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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师夫君养成记》
　　
　　1、第01章
　　
　　作者有话要说：
　　走过落过的大天使小可爱们
　　作者专栏接档文《嫁替身后得到了白月光》求个收藏比心感谢（づ￣3￣）づ
　　文案：孟稻儿一直惦记着竹马祝鹤回对她说过的“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等他十年，却音讯全无。
　　痴心娇美如她，也拗不过家人，刚不过年纪。无奈之下选了和竹马同名同姓、还有几分像的新知州嫁了，想着在富贵中咸鱼地混过此生。
　　可，嫁做人妇，岂容她心如止水？
　　被当成替身的新知州除了颜值无双、优秀完美，对她更是宠爱有加。
　　孟稻儿随时岌岌可危，动不动被撩到不能自持。所以
　　当初到底是谁在乱传他爱的是狂野将军？！
　　背叛竹马他嫁已经够她愧疚，老天似乎还要考验她的心是否忠贞。太难了。
　　一天，孟稻儿拜在神像前：“神啊，信女可以继续把他放在心里的，对么？”
　　不料，新知州的声音忽然传来：“当我死人？嫁了我你心里还想放着谁？！”
　　“没没、没有谁，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那晚梦中你唤的祝鹤回是谁？”
　　“那、那不是夫君你的名字么？”
　　“你唤的不是本官！”
　　“那、那我唤的是谁？”
　　“选一个，本官祝鹤回，还是你梦里的祝鹤回？！”
　　“嘤……”
　　“不准哭！我没死。”
　　“……”——等等，小时候鹤哥哥好像也这么说过。
　　从此，新知州陷入找出另一个祝鹤回一较高下的偏执。
　　孟稻儿则陷入证明新知州就是她的竹马祝鹤回的执著。时逢上元佳节，泉州举城同庆。
　　晚饭毕，矿主大户的长子刘绮择准备带自己的娘子去游街赏灯，他妹妹刘绮瑶听到，也嚷嚷要跟了去。
　　刘绮择嫌带她麻烦、碍事，便道：“街头车多人杂，只怕你会被挤散，走丢。”
　　刘绮瑶不依，直说：“我认得回家的路，挤散了我自个儿也能回家。”
　　“不怕，我牵着姑娘。”刘绮择的娘子李都月道。
　　“嫂嫂，你最好啦，哥哥自打成亲之后就把我整个地忘到脑后面，更别说带我出去玩。”刘绮瑶像只猫儿，贴到李都月的身上撒娇。
　　“好罢好罢，那就一起去，不过你可要听话，不能到处乱跑。”刘绮择是宠妻狂魔，既然娘子说不怕，便由不得要带上妹妹。
　　大家装扮一番，准备稳妥，一群人便出发。
　　行在最前面的是刘绮择，他挺着胸膛，迈着大步，面上挂笑，时过一年多，至如今他仿佛还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之中。
　　刘绮瑶右手挽着她嫂嫂，左手轻轻地搭着自己的右臂上，两个人随在刘绮择身后，后面跟着小厮和女使，最后还有两个小丫鬟。
　　刘夫人眼看着他们一行人将要跨出庭院，便在他们身后高声嘱咐：“可别贪玩太过，忘了归家。”
　　刘家距离集市并不很远，出大门右拐，沿铺着石板的大路走，约莫一里，再往左边拐过去便到了西街闹市。
　　六七个人边走边说笑，天色漫起昏暗，点灯时分一过，街上渐渐地辉煌起来。
　　“嫂嫂，你看月亮高升了呢。”刘绮瑶伸手向昏昏的天上指去。
　　李都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如蛋黄一般的明月果然已经跃过房顶，在渐渐黯淡的天空中极力发亮。
　　“我们是来赏灯猜谜，你却指月亮给我。”李都月笑道，然后牵着她，想要跟上夫君的步伐。
　　沿街处处张灯结彩，人人喜气洋洋。
　　贩夫摆货出摊，成群的小孩提着灯笼游来窜去，有的唱着歌谣：“正月十五吃元宵，放鞭炮，提着灯笼人人笑，追逐舞狮春风到，春风到，新的一年很热闹……”
　　形形色色的灯火将集市照得亮如白昼，五彩缤纷的烟火开始在夜空哔哔啵啵响起，天色越发黑浓，游客接踵摩肩，大家欢乐的面庞被灯火照红。
　　舞狮的队伍一支又一支，兼有喧天锣鼓，小孩欢笑，贩夫叫卖，好不热闹。
　　刘绮瑶左顾右盼，眼花缭乱，哪怕每年的上元节都大同小异，但这样夜游街头的机会对她总弥足珍贵，因而，她看到什么都觉着开心。
　　“嫂嫂，你看，卖糖葫芦的，我想吃。”刘绮瑶指着一个小贩，停下脚步。
　　“稍等，让小柠去买。”李都月回过头，吩咐小厮去买糖葫芦。
　　忽然，人群的尖叫声迅速地由远及近，原来不知道从哪里跑出一匹失控的白马，受惊的畜生在街上跑窜，吓得游客纷纷急急让道。
　　原本牵手的姑嫂二人被推搡避让的人群挤散，接着，刘绮瑶看到跑过来的白马无缘无故地盯着自己，甚至走向自己，于是她撒腿向前狂奔，马儿好似以为刘绮瑶在给它引路，于是憨然地迈着步子跟随着她。
　　她快马儿快，她慢马儿也放慢。
　　直到她快要跑不动时，才被一个眼疾手快的男子从路中央拉到路边。
　　见刘绮瑶被人拉停，那马儿也停下，它在他们身旁轻轻地打了一个响鼻，惹得旁人笑出声。
　　马儿缰绳耷拉，背上挂着马鞍，它看了看刘绮瑶和男子，又看看人群，接着兀自拐到人少的街道，朝黑夜走了去。
　　后知后觉地，她大叫一声，慌忙挣脱那人的怀抱。
　　“多谢公子相救。”刘绮瑶站正，连忙道谢。不知道是因为被马儿追赶还是因为男人的怀抱，她整颗心非常剧烈地跳动着。
　　“刘姑娘！”
　　这一道好听声音，在前年腊月，刘绮瑶曾听到过，他的声音一如那日，洪亮如钟，哪怕在人群之中亦能听到清清楚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唤她“刘姑娘”。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对方。
　　男子也看着她。
　　刘绮瑶伸手托腮，她又低下头，“谢谢你，李三郎。”
　　“刘姑娘，莫不是那白马儿爱慕你？”男人见她低下头，便忍不住想逗她。
　　“李都匀，你——”刘绮瑶一时不知如何驳斥他，“你嘴巴可真坏，没见到那马儿是被烟花和锣鼓声响吓坏的？”
　　“我只见到它一路追着你，你停，它也停了。哎呀，那响鼻打得可是亲昵，你说马儿可是有那意思？”李都匀笑，见到刘绮瑶气得将要跳脚，他才住了口。
　　“我懒得理你呀！”刘绮瑶一摆手，准备往回走去寻她哥嫂。
　　“刘姑娘，你怎么独自一人？”李都匀放心不下，便跟上来。
　　街上已喧闹如初，到处人头攒动，声音鼎沸，人往车来，仿似刚才那一出慌乱并不曾发生。
　　“我本是和哥哥嫂嫂一起，只是刚那受惊的白马儿跑来，被慌乱的人群挤散了的，我这就去寻他们去。”刘绮瑶看到李都匀跟过来，暗想，他要做什么？
　　她生性大胆爱玩，即便在夜晚和家人走散也不觉惊慌，况且时候尚早。
　　刘绮择新婚过后，小舅子李都匀到刘家接他姐姐姐夫回门的时候，刘绮瑶和他见过一面
　　那一天是腊八节，天气晴朗得很，腊梅开了，大家饭后在便到院子里喝茶闲话，刘绮瑶听到隔墙的欢笑，便掀开帘子偷望，不想却被她嫂嫂唤去：“都是家人，姑娘去认识认识。”
　　就那样，两个人见过，互道了姓名。
　　李都匀好听的声音，刘绮瑶过耳难忘，那时，虽然她不太好意思跟他说话，却用余光觑了对方几次，他个儿高挑，面庞俊美，眼睛清亮，衣着清雅……
　　李都匀那时也细看过刘绮瑶，并在心中暗忖：“这样的美人儿，生在土豪之家简直被糟蹋，人要是没有歌诗、书画滋养，终究是无趣的。”
　　有了这样的成见，因此他便不再怎么看对方。他曾对长姐坚持要嫁银矿主的长子颇有微词，所以去刘家之前，他的内心可以说很是抗拒。
　　……
　　“这人山人海里寻人，可不是大海中捞针么？”李都匀想送她，却又不好意思明言直说。
　　与在她家里碰见她的那一次不同，刚刚惊魂甫定的刘绮瑶面露娇羞的模样怪可爱，还有她那含嗔的目光，以及反唇相讥的语气，这一切令她看起来生动真切，与在家中扭捏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要是找不到他们，玩一会儿我再自己回去。”刘绮瑶满不在乎，她也没有多么着急去寻家人，而是边走边玩，这儿停停，那儿看看。
　　这时候有一家店正在吆喝着，引游客进店填诗词、答灯谜，很简单，只需要二十文钱，就可以在喜欢的灯笼作答，填句，若填对便能够带走灯笼。
　　“我要去看看。”刘绮瑶蹦蹦跳跳地走过去，进了店里。
　　李都匀摇摇头，跟了进去。
　　他俩刚刚进入店中，刘绮择便携着妻子，带着仆从东张西望地从店前走过，朝他们两人刚刚走来的方向找去，真是有心寻人难。
　　刘绮瑶和李都匀在店里张望，店中各色各样的花灯，精美异常，凡是没有点亮的灯笼上，或有灯谜，或有诗词。
　　“李三郎，你要答迷还是填句？”刘绮瑶准备好铜钱，她已经相中一个侍女灯，志在必得。
　　“我要答迷，刘姑娘你呢？”李都匀仍在张望，寻找喜欢的谜语。
　　刘绮瑶从荷囊中取出铜钱，交给店家，然后从案台上拿起笔，墨是备好的，她轻轻地蘸了蘸，然后在“众里寻他千百度”之后合上“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怎么样，我可以取走这灯笼么？”刘绮瑶填好，回头问店家。
　　那店家看到店里上好的花灯上那首鲜有人看的词句被填对，不禁鼓掌称赞，连连叫好，道：“小娘子好见识！”
　　李都匀见刘绮瑶不仅填对，加上她的字迹飘逸，清秀，更令他惊叹的兼有，这首词是稼轩居士去年的新作，流传并不十分广泛，而她居然熟稔于心！因而暗想，莫不是之前小看了这土豪家的女儿？
　　“刘姑娘看这句：灯火钱塘三五夜——”李都匀指着一个灯，念道。
　　“你要填这句？”刘绮瑶并不知对方在试探，反而问道。
　　“我一时想不起来，换一个罢。”李都匀假装欲转身离去。
　　“李三郎，这句是苏东坡的，后面可不是‘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么？”刘绮瑶一派烂漫，语气无比天真。
　　“刘姑娘是个爱读书的！”李都匀被她的模样逗乐。
　　刘绮瑶接过店家摘下来的侍女灯，两人挤在店里的人群中，这时，李都匀看到一个灯谜，他不自觉地念出声：“月半依云脚下，残花双落马蹄前。”他正欲答迷，却被刘绮瑶打断。
　　“要不你猜这个好了，”刘绮瑶指着另一个灯笼，只见上面写着：“遇水则清，遇火则明。”
　　李都匀依了她，答道：“可是登？”
　　“是的了。”刘绮瑶笑着看向店家。
　　那店家看他们两人郎才女貌，青春年少，不禁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与自家娘子约会游玩情景，心情大好，不由分说地摘下灯笼，递给李都匀，并帮他们将灯点亮。
　　二人对笑，离店而去。
　　路上，他们忽遇更夫敲着钟牌，口中念着“赏灯玩灯，须防烛火。”
　　“李三郎，听闻江边亥时放河灯，有官家与民同乐，我们去看看如何？”想起多年前一家人在晋江边放灯祈福，刘绮瑶玩兴大发。
　　“你不是要寻你哥嫂？怎地，忘到脑后了？”李都匀虽然没什么要紧事，但只怕她家人担心。
　　“反正已经走散，他们自己会回去的。”刘绮瑶向来是个心大的姑娘。
　　“你这——”李都匀见她一脸期待，不忍扫兴，便点头，把赶去看画的事情搁在一旁。
　　沿街一路只见耍杂、游龙灯、踩高跷，廊下歌舞、百戏；各色食物：圆子、盐鼓汤、蝌蚪羹、蚕丝饭……应有尽有，目不暇接。
　　游人纷纷不断，亦夹有各色蕃客观看游弋其间。
　　问佳节，目寄何处？人人道，绮瑶华面珊美目，忆生情才月光彩。
　　全城未婚的小官人多半耳闻过瑶珊忆月，今夜民众倾城而出，便是青年才俊们一睹刺桐城四美容颜的时机，这其中的月便是李都月，如今已嫁入刘家；而瑶，则是刘绮瑶，现正与李都匀说说笑笑赶去晋江河边。
　　走在一起的两个人，男的挺拔如松，目明如星；女的一笑生花，提灯倩影如鹤；松鹤携行，路人无不多看几眼。
　　正是佳节必有佳人事。
　　
　　2、第02章
　　
　　两人沿街，且赏且玩，且看且行，遇到官家给贩夫派发利市，两人随众一起避让。
　　又一阵烟火响起，刘绮瑶停下仰望，星火在夜空如雨流散，声响裹住整座泉州城。
　　待官家一行走过，李都匀和刘绮瑶便继续朝江边方向走去。沿街处处皆明，在这佳节之夜，仿佛连人心深处都全被照亮。
　　“刘姑娘是想祈福么？”李都匀一路走，一路盼，每见年轻女子，他便要望得更仔细一些。
　　“不是，只是去看热闹，我哥哥说，官家今夜准备了一大朵莲灯，不知放走了没？”刘绮瑶并未发现李都匀分心。
　　“这儿到江边有一些距离。”李都匀看看自己的灯，又看看刘绮瑶的灯。
　　“要不我们雇轿，如何？”刘绮瑶生怕错过河灯，一心想要快一些赶到江边。
　　“不好，坐轿岂不错过一路景致？”李都匀拒绝道。
　　为了遇见瑶珊忆月的忆——赵忆桐，这几日李都匀连夜出游，却一直没见着意中人，反而遇到被马儿追逐的刘绮瑶。
　　“也有敞轿。”刘绮瑶道。
　　最终二人并没雇到轿夫。约莫一刻钟他们到了放河灯之地，二人将灯笼挂在亭边架上。河边亦是到处张灯，游人如织。
　　黑色的河水之中已漂浮着百盏千灯，星星点点、摇摇荡荡，璀璨无比。
　　李都匀买了河灯，热心的小贩为他点亮。
　　只见不远处簇拥着一群人，“刘姑娘，你要哪一个？”李都匀问道。
　　“我要桃花灯。”刘绮瑶答道。
　　二人走到河边，将手中的河灯轻轻放到水面。
　　波浪又推又拖，两只河灯在水面上飘飘摇摇，轻浮荡漾，向夜河中的灯海流去。那些闪闪烁烁的河灯，不知承载着几许愿多少望？这些人间的千般愿望，不知将漂往、终归何处？
　　冷冷的河风扑面而来。看到许多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刘绮瑶不禁悄悄地望了望身旁不语的李都匀，幸好夜色昏暗，掩住了她的桃色容颜。
　　他们放走的两只河灯在水中越靠越近，最终仿似两个牵手的人儿依偎到一起，亲亲密密地越飘越远。
　　“看你一脸虔诚，许了什么愿？只恐晋江元宵灯，载不动，许多愿。”李都匀笑，他的衣角被风吹得不断翻起。
　　“适才不是说过，我只是来看热闹。”
　　刘绮瑶正说着，听到不远处的人群发出喝彩声，两个人应声望去，只见一艘亮晃晃的船灯推开水波，滑进江中，那纸船的色彩缤纷异常，亦不知船上点着几多灯火，其尺寸和光亮一下子令江面上的其他河灯相形见绌，众人目光无不被其所吸引。
　　不一会儿，从众人之中走出的一对年轻男女。
　　李都匀望向他们的目光显得有些痴傻。
　　刘绮瑶也随着他的目光，向那两个人看去。
　　“赵姐姐！”她忽然兴奋地大声喊。
　　李都匀胸口一紧，刘绮瑶口中的“赵姐姐”正是他这几日满心盼见的赵忆桐，他和赵忆桐虽不相识，却有一面之缘。
　　去年初春时节，知州举办琴棋书画诗词会，泉州官家、才俊、乡绅、富豪齐聚知州邸园，弹琴、下棋、喝茶、赏诗词、展画作……
　　李都匀的父亲早前曾任泉州通判，他与赵忆桐的父亲是旧识，所以也在受邀之列。李都匀便跟随他父亲，也去赴了会。
　　知州独生女赵忆桐擅长古琴、书画，她的才情、声名早已遍播全城，会上，官家未婚子弟众多。李都匀初见她的画作，心生欢喜，盼着一睹芳容。
　　说来也巧，那日他觉得屋里人多窒闷，便信步走到后园透气，赵忆桐与女使在柳树下荡秋千，来不及避让，两人因此有过点头之交。
　　自那之后李都匀便单方面沦陷，回家不久，他禀明父母，寻媒人前去问亲，结果被告知，赵忆桐已许配到临安人家。
　　李都匀为此憾恨不已，只一想起她的容颜便郁郁不乐，无奈天常不随人愿，因而只盼着在她出嫁前能再见一面。
　　如今再次相见，他反而觉得内心更加虚空，当下只觉整个人都已木然，只要想到她即将远嫁，临安与泉州几近千里之遥，恐怕终生再无以能见，兼而刘绮瑶那声“赵姐姐”更像一把锋刀，刺痛了他。
　　赵忆桐远远回应：“刘妹妹！”
　　刘绮瑶和赵忆桐一起拜师学琴，相识已久，她俩同庚，即将到二十生辰，赵忆桐比刘绮瑶大一个月，平日里相见，刘绮瑶便唤对方赵姐姐。
　　她们除了一起学琴，每逢节日、庙会，或是春日里也会偶尔相约出游。
　　赵忆桐擅于穿搭，身姿妙曼，体态优雅，且兼备才艺。
　　刘绮瑶身形纤细，面容精美，她生性活泼好动，虽然对琴棋书画样样喜爱，却因为贪玩却无一精通，如果有人问她最喜欢什么，她亦老实回答最爱金银财宝，这个答案，大约只有她爹爹会觉到满意、并赞许。
　　二人乃泉州城未婚榜女子中最为人所熟知的，尤其是尚未婚配的刘绮瑶更是。
　　那与赵忆桐一起的年轻男子是赵忆桐的二哥赵忆棕。
　　“刚刚那个船灯可是你们点放的？”刘绮瑶不光认识赵忆桐，也认识赵忆棕。
　　“嗯，是我二哥放的。”赵忆桐道，同时淡淡地看了刘绮瑶身后的李都匀一眼。
　　“啊——赵姐姐，赵二哥，这位是我嫂嫂的弟弟，李都匀！”刘绮瑶介绍道，“李三郎，这位是赵忆桐姐姐，这位是赵忆棕哥哥。”
　　“二位好！”李都匀行拱手礼，道。
　　“都匀兄，我认识的。”赵忆棕也回礼。
　　这城中但凡官家子弟，多有往来，赵李二人虽无深交，却偶有碰面。
　　李都匀虽然与赵忆棕说话，心却在赵忆桐身上；而赵忆棕亦是如此，不过他的心是在刘绮瑶身上。
　　交谈几句，四人一同慢步离开河边。
　　“赵姐姐，听闻你的婚期在二月，可很近了，”刘绮瑶本是替姐妹开心，却不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刺激到李都匀的心，“不知准备得怎样了？”
　　“之前两家合日子，觉得二月日子不太好，婚期已延到三月中旬。”赵忆桐答道，她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可有消息？”
　　“没有中意的。”刘绮瑶说着，眼睛看向前面的李都匀。
　　“以后我去了临安，不知何日能再见？”赵忆桐兀自感伤起来。
　　李都匀隐约听到，内心是另外一片感伤。
　　“东莱不似蓬莱远，赵姐姐，如若将来能去临安，我可要去寻你的。”刘绮瑶根本不解赵忆桐的伤离之心，“听闻北地有雪，我长至如今，只在字里画中见过看过雪花，我爹爹跟我讲过，西湖的雪景美轮美奂，如同仙境；及至三月，可不正是西湖万柳金丝的时节，赵姐姐，到时候你要是游了西湖，或是作画，或是书函，寄捎予我，妹妹今天先与你约好了。”
　　“我这人还没去，你就跟我要这要那！”赵忆桐伸出左手，轻轻悄悄地戳向刘绮瑶的肋下。
　　刘绮瑶被挠，尖叫一声，惹得走在前面的二人不禁回头。
　　“你要是那么喜欢西湖，自己嫁到临安，到时候你我相约同游，春而夏，夏接秋，秋转冬，一年四季，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全都有了。”赵忆桐继续打趣，二人情比姐妹，很是要好的。
　　“赵姐姐，你以为人人能像你好命？京中有皇亲！我呢，只能听从父母之言，但愿未来的郎君一不瞎，二不哑，三不瘸不拐，四不矮不胖不坏，五不——”刘绮瑶用手绢遮口，凑到赵忆桐耳边噼里啪啦地小声说着，生怕被前面二人听闻了去。
　　“怎地，你可是想要嫁仙君？”赵忆桐不留情面地打断她，向前面的觑了觑，然后也在她耳边小声回道，“我看，我二哥和李官人都是很好的。”
　　“赵姐姐，你——”刘绮瑶一时气急，声音不由得变大，前面二人又再度回头。
　　四人并赵氏兄妹的仆从一路走，一路说，行至义成门，大家方才站定道别。
　　“李三郎，你要送我回家么？”刘绮瑶望着李都匀的眼睛，无邪地笑。
　　“我只好送你回家。”李都匀也回笑，然后抬头看向赵家兄妹离去的方向，这时他们已没入人群。
　　西街上依旧游人纷纷，车水马龙，灯火辉煌。
　　“我好羡慕赵姐姐能嫁到临安去。”刘绮瑶只要一想到她父亲向她描述临安的冬季，总无比神往。
　　“我之前随家父去过临安。”李都匀想转换话题，“初到时是六月初。”
　　“那你也游了西湖？”刘绮瑶果然一下子就被吸引，“不知我此生可有机会去那么远的地方？我爹爹还讲，皇城天子在元宵之夜会携妃子出巡，临安百姓可真是好，能在这样的日子一睹天子容颜。”
　　“我爹爹也跟我讲过这个，上元节这样热闹的节日，皇家出巡是很寻常的，每年春日，皇家官园会择期开放，城民都能前往参观；赛舟、蹴鞠或者马球这样的活动，有时候天子、皇子也会参加，甚至在瓦肆之中也会有天子的身影……”李都匀想起以前在临安游玩的情景，不禁滔滔地讲了许多。
　　那是早年，他父亲到临安赴任，兼而他长兄前去参加省试，因此他也一同前行，在临安待了两三年光景。
　　“李三郎，你见识好多。”刘绮瑶听闻李都匀这般描述临安，她更加神往。
　　“这些事情小报都有写。”李都匀道。
　　“哪里有小报？”刘绮瑶好奇心顿起。
　　“是了，最新的小报只有京城能买到。不过说书人不是也会讲？”李都匀回过头，他们已经快到刘家门前。
　　“我娘不让我去听书，我哥也不带我去。”刘绮瑶此刻又神往起茶坊瓦肆。
　　“你家到了。”李都匀抬了抬下巴，停下脚步。
　　“你要不要进家坐，嫂嫂他们应该已回家。”刘绮瑶正说着，余光见到她哥哥带着几个人走出家门。
　　李都匀摇摇头，听到动静，便望过去。
　　“姐夫，你们要去哪？”他道。
　　“找她。”刘绮择答，并指了指他妹妹。
　　“刘妹妹到家，我也该告辞了。”李都匀见他姐夫面有愠色，加上他带着这许多人，料想他们一家一定是为刘绮瑶晚归着急。
　　“小舅子，何不歇歇脚再回？”刘绮择留道。
　　“不了，今夜太晚，改日再来。”李都匀拜别，匆匆离去。
　　刘绮瑶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一阵怅然。
　　
　　3、第03章
　　
　　刘绮择与刘绮瑶被白马儿冲散，一整晚尽忙于找寻妹妹踪影，根本无心、无暇游玩，结果遍寻不着，以为她自个儿回家，于是匆匆赶回，到家反而惊动了父母，全家因此又急又乱。
　　爱女心切的矿主刘有金更将刘绮择大骂一顿，“你只顾自己玩，把瑶儿带丢了，找不到你妹妹，我看你有几条腿可以断送！这么一点点小事情，你都不让我省心，看你还能够做甚么？”说完，便呵斥命令他带人去找。
　　……
　　“一整晚，你哪去了？那么贪玩！”待李都匀走远，刘绮择才怒声问道，“怎会和李三弟在一起？”
　　“半路上遇见的。”刘绮瑶道。
　　“我们爹爹在大发雷霆，我只说了一句都怪他太宝贝你，结果他反而怪我引你出门，冤不冤？他发狠要打断我的腿呢！”刘绮择埋怨道。
　　“哥哥，我这就回去哄他。”刘绮瑶笑嘻嘻应他。
　　她本以为像以往一样，只要撒个娇就能蒙混过关，结果刘矿主一改往常对女儿的宠溺风格，生气道：“女大不中留，出嫁以前，我不许你再出这个家门！”
　　然后又命令春春和秋秋守院门，命令小柠和小檬守大门，便再发狠话：“要是她敢违抗，帮我打断她的腿！”
　　屋内女使点头回是，门外的小厮也应了他。
　　这刘有金是银瓶山银矿的大当家，是个充满铜臭的人，从不爱问文化，总认为这世间人离不了钱。欢喜时儿女闹天腾地他不管，甚有时，还要递一把手，不遂心时，不论对谁，其口头禅便是打断腿。
　　刘绮瑶低着头，吓得大气不敢出，寻思着是不是官家又嫌他采矿、炼矿太慢？若为此，又何须牵扯到自己头上？
　　“爹爹，我知错了！你莫生气，都是那窜出来的马儿挤散了我和哥哥，幸亏李三郎出手相救，女儿才有惊无险！爹爹啊，我知错了嘛，那马儿才走开，我便原路回去找哥哥，也不知岔在哪里，怎么也寻不到他们。”刘绮瑶见她父亲瞪着眼睛，只好立在她母亲身旁垂首说。
　　这刘夫人和刘老爷一样，平日里也是一个溺爱孩子的人。
　　若她见夫君唱黑脸，那么她便要做白脸，因而此时她握住女儿的小手，安抚道：“刘郎，瑶儿可不是好好回来了？这节日里的，都三更半夜了，你这样，大家今夜都会睡不好，你可消消气，这事情明儿一早再理论罢。”
　　“慈母多败儿！”刘老爷瞪着刘夫人，拍了下桌子，把屋里的每个人都吓了一跳，“你和你哥走散时不到二更，你自己说说看，现今几时？你一个女儿家，独自在外游逛到此时，你眼里可还有爹爹！”他依旧盛怒，若不是顾及息妇也在，他还想要他女儿交代，这过去一个多时辰里都和李三郎做什么去了。
　　“爹爹，女儿知错，再不敢了的，您别再生气啦，女儿保证，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买，天天弹琴知音，日日读书写字，夜夜绣花纳鞋，不过你不要把我嫁人——”刘绮瑶正说着，她母亲捏了下她的手。
　　刘绮瑶这空话越说越难收，把刘夫人急的。
　　“从今往后，不准你今夜说，明日忘，”刘老爷看向刘绮瑶，“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真要把我气死。择儿，你要是敢再带她出去，我看你有几条腿！”
　　刘绮择一听他父亲这么说，乐得有人帮他甩掉大包袱，忙不迭应答：“择儿明白，爹爹放心，再没有下次。”
　　刘绮瑶伸出舌头，瞪了她长兄一眼，他却装作没看见。
　　“时辰不早了，散吧。”刘老爷摆摆手，“瑶儿，过来！”
　　刘绮瑶看到她父亲脸色已缓和许多，便走到他身边。
　　待众人都退出屋子，他才道：“告诉爹爹，你和那李三郎今晚一直在一起？”
　　刘绮瑶不明所以，只好点点头。
　　“都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刘有金又问。
　　她据实以答，还将遇到赵氏兄妹一并告知她父亲。
　　“爹爹，你是不是有烦心事？”刘绮瑶察觉到她父亲不同往日，很是担心，“女儿虽然贪玩，不过也有分寸的，爹爹若是有什么烦恼，说来与女儿听听，女儿愿跟爹爹分担。”
　　“明日再说罢。”想起今夜与知州的会面，刘老爷叹了一口气，“快回屋歇息去，夜很深了。”
　　“女儿告退。”刘绮瑶行了礼，离屋之前，又看看他父亲的颜面，那神情好似真有什么大事。
　　明日便知。刘绮瑶想。
　　刘有金暂没有将和知州会面的事情告知家人，那事情说出来，今夜怕是大家都难以成眠，因而只将事情憋在心里，却忍不住怒气，闹了这一通也没能爽快一些。
　　是夜睡前，刘有金将与知州会面的事情对他妻子道了出来。
　　刘有金：“娘子，这知州今夜可是给我摆了鸿门宴！”
　　已经躺下的刘夫人听闻丈夫这般言语，便顿惊坐起。
　　“赵大人将我请了去，名说是元宵聚会，暗里是给赵二郎提亲。”刘有金又叹了一口气，“按理说，这对我们家是一门好亲事，若和他们结亲，往后我们自己的日子好过，但瑶儿嫁过去只会苦了她，那赵二郎哪里都好，但只有一点，花名在外，与他相好的小姐不知几何，我可不想将咱们瑶儿推进他那坑里。”
　　“刘郎——”刘夫人亦叹了一口气，“那如何能拒，后来又如何？”她此时总算明白自家夫君今晚为何一回家门便着急寻闺女。
　　“要说我们泉州城里，这赵知州忌惮谁？”刘有金问道。
　　刘夫人想了想，回道：“莫不是息妇家？”
　　“对头，”刘有金坐在床头，捋了捋胡须，“我当时别无他法，情急之下便跟赵知州说我们瑶儿已经许配给李三郎！”
　　“刘郎，这？！”刘夫人顿时惊呆，“那李三郎也不比赵二郎好罢？”
　　“娘子，你听我讲，那李三郎只是不学无术，坏名声可是一点没有，”刘有金又一叹，“这仕途、才能都不比我们瑶儿的幸福要紧！那李家尽管没钱，却是声名在外的清廉之家，若能结亲，女儿我们可接济，况且，若不是搬出息妇家三郎，那赵知州岂肯罢手？如今他女儿许配到京城大家，在我们熟识的人家中，只有李家他还忌惮几分。”
　　“事实是这样！”刘夫人流露愁容，“但这样空口无凭，我们女方，如何对李家开得了口？”
　　“我已有打算。”刘有金道，说着凑到他夫人耳边，将心中计谋细细说与她，并吩咐明日即去安排。
　　刘夫人听后觉得甚是，因此放心睡下，只待明日一早按计划行事。
　　刘绮瑶回到自己院中，进了里厅，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脑海里一会子是面露愁容的父亲、一会子是李都匀离去的黯淡背影、一会子是赵忆桐优美的笑……整颗脑袋里像有一群蜜蜂嗡嗡飞着。
　　“姑娘、姑娘——”女使春春端来洗脸水，唤到，“洗一洗，该歇息了。”
　　刘绮瑶抬起头，应了一声，坐到菱花镜前，让春春帮她卸下头钗，洗漱一番，然后解衣睡下，当时已近四更。
　　隔日，早饭过后，刘夫人单单将息妇留下，在心中将刘有金昨夜说予她的话巧润一番，悄声讲给李都月。
　　李都月向来喜欢刘绮瑶，她早前曾几次和自己的母亲提过此事，李夫人也是欢喜，但李都匀却每每嫌弃，说刘土豪不注重儿女教育，没文化最是可怕！你看姐夫？整天就知道赚钱为乐！且那时他一心攀望赵忆桐，此事便不了了之。
　　而这李都月之所以会嫁与刘绮择，也是一番巧缘，此暂且不表。
　　“阿婆（婆婆）放心，待我家走一趟，等我消息。”李都月早想过，三弟那种闷娇的性格，最适合小姑子这样开朗活泼的姑娘，如今忽然受托，简直正中下怀，于是欢喜而去。
　　李都月早早就试探过刘绮瑶，她曾多番在小姑子面前讲谈李都匀，说他能书会画，喜诗爱词，模样是一等一的俊俏，见识是一等一的渊博，心胸是一等一的宽广……
　　李都匀前年腊八来时，她甚特意为两人制造见面机会，只可惜自家弟弟成见深，小姑子女儿家虽然有所动，也总藏着掖着。
　　李都月心想，这一次，我看行。她一边微笑，一边向刘绮瑶的院屋走去。
　　见了刘绮瑶，她也不说婆婆嘱托她的事情，单单只是问：“姑娘，昨晚与我三弟游街，可还开心？”
　　“开心呀，我们一起猜了灯谜，放了河灯！”刘绮瑶不明就里，笑道。
　　“想也是，我三弟和你一样，最喜欢玩乐的。”再次确认小姑子的心思，李都月先放了一半的心，正说着，忽然听到小厮在外院喊：“夫人，轿子已备好。”
　　李都月便起身，含笑离去。遵从婆婆嘱咐，她回到自己屋里，仔细装扮一番，华丽出门。
　　彼时刘夫人已命女使带着准备好的礼品，一并候在门外。
　　刘有金是如此打算的，他料想李家已有一个在京就职的儿子，而那留在泉州的三郎早有传闻，他素来不争功名，只爱作画，想必不擅经济，寻一门富亲，对他而言只有益而无害。况且依自家闺女姿容，他虽无十分，亦有六七分把握。
　　他命夫人与息妇商议，让其回去传话、探口风，告诉李家亲上做亲、尤其要将自家女儿能够带去的好处着重讲说一番，若李家欢喜便好，不成再从长计议。
　　李都月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她回到娘家，见过父母问过好，并不着急道明来意，只当作节日里回家探望。
　　待到午饭以后，休致在家的李老爷起身回屋休息。
　　只剩李夫人与都月、都匀姐弟二人在偏厅里喝茶消食，屋外一派明媚春光。
　　“娘，三弟如今是不是二十有二了？”李都月道，她拉着李夫人的手，同时赏看着她母亲手腕上的玉镯。
　　“可不是，到了三月可就满打满了的。”李夫人和李老爷已年近花甲，着装想向来素雅，她并不好奢华，如今只剩下李都匀的婚姻大事悬挂心头，“我每说要三郎要早日成亲，偏他疯魔，说什么要等心上人。”
　　“娘啊，你们可不要再给我添乱了。”李都匀此时内心烦乱的乃是昨夜里的那一场偶遇。
　　李家母女并不理会他的话，李夫人继续道：“我看刘女婿的妹妹是最适合我们三郎的，不知可许了人家？那模样，整个泉州城，就没见一个比她更精致的。”
　　“娘，您可别再胡说，您几时见过刘姑娘？”李都匀听她母亲那么说，想起昨夜刘绮瑶写出那一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还有她那亮汪汪的双眼，如今，他不再轻易说土豪家的女儿没文化了。
　　“三弟啊，我问你，昨夜你和我小姑都去了哪儿？你们玩到忘了时辰，叫她被我阿舅（公公）一顿好骂，如今被禁足了，说找不到婆家，再不让她出门。”李都月看着她弟弟的眼睛，见他不答，然后又面向她母亲，“不知道谁有福气，这一年多下来，据我留心，她的优点可多了，会弹琴，精绣工，那脾气，极好相处，那笑容，十分烂漫，就不知道谁会得了去呢？她爹爹还说，打算将西街上祖传下来的十间铺面当作她嫁妆！”
　　“月儿，你可就没有为我们三郎美言几句？”李夫人道，她亦时常听媒人夸赞那小娘子的模样、人品，虽然说话听三分，但自家女儿总不会打诳语。
　　李都匀在一旁听母与姐姐说话，心下想着，如今赵忆桐已经婚配，以后不论是谁，都一样罢了。
　　再者，这见过两次的刘绮瑶，不论有文化没文化，总比去问那些没见过的姑娘强上百倍。
　　李都月见母亲上道儿，弟弟也不似以前那般抗拒，于是暗喜，道：“娘，进水楼台先得月。我今个儿回去，就替三弟探一探，若他们欢喜，我再捎信儿回家。”
　　李夫人欢喜点头，当下允了。
　　李家本是泉州大家，早前想要将女儿许配给李都匀的比比皆是，但他心高气傲，加上后来李老爷休致在家养病，李都匀自己至今亦毫无功名，因而问询的人便渐渐少去。
　　李老爷宦海沉浮，见识官场不易，加上有长子在京任职，李都匀亦不爱循规蹈矩，便有了留小儿在身旁的私心，平时也不督促李都匀发奋科举，任由他按照喜好过活。
　　李家母子三人又坐了一会儿，闲了一些家常，李都月忙着回去报喜信，因而推说午后有事，拜别母亲，辞了弟弟，准备回夫家。
　　李都匀将他姐姐送至门外，然后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料想不到你居然有这样的温柔心思，怎地，经昨儿一夜就对我们姑娘倾了心？我一定把话传到。”李都月以为弟弟积极起来，只恨不得立即回到夫家，将这样的好消息告诉婆舅、小姑子。
　　
　　4、第04章
　　
　　刘夫人见息妇面带喜色归来，她便支开伺候的侍女，彼时，刘有金亦坐在屋里。
　　“不妨，这是你阿舅的主意，息妇你快说，亲家那边怎讲的？”刘夫人等不急，催促道。
　　“阿婆，我娘和你们是一样的意思，若我们姑娘喜欢的话，我再传话儿回去！”李都月回道。
　　听到李都月如此回话，刘有金心里的石头总算暂时落下，道：“息妇，你做得很好。夫人，瑶儿那边你去说与她，这事儿要快。”
　　刘夫人明白她夫君的意思，知道这事不能怠慢，因而带着李都月离屋，婆媳二人一前一后，立即朝刘绮瑶的院子走去。
　　“瑶儿。”刘夫人刚刚进了女儿的院门，便唤。
　　在院中晒衣裳的女使夏夏见到刘夫人，停下行了礼，然后小跑进屋，知刘绮瑶道她母亲寻她。
　　刘绮瑶放下手中的梅花，出门迎她母亲。
　　“娘，嫂嫂。”刘绮瑶看到她们二人一同前来，加上她们都笑眯眯地看向她，内心不由得满是疑惑。
　　“瑶儿在做什么？”刘夫人道。
　　“后院的梅花开了，我正和春春摘了来，在插。花，想着一会儿给娘送一枝去，没想到你们就来了。”天晴日暖，刘绮瑶穿着雪白衣裳，梳了个简单的同心髻，并没有怎么装扮。
　　一行人一同进了刘绮瑶的屋子，刘夫人在圆桌旁坐定，女使冬冬倒了热饮。
　　“你们先退下吧。”李都月对侍女道。
　　屋里的春春和冬冬应了声，皆离屋去。刘绮瑶和李都月围在刘夫人左右坐下，刘夫人拉住刘绮瑶的手，道：“瑶儿，昨晚你爹爹说的你可还记得？”
　　“爹爹说了那么多，我怎知您指的哪一个。娘，您直说罢，这样会让我心慌！”刘绮瑶心想，果然是有事情了，她想起父亲昨夜的神色，只怕是厉害的事情。
　　“瑶儿莫慌，我且问你，昨夜你和你嫂嫂的三弟是如何遇见的？”刘夫人慢慢道。
　　“昨夜有一匹马儿追我，李三郎看见了，搭了一把手，将我拉离危险。”刘绮瑶想起从李都匀怀中挣脱的狼狈模样，脸儿顿地涨得通红。
　　“那李三郎可是个热心男儿，瑶儿你以为如何？”刘夫人笑道，见女儿的娇羞便存心继续逗她，“他既然搭了你的手，你就没问他还你清白？”
　　“娘啊，您在说什么？李三郎救我于慌乱之中，您老人家想的是甚么？”刘绮瑶在她嫂嫂面前已经羞得抬不起头来。
　　“姑娘，今儿我回了娘家，我三弟托我问你话，他说待到天暖欲。远游临安，不知你可想与他同行？”李都月回家之前，李都匀在她耳边嘀咕的就是这事儿。
　　刘夫人见女儿的脸越发通红，转而笑问息妇：“这李三郎和我们瑶儿一样，都是喜欢玩的么？”内心很喜欢。
　　“我三弟确是爱到处玩的。”李都月回答。
　　刘绮瑶当下已经明白怎么回事，只是没料到事情进展这么快速，她心中自是高兴的，却不好意思开口承认，便低头不语。
　　“瑶儿，你倒是说句话呀，好让你嫂嫂去回她三弟。”刘夫人笑呵呵道，继续逗她。
　　刘绮瑶伏到她母亲肩头，娇娇地摇肩，道：“女儿怎么做得了主？”声音嗡嗡的。
　　一旁的李都月也笑，二人见事情成了，便先后起身，刘夫人要去给她夫君回话，而李都月则想要尽快告知娘家，二人各急各的。
　　刘绮瑶命春春带着梅花送她母亲回去，待完事归来，春春便立即跑到刘绮瑶身边，好奇问：“姑娘，姑娘，是不是有人来问亲？”
　　“就你多嘴，”刘绮瑶嘴上嗔道，心中想起李都匀，无法自抑，面上生笑。
　　“你不说我也知道。”春春继续道。
　　“你要是敢说出来，结果就是这样，”刘绮瑶对着嘴巴比了一个刺绣的动作，“我罚你一个时辰不准说话。”
　　春春捂住自己的嘴巴，唔唔地发声，点头。
　　刘绮瑶看着她滑稽的面容，咯咯一笑。
　　“咕啊，摁哪家小官人？”春春嘴唇紧闭，发出迷糊的声音。
　　刘绮瑶愣了一下，辨出她问的是“是哪家小官人”，于是佯装生气，站起来冷不防地捏住春春的嘴巴，道：“看来我要把你毒。哑才行，或是割。舌也行，春春，你自己选一个罢！”
　　“姑娘饶命，春春不敢了。”她见刘绮瑶真的找到剪刀，顿时惊慌起来，连忙笑着拉住她。
　　“这还差不多，八字还没一撇呢，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刘绮瑶看着她慌张的模样，又咯咯笑起。
　　“适才我跟夫人过去，听到她屋里的梅梅讲，昨夜你遇见了少夫人家李三郎。”春春抑不住心中好奇，马上把毒。药和剪刀忘了。
　　“秋秋、秋秋，你帮我把竹筐里的剪刀拿过来，这里有个嚼舌根的长舌妇人。”刘绮瑶唤道。
　　“姑娘，这就来。”秋秋在隔壁间回道，时日无聊，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大。
　　几个女孩儿笑闹，从屋里追到屋外，后来夏夏和冬冬也加入，三个女孩一同将春春按。倒在石桌旁的凳上，刘绮瑶拿着一杯水，说道：“毒药来了，帮我掰开她的嘴巴。”
　　被按倒的春春苦苦求饶，连连道：“姑娘我再不敢了，今天起，我只是个哑女。”
　　“你们可听过哑巴这么说的，快——让她知道嚼舌根的利害！”刘绮瑶一步步逼近，刘夫人屋里的梅梅忽然在不远处道：“姑娘，夫人找你。”
　　她一走近，忙好奇探问：“你们在做什么好玩的？”
　　“果然是一个爱说的，快把梅梅也捉来，一同毒哑才清静。”刘绮瑶道。
　　大家不明就里，只有春春知道刘绮瑶说的是梅梅散播了昨夜她在屋里听到的事情。
　　春春挣脱开来，一把将梅梅捉过来，道：“你今早都跟大家说了什么？快告诉我们姑娘罢，她这会子正在惩罚我，碗里的正是毒药。”
　　梅梅一脸懵，一下子被唬住，心下想起早晨自己忍不住多嘴，殊不知此时大家只不过在玩笑，以为自己真的犯了不得了的错误，吓得结巴起来，哆哆嗦嗦道：“姑娘，姑娘——我，我错了，以后再不敢的。”并慌的流出眼泪。
　　刘绮瑶想趁玩笑间警告大家注意嚼舌根的坏习惯，于是命令道：“这梅梅和我们春春都是多话的，现今就挠痒痒以示惩戒罢，看以后她们还嚼不嚼舌根？”
　　于是其他三个女孩把她们两个按在石凳上，不留情面地上下其手，遭到挠痒的春春和梅梅耐不住，一边狂笑一边求饶，一群女孩是狠爱玩的，根本止不住手，直挠到她们从凳子上滚到地上，像跳到地上的鱼儿一样摇摆挣扎，满草地翻滚。
　　下手的女孩们也止不住笑，这院子就像有一群聒噪的雀儿。
　　刘绮瑶看着她们闹，自己也忍不住笑弯腰。
　　大家玩了一阵子，才住手停下，刘绮瑶道：“若以后谁还要多嘴，就同今日这般，不过下手要强烈十倍。”
　　春春和梅梅垂首一齐回道：“再没下次的。”
　　她们收拾一番，便随同刘绮瑶一同往正屋走去。
　　原来刘夫人担心那时息妇在场，自家女儿不好意思说话，于是便令女使传她过来。
　　刘绮瑶带着春春、梅梅穿亭过院，走过花园，来到她母亲的屋里。
　　刘夫人令所有人退下，母女二人坐在一起。
　　“娘，可是有什么事情？”刘绮瑶见她母亲一个外人不留，思量着到底还有什么紧要事情？
　　“除了你的亲事，还能有什么？”刘夫人看着自家女儿，“你给为娘的说句实话，那李三郎你也见了的，若把你许给他，心下可乐意？”
　　“娘啊，这种事情我自然听从您和爹爹的，你们选中的，便是好的。”刘绮瑶回道，“听嫂嫂说，李三郎是个读书人。”
　　“他们官家，哪个不是读书人？按理说，若是读书就该有个功名，只是那李三郎，便不像他大哥那样进取。”刘夫人道。
　　“娘，我从小读书，也没功名。”刘绮瑶对李都匀已动了芳心，听不下她母亲那样拿李三郎与他大哥相比，“况且，功名亦非一朝一夕。”
　　“那我就放心了。”刘夫人见刘绮瑶毫无半点抗拒，料想着她对李三郎甚是满意，因而定下心来。
　　刘夫人与刘老爷再次确认过后，当晚将息子息妇一同叫到屋里，合计一番。
　　第二天李都月又走了一趟娘家，将刘家的消息通报给父母，李家便忙碌起来。
　　请媒人问亲，对生辰八字，随后李夫人携着李都匀到刘家相亲；接着是看好良辰吉日，然后送礼定亲……李刘二家，同为一事，忙得如同打转陀螺。
　　其间诸事无需赘言，这里只说相亲那一日，即将结为夫妻的李都匀和刘绮瑶各自心有所想。
　　那一日两家父母携待李刘二人同在刘家大堂中交谈，二人各自站立于自家父母旁，垂首默默。
　　这李都匀看到刘家一如既往的奢华装饰，屋里一切摆设皆不似自家那般文雅，加上望见刘绮瑶今日美则美矣，那装扮却富贵逼人、金光闪闪，心中的成见又开始作怪，当下暗想，土豪家的刘姑娘八成是一个没文化的，吾辈将完了的！
　　他兀自懊悔当初不该那么冲动、轻浮，让姐姐代问那个问题，于是气呼呼地抬起头望了望对面的刘绮瑶，可巧，刘绮瑶也抬起头望向他，只是娇羞中她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表情，又垂下头。
　　“李三郎能写诗作词、会画画？我爱了，况且，最要紧的还是他英俊异常的模样。”思及此，她不禁用帕子遮面偷笑。
　　及至相亲结束，他们二人，一个还在懊悔，一个依旧开心。
　　这李刘二家已经不是第一次结亲，但两家人上下却比第一次结亲的时候更加开心、更加热闹。
　　一来是因为此次的李刘二人模样，一个更加俊，一个更加美，这二人在一起，比之前的刘李二人更加赏心悦目；二来是由于去年刘矿主盈利更多钱，还没到良辰吉日，出于开心，他已经阖家上下全员赏了一遍，老少无所不至。
　　待这一切安排妥当，时日已到了二月，春光越发明暖，花儿越发灿烂，两家越发忙碌。
　　李家装饰屋宇、拾掇庭院、购置婚礼所需、安排迎亲人等及婚礼大小事宜；刘家亦然。与此同时，刘有金与管家点算家产，划量着要为息女准备几多嫁妆。
　　刘绮瑶眼看着自己的凤冠、霞披、婚服皆快准备妥当，发觉距离二月二十八日还有将近一个月的光景，加之她爹爹严格地对她执行禁足，每一天，她都觉得这时日，一天更比一天慢。
　　而李都匀，自打从刘家相亲回去，每到夜晚必要祈祷，希望刘绮瑶的内里是元宵夜所见的刘绮瑶，而非土豪家里那个穿得富丽堂皇的小娘子！他一边期待，一边抗拒，十分害怕料想成真，亦觉时日漫漫。
　　
　　5、第05章
　　
　　一日，刘绮瑶想起赵忆桐便给她书了一封信，细细说了这一段时间以来发生的转变，兼而告知她，自己被禁足，出不得门，恐其离泉州北上之前，难以再见，祝福之余又嘱咐其离乡后多珍重，并祷告，他日重逢有时。
　　写完封好之后，乃命女使交予府中小厮送到赵府。
　　矿主刘家与知州赵府皆距西街不远，一家在西街东，一家在西街西，若脚程快，走路约莫两刻钟。
　　书信当日午后便送到赵忆桐手中。
　　赵忆桐看到书信，不禁感慨，自元宵之夜分别尚不足一月，刘妹妹身上竟然发生诸多事件，且如今，她的婚期更比自己的早，所以决计北上之前要见上一面。
　　然而刘绮瑶已经说明，她被十分严格禁足家中，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
　　赵忆桐想不出见面办法，因此十分惆怅，当下回了书信，同时表述了想见面的心情。
　　刘绮瑶收到回书，想到若是此次不见，只恐遗憾终身，当夜又书信一封，道：“烦请姐姐家来，不知可否？家父并未禁令见客，若姐姐便宜，恳请二十日午后前来，妹当与姐促膝而谈。”
　　她将书信装好，交予春春，令其明日一早嘱托小厮赵府再走一趟。
　　及至二十日，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园子里花红柳绿、蝶舞蜂忙。
　　赵忆桐此前已应了前来。刘绮瑶午饭过后令夏夏为她梳妆，她自己选了藕粉色淡雅薄裳。从午时开始，她便时不时让春春出门查看，门外街上可有车轿前来，直至快到未时，赵忆桐的马车才出现了。
　　刘绮瑶听闻春春报：“小厮说有马车朝家来了。”她便带着女使立即到家门外候着，果见一辆马车由远及近。
　　她与赵忆桐素有往来，刘氏夫妇对赵忆桐来访亦未多想。
　　元宵那夜，赵知州见刘有金不愿将女儿许配给息子，事后并未多做纠缠，更未将那事告知他的家人。
　　因而，刘绮瑶和赵忆桐相见并无芥蒂，仍旧亲密如昨，二人再见，欢欢喜喜、牵牵扯扯地入了家门，进了刘绮瑶的院子。
　　“赵姐姐，你能家来真是太好了。”刘绮瑶已有月余不曾出过家门，“适才能到门外，还是托姐姐的洪福。”
　　“刘妹妹，你怎地被禁了足？”赵忆桐见到刘绮瑶着装崭新，果然是待嫁闺中的小娘子，又笑道，“这笼中鸟儿，滋味如何？”
　　进了屋，刘李二人坐下谈天，女使春春和夏夏忙着备茶。
　　“元宵那夜，我归家太晚，我爹爹一怒之下再不准我出门。”刘绮瑶丧气道，“姐姐你别再打趣我，我快要被闷死了。”
　　“你爹爹再不锁你的。”赵忆桐意味深长道。
　　“姐姐，看把你坏的，不知学的谁？”刘绮瑶说着，起来伸手按住赵忆桐，并作势撕嘴，赵忆桐轻巧闪避开去。
　　“姐姐我可是说实话，过不了几日，你可不是要出门？”赵忆桐情愿与她闹腾，也不想听她唉声叹气。
　　“妹妹不饶你。”刘绮瑶说着，便捉住赵忆桐挠她痒痒。
　　赵忆桐被挠到，跳将起来，伸手推扇挡住刘绮瑶，笑道：“妹妹饶了我罢，我们讲正经的。”
　　“是了，姐姐不日就要北上了罢？”刘绮瑶扶赵忆桐坐下，自己也落了坐。
　　“是，选了二十五日。”赵忆桐道。
　　“很近了。”刘绮瑶看着赵忆桐的玉簪，“走水路么？”
　　“水路，”赵忆桐答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大约要十天半月的光景罢。”
　　“可都准备好了？”刘绮瑶想起这些日子，天天忙碌，好不容易将所需物件准备妥当，“成亲事情真繁多！”
　　赵忆桐点头赞同，道：“自有家人打点，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便宜带的都已经装包好。待到了京城，缺什么再叫人寻罢。”
　　这时春春上了茶，那茶是建盏所盛，所点的是武夷茶。
　　“姐姐，不知你嫁予何家？”刘绮瑶很是好奇，“可否告知妹妹？你我姐妹一场，出阁时间也前后相随，可是缘分深厚的。”
　　“是参知政事赵家二郎。”赵忆桐道，“我二哥说，是个稳妥的人，教我放心呢。”
　　“听起来亦是皇亲。”刘绮瑶偏着头，“难不成，你不曾见过他？”
　　赵忆桐摇摇头，又点点头，道：“小时候我爹爹在京城任职，一起玩过的，如今时隔多年，只当没见过罢。还是妹妹好命，能和情郎上元节赏灯共游。”
　　“姐姐又取笑妹妹，”刘绮瑶心中暗自欢喜，李都匀确合她心意，“左不过是听从父母安排，哪有什么选择？更别说好歹。”
　　“那李三郎，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姐姐只祝福你们相敬如宾、两人同心，一共白头。”赵忆桐想起元宵那夜，李三郎看起来确是不可多见的男子。
　　“妹妹亦同样祝福姐姐。”刘绮瑶忽然想起，兴奋道，“若以后有幸游览京城，要去拜会姐姐的。”
　　“定当如此。”赵忆桐想到未来不禁忐忑，心里没数。
　　她们喝了茶，然后看了刘绮瑶的婚服，又到院中荡秋千、说笑，喜眼前，伤别离，半日时间转瞬即过。
　　辞别之时，赵忆桐泪水将流，道：“妹妹，有缘再见！”
　　“姐姐，书信给我。”刘绮瑶十分不舍。
　　在刘家大门之外，赵忆桐一步三回头，上了马车；刘绮瑶在她身后久久目送，直至车子没入巷中。
　　不日，赵知州在港口送别了女儿赵忆桐，场面甚是隆重，城中百姓奔走相告。
　　紧接着到了李刘二人吉日的前一天，二月二十七这一日清早，刘家管家便打点安排众人将刘绮瑶陪嫁的嫁妆送往李家，一百来人，拉挑扛抬提抱拿，不一而足，那队伍浩浩荡荡，宛如一条红龙……
　　李家早已收拾停妥，空出新房，等候新娘家安排人手来铺房。
　　那刘家的陪嫁，在李家堆成了喜气洋洋的小山。
　　这一桩亲事差不多在整个泉州城的民众间传了个遍；加上李都匀乃官家之后，兼有他在临安任市舶司提举的大哥告假回家，因此城中官员无不在受邀之列。
　　二月二十八一大早，随着李家迎亲队伍的出动，街道沸腾起来，老老少少皆沿街驻足观看，那顶无比精美的花轿令众人啧啧称奇，几乎人人都能够预见，这是一场空前盛大的婚礼。
　　新郎官李都匀原本心中七上八下，到了大婚这日，他的心情莫名地好转，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他戴着幞头，一身红装，跨上高头大马，亲自去接亲。
　　刘绮瑶早已经大妆完毕，静坐在屋中，只等新郎到来，将她接了去。
　　迎亲礼乐由远及近，刘家门外响起震天鞭炮声。
　　“姑娘，李三郎来了，快让我帮你戴上凤冠霞披。”女使春春道。
　　原本已经戴好了的，但刘绮瑶嫌她的凤冠太沉重，又只好摘下。
　　“这凤冠那么沉，戴一整天下来，我的脖子会不会断掉？”刘绮瑶俏皮地笑道。
　　她面目天生娇美，盛装之下犹如锦上添花，远看如画，近看如花。
　　“天仙也比不过我们姑娘罢？”秋秋道。
　　待春春为刘绮瑶戴好凤冠，秋秋便为她戴上盖头。
　　这时门外的夏夏道：“高大娘到了。”这高大娘是媒婆。
　　外头迎亲的队伍已在大门外恭候多时。媒婆牵着新娘，后面跟着春春秋秋、夏夏冬冬四个女使，新郎在新娘院门等着，待媒婆带着新娘出了院门，他们一行进入刘家涌入正堂。
　　“小婿拜见丈人丈母，今日特来迎接娘子过门！”李都匀道，接着向高坐在前的刘氏夫妇拜了三拜。
　　“爹娘，女儿不孝，在此拜别！”刘绮瑶也拜了三拜。
　　刘氏夫妇忙不迭一一回应，嘱咐道：“好生待彼此，宽心过日子。”
　　新郎转身走在前头，媒婆牵着新娘跟上，出了刘家大门，乐队奏乐与炮仗声交织，此起彼伏，震得新郎的马儿惊慌不已。好不容易，新郎上马，新娘入轿，乐队敲锣打鼓，迎亲阵仗自刘家向李家游移而去。
　　刘氏夫妇站在自家门前台阶上，红了眼眶；刘绮择手搭在李都月的肩头，眺望着妹妹的花轿；他们举家上下一齐目送那迎亲队伍缓缓离去，欢闹声渐渐地远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迎亲队伍回到李家，热闹的婚礼开始。
　　拦轿讨利市；入家门前跨马鞍；入了中门，坐虚帐；好不容到了新房外，又有利市缴门，春春等人分了铜钱碎银，新人才顺利进入新房。
　　媒婆带着新娘，令她坐到婚床上，刘绮瑶并不知，李都匀也同她一起坐在婚床上。
　　二人静坐着，一同等待拜堂吉时，一坐便是一个多时辰。
　　李都匀很是期待，红盖头之下刘绮瑶的模样，他开始有点等不及想要快一点拜堂，然后掀开她的盖头。
　　及至黄昏，有人带来一个木笏，木笏上结着同心彩绢。媒婆将木笏交给新郎，将彩绢的另一头放到新娘手中，叫她抓好。
　　接着门外有人高喊：“吉时到。”
　　媒婆便令新郎带新娘去正堂。李都匀站起身，对着刘绮瑶向后退，拉直彩绢，媒婆在刘绮瑶耳边道：“跟着新郎走。”
　　正说着，她感到手中的丝绢扯起，于是小心起身，慢慢地跟着迈出去。
　　“当心门槛。”媒婆道。
　　李都匀看着被红装裹得严严实实，唯见雪白双手的刘绮瑶，露出笑，心头很是温柔。他将她带到正堂，李家父母皆落座，合家至亲都聚坐两侧，整个厅堂挤满了宾朋，拜堂仪式开始。
　　先拜天地，后拜祖先，再拜父母，接着拜族中长辈，最后夫妻对拜，礼毕。
　　在众人的期盼声中，李都匀用一根秤杆挑开了刘绮瑶的盖头。
　　只见那刘绮瑶光彩夺目，那精美华丽的脸蛋儿比灿烂夺目的凤冠更加耀眼。
　　“娘子！”李都匀道。
　　“夫君！”刘绮瑶回道。
　　二人对视，众人无不欢呼，祝福声中多赞美。
　　接着新人被送回洞房。原本一切都是完美无比的，李都匀虽对刘绮瑶亦心动不已，可在这洞房花烛夜，他却躲进了自家书房之中。
　　要说这原因嘛，那便是，他决计等北上临安而去的赵忆桐婚后，让自己对她彻底断了挂念之后再与刘绮瑶同。房。
　　刘绮瑶在洞房中等至三更，左右不见李都匀来，心中疑惑着他是不是因为大喜之日过于高兴被人灌醉。
　　忽然有小厮在外头道：“小的来传话。”
　　在伺候的春春出了屋，一会儿折回屋里，对刘绮瑶道：“那小厮说，李三郎让姑娘先睡！”
　　刘绮瑶本是满心欢喜，这消息就如同冷水浇热炭。她摘下凤冠摔到床上，走到桌前，独自喝了备好的交杯酒，然后对春春道：“你去帮我问，李三郎如今在哪里？”
　　春春答是，然后出了新房，不一会儿便回来复命：“李三郎在书房中。”
　　刘绮瑶命人带领，找到书房，彼时宾客已散，夜深人静，推开书房的声音显得颇为刺耳。
　　李都匀见刘绮瑶找来，登时傻眼。
　　“娘、娘子！”他站起来。
　　“跟我回去！”刘绮瑶道。
　　李都匀嗫嚅道：“我最近不方便，那个——”
　　刘绮瑶怒回：“不入洞房？！你还不如把我休了，此刻就说去！不然生不出孩儿，大家必会责我骂我——的肚子有问题。”她说着，就要去拉李都匀。
　　李都匀避开她的手，满头冒汗，道：“娘子、娘子，这孩儿，你该不会是以为一进洞房就能生出来罢？”
　　此话莫说我李某，街头婆娘也未必能出口，这娘子，怕了怕了，这种话，她怎么能流利说出口？羞耻呢，修养呢？李都匀飞快想着，无法正眼看刘绮瑶。
　　刘绮瑶步步相逼，道：“你要么跟我回房，要么跟我去见阿婆阿舅，快选一个吧。”
　　有什么办法？李都匀只能选前者。
　　
　　6、第06章
　　
　　新婚之夜，二人虽然同床，但却都是和衣而睡。刘绮瑶酣然入梦，睡颜甜美无邪，仿似做了什么美梦；李都匀辗转反侧，一夜不曾合眼，各种思绪搅得他心烦意乱，尤其听着刘绮瑶浅浅的、均匀的呼吸，更令他难以入眠。
　　隔日天亮，屋里红烛灯光淡下，李都匀听到刘绮瑶翻身，惊得他闭眼装睡。
　　刘绮瑶伸腿张臂，打到李都匀，她猛地一惊，想起自己昨日已成了亲的。
　　按理说，洞房花烛夜之后的新娘此时此刻应是娇羞无比，可他二人并未行周公之礼，此时刘绮瑶只是讶异、不习惯，看着长条地挡在外面的李都匀想，这李三郎并不似前几日她母亲悄悄交予她的嫁妆画上的那些男子一般，对女子行为张狂。
　　刘绮瑶坐起来，掀开被子，白色的帕子滑出来，她抓起那张帕子，扔到李都匀的脸上，并踢了他一脚，道：“天大亮了。”
　　李都匀早知道刘绮瑶就坐在他脚边，他翻了个身，装模作样地向刘绮瑶昨夜睡觉的位置伸出手臂，扑了个后，大叫一声：“娘子！”
　　接着，他抓开脸上的帕子，睁开眼睛，也坐起身，歪头看着刘绮瑶。
　　红幔帐中二人的面色都红彤彤的。
　　“李三郎，你我未行礼，待会儿若有人询问，你当如何？”刘绮瑶说得落落大方，乃是不知无畏。
　　反而是李都匀，心里嘀咕着，有文化的女子断乎道不出这种话！
　　“娘子，昨夜我不是说了？待到三月下旬，你我方行周公之礼。”李都匀说着，挠挠头。
　　“待会儿你家人问起，你也这么回答么？”刘绮瑶想起之前她母亲对她说过，洞房花烛之夜后第二天早晨，夫家人会取帕验贞洁。
　　“不怕，”李都匀道，他起身双膝支在床上，躬身往床脚抽出另一块一模一样的白帕子，递予她，“你看。”
　　刘绮瑶接过去，见到那帕子上有一块已干燥的暗红血迹，她霎时呆住，回过神后反手将帕子甩到李都匀身上，叫道：“李三郎，昨晚你和谁行——”
　　李都匀急忙捂住刘绮瑶的嘴，小声道：“你胡说什么？！”
　　刘绮瑶挣脱他的手，质问道：“我怎有胡说？既不是我的，你还有颜面拿给我看？”说着她低下头，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羞辱，“我要休了你！立刻、马上——”
　　李都匀又急急地捂住刘绮瑶的嘴，道：“娘子，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和谁行礼！”
　　刘绮瑶呜呜叫着挣扎。李都匀怕她说出更可怕的话，便一手捂嘴，一手箍住她。
　　这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李都匀道：“别叫！”
　　刘绮瑶已经认定李都匀在新婚之夜背着她与其他女子做了那事，如今正气在头上，如何肯依？于是便更加极力地挣扎。
　　她越挣扎，李都匀便抱得越紧，登时幔帐连床一起晃动起来。
　　敲门的春春推门而入，后面还跟着两个端着热水的女使，以及一个婆子。
　　床上的刘绮瑶虽听到有人进屋，奈何气在心头，并未停下动作，还在极力挣扎。李都匀亦不肯放手，他想着要是刘绮瑶那些可怕的话被来人听了去，如何得了？
　　因而二人继续在床上斗争，刘绮瑶越用力，李都匀箍得越紧。
　　进屋的四人见了那婚床晃动的架势，三个姑娘吓得闭上眼上，那婆子只是笑，小声道：“我们待会子再来罢。”一行人又出了屋子关上门。
　　李都匀听到脚步远去，这才松开刘绮瑶。
　　此时刘绮瑶已经流出眼泪，她心中又气又急、又羞又怒。
　　李都匀将左袖捋高，然后举高手臂，对抽泣的刘绮瑶道：“你看罢，我是和我的左手行的礼。”
　　刘绮瑶应声看去，一双泪眼看到李都匀左臂内侧有一条很新的疤，便抽抽搭搭道：“你宁可和你的手行礼，亦不肯亲近我么？”
　　李都匀见她哭得十分伤心，便将另外那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她，在她擦泪时，凑过去轻轻地亲了她的面颊。
　　刘绮瑶捂住李都匀亲过的地方，嗔问道：“你这是怎么地？”
　　“娘子，要不我此时便依了你罢。”亲近刘绮瑶的刹那，李都匀发觉等到三月下旬或许不是一个不明智的决定。
　　“你让开罢，不要一会一个样子。那伤口痛么？”刘绮瑶小声道，推开李都匀，疑惑着，“刚才那些人怎么来之后又离去？”
　　“要不你帮我吹一吹罢。”李都匀笑，将手伸到刘绮瑶面前，现今她看起来又有了新娘子的模样，与她适才那刚烈的样子，以及说休夫那一番话时的决绝，判若二人。
　　刘绮瑶依了他，伸手托着他的肘，轻轻地帮他吹了吹、吹了吹。
　　李都匀只觉得被她吹得热乎乎的，又觉得痒，察觉身体涌动，便倏忽将手抽回。
　　“怎地？”刘绮瑶搞不懂状况，“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李三郎你在耍我么？”
　　“娘子，我们该起床了。”李都匀避开刘绮瑶的目光，将袖子放下去，伸手扯开幔帐。
　　亮光照进幔帐之内，二人同时眯起眼。
　　屋外的春春听到屋里有动静，便传女使，接着敲敲门，进来伺候。
　　一会儿，二人洗漱毕。春春为刘绮瑶梳了新妇髻，上妆，更衣；另一边李都匀也有女使为他打点。
　　随后，新婚夫妇便前去向李氏夫妇问安。那李家族亲已在正堂候着，等着新妇敬早茶。茶是备好的，刘绮瑶到了堂内，便有李家一名婆子带她，在她奉茶时教她识得族中各个长辈。
　　刘绮瑶落落大方，原本李族有几个长辈还与李都匀有同样的担心，认为富豪之家不注重教育，女儿不知书达理，如今见了，无不赞新妇得体。
　　李氏夫妇二人见新息妇举止端重，加上众人皆夸，亦很满意。
　　一一地敬完茶已到巳时。
　　只有李都匀的嫂嫂，她乃京城王府亲王之女，这是她嫁入李家之后第一次到泉州，不知是舟车劳顿还是水土不服，昨天拜堂和今早她都说不舒服，缺席了。
　　敬茶完毕，刘绮瑶专程去看她，她亦不怎么理睬。
　　回到新房，刘绮瑶一边用迟了许久的早膳，一边说道：“李府的厨子，口味好像要淡一些。”
　　“姑娘，要不要我去取些盐来？”春春回道。
　　“不必，我已经快饱了。”刘绮瑶摇摇头，“李三郎呢？”
　　“他还在正堂。”春春一脸疑惑，“我有个问题。”
　　“讲。”刘绮瑶并未抬头。
　　“这李家，兄弟二人，何以姑娘的官人称李三郎。”春春见李家族中，人丁并不很兴旺，所来的亲戚，多是长辈。
　　“你这个呆子！”刘绮瑶觑了春春一眼，“我哥也没有四个弟弟，何以我唤峰儿为五弟？十之八九是有堂兄罢。”
　　“姑娘说的是。”春春笑道。
　　“以后人前要改口了，”刘绮瑶提醒她，“在李家不合礼数。”
　　“可是要叫三娘子么？”春春问。
　　“是了。”刘绮瑶放下箸子，“收了吧。”
　　春春闻言，便唤屋外的丫鬟进来收了碗箸。
　　“姑娘，这回门是哪一天？”春春一边将漱口的温水递给刘绮瑶，一边问，“不知是大郎君来，还是刘五郎来接？”
　　“不知是哪一日？我娘跟我说过，应该是让五弟来。”刘绮瑶正说着，只见李都匀一脸不快地回到屋里。
　　见状，刘绮瑶便使眼色令春春退下。
　　李都匀坐下，将脸偏到另一边，也不看刘绮瑶。
　　“李三郎！李三郎、李三郎，你倒是看看我呀！”刘绮瑶想要逗他，便弯下腰凑过去看李都匀的脸。
　　李都匀转面朝向另一边，叹了一口气。
　　“李三郎、李三郎——”李都匀很不爽，“你我既然成了亲，还这样叫？”
　　“哦，我还以为这气是从外面带来的，莫非是到了这屋里，因我叫了这生分的‘李三郎’么？”此刻，刘绮瑶已经没有心情再哄这少爷脾气，“要这样，好啊，你想要我叫哪一个：夫君，郎君，三郎，官人，良人？”
　　李都匀瞪了刘绮瑶一眼。
　　“夫君郎君三郎官人良人？”刘绮瑶又重复一遍。
　　“三郎即可。”李都匀拿她没办法，又叹气。
　　“你是怎地？”刘绮瑶发现，李都匀有时好似自家五弟，一团稚气，“方才你不是和长辈们开心说笑么？”
　　“一开始是这样，”李都匀这才面向刘绮瑶，“后来他们便开始问我学业，一个个说，既已成家便当立业，男儿不读书，何以为业？我爹娘见族人念叨，面上挂不住，便说了几句，我亦应了他们的。可他们决意要逼我立目标：何时考过秋试？我答道，即便能过秋赋，也考不过省试，何苦？奈何他们要继续苦苦相逼，要我当众人的面作出承诺，苦口婆心、管得狠多……”
　　“三郎，入举不好么？”刘绮瑶声音颇小，暗想，嫂嫂曾说过他是个能书会画的，如今此番言论却不像个读书人。
　　“好固然是好的，你们不考试，哪知入举难？”李都匀道，“况且生活得好好的，我何必自找苦吃，去挤那独木桥。”
　　“这——你解试曾通过没？”刘绮瑶话一出口，才察觉自己问了一个惹火问题。
　　“没有、没有，我李都匀再不参加科考，怎地，你也要来劝我读书入仕么？”李都匀正一肚子火，便顺势一下子发泄出来，“凭别人怎么说，我就是不爱学那些东西，就是不如我大哥聪明用功、能为族人增光，为家人争气、光耀门楣。我只要自己活得开心，只要做自己欢喜的事情，满意没？”
　　“只要活得开心，说得好！”刘绮瑶站在李都匀身边，一阵尴尬。
　　李都匀本想继续把在长辈面前受到的气通通发泄出来，却料不到刘绮瑶这番应答，弄得他不好意思再发作下去。
　　“好什么好，你和他们一样，取笑我罢。”李都匀没好气道。
　　“唉，李三郎，你说我哪一字，哪一句是取笑你的，挑出来，我便立刻道歉。”刘绮瑶最无法容忍被扣黑锅。
　　李都匀哑然。
　　刘绮瑶心中起了一个疑问：自以为嫁了一个文艺青年，莫不只是个假把式么？
　　要不要休夫呢？刘绮瑶神思。
　　
　　7、第07章
　　
　　待冷静下来，刘绮瑶遂觉得休夫想法不免太小题大做，李都匀一未离家三年；二未将她雇予他人为婢；三未逼她为。娼；四亦未犯。罪……
　　他既决定娶我，必是心中有我的。刘绮瑶自我安慰。
　　然而，她的这种想法马上便动摇了。新婚后的第一夜、第二夜，二人依旧合衣入睡。刘绮瑶本以为李都匀说的“待到三月下旬，你我方行周公之礼”只随口说说，未料他竟是认真的。
　　如同许多女人一样，刘绮瑶亦喜欢钻“他到底爱不爱我”这个牛角尖。
　　在成亲后的第二夜，二人躺下后，刘绮瑶便问：“三郎，你喜欢我么？”
　　“食不言寝不语。”李都匀答。
　　“你已开了口的。”刘绮瑶道，因为还不习惯新房，她每令春春留着灯烛。
　　“你可又是胡思乱想？”李都匀侧了身，面向她。
　　“我娘说，生孩儿也是能算时间的，我便想，你我迟迟不行礼，生孩儿的时间不对，阿婆会说我不是。”刘绮瑶左一个生孩儿、右一个生孩儿，实乃对生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亦不知生子之苦，又是无知无畏的。
　　“你就那么想和我生孩儿？”李都匀笑，这土豪女儿在家中到底得了什么样的教育，居然问得如此坦然，“说说看，你要生几个？我仔细记到心里账上。”
　　“你——”刘绮瑶料不到李都匀不正经，便向里侧身，背对了他，认定这李都匀顾左右而言他，必是不喜欢自己。
　　李都匀伸手拉了拉她的肩膀，道：“你快回答我。”
　　“闪一边去了，”刘绮瑶很不开心，“你不也没回答我的问题。”
　　李都匀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然而他不想回答。
　　与他心中才气型的赵忆桐相比，刘绮瑶自是活泼可爱的，加上为人直爽，且她样貌美过赵忆桐，只是，人的心便这么奇怪，情不知所起，越不能的越无法忘。
　　那北去的赵忆桐只怕今生未必能再相见，唯有在她成亲之后死心罢。李都匀在心中如此决定，到时候自当好好珍惜眼前人。
　　刘绮瑶听不到李都匀动静，便转回身，四目昏暗中生生撞碰。
　　“吓我一跳啊，”刘绮瑶嗔怪，“你怎不说话？”
　　李都匀没回答，向前挪了挪，不由分说将刘绮瑶揽入胸怀。
　　刘绮瑶挣扎了下，便乖乖地依在他的肩头了。
　　她的手搭到李都匀身上，加上她的秀发触到他的颈部，以及姑娘家身上的香气，李都匀开始心猿意马，不得不将刘绮瑶推开，道：“这三月天，好像更热了。”
　　“并不热。”刘绮瑶不谙世事，只当他是敷衍自己。
　　于是又赌气侧身，背对着李都匀，生着闷气，不过一会子便睡着了。
　　这边李都匀起身去倒水喝，她亦不曾知觉。
　　隔日巳时，刘绮瑶五弟刘绮峰带着两个小厮并两个丫鬟，到李府接新婚夫妇回门。
　　李家招待了李都匀的小舅子，管家的命人给跟来的小厮和丫鬟派了赏钱，时近午时，一行人便离了李府，回了刘家。
　　这刘家早已准备好午饭，一家人翘首期盼。刘老爷兄弟姐妹一共五人，加上姨亲表亲，家中人口远比李家繁盛许多。
　　那仗势，迎亲那日李都匀已有见识，因而一路上便做好心理准备。
　　果不其然，他们回到刘家，闹腾了将近一整个白天，亲朋方才退散，因天之将黑，况李都匀今日被人灌酒，已醉倒，刘绮瑶辛苦一番，才服侍他在自己屋中睡下。
　　尔后，她问她母亲今夜可否留家？
　　刘夫人见女婿已睡下，便唤来息妇，命她派人到李府传话。李都月当即写了一封短书，道明原委，遣了一个小厮，将信送去李府。
　　第二天李都匀醒来，想起昨日丈人合家上下竟无一人询问他读书之事，众人只问他日后打算如何赚钱、何以养家、家里可有贩海营商之类，令他倍感新奇。
　　他虽觉得酒后口干头痛，但心里却倍儿轻松，体会到土豪之家亦自有其生活之道，并觉得他们人人较自己家人更加乐观、开朗。
　　他伸了一个懒腰，料想着刘绮瑶便睡在旁边的床上，因而对着那床唤道：“娘子，娘子，我们该回家了。”不料无人应答。
　　屋外的丫鬟听到动静，敲了敲门，李都匀应道：“进来罢。”
　　一个黄衣丫鬟端着银盆，一个白衣的提着银壶，看样子早已候在门外。
　　原来，刘绮瑶早已醒来，她掀帐见李都匀睡得沉实，便没叫醒他，春春服侍她洗漱完，她便命丫鬟在门外候着，自己去见了父母。
　　刘绮瑶回门之前已经想好了的，既然李都匀说了，要到三月下旬才与她行礼，因此她便秉父母，只说舍不得离去，要在家中住上一段时间。
　　不料她的如意算盘立刻遭到她父亲一番斥责
　　“胡闹！”刘有金一听到刘绮瑶要留家，当下便拍了桌子，“适才出嫁的女儿，怎可在娘家久住？我恳请那赵知州，让你和他女儿一同读书、一齐拜师学礼，读到哪里去了？娘子，你看你养育的女儿，成什么样子？”
　　“我说刘有金，瑶儿只是我的女儿？”刘夫人明明知道刘老爷不过说话给女儿听，但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女婿就睡在家中，你怎可如此高调？”
　　“娘啊，李家规矩好多的，而且——”刘绮瑶说着，看看了李都月，“嫂嫂，你可曾见过大哥的娘子？”
　　李都月摇摇头，她大哥李都泰是在京城成的亲，婚后再不曾回过泉州，她亦不曾到过京城，因而二人未曾相见。
　　“嫂嫂，你可别见怪，那姐姐总冷冷的、哀哀的，我想等她回了临安再过去。”这虽不是刘绮瑶不想回去的最主要原因，但却也不算谎话。
　　当下只有他们四人在，李都月不语，毕竟她做不得主，因而只劝道：“姑娘还是听话罢，你要不回去，阿舅阿婆为难，便是我弟、我爹娘也难做，等满月亲之后，你爱回来多久都成，不是？”
　　“爹爹啊，我——”刘绮瑶只好又求她父亲。
　　“你以前任性也就罢了，今儿你不听话，我把你的腿打断先，再绑了你，拖上轿子，抬到李家去。”刘老爷话刚落，便听到屋外传：“李女婿来了。”
　　“这可是能闹的？”刘夫人瞪了女儿一眼。
　　大家噤了声，换了笑颜。
　　李都匀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只觉每个人的面色好不奇怪，他不便多问，只是向他丈人丈母问了早安，便在刘绮瑶身旁坐下，刚坐定，便有丫鬟报道：“早膳已经备好。”
　　刘老爷便起身，李都匀跟随了去。后女眷随刘夫人去，男女分开用膳。
　　膳后回到刘绮瑶院中，李都匀准备请辞回家，便笑道：“娘子，我们趁早打道回府罢。昨日娘还命我们早去早回，怎料醉死，真不该的！”
　　李都匀心情好得很，在刘家无人管束，且刘绮择是很会玩的人，赏花逗鸟、听歌观画、斗鸡走狗无所不精，尤爱那瓦舍演出……所爱之观画，李都匀与他一拍即合，因而昨日二人聊得好不投机，并已约好，他日再聚。
　　“你也不必自责，我家那些亲戚，个个都是应酬场上的，你能禁得住多少灌溉？”刘绮瑶回道，“只是，我要家住几日，你自己回去罢！”
　　李都匀听到刘绮瑶这般回答，笑颜登时僵住，道：“你这样，丈人丈母可知道？”他一时间不懂，刘绮瑶何以如此。
　　“凭他们知不知道！”刘绮瑶一想到清晨被父亲呵斥，眉毛几乎倒立，“我在你家，不自在也就罢了，你也总欺负我！”
　　“娘子，讲话可要凭良心的，本官人几时欺负过你？”李都匀现在只想把刘绮瑶和和气气带回李家，因而哄道，“你只管说出来罢，若确真我便改了，没有不依的。”
　　“你莫在这里苍蝇采蜜装蜂了！”刘绮瑶本来心情欠佳，才被父母数落过，她虽亦觉得自己无礼，但一想到李都匀对自己无情，便觉得自己错付了，“才做过的事情，你怎那么快地忘干忘净？”
　　李都匀被说得越加懵懂，完全不明白刘绮瑶在唱哪一出，因而一筹莫展。
　　“你既不回李府，我便同你一起住下罢。我在我家，亦不自在。”李都匀说的乃是实话，自他爱管事的大哥从临安回来，他便觉得整个李府都变了味。
　　起先是屋宇整饰，李都泰坚持要装成临安清雅、别致的风格；其次是家中花草，李都泰认为平凡的花草与成亲的气氛不协调，便将许多种了多年的树木砍了伐了，换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精美植物；还有，最爱问李都匀读书之事的便是李都泰，他口头禅是令李都匀一听便倍觉头痛的“想当年我在你这般年纪……”李都泰不过年将三十，有时候说话却十分腐朽。
　　此外是李都泰的妻子。那亲王之女，到李家半月多，每日总弹琴，几乎从不见任何人，那琴音幽怨、低沉，令李府中闻之者无不愁闷、哀伤；……
　　那李氏夫妇是话少的，想着李都泰二人不过稍作停留，亦未对此多言。
　　李都匀将一切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已隐忍多时。
　　刘绮瑶见李都匀拒不承认，反而要同她一起留下，顿觉得自己被将了一军，感到无所适从。
　　“一起住下是什么意思？”她只想将他赶走，“我家不欢迎你。再者，哪有你这般无理取闹的！”
　　“娘子，你不必五十步笑百步！”李都匀见刘绮瑶语气已经不如适才那般强硬，“再说了，我喜欢你的院子，那刘大哥待我是最好的，丈人还说改日要带我下矿山，不如我们多住几日再家去，岂不两全？”
　　“李都匀！”刘绮瑶见他又开始不正经，却又拿他毫无办法。
　　“小的在。”李都匀满脸堆笑，他最爱看刘绮瑶杏眼圆睁的模样。
　　“打道回府！”刘绮瑶权衡一下，说道。
　　“娘子，有请。”
　　刘绮瑶甩了一下衣袖，向外走去，李都匀快步跟上。
　　二人拜别，在回府路上，李都匀道：“娘子，你可曾到过蕃客街？”
　　刘绮瑶摇摇头，以前每听她大哥说起蕃客街，却未曾去过。
　　“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玩！”李都匀不想回家，昨日他听刘绮择将那蕃巷的趣味讲了一番，令他玩兴大起，便临时如此决定。
　　“好啊，好啊！”刘绮瑶雀跃拍手。
　　李都匀命跟随的小厮回府捎话，刘绮瑶也命春春先回。二人没了仆从，便像出笼的鸟儿，欢腾无比。
　　忽然，刘绮瑶小步迅速靠近李都匀，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挽他手臂。
　　李都匀下意识地将她甩开。
　　刘绮瑶赌气不睬他，李都匀时不时地看着她，暗笑。
　　“错路了，傻瓜。”李都匀喊住前面的刘绮瑶，待她回头，他指向右手边的岔路。
　　刘绮瑶便只好转身，跟着李都匀，不再走到前面。
　　即便是早晨，泉州城的街道亦是熙熙攘攘，号称“市井十洲人，海中万国商”绝非浪得虚名。
　　二人一路看，一路玩，不知不觉亲密了许多。
　　
　　8、第08章
　　
　　二人走走停停，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了蕃坊，此街巷乃阿拉伯商客聚集之地，店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
　　刘绮瑶、李都匀二人虽自幼便生长于泉州，奈何一个为女儿家，一个为文官之后，因此皆是初次造访宝地。
　　蕃客在泉州街上本不新奇，而此蕃巷与汉街不同，置身于此，刘李二人更似“蕃客”，登时，不仅街头屋宇变了一番模样，人种、肤色、衣物、语言皆大异于他处，各个商铺之中亦绝大多为舶来品，诸如犀角、象牙、琉璃、猫儿眼、珊瑚石、蔷薇石、黄蜡石；织金锦、驼毛布、兜罗绵、异缎……不一而足，难以计数，令人眼花缭乱。
　　街上流散异香，商客往来不绝。
　　“娘子，你可知这些蕃客来自何处？”李都匀道。
　　“听我爹爹说，这蕃坊中久居的商人多来自大食国，三郎，大食国在哪？”刘绮瑶常常听她爹爹讲海商之奇闻异事。
　　刘有金除掌管矿山之外，海商亦是其主要营利之道，刘氏家族自有大小海船数十艘，族中有人担任纲首，同时亦雇有船长，每年备足瓷器、茶叶，丝绸、铁器，土产等南下占婆、三佛齐国、阇婆国，亦有远至大食国，若沿途平安则每每盈钱无数。
　　“说你不知道，指你也看不见！大食国乃十分遥远，船舶乃需要海上飘摇几个月方可到达。很多大食客商需要时日周转，便久居于我们泉州，甚有很多人久居不归，在此成家立业。以前我在学堂，就有两个大食国的书生，很上进聪明，会作诗。”李都匀侃侃而谈。
　　“三郎，我听嫂嫂说，你很爱作诗写词，可真？”刘绮瑶想起他厌烦族亲问他学业，因此趁势发问。
　　“看心情。”李都匀见她转了话题，因没兴趣，便只简短回答。
　　一个蕃客牵着小孩，从他们二人中间走过，将他们生生挤远。
　　李都匀生怕刘绮瑶走丢，走到她身旁，便牵住她。
　　刘绮瑶心中吃惊，却不挣扎，只侧身朝身边的铺子中望去，道：“三郎，你看这铺子里的珍珠。”任由他牵着自己。
　　李都匀顺着刘绮瑶的手望过去，只见店中除了珍珠之外，还有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珍异品。
　　“娘子，你可想要？”李都匀问道。
　　“不了，那珍珠链子也未免太粗大。”刘绮瑶转过身子。
　　二人又挤入熙攘的客商之流。游至午时，他们进了一家蕃客所经营的食店，那店家汉语讲得很是流利，而菜单却全无汉语。
　　“这是什么文字？”刘绮瑶问道，“好似豆芽菜！”
　　“好你个豆芽菜！”李都匀笑道，他亦不知单子上所书为哪种文字。
　　店家道：“客官，此乃阿拉伯文。你们参照图画上的菜品点罢。”
　　“阿拉伯文是哪一国文字？”李都匀顺势问店家。
　　“这阿拉伯文，乃我们阿巴斯王国的文字，贵国人人称我国为大食国。”店家道。
　　刘绮瑶暗忖，果不其然是大食国。她看着纸张上所绘的食品，亦不太看得出所以然，道：“三郎，你点罢。”
　　李都匀闻言，乃对店家道：“把你家客官所喜爱的，做两人份的罢。”
　　一会儿，店家为他们端上蚕豆饭、薄饼夹烤肉，一种甜点，以及一种汤饮。
　　饭食分量很足，因店内并无其他食客，店家便矗立在旁，为他们介绍食饮，告知他们甜点之中裹的乃是一些碎干果；汤饮乃甘草所制……
　　二人已经又累又饿，便只听那店家从饮食讲到他东来路上的冒险故事，待他们吃饱喝足，店家仍意犹未尽，只讲到了前年他在广州丢了行囊，最终官家帮他找回，总算是有惊无险。
　　李都匀付了银钱，携刘绮瑶离了那话多的店家。
　　他们继续游玩，从蕃坊走出，经过一家蕃学，里头夫子正教书童念《千字文》，读书声起起落落，充满朝气。
　　兜兜转转，行至晋江边上，两人同时想起那儿是他们元宵之夜放河灯的河滩。
　　偏巧天气骤变，疏落的雨点急急地打下来。“娘子我们到那边亭子里避一避罢。”李都匀道。刘绮瑶举着衣袖跟在他身后，向江边小亭奔去，模样十分狼狈。
　　待到亭中站定，刘绮瑶才拿出帕子，李都匀早已用袖子擦干了面上的湿雨。
　　亭子里有二人也在避雨，他们面朝江边，闻有人来便回过身。
　　“李兄，可巧又在江边相遇。”说话的正是赵忆棕。
　　“赵兄，许久未见。”李都匀回道，却见赵忆棕的眼睛停在刘绮瑶身上。
　　“听闻二位前几日喜结良缘，恭喜！”
　　“多谢赵兄。”
　　刘绮瑶擦干面庞，拢了拢头发，才转身面向他。“赵二哥，你怎地没有送赵姐姐北上？”她在心中合计着赵忆桐这时到了哪儿？
　　“家父已安排我大哥同她北上，临安有叔父一家接应。”赵忆棕答道。
　　赵知州知道赵忆棕不省事，因此，便不让他送亲，免得多生事端。
　　李都匀见二人言谈起赵忆桐，一时分了神，即便赵忆棕一直望着刘绮瑶，亦视若无睹，心中乃想着既无缘不若尽快淡忘了她。
　　“不知赵姐姐可到了？”刘绮瑶又道。
　　“今已是出发第九天，若顺利，不日便可抵达罢。”赵忆棕对刘绮瑶早有爱慕之心，不料自上次一别，短短一个多月，她已嫁做人妇，心中亦有一种悲哀。
　　赵忆棕钟情刘绮瑶，却每每难以开口，因而成日游弋花丛，自我麻痹，最终得了浪荡名声。
　　当下他见李刘二人一同出游赏春，更是悔恨没有早早秉明父母替自己做主，却不知他父亲曾私下为他筹谋过，只因他的花名，赵知州在元宵之夜的问亲被刘有金委婉拒绝了。
　　如果刘矿主知道赵忆棕的花名全因刘绮瑶而起，如今道恭喜的会是李都匀亦说不定。
　　“三郎，雨停了！”刘绮瑶道。
　　她这一声“三郎”就像一颗细细的针，刺着赵忆棕的心。
　　爱而不得，在何人身上都是一样的痛苦。
　　李都匀对刘绮瑶的话置若罔闻。
　　“李兄！”赵忆棕唤道，他察觉李都匀似有心事。
　　李都匀这才回过神，他看了看赵忆棕，又看向亭子外面，道：“雨果然停了。”回过头见刘绮瑶正望着自己，心中一片虚然，“娘子，我们回府罢。”
　　“赵二哥，告辞。”刘绮瑶道。
　　“赵兄，告辞。”李都匀亦道。
　　“两位，再会！”赵忆棕回道，目送他们离去。
　　走出亭子，刘绮瑶见路边有轿夫，便说脚痛，于是他们雇了轿。回到李府已将至酉时，见过李氏夫妇，用过晚膳，天已漆黑。
　　当夜，二人乃又和衣而睡。刘绮瑶心里算着距离三月下旬的日子，很快便睡眼朦胧。李都匀想驱走脑海里的赵忆桐，因而便将刘绮瑶揽入胸怀，不料离了此坑，又掉入彼坑。
　　人的心，若不是隔着胸膛，安能同床共枕？
　　一日午后，刘绮瑶见屋里有几个空摆着的陶花瓶，那时院子里篱笆上的蔷薇正开得讨人喜欢，她便命春春找来竹篓和剪刀，准备去剪一些回来。
　　两株蔷薇，一粉一白，正在盛放，篱笆上花丛中蝶舞纷飞。
　　春春从花篮中拿出剪刀递予刘绮瑶，道：“姑娘，当心那蜜蜂。”
　　“是了，这春日里，蜜蜂和蝴蝶忙似农人，被打扰是要怒的。”刘绮瑶接过剪刀，在花墙边来回走了一遍，然后开始挑选花枝。
　　不一会儿功夫，花篮已将满。
　　“姑娘，怎地剪了这么多？”春春很疑惑，以往刘绮瑶从不会剪如此多的花。
　　“送人。”刘绮瑶说着，收了手，“我们回吧。”
　　她们一前一后，走到石子道上，穿过池边，进入院门。
　　回到屋里，二人忙碌了约半个多时辰，一共插了一篮两瓶。刘绮瑶自留了一瓶，将那篮给李夫人送去，再回到屋里，也不令春春跟着，带着花，独自循着那依旧低沉、哀伤的琴音走了去。
　　才进了院中，刘绮瑶便见站在门外的一个女使进了屋，里头的琴声随即停了下来。
　　“三娘子，请进。”留在门外的女使道。
　　刘绮瑶对她笑笑，进了屋。刚刚进去通报的女使恰好转回，她行了行礼，才退出屋。
　　“打断姐姐雅兴，”刘绮瑶见屋中只有李都泰的娘子赵溪恬和她的贴身女使，“妹妹见院中花开得正好，便给姐姐剪了一些。”
　　赵溪恬命女使接下花，道：“妹妹有心了。并无甚雅兴，谈不上打断。”
　　“连日来一直事多，今儿才闲了下来，”刘绮瑶见她神情依旧寡淡，本想送了花就走，不料赵溪恬却请她坐下，“才发觉很多花都快开过了。”
　　“那些花儿，开不了几日便谢了，还不如不开的好罢。”赵溪恬离开琴桌，向刘绮瑶走来。
　　两人挨着坐下。
　　“妹妹以为，花儿别无选择，开也好，谢也好，都是定数。”刘绮瑶道，不论是今天还是上一次相见，她发觉赵溪恬的都穿着素衣，亦不装扮。
　　“好一个定数。”赵溪恬道，“妹妹仿佛很懂得人生！”
　　“姐姐见笑了，你我适才不是说那花儿么？妹妹年轻无知，哪里懂得什么人生？”刘绮瑶看着赵溪恬，不清楚她何出此言。
　　“那花开与花谢，可不就像人的生与死么？”赵溪恬苦笑，面上流露出无比的悲戚，“都是定数！”
　　“妹妹不太懂。”刘绮瑶见赵溪恬此时眼眶已经红了，眼看着她的泪水就要决堤，“姐姐可是不习惯泉州，念家了？”
　　赵溪恬摇摇头，泪水被摇出眼睛，恰似珠儿滚下。
　　一旁的女使见状，忙将递来绣帕，道：“三娘子，您劝劝我们郡主罢。”
　　赵溪恬擦去眼泪，只看了那女使一眼她便噤了声。
　　“我并非念家，我只是念我的孩儿罢了。”她说着，才擦干的眼睛又涌出泪来，“李郎只道来了泉州，换一个环境，想念就要轻一些，殊不知，想念全在心里，一时之间如何能忘得掉？”
　　刘绮瑶看她悲伤的模样，以及她的言语，已经明白了几分，然她与她并不熟悉，亦不好贸然劝慰，只道：“姐姐爱惜自己罢，若你孩儿有知，他怎舍得你这般流泪？”说着，自己亦不禁悲伤起来。
　　“他若不舍得，又怎会离我去了那活人不通的地方？”赵溪恬用帕子遮住面部，没能忍住哭声。
　　“怎是他舍得？只恐是命数罢。”刘绮瑶说完，心中一怔，原来连日里她一直沉浸于失子之痛，难怪琴声里全是哀戚，“我听我母亲说，若亲人想念、牵挂太过，于离去之人往生不利，姐姐若是想要你孩儿离了苦趣，明儿我带姐姐去开元寺供奉往生莲位，并请法师开示，教你我为他念经超度，如何？”
　　“这些都做过了的，多谢妹妹。”赵溪恬止了哭声。
　　“姐姐别见外，你我既已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情，大可说与妹妹一同分担。”刘绮瑶宽慰道。
　　“那就劳妹妹陪我走一遭，只当为了那孩儿罢。”赵溪恬声中带哭。
　　刘绮瑶点点头。
　　当下，二人便约好明日午后便去开元寺。
　　
　　9、第09章
　　
　　隔日用过午膳，李都匀想要测验刘绮瑶通不通文字，便道：“娘子，下午我想练字，给你一个表现机会罢。”
　　“怎地？”刘绮瑶不解，以为他又要像之前一样，说自己头发上落着花瓣、眼角粘着东西那般捉弄自己，“你练字又与我何干？”
　　“你不曾听过‘天下之理，夫者倡，妇者随’么？”李都匀见她很防备、疏远，因而笑，自以为是因昨夜睡前自己在她脖颈上不停呼气。
　　“没听过，”刘绮瑶瞪他一眼，“什么夫啊妇啊之类的，我刘绮瑶不懂得！”
　　李都匀见她话中有话，料定她依旧气在心头，便挨近她，揶揄道：“那夫君给你细细解释，如何？”
　　刘绮瑶听到他语气轻浮，便闪开道：“离我远点罢，我现在对那些夫唱妇随什么的，没有兴趣。”
　　“娘子，啊啊啊——”李都匀捂住自己的胸口，装作十分痛苦的样子。
　　刘绮瑶不知他在演戏，忙过去扶他坐下，慌忙问道：“三郎，你怎么了？”
　　“娘子，我的心痛！”李都匀的表情十分逼真，见刘绮瑶还未察觉，便继续装，“娘子对为夫的没兴趣，想必我的心碎裂了罢。”
　　刘绮瑶方才提醒自己不要再被他捉弄，一不留心又着了他的道儿，因而用力地在李都匀的背部拍了一巴掌，道：“走远点罢，我再不上当的。”
　　李都匀见刘绮瑶笑了，便站起来，道：“你怎地上当了，上谁的当？”
　　“李都匀，你适可而止罢，我忙着呢。”刘绮瑶见李都匀又挨近来，便推开他。
　　“你要我剖胸掏心才肯信么？你夫君的心是极脆弱、极易破碎的。”李都匀继续对她胡搅蛮缠。
　　“好好好，我信了。”刘绮瑶生怕他又耍其他花招，便不再与他啰嗦。
　　“那你是肯陪为夫的去练字了么？”李都匀低下头，看着她脸。
　　“我昨日答应了嫂嫂，午后要一同去开元寺的，你让小樟伺候罢。”刘绮瑶道。
　　李都匀见期望落空，便失了练字的兴致，乃去呼朋唤友，喝茶看戏去了。
　　一会儿，春春进屋，道：“大郎君那边的来传，说是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问几时去开元寺？”
　　“你回他们，半个时辰之后，我过去和他们汇合。”
　　春春得了话，出去回了过来传话的女使。
　　当下，刘绮瑶命春春让丫鬟去备好去寺里需要的东西，然后开始更衣。
　　刘绮瑶在她父母面前常常装扮富贵、华丽，不过是听从父母的要求，而她私下便不爱奢华，到了李家之后，她见一家上下服饰都雅致的，平日她也只捡那些式样简单的衣裳穿，今儿要去寺里，更是穿了素净的。
　　接着又对镜梳妆一番，备毕，她和春春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不料半路在池边遇到李都泰。
　　“大哥。”刘绮瑶停下行礼，道。
　　李都泰亦停下脚步，道：“听我娘子说，今日你们要去寺里烧香。”
　　“是。”刘绮瑶抬起头，看着李都泰回答。
　　“也好，有劳弟妹带她出去散散，路上当心。”李都泰说完，便大步走了。
　　刘绮瑶望着他的背影，心想着，同样是长兄，自家的和李家的差别未免也太大，这李大哥不苟言笑的模样，带着重重的压迫感，还是说，官家都这般正经八百？
　　“姑娘，这大郎君好可怕！”见李都泰走远，春春小声道。
　　“谁许你多嘴？”刘绮瑶心中亦认同春春所言。
　　见了赵溪恬，坐了一会儿，小厮方报：“轿已备好。”
　　一行人出发。李夫人听了他们要去开元寺，很是高兴，备了许多功德用品，命人跟着一起送去。
　　到了寺院门外，其余人等候到一旁，只近从跟了进去。
　　院里香客纷纷，各怀祈愿；香烟飘忽不断，那淡蓝的烟雾，不知是不是纠缠着人们的众多愿望？向天空飘去了。
　　捐献功德一类的事情自有年长的婆子打点。
　　刘绮瑶和赵溪恬先到了大殿，点香敬上，行了三拜九叩之礼。接着二人行至客堂，问了挂往生牌的事宜，一位师父引领二人，忙碌一番，事毕。
　　行走了许久，刘绮瑶见赵溪恬似乎乏了，便道：“姐姐，你我到边上的亭子里歇息一下再回府罢。”
　　赵溪恬点点头，任由刘绮瑶引路，她只跟在后面。
　　这三月，空气里涌动着温暖，树叶在阳光下绿得刺眼，浓浓地，风一吹，送来不远处的祈愿香气。
　　“姐姐，坐罢。”进入亭子，刘绮瑶道。
　　“妹妹亦坐。”
　　待女使用帕子擦了石凳，铺上垫子，二人才落座。
　　“这泉州三月，已经有了热气，”赵溪恬拿出一块白帕，兀自擦着前额，“我与李郎出发的时候，临安城中人还穿着袄子呢。”
　　“嗯，春风热枇杷黄，这南方的泉州应要比北边的临安热得早一些。”刘绮瑶看向她。走动一番，二人的面色皆红润了许多，尤其是刘绮瑶，脸儿简直又粉又嫩，更比花娇。
　　“前些日子踏入泉州城，我便发现这城里已春意盎然，临安的草木仍安静得很。”今日，赵溪恬的话语多了一些，脸上甚至挂着淡笑。
　　“这泉州，四季不甚分明，秋无落叶、冬无飘雪，花儿四时常开，但不过，这水果是有时令的，这几日枇杷熟了呢。”刘绮瑶见她有兴致，又说了许多，“上次回门，我家中院里的两棵，果儿已快黄透了，隔了这六七日，想必已经很甜了。”
　　“那枇杷，我是很爱的。”赵溪恬原本也是一个活泼的姑娘，只是经了伤心事情，一时间走不出来，不料到了泉州，遇到刘绮瑶这个合心的，因而渐渐敞开心扉，“临安每每要到四月间才能吃到枇杷。”
　　“姐姐，明日你我一起，我家走一趟可好？我们泉州的枇杷，三月就甜甜蜜蜜的了。”刘绮瑶面上一派天真。
　　赵溪恬看着她，笑容又深了一些。
　　“妹妹的美意，姐姐心领了，”一阵风吹来，赵溪恬咳了几声，“只是不免冒昧，罢了。这石凳有些寒气。”
　　“我们回罢，这春日里每常有黄昏雨。”刘绮瑶道，被拒绝在她意料之中，因而也不以为意。
　　“走罢。”赵溪恬颔首。
　　一众离了亭子，天上果然灰云翻涌，似将有雨。一个女使先到了院外，令小厮们备轿等候，待刘绮瑶她们一出了寺门便上轿回府。
　　夜晚睡前，刘绮瑶乃又想起家中院里的枇杷，便对李都匀道：“三郎，明日我随我家走一趟可好？”
　　“不好。”李都匀毫不犹豫地拒绝。
　　今日他与刘绮择一同出游，因在瓦舍里一铺中，二人同时相中一只扑卖的鹦鹉，互不相让，结果二人手气皆不佳，抛掷铜钱无数次，皆未浑纯，令那店家盈利了许多钱，最后偶经的赵忆棕只掷了一次，便将那鹦鹉赢了去。
　　刘绮择请求将鹦鹉转卖予他，结果被赵忆棕断然拒绝。
　　李都匀和刘绮择望着提鹦鹉离去的赵忆棕，大不愉快，不欢而散。
　　因而此时，李都匀别说去刘家，他连刘绮择都不想见。
　　“你可不问我家去做甚么？”刘绮瑶见他斩钉截铁拒绝，因而好奇。
　　“你我新婚，成日里家去，丈人怕要质疑我呢。”李都匀一想起那只鲜艳可爱的鹦鹉被赵忆棕提了去，心中依旧恨恨的。
　　而刘绮择竟莫名其妙地说，与他在一起手气才黑到底。
　　李都匀并未反驳，只想着再不与他一同玩乐。
　　男人之间的友谊，也是脆弱的。
　　“质疑你什么？”刘绮瑶不知他在回避刘绮择，还疑惑他是不是怀疑自己回门时在家人面前嚼了舌根，“你把我当什么，我怎么可能将床上的事情讲出去？我刘绮瑶对天发誓——”
　　她还没说完，李都匀赶紧捂住她的嘴巴，不知她怎会扯到这码事。
　　“娘子，床上的事情，我们还是到床上说罢。”李都匀见她不挣扎，才松开手，好在他们每夜睡前都会令所有的女使都退下，只是他还不适应刘绮瑶总这样口没遮拦，一听到每每惊慌。
　　“在床上，你我没有什么好讲的。”刘绮瑶任由他牵着她，“你也说了，食不言寝不语，怎地，今晚要破了这规矩么？”
　　“我们哪一晚没破这规矩？”李都匀为防她话越说越多，知她很怕痒，因而又朝她脖颈吹气，刘绮瑶果然忍不住笑起来，跳到一边去了。
　　“我是怕丈人质疑我待你不好，因而不想你成日要往家走。”待睡下，李都匀才跟她解释道。
　　“我没说，我爹爹怎么会质疑，我们家人没有任何一个这么多心的。”刘绮瑶侧身，看着他。
　　李都匀腹诽：“你大哥可不就是个多心的，为了一只鹦鹉跟我翻脸。”
　　“三郎，我想吃我院中的枇杷。”刘绮瑶见他不语，又道。
　　“你要是再说话，我便挠你痒。”李都匀张口哈了哈食指，然后伸向刘绮瑶。
　　“好幼稚，天天玩这个。”刘绮瑶生气，便翻过身，把背影留给李都匀，一边想着枇杷的酸甜，一边咽口水。
　　“娘子，娘子——”李都匀轻轻唤道，才一会儿功夫，他便听到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
　　他凑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心中一片温柔，也合了双眼。
　　隔日，李都匀听闻他大哥告假期限将至，不日即将北上临安，想着再不用听他念叨学习以及“想当年我在你这般年纪”，因而心情大好。
　　但他又听他父亲说，要与他大哥一同北上，打算趁这春暖花开之时重游临安。
　　刘绮瑶听李都匀道：“爹爹，那我们也去罢。”心中暗喜、雀跃。
　　李老爷是一个心软的，正欲答允，不料一旁的李都泰却道：“一来家中怎可无人？二来，你需要静心读书，再不能浪掷光阴，尽早入了太学，想我二十二岁时已过了省试得了职位；三来你与弟妹刚刚成亲，不宜远走奔波……”
　　刘绮瑶和李都匀听到李都泰的这番言论，一个大失所望，一个没了心情，任凭其他家人再说什么，二人听到不能一同北上之后，思绪皆游离而出，一个幻想着皇城宏伟、西湖绮丽，一个回忆着多年前游历过的地方……
　　临行前，李都月特地回娘家来见他哥嫂，赵溪恬勉强出来了一会子，寒暄几句，便又回了房间。
　　李都月与她大哥亦无甚么话可多说，一会儿她便去找刘绮瑶顽笑了。
　　李老爷交代李都匀：“在家不可胡闹，读书练字要紧，家务事自有管家操持。”李夫人本不愿远游，奈何不放心，只好跟了去，她亦对李都匀道：“三郎，今你已为人夫，再不可糊涂下去，我和你爹爹去去就回。”说完把李都匀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想着抱孙儿，你和你娘子，赶紧的！”
　　李都匀点头答应，笑道：“娘，您自放心去罢，很快就会有的。”
　　他嘴甜，惹得李夫人十分开心。
　　偏刘绮瑶只听到最末一句，走过来问道：“很快就会有什么？”
　　李夫人只望着她笑而不答。
　　李都匀捏了捏她的脸，凑到她耳边：“孩儿。”
　　刘绮瑶反应过来，瞬间红了脸，在婆婆面前抬不起头来。
　　隔几日，李都泰便携着他爹娘与娘子，以及五六个随从，从那港口登上豪华客船，北上而去。
　　这偌大李府，失了二位老人，仿佛空了一半，头几日，李都匀亦觉得心中有一半像空了似的，很不习惯。
　　刘绮瑶则乐得自在，二人各玩各的，每晚睡前照例打打闹闹，就像弟兄同床一般，成亲已将半月，还不曾有肌肤之亲。
　　所谓孩儿，看来遥遥无期。
　　
　　10、第10章
　　
　　一日清晨，雨后初霁。李都匀在床上大睡不醒，原来昨夜他彻夜未回，天之将亮才带着一身酒气挨家，回屋便倒头而睡。
　　将至午时，刘绮瑶前来唤他用膳，左摇右晃亦未能将他叫醒。
　　于是她命春春拿了笔和墨，将李都匀的脸画成一只老虎，然他依旧未醒，对着那张花猫脸，她独自傻笑一番，因他不起，甚觉无趣。
　　用过午膳，刘绮瑶觉到无聊，便命春春找了一个竹篓，道：“我们家去摘枇杷罢。”
　　春春很想念夏夏她们，欢天喜地跟在刘绮瑶身后。二人踩在尚未晒干的道路，边赏春，边往刘家走去。
　　这三月中旬的泉州，一些树木落叶，一些树木发芽，一些树木开花，而枇杷果已黄透，杨梅也已经渐红，季节很错乱。
　　“姑娘，我快跟不上你了。”春春提着竹篓，时不时要小跑才能与刘绮瑶步调一致。
　　“春春，你当真是腿短的！”刘绮瑶站定，回眸一笑。
　　春春虽一直服侍刘绮瑶，却仍每每会被她这样明媚的笑颜美到，一时忘了答话，及至跟上了，才回道：“春春腿短，亦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惹得刘绮瑶哈哈笑。
　　午后的春光在刺桐树花叶中间闪烁，照得花朵更加鲜红，亦透过刺桐花叶在她们二人身上闪烁，此时是刺桐花繁盛时节，真乃“初见枝头万绿浓，忽惊火伞欲烧空”。
　　“何以姑娘偏偏不乘轿？”春春比刘绮瑶矮许多，但做事十分妥帖，因而从刘家跟到了李家，继续服侍。
　　“你好呆。看这满树刺桐花，似云蒸霞蔚，多美哉！闷闷的坐于轿中，什么也看不见，还有何趣味？”刘绮瑶看她走得辛苦，经过一座休闲的园子，便停了脚步。
　　“姑娘，不然你我在园中歇息一会子？”春春见园中有一些妇孺，便道。
　　“很好，你看那儿有姑娘在摘花，你我也热闹去。”刘绮瑶笑着，已兀自拐进园中。
　　那园中，许多花儿开得正好，大家且赏且看，有两个爱美的姑娘甚至临水簪花，彼此说笑。刘绮瑶走过一株茶花边，几朵白茶正竞相绽放，花瓣洁白莹润，她犹豫着，摘了一朵半开的。
　　“春春，平日里都是你为我簪花，今日让我为你簪花罢。”刘绮瑶笑嘻嘻道。
　　“姑娘，我不配那么白的花儿。”春春断然拒绝道。
　　“这花非你莫属了。”刘绮瑶见春春闪躲，不过没跑几步便被捉住了。
　　“姑娘，饶了我罢。”春春笑着求放过。
　　“你要是推让，就是嫌弃这花儿！”刘绮瑶令她站正。
　　春春不再挣扎，从了她，另则，那花儿确惹人怜爱。
　　刘绮瑶帮她簪好，春春登时俏丽许多，旁边二位妇人望着她们笑。
　　主仆二人在园中逛了一会子方才离去。出了园子，拐上道儿，刘绮瑶一抬头，忽见赵忆棕迎面走来，他后面跟着一个小厮。
　　“刘姑娘，今儿也出来踏春么？”一走近，赵忆棕先道。
　　赵忆棕身上有一种不羁的气息，眼睛看起来又有一股冷漠，只在见到刘绮瑶的时候，才会变得温柔一些。
　　“算是罢，连日来总有雨，难得天日放晴。赵二哥，赵姐姐可有来信？”刘绮瑶算了算，赵忆桐应是这几日大婚了。
　　赵忆棕摇摇头，道：“她哪有时间书信，昨儿是她大婚之日，现今应是分。身。乏术。”
　　“也是。”刘绮瑶被赵忆棕盯得不好意思，“赵二哥，再见罢。”
　　“等一等，”赵忆棕道，他转身从小厮手中接过一个笼子，“你看，这鹦鹉。”
　　刘绮瑶见笼中的那一只鹦鹉既俏丽可爱，又鲜艳夺目。
　　“我带它出来散心。”赵忆棕道。
　　“鹦鹉也要散心的么？”刘绮瑶不由吃惊。
　　“同一个地方待久了不免闷，这万物亦与人一般无二罢。”赵忆棕信口胡诌，“刘姑娘觉得这鹦鹉如何？”
　　“这鸟儿真是惹人怜爱。”刘绮瑶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烂漫地笑着。
　　“刘姑娘，你要是喜欢，我赵某便赠与你。”赵忆棕道，将笼子递予她。
　　“不不，赵二哥，怎好夺人所爱。”刘绮瑶并未接下。
　　“我坚持，你收下便是。”赵忆棕看着她。
　　刘绮瑶实在喜欢那鹦鹉，架不住诱惑，便笑着接了过来，道：“多谢赵二哥。”
　　“我与你，与李兄都是要好的，不必言谢。”赵忆棕说着，见刘绮瑶开心，他自己亦开心地笑了。
　　二人别过，赵忆棕久久目送，心中弥起浓浓的怅然与寂寞。
　　刘绮瑶只顾低头看鹦鹉，并未察觉身后的那一道目光。
　　她们回到刘家，才得知她父亲与大哥皆去了矿地。刘绮瑶与母亲、嫂嫂叙谈一番，话了一会子家常，然后剪了一篓枇杷，便准备辞别。
　　刘夫人本欲留女儿用晚膳，奈何刘绮瑶怕李都匀担心，道：“他日再来看望娘亲。”
　　于是，刘家备了轿子，喊了两个小厮，一人提着枇杷，一人提着鸟笼，在偏斜的阳光下，赶往李家。
　　这边沉醉的李都匀昏睡了将近半日，及至午后才醒来，他忍耐着头痛欲裂，一时见家中既无父母，听闻娘子也家去了，不禁觉得心里空空荡荡。
　　昨日，他在外头游玩，听人说赵忆桐大婚，便暗自神伤，消沉下去，频频想起初遇时她在树下对自己颔首的模样，心中愁绪越积越浓，不知不觉喝了将近一夜。
　　此时，昨夜未宣散尽的惆怅、伤感，加上今日乃是他的生辰，见家中冷清，他不免又哀愁起来。自成亲之后，李都匀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希望刘绮瑶能待在他身边，是刘绮瑶每每地令他免于思念的泥沼。
　　自私也好，卑劣也好，李都匀想，赵忆桐已是过去的了，如今她已成亲，那心底的好感，该要放下、隐藏起来了！他虽然天生忠于自己的心，但也是现实的人，生活毕竟不是那戏曲，容许人恣意编纂。
　　幸而，身边有刘绮瑶！他想着，希望立刻见到她。
　　恰此时，他的小厮给他报告了一件事，登时如同冷水一般浇湿了他的心。
　　待刘绮瑶回到李府，还未开口，李都匀果见跟她而来的小厮手中所提的那只鹦鹉正是几日前他与刘绮择同竞争而不得、终被赵忆棕赢去的那一只。
　　“三郎，酒可醒了？”刘绮瑶望见李都匀脸色凝重，只当他酒劲尚未消散。
　　“头还沉沉的。”李都匀又窘又气，那喝闷酒的缘由委实令他在刘绮瑶面前感到窘迫，而小厮所言之事则又令他生气。
　　早先，他本欲与刘绮瑶一同庆祝自己生辰，然此时已完全失去兴致，连告诉也懒怠告诉她。
　　春春在一旁将枇杷放到桌上，然后又将鹦鹉笼子悬挂于窗外檐下，之后便退了下去。
　　“我家的枇杷是最甜的，你吃几个，能解酒的。”刘绮瑶道。
　　李都匀此时心里只想着窗外面的那只鹦鹉，以及她与赵忆棕相见的种种，因而敷衍问道：“你家去，丈人丈母可好，我姐姐如何？”
　　刘绮瑶见他心不在焉，语气十分呆然，目光亦直直地盯着窗外面，神色之中似有愠气，心下疑惑着他是喝了什么酒？竟到现在还无法清醒。
　　“我娘和嫂嫂好的，只是爹爹带哥哥去了矿地，未曾见到。”刘绮瑶道，见李都匀不为所动，她便不愿再烦他。
　　“哦！”许久之后，李都匀才冷然地应了一声。
　　“我命人给你烧水沐浴，如何？看你很乏的模样。”刘绮瑶又道。
　　“晚饭之后再说罢，我一整天没吃饭，饿了的。”李都匀目光依旧盯着刘绮瑶，他不好直接问她家去一趟怎地和赵忆棕见上了，便酸道，“你家去摘枇杷，那只鹦鹉，也是枇杷树上长的么？”
　　若平时，听到这样的趣话，刘绮瑶肯定要笑说你可真会讲，只是现今见李都匀既无精神语气又冷，便不去理会他的顽笑。
　　李都匀料想她心虚，见她亦不打算道出鹦鹉的原委，心中便更加来气，正欲打算继续逼问，结果刘绮瑶先一步开了口
　　“树上长鹦鹉，你说什么笑话？这鹦鹉，是我哥哥的，我见可爱便要了来。”刘绮瑶此时尚以为李都匀不过是因自己擅自家去因而生气。
　　李都匀听了这大谎话，已气到要失去理智，加之见她双目游移、眼神飘忽，右手轻轻地搓着耳垂，便认定了小桂所言非虚。
　　“鸟儿可不是一向爱停在树上么？”李都匀咬牙冷笑道。
　　刘绮瑶见他表情与语气不太对，寻思着该不会是日间他也见了赵忆棕，因而暗自后悔没有实话说。
　　“我怕你多想，适才说了谎的。”她低下头，小声道。
　　“哪一句？枇杷好吃，你家人好，还是丈人下了矿山？”李都匀明知道刘绮瑶在退让，语气却失去控制，变得连他自己亦觉得奇怪。
　　刘绮瑶听到李都匀的问题那么尖锐，加之他一直揪着鹦鹉说事情，便确知自己所扯的谎言被他识破了，“那只鹦鹉，我家去的路上遇到了赵二哥，他送与我的。”
　　“你和赵兄那般要好？怎地，你也礼尚往来了送了他什么？”李都匀见她理所当然的模样，炸毛起来。
　　“三郎，你在说什么？我和他，不过是因为赵姐姐的缘故见过罢，如何说得上要好，那鸟儿，不过是随手礼，并非什么稀罕物，你这样说我岂不冤枉？”刘绮瑶急起来，她最不喜欢被人扣黑帽。
　　“怎地，得了随手礼，你还盼稀罕物么？他送你，你就要收下？”李都匀不想停息，继续逼她，这时，他连“赵姐姐”都顾不上了。
　　“是，我高兴，我喜欢，怎地？！”刘绮瑶火了，觉得李都匀小题大做。
　　“刘绮瑶，我告诉你，你已与我成了亲！”李都匀也火起来。
　　“有没有成亲，你自己心里知道。”刘绮瑶起身，将手中的帕子摔到桌上，“这同床异梦的亲——”
　　刘绮瑶还没说完，嘴巴已被李都匀捂住。
　　“娘子，你可小声一点罢。”李都匀在她耳边说，“我向你保证，孩儿会有的。”
　　刘绮瑶听到此话，满脸通红起来，她不过是在斥责李都匀心里没有自己，而他却当她又提那一茬。
　　“谁跟你说这个了？”她挣脱了他的束缚，道，“以后别说是礼物，其他男人就算看，我也不会再多看一眼！”说完，只在心里补上，即便你不喜欢我也罢！
　　“很好，成了亲本该如此。”李都匀见她的性格刚烈如常，也暗暗后悔适才心急，将话说得太过。
　　“你自己最好以身作则。”刘绮瑶想他昨夜一宿未归，谁知道失了父母管束，他在外面做了些什么。
　　二人正僵持不下，木门忽被扣响，春春进来，道：“可要传晚膳？”
　　“传罢。”李都匀回。
　　然后，二人闷闷地吃饭，气氛一直很僵，饭菜剩下一大半。
　　饭毕，刘绮瑶见李都匀摔门而去，亦不理会。天黑下来，她便与春春绣鞋垫，左不见李都匀回来，直到远远传来三更的敲梆声，她才放下手中的针线，对春春道：“你回去睡吧，我困了。”
　　“这三郎君，不知哪去了？”春春也收了针线，服侍刘绮瑶上了床，才退下。
　　刘绮瑶睡不着，便玩裹被子游戏，先将自己裹起来，又翻身铺开，如此反复。
　　不知几时，忽听到门吱的一声开了，又吱地一声合上，她确定那脚步是李都匀的，便躺到床正中间，佯装睡着。
　　李都匀掀开幔帐，以为刘绮瑶睡着了，他脱去外衣，然后将她抱起，放到里面，接着躺下，他刚为二人盖好被子，刘绮瑶便倏忽地将整条被子裹了去。
　　二人都不说话，只是抢被子，如是反复，李都匀最终放弃，二人背对背睡了。
　　睡到半夜，李都匀被冻醒，亦懒得去拉被子，只用一件单衣披着，闭上眼继续睡。
　　
　　11、第11章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已是一条举世皆知的真理，李都匀因一夜未盖被子，第二天一早起来便喷嚏不断，直喊冷。
　　刘绮瑶听了他的喷嚏声，心中直悔恨，已忘了昨日的不愉快，怪自己昨晚千万不该抢他被子，料不到他居然这么懒，宁愿挨冻也不去另拿一条被子。
　　“这春日里可是多风寒的，三郎君可有着凉？”
　　春春这一问，又击中了刘绮瑶心里的要害，李都匀在一旁见她面生愧色，心下暗喜，觉得自己施展的大好时机来了，遂一边喷嚏、一边哼哼：“娘子，好冷，身上冷，心里也是冷，我就快要死去了罢？”
　　刘绮瑶见他表情浮夸，心知他有爱演戏的毛病，并不理他，只吩咐春春：“你到厨房里让厨娘煮一碗滚滚的生姜红糖水来。”
　　春春应了是，匆匆去了。
　　刘绮瑶为李都匀找了一件袄子，道：“让我看看罢！”
　　李都匀站起来，哼哼唧唧几声，又坐下去，道：“娘子，这屋子怎地旋转起来了？”
　　刘绮瑶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走到他身旁，替他穿上袄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烫！”她惊叫，“你适才不是叫冷么？”
　　“娘子，真的很冷！”李都匀道，又打了一个十分响亮的喷嚏，“一定是昨晚你不让我——盖被子着了凉的。”他特意将盖被子三个字加重说。
　　“我哪有？”刘绮瑶装失忆。
　　李都匀见她不承认，接着道：“不知怎地，娘子昨夜化身裹被精，将整条被子都霸占了去，害我直冻了一整夜。”
　　“应是着了风寒，我令小厮去请郎中罢。”刘绮瑶见他并不十分在意自己的病，反而打趣她，因而料想他病得不算厉害，“这里有些粥，你先喝下，待会儿再喝生姜水驱驱寒。”
　　“不要请郎中，娘子，我不喜欢吃药的。”李都匀打算趁势与她和好，因此便不断说一些病娇的言语。
　　刘绮瑶把粥端过来，递给他，他亦不接，只是把嘴巴张开。
　　“怎地，你还想要我喂你不成？”刘绮瑶呵道。
　　李都匀并不答，咬着嘴唇，只是点点头。
　　“你爱吃不吃。”刘绮瑶把粥往李都匀身旁的桌子一放，不想理他。
　　“娘子，我浑身酸软，手上无力，碗已是抬不动了的。”李都匀决定让自己病到这样的程度。
　　刘绮瑶瞪了他一眼，不为所动。
　　“娘子，昨晚睡前我还是好好的啊，要不是——”李都匀尚未讲完，刘绮瑶已将一勺白粥送到他的口边。
　　李都匀很是喜欢她气呼呼地喂自己吃粥的模样。
　　一会儿之后，春春端着生姜红糖水进屋，刘绮瑶眼疾手快，已将勺碗一齐放下。
　　李都匀见粥只剩下几口，亦不打算再吃。
　　春春将生姜水放在桌上。
　　“这粥收走罢。”李都匀道。
　　她答了声：“是。”收起粥碗，便又离去了。
　　待春春离开，李都匀又道：“喝了娘子的粥，我觉到暖了些。”
　　“那便好，等生姜水温了，你便喝下，然后盖厚被子捂一觉，出一身汗指不定就好了，要不好，我们再请郎中。”刘绮瑶道。
　　李都匀见刘绮瑶起身，问道：“娘子，你要上哪儿去？”
　　“出去走走，这屋里好闷的。”刘绮瑶回答。
　　李都匀对着桌上的生姜水抬了抬下巴。
　　刘绮瑶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娘子，我要你待在我身边。”李都匀继续娇弱，决心好好利用这一次的风寒。
　　“是啦是啦，听祖宗的。”刘绮瑶已不愿再与他纠缠，轻易地从了他，一来担心他风寒加重；二来他之所以病了，确是因夜里寒气侵体。
　　李都匀笑了。
　　那略显苍白的笑颜令刘绮瑶一阵心悸，他的眼睛多么好看，面庞亦是如此英俊，即便失去生气，却依旧迷人。
　　“你先躺下吧，待会儿生姜水温了，我再给你端去。”刘绮瑶道。
　　李都匀依言，许是起身太猛，真觉得整间屋子在旋转，身子晃了下险些跌倒。
　　刘绮瑶便只好扶着他，服侍他睡下，替他盖好被子。
　　她从床边起身时，李都匀拉住她，道：“别走！”
　　刘绮瑶见他病得可怜，便点点头，道：“我去看看生姜水温些没。”
　　喝下生姜红糖水之后，不一会儿李都匀便睡了过去，刘绮瑶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看着他的睡颜，那英俊的面庞、儒雅的气质，要他是一个爱读书的该多好！刘绮瑶一叹，起身放下幔帐，端起小桌上的盘子，将它放到屋外的桌上。
　　天才晴了不到一日，及至午后，雨又无声无息地下起来，一会儿，雨水从屋檐上滴滴答答落下，天色一片昏暗。
　　刘绮瑶搬了一个凳子，坐在屋檐下，看着那只鹦鹉发了一会儿呆，又看了一会儿院中的雨，接着起身，坐在廊椅上打盹的春春被她的脚步声惊醒，慌张问：“姑娘，有何吩咐？”
　　“无甚么事，这儿风凉，你回屋睡吧。”刘绮瑶语气很少如此温柔，春春愣愣地望着她，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因不放心，刘绮瑶回到卧室，掀开幔帐，见李都匀依旧未醒，只见他额上、两鬓的头发都已被汗水浸湿，她找了一条帕子，帮他擦干，再抚了抚他额头，发觉已不似早晨那般滚烫，只是他的面目，看上去似乎陷在深深的痛苦之中。
　　原来，李都匀此时正在做梦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天气，很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只见天地间的一切都失去彩色，只剩下那灰与白。
　　李都匀行走在一条泥泞的道路上，仿似雨刚停下不久，他迈着艰难的脚步，忽然，他眼前出现两条道路。
　　正在他艰难于如何选择时，有一个人骑着马打他身旁经过。
　　李都匀见到对方是何等光鲜，再看自己则又是百般狼狈。
　　忽然，那人对他笑了，这时他终于看清，骑马的人是赵忆棕。
　　“赵兄，你哪里去？”李都匀问道。
　　“李兄，你我眼前的路不都是去往临安么？”赵忆棕俯视着他。
　　“我们怎地到了这地方？”李都匀心中满是困惑，若那道路通往临安，他怎会不知？
　　“李兄，我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赵忆棕并不睬他，策马而去。
　　……
　　仿佛才隔了一瞬间，李都匀又见到了赵忆棕，分不清那地方是临安还是泉州赵府之中，只见大家欢天喜地，场面无比风光，真乃一场热闹非凡的婚礼。
　　他见到新郎官正是赵忆棕。
　　赵忆棕看向他的目光十分地复杂，眼睛如同能够吞噬一切的隧洞。
　　李都匀看着赵忆棕牵着新娘子，他一时觉得新娘纤细的身影如此熟悉。
　　赵忆棕二人也不拜堂，场面看上去尽管热闹非凡，却无声无息，那一切令李都匀感到十分紧张。
　　此时天气突地变了，仿佛烈日当头，李都匀感到焦灼无比，只觉得身子如同烧起来，令他又热又渴，他想找水，但目光又无法离开赵忆棕二人。
　　正在他感到热不可耐之时，只见赵忆棕伸手揭开了新娘的盖头。
　　尽管看不清新娘的颜面，可李都匀知道那人是刘绮瑶。
　　李都匀张口大呼，但任凭他怎么努力，赵忆棕二人都充耳不闻。
　　“娘子，娘子……”李都匀继续大喊。
　　坐在床畔的刘绮瑶继续轻轻地为他擦汗，忽然被他的大叫吓了一跳，心想他必是做了梦，于是回应道：“三郎，三郎，你醒醒罢！”
　　李都匀惊而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见到刘绮瑶就在他身边，才渐渐地平复下来，确定方才是一场梦。
　　“三郎，你可是做了噩梦？”刘绮瑶的声音仿佛药剂，抚慰着李都匀心头的惊慌。
　　他点点头，道：“我想喝水。”
　　刘绮瑶将帕子递给他，道：“你再擦一下汗，我这就给你倒水去。”
　　她倒了一碗水，递予李都匀，问道：“可觉得好一些，我看烧似乎退了的。”
　　“再不觉得冷，头不晕目也不眩了，想是那姜水喝下去驱了寒。”李都匀喝完水，将碗递给刘绮瑶，想起方才的梦，依然心有余悸。
　　虽只是梦一场，但那一幕幕又如此逼真，因而李都匀暗自庆幸着，幸而是一场梦！
　　他并没继续多想，病去一身轻，他起来沐浴一番，小雨已停。
　　二人用过晚膳，天色将近黄昏，李都匀打算外出走走透透气，便带了小樟准备出门。
　　“别走太远，回太晚！”刘绮瑶嘱咐一番。
　　“怎么变得像我娘一样！”李都匀又开始能说趣话了。
　　“我哪能有比自己高大的儿子！”刘绮瑶才不会让他嘴上捡便宜。
　　李都匀笑，“娘子等我回来。”
　　“要不然我还能跑了不成？”刘绮瑶的话引得众人忍不住偷笑。
　　“你只两条腿，料你跑不远的，况且你腿比我短，任凭你怎么跑，我也能将你捉回来。”李都匀怎么会肯在耍嘴皮上甘落下风。
　　“罢了，罢了，出门哪有你这样磨蹭的？”刘绮瑶见大家笑他们，只怕影响不好，便转换到别的事情，“若你到了街上，遇到那卖鹦鹉的，便帮我买一只回来与昨日那只做伴。”
　　“偏你爱养鹦鹉。”李都匀不置可否，离了家去。
　　刘绮瑶望着李都匀离去，转身时见到家里的小厮正在点灯，他见到刘绮瑶走来便退让到一旁。
　　回到院里，刘绮瑶让春春取出昨日摘来的枇杷，两人在廊檐下吃枇杷。
　　刘绮瑶望着笼中的鹦鹉，忽想起李都匀昨日所说的“鸟儿可不是一向爱停在树上么”，心中一阵虚然。
　　
　　12、第12章
　　
　　那只鹦鹉在李都匀和刘绮瑶二人之间掀起一场小风波，虽称不上是赵忆棕的居心叵测，但事情传到他耳边时，他那张不羁的脸上却即刻浮出邪笑，尤其是“这同床异梦的亲”这一句，正中他下怀。
　　赵忆棕与李都匀同岁，平时见面皆互相以兄谦称，他二人因长辈相识，素来交集不多，亦无恩怨。
　　只是自从赵忆棕得知刘绮瑶嫁与李都匀之后，他心里常怀不忿，及至后来连他也分不清自己心中那一腔愁绪，是嫉恨李都匀还是喜欢刘绮瑶更多。
　　说来巧，李都匀的小厮小桂是个好赌博的，欠了赵忆棕的小厮夏宝许多钱。因无力还钱，小桂成日里总躲着夏宝。
　　一日，小桂上街办事，忽遇赵忆棕与夏宝迎面而来，他转身便跑。赵忆棕便问起缘由，夏宝乃据实已告。
　　那时候适逢李都匀与刘绮瑶才成婚，赵忆棕心头憾恨尤浓，听到这样的事情，便计上心来，对自己的小厮交代一番。
　　后夏宝私下找到小桂，逼他：要么立即换钱；要么往后将刘绮瑶与李都匀二人的大小事情、行踪都报告出来，如此可免去赌债。
　　小桂想，夏宝的要求并非谋财害命之事，加之他拿不出钱还债，只得依了。
　　前日刘绮瑶家去摘枇杷乃是小桂报告夏宝的第一件事。
　　赵忆棕得到情报，便准备一番，在刘绮瑶回家必经之路上制造了那一起偶遇。
　　其间，他见刘绮瑶对着鹦鹉笑得可爱，便坚持将鹦鹉赠与刘绮瑶。
　　刘绮瑶是没有防备心的，生性纯真浪漫，尤其是那笑容，最是容易感染旁人的，每当她展露笑颜，总如白花绽放，令人不由多看几眼。
　　赵忆棕早前便是自她的烂漫笑容中沦陷的。
　　夏宝是个爱揣测主人心意的，他见赵忆棕对刘绮瑶有意思，事后便将这事情知会小桂，令他在李都匀跟前放风，以离间他二人，使赵忆棕有机会。
　　那小桂被人要挟，虽知道这样会挑起事端，仍去了李都匀跟前道：“有件事，小的不知当不当讲。”
　　李都匀见他低着头，便知不是好事，道：“那就别说了。”
　　“可事关三娘子的名声，小的不报，恐对不住三郎君。”小桂道。
　　“说罢，甚么事情？”李都匀命令道。
　　小桂便假称：“小的上街给您买画纸，回来的路上远远见到三娘子与赵府的二郎站在一起，亦不清楚说了甚么，后只见三娘子接了赵二郎的鸟笼，小的——”
　　“得了得了，我知道了，你去罢，别到处乱讲！”李都匀当时刚酒醒，心苦口苦，不耐烦地呵住他。
　　在李都匀屋外有个与小桂要好的女使名唤小真，那日刘绮瑶回来后与李都匀的拌嘴被她听了去，后她当顽笑讲与小桂，于是这“这同床异梦的亲”便是他报告夏宝的第二件事。
　　赵忆棕因而心中揣测，他二人的亲指不定有嫌隙，且李家曾到他家问过亲，若不然刘绮瑶也不会独自家去，因此命夏宝令小桂继续留心观察、有事来报。
　　他本只是打算偶尔见一见刘绮瑶便可，如今他已经开始不确定，自己的情感今后会如何收场。如同往常，赵忆棕虽身在花丛，但心却每常在想起刘绮瑶之时感到孤独。
　　人会对谁动心，是一件连自己也难以掌控的事情。
　　再说赵忆棕嫁到临安城的妹妹赵忆桐，她的夫君赵停泊果然如同她二哥所言，是一表人才。二人小时一起玩过，算得上青梅竹马，成婚之日亦是久别重逢，二人心中欢喜难以言表。
　　只是这人间美中不足时常有，他二人才成亲，才隔几日，皇帝便下圣旨，委派赵停泊西去驻守襄阳府，三月底将启程。
　　赵忆桐决意同行，但不只赵停泊不答应，赵停泊的父母亦不答应，因而二人虽大喜，却不免更忧，不知前程几何？因而倍加珍惜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
　　这四人，各有各不能言说的痛苦。元宵那夜同游，只是故事的开始。
　　那天，李都匀退了热，饭后说要出门散一散，他与小樟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雨后的黄昏，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们到了西街，那时集市上已灯火通明，街上玩乐的、买卖的人络绎不绝。
　　李都匀想起刘绮瑶让他买一只鹦鹉，便留了心，见到卖鸟儿的摊贩，甚或问一问，主仆二人没有目的在街上行走。
　　经过梅花溪茶坊，李都匀一时兴起，便进了里面。
　　店里的伙计热情地招呼，将他往楼上引。
　　才一到了楼上，忽听见有人唤道：“李兄！”
　　李都匀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赵忆棕身旁坐着一个姑娘，旁边还有一个弹琵琶的姑娘，于是他朝他们走过去。
　　“赵兄，可巧又遇到你！”李都匀回道，暗忖怎么到哪里都能见到他。
　　“李兄，一起坐罢。”赵忆棕的桌子靠窗边，还空着两个座位。
　　“打搅了。”李都匀在他对面坐下来。
　　“怎会？难得巧遇。”赵忆棕的脸上挂着淡笑。
　　他刚一坐定，便有姑娘提瓶而来，道：“客官，看茶。”
　　李都匀看着她往盛放着茶末的盏里倒入沸水，然后将水瓶放到一旁的小桌上，接着拿出竹筅熟巧地击拂，直至沫起方才停下。她又道：“客官请慢用。”然后接了赏钱方才离去。
　　赵忆棕向那弹琵琶的姑娘看了一眼，她便停了下来，他道：“柳儿、枫儿，你们先回去罢。”
　　那两个姑娘一笑，齐声道：“是，奴家告退。”
　　当下只剩下赵忆棕和李都匀。
　　李都匀略觉尴尬，便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道：“水似乎不够滚热。”
　　“要换一碗么？”赵忆棕随口附和他。
　　“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且喝罢。”李都匀见他将两个姑娘支开，料想着他必有话要说。
　　赵忆棕：“成日里被家人逼着念书，只到晚上方有机会出来散散心，不知李兄可有这样的烦恼？”
　　李都匀：“自然是少不了的，应考的那些书，真令人头疼。”
　　二人相视苦笑，同为不爱念书的，自然很是理解其中苦楚。
　　赵忆棕：“只不过，李兄比我幸运。”
　　李都匀：“此话怎讲？”
　　赵忆棕：“最近你不是才大喜了，可不是幸运的？”
　　李都匀：“那是、那是！”
　　赵忆棕：“昨日，我在街上遇到刘姑娘家去，李兄何以没有与她一道？”
　　李都匀：“说来惭愧，李某昨日醉了酒，因而未能与她一起。赵兄，那日我大舅央求你将鹦鹉卖予他，你难舍所爱，昨日怎又将它赠予我娘子？”
　　赵忆棕：“这有何不妥么？我的鹦鹉，我爱给谁，不爱给谁一向没有缘由，全凭心情罢了。”
　　李都匀心中不是滋味，赵忆棕该不会是对刘绮瑶另有所图罢？思及此，他不由得心惊，口中却道：“并无不妥，只是让赵兄割爱，心中惶恐。”
　　赵忆棕：“区区鹦鹉，李兄不必挂心。再者，刘姑娘是个识货人，懂得珍惜的，故才相赠，若他人，我绝不让的。”
　　李都匀只觉得他话中有话，讪笑道：“你过奖了。”
　　赵忆棕：“李兄不觉得么？”
　　李都匀：“自然如此。”他心想，这赵忆棕莫不是在显示说他更了解刘绮瑶么？
　　赵忆棕：“刘姑娘不曾与你提过？她与舍妹很要好的，她二人从小一块顽，我与她亦算旧识，彼此相熟。”他故意夸大了事实，他与刘绮瑶从未到相熟的地步。
　　李都匀：“我娘子不曾与我提过这些。”
　　赵忆棕：“好好待刘姑娘罢，别再让她独自一人。”
　　李都匀：“那自然，李兄不必担心。”
　　李都匀忽觉得自己被赵忆棕看透，同时被他的语气逼得有些狼狈。
　　早前李家向赵家提亲，想必赵忆棕是知道的，因而，李都匀终于明白：他所说的“好好待刘姑娘罢，别再让她独自一人”应是在指明，他知道在自己心里，赵忆桐和刘绮瑶孰先孰后。
　　赵忆棕对刘绮瑶与自己对赵忆桐是一样的么？思及此，李都匀不由得一怔，愣愣望向对方，拨开这层迷雾，赵忆棕那闪烁的眼神中所掩藏的忧愁与寂寞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人世间这样阴差阳错的遗憾，目之所及皆是。爱而不得的伤心人，除了李都匀和赵忆棕，亦还有很多。
　　李都匀本想向他询问赵忆桐所嫁之人如何，却根本不敢开口、无从开口。这种倾诉无门、询问无方的苦闷，只能深藏心底。
　　向刘绮瑶询问就更不用说了，那样只怕会引起她的痛苦、误会。李都匀心里喟叹。
　　相比之下，赵忆棕还算幸运，他总算能知道刘绮瑶所嫁何人，甚或能赠她鹦鹉，以及偶尔再见。
　　而自己，与赵忆桐甚至连话都未曾讲过一句，李都匀觉得今生或许与她将不得再复相见了。
　　起先，他还对那只鹦鹉家来心有酸意，而此时，不知是不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他能理解赵忆棕面上的那种表情了，亦不再多作计较对方对刘绮瑶的心意。
　　自己与刘绮瑶以后会怎样？李都匀暗想，只好以后再说罢。
　　赵忆棕：“李兄，喝茶罢。”
　　李都匀：“喝茶。”
　　二人闷闷相对，喝了几盏便散了。
　　在回家的路上，李都匀暗中决定，要在短时间内像读透书本那样去了解刘绮瑶才好，虽然说她不至于被赵忆棕抢了去，但李都匀不能忍受，刘绮瑶的爱慕者比他更了解她。
　　
　　13、第13章
　　
　　自李都匀风寒过后，他们夫妻二人度过了一段悠闲时光。李都匀既不再想念赵忆桐，也不再对赵忆棕所赠的鹦鹉耿耿于怀；刘绮瑶亦不再整天揣测李都匀对自己是否生情。二人每天相安无事。
　　刘绮瑶已经下了决心，决不再提周公之礼和生孩儿，免得李都匀再笑话她。
　　李都匀每每想进一步，却因本质上是个害羞、闷娇的，虽平时对刘绮瑶嘻嘻哈哈，然每每临阵退缩。
　　一个月以来，他们虽夜夜同床而眠，可二人仿佛忘了周公之礼那回事，每夜虽少不了玩笑、打闹，却每每点到即止，仿佛不约而同地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到了三月二十八那日，正是李都匀与刘绮瑶成亲满月的日子。
　　刘有金夫妇本欲亲自到李家看望女儿女婿，却得知亲家北上临安未归，他们便改了心意，命刘绮择夫妇代替他二人，带人携着贺礼到李家会亲。
　　那日天朗气清，是春末一个十分好的天气。李都匀忙着接待刘绮择，他二人早已忘记了鹦鹉之嫌，加之刘绮择带了一幅画，一幅字帖作为满月会亲的重头贺礼，画与字帖都出自名家，画乃是李成之作，字乃出自苏轼之手。
　　字与画是李都匀的心头所爱，只这两样礼物，便喜得他左一个“我大舅子最有眼光”，右一个“我大舅子最是疼我”，就快将刘绮择吹到天上去。
　　“只愿他日，我亦如同他二人，有如此作品留世，便不枉此生了。”李都匀自言自语道，目光停留在画与字帖之上。
　　刘绮择却只当他同自己说话，便接道：“贤弟青春年少，日后自大有机会。我看你的手笔，书法大有苏东坡之雄厚气势，画作不逊张正道之精细工整，假以时日则必有所成矣。”
　　“大哥谬赞，岂敢岂敢？”李都匀口中虽谦虚，但他对自己的书法与画作，确是用心而自信的，他亦志存高远，早立志于书画之上作为一番。
　　刘绮择并不像李都匀那样纯粹只是喜爱字画，他更多是作为一个商人而藏着名家字画，在他的宝库里，除了近代名家，年代更加久远的名家真迹亦有不少。
　　那李成的画作与苏轼的字帖，是上次李都匀回门时在刘家看得爱不释手的，刘绮择亦是一个疼爱妹妹的人，故今日特将这两样宝物带了来赠与他。
　　李氏夫妇虽未能回，然出发前便已经细细交代管家与年龄大的婆子，知会他们要如何如何操办，因而这宴席亦很是圆满，阖家上下，以及刘家众亲无不欢喜。
　　待诸事忙完，亲朋、宾客散去，刘绮瑶方有时间与李都月话家常。
　　“如今，我亦不知该唤你姐姐还是嫂嫂好。”刘绮瑶与李都月二人一同坐在阁楼上，她望着楼下的日渐葱茏的花草，幽幽说道。
　　“那有何难？在我李家你只叫我姐姐，到了你刘家再唤我嫂嫂，准没错的了。”李都月望着刘绮瑶，想到母亲以前所说的“姑娘家除了女大十八变，还会在成亲之后变得更美”，因而细细地看了刘绮瑶，却发现她除了发型之外，身上并无太大变化，依旧如同姑娘在家时，一身烂漫。
　　“姐姐既已嫁进我刘家，便是我们刘家的人，”刘绮瑶回过头，灿烂地笑起来，“要我说，今后便只能唤作嫂嫂了。”
　　“你也已是李家的人，不过就依姑娘说的罢。”李都月也笑，她不太在乎那些称谓，两家人能亲上做亲每令她很开心。
　　“这天气，我们该去放春的，再往后就要热了。”刘绮瑶挪了挪，避开照进阁楼里的日光。
　　“我是不能的了。”李都月向她招招手。
　　刘绮瑶便挨过身靠近她。李都月右手遮住脸颊，凑到她耳边，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悄悄话。
　　“啊啊啊……”刘绮瑶听完兴奋地站起来，跳跃着，“我就要——”
　　李都月慌忙起身，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刘绮瑶连忙挣脱，道：“嫂嫂和三郎一样，动不动就要捂住我的嘴巴。”
　　“我不许你大声说。”李都月笑道。
　　刘绮瑶憨然娇笑，道：“那我便小声说罢，我就要当姑姑了啊！”
　　“是了，郎中说大约已有三个月余。”李都月压低声音，有几分羞涩，“你哥高兴坏了，居然像个孩子一样，直流眼泪。”
　　“那当然要高兴。”刘绮瑶道，“唉呀呀，你看我现在连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了，可能让我摸摸嫂嫂的肚子罢？”
　　李都月点点头。刘绮瑶便把手轻轻地放到她的小腹上。
　　“怎地完全感觉不到？”刘绮瑶眼睛睁得大大的。
　　“别说你，连我自己亦基本感觉不到。”李都月被她疑惑的模样逗笑了，“你与我三弟怎样？说不定你也是有了的。”她指着刘绮瑶的肚子道。
　　“嫂嫂，你——”刘绮瑶被她嫂嫂突转的话锋呛到，刚欲反驳，又惊觉不妥，便急急打住，“要是这样就好了。”她低下头，想起自己与李都匀之间至今仍守身如玉，涨红了脸。
　　“如今你们成亲已整整一个月了，”李都月望着她通红的脸蛋，知道新息妇脸皮总更薄一些，“要是月事异常、头晕、干呕或爱睡觉，以及你看——”李都月指着自己的胸。部，“这里忽然变大，都有可能是有了呢。”
　　“得啦得啦，你才怀了孩儿多久，就如此轻车熟路？要立马给我教这样的课，真乃现学现卖。”刘绮瑶食指弹了弹自己脸颊，对李都月做了不羞的动作，一边却又忍不住盯着她的胸。部看，“不到一个月光景，果觉比以前大了许多的。”说着，忍不住伸手想要触。摸。
　　“你要作甚么？”李都月笑着避开。
　　“大得好不真实。”刘绮瑶仍不甘放弃，“你让我摸看看罢。”
　　“姑娘说什么笑话？只你大哥能的，你可饶了我罢。”李都月仍躲避。
　　姑嫂二人说说笑笑，阁楼外的女使听了，亦低头暗笑，都是女儿家的心事。
　　……
　　当夜睡下之后，想起那珍贵的字画，李都匀依旧喜不自禁，久无睡意。
　　往日刘绮瑶睡前总爱与他说话，今夜却静悄悄的，他只以为她日间累了，已经睡着。
　　因想起新婚之夜没行礼，李都匀是个重仪式感的，认为满月会亲之夜亦不失为一个好日子，内心遂有了想法。
　　却只因这乃第一次，本以为没什么难的事情，临阵之时，他却又放不开手脚，十分畏缩、腼腆。
　　“娘子，娘子——”李都匀轻声唤道，欲叫醒刘绮瑶，“娘子，你睡着了么？”
　　刘绮瑶连眼睛都没闭上，她只背对着他赌气装睡，心里一直想着日间在阁楼上，她嫂嫂对她所说的那些话。
　　且又想起此前李都匀曾说等到三月下旬便行礼，如今时间早已经过去，他却迟迟没有行动，因而刘绮瑶心中生气又增一重，更不想理他。
　　“难不成，他要我主动么？”刘绮瑶只在心中这样想着，就已经羞得差点忍不住快尖叫出声，“不不不——，我刘绮瑶头可破、血可流，第一次绝不能向美。色低头！”
　　李都匀见刘绮瑶一动不动，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见有反应，他又伸脚探过去，用大脚趾轻轻地挠她脚心，她倏地把脚闪开了。
　　李都匀便知她没睡着，于是一个侧身，将自己长长的手臂搭到她身上去。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刘绮瑶说着猛地翻过身，结果她的头硬生生地撞上了李都匀的鼻梁。
　　李都匀“唉哟”一声惨叫，急忙捂住自己的鼻子。
　　“娘子，我想跟你说话嘛。”因捂着鼻子，李都匀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这时才察觉被撞得流下鼻血。
　　刘绮瑶不耐烦道：“没心情、我没心情！”
　　“娘子，我流鼻血了。”李都匀的声音依旧瓮声瓮气。
　　刘绮瑶亦觉得脑壳痛，知刚才那一撞委实不轻，鼻梁又是脆弱地方，但一想到李都匀素来不正经，时常骗她地上落有铜钱、头上的簪子歪了、笼子里的鹦鹉会叫娘子、吃到一个咸味的枇杷……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便道：“你少诳我罢，哪就那么弱了，你长的是个陶鼻子么？”
　　李都匀只好坐起，将头仰起，依旧瓮声瓮气道：“鼻子陶不陶，娘子你自己看罢。”
　　床上太暗，刘绮瑶只好将幔帐掀开，借着吊灯的光，确见李都匀流了鼻血，她没好气地道：“谁让你惹我？”
　　“娘子，天老爷有眼，你说话可要凭良心。”李都匀接过刘绮瑶递给他的手绢，一边擦拭，一边道，“我几时惹你了？”
　　“你不知道就算了。”刘绮瑶一边继续赌气，一边起身，走到桌边提起瓶子往手帕上倒了一些水，再回到床边，将弄湿的帕子递给李都匀，接过那一块适才他擦鼻血的手绢。
　　她看了看，手绢上的血迹并不多，遂放下心。
　　李都匀拾掇好，将帕子递给刘绮瑶，也生气道：“你可知道，今晚被你毁了！”
　　二人各自气在头上，所为一事，行为却南辕北辙。
　　“‘天老爷有眼，你说话可要凭良心’，我只把你刚刚说过的话原封还给你。”刘绮瑶将手绢和帕子一并撂到桌上，然后回到床上，依旧背对着李都匀躺下。
　　“得啦，你我可就这样做背对背的夫妻罢。”李都匀被她回呛，已失去心情，便也背对着刘绮瑶躺下。
　　静了一会儿，狠不甘心，李都匀遂用屁股拱了拱刘绮瑶，刘绮瑶不甘心被欺负，亦如法炮制……
　　二人越闹越凶，却都不出声。李都匀没法，只得将刘绮瑶死死地抱紧，刘绮瑶挣扎一番，没能脱身，他们便这样纠缠闹腾，李都匀依旧紧紧抱住她，二人只将打闹代替过剩的精力，最终不知几时睡着。
　　及至天色大亮，先醒过来的刘绮瑶推开李都匀，只觉全身酸麻，她气不过，便一脚踹醒他。
　　“三郎，起床罢。”她那声音，仿若昨夜无事发生。
　　“娘子，别嚷嚷，我再睡一会子。”他那声音，亦如昨夜无事发生。
　　
　　14、第14章
　　
　　午后，刘绮瑶在书房看书，天气闷闷的，她抬头望了望天，觉似将有雨，便命春春叫人去将晒在院中的玫瑰花收起来。
　　青蛙不知道在哪里呱呱叫着，忽地又是一阵响雷，接着又一阵连一阵，扰得刘绮瑶再无心看书，她便将《漱玉集》放到案上，离开房中，走到厢房，看着簸箕里那些晒得半干的花骨朵，发了一会子呆。
　　没隔多久，雨滴稀疏急落，须臾之间便成了瓢泼大雨。
　　春春见她呆呆的模样，便趣问道：“姑娘可是在想三郎君？”
　　刘绮瑶被问中心事，却不承认，回道：“比那呱呱叫的青蛙还聒噪，不讲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这嘴巴，可不就是用来讲话的么？”春春见刘绮瑶闷闷的，因而语气很调皮。
　　“瞧你伶俐的，让我看看今儿你的牙是不是长尖了，舌头有没有变成簧儿？”刘绮瑶说着，便向春春伸手，作势要掰开她的嘴巴。
　　“姑娘，我再不说了，”春春转身便跑，“从今儿起，我只是个——”她一不留神，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的小矮凳子绊了一跤，随着“啊”的一声，她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一头撞到了陈列着簸箕的竹架上，架子吱吖一声，一边歪了下去，簸箕跌翻，规规矩矩的玫瑰花洒了一地。
　　春春一手揉着自己的头，一手抚着自己的脚，狼狈地叫着。刘绮瑶自见她撞向架子的模样，早已哈哈大笑起来，一旁的两个女使也跟着笑倒。
　　她们的欢笑直冲破雨声，传了好远。
　　这一天清早，李都匀与刘绮择有约，他二人去了图书展览会。
　　李都匀本答应要带刘绮瑶一起去，尔后，他又嫌她不太会骑马，亦不愿与她共骑一匹，因而便假意令她回房替他取扇，趁她一转身，他便带小厮溜了出去。
　　适才刘绮瑶心中烦躁的原因便是想起再一次被李都匀所骗，后想到他们是去看书，因而亦拿出她最喜爱李易安文集，只不过才看了一会子便被青蛙和雷声吵得更加心慌意乱。
　　她们笑声犹未停，便有一个小丫鬟来报：“三娘子，三郎君回来了。”
　　“嗯，你去罢。”刘绮瑶嘴上淡淡的，此时她不想见到李都匀。
　　“三郎君叫您去。”那小丫鬟见大家都抬起头看她，便低下头道。
　　“知道了。”刘绮瑶站起来道，依旧不为所动，继续看女使们捡拾洒落在地上的玫瑰花朵。
　　那小丫鬟站了一会儿，见刘绮瑶没有移步的打算，便低头离去了。
　　这院子在西面，与刘绮瑶的院子前后相连，小丫鬟才走开没多久，只见她又小跑着回来。
　　她还没开口，刘绮瑶便知，一定是李都匀耍了少爷脾气。
　　“三娘子，那个——”小丫鬟嗫嚅道，“三郎君说，要是没能将你喊过去他就要打我一顿的。”
　　“好罢，”刘绮瑶应道，“既然他那么执着，我且跟他秋后算账去！”
　　女使们听了，纷纷好奇，只恨不得跟了过去看热闹。
　　李都匀自与刘绮瑶成亲后不久，便再不许其他人服侍他，每常将“从今往后，只有我娘子能亲近于我”挂在口上，不轻易允许别人接近他。
　　刘绮瑶还未回到屋里，便已计划好如何质问他今早背信弃义的行为，刚一进屋，只见李都匀如同那才从水中打捞出来的模样，全身到处都在滴着水，她不由得愣了，改口道：“唉呀呀，正所谓现世报，若你带我去，断不会被雨淋！”
　　“娘子，好冷啊！”李都匀瑟瑟发抖，已无心理会被她取笑。
　　刘绮瑶替他找来沐巾，后又为他找来干的衣裳，道：“你快脱了擦干先换上罢，做甚么非要等我来？我去让他们给你烧沐浴水。”看着他狼狈样，她禁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回头，出了卧室。
　　待李都匀沐浴过后，雨已经停住，不久，太阳又破云而出，院落之中散发着清新之气，处处十分明亮。
　　“可还冷么？你一再骗我，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呢！”经刚才那一番折腾，刘绮瑶已无心再闹脾气，只说一些轻松的。
　　“只可惜了，所买的书都湿了。”李都匀惨淡一笑，“娘子，下次断不会的了。”
　　“别别，我现在已经没什么指望，你也不必跟我承诺什么下次。倒是说说，你买了甚么书？”刘绮瑶一边道，一边帮他束发。
　　“买了几本书法要论，以及丹青美学。娘子，天色尚早，要不我们写字罢，元宵那夜，我看你写在灯笼上的字，像是练过字的，如何？”李都匀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脸，又看看刘绮瑶的脸，“我们的脸，只怕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
　　“罢罢罢，这么羞的话你别将我扯进去，况你要写字你便写，为甚么也要拉上我？”
　　“古语有之：夫者倡，妇者随。我为甚么不拉上你？”
　　“就只会说这句么？夫唱妇随也可以，只是待会儿写好了字，要让大家评一评谁写的好才有意思，你可敢跟我比么？”刘绮瑶故意激他。
　　“娘子，你的行为很危险！”李都匀站起来，成刘绮瑶不注意，挠了她一把。
　　刘绮瑶生来怕痒，大叫一声，拍开了他，“你再不正经，我就不写了的！”
　　二人打打闹闹，到了书房，李都匀命小厮准备笔墨。
　　因他们大张旗鼓说要比赛，加之雨后无甚紧要的事情，于是众女使和小厮们都齐聚到书房院前来看热闹。
　　这李家的书房临着大花园，是三房打通的，最是宽敞，两头的书架高高的，分别摞着各种史书典籍、经文要论、诗词歌赋文集，亦有不少字帖书画。
　　中间原是念书的地方，早前，李都匀他们小的时候就在这儿跟着夫子读书识字，如今家里没了小孩，桌子已换成一张大的，那些小桌已搬到书架旁边。
　　刘绮瑶见到有一张桌子上，白绢盖着的似是一把琴。
　　书房外的花园里，有假山、有流水；有细竹，有罗汉松；有石榴花、莲花，亦有不少前两日采摘剩下的玫瑰……
　　此时偏午的阳光正照在湿。漉。漉。的花园上，有几只花花蝴蝶趁着阳光，正在花丛里飞来飞去，刘绮瑶回头，见小厮尚在备着笔墨纸砚，她便走出书房，张着扬着手中的团扇，向那些翩跹采蜜的蝴蝶扑去。
　　几个女使见刘绮瑶要捉蝴蝶，便纷纷加入。
　　园中蝴蝶本欲采花蜜，忽然好多人追来令它们一下子慌了神，失了方向似地在园子里到处乱飞。
　　“春春，快，将它们赶过来。”刘绮瑶见蝴蝶朝呆呆站立的春春飞去，便向她招呼唤道，春春闻声张开双手，两只缠绕而飞的蝴蝶被她一驱，又折了方向，结果碰上直面而来、挥着衣袖的两个侍女，大家跑跑跳跳，一个女使道：“三娘子，你头上飞着两只黄色的！”
　　刘绮瑶仰起头，果见两只明艳艳的黄蝴蝶交织而飞，于是又用团扇一扑，结果只是将它们扑散开了。
　　一时间，这李家的花园热闹极了，众女子都在抓蝴蝶，或举扇，或挥袖；或跑或追，或跳或扑；或叫或笑……正此时，适才给刘绮瑶传话的那个小丫鬟不知哪弄来一个网兜，道：“三娘子，用这个罢。”
　　刘绮瑶道：“这是个利器，有了它，我何愁抓不住它们？”她接过小丫鬟的网兜，将杆子伸向天空，飞快地挥舞，偏那些蝴蝶是机灵的，人动它飞，人扑它闪，刘绮瑶挥了几个回合，依旧一无所获。
　　这时春春见一只蝴蝶飞到她附近的石榴花上，因而蹑手蹑脚，就在她快扑向那只蝴蝶的时候，一个使女踩到石板上的积水，滑了一跤，刘绮瑶听到声响，一转身，手中的杆子打到石榴树上，石榴的花花叶叶都还挂着晶莹透亮的水珠，被那杆子一打便急急坠落，正走到树下的春春便被浇了一头一身。
　　一时间，两个女孩一个惊叫、一个尖叫，其余人者，无不哈哈大笑。
　　便是连书房中的李都匀、小厮人等也都撑不住笑了。原来他们听到女孩子们闹腾，早已经停下来，饶有兴致地看女孩们抓蝴蝶。
　　最后，想是蝴蝶们经不起这院中闹腾，便一只只地飞走了，大家一无所获，刘绮瑶失望地收起心思，回到书房，准备写字。
　　短短时间两次触到霉头的春春与刘绮瑶告了假，交代另外一个女使伺候，自己回房去换衣裳去了。
　　这时候，笔墨已经备好，纸张亦已经在桌上铺就。
　　“三郎，这可怎么比呢？”刘绮瑶望着对面正准备提笔的李都匀。
　　李都匀没想到刘绮瑶当真了，既然是自己提起，因此他少不得认真起来，歪着头，他想了想，道：“我们限时不限字数，最终比正确，比笔力，比风格，比整体美观，如何？”
　　“是了，那我们以一炷香为限罢。”刘绮瑶见屋里已有熏香，亦觉得屋里点香少不得呛人，“燃香放置门外罢。”
　　李都匀点头依了。小樟便即刻去准备，小桂搬来小桌和敞开的香炉。
　　一会儿，点着香之后，二人便提笔，李都匀早想好了要写的内容，他已开始蘸墨落笔，手起手落，无比从容，只刘绮瑶还不知道该写什么好。
　　相比喜欢书法的李都匀，刘绮瑶并算不上爱写字，只是以前在家，她每一犯了错或惹她父亲不开心，刘矿主最爱罚她抄写李太白之作。
　　李太白是刘矿主唯一推崇的诗人，他本欲藉此令刘绮瑶爱屋及乌，结果未能得偿所愿，然亦算无心栽柳，刘绮瑶因顽皮太过时常被罚写，天长日久练出了一手好字。
　　李都匀自小读书不认真，却极爱写字，加之很有天赋，他曾临摹过很多名家笔迹字帖，尤爱学习苏东坡的笔法，在临安之时亦曾师从书法名家学过一二年，其习作已多得师长肯定。
　　当下，李都匀十分专注，下笔十分轻松；只有刘绮瑶，因屋里的熏香和屋外的燃香是不同种类，那两种气味扰乱了她的心，因而将近半刻钟，她还为书写什么内容举棋不定。
　　“娘子，我已经好了的。”李都匀基本是一挥而就，如同那有了灵感的诗人一般，下笔无比顺畅。
　　“啊？——”刘绮瑶像是神游归来，慌了一下，“你怎如此之快？”她偏头看到香才燃将到半，乃放下心来。
　　忽地，她想到雨前在看李易安的作品，心下立刻有了主意，于是便蘸墨准备下笔，她手法灵巧，挥笔轻盈。
　　李都匀看她写字的熟练模样，料定她是时常写字的。
　　在香将燃尽之时，刘绮瑶放下笔，道：“我也好了的。”
　　众人听闻，便齐齐围了过来，一使女忽然道：“三郎君与三娘子的字都是当今世上最好的了。”接着，并不懂行的众人都不想扫他二人之兴，亦众口同声，以为然。
　　只有李都匀自己很不服气，想要解说一番，然心知他们都不是念书人，觉说来亦没意思，便作罢。
　　刘绮瑶看看自己的字，又看看李都匀的字，深深觉得只有李都匀才配得上大家赞赏，自己十分惭愧，她不愿开口承认自毁颜面，只暗中庆幸，料想李都匀并不常看李易安的作品，他并未察觉她慌乱之下的书写错误。
　　这时，众小厮和女使都已散去，只有刘绮瑶还在看李都匀的字，心中对他所写的《寒山子诗：桃花欲经夏》爱得不得了，不禁看了又看，觉得李都匀确是个肚里有笔墨的人，因看得入了迷，一时没察觉李都匀在看她。
　　春春返回来，她先看了看李都匀写的，接着又到对面看刘绮瑶写的，忽惊道：“三娘子，最后一句可不是错了——”
　　
　　15、第15章
　　
　　平时，只有别人堵住刘绮瑶的嘴巴，而今日，刘绮瑶只恨早前心软，没将春春嘴巴缝上，她这心直口快的性子，迟早会坏大事情。
　　刘绮瑶急急走到春春旁边，伸手捅了捅她的腰，小声道：“你要是敢说出错处，当心你的舌头！”
　　“啊哈哈——”春春见李都匀也凑过来，干笑两声，只见刘绮瑶还在瞪着自己，便又道，“是我看花了眼的。”内心却明知最后一句有两个字颠倒了。
　　春春侍奉刘绮瑶多年，亦跟着她识字，每常地，她也看刘绮瑶喜欢的、每常看的书，因而对李易安的作品稍有了解。
　　“别怕，”李都匀见刘绮瑶在对春春使眼色，便知其中有诈，“你快说给我，哪里出了错？若确真，说真话的人是有赏的。”
　　刘绮瑶见瞒不过去，只好自己道：“是啦，是啦，最后一句是‘黄昏疏雨湿秋千’。”一边将揭她短的春春赶出书房。
　　李都匀听她如此一说，再细看刘绮瑶所写的最后一句，只见她写的乃是“黄昏湿雨疏秋千”，回过神便哈哈笑起来，道：“可真是一个会调换的。”
　　“这比赛，我输了。”刘绮瑶坦然道，内心并没有多么介意，一来自己慌中出错；二来她的书法确实远不如李都匀的；三来，即便并未超时，可她偏偏觉得自己落了后尘，因此便心服口服。
　　李都匀一愣，觉得她那认输的模样竟有几分可爱了，道：“黄昏疏雨湿秋千，这一句是非常好的，意境极佳，与今日此时十分应景，娘子很会挑选。”
　　刘绮瑶被他如此一夸赞，反倒不好意思起来，道：“李易安的直描手法，乃作词者之中的佼佼者，可出其左右之人，我竟完全想不到的。这首浣溪沙是寒食节应景之作，亦是这三月的光景。”
　　“娘子，你想不到，我可是已经想知道了，有一个与她一样能写的人。”李都匀见刘绮瑶犯了难，便故意卖关子。有事没事逗逗她已经成为李都匀的日常之乐。
　　“谁？是哪一个有这样的能力，三郎你快告诉我。”刘绮瑶的好奇心果真立刻被激起。
　　“你求我！你求我，我便知你。”李都匀在她身旁笑嘻嘻道。
　　“你——”刘绮瑶见李都匀又开始捉弄自己，气了，直瞪着李都匀，“罢罢罢，我只喜欢李易安一个人就可以了，其他人的作品，不读也罢，即便他才比李太白亦一样。”
　　李都匀料她是欲擒故纵，因此并未着道，而是继续笑眯眯地看着她，甚至眨巴着眼睛，表明自己绝不上当。
　　一会儿之后，刘绮瑶见他依旧不为所动，便道：“如今，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当好生珍惜罢，你说是不说？”
　　“我是想说的，只不过想讨一个好处。”李都匀见书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便继续逗她，“只要一个小小的好处，娘子今天你便能够如愿以偿！”
　　“你少跟我讲条件，”刘绮瑶生怕他又耍恶作剧，因此并不轻易答应，“你爱讲不讲，我已经没了那耐心。”并装作去看李都匀适才写的字帖，只是心里却绞尽脑汁，想着到底是哪一个人才比李易安？
　　“可惜！我只当娘子是个好学的，怎知既无耐心求问，亦不肯为学问付出一毫半分，如此心胸，悲哉，哀哉！”李都匀一边浮夸道，一边拿余光偷瞄她的反应。
　　“阿弥陀佛，你可别再拿架子了，痛痛快快说吧，是谁？以及，你要甚么样的、小小的好处？”刘绮瑶见他念念叨叨，料定他必定会没完没了讲下去。
　　李都匀不答，只是侧身弯下腰，将自己的右脸颊凑向刘绮瑶。
　　“你个不羞的，白日之中怎能在书房里如此？”刘绮瑶终于知道李都匀的小小好处是什么了。
　　原来他二人近日来入睡前常常玩石头剪刀布的亲亲小游戏，谁输了，面庞上不论何处，任对方浅亲一下。
　　“书房怎了？又无他人，只你和我，又与夜晚有何分别？”李都匀十分地任性，如同那索要礼物的小孩一般，不肯将脸挪开。
　　“怎会无其他人，你看壁上的孔圣人可是在看着你我？”刘绮瑶伸出右手指了指墙上的圣像，道。
　　“还是娘子周到，在圣人眼下，确是非礼之举，该死，该死！”李都匀望了望供桌上方的画像，已熄灭了玩笑之心。
　　在李都匀不留神之际，刘绮瑶忽然踮起脚尖，快速地，蜻蜓点水似地亲了下他的脸颊。
　　因被出其不意地偷袭，李都匀伸手抚住被亲过的地方，转身无辜地望着刘绮瑶，只见她甜甜地笑着，那笑容仿佛能度化人心的慰藉一般，令他的心生出一阵温柔，那是有别于他想起赵忆桐时孤孤单单的温柔心情，刘绮瑶这种有所回应的目光将他从那种无望的寂寞之中拉出，她仿佛阳光一般，照亮了他的世界。
　　此时此刻，李都匀觉得刘绮瑶是如此动人！
　　“三郎，三郎——”刘绮瑶见他呆然的模样，想是自己刚刚的举动吓到他，可尽管言行不一，因十分明白自己对李都匀的情感，故她觉得十分坦荡，“你既得了想要的好处，怎还不告诉我那与李易安一样的人姓甚名谁？”
　　“哦，”李都匀嘟着嘴淡淡地应了一声，若不是她再提起，他几乎已经忘了适才发生过的事情，“‘桃李无言一队春’知道罢？就是写这句的人了。”
　　“啊啊啊……”刘绮瑶抓抓李都匀的衣袖，十分激动地叫道，“我怎么一时间将他忘记了，该死，该死的。李后主确实能够比肩李易安的，他们的作品，论意境，论情感，论写法，确是不相上下。”
　　李都匀听她居然能说出这番话，今已能断定，刘绮瑶绝非文盲，眼前的她一如上元节那日，是能够识得、记得佳句的人。
　　“是了，你还不知，那李后主在书法、绘画上亦是十分有造诣的。”李都匀道，“前些年在临安之时，我曾在古玩店中见过他的真迹，奈何商贩漫天要价便失之交臂。前些日子，我在刘大哥那儿亦见有一幅的。”
　　“你是说我大哥？”刘绮瑶一惊，她知道她大哥有收藏的嗜好，却未料到他竟藏着那般宝物。
　　李都匀并不理会她的惊讶，只点点头，道：“我家里有一幅李易安的作品真迹，是当年我父亲在临安任职之时花重金购得。”
　　“啊啊啊，我要看，我要看！”刘绮瑶囔囔着，李易安是她的最爱。
　　结果李都匀摇摇头，回道：“那作品我亦不知藏在何处，待我父亲归来，我再找时间央求他让我们开眼，如何？”
　　“只好如此，不然还能怎样？”刘绮瑶将自己刚刚写过的字帖拿起，看着那写倒了的句子，觉得自己愧对李易安的才情，便发狠将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竹篓里。
　　“娘子，你——”李都匀没来得及阻止，只得弯下腰，从竹篓里将那纸团捡起，小心翼翼地摊开，然后放到桌上，慢慢抚平。
　　“怎地，你还想留着不成？”刘绮瑶觉得奇怪，疑惑地望着他。
　　“是啊，这可是‘当今世上最好的’，怎能扔？”李都匀一笑，边说边继续抚着皱巴巴的纸张。
　　“他们不过说笑的，我自己的字如何，你当我不知道？”刘绮瑶说着，又看向李都匀写的《寒山子诗：桃花欲经夏》，道：“三郎，你今日写的字，便留给我罢，这些字写得清爽却不失力道；工整却不至于呆板；且是一气呵成，我很喜欢。”
　　这字帖，整体看上去有一种俊气，前人所说字如其人确是真的。刘绮瑶看着李都匀，将这些话留在了自己心里。
　　“你的也要留着！”李都匀回道。
　　“不成，他日被人看了去，我可又要被笑话的。”刘绮瑶不依。
　　“我说留下，就留下！怎地，你还有什么意见么？”
　　刘绮瑶见他少有的正经模样，不禁哑然。
　　后她看到书架边上的矮木凳上有一个大瓷缸，里面插。着不少看似才作不久的画，忽想起她嫂嫂曾与她几次讲过，李都匀是个能书会画的，便料想那些画是他所作。
　　今日见识了他的书法，果真十分优秀，因此刘绮瑶对那些画十分想一睹为快，便指着那些画道：“三郎，我能够看看那些么？”
　　李都匀一惊，断然拒绝道：“不可以！”
　　刘绮瑶不明所以，便回：“为何？”
　　“我再不能见到那些画的，家人都说了，今后要我一心读书，不能在画画上再浪费功夫。”李都匀说的话半真半假，他心里清楚决不能让她看到那张画。
　　恰此时，春春来传道：“三郎君，厨娘说晚膳已经备好，此刻用么？”
　　仿佛被救了一命似地，李都匀点头如捣蒜，不由分说拉着刘绮瑶，欲离了书房。
　　“那个——”刘绮瑶边走便回头，“书房还没收拾。”
　　“待会儿小樟自会来收拾，”李都匀道，“肚子很饿的了，原是到了饭点。”
　　刘绮瑶只得依了，随着他离去。
　　春春望着他二人的背影，满心羡慕，觉得他们是如此般配、亲密，简直乃佳偶天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用过晚膳，李都匀起身，刘绮瑶道：“三郎你要出去么？”她只以为他如往常一样，晚膳过后总要出门顽的。
　　“对。”李都匀点点头。
　　“等一等，带上我可好？”刘绮瑶忙放下碗箸，欲起身跟上。
　　“不好。”
　　“一个人在家很乏的，你偶尔也带我去逛逛嘛！”刘绮瑶现在只想时时与李都匀腻在一起。
　　“我要如厕，怎地，娘子要我带着么？”
　　刘绮瑶见他不正经，瞪了他一眼，没再吱声。
　　在一旁伺候的两个女使听到，忍不住低头偷笑。
　　李都匀离了屋，装模作样地走了一遭茅房，出来之后又装模作样地洗了手。
　　接着出了院子，他悄悄溜回书房，从画缸中的抽。出一幅画，站定想了一会儿，最后将它藏到最里面的书架背后。因黄昏屋内黯淡，在转角，他不小心碰了一下。
　　第二天，李都匀午睡，刘绮瑶无心绣工，乃到花园里透气，走着走着，便到了书房之外，她忽地想起昨日那些画卷，正欲进去一探究竟，又想起昨日李都匀不让她看，遂让跟着的春春守在门口，以防人来。
　　她独自进了书房，抽出画卷，解开结绳，看了几幅，那些画确是李都匀所作，多为山水画，刘绮瑶对画并不十分了解，接着她又接连看了几幅，那些画亦有建筑画、花草画，只见那些画都精工细琢，并未引起她太大兴趣，于是她便又将画放好。
　　转身欲离去之际，刘绮瑶瞥见里头的书架旁落了一个荷囊。
　　走过去，见那荷囊是她前些日子所绣送给李都匀的，她一边弯下腰，一边疑惑着他的荷囊怎会落在这角落。
　　在拾起荷囊之时，因看到书架后面尚有空间，好奇之下，她拐了过去，只一眼便看到了那幅李都匀苦心隐藏的画。
　　她本想直接将画收回画缸里，又出于好奇，解开了那副画。
　　那是一副人物画，看到画中人，刘绮瑶不由得呆住了，再看看画上的印章，是李都匀画的没错了。“三郎为何要画赵姐姐？三郎为何要画赵姐姐？！三郎为何要画赵姐姐？！！……”她脑里渐渐被这个疑问填满。
　　呆呆地，她右手持着画卷，左手拿着荷囊，像丢了魂似的，木木地走回他们的院里。
　　跟在她身后的春春吓得大气不敢出。
　　“你在屋外候着罢，没传不许进来。”刘绮瑶对春春道，整张脸如同僵了一般。
　　“姑娘，你没——”春春还没问完，房门已被刘绮瑶关上。
　　刘绮瑶本欲将画摔到李都匀脸上，大闹一场，但望着他熟睡中清俊的面庞，心下想，即便他心中有赵姐姐，又如何呢？人的心，乃是自由的，念及此她乃心如死灰一般，眼泪登时汹涌流出。
　　于是她将画与荷囊置放在床边桌上，后离开房间，又转回书房。
　　刘绮瑶随手抽了一张纸，书了：“三郎，我决计休了你！今日家去了，你只多珍重！”
　　春春见刘绮瑶面色灰然，边写字边流泪，吓得大气不敢出，心中着急却不敢再问，只步步紧跟着她。
　　复回屋中，她见李都匀依旧熟睡，那恬静的、安然的容颜，似乎正在做着美梦。
　　只怕他心里、梦里都没有我的！念及此，好不容易止了的眼泪又重新流出，刘绮瑶只觉心若被箭所刺，疼不可忍。
　　这时，李都匀翻了个身，吓得刘绮瑶急忙伸手擦泪，慌将短笺放在桌上画旁，伤心离去。
　　
　　16、第16章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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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收藏的小天使，喜欢的话帮忙收藏下咯。咪啾候在院门外的小桂早先见刘绮瑶红着眼睛，现今又看到她带着春春出了大门，便料想到她定是要往娘家去。
　　他先前得了夏宝的命令，说只要刘绮瑶单独出门，必须尽快知会他。
　　小桂急忙找到小樟，扯了个谎说家中有事，若三郎君找他，请帮着应声，接着便匆匆离开李府。
　　那边赵府中刚刚结束一场父子之间的争吵
　　赵知州为赵忆棕的举业、前程伤透了脑筋，想着他左右是个不学习的，便欲令他前去临安，入书院学习几年，一来眼不见心不烦；二来想着到了那好的环境中，他能够醒悟成器亦未可知。
　　因此赵知州便令人将赵忆棕唤到跟前，道：“京城是个学习的地方，往常我只舍不得你远走、吃苦，如今见你长大仍旧一无所成，长此以往只将蹉跎人生，你且临安去罢，到那儿选个你喜爱的学科，苦学几年，万不可再虚掷光阴！”
　　赵忆棕心想，果真一见面便没甚好事，他见父亲唠叨完，便回道：“我不去。去临安，我宁可与刘二叔下南洋，贩海营商亦比那儿有趣得多。”
　　“你莫管有趣无趣，我让你去，你就得去！学成学不成那是造化，只是这一次你得听我的。且那律法规定，官家不可贩海营商，你可早早死了这条心罢。”赵知州已狠了心，觉得先前纵容了他，才令他变得无法无天，此番非要他北上不可。
　　“爹爹，官家是你，又不是我，你何苦要逼我同你一样，走那我不情愿的道路。再者，之前妹妹北上，我毛遂自荐送她你不肯，今日又要我北上，何故？”赵忆棕一向十分自我，他不愿做的事情，哪怕他父亲威逼亦不肯低头退让。
　　“你——”赵知州被噎住，一时间竟无法驳斥，“你这逆子！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日子，京城学堂多、学科全，你可思考清楚，自己选一种罢。”
　　“去那学堂，可不是要蹉跎我么？”赵忆棕已经决意不去，因而顽固反抗。
　　“你若不去，可别怪我无情！”赵知州不得已，只好使出天下父母共同的杀手锏，“你回去仔细想想罢，我再不多说。”
　　二人不欢而散。赵忆棕回到屋里，左想右想亦想不到与他父亲对抗的方法，因而闷闷不乐，心想要若是被父亲断了银钱，往后的日子确是艰难的。
　　此前他本欲打算与赵忆桐一齐北上临安，好淡忘刘绮瑶，结果他父亲坚决不允，如今又给他安排这一出，激起了他的叛逆，遂由内而外地抵触这样的安排。
　　时值四月初，天气渐热，赵忆棕越想越烦闷，正欲骑马离家出去透气，恰此时，夏宝进来，凑到他耳边，将小桂前来报告的事情悄声说与他。
　　“备马！”赵忆棕听完，冷然道。
　　他适才一脸不快，现今听到这样的消息，脸上忽有了淡淡的笑意，接着便把自己的烦恼忘到脑后。
　　赵知州在花园里，仍十分地头疼，他尚无把握赵忆棕是否能如他所愿，一抬头远远望见赵忆棕往外溜去的背影，只长长叹了一口气，想起书中每道：自古父子难相处，今儿又活生生上演。
　　一出门，夏宝已牵着一匹白马儿候在外大门前，赵忆棕利落地蹬上马背，接过缰绳，两腿一夹，“驾”的一声，得令的马儿便向前奔去，真乃“银鞍骏马驰如风”也。
　　赵忆棕得知刘绮瑶走路回家，料想她必经上次那一条路，因而快马加鞭，亦不顾自己所为何求？只想快一些见到她。
　　行人见他的马儿快如离弦之箭，纷纷尖叫着避让。
　　赵忆棕沿着街道，不管不顾地快马加鞭，风在他耳边呼呼刮着，衣袂随风飘扬，越接近那条街，他越显得迫不及待，生怕错过了这次见面机会。
　　只是，马儿驮着他几乎快跑到李府，也没见到刘绮瑶的踪影，于是他又调转方向，向刘家而去。
　　哪怕他目光如炬，沿路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遗漏，直至马儿在刘家门外停下，他依旧未见到刘绮瑶的身影。
　　赵忆棕失落地望着那一道朱漆大门，想着，许是已经进了家门，或是那探子的消息不准也是有的。
　　他呆呆地对门望了一阵，发觉有人开门便又夹了马肚，飞扬离去。
　　稍前，刘绮瑶离了李府，往家的方向走去，及至半路，忽觉得肿着双眼走在街头怪羞，加之若如此模样回家，料想爹娘必会追根究底，因而顿时不知何去何从，心里更添了一份悲伤。
　　春春尚不知刘绮瑶何以忽然哭啼，若再问又只怕她恼，因而只是跟随着她，起先那条路是往刘家的方向，她只当她要家去，遂稍稍放了心。
　　忽然，她见刘绮瑶停下脚步，她亦只得跟着停下。
　　“春春，我竟无可去处了。”刘绮瑶觉得四月的阳光亮得刺眼，街上的树木亦是绿得刺眼睛，最后连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亦让她觉得十分地刺眼。
　　“姑娘，你和三郎君发生了何事？”春春茫然，早晨他两个还说说笑笑，和睦十分，人心转变亦未免过快，“我们还是回府罢，三郎君不见你要急的。”
　　“你不会懂的，他根本不会为我着急。”刘绮瑶叹了一口气，“不说也罢，我们去江边走走。”
　　春春听是与三郎君闹了矛盾，方放心了一些。
　　刘绮瑶折了方向，拐向人少的道路，往晋江的方向行去。
　　哪怕异常悲伤，刘绮瑶的脚步依旧很快，直令短小的春春时不时要小跑着以防落得太远。
　　到了江边，她远远地望着元宵之夜与李都匀一起放河灯的河滩，想起那时，他问她“许了什么愿”，放河灯之时她确实没有许愿，不过当回过头到他笑着这样问她的时候，她想着，要是能够时时见他这般笑该多好。
　　只是那时不知他已心有别人，刘绮瑶低下头一边想，一边将挡在她面前的小石子踢到河滩上。
　　如果那时候知道他的心里已经有了赵姐姐，我还会那样期待么？刘绮瑶想到这，抬起头看向滚滚的江水，下了几场雨之后，江水变得宽厚了许多。
　　刘绮瑶不确定，赵姐姐是否知道李都匀的心意，许是不知罢，若不然，上元节那一夜她不会对自己道“我二哥和李官人都是很好的”，后来得知我要嫁予三郎，她为何还替我开心？
　　哪怕如此，刘绮瑶依然无法忍受自己心爱的人心中留着赵姐姐的身影。
　　我是一个妒妇么？刘绮瑶在心中自问，然后又在心中自答，对，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妒妇！仿佛只有肯定地回答自己，她才能够确定自己对李都匀的感情似的。
　　她放慢了脚步，不知不觉到了上次她和李都匀从蕃客街回来时避雨的亭子，见亭子里无人，她道：“春春，江水晃得我眼睛疼，我们到亭子里歇歇罢。”
　　春春闻言，答：“是。”
　　二人信步向亭子走去。踏上台阶时，忽然，嘚嘚嘚的马蹄声朝这边急急而来，她们不由得转身，向那声响的方向望去，只见骑马的人已经到了三丈开外的地方，他正勒紧缰绳，令马停下。
　　刘绮瑶怔怔地望着马背上的人，那人也向她看过来。
　　她想到，怎么又在这儿遇到他？
　　而赵忆棕则想，原来她到了这儿。
　　算上上元节那一夜，这已经是他二人在这里第三次巧遇。
　　刘绮瑶见到马背上的赵忆棕向她挥手，眼看着他下了马背，才想起自己方哭过不久，于是别过头去，不再与他对视。
　　春春知道刘绮瑶与赵忆棕是旧识，早前，她觉得他二人是郎才女貌，但自从见到更英俊、更平易近人的李都匀之后，她便将赵忆棕忘到脑后，一心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李都匀才配得上刘绮瑶。
　　赵忆棕将马儿拴在榕树下，阔步向她们走过来。
　　“刘姑娘。”他喊道。
　　“赵二哥。”刘绮瑶依旧避开了他的目光。
　　春春退出亭子，一边忍不住回头，心想若骑马而来的人是李都匀该多好。
　　赵忆棕很喜欢站在这亭子里眺望江水，因适才家中受气，后得到消息结果又没能见到刘绮瑶，故想着到江边散散，未料到她竟也到了这里。
　　只怕是心有灵犀了。思及此，他那颗失意的心总算稍微宽慰了些。
　　“刘姑娘伤春么，故意跑到这偏僻地方哭一场？”赵忆棕在马背上已见到她红通通的双眼，只不确定是何缘故。
　　“赵二哥，没有的事情，”刘绮瑶遮遮掩掩地否认着，“只是适才被树枝打到眼睛，揉了下。”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谎言多么虚弱。
　　“是哪一根没眼识的树枝？我去折了它来。”赵忆棕见到刘绮瑶，觉得心中烦恼仿若一下全散了，抑或是全忘了。
　　刘绮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要怪只能怪风，是风将它吹过来的。”
　　“那我就无法了，风是没个影子的。”
　　“是啊，风儿早远去了。”刘绮瑶又用帕子擦了擦眼睛，觉得轻松了很多，“赵二哥怎也到了这地方来？”
　　“心情不好，出来走走。”赵忆棕故意说得轻松。
　　“我亦被那‘树枝’打的心情不好。”刘绮瑶淡淡一笑，不论何时，她的笑容总能令人心明眼亮，别说男人，就连女人见了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的笑容，明亮时如同阳光，黯淡时如同月光；开心时仿佛清溪，悲伤时仿佛飘雪；会心时犹如花开，寂寞时犹如风起……
　　而此时，赵忆棕正需要她的笑容。
　　很久以前，从第一次见到她笑起，他就想着，要是她只对自己一个人笑该多好。
　　然而，不羁的男人最不屑于表达自己的情感，他一直深藏对刘绮瑶的爱慕，总以为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意，方法不对，最终离目标越来越远。
　　“你看这江水，几时我们也如此洒脱才好！”赵忆棕道。
　　“只是现在，这太阳下洒脱的江水刺得我眼睛不舒服。”刘绮瑶回道。
　　赵忆棕听了，竟哈哈笑起来。
　　确是，自己喜欢的人不管说什么，人都会觉得开心。
　　
　　17、第17章
　　
　　也许是因为这相遇，也许是因为春风，也许是因为那晋江，刘绮瑶和赵忆棕心头渐渐变得轻松了。也许罢，二十几岁的忧愁本来就相对轻薄。
　　“赵二哥，去临安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分别前，刘绮瑶道。
　　“临安自是不错的，只是，临安没有你。”赵忆棕回道。
　　刘绮瑶一怔，她知道他的话意味着什么。
　　何时起，他有了这样的心思呢？我竟全然不知。与其说开心，毋宁说得知赵忆棕的心意之后，她的心是苦涩的。
　　“赵二哥，你我同生于天地之间，即便我不在临安，然我与你同在这世间，无谓何方何地，你大可不必执着于距离长短。”刘绮瑶这么说着，感到淡淡的伤感，她能够体会对方的心情，因为自己亦正经历着这样的痛苦。
　　“你不知道么？没有就是没有，见不到就是见不到。”
　　赵忆棕的眼神过于明亮，刘绮瑶生怕再被他看着，自己的心会变得一览无遗。
　　“我只以为你是一个洒脱的人，不会被羁绊，不为谁停留。”刘绮瑶惨淡一笑，为自己，也为对方，“也许，临安会有更广阔的天地罢，我倒是很想去看看，而且，那里有无比才情的赵姐姐，也有仪态万千的西湖。”
　　赵忆棕看着她的侧脸，道：“往后的事情，我自己也说不准，指不定，他日你我有机会同游西湖。”
　　“但愿罢。赵二哥，你要看向更广阔的世间。”刘绮瑶挥挥手，与春春转身而去。
　　春风花丛过，江水不留情。
　　纤影遥遥去，不知沉沉恨。
　　与赵忆棕别过之后，刘绮瑶本欲回李府，奈何想起自己一时冲动，留了那样令人难堪的信笺，此时再无颜面与李都匀相对，因而道：“春春，我们家去罢。”
　　“家去是好，只是你我无缘无故，夫人问起该如何作答？”春春打心里喜欢回刘家，却不免忧心忡忡。
　　“甚么叫作无缘无故？我回自己家无需缘故！”刘绮瑶已下定家去的决心，若不然，回李府只会被笑话、失去骨气。
　　“非也、非也，姑娘，你既已出嫁，你再不是刘家的人。”春春叽叽呱呱地说，“如今，你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家去再不是回家，是回娘家，姑娘，这一字之差——”
　　刘绮瑶冷不防地捏住春春的嘴唇，道：“我一直知道你话多，今日尤其特别多，等到家，我便发狠让秋秋将你的长舌剪短一些罢，先前只怪我每每心慈手软，今日再不饶你的。”
　　春春拨浪鼓一般地摇头，“嗯嗯”地求饶。
　　刘绮瑶才松了手，她便急忙道：“姑娘，我再不敢了的。”只怕她这话，时效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这一闹之后，刘绮瑶觉得轻松了许多，及至家门前，她已想好了一篇谎话，进门前只先交代：“春春，你可知待会儿要是再多嘴的下场？”
　　“姑娘，我真的已经是一个哑巴了，心中、口中再无任何话。”春春很知道何时该卖乖讨巧。
　　“是了，回李府之前，你都是一个哑巴。”
　　见春春笑，刘绮瑶才发觉自己失言，所幸，春春并不知自己与李都匀之间发生了什么，若不然连在她面前颜面亦挂不住。
　　进了家门，刘夫人因许久未见闺女，亦不问她家来何故，她不是一个心细的人，只把她揽在胸怀，问道：“怎地，李女婿没一起来么？”
　　“三郎他最近忙学业，没得空一起。”刘绮瑶只贴着她母亲撒娇，“昨夜里，许是很久未见爹娘，我做了一个梦，爹爹在梦中对我说，他命厨娘做了我最爱吃的芭蕉肉和茶花羹，还说许久未与我娘俩一齐用膳，因而特意推了公事，要一家人好好叙一叙的，而且他还从福州给我带了一辆十分华丽的马车。
　　“我真的十分高兴，正欲与爹爹一同去看那马车，可是娘你却尖声道，那马车不能给嫁出去的女儿，说什么也不能给，把我生生气醒过来……”
　　“哎呀，你这个鬼丫头，可见在你眼里只有你爹爹，为娘的就是一张黑脸的尖嘴婆罢。”刘夫人一边说，一边笑。其余人等亦跟着笑。
　　“我醒过来，很想念爹娘，便家来了。”刘绮瑶刚刚故意将那梦讲得很快，为的就是令众人无暇他顾，“我爹爹呢，怎不见爹爹和大哥？”
　　“最近矿山里事多，你们满月会亲回来了几天，才完了便与你爹爹又上矿山去了的。”刘夫人只当自己女儿才出嫁不久，想家亦是人之常情，“李府过来并不远，你要回来也不难，只有一点，要与李女婿一起，我们才高兴。”
　　只有李都月适才便知刘绮瑶在扯谎，一来她三弟不可能忙于学业；二来她眼睛还有一些泛红，显然哭过；三来她两手空空，不合女儿回娘家的礼数。由此便知，她多半是赌气家来的。
　　只是，她虽然看透却不言，道：“阿婆，晚膳我们便令厨娘准备芭蕉肉和茶花羹罢，那马车没有，这两样是可得的。”
　　“是是，不然我们瑶儿可不是要气回家去。”刘夫人笑道。
　　李都月便命人去厨房里传话，安排晚膳。
　　大家又叙了一会儿家常，方散了。
　　刘绮瑶回到自己的院子，她爹爹在她出嫁前曾允过她，那院子会永远为她留着。
　　如今，她人虽离去，但屋内的摆设却一如从前，一直由之前服侍过她的夏夏时常打理。只秋秋和冬冬，在刘绮瑶出嫁不久之后被分派到刘夫人和刘二娘院里去了。
　　春春回来，夏夏如此告知，连同刘绮瑶也一同伤感了一回，“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谁说不是呢？
　　她三人正谈说着这一段时日以来的变化，忽然听闻秋秋在门外唤道：“姑娘，姑娘，有你的信儿。”
　　“进来罢。”
　　秋秋一来，现今昔日的四人组只冬冬缺了席，刘绮瑶知道春春是个重感情的，便道：“夏夏，你到二娘那儿走一趟，就说我有事情问冬冬，让二娘放她两三个时辰罢。”
　　三个姑娘闻言，皆感激地看着刘绮瑶。夏夏得了话，笑着去了。
　　刘绮瑶这才准备拆阅信件，其实一见到那邮筒上的字迹，她已欣喜不已，全然忘了李都匀画了赵忆桐，她北去临安之后终于给来书了
　　赵忆桐启笔于临安。
　　自二月一别，今已月余，日月如梭。刘妹妹可好？
　　喜你我已得归宿，憾不能亲见彼此红装，然世间不如意乃十之八九，如此自我宽慰方稍稍释怀。
　　犹记往年三月，泉州枇杷已黄透，临安夫家亦有种植，此时方才泛黄，怕是这北方，距离太阳更加遥远，连天气也更凉一些。
　　往日望见鸟儿振翅高飞，我每常惊羡，那自由，那洒脱。如今我亦同那鸟儿一般，飞到了这遥远的北地，人生地疏，只觉无所适从。
　　你所嫁予的李三郎想必是个如意郎君罢？惟愿如此罢。
　　我心中埋藏着一桩心事，每常欲告知妹妹，却难以启齿，亦不知是否必要启齿？如今，若不道出只怕终生遗憾，因而斗胆、冒昧相告。
　　你我二月会面，我家去之后，无意中听到我二哥在书房中自言自语，原来他钟情于你由来已久，那是他酒后吐真言，加之旁无他人，因而我料定他所言非虚。
　　以前我亦不懂得，只是他那一句“你们每一个人都不是刘绮瑶，你们都不是她”，实乃震聋发聩之语。
　　造化弄人，外人皆以为我二哥是个花花公子，原来，他不过是无以排遣心中的苦闷方留恋花丛。
　　那时我矛盾异常，本欲书信知你，然念及你婚期已近，亦不知你对我二哥是否有情？以及，即便有情亦当如何？犹豫再三，终于放弃。
　　这未必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然我只是为了二哥那颗赤诚的、被误解的心，惟愿妹妹亦能明白。
　　若有不当，望妹妹体谅。
　　姐姐夫君不日将前去镇守边城要塞，我本欲一同前行，奈何举家极力反对，所谓身不由己便是如此。此后实不知如何度那漫漫长日。
　　天各一方，妹当自珍重，只但愿你我重逢有时！
　　三月二十五日。
　　刘绮瑶看完信，长叹一声。
　　这短短几百言，却含有如此多的信息。巧也是巧，她兄妹二人竟同一天令我知道了这一切。思及此，她又长叹一声。
　　将信笺装进邮筒封好，刘绮瑶独自出了屋，她越来越悔不当初，如今她只觉得自己的冲动想法侮辱了赵姐姐，她对那画像、对李都匀的心应是一无所知的。
　　现今，她只觉到进退不得，正十分惆怅，担心若她夫君发了狠，要闹起来岂不是自己理亏？
　　忽此时听闻家里的小厮在外面高声传：“李女婿来了！”吓得她连忙跑回屋中，令春春人等避让，自己将门紧紧琐上。
　　稍前，李都匀一觉醒来，还像往常那样，自然而大声地唤道：“娘子！”无人应他，又唤道，“刘绮瑶！”
　　只有一个女使在屋外答道：“三娘子外出了。”
　　听到这回话，他才一骨碌爬起来，才一坐正便望见了床边桌上的画，继而看到荷囊以及那一张信笺，他一把抓起，那白纸黑字，犹如五雷轰顶。
　　接着他看了那副画，方才知道刘绮瑶“休夫”的缘由，他直捶胸，怪自己不该心虚将那画单独藏起，以至引起如此的误会。
　　李都匀无暇思想自己何以如此慌张，只欲立即前去丈人家寻刘绮瑶解释清楚，偏在此时，小樟在门外道：“三郎君，老爷来信了。”
　　他只得先拆阅他父亲的信。
　　李老爷信件大致内容为：因住不惯临安，不日他夫妇将启程回泉州，此其一者；其二，若李都匀执意学字画，则盼其北上临安，入那画院或是书院认真学习；其三，若北上，可携刘绮瑶同他一道，云云……
　　阅完来信，李都匀登时慌了，若刘绮瑶将事情告知了她家人，自己如何挂得住？且假如她执意不回，待父母到家不见息妇怎生得了？
　　李刘虽人各一边，却已都有了和好之意，只是李愁进，刘愁退。
　　
　　18、第18章
　　
　　李都匀之所以慌，并不自知实乃已经习惯刘绮瑶在他身旁，以及对她渐生了好感，慌张之中被他父亲的书信一打岔，他更难察觉。
　　此时，他一心只想着待他父母到家之时，他二人必当和和睦睦在家恭候，否则即便他父母脾气再好亦是难免一番责骂。
　　他一边急不可待叫小樟备马，一边思索着见了刘绮瑶该如何解释。
　　在马背上，他想着，既已被误解一次，当下唯有实话实说。一来他与赵忆桐之间并无甚么；二来自听闻赵忆桐成亲之后，他已决计将她当作过往。
　　因此，到了刘家之时，他的心已由慌张惶恐变得平静坦然，因而见他丈母和他姐姐时，李都匀乃面带着笑容。
　　这边刘夫人只问她女婿，亲家何日回泉州、刘绮瑶在李家可有不周到、不是之处，以及嘱咐哪怕新婚，亦应以学业为重等等。
　　李都匀一一答了，见她们神色一派和气，便明白刘绮瑶家来并没声张，心中的不安亦随之散去了。
　　刘夫人又问他，适才读的是什么书？
　　李都匀不知刘绮瑶在她母亲面前扯了谎，因而回到：“适才午睡，才醒的。”
　　李夫人笑呵呵道：“想必读书是乏的，睡着亦是常理。”说得李都匀如同丈二和尚，只有一旁的李都月知道，心想刘绮瑶果真是撒了谎。
　　然即便李都月怀疑他二人闹了脾气，见到泰然自若，举止从容、与往常无异的弟弟，她亦不由得怀疑早前是自己多虑了。
　　把自己关在房中的刘绮瑶明知李都匀来了，却装作不知，只等他找过来，独自在屋里走来走去，生怕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她不知道现在李都匀是何情形，只往坏处想着，若此时他把那信笺道出，恐怕少不了父母的一场骂，甚或有更不堪设想的后果。
　　熟不知，李都匀对她的留书非但只字不提，现已走到了她的院门之外。
　　春春她们见到李都匀走近，行了礼，李都匀见她准备去报告，乃做了嘘声的动作，然后朝外摆摆手，示意她们离去。
　　几个女使互相看看，便离了院子。
　　李都匀待春春她们走开，便蹑手蹑脚到了刘绮瑶的门前，然后将耳朵贴在木门上，分辨着屋里的动静。
　　那屋里的刘绮瑶察觉到屋外失了动静，亦悄悄地靠近门背后，屏着呼吸探听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以及，是不是李都匀来了？
　　他二人耳朵和侧脸都贴着门，仅分厘之隔。
　　“娘子、娘子！”因甚么都未听到，才一会儿李都匀便失去了耐性，一边扣门，一边喊。
　　门背后的刘绮瑶不防，被吓了一跳，几乎要失声大叫。然她很快便冷静下来，回道：“哪个是你的娘子？”
　　李都匀听她的声音，并不是十分恼怒的样子，乃回道：“我娘子乃刘绮瑶是也，答者何人？”像平日里那般开起顽笑。
　　刘绮瑶见李都匀竟然演戏，料着他并未因自己的留书恼恨，更别说将午间的事情声张出来，因心中感激，便附和着他道：“你又是谁，我竟不知的。不自报家门，竟问这种问题，好生无礼。”
　　“小娘子不知么？我乃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李家三郎都匀是也。”李都匀见如此顺利，越发上了头，“你可快让我娘子来答话罢。”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李家三郎，我竟不知的。”刘绮瑶说完，兀自捂嘴，悄悄笑了。
　　“娘子，你可傻了么？”李都匀生怕闹下去会被人看到，因而正经起来，“快给你的夫君开门！”
　　“是了，我不只傻，而且瞎，”刘绮瑶亦正色回道，“竟不知嫁了一个眼里、心里装着别人的丈夫，我已将心意写明了的。”
　　尽管她自认为误会了赵姐姐而心生愧疚，但那李都匀的心里，绝不可能是清白的了，那画中的赵姐姐是如此逼真，若非情真意切，怎能画的那般栩栩如生？
　　因此她虽然后悔自己的冲动做法，却十分地在意李都匀对与自己情同姐妹的赵忆桐有意，因此少不得表明自己的态度。
　　她见李都匀不答，又道：“若你的心中没有我，又何苦叫我给你开门？”
　　“你这个傻子，倘若我心中没你，怎会追了过来？”李都匀被刘绮瑶如此一问，仿佛有一些明白为何自己见了那字条之后要那般慌张了。
　　两个人只如此隔门对话，因不见彼此的面目，一些话反而容易道出。
　　李都匀那般的反问，令刘绮瑶哑然，无可辩驳。
　　忽然，他想起此前在梅花溪茶坊里，赵忆棕说过的“好好待刘姑娘罢，别再让她独自一人”，以及他那时的奇怪表情，还有更远的，那家里屋檐之下的那只鹦鹉，他乃不由得以为他们之间发生过甚么事情，便继续道：“你只这样说我心中没有你，你自己呢？如果你心中是有我的，怎会写出休夫那种话来，如今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时，们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李都匀被吓了一跳，止住话，见刘绮瑶怔怔地看着他，他反而不好意思继续讲下去，只露出委屈的表情来。
　　“你才是傻子呢。”刘绮瑶赌气道，“若我心中没有你，任凭你喜欢谁，心里有谁，与我甚么相干？我何苦这样闹，何苦生气，何苦——”
　　李都匀盯着刘绮瑶，只见她尚红的眼睛又浸起眼泪，他方才知道她哭过，加之听了她这一番话，不禁心生怜惜，想将她揽入胸怀，又只怕她不乐意。
　　二人今时方知，彼此心里已都有了对方的。
　　如此坦诚以对之后不禁陷入相对无言。
　　少倾，刘绮瑶才道：“不进屋么，你还要傻站到甚么时候？”
　　李都匀回过神，才侧身进了屋子。
　　刘绮瑶复将门关上。二人相对而坐，经此一出，连日以来累积的亲近仿佛散去了似地，只不过二人因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实质是比先前是更靠近了的。
　　“你到我家来做甚么？”刘绮瑶明知故问，她想再稍微拿一拿架子，免得自己的悔意被对方看透。
　　李都匀是个好脾气的，如今见刘绮瑶气已经消了一大半，语气亦是温和的，虽他将那信笺带在身上，亦不再介怀，答道：“娘子，你我就当无事发生，现在便回我们家去，可好？”
　　“三郎，我只问你，倘若你知道我心中有别人——”刘绮瑶因想起了赵忆棕，乃道，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李都匀打断，他道：“这种事情，你还是别假设为好，我不会回答这样倘若的问题，你亦最好不要做那出格的危险事情。”
　　“既如此，你和赵姐姐之间是怎么回事，你们之间不是出格的、危险的事情么？”刘绮瑶明知没有“之间”，只他单相思，但亦知，此事若不揭开，在今后只会成为彼此心中的石头，因而忍住心痛，装作平静问道。
　　“你这是哪的话，可有谁告诉你我和她有过故事的？我与那赵姑娘，只去年春日见过一次，今年上元节乃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彼此之间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还能有何事？”李都匀顿了顿，忍住了到了口中的话，他决定将求亲的事情保留，那是他的尊严。
　　“只如此的话，何以要作画，还题着‘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刘绮瑶本不愿全部道出，因见他将与赵姐姐见面的时间记得一清二楚，心中的酸楚一时太浓，身体终违背了自己的意志。
　　“那画是早前的，作了已将近一年的，”李都匀所言句句属实，“那时我身心乃是自由的、无牵的，我与赵姑娘，就比如，我曾遇见一朵开得美丽的花而心生喜爱，然后将她画下来。”
　　“是这样的么？”刘绮瑶心里想打住，可嘴巴却因为内心的醋意一而再地失去控制。
　　李都匀点头，心里有一些摇晃，他亦不确定那样的比喻算不算恰当，只不过，一厢情愿总是缥缈的，没有共同浇筑的情感，淡去的速度远远要比自己想象中更快。
　　“如今呢？”刘绮瑶已恨不得咬舌，令自己暂时哑去，她不懂这种让自己也感到痛苦的问题有何意义。
　　李都匀一再被逼问，恼了，道：“已埋到心底去了，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的，消除不掉！”
　　刘绮瑶见他宁可说实话亦不肯欺骗自己，又一阵心痛：“今日你自己先回家罢，我想家住几日。”
　　李都匀一听她这般话，想到不日父母即将回家，那时候若被问起只恐这事终将难以瞒住，因而又急起来，道：“要为夫的如何，今日你才肯与我回去？”
　　“我适才已将话讲得清楚明白，”刘绮瑶见他那为难的模样，猜想着是不是他还瞒着甚么事，“怎地，你们李家有什么值得我非今日过去不可的么？”
　　“娘子，也可以这么说，我们李家确实有值得的。”李都匀计上心来，遂顺着刘绮瑶的话道。
　　“那是甚么稀罕物，说来我让我划量划量，真不真？”刘绮瑶很多时候乃好奇宝宝，根本不禁诱。惑。
　　李都匀见她果然上道，便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
　　刘绮瑶反应过来，虽觉自己被捉弄了，心里却是受用的，只是忍住了开心，佯装怒道：“你跟我少来这套罢，顽笑也不挑个时间的？”
　　“是的了，正经事情是，我决定明日为我亲的爱的娘子画一幅画像。”李都匀见她眉目上有了喜色，彷如看到了希望。
　　“画是要画的了，只不过——”
　　“这里还有一件更大的事情没说。”
　　“你少卖关子罢，还有什么更大的事情？快一次说完，若真，我兴许可以再考虑考虑的。”
　　“娘子，你可还记得，你我未成亲之时，我让我姐姐代问的话？”
　　刘绮瑶自然记得，甚至他二人成亲之后亦不时想起，尤其上回李都匀大哥北上之时本以为李都匀会坚持，未曾想他根本做不得主，她怕希望再次落空，只摇摇头，假装不记得。
　　“等爹娘回泉州，我们北上游临安，怎样？”
　　“我——”
　　“我姐姐可告诉我，你当时应了的。”
　　刘绮瑶已无可辩驳，亦不想再辩驳，十分软弱地点了头，一想到能去临安，将要家住几日的念头全忘到脑后，现只想立刻去李家。
　　因心事尽消，二人一同松了一口气，坐了一会儿，相视一笑便一齐起身欲打算去辞别回府，怎料刘夫人却有一事将她二人留住了。
　　
　　19、第19章
　　
　　那时已过酉时，刘夫人见女儿女婿过来辞别，乃道：“我前几日与你嫂嫂去衣店找缝衣匠，亦按你二人婚前的体量每人做了两套，明日便送过来，且天之将黒，不若明日等那衣裳一起罢。”
　　刘绮瑶知她母亲同父亲一样是喜好奢华风的，那样的款式只能家中穿穿，如今她便不是很乐意，正欲拒绝，李都匀却先一步回答：“感谢丈母厚爱，小婿愿听安排。”
　　“娘啊，适才三郎说，今夜还要温书的，那衣裳，明日再命人来取罢。”
　　他二人这下反过来，本想家住的，如今急欲回，本催着今日回的，当下却想留。
　　原来，李都匀喜欢刘绮瑶精巧的院子，以及女儿家的闺房与他之前所见的房子十分不同，令他感觉新奇，自会亲时住过一夜之后，今见有机会，不由得想再住上一住。
　　尤其是她庭院之中那一棵枇杷树，是很优雅的。
　　刘绮瑶的院子是李都匀对他土豪丈人家宅唯一满意的地方，里面的装饰有一种内敛沉稳，院中的花草布置错落有致，恰到好处。
　　李都月在一旁助道：“姑娘，我已命厨娘为你准备了昨夜你梦中的芭蕉肉和茶花羹的，且膳时将到，怎可空腹回家？再说，我有一消息要三弟带与我爹娘，还没来得及说的。”
　　“那芭蕉肉上次我吃了，还念着何时能再吃一回，看来就是今日了。”李都匀笑着，现今他确知刘绮瑶会与他归家，反更不急着回去了。
　　刘绮瑶见众人成势，只得点了头，心想，那个梦只是小小的谎话，也是有报应的，而且来得这么快。
　　最开心的人当属春春，她一听到他们留家的消息，便立即与夏夏她们约好今夜要卧谈，秋秋和冬冬听了没有不开心的。
　　隔日巳时一过，便有女使报，说门外的小厮传，那缝衣匠带着两个小厮，亲自将做好的衣裳带了来，已在门外候着。
　　刘夫人点头，让传他们进来。
　　拿到衣裳，各人将自己的试了一番，因是夏衣，式样倒也简单，并不非常奢华，因刘家是那衣店的旧客，因而所做的衣裳尺寸自是无话可说。
　　午膳之后，李都月将自己有喜之事告诉她弟弟，让他父母归来之后转告。
　　李都匀听闻如此喜事，十分高兴，当下点头答应，直道：“父亲母亲一回来，我首先要说这事儿，他们肯定要高兴坏了的。”
　　众人歇了一会子，未时过后，李刘二人准备回府。
　　刘绮瑶听李都匀是骑了马来，因而她亦执意要骑马，说要与夫君保持步调一致。
　　刘夫人不准，执意要给她备轿，她们母女二人正僵持不下，恰逢刘绮峰下学回家，听了她们争执的缘由，乃道：“大娘，先前父亲送了我一匹小马，是很乖的，可让我姐姐骑去，好么？”
　　“罢罢罢，你们一个个都不听我的话，耳中只有你们父亲的话是话。”刘夫人不想再计较，已是允了。
　　她命人给刘绮瑶拿来一顶敞边罩纱的帽子，刘绮瑶却道：“戴上那个，像个老妖婆，我不要的。”
　　刘绮瑶是那种美而不自觉的人，整个泉州城中见过她的人，无不惊于她貌美的，曾为她害过相思的人已难记数。
　　“你不怕闲话，我是怕的。你要么把这帽儿戴上，要么乘轿，没得商量了！”刘夫人态度极少如此强硬，直把刘绮瑶唬住了。
　　她只好接了梅梅手中的帽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地让春春为她戴了。
　　因那帽子的围纱是雾白色的，加之纱极轻极柔，刘绮瑶一走动，那纱便水波一般晃动，加上她身量是纤细高挑的，和那白纱的流动很般配，那亭亭玉立的模样，家中的众人已先看呆。
　　“哪里像妖婆，这帽儿和你的白衣裳十分搭的。”刘夫人道，心中暗自得意，自认为在这泉州城中，自己女儿的模样从来都是一等一，不论穿什么、戴什么都自有格调。
　　李都匀看着罩上纱帽的刘绮瑶，那模样让他想起他们大婚那日，他揭开她盖头时的场景，只是那时刘绮瑶人间气息浓，而今时眼前的她，仿若那远离尘世的仙子，十分脱俗，那身洁白浑然一体，令人不禁更加好奇她面纱之下的真面，令他不由得想如同大婚之日那样，为她再揭一次盖头。
　　一行人到了门外，刘夫人看着他们夫妻二人骑上马儿，一大一小的两匹马，一前一后并立在刘家大门之外，刘夫人见李都匀的模样亦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与自己的女儿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因而越看越爱，不禁露出慈母之笑。
　　马儿的后面跟了春春，以及两个提着衣服包的小厮。
　　“丈母，姐姐请留步，我们回了。”李都匀道。
　　“路上当心，用走的罢，瑶儿不惯骑马的。”刘夫人嘱咐着。
　　李都匀回了“是”，接着拉了拉缰绳、夹了夹马肚，离刘家而去。
　　这是一个阴天，街上有海风淡淡咸咸的气息，这男女一共骑马过街是十分惹眼的，不少行人驻足看着他们，有的目光在李都匀身上，有的目光在刘绮瑶身上，因后面跟着女使和小厮，李都匀控制着马儿的脚步，刘绮瑶很少如此骑马过街，虽隔着纱，却能隐约看到街头的大概，因新鲜有趣，她十分开心，已然忘了日前之事。
　　“三郎，不如让春春他们自己回去，我俩到城外转转罢？”刘绮瑶道。
　　李都匀正有此意，奈何又想起丈母的嘱托，乃回：“我看就要有雨的样子，今日便算了，改日天气晴朗，我们去晋江或洛江乘舟舡，那才好顽。”
　　春季在晋江和洛江上乘船游玩是泉州城风流才俊和富家书生的最爱，刘绮瑶以前每常听他哥哥讲，却一次不曾体验过，今儿听李都匀如此承诺，简直喜出望外，道：“择日不如今日罢，如下了雨，水汽蒙蒙的，是别有一番景致的。”
　　“不行！”李都匀断然拒绝。
　　马儿嘚嘚嘚走了好一阵子，腿短的春春一路总是掉队，苦追的模样十分辛苦。
　　忽然，一个道童拦在李都匀的马前，他不得不将马拉住。
　　“大官人，我师父请你和你娘子二人过去。”那面目清秀的道童拱拱手，道。
　　“你师父是谁？以及，所谓何事？”李都匀虽然爱玩，因怕对方瞎猜乱道，因而很警惕，乃问他，“谁是我娘子？”
　　那道童指了指他身后的刘绮瑶，接道：“弟子只是遵从师命来恭请二位，至于所为何事，我乃不知。”
　　李都匀心中一惊，料想着对方是十分善于观察的。
　　刘绮瑶隔着薄纱，看到了道童的身影，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师父在哪儿？”其实李都匀已看到街角处有一个棚子，棚子中坐着一个长须道人，他只不过是故意一问，“若不告知所为何事，恕难从命。”
　　他说着，作势要拉起缰绳，那道童立刻慌忙道：“大官人等一等，我这就去问我师父，你们等一等！”一说完，他即刻转身朝那棚子跑去。
　　少倾，他即又转身跑着过来，道：“我师父说，要告知你二人的前程、福祸，有请。”
　　李都匀并不相信那一套，心想，他不过是见我们骑着马儿，后面又有仆从，乃觉得我们是冤大头，想要坑银钱的假道人。因而拒绝道：“我等有要事在身，实乃不便，请让路。”
　　“我师父说，你们不日即将北上临安，他曾受恩于你，请你们务必过去一趟的，让他为你二人卜上一卦。”道童语气已几近哀求，此乃师命难违是也。
　　李都匀虽惊讶于那道人能未卜先知，却仍犹豫着要过去与否。
　　他身后的刘绮瑶因为好奇，已经下了马儿，道：“三郎，过去看看罢。”她朝棚子中的道人看了看，十分好奇那道人如何受恩于李都匀，以及怎会知道她二人是夫妇、不日要北上。
　　李都匀见刘绮瑶已将将马儿交给小厮，他亦只得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另一个小厮，因拐过街角就到李府，他道：“你们牵着马儿先回吧，那小马儿牵回刘家交与我小舅子。”
　　其中一小厮答“是”，遂将手中衣裳交给春春，牵着小马儿转身离去。
　　“三娘子，我可要候着，”春春问道，她一手提着包袱，一边举起另一只手，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已将到家，你也先回罢。”刘绮瑶见她辛苦的模样，欲令她先回家歇息，“等一等，将这帽儿一同带回去。”说着将帽子摘下来递给春春。
　　另一小厮与春春二人一同离去之后，李都匀和刘绮瑶方随着道童，朝那孤孤单单的棚子走去。
　　“李居士，别来无恙！”那长须道人见他二人走近，乃请他们坐在长凳上，适才那道童到他左侧立定。
　　李都匀看着道人的颜面，已记不起他来，心中想着，他能唤出自己姓氏，果然是见过的。
　　“哈哈哈…李居士贵人多忘事，”长须道人见他疑惑的面容，爽朗一笑，问道，“六年前，临安的玉皇山，可还记得么？”
　　“啊——原来孙道长，失敬、失敬！”李都匀经他提醒，方想起他十六岁生辰的时候，那日，他父亲一大早便带着他去登那玉皇山，不料他们行至人迹罕至的地方时，忽下起了小雨，又行了好长一段路，遇到呼救的孙道长。
　　那一日，孙道长独自回玉龙道院，途中因路滑不慎摔到山下，折了小腿，所幸被树木挂住，因下雨，又是那僻静的道旁，许久未有人经过，他动弹不得，淋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雨才得到下山的李家父子二人出手相救。
　　李都匀一步一个台阶，冒着春日里的小雨，将与他一般沉重的孙道长背回道院。
　　时隔几年，孙道长已有了仙风，与那时起了很大变化。
　　孙道长见他想起来，乃笑道：“因昨夜算到今日你们必经此路，我与我徒弟已在此恭候二人多时。”
　　刘绮瑶听着他们尽说一些她不知道，只恨不得自己问那道长，他何以能够未卜先知，却碍于他只面向李都匀，因而只好耐着好奇心，继续听他二人说下去。
　　
　　20、第20章
　　
　　“道长为何不在山中清修，怎到这千里迢迢之外的泉州闹市之中？”李都匀问道，又想起那时候孙道长并未蓄须。
　　“贫道近年来云游四海，略尽绵力，为有缘人消灾除厄，济世度人。”孙道长捋了捋胡须，笑道。
　　“因而，我便是道长今日的有缘人么？”李都匀想起方才那道童方才所言，对于道长所谓的恩情，他并未放在心上，又问道。
　　“李居士果是聪明人，”孙道长顿了顿，向李都匀身旁的刘绮瑶看了看，道，“确切说，还有她。上月我到建州，因频频梦见李居士以及这位娘子，因而专程南下，想亲见你二人一面，以确无虞，同时为你们卜上一卦，以便尽人事驱灾避厄。”
　　“劳道长操心，我二人无灾无病，无需卜卦。”李都匀并不相信做梦、卜卦那一套，平日只信事在人为，功到自然成。
　　“李居士，你与这位娘子同在我梦中求救、其状苦楚，我料那是一个托梦，你且让我为你二人算上一卦，亦无甚损失。”孙道长清修多年，已是半仙之人，早有了预知福祸的本领。
　　李都匀仍旧拒绝，一旁好奇心重的刘绮瑶，因听到道长说他们在他梦中求救，她已不想再忍耐，直接问道：“孙道长，你我素未谋面，你又如何会梦见我？”
　　孙道长回道：“并非我梦到你二人，而是你二人到了我梦中。”
　　刘绮瑶跳过了他那玄而又玄、庄周梦蝶般的话题，接着问道：“那我与我夫君，有何要求于你的？”
　　“这正是贫道在此恭候二人的原因了。”孙道长答道。
　　“那好，既然三郎不欲卜卦，我是一个愿意防患未然的，你我既然亦有缘分，今日便劳烦道长帮我卜出来，日后若是确真，我愿为你在泉州城中建一座道观，供你及众道友修养，如何？”刘绮瑶道。
　　“娘子，你别胡闹，这可是能说着顽的？”李都匀呵道。
　　“三郎，孙道长既然能未卜先知，你我不妨算上一卦，若能消灾解厄是再好不过的，若不然，就如同道长所言，亦无甚损失。”刘绮瑶并不理会李都匀，接着问，“要如何卜卦呢？我听闻别人算命，都是需要问生辰、抽签，或看手相、面相，不知道孙道长用的哪一种方法？”
　　孙道长见刘绮瑶是个直爽之人，觉她率真可爱，乃哈哈笑道：“小娘子快言快语，心态可嘉！贫道并不需要生辰八字，亦不劳你们抽签。”说完，只见他从自己的布袋中拿出一面平平无奇的铜镜，经他用衣袖在镜子两面轻轻一擦，那镜身竟泛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只需在我这离尘镜上一照即可。”
　　说着，他将那铜镜递给刘绮瑶。
　　李都匀本非常抗拒，这时却先将孙道长手中的铜镜夺了过来，道：“我先照！”
　　刘绮瑶接了个空，嗔道：“一会这，一会那的。”
　　李都匀以为那离尘镜十分明朗，他刚欲照，孙道长便告诉他，男的要照另一面。
　　李都匀依言，将镜面反过来，只见两面如一，并未察觉有何不同，并发觉这铜镜尚不如家中寻常的铜镜清晰，只见镜面模糊一片，当面照过之后，遂将出尘镜还与孙道长，道：“为甚么一无所见？”
　　孙道长笑道：“你既未出尘，如何能见？”
　　“言意之下，莫非道长已经了悟迷津，得了真道？”李都匀见他的话又变得玄虚起来，乃不客气反问。
　　孙道长笑而不答，只道：“让贫道为李居士看看罢。”
　　只见他凝望着离尘镜上李都匀适才所照的那一面，神色一如方才平和，一会儿之后才抬起头，刘绮瑶的心扑通跳着，异常紧张，只李都匀依然不当一回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李居士，北方是你未来命中的凶位，你此番若北去，必历经一次求不得、两次囚。禁之苦，此乃劫数历练。”孙道长望着李都匀，又道，“不过祸福相依，你有贵人相助，并无性命之攸，只是必将受苦的。”
　　李都匀依旧不以为意，只道：“孙道长既专程而来，想必是有法可解的，若真如此，请道长一并告知李某。”
　　“正是，正是。”孙道长又捋了捋胡须，“李居士只消待在南方，即可免去灾厄。”
　　“若我执意北上呢？”
　　“贫道已将天机相告。”孙道长心中一叹，尘世中人多执迷。
　　刘绮瑶见他二人不再言语，便蠢蠢欲试，道：“该我照了。”
　　孙道长将镜面反过来，递给她，道：“你照这一面。”
　　“男女有别么？”刘绮瑶看着道长，露出纯真的笑，“我听闻我爹爹说，这天地万物皆分阴阳，这离尘镜也是此理么？”
　　“正是。”孙道长点点头。
　　刘绮瑶对镜照了照，果真如同李都匀所说，镜面乃模糊一团，那倒影甚至无法看清是不是自己的倒影。
　　她满心疑惑地将离尘镜递回，道：“我亦甚么都没看到。”
　　“自然如此。”孙道长接过镜子，复凝神看了看，抬头道：“你二人命数相牵，北上小娘子虽无凶险，然却每受牵连，遭受暗算。”
　　李都匀听道长所言，十分不爽，乃道：“直接说，全是受我牵连么？”
　　“并不尽然，”孙道长答，“你娘子面目华美，虽已与你成亲，却尚有别的桃花缘。”
　　李都匀听了这话，嘴上不以为然，心却一阵发酸，边拿余光瞄了瞄刘绮瑶，觉得她那等模样，没有桃花才奇怪。
　　刘绮瑶闻言，忙问：“道长，你告诉我要如何断了别的烂桃花，我不要的。”因心过急，说完她见李都匀怔怔地望着她，脸登时涨得通红。
　　“你二人若不北上，则可平安无虞，安居于此，李居士可名满天下，小娘子将富甲一方，此即消解之法。”
　　“可孙道长，如今我已是富甲一方的。”
　　孙道长听言，哈哈大笑：“小娘子来日财富不可限量，是大富大贵之命也！”
　　“若我们非北上不可，孙道长可还有其他方法为我们驱除苦厄的？”刘绮瑶虽然爱钱，却鲜少与钱打过交道，乃对大富大贵不以为意，此时她一心想上临安，却又对道长所言不无担心，“我与三郎尚年轻，怎可将自己束缚在区区泉州城中，这天下之大，山河之美，不游历一番，岂不遗憾的？”
　　孙道长料不到刘绮瑶有如此胸襟，乃不由得对她另眼相看，接着又从自己的布袋中掏出一块雕龙玉佩，递予她，道：“今日，我将此玉赠与小娘子，他日你若在临安城陷入绝境，可凭此玉求见天子，他自会帮你。”
　　“这——”刘绮瑶犹豫着接下，“多谢道长厚赠，只是，为何不是赠与我夫君，我乃寻常女流，天子怎可见我？”
　　“哈哈哈……小娘子所虑极是，因此你若求见，需让天子先见到这玉佩，自然能成的。”孙道长说完，站起身，“徒儿，心事已了，我们走罢。”
　　“孙道长且慢，你既卜出经受灾厄的乃是我，为何不也赠我法宝？”李都匀也起身，他并非信了道长的预言，只是见道长将精美的玉佩赠予刘绮瑶，对于他有恩情的自己反而一无所赠，不禁有些恼恨。
　　“李居士，你的法宝乃是她！”孙道长指这刘绮瑶到，尔后便带着他的徒儿翩然离去。
　　李都匀十分不甘，对着孙道长的背影喊道：“胡说，我是她的法宝还差不多。”
　　他的话引来道长的一阵笑。
　　“三郎，你凭他怎么说，我们且照常行事，随机应变即可。”刘绮瑶对着李都匀的背影道。
　　“就你多事，说什么‘过去看看罢’，可看出好的来了？”听了她安慰的话，李都匀心中反更不爽快。
　　“你看这玉佩，适才忘了问道长这玉与天子有何渊源。”
　　“怎地，你还真想面圣么？”
　　刘绮瑶见他不乐，便不再回答，转而问：“阿舅和阿婆何时到家？”
　　“我亦不知，他们信中只说就快要出发。”李都匀见孙道长与他徒儿已走远，方转身朝他家方向走去。
　　刘绮瑶跟上他，想着不久即能上临安，她心中乃美滋滋的，与李都匀一样，并不将道长所言当一回事。
　　“三郎，昨日你答应要为我作画，可还作数么？”
　　“当然，我李都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很是爽快的，那么我们现在便将时间定下罢。”
　　“家中已无画绢的，明日我令小樟去买了一些来，再画不迟。”李都匀心想起比书法那日，他谎称他家人要他一心读书，不能在画画上再浪费功夫，料想刘绮瑶已信以为真。
　　这时他乃思索着北上临安学画，到时该如何自圆其说？
　　他二人并排行走，方才天似将有雨，现今浓云散去，天空又十分亮堂起来，加上那徐徐的轻风吹着，他们虽不欲回家，却已行至家门前。
　　“三郎一直都是用绢作画的么？”刘绮瑶明知故问，她昨日看那些话的时候已知晓，书房中的那些画都是绢质的。
　　“绢作画有何不妥么？”李都匀不答反问。
　　“亦不是，只是我见李伯时作画乃多用纸，亦有不少画师如是，澄心堂纸所作的画不论是质感，亦或是观感都是甚好的，你可曾见过《五马图》？前些年在官家的暴书会中，我曾有幸得见，那是纸画中的珍品。”刘绮瑶道。
　　“我未曾得见，然亦曾见过不少人用纸作画，只是我学习之始便用绢，不太惯用纸作画。”
　　“三郎可想一试？”
　　“有何不可？只是家中亦无好纸。”
　　“我知西街上售卖澄心堂纸的店家。”
　　“天色尚早，不如我们自己买去罢。”
　　李都匀的提议正中了刘绮瑶的意，他二人从家门折返，沿着方才的路，兴匆匆的去了。到了西街，买了纸张，又一同在街头游历，两人说说笑笑，到处走看，仿似昨日的不快不曾发生。
　　累了倦了，他们便到食肆之中吃饭，待回到家中，天早已浓黑。
　　是夜，二人躺下，刘绮瑶怕李都匀忘了，乃又提醒他明日午后即为她画像。李都匀依了。尔后他们又谈了一些关于临安的话题，约一刻钟方停。
　　刘绮瑶翻来滚去，扰了李都匀，他便一把将她捉到怀中箍住。
　　才一会子，刘绮瑶的呼吸已均匀起来，只剩下一心澎湃的李都匀清醒着。
　　
　　21、第21章
　　
　　刘绮瑶沉沉入睡，连李都匀起身出去亦不曾知觉。他到屋外透气，平静下来之后方折回屋里，然依旧难以成眠，及至天将破晓方才合眼。
　　天色大亮之后，刘绮瑶清醒过来，坐起之后，她习惯性地伸手摇了摇李都匀，道：“该起身了的。”他只“嗯”了一声，却未睁开双眼。
　　刘绮瑶见他不动弹，又摇了摇他，李都匀又长“嗯”一声，扯过红被，将自己整个蒙住，在被中道：“我再睡一会儿。”
　　“哪有天亮不起的道理。”说着，刘绮瑶便抢他被子。
　　李都匀虽未睁眼，却把被子抱得十分紧致，任凭刘绮瑶如何拉扯，他就如同与那红被合体了一般，难分难离。
　　又是一场被子的抢夺战役。刘绮瑶抢不过他，遂起身将幔帐揭起，下了床，吱一声打开窗牖，因光亮射进屋里，李都匀乃在床上大叫：“啊——娘子，我的眼，我的眼睛！”一边急忙用双手捂眼。
　　刘绮瑶道：“你可不要再装罢！”
　　“你夫君的眼睛已经被刺瞎了的！今后你只有盲夫。”李都匀说着，朝里翻了身，乃背对了光照。
　　“快起吧，哪有这般赖床的！”刘绮瑶边笑，边继续催促。
　　那话本没什么好笑，只是如今，不论李都匀说什么都总能令她觉得开心，因而笑。
　　“你莫管我，”李都匀只又将自己蒙在被子里，“许是你鼻塞，或哪里被压住了，昨夜你鼾声令我夜不成寐，今日且放我睡吧，别再扰扰。”
　　“你莫瞎扯，”刘绮瑶道，却以为真，因而声量不由得小了，“像我这样的人，怎会打鼾？”不管确不确真，她只认为撇清要紧，因心虚而不再与他计较，出了房间。
　　洗漱梳妆毕，用了早膳，她与春春到花园里喂鱼，凝神之时想起日前赵忆桐给她所书之信，道：“春春，我们去书房罢。”
　　“姑娘，如今你要开始发狠做学问了么？”春春见刘绮瑶这几日里尽往书房去，乃很认真问道。
　　“对，嫁进这书香之家，我该发狠往自己肚里装点墨水。”刘绮瑶嫣然一笑，觉得春春这种直性格有时蛮有趣。
　　书房里纸和笔都是现成的，刘绮瑶说要给赵忆桐书信，春春便帮着研墨，她一直跟着刘绮瑶身边，亦认得赵忆桐。
　　“不知那赵姑娘现今如何？”春春低着头，仿佛自言自语。
　　刘绮瑶已经铺就纸张，因自己的字比较飘逸，她乃选了一支檀香木的硬毫笔。
　　“赵姐姐——”她盯着砚台，见春春每每总用左手研墨，“你也不是个左撇子，怎总使左手，那转的方向看着晕眼睛。”
　　“那我便用右手罢。”说着春春换了手。
　　“是了，墨锭如此转才顺眼的。”刘绮瑶坐下来，“昨日我读了赵姐姐的信，她亦未曾多言，只说她想家了。”她不愿透露太多，尤其是李都匀所作的画像。
　　“任凭谁，到了遥远的地方，一开始终归是辛苦的，人一辛苦可不是要想家么？想念爹娘的好。”春春只单纯地笑。
　　“春春，你也许久未曾回家了，你若想你家人便这几日回吧，再往后只怕没空了的。”刘绮瑶虽然还未告知春春，但是她很希望北上临安能她亦能够同行。
　　“如今我只剩下爹爹，他同我哥嫂一块住，年前我已回过的。那个家现已没我的地方，那儿再没有关心我的人，回不回亦一般了。”
　　刘绮瑶见春春神伤，乃道：“说起来你比我长一岁，不知往后有何计划？”
　　春春以为刘绮瑶要赶她，猛然摇头，道：“我只愿服侍姑娘，有个安生之地便知足的，还能有何计划？”
　　“傻瓜，以前我每每教你们四人读书、识字和算数，且你的女工和厨艺一样不差，到哪里都能凭这些本领过好生活，更别说安生之地，你若需要，我大可以置个院落给你，那是很方便的。以后你也该嫁人，有自己的夫君、孩子和家的。”刘绮瑶淡淡一笑，“我适才那样讲，是因为等阿舅阿婆归来后，我和三郎要北上临安，你可愿与我同去么？若不然，你也该算计算计，到时才不至仓促。”
　　“原是这样，姑娘唬我一跳，只以为你要赶我去的。”春春耿直地说出心中的话，悲喜交集之下，她的眼眶都湿。了，“不论姑娘去哪，春春都要跟着的，如今你只比我家人还亲，即便以后我嫁了人，姑娘也留我继续服侍你罢。”
　　春春自十五岁起便开始跟着刘绮瑶，今已进入第七个年头，做事是最令人放心的。
　　“你有这样的心，我最高兴不过，当然会如你的愿。你且去看看昨天家带来的衣裳他们可洗好没？我写字想要静静的。”
　　春春答了是，擦了擦眼睛，离书房而去。
　　刘绮瑶回想了想昨日赵忆桐在书中所言，乃提笔开始书写
　　刘绮瑶起笔于四月初。
　　见字如面，妹妹日前已接到姐姐音书。今时泉州枇杷已全然消退，只怕你临安新家中的枇杷应黄了的。
　　越加临近夏季，石榴如火红，荷香亦日渐浓郁，甚或可见花骨朵，犹记得姐姐是最喜白荷的，往年每至夏日，你我每每一同泛舟姐姐家园池中荷花中间，那笑声，那话声，今依旧回荡耳畔……
　　提笔心头每易浮旧事，只如今，旧相识难逢。
　　姐姐，我有一佳音相告，许是不日我将与夫君北上临安，若成行，妹定当寻访姐姐，那上元节之夜的谈天，竟是灵验了。
　　实不相瞒，我与姐姐二哥日前曾于晋江边上再遇，在他言中语里，我亦有所察觉，然妹妹一来已嫁为人妇；二来心属夫君；三，我亦不曾对赵二哥有何偏见，因而亦无误解一说……
　　妹妹自认与赵二哥无缘，因而那日已劝解他看向更广阔的世间。赵二哥乃人中之龙，自有福缘，他日必遇佳偶。
　　在此，妹妹感激姐姐告之。劳姐姐忧心，不甚惶恐。
　　进入全新的家庭之中，多有不适之处，未知姐姐如何感想？以前家父每每考问我的志向，我十年如一日回答他，我愿如同那李太白一样游遍五湖四海、踏遍大江南北、看遍世间人情……
　　“只可惜你非男儿。”我父亲同姐姐都曾与我说过此话。
　　只那时，我竟不以为然，觉女子又未为不可，今时方发觉，我尚未高飞已被家庭所缚，只当作一个美梦罢。
　　如今，我只期盼能早到临安，与姐姐重聚。
　　就此搁笔，姐姐珍重。万万珍重。
　　泉州。阴天。
　　书信过程中，刘绮瑶犹豫再三，最终并未将画像之事相告。她想，赵姐姐正为她夫君之事烦忧，没有帮助的事情，不提也罢。
　　确是，那到了临安的赵忆桐其北上之路可谓波折不断。
　　起先是所携带的嫁妆，由于沿途海上风雨不断，到达临安之时，她的所带之物，潮的潮，湿的湿，大半都不能再用，包括她的嫁衣。
　　赵忆桐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见所带之物遇此不测，不禁感伤落泪，任凭她叔父和大哥赵忆棠如何劝慰，只觉这是一个不好的开端，越想越多，越思越深，直至大婚之日，精神亦没能振作。
　　好在她叔父的一位妾室十分精于妆饰，加之赵忆桐乃花容月貌，因而在大婚之日她才不至于黯然失色。婚礼尚算如意，她所嫁的赵停泊与他父亲不同，乃是学武的，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对赵忆桐陪嫁未多做计较，只是被其他家人族亲非议乃在所难免。
　　赵忆桐见她夫君心胸宽广，是个豪放之人，且对她呵护有加，渐渐地便才恢复过来，然开心的日子不过几天，赵停泊便接到调用的圣旨，令才缓和过来的赵忆桐心中复又蒙上灰云。
　　二人自赵停泊接到圣旨以后，只恨不得时时刻刻在一起，然她夫家亦是大族，家里应酬、琐事不断，令他两个能独处的时间更弥足珍贵。
　　因而赵忆桐便自告奋勇，欲同她夫君一同前往襄阳府，奈何无人答应。
　　婚后，她大哥要南回泉州，赵忆桐便趁她夫君外出应酬之时，给她父母写了家书，因时间有余，又给刘绮瑶也书了一封。
　　赵忆棠离开临安，启程南下，时隔几日，赵停泊亦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西去。
　　三月底，赵停泊夫妻在临安城外惜别。
　　“娘子，待那边情势稳定，我自会回临安接你。”
　　“二郎，保重！我等你归来。”
　　赵忆桐隔泪望着驾马西去的夫君，久久无法动弹。
　　尔后，她仿佛又重回到闺中生活，赵忆桐每日重复着看书、思念；弹琴、思念；绣花、思念……
　　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活多寂寥，思念丈夫之余，亦时常想起家乡、故人。
　　她与赵停泊不过才分开数日，却如同过了数年，竟消瘦了许多，因而她寻思着融入这新家庭的方法，唯如此，方能度过漫漫长日。
　　泉州的刘绮瑶写好了信，后将其封到细竹筒之中，并粘胶在盖头出贴上一张封条，写上“参知政事赵府，赵忆桐”，然后令春春交予小厮带回家去。
　　刘家族中每常有人去临安，或公务，或营商：运茶、运盏、运米北上，因而捎信很是便宜的。
　　她见已接近午时，料想李都匀即便一夜不寐，此时亦已应当起床，因而折回院中，欲去找他为自己画像。
　　然后回到屋里，只见李都匀仍旧睡得香甜。
　　她不忍吵醒他，乃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会他的睡颜，忽一阵倦意席来，她便合衣伏在李都匀腿。上，连被子亦未盖，转眼便入了梦乡。
　　
　　22、第22章
　　
　　李都泰此次告归南下泉州，一是为了参加他弟弟的婚礼；二是久未归乡，乃欲同时看望父母、祭拜先祖；三是带他那积郁的妻子散心，连同自己也需要休息一段时日……
　　他在泉州待了几近一个月，方携妻子与他父母和仆从一同折返临安，北上行程因途中顺风顺水，不过＋日便回到了京城。
　　李都泰自他＋八岁随他进京任职的父亲一同到临安，此后＋来年都未曾再离开过，即便后来他父亲调职到泉州，他亦只身留在京城，直至高中状元，被赵亲王榜下捉婿，与赵溪恬成了亲。
　　从泉州返回临安家中，李都泰安置好父母，第二日一早，他见父母尚未出屋，便只交代管家，让他安排侍从好生照料二老，不得有差池，便不顾自己旅途疲累，以及失子之痛，急急归职。
　　李都泰在官场之中以清正廉明、克忠职守、不徇私情私利而得到重用，乃从两年前便开始出任临安市舶司提举。
　　因告归多时，李都泰一经返职，不免事务缠身，接连多日，早出晚归，连自己都顾不上，常常废寝忘食，更别说承欢于父母膝下。
　　他妻子乃是不经人间烟火的亲王之女，＋分不善料理家务，幸而她有一个得力可靠的名唤保佳儿的女使，家中方才不至乱套。
　　那李老爷和李夫人已年近花甲，且李老爷身体近年来一直不太好，亦不知是水土不服或是旅途劳顿，到了临安之后乃旧疾复发，调养了将近＋天才渐渐缓解。
　　李夫人因使不惯李都泰的家仆，照料李老爷总事必躬亲，接连多日，亦已将累倒，乃不由得私下寸他丈夫抱怨：“何苦来哉？千里迢迢而来竟是这般景况，咱们的儿子早献给了国家，还能指望什么？不若好生待在泉州，亦不至如此辛劳。”
　　李老爷因在病中，心中脆弱，亦觉得他夫人所言极是，便道：“待我再精神些，你我还是早早回泉州去罢。”
　　李夫人早有了归心，听了此言，心中方宽慰了一些。
　　赵溪恬不惯与人相处，亦不太懂得如何孝敬公婆，加之自己亦时常抱恙，每常自顾不暇，不免疏忽了二老。
　　如此又过了几日，李夫人见李老爷已无大碍，两人便合计，谎称不适应临安，亦不放心李都匀独自在家，要择日南下。
　　赵溪恬是个没心机的人，寸此信以为真，她亦不多做挽留，只令保佳儿安排下去，待李都泰得知之时已安排好客船。
　　李都泰忍不住在他父母跟前责怪赵溪恬：“如此紧要事情亦不事先与我商量？想是你照料不周，爹娘才要回家的。”
　　赵溪恬此时方料想到许是仆从照料二老过程中懒怠、懈慢，自己寸此一无所知自是失职的，因此虽然委屈，却不争辩、不解释，然又觉得自己乃千金之躯，难不成要让她去亲自照料二老不成？只道：“阿舅阿婆，息妇是个不周的，你们若遇了什么委屈，一并说罢，我自会改！如若是有仆从不服、犯上的一并道出，今日他在家一并料理了，那些不做事的，留着干什么？”
　　李夫人道：“息妇，并非全然如此，紧要的是，我和你阿舅上了年纪，换个地方，不论饮食、气候竟无法很能适应，我们才决意回去的。”
　　“父亲、母亲怎匆匆就要走？”李都泰一脸愧色，“我只想着将你二老接来身边，以尽孝道的，怎料连日公务缠身无暇他顾，孩儿愧寸父母的恩情。”
　　这几日港口截获了几艘违规的船舶，李都泰更比他刚刚归职之时忙上几倍，在家中连他的身影都见不到，别说孝敬他父母。
　　李都泰自知赵溪恬的性格，因而这日午后才特意抽了时间，欲带他父母游园散心，不料却得到这样的消息。
　　“你亦不必自责，为官当以职务为要。”李父沉浮官场半生，自然知道那身不由已的无奈，因而宽慰他。
　　只是李母这些日子以来因备受冷落而颇有微词，道：“大郎，在泉州你乃说与我和你爹爹到这临安享天伦，殊不知竟是幌子，换得你在族亲面前的名声，只我们到了这里，莫说屋清瓦冷，连要传个郎中亦要几经周折，你何苦将我们千里迢迢骗来，倒不如任我们留在泉州，全凭命运眷顾罢。
　　“你忙我亦知道，只是若为了公事，疏了家人亦不可取。你娘子是很需要陪伴的，你二人才经历了那般痛苦，最是需要彼此的时候，断不可各自强撑，互相挟持才好走过这坎儿。”
　　李夫人后面的话说到赵溪恬的心里，她想起那里去的孩儿，不由得又一阵心痛，几近难以喘息，再无暇顾及婆婆言语抱怨自己家事上的疏忽。
　　“孩儿该死，竟让母亲如此操心，又在这里受了这等委屈，”李都泰被他母亲的说得抬不起头，“那何管家事情未做好，我命人叫了他来，当面让他向二老谢罪，若再令爹娘委屈，便连他也一同换了。”
　　“何苦？仆从之事不必费事声张，回头你自令管家调度即可。我与你娘已决心回乡，人老了，离家太远心总是漂浮着。”李父道。
　　“我与你父亲想着与你聚少离多，方才同你北上，料不到你公职竟如此繁多。”李母觉适才话说的有点重，见李都泰为难心不觉便软了，“我们上了年纪的，余生就图个轻松，泉州有你弟弟妹妹，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们。”
　　“爹、娘，孩儿不孝，未能尽子职，今日便受孩儿一拜，以答父母之大恩赐。”说着乃起身，走到他父母的座位之前，亦不等仆人拿来垫子，便恭敬下跪礼拜。
　　李氏父母被李都泰突如其来的行礼弄得不知所措，李父道：“你快起来罢，忠孝两难全，你受国所托，自当以职务为重，如今你尚年轻，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定要尽心尽力、爱惜自己的声誉！”
　　李母将他拉起来，内心只觉得老话说的是，孩子越能，离父母越远的。
　　“孩儿定遵从父亲教诲。”李都泰起来，又在他父母身旁坐下，“父亲，有一事，我虑了许久。”
　　李父看他一眼，点头允他说下去。
　　李都泰便道：“如今三弟也已成亲，然尚一事无成，早些年他在临安学习，不论甚么，他都是有天赋的，亦小有成绩，未料时隔五六年，据我观察，如今他不论学习、或是字画，居然与他在临安时别无二致，全无所进。因而我想，不若让他到临安继续学习，勤学苦练方不至继续荒废下去，指不定将来可成。”
　　李氏夫妇回到泉州这些年里自然知道李都匀不学无术，恣意生活，早前尚偶尔监督逼迫他勤奋入举，然见他不爱，只专心字画，且又有留他在身边的私心，便放开不管，任由他自由作为、到处玩耍，只要他没做出格的事，乃不＋分管教。
　　“为他的学业，我与你娘早已伤透了脑筋，我且再问他意下如何罢，若他执意不肯，便算了。你我都是为官之人，肩上的担子、官场的险恶最清楚不过，我见三郎逍遥自在，便每常觉得，让他随他的性子去走自己的人生亦未尝不可，因而近年来才放纵了他。”李父说完，叹息一声。
　　李都泰听了，陷入沉思。
　　李母看着沉默的父子二人，道：“若三郎来了临安，我们泉州的家可不是冷清了么？我日前还想他成了亲，因而家里将要热闹起来了的。”
　　“妇人之见！我们断不可为此束缚了他。明日我先书信一封，先捎回泉州，待我们到家时，三郎亦该想清楚了自己想做甚么的，那时便看他自己的选择。”李父道。
　　李都泰见他父母意见不同，便不再多言。
　　隔日，李父果真书信一封，先托南下的商船将信捎回去。他夫妇二人又在临安逗留了几日。赵溪恬命保佳儿为二老准备了回程的用物，同时令郎中为李父备好了药，以防万一。
　　及至开船那日，原本说要为父母送行的李都泰因为港口又截获一批违禁货品，事态紧急，直忙得他将送行之事忘记，二老一直盼到船之将开仍不见他踪影，赵溪恬见二老望眼欲穿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愧疚，道：“阿舅阿婆，想是李郎被事务缠住了的，二老且上船罢，等不到他的，他忙起来心里眼里只有公务。”
　　李母将赵溪恬引到一旁，道：“息妇，有些话此前我每欲说，却不便道出。此次一别你我能否再见亦未可知，因而今日我便将那装心里许久的话说与你：生活中力不能及、无可奈何的事情若发生了，再多作计较只会错过眼前，我知道去了的无可替代，然你要知道，去了的再无法回来，只自己，自己是最不可辜负的，这才是头等紧要之事，那孩儿既无缘与你在人间做母子，就放他去吧，断不要为了离去的疏了自己、放弃身边的人！”
　　这一番肺腑之言，说得赵溪恬涕泪连连，她此前只以为婆婆寸她爱答不理，因而不很靠她太近，今才明白，婆婆是一个眼明心慧的人。
　　赵溪恬点点头，回答：“息妇知道了。”
　　目送二老上了船，她才转身乘轿回家。
　　原来那日港口截获的船舶乃有一批藏于大米之下各种格斗兵器。那商船申领获得公据之时，引目之上只有大米，受检之时，所载货物亦确是大米。
　　幸李都泰因见那商船吃水较之运载大米的船只吃水更深，因而要亲自重检，那负责验货的官员神色异常，言辞闪烁，他不由得更加强防范，上船之前命亲信去传知府出兵，一检果然乃米下藏私，不知他们如何偷梁换柱，将大米换成刀枪。
　　知府很快派人过来，将那批武器及时截获。他们先审验货官，接着顺藤摸瓜，不久便捉住了主犯，主犯亦供认不讳，他收买了很多港口人员，来个里应外和，欲将那批武器运往高丽，转而送到金国。
　　因那叛国大罪，知府继续深审，后又牵出一大批走私军火商贩。
　　李都泰不眠不休为几近半月，及至有空喘息之时距离他父母南下已经故去多日。
　　一天夜晚，他从市舶司回家，有七八个黑衣蒙面人将他围堵，那些人未料到李都泰乃是一个经过训练之人，双方缠打了约一刻钟，黑衣人见打不过才溜进夜色中。
　　李都泰在市舶司任职，每常得罪一些不法之人，因而他早练就了防身之术，以备如此意外，今晚这类事情，他乃见惯不怪。
　　
　　23、第23章
　　
　　适才刘绮瑶伏在李都匀腿。上不知不觉睡过去，李都匀因觉得腿麻，乃一个翻身，结果二人同时醒了过来。
　　李都匀睡眼惺忪地看向刘绮瑶，只见她虽已坐起身，但眼睛却将睁未睁，发髻亦松了几许，她长了吸一口气，动了动嘴角，又紧紧闭上了眼睛，那憨然的模样令他不禁动容。
　　因腿麻还未散去，李都匀弹了弹腿，那番动静终于令刘绮瑶清醒过来，她拢了拢头发，道：“好困，像是被你传染了的。”
　　“娘子，你在说什么梦话？”李都匀在她眼前晃了晃右手。
　　“你才说梦话呢。”说着，她离了床，“昨日你答应了什么，如今可是忘记了么？”
　　李都匀睡足，精神大好，便想要逗她，道：“我答应了什么？竟一点也想不起来，娘子你在胡说什么呢。”
　　“李都匀！”刘绮瑶转身，瞪着他。
　　“官人在。”李都匀最喜欢看她话中带怒的模样。
　　“前天在我家，昨天在街上，昨夜在床上，你说了三次的事情，都是空口白说的？”刘绮瑶明明可以直说，却偏偏要绕一番。
　　“前天在你家，昨天在街上，昨夜在床上，什么事情我竟说了三次？我李都匀是那么乏味、啰嗦的人么？”李都匀觉得，逗刘绮瑶大概是会上瘾的。
　　“李都匀，你是一个无赖。”
　　“刘绮瑶，你的夫君确是一个无赖。”
　　“李都匀，我不许你骂我的夫君是无赖。”
　　“我偏偏要骂你的夫君。”
　　“我的夫君只有我可以骂。”
　　“哟哟哟，真霸道的小娘子！”
　　李都匀做了一个鬼脸，刘绮瑶撑不住便笑了。
　　“我怎会忘记了，可娘子，你这是连环夺命崔么？昨夜我们讲的可是午后，不是不画，只这时辰未到。”李都匀这时已穿好衣裳，正在束发。
　　因天气渐热，刘绮瑶便问：“三郎，你的首服可要换一顶纱帽，今日似乎有些热。”
　　“那便换夏帽罢，我看连这幔帐亦该换，太厚了。”李都匀答道。
　　“待到端午之后，夏天来了再换不迟。”刘绮瑶说着，将首服递予他。
　　“端午之时，只怕你我已到了临安。”李都匀一边戴帽子，一边道。
　　“三郎，你当真要带我去临安么？”
　　“那还有假，我父亲已来了书信，待他二老一到家我们便可择日北上。”
　　“可昨日那特地而来的孙道长，他——”
　　“你莫要理会那些有的没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你要时刻谨记着，你我已拜过堂成了亲，我——李都匀才是你的真桃花，到了临安可别看花迷了心和眼。”李都匀说着，在刘绮瑶的脑门轻轻扣了一个脖拐。
　　“这话，我也原模原样地送给你，谁会迷了心和眼，现在还不知道呢。”
　　“是，你我既已同床共枕，这一生就只有彼此了。”李都匀笑嘻嘻道。
　　“你真肉麻。”刘绮瑶虽然嫌弃，却很喜欢他的这番表白。
　　二人梳理好，便停了俏皮话儿。李都匀道：“饿了的，你们用过午膳了么？”
　　“早用过了的，也不看看如今几时？”
　　“今日画像，你要不要隆重一些，去换一身更好看些的衣裳？待我填饱肚子，我们书房见。”
　　“我这样穿已很好看。”
　　“依你的夫君看来，你穿白色的衣裳更好。”
　　“我穿什么，不要你指点。”
　　“我偏要指点的。”李都匀说着，挠了挠她脖子，惹得刘绮瑶止不住笑，正欲扬手打开他，他已跳远，轻快地跑出门去。
　　刘绮瑶看着李都匀的身影，想到，今日就来个不同寻常的好了。
　　她将春春传了过来，道：“将我那身去年重阳节登山穿的衣裳找来，今日就再穿一次罢。”
　　“姑娘收拾嫁妆的时候，我还想着那身衣裳怎还要带上，不料这么快便用上了，你今日要同三郎君登山去么？”
　　刘绮瑶最不喜欢问东问西的春春，每嫌她话多，便是一再提醒，然料想人人难免有这样难改的习惯，便不欲再多做计较。
　　“你快快去翻出来罢，登不登山，过一会子你就知道了。”
　　春春兴匆匆地去了储衣间，那些从娘家里带过来的衣裳是她亲手整理摆放的，一会儿便将那身衣裳拿了来。
　　“亦要重新梳头罢？”春春一边将那套白衣放在桌上，一边问道，想起了上次刘绮瑶穿这一身的衣裳去登山，大家纷纷停住脚步望她，猜测她是男是女，最终在山上引起骚乱之后，刘绮瑶此后再没穿过它。
　　“那是自然，总不能配这朝天髻罢？”刘绮瑶瞪了春春一眼。
　　“是了，头发亦要束像上次重阳节那样的样子么？”
　　“这一次不用，你可有留心三郎这几日的发式么？若你能够，就帮我束他那样的。”刘绮瑶道。这一身白衣裳，穿在身上连她自己也会不禁看呆。
　　“我试一试罢，只是我们没有那样精致的发扣。”春春说着，开始服侍刘绮瑶换装。
　　换好之后，刘绮瑶坐到镜前，春春将她的头饰取下，然后解开发绳，接着为她梳头：“姑娘的头发又黑又软，只不过拿在手中，竟比前两年细了一些。”因头发有些卷，春春在梳子上涂了一些发油。将那些散开的、卷曲的收拢。
　　“我曾听我娘说，女子过了二七之年，发肤只会渐渐损减，看来是真的，我这头发确是少了一些。”刘绮瑶望着自己镜中倒影，实不敢想自己年老色衰之时的模样，“春春，到了五六十，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如此为我梳头。”
　　“我春春只要手还有力气，便一定会继续为姑娘梳头的。”春春很爽快地回答，“姑娘，有心事么？”
　　“没有，只是想我娘亲也曾经像我这般有过双十年华，只如今已白了头。”
　　“我只知道，姑娘现在每一天都是最华美的。”
　　“谁需要你说这个？手快些罢，要来不及了。”
　　“是。”
　　春春加快了速度，梳好头，她照着平日中李都匀所留的发式帮刘绮瑶将头发挽高束起箍住，然后用了一支白玉发簪帮她固定起来。
　　“等一等，我去将那双靴子拿来。”春春道。
　　待换好装束后，春春又为刘绮瑶稍稍上了淡妆。妆毕，春春看着站起来的刘绮瑶，不由得呆住了，“姑娘竟像换了一个人！”哪怕总是在刘绮瑶跟前，只要她换了一种装束，春春总不禁心中感叹，她的美总是源源不断的。
　　刘绮瑶在春春面前转了一圈，道：“还少了一样。”
　　“是了，我这就去拿来。”春春笑道。
　　一会儿春春拿了一把折扇，交给刘绮瑶，道：“可全了？”
　　“全了，走罢。”
　　“去哪？”
　　“跟来就知。”
　　刘绮瑶将折扇刷地打开，转身朝屋外迈步而去，春春忙小跑跟上。她二人刚刚进了花园，坐在书房外的李都匀便望到他们，只疑惑着，春春怎么跟着一个摇扇的官人？于是不由得站起身。
　　只见他们穿过花园，信步来到李都匀的面前。
　　李都匀常游走、玩耍于坊肆之间，亦见识过不少俊男美女，然自从见过刘绮瑶之后，仿佛其余女子的面目都变得普通了，今日见到她女扮男装，虽然她只高到自己耳际，然她纤细的体态有一种柔弱的优美，清秀的面目带着优雅的风流，秀发伏于薄肩，玉带钩出细腰，她步态翩翩，虽无男子的阳刚，却自带别具一格的潇洒，若不认识她的人，当真雌雄难辨，且她眼神是极其温暖的，最让人难以抗拒……
　　李都匀从来都得意于自己的样貌，觉得自己是整个泉州城之中数一数二的俊美男子，如今站在男装的刘绮瑶面前，不禁觉到相形见绌，若泉州城之中真有如此一位官人，只恐怕掷果盈车要重演的。
　　刘绮瑶见李都匀呆呆的眼神，因受到李都匀平时爱演爱笑的影响，她便打开纸扇，轻轻摇着，道：“李兄，幸会！”
　　李都匀见她顽皮，不由得顺着她的话，回道：“不知兄台大名？”
　　“我乃瑶姐姐三弟刘绮奇，适才从福州过来，今日特令春春带我来来拜见姐夫。”
　　恍惚之间，李都匀几乎信以为真，若不是她的声音，她的眼睛一如往日，以及她身后的春春偷偷在笑，他当真以为眼前的翩翩美少年当真是另外一个人。
　　“三弟远道而来，幸会幸会。”
　　“这天气晴和，可否冒昧请李姐夫带我游览泉州盛景，听闻乘船游览晋江、洛江是十分惬意的。”
　　“你李姐夫是很愿意的，只今日我已与你瑶姐姐有约，改日如何？”
　　“不知是何约？”
　　“画像，你瑶姐姐已纠缠多时。”
　　“我瑶姐姐人是很好的，怎会纠缠于你？”
　　“你有所不知，你瑶姐姐是个缠人的，因而今日断不能鸽她。”
　　“何为鸽她？”刘绮瑶问，一边在心里道“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自己决定要嫁他的”。
　　“鸽她乃毁与她之约。”
　　“很好，我与我瑶姐姐自小一模一样，亦可照着我画，不知姐夫以为如何？”
　　“依姐夫看来，三弟的俊美远胜于你瑶姐姐，谈吐之儒雅乃她所不能比拟，况你的气度亦更胜一筹，她与你乃难以望其项背。”
　　“李都匀，你——”刘绮瑶终于演不下去，生了气。
　　李都匀望着她又杏眼圆睁，撑不住笑起来，“唉哟，刘绮奇，你怎可直呼姐夫大名？要不得，要不得。”
　　春春望着他二人，亦跟着笑。书房里的小樟听到他们的笑声，亦不由得往外看。
　　“刘绮奇已走了的，现在你眼前的是本娘子，刘绮瑶，何时开始？”
　　“官人已等候多时，”李都匀抚着肚皮笑倒，看着气呼呼的刘绮瑶，“请娘子入座，即刻便能开始的。”
　　刘绮瑶合上纸扇，轻轻“哼”的一声，将头歪到一边，先一步进了书房。
　　
　　24、第24章
　　
　　李都匀早前已命人在案桌前放了一个凳子，他跟在刘绮瑶身后，亦进了书房，道：“娘子坐，我便用昨日所买的澄心堂纸为你画像。”
　　“忘了的，这纸比绢更白，我竟穿了这身白衣裳。”刘绮瑶才坐下，又忽地站起，早前她听李都匀说她穿白衣裳好看，便只顾兴匆匆地换上这身，“我回去换了别的罢，只怕白遇白，不便着色、画不分明。”
　　这套唯一的男装是她去年央求她母亲带着她一同到衣店里量身定做的，那缝衣匠见她面目华美，心生欢喜，在设计制作上为她花了很大功夫，不论用料、图饰皆倍加用心、舍得，重阳节那日，她与她哥嫂一同去登山，路人无不对她侧目纷纷。
　　那日在山顶上一度引起骚乱，一个男子因另一个男子说刘绮瑶柔弱，这样的男子有何美？二人为此拌嘴，最终大打出手，她却浑然不知。
　　“娘子大可不必，如此甚好，待下次你再换其他的不迟，今日我们便照此白描即可。”刘绮瑶出其不意地穿上男装令李都匀开心不已，他本不喜人物画，如今见到她卓尔之姿，拔萃之貌，已决计要为她细细描摹，将她那不凡的模样刻画下来，“再者，若你嫌色调不甚分明，我大可以上其他的颜色，那是简单不过的事情。”
　　“三郎所言甚是，只不过人坐在这凳子上的模样是呆然的，毕竟心神难画，不若我去那书架旁边，抽出书本，你便画我阅读的姿态，一来可将意境彰显，二来人物也活了，如何？”刘绮瑶并未坐下，她想到这一层，便与李都匀说道。
　　“这画像并非一时半刻，只怕娘子站不动那么许久的。”李都匀刚刚被美人迷心，几乎忘了作画的基本要素，经刘绮瑶一说方回过神来，“娘子亦可坐下看书，我自会将那背景补上。”
　　刘绮瑶答应了，她乃抽出一本《东坡乐府》，坐到那凳子上。
　　“傻了吗？书也不翻开，只是呆坐了。”李都匀道。
　　刘绮瑶闻言，回道：“我这样摆出模样，你只照着生搬硬套，画出来岂不很呆？你若脑中无稿，心中无意，任凭我把书读出声来，料你也画不好。”
　　李都匀知道刘绮瑶是在讥讽他不对着赵忆桐亦能画出她的模样，乃失了言语，只站着出神地望着她。
　　刘绮瑶见他傻傻地站着不动，好一会儿之后亦不见他提笔，乃一边翻开书，一边道：“就依了你罢，你还傻看什么呢？不动笔，我的画像能看出来不成？”
　　“别说话，我在脑中打稿，心中起意。”
　　李都匀的语气正经八百，刘绮瑶噗嗤一声笑出来。
　　春春和小樟他们站在一旁，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甚么。亦不知是谁传了口风出去，不一会李府里的好几个侍女、小厮都跑来看刘绮瑶。
　　李都匀画画没有人会好奇，可男装的刘绮瑶，这个话题估计够他们八卦好一阵子的，亦不知今天的事情往后要传到多少人的耳边去。
　　“你们要进来便进来，站在门口，挡了光亮。”李都匀说道，他知道大家都是来看刘绮瑶的，心中也很乐意让他们看。
　　众仆见李都匀不似往常那样在作画时通通将他们赶走，一时间无人敢进入书房，只有小桂听了李都匀的话之后，试探着先跨进书房，见李都匀果真是许的，其他人才跟了进来。
　　“大家不许再出声。”李都匀说完，开始起笔。
　　刘绮瑶只静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翻开的那一页，上面是《少年游润州作代人寄远》，然她的目光只停留在“少年游”三字之上，因想起不久之后李都匀将要带她去临安，不由心驰神荡，露出向往的神情。
　　李都匀不知她在想什么，之见她的神情带着一种遥远，许是因为她的目光望向外面，仿佛神游于文字所写之境。
　　因得了立意，李都匀先在在纸上定型，接着分了比例，然后勾出五官、头部和身线，不久“刘绮奇”便从纸中出来了……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刘绮瑶坐不住乃起了身，只见李都匀身躬身画着，十分投入，仿似未曾察觉刘绮瑶走到他跟前。
　　这时书房之中只剩下他二人，西斜的、带着初夏气息的阳光照破窗而入，将书房照得敞亮，甚至二人的面庞也被地面的反光度上一层金晖，他们对视了一下、又一下，刘绮瑶用《东坡乐府》半遮面，笑了。
　　李都匀看着她的那双笑着的眼睛，也笑。
　　“三郎，你将我的脸画胖了，故意的罢？”
　　“娘子，你有所不知，人物画不比山水、花草鸟虫，圆润一些更温和、亲切，且脸颊无肉显得面相凶。”
　　“你胡说，脸颊有肉哪就等于胖？”
　　“我就要这样画了，不服气你咬我啊。”李都匀嘻嘻笑着。
　　“李都匀！”
　　“娘子，我们走罢，现今也乏了，后面我只再添上背景，调了色再染上，到时候亲自交到你手中，若有一个不满意的地方，我必重画一幅。”
　　“此话当真？”
　　“千真万真，我几时骗过你？”
　　“我且信了你，走罢。春春适才说煮了杨梅水，怕已经凉了下来，我们喝去吧。”
　　“走。”
　　二人离书房而去的背影看上去如兄弟般亲密，那飘逸的身量，那如踏风的脚步，年轻而美好。
　　又过了风平浪静的几天，将近四月下旬的一天午后，李都匀带着一只鸟笼回来，笼子里是一只红头鹦鹉，虽然他很不愿意，不过一直以来都不曾忘记刘绮瑶曾托他若在街上遇到鹦鹉便买一只回来与赵忆棕给她的那只作伴。
　　刘绮瑶见李都匀给她买了她盼望许久的鹦鹉，正开心着，却冷不防地想起那日在街头坚持将鹦鹉送与她的赵忆棕，不由得心头一阵怅然。
　　“三郎，你可知这鸟儿如何辨别雌雄？”刘绮瑶故意找话，好把脑海里的人赶走。
　　“据说，长得更好看更鲜艳的是雄鸟，毛色不太光泽性情温和的为雌鸟。”李都匀不愿承认自己亦不知道便胡编一通。
　　“那这两只一样鲜艳、一样好看，因此便是两只雄鸟么？”
　　李都匀哑然，他之所以过了这么久才买回鹦鹉乃是因为集市是鲜少见到比赵忆棕给刘绮瑶的这只更好的鹦鹉，他多次找寻，好不容易才遇到这只旗鼓相当的，便未留心着为它们配对。
　　“许是吧。”良久，他才回答。
　　忽此时，有小厮来报，李老爷和李夫人就快要回到家门外了。
　　他二人闻言，乃前后相随，出了院子，朝大门走去。
　　彼时，他夫妇二人站在最前，春春和管家在后，一旁是小樟、小桂以及两个服侍了多年的婆子，八九个人一同在门外翘首以盼。
　　少倾，只见两顶轿子缓缓向李家而来。李都匀与父母从未如此长久分离，他对他父亲尚无多少挂念，只是对他母亲，自听闻他二老将回到的那一刻起，早已喜不自禁，只想着心中的依靠总算归来了，因而他只伸长了脖子去看后面的那顶轿子。
　　不久，轿子终于抬到了李家门前，第一顶轿子一落稳，李老爷下轿，他见李都匀夫妻和众仆候在门外，露出笑，心中很是宽慰，乃道：“终归是家乡更稳妥！”
　　“孩儿见过爹爹。”李都匀道。
　　“阿舅，一路可好？”刘绮瑶亦道。
　　“也许归家心情畅快，竟也不晕船，一路十分顺利的。”李老爷正说着，李夫人的轿子也落稳了，不一会儿她也下了轿子，李都匀忙不迭地迎过去，李老爷先一步进了家门。
　　李夫人一下轿子便见到李都匀夫妇，道：“可总算回家了，这过去一个多月里，竟有二十来天在那海上漂了。”说完，自己乐呵呵地笑。
　　“娘，我早说了带我去，偏你们不允，有我在身边，你和爹爹不论到了哪儿，便安得下心住得习惯，都是因为我心中对你们的思念，你们才心乱，着急着回家来。”
　　李夫人听李都匀耍嘴皮，只兀自笑，乃一手牵着李都匀，一手牵着刘绮瑶，先向她息妇道：“三郎可有好生待你？嫁到我们家，可都习惯么？”
　　“阿婆，三郎待我是很好的。”两个人都比李夫人高，刘绮瑶一边说，一边后仰，朝李都匀做了一个不羞的动作。
　　李都匀不以为意，只回了个鬼脸。
　　“那便好，我们三郎小时候是个顽皮的，今儿看是成长了。”李夫妇察觉她二人挤眉弄眼，也不以为意，只当他们二人感情很好，心情更好了。
　　管家在后面付了轿夫银钱，后一众人都进了屋。
　　虽不算久别，然后李都匀说为了给他爹娘洗尘，那一晚他吩咐厨娘做了丰盛的晚餐，阖府上下一同庆祝，老少仆从，无所不至，人人有份。
　　刘绮瑶见大家很开心，饭后在李家表演了处女秀，她命春春从她的嫁妆中将古琴取出，为大家谈了《阳春白雪》之《阳春》。刘绮瑶的琴艺不算精湛，然而胜在大家都有兴致，在这团聚之夜里，她的琴声便是锦上添花了。
　　李都匀料不到她居然会古琴，且不论她的技艺，她选的乃是曲高和寡的《阳春白雪》，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越来越觉得土豪女儿的文化追求远远要超过自己的预想、所知。
　　李氏夫妇见息妇演奏自若，家中热闹，在临安的不快与旅途的疲劳一并减缓了许多。
　　李都匀怎肯错过这样的表演机会，他要刘绮瑶为他奏《水调》，说今日高兴，要为他父母唱歌儿。
　　刘绮瑶犯难，觉得古琴不大适合弹奏《水调》，然李都匀软磨硬泡，她少不得硬着头皮弹了，李都匀唱歌的声音很是好听，大家不觉迷了。
　　玩了闹了一番，临近三更，大家方散。
　　几日后，李老爷唤了李都匀，将令他去临安之事亲口与他说了一番，他只想着，亦期待着李都匀必定抗拒不去，竟未料到他很爽快地答应。
　　李老爷想，他们这一北上，不知又要几年？亦或是，如同李都泰那般在临安留下亦有可能，望着李都匀高兴离去的模样，他不知道他经了什么，转变如此之大，不禁暗自怅然。
　　自此，李刘二人即将北上成了李府上下人人皆知的头等大事，虽出发日期尚未确定，但这事已在一家上下三四十人中传了好几遍。
　　那小桂得到了消息，便想着此等消息要第一时间传给夏宝，因而趁着李都匀命他去遛马的时候，他绕到了赵府，将这事情传了。
　　赵忆棕得到这个消息，抿嘴轻哼了一声，心中随即有了一个痴情的想法。
　　他一边命夏宝令小桂一旦得知刘绮瑶他们何时出发便即刻来报，一边整理自己的仪容，准备去见他父亲。
　　
　　25、第25章
　　
　　近日来，赵忆棕因抗拒他父亲的安排，二人一直处在僵持之中。常闻言，父子如对头，在他与他父亲身上确是印证。
　　赵知州日为公务繁忙，夜常为赵忆棕的事情头痛不已。
　　他不爱读书事小，然却每因太闲而到处滋事，诸如流连花丛、赌坊已是老生常谈，最近赵忆棕因看上城头陆家的一匹白马，然因对方不肯售卖，他乃命人抢了来，只丢下一百两银子，陆家自然知道他是赵府的二郎君，他们亦不去府衙报案，只到赵府门前闹，最后赵知州令人给了陆家二百两事情才平息下来。
　　赵忆棕我行我素，并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更加不会理会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痛苦、给家人带来几多麻烦。
　　他先前听他刘二叔说下南洋贩海营商的种种出奇经历，本欲在下一季随他去见识见识，然刘绮瑶要北上的消息动摇了他的心、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来到他父母的屋外，赵知州见他难得自己找上门，即刻便传他进去。
　　“见过父亲大人。”赵忆棕走到他父亲跟前，躬下身子拜了拜。
　　“你有何事？”赵知州已懒怠计较他日前的无法无天，只盼着他不要带来更坏的消息便心满意足。
　　“父亲，先前你不是欲令孩儿北上临安学习么？如今孩儿想通了，觉得父亲所虑极是，因此愿听从父亲的安排，如今特前来请父亲为我筹谋。”赵忆棕言语十分利索，直截了当。
　　赵知州见他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由得仔细地看着赵忆棕，猜想着他何以如此，然只见他神色并不像心血来潮，亦无甚异常，因而不得要领。
　　然知子莫若父，赵知州明白赵忆棕断不会因为恐吓要断他银钱便改变初衷，因而问道：“如今是什么事情令你醒悟了？”
　　“孩儿近来看到父亲为家庭操劳，想着自己早已成年，不该再令父亲忧心，思前想后乃决定唯有学习才能有所作为，为——”
　　赵知州摆摆手，打住他，道：“罢罢罢，这种场面话我们打住，今儿你既决心要去学习，我便是十分支持的，你要是有别的什么要求，现今就一并说了！”
　　赵忆棕见已被父亲看透，亦不遮遮掩掩，乃大大方方回答：“孩儿并无甚别的要求，只有唯独一件，若我独自上京，路途遥远时日漫漫，不免孤单，今日我听说李府的李都匀不日亦要北上，因而恳请父亲捎个信儿予那李老爷，令我们一道同行，如此甚好。”
　　“你与李都匀不是相识？若你欲与他一道，何须劳烦我？”
　　“爹爹有所不知，我与李兄弟不过点头之交，不若你与李老爷是官场上的旧相识、老朋友；再者，若我去找李都匀，仿似我们家租不起客船一般，因而还需爹爹出面，以您与李老爷的交情，他如何不给这面子？”赵忆棕为了能与刘绮瑶一同北上，不可谓不用心良苦，甚至不惜忽悠自己的父亲。
　　赵知州当然不会听他胡编乱造，然这对他而言确实不过小事一桩，他与李老爷亦友亦亲，且不管赵忆棕有什么花花肠子，能够令他北上比什么都要紧，他只想着若此时不答应，他是个为所欲为的，唯恐他又生变，因而道：“也不知你的消息真不真，你且等我约李老爷见上一见，再给你消息。”
　　赵忆棕听到父亲已答应为自己出面，料想事情已多半成了，因而破天荒地对赵知州道：“孩儿谢谢父亲大人！”
　　赵知州见他的话语越来越反常，不由得又思量一番，然仍旧是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想着料他也翻不出太大的花样来，便放他走了。
　　赵忆棕一出了他父亲的屋子，便不再克制自己的快乐心情，只要想到在北上的路途之中能够与刘绮瑶相处十来日、甚或是逆风行船的话乃将有半个月，在那期间每一天都能够见到她，他便不由开心得想要高声大喊，若非顾忌他父亲，他当真要不愿自抑了。
　　赵忆棕不管自己对刘绮瑶是否还有机会；不管刘绮瑶会怎样看待他的情意；不管刘绮瑶会不会将那天在晋江边亭子里的对话告诉李都匀；亦不管他们到了临安之后会如何，他如今只想争取每一次与她相见的机会。
　　他之所以要他父亲出面不过是为了十拿九稳，若他自己出面，即便李都匀能勉为其难，料想刘绮瑶也会想要避嫌，他不冒这样的风险。
　　回到自己屋中，赵忆棕想到不日将能见到刘绮瑶，又不自觉笑了，他早已经将刘绮瑶对她所说的“赵二哥，你要看向更广阔的世间”忘记。
　　当喜欢一个的时候，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话总是很容易忘记的，不然喜欢便没有理由再继续，尤其是在这种无望的喜欢之中。
　　赵忆棕便是如此，他所能够求得的只有相遇，听到对方的声音，见到对方的笑脸，别的他再也管不上了，哪怕浪费自己的年华、浪费自己的情感，他也在所不惜，正是因为年轻所以放纵是也。
　　只有每次刘绮瑶离他而去的时候，他才会不禁失落、懊恼，才会察觉到自己会因此心痛不已，可是转身他又会忘记那些失落和心痛，继而盼望下一次相见。
　　他不知道心里的思念，什么时候才会停止，那种得不到的痛苦和无法割舍的思念常常在他独处的时候折磨着他，唯有见到刘绮瑶才能有所缓解。
　　现今他已经开始想象着他与刘绮瑶下次见面的情景了。
　　隔日，赵府的小厮将一份请帖送到了李府，李老爷见赵知州不过请他喝茶，却如此郑重地下帖相邀，一时间不确定是情面还是官面，不由得忧心忡忡，然未确定是何事之前，他亦不惊动家人，只带着一个老仆，去赴约了。
　　久浸官场，每常难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当得赵知州不过是请求让赵忆棕与李都匀相互作伴、一同北上之中，李老爷才松了一口气。
　　李老爷内心虽然疑惑，赵知州怎知小儿北上之事？然旋即又想必是下人漏了消息传到了他府中，所有非官场之事，在他看来大多是乃是小事，更何况，对于不知原委的李老爷和赵知州而言，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因此，李老爷亦不打算事先与李都匀商量，赵知州提出那请求之后，他便爽快地答应了。
　　回到家中，李老爷将此事公布出来。
　　因那鹦鹉之事和茶坊间的谈天，李都匀已大致知道赵忆棕对刘绮瑶的心思，只是不确定一齐同行到底是赵知州还是赵忆棕的意图？加之想起之前他着了风寒的时候所做之梦，不由得更觉怪异，然他父亲已答应了赵知州，他亦不便再拒绝，只觉烦躁。
　　若他知道赵忆棕已向刘绮瑶表明心思，更不知要如何烦躁！
　　为这消息最不爽快的人是刘绮瑶，赵忆棕对她表明心意过后，现在她对他乃能避则避，北上临安本来是一件令她十分开心的事情，现在只要想到赵忆棕将要与他们在同一艘船上待上十几天便不由得莫名害怕，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二来她还想起日前孙道长在街头所说的“却尚有别的桃花缘”，不由忧心忡忡。
　　她自那日起，便已决定除了自己的夫君，别的桃花一概不去看，只是没想到，一些事情似乎难以阻挡。
　　刘绮瑶只以为这一切是巧合，心中对此不快却无以言说，不由得独自闷闷的，在花园中走来走去，连李都匀来到她身旁其不曾发觉。
　　“娘子！”
　　刘绮瑶被李都匀的喊叫吓了一跳，回道：“你这人，走路也不出声，真是的。”
　　“我有出声，只是娘子你没留心听。”李都匀见她面有愁云，正想着要如何逗她笑，忽见一只彩蝶飞来，他便道，“别动，有一只花花蝴蝶在绕着你飞呢。”
　　刘绮瑶只以为李都匀不过又在骗她，便仰起头，果见一只斑斓彩蝶正在她的右上方翩跹飞舞，缠着绕着，不肯离去。
　　“它只把你当作花儿了。”李都匀看着仰望飞蝶的刘绮瑶，她那凝白的侧颜，秀发挡住一半的细长脖颈，以及一身素雅的衣裳，只见她扬起手中的扇子，停在半空，忽然，不知那彩蝶是飞累还是被扇子上的香气吸引，它竟在扇子上停下，李都匀在心中直叹，“美哉美哉！”
　　刘绮瑶想把蝴蝶拉到眼前，结果一动它便飞起，“你怎知它把我当作花儿？”
　　“我自然是知道的，适才蝴蝶告诉我。”
　　“这青天白日的，你竟醒着‘庄周梦蝶’，佩服佩服！”
　　“你才知道你夫君有这样的本领么？”
　　“我并不知道自家夫君有这般的本领，我只知道自家夫君给点颜色便要开染坊，知道他——”
　　李都匀不容许刘绮瑶说下去，知她很怕痒，因见花园中并无他人，乃向她的肋下伸出长手，刘绮瑶只顾着说，猝不及防被他一挠，不由得大叫一声，忍不住笑了。
　　那只本来缠绕着她飞舞的蝴蝶登时飞高，定在空中扇了扇翅膀，仿似在看他们最后一眼，终于飞离而去。
　　……
　　尔后，李老爷请人看了良辰吉日，将他们出发的日期定在端阳的后一日。
　　因距离出发还有十几天，李刘二人并不很着急，加上行李自有人帮忙打点，他们每日仍如往常那样，无忧无虑地等待出发的日子。
　　只有赵忆棕，那等待的日子里，他一边希望五月六日那一天能快一些到来，一边又生怕那一天到了以后，与刘绮瑶见面的机会很很快用完，因而陷入了矛盾之中，然即便如此，他依旧前所未有地心情愉快。
　　
　　26、第26章
　　
　　李氏夫妇从临安回到泉州的第二天，李都匀便将他姐姐交代的事情说与他父母，老夫妻二人听了自是高兴的，李夫人说要择日亲自去看望女儿，后因家中繁琐事情不断，被诸如赴宴、为李都匀打点行李、以及安排端午佳节等等事情束缚，一直未能动身。
　　五月初一这一天早晨，刘绮瑶请过早安之后，她乃说道：“阿舅、阿婆，不日我即将与三郎北上，亦不知此去多久才能回来，因而出发前我欲回家与爹娘见上一面、住上一晚。”
　　李夫人见她如此识体，十分高兴，便回道：“那是应该，你且去罢。”
　　那时李老爷亦在屋中，他道：“等三郎回来，让他与你一道。”
　　刘绮瑶听了，答了声是，欲起身离去，李夫人又道：“息妇，我也与你们一道，听闻月儿有喜，我今日恰有空，早该去看看她的。老爷，你可要去？”
　　“你们去罢，人多不便，况今日我有点乏累，想必是昨日登山时淋雨的缘故。”李老爷看样子精神确实不如往日。
　　“阿舅好生歇着，养好身子，若不然，别说是嫂嫂，我也要担心的。”刘绮瑶开心的时候，嘴巴也甜甜的。
　　李老爷笑着点头，在临安息妇跟前竟从未曾没听过一句这样慰问的话，相比之下，他不得不承认李都匀的娘子确是更讨人喜欢的。
　　刘绮瑶离了正屋，回到她的院门前，正遇到小樟，他道：“三娘子。”
　　“可曾见到三郎？”
　　“老爷令三郎君与族人一同去了船厂，听闻龙舟已做好，今日要请船下河，适才小桂与他一同去了的。”小樟低着头回答。
　　“你可知他几时回来？”刘绮瑶又问他，她知道李都匀要去船厂，竟未料到这么早去了。
　　“小的不知，估摸着要到午时。”小樟是个容易害羞的少年郎，他一直不敢正眼看刘绮瑶。
　　“我知道了，你且去吧。”
　　她回到院中时，因天气转晴，春春正在喂那两只鹦鹉，她本以为今早即能回家，没料到婆婆临时要准备礼物，现今还要等李都匀一道，想必要到午后才能出发了。
　　“姑娘，李夫人可有准了？”春春放下鸟粮，问道。
　　“准是准了，只是她也去，三郎也要去。”
　　“那岂不热闹，姑娘怎么反而不高兴似的。”
　　“没有。春春我且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愿同我一起到临安么？”
　　“姑娘是怎地，难不成你要我发誓才肯相信？”
　　“并不是，只是你不知去了那地方之后，可不是想回家就能回家的，因此你要想清楚，明白了？”
　　“我早已经想清楚明白，姑娘放心罢。我只恳请姑娘别嫌我话多，我便心满意足。”
　　“你自己也知道自己话多，平时怎不少说几句？”
　　“姑娘，春春憋不住。”
　　刘绮瑶看着春春委屈的表情，想必是她想起自己每每总威胁她要割。舌或缝她嘴巴，因而笑了。
　　过了未时李都匀才从江边回来，他听说他父亲安排他送刘绮瑶回娘家，又收拾了一番，直至太阳偏西他们才出发，到了刘家时已近酉时。
　　因临近端午，刘矿主已携刘绮择从矿山归来。
　　刘夫人见亲家母带着女儿女婿过来，乃十分开心地出来接待，将一众人迎进家门，男女分开，各进一屋。
　　李都月日前已听闻她父母归来，今儿才见到母亲，亦不由得喜笑颜开，因见刘绮瑶不停地盯着她的肚子，她乃将她拉到一旁，道：“可是能看出来了么？”
　　“是。”刘绮瑶用扇子遮住半边脸，对她嫂嫂道，“月前只觉得嫂嫂上面变大，现今肚子也大了，怕是个胖小子罢。”
　　“这才四个月而已，更大的还在后面的日子。”李都匀压低声音道，“已经能感受到孩儿在动了的。”
　　刘绮瑶听了，十分好奇，央求道：“待会儿我到你屋里，让我摸摸看罢。”
　　李都月笑着允了，然后坐到她母亲身边去，刘绮瑶亦走向刘夫人身边的座位。
　　恰是杨梅的季节，因天气热，那洗好的杨梅是在冰水中泡过的，大家一边吃一边谈天，李夫人乃道：“今年的杨梅个儿好大，酸甜度正正好。”
　　“这是昨日从漳州来的，那边杨梅的滋味是很好。”刘夫人道，却一边摆摆手，“然我是不爱酸的，竟一点点酸都不能吃，只是怀了孩子的息妇喜欢，大郎便命人寻了最好的来。”
　　“刘女婿是个有心的。”李夫人说着，看看了李都月。
　　“阿婆喜爱的荔枝就快到季了的。”李都月道。
　　“确是，我与娘一样，很爱荔枝。端午过后，甜蜜蜜的荔枝就该要出来的。”刘绮瑶接道。
　　“不几日你们可不是要离了泉州？好端端的，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不知北地的临安城中可有荔枝？”刘夫人道。
　　“临安城亦有人售卖荔枝，早些年在临安时，我亦曾令人买来尝试，那味道竟是古怪的，不若我们泉州。”李夫人接道。
　　……
　　刘绮择与李都匀自从会亲见过以后，如今更加要好，因阔别许久，他二人一见不由得相谈甚欢，有很多事情要一齐分享。
　　刘矿主已经令管家吩咐下去，今晚的菜色吃食要十分隆重，说一来为将要到的端午；二来为女儿女婿饯行。
　　一时间，这忽然而来的命令让刘家的厨子们陷入了无比的忙碌中，虽还未到佳节，然刘家此时的热闹程度已俨然有了节日的气氛。
　　因伺候完，夏夏和秋秋她们亦闲下来，立在廊下聊天，听闻春春要跟刘绮瑶去临安，几个姑娘无不露出羡慕的神情。
　　丰盛的晚餐，其中有刘绮瑶喜爱的种莲子、跳舞鸡、捡松子、小树花开、太阳过河；亦有很多海鲜，然海鲜之类，除了虾，其余的刘绮瑶一概不爱，因此便不大看那些清蒸的东西；亦有不少南洋的水果，交错地盛在一个莲花状的银盘中。
　　因开饭迟了一些，在刘家用过晚膳天已漆黑，加之李夫人因久未与女儿相见，便命仆从回去传话，留了下来，在刘绮择的院里歇下了，与女儿话了一晚家常，第二天一早方回。
　　李都匀和刘绮瑶自然亦是留下的。因刘家亲朋甚多，每一次饭局，只要与那些营商的人一起，不胜酒力的李都匀必定要被灌醉。
　　当晚，小厮将喝醉的李都匀扶到屋外，那时天已将三更，刘绮瑶早已令春春她们回去睡，只她自己一人在等他。
　　她打开房门，从小厮手里接过李都匀，将他扶进屋。
　　刘绮瑶转身关房门的时候，李都匀的右手搭到她的肩头，刘绮瑶不防，惊了下转回身，道：“三郎，你不用每次都跟我爹爹、叔叔他们喝到底，你哪里经得住他们一群人围堵，怕了怕了，我再不敢带你家来。”
　　她走到桌边，见李都匀既不答话，也没有向前走的意思，他只静静地站在门后，呆然地看着刘绮瑶。
　　刘绮瑶倒了一杯杨梅水，转回身对他说道：“喝这汤饮醒醒酒罢。”
　　李都匀依旧不为所动，他微微地偏着头，刘绮瑶才发现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三郎、三郎，你醒醒！”刘绮瑶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摇了摇。
　　李都匀既没睁眼，亦没应答，只微微地嘟起嘴，“嗯嗯”两声。
　　刘绮瑶不知他是因喝了酒，还是被灯光照的，只见他的整张脸红得分外均匀，分外明暖，她看着他英俊的面庞，心不由得扑通扑通跳起来，她又轻轻地摇了摇他的手。
　　忽然，李都匀抽走了手，然后伸出双手，向前迈了一步，猛地抱住刘绮瑶。
　　刘绮瑶不防，亦未料到李都匀竟整个人靠上来，她承不住他的重，乃向后一摆，结果两个人一起顺势摔倒。
　　李都匀重重地压。在刘绮瑶的身上，幸而屋里铺着大食国的地毯，因此除了承重之外，她并没摔痛。
　　刘绮瑶挣扎着，想要推开李都匀，却没想到两手被抓住，整个人全部被笼罩在对方身下，她越挣扎，李都匀便抱得越紧。
　　尔后，刘绮瑶不再挣扎，两个人就那边在地毯上躺了许久，后来李都匀先爬了起来，将刘绮瑶抱到床上去。
　　刘绮瑶感到自己的心脏就快要从胸口跳出来，那咚咚咚的心跳频率如同将要上战场的击鼓声，她想着，这迟到许久的周公之礼就要发生在今夜了，因此美美地闭上双眼。
　　李都匀将她放到床上之后，自己扑倒在一旁，然后侧身朝向她，伸出他长长的手箍住刘绮瑶，将身子向她挪了挪，好挨得更近一些，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本来满心期待的刘绮瑶听到他均匀的呼吸才发觉这乃是一场空欢喜，她本欲摇醒他，让他脱去外衣和鞋子，但看着他凝结的眉目又心软了下来，李都匀那张沉睡的脸，令她感到心窝暖洋洋的，于是便温柔下来，起身为他盖了被子，并去取帕巾，沾水弄湿为他擦脸，然后将他的湿头发拨开。
　　她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子，最终为他掖了掖被子，才到旁边的另一张床上睡下。
　　
　　第二日他们用过午膳之后方才回家。
　　
　　刘夫人担心北上后人手不足，新人用不惯，乃又问夏夏可愿一道北上服侍，夏夏和春春一般的年纪，正羡慕春春有那机会，一听到这样的差事，高高兴兴地应了。
　　刘绮瑶离去之前不忘到她嫂嫂跟前，笑着，伸出右手，隔着衣裳，贴着她的肚皮抚了许久，然并未察觉到胎动。
　　“许是睡着了。”李都月道。
　　“许是罢。”刘绮瑶淡笑着回答，神情十分温柔。
　　她拜别父母、兄嫂之时，想着不知几时才能再回自己家，内心竟有一些感伤。
　　李都匀在一旁只淡淡地看着她与家人话别，心头亦有淡淡的哀伤，这能够预见的活生生的别离，不论何时竟无法轻松以对。
　　
　　27、第27章
　　
　　回到李府，刘绮瑶见李都匀闷闷的，不似往日那样爱说笑，便走到他身边，轻声笑道：“想是昨夜的酒苦了心和口，竟不能言了。”
　　平日之中，李都匀爱与刘绮瑶说笑乃是因为她得了他的信赖，他匀虽是个爱玩的，却不是个爱说的，开朗的那一面每常只有在信任的亲朋面前才会展露。
　　“是，昨夜醉得狠，竟一点亦想不起来如何回屋。”李都匀在骗刘绮瑶，昨晚他并未醉到不省人事。
　　抱住刘绮瑶跌倒在地之后，他一身滚烫，几近无法自持，然他尚能辨识，在岳丈家中不可失了体统，于是只好紧紧闭上眼睛，装作醉死，任凭刘绮瑶在他身下挣扎。
　　后将她抱到床上之后生怕管不住自己，他只得装睡，任凭刘绮瑶在他身边忙来忙去。
　　此前，他既错过了洞房花烛夜、会亲之夜的良机，虽他夫妻夜夜同床共枕，然他总希望与刘绮瑶第一次肌肤相亲能够特别一些、深刻一些、难忘一些，因此一直在寻找着好时机。
　　刘绮瑶如今已不再着急。她本以为李都匀有病不能，然他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已确知实乃多虑，因此即便昨夜并未发生她所期之事，然冷静下来之后，她知来日方长，确信自己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下去。
　　“那样灌酒，有何意义？”
　　“你不知，大家都是极开心的，我怎能扫兴？与他们亦非时常相见，不过偶一为之，你也不必担心，岳丈和大舅子都是疼我的，为我挡了许多。”
　　二人回到院中，在屋前廊凳上坐下，背对着小院中明晃晃的日光。
　　李都匀伸长双腿，双手伏在靠栏上，若从他们背面看，难免会让人误以为他欲将刘绮瑶揽入怀中。
　　此时他们的院中除了他二人，并无他人，连春春也休息去了，一旦他们的对话停下，整个院中都静悄悄的，仿佛能听到草木生长之声。
　　刘绮瑶见李都匀漫不经心的模样，乃伸出左脚，轻轻地踢了踢他的右小腿。
　　“看你腿短的。”李都匀道。
　　“你少胡说，我的腿怎地短了？”
　　“不信你自己比一比。”李都匀说着，将自己的右腿伸直抬高。
　　刘绮瑶是那种不服输的性格，她见李都匀要比试，乃挪了挪位置，贴到他身旁，亦伸直了腿，两人的贴着腿一比，果真刘绮瑶的要短些许。
　　于是她放下腿，朝木凳外挪了挪，又抬起腿来，二人的腿果然一样长了。
　　“看见没？”
　　李都匀未回答，他放下腿，趁她不注意，凑过去，快速地在她的脸颊啄了一口。
　　“你——”刘绮瑶轻嗔一声。
　　李都匀无辜地睁大眼看着她，道：“我怎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啊。”
　　“李都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怎可对我如此？”
　　“你不喜欢啊？”
　　“我——”
　　“你要是不喜欢，我允许你拿回去。”李都匀说着，头向左一偏，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右脸颊对刘绮瑶道。
　　“你——”
　　“你什么你？”
　　“你是无赖。”
　　“如此说来，日前在书房里你不也是无赖？彼此彼此。”
　　“我不许你再说那天的事情！”
　　她的话引得李都匀一阵爆笑。
　　……
　　到了端午，李老爷一早便令李都匀带着人在正屋门榻上挂了菖蒲，在堂中悬上艾草，料理准备过节。
　　刘绮瑶问安的时候，乃向公婆呈上了自己备好的礼物。她为二老一人准备了一双鞋，虽不是自己做的，却是倍儿用心挑选的，另外李老爷有一枚扳指，李夫人有一把绣着白梅的八仙团扇。
　　李氏夫妇很高兴，亦分别拿出为刘绮瑶准备的礼物。
　　李都匀见众人礼尚往来，出了堂屋之后，乃道：“娘子，我的呢？”
　　刘绮瑶早预料到他一定会问，因日前见他已不再用早先落在书房中的那个香囊，于是又私下为他绣了一个，回到屋中便拿出来，递予他，道：“我是每常将你记在心里的，只没见过你给过我什么。”
　　“娘子，你说话都不摸摸良心么？远的有三月的小人偶、金鱼风筝，近的有那只红头鹦鹉，在这今日我亦是为你准备了大礼的。”李都匀边接下那小巧精致的香囊，边道，说完嗅了嗅香囊，“很好闻的，里面放了什么？竟是硬的。”
　　“那是我叔父从南洋得来的稀奇香料，据他说来自大海之中，平日放着即有淡香，经久不散，可达数百载，恰合放在绣囊中。”刘绮瑶自己并不爱那种香味，只是大多人，包括适才李都匀，看样子也是很喜欢的，“你又给我准备了什么大礼？神秘兮兮的，别是哄我的。”
　　李都匀并未回答，只将那香囊细细收好，决心再不轻易弄丢，后将刘绮瑶带到书房之中。
　　原来，日前他所做的画不仅已经作好，并且还特意动手装裱起来，与之前的初稿相比，现今着了色的画中人，竟无比地有神韵、有气质了。
　　“好一个美少年！”刘绮瑶呆呆地望着自己男装的画像，她并不曾看过自己男装时全身的模样，落到那白纸上，竟真的另一个人似的。
　　那画中人虽手中执书，目光却未盯着书本，仿似在思索，抑或是想着他人，因而双眼竟似带着几许哀、点点愁，那飘飘的长发温柔地伏在肩头，一身纯白的衣裳裹着纤纤的、直直的身躯，风流自然展现，十分惹人喜欢。
　　刘绮瑶很少画像，最近的一次是她举行笄礼之时，然那次因不留心，请到一个假把式的画师，众人都说花儿般的姑娘被画成一个慵懒妇人，惹得她很不开心。
　　今日这画像，仿佛弥合了她笄礼那日的缺憾。
　　自己的长相，她自然是清楚的，只是一些神情，她自己未必看得真确。
　　思念那么细致的情绪，若非用心凝望，是难以捕捉得到的，更别说能够画得传神。
　　“你看，我还有别的礼物！”李都匀说着，又将更早前他们一同写的字拿出来，那两张字帖亦是装裱过的。
　　“我说了，那个不用留着的。”
　　“娘子此言差矣，要留，待来日，我要将那日之事讲给我们孩儿、孙儿听的，若不留，只怕后辈说我乱吹。”
　　“那有什么好讲？”刘绮瑶口中拒绝，然心里却觉得甜蜜蜜的。
　　“你不用管，到时我自有要讲的。”
　　他们正说着，春春寻了过来，说膳食已经准备好。于是他们三个一同朝膳厅的院子走去。
　　今日，李府中绝大多仆从都告了假，有的欲家去，有的想外出游玩，李夫人早已命管家备下节日的粽子与酒，分别赠与他们，令他们带去。
　　阖府上下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并春春和一个婆子。因过节，他们一家四口今日乃一同用膳。
　　春春与那婆子在偏厅里也用了膳。
　　膳毕，他们开始料理，准备出门去晋江边观看赛龙舟。
　　李族虽人丁不很兴旺，然每年亦总会组一支龙舟队。
　　端阳乃是泉州城入夏时最为隆重的节日，因刘家是这泉州城中的大户，族人最是繁多，且又十分大方奖赏参加赛龙舟的族人，因此族里青年总踊跃参加，亦十分勤奋练习，他们已接连五年将赛龙舟的冠军收入囊中，因此刘绮瑶是最爱这个节日的。
　　往年，像这样的节日正是刘绮瑶和赵忆桐一同出游的时刻，然今年是不能的了。
　　泉州城的赛龙舟乃是以家族的形势组队参赛，赵知州作为官家领袖，每年总象征性地从府衙里安排出人员来，代表官家与民同乐，只为重在参与，并不十分计较名次。
　　此外城中赛龙舟的强劲选手还有宝船厂的陈家、大地主林家、以及精于贩海营商的郑家，此外官家还邀请蕃客出队，以增进海商贸易之业。
　　以上所列之龙舟队乃每年端阳节中的固定队伍，此外还有各家各族代表，难以一一记述，每年统共百来支五十六人龙舟在晋江上竞相驰骋，争当龙首。
　　待李都匀一家到了晋江边，那时已近午时，晋江两岸早已人山人海，比赛的锣鼓敲得震天价响，鞭炮声亦不绝于耳，亦有唢呐音乐声交织其间，那热闹非凡的场面，直令人眼花耳聋。
　　他们一家持着赵知州的请帖，上了官家的观赛大龙舟，摆脱了拥挤的人潮，登时风也凉快了、讲话也能听清了。
　　在赵知州与李老爷及众官寒暄之时，李都匀见到赵忆棕的背影，因而欲带刘绮瑶走向另外一边，才转身却被叫住了。
　　“李兄，明日北上，不知你可已经准备妥当？”赵忆棕走到他们身旁，道。
　　“已备好一切，只待时而发。赵兄你呢？”李都匀回答。
　　“我亦如此。路途漫漫，幸而能与李兄同行，明日港口见。”说着他对刘绮瑶笑了笑，装作不知她亦一齐北上的模样。
　　刘绮瑶站在李都匀的左后方，只回以他淡淡一笑。
　　“明日见！”李都匀的语气有些冷漠，原本他并不讨厌赵忆棕，此时却觉得他的笑很碍眼。
　　赵忆棕本想与刘绮瑶说话，然李都匀却已先一步将她拉走，因而心想，若不是刘绮瑶将此前江边之事告诉他，便是那晚在茶坊之中他已察觉自己对刘绮瑶的心意。
　　不过他便不以为意，不论是哪一种，现在都不能阻挡他的好心情，只要想到明天起便能轻易见到刘绮瑶，他便不由自由地望着她的背影笑了。
　　此时，午时已到，随着一道隆重而快速的鼓声，震天的鞭炮同时响起，人群发生海涛一般的欢呼。
　　刘绮瑶与李都匀比肩站在大龙舟的上层，只见左后方十分宽阔的江面上，那百来支赛舟仿佛斑斓彩龙贴着江面迅疾向前猛进，争先恐地拖出一道道水浪，很快那些原本排在一条线上的彩色龙舟便在江上成了波浪之状，参差不齐、前后不一。
　　“三郎、三郎！啊啊啊！你快看六号龙舟，我们家的已经冲到最前面！”刘绮瑶抓着李都匀的衣袖，高兴得跳起来。
　　李都匀见他们李家的舟已经落至中间，乃没好气地说：“你可仔细看清了，我们家的是五十二号！”
　　刘绮瑶被他那样一说，便不理会，目光仍继续追着她刘家的龙舟，这时六号龙舟已经领先众舟约一舟之长的距离，紧随其后的乃是陈家和林家的龙舟……
　　那观赛的大龙舟也沿江漂流而下，江上敲梆声不断，两岸是起伏不断的欢呼，空气中流散着鞭炮的火。药味……
　　许是被赵忆棕影响，李都匀直到下龙舟之时依旧未能提起兴致。
　　而刘绮瑶和春春则因为刘家的又拔得头筹、贵为龙首，二人乃说说笑笑。
　　
　　28、第28章
　　
　　端阳节午后，李夫人带着刘绮瑶去祭拜灵惠夫人（妈祖娘娘）。
　　因上次北上临安之前，她也去拜了，沿途之中乃顺风顺水，因此这一次更加坚持、坚信，一来为了还愿；二来想祈求李都匀夫妇北上平安。
　　灵惠夫人在海商兴盛的泉州城中有多个宫庙，她们选了距离李府较近的。
　　“息妇，三郎此后就要交给你照应了，你夫妻二人到了临安，只有彼此，因而你凡事多留心一些，男儿比较粗心，不比我们女人家。”祭拜完毕，出了宫庙，在回府的路上李夫人交代一番。
　　刘绮瑶应道：“阿婆放心，息妇会的。只是此后一别，息妇再不能于阿婆跟前侍奉，您自个儿要多多保重自己。”
　　“息妇也放心罢，我的身体还算硬朗，一定能等到抱孙儿的那一日，如今月儿已有了的，你和三郎想也快了的。只是，不能在你们身边，我很不放心。”李夫人边说边笑。
　　刘绮瑶一阵心虚，她和李都匀的状况根本不是婆婆所想的那样，因而避重就轻回道：“阿婆有何不放心的？”
　　李夫人凑到刘绮瑶耳边，悄悄说道：“你上了临安，若是有了身孕，身边又没有个老人，我自然不放心。”
　　“阿婆多虑了，若到时果真如此，我必当来信求助阿婆，如何？”
　　“如此甚好。”李夫人又笑。
　　刘绮瑶总是有能够给身边的人带来快乐的能力，除了貌美养眼，性格亦是极好的，不骄不矜、不拿架子，又落落大方，是个爱笑的。
　　她们四人回到李府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因明天午后将要启程，刘绮瑶便回到院子，再次钦点所带之物，以防明日慌乱。
　　在她快确认好一切物件之时，李都匀回来了。
　　刘绮瑶正好有事问他：“三郎，你我到了临安之后，住哪里？”
　　“我大哥家。”李都匀道，其实他并不太想住在他大哥家里，一来他与他大哥无甚么共同语言；二来他亦觉得他嫂嫂人冷淡，总觉局促，只是一时间别无选择。
　　“我还想，我家临安的宅院常年空着，只有我爹爹和大哥上京述职、办事之时偶尔一住，若不然我们亦可以住那里。既如此，住大哥那里也是好的。”刘绮瑶话虽如此，但其实亦与李都匀一样，十分不愿住到李都泰家中。
　　“我大哥肯定不依的，还是死了那条心罢。”李都匀看出了她和自己一样的心思，因而如此断了自己和她的妄想。
　　“也好，到了临安，我且多陪嫂嫂散散闷，大家心情好了，家里的气氛自然便轻松了。”刘绮瑶见自己的心思被看破，亦十分坦然。
　　“那就有劳娘子。”
　　“三郎，你看看你还有甚么需要带的，别落了紧要的东西”
　　“我只有一样要紧的，你帮我看看可有放到包袱里？”
　　“是什么要紧的，你放在哪儿？”
　　“在我书箱里，夹在我那本丹青笔记之中的一封书信。”
　　刘绮瑶依言，从他的黄花梨木书箱的最上层拿出了那一本笔记，一打开果见里面夹着一张两对折信笺。“在了的，可是这个么？”她将打开的笔记递到李都匀面前。
　　“是的，这是我父亲为我书的推荐信。”李都匀道。
　　“入画院所用的么？”
　　“正是，父亲和赵千里是至交好友，若此去能拜他为师我定能受益匪浅。”
　　“我曾听我大哥讲过，这赵千里是皇亲宗室，可真？”
　　“正是他，亦不知大舅子上哪得到赵千里的作品，上次我曾在他的宝藏室中见过的，确是赵千里真迹。”
　　刘绮瑶听李都匀如此一说，乃又小心地将笔记合上，放入书箱之中，然后将其盖子关上扣好。“差点忘了。”她一声大叫，走到她平时放头钗、饰品的柜前，打开其中的一个小柜，拿出一个木盒。
　　“是什么？”
　　“是上月在街上遇到的孙道长给的玉佩！”
　　“你还当真了？”
　　“民间无人使用雕龙玉佩，且我看这玉的品貌是不俗的，况你是那道长的恩人，他怎会相欺？且带上罢。”刘绮瑶说着，乃将那盒子放到自己的妆奁箱中。
　　此时，他们的偏房之中已放了两挑衣箧，一挑食柜，五六个箱子。
　　李都匀问小樟：“拉货的马车可已备好？”
　　“三郎君，已备了两车拉货的，一辆乘坐的，可够吗？”小樟问。
　　“应是够了的，到了临安，缺什么再买不迟。”
　　五月初六那日，用了早膳后，李都匀夫妇乃拜别家人，将启程之时，李夫人忽给李都匀塞了一个小小的囊袋。
　　“娘，这是何物？”李都匀问道。
　　“这是我们花园里你小时候与你父亲所栽的罗汉松树下晒干的土，你带着罢。”
　　“阿婆，这土有何用？”刘绮瑶闻言乃问道。
　　“亦无甚用，只不过是故土之物，做个念想罢了。”李夫人笑说。
　　“爹娘，孩儿拜别，二老珍重身体。”李都匀拜了拜他父母。
　　“你们且去罢，到了临安，好生用功。”李老爷道。
　　李都匀携刘绮瑶上了马车，春春和夏夏亦同他们上了同一辆。
　　后面跟着拉货的马车，小樟和小桂上了货较少的那一辆。
　　车子摇摇晃晃，向客船港口的方向去了。李氏夫妇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一直望着那马车，直到车子拐到另一条街道、没了身影，方才转身进去。
　　李都匀一行到码头之时，赵忆棕的家仆已经在往船上搬物什。
　　那一艘大客船是刘矿主特意包下的，他生怕女儿乘小船沿途劳顿不堪，因此出资包了这稳重的大船，这船量乘坐一二百人乃不在话下，然现在即便加上赵忆棕一行，以及船员他们亦不过六七十人。
　　马车停下，小樟和小桂忙去搬货上船，李都匀带着刘绮瑶到一旁的铺子里，与店小二要了茶，坐下休息。
　　他二人才坐下，只见赵忆棕忽从一旁出来，背对着他们摇着扇子向卸货的地方走去，两人同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都是复杂的。
　　赵忆棕转身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收回盯着他的目光。
　　他虽未发现李都匀他们适才在望着他，然已看到茶铺里的二人，于是朝他们大步走来，及至挨近，他如同那些不请自来之人，不待对方邀请，便已在他们身旁坐下。
　　“店家，再来一个茶杯。”李都匀见店家恰经过身旁，乃道。
　　赵忆棕收拢纸扇，道：“终是到了出发的这一天。”
　　“赵兄似乎很期待此行，不知此番北上所为何事？”李都匀问他。
　　“说来只怕李兄不信，我是要去学习的。”赵忆棕苦苦一笑，连他自己亦不信。
　　“怎会？京城中书院众多，选择亦多，我们不爱学习，终归有别的爱好、别的可学。”李都匀并为料想到，赵忆棕北上不过是为了见刘绮瑶。
　　“李兄所言甚是，京城之中气象大、天地宽，听语气，你北上亦是为了学业么？”赵忆棕道。
　　“正是如此，与赵兄一样，同为学习。”
　　刘绮瑶一边听着他们寒暄，一边想着到了临安之后要如何游览，猜想着京城之中的新奇事物，以及那闻名遐迩的西湖……若赵姐姐见了她会是什么表情、心情？诸如此类的。
　　她看了李都匀一眼，若他再见赵姐姐呢？顿觉酸溜溜的。
　　不久，他们所带之物已全都搬上了船，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并未聊什么紧要事情，后小厮过来传话，说纲首令上船，于是便起身，上了那大客船。
　　此客船乃是三层楼船，纲首带着他们入了客舱，那客舱在二层，甚是宽敞，装饰亦十分舒适。李都匀与刘绮瑶住了一号客舱，赵忆棕住了二号，其余人等亦同住二楼客舱中。
　　这客船上同时备有膳厅，以及茶室，真乃远航船舶，配备十分齐全，连船员亦分成两班，昼夜交替掌舵、踏桨、巡视航情，以及为船客提供便利。
　　午时过后，稿师水手踏动桨轮，福船启动，缓缓地离开港口。
　　天气是和美的，海风徐徐，载着他们的大船从万船丛中渐渐游离，及至出了港口，船员调整了帆向，乘着风，船速快了，朝北的方向驶去。
　　因到了平日里午睡的时间，进入客舱之后，才一坐下不久，李都匀便昏昏欲睡，刘绮瑶见他睁眼吃力，便道：“你且躺一会子，若不然要晕船的。”
　　李都匀眯瞪着眼睛，回道：“那我睡一会儿。”说着脱去木屐，抬腿上床合衣躺下了。
　　刘绮瑶见他只抱着胸侧躺，怕他睡着以后会着凉，因而展开被巾帮他披上去。
　　因听着舱外海浪澎湃，水声涌涌，她见他睡着了，便出了舱房，来到春春和夏夏的那间，她扣了扣门，开门的是春春。
　　“姑娘，请进吧。”春春道。
　　刘绮瑶进去后，夏夏道：“姑娘你看，我被春春排挤的，只得了这张小床。”
　　“我知道春春是个霸道的，你今儿就让了她，到了临安我给你安排一张大的。”刘绮瑶笑，原来这客舱的床竟是大小不一的，想必这是为带小孩出行的船客准备的，那小床有上下两层。
　　“姑娘，夏夏是个瘦的，那细细的床正适合她，我这样的身量是装不下去的。”春春道。
　　她们主仆三人说笑了一番，后刘绮瑶便说要去外头吹吹风，便起身离开。
　　春春放下手中的事情，跟了出去，留下夏夏拾掇行李。
　　她们来到甲板上，此时船上三张帆已全部张开，借着风势，航速快如奔马。
　　只见泉州已经被甩得好远，缩成一块土丘。
　　海风吹得她二人裙裾和头发轻轻飘扬。
　　船头的甲板上别无他人，刘绮瑶道：“春春，你看这大海，和我们此前在泉州城海边看的可有何不同？”
　　“姑娘，这海上空无一物，只有更多的水而已，不都一样的么？”春春茫然回答。
　　“站到这船上，大海骤然壮阔许多，而自己却仿佛变小了，大约是远离了土地，以前竟不知大海的边际比自己预想中更遥更远。”
　　刘绮瑶的声音恰被海风吹到了她身后不远处的赵忆棕耳边。
　　“刘姑娘可曾听说下南洋营商的船舶曾在海上飘摇数月不曾着陆的事迹，”赵忆棕走过来，接道，“这大海，只恐怕比我们所居住的陆地还要阔大。”
　　春春见赵忆棕走过来，便退到一丈开外的地方。
　　“赵二哥，”刘绮瑶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看了看他，“我曾听我叔父这样讲过，莫非你曾下过南洋？”
　　“并不曾，但或许以后会。”赵忆棕看向远方，心中想着，此去临安返回泉州，年末出发亦未可定。
　　“赵二哥是个爱冒险的，听闻下南洋风大浪大，且常有海盗出没，颇为艰难危险。”
　　“我确不喜平淡的生活，你可知我此去想学何学问么？”
　　刘绮瑶见赵忆棕与自己靠得太近，便摇摇头，接着推脱道：“这儿风大，我先回去了。”
　　海风远远没有达到大的程度，赵忆棕知道她是想回避自己，道：“在这儿陪我说一会儿话！”
　　刘绮瑶愣了一下，不是很确定他是在请求还是命令，因而回道：“改日吧，待李三郎醒来，我们再一同玩耍。”
　　“我说的是你，我并不想和李三郎聊天。”
　　“赵二哥见谅，你我男女有别，实在不便独处。”
　　“你若走开的话，我便将我对你的心意告诉李三郎！”早在梅花溪茶坊时赵忆棕已对李都匀间接说过，然此时他所以这么说，一是想试探刘绮瑶有没有将此前江边之事告知李都匀，二是看看她对此介不介意。
　　“随便你！”刘绮瑶看着他，镇定地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赵忆棕被刺了一下，看着刘绮瑶头也不回的离去，实在无比厌恶自己卑微的模样！
　　“回头试看，你到底能不能真的随便我！”他自言自语道。
　　当赵忆棕决定邪恶的时候，他总会黑暗到底，即便伤害自己亦再所不惜。
　　
　　29、第29章
　　
　　刘绮瑶回到客舱的时候，李都匀依旧未醒。
　　她坐到他身边，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子呆，以前她没太注意过，今忽觉得他的肩膀如此宽厚，仿佛能够抵挡一切。
　　他能帮自己阻挡赵忆棕的威胁么？思及此，刘绮瑶一惊。
　　本来她觉得自己的爱慕者，整个泉州城遍地都是，因而此前得知赵忆棕的爱慕她亦觉得没有必要知与他。
　　可若赵忆棕把他对自己的爱慕告知李都匀的话，事情像是变质了一般，仿佛自己与他有过什么。刘绮瑶感到有些心虚，不敢再往下想，偏偏赵忆棕凛冽的眼神一直盘旋在她脑海里，仿佛一直在盯着她。
　　刘绮瑶咬了咬下唇，想，我最恨威胁的！
　　她本没有多在意赵忆棕在甲板上时那暗黑的神色，只是看到李都匀之时，她忽地心软了。想到二人不久前才明了心意，端午前一日借着画像、香囊才进了一步，若此时，赵忆棕真的捣乱，哪怕自己对他无意，亦觉得那是一个漩涡。
　　因想得太入神，李都匀醒过来她亦未发觉。
　　“娘子，你在想何事？”李都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喉咙中干干地发出“嗯”的一声，“几时了？”
　　“喔——”刘绮瑶避开李都匀的眼睛，答道，“想是已到申时了。”
　　“像睡了很久似的，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浑身疲累。”李都匀见到刘绮瑶就挨在他身旁，忽觉得安心了许多。
　　“白日做梦，常常是混乱的。”刘绮瑶站起来，“我去帮你倒碗水？”
　　李都匀点点头，下了床，听到外面的波涛声才确认自己已真的从梦中醒来。
　　喝下清凉的水，他一下子清醒了许多，才察觉刘绮瑶似有心事，只见她眼睛不若平时那般明亮、面色亦有些暗淡。
　　“娘子，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我不困的，只是有点闷。”
　　“那我们到外面去透透气。”
　　“外面海风黏黏的，我们还是待在舱内罢。”
　　李都匀只觉得她不太对劲，然又不明所以，因想逗她开心，便道：“啊——娘子，我想起来方才我梦到什么了。”
　　“是什么？”刘绮瑶淡淡的，不似往常那般配合他。
　　“在适才的梦中，我因见你闷闷不乐，便问发生了何事？你说，与三郎同上临安，今儿登上船时本是期待不已的，怎料才离开家乡不久，你便发觉自己是远不了泉州、离不了爹娘的！因而一边说自己不能忍受思乡之苦，一边拼命催我去找纲首命令船员调头好回家。我回你，既然上了临安的船，不到临安，这苍茫大海，根本没个落脚处，亦无回头之路！娘子你便又哭又闹，说我心里没有你，亦不管你心里的苦——”李都匀表情浮夸，加之模仿了刘绮瑶说话的语气，似将他的梦表演了一番。
　　刘绮见他胡说八道，拿自己胡乱开涮就罢了，竟还提起日前她休夫的糗事来，便趁他讲得天花乱坠、不留心的时候伸手掐住他的胳膊，笑道：“我不信这是你的梦？在你眼中，我便是那样爱闹的、难缠的？”说着，又揪了一下。
　　“哎哟哟，娘子、娘子，痛！痛！痛！”
　　刘绮瑶听到他惨叫才放了手，转身背对着他，嗔道：“谁让你满嘴胡言？”
　　“娘子，我再不敢了！”李都匀伸出他长长的双手，趁刘绮瑶不注意，忽地从她背后抱住她，然后弓着背，下巴搭到她的肩头上。
　　刘绮瑶越动、越挣扎，李都匀便搂抱的越紧、越密。
　　除了夜晚，床上，他们从未如此亲昵过。
　　我们如此亲密无间，即便是被赵忆棕威胁，他也无可趁之机罢。刘绮瑶呆呆地想着，停止挣扎，觉得自己快要被李都匀适才贴着她耳朵的声音融化。
　　“好啦，我的思乡病已经被你治好了，我再不会到你梦中吵着回家。”刘绮瑶说着，挣脱了李都匀的怀抱。
　　“当真么？”李都匀每次这样无辜地看着刘绮瑶的时候，她总是无法招架。
　　“是，没假的！”
　　李都匀见她神色明朗了许多，才放下心来。
　　接着，他们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头几日，因赵忆棕不想那么快毁掉这次旅程，因而克制着自己的邪恶，对李都匀他们露出友好的那一面，每一次相见总既谦和、又有礼，甚至令刘绮瑶觉到此前他所说的那些话是她的错觉。
　　然，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到明州那一天清晨，他们醒来之时发现船已靠在明州港，纲首说与他们，要在明州补给船上用度，因而要逗留一晚，后用小船载着他们上岸，临别时知会明日午时发船，嘱咐他们早些到码头。
　　李都匀应了他。虽出发前未曾听说沿途会停靠，然亦未多作猜想。
　　事实上，到明州补给用度乃是赵忆棕买通了纲首所特意安排的。
　　尔后，赵忆棕说，他父亲此前曾在明州任职，留有家宅，便邀请一行人住到他家旧宅。他也不顾李都匀他们尚未答应，便令小厮先到宅邸中通报，说要带客人来家。夏宝得了令，乃先去了。
　　李都匀本不愿住到他家，然作为东道主的赵忆棕十分热情，道：“李兄何以如此见外？你我一行，明日也一道，再寻客栈岂不麻烦？”
　　刘绮瑶想着那船是他爹爹租的，赵忆棕同行亦未收他分毫，因而想，到他家住一晚亦未为不可，遂不以为意没有开口。
　　后李都匀觉得赵忆棕所言甚是，且觉得到临安之后总要再打交道，因而忍下心中芥蒂，乃随着赵忆棕，离开码头。
　　约两三刻钟的功夫，他们一行人在赵忆棕的带领下到了明州赵府。
　　那宅院由管家一家在打理，一切都是现成的，因而他们一到，住宿即刻安排下去。
　　尚未到午时，热腾腾的膳食便准备好了。因连日来那船上的膳食比较粗简，且加上在船上行动不便，因而近日来大家都不曾好好用餐，今日面对丰盛的午餐，大家都尽情地吃了一顿。
　　饭后，赵忆棕带着大家在院子里闲逛，只见庭院中草木葱茏、水声潺潺，那鸟叫声悦耳动听，环境好不惬意。
　　刘绮瑶听说偌大的庭院之中，平日里只住着管家一家六口，她曾听她父亲讲过，做她嫁妆的那十间铺面，租赁出去每年可盈收不少银钱，因而道：“赵二哥，你们这家宅如此阔大，雇人照料费钱且不说，那些空置的院落实在可惜，且久无人居的房间亦容易蒙尘，加速老化，怎地你们家不将这宅子，或售或租？”
　　“刘妹妹有所不知，家父亦曾有如此打算，怎料受那亲邻法所限，且我家族亲甚多，售卖手续无比繁琐，此前亦曾托牙人试图将其租赁，然这样的大宅，有能力租下之人自然是想买的，因我父亲烦于找亲邻画押，这宅院便如此闲置了多年。”赵忆棕说着，他们来到一个小池塘旁边，便带着李刘二人到亭子里休息。
　　李都匀对营生这些不感兴趣，倒是这宅子的布局以及花园里的假山引起了他的注意。
　　赵忆棕见亭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自己此前的安排终于迎来了这一刻。
　　他真的很好奇，此时悠闲的二人听到自己心中的重磅之话将会是何反应。
　　就像赏味着捕捉住的猎物般，赵忆棕对着二人向外张望的背影露出了无情的目光、残酷的笑容。
　　赵忆棕干咳了几声，见李都匀和刘绮瑶同时转回身，他道：“我有话要对二位讲！”
　　李都匀和刘绮瑶各自一惊，先接话的是刘绮瑶：“赵二哥，如果你指的是前几日在甲板上的事情，我想你还是别说为好。”
　　她看着赵忆棕望向李都匀的黑暗眼神，基本能够确定他要将事情和盘托出的心意已决。
　　李都匀听了刘绮瑶的话，才知道他二人在船上曾私下见过，因而有些恼：“娘子，是何事你不妨让赵兄说出来。”
　　“三郎，回头我再告诉你。”刘绮瑶小声说道。
　　赵忆棕见他二人举止亲昵，冷冷一笑，道：“我看李兄急切想知道，那么便由我亲口告诉他吧，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刘姑娘！”
　　“赵二哥，你这又是何苦？”刘绮瑶着急地看向李都匀，只见他淡淡一笑，接道：“这事此前已在梅花溪茶坊说过，赵兄不必一而再地告知李某。瑶儿倾慕者众，然她已与我结为夫妇，我二人同心，必当携手白头，其他任何人再无机会！赵兄早死了这条心为好，免得自寻烦恼。”
　　刘绮瑶听到李都匀这番言语，虽喜但更惊，一时间哑口无言，梅花溪茶坊到底是何时的事情？
　　“我自然知道刘妹妹已与你结为夫妻，只不过，今日当着刘妹妹的面，我只想问李兄，去年你李家向我赵家提亲，我妹妹与刘妹妹，你究竟中意谁？”赵忆棕不给李都匀思考的机会，继续问道：“是不是因为我妹妹许了人家，你才迫不得已迎娶刘妹妹？今日我赵某之所以将事情说出来便是希望，若李兄心里没有刘妹妹，那么请你放开她，别阻碍她得到幸福！”
　　李都匀没想到赵忆棕竟如此不留情面，当着刘绮瑶的面将这些事情和盘托出，不由得怒上心头，气得满脸通红，他既不回答，也没解释，只觉得这种时候，任何话语都是多余，因而一边道：“我们的事情，用不着你管！”一边挥起拳头，毫不留情向赵忆棕的脸颊打去。
　　听到赵忆棕那番话之后，已惊呆的刘绮瑶想不到李都匀会恼羞成怒，并动手打人，想来提亲之事所言不虚，且赵家只有赵姐姐一个女儿，所以被问的自然是她！
　　她尚未回过神，赵忆棕已经还了手，吼道：“你若是个君子的话，便当着我的面，将你对刘妹妹的心意说出来！”
　　“你管的未免太宽！”李都匀的声音更大一些。
　　二人你来我往，狠狠地往对方的要害出击。
　　赵忆棕身材更结实一些，而李都匀更高，加上他曾经与他哥哥一同习过武，因此动作更加矫捷。
　　脸上挨了几拳之后，许是伤到牙齿，赵忆棕的嘴角流出血。
　　接着他快速一冲，将李都匀狠狠抱住，然后用尽全力猛地往后一甩，李都匀摔倒在围栏上，接着赵忆棕又将他往左边一甩，两个人便同时倒了下去。
　　……
　　刘绮瑶看着纠缠撕打的两个人，早已顾不得李都匀与她赵姐姐的过往历史，高声叫喊：“来人，快来人、快来人！……”因他们打得激烈，自己亦不敢贸然上去去劝架。
　　早在他们来这里之前，赵忆棕已经令夏宝支开包括春春在内的所有人，命他没有传话一切人等不得进来打扰，因此刘绮瑶的大声呼喊并没任何回应。
　　他们二人在地上翻滚了一阵，后李都匀抓住机会，狠狠地往赵忆棕的厉害催了一脚，趁他吃痛的时候，将他从自己的身上彻底踢开，然后爬起，扑过去，膝盖压在他的胸膛，扬起拳头正欲再打下去。
　　刘绮瑶哭着喊道：“三郎，够了！”
　　“你这摆鸿门的宴小人！”李都匀的拳头定在空中，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赵忆棕躺在地上，这句话他是看着刘绮瑶说的，说完之后闭上了双眼，在地上喘着粗气。
　　“我不屑回答你的问题，也没有义务告知你！”李都匀亦喘着，说完他抓住刘绮瑶的手，“我们走！”
　　离开亭子时，刘绮瑶转身看了看仍躺在地上的赵忆棕，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觉得心脏紧紧地痛了一下，亦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赵忆棕对自己的痴心！
　　她任凭李都匀拉着她，心里一片木然，原来，关于李都匀和赵姐姐之间的事情，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这事实压着、堵着她的心，令她快无法呼吸。
　　
　　30、第30章
　　
　　出了花园，刘绮瑶一把甩开李都匀的手，此时她不知该何去何从。李都匀心情十分糟糕，亦没开口说话。
　　走了几步，他发现刘绮瑶没有跟上，乃回头道：“你还想留在这么？”
　　刘绮瑶没不答，亦没挪动脚步。
　　“到了客栈，我再与你解释。”他一边返回刘绮瑶身边，一边将头扬起，他那仿佛慢半拍的鼻子，直到现在才淌出鼻血。
　　刘绮瑶见他脸上、头发都沾了尘土，只将手里的帕子递给他，什么也没说。
　　李都匀没接，又拉起她，向赵家东边厢的客房走去。
　　春春见他二人回来，看到受了伤的李都匀，因刘绮瑶没出声，她虽吓住了却不敢过问。
　　“叫他们收拾一下，我们住客栈去罢。”李都匀对刘绮瑶道。
　　“可听到了？”刘绮瑶对着春春道，心想这里确是住不下去了。
　　春春抬起头，答：“是。”
　　李都匀趁大家整理包袱之时洗了一把脸，才擦干，恰春春来报已收拾完毕，刘绮瑶又命她让小樟去跟管家辞话。
　　当下她的心乱作一团，只觉得他们四人之间就像缠绕的麻线，理也理不清。
　　那管家已得了话，因此小樟前去传话之时，他只回：“知道了，你们且慢走罢！”
　　李都匀主仆六人离开赵家宅院之时，太阳刚刚偏西，初夏的空气被晒得热乎乎的，大家都满腹心事，无一人说话。
　　尔后，他们在街头找到一家三层的客店。
　　李都匀对店家说要三间房，刘绮瑶却说要四间。
　　那店家道：“店里只剩下一间套房，一间上房和一间下房。”
　　刘绮瑶本欲另寻一间客店，但见大家面色疲惫，遂心软下来了，且现在她不论身心亦十分疲惫，因而不再说话。
　　待住店安排下来，刘绮瑶便令春春她们回屋休息，那套房之中只剩下李都匀与她面面相觑。
　　因已经明了提亲之事，现在悬在刘绮瑶的心头的反而是李都匀所说的梅花溪茶坊之事，亦不知那事发何时，赵忆棕对他都说了什么？
　　而李都匀因醋在心头，且他觉得提亲之事乃光明磊落，先后分明，因而现今所想的乃是刘绮瑶与赵忆棕在甲板上私见之事。
　　二人心事重重，却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说话。
　　如此沉默许久，房间里的空气越凝越重，刘绮瑶欲出去，才刚起身，李都匀因担心，便喊道：“娘子！”
　　刘绮瑶回过头，才发现他脸上的伤势已积淤，青一块紫一块，令她一阵心痛，却说不出话来，平日里口舌轻快的她，如今显得口笨舌拙。
　　“你与赵兄前几日在甲板发生了何事？”
　　刘绮瑶看着他，没有回答，反问道：“梅花溪茶坊是何时之事，赵二哥都跟你说了什么？”
　　二人又僵了一会子，刘绮瑶又道：“适才你不是说要与我解释么？你要解释什么，现在便说罢，不论是什么样的事情，我都准备好面对了。”
　　她嘴巴这么说，心里却很害怕他说出自己不想听到的话，尤其是关于赵姐姐的，现今她已不知以后要如何与她相对。
　　夫君曾向自己的好姐姐提亲这种悲惨的事情，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思及此，刘绮瑶又一阵心痛，以前她每觉得唱戏人所编的剧情荒诞，直到这种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方真信人生如戏。
　　“他还能说甚么？”李都匀没好气回道，“左不过是他今日所说之事，难不成还能有别的？我看你的样子，亦不是今日才知道他的心思。”
　　“你先告诉我，那是何时之事？我再回答你。”刘绮瑶道。
　　“我记不大清了，想是你得了他鹦鹉之后几日的事情。”
　　“那我知道得比你晚很多，那鹦鹉我在三月中旬所得，你竟瞒着我这么多事情！赵二哥是如何说与你的？”
　　“赵二哥、赵二哥，”李都匀把脸别向一边道，“他是你哪一门的二哥？他还能说甚么，就像今日午时亭子里说的那样，虽没那么直接，但足以让我知道他的居心。”
　　“那你回来为何不说与我？”
　　“那有什么好说的？别人跟我说他喜欢我娘子，我还要跟你报告一下么？”李都匀越说越气，觉得赵忆棕的所作所为，简直目中无人，打了一架犹不解恨。
　　“真是讽刺，即便事关于我，你们每个人都比我知道得更早，更别说关于赵姐姐的事情了。”刘绮瑶自说着，不由得哀从心起，“我乃三月底才知道赵二哥对我有意，确切说，是赵姐姐书信告诉我的。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前几日，在甲板上赵二哥所说之事，便是今日他所做之事，只不过，我不知他在梅花溪茶坊已经与你说过，否则我亦不至觉得他让你知道他对我的情意会是一个威胁。”
　　“这些事情，乃无从说起，你要我如何对你开口？”李都匀无力道。
　　刘绮瑶哑然，确是，在感情之中，又有谁能够大张旗鼓到处演说，喔，是了，赵忆棕可以，不过那只怕也是在他心里积压得太久，最终才爆发的罢？毕竟赵姐姐说过，他喜欢自己由来已久。
　　“之前，我与你闹赵姐姐画像之事，为何提亲之事你亦只字不提？”
　　“娘子，你竟不知的么？”李都匀叹了一口气，“昨日之事不可留，况若我提起，不只令你心痛，我亦难免。且此前我已对你表明，我和她之间乃清清白白，于我而言，赵姑娘只如同花儿过眼，今已是过往云烟，我的现在和将来，便只有你了。且近来我待你如何，你自己还不清楚么？”
　　“可提亲之事，你知，赵家兄妹知，只怕连同嫂嫂、你家人上下无所不知，我竟成了唯一不知的傻子！”刘绮瑶说着，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这种事情，不知道不是更好么？”李都匀见她一哭，整个人都乱了，想要为她擦泪又怕她恼，不为她擦泪又觉得心里难受，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不知是不是急中生智，最后他一把将哭泣中的刘绮瑶拉入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长手将她拥住，道：“别哭了，你一哭我的心就像被谁打了似的。早前在亭子里，我对你的心意已说了的，你竟没听么？”
　　“当时那么乱，我哪听得清？”刘绮瑶在他的胸膛上抽泣着，其实她记得，只是想让他再说一遍，“三郎，哪一句是你的心意？”
　　“我二人同心，必当携手白头！”李都匀依了她，把那话再说了一遍。
　　刘绮瑶听了，喜极而泣，她想要的就是这一句了。“三郎，我可以信以为真么？”
　　“千真万真，你信罢！”李都匀以为她不信才又哭了，乃急忙说道。
　　他见她仰起头望向自己，便拿起衣袖，帮她将泪水拭去。
　　望着她期待的眼神，一再地望着她期待的眼神，一个吻轻轻落下去。
　　再说赵忆棕那边，不论在感情方面，还是战斗力方面，他自觉全都败给了李都匀，因而久久地躺在地上，不愿爬起。
　　桀骜不驯如他，侧头看着李都匀二人离开的背影时，他已在心中对刘绮瑶的纤影道了再会！
　　彼此将渐行渐远这种念想如同尖刀剜心一般，令他几乎忍不住眼泪。
　　然他知道，即便现在痛哭亦已于事无补，他已经等待得太久太久，处心积虑地准备了太多太多，才等到了彻底地摘下面具的这一天，他不仅已经把自己的真心在刘绮瑶面前全掏出来，还在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情感战斗中孤注一掷、奋力一搏。
　　在那战斗中，他拿出自己的真心做赌注，甚至连自尊也一同压到其中。
　　就如同他心中所作的最坏打算那般，现在他对刘绮瑶的心意已经一览无遗，他的自尊已被李都匀、以及自己撕得粉碎。
　　最后，他硬生生地将泪忍了下去。
　　“大约吧，自我毁灭便是如此！”他仍躺在地上，喃喃自语，“不过，如果继续思念下去，很快也是毁灭。”
　　后他从地上爬起，站立之时只觉得整个人如同空了一般，不知道是因刘绮瑶的离去，还是由于自己决定拿走心中的包袱，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望了望空空的花园，他惨淡、无力地笑了，又自言自语道：“原来无望的感情，是如此空虚的，我根本做不到满足于只偶尔一见，自己喜欢的人，我还是希望她能待在自己身旁。这样尽力一搏，以后应能够重新开始了。”
　　一会儿之后，他怔怔地走下台阶，离开了亭子，浑然忘了身上的伤痛，日光刺得他不得不眯起双眼。
　　守在院外的夏宝听到动静，忙走了进来，见到了嘴角挂着血迹、步态不稳的赵忆棕，吓得大气不敢出，只垂首立于道旁。
　　“明日午时前，你到码头告知他们，让他们先去，不必等我。”赵忆棕对他道，他知道他们已经离开。
　　夏宝虽犹豫，却不敢多问一句，只回答：“小的知道了。”
　　在这世界上，有的人能够轻易翻页，不执著于过往，不对成败耿耿于怀，便能够相对轻松一些；有些人总停留于往昔，觉得所爱不容错过、无可比拟，因而更易陷入泥沼，难以自拔。
　　究竟，大家都是初次为人，谁也不知道怎么度过才是最好的。
　　
　　31、第31章
　　
　　李都匀和刘绮瑶看似存有芥蒂，然那不过是因刚刚历经了风波，二人各自需要时间平复，表面疏远的二人，实则又近了一些的。
　　静静地休息了一夜，隔日，李都匀一行在客店中用过膳后便赶往码头，彼时纲首已派了小船候在岸边。
　　距离午时只有一刻多钟，李都匀问船员：“赵忆棕他们可到了？”
　　那船员摇摇头，答：“不知道。”
　　这时副纲首向他们走来，道：“大家快上船罢。”
　　“我们还有朋友未到，再等一等。”虽昨天两人打了一架，然李都匀的心量是宽的，他觉得二人虽不合，因见赵忆棕是个有胆量之人，因而心中对他尚余几分尊敬。
　　“你是说赵二郎么？”
　　李都匀点了点头。
　　那副纲首又道：“早前有个叫夏宝之人过来传话，说不必再等他。”
　　李都匀听了不禁一愣，转身看了看他身后的刘绮瑶，欲言又止。
　　“三郎，我看我们不用等了，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有此举亦可理解。”刘绮瑶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们的行囊取走了么？”李都匀又问那副纲首。
　　“没有，那叫夏宝的说，先将他们的行囊运到临安，到时自会有人来取。”副纲首答毕，乃请他们上小船。
　　于是一行人先后上了小船，向那大船划去。
　　刘绮瑶心中不是滋味，想着赵忆棕必定受了很大打击，只不知他现今如何？然她不能、亦不便过问，因而只在心中喟叹。
　　到了大船旁边，几人相扶相接，上了船，又回到先前所住的客舱中。
　　午时过了不久，船缓缓启动，离港而去。
　　距离临安越发近，刘绮瑶的心越发纷乱起来。
　　最初，她对临安的期待是纯粹的、美好的，那时候她只想着与李都匀共游西湖，听闻四季各具特色、阴晴各有风情、其中一寸一寸仿佛都充满故事的西湖，她还盼着与故人重逢，原本那一切皆是令她雀跃的，只如今，因为近来所发生的、历经的和得知的种种，临安依旧是此前的临安，而人已非昨日之人。
　　只要一上船，李都匀总仿佛睡不醒。刘绮瑶不知为何他的瞌睡如此多，令醒着的她感觉寂寞，只要想到他会做一些她不得而知的梦，她的寂寞就会加深一些。
　　午后，她出了客舱，叫了春春，一同到那茶室里散闷。
　　那茶室有敞窗，海风徐徐地吹进来。
　　春春只站在一旁，刘绮瑶道：“你也坐罢。”
　　见她犹豫不懂，刘绮瑶又道：“现今不比家中，不必拘这些小节，且船晃晃荡荡，你若不坐，便回房去罢。”
　　春春听了才坐下来。因在赵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平日里多话的春春也变得沉默了，她见李都匀伤得不轻，刘绮瑶又只字不提，害得她的心一直惴惴不安。
　　“姑娘，我再也忍不住了，昨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三郎君，三郎君的伤势如今怎么样了？”春春说完，头也不敢抬起，因刘绮瑶平日里总说她多嘴，这些是她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的。
　　“早晨你没见么？才隔了一两个时辰，还不是那样的，不过都是一些皮外伤而已，那些伤痕，没十天半个月是难以消下去的，”刘绮瑶看着她失去了往日的活泼，知她是受了惊吓，因而只好改变初衷，将事情大概告诉了她，唯独保留了那提亲之事。
　　“既是皮外伤，姑娘你也不必太难过！更无须自责，像姑娘这等模样的，莫说这世间的男子，连女人见了你也没有不多看几眼的，因此我倒是不觉得赵二郎钟情于你有甚么意外，只不过他把三郎君的脸险将打歪了，这是不能饶恕的，我——”
　　“春春，我几时跟你说过我难过？还有，难道我现在的脸是自责的么？”刘绮瑶见春春将要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只得打断她，“你没见到，赵二哥被三郎打得更狼狈，他的伤只有更重的。”
　　“搞不懂男人们！”春春一脸迷惑，“明明都长着嘴巴，究竟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够讲清楚的呢？何至于动手，这样一来可不是要僵了么？”
　　“许是在男人们的世界里，有一些事情是无法讲清楚的。”刘绮瑶见春春呆呆傻傻的模样，觉得她怪单纯。
　　“无法讲清楚的事情，难道打一架就会清楚么？真是不可理喻的，亏他们还是读书识字的，就算打一架，难道就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了？”
　　刘绮瑶被她一根筋的模样逗笑了，道：“这话你可去对三郎和赵二哥说去罢，我也不懂得他们男人为何要动手。”
　　“我不敢。”春春终于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吐了吐舌头，闭上了嘴巴。
　　“既如此，你到柜台叫醒茶师，若有青凤髓就让他点两盏，若没有，不拘露芽茶或是白茶、武夷茶，让他随便点罢。”刘绮瑶说完，手肘支到木桌上，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露出懒懒的哀愁神情。
　　其实，李都匀和赵忆棕之间发生的事情，她并不特别难过，因为以后，她或许再也不用见到赵忆棕，因此李都匀拉着她离开那亭子时，她之所以回头，除了担心赵忆棕的伤势之外，还包含着告别的意味。
　　打架之事不久便会淡去。现今，令她烦忧的是此前她书给赵忆桐的信。她在信中与她表明近期将赴临安，以及盼着与她重聚。
　　即便没有那封信，赵忆棕见了她亦定会提起，到时候且有不见面的道理？
　　写信之时，她乃不知提亲之事，想着即便李都匀曾有意于她，然就如李都匀所言，那已是往事云烟，且今一个他嫁，一个已娶，大家对自己的婚事都算得上满意，因而那时她觉得与她赵姐姐再见亦无何不妥。
　　自昨日得知他们竟有过提亲这一出之后，刘绮瑶已不知摇摆过多少次，觉得如今再无法与她赵姐姐轻松相对。
　　她看着春春叫醒了伏在柜台上睡懒觉的茶师，现在他们正交谈着，亦不知这船上会不会备有她平日在家中喝的那些茶。
　　赵姐姐呢？刘绮瑶的思绪又回到赵忆桐身上，她为什么亦对提亲之事只字不提？莫非她与昨日之前的我一样，对此一无所知么？不可能、不可能！刘绮瑶想起自己的经历，虽然她也无法记得以前每一个到她家提亲的人，但大多数还是能记得，心细如赵姐姐那样的，更应是知道的。
　　刘绮瑶觉得对早已经过去的事情烦恼不已多少显得愚蠢，不过即便不想过去，但临安近在咫尺，她想着，那时就算自己能忍住不去寻找赵姐姐，只怕赵姐姐见了她二哥，亦是会找来。
　　因此与赵忆桐重聚，今对刘绮瑶而言已经变成一件沉重之事。
　　若没有明州一事，他们此行算得上顺风顺水，即便沿途停靠了一日，他们统共不到十日便到了临安，抵达之日是一个和美的五月中旬天气。
　　那临安的码头与“海上十洲客”的泉州港不同，但海上亦同样浮散着难以计数的船舶，只是那些船的体量大多更小一些，想必其间有不少船要继续向内河行去。
　　大家下了船，将所带的行囊全部搬了下来，因不见赵忆棕人来取他的物什，李都匀只得令小樟和小桂多找了一辆马车。
　　载着他们一行的四辆马车离开港口时太阳已西斜，及至他们到了李都泰家中时已近傍晚。
　　因刘绮瑶满腹心事，从港口到李都泰家的这一路上，她基本没怎么往外看，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对李都匀问东问西。
　　李都匀亦是闷闷的，没怎么顾得上刘绮瑶，他想着他大哥是个爱管的，到时候他一定要对他脸上的伤伤究根问底。
　　与李都匀所料不同，接待他们的只有他的嫂嫂赵溪恬。
　　李都泰的宅子是他丈人送的，是四进的院落，兼西边有一个扩出的二进院落，连带着一个花园，早前李都泰已吩咐管家派人收拾出西边的院落，为李都匀他们备下。
　　赵溪恬早前听闻刘绮瑶亦一同北上，因与她合得来，竟露出喜色，这两日心里还想着她几时到，适才听人来传已到了港口，竟撂开手中的书本，换上一身喜爱的衣裳，在屋里踱来踱去。
　　那保佳儿见她心情振作，亦很期待刘绮瑶到来。
　　及至见了，却看到李都匀脸上有伤，刘绮瑶亦不似在泉州所见时欢快活泼，他们在门前暄了几句，接着她便将他们引入院里。
　　屋外，管家忙着令人将他们的行囊搬到为他们准备的院落。
　　待入座之后，她道：“这一路可是辛苦了？三弟的脸，竟像是才伤到的？”她只是担心他的伤势，并不在意他是如何伤的。
　　李都匀回答：“一路上还好。这脸，昨日与一个闹事的打了一架，皮外伤并不碍事。”
　　“姐姐，许久未见，你和大哥可安好？”刘绮瑶打起精神，笑问道。
　　“我与以前差不离，不过夏日天热之后，精神仿佛振作了许多。”赵溪恬带着他们进了屋，“只你们大哥，日日忙的没个影子，稍前我已派了人去知他，想今日应能早些回来。”
　　“有劳嫂嫂。”李都匀道。
　　“赵忆棕不是与你们一起么，怎不见他？”赵溪恬问道，她还想着今日也能见到他，却不知他与李都匀狠狠打了一架。
　　李都匀不知他嫂嫂为何会知道这事，亦不知她缘何要问起，因他才与赵忆棕闹了架，所以只简短地回答：“他留在明州了。”
　　刘绮瑶见李都匀不愿多说，因而也守口如瓶。
　　“原来如此。”赵溪恬不惯交际，并没再多问，一会子之后便觉得所有的话都已经说完，因李都匀在一旁，竟不知该与他们谈些什么，只好问：“茶与果子怎还没来，佳儿，你去看看罢。”
　　李都匀见他嫂嫂不自在，因而借故出了屋子。
　　“姐姐，我看你气色确是好多了，我和三郎这一来，怕只会让姐姐操劳操心，多有叨扰，望姐姐别嫌罢。”刘绮瑶换了一个与赵溪恬近一些的座位。
　　“妹妹言重了，绝无叨扰一说，你与三弟只管放心住下，这房子总空空的，你不知我听说你们要来有多开心！只盼着你来与我作伴的呢。”赵溪恬确是肺腑之言，不久前她在泉州，多亏有刘绮瑶经常看望她，与她聊天，那段正是她最难捱的日子。
　　“这样很好，姐姐又是临安人，以后便带妹妹四处游览罢。”
　　“那是自然的。”
　　她们聊着，忽听到李都泰的声音。原来，借故出去李都匀的才走到院前，正欲拐到为他准备的院子，碰巧遇到了他刚进家门的大哥，他们二人才说了没几句，李都泰的声音便先提高了。
　　李都泰连日来忙于公务，因烦心事不断，火气有些大，他一进门便见到神色憔悴、脸上有伤的弟弟，便以为他闯了祸，直接问道：“可是路上惹了事的？”
　　李都匀好声好气答：“不是。”
　　他二人话不投机，李都泰又提起入学的事情，李都匀见他大哥与父亲说的乃是两回事情，不由得十分抵触、反对，李都泰的声音便大起来：“在这里，你便得听我的。”他这句话音一落，赵溪恬携着刘绮瑶便到了。
　　李都泰见了弟媳，才克制住怒气，住了口。李都匀见了他嫂嫂，亦不再反驳。
　　赵溪恬见她夫君神色不对，当着小叔子的面，她没多问，只说：“适才佳儿说，晚膳已备下了，我们先吃饭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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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暖的太阳。jpg给你们
　　
　　32、第32章
　　
　　刘绮瑶早前就听闻李都匀不喜他大哥，今夜在膳厅，他兄弟二人之间的气息几近冻住旁人，因与李都泰生疏，刘绮瑶亦只默默地吃着到临安之后的第一餐，那沉闷的气氛令她食不知味。
　　是赵溪恬，她早已对李都泰这种面孔习以为常，当他不高兴时便总会如此铁脸冷面，压制自己的情绪，神情紧绷，令旁人无比紧张。
　　于是她站起来，瞅准李都泰的脚，转身时装作没站稳，向右边跌了一步，踩到他的左脚尖，然后扬起自己脚尖，在他的脚上旋了旋脚后跟。
　　刘绮瑶一开始没发现，她就坐在李都泰的对面，听到动静，一抬头便见李都泰咬着牙，适才那冷冰冰的面目现已扭曲变形，如果说刚刚他是冷面阎王，现今他便是那红脸关公。
　　“李郎，我似乎不小心踩到你了。”赵溪恬说着，却不把脚挪开。
　　李都泰不睬不答，于是赵溪恬又狠命地踩了一下，他终于没能忍住，“啊”的一声叫出来，后她才挪开脚。
　　从赵溪恬那“我是故意踩你”的语气中，刘绮瑶方察觉她是故意的，她将李都泰的狰狞面孔尽收眼底，因见他敢怒不敢言，下意识地，她伸手遮着，噗嗤笑了。
　　李都匀转过头，茫然地看向发笑的刘绮瑶，并没察觉他的身边乃是一场戏。
　　李都泰窘迫异常，却不便像往常那样发作，这样踩一脚、拧耳朵和掐一下是赵溪恬对付他的惯常伎俩，若平时他必定要咆哮，赵溪恬深知他是一个克制的人，便每常如此令他发作，让他宣泄心中情绪。
　　因今日当着弟媳的面，他生生忍住了痛，没呵斥他娘子不顾场合的恶作剧。
　　他二人望着彼此，眼神交流了一下，李都泰明白了她在提醒他，他的神情吓到了弟媳。
　　“三弟、妹妹，我吃饱了，去去就来。”赵溪恬亦不说她出去做什么，只是淡淡一笑，出了膳厅。
　　“你们吃罢。”李都泰也放下筷箸，起身随着赵溪恬离了膳房。
　　见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刘绮瑶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我吃饱了，不知道大哥他们做什么去呢？”说着她往外探了探头。
　　李都匀将碗中剩下的米饭扒完，然后也没再继续吃，道：“我们也走罢。”
　　“大哥他们应该还要回来的。”刘绮瑶回道，“这样走开无理不说，且此时我们亦不知往哪里去。”
　　李都匀见她说的是，只“嗯”了一声，沉默下来。
　　膳厅中只剩下他二人，刘绮瑶便看了看他，问道：“脸上还痛么？”
　　李都匀心不在焉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像在想着什么心事。
　　刘绮瑶很想问他适才他与他大哥为何事争论，却怕离去的二人返回，因而也忍住了，心想过一会儿再问不迟。
　　二人正欲起身，只见李都泰夫妻又折身回到膳厅中。
　　出去一趟，再回来李都泰的神色明朗了一些。
　　赵溪恬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瓶子，她见他们已放下碗筷，便将那瓶子递给刘绮瑶，道：“适才想起，日前我爹爹曾给了我这个，这药对皮外伤是最有效的，妹妹拿去给三弟用罢，只能外涂。”
　　“多谢姐姐。”刘绮瑶接了药。
　　“谢谢嫂嫂。”李都匀也道。
　　“你们一路上也乏了，且先别想其他之事，佳儿已令婆子烧了沐浴水，若你们用完膳，歇息一会子即可泡的，先解了路途中的疲乏，别的事情日后再说罢。”赵溪恬说着，望了李都泰一眼。
　　“娘子说的是。”李都泰的语气竟是温软的，再不像此前那般严肃，“三弟，学习之事我们他日再议。适才为兄的语气不好，你莫怪！”
　　李都匀见他大哥忽然判如二人，乃不由得愣了下，回答：“三弟亦有不是，望大哥见谅。”
　　“既用过膳，我带你们过去罢。”
　　“劳烦哥哥嫂嫂费心。”刘绮瑶道。
　　“妹妹别见外，我们走罢，李郎他还要吃饭的，不必等他。”赵溪恬自觉与刘绮瑶一见如故，在她面前，她不自觉便会展露出自己明亮而友好的那一面。
　　她性格中有很自我的一面，平时她宁愿被人误以为冷漠、孤傲，亦不会勉强自己与众人为善。
　　“三弟，妹妹请随我来。”赵溪恬又道。
　　“姐姐请。”刘绮瑶回道。
　　于是赵溪恬走在前头，李都匀与刘绮瑶跟在她身后，那保佳儿在门外，已有两个小丫鬟提灯走在道旁引路。
　　他们到了西边院落，只见春春和夏夏已经那儿候着，赵溪恬只将他们送到屋前门外，她道：“今日有些仓促，回头看缺了什么再添罢，你们且自便，早些歇息，我回了。”
　　刘绮瑶见她准备转身，便道：“姐姐慢走。”他们站在门外，望着赵溪恬和保佳儿人等的身影没在门后，方才转身进屋。
　　待他们各自沐浴收拾一番，夜已将近三更。
　　因夜深，刘绮瑶便令春春她们去西边的厢房歇息。李都匀见小樟还在院外候着，便将他叫来问道：“你们的房间可有了？”
　　小樟答：“何管家已给我们安排了。”
　　“那你们也去罢。”
　　屋里总算只剩下他们二人。刘绮瑶拿出赵溪恬给的药，在桌旁坐下，道：“三郎你过来，我帮你擦药罢。”
　　李都匀本准备进卧室，听到刘绮瑶的话，仿佛才想起自己身上有伤似的，于是到她身旁坐下，道：“其实亦没什么紧要的。”他嘴上这么说，此前在船上却痛得只能趴着睡，那船上并没有跌打药，因此直拖到如今。
　　“现在伤的颜色越发深了，伤在脸上，怎么会不紧要？”刘绮瑶一边道，一边打开那小瓶子，只闻到一股酒味，夹着草药所特有的芳香。
　　她将药水倒在一块小帕子上，轻轻地帮李都匀涂抹，抹完脸，又问：“可还有别的地方么？”其实在船上时她便知道他还伤到了腰上，此时却装作忘记。
　　李都匀将袖子挽高，道：“还有这儿。”
　　刘绮瑶见到他右手肘处擦去了一块皮，伤口不深，亦结痂了。
　　与没有伤口的脸不同，药水涂到破了皮的地方，李都匀不由得“嘶”的一声，感到火辣辣的刺痛。
　　“我后腰也痛得厉害，你帮我看看。”李都匀犹豫了半天，最终才说了出来。
　　刘绮瑶想起，那一天赵忆棕抱住他时，二人决力，李都匀被他推朝后，摔倒了亭边凳上，想是那时撞到的。“你掀起衣裳罢。”只这样说，刘绮瑶已觉到整张脸登时变得热辣辣的。
　　原来他二人同床共枕将近三月，却从未见过彼此的羞体，因而都扭扭捏捏的。
　　李都匀不自觉地微微嘟嘴，“哦”的一声，转身背对着刘绮瑶和灯光，磨磨蹭蹭地将长衣掀起。借着灯光，刘绮瑶只见他后面淤青好大一块。
　　平日里两人虽然打打闹闹，但这样敞衣相对之时，却都沉默了。
　　“这里看似伤得最厉害。”刘绮瑶的声音比平时小、比平时轻，“那我擦啦，要是痛的话，你忍着点罢。”
　　说着，她在帕子上多倒了一些药水，慢慢地将手伸过去，温柔地为李都匀涂擦。
　　因那药水冰凉，李都匀猛地僵了一下，后感觉到刘绮瑶的力道很轻，心中受用，便才忘了害羞，道：“这药擦上去怪舒服的，好像有什么跑到肉里去似的。”
　　“那便好，涂几次估计那淤青便散了。”刘绮瑶说着，俯下身子，呼呼地朝那刚刚涂了药的伤处吹了吹。
　　“娘子，好痒的！”李都匀被她那样冷不防一吹，笑出了声。
　　“喔，那便算了。”刘绮瑶没好气地说。
　　“娘子，再帮我吹一吹。”李都匀两手依旧抓着衣裳，央求道。
　　“你是怎地，”刘绮瑶嗔道，“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别罗里吧嗦的，快再帮我吹一吹，那样才好得快呢。”
　　凉夜静静悄悄的，有一支蜡烛的火绳儿卷下了，火苗摇了摇，屋里静静悄悄的，二人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清晰有声。
　　刘绮瑶见李都匀一动不动，便停下来，伸出食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伤处。
　　李都匀不防，“啊”一声叫出来。
　　“睡吧，我困了。”刘绮瑶说着，举手挡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李都匀将衣裳放下，站起来回过身，像是被刘绮瑶传染了一般，跟着她也打了一个哈欠。
　　刘绮瑶看着嘴巴张得大大的李都匀，笑道：“今夜是妇唱夫随！”
　　李都匀见她调皮，在她将药放到桌上之后，走到他身后，每手伸出两指，伴随着嘴巴中“叮”的一声，在刘绮瑶的两肋上捅了一下。
　　刘绮瑶是最怕痒的，被他那样冷不防的偷袭，她“啊”地一声笑了，转回身，小拳头密密地捶到李都匀的身上。
　　他一把将她抱住，令她动弹不得。
　　“总是这样闹我，你再不放开，我就要用适才嫂嫂对付大哥的那一招了。”刘绮瑶发狠道。
　　“是哪一招？”李都匀仍不知。
　　“你既想知道，我这就用上罢。”说着，刘绮瑶抬脚狠狠地在他脚上踩了一下。
　　李都匀一吃痛便松开她，大叫道：“你们——最毒妇人心！”
　　刘绮瑶转身朝他伸舌头、做鬼脸，“是啊，我们的心就是这样的了，你可仔细些，别再动不动就捉弄我，不然还能使出更毒的来呢。”
　　李都匀见她说上了头，便发狠要捉住她，只可惜被刘绮瑶一闪而过，向床那边跑去了，他追了过去，轻易便摁住了她，两手齐下，挠得她满床打滚，又不敢放开笑，便咬住嘴唇，好容易才抓住李都匀的手，连连求饶：“我不敢了，不敢了！”
　　“老老实实睡觉罢。”李都匀看着刘绮瑶，忽觉得这个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二人了。
　　原本很累，想是因为换了房间和床，刘绮瑶睡不着，她翻过身，面对着卧睡的李都匀，想了想，问道：“傍晚之时，你和大哥因何事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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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第33章
　　
　　李都匀听刘绮瑶问起，方又想起了与他哥哥之间的不快事情，他的脸本是侧向外的，为了好答话便将面庞扭朝里面，结果在暗暗的灯光下，二人四目相对。
　　两人互相凝视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低下眼帘。
　　“不过是读书之事！”李都匀的语气听起来沉沉的。
　　“那读书之事有何可争执的，早前你不是已经答应过要好好读书么？”
　　“我几时说过？”
　　“此前你我在书房里比字，那日你说了的，说不能在画画上再浪费功夫！”
　　李都匀料不到她竟记得如此清楚，那时他不过是急中扯谎，为的不过是想掩住私心，如今他心中已再无任何隐瞒，因而坦诚道：“娘子，对不住！那一日是我心虚说了违心的谎话，我怕你见到赵姑娘的画像才那般讲。”
　　“三郎，你可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么？”
　　“我李都匀对刘绮瑶已无任何隐瞒，现只如同那赤子一般纯诚了。”
　　“那便好，若不然以后我再无法与赵姐姐相见。”
　　“你为何还要见她？”
　　“此前我书信给她时曾表明期待重逢，此一者；再者，我与她情同姐妹，自然要见；三者，赵二哥到了临安，自然与她要见，你与他之前所发生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的，此亦要说清楚；最后，我亦不想失去知己。”
　　李都匀听她提起赵忆棕，只觉得心中不快，道：“你们姐妹见便见，为何要把赵忆棕也拉进来？”
　　刘绮瑶见他听差了，解释道：“我是说，赵二哥到了临安，赵姐姐自然知道我在临安，因此岂有不相见之理？我从头到尾说的只有赵姐姐，把赵二哥拉进来的是你。”她发现他在吃醋，不自觉地笑了。
　　“随你罢，反正我也不能把你绑起来，总之我是不能再见他了。”
　　“哪个，她还是他？”
　　“两个都不必再见了。”
　　“你可是心虚？”刘绮瑶虽心有芥蒂，但从未想过反对他与赵家兄妹再见，然事已至此，相见不若不见。
　　“对你心虚的事情，除了写字那一天之外，我李都匀一件都未曾做过。过去发生的种种，再无力改变，且你也不必对那种轻薄的感情耿耿于怀，若非你们提起，那些在我心中早已淡了的，即便我再见赵姑娘，心中已不会再起涟漪，因为我已经遇到更好的，更值得我守护的了。”李都匀料想她又想起画像和提亲之事，便赌气似地再一次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全部道出。
　　刘绮瑶听了，直觉得心头暖暖的，很受用，因而亦附和着他道：“三郎，你也不必太在意赵二哥，我对他是全然无心的，你放心罢。”
　　“我不放心的人不是你，是他！你还是离他远一些罢，我总觉得他手段多得很！”
　　刘绮瑶见离一开始自己询问之事越来越远，且有了不愉快的气息，于是调转了话头，道：“对了，你与大哥为读书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泉州家中，爹爹允我到临安学画我才来的，怎料大哥今日一回家，不分青红皂白说不好好读书之人才喜欢打架生事，且他说的与爹爹此前讲给我的大相径庭，说甚么让我快将伤养好，过几日要带我去书院。我与他理论，说自己只要学画，绝不会去什么书院，结果不合便争论起来。”
　　“三郎，你既心意已定便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罢。”刘绮瑶只短短地说。
　　然这短短的话却深得李都匀的心，他平日虽总喜欢对刘绮瑶弄嘴玩舌的，此时反而无法表达自己的喜悦，只说：“可现在咋们在大哥屋檐下，很为难。”
　　“若为此烦恼，那再简单不过。”刘绮瑶道，“你手中既已有阿舅给你写给赵千里的推荐信，只要将信送了去，若他点了头，入画院并非难事。如果你生怕住在大哥家不便，只要你愿意，我们亦可以置一个院落，或是搬去我家临安宅院，那更是简便的。”
　　李都匀料不到刘绮瑶是如此有魄力之人，自己尚未想到的，她只一瞬之间便道了出来，仿佛那真的是轻而易举之事，实乃高瞻远瞩、胸襟广大。
　　“过几日再说，这事我自有分寸。”李都匀道。
　　“是了，我们初到临安，先好好玩几天最要紧。”刘绮瑶心中的阴霾渐渐扫除，终于有了已到临安的真切感。
　　“嗯，我们歇息罢。”李都匀说着，伸手将刘绮瑶揽入怀里，二人无间地闭上眼睛睡下了。
　　隔日清晨，李都匀一边揽镜自照，一边问道：“娘子，我脸上的淤伤如何了？似乎一夜之间消去了十之八九。”
　　刘绮瑶以为他又诳她，回道：“哪有那么快，我才不信。”
　　“你看一下。”李都匀说着，转身面向刘绮瑶。
　　她一抬头，只见他脸上那些斑斓的淤青确已大多消退，面上生出新肌光彩，不禁啧啧称奇，道：“嫂嫂给的药真是神奇，只才一夜便有此奇效。”
　　“看来今日再用两三次，明天我便能恢复往昔风采，娘子，我们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李都匀正兴匆匆说着，刘绮瑶想回他要如何庆祝，忽传来扣门的声音，便改口道：“进来罢。”然后二人出了卧室，只见春春和夏夏一人端着水盆，一人提着一壶水前后进来，往木架上的两个盆分别倒了水。
　　“三郎君、三娘子，请罢。”春春说着，退到一旁，将沐巾准备好。
　　“春春，这水可有用茶叶子泡过？”
　　“用我们带来的茶叶泡过，滤过之后凉下的。”
　　“那便好，我想着初来乍到，多有不便，想不到你竟如此周到。”
　　在她们说话的时间里，李都匀已洗好了脸，他接过沐巾胡乱擦了擦便出门了。
　　刘绮瑶想着他定是内急，因而也不问他，兀自开始洗脸，洗毕，春春帮她上了薄妆，一会儿妆毕，正想着李都匀怎去了那么久，便见他返回来唤她一同去见哥嫂。
　　经昨晚赵溪恬提醒之后，李都泰今日的脸色更和缓了许多，然即便如此，在他人面前他依旧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他温柔的那一面只在他娘子眼前时才会流露。
　　说起来，李都匀亦是如此，他在刘绮瑶面前每每总是巧嘴滑舌、爱闹爱笑的，只一到他哥哥或他人面前，他不只面僵了，连话亦少了，只不过李都匀年轻脸嫩才没让他人觉到他不易亲近，这便是兄弟二人性格的相近之处。
　　“三弟，刘妹妹，不知换了地方可还睡得习惯？”赵溪恬道。
　　“习惯的，劳姐姐挂心。”刘绮瑶答。
　　“我们用早膳罢，已备下了的。”赵溪恬说着，引他们入了膳厅。
　　那日午后下起了雨，雨断断续续、大雨小雨交杂着，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及至天晴之时李都匀的伤已经痊愈。
　　那三天之中，他们亦非哪都没去，因刘绮瑶一直在李都匀耳边念了很多遍“水光潋滟睛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于是他二人在雨小之时，一同举着雨伞出了门。
　　出门之前，刘绮瑶交代春春：“若嫂嫂找，就说我们附近走走就回。”
　　他二人从侧门出去，乘上了小樟叫来的马车，李都匀对那车夫道：“带我们去西湖。”
　　五月下旬的临安，虽是雨水不断的天气，然街头依旧游人纷纷，那举着花花绿绿、斑斑斓斓雨伞的人流交织成轻缓的彩河，令每一条街道都流动起来。
　　马儿拉着他们，穿街过市，刘绮瑶时不时地掀开布帘，只见街头处处异常繁华、人头攒动，心想，这喧嚣热闹之景，确实容易令人沉溺，只是这奢华美好的一切，是由赵姐姐夫君他们那样的将军带人在边陲镇守而得的。
　　这世间的繁华，若无战争，便安安然然，刘绮瑶年幼时曾听她祖父讲过他少时游历东京的情景，算起来，那不过是六七十年前的事情，然铁蹄之下，东京早成汴京，不知今时今日如何？国不强大，这繁华的临安能否免于东京的命运？
　　刘绮瑶有时会如此思虑，她每读到李易安的《夏日绝句》、《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这一类的诗词，总会居安思危地胡想一番。
　　那车夫忽然道：“客官好风雅，我亦是最爱雨中的西湖的。”打断了她的思绪。
　　“潮天湿地，人间万愁难消除，便道与西湖。”李都匀随口念着。
　　那车夫一笑，回道：“已到了。”
　　李都匀付了车钱，携着刘绮瑶下了马车，那时候天空飘散着米粒小雨，二人都穿着木屐，正适合这样的雨天。
　　“三郎，我们真的到西湖了么？”刘绮瑶忽然有一种久别回归的错觉。
　　“正是，我们进去罢。”虽下着小雨，但依旧有很多游客，李都匀怕刘绮瑶被挤散，乃伸手牵住她。
　　二人走过断桥，沿着孤山路漫步行走，从背相望，他们的身形是极为相衬的，男如松挺拔、女如鹤优雅，仿佛比翼连枝两两齐飞，他们且走且看，并未察觉投向他们的许多目光。
　　西湖水面浮荡着水汽，不远处的孤山绿树缠着白雾，山水如画，不知曲乐与歌从何处传来，仙乐飘飘于山水之中。
　　刘绮瑶望着这一切，心想，难怪林云友会在墙头题写“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他们行至孤山岛上，李都匀见天空的灰云散去了，露出一块亮堂，雨也停下，他收了伞，刘绮瑶转身回望那长长的水中堤路，心中思绪万千。
　　“娘子，你可知道这孤山之中曾有一个奇人？”李都匀在她耳旁道。
　　“你说的可是那写‘两岸青山相对迎’的林和靖先生？”
　　“原来娘子知道他，正是了。”
　　因以前赵忆桐时常吟诵和书写“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刘绮瑶曾阅过林和靖先生的作品。
　　“据说这位先生的坟墓便在孤山，三郎可想去看一看？”刘绮瑶并不欲与他提起赵忆桐之事。
　　“我正有此打算，林先生的品格一向为人所称颂，他不仅善诗词，且字画亦十分了得，前些年爹爹曾带我去他朋友家，我曾得见林先生的字帖，他的书法瘦健，风格淡雅，众人无不赞的。”李都匀一边说与她，一边往前走。
　　及至到了林和靖先生墓前，李都匀又道：“林先生梅妻鹤子的事迹最为后人所广泛流传。”
　　“何为梅妻鹤子？”刘绮瑶一边道，一边望着那一座坟墓，心中不禁感伤，昔日活生生的人，今已不知何处去？而世人却依旧反复吟诵他的佳作。
　　“相传林先生终生未娶，在这孤山中结庐隐居，只种了一株梅树，养了一群仙鹤，自谓‘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他每常泛舟游历西湖，时常与得道高僧往来，多年不入坊肆，一生淡薄，不趋名逐利。”李都匀对刘绮瑶解释了一番。
　　“只惜现今已过了梅花时节，不然你我还尚能为他摘一支来。”刘绮瑶淡淡说道。
　　“林先生已远走，再不需要这些的。”李都匀回道。
　　尔后他二人到又走到湖旁，忽闻远处传来飘飘仙乐，二人顺着音声眺望，只见一艘龙舟，其后跟着大大小小的舟舡。
　　“那阵仗，想是太上皇游湖，当朝天子常陪伴太上皇游湖，他是最爱西湖的。”
　　“我也听闻我爹爹说过，我朝皇帝最喜与民同乐，果然并非虚言。那龙舟，看起来要比赵知州端午那日的龙舟大上二三倍。”
　　他二人并未停下脚步，边走便说，不觉间已至酉时，天复下起小雨，恰此时他们经过一家牌匾上题着“御赐宋嫂鱼羹”的店家，从外望进去，店里已客满为患。
　　“娘子，你可要去尝看看，相传这宋嫂曾为太上皇做过鱼羹，那之后西湖鱼羹便成了炙手可热之物，只不过看这阵势，只怕那些鱼羹已非出自她手。”
　　“罢了，人太多太杂，我们也犯不着与他们挤。”
　　说着，他们又走了一阵。
　　后经过一酒家，虽才傍晚，他们已点亮灯笼营业。
　　“我们去喝一杯。”李都匀道。
　　“这雨天里，煮酒是最应景的。”刘绮瑶道。
　　他夫妻二人进了酒家。李都匀担心刘绮瑶不胜酒力，乃欲点果酒，然刘绮瑶却道，这样的天气，煮酒方纵情。
　　于是店家为他们上了一壶珍珠泉。
　　他们近窗而坐，外面是荷香，桌上有酒香，二人慢酌轻饮，无言对望，彼时真乃无声胜有声。
　　酒后，他们租了一艘客船，从湖上游过。二人举伞并立于船头，船家望着他们浓情蜜意的模样，几乎忘了摇桨。
　　“想必你喜欢的苏东坡亦是这样的天气中游了西湖之后，才写下了‘山色空蒙雨亦奇’的。”
　　“许是的。”
　　从后面望去，这雨中西湖山水如画，他二人犹如画中之画。
　　作者有话要说：有灌溉成长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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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第34章
　　
　　日前，赵忆棕独自留在明州养伤，他躺在榻上，不令任何人靠近，亦不用药，独自想着下一步的行动。
　　“如今，折返泉州只会被父亲羞辱，前往临安又只怕痴心难改，若再遇到刘姑娘，总难自已。”他自言自语着，在心中感叹这世间如此之大，此刻竟无可去处。
　　休养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他命夏宝找来两匹快马，主仆二人沿途快马加鞭，每到驿站便换马不停前行，当日刚过申时便到了临安。
　　刚过临安的地界却碰巧遇了雨，当他们到达他叔父家时，他二人被淋得无一处是干燥的地方。
　　早前，赵知州已书信给他弟弟赵伯驿，说赵忆棕端阳之后将北上求学，令他帮忙安排入学事宜，那信函早已送达。
　　赵知州的弟弟是世袭亲王，然只是一个挂名的虚爵，并无实职，当初本应由赵知州承袭，然他身居官职，因而转承到赵伯驿身上。
　　赵伯驿在临安城中经营着大小几十家酒楼客栈，膝下只有两个女儿，皆已出嫁。
　　赵忆棕虽一直令赵知州头疼不已，却深得他叔父的喜爱，赵伯驿认为赵忆棕那不羁而高傲的性格与年轻时的他最为相像。
　　早前赵知州从明州调职到泉州之时，赵伯驿乃欲将赵忆棕留在临安，奈何他母亲不答应，如今赵忆棕再回临安，简直弥补了他当年的心头憾事，因此自收到他兄长的信函之后乃日夜盼着赵忆棕到来。
　　赵忆棕与赵知州不亲不合乃是因为他天生是不爱被管束之人，他虽已多年未与他叔父相见，然他清楚记得，他叔父是很宠他的，因此，在明州思索一番，最后他心想与其回泉州被父亲嘲笑，不若到临安先玩一阵。
　　赵伯驿前几日算了算时间，料想着他们应已抵达，却左右不见赵忆棕到来，因着急便派了人去他女婿李都泰家问赵忆棕一行到来了不曾？他女儿赵溪恬亦未多回，只告知赵忆棕已独自在明州住下。
　　赵伯驿得到这样的消息，虽觉得蹊跷，然想到哥哥一家曾在明州任职多年，侄儿在那儿住几天亦情有可原，因而便耐心等着，不料赵忆棕却在这样的一个雨天到来。
　　他见赵忆棕主仆被雨淋透，加之一路连续不断骑了四五个时辰的马儿，赵伯驿只当他是旅途劳顿，并未察觉他的惆怅与低落，只令他快快去沐浴暖身，然后好生歇息。
　　原来，李都匀和刘绮瑶并不知他们嫂嫂的父亲是赵忆棕的叔父；赵忆棕亦不知堂姐的夫婿乃是李都匀的长兄；
　　赵溪恬上次泉州之行，因自己状态欠佳，亦未曾去拜访她伯父，她不知李刘二人并不知晓与他们同行的赵忆棕乃是她的堂弟，她听闻她父亲说与她，赵忆棕与李刘一同北上，还只以为他们因已知道是亲戚，方才一道。
　　他叔侄上次分别之时，赵忆棕尚未到舞象之年，如今再见，赵伯驿见他已长成堂堂男子，那天晚上，久别的二人叙聊畅饮一番，及至深夜方歇。
　　喝酒间，赵忆棕向他叔父问起：“叔叔，可知临安市舶司提举李都泰家？”
　　赵伯驿听他如此一问，不由瞪大眼睛，“怎会不知，他乃是我二女婿？侄儿，你莫非不曾听你父亲说过？”
　　“侄儿确实不曾听说过。”赵忆棕面上风平浪静，心中却惊讶这世界之小，他不想轻易将路上所发生之事泄露出去，并料想李都匀他们应该亦不知有这样一层亲。
　　“李都泰便是我在科榜下捉回的女婿了，说起来如今他便是你堂姐夫。”赵伯驿边说边笑，“你找他何事？”
　　“亦不是找他，是找他弟弟。”赵忆棕道，“我与他一齐乘船北上，行囊在他那儿，他只说他住他哥哥李都泰家。”
　　“奇哉奇哉，你竟不知你是与你堂姐夫的弟弟一同北上！若不急，待天晴以后再派人去取如何？”
　　“不过是给叔叔和妹妹带的一些礼物，并不着急。”
　　隔日，赵忆桐听闻她二哥已到临安，便不顾天空飘洒冷雨，一早便坐着马车从她夫家赶过来。
　　赵忆桐与她二哥是很要好的，她收到家书，得知他将与李都匀他们一同北上的时候乃不免喜忧交加，喜不日将复见亲人、旧友，忧她二哥见意中人嫁作他人妇必将难免于心痛。
　　两人只相见，彼此一眼就看出对方一定过得糟透了的。
　　“怎才几月不见，你竟瘦成这样？”赵忆棕问道。
　　“二哥的嘴角是怎么了？”赵忆桐是个心细的人，发现了赵忆棕嘴角那已快好的伤，“沿途中可是发生了什么？”
　　赵忆棕下意识地伸手遮着伤，回道：“我嘴角没什么，好好的。怎不回答我的问题，在夫家受了委屈么？听大哥说，你的嫁妆都被雨水打湿，可是因为这个被欺负？”
　　“并非如此，二哥你别多想，我夫家人是好相处的。”赵忆桐不看她二哥的眼睛，严格说起来，她也并非全在撒谎，她之所以日渐消瘦，最大的原因是新婚别，加上不太适应新家庭，“你别瞒我，你的嘴角像是打架伤的。”
　　赵忆棕没有回答，只看向屋檐上坠下的雨帘。
　　“你不说我也知道的。”赵忆桐道。
　　“你又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对刘妹妹的心思，”赵忆桐心想与其让他苦无倾诉，倒不如说出口，“今年二月下旬，北上临安之前，我无意中听到二哥在书房中说的话。”
　　赵忆棕想起来，那时因刘绮瑶婚期将近，他在书房中确实说过一些悲戚之语。
　　赵忆桐见她二哥依旧不语，便继续说道：“刘妹妹也已知道你的心意，我——”
　　“是，她知道，我亲口与她说过。我这嘴角，就是因喜欢她而伤的，蠢透了！”
　　“我与刘妹妹相识已久，谁让你偏偏不早说？偏偏她嫁人了却不将自己的心收回！”赵忆桐本想说出她给刘绮瑶写信之事，现在看来已经没必要了，看他的模样，想来在来临安的路上，他又做了傻事的。
　　“人的心，可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赵忆棕说着，在木桌上砸了一拳。
　　“刘妹妹既然已劝二哥看向更广阔的天地，想必她的心里只有她夫君，你如此只会令她为难，令自己为难。”赵忆桐一叹，确实，人的心，在情爱之中，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发乎情止乎礼那种道理谁不懂得？可人非圣贤，总在践行的过程中难免于这样那样不能自已之事。
　　“我与李都匀打了一架！”赵忆棕苦笑道。
　　“想亦是，若不然刘妹妹还能将你打伤不成？”赵忆桐亦跟着苦笑，“二哥能否告诉我缘由么？”
　　“我只是问他，他是不是因为向你提亲不成，才迫不得已娶了刘姑娘？大约这问题刺中了他的痛处。”
　　“二哥，你何必如此激他？我与李三郎并不算认识，提亲那不过家长们的事情，你怎好那样羞辱他？”
　　“你有所不知，我曾在江边见刘姑娘哭泣，不放心才那样一问，没想到他竟先动了手，可见你虽无意与他，但并不代表他对你无心。”
　　“这——”赵忆桐想起刘绮瑶，不由得哑然，不知道她会不会因此胡乱猜疑暗自伤心呢？
　　“许是我想多了，但愿是我想多了。见她过得好，我才能够放手。”
　　“这简单，他日我约见刘妹妹，探一探自然清楚了的。”赵忆桐一点儿也不在乎李都匀，倒是自己的好姐妹，她不想因此与她心生嫌隙，即便不为了探她心意，得知她到来，二人亦自是要见的。
　　“妹妹，你可知道么？我们之间，除了这些七乱八糟的瓜葛，昨夜我才听说我们竟成亲戚了？”
　　赵忆桐愣了一下，问道：“你是说与刘妹妹他们么？”
　　“叔叔说，溪恬姐姐的夫君乃是李三郎大哥，你说是不是亲戚？”
　　“竟如此的？端午之前我才与二姐见过的，也没听她提起，喔，她说二月间因她夫君弟弟娶亲，曾一同到泉州，那时我竟没料到是这等巧合的事情！”
　　“是了，本想着以后不见就淡了，只怕这以后，还是会见到的！”赵忆棕又苦苦一笑。
　　赵忆桐见她二哥神色又黯淡起来，她亦不安慰，只道：“刘妹妹是个胸襟宽广的，且在我们泉州城中，论长相，我只服她比我好，二哥会被她吸引又何错之有？只是这天下间，意难平之事比比皆是，人世之间亦不乏情痴，比如我那夫君，我们才成亲不到十日，他便去了襄阳府，令人日夜牵肠。”
　　“原来你是思念赵停泊？”
　　赵忆桐自觉失口，乃咬舌低下头，觉得面上辣辣的。
　　叙谈一番之后，二人都精神了不少。
　　赵忆棕兄妹相见的这一天，与李都匀携刘绮瑶雨中游西湖恰巧是同一日。
　　因离船上岸之时天色已晚，李都匀和刘绮瑶决定灵隐寺待到日后再去。
　　他们只顾着游玩，竟未发觉离开西湖之时有两个人尾随跟踪他们，他们手中拿着一张纸，时不时地看看纸，又看看李都匀，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亦不知所谓何事，一直到李都匀他们上了马车，那两个人方才离去。
　　待李都匀他们回到家中，天已擦黑。他们怕兄嫂发现，故意从侧门进家，结果一回到屋里便见到准备离开的赵溪恬。
　　“三弟、弟妹你们哪里顽去了？春春还只说你们去去就回的，这一大半日，我派人过来问了几次，都只回还未归来，我寻思着你们是不是在躲我，才过来看看，好巧你们就回了。”赵溪恬一边说，一边看了看二人被雨水浸湿的衣角、裙角，“晚膳已备下了，你们快去换了湿衣裳罢。”
　　“劳姐姐跑一趟，我们本打算出去走走，结果一时兴起，去了西湖。”刘绮瑶答道。
　　“看看这天气，不顾一切的也只有新婚燕尔的你们了。”赵溪恬笑道。
　　刘绮瑶羞得低下头。
　　赵溪恬没再多说，笑着离去了。
　　他二人回屋换了衣裳，尔后过去用膳，李都泰尚未归来，只他们三人，饭毕，李都匀先回了屋，刘绮瑶与赵溪恬聊了一会儿天，喝了一些消食的酸饮亦起身告辞。
　　因游玩了大半天，才过二更不久，李刘便睡下。
　　及至天气转晴之后的一天，小樟来传：“赵二郎君的人过来取行囊。”
　　“可有赵二郎？”李都匀立刻问道。
　　“小的未曾见到赵二郎，不知会不会坐在马车上没下来。”小樟答道。
　　“想必他是不会来了的。”刘绮瑶知道他不想见赵忆棕，因此说道。
　　“三娘子，那夏宝叫小的把这个给三娘子。”小樟说着，将一个精致的小竹筒递给了一旁的春春。
　　春春接过来，递给刘绮瑶。
　　刘绮瑶接过来，定睛看了看，见是赵忆桐书给她的信，正欲拆看忽发现李都匀正盯着他，她怕他多想，于是道：“赵姐姐写来的。三郎你出去看看罢，若赵二哥过来不见也是不成的。”
　　李都匀又盯着她手中的竹筒看了一眼，才转身出去。
　　
　　35、第35章
　　
　　待李都匀离开之后，刘绮瑶方做到窗边拆阅赵忆桐的来信。既这信是赵忆棕派来取行李的人所带来，因而她料想着她与她二哥定是见过面的。
　　赵忆桐的来信并不如上次那般正式，信笺上不过短短数言：“刘妹妹，听闻你们已抵达临安，喜哉乐哉！姐姐盼你如上元节及上次信中所言，若到临安，必将寻我！不日即是妹妹芳诞，妹妹若方便，请于你生辰前一天到我夫家来，这儿有一大池仿若我泉州家中的荷花，将绽未放，若你来，我二人将可一如往年，在这时节摇船于荷花之间。
　　“不论近来几多变故，望妹妹莫与我心生嫌隙，姐姐心中有千万言语，只待重逢之日一吐而快。若你便宜前来，我将与五月三十日巳时派车到你家门前相迎。不论能与不能，请将复信交予小厮一同带回，姐姐将熏香以待。”
　　刘绮瑶读罢，想着赵姐姐应已从她二哥那儿听闻了沿途的一切，心中不禁翻江倒海，想着与赵姐姐重逢的一日终要到了，正好，既赵姐姐已知晓了一切，到时候相见便可免去几多解释。
　　她令春春拿来笔墨纸砚，即刻书写了回函
　　“妹妹初到姐姐所在的临安，心中亦同姐姐一般且喜且乐，我本欲待琐事落结便前去寻访姐姐，恰此时便接到锦书，妹妹便捡了这便宜，五月三十日定赴姐姐夫家，彼时将与姐姐荷花丛中促膝长谈，妹妹虔心以待重逢之日。”
　　写好之后，将信笺放入装信的竹筒，命春春找来浆糊贴封，然后匆匆离屋前去寻那前来取行囊的人，生怕他们去了。
　　她与春春来到正院，正犹豫着要朝外还是朝里走时，恰见小桂小跑而来。
　　“三娘子，三郎君有请。”小桂低着头，眼睛却看向春春的裙子。
　　“三郎在哪？”
　　“在大门外。”
　　刘绮瑶一听，急忙朝外面走去，“赵二郎可有过来？”
　　“小的不曾见到他。”
　　刘绮瑶听了才放慢脚步，适才见小桂奔跑的模样，她慌了一下，以为李都匀与赵忆棕又闹了起来。
　　待他们走到门外，只见李都匀站在一辆马车旁边，他见她走来，笑着对她道：“娘子，那日你我未曾吃到鱼羹，今日我带你去！”
　　刘绮瑶不答反问：“那来取行李的人呢？”
　　“刚拐这边去了。”
　　“春春快把信给小桂，看看能不能追上他们，若能便叫他们一道带了去。”
　　春春闻言，将信立即递给了小桂。小桂趁机又看了看春春，然后才问道：“这信给谁，可要捎话么？”
　　一旁的小樟道：“竹筒上写了名字的。”
　　小桂不以为意，乃转身跑着追了过去。
　　刘绮瑶望着小桂跑去的方向，心里祷告着希望他能追上他们。
　　“娘子，信中是什么事，很紧要么？看你急的。”李都匀见她不理会自己，便问道。
　　“也不急，赵姐姐邀我过几日相见，问我能不能去？信中不过是回她的话。只是我不知道赵姐姐家址，若错过了那些人，送信岂不麻烦？”刘绮瑶见他一直看着自己方想起来他适才说的话，“那我先去见一见嫂嫂，然后再去吃鱼羹罢。”她听说要上街，不由得笑了，把适才书信时的忧虑忘到了一边。
　　“如你是要去告知嫂嫂我们要上街，适才我问哥哥要车，已经与他们说过了，她是知道的。”李都匀道。
　　刘绮瑶点点头，回道：“今日的三郎，无比的好！”
　　“我哪一日不是无比好的三郎？”李都匀正说着，只见小桂跑着转回。
　　刘绮瑶见他手里空了，料想必是追上了。
　　“三娘子，那信已经交给夏宝。”小桂一边喘气一边道。
　　“那便好。”
　　“娘子，我们上车罢！”李都匀说着，指了指眼前的马车。
　　“三郎，趁今日天好，带春春他们也去逛逛罢。”刘绮道。
　　一旁的春春听到，喜不自禁。
　　李都匀点头允了。
　　“春春你回去叫上夏夏，那枕帕回头再绣不迟。”刘绮瑶道。
　　春春答了是，转身朝屋里跑去了。
　　一会儿，由李都泰家中一个临安本地的小厮牵着马儿，李刘坐在车上，后面跟了小樟小桂、春春夏夏，一行朝着天街闹市方向行车。
　　五月下旬的晴天和美异常，待他们行至御街，只见街头车水马龙，道上流动着天下四方之客，目之所及全是店家，每户皆商无一虚空。天下万物共齐聚，售卖的物品种种不一；各行各业相交杂，吃喝玩乐用度应有尽有。
　　这临安不愧是富庶之地，奇珍异巧之店亦一家挨着一家，繁华程度远胜过泉州。
　　他们的马车到了人多摊杂的街上，行速缓慢如龟。
　　“你答应赴约了么？”马车停下等待通过之时，李都匀问道。
　　“自然答应了。”
　　“只是如果是赵忆棕又设鸿门宴，你可要注意自己的言语和身份！”
　　“赵姐姐她不是那般人，只是，唉——”
　　她一叹，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车太慢了，三郎我们下车罢，这样逛街，什么都看不到。”
　　李都匀应了，二人下了车。李都匀令那小厮先将车拉回，那小厮一脸绝望地答了是。
　　他们主仆六人便流入人群，逛了一地又一地，一街又一街，沿路将每一种不曾见过的食物几乎都吃遍尝尽，每一种新奇的事物都尽数体验，整整玩了一天，及至黄昏方回。
　　尔后，天气一直持续晴好，直至五月三十日那天，因到了与赵忆桐约见的日子，刘绮瑶起了一个大早，令春春细细地为她装饰一番，近来她在街头每见这临安之人是十分喜好奢华及攀比的，以前她每常听她爹爹说临安的女子是最崇尚装扮的，人人满头挂簪钗，浑身穿珠宝，她犹不信，近日来她算是眼见为实，她爹爹确实并未夸大其词。
　　刘绮瑶盛装完毕，才起床的李都匀见她满头遍挂金簪宝钗，衣裳绮丽无比，手中绞绡莹白胜雪，桌上团扇新奇巧妙，白袜脚上一双金齿屐……
　　他一阵恍然，以为见到的又是相亲那日珠光宝气的刘绮瑶。
　　“你可是要去斗富么？”李都匀挠头说道，只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将她天生的美感打乱了。
　　“不要你管！”刘绮瑶哼地一声，又将头转到镜前，只听到她头上的簪钗叮叮当当作响，“我爹爹每常说，这世间的人见你富贵便会礼让三分，且我见临安街头的男男女女，只比我爹娘更奢靡，我怎能如同在你家那般素净？”
　　“是是是，娘子你是对的！”李都匀看着她花里胡哨的模样，细细看竟有另一般的可爱，他只觉得自己着了魔，如今不管刘绮瑶如何打扮，他都觉得是好的。
　　“要不然，你要教我如何打扮么？”
　　“娘子，我不敢的。”
　　他二人正拌嘴，夏夏忽然进来，道：“外头有小厮来传，来接三娘子的马车到了。”
　　刘绮瑶道：“我们出发罢。”
　　于是春春带着日前准备好的礼物，夏夏带着一个包袱，主仆三人出了门。
　　“娘子可别乐不思蜀，忘了家里有人等你。”李都匀在屋里喊道，只引得她们三人咯咯笑了。
　　她们到了门外，果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候着，春春问站在马车后的姑娘：“姐姐，可是赵娘子派来接我们刘娘子的？”
　　“正是的姐姐，请上车罢。”那姑娘回答道。
　　只刘绮瑶上了车，那姑娘对车夫道：“可以出发了。”
　　“且等等，春春夏夏，把小篮子和包袱放车上罢，只怕这路远的。”刘绮瑶道，春夏二人照做了。
　　约半个时辰的样子，他们到了赵忆桐夫家，刘绮瑶刚下马车便见到她赵姐姐并几个女使候在门外。二人久别再见，她们只互相望着对方，少倾，刘绮瑶先开口唤道：“赵姐姐，别来无恙？”
　　“刘妹妹，别来无恙。”
　　只见赵忆桐亦是盛装，只是难掩消瘦，刘绮瑶只望在眼里。
　　赵忆桐带着刘绮瑶进了从旁门进了大宅。刘绮瑶望那宅门，只觉这宅邸比赵姐姐泉州的赵府远远过之。
　　“看我们今日的装束，果真是妇人了！”刘绮瑶自我开涮道。
　　“事实如此的。”赵忆桐带着刘绮瑶一行，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今年端阳节没能与姐姐共游，心中还怪怅然的，往年我们一齐看完龙舟，连着便是姐姐诞辰，那时五月真乃一年之中最好的时节。”刘绮瑶道。
　　赵忆桐想起月初自己独自庆祝生辰，那时父母不在身旁，夫君远在襄阳，连最要好的刘妹妹亦无音讯，心中不禁慨然，道：“今时不同往日，只不过，只不过妹妹今日能来，总算是美事一桩！”
　　“是啊姐姐，此前我真不曾料到，我亦能到这临安来。”
　　她们边说边走着，刘绮瑶扫视了一下这宅院，果是不同凡响的，房屋接连不断，游廊曲曲折折，不知头在何处。大约走了一刻钟才到了赵忆桐的院落。
　　“姐姐的夫家，看来气象非凡，不知姐姐可否习惯？这临安的饮食，米饭媚软，菜品鲜淡，与我们泉州似有许多不同。”她们才坐下，刘绮瑶便又问。
　　“你我既已到了这地方，不习惯也得慢慢习惯。”赵忆桐道，“我最想念泉州的果酒，枇杷酒、杨梅酒、荔枝酒，这临安是没有的。”
　　“春春，拿过来。”刘绮瑶道。
　　春春应声将那篮子递过来。刘绮瑶接过，将它放到桌上，道：“我知姐姐是喜欢的，你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赵忆桐按住心中的欢喜，揭开了盖在上面的白帕，只见里面有两支封红的白瓶，两支封褐的青瓶，她知这是刘家酿制的荔枝酒与杨梅酒，道：“多谢妹妹美意！”
　　“也不是什么好的，因我想这是姐姐喜欢的，便带了一些来。”刘绮瑶见赵忆桐消减了很多，乃不无担心地问，“姐姐可是病了一场？”
　　“妹妹为何如此相问？”赵忆桐自然知道自己消瘦了，只是她不愿多说心中难平之意以及对夫君的思念，这时，一名女使将点好的茶端来奉上，打断了她们。
　　“妹妹，先用茶。”
　　赵忆桐说着，端了一碗给她。刘绮瑶接下，喝了一口，问道：“这是临安的茶么？似乎与我们福建路的茶不一样。”
　　“正是，他们说这是圣上赏赐的香林茶，带回家中，各院分得一些。觉得如何？”
　　“很不错的，正适合这样的晴天，姐姐你也喝。”
　　二人又继续叙谈。赵忆桐道：“妹妹你无需担心，说来只怕你笑我，我是因思念夫君才如此的，这个家中我并无一个可靠，而夫君又远在天边，这几月下来，我竟不知是如何熬过来的，我真想离了这里，到那襄阳去。”
　　“我怎会笑姐姐？初进入这样的大家，夫君不在身旁，困难可想而知。”
　　“还是妹妹懂我，虽名上得了如意郎君，只不过却天各一边。”
　　“姐姐何不往襄阳去？”
　　“我信中不是说了他们无人赞成的？怎能够。”
　　“既然姐姐想去，他人亦难奈何？只怕你意志不坚定。”
　　“即便我意志坚定，但那襄阳在千里迢迢之外，我一个弱女子，岂是能的？”
　　“若姐姐去意坚定，妹妹倒是有一个办法。”
　　“快说说看。”
　　刘绮瑶便凑到赵忆桐耳边，将自己的办法悄悄地说与了她。
　　“这却是一个办法，只是——”
　　“姐姐不用只是，你只要定下心来便知会妹妹，妹妹在所不辞。”
　　赵忆桐不知那方法可不可行，只犹豫着点了点头，道：“我再想想。”
　　“对了，亦不知赵二哥如何了？”刘绮瑶思索再三，觉得理应一问，“明州之事，想必姐姐已经知道了罢。”
　　“妹妹不用担心，我二哥早已无碍。发生那样的事情，我实在万分抱歉。”
　　“姐姐又何错之有？”刘绮瑶淡淡应着，看了看众仆，露出不便开口的神情。
　　赵忆桐会意，令众仆退下。
　　“只是有一事，我很不明白，为何连姐姐也不说与我？”
　　“妹妹可是指的提亲之事？”
　　刘绮瑶点点头。
　　“那都是去年的事了，一来这是寻常的两家问亲，既不成，因而并非紧要之事；二来那时我与李三郎并不认识，且那时只怕连你也不认识他；最后便到了今年二月，得知你二人喜结缘，若我再提这事不仅无益，且是煞风景的；我特意将妹妹约到家中，亦有为这一层，我生怕妹妹听了我二哥之言，心生芥蒂，因此要当面与你道明才好，别人的心，我们是难以管束的，只是你我姐妹一场，断不要因过去之事生分了才好。你与李三郎，现今如何呢？”
　　赵忆桐那一句“别人的心，我们是难以管束的”轻轻刺痛了刘绮瑶的心，尽管现在她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没有信心，但是她已经越来越能感受到李都匀正在渐渐向她靠近，因而答道：“我与他，挺好的。姐姐，你的担心我亦能理解，只不过姐姐多想了，若我生分，怎会来见姐姐？又怎会如此坦诚问姐姐那过往之事？”她犹豫了下，最终保留了那画像之事，就如同赵姐姐所言，今再说不仅无益，反添其乱。
　　“罢了，让过去的过去罢。”
　　“确是，如今我们该让眼前的生活好起来。因此姐姐，你决定了便知妹妹。”
　　“一定的！”
　　尔后，她们出了屋，一女使道：“二娘子，膳食已经备下，可现在用么？”
　　“传罢。”赵忆桐道。
　　那女使答了是，带着两个丫鬟去了。
　　一会儿她们带着午膳，又折回。她二人用膳之时，赵忆桐问道：“我们几时划船去呢？这夏日荷中游，若少了还算什么夏日！”
　　“妹妹亦觉如此，我们午后便去罢，虽不是以前的院子，但只愿你我依旧有一样有美好的夏天。”
　　“待会儿我们且去罢。”
　　说着，二人举碗遮嘴，相对笑了。
　　
　　36、第36章
　　
　　赵忆桐夫家的花园在宅邸的东南方，花园之中有一个约七八亩的池子。她二人用过午膳之后，坐着喝了消食的茶，便准备去划船。
　　“妹妹，今日你的头钗也太多了些？”刘绮瑶下马车之时，赵忆桐便见了，然她知在这个临安城之中，但凡家有能力的女子，谁又不是戴得满头满身，竞相奢华？且刘绮瑶是哪种不论怎么打扮都不会让人看着不适的类型，只是此时去坐船，她担心那样不便才说与她。
　　“何尝不是呢？压得我脖子酸疼。”刘绮瑶甜甜一笑，“出发前，我因想着姐姐夫家是大族，因而才盛装一番，免得让人以为我是你的落魄亲戚！”
　　赵忆桐笑着道：“想亦是如此，以往我们都不是很爱奢华的，只是如今我也与你一样，只要出门，婆婆定要嘱咐我，年轻息妇不能太淡太素，免得让人以为没有、看低了云云。其实，我同妹妹一样，只觉得那些簪钗压头。”
　　“那有劳姐姐帮我摘掉一些罢，我再不戴了。”
　　赵忆桐听了，便扶着她到镜前坐下。刘绮瑶的发髻真谓“鬓耸巫山一段云”，应是挽了许久，费了一番功夫的，以及“金银珠翠插满头”，一时间赵忆桐只怕摘了金钗乱了发，竟无法下手。“这云髻，是谁帮你梳的？”
　　“春春。”刘绮瑶一边说，一边伸出右手指向不远处的春春。
　　“是个手巧的姑娘，这双髻梳起来最考验能力。”
　　刘绮瑶见赵忆桐迟迟不动，便问道：“姐姐只管摘罢，若发髻乱了让春春再帮我梳头便是，无妨。”
　　“那我便把这镶玉的步摇和这坠重的挂珠金簪摘了。”
　　“姐姐帮我把那花和宝钿也摘下罢，还有耳坠，今天的大了点，吊得我耳垂痛。”
　　“是了，你这金环镶珠，宝珠亦未免太大颗了。”
　　“这是我母亲给我做的，她特意要求那金匠镶了最大颗的，却不知大颗虽贵却不耐看，如今还令我的耳朵遭罪，冤哉。”
　　“也不能怪你母亲，你们刘家不就是做金银珠宝的么？”
　　“金银珠宝这四个字，只有第二字。”
　　“是了，那银两能够买到其他三样。”赵忆桐笑。
　　“姐姐你信么，我爹爹说一个人执着于什么就拥有什么，比如我爹娘，是最爱银钱的，因此他们真拥有了一座银山。”
　　“若真若此，世间必会少去很多遗憾罢。”
　　摘下了那些浮夸的头饰，刘绮瑶顿觉得头上轻松了许多，于是她便把脖子上、手上戴的也一并摘掉了。
　　“像姐姐最喜爱弹琴和作画，因而有好手艺。”她笑道。
　　“我们去罢。”赵忆桐亦笑。
　　相见之前她二人心中皆七上八下，觉得姐妹之情必因日前之事大打折扣，然事实并非如此，叙谈一番之后她们不但心结解开，二人在异乡见面，看上去更加情真意切、惺惺相惜。
　　十来个姑娘前后相随，一同出了院子，赵忆桐和刘绮瑶行在最前，跟在后面的女使有的拿着罩纱的帽子，有的手提装着坚果的小篮，有一个手中拿着一瓶刘绮瑶适才带来的果酒，旁边的一个手里提着一个小袋，里面装了酒杯，还有的带了花篮的，准备摘荷花……
　　因已到了夏天，姑娘们的罩衫都很轻薄，她们身上或穿着粉紫、或荷绿、或葱白、或茶青、或银灰……一群人竟几乎没有重色的。
　　她们沿着长廊，穿过庭院，绕过一座假山，走过一座拱桥，再顺着一条铺着齐整石块的道路，姑娘们沿路说笑，最终行至一座四面敞开的大长方亭。
　　“妹妹，码头到了的。”赵忆桐回过头，向刘绮瑶伸出右手。
　　刘绮瑶早已闻见暑气中的荷香，她也将手伸出，两人相牵，迈上石阶，进了亭子。
　　“姐姐，我看这里是极优雅的，待我们划船归来，在这里弹奏一曲，如何？昔日你我二人一同拜师学艺，学成之后竟鲜少再一同弹琴，今日是十分合宜的。”刘绮瑶一时兴起，率性说道。
　　“便依妹妹的罢。”赵忆桐点点头，“这亭子本是我阿舅与他的朋友吟诗喝酒的地方，这桌椅一概都现成，今日你我便尽兴顽乐。”
　　“这地儿又宽，即便跳舞亦能够的。”
　　“妹妹既然有此雅兴，待会儿你定要给姐姐跳上一段了。”
　　“既姐姐钦点，妹妹自然没有不从的。”
　　其他姑娘听她们又要弹琴，又要跳舞的，不禁交头接耳悄悄讲话，说说笑笑的，无不期待十分。
　　“小满，你带人去把我的琴带来，这地方有虫子，顺道把香也带过来熏上。”赵忆桐对她的女使道。
　　那名叫小满的答了是，带着两个丫鬟去了。
　　亭子的另一边，一个女使已将划船的张妈妈唤了过来。
　　那乌篷船只够坐五六个人，及至船在亭边水中停稳，赵忆桐道：“妹妹我们上船罢。”
　　刘绮瑶点点头，道：“姐姐请。”
　　于是她二人在女使的搀扶中和张妈妈接带下上了船，接着，春春和一个名唤小稻的姑娘也上了船，另一名女使将果酒、坚果和酒杯递上了船。
　　“其他姑娘坐后面的船罢。”张妈妈说着，点了槁，船便推开水波，缓缓离了亭子。
　　她们的船才划开，另外一条船又划过来，剩下的人一同上了船，后便跟了上去。
　　初夏的午后，太阳算不上十分热辣，刘绮瑶小心走到船头，只见船已快要接近荷花丛，她见到青绿的荷叶间散布着许多半开的、已开的荷花，以及更多的仍是花骨朵。
　　“妹妹过来，仔细落水。”赵忆桐坐在篷内喊道。
　　“姐姐你过来，晒着日光，很舒服的。”
　　赵忆桐看着她，只见她在船头木板上坐了下来，然后回头答道：“你忘了么？我是会水的。”说着咯咯一笑，然后半躺下去，用手杵着脸颊，继续回望，阳光下她那透白的面庞像是度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许是因为她的衣裳过于洁白，那慵懒的、懈怠的模样竟如同涌动活现的画卷一般，以及她那淡然的笑颜，赵忆桐不由得心中赞叹，仙女亦不过如此罢。
　　“姐姐，过来呀，我们饮酒。”刘绮瑶又娇声唤道。
　　赵忆桐依言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向她，后在船沿上坐下。
　　小船晃了一下，几个姑娘不禁大叫起来。
　　张妈妈道：“姑娘们当心，别动得太过厉害，这船身小，不很稳。”她熟练地点槁撑船，调了一个方向，然后进入了荷花间的水道。
　　那池水清澈见底，受惊的鱼儿四下闪躲。
　　“后面的船就要追上我们了，张妈妈你撑快些罢。”小稻喊着。
　　刘绮瑶与赵忆桐翘首回望，果见后面的船已挨得很近。
　　“她们是不能超越我们的。”张妈妈笑着回道。
　　姑娘们看了看那水道确实不能容两船并行，都笑说：“确是的。”
　　过了约莫一刻钟，她们已到了荷花深处，天蓝云白，飘散着水汽的空中交杂着荷香，赵忆桐令张妈妈停下来，她们静坐着谈天，夏日的风吹得她们的发丝飘飘。
　　“我想起来，你我十六岁那年的夏日——”
　　“我也想起来了的。”赵忆桐笑着打断刘绮瑶，在刘绮瑶身旁，她亦会变得开朗许多，“不过你还提那糗事做什么？”
　　“怎能不提？那日的事情，够回忆一辈子的。”刘绮瑶也笑着，“那时荷花开得比今日要灿烂得多，应是六月中了，那一日也是这荔枝酒。”
　　赵忆桐一边听她道陈年往事，一边倒了一杯酒，先递给刘绮瑶。
　　刘绮瑶接过酒杯，继续道：“那时我只叫姐姐莫要贪杯，可姐姐偏偏不听，说什么荔枝酒的滋味竟那般美好，‘人生得意须尽欢’云云，”她举杯一饮而尽，模仿者赵忆桐那时候的语气，“今日让你我一醉方休！最后亦不知喝了多少，竟在那船上睡死，直至天黑，把两家人慌成一团。”说完，忍不住自己先笑了。
　　“是啊，那日亦不知着了什么魔，竟不让任何人知道。”
　　“我知道——”
　　“我亦想起来了！”
　　“那是我们偷喝酒。”
　　“对的，那是我们第一次喝酒。”
　　“最后都被罚了。”
　　其余的人听了，无一个不笑的。春春道：“那次真的把人急坏了，两家人几乎翻遍整个泉州城，以为你们被人掳走了的。”说着，她们又都笑了。
　　“姐姐，你也喝。”
　　二人又对饮了几杯。坐了一会儿，张妈妈再次点槁撑船，离开了荷花丛。这时远处有几只白鸟忽然振翅而飞，许是受了惊吓。
　　绕着池子游了一圈，约过了半个时辰，她们返回到适才出发的亭子。亦不知是因为那荔枝酒，或是日晒的缘故，姑娘们的脸都红彤彤的。
　　“姐姐成了女关公。”到了亭中，刘绮瑶怔怔地看着赵忆桐道。
　　“妹妹亦不用五十步笑百步。”赵忆桐回道。
　　亭子里一股淡香冲散了荷花香气。这时，小满已将琴备好。
　　赵忆桐因心中思念郎君，见到桌上的琴便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在琴桌旁坐下，忘我地弹起《鹧鸪天》。
　　刘绮瑶听到她的乐声，乃不由自主地唱起歌来。
　　在琴技上刘绮瑶虽比赵忆桐稍逊一筹，但她的歌喉却是天赋异禀，现今她合的词乃是晏叔原的《彩袖殷勤捧玉钟》，唱着唱着，她察觉到了赵忆桐的心事，尤其唱至“犹恐相逢是梦中”，在场的姑娘们无不静默下来，只有春春和夏夏茫然，不知赵忆桐与她夫君相隔千里万里。
　　赵忆桐思绪万千，又继续弹奏了一遍。这一次，刘绮瑶甩动衣袖，舞着双手，莲步轻移，她的歌声从这亭子远远地传开去。
　　恰巧，不远处有两个男子正在闲话，忽听到琴声和歌声，他们便循着音声走来，因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赵忆桐和刘绮瑶身上，绝大多人竟未察觉他二人，那时她们才开始弹唱第二遍。
　　只有夏夏见到他们，她欲开口，却被其中的一个男子嘘声的动作制止了。
　　及至她们弹完唱毕，两个男子的掌声响起，众女子皆被吓了一跳。
　　刘绮瑶一回头，只见两个衣着不凡的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赵忆桐立刻起身，道：“大哥，我等不知你们在附近，见笑了。”
　　“弟妹见谅，是我们扰了你们的兴致。”其中一个男子道。
　　另外一个男子还在看着刘绮瑶，她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只得将脸别到一边去。
　　“对了，这是我妹妹刘绮瑶！”赵忆桐介绍道，“刘妹妹，这位是我夫君的大哥，这位是——”
　　“刘妹妹好，这位是——”赵停景正欲介绍，却被那男子打断，他并未介绍自己，只念道：“刘绮瑶！”然后点头一笑，看向刘绮瑶的目光温柔极了。
　　刘绮瑶望着他，礼节性地回以淡笑，然后低下了头。
　　“我是赵忱！”那男子道。
　　然赵忆桐和刘绮瑶并不知他是何身份，她二人只齐齐道：“见过赵大哥！”
　　赵忱回道：“两位妹妹好！景兄，我们走罢。”转身前又对着刘绮瑶温柔一笑，赵忆桐看在眼中，不禁一怔。
　　二人转身离去之后，赵忆桐她们亦无心再玩乐，便收拾离了亭子，准备回去。
　　傍晚，刘绮瑶准备辞别刘绮瑶之时，却忽被一事绊住了。
　　那时屋外有人求见，得了准许，进屋后那人道：“适才大郎君令奴婢将这个送来给刘绮瑶姑娘，说是赵忱的心意！”
　　赵忆桐和刘绮瑶听了无不心中纳罕，面面相觑，二人心中所想却完全不同。
　　
　　37、第37章
　　
　　刘绮瑶正欲张口拒绝，让那女使将礼物归原主，却听到赵忆桐已命小满替她接下，她们领了赏，正欲离去。
　　赵忆桐道：“回去后替我们传达，多谢赵大哥的礼物。”
　　女使垂首答是，二人转身退去。
　　“姐姐——”刘绮瑶不解，心里不禁着急。
　　赵忆桐只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待那两名女使离去之后，她支开了所有人，拉着刘绮瑶到桌边坐下。
　　“姐姐何以要替妹妹接下这礼物？适才我本欲拒绝的。”她只觉得这送礼之事令人惴惴不安，那叫赵忱的虽看着面目温柔，却给她一种压迫感，适才在亭子里他对她笑得太过真诚，令她心中莫名起了惧怕，那眼神和笑容实在过于没有距离感。
　　“妹妹使不得，我就是怕你当面拒绝，所以才替你接下的。”
　　“此话怎讲？”
　　“你想，一来你我不知这礼为何物；二来我们亦不清楚那叫赵忱的是何身份，送这礼物所为何事？第三他即如此快速将礼送来，料想着他与我夫君大哥关系非凡，若我们直接拒绝，失颜面的将不止一个——”
　　“姐姐短瞬间便想到如此之多，然你有所不知，所有的麻烦之事皆始于微，若不及早拒绝，现今你为他人着想，却不知正陷自己于不利。”刘绮瑶说完，又只怕赵忆桐多虑，又补充，“姐姐所虑自是有理的，然现今反而将你自己也牵扯进来，若适才我拒绝了，料他们计较的也只是我一人，而我与他们再不再见另说，我实无需顾及别人的看法，不分青红皂白送礼的是他。”
　　赵忆桐听了，果然露出为难的神情，有些进退不得，她道：“我原想着，不论送来是何物，我们且先看看再做打算。”
　　“既已经接下，只好如此，我们且先看看是何物吧。”刘绮瑶生怕她会继续自责下去，于是将目光看向桌上那个沉实的木盒。
　　赵忆桐点点头，道：“是了。”
　　刘绮瑶拿起盒子，轻轻打开，二人见里面装的是一把金镶玉凤穿花纹嵌珠梳篦。
　　“这礼物要退还的。”赵忆桐知那梳篦意味着什么，道，“方才我便想，若是这样男女之物，我们先接下后再退回去，并趁机表明妹妹是有妇之夫，这结自然解开了。”
　　“姐姐果然更比妹妹周全，凡事先想别人，我却不是那样，总要将自己放在首位的。”刘绮瑶觉得这样的办法可行，方笑了。
　　“要我说，这亦不能怪那赵大哥。”赵忆桐亦笑。
　　“这本无所谓对错，亦不用怪。”
　　“怎能不怪？要我说，就是你的歌声引来了他们，此是一；这二来妹妹是花一样的人，我们在泉州外出时，这样的麻烦事情亦不是第一回了，要怪谁，妹妹现今不必在我眼前往袋里盛稀饭装糊涂。”
　　“姐姐若非要真么说，那妹妹少不得要问，你那思念夫君的弹琴岂是没有音声的？只怕你那千里之外的赵郎亦能听到罢，到底是我的歌声还是你的琴声将他们引——”
　　赵忆桐见她唇舌厉害得很，便站起来伸手要来止住她：“快让我细细瞧瞧罢，你那嘴巴到底是用甚么做出来的——”
　　刘绮瑶岂会任她摆布，赵忆桐才一向她伸手她便灵巧地躲开了，她道：“天色亦不早了，顽了将近一日，今日实乃是开心的一日，多谢姐姐招待，妹妹该回去了。”
　　赵忆桐留道：“你我久别，不若今夜住下，明早再回不迟，你我还有许多话未尽的，让我们像在泉州时那样，再卧谈一夜罢。”
　　“今日是不能的了，早晨我答应了嫂嫂要回去用晚膳的。姐姐，那礼物回头便劳烦你替妹妹安排，送还到你夫君大哥那里，并知他转话与赵忱，便说妹妹已是人妇，无福承受盛情。”答应回去用晚膳是其一，其二是她想起出门前李都匀说与她的“别忘了家里有人等你”。
　　“妹妹放心罢，我会料理妥帖的。”赵忆桐见她去意已决，便不再挽留，只是每每在家觉到寂寥，又道，“如今你我又同在一地，往后亦如从前那样，我们常常走动罢。”
　　“定当如此，姐姐那我便辞回了。午前我说与你之事，望姐姐思量，决定之后告知妹妹，到时我们再一同想法子。”刘绮瑶道。
　　“是了，待我细想一想，那是很难的，只怕——”
　　“姐姐，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该多为自己想才是。”
　　赵忆桐点了头，二人相携出了屋，她先令小满去叫人备车。春春和夏夏进屋收拾了包袱，后她们便一齐朝门外行去。
　　“对了，我前几日才得知妹妹你们是住在溪恬姐姐家，竟是巧了，往后我们相见是十分便宜的，我与溪恬姐姐亦是要好的。”
　　赵忆桐说完，刘绮瑶一脸狐疑，才发现她竟如同稍前的自己对这一层沾亲带故毫不知情。
　　“你是说我嫂嫂，赵溪恬么？”
　　“自然是她，我竟是前几日才知道二姐所嫁之人是你夫君的大哥。”
　　“如今，我们竟成了亲戚？！”
　　“是的，正是亲上亲。”
　　刘绮瑶听了，不禁恍然，只觉得这世间人，当真是无缘不聚的，因而又想起赵忆棕，只得觉有了这层亲，许是以后亦仍会再见到他，身上不禁一阵怵麻。
　　在回去的马车上，她任凭春春和夏夏叽叽喳喳地聊着日间所发生之事，陷入心事之中，前有赵忆棕，以及，现今又来了一个赵忱，这二人轮番出现，扰得她心绪不宁，仿若树欲静而风不止。
　　忽地，刘绮瑶想起那孙道长之言，自己的桃花预言已开始显验，这确真的一切令她不禁担心，想起他往日所言关于李都匀所谓的“两次囚。禁之苦”，她只觉一阵心惊肉跳，不敢往下再想，于是举手掀起车帘，只见夕阳洒在临安的繁华街头，行人往来不止，显得遥远而缥缈。
　　现今，她盼着这马车能够快一些，好让她尽快回到家，见到李都匀。
　　然而，刘绮瑶回到家之时，李都匀并不在家。她歇下，喝了一碗水后，因想起进院时见小樟在外头，便令春春去问他可知李都匀上了哪儿，春春领命而去，一会儿返回，道：“小樟说，因近日接连天好，有许多暴书会，三郎君带着小桂去了，还说晚间要去听书看戏，让姑娘今夜不必等他。”
　　因在回家的马车上胡思乱想，她的心一直不停砰砰直跳，只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现今听到李都匀的去向，且有小桂跟着他，料想应该不会出现甚么意外，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来。
　　后有两个小丫鬟过来传晚膳已备下，刘绮瑶便往正院那边的膳厅去了，后面跟着春春和夏夏，因回来之前在赵忆桐那儿吃茶时用过点心，她并不觉得饿，但清晨曾答应了的事，她不得不过去。
　　“大哥好似很忙，这一阵子很少见到他。”刘绮瑶到膳厅时，只见到赵溪恬一人，便说道。
　　“用我们阿婆的话说，李郎已是将自己献给了国家的，你们没来之时，我一个月与他用膳的次数只怕十个指头就能数过来。”赵溪恬说着，先进入了膳堂，“三弟人呢？”
　　“三郎顽去了，不知几时家来，不用等他了的。”
　　于是她妯娌二人便开始用膳。刘绮瑶若与长辈一齐用膳之时是不说话的，今儿见餐桌上只有她二人，她便道：“不知姐姐平时在家有何消遣，到了夏季，这日间越发长了的。”
　　“亦无甚么可消遣的，左右不过是弹琴、下棋或者看书，我是最不喜刺绣的，拿针只会扎到自己的手。”赵溪恬答道。
　　刘绮瑶笑：“我还以为这天底下的女子只有我不爱拿针的，在家的时候我拿针，每一次都是做给爹娘看的。”
　　赵溪恬亦笑，道：“你至少还能做做样子，我是放弃了的，以前我娘每说不能拿针难嫁人，我便回她，我不拿针自会有人替我拿，结果还被打了一顿。”
　　“姐姐是个敢顶撞的。”
　　“自己不爱的事情，顶回去几次再没人来烦你，若不然我们女人的条条框框亦未免太多，不喜欢、不能的事，我是不爱勉强的。”
　　“我每常觉得自己性格是不让人的，今儿，姐姐不愧是姐姐！”刘绮瑶的语气很是调皮。
　　“是，姐姐自然是姐姐，现在我把一串花椒赏给妹妹！”
　　赵溪恬说着，果真从肉汤中夹出一串花椒递给刘绮瑶。
　　“妹妹再不敢了，”刘绮瑶急忙将自己的碗闪开，“若是妹妹吃麻了舌头，今夜便再没人陪姐姐说话的。”
　　“这便奇了，大晚上你我各有夫君，我要你陪做甚么？”赵溪恬手中的筷箸随着刘绮瑶的碗闪来闪去。
　　“姐姐不羞！”刘绮瑶咯咯笑道。
　　“这乃是事实，姐姐何羞之有？”
　　她二人闹着，亦不好好吃饭。
　　“对了，今日你与你的旧友都做了什么？讲一两件有趣的事来听，我便不再闹你。”赵溪恬停下来道。
　　“啊——”刘绮瑶大叫一声，道：“这趣事确是有一件的。”
　　“快说出来，有趣没趣，姐姐说了才算。”
　　“真是奇了的，我那旧友竟是与姐姐很要好的，早知如此我便带姐姐你一块去了，三个人玩、三个人喝酒，一定强过两个人。”
　　“与我要好的？这就奇了，你泉州的旧友，怎会与我要好？我到泉州不过短短一月，连那大门都不曾出过几次，快说下去罢，再卖关子，就真的要罚了。”
　　“妹妹不敢卖关子，我那旧友名叫赵忆桐，姐姐你说，她是不是与你要好的？”
　　赵溪恬惊讶得“啊”地一声，“我竟没有想到她！”
　　“简直奇了的，她亦是近日才得知你我成了妯娌。”
　　赵溪恬本是个不爱走动，如今合得来的两个人竟是好朋友，把她高兴得不知所措。
　　“改日我将小桐叫过来，我们一起聚聚，这世间事真是奇妙的。”她说着，放下了碗筷。
　　“嗯，赵姐姐亦说了，过几日会再来拜访姐姐。”刘绮瑶也吃饱了。
　　膳后，二人到花园中散了一会儿，因夜色越发浓黑，她们道了安，便各回各屋。
　　那晚，刘绮瑶虽然手中拿着书，却一个字都没看得进去，她时不时在屋中走来走去，春春从绣帕中抬起头，却不知与她说什么好。
　　临近三更，刘绮瑶便令春春和夏夏先回屋，尔后，她又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李都匀回来才信了小樟所说的“今夜不必等他”。
　　往日睡前，他二人总是要有的没的聊上一番，今夜少了李都匀，刘绮瑶觉到心中像少了什么似的。
　　睡下之时，刘绮瑶生气地咕哝道：“说什么家里有人等你？又是骗人的，这账我先记下罢。”闷闷睡下。
　　亦不知睡着了多久，因李都匀大叫“娘子，娘子快去找人来救我！”刘绮瑶被吓得惊坐而起，伸手摸了下才发现身边空空的，她的心扑通扑通跳着，不知道尚未归家的李都匀现在何处，发生了何事？
　　许久，她才注意到自己额头上满是汗水，她下了床，走出卧室倒水喝，看到窗外的夜依旧浓黑。
　　“反正他亦不是第一次夜不归宿，且他说过他是学过些武的，应不至于出事罢？”刘绮瑶边喝水边想，尔后又回屋躺下。
　　然及至天亮，她再不曾合过眼，失眠这种事情以前从未在她身上发生过。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李都匀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天使PJ手榴弹支持
　　么么哒
　　
　　38、第38章
　　
　　四月之时，李都泰统管的市舶司配合知府衙门破除一起军火走私案，经一个多月的审判，近日那些主犯、从犯均已判处完毕，正等待被发落。
　　那些主犯之中有一个名唤归呈祥的，他乃是那一批刀枪供货的源头，最终被判流放恶州充军杂役，受了杖刑之后，如今正在牢里等着被押送。
　　归呈祥有一个弟弟名唤归呈和，他兄弟一个居于闹市，一个居于离临安不很远的山村，二人联合制作刀枪私卖由来已久，他们对外宣称制作日用刀具，实则暗中锤炼制作兵器。
　　自他大哥被缉捕归案之后，归呈和一直苦苦思索如何将他解救出去。
　　却又怕自己亦被牵进去，因此一直没轻举妄动，他听说此事是因李都泰而败露，便只暗中派人监视着李都泰家的一举一动，上次深夜带人偷袭李都泰的便是归呈和一伙，结果他们七八个人犹不敌李都泰主仆二人，遂又返回山中。
　　尔后他得知他大哥的判处已有了结果，他一边妄想在押送途中救出他大哥，一边想着如何报复以泄私恨。
　　到五月下旬，他的耳目报告常有一对年轻夫妇出入李都泰家中，后又从李都泰的家厮那里打听到那是李都泰的弟弟。
　　他们对李都泰无从下手，因而便将目标转移到李都匀身上来。
　　昨日，归呈和的眼线自李都匀出门之后便悄悄尾随，因在闹市之中，人流纷纷，李都匀和小桂又是只顾着玩耍的，都未曾察觉被人跟踪，从白天到黑夜，到处游玩，及至深夜方从瓦舍场出来。
　　李都匀站在街边，令小桂去租马，小桂便去了。
　　因夜深，四下无人，只有李都匀独自站在灯影之下等待去租马的小桂。
　　归呈和便是那时候带着人出手，他们五六个人一拥而上，将不防的李都匀一下子扑倒，迅速地架住他，他正欲呼救，旁边又有一个人往他嘴上塞了布，其他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死死地绑了起来。
　　一辆马车快速驶来，几个人合力将李都匀抬上马车，马车风一般地离了现场，下手的那些人又躲到黑夜中，快得仿若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约一刻钟之后，小桂空手而归，原来附近的两家马店里的马儿全被租走了。
　　他回来之后没见到李都匀，四处张望，傻愣愣的，被盯梢之人从后面敲了一记闷棍，应声倒下之后也被带走了。
　　后那些人带着小桂赶上原先的马车，他被扔到车上时仍不省人事，李都匀踢了踢他，依旧一动不动，还以为他已经被人打死，心里十分慌张，然他身上的绳子捆的实在太紧，他连动都无法动弹，只能对那些人露出愤怒的表情。
　　马车又继续飞奔，被捆绑住的李都匀只听见嘚嘚嘚的马蹄声，车轮哐啷哐啷转着，马车前面似乎有一群骑着马的人。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停了下来。
　　后他主仆二人被扛着进了一所宅子，进去之前，李都匀挣扎着看了下周围，只见那里房舍低矮，灯火稀疏，空气冷清，他想着，这儿应是荒郊了。
　　那群人只嚷嚷着快一些、快一些，彼此催促，最后他们被关进一间黑屋里，许是房间就在马厩旁，李都匀闻到了马粪的臭味。
　　“老实一点吧，别作无谓的挣扎。”说话的正是归呈和。
　　李都匀本欲趁此时问他们为何抓他，奈何嘴里被布填满，他只能“啊啊啊”叫着，不过那人并没拿下他嘴里的布，而是令两个人守着他们便转身离去了。
　　及至长夜过半，小桂醒过来才帮他将他嘴里的布拿走，借着屋外的灯光，加上手抖，过了很久小桂才才解开李都匀身上的绳子。
　　看守他们的两个人在外面已睡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鼾声如雷。
　　李都匀起身抖了抖麻木的双腿，看了看四周，发现墙壁都是石块砌的，墙身约有丈余高，且那门是铁的，到处都严丝合缝，即便他有少许的功夫，在那铜墙铁壁之前依旧于事无补。
　　“三郎君，我们怎么被抓到这样的地方？”小桂的声音亦是颤抖的。
　　“我也不知道。”他简短地回答，仍旧不死心，继续借着微弱的灯光查看这屋子到底有没有破绽，然来回看了几遍终是徒劳无功，“你且别慌，我们明日且再看他们要做什么？”
　　小桂心里很害怕，然见李都匀镇静的模样，慢慢地亦平复了一些。
　　“我娘子发现我夜不归宿，明日她定会告知我兄嫂，那时候他们自会派人找我们。”李都匀这般说完，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我们这些日子里并未与人结怨，怎会遇此不测？”小桂的声音很小，此时他感到后脑勺仍钝重十分。
　　“想来应该不是赵忆棕，不知是不是我大哥与人结怨？当年我们在临安，爹爹每常说为官易遭人怨，报复亦时常有之，所以才令我与大哥空闲时一同习武防身。”李都匀亦压低了声音。
　　小桂听到李都匀提到赵忆棕，想起日前自己曾做过亏心事，不由得十分心虚，自明州之事过后，他已下定决心努力攒钱还与夏宝，好与他划清界限。
　　“三郎君，你不害怕么？”
　　“害怕有什么用？我们且随机应变罢，先好好歇息。”
　　后来屋外墙上油尽灯枯，屋里亦黑下来，他二人便没再讲话，静静地坐着等待天亮。
　　及至天亮，李都匀才发现他们被关在马厩中，里面虽无马粪，然有马槽，以及盛水的石槽。
　　“喂喂喂，叫你们当家的来！”李都匀摇着铁门，将守门的两个人吵醒。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灰衣裳的吼道，“我们当家的，现在还没醒呢！”
　　李都匀继续摇着铁门，道：“明人不做暗事，你们到底抓我做什么？”
　　另一个黑衣裳的正打着哈欠，一听李都匀这么问，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回道：“我们根本不是明人，就专门做这种暗事的。”
　　那灰衣裳听他同伴这么说，也跟着傻笑起来，笑声既刺耳又难听。
　　李都匀从衣袖里拿出银钱，他二人的笑戛然而止，然后一齐挤到铁门前，从缝隙中伸进手。
　　“把门打开。”李都匀道。
　　二人一齐拨浪鼓似地摇头，不舍地走开了。
　　“行，那你们回答我三个问题，这银子便给你们。”李都匀道。
　　那两个人听了，又走了过来，笑嘻嘻地等着李都匀的问题。
　　“你们当家的叫什么名字，这里是什么地方，抓我来是为何事？”李都匀接连发问。
　　看门的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样子都在等着对方说，但最终两个人都没胆说出来，其中一个又伸手想抢李都匀的银子，他轻巧地闪开了。
　　“你先把钱给我们，我们再回答你的问题。”灰衣裳道。
　　李都匀不理睬，只隔着门，在他二人眼前晃着手里的银钱。
　　这时，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只见看门人退到了一边，李都匀料想着应是主事之人来了。
　　来人正是归呈和，他后面还跟着一个厮儿。
　　李都匀只听到“看着他，什么都不能透漏听到没”。
　　看门人答了是。
　　原来归呈和是一个心细的人，他只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官府会找上自己，因此十分谨慎。
　　“喂——”李都匀隔墙叫喊，“你抓我来做什么？”
　　归呈和走到铁门前，看着李都匀，道：“我抓人一向没有原因。”
　　李都匀听到他那么说，顿时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既如此，你放了我。”
　　“你求饶啊。”归呈和道，“你求我饶你，我兴许会考虑一下要不要大发慈悲。”
　　李都匀想试探他，便道：“赵忆棕给了你什么好处？”
　　归呈和听了无动于衷，命令那两个看门人：“给我好好的守着他们，一天只能给他们一个馒头、一碗水，也不准他们上茅厕，让他们在里面解决，把钥匙给我。”
　　“是，二当家。”两个看门人低着头回答。
　　“你这懦夫，有本事你就去找我哥。”李都匀又大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这样鬼鬼祟祟的，还如何在你兄弟面前做人？”
　　已转身准备离去的归呈和听到李都匀言语刺耳，乃又转回到铁门前，他依旧一脸平静，道：“我就喜欢鬼鬼祟祟的，我们弟兄全部都是这样的人，况且，我也并不认识你大哥赵忆棕。”
　　李都匀本想套出他的动机，亦不知是被他发觉了还是他有意饶舌。
　　“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我想欺负你！”归呈和答道，“这个理由可以么？”
　　李都匀发觉自己遇上了一个疯子，忽然不想再白费力气。
　　“要怎么样，你才肯放我们出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你们出去？”归呈和哈哈笑起来，想起他人转述给他的，他大哥在牢里受到的种种折磨，如今，既然无法让自己的兄长免于牢狱之苦，他便决定亦如法炮制，让李都泰的手足亦吃尽这牢狱的苦头，“或者，看心情罢，等哪一天，我高兴的话兴许就会放了你们。”
　　“你们这群卑鄙的小人，只会背后暗算。”小桂在李都匀背后气急咒骂。
　　归呈和并不理会小桂之语，而是用垂怜的目光看着李都匀，道：“我就是这样的卑鄙小人，就喜欢做这种背后暗算之事，你们爱叫爱骂便只管叫只管骂，只要你们说的是实话，我不打算反驳。”
　　李都匀想着这人不按常理说话，多说只会激起他的暗黑之心，因而已经不打算再与他纠缠，只盼着他大哥能尽快找人来解救他。
　　
　　39、第39章
　　
　　平日里刘绮瑶起床之时，春春已候在门外，然今日她起得比往日早，打开房门之时，院中一片清宁，房屋是静的，花草亦是静的，这世间仿佛只有她一个人醒过来似的。
　　忽然鸟儿叫了起来，划破了这一片寂静。
　　刘绮瑶站着宁了一会儿神，只觉的眼睛又干又刺，打了一个哈欠，双眼变湿。润才觉好了一些。
　　天空越来越亮，忽然厢房中的木门吱呀一声，春春跨出了房门，她远远看到刘绮瑶，便快步走了过来。
　　“姑娘，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春春来到她跟前，“还是说，今日我起晚了么？”春春说着，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真的是姑娘比以往要早。”
　　春春叽叽呱呱地说着，就像那鸟儿一般。
　　刘绮瑶没有理会春春，而是道：“春春，你快出去问问，昨夜小桂回来没？”
　　“她们就要送热水过来了。”
　　“把夏夏叫醒，你快去罢，若他回来，你让他过来，我有话问他。”
　　春春见刘绮瑶神色焦急，料想着李都匀一夜未归，因而答了是，小跑着先回到她屋里嘱咐夏夏快起来伺候，然后朝正院的方向去了。
　　她到南房之时，恰见到一个小厮提着水要进屋，她便托他去叫小桂。
　　一会儿，那小厮返回道：“小桂没在。”
　　小樟跟在那小厮的后面，问道：“姑娘寻小桂有何事么？”
　　“要不你与我走一趟罢，三娘子找小桂呢。”春春回道。
　　接着他二人便急忙朝附院过来。
　　刘绮瑶见他二人神色异常，心中更加忐忑不安，因而问：“昨日三郎离去之前是如何留话的？小樟你再细细回忆一遍讲给我。”
　　“回三娘子，昨天午前小的听三郎君说，他要去知府大人组织的暴书会，还说晚上不回家用膳，要去瓦舍场中顽的，让三娘子、让三娘子不必等他回来。”小樟在刘绮瑶面前，每每总是因为害羞而不敢抬头。
　　“小桂与他去了，亦一夜未归对罢？”刘绮瑶问道。
　　小樟低着头，答了是。
　　“你去罢，先别嚷嚷，说不定他们待会子就回来了。”刘绮瑶这么说完才发觉自己已先嚷嚷了。
　　小樟又答了是，向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去了。
　　尔后，春春服侍刘绮瑶洗了脸，梳妆时，刘绮瑶自言自语，她不知道是说给镜中的自己听，还是说给春春听，“不知从何时起，我竟如此担心三郎了！”
　　春春只当她是在跟自己说话，便接道：“三郎君是姑娘的夫君，你担心他不是天经地义的么？我长这么大，所见过的夫妻之中，只觉得姑娘和三郎君是最般配的，不止我，夏夏、秋秋和冬冬，以及大娘和二娘屋里的侍女们，都觉得你们是最令人羡慕的一对。”
　　“谁让你说那么多的？”
　　“姑娘，春春知错了。”她嘿嘿一笑，住了嘴，“姑娘，今日是你的诞辰，要不要梳一个新的发髻？”
　　刘绮瑶听了，不禁一阵恍然，昨日赵忆桐已提前为她庆祝一番，她本打算回家后与李都匀商量，今日做东宴请哥哥嫂嫂，却未料李都匀一夜未归，令她不仅将此事忘记，连自己的生辰也忘了。
　　“就和往日一样罢。”刘绮瑶道，“本来生辰之日应当感恩父母，如今我也不在爹娘身旁，三郎能不能回来亦未可知！”
　　春春听了，亦不觉间伤感起来。
　　近日来，刘绮瑶和李都匀都是在自己屋里用早膳，因今日李都匀一夜未归，刘绮瑶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知与哥嫂，思来想去，她决定过了早晨再做定夺。
　　然及至接近午时，李都匀主仆二人依旧音讯全无，眼看着快到午膳时间，她不得不压制住心中慌乱，免得自己现在便忍不住去找赵溪恬商量。
　　挨到了午膳时间，那短短的一两刻钟，刘绮瑶只觉得像过了几日。
　　来传用膳的小丫鬟刚刚走远，刘绮瑶便起身，快步向正院走去。
　　跟在后面的春春几乎一路上都在小跑，她看出刘绮瑶心中着急，因而不再似往日那样叽叽喳喳说话，夏夏也只顾着走路。
　　她们到膳堂时，赵溪恬尚未到来，因而她候在门前。忽然她听到一道蝉声，接着一声，又一声。这是今年入夏以来，她第一次听到蝉叫，那蝉声还不算十分刺耳。
　　一会儿，她见李都泰与赵溪恬一同向膳厅走来，心想着大哥在家正好。
　　这一日，李都泰恰好休沐。
　　“哥哥、嫂嫂。”刘绮瑶笑着问了好。
　　李都泰绷着脸，挤出笑容。赵溪恬回道：“妹妹我们进去罢，三弟怎还没来？”
　　刘绮瑶让他二人先进，自己跟在后面，道：“三郎从昨日午间出去，到现今还未归来。”她的声音有点小，本来她想说会不会出什么事，又怕哥嫂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便欲先看他们的反应。
　　“夜不归宿太不像话了，回头要他快快入学才行！”李都泰俨然一个严格的兄长，他自认为父亲不在身边，管教督促弟弟之责便落到了自己身上。
　　“大哥，三郎往日亦不如此，我在想他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刘绮瑶小声地回应，亦不知兄嫂会不会觉得她在护着李都匀，只是因心里担心，她亦顾不了那么多。
　　“此话怎讲？”李都泰眉头皱了下，似乎想起什么事情。
　　“三郎每常都会让人知道他的行踪，因此我推测的。”刘绮瑶感到有些难为情，不知李都泰会不会相信自己的话，“我们先用膳罢。”
　　“妹妹你亦不用担心，这临安城中是泰平的，料想三弟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赵溪恬道。
　　“娘子，那可不一定！这两个月以来我们抓获了十几个不法之徒，四月时，有一天夜里在我回家路上曾被七八个人围堵，料是那些人的余党，只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找三弟麻烦。”
　　李都泰如此一说，刘绮瑶心里更加不安。
　　“李郎，这事你竟没跟我提起过！”
　　“他们被我打跑了，并不碍事。弟妹你放心，我们今日且等等看，若到晚间三弟再不回家，我自有主张。”李都泰道。
　　“有劳大哥！”刘绮瑶回道。
　　原本赵溪恬欲今日约刘绮瑶出门，但膳间见她心不在焉，料着她心中牵挂李都匀便打消了念头，膳后他们便散了。
　　许是夫妻同心，及至午后，刘绮瑶越来越肯定李都匀有了意外。
　　而那边被关着的李都匀，此时正拿出他所买的同心结，那本是他今日欲送给刘绮瑶的礼物，早前八字合婚之时，他便记下了六月一日是刘绮瑶的诞辰，不料竟遭了这样的暗算。
　　待到晚膳之时，李都泰听刘绮瑶说李都匀主仆依旧音讯全无，他匆匆地扒了几口饭便将她妯娌二人留在膳厅，带着小厮骑马去找他官场中的朋友去了。
　　膳后，刘绮瑶与赵溪恬等了许久亦不见李都泰返回，她便道：“姐姐，我先回去了，若大哥回来有什么消息，烦请令人传与我。”
　　“妹妹，你且回去，若有消息我即刻派人过去知你。”
　　后刘绮瑶等至将近三更，不仅李都泰那边没人过来传讯，李都匀亦依旧没有踪影，当下刘绮瑶坐立不安，除了等待却又无能为力。
　　“姑娘，日前三郎君在明州时与赵二郎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不知会不会是赵二郎派人来寻三郎君的麻烦？”春春忽然道。
　　刘绮瑶全然未将李都匀与赵忆棕联想到一起，然经春春如此一说，她觉得亦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嘴上却说：“赵二哥不是那种人。”
　　及至隔天早晨，赵溪恬道：“李郎已经报官寻人了，他自己亦已带人去找去，妹妹稍安勿躁，我们只等消息便是。”
　　刘绮瑶点头答应，但回到自己屋里，她总难以平息心中的纷乱，无法静下心来等待，因想起昨夜春春的提醒，她仿佛失去理智一般，当即书了一封短信，让小樟立即骑马送到参知政事府，并令他在那头等着，将回信一同带回。
　　那边赵忆桐接到了刘绮瑶的信，恰好手上亦无紧要事情，乃立即提笔回复她今日方便相见，让候在门外的小樟带回。
　　接到回信之后，刘绮瑶亦顾不上说与赵溪恬，只令夏夏去传话，便带上春春，乘着马车前去见赵忆桐。
　　后她二人相见，刘绮瑶将事情梗概说与赵忆桐，因见赵忆桐皱着眉头，她才意识到自己因为着急而忘记思前想后，不由得带着歉意道：“赵姐姐，皆因为我忙中思虑不周，想来我夫君应是遇到其他不测的。”
　　“妹妹，因他们之间有过不愉快的那一出，你这样联想亦无可厚非，只不过我能向你保证，我二哥虽然并非友善之人，但他算得上是一个磊落的，并不会背后出刀。”赵忆桐见刘绮瑶慌乱、憔悴的模样，不禁也替她感到着急，“现今既然已经报官，应很快便会有李三郎的消息。”
　　“惟愿如此罢。”刘绮瑶一声叹息，“姐姐，那我便先告辞了。”
　　“妹妹，你且等等。”赵忆桐拉住她，“我们去见我二哥罢，然后一齐想想办法，顺道也可以打消我们的疑虑。”
　　“赵姐姐，你适才不是说——”
　　“转念一想，我二哥亦不是那么容易教人看透的，且他行事乖张，常常恣意妄为，如果真是他那正好央他及时回头。”
　　刘绮瑶虽然犹豫，但依然任由赵忆桐牵着自己上了马车，朝赵亲王家驶去。
　　她二人到了赵亲王府上，赵忆棕并不在，赵亲王听闻有要事，便令人到球场上知与赵忆棕，令他尽快回来。
　　那时，赵忆棕刚好从马上下来，他的球队适才得胜，因而一扫近日来心中的阴霾，心情大好。说起来，适才的马球比赛中当朝天子亦亲自上阵，上场的还有赵忱、赵停景，是皇亲宗室对阵群臣，赵忆棕在马背上大放异彩。
　　他才将马儿交予厮儿，便听闻他妹妹和刘绮瑶来找他，他先是一喜，继而连着叹了一口气，料想着应不会是什么好事。
　　本以为不会再见之人，如今却自己找来，赵忆棕在回去的路上只想着，这一次决不能再为她而做出傻事来。
　　只是一见到刘绮瑶，他便将适才做的决定全忘了。
　　“妹妹、刘姑娘，你二人怎忽然一起来了？”赵忆棕赶回来，见到她二人，亦顾不上休息。
　　“二哥，看你满头大汗，先喝碗凉饮缓一缓罢。”赵忆桐说着，亲自为他盛了一碗雪泡梅花酒。
　　“赵二哥，许久未见。”刘绮瑶回道。
　　赵忆棕只见他妹妹藏藏掖掖，明明神色凝重却故作轻松，因而他也不接她递来的凉饮，只在桌边坐下，道：“你们来，总不会是为了给我倒酒的罢？”
　　他见刘绮瑶涨红了脸，料想有事之人应是她，语气不禁又软了：“说来听听，到底有什么事情！”
　　“赵二哥，既然来了我也不怕你恼我们那日不辞而别，”刘绮瑶看着赵忆棕，虽然他脸上汗渍未干，但神色已恢复昔日神采，她想起日前只觉得不会再与他相见，却不曾料到，再见如此之快，只觉此时自己颜面无存，无比之狼狈，“我恳请赵二哥不计前嫌，李都匀他前日离家，至今未归，想是遇了不测，若是你有找人的法子，可否帮我一忙？”
　　赵忆桐听着，替刘绮瑶捏了一把汗，她二哥才不是那种不计前嫌的人，即便他能与刘绮瑶不计前嫌，但是与李都匀之间是绝无可能不计前嫌的了。
　　“刘妹妹，我也不怕你恼我，”赵忆棕一边道，一边邪恶地想着，若李都匀真的就此从这世间消失才好，“你是来向我讨人，还是来请我帮忙？你能说得清楚一些、肯定一些么？”
　　刘绮瑶被他说得抬不起头来，只觉得自乱阵脚，疑了不该疑惑的人。
　　“二哥，刘妹妹的话，没有一句是那样的意思，你要是不能帮她，又何必言语相欺？”赵忆桐忙着打圆场。
　　“妹妹，你带着她过来问我要人，我还没说你，你倒先来说我欺她。”
　　“赵二哥、赵姐姐，你们别为了我相争罢，今日原是我冒昧，对不住二位。”刘绮瑶站起来，准备回去，“本已报了官的，是我心太急，今日之事，对不住，我先告辞了。”
　　“刘姑娘且慢，我亦没说不帮你。”赵忆棕伸手将欲离去的刘绮瑶拦了下来。
　　
　　40、第40章
　　
　　因刘绮瑶说已报了官，赵忆棕道：“你们可有派人到李兄日前去的地方寻找？”
　　“三郎去过的暴书会以及城中较大的瓦舍场李大哥已亲自去寻过了，并无线索。”刘绮瑶回道。
　　“这样吧，今日我们且将李兄的画像多画上几张，明日我们拿去人多的地方张贴，且我们自己的人力加起来亦有十几人，我们再雇上十几人，分成几队人马，这临安城不肖两日便能找遍。刘姑娘觉得这办法是否可行？”赵忆棕见不得刘绮瑶忧愁的模样，一想到她也许会像此前在晋江边上那般落泪，因此要他帮忙去找的人是李都匀亦顾不得计较了。
　　“赵二哥果然是有办法的。”刘绮瑶心中感激，此时却难以向赵忆棕道谢，她只觉得那已超过了口头道谢的范畴。
　　“那我们动手罢。”赵忆桐道。
　　恰此时，赵亲王夫妇忽然来了。
　　“叔叔、婶婶！”赵忆棕连忙起身。
　　“叔叔、婶婶。”赵忆桐行了礼。
　　赵亲王适才已见过刘绮瑶，只有赵夫人与她是初次相见。赵忆桐又为她二人互相介绍了一遍。
　　“哎，原来与我们溪恬是妯娌，又是桐儿的好姐妹，可是有缘的。”赵夫人笑道，“此前溪恬从泉州回来跟我提起过你的。”
　　“叔叔、婶婶，今日贸然而来多有打搅。”刘绮瑶也行了礼。
　　“不打搅，往后你有空多与溪恬家来，我们是最喜欢热闹的。”赵夫人又道。
　　此时，赵亲王正在问赵忆棕今日马球的赛况。
　　寒暄了一会儿，他夫妇说今日大女婿宴请，便起身准备赴宴去了。
　　刘绮瑶和赵忆桐跟在赵忆棕身后，一起到了书房中，因赵忆棕是不会作画的，因而他只在一旁帮着准备笔墨和纸张。
　　一会儿，刘绮瑶画好一幅，抬起头见赵忆桐尚未下笔，心中差异却没开口。
　　赵忆桐对李都匀的模样记得不确切，因而她只等刘绮瑶画出一幅之后，再照着她画出来的描摹。
　　“刘妹妹，你看我画的，可像你夫君？”赵忆桐画完，看着自己画的，再看看刘绮瑶画的，乍一看虽没太大出入，然却仿佛不得其神，似是两个人一般，“二哥，你是见过李三郎的，看看我画如何？”
　　刘绮瑶道：“原来姐姐竟不知他的模样？”
　　“我看，比较像李兄的哥哥或者弟弟。”赵忆棕笑。
　　“记不大清，我与他只今年上元节之夜匆匆一见。”赵忆桐道，她完全不记得更早以前，她还曾在她家中柳树下的秋千上与李都匀远远地、匆匆地见过。
　　“这样太慢，刘妹妹你再画一张，然后我令人拿去交给画师让他们照着画，明日一二十张便有了。”赵忆棕道。
　　刘绮瑶和赵忆桐都觉那样很好。
　　待刘绮瑶又画了一张，后将它做成寻人启事，待墨迹一干，赵忆棕便将她们所做的三张草画卷起，叫来夏宝令他快快拿去交与不同的画师，明日午时之前能画多少便画多少，夏宝领命而去。
　　已时至傍晚，且画师作画亦需要时间，他们便约定明日午时在亲王府相见，然后再分头出动寻人。
　　“二哥，刘妹妹，明日见罢。”赵忆桐因有马车，道过别，她便与小满上了车，先行一步。
　　这亲王府与李都泰家相距不到二里路，因刘绮瑶不识得怎么走，因而赵忆棕便顺势说送她回去。
　　赵忆桐在马车上回头望，只见她二哥与刘绮瑶并肩而行，想起她二哥对刘绮瑶的痴情，不禁长叹一声。
　　“可怜我二哥的心。”赵忆桐在心中道，“若是他二人能在一起，让我改口叫刘妹妹二嫂，我亦情愿的，只是世事弄人。”忽然她一惊，想起赵忱送来的那把嵌珠梳篦尚未送回去。
　　刘绮瑶和赵忆棕再次一同走在街头，只是这街对刘绮瑶而言是如此陌生。
　　“赵二哥，对不起！”刘绮瑶觉得愧疚，沉默了一阵，她道。
　　“为何？”
　　“所有的一切。”刘绮瑶侧过脸，看了看他的侧颜。
　　赵忆棕知道她的意思，回道：“没有用的、没有必要的道歉，我还是不接受罢。刘姑娘，你只要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就够了，别的无需多言。”
　　六月初的夕阳将他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及至李都泰家门前，刘绮瑶问道：“要进去见溪恬姐姐么？”
　　“今日不了。”赵忆棕看着她憔悴的神情，想不到心又如同在晋江边见她哭那时一般，不自觉地痛起来。
　　“那我目送赵二哥罢。”刘绮瑶轻轻一笑。
　　见到她轻轻淡淡一笑，赵忆棕觉得心痛又消去了。
　　“明日见。”赵忆棕潇洒地转身离去。
　　走了一段，他本不欲回头的，只是没能够忍住，一回头，只见刘绮瑶还站在夕阳之中好好地目送着他。
　　他举起手，挥了挥，又挥了挥，大步地向前走去。
　　刘绮瑶只觉心中千头万绪，这人与人之间，岂是能轻易划清界限的么？
　　收回目光之后，回到家中，赵溪恬告诉她李都泰已与请官家增加人手查询李都匀的下落，刘绮瑶回：“有劳哥哥嫂嫂。”
　　“你我同是一家人不说，且这也是我与李郎分内之事，妹妹再不能如此见外。”
　　二人一同等至深夜，依旧不见李都泰归来，刘绮瑶过意不去乃先辞了赵溪恬，她道：“姐姐，明日我欲与赵姐姐和赵二哥一同外出寻找三郎。”
　　“你是说赵忆棕兄妹么？”
　　“正是。”
　　“我也一同去罢。”
　　“姐姐使不得，家中需要有人，若大哥那边有了消息派人回来，家中需要你接应的。”
　　“亦是，那你们去罢，只希望能尽快找到三弟。”
　　回到屋里，今已是李都匀未归的第三夜，刘绮瑶躺下之时已近四更天，她睁着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地睡着，做了许许多多混乱不已的梦，被惊醒时她以为天已亮，然才闻见鸡鸣，外头传来梆声，原来才到四更而已。
　　……
　　隔日巳时过半，刘绮瑶让春春把小樟叫来，然后她带着他们准备出门。
　　恰此时，赵溪恬带着七八个人来到附院，及至到了刘绮瑶跟前，她道：“妹妹，这些人你也带去吧，多个人也好的。”
　　“多谢姐姐。”刘绮瑶回道。
　　“我们走罢。”赵溪恬道。
　　“姐姐不是已答应候在家中么？”
　　“你们约在我家中相聚，我顺道与你一起回家一趟。”
　　“是喔，那边是姐姐家的。”
　　“事不宜迟，我们走罢。”
　　他们一行十几人出了家门，刘绮瑶和赵溪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保佳儿和春春她们，小樟与李都泰家里的厮儿走在最后，他们三三两两一排，不到一刻钟便到了赵亲王府上。
　　因尚未到午时，他们一行进了赵府。赵溪恬先见到了赵忆棕，他姐弟二人久别再见，话了几句，赵溪恬便带着保佳儿去见她爹娘去了。
　　这时夏宝和一个小厮各带着一叠画纸走来。
　　“二郎君，画我们都取回来了。”夏宝道。
　　“共得了多少？”赵忆棕问题。
　　“加上我们自己画的，一共有二十二张，寻人启事有一十八张。”
　　“好。”赵忆棕看了看院子中的人手，家中男女仆从加上雇来的，人数已超过三十，“夏宝，你将画像均分成四份，我们分成四路询问查找。”
　　夏宝依从赵忆棕的话，开始数人分队。
　　“刘姑娘，你那边的人，能选出几个带头的？”赵忆棕转向刘绮瑶问道。
　　“我们这边可以分成两队，春春和夏夏领一队，小樟领一队，只是需有临安这边认路的人与他们一起。”刘绮瑶答道。
　　“那正好，我这边夏宝可以带一队，加上我们自己，便有了四队。”赵忆棕说着，只见赵忆桐带着几个人也来了。
　　赵忆桐见一大群人聚在院中，只以为自己来迟了。
　　尔后，赵忆棕为分出来的三队人马任命了队长，令他们站在各自队伍的前头。
　　这时，刘绮瑶命春春给带队的人分发了日用银钱。
　　众人见刘绮瑶出手十分大方，原本心中叫苦的人也不禁打起了十分的精神。
　　接着，赵忆棕兄妹以及刘绮三人带着小满和小稻，以及赵府中的两个厮儿一队往南，春春和夏夏带领女队北去，小樟和夏宝分别带领其余厮儿们走东西两路。
　　“不论有没有得到线索，大家酉时再回到这院中汇报，若谁寻到李三郎必将重重有赏，大家去罢。”赵忆棕说完，令各队队长将李都匀的画像分给各自队员，尔后他们便离了赵府，开始朝分派的方向去了。
　　赵忆棕兄妹和刘绮瑶他们一路走，一路拿着画像与往来的路人询问，同时在人流密集地方的公告栏上贴了寻人启事，及至到了西湖门前依旧一无所获。
　　午后的阳光有些滚烫，刘绮瑶见赵忆桐似乎支持不住，便道：“赵二哥，我们找个宽敞的店家歇歇脚，顺道吃饭，喝点凉饮罢。”
　　赵忆棕带着大家进了西湖，因西湖园里是最热闹、食肆是最多的。
　　尔后他们恰恰进了御赐宋嫂鱼羹这店家。
　　进去之时，刘绮瑶想起上次雨天她与李都匀因嫌宋嫂鱼羹店中人太多，因而错过了，尔后天晴，李都匀又特地带她前来。
　　再进鱼羹店，却非当时人，刘绮瑶不禁一阵恍惚。
　　歇息了一会儿，吃了一些东西，他们一行穿过西湖的茫茫人海，继续找寻。
　　“刘姑娘，你还记得在泉州时你说过的很想来看看西湖么？”路过曲院风荷，在荷香缭绕之中，赵忆棕问道。
　　刘绮瑶回道：“记得的，只是未曾想到会是今日这种状况。”她心中一阵难堪。
　　“今日你我亦算同游西湖了。”赵忆棕想起三月末时在晋江边对刘绮瑶所说过的话，心里一阵苦涩。
　　“二哥，你和刘妹妹什么时候谈过西湖么？”赵忆桐见他二人表情不自然，便插话说道。
　　“很久以前的事了。”赵忆棕答，“我们继续——”
　　“三郎！”刘绮瑶忽然大叫一声，朝前面不远处的一个男子跑去。
　　赵忆棕兄妹闻声，只见刘绮瑶已经跑到那名男子身后，伸手拍了拍那男子的肩头，然而回过头来望着她的是一张陌生的、讶异的面孔。
　　赵忆棕见她转身垂下头，心中登时紧紧痛了一下。
　　
　　41、第41章
　　
　　当日傍晚，兵分四路的各队先后回到赵府，皆一无所获。
　　原本刘绮瑶还盼着至少可寻到关于李都匀的蛛丝马迹，或是只言片语，不料，那样的盼望却反带来失望。
　　“刘妹妹，说不定官家或李姐夫那边今日会有消息呢，”赵忆桐见刘绮瑶垂下眼帘，只感到一阵揪心，这离别之苦，她是最能感同身受的，“明日我们再继续寻罢。”
　　刘绮瑶想摇头，但又不甘如此放弃，她看了看赵忆桐，又看向赵忆棕，只见赵忆棕亦正看向自己，最终道：“感谢各位！”
　　“刘姑娘，我们既没得到消息，便是有希望的，你该对李三郎有信心才是。”赵忆棕道，在他内心深处，他并不希望，至少不希望那么快找到李都匀。
　　“二哥所言甚是，妹妹先回家歇息罢，明日我们再继续。”
　　隔天他们依旧兵分四路到处找寻，却仍旧是一无所获。
　　李都泰报官，官府那边亦是毫无进展。
　　在大家眼中，李都匀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失了踪迹、没了音讯。
　　然就在每个人都越来越绝望之时，刘绮瑶却反倒产生了李都匀就快要回来的预感。
　　因在第二日找寻期间，刘绮瑶忽然在大街上的人流中想起孙道长之言，她觉得既然道长说过李都匀有“两次囚。禁之苦”，且不论这一次他是不是被人所囚，然即便算上这一次，那么亦应还有一次，因而她一改连日来的愁眉不展，语气轻快地对赵家兄妹道：“赵二哥、赵姐姐，我们回去罢，不必再找了。”
　　大家听到不必再找，不禁都感到莫名其妙，觉得她已经绝望得失去理智，整个人不再清醒。
　　只有赵忆棕，因他已经决计不久后返回泉州，听到刘绮瑶放弃寻找他乃想着，找不到李都匀反而能若无其事地再与她多见几次。
　　“刘姑娘何以放弃？”他嘴巴上这么问，内心其实并不在乎她放弃的原因。
　　“我不是放弃，而是我预感三郎就快要回来了的。”刘绮瑶答道，并露出释然的笑容。
　　赵忆棕听了，亦不深究她的预感，只默然地望着她。
　　赵忆桐以为她疯魔了，接道：“妹妹何出此言？”
　　“我亦不知，我们回去罢，今日我做东，请大家到春风楼吃好的喝好的！”刘绮瑶道，然后竟真的转身往回走。
　　赵忆棕见她异常得有些过头，一边犹豫着该不该制止，一边与他妹妹对望了下，最后转身跟上刘绮瑶。
　　他们回到赵府，待其余人等归来，果真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然刘绮瑶全然不以为意，果真带着三四十人一齐去了春风楼。
　　起先大家都很放不开，觉得人尚未找到，便先庆祝起来是没天理的，然大家见到那饕餮大餐，以及美酒佳酿，且看到刘绮瑶兴致很好，众人便渐渐将寻人之事抛到一边，都放开肚皮大吃大喝起来。
　　只有赵忆桐一直忧心忡忡，这有悖常情之事令她食不知味，她始终觉得刘绮瑶有哪根筋错乱了。
　　因不便与他们解释自己前后不一的行为，刘绮瑶装作没看出赵忆桐的担心，只低下头为大家斟酒。
　　“姐姐喝一杯罢，这是你我喜欢的果酒。”刘绮瑶还没有开始喝，但脸蛋儿已经开始变得如同红红的花瓣儿一般了。
　　赵忆桐陪她喝了一杯。
　　接着刘绮瑶又对赵忆棕举杯，道：“赵二哥，我们喝！”
　　赵忆棕见她憨态可掬，且兴致很好的模样，他不爱说扫兴的话，不爱做扫兴的事情，只拿起酒杯，回道：“刘姑娘，我先干为敬！”说着仰头，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家欢闹了许久，将近二更时分方散。
　　那一夜，回到家中，刘绮瑶只坐在院中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星星，心里想着，李都匀现今所在的地方不知能否看到星星
　　在归呈和那边家中，李都匀被关到第五日夜晚，因实在无法忍受那房间里的气味，决计要将他们头儿引来，便大吵大闹，说再不放他出去便要撞墙。
　　那看门的两个人见李都匀果真撞了几次，因害怕出事，其中一个便跑去报告。
　　因昨日归呈和见了他大哥归呈祥，他想起他大哥对他说的那番话，因而正独自一人在喝着闷酒。
　　原来归呈祥在审判之中幡然醒悟，因而被押送去流放地之前，与他弟弟见面之时，他乃告诉归呈和，为了他归家有后，自己已揽了所有罪状，决计赎罪去，劝他不必再动半路救他的歪心思，他还令归呈和好好做人，让他别再做无法心安之事，亦不必寻仇抱怨，大有洗心革面之状。
　　归呈和对他大哥一向言听计从，自然明白他的苦心，然唯独这件事情令他举棋不定，他不知道是救他哥哥要紧，还是别再横生枝节，保证归家有后更要紧。
　　今日他哥哥被押上路之时，他只准备了许多银两，一部分给了官兵，一部分放在他大哥的包袱中，送走了他大哥，归呈和一言不发地回到家中便开始喝闷酒。
　　忽然看门人来报说李都匀要寻死，他将酒碗往地上一砸，沉着脸走到马厩门外。
　　“假装寻死，你省省罢，明日我便放你！”归呈和粗声粗气地说。
　　“你这人——”李都匀听了非但不觉开心，反而因自己被他如此捉弄十分不爽，“一会抓，一会放，到底是何意？在你眼里心里，可有王法？”
　　“老。子高兴！那王。法在哪里，若你能拿出来，老。子便要在那王。法上面踩几脚！”归呈和一身酒气，“今夜你最好静静的忍着罢。”
　　“你最好此时就把我放了。”
　　“现今不到时候。”
　　“你这——”面对这种没常理之人，李都匀只觉无力、词穷。
　　“日后你想报仇，便到归云岭找我，我叫归呈和，今日我没心情与你打。架！”
　　李都匀想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遂不再与他计较，只道：“你放我出去沐浴，让我住到干净的屋子，我便不与你计较。”
　　“那不行，今儿是最后一晚，你要是想在这最后一夜寻死的的话，我不会拦你，你要死便来真的，别再鬼吼鬼叫扰我喝酒。”
　　“你遭遇了什么，在借酒浇愁么？放我出去与你一起喝罢。”李都匀被关了几天，快要闷死、被熏死，因而与他耍嘴皮。
　　“我想一个人喝，你别再罗里吧嗦的，不然我悔了，便不放你走。”说完归呈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都匀闭上了嘴巴。
　　感到开心的只有小桂。
　　在这斗室之中本已度日如年，此时，李都匀因心中挂念刘绮瑶，只想着这些日子里她必定是急坏了的，因而想要快点见到她，在急不可待之中，他只觉得今夜比前几夜更漫长、更难捱。
　　那归呈和回到他屋中，只令一个厮儿五更的梆声响起时将他叫醒，然后倒头便睡。
　　李都匀在马厩里走来走去，只想着那天何时会亮？
　　五更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外面有动静，便急忙到铁门后，只见归呈和带了七八个人，他在门外道：“把他们绑起来，嘴巴捂上，头蒙好。”
　　李都匀一听，整个人懵了，放人还需要这样么？
　　“你也不必这么大操大办的，你既已自报过姓名家址，日后我找你还不容易么？”李都匀故意激他。
　　归呈和酒醒之后觉得他大哥像被洗了脑袋瓜似的判若两人，只觉得一切都是拜李都泰所赐，因而认为直接将李都匀原封不动送回去太便宜他李家，于是便改了主意，决定放走李都匀之前再折磨他一番。
　　虽李都匀身上有些功夫，然连日来他食不果腹，睡不安稳，如今已然浑身疲弱、无力抗拒，只能凭人摆布。
　　那些人打开门，将他主仆二人绑得如同长脚粽，然后嘴里都被塞了布，头上套了遮黑布，接着被人扛了出去。
　　如同来时那般，他们被放到马车上，马儿嘚嘚嘚地在路上奔走，李都匀只听到前方应跑着好几匹马。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些人将他二人绑在一棵树上。
　　归呈和离去之前又望了他二人一眼，后抬头看了看开始泛亮的夜空，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去了，他决计再不来临安这失意地方。
　　黎明时分，李都泰家执夜的厮儿忽听到有人敲门，他打着哈欠，慢慢地开了门，只见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外，吓得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家要找的人在西湖断桥边的柳树下。”黑衣人将话丢下，然后转身跃上马背，飞速去了。
　　那厮儿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急得忘了关上大门，转身便朝管家的房间跑去。
　　后管家立刻将讯息报告给李都泰，李都泰又令赵溪恬去通知刘绮瑶。
　　待刘绮瑶得到消息之时，李都泰已带着厮儿骑马先去了。
　　刘绮瑶是个不能等的，她问赵溪恬要了马车，也急忙地紧跟着去了。
　　赵溪恬不放心，乃与她一道去了。
　　李都泰近日在闹肚子，马儿跑到半路，他实在忍耐不住只好跑去找茅厕。
　　因而他虽骑着快马，然他们前脚刚进了西湖园的门，刘绮瑶和赵溪恬一行的马车也到了。
　　李都泰到了断桥上，果见有一群人围在一棵大柳树下，他跑了过去，挤开众人，又见树下绑着两个人，他们嗯嗯啊啊叫着，大家虽驻足观看，却无人敢摘下他们的遮面布，更别说解开他们。
　　李都泰先摘下了高个头上的黑布，正是失踪了五六日的李都匀，他和他的小厮分别为他们解了绑，松了绑，他二人在地上瘫了一会儿才被扶起来。
　　待从围观的众人中挤出，李都泰问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那人说他是归云岭的归呈和。”李都匀答道。
　　“归呈和、归呈和——”李都泰口中喃喃念着。
　　“三郎，三郎！”刘绮瑶的叫喊声打断了李都泰的思绪。
　　李都匀闻声，一抬头便远远望见站在断桥上的刘绮瑶，便不顾身子疲软无力，将手从他大哥肩头收回，摇摇摆摆地朝刘绮瑶小跑而去，李都泰三人在他背后望着他虚弱地的模样，只担心他会倒下去，都不由得捏着手心。
　　及至走近，刘绮瑶见李都匀全身上下无一处干净的地方，头发乱糟糟的，脸亦是多天未洗的模样，神色苍白而憔悴，才几日未见，她只觉得他变了一个人一般。
　　李都匀跑过去时觉得心里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刘绮瑶跟前，却只怔怔地看着她，默然无言，只见她两眼中噙着泪花，嘴角却挂着笑。
　　两个人怔怔地对望了许久，李都匀才伸出双手，将刘绮瑶揽入胸怀，说道：“你这傻子，我回来你反倒哭了，你知道这几天我有多想你？”
　　刘绮瑶并不似李都匀那样煽情，她见许多人在看着他们，于是在他怀里极力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又怕他伤心，她忍了忍、又忍了忍，后觉得若再不离了他，自己就要晕过去，只得说道：“三郎——三郎，你身上好臭！”
　　李都匀听到刘绮瑶的回应不是他所期待的，这才想起来自己在马厩里待了五六天，昨晚他还为沐浴的事情大闹，因重逢高兴而将别的一概忘干净，听刘绮瑶口出此言，他便一把将她推开，将头别到湖面上，道：“你嫌弃我！看来这些天里没有我你亦照样过得好好的。”
　　“三郎，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嫌弃你身上的臭味。”刘绮瑶擦去泪水，然后伸手牵住李都匀，只觉得他的手冰凉的很，又一阵心痛，“我们回去罢！”
　　“若你被关在马厩里这么多天，还能香喷喷的，我就服你！”
　　“喔，原来这些天里你是去了马厩里？”
　　“什么叫做我去？我是遭贼人暗算，那人就是个疯子，莫名其妙地把我们抓了，什么也没做，又将我们丢到这里。”
　　“听起来确是个疯疯癫癫的。”
　　……
　　
　　42、第42章
　　
　　赵溪恬亦站在那断桥上，看着他二人小别之后卿卿我我，不禁淡淡一笑，想起自己初嫁李都泰之时，两人亦是情浓意蜜，一侧身只见李都泰已悄然走到她身旁。
　　他的厮儿搀着小桂，赵溪恬看他们的情形，想必这些日子里是受了一番折磨的。
　　好在今已云开见日，大家悬着的心能够放下了。
　　“回去罢，你们要说什么回去再说。”李都泰对牵在一起的李都匀二人道。
　　赵溪恬深知他不解风情亦非只是今日，因而已懒怠再与他计较，她见李都匀他们向她望过来，便道：“这西湖园的清晨，怪美。”
　　适才刘绮瑶除了李都匀，别的一概看不到，听赵溪恬如此一说，她方侧身向身旁下面的水上看去，只见青青的湖面上氤氲着清冷的水汽，不远处已有船只浮荡，一抬头，只见远处的山顶上尚显得黯淡，原来此时太阳还未升起。
　　她身旁的李都匀一言不发，只追随着刘绮瑶的目光。
　　尔后他们一行出了西湖园，因多了两个人，李都泰令人租了外面的一辆马车好方便回家。
　　及至家中，李都匀令小桂自去沐浴休息，他亦回到院里，细细地浴洗一番，尔后倒头睡了大半日，及至太阳西斜方醒，他只觉得饥肠辘辘，起床后喝了刘绮瑶给他准备好的肉粥，又吃了一些水果，才觉得精神了一些。
　　恰此时，他哥嫂一同过来看他，亦带了许多点心和水果。
　　正拿起签子扎了瓜块的刘绮瑶忙起身，令人接下他们带来的东西，然后请他们入座。
　　他兄弟二人挨到一起，气氛仿佛总会自动紧张起来。
　　刘绮瑶与赵溪恬坐在一旁，只听他兄弟俩说话。
　　“早晨你说叫归呈和的人无缘无故地抓了你们，尔后连日里甚么都没做，便如此把你们放了？”李都泰仍不信这世上会有这等毫无动机之事，复又问道。
　　“你若不信，可以问小桂，他只把我二人抓住关了起来，确实甚么事也没做，只说他高兴这么做，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说。”李都匀知他大哥在疑他在外面闹了事，因而不太高兴。
　　“罢——”李都泰摆摆手，“那只有一个可能，从他的名字联想，他必是那流犯归呈祥的亲人，我原想许是他将你绑了去，或想谈条件，或想报复，如今听你所言，他的所作所为，实是令人不解。”
　　“大哥，那归云岭在何处，我们可否带人去抓了他来？到时候拷问，他自然说的。先前我曾套他话，然他讲话是个毫无逻辑的，亦没能从他口中套出什么来。”
　　“那归云岭在很远的深山之中，如今你亦毫发无损，即便找到他，我们亦不能拿他如何，且先放下罢，以后可再别顽到夜深，你先好好歇几日。”
　　“原是如此，若日后叫我在街上遇到他，必要与他较量一番。”李都匀发狠说道，想起归呈和的身量，其实他并无胜他的把握。
　　“三弟，看你竟消瘦了许多，我看还是传大夫来替你看看罢。”赵溪恬道。
　　“劳嫂嫂挂心，我并无大碍，只是这几天，那贼人每日只给我们两个人一个馒头一碗水，饿太过，又被蚊蚋叮咬才这般景况。”李都匀回答。
　　“姐姐你也不用再劝他，适才我已为此与他争了一番的。”刘绮瑶早前见他那般的状况，已劝过一番，然李都匀说不爱吃药，说什么也不答应传大夫。
　　“那你好好歇息，静静调养几日，大饿之后不便猛吃喝的。”
　　“遵嫂嫂的话。”李都匀回道。
　　后李都泰二人坐了一会儿，见无事可做便起身去了。李都泰见家事已了，便到官府中结了案，忙自己的公务去了，亦不将抓人的归呈和放在心中。
　　吃饱喝足，因无事可做，李都匀便将归呈和画了下来。
　　在一旁伺候的刘绮瑶见他的草图出来，便道：“看起来是一个粗里粗气的人，你看他的眼睛，好呆的。”
　　“娘子，你有所不知，这人其实并不呆笨，说话十分独特，行为上是个十足十的怪人。”李都匀只将他大概的样貌描出来后便将笔放下了。
　　“何以见得？三郎你说一两样来听听。”刘绮瑶那好奇心即刻又被激起来。
　　“他抓了我那夜，我骂他是个鬼鬼祟祟的，他便爽快地承认自己和自己的弟兄全都是鬼鬼祟祟之人，还说自己是卑鄙之人，坦然得让人无言；后我又问他要如何才肯将我们放出，他便回答看心情，等哪一天高兴的话兴许就会放了我们；我问他心里有无王法，他便答要是我能把王法给他拿出来，他便要在王法上面踩两脚的——”李都匀越说越觉得归呈和是个奇人。
　　“三郎，真有这样子的人么？”刘绮瑶将信将疑，只觉得李都匀许是胡编乱造的，哪里会有这样任性胡来的。
　　“娘子，你是不见不知，”李都匀亦能理解刘绮瑶疑他，要是他自己没经历过，他自己也不相信世间会有这样的人，“他还说抓我只是图高兴，这我是不信的。只是怪哉怪哉，除了令我们挨饿，他居然一点加害我们的行为都没有。”
　　“事出必有因。”刘绮瑶道，“他不说，并不代表他没有动机，只怕这其中出了转机，他才收了手、回了头。”
　　“放我之前，他居然告知我他的家址和姓名，亦是怪事一件，叫我现在连寻仇的心思都将要散尽了。”
　　“三郎，你还记得孙道长的话么？”刘绮瑶拿起那张画像，淡淡说道，“原本我急得六神无主，因想起他的话，我才定下心，觉得你一定会转危为安，无事归来。”
　　李都匀本觉得道长是无稽之谈，今回想起来，亦默然了。
　　“那后面岂不是还——”
　　“三郎，别！”刘绮瑶打断了他的话，生怕一讲出来，那些事情很快便会发生一样。
　　见刘绮瑶担心的模样，李都匀便止了话。
　　一日很快过去，他们用过晚膳之后，天便墨墨黑了下来，因屋里闷热，李都匀和刘绮瑶便到他们院前的花园里散步。
　　“娘子，这是给你的。”早晨李都匀沐浴之时本欲将那沾了马厩气味的同心结与他的那一身衣物一并扔掉，但转念一想，终是留了下来，他将它洗净，一觉睡醒发现已经干了。
　　“为何忽然给我这个？”刘绮瑶借着黯淡的光，见是一个同心结。
　　“这是你去见你赵姐姐那日我买的。”李都匀淡淡地说，连日以来他一直想着刘绮瑶，归来之后却发现，她似乎与之前别无二致。
　　“喔，原来它同你共患难过，”刘绮瑶将那同心结举起，怔怔地望着那同心结，“我会好好留着它。”
　　李都匀见她依旧未发觉，便说：“这是我买给你的生辰礼物，不料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那日见了赵姐姐归来，夜里我梦见你向我呼救我便知道你出了事的。”刘绮瑶仰起头，想起连日来的惶惑难安，她真的很害怕，若是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要如何是好？
　　“这便奇了，我是绝对没有到你梦中求救的。”
　　“那你可有想起我，在那黑暗的地方，三郎你没有想我么？”
　　“那是当然的了，只不知道你有没有为我担心？”
　　夜色浓浓，烛光闪闪，蛙声阵阵，天上繁星点点。
　　因李都匀最后一句问话声音很小，刘绮瑶并未听到，她低着头，只顾着往前。
　　他二人一前一后走着，所到之处，池塘的蛙声便骤然而止。
　　刘绮瑶回过神，发现李都匀停下脚步，乃回过头，只见他在她的后面，对着她张开他那长长的双臂。
　　“三郎，你在做什么？”
　　“娘子，到这儿来！”
　　“哪里啊？”
　　“我怀里。”
　　“你好不羞。”
　　“如今，你夫君已经洗得香香的了。”
　　刘绮瑶知他在说清晨自己嫌弃他的事情，她定睛看了看他的眼睛，只觉得心中一暖，两眼一热，泪水便出来了，不知是因为这小别之后的重逢，还是担心分离这样的事情或还将发生。
　　“快过来，李怀抱今晚限时供应，过期不候的。”
　　刘绮瑶顾不上将泪水擦去，小跑着扑进李都匀的怀中。
　　“三郎，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回不来么？清晨我并非在嫌你，只那时人来人往，且哥哥嫂嫂都在——”刘绮瑶的话半真半假，说出来之后，她自己竟先信以为真了，“你这怀抱，要一直，一直为我敞开好么？”
　　“嘘——别说话。”李都匀将刘绮瑶轻轻拥在怀中，连日来他心中的不安渐渐平复下来，“以后，我再不会如此无声消失！”
　　“你可要说话算话，若不然、若不然——”
　　“若不然你要怎样？”
　　“若不然我就要真的休夫。”
　　“你舍得？”
　　“出尔反尔的夫君，留着做甚么？”
　　“你再没有休夫机会的。”
　　“当真的么？！”
　　“君无戏言！”
　　怪道有人说久别胜新婚，他二人小别之后，亦仿佛那新婚中的男女一般，难舍难分。
　　那一晚，刘绮瑶睡了这几日以来最安稳的一觉，李都匀亦是如此，他们已经渐渐习惯对方在身旁。
　　然而这样的甜蜜毕竟只是短暂的，年轻人的心就如同这六月的天，晴有时，阴雨有时，变换不过转眼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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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第43章
　　
　　隔日，刘绮瑶起了一个大早，她见李都匀尚未完全恢复，并没将他吵醒。洗漱妆毕，闲了下来方想起李都匀回来应知会赵家兄妹的，昨日因忙里忙外竟将此事忘了。
　　她与春春一同前去书房，因在长廊中她远远地看到赵溪恬独自站在池边，她在心中想着“姐姐今天好兴致，一大早到这花园来。”
　　尔后向她走去，及至走近，刘绮瑶见她并未察觉，想她是在思索什么入了迷。
　　“姐姐在想什么？”
　　“妹妹！”赵溪恬回过头，“因心中沉重，我便来散散。”
　　“不知妹妹能否替姐姐分忧？”刘绮瑶见她神色哀伤，便走过去搀着她，“这一大早的站在池边，仔细水汽凉。”
　　“妹妹不必担心，这夏日里并无碍。”赵溪恬回道，“今日是我那去了的孩儿的诞日，心里又想起他，只不知现今他往何处去了？”
　　“原是如此，若他还在，今时几岁了？”
　　“只一岁。”赵溪恬说着，眼睛已经红了。
　　“都是妹妹不会说话，惹得姐姐落泪。”
　　“妹妹无需自责，你又何错之有？”
　　“姐姐，不然妹妹陪你到他坟前看他？”
　　“不必了，让他去吧，我只静静地在心中念着他便好。”赵溪恬推开刘绮瑶的手，“妹妹你自忙去罢，我在这里站一会儿不打紧的。”
　　刘绮瑶放心不下，乃问道：“今日怎不见佳儿跟着姐姐？”
　　“是我不令她来的。”赵溪恬拿出帕子，拭去眼泪。
　　“既如此，那妹妹便不再打扰姐姐，回头我再去看你。”
　　赵溪恬点点头。
　　刘绮瑶一步三回头，许久才走出园子。
　　“姑娘，你说这人死去之后会到哪里去呢？”春春适才远远地听到她们的谈话，因而亦想起她已经去了的娘亲，现今她虽然尚有爹爹，却已如同孤儿一般了。
　　刘绮瑶自出生之后，尚未经历过至亲的离去，她祖父母、外祖母皆依旧健在，因而她并未近距离地接触过死亡，被春春那样一问，她竟愣住了，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怎问起这样的问题？”刘绮瑶放慢脚步，她二人又回到了适才经过的长廊上，“这去了的人竟无一个能回头的。”
　　“我只是回想起我娘亲来，自十五岁那年她走了以后，到如今我依旧每常会梦到她，原以为姑娘书看得多，是知道我们以后要去的地方的，若是这样，知道自己娘亲去了哪儿，我也便心安一些。”
　　“我们以后要去的地方”令刘绮瑶猛然一怔，正所谓说者无意听着有心，春春的语气无比轻松，然她却觉得这句话仿佛巨石一般压来，她的意思可不就是人人都难免一死么？
　　她很想直接回答说自己亦不知道人死后会到什么地方去，但又恐增加她心里的不安，因而对她说道：“我看过的书，没有一本明确说人死后会往哪里去的。”春春那样一说之后，竟激起了她的好奇心，这个问题萦绕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既如此，若我再梦见我娘，我便问问她罢。”
　　“若她答了你，再来告诉我答案。”刘绮瑶配合着春春说道。
　　“只是每常梦里，我娘都是不说话的，能不能问到还不知的。”春春是耿直的性格，她听刘绮瑶那样说，生怕负了她。
　　“那也没关系，适才你既然说了那是我们以后要去的地方，即便没有人告诉我们，我们亦不必急着去知道。”刘绮瑶看着春春认真的神情，只觉得她的呆病又犯了。
　　“为什么不着急？姑娘生死事大，我很想知道的。”
　　“生死生死，这生在死前面，因而我们在死之前须得好好生，这才是眼前紧要之事，且现在我需要快快写信知会赵姐姐他们三郎已经平安回家，至于你所担心的事情，就留到以后罢，不论你还是我，去了自然会知道，而且在他人面前你少提这个字，没人喜欢谈论的。”
　　“姑娘说得很是，而且我料想我们姑娘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才吃了糖么？嘴儿甜的。”刘绮瑶道，“对了待会儿你把银钱拿去给小樟，让他给大哥府中那些帮忙寻找三郎的人每人一两银子，然后再让他来一趟，我有事让他去办。”
　　“是，知道了的。”春春回道。
　　她二人从书房取了笔墨和纸回到屋中，李都匀已不见了踪影。
　　春春替刘绮瑶将墨研好便带着银钱去找小樟去了。
　　刘绮瑶写好了给赵忆桐的短信，封好贴条，写上姓名后她准备如法炮制，亦写一封一样的给赵忆棕，她又低下头，提笔飞快地书写着，听到有匆匆脚步的脚步声走来，只以为是春春，她便头也不抬地说道：“春春，我信恰写好了的，小樟来了么？我这就封上，快快给赵二哥他们带了去罢，免得他们着急——”
　　“好啊，原来的都是真的！”
　　一抬头，刘绮瑶才见到来人并非春春，因适才写信，她亦没能辨出那急匆匆的脚步声，这时，只见李都匀一动不动地站在离自己丈外的地方，一脸怒色。
　　“什么都是真的？”刘绮瑶见他只说了一半，正欲听他说下去，只见一瞬之间，他的怒气似乎又增加了好几成。
　　“我离去的这几日，你自己做了什么你竟不知道么？”
　　“三郎，你到底在说什么？这几日我——”
　　“难怪昨日清晨你会推开我，只怕是因你那赵二哥！我早就说过的，叫你离他远一些，怎地，我的话你都没听进去么？！而且你什么时候不选，偏偏要选在我出事的这几日。喔，是了，若我在，你们怎会有机会——”
　　“三郎，你在胡说什么？我——”
　　“你也不必解释了，我已通通都知道了的，日前你才叫我放心，说什么对他全然无心，我竟是个天真的，完全信了，只不知人心隔肚皮，亦不知你日前的那些话，有哪一句是真的？”
　　刘绮瑶生来最讨厌被人误解，因见李都匀此时已经急红了眼睛，看着他紧捏拳头的模样，她便不愿再浪费唇舌解释下去，因而拿上写好的信，道：“既然你已通通知道，看来我真的没解释的必要了！”
　　“你要去哪里？！”李都匀见她走过身旁，且一脸无事的模样，他几近咆哮。
　　“写了信当然要让人送去的。”
　　“你要送信你便自己去送，小樟是不能去的！”
　　刘绮瑶不想再多费唇舌，只欲待他冷静下来再与他解释，因而出了屋子。
　　她才已跨出门槛，便见春春和小樟二人垂首立于门外，神色惶惶。
　　“到底是怎么回事？”刘绮瑶问道，“你二人为何站在这里？”
　　“回姑娘，适才我与小樟被——”春春刚欲回话，只见李都匀亦走了出来，见他瞪过来她便噤了声。
　　“继续说下去。”刘绮瑶命令道。
　　春春低着头，置若罔闻，小樟就更不用说了。
　　刘绮瑶知道他们怕李都匀，因而亦不再逼问。
　　“春春，你去拿五十张一贯的会子来。”刘绮瑶道，见春春不动，她推了她一把，她才去了。
　　一转身，刘绮瑶只见昨夜对自己温言软语的人，此时竟变了一个人似的，人心的转变确只转眼之间。
　　三个人鼎立站着，一会儿春春带着一叠会子票折回。
　　“跟我走罢。”刘绮瑶道，本来她想让春春二人将日前的事说给李都匀听，但显然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因而她觉得现今还是与他离得远一些好，好令他能够尽快平静下来。
　　“你要去哪里？！”
　　“送信！”
　　好脾气的刘绮瑶一再被咆哮，也怒了。
　　原来适才李都匀从茅房出来，遇到春春和小樟急急忙忙的走在前面，他便将他二人喊住，问道：“你二人做什么去？”
　　“三娘子传小的去。”回答的是小樟。
　　“可知是为何事？”
　　“听春春说，三娘子要让我送信去。”
　　“给谁，你到底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给赵二郎和——”小樟最怕发脾气时的李都匀，因而语气吞吞吐吐的。
　　李都匀一听果然不出所料是给赵忆棕，稍前他听到隔墙有两个侍女讲前夜在春风楼吃饭的事情，又是什么三娘子出手大方，又是什么赵二郎不住地看三娘子，也是，三娘子那样的美人谁不爱看的，云云……因而不等小樟说完，他便大步朝屋子的方向走去，一到屋里又听到刘绮瑶的那番话，他已经气得无法分辨，只想着她竟在自己出事之时前去见赵忆棕，觉得那简直无法无天、无法饶恕，便吼叫了起来。
　　及至刘绮瑶的身影从院子里消失，过了许久他的怒气尤未消散，小樟依旧站在一旁。
　　“三郎君，小的、小的有话说。”
　　“你要说什么？”
　　“你好像误会三娘子了，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那到底是怎么样？”
　　“日前，赵二郎请了不少人帮忙找你，适才春春、春春说，三娘子传小的送信去告知他们你已平安回来，并将酬劳给他送过去，之前赵二郎雇了不少人手帮忙的，不知道三郎君为何如此生气？”
　　“你怎么不早说！”
　　“三郎君，我——”
　　“我什么我，还不快跟上。”
　　说着，他主仆二人亦出了院子。
　　
　　44、第44章
　　
　　一路上，小樟又将刘绮瑶因为他失踪，是如何着急、如何想法子、如何找人帮忙等等全部说与李都匀，令他为适才的冲动悔得只想咬舌。
　　他二人正说着，李都匀忽见到街边的布告栏上果真贴着自己的寻人启事。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画像，仿佛看到了刘绮瑶为自己忧心、奔走的模样。
　　“小樟，去把它撕下来。”李都匀连声音都失去了力气。
　　“是。”小樟应了，向布告栏跑去。
　　一会儿他主仆二人也到了赵亲王府附近，李都匀心中觉得应亲自去向赵忆棕道谢，却又觉得自己与刘绮瑶一前一后不免显得奇怪，再者他才大吵了一通，此时别说无颜见赵忆棕，他连见刘绮瑶亦是有愧的。
　　正在他犹豫之时，只听见王府的大门吱的一声响，李都匀急忙拉着小樟躲到墙后，一边又忍不住探出头去看那边的动静。
　　远远地，他见到刘绮瑶走在前面，她身后果然有赵忆棕，以及春春连同一个小厮，亦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尔后他们朝对面的方向去了。
　　李都匀恨恨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想追过去，然而身子却不为所动。
　　“三郎君，你不是要见三娘子么，怎倒躲起来了？”小樟在他背后低声问。
　　“闭上嘴！”
　　及至他们走远，李都匀才站出来，因不知道他们要上哪里去，心里又少不得胡想一通，尔后闷闷地原路折回。
　　他回到家中，坐立不安地等了许久亦不见刘绮瑶归来，过了一个时辰，他派小樟去亲王府询问，小樟折回，带来的却是刘绮瑶不在亲王府的消息。
　　因心里愧疚，且思念刘绮瑶，他便令小樟准备，让他将笔墨纸砚带到屋里，说要静静地作画。
　　然而他根本静不下心，几次提笔最终全不知从何下笔，他满脑都是刘绮瑶和赵忆棕一同走远的模样，气得把笔摔到案上。
　　直至午时过后，依旧不见刘绮瑶归来，他时不时派小樟出去门外探望，然每次都没得到期待的消息。
　　最终他让小樟去了，自己独自闷闷地呆坐着，心里依旧一片混乱。
　　最后，他放弃作画，只胡乱写了一则忏悔短篇来
　　六月六日，匀提笔不知从何起，憾恨有几许？酸心因不明就里，及至醒悟瑶无影，寻无方，满心悔意，却难与人说。
　　娘子不知何处去，令我心空，画她不能，写字亦不能，哀哉，哀哉！
　　他写完只将笔一丢，后回卧室里睡去了。
　　李都匀才睡下不久，刘绮瑶便回来了。在院外，小樟见到刘绮瑶，因盼着他们和好，虽然他依旧没敢看刘绮瑶一眼，然却将李都匀前半日的种种巨细无靡地说出来，包括他跟了去、自己已将前几日之事说与他、以及他欲为她作画等等不一而足。
　　“我知道了，你去罢。”刘绮瑶早晨一出门气就消散了，如今听小樟如此一说，心想李都匀应亦是平静下来了的。
　　因而她急匆匆地回到屋里，唤了几声“三郎”，因得不到回应，她方注意到桌上的纸和笔，拿起来一看，竟被李都匀胡乱写的短句气笑了。
　　她拿着那张纸，进了卧室，只见李都匀正蒙头大睡，这么热的六月天气，他竟能捂得住。
　　转身出了卧室，刘绮瑶提笔在同一张纸上写到
　　知错不认错，等于未悔过。不尽委屈无数苦，更难与人说！
　　我今回来你大睡，全不见你憾与恨，哀哉哀哉从何说？
　　正写着，春春进来道：“姑娘，大娘子派佳儿姐姐过来问，若方便请你即刻过去一趟！”
　　闻言，刘绮瑶便放下笔，携春春同门外的佳儿一同去了。
　　原来，午间赵溪恬思来想去，如今自己的孩儿离去已将半年之久，且李都泰近来亦问过几次，因而他想着也是该准备再要一个孩儿的时候了。
　　近来她几次欲到灵隐寺去参拜送子观音，同时想着刘绮瑶成亲亦有三月余，料想着她也是有那心思的，因而令佳儿去传她。
　　如今刘绮瑶因李都匀已平安归来，虽早晨有误会发生，回家路上本还想着要如何与李都匀和好，不料他已明了前因后果，自己已先反悔一番，加上赵家兄妹那边她也处理妥帖，真乃无事一身轻。
　　只是因想到赵忆棕所求之事，她又不免烦恼，然那将是十几天之后的事情，她便暂时将它放脑后去了，现今只匆匆忙着去见她嫂嫂。
　　到了正堂，刘绮瑶见赵溪恬已不似清晨那么悲伤。
　　“姐姐！”
　　“妹妹你快来。”
　　说着，她二人一齐落坐。
　　“妹妹，前几日我本有一事想说与你，不料三弟出了那样的事情，如今三弟既已平安归来，不知今日你可有空？”
　　“姐姐说罢，我并无甚紧要的事情，左不过是照顾三郎罢了。”
　　“既如此，我们姊妹去灵隐寺拜送子观音罢，如何？”
　　刘绮瑶听了，害羞地笑，回道：“好啊，我们去罢。何时？”她知道即便自己有心求，若李都匀没有行动亦是不成的，她出嫁之前，她母亲不仅亲自给她教过，生怕她不懂，还给了她画儿。
　　“现今天色尚早，不若我们今日便去罢。”赵溪恬道。
　　刘绮瑶点点头。
　　原来赵溪恬已准备妥当，只等刘绮瑶人来点头。她俩一拍即合，后她妯娌二人便相携一起向外走去。
　　因放心不下，刘绮瑶便令春春回去知会夏夏，以防李都匀醒来寻她。
　　“竟一刻也离不了的！”
　　“并不是姐姐想的那样。”
　　“那是如何？”
　　“姐姐你坏喔。”
　　二人笑着出了门，午后因起了云，日光并不很晒，她们准备上马车之时，春春已折回，于是，佳儿、春春并两个小丫鬟一起跟在马车后面出发了。
　　及至山前，刘绮瑶想起那日她与李都匀雨中游西湖，他与她说灵隐寺他日再来，因而怔了一下。
　　后路过诸多山石洞穴，以及见到弥陀、观音等雕像，刘绮瑶便问：“姐姐，忽想起苏东坡的‘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孤’，不知道他写的可是这儿？”
　　“正是的，我们现今所立之地便是飞来峰。”
　　“可不一下就暴露了自己是初来的？”
　　赵溪恬见她面目纯粹可爱，不由得笑出声。
　　后她们一行进了那灵隐寺中，只见寺中树木遮天蔽日，庙堂中的佛像庄严无比，一路上香客纷纷，举目之内香烟缭绕，亦不知那些青烟之中缠绕的是何愿望？
　　“妹妹，那边人多，我们走这道儿罢。”赵溪恬因不爱拥挤，便拉着刘绮瑶向偏道走去。
　　“六和塔距离这儿远不远，姐姐可知道么？”刘绮瑶问道。
　　“远的，我们如今在北面，六和塔立于钱塘江旁，在我们南面，若坐可马车过去的话亦不算很远，待会儿拜过菩萨便带你去走一遭如何？”
　　“嗯，姐姐是疼我的。”刘绮瑶笑道。
　　跟在后面的女孩们一听要去六和塔，除了春春，没有不高兴的，原来她是个走不快的，因而倍感吃力。
　　到了大雄宝殿之前，赵溪恬欲直接走过，刘绮瑶想起那孙道长之言，因北上之后已经应验了一二，故她停住脚步道：“姐姐等我一下，我想进去求个平安！”
　　赵溪恬点点头，望着她与春春一同去了。
　　从小到大，刘绮瑶皆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要什么有什么，心里的欲念并不重，可如今她有了牵挂之人，只觉得自己有了明确的忧虑，她见信徒纷纷膜拜佛主，因而生了祈愿之念。
　　她靠门右侧进入宝殿之中，待前人礼拜完毕，便走到庄严佛像之前，双掌合拢，摒除杂念问讯，尔后礼佛三拜，接着心中默默念道：“愿佛祖保佑三郎平安！”
　　后转身离了大殿，又在殿前接过春春准备好的三支香，依礼按中右左的顺序一支一支上了。
　　一会儿之后，她们到了送子观音殿前，只见那儿都是女众，大家陆续礼拜，及至她们，刘绮瑶谦让，赵溪恬便先拜了，后上了香，并供奉了准备好的花果。
　　“妹妹也拜罢。”赵溪恬礼拜结束后道。
　　“姐姐，今日我便不拜送子观音了，适才我已拜过一次，若心中所求过多，只怕佛主菩萨应不过来，抑或是将我的祈愿记岔，还得了？”
　　“你在乱说什么？”赵溪恬笑说，她是个随性之人，并不加勉强，对刘绮瑶临时改变主意亦不以为意，“天色亦尚早，我们去六和塔罢。”
　　说着一众便离了寺院，因听闻路远，刘绮瑶命春春在附近租了一辆马车，令她们四人乘坐，尔后两辆马车从山前向江边驶去。
　　到了江边，他们下了马车，沿着宽阔的道路朝高塔走去。
　　“姐姐，我曾听说这塔是近年来重建的，塔身那么高，登塔看江，视野应是极好的。”刘绮瑶玩性大发，将连日以来的疲累、忧愁全部甩开了。
　　“妹妹所言甚是，此前的塔毁于战火，现今的六和塔是高僧智昙将自己的财物倾囊而出，为了早日建成此塔，他还游走四方，亲自募化资金，前后经历约十年方重建完成。说起来我爹爹亦捐了不少银两的，这塔名取义于‘六和敬’，乃为了镇压这钱塘江潮而特意建造，如今那智昙便是这六和寺的住持。”赵溪恬娓娓道来。
　　“我已经等不及要去登塔。”刘绮瑶声音变得轻快，她一手举着团扇遮阳，一手伸向走在她后面的赵溪恬。
　　“妹妹，你且去顽罢，我登高会头晕，便在寺里走走，酉时我们在马车旁汇合罢。”赵溪恬摇摇头，回道。
　　刘绮瑶不好勉强，便带着春春朝六和塔的方向去了。
　　她主仆二人随着游众进了塔楼，后沿着螺形阶梯盘旋而上，及至第三极，刘绮瑶被须弥座上的雕图吸住目光，二人方停下脚步。
　　只见雕像之中不仅有奇珍异卉，亦不乏祥禽瑞兽，更有那翩翩飞仙……刘绮瑶看得痴痴如醉。
　　“姑娘，这塔比我们泉州开元寺中二塔更加宏伟。”春春并不怎么看那些浮雕，只在心中赞叹这六和塔之高之大。
　　“不一样的，开元寺二塔美在精巧，美在东西双塔两两相应，且里面的神像亦十分鲜明，与此塔相比，并不逊色。”刘绮瑶道。
　　“是么？”
　　一道男声接过刘绮瑶的话。
　　
　　45、第45章
　　
　　刘绮瑶听到那声音距离自己很近，不由得回过头，只见到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正温柔地对自己笑，那笑实在过于温柔，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绮瑶姑娘，好巧又遇见你！”男子依旧笑。
　　不论是初相见还是再见，刘绮瑶都不喜欢这个男子的笑容，倒不是说他面目及笑容可憎，相反，从相貌看他乃上上之人，只是，莫名地，刘绮瑶觉得他温柔的笑中带着一种压迫感，不知那温柔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什么。
　　因而她装作忘记那日池边亭中之事，回道：“抱歉，我不曾见过你！”然后退了几步，转身朝楼上快速登去。
　　春春看了男子一眼，急忙跟上刘绮瑶。
　　刘绮瑶不敢回头，她怕只要一回头自己的谎言就会被对方看穿，因而一口气爬到第七极。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一会儿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回头，确认赵忱并未跟上来，她悬着的心才落下。
　　“姑娘、姑娘，你为何要逃跑？”隔了一会儿，春春才追上来。
　　刘绮瑶并未回答春春，她仰头看向塔角的铜铃，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极了，渐渐地令她平静下来，尔后她远眺江面，一如她所料，塔上的视野又壮观又辽阔，站在高处更觉天地广大。
　　“不知三郎此时醒来没？要是此时他在该多好！”她想着。
　　因想起李都匀，她顿时失去了观景的兴致，她一边将被风吹散的头发挽到肩后，一边转身，一抬头又见到赵忱笑着向她走来。
　　此时，她既不能向前，亦无路可退。
　　“绮瑶姑娘，若你忘了我，我只好再向你自我介绍一番！”赵忱的语气如同他的笑颜一般温柔，他才不在乎她将梳篦归还，亦不在乎她已是人妇，谁让她令自己一见倾心，活了二十好几，她是第一个给他心动感觉的女子，他不会轻易退缩的。
　　“赵大哥不必了，我已想起来。”
　　“那便好。适才在楼下你所说的开元寺二塔，似是佛塔奇葩，你可否为我讲讲？”
　　“请赵大哥见谅，我夫君在塔下等我，今日委实不便。那开元寺在泉州，若你有兴趣，他日有机会可亲去一看。”
　　然赵忱并没有给她让道的意思，只若有所思地瞧着她，她逃避的模样在他看来亦是那般楚楚动人。
　　“绮瑶姑娘，相遇既是有缘，何以你要如此避我？”
　　刘绮瑶实想驳回，话到了口中却变成：“赵大哥多虑了。”只因这男子虽给她轻浮之感然他的举止却未越礼。
　　“既如此，绮瑶姑娘请！”赵忱说着，侧身让道。
　　“赵大哥，告辞！”
　　“后会有期！”
　　刘绮瑶已无法再直视对方的笑颜，且那“后会有期”四个字就如同可怕的咒语，令她一阵怵然，于是她与他擦身而过，几近落荒而逃。
　　“姑娘、姑娘！慢点儿，梯子陡的。”春春在后面担心地喊着。
　　赵忱望着离去的二人，收了笑容，面对着钱塘江独想：“真是一个令人过目难忘的姑娘，要得到她应要下点功夫！”
　　出了六和塔，刘绮瑶惊魂甫定，暗想着难道许了那平安愿望之后，麻烦便转到自己身上来了么？她犹恐赵忱跟上，因而转身朝塔内望去，却只见春春小跑出来。
　　“回去什么都不许说，知道么？”刘绮瑶对春春道。
　　“姑娘，为何不说？你遇到了如此轻薄之人，应当告诉三郎君才是。”春春喘息着，先是礼物，现今又借故亲近，她已看出赵忱的不轨之心。
　　“今早你也听到了，一个赵二哥已够呛，如今若是再把他扯进来，那三郎岂不是将闹翻天，我自有分寸，你听我的就好。”刘绮瑶又何尝不知，只是她想着这临安城如此之大，总不至于每常与他相遇，因而决计多一事不若少一事。
　　“姑娘，你行得正，就不必担心误会，而且你遇到了这样的麻烦人物，应该求助三郎才是，不然他日——”
　　“妹妹！”赵溪恬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她二人的话。
　　后回到家中时，进屋之前，刘绮瑶又对着春春比了掐住双唇的动作，示意她一定要对六和塔之事守口如瓶。
　　春春虽不赞同，然又替她担心，只得无奈地点头。
　　李都匀今日睡醒过后，见到桌上那纸上刘绮瑶留下的字，知道她回来过，后夏夏又知会他刘绮瑶的去向，方开始左顾右盼，望着她早些回来。
　　焦急地等至夕阳西下，他才听到屋外传来刘绮瑶的声音。
　　李都匀心中着急，然见春春跟着，他亦拉不下脸起身道歉，只盼着刘绮瑶会先与他开口。
　　一进到屋里，刘绮瑶见李都匀在看书，装作对她视若无睹，谁错谁道歉一向是她秉持的原则，她才不会因为心里原谅了他就要让他、迁就他。
　　春春见他二人谁也不理谁，同处一屋而分坐两头，便道：“三郎君，今天三娘子在灵隐寺为你——”
　　“春春，谁叫你多嘴？你们统统出去罢，这里不用——”
　　“娘子，你在灵隐寺为我做了甚么？”李都匀顺着春春的话，开了口打断了她的话。
　　刘绮瑶见他不道歉，只把身子转到另一边。
　　李都匀见屋中只剩下他二人，便道：“娘子，早晨是我迷了心和眼，误会了你，是我不识好人心，怪只怪我一知半解，你大可以责我骂我打我，只是别生闷气，憋坏了自己，那是不值得的。”他在刘绮瑶背后好说歹说，她才回过身。
　　“你说的是真的么？”
　　李都匀一愣，回道：“真！”
　　刘绮瑶便扬起手向李都匀的脸颊刷过去，却在落下的时候收住了力道，只轻轻地拍了一下，道：“改天，你再为我画一幅画像罢。”
　　“娘子，我以后每年都会为你画像，直到你我——”
　　“三郎！”刘绮瑶打断他，“你有这份心就可以了，不必承诺！”
　　李都匀这时才发觉她似有别的事，因而不无担心道：“娘子，你对我没有信心么？”
　　她站起来，摇摇头答道：“不是的。因近日来我每每回想起孙道长此前对我二人说过的话，三郎，我们离开泉州仅只一月竟应验了诸多事情，所以暗自担心罢了，而且——”想起赵忱，她依旧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出来，为难得无法直视李都匀，不得不转身背对了他。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此乃人生常态，娘子你亦不必忧心过甚，且人各有天命，是福不是祸，是祸难躲过，我们且行且看便好。”李都匀在她背后道，“你若还有别的烦恼，不妨说出来，有什么我都会站在你面前替你挡着。”
　　“若说烦恼，亦算不上，”在从六和塔回家的路上，刘绮瑶一直思索春春所言，竟觉得她的话颇有几分道理，依以往的经历看来，那种事情开诚布公说出来，也许比独自藏着好，因而她改变了初衷，“你答应听了不生气，我才肯讲。”
　　李都匀想起她早晨同赵忆棕一同出去，以为是关于他之事，因而答应了。
　　“说起来有两件事情，便是那孙道长所言的‘别的桃花’。”
　　“娘子，你——”
　　“三郎，你先听我说，”刘绮瑶既决定将一切道出，便不由得伸手轻轻捂住李都匀的嘴巴，“一件是关于赵二哥的事情，原本在明州一别，那时我已下定了决心不再与他相见，然我生辰前一日你遇到了那样的事情，我因想到日前你二人结下梁子，竟然先疑了他，于是便求助赵姐姐去寻他。
　　“赵二哥是聪明人，知道我们为寻你找上他即刻便知我对他起了疑心，他虽然生气，然却想了许多寻你的办法，亦不是我非要替他说好话，他确实个有担当的，因你平安回来，才有了今早的书信之事。你说这该是不该？”
　　李都匀只听小樟说赵忆棕帮忙找他，不料竟还有这样的缘故，他听了，不由得点点头。
　　刘绮瑶继续道：“于他我确是全然无心，与他交集亦实属无可奈何。三郎，过几日我还要与他再见一面的，现今我便先说与你。”
　　“那又是所为何事？”
　　“今日早晨你不是与小樟在我们背后见了的？”
　　李都匀料不到小樟居然自作主张，把他跟踪她的事情说了出去，于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刘绮瑶继续道：“早晨我将你回来之事知与赵二哥之后，我二人又去了赵姐姐那儿，原本你回来之事我只想写信知会他二人，却被你打乱了。”
　　“你们见了赵姑娘，那后来又如何？”
　　“赵二哥这月二十日要打道回泉州去，他央我那日与他辞行，于情于理，我无法拒绝他，且那时在赵姐姐面前，更是不能的了，我已答应他的。”
　　“娘子，到时我与你一起去为他辞行罢，虽他并未找到我，但在你无助之时他伸出援助之手，为此我该亲自向他道谢的。”
　　刘绮瑶错愕地望向李都匀，没想到坦诚竟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你适才不是说有两件事情么？”李都匀亦望着刘绮瑶，心想既然她说是桃花，那必定是又遇到了另一个人物了，“你说罢。”
　　“第二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刘绮瑶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也许只要今后我少出门便好了。”
　　“说重点的。”
　　“前几日赵姐姐来接我去顽，”刘绮瑶本是爽快之人，从没料到这种事情竟如此难以切齿，“那天我们在他夫家的荷池旁遇到了一个男子，后在我回来之前他居然派人送我梳篦，我当时已央赵姐姐帮我退了回去，且今早赵姐姐告诉我她已替我退了回去，并传话与那日我已是人妇。
　　“听到这样的消息，我本已放下心，以为事情已就此了结，只没想到，今日我与嫂嫂在灵隐寺拜了菩萨之后去游六和塔，在那塔上竟巧遇了他。”
　　“他可有对你作出非礼之举？”李都匀听了，心里十分不爽，然他答应过不生气，少不得极力地压制自己的情绪。
　　“那倒没有，只是我看他仿佛没有死心，言语有一些轻浮罢了。”刘绮瑶见李都匀脸色变了，“三郎，往后我只待在家中，再不乱跑的，那样便不会再见到他。”
　　李都匀听了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才喃喃道：“那孙道长确是能未卜先知的。”
　　“三郎！”
　　“娘子，只要你我心意坚定，别的旁的一切都没有机会。”李都匀顺势将无助的刘绮瑶揽入胸怀，“你无需躲起来，谁要喜欢你那是他的自由，只不过，你只准喜欢我！”
　　“三郎你也只准喜欢我一个！”刘绮瑶的头依靠在李都匀的肩头，淡淡地回道。
　　“当然的了。”
　　
　　46、第46章
　　
　　休养了三四日，李都匀已觉恢复如常，加上与刘绮瑶之间一番开诚布公的谈话，令他心中无比畅快，只觉得日子顺遂如意。
　　一日，他见他大哥难得在家，便去找了他，欲与他再谈入学之事。
　　然李都泰是个固执己见之人，只觉得字画固然可学，然不能作为人生主业，只可当作业余爱好、陶冶性情，若一心投入便是荒废人生之举。
　　李都匀与李都泰的想法恰恰相反，只觉得他大哥所谓的专心仕途、追名逐利才是真正的浪费自己，在他看来这世间值得追求的唯有艺术与美、智慧和道德。
　　因此，他兄弟二人果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尚未没说到三句话，李都泰已被气得火冒三丈，道：“若你执迷不悟，非要学字学画，日后穷困潦倒可别忘了我今日的提醒！”
　　“若学字学画注定要穷困潦倒，我亦心甘情愿！”李都匀是个理想主义的梦想家，因一直生活在父母的庇佑之下，并不知他大哥所谓的穷困潦倒意味着什么。
　　“人生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你仔细想想那字画算甚么？”
　　“我早想过了，字画是艺术、是美，是人生之外的不朽，艺术与美便如同那诗词歌赋，只要能够表现出美感便可如同三不朽一样不朽。”在坚持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之时，李都匀面对兄长的震怒毫无惧色。
　　李都泰大拍了一下桌子，把一旁的赵溪恬和刘绮瑶吓得一同跳起来。
　　“好你个人生之外的不朽！我且问你，这世间的字画作品，流传下去的能有几人？”李都泰怒发冲冠，只恨不得将李都匀暴打一顿好令他清醒过来。
　　“凭他有几个！我亦不执著于自己的作品能否流传，我只要做自己想做之事便好，大哥，连父亲都不反对，你何以如此执着于要我同你一样投身仕途？”
　　“你要问我为何非要如此执着？！”李都泰又拍了一下桌面，那妯娌二人只顾着听他兄弟争执，又被吓了一跳，“如今父母都已快是花甲老人，你还能依靠他们多久？我执着是担心你今后养不活自己、妻儿，你可懂么？”
　　“李郎！”赵溪恬眼看着他兄弟越吵越凶，且谁也没有让步的意思，她便伸手扯了扯她夫君的衣袖，“你又何必依自己的人生去度量三弟呢？每个人福缘都是有定的，且你亦不能保证他入举便可飞黄腾达罢？”
　　李都泰一把甩开他娘子的手，道：“你懂什么？若不听劝，以后自是坎坷的。”
　　刘绮瑶听着，只觉得李都泰仿佛除了担心李都匀日后会在生计之中潦倒之外并无其他，因而道：“大哥，不知能否听我一言？”
　　“弟妹请讲。”
　　“大哥所言确是不无道理，这人生在世衣食当先，是不能不谋的。”刘绮瑶顿了一顿，接着道，“若大哥只是担心我们日后的用度，你大可放心。如今我虽并非大富大贵之人，然我听我父亲讲过，若将我的嫁妆折成银钱，不仅能够确保我与三郎今生衣食无忧，即便他在字画学业中需耗花费、以及日后有了孩儿，亦是绰绰有余的，且日后我们亦可营商，门道自是有的。”
　　李都泰听了刘绮瑶的话，发现她是支持李都匀的，乃不由得细细地看了看她，日前他只觉得她是一个花儿一样的美人，现今心中不由得有些佩服她的眼识与胸襟。
　　“弟妹，你有所不知，生计只是其一，”李都泰语气柔软了一些，“只是当今世人，正经人家谁会以字画为业？”
　　“我去理会世人做什么？”李都匀没好气地接道。
　　“大哥，这世间人眼里见的可不就是心里盼的么？”刘绮瑶心中很是忐忑，亦无把握能说服李都泰，但见李都匀的话对不到李都泰的点上，她实在想帮他一把，“大家所求各异，以字画为业的人亦并非全然没有，远的我们也不说，单只说一个，阿舅在我们北上之时是给三郎指了一个画师的，并写了推荐信，他既是阿舅的好友，亦恰好是当今世人，他叫赵千里，不知大哥可曾听说过他？”
　　“我是听说过他的。”李都泰回了这样一句，一时之间再无话可说，然亦不代表他就此同意。
　　赵溪恬听刘绮瑶提起赵伯驹，乃接道：“赵伯驹乃是我的堂伯父，便是我父亲的堂哥，可巧了，回头若要找他，是很方便的。”
　　然李都泰依旧不为所动，道：“男怕入错行，你再仔细想几日罢，今儿你已过了二十二岁，再无岁月可蹉跎，想我在你这样的年纪时已在做正事了的。”说完他愤然离屋而去。
　　“三弟、三妹，李郎那脾气，是总想让人人都听他的方才好，”赵溪恬叹了一口气，“然我与你们的想法是相近的，人生苦短，没有能力选择也便罢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断不至如此，因而若是不愿的事情，实不必勉强。”
　　“劳嫂嫂操心。”李都匀回道。
　　那天过后，他兄弟两人一直僵持，李都匀亦没能狠下心全然不顾他大哥的想法，自己带信去寻赵千里，只想着再等等，因而每天只看书、写字、作画和玩乐度日。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六月二十日那天。
　　因日前他答应了要同刘绮瑶一齐去送别赵忆棕，因而这一日两人便起了一个大早。
　　赵溪恬对此亦有所听闻，然昨日她已见过赵忆棕，已与他辞别过了的。
　　说起来最舍不得赵忆棕离开的人乃是赵亲王，他一直希望赵忆棕能留在他身旁，此前亦非未动过过继之念，然又碍于情面，不曾开口。
　　六月十九日，赵亲王请了熟知的亲朋，在自家的酒楼里设宴为他践行。
　　李都匀和刘绮瑶并未在受邀之列，因而他二人今日才单独去送他。
　　他们收拾了一番，然后出了门。李都泰家距离赵亲王府是很近的，没多久便到了。
　　开门的小厮将他二人及跟从迎了进去，尔后又有人将他们带到赵忆棕的院里。
　　那时，赵忆棕才去见过他叔父回来，见到李都匀与刘绮瑶一同前来不禁怔了一下。
　　“赵兄，许久未见？”李都匀先开了口，来之前他已将自己的心绪调整一番。
　　赵忆棕依旧心有芥蒂，日前虽是他自己开口要求刘绮瑶来与他送行，却料不到李都匀会跟了过来，早知如此，他觉得那时该与刘绮瑶说明别带李都匀来。
　　“我不想见你的，刘姑娘没跟你说么？”
　　“她不说我亦知道，不过李某是专程来向赵兄道谢的，因而才强跟而来。”
　　刘绮瑶见他二人话间又有了火。药。味，不禁暗自担心，恰此时，赵忆桐亦来了。
　　“我赵某并未做过什么需要你亲来道谢之事。”
　　“并非是为我，而是因为我娘子。”
　　“既如此，那借一步说话。”赵忆棕做出请的手势。
　　李都匀点了点头，后跟随着他朝院中走去，因他一心在赵忆棕身上，再见赵忆桐心中亦未起任何波澜，浑然忘了自己曾对她念念不忘过。
　　刘绮瑶急道：“赵姐姐，我好担心他们又打起来！”
　　“妹妹放心罢，如今我二哥已决心离开，再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赵忆桐牵住她的手，“且他们就在我们能够看得到的地方，若真打起来，我们再过去拉开不迟。”
　　刘绮瑶只见他二人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方停了脚步，亦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话非要单独说的。
　　“我那么做，是因为我自己的心意，我赵某不会接受你的道谢。”到了确定他人听不到他们讲话声的地方，赵忆棕停下脚步道。
　　“你接不接受也好，我依旧对你心怀感激。”李都匀回道。
　　“临行前还要来给我添堵，你该不会是信不过刘姑娘罢？”
　　“不，我信不过的是你！”
　　赵忆棕听了，不爽地冷哼一声，道：“我的心，你管不着！”
　　“那是自然，大家的心都是自由的。”
　　“再不必说那些无益的话，若你真的珍惜她，从今往后，别再让刘姑娘为你忧心，我已不止一次见她为你落泪。”
　　“那是自然的，只不过，你如今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说这些话？”李都匀本以为自己能洒脱面对，但见他对刘绮瑶依旧痴心不改，心中不觉又尖酸起来。
　　“站在比你更早喜欢她的立场上；站在希望她过得快乐的立场上；站在她值得的立场上；站在决定要放开她的立场上；……够么？喜欢一个人就该让她笑口常开的，而不是让她总因你忧心。”
　　一时之间，李都匀被他逼得无言以对，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胜者，如今终于明白，自己之所以胜出不过是因为自己得到了刘绮瑶的钟情。
　　许久之后，他才回道：“赵兄，你所言自然没错的，然那是绝对理想化的状态，在共同的生活之中喜怒哀乐会轮番而来，我李某不能保证瑶儿脸上只有笑容，只能保证，今后无论发生甚么，我都会在她身边！”
　　“如此便够了！”赵忆棕本无打算与李都匀和好，最后却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并努力地挤出一丝笑。
　　李都匀亦对着他笑了，后向他伸出手握了握，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看罢，刘妹妹，他二人不止没打起来，只怕要结拜为兄弟的模样。”
　　赵忆桐很少说笑，刘绮瑶听她那么说，只觉冷汗直流。
　　尔后他二人折回，在他们叙谈之间，厮儿已开始往外搬抬行囊。
　　“赵二哥，不知你选了海路还是陆路？”
　　“仍旧是海路的，比较平坦。”
　　“你真的要下南洋么？”
　　“当然。”
　　“我此前在灵惠夫人（妈祖娘娘）宫庙里求得一块玉坠，她乃是海上神祇，望她能佑你日后海上平安！”
　　赵忆棕接下了。尔后到了出发之时，他谢绝了一概人等相送，只是没能够拗过赵亲王，于是乃由他将他往港口送去。
　　刘绮瑶人等站在赵亲王家门口，一直目送着赵忆棕的马车，直至他们消逝在街头。
　　趁大家收回目光之时，赵忆桐忽将刘绮瑶拉到一边，悄悄与她说道：“不知道妹妹可还记得日前你说与我的事情？”
　　“姐姐说的是哪一件？”
　　“便是去襄阳之事。”
　　“自然记得，难道姐姐已——”
　　“这里是不方便说话的，若你明日便宜，我早晨派人来接你到我夫家，到时你我再细细商谈，如何？”
　　“明日便宜的，具体的我们明日再谈罢。”
　　李都匀见她二人在不远的地方，不知在说着什么，他的目光单单只落在刘绮瑶身上，对赵忆桐的变化竟是熟视无睹的，仿若不认识她，曾经与她的轻淡交集在他心中已几近消逝无存。
　　他见她二人走回来，也只单单道：“娘子，我们回家去罢。”
　　赵忆桐亦只心系她离去的二哥和远在襄阳的夫君，亦是如同不认识李都匀那般，见到他内心几乎不起波澜。
　　“赵姐姐，明日见罢。”
　　“妹妹你们慢走！”赵忆桐回道。
　　直到这时，李都匀才对她颔首致意，尔后大家便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彭娟灌溉超多超多营养液谢谢ste啦啦啦灌溉很多营养液
　　谢谢各位相伴
　　
　　47、第47章
　　
　　在回家路上，李都匀因想起适才刘绮瑶与赵忆桐说道“明日再见”，因而问道：“娘子，你与赵姑娘有何事？适才有机会怎地不讲，而要待到明日？”
　　因此事不能够泄露出去，刘绮瑶乃回道：“那是我们女人家的秘密话，怎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起？三郎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李都匀听了，沉默下来，他不是很想回家，因而停住脚步，道：“娘子，你说过你们家在临安是有宅院的，你可知道在哪里么？”
　　刘绮瑶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这个，回道：“我只听我爹爹说过那宅子便在天街附近的，不太清楚具体位置，来临安之前因无打算住到那里亦忘了问。”
　　“我还想，若你知道便带我去看看的，现回家中亦无事可做。”
　　“三郎，莫非你真想要从大哥家里搬出去么？”
　　“我倒是想，但依大哥的脾气还是别白费力气了，我再与他僵一段时间他自会让步的，他心肠是一点都不坏的，对家人一向嘴硬心软，对我更尤其如此。”
　　“原来大哥是那样的人。”刘绮瑶想起前几日震怒之中的李都泰，那时候他的模样怪令人害怕的。
　　“且爹爹，娘子你以及嫂嫂都是支持我的，哥哥他一个人，不久一定会动摇。”
　　“那便好，有一句大哥说的很对，男怕入错行。三郎，无论以后你选择以何为业，我都是支持你的，只是你要慎重选择、决定。”
　　“定然是如此的，我早想好要在字画上下功夫的。”
　　刘绮瑶点点头，又道：“到临安已有月余，三郎我们是不是该书一封信捎回泉州？不然阿舅阿婆、我爹娘他们难免记挂。尔后你亦该准备入学之事了。”
　　“娘子说的是，今日午后我们先写信，明日我再探探大哥的口风，若他依旧不答应，我且先自学自悟罢，那字画的基本功我是有的，早前我已学过几年。”
　　他们主仆一群慢慢走着，眼看已快到了李都泰家门外。
　　“娘子，前些日子我见西湖附近有一家我们泉州人开的食店，今日我们亦无甚么紧要事情，便去吃泉州菜，如何？”
　　“好啊、好啊！”刘绮瑶亦觉得回家怪闷的，正好藉此出去散散。
　　于是他们一行果断拐了道儿，朝西湖的方向去了。
　　已快到盛夏，蝉叫声越发变得刺耳，天气亦越来越热，日光晃晃，天地间明亮得仿佛处处皆可看透。
　　因觉得晒，刘绮瑶便令春春在街边买了一把伞遮阳，然而春春只高到刘绮瑶的肩头，她举伞为刘绮瑶遮阳委实过于艰难。
　　她主仆二人一个拼命举高，一个却依旧不得不稍稍躬身，免得被伞架碰到头，相互配合的模样很是滑稽。
　　李都匀实在看不过，便笑道：“春春，让我来吧。”
　　春春感激地回道：“谢谢三郎君。”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李都匀二人，忍不住小声对身旁的小樟道：“你看，往常我只觉得他们是我们泉州城里最好看的，现今到了临安了，每次外出我便留心，至今依旧觉得无人比得过他们，许多夫妻，要么是男的差一点，要么是女的差一点，像我们三郎君和三娘子这样郎才女貌的，只看着就令人很开心了。”
　　小樟只点点头，道：“我亦没见过比三娘子更貌美的女子。”
　　“春春，你们叽叽咕咕什么？快点罢。”刘绮瑶回过头催促他们。
　　到了西湖附近，果见有一家叫做刺桐城人家的食店，店面不算十分奢华，然却装饰得很雅致，里面挂着好几幅刺桐树的画儿，这种树在临安是没有踪影的，想必那种树只有泉州或者南方来的人才知道。
　　在此吃到久违的泉州口味儿，他们几人说说笑笑，将那送别过后的清淡离愁忘到了脑后，边吃边念起家乡的种种来。
　　饭后他们一行又去了西湖，刘绮瑶见晴天中的西湖果然与雨时的景致差别很大，她直在心中感叹，怪道苏东坡会说“水光潋滟晴方好”，亲眼所见方知他所言不虚。
　　一行人走走停停，游至午后方归。
　　后他们夫妻二人果真到了书房，各自给家里书了一封信，将近日以来的所见所闻、历经的种种都写了，却对明州之事、李都匀被绑去之事，二人不约而同地只字不提。
　　书好信，封存好，李都匀便将两个木筒一并给了小桂，令他隔日带去港口，交予那南下泉州的不限客船或者商船，令他们带去。
　　“竟没能想起来，我们若早前准备好，今日令赵二哥带去且不更方便的？”刘绮瑶望着离开的小桂，忽然说道。
　　“罢了，我们还是与他划清界限比较好。”李都匀想起早晨赵忆棕对他说的那些话，依旧觉得如鲠在喉。
　　刘绮瑶见他不高兴，便问：“早晨你们说了什么？”
　　“那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明明那离别的愁绪已经散去了的，因又提起赵忆棕，刘绮瑶心头又浮起淡淡的哀愁，她在心中默默想着，但愿此去他能遇到珍惜他的人。
　　隔天早晨，才用过早膳不久，赵忆桐派来的车便到了。
　　这一次，因春春不舒服，刘绮瑶便只带夏夏一人去了。
　　因想快一些见到赵忆桐，刘绮瑶便令夏夏，以及小稻也上了马车，因而平时慢走大约需要半个时辰的路程，今日不到三刻钟便到了。
　　刘绮瑶原本觉得心细的赵忆桐顾虑过多，最终肯定下不了那样的决心，却没想到她终是抵不过思念之苦，她一边为她开心，一边亦为她担心，毕竟，襄阳距离临安有千里之遥，一个女子只身前往需要的不只勇气，更需要毅力。
　　她二人一见，赵忆桐便令所有的婢女都离开房间，牵刘绮瑶入座。
　　“刘妹妹，昨日明明我心意已定，决意前往襄阳寻夫，然夜间细细一想，我只身一人，能不能平安到那地方亦未可知，这可不是顽的。”
　　“赵姐姐，你叫妹妹来，不正是为你解决这个难题的么？”刘绮瑶望着她，“不知姐姐除了安全之外，可还有其他顾虑？”
　　“两地相隔千里、此去困难重重是一；举家反对是二；女子出行，安全问题是三；最后，说来惭愧，上次北上之时，因我从泉州带来的嫁妆大半都被淋湿，我有的现银大多都用来重新置办嫁妆了，因而——”赵忆桐因觉难为情，声音越来越小，只感到无颜面对刘绮瑶。
　　“姐姐，原是如此，你等我想一想。”
　　在刘绮瑶思索着赵忆桐心头顾虑的解决方法时，赵忆桐叹了一声，又道：“赵郎最近来信说今年内都回家无望，若是我不去寻他，竟不知何日方能再见？在这个家里我也只是个透明般的人物，甚无意味！”
　　“姐姐听我说，”刘绮瑶伸手拉住赵忆桐，她原本尚担心怂恿她去寻夫太过冒险，毕竟赵忆桐是如同白小花一样的娇弱人物，但适才听闻她说自己是个透明人物，以及见她此时清瘦的模样便知她所言非虚，因觉到心痛故她决心帮她，“首先，我曾听我叔父说过，从建康（今南京）乘船沿江到鄂州（今武汉）是很方便的，我们现今从临安到建康并不算很远，鄂州距襄阳亦并非很远；其次，举家反对实非轻，然姐姐的苦，旁人是不会切身明白的，因此，不知姐姐夫君可是盼着见到你的？”
　　赵忆桐听了，猛然地点着头。新婚燕尔，且情投意合的两个人，二人没有不盼见的。
　　“既你夫君盼见你，若你去了他自是欢喜的，哪里还会有反对的？若你继续在这里等他，不过是你适才所说的透明人物，虚耗的只是自己的人生；第三，不知道姐姐是否穿过男装，妹妹可是穿过的呢，这样罢，我决心陪姐姐西去襄阳，我是不忍见姐姐日渐消沉下去，姐姐只要你决心去便不能拒绝妹妹；最后，你刘妹妹别的或许没有，银钱是最不缺的，这个顾虑姐姐可以滤去了。”
　　赵忆桐听了，不由十分吃惊，她从不曾料想刘绮瑶居然如此仗义疏财，因而一边感激，一边又觉不妥：“妹妹使不得，你家人怎会同意你与我冒险？再者，即便我们去到襄阳，你又该如何回来呢？”
　　“姐姐，你我要去之事，你该不会是要与家人先禀告一番罢？”
　　“妹妹的意思是我们不辞而行么？”
　　“正是如此，若不然姐姐今年再别想见到你的夫君！”
　　“使不得、使不得！”赵忆桐摇着头。
　　“使得、使得！”刘绮瑶回道，“只是路途遥远，我最担心的姐姐千金之躯，会支撑不住。”
　　“妹妹又何尝不是，你以为姐姐不担心你么？而且来来回回，没有一二个月怕是不成的。”
　　“姐姐别怕，只是去时较慢，回程顺江而流，李太白曾有诗云‘千里江陵一日还’，从鄂州到建康，想必亦不过千里罢了。”
　　“这个时候，妹妹的脑袋儿竟是如此条理清晰的。”
　　“姐姐过奖了，只是我们此去，一定只带信得过的人，若不然事情走漏，必是去不了的。”
　　“妹妹所言极是，既如此，就劳妹妹送姐姐一程罢，到襄阳之后，我再央赵郎派人送你回临安。”
　　“便如此决定罢。”刘绮瑶忽又想起一事，“姐姐，以防万一，我们出发之前，烦请你书信一封，将我们二人的出发日期、行走路线告知你夫君，走军驿的信函一定比你我更快抵达，如此方妥；尔后我们稍稍准备，走前给家人留一封信，便可出发的。”
　　赵忆桐现今只把她看作军师，只觉得她说的都是对的。
　　接着，她二人又商讨一番，最终决定
　　赵忆桐带上小稻、小满；
　　刘绮瑶带上春春、夏夏；
　　她们决定六月二十五日从临安乘马车先到建康，后再乘船沿江西去，到了鄂州后改陆路直奔襄阳府。
　　如此决定后她二人约定二十五日那天巳时在余杭门（南宋临安北城门）相见，便散了，尔后各自悄悄为出发的那一日做着准备。
　　
　　48、第48章
　　
　　将刘绮瑶及其女使送上马车，赵忆桐回到院中，遥想着她不久便能与千里之外的夫君重逢，心怦然地跳动起来。
　　尔后她令小稻备了笔墨，立即按刘绮瑶所嘱书了一封信，写完又令她交给厮儿往那递铺（寄件机构）送去。
　　赵忆桐一向是乖乖女，从提笔之时起直到将装信装进木筒送走之后，她的手心一直不停冒汗，现今又陷入坐立难安，一会儿想这，一会儿想那。
　　稍后，她又书了一封辞别之信准备出走那日留与她舅婆，在那信中，她每字每句皆流露出愧疚、歉意、不孝等等，直至最后，对于紧要的西去寻夫之事却只一笔带过，令他们不必担心云云……
　　做好了这些，她乃将小稻与小满叫到跟前，尔后遣退其余人等，低声地将不日将西去襄阳之事说与她二人。
　　小稻与小满乃是从泉州跟着赵忆桐北上的女使，已服侍了她多年，是最信得过的。
　　“姑娘，襄阳远么？”小稻不无担心地问，“望姑娘三思！我只担心二郎君家人又会闲话我们，若事情传回泉州如何得了？”
　　“任凭襄阳远在天边，我亦要跟着姑娘去的。”小满抢了话，“我们在这大宅里，或不在这大宅里，对其他人而言又有什么不同呢？”
　　赵忆桐制止了二人，道：“我已决定了的，襄阳虽远，然我心之所向，去意已决。我本没有那样的魄力，幸而有刘妹妹出谋划策，今儿又得幸有她相送。”
　　小稻和小满一听有刘绮瑶同行，二人顿时有了信心。
　　这段时间以来，她们自知道赵忆桐过得如何，因而虽担心，却都是打心底支持的。
　　“刘姑娘总最关心姑娘，她是个很有主意的。”小稻道。
　　“刘妹妹确是心疼我，多亏了她我才能下定这决心！”
　　尔后，赵忆桐便将男装、银钱以及租车等重要事宜交与小稻去准备，将行囊、干粮以及路上所需要的琐碎交与小满去打点，并令她们要不动声色、悄悄去办，以免风声走漏。
　　当下她们主仆三人便各自地忙开了，赵忆桐因心中有了希望，面上渐渐露出一种新生的喜悦光彩。
　　再说刘绮瑶，她回到家中时便令夏夏带着她，名上说是去看不舒服的春春，实则欲趁机将早晨她与赵忆桐商定之事说与她二人。
　　春春乃是腹痛，服药后休息半日已见好转，她见刘绮瑶同夏夏一齐到厢房，不由欲从床上下来。
　　刘绮瑶按住了她，道：“病了亦不用勉强，便在你床边说罢。”
　　春春依了。夏夏在她二人说话之时去倒了一碗凉饮给刘绮瑶。
　　“夏夏，你先别忙，过来，我有话跟你们说。”刘绮瑶向夏夏招手。
　　夏夏走来，刘绮瑶尤嫌她靠得不够近，原是怕将要说的话会被人听了去。
　　“你也坐罢，挨得近一些才好。”刘绮瑶道。
　　三人都挪了挪，挨得仿似要讲悄悄话的距离，刘绮瑶将她与赵忆桐商定之事细细地讲给春春二人。
　　“使不得、使不得，姑娘，我们图什么呢？如此危险不说，且三郎君他们怎么会答应？”春春听着刘绮瑶的话时已经急得、憋得满脸通红，一待刘绮瑶说完，她便试图阻拦，“我听闻襄阳是边防之城，若我们路上遇到金兵被掳了去，不只赵姑娘见不到夫婿，连姑娘你——”
　　刘绮瑶立马捂住春春的嘴，道：“你只说些好的罢，我已经决定了的事情，绝不会动摇。而且，我几时跟你说我要告知三郎的？”
　　“姑娘，这一次我亦觉得春春虑的极是，还望姑娘慎重考虑。”夏夏话不多，只说了这一句。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赵姐姐生于无望的等待之中，你二人亦见到了她瘦下去的模样的，”刘绮瑶何尝不知道危险、困难，如今她见赵忆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她更不可能袖手旁观不助她一臂之力，“你二人，若能陪我一道最好，若不能便在我离去之前替我守住这事情。”
　　“我们自是要跟着姑娘的。”春春与夏夏一齐道，然心中都不是滋味。
　　“时间紧迫，我们要抓紧准备，”刘绮瑶见她二人果真是可靠的，便放了心，“我们此行是要着男装的，夏夏你按我们的体量，到衣店里买几套来，样式不必太张扬的；第二，你到瓦舍场附近请两个女飐（音展，宋代女相扑选手）来做我们的镖师。春春待你能起身便暗中将我们的路上用度准备好，最重要便是多带一些会子票和银钱，知道了罢？”
　　春春和夏夏一齐点头，此时她们仿佛已经进入了执行任务的状态。
　　“出发之前是不能走漏一点点消息出去的，你们办事的时候要谨慎些，离开后我自会留信告知三郎。”刘绮瑶又交代道。
　　至此，刘绮瑶与赵忆桐两边都开始进入为此行暗暗准备的状态，虽尚未出行，心中不约而同地，都充满了期待。
　　接着下了两天雨，及至六月二十四日天方转晴，刘绮瑶见自己所需之物都已准备齐全，因不放心，她甚至推掉李都匀欲带她去登雷峰塔看夕照，在他出门后，自己悄悄携着春春又去见了赵忆桐。
　　与刘绮瑶所担心的不一样，赵忆桐这边一切都十分顺利，亦已经准备妥当。
　　“赵姐姐，先前我们说只需两辆马车，现今，我令夏夏找了两个镖师护送我们，到建康这一程，我们需要再租一辆才行。”刘绮瑶道。
　　“镖师？”赵忆桐一脸不解，“有男子跟着，不便不说，只怕——”
　　“姐姐你有所不知，我找的镖师乃是女飐，怎样，可行么？”
　　赵忆桐听了不禁一笑，回道：“妹妹真是个厉害人物，这亦能找到的么？”
　　“如何不能？”刘绮瑶亦笑，“我已见过那两个女飐，并已预付她们一半的酬劳，余下的待回到临安再付清即可。她们一开始还不肯，说临安的客官们离不开她们云云，原来不过是在抬价罢了。”
　　“令妹妹破费了。”
　　“姐姐无需记怀，不过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周全，那才是最紧要的。”
　　“确是，马车之事我再令小稻去办妥，妹妹放心罢。”
　　二人又再次确认了明日汇合的时间，才散了。
　　连日来，李都匀因见刘绮瑶有事没事总往春春她们的厢房里去，且聊天时很容易分心，乃心生疑窦，他曾旁敲侧击，那种时候，刘绮瑶又会变得十分警惕，不轻易露出破绽，总体而言，在春春她们的掩护下，她的保密工作勉强算做得滴水不漏。
　　“娘子，大哥终于有松口的迹象了。”那晚躺下之时，李都匀说道。
　　刘绮瑶心中想着明早出发的事宜，正苦于要如何出门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因而对李都匀的话置若罔闻。
　　“大哥他为何要松口？”过了一会儿，刘绮瑶才心不在焉地回道。
　　“我早前不是与你说过，大哥他是嘴硬心软的？”
　　刘绮瑶听他语气不太好，方才侧过身子面向他，只见他手肘支在枕头上，手掌撑着脸颊侧身半躺，她问道：“三郎你快说，大哥是如何松口的？难不成，他已经答应让你学画了么？”
　　“虽不至于那么快，不过亦快了的。”
　　“你快都说了罢，别再卖关子。”刘绮瑶才发现原来李都匀要与她说开心事，于是她不得不先将自己的心事放到一边。
　　“大哥说，要去拜见赵千里至少也该拿出几幅像样的作品，因而他令我这几日认认真真地作两幅画，到时候一并带了去。”李都匀见她终于肯认真听自己说话，才将事情细说出来。
　　“确是有了进展的，如此看来三郎你入画院亦是迟早的事情了罢。”
　　忽然，李都匀伸出另一只手，将刘绮瑶塌到面颊上的发丝挽到她的耳后去。
　　刘绮瑶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娘子，家里没有好的纸，明日我们早膳过后一起去买罢。”
　　刘绮瑶本欲立即拒绝，然却改了口，回道：“好啊。”她怕此时拒绝，李都匀会追根究底，倒不若明早再找借口推脱。
　　“三郎，今日的雷峰夕照如何？若是美，你何不将它画下来——”
　　“娘子，你竟提醒了我，”李都匀打断了她的话，“因才雨过天晴，空中澄明，因而今日的夕照确实美丽异常，只可惜娘子你竟没能一起去。”
　　“到时候，你将它画出来我照样亦能看到的。”
　　“单画雷峰夕照难免太庸常，须得有个立意，这样才有意境的。”
　　“作画亦需要立意的么？”
　　“那自然，作画如同那写诗作词一样，立意对画作同技巧一样重要，只有立意好了，画的意境才会出来。”
　　刘绮瑶是很喜欢听他讲这些的，于是又问：“这么说来，单单雷峰夕照的话只有美景的，这美景——果真，要是我同三郎一起去就好了。”
　　“那亦不是没有补救的办法！”
　　“如何补救法？”
　　“我将娘子画进去便可。”
　　“确是个好办法，三郎你画好之后要先让我看，好么？”
　　“嗯，那给个好。”
　　刘绮瑶半晌不动，忽然，她起身快而准地在李都匀的唇上落了一记轻吻。
　　李都匀愣住了，他本想让刘绮瑶亲他脸颊，未曾想却得到了一个大礼。
　　他尚未回过神，刘绮瑶已悄然背过身去，于是他挪了挪挨过去，长手抱住刘绮瑶，心连心地睡下了，静静的夜里砰砰跳动的心两两相应。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季布娘子灌溉很多很多营养液蟹蟹、蟹蟹
　　
　　49、第49章
　　
　　六月二十五清晨，用过早膳之后李都匀果兴匆匆地说道：“娘子，我们趁清晨天气凉快，及早去将那画纸买回来。”
　　“三郎，我肚子不舒服，应是不能去的了，你带小樟和小桂去罢。”刘绮瑶一边捂着腹部，一边发出“嘶”的吸气声，演得逼真十分。
　　“要紧么？”李都匀走到她身边，担忧地看着她，“我这让春春去传郎中来。”
　　“并非很要紧，想是适才吃的食物不对，”刘绮瑶依旧捂着肚子，“三郎你们去罢，让我静静歇着，许你们家来我便好了的。”
　　李都匀一边回头，一边去了，眼里心中全是担忧。
　　然李都匀的身影才消失，刘绮瑶便对春春招手：“快快，快换衣裳，若不然该迟了。”说着她二人一齐朝厢房跑去，一进屋便见到夏夏已先一步换好。
　　“果成了一个厮儿，好的，好的！”刘绮瑶道，“从我们院门出去，你快快去租一辆到余杭门的马车，在外面候着，我与春春一会儿便出去。”
　　夏夏答了是，背上一个包袱便匆匆去了。
　　刘绮瑶和春春各自忙着换衣裳，她们所有准备用度全都放在厢房里，不一会儿衣裳换好，刘绮瑶对镜自己将头发束起，后春春亦好了。
　　接着她们互帮对方箍住头发，春春如同夏夏那样，只戴了一顶厮儿帽，刘绮瑶则插上一根白玉簪。
　　“姑娘，好了的。”春春道。
　　“今后一路上，你都要叫我三郎君，听到没？”
　　“好、好的——”
　　尔后她二人亦各自背上包袱，因是偷偷出行，她们不得不选择轻装上阵。
　　“忘了将给三郎的信拿出来，春春你等我一下。”刘绮瑶说着，将包袱交给春春，小跑着回了她的屋子。
　　春春只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若是走路还好，这一跑起来，她一定会曝露性别。
　　院门前的几个丫鬟见她们穿上男装，都好奇地望着她们，尤其是见到刘绮瑶的模样，她们今日的闲聊已有了新的话题。
　　待刘绮瑶折回，她二人一前一后连走带跑地朝侧门去了，一路上又碰到几个丫鬟并厮儿，他们只好奇地看着那俊俏的哥儿，多半一时间没猜出那是刘绮瑶。
　　守门额厮儿楞楞地拦住她们，道：“并不曾见过你们！”
　　“你仔细瞧瞧，三娘子你也要拦的么？”春春怒道。
　　“开门罢。”刘绮瑶并未计较。
　　那厮儿听出声音才将门打开，二人才出了侧门，只见一辆马车正朝这边驶来，及至到了果是夏夏租来的车。
　　夏夏下了马车，她与春春扶着刘绮瑶上了马车，尔后亦先后上去。
　　李都泰家距离余杭门稍远，然亦不过三四刻钟的功夫，她三人下马车之时，见赵忆桐她们已候在城门附近刘绮瑶才放下心来，此前她一直担心着，生怕出意外。她们身边有三辆看上去很结实的马车。
　　刘绮瑶见赵忆桐向她望过来时，她打开手中的扇子，迈着阔步向她走去。及至近了，她乃合扇抱拳道：“赵兄！”
　　“刘兄！”赵忆桐愣了一下，亦如法炮制地回应，她未料到男装的刘绮瑶是那般风流倜傥，竟差点看呆了。
　　刘绮瑶见赵忆桐里穿白衣，外套灰纱，模样十分不俗，又道：“赵兄出门可还顺利？”
　　“我出行一向是自由的，并无障碍，只不知刘兄如何？——”
　　几个亦女扮男装的女使听到她二人赵兄来、刘兄去的，不禁一起咯咯笑起来，一点儿亦没流露出私走的紧张模样，反因心中的期待不免显得兴奋得过了头。
　　刘绮瑶正欲回答，只见她令夏夏雇来的那两个女飐亦到了，她二人在不远处四处张望着，应是在找寻夏夏和刘绮瑶。
　　“夏夏，快去将那二位请过来罢，你看她们那迷路般的样儿！”刘绮瑶道，“看看我们的衣着，再看看她二人的，只不知接下来的一路上是我们几个护她二人还是她二人护我们这些哥儿。”
　　大家听了刘绮瑶的话，顺着夏夏走去的方向望过去，果真，那两位女飐穿的着装与她们不一，乃是女装，虽亦是干脆利落的模样，但与特意乔装过的她们自是大相径庭，大家又笑起来。
　　两位女镖师随着夏夏过来，大家彼此见过之后，其中的一个女飐说道：“待到了建康，我们亦买男装穿上，和姑娘们队形一致方好。”
　　“是了，若不然让人听到请了两个女子来保护我们六个‘男子’，只怕要被贻笑大方的。”刘绮瑶语气是欢快的。
　　赵忆桐见大家都到齐了，西去的心越来越坚定。她自认为长大至今从未做过如此出格之事，然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把心一横，决计不论一路上要历经几多磨难亦一定要到襄阳去。
　　“妹妹，你夫君——”
　　“欸？”刘绮瑶打断了她，“赵兄，这里是没有妹妹的。事不宜迟，我们上车罢。”她心里很担心李都匀回来见到信会追来，因而催促大家道。
　　刘绮瑶是一个言出必行的，此时她亦不愿再去思虑李都匀见到她所留之信后会是何反应，她只但愿他能够听从她的嘱托，在家中专心准备入学时自荐的画作，等她回来。
　　她们一行共八人。春春、夏夏和小满上了第一辆马车；刘绮瑶、赵忆桐和小稻上了中间的马车；二位女镖师上了后面的马车。
　　见大家已全部上了车，最前面的车夫乃挥动手中的马鞭“驾”的一声，率先向城门驶去。
　　及至出了城门，马车在大路上进入了平稳的前进状态，大家才渐渐地从私自离走的紧张兴奋状态中渐渐平静下来。
　　刘绮瑶望了望坐在对面的赵忆桐，看她神情凝重，便逗她：“姐姐将要见到夫君，明明适才一脸晴天，何以这么快便晴转阴天了？”
　　“刘兄，”赵忆桐被她一开涮，回过神，道，“这里是没有姐姐的！”
　　刘绮瑶听了，噗嗤一笑，鹦鹉学舌道：“这里是没有姐姐的！”
　　赵忆桐见她顽皮，乃不禁起身欲挠她。
　　刘绮瑶伸出执扇之手挡住她，笑道：“姐姐别在车上胡闹，仔细摔着。”另一只捉住了赵忆桐的右手。
　　“听听，这世上恶人最会先告状！”赵忆桐不饶她，“小稻，你也见了的，是谁在闹？”
　　一旁的小稻见她二人笑着扯在一起，便道：“姑娘坐下罢，马儿跑得快，站着危险！”说着起身扶住摇摇晃晃的赵忆桐，二人又坐下了。
　　“姐姐，我再不敢了。”刘绮瑶笑着，一脸无辜。
　　“我且再相信你这一次罢。”赵忆桐并不信她的话。
　　如此一来，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刘绮瑶掀开车帘，向外望了望，道：“我们已到了乡间，外面看着像是稻田。”
　　赵忆桐闻言，亦转身掀起帘子，向外看了看，道：“确实到了乡间，路边的果真是稻田！”
　　“估摸着将近午时了，不知家人们见到我们的信儿没？”刘绮瑶放下帘子，想起被骗的李都匀，语气中透着谈谈的哀愁。
　　“我那边应该会晚一些，我将信交给婆子，令她到晚膳之时再交给我阿婆。”赵忆桐回道，她只觉得他们知道或不知亦无太大分别，之所以告知他们不过是对长辈的尊重，那个家应不会有人在意她的离去。
　　“姐姐是个聪明的，”刘绮瑶恍然道，“走的时候我太匆忙，竟只将信放在桌上了，三郎回屋便能看到的，说不定此时他已读过信了的。”
　　“令你们夫妻分离，实在对不住妹妹！”
　　“姐姐此言差矣，你我姐妹，我且能独自过着无忧生活不管你的？不能做的便罢了，我能做的，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会袖手旁观的人。”刘绮瑶认真地说着，“这西去路上，顺利的话我们不消一个月便能抵达，返回来就更快了，因而姐姐不必再说这些见外的话，我权当学那李太白一样，趁机与姐姐一起向西游历。”
　　“妹妹的心态真好！”赵忆桐看着她率真的模样，心中为自己有这样的姐妹暗自庆幸着，“不知今早妹妹是如何出门的？”
　　“这对我而言是简单不过的，”刘绮瑶又打开扇子半遮面，“妹妹今早使的乃是金蝉脱壳之计，也算是天助我也。”
　　“适才你说你夫君有可能已读过信，若是他追过来又该如何？男子骑马是很快的。”赵忆桐问道。
　　“姐姐不必担心，我早料到这一层，因而不仅在信中细细地嘱咐他做自己的事情，在家中等我，且我亦并未将我们西去的路线告知他。”
　　赵忆桐听了，不禁叹气，道：“当初你不是令我要将路线告知家人的么，怎地你自己又是另一番做法？”
　　“姐姐告诉家人使得，我告诉三郎使不得。”刘绮瑶回道，“若不然他会无法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谈话就此终止，马车哐啷哐啷地前行，如此行进了大约两个时辰，因经过一个小县，车夫停了，说马儿需要歇息，刘绮瑶她们便下了车，尔后在驿站附近找了一家食店用膳。
　　膳后，她们回到驿站，因一个车夫听到春春她们互相问着从建康到鄂州的水路有多远、需要多少时日等等，那个车夫便说道：“若你们要走水路去鄂州，先到建康竟是远了的，还不若直接到芜湖去。”
　　“这是为何？”刘绮瑶问他。
　　“临安到芜湖比临安到建康近百来里，建康水路到鄂州必经芜湖，两地之间又相距近二百里，若你们到建康去，岂不是要多走三百来里路？”那车夫是个惯常穿梭于那些地区的，对于路程自是十分了解。
　　其余两个车夫见她们犹豫，都齐齐说道：“江大哥说的是实话。”
　　那被称作江大哥的又道：“这六月热天，你们实不必去走那冤枉路，且若是遇了雨更是要耽搁。”
　　“姐姐，如何？”刘绮瑶转向赵忆桐。
　　“我们便依了罢。”
　　于是他们一行改了路线，午后便朝芜湖的方向驶去了。
　　他们一行白天不停行驶，到了夜间便停住客栈，及至六月二十八日午间便抵达芜湖，那三个车夫因走的路少了，而车资却与到建康一样，因此对待刘绮瑶一行及其和善，生怕她们去码头不便，还特意将她们带到码头附近。
　　赵忆桐令小稻付了余下车资，尔后她们八人在江边码头附近的一家客店住下来。
　　因一路劳顿，她们决计在芜湖歇一日，再买些用度，后再雇船西去。
　　
　　50、第50章
　　
　　六月二十五那日清晨，李都匀带着小桂出去买画纸，因心中记挂刘绮瑶，他匆匆而去、速速而归，回到家中不见刘绮瑶踪影，故而问负责在院里打扫与喂鸟儿的丫鬟：“可知三娘子哪里去了？”
　　“约一个时辰之前，我见三娘子和春春背着包袱往侧门去了，奴婢并不知她们去了哪里？”那小丫鬟垂首回道。
　　李都匀起先担心腹痛的刘绮瑶，而此时听到的却是她背着包袱出门，因而心里不由得起了疑，最近以来刘绮瑶总是古古怪怪的，一时间他亦说不上来她哪里不对。
　　复转回到屋里，见到了桌上有一个小木盒压着一张信笺，他一把将信笺抓起，只见上面写着
　　匀三郎：
　　连日来我刻意隐瞒了一事，只因此事于你无益，故未及时道出。
　　临安重逢之日，我见赵姐姐消减十分，与在泉州之时判若二人，细问之下方知她因夫君远在襄阳，二人分隔两地，故而相思成疾。在夫家日子亦不甚如意。
　　我实不忍袖手旁观，在这临安城之中能助她一臂之力的舍我其谁？
　　为此我决计陪同赵姐姐西去襄阳寻她夫君，这是她的唯一出路。
　　临近启程，我方知自己不忍舍你而去，因而更理解赵姐姐与他夫君分隔两地之痛。
　　然不顾姐妹我亦不忍，遂无奈选择与匀郎小别，心知你我来日方长，是慰。
　　此西去，往返预计一二月的光景，只盼三郎此间专心作画，以学业为重，勿因我离去分心、忧心，我自速去速归，绝不留恋风光与美景，亦不管甚么赵桃花钱桃花。
　　不辞而别更知离别苦，三郎见谅。三郎珍重。三郎等我。
　　妻瑶。
　　六月二十三日。
　　“真是胡闹！”李都匀看完，气得把信笺一甩，那纸张轻轻地在空空飘了飘，仿佛一声叹息般落到地上。
　　他算着他与刘绮瑶一个多时辰之前才分开，又料想着她们人多，应尚未走得太远，只要快马便可追赶上去，然又想，追上她们之后是要送她们上襄阳么？且亦不知赵忆桐夫家那边是何情况，此念令他摇摆，一时进退两难。
　　几经权衡，李都匀认为还是确保刘绮瑶的安全最要紧，以及那些她胡乱邹的并非没有可能的赵桃花、钱桃花亦是要及时挡住的，因而他已决计追上去。
　　他将小樟叫来，让他速速准备行囊和银钱，并吩咐他令小桂去准备三匹快马。
　　“三郎君，要准备几日行程的用度？”小樟问道。
　　“两个月罢，速速地，多带些银钱，其余的路上用到再买不迟。”李都匀吩咐道。
　　“三郎君，我们是要去哪里？”
　　“襄阳。”
　　李都匀说完，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信笺，跑出屋子匆匆地向他大哥的院里去了。
　　他刚跑到游廊，碰巧便遇到过来看花的赵溪恬。
　　李都匀止住脚步，微微颔首道：“见过嫂嫂。”
　　赵溪恬见他神色匆忙，便问他：“三弟要上哪里去？”
　　“我有事要见大哥，不知他在没在家？”
　　“李郎没在的，有何紧要事情么？”
　　李都匀没回答，只把手中的信笺递给赵溪恬。
　　赵溪恬匆匆看完，只道：“了不得！”她抬起头，看了看李都匀，“想必妹妹们已经走了罢？”
　　“瑶儿辰时尚在家中，问院里的丫鬟，说她离家走了大概有一个时辰。”
　　“料想她们应尚未走远的，三弟是打算追上去么？”
　　李都匀点点头，道：“因情况紧急，待大哥回家，劳烦嫂嫂代为转告。”他说着，便欲转身回去拿一些用度。
　　“三弟且慢！”赵溪恬喊住他，“妹妹是与赵妹妹一起去的，看情形堂妹那边十之八九亦是私走的，这两个姑娘——”赵溪恬本想说她们是有魄力有胆识、年轻热血的，却又担心李都匀恼因而止了话。
　　“嫂嫂，刚刚你说的堂妹是——”
　　“三弟有所不知？”赵溪恬微微一笑，“瑶妹妹的赵姐姐赵忆桐乃是我堂妹。”赵溪恬说完思忖着，又道，“三弟稍安勿躁，我且亲去参知政事府一趟，假装去请赵妹妹来家玩，一探便知那边是不是私走，以确保无虞。”
　　“那边竟是嫂嫂家亲？！适才我还愁不知赵姑娘夫家不能亲去问那边的情况，如此更方便了。”
　　“这京城之中，十赵九亲理不清。”赵溪恬看着他着急的模样，“三弟莫急，且你去是不便的，那边的情况尚未弄清楚，你去问岂不冒失？
　　“加上这西去之路亦非只有一条，妹妹未留下路线，想是防你追去，因而即便你有心去追，亦要先去问问那边是何情况、有没有留下具体的路线？如此方不至错过。”
　　“嫂嫂说的是，我一时心急竟未料周全，有劳嫂嫂为我走一趟罢。”
　　“你等我消息。”说着，赵溪恬带着保佳儿转身去了。
　　李都匀看着她二人的身影，心中的焦急并未减少一丝一毫。
　　他转身回到屋前，只见小樟已在院前候着，他问道：“准备得如何了？”
　　“小的已经准备好了。”
　　“小桂那边呢？”
　　“马儿家里有好几匹，想亦是准备好了的。”
　　“我们走吧。”李都匀说着，回到屋里取了一把防身用的剑。
　　及至门外，他见赵溪恬的马车才走了不远。因他不欲耽搁，故而打算跟在赵溪恬后面，到参知政事府外等候，一有消息好方便立即行动。
　　彼时，赵溪恬到了参知政事府大门前，下马车之时她望见李都匀主仆三人的马儿停在不远处，便令佳儿让车夫去转告李都匀他们先静候着，别轻举妄动。
　　午时的日光热辣辣的，参知政事府前的大道上空空的，蝉叫加剧了夏日的浮躁。
　　赵溪恬进了参知政事府，只见里面虽然阔大人多，却只静静悄悄的，行动的人大多默默的，这宅院散发出内敛的、克制异常的气息。
　　接待赵溪恬的乃是赵停景娘子，她们亦算旧识，因事态紧急，赵溪恬亦不跟对方客套许多，寒暄过，一盏茶毕，她道：“方妹妹，我今日特来接赵妹妹家去玩几日，倒没见她，烦你帮我传她来罢。”
　　“妹妹这就令人请赵妹妹来。”说着，她乃命人去了。
　　派去的女使一会儿折回，道：“二娘子不在的。”
　　“赵妹妹可有留话？”
　　“问遍了二娘子院里的人，都答不知。”
　　赵溪恬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心想那么多人竟对赵忆桐的去向一无所知，可见这边定亦是私走了。只看她们的样子，料想是尚无察觉的，她一边想着要怎么提醒他们，一边听她们对话。
　　“一点小事亦办不好，继续派人去找，便说我们赵姐姐来寻她。”赵停景娘子因觉得失了面子，乃露出不悦。
　　“有个婆子说，二娘子留了一封信，让晚膳间亲交给老爷夫人。”那女使回答。
　　“婆子在哪，传她来。”
　　说着，一个婆子果进来了。
　　赵停景的娘子命那婆子将信交出来，然那个婆子是个守信的，只答：“二娘子令我交给老爷夫人的，望大娘子见谅。”
　　她见赵溪恬在一旁，不便发作，便道：“赵姐姐，看来今日不巧了。”
　　“赵妹妹何以留书？”赵溪恬问道，“若是寻常外出，断不至如此，方妹妹你看会不会是有紧要之事？”
　　她只在一旁似不经意之说，然却是别有用心的，赵停景娘子一听觉得有理，因她才帮着管家不久，亦是担心出差池，便对那婆子道：“跟我去见阿婆罢。”说着起身对赵溪恬致歉，便带着婆子去了。
　　约两刻钟过后，赵停景的娘子折回来，道：“赵姐姐，你竟白跑了一趟！”
　　“方妹妹，此话怎讲？”赵溪恬回道，见到她手中拿着一张信笺。
　　“我们赵妹妹去襄阳了！”
　　赵溪恬听她的语气，竟是随随便便、全无所谓的，神情之中亦无一丝一毫的担心，心中不禁错愕。
　　“可是西去寻她夫君？”
　　“正是的。”赵停景娘子回答，甚至无所顾忌、十分随意地将她手中的信递给赵溪恬，“赵姐姐你自己看罢。”语气甚是轻鄙。
　　赵溪恬接来看了，只见信中内容言辞恳切、哀愁、愧疚，同时亦将西去的路线交代得一清二楚，她的作风果与刘绮瑶是两般的。
　　阅完，她将信递回，只道：“妹妹太冲动了。”心里却满是怜惜、难过，“不知老夫人那边有何打算？”
　　“适才阿舅和阿婆都说了，她不听话便任她去！”赵停景的娘子回道，十分敷衍补充说，“惟愿赵妹妹一路平安，与二弟团聚。”
　　赵溪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舅婆对息妇的平安仿佛全不在意，怪道赵忆桐离去这大半日，阖府上下全然不知亦不足为奇了。
　　她本欲追问府上可有派人追上去护送她西去的打算，然听到赵停景娘子转述时语气之冰冷、态度之无所谓，想来问她亦只会令彼此难堪便只好作罢。
　　她只想着，若嫁入这大宅中的人是自己，必早已殒命，赵妹妹能鼓足勇气，挣脱伦理束缚，去寻他夫君乃多么明智。却不知这一切始于刘绮瑶。
　　原来赵老爷对他二儿子赵停泊从武颇有成见，且赵停泊时常与他意见相左，因而他便不怎么管赵停泊，更别说这才嫁进门不久的赵忆桐。
　　举家上下见赵老夫妇不管赵忆桐，大家亦只当这个家里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且她嫁妆之事至今仍时有人议论，院里日常用度不足之时亦总是她自己拿出来垫着，唯一怜惜她的赵停泊西去之后，她便过的是无人问津的日子。
　　赵忆桐本就不善人情世故，才两三个月就将她熬得身心交瘁。
　　原先她原本就欲与她夫君西行，然当时初来乍到，家人反对几句她便退缩了。
　　与刘绮瑶重逢之后，经一番鼓励赵忆桐才下定决心，她实无信心自己能够在这大宅之中等到赵停泊归来，不若到他身边去，只要能在一起，不论生死，总好过待在不被待见的地方。
　　赵溪恬见他们一家上下对赵忆桐西去漠不关心，因而有刘绮瑶陪同之事她亦不再打算说与他们。
　　“方妹妹，我告辞了。”
　　“姐姐慢走。”赵停景娘子亦不留她，只将她送到门外。
　　赵溪恬见赵停景娘子人等折身回去，待那朱漆庄严大门冷冷关闭，她又下了马车，朝依旧在斜对街等候的李都匀他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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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第51章
　　
　　李都匀见赵溪恬走来，便下马把缰绳交给小桂，迎了过去。
　　“嫂嫂，亲戚家是何情况？”他因担心追不上刘绮瑶，语气之中不免显得焦急。
　　“三弟，这边亦是私走的。”赵溪恬避重就轻，“然看样子他们家是不欲派人追去的，你可想好了要独自跟去么？妹妹她们有备而出，且行走的路线皆在境内，想来不至于有安全之虞。”
　　“襄阳乃是边陲，即便西去一路在境内无虞，然到了边境只怕遇上不轨的贼人，事不宜迟，我还是快快赶去为好！”
　　“三弟且慢！”赵溪恬拦住他，“赵妹妹这边果是留下西行路线的，适才我已探到了，你要追亦得先知道她们的行踪！”
　　“恳请嫂嫂告知。”
　　“赵妹妹和弟妹她们乃是从余杭门北上，她们计划先到建康，尔后乘船沿江西去，到了鄂州再转襄阳，现今才入未时，你三人若快一些，说不定日落时分便能追上她们。”
　　“嫂嫂告辞，大哥那边烦请代为转告。”
　　“你们去罢。”赵溪恬说完，又急忙补充了一句，“对了，赵妹妹的夫君名叫赵停泊，在襄阳任千总指挥使。”
　　李都匀左手抱拳拜别赵溪恬，转身小跑着回到马儿旁边，从小桂手中接过缰绳后，矫捷地跃上马背，又回望了赵溪恬一眼，方驾马朝余杭门的方向去了。
　　“姑娘，我们回去罢。”保佳儿在赵溪恬身后唤道。
　　“忽然羡慕他们这追逐彼此的模样，到底是年轻一些，眼中心里都只装着对方，仿佛只要有对方就有一切似的。”赵溪恬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喃喃说道。
　　“姑娘亦是年轻的，你眼里还不是这样。”
　　“我眼里是怎样的？”
　　“姑娘眼里可不都是大郎君么？”
　　“谁告诉你的？”
　　“佳儿自己看到的。”
　　……
　　李都匀主仆三人出了余杭门后便往建康的方向快马加鞭，那身影快如闪电，在骄阳之下、大道之上片刻不停地疾驰。
　　如此奋起直追了一个时辰，因天热马儿支持不住，经过一家茶铺之时他们停下来，不只是马儿，连他们自己亦是觉得酷热难当。
　　三人下了马，小桂与小樟牵着马儿到池边喝了水，然后将它们拴在树下，后二人又买了一些粮草，那时李都匀已点过茶水，正向店家打听消息。
　　“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前，有三辆像是从京城而来的大马车路过，不知是不是客官要寻找的？”那店家道。
　　李都匀听了暗喜，料想那便是刘绮瑶她们乘坐的马车，他在心里算了算，觉得果真有希望在黄昏时分赶上她们。
　　岂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大约一个时辰之前，刘绮瑶一行便是在距离这茶铺不远的地方歇息，然后拐道向芜湖去了。
　　李都匀主仆三人喝了凉茶，吃了一些东西，因想着刘绮瑶他们的马车速度不会太快，且人和马适才进食过，故离开茶铺再上路，他们不禁放慢了速度。
　　怀着至多明早便能找到刘绮瑶的愉快心情，李都匀甚至在马背上赏起沿路的山水，只觉得这乡间的一切都纯澈如洗，天空蔚蓝如海，全然不知往建康去的他们与刘绮瑶她们正在渐行渐远。
　　隔天早晨，李都匀还信心满满，及至午后沿路打探，竟无一人见过三辆马车同时路过，连两辆的也没有，他渐渐地不安起来。
　　“三郎君，不知我们是不是超过了三娘子她们？许是昨夜她们住了客栈，今日出发得晚。”小桂每次去询问，皆是无功而返。
　　尔后小樟问了几次亦同样如此。
　　“我们到前方的驿站休息等候看看，这是临安到建康的必经之路，想来不至于无一人看见才是。”李都匀道。
　　他主仆三人路过一家醒目十分的驿站，先打听了一番，答复依旧是近两日都没有车队经过，于是他们便在那驿站等了一个多时辰。
　　因未能如自己预期追上刘绮瑶，李都匀由不安转得心焦。
　　“她们总是要到建康的，我们便到建康江边的码头等她们。”李都匀主意已定，于是果断出发。
　　他们这次动身之后再没沿路探听，及至六月二十七日午后，他们到了建康，在江边码头附近的一家客店住下之后，当晚他们主仆三人问遍了方圆几里的客栈，同时在去过的客栈留下口讯，若有五六个姑娘同时住店，便知会她们有个住在栖枫客栈名唤李都匀的人在寻她们。
　　那晚，三人一无所获地回到客店，李都匀叹气道：“想来马车比较慢，她们应尚未到达建康。”
　　小樟和小桂见李都匀低落的模样，都连声附和说许是的，一点儿信心亦没有。
　　彼时，刘绮瑶一行确实尚在路途之中，然却是在临近芜湖的路途之中。
　　此后，李都匀三人在建康城中边等边找了三天依旧毫无所获，他方发觉势头不对，他一边担心刘绮瑶她们会不会遇到不测，一边思索还有何种可能。
　　“三郎君，不知三娘子她们会不会绕了道，先一步西去了？”
　　小樟的一席话点醒了李都匀，他道：“她们的目的地是襄阳，这样等下去亦非办法，且找来找去终是容易出差错，我们到襄阳找到赵停泊，去那里以逸待劳等她们。”
　　及至七月一日，一大早他们主仆三人便策马往襄阳的方向去了。
　　宋金两国虽对峙，然境内却却处相对和平的状态，因而他们三人西行一路泰平，直至过了鄂州，在经过一片山林之时，茂密的树丛中忽地窜出十来个山贼，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一伙人的叫嚣吓得马儿嘶鸣后仰。
　　为首的是一个胡子茂密的人，他道：“识相的，把马儿和钱财都留下来便放你们过去，若不然休怪刀剑无眼！”他一说完，其余的人哄乱附和着。
　　李都匀见他们衣衫破旧，补丁累累，料想着他们并不是惯常的恶匪，因而道：“你们生活艰难，不去找官家救济，却在这里为非作歹，惹出官司你们还要不要你们的家人？”
　　“废话少说，你们要钱还是要命？”那大胡子叫道。
　　“要钱还是要命？”他的跟班声音疏落，底气并不足够。
　　李都匀并未理会他们，对身旁的小樟和小桂道：“我们闯过去，他们拦不住我们的。”说完“驾”的一声，双腿夹了下马肚朝拦在前面的人群闯过去。
　　小樟和小桂亦立刻驾马跟上。
　　那十来个拦路的人一时间被唬住，反应过来之后纷纷避让。一瞬间李都匀先穿了过去，小樟和小桂紧随其后。
　　李都匀只听见人群叫嚣，直到那群人的声音远了些才转回头，却只见跟在后面的只有小樟一人。
　　原来小桂适才因落在最后，心里畏缩了一下便被那为首的大胡子逮住了机会，已被他拽下马，连同他的马儿一同被那群人给控制住了。
　　李都匀不得不拉住缰绳，踟蹰不已。
　　那群人只绑着小桂，远远地与李都匀他们对峙的，什么都不说，仿佛料定他不会甩手走开。
　　小樟见李都匀调转马头，担心地叫道：“三郎君！”
　　“你快到前面的城里报官，我在这儿拖住他们，快去！”李都匀说完，驾马折回。
　　小樟听了命，朝前飞奔去了。
　　他转回到那群人跟前，道：“你们别敬酒不吃，待会儿官家来了是不会如我这般客气的！”
　　“兄弟们，把他拽下来！”那大胡子一边拿绳子绑小桂，一边命令道。
　　于是七八个人围过去，却又怕被马儿踩到，都没敢太靠前，他们只围着李都匀转圈圈，并鬼吼鬼叫着吓唬他的马。
　　李都匀将背上的剑拔。出来，那些山贼无一人敢冲向前，只是不停地胡乱叫，好让马儿受惊将他甩下来。他知道此时不能冲动，只能尽量与他们拖延时间，等候援兵。
　　然那大胡子将小桂绑稳之后，利索地跨上劫来的马，他持着一把长矛，驾马冲向李都匀，大胡子的那些跟从一下子有了气势，叫声更大了。
　　李都匀调转马头，冲出他们的包围，他绕过他们向小桂冲去。
　　那大胡子看出他的意图，亦立刻调转马头冲了过来。
　　李都匀救小桂失败，又与他们继续周旋，他见那大胡子手持长矛，因而不得不总是避开他。
　　“捡石头打！”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这一句。
　　大家果应声弯腰去捡石头，随后便有大大小小的石子向李都匀掷来，那些飞来的石子虽很少击中他，但却打到了它的马，令马儿惊乱不已。
　　李都匀想着继续避让不是办法，因而猛地向那大胡子冲去，那大胡子没料到他胆敢冲向他，在他愣住的瞬间，李都匀已从自己的马背上跃起，扑向尚未反应过来的大胡子，两个人应声掉落，尔后缠打起来。
　　就在其余的人准备冲过去助那大胡子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些人本是胆小的、迫于生计才出来拦路抢劫，他们都知道劫匪一旦被抓便要充军，因而其中最机灵的一个听到那阵马蹄声便立即窜进树林里逃了去。
　　其余人等见那人逃跑，以为是适才逃走的人请来了救兵，慌乱之中根本不用脑子，那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跟小樟去的并非一个方向，大多人都跟着窜到树叶里，逃命去了，只剩下三四个人尚犹豫要不要上前助那大胡子一臂之力。
　　而此时那群骑马的人已经到了他们身旁，并拉住了马，那一行约有七八个人。
　　李都匀尚在与那大胡子打着，他们二人看起来是李都匀占上风，然而大胡子是青壮年，又是乡野村夫，力气更大一些，也并未彻底败下阵去。
　　“你们还不快滚，要等着被抓去充军么？”一把将大胡子推开之后，李都匀尚顾不上去望那些骑马而来的是何人，只想先将眼前的麻烦人物吓走。
　　那大胡子一愣，心想再缠下去确实占不到好处，便道：“我们走！”说完转身朝林深之处跑了，顷刻间那些山贼走得一个不剩。
　　“李兄弟，好好好，好一个狐假虎威！”
　　李都匀听到那拍掌声及说话声，只一瞬便想起这人来，他一转身，果见说话的人正是归呈和。
　　
　　52、第52章
　　
　　“你亦算得上是虎么？”李都匀不屑地说道，他只在心中纳罕，怎地会在这千里之外的山林中遇到归呈和，可不是狭路相逢么？同时想着要不要为此前之辱雪恨，然此情此景，对他实是不利的。
　　“适才你不是借我等吓走那些人？”归呈和在马背上笑着，“能把敌人吓走的，可不就是虎威？”
　　李都匀亦不管他那调侃的语气，只反问道：“你怎知道我姓李？”接着兀自走到小桂身边，为他解开绳子并令他去将马儿牵来。
　　“我不光知道你姓李，还知道你叫李都匀。”归呈和在马背上看着他，笑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之前我抓你是为了高兴罢？”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李都匀因他大言不惭地提起日前之事，不禁怒从心起，“且我亦没丝毫兴趣听你在这里废话。”
　　“此前我还寻思着你怎么没寻来，特意在家中等了将近一月，原是离了临安。今日你我相遇在这千里之外的荒野里，算是前缘未了。且我看你心里对我旧恨未消，要报仇便来罢！”归呈和说着，跳下马，将缰绳交给身旁的人。
　　“你带着这么多人出现在我面前，想要像上次那样欺负我便直说，亦不必说得好似自己送上门，做这种不光彩的事情还想挣正义名声？”李都匀才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与他交手，因而只用话语羞他。
　　“你的仇家只有我一人，和我带着的人什么相干？我几时说过要让我的弟兄同我一齐出手？”归呈和并未中李都匀的语言圈套，接着又对他的弟兄道，“待会儿我和李兄弟出手，你们一概不许插手，听到没？”
　　马背上的六七个人全答了是。
　　李都匀急着继续赶路，不欲与他们纠缠。
　　“罢了，我与你亦算不得么么深仇大恨，且现今我有要事在身，加上适才确是因你们出现，那些人才跑了的，便抵消你我之间的恩怨罢，归大哥你就不要闹了！”李都匀道，一来他才与那大胡子贼人较量过，耗费了很多气力，此时与归呈和交手根本没有胜算；二来他心里牵挂着刘绮瑶，根本没心思啰嗦太多。
　　“好，既然你叫我一声归大哥，那老虎我不做也罢。”
　　李都匀听了简直哭笑不得，那不过是他随口一叫而已，他却当真了，只觉得归呈和是个纯粹之人。
　　“你我不打不相识！”
　　“李兄弟，我们确是不打不相识。”归呈和哈哈笑道，“如今我亦无继续隐瞒你的必要，你有所不知，此前我抓你是由于我大哥因你大哥被抓。”
　　李都匀见他主动提起，便顺势问道：“那后来为何你又将我放了？”
　　归呈和便将他与他大哥之间的事情细细地说与他。
　　“原是如此，我大哥果然料对了。”李都匀听完说道，拱手道，“因我有要事赶往襄阳，归大哥你我前嫌尽销，后会有期！”
　　“真巧，李兄弟，我亦是去襄阳的。”归呈和听了又爽朗而笑，“我们一道走罢，看来你我二人是真有那做兄弟的缘分。”
　　尔后他们都上了马，李都匀和归呈和的马儿走在最前面。
　　在行进的路途中，归呈和说出了他前往襄阳缘由。
　　原来，因他大哥归呈祥是个懂兵器的，因襄阳那边缺人，最终他被改判充军，职掌兵器制造和修理以抵罪，去的正是襄阳军营。如今他亦要赶去襄阳入军，一来想弃暗投明、一展抱负；二来亦能就近照顾他大哥。
　　尔后他又问李都匀到襄阳的缘由，李都匀并未与他详说，只道去找人。
　　他们说说笑笑，走了约一个时辰便遇到小樟带着二十来个官兵，大家说了一番，便转身一同往襄阳方向去了。
　　再说前几日到了芜湖的刘绮瑶一行，她们在芜湖歇了一天，及至六月二十九日午后，那两位女飐果真亦换上男装，尔后八人一同登上租来的客船，扬帆离了码头，开始向西而去。
　　那客船离了芜湖城，时而穿过原野，时而穿过山间；偶经村庄；偶经闹镇；时不时地与顺江而下的船只错身而过，又时不时地遇到渡江或者打鱼的小船……
　　沿途风景种种不一，青山绿水美不胜收。
　　七夕那日早晨，刘绮瑶独自站在船头，兀自拿出李都匀给她的同心结定睛看着，那时船恰好拐过山弯，驶进被晨光照耀的区域，山谷瞬间变的光辉灿烂，她只将手中的同心结对着照过来的光亮举高，在日光下，那同心结红得夺目无比。
　　“妹妹，在想什么？”不知何时，赵忆桐来到她的身后。
　　“姐姐，今日七夕。”刘绮瑶悄悄地收起了手中的同心结。
　　赵忆桐见她不欲说，亦不追问，只道：“悲哉哀哉，去年你我共度七夕也便罢了，如今你我既已嫁为人妇，未料今夜竟依旧亦是姐妹二人一同乞巧。”
　　“那又何妨？”刘绮瑶回眸一笑，“今时不同往日，适才姐姐亦说我姐妹已嫁为人妇，算起来我们各得如意郎君，老天已待你我姐妹不薄。试想这世间的女子，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织女，一年之间与她相爱之人亦只有一个七夕，姐姐此去便能与你夫君长相厮守，你说，你我可是女子间少有的幸运儿？”
　　赵忆桐哑然，一会儿才道：“姐姐自愧不如，妹妹总是能够看到明亮的一面。”
　　“姐姐无需相比，你自有自己的过人之处，若非要比，姐姐的温柔贤德、琴棋书画哪一样不胜过妹妹的？”
　　“向来总是妹妹哄我开心？”赵忆桐感激一笑。
　　“我见到姐姐开心，便亦是开心的。”
　　山风带着江面的水汽吹来，吹淡了她们脸上的离愁与倦容。
　　她二人一同在船头站了许久方才回到船舱。
　　到江州（今九江）那日因遇雨，故而她们又在那城中逗留歇了一两日，及至天转晴朗方又启程，后面一路或晴或雨，或顺风或逆风，倒也算得上平安畅通，及至鄂州时已进入七月下旬。
　　因她们到达鄂州那日没能租到马车，车行说要待到明日方能同时出租三辆远途车，于是她们一行不得不寻客店住下来。
　　那鄂州是她们离开江州之后一等一的大城，因见有时间，刘绮瑶是个爱玩的，她便对赵忆桐道：“赵兄，李太白曾在鄂州留下很多诗作，最广为流传的便是黄鹤楼送别孟浩然，今日你我既到了此地，若不去游黄鹤楼，简直对不住我爹爹曾总是罚我抄他的作品了。”
　　“既如此，我们便去罢，那么多典故的地方，确实该当一游。”
　　“我最喜欢‘烟花三月下扬州’这一句。”
　　“我却更喜欢崔颢的‘白云千载空悠悠’。”
　　在等待午膳的时间里，她们说说笑笑，全然忘了连日以来的疲惫。随着越来越接近襄阳，赵忆桐的精神亦越来越好。
　　刘绮瑶却因为挂念李都匀，偶尔难免分心。
　　她们在客栈里用过午膳之后，大家都回到房间里换了一身新衣裳，此行她们都只带了男装，后又向店小二要了一份鄂州的地经（地图），便开开心心地去了。
　　然她们此行并未能如愿，才出门不久，去路便被一大群吵吵嚷嚷的年轻男子挡住了，刘绮瑶是个爱热闹的，她绕到人群背后，看到楼台上布置的一团红喜，发现原来是一个大户今日要抛绣球选亲。
　　“要我说不加选择地在大街上抛绣球太风险了些，若是绣球被个缺胳膊少腿儿、抑或是嘴歪鼻扭的人抢到亦要嫁么？”刘绮瑶转身对后面赵忆桐说道。
　　正在这时，一个娇俏的红衣小娘子抱着绣球出现在楼台上，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街道上举手跃跃欲试的众男子，一时间人群便沸腾起来，将赵忆桐回答声压住了，她想要叫刘绮瑶快快离开这里，免得被人挤到。
　　刘绮瑶站在人群后面，看向楼台，只见那小娘子对着她笑，她便也回以笑脸，只是不似其他人一样举手欲接绣球。
　　尔后她收回视线转了身，欲再离人群远一些，好看清楼台上的小娘子会将她手中绣球抛给谁。
　　“姑娘、姑娘，”春春对着刘绮瑶喊道，因着急她亦忘了刘绮瑶穿着男装，只本能地继续唤道，“姑娘，姑娘你仔细些，那小娘子一直在盯着你看呀！”
　　人群实在过吵，春春的话刘绮瑶根本听不见，这时，人群随着那在楼台上移动的小娘子，亦左右移动着，她跌跌撞撞地，只顾着挤过人群想往旁边走去，就在闪躲挤过来的一个男子时，猛地转过身，因余光看到有东西向她砸过来，她下意识举起手，一把将它接住，及至回过神才发现那红红的一团似是绣球，吓得她一把丢开。
　　在众男子去哄抢被刘绮瑶丢开的绣球时，那大户家的厮儿已经向她围过来，一起向她躬身道：“郎君有请！”
　　刘绮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被他们推推拉拉带进去。
　　登时，哄闹的人群安静下来，尤其是好不容易抢到了刘绮瑶丢开的绣球的男子，见厮儿们将刘绮瑶带进去，只呆住了。
　　其余人等见刘绮瑶的模样出挑、俊美，有的赞、有的叹，更多羡，只有赵忆桐她们慌作一团，不知如何是好，想要跟进去却被厮儿们拦住了。
　　及至众人散尽，她们还在大户的门外继续忧心地张望着，不知被驾进去的刘绮瑶现今如何了。
　　春春已急得跳脚，直道：“赵姑娘，我们要不要去报官？”
　　“春春你莫急，且再等等看，这种事情官府怎么会管？”赵忆桐按住春春，她自己亦慌得没了主意，“待他们发现带进去的是女儿家，想来会放她。”
　　那两个女飐差点与守门的厮儿打起来，幸好被其余人等拉住了。
　　
　　53、第53章
　　
　　与大门外慌乱的赵忆桐她们相反，刘绮瑶先是甩开厮儿们的拉扯，她料着一时间走不掉，亦不方便就此与他们解释，便任由他们带着自己进入院内，尔后又在这大户人家特意安排的夹道欢迎中走向正堂。
　　只见院中人人衣着簇新，堂屋里布置得喜气洋洋，一家上下见到刘绮瑶的俊俏模样，无不欢天喜地，交头称赞。
　　直到此时她方在心中大叫不好，那些人会不会赶着自己去拜堂？于是转身欲逃，然却被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因她很讨厌被那些厮儿拉着，于是甩开他们，打算进去与他们的解释清楚。
　　及至到了正堂外面，她朝里望去，只见两位银发老人坐在正座上，男女分坐两边，此时刘绮瑶听到门外有个人中年男子道：“东床快婿到！”
　　尔后，她阔步进入堂内，只见里面上上下下有十几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她亦不慌张，到了屋里，只对着正座上的两位老人拱手鞠了一躬，道：“晚辈有礼了！”
　　那两位老人看着刘绮瑶，不住地称赞，那老头儿道：“好好好！我们遇瑶的眼光是很好的，今选得如此佳婿，实乃我们夏家之幸，快哉、快哉！”
　　大家听了，无不奉承老人的，亦跟着老人将刘绮瑶夸赞了一番。
　　刘绮瑶一抬头，只见适才在楼台上捧着绣球的小娘子亦在屋内，她站在一位中年妇人之后，方才在人群后面因见她对自己笑，她便下意识地亦回以她笑脸，竟忘了自己穿着男装，如今直后悔，才知那时候原是自己被她相中，故而她才笑得那样温柔。
　　她又望了被老人称为遇瑶的小娘子一眼，只见她也望过来，满面含春露娇羞，刘绮瑶暗想，她必是个大胆的，若不然怎能够当街抛绣球？寻常的姑娘，至少亦该筛选一番，了解个大概后在封闭的地方进行才是。
　　“小郎君，小郎君——”一个男子唤道，“家父在问你姓甚名谁，以及家址？”
　　刘绮瑶回过神，只见大家都在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她，几乎每一张面孔都是心满意足的欢喜模样，此时她方才感到那些聚向她的目光有多么压力。
　　于是她决定快刀暂乱麻，道：“晚辈名唤刘绮瑶，家乃远在福建路泉州，此次从临安而来，要西去襄阳。实不相瞒，晚辈乃是女儿家，为方便出行，故才女扮男装，适才路过宝地，晚辈亦未曾有举手接绣球之意，只因那绣球冷不防丢向晚辈，晚辈下意识接下的，误会一场，望各位宽宏大量，不与晚辈计较。晚辈就此告辞！”
　　她的话如同惊雷一般令原本喧闹的、喜气的场面骤然冷场，整间屋子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只将目光投向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想要寻出她是女儿身的蛛丝马迹。
　　“若你看不上我们遇瑶亦可商量，你怎可对我们夏家撒如此弥天大谎，这世间哪有这般风流的女儿家——”那正座上的老人话犹未说完，屋里便炸开了锅一般。
　　刘绮瑶刚欲转身，便见两个男子同时从座位上站起来，尔后走向她做出要当场验身的架势，吓得刘绮瑶急忙双手护胸，其他人开始吵起来，说要她给出证据，不然就当骗子打一顿。
　　刘绮瑶正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慌慌张张地向后退步，忽然有个人拉住她往外跑，她一侧身见正是那位丢绣球的小娘子，方才任由她拉着自己，与她一道跑出了正堂。
　　众人见是遇瑶将刘绮瑶拉走，亦未追随，只忧心地望着，十分担心这一切真的是一场空欢喜。
　　随后刘绮瑶被带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小院，因见那院子清幽别致，鸟语花香，她便料想着是那小娘子的院子。
　　那夏遇瑶将刘绮瑶带到她的屋里，将其余人等都赶走，非常生气地说道：“即便要验身，亦要由我夏遇瑶亲自来！”
　　刘绮瑶平日里亦是个胆大能玩的，她听了这话心想那正好，大家都是女儿家，于是她将手里的扇子放到桌上，回道：“那来罢！”说着，她倏地伸出双手，抓住夏遇瑶的手腕。
　　那夏遇瑶猛然一惊，脸蛋儿登时涨得通红，急忙想要甩开刘绮瑶，道：“在我家中，你休得无礼，耍无赖的作风！”她欲甩开刘绮瑶，然力道却不够，此时她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比那战鼓还要快、还要激烈，咚咚咚地、似乎就要冲出胸膛来了。
　　“妹妹你不是要亲自验身么？”刘绮瑶不解，她箍着她的手，明明适才是她自己那样要求的，不知这时她为何反而不敢看自己。
　　原来那夏遇瑶犹不愿相信刘绮瑶是女儿身，心里尚存着最后一丝期待。
　　刘绮瑶见她此时打退堂鼓，便将她的手拉起来，放到自己的双颊上：“妹妹，你自己看罢，这脸蛋是不是男儿的。”
　　“我不瞎，你明明白白长的是一张男儿的脸。”夏遇瑶只将脸别到一边。
　　实在没办法，刘绮瑶只好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前。胸，道：“那你试试这个地方罢。”
　　夏遇瑶已经快要无地自容，然而她实在不甘心，心想在那么多人当中，自己一眼就相中的人为何偏偏是她？既然绣球亦丢到了她手中，为何她偏偏要是女儿身？我不信、我不信老天要这样待我！她在自己的心里无望地叫喊，然为了让自己死心，一边只好用力一捏，即便隔着衣裳，亦能感到她那儿确实与自己的是一样的。
　　刘绮瑶“啊”地叫了一声，将她的手拉开了，她实在没料到夏遇瑶会那般用力。
　　“果真同是女儿家！”夏遇瑶这才正脸面向刘绮瑶，她脸上依旧烧得红通通的。
　　“我要骗你做甚么？”
　　“你这等俊俏的人儿，我只以为是如同我爷爷说的那样你看不上我。”夏遇瑶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哀伤。
　　“妹妹不用妄自菲薄，你的容貌乃是万里挑一的，实不是那样的原因。”刘绮瑶说着，伸过手，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笑道：“只是下一次丢绣球之前，眼睛要睁得更大一些才行！”
　　“妹妹，妹妹——”夏遇瑶甩开自己的下巴，嗔道，“我看我未必就比你小。谁叫谁妹妹，比比属相先，且出了这样的丑，怎还会有下一次？我只怕今生亦嫁不出去了的。”
　　“好罢，那我便先来，我属羊，生辰是六月初一，不知你是何属相？”
　　“我是属猴的，十二月。”
　　“看罢，十八岁还没过完呢，我就知道是我比你大的，快叫姐姐罢！”
　　“才大一岁多而已，有甚么了不起？”
　　“你别说一岁，大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亦是要叫姐姐的。”
　　“对了，姐姐适才说你名唤刘绮瑶，你的瑶可是瑶池的的瑶？”
　　“正是的，罗绮的绮，瑶池的瑶。”
　　“偏偏我亦是那瑶池的瑶，又唤遇瑶，你简直是我命中注定的克星，天生难逃的劫数罢！往后可叫我如何做人呢？”
　　“遇瑶妹妹，你我今日误会一场，然我见你是个聪明伶俐有想法的姑娘，人生姻缘各有定，你亦不用耿耿于怀，这世间好男儿千千万万，日后你自会遇到如意郎君。”
　　“承姐姐吉言罢。”夏遇瑶没好气地答她，心里感到丧气十分，现在她根本听不进去那种安慰人心的话。
　　“妹妹，想我朋友还在你家门外等我的，你放姐姐出去罢。”刘绮瑶想了想，又带着歉意道，“今日实是不巧，破坏了你们一家人的好事，我——”
　　“罢了、罢了，”夏遇瑶摆摆手，“你要去便去罢，我现在很心烦。”
　　“遇瑶妹妹，告辞。”刘绮瑶说完，便欲转身往外走。
　　“绮瑶姐姐，你等等！”夏遇瑶喊住她，“我看你我一般的身高，即有缘，你让我看看你女儿装的模样罢，你换上我的衣裳，这样我家人亦才会信你、放你走。”
　　刘绮瑶正想说妹妹说得极是，却忽被敲门声打断了，门外有侍女敲门喊道：“姑娘、姑娘——老夫人传你们快去。”原来堂屋那边的老人犹不放心，为防其中有诈，便立即派人过来催促。
　　夏遇瑶料想着关着门亦不好，因而她便将门打开，将服侍自己的侍女连同敲门的人一齐叫进来，道：“等等罢，刘姐姐要换衣裳，过会子就过去的。”说着，她转回身，亲自去找了自己的一身衣裳给刘绮瑶，然后将她带到自己的闺房里。
　　她们五六个人在厅中等着，及至刘绮瑶换好衣裳，梳头发时她喊道：“遇瑶妹妹，给我个发钗罢，我的这个玉簪不适合女髻。”
　　夏遇瑶闻声进了屋，一抬头便见到转过身的刘绮瑶，只见她嫣然一笑，那秀发披肩的模样，比她适才男装的样子只有更美。
　　“遇瑶妹妹，遇瑶妹——”
　　“姐姐等等。”夏遇瑶才发现自己失了态，慌乱地躲过刘绮瑶的目光，平时她亦时常得意于自己的容貌，觉得自己是个出众的，只是比起眼前的人，觉到自己只不过是个寻常人罢了。
　　尔后她亲自为刘绮瑶箍插上簪子，又为她补了薄妆。
　　“若我是男子也好，这样便能娶了姐姐！”夏遇瑶幽怨地说道。
　　“妹妹已无机会的，我已成了亲。”刘绮瑶对着镜中的她笑道。
　　“真是狼狈的一天喔，原本我还十分期待的。”夏遇瑶嘟着嘴道。
　　“对不住啦，遇瑶妹妹，日后我会亲为你焚香向月老祷告，央他赐你如意郎君！”刘绮瑶道。
　　“我们走罢，迟了他们又要疑其他的了。”说着，夏遇瑶拉着刘绮瑶，出了屋。
　　那几个侍女见到刘绮瑶，不禁都呆了，几乎忘了挪步。
　　尔后在去正堂的一路上，大家又如同适才带她进院那般，众人的目光一路跟随，无法从刘绮瑶身上挪开，不过适才是望佳婿，如今是看美人。
　　夏遇瑶将刘绮瑶带到堂屋之后，放下刘绮瑶的手，然后小步跑着扑进那银发老妇的怀里道：“爷爷奶奶，你们自己看罢，我今日竟然选了一个仙女姐姐夫婿。”
　　若作为男子看，刘绮瑶并不算高，但是当她换回女儿装之后，那身量便十分欣长，平时夏遇瑶那样撒娇，她家人必定要笑的，只是此时大家见到亭亭玉立的刘绮瑶，只觉的她仿若画卷中走出的仙女，肌肤莹白，眉目清秀，脸儿华美如月，连那白须老者也看得呆了，仿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人。
　　“小女子今日无意破坏了你们家的好事，实在抱歉万分，请受小女子一拜。”刘绮瑶说完，行了礼，这时大家方回过神来。
　　回应她的是夏遇瑶的爷爷：“既是误会一场，你便走罢。”语气十分失落。
　　大家见老人开口放人，且见她不仅人美，教养亦是很好，都再无话可说。
　　“既是我招来，便亦由我送出去罢。”夏遇瑶道，尔后走回刘绮瑶身旁，牵着她往门外去了，她们身后不知几多目光相送。
　　夏家准备了许久，这一场招亲已是白忙，大家有的叹息银子白白花了出去，却亦有不少人因在一日中同时目睹了人间绝色男女，竟在心里悄悄暗喜。
　　怪道说，爱美之心人皆有，确不分男女，亦无老少之别。
　　她二人出了正堂，缓缓地穿过院子，又往边上拐去。夏家的众仆亦目送着她们，忘了手中的事情。
　　夏家这一场荒诞的乱剧，亦不知他们日后要如何收场、如何消化，肯定的是那绝非朝夕能够的了。
　　再说那带着刘绮瑶出门的夏遇瑶亦有私心，此时她若留在家中，必定要遭到族亲们的言语洗礼，因此才借机逃了出来。
　　不过一看到刘绮瑶的面目，她又将自己扯出的乱子忘到脑后，只顾着感受自己那依旧砰砰跳个不停的心，亦不知是因此前的刘绮奇，或是此时的刘绮瑶，连她自己亦说不清了，只要对上刘绮瑶的眼睛，她只觉得自己就要燃烧。
　　
　　54、第54章
　　
　　出了夏家，刘绮瑶见赵忆桐她们果依旧在门外等候着。“赵姐姐！”刘绮瑶换回女装之后，她便不再刻意地压低声音，甜甜唤道。
　　“刘妹妹！”赵忆桐见她男装进去，女装出来，便大致猜出了事情的经过。
　　春春人等见刘绮瑶完好出来，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啊，对了——”刘绮瑶转过身，将夏遇瑶轻轻拉到身旁，“赵姐姐，这位是夏遇瑶妹妹。妹妹，这位是赵忆桐姐姐。”
　　夏遇瑶知道大家必定已经认出抛绣球招亲的人是她，因而十分难为情地道：“妹妹让各位姐姐见笑了。”说完羞得抬不起头来。
　　赵忆桐接道：“妹妹光明正大选亲，何来见笑？要我说，这亦不能怪你的。”
　　夏遇瑶听赵忆桐这么说便来了精神，回道：“姐姐说的是，要怪的人是她。”说着乃指向刘绮瑶。
　　众人不知她何出此言，赵忆桐已是明白了的，却笑而不语。
　　“遇瑶妹妹何以怪我，真乃是天降的横祸，冤不冤？”刘绮瑶无奈地笑。
　　春春亦是明白夏遇瑶的意思，她刚想开口，却被夏遇瑶抢先一步：“在这个世间，雄雌莫辨的亦不罕见，前有那从军的花木兰，但她从军十几年竟未惹出任何事情。像绮瑶姐姐这样男装风流、女装更美的人我是头一次见，只一见便被她误了。”她用那种自我调侃的轻松语气说道，惹得大家都笑了。
　　“偏偏妹妹选亲，偏偏刘妹妹恰路过入了你的眼睛，可是有缘的。”赵忆桐接道。
　　她们站在刘家门前，聊了一会儿。
　　“遇瑶妹妹，我们欲去游览黄鹤楼，便就此告辞了，你多珍重！”刘绮瑶走到赵忆桐身边，转身对夏遇瑶道。
　　“才说了是有缘的，姐姐们便要舍妹妹而去了！”夏遇瑶看着刘绮瑶，一想到此一别只怕终生不复再见，因而心里十分不舍，忽然她灵机一动，“绮瑶姐姐，你们从东初来乍到一定人生地不熟，不如由我这西道主带你们游览罢。”
　　刘绮瑶和赵忆桐面面相觑，一时间只觉盛情难却。
　　“遇瑶妹妹，适才因误会，此时你家中正乱，你这样撂开只怕——”
　　“绮瑶姐姐，因为家里正乱我才更要走开，若不然只怕我要被家人说死、笑死，现今我实在不欲面对那样的乱摊子，适才你也见了的，那堂屋之中只坐着我一半的家人而已，若全数凑齐，每人只消说一句就够我受大半年了——”
　　“那就烦请遇瑶妹妹带路罢。”刘绮瑶今日又见到了一个话多聒噪的，因而笑着接了她的情，“只是妹妹知会家人一声方好。”
　　未婚女子出游的机会本就相对少，夏遇瑶一听刘绮瑶答应，便连忙转身推了推她的侍女道：“百灵，你快回去禀报我爷爷奶奶，就说我要带绮瑶姐姐她们去登那黄鹤楼望大江！”
　　那被唤作百灵的速速地去了，不到一刻钟之后方又折回：“太爷说了，即便姑娘夫婿没选上，然选亲宴已经备下了，故而请绮瑶姑娘务必赏光，今夜请来赴宴。”
　　刘绮瑶听了，不禁愣了一下，只见到夏遇瑶正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她，于是只好答应。
　　尔后她们一行在夏遇瑶和她侍女的带领下往黄鹤楼的方向去了。
　　刘绮瑶她们住的客店与夏家只一街之隔，而夏家与那石城山（今蛇山）亦不远，因而她们一行到山脚不过一会儿的功夫。
　　彼时，虽时值盛夏，又是炎天午后，日光闪闪，然山下依旧游人纷纷。
　　黄鹤楼自古藉着自身的气势与文人诗词的描绘而声名远播，但凡到鄂州之人，无不前来瞻仰的，一为盛景，一为人气。
　　山脚之下，除了游人亦有很多贩夫，在这炎炎夏日，小贩或推车，或摆摊，或挑担……出摊的皆撑着巨大的布伞遮阳，售卖之物多不胜数，或饼或面；或米或糕；或肉或羹，不一而足。亦有各色的水果，以及不同的香饮：凉汤熟水、新鲜果饮、去暑雪泡等等……
　　“姐姐们，我们先去喝上一碗雪泡梅花饮罢，这么热的天，最适合那凉饮的，梅花饮是我们鄂州人暑天最时兴的。”走过一个撑伞列凳的大摊，夏遇瑶道。
　　赵忆桐正忙着擦汗，刘绮瑶一边应了，一边先一步躲到伞荫之下，道：“也不怎么见日光，只觉得又湿又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夏遇瑶听了笑道：“适才路上姐姐见那些敞衣袒腹的男子不是直皱眉么？我已见惯不怪了，若不热还算什么夏日呢？”
　　她们十来个姑娘一来，那果饮摊的三四张桌子一下子几将坐满，那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以及跟着一个姑娘，夫妇二人立即过来招呼。
　　不一会儿，那清清亮亮的雪泡梅花饮便送了上来。
　　姑娘们摇扇的摇扇，擦汗的擦汗，那摊主一家只盯着刘绮瑶看，以为她是城中出游的富贵女，以及那些路过的小郎君，亦只顾着看刘绮瑶，有的甚或相迎撞了个满怀。
　　夏遇瑶嘟着嘴酸溜溜道：“和绮瑶姐姐在一起，我哪怕连一道目光都难分得到！”
　　“那些呆迷的目光，要来做甚么？”刘绮瑶说着，喝了一口凉饮，果觉畅快了一些。
　　“妹妹，和刘妹妹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对这样的情况我早已木然了的。”赵忆桐说着，恰又有一个男子撞倒了他前面人的后背，“诶呦”叫了一声，惹得姑娘们和摊主一家哄然而笑。
　　“果真呆！”夏遇瑶把扇子往边上一放，气鼓鼓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凉饮。
　　姑娘们说笑歇了一会儿之后，喝毕凉饮，春春欲付钱之时被夏遇瑶拦住了，道：“当我这西道主是白来的么？”说着，那百灵已付了银钱。
　　尔后她们牵牵扯扯地向石城山上的黄鹤楼行去。
　　一会儿之后，她们一同登上了黄鹤楼，立高望远，江风徐徐而来，三个姑娘连排站着，其余人等亦各自赏玩。
　　无论走到何处，总是有人的目光追随刘绮瑶，然而她亦不以为然，只远远地眺望着江水。
　　“忽想起岳大将军的‘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许多地方，一走过就再无归来之日。”赵忆桐因想起她镇守襄阳的夫君，赵停泊亦怀有岳飞那样的雄心壮志，然而岳大将军尚且不能的事情，何况他？因而一腔愁绪。
　　“赵姐姐何以念起这伤怀的句子？”刘绮瑶站在她二人中间，她收回目光转向赵忆桐淡淡问道，“国破由来已久，只怕已无可扭转了！”
　　“只是一腔热望罢了。”
　　“你说岳大将军么？”
　　“我夫君亦是如此！”
　　“便如岳大将所言，这世间只有江山如故，时移世易，人事多变迁。”
　　“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刘绮瑶右边的夏遇瑶忽然探过头问道。
　　赵忆桐只笑笑，刘绮瑶答道：“适才赵姐姐念前人登黄鹤楼有感的词句。”
　　“啊——这黄鹤楼上文人墨客是最爱来的，不知道姐姐她念起的是哪一位的句子呢？以前我跟我哥哥们在家塾里学习，夫子讲过很多，原本我是个一见诗词就无比惧怕的人，是很抗拒的，但我爹爹只严格相逼，说不读诗书便会变成瞎子，还说我姨婆便是小时候不爱读书才瞎了的，小时候我竟相信了，故而发奋过，至后来学业竟比哥哥们更好——”夏遇瑶自说自笑。
　　赵忆桐和刘绮瑶觉得她说的事情并无甚么可笑的，反而是她单纯无邪、自得其乐的模样将她二人逗笑了。
　　“既如此，关于黄鹤楼的诗词，不知遇瑶妹妹最喜欢的是哪一句呢？”刘绮瑶问道。
　　夏遇瑶歪了歪头，只觉得自己将话说大了，“学业比哥哥们好”这种大话要是被她哥哥们听了去，只怕要被说上一辈子的，她苦苦地思索了半天，才回道：“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五月什么——，绮瑶姐姐五月什么，李太白写的。”因她料想着女子多不爱读书，刘绮瑶亦未必知道。
　　刘绮瑶见犯难的模样可爱，只笑着逗她：“姐姐是个不读书的，不知五月什么的，赵姐姐你可知道？”
　　赵忆桐推了刘绮瑶一把，揭穿了她：“你绮瑶姐姐是诳你的，快罚她！”
　　“好呀，绮瑶姐姐，你居然欺负我，快说来罢。”夏遇瑶跺着脚，撒娇道。
　　“是啦是啦，便是江城五月落梅花，适才你在山脚才说过这梅花饮是你们鄂州人暑天最时兴的，看来你把那梅花全喝到肚里去了！”
　　赵忆桐听到刘绮瑶犯调皮，没撑住噗嗤一声笑了。
　　“绮瑶姐姐你这嘴儿，长着是专门欺负妹妹的么？”夏遇瑶又嘟起小嘴儿，“姐姐你快也说一句来听听罢。”
　　“罢罢罢，适才妹妹说的是李太白的诗，他写的关于黄鹤楼的很多，不过此时我想到的却是‘万舸此中来’，”说着她复转身朝大江眺望，“今日站在高处望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只觉得写实的这句很生动。”
　　“这样的么？”夏遇瑶亦望向江面，“赵姐姐呢？你也说一句罢。”
　　“现今我脑海里的是卢郢（音影）的‘登临一向须回首，看却乡心万感生’。”赵忆桐道。
　　“赵姐姐有心事的样子喔。”夏遇瑶听了，像被感染了似的，声音小了许多。
　　那一夜，她们应邀又去了夏家，他们家是好客的，亦不十分计较好事没成，照样开开心心地吃吃喝喝，用为选亲所准备下的菜肴十分热情地招待了亲朋及其刘绮瑶一行，及至快入二更方散。
　　最终又亲派人将刘绮瑶她们送回客店。
　　临别时，夏遇瑶道：“绮瑶姐姐，明日我要与你们送别，一定要等我！”
　　刘绮瑶点点头，别了夏家。
　　
　　55、第55章
　　
　　在襄阳的赵停泊收到了赵忆桐的来信后，心里喜忧交夹，喜不日即可与日思夜想的人相见，忧她一个弱女子要跋山涉水，又怕她遇到个什么不测，因而日盼着夜盼着，然襄阳又有军务缠着他，根本抽不开身。
　　因而他只暗中算着日子，越是如此，只觉每日过的越发慢。
　　及至过了七月中旬，一天，正在与人商讨事情的赵停泊忽听近身侍卫来报说有人带来了赵忆桐的消息，他听了大喜，以为是赵忆桐她们已到了襄阳，便即刻终断了那一场会谈。
　　及至出了屋他方清醒过来，按照赵忆桐来信中所提的路线，赵停泊算过便是她们沿途顺利，亦差不多要到月底方能抵达襄阳。因想着会不会是来人带来的是坏消息，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此前，李都匀在那一片山林中遇到归呈和，因他急着赶路，起先只是在口头上与他握手言和，心想到了襄阳之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乃没打算与他深交，却未料到在那一路上，他们两人聊得还颇为投机。
　　一同上路后的第一晚，他们在客店中酒过三巡，归呈和的话渐渐地多起来。
　　“李兄弟，若你心中还在怨我之前对你背后出手，亦不必憋在心中，我看你老是心有所想的模样，若你不喜欢见我，便直说无妨，明日你我各走各的，亦不必因那山林里的事情，委屈自己同我一路！”
　　“归大哥，我今日在那林中所言的不打不相识乃是真心话，何以你要如此疑我？”
　　“我看你对我待答不理的模样，且因你那一声大哥，我已把你当作了自己的兄弟，对你知无不言，然我才看出你并没有真心将我当作大哥！”
　　李都匀直在心里大呼无奈，哪有这样叫了一声大哥变成了大哥的？！然想到他确是一个思维怪异的人，少不得问道：“我要如何，你才觉得我将你当作大哥？”
　　“看你是一个读书人的模样，这等简单的事情还需要我说么？”
　　“小弟不才，请大哥赐教！”
　　“既是兄弟，必是生死与共，福祸同当，坦诚以待。我自见了李兄弟之后，以为你是个值得交往的，因而对你坦诚十分，你却连到襄阳所为何事亦不肯如实相告，这样你我还如何做兄弟？我只见你闷闷的，亦无法分担你的忧愁，如此，我亦无法做你的大哥，明日你我还是分道扬镳，各走各路罢！”
　　“归大哥，我已如实相告了的，我到襄阳确是要找人，只是不便与你细说，让你见外了，该死！”
　　“你要找何人？我既已是你的大哥，兄弟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我岂会不帮的？”
　　李都匀见他是个忠肝义胆之人，于是便解释道：“归大哥你莫见怪，因这是三言两语难以说清的家事，此前我才不得已长话短说。既然大哥想知道，那便别笑做弟弟的没什么出息，我千里迢迢从临安而来，是因为我娘子与她的姐妹一同私走，她为了送她的金兰姐姐到襄阳，生怕我不同意竟不辞而别，我得到消息后因放心不下，便马不停蹄的追了过来，然亦不知在哪里走岔了，明明是按她们行走的路线追，却没能找到，不得已只好赶往襄阳，好与她汇合！”
　　“我想认识李兄弟的娘子！”归呈和忽然大声道。
　　李都匀说得口干，举杯喝酒听到他那么说，口中的酒全部喷了出来。
　　“李兄弟你莫紧张，”归呈和大笑道，“听你所言，只觉弟妹的性格很合我的心，这般仗义且有魄力的女子，我想认识认识，你别误会。”
　　“我有什么好误会？”李都匀口中虽这般说，然听他解释一番心里却莫名地酸起来，只怕他见了刘绮瑶，会看到她更多的好来。
　　“既无误会，你怎不爽快地答应我？”
　　“你——”
　　“李兄弟，你还是信不过做大哥的罢？”
　　“我只是觉得面上挂不住！”李都匀已快要被气疯。
　　“这又是为何？”
　　“此前被你关在马厩里，回到家中被我娘子嫌弃。现今你却要见她，大哥你还是高抬贵手，饶过我罢。”
　　归呈和听了只哈哈大笑，道：“那件事是大哥做得不对，到时候我亲自与弟妹赔不是！”
　　“说来说去还是要见！”李都匀腹诽着。
　　“我们继续喝酒！”归呈和抬起碗道。
　　“喝！”
　　他二人后来还谈了许多别的事情。原来归呈和与他大哥乃是孤儿，他是由他大哥一手拉扯大的，因而此前虽然不太赞同他大哥私造兵器，然他实在不愿忤逆他，因而这些年里做了不少亏心事情。
　　归呈祥落网之后，归呈和虽一面担心，一面想救他，同时却又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且后来他大哥劝他离了这一行，因此他才决计从军，以施展自己的抱负。
　　他将这些毫无保留地说与了李都匀。
　　尔后李都匀不知是因为喝多了酒，还是渐渐地卸下了防备，亦将自己对前程的苦闷说出来，说自己虽有志于字画，然今时却尚无所收成，亦不知道坚持下去前路如何。
　　……
　　归呈和比李都匀大不了大少，二人都正是踌躇满志的年轻人，他们今后的人生虽不见得会有交集，然而二人那对今后人生的憧憬和信心不足确实共通的，且他们都是忠于自我之人，明白自己所欲、所不欲。
　　他们不知不觉喝到三更方回屋歇息。
　　隔日又继续一起策马奔向襄阳。
　　在那一起同行的五六日时间里，他们越来越发现彼此是可交之人。
　　李都匀是那种慢热的性格，及至信任一个人之后，他赤诚的、友好的、重情重义的一面便敞露出来，于是与归呈和变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到了襄阳，他们没费多少工夫便打听到了赵停泊。尔后他们到客店里歇了一夜，隔日才去请见。
　　赵停泊出来见到了李都匀和归呈和之后，因不认识他们，故而未先开口。
　　“这便是我们赵将军，你二人有什么事快说罢！”说话的是适才去向赵停泊传话的侍卫。
　　“见过赵将军。”李都匀先开口道，“鄙人李都匀，是尊夫人金兰妹妹刘绮瑶的夫君。”
　　因赵忆桐在此前的来信中提到过，来路之中有刘绮瑶相陪，他见李都匀的话对得上信中的内容，便又进一步问：“李兄，幸会！不知她们如今到了哪里？”
　　李都匀尴尬地挠挠头，道：“实不相瞒，我并未与她们一道，而是快马追来的，听你的语气，想她们还没到襄阳罢？”
　　赵停泊叹了一口气，道：“她们走水路，算起来应尚未到鄂州。”
　　“六月二十五那日，我只比她们晚两个时辰出发，却没能够在建康追上她们，按理说我们快马应是比她们早到建康的，因而在那等了、找了几日亦无何音讯，因而才决计到襄阳来寻她们。”
　　“既如此，李兄便到我家中住下，若无意外，我想再过十来日她们便能到达。”
　　李都匀答应了，又道：“赵将军，不知能否向你引荐一位有志从军的好汉！”
　　赵停泊“哦”的一声，下意识地看向一直未言语的归呈和。
　　“这位乃是我的义兄归呈和，他对兵器兵书是很精通的，亦是从临安而来，今欲到军中一展所能，不知赵将军可需要这样的人？”李都匀说道。
　　赵停泊道：“我们自是需要需要这样的人，既然是李兄引荐，便留下罢。”他是一个豪爽之人，已对李都匀放下戒心。
　　归呈和道：“赵将军，我手下尚有一些弟兄，亦同我一样想投军，不知能否——”
　　“你们既然一起，我岂有只收你一人之理，你放心罢。”赵停泊明白他的意思，便打断了他的话。
　　接着，他吩咐侍卫先安排收纳归呈和等人的事宜，又令李都匀先自便等他，回头再带他去家中住下，交代完毕乃返回继续会谈去了。
　　李都匀与归呈和在那侍卫的带领下，朝外去了。
　　再说赵忆桐一行，那夜从夏家回到客店，大家玩了一日累了倦了，便各自歇下。第二天一早，小稻她们早早地去租了马车，尔后又返回客店，大家收拾完毕，一齐到客店的厅堂里用膳。
　　因听说从鄂州到襄阳尚有五六百里路，为方便起见她们依旧穿着男装。
　　刘绮瑶本以为昨夜夏遇瑶只是随口说说，然而临走前却又想起她的模样，以前听闻他人对自己的爱慕时，她每常只一笑而过，只是这一次被她扰乱心绪的是个天真可爱的姑娘，她竟前所未有地感到怅然。
　　且二人姐姐、妹妹地互相喊着，一同顽了一整日，刘绮瑶亦不知此时心头的怅然是因这显而易见的永别、还是自己无法成全夏遇瑶对自己的倾慕了。
　　大家走到客店之外，刘绮瑶正想着要不要等夏遇瑶，忽听到一声“绮瑶姐姐”，她一转身便见到夏遇瑶站在两个侍女的前面，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盈盈地笑着。
　　“绮瑶姐姐！”夏遇瑶又叫了一遍，挥着手高兴地跳起来，尔后飞快地向她跑了过来。
　　“遇瑶妹妹！”刘绮瑶竟无法像她那样洒脱地笑。
　　赵忆桐只在一旁望着她们二人双手牵在一起，一个男装，一个女装，只觉得她们竟如热恋中的男女一般。
　　“姐姐真是坏啊，”夏遇瑶嘟着嘴，“给我造出那么大的麻烦，然后就要这样甩手一走了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且又见她一瞬之间便红了眼睛，刘绮瑶佯装轻松逗道：“妹妹应该高兴才是，抛错绣球总比错嫁郎君好！”
　　旁边的姑娘们听了，连连一同安慰她说是这样的。
　　“你就只会说好听的话！”
　　“遇瑶妹妹，我把这个送给，当作你我相识一场的念想罢。”刘绮瑶说着，将自己手中那把一路上从不离手的精致纸扇递给了夏遇瑶。
　　夏遇瑶怔怔地接下了，恍惚间忽然有点难以分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自己相中的郎君还是仙女一般的姐姐。
　　“妹妹珍重！”说着刘绮瑶便转了身，与赵忆桐一齐朝马店的方向去了。
　　许久之后，夏遇瑶仿佛才回过神，她举起刘绮瑶送给她的纸扇挥动着，对刘绮瑶的背影大喊：“姐姐亦珍重！”
　　刘绮瑶听到她的声音，在姑娘群中回过头，远远地对挥着纸扇的夏遇瑶露出笑，那如同美梦一般绽放的笑，轻轻地、深深地定格在夏遇瑶的十八岁！
　　及至上了马车，离了鄂州，赵忆桐见刘绮瑶神色恍然，心知她心里难舍新交的妹妹，却故意说：“刘妹妹可是想李三郎？”
　　刘绮瑶知道赵忆桐是个心细的人，她一定是看出自己心里的怅然，故意这么说好助自己转换心情，因而回道：“我想他做什么？”不提还好，一提竟有了口是心非的意味。
　　“你不想他，难道要想遇瑶妹妹么？”
　　“姐姐几时变得这么顽皮了？”
　　“说起来这亦是一桩美事，这样的奇遇一生又能有几回呢？”
　　“没想到我还能够把小姑娘惹哭，罪过罪过。”
　　“我看不止她，只是其他人为你哭你不知道罢了。”
　　“姐姐饶了我罢，妹妹亦不愿那样的。”
　　“美人的烦恼！”
　　“亦没什么好烦的，又不是我令他们起心动念，我才不会因为自己无法成全别人责怪自己。”刘绮瑶看着赵忆桐，虽然一路奔波，然此时她的面色反而比在参知政事府中活力许多，“再过几天就到襄阳，姐姐很快就能与你夫君团聚，开心么？”
　　赵忆桐心里如此，却不好意思承认，只道：“我们离开临安竟快有一个月了。”
　　刘绮瑶见她闪躲，她才不愿那么轻易放过她，又问道：“姐姐，跟我说说你夫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罢？相貌、人品？啊啊啊，最重要的是他待你如何？”
　　“你见了便知的。”关于赵停泊，赵忆桐自是有千言万语能讲，然却只这样淡淡回答。
　　“刘姑娘，”一旁的小稻见赵忆桐不好意思说，便接过话，“赵二郎君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据我看他与参知政事府上的其他主子都不太一样，是一个肚量大心胸宽的，且待我们姑娘呵护有加，对那嫁妆之事——”
　　“小稻，不准你多嘴！”赵忆桐呵道。
　　“姐姐，你又何必见外呢？”刘绮瑶见赵忆桐急红了脸，方知道小稻说到了触礁之事，“我亦不是外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赵忆桐叹了一口气，说道：“便是上次我跟你说的我的嫁妆北上之时被淋湿之事，那些在海上被淋湿的嫁妆大多都不能再用，因时间仓促，尔后我自己重新备的嫁妆自是不能与父母为我所准备的相比，因而到了夫家会被闲话亦是理所当然之事。”
　　“原是如此。”刘绮瑶心中一叹，“难不成你夫君亦为此介怀么？”
　　“赵郎并非那样的，这是我出嫁之后唯一的幸运了！”提到赵停泊，赵忆桐淡淡地笑了。
　　“如此便好，以后你们只在襄阳，凭别人爱怎么说去！”
　　赵忆桐听了，点点头。
　　马车沿官路前行，哐啷哐啷走了好几日之后，前头的车夫道：“襄阳城到咯！”
　　赵忆桐与刘绮瑶听了，露出喜色，同时侧身揭开车帘向外望去。
　　
　　56、第56章
　　
　　那一日是七月的最后一天，因到了边境之城，防卫变的森严起来，虽他们是从南门进城，然亦有许多重兵把守，所有人等必须下车接受检查，确认未携带武器方可入襄阳城。
　　与刘绮瑶想的不一样，那一日她们到了襄阳之后，虽然天色尚早，然赵忆桐却并未直接去找赵停泊，而是先到一家客店住下来。
　　随后她猜出赵忆桐的心思，便笑道：“赵姐姐，莫不是担心这一身打扮你夫君会认不出你来？”
　　“并非如此，你我一路劳顿，歇息收拾一番到时方好从容再见。”赵忆桐回道。
　　“便依了姐姐。若是我的话才不会顾这许多，别了那么久，有什么比快一些相见重要？”刘绮瑶说着，想起李都匀，算一算他们分开亦已有月余。
　　“亦不着急这一天，我们已有一百一十八天没见，再多一天又何妨？”
　　“原来，姐姐是数着天数过的日子！”
　　“又何须数？我自然记得我们分别的时间，那算术我们亦是一起学的。”
　　“是啦，我们且先歇一歇，然后到街上衣店里买几身衣裳，尽快换上，这男装偶尔穿一次还好，如今我已经腻透了。”刘绮瑶兀自笑了。
　　“那还不是你自己的主意。”赵忆桐看着她夸张的表情，亦笑了。
　　及至隔天，她们一行果换回女儿装。赵忆桐一如往常，穿了她最爱的藕荷色，而刘绮瑶则是一身洁白。
　　离了客店，她们前拥后簇地朝赵停泊在襄阳城内的家址行去。
　　赵停泊平日里多在军营之中，然自从李都匀他们找到军营之后，那一夜他便带着李都匀回到城内家中，连日来一直在等着赵忆桐她们，越接近月底，他越心焦，只担心路上会有什么不测。
　　他已与李都匀商量好，若过了八月初三赵忆桐她们再没到，便由李都匀带人往鄂州的方向找去。
　　李都匀虽亦同样着急，却不整日等在家中，他照常每日到处游玩，只在每日早中晚到从鄂州方向而来入襄阳城必经的南城门向把守的官兵询问可有六七个姑娘同时进城，然每日都是无功而返。
　　赵忆桐和刘绮瑶她们找过来，反而是耐心在家等候的赵停泊最先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他一听到厮儿来报说门外有七八个姑娘来找，便飞一样地跑了出去。
　　算起来赵停泊与赵忆桐成亲之后共度不过十日，切开分离的这些时日，他们二人尚算得是新婚。
　　那时刘绮瑶站在赵忆桐身后，忽见一个蓄须的粗犷男子明明飞奔出门，却在跃过门槛之后猛地停下来，呆愣愣地望向她们，确切说是望向赵忆桐。
　　只见他看向赵忆桐的目光炽热且专注，刘绮瑶料想他必定是赵姐姐的夫君，她收回目光，看到赵忆桐亦呆呆地回望着那佩剑的男子。
　　他二人只久久地对视着，这时刘绮瑶伸出手肘轻轻地碰了碰赵忆桐，她才回过神，然后缓步向赵停泊走去，尔后赵停泊冲上前，一下子将赵忆桐抱住。
　　及至被赵停泊拥入胸怀，她方才轻轻地唤了一声：“赵郎！”
　　赵停泊紧紧地抱着赵忆桐，只问道：“何以瘦成这样？”
　　众人望着重逢的二人，无不欢欣的，尤其是刘绮瑶，看着相拥的他们，仿佛了了一桩心愿。
　　只是欣慰的同时亦不禁触景伤情，她自然而然地想起李都匀，猜想着这时候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在家么，在屋里无所事事么？
　　或是在画画，在将她画入那雷峰夕照之中？
　　亦或在傻傻地和鸟儿说话，说她不辞而别，讲她坏话？
　　或者，指不定在什么地方，像她想起他一样亦在想念着她么？
　　还是说，就如同昨夜梦见的那样，他就在自己身边，说什么要带自己去吃襄阳城中他发现的好吃的东西……这样的梦亦未免太过虚幻了。
　　看着赵忆桐与她的夫君团聚，看着他们那亲密无间的的模样，她不由得感到寂寞起来，想着自己一定因触景生情，思念此时才变得更加难忍，心里才如此难以自抑地浮想联翩。
　　最终，她默默地从衣袖中拿出李都匀给她的同心结，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多么不起眼的礼物，然她却宝贝一般地随身携带，这是与他患难与共过的同心结，她低着头想着，要是此时李怀抱在身边该多好。
　　刘绮瑶忽然十分想回头，虽然她也想继续和大家一样看着赵姐姐和她夫君低语诉衷肠、道相思的模样，然而就像被谁召唤一样，她没能忍住转身回望。
　　她以为白日之中自己出现幻觉，然又生怕这样的幻境会消逝，因而她不敢眨眼，只怔怔地望着站在不远处向自己张开双臂的李都匀，不知为何，李都匀那沧桑的模样与她昨夜所梦见的一模一样，连那一身衣裳亦是梦中的样子。
　　恍惚之间，她觉得这个世间只剩下她和李都匀，街道上往来的人仿佛全被虑去，她再顾不上这是梦境还是因思念而产生了幻觉，此时，她只想朝向自己张开双臂的李都匀跑去，那一夜在花园里，她跟他说过，要他的怀抱一直为她敞开，想来他是答应了的。
　　如果这不是梦该多好！直到扑进李都匀的怀抱，刘绮瑶还在心中这样想着，生怕他消失不见因而闭上了双眼。
　　“娘子，今日为夫身上不臭了罢？”李都匀低下头，释然笑了，他终于见到牵挂了一个多月的人儿。
　　此前他一直想着会与刘绮瑶会在何种情况下重逢，然幻想过百种千种，却不包含在这行人不绝的大街之上再见。
　　“嘘——别说话！”刘绮瑶的脸贴在李都匀的胸膛，直到此时她才终于相信李都匀真的就在自己身边，因那温热的、宽阔的胸膛；因那剧烈起伏的心跳；因那熟悉的气息。于是她重复了那一晚在花园里相拥时李都匀对她说的话。
　　“那就这样抱着罢，若你不害羞的话！”李都匀道。
　　“在自己夫君的怀里，我为何要害羞？”刘绮瑶眼部轻轻地蹭。着李都匀的胸膛，因太高兴，她流了眼泪。
　　“因为大家都在看着我们。”
　　刘绮瑶听到他这么说，猛地推开李都匀，一转身才发现包括赵忆桐夫妇及同行的那些姑娘，加上小樟和小桂，还有不少路人，十几双眼睛果然在盯着他们，她顿时觉得自己像是故意抢了赵姐姐的好日子，羞得她只想找个缝儿钻进去。
　　然赵忆桐并没有这样的念想，只是她欲为刘绮瑶介绍她夫君，因回头却发现刘绮瑶到了五六丈之外的地方，她惊了一下，赵停泊说起日前之事，她才知道那人是李都匀。
　　亦不能怪赵忆桐认不出他来，原来从建康到襄阳，李都匀一行风雨兼程，除了夜晚之外几乎片刻不停地赶路，因风吹日晒，昔日细皮嫩肉的他今时看上去不仅被晒黑，风尘仆仆过后，看上去难掩沧桑。
　　然只见他们二人难舍难分地依偎在一起，亦不顾渐渐火热的骄阳，赵忆桐夫妇只好走向他二人，其余人见他们走过去，亦跟了过去。
　　刘绮瑶在李都匀的怀中，说完“嘘——别说话！”之后，因想起“犹恐相逢是梦中”这句子，因而一心一意地赖在李都匀的怀里，完全没有察觉大家向他们走来。
　　刘绮瑶低着头，悄悄地擦了擦来不及蹭。干的眼睛，尔后才抬起头来，装作无事一般甜甜地喊道：“赵姐姐！”
　　“刘妹妹，我来向你介绍，”赵忆桐只望着她笑，亦不提她那红红的眼睛，“这是我夫君赵停泊。赵郎，这是我妹妹刘绮瑶。”
　　“见过赵二哥！”刘绮瑶只觉得如此称呼怪怪的，打完招呼才想起之前她一直唤赵忆棕为“赵二哥”，于是她又改口，“还是叫你赵姐夫比较好！”
　　“刘妹妹，谢谢你一路陪伴着桐儿。”赵停泊回道，他完全不介意刘绮瑶如何称呼他，亦不太在意她的美。
　　“不必言谢，我与赵姐姐在一起，一路上很开心的。”刘绮瑶说着。
　　她一旁的李都匀听到她适才改口，已猜出她是想起赵忆棕方那般，心里忍不住酸意，且看到她美好依旧，完全没有受过一点苦的模样，心里想着日后要让她将一路上的事情全部说出来才能原谅她的不辞而别。
　　“我们进屋说吧。”赵停泊道。
　　接着他转身，与赵忆桐一起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李都匀二人，接着是众仆及两位女飐，他们十几个人一同进了家门。
　　歇了一阵，又喝了茶，大家从赶路的那种状态渐渐放松下来，一边闲话，一边等待午膳。及至膳后，刘绮瑶知道赵忆桐与她夫君久别重逢，自是有千言万语想私底下谈说，因而只说想要好好歇一歇。
　　赵停泊命令下去，他管家娘子给众女安排了房间，李都匀随着刘绮瑶离开了正堂，将那空间留给久别的夫妇。
　　“三郎，你们住在哪里？”刘绮瑶与李都匀在院子廊边凳上坐下来。
　　“东边的厢房罢了，这院儿就这么大，还能住哪？”
　　“你何以被晒的这么黑？看看你，脸上、脖子上都还在脱皮。”
　　“骑马一路晒的。”李都匀此时见刘绮瑶在自己身边，心中安然，早已忘记先前想要质问她的打算，“我们上月下旬前就到了襄阳的。”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这样担心了！”刘绮瑶淡淡地说，她侧身看向李都匀，只见他倏地将手从她背后抽走了。
　　“只要你别再这样不辞而别就好。”
　　“三郎，你能来真好。”
　　“喔，你知道就好。”
　　“要是没有你，不知道回程会有多漫长，我一个人肯定会害怕的。”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多谢三郎！”她说着，偏了头，轻轻地朝李都匀的肩头歪下去。
　　“别说傻话！”
　　……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胖妮、季布娘子和绵绵酱饭浇灌营养液祝爱心满满的小天使们有美好的一天
　　
　　57、第57章
　　
　　那一晚膳后，天刚刚擦黑，李都匀说要带刘绮瑶去一个地方，刘绮瑶见他又卖关子，然却不像以前那般压不住好奇心，只看着他点头。
　　“襄阳有一个好的地方，是临安和泉州都没有的！”李都匀得意地说道。
　　“这一个多月里，我总算想明白这世间所谓的好地方是哪里了！”刘绮瑶不仅没按李都匀的预期回应，反而像是亦对他卖了一个关子。
　　李都匀见她不似以前那般追着他问，心中少不得有一些失落，然而他很想知道刘绮瑶说的是什么地方，故而将自己想说的话按下，问道：“你有了那样的好地方，竟没有打算告诉我的样子！”
　　“三郎，你猜猜看，我心中的好地方在哪里？”
　　“这世间之广之大，且这一个月以来娘子又游历了这么多、见识了这么多，我是不能猜的，我不爱出错。”
　　“那我提醒你，在这世间你是距离那地方最近的人。”
　　一瞬间，李都匀已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然而他想要听到亲口说出来，便脱口说道：“以前你每常说我爱卖关子，如今我正被你现世现报。”
　　“三郎，那个地方便是你身边！”刘绮瑶并不理会他耍嘴皮子，“我不管你怎么想，现今我已经很明白自己对你的心，只要与三郎在一起，便是最好的地方！”
　　李都匀虽早先已明白刘绮瑶对自己的心意，然现今方知被她这样当面告白与心中明白竟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是明明确确的、毫不犹豫的喜欢，是真真切切的、自然而然的爱意流露。因心中动容，他一时竟无法开口说话了，只觉得心里像被蜜浸泡一样，整个人仿佛就快要融化。
　　刘绮瑶见李都匀一直望着自己，在街头灯火的照耀下，只见他的眼里闪闪的，不确定那是不是泪。
　　“三郎——”
　　李都匀只在心中一遍遍地默念着“我喜欢你”，然却无论如何也没能说出口，每一次只要见到刘绮瑶这种充满期待的眼神，他总会犯拙，不知如何是好、如何回应，因而只嘴唇嗫嚅着。
　　见他不答，刘绮瑶伸手轻轻地拉了他的衣袖。
　　李都匀一把捉住她的手，尔后紧紧地捏了下。
　　“三郎，你抓痛我了！”刘绮瑶惊道。
　　李都匀依旧没有开口，只将她的手指蜷起来，然后将它裹在自己的手心，他才发现她的拳头是那样小的。
　　“你还没说那个临安和泉州都没有，只襄阳才有的好地方是哪里。”刘绮瑶任由李都匀拉着自己。
　　“那个地方，没有娘子你的身边好！”
　　刘绮瑶适才还以为他木讷，没有听出自己的意思，如今得到了心里期待的回应，她轻轻地低下头，虽极力忍，然依旧笑了出来。
　　“你不让大家跟着，现今是要带我去哪里？”
　　“嘘——别说话。”
　　刘绮瑶如今只觉得“别说话”这短句变得别样地动听。
　　他二人走着，在快要离城之时，李都匀去买了一个灯笼及火折子，尔后他一手牵着刘绮瑶，一手提灯，再拐过一条街，又走了约一刻钟，忽见前面有一个湖，四周漆黑无比，只有李都匀手中的灯笼勉强地撑开一小团夜色。
　　刘绮瑶从未在夜晚到过这么僻静的地方，然有李都匀在身旁，她并不感到害怕。
　　尔后他们走到了一个稍高一点的地方，那儿睡着一大块石头。
　　“到了！”李都匀先跃到石块上面，尔后转回身将刘绮瑶亦拉了上去。
　　忽然，李都匀将手中的灯笼吹灭了。
　　刘绮瑶“啊”地叫了一声，道：“好黑！”不由得紧紧地抓住李都匀的手。
　　“娘子，你闭上眼睛。”
　　刘绮瑶不明所以，只依言将双眼闭上。
　　一会儿之后，李都匀又道：“睁开眼睛罢。”
　　“什么都看不见，我连你都看不见。”
　　“抬头。”
　　那一夜是八月初一，空中无月。刘绮瑶一抬头，只见朦朦胧胧雾白色的银河长长地划破夜空，其间坠挂着闪闪的繁星，以及银河两旁的夜空，亦是星光点点，或疏或密，或大或小，或明或黯……那璀璨的夜空就像精美的梦境。
　　“三郎，这儿好美！”
　　“低头，看前面。”李都匀又道。
　　刘绮瑶默默依言，向前俯视，只见那壮美的银河与闪烁的星星倒影在静静的湖面上，仰望夜空时只觉星空是安然不动的，然在那湖面上，好像每一颗星都在悄然游移，时不时地眨眼。
　　“这地方，好吗？”
　　“三郎，你是如何发现这儿的。”
　　“前些日子，夜里从军营回襄阳时发现的。”
　　“果真是泉州和临安都没有的地方。”
　　“只是那时骑着马儿，不若今夜。”
　　“在这星空之下睡一夜，如何呢？”
　　“蚊蚋太多了。”
　　“三郎，你煞风景。”
　　“本来如此。”
　　……
　　他二人又无言地看了一会儿星空，那时只有蟋蟀叫着，整片天地仿佛只为他们存在一般，两人只静静地靠在一起。
　　“娘子，你在这里等我！”李都匀忽然推开了刘绮瑶。
　　“三郎，你要去哪里？”刘绮瑶慌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李都匀的衣袖。
　　“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李都匀温柔地回道。
　　“可是——”
　　“别怕，我不走远。”李都匀说着，拿开了刘绮瑶的手，跳下了石块。
　　那一片天地间，只有模糊的星光，这时他们的眼睛已完全适应黑暗。
　　起先刘绮瑶还能勉强看到李都匀的身影，很快他便消失在黑夜中，只能听到他碰到草丛的声音了。
　　“三郎！”刘绮瑶忽然感到一阵无助。
　　“娘子，我马上就回来的。”
　　刘绮瑶反应过来，以为他要去小解，于是安静下来，抬头看看夜空，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湖面，因知道李都匀确实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能听到他碰到草木的声音，拍掌的声音，她只以为那是李都匀为了帮她驱散心头的恐惧而特意制造的声响。
　　又过了片刻，黑夜之中忽然传来李都匀的喊叫：“娘子，娘子你快回头，快回头看！别再看星星啦！”
　　刘绮瑶不明所以，然仍旧循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转了身。
　　“娘子，你看到了没，看到了么？”李都匀一边在黑夜中叫喊，一边继续碰着草木。
　　“我看啦，三郎！”刘绮瑶兴奋地回应他，哇哇哇连声不停赞叹。
　　亦不知是因不远处那些纷飞的流萤太过凄美，还是因为李都匀的用心安排，刘绮瑶只觉得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很快那一股强烈的暖流便冲出胸腔，在她的双眼中化成热泪，夺眶而出。
　　“三郎，我看到啦，我都看到了！”刘绮瑶的声音都变了。
　　然而那些被李都匀惊动的萤火虫越飞越多，闪闪的萤火如同微小的明黄灯盏，渐渐地飞满了那一片树林，萤火继续涌动着，弥漫着，尔后就连刘绮瑶身边也开始有了飞萤，那些交织在一起不停地舞动的荧光，慢慢地、慢慢地繁衍，铺展成一片华丽而美好的空间……
　　刘绮瑶看着那些静静地飞散的萤火虫，忘了擦泪。
　　直到听到李都匀转回的脚步声，她才惊觉泪水流了满脸，因而慌忙地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
　　恰此时，李都匀跃上那石块，他走到刘绮瑶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肩头。
　　二人静静无言地看着依旧在飞舞的流萤，直至那些荧光慢慢平息下去，李都匀才道：“我们回吧，太晚了他们该急了。”
　　“三郎，这儿真的很美。”
　　李都匀拿出火折子，揭开盖儿将火甩燃，点亮了灯笼，然后回道：“我知道，不过我决定，这个地方只能排在第二。”
　　“襄阳还有比这更美的地方吗？三郎，那个地方在哪里你要带我去。”
　　“傻子，那个地方就是你身边。”李都匀一边说，一边单手扶着刘绮瑶下了石块。
　　“三郎，你耍我！”
　　“你要不信，回到赵二郎家，大可以打开我的心确认。”
　　“我信，我信！”
　　“这还差不多。”……
　　复回到街头，刘绮瑶只觉得眼睛被灯光刺得有点难受。又走了一段，到了灯更亮的地方，李都匀将灯笼吹灭，挂在一户人家的墙外，折回身时，刘绮瑶见到他的脖子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三郎，你脖子伤着了，疼吗？”
　　李都匀听了，下意识地伸手遮住那些伤痕，回道：“适才在树林里不小心被树枝拽到了，皮外伤，不要紧的。”
　　刘绮瑶听了，一阵心疼，便掏出帕子欲为他擦拭，才碰到那伤口，李都匀“嘶”地一声，原来那伤口已经快干了。
　　“不用擦了，我们快回去罢。”说着，他又牵住刘绮瑶的手，往赵停泊家的方向去了，这时不远处恰好传来进入三更的梆声。
　　及至他们回到家，为他们开门的厮儿打着哈欠，原来大家大多已经睡下。
　　李都匀先将刘绮瑶送回厢房，见春春还在等候，他便道：“我回屋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与刘绮瑶同睡一榻，然想到不合礼数，便忍了。
　　“三郎，时候不早了，快回去睡罢。”刘绮瑶回道，然她心里和李都匀想的是一样的，只是在别人家中，因而只眼望着他走出去。
　　待李都匀一走，春春便蹭过来，问道：“姑娘，你们一整晚都到哪里去了？赵姑娘来找了两次，我只跟她说你和三郎君上街去了，她才说再不等你们，先歇息了。”
　　“我们去了一个好地方。”刘绮瑶笑盈盈道，此时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春春多嘴了，反而有点忍不住想要跟她说一说心中的喜悦。
　　“想也是，我们三郎君是一个很会玩的人。”
　　“你快帮我倒水罢，洗洗该歇了。”刘绮瑶转念一想，觉得这些事情还是独自留着更好。
　　尔后，收拾了一下，春春离去，刘绮瑶便睡下了，只是躺下去之后，因脑里、心里全是李都匀，她只翻来覆去睡不着。
　　东厢房那边的李都匀此时亦是同样辗转难眠。
　　
　　58、第58章
　　
　　隔日清晨，用过早膳之后，赵忆桐问刘绮瑶道：“妹妹，昨夜你们哪里顽去了？”刘绮瑶据实以答，说与李都匀到河边看星星、看飞萤。
　　然赵忆桐却不信，只道：“妹妹莫不是诳我？”
　　“我为何要诳姐姐？”刘绮瑶反问道，然后盯着赵忆桐的脖颈瞧了瞧，“姐姐脖子上那一道暗红——”
　　赵忆桐一听，急忙拉着衣领遮住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嗔道：“都怪赵郎！”只以为她知道。
　　刘绮瑶一脸疑惑，实不知赵忆桐的意思，然亦没再多问，只道：“适才赵姐夫说午后要带我们去军营，我们快去准备下罢。”
　　说着二人各自回屋去了，换衣时刘绮瑶想起李都匀脖子上的伤，因她从临安来时带了创伤药，便吩咐春春取出来，给李都匀送了去，并亲自给他涂了。
　　去军营时，刘绮瑶又换上男装，李都匀见了，笑她：“许久不见，刘绮奇小舅子！”众人听了都不解，只有春春知道那是此前画像之时，刘绮奇是刘绮瑶胡诌出来的名字。
　　刘绮瑶不答，只用扇子轻轻地敲了敲李都匀的肩头。
　　“去军营，这样的装扮是极合适的。”赵停泊说道，心中纳罕，只觉得这刘绮瑶仿佛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说着，李都匀与赵停泊先后跃上马，两个侍卫和小樟小桂亦各自有马。
　　后面赵忆桐携刘绮瑶上了一辆马车，小稻、小满和春春、夏夏同上了一辆马车，那二位女飐只留在家中。
　　一行迎着渐渐高升的太阳往军营的方向去了。
　　宋金两国自签订隆兴和议之后，现今虽仍在对峙然却处于休战状态之中，只因只襄阳是边陲重城，因而一直重兵把守，戒备森严，赵停泊因对军队训练有方，每常被委以重任，事务繁多。
　　到了军营，赵停泊带着大家四处转了转，向大家介绍平日里的操练、实战演习；各种兵器及其用处等等，因见每个人都缺乏兴致，他便带大家到营帐中歇息，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赵停泊才离去不久，李都匀亦转身出去，营帐里只剩下嫌天热的赵忆桐她们，然营帐的屋顶是很吸热的，待在里面只像被放在锅里蒸煮一般。
　　刘绮瑶见赵忆桐不停地摇扇，便道：“赵姐姐，我每常听说甚么夫者倡，妇者随，不知你可有这样的打算？”
　　“甚么样的打算？”赵忆桐停下手中的扇子。
　　“双赵合璧！”刘绮瑶道，“如今赵姐夫威风八面，然适才姐姐见到那些兵器之时，竟是敬而远之的，对赵姐夫的解说亦是充耳不闻，这样似乎不太好罢？”
　　“兵器乃凶，你我又何必靠近？且你我女流，哪有舞枪弄刀的道理；再者，别说我们不用近那兵器，连这军营，我们亦该敬而远之才是，这究竟不是我们的女流该来的地方。适才赵郎不过是讲给李三郎听的，没有一句是为我而讲。”
　　“赵姐姐此言差矣，兵器虽凶，然要看用在何处。”刘绮瑶看着赵忆桐，“比方说自保之时，以及面对金兵之时，兵器非但不凶，且能助你我保身、护家和卫国；你我虽是女流，然自古亦不乏巾帼英雄，远的亦不说，适才我之所以提起夫唱妇随，乃是想起当朝韩世忠夫妇的佳事，姐姐怎倒没想起来？如今姐姐既已嫁了武将，妹妹认为女人持家固然重要，然理解丈夫又何尝不一样重要呢？此前路途之中姐姐亦曾说过，要长伴你夫君左右，依我看，你若是不了解他的志趣所在，只怕——”这时，她见赵忆桐的脸色变了，方知不觉间将话说过了。
　　“听妹妹一番话，真是羞煞姐姐！”赵忆桐放下手中的团扇，亦不知是心中羞愧还是天气热，只见她满脸通红，“只不过那护国夫人（韩世忠妻梁氏）——唉，我是自愧不如的。妹妹之言实乃振聋发聩，我自当反省自己。你亦知道，此前我是怎样的人，今日只是一时难以转变，妹妹不必担心，日后我自当与赵郎同进共退的。”
　　“是妹妹斗胆，说话忘了分寸的。”刘绮瑶见赵忆桐自责，不禁亦红了脸，“姐姐是娇惯之人，我亦不是拿姐姐与那武将之家出身的梁氏相比，只是希望姐姐与赵姐夫能同舟共济，这才是妹妹的本意，只望姐姐莫怪妹妹多嘴。比方今日的兵器一事，赵姐夫一心赴在军事中，若姐姐避而远之，岂非在远他？”
　　“我又怎么怪妹妹多嘴呢？”赵忆桐低下头，“我自知忠言逆耳。这样的话，别人岂会对我直言？都是怪我那娇惯的脾气，竟一时间没注意到这些，想来妹妹比姐姐更懂得夫妻之道。”
　　“姐姐快别羞妹妹了，我哪里懂什么夫妻之道，我与三郎之间不过是平凡的夫妻，仰仗着赵姐夫等这样的英雄保家卫国才能有安稳日子过。”
　　“虽我们所在的位置不同，然却是一样的夫妻，妹妹是个能看透的，你今日说的很是，夫妻之间确是需要互相了解，爱屋及乌，如此方能够同舟共济。”
　　“姐姐不恼我便好。”刘绮瑶见赵忆桐脸色渐渐缓和，才放下心来。
　　“我要感谢妹妹的，何恼之有？”赵忆桐又拿起团扇，轻轻地摇起来。
　　“以前在家中之时，我们时常谈的只有琴棋书画和诗词，或者什么好顽、什么好吃，还有等待各种各样的节日……短短半年之后，我们的话题竟转了画风，变成这样了。”说完，刘绮瑶一叹。
　　“还不是妹妹要给姐姐上夫唱妇随的课才变成这样的，怪谁？”
　　“妹妹不敢。”
　　“做都做了还说不敢！”
　　二人相视而笑。
　　这时，有侍女端来了凉饮，她们方停了对话，各喝了一碗。
　　“适才我见不远处有树林和湖水，赵姐姐我们到那边走走罢，帐里怪闷的。”刘绮瑶道。
　　赵忆桐点点头，先起了身，回说：“亦不知他们都做什么去了？”
　　“我们只顽我们自己的，男人们心有家国，事情自然是排队的。”刘绮瑶亦起了身。
　　出了营帐，她二人带着小稻和春春他们，穿过营区，沿着一条阔道，朝树林的方向行去。因军营之中少有成群的女子出现，一路上不断有目光向她们投来。
　　忽此时，赵停泊骑马而来。
　　她二人一同转身，只见赵停泊已下了马。
　　他朝她们跑过来，说道：“桐儿，我带你去见夏将军一家。”
　　“妹妹——”
　　“姐姐你们去罢，我自在这附近走走，吹吹山风。”
　　刘绮瑶望着离去的二人，想到不日她和李都匀将返回临安，又是这样可以预见的离别，遂又是一叹。
　　“姑娘，再不久便是中秋。不知我们几时回临安？”春春恰问中了她此时的心事。
　　“若是我们最近动身，只怕这团圆节竟要路途中度过了。”夏夏附和道。
　　刘绮瑶转身看了看她二人，道：“让你二人从南跟到北，又从东跟到西，苦了你们。”说着向山林望去，“返回之事，三郎自会安排的。我只不知，与姐姐襄阳一别，何时才能再见，故而不忍说出口。”
　　“姑娘，聚散终有时。我看三郎君的学业亦是很紧要的，他这一追来，又已耽搁月余，若我们回程再耗上一个多月，岂非要到年底了？这一来一回，光阴便白白地流走，要我说，我们该早一点动身的——”春春叽叽呱呱地说着。
　　“我看，以后我亦不用雇管家了，现今已经有一个现成的，不仅能管我，还能管三郎，是个了得的！”刘绮瑶笑道。
　　“姑娘，春春不敢了！”春春低下头。
　　“你说的并没错，”刘绮瑶说着，迈步向树林那边走去，“只是适才有个呆处，你想我们来时是逆江而上，回去是顺流而下，是不需要那么久的。”
　　春春和夏夏听了都点头觉是。
　　她们主仆三人到了池边，那儿少了士兵操练的喊声，顿时清静了许多。
　　山风阵阵，水波荡荡。尔后，她们在树下的草地上坐下，因林中凉快，加之昨夜没睡好，刘绮瑶顿时困起来，举袖遮嘴打了一个哈欠，她道：“春春、夏夏，你们帮我守着，我眯一会儿，眼皮打架太凶狠。”
　　“姑娘睡吧。”夏夏道，一边拿出帕子，为她在草地上垫上。
　　刘绮瑶侧身躺下，双手放在帕子上，侧脸枕在双手上，不一会子便进入梦乡。
　　她本只欲眯一会儿，不料因山风清爽，林中凉快，只沉沉地睡了许久。
　　不知过了几时，忽听到李都匀在附近叫唤。
　　春春央夏夏看着刘绮瑶，自己起身迎了出去。
　　一会儿之后，夏夏见到春春跟着李都匀走来，她刚欲伸手摇醒她身旁的刘绮瑶，只见李都匀急忙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动。
　　尔后他二人走近，夏夏起身，还望见不远处还站立着一个壮实的男子。
　　李都匀走近，转到刘绮瑶面前，只见她睡得酣甜，静然如画，那帕子旁边开着嫩黄的小花，还有好几朵蒲公英，睡梦中的她面上的肌肤更加莹白娇嫩，他虽舍不得将她唤醒，然归呈和正在不远处等着要见她。
　　于是，他折了一根野草，凑到刘绮瑶那水珠一般的鼻孔处。
　　刘绮择面上皱了皱，依旧未醒。
　　春春和夏夏只在一旁偷偷笑着。
　　李都匀用那根野草继续在刘绮瑶的唇部、脸颊乃至额头上划来划去，刘绮瑶感到痒不可耐，只伸出一只手来掸开，嗫嚅娇嗔道：“讨厌的！”说完又如若无事般继续睡。
　　李都匀见挠痒痒叫不醒她，只好伸手捏住她的鼻子，道：“小猪儿快醒醒罢！”
　　刘绮瑶呼吸不畅，忽地惊坐起，见是李都匀在作怪，小拳头密密地砸过去，清醒过来之后才想起春春和夏夏亦在一旁，羞得她只想继续闭上眼睛。
　　春春和夏夏往边上退了几步，却又忍不住看着他们打闹。
　　“快起来罢，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李都匀伸出双手拉住她。
　　“是谁？”刘绮瑶借着力，忙忙地从草地上站起来。
　　
　　59、第59章
　　
　　刘绮瑶才站站来，余光已看到不远处的男子。见李都匀不答话，她亦没再，继续问，只是将春春叫到身边，问她：“我睡乱了头发不曾？”
　　春春摇摇头，只帮她将身上的草屑拍掉。
　　李都匀看向刘绮瑶，笑问道：“待会儿，你是刘绮瑶，还是刘绮奇？”
　　适才他见到多日未见的归呈和，只顾着高兴地说与他，他娘子已到了襄阳，如今亦在军营之中，竟全然忘记了今日刘绮瑶乃是男装的，因而此时心中犹豫起来。
　　那归呈和听到消息，只放下手中的事情，跟着李都匀来了。
　　他二人回到帐中扑了空，问了一番才得知刘绮瑶到了这池边的林子。
　　“这便奇了？你是要将我当作你的小舅子还是娘子介绍给他人，自己不知道么？”刘绮瑶有些生气，若对方是个重要人物，自己这样子岂不失礼？
　　“娘子说的是，”李都匀赔笑，“我先告诉你，那人便是你生辰前一天抓了我的人，名叫归呈和——”
　　“李兄弟，你们叽叽咕咕什么，若你们再，不过来，我便要过去了。”那边的归呈和已等得不耐烦，他是个急性子的，这在他看来本是一件大块人心之事，如何能等？说着他已径自走了过来。
　　李都匀被他一打断，已来不及解释更多。
　　刘绮瑶一听他是那害她为李都匀牵肠挂肚、且将李都匀折磨得险将走不稳路的家伙，一时间怒从心起，亦不想为何他会出现在这襄阳城、以及为何李都匀要给她介绍他，见归呈和走来，还未等李都匀介绍，她便开口道：“我曾听说你自称鬼祟、卑鄙之人，且眼中是没有王法的，今日在这军中营地，莫非你亦要鬼祟做人、卑鄙行事——”
　　李都匀一听，慌得急忙捂住了刘绮瑶的嘴，解释道：“归大哥，你莫要听她胡言乱语——”
　　归呈和听了只哈哈大笑，想着自己以前随口说说的玩笑话竟被李都匀传了出去，偏生又有人记得一清二楚：“我归某偶尔鬼祟，不时卑鄙，全凭心情罢！”听声音，他已辨出这俊俏纤细的人儿是女扮男装，且看李都匀与她举止不避嫌，料想着她便是他的娘子了。
　　这时刘绮瑶已挣脱了李都匀的手，转向他质问道：“甚么？你叫他归大哥——”她气得杏眼圆睁，双眉倒立，“你那时候明明说他是一个——”
　　李都匀平时爱看刘绮瑶生气的模样，不过这时候他只忙着堵住刘绮瑶的嘴，道：“说来话长，回头我再，与你解释。”
　　刘绮瑶“唔唔唔”地挣扎着。
　　归呈和看他二人打打闹闹，只哈哈大笑。
　　“李兄弟是不是说我是一个疯子？”
　　他这一问，李都匀二人登时安静了下来。
　　“原来疯子亦知道自己是疯子么？”刘绮瑶毫不客气，如今她依旧能清晰地想起自己那时的不安与无助，全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的。
　　“这亦是凭心情。高兴时真疯，必要时装疯，要是怒了，不排除发疯——”归呈和道，“想必你便是李兄弟的娘子罢？闻名不如见面！”
　　“非也！”刘绮瑶道，“我乃是李都匀的小舅子，你不见我乃男儿身么？”她抬起下巴，怒冲冲地瞪着归呈和。
　　李都匀在一旁见她非要闹，亦放开了，他只觉得现今在归呈和跟前已颜面无存，羞得不想再，说话。
　　“哦？适才李兄弟说要介绍的人是他娘子，怎地——”
　　“我姐姐不想见你！”
　　“哈哈哈，好罢，想是我得罪了她的心肝宝贝，她生气、不欲见我亦是理所当然。她既是你姐姐，且她又不欲见我，你便劳你带我向她传达我的歉意，便说归某有眼不识泰山，惹了女豪杰，他日若她怒消了，我再，负荆请罪，全听凭她责罚罢。归某告辞。”说着哈哈大笑去了，心中只觉得她娇俏可爱，直爽的性格颇合他的心意。
　　“归大哥——”
　　“不必送我，你们自忙罢。”归呈和只将右手举起，背对着他们道。
　　刘绮瑶望着他的背影，恨恨地想到，谁要再，见你？负荆请罪的机会亦不会给你的。
　　“娘子你看你——”李都匀欲哭无泪。
　　“我怎么啦？”刘绮瑶怒气犹未全消，“你为何要叫他归大哥？而且，又为何想要将他介绍给我？”及至问出口，她方发觉自己适才大怒失智，舌头快过了脑子。
　　“我们到水边坐着，我慢慢说给你听罢。”李都匀现在亦暗自后悔，应先将事情始末对刘绮瑶讲清楚再，引二人相见的，然事已至此，已回天乏术。
　　他二人在水边坐下，春春和夏夏她们则在林中采花。
　　李都匀慢慢地将他与归呈和相遇之事、渐渐相知又至相惜的始末细细地说与了刘绮瑶，她越听越难堪，只觉得日后再，无颜与归呈和见面。
　　“适才我那样骂他，他竟全然不怒，还诚恳向我致歉，看来是个有涵养之人。”
　　“归大哥虽然粗，人却纯真质朴，做事亦光明磊落，敢作敢当，且是有勇有谋、知进能退的，确是条好汉。他到了这军营中，想必不日即能施展他的才华。”
　　“我哪里知道他是这样的。三郎，我们是不是该回临安了？”刘绮瑶不欲再，谈归呈和，便转了话题。
　　“嗯，再，过一两日罢，我已想好回家的路线。”
　　“对了，你不气我不辞而别么？你居然什么都没说。”
　　“你为自己姐妹的幸福，不顾舟车劳顿，千千迢迢陪她西行，且我追来之前，嫂嫂曾到赵姑娘夫家问过情况，看那边的情况，确如你信中所言，娘子你这是深明大义之举，且你如今亦好好的，便够了。”
　　刘绮瑶听了，只觉心中暖暖的。二人陷入沉默，刘绮瑶将头靠到李都匀肩头，他们面朝池水，只见眼前水秀山青，四周一片静好。
　　接着他们又在襄阳城中顽了一两日，及至八月四日那天，李都匀吩咐小樟和小桂到汉水码头租船，择五日午时顺汉水南下鄂州；刘绮瑶命春春和夏夏去准备船上用度。李都匀见刘绮瑶还雇了两位女飐做镖师，乃不得不暗暗佩服她是一个周密之人。
　　赵忆桐听刘绮瑶他们不日即将启程返回，心中自是依依不舍的，她私下吩咐小稻和小满准备礼物，好让他们带回临安。
　　赵忆桐将刘绮瑶请到自己屋里，待坐下之后，她将一个精美的木盒推到刘绮瑶面前，道：“刘妹妹，你我自此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见，这一次多得你，我才能与赵郎重逢。姐姐无以为报，因来时匆忙，亦未能带甚么好的东西，只有一只白玉镯，我便将它送给妹妹罢，望妹妹别推辞。”
　　因赵忆桐言辞恳切，为了令她心安，刘绮瑶本不欲推脱，她只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发现那是以前赵忆桐在重要节日才会戴的镯子，她自知道这是她的心爱之物，也曾听她说过是她祖母留给她的，因而又合上，推了回去：“若姐姐给我别的，妹妹自当收下，只是这镯子是姐姐祖母给你的念想之物，万万使不得的！”
　　“从前，它是我与我祖母之间的念想，如今便让它成为你我姐妹之间的念想罢。”
　　“姐姐，你我姐妹尚年轻，来日重逢有时，然而你祖母是去了的，再，无法给你别的东西，故而你要好生留着它。且姐姐你是知道的，我这些东西多得很，你我二人说报不报的，实在见外了，若非要提这个，姐姐过得快乐便是妹妹的心愿了，那才不辜负我走这一趟。”
　　刘绮瑶言辞诚挚，说得赵忆桐红了眼眶。
　　“妹妹，聚散匆匆，我亦不知何时才能再，回临安。”
　　“姐姐，聚散有时，你我虽天各一方，然心意是相通的。”
　　“只但愿你我重逢之日尚未龙钟！”
　　“哪里会那么久远？你郎君是临安人，时不时亦要回家探亲的，绝不至于如此。”
　　“姐姐一时心里痴。”
　　……
　　分别转眼而至。八月五日这一天早晨，赵停泊夫妇将李都匀一行送到了汉水码头，那时客船已泊在岸边。
　　大家依依惜别，难舍十分。
　　刘绮瑶只觉得一直话别十分难受，倒不若像之前的赵忆棕那样，不令人相送太远反而潇洒，因尚未到发船的时间，大家只得到一个茶铺里喝茶等着。
　　忽然，一阵嘚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刘绮瑶应声望去，只见骑马的两个人已拉住了马头停了下来，定睛一看，她只暗暗惊讶，心想归呈和怎也来了？是了，他定是来辞别三郎了。如此一想，她亦不甚在意。
　　李都匀从茶铺里迎了出去，他二人抱肩话别。
　　刘绮瑶想起日前的糗事，不觉一阵难堪，心想罢了，既然那时自己说了不见他，如今即便知道他与李都匀好若弟兄，她亦不打算过去见他。
　　然而那归呈和是个大大咧咧的，他并不在乎那一日刘绮瑶所说的话，只朝铺子里大声道：“弟妹，我知道你在里面的，不知那日你弟弟可帮我将话带到了？”
　　大家对归呈和的话不明所以，只有刘绮瑶听了方知自己再，不出去，他必定会进来，因而起身走出茶铺。
　　今时，刘绮瑶已换回女装，她走到李都匀与归呈和身边，羞涩一笑，因心里尴尬竟开不了口。
　　“我知道弟妹不欲见大哥，然大哥固执，坚持要见弟妹一面，所以又特意赶来了。”归呈和日前见她男装模样清俊，只没想到女装的她是这般罕见的美人，因而不禁多看了一眼。
　　“那一日让归大哥见笑了，原是因我不知你与三郎之间的故事，归大哥别介意罢。”刘绮瑶又羞涩一笑。
　　“是我对不住李兄弟在先，你那日并无不是。”归呈和哈哈笑道。
　　因船家已在唤他们上船，李都匀道：“归大哥，今日一别，你我后会有期，他日再，聚，你我又一醉方休！”
　　“那是一定的，后会有期！”归呈和亦道，“我已见了弟妹，心愿已了。李兄弟，你们沿途自多保重！弟妹，告辞！”
　　“归大哥，何以你非要见我？”刘绮瑶见他欲走，忍不住问了一句。
　　归呈和未料到刘绮瑶竟如此直言直语，便回道：“我因想着你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便欲一见。”
　　“今见了，能看得出来么？”
　　归呈和被她纯真的问题逗得大笑，回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去了，再，会罢！”说着与他的跟从又上了马，匆匆去了，并不顾什么礼节。
　　李都匀和刘绮瑶收回目光，这时赵忆桐他们已从茶铺里出来，大家又话别一回，方转身上了船。
　　彼时，刘绮瑶在船头挥手，赵忆桐在岸上挥手，姐妹俩都舍不得将目光收回。
　　李都匀看了看刘绮瑶，又望向岸上的赵忆桐夫妇，心想大家身心各有所归，亦不失为好的结局。
　　船缓缓地启动，别时最是人难留。
　　
　　60、第60章
　　
　　李都匀之所以选择水路是因为他们一行人多，且女子不便骑马，加上水路乃顺流而下，速度亦不算慢，最是方便的。
　　他们一路漂流，大家说说笑笑，亦不觉得甚单调乏味。
　　及至过了长寿县（今钟祥）之后，汉水江面更宽，水流更稳。
　　因长日漫漫，且客船已行了多日，大家渐渐地显露出无精打采、百无聊赖的神色，李都匀是一个惯常到瓦舍场中游玩的，因而心生一计。
　　那时到了午后，大多人都立在船头，李都匀开口道：“韩三娘，我听我娘子说你与李小山姑娘乃是女飐，不知确真与否？”
　　韩三娘心中疑惑，但仍答道：“我们确是的。”
　　那李小山听到他们的话，也转过身点点头。
　　“不知二位能否为大家表演？船上的观众虽不似那瓦舍场众多，然大家闲着，不如闹一闹，玩乐玩乐。”李都又道。
　　“三郎君，即便我们有心表演，然在这船上不稳，我看使不得。”韩三娘摇摇头。
　　“韩三娘说的是，三郎你可不要胡闹罢！”刘绮瑶心里此时亦正想要找点乐子，她虽这样讲，却已有了别的想法，“不过我们可以玩别的，亦不至于像角抵（即相扑比赛）那般大动作，且我们人人可玩，又能够押注，岂不好？”
　　大家听刘绮瑶如此一说，登时都竖起耳朵好听她继续说下去，尤其小桂，他是很爱这些的。
　　“娘子你想到什么好玩的？”李都匀想想角抵确是不安全，只好作罢。
　　“便是腕力博弈，我们正好八人，可分成四组，每一组的比赛，三局两胜，除了比赛的人，观者自愿选其中一位参赛者下注，每次押十文，押金亦可翻倍，翻几倍代表几人，比赛结束后胜者和押胜者平分押金，如何？”刘绮瑶道。
　　大家想不到其他顽的，便答应了。
　　分组自然是李都匀夫妇一组，春春夏夏一组，小樟小桂一组，韩三娘和李小山一组，除了李都匀和刘绮瑶二人悬殊，其余三组竟是旗鼓相当的，于是大家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甚至连船工也凑过来，听了比赛的规则之后表示他们亦要下注。
　　于是原本是消遣玩闹的比赛，竟变得有一些正式了。
　　李都匀和刘绮瑶分别令小樟和春春去将铜钱取来，其余人等亦各自回到客舱中取了钱，比赛在船前头的桌上进行。
　　第一轮是韩三娘对阵李小山。她二人身量是壮实的、健硕的，她们的胳膊看起来十分有力，不愧为角抵选手。
　　被任命为裁决的船家拿来一个碗，大家选出自己的押注之人，纷纷把铜钱投进去，尔后碗被放到在一旁。
　　除了刘绮瑶之外，所有人都押李小山胜，因为她的身量上比韩三娘更大一些。
　　然刘绮瑶却认为一路上她二人每每都是韩三娘拿主意，不论搬什么东西，她向来都是毫不费力的模样，料想着她必定气力惊人，且又认为此等比赛先比气势，为此毫不犹豫地押给了她。
　　两位女飐已经就位，手肘支在桌面上，两个人的袖子缩下去，果真露出了小腿一般的手臂来，她二人的右手已交织在一起，二人竟如同上了那比赛台一样，露出竞争者的执著目光，仿佛都志在必得。
　　“准备好了么？”那船家问道。
　　两位女飐只点点头。
　　“一二，开始！”
　　那船家一声令下，两位女飐便分别向两边扳动。一开始李小山便使出了全部的力气，眼看着她就要渐渐将韩三娘的手压倒，然韩三娘适才并未使出全部气力，她只是在试探对手的实力，维持着不被即刻扳倒的状态。
　　李小山果真是有优势的，大家都不禁为她叫好。
　　“手肘不能离了桌面！”那船家喊道。
　　因李小山求胜心切，大家的叫好和船家的话分了她的心，韩三娘便抓住机会，使出手腕上的巧劲，同时“啊”地大叫一声，一瞬间逆转了局势，将李小山的手压倒。
　　韩三娘首战告捷，刘绮瑶鼓掌，高兴得跳起来。李都匀道：“韩三娘这次是取巧，我们且看李小山下次的表现，我是相信她能赢的。”
　　两位女飐并不言语，已经两手交叉相握，准备好了第二轮的比赛。
　　船家见她们已准备好，又道：“第二轮，开始！”
　　这一次李小山一改上回的急躁，表现的十分沉稳，她在力量上确实更有优势，二人较量着，韩三娘渐渐地落了下风，她为了积蓄力量，撑了一会儿之后便放松手劲，让李小山赢了。
　　因她二人各胜了一局，因而第三局尚未开始，大家都已经屏住呼吸。
　　只见韩三娘和李小山都已做好了开局准备，相较上次，这一次二人都十分谨慎，且左右手不再像头两回那样闲放在一旁，而是分别紧紧地扣住桌子的边缘，这样做是为了在比赛之时稳住身体的重心，好方便使出全部的臂力。
　　“韩三娘，身体坐正坐直。”刘绮瑶在一旁提醒她。
　　两个参赛者闻言都同时挪了挪身子，胜负攸关一轮开始了。
　　起先二人维持着势均力敌，大家只见她们因用力满面涨得通红，且因咬紧牙关，她们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了，那时气氛很激烈，两个人仿佛凝固了一般，谁也没能占得优势，只是僵持着，大家见到她二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口角流出涎水，手臂的肌肉抽动着，仿佛这是一场持久战，这时候考验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耐力，亦十分地考验两个人的耐心……
　　她们僵持得越久，大家越是紧张。原来二人虽同为女飐，却从不曾交过手，因这是第一次正面交锋，虽非角抵比赛，然而两个人都十分较真。
　　就在这时，他们的上空忽然有一大群鸟儿飞过，那叽叽喳喳的尖利叫声令李小山又分了心，韩三娘住了机会，再次瞬间将她扳倒了。
　　众人齐齐“啊”地一声叹息，都想不通为何李小山会输掉，只有刘绮瑶明白韩三娘两次都是在有声音的情况下瞬间得胜，因而明白李小山用心不够专注，才让韩三娘抓住了时机。
　　“韩三娘，好样的！”只有刘绮瑶一人为胜者欢呼。
　　其余人等都大失所望，然李小山亦是个输得起的，道：“三娘的比赛心态向来很好。”
　　“过奖了。”韩三娘笑答。
　　两位女飐之后是李都匀上场，因这一次力量的悬殊更加显而易见，因此大家毫不犹豫全部将钱押给了李都匀。
　　“好呀，春春、夏夏，你们这两个钻钱眼里去的叛徒！”刘绮瑶气得大叫。
　　“姑娘，上一局你和韩三娘已赢了许多，这一次我们再不敢输的。”春春道。
　　“是啊姑娘，我们全压三郎君已一分不赚，你就别让我们眼睁睁地把钱赔进去罢。”平时话不多的夏夏亦附和道。
　　大家笑了一回。船家因见他二人无甚好较量的，便亦只当玩乐，笑道：“准备，一二开始！”
　　李都匀因要逗刘绮瑶，便只使出与她一样的力气，于是亦较量了很久。
　　刘绮瑶自知毫无胜算，然此时李都匀只不好好比赛，令她要胜不得，要败亦不得，气得她叫道：“李都匀，你能不能好好比赛？！”
　　“娘子，我们这不是在好好比赛么？”
　　气得刘绮瑶翻白眼瞪他。
　　就这时，李都匀故意放松了手劲，刘绮抓住时机差点将他扳倒，说时迟那时快，李都匀一个反手，刘绮瑶便软绵绵地被扳过去了。
　　“捉弄对手的，精神实是可鄙！”刘绮瑶气呼呼道。
　　李都匀只笑呵呵道：“娘子，我们开始第二局罢！”
　　大家只看着他二人玩闹，都不言语。
　　然第二局乃至第三局，李都匀却故意让刘绮瑶赢了。
　　彼时，刘绮瑶开心得咯咯笑，连她自己亦没有料到李都匀会这样耍不正经，且这比赛本亦是寻开心，因而她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大家的押金。
　　大家亦都知道李都匀是在哄刘绮瑶开心，因而亦不多言。
　　只有那李小山，她偏偏是个敢说的：“李官人你们夫妻是最会一唱一和的，你这边故意放水，你娘子那边将我们的钱都赢去，最终可不就是你自己赢去了么？我们竟都傻子似的将钱押一处，被他们夫妇赢了个兜底。”
　　大家听了才醒悟过来似的，都道是，一齐笑了。
　　“大家莫要听她瞎说，我适才是手抽了筋的。”李都匀随口扯道。
　　然大家都不信他。
　　这时太阳已到了山头，船恰好到了一个小城，因已连续漂流了许久，大家都不曾吃到好的，李都匀便对船家道：“今夜我们上岸住上一晚，好好吃一顿，然后舒舒服服歇一晚，明日再继续南下。”
　　大家听了无不开心的。
　　于是船家便忙着去调整帆向去了。
　　待船在小城的码头停下，一行上岸时已到了傍晚时分。
　　那小城是个宁静的所在，好不容易他们才找到一个还算像样的客店，大家住下来，李都匀点了好菜、好饮招待大家。
　　饭毕，李都匀问那船家：“我们距离鄂州尚有多远？”
　　那船家答道：“大约还有三四百里。”
　　“按此前的速度算来，我们后天便能到鄂州了。”
　　那船家点点头，回道：“两日应能到的。”
　　当晚歇下之后，李都匀道：“娘子，我们到鄂州之后只隔两三天便是中秋节，要不我们便在鄂州过节罢，若天气好，我们还能去登那黄鹤楼赏月，你觉得如何？”
　　当听闻李都匀向船家问起到达鄂州的时间时，刘绮瑶已想过这事了的，因而回道：“我觉得在江上赏月亦别有风情，不过你要是想一游黄鹤楼，横竖都不能在家中过，我们便在鄂州过节罢，毕竟在路上比在客店之中更无过节的气氛。”
　　“你此前不是才说的，在我身旁便是好的地方么？”
　　“是啦，在三郎身旁便如同在家一般！”
　　二人自离开临安之后再未同塌而眠，因而今夜好不容易挨身共睡，不知不觉地聊了许多，分开一个多月里的种种，关于未来的种种，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许久，及至将近四更方相拥着安然如梦。
　　
　　61、第61章
　　
　　后到了鄂州，他们按计划，寻了一家上好的客店住下，及至中秋节那天，因天气晴好，李都匀带着刘绮瑶，众仆跟在后面，去登了黄鹤楼。
　　彼时明月高升，天地间此时共一片光辉之下。
　　鄂州城中灯火闪闪，皎皎明月在夜空里踽踽独行。
　　在那黄鹤楼上，是成双成对的人儿，以及家人组居多。
　　李都匀一行有一对夫妻档，三对友人档，搭配得恰恰好。
　　大家倚栏仰望着明月，月光令众人面上生辉。
　　“竟有点想念爹娘！”李都匀对他身旁的刘绮瑶道。
　　“我亦一样，想我爹娘！”刘绮瑶附和道。
　　“料不到第一次离开爹娘的中秋节竟远在这千里之外的黄鹤楼上。”
　　“幸好有三郎。”刘绮瑶挽着李都匀的手肘，二人正一齐仰望着明月。
　　夜风轻轻吹来，月亮越升越高，刘绮瑶忽想起夏遇瑶，此时，她应是与家人共度佳节罢？她幽幽地想着，说起来夏家距离黄鹤楼是很近的，上次她们从她家门前走过来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然现今，相见不若怀念！毕竟与赵姐姐尚无法长相陪伴，更何况遇瑶妹妹呢？这种时浅情浓的交集，更是难留。
　　大家且各安天命罢，她只在心中一叹。
　　“三郎，来程时我们亦登过黄鹤楼一次的。”为了驱散心中的怀念，刘绮瑶道。
　　“娘子，你与我却是第一次。”李都匀道，“不一样罢？”
　　“确实不一样，时间，一齐的人不同，心境确是全然不同的。”
　　李都匀并没有追问她有何不同，他只是望着她被月光照耀的脸，在月光之下，她的面部显得更加莹白，仿佛度了圣光一般，显得无比华美。
　　刘绮瑶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于是低下头，心想着，此前与姐妹们一起登黄鹤楼，内心是畅快的、欢乐的；现今与所爱之人一起，内心是温柔的、甜蜜的、安然的。
　　又赏了一会儿月，一更过半后他们方准备下山。
　　及至到了山脚，春春忽然问道：“姑娘，夏遇瑶姑娘家离这而很近的，你不打算趁机再去寻访她么？过了这一次，只怕再相见就难了。”
　　“‘相呴（音许）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再见亦是要别的，就当上次是最后一面罢。”刘绮瑶回道，心中想起夏遇瑶可爱的模样，心想若是有这样的一个妹妹是很好的。
　　“夏遇瑶姑娘是谁？”李都匀接道。
　　“三郎，我想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刘绮瑶狡黠一笑，对春春比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春春会意，果闭口不再言语。
　　然李都匀已将她主仆二人的动作望在眼中，岂肯就此放过，于是继续逼问：“有道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娘子还是趁早说出来，免得我严刑逼供。”
　　“我偏不说！”刘绮瑶从来是不怕威胁的。
　　才出口，李都匀便在刘绮瑶的肋下挠了两下，她猝不及防，“啊”地大叫一声，笑着跳到路中间，恰此时有马车驶来，幸而尚有一段距离，马头被及时拉住了，只吓得他们一行冷汗齐流。
　　李都匀忙将刘绮瑶拉回来，心中暗自庆幸。
　　“绮瑶姐姐、绮瑶姐姐！”
　　刘绮瑶听到这呼喊，不禁一愣，亦实在过于巧合，怎么一到鄂州就会遇到她？
　　她循着那呼声望去，只见从适才差点撞上她的马车的小窗上伸出一只手来，飞快地挥着，那必定是夏遇瑶的手了。
　　大家亦一同看着那只手，只见它又缩了回去，车里传来“我要下车”，接着，果见从车上跳下一个满面生笑的可爱姑娘。
　　“她便是夏遇瑶。”在走向夏遇瑶之前，刘绮瑶对李都匀说道。
　　李都匀只怔怔地看向夏遇瑶，及至收回视线，才发现刘绮瑶已向夏遇瑶迎了过去。
　　两个姑娘双手牵在一起，在大街上哇哇哇地叫着，好似多年未见的莫逆之交一般，然距她们上次分别之日不过二十来天。
　　“绮瑶姐姐，你几时到鄂州的？”夏遇瑶连声音亦是喜悦的。
　　刘绮瑶原本才历经离别不久，心想着这次亦只身匆匆路过，本无意再寻见夏遇瑶，偏生缘分未尽，她只得打起精神，回道：“我们前日午后到的。”
　　夏遇瑶又转身，对那马车里的人道：“娘，你们先回去罢，我和绮瑶姐姐走走。”
　　车上的妇人依了，只将百灵和另一个侍女留下，嘱咐道：“三更前一定要到家。”说完，马车乃离去了。
　　他们一同到了入住的客店，李都匀一脸复杂地看了看她们二人，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先回了房。
　　刘绮瑶只忙着和夏遇瑶叙旧说笑，没顾得上李都匀，她二人到客店的堂间，选了靠近江边的座位，然后点了甜饮，二人方开始叙旧。
　　夏遇瑶已憋了许久，因适才李都匀就走在她二人前面，故而她一直没开口问，现今只剩下她二人，她便压低声音道：“绮瑶姐姐，那英俊挺拔的郎君是何人，你为何同他一起？我只感觉你二人很不一般，连所穿的衣裳，颜色都是相同的。姐姐、姐姐，你快告诉我他是谁，同你是什么样的关系？”
　　其实她根本没有必要小声，亦无必要倾身靠近刘绮瑶，因为李都匀早已经离开了。
　　刘绮瑶听了她叽里呱啦的问题，先抿嘴一笑，道：“我告诉你，你可不准恼我！”
　　“我为何要因他而恼姐姐，那是没有可能的事！”夏遇瑶信誓旦旦地答道。
　　“他便是姐姐的夫君，名唤李都匀！”
　　刘绮瑶才一说，夏遇瑶便怔住了，好半天才缓过神。
　　“此前我还犹不相信姐姐已成了亲，因为姐姐身上并无一点点妇人气息，与那些成了亲的女子是不同的，那时我只以为你为了脱身而诳我，并不以为意，未曾料到今夜竟能亲见姐姐夫君，且他还对我笑过，如今我不得不信了。”夏遇瑶声音不再似方才那般轻快，“姐姐的夫君看上去真是一表人才，与姐姐确是般配的，尤其他的眼睛，笑的时候就像会说话一般。”
　　“三郎最爱听人夸他的眼睛，要是你当面这样讲，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刘绮瑶暗自惊叹她的观察能力，难道沾了男人真的会变得不一样么？因怕露出马脚，她只将话引到李都匀身上去。
　　“姐姐，我怎可能当姐夫的面这样讲，我可没有那样的胆量。”
　　“我才不信呢！”
　　“为何？”
　　“那日你面对百十号男子，难道是不需要胆量的？怎地今日区区这样简单的话，就没了胆量。”
　　“姐姐，你居然还提那日的事情！”夏遇瑶嘟起嘴巴，嗔道。
　　“是是是，姐姐错了，我再不提的。”刘绮瑶不再逗她，正色地问她，“对了，选亲的事情后来如何？你家人怎么说的，你自己呢，有何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夏遇瑶淡淡回答，“现今只能等事情慢慢平息下去，亲事亦再别提了，我只怕将要等成一朵残花了。”
　　“妹妹亦不用着急，许是姻缘未到罢。”
　　“我怎能不急，我已将满十八，同我一般年龄的都早已经出嫁。”夏遇瑶如今正愁嫁，“说起来到我家问亲的亦不少，只是我左挑右挑，竟没遇到一个合心的。家人拿我没辙，才让我自己抛绣球，偏偏——”
　　“欸，你也不能全怪姐姐罢，”刘绮瑶无辜道，“那一日我真的没有将双手举起，这个你总该看到的。”
　　“我只怪姐姐男装太风流，迷了我的眼。”
　　“再别说那些过去的、没用的了，现今你要振作起来，再仔细选一个罢。”
　　“如今我是没那样的心情了，家人个个都还在笑我呢！”夏遇瑶喝了一口甜饮，“之前我原本欲与姐姐们一同到襄阳寻我大哥散心，他们一家便在襄阳的，且料爹娘都不答应，说甚么襄阳不安全，我看你去了又来，哪里都没少，以后我再寻机会去罢。”
　　“原来你大哥亦在襄阳！”
　　“嗯，我大哥是一位将军，在襄阳任职。”
　　“说来真巧，前些日子赵姐姐的夫君说带她去见夏将军一家，只不知那会不会恰是你大哥。”
　　“这么说，赵姐姐的夫君亦是一位将军么？”
　　“正是的。”
　　……
　　不知不觉已近三更，然她二人仍意犹未尽，只因那百灵在一旁催了两次，说再不回家便要挨罚，夏遇瑶方不得不起身告辞。
　　临别前，夏遇瑶又道：“姐姐，本以为我们不会再见，却又在这团圆之夜巧相见，可见你我缘分不浅，不定他日还能再见的。”
　　“但愿如此罢！”刘绮瑶回道，“回家路上多当心呀！”
　　“我家距这儿很近的，只拐过去便到。妹妹告辞了，祝愿姐姐和姐夫归途平安！”
　　“遇瑶妹妹，你多保重，他日若得如意郎君，记得捎信给我。”
　　“绮瑶姐姐到家以后，有空亦要给我来信。”
　　二人依依惜别。刘绮瑶站在客店门前目送着夏遇瑶，直到她拐到另一条街，她方转回身。
　　上了楼，到了房门前，刘绮瑶对春春道：“你自去歇息吧，不用伺候了。”
　　春春答了是，朝自己的房间去了。
　　刘绮瑶以为门关上了，扣了扣门阀，没听到屋里有反应，她便推了一把，门便吱吖一声开了。
　　床上的李都匀听到扣门声，只迅速侧身面朝向里面，装作睡着。
　　原来，在街上刘绮瑶与夏遇瑶说话的功夫，他已从春春那里问出了事情的大概，原本亦不甚在意，尔后见夏遇瑶跟了来，到了客店之后，刘绮瑶竟对他置之不理，且他左右不见刘绮瑶回来，悄悄地到楼道边看了几次犹见她们谈兴正浓。
　　于是他将夏夏叫来，令她把她们相遇、相识的缘由一五一十、不漏丝毫地道出，尔后他回到屋里，独自胡思乱想了很久，又总不见刘绮瑶回屋，最后心里竟越来越酸，只觉得现今连女子靠近刘绮瑶亦令他难以容忍起来。
　　如今再想起起孙道长那时的话，他不得不信了。
　　
　　62、第62章
　　
　　刘绮瑶进了屋，将房门关上，扣好门阀。因不见李都匀，她便到床边瞅了瞅，只见他背朝外面一动不动，只以为他顽累了，已睡着。
　　她兀自倒了水，卸洗妆容，将发钗摘去，亦准备上床睡觉。
　　复回到床边，只见李都匀在床中间排成了一个大字，刘绮瑶知道往常他睡觉从来不是这样的姿势，因而已猜到他是装睡，故以为他要与她笑闹。
　　只是，此时刘绮瑶心中有些低落，先是别了她赵姐姐，到鄂州之后，因心中不忍聚散匆匆，故她对夏遇瑶之事亦只字不提，更无打算去寻她，然临走前的这团结之夜偏生却又在街头巧遇，然巧遇也便罢了，只是相聚前前后后不过一个时辰，这接连而来的分离令她伤感，只觉这人生，欢乐确是短而少。
　　别了夏遇瑶之后，在回房的短短百步之中，她只心中长叹，回临安之后，身边再，无如此的姐妹！
　　因而适才洗脸卸妆之时，她独自对着铜镜呆了一会儿。
　　“三郎，三郎——”刘绮瑶柔声唤道，“你要我睡外面还是里面？”
　　李都匀前后根本没睡着过，适才听到刘绮瑶扣门之时他才闭上眼睛，却不曾想到她进屋后走到床边却未发声，又匆匆转身离去，事情并未按他的期待发展。
　　刘绮瑶走开之后，他偷偷地探头瞄了她好几眼，只不知她呆呆地坐着想什么。
　　直到听见刘绮瑶起身的动静，他才急急忙忙地在床上排成大字。
　　因而此时，刘绮瑶的话他自然亦是听得清清楚楚，却一动不动。
　　“三郎！”刘绮瑶暗想着，莫不是已真的睡着了，于是伸手摇了摇他。
　　李都匀依旧不理会，只将头偏到一边。
　　她知道他不是一个睡眠深的人，却想不明白为何他不理自己，故而又推了他一下，勉强笑道：“人们每常说，生闷气使人丑陋。三郎你是怎了？”
　　李都匀这下再，也忍不住，一骨碌爬起来，回道：“你也知道我在生闷气么？我还以你不知的！”
　　只见他一脸不快，刘绮瑶实在不知他在唱哪一出，明明从黄鹤楼回到客店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她懵住了，只能无辜地望着他，待他继续往下说。
　　李都匀本欲发作一番，然见刘绮瑶神情懵懂，双眼无辜，一时间亦不知道如何发泄自己的不满，憋得他心中十分不舒服。
　　二人只对望着，李都匀克制着心中的怒气，刘绮瑶依旧在等他开口。
　　他们又僵持了一会儿，李都匀只道：“还要呆坐到何时，你还不上床么？”说着，缩了长腿，朝外挪了挪。
　　“这便奇了，我早说过要你让我的，明明是你自己耳中塞棉花装聋的，现今却怪我！”刘绮瑶偶尔也是不让人的。
　　“我倒宁愿我是真的聋，这样我亦不用听你和你的妹妹在我身后说说笑笑了，这也便罢了，偏生你还瞒了那么多，亦不知道你们之间还发生过甚么不能说不能讲的！”
　　刘绮瑶才爬到床上，心想他莫不是在吃醋罢？因而转身道：“我和遇瑶妹妹之间并没甚么不能讲的！”
　　“你与她都已经成了姐妹，这般要好，既没有不能讲的，为何到鄂州你对她竟只字不提？且今晚春春提到她时，你不是一边说我不知道比较好，一边威胁春春不要讲？是了，春春是听你话的，她并没讲，是我逼夏夏一五一十告诉我的，你也不用去怪她，要怪就怪你自己偏生要穿那男装到街头乱走引来妹妹，我对你妹妹对你的想法很是好奇，好奇心使我成了大醋瓶子！”
　　“夏夏既然已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你岂会不知我和她只是一场误会才相识的？穿那男装不过是为了出行方便，我实不知你今天成为大醋瓶子可有说得过去的原因？！”
　　“你不辞而别的信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不管赵桃花钱桃花——”李都匀此时的语气真是酸若百年陈醋，不仅语气酸，连面目亦是酸的，“对了，你单单只说不管赵桃花钱桃花，但你我都知道这世间并不是只有赵桃花钱桃花，还有周吴郑王等等桃花，且不说别的，单单一朵夏桃花你已经迷了心迷了眼，若非我赶了来，实不知今夜你会不会和你那遇瑶妹妹彻夜长谈？更不知你会不会被她绊在这个地方，忘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夫君！”
　　“三郎，你知不知你这话是不讲道理的？”刘绮瑶从不知李都匀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想来他真的是气急了。
　　“什么事情，我都是讲道理的，但关于这桃花，我是没办法讲道理的。昔日孙道长说的，我竟不当一回事，如今我看那桃花又岂止男桃花？”说完赌气背对着刘绮瑶，面朝床外躺了下去。
　　“照你说来，我连新朋友亦不能够认识了么？”刘绮瑶望着他的背影，怔怔地说。
　　“那种会让你舍我而去、不辞而别的朋友，你还是别再继续交了罢！”李都匀回道。
　　刘绮瑶哑然。看来，虽重逢之后他对自己的不辞而别只字不提，之前在池边问他，他亦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如今想来他是经历了一番担惊受怕的，尤其是追来之后走岔了，实不知分别的那些日子里，他是如何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牵肠挂肚的……
　　她望着他静静的背部，怔怔地想着，今夜不过他压抑了许久的担心，以及对失去自己的害怕。
　　她没再，接话，只是躺下来，从李都匀的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这时若顺着他话立即对他承诺自己不会再，轻易舍他而去，不免显得过于轻浮。刘绮瑶静静地想，只将自己的脸埋进李都匀的后背，因发现他对自己渐渐地深情，不知不觉间竟流出眼泪。
　　李都匀一动不动，想着她总算是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情，因而任由她抱着自己，心中的酸意慢慢地转淡了。
　　忽然他察觉到自己的背被浸湿了，觉得不对劲方才挣脱了刘绮瑶的手，翻转回身。
　　刘绮瑶料不到他会转回身，慌忙地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睛。
　　李都匀伸手抬起刘绮瑶的脸，透过纱帐投来的光，只见她满面泪花。
　　“你看你，自己做了那些，我都没哭，你自己哭甚么？”李都匀虽话里责，语气中却是怜惜，说着拉了自己的衣袖帮她擦泪。
　　“我哪有哭！”
　　“别再做嘴硬的鸭子！”
　　李都匀将心里积压已久的情绪说出来之后，心中轻松了许多，且知刘绮瑶已明白了自己的心，他已冷静下来，道：“别哭了，我们睡罢。”
　　“都说了，我没哭的。”
　　“好好好，没哭就没哭罢。”
　　及至帮她擦干眼泪，李都匀只将她揽入自己的胸怀，真真切切地感到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膛，他方觉得心安了。
　　“三郎，我快透不过气来了。”
　　“前一阵子，每天我都是这样度过的！”
　　李都匀说着，又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才松了臂力。
　　刘绮瑶听了，心中一紧。
　　“你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喜欢哭？”
　　“我哪有喜欢哭？”
　　“在明州、在临安、在襄阳，以及在这鄂州，你都落过泪的。”
　　“你怎会记得如此清楚？”
　　“我不喜欢你哭的，你一哭我的心很难受。”
　　“还不都是因为你！”刘绮瑶吸了吸鼻子，“我在家里的时候是从来都不哭的。”
　　“冤哉、冤哉！”李都匀不禁长叹，“我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把你惹哭的事情，除了临安那次意外令你担心，其余的我是不知道的。”
　　“我哭还需要理由么？”刘绮瑶生气道，“我说因为你就是因为你，你不相信还是怎么地？”
　　“好好好，我相信，我相信！”李都匀又一叹，“只是若我不想惹你哭，要怎样做才好，你告诉我罢。”
　　“已经没有办法了。”刘绮瑶回道，“自与你成亲之后，我只觉得自己的心变软了，变得不像自己的心了，我亦没法告诉你怎么才不会惹哭我！”
　　李都匀已经明白了，他道：“以后我不会再，让娘子为我担心！”
　　“亦非全是担心，人高兴的时候亦是会流泪的，你这傻子！”刘绮瑶看他无措地哄自己的模样，终于破涕为笑。
　　二人的心终于都舒坦了，于是静静地相拥而眠。
　　每每总是这样的时候，刘绮瑶能安然如梦，李都匀却总是越来越清醒，他亦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样的日子，明明很多时候时机都是很不错的，然而他就是迈不出第一步。
　　难不成要再，成一次亲，再，入一次洞房么？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绝望。
　　于是他不得不放开刘绮瑶，睁着眼睛胡乱想了许久，直至鸡鸣阵阵，他方合上眼睛。
　　隔日，他们一行按时到了江边码头，上了日前租下的的船，离了鄂州。
　　八月中旬，大江沿路上少了风雨，他们一行是顺风顺水的，一路畅通无比。
　　要说这一路上有什么值得一说的事情，便是离开鄂州的那一晚，因夜间亦行船，那一夜，李都匀只和刘绮瑶坐在船头吹风，忽地，明黄的月盘攀过山头，露出无比清美的圆脸。
　　李都匀指着那月亮摇头晃脑道：“世人爱看月中娥，都匀只惜怀中瑶。”惹得刘绮瑶一阵开心。
　　又及一日午后，李都匀和刘绮瑶一同站在船头看风景，忽然一头江豚先跃出水面，尔后又跃出另一头稍小的，那江豚憨态可掬，身长如人，忽地又有七八头露出背部，逆水而游，大家纷纷竞相争看。
　　后他们到了芜湖，歇了一日，又乘上马车，接连走了三四日便回到了临安，彼时已临近九月。
　　他们到家时正值午间。李都匀和刘绮瑶先去见了哥嫂，好解去他们的担心。
　　他们兄弟、妯娌四人坐着闲话，聊了一会儿这些时日的种种，场面还算平和。
　　李都泰见他们一脸倦容，因而只道：“回来便好，你们且歇几日，别的回头再说。”亦不留他们，让他们休息去了。
　　及至回到他们的院落，刘绮瑶远远地望过去，只见离去之时正在盛放的荷花，此时已经败落，凋残。
　　李都匀亦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入秋了。”
　　“离开的时候还是夏天的。”
　　“‘留得残荷听雨声’。”
　　“李义山想必是个喜欢秋季的。”
　　他二人站在长廊上，呆呆地望了许久。
　　
　　63、第63章
　　
　　及至回到屋里，李都匀和刘绮瑶坐着对望了许久，二人都在回想着过去两个月以来所历经的种种，仿若刚才漫长的梦中清醒过来。
　　尔后各自沐浴更衣，洗去风尘，静静地歇了一夜之后， 第二天刘绮瑶终有了身在临安的真切感。
　　用过早膳之后，她将赵忆桐托她带回来的信拿出来，道：“三郎，你现今有事要小桂做的么？”
　　李都匀摇摇头，等着她说下去。
　　“赵姐姐托我带了书信，那这会儿便让小桂送过去罢。”说着，她将手中的信筒交给春春，令她拿去给小桂，让他即刻送到参知政事府。
　　春春接过装信的木筒，转身去了。
　　“三郎，我们该正式开始临安的生活了罢？离开泉州那么久，竟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漂在路途之中。”
　　“是该开始了，”李都匀点点头，“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够写一本子了。”
　　“确是，许多始料不及之事。”
　　“都是你惹出来的。”
　　“三郎，药不可乱吃，话亦不可乱说的！”刘绮瑶瞪了他一眼，“决定北上的那个人是你，而我——”
　　“你怎么样？”
　　“我只不过是夫唱妇随而已，”这话说出口，刘绮瑶有点难为情，“虽说我自己确实很想到临安来，可若你不来，我岂有独自来的可能？”
　　“巧舌如簧、强词夺理、推诿能力了得！”
　　“多谢三郎夸赞！”
　　二人对笑。
　　“不知赵二哥下南洋没？”刘绮瑶忽想起他来，“现今正是新一轮的出海季节，想必我叔父他们应是在忙碌地备货之中了，我爹爹此前曾说过，会将我的部分嫁金委托给叔父们经营，如此一来，若是他们营商顺利，利润是很客观的。”
　　李都匀听到她提起赵忆棕，不开心地回道：“好端端地，你提起他做甚么？而且，我很好奇，你到底有几多嫁金？”
　　“赵二哥说要去冒险的嘛，顺带想起他来的。至于我的嫁妆、嫁金有多少，连我亦不知，这些只是成亲之前爹爹讲与我的。那些自有账房的人在打理，我是不甚清楚的，我唯一知道的只有西街上的那一排祖传的铺面以及那附近的一所宅院，还有一些不知在哪里的田地。那些铺面和田地都租出去了，亦是账房在管理着租金所得。”
　　“我们亦不用管那些，今日午后我要开始作画，早膳的时候你亦听到了，大哥准备月中带我去拜见赵千里，我要在那之前赶出两幅画来。”
　　“是，这方是眼前要紧的之事。看阿舅的来信，他还只以为你已在画院中学习了的，殊不知你连赵千里都尚未见到。”
　　“你还笑？若不是你不辞而别，我如今定如父亲所料的那般在学习了。”
　　“是啦，为了赎罪，午后我便在书房里亲自伺候罢，你要我做什么，我一定不会说一个不字。”
　　“得啦、得啦，有心就够了，你在旁边只会令我分心罢了。”
　　……
　　午后，李都匀带着小樟和小桂去了书房，他作画的时候是不喜有人打扰的，只爱静静地进行，且先前他已有了其中一幅的立意，如今只待下笔。
　　刘绮瑶见李都匀不让她近书房，便独自看了一会儿书，后因想起赵忆桐曾说过，平安到家之后记得给她回个信儿，这样彼此都安心，于是便令春春备了笔墨，写起信来。
　　在信中，除了道平安，她亦将回程中的种种趣事都提了一遍，尤其将在鄂州又巧遇夏遇瑶及她大哥亦在襄阳军营任职着重地说了一番，还说指不定日后夏遇瑶会寻机会到襄阳去……
　　她一边写信，一边想起日前的种种，十分慨然。
　　写好之后，春春将手中的邮筒递来，她将写满字的两张信纸卷起，小心翼翼地装进去，然后封好，收信人便按照赵忆桐所嘱咐，写的是赵停泊的名字和地址，贴上去，令春春拿去，叫人送到递铺，这官家的信件，走递铺是很方便的。
　　真正地清闲下来，刘绮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现今，需要操心的只有李都匀的学业了，她暗暗地决定，要在他成为画师的道路上助他一臂之力。
　　她才下了如此决心，忽见赵溪恬远远地走来，后面跟着佳儿以及两个小丫鬟。
　　刘绮瑶便迎了过去，夏夏见刘绮瑶出去，亦放下手中的针线，随在她身后。
　　及至走近，刘绮瑶道：“姐姐要到花园里散步么？”
　　“我过来找你的。”赵溪恬笑得温柔极了，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模样。
　　“既如此，姐姐请。”刘绮瑶听她那么说，便侧转身，让出道来。
　　赵溪恬又笑着点点头，尔后她二人一同进了屋。
　　“不知姐姐找我何事？”刘绮瑶知道赵溪恬是不怎么爱出门，因而问道。
　　“此前每常赵郎在场，有一些话不便说，才过来的。三弟在么？”
　　刘绮瑶会意，笑着回道：“三郎去书房作画去了，姐姐放心罢。”
　　“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不过这些话当着男人的面，有些难为情说不出口。”赵溪恬顿了顿，又说，“你还记得我们六月份去灵隐寺拜过送子观音么？”
　　刘绮瑶点点头，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很灵的，果真有了！”赵溪恬面上全是喜悦。
　　“姐姐，确真么？”刘绮瑶不由得提高音量。
　　“当然，已找大夫看过的，说已有近三个月了。”
　　“那算起来岂不是去灵隐寺之前就有了么？啊！我就要当婶娘了。”
　　“想来是那些日子前后，那段时间我每常做一些胎梦，最清晰的一次是仙鹤入怀，所以我才请妹妹与我一道去拜观音。”
　　“果真心诚则灵。听闻仙鹤入怀是十分吉祥的胎梦，姐姐你们一定会得偿所愿，迎来麟儿！”
　　“惟愿如此罢。”赵溪恬的目光亦变得温柔可亲起来，她以前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神情淡了许多。“对了，妹妹你没有动静么？你这一离开，三弟亦是追了去的，你二人在一起的时间可比我和赵郎在一起的时间多许多。”
　　“想来是我那一日没有拜送子观音的缘故罢，我一切如常，想来机缘未到。”刘绮瑶只淡淡地笑着，如今因确定李都匀心里有了自己，孩儿之事她已经一点儿都不着急了，只十分耐心地等待着李都匀的下一步。
　　“确是，这亦是机缘之事，不过妹妹要努力呀！”
　　“这种事情，我还能怎么努力？姐姐是过来人，不如给妹妹教上一课罢。”
　　今日赵溪恬心情很好，故而真的凑到刘绮瑶耳边，将夫妻间的亲密事情、以及容易怀孕的姿势低声说与她，刘绮瑶听得满脸通红，然还要装出知道的样子，附和着点点头，及至赵溪恬说完，她只道：“我回头便按照姐姐说的试试。”
　　赵溪恬笑：“之前我还想着我们能够一起的。”
　　停了一会儿，尔后她换了话题，问道：“桐妹妹到襄阳之后，怎么样呢？说起来我亦不知她和她夫君相处得如何。”
　　“姐姐放心吧，赵姐姐到了襄阳之后整个人明朗了许多，那赵姐夫待她是极好的。”
　　“那便好，她夫家想来是令她寒了心的。”
　　“许是吧。”
　　她二人挨着，又话了一会儿家常，尔后一起到花园之中散了散，赵溪恬说累了，她们便散了。刘绮瑶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怔了怔，想起自己的哥哥和嫂嫂，算起来她嫂嫂亦快到产期了，她记得她嫂嫂说过的，约是十月前后。
　　她只身站在花园中，痴痴地想着，若自己和三郎有了孩儿，会是如何、小孩又会更加像谁？早晨谈起她的嫁妆，她父亲给的那所宅院是想着她以后若是多子所预备的，她却不好意思说与李都匀，最后只觉得那尚是远得无影之事，至如今她们尚未礼成，孩儿的事实在跳跃了。
　　……
　　一连几日，李都匀都忙于作画，至如今他才作好了第一幅，第二幅尚在构思，只觉得脑里空空的，想来是因不日不夜连续执笔的缘故。
　　给李都匀送茶的时候刘绮瑶见他神色疲惫，心疼了一番。到了重阳节那一日，午膳过后她便对他道：“三郎，不若今日歇一歇，我们去登山罢。”
　　“也好，我们便去登玉皇山罢！”李都匀很干脆地应了。
　　“玉皇山，玉皇山！”刘绮瑶皱着眉，“好似什么时候听过，三郎这玉皇山远么？”
　　“不远的，就在西湖附近。你竟忘了么？那是我初遇孙道长的地方，在泉州再遇他的时候，我提到过的。”
　　“啊，是了，便是那时候听你讲过的，原来它竟在西湖附近。”
　　“我们准备一下，出去散散罢。”
　　于是他们令人稍稍准备了一下便出发。
　　时值金秋，日光灿烂耀眼温暖，天空蓝得近乎透明。
　　他们的马车停在山脚，李都匀二人下了车，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小樟和春春他们，他们带了酒，还有纸鸢，只是今日的风很小。
　　只见山路上尽是落叶，树枝大多开始衣不蔽体，变得很落魄了。
　　他们拾级而上，那一日因日光灿烂，加之时逢重阳，登高赏秋的人不少。
　　向上爬了许久，好不容遇到一个无人的亭子，他们在那儿歇脚。
　　刘绮瑶命春春将酒拿出来，李都匀却道：“待会儿要去玉龙道院的，等出了道观，我们再找地方饮罢。”
　　“三郎，莫非你要去寻孙道长么？”
　　李都匀不语，点点头。
　　刘绮瑶依了。他们歇了一会儿便又继续登山，尔后到了玉龙道院，他们向观里的道人打听了许久，竟无一人听说过有一个长须的孙道长。
　　“三郎，那孙道长亦说过的，他近年来云游四海，想是离开这儿许久了，他们不知亦是正常的。”刘绮瑶安慰道，“不知你寻孙道长所谓何事？”
　　“我只想让借他的离尘镜再照一照，近来我每常心神不宁，因而想再卜一卜我们的前程福祸。”
　　“三郎，你以前不是说过人各有天命，是福不是祸，是祸难躲过，且行且看便好么？怎如今却变了。”
　　李都匀不答，他并非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刘绮瑶。
　　他犹不死心，说想要去见道观的住持，然接待的道长说今日住持会友去了，并不在观中。
　　因见他忧心忡忡，但又不肯多说的模样，刘绮瑶渐渐变得沉默起来，本来她想与他出来散一散，结果却仿佛适得其反。
　　小樟和春春他们见他二人不似往常那般笑闹，因而亦只是默默地跟着，无人多话。
　　及至太阳偏西，他们一行才下山，带去的酒原封不动，那纸鸢亦并未放走。
　　大家就像被这寂寥的秋意浸染了一般，都变的冷冷的。
　　尔后，他们到了山下，穿过西湖，去那刺桐城人家用了晚膳。
　　“三郎，想要在月中再画一幅恢弘的画卷显然已经来不及，你画刘绮奇罢，这是最快、最巧的了，反正大家亦不知刘绮奇这个人。”
　　一席话点醒了李都匀，他当下同意了，只觉得那雷峰夕照中有刘绮瑶的背影，再画一个刘绮奇，恰若分。身。之术，颇有珠联璧合之感，确是可行的。
　　
　　64、第64章
　　
　　及至九月过半，李都匀已准备好自荐画作，他让家人先看了，便是对画不屑一顾的李都泰看了亦不禁赞叹，尤其是那一幅刘绮奇的画像，他差点看呆。
　　“这男子，竟有点像弟妹！”李都泰低声说道。
　　“这呆鹅，”赵溪恬在他身旁忍不住回道，“这就是弟妹，赵郎竟看不出来！”
　　李都泰听了，一脸懵然，不由得转身向一旁的刘绮瑶望去，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身量、眉目，后再仔细地看了看那画像，方信了。
　　尔后李都匀令小樟和小桂将画卷起，装入画筒之中。
　　从书房回去之后，李都泰亲下了拜帖，派人即刻送到赵伯驹（赵千里）府上，择了九月二十未时前去拜见。
　　因距离二十日还有两三天，李都匀自回到临安之后，昏天暗地忙了十几天，好不容易才将画作好，清闲下来，便对正在望着鸟儿的刘绮瑶道：“娘子，想出去玩么？”
　　那时刘绮瑶正站在阳光下，听到李都匀如此问她，便转回身看向他，并未立即回答。
　　李都匀很少主动提出带她出去玩，往常的外出，要么是有事，要么是顺便，要么是刘绮瑶央求他，像今日这样主动提出的情况屈指可数。
　　“为何忽然想要带我出去玩？”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刘绮瑶才问道。
　　“上次重阳登高，气氛被我破坏了，今日就当作补偿罢。”
　　“那你说看看，今日要带我去哪里玩？”
　　“去钱塘江边放风筝，如何？”
　　“要不别去放风筝了，我们去买衣裳罢，到临安之后我们还尚未添过新衣，且若不出意外再过一阵子你便要入画院，亦是需要添置一些的，如何？”
　　“那便听娘子的罢。”
　　他们料理一番，接着便出了门。因御街那边时常过于拥挤，加之亦不算很远，因而他们便没有叫马车，一行前后相随走了过去。
　　然及至半路，他们忽遇到了重阳节那日特意去寻找的孙道长及其徒弟。
　　可那孙道长却对李都匀的呼喊置若罔闻，他见到李都匀看向他们之后，只与他徒儿转身背对着他们速速向前行去。
　　于是李都匀牵着刘绮瑶，在他二人后面追着。
　　后面又有小樟和春春他们亦紧紧相随。
　　追了一会儿，刘绮瑶拉住李都匀，停下脚步气喘吁吁道：“三郎、三郎，只怕是孙道长不欲见我们，距离这么近，他岂会听不到？”
　　“不行，娘子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追他。”说完李都匀独自先追了过去。
　　刘绮瑶望着他的背影，因不放心，亦跟了过去。
　　他们分别隔着一段距离，如此追了约一刻钟，及至钱塘江边，那儿行人稀少，孙道长他们先停了下来，尔后李都匀才追上了他们。
　　“孙道长，孙道长！”李都匀顾不上调息，“你难道没听到我喊你么？”
　　“李居士，一别将近半年，别来无恙？”虽然适才孙道长亦疾步如飞，然此时他却脸不红气不喘，神态自若，“街上不便说话，我特意将你们引到这儿。”
　　“这便奇了，你何以非要用这样的方式？”
　　“如何，此前我在泉州为你二人所卜的卦，可有应验？”孙道长不答反问。
　　“是应验了一些的！前几日我们到玉龙道院寻你，为何观中所有人都不曾听闻你的名号？”
　　“李居士，相见需要缘分。”孙道长一笑，“我此前闭关清修多年，尔后出关之时亦未声张，且我离开玉龙道院已多年，他们自然不知道我。”
　　“既今日有缘再见，我想请道长再为我和我娘子卦上一卦。”
　　李都匀说完这句，刘绮瑶他们也到了。
　　“孙道长，你为何见到我们就跑？”刘绮瑶说话有时候便是这么直接。
　　“贫道想引你们到这地方，只不过先行一步罢了。”孙道长笑道。
　　“许久未见，孙道长一如从前精神好得很！”刘绮瑶亦笑了。
　　“李居士，那离尘镜只能照一次，天机从不能过多泄露出去，否则适得其反！若你要向我询问泉州那一卦的破解之法，我的回答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若你二人即刻南下泉州，便可确保无虞！”
　　孙道长是能未卜先知的，重阳那日他在回临安的路上感应到李都匀他们上玉龙道院寻他，故而今日特意前来他们必经之路相见。
　　李都匀此前是不担心亦不相信这些的，只是如今刘绮瑶成了他的软肋，生怕此前的预言日后若应验会累及她，因此想要让道长再卜得更确真一些、更详细以便万无一失，不料那离尘镜竟不可多照，遂觉得很扫兴。
　　“孙道长，如今我们已身在临安，怎可无功而返？”刘绮瑶道。
　　“世间的功名利禄实乃过眼云烟，便是因为人们执迷不悟、沉溺声色所以才种下祸根，如今你们劫数已成，今时我亦无能为力，若他日你们有了过不去的坎，再到玉龙道院寻我罢，我今日便是为此而来的。”孙道长望着江面，沉静说道。
　　“李某谢过孙道长。”李都匀道。
　　“贫道之力绵薄，你与你娘子吉人自有天相，日后且自求多福罢！我们往后若不再见，便是你们的造化了。”孙道长说完，携着他的徒儿沿着江边悠然离去。
　　李都匀和刘绮瑶目送着他师徒二人走远，才收回目光。
　　“三郎，你没事罢？”刘绮瑶担心地问道。
　　“没事。”他口中这么说，然近来却每常莫名地心悸，时不时会没来由地对刘绮瑶充满担心，他没说真话，是不想令她亦一样担心。
　　“孙道长也说了，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且静观其变罢，无需庸人自扰。”
　　“娘子，天色不早了我们快去衣店罢。”
　　说着他们一行折返，朝御街的方向去了。
　　及至二十日那天午时，李都泰特意告了假，准备带李都匀去拜见赵伯驹。
　　这一日清晨，刘绮瑶亲自为李都匀将日前所准备的画装好，又将从泉州带来的推荐信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包袱里，后又为他换上了前两日买回的新衣。
　　刘绮瑶和李都匀都是肤色洁白之人，白衣裳很适合他们。
　　他们用过午餐，恰好午时过半，他兄弟二人各带了一个厮儿，准备出发。
　　刘绮瑶与赵溪恬将他们送到门外，望着李都匀他们跃上马背，赵溪恬道：“我堂伯父很爱茶的，你们只将那一份北苑小团茶作为礼物送给他，就什么事情都成了。”
　　李都泰回道：“赵千里亦是爹爹的好友，想来此行应是顺利的。”
　　说完他兄弟二人及两个厮儿一同去了。
　　那边赵伯驹此前收到拜帖，他本是个不喜访客的，只因知道李都泰是好友之子兼堂侄女的夫君，故才候在家中待他们来访。
　　刚过了午时，便有厮儿来报，说往门外有个叫李都泰的人求见。
　　“把他带到茶室罢。”赵伯驹道，因想着大家每常无事不登三宝殿，因而无甚兴致。
　　厮儿去了许久，他方才慢慢地起身朝茶室走去。
　　及至到了那边，李都泰兄弟已在室内等候。
　　见到赵伯驹来了，才坐下不久的兄弟二人又立马起身，李都泰躬身拜道：“晚辈李都泰拜见赵伯伯。”李都匀亦跟着躬身一拜。
　　“有礼了，都坐罢。”赵伯驹望着他二人，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的好友，“不知你父亲近来身体如何？今年三月时我们还见了的，怎料他匆匆又回泉州去了，是了，怕是人老了想家。”
　　兄弟二人待赵伯驹坐下之后，方才坐下。李都泰回道：“家父如今还算硬朗，他一切都好的。”
　　“你旁边这位是？”赵伯驹问道。
　　“他是舍弟，名唤李都匀。”李都泰答道，“赵伯伯，实不相瞒，今日我便是为他而来。赵伯伯是画中泰斗，因舍弟致力于字画，故而家父令我带他来拜见赵伯伯，哪怕能得到赵伯伯指点一二，亦是我们的造化了。”
　　说着，李都泰将他父亲写给赵伯驹的信拿出来，继续道：“这儿有一封家父给赵伯伯的书信。”
　　赵伯驹见了，心想果不出所料的，他只向一旁的厮儿望了一眼，那厮儿会意，走过来接下李都泰手中的心，拿过去呈给了赵伯驹。
　　他即刻拆开信件，看了起来。阅毕，他道：“李三郎！”
　　“晚辈在。”李都匀闻言，站起来又向赵伯驹躬身一拜。
　　“你是想跟我学画，还是想要入画院？”
　　“若能拜赵伯伯为师，实乃晚辈之幸，还望赵伯伯不吝教诲。”
　　赵伯驹看李都匀年纪轻轻，料想着应是没什么功底的，便道：“只不知你学过画不曾？若是初学者，还是到画院中先学个几年为好。”
　　“回赵伯伯，晚辈早年曾师从马越蓝，尔后又临摹过苏东坡的字画，这些年下来，算是已打下了基本功。”
　　“原是学过的，马家几代以来都是画院画师，想必你应是学有所成的了。”
　　“晚辈不敢当。”李都匀想了想，又道，“今日晚辈带了两幅拙作，不知能否请赵伯伯过目、指点？”
　　“哦——”赵伯驹听闻他带了画，因想看看他有几多水平，目光不由得变亮了几许，“快拿来看看。”
　　李都匀依言，将所带的画拿出来。
　　“我们到书房去罢，这儿没有长桌，不便看画。”说着，赵伯驹起身，将他兄弟二人带到了书房中。
　　尔后李都匀将他日前所作的《赏夕》与《刘绮奇》从画筒中拿出，铺开。
　　赵伯驹凝神看了第一长幅，只见《赏夕》画的的是雷峰夕照，其中有美人寂寞的背影，画面整体清雅秀美，夕阳、山水及人物共交融；色彩碰撞精巧、协调，其渐变层次分明、立体，饱和度错落有致；笔法亦十分工整，整张画卷上有一种苍茫之气，竟难以看出是出自一个年纪轻轻的人。
　　再看那一幅《刘绮奇》，赵伯驹只见人物灵动，眉眼若有水波，显得十分传神，那男子一袭白衣，面容俏美，虽在画中，却仿佛临水而照一般真实，给人一种真人入画卷之上的感觉。
　　赵伯驹久久未能从画上收回目光，只觉得适才是自己以貌取人，低估了这年轻人的实力，因见识到李都匀是个有才华的，他只心中暗喜，后抬起头，问道：“这画中的少年郎，是这世间的人物么？”
　　“晚辈不敢隐瞒，画中的人物乃是家妻的男装容貌。”李都匀答道。
　　“哦？！”赵伯驹一边点头，一遍啧啧称奇，“真是个奇女子！”
　　“赵伯伯过奖。”
　　赵伯驹虽嘴上没直接说，然心里对李都匀已是越看越喜，觉得他乃是可塑之才，且他本人亦很喜欢山水画，当下便说：“若你愿意，我便收你做徒儿，只是我看你这两幅作品，在构图上稍稍薄弱，若能弥补上这一块是再好不过。你且先到画院中再系统学上一年的丹青理论，与此同时我再将我所学倾囊教授与你，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多谢赵伯伯！”李都匀听了喜不自禁。
　　一旁的李都泰见事情成了，亦喜上眉梢。
　　尔后，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最后约定十月一日行拜师礼，说到那一日再一并带李都匀进那画院。
　　事成之后，李都泰兄弟拜别了赵伯驹。
　　赵伯驹只目送着他兄弟二人离去，因出乎预料地遇到李都匀这样难得之才，他心中亦自是很高兴的。
　　
　　65、第65章
　　
　　回到家中，因了了一桩心事，李都泰很高兴，虽李都匀没有按他的愿望步入仕途，然这一行意外地得到了赵伯驹的赏识，加上他妻子又再度有孕，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一晚，他们举家庆祝了一番，向来话不投机的兄弟二人不知不觉亦说了很多，及至最后，二人都醉态朦胧了。
　　日间，虽赵溪恬已说过此行应无甚意外，然因此行事关李都匀的前程，刘绮瑶还是暗暗地担心着，起先她心不在焉地听着赵溪恬和保佳儿聊天，因做那婴孩的衣物她亦帮不上忙，便起身告辞。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蓝天空无一物，又虚幻又失真。
　　春春见刘绮瑶的步子慢得过分，且看她面色沉重，因而问道：“姑娘，你说大娘子那边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怎会知道？任凭是男是女亦无甚么关系，有什么比孩儿建康更重的！”刘绮瑶只随口回答。
　　“虽说如此，然大家还是希望第一个能生个男孩罢。只有在衣食无忧的大家中，才不会那么看重生男生女。”春春在刘绮瑶后面说。
　　“确是如此，我每每也常想，若我是一个男儿该多好。”夏夏亦附和着春春。
　　她们三人穿过长廊，向花园的方向慢慢走去。
　　管理庭院的婆子见她们，避让到道旁。
　　那时树上有几只鸟儿在啼叫，声音清脆婉转。
　　“依你二人的意思，竟是男孩好过女孩的？”刘绮瑶转回身，春春不防，撞到了刘绮瑶的怀中。
　　“姑娘、姑娘，对不起！”
　　刘绮瑶扶住她，道：“不要紧的。我的本意是人乃无法决定自己孩子的性别，不论生了男孩还是女孩，尽力好生养育、教导与呵护，而不因性别差异而差别待之方是父母之道。”
　　“在我们这样需要人干活的家庭，哪一家不盼着先生一两个男孩出来，书上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本意并非说没有后代是最大的不孝，然却被曲解，教导得人人都想要生出个男孩来，仿佛女孩算不上后代，岂不知生出孩儿的明明是我们女人，有无后人的重任明明是女人在承担，若只有男孩岂不更加无后！”夏夏又接道，面色有些愤然。
　　刘绮瑶见她二人竟认真起来，自己亦少不得认真起来，道：“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夏夏，今日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亚圣（孟子）之意想必是后代没有尽后代的责任、没有后代的德行乃是最大的不孝。这生孩儿的确是我们女人，然我们是男婚女嫁的体系，古来如此，且若无男人，女人自然亦不能独自生出孩儿，因而才男女婚配，后代共有，至于你所说的人人想要男孩，那是因为男人在维护家族利益上普遍比女人更有力、更可靠，人总是趋利的，这世间的此等局面，乃经过世世代代筛选的结果，绝非朝夕，光凭我们亦无力改变，便只能适应罢。”
　　“夏夏知错。”夏夏低下了头。
　　“你又何错之有？我们女子的机遇、待遇确是不若男子，刚才你应是抱怨世道不公，然公平究竟是奢侈的。”刘绮瑶进了旁边的一个亭子，她刚欲坐下，春春拦住她，道：“姑娘，我先垫个帕子。”
　　刘绮瑶坐下之后，道：“你们也坐吧。”
　　然春春和夏夏只站着。
　　“想来我娘家的嫂嫂应快要临盆，亦不知会生男孩还是女孩。”刘绮瑶只望着池塘之中的残荷，并不将适才的话题放在心上，心中依旧牵挂着未归的李都匀。
　　“姑娘，你还是操心一下自己罢！”春春道。
　　“是啊，我们都只盼着姑娘和三郎君的孩儿。”夏夏亦道。
　　“你们两个，绕来绕去就是想说这个么？”刘绮瑶料想不到她们的话头居然会转到自己身上来，“对了，春春，我见小桂好几次都拿眼睛悄悄望你呢，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姑娘，哪里有？”春春一瞬间羞得满面通红。
　　“连我亦发现了。”夏夏偶尔会活泼一下。
　　春春急得拍了夏夏一把，道：“你可再别添乱！”
　　她们主仆三人在亭中笑闹了一会儿，方起身回屋。
　　彼时，刘绮瑶心头的担忧轻了几许。
　　刘绮瑶不爱拿针线，因而让夏夏帮忙做一个婴孩包带，准备送给赵溪恬。
　　夏夏应了是，她是刘绮瑶身边针线做得最好的。
　　尔后刘绮瑶只在屋里对着书发呆，一会儿又起身去逗鸟儿，只觉得今日的时间仿佛无比漫长。
　　及至过了酉时，李都匀才回来，听到他说此行一切顺利，且已择定十月初一拜师，她才放下心来。
　　那一晚，及至夜深人静，李都匀和刘绮瑶二人仍无睡意，他二人只歪在床上，屋里烛光闪闪，及至停住话头，卧室中忽静得能够听到呼吸声。
　　“三郎，以后你入了画院，我做什么好呢？”刘绮瑶想着，这个家既然不需要她操持，她亦不爱拿针刺绣，想到以后李都匀忙学习去了，她少不得想找些事情来做。
　　“你什么都无需做，只等我回家便好！”李都匀答道。
　　“那不行，我要找个什么事情来做才好打发时日。”
　　“那你慢慢想罢，我要睡觉了。”李都匀说完，果闭上了眼睛。
　　平日里都是刘绮瑶睡着之后，李都匀才能入睡的，今夜却恰恰反了过来，及至李都匀的呼吸变得均匀，刘绮瑶依旧毫无睡意，她仍在思量着，既暂时无生育的希望，自己要做点什么事情才好。
　　十来日时间转瞬而过，其间亦未发生任何紧要之事，大家只不过看书的看书，写字的写字，画画的画画……天气渐变渐冷，女人们开始准备过冬的衣服。
　　及至临近拜师之日，刘绮瑶已经替李都匀准备好了拜师所用的六礼束脩，日前李都匀买得一幅李公麟的传世之作，刘绮瑶亦一并交给他带去。
　　那日依旧是李都泰带着李都匀一同前往，拜师礼定于辰时过半举行，因而他兄弟二人早早便出发了。
　　赵伯驹因日前见了李都匀的画作，对他很是器重，因而一早便家中等候。
　　及至李都泰兄弟到了，赵伯驹的管家接下他们所带的拜师束脩，尔后便在正堂之中举行了拜师礼。
　　因赵伯驹是个淡薄之人，故而拜师礼亦很随性，过程很简单，及至礼成，他乃对李都匀道：“笔墨、线条、审美和构图乃画之根本，前三者你已具备，往后一年你只在那构图上多下功夫，假以时日必可成器！”
　　“谨遵赵伯伯教诲！”李都匀垂首回答。
　　“对了，今日我要给你介绍一人。”赵伯驹说着，望向立于一旁的一位年轻男子，“四郎，你过来。”
　　那被唤作四郎的男子回道：“叔叔有何吩咐？”
　　“过来与李都匀认识认识，”赵伯驹道，“都匀，这是我侄儿赵忱，他亦是个爱画画的，今日便让他带你到画院罢。”
　　“是，叔叔。”赵忱先一步回道，尔后侧身向李都匀看来，只见他满脸笑容，神情观之可亲。
　　“有劳赵兄！”李都匀对他说道。
　　“李兄弟不必客气，说起来我亦算是叔叔的丹青弟子。日前我听叔叔对你赞赏有加，又听今日举行拜师礼，故特意赶来相见，久仰久仰！”
　　“不敢当、不敢当！”
　　二人客气一会儿，因再无其他事情，赵伯驹便道：“择日不如今日，忱儿，你且带都匀去罢。”说着乃站起身。
　　一旁的李都泰见赵伯驹神色疲惫，只觉不便再作打扰，因而起身告辞。
　　一时他们三人便一同朝外走去，出了赵府，李都泰又道：“赵兄，舍弟便有劳你亲走一趟！”
　　“这位是？”赵忱疑惑地看向李都匀。
　　“他是我大哥，李都泰。我嫂嫂赵溪恬是赵伯伯的堂侄女，想必赵兄应该认识她，我大哥便是她的夫君。”李都匀解释道。
　　赵忱一笑，他心里自然是清楚的，此时不过是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关于刘绮瑶的一切他早已经打探得一清二楚。他回道：“原来是溪恬妹妹的夫君，失敬、失敬！”
　　“赵兄，告辞！”李都泰说着，跃上马背，先行一步。
　　“你们果然是亲戚！”李都匀道。
　　赵忱笑：“如今连你我亦成了亲戚。这京城中，但凡是姓赵之人，或多或少是沾亲带故的，我祖父和溪恬妹妹的祖父是亲兄弟，算是比较亲的。”他眼睛看着李都匀，心里却想着刘绮瑶。
　　“那何以李兄不认识我大哥？”
　　“我和溪恬妹妹交集有限，自是不认识。”
　　“赵兄，事不宜迟我们先去画院罢。”
　　“李兄弟，请！”
　　说着，他二人便朝画院的方向去了，身后跟着各自的厮儿。
　　这赵忱之所以会出现在今日的拜师礼上，是他的一番别有用心。
　　金秋正是万菊绽放的时节，因赵伯驹是个爱花且亦是喜欢画花的，日前赵忱给赵伯驹送来两盆礼花菊，那一日赵伯驹留他用膳，席间便提到起了李都匀。
　　赵忱听说李都匀要拜他叔父为师，那时他才得知李都匀他们已西行归来，连月来他每每想起刘绮瑶嫣然而笑的模样，却憾难再见，他只心中暗想此乃天助我也，觉得时机又来了。
　　因听他叔父说要安排李都匀先到画院学习一阵子，他便自告奋勇，说愿代叔父带领李都匀上画院。
　　赵伯驹上了年纪，且赵忱亦确是在画院有职位的，因而不假思索便答应了他。
　　为此才有了今时的这种局面。
　　赵忱二十有六，比李都匀稍矮一些，长相颇为英俊，气质华贵，是一个性格极其温和之人，待人亦是十分友好的，只有一点，他长至如今却从未遇到令他心动的女子，连他自己亦几乎以为自己是个木心人，故而拒绝了所有的亲事。
　　直至五月末在参知政事府上见到刘绮瑶，他终于体会到了何为怦然心动，仿佛直到那一日他才明白为何新婚要被称为人生的大喜日子。
　　尔后他和刘绮瑶又在六和塔中巧遇，他那颗沉寂的心照例砰砰跳动。
　　尽管得知刘绮瑶已为人妇，他只想着，即便如此亦无法阻止自己的心因她而跳动，他根本停不下来打听刘绮瑶的相关事情。
　　因而，今日他接近李都匀不过是他为了见到刘绮瑶的其中小小一步而已。
　　
　　66、第66章
　　
　　因有赵忱引领，李都匀入画院之事可谓全无波折。当日，他们办妥一应入学之事，李都匀正式成为画院的画学生。
　　为感谢赵忱相助，李都匀乃邀他去太和楼喝酒。
　　除了暗藏对刘绮瑶的私情，赵忱并无其他甚么邪心，且那时，他见李都诚心相邀，便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李都匀起先只将他当作前辈，后在画院中见他颇有见识，且与他谈天亦颇为投机，加上他二人在太和楼中谈笑风生，赵忱又说他很喜欢苏东坡的字画，家中藏有他的真迹，只此一事，李都匀便开始对他敞开心扉，说自己亦是苏轼的拥趸者。
　　他二人聊至夜深，李都匀对赵忱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而赵忱对李都匀却不是那样，他接近他，不过是为了能见刘绮瑶，今时今日他亦不知自己往后为此会做到哪一步，他看着李都匀，心中只想着惟愿往后能管住自己的心。
　　分别之时，李都匀乃再三感激道：“多谢赵兄相助！”
　　“李兄弟不必客气，你既跟从我叔父学画，便是我赵某的兄弟，且你我趣味相投，可谓缘分不浅，言谢实在见外。”赵忱回道。
　　二人客气一番，约好他日画院中再见，方各自回家。
　　及至李都匀回到家中，已将近三更，只见刘绮瑶还在灯下独自等着。
　　刘绮瑶见李都匀面带着喜色，神情愉悦，且又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她只嫌弃地说道：“你离我远点吧，好浓的酒气。”亦不急着问他今日拜师之事，以及为何三更半夜才归家。
　　李都匀并不理会她，只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三郎，你是不是喝醉了？”刘绮瑶此时才注意到他似乎步态不稳，只见他身子左右摇晃了下，因而忙扶他坐下。
　　就在她准备去拿块脸巾湿水为他擦脸时，李都匀用力地拉了一把，她没留神，只整个人跌坐到他怀里。
　　“三郎、三郎！”刘绮瑶想要推开他，挣扎着，“快放开我！”
　　李都匀置若罔闻，刘绮瑶越挣扎，他的双手越是紧紧地箍住她。
　　“娘子，除了我的怀里，现在我哪里都不许你去！”
　　李都匀醉态朦胧，声音瓮声瓮气。刘绮瑶一时之间亦搞不懂他是真醉还是装醉。
　　“这大半夜的，我还能去哪里？你快松手罢，这样胡闹像话么？”刘绮瑶嘴上这么说，却没再动。
　　“我不知道，只是你不要离开我。”
　　“你别闹了，也不看看现今是几时！”
　　“娘子，你知道么？”
　　“知道甚么？”
　　“你是一个，一个——”
　　“我是一个、一个甚么？”
　　“娘子是一个十分令人喜爱的人！”
　　“三郎，你到底要说甚么？”
　　“娘子，我很喜欢你！”
　　“你喝醉了，醉话是不作数的。”
　　“我没醉，从很久以前，还在泉州的时候，我就已知道。”
　　“那明天——”刘绮瑶干脆靠到李都匀的肩头，“明天你酒醒以后，再对我说一次你方才说过的话，如何？”
　　“不，我已说过了，我只说这一次。”
　　“看吧，果真是醉话。”刘绮瑶坐直身子，站了起来，“你等等，我去拿湿巾帮你擦脸。”
　　只见李都匀垂着头，刘绮瑶亦不确定刚刚他那一番迷迷糊糊的话有几分清醒，不过她早已经确知他的心意，因而亦未再继续计较那些话，她一边倒水，一边觉到心中甜甜的。
　　弄湿脸巾，拧干，复回到李都匀身边，她轻轻地帮他擦了脸，又擦了手，尔后将湿巾挂到木架上，接着她亦洗了脸，摘下发钗，放下头发，她能感到，李都匀一直在她背后看着她。
　　二人躺下之后，静默了一会儿，李都匀忽然道：“娘子，我在等你的话！”
　　“欸？”刘绮瑶完全摸不着头脑，“我有甚么话没说么？”
　　“当然有！”
　　“那是什么？我竟不知的。”
　　“适才我对你说心底的话，你没有回应我。”
　　“三郎，我该如何回应你？”
　　“既然你装傻，那就跟着我念罢。”
　　“好罢，你快先念。”
　　“三郎，我亦很喜欢你！”
　　“三郎，我亦——哈哈哈……”刘绮瑶说了一半便忍不住了，只一阵爆笑，“三郎，你根本没有喝醉！”
　　“前后都是你自己说我喝醉的，我几时说过我醉了？”李都匀没好气地回道，因气氛被刘绮瑶破坏了，他便侧了身，面朝床外。
　　刘绮瑶半躺着，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道：“你今晚是怎么了？像个痴汉一般，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三郎你快说。”
　　“你要是不照我的话说就乖乖睡觉罢，其他的话此时我都不想听。”李都匀依旧背对着刘绮瑶。
　　她见他恼羞成怒，原本想照着做的，然话到口中却难以说出，刘绮瑶在李都匀的背后反复试了几次，均没能够出声，于是便放弃了。
　　明明一开始是甜蜜的，结果始料未及竟变成这般，刘绮瑶忽然觉到丧气，闷闷不乐地躺了下去。
　　身后忽失了动静，李都匀侧起半身回头一看，只见刘绮瑶已背对着他躺下，心中很不高兴，他复躺了下去，只身子往后退了推，用屁股拱了一下他背后的刘绮瑶。
　　刘绮瑶心中亦是不爽快的，因而亦如法炮制。
　　及至六七个回合，二人之间早已经没有之前的甜蜜气息，李都匀实在气不过，只一个翻身，将刘绮瑶死死地抱住了，刘绮瑶亦是不肯认输的，二人扭来扭去，谁也不肯让谁，闹了一番，将过剩的精力用尽，方觉得好没意思才各自睡下。
　　第二天醒来，起先两个人都只装作对昨晚之事失忆，若无其事地如同往常一般用早膳，直到李都匀说要去画院，临出发前，刘绮瑶才说道：“今日亦要到三更才回来么？”
　　“你亦不用等我，反正你心里是不在乎的。”说完跃上马背，带着小桂去了。
　　气得刘绮瑶腹诽，只觉得自己输了一般。
　　李都匀入画院之时，恰逢画院正在举办天下朝临安的主题画活动，画院的学子们或分组合作，或单独绘画。虽李都匀是才入学的画学生，然因他是赵伯驹的弟子，又有作为此次活动主持者之一的赵忱领进，他方有了参加的机会。
　　主题画征集分为画院画师和民间画师两组，画卷将于十月下旬提交画院遴选，优秀画作将于十一月初于在宫中展出。
　　参加活动的画师先在画院中登记报名，并匹配一个号码，遴选之时只以号码为据，以防徇私舞弊。李都匀所抽到的号码为一一七五，那时其他人早已报名完毕，因而他只能单独作画。
　　他入了画院之后，尚未开始学习便投入到这一次的活动之中。
　　一开始，李都匀本想着画院中优秀画师比比皆是，即便自己有参与资格亦不过是充数而已，故而不怎么上心。
　　刘绮瑶见他心态消极，便道：“三郎，你如此甚不可取！在那画院之中你是新人，然你学画并非始于今日，且遴选之时是凭号码，大家自然不知号码所对应的是何人，必然能者居之，你何不全力一试？”
　　李都匀转念一想，觉得刘绮瑶所言确实有理，因而才端正了心态，开始用心构思、立意，思索了几日之后，他决定画天街夜色，因又想起他和刘绮瑶乃是年初时上元节之夜的巧遇，遂决定以天街上元节为背景，以巧遇为主题。
　　为了写实写意更好地结合，起笔作画的前几天，他只成日往天街去，细细查看天街的景、物、人，又回想了多年前在临安生活时上元节之夜天街的盛景，这准备的工作差不多耗去七八日，及至他开始动笔之时时间已显得有些紧迫。
　　刘绮瑶只见李都匀每日废寝忘食，他那认真作画，心无旁骛的模样常常令她失神，尽管李都匀一再警告她，他作画时让她别靠近书房，然而她仍会时不时地去给他送茶、送水果，或者站在书房外远远地看着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十月下旬，那时已经到了交画的日子，李都匀的天街夜色亦已接近尾声，尔后又经过润色、细节打磨，整幅画才算完成。
　　他一画好之后，便将刘绮瑶叫到书房。
　　刘绮瑶只见李都匀所画的是一对男女，他二人仿佛是初遇，只怔怔相望，似乎将有进一步的故事发生。
　　那虚化的背景因处处张灯，且远处的夜空高处悬挂着圆月，矮空中又又有烟火盛开，因而她料定应是上元节的夜晚。
　　画卷自然生动，街头繁华异常却俨然有序，屋舍、铺面繁多却错落有致，人物众多却主次分明。虽李都匀转换了场景，又稍稍修改了画中男女的神貌，然而，她仍旧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相遇，因而从画中抬起头看向李都匀，只见他在笑，一如上元节时他在晋江河边的笑颜。
　　“三郎，这画想必是能流传下去的罢！”刘绮瑶只淡淡地说。
　　“作品已成，它自有命运，我再不管它。”李都匀洒脱地回答。
　　随后，这一幅一一七五号画作不论是在画院遴选之中、还是在皇宫的展览上，它都不是以技巧见长，而是以立意和潜藏于男女主角眼中的情愫打动人心。
　　观画者自然知道他们相遇的地方是临安城中最繁华的天街，且上元节又是风情万种的节日，画卷之中那些闪闪的夜灯，仿佛照见了画中男女的心事，每令观见者心头不禁一阵温柔。
　　这幅画是唯一一幅以人物故事彰显临安盛世被选送皇宫展览的画作，相比起其余写实直描、精于笔法和色彩出众的作品反而显得独树一帜。
　　淳熙皇帝带领群臣观赏之时，见到这幅画，他只问身旁的赵伯驹，道：“千里兄可知这《天街夜游》出自谁人之手？”
　　赵伯驹回道：“回头让忱儿到画院对号入座即可知的。”看那不甚成熟的笔法，他已隐约觉得好似是李都匀的作品，只因不确定才没说。
　　这时淳熙皇帝又望向赵忱：“忱儿，你去看看这人是谁？甚是个有想法的，所作之画令人观之动容，心里欣喜，好好赏他。”
　　“皇叔，侄儿遵命。”赵忱答道。
　　及至观展结束，赵伯驹和赵忱到画院翻案一对，果真是李都匀的画作。
　　一时间，淳熙皇帝赞扬了《天街夜色》以及要赏画作者之事便在百官之间和画院传遍，大家只以为是出自名师之手。
　　那边李都匀此时正同刘绮瑶在集市上一家商铺里为李唐的一幅真迹竞价，一个名唤陆千万的男子的出价总是压他们一筹，气得刘绮瑶想打他。
　　“娘子算了，两百两黄金亦未免太贵！”李都匀拉住刘绮瑶，制止了她继续加价。
　　“三郎，可是——”
　　“别再可是，听我的。”
　　尔后那幅画便被那陆千万拍下买走。
　　拍卖结束之后，陆千万走到刘绮瑶和李都匀面前，问道：“不知二位，是哪一个想要这画？”
　　李都匀回道：“兄台是何意思？”
　　“若是你想买，那自然是没有可能的，若是这位娘子想买要，我可割爱等价转卖！”那陆千万笑道。
　　“如今我们对这画已毫无兴趣，你喜欢便自留着罢！”刘绮瑶道，这种语气轻浮的人她是最讨厌的，说完拉着李都匀转身离开了拍卖所。
　　
　　67、第67章
　　
　　李都匀和刘绮瑶回到家中， 第二日他照例上画院去，不料才到画院，众人见他无不先道贺的，弄得他丈二和尚一般摸不着头脑。
　　及至见到赵忱才知他的《天街夜色》在宫中被皇上点名称赞，才说着，已有太监带着奖赏来了。
　　这一次的画展活动李都匀虽不是头筹，却绝对是最出彩的一个，因而他除了得到与大家等同的奖励之外，皇上还额外赏了他一辆香车一匹宝马，惹得众人惊羡不已，很快便传得人尽皆知。
　　李都匀此前作画虽很用心，却并未对结果抱有太大期许，如今真是喜出望外。
　　“李兄弟，不知你那画中的男女可是有原型的么？”赵忱只觉得那画中的姑娘依稀有刘绮瑶的身影，因而问道。
　　“实不相瞒，那画中的男女是以我与我娘子成亲前的偶遇做的蓝本。”李都匀据实以答，他对赵忱全不设防，只将他当作前辈看待。
　　“如此看来，你与你娘子是在上元节相遇的？”
　　“正如赵兄所言。”
　　“我听闻叔父讲过，李兄弟祖籍在泉州，可画中你二人却是在天街上相遇，你们一直生活在临安么？”赵忱此时不过是明知故问，这一切他早已查派人查得一清二楚。
　　“并非如此，我早年在临安待过几年，我娘子今年五月才初到临安，那画是移花接木之法。”李都匀回答。
　　赵忱正想着要怎样方能不露痕迹地创造再见到刘绮瑶的机会，忽有一个书童过来将他请去了。
　　李都匀望着赵忱离去的背影，尔后回过头，让小桂将今日所得的奖赏先带回去，自己去了学堂。
　　路过上次交画的地方，李都匀只见有两个人各抱着满怀的画筒往外走，料想着那些是未被选送皇宫的作品，他便随口问了一句：“请问这些画要搬到何处，做何处理？”
　　“画史令小的抱去烧掉。”其中一个书童答道。
　　李都匀听了直在心中惋惜，那些画虽未被选中，然每一幅必定都是画师精心而作的，因而说道：“既如此，劳你们将这些画带到我的屋子，留给我罢！”
　　因画学生的屋子是更近的，那两个人便爽快地答应了。
　　李都匀帮他们一起，将那屋子里百来幅弃画全部搬到了画院配给他的房间，然后才上课去了。
　　及至课毕，他回到他的房间，细细地看了那些画，只觉得其中亦不乏好作品，因画上只录着编号，并不知出自谁人之手，故而为那些作品的命运叹息了一番。
　　那一晚，他与刘绮瑶说起此事，刘绮瑶忽然大声道：“三郎，我知道我要做甚么了！”
　　“你在说甚么？”李都匀一愣。
　　“你日常去学习，总不在家中，我日前不是说过想要找件事情做的么？”
　　“你想到了甚么事，快说来听听！”
　　“三郎，这焚香、点茶、挂画和插花乃人们生活日常之乐，今日你既说你得了许多弃之可惜的好画，我便想开一间代你们画师售卖画作的铺子，或买断、或代卖抽成，只卖那些尚未成名画师的作品，你觉得如何？如此亦不枉大家费了一番心血，那些作品亦可免于被付之一炬的命运。”
　　“想法是好的，只是你一个女子，怎好去做这抛头露面之事？不光我觉得不妥当，只怕大哥大嫂是不会同意的。”李都匀并不太赞同，“与人之事，不合则每易生出事端来，且在生意场中，人多狡狯、难缠，我们亦不用去做这辛苦买卖，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罢。”
　　“三郎，我之所以想要开画铺，并非为了买卖，而是为了你。”
　　“我几时要你为了我去开画铺？我看你还是不要为了我比较好！”
　　“那我问你，在画院之中的画师有多少人？”
　　“上上下下应该有好几百罢。问这又是为何？”
　　“除了画院的这几百个画师，世间想必亦至少还有好几百个喜欢、用心作画之人，然在这些人之中，能够像你这样作品甫一画出便得到当今圣上赞赏的又有几人？”刘绮瑶亦不等李都匀回答，接着继续说，“千里马遇伯乐的幸运儿从来总是是凤毛麟角的，画师若要仰赖官家生活亦是十分有限，因而我想着，不若藉此好时机，我亲自经营你的作品，这样除了在官家之中的名声，你还能够在民间积攒拥趸者。
　　“昨日你亦见了，为了拍一幅我们喜欢的画与人争了那么久亦未能如愿，这好画是稀罕物，是有价无市的。因而那些籍籍无名的画师要有一个展示作品的地方才好，我想并不只名人名作有人想买，新人新作必亦是有需求的。
　　“且你的作品若是有了更多的展示，指不定会令你有更广阔的前景。三郎你致力于作画总不该只是喜悦自己罢，难道竟没有一个清晰的目标么？”
　　“我没想那么多。”李都匀是个纯粹的人，此前他决定致力于字画不过是一腔热情，他自是希望自己的画作像前辈那样，大浪淘沙沉者为金，现今听到刘绮瑶这一番功利的言语，他只沉默下来，因为他确实亦担忧，自己的作品无人问津，将来一事无成。
　　“三郎，你再想想罢，你的作品在画院之中得到展示的机率一时之间肯定不如前辈，且画院大多是服务皇宫，你亦未必总是喜欢按别人的需求作画的。此时我想开一个画铺亦是想要借风使力，如此你不仅可按喜好作画，若能盈利自是好的，加上我们亦不能一直只仰赖大哥的供养，此前我每拿出银钱给嫂嫂，她见我们全无所入总没收下，我们院里如今亦有十几个人，都是要花钱的。”
　　“娘子，既如此我先问问大哥的意见。”李都匀听了刘绮瑶的长篇大论，想了想，亦确实不无道理，他们虽不持家，但亦不能一直坐享其成，无所贡献。
　　后来，他二人便先就画铺之事做了一番详实的调查，将市面上许多画铺都转了一遍，确认市面上确实没有代售未成名画师作品的画铺，更别说专门做个人作品展销活动的先例。
　　接着他们又抽空，将开店的思路全数理清，写了下来。
　　一日，画院无课，李都匀带着刘绮瑶一同去见了他大哥，他只说自己想要开一间画铺，并将所写的经营方案呈给李都泰。
　　李都泰听了并未妄论，他先看了李都匀所写的案子，只见他写的开店计划思路很清晰、完整，包括开画铺的目的、将要经营的品目和模式、临安居民对画作的需求调查、目前临安画行存有的竞争者、以及自己画铺的优势和盈利方式等等，乃巨细无遗。
　　看完之后，他只疑惑着李都匀何时有了这样的营商头脑，若他是如此有条理的，开一间画铺不论是对他自己的前途还是对他将来的生活，都是大有裨益的。
　　“这个思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李都泰问道。
　　这时候，赵溪恬和刘绮瑶只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
　　“大哥，这是我和我娘子一起完成的。”李都匀被问得直流冷汗，其实那些思路大多是刘绮瑶所想，他并不擅长那些事情，只不过提了一些补充意见和执笔写下刘绮瑶的想法而已。
　　李都泰料想亦是如此，营商人家的女儿果然是精通门道的，他道：“原是弟妹。三弟自是有学业的，我只问你们若画铺开业了，你们要如何管理？”
　　“画铺并不需要很多人手，现今我们身边可抽出二三人，只差一个懂画、会管账的人，到时候雇一个即可。”李都匀道，“所售卖的画作由我把关，画师作展后面再细想不迟；至于铺子选定，自有牙人，那是后话了。”李都匀回道。
　　李都泰想着若不允，只怕他难以成长，故而道：“既然这画铺于你画师生涯相得益彰，不妨试一试罢，只不过我与你嫂嫂是不会参与的，不论是人力还是资金，你们可有想过能否自行承担？”
　　李都泰如此爽快实乃出乎李都匀所料。
　　赵溪恬忽说道：“李郎，若三弟他们真开这画铺子，我这边是能够做一些的，日后我爹爹他们开新店、或旧店逢节日都是用得到画的，到时候我自会知他们多多照拂。”
　　“大哥，人力和资金这边之前我们算过的，并不成问题。如今秉过哥嫂，那我和瑶儿便开始着手准备，趁着这次得到皇上的垂青，趁热打铁方才好。”李都匀道。
　　这一次谈话，作为军师的刘绮瑶反而没怎么说话，其实她是自己想要当掌柜的，却又担心他们兄弟反对，故而未曾出口。
　　“嗯，这样是好的。这开店亦不算小事，选店址和装饰事宜，我让何管家帮你们，他是个老临安，又是个年长的，做事让人放心。”李都泰道。
　　李都匀和刘绮瑶感激地应了是。
　　接着，李都泰将何管家与家中的厮儿叫来，李都匀将小樟和小桂叫来，与他们说了要开画铺之事。
　　李都泰道：“日后三郎君有甚么事要你们去做，你们只与何管家报备一下去做即可。”
　　何管家与一众厮儿答了是。
　　当日，何管家只带着李都匀、小樟和小桂去了几家牙人所，诉与他们欲寻一家宽敞的铺子，位置最好能够在画院或国子学堂附近，再次之是天街。
　　不消几天，那些牙人所便提供了好几家铺子。
　　最终说了不参与的李都泰放心不下，仍在忙中抽出时间陪李都匀去看了铺面，最终对画院和天街上的两个铺面犹豫不定。
　　刘绮瑶在他们谈论的间隙说道：“画院附近的铺面，我认为有如下缺点，一是人流少，辐射面窄；二是会影响到三郎的学业；三，亦不利于我们获得画师的画作，文人多清高，他们多不欲让同行知道自己在销售画作；第四，同行易互相嫉妒，不论之于哪一个画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最后，我们家距离画院远，而距离天街近……”
　　“看看我们弟妹，”赵溪恬笑道，“只觉得她如同那诸葛亮一般足不出户而知天下，真是了得的。”
　　“嫂嫂，妹妹不过是知无不言。”刘绮瑶才发觉自己不觉间说得多了。
　　李都匀兄弟又商议一番，最终择定了天街上那一家转让出来的铺子。第二天他兄弟二人便到牙人所，见了铺主，双方在租赁契约上签了字画了押，牙人所在上面盖了印章，那铺面算是租下了。
　　尔后，李都匀到那铺子里走了好几遭，他亲自设计，按照自己的喜好，将想要的装饰风格画出来，再由何管家带着图纸去寻了工匠，接着开始装饰铺面。
　　这些日子里，李都匀一边上学，一边还要时不时地到铺子里查看装饰的进展，连夜间睡前与刘绮瑶的谈话也都变成了拟定铺面要经营品目、分类；日间好不容易备了茶，因想起，又忙传何管家带着小樟和小桂去寻店中所需的家具；眼看着装修已接近尾声，才发现挑来捡去，至如今店铺的名字还没想好，他只怕会影响店铺招牌的制作，因而连走路的时候也在想店名……
　　为了这画铺，李都匀直忙得晕头转向，这时刘绮瑶忽然收到家书，信中说她嫂嫂已诞下孩儿，喜得她手舞足蹈，立即回了书信，末了还不忘提到自己将要在临安大展拳脚，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最终铺名拟定了，铺面亦装饰完毕，画作展位高低有序、大小分明，画架所用的全是上好的木材做成，店中桌椅亦全部到位，李都匀和刘绮瑶才一同松了一口气。
　　尔后刘绮瑶亲自带着春春和夏夏，小樟和小桂在铺子里摆上花草，熏了香以净化那些木漆的气味。
　　忙忙碌碌将近一个月，如今只剩下将画作挂上去，择吉日挂牌开张。
　　
　　68、第68章
　　
　　尔后刘绮瑶请人看了黄道吉日，最终画铺择定仲冬（农历十一月）最后一天开张。
　　天气越来越冷，然而他夫妇二人的心却暖暖的，忙忙碌碌近一个月，就像作画到了最后的阶段，有好结果的每一件事情总会令人心情舒畅。
　　“三郎，画铺开张是你我成亲之后的第二件大事，这种时候要是阿舅阿婆、我爹和我娘亦在场该多好。”刘绮瑶想起日前接的的家书，忽然有些想家。
　　“还有大舅子，他是个爱藏画的，我希望他也在。”李都匀笑着应道，“只不知娘子心里，我们成亲后的第一件大事是甚么？”
　　“你觉得呢？”
　　“我又没长在你肚里，怎么知道？”
　　“猜一猜，若对了自有好处。”
　　“猜错了亦有好处，我才猜。”
　　“你想得倒是美。”
　　“小气鬼。”
　　“对啊，我就是这样的小气鬼。”
　　“快说罢，卖关子可不是甚么道德之事。”
　　“还不是跟你学的。”
　　“我几时叫你跟我学这个了？”
　　“我自己想学，不行么？你这傻子， 第一件大事当然是你入了画院，我们千里迢迢来临安可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这些日子以来，好像忙晕了。”李都匀笑。
　　刘绮瑶亦跟着笑。二人对望着。
　　这是一个阴冷的天气，天空似将飘雨，因事情告一段落，二人难得地闲坐在屋里喝着热茶，屋外的空气很沉静。
　　“对了，娘子，我们画铺开张的时候，我师父赵伯伯、以及我在画院里的一个前辈还有新认识的几个同窗到时候要来的。”
　　“好啊，看来三郎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
　　“不知算不算，交往的时间尚浅，且看罢。”
　　“对了三郎，你说临安今年冬天会不会下雪？我长至如今尚未见过雪的，要是今年能见到的话该多好。”
　　“断桥残雪乃西湖一景，临安虽不一定每年冬天都有雪，然机率是大的。”
　　“此前你在临安生活过多久？”
　　“大约是从十岁时开始，我们一家是我遇到孙道长的同一年返回泉州的，差不多有六年罢。”
　　“那亦是蛮长的一段时间，在那一段时间里你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么？”
　　“有一两个，但后来断了联系，六月时我亦曾试图去寻他们，然人面不知何处去，再找不见。”
　　“那个时候，我竟不知道这世间有你，多可惜！”
　　“傻子，如今知道、以后知道就好。”
　　“你才傻，这种时候你应要附和我说，是啊那个时候我亦不知道这世间有娘子你，再叹一口气才是正确的回答。”
　　“我容易知足，只要眼下和将来便好。”
　　“你——”
　　……
　　十一月三十日那天，天气转晴。果真是一个开张的良辰吉日，一大早衣着簇新的李都匀兄弟夫妇四人携着全部新衣的家仆一同到了店中。
　　新店已在前一日布置完毕，李都匀的《赏夕》、《刘绮奇》、《大江月》、《刺桐烧空》及《蕃巷十洲客》挂在醒目的位置；他从天下朝临安的主题画活动落选的画卷中选出来的几十幅，事先在画院的布告栏贴了一张布告，说明缘由，且注明若不欲出售自己的画作可到笑春风取回，接着将画按照山水、人物、花鸟和建筑、风俗和宗教等分类挂在不同区域。
　　铺面有两层，楼下主要展画、售画；楼上做了隔间，既能待客，又可进行售画活动，亦能休闲喝茶。
　　店中有花有瓶，有桌有椅，待客的水果和甜饮十分丰富。
　　店外面，画铺的牌匾亦已经挂上，那“笑春风”三个字是李都匀亲笔所写，尔后拿去给能工巧匠依照雕刻出来，此刻这牌匾正被喜气的红布裹挟，又见两边的对联是“剑胆琴心流传四海，诗情画意自在人间”……
　　距离午时越来越近，受邀的亲朋陆陆续续到来。店外越来越热闹，因刘绮瑶令小樟向过往的行人派发点心糖果，围观的人只见越多。
　　最先到的是李都匀在画院中的几个同窗，他们带着贺礼，一到店门口便笑着向李都匀道贺，何管家令人接下他们的贺礼，李都匀笑着与他们寒暄了几句，尔后带着他们进店看画去了。
　　此时赵溪恬的父母到了，李都泰夫妇迎上去，将赵亲王夫妇带入店中。
　　接着是李都匀的师父赵伯驹，李都匀见到他从马车上下来，便急忙小跑过去。
　　刘绮瑶只见李都匀向那花甲老人躬身行拜，因而亦走近他们。
　　赵伯驹与李都匀说着话，见到刘绮瑶走来，只觉她似曾见过，忽地他想起来她便是此前李都匀的画中人，因而又细细地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虽已是人妇却依旧如同少女一般纯洁，李都匀此前不过只画出她一半的美。
　　赵伯驹收回目光，李都匀才说道：“赵伯伯，她便是我娘子，名唤刘绮瑶。”
　　赵伯驹听了，对刘绮瑶露出温和的笑容。
　　“见过赵伯伯！”刘绮瑶轻轻行了礼。
　　“好，好！”赵伯驹说着，朝店里迈步而去。
　　这时李都泰官场中的几个密交好友亦来了，大家道贺，不外乎“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富贵亨通”等等。
　　午时已至，店里宾客纷纷，李都泰道：“我们是不是该燃放鞭炮了？”
　　李都匀和刘绮瑶听了，同时点了头。
　　“佳儿，你快带溪恬到屋里去。”李都泰吩咐道。
　　保佳儿应了，她用手护着赵溪恬，一同进了店中。
　　这时小桂正站在木凳上，在另一个厮儿的帮助之下垂挂鞭炮，尔后李都匀说可以了，他便点了火。线，导。火。索呲呲地燃烧，瞬间，哔哔啵啵的鞭炮响声震彻街坊，炸得人群纷纷捂着两耳避让。
　　李都匀站在刘绮瑶的身后，伸出双手帮她堵住两耳，只见他二人同时笑着，因四周皆是红红火火的，那喜庆之色令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他们的大婚之日。
　　及至鞭炮响绝，小樟和夏夏开始给看热闹的人们派发红包，不一会儿，笑春风开张的消息便由那些拿到红包的小孩儿传遍了整条长街。
　　大家在店中看了一番，眼看着午时过半，膳时已到，李都泰便站到中间显眼的位置，大声道：“今日笑春风开张，谢谢各位亲朋好友捧场、光临，现请大家移步五鲜楼用膳罢。”
　　这五鲜楼是李都泰的岳父赵亲王所经营的其中酒楼之一，是最负盛名的。
　　他说完，便引领宾朋出发。
　　一会儿之后，店中只剩下李都匀夫妇，何管家和小樟、春春他们，以及新雇的账房孟聚宝。
　　“何管家，你也去罢。”李都匀道，“这月以来，辛苦你费心费力！”
　　何管家回答：“应该的。”说着便离去了。
　　“三郎，我们也去罢，这儿自由孟大哥他们看着便可，忙了半日亦乏了。”刘绮瑶道。
　　“再等等，还有一个重要的人没来。”李都匀回道。
　　“是谁？怎地——”刘绮瑶正说着，忽被她身后的一道声音打断了。
　　“李兄弟，恭贺新店开张！”这道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刘绮瑶见李都匀迎过去，她亦转过身，只听到李都匀说：“多谢赵兄亲临！”
　　这时小樟接了对方厮儿手中的贺礼。刘绮瑶只见适才打断她话语的人恰巧亦向她看过来，果然一如从前地，赵忱依旧流露着令她觉得有负担的笑容。
　　刘绮瑶怔了怔，心想何时起他成了李都匀的赵兄？
　　“我只以为赵兄被事务绊住，抽不开身，适才还与我娘子说等你，其余宾客已先到五鲜楼用膳去了。”对刘绮瑶和赵忱之间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李都匀兀自说着。
　　赵忱从刘绮瑶身上收回目光，道：“是有些事情，所以晚了。”
　　“我为赵兄介绍。”李都匀又回到刘绮瑶身旁，“赵兄，这是——”
　　刘绮瑶打断了李都匀的话，道：“三郎，我和赵大哥见过的。”
　　“真是巧，李兄弟。”赵忱笑道，“绮瑶姑娘竟是你娘子！”
　　李都匀如同丈二和尚，一脸懵然。
　　“三郎，此前我曾在赵姐姐夫家见过赵大哥。”刘绮瑶道，又想起那梳篦之事，一阵不适。
　　“原是如此，真是巧的，娘子你有所不知，赵兄他是赵伯伯的侄儿，这些日子我在画院中多得赵兄的照应。”李都匀并未察觉到他二人之间的异样。
　　“李兄弟言重了，”赵忱依旧面挂笑容，“照应说不上，不过日后若你们有所需，我赵某定在所不辞。”
　　刘绮瑶只听他们聊着，心中复杂十分，不知为何赵忱对此前之事云淡风轻的模样，难道说他已经忘到脑后了么？
　　尔后，李都匀亲带着赵忱看画去了，刘绮瑶望向他二人的背影时，赵忱忽回眸，怔怔地看了看她，这一次他没有再笑。
　　“姑娘、姑娘，”春春在一旁小声唤道，她亦是记得日前荷池旁及六和塔上之事的，“姑娘你没事罢？”
　　刘绮瑶摇摇头，示意她先不要声张。
　　原本赵忱没出现之前，今日的气氛都是喜气洋洋的，虽然说画铺的风格是淡雅、清宁的风格，然而因为人多，气氛是很好的，且在短短的一个多时辰里，已经售出了近十幅画，真可谓算得上开门红。
　　只是这赵忱一到，刘绮瑶不知是因他破坏了自己的好心情，还是他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接下来的一整天，她一开始那种轻松的心情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论是在五鲜楼的午膳，还是孟聚宝午后又卖出好几幅画；不论是李都匀给她讲趣话，还是赵溪恬说她如同聚宝盆，她都心不在焉的。
　　直至忙完回到家中，李都匀才问道：“娘子，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的，”刘绮瑶摇摇头，“三郎，我问你你觉得赵忱是怎样的一个人？”
　　“娘子为何如此一问？”
　　“你先回答我，我再告诉你。”
　　李都匀思索了一会儿，回道：“赵兄是一个和善、热情的，脾性很好，待人很热心，还有他很爱笑。”
　　“他确实爱笑，”刘绮瑶回想起她的笑脸，心中依旧怵然，可听李都匀如此评价，她不禁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反应过度了，毕竟今日他并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三郎，我说了你可不要恼我，此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人送我梳篦么？那个人便是赵忱，也许那时只是由于他不知我已婚，且梳篦亦已退还，但后来我和嫂嫂一起去六和塔，再遇到他的时候，那时他明明得知我已为人妇，然而他依旧言语轻浮，因而今日再见他我才会心绪不宁的。”
　　“原来之前你说的人是他！”李都匀的面目忽然凝重起来，“那我且防着他些，实不敢想他居然有那样的一面，怪哉怪哉！”
　　“遇到一个可交之人不易，我们对他且再看罢，亦有可能那时因他甫一见便不分青红皂白地送我礼物，我对他有了成见亦说不准。”刘绮瑶面色亦不轻松，“说不上来什么原因，我不喜欢他的笑容。”
　　“我与他交情亦尚浅，只因说话投机，且他与赵伯伯有助于我因而才格外看重一些，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会很快与人交心的，如今既然知道他与你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日后我自会留心。”李都匀叹了一口气，“且他是一个有教养之人，又与嫂嫂是亲戚，料想着亦不会犯糊涂的。”
　　“只愿如此罢！”刘绮瑶亦是一叹，“虽是我们开店，其实今日的宾朋多半是大哥请来的，我们初到临安，既然开店亦确实需要广结善缘的。”
　　“嗯，今日嫂嫂的父亲已托我为他的店画新年画，一共十几家店要用，有够忙的了。”
　　他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方准备洗漱歇息。
　　
　　69、第69章
　　
　　笑春风开张之后，最先在天街上传开并不是因为店里所售卖的画作，而是因为坊间都在口口相传，说笑春风店中有一个仙女一样的人物。
　　闻风而来的岂止风流客，连同大家闺秀亦每每结伴而来，有的人是想一睹芳容，有的人是质疑仙女传说，非要亲自来比一比。
　　因而，孟聚宝每天接待最多的并不看画的人，而是来寻刘绮瑶的。
　　孟聚宝只要看到那些进店之后东张西望，眼睛不看画的人便知来者何意，他只觉到奇怪，不懂为何亦有不少结伴而来的小娘子，因而直摇头。
　　刘绮瑶并非总时时在笑春风之中，她到店里的时间从来都不是固定的。
　　进入笑春风的好事者，能不能看到传说中的美人就全看缘分了。
　　便是这样若即若离、常常求而不能的状况增加了笑春风的神秘感，因而每天店中总是顾客不断，并不像其他画铺那般门可罗雀。
　　起先刘绮瑶怕在画铺中再遇赵忱，到笑春风的次数并不多，后来去了几次并未发生自己担心的事情，且李都匀总忙于年画和上学，她待在家中亦无事可做，去笑春风的次数便渐渐多了起来。
　　后来，那掌柜的孟聚宝又说他一个人时常忙不过来，刘绮瑶便向李都匀要了小樟，欲让他去做掌柜的助手。
　　李都匀问道：“小桂做事更加利索，更善于与人打交道，为何不要他去？”
　　“那孟聚宝已经很利索，现在他需要的是一个踏实的人。”刘绮瑶回答，“利索的小桂留在你身边好了。”
　　于是小樟便到笑春风做事去了，他是一个爱学习，平时做事勤勤恳恳，没事的时候便请孟聚宝教他如何做账、管账。
　　一天午后，刘绮瑶携春春到了笑春风。
　　因那日天气很冷，孟聚宝烧了一炉红通通的炭火。
　　进了店中，春春替刘绮瑶将披风解下，刘绮瑶道：“孟大哥，看你这暖烘烘的炭火，我只想着今日会不会下雪？”
　　“看这安静的天空，是很像下雪之前的天气。”那孟聚宝说着，往边上挪了挪，将宽敞的地方让给刘绮瑶。
　　这时候店中并无顾客，想来是天气太冷，大家都不出门。
　　刘绮瑶坐下来，她见到旁边桌上放着一个铜锅，锅里又酒瓶，铜锅中的水还在冒着热气，她道：“我这一来，扰了你们喝酒。”
　　“三娘子言重了。”那孟聚宝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乃是卖画的行家，且又精于管账，今日因大半天无顾客光临，因而才煮起酒来，他才将酒煮好，从火炉上拿下铜锅，刘绮瑶便进来了，还未曾来得及喝。
　　“不知是什么酒，看那腾腾的热气，我亦想饮一杯！”刘绮瑶又看了看那铜锅及锅里的酒瓶，笑道。
　　“适才煮的乃是一堂春。”
　　“听名字像是烧酒。”
　　“确是的，这酒辣，并不太适合女子。”孟聚宝据实说道。
　　他们正说着，忽听到有人掀门帘的声音，于是一旁的小樟向门口走了过去，不一会儿，他返回，身后跟着两个衣裳单薄的姑娘，只见其中一个背着布包的长筒，她抓着筒带的手冻得通红。
　　孟聚宝站起来，走近她们，问道：“不知二位姑娘有何贵干？”
　　手中空空的女子闻言低下头，那背长筒的姑娘嘴角嗫嚅了几下，好半天才说道：“我们——我们听闻你们这儿是收画的，所以、所以带了一幅画来。”
　　刘绮瑶见她二人冻得够呛，便道：“二位姑娘，过来坐下说罢。”
　　那两个姑娘闻言，一起看向刘绮瑶，并未挪动脚步，她们只等着孟聚宝的答复。
　　孟聚宝道：“我先看看你们的画罢。”
　　那姑娘犹豫了下，道：“实不相瞒，这是米芾的真迹，因而我们、我们——”
　　“二位姑娘，你们放心，我们是公道的，你们且让孟大哥看看画，若确真你们再报价不迟。”刘绮瑶亦站了起来，走近她们，“外面天寒，你们且先过来暖暖身子罢，确认画作需要一些工夫。”
　　两位姑娘互相看看了，对视着点点头，那姑娘卸下背上的长筒，然后打开布包，拿出一个古旧而雅致的画筒，然后递给孟聚宝，道：“请看罢。”
　　孟聚宝接过画筒，往柜台后面去了。
　　“春春，快去点茶，水要滚滚的才好！”刘绮瑶吩咐道，然后带着那两位姑娘走近火炉。
　　那两个姑娘犹豫不前，刘绮瑶又对她们温和一笑，道：“放心罢，我才是这画铺的当家。”她们听了，方随着她到火炉旁坐下来。
　　及至坐定，烤了一会儿火，两个姑娘的神色才缓了一些。
　　“斗胆问两位姐姐，不知你们怎会有米襄阳（米芾）的画作？他的传世作品并不常见！”刘绮瑶道。
　　“说来惭愧，”适才背着画、望着年长一些姑娘答道，“我们先辈实乃是米襄阳的女婿，后来国变，举家南下辗转到了临安，子孙不孝家道中落，如今母亲病了，才出此下策的，让姐姐见笑了。”
　　“又何笑之有？世事变迁，岂是我辈可左右的。”刘绮瑶顿了顿，“我们这里，名家名作因价格原因，是只能代为售卖的，既然姐姐的母亲病了，想必是急需银钱的罢，只怕这画一时半刻不易出手，你们何不去那拍卖行、典当铺或其他家画铺一试？”
　　“我们亦去了的，只那拍卖行需要先付拍卖金，我们——”
　　刘绮瑶听了，轻轻叹了一口气。春春端来热茶，在一旁的桌上放下，然后先后呈给那两位姑娘，她们接过，吹了吹趁热喝里几口。
　　这时孟聚宝已验过画，又将画作卷好装进画筒，带了过来还与她们，并对刘绮瑶道：“三娘子，这画确是米芾的真迹！”
　　“不知两位姐姐，你们欲售画给我们还是想让我们代为出售？”刘绮瑶问道。
　　“若能够，便请姐姐买下罢，如今我们母亲还在等着看病。”
　　“既如此，那姐姐们先出个价罢。”
　　“此前我们曾在典当行估过价，他们说可典当两千八百两银子，然我们担心日后无力赎回，所以才——”
　　刘绮瑶听了，看向孟聚宝，道：“孟大哥，你看这价格如何？”
　　“回三娘子，按米襄阳作品的市价，这价格是合理的，只是我们开店至今尚未接过价格如此高昂的买卖，我看还是请姑娘们另寻高处罢。”这孟聚宝所言非虚，笑春风的主营的乃是新近出的画作。
　　那两个姑娘一听，才放松了一些的神情此刻又黯淡起来，那一直未曾开口的姑娘眼睛都红了，年长一些的姑娘将茶碗放到桌上道：“好姐姐，我们如今已是走投无路，也去过好几家画铺，然他们要么压低价，要么说难出手，竟无人肯收，请姐姐高抬贵手，亦不用按照那典当行的价格，你只给个价格罢，我们还等着带母亲去看病的。”
　　姑娘的一番话，听得在场的人无不沉默下来。
　　“要不这样吧，你们的画就按照典当行预估的价格放在笑春风代售，现今我们先预支你们八百两，日后按典当行预估的价格售卖，若售出我们且收你们售价一成的回扣，如此既不耽搁你们母亲看病，又不至让二位姐姐吃亏，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如若售不出去呢？”年长些的姑娘不无担心地问。
　　“这个姐姐便不用担心了，你只交给我们做买卖的即可。”刘绮瑶笑着宽慰她们。
　　那两位姑娘本觉无望，现今听了，只觉得刘绮瑶不似其他人那样趁机勒索，见她如此仁义、救人于水火，遂转忧为喜，点头答应了。
　　“孟大哥，你去开具收契和预支会子票给两位姐姐罢。”刘绮瑶道。
　　孟聚宝听了，又返回柜台，照办了。
　　尔后年长一些的姑娘在收契上签了名字按了手印，交出画，收下一叠会子票，留下她们的家址后便告谢离去了。
　　及至她们离去，孟聚宝才道：“三娘子，这画恐怕一时间难以售出的。”
　　“不妨事，若到年后依旧没售出，到时再由我买下送给我大哥罢，他是个喜欢收藏字画的。”刘绮瑶淡然地回道。
　　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刘绮瑶问道：“春春，几时了？”
　　“我们出门时是申时，想现今已到酉时。”春春回答。
　　“难怪天就快要黑了。”刘绮瑶看向窗外，想着李都匀亦该下学了，因而准备回家。
　　恰此时，又来了一位客人。好巧不巧，这进来的正是不久前在拍卖所与刘绮瑶他们竞争李唐画作的陆千万。
　　他一进入笑春风，一下子认出刘绮瑶，只是刘绮瑶已不记得他。
　　这陆千万是个收藏家，早前听闻天街上新开了笑春风，适才路过门口便顺道进来一看，未料却遇见了昔日的对手，只以为她亦是来买画的。
　　陆千万道：“这位娘子，莫非今日亦要同我陆某抢画么？”他只自说自笑。
　　刘绮瑶皱皱眉，这时方才想起他是谁，因想着来者是客，故而答道：“这位大哥想是误会了，我乃是笑春风的当家，怎会与你抢画呢？”
　　“既如此，便请你带我看看你们店里最宝贝的画罢。”陆千万是个富可敌国的生意人，空闲之时每常四处搜罗宝藏，且又是一个很重视才华横溢之人的人。
　　日前因刘绮瑶总与他竞价，他只以为她是个懂行的，且见她相貌罕见地出挑，故而对她印象很深。
　　“我们店里，每一幅画都是最宝贝的。孟大哥，劳你好生招待这位贵客。”刘绮瑶说完，欲带春春回家去。
　　孟聚宝回了是。
　　那陆千万不依，只道：“当家的既说我是贵客，那我要你亲带我看画。”
　　刘绮瑶想，这生意场上果真如同三郎所言，难缠之人眼前便是一个。
　　“请！”大家正以为刘绮瑶会拒绝，没想到她只礼貌而不失距离感地说了这一个字。
　　刘绮瑶带着那陆千万将每一幅都看了一遍，尔后他还想上楼，刘绮瑶道：“楼上并无画作，只是喝茶聊天的地方。”
　　陆千万听了方住了脚步，尔后他又回到那一幅《赏夕》之前，道：“这是哪一位所作？”
　　“作画者名唤李都匀。”刘绮瑶回道。
　　“哦？”陆千万眯了下眼睛，“便是日前传闻被当今圣上大赏的那个初出茅庐的画师么？”
　　“正是他。”刘绮瑶暗自庆幸他并不知李都匀是日前与他竞画之人。
　　“这幅画售价几何？”
　　除了李都匀的，之前挂上去的所有画作都已定了价格，因刘绮瑶并未打算售卖李都匀的画，只欲做展览之用，并未定价，故而她一时答不上来。
　　“小娘子怎地不回答？”那陆千万道。
　　“客官，只因那画师的要价不甚合理故而我们才未挂出价格，若你有意要买，告诉你亦无妨，这一幅画师乃要价一千两。”刘绮瑶听他适才亦说李都匀是初出茅庐，料想着他定不会买，便胡乱报了一个价格。
　　“包起来！”那陆千万道。
　　刘绮瑶想反悔已经来不及，因而她只讪笑一下，令孟聚宝将《赏夕》取下来。
　　“可还有其他的么？”陆千万又问。
　　见他看不上其他的画作，刘绮瑶忽想起那姐妹俩适才带来的画，便对正在取画的孟聚宝道：“孟大哥，劳你将米襄阳的画拿出来。”
　　孟聚宝依言，将还没来得及挂出的画拿到长桌上铺开。
　　那陆千万看了看，并不问价格，只道：“这幅我亦要了。”
　　“这位客官，这一幅乃是名家名作，价格——”
　　“多少？”
　　“五千两。”刘绮瑶因想着这画卖给他，还不如自己留下送给自己的大哥，乃故意漫天要价欲逼退他。
　　“那便一共是六千两，回头我令厮儿将会子票送来，你们只把画给我好生留着罢。”说完只看了看刘绮瑶，又一笑，他那刚毅脸颊上居然露出酒窝来，尔后亦未多语，带着他的厮儿去了。
　　留下呆呆发愣的刘绮瑶，她只想着，这世间居然有比她爹爹和大哥花钱更加不眨眼的人，与有银矿的自己家相比，难道他是坐拥金山的么？这世间果是人外有人的。
　　“三娘子，”孟聚宝在一旁唤道，“三娘子——”
　　“何事？”刘绮瑶回过神。
　　“三娘子财运真是旺如炭火。”孟聚宝是个嘴甜的大叔。
　　“要我说，这是我们三娘子适才发了慈悲心得到的现世好报。”春春在一旁说道。
　　“孟大哥，明日收到银钱之后，你亲到那两位姑娘家走一趟，再给他们二千二百两。”刘绮瑶交代完，又对春春说，“天黑了，我们回罢。”
　　“好的。三娘子慢走！”孟聚宝是个久浸商场之人，然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慈悲心的雇主。
　　刘绮瑶她们才起身，忽见李都匀进了笑春风。
　　只见他头上、眉毛上、披风上布着星星点点的白，他一见到刘绮瑶便说道：“娘子，下雪了！”
　　
　　70、第70章
　　
　　刘绮瑶听了，只觉得一阵恍然。包括进店的李都匀，包括他所说的下雪了，在这样的黄昏显得多么失真。
　　许是吧，她想，只因这日午后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一时之间才无法对带着下雪消息而来的李都匀的话信以为真。
　　“今天是什么日子？”刘绮瑶喃喃问道。
　　“不过是隆冬里寻常的一天。”李都匀边回答，边拍去他身上的雪花。
　　这时候跟着他的小桂亦进了笑春风，他身上的雪花更多一些。
　　刘绮瑶拉住春春，仿佛直到此时才对下雪信以为真，兴奋道：“春春快，我们看雪去！”她声音之大，惹得店中的每个人都看向她们奔出去的轻快背影。
　　她们出了笑春风，那时天刚刚弥起昏黑，天街上万灯才点亮不久，它们只像一朵朵在浅夜中开始绽放的温暖花朵。
　　随着夜越来越黑，灯火撑开的范围越来越广，那红彤彤的光渐渐连成一片。
　　轻盈的雪花星星点点，在四处轻轻盈盈地飘飘洒洒。刘绮瑶和春春站在笑春风的门前，先是左右张望，街上行人零星，冷风卷起雪花，卷起刘绮瑶的长发，这时她才抬头看向夜空，只见雪花来的地方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夜空。
　　伸出双手，微小的雪花落到手心，直到此时她才感受到一点一点的凉意，那些脆弱的花朵很快便在她的手心融化了，激起温馨而亲密的痒痒。
　　“姑娘、姑娘这雪怎么这么小——”
　　“春春，别说话！”
　　刘绮瑶只想静静地看雪，忽然之间，雪密起来、大朵起来，渐渐地变得纷纷扬扬，在黑夜中，在灯光里，它们显得那么洁白。
　　“娘子，当心风冷！”李都匀亦走出了笑春风，手里拿着刘绮瑶的披风。
　　“一点都不冷。”
　　李都匀为刘绮瑶披上披风，缓缓道：“雪在变大。”
　　刘绮瑶回过头，只看到李都匀呵出的白气。“下雪原来是这样安静无声的。”刘绮瑶一开口，亦是一团白气。
　　“娘子，我们回家罢。”说着，他牵住刘绮瑶的手。
　　刘绮瑶任他拉着自己，向纷纷的雪花中间走去。
　　这时，小桂将一把打开的伞递给李都匀。尔后他又将手中的另一把伞打开，递给春春，春春看了他一眼，道：“你这人真是——要让姑娘家撑伞的么？”说完低下头。
　　那小桂听了亦看了春春一眼，只低下头偷偷笑了。
　　于是他二人亦共撑一把伞，跟上了李都匀他们，他们相隔十来步的距离。
　　“小桂你看，我们三娘子和三郎君，若是这街上只有这密密麻麻的雪花竟是单调的，只他们在雪花中一走，天地间好似更有看头了。”
　　小桂只把伞往春春那边倾斜，回道：“你只看到他们，难道我们不是一样走在雪花中的么？”
　　春春听了，只侧身看向小桂，见他亦向自己看来，忽地，她觉得自己心中像亮起了一盏明晃晃的灯。
　　“你看你，鼻涕都冻出来了，回头出门时衣裳多穿一件罢。”她道。
　　这时，刘绮瑶转回头，正看到春春和小桂在伞下对望，李都匀随着她亦回头望了望，她本欲催促春春他们走快些，然此情此景，他们不约而同地只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有人漫天飞雪中相共举伞，大约便是爱情的面目之一。
　　刘绮瑶想起今日的种种，又看看身边的李都匀，此时此刻，她感到幸福得想要叹息，只希望着回家的路再长一些。
　　“娘子，你偷偷地笑什么？”
　　“风雪回家路有三郎，好像一点都不冷。”
　　“傻子，下雪的时候本来就不冷。”
　　“我还以为是三郎在身边的缘故呢。”刘绮瑶想，装傻充愣就装到底好了。
　　李都匀听了，只掀起自己的披风，把刘绮瑶拉进自己的怀中。
　　……
　　因是初雪，那一晚他们一家人吃的是涮锅，新鲜的汤料，美味的菜肴，一切都热气腾腾的，好不温暖，只见每个人都吃得满面通红，仿佛醉了酒一般。
　　膳后回到屋里，刘绮瑶只觉得心中像是少了什么似的，忽想起那本应是白天就喝的热酒，因而小声念道：“三郎，这雪夜里，能饮一杯无？”
　　“来！”李都匀爽快地应了。
　　于是刘绮瑶吩咐春春去准备。一会儿之后，两个小丫鬟跟着春春，将烧得通红的小火炉和温酒壶、酒瓶、杯子和坚果一同送来。
　　刘绮瑶道：“天冷，你们且回去歇着罢，今晚再无事了。”
　　春春回道：“洗脸的热水已盖在木桶里，炭火亦已加够了一夜的，我们先退下了。”说完带着两个小丫鬟离去。
　　见春春退出去时关了门，李都匀起身，将门两旁的窗牖各打开了一些，回来后便开始温酒。“竟是荔枝酒！哪来的？”他语气中满是欣喜。
　　“这是我们北上的时候，我特地带的，应所剩不多了。”刘绮瑶回答。
　　“所有的果酒中，我最爱在丈人家喝过的荔枝酒。”
　　“是啦，这便是我家酿的。”
　　“娘子，你竟背着我藏了这样的好东西！”
　　“甚么叫作我背着你藏着？当初我娘说北上之后回家便难了，便为了准备的这些，你竟全不看一眼，不问是什么也便罢了，现今还来怪我不知你。”
　　“娘子、娘子，李某知错了！今夜我们且一醉方休罢。”
　　他打躬作揖的模样惹得刘绮瑶噗嗤一笑，道：“这荔枝酒怎么可能会醉人，从未听说过的。”
　　李都匀把温酒壶放到火炉上，待壶里的水开始冒出热气，他便将酒瓶放到壶里。
　　刘绮瑶在一旁将酒杯摆开。
　　烛火照耀着他二人，屋里暖洋洋的，屋外的雪仍然静静地下着。
　　不一会儿，估摸着酒已煮热，李都匀便将壶从火炉山提出来，然后从壶里取出酒瓶，接着用帕子将酒瓶擦干，方才斟了酒。
　　热过的荔枝酒芳香四溢，那甜甜蜜蜜的气息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娘子，请！”李都匀举起酒杯。
　　“三郎，请！”刘绮瑶亦举起酒杯。
　　二人频频举杯，又说着一些这段日子以来的趣事，都只觉得这雪夜一片静好，不觉间一瓶荔枝酒全被喝光了。
　　这时候街上传来进入三更的梆声，那梆夫唱着：“雪花乱纷纷，天已到三更。劝君莫贪杯，快把家儿归。天寒地冻夜，被窝是最暖。雪花乱纷纷，天已到三更。劝君莫贪玩，快把家儿归。天寒地冻夜，亲人是最暖。……”
　　二人听那梆夫的歌声远了，李都匀忽然打了一个酒嗝。
　　“三郎，好粗鲁！”刘绮瑶皱眉道。
　　“娘子，我们洗洗到最温暖的地方去罢。”李都匀装作没听到刘绮瑶的嫌弃。
　　于是二人起身洗漱。睡前，李都匀打开房门，一阵冷风压进屋，吹得李都匀一阵哆嗦，他连忙躲到门后，道：“娘子，外面全白了。”
　　刘绮瑶从镜前连忙起身，小跑向门口，果真，地上的雪将夜照成黯淡白。
　　两人静看了一会儿，便关上门，手牵手地去了卧室。
　　这样冷冷的夜，与心爱的人相拥而眠，天寒地冻确是无可乘之机的。
　　隔天雪依旧没停，李都匀因年画还未画好，仍旧去了画院。刘绮瑶无事可做，便带着春春和夏夏用雪照着自己和李都匀的模样堆塑了两个雪人，夜晚李都匀回来，看到提着灯笼的两个雪人，不自觉地笑了。
　　及至进了屋，他才知道刘绮瑶发了高烧，一病不起。
　　李都匀摸了摸她的额，只觉得滚烫如火，刘绮瑶迷迷糊糊直喊冷。
　　那时候春春已煎好药端来，李都匀只急得问：“怎么会烧成这样？”
　　“今日午后姑娘玩了一个多时辰的雪，晚膳时直喊冷，后来、后来就病了。”春春小声答道。
　　“那是什么药？”
　　“是郎中开的桂枝汤。”
　　“拿来给我罢。”李都匀道。
　　接过药，李都匀轻轻搅一会儿，试了下药已温了，便将刘绮瑶扶坐起。
　　刘绮瑶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见是李都匀，只说道：“三郎，我好冷！”
　　“把药喝了，捂一捂发发汗就好了的。”李都匀说着，听她那无力的声音，只觉得一阵心疼，后服侍她将药喝下，又替她盖好被子，转身将碗交给春春，“快去，再加个火炉罢。”
　　春春答了是，去准备了。
　　及至第二天，因夜里发过汗，刘绮瑶才觉得有了一些力气。
　　刘绮瑶希望李都匀待在自己身边，然她知道元旦将近，那些年画耽搁不得，只道：“三郎，你忙去罢，我自有春春她们服侍，再服一两次药就没事了。”
　　李都匀见她面色苍白，想着便是去了画院，亦无法安心作画，便道：“今日我就在书房画便好。”因而让小桂到画院中告了假。
　　早膳用了粥，然后又服了一剂桂枝汤，午后刘绮瑶面色已经回复红润，正应了病去一身轻，彼时她出门才发现那两个雪人化得只剩半个身子，原本她还想着李都匀回来要向他炫耀一番，怎料却是这样的结果。
　　又隔了一天，天晴起来，融雪中的日光全然没有温度，冰冷异常。
　　这一日李都匀到画院去了。刘绮瑶在院子里走动，那时雪将融尽，她只觉得雪和雨不同，下雨时天地间狼狈，而雨后世界则是洁净的；而下雪却刚好反过来，飘雪时分目之所及凄美无比，融雪时却到处都是狼狈的、邋遢的。
　　她想，大约是这洁白的雪遭人践踏的缘故，而那雨水人是踩踏不到的，会渗进土地中去，雪却没那么快消逝。
　　“春春，午后我们去笑春风罢。”刘绮瑶道。
　　春春听到，连连摇头道：“姑娘风寒初愈，不易操劳的，那笑春风自由孟大哥打理，姑娘亦不用亲力亲为。”
　　然刘绮瑶心意已决。
　　
　　71、第71章
　　
　　此前，皇宫中天下朝临安活动结束之后，那些画作，皇帝挑了一些自己留下来赏给宫中的人，其余的分别赏给了众臣。
　　因淳熙帝看李都匀的那一幅《天街夜色》时想起与他爱妃初遇的夜晚，那时他们亦是年纪轻轻，且初遇恰亦在上元之夜，如今他与那妃子已阴阳两隔，因念起往日种种，他便特意嘱咐侍从将那《天街夜色》挂到书房。
　　淳熙帝因膝下无长成之女，他乃收了一个堂兄家的女儿做养女，后在她及笄之年封其为明月公主。因明月公主是他已离世爱妃的姐姐所生，且她的身量与他的故人颇为相像，且她性格温婉、平和，故而对她很是宠爱，闲时每唤她入宫陪他下棋聊天，或者写字时令她为自己研墨。
　　明月公主名唤赵悯，是赵忱的同胞妹妹，他兄妹二人是时常在宫中走动的。
　　淳熙帝得了那画没过多久，便是赵悯的生辰，那一日她拜过自己爹娘，特意进宫看望淳熙帝，因觐见的地方是在书房，明月公主恰巧见到了《天街夜色》。
　　那时淳熙帝刚刚阁下笔，他写下的字墨迹犹未全干，一抬头只见明月公主静静地望着画中的男女，她的侧影又令他再次想起他的爱妃。
　　“皇叔，这画儿是近日所得么？”因赵悯长大之后才被收做养女、封为公主，私下之时她并未改称谓，人前只如同其他皇子一般称淳熙帝为陛下，亦未入住宫中，淳熙帝并不为此介意介怀，“上次来并不曾见到，画得好一对眷侣，上元之夜相遇，似自带着唯美气息。”
　　“悯儿好眼力，这画是日前画院组织画展时我特意留下的，听闻是一个才入学不久的画学生所作。”淳熙帝从书桌前走了过来，又再次看了看画。
　　“想必是心怀温柔作的画。”赵悯收回目光。
　　“悯儿，今日是你生辰，你喜欢我便将它转赠与你。”
　　“多谢皇叔厚爱，只是悯儿愧不敢受，想这是皇叔喜爱的。”
　　“我喜欢的的东西多得是，我送你，你收下便是，且十八岁生辰是个大日子。”淳熙帝温和地笑着，“你和嘉国公主是同岁，若她还在，想亦是与你一般身量了。”
　　“确实如此，永嘉姐姐与我的生辰相隔才三个月。”赵悯小时候与永嘉郡主一同顽过的，自然记得她。
　　“这天像是要下雪，你早些回去罢。”淳熙帝道，并令侍从将画装好。
　　“悯儿告退。下次再来给皇叔问安”赵悯行了礼，别了淳熙帝。
　　及至回到家中，恰赵忱亦给她带来生辰礼物，是两盆开得正好的茶花。
　　“四哥，今日我进宫了。”赵悯说道。
　　“我知道，”赵忱看着他妹妹，“你进宫有何稀奇的事情么？”
　　“亦没有甚么稀奇事情，只是皇叔送了我一幅画，你要看么？”赵悯回答。
　　这时天刚擦黑，外面纷纷洒洒飘着雪花。这一刻正是此前李都匀掀开笑春风门帘走进去告诉刘绮瑶下雪了的时分。
　　“我在画院天天看画，又不是什么稀奇的，算了罢。”赵忱并不太有兴致。
　　“你不看就算了，只不过我要告诉你这并不是画院中那一类刻板的画儿，画中的故事是很生动的。”赵悯正是烂漫的年纪，自然喜欢这种情感见长的画作。
　　“既如此，我是非看不可么？”
　　“谁敢逼四哥？”
　　“快拿出来罢，你亦不用跟我故弄玄虚，什么样的画我没见过。”
　　赵悯见她哥哥终于想看画了，便命侍女将画取来，在桌上铺开。
　　赵忱凑过去一看，说道：“我当是什么宝贝的画儿，竟然是这一幅！”
　　“四哥言下之意，像是看过了。”赵悯疑惑地看向他。
　　“我当然见过的，这是画院选送皇宫里的画！”赵忱笑了笑，“我不只见过这幅画，我还见过画中的男女。”
　　“四哥莫不是诳妹妹的？”赵悯听他所言，一时不能信以为真，除了画像，这纸上之人向来是遥远的。
　　“我诳你做甚么？”赵忱轻轻敲了敲他妹妹的脑袋，“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那亦不是什么难的事情。”
　　“四哥是当真的么？”
　　“我几时骗过妹妹？”
　　“那我们去罢。”赵悯对画中的人越看越好奇，如今听说能见他们只想一睹为快。
　　“你自己看看外面，在飘着雪的。”说起来，赵忱此时亦很想见刘绮瑶。
　　“四哥，你告诉我，现实中的这对男女与这画上的相比，孰美？”
　　“我单只告诉你，画中的女子不及现实中的零星。”
　　“世间居然有女子能够入四哥的法眼了么？”
　　正可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赵忱的心只咯噔一下，默默心中回答：“我只怕是一见绮瑶姑娘要误终身的。”
　　赵悯见她哥哥在发呆，又问道：“那四哥几时带我去见他们，你和他们熟悉么？”
　　“画中的男儿是叔父新收的徒儿，我和他见过几次，一同喝过两次酒，勉强算熟悉罢，等雪过天晴，我自带你去。”赵忱答道。
　　“四哥一定要言而有信！”
　　“那是自然的。”
　　“四哥，其实今日还有一事，亦不知是不是我们父母从中作梗。”赵悯说完，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情？”
　　“今日皇叔说，要是下月上元节之后我二人还没选定意中人的话，他便要为我们赐婚！”赵悯的语气很是沉重。
　　“此话当真是皇叔所说？！”赵忱一惊。
　　“当然是真的，他让我将话亦传达给你，说给我们一个多月时间自己择亲。”赵悯皱着眉头，“这选亲又不是买东西，一个多月怎么可能够呢？四哥，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赵忱表明平静，内心亦是烦恼不已，“我看我们去月老祠拜一拜，好速速求得意中人。”
　　“都这时候了，你还说玩笑话！”
　　“妹妹别烦恼了，且以不变应万变罢，说不定皇叔能为你选一门好亲。”
　　“四哥，你呢？你相信皇叔会给你选一门好亲么？”
　　“当然不！”
　　“那你要如何以对？”
　　“现今，我们各自求多福罢。”赵忱道，“妹妹，我先回去了。”
　　“四哥别忘了你说过要带我去见画中人的！”赵悯望着赵忱离去的背影，道。
　　“等到天晴之后，我便带你去。”赵忱背对着她答完，身影没在雪夜之中。
　　……
　　雪后天晴那一日，及至午时，日光终于有了一点点暖意。刘绮瑶用过午膳，换了一身好看的衣裳，带着春春，携着夏夏，先去见了赵溪恬，话了一会儿家常，便拜别，出门之后三人慢步往笑春风方向而去。
　　雪后的日光分外明亮，天色纯蓝，及至这时，雪已几近化尽。
　　到了笑春风，进到店中，刘绮瑶见孟聚宝正在长桌前看画，旁边站着一个约摸三十几岁的男子，他左后方立着一个厮儿，她想着应是带画而来的画师，最近，因为刘绮瑶印了一些笑春风经营要目的宣传图册，雇了人到文人墨客寻常聚集的地方派发，带着画作前来洽谈代售合作的画师渐渐多起来。
　　刘绮瑶还未走近，那孟聚宝便从画桌上抬起头，道：“三娘子，这位客官带来两幅山水画，你看能不能收下？”
　　“是要卖与我们还是代售的？”刘绮瑶走近他们。
　　那客官见刘绮瑶年纪轻轻，一时间难以相信眼前的中年男子居然在询问他的意见。
　　“代售的。”孟聚宝答道。
　　“既如此，便由孟大哥决定罢。”刘绮瑶说完，环视了下店内，发现才两三天没来，此前空出的展位已挂上了新的画作。
　　一会儿之后，孟聚宝送走了适才那位画师，他才叹了一口气，道：“那画师定的价格过高了，名不见经传的画师作品，加上这画的品质只能算中等，然是个不听劝的。”
　　“随他罢，我们的规则是一个月售不出去，他需要继续代售则要缴费，到时他若缺银钱自然会听从我们的定价意见的。”刘绮瑶道。
　　“三娘子说的是。”孟聚宝道，“对了，日前那位买米襄阳和三郎君画作的客官已派人送来汇票，并将画取走了。今早我亦按你的吩咐，将足额的银两送到那两位姑娘家。”
　　“辛苦孟大哥。”刘绮瑶说着，忽听到客人进店的声响，她与孟聚宝停下交谈，一齐朝门口看去。
　　进来的人正是赵忱与他的妹妹，他们身后跟了好几个厮儿和侍女。
　　刘绮瑶只见赵忱一如往常地挂着他招牌般的笑脸，只不知他身旁哪一个年轻优雅的姑娘与他是何关系，她同赵忱一样，直向自己看来。
　　愣了一下，刘绮瑶便迎了过去。
　　“绮瑶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赵忱道。
　　“赵大哥，欢迎光临敝店。”刘绮瑶回道，心想他果真是会找到笑春风来的。
　　“事实上，今日我们除了来买画，还为一件事特地前来。”赵忱道。
　　“赵大哥不论所为何事，请你们坐下慢慢说罢。”刘绮瑶说完，对赵忱身旁的那位姑娘淡淡一笑，尔后带着他们上了二楼。
　　店里烧着炉火，是很暖和的。刘绮瑶引他们到了待客间，道：“赵大哥，你们请坐！”
　　才坐下，赵忱问：“李兄弟没在店中么？”
　　“三郎近日来在忙着作年画，故而没能来。”因刘绮瑶见有一位女子一道与赵忱一道，且日前她已将同赵忱之间所发生之事说与李都匀，再见到赵忱，她已不再似往常那般慌乱。
　　“对了绮瑶姑娘，这是我妹妹，名唤赵悯，只不知你二人谁大一些。”赵忱说着，看了看自己的妹妹。
　　“我乃属羊，六月的。”刘绮瑶望着赵忱的妹妹说道。
　　“我乃属马，是年尾的，看来比妹妹大半岁。”赵悯回道。
　　“那我该唤你姐姐的。”刘绮瑶只觉得她的笑容比赵忱的看起来亲切许多，“如此说来，姐姐岂不是最近的生辰么？”
　　“是，刚过了三四天。”赵悯答道。
　　“绮瑶姑娘，我今日是特意带我妹妹过来的。”赵忱道。
　　正说着，春春端来了热热的茶，分别给大家呈上了。
　　“赵大哥，悯姐姐，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武夷茶，是直接冲泡的，并非点茶，请二位试试罢。”刘绮瑶道。
　　赵家兄妹闻言，端起小茶碗，赵悯轻轻嗅了嗅，道：“这茶，香味暖暖的。”说着，轻轻呷了一口。
　　“这样煮的茶，别有一番滋味。”赵忱道。
　　“对了，赵大哥你适才说今日是特地带悯姐姐过来的，不知所谓何事？”刘绮瑶亦喝了一口茶。
　　“我妹妹日前——”
　　“四哥，你别说了。”赵悯打断了她哥哥的话。
　　“我偏要说，”赵忱笑道，“她日前看到李三郎所做的《天街夜色》，得知画中——”
　　“四哥，我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你，不准再说下去！”赵悯又打断了她哥哥的话。
　　“明月公主！”赵忱看了赵悯一眼，“我好害怕，可我还是要说的，绮瑶姑娘，明月公主今日前来笑春风，是想看看《天街夜色》里的人，那画中的姑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刘绮瑶听着他们拌嘴，只以为他们说的是玩笑，且赵忱已说了，赵悯是他妹妹的，因而对她自称公主亦未只是笑了笑。
　　“绮瑶妹妹，让你见笑了。”赵悯这时已羞得满面通红。
　　“悯姐姐，何笑只有？那是没有的事情。”刘绮瑶看着她回答，“只不知，你怎会看到三郎的《天街夜色》？”
　　“我生辰那日去了宫中，皇叔见我喜欢，便将那画当作生辰礼物送与我。怎料回到家，四哥告诉我画中的典故，所以我才央求他带我来的这儿。”赵悯解释了一番。
　　刘绮瑶想起李都匀说过，他所作的《天街夜色》得到圣上的赏识，且圣上所赏赐的马车她亦是见了的，如今能将那幅画转赠于人的，可不就是圣上本人么？念及此，她才知道适才赵悯自称公主应并非玩笑，因而立马起身，垂首向赵悯行了礼，道：“民女不知公主驾到，望公主恕罪。”
　　“绮瑶妹妹莫要紧张，快别多礼罢。”赵悯亦站起来，走近她扶她平身，“实不相瞒，我被皇叔收做养女，封了个名号而已，亦无甚么不同的，你只如同方才一样，唤我悯姐姐就好。”
　　“多谢悯姐姐宽宏大量。”刘绮瑶这才抬起头来。
　　“你看你，吓到了绮瑶姑娘了。”赵忱道。
　　“我本来是想吓你的。”赵悯反唇相讥道。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准备离去。
　　三人到了楼下，刘绮瑶带着他兄妹二人在一楼走了一圈，最后他们在那一幅《刘绮奇》前停下来。
　　“绮瑶妹妹，这画中人和你好像，不知刘绮奇是何人？”赵悯问道。
　　“悯姐姐，说来不怕你笑话，这乃是我本人，我穿上男装之后，我夫君为我作的画像。”刘绮瑶笑道。
　　“原是如此，今日你我相见，我便买下这幅罢。”赵悯道。
　　刘绮瑶一阵犯难，竟不知如何拒绝她，最后她道：“悯姐姐，实不相瞒，《刘绮奇》乃非售卖物，不过承蒙姐姐抬爱，你我能结识亦是缘分，妹妹便将画赠与姐姐罢。”说着，她乃命人取下，装好。
　　“妹妹，这——”趁刘绮瑶转身的时候，赵悯瞪了正笑着的赵忱一眼。
　　尔后，赵悯接下刘绮瑶装好的画，交给了自己的侍女，离去之前又细细地看了看她，果觉她四哥所说的“画中的女子不及现实中的零星”并不夸张，难怪他会乱了心。
　　刘绮瑶将他兄妹二人送出店外，目送着他们的马车走远，叹了一口气之后方转身回到店中。
　　
　　72、第72章
　　
　　且说离去的赵家兄妹二人，才一上了马车，赵忱便将赵悯手中的《刘绮瑶》夺走了。
　　“四哥，真的可以么？”赵悯看着喜不自禁的赵忱，心里充满担心，“绮瑶妹妹已嫁做人妇，你又何必为难彼此呢？”
　　“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我已带你见了她，而你，也助我得到了这幅画。”赵忱说着，又将那画打开看了一遍。
　　原来，出发之前赵忱便对他妹妹讲了自己的条件，要她帮他买这幅画。只那时，赵悯根本不知《刘绮奇》乃非售卖物，直到适才她才知道，她四哥是利用了她公主的身份，想必那刘绮瑶亦是迫于淫威才赠画的，若她知道求画之人是她居心不良的四哥……赵悯已经不敢继续往下想。
　　刘绮瑶转身进了店，孟聚宝不解地问：“三娘子，你何以将那非卖品赠与那姑娘？”
　　“我们一见如故，说话很是投机，既她喜欢，就把画做了见面礼。”刘绮瑶说着，苦苦一笑。
　　孟聚宝见她神情不太自然，亦未再追问。
　　“连日来，总有人来问那幅画，日后再来寻之人只怕要失望了。”孟聚宝仿似自言自语，声音很小。
　　偏偏刘绮瑶听到了，乃回头道：“反正，我们清净了。”
　　孟聚宝听了只低下头去。
　　“春春、夏夏，我们回罢。”刘绮瑶感到一阵疲累，“店里便有劳孟大哥照料了。”
　　“三娘子，应该的。”孟聚宝抬起头，只目送着她们三人离去。
　　只是他们都不知，此前来问《刘绮奇》的，基本都是赵忱派来之人，因求不得，故而今日他才借他妹妹之手，真乃不惜一切代价将画弄到手中。
　　那一晚，刘绮瑶将日间赵忱兄妹到笑春风之事说与李都匀，她虽觉得那赵忱并无异常，然又思之难安，最后李都匀只对刘绮瑶道：“往后，你要去笑春风的时候叫上我才好。”
　　话音才落下，屋外有个小丫鬟道：“适才小樟送了样东西过来。”
　　闻言，春春出了房间，一会儿转身回屋，只将小樟送来的递给刘绮瑶。
　　刘绮瑶打开一看，只见是一张请帖。
　　“奇怪，”刘绮瑶看完请帖，皱了皱眉，“这陆千万是何人？！”
　　李都匀亦不认识叫陆千万的人，他只忙着接过刘绮瑶递过来的请帖，忙低下头看是怎么回事。
　　只见那请贴上写着“诚邀李都匀、刘绮瑶于十二月十六日申时至倚云先生茶坊一见，以某谈画事。陆千万恭请。”
　　见李都匀不语，刘绮瑶料想他亦不认识这陆千万。
　　“娘子，他既识得你我的名字，且又说某谈画事，应是见过的，你细细想一想，近日在笑春风可有见过特别之人？”
　　“你要说特别的人，今日我是见过一个的。”刘绮瑶又想起赵忱兄妹。
　　“你越来越爱卖关子。”
　　“今日我见了公主。”
　　“甚么？！”
　　“说是公主，其实她是赵忱的妹妹。方才我不是与你说过，今日午后，他兄妹二人到笑春风么？因明月公主指明要那一幅《刘绮奇》，我只得赠与她。”
　　“那画我们日后有空可以再画，只不过赵兄的妹妹何以是公主？”
　　“她自说圣上收她做养女，封了公主，应不会有假。”
　　“原是如此，只不过公主为何会看中那一幅画？”
　　“我亦不得而知。”
　　“你没告诉她那是你的画像么？”
　　“我自然知了她，然她言语中有相识是缘之意，我只好作了顺水人情赠与了她。”
　　“他兄妹和这请帖并无关联的。”
　　刘绮瑶“啊”地大叫一声，道：“三郎我想起来了，你还记得上月初竞买李唐画作时一直压过我们出价的胖大哥么？”
　　“那人哪里胖？只是粗壮而已。”李都匀回道。
　　“那不是重点。”
　　“那你快说重点。”
　　“你还记得下雪的那一天么？就是你到笑春风接我的那一晚上。”
　　“娘子你别再绕了罢，重点、重点！”
　　“喔，那天你来之前，他到笑春风了，买走了两幅画，其中有一幅是你的《赏夕》，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便是陆千万，我记得他自称陆某。”
　　“娘子，之前你不是说我的画都不卖的，怎地如今竟卖了两幅？”
　　“这个说来话长，你的画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卖出去的。三郎，如今要紧的是，我们要去赴陆千万的约么？”
　　“既然与画有关，我自然想去的。你以为如何？”
　　“你去，我自然要去的。”
　　二人商定，及至隔日未时将尽，乃一同出门前往陆千万所说的倚云先生茶坊赴约。
　　原来陆千万日前在笑春风看到米襄阳的流传之作，因那幅画是市面上从未流通过的，他一见，根本不在乎价格几何，及至将画买回家中，他便派人暗中调查了刘绮瑶的身份，结果却意外地得知她与最近声名鹊起的新画师李都匀是夫妇，故而向他们下了请帖，一来想问他们收藏几何？二来是他的攀比之心又在作祟。
　　十二月十六日申时，陆千万准时出现在倚云先生茶坊。只等了一会儿，他便见到刘绮瑶跟在日前与她一同出现在拍卖所的小郎君身后，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想必那便是李都匀了，只因那时见他二人气质相若，他不确定他们是夫妻还是兄妹。
　　陆千万站起来，刘绮瑶便见到了他。
　　他走向李都匀他们，道：“陆某冒昧相邀，多谢二位赏面赴约。请！”
　　李都匀只点点头，尔后他二人跟着陆千万，一同进了一个幽雅清静的隔间。
　　及至进了隔间，陆千万才正式地做了自我介绍，他道：“敝人姓陆，名千万！”
　　因见他客气有礼，李都匀亦回道：“在下姓李，名都匀。这位是家内，名唤刘绮瑶。”
　　“幸会、幸会。二位请坐！”陆千万笑道。
　　这时有店中的侍者过来问茗，陆千万只道：“将你们店中最好的点来。”
　　那侍者应声退下了。
　　刘绮瑶心中正想着他今日相邀，是为何事？因而虽未开口，但已看了他好几次。
　　“陆兄，不知你怎知道我们夫妇姓名，今日相邀又是所为何事？”李都匀看那陆千万，料想着他应比自己大哥年长一些，约莫三十五六的样子，因而对他称兄。
　　“说来不怕李兄弟恼我，我本是打听你娘子的，她既是笑春风的当家，打听她的消息本不是什么难事，结果却无意间得知近日来圣上赞赏有加的画师竟是她夫君，故而既请见你娘子，岂有不请你的道理。至于理由，自然是为了米襄阳和李兄弟的画！”陆千万答道。
　　“那米襄阳的画有何问题么？”刘绮瑶问道。
　　而李都匀尚不知他们所说的米襄阳之画是怎么回事，因而只听他们说，心中一边猜疑着他会不会是对刘绮瑶有非分之想。
　　“刘娘子莫慌，米襄阳的画无甚问题。”陆千万只觉得刘绮瑶警惕的表情甚是可爱，因而一笑，又露出他的酒窝来，“只因坊肆之间从未见过他的画作，而你们却独有，故我想着，你们必有私藏，因而才特意请你们到此相谈，名家传世作品乃可遇不可求，若二位或者二位的长辈有宝藏，只请能令我陆某开开眼界！”
　　刘绮瑶适才还想着将米襄阳那幅画的来源据实已告，然转念一想，他是个好打听的，只怕他找到那两位姑娘，闹出事端反倒不好，因而回答：“陆大哥，米襄阳的画我们身边只此一幅，是代人所售。”
　　“那是代何人所售？烦请告之。”
　　果不出所料，刘绮瑶听了，又答：“那卖家事先讲了，不得已将祖传之物售出已是不孝，她们特意交代，不令我们透露她们的信息。”
　　陆千万听了，果露出遗憾神色。
　　这时茶坊的侍者送来点好的茶，只见茶碗中浮着仙鹤与云，惟妙惟肖。
　　“陆大哥实不相瞒，我们乃才从泉州到临安不久，身边并无什么宝藏。”李都匀看他大失所望的模样，实有些不忍，“若在泉州的话，或许还可请你一看。”
　　“哦？！”陆千万一听果来了兴趣，“快说来听听，哪怕不能立刻见到，你只说我听听亦是宽慰的。”他对藏画已近乎痴迷。
　　“其实那些私藏亦非我所有，而是——”李都匀说着，看了看身边的刘绮瑶，见她并不在意的模样才继续说道，“而是我大舅子，他是个喜欢且有能力收藏的，他的藏宝间里，当朝的有蔡襄多幅字帖；苏轼画作和字帖兼而有之；亦有李唐和王希孟之作。往前的有关仝、董源、李思训等人的作品，亦有王凝之、王献之等人的真迹，名不见经传的亦有许多……”
　　一说起这些，李都匀自是滔滔不绝的。
　　那陆千万听得两眼发光，只问道：“李兄弟，快快把我引荐给你大舅子，你想要什么酬劳只管开口。”
　　刘绮瑶见他二人有些疯魔了，乃接道：“即便三郎肯，然我大哥远在泉州，陆大哥一时半刻亦是难偿所愿。”
　　陆千万听了，果然叹了一口气。刚才他听李都所说，一心想着与他大舅子比试一番，看来确是不能的了。
　　他见李都匀对书画更加内行，因而此时他的心便只在李都匀身上了。
　　“李兄弟，我看你是个爱字画的，我亦有些收藏，你我既然有缘，不知今日你可有兴致到我家一看。”陆千万心想，既然不能直接到他大舅子家，然通过李都匀的眼睛一看，到时候即便他不说，只一问他即可知谁的所藏更丰。
　　李都匀对于字画向来是没有抵抗力的，虽然说收藏和创作乃有本质的区别，然而字画精品常难得一见，他如何能拒，因而立即点头道：“蒙陆大哥慷慨相邀，李某求之不得！”
　　刘绮瑶对字画不甚了解，且会面并非所料中的麻烦事情，她亦无甚话说。
　　陆千万和李都匀连茶都顾不上喝，二人已站起身，刘绮瑶见他们把自己晾在一旁，牵扯着自顾离去，忍不住道：“陆大哥竟只请我夫君，却将我拒之门外么？”
　　陆千万一听，笑着赔礼：“哪有这样的道理，还请刘娘子务必赏光，请！”
　　说着他们在陆千万的带领之下一同去了，只留下六千万的厮儿在茶坊买账。
　　且说这陆千万的家藏，收藏数目之多、包罗画师之广、作品种类之全、陈列房屋之大、藏品摆放之讲究，实堪比国藏馆。
　　李都匀和刘绮瑶只觉进了梦幻的宫殿一般，尤其是刘绮瑶，看了陆千万的收藏，顿时只觉得自己的笑春风简直是小打小闹，又因见到了李易安的词作，一问之下竟是她的手迹，喜得她又叹又叫，更何况一下子见到三四帖。
　　陆千万见他二人连连称叹，仿佛迷了眼一般，早已经料到李都匀大舅子的收藏与自己定有差距，他的虚荣得到满足，因而欢喜溢于言表。
　　李都匀现今只忙着观摩画卷，这样一次性亲近那么多前辈的传世之作所带给他的喜悦实在难以言喻。
　　……
　　
　　73、第73章
　　
　　参观了一个多时辰，及至出了收藏楼，李都匀心中仍在惊叹之中。除了李易安和李后主之外的作品，刘绮瑶并不太留心，故她早已经平静下来。
　　这陆宅的房屋虽不如官家的繁复、精美，却打造得十分奢华，所用之物大多非金即银，屋内玉石处处可见，院中仙葩异草、珍禽奇兽比比皆是。
　　刘绮瑶只想着积下如此家业，只怕需要几代人的积累。
　　李都匀此一行，那陆千万已然早将他视作兄弟，临别前，他只道：“李兄弟日后出了作品，务必邀我观赏。我这里不只收藏名家，像李兄弟这样有才华之人的作品，我亦是要留的，你那幅《赏夕》，意境实在深得我心。”他是个有前瞻性的人，又是精明的投资者，很明白画作自会随着画师声誉的提升而提升。
　　“承蒙陆兄抬爱，他日有了作品必邀陆兄指教。”李都匀回道，尔后别了陆千万。
　　虽时值隆冬，然雪后晴了两日，气温升高了一些。李都匀和刘绮瑶只走路回家。
　　“事情演变成这样，亦真是奇事。”李都匀回想起今日之事，还有些难以置信。
　　“我先前只以为他是个轻浮的人，实没想到他是如此率性的，我看他对三郎确实颇为赏识。”刘绮瑶道。
　　“你是说与陆大哥么，为何你会觉得他轻浮？”
　　“早前在拍卖所，他一再，价格压制我们，结束之后嘴上却说要将画让给我们，那实在是一而再，地欺负，那时我只觉得他是个轻薄之人。”
　　“那不过是他在展示自己的能力，富豪之人，爱攀比、喜求胜是惯常的，今日他邀请，亦不过想要知道他和大舅子谁收藏更甚。只是你我是不在意那些的，只要看到那些画中之情、之美，便不虚此行。”李都匀看了看刘绮瑶，笑着。
　　“他自己说的么？”
　　“虽没有，然他弦外之音很明显。”
　　“即便如此，能够看到李易安的亲笔字，实乃人生之幸！”刘绮瑶亦笑，“还有，他见识过那么多作品，然依旧对三郎肯定有加，这点最好，可见他是个慧眼识英之人，现今我对他已有所改观！”
　　李都匀听了，反而很平静，他并无太重的名利之心，所以选择作画不过是情之所至，如同写诗作词者有感而发那般。
　　刘绮瑶一语成谶，及至李都匀画好了年画，他那一套在同窗们帮助之下所作的以临安十二景为主题的年画得到了赵伯驹的赞赏。
　　尔后交付给赵溪恬的父亲赵亲王时，亦得到连连称赞。
　　一日，淳熙帝传了赵伯驹，对他说隔年要修建一座夏日行宫，令他设计草图。
　　赵伯驹接了旨，从宫中回家之后，因他想趁机考一考李都匀，便将他唤去，只说圣上欲修建夏日行宫，他举荐了他，让他在下月元宵之前交出一幅草图。
　　李都匀作那些年画之时已耗费了许多精力，幸而请得同窗相助才及时交付赵亲王，他本想元旦近了，正可歇一歇，好好玩乐一番，谁知事与愿违，才隔了一日，赵伯驹便交给了他这个艰巨的任务。
　　起先，他犹豫了一番，最终道：“赵伯伯，设计宫殿实非我所长，且毫无经验，只怕难以胜任的。”
　　“都匀，你只管去构思，及至有了想法，便大胆勾勒出来，到时我再，帮你参看，你只将李明仲的《营造法式》细看一遍，自得其要。我们只是做一个图样，若圣上认可，后面木质烫样（模型）自有工匠完成。”赵伯驹道。
　　李都匀推脱不能，只硬着头皮接了下来，那《营造法式》他早看过的，他所担心的不过是时间紧迫，且圣心难测，怕最终会被怪罪。
　　后来赵忱得知此事，只觉得叔父远了他，心中颇有微词，然转念一想，认为那只不过是在考验李都匀而已，且此时接近年关，草图需要明年元宵之前交出，只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要设计出一座宫殿林园的草图，时间不可谓不紧迫，因而想着这等苦差不参与也罢。
　　自接了这任务之后，李都匀一心只觉得那是圣意，时刻不敢掉以轻心，刘绮瑶见他连日神色沉重，一问才知道他接了重大任务，她只对他说：“重压之下必出良品。三郎，如今这既是一件无可推脱的差事，我们便只能全力以赴。”
　　李都匀正苦无思绪，听刘绮瑶如此安慰亦好似充耳不闻，只继续苦苦思索着该如何立意，如此茶饭不思了好几日。
　　这时距离元旦已越来越近，刘绮瑶一边忙于准备过节之事，一边担心着李都匀，她见他寝食难安，自己亦无心再，到笑春风。
　　一天清晨，刘绮瑶见李都匀并未上画院，她便坐到他身旁，道：“三郎，昨晚我做了一个的梦，你要听么？”
　　李都匀不置可否。
　　于是她便兀自继续讲：“嫦娥邀我到月宫中，然到了月宫中，起先并无人接待我，只见那月宫之中全是水，那些宫楼便如同荷花一般长在水中，那水中不只有阁楼、宫殿，亦有山石飞泉，那月宫却不是方的，只连接成望月一般的圆……
　　“我正想着该如何在水上建如此的一座宫殿，忽见嫦娥飘然而至，她好似知道我心里的疑惑，只笑着说，建这水中宫殿亦非难事，只需要在平地之上先起宫殿，再，掘水池，尔后填充花草，没有不成的。说着她拂尘一挥，只见宫殿和水全部褪去，眼前成了平地，接着拂尘又一挥，只见平地上先长出宫殿阁楼，尔后空地之土凹陷，转眼之间清水填充，一会儿之后草木和飞禽、游鱼都自然而然地有了……”
　　李都匀只听着刘绮瑶讲，并未打岔，在她讲到嫦娥为她演示水中宫殿的由来时，他忽然有了灵感，既这夏宫选址于水边，有水则需要船只，如此，可将宫殿阁楼与船型结合起来，他只大叫一声：“娘子做的是一个好梦！我上画院去了。”一说完立刻风一般地跑了出去。
　　刘绮瑶望着他飞奔离去的背影，只觉茫然。
　　尔后，李都匀连续忙碌了几天，及至将草图画出，便急忙带着它去寻赵伯驹。
　　赵伯驹看了李都匀的设计，看出他乃结合了夏宫的选址，配合地形，令宫殿的布局连线成圆，浑然一体，且但凡湖滨的建筑都画成福船形状，算是别出心裁。
　　“都匀，你且去将草图完善，元旦过后我再，带你的设计前去面圣。”
　　李都匀见赵伯驹并未否定，心里很是高兴，带着草图回了家。
　　这时李都泰已经休假在家，举国官吏元旦前三日和后三日是为假。李都泰带着家仆已开始除旧岁扫尘埃准备迎接新年，及至除夕前一天午后，又给众人分发了元旦的礼品，令欲回家之人带回家去。
　　只李都匀，在众人忙碌之时他一直待在书房，俨然把即将到来的元旦全忘记了。
　　刘绮瑶不得不两头跑，一会儿陪着哥嫂，一会儿又要到书房看望李都匀。
　　这一次新年，对刘绮瑶而言甚无趣味，因李都匀一直忙于作画，及至新年结束，他才从书房中走出来，因而可谓是过了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新年。
　　刘绮瑶见他憔悴了许多，亦不忍再，作抱怨。
　　“三郎，画好了么？”刘绮瑶只淡淡地问他。
　　李都匀点点头，伸了一个大懒腰，道：“大功告成！”
　　然此时，新年已经接近尾声。
　　李都匀带着刘绮瑶到赵伯驹家拜年，这是一个晴朗天气，亦是新年中他们首次出门。
　　说是拜年，其实亦有事在身。李都匀带了自己设计的夏宫图，刘绮瑶只空着手跟在他身后，拜年的礼物由小桂他们带着。
　　及至到了赵伯驹府上，他那里相对李都泰家要热闹得多。说来巧，这一天赵忱兄妹亦在赵伯驹家中。
　　此前赵悯特意去笑春风，本来是想要见李都匀夫妇，结果却只见到了刘绮瑶。
　　今日忽意外地见到了画中另外的一个人，看到他二人果是琴瑟和谐的模样，忽然，她对自己的亲事又开始有一点点期待了。
　　赵伯驹带着李都匀和赵忱到书房看夏宫的设计图之时，赵悯对刘绮瑶道：“绮瑶妹妹，这会儿日光暖暖的，我叔父家园里有一片白梅，已开了的，我们赏梅去，如何？”
　　“便听悯姐姐的。”刘绮瑶回道，随在她身后，一同去了。
　　这京城天子皇城四周，果真是多王公贵族。刘绮瑶只在心中暗叹，前见了参知政事府、赵亲王府以及陆千万的宅院，包括今日这赵伯驹的庭院，无一不是峻宇雕墙、富贵逼人，庭院全都非同凡响、美轮美奂。
　　她们一众逶迤前行，姑娘们一路说说笑笑，犹若流动的泉声。
　　那一边的书房里，赵伯驹看了李都匀的成图，心中只暗暗惊叹，果真是江水后浪推前浪，英雄自古出少年，比起自己中规中矩的设计，他所设计的的图案，果真充满创意，从平面图上看，宫殿楼宇的分布并非传统的方方正正，而是呈花瓣一般辐射，最外围由长廊连接成圆形，竟如同一座完整的圆宫，且福船形的楼阁，不可谓不独特……
　　一旁的赵忱亦觉得这设计图十分出彩，然他见他叔父尚未开口，因而他亦只沉默着，且想，这图能不能被皇叔看到还另说。
　　“都匀，这图是很好的，在短短的十几天里能作出此等设计，了不起！”赵伯驹很少这样夸人，然此时却是肺腑之言。
　　随后赵忱亦附和了几句。
　　李都匀只谦虚地应道：“我只尽力而为，想必宫里能工巧匠更多，他们自能作出更好的来，此次承蒙赵伯伯向圣上举荐，徒儿献丑了。”
　　赵伯驹亦不道出实情，只说：“你且等我消息罢，过几日我将进宫面圣。”
　　赵忱听了暗暗惊讶，亦不知他叔父在敷衍李都匀还是当真。
　　原本赵伯驹只想考验他，然此时他已是改变了初衷。过完年，他果带着自己的设计图，以及李都匀的设计图进了宫。面圣之时，他先向淳熙帝展示了自己的设计，那时在场的还有主工匠、主木匠和测绘等官员。
　　淳熙帝只令大家看赵伯驹的设计图，大家见淳熙帝无异议，亦都纷纷说好。
　　这时，赵伯驹又道：“陛下，日前我得了一个徒弟，此次我乃欲考他能力，亦令他作了一份设计，请陛下过目。”说着令人打开了李都匀的设计图。
　　淳熙帝看了，只觉的那设计图在视觉上要出彩得多，虽严谨度不够，那宫宇其状如莲却别有一番特色，且将宫殿、阁楼通过长廊相连，使之一体确实独特，因而他不住点头，尔后唤其余人等过来观看。
　　大家看了，因顾及赵伯驹的颜面，都只道：“比起赵亲王的，这设计不免轻浮，皇家宫殿自然端庄、严正更好。”
　　淳熙帝却问赵伯驹：“千里兄意下如何？”
　　赵伯驹将李都匀的画呈上之前，已考量了一番，他心中自是肯定了李都匀的设计有过人之处，且想着自己年纪大了，亦该给后辈机会，故而才做了这样的决定。
　　“陛下，那设计虽然严谨度欠缺，然在立意上颇有可取之处，他能推陈出新、不拘传统甚是可取，请陛下定夺。”赵伯驹回道。
　　“既如此，木质烫样便做两份罢，到时再定夺用哪一个？”
　　主木匠领了旨。
　　待大家散去，淳熙帝留下赵伯驹，问道：“千里兄徒弟姓甚名谁？”
　　“回陛下，他名唤李都匀，是市舶司提举李都泰的弟弟。”
　　“哦，那他父亲岂不是早前的户部尚书？”
　　“正是。”
　　“李都匀，他日前是不是作了《天街夜色》？”
　　“亦正是他。”
　　“此人可用，千里兄好好培养他罢。”
　　“臣遵旨。”
　　……
　　赵伯驹此次面圣之后，李都匀的画师生涯迅速地迈上了一个新台阶
　　先是夏宫主设计师的头衔令他名声大噪；其次是圣上下令破格封他为御前画师；再，次是淳熙帝再，提起那一幅《天街夜色》时，赵伯驹无意多说了一句“画中的男女乃李都匀夫妇”，淳熙帝因好奇心起，故特地下令传李都匀夫妇进宫面圣……
　　接连的这些事件，一时之间将李都匀推上了封口浪尖。
　　
　　74、第74章
　　
　　接到面圣的命令，李都匀一家因不知是何缘由，无不惶然。此事并无官文，淳熙帝只在他闲时令赵忱带李都匀夫妇进宫，然此事依旧被传得沸沸扬扬。
　　赵忱因可趁机见到刘绮瑶，自是很乐意的，亦不问缘由，开开心心地接了命令。
　　他妹妹听了此事，因此前在赵伯驹府里赏梅时同刘绮瑶聊得甚是投机，因而对此前她哥哥骗她“要见画中人须帮他买一幅画”感到更加愧疚，在出发去笑春风之前，她只想着买一幅画又有何难？
　　然在笑春风之时，当发现她四哥所求的《刘绮奇》是非卖品时，她才猛然惊觉到，她兄长对刘绮瑶怀有非分之想，然那时已经迟了，刘绮瑶已替她将画装好。
　　在从笑春风回家的马车上，赵忱亦是间接承认了的。
　　那时她曾劝他，世间女子千千万万，又何必非要绮瑶妹妹不可？
　　然赵忱回答她，连我亦不懂得！
　　因而只要听闻赵忱要见刘绮瑶，赵悯总要伺机跟着。
　　可赵忱对他妹妹并无任何忌惮，亦不拒绝她跟着自己，反而想着她在，刘绮瑶的戒心与防备反能消除和卸下。
　　进宫的那日是正月初十，那一日李都匀换上官服，刘绮瑶亦换上朝服，尔后他们按时到了画院，不久赵氏兄妹亦到了。
　　此次面圣并无任何波折，在闲聊之中，淳熙帝又得知刘绮瑶乃是福建南剑州银瓶山银矿主的女儿，且见她不只貌美，回话亦神色自若、条理清晰，乃心生欢喜。
　　此一会面之后，令淳熙帝想起新年之前自己说过要赐婚赵忱、赵悯，及至他们离宫之后，乃传了礼部官员，为他们筛选了一些门当户对的人选，再令人将名单送出宫去，让赵忱兄妹择选，若觉合适再下旨赐婚。
　　赵忱和赵悯接到宫中传出来的适婚男、女名单，那一日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了一番。
　　赵悯因想着，再挑选下去、等下去亦未必能够遇到称心如意的，因而只从名单里认识的人当中选了两个脾性好、门当户对的报给了父母。
　　只赵忱，他依旧一如往日那般，道：“人有所为、有所不为，成亲便是我此时所不欲之事，若父母非要逼孩儿草草选一个姑娘娶进门，那我宁可出家做清净的和尚去。”
　　他父母都是脾性温和之人，见赵忱抗拒亦不苦苦相逼。
　　他父亲道：“娶亲本是人生之喜，若你不欲，为父亦实所不忍横加干涉，那便随你罢，只是日后若遇到你欲与她携手共度之人，你一定要告知我和你娘。”
　　赵忱只一阵心虚，心想我欲与她携手共度之人此时是有一个，只是她已为人妇，我如何能向二老秉明？他只心中一叹，嘴上回道：“孩儿答应爹爹。”
　　及至议完家事，赵悯见赵忱先行告退，她亦别了父母，跟着出了正堂。
　　赵忱知妹妹跟上来，乃回头道：“妹妹适才所选的二人，我觉得太尉家的六郎君更合适一些，你以为如何？”
　　赵悯答道：“程六郎是个不错的人选，他和礼部尚书苏家的二郎君差不多，便将选好的名单送进宫去，听从皇叔的旨意罢。”
　　“妹妹何不让母亲再帮你打听一下此二人的为人、品性？”
　　“四哥，但凡能打听到的多半是好的，除非与人长时间相处，否则很难知道一个人的品性。”
　　“妹妹亦未免过于悲观，如此随意二选一岂不草率？若是我，是一定要自己指定的。”
　　“最近我在佛寺的石碑上见有一句：莫向外求，当真令我醍醐灌顶，故而不愿再继续执着于等待情投意合之人，那毕竟是小几率的事情，我已将对婚姻的期待将至最低，因而他二人，不拘谁，只看缘分罢。”
　　“妹妹是悟了！”
　　“四哥，你听妹妹相劝罢，忘掉绮瑶妹妹，或者将她埋到心底去罢！”
　　“你实在不懂我，喜欢的人我一定要得到！”
　　“四哥、四哥——”
　　赵悯望着快步走开的赵忱，一阵心惊，他一定要得到绮瑶妹妹的话，岂不是要强取豪夺么？
　　……
　　因临近上元节，官家又有假。李都匀最近心情甚是愉快，他每日只与刘绮瑶腻歪在一起，忽然有人送来一封赵忱的信，李都匀看了，原是赵忱请他去他家中看画，他收拾一番之后对刘绮瑶道：“娘子，我到赵忱家走一趟。”
　　“是为何事？”刘绮瑶疑惑着，临近过节去别人家总大不好的，“相见为何非要到他家里去？”
　　“他说今日得了苏东坡的字画，我且看看去。”李都匀说完，匆匆忙忙地出了门，带着小桂去了。
　　刘绮瑶心里不安，然又无法劝阻，只呆呆地看向门外。
　　李都匀一走，她闲了下来，忽想起元旦过后收到赵忆桐的书信，那几日恰逢李都匀的多事之秋，她日日忙于为李都匀打理应酬等事，且又有面圣那紧要的事宜，及至如今才想起尚未回她赵姐姐书信。
　　赵忆桐因她夫君忙于军务，元旦并未回临安。她在信中说了两件喜事，一是她已有身孕；二是她与夏遇瑶在襄阳见了，及至如今她仍在襄阳城；此外还说了一些琐事，及感时移世易，又盼姐妹他日重逢有时……
　　刘绮瑶在火炉边回了信，因想起夏日里一同经历的种种，又念及夏遇瑶的可爱模样，不觉间心中很是温柔，尔后给夏遇瑶亦写了一封，在扉页写了转交。
　　写毕一同封入一个木筒，此次依旧按照赵忆桐所教之法，收信人仍然写了赵停泊，如此以便投官家递铺邮寄，顺利的话及至月底便可抵达襄阳。
　　那时已是午后，刘绮瑶左右不见李都匀回来，因而问：“春春，官家（特指皇家）所办的灯展是几时开放的？”
　　“姑娘，小报上写的，从十三日，便是明天起到十八日期间开放。我们要去么？”春春听了十分开心，“不知到时候可会见到圣上或者宫妃，想必那场面一定十分热闹！”
　　“当然要去！早前三郎不是说过的，上元节官家出游很常见，只不过他们会出现在自家的灯展还是坊肆的灯会就不得而知了，临安地方那么大，天街、河坊街、西湖或者是灵隐寺，能去的地方那么多，遇不遇得到只看有无造化。”刘绮瑶道。
　　“反正我们姑娘和三郎君是有造化的。”夏夏停下针线活，说了一句。
　　大家都知道她说的是前两天的面圣之事。
　　“三郎怎去了那么久？”刘绮瑶抱怨了一句。
　　她才说完，忽有一个小丫鬟在门外喊道：“有三娘子的信。”
　　大家都听到了，春春起身出屋，随即带回一张四折的信，同时还有一个香囊。
　　刘绮瑶接过信，只见信中写到
　　闻李兄弟提及绮瑶姑娘甚爱李易安，正好家有一把她生前用过之琴，且有其余遗物若干，恭邀绮瑶姑娘移步府上一同观摩，顺道共用晚膳，我与悯妹妹诚心以待。赵忱。
　　她看完，接过香囊，见那香囊是去年端午时节她送与李都匀的，因心中觉得奇怪，便脱口而出道：“这赵大哥好生奇怪，他邀请我去他家为何要将三郎的香囊一同送来？且还将他妹妹亦拉进来。”
　　“姑娘，我看他不安好心。”春春对赵忱一直有成见，向来不喜欢他。
　　“春春，你先别胡说！”
　　“我怎是胡说？若不然，为何他要分开请姑娘和三郎君，明明可以一道的。”
　　“无论如何，哪怕是鸿门宴，我也得走一趟。”刘绮瑶道，心中只担心着未归的李都匀。
　　春春心里着急，只道：“姑娘，可不可以不要去，我只觉得他的目标是你。”
　　“春春，别乱说。”然刘绮瑶心中亦赞同，赵忱的目标从来都是自己。
　　她明白，赵忱分两次邀请亦算情有可原，因为他此前并不知她钟爱李易安。
　　令她起疑的是香囊，以及赵忱将他妹妹拉进来，只此二样，显出他生怕自己不去似的，且他有李都匀的私密之物送来，便是胁迫她非去不可。
　　刘绮瑶心中已警觉起来，出发之前，以确保无虞，她将信交给夏夏，道：“若三郎君回来我还没回来的话，你把这信笺交给他。”
　　夏夏接了信笺，答了明白。
　　尔后穿上厚袄，刘绮瑶携春春去了。
　　出了家门，刘绮瑶才注意到这时太阳已经西垂，冬日的夕阳无比稀薄。
　　赵忱亲派来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后立着一位看上去二十几岁的姑娘，她只介绍自己是赵忱的侍女，然望模样却是不俗的，尔后她将刘绮瑶和春春迎上了车，她自己亦上了车。
　　那马车晃晃荡荡地穿街过市，行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才在一座大宅之前停下来。那侍女先下了车，尔后春春扶着刘绮瑶，主仆二人亦下了马车。
　　进去之前，刘绮瑶特意看了看那道大门，那大门除了不若皇宫的，其余她所去过的地方都无可比拟。
　　刘绮瑶想着，这京城之中，多的是王孙贵胄，且这里是明月公主居住的地方，自然更贵一等的。
　　这时那厚重的大门忽然开启，那姑娘恭恭敬敬地请刘绮瑶进府。
　　进门之前，刘绮瑶转身朝街上望了望，那时已到了点灯时分，天色昏昏。
　　果真是有诈的，迎接刘绮瑶的只有赵忱一人，李都匀不在场，连赵悯亦不见踪影。她望着赵忱那温柔到可怕的笑容，先是低下头去，然后才抬起头，亦回以一笑。
　　“赵大哥，不知李易安的琴在何处呢？”刘绮瑶问道。
　　“绮瑶姑娘，请！”
　　“李三郎呢？”她终于问出了她最担心的事情。
　　“他已离去。”赵忱依旧笑着。
　　“赵大哥，我想请悯姐姐一道。”
　　“她在忙，我二人一起看即可。”
　　“赵大哥，我已是人妇，如此是不便的。”
　　“有何不便？”
　　刘绮瑶哑然，他既然不愿面对现实，多说亦无益。她想了想，既然拒绝不能，便决定静观其变，因而随着他去了。
　　
　　75、第75章
　　
　　那一把古琴、那些毛笔、那几张字帖、那一个香炉、那几只碗、那些酒瓶和酒杯，以及那一张打马图和骰子……刘绮瑶细细地看了，她看那些东西的时候，赵忱便在一旁看她，看得她心慌。
　　其余的东西无可对证，要说它们属于谁都可以，只有那些字帖，刘绮瑶确真地认了认，它们与她在陆千万的藏室所见的确是一般。
　　“这些物件，赵大哥何处所得？想来你亦是喜欢李易安词作之人了！”刘绮瑶心中慌乱，然语气却甚是平静，虽那间屋子之中只她二人，然她却克制住心中的惧怕，如同在人群前面说话一般自然且坦荡。
　　“前些年在婺州（今金华）所得。”赵忱道，“这些年间，在临安亦偶有所得。”
　　“哦，是了，李易安晚年确是在婺州度过的。”刘绮瑶见他走近，便往一旁挪了步。
　　“绮瑶姑娘，这些我都赠给你罢。”
　　“赵大哥，有道是君子不夺人所爱，我虽是女流亦知此理。”
　　然而赵忱根本不介意她话中有话，只道：“我心甘情愿相赠，又怎能算夺？”
　　“既如此，你便劳赵大哥叫人包起来，今夜我好带回家去，在此谢过赵大哥！”刘绮瑶说着，行了礼。
　　然她越是要与赵忱划清界限，赵忱越是步步相逼，他道：“我只说送与你，并未要让你带回家去。”
　　“这便奇了，若是不包回家去，又怎算得上赠与我？”
　　“绮瑶姑娘便在我这里住下罢。”
　　“我实不明白赵大哥何出此言？我有家，有夫君，为何要在你家住下？”
　　“如果你一定要我说出来的话，我喜欢你，我想要你嫁给我！”
　　“你真的以为你喜欢我么？”
　　“难道你怀疑么？”
　　“我不是怀疑，而是认为你误会你自己了！”
　　“你不会明白我的心。今夜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不同意！我夫君、溪恬姐姐、悯姐姐他们亦不会同意！赵大哥，迷途知返，你让我回去，忘了今日所言罢！”刘绮瑶说着，向门口走去。
　　赵忱倏地拦到刘绮瑶前面：“别做无意义的抵抗。”
　　二人僵持一番。为了避免肢体冲突，刘绮瑶沉默下来，一会儿之后，她又道：“我夫君很快就会找来，到时候更无法收场。赵大哥，你快清醒罢，你不是真的喜欢我！”
　　“我自己的心，我自己知道！”
　　“以下实事，若你能驳回其中一件，我便信你的心意。其一，发乎情而不止乎礼，非礼也；其次，欺骗我到此，非信也；再者，不顾我的意愿令我痛苦，非真情也；最后，你与我夫君称兄道弟，又与溪恬姐姐属一家门，而我与你妹妹一见如故，与溪恬姐姐乃是妯娌，你放纵自己强留我，乃有违人伦也。喜欢一个人是令他快乐，你在我面前遑论喜欢，别说我不会信，任谁也不会相信！”
　　“你不用说那么多，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等李都匀成了我的手下败将，我便让他与你和离，到时你自可名正言顺，一直留在我身旁。”
　　“即便李三郎真的与我和离，我亦不会留在你身边！”至此，刘绮瑶终于确认赵忱已迷失心智，故而不再与他讲理。
　　“是么？拭目以待。”赵忱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是没有波澜的，温和的，平静的，就像寻常的谈天。
　　尔后，他打开门，道：“先带绮瑶姑娘下去。”
　　门外之人应了一声是。刘绮瑶出了门，见是今日去接她的那位姑娘。
　　她将刘绮瑶带到一个独立的院子，才一拐进去，春春便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问：“姑娘、姑娘，你没事罢？”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么？”刘绮瑶故作镇静。
　　“姑娘像是没事的样子么？”看样子，春春已经哭过一回。
　　至此，刘绮瑶便被软禁在那院中。屋里一应俱全，暖和而干燥，屋里的一对花瓶中是开得正好的腊梅。
　　刘绮瑶试过了，带她过来的那个姑娘是会一些功夫的，她动作轻巧，力气惊人，反抗根本没用，因而她只得从长计议。
　　如今只有一件事令她忧心忡忡，即不知李都匀是否亦被赵忱所困，她实在猜不准赵忱所说的“等李都匀成了我的手下败将”是何意思，只觉得若与他正面冲突，吃亏的只会是李都匀。
　　春春见刘绮瑶在屋里走来走去，自己亦跟着坐立不安。
　　“姑娘，三郎君会来救我们的！”
　　“要是如此便好，我就怕他亦被关在这宅邸中。”
　　她二人正说着，忽听闻屋外有声响，便一同沉默下来。
　　原来是赵忱命人带来晚膳。现今早已过了膳时，刘绮瑶全然不觉饥饿，只见两个侍女带来了很多热菜，她正不明所以，忽然赵忱现身了，他只一个手势，其余人等便全都退下去。
　　春春呆在一旁，赵忱向她望了一眼，露出笑，吓得春春打了个寒颤。
　　“春春，你亦退下罢。”刘绮瑶道。
　　“姑娘——”
　　这时，日间去接她们过来的姑娘已进来将春春拉走。
　　赵忱自顾自坐下，后道：“绮瑶姑娘，坐罢。”
　　刘绮瑶不为所动，只站着冷眼看他。因屋门开着，有冷风时不时地吹进来。
　　“我信上不是说过要共用晚膳么？”赵忱笑道。
　　“你信上也说过你与悯姐姐诚心以待。”刘绮瑶冷言相对。
　　“你若是与我用膳，指不定一会儿之后我便放你回家去。”
　　“我不听、亦不信这样的戏言。”
　　“也罢，我先把李兄弟解决了。”赵忱说着，斟了酒。
　　刘绮瑶一下子被刺到软肋，她质问道：“别以为你能无法无天！”
　　“我还真的可以。”他低头笑。
　　“李三郎在哪里？”
　　“我早跟你说过，他已离去。”
　　刘绮瑶不答，亦不愿再理他。赵忱望了她几眼，后将他方才所斟的酒仰面一口喝下，然后把酒杯用力放回桌上，“嘭”的一声，将刘绮瑶吓了一跳，尔后他起身离开了。
　　“赵大哥，你要去干什么？你别乱来！”她对着他的背影喊。
　　“把李都匀再请过来，看看他有没有本事把你从我手里抢回去！”
　　刘绮瑶只觉得赵忱已经疯了，那话将她吓住，及至回过神来，她便忙追上去想阻止他，然只到了门口便被人拦下。
　　今日午时过后，李都匀与赵忱看完苏东坡的字画之后确实离开了。因赵忱说与他天街附近的瓦舍场中有精彩演出，值得一看。他带着小桂离开后，在街上给刘绮瑶买好上元节的礼物时见天色还早，便顽去了。
　　赵忱派人跟踪了李都匀他们，因见他们一时半刻不会回家，因而才写了信，趁机将刘绮瑶骗了过去，至于那香囊，则是因赵忱在李都匀身旁闻到香味，叫他拿出来看时跟他要的。
　　李都匀本不欲给，但又是薄脸皮之人，没能开口拒绝他。
　　他在瓦舍场中顽到天墨墨黑，后才不慌不忙地回家。
　　因夏夏只见李都匀独自回家，故而遵从刘绮瑶的交代，忙将那封信拿出来，递给李都匀。
　　李都匀将那短信看完，正打算去赵忱那里接刘绮瑶，忽听小桂求见。
　　小桂进了屋，道：“三郎君，赵四郎派人来请！”
　　李都匀只觉得赵忱今日的行为古里古怪，先是分别将他二人请去，早前又要走了他的香囊，现今又再度来请，然此刻他只忙着去接刘绮瑶，亦未多作细想，只以为赵忱再请他亦是让他去接刘绮瑶，故而匆匆忙忙地带着小桂又朝赵忱家去了。
　　及至赵忱家中，迎接他的却不是日间的厮儿，而是侍卫，他心里虽生疑惑，却不防备。
　　那侍卫并没将他往日间所去的方向带，李都匀记得很清楚，早晨来时，进门之后是往右边拐，而此刻他与小桂却被带往另一个方向。
　　走了约莫一刻钟，李都匀被逮到一个宽敞的大堂前，只见外面有好多侍卫把守，带路的侍卫在门口停下，将李都匀望堂内请，然后将小桂拦在门外。
　　李都匀进了屋内后回过头看了看，那侍卫已伸手将门关上。
　　他见到屋内堂中两边是兵器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兵器，而赵忱正坐在最里面的主位后，他正独自喝酒，桌上除了酒瓶，还有一把剑。
　　李都匀走近，赵忱才抬起头望向他，一如往常地露出笑。
　　那大堂之内灯火通明，亮得犹若日间。
　　“赵兄，不知为何将我请到这武堂来？”
　　“你选一把兵器！”赵忱说着，右手拿剑站了起来。
　　李都匀见他不答，又问：“不知我娘子可还在你府上？”
　　赵忱依旧不答，道：“我要她做我的妻子。”
　　虽赵忱是笑着说的，然李都匀此时亦已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加之瞬间又想起刘绮瑶日前提起过关于他的所作所为，他一边后悔轻易信他，一边极力压住心头之怒，道：“枉我日前将你视为兄长！”
　　“多说无益。”
　　“瑶儿不可能嫁你，你还是醒醒罢！”
　　“你要是想将绮瑶姑娘从这儿带走，打败我是唯一的办法。”
　　李都匀确认已无法与他言语沟通，如今只能与他奋力一搏，因此亦选了一把剑。然这是他府上，今夜不论胜败，只怕都是凶多吉少的结果。
　　若是这个夏天以前，李都匀的功夫还只是平平，然自从他与归呈和在过了鄂州往襄阳方向去的山林中相遇、一起到了襄阳之后因无所事事、日日一同厮混了一段时间，那归呈和教了他许多巧致的招数，以及很多情急之时出奇制胜的手法，还有一套十分厉害的剑术。
　　此时，他只不知赵忱的手段如何，然看他拿剑的娴熟手法，想必亦是练过的，在探清对方的实力之前，他并不敢掉以轻心。
　　“出手罢。”赵忱说着，拔。出宝。剑，将剑鞘扔到一旁。
　　“刀剑无眼，你我兄弟情义就此一笔勾销！”李都匀亦已拔出捡来。
　　因见赵忱迟迟按兵不动，李都匀心想再等下去对自己只会更加不利，因而灵剑一闪，直向赵忱刺去。
　　赵忱提剑，挡住了李都匀刺过去的剑锋。
　　二人正式交手，转眼之间已出了十多招，李都匀劈、击、削、斩、抽，速度快且力道大，赵忱只以为他是一个文弱书生，如今眼见他的身手与探子回报的消息完全二致，他虽然是个练过功夫的，然从来都是一个追求华而不实的，故而所练的都是一些有招无力、流于形式、类似表演的打法，在真正的打斗之中，攻击力虚弱不已，因而此刻，他只被李都匀逼得节节败退，只得抵、挡、推、拦、挑，且他的力道亦不如李都匀。
　　他们交手之前，李都匀高估了赵忱的实力，赵忱则低估了李都匀的实力，此时若不是李都匀手下留情，赵忱早已败北。
　　第一次，李都匀的剑比到赵忱的脖颈；第二次李都匀的剑直指赵忱的心窝；第三次李都匀的一个掌推，将赵忱震得连退十几步。
　　然赵忱犹不认输，依旧屡败屡战，反反复复地冲向李都匀。
　　李都匀道：“你我再交手亦无意义，如今我已胜出，你只要言而有信，将瑶儿交出，我便既往不咎。”
　　然赵忱只置若罔闻，因一向高高在上惯了，这场他本以为胜券在握的较量如今却是意料之外的一败涂地，此时他不只自尊受损，忽然心中还生出恨意，想着自己得不到的，他人亦别想得到，故而一次次地冲向李都匀，他终于撕掉自己一贯优雅的面具，大叫道：“我不要你让我！”
　　面对失去心智的赵忱，李都匀开始转攻为守，一边防着被他所伤，一边又极力小心避免伤到他。
　　他二人一直周旋着，进进退退、来来去去。
　　忽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女声：“你们快给我开门！”
　　“四郎君有令，没有他的吩咐，所有人等不得打扰。”那侍卫为难地回答。
　　“四郎君敢不听公主的命令么？”……
　　李都匀听出是赵悯的声音，虽不确定她到来所谓何事，然此时正是结束这场打斗的最佳时间，因而在赵忱的剑向他刺过来的时候，他瞅准，举剑先挡后翻，尔后迅疾抬剑，痛击了赵忱的手腕，接着他的剑应声落地，李都匀又刺向落地的剑，挑起来后将它扫到丈余之外。
　　恰此时，门被一把推开了。
　　赵悯站在正门口着急道：“李三郎，我已将绮瑶妹妹送走了，你快离开罢！”
　　李都匀犹豫了下，最终决定选择相信赵悯的话，在他准备朝门口跑去之时。赵悯又尖叫道：“李三郎，小心！”
　　李都匀听到身后的动静，说时迟那时快，他一边往左闪开，翻转身时一边下意识地扬起手中的剑全力往下砍去。
　　接着只见赵忱的右手掌连同剑一同掉落在地，然后是赵忱惨烈的叫声震彻整间武堂，那鲜血洒了一地。
　　赵忱左手抓着右小臂手倒地之后，站在门口看到鲜血的赵悯亦晕了过去。
　　把守在门口的侍卫一下子涌进来，架住伏在赵忱身边的李都匀。
　　
　　76、第76章
　　
　　因赵忱与赵悯一同晕过去，整个赵府瞬间炸开了锅，稍后，他们已躺下的父母亦被惊动了。
　　赵忱因为整只右手被砍断，虽止血及时，然依旧昏迷不醒，他父母及众兄长急得团团转，他们一边担心赵忱的伤情，一边审问把手武堂的侍卫，然而那些侍卫根本不知前因后果。
　　早前他们已审过李都匀，然无一人相信他的说辞，赵忱在他们眼中一向是个温文尔雅、恭谦有礼、尊长爱幼之人，断不会如同李都匀所说那样是一个强抢弟妻、背义负信之人，因而他们根本没耐心再继续审下去，只令人把他押下去关起来。
　　李都匀虽被关押，然他心中并无畏惧，因稍前见赵忱全家上下都是是非不分、偏听偏信之人，待冷静下来他回想若那时避不及时，说不定此时他已命丧黄泉，因而对伤了赵忱亦不觉愧疚，直到此时他仍旧只担心刘绮瑶是否真的已被赵悯放走。
　　赵悯晕倒只是因为晕血，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便醒了过来。
　　那时她母亲、嫂嫂们一并在她屋里，她母亲兀自道：“这是造了什么孽？一下子让我两个孩儿倒下。”忽发觉床上的赵悯已醒来，她忍了许久的老泪顿时涌出眼眶，同时改口道：“悯儿、悯儿！你感觉如何？”
　　“娘，”赵悯缓缓地坐起，一下子想起刘绮瑶所言，又想起那倒在李都匀剑下的四哥，心中顿时翻江倒海，“我四哥如何了？”
　　“你只当心你自己罢，他自有你父亲和哥哥们照料。”她母亲不忍对她说出实情。
　　“娘，你带我去见父亲他们。”赵悯挣扎着下床，一来她担心赵忱的伤情；二来她怕家人会错怪了李都匀。
　　众人见她挣扎下床，纷纷忙着拦她，然她怕迟了会再起伤害，故而十分坚持。
　　因拗不过，她母亲只好为她系上披风，传来一架小敞轿，众人才带着她往赵忱的院子去了。
　　彼时，那边御医已为赵忱处理好伤情，大家随着御医退出卧室。
　　御医告诉众人因止血及时，赵忱的伤情并不危及性命，休息一两日即可清醒，只是那断下的右手已无法接上。
　　众人皆叹，赵忱最冲动的大哥道：“待四弟醒来，我们再把那姓李的押来，让他亦拿右手来偿还！”
　　大家听了，全以为然。
　　便是他们那最温和的父亲，因爱子心切，且在他眼中，赵忱是他所有孩子中最听话、最贴心、最少闹事的，故而亦是对李都匀恨之入骨。
　　恰此时，女眷们拥着赵悯到了屋里。
　　赵悯挣脱了她母亲的手，来到她父亲和大哥身边，轻声问道：“四哥现今如何了？”
　　赵父只叹了一声，才缓缓答：“只怕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悯儿，你怎样？”
　　“回父亲，我只是受了惊，并无大碍的。”赵悯说着，看了看屋里的众人，“父亲，请让其余人等避让，女儿有话要说。”
　　赵父依了，令众人退下，一时屋里只剩他们一家人，变得安静了许多。
　　赵悯在她母亲旁边坐下，她看了看她父亲，又看了看她哥哥们，然后才道：“今日之事，实是四哥所挑起。日前四哥遇到李三郎之妻刘绮瑶，动了心，他先让骗我求来绮瑶姑娘的画像，得手后喜难自禁，且前日皇叔赐婚，四哥拒绝之后，他曾对我说过喜欢的人他一定要得到，便指的是刘绮瑶。
　　“四哥对绮瑶姑娘的爱慕已到了无法自持的地步，今日将她骗到家中软禁起来，这事我亲眼目睹，亦亲耳听绮瑶姑娘说四哥请她与她夫君和离，欲与她成婚。
　　“说起来这李三郎乃是叔父学画的弟子，与四哥是称兄道弟的，且我与绮瑶姑娘亦有交情，再者她与溪恬姐姐还是妯娌，于情于理，四哥都该管住自己的心，不该软禁绮瑶姑娘。我不忍，才私自将她放了。
　　“后听人说四哥与李三郎在武堂比试，我找了过去，打开门时见四哥对李三郎起了杀意，李三郎是出于防卫才伤了四哥。
　　“父亲，哥哥们，这实是因四哥不义而起，还望你们听我一言，不要助纣为虐，为难李三郎他们夫妻。”
　　赵父听了，一时之间难以置信，沉声道：“等忱儿醒来问问他再说罢。自古红颜多祸水！真不知那绮瑶姑娘是甚么神圣，竟令我们忱儿发此痴心！”
　　赵忱大哥道：“妹妹你可是糊涂了？四弟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众人附和着，都说不能轻饶了李都匀。有人甚至还说不该放走那刘绮瑶，应将她抓来一同治罪云云。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说开了，赵悯见难堵众口，此时她心中亦无把握她四哥醒来会迷途知返，若是他死不承认，只怕到时候自己亦要被家人质疑。
　　她心中一边心疼自己的兄长，一边又为李都匀夫妇痛心，觉得这实在是一段孽缘，只不知最终要如何了断。
　　“那李三郎呢？”赵悯小声地问道。
　　“被押下了，忱儿醒来之前他是决不能放走的。”赵父回道，他虽没怀疑女儿的话，然亦不愿相信自己心爱的小儿子是那样的人。
　　期间有厮儿来报，门外有李都匀的哥哥求见，他们自然是认识李都泰的，然赵父却不愿见他，其余人等更不用说了。
　　他们一家等至四更过半，赵忱依旧未醒，赵父便命众人回去歇息，只留下御医和厮儿值守。
　　……
　　稍早，赵悯因远远地望见赵忱的侍女带着刘绮瑶往他的院子走去，因而派人秘密地观察了她们的去向，因得知李都匀并未一同前来，她觉得蹊跷，故而继续让人盯梢，后来果然如她所料，刘绮瑶被关了起来，且不让旁人靠近。
　　那时她犹按兵未动，及至接近二更时分，有人报赵忱的侍卫将李都匀往武堂那边带去，且听说他们打了起来，她方察觉事态严重，故而急匆匆地去见了刘绮瑶。
　　原本赵忱的侍女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拦下赵悯的，然她拿出公主的身份相压，且说有什么事她自会担着，那侍女才放她进去。
　　刘绮瑶见到赵悯，虽不知她来意，但仍孤注一掷，将事情的原委简明扼要地说与她。
　　赵悯早知她四哥对刘绮瑶的不轨之心，心想只有放她走才能平息她四哥与李三郎的纷争，故而拉着她，匆匆地送到了门外，派了马车将她们主仆二人送回。
　　那时她并未告知刘绮瑶，李都匀与她四哥打了起来。
　　送走了刘绮瑶之后，她又匆匆地朝武堂跑去，她到门外之时，李都匀已击败赵忱，待她呵退阻拦的侍卫推开门之时便看到赵忱捡起剑刺向他面前的李都匀，故而才有了她惊叫的那一幕。
　　再说刘绮瑶回到家中，才听到夏夏说李都匀已被赵忱的人接走，因再想起“等李都匀成了我的手下败将”，她顿时感到大事不妙，故而急匆匆转身出屋，朝李都泰那边院子去了。
　　这时赵溪恬的身孕已近八月，为防惊动胎气，她到了那边，进屋之前她强制自己平静下来，见了李都泰之后，日间发生之事她说得简洁明了。
　　李都泰因深知赵忱家的地位，听说发生此等事情，亦未轻举妄动，只道：“我且先带人过去看看，弟妹稍安勿躁。”
　　及至李都泰去了，赵溪恬才道：“想不到忱四哥居然有这样的一面，传闻中他从来都是一个完美之人。”
　　“让姐姐受惊了。”刘绮瑶语气充满歉意，亦不知她是不是有所疑。
　　“妹妹别担心，我不妨事，”赵溪恬并未受到惊吓，此时她心里是疑惑，以及担心，“我们且先等李郎的消息罢，若不行，明日我再家走一趟，请我老父出面问问。但愿三弟他平安无事！”
　　刘绮瑶听了点点头，然她的整颗心只砰砰砰地跳着，像那出征前的击鼓声一般。
　　“我父亲与忱四哥的父亲同皇叔虽都是堂兄弟，然忱四哥家人身居要职者众，皇叔向来器重他家的，妹妹要有心里准备，对他们家，凡事能忍即忍。”赵溪恬道。
　　“谢谢姐姐提点。”刘绮瑶听了，心跳得更厉害起来，然口中却说，“夜已深，姐姐有孕在身，便先歇下罢，妹妹告退，待大哥回来，烦姐姐派人过去给我传个话儿。”
　　“现今还不到三更，妹妹别急，我们且再等等，李郎他们骑马，很快的。”赵溪恬心想李都泰不回来，她亦睡不着，不若一齐等待。
　　她妯娌二人又等了许久，大约三更过半之时才见李都泰回来。
　　他进了屋，看到赵溪恬二人期盼的模样，并未即刻开口，只坐下来，控制手上的力气，拍了下桌子叹了一口气，才道：“他们那边并不接见，然还是打听到了事情的大概。”
　　刘绮瑶屏住呼吸，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三弟现在被他们扣押了。”
　　“大哥，可知是所谓何事？”
　　“说是闹起来，他伤到了赵忱。”李都泰其实已得知事态有多严重，然担心吓到她二人，故只说得轻描淡写。
　　“想来是伤得比较严重了。”刘绮瑶喃喃道。
　　“弟妹，现今夜深了，只能明日再想法子，你且先回去歇息，明天一早我再想办法，尽量见到赵忱家人，好了解具体情况。”李都泰说完，没忍住又叹了一口气。
　　他的每一次叹气都重重地压到刘绮瑶的心头，即便再担心，她亦只得先行告退。
　　捱过了漫长的、无眠的一夜，天才蒙蒙亮，刘绮瑶便起身，她亦无心梳妆，打开门，冬日冰凉的空气令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救李都匀事不宜迟。
　　她先想到了赵悯，昨夜她既然放自己回家便说明她相信自己所言，亦知道她四哥的居心，然现今，既三郎伤了她哥哥，见她已非易事，更别说请她帮忙；接着能指望的便是李都泰，以及溪恬姐姐的父亲；然而每多等一刻，刘绮瑶都觉得漫长无比，她只想着，被押之人常有酷刑，既然三郎伤了赵忱，肯定不会被以礼相待，定有各种折磨……
　　“啊，那孙道长给的玉佩！”刘绮瑶惊叫起来。
　　
　　77、第77章
　　
　　李都匀被关了一夜，滴水未进，此时只觉得口干舌燥。虽说没被酷刑对待，然想起赵忱的不义之举，以及他家人是非分辨不清，何尝又不是折磨。
　　他试图转移注意力，便侧身看了看同他关在一起的小桂，苦苦一笑，每一次自己出事之时，小桂总受到牵连。
　　小桂忽然爬起来，见李都匀在望着他，他问道：“三郎君，这回我们还有救么？”
　　李都匀惨然笑而不答。
　　“不知那赵四郎如何？若他没救了，我们——”
　　“他死不了的。”李都匀道，是他帮他止了血，他心里有底，“我们亦死不了，放心，我娘子会救我们的。”
　　这时，李都匀忽然想起孙道长所说的“李居士，你的法宝乃是她”，继而自然地想起刘绮瑶，他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至如今，除了所求不得，孙道长在泉州为他们卦那一卦已经全部应验。思及此，李都匀不禁产生了是不是临安真的不适合他们的疑问，此时他甚至产生里若能重获自由，他只想携刘绮瑶回泉州去。
　　天色渐渐地大亮起来，李都匀透过高墙上方的一小格窗口，看到了天空。
　　此时，刘绮瑶已在屋中呆站了许久。
　　春春带着热水过来时，见门开着，一进屋便见到神色憔悴的刘绮瑶。她伺候她洗漱时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才知道她在冷风中站了许久。
　　“姑娘，姑娘——”春春见刘绮瑶半天没接脸巾，故而唤道。
　　刘绮瑶回过神，接过去擦干脸，然后坐到镜前，任春春为她梳头。
　　“春春，你为我梳上次入宫时的流苏髻罢。”刘绮瑶道。
　　“是，姑娘。”春春照做了。
　　春春知道，刘绮瑶平时并不爱梳流苏髻，她每嫌这种发髻令她的面目显得忧郁。
　　“姑娘，我们要不要去找赵悯姑娘问问？”
　　“没用的，现今他们家连大哥都不见，更别说你我，想必赵忱被伤得比较严重，他们才会扣押三郎。”
　　“那我们只能如此干等么？”
　　“春春，你去把此前我叫你好生收藏的那块雕龙玉佩拿出来。”
　　这时，春春已为刘绮瑶梳好头发，她放下梳子，尔后依分目找到了放玉石的柜子，很快便找了那快玉佩。
　　“姑娘，这玉佩有何用？”
　　“救三郎之用。”刘绮瑶淡然道，没想到真的会有这用上它的一日。她只将玉佩又放回囊袋之中，然后装到衣袖里，“春春，我们去大哥那边罢。”
　　她主仆二人刚道李都泰那边，只见李都泰带正准备出门。
　　“大哥！”刘绮瑶喊了一声，“你现今要出去么？”
　　李都泰转身，回道：“我此刻去见丈人，请他出面，赵忱家人应会给个情面，弟妹只在家中等我消息即可！”
　　“有劳大哥！”
　　“他是我弟弟，弟妹勿要客气。”说完李都泰带着候在院外的厮儿急急去了，这时候他亦不再去思量李都匀惹出的祸事，只想着尽力将他解救出来。
　　刘绮瑶目送着他，直到他拐到门后不见，她才转身在赵溪恬身旁坐下来。
　　妯娌二人一时相顾无言。尔后，她与赵溪恬等了大半个早晨，巳时将近，李都泰他们才回来，赵亲王亦来了。
　　他们进了屋，赵溪恬请她父亲上座，然后亲自倒了热茶，又令人将炉火再烧旺一些。
　　刘绮瑶见他们神色凝重，已料到了结果。
　　“爹爹，忱四哥家可见你们了么？”赵溪恬见刘绮瑶欲言又止，故开口帮她问了。
　　“这个薄面，他们还是给了的。”赵亲王叹了一口气，“只是望他们一家人的神色，忱儿尚未醒过来应亦是真的。”
　　“想来忱四哥是伤得不轻了。”赵溪恬低下头，“那李三弟呢，可有见到？”
　　刘绮瑶只在一旁听着，此时，李都泰的面色即便不比她的凝重，至少亦是一样凝重的。
　　“他们只说要等忱儿醒过来，亲自问他，若情况确实如绮瑶娘子所言才能让我们见李三郎。”赵亲王说完，看了看刘绮瑶，只见她虽神色忧愁，然美貌依旧不减丝毫，因而心中叹着，赵忱会为她迷悟亦非没有可能。
　　李都泰道：“听他们的语气，是不想饶过三弟的。”
　　赵亲王亦道：“确是如此。”
　　他们都深知赵忱家位高权重，若他们执意处置李都匀，当真亦是奈何不了他们，毕竟李都匀重伤了赵忱已是确凿的事实。
　　“赵叔叔，小女子斗胆，”一直未开口的刘绮瑶道，“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绮瑶娘子，你且请讲。”赵亲王道。
　　刘绮瑶先拿出袖中的囊袋，然后打开取出玉佩，递给了赵亲王，道：“我们北上临安之前曾在泉州遇到一位仙道，他言，李三郎曾有恩于他，且算出他到临安之后必有此劫。那时我们犹未当真，只是现今竟应验了，那时他说，若我们陷入绝境，可执此玉见天子求他相助，并说天子自会相助。因而我想求赵叔叔带我入宫，面见圣上。”
　　赵亲王一边听着，一边道：“这雕龙玉佩，应确是宫中之物，我带你见皇兄亦非难事，只是——”
　　“弟妹，这非儿戏，那道人的话只怕不能当真的。”李都泰道，“我们可等赵忱醒过来之后，看看他们的口风再作打算不迟。”
　　“理是如此的，”刘绮瑶道，“然今日你们前去，既见不到赵忱，亦见不到三郎，若是赵忱醒不过来，他们岂肯放过三郎？救人如救火，我只想着是不宜等的。”
　　赵亲王见她所言有理，想着人命关天，故而道：“李女婿，绮瑶娘子所言甚是，此事不宜久等，能做的我们且先去做罢。”他已决定带刘绮瑶入宫。
　　午后，赵亲王回家换上朝服，接着带着刘绮瑶进宫，因不是皇帝传诏，进宫之后，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见是赵亲王，亦没怠慢，直接去禀报了淳熙帝，因是上元节假间，淳熙帝陪着后妃赏花，不算忙，倒也爽快地宣见了。
　　接着赵亲王带着刘绮瑶到了觐见的殿前，他令刘绮瑶先候在殿外，自己先进去，一会儿之后那大太监又亲自出来，将刘绮瑶请进殿内。
　　先进殿的赵亲王已向淳熙帝秉明了事情梗概，刘绮瑶进入店中，先行了礼。
　　淳熙帝令刘绮瑶平身之后道：“前几日我才召见你与你夫君，那时候你们同忱儿他们都好好的，怎地转眼之间便闹出这样的事情？”
　　“回陛下，说来此事全因民妇而起，”刘绮瑶垂首立于淳熙帝座位丈余之外，“只因民妇早先嫁做人妇，无法令赵忱心愿达成，才导致李都匀因寻我而误伤了他，望陛下恕罪。”
　　“他们之间的事情且再议，今日你求见于我，所谓何事？”
　　“民妇有一旧物，请陛下过目。”刘绮瑶依旧低着头，她从袖中掏出孙道长所给的玉佩，捧在双手间，举到了齐眉之处。
　　那大太监拖着一个小盘过来，刘绮瑶便将玉置于盘中绢上，大太监将玉带到淳熙帝桌前，先用那白绢擦拭了一番，才呈给淳熙帝。
　　淳熙帝先望了一眼，尔后才伸手将玉拿到手上，他问道：“这玉从何而来？”
　　“回陛下，这玉乃是玉皇山玉龙道院的孙道长所赠，他曾云，若他日在临安陷入绝境，可执此玉求见圣上，圣上定当相助的。”刘绮瑶回道。
　　“虽这玉看起来是皇室之物，然我既不认识甚么玉龙道院的孙道长，亦不知此玉从何而来，更未答应过那样的事情。大胆民妇，你可是胡编乱造？！”淳熙帝呵道。
　　刘绮瑶被吓得跳起，回道：“民妇不敢，那孙道长赠我此玉之时确如此相告！”
　　连同赵亲王亦被吓住了，他二人全未料到淳熙帝竟不知此玉。
　　赵亲王立刻打围场道：“皇兄息怒，想是绮瑶娘子被道人所骗了，若不然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亦不敢出此言论。且臣亦有罪，未调查仔细便贸然带她来求见，只因为救人心切！”
　　淳熙帝道：“也罢，既是误会一场，我亦不想计较，你且带她退下罢。”一来侄儿被伤，二来赏花被打断，他心中很不爽快。
　　“民妇斗胆，恳请陛下为民妇做主，下令让赵忱家秉公处置李都匀！”刘绮瑶眼看着就要白跑一趟，故而冒死将心里的话一口气说出来。
　　淳熙帝听了，又看了看刘绮瑶一眼，道：“你胆子真不小，我不治你欺君之罪，现今倒反要我为你出头。”
　　淳熙帝一言，吓得赵亲王下跪下去，道：“皇兄喜怒，绮瑶娘子救夫心切，恳请皇兄体谅恕罪！”
　　刘绮瑶亦跟着扑通跪下去，只想着一定是淳熙帝贵人多忘事，她一点都没有疑到孙道长身上。
　　“你们都起来罢，伯驿弟弟，你这又是何苦？”淳熙帝道，“忱儿父母为人，你我都知道，若事情真如你所言，我料想他们断不会为难李都匀的，你们且退下吧。”事实是，他并不想管这件事。
　　赵亲王起身，尔后将刘绮瑶亦拉了起来，道：“皇兄所言甚是，臣弟告退。”
　　及至出了皇宫，刘绮瑶才致歉道：“赵叔叔，绮瑶连累了你，望叔叔原谅！”
　　“唉——”赵亲王叹了一口气，“现今，你还是祈祷赵忱早点醒来罢，至于李三郎，只怕是要吃一番苦头了。”
　　他二人上了赵亲王的马车，赵亲王先将刘绮瑶送回李都泰家，他没再下车，而是直接回去了。
　　刘绮瑶回去见过李都泰夫妇，李都泰此时亦再无计可施，所说的亦同赵亲王是一样的话。
　　她第一次知道绝望是这种感受，胸口仿佛被巨石所压，明明无比悲伤却全然无泪，连同屋外的日光亦是灰黯的，可尽管如此，在这种每个人都放弃努力的时候，刘绮瑶依然在想着该如何继续为李都匀奔走。
　　“孙道长他不会骗我们的！”刘绮瑶自言自语道，“年前再遇孙道长时，他说过的，若他日我们有了过不去的坎，再到玉龙道院寻我罢。”顿时，刘绮瑶只觉得又有了新的希望。
　　她只立刻令春春去备车，说要去玉皇山。
　　“姑娘、姑娘，太阳早偏西了，今日来不及了，玉皇山很远的。”春春道。
　　这时，刘绮瑶抬头望了望天，果真的，今日已来不及了。
　　又睁着眼睛熬过了一夜，第二天，便到了上元节这一日，刘绮瑶一大早便乘车往玉皇山的方向去了。
　　这一次，她们到玉龙道院，只问了一个道人，她们便见到了孙道长。
　　“孙道长，别来无恙？”刘绮瑶努力地撑着，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无恙。
　　“小娘子，你且放心回去把，今夜戌时，你只在家门口等着，便可见到李居士！”孙道长不问自答。
　　刘绮瑶想了想，并没再多问，更没提那玉佩和入宫之事，只道：“多谢孙道长！”说完便告辞下山了。
　　那时晨光遍洒山野，好像整个世间忽然明亮了起来。
　　原来，淳熙帝昨夜将太上皇从德寿宫接到皇宫□□度佳节，席间乃与他说起赵忱之事，又说了刘绮瑶执玉进宫之事，还将那玉佩拿出来给太上皇看。
　　“这玉，乃确是我当年送给孙道长的！”太上皇因回忆起往事，不免激动，“那时初到临安，我患了一场顽疾，群医无策，是孙道长为我治好了病，因当时他不要报酬，我才将此玉赠他，并允了日后只要能力之内的事情，都会答应他。”
　　淳熙帝道：“如此看来，今日我实在是错怪了绮瑶娘子！她确实说此玉是孙道长赠与她的。”
　　太上皇问：“那绮瑶娘子所求何事？”
　　“便是他夫君与忱儿打闹，忱儿家人将他押下了。”淳熙帝是个十分孝顺的，“父皇，明日我便到忱儿家里走一趟罢，我自会了却父皇的心事，顺道看一看忱儿的伤情。”
　　“如此甚好。”
　　
　　78、第78章
　　
　　刘绮瑶在道院里见了孙道长，虽只得到寥寥数语，然因她全心全意地信他的话，故而心中的纷乱渐渐地平息下来。
　　回到家中，她终于感受到了连日以来的疲乏，只对春春说：“我要睡-觉。”
　　春春看她憔悴但带着喜色的神情，心里有许多疑问，但都忍住了，只默默地服侍刘绮瑶睡下。
　　上元节午后，淳熙帝忽然说要出宫去赵忱家，众人不解，然亦听命即刻安排了。
　　在-队侍卫的护送下，淳熙帝乘着马车到了赵忱家。
　　赵忱家人犹不知皇帝法驾佳节里为何忽然降临，他们举家慌忙出来恭迎。
　　及至进入堂内，淳熙帝才道：“昨日我听闻忱儿与人闹架伤了，故来看看。”
　　赵父见有两个重臣跟随，故而回道：“劳陛下大驾，忱儿现今已无大碍。”
　　“且带我去看看，我有话要问他。”淳熙帝道。
　　赵父感到为难，然又不得不答应。
　　他-家人听淳熙帝专为此事而来，且又不是他们家将事情传进宫中，已料定十之八九是李都匀那边的人请来的，故而全都捏了-把汗。
　　赵忱昏迷了两夜-天，今日早晨才终于醒转过来，起先他缓缓睁开眼缝，意识到自己的右手没了他又闭上眼睛，那令-向无比注重形象的他心如死灰，只觉得心痛远胜过手痛，在让大家知道他醒过来以前，他要先想好如何面对自己。
　　断手失衡的剧痛密集地、钝重地折磨着他，最终他咬咬牙，再次睁开眼。
　　守在他床前的侍女大叫-声，伴随着她那尖利的“四郎君醒了”，压抑沉寂了-天多的府邸又沸腾起来。
　　先是御医忙了-阵，尔后侍女为赵忱擦了脸，接着将他扶坐起，赵母接过药汤，亲自喂他，然他只喝了-口就吐了。又-阵忙乱，赵忱最终喝了-点温水。
　　那时赵悯亦站在-旁，赵忱侧脸望了她-眼，想起她已将刘绮瑶放走。
　　这时，赵父发话了：“忱儿，为父问你，你想抢夺兄弟之妻可是真的？”
　　赵父只问了这-句，众人屏住呼吸，都在静静地等他回答。
　　赵忱又缓缓侧脸，再望向赵悯，想来她已将事情说与家人。他张口欲言，却发现喉咙像粘住了-般，舌头亦不似往常灵活，最终他只虚弱地点点头。
　　“四弟，你虽有此念，然并未伤人，那闯祸的李都匀我们已扣下，他-定得付出代价。”说话的是赵忱的大哥。
　　然此时再也无人附和他，赵父亦不言，赵母只抹泪。
　　“放他——”赵忱张口，却发现失声了，片刻之后他又试了-次，“你们放他走吧。”他的声音悬挂在虚弱的气息之上。
　　大家不解，尤其是他大哥，他接道：“我们且等四弟完全清醒过来再说！”他只想着若轻易放走李都匀，家族颜面何存？
　　“我不想再见到他们。”赵忱说完，因觉无力便作势要躺下，后在旁人的帮助下他才能躺了下去。
　　那时，别说李都匀和刘绮瑶他不想再见，万念俱灰的他甚至连自己都不想再见，他从来都是重形象胜于-切，自觉得根本没有办法以这副丑陋的模样苟活于世。
　　退出赵忱的卧室，赵家人又商谈-番。众人都觉得赵忱大哥说得有理，那样放走李都匀日后家族在京城之中的声威定会受损，因而都说要将他治罪，然在要如何治罪上大家又莫衷-是。
　　赵父见大家议论纷纷，他心中既想放人却又觉得大儿子说得有理，故只是沉默着。
　　赵悯道：“胡乱治人莫须有之罪根本不能维护家威，而是自毁清誉，望哥哥们三思。若你们不信，等四哥好-些，你们自可再问，他是因何被李三郎所伤的。”
　　“妹妹为何帮外人说话？这放与不放、罚与不罚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京城悠悠众口，此事非同小可且能感情用事？”赵忱大哥驳斥道。
　　“大哥，我不过是帮理字。我自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然我们岂能-错再错，便是京城悠悠众口，亦唯理有路可走。”赵悯生怕大家被愤怒的情绪继续左右，故而据理力争。
　　赵父这时发话道：“我们先不处罚李三郎，且先不放他，等忱儿好-些再说罢。悯儿，你亦不可再说你四哥对李三郎起杀心，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面面相觑多时，事情亦无结果。
　　李都匀依旧被关着，赵忱的大哥暗地里命人不准给他们吃喝，只想将他们活活饿死。
　　只是未料到，才到午后，淳熙帝便为此事来了，他们-家个个心中惶恐，亦不知道李家谁有如此能耐，能够将皇上请来。
　　赵父引领淳熙帝，-众离了正堂，往赵忱院里走去。
　　早已有人先-步去通知赵忱，这时他本不欲见任何人，然天子驾临，他不得不挣扎起身迎驾。
　　及至进了赵忱屋子，他虚弱地迎过去准备行君臣之礼，淳熙帝见他苍白虚弱比，又见他果真如同传言般断了手，故而道：“忱儿免礼罢，快赐座。”
　　早已有人为皇帝备好了上座。皇帝坐下之后，令赵父人等亦坐。
　　淳熙帝望着赵忱道：“是谁那么大胆子，将你伤成这样？”他不过明知故问，按流程办事。
　　“惊动陛下，忱儿实在罪该万死。”这时候，赵父先-步回答。
　　“回陛下，日前我与李都匀比试，被他所伤的。”这时赵忱已能够自如说话了，他只胡编了-个谎。
　　“既是比试，怎地不点到即止？”淳熙帝又问。
　　“不过是刀剑无眼罢了。”赵忱答道。
　　“看来那李都匀并不将朕放在眼中，敢伤我侄儿。”淳熙帝以退为进，继续道。
　　赵忱家人听到此言，竟错觉淳熙帝似乎并非李都匀那边请来的帮手，这时方稍稍松了-口气。
　　“那李都匀现在何处？快将他押来，我要亲自问罪！”淳熙帝又道。
　　赵家人才松了-口气，岂料淳熙帝话锋转得如此之快，大家的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都想着若是李都匀见了圣上岂还得了！
　　“陛下息怒，不过是误伤，又何劳圣心？此前因忱儿未醒，我们才将李都匀押在家中，想待忱儿清醒过来之后问清前因后果之后再做定夺，只没想到忱儿才醒，陛下便来了，现今既是比试误伤，我们只让他陪罪、认错便了事罢。”还是赵父急中生智，看清了帝心，先服了软。
　　“忱儿，你自己说说看，要如何罚误伤了你的李都匀？”淳熙帝此时亦在心中掂量着，要如何完成父愿，又顾全重臣-家的颜面，故而只巧妙地令他们清楚，事情的经过他已知道，但亦不会对李都匀有过不罚。
　　赵忱是个聪明人，虽无人告诉他淳熙帝是为何而来，然他见淳熙帝虚张声势，又不十分坚持见李都匀，且在这种时间亲自过来，他必定不只是来看望自己，故而已猜到现今他十之八九是李都匀的救兵。
　　“既皇叔垂爱，便恳请皇叔为侄儿做主罢。”赵忱只推了回去。
　　“忱儿，李都匀砍去的是你的手，不论他是有意无意、缘由为何，罚他的权力便交给你，你快跟皇叔说罢。”淳熙帝已执意要赵忱立即决定。
　　赵忱听淳熙帝的语气，料定他果是为李都匀而来的，既如此他必定已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因而回道：“我希望李都匀离开京城，永生不再踏入临安，若不然这断手之痛只怕-生难愈。”
　　淳熙帝想了想，这样亦不算太过分，便道：“诸位觉得如何？”
　　赵父代众人答道：“如此甚好，只怕他们李家不依。”
　　“他伤了我心爱的侄儿，如此轻责，他为何不依？”淳熙帝已决意演戏到底。
　　“那便如此。”赵父答道。
　　赵忱的哥哥们心里虽不愿意，然亦只敢怒不敢言。
　　“忱儿你好好养伤，回头我再派好的御医过来。”说着淳熙帝乃起身准备回宫。
　　“恭送皇叔。”
　　“恭送陛下。”……
　　及至到了大门之外，上马车之前，淳熙帝又转回身，对着赵父和赵悯道：“明月，快让你哥哥们将李都匀放回去罢，不然绮瑶娘子又要进宫找我了。”说着苦笑起来。
　　赵父听了，老脸登时变红。
　　“尊皇叔指令，明月会督办好此事，请皇叔放心。”
　　夕阳下，他父女二人目送着皇帝的马车远远离去方才转身回家。
　　刘绮瑶-觉睡醒已将近酉时，依照孙道长所言，她想，再过-个多时辰便可见到李都匀。因而她立即翻身起床，令春春准备了热水，沐浴更衣之后，她又化了淡妆。
　　“春春、夏夏，我们去接三郎罢。”她兀自说道。
　　“姑娘，不知姑娘是何意思？”春春疑惑问道。
　　“三郎就快要回来了。”
　　“姑娘，你在说什么？”这下连夏夏也懵了。
　　“你们不用问，跟我走罢。”
　　说着她主仆三人出了屋，然才拐过院门，忽见到李都泰带着两个厮儿脚步匆匆，亦是要出门的样子。
　　“大哥，你们何处去？”刘绮瑶先问道。
　　“我寻得-些药材，现准备给赵四郎送去，顺道再谈谈他们家的口风。”李都泰回道。
　　“大哥不必了，由我去接三郎罢，劳大哥让厮儿为我准备两辆马车。”孙道长虽说戌时在门口便可见到李都匀，不过从赵忱家过来有-段路程，故而她不想等到戌时，想亲自过去接他。
　　“不知弟妹是何意思？”
　　“赵忱那边过会儿便会放三郎。”
　　“你哪里得的消息，确真么？”李都泰将她拦下，他见刘绮瑶不答然面色却不像玩笑，又说，“还是那由我去罢。”
　　刘绮瑶点点头，道：“大哥到了那边，只在赵忱家门远处候着即刻，不消多久三郎便会出来，药材不用带了。”
　　李都泰将信将疑，然亦未再问下去，只令厮儿去准备马车，自己径自向门外去了。
　　在门前送走了李都泰他们的马车，刘绮瑶便继续站在门前，从黄昏等至天黑。
　　及至街灯渐次亮起，明黄的圆月越过临安城的屋脊，渐渐、静静高升，为了打发时间，春春弄来好多喷火烟花，她们三人只在门前燃放着、玩着、等着，虽有笑声，然听起来却有些寂寥。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戌时，这时候，不远处，看起来应是天街那边的上空，哔哔啵啵声音吸引了她们的目光，她们三人站在台阶上，-同向那些在夜空中碎裂散落的烟火望去。
　　刘绮瑶忽然想起去年的上元节之夜，那时候她同她哥嫂-同走在泉州西街上，大约亦是现在的时分，-匹白马窜来，追着、跟着她，将她赶到李都匀身边。
　　她呆呆地回想着，所有的故事都是从那-夜开始的，不知不觉间，-年过去了。
　　刘绮瑶觉得这三百六十五天里所发生的事情，仿佛比自己前二十年的人生加起来所发生的事情还要多
　　“姑娘、姑娘！”春春兴奋地叫起来，打断了刘绮瑶的思绪。
　　“做甚么？”刘绮瑶嗔道。
　　“是啊，姑娘你快看！”夏夏伸手指向她们左右边的街道。
　　刘绮瑶翘首望去，看到两辆马车-前-后正快速地向她们奔来。
　　那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及至车夫在门前拉停马儿，春春欲牵着刘绮瑶向那马车走去，然而刘绮瑶只甩开她的手，定定地站着，她便那样继续定定地站着，看着李都匀下马车，看着李都匀向她走来。
　　虽二人才分开两天，然刘绮瑶却觉得这-次分离比夏天到襄阳时分开得还要久；虽马车距离她只有两三丈远，然李都匀向她走来的短短那瞬，刘绮瑶却觉得好似有地久天长那般恒远了。
　　“娘子，我回来了！”李都匀三步并两步走到刘绮瑶跟前，伸出双手，将她的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话语忽由急转缓，“你这傻子，为何要站在冷风中？”
　　“等你啊！”刘绮瑶轻轻回道，这几天以来她从未流过-滴眼泪，可这时，她不知道为何自己反而忍不住了。
　　大家只看着团聚的他们，心中都暗暗高兴着。
　　忽此时，天街那边新-轮的烟火又哔啵哔啵响起，这-阵比适才那-阵更加巨大，那些烟花连续不断地流散在夜空中，此起彼落，交织成连片璀璨绚丽的星海，只照得刘绮瑶脸庞上的泪水清清亮亮的。
　　
　　79、第79章
　　
　　及至回到屋里，李都泰没能忍住，因而问道：“弟妹莫非能够未卜先知？”从上了马车直到在赵忱家门外见到李都匀的身影，他心中一直是这个疑问。
　　“李郎，你在说甚么？”一旁的赵溪恬推了李都泰手肘，她此时亦正好奇为何李都匀忽然被放了出来，明明昨日还毫无希望的。
　　“大哥、嫂嫂，昨日之玉起了作用的！”刘绮瑶道，她虽不明白拿走了那玉的淳熙帝后来都做了什么，然今早听到孙道长说那番话的时候，她便确信，那雕龙玉佩实非虚假，“我想，应是陛下到赵忱家走了一趟。”
　　一旁的李都匀听了，才知道刘绮瑶执玉面圣去了。
　　“应是如此的，他们放我之时确实说了，传圣上口谕，令我一月底前离开临安，永生不得再踏入京城！”李都匀说道。
　　“好生不公平！”刘绮瑶嘟囔道，“明明是赵忱惹出来的，如今却要将我们赶出临安。三郎的学业才开始，如今竟是求学不能了。那笑春风亦是，不过才开始月余，耗费银钱是其次的，里面花了我多少心血！”
　　大家听了，只沉默下来。
　　一会儿之后，赵溪恬道：“想来是顾及官家颜面，而且，这已是比较理想的结果，若皇叔不出面，只怕三弟凶多吉少。”
　　“我们实在拧不过赵忱一家，此时亦别说甚么公平了，那究竟是奢想，只得退一步罢，退一步也许海阔天空。”李都泰叹了一口气，又问，“三弟，你真的断了赵忱的右手么？”
　　李都匀只点点头，不语。
　　赵溪恬和刘绮瑶同被吓了一大跳，她们此前并不知伤得厉害如此。
　　李都匀这时才补充道：“我并非有意伤他，而是他实在大逼人，那一刀若不是他的手断，只怕是我亡，那时多亏赵悯姑娘及时叫我才躲开了赵忱刺来的剑。只难为她以后不好面对她四哥，想来我亦无机会再与她亲口道谢。”
　　“你们都是情非得已，且看来悯妹妹是个清醒的、站理的。”赵溪恬道。
　　李都泰接道：“为防意外，近日你别到处乱走才好，我只怕圣上有意放你，但赵忱家不肯，暗箭难防。”
　　李都匀又点点头，答应了。
　　虽这一夜是上元佳节，然发生了此等事情，他们坐了一会儿便散了。
　　李都匀喝热汤时想起与他患难的小桂，便令春春将一份同样的膳食给他送去。饭后，又歇了一会儿，李都匀沐浴一番，到底是年轻，他精神便恢复了十之八九。
　　“娘子，我们开始过节罢。”李都匀说着，忽地掏出此前他买的礼物来。
　　那是一对连体陶俑，男女牵手，四目相望，虽小却巧，模样十分讨喜。
　　刘绮瑶接过来，放在手中摩挲了一番，尔后才轻声说道：“三郎，只要和你在一起，不论甚么时候，都像过节一样。”
　　“你看你，明知过节，亦没个礼物给么？”李都匀心中明明觉得感动，嘴上却逗她，想让她轻松一些。
　　刘绮瑶想起来，起身走到桌边，拉开常用的抽屉，从里面拿出赵忱随信一起送来的那个香囊，递给李都匀，道：“反正给你礼物，你也只会随意地给别人，送不送有何分别？”说完，装作生气的样子，只将脸别开。
　　李都匀见到那被赵忱要去的香囊如今竟在刘绮瑶这儿，问道：“娘子，这香囊怎会到你这儿？”
　　“它乃是前一日赵忱随着给我的短信一起送过来的，想来是为了让我非去不可，见到这香囊之时，我只以为你已被他擒住了，不料过去反而中了他的圈套。”
　　“娘子，你听我说，并非是我要给赵忱，只是这香囊的独特香味被他发现，他原本只说看一看，却没想到他是个爱抢人东西的。”
　　“你现今算是看清他的真面了么？他不只抢你的香囊，还想抢——”刘绮瑶最终忍住了，那种事情，她连提一下都觉得难为情，真不知赵忱如何能讲出口。
　　李都匀知道她的意思，他只自责道：“都怪我那时眼瞎，看不清他的内里狼心，对娘子的提醒亦没大在意，往后，对所有靠近你的男子，我都只将他们当作赵忱看待。”
　　“呸呸呸，你还想让我遇到他那样的人么？”
　　“是是是，我说错了，娘子你随便罚我。”李都匀开始卖乖。
　　刘绮瑶看着他温馨的笑容，那眼睛真的是一笑带星，令她不禁又想起去年上元节之夜在晋江岸边他对她笑的模样。
　　于是她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李都匀不知道她所为何事，只仰起脸看她，继续对她展露笑颜。
　　刘绮瑶侧头俯身，温柔地在他的脸颊上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道：“惩罚完毕！”
　　“娘子，你——”
　　李都匀站起来，明明适才他还在温馨地笑，长大之后几乎忘了什么是眼泪的他，在站起来的一瞬间两眼竟湿。润了，他想，大约是因为刘绮瑶对他的爱意大深、大浓。
　　刘绮瑶见他眼里闪着泪，只调皮地说：“你这傻子，哭甚么？”
　　“嘘——别说话！”
　　李都匀一把将刘绮瑶拉进怀里，两只长手将她围拥在自己的胸前，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他犹觉得不够亲密，又用双臂将刘绮瑶收得更紧、又更紧，直到她的脸压痛了他的胸口。
　　刘绮瑶在李都匀怀中已喘不过气，然而她明白，此时他越用力说明他这几天越害怕，害怕无法再见、害怕赵忱伤了自己，因而她只忍着，任由他用力地拥着自己，她亦只伸出手，紧紧地环住他的后背。
　　许久之后，李都匀才放开刘绮瑶。
　　“三郎，你真的砍断了赵忱的手么？”
　　“娘子，并非我要砍断他的手，而是出于防卫，只能说那是他自作自受。”
　　“再不必提他。”
　　“我们歇息罢，今夜不许你再推开我。”
　　“我什么时候推开过你。”
　　“此前你总是嫌我的手重，说压在你身上不舒服，还不承认？”
　　“我没有，我没——”
　　李都匀见刘绮瑶死不承认，便趁她不防，挠了她一下，二人打打闹闹地进了卧室，仿若两日来所受到的煎熬早已远去。
　　及至上元节假日结束，淳熙帝下了一道圣旨，一是为防赵忱家人为难李都匀夫妇，难达成大上皇的心愿；二是他想起刘绮瑶的勇气、李都匀的才气，故而亦想保他们平安离开临安。那圣旨的内容与释放李都匀时的口谕别无二致，只是因有大监送来，显得更加正式。
　　接到圣旨之后，李都匀和刘绮瑶他们便开始着手准备离京事宜。
　　李都匀写了一封书信，先捎回泉州，尔后才将离开前要办的事情按轻重顺序罗列出来。在李都匀写信回泉州之时，刘绮瑶又写了一封信给赵忆桐，告诉她，他们即将离开临安南下泉州，至于原因，她只编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谎。
　　为此事开心的人只有春春夏夏、小樟和小桂。去年北上之前，他们只觉得好玩，然而历经了许多波折之后，他们又觉得还是泉州家乡更好，一来一切熟悉，二来有亲朋好友。
　　南下头一件要准备的事情便是租船，然而奇怪的是，何管家带着小桂往港口跑了好几次均没能租到客船，后他们打听到，原来港口但凡上规模的船只均已被人租下。
　　李都匀只疑惑着，这临安港亦不算小，何以所有的船舶全被人所租？
　　因而他向他大哥提了此事，港口但凡进出的船舶，在市舶司里都是记录在案的，李都泰想起日前有个巨贾申报了多份公凭（类似出海官方许可），因而对李都匀道：“想是那南下福州买茶、买书（福建为南宋出版中心之一）的陆千万将船舶租下的。”
　　“大哥，真的是陆千万么？”李都匀兴奋地问。
　　“那还有假，他家每年都会到我们福建路买茶、买书，只是今年为何还未开春便去就不得而知了。”
　　“那这样好办，我且亲去寻他，央他带我们一起南下。”
　　“莫非你与他相识？”
　　“此前打过照面，是个谈得来的。”
　　尔后，李都匀果去拜访了陆千万，那港口的船舶确实有大半是被他家所租，今年他们之所以早下福建是因为想抢占采购春茶的先机。
　　因是第一次开春前出发去购茶，那陆千万是要亲自前往的，他听李都匀请求与他一道同行，十分高兴地答应了，还说办完事情要到泉州一游，顺道拜见他的大舅子。李都匀自然开开心心地答应了他。
　　那陆千万发船的日子恰好定在一月底。
　　刘绮瑶听闻此事，只笑说那陆千万真是个疯魔爱玩之人。
　　尔后，李都匀和刘绮瑶到笑春风之中，先与孟聚宝说了将要关张之事，那孟掌柜听闻他们的遭遇，只叹气道：“若是我有银钱，是愿意接管这笑春风的，我们的经营模式是很好的，只可惜——”
　　说得刘绮瑶一阵难受，她本想全权交由他打理亦并非不可，然又顾及，如此只会时常牵挂，难以淡忘近日种种，故而道：“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孟大哥，这一段时间以来，笑春风多亏有你。”
　　“三娘子，这是职责所在。店中的画要如何处理呢？还有不少代售的画作。”孟聚宝问道。
　　“你且派人将代售的画送回去罢，那其余的画便收回大哥家好了。”
　　“我知道三郎君的画不出售，然共事一场，我想留一幅，只是我是出不了大高的价格，只不知——”
　　“孟大哥，那剩余的三幅，你自己选一幅罢，便当我送你的礼物，作个纪念。”李都匀道。
　　最终，孟聚宝选了《刺桐烧空》。
　　接着他们在门口贴出即将关张的告示，一群人开始收拾店里面的东西。
　　隔了几天，笑春风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刘绮瑶帮李都匀准备了两份厚礼，并告诉他一份是送给他恩师的拜别之礼，一份是送给赵亲王的，以答谢他带她入宫面圣，令他带去。
　　处理打点好这一切时已进入一月下旬。
　　“三郎，还有一事未了。”刘绮瑶道。
　　“是了，我们该去见孙道长最后一面的。”李都匀自然知道她在说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祝各位一路陪伴的宝贝们
　　
　　2020被温柔对待
　　
　　以及心想事成
　　
　　80、第80章
　　
　　一月二十五日是一个阴天，李都匀他们择这一日去看望孙道长，刘绮瑶令春春将从泉州带来的小龙、小凤茶好生包好带上。
　　那孙道长已料到他们会来，故而站在他们必经之山路上，眺望山景静候。
　　李都匀一行登山至半，走在最前面的他一抬头忽见道长仙影。
　　山间无尘世浊气，风显得格外清新凛冽。
　　“孙道长！”李都匀和刘绮瑶走近他。
　　“李居士，我已恭候多时。”孙道长回过身，笑道。
　　“孙道长先知先觉，久等了。”李都匀抱拳，行了礼。“今日我们前来，一为答谢；二为辞别。”
　　“李居士，你我既是有缘人，又何必言谢？人生无常，亦不必拘泥于聚散，你们此南下，实乃回归运道，且放心而返罢。”孙道长捋胡须道。
　　“孙道长，你叫我们不必拘泥聚散，然又在此等候我们，岂不是自——”
　　李都匀一听刘绮瑶就要说出耿直的话，便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笑道：“孙道长，前面有亭子，我们那边座谈罢。”
　　“长话莫若短说，别离更宜爽快。李居士、绮瑶娘子，且珍重罢。”孙道长委婉拒绝了。
　　“也好，孙道长亦自多珍重。”李都匀放开刘绮瑶，又抱拳一拜。
　　“孙道长，此前在泉州，我曾答应过若你卜卦确真，将为你建一座道观修养，故而请你随我们一同南下罢，我是言出必行的。”刘绮瑶道。
　　孙道长见她纯真依旧，赤心未改，只哈哈笑答：“我自然知道你是言出必行的，建道观便不必了，你只将你带的茶给我即可，我大限将至，不会再离开这玉皇山。”
　　“孙道长，你看起健朗且矍铄，怎会——”李都匀道。
　　刘绮瑶接过春春手中的茶，亲自呈给孙道长。
　　“清修之人常无疾而终，我已多次预见自己尘缘将尽，故近来才赶回临安。”孙道长已看透生死，故只寻常视之。
　　“真是可惜可惜，”刘绮瑶低着头，自言自语轻声说着，后她抬起头，鼓起勇气道，“孙道长，若你仙去，你那预知福祸的本领可不是要失传么？不知道长能否将那方法教授给我，今日我学去了，他日用上是能造福于人的，只不知道长愿不愿赐教？”
　　孙道长又哈哈而笑，只觉这刘绮瑶直言直语的性格十分可爱，他道：“你若想学，我自然愿意赐教，只不知你可舍得与李居士分开，留在这山中静心学习？”
　　刘绮瑶哑然，羞得低下头。
　　“造福于人之法很多，绮瑶娘子前途无可限量，你们且去罢。”孙道长说完，朝山林中去了。
　　与孙道长别过之后，李都匀他们从玉皇山下来，行至雷峰塔，游览了一圈，尔后在附近的码头乘上船舫，又将西湖环游一遍。
　　他们目之所及的每一景、每一物都是最后一面，故而大家都只静静地赏看，无人说话，连一向聒噪的春春亦静下来。
　　及至从船舫下来，李都匀才道：“娘子，跟西湖道别了么？”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真是可惜，夏、秋和冬都有了，独独缺了春游西湖，真是憾事！”刘绮瑶不答而言其他。
　　“我是游过的。”李都匀得意地笑。
　　“我不准你说下去！”刘绮瑶瞪了他一眼。
　　……
　　到了启程南下的那一日，李都匀他们行囊已收拾齐毕，刘绮瑶想着这近一年以来，家里用度赵溪恬总并未收他们分毫，故而只将一叠会子票放在一个盒子里，连同日前夏夏所做的婴孩包带一同交给赵溪恬。
　　赵溪恬只以为那都是给她未出生的孩儿之礼，否则那会子票她是坚决不会收下的，她身为亲王之女，即便不比刘绮瑶更富裕，然那赵亲王已将几家酒楼做了她的嫁妆，亦是不愁生计的。
　　所有的行囊都已抬上马车，李都匀估算着差不多该出发，便起身道：“过去一年令哥哥嫂嫂为我操心不已，三弟有负所望，实在该死，还望哥嫂宽宏大量，不计较弟弟少不经事。”
　　李都泰见他懂事不少，想是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成熟了许多，他道：“现今局面亦非你所愿，你回家之后自再寻找学习机会罢，我们福建路学堂亦很多，能画之人必定是有的，此是一；再者，因我远离父亲母亲，照料二老，还望三弟多费心。为兄只愿再聚之时，你我各有所成。”离别在即，他语气温和了很多。……
　　赵溪恬和刘绮瑶亦在一旁话别，她妯娌二人平时只淡淡相交，然此时亦颇为不舍。
　　“姐姐，灵隐寺拜送子观音那一日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转眼间侄儿亦即将诞生，偏偏我们却不能再多待，我只好等着将来你带他南下泉州的那一日，然不知那将是多少年之后，想来真是心痛，我实不忍再想下去，妹妹不能再服侍、陪伴姐姐，请姐姐饶了妹妹罢。”刘绮瑶对分别是看得很开的，此时她只想多讲几句别离的感伤话，好显得应景一些，结果没控制好，不免说得浮夸了一些。
　　“好似在我身边你就会服侍我一样，”赵溪恬见她反常不已，便笑她，“你自己想想这半年多时日里，你老老实实在家的日子有多少罢？”
　　“姐姐不要将那些无关的过往之事牵扯出来。”刘绮瑶见赵溪恬不配合自己煽情，立刻恢复了本性，“说是说，让我和侄儿说声再会罢！”
　　“这还差不多。”赵溪恬道，她只两手叉腰，将鼓鼓的大肚子对着刘绮瑶挺了挺。
　　刘绮瑶甜甜一笑，侧首将耳朵轻轻贴在赵溪恬的肚皮上，然后伸出双手温柔地抚着孕肚两侧，轻声说道：“侄儿，婶娘今日与你相约，我在泉州等你，待你长大要和你爹娘到泉州看婶娘喔！”
　　赵溪恬原本亦是很平静的，然刘绮瑶的这句话莫名地戳中了她心里的软弱之处，她只学者婴孩的语气，回道：“婶娘，一定等着我呀！”说完竟哽咽了。
　　“姐姐多保重，我真的等着你带侄儿来。”刘绮瑶站直，正色道。
　　“你侄儿都答应了，难道你还要让我写保证书么？”赵溪恬一边嗔怪，一边低下头擦泪，“说起来，去年我们亦是一月南下泉州，相若之事真是令人恍然。”
　　“姐姐，泉州等你们再来。”
　　“最好是让你侄儿有弟弟妹妹，不然到时候没个伴儿。”
　　“一到泉州，我便安排此事。”
　　“说的好似过去的日子你没在安排一样！”
　　她二人只悄声说着，此时赵溪恬已破涕为笑，刘绮瑶被那样开涮，只莞尔一笑，并不多作争辩。
　　尔后，李都匀牵着刘绮瑶拜别他哥嫂，他们身后依旧跟着春春夏夏、小樟小桂。
　　因行动不便，李都泰只携着赵溪恬将他们送到大门外，目送他们上马车，再目送他们离开、走远。
　　他们到港口之时，陆千万已到了一会儿，他特意将他二人与他安排在同一艘福船上，与他随行的是一位名唤柳佑禧的年轻娘子，亦不知是他的正妻还是妾氏。
　　午时过后，陆千万的商船相继扬帆，十几艘大船先后离港，浩浩荡荡地南下而去。
　　那陆千万得知李都匀随行后，特意备下了笔墨纸砚、以及各种丹青用品，他非要李都匀将此行编成故事，画到图纸之上，他连画题都已经拟好，便称作《朝茶记》。
　　因海路漫漫，李都匀亦很乐意有事可做，如此一忙碌，他反而不似来程时那般晕船，整日昏昏欲睡。
　　在他们忙着作画之时，刘绮瑶已和柳佑禧快要聊成好姐妹，她左一声柳姐姐，你今日的衣裳很衬肤色，右一句柳姐姐，你说我们女子除了相夫教子之外，做什么更好呢？
　　“我是不爱教子的，只爱和陆郎到处行走，你要说做什么好，我觉得便做自己想做的最好！”柳佑禧是个性情中人，回答得十分坦诚。
　　“那若我很喜欢银钱的话，岂不是要如同陆大哥一样亲自营商么？”
　　“绮瑶妹妹，你有所不知，营商的乐趣并非只有银钱，还有很多喔。”
　　“柳姐姐，好姐姐，都有什么样的乐趣你快说给我听听罢，你这番话跟我爹爹说的一模一样。”
　　“做成一件事情必有成就感，做成的事情越大成就感自然越强，每做一件事情必定不只是你一人，参与的人越多，事成之时，快乐亦越大，举小事以惠己，立大事以惠人。这是陆郎说的，我亦不太懂得，有点类似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不不，柳姐姐，陆大哥应该不是那个意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说的是一种状态、结果导向，‘举小事以惠己，立大事以惠人’说的应该是一种初心、发愿导向，就是——”刘绮瑶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理解，然而她已经明白为何陆千万会成为京城巨贾了，“就是——因为陆大哥有惠人的大愿，最终才促成了大事，就类似胸襟、眼界或抱负那一类的。”
　　柳佑禧笑看着着急的刘绮瑶，道：“也许罢，陆郎确是怀有仁者之心，对人刚柔并济，凡事诚心以待，亦总秉公行事，又十分乐善好施。”
　　……
　　因陆千万有事在身，他们到了福州之后便分开了，他只与李都匀约好待办完正事之后再到泉州寻他。
　　分别之后，李都匀一行找客店歇下，接着在福州玩耍了几天之后才租了马车继续南下，及至回到泉州之时，正是刺桐花热烈开放的二月半，那些遍植刺桐的街道，仿若赤火热烧一般。
　　一下马车，刘绮瑶只觉扑面而来的风已不似临安的风那般寒冷，那风中有海潮的淡淡咸味，又有一股十分明暖的气息。
　　她只对身边的李都匀道：“三郎，我们到春天里了！而且，你看，我们泉州的日光要比临安耀眼得多。”
　　“春风一扫严寒退，夫妻双双把家回。”
　　“三郎，那是什么歪句？”
　　他二人在门前闹了一回，方进家门。
　　李氏夫妇早几天前便收到李都匀的信，李都匀并未在信中说明返回泉州的原因，然李老爷看到他说已中断学业，故而猜出一定有意外发生，他们夫妇一边期待小儿归来，一边又担心不已。
　　盼了好几日，终于听到家仆来报，于是夫妇俩放下手中的事情，刚走到院心，已见到李都匀他们进来。
　　一家人久别，自是要叙谈一番。李都匀亦顾不上歇息，向父母问过好，刘绮瑶亦行过礼之后，他便将南下的原因一五一十地说与他父母。
　　李母听李都匀讲得既惊又险，跌宕起伏，只听得脸色都变了。
　　李父是经历过各种风浪的，听李都匀讲完，只缓缓道：“你们终算逃过此劫，亦算不幸中之幸，且幸而亦暂时未累及你大哥。”
　　总体而言，二老还是开心更多，自李都匀他们北上之后，这个家冷清不少，如今他们返回，李都匀的前程另说，只他们才一到，家里似乎就已经热闹了许多，老人是喜欢这样的，尤其是李夫人，她只拉着刘绮瑶问肚子有没有动静？刘绮瑶摇摇头，道：“我没有，不过溪恬姐姐有了，应是下个月就临盆。”
　　因一路奔波，李父见他们面色疲惫，坐了一会儿便令他们先歇息去了。
　　李都匀和刘绮瑶再回到自己的新房，只相视一笑，大有涅槃重生般的释然。
　　他们休息了一两日，李夫人自听李都匀讲了所经历之事，连夜总睡不踏实，故而欲到开元寺去祈求平安。二月十八日清晨，她乃携着刘绮瑶一同去了。
　　及至礼了佛、烧过香、供奉了鲜花和水果，返回之时，刘绮瑶侧身看到开元寺西塔，尔后她又侧身望了望东塔，忽然间，她想起在临安六和塔上之时，赵忱问她能否为他讲讲这二塔的情景，内心惊了一下。
　　当夜，她做了一个梦
　　“赵大哥，今日得见这开元寺二塔，你觉得它们如何呢？”
　　赵忱不答，只对她道：“世间已无赵大哥！”说完离她而去。
　　刘绮瑶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赵忱一向华贵的服饰变成素色的僧服，他那浓黑的头发亦全然不见，只剩一个清净的光头，且他的右衣袖下空了一截……
　　天亮醒来，刘绮瑶依旧清晰地记得这短暂的梦，赵忱那短短的话、以及空空的右衣袖下摆，令她感到沉重。
　　事实上，她做的乃是一个直梦。
　　只是赵忱出家的地方不是她梦中的开元寺，而是灵隐寺。虽他家人极力劝阻，然在二月十五日那天，他已拜在灵隐寺门下，剃度出家。
　　
　　81、第81章
　　
　　刘绮瑶睁眼独自浮想了一会儿，后她一边拿开李都匀的手，一边侧身，如此一动，李都匀依旧睡得香甜，因他常爱趴着睡，此时脸嘴都被压扁了。
　　刘绮瑶推了推他，李都匀不想起，只翻了身，面朝外面，继续睡。
　　因昨夜他们已经说好今日要早起回娘家，而此时李都匀却要赖床，因而她道：“三郎，你要是再不起来，好的可就要来了！”
　　“娘子，让我再睡一会儿罢。”李都匀说着，只将被子一拉，蒙住了头，因他的腿太长，双脚自然而然露出来。
　　刘绮瑶只见他的小腿毛茸茸的，脚掌又大又白，再看看自己的脚，对比之下显得多么小巧。她将自己的脚放在他的脚边，呆看了一会儿，见李都匀果真又睡过去，她便挪到床脚，开始在李都匀的脚心上下其手。
　　因痒痒不已，李都匀躲闪避让，最终刘绮瑶将他的左脚抓住，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威胁道：“我只再问一遍，你是起不起来？”
　　李都匀困意正浓，不欲理她，只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脚，闭眼欲继续睡。
　　然刘绮瑶不饶他，继续在他的脚心轻轻地挥动着自己的手指，李都匀抵不住痒，长腿没能控制好轻重一个横扫，刘绮瑶不防，一边惊叫，一边已被李都匀扫倒床脚。
　　李都匀闻声一把掀开被子，猛然坐起，茫然见到刘绮瑶手抚着腰凄惨地叫着，他爬起来俯身过去欲将她拉起，然伸过去的手却被掸开了。
　　“闪一边去罢！”刘绮瑶被踢到的地方正痛得厉害，故没好气地说。
　　“让我看看，踢到了什么地方？”李都匀又凑过去。
　　刘绮瑶还在轻抚着被踢到的地方，并不搭理李都匀，亦不去看他。
　　忽然，她察觉李都匀在掀她的衣裳，便转过脸，杏眼圆瞪，呵道：“你要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踢伤？”
　　“不必了，应没什么大碍的。”
　　“娘子，红了一片。”李都并不理会，只帮她看了看，因见踢重了，他带着歉意说，“我错了的。”
　　“你既知道错，又该当如何？”因被踢到的地方还在痛，刘绮瑶依旧气鼓鼓，只背对着他。
　　李都匀不答，只凑近那被他踢到的地方，轻轻地帮她吹了吹、吹了又吹。
　　起初刘绮瑶还蛮受用的，然由于李都匀控制不好力道，气息忽强忽弱，她只觉得痒痒难耐，本来还气在头上，却反倒咯咯笑起来，闪躲着，一边道：“行啦、行啦，可以了，我原谅你，我们快起床罢，昨天我已令人带话回去说今儿要早早回去的，再不准备出发，我爹娘他们该要等得着急了。”
　　李都匀不依，道：“娘子你不要乱动！”
　　“乱动的那个人明明是你！”刘绮瑶亦不让他再吹，只一转身，两只手握成迷你拳头，密集地砸向李都匀。
　　“是是是，乱动的人是我。”好不容易，李都匀才捉住了她那胡乱飞舞的拳头。
　　刘绮瑶将脸别向一边，李都匀的心只澎湃跳着，他呆呆地看着她娇羞的模样，觉得她此时的可爱程度远远胜过适才她生气的样子。
　　他们二人正要下一步行动时，忽传来叩门声，接着传来春春的声音。
　　“下次罢。”刘绮瑶道，此时，她的心又何尝不为所动，然只得作势推开他。
　　“娘子，等一等！”
　　刘绮瑶抬起头，不知道李都匀要做甚么，忽地，他伸出双手捧住她滚烫的脸，对着她的丹唇用力地亲了一下。
　　因知道春春就在门外，她亦不曾大声嚷嚷，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良久，李都匀才放开她。
　　“不公平，我也要那样！”
　　说着，刘绮瑶双膝撑起身体，有样学样、猝不及防地地捧住李都匀的脸，亲了下目瞪口呆的他。
　　及至李都匀回过神，刘绮瑶已揭开幔帐下了床。
　　他只呆呆地想着，这样的娘子也太好了罢，学得那么快，他只在床上唤道：“娘子、娘子，你适才对我那么做算什么？”
　　刘绮瑶只自顾着穿衣，听到李都匀那无赖般的问题，只低下头咬唇而笑，早把稍前的被踢到的不快忘到脑后。
　　“你快下床罢，昨晚你亲口答应我甚么？”
　　“娘子，此刻我幸福得下不了床了，先让我缓一缓。”
　　“真是不羞。”
　　“我何羞之有？”
　　“这种事情，岂能说得的？”
　　“别处说不得，然在我们的卧室里，不光说得，还可以——”
　　这一次，是刘绮瑶快速转身及时地捂住了李都匀的嘴巴。
　　“天已经大亮了，别再说梦话！”
　　李都匀唔唔唔地挣扎，刘绮瑶才放开了他，道：“快起罢，我要等不及回去抱侄子了！”
　　“娘子，遵命。”
　　两个人心情都大好，穿衣完毕，洗漱一番，因许久未回娘家，梳妆之时，刘绮瑶只道：“春春，今日便按照我爹娘喜欢的打扮罢，把那些最耀眼、醒目的给我戴上，不然回到家即便我爹娘不说，待会儿婆婆也会说的。”
　　“是，姑娘。每次回娘家李夫人确实总会叮嘱我们衣着不能太素、礼物不可太简。”
　　“你知道就好。”
　　说着春春为刘绮瑶隆重地打扮了一番，及至李都匀回屋催她们时，恍然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去年相亲那日见到的富贵娘子，他只“哇”的一声，将刘绮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怎地，你有何高见？”
　　“娘子，我没有，我不敢。”
　　看着他又恢复了爱演爱笑的模样，刘绮瑶噗嗤笑了，在临安之时，李都匀很少展露轻快的这一面，想是因为回到父母身边，他才又将这一面释放出来。
　　“那便走罢。”刘绮瑶道。
　　“马车早候着了。”李都匀说着，向刘绮瑶撑过手肘。
　　她伸手挽住他，二人相携出屋。刘绮瑶头上的钗珠玉坠碰撞的丁铃当啷，比那屋檐下的鸟儿还要聒噪。
　　后他们拜别了李氏夫妇，李夫人望着儿子息妇离去的背影，对身旁的李老爷道：“我们这息妇，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我越来越爱看她富贵的模样了。”
　　李老爷不语，总体来说，他对刘绮瑶亦是十分满意的，且觉得年轻人艳丽一些没什么不好的。
　　李都匀夫妇携带者礼物，乘上马车，在冬末温暖的晨光中缓缓地向西街的方向行去。
　　刘矿主那边前两天便得知李都匀他们返回泉州，故而早已派人到李府来请，因定下今早回娘家，他们已在家候着。
　　及至回到刘家，矿主夫妇见女儿头上珠翠玉绕、面上流光溢彩、身穿锦衣罗绮，相随的李都匀亦是穿戴不俗、气质风流，他夫妇二人自是十分高兴。
　　一旁的刘绮择夫妇亦笑面相迎，只半年多未见，他二人竟保持步调一致，一同圆润了许多。
　　一家人久别再见，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大家分别交流着阔别时日之中所发生的种种，时而笑、时而叹、时而默然、时而发问几句……
　　男女各有不同的聊法。
　　对于返回泉州的原因，刘矿主只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李女婿，从今往后你要是有什么难事，你只放心说与我，别处不能，在泉州只要我出声，没有什么难的事情！”
　　李都匀只笑答：“往后要请丈人多照拂小婿。”
　　另一边，刘夫人对临安之事不甚在意，一会儿她们的话题便转到家事，她对刘绮瑶说：“你侄儿已三个多月，长得那是白白胖胖，只看着便开心不已的。”
　　刘绮瑶听了，立即起身说要去看望。
　　李都月道：“姑娘，他已吃饱睡下了，我们过会子再去，不然闹醒了他要闹的。”
　　刘夫人道：“瑶儿你过来。”
　　刘绮瑶依言，到了她母亲身边。刘夫人只悄悄问：“你和李女婿如何？”
　　“我和他，”刘绮瑶转身望了望不远处被她父亲和哥哥围在中间的李都匀，不知他在同他们讲什么，在临安时他很少在人前那样笑，“我和他很好啊。”她当然知道她母亲问的是什么。
　　“既然很好，怎不见你的肚子有消息？”刘夫人是个直白的。
　　刘绮瑶只扑到她母亲怀里撒娇，道：“想是机缘未到罢，娘啊，你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快快地达成心愿。”
　　一旁的李都月听到她的话，只笑道：“姑娘，你也不用急，现今你只好好珍惜轻松日子罢，有了孩子之后你才会知道什么是美好的生活。”
　　刘绮瑶不解，乃问道：“这又是为何？”
　　刘夫人替她息妇回道：“生养孩儿是很辛苦的，怀胎十月一朝分娩不过是个开始，你以为你和你哥哥是一天两天就长成的？”
　　……
　　在他们谈天之间，不知不觉便到了膳时，于是大家便分头用膳去了。
　　及至膳后，刘绮瑶便随着她嫂嫂一同去看望侄儿，那时他犹未睡醒，甜甜地睡在小床上，只露出肉嘟嘟的小脸蛋和捏得紧紧的两个小拳头。
　　“眉形和鼻子，随了嫂嫂。”刘绮瑶只低下头，细细地看看了熟睡中的婴孩。
　　“等他睡醒你再看，”李都月笑，“你哥哥说孩子一点都不像他，还生过闷气的。”
　　“还有这样的事情？我哥可真是幼稚。”
　　“谁说不是呢，非要叫我回头再生一个像他的才行，幼稚到可怕，那岂是能够决定的？”
　　“嫂嫂，莫非你们已经开始准备生第二个？”
　　“姑娘，你饶了我罢，”李都月噗嗤一笑，“等我恢复个一两年，兴许会考虑，生孩子有多痛，到时候你便知道。”
　　刘绮瑶只捉住李都月的第一句话，道：“你该叫我哥饶你，我是个不相关的。”
　　“看来姑娘亦是全部懂了，半年不见，这嘴儿越来越会说。”
　　“要说会说，我在嫂嫂面前不过勉强不算哑巴，且如今我亦不过是实话实说。”
　　她们姑嫂说笑了一会儿，刘绮瑶见侄儿依旧未醒，便先回了自己的院落。
　　就如同刘矿主在刘绮瑶出嫁前对她所言那般，那院子依旧是当初的样子，不改分毫，且时时派人打扫屋子和照理院中的花草。
　　春春夏夏一回来，秋秋和冬冬告了假，分别又聚了过来，刘绮瑶才回到院子便见到她四人坐在午后的阳光下说笑，那场景令她恍然，在出嫁前的闲暇里，那曾是多么寻常的画面，然此时已今非昔比。
　　秋秋和冬冬见刘绮瑶进了院子，便起身过去行礼。
　　刘绮瑶站着与她们聊了一会儿，因听闻李都匀进了屋里，她便令她们自顽，亦不要春春她们伺候。
　　路过那棵枇杷树旁，她抬头望了望，只见树上的枇杷果实不若去年那般繁多，因而想着是不是人离开了，果树亦会觉到寂寥？
　　推门进入屋里，她并未见到李都匀，于是转而进入卧室，只见他双腿搭在床沿，被子只盖着上半身，正睡得憨然。
　　想必又是被她父亲、叔叔以及哥哥们灌了酒，刘绮瑶到了床边，帮她褪去鞋子，将他双腿抬到床上去，然后为他盖好被子，这二月，屋里依旧是凉的。
　　那一晚，又有刘矿主的妹妹们回来，他们家又热热闹闹地聚了一餐，那些久违的菜色、点心直唤起刘绮瑶心中的种种回忆。李都匀亦继续开开心心地同亲朋们把酒言欢，刘家的水果酒在整个泉州城都是闻名遐迩的，那是老少咸宜的酒饮。
　　欢闹结束，夜已深沉，李都匀如愿所偿地又在刘绮瑶的闺房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因刘绮择说他又得到了不少宝物，李都匀便央他带他去了赏看，果真那宝藏室的宝物只见越多，他趁机跟他讲了临安的陆千万，刘绮择听闻陆千万的收藏更丰，且听说他不久要来泉州，便和他约定到时候一定要介绍认识。
　　刘绮瑶逗侄子玩了一个早晨，她只觉得婴孩软得如同鱼儿，抱在怀里竟似水一般流动，令她惊慌不已，生怕孩儿掉落，且那孩儿越看越像她嫂嫂，她只暗想，难怪她哥哥会吃醋。
　　闲暇时光晃眼过，午后李都匀拜别了丈人和丈母、大舅子和姐姐，携着刘绮瑶家去了。直到临别前，刘绮瑶才见到她五弟刘绮峰，十五六岁正是长个儿的时候，才半年多不见，他的个儿忽然已经高过刘绮瑶半个头，快能比肩李都匀了。
　　“瑶姐姐，你能不能带我到姐夫家玩？”
　　刘绮瑶嫁了个读书人之后，刘矿主便想要亲自培养一个举人，故而每每对刘绮峰严格相逼，要他专心读书，此时刘绮峰正可怜巴巴地望着刘绮瑶。
　　“当然没问题，五弟你去问爹爹和你娘，只要他们答应我这就带你去。”刘绮瑶当然明白他是想要她开口，只是她亦不想太纵容他玩乐而耽溺了学业。
　　“那算了。”刘绮峰知道他去问也是白问。
　　及至到了半路，李都匀才道：“你何不成全五弟，读书很累的，带他出来玩几天不好么？”
　　“算了，就算我爹答应，二娘也会不答应的，她一直想让五弟出人头地，我还是别耽误他罢。”
　　“原是如此。”
　　及至半路，李都匀拉着刘绮瑶下了马车，令车夫先回去，然后带着刘绮瑶到处玩乐，他们只一起走在刺桐花开的街道，一同穿过热闹依旧的西街，又到了晋江边，二人直玩到黄昏才回家。
　　从临安回到泉州之后，李都匀只要一有空便往书房里跑，刘绮瑶问他在书房里做什么，他亦不说，搞得神神秘秘，好几次刘绮瑶想要偷偷去看，结果都被小樟和小桂拦下了，若是他们拦不住的时候，李都匀就会从书房里出来亲自将她赶走。
　　如此几次，刘绮瑶不得不放弃。一日刘绮瑶因无事可做，便随手拿起屋里桌上的史书翻起来，恰好翻到《货殖列传》，只看得津津有味，浑然忘时。
　　原来，李都匀一直在书房之中悄悄地作一幅十分重要的画作，然他不欲让刘绮瑶事先知道，只暗中进行，直到二月二十八这一日清晨，便是他们成亲周年的这一日，他才将刘绮瑶带到书房，他早已经将作好的画在桌上展开，到了书房门前，他只令刘绮瑶闭上眼睛，然后拉着她进了书房。
　　及至到了画前，李都匀才道：“娘子，可以睁开眼睛了。”
　　刘绮瑶依言，睁开双眼，只见画上是一年前他们成婚那一日拜堂过后，李都匀挑开她的盖头时的场景。画中的李都匀举着秤杆，小心翼翼地将刘绮瑶头上的盖头挑到半空，露出她绝美的侧颜，她的头微微低着，仿佛正准备抬眼望向李都匀，而李都匀虽是侧颜，然看上去仿佛在笑……
　　一年过去了，现今二人对着这一幅画，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那一日所有的一切，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忽地浮现眼前。
　　刘绮瑶对着画看呆了，好半天才抬起头转身望向李都匀道：“这些日子，你就是在画这个呀？”
　　“要不然呢？”李都匀亦望着她。
　　“能嫁三郎，实在三生有幸。”刘绮瑶望着他含笑的双眼，道。
　　“能娶瑶儿，我亦三生有幸。”李都匀顺着刘绮瑶的话，由衷地回道。
　　李都匀发现自从与刘绮瑶成亲之后，她的品格总在影响着他，令他更快速地成长起来，比如更坚定地忠于自己、勇于去追逐想要的东西；比如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积极地向生活挺进；比如令身边的人快乐，自己亦能得到快乐；比如保持着好奇心，日子便不会乏味；最重要的是他发现，在回应刘绮瑶对他的爱意的过程中，他渐渐地发现刘绮瑶的好而变得更加爱她。
　　“三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
　　“三郎，我就在你身边，你胡说什么？”
　　“我在想你。”
　　“三郎，今日你是不是傻了？”
　　“娘子，我在想你。”
　　“三郎，我亦想你。”
　　“终于回答正确。”李都匀像得到礼物一般，开心地笑着。
　　“这画，我要框起来，把它作为我们的第一件传家宝。”刘绮瑶道。
　　“既然当作传家宝，这宝有了，娘子你说还要有甚么？”
　　“三郎，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刘绮瑶低下头，她一时间不太适应油腔滑调的李都匀。
　　事实上，李都匀早已经计划好了要如何度过他成亲的周年日。
　　用过午膳，他们带着风筝，到洛阳桥上，这一日春光清爽，暖风徐徐，正是踏春的好天气，也许，亦正是恋爱的好天气。
　　李都匀和刘绮瑶一组，他们的风筝是一只红彤彤的鲤鱼，趁着风势，那风筝越飞越高，李都匀只将手中的线轴交给刘绮瑶，然飞到高处的大鲤鱼拖力越来越重，刘绮瑶只好向李都匀求救，于是他二人只纠纠缠缠，在桥上牵牵扯扯，夫妻协力控制着风筝的线。
　　那边春春是个放风筝的好手，此前她总嫌弃小桂不识字，又是个贪玩的，虽小桂已几次对她表明过爱慕，然她只是不理，不知为何今日竟觉得小桂顺眼了许多，因而很乐意教他放风筝了，小桂是个伶俐之人，一学就会了。
　　他们在桥上玩了许久，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才恋恋不舍地将风筝的线铰断，任它们往更高远的地方飘摇而去。
　　随后他们又乘上游船，沿江而下，饱览无限春光。
　　刘绮瑶只觉今日比此前成亲那日，更轻松愉快，且又没有任何旁人叨扰，因而十分尽兴。
　　开心了一整天，直到太阳偏西他们一行才回家。用过晚膳之后，李都匀只说要出去逛夜市。
　　“带我！”刘绮瑶忙放下碗箸，她只以为李都匀会理所当然地答应她。
　　“不行。”李都匀断然地拒绝了她。
　　“为何？今天这日子，你去哪里，我亦要去哪里。”
　　“乖乖在家等我。”说着，李都匀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刘绮瑶气得想跺脚，然亦无计可施，她只恨恨地想，明明是良辰佳时，偏偏还跑出去玩，真是个不解风情之人，然她的这种想法待回到他们屋里时就变了。
　　原来，今日一回到家中李都匀便吩咐春春将幔帐和床被都换成新婚时候的，且将他们的婚服拿出来，同时备下喜酒与果子。
　　春春不解，然她深知李都匀是个会玩的，带着夏夏照办了。
　　李都匀晚膳之前已将自己的婚服拿走。
　　刘绮瑶回到屋里时，见到摆在箱子上的红装，一问春春才知道是李都匀让她准备的，因不见李都匀的，她顿时明白了适才为什么他不让她跟着。
　　于是她会心一笑，只觉得像有一大块糖正在心中融化。
　　对着自己的红装傻笑一番，然后她让春春为自己准备沐浴水，洗了一番，接着换上红装。
　　春春一边帮刘绮瑶大妆，一边道：“唉，我还一次亲都没成，姑娘和三郎君如今竟要第二次喝交杯酒，真是情何以堪？”
　　“春春，我看小桂对你十分痴心，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答应他？”
　　“姑娘，哪里有？”
　　其实此时春春心里正想着小桂。
　　“当我瞎吗？”刘绮瑶笑。
　　“姑娘，我不敢。”
　　“春春你仔细想想罢，小桂是个会来事的。”
　　“嗯，我再想想罢。”
　　春春细细地为刘绮瑶梳好妆，又像大婚的那一日一般帮她戴上凤冠，然后又拿出一对花烛放到烛架上，点着后移到放着喜酒的桌上，接着才将刘绮瑶扶到床边坐下。
　　“春春，为我盖上盖头，你且到门外候着，待会儿三郎回来之后，你再离开！”刘绮瑶道。
　　春春答了是，然后将盖头拿过来，看着刘绮瑶道：“姑娘好美。”
　　“知道啦、知道啦，你快盖上罢。”刘绮瑶笑着催促道。
　　春春依言，最后又看了一眼才替她盖好盖头，尔后退出屋里。
　　李都匀早前不过是装作出门的样子，他只到了大门外，只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家，他见刘绮瑶已回了他们院子，然后便到他放婚服的房间，令人将热水和木桶带来，清洗一番之后亦换上红装，然后按耐住欣喜，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刘绮瑶差不多好了，又生怕父母看见，他只从暗处走，悄悄地回到他们的院子。
　　他在院中望着他们屋里的烛光，一会儿之后见春春出来，压住心头之喜，他走了过去，令春春退下，尔后推门而入，并转身将门阀扣好。
　　刘绮瑶听到李都匀的声音，心忽然砰砰砰地跳起来，她确信，自己等了许久的那一刻，今夜即将到来。
　　虽然李都匀的脚步很轻，但刘绮瑶依然能感受到，他正在一步步地走近自己，即便是成亲的那一日，她亦不曾像此刻这般紧张。
　　李都匀亦是一样，当他跨进卧室，见到着红装静坐床沿的刘绮瑶时，他只觉得今夜才是他的大婚之夜，故而激动得脸烫耳热。
　　刘绮瑶知道，李都匀到她身边了，她正想着，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解开自己的盖头时，伴随着一声“娘子”，她头上的盖头便应声而下。李都匀只见刘绮瑶一如一年前他在正堂中揭开她的盖头时一样动人，令他欢喜到忘记言语。
　　“夫君。”刘绮瑶低头而笑。
　　“今夜洞房花烛。”
　　“今夜美景良辰。”
　　二人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故而眼睛对上之后又同时羞涩地别开脸。
　　李都匀牵起刘绮瑶，二人一同到了桌边。
　　他斟酒的时候，刘绮瑶将沉重的凤冠摘了。
　　李都匀将斟好的酒杯递给刘绮瑶，自己亦端起一杯。
　　“娘子，敬相知相惜。”
　　“夫君，敬同心同德。”
　　二人两手交缠，仰头干了第一杯。
　　第二杯是刘绮瑶斟酒。
　　“夫君，敬荣辱与共。”
　　“娘子，敬风雨同舟。”
　　二人再两手交缠，仰头喝了第二杯。
　　李都匀斟了第三杯。
　　“娘子最后一杯敬儿孙满堂。”
　　“夫君最后一杯敬白头偕老。”
　　二人继续两手交缠，仰头尽了第三杯。
　　“春宵苦短，娘子我们——”
　　刘绮瑶听了，只噗嗤一笑：“一点都不短，还没到三更。”
　　“娘子，破坏气氛要不得。”
　　刘绮瑶站起来，生怕他再退缩，只一把拉住李都匀的手，道：“床上说去罢。”
　　“娘子——”
　　刘绮瑶突如其来的举动将李都匀惊呆，然他心里却觉得而这样的活泼却恰好是他所欠缺的。
　　李都匀挣脱刘绮瑶的手，忽地将她拦腰一抱，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刘绮瑶失声大叫。因练过功夫，他轻轻松松将她抱到床边放下。
　　二人牵手一同坐下，又一同褪去鞋袜。
　　到了这关键的、实质性的一刻，彼此都不免害羞。最终，李都匀又牵住刘绮瑶的双手，二人相视一笑，一同上了床，放下幔帐。
　　长夜漫漫，有佳人相伴；人生漫漫，来日多可期。
　　这迟到了一年的周公之礼，究竟是没有缺席的。
　　
　　82、第82章
　　
　　自二月礼成之后，李都匀和刘绮瑶甜甜蜜蜜地度过了一段时间，每天只像水上鸳鸯、花间双蝶一般形影不离、处处相随，春春只觉得他们二人更亲密了，大约是由于心里作用，有空时她开始接受小桂的邀约。
　　小桂是那种能被爱情改变的人，早前因被春春指出他各种不好，他便一一去改，如今他不只戒了赌，回到泉州之后亦不再去寻他的狐朋狗友，心里眼里只有春春，甚至央求春春教他识字，及至春春松口答应之后，他只学得无比认真、用心，且学得很快很好。
　　那夏夏亦是，早前有媒人到她家提亲，前一阵相亲过后，她亦每每寻空家走。
　　整个李府之中，佛若一下子飘满了恋爱的气息。
　　三四月，正是吃完枇杷有杨梅的时节。春天的泉州频频有雨，常常总是上一场雨迹未干，下一场雨又降下，到处都黏黏糊糊，亦没有一个干燥的地方。
　　李都匀在他生辰那日对刘绮瑶道：“不若我们在泉州新开一家笑春风？”
　　他已打消了继续上学的心，只打算日后一边自学，一边实践，觉得画画亦如同作诗写词，既得其法，日后修为全靠个人的天分与努力。
　　“新开笑春风又有何难，只是三郎你忘了我们南下时大哥的嘱托，不继续求学了么？”刘绮瑶回道。
　　“实践亦是学习的一种，这一次我想亲自经营笑春风，再不让娘子一人独自奔波操劳。”
　　“这虽是好的，然我只怕阿舅和阿婆不肯依的。”
　　“这个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说服他们。只是不知娘子，你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三郎，你此前总说夫者倡，妇者随，我岂有不助你的道理？”
　　当日，他二人决下心意，只将此前在临安笑春风的营商模式稍作修改，因那时李都匀所设计的官家夏宫颇得众人认可，且他自己亦是一个喜欢建筑设计的，故而在他们此前的经营范围中去掉画展活动，只保留售画、代售画，另加上园林、家宅和屋宇设计及画像、教授画技等服务。
　　一日，李都匀将想法秉明了他父亲，李老爷对经商并不通，心里不大支持，然转念一想，若李都匀成日无所事事必将白白蹉跎他的人生，男儿终归要有事业作为立身之，故而勉强同意了。
　　大力支持这件事的人是刘矿主和刘绮择，营商向来是刘家的半壁江山，故而当李都匀将想法说出来之后，刘矿主道：“我们家铺面是现成的，你要开这样的一个铺面，是十分容易的，且如今正是大好时机。”
　　“不知丈人何出此言？”李都匀问道。
　　“李女婿，想你们刚从临安回来故而有所不知，为振作海上营商声威，如今我们泉州正在筹备重建最繁忙的一号码头，欲将泉州港打造成天下第一港，此乃圣上钦定之事，这不只在我们福建路是大事，举国之内亦是大事一件，城中早已传得人尽皆知的。”
　　刘矿主看着李都匀，仿佛他依旧不理解此事与他欲开店的关联，故而继续说，“如今重建一号码头正在筹资和征集图样的阶段，乡绅巨贾无不纷纷慷慨解囊，能工巧匠、建筑测绘师亦出谋划策，女婿将来的业务之中既有设计，此时正是不容错过的一大良机。”
　　李都匀听了，回道：“只不知此时还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来得及，这图样征集五月端午才截止，如今才四月初，李女婿大可专心去设计，以你御前画师的功底，以及能设计出令圣上满意的夏宫图的领，此事大有希望！”
　　刘矿主的话令李都匀振奋十分，他自然知道如此良机不容错过，但既然是举国大事则料想必有大量优秀前辈参与，因而只答：“那小婿便全力以赴。丈人，不知图样征集可有公文，我得依照需求，这样设计方不至于偏离。”
　　这时，刘绮择道：“妹夫，那邸报（宋朝官方报纸）和小报（民间非法报纸）我都有留的。”说完，令人取来交给李都匀。
　　看毕，李都匀当即决定参与泉州天下第一港设计。
　　接着，李都匀先做好了笑春风的装饰图，之后一头浸入设计工作，小樟在旁伺候，时时处于待命之中，他原与刘绮瑶说好要一同为笑春风新店同心协力，然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刘绮瑶见李都匀做好笑春风的装饰设计图之后，仍忙得无暇抬头，她亦不愿耽搁，故而拿着那装饰图，带着春春、夏夏和小桂，以及李老爷派出来的管家和六七名人手，紧锣密鼓地筹备笑春风泉州新店，有的被她分派去找木工巧匠，有的被分派去看家具，有的被派去打理铺面中的院子，当下各有分工。
　　此一时彼一时，三月他们真乃闲得发霉，四月开始不久便忙得分身乏术。
　　李都匀开始投入设计之后，便三天两头要往一号码头跑，他深知建筑设计是决不能脱离实际的，必须结合地形，为此他还央他父亲给泉州市舶司提举下了拜帖，前去拜访的时候请他展示了一号码头的地形图，如此做了周翔的准备之后，他才开始构思怎样的建筑才配得上天下第一港的名号……
　　而刘绮瑶的开店准备则要容易许多，一来因为家里自有铺面，且合适的铺面亦不只一处；二来又有父亲、哥哥的支持，再者她对泉州亦是十分熟悉的，做起事情、安排人手亦不似在临安那样碰手碰肘，之前她还不知为何以前李都匀总爱派小桂外出办事，经这一阵子与他共事她方发现，不论派他去做什么，他总能够超期完成，效率是很高的，因而他可谓是一个得力的助手……
　　他夫妻二人白天各忙各的，这一阵子时常是起床一别，再见之时已是天黑，三月的时候夜晚他们总能谈笑、玩乐至三更，现今因一大半的精力都投入的事业之中，夜晚他们夫妻间的温存竟渐渐被互相汇报日间所忙之事取而代之。
　　及至四月下旬，笑春风新店布置已经到位，不论招牌还是门联都与临安店一样，只待择吉开张。
　　李都匀这边的构思亦已经落实，一座恢弘大气、如同大鹏展翅般的建筑跃然纸上。
　　夫妻俩忙碌了二十多天，好不容易，二人决定一同休息半日。
　　即便决定休息，二人亦是一同逛花鸟市场，为新店开张挑选所用花草。
　　最终，泉州笑春风于五月一日开张，那一日，李家与刘家亲朋悉数到场，因此次的宾朋大多都是李都匀和刘绮瑶所熟知的人，他们终于不再像上次那般觉得自己并非店主，有了自己开店的真切感，且开张这一日，李都匀已接下了几十单画像、五六座家宅设计，亲朋可谓是鼎力支持，光开张这一日所接下的事务，已够他忙几个月了。
　　泉州笑春风位于西街的热闹地段，然因店铺自带院子，里间是十分安静的，因此前李都匀说过要亲自经营，故而在院里辟出一个画间，一所画堂，两两相连。
　　新雇的掌柜名唤齐汇风，乃是泉州地人士，他亦是一个画师，此前曾开过画铺，然因经营不善故未能继续支撑，且他是个懂得做账的，可谓是一举两得的人才。
　　开张日亲朋好友热闹了了大半天，李家在酒楼设了午宴款待亲朋，忙碌了一整天，泉州笑春风算是正式开张了。
　　这笑春风仰仗着亲朋的支持，开张的消息不胫而走。
　　且刘绮瑶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制作宣传小报这等事情亦是手到擒来，加上齐汇风的润色，小桂得到样之后，只在一天之间便印出几百份来，那些小报散发出去，欲售画的人带画而来、欲画像的人慕名而来、欲盖新房的人带着疑问而来，甚或有一些家庭，想让自己的小孩有一技之长，亦带着孩子来咨询学画之事了……
　　这些自有齐汇风和刘绮瑶安排接待，春春和夏夏、小桂各有所用，甚或是有时候过于忙碌，小樟亦要被拉来帮忙。
　　李都匀因在赶新码头的图样，一时间尚未参与进来。
　　及至图样征集截止的前一天，李都匀终于忙完设计，在图后按格式署上报名代号，最终将设计图封好，亲自交到州府。
　　接着便是端午节。这端午是泉州城民众最喜爱的节日之一，赛龙舟是每一年固定不变的节目，以前刘绮瑶是最爱这个节日的，然今年许是四月忙坏了，连同李都匀亦是，往年过节时分，他可从早玩到晚，一刻不挨家。
　　然今年，他二人却不约而同地，连赛龙舟亦不曾去看，午膳过后，只懒懒地待在家中。
　　虽然前一段时间忙碌十分，然李都匀依旧不曾忘记，他曾答应过刘绮瑶以后每年都会为她画像，此前两次为她作画都是男装，故而昨日交了那设计图回来，他速速地画了一张刘绮瑶的画像，因此前已画过几次，且如今刘绮瑶已深深地烙印于心，因而画起来是很快的。
　　他只将刘绮瑶带到书房，将画送给她。
　　“娘子，最近以来实在分身乏术，画像仓促了一些，着色便留到日后。”
　　“这画像哪里比得上三郎的心意。”刘绮瑶一阵心虚，她其实亦觉得那画像潦草，然而总好过忘记准备礼物。
　　“你还记得去年端阳，我们的谈天么？”李都匀见她没有准备礼物，亦不甚在意，过去的这一段时间，有多忙碌他都耳闻目睹。
　　“怎会忘记，一切都仿若就在昨天。”刘绮瑶说着，将去年李都匀为她所画的画拿了出来，同今年这一张摆在一起。
　　李都匀看着去年的那张画，道：“今年与去年的相比，差得远了，娘子莫怪，等闲了，我自会补一幅的。”
　　“三郎，以后有的是时间，亦不用特意去补，再画新的好了。”刘绮瑶想着人生漫漫，她相信今年的画像虽然淡，然情却比去年浓。
　　“娘子，快帮我研墨，我将去年端午和今日端午的事情记下来，不然以后忘了就不知该如何讲与儿孙了。”
　　“你当真的，那是多久之后的事情？”
　　“自是当真，不管是多久以后，自会有那样的一天。”
　　二人相视而笑，这样的闲暇，真是久违的。
　　一会儿，刘绮瑶研好墨，她道：“三郎，你写去年的，我写今年的，如何？”
　　李都匀点点头，尔后她二人一人一桌，像学堂中写作业的学子那般认真地写起来。
　　约半个时辰之后，二人写毕，只交换了位置，互看了一番，嘴上只忙着夸对方字写得好，文采亦好，然而心里不约而同想着，令对方开心最重要。
　　今年他们便是这样过的端午节。
　　及至节后，李都匀听闻州府开始遴选新港草图，故而有点坐立不安，他虽然秉持着凡事尽力而为，结果顺其自然的原则，可这一次因为众亲朋寄望，他反而比在临安设计夏宫时更加不安和渴望成功。
　　截止放榜之日，他所设计的图案进入了待选的前三甲，放榜之后，赵知州召见了前三甲画师，告知他们草图要送至临安，由圣上亲自钦定。
　　三位画师之中，只有李都匀一人是年轻画师，其余二位都是不惑以上的年纪。
　　如此又等了半个月，最终结果出来，李都匀惜败，家人惋叹了一回。
　　淳熙帝见到草图时问起，那大鹏展翅之图是否是李都匀所画，并令赵千里亦看了，赵忆棠答，正是李都匀的作品。
　　淳熙帝与赵千里相视而笑，只道：“可惜不能将他留在京城。”
　　赵千里叹了一口气，回道：“回头我修书一封，令他好生学习，好好珍惜自己的才能，不可荒废了。”
　　淳熙帝点头，以为然，令人将画留下。
　　
　　83、第83章
　　
　　李都匀回丈人家谈起作品未被采用，大家又为他惋惜了一番，尤其是刘绮择，他道：“妹夫的作品，未能被采用亦不能取回甚是可惜。”
　　李都匀知道刘绮择是个喜欢看画、藏画的，因此快完成之前曾邀请他来看过。
　　他听刘绮择那样说，只回道：“大哥错爱，小弟不才。”
　　“你亦不必过谦，我们福建路能人多，且你资历尚浅，不必妄自菲薄，往后自然会有更多机会。”
　　其余亲朋听闻李都匀落选，亦都叹了一回，日前那些央求他画像的人见他忙过了，便开始到笑春风来画像。
　　因忙碌不断，李都匀设计图未能选中的愁云便渐渐地淡去了。
　　刘绮瑶见李都匀忙不过来，便让齐汇风去帮忙。
　　后来，来画像的人延伸至亲朋的亲朋，又亲朋的亲朋的亲朋……大家口口相传，客人日渐增多，画像竟成了泉州城中的新风尚，因求画像的人络绎不绝，刘绮瑶只好命小桂到坊间寻来两位擅于画像的画师，以填补人手不足之虞。
　　五月下旬，闲暇之时，刘绮瑶听闻齐汇风与一位画师聊天，他们谈起官家正在廉价出售一块地，因那儿道路不甚便捷，又靠近蕃巷，故而无人问津。
　　刘绮瑶心想，无人问津的主要原因固然有道路因素，此外亦有国人多不欲与蕃客相近的缘故。
　　她又想，以后若泉州新码头落成，官家必定大力宣传，各国商贸往来自然更加繁盛，且那块地靠近蕃巷，已联通了一边，若是在那里建一座瓦肆，届时再联通国人，双方商品交融，大家岂不方便？
　　她有了这样的主意，亦不声张，一天，她听闻她爹爹从银瓶山回泉州，便特意回了一趟家，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爹爹。
　　那刘矿主心想，买下那块地并不费钱，然要建一座瓦肆，所需银钱不是小数，想要否定却又十分肯定她料中先机的眼光与敏锐的商机嗅觉，故而道：“瑶儿，举你一人之力只怕是难，那块地很大，虽售价低廉，但又有开发条件限制，盈钱的机率现今看来实在低，所以才无人问津，你当真想要尝试么？”
　　“爹爹你是惯常营商之人，怎倒反而忘了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如今这地已是贱下极，实是贱取之时，正是大有可为之机。”
　　刘矿主听了只哈哈而笑，心想他女儿真乃不知无畏，《货殖列传》之中的道理，他岂有不懂的，他道：“你既然知道贱下极则反贵和贱取如珠玉，亦应知道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那投入暂不提，我且问你，你可有能用之人？”
　　刘矿主亦不是反对他女儿，他只想着那块地一时间售不出去，并不着急，又道：“瑶儿你回去，先清楚若要在那块地上建起一座瓦肆，瓦肆之为何用？你要用谁做你的军师？建成之前要如何解决道路问题；建成之后要如何引商贾及顾客进去。你想好之后再来与我谈罢，若思路明朗，我再考虑支持你。”
　　刘绮瑶回到笑春风，李都匀问她做甚么去了，她才将回去见她爹爹的原因告诉他。
　　“娘子，那样的地方若能够建瓦肆，怎还会留到如今？”李都匀自然知道那个地方，然那儿是个不便到达之地，故只觉得刘绮瑶在异想天开。
　　“三郎，你可曾听闻我朝前宰相丁谓的事迹？”
　　“他不过是个喜逢迎、爱溜须的奸佞小人，你因何提他？”
　　“小人只是他的一面，大家只因他的恶迹而忽略了他的才能，他能居高位于一时自有他的过人之处，一举三得建皇宫且不说，在这里我只说《东轩笔录》记载了他宅据要会的故事，这是我们所能够借鉴的，如今州府之所以廉价出售那块土地，想来一是因为地在城区，二是日后若建成新码头，万国来商，那地只空空的，岂不影响泉州城的声誉？如此，那天下第一港叫人如何信服？因而，我们只要想办法，一定可将这块同样是低洼、冷落之地变成一块宝地。”
　　“娘子，回头我们一起再去看看那一块地再说。再者，丈人说的是，即便我们能够解决地形和道路问题，然我们并无可用之人。”
　　“若要用人，自可再找，这相对解决道路和客流而言是次要的。”
　　他二人已商定第二天去看那块地皮。
　　说来也巧，他们商定此事的那一晚便收到此前说要来泉州的陆千万的拜帖，他约他隔日午时相见，故而去看地皮之事便耽搁下来，李都匀隔日早晨才回了他消息，并答应了他的邀约，请他到笑春风相见，并将地址写给他，令小桂送到他所在的客店。
　　第二天，陆千万如约到笑春风，大家久别重逢，愉快叙谈了一番。
　　李都匀听陆千万说今年因及早出发，又精准地预测了春季的气候，他以预定的方式与茶农定下买卖，这抢占先机的购茶方式，为他省了很多成本，且做好预定之事，在等待春茶的时间里，他又去购书，待购书完成，恰逢茶叶上市，两件事情完美衔接，时间亦不曾浪费分毫……他只暗暗赞叹他的做事能力。
　　原本，陆千万到泉州不过是南下之时与李都匀有约，并非为了营商。
　　然李都匀见他是个专营此道的，故而在谈天喝茶之间对他提起刘绮瑶欲建万国商城之事，这件事情引起了陆千万的兴趣，他只道：“那我们便一起去看一看那一块廉价的土地可有投入的价值罢！”
　　在一旁与柳佑禧说话的刘绮瑶听到，她只停了原先的话题，接道：“陆大哥，我敢肯定那块地一定是有价值的，根据有三，第一，我们泉州为万国商贸重城，至如今各国商人到此之后，商货周转、流通以及购买我国产物尚无一个十分集中、全面且便捷的地方；第二，天下第一港是当今圣上钦定之事，既要建成天下第一港，举国必大力支持，届时新码头落成，商贸相比今日只会更加繁盛；第三，那地连近蕃客聚集地，对他们而言是最便利的地方，若建成，只要在引来我国的商贾，届时商贸自然水到渠成；最后，那地是便宜的，虽到那儿的道路确实不便，然等大的地，在别的地方价格几倍、十几倍于此不说，且如今城里寸土必争，如此大的地实在不易买到，再者，别的地方官家亦未必会给予支持，为此我猜想，只要我们买下，修建道路之事与官家再谈，能够得到支持亦并非不可能的——”
　　陆千万见刘绮瑶说得头头是道，故而他的兴趣又浓了一些，道：“不知今日李兄弟可有空？若方便的话带为兄到那儿一看，以及新码头的位置我们也一同去看看，泉州将重建一号码头、打造天下第一港此前我亦曾有所耳闻。”
　　李都匀和刘绮瑶此前原本就打算去看那块地的，带上陆千万不过是顺便之事，故而一口答应了。
　　午后，他们一行便从西街到了就近的洛江码头，乘上游船，顺着水流，很快便到了那块地，他们一行下船。
　　那块地位置确实不佳，官家欲出售的原因乃想借民间力量对那块土地进行开发以促进商贸，条件是开发者必须与海商贸易结合开发，加此限制，故而更是鲜有人问津。
　　陆千万看过之后，他只觉得解决道路亦非难事，故而只问：“只怕无人来此，我见蕃客街大多自带铺面，到时他们怎会舍近求远？”
　　“刘大哥，关于吸引商贾和客流，我已想过的，”刘绮瑶道，“若建成巨大规模的瓦肆，到时我们便以举办万国商货展为由，然后趁机大肆宣传一番，起先可免费将铺面赠与商贾，如此定有人来，然免租自是短期的，期满便任大家选择是否愿意续租。此事不论是启动还是宣传，想必官家亦愿给予协助的，毕竟官家的目的亦是在这片地上发展与海商契合之事。”
　　“原是如此，”陆千万嘴上只淡淡说着，然心里却颇赏识刘绮瑶的见地，亦不知为何她一个妇人竟能有如此精明的想法，“现在官方能给几多支持并不确定？”
　　“现今因尚未确定要不要买，所以才没向官家细细询问，上次官家公开拍卖此地之时，我听说竟无一人前去，现今我只是苦于无人助我开发此大型的瓦肆，不然我爹爹自会助我与官家协商。”
　　“绮瑶娘子，我在临安城中有诸多商号，皆是由一位名唤宁高山的人相助策划的，他对营商项目具有一套理论，最善于为此等事情分析目标、估算成本、建立计划、运作推展以及预测风险，是一个经验丰富之人，若他在，由他分析一番再决定要不要买地，或许更好。”陆千万听刘绮瑶分析，觉得此事确实大有潜力，此前他每欲在南方建立一个营商基地，此时他想，说不定这便是个契机，又道，“只不知他肯不肯为别人的事情千里迢迢南下。”
　　李都匀和刘绮瑶听出他话中有话，过了一会儿，刘绮瑶道：“若是为了陆大哥的事情，这宁高山便会来么？”
　　“绮瑶娘子的意思是？”
　　“我们正愁着无人与我们一同做这事情，若是陆大哥不嫌弃加入，只怕事情便成了一半。”刘绮瑶由衷道。
　　“陆大哥，实不相瞒我丈人本是很支持此事的，然只因我无营商之才，瑶儿亦无相助之人，故此事才悬浮至今。”李都匀道，其实他亦同刘绮瑶一样，希望陆千万能加入，这样事成的机率会增大，风险一回降低。
　　“李兄弟，此前你说过要带我去见你大舅子，可还作数？”陆千万道。
　　“那是自然，此前我已与他说过，陆大哥你只看哪一天方便，我便带你去见他，最近他正好在家。”
　　“择日不若撞日，我们现今去罢。”陆千万道，“至于这块土地，我且再思量思量，反正那天下第一港亦尚未决定何时开建。”
　　“悉听尊便。”
　　尔后李都匀和刘绮瑶带着陆千万和柳佑禧，一同去了刘家。
　　及至到了刘家，由李都匀引见，陆千万认识了刘绮择，他二人只一见如故，大有成为至交的样子，他们一边看宝，一边侃侃而谈，李都匀在他们旁边反而更像初来乍到之人。
　　刘绮瑶带着柳佑禧四处闲逛，因已到了初夏时节，天儿有些热了，刘绮瑶只令春春将家中的果酒冰水泡一番，再端到凉亭里。
　　刘家的果酒果是人人皆爱的，那柳佑禧喝了亦是不住称赞。
　　此一行，陆千万已大致看清刘家的家底，心里觉得刘绮瑶果是个能合作的，因而回到客店之后，当即书信给那宁高山，隔天一早便令人快马捎回。
　　他做了决定之后才去见李都匀他们，告知他决定与他们一同合作。
　　因昨日刘绮瑶说完若陆大哥不嫌弃加入之后，陆千万便转了话题，他二人只以为会错他意，觉得他不感兴趣，此时见他来谈合作真是喜出望外。
　　尔后李都匀又带着他见了刘矿主，大家就此详细地叙谈一番。
　　接着，见官商谈、确认买地以及向官家秉明买地之用几乎一气呵成。
　　尔后的一段时间，李都匀带着陆千万在泉州到处游览玩耍，及至六月中旬，被陆千万重金所聘的宁高山已从临安赶到了泉州。
　　他们一群人再坐在一起就要做的事情进行商讨，反复几次，宁高山便开始进行项目策划，及至月底，他详尽的案子便写好交出。
　　那时，此前官家说考虑给予他们的支持亦已经作出肯定答复，在他们建瓦肆之时会配合修路，建成之后会助他们组织万国商货展、以及引导各国商贾入驻瓦肆进行贸易。
　　官家之所以大力支持是因为他们此前亦苦恼于各国商贾无一固定的贸易地点，当听闻他们要建立如此规模且专业的瓦肆，简直喜出望外，日后在管理上可以预见地定会便宜许多。
　　此后，在天下第一港开建的同时，李都匀那边的刺桐城万国商的草图已经完成，接着，由刘矿主、陆千万和李都匀夫妇共同出资建造的万国商城亦提上日程，监造由李都匀和刘绮择一同负责。
　　一时间，泉州城同时开建两个大项目简直轰动全城，加上官家不久又开建码头到万国商城的主通道，竟造成全城能工巧匠的工价水涨船高，许多相关的物价亦是闻风提升，尤其是工匠，简直到了稀缺难寻、互相哄抢的地步，为此小桂出了一个主意，他只回他的家乡招揽了一大批工匠，为此稳住了建造的速度……
　　两年后的端午节，泉州天下第一港建造接近收尾。
　　刘绮瑶听闻官家消息，圣上特派太子赵惇参加天下第一港中秋节的落成典礼，故而与李都匀商量，万国商城最佳的宣传人员便是太子，我们要想办法将太子亦请到商场走一遭才好。
　　于是李都匀一边督促加快商城建造的速度，一边与刘绮择商量要如何说服官家到时请太子大驾万国商城。
　　及至盛夏时节，随着标志性建筑近百米高的灯塔封顶，刺桐城万国商城亦已初步落成，这灯塔乃得到官家许可所建，一时间成为泉州最高的建筑物。
　　这时陆千万携带柳佑禧和宁高山再度南下，与李都匀和刘绮瑶他们一同商讨商城的推展事宜。
　　
　　84、第84章
　　
　　八月初，太子赵惇抵达泉州，在赵知州的引见下，李都匀和陆千万见了他，然他们所求之事被回绝了，即便赵知州求情，太子亦未曾松口。
　　此事令李都匀他们烦恼不已，因而至今他们还未决定要何时对商贾和民众开放商城。
　　眼看着距离中秋节越来越近，官家已经开始向此前捐赠资金建造码头的乡绅巨贾们派发落成典礼的邀请函，像刘矿主、李老爷这样的人自然在受邀之列。
　　那通往万国商城的主路已经先一步建好，宁高山早前已采用刘绮瑶的提议，商城第一年对大型商铺免收八成年租，中型、小型商铺分别免收七成、六成年租当作推展的重磅消息印在小报上，到集市上派发，许多有意入驻的商贾对万国商城的开张翘首以待，早已做好试水准备。
　　刘绮瑶正为没能请到太子而烦闷，加上为商场的建造劳碌奔走，近两年来她和李都匀竟不曾好好休息过，越是临近商城入市，她越难以闲下来。
　　为了缓解内心的焦躁，一日午后，她便带着春春到晋江边散心。
　　虽临近中秋，然泉州的天气依旧仿若夏日，并不觉得凉快，然因有江风拂面，刘绮瑶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姑娘，你看你，两年来只见越瘦了。”春春每日看着刘绮瑶忙碌，只觉心疼不已。“我每听人说瘦姑娘胖息妇，姑娘竟不适用的，成了息妇之后根本未见长胖。”
　　“春春，你到底听谁胡说的？”刘绮瑶只觉得那样的说法毫无根据。
　　“怎是胡说，别人不提，姑娘的嫂嫂不正是个例子么？”
　　“我嫂嫂那是因为怀了第二胎才长胖的，你傻呀？”刘绮瑶笑，然提起此事，她只感到有些委屈，这两年来不知是因为劳碌还是别的缘故，她只迟迟未有身孕，李夫人自从她女儿怀上第二胎之后便开始替刘绮瑶着急，亦偶有催促，或令她看大夫，或令她用药。
　　然她觉得自己不过二十三岁，故而亦不是很着急孩儿之事，只想着待万国商城步入正轨再好好调息、准备。
　　“我不过是为姑娘担心嘛。”
　　“你还是多为自己的事情操心罢，你和小桂的婚期也不远了，我买给你们的房子，可还满意么？”刘绮瑶道。
　　“姑娘的恩德，我和小桂今生只怕难以报答——”
　　这时，亭子外的一个男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那人问道：“是绮瑶姑娘么？！”
　　刘绮瑶一抬头，虽两年多未见，然而她仍一眼便认出走进亭子里的人。
　　“是我，赵二哥！”刘绮瑶怔怔地望向赵忆棕，春春这时退出亭子。
　　上次临安分别之时，他是不曾蓄须的，如今她看着他留着胡须的模样，只觉得他成长了许多，“许久不见！”
　　“是，两年多了！绮瑶姑娘可好？”赵忆棕这么问着，但已发现相比两年之前，刘绮瑶虽美貌依旧，然少了一些轻灵，多了一些端庄。
　　“如赵二哥所见，我很好的。赵二哥，你呢？”
　　“我亦很好。”赵忆棕正说着，他身后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二弟，你一见姑娘就把为兄忘到脑后！”
　　“殿下，二弟该死，实是因为见到故人一时疏忽。”
　　“二弟，在外面你只如同小时候那般唤我三哥即可。”
　　“三哥，我为你介绍。”赵忆棕道，“这位是桐妹妹的好姐妹，亦是我朋友，刘绮瑶。绮瑶姑娘，这位是太子殿下。”
　　刘绮瑶一听，只心中一惊，原来他便是日前拒绝了三郎他们的太子殿下本人，为何他二人出行，竟无侍卫随行。
　　“民妇拜见太子殿下。”刘绮瑶行了礼。
　　“免礼罢，绮瑶姑娘。”赵惇亦随赵忆棕唤她姑娘。
　　“民女告退，不打扰殿下赏江。”刘绮瑶说着，准备退出亭子。
　　“你和二弟既然重逢，又何必匆匆走开？你在这里并不碍事的。”那赵惇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并不拿架子。
　　刘绮瑶依言，与他们一同待在亭中，听着他们聊天，偶尔他们问话才回答一两句。
　　后她亦不知赵忆棕是有意帮她还是无意提起，他问道：“绮瑶姑娘，听闻李兄他们所建的万国商城最近在择期开业，不知筹备得如何？”
　　太子赵惇忽想起日前求见的李都匀他们，故而道：“二弟，你说的李兄莫不就是砍断了忱弟右手的李都匀罢？日前他们求见于我，欲请我到万国商城一行，然因心中气愤依旧，我回绝了。”
　　赵忆棕亦听闻过此事，然他与赵忱并不熟悉，故而不以为然，只道：“三哥，这绮瑶娘子便是那李都匀的娘子。”
　　“原是如此，未料到今日竟在泉州见到令忱弟梦牵魂萦的姑娘。”赵惇虽亦觉得刘绮瑶的样貌惊为天人，然他只拿眼睛看着。
　　此乃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虽已过去许久，赵忆棕仍觉得心被赵惇的话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刘绮瑶亦顾不上回答赵忆棕适才的问题，只躬身致歉，回道：“忱四哥的事情，民妇万分抱歉，那时情非得已，望殿下恕罪。”
　　“你又何错之有？”赵惇早已听闻个中缘由，因而亦不为难她。
　　“三哥，恕二弟斗胆，李都匀他们所建的万国商城从另一层面讲乃是于社稷有益之事，若他们做得好，促进海商，于税收是有很大帮助的，因而到商城中巡看之事，还望三哥再思量。”
　　赵惇何尝不知万国商城能促进商贸，利好国民，然他只道：“我且再想想。”
　　“民妇谢过太子殿下，谢过赵二哥。”刘绮瑶又行了一礼，尔后告退了。
　　赵忆棕碍于赵惇在场，亦不继续留她，只目送着刘绮瑶离去。
　　回去的路上，刘绮瑶只想两年前在玉皇山上孙道长所言的“你们此南下，实乃回归运道，且放心而返罢”，当下便觉得太子殿下一定会到万国商城一行。
　　中秋那日，新港口的路程典礼举城轰动，城中百姓无不奔走相告，且有太子殿下加持，典礼盛大而隆重，光是庆祝的炮仗和礼花响声，几近半个时辰不绝于耳。
　　在典礼中，太子在他致辞的末尾着重提到了万国商城，说日后各国与我朝的贸易将在万国商城开业之后变得更加便捷、更加繁盛云云。
　　此事传回，李都匀和陆千万当下决定将商城开放招租的时间提前，好趁着新港落成和太子殿下引导的余热，令商铺出租事宜更加顺利。
　　令他们更加未想到的是，在新港落成典礼隔天，忽有官家传令，说太子殿下将在八月十八日参观万国商城，李都匀和刘绮择始料未及，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令大家振奋不已，随后他们立即令人着手安排接待事宜。
　　只有刘绮瑶知道其中缘由，她十分开心却并不着急将日前偶遇太子之事对李都匀说出口。
　　八月十八日清晨，太子殿下在侍卫的陪同下，特前来参观的万国商城，随行的除了赵知州、赵忆棠和赵忆棕兄弟，还有泉州众官。
　　由李都匀和刘绮择亲领，他们细细地为太子殿下和众人讲解了商城的分区布局、商铺数目、整个商场可容纳的客流以及后期若是有需求，要如何扩建等等。
　　万国商城国商区与蕃商区各占一半，各半按衣食住行分区、铺面大中小交杂、预计同时可容纳的客流数以万计，商城中又留有玩乐场所，以及千座的勾栏，且整个商场大小花园间隔分布，规划得犹若花园。
　　太子和众官逛毕，只不住称赞。太子园中一行，无疑又令万国商城的热度更上一个台阶。
　　事后，陆千万道：“我们二十日便全面开放铺面招租罢。”此当机立断的决意得到大家赞同。
　　接着他们又确定了商场的开业时间为隔年的上元节，同时又央求官家配合，再次宣告海内外商贾，海商贸易之事隔年将重点转移到万国商城。
　　为配合招租，刘绮瑶安排请来戏班和相扑演员，在万国商城里进行为期三天的免费表演，同时还在酉时到子时配备了从西街口到万国商城的往返免费马车。
　　一时间全程百姓闻风而动，蜂拥而来，有看热闹的，有了解商铺的，有来散心的，亦有等不及商城开业而用小车、用挑担开始做起买卖的贩夫……
　　万国商城的名声不只传遍泉州城，甚至渐渐地波及整个福建路、乃至全国的商贾大多已有所耳闻，有些想从事海商、或者想贩卖稀奇货物的商贾甚至不远千里而来，亲自考察一番，结果，有的干脆租下铺面，打算将自己家乡的产物带到泉州，想借机将其传到更远的海外。
　　及至秋末冬初，万国商城位置比较好的铺面已经大多出租。
　　在众商开始装饰铺面之时，李都匀和陆千万开始着手第一届万国商货展览，此事亦得到官家不余遗力的支持，商家们得知这将是一个空前的活动，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蕃客街的商人们早已经闻风而动，他们一边前来问询，一边在暗暗备货，好在商货展览会上谈成更多卖卖。亦有离港而去的商贾，将此万国商城落成之事传带出去，那消息播遍了海途诸国。
　　进入冬季之后，为筹备万国商城开业典礼和展览会，他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大家只恨不得可以日理万机，李府和刘家中所有能够动用的人手全部参与进去了，李都匀甚至偶尔要请出他的父亲，帮忙做一些事情，诸如从西街到商城沿路灯笼的悬挂事宜、对联的准备、开业典礼邀请函等等便是由李老爷督办的……
　　如此忙碌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元旦之前，大家歇了几日，年后，园中所种下的花儿已有盛开的，种下的树木已有发芽的，好似春天提前到来了一般。
　　这时，展览会和开业大典都近在眼前。
　　李都匀负责的展览会摊位和参展人员已核对无误；陆千万已确认好各家商家铺面的开张时间和备货情况；刘绮择负责的邀请官家出席开业大典、众官的座位和展览会出入口的检查事宜已安排妥当；刘绮瑶和夏夏负责的表演安排已全部到位；
　　小桂和春春负责的烟火表演亦不在话下……
　　万事俱备，借力天下第一港名声而起的万国商城笼罩在热火朝天的气息之中，那些喜气洋洋的红布、灯笼、鲜花、地毯衬得整个商场到处暖洋洋的，此时，大家只对上元之日屏息而待。
　　在这万国商城之中，蕃商以一位大食商人作为代表，光他一人便租下十几个铺面，所经营的商货包罗金银珠宝、香料、皮料以及各种稀奇玩物，还有一家大食餐厅；因这位代表性蕃客的率先入驻，其他蕃客纷纷效仿，有的是首开新店，有的则是抱着一试的心态，开了分店，亦有的干脆直接关了旧店，将铺子直接挪到这里来。
　　而国商则以陆千万为代表，他的铺面包罗茶叶、丝绸、瓷器、书籍等等；此外，刘矿主家的金银店亦进驻商城；还有近年来在海商界崭露头角的赵忆棕亦开了一家海上奇珍店；以及有一位建州过来的大茶商、一位福州来的染坊主、泉州本土的一个宝船商和米粮商……
　　其余众商一开始还担心租下铺面之后无人，然而尚未到上元之日，已有游客纷纷慕名而来，很多商家待之不及，已提前开张做起了买卖。
　　大家此时已能够预见这儿不久之后将会有一场隆重、盛大的典礼和展览会！
　　
　　85、第85章
　　
　　泉州城上元节年年热闹，今年尤其更加热闹。
　　那万国商城的开业典礼伴随着第一届万国商品展览会，适逢上元佳节实乃锦上添花，一时间泉州人民倾城而出，不论老少、不论妇孺、不论男女皆奔走相告，对此盛会大家无不趋之若鹜，除了无法动弹的、眼盲耳聋的，基本都抽身来了。
　　开业典礼在上元节早晨举行，随着高塔上那一道能够将整个泉州城中所有昏睡的人全部震醒的钟声响起，作为父母官代表的赵知州宣布万国商城今日落成的话音刚落，庆祝的炮仗和乐声便应声而起，那喜庆的声音到处弥漫、四处纷飞，将人们的欢笑声全数湮没了。
　　开业典礼进行的同时，万国商品展览会亦热火朝天地进行。这时候在其他地方也许人们还会感受到冬日的寒冷气息，然而在这游人如织、顾客接踵摩肩的万国商城园中，空气早已被人体焐热。
　　仿佛全天下的商品随着天下第一港的落成、随着万国商城的开业全部一下子被搬到了这大园子中，人们第一次同时目睹到那么多新奇的、古怪的、珍贵的、见所未见的、闻所未闻的商货。不论你买或不买，随处走走看看亦绝对是一件赏心悦目之事，于是大家纷纷再次奔走相告这一盛事，因此商城中前一波人才相携离开，立马又有新一波的人蜂拥而来。
　　清晨的开业典礼结束之后，随着戏曲表演的开始，勾栏里座无虚席，甚或有很多人没占到座位，因此只好站着围观；另一旁的相扑表演台围得里三圈外三圈，喝彩、叫好和鼓气声源源不断，甚至还有活络之人在一旁手持盘子，借机做起压胜负的骰子生意……
　　刘绮瑶和李都匀此前从不知泉州城的人口会如此众多，那么多的身影、数也数不清的面孔、看也看不过来的俊男美女。
　　以前每到节日，西街虽亦是熙熙攘攘，然像今日这般，表演台前、展览会上、各个商铺前面都挤满人潮的场面确实并不多见。
　　而且这商城因为过于巨大，很多人绕来绕去找不到出口，只以为进了迷宫，于是干脆放弃离开，整日到处乱逛乱看；还有人因为找不着茅厕而出现控制不住的人生悲剧；甚或有一些人对眼前的一切不敢信以为真，只以为这浮华喧嚣的一切是自己的一场白日梦。
　　上元节的整个白天便是如此乱纷纷、闹哄哄的场面，人们吃喝玩乐、笑看奇珍、说谈泉州坐拥天下商物，这个园子如今是名副其实的万国商城，以前泉州城中蕃客和国人的市场泾渭分明，如今大家齐聚这园子里，抬头、低头都能见到不同的肤色、罕见的面孔，园中攒动的人头佛如五彩缤纷的球儿，一开始大家还引以为奇，然而半天之后，人们便见惯不怪了。
　　及至黄昏，小桂来报，说烟花表演已经准备就绪。
　　于是李都匀和陆千万引领众官往那高塔而去。
　　他们带着大家爬到刺桐塔中部的观景台上，那时天色正好昏黑下来，大家有的俯瞰商城园，有的远眺泉州景，园中灯火惶惶、城中烛光闪闪，真乃人间美景。
　　及至酉时过半，天色全然沉黑，圆圆的明月急急忙忙地高升，好似想要爬到更高处好俯瞰这上元之夜的人间盛景。
　　忽此时，高塔顶部有人点亮灯火，那既是此次烟火表演开始的征兆，亦是作为往后海商夜航到泉州来时的指明灯。
　　随后，那成圆摆放的烟花齐齐升天，象征着四海齐聚于此的烟火在夜空中哔哔啵啵地盛放，照亮泉州的夜空，那烟火围着高塔持续不断地大肆绽放，塔上之人因置身其中，反而难以看全那夜空中圆形的火花巨环。
　　半个时辰之内，盛放的烟花没再停止过，夜空仿佛下着烟火一般。
　　李都匀和刘绮瑶身边的众人，他们都只看向这上元之夜的盛景。
　　他二人却望着彼此，只望着彼此，因为他们发现在对方的眼中亦有美丽的烟火盛开着。
　　此时开口说话全都是枉然，那烟火升天的声音实在太大，仿佛想要将世间的黑夜全部震亮一般用力。
　　李都匀拉着刘绮瑶，好不容易挤到一个空位。
　　他二人一同朝外看去，烟花依旧不断升空、不停盛放，不停闪耀，这时候，城内，也许是晋江边上、也许是洛江那边，亦有可能是其他空旷的地方，那儿亦有烟花纷纷升空盛开，整座城市都在响应今夜的盛事，真是全城共此时。
　　这上元之夜的喧闹将近四更才渐渐消减，这时李都匀和刘绮瑶已回到家中。
　　“三郎，忙碌了两年多，辛苦了！”
　　“娘子亦辛苦了，今夜这一场盛会，都是因你而起！”
　　他二人躺在床上，虽夜已深沉却睡意全无。
　　“虽因我而起，然若是没有你设计的图纸，没有你和大哥不日不夜地监造，没有爹爹的支持和帮助，没有陆大哥和宁高山的加入，是不能成的。这些是大的人力，小至我们两家上下，缺了哪一个亦不会有今夜的局面。”
　　“娘子说的是，这在举城之中亦不算小事，确是众志成城的结果。”
　　“付出能获得好结果，是最好的。亦不知如今那孙道长如何了？”
　　“好好的为何又提起他来？”
　　“想起去年中秋过后的太子之事，故而想起他来。”
　　“这又和太子有何关系？”
　　“三郎，你有所不知，那太子并非无缘无故改变主意，而是因那时我在晋江边休息时偶遇了他与赵二哥，因赵二哥问起我们的万国商城，太子想起见你们之事，那时赵二哥劝了太子一番，虽那时他并没有直接答应出行商城，然我想，过后赵二哥一定是又劝了他一番，他先前之所以拒绝你们是因为你伤了赵忱的缘故，所幸太子是个明理取义之人。”
　　“原是如此，我和陆大哥只以为是赵知州私下再劝说的结果。”
　　“非也，乃是赵二哥的功劳。”
　　“你见了他为何回来亦不对我提起，直保留到如今？”
　　“三郎，那事情说与不说又有和分别？”
　　“当然有分别，现今他还把铺子开到我们的商城之中，不知他有何居心？不要告诉我你对此事一无所知，我是不信的。”
　　刘绮瑶听李都匀的语气开始酸起来，忙接道：“今日园子既已落成，且我爹爹已帮我们雇得泉州城中一等一的管家和十分可靠的管账，此后我主要与他二人交涉即可，赵二哥开店我自是知道，然我并不与他往来，那与我亦无甚关系，此后我亦不会频繁再到那商场里去。”
　　“如此最好，往后商场的运作会慢慢走上正轨，日后只做管理应会轻松一些。不过，说了半天你还未说清提起孙道长的缘由？”李都匀心里以为孙道长托梦给刘绮瑶，想要听她说得更详细一些，故而再次问起。
　　“那时在江边偶遇太子，我虽什么都没说、没做，然却有赵二哥帮我们扭转了被太子所拒的局面，事后我只是想起南下之前孙道长所说的我们南下是回归运道，他对我们所说的话果真无一虚言”
　　“想想确是如此。”
　　“要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样的？”
　　“娘子，小桂说商城中最好配备一个管理所，因营商之中每常会有纷争，小事我们商城内自己处理即可，他的意思应该是想要担管此事，你觉得如何？”李都匀故意转换了话题。
　　“建造园子之时，你亦见了，他对人力管理和分配都是很不错的，且建管理所是个不错的提议，日后园中的打扫、花草、瓦舍表演安排都是需要人管理的，管理所专门负责那些事务最好不过，就好比那军需官（后勤官）一般，我们只让他协同商城管家，令他趁机多学学。”
　　“既如此，回头再分派下去。”
　　“春春的小桂的婚礼因为这建这商城一拖再拖，如今终于可以去看日子了。”
　　“娘子，我们不要再说这个。”
　　“那你要说我甚么？”
　　“就——”李都匀向刘绮瑶翻了个身，只说了这个字。
　　“三郎，你——”……
　　一月底，小桂和春春大婚。大家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此前都是春春为刘绮瑶梳妆，而她大婚的那一日，刘绮瑶破天荒地亲自为春春梳了一回大妆。
　　“姑娘，我不敢。”春春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受宠若惊，十分欢喜。
　　“那你敢不听我的话么？”
　　“姑娘，我亦不敢。”
　　“快坐下罢。”说着，她将春春摁在凳子上。
　　春春个子不高，面容还算耐看，细细地打扮过后，亦算娇美可爱，加上有大婚加持，自然又增色三分。
　　夏夏、秋秋和冬冬都来了，大家都忙着为她准备。
　　后来，小桂的轿子到了，媒婆进来将新娘带走，刘绮瑶只将她送到门外，然后望着她上了花轿，之后目送夏夏她们随着迎亲的队伍去了。
　　春春选择从李府出嫁的原因，她亦未曾多问，因陪伴自己十年有余的人嫁出去，她的心中只空空的，既为人妇，便将为人母，如此二人便难再亲密如昨，这般思量着，她竟难以收回送她的目光。
　　“娘子、娘子，你要跟我去喝小桂他们的喜酒么？”李都匀见她呆呆的模样，忽伸出他长长的手，将她揽入胸怀。
　　“不去了，昨夜我已经敬过春春！”
　　“我是要去的。”
　　午时，李都匀带着小樟去了。因大家都喝喜酒去了，刘绮瑶只带着两个小丫鬟回了娘家。
　　与家人喧了一会儿，又牵着侄子玩了一会儿，刘绮瑶回道自己的闺房中，细算起来出嫁尚不足四年，她却恍惚觉得仿似过了很多年。
　　因晚来李都匀并未来接她，她便在自己的闺房中住了一夜。
　　那一夜，她梦见自己在湖边的草地上休息，身边有许多正在盛开的雪白花朵，她仰起头时，见天空布着祥云，一会儿忽见一对龙凤交织飞来，它们在天空中缠缠绕绕了许久，尔后像是见到了草地上的刘绮瑶，之后便朝她飞来，就在它们冲进她胸怀的时候，刘绮瑶猛然惊醒，才发现那时候天色已经发亮。
　　……
　　春春和小桂成亲过后，李都匀带着大家又忙碌了一段时间，那万国商城虽是专营海商之事，然因为里面的商铺衣食住行分区俨然有序，采购能满足一站式供应，不论大家想要买什么，只要到商城中走一遭便都全了，于是不光商贾爱去，连城中的百姓亦会优先选择到那儿采购。
　　仅半年过后，那儿的热闹程度已可比肩西街。
　　商城的管理亦是俨然有序，自从管理所成立以来，刘绮瑶和李都匀只消每十天同商城管家、管账以及负责勤务的小桂等人议会一番，就商城的营业动态、铺面的租赁情况、瓦舍表演的收入、维护院子秩序的支出等情况进行汇总，一切都俨然有序，财务账目亦记录得清清楚楚。
　　万国商城的运营渐渐步入正轨。李都匀又开始有时间回笑春风画画了，这时，笑春风里已有五个画师。
　　平日里笑春风的业务是齐汇风带着小樟管理，其中售画、代售画相关事务主要由齐汇风负责；小樟则负责接待和分配画像工作，以及给画师与画学生排课，当有庭院和屋宇设计要求的人来店，又亲带他们去见李都匀。
　　春春婚后依旧承担伺候和安排刘绮瑶的生活起居，及协助她办理一些家事，她做事向来稳重，很少出差池。
　　而夏夏自万国商城开园之时，她夫君租下一个铺子，因生意出乎意料地好，她已在七月初向刘绮瑶请辞，帮她夫君做事去了。
　　夏夏离去之后，因感伤，刘绮瑶说道：“春春，如今你亦成亲将近半年，若你要离开一定要早些说与我，这夏夏离开实令人有些措手不及。”
　　“姑娘，除非我有了孩儿不能伺候你，或者你赶我，否则我是不会离开你的。小桂和我都仰仗你和三郎君过上好日子，以后亦继续让我们依靠罢。”
　　“真是不害臊，才成亲多久，就说孩儿不孩儿的。”
　　“我为何要害臊？如今我已经快要到二十五，姑娘你已有二十四，别人这般年纪，孩儿都会追着爹娘跑了。姑娘，别的事情我亦不敢约你，这件事情，就让我们一起罢，我是诚心诚意地希望如此，如今已没以前那般繁忙了，我们要赶紧的——”
　　“得啦、得啦，谁许你说这么多？”
　　主仆二人只相对而笑。
　　她们如此谈笑才过不久，又有一夜，刘绮瑶再次梦见龙凤入怀，尔后过了几日，她便每每觉得疲倦，成日只昏昏想睡，做事打不起精神来，起身的时候甚至会有晕眩感。
　　一天清晨李都匀见她面色发红，便只将手抚到她的额头，道：“娘子，这几日我发觉你的身体比早前热了些，只怕是感了风寒，我们请郎中来诊诊脉罢。”
　　“不打紧的，你让我歇息歇息便好。”刘绮瑶摆摆手，忽感到有些恶心。
　　李都匀不放心，坚持道：“听话，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习惯。”
　　“我说不要就不要，你是听不明白还是我没讲清楚？！”
　　这是她们成亲之后刘绮瑶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发脾气，不只李都匀，连同一旁的春春和屋外的小丫鬟们亦被吓了一大跳。
　　她见大家好似被吓住了才察觉自己情绪失控，又温言道：“今日我不陪你去笑春风了，你且忙去罢，我想好好睡一觉。”
　　“可娘子，现今才巳时过半，为何会想睡觉？”
　　“我想睡觉边睡觉，难道还要看时辰么？”刘绮瑶明明已竭力控制，但音量不觉间又提高了。
　　李都匀见她心绪欠佳，不再招惹她，道：“好好好，娘子你且家中好好歇息。”
　　又过了好多天，刘绮瑶只觉疲倦嗜睡依旧，且她悲喜无常的状态亦日渐严重，那恶心的感觉继续折磨她，越来越严重，李都匀觉得她的体热依旧没有降下，然她却仍是不答应请郎中。
　　春春见她持续干呕，她一边服侍，一边道：“姑娘会不会是有喜了？我曾听人说害喜口味会变，姑娘以前你不爱甜腻的，最近却总是想吃蜜枣儿和糖豆子——”
　　刘绮瑶自己早有所怀疑，但她总难以启齿，只心中腹诽身边的这些呆子，幸而春春总算察觉了，故而她只顺着她的话道：“春春，你快到我家，让我娘将此前帮我嫂嫂诊脉的郎中请来！”
　　春春这一回刘家，不只请来了郎中，刘夫人，刚刚出月子不久的李都月她们都一同来了，这一来，李夫人自然亦被惊动，原本刘绮瑶只想静悄悄地确认之后再知会李家的人说，然事与愿违。
　　那郎中为刘绮瑶一诊，道：“是喜脉无疑。恭喜恭喜！”
　　李夫人命人重赏郎中，一家人无不欢欣，只惜当时李都匀并未在场。
　　当夜，李都匀靠近刘绮瑶的时候，刘绮瑶只推开她道：“三郎，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一个先？”
　　“坏消息！”
　　“近期我们不能再玩亲亲了，你亦不能够再抱我入睡。”
　　“那是为何？”
　　“为了我们的孩儿！”
　　李都匀怔住一会儿之后，大叫道：“完全没问题，完全没有问题！啊啊啊，我李都匀终于要当爹，谢谢娘子，谢谢瑶儿！”他高兴得跳下床，不住地窜来窜去。
　　“你别再蹦了，我眼花！”刘绮瑶道。
　　“听娘子的，听娘子的！”李都匀立刻停下来，只对她惟命是从。
　　“你这傻子，哭甚么？”刘绮瑶见他眼里闪着泪。
　　“我哪里有哭？”
　　“明明哭了。”刘绮瑶说着，拿出帕子帮李都匀擦泪，然他的眼泪总止不住，她见他的眼泪一直涌出来，结果她也流下眼泪，“你看你把我惹哭了。”
　　“娘子，我该死，我太开心了。”李都匀说着，把刘绮瑶紧紧搂在胸怀，然又怕挤压到他们，又松了些力道，动作十分轻柔……
　　隔年五月端午日，刘绮瑶诞下龙凤胎。
　　李家许久没这般热闹过，临安的李都泰得到消息，带着妻儿回乡，彼时他们已分别四年有余，那时他和赵溪恬的孩儿已能背诵三、百、千、弟……
　　此后，刘绮瑶因忙着养育孩儿，只将平日的事情亦交给了李都匀。
　　那时，得意于官家对海商的支持，他们集资所建的万国商城发展得比预期更好，商城中的铺面的收益能够眼见地水涨船高，官家政策利好是其一；泉州人热衷海商是其二；第三，那商城管家的能力亦不比宁高山差，且他十分擅长借五花八门的节日名目做各种推展活动，不只是国内的节日，便是占婆、三佛齐国、阇婆国以及更远的天竺、大食、波斯及木兰皮和细兰等国的大节日亦要伺机庆祝。
　　因而泉州城民们便戏称，哪一天你要是想过节，便到万国商城去，那儿不论什么日子都有人在庆祝。
　　于是万国商城的管理者们适时合理调整铺面租金，现今已到了他们坐享其利的时刻，此外再加上表演活动所得盈利，万国商城建成第二年，刘绮瑶他们便开始月进斗金。
　　此后，李都匀因设计了宝船厂的陈家的新花园、泉州海商学堂、市舶司新邸、刘家祠堂、刺桐城福星道院等等，他的声名渐渐在泉州画界、商界变得人尽皆知，甚至福州、漳州、汀州等亦有大户慕名前来求他设计宅邸、花园。
　　如此过了几年，刘绮瑶见万国商城一站式经营的商业模式获得空前成功，便计上心来，她与李都匀商量：“如今泉州城东区与南区人口日渐稠密，我们这些年所盈银钱存放着实是可惜，财币欲其行如流水，我们只将这些银钱拿出，在人口密集的地方再建一个商城，建成之后仿效万国商城的运作模式，只引导商贾入驻，我们只管理商城和坐收租金，三郎以为如何？”
　　李都匀在经商之道上不通，然在建筑设计和监造中已累积了丰富的经验，此前有很多建筑是他同时计并监造的，故而刘绮瑶一开口，他便答应了。
　　这一次他们夫妇已有足够的资金单独开发、建造。接着选址、设计、向官家申报、开发建造便依序行进。两年后，泉州第一家聚春风落成；再两年又有几家聚春风同时开建……
　　聚春风只随同着他们的孩儿一同在泉州的大地上成长起来。
　　李都匀爱上了这样的模式，只说以后要将聚春风建到福建路的五州一府，甚至更多、更远。
　　刘绮瑶笑，道：“孙道长只说我会富甲一方，难不成你要我富甲天下么？三郎，你该收心，好好作画，艺术比物质财富恒久流传。”
　　一席话，说得李都匀清醒过来。
　　
　　86、第86章
　　
　　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刘绮瑶看着她的孩儿在花园中追逐嬉闹，只一眨眼的功夫，孩子们便没了踪影，她对身旁的春春笑道：“孩子们都快十岁了！”
　　春春在刘绮瑶诞下龙凤胎隔年生下第一个孩儿，又隔了一年，再得一孩，她二人从少女相识，一直相伴成长，陪伴彼此经历了所有重大的人生时刻。
　　在二十岁以前，如果有人问刘绮瑶她最好的姐妹是谁，她一定会说是赵忆桐。
　　但现今，若有人再问她这样的问题，那么，她会回答是春春。
　　她二人表面上虽是主仆关系，然彼此都早已将对方看作亲人。
　　“春春，你亦该享享清福了，以后再不用伺候我。”刘绮瑶道。
　　“三娘子，”春春好不容易才对刘绮瑶改了称谓，“我躲得过第一个十年，看来究竟是躲不过第二个十年，你终于真的要狠心赶我走了么？”
　　“春春，我为何要赶你走？”
　　“你叫我享清福去，可不就是要我走么？”
　　“我看你每天竟有半日在我跟前，是担心你顾不好自己的家和孩子才这般说的。”
　　“这半日的情分，请姑娘继续给我罢，我喜欢跟姑娘在一起。”
　　因春春已经好多年没叫她姑娘，刘绮瑶有些恍然，故而问道：“春春，我们真的相识二十年了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姑娘十四，我十五，如今姑娘三十四，我三十五，可不刚好整整是二十年了，唉，这岁月，春花开秋叶落，一年一年好快过。”
　　“果然是的，三郎总说自己老了，明明他才三十六而已。”
　　“许是因李老爷去了，三郎君肩上的责任重起来他才会那么说。”
　　“虽然他留了胡子，可我总觉得他仍同二十几的郎君一般无二，总叫人担心。”
　　她二人正说着，忽听到李都匀的脚步声，以及伴随着小儿的吵闹声，春春只小声道：“说曹操曹操到。”
　　刘绮瑶笑着点点头。
　　“娘子、娘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能太宠午道，今日他不光剪欢欢的毛，午来说他，他不服也罢了，还把午来打哭，这次你自己看着办罢——”李都匀左手牵着李午来，右手揪着李午道。
　　那李午道一见到刘绮瑶，像见到救星般，只更加奋力地挣扎着。
　　“三郎，他们爱打闹就让他们打一打、闹一闹又怎样？要我说，明明是你太宠午来，连她是真哭假哭都分不清，你看她光只叫，眼睛都是干的，分明就是在演戏，都是因为你舍不得说她！”
　　李午来见自己的把戏被母亲揭穿，便一下子停止了哭叫。
　　春春只看着他们一家吵闹，想起她那两个更让人头疼的儿子，只觉得和刘绮瑶待一起要轻松多了。
　　这时候李午道终于挣脱了他父亲的束缚，扑进刘绮瑶的怀里，说道：“娘，我没有惹姐姐！是她剪欢欢的毛，爹爹来了她反赖我。”
　　那欢欢是一只吐蕃犬，得之不易，李都匀成日宝贝得不得了，那双胞胎姐弟自然是知道的。
　　“爹爹，我没有！”即便李午来知道李都匀宠她，但她亦不敢明目张胆地惹他的欢欢。
　　“既剪的是欢欢的毛，午来，告诉娘为何你弟弟要打你？”
　　李午来本以为装哭就可以甩锅给弟弟，她实在没想到李都匀会带他们来见刘绮瑶，此时她低着头，想着要如何应对这意料之外的局面。
　　“欢欢被剪得好丑，我骂他，他便动手了。”
　　刘绮瑶见她死不认错，亦不客气了。
　　“三郎，今日既然你执意要给我扣黑帽，现今我们便看一看，到底是谁剪了欢欢的毛？”刘绮瑶一下站起来，吓得李都匀父女连连后退。
　　她拉着李午道走近李都匀他们，后蹲下去，拉起李午来的的手，将他姐弟二人的双手一齐伸向李都匀：“你自己看罢，到底是谁剪的？”
　　李都匀低下头，只见李午道的衣袖是干干净净的，而李午来的衣袖上却粘满了欢欢的绒毛，原本气势汹汹的他顿时变得哑口无言。
　　“午来，还不认错么？”刘绮瑶瞪向李午来，这姐弟俩，许是从降临到她肚里的那一刻开始便没有和和气气地相处过。
　　李午来置若罔闻，只把头偏向一边。
　　“娘子，我错了。”李都匀知道刘绮瑶是在说他。
　　那李午来一把甩开刘绮瑶的手，道：“我最讨厌爹爹总是向娘认错，我也最讨厌娘总是欺负爹爹，总是说姐姐要让弟弟，总是什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我不要再做姐姐，我要做妹妹，你让午道做哥哥罢！”说完嘟起嘴吸了吸鼻子，真的哭起来跑开了。
　　看着女儿跑开的背影，李都匀一阵心疼，然此时他实在不好再向着她。
　　这时候欢欢忽然跑过来，只见它的毛被剪得长短不一、参差不齐，本来憨然可掬的小狗忽然变得惨不忍睹，大家见到它可怜兮兮的糗样，都撑不住笑了。
　　“你快去哄你的宝贝女儿罢，我实在对她没辙。”
　　刘绮瑶母子望着李都匀朝李午来跑开的方向去了。“午道，你去找把剪刀来，让娘帮欢欢剪得俊一些。”
　　李午来蹦蹦跳跳地去了。
　　“小儿难养。”刘绮瑶转身对春春笑道，“春春，你平时如何带孩子？”
　　“用鸡毛掸子。”春春笑着，“我不怎么带他们，大多是小桂带，或者是他们爷爷奶奶带。”
　　“既如此，接下来的二十年亦继续在一起罢。”
　　“我亦是这么想的。”
　　……
　　转眼到了荷花盛放的时节，一日，刘绮瑶喝冰泡果酒消暑时忽想起前一阵子收到赵忆桐的音书，信中她说她夫君回调，因到扬州赴任之前有半年长假，他们将回泉州看望她父母。
　　刘绮瑶想着他们应差不多快要到泉州，她心中既喜不日将重逢，又忧年轻不再，故而对再见踌躇十分。没过几日，果收到了赵忆桐的拜帖，刘绮瑶匆匆回帖，请她隔日辰时到妙音学堂前相见。
　　之所以将时间定得那么早是因为以前她们一同在妙音学堂学琴便是每日辰时开始。
　　回过帖之后，刘绮瑶特地嘱咐春春道：“明日我要早起去见赵姐姐，春春你能早一些过来么？”
　　“只怕赶不及，今日我便不回了。”春春答道。
　　“如此甚好。”
　　“姑娘，要带琴么？”
　　“不必了，前两年我助妙音学堂重建，亦赠了他们二三十把琴，教琴的夫子都认识我的，若要弹，借学堂的琴一用即可。”
　　“好的。”春春回道。
　　隔日，刘绮瑶一大早便起来装扮一番，本来她想穿以前的衣裳，可颜色究竟过于年轻，最终只得放弃了。她们已经提早出发，只没想到赵忆桐比她们更早，就像以前学琴那般，赵忆桐总是更早到的。
　　才一下马车，刘绮瑶便远远地看见站在学堂门外右侧的赵忆桐，她比十几年前丰腴了一些，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侍女依稀是小满的模样。她疾疾地走向她们，相距十几步时，刘绮瑶忽又停下脚步，怔怔地看向对方，全身心忽地冻住一般。
　　那赵忆桐亦看向刘绮瑶，她二人只互相凝望着，最后竟无语凝噎。
　　“以前一起学琴时亦是，赵姐姐总是比妹妹更早！”好半天，刘绮瑶才哽咽道。
　　“妹妹将姐姐约到这样的地方，可不就是想要像以前一样么？”赵忆桐一边答，一边忙擦眼泪。
　　“姐姐，要不要进这学堂里走一走？”
　　“妹妹请罢。”
　　如此，她二人方挨近了。春春和小满亦互相打量对方，同时想起了往昔，那时亦是她二人每每跟着她们到这学堂来。
　　“妹妹竟全然未变，真是老天眷顾，再看姐姐一身的岁月，简直自愧弗如！”
　　“姐姐与姐夫是镇守边关的，妹妹无论如何亦不敢跟姐姐比的，而且，这岁月会饶过谁？我是变在姐姐察觉不到的地方。”
　　“是哪里？快让姐姐瞧一瞧罢，别光嘴上哄我。”
　　“变在心里、眼里。”刘绮瑶嫣然一笑，“姐姐，你孩儿和夫君来了么？”
　　“来了的，”赵忆桐亦是一笑，如今她面上已经没有以前那种忧郁的神色，“我一共三个孩儿，两个郎君并一个姑娘，大的已将至舞象之年，他们都一同来了。妹妹你呢？我们之间的音讯，想来已断了十几年。”
　　“姐姐，我只得了一对双生子，是龙凤胎，如今已将十岁。”
　　她二人相携边走边说，进了妙音学堂之内，里面教琴的女夫子见是刘绮瑶带人而来，忙以贵客之礼相待，欲将她们引到待客室。
　　“夫子，请带我们去琴房，今日无课对罢？”刘绮瑶问道。
　　那夫子笑着点点头，依言将她们带到了琴房，并令侍女点了茶。
　　“妹妹，这琴房竟还是以前我们学琴时候的样子。”待那夫子离开，赵忆桐惊讶道。
　　“是，那些琴桌亦是以前的。姐姐还记得有一次我们逃学去逛街那事么？”
　　“怎么不记得？那次我被娘打了一顿，硬逼我说出逃学是谁的主意。”
　　“我爹爹万年不变只会罚我抄写李太白全集，好腻喔。”
　　“那亦比挨打好得多。”
　　“说起来，我爹娘从不曾打过我。”
　　“怎么，有遗憾么？”赵忆桐笑道。
　　“姐姐变了好多，以前这样的话你断断不会说的。”
　　“大约是被赵郎影响的罢。”
　　“如此是很好的。”
　　她二人回忆着、谈说着。临离开前，刘绮瑶道：“今日既到了这里，怎可不听姐姐的琴声？”
　　“是了，我亦想要听妹妹的歌声。”
　　“那么，让我们像以前一样，姐姐弹琴，妹妹唱歌，好么？”
　　赵忆桐点点头，已走到琴桌旁，在掀开琴布之前呆了一回，往事纷至沓来。
　　“今日，我便弹《蝶恋花》曲罢。”
　　“姐姐请！”
　　赵忆桐试了试琴弦，《蝶恋花》的曲调她早已了然于心，只是，这曲被谱写得不免哀伤，经赵忆桐的双手弹出来，不免又添一从哀伤。
　　春春和小满听说她二人又要弹又要唱，早已欢喜得屏息而待。
　　及至琴声一起，刘绮瑶和的词乃是晏叔原的《醉别西楼醒不记》，此词作又是再一从的哀伤，只这第一句醉别西楼醒不记一唱起便令人心起怅然，第二句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直唱痛在场的每颗心……
　　果然，赵忆桐只弹了一遍便恸倒，再也不能继续，刘绮瑶自己则唱到泣不成声，小稻和小满也相顾着流泪。应是为今日这重逢，为那流逝而去的十几载岁月。
　　“我们十几年才能聚这一次，大家怎么反倒哭成了一片？”赵忆桐含泪道。
　　“人生难得再聚首，我们便说些、做些开心的事情罢。”
　　“那么，回我爹爹家划船罢。”
　　“姐姐是要把以前的事情都再做一遍么？”
　　“是的，谁让你起了这样的头？”
　　于是她们先绕回刘家，取了果酒，再到赵知州家的荷塘里，像她们少女时期那样无忧无虑地玩乐了一日，在这炎炎夏日里，在那仿佛依旧是十多年前的荷花中间，她们喝着以前的果酒，所说的依稀亦是曾经说过的话，就连那一艘小船，也仿佛是她们曾经醉卧其上的那一艘。
　　赵忆桐和刘绮瑶已经分不清，这一日是不是重叠在她们第一次偷尝果酒的那一日之上，只能够确定，这一日的天亦似那时一般蓝，云亦是那般白……
　　离开赵府，与赵忆桐一道往外走时，刘绮瑶一抬头忽见赵忆棕牵着一个小女孩沿着长廊往另一头走去，她怔怔地望了望他那宽厚的背影，在赵忆桐发现之前收回了目光，只不知，他牵的是他自己的女儿还是他的外甥女？算起来，她与赵忆棕亦已近十年未见。
　　“刘妹妹，需要我将二哥叫来么？”
　　“不必了赵姐姐，就这样罢！”
　　回到家中，刘绮瑶发了一会子呆。李都匀从笑春风回来，见她呆呆不语，他猜测着大约是因为见了旧友心中意难平，因而亦不打扰她。
　　夜间睡下，虽天气热，刘绮瑶却猫儿一般地钻到李都匀怀中。
　　李都匀默契地将她抱住，彼此身上的气息令对方安心。
　　“三郎，你还记得你归大哥么？”
　　“当然记得。你怎会提起他？”
　　“今日与赵姐姐重逢，她告诉我，他娶了我遇瑶妹妹。”
　　“这真是奇缘。”李都匀想起归呈和，陷入沉默。
　　一会儿，刘绮瑶道：“三郎，今年你还没有为我画像。”
　　“娘子明天就安排，如何？”
　　“三郎，为何你总对我言听计从？”
　　“娘子你不喜欢我对你言听计从么？”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即可。”
　　“因为我很爱我的娘子，没办法说不字！”
　　“我也很爱三郎！”刘绮瑶的脸埋在李都匀的胸膛，在他怀里，她才觉得那些无常的聚散不再那么沉重。
　　“这一次，你回答得很好。”
　　“我哪一次回答得不好？”
　　“以后也这样罢？”
　　“以后也怎样？”
　　“就这样靠紧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一路上，谢谢各位宝贝们的陪伴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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