隐隐传来齐整的脚步声，夹杂“嘶嘶”马鸣，地动山摇般向着行宫包围而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凄厉的惨叫从后头传来，一名禁卫军跑丢了头盔，满脸污血，连滚带爬地朝着小院奔：“陛下！不好啦！不好啦！姬予斐领着通州大军包围行宫，足足有十万，说是奉太后娘娘懿旨，要诛杀窃国贼！”
　　
　　一石激起千层浪，满院哗然一片。
　　
　　太后口中窃国贼是谁？不用问，他们心里都门儿清。当初的休战协议，到底是破了！
　　
　　厮杀声隔着院墙传来，钝刀似的就刮在所有人的耳膜上。如此清晰，当真是已经兵临城下了！行宫里头就只有这么几个锦衣卫，和一万禁卫军，要怎么和通州那群精锐相抗衡？
　　
　　大家不禁抱头哭嚎，腿颤身摇。
　　
　　有几人经受不住，扭头想趁乱往外跑，却是叫身后徐徐逼近的刀锋，生生吓住了脚。
　　
　　不知何时，小院早已被一群银甲兵包围。屋顶也窜上几个弓箭手，锐利的寒芒就对准那些挽弓的锦衣卫，可人数却比锦衣卫还多。看他们身上的徽记，竟都是南缙连太子身边的亲兵！
　　
　　“想不到吧？”卫煊问。
　　
　　卫烬生得仪表堂堂，他作为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自也是一副极好的皮囊，额头虽破了相，可下半张脸却还好着。暗夜中缓缓扯开嘴角，红唇嫣然如画，此刻泛起一种诡异的森然。
　　
　　“你想和连城合作，把我揪出来。可是你抢了人家的女人，惹得他不快，现在临阵倒戈我了。”卫煊笑得惬意，“哦对了。”
　　
　　似想起什么，他朝那群南缙亲兵招招手，“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两名亲兵颔首，架着一道纤细身影，从人群中走向卫煊，径直越过卫烬眼前。绯红的华服在夜风中潋滟，冷梅香飘渺。
　　
　　卫烬由不得眯起了眼。
　　
　　卫煊不放过他脸上任何表情，终于由衷地绽放开四个月来最为快慰的笑，“这礼物如何？”
　　
　　他一把拽过姜央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怀中，让那张梨花带雨的娇面朝向卫烬，拿刚才卫烬丢向他的、还带着血的飞刀，抵在姜央细弱的脖颈上。
　　
　　小姑娘嘴里堵着破布，说不出话，害怕极了，跺着脚，却是不看卫烬，只仰面 * 望着他直呜咽。泪珠大颗大颗掉落，头更是拼命摇成拨浪鼓，像是有话要对他说。
　　
　　卫煊垂睨她，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但此时此刻，他也无暇思索这些，朝卫烬抬抬下巴，咧嘴阴恻恻地笑：“江山和美人，你选哪一个？”




63.  黄雀在后   当真不在乎她的性命了吗？……

　　江山和美人选哪一个？
　　
　　都派兵把行宫包围了, 还让人家怎么选？分明是江山美人，一个都不打算给人家留啊！
　　
　　就连人家的命，也要一并拿走……
　　
　　院内一片寂静无声, 连树冠顶上盘旋的寒鸦都遁匿了踪影，衬得外间冷兵器碰撞出的厮杀声、惨叫声更加刺耳。时不时迸溅出几簇火光, 将天幕映得猩红。夜风涤荡, 全是血腥味混着焦土的恶臭。
　　
　　不用看也知道, 此刻围墙外头，究竟是何等人间炼狱。
　　
　　圆月高悬穹顶, 似也叫浓稠的血腥味浸染，月轮边缘依稀流淌出赤红的丝缕。底下纯白无瑕的梨花跟着泛起一层淡淡的水红, 夜色里头瞧, 惊艳也诡异。
　　
　　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得跟棺材板一样。
　　
　　卫煊却犹是一副享受的模样，狭长的凤眼轻合, 手里执刀命, 合着行宫外“咚咚”的震天撞门声，刀锋有节奏地拍打姜央的脖颈。
　　
　　利刃锐利, 小姑娘又生得细皮嫩肉，白皙的天鹅颈很快显出一道极细的血丝。细微的刺痛引起一串更加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拼命后仰脖子挣扎, 却根本无济于事。哭腔闷在破布后头, 听得人肝肠寸断。
　　
　　众人皱起脸，闭眼不忍再看。
　　
　　卫煊却恍若未闻，仍拿着小刀继续拍打。火光沿刃尖游走, 将他修长的玉指镀上一圈绒绒的金边，光点停在甲盖轻闪，赏心悦目, 也叫人不寒而栗。
　　
　　“三哥可是考虑清楚了？”他掀开眼皮曼声问。
　　
　　卫烬站在高墙投落的暗影当中，一声不吭。俊秀的面容叫火光勾勒得半明半昧，睫影深浓，叫人辨不清他眸底的情绪。
　　
　　表面这般沉静，心里其实早就已经翻江倒海了吧？
　　
　　卫煊鄙夷地一哂，他也有这一天！
　　
　　小的时候，无论念书还是习武，明明自己也同样出类拔萃，可跟卫烬一比，就是差了那么一截。偏生这家伙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每每赢了自己，也没多高兴，仿佛一切都是应该的，跟每日太阳必将东升西落一样，并不值得他庆贺。
　　
　　原以为这家伙就是这性子，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也不屑与人争。他倔强地拿自己跟人家比了几回，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想着其他虽比不过，但君子六艺，至少还有一样“乐”可稍给他安慰。
　　
　　可谁知后来，连这风头也被这家伙抢了去！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卫烬为了做成一件事，这般拼劲全力，就为了一个姜央？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这家伙不是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只是有些人吧，根本不值得、也不配他上心。
　　
　　而自己，就是其中之 * 一。
　　
　　手里的刀不由攥得更紧，卫煊瞪着他，乌沉的眸子叫火光映红，燃起灼灼不愤。抬手拿刀尖挑高姜央的下巴，讥道：“三哥这是在想什么？这般犹犹豫豫，可一点也不像你啊。”
　　
　　刀尖挑破皮肉，血珠子从破口出渗出，闪烁着滑过刀刃，覆盖住原先已经干涸的血迹。
　　
　　姜央疼得“呜呜”直嚎，细弱凄厉的声音如同割喉的丝弦，钻入每一个毛孔。
　　
　　卫烬眸光渐深，手里的扇骨攥得“咯咯”响，亦扯唇睥睨，寒声回敬了他一句：“五弟误会了，朕只是在想，你每次都扮成内侍，还挺有自知之明。”
　　
　　卫煊脸上神色一僵。
　　
　　卫烬冷哼，扬手让屋顶上的锦衣卫都收箭，自己也解了腰间的佩剑，连同手里的折扇一道丢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衣裳，空空摊开两手，道：“朕现在什么已经是你的瓮中之鳖，怎么样？可以坐下好好聊聊了吗？”
　　
　　石惊玉得了他的眼色，也丢开绣春刀。
　　
　　院中包围在卫煊身边的禁卫军，跟着扔下刀剑。
　　
　　卫煊挑了下眉尖，视线带着十二分谨慎，一寸寸在卫烬身上逡巡，绕着满院曼视一圈，又仰头瞧屋顶。的确是都丢盔弃甲，成了南缙亲兵的笼中雀。
　　
　　“三哥啊三哥，说起来你也算是个枭雄，没想到最后也过不了这美人关。”卫煊仰天大笑，颧骨叫火光映出两团兴奋的红晕，“好，咱们就坐下来，好、好、聊、聊。”
　　
　　他刻意把最后四个字音拖得极长，余光示意身旁的两位南缙士兵去搬来一把座椅。自己不坐，让卫烬坐。两位士兵也没走，兀自挤开石惊玉，执刀一左一右站在卫烬两边。
　　
　　名曰侍奉，实则扣押。
　　
　　卫烬左右各睇了眼，轻轻一笑，倒也没反抗，从善如流地便坐了下去。人懒洋洋地歪靠在椅背里，在冲天的战火中，抻直胳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朝对面站得紧绷如弦的卫煊抬抬下巴，“开始吧。”煞有介事地忖了忖，接道，“就从你是怎么从我箭下死里逃生的开始。”
　　
　　还真当自己是来闲聊的？
　　
　　卫煊不屑一嗤，反问：“三哥不是都知道了吗？那么快的箭，谁能躲得开？”
　　
　　“所以你才找了六弟，做你的替死鬼？在朕攻入东宫之前，让他换上你的衣服。”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卫烬便接了上去，“而太后在你和六弟之间权衡，选择把复仇的希望赌在了身体康健的你身上，所以她才赶在朕搜缴东宫之前，先放了那把火。不是为了向朕表示她投诚的决心，而是想帮你毁尸灭迹，免叫旁人瞧出来，是也不是？”
　　
　　骇人听闻的秘密，即便这般语气平平地说出来，仍有万钧之力，掷地有声。传出去，帝京都能给震撼塌了！
　　
　　大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都忘了呼出来，难以置信地望向卫煊，连那些瞧不上卫煊此刻卑劣行径的人，竟都有些希望 * 他能说个“不”字。
　　
　　可那位素有北颐第一贤德君子之称的人，却只是偏头微微一笑，默认了。
　　
　　卫烬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凤眼深沉似海，隐约有暗火涌动。世人眼中最是无亲无长、无手足兄弟的人，此刻就一字一顿地直扣问他灵魂：“那可是你的孪生亲弟，她的亲生儿子！”
　　
　　“所以我才更要为他报仇，不是吗？”卫煊云淡风轻道。
　　
　　让人家为他去死，他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为他报仇”，就算了事了？
　　
　　大家皆瞠目结舌。
　　
　　天家无亲情，这本算不得多么惊奇，可淡漠成这般，却是叫人不敢相信，都可以说是令人发指了！仅是为了个位子，那点荣华富贵，他们就可以如此草率地剥夺他人生存于世的权利吗？
　　
　　那可是与他们的至亲啊！
　　
　　血脉相连，心心相惜，就这般说杀，就杀了？
　　
　　在场的众人，都是见过宸王卫煜的。
　　
　　那是个脸上常带笑容的少年，对谁都温和可亲。因是孪生，兄弟二人容貌极其相近，站在一块，连先帝都很难分清。可因身子骨弱，弟弟性子总归要更加温润些。
　　
　　每每看见其他兄弟自由奔马骑射，他眼睛都会跟着发光。
　　
　　即便卫煊一次也没赢过卫烬，他仍觉得自己的亲兄是世间最了不得的男儿。腰间总挂着他母亲唯一给他做过的一样香囊，褪色了也不舍得丢。最常挂在嘴边的也是那句：“待将来我身子好全，也要和兄长一道骑马驰骋山野。”
　　
　　可惜，他最后还是没等来那一天……
　　
　　怪道临死之前，他那双眼睛都不能闭上！
　　
　　无形的哀伤如愁云遮蔽天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低下头，沉沉合眸，或抬手默默揩眼角，或垂袖攥手，拳头在袖笼地下“咯咯”响，为那少年此生不公的遭遇默哀，愿他来世再不投生帝王家。
　　
　　小院重归寂静，连外间的厮杀声都暗淡下去，继而却是漫山遍野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胜负已分！
　　
　　十万通州精锐对一万禁卫军，大家都拧过头不敢细想，只闭着眼睛，紧紧闭着，像是被树冠顶上，那轮鲜红的圆月悬灼伤了一般。
　　
　　卫煊却是高高扯起嘴角，终于长吁出一口气，冷眼环顾四面，齿间越发磨砺出一声不屑的“嘁”。刀尖往上，从姜央的脖子移到她面颊，轻轻一划。听着她几近崩溃的哭喊声，怡然自得地催问道：“三哥到底想好了没有？”
　　
　　悲愤情绪还没消散，众人再听这句，心底都跟着撮火。
　　
　　方才还不敢迈进小院半步的几个老臣，现在竟都带头，大步流星地跨进去，主动站在卫烬身后。越聚越多，竟有了几分人山人海之势。
　　
　　不待卫烬开口，就有人替他指着卫煊的鼻子，厉声怒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是为君子。你残害手足，勾结外敌，剑直君上，还算是个人吗？！”
　　
　　“算是个人吗？”卫煊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大笑话，笑得更 * 加猖狂，“我告诉你，只有能在这世上好好活下去的，才是人！”
　　
　　大约是真叫这话刺激到了，他也懒怠再等卫烬回答，轻动刀尖，把姜央的脸转向自己，冷笑道：“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的男人，废物一个！不过没关系，我今日就让你看看他是如何死的！”
　　
　　说罢，他便仰起头，对屋顶的南缙弓箭手高声命令：“放箭！”
　　
　　箭雨瞬间齐刷刷扫落，密密麻麻，遮天蔽月。箭身带起的罡风，都似带着刀锋般的锐利，震撼耳膜。
　　
　　卫烬却仍慵懒地坐在椅子上，双目静静平视前方，一动不动。
　　
　　众人心叹：“万事休矣！”狠狠闭上眼，纷纷抱头蹲下身来。明知自己会被扎成刺猬，却是没一个人跑走。
　　
　　然而预想的疼痛，却始终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倒是有一声凄怆的惨叫，自梨花树下传来。
　　
　　大家睁眼一瞧，但见周围空旷无比，所有雕翎箭竟是没一根往这边射，全围在了卫煊身边！
　　
　　一根根接连一根，围成一圈，直如鸟笼般，密密匝匝将他围困其中。
　　
　　众人不禁愕然。
　　
　　卫煊更是惊骇无比，瞪圆了双眼，看见卫烬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心中猛然大震，不可思议地仰头瞧屋顶。
　　
　　一箭射完，那群南缙弓箭手再次张弓搭箭，箭尖对准的，赫然就是他自己！
　　
　　卫煊这才惊觉上当。
　　
　　“连城！连城！！”
　　
　　他恨声咆哮着，怒火顷刻间燃烧满腔，冲上脑海，几乎要从他猩红的眼眶里奔涌而出。
　　
　　可越是如此，他笑容反而越发从容，刀尖深深顶入姜央面颊，寒声问：“你们这般做，是当真不在乎她的性命了吗？”
　　
　　却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娇软的嗓音：“不在乎，你杀吧。”
　　
　　卫煊一愣，低头瞧了眼怀中之人，又骇然看向院门。
　　
　　但见夜色幽深处，姜央提裙翩跹而来，羊角风灯温软她眉眼，她只望着他，清清浅浅地一笑：“别来无恙。”




64.  箭   仿佛命中注定一般。

　　什么？两个姜央？！
　　
　　这是唱哪儿出？
　　
　　真假美猴王？？
　　
　　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 揉着眼皮使劲搓，脑袋左右来回来去地扭，恨不能把眼珠子抠下来, 贴两个人身上，看看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心里不禁嘀咕：一会儿是起死回生要造反, 一会儿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今儿个到底是四月半，还是七月半？
　　
　　卫煊更是当场怔成了泥塑木雕, 再去看怀里哭哭啼啼的人。
　　
　　卫烬丢出来的飞刀，自是尖锐无比。他稍一用力, 刀尖很容易便割破了小姑娘细腻的皮肉。可脸上的皮是破了, 还翻起了卷儿，却没像脖子那般渗出血来。
　　
　　如同被焦雷劈中般, 卫煊捏着那块破皮, 用力一扯。一整片人/皮/面具，连同她嘴里的破布一道被拽了下来, 露出底下的本尊。
　　
　　因力道过大，面具牵扯底下的真皮真肉, 硬生生拽出了几道伤口, 疼得人“嘶嘶”直抽凉气 * 儿, 娇嗔地跺脚瞪他，“表兄！”
　　
　　竟是姬心素！
　　
　　“你、你……”卫煊像抓着了烫手山芋般，一下松开她, 实在搞不懂眼下的状况，又抓了她手腕，蛮横地一把将人拽过来, 掐着她脖子厉声质问，“怎么是你？”
　　
　　姬心素还没从刚才莫名其妙被劫持的委屈和惊骇中缓过神，冷不定又来这么一下，人完全没反应过来，直着眼睛拍他的手。他不放，她又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掰，杏眼里很快蓄满一泡泪，“表、表兄……表兄……”
　　
　　可卫煊早已气昏了头，龇牙闭问她：“怎么回事？”却忘记自己还掐着人脖子。
　　
　　还是姜央提醒他：“你这般掐着人，到底是想让人家说，还是不想让人家说？”
　　
　　卫煊手一抖，手上力道微卸。
　　
　　姬心素忙趁机掰开他的手，挣扎出来，捂着喉咙连退好几步，扶着墙拼命呛咳，一张脸憋得通红。
　　
　　真真是命悬一线！倘若再晚一步，她就要被掐死了！可一想到救她的人是姜央，死里逃生的喜悦瞬间就被耻辱感淹没。
　　
　　“怎么回事？”卫煊睨着她又问，双眼宛如鹰隼般，有种要将她心肝都剜出来的狠劲。
　　
　　姬心素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就他这模样，倘若实话实说，自己定然没有好下场！
　　
　　眼珠子一转，她很快打好腹稿。因刚才那场无妄之灾，她声音还有些哑：“表兄，借一步说话。”
　　
　　“不用借了，朕来告诉你。”卫烬“唰”地一声甩开洒金折扇，挡住半张脸，只余一双狭长凤眼在夜色里流转，戏谑又鄙夷，“她不看好你们能成事，想来行宫里头爬龙床，结果踢到铁板了。”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且不说双方立场不同，单是爬龙床这一行为，就足以叫人唾弃。若是没开过蒙的宫人倒还能理解，可偏偏是个侯门里的嫡小姐，简直……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果真是报应不爽，方才我还觉得她无辜被绑，还挺可怜的，现在再瞧，哪里可怜？根本就是活该啊！”
　　
　　“可见老天爷果然还是有眼的。”
　　
　　……
　　
　　啐骂的话语连同他们的目光一道齐刷刷飞来，纵横交织成一张网，每根丝线上还带着倒刺，将姬心素团团缠裹其中，稍稍一动，便是鲜血淋漓。
　　
　　最不愿意的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姬心素羞得满脸涨红，低低垂着脑袋，恨不能当场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姜央漠然瞧着，心里涌起一丝快慰。
　　
　　其实这事，她跟姬心素一样，原也是不知道的。连城刚出现的时候，那凶神恶煞地模样，她也被吓着了，以为他真和姬家沆瀣一气。倘若他再迟一点招供，她手里的剪子或许就捅上去了……
　　
　　都答应了以后有事不会再隐瞒她，怎的这回又来？
　　
　　恨恨斜了眼某人，姜央若无其事地伸出手，在袖底掐了把他的肩，“给你得意的。”
　　
　　卫烬登时直起腰板“咝”了声，讪讪合上折扇 * ，赶紧起来，赔着笑，将自己的座椅让出去，“这回事出突然，我从流芳苑出来，才听连城说起这事，临时想来这么个招，当真不是有意要瞒你。”
　　
　　姜央扭头仍旧不搭理他。
　　
　　卫烬拿扇柄挠了挠鬓角，小声在她耳边道：“若是阿宝来爬龙床，不待你下药，我自己就先在床上躺平了。”
　　
　　都什么时候，竟还有心情说这个？
　　
　　周围似有人听见了，视线悠悠转过来，暧昧莫名。
　　
　　姜央脸颊“蹭”地烧着，捏拳要去捶他。
　　
　　卫烬笑着由她打去，待她打累了，才握了她的小手，凑到唇前，边揉边吹气，“疼不疼啊？”趁大家不注意，低头轻轻啄了下。
　　
　　“你、你……”姜央脸上红晕更甚，气咻咻地躲着脚，恨不能当众踹他一脚。可瞥见他眼底的血丝，和望着她时，眼角眉梢由衷地、情不自禁带起的温笑，她心到底是软了，噘嘴轻啐了句：“回去再收拾你。”
　　
　　说罢她便一理裙绦坐下，偏头不去瞧他。羊角灯在她身上圈起一层柔和的金边，白玉般精巧玲珑的小耳朵却是在乌发中逐渐泛红。
　　
　　连带卫烬眼里的光，顷刻间也柔软不少。
　　
　　月光流转，似乎也沾染些许旖旎，血色仇光都淡去不少。
　　
　　姬心素看在眼里，搭在墙上的五指不自觉叫妒火烤弯，青筋根根分明。抬眸撞见卫煊阴狠的眼神，更是悚然一抖。
　　
　　不用问也知道，他定是将她打为叛徒了！
　　
　　“不是的不是的！”当下她也顾不得什么廉耻不廉耻，扑上去，抓了他的手摇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唔……”
　　
　　话音未落，钝器入肉的声音便先一步堵住她所有的解释。
　　
　　姬心素趔趄几步，嘴里呕出一口鲜血，樱唇越发嫣然，低头看直挺挺捅在小腹上的刀，难以置信地瞪圆眼，抬头看卫煊，颤微微抖着食指，“表……兄？”
　　
　　卫煊一脸木然，在她耳边字正腔圆地道了声：“滚。”便抽走她腰间的巾帕，后退一步，自顾自擦手上沾染的血。直到她含恨倒在血泊当中，都没再瞧过她一眼。
　　
　　又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且还是辅助过他的人，众目睽睽之下，就这般被杀了……
　　
　　满院重归寂静，气氛凝塞，冻住了一般。
　　
　　卫烬及时挡在姜央面前，免叫这一幕脏了她的眼，朝卫煊抬抬下巴，哼声睥睨道：“五弟可真是狠毒。”
　　
　　“无毒不丈夫。”卫煊毫不客气地回顶一句，从怀中摸出一根爆竹似的竹筒，在手里把玩，睨着卫烬，阴冷的游丝缓缓勾起他唇角，“三哥该不会以为，我就这么完了吧？”
　　
　　说着，他便当着卫烬的面，扯住竹筒底下的红绳，轻轻一拽。
　　
　　就听“咻——”地一声，一道白光在竹筒口乍现，直冲云霄，“啪”地在圆月边炸响，将墨黑的穹顶照得青紫。
　　
　　竟是信号弹！
　　
　　众人这才从刚刚短暂的喜悦中回想起来，院子里的南缙亲兵是没倒戈 * ，可行宫外头还有十万通州赶来的精兵正虎视眈眈。卫煊此举，显然是在招呼他们进来啊！
　　
　　刚落回原处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着该着怎么办，吵得脸红脖子粗，却是没一句顶用的。
　　
　　卫煊心满意足，指着卫烬的鼻子放声大笑，“同连城联手了又如何？还不是照样要死在我手下。待我把北颐的事务料理完，再去一统南缙，整个天下都将归我所有！哈哈哈哈哈哈——”
　　
　　刺激太过，仿佛末日的癫狂，他狂笑着，束发的帽子从头顶滑落。青丝垂泻直下，在夜风中凌乱，衬着那双血丝纵横的眼，鬼魅一般。
　　
　　众人生生打了寒噤，一阵气恨跺脚。
　　
　　卫烬却是负手，淡然立在原地，看着他笑，看着他狂，等他笑累了，狂累了，才启唇悠悠问：“所以怎么还没有人攻进来？”
　　
　　卫煊一噎。
　　
　　众人也跟着愣住。
　　
　　是啊，早在刚才卫煊下令放箭的时候，外头就已经传出庆贺声，显然战局已分，那怎的现在还没动静？
　　
　　卫煊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嘴里喃喃着：“不可能啊，不可能……”拿出竹筒，射了一发又一发，半边天幕都被照成白昼，可直到里头装着的信号弹全部用完，也没见半个人冲进来。
　　
　　“你干什么了？！”他指着卫烬呵斥。
　　
　　卫烬扯唇一笑，不回答，只扬了扬手，“过来吧。”
　　
　　院门外有人道了声：“是。”压剑从黑暗中走来，甲胄上的铜片随步子叮当细响。灯火缓缓照亮他面容，同姜央相似的五官，眉眼间却更多几分英气。
　　
　　竟是镇国公府上新立的世子，姜央的同胞亲弟，姜云琅！
　　
　　“末将遵照陛下所托，携兵符搬来玄甲军，与锦衣卫和禁卫军联手，成功平叛，击杀叛军头目姬予斐，特来向陛下复命！”
　　
　　铿锵朗朗的声音，如战时鼙鼓，响彻寂寥肃杀的暗夜。满院安静一瞬，旋即爆发一阵喝彩：“好！”
　　
　　“原是玄甲军！先帝操练的那批，只听皇室调派的玄甲军！怪道能将那十万叛军一举击溃！”
　　
　　“敢情那欢呼，是咱们这边赢了啊，我还以为我真要葬送于此，真真吓死个人。”
　　
　　“想不到姜世子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成就，将来前途无量啊！”
　　
　　……
　　
　　赞扬声如潮水般蔓延而来，姜云琅头一回见这等场面，心里怪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傻笑着低下去。
　　
　　而卫煊却是没这般清闲，连城叛了，姬予斐也败了，眼下就剩他一个孤家寡人了！
　　
　　寒风吹来，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适才的傲气一扫而空。姜云琅已经解下肩头的弓箭和箭筒递给卫烬。他心里咯噔，二话不说，拖着伤腿就往梨花树上爬。
　　
　　原本在墙头屋顶蹲守的锦衣卫，不仅不拦，还退到旁边，主动给他让路，像是知道他逃不走，就在边上看他困兽犹斗一般。
　　
　　赤/裸裸的轻蔑！
　　
　　真还不如一箭要了他的命！
　　
　　卫煊 * 磨牙切切，奈何这个时候，他也无路可走，即便顶着满院戏谑的目光，他也要一步一步，努力往上爬，翻过这道墙，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再有一步就成了！再有一步……
　　
　　咻——
　　
　　熟悉的破风声，仿佛命中注定一般，从他背后呼啸而来。
　　
　　他心弦一颤，一时竟忘记动作，鬼使神差地扭过头。眉心骤疼，鲜血喷涌，迅速漫入眼帘，意识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消散了个干净。
　　
　　合眸前，他最后瞧见的，是眼前犹自震颤不已的雕翎箭尾羽，和拉弓之人飞扬的浅云色锦袍，眼神睥睨，龙纹昭彰。嘴角浅浅一勾，恍惚中，似他弟弟卫煜，正微笑对他说：
　　
　　“四个月前欠下的一箭，现在还给你。”




65.  夜话   只不过是输在比你晚遇到她罢了。……

　　卫煊就这么被一动不动地钉在了树上。
　　
　　花枝颤摇, 纯白的花瓣被飞溅的血珠染透，纷纷扬扬，似在他周身下了一场绯红的雨。
　　
　　如此血腥残忍, 饶是边上几个已过耳顺之年、阅历极深的老臣，也禁不住皱眉, 背过身去, 不敢多瞧一眼, “啧啧”奓着嘴巴唏嘘不已：“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啊！”
　　
　　姜央站在院子门口, 漠然瞧着石惊玉和姜云琅一块指挥人收拾残局，却是释然松了口气。
　　
　　许是因为早在三日之前, 她就已经猜到那幕后之人就是他了吧？又许是因为这三年的纠缠, 早就耗尽了她对他所有喜怒哀乐。
　　
　　从最开始的重逢，到现在他死去, 她心底都掀不起半片波澜, 直觉就像雪地里无意间撞见一个路人，匆匆地来, 又匆匆地擦肩，只剩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很快也被随后降落的雪花覆盖, 了无痕迹。
　　
　　终于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眼梢余光里移进来一道浅云色身影, 发出同样的感叹。
　　
　　射完那一箭之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去料理其他的事，都没来得及收拾形容, 此刻衣裳还有些凌乱，几瓣梨花还夹在他衣带上的。袅袅的一点香气混合着龙涎，飘飘摇摇钻进姜央鼻子里, 莫名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低头一笑，拖腔拖调地道了声：“是啊。”学着他的模样，将两只手背到身后，往他身边挪了一步。
　　
　　卫烬没有转头，可她的一举一动从来都在他眼睛里头。随着她侧靠过来的小脑袋，眼角眉梢都春暖花开，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阿宝今日怎的这般主动？可是想提前瞧瞧龙床了？”
　　
　　姜央鄙夷地一哼，还真是大事已定，说话都越来越没顾忌了。余光乜着他一点一点往她肩头上蹭的手，琢磨着待会儿怎么给拍下去，让他长长记性。
　　
　　却见月色林荫夹道深处缓缓踱步而来，白衣乌发，姿态清雅，一见到她便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里头含着别致的矜骄，足可颠倒众生。
　　
　　姜央睫尖一霎，卫烬的手已搭上她的肩，她毫不客气地拍开，剜他一眼， * 理了理衣衫，叠手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今日之事，多谢连太子相助。若没有你，现在还不知是个什么境况。”
　　
　　这是大实话，倘若没有连城主动帮忙，别说卫煊和姬予斐了，光是一个姬心素，就够叫他们头疼的了。而这些对于一个别国太子而言，原是没必要插手的……
　　
　　对此，连城只是笑笑，不以为意地说：“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连太子说得对，这事阿宝不用谢，要谢也该由朕来谢。”卫烬上前一步挡在姜央面前，拱手道，“多谢。”
　　
　　余光往后扫，见没把人挡干净，还留了一只胳膊，他咳嗽了声，若无其事地往边上挪了挪半步。这一动，带起一阵劲风，半片透绡披帛飘出来了，他忙扑腾手塞回去，袖子甩得山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展翅高飞了！
　　
　　姜央扶着额，在他背影里头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这点小事都要斤斤计较，他是三岁小孩吗？幼稚不幼稚？
　　
　　幼稚。
　　
　　连城心里如是哼道。
　　
　　和傻子计较会自降身份，当下他也懒怠跟他吵嘴，只朝三岁狗皇帝掀了个白眼，以示鄙夷，勾起脖子对他身后的姜央笑眯眯道：“这么晚了，阿宝先回去吧。我还有些，想单独和他聊聊。”
　　
　　“单独？”姜央诧异，他们俩有什么好单独聊的？
　　
　　卫烬亦拧了眉，狐疑地上下打量连城。
　　
　　连城却不置可否，只望着姜央浅浅而笑，“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他这样说，倒更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姜央捏着手，脚底拌蒜迈不开，目光在两人中间徘徊，满是担忧。
　　
　　卫烬低头轻笑，“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谁担心你了……”姜央嘟囔着嗔瞪他，低头绞了会儿裙绦，道，“那、那你早点回来，折腾了一晚上，都没好好吃饭呢……”
　　
　　这还不担心他呢？
　　
　　靥沃笑意放大，卫烬揉揉她脑袋，道：“好。”伏首同她视线齐平，“等我回去给你做鸡蛋羹，好不好？”
　　
　　姜央圆溜溜的杏眼亮了亮，噘嘴哼哼，“就你那手艺，谁稀罕啊？”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翳遮掩月光，天色暗淡不少，沉沉压着厚重的行宫，横生出一种凄怆之感。可少女行走在高墙之间，步子却轻快异常，髻上的金丝步摇惬意地款摆，有种垂髫孩童的稚气。拐弯时，她还蹦了小跳步，鹅黄色撒花烟罗衫在风中飘摇，依稀还散着浅香。
　　
　　卫烬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摇着头，长吁短叹。
　　
　　可太难得了，多久没见过她这小女儿情态了啊……眼神粘在她身上，无奈也宠溺，人都走远，瞧不见了，他还舍不得挪开眼。
　　
　　连城瞧着小姑娘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也跟着笑起来。一低头间，搭垂的眼睫暗自将眸底的苦涩覆盖。
　　
　　“不是有事要跟朕说吗？”卫烬调转视线打量他。
　　
　　连城点头，“嗯，是有事。”说着便抬手，照他眼睛 * 给了他一拳。
　　
　　他自幼习武，于武学上造诣颇高，这一拳丝毫没留情，是下了狠力的。
　　
　　卫烬始料不及，生受了下来，人本能地往后趔趄，望着连城，有些不敢置信。
　　
　　董福祥大惊失色，“哎呀”了声慌忙上前扶，见卫烬左眼很快变得青紫，当下他肺里便着了火，指着连城怒骂：“连太子，陛下平日待你可不薄，你作何这般无缘无故动手伤人？”
　　
　　“无缘无故？”连城甩着手，哂笑，素来明净的眼波头一回凝出了几分狠辣，“你问问他，都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董福祥一头雾水。
　　
　　他是卫烬身边的近身掌事内监，算是最了解他的人，这几日也是寸步不离地在圣驾边忙前忙后。卫烬做过什么事，他都清楚。可那些都是针对卫煊，针对姬家的，跟连城有什么关系？真要硬掰扯说有哪里对不起人家，应当就是要封姜姑娘为皇后了吧？
　　
　　倘若是为这事，那还真不好办。统共就一个姑娘，总不好分给两个人吧？
　　
　　董福祥还在琢磨该怎么回话，连城却先开口：“三日前，你召那么多人到行宫，是因为信了姬心素的挑拨，是吗？”
　　
　　卫烬脸色微沉，听出他话里有话，没回答，只盯着他，耐心等他下文。
　　
　　连城冷哼，“你不是想知道三年前，阿宝跟卫煊到底立了什么契约吗？”翘起拇指，指了指旁边的假山，“我来告诉你。”
　　
　　卫烬眯眼瞧他，瞳孔漫起阴云，又看了眼假山，倒也没犹豫，负着两手，大步流星过去。
　　
　　董福祥唯恐再有什么闪失，连忙跟上，他反倒抬手阻止：“你就在这守着，不要过来，也不要让别人过来。”
　　
　　连城随后过来，人刚到，卫烬便迫不及待先开口：“为何三年前阿宝的事，你会知道？”
　　
　　连城由不得从齿间磨出一声讥笑，“都这时候了，你还在关心这个？阿宝到底看上了什么人？”
　　
　　对插起袖子，他漠然睥睨。冷月清辉自头顶枝叶缝隙间筛落，如在他身上用淡墨描绘出千枝万叶，“因为三年前，你出事之后，她四处求人帮你斡旋，吃尽了闭门羹，最后实在没辙儿，都写信求到了我头上。”
　　
　　卫烬一愣。
　　
　　三年前众叛亲离，小姑娘一早就被家里拘起来，没过来见他，他自己更是见不着人。等到她及笄，自己好不容易偷溜出去为她庆贺，就是那样一番情状。他竟不知，她还做了这些……
　　
　　“你知道的，三年前她是什么性子？那么懦弱的姑娘，姜家要和你划清界限，她倒是敢反抗，最后被他们撵了出来，把身上能当的东西都给当了。最落魄的时候，一碗阳春面，她能分成三顿吃。可为你奔走，她倒是一点也不吝惜钱。我赶到的时候，她正被客栈掌柜催着付房钱，那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可我还是晚了一步。”连城咬牙，齿间切切磨着，带着浓重的不 * 甘和懊悔。
　　
　　卫烬面容隐在暗处，凤眼深邃，宛如湍流过隙，乍看平静无波，实则早已掀起千尺浪头，“卫煊来找过她了？”
　　
　　连城瞧他一眼，侧靠着假山，朝他抬抬下巴，“你也算是他哥哥，可你知不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女人？”
　　
　　像是被大木头棒子当头来了一下，卫烬霍然怔住，几乎是在一瞬间，将眼睛瞪到最大，“你说什么？！”
　　
　　他不喜欢女人，那还……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逐渐清晰，蚂蚁似的顺着脊背蠕蠕往四肢百骸爬，激起一阵刻骨铭心的恨。拳头在袖笼底下攥紧，骨节咬得“咯咯”直响。
　　
　　“他当真是……”卫烬似还有些不信，又或者说，他不愿相信。倘若是真的，那他的阿宝不就……
　　
　　“不然呢？”连城曼掀眼皮睨他，“换做一个正常的男人，娶了那样一个天仙似的美人，能忍住三年不去碰？”
　　
　　卫烬一下哑了口。
　　
　　“也是，他亲生母亲都不知道的事，你怎么可能知道？为了遮掩这个，他还刻意往东宫收了那么多侍妾。”连城轻嗤，“不过也白收，那些女人最后全叫他拿去笼络幕僚，招揽人心了。”
　　
　　假山石洞正对宫道，他转头瞧着，朱红高墙直延伸到暗处，一眼看不到尽头，他却仍盯着不放，似还能瞧见那雀跃的鹅黄色身影，鼻尖暗香袅袅，眼神却越发空茫。
　　
　　“卫煊想当太子，但又不想碰女人，便找了她，只要她肯做这名不副实的太子妃，那件巫蛊之事，他便命姬家撤手，不再为难你。姜家人也接到了卫煊递过来的话，这才生了歪心思，拿她弟弟做威胁。阿宝为了你啊，竟然真的答应了。姬心素应当是听说他们之间有这么个约定，只是不知道具体内容，以为是阿宝许了卫煊什么好处，故意跑到你面前挑拨离间，而你居然还相信了？”
　　
　　连城眼底讥诮更浓，一把扯住卫烬的衣襟，拽到自己面前，“你说，我刚刚那一拳，打得应该不应该？”
　　
　　枝影一阵“簌簌”颤动。
　　
　　卫烬敛眸默然凝视他。
　　
　　最是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被人这般揪着衣衫质问，却是一言不发，仰起头，心甘情愿在等他另一拳。
　　
　　浓长的眼睫拢住他眸底复杂心绪，心疼有之，愤怒亦有之，待一切都流转过，余下的便是深深的自责，浓到化不开，直要钻进骨血，刻进心里。
　　
　　连城冷笑，攥紧手，狠狠睨着卫烬。
　　
　　月影将他面容勾勒得深邃，乌沉的眸子暗火隐涌，一字一句都从齿间磨砺而出：“姓卫的，我警告你。跟你比，我连城并不差在哪儿，只不过是输在比你晚遇到她罢了。我将她好好交给你，不是让你这般欺侮她的。倘若你再像那日一样，让她掉眼泪，哪怕只有一滴，我南缙百万雄兵，必将踏平你北颐！”




66.  交心   终于团圆在他们身上，再无嫌隙。……

　　折腾一晚上, 回去流芳 * 苑，大家都精疲力尽。
　　
　　小禄和云岫顶着两个乌眼圈，早已是哈欠连天, 几乎站着就能睡去。横竖也没什么事，姜央便打发了他们回去休息。沐浴完出来, 她见卫烬还未回, 便独自坐在廊下仰头看月亮。
　　
　　山里的月色比城内要更加纯粹, 清辉透过繁枝筛落，树叶似都多了种古朴的清香。萤火星星点点, 绕着檐下的西瓜灯打转，翅膀在琉璃灯罩上轻轻拍腾, 发出翻书般细微的碎响, 钻入耳朵，困意很快便涌上心田。
　　
　　姜央倚着木柞的美人靠, 不知不觉便昏昏睡去。
　　
　　夜里风寒, 这么晾了会儿，她本能地想要蜷缩, 罥烟似的柳眉细细地往中间蹙，嘴里含糊：“冷……冷……”
　　
　　就在这时, 身上忽然罩落一片绒绒的柔软, 紧接着, 她就被打横抱入一片温暖中。怀抱坚实而宽阔，龙涎调和了琥珀和木香的气味，馥郁深浓, 无论何时都能给她一种安心的力量。
　　
　　姜央下意识蹭了蹭他胸膛，嘴角猫儿似的弯起，适宜地砸吧两下, 缓缓睁开眼。
　　
　　圆月高悬檐角，杳杳的团光中，卫烬正低头对她微笑。
　　
　　灯火自他头顶倾泻如瀑，他脸上阴影浓重，轮廓越发深邃。黝黑的瞳仁犹如暗夜笼罩下的大海，深不见底，对视久了，便会生出几分畏惧，可一对上她的眼，便泛起粼粼波光，是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干净。
　　
　　姜央不禁想起那个清晨，他拿着一荷包松子来下聘的时候，眼睛也似这般明亮。便是那一眼，彻底撞进她心坎里。
　　
　　她是真的很喜欢这双眼睛，尤其当他凝望自己的时候……
　　
　　卫烬见她一直呆呆瞧着自己，低低轻笑，伏首贴着她额头宠溺地蹭了蹭，问：“醒了？”扣在她肩头的手，扯紧盖在她身上的氅衣，免叫寒风漏进去。
　　
　　“嗯。”姜央点头，声音透着点刚睡醒的嗡哝鼻音。捏着氅衣另一角，也往他肩上盖，将两人都包裹进去。看着那双眼睛，她忍不住捧住他的脸，拿拇指指腹轻轻在他眼尾摩挲。
　　
　　瞥见那抹淡淡的淤青，她心尖一蹦，忙直起脖子，左瞧右瞧，“哎呀，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打你了？谁啊？”
　　
　　卫烬轻描淡写地回：“没谁，我自己走路上不小心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就青一只眼？”姜央一百个不相信，想起临走前连城的话，她惊讶异常，“是连城？”
　　
　　卫烬仍坚持：“没人打我，我自己摔的。”
　　
　　推门进屋，他也没放手，径直将人抱到拔步床上，蹲下身，亲自帮她脱了鞋袜，替她仔细掖好被子。见小姑娘还气鼓着一张脸，他失笑，低头啄了口她撅成喇叭花的小嘴，把她的气都吸走，“是我自己咎由自取，不关别人的事。”
　　
　　抚了抚她额角柔软的绒发，轻轻落下一吻，低沉的声线在她耳边滚烫：“睡吧。”
　　
　　姜央明白他的好意，是不希望自己担心，可这样说一半藏一半， * 叫她怎么睡得着？
　　
　　见他要走，她下意识伸手拽住他衣袖。人果然停下，回头讶然看着她，她这才惊觉，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自己这个动作有多么暧昧。
　　
　　衣料的经纬尚还沾染着夜露风寒，此刻却忽地滚烫起来，灼了下她手心。她指尖不由轻轻颤了下，却是没松开。纤白的指节宛如玉质，在烛火氤氲的团光中，一点点收紧。
　　
　　“今晚……就别走了吧。”她说，唇瓣轻轻抿起，樱桃般嫣然的光泽，在灯下莹润生辉。
　　
　　卫烬瞧着，喉间不由一阵干涩。
　　
　　一室静谧，烛火“哔剥”爆了个灯火，光晕变得更加赤红，似他眸光炽热。
　　
　　姜央有些经受不住，乌黑的眸子划向别处，两颊染上薄薄的柔艳的粉。
　　
　　纤浓的眼睫叫灯火挑染成浅金，轻轻一眨，便掸下细密的金粉，随她含羞带怯的眼波悠悠荡漾回来，薄纱一般，将他一颗心完全包裹。袖间轻微一点牵扯，他便再没了抵抗的能力，俯身托起她后脑勺，将她所有的惊呼和质问都悉数堵在自己唇间。
　　
　　九鸾钗滑落，他玉指没入她发间，她青丝游弋进他指缝。
　　
　　动作带起的劲风，吹得案头烛火猛烈颤摇。
　　
　　脆然的一声“叮”，杨妃色帐幔自金钩上滑落，随风吹拂飘扬，此起彼伏。灯火被过滤得迷离，依稀勾勒出两抹交缠的身影，悠悠沓沓，于万丈红尘中摇曳出一个缱绻旖旎的梦。
　　
　　简单的唇齿相依，竟也能爆发出撼动灵魂的力量。
　　
　　姜央置身其中，似要软做一滩水，不知该做什么，只紧紧环住他肩背，带着少女的娇羞和雀跃，努力回应。真不可思议，都说唇薄的人，性情也凉薄，可他的吻却这般热烈，像是数九寒天里的一坛烈酒，醇而辣，几乎将她烤化。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仅是一个念头，心脏就险些从腔膛里蹦出来。
　　
　　他似乎也觉察到了，紧贴的唇瓣勾起点弧度，捧着她的脸，在她眉心深深一吻。亮着眼睛含笑望住她，玩味地捏捏她玲珑的下巴，哑声道：“剩下的留到大婚那天。”
　　
　　剩下的什么？
　　
　　姜央“唰”地红了脸，嗔瞪他，“去你的。”
　　
　　她一把将人推开，扭身想从他怀里钻出来，却是叫他朗声大笑着抱回来，拿下巴不停蹭她面颊，“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这一夜兵荒马乱，他下巴都长出了零星的胡渣，磨在姜央细嫩的皮肉上，她眉心皱得越发紧，嫌弃地伸手推他，嘴里抱怨：“哎呀，你属狗的吗！”
　　
　　不想反而更加助长他顽劣的气焰，叫他越发抱着人蹭个没完，蹭完怕她疼，捧着她的脸又给一口一口亲回去。
　　
　　如此嬉闹了会儿，两人终于都没了力气，安静拥抱着躺在床上。
　　
　　夜已深，除了偶尔冒出的虫袤窸窣声，再听见其他。
　　
　　就着烛火，姜央在他怀里仰头，指尖轻拂他左眼上的一圈淤青，心里也似青了大块 * ，“他到底为何打你啊？”
　　
　　卫烬一笑，捉了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反问道：“那你先告诉我，三年前为何要答应卫煊那样的条件？”
　　
　　姜央没意料他会突然说起这个，人一下呆住，“连城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打紧，先回答我的问题。”卫烬收紧臂弯，将人又拥深些，两额相贴，发丝相缠，“那样的条件，你为何答应？倘若我不曾起事，又或者失败了，你可知你以后面对的会是什么？”
　　
　　灼灼睇来的目光愈发幽深，同他此刻低沉的嗓音一样，有种要将人魂魄都吸附进去的力量。
　　
　　姜央逃无可逃，咬着唇左右乱瞟，本想随意掰扯两句话搪塞，可到底是敌不过他执拗的眼神，轻轻一叹：“我知道。”长睫垂覆，目光掩在疏影下，同声音一样朦胧，“我都知道的……”
　　
　　卫烬沉了脸：“你知道你还……”
　　
　　“可我更知道，你不会输的。”姜央抬眸径直回望他，眼睛一眨不眨。
　　
　　烛火摇了摇，跳动的金光投映她眼底，仿佛桃源揭了面纱，一层又一层亮起璀璨的光，而那光影最深处，是一个小小的他。模样虽有一瞬错愕，末了还是随着她甜甜弯起的眉眼，一道绽了笑。
　　
　　“你不会输的，不是吗？”姜央问，语气却是肯定的。
　　
　　卫烬低头失笑，捏捏她下巴，眼角眉梢重又流淌出几分别致的矜骄，“这么相信我？”
　　
　　姜央垂了眼，红了脸，这回倒是难得没像从前那样口是心非，宁死不认，虽还害羞着，却是咬着唇，一寸寸、一点点往他怀里蹭。脸蛋已经烧透，她仍没放手，两只藕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肢，下巴埋进他颈窝，声音就在他耳边甜软生香：“嗯，相信的。”
　　
　　一直都相信的。
　　
　　就像冬雪里蛰伏的花枝，相信冰雪融化后春天就会来那样坚定。
　　
　　其实，她不是个能轻易敞开心扉的人。生长在那样的家庭里头，她很难真心实意地相信别人，更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个人，明明与她搭不上任何关系，却能不求回报地对她好。
　　
　　可是他来了。
　　
　　强行把她从姜家那片淤泥里拉出来，给她信赖，给她宠爱，告诉她，她也可以像别人一样任性，不高兴的时候也没必要强颜欢笑；高兴了也无需在意旁人的眼光，想笑多大声，便笑多大声。
　　
　　有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起，连云岫都不知道。
　　
　　四个月前，起义军打进东宫的时候，她并没有像旁人一样惊慌地躲起来，而是赤脚站在铜雀台最高处，静静眺望那片火海。火势凶猛，夜风掠过她垂落的青丝和松垮的外衫，都是焦灼的味道。而当时，她脑海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不是害怕，更不是愤怒，而是快慰。
　　
　　一种从头发丝一口气放松到脚趾头的快慰。
　　
　　她知道，她赌赢了。
　　
　　她为他争取了三年时间，而他也的确没有辜负她的期待。无论接下来等待她的 * 会是什么，至少那一刻，她心里是欢愉的。
　　
　　“傻瓜……傻瓜……”卫烬长叹，拥着她，后背微微蜷起，磨蹭她鬓边的芬芳，脸深深埋入她颈窝。
　　
　　其实这三年，他也不是没有埋怨过他，琢磨怎么报复东宫的同时，也想过等她落入自己手里之后，要怎么报复她。可最后，这些想法到底是败在了探子们递来的一份份关于她近况的消息中。
　　
　　她过得不好，他比她更难受。
　　
　　比起她牺牲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换来自己的胜利，他倒宁愿她能像其他姑娘一样，嫁给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简单而快乐地生活着，能不能再记起他，都无所谓。
　　
　　连城那句话说得很对，他这人臭毛病一箩筐，真要一样一样摆上台面，跟连城一一做比较，他还真不一定能赢。
　　
　　能赶在连城之前，赶在更多更优秀的人出现之前，遇见她，得到她，到底是耗费了他几辈子的运气啊？
　　
　　比今夜彻底将卫煊、将姬家击溃，还要令他欣慰。
　　
　　月已升至中天，清辉如水般泼洒一地银霜。小姑娘大约是累极了，这种姿势竟然就睡着了。夜风悠悠泄入窗缝，她的发丝绵绵撩动他面颊，甘甜的气息叫人沉醉。
　　
　　卫烬失笑，啄了下她光洁的额头，调整姿势，让她在自己怀里窝得舒服些，听着她奶猫般软糯的小鼾，也慢慢闭上了眼。
　　
　　风摇花枝的簌簌声，萤虫的挥翅声，叶尖露珠滴答声，都在他耳边远去了。
　　
　　只剩她鼻尖温软的吐息，和彼此十指相缠的温度。
　　
　　月光映透窗上的桃花纸，在屋里如水般漫延，似穿越了三年光景，终于团圆在他们身上，再无嫌隙。
　　
　　夜色微醺，清风怡荡，一切都如斯静谧。
　　
　　亦有一道白色身影，在墙头静坐。
　　
　　风露湿了他眼睫鬓角，他也恍若不知，只目不斜视望着那扇窗，唇线抿得笔直，人岿然不动。待到屋里灯火暗下，他才低头释然一笑，纵身跃下高墙，没入黑暗之中。




67.  长亭外   若有来世，能不能让我先遇见你……

　　行宫之乱虽是凶险, 可平定之后，一切也都尘埃落定。
　　
　　太后伙同姬予斐一道犯上作乱，姬心素又涉嫌往帝王酒水里投不轨之物, 姬家此番罪孽深重，辩无可辨, 不仅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爵位也遭褫夺, 三族之内皆入天牢等待秋决。
　　
　　原以为这层淤泥打扫干净后，这事应当就该了结。谁曾想抄家之时, 锦衣卫又在姬府的密室中，发现了三年前巫蛊案的重要罪证！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太皇太后代先帝下懿旨, 要三司会审，重理此案, 不仅一举洗刷了卫烬身上背负了三年的冤屈, 还还了当初含冤惨死的数万百姓一个公道。姬家罪孽则更深一层，一应涉案之人皆斩首示众, 九族之内流放至百越烟瘴之地，无诏令相传不得擅离。
　　
　　圣旨还未传入宫中, 太后就已自刎于慈宁宫。尸 * 首由草席子一裹, 便丢去了乱葬岗, 沦为野狗果腹之物。
　　
　　升平跟着受牵连，失了长公主之位不说，还被押入慎刑司, 终身不得而出。
　　
　　内侍冲进毓德宫拿人的时候，还是子夜时分，她在床榻上睡得正香。养尊处优了十多年的公主, 就这么衣衫凌乱地被拖拽下床。任凭她喊破嗓门，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捆了双手双脚，一根抬杠从手足间穿过，如猪狗般被抬了出去。
　　
　　皇城里是一派风雨飘摇，行宫则仍是一片春意盎然。
　　
　　册封皇后的诏书已正式下发，钦天监核算命格，草拟了几个吉日。卫烬考虑了大婚的筹备，将日子定在初秋，红枫满城之际，由礼部和钦天监携手一块筹备。
　　
　　姜央彻底闲了下来。
　　
　　封后的旨意已经传遍帝京，若是平时，这会子早有人挤破头，变着方儿地登门道喜。奈何行宫远在京郊，这路远山峻的，旁人纵使真有这个心思，也没这个精力。
　　
　　心中大石已落，又没有闲杂人等打搅，姜央难得脱了拘束的常态，每日不是和云岫戴着帷帽去后山采摘果子，就是到山林间观赏景致。日常吃的东西，也从市场采买的，换成了现摘的果蔬。兴之所至，便去山下泡汤泉，水面漂一个木制托盘，放上井水湃过果子和蜜酒，日子好不惬意。
　　
　　时日转眼进入五月，立夏。
　　
　　一候蝼蝈鸣，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一年中风景最是热闹的时候，曲杨满岸，榴花照眼，翠绿里夹着几簇嫣红，瞧着就满心欢喜。可连城却要回去了。
　　
　　南缙与北颐的通商之事也基本敲定，早在四月末，南缙使团就已经带着消息先一步踏上归途，为通商之事做最后的准备。连城独自留下处理余事，如今也已全部了结。
　　
　　卫烬和姜央商量着，想给他办一场践行酒，风风光光地送他离开。
　　
　　连城却拒绝了，谁也没知会，谁也没打搅，就这么独自驾马上了官道，同他来时一样。若不是卫烬反应快，命人套了马车在长亭外及时追上去，只怕他人都要到通州。
　　
　　“你这般不告而别，可委实不像话。你在南缙要怎么胡作非为，我管不着，可到了我北颐，就该按我们北颐的规矩办事。”卫烬跳下马车，转身扶姜央下来。
　　
　　连城坐在马上，听得这一声声“我”，颇为惊讶地挑了下眉。
　　
　　说“朕”，是表示国君和别国太子之别；自称“我”，则仅是朋友关系。
　　
　　低头一笑，连城也不拿他当外人，翻转手腕，甩了甩马鞭，散漫地回敬他：“这时候追上来，就不怕我反悔，领兵把人给你劫走了？”
　　
　　卫烬只道：“放心吧，你劫不走的。”
　　
　　连城不屑地：“嘁。”
　　
　　清晨的京郊长亭，日头还没升起，天还是一片模糊的蓝，东方微微显出一线白芒，将混沌的天地划分开。连城只手撑着马鞍翻身下来，素白的单衣随风吹鼓、飘扬，像 * 是在昏暗中泼出的一砚白墨，潇洒也恣意。微微一笑，天地间仿佛都有了光。
　　
　　此一去代表了什么，两人心里都清楚，日后怕是再没机会见面了。
　　
　　卫烬难得没故意跟他抬杠，看着远方逐渐被染红的地平线，道：“七星海棠只生长在南缙，卫煊手里却有，回去后记得先打扫一下屋子。当然啦，你要是不想打扫，留到日后，我亲自过去扫也成。”
　　
　　这话提醒到这份上，大家心里都有了掂量。
　　
　　太子这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是尊贵无比，可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他们虽不知那给卫煊行方便的人是谁，也不知他的真实目的，但多少也能猜出来，那人定是冲着连城去的。倘若这回他们没能顺利揪出卫煊，只怕下一个遭七星海棠迫害的，就是连城！
　　
　　连城也不是傻子，早在秋月白中/毒之后，他就已经飞鸽传书回去，让自己手底下的人暗中调查。
　　
　　“皇帝陛下日理万机，我这点小事就不打搅您了，免得折损了您仅剩的一点精气神儿，夭寿。”连城毫不客气地回怼，学着他的口径，说道，“当然啦，您要是实在撑不住，也别勉强。都留给我，无论是江山还是美人，我都能帮你打理妥当。”
　　
　　仅剩一点精气神儿的皇帝陛下：“……”
　　
　　姜央在旁边，捧着袖子无奈失笑。
　　
　　这两个人啊，总是这样，明明已经视对方为知己，偏生嘴巴一个比一个毒，临到这时候，都不肯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男人之间的告别，就这么结束了。
　　
　　大约也是料着今日一别，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见面，卫烬这次充分显示了帝王的大气和风度，拍了拍姜央的肩，踅身主动绕去马车另一边，把时间留给姜央和连城。
　　
　　算起来，这还是两人相识到现在，第二次独处。
　　
　　而所谓的第一回，还是之前小姑娘和卫烬吵架，一气之下随他去了别院，他半夜过来给她送鸡蛋羹那次。短暂得，都能算作一次独处。
　　
　　有缘无份，果然是早就已经注定了的。
　　
　　连城轻笑，笑纹略带几分涩然。
　　
　　姜央低头盯着自己绣鞋上的南珠，也不知该怎么开这口。
　　
　　若说亏欠，她和卫烬之间相互亏欠了三年，可来日方才，他们有的是时间弥补这三年的遗憾。可连城呢？自己亏欠他的，又哪里比欠卫烬的少？
　　
　　可惜，她命中注定是还不清了……
　　
　　“是不是又在自责，觉得自己对不起我？”沉默中，连城忽然开口。
　　
　　姜央一愣，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连城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垂眼的模样被曦光映染，还带着一种少年人的青涩和纯粹，“阿宝，我们之间，不用那些说那些虚的。我喜欢你，是你的福利，不该成为你的负担。你有难处，我便来帮你，你开心，我也高兴，仅此而已。更何况……”
　　
　　他轻笑，乌沉的眸子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涌起温暖而骄傲的 * 光，“阿宝，你知道吗？那日在行宫，姬心素问你为何没有上当，你说‘连城不会做这事的’，说得一点犹豫也没有。于我而言，能得你如此信任，此生足矣。”
　　
　　姜央仰头瞧他，抿着嘴，心中泛起一种难言之感，“可我还是负了你……”
　　
　　“无妨。”连城爽朗道，见她眉眼还未舒展，心里微微抽疼，便笑道，“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不如就把那日你在别院许我的一个心愿还我？”
　　
　　“什么心愿？”姜央诧异问。
　　
　　连城一笑，双手撑着膝盖半蹲下来，同她视线齐平，耷拉着眼皮，半认真半打趣地问：“若有来世，能不能让我先遇见你？”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声音压得有些低，也不知是因为距离太近，还是晨雾太过浓重，姜央隐约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瞧出了几分落寞。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连城却是一瞬收拾好表情，漫不经心地揉揉她脑袋，又恢复成原先吊儿郎当的模样，“开玩笑的。”
　　
　　起身时，他顺手从她发上拔了一根玉簪，攥在手里晃了晃，“呐，我送你一条鱼，你送我一根发簪，咱们俩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
　　
　　说罢便翻身上马，也不等她点头，便催马向前。
　　
　　日头已完全从云层中挣扎出来，霞光弥漫满天，大地皆被罩上一片赤烈的红。雾气轻灵，天空在朝阳的映染下，一半红得似火，一半蓝得像冰。
　　
　　而那少年一人一骑，白衣白马，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远去，身上也有了光，同他本人一样，炽烈而明亮。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发簪，高举过头顶，冲她摇了摇，却是一次也没回头。
　　




68.  屏风   整个世界都坠入梦中。（结尾小修……

　　白露过后, 天气一日凉似一日，人打夹道里走一圈，都会不由自主捏紧衣襟佝偻, 一门心思只想钻回暖阁，躺在热炕头上睡大觉。
　　
　　可帝后大婚在即, 宫里上上下下, 谁都不得片刻松闲。
　　
　　自去岁年末那场浩劫, 宫里就再没举办过什么热闹的庆典，冥冥中总有股莫名的晦气缠绕在皇城周遭。是以这场婚礼, 大家都看得格外重，想着借这股东风, 一气儿将宫里上下的晦气都冲个一干二净。越是临近婚期, 就越是忙碌，放眼望去尽是衣袂飘飘来去的宫人。
　　
　　姜央作为当事人, 反而空闲下来。
　　
　　自古女子出嫁, 都是从娘家出去，婚礼那日再迈进婆家大门的。婚前的几日为图吉利, 新郎新娘更是不得见面。
　　
　　可姜央情况特殊。
　　
　　眼下她还在养心殿的体顺堂住着，可封后的诏书都下来, 她再这么和卫烬比邻而居, 实在有些不像话。按规矩, 她就该回家待嫁。可那所谓的家，母亲不在了，父亲又早已闹僵, 只有一个弟弟跟她亲近。
　　
　　而今更是连姜云琅自己也忙于军中之事，甚少归家。
　　
　　自上回领兵平定行宫之乱后，他少年将军的名 * 声便在京中彻底打响, 不仅从卫烬手里头彻底接管了玄甲军，连禁军统领的位置，也牢牢攥在了他手里。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就已经官至二品，日后前途不可估量。
　　
　　他小小年纪有这番成就，姜央也为他高兴。可他不在家中，姜央也实在不想回去，跟姜晏青和姜云玠同住一屋檐下，大眼瞪小眼。
　　
　　太皇太后理解她的苦衷，所幸她也姓姜，也算姜央的长辈，她便做主把人接到自己身边，让姜央把长乐宫当作半个娘家。
　　
　　婚前这一整月，姜央都与她住在一块，也算全了这三年缺失的祖孙之乐。
　　
　　天气转凉，内廷司忙着筹备帝后婚礼之时，也不忘呈上今年新纺的锦缎，供太皇太后挑拣，好赶在北风到来之前，把秋衫裁剪好，给各宫送去。
　　
　　这原是皇后的职责所在，可如今皇后还没正式归位，太后又提前化了灰，这事便落到了太皇太后手上。
　　
　　“这几匹料子是南缙送来的。那里生丝产得少，能织出这样的缎子，当是费了不少心力。”太皇太后细细抚摸锦缎上的经纬，赞不绝口，眉眼弯弯地看向姜央，“想来是连太子特特送给你的新婚贺礼，人家的一片心意，你也就别客气，都拿去吧。”
　　
　　姜央指尖摩挲着缎子上的五瓣梅花纹，想起那日少年离去前从她发间抽走的发簪，依稀也是如此纹样，手指由不得一颤，垂眸叹息道：“好。”
　　
　　太皇太后听出她话里的惆怅，拍了拍她的手，开解道：“缘分这事啊，是老天爷安排的，成与不成，都怨不得你。连城那孩子哀家以前也见过，是个通透的人，这回千里迢迢给你送贺礼，也是希望你将来能过得顺遂，可见是慢慢放下了。人不自苦，必有后福，你也不必为他担忧。”
　　
　　这道理，姜央也明白。
　　
　　人这一生有没有来世，她是不清楚了。连城是个好人，值得比她更好的姑娘陪伴他。她能做的，就只有默默为他祈福，愿他此生都能平安喜乐，得一知心人，白首不相离。
　　
　　就像她和卫烬这般。
　　
　　姜央不由莞尔。
　　
　　许是心诚则灵，她这头刚念起某人，云岫便打起帘子匆匆进来，朝上揖了揖，“启禀太皇太后，陛下他……呃……他又又又来了。”
　　
　　一连三个“又”，把太皇太后嫌弃得不行。
　　
　　捺着嘴角轻哼一声，她将摊在腿上的锦缎合拢，顺势瞥眼窗外西斜的日头，揶揄道：“哀家想着也是时候来了。说吧，他今日又是来做什么的？给缸里的鱼喂食儿，还是给檐下的鹦哥换笼？挑个他会的活计吧，可别再叫鸟嘴把他脑门给叨了！”
　　
　　周围的宫人垂首低低地笑，目光含着暧昧，有意无意地往姜央身上瞟。
　　
　　姜央脸色涨红，想起某人这一个月来做下的蠢事，她都忍不住替他尴尬。
　　
　　太皇太后是个恪守规矩的人，老祖宗说，男女成亲前不宜见面，她便这般约束 * 他们俩。来长乐宫的一个月，姜央每日不是跟着她一道礼佛，就是在屋里绣花，再没跟卫烬见过面。
　　
　　分开一个月，姜央虽思念得紧，但她一向沉得住气，反正日后有的是时间粘在一块，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但某人……却就差这一时半会儿！
　　
　　整整一个月，他几乎日日都往长乐宫跑，也不说来寻她，怕被太皇太后撵出去，就说是来帮忙的。
　　
　　帮什么忙呢？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宫人和内侍，哪里用得着他一个皇帝来帮忙呢？可他偏说：“用得着。”看见什么活就都抢着干。
　　
　　之前他是给鱼喂食儿，却不看鱼，也不看食，就直着脖子一劲儿往佛堂里瞅她，见她转头，手立马举起来一通招呼。这一动，鱼食就全撒缸里头了。那些鱼也都是蠢的，看见有食吃就一窝蜂冲上去抢，也不管自己的胃能装多少，卯足了劲拼命吃就对了。结果当晚，那一缸鱼就全翻了白肚，气得太皇太后险些也翻白肚。
　　
　　第二日人家再过来，就没人敢让他再靠近鱼缸。
　　
　　卫烬也学聪明了，知道自己喂食不济，也不主动祸祸那群小可怜，就改给鹦哥换鸟笼，东边不亮西边亮。这活简单，起初他做得也不赖，直到姜央抱着佛经从廊下走过，他直了眼睛崴了手，不慎锁了鹦哥的喉。那鹦哥老爷脾气比鱼大，当场就扑愣着翅膀，给他脑门开了花。
　　
　　于是长乐宫终于迎来了几天清净日子。
　　
　　直到今天……
　　
　　说来也是奇了，好端端一个皇帝，平时手头料理的国家大事，哪一样不比喂鱼换鸟笼棘手？他做起来都游刃有余。怎的遇到这些琐碎，人就傻了？
　　
　　姜央揉捏眉心，无奈地摇头，小声嘀咕：“蠢死他算了！”
　　
　　太皇太后听见了，背过身去笑了会儿，顺着话茬打趣道：“唉，这种蠢病啊，没得治，只能对症下药缓着来。”直起脖子瞧眼天色，“这一个月也难为坏他了。罢了，横竖明日就是婚礼，你就去同他说说话吧，别真把他别坏咯。”
　　
　　末了她又强调一遍，“记住，只准说话，不准给瞧正脸，知道吗？不然这一个月可就前功尽弃了。”
　　
　　这条死规矩究竟能不能帮他们守住福气，姜央是不知道了，可老人家一片好心，她不好忤逆，便起身乖乖行了个礼，道：“是，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听了，却是轩了下长眉，理着锦缎的边角，似笑非笑道：“还叫太皇太后呢？”
　　
　　姜央一愣，品出这话背后的意思，腔子里由不得撞跳了下。眼波从四面荡漾而来，越发暧昧。她不由红了脸，在她们的期盼中微垂螓首，绞着指头羞赧地唤了声：“皇祖母。”
　　
　　“诶。”太皇太后脸上笑开花，知道她面皮薄，就不继续逗，攥了她的手，在掌心爱怜地拍了拍，便放人走了。
　　
　　*
　　
　　初秋的黄昏，天空像一块金灿灿的蜂蜜，被暮风煨得清透而温 * 柔。
　　
　　明日就是大婚了，长乐宫作为姜央的娘家，也在为接亲做最后准备。目之所及都扎花点红，喜庆异常。
　　
　　太皇太后不是个爱热闹的人，自个儿屋里的装饰也都从简，为了她，倒是难得铺张了一回。夜明珠、红珊瑚、玛瑙……但凡宫里有的，她全叫摆了出来。都这时辰了，宫人内侍还在廊下穿梭忙碌。霭霭流光照在他们脸上，竟都是笑颜，不见半点疲惫。
　　
　　“姜姑娘这几月掌管六宫，给大伙儿谋了不少福利，大家心里都记着呢，这回都攒足了劲，要好好报答姑娘您。”
　　
　　小宫人在前头引路，团团的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姜央跟在后头，也弯眼回了个微笑，瞧着周遭各司其职的宫人内侍们，这一刻才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明日，她就要嫁人了。
　　
　　嫁给那个藏在心里很多年的人。
　　
　　而那个人，现在就在不远处等她……
　　
　　姜央情不自禁攥紧了手。
　　
　　游廊狭而长，弯弯曲曲不知多少回转，她心也似越过千山万水。大约是真的太久没见了吧……每拐过一道弯，迈上新的长廊，腔子里那只小鹿便闹得更加欢实，越克制，就越厉害。手指头都在袖子底下缠到一块，掌心全是汗。
　　
　　半仰起头深呼吸，风从颈边流淌过，夕阳的余晖一直横在脚尖前面的一寸地，无论怎么加快脚步，都踩不到。
　　
　　终于，小宫人说：“到了。”推开门，停下步子，躬身在门边侍立。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四周都垂了竹帘，只有南边的槛窗开了细细一小道缝，暮风送爽，引得帘上的排穗阵阵轻摇。
　　
　　姜央认出来，是头先梅花宴上，卫烬中箭后，她过来长乐宫探病，囫囵睡了一晚上的那间静室。此情此景再故地重游，倒生出一份别样的感慨来。
　　
　　也不知是不是他故意的？
　　
　　姜央忍笑，提裙迈进门。
　　
　　屋里的家具装饰还跟先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只当中拉出一张巨大的沉香木十二扇屏风，生生把屋子分隔成两端。底下一小段犀角嵌的回云纹镂空，隐约露出一双描金绣龙纹的皂靴，正在对面来回踱步，像在欣赏墙上的字画，步子却有些急躁。
　　
　　听见屏风对面，他足尖一顿，忙迫不及待走过来，仿佛欣喜过盛，又仿佛不敢相信，在屏风前旋磨。平日见了她就叽叽喳喳个没完的人，这会子倒是安静得一声不吭。
　　
　　片刻，屏风上传来“咚咚”的声响，缓缓的，一长一短，竟有几分近乡情怯的羞涩，很快便停下。
　　
　　姜央抿唇轻笑，探手无声覆在那片抹了桐油的木屏，静静回味那无言的思念。他却似有感应一般，又“咚咚”敲两下，绵绵的震动，就落在她掌心。
　　
　　“阿宝。”他唤道，没有疑问，甚至还带了几分难以抑制的雀跃，是坚信她就在对面，可末了偏又飘飘然地补了句，“你也想我了？”
　　
　　姜央禁不住“噗嗤”笑出声 * ，明明就是他想了，非要说自己想他，还加个“也”。
　　
　　“不要脸！”姜央轻啐，清浅的一点微笑还是从心底升腾了起来。
　　
　　身子往前倾，她靠在屏风上。
　　
　　那木质的结构仿佛一息间有了温度，隆隆地还带着响儿，分不清是他又在轻声敲木屏，还是彼此的心跳。
　　
　　于是琥珀色清风，琥珀色的天，整个世界都坠入梦中。
　　
　　姜央不禁缓缓闭上眼，手指微曲，隔着屏风同他十指相扣，声音含着羞怯，甜腻地在唇间蔓延：“嗯，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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