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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第001章 我想家了
　　
　　七月的天气，日光烈烈，照在光洁白石铺成的路面上，映出一片亮白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宫中规制，为了避免刺客之类混入，不许种植过高的树木，因此炎炎夏日中亦难觅阴凉。甄凉跟在两位女史身后，一路从尚宫局走过来，身上的薄衫已经被汗水湿透。
　　及至靠近和光殿，但觉花木逐渐繁盛，一阵凉风扑面，吹得人整个舒畅起来。
　　其中一位女史似是第一次来，言语间满是诧异，“这和光殿附近怎么这样多花木？”与宫中别处大不相同。
　　另一位女士似乎也因为凉风放松了一些，便解释了一句，“和光殿那位主子身子弱，太医说要静养，陛下才赐了这处宫殿。满宫里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甄凉听到这句话，眉梢不由轻轻一动。
　　但放松也只是一瞬，随着和光殿的殿门出现在视线中，那两位女史也都挺直了腰背，重新变得规矩起来，引着甄凉上前敲门，又报了尚宫局的名字。
　　不一时就有小太监迎出来，朝三人打了个千，半弓着腰在前方引路。
　　绕过长长的回廊，穿过一道月亮门，就转进了一处院子。这院中种了一架紫藤，此时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好不喜人。小太监领着他们绕过正房，从一侧回廊转进去，到了后面的罩房里，这才躬身道，“请三位女史在此稍待，成总管稍后就到了。”然后又去旁边的茶房里沏了茶来。
　　两位女史将茶杯放在手边并不去碰，仍旧坐得笔直。甄凉倒是端起来饮了一口，旋即眉头轻轻一蹙。这茶叶，虽然是上好的贡茶，却该是去年的陈茶了。
　　这年头还未转完，门口就走进来了一位身着紫袍的太监总管。他生得十分面善，一张满月般的圆脸，不说话就像在笑，说起话来，就更和气了，“慢待三位了，不知尚宫局那边有什么指示？”
　　他虽然和气，但三人都不敢托大，立刻起身还礼，而后其中年长的那位女史才指着甄凉道，“这位甄女史，是才应选入宫的女官。前儿皇后娘娘听说越王殿下想手抄经书为先帝祈福，因她写得一笔好字，就让她到和光殿来伺候笔墨。”
　　成总管原本笑着，听见“皇后娘娘”四个字，便敛了笑，肃容站立，侧身向着那位女史听完了，才又恢复了笑脸，“有劳皇后娘娘记挂，殿下昨夜才抄了半篇《地藏菩萨本愿经》，实在需要人帮手，只是咱家的字见不得人，不能为殿下分忧，往后可要多倚重甄女史了。——不知娘娘可还有别的交代？”
　　“娘娘说：请殿下保重身体，切莫因为抄经费了心神，还是多静养为要。”女史道。
　　成总管一一应下，又面露愁容道，“娘娘懿旨，本该请殿下前来聆听，奈何昨夜受了寒，今儿又没能起来，这会儿正咳嗽呢，倒不好见客，还请娘娘见谅。”
　　“娘娘也说不必惊动殿下，成总管不必介怀。”年长的女史笑着安抚了一句，便出言告辞了。
　　成总管亲自把人送了出去，屋里就只剩下甄凉一个人了。她重新坐回去，再次端起那杯茶细品，想到桓羿如今喝的竟是这样的茶叶，他如今在宫中的处境，便可窥一斑了。
　　她自顾自地想着心事，成总管送客之后迟迟不回，也不在意。
　　这边成总管送完了客，却没有转身回后罩房，而是去了正堂东边的阁子里。
　　这间阁子向后开窗，正对着和光殿的花园，这个时节园中正是百花争艳、姹紫嫣红，透过窗户往外看去，美不胜收。窗前搁着一张软榻，桓羿就正半躺在这张榻上，闭目养神。
　　旁边的小几上覆着一本翻开的书，另有一个食案，上面摆着碗碟。
　　成总管一见窗户开着，脸色骤变，下意识想喝骂自己那两个不中用的徒弟，又怕吵到榻上的桓羿，只好自己轻手轻脚走过去关窗。
　　窗棂一动，桓羿就睁开了眼，朝他笑道，“大伴不要骂他们。镇日躺着气闷得很，我就叫他们开窗散散。”
　　成总管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忍不住哎哟叫道，“祖宗，你自己的身子是什么样子，自己不知道？这会儿吹了风，夜里又该头痛睡不着了。”
　　又转头去看小几上的食案，见是一碗清粥，四碟小菜，分别是豆腐、芽菜、菱角和藕片，全是素菜，不见一点荤腥，不由暗暗皱眉。面上却不敢露出来，温声问道，“殿下仍是没有胃口？”
　　“腻得很。”桓羿神色恹恹地道。
　　成总管劝道，“这里全都是素菜，殿下多少进一些。”
　　桓羿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没有胃口，但还是道，“也罢，就再吃两口。”
　　成总管连忙将小几搬到榻前，捧了粥碗递给他，自己执筷在一旁布菜——他夹的菜，这位爷好歹肯吃两口，由着他自己，是碰都不会碰的。
　　桓羿果然吃了两口，还笑着赞今日的豆腐磨得好，见成总管一筷接着一筷，顿觉吃不消，连忙转开话题，“前头是什么事？”
　　这间阁子看不见前院，他只隐约听到有人叫成总管出去。
　　成总管果然中计，皱眉道，“尚宫局送了一个女官过来。”
　　“女官？”桓羿十分意外，“这又是要做什么？”
　　“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知道你抄经辛苦，找个人来给你侍奉笔墨，免得你耗费心神。”成总管道，“我看此事倒是可行。”整个和光殿除了桓羿自己，其他人都不赞同他抄什么经，偏这种话还不能多劝。说是为先帝祈福，要是拦着，岂不是不想让先帝积福么？
　　“人怎么样？”桓羿问。
　　“瞧着倒是个沉稳端正的。”成总管说，“殿下可要见见？”
　　“不必。”桓羿想都没想，就道，“既是叫她来抄经，那就找个地方让她抄，抄好了就送去奉先殿。”
　　“是。”成总管应了，回过神来一看，才发现桓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还剩下一半的粥碗放下。成总管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默默将食案端了出去。
　　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他中气十足骂徒弟的声音。
　　桓羿摇了摇头，伸手将小几上覆着的书拿起，继续往下看。
　　……
　　成总管回到后罩房，见甄凉依旧坐在那里慢慢品茶，不慌不忙，十分沉得住气的样子，心下暗暗点头。尚宫局分来的人，自然是拒绝不得的，但能不能在这和光殿立足，就得看她自己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对方，这才迈步入内。
　　甄凉抬起头，看见他，便立刻起身，“成总管。”
　　“甄女史。”成总管瞥了一眼她身侧放着的小包裹，客气道，“本该先去拜见殿下，但他身体不好，也就罢了，往后住在这里，总能见着的。我先领着你去见一见殿里各处的人，认认脸，然后再安排你的下处，你看如何？”
　　这是甄凉第二次听成总管说桓羿不好，不由关切道，“都听成总管安排。——只是我之前就听人说，殿下住在此处是为了休养，如今又听成总管说殿下身体不好，却不知究竟是什么病？”
　　成总管笑道，“不是什么病，只是殿下身子弱些，须得静养罢了。”
　　甄凉闻言抿了抿唇，拎起包裹，跟在成总管身后出门去见和光殿的其他人。
　　许是“静养”的缘故，偌大个宫殿，除了几个洒扫、粗使的宫人之外，就只有成总管和他的两个徒弟小喜子、小圆子，并两个大宫女忍冬和半夏伺候。不过桓羿身边的人都很有规矩，将一座宫殿打理得井井有条，加上花木扶疏，倒也不显得寂寥。
　　见完了人，成总管又亲自送甄凉去她的住处。
　　——和光殿从前没有女官，照理，她虽然只是女史，但除了成总管，品级应该在所有人之上，倒不好让别人来应付。
　　宫人们的住处隐在花园深处不起眼的地方，平时众人出入都有隐蔽的小道，但甄凉头一次来，成总管就领着她取道花园，顺便认一认负责打理花园的匠人。
　　走到假山池畔时，甄凉忽有所觉，转头向池子对面看去。
　　花木掩映着的粉墙上开了一扇木窗，一个面容消瘦憔悴、眸沉似水的少年正倚在窗前，遥遥望了过来。
　　甄凉的脚步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牵绊住，一步都迈不动。她怔怔地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截然不同，但细看轮廓眉眼又十分相似的脸，鼻尖陡然一酸，竟落下泪来。
　　她还记得他躺在冰冷玉棺中的模样，她亲自为他收敛，感受着他的肢体渐渐褪去温热，变得冰冷僵硬。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安静地阖着，再也不会睁开。
　　那怆然的痛楚越过无尽的时间与空间呼啸而来，依旧能精准无比地击中她的心脏。
　　谢天谢地，他还能这样看着她。
　　即使他眼中尽是陌生，可一切都还来得及。
　　“甄女史？”察觉到她的翌阳，成总管回过头来，立刻被她满脸的泪痕惊住，“你这是……”
　　“我……”甄凉回过神来，死死忍住痛哭一场的冲动，抬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勉力笑道，“成总管见笑……我只是……想家了。”
　　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她终于回家了。
　　
　　2、第002章 哀毁过度
　　2、第002章  哀毁过度
　　
　　“殿下。”成总管垂着头站在桓羿面前，连声音都轻了三分。
　　“沉稳端正？”桓羿哼笑。
　　成总管不敢说话。
　　“她是怎么回事？”桓羿又问。
　　成总管并不觉得桓羿多问一句有什么奇怪，任是谁，见有人突然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都不免会惊诧，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低声道，“说是……想家了。”
　　这理由倒也不是说不过去。甄凉虽然是女官，却年轻得过分了，十几岁的年纪，抛家舍业地进了宫，难免会有些伤怀。
　　只是这情绪露在了成总管和桓羿面前，尤其她这才是头一天来和光殿，就不免叫人摸不着头脑了。她可不是一进宫就来了和光殿，先要在宫中住上一段时间，学习宫规和各种礼仪，经过严苛地考核之后，方能上任。
　　有再多的眼泪，也早该哭完了。
　　何况宫中一向忌讳这些，在主子面前落泪，那是天大的不是。
　　如果说，这个理由尚且可以忽悠一下年事已高逐渐变得心软的成总管，那么在桓羿面前，就是个漏洞百出的借口了。
　　桓羿想起甄凉当时的眼神。
　　他很确定，她是因为看到了自己。
　　不，不是看到他，那更像是……透过他看到了什么人。
　　即便如此，与他也没什么相干。桓羿没有将他的想法说出来，他转开脸，将视线落到手中的书册上。这就是不想说话的意思了，成总管见状，悄悄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都风平浪静。
　　甄凉说是来抄经的，成总管也给她备足了笔墨纸砚，又送了几乎全套的经书过来，甄凉自然也不敢懈怠，每日从天明抄到天黑，不过两天时间，竟已抄了十卷。
　　成总管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大为吃惊。他本以为甄凉是在敷衍了事，然而细细翻看过去，每一卷却都写得端端正正，并无一字错漏。他心里有些惊奇，便将这些经书送到了桓羿案前。
　　桓羿翻开其中一卷，眉头就轻轻皱了一下。
　　“殿下？”成总管见状，连忙出声询问。
　　桓羿摇了摇头，他只是觉得这笔迹有些熟悉——其实乍一看不太像，可是有几个笔划的转折勾回之处，却分明就是他的习惯。
　　桓羿小时候调皮，写字总不肯安安分分地写，非要在其中加入自己的东西。宸妃纵容他，也从不叫改，反而兴致勃勃地跟他一起折腾，母子两个甚至编出了一套由各种特殊笔划构成的密语。
　　如今，这是他唯一可纪念生母的方式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而且都应当已经不在人世，甄凉是如何得知的？而她刻意练成这样的笔迹，又是为了什么？
　　桓羿默默将特殊的笔划都检视了一遍，并未发现藏在其中的密语，然而他心里的那块石头，却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更加沉重了。他如今对万事都提不起什么兴致，可甄凉却逼着他不得不去在意。
　　“殿下，这经文是否有什么不妥？”他的视线在经书上停留太久，成总管不由出声询问。
　　“没有。”桓羿收回手，淡淡道，“既然抄好了，就送去奉先殿供着。”
　　他说完，靠回榻上，继续闭目养神。只在成总管离开时，轻声道，“这殿里太安静了。”
　　……
　　甄凉跟小喜子一起将抄好的经书送去了奉先殿，一回来就觉得整个和光殿似乎有了什么不同。她沿着回廊走了好一会儿，才陡然发现了不同之处。
　　今日的和光殿异常热闹。
　　这热闹不是人带来的，而是各种鸟雀。因为和光殿花木繁盛，所以平常也会有一些飞鸟停栖，甄凉早起时，尝尝能听到清越的啼鸣声。然而这会儿是下半晌，还有这么多鸟鸣声此起彼伏，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喜公公，咱们殿里平时有这么多的鸟儿吗？”她想了想，问走在前面的小喜子。
　　小喜子不疑有他，笑眯眯地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鸟儿！”
　　甄凉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喜公公这话……可是有什么说头？”
　　“哈哈，听不出来吧？这根本不是鸟鸣声，这是百灵儿在学百鸟啼鸣呢！所以你听这声音虽然热闹喜庆，确实错落有致、半点不乱。这一手绝活，放眼整个皇宫，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百灵儿……”甄凉念着这个名字，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这个名字，她是没有听过的。她所知道的，是另一个人——精擅口技，以一段“百鸟朝凤”惊艳帝王，得封莺妃，从此一朝飞上枝头，却也成为了桓羿身边所有人不敢提起的禁忌。
　　原来她叫百灵儿。
　　原来她这时候已经在桓羿身边了。
　　甄凉眨了眨眼，将万般情绪都压了下去，微笑着道，“原来咱们和光殿还有这么个人，之前怎么没听成总管提起过？”
　　“百灵儿与咱们不一样。”小喜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咱们从凤京回来之后，殿下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皇后娘娘十分担忧，这才遣了百灵儿来替殿下解闷。她只听殿下的吩咐，平日里就住在自己的院子里，深居简出，旁人也不会去打扰她。”
　　她也是皇后派来的。
　　甄凉微微蹙眉，旋即展开，似是随口道，“皇后娘娘果真对殿下十分关切。”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小喜子的脸色。
　　小喜子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这是自然。都说长嫂如母，皇后娘娘从前还是楚王妃时，就对殿下十分照顾，如今殿下回来了，也是处处安排妥当。”
　　处处安排妥当？甄凉想起自己这几日的见闻。茶房里用的是贡茶，却是陈了不知几年的；书桌上摆的是端砚、徽墨，却是早些年时兴的，如今早已被澄泥砚、兰烟墨所取代；至于抄经用的宣纸，也不是时下流行的花样。
　　好像处处都用了心，又好像处处都敷衍了事。
　　就连她这个初来乍到的人都能感觉到不对，可是小喜子这个几乎是跟随桓羿一起长大的身边人，却一无所觉。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古怪？
　　甄凉自从发现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心里想的一直是怎么来到桓羿身边。为此她费了许多的心力，耗费数月功夫，才终于做成了这件事。
　　在这之前，她很少去想来到桓羿身边之后，要做什么。因为在她印象里的那个摄政王叔桓羿，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世间没有能难得住他的事，是甄凉心里最可靠的存在。
　　虽然她也想过，二十年前的桓羿，未必是自己想的那样，却也没有想过，原来他这时的处境，竟如此艰难。
　　也是……如果不是处境艰难，如果不是深陷危机，他又怎么会遭遇那样的厄难？
　　摄政王叔桓羿面容俊美、性情温雅、才学出众、能力卓绝，是许多人心目中完美的形象，唯一的缺陷就是早年曾经坠马，摔断了双腿，从此不良于行。
　　想到二十年后只能坐着轮椅行走的桓羿，甄凉心头微颤。她很快深深吸气，将波动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已经回来了，回到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时候。这一次，她一定会护着桓羿，不会再让他遭受那样的苦难和命运，让他的人生真正完美无缺。
　　走在她身边的小喜子，完全没有发现甄凉的心情在这几步路之间，已经转了千百回。
　　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故作好奇地问，“喜公公，我方才听你说‘从凤京回来’，这又是怎么回事？”关于桓羿的从前，因为禁忌之处太多，他身边的人也极少会提起，所以他早年的经历，甄凉也所知不多。现在既然要为他筹谋，自然须得多多了解。
　　小喜子小声道，“先皇和宸妃娘娘去后，殿下大受打击，不愿意留在京中睹物思人，便自请去凤京守陵，顺便为先帝和宸妃守孝。”
　　甄凉没想到其中竟还有这样的曲折，不由呆了一瞬。她不像小喜子心大，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恐怕还有别的缘故。不过估计问了他也不知道，就只道，“难怪成总管说殿下不是病，只怕是守孝时哀毁过度了。”
　　“可不是？”小喜子点头不迭，“殿下自从回来之后，胃口一直不好，到如今都没有碰过一口荤腥，就连素斋也不怎么吃得下。成总管劝时，还肯动两筷子，只是吃起东西来也像受刑，叫人看得难受。可人不吃东西，身体哪里受得了？”
　　甄凉也是大为皱眉，“太医怎么说？”
　　“都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药也照常开，只是不见效，如今倒是吃药比吃饭多些。”小喜子道。
　　
　　3、第003章 想做什么
　　3、第003章  想做什么
　　
　　甄凉从重生那一日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进入和光殿，每一步都计划周全。但是桓羿的事，从不是她能计划的。
　　只看他需要什么。
　　而桓羿的状况，比她想的还要更加糟糕。别的都还可以从长计议，身体却是根本，不能任由他这样熬着。
　　其实前世，桓羿的身体就不好。只是那时他双腿有疾，再加上朝堂上的事千头万绪，确实耗费心神，所以甄凉一直以为他的身体是后来才渐渐变坏的。
　　现在看来，只怕是这时就埋下了病根。
　　她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让历史重演，不会再让桓羿在三十八岁春秋鼎盛的年纪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但她也并没有着急，而是先关上门抄了一整天的经书。这一回不再沉着心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动作自然更快。抄完了，她就捧着经书去找成总管。
　　成总管看到她手中的一摞经书，也是一惊，“甄女史有心了。”
　　他有心劝她不必这么着急，但这种话又不方便说出口，只好道，“上回女史抄的经书，咱家呈给殿下看了，连殿下也赞好。甄女史不必赶时间，慢慢地抄，不可出错。”
　　“是，我记下了。”甄凉含笑点头。
　　她跟成总管一样，生就一张圆脸，笑起来的时候十分和善。大约也是因为这样，成总管看她颇为顺眼，也肯多提点几句。
　　又说了两句话，甄凉本该告辞了，但她却没有走，而是道，“我还有一事，要与总管商量。”
　　“什么事？”成总管以为她是要什么东西，想着只要不是特别难办的，都可以允了。
　　谁知甄凉说出口的话，却让他大为吃惊，“是殿下的事。我听小喜子说，殿下这一向胃口不好，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成总管听她提到桓羿，本能地生出了几分警惕，听到后面，见甄凉是真的在担心桓羿的身体，脸色反倒缓了下来，“的确如此。太医不知看了多少回，都说没有病，只是身体亏损得厉害，要补——可山珍海味吃不下，清粥小菜也吃不下，该怎么补？”
　　“我这里倒是有个开胃的法子。”甄凉说着，见成总管微微皱眉，便又替自己分辨道，“我知道这话有些唐突了，但我如今既然已是和光殿的一份子，殿下的事便也是我的事，自然应该尽心。我知道总管必不会信我，不过此事不需要接触殿下，也不会对殿下有害，既然没有别的法子，又何妨一试？”
　　成总管皱了皱眉，问，“是什么法子？”
　　甄凉低声将自己的法子说了，成总管越听，眉头就越是舒展，“原来如戏，这简单，你只管安排起来就是了。要什么东西，你写个单子给我。”
　　“是。”甄凉点头应了，脸上也露出一点笑，当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清单，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成总管不讨厌他这一点心机，笑眯眯地应了。
　　他现在是真的相信甄凉是为桓羿好了。这事其实简单得很，甄凉就算不问他，自己也能轻松办到。但那样一来，也就有了私下讨巧的嫌疑，显得心怀叵测。甄凉没有那样做，而是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一下子就得到了成总管的好感。
　　然后转头就把清单呈到了桓羿案上。
　　不过他只说是甄凉要的东西，没说要来做什么。
　　桓羿也不在意，扫了一眼，见都是些日用之物，便道，“你看着办便是，这样的小事，怎么也来问我？”
　　“本不该打扰殿下，但她是初来乍到，无论想做什么，总该让主子知晓。”成总管笑眯眯道。
　　站在一边的小喜子不敢说话。
　　那天他陪甄凉去奉先殿，一路说了不少话。小喜子并没有多想，只当是寻常的闲谈，谁知道一回来，就被自家师父关起来审，愣是让他把一路的对话回忆了十几遍。
　　小喜子直到现在想起来还发憷呢。
　　好在问完了话，主子也没说什么，依旧让他近前伺候，小喜子这才稍微安心了些。只是如今听到甄凉的名字，就不免心惊肉跳。——反正，以后，与甄凉有关的事，谁爱去谁去，他是绝不会再去了的。
　　成总管办事利落，第二日就将东西都送了过来，还打发了一个粗使的宫女来给甄凉帮忙。
　　甄凉当即就让人在花园的水池边布置起来。
　　窗外一有人出现，桓羿就发现了。但他这会儿正难受着，闭目侧躺在榻上，也提不起心情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隔着墙板，依稀听见有女子的声音，想是宫女们在准备什么。
　　然而过不多久，一股十分特别的香味就从窗外弥漫进来。这香气其实并不算馥郁，但萦绕在鼻尖，却十分明显。桓羿不自觉地开始分辨，好像是茶香，但似乎又有所不同，还混入了别的东西，至于是什么
　　思绪忽然一顿，桓羿陡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被这味道牵引住了思绪，不由微微皱眉。
　　他终于慢腾腾地坐了起来，往半开的窗外看了一眼，就见对面的池塘边上，已经生起了炭炉，炭火烧得旺旺的，火上架着……那是一截竹筒？桓羿若有所思，难怪茶香之中还带着一种新鲜之气，原来是竹筒。但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别的。
　　视线往旁边一偏，就落在了看火的人身上。
　　甄凉坐在一条巴掌高的矮凳上，一只手举着蒲扇，看起来像是在扇火，但看她挥扇的方向，他总疑心甄凉是要将香气都往他这边扇过来。
　　“小喜子！”他不由叫了一声。
　　“主子有什么吩咐？”小喜子很快就掀了帘子进来。
　　“外头那是弄什么？”桓羿往窗口偏了偏头，问。
　　小喜子也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走到窗口看了一眼，道，“是甄女史在煮茶？这茶闻着倒香，与平日里喝的似乎不太一样，怎么好似还有点酸味？”
　　——对了，就是酸味！
　　但不是寻常发酵成的酸，更像是果子自带的味道，所以并不冲，很怡人。
　　解开了萦绕在心头的疑惑，桓羿舒服了很多，重新躺了下去。这一躺，不知怎么，左上腹处忽然隐隐作痛，桓羿不由侧了侧身，抬手压住这个位置。
　　他身体确实不好，却也不是自己有意糟蹋，一向并不讳疾忌医，察觉到不适，就准备让小喜子去请太医。
　　然而张口之前，他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这个位置，似乎正对应五脏中的胃部。
　　桓羿冷着脸闭上了嘴。
　　万一请了太医来，一番诊断，最后太医说一句“殿下就是饿了”，那该有多尴尬？
　　他饿了吗？桓羿觉得不是。食案依旧像往常一样搁在小几上，但他意绪依旧懒懒的，并没有想进食的念头。但若说毫无影响，显然也是在欺骗自己。往日他不觉得饿，胃似乎也麻木了，不会表现出任何异状。
　　所以那个甄凉，究竟在他窗外煮了什么东西？
　　她来到和光殿，又到底想做什么？
　　小喜子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没一会儿成总管就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食案，低声道，“殿下，该用膳了。”
　　桓羿正要用平日里的话回他，忽觉不对，便慢慢坐了起来，“那就吃吧。”
　　他看着成总管，见对方脸上霎时迸发出喜色，又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立刻就都想明白了，“你在帮她？昨日那份清单——”现在想来，竹筒、茶叶乃至炭火，似乎确实都在那清单上。
　　“殿下恕罪，老奴也是担忧殿下的身体。”成总管跪下来，语气平静地道，“这法子于殿下无害，老奴就斗胆让甄女史试了。”
　　桓羿静静地看着成总管，许多念头流水一般从他脑海中闪过，他本来有许多话想说，但看到成总管已经微微发白的鬓发，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大伴也不过才三十多岁，瞧着已经老了许多。
　　这年头让桓羿心口一涩，许多情绪汹涌而上，在他眼底形成了一场杂乱的风暴。但最终，桓羿将它们一一压了下去。
　　胃痛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桓羿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语气平静，“下不为例，你知道我最讨厌自作主张。”
　　“是。”成总管深深垂着头。
　　桓羿又说，“用膳吧。”
　　成总管猛然抬起头，又惊又喜地看着他，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了，又将小几搬过来，伺候他用饭。
　　窗外的香气还在源源不断地飘进来，衬得这一桌清粥小菜都没什么滋味了。桓羿想了想，放下筷子道，“叫人去问问，她煮的是什么？”
　　
　　4、第004章 饥饿滋味
　　4、第004章  饥饿滋味
　　
　　成总管十分上道，虽然桓羿说得含糊，但他回来时，手里就捧了个小一号的竹筒。
　　他将竹筒搁在小几上，揭开上面的木塞，原本就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的香气顿时变得更加浓郁，桓羿甚至久违地感受到了唾液分泌的感觉。
　　偏还要捏着筷子，故意问，“这是做什么？”
　　“是甄女史孝敬殿下的。”成总管低头道，“她说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一片心意……”
　　桓羿这才满意了，搁下筷子，捧起竹筒饮了一口。
　　就这一口，他整张脸顿时皱成一团，险些直接吐出来。这茶闻着香，入口却几乎只剩下酸味，实在是难以下咽。只是自幼所受教养，又让他不能再吐出来，只好强咽下去，一张好看的脸阴沉沉的，眼珠子盯着手里的竹筒，不肯承认自己是被人耍了。
　　成总管是没有尝过这个茶的，因为闻着香，甄凉又说对殿下有好处，再加上那边是有人从头到尾盯着她的，不必担心她在里面做手脚，因此放心地送来了，但看桓羿此刻的表情，他顿觉不妥，连忙唤道，“殿下？”
　　桓羿面无表情地将竹筒放在小几上，本来想让成总管尝一下，姑念他这么大的年纪，折腾不起，眼神一转，就落在了小喜子身上，朝他示意，“你过来，喝了。”
　　小喜子看他脸色就能猜到这竹筒有问题，但主子发了话，不敢反抗，只好上前拿起竹筒，小心地抿了一点，然后立刻被酸得吐出了舌头，“呸呸呸，怎么这么酸？”
　　桓羿这才满意了，正要说什么，余光就瞥见窗外甄凉也从竹筒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喝得津津有味，眯着眼睛一脸回味的样子，仿佛喝的是什么琼浆玉露。
　　要不是自己也尝过，还真会被她给骗过去。
　　他甚至疑心，是否两人喝的东西并不一样，但想来成总管不会犯这样的错。
　　那就是这个人的问题了。她是真的不在意那酸味，还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这般作态呢？
　　桓羿垂下眼，面无表情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结果粥一入口，他面上的表情又是一变。原本口中还残留着那种极致的酸味，桓羿也只是打算喝口粥将那种味道压下去，结果原本平平无奇的白粥，入了口却变得清甜有味了许多。
　　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更像是水果的天香，不会叫人发腻。
　　桓羿面上露出一点惊奇的神色，终于相信甄凉并不是故意要耍他玩儿了。但已经赏赐出去的茶，他自然不会要回来，因此只是默默喝粥。但那茶的酸味明明已经消失了，喝下去的粥却依旧带着淡淡甜味。
　　不知不觉，桓羿喝完了一碗粥。
　　成总管激动得几乎热泪盈眶，甚至有点怀疑是那口茶太酸了，粥少了压不下那个味道，所以桓羿才多吃了两口。也正因此，他就算再激动，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回头踢了正捧着竹筒小口小口抿着的小喜子一脚，“还不快滚？”
　　小喜子捧着竹筒出去了，桓羿才放下碗道，“这段时日，让大伴费心了。”
　　“殿下如此说，老奴就要无地自容了。”成总管见桓羿面色宁定，才终于敢说一两句交心的话，“老奴知道殿下的心病，可人总要活着，才能去做想做的事。殿下……不可自误啊！”
　　桓羿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移开视线道，“知道了。”
　　他没有开口赶甄凉走，甄凉也就仿佛在小池塘旁边扎根下来了，每到饭时，必然会准时出现，在那里煮她的茶。开始时和光殿其他人都以为她在煮什么好东西，颇为艳羡，桓羿知道了，索性让成总管多问甄凉要一些，拿回来分发下去，人人有份。
　　于是很快，整个和光殿都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因为桓羿吃饭比所有人都晚，而且这茶以他的名义赐下，也没人敢不喝，因此除了他之外，竟无一人发现喝茶之后再喝粥嘴里就会变甜。
　　连着喝了三日的茶，桓羿身边的两个宫女忍冬和半夏先受不了了。
　　说是宫女，其实桓羿身边的事多是小喜子和小圆子在做，她们只负责管着衣裳首饰、各色摆件以及账务进出之类，从职能上看，倒比甄凉更像是女官。
　　之前甄凉闭门抄经不出来，她们也不熟悉。如今喝了两天的茶，便不得不迅速与她熟悉起来，求她再煮点儿别的，换掉这个茶。
　　“再这样喝下去，只怕整个和光殿都要弥漫着酸味了。”脾气更活泼的半夏如是道。
　　忍冬更稳重一些，只是说，“咱们年轻也就罢了，连成总管也要跟着喝，实在叫人于心不忍呢。”
　　于是第四天，桓羿是在一阵勾人的香气之中醒过来的。
　　他恍惚间，甚至以为已经到了饭时。但很快就清醒过来，意识到这香味与前几日闻到的截然不同，而且他显然也不可能一觉睡到饭时。
　　那这香味又是怎么回事？
　　仗着地利之便，桓羿下了床，转到旁边的阁子里，推窗往外看去，便见池边已经架起了炉火。这一回的炉子比之前大了许多，炉子上坐着一只快半人高的砂锅，热气弥漫，香味也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在炖肉。
　　茶香再怎么浓郁，终究是素的，诱人的程度完全不可与肉香同一而比。很快，整个和光殿都闻着香味起来了。
　　桓羿回凤京祖陵守孝，至今已经三年没有碰过荤腥了。平日里想起来，也只觉得腻，所以从来不叫成总管他们把荤菜往自己面前端。他本以为，自己习惯了茹素，再闻到油腥味，恐怕会十分不适。
　　然而并没有，非但没有，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口中的唾液难以自控地分泌，胃部似乎都被这味道引得隐隐作痛。
　　桓羿站在窗边，听着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不知为何，也有种自己终于醒了过来的错觉。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主动地感受到了饥饿。
　　
　　5、第005章 是站着的
　　5、第005章  是站着的
　　
　　才过了卯时不久，但桓羿却破天荒地期待起了午膳。
　　这一上午，窗外的香味源源不绝，闹得整个和光殿的人都心浮气躁，就是从不出门的百灵儿，也派了丫头过来打探过，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桓羿倒是稳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其实他心里并没有面上那么淡定。
　　前些日子，他用来打发时间的还是《左传》，都说《春秋》“微言大义”，自然可琢磨的地方也多，读进去了，时间也就过得快。然而今日，他案边的书已经换成了《淮南子》。
　　比起字字经典的史书，这一本内容浅显，可以不求甚解，自然也不必集中精神去体会。
　　看了一早上的书，午膳时间终于到了。小圆子进来请示时，桓羿尚能沉着脸，仿佛略不在意般点头道，“送上来吧。”
　　小圆子搬了小几放在一软榻旁，小喜子便又拎了食盒进来，打开之后一碟一碟取出来摆在几上。桓羿吃饭一向不用他们伺候，两人行了礼，悄悄退了下去。
　　桓羿扫了一眼，视线回到书上，没有动。
　　又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再进来，他不由心下诧异。这两日，除了第一次之外，余下的每一餐，甄凉熬的汤都是跟着食案一起送上来的。桓羿第一眼没看到，本以为要后面才呈上来，如今却迟迟未曾等到。
　　他不由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往窗外看去。
　　那只大砂锅依旧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甄凉在一旁看着火，似乎并没有动它的意思。
　　恐怕是火候未至，桓羿想。
　　然而再转头看向案上那几样饭菜，胃口顿时消了许多。
　　不过桓羿不是任性的人，以前是真的不想吃，吃不下，如今既然觉得饿，纵然饭菜寡淡些，他也不能挑剔，于是依旧吃了半碗粳米饭。——从他胃口好转之后，成总管就让厨房将粥换成了米饭，只是又加了一碗汤。
　　汤是竹笋汤，味道比想象中鲜美一些。桓羿闻着满室香气，将这碗汤慢慢喝完了。
　　中午没喝上汤，下午整个和光殿的人似乎都跑到花园里来了，围在甄凉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桓羿一向喜欢安静，可隔窗听着这声音竟也不觉得烦躁，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似乎是做了个好梦，虽然醒来就不记得了，但他的心情还是好得周围的人都能察觉到。
　　等晚膳端上来，多了一盅盛在白瓷碗里、香气四溢的汤，桓羿心里就更愉快了。
　　原本早上的时候，他都已经想好了，等汤端上来，不能立刻就喝，须得先说两句“我如今吃不得荤腥”之类的场面话，以免显得自己过于急切。然而午饭时没机会说，这会儿也不好说了。
　　白瓷碗就放在他面前，上面盖着保温用的盖子。桓羿揭开盖子，不由一愣。
　　他久不用荤腥，但肉汤是什么样子，却也没有忘记。所以虽然闻着香，其实也有些担忧不好下口。然而这碗里的汤，清澈澄亮，不见一丝油星，若不是香气扑鼻，几乎认不出来。
　　桓羿尝了一口，果然没有任何油腻之感，甚至回味还有一丝甘甜之意，不由有些好奇甄凉是怎么做的。
　　可惜身边没有人，疑问也无法得到解答。
　　一碗热汤下肚，桓羿竟有种微微生汗之感，浑身上下的毛孔齐齐打开，有种十分舒畅的感觉。放下碗时，甚至有些意犹未尽，恨不得再来一碗。
　　桓羿自幼所受的教育，君子不偏不私，再喜欢的东西也不可多用，就算食物也不例外。他长到现在，这种念头早已根植在身上，再加上平生见过的好东西不少，所以从来不会对某种食物生出迫切之感。
　　如今骤然打破，让他甚至有种很荒谬的感觉。
　　原来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他的胃口和身体会变成这样，说是因为守孝，但其实也是一种自我放逐。好像让自己的肉身承受够了这些痛苦，精神上的苦闷就会不那么难以承受。
　　到回京之前，他一度甚至食不下咽，以为自己会就此了结在那里。
　　然而他毕竟没有死，所以回京之后，慢慢又能吃一点东西了。但对桓羿而言，那只是活着所必须的而已。
　　他的自苦并没有结束。成总管说的那些道理，桓羿都知道，他只是……陷在这样的情绪里时间太久，早已经无法自拔，也……不想自拔。
　　桓羿以为，自己这一生或许都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结果，不用什么大道理，也不用什么山珍海味，不过一碗普普通通的汤而已，他就又有了自己真切地活在世上的感觉。
　　……
　　甄凉的炉火依旧每天都在池边燃起，炖汤、蒸鱼、炒菜，每天都有不同的花样，而桓羿食案里的菜色，也渐渐丰富起来。一开始只是汤，后来有了鱼虾之类的河鲜，下油锅炒过的素菜，再后来，就顺理成章加了各种肉。
　　不过一个月，桓羿的饮食就恢复了正常。
　　虽然他的胃口依旧较常人更小，跟与他同龄的男性更是不能比，但已经足够成总管喜极而泣，他老人家私底下把自己供奉的观音擦了又擦，连说是菩萨显灵了。
　　对甄凉，自然更是千恩万谢，生怕她抄经费精神，一天只让她抄写一卷，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自己打发。
　　在桓羿面前，自然也不吝替她美言，“甄女史到和光殿已经有一月了，殿下从前精神不好，不便见客也就罢了，如今总该见见人了吧？”
　　其实桓羿对甄凉并不陌生，毕竟经常能从窗口看到她。
　　他到现在依旧看不透这个人，不明白她究竟为什么选择到和光殿来。
　　——是的，选择。虽说在宫里，被分配去哪里都要看主子的意思，但以甄凉的能力，只需稍微展露她的厨艺，自然有的是主子争着要，帝后那里也留得。可她没有，当初送她过来的女史，说她“写得一笔好字”，可见她故意藏拙，没有暴露自己的能力，才会被分到和光殿来。
　　她究竟想要什么？这个问题，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弄不清了。
　　既然人留了下来，应该给的体面自然不能少。她是女官，又是皇后赐下的人，更不可怠慢。
　　所以桓羿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道，“说起来，我也有许久不曾出过门了。这几日天气似乎没那么热，晚间我想去花园里走走，散一散心。”
　　这就是他要主动去见甄凉的意思了，比起直接让甄凉过来拜见，显得没那么正式，但却更见他的看重。
　　成总管大喜，不管是桓羿愿意出门，还是愿意见甄凉，都是他所期望的。
　　他看着桓羿，心里有一肚子的感慨，但思来想去，终究一句也没有说。那些从前劝过的话，他知道桓羿其实没有听进去。如今他看着像是要走出来了，又何必再多提？
　　下午时分，甄凉准时抵达池塘边。炉火早有人生起来了，就连今日要用到的各种材料，也都已经被洗好，整整齐齐地摆在篮子里，等她取用。
　　在这里帮忙的两个粗使宫女看到她，连忙起身，“甄女史，东西都已经备好了。”
　　甄凉笑着点头，便挽起袖子，忙碌起来，一边做事，一边跟两位宫女说话。这段时间，她们朝夕相处，也已经十分熟稔。甄凉不像是一般的女官那样摆架子，人十分和气，又做得一手好菜，已经征服了和光殿的所有人，自然也包括这两位宫女。
　　但说着说着，那两人却突然消了音。甄凉切好了最后一块姜，抬头看去，然后整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怔住，无法动弹。
　　桓羿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回到二十年前已经半年了，甄凉这才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桓羿。
　　少年时的他身量本就比较单薄，又因为饮食不当的缘故，消瘦得简直像一张纸片，风轻轻一吹就飞走了。
　　他站在那里，苍白，消瘦，憔悴，眉宇间甚至带着一股消散不去的颓废之意。但他的背是挺直的，鸭青色长袍覆着单薄的身躯，像一杆临风的青竹，看似摇摇欲坠，却又自有其节。
　　五官轮廓是熟悉的，但却没有二十年后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因为消瘦而显得线条锐利，看上去有些陌生。
　　甄凉不敢跟他对视，匆匆将视线往下移，落在那双完好无损的腿上。
　　他是站着的。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泪水几乎是立刻模糊了甄凉的视线，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几滴眼泪争先恐后地夺目而出，落在地面洇出了小片湿痕。
　　
　　6、第006章 饼中纸片
　　6、第006章  饼中纸片
　　
　　又是那种感觉。
　　她看着自己，但更像是透过自己看向什么人。她的失态和眼泪，都是为另一个人而存在。
　　桓羿不想理会，但最终还是因她的眼神而动摇，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总在哭？”那个让你如此伤心难过的人是谁，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甄凉眨了眨眼，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再次失态了。
　　她连忙低下头，抬手拭去泪水，一边站起身向桓羿行礼，并借这个机会，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等到再直起身时，已经冷静了许多，“殿下见谅，我只是……看见殿下，就仿佛见了家人一般亲切，因此心里难过。”
　　“……”她说的是真心话，但在桓羿听来，却是一句毫不走心的借口。
　　因为甄凉过分年轻，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官，宫中还是头一例，所以成总管之前打听过她的事。
　　据说她是出自乡绅之家，父母早逝，族人也不可靠，原本已经定了亲，谁料出门之前未婚夫突然病故，成了望门寡。因怕被随便许出去，便立誓守节不嫁。正好兴宁县有一位□□时在宫中做女官，后来恩放回家的白氏，听说宫中正要遴选女官，就荐了她来。
　　桓羿像她哪门子的家人？
　　只是这种事不好深究，何况又是大庭广众之下，所以他只当没听见，转开了话题，“今日这是要做什么？”
　　“回殿下的话，快到中秋节了，所以预备做月饼。”甄凉道。
　　桓羿听得这个回答，垂下了眼，心内有些意兴阑珊。甄凉却只做不见，细细交代了预备要做几种馅料，又要如何烤制，是什么滋味……成总管跟在桓羿身后，见他脸色越来越冷，心下担忧，偏又不敢上前打断，急得团团转。
　　好在桓羿没说什么，听甄凉说完，点点头让她继续，便转身走了。
　　甄凉直到此时，才终于敢把放肆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看着他缓步而行的样子，泪意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是欢喜的泪，是释然的泪。她回来了，一切终究是来得及的。
　　甄凉的月饼烤了一整个下午，到酉时才终于全部弄完。
　　月饼按照味道分装在不同的小篮子里，尽数被送到了桓羿这里。成总管知道因为甄凉提起中秋将至的缘故，主子又想起了已经去世的先帝和宸妃，情绪正不好，哪里见得这个，便没往他跟前送，只放在了外面的花厅里。
　　倒是桓羿自己，晚饭呈上来时，见内中没有，便问，“不是说做了月饼？”
　　送饭的是小喜子，他心里没有那许多思量，便立刻脆生应道，“想是忘了放，小的这就去拿！”说着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不一时就捧着一只碟子回来了，上面放着五只个头小巧、造型精美的月饼，放在桓羿面前。
　　见桓羿没有吩咐，便低头退了下去。
　　桓羿用完了饭，才将视线落在那一碟月饼上。
　　三年前，桓羿才十五岁。在宫廷中长大的孩子，按理说到了这个年纪，应该懂得许多事了。但桓羿仗着有父皇和母妃爱护照料，因此养成了一副骄奢傲慢、不知世事的性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前一日母妃还拉着他，询问他想要什么样的王妃，第二日父皇就在宫中突发卒中晕倒，不到几日就驾崩了。
　　对桓羿而言，失去爱护自己的父亲已然是天塌了。更想不到的是，先帝停灵次日，生母宸妃就趁夜在先帝灵前饮了鸩酒，以身相殉。
　　人人都夸宸妃有情有义，不枉先帝如此爱重盛宠。可是对于先失去了父亲，又跟着失去了母亲的桓羿而言，却不啻于是天崩地裂。接下来的几个月，他都过得浑浑噩噩，直到如今也想不起是怎么过来的，若不是成总管小心呵护，说不得就追随父皇母后而去了。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身在凤京的祖陵了。
　　听说是皇兄登基之后，见自己镇日浑浑噩噩，怕留在京中睹物思人、更加难过，便以守孝的名义，将他送去了凤京。
　　其实那时，桓羿最需要的是家人的呵护与关爱。他从前与诸兄弟的关系都十分和睦，如今却被远远打发走，心知不止是关切自己这么简单。可是桓羿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去分析这些事了。当时的他，虽然活着，却与行尸走肉无异。
　　这三年，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捱过来的。出孝，回京，周围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可又都像是隔着一层，他不关心，也不在意，安分地住进偏僻的和光殿，继续浑浑噩噩地度日。
　　可是这个甄凉……
　　桓羿经历了这些事，倒像是开了窍。他知道，甄凉的出现恐怕不是偶然，她似乎在故意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故意激起自己求生的欲望……她施展种种手段，将他拉回了人间。
　　他也是直到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心还没有完全凉下去。
　　原来心底的灰烬里还埋着烧红的火炭，滚烫发热。
　　可是……这人间，这苍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人间，活下去又有什么趣味呢？
　　中秋佳节，别人都是阖家团圆，他却是清冷一人，还要一遍又一遍地被提醒自己的悲惨：能庇护自己的父亲去世，而一向温柔的母亲却丝毫不顾念她未成年的儿子，殉情而死。
　　桓羿抓住放在顶上那枚月饼，攥进手心里，想到愤怒处，手掌用力，便将这刚刚烤出来，还十分酥脆的小饼给捏碎了。
　　他回过神来，将手中的碎屑残渣丢回盘子里，然而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却忽然一凝。
　　一片残渣之间，露出了一张叠成方形的小纸片。
　　桓羿心头一跳，在那一瞬间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旋即他就反应过来了，这月饼是甄凉亲手烤的，纸片恐怕也是她放进去的。用这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这是要传递隐秘的消息？
　　想到白日见面时甄凉的表现，桓羿忍不住微微皱眉。
　　他伸手将那张纸片拾起，展开一看，果然是甄凉的笔迹。不到巴掌大的纸片上，用蝇头小字写了一首诗，诗文的内容并无特别，不过是前人赏月的作品，就算被别人发现了，也可以推说是故意包在里面讨个好口彩。
　　只有桓羿才能通过那些写法特别的笔迹，解出藏在其中的隐秘消息。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宸妃。
　　其实这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可是桓羿所有的感官和情绪，却都被调动了起来。
　　她为什么要提起宸妃，她跟宸妃有什么关系，又想通过这张纸条，向自己传达什么样的消息？
　　这么想的同时，桓羿自己脑海里也出现了各种揣测。或许是因为甄凉这段时间的表现，他下意识地将对方分到了善意的阵营。如果是善意的，又与母妃有关，那么会是母妃留给自己的人手吗？
　　这当然是一件很难相信的事。甄凉今年十五岁，三年前宸妃去世时，她才十二，而且远在宁州府兴宁县，跟久居深宫的皇妃能有什么关系？就算母妃要替自己留下人手，或者有机密之事要留下，也不会交托给这么一个小丫头。
　　可是甄凉懂得只有桓羿和宸妃才懂的密语。
　　这是最关键的地方，有了这一点前提，即便事情再怎么匪夷所思，桓羿也努力替她找到了解释：兴宁县确实很远，看似与京中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举荐甄凉入宫的白氏，却是从宫里出去的。她虽然是太-祖年间入宫，先帝登基之后就辞去，但也有可能跟母妃认识，何况她人虽走了，宫中却还有种种关系在。
　　至于甄凉过分年轻，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不会被外人怀疑呢？
　　而且这样一来，甄凉那种总是透过他看向什么人的眼神，似乎也有了解释。——桓羿自己生得是有几分像宸妃的，其实现在五官张开了，又因为消瘦而露出锐利的面部线条，已经不那么相似了，小时候更像。
　　也许她看过母妃的画像，更甚者见过母妃本人，所以才会用那样怀念却又失态的眼神看着自己，所以她才会说“看见殿下就仿佛见了家人”。
　　宸妃很早就入宫了，据说宫外的家人早已在战乱中离散，遍寻不见。甄凉会不会是宸妃后来找到的家人之一？
　　桓羿深吸一口气，将种种翻滚的念头与情绪尽数压下去。他将掌心里的纸片藏进袖子里，又掰开另外四个月饼，确认里面没有藏着纸条，然后随便分了一口尝过，剩下的放回去，扬声叫人进来收拾，顺便掌灯。
　　等灯点亮，食案被撤下去，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人，桓羿才取出纸片，在火上烧成灰烬。
　　艳红的火舌在浸了油的纸片上跳跃，映出他眼底一片璀璨的光亮。
　　
　　7、第007章 死不瞑目
　　7、第007章  死不瞑目
　　
　　桓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沉不住气的感觉了。
　　其实他从前也没有这样的特质，因为自幼受宠，从没人敢悖逆他的意思，因此就养成了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当年宸妃去后，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还在宫中大闹了一场，让新皇很是下不来台。之后被发配去祖陵，或许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只是这三年的日子，磨去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与冲动，让他无论面对任何事，都无波无澜。
　　但现在桓羿知道了，这也只是表面上的假象。
　　他只是不在意。
　　而今遇到了自己在意的事，他恨不能立刻就让成总管将甄凉请来，问清楚她的那张字条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又是谁，跟宸妃有什么关系？
　　但他很快按捺住了。
　　甄凉用这样隐秘的方式传递消息，不经第二人之手，这件事一定十分要紧，说不定人命关天。而且，她没有找成总管传话，是否也意味着自己身边并没有他所想的那样安全？
　　无论如何，甄凉既然不打算暴露自己，桓羿也就必须要替她掩饰。
　　他烧了那张字条，毁去所有痕迹之后，见已经到了自己歇息的时辰，便躺到了床上。
　　只是这一整夜，桓羿都没能闭上眼。十五岁之前那段灿烂而又无忧无虑的日子，他已经很久不曾想起，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可如今回想起来，却历历在目，一分一毫都不曾忘记。
　　第二日一早，成总管来叫他起床。掀开帷帐，见他已经醒了，也不奇怪。桓羿身体不好，所以夜里也睡得不好。只是像今日这样，眼底都能看出血丝的情形，倒也很少。
　　“殿下觉得怎样？”给桓羿穿衣服时，成总管听他咳嗽了两声，连忙问，“是否要请个太医来看看？”
　　桓羿摇了摇头，“不必。不过还是老毛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省些事吧。”
　　“是。”
　　“对了，那个甄女史——”桓羿又开口。成总管连忙抬头看向他，等着吩咐，但桓羿说到一半，立刻意识到如果自己表现出对她的过分关注，也不妥当，便改口道，“不是说叫她来给我侍奉笔墨？我这几日觉得精神好些了，想亲自抄一本经书，中秋节时供奉在父皇和母妃灵前，就叫她来伺候吧。”
　　“这……等用了早膳，我就让人请她来。”成总管本来想反驳，但转念一想，这一个月，桓羿的饮食逐渐正常，身体确实强健了许多。若只抄一本，也不费什么神。
　　而且，这是桓羿时隔三年之后，第一次提起“母妃”这个词。
　　宸妃殉葬之事是桓羿的心结，这个词也就成为了他的禁忌，成总管以往想劝，都只能含糊地说两句，决计不敢点明。如今他主动提起，料想已经慢慢走出来了，成总管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拦着？
　　于是早饭过后，甄凉就来到了桓羿的小书房。
　　和光殿地方不大，但只住桓羿一个主子，伺候的人又少，也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每个房间的格局都小，书房里摆了书架和许多的书，看上去就更为逼仄了。
　　桓羿坐在书堆里，脸色还是苍白的，眼睛却亮得像一团火，看着甄凉，“你叫什么名字？”
　　说来也好笑，甄凉都来了一个月了，还未曾正式拜见过他。
　　但如今桓羿主动问起，也是承认她的意思了。甄凉这般想着，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回殿下，奴婢姓甄，单名一个凉字。”
　　“是哪个字？”
　　“是冰凉的凉。”
　　桓羿还没说话，成总管在一旁先觉得不妥了，“甄女史，这个名字未免也太——”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甄凉倒也不辩解，看向桓羿，“殿下若不喜欢这名字，也可以另外赐名。”
　　这当然不是她的原名。她本来是没有名字，在那户人家里，只有一个指代身份的“大丫”而已，哪里有什么体面的名字？至于后来——后来，倒是有人精心给她取了名字，但那就像是给漂亮的玩意儿取个风雅的名字，为的是抬高身价。
　　再后来，甄凉在桓羿的照拂下进了宫，桓羿问她可要改名，甄凉便毫不犹豫地改了。
　　这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因为那户人家姓贾，所以她姓甄；因为半生漂泊，心早就死了，所以她名凉。
　　那时，桓羿似乎也是不赞同的，但他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不会随便否决别人的意思，只说，“名字而已，由着你自己的意思便是。但是我希望你入了宫，就抛却前尘往事，好好过日子，说不定哪一日心就又热了。”
　　他没有说错。
　　而将这颗心重新温暖过来的人，正是他自己。
　　甄凉沿用这个名字，只是习惯了而已。但假如桓羿不喜欢，换掉也无妨。她早就已经从那些沉窠之中挣脱出来，不再需要一个名字来标榜自己的态度了。
　　然而桓羿的关注点并不在这里，随意地摇了摇头，“并无不喜，不过是个名字。”
　　他转过头，看向面前的桌案，似是随意地道，“我要抄一卷《金刚经》，缺个人磨墨。皇嫂既然遣了你来，就跟着伺候吧。”
　　“是。”甄凉应了一声，走到桌旁，先取小水壶往砚台里加了水，然后又挑了一块墨锭，低头磨墨。桓羿也没有看她，而是拿起面前的金刚经翻看。
　　成总管见没自己的事，便默默退下了。
　　直到墨磨好了，甄凉放下墨锭去洗手时，桓羿才突然开口，“昨日的月饼，味道很好。”
　　甄凉洗手的动作一顿，片刻后才道，“承蒙殿下不弃，不胜荣幸。”
　　“过两日中秋时，再做一些吧。”桓羿道，“正好供在父皇母妃灵前。父皇喜欢火腿馅儿的，母妃——”他看向甄凉，轻声问，“你可知母妃喜欢什么馅儿？”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但甄凉早已预料到了，她洗完了手，拿起帕子慢慢擦拭，也低声答道，“莲蓉馅儿。”
　　宸妃的闺名，正是连蓉。
　　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应该没有几个。桓羿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定定地盯着甄凉看了半晌，才说，“你果然是母妃留给我的人？”
　　甄凉微微一愣，完全没想到桓羿竟然自己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但转念一想，对于不知情的他而言，好像确实是这样才能理顺其中的逻辑。既然如此，她也就没有必要再编借口了。
　　因为侧对着桓羿，所以对方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甄凉收起惊讶，适时地转过头来，面向桓羿，“此事我不能说，殿下若觉得是，那就是吧。”
　　这句故弄玄虚的话，并没有改变桓羿的想法。他双目锁定甄凉，沉声问，“你这般遮遮掩掩，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甄凉抬起头，看向桓羿。她生得一张小圆脸，本来应该是很和气的面容，然而此刻，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毫不躲闪地迎上桓羿的视线，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我只是想告诉殿下，宸妃娘娘若是知道你现在是这个样子，恐怕死不瞑目！”
　　“你胡说八道什么！”桓羿几乎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而顾虑着声音太大会被人听了去，他又不得不强压愤怒，重新坐下去，盯着甄凉，咬牙切齿地道，“你最好能给我一个解释！”
　　“我没有解释，只有一个问题。”甄凉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半点都没有他退缩，“殿下难道就没有想过，当年你才十五岁，还未成年，还未成家，宸妃怎么舍得下你，为先帝殉葬？”
　　桓羿狠狠地咬着唇，指甲死死掐进手心，才将那股滔天的愤怒压制住。
　　他怎么可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想了多少次，问了多少次，可是那个能给给他答案的人，已经永远不可能说出话了。所以他只能自己替她找理由：她与父皇鹣鲽情深，顾不上他这个儿子了。
　　可是这个答案，又是如此地让桓羿怨恨、不甘。
　　如果可以被轻易抛弃，那他到底算什么？
　　这三年的浑浑噩噩，固然是因为悲痛，更多的却是因为由这个问题而来的自我厌弃。既然没有人在意，没有人期待，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桓羿眼睛发红地看着甄凉，眼眶里几乎要滴下血来。
　　甄凉走过来，隔着桌面伸出手，覆在了桓羿紧握成拳的手上。她微微弯下腰，几乎是凑到桓羿面前，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有没有想过，那根本……不是她的选择。”
　　仿佛有一片无形的雷霆在桓羿耳边和脑海里同时炸响，炸得他晕头转向，甚至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泪不知何时已滚落下来，他反手攥紧甄凉的手腕，“你说什么？”
　　“我说，娘娘并不是自愿殉葬，她是被人逼死的！”
　　又一道雷霆劈头落下。
　　但这一次，桓羿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醒。他看着甄凉，没有从她眼中看到任何说笑的成分。——这本来也不是一件可以用来说笑的事。
　　母妃其实并不想死，她是被人逼死的！
　　这句话清晰地印在桓羿的脑海之中。比起母亲根本不在意他，他当然更愿意相信这个。
　　这个事实让桓羿微微颤抖起来。既是因为这个让他不敢相信的事实，更是因为顺着这个事实想下去，藏在背后更恐怖的真相。
　　父皇中宫虚悬，后宫里位分最高，最得宠，也最有权势的，就是桓羿的生母宸妃。她代理六宫，是这个后宫实际上的女主人。父皇去世之后，能逼死她的人，只有一个。
　　——当今皇帝桓衍，他的亲哥哥。
　　
　　8、第008章 什么证据
　　8、第008章  什么证据
　　
　　承熙帝桓衍，其实真论起身份来，应该是先帝的嫡长子。
　　然而先帝在位时，他在宫中的地位却十分尴尬，处境也不好，至于嫡长子的尊荣，更是从来没有得到过。
　　因为他的生母，是先帝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之前，在老家所娶的妻子范氏，一个平平无奇的农户女。在兄弟俩拉起一票人马征战天下的那些年里，多亏了□□-高皇后和范氏在老家带着乡亲们耕田织布，为义军打造了一个根据地，提供了稳定的后勤供给，这才奠定了夺取天下的基础。
　　可惜范皇后福薄，就在义军终于有了起色，夺取了几座城池，可以稳定下来时，她却因为难产一命呜呼，只留下了桓衍这个儿子。
　　之后先帝先后娶了郭皇后和赵皇后，登基之后又纳了不少嫔妃，一共生了八个儿子。生母身份本来就低，人又没了，桓衍在继母手下讨生活，虽然也不至于受什么磋磨，但是在先帝诸子之中，也像是透明人一般，没什么人在意。
　　就连先帝登基之后，朝臣们开始为了储位下注，也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没有丝毫特色的桓衍。范氏被追封为元后，然而他这个元后所诞的儿子，却被所有人遗忘了。
　　备受瞩目的，是赵皇后所出的五皇子，他的外祖是朝中一手遮天的赵丞相，先帝能登上皇位最大的助力，他从小接受大儒的教育，小小年纪已经能看出英睿之气，先帝登基第二年就被立为太子。
　　那一年，桓衍已经十三岁了。在赵皇后有意的打压之下，他学业糟糕、体格瘦小，看起来实在没有一点皇子的尊严。而他唯一的期望，就是能出宫开府，拥有自己的府邸。
　　说来也巧，就在那一年，宸妃生下了桓羿，先帝的第九子。
　　宸妃自从入宫就得盛宠，就连赵皇后都要退一射之地，如今诞下皇子，自然风头一时无两。先帝大喜之下，决定封襁褓中的桓羿为亲王。沾了他的光，前面所有的哥哥都得了个封号。
　　被封为楚王的桓衍，终于可以出宫了。他将这归结于宸妃带来的好运，自那之后就对宸妃十分亲近，至于桓羿这个小弟弟，更是被他从小带大，照料得无微不至。
　　他们虽然不是一母所生，其实亲密还犹有过之。
　　虽然都说天家没有亲情，可是桓羿从来不认为，这句话会应验在自己和桓衍之间。
　　可是现在，甄凉告诉他，他的母妃，那个同样被桓衍叫做母妃的人，是被桓衍这个新帝逼死的。什么殉情，只不过是个编出来哄骗天下人的谎言。
　　桓羿不笨，他当然能猜到桓衍为什么会这么做。
　　先帝对宸妃的宠爱可以说是没有限度的。他之前娶过三任妻子，也有不少姬妾嫔妃，然而自从宸妃入宫生子之后，后宫就再也没有进过新人，先帝也对她椒房专宠，几乎不再踏入别的宫殿。
　　所以赵皇后所出的太子桓嘉病逝之后，朝中纷纷扰扰，转而支持桓羿的人，其实并不在少数。
　　只不过这几年桓衍在宸妃的庇护下，也开始崭露头角，甚至已经开始入朝办事，因此也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因为他和宸妃桓羿是同一边的，所以在宫中表态之前，朝中还算平静。
　　如果一切如常，那么等桓羿再大几岁，开始议亲、入朝，那么他跟桓衍的关系迟早会疏远乃至决裂，开始储位之争。
　　然而世事就是这么难以预料。桓羿十五岁这一年，先帝突然发病，骤然驾崩，根本没来得及留下任何诏书。桓羿年纪太小，而桓衍在朝中根基已深，为了朝堂的稳定，朝臣们自然拥立桓衍，而宸妃也没有表示反对。
　　话虽如此，可是宸妃一系的力量也不可小觑，万一她哪天反悔了，或者她根本不打算推举桓衍，而是打算徐徐图之，那就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所以，桓衍不会留着她。
　　桓羿从小被娇宠着，养得性情天真，根本不懂那些水面下残酷的斗争，没了宸妃，他翻不起浪来。
　　——作为旁观者的桓羿可以冷静地得出这个结论，可是那个跟桓衍一起长大、亲如兄弟的桓羿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母妃究竟有什么样的打算，桓羿并不知道，因为她没跟自己说过。不过，或许她最知道儿子的性情，根本没想过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然而桓衍不会相信。
　　作为刚刚上位的帝王，他要将所有的隐患都彻底拔除。
　　如果真的是他做的，那么甄凉说母妃死不瞑目，并不算夸大其词。
　　他们母子二人，十几年来费心费力，养出了一头会反噬的白眼狼。而他这个亲儿子，不但不知道生母死亡的真相，还将杀母仇人看做亲近兄长，甚至在心里埋怨她狠心抛下了自己。
　　桩桩件件，宸妃如何能瞑目？
　　“你，有什么证据？”过来许久，桓羿才从这个消息所带来的震动之中恢复，他通红的双眼盯着甄凉，嗓音暗哑地问。
　　“我没有证据，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甄凉冷静地道，“但我不需要证据，很快，殿下就会相信我的话了。因为您现在，也正处在危险之中！”
　　桓羿强行提起来的精气神瞬间就散了。
　　是的，宸妃已经死了，可是他桓羿还活着。虽然他是个蠢货，可是万一哪天开窍了呢？斩草除根的道理，桓衍不会不懂。
　　而他自己，又真的一无所觉吗？
　　为什么会被送到千里之外的凤京去守孝，为什么回来之后草草拜见过皇帝就被关进了和光殿，为什么帝后至今为止，除了赏赐了一些东西之外，一次都没有来探望过？
　　或许答案早就已经藏在他的心底了。他知道自己这个身份特殊的兄弟，恐怕会成为桓衍的眼中钉，所以即便是在失去父母之后的极度崩溃之中，也本能地想要远离京城，于是在宫中大闹一通，又主动自请去凤京守陵。
　　这样一来，桓衍就不好动手了。
　　而三年来，他在凤京身边只有成总管等几个人伺候，入口的东西也很谨慎，从来没有给过任何机会，所以竟能苟延残喘至今。
　　可现在，他回来了。回到了京城，回到了皇宫，回到了桓衍的眼皮底下。
　　每次桓羿拿起筷子吃饭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面前这些饭菜里，究竟有没有被人多加了东西？会不会一口吃下去，他就再也没有明天了？
　　这些念头，可能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但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的身体始终没有好转，只是因为自己不想好。因为生病也是一种保护色，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柔若无害，没有任何危险性。
　　桓羿其实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只是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桓衍会丧心病狂到害死母妃的地步。
　　也是因为母妃和父皇的感情一向很好，他才会相信殉葬这样荒谬的说法。
　　“看来，殿下对自己的处境很清楚。”甄凉从他惨白的脸上看懂了他的情绪，忍不住低声道。
　　其实她并没有经历过现在的一切，大部分的内容，倒是桓羿自己告诉她的。只不过，那时候桓羿脸上云淡风轻，好像一切真的都已经过去了，不值一提。
　　可是现在甄凉知道了，所有经历过的一切，对身处其中的他来说，都是锥心刻骨的疼痛。
　　“清楚又如何？”桓羿讥诮地道，“我现在被困在这和光殿里，又能做什么？”
　　“殿下能做的很多！”甄凉毫不犹豫地道。桓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甄凉紧紧地回握住他，“只要殿下需要，我也会尽力帮助殿下。”
　　桓羿盯着她看了很久，看到甄凉都不免惴惴起来，他才转开视线，淡淡道，“你出去吧。”
　　“殿下？”甄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出去！”桓羿压抑着情绪，低声吼道。
　　甄凉鼻尖一酸，眼睛被泪水模糊。她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委屈，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桓羿。以前，她总是羡慕他身上那种无论经历什么事都云淡风轻的气质，好像他天生就是这样，尊贵而强大。
　　但是其实，命运并没有优待过他。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在刀山火海之中拼来的。
　　如果可以，甄凉也希望他能不用经历这些，永远保持天真。可那是不可能的，命运已经把他推到了这里，唯有一步一步继续走下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她在他身边。
　　……
　　对于甄凉半途被赶出书房这事，没有人觉得奇怪。
　　成总管和他的两个徒弟，以及忍冬立夏两个宫女，都是宸妃安排在桓羿身边的，对他忠心耿耿。这三年他们陪着他从京城到凤京，又从凤京回京城，对他的性情再清楚不过，知道他不喜欢人有在身边。甄凉能在里面待这么久，已经很难得了。
　　之后书房的门一直关着，没有人敢去打扰。
　　甄凉虽然心怀焦虑，却也不敢表露出来一分半点。眼下，他们什么都没有，只能谨慎再谨慎。
　　就这么坐立不安地待到了申时，忍冬和立夏过来催促她，该准备今日的晚膳了。
　　甄凉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情做，连忙放下各种担忧，开始忙碌。一忙起来，她的心倒是安稳了不少，又不免笑自己沉不住气，纵然经过了很多事，她其实还是将桓羿视作自己的主心骨，没有他在，总是不安。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桓羿还那么弱小，甄凉要陪他成长起来，要替他挡住许多的明枪暗箭，必须要变得比他更强大才行。
　　她按捺住心思，做好了一锅香气扑鼻的鱼汤，送到正殿去时，书房的门也终于从里面打开。
　　桓羿脚步虚浮地走出来，对迎上去的成总管吩咐道，“经书抄好了，你进去收拾了，等中秋节时送去供奉。”
　　成总管应了。桓羿清凌凌的视线才转到甄凉身上来，目光在鱼汤上一顿，才落到她脸上，“这几日多做些月饼，除了供奉的，也要往各宫送一些。”
　　甄凉睁大了眼睛，先是惊讶，然后反应过来，这是桓羿要试探各方的意思，便连忙应了。
　　桓羿这才转身往自己平日里起居的小阁走。
　　成总管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殿下，已经到晚膳的时辰了。”
　　桓羿脚步一顿，旋即道，“那就摆上来吧。”
　　自从甄凉来了之后，他就有了吃饭的胃口，一方面是甄凉的各种手段起效，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她的菜都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做出来的，让桓羿有一种安心感。
　　但甄凉是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这种安心感也就显得很荒谬，让桓羿难以接受。
　　如今将话摊开来说，他也就不必拒绝甄凉的手艺了。
　　她是母亲留给自己的人。虽然其中还有许多疑点，但这一点应是无疑的了。这样想着，桓羿才觉得自己至今这七零八落的人生里，还有一些可以抓住的东西。
　　
　　9、第009章 皇上驾到
　　9、第009章  皇上驾到
　　
　　甄凉今日做的是一道蒸鱼。
　　鱼味鲜美，但即便养在再干净的水里，也免不了有一点腥味。多数厨师料理时，会选择用重料掩去腥味，但这样一来，鱼肉本身的味道也被遮盖住了。所以清蒸鱼要做好，并不容易。
　　桓羿的嘴自然是很挑的，但今日这条鱼，也不知道是去了心事胃口好，还是的确做得不错，他竟没有尝到半点腥味，口感虽然微酸，但却反而更显爽口。
　　他别的菜没怎么碰，这条鱼却是干干净净，只剩了一个骨架。
　　成总管看到小喜子端出来的食案，不由想，难怪甄女史才来了不几日，就得了殿下信任，这份手艺也确实难得。
　　单为这个，所有和光殿的人，都该谢她。
　　甄凉已经回去烤月饼了。其实从本心来说，她并不愿意这个时候的桓羿亲身涉险，去试探各方的反应。可是甄凉很清楚，虽然桓羿相信了她的话，但不是亲眼所见的事，心里终究还是会有疑惑的。要他跟至亲反目，至少要先让他看清楚桓衍的真面目。
　　所以这一次试探，势在必行。
　　她炒了一下午的馅料，第二日又烤了一整天的月饼，保证宫中每个宫殿、每一位主人那里都能送到。
　　忍冬和半夏用芦苇编的带盖小篮子将各种口味的月饼分拣出来装好，又加了几色点心，挨个宫殿送去。这算是节礼，又是桓羿回京之后头一回送，正所谓礼多人不怪，就算平日里没什么走动，人家也不会推拒，反而会回赠一些蔬果时鲜。
　　其中有一篮子蘑菇实在好，甄凉便留下来，做了一道鲜美至极的蘑菇汤。那一餐，桓羿就着汤，竟吃了两小碗米饭，喜得成总管竟然亲自来谢她。
　　道桓羿没有发话，甄凉便依旧不去厨房，继续在池塘边烧起炭火做饭。每每隔窗闻到外面那股红尘烟火的滋味，桓羿就觉得自己心里那些无法排遣的愤懑与怒气，都在一点点抽离。
　　他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有希望。无论真相如何，他终究会调查清楚。如果真如甄凉所说的那样，那他也绝不会放过自己的仇人。但是如今对方占尽优势，他却一无所有，想要复仇，就必须要蛰伏起来。
　　勾践能卧薪尝胆，他桓羿又为何不能？
　　桓羿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中秋节也转瞬即至。
　　这日一早，帝后的赏赐就送到了和光殿，另外来的还有一道旨意，本来中秋佳节，理应阖家团聚，但念他身体不适，恐怕难以支应，因此晚上的宴会就不叫他出席了，嘱咐他好生休息，早日养好身体。
　　桓羿谢了旨，亲自捧着自己前几日抄的经书前往奉先殿，供在先帝和宸妃灵前。
　　去凤京之前，回京城之后，他其实都没有来过这里。因为潜意识里，依旧不愿意接受自己已经被彻底抛弃的现实。但从今日起，桓羿要正视这一切。
　　下半晌，桓羿午睡刚醒，就听得外头一阵喧闹，没一会儿，清道的小太监就进了院子，成总管慌慌张张进来扶他起床，“皇上驾到，殿下得快些起来迎驾。”
　　桓羿目光闪了闪，笑着应了。然而动作却是不慌不忙，成总管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自己生出几只手来帮他更衣束发。
　　然而他终究只有两只手，所以皇帝走进屋时，桓羿才刚穿好外衣，正在系腰带。
　　见到他，桓羿连忙推开成总管，几步走过来要行礼。桓衍同样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皇弟何须多礼？知道你身子不好，朕紧赶慢赶，还是叫人把你吵起来了。”
　　他说着，凑近了去看桓羿的面色，“皇弟瞧着，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是。”成总管在一旁道，“多亏了皇后娘娘赐下的那位甄女史。她除了写得一手好字，竟也精擅厨艺。殿下原本食不下咽，由她巧手调理，如今已经能进食了。可见都说药补不如食补，这话实在有道理。”
　　“正是，臣弟惫懒，至今还未面谢过皇嫂，实在惭愧。”桓羿也微笑道。
　　“竟是如此？你身边有可靠的人照料，那朕也能放心了。”桓衍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不必拘礼，坐下吧。身体虽然好些了，但还是要继续休养，去了这病根。你年纪轻轻，不可疏忽。”
　　桓羿正容应了，才回到床上坐下，但脊背依旧挺直。
　　他生得面如冠玉，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更兼面有病态、宽袍大袖，又增了几分魏晋公子的气度。桓衍看了几眼，又笑着道，“三年未见，皇弟已经出落成这般出色的青年了。等你身子好了，你的终身大事也该提起来了，不可再耽搁。”
　　“皇兄，我如今无意于这些事。”桓羿低声道。
　　桓衍不赞同道，“胡闹，为皇家开枝散叶，乃是第一要紧之事，可不能再耽搁了。等成了家，娇妻在侧，想来你也就不至于为旧事伤怀。父皇和宸妃娘娘在天有灵，也可安心了。”
　　桓羿闻言，面露落寞之色。桓衍似乎也不忍心再说他，便转开话题道，“对了，朕想起来，前几日听皇后说，皇弟送的中秋节礼中，几枚月饼又好吃又好看，比内府做的还好些，莫非也是出自那位甄女史之手？”
　　“确实如此。”桓羿道，“我如今身无长物，也就只能给皇兄和皇嫂送几样点心。”
　　“这样说来，倒是个心灵手巧之人，朕却不得不见一见了。”桓衍道，“还要谢她，将皇弟照料得这样好。”
　　成总管闻言，连忙退出去请人。
　　桓衍和桓羿又说了几句家常话，甄凉便从外面走了进来。她身上还是一袭青色的宫装，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样，头发是梳起来的，用两只银簪别住，整个人看上去素净极了，低眉顺眼，安安静静地福身行礼。
　　“竟然这样年轻？”桓衍颇为意外。
　　虽然以姿色而论，甄凉并不算出众，但这种温柔如水的女子，他的后宫里确实没有，不由生了几分兴趣，“你今年几岁？”
　　甄凉低头回道，“十五岁。”
　　“十五岁的女官，这也算是奇观了。”桓衍笑道，“听说你既会写字，又能做菜，年纪轻轻，怎么学得这些手艺的？”
　　桓羿察觉到他这种兴趣，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甄凉沉静地回答，“回陛下的话，臣女七岁时母亲去世，十岁父亲也故去了，原本议了亲，前些年未婚夫也殁了。守了七八年的孝，没有别的事可做，唯有多学点东西打发时间罢了。”
　　桓衍听她说得这样苦情，原本激起来的兴趣顿时没了。
　　似甄凉这样的身份，在民间恐怕早就传了不知多少风言风语，说她刑克家人了。宫中因为有天子坐镇，因此不畏惧这些魑魅魍魉，但说起来终究晦气。天下温柔如水的女子多得是，桓衍绝不会想往自己的后宫添这么一个人。
　　难怪皇后没将她留下，原本桓衍还有些疑心，如今看来不过是怕忌讳。
　　他摆了摆手，道，“如今你进了宫，也就不必再想从前的事了。好生服侍你们殿下，早日将他的身体调理好，到时候朕重重赏你。”
　　而后也没有心思再跟桓羿说话，敷衍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他只不过是见桓羿往各宫送东西，怀疑他这里有什么异动。过来一看，桓羿身体果然好了许多，但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倒也不必过分在意。
　　等人走了，桓羿转头看向站在地上的甄凉，总觉得她今日看起来有些不一样。明明还是那样的衣裳，那样的装扮
　　不对！桓羿视线细细从甄凉眉眼上扫过，好好的柳叶眉变粗了许多，原本的杏核眼似乎也小了一号，所以瞧着比平日里没有精神。桓羿越看越是惊异，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母妃妆台上看到的那些瓶瓶罐罐，心下不由肃然起敬。
　　这女子化妆的手段，堪称化腐朽为神奇了。
　　他没问甄凉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的容貌。单看桓衍方才的表现，就知道她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
　　但旋即，桓羿理清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又不由微微一怔。按理说，若是能将自己的人送到桓衍身边，其实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往后想要打探桓衍的事，传递消息，都会比如今容易许多。
　　美人计自古有之，能传到如今，可见其神效，比之别的许多计策，都要有用得多。
　　可是刚才，察觉到桓衍的兴趣时，他却半点儿也没有想过顺水推舟，把甄凉送到对方身边去。当时甄凉若是不能婉拒，桓羿说不定会主动开口，暗示自己离不开这个女官。
　　当然，甄凉于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她带来了宸妃的消息，也将他从浑浑噩噩之中拉扯出来，让他彻底清醒。她是跟母妃最后一点联系，或许还知道许多隐秘，就这样送走自然很可惜。
　　但不论有多少理由，也不能解释他想将甄凉留在自己身边的原因。
　　桓羿皱了皱眉，面上迅速恢复平日里的冷淡，对甄凉道，“你下去吧，既然陛下发了话，往后你就还是抄经，做菜。天气渐渐凉了，也不必在外头起火，去小厨房做更省事些。”
　　“是。”甄凉答应着，退出去了。
　　桓羿转头看向成总管，本来想吩咐往后如果自己没有传召，不要让甄凉过来，但又觉得有些过了，只好闭嘴。
　　“殿下？”成总管被他看得有些疑惑，不由出声询问。
　　桓羿本来是自己跟自己置气，但被他一问，好像有种被人揭破的羞窘，立刻硬邦邦地道，“无事，你也下去。”然后转头面壁。
　　
　　10、第010章 人脉网络
　　10、第010章  人脉网络
　　
　　第三次被成总管以“殿下这会儿正忙”的理由打发，甄凉终于意识到，他似乎并不想见自己。
　　她不知道桓羿心中的想法，倒也不觉得奇怪。他现在的性情与甄凉所知的截然不同，对外界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虽然阴差阳错，也算是在桓羿那里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但甄凉并不认为自己有多特别，桓羿不想见她，理所当然。
　　所以她也就不再执着，心里盘算着减少到正殿这边来的次数，一面向成总管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成总管原以为她是要请自己说项，跟着她走到旁边僻静处，便先为难地开口，“甄女史，殿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不想做的事，谁劝都没有用……”
　　“成总管误会了。”甄凉笑了起来，“您是殿下身边的人，自然听他吩咐，我又怎会强人所难？”
　　“那甄女史要说什么？”
　　甄凉道，“眼下虽然还是秋日，但京城地处北方，入冬也就是转瞬的事，得尽早筹备起来了。”
　　成总管闻言恍然，忍不住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哎呀，幸亏甄女史提醒，否则咱家险些误了大事。”
　　这几年跟着桓羿住在凤京，那边确实百般不如京城，但气候却温暖湿润，往往要到十一月才会入冬，过了正月就会渐渐转暖，只有那么两三个月是冬日，连雪都下不起来。那样的天气，屋子里烧一盆炭火，就能熏得暖暖的，自然也就不必做什么额外的准备了。
　　京里可不一样。就是百姓之家，也要做棉衣棉鞋，弹新的棉被，翻修屋顶，备足柴炭和过冬的食物……宫中能做的准备就更多了。
　　虽说这些事，六宫局和内监局肯定会准备，可若不额外打点，送来的东西也就没有那么精心。他们这些人也就罢了，殿下身子才刚刚好转，过冬的事可不能疏忽。
　　“成总管照料殿下辛苦，偶尔疏忽也是有的，娘娘派我过来，不就是为了查缺补漏？”甄凉笑道。
　　成总管连连点头，已经品出了甄凉的意思，是想插手和光殿的事了。
　　若是在之前她刚来的时候，贸贸然提出这种要求，成总管自然不理会。如今甄凉帮着桓羿调理好了身体，眼看也得到了他的信任，再提这些话，就是应有之义了。
　　女官在各个宫殿的地位，本来就只在太监总管之下，统筹诸多事宜。甄凉只是行使自己分内的权力，他当然不能拒绝。
　　再说，甄凉也不是自作主张，而是先来找他商量，这也是成总管对她最满意的地方。殿下不喜欢别人自作主张，成总管也不喜欢，因为容易惹来意料之外的麻烦，如甄凉这样懂规矩，就很好。
　　因此他便顺着这话问道，“不知甄女史有什么建议？”
　　“成总管也知道，我是蒙白姑姑举荐入宫的，先前在六宫局受训，也颇认识了几个人。咱们和光殿的东西，多是皇后娘娘吩咐从六宫局拨来，如今咱们既然要早做准备，还是该与六宫局通个气，免得送来的东西对不上，平添麻烦。”甄凉道。
　　她说起话来口齿清晰，和声细语，又说得清楚明白，成总管不由点头道，“是该如此。那此事，就交托给甄女史了。”
　　其实这也是成总管的尴尬处。
　　莫说是如今，就是当年先帝和宸妃还在，桓羿仍旧是备受宠爱的九皇子时，成总管在宫中的地位也只是看着高，其实并无实权，平日里行走办事仗的是宸妃的势。到现在，桓羿离宫三年，宫中早就换了一批人，就算还有一二旧人，也能看得清风向，不会随意照拂和光殿。
　　所以甄凉刚来的时候，觉得桓羿这里的东西样样都是看着好，其实只是面子货，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笔墨纸砚之类的物事，只要能用，时不时兴倒也无妨，桓羿三年没追过京中的潮流，用这些东西也不觉得不妥。茶他是不喝的，都赏了下面的人。那些陈年的贡茶，给桓羿喝不合适，他们这些人喝却也是高攀了，因此不必计较。
　　可是过冬的东西却不可这样疏忽。若是衣裳不够保暖，皮毛不能挡风，炭火全是烟尘，怎么能给桓羿用？
　　甄凉将此事揽过去，成总管也是松了一口气，自然无有不允。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甄凉每天早起就往外跑，总要申时前后才会回来，去厨房做一道晚膳要用的汤或菜，之后回房抄几页经书，便熄灯睡了，过得十分规律。
　　桓羿一开始没在意，就算早膳没有看到甄凉的手艺，也忍住了没问。
　　如今他身体渐好，有了胃口，厨房的饭菜也开始花样翻新，荤素搭配，倒也没那么期待甄凉的手艺了。
　　桓羿觉得自己之前过分关注甄凉，如今便刻意不去在意。
　　然而连着好几日都是如此，他心里也难免疑惑。只是压住了没有问，后来还是听忍冬和半夏闲话，才知道了她这几日白天都要去六宫局，也不知在忙什么。
　　宫女们只能看得见眼前的事，自然猜不到甄凉的动向。桓羿疑心甄凉是在打探消息，或是有什么别的谋划，所以才如此活跃。然而这事她竟没有跟自己商量，不免又令她心下皱眉。
　　于是这晚他用膳时，成总管正好有事要回，就在一边侍奉，桓羿便仿佛不经意般问，“这几日外面热闹得很，都在忙什么？”
　　“不过是看要换季了，把一些该收的东西收起来，该摆的东西摆出来。”成总管道，“正要请示殿下，去凤京之前，您的东西大都收起来放在库房里了，如今咱们回来了，可要开库房取出来？”
　　其实这个问题早该问了，但之前成总管一直不敢问，生怕触动桓羿的心事。现在见他似乎走出来了，才敢开口。
　　桓羿微微一怔，旋即摇头道，“锁着吧，还不是时候。”
　　成总管虽不知何时才是时候，但还是点头应了。
　　桓羿见他不说话，又问，“咱们殿里所有的人都在忙入冬的事？”
　　成总管不知道他的言外之意，还以为是担心人手不够用，便道，“殿下的东西不多，这几个人就够用了。”反而是说到这个问题，他又想起一事，“对了，百灵儿遣了丫头来说，平日里闷得很，想去花园里散心，殿下看……？”
　　桓羿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略一沉吟，便道，“原是来的时候，人多眼杂事多，怕不方便，才拘着她，如今都安顿好了，自然不必再如此。她也有家人亲属，中秋才过，不论她是要逛花园还是出去访亲探友，都由她。”
　　“是。”成总管答应道。
　　桓羿见他半天都说不到甄凉，只好直接问，“怎么这几日没有听你说起甄女史？也没见她抄的经书，早膳也不做了，这是在忙什么呢？”
　　因为没往这个方面想过，所以成总管至今没听出桓羿挑刺的意思，笑着道，“原是快要入冬了，有许多事要与六宫局、内监局那边接洽，只是咱们多年不在京中，人事都疏忽了。甄女史虽然才入宫，但她是女官，在六宫局都说得上话，因此只好请她去忙这些事，让我偷一回懒了。”
　　虽然他其实并不知道有什么可接洽的，既然是有正事，桓羿也就不多问了。
　　然而一入九月，各色过冬要用的东西陆续送到和光殿，所有人便都亲眼见证了甄凉的能力。
　　炭是上好的银霜炭，根根一般粗细，烧起来没有半点烟火气。笔墨纸砚都是刚刚进上来的贡品，质量上乘。茶叶依旧是陈茶，却是酿了好几年的红茶，甄凉说这个茶暖身，比绿茶更好。至于各种日常用的东西，也都是挑了好的。
　　至于衣服，桓羿的自不用说，貂皮是纯色的黑皮子，狐裘是纯色的红狐皮，不见一丝杂色，另外甄凉还亲自带着织娘做了一床鸭绒的被子，据说用掉了所有今年制备年货留下的鸭毛，这床被子就跟云一样的轻软，却又十分保暖。因为只得一床，听说尚功局那边正四处遣人去收鸭毛，要赶制出两床献给帝后。
　　就是和光殿其他人分到的冬装，也都是厚实保暖、针脚细密的棉衣，没有任何偷工减料。
　　更难得的是，皇庄上的猎户们合伙猎了一头猛虎，虎皮自然是要留着的，甄凉却弄到了一小坛虎骨酒。这是好东西，尤其对桓羿这种身体亏空的人尤其有效。
　　送东西的人来了又走，留下的除了东西，还有甄凉为了这些东西所做的各种努力，听得和光殿所有人都肃然起敬。
　　桓羿从前对这些是不在意的，他最多是知道什么东西好用，什么没那么好用，但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却很难明白。听身边的人叽叽喳喳说了一整日，才明白要弄到这么多东西，不但需要费心费力，更重要的还是人脉。
　　人脉……这也是现在的桓羿最需要的。
　　他如今被困在这深宫之中，为了降低桓衍的怀疑和警惕，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做，把一切都由明转暗。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大量的人脉，才能够在这座遍布视线的皇宫之中瞒天过海。
　　甄凉认识的那些人，都是在六宫局当差，听起来很不起眼，大部分人都是各司其职，一年也没机会见宫里的主子们一次，可就是靠这些人，却能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网络，让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
　　看到了甄凉展露出来的能力，桓羿也就顾不得自己心里那点儿小别扭，吩咐成总管，“甄女史回来之后，叫她来见我。”
　　甄凉这一天都待在尚食局。
　　别的东西，弄到手了就能统统都搬到和光殿去，放着慢慢用，不必担心会有变故。但食物却不同，尤其是蔬菜，北方冬天难以保存，也只有宫中特制的地窖，才能存下一些绿色蔬菜。既然是存在地窖里，自然就可能被别人取用，所以甄凉必须多费心。
　　好在司膳冯姑姑，从前就与白姑姑交好，甄凉入宫之后，第一个拜见的便是她，得了她许多照顾。当然了，相应的，甄凉也替她出了不少主意，冯姑姑如今已经是皇后跟前的红人。
　　如此互惠互利，大家都得了好处，她自然也成了宫中对甄凉最为亲善的人。而甄凉也不吝于花心思维护这条人脉。
　　——入口的东西最要命，必须要牢牢掌控住。
　　
　　11、第011章 宫宴菜单
　　11、第011章  宫宴菜单
　　
　　冯司膳知道甄凉的能力，因此她一来，就拉着她帮忙设计冬至节的菜单。这是大节，但又不是满朝上下大张旗鼓祭祀的那种，皇帝自然也就有空流连宫中了。所以满宫的妃嫔都卯足了劲儿，想要拔个头筹。
　　曹皇后虽然素来不与她们争这些，可身为六宫之主，就更是要将这冬至节从头到尾打理得妥妥帖帖，不落下半分话柄。
　　这宴席上的食物，自然是重中之重。
　　冯司膳近来很得曹皇后看重，自然就领了这项差事。本来甄凉不来，她也要着人去请的。
　　冯司膳和甄凉，还有最近很被冯司膳看重的钱女史，三人忙了大半天，才总算定下了所有席面上的东西。
　　这冬日里的宴席，最难的就是保温，做得再好的东西，等从厨房端上去，早就已经凉透了，这样的东西摆在主子们面前，先就扫了三分兴，谁都不会碰一筷子。虽说这是节令的缘故，通常上头也不会怪罪，可是要出彩，这样就不行了。
　　所以甄凉的建议是，主要吃锅子，其他的冷盘、面点、粥品则还是比照从前。
　　这锅子是北边蛮族那边传过来的东西。据说他们在草原上迁徙，冬日里准备膳食十分不便，因此就起了火，将铜锅架在上面，烧上一锅滚烫的羊奶，再在里面涮肉吃。
　　这样的吃法，魏人自然很难适应。不过总有能人异士进行改良，换了铜锅的样式、底汤的材质，再加上丰富的涮菜品类，一下子就与草原上的羊奶锅没什么关系了。这东西去年才风行起来，不过也就是一些京中一些喜欢追逐新奇的年轻人喜欢，尚未推广开来。
　　冯司膳本来不太想采纳甄凉这个提议，这东西既然没能推广开来，想必总是有原因的，或许就算改良了，也还是不合魏人的口。更遑论是宫中诸多贵人们，她们入口的东西总要再三仔细，万一出了纰漏，谁能担待得起？
　　然而甄凉最终还是说服了她。
　　作为报答，冯司膳拍着胸脯保证，和光殿的东西绝不会让人碰上一个手指头，到要取用的时候，也由甄凉自己带人过来，她这里不经手，也就不必担忧会乱中出错。
　　钱女史在一旁听她们说话，此时便抿唇笑道，“从前一同受训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必然会被皇后娘娘看中，谁知最后竟去了和光殿。怎么如今你倒为那边的事这般费心，我听人说，越王殿下生得风采卓然、面如冠玉，莫不是你这小丫头也动了心思？”
　　“胡说八道什么？”甄凉斥了她一句，又笑道，“但论起殿下的风仪，在我所见过的男子之中，确实无人能比。”
　　“怎么，连陛下也比不了？”冯姑姑也打趣了一句。
　　她们这些女官，大都是守寡之后入宫，所以年纪都不小了。如冯姑姑，已经是五十几岁，钱氏年轻些，却也快三十了。如甄凉这样年轻的小姑娘，实在是绝无仅有，众人一面钦佩她的能耐，另一方面也爱惜她年幼，更偏着些。
　　但是寡妇也有一样不好，就是经过了人事，说起这种话题来就少了许多的避忌。
　　打趣起甄凉来，就更不会客气了。
　　也只有这样年轻的姑娘，还会有那些心思，她们这些人都是半老徐娘、明日黄花，再不必多想的了。
　　甄凉眼珠一转，故意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吧？中秋那日陛下亲自去探视殿下，我在一旁伺候，有幸得见天颜。平心而论，若说是通身的气势，那自然是无人能与天子相比，只单说容貌俊美，殿下尤胜过陛下许多呢！”
　　冯姑姑和钱女史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啐道，“果然是小丫头的话，只爱看脸呢！这话你上外头说去？”
　　“好姑姑，不是在你们跟前，我也不敢说这话的，求姑姑替我遮掩则个。”甄凉也不怕，笑着央求。
　　冯姑姑见她提起桓羿时，果然眉目含情，也悄悄放下了心。
　　她是知道的，皇后娘娘当初没有留下甄凉在身边，便是因为她身上天然一股娇憨之态，性子又柔顺稳重，实在讨喜。六宫如今不缺人，就是缺，也绝不能由女官之中出个皇妃，否则消息传出去，以后还如何在民间遴选女官？
　　不论是陛下看上甄凉，还是甄凉自己起了心思，都不免让皇后头痛。如今皇帝见过了甄凉，既没有下文，想来是没有那个意思了，甄凉若是心慕越王，皇后这里便能省许多的心。
　　冯司膳虽然是皇后的人，但也着实对甄凉亲善，回头她走的时候，还悄悄劝她，皇帝固然不是良人，亲王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既然进了宫，就不能生出妄想，否则旦夕之间，恐怕就要遭祸。
　　甄凉听着她的嘱咐，脸上的笑容倒是真切了几分。
　　皇后的心思，她也猜到了几分，因此从前故意藏拙，也有这方面的顾虑。如今借了冯司膳的口，正好能让对方安心。——钱女史与甄凉同时入宫，得过她几次提点，还是被她举荐到冯司膳身边，早就已经是甄凉这边的人了。今日她会主动提起话头，也是甄凉授意。
　　冯司膳不知道这背后的缘故，却能真心劝她，可见甄凉从前那些心思没有白用。
　　她这里欢欢喜喜回了和光殿，那边冯司膳也连忙带着单子去见皇后。
　　桓衍比桓羿年长十五岁，曹皇后比他还大一岁，如今自然也已近而立，面相身形早已没有了少女的娇态，却也不见老，看起来最多二十许人，只是通身的气派，叫人往往不敢多看她的脸，也注意不到她的容貌。
　　她对着手里的单子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冯司膳心中惴惴不已，不免回想起甄凉之前说的话。
　　“我知道姑姑是觉得这法子从前没人用过，不够稳妥。但我也要问姑姑一句，若是前人已经用过的东西，你再用，又哪里有出奇的效果？不过是拾人牙慧、不功不过。若想出彩，自然要甘冒风险。况且，我还有个主意，只要姑姑照做，想来纵然实际效果差强人意，皇后娘娘也必不会见责。”
　　想到那个办法，她的心定了定，就听见皇后问，“这锅子从前宫里不曾时兴过，倒也是个新奇的玩意儿，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合了大伙儿的胃口，还是有些太冒险了。况且在宫里吃北蛮的食物，是否不妥？”
　　“奴婢也知道这个理，”冯司膳垂着头道，“但娘娘将此事交与奴婢操持，奴婢便也不敢不尽力。这锅子其实京中早已经有了，几经改良，已经全然是魏人的吃法，与北蛮无干了。”
　　“再说，自来中国都有四方来朝，那边远小国，虽然不起眼，却总有些奇珍异宝献上，上国自然不会贪图这点东西，一例都有加倍回赏。四方奇珍尚且如此，也没见人说不好，怎么北蛮的东西，我们大魏就吃不得了呢？”
　　“这话倒也有几分理。”曹皇后微微颔首。
　　她面容平静，说起话来也慢条斯理，却叫人琢磨不透她的意思。
　　冯司膳又连忙说道，“再者，这是奴婢的一个小想头，说出来怕贻笑大方，但既然是娘娘跟前，也不怕人笑话了。”
　　“我听人家说，前朝时宫中但凡有什么好东西，无论是妆容、衣裳首饰还是吃食，传出去必然为民间所追捧，人人争相效仿。如今娘娘管教六宫，一向低调节俭，倒没有这样的风气了。但这锅子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寻常百姓家也吃得起，不过增减几样菜品，想来就不妨事了。”
　　这话却是说到了曹皇后的心里。
　　她之所以奉行低调节俭，其实也是大魏立朝不久，太-祖皇帝在时，时常感慨前朝就是因为过分靡费，不顾念天下百姓，所以才亡了。有这现成的话放着，谁敢在宫中大肆铺张？
　　可她是皇后，是六宫之主，要母仪天下，却也不能无所作为。
　　这锅子看着不起眼，但正因如此，用它来试探就正合适。而且冯司膳说得对，这种东西人人吃得起，顶多富贵人家多用肉食，普通百姓多吃菜蔬，不怕被人说嘴。
　　再者还有一样，冯司膳没提到，皇后却已经自己想到了。宫中设宴，席面自然不能太寒酸，多有大鱼大肉，这个天气，肉食端上来就凉了，实在无法入口。往往怎么端上来，就怎么撤下去，虽然会赐给内侍宫人，却也是算是一种靡费了。
　　换成锅子，想吃什么就煮什么，能吃多少就煮多少，既省了事，又省了粮食，倒是好事了。
　　就是吃法稍微有些不雅，不似席面。可是冬至的宴席，那是宫中小宴，都是后宫嫔妃，是陛下的家人。既是家宴，随意些反而更好。
　　如此翻来覆去地想，竟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了。
　　……
　　和光殿，甄凉也正在跟桓羿讲这锅子。
　　不过她的重点与皇后不同，不在宫中，而是意在布局宫外，“若是皇后娘娘首肯，宫中开了这样的风气，无论是朝臣还是民间百姓，听说之后都必然会好奇效仿。我已经与冯司膳商议过了，她有个从兄，最擅经商，到时候抓住时机在京中开上几家店，专门卖这锅子，让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都能吃上。”
　　她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这门生意，可为殿下取二分利。”
　　
　　12、第012章 去告御状
　　12、第012章  去告御状
　　
　　桓羿听她如此说，不由面露惊异之色。
　　他虽然不懂经商之道，却知道像这种生意，要做大做强，少不得有贵人扶持。所以这门生意要做起来，至少有一半的利要分给宫中的皇后，有了她的照拂，才不会有闲杂人等敢随便打主意。
　　剩下的五分利，负责经营的冯家还要分去大头，剩下的才轮得到冯司膳和甄凉。
　　莫说是二分利，就是能拿到半分利，已经算是甄凉手段通天了。毕竟她就出了个主意，没有人知道她背后是自己，桓羿也不可能此刻站出来替这种生意撑腰，所以不可能分得太多。
　　除非——她不止是出了个主意。
　　“殿下想得不错，这门生意初期虽然可以靠宫里带起的风气做起来，可真要拢住客人的心，让他们再来光顾，还是要有好的方子，汤底、蘸料的味道比别家好，才能留住客人。我给了冯司膳一个方子，换了这二分利。”甄凉微笑道。
　　“你倒是大方。”桓羿瞥了她一眼。寻常人若是手握这样的方子，必然更愿意自己去做，这样就算还是要分出一部分，也可以占住大头。
　　甄凉低头笑道，“殿下又说笑了。这门生意谁都做得，我们和光殿做不得。”
　　桓羿自然知晓自己的处境，听她这么一说，心下却还是不免微微烦躁。甄凉的能耐，他已经一再见识过了，如今不是他不信任甄凉的问题，而是——这样一个人，为何要跟着自己？
　　虽然有宸妃那一层关系在，可桓羿此前从不知道这事，她完全可以不入宫，不到自己面前来，一辈子瞒着这个秘密。以她的能耐，若跟着皇帝、皇后，飞黄腾达也不过在反掌之间。
　　是和光殿拖累了她，如此一想，桓羿便很难再保持不在意的姿态。
　　他语气淡淡道，“既然是你的东西，无论获利多少，都是你的，自己留着便是。”
　　甄凉竟然也不反驳，笑着道，“殿下这么说，那我就自己收着了。”
　　桓羿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如今自己被困在和光殿动弹不得，竟是只有甄凉一个能办事的，甄凉收了钱，终究还是为他花出去，什么名目不都一样？
　　他不免又想起成总管前日的提议，说是要将库房里他从前的东西取出来。桓羿原本是不同意的，他想留着这些东西，等到自己为母妃报仇雪恨那一日，再取出来，好让他们知道，从前的日子他一刻不曾忘记。
　　然而他突然想起来，从前他的宫殿里着实有不少好东西，再加上父皇母妃时不时的上次，兄弟姐妹们的礼物，再加上下头人的孝敬，他的小金库也着实不少呢。
　　既然要做大事，倒不必拘泥那些小节，早日将这些银钱取出来，交给甄凉去花用，也省得她还要为了二分利这样费心。
　　不过事情没办好之前，他也没有透露的意思，便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插手这火锅的生意，莫非是想在宫外布局？只是如今和光殿就这么几个人，恐怕做不了什么事……”
　　“只要能打通一条通往宫外的消息渠道就够了，不是吗？”甄凉淡定地反问。
　　桓衍并不是个大度的人，他对桓羿这个弟弟态度微妙，似乎并没有立刻对付他的意思，但是对于朝中曾经属于宸妃一系的那些官员，可是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打压。如今三年过去，他渐渐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自然这些官员的日子也就越发难过。
　　在桓衍这里没有活路，他们肯定会想别的法子。
　　桓羿在此时回京，自然就进入了所有人的视野。之前他一动，桓衍立刻跑过来探视，可见也在疑心他与宫外互通。既然如此，又怎么能辜负他的期望呢？
　　说实话，桓羿有时候会觉得，他自己对自己的信心，都没有甄凉对他的这么多，仿佛他只要下定决心，就真的能够与桓衍抗衡，甚至最后将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但这种信心并不令人讨厌。桓羿这几日闭门造车，原本已经有了一些打算，只是还有些拿不准。如今见甄凉对自己信心十足，便也下定决心放手一搏了。
　　输了不过是死。三年前他就应该死了。赢了，他就能获得跟桓衍对抗的筹码。
　　等甄凉一走，桓羿立刻叫来成总管，让他将库房开了，把能用得上的东西都拿出来，尤其是之前的。
　　成总管：？？？您之前不是还说时机没到吗？结果这才几天，这么快又到了？问题是这几日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怎么就又是时候了？
　　但见桓羿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便只好将这些疑惑都吞回肚子里，带着两个徒弟去开了库房。
　　这么大一个库房，许多东西要搬，自然不可能光靠他们三个人，免不得去内监局那边要人，如此一来，动静就大了。尤其桓羿库房里放着的又都是好东西，抬回和光殿的这一路，但凡看到的人，谁不在心里赞叹几声？
　　都说当年先皇在日，宸妃椒房专宠，越王身为幼子也最得宠，那风头莫说是陛下，就是前头的明德太子也赶不上，果然所言非虚。
　　这么多好东西，让人不免怀疑先帝当年是不是将半个内库的东西都赏了这对母子。
　　搬了整整一天，库房里的东西才被搬空。
　　许是排场太大，当晚就有皇后跟前侍奉的小太监过来传旨，询问他是不是住在宫里短少了什么东西，否则怎么突然想着开库房？
　　后宫的事，皇帝一向是全权交给皇后的。桓羿这种作态，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帝后对这位弟弟照料不周，所以皇后必须要过问此事，还得处理得妥妥帖帖，叫人挑不出错来。
　　“自然不是。”桓羿抚了抚自己身上墨色的貂裘，微笑着解释道，“皇嫂照料得十分经心，这才九月，过冬的衣裳都已经全送来了。我身子虚，倒是正好用上。如此照料，可说得上无微不至，又哪里会短少东西？”
　　他这话说得十分真心，因为每一句都是实话，只是要把主语替换成另一个人。
　　那内侍看了一圈，见内室用的确实都是今年的新东西，皇后娘娘宫里也不过如此，不由暗暗点头。
　　且不管下头是哪一位这么糊涂，把好东西这样堆过来，如今却是歪打正着，替皇后娘娘解了围。任谁看了他现在的处境，都不敢说娘娘照料不周。
　　既然如此，内侍也就放缓了脸色，含笑道，“如此便好，皇后娘娘也可放心了。”
　　桓羿又说自己之所以想把东西搬出来，只是近日常常梦到从前的事，所以勾起了心思，想看看这些东西罢了。
　　谁也不能说这有错，何况桓羿所怀念的旧事之中，还颇有一些篇幅是被陛下带着在宫中玩耍的场景。如此兄友弟恭，正是天下楷模。
　　内侍很快就走了。
　　成总管这才拿着单子上来，低声道，“殿下，东西对不上。”
　　桓羿微微颔首，“清点一下，对不上的都列个单子。”
　　“殿下似乎并不惊讶？”成总管察言观色，见他面上没有半点诧异的神色，忍不住问道。
　　桓羿在风里站久了，轻轻咳嗽了几声，成总管顾不得再问，连忙催着人回了房间，在炭炉前坐下，又上了热汤。桓羿饮了一口汤，压下嗓子里的异样，才慢慢道，“大伴可是忘了？咱们住在凤京时，可是有不少人在往外倒卖宫里出来的东西。”
　　成总管一惊。
　　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但当时他们的处境其实并不好，而且这些事也与他们无干，因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了也当不知道。
　　这回一想，才觉得后背冒汗。那些从宫里偷出去的东西，就是从库房里搬的？他们短少的这些，也都是被倒卖掉了？
　　不过说得也是，虽然当时那些人说东西都是贵人们赏赐的，可是许多东西的来历都不对，一看就知道只是个说辞。只是无论卖的人还是买的人都不会拆穿罢了。
　　若是早知道那里头还有自家殿下的东西，当时成总管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毕竟能被偷偷运出去卖的，基本上都是些轻便却贵重的小东西。这些可都是殿下的旧物，许多都是先帝和宸妃所赠，每一样都寄存着念想，却就叫人这样贱卖了，实在可恨！
　　“殿下……”他擦了一把汗，“是老奴疏忽了。”
　　桓羿轻轻摇了摇头，“大伴不必在意，那时，我们是否还能回京都是未定之事，纵然管了，恐怕也没多少用处。”他看着手中的汤，放轻了声音道，“如今就不同了。”
　　成总管瞪大了眼睛，莫非这就是殿下所说的时机？
　　既然桓羿早就知道，且有所准备，成总管也就不再担忧，继续下去统计，连夜将单子弄了出来。
　　第二日，桓羿用了早膳，打听得前面的早朝已经散了，便换了衣裳，带上成总管，往桓衍日常处理政务的勤谨殿而去。
　　“殿下，咱们这是去……？”到了勤谨殿外，成总管颇有些惴惴地问。
　　桓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淡淡道，“告御状。”
　　
　　13、第013章 狗胆包天
　　13、第013章  狗胆包天
　　
　　“……”成总管打量了一下自家主子沉得能滴水的面色，他要是不说，成总管还以为他是去砸场子的呢。
　　然而等他们跟在小内侍身后进入勤谨殿时，桓羿脸上的表情立刻就不一样了。
　　“皇兄！”他才迈过门槛，远远地看见桓衍，就直接跪了下去，拜倒在当地，“皇兄，臣弟来给您请罪！”
　　乍然受此大礼，便是桓衍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非但没有那种桓羿终于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快感，反而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于是本来正端坐在御案之后，准备摆摆架子的桓衍，立刻就站了起来，几步走上前来，亲手将桓羿扶起，语气柔和却带着斥责地道，“早说过你身子不好，不必行此大礼，我们亲兄弟，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朕难道还会当真怪罪你吗？”
　　桓羿却没有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只是直起身，按着桓衍的肩膀道，“皇兄自然不会怪罪，可越是如此，臣弟心中就越是惭愧不安，所以一得了消息，就立刻前来向皇兄请罪。”
　　“起来说话。”桓衍手上用力，一面故意板起脸，“你若再这般，朕可就真的要生气了！”
　　要知道桓羿来之前，他正在跟几位宰执商议政事。如今他们虽然是避到了偏殿，但毕竟还在宫中，要是看到桓羿这般作态，还以为皇帝如何亏待这个亲弟弟呢！
　　这回桓羿终于不再坚持，扶着桓衍的胳膊站起来，只是脸上的表情十分失落。他生得芝兰玉树一般，这两个月身子调养得好了许多，褪去了那种轮廓过于尖锐带来的凌厉，脸色也恢复了几许红润，做出这样的表情来，实在堪怜。
　　“好了。”桓衍亲热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且坐下，慢慢道来。”
　　一面令内侍上座。
　　桓羿顺从地坐下，神色哀伤地环顾四周，轻声道，“我还记得，小时候我每每闯了祸，被父皇罚跪，皇兄必定都要在一旁陪我一同受罚。”他指着地上的某块石板，“咱们当时就是跪在那里吧？”
　　桓衍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强笑道，“怎么突然提起小时候的事了？”
　　“只是这两日总梦见从前的事，有些感伤罢了。”桓羿淡淡地笑了笑，面带怀念地道，“我记得有一回，北蛮部前来朝贡，听说还送了个公主来。我得知此事，便爬到殿前的围墙上，想看看北蛮公主长什么样子，谁知从墙上栽下来，引得北蛮使臣嗤笑不已，讥笑我们中原的皇子上不得台面。后来是皇兄与北蛮勇士比武胜出，才洗刷了这个耻辱。”
　　桓衍听他提起此事，心情也十分复杂。
　　那一年他十八岁，虽然已经成年，身体却算不得强健。那时候桓羿还很小，根本不明白北蛮武士意味着什么，只一个劲儿起哄，可他却清楚得很。
　　但是，桓衍没有选择。那一场比试，北蛮武士想着羞辱中原皇子，可他却是去搏命的！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维护的不是桓羿的面子，而是自己的利益。就是从那一次之后，他终于不再只是九皇子身边的影子了。父皇看到了他，朝臣看到了他，就连那些原本当他是透明人的兄弟们，也都开始正视他。
　　他终于活得像个皇子，而不是九皇子身边不伦不类的陪玩。
　　就是从那一天起，他意识到，就算他想要的东西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又如何？只要他去拼、去抢，就能抓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所以现在，他坐上了那个万人之上的至尊之位，而曾经的天之骄子桓羿，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样想着，桓衍脸上继续露出宽容的微笑，道，“你那时候，整日只知道调皮，才多大的人，还嚷嚷着自己也要去跟北蛮武士搏斗呢！”
　　“后来皇兄将赢来的那柄作为彩头的匕首送给了我。”桓羿转回视线，看向桓衍，“我一直小心收藏着，直到去凤京之前，才被身边的人收起，存进了库房里。”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朝一侧转开头去，以袖掩面道，“……后面的话，我也没脸说了。”
　　桓衍已经明白了，桓羿今日是来上眼药的。只是不知他今日针对的是谁。他佯作生气的样子，拍了拍桓羿的肩，转头去问成总管，“成大伴，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成总管当然不能像主子那样任性，于是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同时递上了那张清单。
　　桓衍看着清单，脸色越来越难看。
　　“放肆！”这回他是真的生气了，桓羿的东西虽然多，也就装了一座库房而已，而他自己身为帝王，后宫中几乎所有库房，都是属于他的。如果真有这种事，损失更大的自然是他。
　　“真是狗胆包天！查，朕一定要彻查此事！”桓衍皱着眉头，厉声喝道，“何荣！”
　　“陛下，奴才在。”方才桓衍要和桓羿说话，所以殿内伺候的人都撤出去了。听到召唤，御前大总管何荣立刻现身，快步走到桓衍身边，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桓衍神色冷厉地将手中的清单拍到他的身上，“你看看，朕的皇宫，就是这样被蛀虫们一点一点搬空的！”
　　何荣抖开清单一看，也是大惊失色，“是谁竟有这样的胆子，在宫内的库房行窃！”他旋即面色一凛，朝桓衍拱手道，“这也是奴才身为总管的失职，请陛下允许奴才将功折罪，让奴才将此事查个清楚明白！”
　　桓羿长睫微微一动，悄悄抬眼看了何荣一眼。
　　和愤怒中的桓衍不一样，他心清眼明，而且身为旁观者，所知又比桓衍更多一些，所以虽然何荣表现得十分自然，毫无痕迹，可是桓羿还是本能地意识到了不对。
　　这件事，何荣应该是知道的，他的愤怒只是装出来给桓衍看的。
　　也是，这宫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桓衍这个皇帝不会有兴趣，可何荣身为大总管，又岂会允许自己的地盘上，出现无法掌控的人和事？
　　只是不知为何引而不发，直到此刻。
　　但桓羿旋即垂下眼去，无论何荣的目的是什么，但与自己的目标却是一致的，他自然不会拆穿。
　　桓羿不知道这件事背后是谁做的，他也不需要知道，他要做的，只是将这件事摊开来闹大了，让桓衍遮不住此事。
　　不管做这事的人是谁，以前是做什么的，如今这宫中的主人是桓衍，却放纵这样的人去偷窃自己库房中的物品，消息传将出去，那背后之人固然该死，可桓衍更会遭到天下人的质疑。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自己住着的宫殿都管不了，又如何管得好整个朝堂？
　　桓羿想要的，就是通过这件事，暴露出桓衍实际上完全不能掌控前朝后宫这个事实。
　　那些有心人，自然会借此机会活跃起来。
　　
　　14、第014章 救不了你
　　14、第014章  救不了你
　　
　　甄凉跟在钱女史身后走进尚食局，一进门就闻到了馥郁的桂花香气，不由停了脚步道，“满宫里就数这株桂花最香，用来泡酒做点心最好，这花都快开败了，怎么还不收？”
　　“我的祖宗！”冯姑姑在屋子里听见她的声音，几步迎了出来，“现在谁还有心去管那桂花？”
　　见甄凉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十分喜欢的模样，又说，“你先替我把眼眉前的难题解决了，我明儿就亲自带着人收桂花，全都给你送到和光殿去，成不成？”
　　“这可是姑姑说的？”甄凉这才转过头，眸光明亮地看着她。
　　冯姑姑拉着她的手道，“我答应你的事，几时不算话了？”
　　说来也怪，她本来着急上火，见甄凉这不慌不忙的样子，自己似乎也跟着定了心似的，没那么着急了。
　　她压低声音道，“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这事儿求到我这里来，我也实在为难，若能设个法子两全其美，就再好不过了。我知道这是为难人，若不为难，我也不找你了。看咱们往日的情分上，好歹帮我这一遭。”
　　事情是这样的，自从桓羿告了一个御状，整个皇宫就差被翻个底儿朝天了。
　　宫中关系复杂，这种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从上到下办成铁案，就算是御前大总管何荣，也是做不到的。不说别的，就是他那些徒弟干儿子们孝敬的东西，谁知道是怎么来的？说不得有几分就跟这事有关联。
　　但天子雷霆震怒总要有人平息，所以必须要推出一个人来把这个罪名担了。
　　何大总管选定的顶罪羊，就是御马监的总管潘德辉。
　　潘总管的身份，算起来跟桓羿身边的成总管差不多，是从小陪伴着桓衍长大的大伴。既然是潜邸旧人，按理说应该很得桓衍信任，在宫中的地位也举足轻重。
　　然而潘总管也就吃亏从小给皇子当伴当上。
　　为了避免年幼的皇子不懂事，被身边的人诱哄了走上邪路，所以皇子们的伴当都是不许识字的，第一要紧的就是忠心、老实，所以也往往是皇子们的心腹。
　　如果桓衍只是个皇子，那么忠心和老实也就够用了。
　　然而桓衍偏偏登上了皇位。当时先帝骤然故去，桓衍心知肚明自己并非先帝属意的继承人选，虽然入部办差，但其实从来没有接受过正统的帝王教育，前朝后宫，不服气他的人太多了。
　　要平衡这些人，要坐稳这个位置，桓衍当然就要给出足够的好处，拉拢那些有用的人。
　　何荣就是桓衍在后宫中拉拢的那个人。
　　果然在何荣当上司礼监总管之后，宫中就太平了许多，就连政令上传下达也更为平顺，一些桓衍拿不准该怎么处理的奏折，也有人贴心地替他出谋划策。
　　最重要的是，何荣可以帮着桓衍对抗朝堂上那群动不动就掉书袋、搬出各种礼仪典故的顽固大臣。
　　这样一来，桓衍不可避免地越来越依赖何荣，而宫中的大权，自然也落到了他的手中。
　　对于原本是桓衍身边第一人的潘德辉而言，这当然是一种耻辱。尤其是自己被随便塞进御马监，越来越边缘化之后，他想要夺回自己的位置，必须要跟何荣对上。而对何荣来说，潘德辉这个深得皇帝信任的潜邸旧人，其实也相当碍眼。
　　如今大好的机会送上来，他当然不会错过。
　　最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冤枉潘德辉。盗取宫中库房这事，若不是得到皇帝十二分的信任，又怎么可能做得这么顺利？潘德辉脑子不好使，被人撺掇着开了这个口子，后面的人才开始有样学样。
　　这个调查结果一报上去，桓衍自然更是气得直接摔了茶盏。
　　怎么能想到，查来查去，查到了自己人身上？是谁都好，偏偏是他从潜邸带出来的人，这个脸丢得太大了！
　　他此时也不免疑心，桓羿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消息，才会故意来告这个御状，就是为了给自己挖坑。但事已至此，消息早就已经传遍各处，桓衍已经被架了起来，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天子的怒气必须要有人来承担，潘德辉自然是罪不容赦，但下头参与此事的人，同样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个结果自然是何荣想要的。不但除掉了自己的政敌，而且可以顺藤摸瓜，把跟潘德辉有关系的人都除掉，然后换上自己的人。经此一事之后，他何大总管在宫里说话，就会更有分量了！
　　在这种局势下，下面自然是人心惶惶。与此事有关的人，自然是急得到处撞门路，想把自己给摘出来。就算与此事无涉，也要避免自己被无辜牵连进去。若有那胆子更大一些的，自然也想趁此机会，更进一步。
　　冯姑姑这样火急火燎地请甄凉过来，表面上的原因是有人找门路求到了她这里，但实际上却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捞点好处。
　　潘德辉一系被拔除之后留下的位置，何荣想要，别人又何尝不眼热？何况潘德辉这个人虽然倒了，但是他手中的势力却不可能完全被清理掉，若能趁机抓到自己手里，往后筹码就更多了。
　　现在在屋子里等着的那个，就是潘德辉的小徒弟，名叫潘顺顺。他跟尚食局的一个小宫女是同乡，两人颇有些眉来眼去的意思，冯司膳知道后一直在为他们遮掩，就是想拉拢这个人，进而跟内监局那边牵上线。
　　结果还没用上，潘德辉就出事了。
　　“姑姑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甄凉道，“若只是保下这一个人来，我想以姑姑的能耐，不是什么麻烦事，难的是以什么名义出手。”
　　冯姑姑当然不是为了她自己筹谋，而是为了她背后的皇后。
　　这一点，甄凉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一旦出手，要保的就不是一个潘顺顺，而是整个属于潘德辉的残余势力了。但这个案子是皇帝让办的，皇后却要保人，这岂不是跟皇帝对着干？
　　皇后要保住人的同时，又不引起皇帝的不满，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这一句话说到了冯姑姑的心坎上，她连连点头。甄凉这才道，“先进去吧。”
　　门帘一掀开，暖意立刻扑面而来。潘顺顺坐在炭炉边，眉头纠结，面上是掩不住的忧虑之色。听见动静，他立刻“唰”的一声站起来，同时暗暗抬头打量甄凉。
　　这一打量，不免有些吃惊，没想到冯姑姑要等的外援，竟然就是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姑娘。
　　“潘公公。”甄凉任由他打量，脚步从容地走过去，在潘顺顺几步之外站定，“依我之见，冯姑姑救不得你，你还是请回吧。”
　　不光是潘顺顺面色大变，就是站在甄凉身后的冯姑姑也吃了一惊。正要开口说话，甄凉抬了抬手，阻住了她，“我可不是危言耸听，潘公公直到今日也不知道这一桩祸事从何而来，纵然姑姑救得这一回，难道还能次次救你？”
　　“什么意思？”潘顺顺惊疑不定地盯着甄凉，“谁不知道，都是何荣那个小人从中作梗，蒙蔽圣听，故意要害我师父！”
　　“难道宫中多处库房被盗，你师父也是被冤枉的？”甄凉反问。
　　潘顺顺恨声道，“我师父是被谢玉田那奸人蒙蔽了，事事都交给他去办，连库房钥匙也给了他，这才给了人可趁之机。那谢玉田就是何荣的人，我亲眼所见！”
　　甄凉眼底划过一抹异彩。她这时才发现，原来潘顺顺打的竟然是替他师父翻案的主意！
　　听起来很蠢，但是甄凉反而兴奋了起来。她终于在潘顺顺对面坐下，“让我来猜猜你的打算，你是不是想让冯姑姑帮你制造一个面圣的机会，然后在陛下面前阐明一切，最后以死明志？”
　　有了这一条命在，皇帝心里肯定会对何荣起疑，也就不会那么相信他之前调查的结果。再加上潘德辉潜邸的情分，说不定还有机会留下命来。
　　潘顺顺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冯姑姑也是吃了一惊，心下不由一阵后怕。之前潘顺顺绝口不提这事，只说若冯姑姑救他这一次，愿意肝脑涂地、粉身以报。冯姑姑知道他手里必然还捏着紧要的东西，险些就被说动，要是就这样把人领到娘娘跟前……
　　“所以我才说，冯姑姑救不了你。”甄凉好心劝他，“趁姑姑还没发作，你快走吧。”
　　潘顺顺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干脆利落地给她磕了三个头，“求女史指点！”
　　甄凉吓得站起来避到一边，忙不迭地将冯姑姑推过来受了这个礼。冯姑姑本来还在生气，受了人家三个响头，便只抬手点了点他，“你既是为了救你师父，念你一片孝心，前面的事我都可不计较。你走吧。”
　　
　　15、第015章 五全齐美
　　15、第015章  五全齐美
　　
　　潘顺顺面色惨白，先看看甄凉，又看看冯姑姑，最终又磕了三个头，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甄凉和冯姑姑，没有第三人打岔，顿时便陷入一片寂静。
　　甄凉依旧笔直地坐着，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自己的袖口。这个动作她是跟桓羿学的，在谈判的时候用来，总是无往而不利。当然，这与桓羿身上那种闲适而从容的姿态气度分不开，但甄凉在桓羿身边十年，不敢说学到十分，至少七分是有的。
　　人人都说，甄夫人不愧是摄政王身边第一得用之人。
　　想到桓羿，甄凉心力就有了无尽的安宁，动作一丝不乱，就连呼吸和视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片刻后，终究是冯姑姑顶不住压力，亲手为甄凉奉了一盏热茶，笑着道，“甄女史既然把人赶走，看来是对此事胸有成竹了？”
　　甄凉便也接了，拿在手里，慢慢地瞥茶汤上的一层浮沫。
　　茶是好茶，可惜冲茶的人心思太急，手也不稳，泡出来的茶水就欠了几分味道。不过到底底子好，怎么喝都不会差了。甄凉抿了一口差，微笑道，“我看冯姑姑才是大局在握，不慌不忙。”
　　冯姑姑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她知道甄凉为什么要语气严厉地把人赶走——潘顺顺原是来求她的，结果被甄凉三两句话连消带打，说得服了气，竟当着自己的面给她磕了头。这话要是再说下去，给出这个人情的，究竟是她还是甄凉？
　　若只是自己的事，冯姑姑也不争这一时长短，因为她知道甄凉从来不会让别人吃亏。
　　但这是皇后娘娘交代的差事，若出了差池，她哪里担待得起？
　　甄凉真个是七窍玲珑，纵然自己没表现出来，但她恐怕也想到了，因此并没有直接开口，反倒搪塞了一句话，替她开口赶人。
　　等潘顺顺走了，有多少话她们说不得？而潘顺顺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得罪了御前的红人，放眼宫中，能帮他们的人只有皇后娘娘，所以他势必还会再来。到时候自己再从容施恩，自然就两全了。
　　前提是，甄凉确实有办法。
　　所以听甄凉话音如此，冯姑姑脸上的笑意就越发真切了，“我还能不放心你？”
　　“那我也就不跟姑姑打哑谜了。”甄凉道，“其实我方才说，潘公公至今不知道他们的祸事出在哪里，并不是虚言恫吓他。姑姑想，咱们这样的身份，于主子们而言，那就好比是器具，用得顺手，做起事来稳当才是最紧要的。姑姑说，是不是？”
　　“可不就是！”冯姑姑也明白过来了。
　　潘德辉是败给了何荣吗？不是，他只是因为失了圣眷，于是成了何荣的踏脚石。何荣就是要将他彻底踩下去，给宫中所有不服他的人看：只要陛下用他一日，别人便是不服，也只能憋着！
　　这种事，冯姑姑太有体会了。
　　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危险不仅来自你侍奉的人，更来自周围窥伺着这个位置的人。当初甄凉没来时，冯姑姑在整个后宫之中半点儿不显眼，做到司膳这个职位，是靠苦熬资历，再加上在吃食上确实有点才能。可是宫里有才能的人太多了，永远都有比她更显眼，更受信重的人。
　　后来在甄凉的点拨之下，她几次表现出众，就入了皇后娘娘的眼。
　　权势的滋味果然跟她从前设想的一模一样，但这权势之下的危机，冯姑姑是如今才有体会。现在已经不是她要去争，而是如果她不争就会被别人彻底地拉下去，所以不能不争！
　　潘德辉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不过，他是失败者，而冯姑姑想赢！
　　这么想着，冯姑姑转头看向甄凉，眼底的神色一时有些复杂。这些道理，她自己也是到了这个位置，才渐渐领悟。可甄凉一个小姑娘，却看得比谁都透彻。
　　不过按照甄凉的说法，这天底下的事啊，都是一样的，皇宫大内里的争斗，也跟普通士族后宅里没什么分别。顶多争的人身份高一些，输赢波及的人多一些，其他的，都一样。
　　甄凉还是个没留头的小丫头时，父母就相继没了，这么多年来不知吃了多少亏，才摸索出了这些经验。
　　当然，她确实比旁人更聪慧。
　　冯姑姑对她还算信服，此时不免微微蹙眉道，“若是如此，何荣死咬着不放，此事……恐怕也为难。”她从不当着甄凉的面提皇后娘娘的名儿，但此事，她们之间应是有默契的。
　　甄凉笑道，“姑姑糊涂了？潘德辉于陛下而言是趁手的器具，何荣又何尝不是？陛下如今倚重他，不过因为没有别的人代替他。只要有比他更好用的人，何荣也就不足为惧了。”
　　“果然还是你有办法！”冯姑姑闻言不由拊掌，彻底放松了下来。
　　确实，何荣如今紧盯着潘德辉不放，是为何？还不就是因为这是宫中他唯一看得上眼的对手，把潘德辉踩下去，他就是一人之下。
　　可若是再来一个对手，而且是举足轻重的对手，那么已经是手下败将的潘德辉，也就无法继续牵扯他的精力，会被轻轻放过了。
　　如此一来，娘娘既领了被举荐的新人的恩，又可以保住潘德辉和他手底下的势力，就是陛下那里，恐怕也要记娘娘一功。这事若能做成了，可是三全其美的好事。
　　不对，该说是四全其美才是。——往后，她于娘娘面前说话的分量自然也更不同了。
　　只是这也有一个问题：这样好的一个人，陛下看不见，满朝文武看不见，那些恨不得将何荣拉下来的人难道也看不见？换句话说，娘娘身边若有这等能得用的人，又何必倚重她们这些女官，早不是今日光景了。
　　冯姑姑想到这一点，忍不住摇了摇头，又替甄凉添了一盏茶，“你呀，说话就不要说半截了。明知道我这心里还悬着，是不是故意作弄我？”
　　“不是我要作弄姑姑，只是姑姑想，这样四全其美的好事，若能做成五全齐美，不是更好么？”甄凉暗示般看了冯姑姑一眼。
　　她这是在要好处。
　　既然帮了这样大的一个忙，谢礼自然也要够分量才行。毕竟受了别人报偿不起的大恩，潘德辉和潘顺顺已经预备付出忠诚，冯姑姑能拿出什么？
　　所以最好是甄凉自己提出来的，这样冯姑姑才会觉得是两厢情愿的事，否则恐怕她心里还不安宁。
　　冯姑姑不由扶了扶额，“是我糊涂了……依你的意思呢？”
　　“我们那位殿下……”甄凉说到这，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身体不好，姑姑是知道的。如今日日食补，瞧着是好多了，只是还是虚得很。我想，若是能习练些强身的功夫，最好不过。这事论理不该求姑姑，只是也不是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若是给外头其他人晓得了，又添一桩是非。”
　　“知道了，此事包在我身上！”冯姑姑听到是这个要求，立刻拍着胸脯道，“正好，我家中与禁卫军中的一位统领有旧，他们护卫宫掖，进出也不惹人注意，你们和光殿地方也偏僻，又多花木遮掩，我叫他悄悄地去，必然人不知鬼不觉。”
　　这事，只论后宫这些女官，确实是只有她能办得这样妥帖了。
　　别人纵有这样的关系，也要担忧禁卫军中的人是否可靠，但冯姑姑所说的这人，名叫霍文骞，是她嫡亲妹妹的儿子，冯姑姑守寡无子，妹妹私下与她说过，会让孩子奉她如母，只是霍文骞是独子，不好过继，霍家那边也难以交代。好在是嫡亲的姨母，将来她出宫荣养，也可以姐妹住在一处，使她不至于膝下空虚。
　　冯姑姑和举荐甄凉入宫的白姑姑一般年纪，白姑姑在高皇后去世之后，就请辞回乡了，如今一样过得体面又尊贵，冯姑姑却一直在宫中苦熬，就是为了这个姨侄。这个霍文骞年纪轻轻就能任禁卫军中的小统领，戍卫皇城，全赖冯姑姑出力。
　　甄凉正是切中了这一点，才故意提了这个要求，见冯姑姑答应，便也露出欢喜的神色来，不再吊人胃口，“姑姑莫非忘了桓安桓总管？”
　　她若是说别人，冯姑姑一时恐怕还未能想到，但是桓安太特别了。莫说是本朝，就是历数从古至今这么多朝代，能得帝王信重到赐予国姓的太监，能有几个？
　　桓安就是其中之一。
　　
　　16、第016章 《国朝洪范》
　　16、第016章  《国朝洪范》
　　
　　桓安此人如此特别，但既然甄凉与冯姑姑此刻提到他的名字，其中自然也有些缘故。
　　他是在太-祖皇帝桓虎刚刚拉起一支不入流的队伍时，就一眼看破太-祖龙行虎式，主动前来投奔。他是个天阉，脾气怪诞，乡里之间都指为异端，但却独得桓虎赏识。此后随桓虎征战多年，曾在乱军之中为之挡箭，桓虎当众拍着他的肩说“此可生死与共者”，并为他赐姓桓。
　　桓安此人读过书，又颇具才智，早期曾做过一段时间桓虎的谋主。遗憾的是，随着起义军队伍逐渐扩大，越来越多的名士来投，人人都有经天纬地之才，桓安又因为性情怪异、手段残忍而与众人不睦，遂逐渐退出了谋臣的队伍。他也不在意，反正他眼睛里只有桓虎一人。而桓虎对他的信任，也从未减少。
　　等到桓虎登基，这样一个人，如何安置就成了最大的问题。结果桓安自己主动提出，阉人不配立于朝堂之上，只愿永远侍奉在桓虎身边，于是就在文武官员的默许之下入了宫，做了御前总管。□□为此赐他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着的紫袍和金鱼袋，十分优容。
　　关于这一节颇具传奇性的故事，坊间有许多秘传，其中最受欢迎的一种，就是说那桓安生得貌若好女、且早就与太-祖私定终身，所以情愿放弃入朝为官的机会，只为旦夕不离。
　　而这种传闻，又因为太-祖驾崩之后桓安披麻戴孝，一路从京城跪哭至京郊新建的皇陵，指天发誓要为陛下守陵、终身不出皇陵，而逐渐成为主流。坊间甚至传说有人听到皇陵日夜传出哀哭之声，就是桓安在为他的主人哭灵，早已哭瞎了眼睛。
　　冯姑姑和甄凉身在宫中，自然不会相信这等流言。
　　太-祖驾崩之后，因为天资英睿的长子、沉稳干练的次子与骁勇善战的三子都早已战死，只留下荏弱木讷的汉王与才六岁的襄王，都是不顶事的，于是被先帝抓住时机，以雷霆之势控制住朝堂上下，携赫赫军功、登临帝位。
　　当时京城风云突变，新帝为了立威，大肆清洗忠于太-祖的守旧势力，桓安就是其中必然要死的人之一。
　　为了保住自身性命，桓安这才一路大张声势，借此威逼住先帝，让他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后来桓安也说到做到，一步都不曾踏出过皇陵。先帝一开始还令人盯着，后来见他不成事，天下又已经安定下来，尽在掌控，也就渐渐放松了。
　　可是桓安是否真如众人所想的那样安分？
　　至少甄凉知道不是。
　　桓衍于永平十五年继位，翌年改元，就在这一年，皇宫里开始流传起一本小册子，讲的都是太-祖时的宫廷秘闻和旧事，因此引得不少宫女和内侍争相传阅，就算不识字的，也喜欢听别人讲上面的故事。
　　甄凉从别的女官那里看过这本小册子，也承认它确实写得十分巧妙。
　　一来那时后宫百废待兴，是太-祖与高皇后正一手确立整个后宫的种种规制与职责划分，其中许多内容小册子上有所记载，又能与如今对得上，对于有心更进一步的人而言，颇有揣摩的必要。二来其间记载了不少不为外人所知的宫闱秘事，尤其是涉及到太-祖及高皇后的部分，可以让人一窥绝代帝后之风采。
　　但在此基础之上，却也没有透露出任何敏感的，可能会让当政者觉得不舒服的内容。纵然一时被查着，也没什么妨碍。
　　这本小册子如今既没有名字，也并未署名。但甄凉知道，它后来有个朝野皆知的名字，叫做《国朝洪范》。洪范是太-祖桓虎的年号，同样也是《尚书》的篇名，意思是“天地之大-法”。
　　而那时，这本书就不仅是小册子里的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了。它上下凡数十万字，详细记录了洪范元年至五年，整个大魏朝是如何一步步从无到有的建立，其中关于宫殿、典礼、刑律、官制等都有详细记述，可以说，它就是一本“治国典范”。
　　于是此书一出，立刻震动天下。
　　而它的作者，名叫——桓安。这本书是他蛰伏十五年，呕心沥血之作。
　　可惜桓安错投庸主，桓衍一看到这书，立刻就犯了疑心病，生怕这样一本书落在别人手中会对自己造成威胁，于是秘密毒死了桓安，并将手稿付之一炬。
　　但现在，桓安还活着，这本书也还未暴露。若是她此时给桓安一个机会，让他重回宫廷之中，又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冯姑姑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她曾经侍奉高皇后，亲身经历过桓安的时代。
　　桓虎和高皇后都对桓安信任有加，而这个人也似乎精力充沛，永远不会觉得累。除了帮着处理前朝的奏章与政务，他也会参与后宫的管理。
　　要问冯姑姑对于桓安当政时代的感受，那就是四个字：密不透风。
　　一切都是透明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了，每个宫人和内侍只要安安分分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就好。整个后宫像是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每个部件都完美契合，于是它也运行顺畅。
　　那种感觉，即使已经过去多年，冯姑姑依旧心有余悸。
　　与之相比，如今的宫廷风气就过分散漫了。
　　所以听到甄凉提出让桓安回来，冯姑姑的第一反应竟是畏惧，然后就是强烈地反对，“不行！不能让他回来！”
　　甄凉不由愕然，“姑姑……这是为何？”
　　“我说别的，甄女史你或许一时不明白。就这么跟你说吧，当年桓总管在宫中时，上到他自己及我们这些有品级的太监和女官，下到宫人和内侍，每个人日常安排都是固定的。几时起床，几时用饭，几时入睡，稍有差池便立刻会被发现带走，就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所有人。”光是提起当时的情形，就足以令冯姑姑紧张，“虽然宫中并不禁止言谈，但你知道有这么一双眼睛盯着你，你还敢随意开口吗？”
　　甄凉试想了一下那样的情景，觉得自己必然是无法忍受的。
　　传闻毕竟只是传闻，甄凉没有见过桓安，也不知道他竟是这样一个人。不过，也只有这样一个人，才能死死盯住何荣，让他如芒在背。而且，这件事，甄凉还有自己的考虑。
　　“姑姑，”甄凉很快打定主意，她上前一步，握住冯姑姑变得冰凉的手，用自己手上的温度去温暖她，“今时不同往日了。”
　　冯姑姑果然也被她的镇定感染，慢慢冷静下来。
　　距离桓安离开皇宫，已经过去了十八年。现在的他，肯定已经不是当年的他，而如今的帝后，也不会任由他折腾整个后宫。
　　这么一想，冯姑姑就放松了不少。但她想了想，还是摇头，“桓总管是太-祖皇帝身边的人，纵然娘娘肯让他来，只怕陛下那里……”
　　“姑姑不妨一试。”甄凉道。
　　冯姑姑有些惊疑不定，但甄凉却不再说话，只朝她笑了笑，便站起身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事情紧急，姑姑早做决定才是。”
　　“甄……”冯姑姑还要开口挽留，追出门来，甄凉却已经快步走出去了。
　　“姑姑。”钱女史从回廊那一头绕过来，低声唤了一句。
　　冯姑姑回过神来，不由皱了皱眉。甄凉只给了这么一个解决方案，如今不论如何只能硬着头皮一试了。她对钱女史道，“我要去一趟万坤宫，你去找一找潘……”
　　“姑姑，潘公公还没走。”钱女史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我留了他在后头吃茶。”
　　冯姑姑顿时松了一口气，“幸而有你在。”
　　钱女史微笑道，“我知道姑姑的意思，这人走了容易，再找回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所以他一出来，就被我截住，已经劝过几句了。姑姑何不去见他一面，先安了他的心？”
　　“也好。”冯姑姑点头。
　　钱女史又朝甄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奴婢代姑姑去送一送那位？”
　　冯姑姑一听，也觉得不能就这么让甄凉走，便点头道，“去吧，就说我改日再谢她。”
　　宫中不能小跑，好在甄凉的步伐并不快，钱女史提着裙子快走几步，很快就在宫道上赶上了她。甄凉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有劳钱女史。”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钱女史也是一笑。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往前走了一段路，钱女史又道，“冯姑姑说，改日再谢甄女史。”
　　“那就烦请钱女史替我向冯姑姑道喜。”甄凉站住了脚步，朝她道，“钱女史就在这里留步吧，多谢相送。”
　　等人走了，只剩下甄凉自己，她的眉头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桓安的性情实在出乎她预料之外，又是一步从来没有走过的棋，她心里其实并不算有底，只是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此事往后还得多多注意。
　　正想着，突然听见桓羿问，“想什么，这么出神？”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和光殿，然后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桓羿日常起居的那间小阁前。
　　
　　17、第017章 派系之分
　　17、第017章  派系之分
　　
　　有解不开的困惑就去找桓羿，这是甄凉上辈子养成的习惯。
　　那一世她的人生坎坷复杂，是在入宫来到桓羿身边之后，才真正觉得自己活了一次。她从前只见识过人心鬼蜮，行事偏激、手段狠厉，是桓羿手把手地叫她什么叫阳谋，什么是正道，让她不至于陷在过去的泥淖之中，被自己毁灭。
　　桓羿是她的恩主，也是她的老师。
　　她对桓羿的依赖已经深入骨髓，成为刻在灵魂里的习惯，难以磨灭。所以现在，才会不知不觉走到这里。
　　这一瞬间，甄凉甚至恍惚有种梦回前世之感。
　　因为那时候，桓羿也是这样这样问她，“想什么？说与我听听。”
　　见她又露出那种似曾相识的眼神，桓羿不由眸色一沉。纵然他曾经想过，甄凉或许是透过自己想到了故去的母妃，但这种在自己面前出神的情况，还是让桓羿下意识地不快。
　　他按住甄凉的手腕，又问了一遍，“你在想什么？”
　　甄凉回过神来，连忙收起种种思绪，“殿下，今日冯司膳请我过去，是为了潘德辉之事。他的徒弟潘顺顺求到了冯司膳那里。”
　　“你给她出了主意？”桓羿这才收回手，转过身问。
　　甄凉点头，“我向她推荐了桓安。”
　　她下意识地说得很简练，是因为自己所知的一切都是从桓羿那里学来的，所以两人之间，自然也在许多事情上都有默契，不必过多解释。但甄凉说完之后才意识到，如今的桓羿已经不是后世那个桓羿了，他未必能一下子听明白自己的意思。
　　然而没等她再开口解释，桓羿已经拊掌笑道，“果然是妙计。”
　　甄凉眼中闪过一抹异彩，看向桓羿。
　　桓羿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才道，“新凤一派与蟠江一派的争斗眼看就要分出胜负，如今引入枫林派，局势一下子就变得扑朔迷离了。有趣！”
　　不管是在哪里，只要有人就免不了有争斗，何况是在皇宫，这个全天下权势最盛的地方。
　　内侍看似不起眼，但实际上，跟外面的朝臣们比起来，历代皇帝都更愿意选择自己亲近的家奴，任用他们做事。——想想看，代替皇帝处理奏折，所见的都是天下大事，交接的都是王公重臣，这样的荣耀与煊赫，谁能拒绝？为了得到这样的荣耀，自然要打个头破血流。
　　不同于外面的人还可以选择别的道路，对内侍而言，这是唯一的进身之阶。所以宫中的争斗，比朝堂更残酷百倍。
　　有争斗，自然就会分派系。
　　内侍身份特殊，多半是按照地域来分派系，这也是有其因由的。
　　世上自然没有那么多天生残缺之人，所以除了犯官受刑之外，民间也有穷苦人家会为了博个富贵，铤而走险。既然有市场，自然就会有生意。表面上，朝廷是禁止民间这么做的，毕竟人口有限，须得留着他们生孩子。但宫中总要有人伺候，于是这生意就转到了地下。
　　普通民间百姓，纵然自宫了也找不着门路入宫，久而久之就不会如此行事了。于是这种生意，就集中在了一小部分人手中。
　　首先，他们得在宫里有关系，最好是某个大太监，这样才能把人都收进去。其次，收进宫的孩子也须得可靠，否则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干系。如此一来，这种生意也就集中在了某个地域——通常是某个大太监的家乡。
　　如今的皇宫之中，新凤派与枫林派都是这样出现的派系。
　　新凤就是凤京，是大魏皇室桓氏的龙兴之地。与桓氏有血缘关系的“皇亲国戚”，自然早就鸡犬升天。那些普通人呢？占了近水楼台的便宜，把孩子送到贵族身边乃至送进宫中，也就成了常态，慢慢就发展起了这门生意。因为与桓氏的关系亲密，所以颇得信任。
　　何荣就是如今新凤派的领头人。
　　枫林派很特殊，完全是靠桓安一个人撑起来的。在桓安最风光的那几年，枫林镇只要不是只有一个男孩的人家，几乎都送了孩子入宫，声势一时无两。只看这一点，便知道桓安跟其他太监之间有天壤之别。
　　可惜在桓安失势之后，枫林派也被打压得抬不起头，这几年入宫的孩子已经很少了，以至于很多这几年才入宫的小内侍，甚至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至于蟠□□，就比较复杂了。蟠江县就在京畿附近，做这门生意总是比别处更容易。而皇宫里的主人不管怎么换，总是需要宫人内侍伺候的，所以这座京城经历了三个朝代的更替，蟠江县和从这里出来的内侍，却总能幸存下来，继续在皇宫之中占有一席之地。
　　蟠□□根深叶茂，宫中中下层的内侍有大半出自这里，根基十分深厚。可惜桓氏皇族更亲近新凤派的人，所以高层出头的反而不多。
　　潘德辉算是走了个狗屎运，得以在桓衍年幼时就陪伴他长大，这才出了头。蟠□□对他寄予厚望。倒不是觉得他能干，只是觉得他可以向皇帝引荐新人。可惜出身太低是硬伤，潘德辉很快被何荣挤得没了位置，蟠□□自然也只能再等机会。
　　何荣对付潘德辉，是因为各种意义上，他都是自己的对手——虽然这个对手弱了一点。
　　桓羿当初直接掀桌子，就是为了激起宫中这些人的争斗，如今眼看就要分出胜负，自然不能让事情就这样结束。而甄凉这一步棋，将枫林派重新推了出来，正是恰到好处，给本来已经快要结束的争斗又添了新的变数。
　　虽然桓羿已经不是那个桓羿，但听到他的夸奖，甄凉还是觉得十分满足，微笑道，“殿下谬赞。”
　　桓羿低头又饮了一口茶，暗道好险。
　　其实他那天去告御状，根本没有做过任何准备，更没有思量过底下的各种势力——桓羿虽然是在宫里长大，但身为上位者很难看清下面的事，他又离开皇宫三年，更不了解这些了。
　　他只知道，不管偷窃库房的人是谁，现在都是桓衍的人，这就已经足够。
　　还是那日回来之后，甄凉知道他闹出的事，随口说了一两句，被桓羿记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这里面可以做的文章其实更多。
　　不过这种话，在弄明白具体的情况之前，他没有在甄凉面前说。
　　桓羿知道甄凉是来帮助自己的，也知道她很出色，虽然小小年纪，但对宫中种种局势，却是了然于心，只需稍稍拨弄，就能让事情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要证明，自己这个主人，配得上她的效忠。
　　若是连她说的话都听不懂，像什么话？
　　所以这段时间，外头闹得沸沸扬扬，桓羿也跟着成总管了解了一番内侍之中的龙争虎斗。——成总管也属于蟠江一系，从小就在宫里长大，纵然离开三年，许多人都生疏了，但为桓羿解说大势还是没问题的。
　　甄凉回来之前，他其实也在思索怎么再添一把火。但他不知道桓安后来的事，自然也想不到此人身上去，因此倒是让甄凉抢了个先。
　　好在身为殿下的尊严保住了。
　　谁知这口气才一松，就听见甄凉道，“殿下怎么突然饮起了茶？”
　　桓羿一愣，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茶盏之中装的不是养生的汤，而是青碧的绿茶。他身体不好，一向并不饮茶，这杯茶其实是给甄凉准备的。方才半夏泡茶的时候还在嘀咕，说甄凉快回来了，这会儿倒上，她回来的时候温度正好。
　　结果桓羿只顾着端身为主子的架子，表现出自己的智计，顺手就端起了杯子，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喝的是什么。
　　这会儿回过神来，见甄凉皱眉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连忙坐得更端正了一些，捏紧杯子道，“我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如今饮茶已经无碍。况且这茶叶是新送来的，品相口味都极好，放着不喝倒白费了。”
　　“殿下若想饮茶，柜子里还有红茶——”甄凉立刻道。
　　“只是偶尔饮一盏绿茶，想来也不会如何伤身。”桓羿打断她的话，为免她抓着此事不放，连忙放下茶盏，转开话题，“既然推出了桓安，那你还在担忧什么？”
　　“殿下可知桓安此人？”甄凉问。
　　桓羿摇头，又想伸手去端茶杯了，只得强自按捺住，道，“只是听说太-祖皇帝与高皇后都极是信重，想来自然是个有能耐的。”
　　“确实如此。”甄凉微微颔首，“只是我听冯姑姑说，桓安的性子与常人不同，担忧会有别的变故。”
　　她是为长远计，生怕桓安后来变成桓羿的阻碍。但桓羿如今却没想到那么远，语气轻松地道，“纵然有麻烦，也不是找你我的，有什么可担忧？”
　　甄凉听他这么说，也醒悟过来是自己太急切了。如今他们H还在暗处，什么样的变故也影响不到这里。
　　又听桓羿说“你我”，显然并不与她见外，面上不由浮起了淡淡的绯红，一时不自在起来。
　　
　　18、第018章 戴罪立功
　　18、第018章  戴罪立功
　　
　　桓羿见她这样的反应，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屋子里便安静了下来，气氛霎时变得有些微妙。
　　好在就在此时，小喜子掀开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边大声嚷道，“主子，您让打听的……”
　　“咳咳——”桓羿突然大声咳嗽起来。
　　甄凉和小喜子都吓了一跳，连忙抢上前去，一个拍抚着他的后背，一个倒了一杯清水让他润嗓子，配合倒是无间。这么一弄，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就散了。
　　桓羿很快平复了咳嗽，抬头看向甄凉，“这几日辛苦你了，若无事便先去歇着吧。”
　　“确实还有一事。”被他一提，甄凉才想起来，将霍文骞的事说了。
　　小喜子闻言不由赞同道，“主子的身子确实弱了些，如今虽比从前好了许多，可是眼看就要入冬了，只怕到时候也难捱。若能强身健体，倒也不错。”
　　本来他们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可是和光殿看似偏僻，其实处处都是眼睛，他们动一下，不知多少人看着，因此必要谨慎在谨慎。如今走冯姑姑的路子，倒是省了不少事。
　　桓羿也点头道，“如此也好。”他想了想，又说，“西边那个小院，空置了许久，咱们搬进来之后也未曾启用，门一直锁着。我记得之前开门瞧过，说是院子里的草都有半人深了，十分荒僻，不如就把地方定在那里。”
　　“那可要着人去收拾？”小喜子问。
　　桓羿瞪了他一眼。甄凉笑道，“要的就是不引人注目，自然不必收拾，还让人以为那院子荒着才好。”
　　小喜子知道说错了话，立刻把脑袋耷拉了下去。
　　甄凉想着他方才进门的口吻，应该是有事要回。之前桓羿猛然咳嗽起来，她还以为是犯了旧疾，关心则乱，便也没有多想。如今冷静下来，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想是桓羿叫人打听的消息，不便说与自己听。
　　于是她便知趣地道，“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等她走了，桓羿才瞪向小喜子，斥道，“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子？如今回了宫，可不像从前在外头了，也该学着稳重些。——让你打听的消息可是有了？”
　　小喜子不敢反驳，只低头听他训斥，听到最后的问题，忙应道，“有了。”
　　说着凑近了，低声将自己打听的消息一一道来。
　　桓羿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在心里思索当下的局势，面色严肃沉静。
　　小喜子说完了，见他没有吩咐，也不敢打扰，低头侍立在一侧。
　　过了好半晌，桓羿才回过神来，“取纸笔——”说到一半，又自己摇了摇头，摆手道，“罢了，你先下去吧。”
　　他让小喜子打探的，都是以前自己所知的那些，站在母妃和他这一边的大臣的消息。桓衍登基这几年，打压起他们来不遗余力，其中大部分如今的处境都不怎么样。桓羿思量再三，还是觉得不到联系他们的时候。
　　如今的自己什么都没有，而他们又是受牵连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就是真的联系上了，又如何开口让人再助自己？
　　至少要等手中有了筹码，能改善他们的处境，才谈得上这些。
　　……
　　冯姑姑满心忐忑，按照甄凉教的话说了，之后便一直偷眼观察曹皇后的反应。
　　甄凉没把话说明白，她猜测恐怕是其中的缘故不方便让自己知道，更不可宣之于口，所以也没有追问。可不弄个明白，心里实在没有底。
　　好在片刻后，曹皇后便点头道，“你有心了。”顿了顿，又道，“那潘顺顺也是个忠义的孩子，就让他到万坤宫来当差吧。”
　　冯姑姑知道事情成了，连忙福身答应。
　　曹皇后又让她呈上今晚的菜单，仔细斟酌一番，定下了一桌席面，这才遣人去请皇帝晚上过来用饭。
　　这两日，因潘德辉之事，桓衍大发脾气，也没有进后宫。他虽然在女色上放纵，但却也从不给某个女人过分的恩宠，因此后宫嫔妃们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没有一个敢派人去请。
　　也只有曹皇后有这个底气。
　　晚间桓衍过来之前，潘顺顺就已经到了，曹皇后让他梳洗更衣，就到前面来伺候。
　　入席时，潘顺顺上前导引，桓衍这才注意到他，微微皱眉，“这孩子……我记得以前是跟着潘德辉的？”
　　“确实是潘总管的小徒弟。”曹皇后在桓衍对面坐下，微笑道，“也是个可怜见儿的孩子，潘总管出了事，宫中没有一个人干替他说话，只这个徒弟求到我这里，说他师父也是被奸人蒙蔽，这才铸下大错。辜负了主子的期待，固然是万死难赎的罪过，可奸人若一日不除，恐怕往后还会为其所害。”
　　“我见他言辞凿凿，生怕此事还有内情，这才自作主张，还望陛下恕罪。”
　　“哦？”事情已经过去了几日，桓衍再多的气也都发完了，此时听说有内情，便道，“你如实道来。”
　　潘顺顺连忙跪下，将那谢玉田如何哄骗师父等事都说了，又说自己猜测此人是何荣所派，就是为了坏他师父。
　　这种说法，桓衍虽然并不深信，但还是不由蹙眉。
　　先帝在时，桓衍从来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自然也没有人教他帝王之道，一切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而这三年，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桓衍其实并不轻松。
　　万人之上、至尊之位，其实不过是哄人的话。纵然是皇帝，也并不绝对自由，而是要不断与朝臣博弈，争夺话语权。
　　以桓衍自己的经验来看，帝王之道，不过“平衡”两个字而已。
　　扶持一些人，打压一些人，让朝堂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自己才能居于裁判的超然位置上。朝堂是如此，宫中又何尝不是？皇帝要与朝堂相抗衡，离不开太监的辅助，而太监之间，同样需要“平衡”。
　　潘德辉之事，如果说一开始桓衍还在因为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下面的人打了自己的脸而生气，那么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转到了平衡之上。——何荣如今一家独大，桓衍已经不那么放心了。
　　想法一变，桓衍也想起潘德辉往日的好来。此人虽然不聪明，但胜在忠心，怎么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来？其中多半还有别的内情，也极有可能与何荣有关。
　　有时候，谁对谁错，不过存乎帝王一心而已。
　　桓衍这么一想，也觉得潘德辉罪不至死，便对潘顺顺道，“这等没有证据的猜忌之言，往后不可再提！何荣忠心，朕自知之。但姑念你一片孝心，你师父从前又是朕的大伴，便让他去凤京养老吧。”
　　“多谢陛下！”潘顺顺连忙磕头，又道，“奴才愿奉师父往凤京，求陛下与娘娘成全！”
　　“方才还说要戴罪立功，怎么如今就要翻悔了？”曹皇后故作不悦，“你如今已经是我万坤宫的人了，怎么还想着你师父？”
　　桓衍反而笑了起来，“他小人家家的，皇后就不要与他计较了。难得这孩子念旧情，皇后还是把人还给朕，让朕带回乾元宫去使唤吧。潘德辉这一走，那边可是缺了不少人，让他的徒弟戴罪立功，岂不正好？”
　　“这……”曹皇后叹了一口气，“陛下开了口，臣妾还能说什么？”
　　潘德辉的事既然已经处理了，桓羿那边也总得给个交代。桓衍虽然内心厌烦，但还是道，“库房那边，皇后尽快将东西清点出来，了结此事，免得惹人议论。另外，越王库房中的东西都是从前留下来的念想，少了什么，皇后按照清单补足了送过去吧。”
　　“是，臣妾正想着呢。”曹皇后道，“原样的东西怕是难找，已经叫人清理出一批差不多的，等用过膳，就请陛下过目。”
　　“你办事，朕是放心的。”桓衍点了点头。
　　曹皇后便又道，“因出了此事，宫中如今气氛还有些沉闷。因此臣妾想着，冬至节不如办得热闹些，陛下以为如何？”
　　桓衍皱眉，“只怕过分靡费。”
　　“这个陛下就不用操心了，只看臣妾的能为便是。”曹皇后微笑道。
　　桓衍便也不再多问。
　　第二日，曹皇后一早就让人将东西送到了和光殿，不光补足了桓羿库房内失窃的东西，还又加了不少玩意儿，都是曹皇后自己贴补的。她这般大方，桓羿自然也十分感激，因为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还亲自去万坤宫道了谢，总算将此事揭了过去。
　　又过了一日，关于潘德辉的处置也下来了，连贬三级，发配凤京。
　　这个结果听起来很惨，但能保住性命，还能去凤京养老，足见皇帝对他依旧优容。何况明眼人都能看见，潘德辉虽然走了，可他的小徒弟潘顺顺却依旧留在御前伺候，何愁没有起势的时候？
　　随着这些纷扰尘埃落定，宫中也开始为冬至节做准备了。各种赏赐和份例流水般送到宫中各处，宫人内侍们将宫殿清扫一新，又在各处悬挂各种装饰之物，很快就有了节日的气氛，各处也慢慢热闹起来。
　　和光殿本来就不起眼，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更没人会注意到，桓羿正跟着侍卫统领霍文骞习练武艺、强身健体。
　　
　　19、第019章 不可贪心
　　19、第019章  不可贪心
　　
　　说来也巧，冬至前一夜，京城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大雪。
　　之前不是没下过雪，但往往只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不等人尽兴去赏，就又被风吹化。但这一场雪足有半尺厚，早上醒来时，明晃晃的白光映着窗户，透窗望去，整个世界都覆上了一层洁白，叫人心旷神怡。
　　雪后的空气十分清新。甄凉换了厚衣裳，推门出去。
　　和光殿树多，雪景也就格外地好看。她沿着门口的小径，一直走到小花园的入口，然后不由顿住了脚步。
　　花园里，桓羿正在练剑。
　　他跟着霍文骞打熬了一阵子筋骨，身体强健了不少，如今正在习练一套剑法。剑是君子之器，握在桓羿手中，更是一招一式神光湛然，衬着他俊美无俦的面容，叫人看得失神。
　　此刻，花园里就有一个失神的人。
　　甄凉已经见过那位百灵儿姑娘几次，但对方深居简出，而甄凉白天时经常要去六宫局那边办事，因此彼此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仅是见面时互相点头致意而已。
　　单论容貌，百灵儿已是不俗，再加上一把好嗓子，更添动人之处。
　　她在和光殿的身份也很微妙，并不像其他人这样出来走动，在桓羿身边伺候，而是单住一个偏院，等着桓羿传召。
　　这种特殊，很难不让人多想。
　　若不是桓羿日常总在正殿起居，从不去偏院，每次叫百灵儿过来周围也必然有人，恐怕下头的人已经将百灵儿当半个女主人看待了。
　　今日也不知是下了雪，她想出来走动，还是被桓羿召唤来的。反正这会儿桓羿在场中的空地上舞剑，百灵儿就罩着一领白色的大氅，立在旁边被厚厚积雪压着的梅树下。梅花已经被这场雪催开了，如一片红云，又被白雪点缀得尤其醒目。
　　因为桓羿的动作，时不时就有梅枝上的积雪因为震颤而抖落，掉在百灵儿身上，但她自己浑然不觉，只双手紧紧拧着帕子，目光紧盯桓羿的动作，看得十分专注。
　　这一静一动，白雪红梅、剑舞美人，远远看着倒也像是一幅好看的画。
　　甄凉踌躇了片刻，终究没有过去打扰，默默转身回了房间，在桌前坐下来。
　　自从来了和光殿，因为是以抄经的名义过来的，所以虽然如今已经没人在意，但甄凉每日还是会写几页经书，一来练字静心，二来若有什么万一，也可以应付差事。
　　然而今日，她提笔写了几个字，却始终很难将心底那一层浮躁之气除去，甚至连写出来的字都受了影响，不似平常那样圆融。
　　甄凉盯着看了一会儿，终究放下笔，轻轻叹了一口气。
　　后来，这位百灵儿姑娘成了桓衍的莺妃，也是桓衍所有嫔妃之中下场最好的一个——在京郊的皇家寺庙之中清修，一应供给比照宫中份例。桓羿身边的人都对她讳莫如深，极少提起，甄凉察言观色，自然也不会多问。
　　但这种事，她若有心探听，总能打探到一些消息的。
　　据甄凉看来，之所以人人都忌讳她，是因为桓羿忌讳。而桓羿之所以忌讳的原因……他终身未娶，如果有八分是因为自己身体已然残缺，不愿意耽误了旁人，剩下那两分，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人。
　　她或许是桓羿少年时代，唯一动情过的对象。
　　这样特别的存在，叫人如何不在意，如何不嫉妒？纵然自己才是桓羿身边最亲近的人，但甄凉每每想起那两人蹭一起经历了自己所不知道的岁月，心下还是意难平。
　　可是，就算她回到了这个时候，同样经历了这段时间，又如何呢？
　　桓羿想与什么样的人接触，是他的自由。甄凉既无身份，也无立场去阻止。况且就算阻止，桓羿又为何要听？
　　她或许能改变很多事，可是人心，终究是甄凉算不到的地方。
　　好在她虽算不到别人，却可以掌控自己。甄凉将桌面上写坏了的纸拿起来揉成一团，投入火盆之中，看它在腾起的火焰之中烧成灰烬，心里翻涌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重活一回，她是来弥补遗憾的。——弥补桓羿的遗憾。
　　所以他想要的，她都会助他得到。
　　至于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思，前世在那样通透的桓羿面前，甄凉都能瞒过十年，更何况是现在？
　　等这张纸烧完，她再次提起笔，这一次，落下的每一笔都恢复了平日的水准。
　　写完了这一品经文，甄凉将纸笔收拾好，这才起身出门。路过花园时，舞剑的人和观剑的人都已经不在了。甄凉很快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等她来到正殿，竟意外地发现百灵儿也在。
　　不过她的存在其实并不显眼，因为现在成总管正领着小喜子小圆子和忍冬半夏几个，搬了不少箱笼出来，摆得到处都是。因为桌上椅上都放了东西，无处可坐，所以百灵儿也被挤到了角落里站着，因为插不上手而显得略有些尴尬。
　　甄凉收回视线，问道，“这是做什么？”
　　“甄姐姐来了！”半夏心直口快，笑着道，“今儿过节，这样的好日子，又恰好一场瑞雪，后面园子里的梅花都开了，甄姐姐来时可瞧见了？““……瞧见了。”甄凉不无复杂地答道。
　　半夏自然不会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又继续道，“殿下一早去园子里瞧见了，就说要折梅花回来插瓶。又说是记得从前有一只汝白瓷的瓶子，用来插梅花最相宜的。结果找瓶子也就罢了，翻找时见这许多东西，又说要把用不上的都找出来，回头有用。一大早就折腾人，可不就这样了？”
　　“就你会说！”忍冬伸手拧了她一把，让她闭嘴。
　　半夏耸了耸肩，对甄凉使了个眼色，放下手里的东西，又去拿别的了。
　　甄凉已经想到桓羿要拿这些东西做什么用了，眉头不由微微一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笑道，“这些东西，除了日常用的那些，别的平日里哪里用得上？可若说没用，却又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哪能这样分？”
　　“我们也是这么说呢，可谁敢劝？”小喜子朝里间抬了抬下巴，小声道，“不如甄女史去劝劝？”
　　甄凉点点头，进了里屋。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清淡梅香，再抬头一看，便见当中靠墙的桌上，放着一只细颈白瓷瓶，质地细腻、白得几近透明。瓶中插着一枝红梅，旁逸斜出，自有标格。
　　桓羿就坐在桌畔的椅子上，正在低头翻一本书。
　　他已经换下了早上练剑时的那身短打扮，换成了日常的大袖宽袍，于是那一点并不明显的英气便被掩去，整个人的气场就弱了一大截，显得十分无害。尤其是他脸色白得过分，总叫人疑心他的身体不太康健，继而放下戒心。
　　“殿下莫非是怕京城百姓冬日无趣，要给他们添点儿热闹？”甄凉往前走了几步，在桌前站住，出声问道。
　　桓羿闻言抬起眼来，看向甄凉，眼神清亮，“这话是怎么说的？”
　　“殿下让人收拾那些东西出来，难道不是打算送出宫去售卖？”甄凉皱眉。
　　桓羿神色倒是很平静，“的确是这样打算。”
　　“上回的事，已经下了陛下的面子，再这样大张旗鼓地出售旧物，殿下这是已经不打算给陛下留面子了？”甄凉问。
　　这么多东西，如果真的都拿出去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很有可能这头东西才送出去，那头京城就起了流言，说越王在宫里的日子过不下去，要变卖家当度日。
　　人人都会想，皇帝的亲兄弟都要如此，必然是因为他太苛刻。这已经是将桓衍这个皇帝兼兄长的脸丢在地上踩了。
　　“你劝我给他留面子？”桓羿反问。
　　“我是让殿下给自己留面子。”甄凉说。
　　桓羿这才笑了起来，摇头道，“甄女史也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一日。”
　　甄凉一愣，才意识到自己是想当然了。她知道上回跟桓羿提过冬至节之后做火锅生意的事，桓羿必定放在心上了。他们现在确实需要银钱，而桓羿除了变卖旧物之外没有别的渠道可以筹钱，所以她一听收拾东西，下意识地就觉得他这是要卖东西。
　　桓羿站起身，从靠墙的博古架上取下一个小盒子，递给甄凉。
　　他坐回椅子里，见甄凉还在捧着盒子发愣，便道，“打开看看。”
　　甄凉依言打开，见里面放着一张飞票，并一块结构十分特别的玉牌，连忙拿起来看。
　　“五千两。”她念出飞票上的字，没有问桓羿这钱是哪里来的。但很显然，就算要卖东西，桓羿也不会这样大张旗鼓，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拿去花吧。”桓羿十分大方地摆手道。
　　甄凉顿觉好笑，“我猜，这已是殿下的全副家当了。”他手里的东西虽然多，但大都有内造的印记，而且有名册在，要拿出去换钱也难。
　　这不仅是五千两银子，更是桓羿给予她的信任。
　　甄凉捧着盒子，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底的阴霾顿时散了。
　　无论如何，她所求的已经得到了，不可贪心。
　　
　　20、第020章 灰鼠披风
　　20、第020章  灰鼠披风
　　
　　“对了。”既然决定不在意，甄凉也就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问道，“那位百灵儿姑娘……我看她平日不怎么出来，怎么今儿也在这里？”
　　桓羿眯了眯眼睛，“自然是我让她来的。”
　　他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拂过，甄凉视线被他的动作牵引，顺着看过去，就见那桌上摆了一张红色的帖子。
　　那是皇后今早着人送来的。
　　其实宫中的宴席，自然是用不着这些花巧的，不过这一回的宴会不同寻常，所以皇后特意给宫里所有人都下了帖子，如此一来显得风雅，二来既然是私人小宴，也就不必那么在意身份。
　　桓羿前几年不在宫里，回来之后身体不好一直在静养，所以这还是头一回出席宫中的宴会。
　　这个亮相，自然是很重要的。
　　甄凉收回视线，“这与百灵儿姑娘有什么——”她说到此处骤然一顿，不由抬高了声音，“殿下要带她去？！”
　　“怎么，你不同意？”桓羿有些意外。
　　他宫里除了自己带回来的人，只有甄凉和百灵儿两个是皇后那边送来的。如今皇后设宴，自然要把人带过去，彰显帝后的关怀。甄凉上回已经勾起了皇帝的兴趣，桓羿自然不会带她去，因此就想到了百灵儿。
　　甄凉当然不同意！
　　她不知道上一世桓衍是怎么看上百灵儿的，但是既然桓羿喜欢，甄凉就会帮他把人留下。而不让人出现在皇帝面前，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只是话不能这么说。而且她心念转动间，也已经明白了桓羿的想法，便道，“今夜恐怕不是一展歌喉的好时机，便不用劳动百灵儿姑娘了吧？不如就由我陪伴殿下前往。”
　　“不必。”桓羿十分干脆地拒绝了。
　　甄凉微微蹙眉，却也不好再劝，只好先退了出去。
　　几个人忙了一上午，把桓羿摆在外面的箱笼都收拾了一番，别说，还真挑出了不少用不上的东西，有些是宫外带回来的，有些是陈年旧物，都已经不合用了。
　　其中尤以各种衣裳布料最多。
　　成总管把别的东西收好，去问桓羿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置，谁知桓羿看也不看，随口道，“既是没用的东西，你们分了吧。”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都有些拿不定主意。桓羿对身边的人算是很大方的，也不怎么约束他们，但是像这样一股脑儿的赏赐，却也从未有过。
　　最后还是成总管道，“既然是殿下赏赐，那咱们就分了吧。都来瞧瞧，看上什么自己选，剩下的再看该如何分。”
　　他视线向所有人扫了一遍，落在甄凉身上，甄凉微微摇头，看向依旧站在角落里的百灵儿。成总管顿了顿，才客气道，“那就请百灵儿姑娘先挑吧。”
　　“不敢，诸位侍奉殿下跟前，劳苦功高，应该你们先选才是。”百灵儿启口，声音果然十分婉悦动听。
　　成总管又劝了一句，她才迈步上前，扫了一眼，视线就被一件红狐裘吸引住了。
　　这件红狐裘是桓羿从前的爱物，只是如今身量长高，已经用不上了。前阵子甄凉从内宫局那边也弄到了一件，但品相与之相比，还是要稍逊一些。毕竟从前宸妃和桓羿都正当宠，宫中有什么好东西送来，都是他们先选，如今却要先紧着别的主子了。
　　所有东西之中，这件狐裘应该是最贵重的，因此百灵儿有些犹豫不定，但既然众人让她先选，却也不舍得错过，最终还是伸手抱了起来，“那我就厚颜选这件狐裘了。”顿了顿，又道，“这已是占了便宜，别的东西我都不要了。”
　　甄凉闻言，不由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实在狭隘。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桓羿身上，所以只想着桓羿若喜欢百灵儿，必然要把人留下，最好是不让皇帝看见她，以免动念。
　　可是从头至尾，她都未曾想过百灵儿自己的意思。
　　如她这样的身份，进宫是为了博一场富贵。而这天下，哪里还有比桓衍身边更富贵荣耀的地方？百灵儿既然想要更好的，没道理愿意在桓羿这里蹉跎。
　　甄凉从前觉得她很少出来走动，是在自矜身份。如今看来，是自矜身份不假，但她恐怕不光看不上他们这些伺候的人，连桓羿也未必在她眼里。一个不受宠、身份尴尬、还一身病症的王爷，也确乎不是个好归宿。
　　不过今早她看向桓羿的视线，也做不得假。桓羿再多的不好，光是品貌一项，就足够扯平了。
　　那么，情意与前程之间，百灵儿会选什么呢？
　　甄凉本来不想让她出去走动，横生枝节，如今又改了主意。
　　正琢磨着，就听见成总管道，“接下来，就请甄女史你来挑吧。”
　　甄凉几乎不假思索，随手将旁边柜子上放着的灰鼠皮披风拿了起来，笑着道，“我就要这个吧。”
　　“甄女史怎么挑了这个？”半夏如今与甄凉关系最好，见状立刻开口，积极地替她出主意，“我看那个金簪就很好，你挑那个吧。”
　　甄凉好笑道，“不必，这个就很好。你们挑吧。”
　　成总管看了她一眼，转头指挥其他人各自挑选想要的，如此数次，才把所有的东西分好，每人都得了一箱子。甄凉说自己还有事要跟桓羿说，不急着走，让其他人先把东西送回去再来伺候，然后又进了内室。
　　桓羿已经不在桌前了，正站在半开的窗前往外看。
　　“殿下。”甄凉低声叫了一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其实没什么事要说，只是从桓羿分东西的举动里，窥见了一点他的情绪，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待着。
　　桓羿回过头，朝她笑问，“你挑了什么，让半夏这样看不上？”
　　甄凉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我挑了那件灰鼠皮的披风。”
　　“眼光倒好。”桓羿又笑了一声，“那件披风，是母妃当年亲手缝制的。她老人家的针线活十分稀疏，也就做了这么一件，连父皇都没得，念叨了许久呢。”
　　甄凉当然知道。上辈子，这件灰鼠皮披风桓羿送了她，也是这样跟她说的。
　　所以她很清楚生母的遗物对桓羿来说意味着什么。上一世他直到很久之后，才从种种蛛丝马迹之中查出宸妃的死因，于是也就因此而耿耿于怀了许久。现在，他提前知道了一切，所以更早地解开了心结，才能这样自然地提起她，提起从前的旧事。
　　而这些旧物，也不再是尘封于仓库之中，见不得人的存在。
　　甄凉垂着眼，掩去眸中的湿意，微笑道，“那是我占便宜了。”
　　“我倒不这么想。”桓羿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片刻，才说，“素日里不是青的就是蓝的，瞧着灰扑扑的也就罢了，如今还专挑灰鼠皮的披风，你未免也太简朴了些，让人看见，以为我们和光殿连衣裳都穿不起了。”
　　“这……”甄凉没想到他会挑剔自己的衣着，一时语塞。
　　桓羿又道，“我猜，布料你挑的也是不起眼的颜色，是也不是？”
　　甄凉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头承认，“……是。”
　　倒也不是刻意挑选，只是上辈子她的身份不同，为免再出现一些风言风语，也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形象，便刻意地这样装扮。时间久了，也觉得这些不起眼的颜色没什么不好。
　　听桓羿这样说，甄凉也不由反省。那时她穿这些颜色，固然十分相宜，但是这种习惯带到这一世，人骤然年轻了二十岁，情形自然就不一样了。
　　“我记得，你似乎比我还小几岁，年纪轻轻，何必穿得老气横秋？从前在宫外如何我不管，但你既然入了宫，往事已矣，再不是什么未亡人的身份了，合该穿得鲜亮些。”桓羿又道。
　　甄凉没想到他会产生这样的误解，但这样也好，不必自己再想借口解释，便应道，“我记住了。”
　　“我这里倒是有一件很鲜亮的披风……”桓羿又说。
　　“殿下快住了吧。”甄凉连忙拦他，“孔雀翎的披风，我一个小小女史，哪里敢穿出去？”
　　桓羿一愣，“我还没说呢，你怎知是孔雀翎的？”
　　
　　21、第021章 衣服绣花
　　21、第021章  衣服绣花
　　
　　甄凉自知失言，心下不由有些懊恼。
　　在桓羿面前，她实在很难升起防备之心。之前一直未曾露过破绽，也是因为见面的次数其实不多。若像上一世那般朝夕相对，恐怕早就被看破了。
　　其实，重生的秘密被桓羿知晓也无妨。只是甄凉不认为桓羿会相信这样荒谬的说法。便是她自己，若不是亲历一回，只怕任人说得多真，也只会将信将疑。而一旦不信重生之事，桓羿也不会再信她了。
　　好在她学桓羿那种淡定，已经学到了骨子里，心里有再多的念头，面上也半分不显，含笑解释道，“永平六年，云滇国遣使入朝，进献了一件孔雀翎披风，以孔雀翎羽织入其中，又缀以珠玉，虽然仅有青蓝二色，却以浓淡深浅不同而分出上百种色彩，绚烂华美、光彩夺目，乃是不世之奇珍。”
　　传说孔雀是云滇国的圣物，不能捕杀，因此这些孔雀翎羽，全都是自然掉落的，积攒数十年，方能织出这样一件披风。不但材料十分费事，织工也一样繁琐，便是在云滇国也是百年难见的珍宝。
　　其后十几年间，云滇国再未入贡，这件孔雀翎披风自然也成了绝响。
　　所以虽然它与灰鼠皮披风一样，都是桓羿已经用不上的东西，但成总管却没有将之拿出来，便是因为东西太珍贵。
　　甄凉知道这件披风的存在，是因为上一世，那件披风，桓羿与灰鼠皮披风一同送了她。就连送她的理由，也一模一样：“你年纪轻轻，却总穿这些老成的颜色。我这件披风颜色虽鲜亮，却也是青蓝二色，给你穿正好。”
　　但甄凉后来还是没有穿过它，只是珍重地收进箱子里，每年入冬换季时取出来欣赏一番，就心满意足了。
　　此刻她这一番话，其实并未解释自己为何知晓孔雀翎披风，但桓羿却自觉了然。甄凉博闻强识、见识甚广，对于国朝之事，更是如数家珍，知道这件披风在他手里，并不奇怪。
　　不过转念想想，这披风确实张扬了些，以甄凉的性子，绝不会穿出去，便只得摇头道，“罢了，这披风给你留着，以后有机会再说。”
　　“谢殿下。”甄凉轻声道。
　　桓羿看了她一眼，又问，“你今儿不去尚食局？”
　　“要去的。”甄凉朝他行礼，“那我就先告退了。”
　　她把东西放回自己的住处，才去了六宫局。进门之后，却没有立刻往尚食局去，而是转头去了尚功局。
　　甄凉在六宫局那段时间，与许多人都相熟了，因此一路走来，都有人与她打招呼，听她说要找胡司制，都主动替她指路。不过也有人劝她，“可是要做什么衣裳？若只是普通的针线，我们得空替你做了也就罢了，若去求胡司制，却是千难万难。”
　　“多谢诸位姑姑提点。”甄凉挨个谢了，又许诺回头请冯姑姑置办一桌子好酒席请她们，却绝口不提别的，一路走到胡司制所住的屋子。
　　尚功局掌管织造之事，因此留在院子里的人最多，而且因为平时做针线无趣，也是最喜欢扎堆的地方。几个人凑在一处，说说笑笑，也就不觉得时间难捱了。
　　然而这里却比别处冷清许多，可见胡司制之不得人心。
　　甄凉敲了门，没一会儿，胡司制便亲自来敲门了。她年约三十许，穿得十分朴素，竟不像是个执掌针线的女官。她生得颇为清秀，奈何面容清癯，又总带着几分愁苦之色，叫人很难第一眼注意到她的容貌。
　　她站在门内，整个人冷冷淡淡地看着甄凉，并没有让她进屋的意思。
　　“胡姑姑。”甄凉笑着称呼了一声，“我有点事想求姑姑帮忙，不知可方便进去说话？”
　　胡司制扶着门的手陡然用力，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甄凉只好拿出撒手锏了。她凑过去，低声在胡司制耳边道，“我知道小宝在哪里。”
　　胡姑姑猛然抬起眼看向她，某种迸射出明亮的光彩，她像是激动得说不出话，一把抓住甄凉的手腕，把人拖了进去。等门关上，她深深喘息了数次，才紧盯着甄凉问，“你方才说什么？”
　　竟不敢重复那句话，想来是怕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知道小宝在哪里。”甄凉倒是没有被她的情绪波动影响，语气依旧平静。
　　“当真？”胡司制问出这两个字，眼圈儿霎时红了。
　　甄凉连忙道，“自然不敢欺骗姑姑。”
　　“他……他好吗？”胡姑姑神色怔怔地，口中喃喃问了一句。但声音很轻，说是问甄凉，不如说是问自己。
　　甄凉有些不忍，但还是别开视线，低声道，“当然不好，没娘的孩子，怎么会好？”
　　这话一出，胡司制的眼泪就直接滚出来了。她抬手用帕子捂住演，就这样站在甄凉面前，无声地呜咽起来。从头到尾，她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别人，但那种笼罩在她身上的悲伤却宛如实质，让甄凉的心都跟着酸涩起来。
　　她其实也是没娘的孩子。
　　只是她比世上大多数人幸运，遇到了那个值得她寻找、追随、爱慕的人，所以别的都不必在意了。
　　过了好一会儿，胡司制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拿开手帕，眼圈看起来有些红肿，但那双眼睛却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看了甄凉一会儿，问，“你想要什么？”
　　“姑姑是痛快人，我也不跟姑姑绕弯子。”甄凉先摆出自己的条件，“我可以帮姑姑把孩子接到京城来安顿，他若是想读书，我可以延请名师；若是想习武，我可以让他进禁卫军；若只是想找个普通的活计，娶妻生子，我保他一生平顺。至于是否要与他想相认，由姑姑自己决定。”
　　胡姑姑没想到条件竟如此优厚，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姑娘有心了。规矩我都懂，却不知姑娘要我做什么？”
　　这宫里从来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想要什么，就要拿同等的东西去换。甄凉的许诺，已经是胡司制想都不敢想的好，却让她忧虑自己该拿什么去换。
　　“姑姑严重了，我只是钦慕姑姑的手艺，想请你帮我做衣裳而已。”甄凉道。
　　胡司制目光惊疑地看着她，显然并不相信。甄凉却不管她的想法，而是道，“姑姑不必着急，等见着了孩子，放下了心，再来谈我的要求不迟。”
　　她说着就要走，却被胡司制再次抓住了手腕。
　　“不必等了。”胡司制表情平静，眼神却带着某种近乎决绝的意味，“我信姑娘不会用这种事哄我，有什么吩咐，请直说吧。”
　　“那……”甄凉退开了几步，让胡司制看到自己身上的衣物，问道，“姑姑觉得我这一身，可有能改进之处？”
　　“什么？”胡司制一时没能理解她的话。
　　甄凉也不理会，自顾自道，“在这身衣裳上绣上相宜的图案，对姑姑而言应该不难吧？回头我送几件衣裳过来，就劳烦胡司制出手了。”
　　她说完，见时间不早，便告辞去了尚食局那边。
　　直到她走了很久，胡姑姑依旧倚在门口，目视她离开的方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
　　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拉拢她，就是为了让她给衣服上绣花？
　　……
　　冯姑姑已经在等甄凉了，这火锅的吃法是她提议的，但效果怎么样，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没有底，急需有个人来撑着。
　　一见了面，她就拉着甄凉到内室去说话。问的第一句就是，“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姑姑不必担心。”甄凉笑道，“今时不同往日，此计的效果恐怕比咱们预想的更好些。”
　　“这话怎么说？”冯姑姑问。
　　甄凉叹了一口气，“这话也就是姑姑问我，我就厚颜说了，若换了别人，我再不敢开口的。说起来，此事还与我们和光殿有些关系。”
　　“姑姑也知道，前阵子宫中几个库房被盗，事情是我们那位殿下先发现的，因着丢失的东西里有陛下所赠之物，殿下又气又急、又惊又怕，便直接去陛下那里揭破了此事，以至闹了这一场。”
　　虽然甄凉做出汗颜的姿态，但冯姑姑却并不在意这件事跟和光殿有关系。毕竟算到最后，这件事里她是得利者，因为在皇后面前献计，既救了潘德辉又举荐了桓安，这几日很明显地感觉到皇后娘娘更加信重自己了。
　　她点头道，“这我自然知道。但此事与宫宴又有什么关系？”
　　“后来一查，原来宫中不少库房都有被盗之事。虽然查办了不少人，可东西却没追回几样。陛下和娘娘又不愿意让我们殿下吃亏，从私库里拿了不少东西贴补上丢失的那些。这样一来，那边的窟窿是更大了。”甄凉道。
　　冯姑姑立刻恍然，“果然如此！”
　　虽然身为皇帝富有四海，但那也只是个名义罢了。每年下头收上来的税，大都入了国库，取之于民，又用之于民，皇帝只经一道手而已。真正属于皇家私产的，还是内库的东西。
　　被盗的就是这个内库。
　　陛下就是再富有，家里出了贼，损失了一大笔钱，也不会不在意。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宴席若是办得太奢靡，恐怕皇帝心里不会太高兴。他们这个冬至宴的安排，正合了节俭的意思，陛下也必然赞许。
　　此事是皇后娘娘操办，陛下一高兴，这功劳自然记在皇后身上。
　　
　　22、第022章 一面盾牌
　　22、第022章  一面盾牌
　　
　　事情也确实如甄凉所说的那样，桓衍见到这种别具一格的聚餐方式，自然好奇询问，听皇后一番解释，不免心怀大慰，“果然是皇后行事妥当。”
　　“陛下谬赞。”曹皇后笑着向他欠身，“前几日，臣妾听下头的宫人说起，方知当年太-祖皇帝与高皇后，俱是一生节俭，堪为天下楷模。咱们这些后辈，别的地方及不上也就罢了，这种地方，总不能也落于先人之后。”
　　桓衍不由点头，“的确。太-祖皇帝还曾屡次下诏，杜绝民间奢靡之风。可惜近些年来，这股风气还是渐渐兴起。”
　　“这也是因为天下承平，百姓们吃饱喝足，没有后顾之忧，自然就舍得花费了。”曹皇后道，“这都是陛下与朝中诸公兢兢业业治理的结果，陛下该高兴才是。”
　　这话更是说到了桓衍的心里，但面上还是摇头，“只是舍得花费自然无事，但过于靡费，就是糟蹋东西了。朕正欲推行节俭之风，也好让天下百姓忆苦思甜，知晓当年创业之艰辛。皇后这锅子倒是来得正是时候，来人——”
　　“听陛下吩咐。”站在他身后的何荣连忙上前躬身。
　　桓衍道，“这锅子是个好东西，朕也不能独享，让人往几位相公家中都送上一具，也好与朕同乐。”
　　“是。”何荣应声退下。
　　“待会儿诸位皇亲走的时候，也带上一具吧。”桓衍想了想，又说。
　　这下在场所有皇亲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谢恩。
　　桓衍与先帝不同，对皇室宗亲并无太多优容，因此虽然是私下的小宴，但其他人都不太敢做声，方才也只是听他与皇后笑谈，这会儿事情牵涉到自己，一个个心下都忐忑不已。
　　皇帝说天下奢靡之风渐起，不是太-祖想见到的结果，谁知道是不是在敲打他们？毕竟这天下，能奢靡的得起的，除了那些世家大族，也就只有他们这些宗亲勋戚了。
　　他们和朝臣不同，荣辱都系于皇帝一念之间，所以实在没什么底气。要是桓衍想对他们动手，也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等僵硬地谢完恩，再坐下来时，看到面前的火锅，就有聪明人脑海里灵光一闪：既然皇帝夸这锅子是好东西，那就多多推广，多多使用，想来就不至于碍着陛下的眼了。
　　于是一个二个打起精神，纷纷出言夸赞皇后的巧思，又说回去之后也要让家眷学习云云。
　　桓衍听得心情舒畅。
　　其实他当然也没有认真推行节俭的意思。身为富有四海的皇帝，若不纵享这样的富贵权势，他争这个位置又有什么意思？只是近来宫中出了事，桓衍很清楚，私底下只怕就有人要笑自己连皇宫都掌控不住。这种话没有人会当面说出来，他也没有地方发作，自然要找别的由头。
　　推行节俭，就是个很好的由头，而且是所有人都挑不出错的那种。
　　借此机会，也是要敲打一下下面的人。
　　当然了，这些宗亲勋戚都是附带的，真正让桓衍在意的，还是朝中那班文臣。
　　所以他也没有过于计较，见所有人都老实了，也就笑着道，“咱们这都是偏了皇后的好东西，该向皇后道谢才是。”
　　众人自然纷纷凑趣。
　　其中好几个都说起太-祖与高皇后时的旧事，一时颇为感触。倒是桓衍有些意外，“怎么你们都知道这些旧事？而且言辞凿凿，倒像是亲眼所见似的，连朕都还是头一回听见说呢。”
　　“啊呀……”曹皇后听他一问，连忙掩口笑道，“这事说起来是臣妾的疏忽之过，陛下恕了臣妾，臣妾才敢陈情。”
　　“好啊，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桓衍摆了摆手，“我看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后但讲无妨。”
　　曹皇后这才将这几年宫中流行起一本小册子的事说来，又替他们分辨道，“这册子上写的都是太-祖与高皇后旧事，于宫中许多人事倒是颇有指点之意，再者其间也并无僭越冒犯，因此臣妾便没有查问此事，由她们去了。”
　　之后才对身后的黄宫正道，“你且将那册子取来，给陛下一观。”
　　黄宫正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做工精致的小册子，双手捧着送到桓衍手边。
　　桓衍翻看了几页，见内容确实写得有趣，都是些颇具教育意义的小故事，对太-祖和高皇后也是一味的称赞，并无冒犯之意，便颔首道，“这也罢了。只是这小册子既无名目，也不见著者署名，却不知又是何缘故？”
　　“这……其中自然有缘故。”曹皇后面露难色。
　　桓衍皱眉道，“皇后但说无妨，这里都是内亲，莫非还有什么话不便开口么？”
　　曹皇后只得道，“臣妾使人查过，这小册子正是由当年太-祖与高皇后身边的桓安总管编写。他有个同乡，偶尔去皇陵办差时见到，便带了回来，又传授给自己的几个徒弟，谁知道这小册子十分受欢迎，一个传一个，如今竟是大半宫人内侍都读过、听过了。”
　　“桓安？”桓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大约此人确实有些能耐，他很快就想起来了，不由恍然，慢声道，“原来是他。”
　　“正是。桓总管在皇陵为□□和高皇后守陵，追思二位圣人当日的风采，因此将这些小事记录了下来。如今于宫中流传，也成了许多宫人行事的典范。这正是二位圣人遗泽人间呢。”曹皇后轻声道。
　　她绝口不提桓安当年去皇陵的缘故。
　　反正先帝虽然把桓安逼得去皇陵躲避，但是就因为他走得太干脆，后来对他的事情也就没有个确切的说法，更谈不上什么罪名。如今时过境迁，先帝已经不在了，自然也不必多提。
　　果然桓衍点头道，“也是个有心人。这位桓总管今年高寿？”
　　“已经六十八了。”曹皇后既然要举荐桓安，自然事先了解过他，因此对答如流。
　　“人生七十古来稀，实在难得。”桓衍道，“这样的老人，咱们皇家却不可薄待了。他如今仍是在皇陵么？不如宣进宫来，一者褒奖他多年忠心与苦心，二者，朕也想听听太-祖皇帝与高皇后的故事呢！”
　　“陛下恩典，臣妾先替桓总管谢过了。”曹皇后笑着道。
　　……
　　桓羿放下手里的酒杯，垂眸笑了笑。
　　他这位皇嫂真是个妙人。今晚这一番施为，真是叫桓羿大开眼界。
　　一切都发展得如此自然，若不是从甄凉那里先得了提醒，他恐怕一时也看不出，这一切竟都是皇后提前计划好的，目的就是为了在皇帝面前举荐桓安。
　　之前桓羿还在想，皇后既然应承了此事，为何拖着迟迟不向皇帝进言？如今看来，她胸中的丘壑，竟比自己想的更广。
　　若是直接当面举荐，以桓衍的秉性，只怕又要疑心这事背后是否有什么干系了。所以要想让他安心用桓安这个人，就只能让他自己动念把人召进宫来。
　　而这个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还说明曹皇后对桓衍的了解之深。
　　冯姑姑会担心桓安是太-祖皇帝身边的人，怕桓衍不肯用他。可是皇后却很清楚，正因为他的这个身份，桓衍才会选择他。
　　桓衍的皇位是从先帝手中继承来的，然而在先帝活着的时候，他却没有一天是被当成储君来培养的。
　　先是明德太子桓嘉，后是九皇子桓羿，他们每一个都比他更得先帝青睐。桓羿从来不是先帝眼中的继承人选，若不是阴差阳错、上苍开眼，现在也不会是他坐在这个位置上。
　　所以对于自己的父亲，桓衍心中其实并没有太多敬意。
　　然而国朝以孝治天下，这个“孝”字压在所有百姓和官员的头顶，也同样压在了他桓衍的头顶。他不但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敬，还要处处维护先帝的种种施政方针。
　　即使对方已经死了，对他，对朝堂的影响依旧无处不在。
　　这种掣肘，桓衍如何能忍？他努力了三年，但仅靠自己，想要消除这种影响，并不容易。这个时候，向外借用另一个人的名义，就是个更好的选择了。
　　毫无疑问，太-祖皇帝是最好的人选。
　　先帝的皇位是从他那里继承来的，却不是历代认可的子承父业，而是相当微妙的兄终弟及。只不过先帝势大，登基之后大肆推翻太-祖所遗留的的种种政策，根本没让他影响到自己。所以现在，桓衍要摒除先帝的影响，最好的口号，自然是恢复太-祖时的旧制。
　　这样一来，桓安身为太-祖皇帝当年最信任的内宦，自然而然就会成为桓衍手中最好用的盾牌。
　　皇后把这面盾牌送到他面前，还怕他不用吗？
　　可笑桓衍从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皇后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以后恐怕也堪不破。
　　能把事情办得这么漂亮，若论起智计和设想周全，在桓羿看来，曹皇后恐怕比桓衍这个皇帝还要出色些。可惜生为女子，也只能在后宫这些繁琐之事里转圈，不得施展。
　　他的思绪在此处微微一顿，不由想到了甄凉身上。
　　她的聪慧与才能不会比曹皇后差，而她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23、第023章 冬至宴席
　　23、第023章  冬至宴席
　　
　　众人正纷纷凑趣，夸赞桓衍仁慈时，之前得令去颁赏的何荣终于回来了。
　　御前大总管有“内相”之称，这种小事自然不需要他亲自跑一趟，只不过桓衍自从登基以来，跟朝臣的关系一向微妙，除了年节一应份例之外，很少单独给重臣颁赏。这算起来还是头一回，他不放心，只能亲自去盯着，耽搁的时间便久了一些。
　　何荣也是个人精，他一走进设宴的大厅，就意识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些过多了。
　　他身为内相，自然是走到哪里都有人瞩目的，但是今日这些视线，却与往常十分不同。何荣暗暗皱眉，将此事记在心上，面上却半点不显，走到桓衍身边复了命。
　　桓羿见状，嘴角不由弯了弯。
　　这也是曹皇后玲珑心窍的一部分，何荣若在，提出桓安的事说不定就有变数。如今事情已成定局，桓衍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就是何荣有别的想法，也无力回天了。
　　桓安若是个聪明人，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留下。往后，这宫中就要热闹了。
　　桓羿这么一笑，一直关注着他的人立刻激动起来，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今夜参加宫宴的，除了后宫嫔妃之外，还有不少皇亲内眷。这些皇亲，有桓氏宗室，也有几代帝王后妃的外戚，其中有些没落了，有些正荣耀。因为特殊的身份，这群人不自觉地抱成一团，宫宴上也是坐在一处。
　　桓衍对皇亲并不优容，这些人的生活自然比不上从前。他们尝过了富贵荣耀的好处，哪里放得开？夹着尾巴做人的同时，心里也在不断盘算进身之阶。
　　而对于已经尝过裙带关系好处的他们而言，送一个女儿入宫，当是最一本万利的方式了。
　　所以今夜，虽然没有商量过，大家却都默契地带上了家中正当年的女儿。这些鲜花一样的女孩儿都是头一回入宫，一面拘束，一面又新鲜好奇，不免四处暗暗打量。
　　桓羿就这样进入了她们的视线。
　　以前桓羿还是九皇子的时候，大家就听过他不少事，只是那事他的名声多半是张扬跋扈，对本人的描述反倒不多。如今见了真人，才发现与传言大相径庭。
　　三年之间历经大变，桓羿不但容貌彻底长开了，就连气质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他冷肃、淡然、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就算处在这样笙歌筵舞的场合，也似乎格格不入。兼之人又极瘦，披着宽大的常服，更显出一种魏晋公子的风流。
　　本来他容貌就生得十分俊美，胜过在座诸多男子百倍，而这种气质，偏偏又最能戳到情窦初开的少女那颗柔软的心。
　　所以宴席开始没多久，姑娘们就在视线交流之中锁定了他的方向。
　　朝堂后宫那些更深一层的波澜暗涌她们不懂，只知道越王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想来议亲的日子不会太远。不是人人都想入宫博取富贵，相较于已经年届而立、身体逐渐发福的桓衍，自然是年轻俊美、忧郁多愁的王爷更能令她们垂青。
　　桓羿自顾自地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看。这会儿他微微一笑，却是引得这些姑娘们都兴奋起来，一个个涨红了脸，就是再怎么按捺自己，还是在周围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桓衍被这动静吸引，视线转向该处，只一扫，见一群小姑娘面色绯红、双目含光地看向桓羿，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虽然他之前也客套地说过让桓羿养好身体，尽早成家立业，为皇家开枝散叶的话，但那不过是客气话而已。而且这话每说一遍，就戳一遍他自己的肺管子。
　　无他，盖因桓衍似乎没有子女缘分，明明身边的女人并不少，但他年过三十，膝下却依旧只有两个女儿。儿子则只有潜邸时一个孺人生过一个，襁褓之中就没了。
　　当年先帝没有考虑过桓衍，未必没有这方面的缘故。毕竟桓氏几代，子嗣都还算丰足，偏偏到了桓衍这里留不下，叫人不能不多想。
　　桓衍登基之后，也知道这是自己最大的短板，因此三年间幸了无数的嫔妃宫女，却始终没得个一儿半女。
　　在这种情况下，桓羿的婚事，他自然不会轻易松口。
　　一来不能让桓羿得个有势力的妻族，二来桓羿成亲之后，势必不能继续住在宫中，就不那么方便监视了，三来万一桓羿婚后生下儿子，对自己而言恐怕也不是好消息。
　　桓衍沉沉的视线落在桓羿身上。今日是他回宫之后头一回亮相，和光殿的人那是费劲了心思，把人收拾得十分光鲜，再加上那张脸，就是坐在那里不说不动，也是一幅好看的画。这画一动起来，就更添十倍的活泼灵动，叫人很难不注意。
　　莫说是那些未婚的小姑娘，就是好些后宫嫔妃，都不免多看几眼。
　　他肯定是故意的！桓衍笃定地想。兄弟二人，如今只剩表面的兄友弟恭，他不信桓羿会一无所觉。恐怕是知道自己处境不佳，所以才故意出这个风头，想要借外面的势。
　　果然不安分。
　　恼怒的同时，桓衍心里又有几分放心。之前桓羿表现得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他自然也难免犯嘀咕。如今知道他的打算，防备起来也就容易了。
　　转眼间桓衍就有了决定。他虽然不希望桓羿成亲，但这个越王妃的人选，却必须要开始选了。
　　不但要选，而且还要大张旗鼓地选，就在这些勋戚贵女之中选，论身份不会辱没了桓羿，但他们的家族自身也是靠着皇恩立足，能给桓羿的帮助其实有限。当然，最好是让这些对他有心思的小姑娘闹出些意外，将此事拖上几年再说。
　　这么想着，他又转头看向桓羿，正准备提一下此事。
　　谁知这一看，正好看见桓羿身后那个宫女上前替他斟酒，其间似是不经意地抬头往他这里看来，却不料正对上他的视线，惊得手一抖，手里的酒壶就落在了桓羿身上。
　　那宫女吓得微微发抖，立刻跪了下去，“奴婢该死，殿下恕罪。”
　　以桓羿的身份，位置就在距离桓衍不远处。加上这席上没人敢大声说话，所以这一句请罪，桓衍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声音倒是清丽婉转，十分动听，衬着那张泪盈于睫的俏脸，有种我见犹怜的气质。
　　这让桓衍不由又多看了一眼。
　　记得之前桓羿身边就有个体贴周到的慧婢，可惜容貌平平。如今这个虽然做事毛糙了些，却是别有一番风韵。
　　倒真是好艳福，桓衍不由嗤笑了一声。
　　桓衍身为帝王，见识过的女子不知凡几，要说百灵儿如何胜过这些女人，自然是不可能的。她也好，甄凉也罢，能入了桓衍的眼，是因为她们先是桓羿身边的人。
　　正好此时桓羿起身告罪，说要先去换个衣裳。桓衍微微颔首，见那个宫女跟了上去，便随口道，“大好的日子，这丫头想也不是故意的，皇弟不要过于责备才是。”
　　桓羿又回转身来，郑重地应了，面上看不出什么。倒是那个宫女，胆子颇大，竟趁着桓羿应声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桓衍一眼，那双眼睛盈盈如诉，像是藏着千言万语、无限情意。
　　桓衍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面好笑，一面又觉得有些意思。
　　……
　　这种宴席，总难免会有各种意外，所以除了百灵儿跟随桓羿在殿内，小喜子和小圆子也在殿外候着，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里头装的是一些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其中就有一套换洗衣物。
　　见桓羿出来，两人便凑上去，簇拥着桓羿去更衣。
　　百灵儿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到偏殿门口，小圆子住了脚步，转身对她道，“殿下这里不要人伺候，难得出来，百灵儿姑娘自去别处松散一番吧。早些回来就行了。”
　　百灵儿本来也没做过近身伺候的事，听他这样说，略一犹豫，还是转身走了。小圆子等她走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跟上去。
　　等他回来时，桓羿已经换好衣裳了，问，“她去见了谁？”
　　“只在外头梅林边上转悠，没见着接头的人。”小喜子道，“也不知道是人没来，还是没有这个接头的人。奴才本来想再看一会儿，听见说主殿那边要上甜粥了，便不敢耽搁。”
　　上了甜粥，这场宴席很快也就要散了，到时候桓羿若不在，容易引人注目。
　　“那就回去。”桓羿也不在意没有结果。无论有没有找到接头的人，今晚的试探已经有了结果：百灵儿果然不安分。至于与她接头的人，真要是来了，桓羿还要担心是幕后之人放出的烟幕弹呢。
　　果然回到宴席上不久，甜粥就端上来了。桓羿今晚没怎么碰这里的东西，此刻也没有动筷子。等帝后相继离席，便也起身离开了。倒是引得不少关注他的小姑娘暗暗叹息。
　　越王殿下深居简出，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
　　走到主殿门口，百灵儿也回来了，一脸惴惴地请罪。桓羿随意摆摆手，似乎全不在意，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24、第024章 鲜弹嫩滑
　　24、第024章  鲜弹嫩滑
　　
　　和光殿地方偏僻，又是在距离嫔妃所居的后宫最远的西南角，因此从大殿出来，很快就将一片灯火辉煌都甩在了身后。夜色沉沉，只有小喜子手里拎着的宫灯散发着微薄的光线，衬得这夜色越发黑沉。
　　冬日里没有虫鸣，只能听到风声和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的簌簌声。
　　这样的天气，留在外头就是受罪，即便穿得再厚实，被凛冽的夜风一吹，整个人也凉透了。
　　桓羿双手揣在怀里，捂着持续散发热度的汤婆子，不由感慨甄凉思虑周全，提前交代小圆子带上了这东西，又找人添了热水。当时他还想着不过几步路，不必费这样的事，如今却觉得实在有先见之明。
　　走了约莫一刻钟，远远就看到了和光殿大门上亮着的两盏灯笼。越过大门往里望去，能看见正殿一片灯火辉煌，仿佛正在迎接着主人的归来。
　　桓羿不由加快了脚步，携着一身风雪回到了自己的居处。
　　甄凉站在正殿门口等着，动作自然地伸手替他解了披风，然后把人推进了屋子里，“殿下快进屋暖一暖。”
　　屋子里暖意融融，桓羿先被激得打了个哆嗦，然后整个人才慢慢舒缓了过来。
　　炭火上架着姜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奇异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甄凉取了杯子，斟了四杯姜汤，自己捧了一杯递给桓羿，剩下的小喜子等人自己上前取用。
　　桓羿捧着杯子暖了一下手，然后才小口啜饮。火辣辣的姜汤一下肚，热度就从胃里发散开来，让人舒服又熨帖。
　　“殿下要不要脱了靴子，到榻上暖一暖？”甄凉又问。
　　桓羿点头，甄凉就上前替他脱鞋子。这本来是很寻常的事，桓羿虽然平常少让人近身伺候，但毕竟是锦绣绮罗丛中长大，对于这种事，是司空见惯的。但不知为何，此刻见甄凉如此，桓羿竟觉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
　　甄凉微微一愣。
　　“咳……”桓羿借杯子掩住口，干咳了一声，“我自己来。”
　　“好。”甄凉似乎也不尴尬，微笑着退开，将汤婆子里的热水换过，塞进被子里。等桓羿脱了鞋子，脚一伸进去就能感受到暖意。
　　桓羿喝完了杯子里的姜茶，甄凉便伸手接过来，又倒了一杯，“殿下身体积弱已久，再饮一杯吧。”
　　“好。”桓羿伸手接过来，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甄凉。
　　之前他还想，甄凉跟皇后有几分相似，如今看到甄凉，反而觉得不像了。
　　大概身份使然，她身上没有皇后那么重的气势，乍一看并不打眼，但她安排诸事时却始终是从容的，即使在桓羿甚至皇帝面前，也不见惶恐。她揣摩他的意思，将事情安排的周全至极，但并不是为了讨好或者逢迎，只是觉得他需要。
　　即使蹲下来为他脱鞋，她的姿态也并不卑微，更没有皇后在皇帝面前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甚至在他面前自称“我”，仿佛从来不曾真正把自己当成奴仆。
　　奇异的是桓羿竟然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从第一次到现在，没有想过要纠正她，仿佛理应如此。
　　桓羿琢磨着这种微妙的感觉，一时很难描述它。
　　甄凉将姜汤撤下来，往炭炉上放了一个铁质的小架子，然后将一小块黑乎乎的木头放在架子上。被热气一烘，木头上逐渐弥漫出一股木质香气，轻而且淡，并不会熏得人头晕，反倒让屋子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这是什么香？”桓羿回过神来，暂且将那些微妙的情绪抛开，问道。
　　“不是香，就是一种木头。”甄凉说，“我从前在家时，后山上多的是这样的木头，因爱它的味道，就时常砍了来烧。进京时带了几块，想着留个念想。我见殿下似乎并不爱熏那些香，就想着试试。”
　　桓羿点点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划过的一抹异色。
　　按照甄凉的身份，她虽然出身旁支，但家风甚严，就连女孩也能跟着念书识字。兼之她命途坎坷，八九岁就陆续服丧，深居简出，所以才能有时间翻阅大量书籍，又练出一笔好字。
　　这说法当然是有问题的，桓羿以前就知道。毕竟甄凉若是跟母妃有关系，她的来历就不会是表面上这样简单。
　　但出于信任，他也没有深想过其中的问题。既然有五六年深居简出，无人知道她的动向，那么或许就是在这段时间，她跟母妃的人产生了联系，被刻意培养过。
　　可是听甄凉此刻的说法，她从前是经常上山砍柴的。
　　无论宸妃想为他培养一个什么样的帮手，总归不会需要她亲自去做打柴这种事。就算甄凉说自己学过杀人，也比说自己学过砍柴更符合逻辑。
　　桓羿的视线从甄凉手上掠过，琢磨着或许应该找个机会查看一番。但旋即他又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经常打柴的人的手是什么样子，只能猜想大约会留下刀口和茧子。但甄凉同时精擅厨艺，手上有握刀的茧和伤口都是正常的。
　　因为他陷入思索，其他人也不便说话。
　　百灵儿在一旁看着甄凉将桓羿照顾得无微不至，心里不免有些不自在。这会儿没人开口，她便两口喝完了姜汤，放下杯子到，“时候不早，奴婢先行告退。”
　　桓羿摆摆手，“去吧。”
　　她在这里，她自己不自在，其他人还不自在呢。她一走，气氛顿时活泛了起来。
　　小喜子凑在炭炉前烤火，撇了撇嘴，“总算走了！”
　　“怎么了。”甄凉转头看他，问道。
　　小喜子张了张口，但很快想到百灵儿的事不能随便说，忙又闭上，转头去看桓羿。
　　甄凉也不恼，跟着转头看桓羿。
　　桓羿若有所思地问，“你好像很在意这个百灵儿？”
　　白日知道自己要带她去参加宴席，态度就很不同寻常了。如今回来了，又似乎很关注她在宴席上的动向，让桓羿想不发现都难。
　　甄凉道，“她是殿下的人，我自然在意。”
　　“什么叫我的人？”桓羿挑眉，“我以为你应该清楚，她是皇后赐下的人。”
　　他和桓衍的兄弟情深只在面上，这还是甄凉提醒他的。既然如此，皇后身为桓衍的枕边人，不可能一无所觉。桓羿以前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和善的长嫂”上，今日终于亲眼见了她的心机手段，更能确定，她不会只因为怕自己无聊，就赐一个人过来。
　　多半是探子。
　　既然是探子，自然要防备。只不过以前的和光殿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消息，因此桓羿一直放任自流。
　　而今，却不得不设法解决这个钉子了。
　　甄凉闻言却笑了一下，“殿下忘了，我也是皇后娘娘赐下的人。既然如此，在意她也是理所当然。”
　　桓羿知道她在敷衍自己，但也不欲深究，便转开话题道，“这木头的确香味幽远。”
　　小喜子也跟着笑嘻嘻地道，“奴才也觉得这香比御赐的那些都好闻，气味也轻。殿下闻不得太浓的香气，会打喷嚏，倒是这个很好。既然就在甄女史的家乡，不如咱们多弄一些来。”
　　“说什么胡话！”小圆子横了他一眼，“路途这么远，总不好大张旗鼓地为了几块香木折腾。让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殿下多么轻狂。”
　　“倒也不费事。”甄凉道，“若只弄几块自己用，自然劳师动众。但若是能做成一门熏香的生意，也就值得了。还能替殿下多添一个进项。”
　　桓羿虽然很想说自己不缺钱，但事实上，接下来要做的事越来越多，要花费的钱也只会越来越多。所以甄凉这种什么事都能看到钱上的做派，确实是很有必要的。
　　他只得摇了摇头，道，“随你折腾。”
　　甄凉点点头，又问，“殿下晚上吃了什么？”说着不等他回答，又道，“听说民间有冬至吃饺子的习俗，我先前闲来无事包了几个，殿下可要用一些？”
　　桓羿本来心思不在这上面，但也许是这段时间吃惯了甄凉的手艺，听她这么一说，突然就觉得有些饿了。他下意识地坐正了一些，故作随意地道，“那就上来吧。”
　　甄凉于是又将火上的架子挪开，换了一个三脚架，装了一锅水放在上面烧。等水烧开了，又去外头窗台上将冻得硬邦邦的饺子端进来，下进汤锅里，趁着煮饺子的间隙调了蘸碟。
　　桓羿看着她折腾，又忍不住想，之前甄凉不提，是否不想让百灵儿留下吃饺子？但他旋即又自我检讨，以甄凉的心胸，当不至于为了几个饺子如此罢？
　　饺子浮上来，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不提忍冬和半夏被吸引过来，就是成总管也过来凑了个热闹。
　　今日宫中有宴席，因此食材都是现送来的。甄凉见有一批活虾十分新鲜，就要了一些，都包在了饺子里。薄薄的饺皮煮过之后晶莹透亮，能够看清里面的淡黄色的虾肉，蘸上料碟，刚好一口一个，鲜、弹、嫩、滑，令人齿颊留香，意犹未尽。
　　
　　25、第025章 桓安入宫
　　25、第025章  桓安入宫
　　
　　桓安在一个下着小雪的日子进了宫。
　　何荣在勤谨殿门口接到人，将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免有些失望。
　　冬至夜他被遣走，后来才知道宴席上皇后提起此人，引起了陛下的兴趣，竟要召见。何荣气得在自己的住处摔了不少东西。刚刚才弄走了潘德辉，皇帝此时把此人召进宫来是为了什么，何荣比谁都清楚。
　　其后得知此人的能为，更是暗暗戒备。
　　他们这些伺候主子的人，没有谁是不可代替的。不可代替，只是还没有找到更好的。而这个桓安，何荣稍微打听一番，就知道是个劲敌。
　　然而此刻一看，桓安脊背微微佝偻着，身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袍子，面上起了不少皱纹，一脸愁苦之色。人很瘦，静静地垂手站在那里，看起来没有半点御前大总管的气质，落魄而老迈。
　　与何荣所设想的野心勃勃之辈，差了千万里。
　　他心下不免轻视，面上笑道，“桓公公有理了，陛下有请。”
　　桓安有点惶恐的样子，连忙给他见礼。何荣又笑了一声，引着他进了内殿。
　　一见到桓衍，桓安便跪下来，认认真真地行了稽首礼。那叩拜的姿态，甚至带着几分诚惶诚恐，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没得桓衍的吩咐，不敢擅自起身。
　　这样的大礼，纵然桓衍身为至尊天子，平常也很少会受。
　　他也被这大礼惊了一下，但另一方面，心下又不免得意。这个桓安听说是个桀骜不驯的怪人，除了太-祖和高皇后之外，谁的话都不听。如今却在自己面前这样谦卑，可谓是大大满足了桓衍的虚荣心。
　　虽然他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桓安早就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大总管，如今要靠着自己再次入宫，才会如此表现。但身为帝王，这种掌控他人恩宠荣辱的感觉，依旧让桓衍愉快。
　　何荣一看桓衍的表情，就知道这个桓安得了他的青眼，连忙几步上前，正准备把人扶起，就见桓衍摆手示意他让开，自己从座位上起身，上前亲手把人扶起，口中含笑道，“桓总管不必如此，你是太-祖皇帝身边的老人，深得信重，朕还要向你请教呢！”
　　何荣心下一惊，意识到自己轻敌了。然而桓衍已经吩咐让人赐坐，又摆手令其他人都退出去，自己要与桓安单独说话。
　　何荣咬了咬牙，退了出去，心里暗暗后悔，得到消息之后，就该尽快将这桓安除掉的。要制造几个意外让他无法进宫，其实非常简单。只是何荣觉得宫中是自己的地盘，桓安纵然再厉害，来了也得先低头，到时候再收拾他不迟。当然也是怕行事不密，让皇帝察觉，所以没有及时动手。
　　如今悔之晚矣，只能另图后事。
　　而殿内，桓衍在语气温和地问了一些桓安在宫外的琐事之后，便表示自己是在宫内看到他的那本小册子，起了兴趣，想问问还有没有别的。
　　桓安是内侍，朝夕侍奉太-祖皇帝，朝会、议政、批阅奏折，这些都是他职责范围内的事。小册子里所写的那些后宫秘闻，只能算是最不紧要的部分，真正的重点还要着落在前朝。而这也是桓衍的目标。
　　好在桓安从自己被召见的那一日，就已经看透了这一点，所以立刻小心地从怀中捧出另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捧着，躬身送到桓衍面前，“臣毕生心血，都在此书之中了。”
　　桓衍伸手接过，慢慢翻看。前面都是他看过的部分，但从中间开始，就涉及到桓衍最感兴趣的内容了。而且桓安博闻强志，即便是那么多年前的旧事，依旧记得清清楚楚，记载也十分细致。其中不光有□□各种治国的思想与方略，还包括了他跟朝臣议政的内容，以及国初时一些重臣所上的奏章。
　　竟不是一本普通的小册子，而是《贞观政要》一类的史书了。
　　先帝上位之后，便一力推翻了许多太-祖时期的政策，而桓衍现在又想要推翻先帝的施政方略，如此一来，这小册子之中所记的许多内容，不免就正好与桓衍心中所想暗暗契合，看得他忍不住面露喜色。
　　“妙，妙啊！”知道这种书是要反复翻阅揣摩才能有所得，桓衍很快就忍住心痒的感觉，合上小册子放在一边，赞叹了一句。
　　他看向桓安的视线，已经带上了平常少有的炽热。这种书，读的时候必须要自己揣摩，未必能够得到真正的精髓。可是有原著者在一旁指点，便又不同了。
　　所以桓衍对待桓安的态度，也与之前大不相同，“朕观此书中有许多地方值得细细揣摩，正欲认真品读一番。书中所记之事，均是桓总管亲历，不知总管可愿意留在宫中，为朕解惑？”
　　“臣荣幸之至，谢主隆恩。”桓安立刻起身，又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这一回桓衍的态度就轻松了很多，也亲近了很多，“桓卿总是这样多礼，再这么下去，朕该不敢见你啦！”
　　“臣不敢。”桓安连忙起身，躬身侍立。
　　桓衍之前第一眼见到桓安时，也觉得他这一身过分朴素，看着太不起眼。不过桓安落魄，对他来说是好事，自然不会多言。但如今也不知是不是想法变了，见桓安这样规规矩矩侍立一侧，竟然又看出了几分不凡。
　　大凡得到帝王信任的太监总管，行事总要顾忌一下“身份”。但桓安显然并非如此，纵然刚刚得到桓衍的许诺，他也依旧恪守本分，不因之前的落魄而羞愧，也不因此刻的得势而张扬，倒是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样子。
　　到底是太-祖皇帝身边的旧人。
　　那个时代群雄并起，能人异士何其多也？朝中近半的官员，都是值得在史书上大书特书一笔的一代能臣。但即便是在这些人之中，桓安亦丝毫不逊色，又哪里是寻常内侍可比？
　　……
　　潘德辉离开之后，御马监总管的位置一直空着，不少人都眼热得很。孰料突然空降一个桓安，占了这个位置，这些人自然不满。再加上何荣在下头拱火，都蠢蠢欲动，想给桓安一点教训。
　　但都没有找到机会。
　　盖因皇帝对这个桓安的宠幸实在太过，竟是日夜不离，把人留在身边侍奉。
　　众人一方面找不到机会，另一方面也忌惮桓安的圣宠，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何荣见状，气得又摔了一批东西，却也莫可奈何。
　　下面这些纷争，桓衍一概不知，他这段时间的心情是空前的好。自从桓安来了之后，许多从前觉得想不通的事，顿时都茅塞顿开，重新有了方向。就连朝中那些平时觉得很烦，处处都在掣肘的大臣，桓衍也不怎么在意了。
　　心情一好，他进后宫的次数自然就多了。一时间，整个后宫都开始争奇斗艳，虽是冬日，却也一样热闹得很。
　　桓衍爱美色，但却也从不让美色影响自己的判断。所以后宫美人虽多，但出身都不高，位分也低，很多都是宫女被幸之后晋封的。越是如此，她们就越清楚，自己唯一能抓住的是就是圣宠，如何能不上心？
　　何况皇帝至今未有子嗣，若是侥幸生下龙子，那更是一步登天。
　　下面的嫔妃们欢喜了，曹皇后就不怎么高兴了。
　　她和桓衍是年少夫妻，那时桓衍要依仗岳家的势力，自然也曾经恩爱情浓。只是自从她所生的嫡子桓昀夭折之后，夫妻之间便渐生隔阂。为了生儿子，桓衍先后纳了不少美人，登基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可惜命中没有，怎么强求都无用。
　　如今曹皇后年纪大了，生子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桓衍对她也就只剩了对皇后的敬重，除了初一十五应卯，或是她派人去请，平日里绝不会踏足她的万坤宫。
　　所以看这些嫔妃们为了争宠花样百出，她心里能高兴才怪了。
　　她一不高兴，下头的人就要绷紧了皮子，生怕哪里出了错，惹来皇后不喜。
　　所以冯姑姑这几日，经常使人请了甄凉去，让她帮着出谋划策。——冬至那一晚的宴席大获成功，而且因为皇帝给好几位重臣和皇亲们都赐了火锅，这东西的名声一下子就打出去了。冯姑姑娘家那边的店铺早就已经准备好，趁势推出，果然立刻就引领起了整个京城的潮流。
　　冬日天寒，守着锅子涮菜的吃法正合许多人的意，如今不但京城人士喜欢这么吃，周边许多地方也都开始学了。
　　这门生意他们筹备已久，自然是迅速地铺开了摊子，跟别人比，抢占了不知多少先机，因此赚得盆满钵满。如今还未来得及盘账，但是好消息确实日日都送进宫的。
　　再加上桓安顺利入宫，冯姑姑对甄凉的能耐更是心服口服。凡事都喜欢请教她。
　　忙了大半日，甄凉正要回和光殿，又被胡姑姑拦住，说是前几日送来改的衣裳都得了。甄凉试了一件，果然感觉大不相同，再三谢过，便带上其他的衣裳回去了。
　　结果才走到和光殿附近，远远地就看见门口排开的仪仗。
　　宫中能有这样排场的人，不做他想，定是皇帝无疑了。但他这几日前朝有桓安帮衬，后宫被美人们绊着脚步，竟还有空来和光殿，让甄凉不能不惊奇担忧。
　　
　　26、第026章 百鸟朝凤
　　26、第026章  百鸟朝凤
　　
　　其实皇帝倒也不是特意到和光殿来。
　　只是御花园虽大,但是有那么多的嫔妃都等着碰运气，想找个清净的地方也不容易。所以嫔妃们若是侥幸遇上了皇帝，自然是把人往偏僻的地方带。
　　反正桓衍身边总不会少了跟着的人,不管是去哪里，保证都能在短短时间内将暂时落脚的地方布置得温暖如春,完全不必担心冬日在外面闲逛会受冻。
　　再说,偏僻的地方，说不定还能看到不-样的风景。
　　所以今儿有幸截住了皇帝的这位刘才人，因为知道自己跟其他人竞争必然争不过,便将桓衍引到了和光殿附近。
　　其实他们是走另一条路过来的，只在附近的-座亭子里煮酒赏雪，十分风雅。-开始桓衍根本没有发现这里竟已经是和光殿附近了,还是后来突然传来一阵渺远的歌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路寻去，谁知就寻到了和光殿。
　　最近百灵儿表现得比从前更活跃，所以今日闲着无事,桓羿就让她唱了-曲。谁知这-曲,就引来了皇帝。
　　桓衍突然出现,整个和光殿上下立刻忙碌起来，桓羿也亲自迎了出来。
　　“你又多礼。”桓衍等桓羿在雪地里跪下去了,才笑着伸手虚扶了-把,状似不满地抱怨。
　　桓羿道，“知道陛下心疼臣弟,但礼不可废。”
　　桓衍摇了摇头，迈步往里走，-边笑道,“你这里倒是清净，就连雪景似乎也比别处更好看些。”
　　“托陛下的福。”桓羿道。
　　等进了屋，桓衍在上首坐了，接过桓羿亲手奉上的茶水，这才问道，“方才听着你这里似乎有人在唱曲，却不知是什么人有此妙音？听着与宫中那些俗曲大不相同，让朕都有些好奇了。”
　　刘才人站在他身后，闻言目中掠过-抹异彩。
　　由不得她不气，本以为这个地方已经足够偏僻，不会有人过来，今日可以独占圣宠。原本皇帝也很配合，谁知赏雪↑到一半，突然传来了歌声，生生把人给勾到这里来了。
　　这份手段，刘才人是自愧弗如的。
　　论理这里是桓羿的住处，他是秦王，他身边的女人，应该不用担心桓衍这个兄长会打主意，毕竟传出去不好听。但是桓衍这个皇帝在女色上实在随意，叫人不得不防。
　　“是我身边的-个宫女，上回冬至宴时，陛下也见过的。”桓羿连忙道。
　　桓衍还记得那个宫女，主要是对方胆子够大，“原来是她。”那日就觉得她有-把好嗓子，没想到唱起曲子来更是令人惊艳。
　　“原是怕冲撞了陛下，没让她出来接驾。”桓羿道。
　　桓衍听他这么说，立刻道，“你这么-说，朕倒是更好奇了。”
　　皇帝金口玉言要见，桓羿也拦不住。没一会儿百灵儿就被请过来了，因为来得匆忙，或者是有些紧张，脸上带着十分明显的红晕。胆子倒是跟之前-样大，看向桓衍的视线完全不收敛。
　　桓衍之前本来就对她有几分兴趣，见状不由挑了挑眉，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通，问，“叫什么名字？”
　　“百灵儿。”
　　“这名字倒是没取错。”桓衍不由笑了起来，“那就先唱个拿手的曲子吧。”
　　百灵儿应了，起身稍作酝酿，便开了嗓。这支曲子不同于之前听到的高，估摸着是江南来的曲子，低回婉转、如泣如诉，词虽然听不太懂，但却能听出其中的情意绵绵。
　　桓羿饶有深意地看了百灵儿一眼，至于桓衍身后的刘才人，完全是在毫不掩饰地瞪她了。但百灵儿浑然不觉，唱了-曲又一曲，直到桓羿听着她的嗓子都哑了，才插了-句，让她得以暂时休息。
　　桓衍就有又问了-些话，无非是家在哪里，从前做什么营生，为何入宫-类没什么重点的话题，但是一来一往，就显得十分热闹了。
　　听说百灵儿是皇后赐下来的人，桓衍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怪道他说怎么没听过这么个人，按理说宫中一应的人和物，最好的都应该先紧着他挑，剩下的才会按例分送各处。这个百灵儿直接被皇后指派过来，皇帝当然不会知道。
　　他倒也不会因此就恼了皇后，毕竟只是个不紧要的人，而且那时桓羿才回宫，也确实应该施恩。而若是送普通的宫人过来，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百灵儿有-技之长，用来解闷倒是更合适。
　　只是这个人到了桓羿这里，就叫桓衍忍不住对她生出几分兴趣来。
　　说了几句闲话，桓衍突然道，“这冬日里什么都好，就是难得听见鸟鸣声。”又问百灵儿，“你既然叫百灵儿，可会学百鸟的叫声？”
　　“略通-些。”百灵儿谦虚地道，“陛下若想听，奴婢就献丑了。”
　　说是“献丑”，其实是卯足了劲儿地表现，将每一种鸟鸣都学得惟妙惟肖，听得桓衍脸上的表情都逐渐放松下来。
　　百灵儿使尽浑身解数，桓衍也听得十分满意，早把陪侍在一旁的刘才人忘了，半闭着眼睛听了-个下午，直到时候不早，被身边的内侍提醒，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之前还吩咐百灵儿，说是下个月就是皇后的千秋节，叫她务必费心思编个吉祥的曲子出来贺寿。
　　“这……”桓羿连忙道，“百灵儿愚钝，只怕不堪这样的大任。”
　　桓羿越是阻拦，桓衍就越是对她感兴趣。而且经过这么-个下午，他也看出来了，桓羿这么护着，人家姑娘可未必领情呢！所以他也不理会桓羿的推辞，直接问百灵儿，“可能办到？”
　　百灵儿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奴婢愿勉力-试！”
　　桓衍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好，那朕就等着了。”见桓羿站起身要送自己，又回身止住他，“不必送。你养好身子，等过-阵子，朕还有事要与你商议。”
　　……
　　乍-看到帝王仪仗，甄凉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不知道那位御前红人桓安总管在不在。
　　不过转念想想，应该是不在的。
　　桓衍既然对他委以重任，自然不会让他到内廷来伺候。虽然他这个皇帝不在，但下面的人也有的是能做的事，甚至还要争分夺秒。
　　既然桓安不在，甄凉对于去便见皇帝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见天色不早，猜想他多半不会留下来用晚饭，便在旁边找了个地方等着。才消磨了片刻时光，就见那边的仪仗队动了，好半晌才浩浩荡荡地离去。
　　甄凉进了和光殿，直入内殿，见桓羿正坐在下首第一的位置上闭目养神，连忙走到他面前，有些担忧地问，“陛下来过了？”
　　桓羿猛地睁开眼睛，“你遇到了？”
　　“我回来时见仪仗停在门外，就没有进来。”甄凉道，“人走了才回来的，并未正面撞上。”
　　桓羿闻言才松了-口气。
　　桓衍对甄凉的兴趣、对百灵儿的兴趣，都没有掩饰过。桓羿一开始也只当他是在美色上稍微放纵-些，荤素不忌，但是今日一见，却又有了不同的想法。
　　应该说，桓衍是对他身边的人感兴趣。尤其方才他假意阻拦桓衍对百灵儿的注意，反而更激起了这种兴趣。
　　虽然他-时也想不到桓衍会这么做的理由，但是桓羿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桓衍固然于这些小事上随意，但是因为她们是自己的人，所以兴趣才更为浓厚。至少这个下午，他的注意力都在百灵儿身上，原本身边带着的刘才人，没有分去一道视线。——她的容貌可要比百灵儿出色许多。
　　既然察觉到了，桓羿可以将百灵儿抛出去做引起桓衍兴趣的诱饵，却不希望甄凉被注意到。
　　所以见甄凉伸手查看自己面前的炭炉，桓羿不知为何，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殿下？”甄凉有些吃惊，轻轻挣了-下，未果，便很快放弃了抵抗，只是面带疑惑地看着他。
　　桓羿本来想叮嘱她离皇帝远-点，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怪怪的，不免踌躇了-下。这-踌躇，视线扫过甄凉的袖口，不由一怔，继而抬眼去打量她，“你换了衣裳？”
　　以往素色的衣裳，如今多了-些图案。
　　其实图案本身的位置并不起眼，只在袖口、领口、腰带和裙摆上稍微点缀了-下。图案也很简单，不是如意、云纹，就是缠枝、团花，并没有太多的心意，只是绣工精巧。
　　但是谁叫甄凉以前的衣裳都这么素净？加了这些图案，感觉立刻就不同了。
　　甄凉也有点惊讶。虽然就这么把衣服穿回来，未必没有给人看的意思，但她本来以为，在皇帝来过这样的大事面前，桓羿应该注意不到这样的细节。
　　她也不扭捏，含笑道，“殿下忘了？上次我说过，尚功局有-位胡司制，精擅绣工，从前宸妃娘娘十分倚重，我想请她来为殿下做衣裳，这些绣花只是试试她的功底。”
　　她说着，大方地将袖口的图案展示给桓羿看，问道，“殿下觉得如何？”
　　“不错。”桓羿点头，“正该如此。回头就叫她把你的衣裳都改了，这样更好看。”
　　甄凉想着自己也没几件衣裳，便干脆地应了。
　　然后她才问，“陛下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桓羿道，“听说是在外头听见百灵儿的歌声，因此循声而至。”
　　怎么又是她？若不是知道百灵儿无法掌控桓衍的想法，甄凉都要怀疑这不是巧合了。但若是巧合，这也太……她顿了顿，问，“就只听了曲子，没有别的事？”
　　“说是下个月就是皇后千秋，让百灵儿精心准备-支曲子贺寿。”桓羿道。
　　？甄凉有些懵，这算什么要求？
　　皇帝如果看中了百灵儿，不是应该直接开口把人带走吗？现在这样，竟让人看不懂了。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桓羿问。
　　甄凉沉默了-下，“不知道，想来最多就是把百灵儿要走。”她说着，正色看向桓羿，“殿下可想留下此人？”
　　“留她做什么？”桓羿毫不犹豫。
　　甄凉难得有些呆愣。她是根据后来的发展，猜测桓羿对百灵儿有几分特殊，莫非，如今这种特殊还未产生？又或者，是自己对事情的理解产生了偏差？
　　这么-想，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倒是桓羿见她愣怔，又道，“会留下的人怎么都走不了，有心走的人又何必苦留？”
　　甄凉便立刻将心底那一点疑虑抛开了，点头道，“殿下言之有理。”不管怎么说，桓羿不想把这么-个人留下来，甄凉是松了-口气的。
　　……
　　甄凉糟糕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百灵儿正在准备的那支曲子，就叫做“百鸟朝凤”。
　　要模拟-百种鸟儿的声音，当然不容易，为此百灵儿特意申请去御苑观摩。那边有专门养鸟的地方，倒不用担心像外头的鸟儿那样，或是回南方去过冬，或是藏起来不见影儿，而且皇家御苑里养的鸟儿，品种齐全，省了许多功夫。
　　桓羿写了个折子替她申请，桓衍也很爽快地批了。
　　甄凉觉得这个发展势头好像有些不对。
　　虽然甄凉并不觉得桓衍会做出在皇后寿诞时，从桓羿这里要走一个皇后赐下的宫女这种事，但是世事无绝对，万-桓衍就是这种人呢？毕竟以平日所见，他对皇后也只有-点尊重而已，而这-点尊重，要说有多诚心，自然是不存在的。
　　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了，那么固然是桓衍在下皇后的面子，但是桓羿也脱不开关系。好在百灵儿是皇后赐下的，算起来是她的人，追根究底的话，打的是她自己的脸。
　　但不管怎么说，为了以防万-，甄凉还是要提前做些准备。
　　所以第二日，甄凉又去了尚功局，请胡姑姑帮忙赶制一条裙子。其实以这条裙子的难度，-个月的时间有些太赶了，但是现在也没有办法，只能勉力-试。
　　转眼就到了皇后的千秋节。
　　-早起来，所有人便分批去拜寿。这种场合，甄凉是要跟女官们一起走的——她们这些女官，是从全国各地选上来的，位置虽然比普通宫人更高，但人数既少，就很难成气候，往往必须要依附于皇后这样的掌权者存在。
　　所以理论上来讲，所有的女官都是皇后的人。
　　甄凉有时候觉得，以皇后对后宫的了解程度，不会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毕竟冯姑姑是什么样的材料，她知道，皇后也知道，但是就因为这个微妙的原因，皇后就算知道，也不会揭破。反正是自己人，自然并不-定要甄凉现身辅佐，像这样站在冯姑姑后面出谋划策，也无妨。
　　也是出于这种微妙的立场，尽管甄凉知道自己既然站在了桓羿这-边，迟早会有-天跟皇后对上，但至少现在，她还是愿意为对方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尽量达成双赢的结果。
　　拜寿之后，她又被冯姑姑拉着去帮忙筹备宴席。
　　因为还是冬日，所以这回还是吃火锅。反正时间还没过去多久，皇帝夸赞火锅的消息还在不断传播，没有过期。
　　不过配料和食材都可以缓-下，免得没有新意。
　　甄凉忙了大半天，等回到桓羿这边时，宴席已经马上开始了。因为是祝寿，所以除了宴席之外，还安排了很多助兴的节目，百灵儿就是其中之-。
　　甄凉匆匆见过桓羿，就到等待登台的地方去找百灵儿了。
　　到了这边一看，真是各种争奇斗艳，让人目不暇接。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儿，花费了许多心思，要在这宴席上出头。
　　其实甄凉是出于自身的微妙立场，比较偏向皇后，才觉得桓衍不会在这种日子下她的面子。但实际上，既然是宫宴，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名义举行，对于想要争宠的低位嫔妃和有野心的宫女、歌舞伎而言，这都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只要能够得到桓衍的垂青，就算被皇后恨死又如何？
　　反正如今人人都知道，皇后是没有圣宠的。
　　百灵儿混在这-群人之中，丝毫不起眼。毕竟单论长相她不算出众，装扮也不够夺人眼球。
　　大概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坐在人群中等候时，心下不免惴惴。
　　那日她的表现，殿下肯定对她不满了，但是这个机会百灵儿不想错过。她入宫不是为了在和光殿这样的地方埋没自己，若是桓羿足够知情识趣，冲着他那张脸，或许百灵儿也甘愿留下。可桓羿对她的态度一向冷淡又疏离，从未重视过。
　　事实上，大部分时候，她为桓羿表演时都是隔着墙或者屋子，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相较而言，陛下的承诺就算是镜中花水中月，至少是看得到的东西。
　　看到甄凉，她眼中划过-抹意外和警惕，但见对方跟自己打招呼，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甄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箱子递给了她，“待会儿若是觉得自己没有胜算，可以打开它。”
　　既然百灵儿要走，甄凉当然希望她有个更好的前程，这样万-将来要在宫里找人帮忙，还能多-个选择。否则白白赔上了她，就太浪费了。
　　百灵儿捧着箱子，目送甄凉离开，眸中神色复杂。
　　她没有听甄凉的等到觉得没胜算的时候再打开箱子——或者说，现在她就不觉得自己有多少胜算了。
　　所以甄凉走开之后没多久，百灵儿就悄悄打开箱子，往里看了-眼。这-看，她的心不由怦怦跳了起来，表情莫测地抱着箱子思索了-会儿，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或许是因为她是皇帝钦点的人，所以被排在了相对靠后的位置。
　　这种节目原本就是用以助兴，越是排在前面，新鲜感就越强。到后面，若是没有太大的创新，往往会让人觉得重复无味。
　　百灵儿原本对自己的嗓子挺有信心，但见十个节目里有-半都是歌舞，自己其实并不特别，不免有些慌了。所以快要到她出场的时候，百灵儿抱着箱子离开了候场的地方。
　　等她从帘幕后走出来时，已经换上了箱子里装着的那条裙子。
　　这条裙子用了金丝银线，加上特殊的针法，在长长的裙摆上绣了百鸟朝凤图，正与百灵儿所要表演的曲目相合。灯光下，整条裙子被照得熠熠生辉，仿佛神仙中人。
　　这个出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而台下的甄凉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看到百灵儿身上那条裙子，不由眼前-黑。
　　这条裙子是她请胡司制赶制出来的，但并不是拿来给百灵儿表演的，而是等表演结束之后，献给寿星的！
　　百鸟朝凤，除了皇后，谁能当得起这个“凤”？纵然百灵儿出了风头，但若能借此机会讨好皇后，跟其他嚣张跋扈的竞争者相比，还是有可能得到对方庇护的。
　　结果百灵儿把这条裙子给穿上了！
　　当然，表演所用的服饰，纵然稍微僭越-些，也不是什么大事。譬如戏台上就经常演到皇帝，总不能连衣服都不让人穿吧？也不会有人真的觉得那是皇帝。
　　但是百灵儿当着皇后的面，在千秋节这-天，穿上这么-条裙子，意义确实截然不同。
　　纵然不被当成挑衅，也会成为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见甄凉拼命捏眉心，桓羿忍不住问，“怎么了？”
　　甄凉恹恹地摇头，现在只希望皇后不知道这条裙子是自己拿出来的。胡司制肯定不会说，百灵儿若是想保持住风头，应该也不会说。剩下-个知情者是甄凉自己，目前看来还是健康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条裙子的出现，的确让所有人的精神-震，包括坐在高处的帝后二人。——哪怕皇后的表情很难看，但至少是一直关注着的。至于皇帝，眼中的兴味已经完全没有掩饰了。
　　“大胆！”等-曲结束，皇帝笑眯眯地道，“你可知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只是在藐视朕与皇后！”
　　“奴婢不敢……”百灵儿腿一软，勉强控制着自己伏跪下去，露出后背上的图案。数十只栩栩如生的鸟儿，看起来尽皆向皇后俯首，“这见衣服名叫‘百鸟朝凤’，上面只见百鸟，不见凤凰，奴婢身着此衣，正是代百鸟朝觐凤凰之意。”
　　这样倒也勉强圆了过去。皇后不好再板着脸，只好勉励了两句，桓衍又开口说该赏。
　　百灵儿立刻脆生生道，“奴婢不敢受陛下的恩赏，若果真要赏，还请赏奴婢的主子吧。”
　　-句话把桓羿推到了风口浪尖，让人很难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倒是个忠心的丫头，皇弟可听见了？”桓衍笑着问桓羿，“不知你想要什么赏？”
　　“有皇兄和皇嫂照料，臣弟什么都不缺。”桓羿道，”既是她的功劳，臣弟不敢居功，皇兄赏她便是了。”
　　“如何不缺？依朕看来，你正缺-样最紧要的——缺个贤内助！”桓衍说着，见桓羿要说话，又道，“放心，你这个主子有赏，她的赏赐也不会漏了去。朕近来正为宫中冬季少有鸟鸣声而烦恼，若皇弟肯割爱，朕倒想借这个人了。只是朕借了你这个人，就非得还你-个不可，急切之间，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呐！”
　　坐在桓羿身后的甄凉听到这话，眉梢不由微微一动，连忙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惊色。
　　桓衍这是要给桓羿议亲了！
　　大概是因为上-世直到自己入宫时，桓羿也尚未娶妻，所以甄凉理所当然地忽视了这-点，完全没有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但为什么没有？桓羿今年十八岁，刚刚出了孝期，身为皇帝的弟弟，亲王之尊，不论哪一条，都完全符合乘龙快婿的标准，有人看上他，是理所当然的事。
　　奇的是桓衍主动要替他议亲。
　　不过转念想想，这也是早晚的事。如果他放着十八岁的弟弟不管，恐怕才会招致风言风语。
　　只是一想到和光殿里要多出一位女主人，甄凉就浑身不舒服。
　　这跟百灵儿还不-样。-来百灵儿就算留在桓羿身边，也永远拼不到正妻之位，不必太过在意，二来百灵儿是甄凉已知的人物，有了心理准备，其他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人套进来。
　　众人乍-听这件事，都觉得有些突然，但是细细-想，又觉得桓衍的提议很有道理。在场的勋戚们听见皇帝的话，纷纷推销起了自家的未婚姑娘。
　　桓衍也笑吟吟地道，“这么多姑娘，朕倒不知道该怎么选了。皇弟若有看中的，-定要与朕说。”
　　“让皇兄费心了，只是臣弟如今还在休养之中，-时半刻并无娶妻的心思，恐怕要辜负诸位的厚爱了。”桓羿神色淡淡道。
　　桓衍故作不悦，“可不能说小孩子话。又不是让你立刻成亲，只不过暂且相看着，等到正式成亲，恐怕已经是一两年之后了。你怕什么？”
　　桓羿眼神微微-闪，“是，臣弟会认真考虑的。”
　　这回就轮到桓衍皱眉了，偏偏还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情绪立刻没那么高了。
　　“此事也不急在一时，容后慢慢再议吧。”曹皇后开口道。
　　寿星开口，桓衍当然要给这个面子，终于挥手让百灵儿下去，换下-个上场。很快，场面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但甄凉的心思已经不在这觥筹交错之间了。
　　直到宴席结束，她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起身替桓羿打点好-切，准备回和光殿。
　　宫里的消息传得很快，成总管今日没跟着出门，但等他们回到和光殿时，他老人家却已经得了宴席上的消息，知道皇帝要给桓羿议亲，不由又是欢喜、又是忧虑。
　　很显然，除了甄凉之外，其他人对于这件事都是赞同的。
　　桓羿到了年纪，本来就该有此一事。只是他如今情况特殊，只能等桓衍替他主持。所以他们所忧虑的，也就是桓衍不负责任，故意塞个歪瓜裂枣或者别有用心的人过来。
　　除了这-点，都公认这是一件好事，讨论得十分热烈，甚至主动劝说其似乎并无此意的桓羿来。
　　好在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他们这种热情也只能浮于表面，很快就被桓羿打破了，让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然后他才看向甄凉，问，“甄女史今晚似乎很沉默，对于此事，你应该有不同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甄凉深吸一口气道，“殿下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你之前说，不管什么事都会帮我。”桓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户，看着窗外道，“此话可还算数？”
　　“自然。”
　　“那如果我说，在那件事情解决之前，我都不想娶妻呢？”桓羿又说，“此事凶险万分，没有必要再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不如暂时设法推脱。”
　　虽然这种想法很卑劣，但甄凉确实松了-口气，“这个好办。要挑个好的不容易，要搅散不合适的还不容易吗？”
　　桓羿闻言，就郑重地将此事拜托给甄凉。然而他也没想到，甄凉所说的容易，是这种容易法。
　　——就在千秋节过后，民间刚传出越王要选妃的消息，很快又紧跟着传出了越王身体不好，这几年为了守孝亏空身体，恐怕不利子嗣之类的谣言。
　　在这个时候想跟桓羿联姻的人家，基本上都是在下注。如今桓衍春秋鼎盛，桓羿本人是不值得下注的，下的是他将来的孩子。因为宫中那位子嗣艰难，将来说不定会从兄弟这边过继孩子。但如果桓羿本身也子嗣艰难，那还有什么下注的必要？
　　至于容貌俊美气质独特，那些又不能当饭吃。除了小姑娘们，负责主事的家长谁会在意？
　　从小喜子那里听说了外间传言的桓羿：“……”
　　“这个方法会不会太简单粗暴了？”他问甄凉，“陛下那边若是起疑，-查就能查到咱们。”
　　“简单粗暴有什么关系？有用就好。”甄凉回道，“至于陛下，他不会查的。”他巴不得有更多的流言出来，然后放纵它们不断发酵，最好是把这件事无限期地拖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很卡，日万失败qaq
　　后面有机会补吧。
　　
　　27、第027章 出宫走走
　　27、第027章  出宫走走
　　
　　甄凉脚步轻快地走进屋里,见桓羿正在换衣裳，便问，“殿下这是要出去？”
　　“去园子里走走。”桓羿点头,见她一脸喜色的样子，不由道,“你这是碰上了什么喜事？”
　　“那正好。”甄凉上前两步,将手里捏着的牌子在他眼前一晃，“殿下且看，这是什么？”
　　“出宫的腰牌？”
　　“正是。”甄凉道,“年下采买的差事多，我就领了一桩，拿了这块牌子。往后进出宫掖,就没有那么麻烦了。”如今他们与宫外传递消息倒是已经没问题了,但是进出宫门还是有些醒目。甄凉拿到这块牌子，才算是补上了这个缺口。
　　桓羿倒也不惊讶她有这样的本事，道，“你有心了。”
　　甄凉一笑,又问,“殿下想不想出宫走走？”
　　“我？”桓羿有些吃惊。
　　甄凉点头,“是的。殿下自幼在宫中长大，应该没怎么逛过外面的集市吧？既然有机会,何不出去瞧瞧？”
　　桓羿虽然在宫外住了三年,但皇陵清苦，也不能随意进出,所以确实没怎么见过民间的热闹，闻言十分心动。
　　他回京这小半年，一直关在和光殿里,怎么不腻？只是身体不好，也没有出门的兴致。如今恢复得差不多了，自然也想活动活动。但宫中虽大，他却要避讳后妃，也不便四处走动。
　　他问甄凉，“会不会有麻烦？”
　　“麻烦倒是不会有，但只殿下不能穿成这样出去。”甄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道。
　　桓羿了然，让小喜子拿了一套他的衣裳过来换了。然而甄凉一看，禁不住摇头，“殿下气质殊异，就算穿上这套衣裳，也不像个内侍的样子。”他的神态、气场，一看就不像是伺候人的。
　　闻言，桓羿让小圆子和小喜子搬出了一面琉璃半身镜，自己照了照，确实看着不像，便问，“那该如何是好？”
　　“我有办法。”甄凉想了想，拿来了自己的妆奁。
　　桓羿一见，也明白了。之前甄凉见皇帝的时候，就是把自己装扮得十分朴素平凡，现在看来是要依葫芦画瓢了。
　　甄凉先将桓羿的肤色抹黑了一层，连脖颈和手都没有放过，然后又将过于凌厉的眉梢和眼角画成向下，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就平淡了许多。再加上朴素的衣饰，看着就没什么破绽了。
　　桓羿照了一回镜子，忍不住道，“果真鬼斧神工。”
　　转头看向甄凉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以甄凉这种手段，她若是船上皇后的礼服、画上合适的妆容，恐怕气势绝不会比曹皇后差到哪里去吧？
　　收拾完了桓羿，甄凉把自己的五官也遮掩了一下，两个人看起来都平平无奇了。而后她拿上腰牌，领着桓羿一路走出宫门，路上果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异样。
　　平民百姓听着皇宫的名头，总觉得应当是威风凛凛，无人敢随意靠近。皇宫四面开门，其他方向的门确实如此，但朝西南开的几扇门却不是这样。偌大个皇宫，上上下下成千上万张嘴，衣食住行自然会产生巨大的消耗，全都要靠外头供应，自然而然就在附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附属区域，数万人聚居于此，专门为宫中服务。
　　这个区域，就在皇宫西面。所以出了宫门，外面热闹得很，作坊、商铺、民居应有尽有，其间车来人往，甄凉与桓羿混入其中，丝毫不起眼。
　　两人往前走了一阵，便见路边停着一辆马车。甄凉上前，在车壁上敲了三长两短五下，小窗上的帘子就从里面掀了起来，露出胡司制那张清瘦的脸来，朝甄凉点一点头，“上车吧。”
　　甄凉回头，先扶着桓羿上了车，自己才随后跟上。胡司制见状，视线不由落在桓羿身上，“这位是？”
　　“不敢欺瞒姑姑，”甄凉笑道，“这就是我家殿下。”
　　胡司制吃了一惊，下意识要站起身行礼，但马车低矮，施展不开，险些撞了头。甄凉连忙一把把人按回去，转头示意桓羿说话。桓羿瞥了她一眼，留下一个“回去再收拾你”的眼神，才朝胡司制道，“姑姑不必多礼。您侍奉过先母，也算是我的长辈。”
　　“不敢。”胡司制低着头道，“还要多谢殿下开恩，让我们母子团聚。”
　　甄凉虽然摆了桓羿一道，没有提前说还有别人一起。但是胡司制的事，她之前却是早就报备过的。毕竟要将胡姑姑的儿子从外头接进京来，光凭甄凉自己的力量，很难办到。
　　不过他也没想到，甄凉动作竟这么快。
　　听胡司制这么说，便道，“我只是不忍见你母子二人生离，违背天伦。”
　　胡司制闻言，不由红了眼圈儿。她在家时是庶女，婚姻之事也只是家族联姻的手段，不容置喙一句。好在丈夫虽然也只是庶子，但温文尔雅、体贴入微，婚后生活也算平顺幸福。谁料夫家忽然犯了事，娘家为了撇清关系，便强令她与夫君和离。
　　当时她的儿子才两岁，虽受赦免，却无人照应。娘家一者怕受牵连，二者也是希望将她另嫁，便不许她带走儿子，而是交给远亲抚养。
　　胡司制不愿意再嫁，也希望自己出头之后能名正言顺与儿子重聚，便入宫做了女官。倏忽就是十年，再未见过儿子的面，从前宸妃在时，很看重她的手艺，家里还时不时送消息进来，后来就连消息也没了。她因此郁郁寡欢，在宫中也没什么人缘。
　　如今甄凉帮她把孩子接过来，往后便不必为人所掣肘，胡司制自然感恩戴德。
　　就算桓羿的目的也是要她卖命，至少她心甘情愿。胡司制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沉声道，“殿下大恩大德，我们母子一定粉身以报。”
　　“如今母子团聚，姑姑应该开心才是。”甄凉含笑道，“若要报答殿下，就多替他做几身衣裳。”
　　“应当的。”胡司制点头应下。
　　不多时，马车就停住了。胡司制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儿子，不免又紧张起来。还是甄凉催促，才下了马车。
　　火锅的生意大受欢迎，第一个月的分红已经到手了。不过甄凉拿的是小头，所以香料的生意也已经在筹备之中。甄凉在西市买了一间铺子，准备往后做生意用。胡司制的儿子就被安置在这里。
　　进了店，甄凉让人领她去见儿子，自己和桓羿则是被掌柜的请入内侍说话。
　　管铺子的掌柜是宸妃从前的旧人，但是宸妃去后，她身边的人大部分都被桓衍处理掉，桓羿又去了凤京守陵，下头的人便都生了自己的心思，几乎将那几间铺子掏空。
　　这位掌柜也算是个能人，确实借此做了本钱，另起炉灶，又开了一家小店，生意十分想兴隆。
　　甄凉来了之后，考虑到在外面行事不宜大张旗鼓，便花了许多手段才将他收服。这样，有之前的背叛在，谁也猜不到他背后的主子竟还是桓羿。
　　不过也因为这样，此人的忠诚度如何还有待验证，她便暂时没有透露桓羿的身份，只是问了几句生意上的事。
　　兴宁县那边有白姑姑帮衬，包下一片长满香木的山头十分容易。但考虑到运输成本，再加上为了保密，甄凉是打算将加工厂开在当地，待香料制成之后再运进京城贩卖。
　　现在那边的工厂已经动工了，预计开春之前便能运来第一批香料。但如今也有许多地方要等甄凉拍板，这香料要卖上价钱，就要有个好听的名字、高档的包装，还得能卖进豪门大户，最好是卖进宫里去，而这些都需要甄凉点头。
　　甄凉看了一遍备选的方案，并未提出什么意见，随手圈了两个能用的。
　　其实掌柜给出的选项全都平平，并没有出彩之处。不过他们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泯然众人的低调，否则树大招风，很容易被注意到。
　　等她这边忙完了，胡司制也与儿子说完了悄悄话，领着孩子过来给桓羿磕头。
　　甄凉让掌柜的自去忙碌，才转过头来，打量胡司制这个儿子。这孩子今年十三岁，已经生得十分高大壮实，皮肤微黑、目光炯炯，看人的眼神透着几分憨厚纯真。
　　这就是小时候的熊斌啊！
　　甄凉只见过十年后的他，那时的熊统领留着一部络腮胡，目光凶狠，看谁都仿佛带着刀子，叫人既不敢小觑，也不敢亲近，就像他的姓一样，是桓羿身边一头无人敢招惹的毛熊。
　　他十五岁上京寻母，但那时胡司制早就在宫廷倾轧之中病逝，侥幸遇到桓羿，为了报仇才跟着他。
　　而今，他的母亲还好好地活着，桓羿也没有遭遇那场生死危机，一切都还来得及。
　　甄凉改变了他们母子的命运，固然是为了收拢人手，但更是为了验证，自己可以改变一切，可以改变未来。所以，和上一世不一样的地方越多，她心里就越踏实。
　　——她可以改变这些，也会亲手改写桓羿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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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第028章 这是舍妹
　　28、第028章  这是舍妹
　　
　　磕完了头,胡司制却并不让儿子起来，按着他的背道，“蒙殿下垂怜,我们母子终得团聚。但奴婢如今在宫中当差，不得自主,这孩子放在外头也不放心,还请殿下开恩，留他在身边伺候。他虽然不聪明，但有一把子力气,做些跑腿的活计还使得。”
　　说着，又磕了一个头。
　　胡司制倒也拎得清。虽然甄凉跟她说过，孩子接来之后,若想成才,她可以引荐名师，若想安稳度日，她也可以保他一世平安，但是胡司制自己历经坎坷,更知道普通人若无权无势,就是想安稳平顺地活着,也只是奢望。
　　她自己当年为何入宫，不就是终于看透了,手中没有力量就不可能自主吗？何况作为母亲,总是望子成龙的。
　　可是想要出人头地哪里这般容易？何况还有熊家这个隐患，宗族孝道的帽子压下来,若没有人撑腰，如何敌得过他们？
　　就算靠着那点微薄的情分，可以求桓羿照拂熊斌一世,那在外人眼中，熊斌也是桓羿的人了。受了别人的恩德，如何撇得清楚关系？既然如此，倒不如主动提出来，让熊斌跟着桓羿。
　　虽然胡司制不知道桓羿究竟想做什么，甚至她对这位主子没有任何了解，但是光凭她所见过的这份手段，也必然不是池中之物。何况他既然愿意费这样的功夫来收服自己一个无用之人，那么想必也不会吝于栽培熊斌。
　　终究，这条船已经踏上来了，也就不必再多存他想。
　　“殿下？”甄凉转头去看桓羿。
　　桓羿看向胡司制，“姑姑可想清楚了？若你……”
　　“奴婢想清楚了，求殿下开恩！”胡司制不等他说完，立刻道。
　　或许桓羿描绘的另一种可能也很美好，但胡司制还是更愿意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承诺。
　　桓羿点点头，又转头看着熊斌，问他，“你可愿意跟着我？”
　　“我愿意！”熊斌立刻道。
　　桓羿让他母子先起身，然后才道，“我如今还没有开府，也不方便带熊斌入宫。何况他年纪还小，不到当差的时候呢，先学点儿东西吧。不知你想学什么？”
　　“我想习武！”熊斌立刻挺起胸脯，目光灼灼地看着桓羿，面带期盼，“我力气很大！之前也曾随乡勇操练，我可以演示给殿下看。”
　　“那就试试吧。”桓羿闻言，似乎是觉得有意思，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也柔和了许多，“照着之前操练的来就行，不用着急。”
　　熊斌后退了几步，先站直了，双手置于腰侧，作持兵器状。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直面他的甄凉却有种煞气扑面之感。但见熊斌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大喝，“虎、虎、虎！”
　　一边发声，一边猛地将手中的“兵器”向前用力刺出。
　　刺过三次，他便收起兵器，后撤几步，然后浑身气势陡然一散，看向桓羿的视线又带上了之前的憨厚，“我演完了。”
　　乡勇只是农闲的时候组织操练和巡逻，免得本乡被盗匪盯上，自然不会有太复杂的操练之法。但即便动作简单，也被他演练得虎虎生风，如果真有兵器在手，敌人在前，想必一定会见血。
　　看他的姿势，所持的兵器不是长刀就是长棍。若有千百个熊斌这样的壮士，手持武器布阵，整齐划一地出手，恐怕就是最精锐的军队，也难讨到便宜。就是骑兵冲阵，估计一时也会受阻。
　　“不错。”桓羿舒了一口气，点头道，“我给你找个师父吧。”
　　“殿下要让霍统领来教他？”桓羿如今可用之人实在没有几个，因此甄凉一猜就着。
　　桓羿点头道，“霍统领教我，实在是大材小用。原本也只是为了让我强身健体，如今我已学了一整套锻炼之法，可以自己习练，不如就让他腾出手来，去教别人。”
　　霍统领与冯姑姑的关系，文官之中人尽皆知，胡司制就算再没有人缘，这种事总是知道的。她在一旁已经听得明白，连声称谢，又要让熊斌跪下磕头，被桓羿一把拉住。
　　“你如今已是我的下属，又是武人，行军礼便是了。”
　　熊斌眼睛一亮，果断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效忠礼。
　　这一趟出宫，虽然是为了胡司制母子相聚，但不管是甄凉还是胡姑姑，身上都是领了差事的。如今既然正事办完，也就不必在这里耽搁。甄凉交代了熊斌明日去宫门口等候霍文骞，便主动和他们分别了。
　　人家母子多年未见，肯定还有许多体己话要说。而甄凉既然承诺要带桓羿出宫逛逛，也不方便带着太多人。
　　回头就让掌柜的送上了平民的衣饰，与桓羿一同换过。如此一来，就算两人走在街上，也绝不打眼了。
　　离开了店铺，确定周遭无人注意他们，甄凉才侧过身，向桓羿低声道，“请殿下恕罪。”
　　“在外头，还是换个称呼吧。”桓羿板着脸道。
　　“那就叫……少爷？”甄凉道。
　　桓羿瞥了她一眼，“你瞧我这一身，像个少爷么？”
　　之前让人准备衣裳的时候，只顾着要低调，所以掌柜的送上来的衣物，都是平民百姓日常所穿。加上桓羿如今肤色微黑、相貌平平的模样，就是个走在人堆里不会被认出来的小老百姓，确实不像个少爷。
　　至于甄凉自己，因为挽了发，所以是做民间妇人打扮，也不怎么像丫头。
　　甄凉看看桓羿，再看看自己，也觉得如此称呼不妥，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那不如就称……兄长？”
　　桓羿原本是假装板着的脸，彻底黑了。
　　“不好吗？”甄凉问。
　　桓羿咬牙，“很好。”
　　确实很好，所以他也说不好，自己究竟为何不高兴。索性甩开甄凉，大步走在了前面。
　　这个年纪的桓羿，还有少年气性，于他的经历而言，反而难得。甄凉自然不会生气，笑着跟了上去，“兄长，等等我！”
　　其实甄凉自己也没怎么逛过这京城的街市。以前在宫外的时候，时刻有人管束着，等闲是不能出门的。后来入了宫，她跟在桓羿身边，自然是以桓羿为主。而桓羿因为自己不良于行的缘故，也极少出门，总是在几座宫殿之间转悠。
　　如今，见他走了没多久，渐渐被街边各种热闹吸引住视线，忘了生气，脸上的表情都跟着活泼起来，甄凉心中只有满足。
　　天子脚下，热闹繁华，从前桓羿只在给父皇的奏折上看过。
　　他小时候倒是想出来看看，可是天潢贵胄哪里能随意出宫？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谁都担待不起。所以身边的人劝着，皇帝和宸妃压着，终究还是没出来。
　　本来年纪渐长，再不让他出来，他就该偷溜出来了。可惜……
　　可惜他没有等到那一天，先等来的是父母俱丧，自己远赴祖陵。
　　如今亲眼所见，果然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不过桓羿是见过好东西的，所以也只是看个新奇，并不怎么想买。逛了一遭儿，觉得有些累了，这才想起身后的甄凉。
　　回头一看，却见她手里拎着七八个包袱，走得十分艰难，时不时还要被身边的人挤一下。
　　桓羿心下懊恼，几步走过去，伸手把东西接过来一看，发现都是自己方才看得比较久的东西，不由皱眉，“买这些做什么？”
　　“殿下喜欢，买回去放着也好。”甄凉说，“并没有乱花钱，见殿下实在喜欢才买的。”
　　这么说，心里实在是觉得委屈了桓羿。无论从前那个桓羿，还是上一世甄凉所见的那个桓羿，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堆在眼前供他挑选的。如今这样，的确委屈。
　　“罢了。”桓羿把东西拎在自己手里，兴致也稍微减退了一些，“不是说有采买的差事？先去办了正事吧。”
　　“时候还早，不急。”甄凉道，“等逛完了，回去换了衣裳再去。殿下逛了许久也累了，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歇脚，吃点东西吧？”
　　桓羿身体终究还是底子太差，这一会儿已经十分疲倦，听她一说，更是迫不及待，面上倒还能端得住，“也好。”
　　甄凉左右看了看，选中了一家小店，拉着桓羿走了过去。
　　因为桓羿在，她没有挑那种力夫们会去的脚店。这家店铺门脸虽小，但却收拾得齐整干净，门口的水牌上写着今日菜价，比旁的店铺略贵一分，也就筛选掉了许多只图便宜的客人。会进店来的，都是家境稍稍宽裕，来西市闲逛的人。
　　客人没有别处多，但也十分热闹。甄凉和桓羿挑了角落里的桌子坐下，点了饭菜，便竖起耳朵听周围的人议论这两日的新鲜事。
　　都是些民间琐事，但却很有趣味。
　　这家店是夫妻档，老板娘很快就送上了热水和碗筷。甄凉接过来，倒出热水，将碗筷都烫了一遍。老板娘见状，不由夸道，“娘子真是贤惠，这位相公是个有福气的！”
　　甄凉一愣，但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桓羿说，“老板娘误会了，这是舍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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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第029章 像个妻子
　　29、第029章  像个妻子
　　
　　甄凉看桓羿,桓羿也看她。
　　片刻后，甄凉转过头去看老板娘，脸上笑颜如花,“是啊，这是我兄长。”她朝桓羿的方向靠了靠,故意问老板娘,“难道我们兄妹长得不像么？”
　　老板年细细一看，不由点头，“确实有几分相似,是妾眼拙了，客人勿怪。”
　　她有些不好意思，也就没有多留,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桓羿侧头,细细打量甄凉的五官。
　　他们长得像么？他当然并不这么觉得，疑心是甄凉故意诱导老板娘往这方面想，可心里终究存了一点疑惑。
　　桓羿不由转头看向正在灶前忙碌的那对小夫妻。老板娘不知说了什么，便见老板转过头来,朝她憨厚一笑,老板娘便解下扣子上的手绢,微微垫脚替他擦了一把汗。夫妻俩相视一笑，又回过头继续忙自己手里的事。
　　这应该是很寻常的一幕,但桓羿不知为何,看得有些眼热，忍不住想起自己已经去世的父皇和母妃。
　　一国至尊和后宫嫔妃,自然不像民间的小夫妻这样整日为生计奔忙，他们有更多更要紧的事情去办。可是在桓羿的眼里，他们私底下相处时,也只是一对平常的恩爱夫妻。
　　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桓羿那时自然也深受影响，一心要娶个不逊色于自家母妃的出色女子，也与她恩爱白首。所以宸妃明里暗里安排他相看了不少京中贵女，桓羿一个都没瞧中。
　　只消一句“她们还不如我好看”，就能打消父皇和母妃的念头。
　　可是如今再想起那些事，真恍如隔世一般。
　　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呢？桓羿也说不出来。如果他那时候娶了门第高贵的妻子，如果他那时候不那么顽劣，稳重懂事一些，会不会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呢？
　　每每生出这个念头，桓羿都像是百蚁啮心，痛得难以言说。
　　“兄长。”手背上突然覆上了一片温热。桓羿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被甄凉一触，才倏然松开。
　　桓羿“唰”地一下抽回手，闭目敛去种种情绪，平静地道，“我无事。”
　　甄凉也没有多问。不一时饭菜送上来，两人便动了筷子。
　　桓羿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神思才渐渐落回了眼前的场景之中。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再怎么自责，也丝毫没有更改的可能。何况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简单。
　　父皇的寿数是天定的，桓羿再懂事也无法改变。而桓衍既然早就存了这样的野心，就绝不会错过那个机会。
　　兄弟二人，终有一战。
　　既然如此，多想这些也不会有任何益处。
　　将种种浮动的念头压下去，桓羿低头看向桌面，突然发现甄凉其实没怎么吃饭，反倒是把菜里的调料都挑了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她自己是不挑食的，这些都是桓羿不吃的东西。
　　但桓羿从小所受的教导，上位者是不能有偏好的，所以从未表现出来过。最多是菜里有的时候避开，若是味道太重，就索性不用那道菜。反正他的份例本来就吃不了。
　　可甄凉还是注意到了，这样细致周到，桓羿心里那种很微妙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没说什么，两人静静吃完饭，甄凉看他没什么兴致，便带着他回了店里，换了从宫里出来时的衣物，然后将采买之事办完，便直接回了宫。
　　桓羿一者是情绪不高，二者今天逛了一天，确实有些累了，因此回来就叫了水，沐浴之后便直接睡了。
　　第二日一早起来，才发现昨儿买的那些东西，都已经被拆开了，挨个摆在桌上。
　　“甄凉弄的？”他问小喜子。
　　小喜子点头，“甄女史说宫外的东西虽然粗疏，但胜在新鲜有趣。殿下难得出去，这些小玩意儿摆在这里，瞧着心里也高兴。”
　　看来她没有说出这些其实都是桓羿想要的，倒很照顾他的自尊心。
　　桓羿坐在镜子前，看着小喜子给自己梳头。他身为男子，并没有那么在意自己的长相，何况今日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心思也很难放到这上面。但这会儿，桓羿不知怎么来了兴致，将镜中的自己端详了一遍。
　　然后突然开口问，“我跟甄女史长得像么？”
　　“什么？”小喜子吓了一跳，扯断了桓羿的一根头发。
　　“大惊小怪地做什么？”桓羿从他手里接过梳子，用手指揉了一下被扯到的发根，“只是昨日乔装出宫，有人说我和她有几分相似。”
　　小喜子是知道桓羿乔装成什么样的，便也不再疑惑。
　　他对着镜中的桓羿打量了片刻，又低头去看他的脸，越看越惊奇起来，“奇怪，竟然真有几分像。”
　　“我怎么没看出来？”桓羿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镜子坏了。他横看竖看，都没看出来哪里跟甄凉相似。但偏偏别人都这么说，总归不会是胡诌的。
　　小喜子连忙摆手，“若只说眉眼五官，其实是不像的。可是神态表情和给人的感觉，却有几分相像。”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恍然，“难怪我从前对着甄女史，总觉得心里有些怕似的。我还奇怪呢，明明她对谁都和颜悦色的，这会儿才明白了，原来是她看着有几分像殿下！”
　　怕桓羿，那就很正常了。
　　桓羿：“……”他一时想不起自己平常是什么样的神态表情，可是为什么会像？
　　这个问题，小喜子有答案，“听说经常生活在一起的人，气质容貌都会越来越像。民间所说的夫妻相，就是如此了。”
　　他心大，随口说出的话也没注意是否合适，倒是桓羿听得一怔。
　　他忍不住想起店里那对小夫妻，做妻子的给丈夫擦去额头脖颈上的汗水，夫妻俩相视一笑。又想起从前，父皇母妃还在世的时候，每次父皇回来，母妃都会上前替他更衣。明明她自己贵为皇妃，平日里更衣都是身边的大宫女伺候。
　　那对无名的小夫妻也好，父皇母妃也罢，他们说话的神态表情，确实有某些地方十分相似。
　　桓羿又想起甄凉对自己的种种周到体贴。
　　替他更衣、脱鞋，买下他喜欢的东西，挑出菜里他不吃的调料……她来自己身边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才几个月，可是这份用心，却早就超过了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其他人。
　　桓羿从前就觉得，她那种姿态，不像是仆人对主人。
　　她的动作是那样的自然，态度是那样的从容从容，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那些细致入微的体贴，不是卑微的讨好，不是敬畏的谄媚，而是纯然地出于一片关怀。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那确实不像是仆人，更像是……一个妻子。
　　这个结论当然十分荒谬，任何知晓两人身份的人，都会觉得可笑。可不知道为什么，桓羿却很难对此一笑了之。
　　如果他有个妻子，会是什么样子呢？
　　从前的桓羿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只坚定地觉得她一定是天下第一的好。聪明，好看，拥有世间一切的美好的才华和品德。但是就连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
　　而现在的桓羿，已经不会去想这个问题了。
　　可是，甄凉……
　　她对桓羿来说，是一个始终捉摸不透的谜。明明她所有的档案他都翻阅过，可是桓羿还是有种很强烈的感觉，他既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选择会是自己。
　　最开始时，桓羿下意识地认为他是母妃留给自己的人。但现在他已经不那样想了。
　　桓羿已经察觉到了，甄凉的确聪明能干，能常人之所不能，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其实只有一个人，背后没有任何势力的事实。如果是宸妃的人，没道理会孤身一人，跟宸妃留在宫里宫外的各种人脉都完全没有关系。
　　如果这一切不是自己的错觉，如果甄凉确实是在以一个没有名分的妻子的身份在照料自己，那又是什么给了她这样的认知，或者说，是谁让她觉得自己拥有了这个身份？
　　还有很多次，甄凉看向他的时候，桓羿始终觉得她在透过自己看向另一个人。
　　那个人又是谁？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他的安排？
　　那么甄凉呢？她看起来并没有任何被控制的迹象，那么，她所做的这一切，是出于自己的想法，还是背后之人的安排？
　　这些谜题盘旋在桓羿的脑海里，让他不能不去想。可是，除非有一天他打算跟甄凉摊牌，否则这些问题，或许也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殿下，成总管来了。”小喜子在耳边低声提醒。
　　桓羿回过神来，转头看去，就见成总管面色严肃地走了过来，到了桓羿面前，便摆手道，“小喜子，你先下去。”
　　小喜子看了看桓羿梳到一半的头发，成总管见状，便伸手接过了梳子。
　　他也有好几年没有替桓羿梳过头发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梳好的头发被白玉发冠固定住，又簪上一支白玉簪，成总管才后退一步，脸上的神情渐渐转为复杂，“殿下，陛下昨晚幸了百灵儿姑娘，今日一早便有旨，册封她为美人，封号……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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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第030章 试一试他
　　30、第030章  试一试他
　　
　　成总管一句话,陡然将桓羿从无数绮梦之中拉回了现实。
　　他是桓羿，是父母俱亡、困守宫中、大仇未报的桓羿。甄凉究竟是怎么想的，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因为他根本没有资格做这样一场迷梦,那些男欢女爱，那些少年情思,都与他毫无干系。
　　就连甄凉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的好润物无声，从不曾高调张扬过，只一心助他复仇。
　　无论什么事,到那时候，才见分晓。
　　“殿下？”见他陷入恍惚之中，成总管连忙又唤了一句。
　　私底下,他的想法其实跟甄凉差不多,觉得桓羿对那位百灵儿姑娘只怕真有几分不同。如今对方身份已经截然不同，桓羿却露出了这样的表情，由不得成总管不担心。
　　桓羿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也收敛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道,“比预想的更快些。”
　　“……听说这几日,陛下日日召她伴驾。”成总管迟疑地道。
　　“那倒也不算快。”桓羿说,“难怪能初封美人。”
　　“殿下心里是否不好受？”成总管突然问。
　　桓羿一愣，“大伴怎么会这样想？”
　　“殿下又何必瞒我？我知道你把人送到陛下身边,定有打算,可若是因此委屈了自己……”这件事是成总管亲自去办的，如今想来,心里只剩下懊恼，早知如此，就是把人留下又如何？
　　一个探子而已,和光殿又不是没有留过。
　　当然甄女史和百灵儿是不一样的。甄女史有能力有手段，对殿下看着也一心一意，那个百灵儿……
　　成总管深吸了一口气，他一个仆人，不便说她的坏话。
　　自从头回拜见殿下，她看殿下的那种眼神，成总管如何看不出来？但是桓羿也十八岁了，早就到了少年慕艾的年纪。看桓羿对她也不反感，甚至频频召见，从前还是隔着屋子隔着墙，如今却常让她当面唱，成总管自然也高看她几分。
　　终归一个耍百戏的，翻不起什么浪来。
　　谁料一个耍百戏的野心却不小，那日陛下一来，百灵儿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后面的事，是成总管亲自去办的。桓羿在跟百灵儿见了一面之后，便吩咐成总管，不论她要什么都得满足，一定要让百灵儿那一曲艳惊四座。
　　百灵儿固然天赋不错，可那一曲百鸟朝凤，凭她自己怎么想得出来？若没有殿下倾力相助，请了不知多少这方面的大家，哪有如今这般活灵活现，叫人听了如痴如醉？
　　结果百灵儿确实成功了，大放异彩、艳惊四座，但无论过程还是结果，都与成总管所想的相距甚远。
　　在成总管看来，殿下让百灵儿在皇后的千秋宴上献演，其实也是在试她。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当初甄女史刚来时，殿下不也一样试过她？不同的是，甄女史留下了，百灵儿却不甘于此。
　　所以在成总管私心里，觉得百灵儿走了也好。只看她在千秋宴上的表现，这就是个不安分的。她再怎么歌喉出众，别的方面也只是平平，只要处处以皇后娘娘为首，恪守本分，皇帝难道还真能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就难以把持，非要纳她？
　　结果她倒好，做的那叫什么事，简直是把皇后娘娘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奇异的是陛下竟然还真的看上她了。
　　得了这么个结果，这几日成总管都不敢在桓羿面前提百灵儿这个名字。好在和光殿的人都有眼色，没人会去讨这个没趣。
　　可是事情总不能一直回避下去，如今百灵儿已是嫔妃的一员。往后桓羿见到她的机会很少，可是听说这个人的次数，恐怕会逐渐变多。所以成总管也没想瞒着，只是替桓羿不平。
　　但桓羿是真的不明白，“我有什么可委屈的？”
　　“殿下难道如今还要替她描补？那百灵儿三心二意、水性杨花，便是留在殿下身边，少不得往后也要生事，倒是走了干净。”成总管道，“殿下天人之姿，不知多少女儿家痴心……”
　　“停停停，怎么还扯到女儿家痴心上了？”桓羿听他越说越离谱，再说下去自己就该大婚了，连忙开口止住。
　　不过他才刚刚开了窍，正是对这些最敏感的时候，听到这里也终于明白了成总管的意思，他这以为自己对那百灵儿有什么心思？
　　这可真是……桓羿摇了摇头，也不辩解，而是道，“成总管可知那日我对百灵儿说的是什么？”
　　“什么？”
　　“无他，只是教她如何取悦陛下而已。”提起这个，桓羿的面色便沉了下来，眸光明灭不定，“越大胆，越出挑，陛下就越是会看重。”
　　所以百灵儿穿着那件万众瞩目的百鸟朝凤袍登场，桓羿就知道事情成了。
　　话是这么说，但只看他的表情，成总管无论如何不相信他没有那样的心思，将信将疑道，“殿下果真不在意那百灵儿？”
　　“总管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误会？”桓羿是真的诧异，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成总管有些讪讪的，“殿下这个年纪，对哪个女子多看几眼，老奴岂能不多想？”
　　桓羿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分明他更关注的是甄凉，就连成总管来之前，还满脑子在琢磨她，可是成总管却半点都没有多想。至于百灵儿，他一直都表现得很冷淡，从前连人都不见，也是最近觉得用得上她了，才热络几分。怎么偏就多想了？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口了。
　　成总管一愣，“甄女史怎会一样？”
　　“怎会不一样？”桓羿是真的好奇，身边的人究竟是怎么看待甄凉的。
　　成总管没有深想过这个问题，这会儿一想，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甄女史……好像天生就该是我们和光殿的人。”所以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融入了这群人之中，没有丝毫突出的、值得注意的地方，好像一切就应该是这样的。
　　既然是自己人，那成总管自然不会多想。
　　倒是百灵儿，桓羿觉得自己对她冷淡，一直不见，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特殊？
　　尤其是有了甄凉一对比，和光殿所有人都会自然产生一种“百灵儿的身份与别人不同”的感觉。要将这种不同错认成在意，实在太简单了。
　　成总管这会儿反应过来了。这种特殊，估计只是殿下从没有将她看成是自己人。
　　这让成总管十分尴尬。揣摩上位者的心思，这是谁都会做的事，可是一旦揣摩错了，情况就很糟糕了。这还是自家殿下，若是换成别的什么人，只怕他往后再无立锥之地了。
　　“怪我，不曾将我的想法告知于你。”桓羿从镜子里看到成总管脸上的表情，便安抚道。
　　他这么说，成总管更是无地自容，只好厚着脸皮追问，“殿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要将桓羿的心思摸清楚。
　　“我只是想试一试他。”桓羿说。
　　“百灵儿？”
　　“不，是桓衍。”桓羿面色平静地看着镜子。
　　成总管却无法这样冷静。桓羿回宫之后的待遇如何，成总管是看在眼里的。他比桓羿清醒得更早。可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如今要撼动对方，那是千难万难。所以虽然对于桓羿这段时间种种举动，成总管早就有所猜测，可真的听桓羿说出来，还是不免紧张。
　　“这……”他慢慢吸了一口气，没有把脑海里的种种念头说出来，只问，“殿下要试什么？”
　　“大伴可还记得，我四五岁的时候，暹罗进献过一只毛色奇异的猫儿？”桓羿道。
　　成总管点头，“是一只白猫，但四足、鼻梁和耳朵却都是黑的，十分奇异。老奴还记得，它脸上的黑色瞧着正像是一朵梅花，殿下便给它取了这个名儿。”
　　想到小时候软软乎乎、玉雪可爱的桓羿，成总管的面色不由柔和了下来。
　　“那只猫后来如何，大伴可还记得？”
　　成总管刚刚柔和的面色重新僵住，“记得是失足跌入御花园的水池中，淹死了。殿下当时大哭不已，还说要填了那池子，陛下也点了头，还是宸妃娘娘苦拦，才未成事。”
　　“可是你知道吗，梅花其实是会凫水的。”桓羿语气平静地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戴上了一只无形的面具。
　　猫儿落下去的地方又不深，离着岸边也近，既然会凫水，自然能游回来。
　　可是没有，它被淹死了。
　　成总管下意识地想找出别的理由，但旋即意识到桓羿应该已经有了判断，“殿下的意思是……？”
　　桓羿说，“那时只有桓衍一个人在场，梅花失足落水，也是他说的。”
　　成总管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可他为何要跟一只猫儿过不去？”
　　“不是跟猫儿过不去，是跟我过不去。”桓羿说，“在那之前，有一次梅花打碎了母妃心爱的花瓶，桓衍就私下对我说过，若是母妃容不下梅花，他可以把猫抱走偷偷养着，时不时带来给我玩儿，被我拒绝了。”
　　于是他就对猫儿下手了？不是成总管不愿意相信，只是这说法实在太……他忍不住道，“这……殿下是不是多想了？”
　　“从那之后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多想过，还是近来才想明白的。”桓羿说，“大伴是看着我长大的，你细细思量这些年桓衍的行事，是不是一旦我有什么，他就想要什么？一旦要不到，他就宁可毁去。”
　　成总管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其实都是一些小事，东西殿下也并不怎么在意，所以当时没人多想。毁了也就毁了，宫中这么多奇珍异宝，桓羿总是很快又看上另一个。
　　可是如今这么一思量，就实在叫人毛骨悚然了。
　　然后他才陡然回过神来，意识到桓羿之前说他要试试桓衍。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他这一回抢夺的是百灵儿姑娘？”百灵儿是个活生生的人，不像物件那样无法自主，终究是让他抢到手了。
　　桓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原本还怕筹码不够。可既然连大伴你都误解了，以为我对百灵儿有几分心思，想必百灵儿自己也是如此想的吧？说不得，连陛下也误会了。”
　　难怪无需他推波助澜，百灵儿自己就成了好事。
　　倒也是好事，省去了不少手脚。须知这种事，他做得越少越好，太过刻意，反而可能会露出破绽。
　　只是想到这里，桓羿突然一顿，眉头便轻轻皱了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对百灵儿有那样的心思，那甄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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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第031章 危言耸听
　　31、第031章  危言耸听
　　
　　别看宸妃椒房独宠十几年,挤得后宫嫔妃毫无立锥之地，但其实在她入宫之前，先帝在女色上也是很放纵的。
　　从这一点上说,桓衍不愧是他的亲儿子。
　　所以虽然先帝登基之后，只选了一次秀女充掖后宫,但实际上,宫中还是有不少嫔妃在了。这些女子一生都系在皇帝身上，就算有眼睛的都看得出宸妃独宠，却还是免不了有人起那争宠的心思。
　　桓羿印象中,母妃和父皇数次争吵，都是因为这个。
　　闹得最凶的一次，宸妃索性关闭宫门,连皇帝都不许进。先帝在门外暴跳如雷,而宸妃也在宫中抱着桓羿默默流泪。那时还不懂事的桓羿并不明白，母妃为什么要这样闹。
　　对他来说，从出生开始宫里就有这么多人了，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也觉得他们的存在理所当然。何况父皇对母妃最好,宫中人人提起来都是满眼的羡慕,难道这还不够吗？
　　如此嚣张跋扈、不贤不淑，反而引得人人议论,认为她这是恃宠生娇。
　　当时宸妃抱着他说,“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能容忍自己心爱之人的身边还有别人。什么贤良淑德，都是谎言,是编出来哄骗世人、禁锢女子的。我如果真的三从四德，今日就不会在这里了。既然已经站在了这里，就不能再退一步。”
　　她果然没有退这一步,冷战数月之后，是皇帝主动低了头。从那以后，宫中再没有不长眼的人会出来碍她的眼。
　　或许是因为有这样一个母亲，桓羿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理所当然觉得男子就应该三妻四妾，而这些妻妾不但不能有所抱怨，还要彼此包容、相处融洽。
　　如果真的有，那也只是演出来给人看的。
　　所以桓羿每次看到曹皇后任劳任怨地替桓衍收拾烂摊子，心下都不免有些唏嘘。
　　说回眼下的事，甄凉这样细心的一个人，不可能察觉不到桓羿对百灵儿的特殊。然而她似乎并没有表现出过任何类似嫉妒的情绪。
　　当然，也可能只是桓羿没有察觉。毕竟不是人人都会像母妃那样，心里想什么就直接说出来，高调得毫无遮掩。至少甄凉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心事就像她那双眼睛，乍看上去一片澄澈，一眼就能看到底，其实却是一泓探不到底的深潭。
　　……
　　百灵儿……不，现在应该称莺美人了，她手捧着册封的圣旨，面上笑颜如花，心里却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样高兴。非但不高兴，甚至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惶恐。
　　或许是因为，一切已经彻底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莺美人深吸一口气，叫住了准备离去的人，“何总管，请留步。”
　　“小主有何吩咐？”何荣果然停住脚步，转过头问。
　　“不敢。”莺美人轻笑了一声，“只是见何总管似乎对即将到来的祸事一无所觉，忍不住想提醒一声。”她的声音本来柔婉动听，但说起这种话来，又有种阴恻恻的感觉，叫人很不舒服。
　　何荣心里本来就揣着一肚子不痛快，闻言忍不住皱眉，冷声道，“小主这是在危言耸听？”
　　他之所以不高兴，也不是别的，就是因为那个桓安。自从他入宫之后，陛下十分信任，走到哪里都带着。何荣本来还想徐徐图之，找机会把他也除去，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动手，眼看自己的位置就要被人挤掉了，自然是十二分的焦心，偏偏还不敢表现出来。
　　似今日这种传旨的差事，从前哪里用得上他？莫说是他，就是他的徒弟，也未必需要给一个美人跑腿。只是他不想留在勤谨殿那边看着桓安献殷勤，便借了这个理由出来。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不管走到哪里，也很难摆脱那种焦躁感。何荣甚至觉得路上遇到的每个人，跟自己打过招呼之后，背过身去就会在心里骂他。在这样的情绪之下，他自然没有几分耐心。
　　所以骤然听到一个刚刚幸进的小美人也敢以这样的口吻对自己说话，何荣心下油然而生一股怒气。
　　莺美人却丝毫不惧，反而道，“何总管若是不信，那就当是我多事了。”
　　她这么镇定，何荣不免又疑心起来。难道她果然知道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虽然她昨夜才得幸，以陛下的性子，当不会在后宫说这种事。可凡事总有意外，再说，一个耍百戏的女子，能走到今日这一步，总不会是无缘无故，万一身后有别的倚仗呢？
　　这么想着，他便眯了眯眼睛，道，“小主见谅，是老奴心急了。却不知小主所说的祸事，又是什么？”
　　“潘德辉虽然出了宫，但他的小徒弟却还是跟在陛下身边，总管可知是为何？”莺美人问。
　　何荣看了她一眼，“自然是因为皇后娘娘求情。”他自以为已经知道了莺美人的意思，便道，“不单是潘顺顺是皇后娘娘保住的，就连潘德辉能留下一条命，桓安能再度入宫，全都是皇后在背后筹谋。小主若是只想说这些，那我已经知道了。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辅佐陛下，操心这些事也是理所应当。小主若以为我会因此记恨，那就是说笑了。”
　　要说不记恨，那当然是骗人的。
　　但是反何荣更清楚，自己眼下应该对付的是桓安，而不是皇后。至于因为记恨皇后，反过来帮助已经得罪了皇后的莺美人，那就更不可能了。这位美人倒是不蠢，知道自己不会受皇后待见，要在宫里找盟友，可惜……她并没有能让何荣动心的东西。
　　“总管误会了。”莺美人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我等岂敢记恨。只是……那潘德辉估计已经到凤京吧？”
　　何荣本来有些漫不经心，听到这话，瞳孔不由微微一缩，抬头盯着莺美人，“什么意思？”
　　莺美人见他紧张起来，才终于笑着进入正题，“何总管难道就没有想过……天下这么多地方，潘德辉为何偏要去凤京？”
　　何荣想说那是皇帝的决定，潘德辉无法左右。但是既然这里头有皇后的手笔，那么潜移默化地影响皇帝的决定，就太容易了。这种事何荣自己做过，所以更会相信。
　　当然，即便如此，也不能说内里就有什么问题。毕竟新凤是大魏桓氏龙兴之地，因此立国之后就设立了凤京，又留下不少官署管理，其中大部分都是由太监主持的。所以许多太监若是不想留在宫中，都会选择去凤京养老。
　　可是，谁让何荣自己心里有鬼呢？提到凤京这个名字，他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莺美人，既不敢相信这么一个人能知道自己的谋划，又不敢肯定她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没有问。片刻后，何荣重新冷静下来，脸上挂上笑脸，“多谢莺美人提醒。”然后投桃报李，“小主的住处还未定下，陛下将此事交与老奴处置，不知小主有什么要求？”
　　“请何总管做主。”莺美人毫不犹豫地道。
　　何总管低头想了想，道，“那就住建章宫吧。小主如今的位分不能住主殿，但建章宫没有主位，比别处自在些。”顿了顿，又道，“建章宫位置并不偏僻，之所以主位空缺，乃是因为从前住过一位罪妃，不知小主是否忌讳？”
　　“罪妃？”莺美人露出好奇之色，“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总管既然要做好人，自然是送佛送到西，“这位丽嫔娘娘原是陛下潜邸旧人。陛下登基之后，这建章宫除了丽嫔，还住了一位余才人欲才人有几分造化，不久就有孕了。谁料孕期八个月时，不知宫中发生了什么事，一夜之间余才人一尸两命，丽嫔也疯了。都说是丽嫔嫉妒余才人害了她，鬼婴代母复仇吓疯了丽嫔。”
　　莺美人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皇宫里人人都忌讳这个故事，她自然也是忌讳的。
　　但是何荣既然提了建章宫，就说明这是个最好的选择。就因为有忌讳，所以明明占了个好位置，却空置至今。相比起来，其他宫殿都挤得很，她一个后来的，去了必然会被其他人排挤。
　　只是片刻之后，她就咬牙道，“好，就是建章宫！”
　　何荣忍不住抬眼看她，如此决断，倒是让人不免高看她一眼。
　　莺美人勉强朝他一笑，“身正不怕影斜，莫说没有鬼婴，就算有，也害不了我。”
　　“那老奴这就着人去将建章宫的偏殿收拾出来。”何荣道。
　　莺美人点点头，等他走远了，才转身准备回内侍。谁知迈出一步，腿一软险些摔了。
　　她怎么可能不怕鬼婴？可是她还牢记着桓羿的提点，她越是高调，越是出风头，越是嚣张，皇帝就越是会在意她。可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总不可能此次对上皇后吧？
　　所以，还有什么比这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建章宫，更能彰显她的勇气和张扬的呢？
　　
　　32、第032章 不想不能
　　32、第032章  不想不能
　　
　　自从千秋节之后,百灵儿的名字也在宫中挂上了号。
　　桓衍这几日都将她带在身边，却只是听她唱曲，迟迟没有册封,与他素日的行事大为不同。有人心底疑虑，觉得百灵儿这是走错了路子,但更多人心明眼亮,都知道这恐怕是桓衍看重她。
　　果然，初封就是美人。
　　对于百灵儿这样出身的女子来说，不啻于一步登天。
　　倒是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因为这不是主位,而且桓羿后宫的女人们，除了皇后之外，出身普遍都低,很多都是宫女得幸之后晋封的,与百灵儿不过半斤八两。
　　再说桓衍此人，在女色上一向爱好广泛，也就是刚开始时热络几分，后面有了别的新人,自然慢慢就淡了。美人的位分,看起来距离一宫主位的嫔只有一步之遥,但实际上可能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既然如此，除了后宫嫔妃酸几句,心理不平衡之外,余者倒都是看热闹的多。
　　宫里的消息传得快——没办法，风头几天一个样,下头伺候的人若是不打听清楚了，很容易犯忌讳。
　　都说宫中跟红顶白、拜高踩低，可对于这些地位卑微的人而言,又哪里有选择呢？在风光的贵人面前不谄媚，说不得就碍了对方的眼。对落魄的贵人施以援手，说不准又会惹得别的贵人不快。
　　时间久了，自然个个都练就了一双势利眼。
　　无论旁人怎么评价百灵儿，六宫局这边却是已经在为怎么伺候这位贵人做准备了。
　　因她是从和光殿出去的人，所以冯姑姑又让人请了甄凉过来，甄凉也就跟着得了消息。
　　其实并不太惊讶，百灵儿费尽心思，当然不是为了去给桓衍唱曲，就是剑指嫔妃之位。桓衍既然对她生了兴趣，这些也就是迟早的事。
　　只是想起上辈子的莺妃，再想想自己从前还想把人留在桓羿身边，不免生出几分唏嘘。
　　重生一次，可以改变某些事，但却也有另一些事，并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这让甄凉心下更警惕，重生并不是改命良方，她虽然占据了一些先机，但终究还是有些事做不到。
　　听冯姑姑问起百灵儿的喜好和禁忌，甄凉不由笑道，“不瞒姑姑说，莺美人在和光殿时，一直深居简出，就连替殿下唱曲，也多是隔着一面墙，整个和光殿的人都没见过她几次，实在不熟悉。姑姑想问我她的事，却是问错人了。”
　　既然百灵儿走上了自己想要的锦绣之路，甄凉当然也不会给她掉链子。她在和光殿待过，自然不免让人疑心她跟桓羿的关系，如今这话经了自己嘴里说出来，很快就能传出去，也算是替她正名了。
　　“竟是如此？”冯姑姑果然一脸惊讶。但她也没有追问，只是道，“不论如何，你总该替我拿个主意。”
　　冯姑姑跟其他人不同。别人还可以敷衍一下百灵儿，烧个热灶。可冯姑姑已经是皇后身边的红人了，再去讨好她，那是两边犯忌讳。可是不管不问，也可能会得罪百灵儿。若她只是昙花一现也就罢了，若是在宫中站稳了脚跟，恐怕会对尚食局心存芥蒂。
　　甄凉正要说话，钱女史掀开帘子进来，“甄女史，和光殿的忍冬姑娘在外头寻你，好像是有事。”
　　甄凉歉意地看了冯姑姑一眼，冯姑姑也催促道，“你先去吧，主子那里的事要紧。”
　　一句话说得甄凉红了脸，告罪出去了。
　　不过片刻，她又转了回来，再次告罪，这才道，“说是有一本书怎么都找不到了，偏殿下急着用，我得先回去了。不过姑姑这事也容易，我看那位不是掐尖要强的，初来乍到，总不至于为难人。份例该如何便如何就是。若是不放心，再挑个伶俐人送到那边去，有个什么事也能通气。”
　　冯姑姑见她这时还惦记着替自己解决问题，不免心下熨帖，催促道，“知道了，你赶快回去吧。”又让钱女史替自己送一送。
　　钱女史将甄凉送到门口，甄凉便极力劝她回去。忍冬还在门外等她，正好两人结伴。
　　说话间不免拉扯了几下，等到甄凉转身离开时，钱女史手中已经多了一张小纸条。她用袖子遮着迅速看了一眼，见上面写的是一个名字，这才掖进袖子里，转身进去了。
　　可巧何荣那边派来传话的人正好到了，说是莺美人要入住建章宫，让六宫局这边将屋子清扫一番，再拨几个人过去伺候。钱女史掂量着自己袖子里的字条，跟着冯姑姑去了司掌宫人名籍和调派的尚仪局，在翻名册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点出了那个名字。
　　“宝珠这丫头我记得，确实是个伶俐的孩子。”掌管宫人名籍诸事的叶尚仪见状，不由笑道，“我原预备着送到万坤宫去的，只是她性情不够稳重，怕不合适，就一直耽搁了。如今倒是正好。”
　　冯姑姑一听就明白了，什么不够稳重，只怕是样貌太出众，而人又过分活泼。这样的年轻女孩，陛下是最喜欢的。放在皇后身边，若是被陛下看中了，只怕顷刻就是一场麻烦。
　　不过放在莺美人身边就不必担心了，若是真被陛下瞧中，恐怕皇后娘娘反而会高兴。
　　“那就是她了。”
　　……
　　回和光殿的路上，甄凉不由问忍冬，“那字条是谁让你来传的？”
　　忍冬过来，自然不是要找什么书，就是为了将那张写着宝珠名字的字条传给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代，所以就连忍冬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把东西送到差事就结了。
　　好在甄凉已经知道了莺美人的事，所以略略一想，就猜到是要把这个人送到她身边去。
　　只是这事也实在太奇怪，叫甄凉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殿下吩咐的。”忍冬道。
　　甄凉更想不明白了。平白无故往百灵儿身边送一个人，若不是知道桓羿不是那样的人，她真要以为他是放心不下，怕百灵儿在宫里受苦，所以设法照顾她了。
　　可这事又该怎么解释呢？
　　她一路低头思量，直到回到和光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但是当事人就在这里，既然想不明白，那直接去问便是了。
　　桓羿正在等着她，似乎也不意外她问起这个问题，笑着看了她一眼，问，“甄女史是个聪明人，依你看，是为什么呢？”
　　甄凉抬眼，对上他明亮的视线，不由微微一怔。她连忙避开，收敛思绪，分析道，“无论如何，在外人看来，莺美人是从和光殿出去的，天然就是我们这边的人。殿下想帮她在宫中站稳脚跟，想来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虽然对于百灵儿会不会继续站在桓羿这边，她持怀疑态度。
　　桓羿笑着道，“的确如此。”
　　“可是……”甄凉微微皱眉，虽然事已至此，再反对已经没有用，但既然看到了问题所在，也不能视而不见。提醒桓羿，是她的责任。
　　“若甄女史是担心莺美人过河拆桥，那我可以保证，她不会如此。”桓羿道。
　　“殿下这样肯定？”甄凉已经意识到，恐怕还有什么情况是她所不知道的。可是见桓羿这样相信百灵儿，她还是不免有些心情复杂。
　　桓羿对莺妃有那样的心思，原本只是她的猜测，现在甄凉知道，情况恐怕比自己想的更复杂，但是……无论有什么样的内情，百灵儿在桓羿心里，应该都是不同的。所以后来她才能得到那样特殊的优待。
　　她这一晃神，全都被桓羿看在眼里，验证了他的猜想。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桓羿的心情自是十分晴朗。他也不再跟甄凉绕弯子，直接道，“甄女史可知道，她是因什么而得宠？”
　　对这个问题，甄凉当然有自己的想法，但听桓羿这么问，她便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问，“为什么？”
　　“因为，有人争的东西，总是更有吸引力。”
　　甄凉闻言心下震动，“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甄女史当真不明白？”桓羿反问。
　　当然不是。他之前就跟甄凉透露过，桓衍似乎对他身边的人很有兴趣，再加上百灵儿的事，甄凉已经明白了。桓衍分明是在抢夺桓羿重视的东西。既然如此，百灵儿是怎么得宠的，自然也一目了然。
　　只是……究竟是桓羿看破了桓衍的想法，所以故意演戏引他上钩，还是……他的确很在意百灵儿，被桓衍窥破，才有后来种种？
　　涉及到桓羿的隐私，甄凉尽管很想知道，但还是没有问。她跳过这个问题，“即便如此，如今她已经承宠，但凡有点脑子，也该主动与殿下划清界限了。”
　　有人争抢的东西当然更有吸引力，但是抢到了的东西，若还与别人有所牵连，就不那么让人痛快了。
　　何况桓衍还是皇帝，哪里容得下这个？
　　如果百灵儿明知道桓衍忌惮桓羿，那就更应该离他远远的，向桓衍表明自己的态度。
　　桓羿往百灵儿身边送个人有什么用？她有几百种办法处置了这个人。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向桓衍邀宠。
　　“她不是不想，只是不能。”桓羿双眸紧盯着甄凉，“是我告诉她，陛下很在意我身边的人，我越是在意，他就越是想要夺走。这么长时间，也不知她在陛下面前编了什么样的故事，哄得陛下册封她为美人。这样的界限，岂是说划清就能划清的？”
　　“殿下自己告诉她的？！”甄凉不敢相信地反问他。
　　
　　33、第033章 似你似我
　　33、第033章  似你似我
　　
　　甄凉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乱。
　　桓羿所说的,是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她想过也许桓羿是在演戏，却怎么也想不到，竟是桓羿主动将百灵儿推到桓衍身边去的。
　　其实冷静下来,也不是不能理解。桓羿如今什么都没有，想要寻觅机会,只能从桓衍那边下手。在这种情况下,往桓衍身边送个人，不正是最方便的手段吗？
　　只是甄凉自己囿于上一世的经验，总以为百灵儿在桓羿这里,应该有几分特殊，反而被一叶障目，想不到这上面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甄凉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殿下是什么时候开始筹谋此事的？”甄凉回过神来,表情复杂地问。
　　“从他在这里到百灵儿之后。”桓羿道，“从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个称职的兄长，所以他的行事从来不多想。如今翻回去细想,很多地方其实早就有了端倪。”
　　只是从前的他不会往这个方向想,所以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而现在,他终于想通了，桓衍却完全没有察觉。——或许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时移世易,双方的身份早就颠倒过来了，于现在的桓衍而言,桓羿只是个手下败将，是他能轻易拿捏的对象，自然不会像从前那样警惕戒备。
　　既然如此,桓羿当然也不能辜负了这个机会。
　　桓羿有心，百灵儿有意，他只是在其中轻轻推了一把，让百灵儿这条路走得更加顺遂而已。
　　其实桓羿也给了百灵儿选择的机会。她若是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未必就没有机会在后宫占据一席之地。但是明摆着的捷径摆在眼前，能忍得住诱惑的人终究很少。百灵儿不缺野心，也豁得出去，抓住了这一次的机会。
　　但是这条路一旦走上去，想要下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在桓衍那里，她身上会始终带着桓羿的标记，无论如何无法撇清的那种。
　　桓羿当然不是做好人好事，他将百灵儿送到桓衍身边，就是想要透过她，撬动眼前的局面，为自己制造机会。所以，百灵儿身边必须要有他自己的人。
　　甄凉想到这里，倏然一惊。
　　她抿紧了唇，迅速地看了桓羿一眼，努力想将心头刚刚浮起的那个念头压下去
　　桓羿这一番布局，是瞒着她进行的，这会儿为什么又突然告诉她了？甄凉虽然自信自己的手段，但是她更清楚，桓羿并不是只能依靠自己，想要把宝珠安排到百灵儿身边，总有办法，不一定要经过自己的手。
　　但他偏偏交给自己来做，为什么？
　　甄凉深吸了一口气，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顺畅了。她因为有着上辈子的记忆，对这些早就习以为常，自然也不会去深想。可是桓羿呢？
　　他对甄凉的身份、对她这种自然的态度，恐怕已经生出了许多的疑惑。
　　既然疑惑，不可能不去试探。
　　而眼下这件事，就是桓羿对她的试探！
　　若不是此刻惊醒，甄凉都险些忘记了，初到和光殿时，她之所以能站稳脚跟，是因为桓羿误以为她是宸妃连蓉派来的人，所以对她自然亲近信任。可是随着时间推移，这种说法也越来越站不住脚跟了。
　　不说别的，桓羿如今腾出手来，自然可以借助成总管，慢慢接触宸妃留在宫里宫外的势力。而这些势力之中，没有哪一个跟甄凉扯上了关系。
　　宸妃总不会安排一个来历不明、其他人都毫不知情的人到儿子身边去，完全找不到痕迹，就是甄凉最大的破绽。
　　她不是宸妃安排的人，那么问题又会回到最初：她是从哪里来的，听谁的命令，为什么要留在桓羿身边？
　　还有，如果不是与宫中牵扯甚深，她那些对于前朝后宫的了解，又是从哪里得知的？须知许多秘闻，就连桓羿这个正儿八经的皇子亲王、成总管这样的宫廷老人都不一定清楚。
　　她这段时间表现得越多，破绽就越大。
　　宝珠的事，显然就是桓羿一个小小的试探。她应该才是宸妃真正留下来的人之一，桓羿瞒着甄凉，借用宸妃留下的势力做了那么多事，但甄凉却懵然不知，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甄凉此刻哪里还有心情替百灵儿担忧？
　　“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留下的破绽。”桓羿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耳畔响起，“甄女史，你对此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吗？”
　　“我……”甄凉艰难地动了动唇。
　　“想清楚，甄凉。”桓羿止住她的话头，语气似乎也带上了几分讽刺，“我只给你这么一次机会，如果你无法说服我，那么就只能请你离开和光殿了。就算编故事，这次也费心编个更有说服力的吧。慢慢想，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
　　甄凉不是没有过桓羿冷脸的时候。事实上，摄政王虽然性情温和，但无论前朝后宫，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只是，从前这样的冷脸从来不会在甄凉面前出现。
　　甄凉在一腔惶恐之中，竟然又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从前的自己原来也是被他偏爱着的。
　　这让她禁不住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去掩饰。
　　虽然桓羿说了让她慢慢想，但甄凉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有那么多的时间。她缓缓吸气，让情绪彻底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该这事该怎么说。
　　桓羿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放在手里，却也不用心看，只用眼角余光去关注甄凉。
　　从甄凉之前的态度之中，他已经看出来了，甄凉确实也跟其他人一样，误会自己对百灵儿有意。她不是不在意，只是或许性情如此，所以把什么心思都藏得很深。
　　桓羿偏不喜欢这种藏。在他看来，甄凉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她身上的谜题太多了。如果想要她彻底放开，不再什么都藏着掖着，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破她身上的层层谜题。
　　所以他出其不意，给了甄凉一下狠的，就是希望她能在猝不及防之下，表露出更多的东西。
　　方才甄凉那个委屈的表情，桓羿看在眼里，莫名有些高兴。会委屈，说明她已经十分信任自己了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开诚布公，将所有的问题都摊开来说清楚呢？
　　只有解开这个芥蒂，他们才能够真正地相互信任。
　　此刻，甄凉陷入沉思之中，手指不自觉地整理着本来就很整齐的袖口，一遍又一遍。
　　桓羿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应该是她平复紧张、掩饰思索的小动作。这个动作一出，那慢条斯理的模样，会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淡定从容，若不是他从头旁观到尾，深知自己如今占据主动权，甄凉其实是在绞尽脑汁思索该怎么给自己一个交代，恐怕也会以为她是智珠在握。
　　这么想着，桓羿忍不住也抬起手指，捋平了衣袖上的一抹褶皱。
　　此情此景，这个动作他来做更合适。
　　甄凉回过神来，看到的就是桓羿的这个动作。这让她瞳孔微微一缩，又陷入了另一种震撼的情绪之中。
　　她这个小动作，不用说，当然是从桓羿那里学来的。甄夫人学摄政王的那种姿态，人人都说入骨三分，那是因为甄凉跟对方朝夕相处，始终关注着他，所以才能学到这样的精髓。
　　现在的桓羿，当然跟后来那一个不一样，很多特制还没有出现在他身上。
　　这让甄凉时时刻刻都能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而她还有机会让桓羿不要走上上辈子的那条路。
　　可……毕竟都是桓羿，所以也总有一些东西，是无法抹去的。就像这种不经意间的小动作，乃至一句话、一个眼神，又都在提醒甄凉，他们是同一个人。
　　“殿下。”甄凉平静地开口，“我想好了。”
　　她想好了，不想再在桓羿面前说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话。再怎么周全的谎话，总会出现漏洞，需要另一个谎言来弥补。甄凉不希望有一天，她连跟桓羿说话，都要再三思量。
　　如果是后来那个桓羿，那么恐怕在自己重生的第一天，甄凉就将一切和盘托出了。因为她信任桓羿，也知道桓羿信任她。而现在，之所以三缄其口，无非是因为彼此见的信任不够。
　　可越是瞒着不说，就越是无法建立起更深的信任，最后只能恶性循环。
　　就算还不能将一切都说出来，甄凉也愿意付出更多的诚意，去换取对方的信任。
　　这是桓羿，是……她的殿下。
　　“哦？”桓羿的动作微微一顿，“你说，我听着。”
　　甄凉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然后才开口道，“我的确不是宸妃娘娘的人，就连我的身份，也作了假。”
　　桓羿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显然，这一点他也早就猜到了。
　　甄凉只好继续道，“在入宫之前，我只是宁州府兴宁县槐树村的一个孤女，听说是五六岁时逃难过来的，发了一场高烧，前事都忘了，被贾家当做童养媳收养。”
　　“什么？”桓羿知道甄凉的身份里肯定有作假的地方，却没想到实情竟然会是这样。
　　但这样一来，说不通的地方就更多了。
　　甄凉识字，不但识字，还写得一笔好字。甄凉知道宫中朝中许多的秘闻和隐事，她的仪态、她的规矩，没有一处不妥帖，仿佛从小在深宫里长大。无论怎么想，也不该是这样的出身。
　　“我所说的都是实话，殿下遣人一查便知。”看出他的震惊，甄凉又道，“至于我身上的种种不和谐之处，殿下可知道……‘庄周梦蝶’？”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2-0322:24:03~2020-12-0422:09: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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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第034章 庄周梦蝶
　　34、第034章  庄周梦蝶
　　
　　《庄子·齐物论》记载：“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这段文字也是《庄子》的经典之一,桓羿当然是读过的。
　　听甄凉这么说，他面上不由出现了几分惊疑之色。这些古文经典之中,经常用譬喻方式来讲道理,《庄子》尤其如此。其中更有许多幻想的内容，如《逍遥游》之类。
　　庄周真的曾经梦到自己变成过蝴蝶吗？这谁也不知道。而这样的事情是否存在，也是古往今来众人议论的焦点之一。
　　桓羿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是甄凉梦中变成另一个人学会了那么多东西更荒谬，还是她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自学成才更荒谬。
　　但是他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甄凉依然这样说了,就姑且算是真的。
　　旋即,桓羿又意识到了另一个漏洞：庄周梦到自己变成蝴蝶，那是连物种都换了。可甄凉既然了解那么多与皇宫大内相关的东西，那么她所梦到的那个人至少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否则无法解释。
　　民间时常有这样的奇闻,说某地某某死后还魂,言说自己是另一地的某姓之人,而他所说某姓之事，都能一一对上。
　　甚至还有男变女,女变男……凡此种种,听起来十分荒诞不经，莫非甄凉也是如此？
　　等桓羿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在整理衣袖了。他不由哂然一笑，既然甄凉敢说，他如何不敢信？至少要先听听她后面的话,才能判断是真的还是编的。
　　“庄周梦蝶，你又梦见自己变成了谁？”桓羿问。至少肯定不是他娘，这让桓羿心里没那么慌了。
　　“我没有变成谁。”甄凉微微摇头，垂着眼道，“我只是在梦里，经过了往后二十年的人生。”
　　刚刚重生的那段时间，她确实经常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不知自己是真的经历了那二十年的人生，还是只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境，又或者……她只是机缘巧合，偷窥到了未来的冰山一角。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但是现在，她已经可以肯定，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她的妄想。
　　她梦见了往后二十年的人生，换句话说，甄凉是从二十年后回来的。这比甄凉“庄周梦蝶”，更让桓羿吃惊。
　　但是，却也正好解释了那些自己原本怎么都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甄凉曾经经历过一次，那么字迹、学识、举止仪态，就都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自然不会出身乡野的孤女。至于宫廷秘闻，包括宸妃死亡的真相，都可能是后来公开的信息，又或者
　　“你在那二十年间，也曾入宫？”桓羿问。
　　如果甄凉说的是真的，她是在梦中经历过一世。那么梦里的她必然不会懂得这么多，更不识字，也就不可能入宫成为女官了。但既然她知道那么多消息，又选择入宫来帮助自己，也就能轻易推断出这个结论。
　　只是想到这里，桓羿捏着袖口的手指不由微微收紧。
　　他曾经想过，甄凉背后还有一个人，就是因为那个人，她才会来到自己身边，事事助力。没想到，那个人可能会是自己。
　　二十年之后的自己。
　　甄凉果然在他的注视下轻轻点头，“说来惭愧，正是得殿下照拂，我才能入宫。”
　　桓羿闻言，用一种莫测的视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甄凉被看得微微不安，他才点头，“原来如此。所以你入宫之后选择到和光殿来，就是为了报恩？”
　　“是。”甄凉心下微微一紧，有些害怕桓羿问起她入宫的始末。
　　虽然桓羿已经见过了她最狼狈、最糟糕的模样，但那毕竟是将来，现在一切还未发生，甄凉也希望它永远不会发生。
　　好在桓羿并没有问，轻易放过了这一点，转而问道，“你如何知晓母妃的死因？”
　　“是殿下亲口告诉我的。”甄凉轻声道。
　　桓羿微微一哽。
　　他曾经不止一次觉得甄凉是在透过他看向什么人，果然并不是他的错觉。
　　但是得到了答案的桓羿却并不高兴。
　　如果甄凉在意的是别的什么人，那么他至少还可以努力超越对方，让甄凉只能看到自己，不再理会旁人。
　　偏偏是自己。
　　二十年后的自己，于甄凉有“知遇之恩”，彼此信任到连这种隐秘都可以坦诚以告，别的又何须再问？
　　他转开眼，抻平了刚刚被捏皱的袖口，若无其事地换了一个话题，“说说后面这二十年会发生什么吧。”
　　这应该是个很安全的问题了。
　　然而桓羿问出口之后，甄凉却没有回答。
　　桓羿有些惊疑地转回头，就见甄凉看着他，眼圈儿却渐渐红了。她的眼睛里仿佛藏了千言万语，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殿下一定要知道吗？”
　　这样的反应桓羿微微一顿，旋即下定决心，“当然。”
　　既然侥天之幸，得到了这样一个窥见未来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提前预知了一切，自然也就更容易行事。
　　哪怕，他已经猜到，上一世的自己恐怕并不顺利。
　　但就是因为不顺利，所以才要吸取其中的经验教训，以免重蹈覆辙。
　　“承熙五年，”甄凉低着头，连衣袖都不捏了，两只手用力地绞在一起，昭示着她内心的不安，“殿下随陛下秋猎，途中遇袭，马车……坠落山崖，殿下，双腿尽废。”
　　短短一句话，甄凉停顿了好几次，最后的尾音还是带上了几分哽咽。
　　桓羿猜到自己应该遭遇了很大的挫折，却也没有想到真相竟会如此残酷。难怪有时候，甄凉的视线总会无意识地落在他的双腿上，就算只是看到他走路，也会高兴。
　　“后来呢？”他问，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甄凉。
　　虽然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后来二十年的一切故事，应该都是从他废了双腿开始。如果甄凉没有出现，他不知道母妃竟然是被人逼死的，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振作，恐怕会一直颓废下去。
　　桓衍一开始应该是不想让他死的。所以桓羿回宫之后，纵然没有任何防备，送到和光殿的东西也没有被人做过手脚，顶多是东西次了一些。
　　他的心思，桓羿多少能猜到一些。无非是终于抢到了最珍贵的那一样东西，于是更要留着桓羿这个毫无威胁的手下败将，好好在他面前炫耀一番。若少了这一段，岂不就是锦衣夜行，无人知晓？
　　可惜那时的自己，根本没几分志气。时间久了，或许桓衍也会觉得索然无味，不想再留着他。
　　那场袭击究竟跟桓衍有没有关系，其实已经无所谓了。但总之，连摔落悬崖都没收了这条贱命，桓羿或许就又想活了。
　　一个想活着，一个不想让他活着，事情还会有别的发展吗？
　　不过这会儿，让甄凉说一说后来的事，也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不再总想着他的腿。
　　谁知甄凉轻轻摇头，“后来的事，我其实也不甚清楚，殿下……很少提起。总之，到了承熙十三年，陛下驾崩，只留下一个幼子。当时各方都蠢蠢欲动，殿下于混乱之中扶新皇登基，被封为摄政王，独揽大权。我也是那之后才入宫的。”
　　前面的内容，桓羿都不吃惊。朝堂争斗无非就是如此，不过看谁输谁赢罢了。桓衍像是命不好，死得早了些，白白将大好局势留给自己。
　　听到最后一句，他才高兴起来。
　　承熙十三年，那就是十年后了。也就是说，甄凉跟着那个‘他’，也不过十年而已。现在她就在自己身边，无论怎么算，桓羿都多出了十年，更胜一筹。
　　怀着这种隐秘的欢喜，他一时没有深想，把正在琢磨的问题问了出来，“那二十年后又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话一出口，桓羿就意识到不好。
　　果然再一看，甄凉的脸色已经煞白如纸。对她来说，桓羿双腿废去固然是不愿多提的事，但因为自己没有经历过，所以感受也不那么深。她之所以难受，只是心疼桓羿的遭遇。可是二十年后的那一幕，却是她亲身经历过，甚至直到如今还时时在梦境里出现的，走不出来的绝境。
　　也许是痛到麻木了，她反而没有眼泪，就连语气也相对平静。
　　“清平十年，摄政王……薨。”
　　桓羿刚刚扬起来一点的心情，又重新坠落了下去。早该想到的，若不是发生了无可挽回的变故，甄凉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甚至不敢去想，未来的那个自己死了，那么甄凉呢？她是怎么回来的，是不是……也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只是前尘往事太过深刻，未能忘怀？
　　“若不是你言辞凿凿，我实在不敢相信。”桓羿故意用夸张轻松的语气道，“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事。先贤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我们这也算前知二十年，后知二十年了吧？”
　　他不提还好，一提甄凉又想到他上一世只活了短短三十八年，而这三十八年间，真正畅快的日子也不知有几日，更是心下酸楚。
　　这样的一生，她宁愿桓羿永远不会知道。
　　桓羿见她情绪没有好转，知道今日不适合再提之后二十年的事，便索性转开话题道，“对了，我记得你档案上写着，你是甄氏旁支，因为父母早逝，又没有兄弟姐妹扶持，就连定了亲的未婚夫也因病去世，无路可走，这才谋求入宫。你方才说这身份是假的，又是怎么回事？”
　　“多亏了白姑姑帮忙。”甄凉道，“我发现自己重回少年时，自然是想尽快回宫。记得承熙三年宫中曾张榜召选女官，便设法进了城。可是女官要读书识字，多半是从官家女子中选，还多半是孀妇，我的身份是决然不能入选的。幸好我知道兴宁县有一位白姑姑，她太-祖年间入宫，高皇后去世之后便还乡养老，因此就去求了她。”
　　“你就这么将一切对她和盘托出？”桓羿微微皱眉，不是别的，只是怕这位白姑姑不能保守秘密，将来给甄凉招来祸事。
　　“殿下不是女子，才会有此疑问。”甄凉听他这么说，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我们这些入宫的女官，哪一个说起来没有满腹的心酸事呢？都是可怜人，互相帮扶而已。”
　　大部分女官，之所以入宫，无非是没有别的选择。年轻孀居，家中没有依靠，所能走的路也就这么几条。和一条绳子吊死或者剪了头发青灯古佛比起来，入宫已经算是一个好去处了。
　　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入宫，而入了宫的日子，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所以白姑姑才急流勇退，在高皇后去世后，果断地带着攒下的家私辞职回乡。她是从宫里出来的，身份特别，族人不敢怠慢，自己手里有钱，买了屋宅和田地，置办了奴仆和护卫，日子也算是安稳。
　　于她而言，伸手拉甄凉一把，只是顺手的事，不费什么。若甄凉将来在宫中站稳脚跟，正好又是她的一条人脉。就算没能熬出头，也没有任何损失。
　　桓羿看着她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感慨，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憋闷之感。
　　甄凉含糊了自己从前的遭遇，只说白姑姑的帮扶之恩。可若不是没有路走，以她的聪明才智，完全可以徐徐图之，根本不必如此。
　　她说是为了尽快回宫，这话桓羿是信的。但除此之外，她的处境恐怕也糟糕得很，以至于无法再等。
　　每个入宫的女官都有一腔辛酸往事，甄凉难道就没有吗？
　　想起来了……她之前仿佛说过，自己是逃难到了槐树村，被贾家当做童养媳收养的。养到十五岁的童养媳，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境遇，不问可知。
　　这辈子，姑且算是她凭借先知的优势，逃了出来。梦里的那一世呢？什么都不知道的甄凉，她的前路上又会遇到什么？
　　这些事，甄凉既然不提，桓羿也不能多问。
　　那个未来，还真是处处是坑。桓羿想知道的，都是不太令人高兴的。而令人高兴的那些，他未必想知道。
　　算了，还是说点开心的事。
　　桓羿这样想着，便和声道，“今日一下子说了太多事，千头万绪，一时也理不清楚。反正时间不急，不如回头再慢慢梳理。眼下，咱们还是来说百灵儿的事吧，你……梦里，可也有她？”
　　他猝不及防地提到此事，甄凉一时有种心事别人揭破的心虚感。明知道桓羿应该是不会多想的，但还是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这一紧张，注意力就集中到了眼前这件事上，顾不得别的了。
　　“有的。”她谨慎地回答。
　　“在你的梦里，她最后如何了？”桓羿却没有放过她，继续追问。
　　甄凉只好实话实说，“她在桓衍的后宫中顺风顺水，一路做到莺妃，后来……新皇登基，摄政王也格外开恩，允许她去皇家寺庙修行，供给一如宫中。”
　　不知道为什么，在提起那个桓羿时，甄凉下意识地选择了第三方的称呼，而不说你，也不称殿下。
　　莺妃此人，既然是桓羿多年不提的禁忌，在甄凉这里，也就是多年难解的心结。虽然如今她已经知道，桓羿对她恐怕没有别的意思，而且经过宝珠一事，甄凉也彻底醒悟过来，意识到莺妃之所以能在宫里如此顺当，恐怕也少不了桓羿在背后替她谋划。
　　也不知道莺妃究竟用了什么来交换，才得到那样一个结局。
　　可能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提起这个人，她语气里多少带了一点酸味，但桓羿却是敏锐地察觉了。
　　他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故意道，“那应该还算有用，倒也没有白费我这许多的心思。”
　　甄凉不是很走心地附和，“殿下英明。”
　　桓羿自然察觉了她的敷衍，但他立意要让甄凉高兴，所以也不以为忤，笑着道，“其实我本没打算这么做，只是机缘巧合而已。既然桓衍惦记着我身边的人，总要送一个给他的。与其送你，不如送她。”
　　这话已经是说得很明白了，甄凉惊讶地睁了睁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桓羿又道，“说来好笑，之前听成总管说起来，我才知道，他竟是一直误会我对百灵儿有那样的心思，还怕她成了桓衍的嫔妃，我心里会委屈呢。你说好笑不好笑？”
　　这一句话意有所指，听得甄凉头皮都要炸了，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低着头没脸见人。
　　桓羿心情更好了。
　　果然心里想的事情，没必要藏着掖着，说出来逗甄凉，就有意思得多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眼看甄凉已经是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桓羿才见好就收，“说正事吧。上回你说，宫中不少有权势的太监都会将产业放在凤京，我就让百灵儿点了一下何荣，暗示他潘德辉去凤京，是为了查这个。”
　　话题转得很突兀，但甄凉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收敛起思绪，将注意力放到正事上来，“我会设法让潘顺顺给潘德辉传话。”
　　这对蟠江一系不是坏事，若真能抓到何荣的把柄，那才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宫里至少一半儿的太监都要牵扯进去，而且大部分必然都是新凤派的。之后不论是向桓衍检举揭发，还是捏在手里慢慢炮制，总归是他们占了上风。
　　说不得，蟠江一系能够翻身，彻底压制住新凤派，就看这个了。
　　“不必。”桓衍道，“潘德辉已经在凤京了，只要何荣那边动起来，自然就会露出端倪。此事他查也得查，不查也得查，不必我们多做什么。”
　　做得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既然可以借力打力，又何必多此一举？
　　“也好。”甄凉若有所思地点头，又不着痕迹地看了桓羿一眼。
　　总觉得，跟之前比起来，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外貌，而是精神上的不一样。如果说之前他做的那些，还只是四处布下闲子，那么现在，就是要动起来了。
　　也不怪桓羿想动一下，甄凉今天所说的一切，给他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紧迫感。
　　他要面对的，不仅是敌人，还有自己人。——那个未来的自己，在双腿残废的绝境之中，也能披荆斩棘，走出一条通天之路，他又岂能表现得太差？
　　这一点争胜之心不足为外人道，就连桓羿自己也没有彻底理清，只是遵循本能行事。
　　再说，落下的闲子已经够多，也是时候动起来了。
　　接下来，两人便开始商量后续之事。
　　既然连重生这种事都坦诚了，别的也没什么可隐藏的，两人开诚布公地将手中现有的势力和线索都摆出来，一一整合清理，局面顿时就清晰了起来。
　　眼下，正面跟桓衍抗衡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幕后推动各种势力，牵扯住桓衍的注意力，同时低调发展自身，等到关键时刻，再一举发动。
　　当然，同时也要警惕桓衍那边的动作。
　　桓羿之前一直觉得桓衍不会杀自己，得留着做他的观众，为他喝彩。但是既然有了前车之鉴，这一点便不可不防。
　　他还是更喜欢站着，用自己的双腿走路。
　　……
　　直到从桓羿的书房离开，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里，甄凉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了几分心有余悸。
　　她竟然一时冲动，什么都说了。
　　可桓羿就是桓羿，并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她的所有说法。
　　这让甄凉忐忑的心逐渐安定了下来。
　　不该说也都说了，其实现在这样也好，她一个人，总有许多顾虑不到的地方，毕竟她不是桓羿，虽然后来学了很多，却从未真正面对过朝堂争斗，在许多事情上比不上桓羿敏锐。
　　何况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他们要做的事是踩着尖刀和寒冰前行，再谨慎都不为过。
　　定下心来，甄凉走到桌边坐下，拿出笔墨纸砚，开始默写自己还记得的那些事。当然，主要是跟前朝后宫的变化有关系的，至于涉及私人的部分，就不必多提了。
　　今日桓羿的问话几次都中途打断，甄凉当然也注意到了。这般一条一条列出来，避开那些不好说的地方，沟通的效率也会增加许多。若桓羿还有疑问，到时候再解惑便是。
　　甄凉是终于放下了心里的包袱，所以下笔如有神助，就连记忆似乎都清晰了不少，想起许多之前忽略的细节，遂一一添上。
　　可是桓羿真的就这么简单的接受一切吗？
　　接受自己过两年就可能会双腿残废，永远站不起来？接受自己只能再活20年，38岁就会去世？接受自己跟桓衍斗了整整十年，最后却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扶他的儿子上位，做什么“摄政王”？
　　或许在那条路上，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桓羿不接受。
　　现在的他，还没有遭遇过那件几乎毁灭掉这个人的灾难，所以心里多少还有几分少年意气，对未来存着许多向往与期盼。那个结局说起来风光，细细分析，却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还有甄凉……
　　从始至终，桓羿没有问过甄凉是以什么身份入宫，跟那个二十年后的“自己”又是什么关系。
　　或许，直觉已经告诉他，答案不会是他想听的。
　　就暂时让这些答案隐在水面下吧，迟早有一天，他可以毫不在意地跟甄凉提起，两人都把过去当成一场真正的幻梦，还是噩梦。因为他们眼前，会有更好的日子。
　　不过对于这件事的真实性，桓羿倒是没有怀疑过。甄凉这样一个人，就是编瞎话也不至于会编得这么离谱，所以越是离谱，反而越是接近真相了。
　　不过，按照她说的，她所知其实也不多，所以想仗着先知的优势就彻底占据上风，也是不现实的。
　　该做的事，还得一件一件去做。
　　这一天桓羿心思浮动，直到小圆子来报，说莺美人挑了建章宫入住，他才回过神来。果然百灵儿不仅胆大，而且能豁得出去。她选了这处宫殿，只怕一下子就成了后宫所有人瞩目的对象，而她越是瞩目，桓衍就越是会在意。
　　桓衍后宫里的女人身份普遍都不高，因为是从宫女晋位，所以大部分也都很恪守本分。看起来后宫是和谐了，但是桓衍真的喜欢吗？
　　桓羿认为不见得。
　　自从想明白桓衍一直在跟自己争抢之后，桓羿就像是拂去了眼前的迷雾，再看桓衍这个人，就清晰得多了。
　　宫里都在传说，他更喜欢性情柔顺本分的宫女，不喜欢出身太高的嫔妃，还称赞他不因为后宫之事影响朝堂，仿佛是个明君。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在桓羿看来，桓衍比任何人都更重视出身高低。
　　他自己就是吃了这个亏，明明是元后所出的嫡长子，可是就因为生母出身太低，又早早去世，于是后面的弟弟不管哪个都比他更有底气，一个嫡长子过得还不如普通人家的庶子。
　　当初他为什么费尽心思也要娶曹皇后？因为她父亲是正二品将军，就算是将门出身，也比那些六七品的小官之女要好。
　　他也不是不想大肆选秀女充盈后宫，只是如今自己还没有彻底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所以暂时按捺着罢了。
　　虽然想娶出身高的妻子，但与此同时，桓衍心里也不乏矛盾。他自己是受出身不高所限，所以在出身高的妻子面前，又免不了生出几分自卑。
　　这或许才是桓衍始终跟曹皇后不甚亲近，更喜欢那些出身卑微，全靠讨好自己才能立足的宫妃的原因。
　　可惜这一点，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甚了了。
　　而桓衍最喜欢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就是百灵儿这样，虽然出身低微，却一心想往上爬，既有野心也有胆量的。
　　不管是在千秋宴上穿那件百鸟朝凤袍，还是如今选择住进建章宫，百灵儿每一次的表现都跟宫里所有的女人不一样，既不畏惧皇后的权威，也不自卑于自己低微的身份。
　　还有比这更完美、更合桓衍心意的人吗？
　　何况百灵儿还是他从桓羿那里抢夺来的。
　　就连没有城府和心机，在这种情况下也成了优势。毕竟桓衍自己心思已经够多了，跟一个一眼就能看透的女人相处，更能放松。
　　桓羿想到这里，对小圆子道，“让宝珠提醒她一下，不要得意忘形。”
　　更重要的是提醒她还有人在看着她，别以为进了后宫，就能摆脱桓羿的影响。这位莺美人实在不是多么谨慎的人，还是时时让她心有畏惧的好。
　　小圆子答应着去了，没一会儿小喜子又进来问他，“殿下可要吃点东西，歇一会儿、”
　　“歇会儿吧。”桓羿捏了捏眉心。一下子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他确实有点疲倦。这具身体之前亏空得太厉害，就算甄凉一直在补，终究还是差了点儿底子。
　　小喜子很快呈上了一碗热腾腾的五谷粥，桓羿见了不由一愣，“腊八不是已经过了么？怎么又煮腊八粥？”
　　“之前那是陛下赐下的，今儿这个是甄女史亲自熬的。”小喜子道，“甄女史说，民间之所以有腊八粥的习俗，是因为到了年底，主妇们要清理家中库存的东西，这些从边角找出来的五谷杂粮，可能剩得都不多，索性熬成一锅，味道更好些。咱们和光殿虽然不是普通人家，但小厨房的东西不多，今儿也都清理了出来，索性也学着熬粥了。”
　　主妇要清理家中库存的东西？桓羿听到这个词，心里莫名地高兴。
　　甄凉不在眼前，他也不掩饰，脸上带着笑问，“甄凉人呢？”
　　“甄女史熬完了粥，说是有些累，就先回去歇着了。”小喜子说，“殿下找她么？奴才马上让人去请！”
　　“不必，就让她歇着吧。”桓羿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这一向也辛苦她了。”
　　他说的是甄凉独自怀揣着重生的秘密，还要为了他的事情费心劳神，其间的压力和辛苦自不必说。
　　小喜子虽不知内情，但是以旁人的眼光看，甄凉这段时日既要照顾桓羿的身体，又要在六宫局那边奔走，也不可谓不辛苦，于是十分赞同地点头，“这也好。说起来，甄女史是咱们和光殿年纪最小的一个，却也是最操心的。”
　　桓羿闻言，眸光微微一暗。甄凉越是操心，懂得的东西越多，就越是说明她那一世的日子过得艰难。
　　不过他很快掩去了这一点神色，笑着道，“你既然知道，就该多分担些，别什么事都指着她。”
　　“我这也是没办法，能者多劳嘛。”小喜子小声嘀咕。
　　桓羿听见了，却也没说什么。他安安静静地喝完了一碗粥，突然道，“你去跟成总管说，多安排几个人到和光殿来吧。”
　　小喜子惊讶得瞪圆了眼睛，旋即又高兴起来，“殿下可算想开了，奴才这就去！”
　　和光殿就这么几个人，实在过分冷清了。但这些都是一直跟着桓羿去了祖陵又回来的，他习惯了这些人，也没心思去折腾别的，所以当初成总管几次说要添人，都被他否了。就连皇后想赐人，桓羿也以静养为由拒了。后来皇后才先后送了百灵儿和甄凉过来，但人依旧是少。
　　从前桓羿的身体那样，小喜子等人也没什么玩闹的心思。如今眼看着桓羿一天天好起来了，当然更希望和光殿热闹些。
　　现在桓羿自己开口要添人，那真是意外之喜、喜不自胜。
　　就连成总管也被惊动，匆匆过来问他，“殿下怎么突然生了这样的念头？”
　　“快过年了，转过新年又要入春。”桓羿说，“这都是高兴的事，再这么冷冷清清的也不合适，添几个人热闹些。再说，往后咱们这里的事情越来越多，总不能只有你们几个。”
　　“那老奴这就去安排！”桓羿多久没有在意过窗外的风景变换了？成总管听他这么说，也来了精神，大声应下，而后脚步生风地走了。
　　桓羿摇了摇头，自己也笑了。
　　那个梦里，甄凉在宫中的十年过得如何，他不知道，也不想问，已经是既定的事，追究也没意思。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让她轻松些。这样将来回想，也是一段愉快的回忆。
　　只要这些回忆够多，早晚就能将她梦里的记忆完全覆盖。
　　……
　　第二日的早饭是一笼羊肉馅儿的包子，肉选的是刚长成的细嫩山羊肉，又经过特殊的处理，没有任何腥膻之味。汤是用骨头吊了一夜的高汤，口感醇厚，喝一口浑身都暖洋洋的。
　　桓羿一看就知道这是甄凉的手艺，便问，“怎么不见甄凉？”
　　“这骨头汤是甄女史昨夜守着熬的，说是熬了半宿，正在补觉呢！”半夏嘴快地道。
　　桓羿先是一愣，继而好笑。
　　甄凉从前难道不忙？但一日里，总能看见她好几次。尤其是三餐的膳食，经常都是要亲自看着桓羿用了才放心的。
　　哪里是因为太忙太累，恐怕是因为人还没有缓过来，一时不敢见自己。
　　桓羿暗悔昨日逗她得太过，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去了。但是另一方面，又为甄凉露出的这种小女儿情态高兴。她平时那样的稳重大方，好像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走出去自然人人称赞，但桓羿私心里，却也心疼她不知吃了多少苦，才养成这样的仪态和性情。
　　如今这样，倒像个小姑娘的样子了。
　　既然甄凉害羞，桓羿自然不会强求。只是每日都要过问几次。
　　这种话，其他人自然不会瞒着甄凉，每次都是原话复述一遍，又说她，“女史这几日都不曾往前面去，殿下一直惦记着呢！得空了也走一趟，好让殿下安心。”
　　甄凉当然也知道一直这么避着是不可能的，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这段时间本来也差不多了，于是她拿起自己写好的未来二十年的大事记，去了桓羿那里。
　　好在对于这段时间的逃避，两人都心知肚明。见了面，桓羿也不问原因，直接切入正事，倒是省了甄凉尴尬。
　　她将自己写好的东西呈上，“我这几日能回忆起来的东西，都写在上面了，殿下且看。若有什么疑问之处，我再为殿下解惑。”
　　桓羿接过来一看，也觉得这种方式能够避免提到一些彼此都尴尬的内容，遂点头道，“不错，阿凉有心了。”又说，“我慢慢看，你也坐下等吧。在我这里，不必如此拘束。”
　　甄凉却已经完全愣住了，呆愣愣地应了声，按照桓羿的指令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才陡然回过神。
　　桓羿刚才叫的不是甄女史，是阿凉！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称呼她的。但是那时，这个名字是他看着甄凉取的，知道其中的意思，所以才故意这样叫她，让她能早些忘记这个名字所附带的种种前尘旧事。
　　他当然也做到了。每当甄凉听到他用温柔的声音唤自己的名字时，都能感觉到心里的暖意和甜意。
　　名字只是名字而已，赋予它更多意义的，是叫它的人。
　　甄凉没想到，现在这个桓羿也会这样做。——在她将重生之事和盘托出之后。
　　明明有很多地方自己故意含糊其辞、轻轻带过，可是冥冥之中，或许真的有所谓的感应吧？
　　再多的纠结，在这一声“阿凉”里，也都能解开了。
　　这一生，还能回到他身边，陪他度过这段最艰难的岁月，避开命里的坎坷与波折，已经是上天格外垂怜了。
　　更多的，甄凉不敢求，也不能求。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视线落在桓羿身上，终于不再是透过他看向某个只能永远留在回忆中的人，而是真正地看向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桓羿。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入V没日成万，补上了。
　　听说有人嫌弃我卡文？我是这样的作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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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第035章 温柔漩涡
　　35、第035章  温柔漩涡
　　
　　正晃神间,甄凉便见桓羿已经迅速翻看完了手里厚厚的一摞纸，然后——伸手将之丢进了火盆里。
　　“哎呀！”甄凉不由失声叫了出来。
　　毕竟是费了好多功夫写的，又经过数次查漏补缺,上头的内容太多，叫她从头再写一遍,都未必能这样全面。就这样烧掉,未免可惜。
　　“别担心，我已经记下了。”桓羿道，“这件事你知我知,绝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晓。写在纸上的东西，留着终究是隐患，还是烧了干净。”
　　“我知道殿下记忆力出众,可是这些内容太多太杂……”甄凉依旧有些担忧。
　　桓羿笑道,“不必过分忧虑。你写出来时，自然是求多求全，我看了才知道具体的情形如何。可我记的时候，只要大略不错,记清楚关键的几件事、几个人,便足以掌控全局了。”
　　“甄凉,我们不能太依赖这些先知的消息。”见甄凉虽然点头，但面上尤带着不安,桓羿怕她觉得是自己不重视,便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存在已经是最大的变数，我们改变的东西越多，这些先知的消息便越不可靠。到最后,可能局势彻底变化，它们就完全没有用了。”
　　甄凉闻言一怔，她确实没有想得太多。对于现在什么都没有的他们而言，这些消息当然是非常重要的。至于自己的行为带来的变动，那也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至少在桓羿安稳地度过坠落山崖的劫难之前，甄凉很难不去在意。
　　但是桓羿说得对，她重生至今，已经带来了很多变化，虽然微小，可是千里之堤，正是溃于蚁穴，不可不防。一味将未来的发展奉为圭臬，等到真的生了变故，反而无法应对。
　　“我明白了。”甄凉冷静下来，看向桓羿。
　　他正伸手拿起火钳，轻轻拨开那一沓纸，让它们燃烧得更充分。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平静的表情。甄凉被这平静所安抚，也觉得这几日自己的情绪过于躁动。
　　其实她已经得到了很多从前没有的珍贵的东西，而且从今往后，这条路上再不是自己一人踽踽独行，大可以不必将自己绷得太紧。
　　桓羿以前就说过她这个毛病，凡事都追求至善至美。可这世上，哪里有真正的至善至美？
　　见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桓羿才又笑道，“其实在我看来，这许多的消息里，最珍贵的，不过是几个人的名字而已。”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抬起头看了甄凉一眼，状似无意道，“他们既是你朝夕相处的同僚，总不至于会忘记。除此之外，别的就是忘了也没什么可惜。”
　　甄凉不由点头，“确实如此，还是殿下想得周全。”
　　的确，桓羿之所以能成功，不单是因为他的才能，更是因为身边有一帮真心帮助他的人。这些人，后来都在前朝后宫有了自己的位置。甄凉日日与他们打交道，又怎么可能忘记？
　　就是忘了，见到人，自然又想起来了。
　　桓羿垂下眼，笑了一下。
　　甄凉没有否认“同僚”这个说法。看她对女官的诸多事宜这么清楚，处置起诸多杂事游刃有余，上一世多半也是以女官的身份入宫。
　　女官当然很好，嗯，再好不过。
　　确定最后一角纸片也被烧成黑灰，绝无可能留下痕迹，桓羿这才收回手，将火钳放回原处，抬头对甄凉道，“快过年了，我想，和光殿也该装饰一番。不如阿凉陪我写几幅对联？”
　　“好。”甄凉刚振奋起精神，也正需要找点儿事情来做，闻言连连点头，自觉上前取出笔墨纸砚，接了清水回来研墨。
　　研墨需要好一会儿，桓羿也不急，就坐在一边看她。
　　片刻后，甄凉没好气地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史记》塞给他，“殿下若闲着，就多看史书，借古通今。”
　　桓羿也不辩驳，就低头看书。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火焰燃烧的哔啵声，翻书的沙沙声，以及甄凉磨墨的声音。窗外寒风料峭，和光殿周围种了许多树，风刮得树梢猎猎作响，却更衬出屋里一室安宁。
　　磨好了墨，两人才想起没有红纸。甄凉本来说遣人去尚寝局那边要。她如今交友遍布六宫局，在这些小事上是极为方便的。
　　但桓羿却道，“我记得刚搬来时，为了修整宫殿和庭院，内务府那边送了不少木料来，应该没用完，只是不知放在哪里了。其中有劈得整整齐齐的木板，很适合用来做春联，比红纸更有意趣。”
　　甄凉知道以桓羿的审美，是不喜欢大红大绿这样的颜色的，便忍笑道，“那我带人去找一找。”
　　“难得今日清闲，同去吧。”桓羿道。
　　可想而知，成总管等人听说自家这位爷竟然来了兴致，不但要写春联，还要亲自去库房里找木料，自然是大惊不已。但桓羿有心情玩闹，这是好事，谁也不会拦着，倒都想跟着，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去开了库房。
　　这和前头桓羿让成总管从宫中库房搬回来的珍贵物品不同，这些木料都是堆放在杂物库房内，里头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这一番折腾，倒是找出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拆下来的秋千架、花园里用来耧草的工具……甚至还找到了一个木头做成的人物模型，有手有脚，就连脑袋都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只是上面钻了许多细细的孔，乍一看有些吓人。
　　找到这东西的是半夏，她还以为是木头被虫蛀，才有这么多孔洞，随手丢在一旁，又被甄凉瞧见，捡起来细细端详半晌，才判断出那些小孔都是人体穴位。
　　“看来是学医用的。”桓羿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也走了过来，听他们说完，便道，“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什么人留下的。”
　　他顿了顿，看向甄凉，“这东西留在库房里也是浪费，不如送到太医署，若能物尽其用，也不算枉费了。”
　　甄凉了然地点头。
　　上一世，桓羿跌落悬崖，除了被废去双腿之外，其实还受了别的伤，之后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后来他做了摄政王，倒比之前更忙，这般折腾，还能安稳地活了二十年，自是少不得名医在一旁看顾。
　　这位俞太医的名字，也在甄凉所写的资料上。倒难为桓羿一看到这木人，就想了起来。可见他说自己记得了，的确不是敷衍甄凉的话。
　　未来的杏林圣手，如今还只是太医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医士，但他其实家学渊源，在医道上又有天赋，水平并不弱于一般御医，只是太年轻，所以要在太医院苦熬资历，等待升迁。
　　此时施恩，自然正是时候。
　　甄凉点头，先将这木人放在一旁，才继续翻找。
　　差不多将整个库房翻了一遍，才在角落里找到被杂物覆盖的木板。这些木板恰好都是桃木所制，而且裁剪出的大小也正适合写对联。只是放了太久，木头积了灰尘，看起来有些旧。
　　于是一下午的时间，都在洗刷这些木头，等晾干之后，还要重新刷油上漆保养一番，最后才好在上面写字。
　　所以这对联不折腾不要紧，一折腾竟就耽搁了好几日。
　　直到成总管那边挑好的人送到和光殿来的这一日，才算是万事俱备，开始写了。
　　可巧这一日天气好，难得出了太阳，风也没吹得那么厉害。桓羿索性叫人搬了桌椅到院子里，就坐在庭中写。写完一幅，就当场挂到门上。
　　一时整个和光殿都被调动起来，热闹得很。
　　成总管就是这时领着一串人回了和光殿。一进门看到这样的景象，原本有些紧张的宫女内侍都放松了不少。上面的主子和善，就是大多数没有争胜之心，只想在宫中安稳过日子的人心里唯一企盼的了。
　　甄凉一眼看见几个从前的旧相识，不由会心一笑。
　　虽然是细枝末节，但留在身边的人，忠心可靠才是第一位的。这些桓羿从前用过的人，甄凉自然也都写了下来。此刻笑过了，不由转头去看桓羿。
　　桓羿朝她微微点头，也不急着留人，先问了各人擅长的东西，才按着名册点了四个宫女，四个内侍。
　　以亲王之尊，用这些人仍是简薄了。不过和光殿地方不大，人也是贵精不贵多，这个数量正好。
　　其中就有甄凉提过的宫女艾草和小太监元宝。
　　成总管将剩下的人送走，桓羿把人交给甄凉，自己回去继续写对联。
　　甄凉一一介绍了和光殿的老人，又分派了每个人要管的差事，然后才道，“今儿才来，不必拘束。殿下正要写春联挂在殿中各处，你们也来帮忙吧，顺便熟悉一下地方。”
　　桓羿的书房里没有写对联的书，这东西一时间也不好找。但过年用的对联，多是讨个吉利而已。桓羿将记得的几幅写了，剩下的只好由自己胡诌。
　　诌了几幅之后，桓羿又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意思，想让甄凉一起来想。但她在人前是从来不逾越的——在人后其实也没有，但总比人前放松些，于是索性把所有人都叫上，“都来想想，想到了好的重重有赏！”
　　众人一开始有些放不开，他们之中有些人识得几个字，有些人连字都不认识，哪里及得上桓羿从小由名家大儒打下的底子？在他面前开口说这些，那真是羞死人了。
　　甄凉只好站出来道，“又不是要你们想出比殿下更好的来。这是过年讨个好口彩，只要喜庆、热闹就行了。等写出来了，就挂在你们自己的门口，难道不好？”
　　殿下赐字，谁敢说不好？
　　再说，确实是难得的殊荣，若是一味推拒，反而惹得殿下不高兴。于是小喜子和半夏这两个没什么城府的人起了头，其他人便也都纷纷开口胡诌起来。
　　这些句子，意思虽然浅白，但的确吉利喜庆，桓羿果然一一写了，让众人带回去挂在房门两侧。
　　热闹了一场，新来的八个人也都熟络起来，不似刚来时那样拘谨了。
　　第二日，甄凉就给元宝派了一个差事，让他将那具同样被清洗保养过的木人送到太医署去。这东西既然是送去做人情，也不好破破烂烂的就送去，因此耽搁了这些日子，倒是正好让元宝赶上。
　　才刚来就被派了差事，元宝还有些惶恐，谁知一切顺利得很。
　　到了太医院，听说是越王殿下送来的一具木人，上头标记了人体周身大穴，太医们都不太感兴趣。这年头，能入宫做太医的，人体经络穴位不过是基础而已，初学时就已经背通了，自然不会在意。
　　但没等元宝惶恐，就有一个年轻的医士出列，说自己近几日正在研究人体骨骼经脉，正好用这木人对照一番，笑着将之收下了。
　　等元宝回来，如此这般禀报了，桓羿才看向甄凉，问道，“这下放心了？”
　　上一世，这位俞太医也是元宝意外结识，后来才站到桓羿这边来的。
　　听说他有个幼弟，十二三岁时一病没了。俞太医也正是因为这个，才下定决心苦学医术，希望能救济天下如幼弟般的病人，不使旁人至亲分离。巧的是这个幼弟不但乳名也叫元宝，而且跟小太监元宝长得也有三分相似。
　　俞太医一见他就想起弟弟，自然格外照拂。
　　有这样的渊源，他们只需再将元宝派出去，也就够了。
　　“殿下行事，我岂会有不放心的？”甄凉连忙为自己辩解，“只是殿下说得对，就算占了先机，在事情做成之前，我们都不知道是否会有别的变故。再说，我们如今是将事情提前了，自然更要小心在意。”
　　“好了，我随口一句话而已，只是要你安心。你倒是有十句答复我的。”桓羿笑着摇了摇头，“就像你说的，如今我们已经提前了很久，占了先机，也不必一味急着着手。眼看就要过年了，且松快几日，等转过年再说别的吧。”
　　“知道了。”甄凉点头应下。
　　……
　　桓羿想着过完年再徐徐图之，建章宫中的莺美人，却不敢如此。
　　大魏的后宫，没有请安的惯例。或者说，内外命妇的请安都是一样的规矩，每月的正月初一到皇后的万坤宫请安，别的时间都不必过来点卯。
　　于那些想安稳过日子的宫妃来说，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不用日日早起，也不用每天面对那些有野心的嫔妃们之间的刀光剑影，还可以把更多的时间和心思都用在提升自己，琢磨怎么讨好皇帝身上。
　　可是这样“安稳”，对立意要在后宫折腾一番的莺美人来说，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所谓圣眷，都是空中楼阁，今日有，不知哪一日就没有了。所以在那之前，她一定要在宫中站稳脚跟。
　　她住在建章宫的消息一传出去，后宫果然人人侧目，就连莺美人原本有些畏惧的皇后，第一次请安之后也只是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就让她回来了。
　　这反而让莺美人的打算落了空。皇后不刁难她，其他宫妃不住在一处，等闲也碰不到面。就是碰到了，也多半选择冷着她，不亲近，也不得罪，连个发作的由头都没有。
　　到了年底，马上就要封印，皇帝也忙了起来，要将所有的事情都料理清楚，好放假过年。
　　这样一来，进后宫的时间自然就减少了，也不再宣召嫔妃伴驾。
　　莺美人满怀的斗志，都因为没有人接招而落了空。
　　因此，就算明知道宝珠是桓羿派来的人，也顾不得了。或者说，正因为知晓宝珠是桓羿的人，她反而更放心对方。
　　当下，她在后宫站稳脚跟对桓羿也没有坏处，宝珠至少不会给她使绊子。至于身边其他人，就不一定了，谁知道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谁？
　　而且桓羿之前提点她的几招都很好用，也让莺美人心中生出几分信赖。
　　这日，她便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单独留下宝珠，十分诚恳地将自己如今进退两难的处境和盘托出。虽然她相信就算自己不说，宝珠也看得见。说完之后，她握着宝珠的手道，“我知道妹妹是个聪慧的，还请妹妹助我，来日必有所报。”
　　这句话说出口，莺美人自己先软了身子。
　　之前桓羿提点她，都是桓羿主动说的，她从未承诺过什么。但这句话说出口，那就是覆水难收了。
　　宝珠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笑着回道，“小主言重了。如今奴婢伺候了小主，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奴婢自是义不容辞。只是不知，小主想让奴婢帮什么忙？”
　　“我如今看似风光，其实是架在火上，一旦圣眷不再，跌进火堆里，只怕顷刻间就有焚身之祸。”莺美人定定地看着她，“我不求别的，只想在宫里站稳脚跟。”
　　“小主所说的‘站稳脚跟’，具体是指什么呢？”宝珠细细询问。
　　莺美人目光闪烁片刻，咬牙道，“就是即便陛下不来我这里，皇后娘娘也不能轻易动我。”
　　或许是因为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容易了，以莺美人这样的性子，也会觉得不安稳。想得多了，倒也有几分见地。
　　不说别人，若是确定她不受皇帝待见了，皇后第一个就饶不过她！
　　所以她才会有如此强烈的迫切感。
　　她不后悔那天晚上穿上那件袍子，但是如今既然已经得偿心愿，就该想办法解决这个后患了，否则就是夜里睡觉都不安稳。
　　宝珠低头想了想，道，“那小主需要的是一个孩子。”
　　莺美人神色微动，但旋即就摇头道，“我如何不想？可是后宫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也不是我说想要就能有的。”
　　说起这一点，也是邪门了。桓衍后宫这么多女人，也有怀的，也有生的，但就是一个孩子都留不住。他如今都已年过三十，这件事造成了前朝后宫的一块心病。谁不知道若能生出健康的小皇子，就能立于不败之地？问题是你得怀上生下来，还得能养大呀！
　　其中的变数太多了。
　　其实现在，暗地里已经有了一种说法，不是后宫里的女人不行，是陛下不行。否则该怎么解释呢？一个两个女人不好生养，可能是女人的问题，几十个都不好生养，那就有得琢磨了。
　　只是这种话，没人敢说出来。真龙天子、帝王之尊，却偏偏子嗣不利，这是什么意思？
　　宝珠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莺美人耳畔道，“真的没有，假的还没有么？”
　　两人离得太近，她呼吸间的热气扑在莺美人脖子里，却激得她打了个寒战，险些直接跳起来，失声惊叫。虽然下一刻她就抬手捂住嘴，强自按捺住了，但看着宝珠的视线，依旧是惊疑不定。
　　宝珠已经面色如常地退开了，“奴婢能想到的主意就是如此，小主请细细思量。”
　　说着就要退下。
　　莺美人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先留下，让我好好想想。”
　　她站起来，焦躁不定地在屋子里踱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孩子当然是生不了的，但莺美人突然想起这建章宫的传闻来，都说这里有婴灵闹事，到时候设法掉了胎，对外可以说是婴灵作祟。事情闹大了，传扬出去，也算是为陛下开脱了。
　　但是旋即，她又皱起了眉头，“可是即便如此，也只有几个月的安稳，没了孩子，不是又回到原点了吗？”
　　“怎么会？”宝珠说，“听说小主与陛下跟前的何总管相熟，到时候就请他上奏陛下，重开选秀。那时新人入宫，小主却因为没了孩子，忧思过度病倒，宫中还会有谁注意您？”
　　莺美人如今万众瞩目，无非是因为宫里只有她一个新人。若是大选秀女充掖后宫，一次怎么也要选个十个八个，到时候宫里就热闹了，就是皇后，恐怕注意力也只会放在娇花一般的新人身上，哪里还会注意到她？
　　若能借着怀孕和滑胎两件事做文章，让位分再进一步，成为一宫主位，那就更安稳了。
　　到嫔这个位置，除非惹了皇帝厌弃，否则就是皇后也不能随意处置。至于圣眷，“小主能得幸一次，自然还有第二次。只要陛下念着这份旧情，就不会轻易厌弃您。”宝珠如是道。
　　莺美人想到自己能得宠幸，并非因为本人有多出众，乃是因为陛下那一点与越王争胜的心思。只要越王在一日，自己想必都不会有事，不由又高兴起来。
　　或许是因为宝珠果然有用，或许是因为未来的安排已经豁然开朗，莺美人忽然发现，与越王有牵扯，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在这宫中，她不是孤立无援。相信必要的时候，越王也不介意对她伸出援手，在后面推一把。
　　而且这种牵扯，就算暴露了也没关系，纵然陛下知道越王为她出手了又如何？恐怕只会更在意她。
　　让这对兄弟去争，自己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
　　桓羿的身体彻底好转，连心情也开朗了许多，加上又来了几个新人，整个和光殿自然气象一新。
　　马上就要过年了，今年桓羿出了孝，成总管便决定将这个年过得热闹丰盛一些，因此所有人都被支使得团团转，准备各种年下要用的东西，尤其是吃食。
　　甄凉不但要忙自己的事，还得去冯姑姑那边应卯。
　　之前几次帮忙，让冯姑姑彻底信任了她的能力，过年这样的大事，自然也要让她参谋一下才放心。
　　其实有旧例在，今年皇后推行节俭的话又已经说出去了，也没什么可增删的地方。可是冯姑姑已经习惯了她把事情办得漂亮的手段，便有些不满足。
　　若只要中庸，她也不会找甄凉了。
　　甄凉想了想，道，“新年是大事，不单是宫中，就是朝中也是如此。正月初一陛下要去祭天，又要开大朝会，晚上还要大宴群臣，皇后娘娘纵然在后宫里折腾出花儿来，陛下看不见，不也是枉然？”
　　难道辛苦一番，就真为了外人那几句面上儿情的夸赞？还不是要皇帝看在眼里，才是真的功绩。
　　说一千道一万，皇后再怎么贤良，一个“无子”就能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前朝后宫因此诟病的人不少，是她把事情办得再漂亮都没有用的。博这样的名声，才是费力不讨好。
　　冯姑姑闻言皱眉，“那依你说，又当如何？”
　　甄凉道，“上元节朝中放假，陛下不必为朝事烦心，正好松快松快。不如卯足了劲儿，把那日的宴会操持好。”
　　“有理。”冯姑姑眉头展开，笑道，“就是这样办。”
　　两人又商量着将具体的流程定了下来。按照甄凉的说法，既然要办，不如办得大一些，新奇一些。毕竟过了承熙三年，不光是桓羿出了孝，桓衍也同样如此。再说，他如今得了桓安，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恰好需要这样一场盛大的宴会，来展示自己的权威。
　　替主子们想到前头，是她们这些女官出头的方式。而替皇帝想到前面，则是皇后露脸的方式。
　　揣摩着皇帝的心意，提前将事情办好，办到他的心里去，这样效果才最好。等他吩咐了再办，那就落了下乘。
　　甄凉用的还是老一招。元宵节民间有赏灯会，就连城里都不禁夜，可以狂欢三日。宫中虽然要讲规矩，但这样的日子也可以放松一些，不如就照民间的风俗来，不必过分拘泥于身份。
　　既然不合规矩，那就是宫中以前没有过的。如今有了，就是头一份。
　　冯姑姑还有些拿不定主意，甄凉也不多言，让她自己去细想，起身告辞了。
　　从尚食局出来，甄凉琢磨着这场宴会对桓羿来说有哪些可以利用之处，一路都低着头，冷不防险些撞了一个人，惊得连退好几步，抬头看见人，连忙福身行礼，“见过叶尚仪。”
　　“你是哪一局的？”叶尚仪说话慢条斯理，有一种上位者的从容，“这样冒冒失失，冲撞了我也就罢了，若是冲撞了贵人，焉能留你？”
　　“尚仪教训得是。”甄凉向来不与人争这样的强，低头道，“奴婢尚仪局司籍女史甄凉。”
　　便听叶尚仪嗤笑了一声，“你就是甄凉？原来是我名下的人，那我就不得不教教你规矩了。”
　　甄凉一听她的语气，便暗道不妙。
　　虽然她自认为入宫之后一直很安分，又一向与人为善，没有得罪过谁。但这宫里，总有人是不跟你讲道理的。
　　桓羿说得对，她纵然带着上一世的记忆，也总有一些地方是顾及不到的。比如这位叶尚仪，上一世甄凉入宫时，早就已经没有这个人了，也不知道是在宫廷斗争中落败，还是行事不端被上头的人黜落。总而言之，甄凉对她的了解是一片空白。
　　这是很危险的。
　　因为甄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碍了对方的眼。
　　但叶尚仪既然知道她的名字，那这种情绪就不会来得毫无缘由，一定是自己某些地方疏忽了。
　　甄凉暗暗吸了一口气，等待着她发作。
　　“你是我尚仪局的女官，那你来说，行事莽撞、冲撞管事者，该如何责罚？”叶尚仪慢悠悠地问。
　　甄凉语气平静，“打掌心二十。”
　　“既然知道，那就领罚吧。”叶尚仪说着，偏了偏头，示意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官上前。那女官便走到镇凉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根筷子粗细的竹枝，准备行罚。
　　甄凉有好些年没有受过这样的无端磋磨了，她心里翻滚着怒气，但也知道此刻自己越是反抗，事情闹大了反而越是无法收场，只好伸出手，掌心向上。
　　竹枝落到掌心的瞬间，甄凉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这是在做什么？”
　　她不敢回头，但只看对面叶尚仪带着的人微微骚动，就知道来的是个紧要人物。果然叶尚仪很快笑着开口，“原来是黄尚宫。我这是在惩罚尚仪局不懂规矩的女官呢，黄尚宫莫非连这也要管？”
　　“叶尚仪惩戒下属，老身自然管不到。只是你在这大路上动手，也未免过于莽撞。若是有贵人路过，冲撞了，当如何？”黄尚宫皱眉问。
　　甄凉闻言，差点儿笑出声。之前叶尚仪就是拿这个理由发作她，现在却被黄尚宫原样还回去了。
　　这位黄尚宫，甄凉其实也不认识。她印象里的那一世，只知道黄尚宫年纪大了，告老还乡，并不知她的为人。今日一见，却是亲切得很。
　　叶尚仪显然也有些恼火，只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确实是她的问题。她本意是羞辱甄凉，就是要让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谁知道六宫局这么些人，偏偏来的就是唯一一个自己需要顾忌的黄尚宫。
　　六宫局说是评级，但还是以尚宫局为首。
　　黄尚宫年纪大、资历深，深得帝后信赖，是名副其实的后宫大管家。她若是在帝后面前随便提上一句此事，那自己就被动了。
　　所以叶尚仪虽然不服气，但还是咬着牙道，“黄尚宫所言甚是，是我考虑得欠妥当了。既然如此，今日这一罚就先记在账上，来日再算！”
　　她说完，狠狠瞪了甄凉一眼，带着人走了。
　　甄凉已知低眉顺目地站在一旁，此时才抬起头，转身向黄尚宫行礼致谢。
　　黄尚宫面向十分严肃，眼角的皱纹让她看起来过分严厉。她只朝甄凉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了。甄凉目送她远去，面上若有所思。
　　不过很快，她就被掌心的疼痛给拉回了思绪。虽然只打了一下，但是叶尚仪明显是要给她一个教训，那女官下手也毫不留情，掌心一道红痕十分明显，疼痛难当。
　　那种竹枝甄凉知道，听说是一种叫做雷竹的品种，细长圆润、竹节也不明显，看起来十分美观，但是打起人来却相当疼。——在力气不大的情况下，所用的枝条越细，打起人来就越疼。也不知道执掌刑罚的前辈试验了多久，才选定这种雷竹作为刑具。
　　这会儿，甄凉甚至隐隐有种掌心肿起来了的错觉。
　　甄凉回到和光殿，桓羿就叫了她过去，将莺美人已经打定主意借助假孕来争宠的消息说了。
　　“这……殿下提醒她的？”甄凉有些吃惊，“可是这种事，如何瞒得过去？”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俞……他未必愿意做这事。”
　　“这事不用他。”桓羿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再说，嫔妃的地位就算再低，也是主，要对付一个太医太容易了，只要故意找茬就行。再说，你以为这后宫那么多人，个个都安分守己？有了把柄，不做也得做。”
　　甄凉便将元宵宴会的事说了，桓羿忍不住摇头，“莺美人或许真与皇后相克也说不定。”每次皇后想要借什么事出风头，却反而要让她将风头占去了。
　　但曝光有孕的消息，确实没有比元宵宴更好的时机了。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甄凉也就不再顾虑别的，将元宵宴的安排都说了，跟桓羿一起斟酌出时机，彻底定下了此事。
　　商量完了此事，甄凉便起身到，“若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掌心依旧隐隐作痛，甄凉怕明日真的青了肿了藏不住，打算回去抹点儿药。
　　但她才站起来，受伤的左手就被桓羿抓住了。
　　虽然甄凉一直用袖子掩着这只手，不想被人发现。但她进屋这半天，始终没动过这只手，却更引人怀疑。桓羿掀开她的袖子，甄凉见掌心里的痕迹已经淡不可察，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桓羿微微皱眉，便直接用手指按了上去。甄凉疼得缩了一下手，终究还是暴露了。
　　“怎么回事？”桓羿冷着脸问。
　　甄凉却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自从入宫之后，她跟在桓羿身边，确实是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了。也许是太久没有受过这种疼了，竟有些受不住，鼻尖酸了一下。
　　“嗯？”见她不说话，桓羿抬眼看了过来。
　　甄凉回神，连忙道，“无事，就是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尚仪局的叶尚仪，差点儿撞到她。本来是要打二十下手心，但尚宫局的黄尚宫恰好路过，只打了一下。”
　　她说着就要手回手，但是抽了几次都没能抽出来，不由生出几分不自在，轻声道，“已经不疼了。”
　　“撒谎。若是不疼，你为何要躲？”桓羿仿佛惩罚她一般，又用手指在掌心按了按，疼得甄凉微微皱眉。
　　但下一瞬，甄凉就呆住了，完全忘记了疼。
　　因为桓羿捧着她的手，低下头，对着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桓羿似乎也察觉到这个动作不那么妥当，故意道，“小时候我受了伤，母妃都是这么做的。吹一下就不疼了。”
　　他的动作是温柔的，语气是温柔的，就连眼神也是温柔的，像是一道温柔的漩涡，将无力抵抗的甄凉卷了进去，挣脱不得。
　　似乎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瞬，甄凉的手指痉挛一般地蜷缩了一下，她整个人惊醒过来，连忙用力收回手，背过身去，胡乱找了个话题，“我虽然是尚仪局的人，但也只见过叶尚仪两次，不知她为何会这样针对我？”
　　桓羿倒不觉得这是难以理解的事，“你虽然没碍着她，可是别人碍了她的眼。”
　　甄凉一愣，反应过来。
　　因为举荐她入宫的白姑姑与冯姑姑关系最为要好，对方也一直照拂她，所以甄凉自然投桃报李，帮了冯姑姑不少忙，让她办了好几件漂亮的差事，在皇后娘娘面前露了脸。
　　有人露脸，自然就有人失意。甄凉以前觉得冯姑姑一个司膳，影响不到上头的大人们，可是真的影响不到吗？
　　尚食局的主管女官年纪大了，如今是半隐退的状态，事情都交给下面的人做。冯司膳若能继续保持这样的态势，晋升尚食也不过是一两年内的事。这不仅仅是她个人的升迁，影响的是整个六宫局。
　　只看叶尚仪对黄尚宫的态度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人，哪里容得下面的人对自己产生威胁？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个称呼。
　　感觉身体被掏空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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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第036章 堂堂正正
　　36、第036章  堂堂正正
　　
　　“是我疏忽了。”想明白了此中的关节,甄凉不由懊恼。
　　她本不该犯这样的错，还是因为一直以来都太顺利了。她以为自己千能万能，其实是因为桓羿在后面给她兜底,旁人就算暗地里有这些盘算，也不敢对她动手。可是现在情形已经不一样了,以桓羿的处境,没有人会顾忌他的存在。
　　至于自己，身处低处，却不够谨慎,实在是大忌。
　　桓羿闻言，安抚道，“不必如此苛责自己。否则按你的说法,该是我这个做主子的不争气,没能替你撑腰。”
　　他本以为甄凉会否认，然后将此事揭过去。结果甄凉看了他一眼，却道，“殿下既然知道,就该振奋起来,早日手揽大权,也让我们这些底下人可以狐假虎威。”
　　这样的话，从前她是不会说的。桓羿能感觉到,自从说开了之后,甄凉在他面前放松了不少。
　　“你倒不怕贬低自己。”他笑着摇头，“连阿凉这样说,我哪里还敢懈怠？第一步，不如就从这个叶尚仪开始吧。”
　　甄凉没有反对。这虽然是她的私事，但既然已经发生,影响到的就不止她一人了。桓羿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低调，不惹人注目，可叶尚仪既然盯住了她，总能发现一些端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再说，尚仪局掌典籍、几案、礼乐、朝见、赐赉及进御诸事，都是十分紧要的职位。有叶尚仪这样一个对甄凉心怀恶意的人掌管，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给她使绊子。
　　尤其是掌管燕见进御之事的彤史，是后宫嫔妃也要争相讨好的存在。莺美人那边的诸多安排，正需要尚仪局这边通力配合呢。
　　若是能换成自己人掌管，自然就能节省很多不必要的力气。
　　唯一的问题是，“元宵节前，怕是来不及了。”
　　“怕什么，元宵之前，还有一次新年宫宴，再说还有内外命妇朝见诸事，尚仪局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忙中出错，也未可知。”桓羿道。
　　甄凉却微微摇头，对桓羿道，“这件事就请交给我来处置吧，殿下。”
　　“为何？”
　　甄凉咬了咬唇，“这种阴谋诡计，终究失之于下流，不是殿下应该做的事。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准备跟殿下提了，您应该学的是堂皇王道，而不是这种鬼蜮伎俩。”
　　“什么叫我应该做的事？”桓羿好笑，“这些小事，我自己不碰，都交给你们下面的人去做，是不是？这样，我就能干干净净的了？可若不是为我，你们又何必如此？你们做的事，跟我自己做的，又有什么分别？”
　　“不一样的。”甄凉固执道。
　　桓羿已经隐约明白了，这又是那个“未来的自己”灌输给她的念头。在朝堂斗争中大获全胜，已经成为独掌大权的摄政王，他自然是有资格说这种话的。作为代行君权的人，他也确实应该如此。或许这番话，更是他对自己半生的总结。
　　手染污秽，就很难再坦荡地行走在日光之下了。
　　可处在桓羿现在的位置，只能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往上走，至于用什么样的手段，只能因时因地制宜，哪里顾得上那许多？
　　干干净净、光风霁月，谁不想呢？
　　可是这种话，在桓羿听来更像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然而他看着一脸倔强的甄凉，桓羿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再说，反过来想，那个未来的自己因为处在绝对的劣势，所以别无选择。但现在的她，因为甄凉的存在，其实已经多了很大的底气。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试着走另一条路呢？
　　如果成功了，他在甄凉面前也会更坦荡，而不是因为自己的过去而畏首畏尾。
　　“好。”他板着脸道，“我保证不用阴谋诡计，不会无中生有制造所谓的罪证，一定用堂堂正正的阳谋来对付她，这总可以了吧？”
　　“当真？”甄凉不是很信任地看着他。
　　主要是她一时想不到能用什么样的阳谋。毕竟叶尚仪在宫中多年经营，也不是白给的。
　　桓羿哼了一声，“若是我做成了，你怎么说？”
　　甄凉皱眉想了想，道，“殿下若果然能用阳谋击败对方，我就亲自为殿下收集一罐梅花雪水。”
　　将梅花上的积雪用小扫帚扫进坛子里，等到雪化成水，用来煮茶最好。水里带着梅花的清洁与香气，比山上的泉水更合桓羿的心意。只是采集这样的雪水不易，毕竟要等到梅花开后再下雪，一朵梅花上又只这么一丁点儿雪，费劲折腾一个冬天，说不定只够煮一次茶的。
　　以前桓羿还是皇子的时候，骄奢靡费，从来不会去考虑人工，倒是每年都能得两坛雪水。
　　如今一是没有了那样的兴致，二也是和光殿本来就没几个人，各有各的差事，桓羿自然不会让他们这么折腾，所以从未说过。
　　就是后来他成了摄政王，也因这事过分兴师动众，没有提过。
　　甄凉也是意外从成总管那里听说，自那之后，每年都会偷偷为桓羿收集一小坛雪水。虽然只够一次之用，但也是那么个意思了。桓羿拦了几次，见她根本不听，也只得作罢，接受了这份心意。
　　甄凉突然想起旧事，就索性用这个来做赌注了。
　　桓羿闻言微微一怔，忍不住磨牙，“你知道的事，倒比我想的更多些。”
　　“若殿下愿意告诉我，我还能知道更多。”甄凉答他。
　　所以不是“他”说的？桓羿挑了挑眉，“你想知道什么，只管来问就是，我难道还会特意瞒着？”他肯定更大方！
　　“真的？”甄凉道，“还真有一件事想问殿下。秋天时我和半夏晒的红薯干，殿下也是知道的，九蒸九晒，费了好大的劲儿，最后才得了那么小半袋子。说来也奇怪，我们怕被虫蛀或者老鼠祸害了，特意用机关悬在房梁上，准备过年时用。谁知前儿取下来时，却少了大半，不知是怎么回事？”
　　“咳咳咳！”桓羿冷不防听到她问这个，被呛得咳嗽起来。
　　谁叫那机关就在偏殿里，而他有时候看书到很晚，难免觉得嘴里缺了点儿东西，就稍稍取用了一些。这事儿因为是私下做的，一直没被人发现。桓羿先还有些忐忑，觉得不合自己的身份，后来见无人发现，渐渐就坦然了。
　　实在那东西放了很久，却不见有人来取，他还以为早就被遗忘了，正好祭了自己的五脏庙。
　　谁知今日甄凉会忽然问起。
　　“殿下反应这么大，莫非是知晓？”甄凉见他这个样子，不由笑着问。
　　桓羿一听就知道她已经猜着了，故意说出来取笑自己呢。他平复了咳嗽，故作正经地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个？谁放的东西，就问谁去。许是你记错了，原本就只有这么些，也未可知。”
　　说起来，也不知道这红薯干是怎么做的，又软又沙又甜，口感十分出色，偏又半点都不腻，让人忍不住一吃再吃，不知不觉就吃掉了许多。
　　桓羿有些嗜甜，但更喜欢天然的瓜果蔬菜中的甜，若是制成糖，反而没那么喜欢了。所以虽然宫里点心种类许多，但真正合他胃口的却几乎没有。这么多年来，也只有从前宸妃宫中的厨子做的云片糕最好，可惜那厨子已经去世了，徒弟们都没学到精髓。
　　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桓羿很长时间没想过口腹之欲的事。
　　还是甄凉来了之后，才渐渐恢复，也许是亏得多了，他如今倒把吃饭看做一件大事。至于打牙祭的点心，没有也是没法子的事。
　　可想而知，发现甄凉晒的红薯干竟这么合自己的口味，丝毫不逊于当初的云片糕，桓羿自是窃喜不已。
　　只是他一个做主子的，不好把自己的喜好表现得太明显。
　　不过桓羿也不急，这和光殿就自己一个主子，什么东西做好了，不都要送到自己这里来？
　　谁知甄凉根本不按规矩来，东西做好了却不送来，而是直接挂在了房梁上。
　　这能难倒桓羿吗？当然不能。但他能承认吗？当然也不能。堂堂越王殿下，夜里偷吃红薯干，听起来也太荒唐了。
　　甄凉脸上的笑意更盛，“殿下竟不知道么？唉，其实当初我也怕东西被祸害了不够用，因此还特意另外装了小半袋，放在我那边。前儿从梁上取下来，发现东西少了之后，我就用我那半袋子换了，所以这事儿别人都不知道。原本想着殿下若知道是谁拿的，这剩下的一些也可以送他，既然殿下不知道，那我就自己留着了。”
　　她一时惋惜一时叹气一时摇头，做得这么明显，桓羿怎么会猜不到她早就知道自己偷吃了，只是一直引而不发，在这里等着呢。
　　“好啊，”他抬手虚点了点甄凉，“原来是故意在这里消遣我来了。”
　　“是殿下自己说，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您不会瞒着的。”甄凉立刻反驳，“说什么‘事无不可对人言’，原来也不是这么坦荡。”
　　她是指眼前这件事，然而桓羿听到这句话，却不由得一怔。
　　他确实……不坦荡。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三千的快乐！
　　
　　37、第037章 宫中势力
　　37、第037章  宫中势力
　　
　　桓羿用过早膳,一进书房，就看到了摆在案上显眼处的红薯干。
　　“这是什么？”他问跟在身后的小喜子。
　　“殿下忘了？”小喜子笑着道，“秋天时甄女史和半夏姑娘晒了许多的红薯干,费了许多的功夫。当时殿下还说不够折腾人的，想吃可以让六宫局或者内监局去做。甄女史说自己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更合口味。最后做出来的就是这个了,别说，味道果真不错。”
　　桓羿一愣，他都已经忘了甄凉说过这样的话了。如今听来,才明白她做出这东西并非偶然或巧合，本就是度量着他的喜好来做的。
　　他看了小喜子一眼，“我当然认识红薯干,我是问怎么会放在这里。”
　　“甄女史让放的。”小喜子笑嘻嘻道,“甄女史说，这是给殿下的谢礼。奴才听得没头没脑的，但她说殿下知道。”
　　他说完，还惊奇地看了桓羿一眼,似乎在说：知道怎么还问？
　　桓羿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摇了摇头，“在这里等着我呢。”谢礼,当然是要谢他为她出头,去对付叶尚仪的事。但同时也是一种提醒，提醒他答应了不用阴谋诡计。
　　“殿下若不喜欢,那奴才拿走？”小喜子见他摇头，便问。
　　这东西味道甜而不腻，自然大家都喜欢吃。但分量不多,大都要留着过年用，所以他们也只能尝个味道。主子若是不喜欢，那他们底下的人就替他受用了。
　　“不必，摆着吧。”桓羿说着笑了一下，“不能白费了甄女史的心意。”
　　小喜子见他已经坐下来，翻看了案上的书，只能失望地退下。
　　但桓羿其实没怎么看进去，鼻端总能闻到甜甜的红薯香气。过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伸手拈起了一片。开了这个口，桓羿也就不再，忍着了。反正是送来给他的东西，正该吃的。
　　吃完了红薯干，他心情大好，也开始琢磨起叶尚仪的事来。
　　这事其实也简单，以那位叶尚仪的个性，桓羿不信她在宫中多年，连个敌人都没有。也无需针对她设下什么阴谋，只需找到她的破绽，在背后推一把，借力力，就能收拾了她。
　　桓羿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又取了一支细头的笔，一边回忆之前成总管对他说过的宫中大大小小的各种势力，一边用蝇头小楷在纸上记录下来。
　　这一写，还真让他发现了一处之前没怎么在意过的地方。
　　后宫中的势力，大致而言，按照身份分为太监、女官、宫女三大块。
　　女官自不必说，就是甄凉现在的身份。因为大部分宫女都不识字，更不用说很高的文学素养乃至政治素养了，这样办起事来自然就不那么如人意。所以为了更方便地管理后宫，也为了跟太监争夺后宫的管理权，才会从民间征选识字的女子入宫。
　　女官的数量少而精，只能走上层路线。但是太监就不一样了，他们是上层下层都同样占据。有那种不识字，只在底层负责洒扫粗活的小太监，也有御前秉笔、参与朝政的大太监。
　　所以宫中还是以太监的势力最大。但他们自己内部也不安定，分裂成好几个派系，因此才给了女官出头的机会。
　　至于人数更多的宫女，却表现得更加沉默，甚至很少会有人注意到她们的存在。
　　但事实上，宫女的势力并不小，只是更加松散，难以像女官或太监那样形成一个团结的组织。
　　先说出身，宫女有一些是宫外买回来的，有一些是罪官的家眷被罚做奴婢，还有一些是出宫的宫女所生的后代，没有更好的出路，就又送进了宫里。另外，就是嫔妃们嫁进来的时候自己带来的人了。
　　太监没了根，一辈子只能待在宫里，很容易聚集起来。宫女却可以等到了年纪放出去嫁人，脱离皇宫生存。甚至还有一部分宫女侥幸被帝王看中，一朝得幸，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嫔妃。又或者努力成为主子身边信任的大宫女，将来也能得到不同的恩典。既然出路不同，自然也很难团结起来。
　　再，加上宫女也没有太监那么大的权柄，所以相对松散了很多。
　　但这也不是绝对的，宫女之中，还是有一部分联合起来，形成了严密的组织。而这种组织，一般以家族为纽带。他们世代娶出宫的宫女为妻，又将出生的女儿送进宫里伺候，再，加上彼此联姻，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或许可以称之为宫奴世家。
　　这些宫奴世家，前身就是被罚没入官的罪官家属，女子入宫当差，男子去做苦役，慢慢就在皇宫附近扎下根来。皇城西门外的那片区域，大部分住宅区都是属于这些人。
　　他们虽然没落了，但毕竟是士族乃至贵族出身，眼界天然就比较高，会重视孩子的教养和家族的传承，于是慢慢找到了一条与皇宫共生的路。
　　自来这样的势力，想要发展壮大，免不了欺上瞒下、从中捣鬼获取利益。稍微有点儿作为的主人，就不会放纵他们做大。召女官入宫，一方面是对抗太监夺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压制这些人，不给他们晋升到高位，彻底掌控住六宫局的机会。
　　因此，这三大势力天然对立，彼此之间争斗不休。
　　但这世上，有人因为立场问题与朋友割席断交，但也有人的立场随时都会变动，甚至必要的时候，跟敌人联手也并非不可接受。
　　桓羿不知道要怎么对付叶尚仪，但笃定这几个势力之中，一定有可以做文章的地方。毕竟其中有她的盟友，也有她的敌人，只要找到关键，就能够轻松地解决她。
　　至于要怎么弄清楚叶尚仪的人际关系？
　　这不是眼下就有一场除夕宫宴和正旦朝见吗？这些都在尚仪局的管辖范围之内，叶尚仪既然知道冯姑姑请了甄凉做帮手，她想出头，就要更别出心裁。她一动起来，总会露出些端倪。
　　做好了计划，桓羿才让人将成总管请来。
　　年下成总管当然也忙。尤其是跟宫外的消息渠道通，桓羿想要重新把以前宸妃的那些人脉关系捡起来，需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但是桓羿遣人去找，他立刻就回来了。
　　桓羿如此这般，将事情交代了一番，最后加重语气道，“此事大伴一定要亲自去安排，别人我信不过。”
　　成总管还不知道他这是要为甄凉出头，只以为他是算将尚仪局抓在手里。虽然他们手里那点儿可怜的势力，如今根本占不住这个位置，但至少换个好掌控的人。这是要紧事，因此成总管用力点头应下，再，三保证会办好，这才匆匆去了。
　　解决完了问题，桓羿心情大好，这才将注意力放到成总管送来的消息上。
　　宸妃当年最风光的时候，依附在她门下的人自然很多。毕竟那时候先帝看起来十分康健，再，活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到时候桓羿长成了，以他的得宠程度，成为储君继位是极有可能的。
　　然而世事难料，先帝突然去世，宸妃也自尽殉葬，这股势力一时群龙无首，就给了桓衍可乘之机。
　　这几年来，这股势力在桓衍的压下，或是改变门庭、归附桓衍，或是烟消云散、彻底没落，还在朝中的根本没几个人。但就是这些人，也不想再，沾桓羿这个麻烦了。
　　桓衍匆促上位的时候，桓羿还在先帝灵前哭呢，等知道宸妃的死讯，更是性情大变，疯疯癫癫闹了好一阵，白白错过了机会。那时没有抓住机会，没人相信他现在还能推翻桓衍。
　　所以收拢旧日人脉的事，进行得并不顺利。
　　但桓羿并不着急，将每一条消息仔仔细细看过，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批注和提示，便将之放在一边。
　　总有一天，这些东西能用得上。
　　……
　　第二日桓羿到书房时，视线先往桌案上扫，见那里空空如也，不由一顿，转头吩咐小喜子，“去问问甄女史，今儿怎么没有谢礼了？”
　　小喜子去了，没一会儿捧着一碟红薯干回来，“谢礼来了！”
　　但桓羿却拿起了乔，看也不看，只对小喜子道，“哪有谢礼送得如此随意的？去跟甄女史说，让她亲自来送。”
　　“殿下……”小喜子觉得他有点欺负人了。
　　桓羿不理他，“快去。”
　　小喜子只得转身要走，又被桓羿叫住。本以为他改变主意，谁知桓羿手指在桌面一点，指着那盘红薯干道，“这个带走。”
　　还真要让人亲自来送。
　　真是奇怪，殿下从前可没这么折腾过人，何况是甄女史。她可不是一般的宫女，又这么能干，对殿下的事也上心，即便如此，殿下还要鸡蛋里挑骨头，甄女史能忍得了？
　　小喜子腹诽着，传了消息。结果甄凉竟也没有生气，笑着接过她手中的碟子，“那我去送吧。”
　　“甄女史别往心里去，殿下可能是心情不痛快呢。”小喜子连忙跟上，小心劝道。
　　甄凉本来还想说自己不在意，听到后一句，不由皱眉，“为什么心情不痛快？”
　　“还不是为了宫外那些烂事？”小喜子压低声音道，“甄女史不是外人，跟你说了也无妨，成总管这段时间都在联络以前娘娘身边的旧人，但如今还在京的，没有一个回信，就连侯府那边也是这样！”
　　“侯府？”甄凉有些疑惑。
　　“嗨，就是嘉义侯府，从前宫里走得最勤，娘娘也最亲近他家，甚至还想让殿下跟小县主定亲的，谁知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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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第038章 取而代之
　　38、第038章  取而代之
　　
　　甄凉从来没听说过这事。
　　她只知道宸妃曾经想为桓羿议亲——毕竟宸妃去世的时候,桓羿都已经十五岁了，不可能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事。可是具体有没有看好的人，又商议到了哪一步,却都不曾听说。
　　如果说，莺妃是所有桓羿身边人不会去提的忌讳,但偶尔还是不可避免地要提到,那么嘉义侯府这位小县主，就像是从未存在过。
　　这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桓羿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后来朝中也有很多听说早年支持过宸妃的老臣,曾经转投他人的也不是没有，桓羿对他们一向优容。
　　嘉义侯府既然有爵位在，女儿又能称县主,可见跟宫中关系也很亲密,说不定曾经尚过公主。按理说，有这样的底蕴，即便不支持桓羿，也不至于整个侯府都被牵连,彻底消亡。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看来这+年,她确实错过了很多事。甄凉低头笑了一下,“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此事，能跟我说一说侯府的事么？我怕有什么忌讳却不知道,回头在殿下面前出了差错。”
　　这事她总不好去问桓羿,不如就从小喜子这里套话。
　　小喜子果然没有防备，直接道,“嘉义侯府的老侯爷是跟着太-祖和先帝天下的勋臣，又尚了徐国公主。徐国公主甄女史知道吧？”
　　“知道。是太-祖皇帝和先帝的妹妹。”说是妹妹，也不是亲妹,而是族妹。但当初刚刚举事的时候，桓氏兄弟为了拉拢人心，曾经大肆联姻。部下为了让他们放心，也愿意求娶桓氏女。他们自己的妹妹自然是不够用的，可说是把整个桓氏的姑娘都嫁出去了，甚至连+岁的小丫头都不例外。
　　徐国公主就是那个才+岁就跟三+岁的嘉义侯成了亲的倒霉鬼。
　　大概他们自己也觉得这事情做得不厚道，所以无论太-祖还是先帝，对徐国公主都一向优容有加。——只看她的封号，也可窥见一二。
　　徐国公主出嫁早，与其说是妻子，不如说是被嘉义侯当成女儿养大的，虽然嘉义侯也不乏其他侍妾，但夫妻之间的关系依旧十分亲密。嘉义侯固然战功卓著，但侯府能荣宠两朝，都是多亏了徐国公主在宫中周旋应酬。
　　小县主就是徐国公主生的女儿，因为时常跟着母亲进宫，与皇子们也是相熟的。尤其是桓羿，两人年纪差不多，且先帝中宫虚悬多年，宸妃又有盛宠，徐国公主自然要让女儿多与他亲近。
　　两人小时候倒也算是挺好的玩伴，因为小县主胆子大，不像普通入宫问安的闺秀那样拘谨又羞涩。
　　但是后来随着年纪渐长，宸妃透露出议亲的意思之后，桓羿就不耐烦理会这小丫头了。他还没有成亲的算，也不觉得小县主是自己想要的妻子，所以一直在抗拒这门婚事。
　　正是因为桓羿的态度，所以这门亲事一直在相看，却始终未能定下来。
　　甄凉忍不住想，如果当时定下来了，有嘉义侯府为首的勋戚支持桓羿，或许桓衍后来想要上位也不会那么容易。桓羿会不会也这么想过呢？
　　不过，时移世易，如今桓羿这样的处境，侯府不想再与他往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甄凉安抚了小喜子几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说起来，小县主若是跟殿下同龄，今年也有+八了吧，难道还未议亲？”
　　小喜子一愣，“确实未曾听说，这……该不会？”
　　按理说，+八岁出嫁的大家闺秀有，但是十八岁还没议亲，却几乎不可能。一般都是及笄之前就相看好，初步定下，及笄之后定亲，再准备个两三年的聘礼嫁妆，慢慢过了三书六礼，这样两边都比较从容。而且也可以让年轻人婚前多相处、多联络，培养一下感情，以免婚后不谐。
　　小县主跟桓羿相亲失败，没多久桓衍就上位了，不管是为了挽回面子还是为了撇清关系，都应该尽快给她定亲才对，怎么会拖到现在？
　　所以小喜子才会猜测，认为他们家还惦记着桓羿。
　　嘉义侯和徐国公主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但自家殿下龙章凤姿，小县主从前就喜欢跟在他后面跑，桓羿再嫌弃，她也乐此不疲。
　　但甄凉只愣了一下，就摇头。
　　不会是这样。
　　小县主的心思，动摇不了嘉义侯和徐国公主的决定。这种时候还一直拖着……让人不得不猜想是有更大的野心。
　　他们家该不会是想把小县主送进宫吧？
　　这也不是不可能，想想桓衍的后宫，除了曹皇后之外没有一个家世能打的。小县主若是进宫，最低也是一个妃位，绝对能把其他竞争对手压得死死的。最妙的是曹皇后年纪大了，又没有孩子，这后位真的坐得安稳吗？小县主年轻貌美、出身高贵，如果能生下皇子，也不是不可能……取而代之。
　　当初嘉义侯府想把女儿嫁给桓羿，无非也是看他继位的可能性最大，所以押注而已。估计后来还要庆幸先帝去得及时，彻底断了这门婚事。
　　但就算没成，有议亲的前事在，嘉义侯府在桓衍那里也很难出头。如果能把女儿送进宫里，那又另当别论了。
　　而且，甄凉不知道嘉义侯府是否知晓这件事：桓衍一直以抢夺桓羿的东西为乐，那么会不会也很乐意将桓羿差点儿定下来的未婚妻纳入后宫呢？
　　这么一想，甄凉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她能想到的事，桓羿会想不到吗？他最近心情不好，是否也有几分是因为这件事？
　　“甄女史？”见她说着话，突然顿住脚步不走了，小喜子回过头，疑惑地叫了一声。
　　甄凉回过神，将手中的盘子抓紧，“来了！”
　　到了书房门外，小喜子便站住脚步，“甄女史进去吧，我就在外头守着。”
　　甄凉掀开帘子进进屋，桓羿就抬头看了她一眼，“我还是头一回见谢礼也让别人来送的，诚意何在？”
　　“知道了。”甄凉道，“往后我每日都亲自来送，如何？”
　　“这还差不多。”桓羿收回视线，状似不经意地道，“事情都安排好了，你等消息便是。”
　　“还是殿下干脆利落。”甄凉笑了笑，将手中的碟子放在桓羿手边，“那殿下忙吧，我就先退下了。”
　　“急什么？过来给我磨墨。”桓羿说，“天气冷，没一会儿就冻上了，还是得有个人时常看着才行。你今儿忙什么？若没有别的事，就留在这里帮忙。依稀记得，皇嫂送你过来，好像是为了让你给本王侍奉笔墨？”
　　“您连王爷的款儿都摆出来了，奴婢哪敢不从？”甄凉挽了衣袖，拿起墨锭开始缓缓研磨。
　　其实进门之前，她还有些纠结要不要问问小县主的事。但是真的见到了人，甄凉又觉得自己根本不必想这么多。无论桓羿怎样决定，她总是支持的，又何必提起可能是伤心事的存在？
　　然而她不问，桓羿却已经察觉到了她的疑惑，写了两行字，忍不住搁下笔，“有什么事直接问便是，吞吞吐吐的，倒不像你了。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想知道什么只管直接问，这回是真的没有不能说的了。”
　　他故意调侃自己，甄凉也忍不住被逗笑，“我信殿下是真的坦荡，所以已经不必问了。”
　　“哦？”桓羿挑了挑眉。
　　甄凉看了他一眼，道，“殿下之前说过，在事情了结之前，都不想提婚事，此话可当真？”
　　桓羿心下一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上一次是十年，这一回就算预知了许多事，恐怕也需要三五年筹谋。”甄凉垂着眼，慢慢道，“许多现下适龄的闺秀，恐怕都等不到那时候呢。”
　　“她们自然有她们自己的姻缘，等我做什么？”桓羿说到这里，忍不住“哼”笑了一声，斜睨了甄凉一眼，“何况你不是对外传什么，本王身体有恙，那方面……不行？”
　　“咳咳咳……”甄凉猛然咳嗽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桓羿。这本来只是闲来一笔，被桓羿刻意一提，反而叫人不自在了。
　　桓羿其实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是他自己说不想提亲事，而且当时甄凉让人这么传，桓羿自己也是知道的。之所以旧事重提，只是如今明了了自己的心事，又似乎猜着了几分甄凉的心事，忍不住逗她一下。
　　外头的人怎么传怎么想都没关系，只要某人知道他行不行就够了。
　　气氛变得有点古怪，桓羿搁下笔，拿了一块红薯干放进嘴里，没话找话地问，“你这谢礼，能送到什么时候？”
　　“问这个做什么？”
　　“送得多，本王自然也多用点心思，替你谋划一番。”桓羿道，“你不也在尚仪局当差吗？”
　　“可是我今年才入宫，这才半年呢。”甄凉吃惊，“且前面几个月，还一直在六宫局受训，并未当差。”宫中也是个+分讲究资历的地方，人人都在苦熬，岂有她突然晋升的道理？
　　“你这话，我就不赞同。”桓羿悠然地咬着红薯干，“征选女官入宫，本来就已经是破例提拔人才，只因宫中没有太多人可用。既然如此，自然是能力比资历重要。何况你如今是我身边的人，那些在六宫局熬资历的人，又如何能比？”
　　他朝甄凉抬了抬下巴，不容置疑地道，“本王说你能升，你就能。”
　　桓羿这样的姿态，甄凉还是头一回见。上一世的那个桓羿，温柔敦厚，但却永远不会这样神采飞扬。甄凉看了他一会儿，才笑着道，“那奴婢就等着殿下的恩典了。”
　　
　　39、第039章 除夕祭祀
　　39、第039章  除夕祭祀
　　
　　转眼就到了除夕这一日。
　　因桓羿今年要出去参加外朝的祭祀,所以和光殿的人天不亮就都起来了。从前先帝还在的时候，桓羿年轻，祭祀也只在关键时刻去露个面就行了,所以这尚且是他头一回正式参与，众人又是兴奋又是担忧,一时都有些手忙脚乱。
　　甄凉指挥着小圆子和小喜子开箱子找衣裳。
　　今儿要穿朝服,这衣裳须得板正妥帖才好看，所以里头不能穿太多，免得臃肿。再说,衣裳太厚太沉，也是个巨大的负担。所以甄凉挑完了别的衣裳，又拿出一件鸭绒的中衣,“殿下里头穿这个吧,又轻便又暖和。”
　　“这会不会太臃肿？”小喜子道。这鸭绒的东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蓬松，看着圆鼓鼓的，真穿在里头,太明显了。
　　甄凉道,“这衣裳前儿刚照殿下的尺寸改过,朝服又宽大，想来应该无碍。”
　　见他们还是一脸担忧踌躇,旁边看着的桓羿便开口道,“先穿上试试，若不合适就再换别的。看能看出什么来？”
　　桓羿平时并不要人在身边伺候,但这个大衣裳自己穿不上，只能张着双臂，由小喜子和小圆子折腾。
　　这件坎肩一套上去,站在旁边的甄凉就抿唇想笑。桓羿现在已经很少有那种冷肃凌厉的气质和表情了，但总体来说，在和光殿众人心中还是很有威仪的。然而再多的威仪，穿上这衣裳也就都没了。
　　他整个身体覆上了蓬松的鸭绒，看起来圆滚滚的，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可爱。
　　桓羿板着脸，催促二人套上外头的朝服。
　　甄凉的估计没有错，朝服厚重，穿上之后就将膨胀的鸭绒压下去了，外头看不出痕迹。恰恰相反，桓羿本来就瘦，其实是撑不起这朝服的，总有些空荡，但里头加了一件，就感觉都撑起来了，就连气势似乎也比平常要更盛。
　　屋子里烧着火盆，很暖和。桓羿穿上没多会儿，便道，“有些热。”
　　“殿下稍微忍耐吧。”甄凉道，“出去外头就冷了。这个天气，在外头站上几个时辰，这点儿的热乎气不知道还能剩多少呢！”
　　祭祀的流程十分繁复，但是跟桓羿其实没有太大的关系，主要是由礼官主持，桓衍这个皇帝亲自进行各个步骤。除此以外，文武百官、勋贵皇亲，都只不过是去凑人头的而已。
　　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在指定的位置站上三五个时辰，不能开口，不能行动，以免冲撞了什么。
　　一场祭祀下来，大部分人都快冻成冰雕了，浑身僵硬，纯粹是去受罪的。但莫说是桓羿这样的年轻人，就是朝中那些老臣，不也一样只能硬挺着？
　　所以大家都会设法多穿一些，让自己暖和一点。
　　甄凉刚刚到桓羿身边时，这些事还不归她管。他那时身体比现在还差，又坐着轮椅，虽然众人已经尽力给他加衣服，每次回来人还是跟冰块一样，须得捂上大半天，才能慢慢缓过来。而且接下来的几日，必然虚弱难受。
　　后来甄凉就开始琢磨怎么给他保暖的事儿了。
　　所以这些事情，她是做熟了的。不过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以前桓羿坐轮椅，可以在轮椅上下功夫，要容易许多。如今他能站着，反而不便折腾了。
　　不过朝服宽大，可以做文章的地方也多。甄凉比量着，往衣裳里塞了好几个香熏球。这东西本来是用来装熏香的，袖子里笼上一个，与人迎面时暗香袭人，最是风雅不过。但甄凉都装了炭，密封闷烧可以维持很久。
　　“是不是有些夸张了？”桓羿由着她折腾，但还是不免好笑道。
　　甄凉道，“殿下在冷风里吹一会儿，就知道是不是夸张了。”
　　“甄女史考虑得周全。”小喜子也说，“这么好的法子，咱们怎么都没想到？”
　　桓羿闻言，就垂下眼，看着正在为自己整理衣摆的甄凉微笑。若不是花了许多心思在他身上，如何能想得这样周全？虽然这些估计都是从上一世带来的经验，但如今享受的是自己，桓羿也就姑且不去计较了。
　　这头刚弄完了衣裳，那头半夏就拎着一个小小食盒走了进来。
　　食盒里只放了两个银丝卷，甄凉亲手捧出来，递给桓羿，“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殿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祭祀的时间太长，不能喝水，我就做了这个，吃着不噎。”
　　这银丝卷做起来复杂，成品又白又宣、柔软蓬松，还带着微微的甜味，果然很好下咽。
　　桓羿一口一口慢慢吃了，甄凉又给了他一口茶润嗓子，然后才取出一双特制的、鞋底很厚的靴子。
　　“这鞋子莫非也有机关？”桓羿问。
　　甄凉点头，打开了鞋底的暗格，露出里头的铜质暗格，把火炭放进去，就等于脚底踩着一个铜手炉。甄凉一边往里夹炭，一边道，“鞋底可能有些沉，殿下忍耐一下。好在不用走太久。”
　　桓羿很想拒绝，但欲言又止半天，还是没说出来。
　　甄凉弄完了，他试了一下，这鞋子果然很沉，但大抵因为如此，他走起路来倒是更加端庄沉稳，符合祭祀的气氛了。
　　他走了几步，回头问甄凉，“你这样兴师动众，难道就没人说你？”这东西必然是在六宫局找人做的，那边儿大家都聚在一起，消息灵通得很。再说，她弄材料什么的总要人帮忙，不可能完全瞒住。
　　甄凉道，“殿下不必担忧，我找的都是完全可信之人，她们不会往外说的。”
　　唯一的一点点小问题，是所有人都因此知道了，甄凉暗恋自家殿下，所以才如此为他费心费力。就是因为这个，她们才都答应替她保守秘密。不过这种事桓羿又不会知道，甄凉也不必多说。
　　桓羿对她驭下的手段还是信任的，果然不再多言，见都已经准备好，时间也不早了，便道，“走吧。”
　　小圆子跟小喜子跟着他，不过两人是没资格进入祭祀场所的，只能在外头候着。
　　在冷风雪地里走了一会儿，桓羿就意识到甄凉这番考虑确实并不多余。虽不知道这些东西能发热多久，但能管一时是一时。
　　等到祭祀开始，群臣各自按班站好，桓羿见周围的人都在不自觉地哆嗦，不免心生自得。但他知道这种事不好让人知道，所以也装出很冷的样子。好在他肤色很白，平日里也没什么血色，倒也没有露馅儿。
　　一直到下午，整个祭祀流程才结束。
　　桓羿身上的“装备”已经不起作用了，倒是羽绒坎肩很好用，他的身子裹在里面，没什么感觉，只有四肢僵硬了。
　　小喜子和小圆子把人送回来，甄凉二话不说，就给他灌下去了一碗温了不知多久的酒。辛辣的感觉从口腔蔓延至胃里，又从胃部扩散到四周，桓羿这才吐出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
　　甄凉又叫人给他揉搓四肢和手脚，等血脉重新流通了，才把人塞进温暖的被子里捂着，把熬得稠稠的肉糜粥端了上来。
　　喝完了粥，说了几句话，见桓羿面上掩不住的疲惫之色，甄凉便低声道，“歇一会儿吧，夜里还有宴席呢。”
　　她扶着桓羿躺下。桓羿确实很累了，微微点了点头，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到天色擦黑，才终于醒了过来。睡梦里似乎都一直待在温暖舒适的地方，所以醒了之后也觉得整个人浑身轻松，精神抖擞。
　　甄凉见他彻底恢复了，这才放下心。
　　晚上的宫宴，跟之前的小宴不同，男女是分席而坐的。甄凉送桓羿离开，索性就去了冯姑姑那边帮忙。
　　冯姑姑一见她，连寒暄的话都来不及说，劈头盖脸砸过来许多的差事，甄凉便只得忙碌起来。中途听到前头似乎喧哗了一阵，但很快就安静下来。甄凉虽然不放心，但一时也顾不上。
　　等到都忙完了，才听冯姑姑说，“方才好像抓到了一个女官与人私会。”
　　“什么？！”甄凉险些跳起来。冯姑姑也是听人传的消息，因为事情被皇后压了下去，所以暂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甄凉一猜就觉得，这事说不定跟桓羿有关系。他说的已经准备好了，就是这事？
　　但旋即她就反应过来，意识到这事绝不是桓羿栽赃嫁祸，应该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只是被他揭破了而已。
　　那个女官，多半是尚仪局的，而且应该与叶尚仪关系十分亲密。
　　她的反应太大了，冯姑姑吓了一跳，连忙拉着人坐下来，“你年轻，还不知道这宫中日子有多难捱呢。这种事虽然不多，却也是有的。”
　　女性在性方面总是被压抑得厉害，宫中的女子俱是孤身一人，却也大都恪守本分，很少闹出什么事情来。可是女官不同，她们是经过人事的，若是夫妻不谐还好，若是原本如胶似漆，入了宫也未必能一直守贞。
　　可是这种事，一旦被发现就是巨大的丑闻，所以敢这么做的也少。
　　所以与其他人相比，像冯姑姑这样的女官，对这种事，反而是同情大过厌恶。尽管这种事一旦发生，很可能会连累她们。
　　但说了这一句，冯姑姑就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道，“现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呢，不过你放心，应该不至于连累咱们，顶多是这一阵子宫里管得严些。”
　　“我知道了。”甄凉脸色依旧发白，“姑姑这里事情忙，我就先回去了。”
　　冯姑姑还是头回见她这么惊慌失措，但转念想到她对桓羿的心思，也就有些理解了。安抚了两句，便放她回去。
　　甄凉匆匆回到和光殿，才发现桓羿还没回来。
　　她发了一会儿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桓羿确实没有用什么越界的手段，可是他揭破的是这样的事，甄凉也很难感觉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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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第040章 无法动摇
　　40、第040章  无法动摇
　　
　　前朝由桓衍亲自主持的宴席非常顺利。
　　桓羿依然坐在很靠近桓衍的地方,但不知是不是过年了心情好，这次桓衍没有找他的茬。
　　唯一的问题是，桓羿身上穿的还是早上那一套,虽然没往里加炭，但现在端坐在殿中,四处都有火炉和熏笼,还是热得他出了一层薄汗，里衣贴在身上，好不难受。
　　所以当桓衍宣布今儿就到这里,大家可以自便时，桓羿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出了大殿。
　　小喜子从后面赶上来,还想将手炉塞给他,但桓羿摆了摆手，并没有接，他现在只想吹凉风，把身上的热气散一散。
　　“外头天气这么冷,您才从室内出来,更要注意保暖防寒……”小喜子苦着脸跟在一旁,小声劝道，“殿下若是不接,奴才可不知道该怎么跟甄女史交代。”
　　桓羿听见甄凉的名字,脚步一顿，随意地问,“甄女史让你准备的？”
　　“那可不是？”小喜子一见有门，立刻道，“叮嘱了好几遍了,怎么答应她都不放心，我看甄女史恨不得自己亲自跟来呢！”
　　他说着说着，突然感慨起来，“甄女史对殿下的事，当真是亲力亲为，能自己做的，绝不假手他人。奴才听半夏说，殿下前脚出门去参加祭祀，后脚甄女史就开始安排回来的事了，连床都是她亲自暖的。”
　　桓羿突然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干咳了一声，努力压住想要上翘的唇角，伸手从小喜子手里接过了手炉，斥道，“这么多话！”
　　抬出甄女史果然有用！小喜子也不恼，偷笑了一下，忍不住问，“殿下为何不让甄女史跟着？”
　　“这大冷的天，消停些吧。”桓羿说着顿了顿，又道，“再说，最好还是不要让陛下见到甄女史，你们往后也注意一下。”
　　他本来不准备说，但是想到宫里就这么大，说不定什么时候机缘巧合就见到了，还是开了口。让大伙儿都注意着，总比不知道帮了倒忙来得好。
　　小喜子和小圆子闻言都是一愣，但两人没有再多问，点头应下了。
　　和光殿地方有些偏远，他们走回来时，身上的热气早就散光了，倒是桓羿手里的铜手炉还有几分热度。
　　进了门，甄凉早就做好了各种准备，妥妥帖帖地将三人安顿好。
　　桓羿脱下外面的大衣裳和鸭绒的坎肩，问甄凉，“可有热水？”
　　“备着呢，殿下要沐浴吗？”甄凉问。
　　桓羿点头道，“方才大殿里太热，出了一身的汗，有些难受。”
　　这样的天气，热水一直都是备着的，没多会儿就送来了。甄凉便退了出去，坐在外头看着灯花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桓羿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想什么，这样入神？”
　　甄凉吃了一惊，转过身来，便见桓羿已经沐浴结束，换上了新的中衣。已经这个时候了，又不打算再出门，在家里也不必穿大衣裳，所以桓羿换了一套较为宽松的里衣。衣料是素净的白色，宽袍大袖，飘然有出尘之姿。再加上他的头发已经放了下来，披散在背后，衬着精致的眉眼，瞧着竟似魏晋狂士再现。
　　他就在站在甄凉身后，高大的身影被灯光投在墙上，也像是一堵宽厚的墙面。甄凉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桓羿已经脱去了初见时的那种病弱与消瘦，身形也彻底从少年过度到了青年，看起来更加高大强健。
　　尤其是垂眼看她时，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甄凉心跳陡然加快了几下，连忙站起身，“殿下。”
　　站起来后，桓羿虽然还是比她高，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淡了很多。
　　桓羿打量了她一会儿，才转身在榻上坐了，往后微微一倚，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少了那几分站立时的端正姿态，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狂放天然。
　　“说说吧，方才在想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甄凉看着这样的桓羿，心中刚刚堆起来的无边疑虑，又像是冰雪般消融了。桓羿不会骗她，或许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么想着，她捏住自己的手指，盯着桓羿道，“我方才去了一趟六宫局，听说今儿宫里抓到了一个女官……与人私会。”
　　“与人私会？”桓羿皱着眉坐了起来，“怎会是与人私会？”
　　“不是私会？”甄凉一怔。
　　“我这边查到的，是有人要借着宫宴这一日的忙乱，往宫外递消息。”桓羿想了想，还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莫非是找错了人？”
　　他说着抬起头来，看到甄凉，突然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你怀疑……是我安排的？”
　　“没有。”甄凉立刻摇了摇头，解释道，“殿下既然承诺过不会无中生有制造罪证，那就一定是确有其事。只是这个切入点太出人意料，我猜或许是殿下这边出了什么差错？”
　　桓羿倒是没有因为甄凉怀疑自己就生气，他看着甄凉，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这是桓衍的后宫，再说女官又不会成为嫔妃，是否与人私会，跟我有什么关系？何况这种事就算暴露了，也无法动摇叶尚仪的位置。”
　　他一边说，一边注意着甄凉的神色变化。
　　甄凉虽然说了相信他，但是桓羿听她前面的语气，似乎也并不同意将女官与人私会之事作为切入点。但她的想法，却不是觉得没用，而是别的……是什么？同情吗？
　　她是女子，也是女官，或许更能从对方的角度来考虑？
　　其实他可以直接问，相信甄凉也不会隐瞒。但桓羿却觉得这种一点点分析探究的感觉也不赖。而且通过这样的方式，似乎也能让他更靠近甄凉的思维方式。
　　甄凉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这里了，她突然灵光一闪，追问桓羿，“殿下方才说什么？”
　　“我说女官私会与否，与我无关。”
　　“下一句。”
　　桓羿回想了一下，“这种事就算暴露了，也无法动摇叶尚仪的位置？”
　　“就是这个！”甄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急切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才走到桓羿面前，“或许并不是殿下找错了人，也不是那边抓错了人，只是叶尚仪的脱身之计！”
　　只要找到关键的点，甄凉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比起内外交通、传递消息，反倒是私会这个罪名，虽然带着桃色意味，而且影响也很不好，但是总归不那么严重。
　　又不是叶尚仪自己与人私会，最多是一个驭下不严的批评而已。
　　叶尚仪既然敢把消息往宫外送，难道就没有任何准备吗？总要防备哪一日突然被抓住了，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借口。
　　还有什么比“女官私会外男”更合理、更劲爆、也更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开的说法吗？
　　桓羿听完甄凉的解释，也觉得不无可能。因为这本身也是重罪，而且又是大众喜闻乐见的桃色消息，所以关注的重点自然就会放到这件事上去，从而忽略了藏在更下面的，更深的阴谋。
　　甚至或许连私会都是真的。毕竟，还有什么比宫外的情人，更能牵动一个女官的心，让她心甘情愿地冒着风险，一趟又一趟地跑？
　　而叶尚仪给了对方这样一个机会，就是恩情。这样，即使被抓住，对方也未必会供出她来，再加上别的控制之法，足以保证自己清清白白。只要将证据及时处理掉，事情就牵连不到她身上。
　　“若果真如此，恐怕这次查不出什么来。”桓羿不由微微蹙起眉头。
　　这一次的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打草惊蛇，让叶尚仪有了防备，以后再想抓她的小辫子，布局算计，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倒也未必。”甄凉道，“只要人还活着，我们就还有机会。”
　　“你是说，让证人自己反口？”桓羿看了她一眼，“这恐怕很难。”
　　甄凉却没有退缩的意思，“只是很难，未必没有机会。人都有弱点，叶尚仪多半是抓住了对方的弱点威胁，只要找到这个突破口，说不定我们也可以。”
　　“再说，”她说到这里，狡黠一笑，“我们其实未必需要证据。”
　　桓羿听懂了。他们的目的只是对付叶尚仪而已，有明确的证据，那当然更好。但叶尚仪又不傻，肯定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轻易沾不上她。可是，这宫里的事，几时真的讲证据了呢？讲的只是圣心而已。
　　只要让皇后相信这件事跟叶尚仪有关，对她生出怀疑与不信任，他们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纵然叶尚仪再怎么替自己分辨，隔阂既然种下，就没那么容易化解。何况，她连分辨的机会都未必会有，毕竟……
　　桓羿想到这里不由微微笑了笑。
　　毕竟不是任何人都是甄凉，发现事情跟自己想的不一样，就会直接来质问他。
　　这一点上，桓羿不得不承认，自己必须要感谢那个“未来的自己”，他跟甄凉之间形成了牢不可破的信任，现在自己才能轻松化解可能出现的误会。
　　
　　41、第041章 杀人诛心
　　41、第041章  杀人诛心
　　
　　打定主意,甄凉就站了起来，“我再去一趟六宫局。”
　　“你去找冯司膳打探消息？”桓羿问。见甄凉点头，他便道,“不妥。今日既然出了这种事，只怕夜里会严查女官和宫人进出。你虽然常在六宫局走动,但这会儿出入,还是太引人注目了。”
　　甄凉想了想，确实如此，多事之秋,更要谨言慎行。尤其她并不想引起皇后那边注意，更不想将这注意力引到和光殿来。
　　“何况此事牵扯不小，也不会仓促决定,明日再去也来得及。”桓羿道,“或许，明日冯司膳就会遣人来请你。”
　　桓羿说是或许，但他语气其实很笃定，甄凉也知道,面对这样大事,冯姑姑多半会找自己去商议。而且到时候,冯姑姑肯定把消息都打探得差不多了，也不用多等。
　　甄凉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就等明日。”
　　桓羿这才看了看靠墙立着西洋钟，道,“不早了，早些歇着吧，明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甄凉点了头,又不放心地看着他，“那殿下这里……”
　　“我这里难不成还会少了人？你只管去便是了。”桓羿说着眯了眯眼睛，露出几分倦色，“再说，累了一日，我也该歇了。”
　　甄凉这才去了。
　　但这一晚仍旧休息得不好，梦里不是在找东西，就是在逃亡，睡得很不安稳，以至于醒来时身体里还残留着疲惫之感。
　　这大概是甄凉身上最大毛病了，太想求全，遇到事情就总是忍不住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地思量，想把每一个细节都掌控在自己手里，但事实是，大多数时候一切并不会按照她设想来发展，而这一切又更让她焦躁，形成恶性循环。
　　只是面子上，对外时候她很能够绷得住，叫人以为她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从容淡定。
　　譬如此刻，她站在桓羿面前，就收敛起了所有情绪，没有露出半点。
　　桓羿正在吃早餐，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甄凉，看得甄凉有些忐忑起来，忍不住开口问，“殿下总看我做什么？”
　　“你今日……”桓羿视线在她脸上停了许久，才确定地道，“这样妆容，平日里少见。”
　　其实甄凉平时也会稍微装扮一下，但通常都淡得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反正她日常总是呆在和光殿或是六宫局，也不必过分打扮。但今日妆容明显比平时浓了许多。
　　甄凉是为了遮住微微肿起来眼皮，她昨晚没睡好，起来就这样了。太过明显，只能用妆容遮掩。
　　不想桓羿这种平日里不会在意这些东西人，竟第一个发见了。
　　但甄凉当然不会将实情说出来，她低头笑了笑，“今儿既然是去上战场，自然不能与平时一样。”
　　桓羿将信将疑，但以他从前旁观宸妃经验来看，确实每逢有大事发生时候，她总会盛装华服，整个人精气神也为之一变。宸妃能如此，甄凉自然也能。
　　他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艾草从外头走进来，对甄凉道，“甄女史，尚食局钱女史来了。”
　　“请钱女史稍待，我马上就来。”甄凉说了一句，转头看向桓羿，问他，“殿下可还有什么要叮嘱我？”
　　“你办事，我何曾有不放心时候？”桓羿搁下筷子，有些无奈地道，“但说是我来解决此事，终究还是要你自己出马，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甄凉闻言笑了一下，“那就算是殿下欠我一次吧。”
　　“这个债可不好还。”桓羿挑眉。
　　甄凉道，“我又何曾为难过殿下？”
　　桓羿说不过她，就转开了话题，“冯司膳人来得也太着急了些，你还没用膳呢。”他说着，指了指桌上包子，“出了这样大事，恐怕就是尚食局也顾不上准备吃。若不嫌弃，就在我这里将就吃两口。”
　　“我怎敢嫌弃殿下？应该是谢殿下赏赐。”甄凉朝他行了半礼，也不客气，净了手之后，就在对面坐了下来。
　　今儿早饭是大厨房送来，包子做得很精细，一口一个大小。甄凉吃了两个，嘴里有些干，就要起身去倒茶。桓羿见了，连忙道，“那是昨日剩下茶，还是凉，这个天气，别喝了。”
　　他将面前粥碗往前推了推，并不看甄凉，“我这碗粥还没用过，给你吧。”
　　其实主人份例比下面人好很多，如桓羿这样亲王，每日份例全都做出来能摆一大桌子，一个人哪里吃得掉？通常都是他吃过之后，端下去下头人分了。主仆之间，不必在意什么吃过没吃过。
　　但是这话桓羿特意点出来，就让甄凉有些不自在了。
　　但是拒绝话，又一时说不出来。
　　桓羿见她不动，便催促道，“过来坐下吧，别耽搁了，让人久等。”
　　“那我就沾殿下光了。”甄凉走过来，也不坐下，直接端起了粥碗。小小一只碗，几口也就吃完了，甄凉放下碗，立刻道，“那我就先去了，回来再与殿下说。”
　　桓羿才刚一点头，她人已经走出门外去了。
　　他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碗，扬声叫小喜子进来给自己添粥。厨房送来粥当然不会只这么一小碗，是用砂锅送来，温在茶水间炉子上呢，方才甄凉竟然也忘了提。
　　小喜子进来一看，粥碗竟然空了，立刻会意，伸手捧着碗就要走。
　　桓羿忙道，“换一只碗来。”
　　“怎么要换？我看这一只还好好。”小喜子有些不解。
　　桓羿看他，“叫你去你就去。”
　　小喜子连忙闭了嘴，捧着碗出去，没一会儿，就装满粥拿了回来，在桓羿面前放下。桓羿平日用碗是一套，官窑出精品瓷器，毫无瑕疵，也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他看了一眼，确认般地问，“碗换了？”
　　听到这句话，小喜子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殿下吩咐，当然换了。”
　　桓羿这才不说话了。
　　小喜子反而心里犯嘀咕，总觉得殿下今日怪怪。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且桓羿从前奇怪地方多了去了，也就是这一阵子才正常些。于是小喜子琢磨了一会儿，便丢开了。
　　……
　　虽然见了面，冯姑姑肯定会将情况告知甄凉，但去路上，钱女史还是特意说了一遍。
　　就算是同一件事，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也有不同偏向。钱女史重点当然跟冯姑姑不一样，提都是甄凉最关注地方，能让她提前做到心里有数。
　　简而言之，昨晚被抓到那个女官果然是出自尚仪局，是司籍名下一个小小女史。她本人跟叶尚仪似乎没什么关系，但她顶头上许司籍，却是叶尚仪得力助手。
　　昨晚，这个王女史趁着前边宫宴，偷偷跑到宫门附近一座空置宫殿与人私会，谁知被巡逻人发见踪迹，缀在后面，发见她竟是在这里私见一名男性，便当场将两人拿下。
　　与她私会人，是借着宫宴机会送东西进来。许多宴会上要用东西，须得新鲜才好，所以才让他们今日送来。又因为宫中东西多是在固定地方采买，进出路径都是走熟了，趁着宫中忙乱，他便偷溜了出来，避着人来到这处等待。
　　只看双方这般熟练，想来这私会绝不是头一回了。
　　人被拿下之后，就被送去了尚宫局。黄尚宫亲自出面把人分开关了起来，然后又去给皇后报信，并没有让事情闹大，除了六宫局之外，参加宴会内外命妇都并不知道出了事。
　　当然那是昨夜，见在只怕消息已经传开了。
　　钱女史还带来了一个对甄凉很不利消息，“听说昨晚王女史就撞了一次柱，还是黄尚宫及时察觉，把人拦下，否则恐怕已经没了。后来只好把人绑着，好歹过了这一夜。这会儿，那头已经开始审了。”
　　说是要等皇后做主，但是皇后不会亲自来审问王女史，一则她身份太低，二则这事也不好听，所以主持此事仍是黄尚宫。
　　后面这个可算是好消息。
　　甄凉想了想，问，“邱尚食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钱女史蹙着眉摇头，语气凝重，“冯姑姑倒是派人去知会过，可是姑娘也知道，那位是个活菩萨，只管吃斋念佛，哪里会管这些凡间俗事？”
　　尚食局主官邱尚食，年纪其实比黄尚宫还小些。但是眼看黄尚宫还能再熬几年，而等黄尚宫退下来，又有更出色新人上去，她这个尚食估计就到顶了，所以邱尚食也没什么拼搏争斗之心，连尚食局事务都是交给下头人处置，平素只在屋里吃斋念佛，两耳不闻窗外事。
　　平日里这自然是好事，她不管是，许多事就可以由冯司膳自己做主。
　　但眼下这种局面，跟黄尚宫打交道，冯司膳身份就有些不够看了。
　　“罢了，不管也好。”甄凉低头想了一会儿，缓缓道。她有把握说动冯司膳去趟浑水，因为冯司膳有所求，可是邱尚食呢？用什么才能打动她？既然无法打动，那还是不出见好，由冯司膳来掌控局势，甄凉可发挥地方也多。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觉已走到六宫局附近，远远地已经能看见那一片延绵屋顶。
　　这里随时都有六宫局女官出入，两人便不再说话，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甄凉与冯姑姑合作了那么多次，已经培养起足够信任，也不必客套，寒暄了两句，冯司膳就将如今情况和盘托出，又问甄凉，“依你看，我们当如何应对？”
　　其实事情跟冯司膳关系不大，她大可以丢开不管，反正牵连不到她。但是这种事，往往也隐藏着机会。
　　叶尚仪看不惯冯司膳这个“后起之秀”，冯司膳又何尝不是盯着她位置呢？这回尚仪局出了差错，若是能借势让叶尚仪吃个亏，折损些力量，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甄凉既然来了，也不说那些虚，直接道，“姑姑若能说动黄尚宫，此事大有可为。”
　　“倒是可以一试。”冯姑姑若有所思地道。
　　叶尚仪与黄尚宫不对付，早就看中了对方女官第一人、后宫大管家身份。奈何黄尚宫入宫早，洪范元年便入宫，先后历经三朝，根基不是她能比。
　　而且叶尚仪是先帝年间入宫，当年备受先帝信重，甚至加恩她家人。这份荣宠，即使在所有女官之中也是独一份。如今桓衍当政，曹皇后对她态度就有些微妙，始终更倚重黄尚宫，她才有所忌惮。
　　她这份心思明晃晃写在脸上，自己也从不掩饰，黄尚宫难道就不知道？知道了，心里就没有芥蒂？纵然她年纪大了，自己也想退下来颐养天年，那也得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地退，而不是被人算计着拉下来。
　　所以冯姑姑觉得，要说服她，并非没有可能。唯一可虑是黄尚宫一向重规矩，未必肯为这事破例。
　　她将这话一说，甄凉就笑了起来，“姑姑以为我们要做什么？当然一切都按规矩来办。”
　　冯姑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过这按规矩，又是怎么说？”
　　“我要见王女史一面。”甄凉说。
　　“这好办。”冯姑姑彻底放松下来，“便是不找黄尚宫，我也能应了你。”
　　“后续事，还需黄尚宫配合。”甄凉笑着道。
　　冯姑姑点头，又问她，“你想几时去见那王女史？我这就可以去安排，你是否还要一些时间准备？”
　　“不必，见在就安排吧。”甄凉说，“拖得久了怕有变故。”
　　王女史既然能自尽一次，未必就没有第二次。而且叶尚仪也绝不希望有人能从她嘴里掏出东西来。世上哪有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存在？
　　冯姑姑应了，留钱女史在这里与甄凉作伴，自己亲自走了一趟，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道，“见下那边没人了，我让人带你过去。我这里也要去见黄尚宫，希望一切都顺利。”
　　“会。”甄凉站起身道，“对了，这里有什么吃？”
　　“怎么突然问这个……”冯姑姑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怕是没用过早膳就过来了。今儿事情多，没有特意准备，不过大厨房要准备各宫份例，想必有剩。”她转头对钱女史道，“你去看看，挑一些好过来。”
　　钱女史答应着去了。冯姑姑已经跟黄尚宫定好时间，不能拖延，便留下甄凉自己走了。
　　不多时钱女史拎着食盒回来，甄凉打开看了一眼，便又盖上，将食盒拎在手中，“走吧。”
　　“姑娘不吃？”钱女史有些诧异。
　　甄凉朝她笑了一笑，“这不是给我，是给王女史。”
　　钱女史闻言，便不再多问，将甄凉送到尚宫局门口，碰上了过来接她人，这才自己回转。
　　甄凉提着食盒跟在这位女官身后，绕了一段僻静远路，来到了关押王女史地方。那女官在院子里站定，侧身让甄凉独自过去，一面低声道，“屋子里没有人，你有一炷香时间。”
　　“我知道了。”甄凉微微点头，面上摆出沉静神色，拎着食盒推开了门。
　　正如钱女史所说那样，王女史手脚都被绑在了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听到开门声，她略微瑟缩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避开，像是不敢看过来。
　　甄凉打量了一下，见她身上没什么伤痕，这才上前，将食盒搁在地上，“我来给女史送饭。”
　　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从尚食局过来路途不远，食盒里食物都还是热，盖子一打开，食物香气就弥漫了出来。
　　王女史从昨夜到见在没有一分钟安稳过，至于食水，就更不敢想了。加上一夜未睡，之前还曾挣扎哭喊，又受了审讯，已然耗尽了体力，此时正是又累又饿又渴又困，闻到这香味，顿时胃痛不止。
　　甄凉却没有先给她吃饭，而是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扯开她嘴里塞着毛巾，将杯子递到她嘴边。
　　王女史本是打定主意不理会她，甚至想骂两句，说几句硬气话。但那水杯放到唇边瞬间，身体似乎有了自己意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啜饮起来。解了口渴，饥饿之感就更难以忍受了。于是等甄凉端起饭菜喂她时，她犹豫着，终究还是张开了口。
　　吃下第一口，王女史就发了狠。反正她估计也是活不成了，好歹吃一顿，做个饱死鬼。
　　这么想着，便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直到腹部微涨，才摇头拒绝。
　　甄凉见也没剩什么，便将剩下都收回去，盖好食盒，然后站起身，拎着食盒打算离开。
　　王女史这下急了，“你没有什么要问我？”
　　她才不信甄凉真是来送饭，必然是想借此机会撬开她嘴巴。她都已经打算好该怎么说了，结果甄凉却不按套路来，说走就走。
　　“我问了，女史会说么？”甄凉转过身来，问她。
　　王女史一愣，立刻道，“自然不会！”
　　“我想也是。既如此，我也就没什么要问了。”甄凉微微一笑，“反正，我只要拎着空了食盒出去，让人知道王女史吃了我送东西，纵然我说你什么都没说，你觉得有人会相信么？”
　　王女史脸色一白，骂道，“卑鄙！”
　　“哎呀，忘了堵上嘴了。”甄凉却并不恼，依旧笑盈盈，走回去拿起毛巾，就要塞进她嘴里。
　　王女史连忙挣扎着避开，“你真不问我么？你让我临死之前吃了一顿饱饭，或许我会告诉你呢？”
　　“你不会说。”甄凉低头看她，语气平静，“若是为了你自己，或许还有可能。但你如今，只怕有把柄或者弱点落在别人手中吧，哪里敢多说一个字？”
　　“你不是也说，让人知道我吃了你饭，不说也是说了？”
　　“你可以赌背后人对你足够信任，而且有良心。”甄凉道。
　　王女史当然是不信对方有良心，至于信任？那就更是个笑话。她抬起眼，像是第一次见到甄凉似，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几遍，片刻后才道，“我之前就听过甄女史大名，如今才知道，果然厉害。”
　　“原来你认出我了。”甄凉有些意外。
　　“不怕你笑话，我这一夜都在想，这件事会有哪些人掺和进来，谁又能真帮我。”王女史道，“该来都来过，只差你了。”
　　甄凉原本不认识王女史，若不是这件事，恐怕也永远不会认识她。本以为是个被叶尚仪操控可怜人，却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一个聪明人，不光是对自己处境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六宫局暗地里争斗，也知之甚详。
　　“你……”她想问，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怎会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可是这话问出来未免可笑，若有别路可走，谁会愿意往死路上去呢？
　　她顿了顿，最终只道，“见在唯一能救你人是黄尚宫。你若想自救，或是想保全什么人，就要找对该求人。”
　　说完这句话，她将毛巾塞回去，拎着空食盒大步离开。
　　……
　　尚仪局。
　　这日是初一，叶尚仪要跟在皇后身边接见内外命妇，抽不出身来，所以尚仪局这边事，都交给许司籍暂理。
　　叶尚仪平日里就防备着冯司膳，何况是这会儿？
　　许司籍早使人盯着冯司膳了，因此甄凉一来，这边就得了消息。没多会儿就听说甄凉拎着食盒去看了王女史，而且出来之后，食盒已经空了。
　　“确实是空。”来报信女官说，“我们人亲自开盖看过。”
　　“别不是她自己在屋里吃了，出来演戏吧？”许司籍嗤笑一声，“这也值当大惊小怪？”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底明显藏着一抹忧虑，显然连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对方轻轻巧巧一招，就弄得她们疑神疑鬼，若不亲眼确认，哪敢肯定王女史什么都没说？许司籍这么一想，不由恨得牙痒，“好个甄凉，多管闲事！”
　　“司籍，咱们怎么办？”报信女官问。
　　许司籍皱眉想了一会儿，突然问，“冯司膳呢，人去了哪里？”
　　“不在尚食局，不知道去了哪里。”报信女官道。
　　如果说叶尚仪对冯司膳是防备不喜，那么许司籍对冯司膳，就是又羡又妒、眼红得快滴血了。
　　一般都是司字辈，她头上一尊阎罗王，每日里战战兢兢，只能听吩咐办事，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冯司膳呢？明明资质平平，偏偏好命遇到个不管事上司，早早大权在握。
　　原本就算掌了权，她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许司籍还有几分看不起。谁知今年来了个甄凉，在她背后出谋划策，叫冯司膳在皇后面前好一番露脸，如今气象早已不同。
　　如今甄凉既然出见了，冯司膳却不在，恐怕是又去准备什么后手了，不得不防。
　　“之前说是王女史撞柱自尽，没成？”许司籍琢磨了一会儿，说，“让人去帮她一把。”这人若是早死了，也没有如今这些麻烦事。说什么没死成，恐怕是不想死吧？否则被抓住时候，就该自我了断了。
　　这样一个怕死人，原本用来威胁她筹码是否有用，还有待商榷。
　　她顿了顿，又说，“做得隐蔽些，最好看起来像是自尽，不要过多牵扯。”
　　“这……”那传信女官有些迟疑。
　　许司籍道，“尚仪走之前也交代过，如有必要，就斩草除根。”无论冯司膳有多少后手，人没了，总归都不会有用。
　　报信女官这才点头应是，匆匆走了出去。
　　叶尚仪要对付黄尚宫，自然会往尚宫局塞自己人。虽然黄尚宫防备得厉害，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些成效。正巧这会儿为了给甄凉腾出说话时间，别说屋子里，就连院子里也是一个人都没有。
　　一位长得很不起眼，平时也丝毫没有存在感女官悄悄推开了门。
　　王女史本以为是尚宫局人继续审问她，抬头看过去，见只有一个人，心下立刻察觉不妙。然而她见在被绑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嘴里发出“呜呜”声。
　　这位女官一句废话都没有，进了门视线就四处溜，没一会儿就看准了合适地方.她大步走过来，把椅子往旁边拖了一些，靠近靠墙摆着一张桌子，然后伸手从侧面用力一推，椅子连着绑在上面王女史，都朝桌子方向倒去，从这个角度，王女史头正好能磕到桌角。
　　然而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随之传来是一声厉喝，“你在干什么？！”
　　这声音带着一种不容违逆威严，饶是这位女官心性沉稳，也吓了一跳，手一抖，就推歪了一点。
　　“砰——”一声巨响，椅子砸到了桌子，王女史额头撞在了桌边上，又被带着滚到了地上，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门口人抢进来，一部分奔向地上王女史，另一部分奔向那位女官。
　　然而还没等她们手碰到她，那女官嘴角流下一丝黑血，人就栽倒在地，断了生机。
　　“好狠毒。”黄尚宫走过来看了一眼，不由皱眉。然后立刻转头看向躺在地上王女史，问，“她怎么样了？”
　　“还有呼吸，只是晕过去了。”冯司膳回道。
　　黄尚宫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王女史身上没有这样毒，对自己也没有那么狠，否则昨儿发见时候，她只需了结了自己，那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把人抬出去安置好，悄悄请个医士过来，不要惊动了人。”黄尚宫吩咐完，转头盯着屋里所有人，“抬出去时候用白布盖着，对外就说王女史已经畏罪自尽了。”她说到这里，表情一厉，“这屋子里事，仅限于我们几个人得知。若是谁走漏了半点风声，尽管试试我手段！”
　　她自来就不是什么慈和性子，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连声应是。
　　冯司膳还是头一回近距离领教黄尚宫严厉，心里也有些惴惴。旋即又不免惭愧，跟黄尚宫比起来，她果然还是少了几分魄力，也不知几时才能修到这样道行。
　　因着有所顾虑，她回去之后，连甄凉这里也没说实话。
　　借着劝说黄尚宫机会把那个房间人都调走，是为了让甄凉过去见人，更是为了引出埋伏在别处人。而黄尚宫和冯司膳其实就在附近躲着，所以才能那么及时地出见。
　　这就是甄凉计划，不管王女史说与不说，牵连出别人，事情就会越闹越大，而叶尚仪破绽也会越来越多。
　　此时听说王女史抢救不及已经没了，动手人又服毒自尽，线索再次断掉，甄凉一愣，看了一眼冯司膳表情，而后安慰她，“纵然线索断了也不要紧。又死了一个人，更能证明幕后还有别人，不止是私会这么简单。接下来，只看黄尚宫在皇后娘娘面前怎么说话了。”
　　冯姑姑连忙点头。她心里发虚，也不敢多留甄凉，就借口事情已经了结，打发她回去。
　　甄凉乐得脱手出来，就顺着她意思走了。
　　……
　　叶尚仪忙了一日，累得几乎站不住，好容易回到尚仪局，还未坐下来喘一口气，就听说王女史已经死了消息。
　　“确定死了？”她皱着眉道，“你将具体经过细细说来。”
　　许司籍将事情经过一说，叶尚仪心里那种蹊跷感觉更明显了。事情好像很顺利，但正因如此，叶尚仪才觉得不对劲。
　　她强撑着精神，细细思量此事。王女史死了，似乎安全了，但他们偏又折损了一个人在里头。具体情形不知道，但若不是紧急情况，不会用到服毒这样手段。
　　说不得是灭口时被撞破了。
　　怎会就这样巧？
　　叶尚仪不愿意相信是对方设计，但是……只怕十有八九是如此。她想冲许司籍发作，但细想今日情形，便是自己在，除了灭口之外，也想不出更好办法。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黄尚宫审问王女史，把自己把柄抓在手里。
　　王女史是否能守口如瓶根本不重要，人落在对方手里，便是伪造口供，自己又能如何？
　　可是见在，多死了一个人，王女史死活，反而不重要了。因为这个人存在就是告诉所有人，事情不是私会情郎这么简单，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叶尚仪终于想明白了，对方想要从不是证据。在这宫里，清白与否，全看主子们心意。对方算计不是她，而是皇后心思。
　　想明白这一点，叶尚仪彻底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连衣裳都顾不得换一套，“我去一趟万坤宫。”
　　然而等她赶到万坤宫，却发见门口站了好几个尚宫局女官。
　　被人捷足先登了。
　　皇后本来就更信任黄尚宫，对方又占了先机，自己还能扭转局势吗？
　　叶尚仪焦急地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黄尚宫出来。对方看见她，面上也没有露出半点神色，依旧跟平常一样打招呼，态度自然得仿佛无事发生。
　　但越是这样，叶尚仪就越是不安。
　　态度如常，或许只是伪装，也或许是……胸有成竹。
　　糟糕预感很快应验了，进去通报宫人匆匆走出来，朝她摇头，“皇后娘娘今儿累了，不想见人，叶尚仪改日再来吧。”
　　这种事情哪能改日？
　　叶尚仪噗通一声跪下，“有劳姑娘再代为通传一声，就说我已经知道错了，是来领罪，求娘娘责罚！”
　　通常来讲，这种姿态是很好用，会让人觉得她勇于承担。只要没有证据，不过是一些诛心之言，皇后娘娘多半会顾虑往日情分，就算疏远乃至惩罚她，但总还有机会。
　　然而她不知道是，黄尚宫手里证据充足得很，就等这么一个机会呢。
　　这些证据实则跟这一次事没有任何关系，但皇后娘娘怎么会知道呢？证据是真，就足够堵死叶尚仪路了。
　　没一会儿，宫人又出来了，“皇后娘娘说，叶尚仪今儿也累了一日，该早些回去休息才是。至于什么领罪话，娘娘听了糊涂得很呢。未曾听说叶尚仪犯了什么过错，怎么就说起‘领罪’二字了？”
　　黄尚宫才刚走，叶尚仪怎么会相信这种话？但皇后不治她罪，或者说……不以此事定她罪。
　　毕竟是没有证据事。
　　叶尚仪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口中谢了恩，但心下没有一丝欢喜，只有无尽恐慌。
　　后头几日，她谨言慎行，就像揣着一包火/药，不知它什么时候会炸，于是越发战战兢兢。这种滋味，自从做了尚仪之后，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
　　然而一切却都十分平静。直到过了初五，宫中要忙事都暂时告一段落。
　　叶尚仪正准备告退，就听皇后开口点了自己名，“叶尚仪暂且留步，本宫还有些事要请教。”
　　她只得按捺住内心忐忑，等人都走完了，才问，“不知娘娘有何事吩咐？”
　　“是有人想与你对质。”曹皇后淡淡道，“出来吧。”
　　叶尚仪抬起头，看到从后面掀帘子走出来人，脸上血色骤然褪去，腿一软就跪到了地上。
　　王女史，她竟然没死！
　　……
　　甄凉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从冯姑姑那里听说了事情始末。
　　永平二年，叶尚仪以才学入选，一入宫就是典籍女官，很受当时在世赵皇后和太宗看重，甚至因此给她父兄封了官，可以说一门荣耀，全都是靠了她。
　　尝到了这样好处，叶家人便生了心思，这些年一直在各地物色适合送进宫女官。所谓“适合”，是指这些女子要有十分在意弱点，比如父母和孩子，拿捏住这个弱点，把人弄进宫里，自然就可以操控对方为自己办事。
　　用这种方式，他们往宫里塞了不少人，铺开了一张网络。
　　利用这张网络，完全可以打听到后宫大部分消息，这些消息有一部分于叶尚仪有用，有一部分与朝堂有关，她就设法送出宫，交给家人斟酌使用。
　　借着这些消息，叶氏一门地位越发稳固，颇有兴旺之势。
　　这一回之所以要冒险在过年时往外传递消息，便是因为这个消息十分要紧，而且很急，必须要尽快送出去。
　　“究竟是什么消息？”甄凉有些好奇。
　　冯姑姑摇头，“那个王女史也不傻，知道这种事不能到处说，才始终不肯吐口。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她才肯说话。既然事关重大，哪里能随意让我等得知？只知道是从乾元殿那边打探出来，与前朝有关。”
　　甄凉倒吸了一口冷气。竟然是这样消息，难怪皇后根本没有给叶尚仪任何机会。
　　可能揭破这件事桓羿，都没想到这个消息如此紧要吧？
　　或许是出于保密目，叶尚仪最后罪名并不是交通内外、偷传消息，而是贪贿、渎职等与职务相关罪。借了这个由头，整个尚仪局乃至六宫局都进行了一场大清洗，以至于见在所有女官都有点儿噤若寒蝉，走在路上不敢抬头那种。
　　按理说，这火怎么都烧不到和光殿来。
　　但宫中女官数量本来就少，这回裁撤了一大批人，就空下了许多位置。尤其是尚仪局，几乎空了一半，连办事人都快没有了。
　　过了年还有许多事要办，这些位置自然不能空着，须得尽快填补。
　　于是甄凉这个今年才入宫新人也升了一级，如今已是掌赞了。虽然甄凉一直疑心这事是桓羿在其中运作，但是她又从头到尾都没发见端倪，只得暂时按下。
　　官升一级，除了换了一套衣裳之外，别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唔……非要说有什么不同话，就是甄掌赞这个称呼不太好听，可不管是这个职位还是甄凉年纪，都不适合叫姑姑，所以见在，和光殿众人对她称呼已经默契地变成了“甄姐姐”，虽然这里当差大部分人都比她年长。
　　只有桓羿还是叫她“阿凉”。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日万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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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第042章 新任尚仪
　　42、第042章  新任尚仪
　　
　　后宫里没有秘密,虽然皇后将消息压了出去，但是该知道的人依旧能知道。出了这样的事，这个年自然过得殊无滋味。
　　这时候,谁表现得热闹欢喜，岂不是在碍皇后的眼？
　　好在宫中的一切都是有定例的,只需循着旧例走,也出不了大的差错。只是气氛相对沉闷一些，另外各方面查得也更加严格了，一时倒是所有人都表现得安分了许多,一些暗地里的事也都收敛了起来。
　　使得宫中的风气都为之一清。
　　因为要低调，甄凉连冯姑姑这里都来得少，宁可留在和光殿里抄写经书。
　　经过了这么多事,或许许多人都忘了她最初是为什么被派到和光殿来的,但是甄凉自己始终记得，一月里总要抽空抄几本经，无论谁问起来都不会心虚。
　　桓羿一开始不知道此事，后来听说了,觉得甄凉这样过于辛苦,倒是说过不必太麻烦,或是一个月抄上一本应付，或是找个人替她代笔,不必这般亲力亲为。
　　但甄凉并不觉得辛苦,她虽然并不笃信佛教，但佛经能令人心平静气,时时抄写，正好能弥补她性格中的缺陷，不会时时紧绷着神经,可以略微放松片刻。
　　再说，除了少数字数比较多，大部分佛经不过几万字，倒也不会费太多功夫。
　　今日到六宫局来，还是冯姑姑派了钱女史去请，让她无论如何要过来一趟，有十分紧要的事情要与她商量。
　　来了之后，冯姑姑就从那日的事说起，将那些甄凉没有参与或是不甚分明的地方都理了一遍，甄凉这才在心里对整件事有了大概的了解。
　　虽然说来侥幸的地方多些，但好在结局并没有差得太远。
　　然而甄凉这一口气还没有松完，就听冯姑姑道，“今儿叫你来，不是为别的，你们尚仪局新任的那位尚仪，你见过了吧？”
　　甄凉点头。
　　尚仪局这些年被叶尚仪把持着，她这个人又惯会拿捏人，只看上回大庭广众之下就要责罚甄凉，便知道她的霸道了。所以尚仪局下头的女官们，其实都憋了一口气。只是宫中生存就是如此，只能忍耐。
　　所以叶尚仪倒台这事，众人其实都喜闻乐见，纵然面上不敢表现出来，也是暗喜在心。
　　在这种气氛之下，对于新任的尚仪，自然也免不了生出几分期待。也不求她多么体恤人，只要不故意折腾人，让大家安安稳稳地做事过日子，那就阿弥陀佛了。
　　女官跟太监和宫女不同，一般而言，除了尚宫局之外，刚进宫时进了哪个局，后面就会一直在这里升迁，不会随意调动。
　　所以叶尚仪出了事，所有人都以为新任尚仪会从下面的四司之中提拔。因为许司籍自己同样在这件事里牵扯很深，连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所以众人寄予厚望的，便是排在她后面的袁司乐。
　　谁知皇后却并没有从下头提拔，而是从宫外聘回了一位从前在宫中当过差，后来辞职离开的金尚仪。
　　这位金尚仪的性子，比黄尚宫还要冷肃一些，头一回见面，就将所有人都数落了一遍，丝毫没有留情面。连甄凉这种并不在六宫局当差的，都被她以不经常过来点卯为由挑剔了一番。
　　以甄凉的感觉来说，金尚仪好像因为叶尚仪犯的错，迁怒了整个尚仪局，恨不得从上到下全都换一遍。但这自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心里十分不满意。
　　所以虽然是初上任，但是整个尚仪局的人对这位顶头上司，都没有多少好感。
　　现在看冯姑姑的表情，好像整个六宫局都差不多。
　　果然冯姑姑唏嘘着道，“这位真叫一个雷厉风行，这才几天，已经将尚仪局上上下下捋了好几遍了，因尚仪局执掌礼仪，还想将整个六宫局都折腾一通，还是黄尚宫压着，这才没有成功。如今六宫局里没有不叫苦的，也不知皇后娘娘从哪里招来的人。”
　　“想来娘娘自有考量。”甄凉不肯落人话柄，只是道。
　　冯姑姑叹息了一番，也不在这里纠缠，毕竟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不过今日她找甄凉过来的事，也与这位金尚仪有关。
　　“我听人说，金尚仪向皇后娘娘进言，说是之所以会有这种事，都是因为宫中规矩过于宽松的缘故，所以想要重新制定更加严格的宫规来管理后宫。”冯姑姑道，“这也罢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竟对皇后娘娘说，桓安桓总管在此事上极有才能，可以请他来帮忙制定新的宫规。”
　　提到桓安的名字，冯姑姑连脸色都变了，看来确实是留下了十分深刻的阴影。
　　甄凉闻言，也不由皱起了眉。冯姑姑虽然说得含糊，但是这个听说，十有八九是听皇后身边的人说。她如今与那边叫好，连这样的消息都能提前打探到了。
　　所以虽然只是听说，但是既然消息传出来，八成皇后也是赞同的，不然没必要张扬。
　　想想也是，皇后这回可谓是丢了一个大脸。这一回的消息虽然拦下来了，可之前的都传出去了。让后宫的人将与前朝有关的消息传递出去，在桓衍那边，她就是大大的失职。
　　身为皇后，没有子女，没有宠爱，替桓衍管理好后宫就是她最大的用处。在这件事上出了纰漏，这“贤后”的名声自然也毁了。
　　虽然没有敢往外传这种消息，但只怕这一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之间，已经爆发了矛盾和争吵。
　　在这种情况下，求变是理所当然的。
　　否则皇后也不至于弃了熟悉的人不用，反倒从宫外请回了金尚仪。
　　也难怪冯姑姑这么着急。要说如今后宫管理得多么松懈，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只是大部分人进宫日久，已经摸清楚了生存之道，能在规矩之外松一口气罢了。
　　就比如她帮冯姑姑出主意这事，其实也不那么合规矩。因为冯姑姑必须要像现在这样，将一些本不该让她知道的消息透露出来，她的建议才能提到点子上。但事实上，这种事对后宫并不会有任何损害，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
　　不过事已至此，金尚仪已经在宫里了，建议也已经提了，皇后多半会采纳，所以就是再多的不满，也没有意义。
　　冯姑姑让甄凉过来，也是想提前跟她商量一番，做好准备，以免到时候哪里碍了人的眼，被抓出来当成靶子。再者，也是她一听到桓安的名字就心里不安，想听听甄凉的意见。
　　所以甄凉没有考虑多久，便道，“这种事，既然拦不住，不如参与进去。”
　　“参与？”冯姑姑完全没想到这个。
　　甄凉点头，“姑姑无非是怕新的规矩不利于自己，既然如此，为了不自己参与这宫规的制定呢？这种事，绝不是金尚仪或是桓总管一两个人就能说了算的，需要许多人一起参与。您如今在娘娘面前说得上话，想来要到这个机会不难。”
　　“有道理！”冯姑姑眼睛一亮，心底的不安退却了不少。
　　当年桓安在后宫风头无俩的时候，她还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小女史，根本说不上话，自然日日战战兢兢，生怕出了任何差错。但现在，桓安离宫近二十年，未必还是当年的桓安，而她也早就不是当年的她了。
　　她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眼见冯姑姑兴奋起来，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甄凉的眉头却并未展开。
　　金尚仪，又是上一世不曾出现过的人物。她进宫的时候，尚仪是如今补了司籍的方司籍。她原本是典籍，却越过了剩下的三司和彤史顶上这个位置，再与后来的事一对，就知道她便是桓羿扶持的人了。
　　桓羿说得对，她做得越多，改变就越大，所谓的“未来”、“先机”也会发生变动，不可一味信之。
　　不过当下，甄凉捋了一下，觉得金尚宫一时半会儿影响不到和光殿，便也慢慢放下心来。唯一需要担忧的，就是怕这位金尚仪跟叶尚仪一样，知道了她在给冯姑姑出主意，就对她心存不满。
　　甄凉也在反省，自己一个尚仪局的人，却天天往尚食局跑，她自觉低调，并不碍着什么人，但看在别人的眼里，怕是刺眼得很。
　　出主意这事，也该转为暗地里了。
　　何况冯姑姑如今在皇后面前露了脸，以后得用的时候还多，自己跟她走得近了，总会更引人注目。
　　因此等冯姑姑激动完了，转回来坐下，就听甄凉提了此事。
　　因为有金尚仪的前提在，冯姑姑也觉得这样频繁的往来不太合适，倒是没有因此对她不满，只是忧虑地抓着她的手，不舍道，“我能有今日，甄女史不说有八分的功劳，也有五分。若是没了你，我该如何是好？”
　　“姑姑切莫这么说，我不能说自己毫无功劳，但最多不过两分罢了，剩下的全靠姑姑自己辛苦劳碌，我可不敢居功。”甄凉回握住她，安抚地说，“其实一般小事，姑姑说是与我商议，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章程，并不真的需要我，不过有人商量，图个安心罢了。若是真遇上大事，姑姑派人说一声，我难道还会推辞？”
　　这话说得冯姑姑暗暗点头，甄凉又道，“再说，我看姑姑身边的钱女史也是个能耐人，姑姑不如多培养她，若能独当一面，也可以早日为姑姑分忧。”
　　提到这个，冯姑姑不由笑道，“我看她如今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正有许多事要她办呢。”
　　她稍稍安下心来，作为司膳，除了甄凉之外，她还有许多别的人可用，实在不行就多提拔几个，三个臭皮匠，总能顶个诸葛亮了。
　　不过有件事，是一定要跟甄凉商量的。实际上这才是她今日请甄凉过来的主要原因，金尚仪的事反倒是次要。只不过与此事多少也有些干系，就放在头里说了。
　　如今听甄凉说要减少往来，更要赶快咨询。
　　“上回咱们不是说过，要把元宵节的宴席办得热闹新奇些，连怎么办都计划好了，东西我也找人去做了，可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倒叫我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这么办了。”冯姑姑说。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风口之上，按理说应该一切以低调为主，但是准备了那么久，她始终心有不甘。
　　再说，金尚仪的新宫规，也不知道要管到什么程度，若是这回不做，以后说不准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件事，其实还是皇后的态度更重要。冯姑姑本来担心的也是这个，怕自己弄巧成拙，反而惹得皇后不高兴。甄凉是猜皇后跟皇帝闹了矛盾，冯姑姑却是已经得了小道消息，知道正月初一陛下并没有宿在万坤宫。
　　不用做别的，只这一点，就够打皇后的脸了。
　　加上甄凉方才一通分析，金尚仪做的事也是皇后想看到的，你这元宵宴若是太高调，会不会引来皇后的反感？
　　甄凉低头沉吟片刻，这回却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而是道，“姑姑既然拿不准主意，为何不问问皇后娘娘？”
　　“这……”冯姑姑说，“不是说要留作惊喜吗？”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们做计划的时候，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皇后娘娘心情也好，自然愿意看到这样的惊喜。而今，还是一切都在掌控中更能让娘娘放心。”甄凉道，“姑姑也不用太担心，宫中如今气氛诡异，我看正需要一场热闹的宴会，皇后娘娘多半会准许的。”
　　这也是宫中的惯例了，出了什么坏事，就得有一件喜事冲一冲，让人忘了那坏事。
　　冯姑姑稍稍安心，点头应了。最后才跟甄凉说起另一个消息，“我听说，金尚仪问过你的事，不知是什么打算，你……一切小心，切莫让人抓了把柄。”
　　“姑姑放心，我省得。”甄凉应下。
　　话说到这里，也就没什么可说了。冯姑姑开了箱子，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甄凉，“我也没什么东西谢你，只有这一点俗务傍身，你别嫌弃。”
　　甄凉打开，见是一支光彩灿然的金簪，造型虽然简单，但是一看就知道用料十足。
　　她顿了顿，合上盖子，“长者赐、不敢辞，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好孩子。”冯姑姑在对面坐下，看着她，心里突然生出了几分伤感，拍着她的手背道，“有件事，我本不该说，但你我也算相识一场，我受白姐姐所托，算你半个长辈，在宫中的日子也比你更长，因此就多说一句。若是说错了，你也别见怪。”
　　铺垫了这么多，想来那句话是真的不好听，但甄凉还是笑着道，“姑姑请说。”
　　“你还年轻，小姑娘一腔心事放在别人身上，也是在所难免。只是男女之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他又是那样的身份，你……”她应该有许多想说的，但是最终都没说出口，只是道，“万事多替自己打算一分。”
　　甄凉是个聪明人，不会想不到这样的身份之别意味着什么，她没必要再重复。提一句，算是对她的关心，再说就多了。
　　甄凉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
　　女官都是以未亡人的身份进来的，除了王女史那样大胆与人私会的，大部分人都早就死了这份心。随便一个宫女，也比她们的机会更多。大部分女官入宫时都已经二十多岁，在这个年代，若正常成婚生子，早就是几个孩子的妈了，当然不敢有这方面的奢望。
　　但甄凉偏偏太年轻，跟大部分宫女差不多的年纪。年轻美丽的姑娘，谁都愿意优容一分，冯姑姑怕她因此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种话其实有点得罪人，甄凉若真的才十几岁，私心爱慕着自己照顾的男主人，只怕听不得这些。
　　但也可见冯姑姑是真心为她考虑，甄凉也是真的感激。
　　她一生遇到过太多的坏人的恶意，但也总能遇到善意的关心。
　　“姑姑放心。”她再次说。
　　冯姑姑这回亲自把她送到门口，谁想事情就是那么凑巧，两人才刚出来，就见不远处尚仪局的门也开了，金尚仪领着几个人走出来，迎面正看到甄凉和冯姑姑。
　　这就尴尬了。
　　甄凉连忙退开几步，敛衽行礼。
　　金尚仪打量了她几眼，面上看不出喜怒，道，“我正好要去万坤宫一趟，你既在这里，就跟着来吧。回头我还有事要问你。”
　　冯姑姑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金尚仪不是叶尚仪那种会当众打人的性子，但谁知道私下里会不会折磨得更厉害？
　　甄凉朝她微微点头，跟上了金尚仪的队伍。
　　心里其实有些着急。
　　今儿是个大日子，本来甄凉一早起来，用心地梳妆打扮，就连衣服也换了一个较为鲜亮的颜色，谁知先是冯姑姑来请，现在又遇到金尚仪，也不知会耽搁到什么时候。
　　她今日还没见过桓羿的面。
　　金尚仪去万坤宫必然是有事拜见皇后，这会儿且顾不上她，所以甄凉跟在队伍后面，在心里把种种念头都梳理了一遍。
　　到了万坤宫，金尚仪进去见皇后，她们这些跟班却是没资格进去的。通常而言，万坤宫这边也不会让她们在外头白站着，尤其这大冷的天儿，多半都会把人请进去喝杯茶暖暖身子，叫她们坐着等。毕竟金尚仪是皇后的人，如今也正得信任，跟着她的又都是女官，谁愿意得罪？
　　然而甄凉站在队伍末尾，清楚地听见前头方司籍对来请她们到后面去坐的宫女说，“不必，我们在此等候便可。”
　　这当然不会是因为大家恪守礼仪，恐怕是金尚仪的要求。
　　看来，金尚仪会不会对整个后宫下手还是未知之数，但是在尚仪局内部，她的严苛已经初露端倪了。
　　好在金尚仪也没有耽搁，应该是说完了事情就出来了，前后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众人都受过严格的培训，不会连这么一会儿都站不住。然而在冷风中站上两刻钟，所有人都冻得僵硬麻木，手脚更是连知觉都没有。
　　更糟糕的是别人都早有准备，出门穿得十分厚实，甄凉没料到还有这么一遭，虽然也是一身出门的衣裳，衣履却都比别人单薄些。
　　只能仗着走在最末，旁人看不到，偷偷活动一番。
　　还没彻底缓过来，已经回到了尚仪局，金尚仪遣散其他人，只留下甄凉。
　　“你就是甄凉？”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热茶，将甄凉打量了一番，说了一句跟叶尚仪见到甄凉时一模一样的话。
　　但金尚仪似乎并不打算折腾她，说完这句话，就让她坐下了，又让人上了茶。
　　喝完了这盏茶，她才撩起眼皮道，“你虽然是在主子跟前伺候，但既然是尚仪局的人，我也就不能不管。心里惦记着六宫局是好的，只是日日往这里跑，没得让人疑心你是在那边儿过得不好。”
　　甄凉知道她肯定会挑自己的错，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刁钻的角度，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道，“尚仪明鉴，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金尚仪道，“实话说，我不太喜欢你。”
　　甄凉吃惊地抬起头，对上金尚仪的视线，又连忙低下去，听见金尚仪道，“你今年才入宫，现在就已经是掌赞了，想来是有几分才智的。可是这世上，最怕的不是蠢货，而是有几分小聪明就自以为是！高调张扬、不知轻重，你能安安稳稳在宫里待到现在，恐怕是全凭运气吧？”
　　这评语不可谓不重，简直把她贬得一无是处。这也就罢了，只是这些评语都是什么？甄凉觉得没有一条能对得上自己的。
　　她低着头不说话，金尚仪“哼”了一声，“不服气？”
　　“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没有。”金尚仪淡淡道。
　　甄凉不敢说话了。但她确实不太服气，只觉得自己与这位金尚仪理念不合。照她说的，必须要让跟着自己的人在万坤宫门口吹上两刻钟的冷风，才算是谨小慎微、低调行事了？
　　“越王殿下至今没有发作你，想必是个好性儿的。但主子体恤，你却不能放松！”金尚仪道，“我不知你进宫时规矩是谁教的，既然没学好，就是尚仪局的责任。往后你每日上午过来，重新学一学规矩！”
　　甄凉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了所有情绪，应道，“是。”
　　她在宫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早已将自己融入其中。当初刚进宫，一起学规矩的女官就数她表现最好，年纪又小，所以人人都肯照顾。没想到，还有被人挑剔规矩的一日。
　　不过金尚仪大概只是想找个理由折腾她一番，只能忍耐了。
　　好在她这样重规矩的人，不会像叶尚仪那般肆无忌惮地行事，倒也不必太过担忧。
　　今日已经不早了，金尚仪就没要甄凉留下来学规矩，让她先回和光殿去，将此事禀报给桓羿知晓。
　　甄凉从尚仪局出来，一眼就看到站在尚食局门口的钱女史，对方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她轻轻摇头，没有让钱女史过来说话。
　　匆匆回了和光殿，进门就遇上半夏，看见她，连忙道，“甄姑娘回来了，殿下方才还问起你呢！”
　　“殿下用过午膳了？”甄凉算了算时候，问道。
　　半夏点头，“已经用过了，姑娘快进去吧。”
　　甄凉进了屋，桓羿抬头见她脸上冻得通红，手脚都是僵硬的，便道，“先过去暖和一下再说话。火炉上煨着姜汤，喝一碗祛祛寒。”
　　“谢殿下。”甄凉朝他行了个礼，这才走过去坐下。
　　烤了一下手脚，又喝下热热的姜汤，甄凉整个人都缓过来了，这才起身脱下外面的大衣裳。
　　桓羿见她里面的衣裳单薄，又道，“去榻上去暖着。”
　　“这……不妥吧？”甄凉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窗前的软榻。桓羿之前恐怕在上面躺过，连被子都没收拾。这么一想，甄凉脸上更红。好在她进来之前就是这样，又烤着火，倒也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本王吩咐的，有什么不妥？”桓羿头也不抬地道。
　　甄凉往他那里看了一眼，才发现桓羿是在抄经书。离得远看不清楚，她忍不住起身往那边走了两步，才认出桓羿并没有用自己的笔迹，而是在模仿她。
　　大抵因为两人的书写习惯有些相似，所以倒是仿得有六七分像了。不熟悉的人，不对比着看恐怕认不出来。
　　“殿下……”甄凉吃了一惊，“这是在做什么？”
　　“闲着无事，抄两本经书。”甄凉抬眼看她，“站在那里做什么？本王的吩咐你难道没听见？”
　　甄凉被他一看，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坐在了榻上，总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说不出来的古怪。她皱眉细想，一时出了神，倒也忘了自己本来的忌讳，顺便上了榻，拉过被子搭在腿上。
　　桓羿见她这样听话，也很惊奇。不过总不能去问她为何听话，便低头继续抄经。
　　屋子里安静下来，炭火时不时炸开一个火星，发出“噼啵”的声音。过了一小会儿，小喜子就端着食案进来了。他看到甄凉靠在榻上，竟也不吃惊，笑嘻嘻地走过来，取了榻上用的小几摆好，又将食案放在上面，“甄姑娘还没用饭吧？这些都是给你留着的。”
　　四菜一汤，一碗米饭。
　　甄凉看看食案，再看看一脸殷勤的小喜子，又看看坐在桌边的桓羿，最后才低头看了看自己。
　　脑海中灵光一闪，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奇怪了，因为这一幕实在太过熟悉。只不过平日里，她是处在桓羿那个位置的，一时变成了被照顾的人，才没反应过来。
　　什么叮嘱她喝姜汤，让她上榻暖暖，替她抄经书，这些不都是平时她做的事吗？
　　想明白了，甄凉心下不免生出几分不安。桓羿不在意主仆之别也就罢了，他本来也不是被这些规矩束缚的人，甄凉在他面前，除了说笑时，还从来不自称奴婢呢，一向都是你来我去的。
　　可是怎么连小喜子也不觉得奇怪？
　　要是在上一世，这倒也不是什么令人惊奇的事，他们都已经混熟了，一贯是不怎么在意身份之别的，而且那时她在桓羿身边的分量也不同。如今这样，实在叫她受宠若惊。
　　甄凉一边想，一边端起碗，食不知味地吃完了一碗饭。
　　放下碗，旁边就递过来一盏茶，甄凉随手结果，一上手就知道这茶的热度刚好合适，喝了一口，果然是正好能入口的温度。她饮尽茶水，抬头道谢时才发现，小喜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走了，现在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桓羿。
　　甄凉吓得差点儿直接把茶杯扔出去。
　　“殿下！”她揭开被子，就要下榻。怎么能让桓羿伺候她呢？何况还是今天这样的日子。
　　“躺着吧。”桓羿按了按她的肩膀，这才退开几步，走回去坐下，一面道，“听说你被金尚仪叫走，她可为难你了？”
　　“也不算为难。”甄凉道，“说我规矩不好，让我以后每天过去重新学一遍。”
　　桓羿闻言忍不住笑了，看着她道，“总算有人说实话了。”
　　甄凉瞪圆了眼睛，“殿下也觉得我的规矩不好？”
　　“你啊我的，这是哪一家的规矩？”桓羿挑眉反问。
　　甄凉皱了皱鼻子，不服气。但旋即又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桓羿面前表现得并不像一个奴婢？回想这几个月的事，甄凉越想越心虚。
　　也就是在和光殿，桓羿因为在宫外住过一阵子，身边又都是信得过的人，所以不太在意这些。而他身边的人，因为甄凉足够能干，也处处为他着想，因此接纳起甄凉来也十分自然，并没有因为这些挑剔过她。
　　这么一想，甄凉都不敢保证，自己是不是在外头也把这种行事带出来了几分。
　　金尚仪或许并没有冤枉她。要说让她像普通的低位女官那样战战兢兢，的确做不到。
　　桓羿见她不说话，也没有继续深究，问道，“让你去学规矩，跟着谁学？”
　　“金尚仪没说。”甄凉道，“总不会是跟着她学。”
　　她随口一说，但这话说出口，自己倒是先怔了一下。为什么不会是跟着她呢？她本来就接受过尚仪局的训练和教导，既然金尚仪觉得不好，自然只能自己上了。
　　这么一想，甄凉的心情不由变得有些复杂。
　　桓羿已经说出了她心里所想的话，“如此看来，这位金尚仪倒是很看重你。”
　　人家也是很忙的，虽然不至于日理万机，但尚仪局也有许多事务处理，吃饱了撑的来管她的规矩好不好？又不是婆婆给儿媳妇立规矩，折腾人也不是这么折腾的。
　　甄凉之前光顾着不服气了，此刻被点出来，又已经过了初始的震惊，她这才慢慢品出来，觉得金尚仪似乎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恶意。
　　连不喜欢她都是直接说出来的，从另一个角度说，确实坦荡。
　　“她到底想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桓羿道，“你既然要跟着她，不是正好能自己看看？”
　　甄凉抿了抿唇，点头道，“也是。”想了想，又将金尚仪想重订宫规的事说了，“我本来觉得她只是新官上任，想要立威，如今看来，或许也是真心想做点事的。”
　　规矩严格，有好处也有坏处。只是大家第一反应都是想到坏处，但事实上，对于真正底层的宫人和女官来说，只要守规矩，反倒容易过得更好。前提是规矩执行的过程中不要出错，被某些人拿来当成折磨人的护身符。
　　但是，这些都是可以慢慢琢磨的地方，不是吗？
　　她都能让冯姑姑无法改变就加入，自己掌控方向，那么自己为什么不也试试呢？
　　跟在冯姑姑身边给她出谋划策，当然不合适，容易引人注目。但是现在她不是跟在金尚仪身边了嘛，给顶头上司出主意，不是分所应当？
　　这么想着，甄凉心里原本的不安也散了很多。
　　她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榻上靠着。但这会儿再下去，就有些刻意了，只好继续待着。
　　屋子里很暖和，甄凉今日起得很早，又折腾了半天，这会儿吃饱喝足，又躺在柔软的榻上，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起来。这环境也是她早就熟悉的，让人十分安心，甄凉听着各种细微的声音，眼皮渐渐沉重下去。她没有抗拒，不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之中。
　　桓羿抬头看见，过来替她掖了掖被子，垂眸看着睡得正香的甄凉，半晌忽而一笑，“你平日里就是这么照顾我的吗？……感觉倒也不赖。”顿了顿，又忍不住伸手，在甄凉鼻尖上虚虚一点，责怪道，“今儿是什么日子都忘了吧？他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甄凉并没有睡太久，半个时辰后就醒过来了，但是人却精神了许多。
　　屋子里已经没人了，她坐起来清醒了一会儿，才下床穿好外面的衣裳，推门出去。
　　艾草坐在外间的屋子里，正在往手帕上绣花，听见动静，连忙站起来，“甄姑娘醒了？我给你端水。”
　　她出去端了凉水进来，从炉火上拎起水壶，添了热水进去，试过温度，这才送到甄凉面前。甄凉洗了个脸，问她，“殿下呢？其他人怎么也不见了？”
　　“殿下说是要去园子里赏花，其他人都跟去了。”艾草道，“怕姑娘叫人，让我在这里候着。”
　　“我倒成主子了。”甄凉好笑道，“殿下说笑，你们也当真。”
　　“怎么是说笑？”艾草不赞同地反驳，“姑娘的身份当然与我们不同。”
　　甄凉有些好奇了，“怎么不同？”
　　说起来，她上一世也常常受到这样的优待，但是那时只觉得大家混熟了，不在意这些。而且桓羿经常以此笑话她，她就总觉得是对方在作弄自己。
　　如今听艾草这么一说，倒不像是桓羿的吩咐，不免疑惑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艾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皱眉，“这我可说不上来……但是姑娘和殿下都是要做大事的人，这些琐事，自然我们来操心就行了。”
　　“我能做什么大事？”甄凉更觉得好笑了。她一个小小女官，这种话说出去只怕要笑掉别人的大牙了。
　　艾草也不辩解，笑着道，“总归是我做不到的事。”
　　甄凉本来在笑，听到她这么说，不由微微一怔。她想起来，上一世艾草就很信服她，她吩咐的事总是很快做好。甄凉习惯了，也一直没有多想过，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念头。
　　她不讲什么大道理，只从自身出发，倒是让甄凉一时难得感触。
　　上一世，甄凉前半生过得十分艰难，几次都想就那么去死算了，终究凭着一腔不甘忍了下来。但后来入宫之后，那满腔的怨愤倒是渐渐平复了。不是因为她过上了好日子，而是因为她逐渐认识到，正是从前所经历过的一切磨难，将她打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些事，她在槐树村，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也许再过两年，等贾家的儿子长大些，就会跟她圆房，然后……她继续留在那个家里，一边当牛做马伺候一家人，一边挣命一般生下几个孩子，然后把一生的盼头都放在孩子身上。
　　稍微想一想，甄凉都觉得窒息。但是，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一切，那个她是不会想到这些的，她眼前只有这么一条路，于是别无选择地走上去，一生浑浑噩噩，不会去思考为什么。
　　与那样牛羊一般的处境相比，她还是更想当一个人。
　　甄凉从没想过自己这样有多了不起，她只是吃够了苦头之后，意外地走了一次好运。
　　可是现在听艾草这么说，她才突然意识到，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她是幸运的。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的女子，她们也许知道自己的处境，也许懵然无知，但是真正能挣脱出来的，寥寥无几。
　　她何其有幸，成为了其中之一。
　　艾草看她跟别人不同，或许关键之处就在这里。她可能说不出究竟，但知道甄凉说话做事都跟一般的宫女或是女官不一样。
　　甄凉有点明白为什么金尚仪觉得她不规矩，高调张扬了。这种不同，甄凉自己没有意识到，可是看在别人眼里，或许是很明显的。只不过大部分人不会多想，只觉得她小小年纪就不一般，说不定能有个好前程。但总有人更敏锐，能看出来。
　　艾草是个小宫女，天然向往和羡慕这种不同。可是金尚仪是手握大权的上位者，看她当然只觉得不安分。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结束，躺平_(:з”∠)_
　　以及求个作者收藏qaq
　　
　　2020马上就要过去了，想在过年前拥有六千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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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第043章 炙鹿赏雪
　　43、第043章  炙鹿赏雪
　　
　　甄凉领着艾草进了后面的花园,一进门就瞧见众人散落在园子各处，一手捧瓷瓶，一手执着小小的扫帚,正低头专心地将够得着梅花上的雪水扫进瓷瓶之中。
　　这场景实在有些出乎想象，甄凉不由脚步一顿。
　　眸光微转,就看到了桓羿。他并没有在一旁休息,手里同样拿着瓷瓶和扫帚在忙碌。
　　动作虽然略显生疏，但却是一丝不苟。这原也不是什么为难的活计，只是需要十万分的耐心。这一点,桓羿自然是不缺的。
　　甄凉举步朝那边走，才走了几步，就被人发现了,出声招呼她。
　　桓羿听见动静,也回过头来。
　　“殿下怎么自己动起手来了。”甄凉走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地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您身体还没有好全，还是去一旁歇着吧。”
　　桓羿往旁边让了让,正好碰到了一枝梅花,花瓣上的积雪簌簌而落,心疼得他忍不住吸了一小口气。甄凉在一边听见，忍不住抿唇笑了。
　　“怎能让你动手？”桓羿控制住脸上的表情,“说好了若我能解决叶尚仪,你便亲自动手替我取这些雪水。如今是你自己收了尾，自然只好我自己来取了。”
　　甄凉往周围看了一眼,“这叫自己来取？”
　　“咳……”桓羿不自在地挪开眼睛，“我倒是想让他们别动，只是一看见我在做事,他们就吓得手足无措，全部簇拥在我身边，积雪都被挤掉了。没柰何，只得让他们也来帮忙。”
　　甄凉想了想那情形，不禁又想笑。
　　她想了想，没有坚持，只是道，“殿下忙一会儿就歇着吧，此事也不急在一时。”
　　“怎么不急？”桓羿挑眉，“按往年的惯例，过了新年，天气就要暖和起来了。这只怕是今年最后一场雪，自然须得珍惜。”
　　甄凉眼睫轻轻一颤，摇头道，“不，今年还会下雪。”
　　“嗯？”桓羿有些奇怪地看了过来。
　　甄凉又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先前是我疏忽了，似乎忘了写上。接下来这许多年，气候一直反复无常，但整体上是一年冷过一年的。”
　　桓羿低头回忆了一下。虽然记忆力上佳，但是记住的东西也要时时温习才不会逐渐遗忘。再说，许多事想要利用起来，也要多多琢磨。甄凉写的那些东西记在他的脑子里，几乎每天都会在脑海里回忆，寻找可用的时机。
　　这会儿他略略一想，就记起来了。其实甄凉也不能说是没写，只是她的记录顺着年份推进，一般只会写上某年冬日大雪，某年夏日大旱，某年某地地震之类的大事。从记录来看，天灾频发，可见气候确实反复。
　　但没有一年比一年冷这种说法，因为这是经历过的人凭自己的经验推断的，一时也想不到这上头去。
　　想到这里，桓羿的眸光又渐渐晦暗起来。除了反常的气候，对于哪一天下雨、哪一天下雪这种事，身处其中的人其实未必记得清晰，尤其这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须臾间哪里想得起来？
　　可是甄凉连犹豫都没有，就能断定这不是今冬最后一场雪。
　　除非这一年的冬天，发生了什么刻骨铭心的事，叫她不必回忆，就能鲜明地记起。
　　甄凉那时只是个在乡村长大的童养媳，连吃饱穿暖都难，在这样的天气里会遭遇什么，其实也不难想象。在自然天灾面前，人类为了挣扎求存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桓羿自己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炼狱从来都在人间。
　　桓羿自然不会提起甄凉的伤心事，点头附和道，“既如此，的确不急。”
　　他想安慰一下甄凉，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得转移话题，“今儿收来的雪水虽然不够，但我记得还存着两坛山泉水，不如今日就在这园子里围炉赏雪，如何？”
　　“好。”甄凉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记得这几日的份例里，似乎有下头送来的鹿肉？这肉用炭火炙烤最好，不如去领了来，再要些菜蔬，晚饭也可以在这里吃。”
　　桓羿不由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反对，颔首道，“就这么办。”
　　众人听说，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从各处聚集过来，分别领了差事，忙碌起来。
　　不多时，园子里那座小亭就被收拾出来，四面用半人高的席子围起来，又将有风吹过来的西面彻底堵住。亭子里点起炭火，没有风，一会儿就暖和了过来，人坐在里头，视线正好能越过屏障看出去。
　　瓜果蔬菜和各色肉食也很快都处理好，被送了过来。
　　分量很多，桓羿就让他们自己另外起个火炉，轮流过去吃，只单留下甄凉陪他一起。
　　甄凉今日处处都能体会到桓羿对自己的优待，但又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心下难免不安，只好站到桓羿身侧，“我来伺候殿下吧。”
　　桓羿任由她烤了几片肉和一些菜蔬，都放进自己的盘子里，这才开口道，“你也坐下吧，不必拘束。我自己吃着没什么意思，你就当是陪我了。”
　　甄凉不由迟疑起来。桓羿身边从来不缺伺候的人，哪怕是他嘴落魄的时候也是如此。他缺的，是能交心的亲人和朋友。
　　亲人，他已经没有了。
　　甄凉虽然不敢自认是他的朋友，但是她也不妄自菲薄，十分笃信自己在桓羿心里应该也是特殊的。如此，在他需要亲友陪伴的时候，她这个在场的人，似乎义不容辞。
　　桓羿不知是否看透了他的犹豫，又对成总管道，“大伴也坐下吧，今儿让他们伺候你。”
　　成总管丝毫没有犹豫，就在桓羿另一侧坐了下来。甄凉见状，也只得坐下。
　　鹿肉虽然补益身体，但味道腥膻，以桓羿的口味，是几乎吃不下的。但是加了调料腌制，又经过高温炙烤，内里油脂融化，肉质却变得软嫩，再沾上调配好的蘸料，味道虽然有些重，却又有种特别的香气，可以入口了。
　　桓羿断断续续，也吃了七八片，因搭配着其他的菜，也不觉得腻。
　　“这样自己动手，倒也有趣。”吃到八分饱，桓羿就放下了筷子，对甄凉道，“听说冯司膳要将元宵节的夜宴办得热闹新奇，莫非也是这样的形式？”
　　“差不多吧。”甄凉想了想，说，“只是没有这样烟熏火燎的。”
　　毕竟是宴席，弄得太过乌烟瘴气也不合适。
　　甄凉顿了顿，想到桓羿既然得了消息，想必冯姑姑已经请过皇后示下，并且得到了允许，心里也高兴起来。
　　吃完了烤肉，众人七手八脚将残席收拾了，换上新的火盆，又撤去挡风的帘子吹了一会儿，亭子里的空气就又变得清新起来。甄凉让人取了存着的山泉水过来，在火炉上烧水烹茶。
　　微微带着一点苦意的茶叶带走了最后一丝油腻，桓羿放松下来，把玩着手里的杯子问，“阿凉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了？”
　　“说什么？”甄凉反问。
　　桓羿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不复方才喜悦的模样，“既然没有，那就算了。”
　　他说完搁下杯子站起身，“今儿就到这里吧。”
　　说着就径直走了。成总管跟着起身，欲言又止地看了甄凉一眼，微微叹气，追了上去。甄凉转回头，见所有人都是那样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她让小喜子和半夏跟上去，毕竟总不能让成总管亲自动手伺候殿下。剩下的人留在这里，把亭子收拾出来。
　　盯着众人的视线，甄凉仿佛什么都没发现。等这边收拾完了，才道，“这就行了，都回去休息吧，我也先回去换个衣裳。”
　　等离得远了，众人几乎是黏在她背上的视线也彻底消失，甄凉才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当然没忘记今儿是什么日子，只是一早起来就连着遇到太多的事，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谁知就被所有人都误会了。
　　既然如此，她也就将错就错，假装忙晕了没想起来，打算给桓羿一个惊喜。
　　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小厨房。
　　今晚大家都吃了烤肉，用不上小厨房，所以这里只有一个当值的宫女候着。甄凉跟厨房的人是早就熟悉了的，进来便问，“我要的面都发好了吧？”
　　“甄姑娘放心。”负责烧火的小宫女脸颊被火焰映红扑扑的，“是江师傅亲自揉的面。”
　　甄凉点头，揭开盖在面盆上的湿巾，将里面的面团取出来。
　　之前的烤肉和瓜果蔬菜，都是送到厨房里来处理的，那时甄凉就趁机让人吩咐厨房揉好面饧着。烤肉油腻，桓羿不会吃太多，万一夜里要加餐也不会太匆忙。
　　这会儿，面发得恰到好处，甄凉取下大小适中的面团，先在案板上搓成长条，然后再小心地摔打拉扯，将之拉成了一根长长的面条。这一根面从头到尾一样的粗细，没有任何断裂，自然就是传说中的长寿面了。
　　今日，是桓羿的生辰。
　　厨房早上应该呈上了长寿面，但甄凉还是想自己煮一碗。她如今的一切都是桓羿给的，唯一能表达心意的，就是自己动手做的东西了。
　　将面条下了，甄凉又手脚麻利地准备起配菜和调料。汤是厨房里日日都熬着的高汤，有现成的可以用，倒不必她费事。
　　面条捞出来，将配菜一一码好放在上面，最后再盖上薄薄一层肉片，煮熟的鸡蛋剥壳切成两半码进去，一碗长寿面就做好了。——本来应该先浇上高汤再放肉片和鸡蛋，但甄凉怕面泡坨了，就将高汤和调料单独装了，吃的时候再放。
　　装好食盒，甄凉叮嘱小宫女注意看火，这才匆匆回去换了一件衣裳，拎着食盒前往主殿。
　　作者有话要说：    桓羿：她肯定给未来的自己过过生辰吧？可恶，到我这里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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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第044章 我的给你
　　44、第044章  我的给你
　　
　　一路走过来,所有人看到她手里拎着的盒子，都松了一口气，用眼神给她指明桓羿所在的方向。
　　甄凉顺利进了门,就听桓羿道，“今儿忙了一天,怎么不回去歇着,又来做什么？”
　　跟其他人不同，甄凉并没有朝夕侍奉在他身边的要求，如果没事的话,一天不见人也是有的。所以桓羿这句话虽然语气平静，但甄凉却听得脚步一顿，总觉得他是在声讨自己从前的行径。
　　但她也没有办法,刚入宫时,一切都要细细筹谋。而且那时桓羿还不知道她重生的事，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甄凉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殿下怎么知道是我？”
　　桓羿此刻是背对着她坐在窗前,莫说回头了,连头都没抬过。
　　这个问题，桓羿也同样没有回答。他当然是听脚步声听出来的,这两年他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房间里发呆。无聊到极致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学会了根据脚步声辨别每个人的身份。
　　甄凉的步伐很慢,也很稳。如果能在走过的地方留下脚印的话，她的每个脚印应该都是完整的，不像其他人,偶尔会踮着脚尖走路，以免发出声响。
　　连脚步声都像她这个人，不疾不徐。
　　如果是平常，远远听到这脚步声，桓羿就会不自觉地放松一些。若手里的事不重要，他就会立刻放开，然后挑一本书，摆出“我很忙”的姿态，静静等候。
　　但今日，听到甄凉的脚步声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变化，桓羿心里就不太高兴了。
　　所以他现在真的很忙，忙得头也不抬，当然也顾不上回答甄凉的问题。
　　但是甄凉走过来，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桓羿眼角余光瞥见了，还是没忍住问，“不是才在花园里吃过，这又是什么？”
　　自从他的身体好起来之后，甄凉也不再日日下厨了，她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做。现下甄凉亲自送过来，盒子里装着的肯定是她做的食物。桓羿嘴角悄悄弯了弯，又迅速拉平，摆出不在意的表情。
　　甄凉笑着将盖子打开，汤和面的香气弥漫出来。她将面碗放在桓羿面前，“祝殿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平安喜乐，健康顺遂。”
　　“你这祝愿，也太贪心了些。”桓羿笑了一声。
　　“嗯。”甄凉语气平静地端出汤碗，“但是都会实现的。”就算上天不会实现，她也会一一为他实现的。
　　桓羿拿筷子挑了挑面条，“这是一整根的长寿面？”
　　“是。”
　　“只做了这一碗？”桓羿又问，
　　甄凉猜他气还没消，就说，“今儿是殿下的寿辰，自然只有您这一碗。”
　　话音才落，就见桓羿手里的筷子一个用力，夹断了这根面条。甄凉不由面色微变，“殿下！”
　　这种讨个好彩头的事，甄凉其实并不深信。但是因为自己重生了一回，对鬼神之事还是不免心生敬畏。桓羿后来的命确实不好，能积点福就积一点。
　　桓羿若是想跟她赌气，不吃也就是了。可甄凉看得出来，他就是故意将之夹断的。一时间，她心里冒出来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连平时那个沉稳周全的面具，都不太戴得稳了。
　　“别慌。”桓羿倒是还稳稳当当的，他终于站起来，伸手接过甄凉手里的汤碗，倒了一半的汤进面碗，然后就着断掉的地方，将一半的面条夹出来放在汤碗里，再把配菜也夹一些放好，“看，这不还是长寿面吗？而且有两碗。”
　　……强词夺理。
　　甄凉还是不高兴，桓羿已经将一碗面推到了她面前，“我本来也吃不下那许多，正好多出来一碗，你拿一副筷子，坐下陪我吃。”
　　甄凉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桓羿就是故意把一碗面变成两碗，让她跟着一起吃。
　　一碗长寿面变成两碗，一份福气也就变成了两份。
　　“殿下的心意我领了。”甄凉有些无奈，这种时候，她觉得桓羿真正像个小孩子，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被他一讨好，气又消了。她轻声道，“长寿面是给寿星吃的，殿下不必如此。”
　　“那你今日也做个寿星吧。”桓羿说。
　　甄凉一愣，“殿下又说笑了。”
　　“不是说笑。”桓羿抬起头看着她，“往后，今日就是你的寿辰。”
　　甄凉是被贾家人捡回去的，五六岁之前的记忆都已经没了，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过村子里生活拮据，饭都吃不饱，也没有做生辰的习俗。
　　所以她对于生辰最初的印象，是贾家娘子会在儿子的生辰那日煮一个鸡蛋给他吃。
　　鸡蛋是很金贵的，家里吃的都是地里自种，但油盐酱醋之类还是要去换。别的东西都卖不上价钱，都是用鸡蛋去换。所以就连一家之主，平常也是不能吃的。
　　只有贾家儿子能吃，虽然一年也仅有这一天，但依旧是值得甄凉羡慕的。
　　她没有自己的生辰。其实就算有也不可能吃到鸡蛋，但小孩子总会把大人敷衍的话当真。于是在许多年里，又是羡慕，又是惋惜。
　　但既然命里没有，她也就想开了。后来日子好过了，就算不是生辰也能吃到很多好东西，就更加不会在意了。
　　但是现在，桓羿说，他的生辰也是她的。
　　他把长寿面和生辰都分她一半。
　　不过让甄凉愣怔的，并不只有这个。只是她突然想起来，后来自己入宫之后，桓羿每年生辰，都会叫厨房做上许多份长寿面，分给下头的人吃。也不是没人劝过，但他并不在意，只说让大伙儿都沾沾喜气。
　　没有人问过桓羿为什么要这样做，大家都默认了主子心地敦厚、待下和善，自然不会觉得奇怪。
　　可此刻，甄凉看着眼前因为被分成两碗而显得分量单薄的长寿面，突然意识到，会不会……她也是桓羿那样做的原因之一？让她每年都能吃上一碗长寿面。
　　这猜测让甄凉悲喜交加，她被巨大的情绪洪流冲刷着，一时站在原地不能动弹。
　　直到桓羿开口，“愣着做什么？过来坐下吧，再耽搁面就要凉了。”
　　甄凉挪动着僵硬的躯体，在桓羿身边坐下。她用筷子挑起长寿面的一头，还没送进嘴里，一滴眼泪就“啪”地滴落在碗里，溅起了一片小小的涟漪。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了掩饰这突然而来的情绪，连忙拿过装着调味料的碗，舀了一大勺。
　　调料里加了许多辣椒，甄凉又放得太多，火辣辣的味道立刻弥漫出来，看得坐在一边的桓羿心有戚戚，“你……小心点。”
　　面果然太辣了，甄凉脸上一片红，一边吃一边流泪，但又不敢抬手去拭。
　　桓羿掏出自己的帕子，伸手替她擦掉了眼角的泪迹。他当然知道甄凉为什么哭，却并不提，反而故意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吃辣把自己辣哭的。”
　　甄凉心里本来塞满了种种情绪，听到他这句话，一时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那些情绪似乎都被冲淡了。
　　“是辣椒太辣了。”一根长寿面吃完，她起身去整理之前，才辩解一般替自己说了一句。
　　甄凉洗了脸，见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眼圈儿有点红，但其实脸上到处都是红的，也看不太出，这才放心。她见桓羿也吃完了他的那一碗，就收拾好桌面，拎着食盒打算走人。
　　谁知才一打开门，就见和光殿所有人都在外面的廊下站着，一见她，人人都笑着道，“祝甄姑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甄凉吓了一跳，“怎么都在这儿？”
　　“殿下说甄姑娘的生辰也是这一日，先前咱们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当然要来说话。”半夏说，“本来我们还想给姑娘磕头，但这冰天雪地的，也就算了。”
　　“千万别，我受不起。”甄凉连忙道，“这样就很好了，多谢你们。”
　　众人又纷纷送上贺礼。未必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都是用了心准备的，度量着她的喜好来送。甄凉头回经历这样的场合，手里的食盒不知是被谁拿去了，她抱着一堆东西，一时有些无措。
　　“先进来罢。”桓羿道。
　　甄凉依言退了进来，将手里的东西都堆到桌上，脸上的表情除了茫然，还有几分不自知的喜悦，连眉眼都是舒展的。
　　这会儿冷静下来，她也明白今日为何所有人对自己的态度都怪怪的，把自己当半个主人来伺候了。都说寿星最大，再加上桓羿的吩咐，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甄凉挨个用手指抚摸礼物的包装盒，桓羿在一旁看不过去，便道，“已经是你的东西了，想拆就拆，犹豫什么？”
　　这话倒是提醒了甄凉，“我还没给殿下磕头呢。”
　　礼物也没有送。
　　一碗长寿面，当然不能算是生辰贺礼。
　　“你不让别人给你磕头，倒要给我磕头，这又是什么道理？”桓羿语气淡淡，“免了。”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地道，“你把那寿礼送了，也就罢了。”
　　“寿礼？”甄凉故作惊讶，一副完全没准备的样子。
　　桓羿看过来的视线立刻带上了杀气，甄凉觉得自己要是敢说没准备，下一刻就会被拖出去埋了。
　　她又连忙拍了拍额头，“差点忘了……”她说着将食盒的盖子翻过来，却见上面正嵌着一个小巧木盒，“寿礼不是在这里么？”
　　桓羿瞥了一眼那个盒子，这个大小，最多能装个香囊荷包之类。若是送香囊荷包，多半是自己做的。他心里满意了，这才伸手打开旁边的柜子，取出一个红木盒子，去换甄凉的那个。
　　
　　45、第045章 探路石子
　　45、第045章  探路石子
　　
　　桓羿本来没指望甄凉能做出什么好东西,她已经够能干了，而且又忙。
　　但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香包做工却比他想的好了太多。素白的底,上面绣的是一枝桂花，针工细密,将一朵朵米粒大小的花瓣都绣得纤毫分明。香包里估计也放了桂花,揉一揉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既好看又清雅。
　　但桓羿反而不敢高兴了。他捏着香包问，“这是你做的？”
　　这种东西心意最重要，若是她从别处买来的,就是做得再好，也没意思了。若说是甄凉自己绣的，无论梦里的那一世还是如今,她哪里来的空闲？
　　甄凉被他惊讶的表情逗笑了,“怎么，不像我做的么？我跟着胡姑姑学了好几个月，看来好歹能见人了。”
　　桓羿一怔。
　　他见过了熊虎，又知道此人往后是自己手下一大得力干将,当然知道甄凉费心拉拢胡姑姑是为什么。却没想到,其中还藏着这样的心思。
　　他没再说话,而是直接将自己腰上系着的香囊解了下来，换上这个。
　　“往后,”然后他说,“每年都给我做一个吧。”
　　“殿下不嫌弃，那我就做。”甄凉笑着应了,又要开自己手里的盒子，却被桓羿止住。
　　“回去再看。”他说，顿了顿,又道，“给你用的，正好配你的裙子，别白放着。”
　　其实现在就拆也没什么，但甄凉的礼物如此用心，他的东西虽然贵重，但反而俗了。桓羿以己度人，就不想叫甄凉在他面前拆。
　　但甄凉回到自己的住处，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一套十二月花簪，不由呆了。
　　这套花簪取自民间歌谣《十二月花》中，材质并不是流行的金银或珠玉，而是以香木制成，佩戴在身上带着浅淡香气，雅艳清美、意韵动人。至于做工，请了最顶尖的木雕师父，自然是不会差了。
　　但甄凉惊讶的是，上一世桓羿也将它们送给了自己。
　　那时他的说辞是，“既然进了宫，前尘往事自然就都断了，不必每日打扮得这样素净。”
　　女官都是以未亡人的身份入宫，所以从来不会过分打扮，但像甄凉这样素净，连首饰都没两件的也少见。她其实不是没有，只是那些东西她都没有带进宫，也不愿再用，要和过往的自己一刀两断，才能迎来新生。
　　而今她早就已经在桓羿的影响下，不再每日只着青蓝之类的素色，更是请胡姑姑帮忙，在衣服细节出下大工夫绣了各种花样，有常见的如意云纹团花，也有各种时兴花卉。
　　但桓羿还是送了这套花簪，只是理由变成了让她搭配裙子。
　　虽然只是一件小事，虽然只是一句话的不同，但甄凉琢磨着其中的意味，还是不由有些失神。
　　第二日她就戴上了一支正月的迎春花簪。那一曲民间歌谣，恐怕是江南人作的，如今的京城，外头其实还是冰天雪地。但甄凉照了镜子，看着头上的花簪，恍惚有种春天已经出现在了她发间的错觉，让她心情都明媚起来。
　　人人都看得出她今日心情极好，但也都不觉得意外。
　　甄凉到了主殿这边，桓羿也才起，正在翻看什么东西。两人照了面，一个往对方头上看，一个往人家腰间瞥，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遂觉满意，这才相视一笑。
　　不过桓羿脸上的笑一放即收，表情再次严肃了起来，朝甄凉招收，“你来看。”
　　甄凉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消息，低头一扫，眉头就跟着皱了起来。
　　“上回冯姑姑说，王女史往宫外传的消息，事涉前朝，所以除了皇后娘娘亲自垂询，别的时候都一言不发，可见这消息事关重大，莫非说的就是此事？”甄凉抬头看向桓羿，“殿下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可确切？”
　　桓羿点头，“桓衍要推动此事，自然要召集心腹重臣商讨。动静大了，便也引人瞩目。我的人本来探不到这样的消息，这个——”
　　他用下巴点了点甄凉手里的几张薄纸，面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我猜，是有人送到我面前来的。”
　　甄凉先是一惊，但旋即又觉得并不稀奇。
　　桓衍已经不怎么掩饰自己对桓羿的态度了，自然有人能看得清楚。桓羿若不是个傻子，不想任人宰割，就不会坐以待毙，必定要设法给桓衍找麻烦。既然如此，有人看中他，想让他去做这个出头鸟，也就理所当然了。
　　尤其桓衍要做的又是这么一件事。
　　太/祖起兵时，曾经得到江南世族的大力支持。
　　这些家族盘踞江南，虽然是世族，读书之风盛行，但与此同时，因为当地商贸发达，所以也不会死守一条出路，若是子弟不擅读书，就安排他们去经营家中产业，行商贾之事。因此历代积累，有钱有粮，十分富庶。
　　当日他们其实也不光是押注了太/祖一人，各个起义军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但不可否认，太/祖能够迅速将军队发展壮大，夺取一处根据地，与他们前期的投资是分不开的。再加上后期形势渐渐明朗，他们也很老实地积极配合各种政策，甚至献出大半身家，这功劳也就抹去了之前的一点点瑕疵。
　　建国之后，为了安抚他们，太/祖便在江南完全开放了商贸，又颁发给他们特别的经商令，只要每年运送钱粮和物资前往边关军中，便可以兑换盐、铁、茶叶券，获得相应的经营权。
　　须知这些东西本是官营的，而且管控十分严密。明面上看，将这些经营权开放给商家，他们要用钱粮来换，而且须得千里迢迢送到边关，代价非常大。但是实际操作上，因为管控严格，商人便可以囤积居奇，只要物价炒上去，一张券就能卖出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高价，从而攫取大笔财富。
　　除此之外，因为江南盛产丝绸，一匹上等丝绸价比黄金，就算是普通的素布，几匹也可以换取一个几口之家一年的钱粮。
　　跟粮食比起来，丝绸的利润太高了。因此在商业贸易全面开放之后，江南简直是家家种桑。不但富户将自家的田地都改造成桑园，就连普通百姓，也更愿意种植桑麻而非粮食。反正每年到了收获的季节，大商人会开着船挨个村子去收布匹，不用担心卖不出去，而且布匹用来抵税也比粮食更方便。
　　总而言之，在这些政令推行之后，江南的格局为之一变，不过几年的时间，粮食产量就降低到只有原本的三成，每年都只能从外面运回大量的米粮，反而导致本地米价比外地贵了几倍的奇事。
　　原来的天下粮仓、鱼米之乡已经快要消失，而很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百姓却发现，自己手里拿着银两和铜钱，却买不起粮食了。
　　所以先帝登基之后，就视江南为心腹大患，经过了十来年的时间，才总算是彻底压制住这些桀骜的世族，重新颁布了限制令。
　　虽然依旧允许他们用粮食物资换盐铁茶经营权，但限制了每年的数量。至于改稻为桑这种自毁根基的做法，更是严格限制，规定一户人家只允许拿出五分之一的土地种植桑麻，其他地方必须要种粮食，否则一经发现，土地即收归官有！
　　两道限制令彻底掐住了这些商贾世族的喉咙，他们自然不甘如此，因此阳奉阴违，在江南闹出了不少乱子。先帝是暴病而卒、去得太过仓促，后事半点都没有安排，以至于如今的江南依旧充满了各种隐患，乱象频生。
　　《论语》说：“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国朝以孝治天下，即便桓衍当了皇帝，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依旧处处掣肘，比如先帝留下的许多政令，他想更改，朝臣们只需一句话就能顶回来了。所以这三年，他也只是在暗处做些手脚，稳固自己的地位，并没有真正推行过什么大的决策。
　　但是他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太久。
　　而最终选定由这件事入手，固然因为江南富庶，事关每年的国库税收，是整个朝廷都在关注的大事，用来立威再合适不过。但恐怕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这是太/祖的政令，又被先帝更改，而今桓衍要改，朝臣不好拿先帝来压他。而改动先帝的政令，对桓衍来说，象征意义更大过了实际利益。
　　只要成功，他就能彻底摆脱来自父皇的阴影。迟早有一天，他会将先帝留下的所有痕迹都除去，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这个儿子不得先帝宠爱，始终渴望改变。可桓羿就不一样了，他是先帝最宠爱的小儿子，原本也很有希望即位，至今也依旧有一部分朝臣觉得先帝是属意他的，对桓衍多少有点意见。
　　这样的立场，让他天然就会去维护先帝。现在桓衍要更改先帝的政令，背后的有心人将消息传给他，自然是希望他站出来阻止。
　　阻止当然是阻止不了的，他现在只是个连差事都没有的光头亲王，靠朝廷的俸禄养着，哪里能跟桓衍对抗？他更像是一颗探路的石子，被人推出去试探桓衍的决心和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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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第046章 所谓规矩
　　46、第046章  所谓规矩
　　
　　甄凉想完了,便对桓羿道，“不知这幕后之人是谁？若也与桓衍立场相对，倒未尝不是一份助力。”
　　桓羿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还是阿凉知我。”
　　一般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多是愤怒自己被人当枪使,不说报复回去，但通常也很难与利用自己的人交好。但是桓羿和甄凉的第一反应，却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对方可以利用他们,他们也可以利用对方，不是吗？
　　不过眼下，幕后之人可以暂且放一放,倒是这件事拖延不得。甄凉点了点手里的纸,问桓羿，“这个，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对方既然希望我去阻止，我当然要如他所愿。”桓羿笑道。
　　甄凉先是惊讶,而后不信,“殿下要按他说的做？”
　　桓羿脸上的笑意变得高深莫测,“做当然要做，但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就由不得他了。”
　　甄凉一听就知道他已经有所打算，便没有深问。她本来也只是过来打个招呼,然后就得去尚仪局金尚仪那边了。其实这一趟不来也没关系，只是今儿头一回过去，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放心不下，先过来看一眼。
　　桓羿却道，“急什么，陪我用了饭再去。若是金尚仪问你，就说伺候我用早膳，她还能说什么不成？”
　　倒也是这么回事，甄凉抿唇一笑，果真留下了。
　　金尚仪也不算是冤枉了她，她一切的规矩都是跟在桓羿身边学的，学会了是一回事，但会不会遵守，又是另一回事了。甄凉从来没有打心底里将那些规矩看得太重，也不会像一般人那样不敢违背。
　　“其实你若不想去，我让成总管去传一句话，也就罢了。”吃饭时，桓羿又这么说。
　　甄凉有些心动，但终究还是摇头，“我也是近来才发现，自己还有许多不足之处。跟着金尚仪学习是个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惜。”再说，她还有别的打算。总跟在桓羿身边，万事反而要靠他，哪里能帮上什么忙？
　　好在桓羿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强求。
　　用过饭，甄凉去了尚仪局，桓羿便也带上人出门了。
　　金尚仪倒没有挑剔甄凉来晚了的事，果然道，“如今没人得空管你，你就跟在我身边，我亲自盯着。”说着叫人取来一本半尺厚的宫规，让甄凉接下，“第一件，先把这本宫规抄一遍，书案纸笔都给你准备好了。”
　　甄凉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角落里果然有一张小桌子，上面的东西齐全得很，坐下来就能动手。
　　她也不辩解，抱着书走过去。
　　金尚仪倒是怔了一下，多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开始处理起今日的事务来。
　　尚仪局的事情很多，金尚仪除了在一些仪式上陪伴皇后之外，更重要的是待在尚仪局里处理这些杂事。一上午屋里的人来来回回，说的事情既多且杂，难为金尚仪才回宫没多久，竟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甄凉从前做到过尚宫的位置，不但六宫局的事抓在手里，就连十二监的差事也有不少被她抢了过来。
　　那时她也是忙碌的，手底下带着不少人。但她的底气是来自于桓羿的眷顾，有这独一份的眷顾在，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处理起各种事务来自然十分顺畅。但没了许多顾虑，处事究竟少了几分圆融。
　　金尚仪这种细致，也是她要学习的。
　　甄凉一心二用，一边抄写，一边听金尚仪将种种繁难的事务梳理得清清楚楚，一一分派下去。
　　看得出来，她虽然才回宫不久，但威仪却很重。这种威仪跟叶尚仪不一样，她既不疾言厉色、也不动辄惩罚人，就连说话的语调也是慢慢的，不疾不徐。但是进出这屋子的人，每一个脸上都是肃然的神情，莫说不敬，就是放松调笑一下都不敢。
　　所以整个屋子都安安静静的，除了回事情的人，就是金尚仪在说话。
　　甄凉看得若有所悟，一时几乎忘了还要抄写。还是金尚仪察觉到她的视线，突然瞥过来一眼，惊得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然而等需要处理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金尚仪走到她的桌案边，拿起她抄的东西翻看了几眼，却还是冷着脸讽刺道，“这半上午就写了这么几个字，莫不是心已经飞了？我见你一直看着我那个位置，怎么，想坐？”
　　甄凉低头，“奴婢不敢。”
　　“又是不敢。”金尚仪冷笑，“我看你敢得很！”
　　甄凉本以为她要惩罚自己，却听金尚仪道，“既然想坐，就去试试如何？”
　　她不由一愣，“尚仪？”
　　“傻了？”金尚仪“哼”了一声，“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也不过这一点胆子。”
　　这甄凉就不服气了，她当即搁下手里的笔，“尚仪有命，岂敢不从？”说着站起身，直接走过去，在金尚仪之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是首位，正对着大唐，因为椅子下面还有一处脚踏，所以显得比别处更高些。坐在这里，会让人油然生出一股俯瞰所有人的傲气来。
　　甄凉坐了片刻，便起身走了下来，垂着头站在金尚仪面前。从始至终，她神色平静，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屋子里没有旁人，自然也无人得见这令人吃惊的一幕。
　　而唯一一个目击者，看着甄凉的眼神已经冷成了冰，“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从根子上，就是个叛逆！”
　　“叛逆？”甄凉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只看桓羿以后的人生轨迹，这两个字竟没有说错。甄凉是他教出来的人，自然也一身反骨，不会流于俗同。她笑了一声，“尚仪既这么说，那就当我是叛逆吧。可我只是不信命，不认命，难道这也错了吗？”
　　“不信命，不认命？”金尚仪嗤笑，“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
　　甄凉抬起头看向她，“不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是尚仪把我看得太轻了！”她盯着金尚仪，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重量，“我以为尚仪应该明白，这宫里谁都可以随波逐流，唯有我们这些女官不行！”
　　她们如果肯认命，就不会进宫来了。进了宫，就是想要博一条与世俗女子截然不同的道路。
　　金尚仪跟她对视片刻，忽然笑道，“竟是我小看了你的心气。可惜心气再高，终究还是要受种种规矩束缚。这世间谁都不能例外，你若以为自己与俗人不同，就能超脱一切，那就可笑了。”
　　“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就连陛下和娘娘，尚且不能一切随心自在，我又岂敢妄自尊大？”甄凉说，“只是这世上有人只能做规矩束缚之下的牛羊，有人能在规矩的框架之内从容游走，有人能找到规矩的漏洞游离其外，还有人……了解规矩，深入规矩，甚至推动规矩运行。”
　　甄凉微微抬了抬下巴，不闪不避地对上金尚仪的视线，“尚仪……不正是这样吗？”
　　金尚仪闻言大为震动。她已经出宫多年，还是被皇后请出山，自然是因为心底的野心并未熄灭。进宫之后，她也有一系列的计划，能够得到帝后的信重，为自己谋取更多的荣耀和地位。
　　所以她一进宫，处理了之前的乱象，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订立更加严苛的规矩，为此不惜请桓安出山！
　　这种心思，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突然被甄凉点破，甚至说得比自己想的更加透彻，由不得她不吃惊。
　　甄凉说得没错，宫规确实严苛，但却总有不受束缚之人。她第一眼看到甄凉就觉得扎眼，之前只以为她是胆大妄为、无知狂妄，如今看来，甄凉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既然如此，她的傲气就不是无的放矢。
　　“你究竟是什么人？”金尚仪惊疑不定地盯着甄凉问。
　　甄凉的履历她自然是看过的，可一个深闺之中长大，自有无怙无恃的十五岁小姑娘，会是这个样子吗？
　　“尚仪明鉴。”甄凉却突然低下头去，“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侥幸与尚仪有着一样的志向，若是尚仪不弃，甄凉愿附骥尾，为尚仪鞍前马后。”
　　“你就是用这种花言巧语，蛊惑了冯司膳？”金尚仪突然问。
　　甄凉笑得一派自然，“冯司膳心思朴拙，岂能与尚仪相比？”
　　金尚仪一时竟不知道她是在骂冯司膳，还是在骂自己了。但甄凉夸她是个聪明人，这一点确实是不能否认的。
　　知道了甄凉的想法，金尚仪虽然依旧觉得她狂妄，但已经不认为她无知了。她不知道甄凉的根底，只是将她看作是一块可造之材。这宫里的日子无趣得很，难得有个有意思的人，金尚仪也不介意对她宽容几分。
　　何况她已经是这个年纪了，甄凉却还年轻，甚至年轻得过分。
　　不止是宫里的太监们提携后辈，女官们也喜欢。只是太监们通常都是认干儿子，会将关系明确表露出来，但女官们通常更谨慎。所以金尚仪这份心思，一时半会儿连甄凉这个当事人都不会透露。
　　她还得再考察一阵子。
　　所以她只淡淡地瞥了甄凉一眼，道，“鞍前马后，你还差得远。先把这本宫规抄完、记熟再说别的。”
　　所以说了半天，还是要抄宫规是吗？
　　……
　　甄凉埋头抄宫规的时候，桓羿已经来到了勤谨殿门口。
　　看到他，守在门外的小太监连忙进去通报。
　　宫里的人都生就一双势利眼，这位越王在宫里的地位其实有些尴尬，本不必这么殷勤。可他们都还记得，上回这位来了一趟，可是直接将潘德辉潘总管拉下了马。
　　圣心难测，他们这些小人物还是不要随意得罪这种狠人的好。
　　
　　47、第047章 彼此彼此
　　47、第047章  彼此彼此
　　
　　看到桓羿出现在这里,桓衍也开始头疼了。
　　上回冬至宴时，本来说要为桓羿议亲。但因为桓衍自己也不想让桓羿娶妻，态度颇为消极,后来又传出他的一些隐秘消息，这事就暂时搁置了。这段时间桓衍有了桓安相助,可谓是春风得意,一心都扑在前朝的事情上，都没顾得上这个人。
　　但一时想不到是一回事，人自己跑到自己面前来晃悠又是另一回事了。
　　见到桓羿,他心底那种不快与戾气又升了起来。
　　尤其是一想到上次桓羿来“告御状”的结果，就更是心下警惕。
　　然而再怎么腻味，他也不得不笑脸相迎,“皇弟怎么突然想起到皇兄这里来了,可是有什么事不顺意？”
　　“自然没有。皇兄和皇嫂照料周全，臣弟那里一切都好。”桓羿说着，态度自然地行了全礼。
　　看到他给自己行礼，桓衍又高兴起来。
　　虽然不太想看到这个人,但偶尔见一见,看看他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也不错。于是他笑着伸手虚扶了一把，故意责怪道,“皇弟怎么这样多礼？快快请起,这里只有咱们兄弟两个，不必如此。”
　　“礼不可废。”桓羿眉眼沉静。
　　桓衍看他毫不在意的样子,连心里的快意都少了几分。
　　也不知道在皇陵到底经历了什么，原本那样暴烈骄傲的性子，竟被打磨成了如今这般。仿佛再怎么磋磨他,也难以挑起他的愤怒，无趣极了。桓衍之所以这段时日不去理会他，有多半的原因是桓羿那种要死不活的样子，折腾他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现在看着，桓羿的状态似乎又不同了。
　　不等他想明白，就听见桓羿道，“皇兄日理万机，臣弟本不该随意打扰，只是兹事体大，不敢延误，因此才匆匆赶来，还望皇兄恕罪。”
　　桓衍一听就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上次桓羿这样“匆匆赶来”，还是潘德辉手下的人偷盗库房的事。
　　但他却不能不问，“何事连皇弟都如此惊慌？”
　　桓羿从袖子里取出几张叠起来的纸，送到桓衍面前，“皇兄请看此物。”
　　桓衍也不怕桓羿会害他，随手接过，展开一看，震惊得直接拍案而起，“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皇兄明鉴，是有人将之送到我的住处。”桓羿垂下眼，轻声道，“今日一早起来就有了。臣弟一看就知道事关重大，不敢自专，又怕误了皇兄的事，这才赶紧送来。”
　　桓衍听到他的声音，才勉强将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都压了回去。
　　不能失态，至少是不能在桓羿面前失态。
　　然而看着手里的纸张，他面上还是酝酿起了风暴。这件事何其紧要？连他自己都不敢随便对身边的人透露一分，却被人传到了桓羿那里！
　　桓衍又不蠢，一想就明白了对方的目的。虽然不知道桓羿为何没有借此机会设法给自己使绊子，但是他把这东西送回自己面前，更让桓衍愤怒。纵然桓羿低眉顺目，一派恭敬的样子，桓衍还是觉得他此刻正在心里嘲笑自己。
　　嘲笑自己连身边的人都管不住。
　　毕竟此事只有他的心腹之人知晓，丝毫不敢声张，如今却传了出去。
　　耻辱！
　　这种感觉，比潘德辉被揭发的时候更明显。潘德辉毕竟只是家奴，而且库房被盗，说到底影响的只是宫中，关系不大。然而如今这件事，是他花费了不少时间筹谋，今年一定要推行的朝堂大事！
　　《易经》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这么重要的事，却提前泄露了消息，连桓衍都不由怀疑，他们真的能做成吗？
　　而且这不是第一次泄密了！
　　王女史预备对外传递的，就是这个消息，虽然最后被皇后拦了下来，但桓衍已经很恼火了。现在桓羿这里也走漏了风声，那么，他如何保证，朝中那些不站在自己这一边的重臣们没有收到消息呢？
　　如果他们都知道了，那自己简直成了个笑话！
　　可不是每个人都是桓羿，会将事情捅到自己这里。一想到朝臣们可能早就知道了此事，却引而不发，就等着自己在朝堂上提出，到时候早有准备的他们再雷霆出手，毫无防备的自己哪里能挡得住？
　　然而他难道还要因为这个感激桓羿吗？
　　越想越是恼怒，桓衍恨不得现在就把泄露消息的人揪出来，挫骨扬灰。
　　然而他毕竟当了几年的皇帝，养气的功夫也越发好了。很快他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收敛起面上的表情，换上一张笑脸，“竟有这样的事？连朕都不知晓。也不知是什么人胡乱传递，让皇弟虚惊一场。”
　　“是假消息？”桓羿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面上露出惭愧的神色，“臣弟不懂这些，贸贸然前来，给皇兄添麻烦了。”
　　虽然桓衍也是这么想的，可桓羿每次送来的消息都是真的。所以他不但不能斥责对方，更要安抚。
　　只是再有这种消息，桓衍也不想受此惊吓了，便道，“话不能这么说，万一是有用的消息呢？只是朕这里诸事繁忙，未必每次都有空。这样吧，往后皇弟若是再有这样的消息，直接交给桓总管便是。待验证了真假，桓总管自会告知朕。”
　　“桓总管……？”桓羿露出犹豫的神色。
　　桓衍好笑道，“桓总管当年是太-祖皇帝身边的人，无论能力还是忠心都不缺，自然是信得过的。”
　　桓羿这才点头，“我记下了。”
　　又寒暄了两句，他便功成身退。桓衍心下牵挂着正事，便叫桓安来送他。
　　从勤谨殿出来，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方便朝臣和禁卫军在此聚集。此时除了两列值守的禁卫军之外，并无他人。
　　两人沿着宽阔的道路往前走，不用担心说话被人听去，桓羿才轻笑了一声，不无感慨地道，“桓总管真是好手段。”
　　“越王殿下这话，老臣可听不明白。”桓安表情平静地道。
　　桓羿转头看了他一眼，“桓总管何必装傻？这宫中能悄无声息将消息送到我那里的人，又能有几个呢？事关机密，知晓的人必然很少，两边一合，结果一目了然。”
　　他觉得桓安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桓衍竟从头至尾都没有怀疑过他。不但不怀疑，还打算继续重用，甚至还让桓羿以后收到什么消息就告诉他。
　　桓羿当时真是好险才忍住了没有笑出声。
　　“殿下若要这么想，老臣也无话可说。”桓安依旧是不急不慢的样子。
　　桓羿不由感慨道，“在这宫中，主子面前不自称奴婢的人，我至今也只见过两个。”
　　桓安神色微微一动，“不知另一个人是谁？”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她想让你知晓时，你自然会知道。”桓羿道，“我只是想告诉桓总管，不必在我面前掩饰，只这一个自称，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什么样的人？”桓安面露好奇。
　　桓羿轻声道，“有想做的事，有想追随的人，有想实现的理想。这样的人，不会是任何人的奴婢。”
　　直到这一刻，桓安才抬起头来，目光郑重地打量着桓羿，像是重新认识了他。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低下头去，“可惜，殿下并非老臣的知己。”
　　算桓羿没说那人是谁，但毫无疑问，一定是他身边的人。这让桓安有些可惜，也有些感慨。可是桓羿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对方没有选错效忠的主人。
　　就像……当年的他。
　　“虽然不是知己，但既然有相同的目标，那就可以合作。”桓羿道。
　　“我怎知殿下不是要让我做问路石？”
　　“彼此彼此。”桓羿笑道，“这问路石，我不是已经做过一次了吗？”
　　提到这个，桓安不由微微皱眉，“殿下此举实在莽撞了些。”
　　“放心吧，短时间内，他不会杀我的。”桓羿说。既然没有性命之忧，那别的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何况，“桓总管不觉得，这般打草惊蛇，很有意思吗？”
　　桓衍本来就是个多疑寡恩的君主，现在疑心生暗鬼，恐怕只会变本加厉。看他防备、对付他原本的心腹，不也很有趣？
　　桓安冷着脸。于桓羿而言，打草惊蛇自然就够了。可是桓安这边的部署和安排，却全部都被打乱了。
　　但桓羿一派悠然，只当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打乱了又如何？不打乱桓安的部署，他哪有机会跟对方谈合作之事？
　　眼看前方就是一处宫门，有人把守，桓安送人也只能送到这里。桓羿便住了脚步，“桓总管一时无法决定也无妨，可以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
　　桓安却是一声长叹，微微摇头道，“不必再想。殿下龙章凤姿，老臣自愧弗如，想来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若是不同意合作，难保什么时候桓羿就将他的事捅到皇帝那里去了。这种事，别人做不出来，可桓羿还真不一定。
　　这么想着，桓安又看了桓羿一眼。
　　这位越王殿下，之前他从未在意过，如今看来，却是疏忽了。但这也能证明，对方蛰伏得很成功，就连桓衍似乎也没有太多防备。这样一个人，若是为敌，恐怕防不胜防。就是为友，也须得时时小心，免得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他坑了。
　　桓羿不知道桓总管心中的腹诽，他笑着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桓总管请留步。皇兄那里，还需你多多费心，莫要过分操劳了。”
　　“殿下有心了，老臣会转告陛下。”桓安朝他一礼，目送他出了门，这才转身回去。
　　
　　48、第048章 江南之事
　　48、第048章  江南之事
　　
　　桓安一走进勤谨殿,一个影子就朝他飞了过来。他连忙顿住脚步，“啪”的一声，茶杯摔落在脚边,碎了一地。
　　“查！给朕查！”桓衍面色涨红，显然恼恨至极,恶狠狠地吩咐,“一定要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朕找出来，真要将他碎尸万段，让他知道背叛朕的代价！”
　　桓安听到这样的话,眉头都没有抖一下。
　　他小心地越过散落一地的碎瓷片，走到皇帝跟前，才道,“陛下息怒。事情当然要查清楚,可气怒伤身，岂可因此损了陛下的龙体？”
　　桓衍转过头，面色冷淡地转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审视。
　　以桓衍的多疑,自然不会丝毫不疑心他,毕竟他才进宫没多久,从前又一直在宫外，关系复杂。不过桓衍也相信,他只要不是失心疯了,就该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是最好的。
　　桓安已经在皇陵蹉跎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他如今回到宫中,自然是因为不甘心。
　　而他想要的一切，只有自己这个帝王可以给予。
　　背叛自己，他能得到什么？
　　换做是旁人,被他用这样的视线盯着，怎么都会露出一两分不自在。但桓安却从始至终，一派从容。桓衍看了一会儿，心中的疑心就淡下去了。
　　发泄过怒火之后，他似乎也慢慢冷静了下来，意识到揪着此事不放毫无意义。
　　事情已经发生了，找出罪魁祸首固然很重要，但是他原本的计划却更要紧！桓衍已经等了太久，不想再等下去了。
　　“桓总管。”他看着桓安，问，“如今局面变成了这样，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老臣以为，为稳妥起见，不若暂且搁置这个计划。”桓安低头道。虽然知道桓衍并不会听，但这是他必须要说的话。
　　果然，桓衍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若是搁置，何时才能启动？”
　　“恐怕要再等合适的时机。”桓安道。
　　桓衍皱眉，摆手道，“朕不能再等了。除此之外，可还有他法？”
　　“要么重新再找一个新的切入点，要么立刻推动此事。”桓安道，“可是此事已经筹备了数月，方才有这样的把握，仓促之间，就算找到新的切入点，也还需要时间召集人手商议具体章程，否则仓促行事，只怕难以成功。”
　　“那就唯有趁着消息还没有扩散出去，立刻全力推动此事了？”关键时刻，桓衍倒也有决断，“既如此，那就这么办吧。”
　　就是知道了又怎么样？下面的人同样各有心思，要他们联合起来，也一样需要时间去串联、商议乃至分配利益。只要他在那之前动手，自然也就不用担心这些阻碍了。
　　这么想着，桓衍立刻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桓安看到他的表情，便没有再劝，“是。”桓衍做了决定，后面的事就要由他来安排了，“既如此，也不必再宣几位大人入宫，不如直接发动，将声势造出来。”
　　“嗯，你去安排吧。”桓衍道。
　　桓安答应着退下，脚步匆匆地去安排诸多事宜了。要一下子把声势造起来，让所有人都反应不及，还有许多要准备的地方。
　　桓衍坐回御案之后，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将之抓起来，揉成团，掷入了一旁的火盆之中。
　　“桓羿。”桓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这么多疑的人，既然疑心桓安，自然也会疑心桓羿。
　　桓羿说是别人送到他那里的消息，可难道就不能是他查到了这个消息，故意送到自己这里来，好撇清关系吗？这样一来，自己被惊动了，自然不敢再轻易推行此事，二者也能让自己对几位心腹产生怀疑，可谓是一箭双雕。
　　倘若果真如此，那此人的心机和背后的势力，就不可小觑了。
　　——桓衍本来也一直在怀疑，还是有一股自己未曾发现的力量蛰伏着，随时准备对自己发难。而这股力量，是宸妃留给儿子的。这段时间对桓羿放松，一方面是他看起来十分消沉，不像是还有作为的，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钓出这股势力。
　　莫非，他已经不知不觉跟这股势力接上了头？
　　不论如何，只要存在的东西，就一定有痕迹。看，桓羿这不就自己按捺不住，跳出来了吗？
　　想到桓羿，桓衍不由又想到了他从桓羿那里抢来的美人。
　　今晚就去建章宫好了。
　　……
　　“一个好消息。”甄凉一进门，就对桓羿道。她的声调高昂，显然这个消息之好，完全出乎预料。
　　“巧了。”桓羿闻言不禁轻笑，“我这里也有个好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先说。”
　　顿了顿，又一齐笑了起来。
　　“还是我先说吧。”甄凉道，“金尚仪跟我原本想的不一样。虽然是个性格严肃的人，但既有野心，又有能力，对许多事更有自己的打算。”她说到这里，语气郑重了起来，“我觉得她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对象。”
　　“你确定？”桓羿也有些意外。
　　金尚仪是被曹皇后召进宫来的，天然就是站在曹皇后那一边的人，跟冯姑姑可不一样。
　　纵然是冯姑姑，甄凉也没有让她知道自己的目的，而是一直巧妙地推动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因为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都对冯姑姑自己有益，所以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是有朝一日甄凉跟曹皇后对上，冯姑姑会站在哪一边，根本不用多问。
　　连她都是这样，何况金尚仪？
　　若是招揽了她，在关键时刻反水，那可不是小事。
　　“金尚仪不一样。”甄凉笃定地道，“她想要的，皇后娘娘并不能给她。”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一个可以尽情施展才华的舞台。”甄凉双眸发亮地看着殿下，“这世上，除了殿下，还有谁能给她这样的承诺？”
　　桓羿看着她，纵然他心中有再多的疑虑，对上甄凉这般充满信任的视线，也觉得自己绝不能辜负了她。
　　“此事想来不急。”他想了想，道，“眼下还没到那时候，我也得先看看这位金尚仪是个什么样的人。若能证明她确实如你所说，我……”说到这里，桓羿顿了顿，语气沉凝，“便是给她这样一个机会，又何妨？”
　　“我代金尚仪，先谢过殿下！”甄凉脸上绽开笑容，拎起裙子朝他行了个礼。
　　桓羿好笑，“你倒能代替她了？”
　　“金尚仪让我跟着她学习。”甄凉道，“我也是如今才发现，自己还有许多欠缺之处，须得打起精神来，多多偷师了。”
　　她这么有精神，桓羿自然不会泼冷水，“那我……拭目以待。”
　　甄凉笑了一下，又问，“殿下所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我上午去了一趟勤谨殿。”桓羿道。
　　无需再说下去，甄凉就已经猜到了他去做什么。她倒吸一口冷气，“殿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这是把自己放到了桓衍眼前！以他的多疑，必不会相信真的是别人将消息递到了你手里……”
　　“便是要如此。”桓羿微微笑了笑，“让他去猜，最后谁都怀疑，谁都不敢相信。局势越乱，对我们越有利，不是吗？”
　　“可是殿下也不能自己涉险！”甄凉不赞同地道，“您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若是有个万一……”
　　她咬了咬唇，说不下去了。
　　因为有了上一世的经验教训在，桓羿会出事，这一点才是甄凉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也是她重生回来，最想改变的一点。所以听到桓羿这样不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她实在不能接受。
　　“放心，他现在还不会对我动手。”桓羿说。顿了顿，见甄凉依旧愁眉不展，又道，“何况这种事总不能日夜防备，倒不如把主动权掌控在手里。我主动去激怒他，反而能掌控他对我动手的时间，也更便于防范和应对，不是吗？”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道理，但甄凉还是一百个不放心。她咬着牙道，“歪理！”
　　“阿凉，”桓羿唤了一遍她的名字，“我答应你，不会轻易涉险，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相信我，嗯？”
　　甄凉再不愿意，也只能道，“我当然相信殿下。”
　　桓羿便展颜笑了。他近来心情比从前开朗了许多，也更爱笑了，但现在这样仍不多见。甄凉、看了，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殿下行事自然有自己的章法，总不能因为畏惧桓衍，就什么都不做，一直躲在和光殿里。再说，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注定了充满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总有必须要面对的时候。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桓羿这才接着道，“你可知，此事是谁在背后推动？”
　　“是谁？”
　　“桓安桓总管。”
　　“……竟然是他。”甄凉有些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
　　桓羿笑道，“我试了一试，他就承认了。不过，以我们现在的处境而言，也没有隐瞒我的必要。毕竟，相较于去桓衍面前揭发他，我当然更愿意与他联手。”
　　“桓总管同意了？”
　　“他也没有太多选择。”桓羿道，“他送来那个消息，不也正是要试探我吗？”
　　桓安回宫之后，看似站在桓衍那一边，不遗余力地为他出谋划策，可是桓羿和甄凉都不信他会是这样的人。
　　往前二十年的桓总管是什么样子的？现在或许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可是不巧，甄凉觉得自己跟他应该有几分相似之处。将心比心，如果把她放在桓安的位置上，忠心侍奉的旧主骤然去世，自己好不容易才逃得性命，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一是要为主人复仇。可是先帝登基虽然不太符合父死子继的礼法，但太-祖皇帝的确是因为早年征战留下的隐患而病故，其中并没有什么疑点。这复仇自然就无从说起了。
　　第二，就是要保存旧主的血脉，扶持他们夺回应有的东西。太-祖虽然已经不在了，可却留下了两个儿子，汉王和襄王。当年，他们一个性情木、资质愚笨，另一个年纪尚幼，都难当大位，更无法对抗先帝，于是只能让亲叔叔坐了皇位。
　　从先帝这里而言，他跟着太-祖南征北战，功勋赫赫，大哥坐皇位他甘心臣服，可是换成两个侄子，哪里压得住他？而且取了皇位之后，他对侄子们也算厚道，虽然并没有重用，至少这么多年衣食丰足，从没想过除掉他们。
　　当然，没有对他们动手，多少是因为心中的一股傲气吧？连桓安这种人，他后来也不在意了，就这么两个毛孩子，自然也影响不到他什么。
　　可是对汉王和襄王而言，那就是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夺走了。如果只是普通的东西也就罢了，却又是天底下只此一个的至尊之位，谁不想坐？要说他们没有半点心思，恐怕没人会相信。只是先帝压得他们不敢起心思。
　　可是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已经不是先帝了。
　　桓安在这个时候回到宫中，自然不是像桓衍想的那样，为了自身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自家两位小主子。
　　这倒不是因为桓衍比谁蠢笨，纯粹是思维方式截然不同。在桓衍看来，权势富贵尊荣，这世上有谁能放得下？他能给桓安这些，便可以让对方死心塌地为自己办事。可是桓安想要的，却从来不是这些。
　　忠孝节义，桓衍这种人是不会懂的，或者说不会相信真的有人愿意为这种东西付出性命。
　　所以桓安就算在他眼皮子底下弄鬼，他也根本没有察觉到半分。
　　——当然，他也确实不是什么聪明人。以前的何荣都能敷衍他，何况是如今手段高明了何止一倍的桓安？
　　甄凉之前跟金尚仪，她是掌控规矩、推动规矩的人，所以注定不会被规矩所束缚。但她却没有说，其实还有人立于规矩之上，制定规矩、玩弄规矩，视规矩如无物。
　　桓安就是这样的人，运用之道，只存乎于他一心罢了。
　　今天收到的果然都是好消息，若有桓安和金尚仪这样的盟友，往后要做的事，自然会容易许多。
　　甄凉想了想，问桓羿，“桓总管接下来会怎么做？”她直接问桓安，而不问桓衍，因为桓衍的态度一定可以被桓安左右。
　　桓羿道，“我想，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多半是迅速推行此事。他们要从江南入手，本就是因为朝中对此事一直有争议，不少人都认为如今的规定太过苛刻，才导致江南一直不太平。有了这些人的声援，等到大势已成，自然就无人能反对了。”
　　“殿下不担心吗？”甄凉问。
　　“什么？”
　　“江南之事。”甄凉道，“先帝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才将他们压制下去，如今开了这个口子容易，再要弹压，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桓衍当然可以肆无忌惮，但是将来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桓羿。
　　桓羿闻言，不由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正所谓不破不立，我正是要他将江南的搅成一滩浑水，把该牵扯的人都牵扯进来，到时候才好一并处理了，还江南一个太平。”
　　甄凉侧头看他，看见他这样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模样，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柔软的笑意。
　　真好。
　　……
　　承熙四年的新年，注定不会安稳了。
　　按照往年的旧例，一般是等上元节过后，朝廷才会重新开印，在那之前，除了各处需要轮值的官员之外，其他人都可以放假在家，尽情享受假期。
　　然而今年，才过了年初七，一封奏折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朝堂之上。
　　江南来报，当地又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叛乱。虽然已经被镇压了，但是乱民攻破当地县衙，县令顾庭泽只身前往劝说，被围殴致死。
　　自古以来，官民之间就是一道天堑，如今竟然被乱民杀死一位朝廷命官，自是非同小可。
　　而事情的起因，还是因为江南的政策。
　　去年江南阴雨绵绵，大涝数月，田里的庄稼自然长得不好，以至于收成减少了将近一半。百姓们靠着土地吃饭，粮食减产，自然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纳完了秋粮，剩下的粮食根本不够一冬的嚼头，更不用说后面还有数月的饥荒了。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毕竟年景总是有好有坏，勒紧了裤腰带，想方设法总能把日子熬过来。偏偏今年江南丝绸的价格一路上涨，一匹普通的布就能卖上几两银子的高价，能换许多粮食。
　　若不种庄稼，种上桑麻，暴雨之前就能收获，后面再下雨，也不影响在家纺织，家里的收入就有保证了。
　　于是乡民们便凑在一起，在过年前去县衙请愿，让官府放开禁令，允许他们自家选择种庄稼还是种桑麻。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好的请愿，最后却激发了暴力冲突，最终变成了叛乱，甚至还有一位朝廷命官死于乱中。
　　事情既然闹大，就算开始其情可悯，也不得不处置了。
　　好在这种民乱，朝廷一向都是只诛首恶，不计较其他人。只是事发之后官府也一片混乱，因此并未第一时间控制住首恶，就让那几人藏了起来。听说官府要捉拿他们，下头的百姓没有一个肯检举的。
　　后来又传出消息，那几人甘愿自首，却要求朝廷解除禁令，让百姓们能把日子过下去。
　　这个年江南过得兵荒马乱，奏折也是加急送过来的。事关重大，虽然如今还在过年，朝廷却也不可放任不管。
　　消息一传开，自是一片哗然，就连坊间百姓，也少不得议论几句。有人觉得打砸官府太过分了，但也有人觉得，但凡日子能过得下去，谁会走到这一步？无非是当地官府压迫太狠，无路可走。
　　再说那禁令，也太不近人情了些，既然是自家的地，想种什么自然由得他们，如此就是收成不好，也怨不到别人头上。如今官府只准种粮食，粮食减产后又没有设法应对，才会酿成这样的大祸。
　　民间议论纷纷，朝中自然也不敢怠慢。所以虽然是在年里，但皇帝还是召集重臣，商量此事。
　　有了这个引子，朝堂上持不同意见的官员自然吵得不可开交。一部分认为可以稍微放开禁令，尽快了结此事，也省得三天两头就闹一场。另一部分则认为刁民可恶，若是此时应了他们，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什么事就闹一场？不如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此事桓衍早就跟心腹商议过，虽然事出突然，众人事先没有收到消息，都有些惊愕，但此刻该说什么，却是早就已经想好的，因此一个个主动开口，很快就引导得风向偏向解禁的这一边了。
　　桓衍见状，在心里暗暗点头。
　　他之前只是听众人吵来吵去，便是在暗中观察这些心腹，看他们是否尽力。到现在为止，没有看到可疑之人。
　　也许是确实没有人背叛自己，也许是那人隐藏得太深，但不论如何，场面已经在控制之中，今日之事虽然起得仓促，但结果必然会如自己所想。
　　这么想着，桓衍将视线落在站在最前面的那人身上，“此事，不知赵相有什么想法？”
　　“陛下，臣以为民众固然需要安抚，可这禁令也不能轻易解开。”中书令赵宠上前一步，拱手道，“先例一开，往后再要禁，就难了。江南是天下粮仓，每年所产粮食占我大魏总产量三成之多，不可轻忽！”
　　“赵相严重了。”侍中谭涓摇头道，“三成虽多，可是这些年来，朝廷一直在移民充实两湖，开拓田亩，卓有成效，想来很快就可以取代江南成为新的粮仓。既然如此，让江南着力发展商业，又有何不可？”
　　“正是。赵相也说要安抚民众，除了解除禁令，还有什么办法？”太师曹有光也出列道。
　　赵宠皱眉，“百姓无非是担心日子过不下去，既然如此，可以由朝廷拨给钱粮，将这段日子对付过去。待来年春耕，自然就好了。”
　　“说得轻巧！”曹有光嗤笑，“去年几处受灾，朝廷已经减免了许多税收，哪里有粮食去填这个窟窿？”
　　谭涓也叹息到，“是啊！臣听闻陛下在宫中厉行节俭，便是因为想到民间百姓艰难度日，忧心忡忡，不敢奢靡。可是陛下再如何俭省，也补不上这么大的缺口。如今既然有法子让百姓自谋生路，朝廷又何必阻拦？”
　　“正是。过了年正是种下桑苗的好时机，等到开春长出桑叶，便可以育蚕吐丝，不会有任何耽误。”又有人补充道。
　　赵宠见其他人的声音已经渐渐统一，哪里还猜不到圣心如此？
　　但他还是道，“即便让他们种植桑叶，今冬又如何过去呢？春蚕吐丝，也是四五月间的事了，再缫丝织布，又是一段日子。百姓总要吃喝，这个窟窿也总是要填的。”
　　“这个倒不必担忧。”一位品阶不高的官员出列道，“江南富商们愿意预付部分银钱，订购今年出产的布料。有了钱，百姓们自可安然度过这段时日，不需要朝廷操心。”
　　来了！赵宠面色一沉，“这些商人们总不会是好心，可有条件？”
　　“赵相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曹有光道，“商人们心系国家和百姓，朝廷自然也不能寒了他们的心。既然要推动江南的商业发展，自然得给他们行个方便。”
　　赵宠根本不理会他，抬头看向桓衍，沉声问，“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解除先帝设下的禁令了？”
　　他这么问，桓衍倒不好回答了。先帝是他的亲爹，他迫不及待要更改亲爹留下的政令，说出去毕竟不好听。何况赵宠这般直言，半点不顾虑他的面子，桓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的几位心副大臣连忙出言开解，言语之间都是为百姓着想，没有半点私心。这是大势所趋，怎么能说是陛下想更改先帝的政令呢？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变动。想来先帝怜悯百姓，也会理解的。
　　这一番桓衍早有准备，又安排得十分周详，以雷霆之势推动此事，明显不会轻易更改主张。
　　赵宠见事不可为，也没有力抗到底的想法，心下叹息一声，道，“既是为国为民，陛下和诸位也都考虑周详，老臣自然也没有异议。”
　　这也是桓衍先挑他的原因，赵宠此人，虽然是中立派，但却从来不是个顽固派，而是出了名的朝堂不倒翁，哪边胜算高就倒向哪边，识趣得很。这也是直到现在桓衍都没能动他的原因。
　　这么一个人，虽然并不全然支持自己，但却也不是眼下的心腹大患，需要的时候可以争取到这边，自然就不急着解决。
　　人人都这么想，所以他历经三朝，依旧是风光无限的宰相。
　　赵宠这一倒戈，朝堂上的声音几乎成了一边倒，反对派被压得声势全无。主要是他们就算站出来反对，也无非是跟赵宠一样走个流程罢了，只要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桓衍的方案。
　　桓羿坐在上首，看着这样的局面，可谓是心怀大畅。
　　这还是他的的想法头一回这么顺利地推行下去，即使有人想阻拦，也如螳臂当车，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而带来这一切的人……桓衍视线一转，落在了旁边低眉顺目的桓安身上。
　　所有的计划都是他设定的，其他人只不过是照着走一边流程而已。直到这时，桓衍才终于明白，太-祖皇帝为何对他如此看重。
　　只是……对桓衍这种人而言，身边的一切都值得怀疑。
　　所以高兴了一会儿，他又免不了犯了疑心病。桓安的能力自然是不用说的，十分出色，但是他这个人，桓衍却有些看不透。即便是回宫之后，他也依旧那么低调，顶多是身上的衣裳换了更符合身份的，无论什么时候看，从来都是不骄不躁的样子。
　　这样的人固然很省心，可太过无欲无求，又不免让人不放心。
　　所以下朝之后，回勤谨殿的路上，桓衍突然开口问，“桓安，你也入宫一段时日了，如今又立了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本以为桓安会说没有，谁知桓安竟顺着这话道，“陛下隆恩，老臣不敢推辞，倒是正好有一事相求。”
　　“哦？”桓衍来了兴致。
　　桓安道，“先前六宫局的金尚仪来找过老臣，说是想请老臣出马，制定一部新的宫规。”
　　“此事朕也有耳闻。”桓衍道，“听说当年国朝初立，宫里百废待兴时，就是桓总管协助高皇后制定宫规。如今皇后也这般看重你，这是好事。怎么，莫非有什么难处？”
　　“并无难处。”桓安低头道，“老臣只是想着，六宫局多是管着后宫的宫人们，却是管不到太监身上来的。但这新的宫规，若只能约束一部分人，只怕收效不大。”
　　“这个简单，叫十二监也推行便是。”桓衍道，“若有不谐之处，桓总管再稍作修改，想来就无碍了。”
　　桓安瘦削的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多谢陛下恩典，老臣定会仔细斟酌。”
　　“你所求的，就是这个？”桓羿问。
　　桓安点头，“老臣家中早已没有人了，如今又是这样的身份，也不奢求子孙后代，只盼着能为陛下当差，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也就不枉此生了。”
　　桓衍闻言，不由朗笑出声。
　　他自己平生夙愿，也是青史留名，成为贤明君主的代表。不想桓安竟也有这样的志向，倒也算得上一个知己了。
　　也是，如桓安这样的人，光是普通的权势富贵，哪里能彻底打动他？做出一番事业，青史留名，才是他的追求。既然如此，他就更只能站在自己这一边了。
　　桓衍拍了拍桓安的肩膀，熬，“桓总管放心，有朕在，此事何难？”
　　一时间，他不由生出几分踌躇满志的豪迈。
　　……
　　江南之事已成定局，朝堂上的气氛也就变得微妙了起来。无论心里怎么想，所有人都变得安分守己了许多，朝中一时平静下来。
　　要将事情推行下去，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且此时年节未过，没多久，所有人的心思都转到了元宵节上。
　　上元是大节，官府放灯三日，夜晚不禁出行，百姓们可以肆意狂欢。至于京城，放灯的时间从十二日到十八日，整整七天，足以让全京城的百姓都参与到其中来。
　　这样的喧哗热闹，自然是万分引人注目的。
　　所以没多久，随着各种节日的准备工作开始筹备，朝堂上的严肃的气氛就淡去了。
　　宫中的元宵宴，自然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之中。
　　甄凉如今每天跟着金尚仪学习，也同样忙得脚不沾地。一脸忙了好几日，直到十二这一日，外头开始放灯，才稍微得了些空闲。
　　结果才坐下来谢了一口气，就听桓羿颇有兴致地问，“阿凉可看过上元的灯会？”
　　“不曾。”甄凉老实摇头。
　　“那可想去看看？”
　　“现在？”甄凉有些吃惊。
　　桓羿道，“再过两日，宴席开始，就又要忙碌起来了。等过了这个元宵，恐怕也不会再有多少心思出宫玩乐，如今却是正好。”
　　甄凉想了想，确实如此。
　　过完了这个节日，无论宫中还是朝中，恐怕都是风起云涌，安宁不起来，到时候谁还有心思出去玩？
　　再说，桓羿难得有这样的要求，甄凉本来也很难拒绝他。
　　虽然出宫很难，但于现在的他们而言，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了。于是这日入夜，一行人便改装打扮，悄悄出了宫门。
　　是的，不单是甄凉和桓羿，其他人也都跟了出来。毕竟机会难得，也不能总是他们出来玩，叫别人在宫中忙碌。
　　他们来的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从宫门一路过去，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几乎难以成行。周围的人呼呼喝喝，时不时发出惊呼之声，叫旁边看不见的人按捺不住的焦急，恨不得赶快挤到前面去。
　　在这种氛围之下，虽然一行人尽力想凑在一处，但还是渐渐被人群挤散。
　　甄凉有些着急，连忙回头去寻桓羿。与别人走散她不怕，只怕失了桓羿的踪迹。这外头他没来过几次，并不熟悉，若是走丢了，也不知止怎么才能找回来。
　　就在她垫着脚努力寻找熟悉的身影时，手突然被握住了。
　　桓羿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边，“小心走散了。”
　　甄凉也连忙回握住他，两人在人群中紧紧牵着手，但还是免不了被挤来挤去，几次险些被冲散。于是到最后，不知怎么就从牵着手变成了桓羿扶着她的肩膀，几乎是把人半抱在怀里，推着她往前走。这样一来，纵然再怎么挤，两人也很难分开了。
　　一开始甄凉的心思还在周围的人群上，生怕出现什么变故，没多久，注意力就全都转到了桓羿身上。周围人潮汹涌，喧哗吵闹，但那个人的存在感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变得愈发明显。
　　就连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甚至……这条就像是没有尽头的路，如果真的可以永远走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转过一个街口，进入御街之上，众人眼前突然一亮。
　　这一方面是因为御街比之前走过来的街道更加宽敞，但更重要的却是这一整条街上都扎满了高高的灯山，此刻所有的灯盏都亮了起来，将一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这场面着实壮观，让人恍惚如临天上的街市。
　　惊叹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周围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拥挤，身边的人群也逐渐散开。
　　桓羿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拉开跟甄凉之间的距离。
　　那种跟对方靠得很近的错觉骤然消散，甄凉心头涌起一抹鲜明的失落。但她很快将这情绪掩去，笑着往前迈步，一面给桓羿介绍起这些灯山来。——虽然她也是头一回见，但各种资料看得多了，对这些东西也算如数家珍。
　　哪些是官府扎的，气派又堂皇。哪些是商户扎的，为了炫富，往往别出心裁。此外，还有许多小摊散落在一座座灯山之间，猜谜的、卖首饰玩意的，卖吃食的，耍把式的……各有特色、不一而足。
　　他们随着人流，浩浩荡荡向前。每当人潮拥挤起来，桓羿就会不着痕迹地出现在甄凉身边，护住她。当人群散去，他也就悄悄退开几步，跟她拉开距离。
　　甄凉开始还会失落，后来就像是在玩一个默契的游戏，她会在心里猜他什么时候靠过来，又什么时候会退开。每次猜中，都会偷偷欢喜一番。虽然她跟桓羿的默契已经很足，但甄凉从不介意更多一些。
　　可惜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人流也没有开始时那么多。——虽说是不禁夜，但是真正会在外面徘徊一夜的人，也是少数，大部分人早就坚持不住，回去睡了。
　　甄凉自己精神倒是很好，可桓羿今晚却劳累了不少。她转头看去，见桓羿面上掩不住的疲色，便主动道，“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嗯。”桓羿点头，“其他人都走散了，或许已经在宫门口等候。”
　　这简直是一定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这二位一样，走散了还能气定神闲继续玩耍。都担心桓羿身边没人跟着，所以其他人早早就回去等着了。只是没想到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平白把时间耗在这里。
　　值得庆幸的是桓羿身边还有甄凉跟着，她一贯细心，必然能照顾好殿下，所以众人并不十分担忧。
　　却不知这一路，都是他们殿下反过来照顾甄凉。
　　好在在他们等不住要去找人之前，那两位终于回来了。
　　甄凉手上拎着不少吃食，都是从小摊上打包来的。逛了这大半夜，所有人都饿了，闻到食物的香味，便纷纷忘了之前的担忧，围着甄凉挑选自己喜欢的小食。
　　桓羿在一旁看着，虽然身体已经极为疲倦，但精神却依旧有些亢奋。
　　他甚至有些不舍得就这样回去，而像这样的感受，桓羿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体会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49、第049章 尽心尽力
　　49、第049章  尽心尽力
　　
　　“殿下想吃什么？”甄凉问他。
　　桓羿看了一眼她手里拎着的小食,摇了摇头，忽然问，“听说你让厨房准备了糯米粉,是打算自己包汤圆吗？”
　　甄凉就听懂了。
　　不是不想吃，只是不想吃外面买的这些。
　　她确实留了糯米粉,本来是想着自己包汤圆的,但出来一看，外头到处都在卖吃食，大伙儿难得出来一回,平常吃不上这些，尝尝味道也好。不过如果桓羿想吃，自己包也不费什么事。
　　她就随手将剩下的都散了出去。
　　虽然费了不少时间,但这一路其实没有走出去多少。主要是花灯大都聚集在皇宫附近的几条街上,转来转去还是在这一带。所以他们连车都没乘，慢慢踱着步就走了回来。
　　远远地还能看到午门那边的盛况，宫中搭的灯山就在那里，无论规模、造型还是精美程度,自然都远非其他灯山可比——那些大商人纵然能做出更好的,也绝不会行此僭越之事。
　　等到上元当晚,就连皇帝桓衍也会率领文武百官亲临此处，与民同乐。后妃能不能来,那就要看圣眷了。
　　在宫里虽然也见识了不少好东西,但这样的热闹却难得。见半夏等人都扯着脖子往那边看，恋恋不舍的样子,甄凉便道，“若是喜欢，不妨留在外面玩一夜。”
　　他们自是愿意的,但人人都用眼睛看着桓羿，听他发话。
　　桓羿知道甄凉的意思，过了这一阵，往后怕是再没有这样清闲的日子了。不但他没有，所有跟着他的人也都一样。既然如此，这会儿让他们松快一下也无妨，便点了点头。
　　众人欢呼一声，但很快克制下来，“那殿下呢？”
　　“我陪殿下先回去。”甄凉道。
　　有甄凉在，那就一个能顶他们好几个了。几人放下心来，你推推我，我撞撞你，嘻嘻哈哈往那边走。
　　“你倒是好心。”桓羿目送他们远去，一面道，“难道你自己就不想留在外头玩儿？”甄凉的稳重常常让人忘记她的年纪，其实她跟艾草等人差不多大，也还是个孩子。
　　不过，桓羿这样说别人，也忘了自己同样不过十八岁，并没有比其他人大多少。
　　“没什么好玩的，我跟着殿下就好。”甄凉道。她早已过了爱这些热闹的时候，因为觉得桓羿喜欢，自己才跟着出来。
　　桓羿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大魏的皇宫，内部虽然管束极为严格，但毕竟是节下，守卫宫门的人也难免松懈几分。甄凉他们拿着进出的牌子，自然不会有人盘查，随意验看就放了人。
　　出宫时天色才刚刚擦黑，也没注意到周围有什么不同。回去的路上经过御花园，桓羿才发现，这里已经装饰一新，树上、草丛里、栏杆旁，点了不知多少花灯，将整个花园都映照得灯火通明。
　　“这是怎么回事？”他站住脚步，转头问甄凉。
　　也不是他怀疑甄凉，实在从前的元宵节都没有过这么大的阵仗。御花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要点起这么多花灯，也要耗费不少烛火，等闲不会这么折腾。
　　“都是为元宵宴准备的。”甄凉道，“好看吧？”
　　“你的提议？”
　　“可以这么说。”甄凉点头，又狡黠地笑道，“但皇后娘娘不点头，谁也不敢这样折腾。”
　　见桓羿还在看，她又问，“殿下要进去看看吗？今儿想必只是点起来看看效果，旁的都没有布置，要等元宵当日了。不过这会儿里头没几个人，正适合赏灯。”
　　到元宵节那一晚，不但客人们都到了，还有不少宫人内侍来来往往，自然就没有这么清静了。不过估计那时候所有人的心思也都不在景色上，这些都不过是背景点缀罢了。
　　桓羿闻言来了兴致，脚步一转，就进了御花园。
　　因为这里常有嫔妃往来，为了低调，也为了避嫌，桓羿平时是不往这边来的，通常只在和光殿的小花园里转一转。那边地方不大，虽然也有假山池塘，但转一圈要不了多久。所以更多时候，他都在屋子里待着，看书或是处理事务。
　　今晚其实已经有些累了，不过兴致好，也就不觉得疲惫。
　　花灯高低错落地挂在道路两侧，走得近了，桓羿才发现，每一只花灯下面，还挂着一枚纸卷。
　　“这是灯谜？”他问甄凉。
　　甄凉点头，“正是。”她上前一步，靠近了桓羿身边，低声道，“花灯和灯谜，都是我前几日才跟金尚仪提的。”
　　这也算是赶了巧了，桓衍在前朝大获全胜，想必正春风得意。这个时候，他自然不会计较后宫里略微铺张一些。恰恰相反，这个宴席越是新奇、越是热闹，他才会越高兴。甄凉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这么提议。
　　果然金尚仪一说，皇后就应许了。这些花灯，都是这几日紧赶慢赶才弄出来的。
　　有了花灯和灯谜，到时候客人入园来，除了赏景，也可以猜谜。若是帝后愿意，也可以设下彩头，这样宴会才会够热闹，够有趣。
　　为了避免灯谜一下子就泄露，才暂时卷起来。
　　桓羿转头看了甄凉一眼，见她面容沉静，似乎丝毫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由心下暗叹。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甄凉不是站在自己这一边，有这样一个敌人，自己能斗得过她吗？但无论怎么想，都没有必胜的把握。甄凉所欠缺的，只有对前朝的一点了解。但于计谋上，无论阴谋阳谋都十分擅长。至于揣摩人心的功力，更是炉火纯青。
　　这样一个人，却一心帮他。
　　上一世的自己，究竟积了多少福？
　　但是想到最终享受这些好处的人是自己，桓羿心里那一点介意，也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看完了花灯，回到和光殿，成总管见只有两人，不由大惊，待问清了原委，忍不住摇头，“甄姑娘未免太纵容他们。”
　　“都是些年轻人，平日里困在宫里，难得有机会，就让他们放松一下吧。”甄凉道。
　　成总管不赞同地道，“话虽如此，只是见识了外头的热闹，心就容易野了，往后只怕不好管。”小太监们也就罢了，往后跟着桓羿，早晚有出门的日子，但是宫女们若是不能把心思收回来，只怕要弄出祸事。
　　甄凉摇了摇头，也不跟他辩解，向桓羿告辞之后，就直接去了小厨房。
　　桓羿这才道，“大伴不必如此，这几个丫头都是有心的，不会乱来。再说，我又不打算留着她们，等年纪到了，说不定就放出宫去。到时候若是对宫外一无所知，反而不妥。”
　　成总管闻言有些惊讶，以前他没有跟桓羿说过这事，开始时是因为年纪还小，后来身体每况愈下，也顾不上这些了。但如今一切都在好转，桓羿的心思也转到了那件事上，他便问，“殿下身边不留两个人伺候么？”
　　“这种话往后不必再提。”桓羿道，“大伴，我已决意，在成事之前，绝不考虑这些私事。”
　　“殿下！”成总管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不由着急，“那件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了结，难道就这么一直拖着？”
　　依照成总管的意思，正因为遥遥无期，才应该早日成婚生子，有了后嗣，纵然自己不能成事，终归也还有个盼头。再说，若是妻族势大，也是一份倚仗。
　　他虽然没说，但桓羿多少能猜到，摇头道，“我无意用自己的婚事来做筹码，自然不会考虑联姻。将来若是事成，到时候再考虑不迟。若是不成，也不必牵连旁人。”
　　成总管从来也没能扭转过主子的意思，虽然不赞同，但见他已经做了决定，也只好认了。
　　桓羿又道，“倒是跟着我的这些人，只怕到时候多少都要受影响，所以如今让他们放松一下也无妨。”
　　“殿下有心了。”成总管叹了一口气。
　　桓羿笑道，“不是我有心，是甄凉有心。”
　　“甄姑娘在殿下的事情上，确实费心。”成总管说着，心下也不免有些可惜。可惜她是女官，虽然实际上没有成过亲，但依旧是以未亡人的身份入宫，这样的身份，就是桓羿想留她，也不能了。
　　他年纪大了，熬不住。桓羿便让他先回去休息，反正自己身边一向不怎么需要人伺候。
　　成总管告退之后不久，甄凉就回来了。
　　馅料都是现成的，做汤圆的面又不需要发酵，所以做起来很快。
　　甄凉将两碗汤圆从食盒里端出来，笑着问，“怎么只有殿下，成总管人呢？我还做了他的份儿。”
　　“这东西是糯米做的，夜里吃了难以克化。成总管年纪大了，也不爱吃这些甜食，我就让他先回去睡下了。”桓羿一本正经地道，“多了一碗，你自己吃便是。”
　　甄凉赶着给他送汤圆，绝不会自己提前偷吃，桓羿也不会让她自己再回小厨房去吃。
　　他早猜到甄凉会送两碗过来，才将成总管劝走。
　　甄凉不疑有他，含笑道，“那我就僭越了。”
　　两人坐下来吃汤圆。甄凉手巧每只汤圆都是鸽子蛋大小，正好一口一个。考虑到夜深了，很快就要安歇，她也没多做，一碗里就十只汤圆，但总共有五种馅儿，馅料是甄凉自己准备的，甜度恰到好处，更浓郁的是材料本身的香味。
　　因为个头小巧，也不会觉得发腻，桓羿吃得十分满足，放下勺子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味道不错。”他道，“阿凉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甄凉也刚好吃下最后一个，闻言好笑道，“殿下就是说再多好话，也没有多余的了。”
　　“我夸你难道是为了这个？你未免也太小看我。”桓羿故作恼怒。
　　甄凉道，“不是我小看殿下，实在是殿下看着空碗的眼神，让人不能不怀疑。殿下若是喜欢，明儿再做吧，今晚左右是没有了。万一吃多了积食腹痛，闹出大动静来，那才叫丢人。”
　　桓羿只好投降，“你说得对。”
　　甄凉看了一眼时钟，见已经过了子时，连忙催促桓羿洗漱安置。桓羿其实刚吃完东西睡不着，但想着甄凉明日还要早起去尚仪局，便没说什么，乖乖躺下。等人走了，才坐起来，拿了一本书翻看。
　　只是一时想着今晚成总管说的那些话，一时想到甄凉，一时又想到已经故去的父皇母妃，脑海中思绪万千，哪里看得进去？枯坐了一刻钟，终究是又回床上躺下了。辗转大半夜，天快亮了才睡着。
　　甄凉起来时，昨晚在外头尽兴地玩了一晚上的人已经回来了，正在商量轮值的事。甄凉见桓羿还没起来，就让他们都去睡，像平日守夜那样，留下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行。
　　她自己则是匆匆赶去了尚仪局。
　　桓羿的身体虽然已经恢复了不少，但还是很少像昨夜那么劳累，一直睡到快午时才醒来。
　　熬了一夜，整个和光殿的人精神都不太好。好在今儿没什么事，桓羿就让他们不必在自己这里候着，有事就去办事，没事可以歇着。
　　成总管拿着礼单进来时，就见桓羿正在出神，一手捏着腰间的香包把玩，另一只手拿着的书已经倒扣在了桌上，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完全放松下来，唇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脚步一顿，一时不舍得上前打扰。
　　桓羿这么高兴的时候，实在不多。
　　可惜桓羿已经听见了他的动静，很快回过神，转头往这边看来。
　　成总管这才迈步进去，也没问桓羿在想什么，只道，“殿下，这是外头送来的礼单。”
　　桓羿虽然身份和处境都很尴尬，既没有出宫开府，也没有差事在身，但毕竟是个亲王，在宫外是有属官和臣僚的。
　　原本人员都是先帝还在的时候指派的，因为那时候桓羿还小，所以虽然是属官，但其实只是兼职，挂个名字而已，他们在朝中有另外的差事。过了这么几年，桓羿又实在不像是个有前程的恩主，所以不少属官都已经设法调走，空缺了不少。
　　不过桓羿回京之后，也不知道桓衍是怎么想的，又把这些位置给补上了。但这些人补过来的人不是没有门路升迁，就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打压，所以才会被分派到这个职位。他们不指望桓羿，对他自然也就是面子情。
　　逢年过节问候一声，平时就仿佛不存在的那种。
　　既然不指望前程，自然也不会送什么重礼。桓羿看到礼单，就不由笑了一声。
　　他想了想，取了笔，抬手将两个名字圈了出来，“叫这两人进来见我。”
　　“这……”成总管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太显眼？”
　　“见别人自然显眼，见我自己的王府属官怕什么？”桓羿掷了笔，“放心，我若是一动不动，才惹人怀疑。动一下，桓衍反而放心了。”
　　成总管点头应了，接过礼单，自去安排。
　　……
　　甄凉那本宫规，终究还是没抄完。
　　她们都知道，这只是金尚仪找的一个借口。后来甄凉说出那番话，点明了金商议的心思，金尚仪思量数日之后，还是舍不得这么一个人才。说是让她跟着学习，其实是指派她帮自己干活。
　　尤其这段时间尚仪局又忙，所有人都脚不沾地的，多一个帮忙的自然是好事。
　　谁知甄凉不但能把她交代的事情办好，还每每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新意，金尚仪经过几次之后，也不免对她刮目相看。
　　以前看她不顺眼，盖因觉得此人难以压制。现在不想着压制她了，才发觉她是多么好用。
　　难怪冯司膳至今都不肯放弃，时不时就要找个借口，叫人到尚仪局来问甄掌赞的事，看样子还想把人要回去呢。
　　但别说金尚仪了，就是尚仪局其他人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毕竟自从甄凉来了，一方面她吸引走了金尚仪大部分注意力，高标准严要求都只针对她一个人，其他人就轻松多了。另一方面，她确实分摊了很多工作，让大家多少能喘一口气。
　　本来甄凉在六宫局的人缘就很不错，只是之前在尚食局更多，跟尚仪局的人就只是泛泛之交。如今回来没多久，整个尚仪局都认她是自己人了。
　　特别是她前几日跟金尚仪提议，在御花园里农商花灯和灯谜，这事得了皇后娘娘首肯，整个尚仪局都与有荣焉。
　　所以虽然这是尚寝局和尚功局的差事，但尚仪局的人也上心得很，跟着忙到现在。
　　好在到今日，大部分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大伙儿也能松一口气。
　　尚仪局就搞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虽然元宵节还没到，但是所有人都已经预见到，今年的袁宵必然会十分热闹，到时候陛下和娘娘满意了，自然会有赏赐下来，人人都能沾光。
　　金尚仪虽然严格，但用人之道，从来都是一张一弛，这道理她十分清楚。所以只要不触犯宫规，这种小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既然是庆祝，自然不能没有酒。
　　酒还是靠着甄凉的关系，从尚食局那边弄来的。是用去年御花园收的果子酿的。这样的酒上不得台面，自然不能给主子们喝，只是为免浪费东西，才酿了自己喝的。
　　果酒的度数自然不高，喝起来还有淡淡的水果香甜，所以大家劝起酒来也少了几分节制。
　　既然是庆功，甄凉自然是主角，所以人人都想过来找她喝两杯。她自从重生之后，还没怎么喝过酒，这具身体自然没多少酒量，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本来众人是想留她在尚仪局这边睡的，反正腾个地方出来也不费事。但甄凉还惦记着桓羿那边，坚持要走。
　　于是只好派出两个人把她好生送回来。
　　就算吹了一路的冷风，甄凉回到和光殿时依旧面色红润，气质也不像平常那样端庄，见谁都笑。
　　半夏是个促狭的，接了人，便故意问她，“甄姑娘可要先去殿下那里看看？这一下午，你没回来，殿下一直念着，问了好几次呢。”
　　甄凉自然不会说不，立刻点头道，“对，要先去见过殿下。”
　　桓羿确实有些担忧，但知道甄凉是在尚仪局，也不觉得会出什么事。金尚仪一开始都没对她怎样，不过是抄书而已，如今已经将她当成左膀右臂来看待，就更不会做什么。估计是最近太忙，才耽搁了。
　　却没想到，回来的是一只醉猫。
　　要说怎么知道她醉了？一照面，甄凉就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双腿，问，“殿下，您怎么站起来了？”
　　桓羿眉梢一动，立刻摆手让其他人退下去。跟喝醉了的人没有道理可讲，她估计也不会记得保守秘密，还是不要让人听到她说什么了，免得不好解释。
　　等人走了，桓羿才问，“你这是喝了多少？”
　　甄凉却不回答，径直走过来按着他坐下，“殿下的腿不好，不能站着。”她说着，在桓羿面前蹲下来，自顾自地伸手给他揉捏起双腿来。
　　桓羿又不是死人，被她一碰，差点儿直接跳起来。他额头青筋直跳，压着声音问，“你在干什么？！”
　　“太医说，殿下的腿要是不是按一按，不然……会坏掉的。”后面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屋子里那么安静，桓羿自然听到了。
　　他本来要挪开的腿定住了。
　　他的腿会在承熙五年，因为桓衍的算计而毁去。这是桓羿早就知道的事，他也一直在努力，避免这样的未来到来。
　　可是他现在才意识到，这对于他来说是“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但对甄凉而言，却是“已经经历过的事实”。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作为当事人的桓羿，当然会为此痛苦，可是他身边的人也同样不轻松。
　　如果真的出了事，桓羿的双腿估计已经不会再有任何的知觉，再怎么用心按摩，也不可能会恢复的。但是对甄凉而言，能为他做点儿什么，多少可以缓解心里的痛楚。
　　所以虽然自己未曾经历过，但桓羿可以想到，那时的自己会怎么选择。
　　除了由着她，还能怎样？
　　只是他现在并不是那个双腿失去知觉的桓羿，甄凉的每一点细微的动作，他都能体会得清清楚楚。偏偏她的动作又轻又慢，跟挠痒痒似的，桓羿本来不痒，却被她弄得不自在了。
　　他的脸色古怪起来，终于忍无可忍地道，“好了，够了，按得差不多了。”
　　一边说，一边将甄凉的手推开。
　　再按下去，他就要出丑了。
　　这实在出乎桓羿的预料之外，让他吃惊极了。
　　他大概是十四岁上开始知人事的。那时他虽然已经是个大儿子了，但跟母妃的关系却还是十分亲密。宸妃与其他的父母不同，对孩子的事一向亲力亲为，也一直教导桓羿不能因为自己的特权而骄纵。
　　所以虽然桓衍总骂从前的桓羿骄奢淫逸，但是他除了吃穿用度奢侈一些，从来没做过欺男霸女的事，对身边的人态度一向很好。
　　撵人这种事，他当时只做过一次，就因为他已经开始知人事，身边的大宫女知道后，半夜爬床引诱他。桓羿吓得大半夜跑到母妃的住处求助，问她这事该怎么处置。
　　那个宫女后来被宸妃送走了，具体是什么样的下场，桓羿没有问。
　　然后宸妃跟他说，虽然他是男人，但这种事依旧要慎重。如果他尊敬以后的妻子，就更不能随便了。之后又给他看了大量的书，等桓羿终于知道男女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才问他要不要安排人事宫女。
　　但如果要了，以后就不能随意处置，就算出宫也要把人带走安顿好。而且这种事，将来他成了亲，妻子心里终究会有个疙瘩。
　　宸妃跟先帝的感情很好，独宠十几年。她从来没有表现过大度，为了后宫别的女人和孩子，不知跟先帝闹了多少次。她的想法也跟大多数女人不同，或者说她比天底下大部分女人更敢说敢做，贤良淑德这四个字，从来就没有出现在她身上过，尤其是在这方面。
　　桓羿从小受她影响，认同“无论男女都会嫉妒，爱情永远排斥第三者”这样的观点，再加上眼光高，寻常人看不上，所以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让宫女来教导自己这种事。
　　那之后，宸妃就开始准备给他相看合适的妻子了。没有宫女，但也不能委屈了儿子，成亲之后不就什么都随便他了？
　　可惜不光是桓羿眼光高，宸妃也一样，直到先帝骤然驾崩，都没挑到合适的。
　　再后来，桓羿一直在守孝，再加上身体越来越差，甚至连这方面的反应都很少会有了。他变得越来越清心寡欲，也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所以就算现在身体慢慢变好，还是没有这方面的反应，他也不以为意。
　　谁料现在被甄凉摸了两把，突然就……
　　偏偏喝醉了的甄凉并不体贴他的尴尬，还皱着眉问他，“殿下，是阿凉按得不好吗？”
　　“没有，你很好，但是按太久不好。”桓羿咬着牙道。
　　甄凉点点头，又开始左右看，“殿下的轮椅呢？我推你出去晒太阳吧。”
　　她起身去找轮椅，桓羿终于松了一口气，随手抓过旁边的枕头挡在腰间，然后才抽出空道，“别找了，今儿没有太阳。”
　　甄凉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见真的没有，才有些失望地转回来。
　　桓羿实在没想到，有人喝醉了会是这样的。明明看起来很正常，走路都不晃一下。但甄凉明显也不是在装醉，不然不会随意提起他的腿。再说，她的双眼也不像平时那么清明，看着就有些呆呆的，反应也比平时更慢一些。
　　怕她又再折腾出别的，桓羿连忙道，“我有些困了，想歇会儿，阿凉你去忙吧。”
　　说着就着这个姿势，往旁边一躺，闭上了眼睛。
　　甄凉却没走，反而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殿下睡吧，阿凉在这里守着你。”
　　身上微微一沉，是甄凉给他盖上了毯子，并且还细心地掖好了四个角。然后，她轻轻哼起了一支柔美的小调，没有歌词，就这么低声哼唱，另一只手在他身上轻拍着。
　　桓羿本来只是找个借口，但他昨晚本来就没睡好，很快就沉浸在这段旋律之中，完全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屋子里很久没有声音，半夏有些不放心，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里一看，惊讶地发现桓羿在榻上躺着，甄凉坐在脚踏上，上半身趴在榻上，两个人都睡着了。
　　“我还以为甄姑娘喝醉了会发酒疯呢，谁知就这么睡着了。”她走出来，有些失望地道。
　　忍冬伸手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你安分点吧，回头甄姑娘酒醒了，知道你作弄她，让她在殿下面前丢人，还不收拾你！”
　　半夏吐了吐舌头，“睡着了应该也不丢人吧？”
　　“你当然不觉得丢人。甄姑娘一向稳重可靠，当着主子的面睡着了，就算殿下不怪罪，她自己心里哪里过意得去？”忍冬说。
　　半夏缩了缩脖子，担忧起来。
　　……
　　甄凉并没有睡太久，主要是这个姿势不太舒服，没多久胳膊被压麻了，她就迷迷糊糊醒了过来。酒意已经散了很多，她坐直身子，看到桓羿躺在榻上熟睡，很快就回忆起了之前的事。
　　她喝醉了，完全忘记自己已经重生，还以为是上一世。好在应该没有做太出格的事，殿下知道她重生的事，应该不会惊讶。
　　不过就算桓羿不怪罪，甄凉自己也觉得有些冒失。
　　往后还是要记住这个教训，不可再随意饮酒了。虽然是因为其他人劝酒，但如果不是她自己放松了，本来不应该喝醉的。
　　甄凉站起来，趁着桓羿还没睡醒，连忙悄悄溜走。
　　出去时看到在门口转圈的半夏，还拉着人交代了一下，让她们照顾好桓羿，她昨晚睡得迟，酒也还没完全醒，得先回去补个觉，顺便让自己冷静一下。
　　桓羿早上已经补过觉，所以她走了之后没多久，也就醒过来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榻上琢磨起甄凉之前的表现。虽然喝醉了，但是甄凉没有撒酒疯，看着还是正常的，行事应该也不会太出格。她应该是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的那一世。
　　这让桓羿有些不快，几个月终究是比不上十年，她印象里最深刻的地方和人，都不在这里。
　　不过……她跟那个想象中的桓羿的相处，也颇值得琢磨。
　　甄凉对对方的照料固然是很细心的，但是从她的言语和神态上来看，桓羿认为，他们的关系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亲密，看起来最多也就跟两人现在的关系差不多。
　　一位殿下和他身边的掌事女官。
　　这个发现让桓羿的心情变好了不少。
　　他之前一直没有问过甄凉，她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入宫，跟在那个自己身边的。但在桓羿的想象中，他自己待甄凉如此不同，另一个自己应该也不会差多少。那时所有的事都已经尘埃落定，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两人或许早就有了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
　　所以甄凉回来之后，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到他身边来。
　　因为这个猜想，他索性对那些事避而不谈，免得听到令自己不愉快的内容。
　　没想到……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是很难理解。那时的桓羿双腿尽废，就算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又如何？连把人抱起来都做不到，又如何给她更多的承诺呢？
　　好在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高兴了一会儿，桓羿又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同样给不了甄凉承诺。在复仇成功之前，不管说什么都是虚的。
　　想明白之后，他才整理好所有情绪，坐了起来。
　　守在外面的半夏听到动静，连忙进来问他有没有吩咐，桓羿摆了摆手，示意无事，想了想又问，“甄凉呢？”
　　“甄姑娘先醒过来的，她说还有些酒意，回去歇着了。”半夏连忙道。
　　桓羿头点到一半，突然想过来，“什么叫先醒过来？”
　　半夏连忙解释道，“之前殿下睡着了，甄姑娘想是醉得厉害，也趴在榻上睡了一会儿。”
　　是因为照顾那个桓羿的时候，经常在他身边睡着吗？桓羿低头想了一会儿，见半夏还在等着，就道，“你去请大伴过来。”
　　成总管很快赶到，就听桓羿吩咐，“把西边的房间收拾出来。”
　　“不知殿下要用来做什么？”成总管连忙问。
　　和光殿除了正殿之外，还有东西两个偏殿，后面就是花园。宫人内侍的住处都在花园两侧。桓羿刚回来时，日常的起居都在东偏殿那边，因为那边更安静。后来身体好了，就搬回了正殿，将东偏殿改成了书房和办事的地方，这样若是有人来拜见，也不会失礼。
　　正殿这边地方大，房间也多，桓羿除了晚上睡在后殿，日常起居都在东侧的屋子里。西边的屋子自然就成了半个库房，一些说不准会用到的衣物、摆设之类，都放在这里，方便取用。
　　除此之外，和光殿还有西边的偏殿没用，一直锁着，之前桓羿在这里跟着霍文骞习武，但是年前霍文骞就不再来了。
　　所以听见桓羿说要将正殿西侧的屋子收拾出来，成总管自然不免诧异。
　　“我是想，甄凉一直住在后面，不甚方便，不如让她搬到这边来，省得走来走去，时间都浪费在了路上。”桓羿神色自然地道。
　　本来主子身边伺候的人都应该就近住着，方便时刻照料。但桓羿喜静，在外面住的那三年也习惯了身边没人，所以小喜子、忍冬等人都是统一住在后面。
　　听见桓羿让甄凉住过来，成总管有些惊讶。但好在甄凉身份本来就跟其他人不一样，而且她是个有心的，每天去尚仪局之前和回来之后，都要到桓羿这边来点个卯，若是住在这边，确实方便许多。
　　再说，桓羿身边不需要伺候的人，但甄凉是能跟他商量正事的人，若是搬过来，往后再有什么事也不必跑来跑去，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这么想着，成总管就点头道，“那我这两天就带人把地方收拾好，正好过了节就能搬进来。”
　　其实也不用怎么收拾，主要是把她起居的地方空出来，再放上各种床上用品和日常用具，其他的箱子继续堆在那边也不碍事。
　　东西都是现成的，听说是甄凉要搬过来住，人人都抢着过来帮忙，晚饭前就收拾出来了。
　　第二日一早，甄凉过来，就觉得所有人都冲她笑得一脸神秘，像是有什么事。进了屋，见到桓羿，她便问，“殿下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看所有人都古古怪怪的。”
　　“是有件事。”桓羿道，“没打算瞒你，只是昨日你不在。”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你坐下来陪我吃过早饭，我就告诉你。”
　　甄凉将信将疑地坐下。
　　吃完了饭，漱了口净了手，桓羿便起身道，“跟我来。”然后把人领到了西边的房间里。
　　甄凉站在这个有几分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房间里，视线从床铺、桌椅及诸多装饰摆设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到桓羿身上，“这里……殿下想让我搬过来吗？”
　　桓羿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你以前不也是住在这里吗？”
　　“殿下怎么知道？”甄凉是真的惊讶了。
　　其实一开始她并没有跟桓羿住在一起，桓羿不喜欢有人照顾，双腿废了之后就更是如此。但终究还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甄凉到了他身边之后，没多久就发现了这一点，然后自顾自地搬了进来。
　　桓羿反对无效之后，也没多说什么，默许了她住下。再后来，他身边的事，就一件一件被甄凉接手过来了。
　　照顾桓羿，已经成了甄凉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只是现在桓羿双腿好好的，而且甄凉也才到他身边没多久，因此就算再不方便，也没想着要现在搬过来，总要等个更好的时机。
　　没想到桓羿竟然能猜到，还提前安排好了。
　　“自然是我神机妙算，算出来的。”桓羿道，“你看看还有什么缺少的，自己添上。”
　　甄凉当然没忘记自己昨天的失态，但就凭这些就能猜到，还是很出乎意料。直到从房间里出来，甄凉才回过神来，对桓羿道，“殿下这么体贴，看来奴婢只有继续尽心尽力、肝脑涂地了。”
　　桓羿闻言，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尽心尽力就好，肝脑涂地就不必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又一个周末，躺平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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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第050章 元宵宴会
　　50、第050章  元宵宴会
　　
　　这个皇宫,说到底还是围绕着桓衍运转的。在这里伺候的宫人内侍们，也最会看人脸色，这几日,因为前朝顺利，桓衍心情大好,宫内的气氛自然就大不相同。再加上是在节日里,热闹非常，所有人自然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元宵节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到来的。
　　这一次虽然同样不算是很正式的宴席，但是规模却比冬至时大了很多,因为许多朝臣及家眷也都受邀入宫参加。
　　天还没黑，客人们就已经陆续入宫了。一边等待宴会开始，一边欣赏起御花园中的种种装饰。
　　道路两侧悬挂的彩灯就不必说了,每年都有的,只是今年格外多些，夜里点起来，想必场面一定很好看。枯树上都用彩纸彩带扎了花，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宴席设在御花园中,男客和女客由一条流觞曲水隔开,水上搭了戏台，等宴席开了,便可一边饮酒作乐,一边欣赏歌舞，十分风雅。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沿着河岸分布着的几座大大的铁制高台，造型精巧美丽，放在那里十分醒目,像是几株巨树，也不知是做什么的。
　　好在不多久，天色渐黑，宾客们也都到齐了。御花园里的花灯陆续被点亮，果然彩绣辉煌，令人目眩神迷。
　　待帝后率领后宫嫔妃一到，见礼过后，便正式开席。
　　这时，有宫人内侍手捧巨大的托盘鱼贯而入，却不是往所有人面前的桌案上菜，而是将托盘放到了那铁制的高架子上。架子从高到低一共五层，都摆得满满当当。要走近了才能发现，架子下面点着火，盘子底下则是一层热水，可以持续保温，免得食物端上来没多久就凉透了。
　　但是放在那么远的地方，自然是不方便的。所以这动静一出来，下头就开始窃窃私语。
　　皇后见状，便摆了摆手，立刻有宫人内侍将一张做工精美的菜单送到客人们面前。想吃什么，只需指点出来，自然有宫人会用餐盘取了送上。如此一来，每个人都可以只挑自己喜欢的，感兴趣的食物，每一样只拿一小份，不用担心吃不掉或是不喜欢。
　　这么一解释，所有人自然都看出了这其中的巧妙，于是纷纷出声恭维。
　　“这样的巧思，难为怎么想得出来？”
　　“更重要的是节省了不知多少食物。往年端上来的菜色固然丰盛，但大都吃不掉只能剩着，实在浪费。如今这样，能吃多少就拿多少，自然能节省许多。”
　　“皇后娘娘厉行节俭，果真是我辈楷模。”
　　当然，也少不得捎带着夸一下桓衍乃是不世明君，所以才有曹皇后这样的贤内助辅佐，听得桓衍心情大好，“皇后费心了。”
　　“是臣妾分内之事。”皇后微微笑道。
　　既然弄明白了规矩，宴席也就正式开始了。桓衍和皇后先命人取了餐，其他人才纷纷效仿。一时间处处人声攒动，宫人内侍穿梭往来，衬着花灯流水，好不热闹。
　　今日来的人多，许多上了年纪的皇亲贵胄也都在宴请之列，所以桓羿的位置往后挪了许多，十分不起眼。
　　因为知道这事都是甄凉折腾的，所以桓羿十分给面子，让小喜子按着自己的喜好取了一些餐食过来。——他今日再次拒绝了甄凉随行的要求，有桓衍在的地方，桓羿都不希望她出现。谁知道晃的次数多了，会不会被桓衍注意到？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尚食局和尚膳监开足火力，才勉强供应得上。要做的菜太多，厨子自然也不能如平日那般精心制作，因此味道自然是不如平日的，更不用说跟各宫自己的小厨房比较了。
　　但因为都是合口味的菜，而且有热水温着也不必担忧冷掉，所以桓羿还是很给面子的吃了七分饱。
　　抬头往四周看，果然所有人都动了筷子，比起往年的宴席积极许多。他不由笑了，对着小喜子调侃道，“阿凉这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须知往年的宴席，等经过了繁复的流程，饭菜端上来时早就已经凉透了，加上多是大鱼大肉这样的荤食，凉了之后根本无法入口。所以摆在面前也只是好看而已，根本没人会动筷子。
　　说是入宫参加宴席，但往往在冷风里枯坐几个时辰，空着肚子来，又空着肚子回。
　　倒是等到宴席结束，皇帝往往会将没有动过的菜赐下去。到时候在家里重新热过，味道会好得多。又是御赐，对许多人家而言，都是过年难得的体面菜。
　　今年不但都是热菜，而且还可以自己按照口味挑选，众人都是空着肚子入宫的，自然不会拒绝。
　　就连坐在上首的帝后，也都动了筷子。这一天要说最忙的人，无疑就是皇后了，就算坐在这里，脑子里转着的也是宴会的诸多流程，生怕误了哪一项。这会儿能有点东西填一下肚子，自然舒服许多。
　　皇后想到上回的火锅，也是适合冷天的，不怕饭菜凉了，心下便觉得这冯司膳是个做实事的。怕是都在琢磨怎么让宴席上的众人动筷子呢，才能想出这么多古灵精怪的法子来。
　　这么想着，对冯司膳更多了几分看重。
　　等吃了个半饱，她才搁下筷子，转头问皇帝，“陛下，可要上歌舞？”
　　桓衍点头道，“那就上吧。”
　　皇后朝身后吩咐了两句，自然有人去安排。不一时，便见一叶扁舟款款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乐声和歌声，因为隔了一段距离，听起来渺渺茫茫。
　　歌声渐入佳境，便有一行舞女挥着水袖，鱼贯走入戏台，开始表演舞蹈。
　　宾客们刚好吃得差不多了，便都放下筷子，欣赏起歌舞来。比起从前空着肚子，又冷又饿，今年不但食物是热的，每张桌子下面还有个小火炉，体验要好得多。所以他们此刻欣赏歌舞，也不必努力装出沉醉的模样。
　　一场歌舞之后，又是一折近来最为风行的戏曲。不过表演的不是外头的戏班，而是钟鼓司的伶人。
　　等几支歌舞，几折戏曲过后，便没有人登台了。
　　众人回过神来，便听皇后道，“今日是上元佳节，民间有赏花灯、猜灯谜的风俗，今儿咱们也效仿一回。这花园里的花灯，每一盏下面都有一个灯谜，第一个猜中的人，便能将这盏花灯带走。”
　　能够站在这里的，除了皇亲国戚之外，都是书山学海之中趟过来的文人，写诗作画猜灯谜，那是他们的当行本色。
　　所以听到皇后这么说，自然有不少人摩拳擦掌，都想一试。
　　宫中的花灯做工精巧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还能通过此事，在帝后面前崭露头角。
　　再说，今儿入宫的，除了朝臣和勋戚，还有他们的家眷。年轻士子和姑娘们跟着入宫，一来可以增长见识，二来也是个相亲的好机会。何况今日又是上元佳节！
　　若能多猜出几个灯谜，出尽风头，还怕没有好的亲事吗？
　　所以得了首肯，众人便纷纷起身出列，去看灯谜。这时，嫔妃的行列之中突然出现了一阵小小的喧哗。但是因为所有人已经散开，注意力也都放在了花灯上，因此注意到的不多。
　　皇后派了人去问，没一会儿就带回了消息。只是听到这个消息，她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但就算心里再怎么不快，她还是咬着牙撑起笑脸，对桓衍道，“恭贺陛下，方才传来的消息，莺美人有孕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宴席上多吃了两道凉菜，身子有些不适，臣妾已经命人送她回去休息了。”
　　她掐着手心，一股脑儿将话说完，就低下头，不去看桓衍的脸色。
　　桓衍显然也很意外，而后便是高兴，连说了几个“好”字。若不是莺美人已经被送走，说不定会亲自去看，或是把人召过来。
　　曹皇后低着头，面上的表情被灯光映得阴晴不定。桓衍如今正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这个时候莺美人有孕，说不定他觉得孩子有福气，也多看重几分。若生下来是个男孩，只怕……
　　这个莺美人，简直天生来克她的。每一次，她有什么高兴的事，没等高兴完，莺美人就跳出来了。上回自己的寿宴是如此，如今的元宵宴也是如此！
　　可是偏偏就是因为桓衍如此看重，所以她纵然恨极了，也什么都不能做。
　　曹皇后满腹心思，但桓衍确实单纯的高兴。今年实在是太顺利了，这才正月，好消息就一个接着一个，让他如何能不心怀畅快？
　　心里高兴，他也不想在这里枯坐，遂也起身去看那些灯谜。
　　考虑到今日这些客人的身份，灯谜自然也不是随便编的，花费了许多心思，还请了外面有名的才子做外援，所以难度也颇高。不过也有不少人已经猜中，欢喜地拎着花灯。
　　不多时，那些较为简单的灯谜就都被猜完了，剩下的难度都颇大。而且这些灯谜，又正好都被放在宴席附近，保证不管谁猜出来，都能立刻吸引到许多视线，出尽风头。
　　桓羿抱着手炉站在一棵绑了彩带的树下，看着这一幕，不由问道，“阿凉可真是……将这些人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他已经看了几个灯谜，难度都颇大。桓羿自然不会去出这个风头，但是他可以想象，今日会有多少人在这里得偿所愿。没见皇帝都已经走下来，与众人同乐了吗？只要被他记住名字，往后自是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可是甄凉总不会只是为了成全这些人，她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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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第051章 出尽风头
　　51、第051章  出尽风头
　　
　　进了建章宫的门,脱离了皇后派来的人的视线，又将太医也打发走，百灵儿就用力摔开了宝珠的手,不快道，“我的身体根本没有问题,为什么不能留下？”
　　“小主慎言！”宝珠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静地道，“小主现在身子金贵，自然不能再如从前那般随意。”
　　“可是我今日连陛下的面都没有见过！”百灵儿皱着眉道,“这样的好消息，陛下知道了必然欢喜，若是……”
　　“见着了陛下又如何？”宝珠道,“陛下自然十分欢喜,说不定会给小主天大的脸面，把您带在身边。可那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扎一下皇后娘娘和其他嫔妃的眼，让她们对小主咬牙切齿罢了。气红了眼，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小主确定自己想要那样吗？”
　　百灵儿闻言打了个哆嗦,又底气不足地道,“我现在怀着身孕，谁敢动我？”
　　“就是因为小主有孕在身,才会有人动手。”宝珠淡淡道。
　　百灵儿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她进后宫，不是为了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宝珠总是这么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处处劝她谨慎，听得她腻味极了。再说,“我怀着身孕，就是众矢之的，就是我再低调，难道旁人就不对付我了？”
　　“这也未必。”宝珠道，“若是陛下身边又有了新人，想来小主这里就能安稳多了。”
　　“不行！”百灵儿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我如今这样，若是失去了圣眷，只怕局面更艰难。你说的新人是怎么回事？”她转过头，盯着宝珠，“你家主子又要往皇帝身边塞人是不是？我不同意！”
　　虽然口口声声说着只想在后宫站稳脚跟，可是百灵儿设想的站稳脚跟，是自己风光无限，别人恨得咬牙也不能对自己如何。而不是皇帝身边有了新人，她就变成无人问津的旧人，泯然于众。
　　“小主多虑了，陛下若是不想要，谁能往他身边塞人？小主同意与否，也并不能影响什么。”
　　百灵儿气得咬牙。
　　但事实也是，这几日皇帝对她的热情已经消退了，开始频频召幸其他嫔妃。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同意爆出有孕的消息，谁知道消息是爆出去了，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现在又听说他身边要有新人了！
　　可越是不甘，百灵儿就越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宝珠。
　　所以她的话再不中听，百灵儿也只能忍气吞声，“那我们难道就这么干看着？”
　　宝珠见她服了软，这才上前，重新扶着她的胳膊道，“小主安心，如今最重要的是养胎。现在你越是低调，外头的人越是注意不到你，才越安全。等这一阵子风头过了，有孩子在，还怕不能将陛下的心笼络回来吗？”
　　这个孩子若是突然就来了，突然又没了，皇帝纵然伤心，可是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说不定可惜一番，就抛诸脑后了。所以，要先把他的期待吊起来，然后再重重落下去，他才能感觉到疼。
　　在那之前，当然是要让他跟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培养一下感情的。
　　百灵儿听她这么说，果然安分了下来。
　　宝珠又道，“小主想想，若不是为了将众人的注意力都从小主身上转开，殿下何必如此费心？您可不要辜负了殿下的一番心意啊！”
　　“我知道了。”百灵儿咬了咬唇，终于低头道，“听你安排就是。”
　　……
　　无怪百灵儿不舍得走，实在今日这个场合，确实是个出风头的好机会。
　　不过她其实想多了，她的特长可不在文采上，纵然留下来，猜不出灯谜，也没什么人会注意她。
　　这会儿，众人都在关注场中猜谜的几个年轻人。
　　虽然在场的朝臣们一个个当年也都是才华横溢的大才子，不至于猜不出谜题，但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将这个机会让给了年轻人们，不去凑这个热闹。
　　陛下年纪不大，跟他们这些老臣也说不上话，倒是年轻人们，若能被他看中，那就是一步登天了。
　　若不是当着皇帝和那么多人的面，他们恨不得把自己猜出来的谜底偷偷告诉自家孩子，毕竟也不是每个才子生下的儿孙也都是才子。
　　宝珠只是随口一说，其实她也不知道桓羿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事实上桓羿也没安排什么，一切都是甄凉在折腾。不过，就算之前没有察觉，这会儿弄出了这般阵仗，桓羿也猜到甄凉是另有目的了。
　　所以如今场中，只剩下了五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生得面如冠玉、风姿粲然，正是京中有名的大才子潘会。他是明年春闱夺魁的热门人选，认识他的人自然很多，诗词风流、才貌双全，将其他几个年轻才子都比下去了。
　　然而场中最令人瞩目的，却还不是他。
　　因为这五个人中，有一个女子。
　　桓羿在暗处看到她，也不由吃了一惊。盖因这女子不是他人，正是嘉义侯府的县主陈瑾，他曾经议过亲事的那位。
　　他之所以吃惊，是因为陈瑾出现在这里太令人意外。但这意外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是女子，而是因为，在桓羿的记忆之中，这位小县主可没有这般才华。
　　她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幼接受严格的教育，品貌仪态都绝不逊色于京中任何一位大家闺秀，在诗词上也有几分才能，但要说能跟潘会这样的大才子相比，那就是说笑了。
　　可偏偏就是她留下来了。而且最难的二十几个灯谜，她已经猜出了四个。
　　所以除了桓羿，所有人也都在暗暗关注着她。
　　桓羿下意识地转头朝桓衍所在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他看着陈瑾，目露欣赏之色。桓羿心下一紧，似乎有些明白甄凉的目的了。
　　桓羿都能看得出的事，曹皇后哪里会看不出来？她站在丈夫身边，看着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场中的那个女孩吸引，从头到尾没有看过自己一眼，心下又酸又涩，觉得自己实在可怜可笑。
　　她总是端着皇后的架子，以为只要自己做到极致，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可是一次两次，桓衍总是在她精心准备的宴会上打她的脸。百灵儿是这样，这个陈瑾又是这样！
　　平常没什么事发生的时候，曹皇后总是错觉桓衍也是很尊重自己的，他初一十五会来她这里过夜，也常常称赞她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是像现在这种时候，她还是不得不认清真相：桓衍尊重他，不是作为丈夫尊重妻子，也不是作为皇帝尊重皇后，而是作为这后宫的主人，尊重替他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大管家。
　　连丈夫都不尊重她，谁又会真正的从心里尊重她？不过是表面做戏罢了。所以一旦有机会，谁都不惮于将她的面子丢在地上踩！
　　百灵儿得幸时，曹皇后还能宽慰自己，那终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于大局并无影响。可是陈瑾不一样，她是徐国公主亲生的女儿，嘉义侯府的小县主，她若是真的入宫，想争夺的就不单是帝王恩宠了。
　　他们瞄准的目标是后位、是储位、是如今属于曹家的煊赫权势！
　　想到这里，曹皇后抿紧了唇，慢慢恢复了平静。
　　至高至尊帝后、至亲至疏夫妻。既然……桓衍已经没给她留下多少情分，那她也没必要死死抓着这些不放。她曹可君，既是皇后，也是曹家的女儿，她的生命里，有太多比夫妻恩情更重要的东西。
　　皇帝不给她尊重，那她就自己伸手去拿！
　　曹皇后的眼底燃烧着火焰，但是这一刻，却并没有人看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场中的几个年轻人吸引住了，因为他们已经猜出了大部分谜题，只剩下最后一个。
　　就在其他人皱眉思索的时候，陈瑾已经展颜一笑，“有了！”
　　说着转身拾起毛笔，笔走龙蛇，在纸上留下了自己的答案。
　　守在一旁的太监连忙上前一步，将答案大声念了出来。旁边已经有人猜出来了，听见她的答案是对的，便大声叫好。负责对答案的女官这才上前，将最后一枚印着火漆的信封拆开，然后宣布，“最后一个灯谜，陈瑾县主答案正确！”
　　“好！”桓衍伸手轻拍了几下，赞叹道，“果然英雄出少年，我大魏也有这样的才子才女，着实令人高兴！”
　　又转头往身边看了看，“我记得这是嘉义侯和徐国公主的女儿吧？孩子夺了头彩，你们做父母的，怎么不出来道贺？”
　　“陛下当面，臣妾等哪里敢造次？”徐国公主越众而出，笑道，“有陛下的赏赐珠玉在前，我们准备的东西可都不入眼了，哪里好意思这会儿拿出来，惹人笑话？”
　　“这是惦记上朕的东西了。”桓衍笑着点了点她，“不过姑姑生了个好女儿，朕的确应该好好赏他。”
　　他说着，走上前，亲手将系着那个灯谜的花灯解了下来。
　　这是一盏走马灯，做工精巧繁丽，四面绘的是四大美人的小像，西施沉鱼，昭君落雁，貂蝉闭月，贵妃羞花。桓衍捧着这盏灯走到陈瑾面前，递到她手上，笑着道，“这盏灯，正衬美人！”
　　陈瑾面上红云如胭脂晕染，娇声道，“谢陛下恩赐。”
　　“哈哈哈，这只是你的战利品，朕不过是借花献佛。”桓衍朗声大笑，“至于朕的赏赐，你回家就知道了。”
　　这意思已经很露骨了，周围的人听得明白，有人露出暧昧的笑意，也有人看不上这样的做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帝王身上，只有藏在暗夜中的桓羿注意到，同样站在场中的潘会，面上的神色多么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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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第052章 一屋不扫
　　52、第052章  一屋不扫
　　
　　猜完灯谜,时候已经不早，宴席就直接散了。
　　桓羿从御花园里出来，不由回头望了一眼。大部分花灯都作为奖励带走,此刻园中早不复宴席刚开始时的盛况，显出几分狼藉凄清来。
　　宾客都已经散去,只有宫人内侍在里面收拾残局。
　　一切似乎都跟从前没什么不同,但桓羿知道，已经有许多地方不一样了。过了今夜，不知多少人的命运,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们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都已经被裹挟入这一场洪流之中。
　　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一场宴会,但今晚的宴会,毫无疑问是一根火线，点燃了所有的问题。
　　一路回到和光殿，甄凉等人果然还没睡。她们在正殿前的院子里点上花灯，摆上吃食,也小小地热闹了一回。不过桓羿一回来,所有人都连忙起身相迎,又去预备他要用的东西。
　　桓羿见状，连忙摆手道,“我这里不要人伺候,你们接着玩吧，不必顾虑。”顿了顿,才说，“阿凉留下。”
　　众人都不以为奇，纷纷退下。
　　桓羿在甄凉的帮助下脱掉厚重的外衣和鞋子,换上轻便的家居服，坐下来饮了一口热茶，这才道，“今夜嘉义侯府的陈瑾县主，在灯会上可是出尽了风头，就连陛下也赞赏不已，亲手赐了花灯，后面还有无上的荣耀等着。”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甄凉，最后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甄凉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但旋即就平复了下来，“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将宫中请人制灯谜的消息透露出去。有心人只要略一打听，就能知道。”
　　桓羿这才轻轻吐了一口气，“这样就好。”
　　他和甄凉之间自然有一种默契，许多事情都会商量着来，但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便不会说得那么仔细了。因为相信对方会考虑周全，不用事事都拿出来商议。
　　但是今晚的事，还是有些太出乎桓羿的预料。
　　他自己都想着借着宴会达成目的，当然不会诧异甄凉也选在这个时候，只是效果太过惊人，心下难免不安。
　　不是因为甄凉能够如此轻易地搅弄人心才觉得不安，而是因为阵仗太大，他怕万一有人生疑，会查到甄凉身上。尤其是桓衍，等他过了兴头，难道不会怀疑这是一个针对他的局，就是为了把一个女人送到他身边吗？
　　听甄凉这么说，桓羿才放下心来。若只是这样，那任由谁去查，都不会牵连到她身上。
　　宫中虽然人才济济，但是每每有这种大型的宴会，都会从民间请一些人，一来是人手不足，二来也是因为民间总有些新鲜东西。这种事是天大的荣耀，自然没必要瞒着人，就是甄凉不给嘉义侯府透露消息，他们有心的话，一查就知道。
　　透露消息没什么问题，后面的才是重点。
　　桓羿可不相信陈瑾在这短短三年之内，突然就开了窍，擅长起这种文字游戏来。
　　多半是嘉义侯府找到了出灯谜的人，高价买到了谜底。
　　话说回来，为了讨好宫中，在宴会上出风头，这种事其实也不少。——勋戚之家尤其喜欢这么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谁都没有嘉义侯府的胆子大，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殿下是在担心我？”甄凉察言观色，确定桓羿没有生气，才问。
　　桓羿蹙了蹙眉，“这等事，稍有不慎就会牵连到你身上，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我知道了。”甄凉见他果然不责怪，这才放松下来，面上也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捧起茶盏啜饮了一口。
　　桓羿却在这时，突然问道，“阿凉为何想着从嘉义侯府入手？”
　　甄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长睫轻轻一颤，垂下去遮住了眸中的神色。她犹豫再犹豫，最终还是轻声道，“我听人说，当年宸妃娘娘还在时，曾经想与嘉义侯府议亲。”
　　嘉义侯府自然不用说，对这事热心得很。小县主更是对桓羿倾心不已，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前跟后。可是一朝出事，嘉义侯府立刻划清界限，至今都不与桓羿往来。
　　这种事，桓羿自己不计较，甄凉却是要替他计较的。
　　小县主比桓羿小一岁，今年也十七了。十七岁尚未议亲的姑娘，一直留在家中，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不过是猜道了他们的想法，推了一把。”甄凉终究还是替自己辩解了一句。
　　如果嘉义侯府和陈瑾本人无心入宫，不想借势，纵然她把消息透露出去，也没什么关系。但很显然，他们不但牢牢抓住了这个机会，而且还嫌普通的风头不够，主动将陈瑾推到风口浪尖。
　　这个位置当然容易被人注意到，但是才女人设可不是那么好立的，万一将来有什么疏失，轻易就会暴露。
　　只想着入宫，却不为将来打算，实在愚蠢。但若不是这么愚蠢的人，也不会轻易踏入甄凉的算计之中。
　　只能说，桓羿没有结下这一门亲事，反倒是幸运了。
　　她说完之后，一抬头就对上了桓羿的视线，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眸中若有所思，最后又忽而一笑。甄凉被他笑得心下一紧，总觉得有些不妙，可是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
　　桓羿本来是满心的担忧，但是乍然发现甄凉在介意自己曾经与人议亲的事，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
　　“你放心。”他说。
　　这没头没脑的三个字，甄凉显然没有听明白，诧异地看了过来。
　　对上她的视线，桓羿才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想说，你放心，在复仇完成之前，我不会议亲。然而这样的话，已经越线了。
　　他只得狼狈地转开眼，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桓衍的心思，你能摸准并不奇怪。他本就好女色，尤其喜欢这种不受诸多礼教束缚，行事出格的，何况陈瑾差一点就成了我的未婚妻。他会召她入宫，也就不奇怪了。可是皇后和潘会的心思，你莫非也能摸准么？”
　　“皇后？”甄凉有些意外地反问。
　　桓羿诧异，“你不知道么？皇后娘娘当时看着陈瑾的眼神——说是想杀人也不为过。”
　　甄凉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低头想了想，道，“恐怕是底线被人一踩再踩，忍不住了。身为妻子，她可以没有丈夫的爱，可是身为皇后，她需要皇帝的敬重。而这些，她都没有。”
　　没有孩子，本来曹皇后就已经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上。连桓衍都不尊重她，行事自然就更难了。
　　或许是因为曹皇后嫁给桓衍多年，一直都奉行贤良淑德的那一套，如今又生生把自己套进了一个名为“皇后”的壳子里，所以许多人都忘记了，她原本是出身将门的，少女时代也曾鲜衣怒马、舞刀弄剑，不是一般的深闺弱质。
　　她若是狠下心来，要为了维护自己的身份、维护曹家在朝中的利益而争，恐怕后宫无人是她一合之敌。
　　甄凉分析完，叹息了一回，又忍不住道，“说不定，她也会成为我们的助力。”
　　桓羿因为宸妃的缘故，也算是比较能理解女子各种心思的。但听见甄凉这般分析，还是不免唏嘘。
　　恐怕从桓衍的角度来看，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吧？他的心思都放在了朝事上，稍微有几分空闲，也只想找漂亮柔顺的后宫嫔妃解乏。他是皇帝，普天之下的一切都应该服务于他，从没有想过那个规规矩矩安排好一切的皇后，还有自己的心思。
　　“愚者擅权，天下之不祥。古人诚不欺我。”桓羿忍不住摇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后宫都一团乱的人，说他能管理好朝堂，谁能相信？”
　　不过，对手越糟糕，他们的胜算就越大。从这一点看，也算是好事了。
　　唏嘘了一番曹皇后的遭遇，桓羿才想起来另一个点甄凉并没有否认，“所以你虽然没有料到皇后的反应，但是潘会的反应，却是早就料准了的？”
　　“不是料准了潘会的反应，”甄凉纠正道，“是料准了所有才子士人的反应。”
　　潘会也好，别的任何人也罢，他们可以接受在皇帝面前竞争，却不能接受竞争者中还有一个女子，最后风头还被对方压下去了。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有真才实学的才女，也很受文士们的追捧。可是皇帝摆明了要把这女人弄到后宫里去，那他们成什么了？
　　好端端的殿前夸耀才华，突然变成了与后宫嫔妃争宠的把戏，谁能受得了？
　　何况潘会不仅是京中有名的才子，更是御史中丞潘致远嫡亲的孙子，是大魏朝韩潘赵谭四大世家之一潘家的嫡长孙。这是宫宴，能携家眷入宫的官员品阶都不低。不是潘会，也会是别人。这种世家公子一向自矜身份，哪里忍得了这种屈辱？
　　忍不住，就会闹起来。
　　朝中本来也不是人人都服气桓衍，再有这么一件事，彼此之间自然更加离心，桓羿也就有了可乘之机。
　　甄凉猜得不错，此刻刚刚回到家的潘会，确实正在跟自家爷爷告状。
　　其实何用告状？潘致远自己当时也在场，将一切都看得清楚明白。皇帝半分没觉得这么抬举一个女流之辈有什么问题，想把人纳入后宫的意思更是露骨。这样一位帝王，显然是不符合世家利益的。
　　要不是谭家已经被桓衍笼络了过去，站在他那一边，他们也不会按兵不动，一直观望。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只怕就连谭家，也要重新评估一下了吧？
　　
　　53、第053章 选秀之议
　　53、第053章  选秀之议
　　
　　潘致远三两句话将孙子打发走,等书房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脸上的表情才变得凝重。
　　他在书桌后坐了半晌，突然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了一张帖子。
　　这是越王送来的拜帖。当时收到之后，他直接收了起来。是,他当初确实是比较偏向宸妃的,因为更看好桓羿。然而世事难料，如今既然乾坤已定，潘致远自然不希望再掀起什么风波。
　　越王离京三年,局势早就大不相同了。此时再跟他有所勾连，只会给自己惹上麻烦。
　　但是经过今夜，潘致远又觉得,或许多一个选择,也不是什么坏事。
　　人老成精，何况是这些历经几朝，早就习惯了揣摩上意的老臣？桓衍那点心思，他们是看得清清楚楚。原本前几年看着这位新君还算是拎得清,还以为能平稳过度,现在看来,之前三年他不过是在蛰伏，早就打算着要对朝政动手了。
　　而一朝占了优势,他的表现更是令人暗暗摇头。
　　潘致远年纪大了,只希望能够平顺地过完这几年，顺利致仕。他作为臣子,这时候最害怕的就是太有野心的帝王。有野心，就意味着要兴风作浪，也就意味着永远不可能平稳了。
　　当然,君王锐意进取，也不是坏事。他们这些老家伙年纪大了，也该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所以潘致远也做好了另外的准备，开始为嫡长孙造势。皇帝有野心，要打破朝中现下的局面，就一定会任用新人。
　　除了承熙元年匆匆开的恩科之外，明年的春闱，就是桓衍登基之后第一次抡才大典，选出来的人才，一定会受到重用。一旦潘会金榜题名，最好还是高中状元，那就自然而然会被皇帝看重。
　　到时候潘家后继有人，他就算为年轻人让路，也是心甘情愿的。
　　然而桓衍今晚的打算，却让潘致远觉得十分不妙。有野心和刚愎自用是两回事，皇帝不过在朝堂上稍占上风，就开始得意忘形，在这样的场合行事无忌，显然是丝毫没有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可是皇帝能不在意，旁人却不能。
　　他可以想象，从今往后，潘会永远都会被人跟后宫女子放在一起的比较，无法摆脱妄图幸进的名声。
　　不管皇帝是看不清局势才如此行事，还是不将他们这些世家放在眼里才故意折辱，他都已经不再是个好的选择。当然，他现在占据名分大意，潘致远这位御史中丞不可能轻易做出决定，但是，多一条退路、多一个选择，并不是坏事。
　　沉吟良久，潘致远终于研墨提笔，写了一封回帖。
　　这封回帖，第二天一早就摆在了桓羿的书桌上。
　　“潘中丞倒是个明白人，”甄凉看见了，便道，“更有决断。就是……”
　　“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桓羿笑着问。
　　甄凉点头。她之前给桓羿的名单上，就有御史中丞潘致远的名字，桓羿当政时，他也是朝堂肱骨重臣，他的孙子潘会，更是很得桓羿器重。甄凉本以为他们是宸妃留下的旧人，始终站在桓羿这边。
　　如今才知道，桓羿只是他们审时度势的选择之一。
　　“不必在意。”桓羿道，“比起忠心，我倒更欣赏这份审时度势的能力。”
　　“殿下心里半点都不记恨吗？”甄凉问他，“若是当初他们能坚持站在你这边，或许局面就大不相同了。”
　　“若是他们当初站在我这边，如今早就跟其他人一样，贬的贬撤的撤，岂能继续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桓羿道，“何况还是言官这样紧要的位置。”
　　桓衍再蠢，也知道朝堂上哪些部门是必须要捏在自己手里的。潘致远能在他手底下保住御史中丞这个位置，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都足以说明他的能力。
　　虽然他只是为了自己和家族，并不是想要为桓羿保存力量，但只要他再次靠过来，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样的人，会一直选择最正确的方向。只要我能一直给出最大的利益，他们就会坚定地站在我这边。比起其他人，会更好用。”至于别的，连他自己当时都没有坚持，又怎么能指望旁人呢？
　　“那殿下要约他见面吗？”甄凉问。
　　想要劝说这样一个人，当然并不容易。虽然他递出了信号，但并不代表最终的选择。就算这封拜帖曝光，他也有的是理由可以解释。
　　桓羿笑着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他笑着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甄凉在一旁看了，立刻道，“那我去六宫局的时候，也提一句，让金尚仪或是冯司膳在皇后面前敲一敲边鼓？”
　　“不必。”桓羿将信纸折起来，装进信封，“这件事，潘中丞会办好的。”
　　潘致远收到这封回信，先是一愣，继而朗笑出声。
　　潘会今日并没有出门，在书房跟着祖父读书，见他这般作态，不由好奇问道，“祖父看了什么，这样高兴？”
　　“你也看看。”潘致远随手将那张纸递给他。
　　潘会接过来一看，不由一愣，“选秀？”
　　“正是选秀！”潘致远正色道，“陛下想让那个女人入宫，这谁都知道。可我们绝不能让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进了宫！否则，将来有人提起来，只会说她在元宵节灯会上夺魁，得了陛下的青眼，而你，则是衬托她的手下败将，你的名声永远都没有机会洗刷了！”
　　所以要选秀。只要嘉义侯府够不要脸，愿意顶着幸进的名声，把女儿送进宫去参选，之前灯会的事就算是揭过去了。如果他们家不愿意丢这个脸，不把女儿送去，那就更好了。
　　总之，潘会是被摘出来了，这事儿就这么掀过去了，不能再做文章。
　　潘会也反应过来，这的确是个巧妙至极的主意。这种事无法解释，只能从别的方面下手。
　　他只有一个疑问，“这是谁给祖父出的主意？”
　　“这你就不要管了，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潘致远道，“此事要趁早，我写一封帖子，你亲自送到曹家去……不，不妥，还是你设法结交曹家的子弟，让他居中传递消息，更加隐秘。”
　　他一边笔走龙蛇地书写帖子，一边道，“这事要快，要赶在皇帝的旨意下来之前！”
　　万一皇帝直接下旨召陈瑾入宫，那这些准备就都白费了。所以得在那之前，将要求选秀的帖子送到皇帝眼前。而这件事，由皇后所在的曹家来提最为合适。
　　从常理来说，曹家当然不会希望宫里多一群女人。但如果注定有一个对皇帝来说很特别的女人要入宫，那多选几个，让她淹没在人群中，才能打破这种特殊。
　　曹家只要不傻，就一定会同意这个提议。
　　潘会想明白了，立刻道，“咱们家同他家一向没什么来往，贸然接触确实不妥。不过我知道曹家子弟平日里都在什么地方厮混，想个办法偶遇一番，应当不难。今日之内，保证办妥此事。”
　　这不是什么大事，以潘会的能力没有任何问题，潘致远点点头，将写好的帖子交给他，“行了，去吧。”
　　潘会并不急着去找人，而是先遣人去请了平日里与自己交好的一班世家子弟，又在言语之间似是不经意地提起那帮勋贵子弟。这两拨人平素就不对付，京城说大不大，总有碰上的时候，也颇结了一些怨，被他勾起火气，一群人就坐不住了，要去找麻烦。
　　他混在人群中，轻轻松松找到了皇后的娘家侄子，将消息递了过去。
　　曹皇后当晚就收到了从宫外送来的消息。
　　大概是怕她想不开，父亲的信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的道理，劝她以大局为重，不要囿于私情。
　　若是在一天前，曹皇后听说要选秀扩充后宫这种话，必然不会太高兴。就算理智知道早晚会有，也绝不希望自家人提起。然而此刻，她的心态早已转变，不必父亲长篇大论地分析，也知道此事势在必行。
　　不仅要选，而且还要多多地选，尤其是多选才女入宫！
　　陈瑾在灯会上的表现，但凡稍微想想，就会觉得不对劲。她若真有超过潘会的才华，也不至于这十多年来默默无闻。不管陈家用了什么要的手段，等入了宫，早晚会现出原形。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朝中陆陆续续有官员上奏，认为储位虚悬、国本不稳，如今既然已经出了孝期，皇帝正该早日广选后宫，诞育皇嗣，免得朝野不安。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桓衍的一块心病了。只是之前孝期里不方便提，而且大部分人生怕戳到皇帝的痛处，也不敢轻易提起。
　　不过这种事，早晚都是要提的，如今有人开了头，自然有的是人跟着上折子附议。
　　桓衍于女色上向来不怎么节制，之所以不选秀，也只是怕朝中反对。如今朝臣纷纷上书提议，可见是众望所归，就连宫中的皇后，提起此事的态度也是赞同的。
　　既然没有后顾之忧，桓衍自然也乐得同意，于是没多久，选秀的旨意就正式下来了。
　　皇后此时又提议，既然要选秀，不如让小县主也参选，如此名正言顺，也免得民间议论。
　　桓衍因为当年先帝独宠宸妃之事，对于嫔妃专宠十分敏感，从来不会对任何一个后宫的女人表现出过分的关注。他对陈瑾，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又不是非要抬举她不可，听皇后这么一提，也就随口应了。
　　于是嘉义侯府在欢喜与忐忑之中，等来的却是一道让小县主与秀女一同入宫待选的旨意。
　　作者有话要说：    节日快乐~
　　
　　54、第054章 美人有孕
　　54、第054章  美人有孕
　　
　　嘉义侯府。
　　一送走宫中来的天使,陈瑾就立刻尖声叫道，“娘，我不去！我不参加选秀！”
　　徐国公主被她吵得头疼,下意识地想训斥，但看到她一脸的害怕,又心软起来。
　　“我的儿……”她上前抱住陈瑾,“娘何尝想让你去？可是如今，此事已经由不得咱们了。宫中来了消息，你若不去,就是抗旨！陛下岂能容你？”
　　“可是太丢人了，以后旁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咱们家？”陈瑾听她语气中没有缓和的余地,终于小声啜泣起来。
　　徐国公主也有些茫然,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丈夫，“侯爷……”
　　嘉义侯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们能如何？若是不去，不等别人耻笑,整个嘉义侯府就会先被皇帝的怒火烧成飞灰了。倒不如趁着陛下对瑾儿还有几分赏识……”
　　他说到这里,也有些说不下去。
　　自秦汉一统以来,世家与皇族共治天下，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虽然历朝历代,皇室都不吝打压,可是没了旧的世族，几代之后又会有新的出现。
　　久而久之,世族的身份自然也就不一样了。更多的时候，世家跟皇室之间像是一种互相依赖、互相需要的共生关系。只要皇帝还要用人，世家就会一直存续,所以就算在皇帝面前，他们也有底气。
　　似那等传家有方的，往往能够历经数朝而不倒。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并不只是一句传说，而是真正存在的事实。
　　儒家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骨子里自有其傲气。在大世家眼中，皇室也不过是最大的一个世家而已。所以他们可以“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但却不屑于利用姻亲这种裙带关系晋升。
　　自唐朝之后，世家连尚公主都很少有了，只有那些落魄的勋戚之家才会走这条路。至于嫁女儿入宫，自从皇室大力打压外戚，不允许外戚掌权之后，就几乎绝迹了。
　　再说，世家大族就算要嫁女儿入宫，那也是奔着后位去的。
　　他们可能会在储位尚未定下来的时候把女儿嫁给某一位皇子，提前投资，博个从龙之功。但要他们将自家女儿送去任由皇帝挑肥拣瘦，最后入宫做个不起眼的嫔妃，那是绝无可能的。
　　都是精心培养的女孩儿，送进宫里去埋没，倒不如跟地位相当的世家联姻，又或是用来拉拢前程无限的寒门子弟。
　　久而久之，风气自然也就变成了鄙夷以女幸进。
　　像曹家那样，在桓衍登基之前把女儿嫁过去，算是打了个擦边球。即便如此，也依旧被文官们鄙夷。只不过曹家是军功起家，算是勋戚，也不在意文官的评价。
　　但是皇帝登基之后，再把女儿送去选秀，那就太露骨了。
　　所以宫里说是选秀，但实际上，是从民间挑选姿容出众、家风清白的女子，最多是那种六七品的小官之家，会把女儿送来参选。因为本身也很难更进一步，倒不如博一下，提升整个家族的地位。
　　可想而知，陈瑾若当真入宫选秀，她一个侯爷和公主的女儿，先帝钦封的县主，夹在一堆小家之女之间，会有多尴尬。
　　所以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让皇帝注意到陈瑾，然后单独下旨，召她入宫。那样一来，携着才女的声势进宫，身份自然就不同了，连皇后估计也要敬她几分。
　　谁知前面的环节都十分顺利，也让皇帝注意到了她，却突然冒出来一个选秀，导致功亏一篑！
　　现在陈家的处境就很尴尬。
　　若不把女儿送去选秀，就是抗旨，而且之前所做的种种努力也都白费了。可若是把人送去，只怕真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所以嘉义侯纵然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那后面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顿了顿，只好改口道，“何况事到如今，就算把女儿留下来，又能找到什么样的好亲事？”
　　这倒是的。本来拖到陈瑾这个年纪，想要再挑合适的人选就难。经过这事，名声传出去，只怕就更难了。她还没有优秀到让人忽视这一点瑕疵，稍微爱惜羽毛一些的人家，都必然不肯与她结亲。
　　徐国公主一听，确实是这样的道理。她便很快收起了别的心思，用力按住陈瑾的肩膀，厉声道，“别哭了！”
　　陈瑾吓得瑟缩了一下，小声叫道，“娘……”
　　“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你必须要入宫，必须要得宠！”徐国公主抬起她的头，加重了语气道。见陈瑾有些害怕，她又轻轻抚着女儿鲜花一样的面庞，安抚道，“别怕，我们瑾儿这么出众，陛下一定会喜欢你。”
　　陈瑾咬了咬唇，心下更慌了。
　　论起姿容，她虽然也不是不好看，但在京城贵女之中，并不算最出色的那一拨。至于别的，就更不用说了。
　　那个才女的人设，全家人都知道是怎么来的，陈瑾本来就很心虚，生怕入宫之后会露出马脚，但是徐国公主描绘的那个未来太令人心动，又承诺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她才咬牙同意。谁知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如今又要她跟一群秀女一起参选，像货物一样给人挑拣，陈瑾乍然从母亲编织的梦里醒过来，不由怀疑，自己真的能够得到帝王的宠爱吗？就算得到了，又能保持多久？
　　可是……陈瑾看着母亲的脸色，又转头看看父亲，终究没有将这满心的忧虑说出来。
　　……
　　才过完年，选秀的消息传出来，民间顿时沸腾了。
　　大部分普通百姓，都有自己朴素的一套价值观。对他们来说，九重宫阙之中的绮罗富贵自然是值得向往的存在，但还是眼前能够看见的安稳日子，更叫人放心。
　　所以虽然不是选宫女，而是选嫔妃，但是消息传开之后，民间还是掀起了一阵结婚热。
　　但凡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十户倒有九户急着相看女婿，想要趁着采选的内侍还没有到本地，先把女儿嫁出去。
　　民间想尽快把女儿嫁出去，官府为了保证能选出足够多的秀女，却要阻止这种婚事。一时之间，闹出了不少笑话和乱象，倒是让承熙四年整个的气氛，都与往年不同。
　　大多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百姓们还是听到了这一道与自己相关的政令之后，才反应过来。
　　京城里的皇帝换人了。
　　对于桓衍而言，这是个好消息，但又未必那么好。因为若是他没有别的政令与建树，或许在许多年里，民间对他的印象就是“那个选秀女入宫的皇帝”，久而久之，提起他来估计就只记得女色之事了。
　　而后宫之中，这个消息所带来的震动也不算小。
　　才刚刚被宝珠安抚下来，准备低调一段日子，等外面闹完了再出头的莺美人，收到这个消息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她有孕之后，为了能够转移别人的注意力，撺掇何荣那边向皇帝提起此事。在桓羿的设想中，这时的桓衍春风得意，必然不会反对这种锦上添花的事。
　　谁知还没等莺美人反应过来，就已经有人提出来了。
　　更令人惊诧的是，听种种传言分析，最开始上书促成此事的官员，都跟曹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皇后竟然会同意选秀，让更多女人入宫？”莺美人完全不能理解这后面的行为逻辑，“她疯了吗？”
　　“不论如何，对小主来说倒不算坏事。”抱住安抚她，“如今人人的注意力都在选秀上，不会注意到小主。这事由别人来提，小主反而能彻底摘出来了。”
　　然而莺美人不这么想。
　　在她的设想中，曹皇后一定会反对选秀，被皇帝厌恶，而在她的干预下，选进宫的秀女肯定不会太出众，自己就还有机会。
　　现在皇后自己提出来，那她肯定不会在选秀的事情上做手脚，选进来的人只怕个个出众。
　　到时候，莺美人再想出头就难了。
　　这么一想，莺美人又开始惶惶不安起来。大概是情绪太紧张，没多久她就开始觉得小腹坠痛，身体不适。宝珠见状，连忙让人去请了俞医士过来。
　　结果这一诊脉，却是叫人大吃一惊。
　　“你说什么？莺美人真的怀孕了？！”甄凉乍然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吃了一惊。
　　大概是后来的莺妃并没有儿女的关系，她完全没有想过还有这样的可能性。毕竟桓衍的后宫，嫔妃怀孕的几率本来就低，生下来的也很难养活。所以最初的计划里，就没想过百灵儿能怀上。
　　谁知她这个人，或许真的有几分运道，明明只是爆出个假消息，偏偏就弄假成真了。
　　这种事情不能声张，宝珠要留在莺美人身边照看，所以是俞医士亲自过来汇报的这个消息，听见甄凉问，便道，“虽然月份尚浅，但起码有七分准。”
　　宫里的人说话都不会说满，七分准已经可以当成十分来听了。
　　甄凉还在震惊之中，桓羿没有刻板印象，倒是接受得更快，问道，“胎相如何？”
　　“十分稳妥。”俞医士道。
　　莺美人真的怀孕了，他也松了一口气。毕竟宫中到处都是眼睛，要弄虚作假并不容易，现在是没什么人关注，万一被人注意到，他可能兜不住。也是因为桓羿说过不会真的拖到月份大了，他才同意配合。
　　现在一切都是真的，无论后续如何发展，就都不用担心了。
　　桓羿和甄凉的想法也是一样。
　　既然是真的怀上了，那么这个孩子无论生与不生，就都可以布置得更加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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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第055章 自污之法
　　55、第055章  自污之法
　　
　　在一般人的印象里,皇宫像是一个内外分明的地方，高高宫墙将所有人都关在其中，上至帝王后妃,下至最卑贱的宫女内侍，等闲都不会出来一趟。但是,任何有人的地方,自然就会滋生出特权。
　　宫中大多数人确实难得出来一趟，但其中，并不包括如桓安这样的大太监。
　　何况就在前不久,桓衍顺利地在朝堂上通过了新的政令，收回先帝当年留下的旨意，重新恢复太-祖朝时的旧例之后,龙心大悦,不但赐桓总管可以在宫中穿朱紫之色、配金鱼袋，更是赐下了一栋位于皇城附近的大宅。
　　桓安是如此，那些身份跟他差不多的大太监们，也都是如此。
　　不过桓安无论任何时候,都是宠辱不惊的,虽然宅子里奴婢和美人齐备,各种陈设更是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好东西，但他大部分时间,还是留在宫中当差。
　　当然,他在宫中的住处，除了地方稍显逼仄、不好正大光明地蓄养美婢、只能让小内侍服侍之外,也不比宫外差什么。
　　不过今日，桓总管难得出现在了这栋属于他的宅子里。
　　这是一栋三进大宅，主人要回来,整个宅子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到处都是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不但将宅子打扫一新，更做好了各种迎接的准备。
　　但桓安进了门，看都没有多看一眼，便转头问身边的人，“人在哪里？”
　　“回干爹的话，关在后面二进的偏房里。”跟在他身后的大汉连忙道。
　　此人名叫张霸，生得虎背熊腰，自幼练出了一身好武艺，平日里好勇斗狠，在京中与人械斗，被下了狱。后来桓安入宫，需要在宫外布置一些人手，便费了一番功夫把人捞出来，张霸有了靠山，便干脆认了这个干爹，从此便安心替他做事。
　　桓安点点头，大步往二进走，不一时便来到了偏房之内。这里被改造成了一处刑堂，一个人正被吊在墙上，旁边燃着一个大火盆，架子上放着数十种刑具，看着就令人生畏。
　　所以桓安一进门，还未来得及开口，那被吊着的人已经鬼哭狼嚎了起来。
　　桓安眉头不由微微一皱，“用了刑？”
　　“没有。”张霸也是吓了一跳，但旋即反应过来，“只怕是总管威严太甚，不必用刑他就愿意招了。”
　　“嗯。”桓安应了一声，“那就让他招。”
　　被吊着的人闻言，再顾不上别的，连忙一股脑儿将所有的事都和盘托出，“上个月确实有人拿着银子过来，说是要买灯谜的答案。他出价不菲，我一时鬼迷心窍……当真不知道他买了答案之后要用来做什么啊！总管饶命，小人知错了！”
　　桓安被他吵得头疼，抬手拧了一下眉心。
　　这人是个京中有名的才子。说是才子，但都是歪才，策论经义之类一一概没有兴趣，倒是诗词歌赋上有几分灵气。他是贱籍，本就不能科考，所以倒将精力都放在了诗词歌赋上，倒也博得了一点小名声。有这样的名声在，平日里也就能做些替人代笔的事，收几个润笔费。
　　宫中今年的灯谜，倒有一大半是请了几个跟他差不多身份的人出的。因是众人在一处出题，所以他连别人出的也都记住了。
　　后来有人找上门来，他贪图重金报酬，便将这些题目尽数卖了。
　　这都是宫中要的东西，要说这人不知道买了题目去做什么，那就是笑话了。不过在他想来，无非是为了借机在皇帝面前露脸，本来也不是什么正式的考试，只要做得不过分，别一个人就把所有的灯谜都答出来，也别让平日里根本没有半分这方面才能的人去答题，想必也不会有人追究。
　　哪知收到的钱刚刚花完，就突然有一群人闯进他家里，把人绑到了这里。到了也不审他，就直接吊起来，不给食给水，周围都是刑具，如此过了一夜，直接就吓破了胆子。
　　当下将那买灯谜的人的体貌特征交代得清清楚楚，连人家的鞋子用的什么料都没漏下，更不用说他还跟着人走了两条街，把马车上的徽记记下来了。
　　——这也可以看出他不老实，早就给自己留着后手呢。但他本意是打算等对方成事了，若有机会再去讨赏，或是将来再次合作。却没想到，如今成了保命的东西。
　　桓安静静地听了，直到他再说不出什么来，这才转身出门，一面吩咐人照着线索去查，一面对张霸道，“此人不能留。”
　　无论这才华是真是假，既然在陛下面前显露了，陛下也信了，那就必须是真的，不容许有任何意外和差错。
　　“儿子知道。”张霸拱手应了，转身进屋。
　　桓安就在门口等着。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但片刻后，张霸就走了出来，朝他微微点头，“干爹，都处理好了。”
　　\“咱家这就回宫了，这里你警醒着些。”桓安道。
　　张霸顿时露出苦脸，“干爹难得回来一趟，不再坐会儿？这年都要过完了，儿子还没给您磕头呢，再说，这宅子置办时费了不少力气，干爹还一次都没住过……”
　　“知道你的孝心，不过规矩不可废，陛下那里也还等着咱家回话，留不得。”桓安淡淡道。
　　张霸倒是机灵，“这派出去调查的人还未回来，干爹不如等人来了，得了准信再走。”
　　桓安想了想，也就没有再拒绝。
　　张霸引着他到了最后一进的院子，这里早就收拾妥当，一进门便是暖意扑面，两位美婢上前服侍桓安脱下了外头的大衣裳，把人扶到榻上，又奉上香茶果品。从始至终动作轻缓，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桓安喜欢这样的清静，倚在榻上，面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又有人送上蒲团，张霸磕了头，亲自捧了茶盏送到他手上。又换了两个婢女过来，一个站在一侧，为他按摩头部，另一个跪在脚踏上，替他揉捏腿脚。
　　等这一盏茶吃完，身体松泛了，外头的消息也就送来了。
　　“徐国公主糊涂了。”桓安抖了抖手里的纸，感慨了一声。
　　他说这样的话，丝毫不违和。不过徐国公主说是太-祖的族妹，其实年纪和女儿差不多，桓安那时已经跟着太-祖出生入死，也算得她半个长辈，说这种话并不逾越，就是当着太-祖的面，他也是会这么说的。
　　张霸自然不敢应声，片刻后，桓安又叹息道，“看在往日情分上，少不得替她遮掩这一回。”
　　“干爹仁义。”张霸这才捧了一句。
　　仁不仁义的，桓安并不在意，但是施了这样的恩，他可不是不望回报的人，当即吩咐张霸，“等咱家走了，你就将这消息送到嘉义侯府，也叫他们高兴高兴。”
　　“是。”张霸应了。
　　桓安不再淹留，很快启程回宫。张霸也跟着出门，去了一趟嘉义侯府。
　　徐国公主不是不想斩草除根，事实上陈瑾顺利地出了风头之后，她就一直在找那才子了。可惜这人自幼在京中长大，三教九流的路子多得很，早就躲起来了。徐国公主没有桓安这样的人脉，又不敢大张旗鼓，哪里找得到？
　　听说人被桓安找到，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再听桓安愿意替她遮掩，更是摇摇欲坠。
　　她当然不认为自己跟桓安有任何情分，说是好心替她遮掩，其实是将一份把柄捏在了手里。但她没有选择，还要欢欢喜喜地承了这份情。
　　把那瘟神送走，便立刻叫来了丈夫和女儿，商议此事。
　　“娘不必这么担忧。”陈瑾竟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现下是他抓住了咱们的把柄，可只要他在陛下那里遮掩过去，这又何尝不是咱们抓住了他的把柄？”
　　桓安没有将事情如实上报，那就是欺君之罪！他若是不想此事曝光，往后就必须要站在陈瑾这边，帮着他一起遮掩。
　　如此一来，相当于她在在宫中多了一份助力。
　　不能说是大好事，但也说不上是什么坏事。
　　徐国公主也反应过来了，“我儿说得对！现在这位陛下，和太-祖皇帝可是大不一样，桓安只怕也想在宫中广结人脉。”
　　桓衍登基三年，已经足够有心人摸清楚他的脾气了。伴君如伴虎，尤其是这位陛下，纵然是桓安这样的老狐狸，也不敢轻忽，需要一位嫔妃在后宫作为他的奥援。这样平时可以互相通报消息，关键时刻则能齐心协力，让皇帝做出有利于他们的选择。
　　桓安当然是在利用陈瑾，但陈瑾同样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不是吗？
　　一家人想到这里，都放松了不少。
　　本来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陈瑾入宫之后孤立无援，又未必能够立得住那个才女人设，万一触怒皇帝，那就不是青云路，而是黄泉路了。而今有桓安在，反而能稍稍放心。
　　放松下来，徐国公主看向女儿，才意识到不对劲，“我的儿，你这是想明白了，愿意入宫？”
　　“事已至此，哪有我选择的余地。”陈瑾道，“既然再怎么不情愿也还是要去，倒不如高高兴兴的去。就算不得陛下垂怜，后宫嫔妃也总好过胡乱嫁给什么人。再说，现在不是有桓总管了吗？”
　　徐国公主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发顶道，“好孩子，你能想得开就好。宫中不比家里，委屈你了。”
　　母女俩说了一番贴心话，才各自散了。
　　……
　　和光殿。
　　甄凉也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兴宁县的第一批香料终于送到了。
　　不但如此，白姑姑还居中联络，拉拢了整个兴宁县的富户，让他们也投了这门生意，听说甚至连官府都插了一脚，只是没有自己出面。
　　让出去的都是从白姑姑自己的那一份利里出的。按照她的说法，香料不比别的，这东西贵重，要有门路才能卖得出去。甄凉在宫中，能接触到贵人们，将这东西推荐出去，这门生意才有得做。
　　兴宁县有这种香木，难道千百年来，其他人就是傻子，都没发现不成？
　　只是这东西不当吃不当穿，普通百姓根本不会在意。就是有一两个慧眼的，认出了好东西，没有那份本事，也不敢做这个生意。这种东西，普通人家买不起，千里迢迢运到京城或是江南，光是路费就是一大笔消耗。何况市面上已经有许多香料，突然冒出来一种新的，谁会买账？
　　再好的东西，卖不出去也是白搭，还得填进去大笔成本。
　　白姑姑拎得清，甄凉也不是唯利是图的人。生意嘛，总要大家齐心协力，才能做得长久。
　　于是便跟桓羿商量着，他们也出一份。
　　反正这门生意虽然是为了赚钱，但也是为了给桓羿拉拢一些人脉。宁州当地自不必说，这生意做起来，就是当地的龙头买卖，官府不可能不重视。而从宁州到京城这一路，也都大有可操作的地方。
　　现在白姑姑把人都拉拢过来了，他们分润一点也是应该的。
　　桓羿对此倒是没有意见，“本来也是你的主意，你做主就是。反正这些事情都是你管着，你最知道怎么做才好。”
　　“那我就谢殿下信任了。”甄凉笑道。
　　她一边说，一边取出香炉，先放了几块烧红的火炭进去，然后再用银匙舀了半勺香粉，细细覆在炭火上。
　　薄薄的烟雾顿时腾起，甄凉盖上盖子，将香炉放到稍远一些的地方。
　　过了片刻，那香烟才渐渐弥漫开来。浅淡的气味也随之氤氲开，并不像普通的香料那样呛人，十分清新宜人。
　　“不错，比直接烧木头更清淡。”桓羿点评了一句，又问甄凉，“你可想好了，该如何推销此物？”
　　“那就要看殿下的了。”甄凉说。
　　“这话怎么说？”桓羿疑惑地看向她，“你应该知道，我如今在宫中、在京中的处境都十分尴尬，纵然有心，只怕也无力。”
　　桓衍的兄弟情深演得越来越不走心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他对桓羿没有多少兄弟情谊。这种时候，自然不会有人愿意触他的霉头来讨好桓羿。
　　所以这香料不和桓羿扯上关系还好，一旦知道是跟他有关，只怕不会有人来买。
　　“那倒未必。”甄凉道，“只要陛下肯替殿下说一句话，想来旁人就再无顾虑了。”
　　桓羿一听就知道她已经计划好了，遂问，“你有什么打算？”
　　甄凉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他，“殿下可曾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嗯？”这问题没头没脑，桓羿一时未能听明白。
　　甄凉解释道，“殿下从前在皇陵守孝，回来之后身体又不好，一向不怎么出现在人前，所以陛下就算忌惮，一时也不会做什么。可现在殿下身体已经康复，这几次宫宴都出席了，等过完年，只怕不能再如从前那样深居简出。”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不说别的，无论是婚事还是出宫开府之事，都该提上日程了。”
　　这样一来，朝野的视线都会汇集在桓羿身上，而这必定是桓衍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因为这意味着桓羿会脱离他的掌控，逐渐形成自己的势力。
　　他们不得不提前打算。
　　这件事，桓羿当然也是想过的。但他看甄凉的脸色，就知道她有话要说，便道，“看来阿凉已经胸有成竹了。”
　　“倒也算不上。”甄凉道，“只是殿下若想安稳地出宫，暂时解除陛下的忌惮，恐怕唯有自污这一条路了。想要自污，贪赃枉法的事殿下如今也做不到，那就只好往酒色财气的方向靠。”
　　做出无心朝堂，沉迷他事的姿态，虽然以桓衍的多疑未必会相信，但短暂地迷惑一下他和大众的眼睛，还是可以的。
　　“酒色财气？”桓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却不知，阿凉为我选的是哪一种？”
　　甄凉面不改色，“饮酒纵欲，都容易伤身，殿下才刚病愈不久，身体还有所亏损，需要慢慢补养，自然都不适合。”
　　“如此，能选的就只有财了。”桓羿眉梢轻动，“但只怕陛下不信。”
　　桓羿是什么人？从小在金玉堆中长大，世间什么好东西都见识过了。便是如今，桓衍虽然说对他不上心，但也不曾在物质上短少过他，顶多是没从前那么精细罢了。
　　要说他像普通人那样掉进了钱眼里，变得庸俗不堪，恐怕没有多少说服力。
　　“自然不是普通的财。”甄凉说，“必要风雅之极，才能匹配殿下。既要风雅，自然脱不出‘琴棋书画、诗酒香茶’之类的东西。我听成总管说，殿下从前就很讲究这些，如今不过是重拾而已，想来陛下也不会有太多疑虑。”
　　“你想从‘香’入手？”桓羿已经明白了。
　　甄凉点头，“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有现成的东西在，不如就用它来做文章。”
　　“既如此，此事就交给你筹备，如何？”桓羿道。
　　甄凉郑重应下，“我绝不会辜负殿下的信任。”
　　说干就干，甄凉立刻带着剩下的香料离开，去筹备这件事了。
　　既然要让外人相信桓羿沉迷这些风雅之事，那动静自然越大越好，不是一两天能够做成的。甄凉回到西间的住处，将香料放好，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坐在桌前，看着手里的信，发起呆来。
　　白姑姑的信写得很仔细，事无巨细都交代了。
　　甄凉当初是在槐树村的后山发现这种香木的，据白姑姑说，虽然这香木在整个兴宁县都有分布，但确实是槐树村一带最多。所以，他们的香料工厂，也就近建立在槐树村旁边。这里有山有水，倒是十分方便。
　　槐树村近水楼台，自然也因此得了利。村民们都在厂里做事，或是上山伐木，或是培育香木幼苗，或是制作香料，日子岂止比之前好了十倍？贾家住在槐树村，这好处自然绕不开他家。
　　白姑姑知道甄凉当初之所以求到自己门下，是差点儿被贾家卖掉，因此将此事也写在了信里，问她是否要处置贾家。
　　论理这已经算得上是仇人了，但贾家毕竟养了她十年，也不能说没有半点恩情，这种事，白姑姑自然不敢替她拿主意。不过如今贾家已经在她股掌之间，要对付他们，也是甄凉一句话的事。
　　这跟甄凉记忆中的发展不一样。
　　她记得，上一世，等她终于腾出手来，满心仇恨地派人去调查槐树村时，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那时，槐树村已经彻底荒废了。据调查的人说，是因为承熙五年宁州大旱，百姓大都逃荒去了，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
　　得到这个消息，甄凉心里简直说不出的痛快。
　　苍天有眼，他们卖了她，却也没有过上想象中的好日子。又过了两年，甄凉意外地遇到了当年的同乡，才知道他们在逃亡的途中遇到了悍匪，一家子都死绝了。
　　没想到重活一世，他们倒是沾了她的光，也过上了好日子。
　　甄凉又想起桓羿的话。随着她改变的事情越来越多，所谓的“未来”就越是跟她记忆中的不一样，不能太相信所谓“预知”的优势。
　　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了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
　　她改变的事情越多，不可控的地方也就越多。有时候，不仅是她和盟友能够得利，她的敌人也同样可以！
　　甄凉的思绪很快陷入对将来的规划之中，倒是贾家那些人，没有在她脑海中占据太多的地方。她早就已经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要不要收拾也是一句话的事，自然不必多想。
　　但是隔壁的桓羿可不这么认为。
　　听小喜子汇报甄凉回了房间，关上门一直没动静，桓羿才问来报信的小圆子，“让他们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都查清楚了。”小圆子道，“听说甄姑娘是五六岁上从别处逃荒过来的，村民们也说不好是从哪里来的，不过奴才已经查过了，永平八年，银州大旱、饥荒，那里距离宁州不远，最有可能。”
　　五六岁的小姑娘，身边又没有大人跟着，就是逃荒也走不远。那样的年成，人们可不会讲什么尊老爱幼的美德，真正饿到头晕眼黑的时候，吃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嫩生生的小姑娘，必然是下锅的首选。
　　所以甄凉多半是跟着家人出逃，进入宁州之后，护着她的人意外死亡或者分散，她被裹挟着到了槐树村一带，然后被贾家留下。
　　当时贾家刚得了个儿子，那样的家境，娶媳妇是个沉重的负担，所以才会收养一个孤女。五六岁的小女孩，已经能帮着做些洒扫清洗之类的活儿，吃得又少，养着并不亏，将来又能省掉一笔彩礼钱。
　　派去银州的人还没回来，但估计也查不出什么。当时逃荒都是一个村一个村的往外逃，大半人也不会再回去，而是留在别处安家。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身上又没有明显的特征，想要查都无从查起。而且说不定她的家人也已经死在了逃荒途中，那就更难找到线索了。
　　所以剩下的内容，都是甄凉到槐树村之后的事了。
　　无非也就是那些，打骂、欺压、做不完的活儿。但是在大多数人眼里，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莫说是童养媳，就是嫡亲的女儿，待遇也不会比甄凉好到哪里去。
　　而且甄凉大部分时候被关在家里做活儿，也很少跟村里人往来，更没有要好的同伴，村里人能说出的信息很少。
　　最后就是她被卖掉这事。贾家虽然自己不愿意声张，但当时找买家的时候并没有遮掩，甚至同村还有几个女孩是预备一起卖进城里做丫头的，所以知道的人不少。
　　后来甄凉自己逃走，贾家夫妻平白损失了一大笔钱，又少了一个做活儿的苦力，不知骂了多久。
　　倒是现在香料厂建起来，村里的日子好过了，没怎么再提起此事。最新的消息是，贾家夫妻正准备攒一笔钱，给儿子娶个好生养的媳妇回来，如今每天都干劲满满，勤劳得很。
　　白姑姑的信，桓羿方才也扫了一眼，确定她并没有细说这事，便吩咐道，“这件事不要让你们甄姑娘知晓。”
　　甄凉既然已经离开了那里，这些龌龊事自然没必要再知道。
　　“知道。”小圆子应了，又问，“殿下，这贾家……可要处理了？”
　　桓羿犹豫了片刻，才道，“不必做得太过，等他们存下了钱，找个由头弄走便是。”顿了顿，又说，“隐蔽些，不要让人察觉。”
　　甄凉是否要对他们动手，桓羿不管，但他不会任由这家人借着甄凉的东风，过上好日子。既然他们做梦都想发财，不惜将甄凉卖掉，那就让他们一辈子穷困潦倒，眼看着周围的人发财，自己却一直走霉运。
　　……
　　甄凉并不知道桓羿在为自己出气，她已经彻底将贾家人抛诸脑后，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给桓羿造势这件事上，没多久就有了主意。
　　“品香大会？”桓羿看着甄凉写出来的计划书，有些意外。
　　甄凉点头，“声势自然是大些的好。既然如此，倒不如大张旗鼓地弄，最好是成为定例，每年都办一场，三五年下来，自然外头人人提起香料二字，都会立刻想到殿下的名字。”
　　一旦成为标准，什么香料好，什么香料不好，自然都是桓羿说了算。
　　另一方面，他这样不务正业，就不会再有人将他跟朝堂正事联系在一起，也就没人会避讳他了。
　　桓羿点头，“的确是个好法子。”他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不如我去皇帝那里要一道旨意，如此一来，更是名正言顺了。”
　　“这……”甄凉反倒迟疑了，“陛下会同意吗？”
　　“放心，他肯定会同意的。”桓羿笃定地道。
　　这也不难猜想，桓衍一天不打算动他，就要一天维持这个兄友弟恭的幌子。可是桓羿这个年纪，总不能一直住在皇宫里，也不能一直不娶妻，否则只怕外间就要猜疑皇帝这个做兄长的了。
　　桓羿主动自污，他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怕还要不遗余力地推动此事，将桓羿牢牢地跟“不务正业”的名声绑在一起。
　　果然，他去了一趟勤谨殿，很快就带着皇帝的旨意回来了。
　　而这个消息，也迅速地传遍了整个京城。
　　有人欢喜，有人发愁，但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在这品香大会上一鸣惊人。这品香大会的头名，可是会送进宫里的贡品，到时候，何愁不能天下扬名，卖出高价？
　　拿着皇帝的圣旨，桓羿也终于不用偷偷摸摸换装，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宫，与自己的王府属官们接触了。
　　毕竟他不能长留宫外，总要有人去跑腿办事嘛！
　　可惜甄凉这会儿倒是不能跟着他出宫了。
　　因为年过完了，金尚仪也已经彻底掌握住了尚仪局，摸清楚了宫里的情况，所以也就将那制定新的宫规的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而甄凉，也终于第一次见到了桓安。
　　跟她想的不太一样，桓总管身上没有太多御前大总管的气势，若不是被几个小太监簇拥着，看起来简直丝毫不起眼，青布旧衣、满面尘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遍历人间沧桑的老头。
　　越是如此，她心里就越是忌惮。
　　宠辱不惊，必然是有更高的追求。这样的人自有信念，不能轻易打动。比起桓衍这个皇帝，倒是桓安更值得警惕。
　　现在他姑且算得上是桓羿的盟友，但这种不牢固的联盟能够持续多久，谁都说不清。
　　或早或晚，他们之间必然会有一番争斗。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正在跟金尚仪寒暄的桓安突然转头看了过来，看到他，眼中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这位就是在和光殿当差的甄掌赞吧？听说如今也是金尚仪的左膀右臂，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呐！”
　　甄凉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知道以桓安对皇宫的了解，不可能像桓衍那样被轻易糊弄过去，但却没想到他对自己的了解这么深。
　　甄凉不得不承认，金尚仪之前说的是对的，她自以为低调，其实早就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桓总管谬赞了。”她很快收敛起种种思绪，低头行礼，“甄凉愧不敢当。”
　　金尚仪也道，“总管就不要夸她了，年轻人哪里经得起？”
　　桓安一笑置之，果然将话题转到了宫规上。他对于后宫的管理，有一套自己的想法，大部分都是当年高皇后在的时候制定的，但也相应地做了不少修改，更契合如今的情况。
　　好在金尚仪也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两人互相牵制，都想争取主动权，倒是不至于弄出太过离谱的东西。甄凉在一旁执笔记录，倒是大致对桓安有了一点了解。
　　他是个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的人，但也不是不懂得变通。至于揣摩人心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没多久就摸到了金尚仪的脉，进退都能卡着她的底线，偏偏又表现得十分坦荡，不会令人生厌。
　　好在两人都忙得很，能腾出来的时间不多。
　　等他走了，金尚仪忍不住吁了一口气，“不愧是太-祖皇帝和高皇后都倚重的人，果然不可小觑。”
　　“陛下和皇后娘娘如今也十分倚重他。”甄凉补充道。
　　金尚仪闻言，目光闪烁不定，她本来是想借桓安的力来达成目的，现在只怕努力一场，功劳反而被他分去。之前是她小看了桓安，如今还得另外想个法子牵制住他才好。
　　甄凉见她有了防备，也不再多言。
　　……
　　接下来的日子，宫中一派平静，没有特别需要筹备的节日，一切不过按照旧例敷衍过去。
　　桓羿要出宫，甄凉便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尚仪局这边，亲眼见证金尚仪和桓安联手制定的宫规渐渐成型，自己也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她跟桓安也逐渐熟悉起来，虽然心中仍然防备，但甄凉也不得不承认，桓安确实各方面都挑不出错，想要让人对他产生好感，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想到这样一个人才，上辈子彻底埋没，没等发挥就被桓衍处置掉，这辈子也不能为桓羿所用，不免有些唏嘘。
　　相比起宫中的平静，倒是宫外，随着天气逐渐转暖，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一是因为品香大会的事。不但京城的商人闻风而动，积极应对，就连京城之外那些产香的地方，听说了消息之后，也都带上自家的香品，赶到京城来参与这项盛会。
　　听桓羿说，连胡商都来了好些个。他们从西域带来了不少香料，这些香料从前就备受追捧，最稀有的甚至价比黄金，自然信心满满，要在品香大会上夺魁。
　　另一方面，京城如此热闹，也是因为各地采选出的秀女，已经陆续入京了。
　　秀女们入京，坐的都是一式的油壁香车，每逢看到这样的京城，都能引起不少百姓围观。京城百姓消息灵通得很，不多时就能打听到这个秀女是哪里选送上来的，家世如何，长相如何，虽然看不见车中的美人，但也免不了议论品评一番。
　　甚至秀女尚未入宫，就已经有人猜测起哪些能留在宫中，又能封什么样的品级。
　　要说所有秀女之中，声势最大的，自然是从江南来的。
　　江南水乡本来就出美人，何况今年江南的手笔也着实不小，别处最多也就送四五个人过来，他们一口气送了几十个！车队进京的那一日，可是好一番热闹，引得半座城的人都来围观。
　　听说除了官府遴选的秀女之外，还有一部分是江南富商主动献上的。
　　年初皇帝更改了对江南的限制，允许百姓自行处置土地，又撤销了商人每年兑换盐铁茶券的上限，可是在江南掀起了好一番的波澜。听说今年江南有九成的土地要改稻为桑，人人都在盛赞皇帝的贤明，商人们更是感恩涕零，才会主动献上这么多美人。
　　世家富族教养出的女儿，自然不是民间女子可比。本来选秀也选不到她们头上去，但是为了感念皇帝的恩德，商人们还是主动将族中女儿送来了。
　　这个消息，倒是让嘉义侯府松了一口气。
　　虽然要担心这些精心培养的女孩入宫之后成为劲敌，但有她们在，陈瑾县主的存在也就不那么扎眼了，至少不会被人议论堂堂县主却自降身份与民女为伍。毕竟江南的商人大都是世家大族的旁支，这些女孩的姓氏，说起来也荣耀得很。
　　三月底，各地的秀女尽数送至京城，经过初选之后，二百名秀女都被送入宫中，安置了下来。她们要在这里接受各种规矩礼仪的教导，之后再经过至少三次的选看，最终的人选才能留下。
　　要安排好二百名秀女，显然不是一项简单的差事，整个六宫局都动了起来。
　　尤其是尚仪局，等人安置好了，教导规矩礼仪诸事，都是她们的职责。好在宫规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只等皇后审阅，金尚仪便将精力都放到了秀女这边。——这是给皇帝选嫔妃，她自然要亲力亲为。
　　甄凉跟着她，自然也被分派了差事。
　　因她字写得又快又好，就领了整理文书的工作。不但要将每个秀女的资料都谨记于心，还要挨个验看，确认身份，以免有人冒名顶替。
　　结果这一看，甄凉竟是在这群秀女之中，见到了几个熟人。
　　这么说也不确切，应该说是上辈子的熟人。所以此刻，她认识对方，对方却不知她是谁。
　　好在以甄凉的城府，纵然再怎么惊诧，也没有在人前表露出来，按部就班地确认完了所有人的身份，回到临时办公的地方，才将这几人的资料翻出来，细细查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她们竟然个个都有名有姓，身份完全挑不出错来。
　　甄凉将资料翻了好几遍，心底的波澜已是山呼海啸。
　　作者有话要说：    又到了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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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第056章 挖根断枝
　　56、第056章  挖根断枝
　　
　　接下来的一整天,甄凉都有些心神不宁。
　　好在她的心事不会写在脸上，而要做的工作大都是些重复性的部分，即使走神也不会影响,所以完成得十分顺利。
　　原本为了就近照料这些秀女们，她们这些尚仪局的女官也在储秀宫分了住处。但天黑之前,完成了锁所欲工作的甄凉,还是匆匆赶回了和光殿。
　　她现在状态很乱，下意识地想回到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而甄凉也没有跟这种本能斗争的意思。
　　桓羿在那里。
　　还隔着很远,单是看到和光殿高大的殿门，光是看到不远处那片并不璀璨的灯火，甄凉也觉得安心。
　　看到她回来,正站在院子里说话的小喜子和小圆子都惊得睁大了眼睛。而惊讶过后,小喜子更是一蹦三尺高，大声喊道，“姑娘回来了！”
　　一下子，所有人都被惊动了过来。
　　他们围着甄凉,絮絮叨叨地问了许多没什么意义的废话。储秀宫是什么样子,秀女们是什么样子,是否好相处云云。
　　甄凉一一敷衍了过去，并不觉得心烦。
　　等把这些人打发了,一转头,就发现桓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正看着她笑。
　　甄凉动了动唇,原本很容易发出的声音，此刻却变得有些艰难。片刻后，她才喊出那个在心里无声地转了一整天的称呼,“殿下。”
　　“回来了？”桓羿问。
　　只三个字，甄凉鼻尖一酸，险些哭出来。
　　她连忙低头掩饰，又不自在地抬手揉了揉鼻子，“嗯，回来了。”
　　“今儿天气不错。”桓羿从殿里走出来，“才刚吃完饭，正打算消消食，陪我出去走走？”
　　桓羿有所求，甄凉自然无有不应。
　　两人出了门，沿着宫殿绕了一圈，转到后面的花园里。阳春三月，花园里开了不少花，争奇斗艳、姹紫嫣红，西风薄暮之中有花香送来，沁人心脾。
　　甄凉走在桓羿身侧，在一片宁静之中，心情逐渐放松下来。
　　桓羿走到一株花树下，突然回过头来，问她，“发生了什么？”
　　甄凉下意识地摇头，“我没事。”
　　说谎。她的不在状态已经表现得这样明显，难道还以为他会看不出来吗？
　　桓羿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跟甄凉之间是没有秘密的，纵然有些地方没有交流，但那只是因为没必要死抠细节，实际上他们是有着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的。
　　就连重生这样重大的秘密，甄凉都没有瞒着他。
　　“阿凉。”桓羿看了她一会儿，在甄凉以为他会追问的时候，他却只是道，“没事就好。如果发生了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
　　桓羿不相信甄凉会刻意隐瞒他什么，她不说，一定有她不说的道理。而他能做的，只有给予自己的信任，让她知道，无论何时她身后都有自己作为后盾，随时可以回头而不必有所顾虑。
　　然而这句话才说完，桓羿就发现，面前的甄凉看着简直像下一刻就能哭出来。
　　这种事她是有前科的。
　　桓羿的头皮瞬间都炸了一下，紧张地盯着她，同时绞尽脑汁地去想，万一真的哭了，该怎么安抚她。
　　好在甄凉最终没有哭，只是用她那双灵动的、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就低下头去，声音也是轻柔的，“嗯，我知道。”
　　桓羿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闷。
　　他想了想，抬头看了一下头顶的花枝，突然伸手折了一段下来。
　　已经完全盛开的花朵弱不胜枝，这一碰，花瓣簌簌而落。没有风，那些花瓣坠落在两人头上、身上，沾了一片馨香。这个画面真是说不出的美好，甄凉看着桓羿，心底的欢喜便渐渐漫上来，让她重新生出勇气，去面对外面的事。
　　下一瞬，桓羿回过身，将手里的花枝递了过来。
　　“给你。”他说。
　　甄凉将这枝花带回房间里插瓶，于是这一夜，就连梦里都带着花香气。她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或者至少会做个噩梦，然而一夜无梦，平平静静地就过来了。
　　她醒来之后，坐在床头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意识到，那些烙印在骨髓深处的东西，已经无法再继续伤害她了。
　　她很快整理好自己，去了桓羿那边。
　　见她已经没有任何异样，桓羿稍稍放下心来。以甄凉的身份和才智，这宫中能为难她的人没有几个，想来她自己心有成算，他也就不必过问太多，只是留了甄凉陪他吃饭。
　　以前她去尚仪局，每日只要上去过去就好，其他时间都能留在和光殿里。但现在去了储秀宫，非但下午不能回来，恐怕晚上也多半要在那边留宿，能见面的时候就少了。桓羿虽然没什么不放心的，但也还是多留了她一会儿。
　　吃完早饭，还叫忍冬和半夏两个将她送过去。
　　虽然他没吩咐，但这种差事却分派给自己，忍冬当然知道不止是送人而已。所以把人送到，又在甄凉这边徘徊了片刻，询问了一下储秀宫的事，确定没什么问题，这才回去禀报。
　　桓羿听她回说一切如常，也只好暂且放下。
　　这头甄凉送走了忍冬半夏，并不急着忙碌，而是走到窗前，看着趁早起时光在院子里走动的秀女们，尤其是其中一个离着人群远远的，独自出神的秀女。
　　这位秀女生得温柔秀美，个性似乎也十分内敛，进宫之后几乎不怎么与人交谈，身上总带着一股忧郁的气质，十分特别。
　　她就是江南富商们献上的美人之一。
　　官方的资料里，她的名字叫张巧娘，是江南某富商之家的旁支出身。
　　可是，在甄凉认识她的时候，她的名字叫做巧奴，是在甄凉之前，“夫人”那里培养出来的，最出色的……妓-女。
　　是的，这外表看起来白净秀美，姿态仪容无一不符合大家闺秀的标准，能识文断字、擅弹琴作画的美人，是妓-女出身。只不过，她们并不同于普通的欢场女子，不会出现在秦楼楚馆之中。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保养自己，跟着“夫人”请来的各种老师学习识字、礼仪和各项才艺。
　　单从这方面来说，的确是照着大家闺秀的标准培养的。但事实上，每个养成的女孩，最后都会被送到“客人”那里，成为对方炫耀的玩具以及……待客的礼物。
　　而如巧奴这般身份的女子，甄凉认出了五个。是否还有更多，谁知道呢？
　　谁能想到，这些江南富商的胆子竟这么大，敢把皇帝当成一般的“客人”糊弄，而且成功了。
　　包括张巧娘在内几个姿容和礼仪都很出众的美人，已经成了尚仪局关注的重点，若后续没有查出任何异常的话，很有可能会留到最后，真的成为后宫嫔妃。
　　这件事若是揭破了，只怕皇帝会成为天下笑柄。
　　当然，若没有甄凉这个意外，只要富商们不自爆，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知晓此事。而富商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只会将这个秘密藏得更深。
　　甚至甄凉已经开始怀疑，上辈子他们是否也往宫中塞过人了。
　　这是极有可能的事。
　　甄凉本来暂时腾不出手去理会那些人，那些事，毕竟他们远在江南，一时半刻也难以对付。但现在，人都已经跑到她眼前来了，自然也不能视而不见。
　　这么想着，甄凉迈步出门，朝张巧娘走去。
　　察觉到她的到来，秀女之间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论身份，当然是她们更高。若能入宫，初封最低也是正八品的采女，如果能得到皇帝的喜爱，五品才人乃至四品美人，都并非不能一争。像是陈瑾那样出身高贵的，甚至连九嫔也不是不可能。
　　但前提是能留在宫中。
　　而是否能留下来，至少有一半是尚仪局的人说了算。
　　所以甄凉这个尚仪局的女官，对她们还是有一些威慑力的。等到发现她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独自坐在一旁的张巧娘，所有人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审视与试探。
　　张巧娘也发现了甄凉，站起身，朝她行礼。
　　甄凉微微颔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打量了她一遍。
　　……这世上的缘分，真是奇妙得很。
　　谁能想到，她提前十年入了宫，以为与上一世的遭遇彻底背道相驰，却竟也能在这皇宫之中，偶见故人。
　　当年，贾家本来是打算将她卖到城中的大户人家做丫鬟，拿一笔银子回家渡过难关。谁知道在贾家娘子领着她进城的路上，偶遇了一位“夫人”。“夫人”衣着华贵、首饰醒目，乘坐着一辆一看就很贵重的马车，身边还簇拥着十几个打手，带了许多行李和仆人，着实是小地方的人从未见过的派头。
　　见她们走得艰难，“夫人”发善心捎了她们一程。交谈间得知是要将甄凉卖去做丫鬟，就笑着说自己身边正缺一个伶俐人，问贾家娘子愿不愿意把人卖给她。
　　她是这样和气的一位贵人，又出了比预计更高得多的价钱，莫说是贾家娘子，就是当时还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甄凉，也下意识地将她当成了好心人。谁都没有去想，一位好人家的夫人为何会在外面抛头露面，还会为了买一个丫鬟出上二十两银子的高价。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甄凉一直以为“夫人”是好心救自己脱离了火坑，她乖乖听话，努力学习“夫人”让她们学习的一切，希望能尽早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帮得上“夫人”的忙。
　　因为天资出众，一点就通，而且不怕苦不怕累，连休息时间都在练习，所以她虽然来得晚了一点，却很快就赶上了其他人的进度。
　　当时大概所有人都把她当傻子看吧？可是沉浸在喜悦之中的甄凉却看不见。
　　因为表现好，她经常能见到“夫人”，待遇也是所有同伴之中最好的，“夫人”总是摸着她的头夸奖，给了甄凉莫大的鼓舞。
　　像巧奴这样的女孩子，基本都是十岁左右，五官还没有长开，却已经看得出容貌根底的时候，就被“夫人”买回来，调理个五六年才能用得上。甄凉十五岁才被买来，自然落后了许多，但她凭着自己的努力，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脱胎换骨，到了可以出师的程度。
　　前一刻她还在骄傲于自己的出色，下一刻，“夫人”就把她领到了“客人”面前。
　　直到此时甄凉才明白，原来她不是进了天堂，而是来到了地狱。
　　她抛弃自尊，折断脊梁，凭着一腔不甘苟延残喘，最终从那无边的炼狱里爬了出来，然后遇到了一生的救赎。
　　但是更多的人，像是被摧折的花，萎顿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曾经对她施以援手的巧奴就是这样。
　　甄凉看着她，目光沉沉，心里却在想，原来推动一切发生变化之后，出现的也不尽然是坏事。
　　原本因为桓安的事，也因为桓羿的告诫，甄凉始终告诫自己要更谨慎，不能轻易造成改变，导致自己“预知”的未来产生变化，不再可控。但现在她又觉得，变化本身一定会发生，也注定有更多人被卷入这种变化之中，但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却很难说。
　　比如巧奴这样的姑娘，没有被送给阴郁变态爱折磨人的“客人”，而是被送进了皇宫，虽然依旧是身不由己，但也比原来好了太多。
　　对其他几个女孩，甄凉能做的就是不去揭破这件事，给她们一个留下的机会。
　　但是张巧娘不同，上一世，她救过甄凉，两人相互扶持过，最后也是她的死给甄凉敲响了警钟，让她终于下定决心去拼一把。这样的恩义，纵然现在这个她不会知道，甄凉也不能不回报。
　　可是，怎么样才算是帮助她呢？
　　见张巧娘被看得紧张不已，一直偷看自己，甄凉才开口，“在宫中，不合群的人可走不久。”
　　张巧娘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低头道，“多谢姑姑提点。只是这么多秀女，每一个都十分出众，似我这般泯然众人的，未必能被选上留在宫中。”
　　话是这么说，但甄凉没有听出她的语气里有任何担忧的意思。
　　只怕不是选不上，而是不想选上。
　　这让甄凉有些意外。对别的秀女而言，若选不上，或是留在宫中做宫女，再博别的机会，或是被遣送回家，顶着入宫待选过的秀女的身份，说不准还能找到一门好亲事。可是她们这种人，是没有选择的。
　　出宫，就等于是主动回到地狱里。
　　张巧娘只要不傻，就应该拼尽全力留下来才对。毕竟要留在宫中，宫女和嫔妃的身份可是大不相同。何况她生得这么好，若是选不上，旁人哪里能容她？
　　所以，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上一世，甄凉到了“夫人”身边不久，巧奴就被送走了，两人几乎没什么交集。是后来到了“客人”那里，数次辗转，才机缘巧合地碰到。那时，巧奴当然是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么多痛苦和磨难。
　　可是，在刚刚被送走的时候，她知道吗？
　　会不会她也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傻，以为“夫人”是真正为她们的前程着想？毕竟她这一次没有被送到“客人”面前，而是进了宫，这待遇的确是天差地别的。
　　甄凉一时间竟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观望一段时间，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仿佛她过来就是为了叮嘱张巧娘这么一句。
　　但其他人倒也没生出几分嫉妒之心。毕竟她们并不像张巧娘那样不合群，自然也就不必尚仪局的姑姑特意过来提点。
　　接下来的几日，甄凉没有再接触过张巧娘，只在她们接受各种礼仪训练的时候在一旁默默观看。
　　——因为是遴选嫔妃，所以训练的事，是金尚仪亲自主持的。不过大多数时候，她只需要坐在一边威慑，别的事情都交给手底下的女官来做。甄凉就坐在她身边，一边记录秀女们的表现，一边默默观察张巧娘。
　　看了几天，她终于确定，张巧娘在藏拙。
　　她竟然真的不打算留在宫里！
　　可是甄凉当然也看出来了，张巧娘绝不是个傻子。她在“夫人”身边的时间更久，五年里，有新来的小姑娘，也有被客人带走的大姑娘，时间久了，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何况“夫人”教她们读书识字，教她们陶冶情操，虽然只是为了把她们卖个更好的价格，可是啊……文字就像是魔鬼，识了字、读了书，这魔鬼就钻进了她们的心里，让她们可以张开眼睛，彻底看清楚这个世界。
　　不能留在皇宫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张巧娘不可能不知道。
　　甄凉觉得自己要跟她谈谈了。
　　好在这段时间日日都去尚仪局点卯，金尚仪又看重她，尚仪局的女官们已经将她看作自己人了，甄凉要做个什么手脚，倒是很容易的。
　　借着向秀女们问话的机会，她终于不引人注目地单独见到了张巧娘。
　　谈话的地方，甄凉选在了一处亭子。这宫里虽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危险，却也没有那么安全，到处都是眼睛，不可不防。
　　“见过姑姑。”张巧娘端正地向她行礼。
　　然而甄凉却并不打算给她缓冲的时间，直截了当地道，“我知道你的身份，巧奴。”
　　张巧娘愕然地抬起头看过来，面上一片雪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之中。
　　片刻后，她才微微颤抖着回过神来，垂下头避开甄凉的视线，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小女……不明白姑姑在说什么。”
　　“你明白。”甄凉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张巧娘腿一软，跪坐在了甄凉对面的石凳上，半晌才喃喃开口，“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是要勒索你。”甄凉压低了声音道，“我只是想救你！你应该很清楚自己这段时间的表现怎么样吧？应该是我来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你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出宫之后就必须要回去‘夫人’身边。”
　　听到“夫人”这两个字，张巧娘瞪大了眼睛，看着甄凉，终于不再怀疑她是在诈自己，“你怎么知道！”
　　“这跟你没有关系。”甄凉盯着她，“你若是不想回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藏拙，想方设法留在宫里。”
　　“留下来又如何？”张巧娘反倒笑了，“姑姑既然知道那些人的存在，就更该知道他们神通广大、手眼通天。便是宫中又如何？一样逃不脱他们的视线，一样只能被当成傀儡摆布，替他们做事。”
　　“可是……”可是至少在宫里，你能活得像个人。
　　甄凉没有说出口。张巧娘比她想的更清醒，也更聪明，看得更通透。她不会不知道哪一个选择对应着什么样的结局，但她还是这么选了。
　　“我们这样的人，对那些人来说，是精心准备的‘礼物’，送给什么人，都是一样的。”张巧娘又说，“姑姑该不会以为，入了宫锦衣玉食，又只要伺候皇帝一人，就比原本高贵了吧？”
　　后面这句话藏着几分尖锐的讥诮，不是甄凉认识的巧奴能说得出来的，却也给甄凉带来了巨大的震动。
　　原来她比自己以为的更加清醒、明白。
　　这一刻，甄凉甚至在她平静的眸光里退缩了。
　　她发现自己是如此的自大，因为重活一世，因为先知的优势，就以为自己可以“拯救”某个人吗？不知不觉，她也开始以从前的自己最讨厌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嘴脸说话了。
　　“对不起……”她狼狈地移开视线。
　　“姑姑为何道歉？”张巧娘说，“应该是巧奴多谢姑姑这一番好意。”
　　甄凉闭了闭眼，冷静了一下，“但我还是想劝你留下来。”
　　“不必了。对我来说，在这里，在别处，一样都是炼狱。可是别人应该不这么想，既然如此，不如把机会留给她们。”张巧娘轻声道。
　　甄凉十分吃惊地盯着她，她没想到张巧娘选择放弃的理由竟然是这样。
　　她这时就已经将一切都想得清楚明白，甄凉竟有些不知道她上一世是怎么在那样的炼狱里坚持这么多年的。但是，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上一世，巧奴会在关键时刻代替她受辱，几乎被折磨死了。
　　因为我还在意，而你已经不在意了吗？
　　难怪后来，终于离开这个世界的瞬间，她脸上竟然是带着笑意的。那时甄凉以为她是糊涂了，在梦里看到了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也许，也许她只是因为自己终于解脱了而高兴。
　　死亡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可是她没有选择自我了断。在可以活的时候，她仍旧努力地活着，直到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甄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窒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有一种强烈的想哭的感觉，却发现眼泪已经干涸了，根本哭不出来。
　　原来难过到哭不出来是这样一种感觉。
　　不等她反应过来，张巧娘又说，“我不知道姑姑是如何知晓此事的，但是我劝姑姑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即使是我那些遭遇差不多的姐妹……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保守秘密。如果可以，姑姑还是当做不知道吧。”
　　“不。”甄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嗓子干涩得厉害，说话时像是有砂纸在喉头摩擦，“已经知道的事，怎能能装作不知道呢？”
　　她抬起头，正视张巧娘，“对不起，之前是我看轻了你。可是巧娘，我依旧要劝你留下来。”
　　甄凉说着，抓住张巧娘的手，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你现在放弃，无非是把名额让给另一个人。这么多人，你也只能救这一个。留下来，我们一起努力，从根子上除掉那些人。这样，以后才不会有更多的女孩再跌入炼狱之中，不是吗？”
　　“怎么可能？”张巧娘下意识地摇头。
　　她是个悲观主义者，从上一辈子的经历就能看出。她虽然努力活着，努力帮助别人，临死之前还跟甄凉说，让她努力活下去，努力逃出去。可是，她其实根本不认为她们真的可以逃脱。
　　但是甄凉不这么想。
　　“为什么不可能？”她看着张巧娘，“他们根深叶茂，我们就把扎进地里的根全部挖出来，他们手眼通天，我们就将通天的枝蔓尽数砍断。这样就可以了。”
　　张巧娘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这种大逆不道之言，顿时震惊得无以复加，连被甄凉握住的手都忘了收回去。
　　半晌，她的双目之中渐渐泛起神采，用力反握住了甄凉的手。
　　也许她依旧不认为她们可以做到，可是，可是，既然已经不抱任何希望，那就……拼个鱼死网破吧！哪怕最终只给对方带来一点损伤，一点就好。
　　她并不认识甄凉，在今天之前两人也只说过一句话。这样两个弱女子，突然要一起去做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听起来明明是很荒谬的事，但不知为何，张巧娘心中却忽然畅快起来。
　　“我……我要怎么做？”她有些紧张地问。
　　“跟我说说你知道的消息吧，任何一点细节都不要放过。”甄凉道，“要先了解我们的敌人。”
　　张巧娘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甄凉，“我原本还在想，我们十个人一同入选，姑姑为何偏偏只找我说话。但若说这些消息，所有人中的确只有我才关心。”
　　很多人至今浑浑噩噩，还在为能够入宫而欢喜，根本不知道她们的处境到底是什么样的。
　　“十个人？”甄凉也很吃惊，“我只认出了五个。”
　　于是张巧娘先将十个人的名字，连同背后的势力是谁都告诉了她。
　　说是姐妹，其实她们并不来自同一处。这世间，有人需要这些被调-教好的姑娘，就有无数个“夫人”做这一门生意。而这些姑娘们，长成之后，会被卖给富商、豪绅、世族、宦官……所有知道她们的存在又出得起价钱的客人。
　　这一回的十个人，就是江南的富商们分别从不同地方买来的。他们一共送了几十个人过来，剩下的，一部分是他们家中蓄养的歌舞伎，一部分是真正从旁支选出来的女孩。
　　张巧娘一路有意打探消息，早就已经摸清楚了这十个女孩各自的来历，不过，她们大多自己也说不明白，所以所知有限。
　　最大的收获，还是进京之后打探到的消息。
　　她们入京之后，并不是立刻被送进宫，而是在宫外住了两日。自然有人来跟那些护送她们上京的人交接，也有人过来警告她们这十个女孩子要老实听话。张巧娘也就借着这个机会，探听到了一些隐秘。
　　听说是江南的富商们给京城这边的一位桓总管送了大笔钱财，买通他里应外合，才促使皇帝改了政令。明面上，为了感谢皇帝的恩德，才献上这么多美人，实际上，是寄望于这些美人能有几个顺利留在宫里，站稳脚跟，而后自然可以替他们打探消息，吹皇帝的枕边风。
　　但是要让她们在宫里站稳脚跟，也须有人扶持。
　　江南路远，那些富商们的手伸不过来，京城这边的事，自然都是桓总管来处理。
　　“桓总管？”甄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异，“原来是他。”
　　“怎么了？”张巧娘问。
　　甄凉摇头，分析道，“不一定真的是他，也许只是障眼法。不过，也可能就是他，毕竟以后还是要交接各种消息的，对你们这些知情人，不必太过避讳。”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张巧娘听，不如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今天之前，甄凉跟桓安相处过一段时间，一度甚至觉得，此人既有才干，又有人格魅力，可惜不能为桓羿所用。
　　现在回想起这个念头，只觉得恶心。
　　实在是她被上辈子的事误导了。上辈子，从“夫人”那里买走她的也是一位富商，后来又被转手到了一位夏太监手中。夏太监是何荣的人，借助许多像甄凉这样的女子，帮着何荣在凤京织了一张密密的人脉网络，又大肆贪赃枉法、几乎是恶事做尽。
　　因为这段自身经历，甄凉便一直觉得那些人都是与何荣有关的。所以入宫之后才格外针对他，想要提前除去这个隐患。
　　可是原来天下乌鸦一般黑，何荣会用的手段，桓安也会用。
　　是她想当然了。“夫人”是做生意的，自然不会只有一方恩客，谁有钱都能从她那里买到满意的货物。
　　所以她的想法是对的，必须要将这群人连根拔起，彻底除去。否则，只要罪恶孳生的温床还在，没有“夫人”也会有别的卖家，没有何荣桓安，也会有别的买家。有人买，有人卖，自然就会有无辜的女孩成为商品，堕入炼狱。
　　“姑姑在想什么？”张巧娘一句话，唤回了甄凉的神智。
　　“没什么。”她转移话题，“其实你比我还大几个月，不必叫我姑姑。我的名字是甄凉，你叫我阿凉就好。”
　　“还是叫姑姑吧。”张巧娘说，“若是被人听了去，不好。”
　　她现在还是秀女，让人知道与尚仪局的女官过从甚密，说不定又会生出波折。
　　“那你还是跟其他人一样叫一声姑娘吧。”甄凉只得道。其他人不熟也就罢了，熟悉的人，连和光殿的人也不敢叫她姑姑呢，不好给张巧娘破例。
　　“甄姑娘。”张巧娘干脆地改了口。
　　甄凉看看时间，便道，“你该回去了。眼下什么都不必想，先尽全力留下，我也会帮你的。”
　　“我知道了。”张巧娘站起来，又朝她行了个礼，认真地道，“甄姑娘，谢谢你。”
　　“不必谢。”甄凉知道她的意思，轻声道，“只是因为以前也有个人……帮过我。你要谢我，不如将来力所能及的时候，也帮一下别人。”
　　世间缘法这样奇妙，谁也不知道在这一刻断掉的缘分会不会某一天又突然续上，而此刻的举手之劳，或许就是他日的救命良药。
　　……
　　过去的事，虽然又揭开了一层真相，但也并没有困扰甄凉太久。
　　让她觉得棘手的是桓安。
　　以前甄凉也将桓安看作是敌人，但也许因为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欣赏，其实并不敌视他，就算将来桓安跟桓羿有一场争斗，但输赢并不妨碍这份观感。现在得知自己是瞎了眼，甄凉就有些无法忍受了。
　　可是，要对付桓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尤其如果把这种念头暴露在他面前，说不定还会给桓羿带来危险。
　　这件事甄凉一定要做，但她也不希望牵连到桓羿，影响到他的大计。可是她又不想将这件事告诉桓羿，因为一旦要说，必然要讲清楚来龙去脉。甄凉并不觉得遭遇了那样的痛苦与折磨，她就会低人一等，她也相信桓羿并不会介意这些，但她还是不想说。
　　她张不开口，也许是因为，希望能在他面前保持一个更加完美的形象。
　　哪怕……只是自己的非分之想。
　　甄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桓羿那种阳谋只适合他，她学的就是阴谋诡计，擅长的也是这些，最好还是自己躲在幕后操纵一切，让别人去正面对上桓安，就算不能对付他，至少可以削弱他手中的力量。
　　至于人选……甄凉很快就将视线放在了如今在勤谨殿已经逐渐边缘化的何荣何总管。
　　都是一样恶心的人，正好叫他们狗咬狗。
　　但何荣现在的处境，有些不妙。明明是司礼监的总管太监，但是因为桓安的排挤和自己的不作为，他在勤谨殿已经快连位置都没有了。
　　倒也不是何荣不想争，只是他现在正为了凤京的事焦头烂额，一时半会儿顾不上。
　　说起来，这事还跟甄凉有关。
　　当初为了对付何荣，她设法让皇帝把潘德辉发配到了凤京，又暗暗透出消息，让他知道何荣似乎在凤京弄鬼。潘德辉到了那边，近水楼台，自然正好去调查。
　　后来桓羿又借着莺美人的口，将潘德辉在查他的事告诉了何荣。
　　本来是想把这件事闹大，两方斗法，何荣很难将所有消息都压下去。一旦事情暴露，彻查起来，他第一个跑不掉。桓衍那样的性子，绝不会容忍何荣继续活着，自然就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
　　然而现在需要何荣来对付桓安了，甄凉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手段有点太狠。
　　好在何荣和潘德辉都不是省油的灯，两人争斗了这么久还没分出个高下，而宫中连桓安那样的老狐狸似乎也没有收到消息，一切才能继续风平浪静，她也还有机会挽回。
　　不过也正是因为精力都放到了那边，连桓衍哪里，何荣都没工夫去应承了。桓衍对桓安越发倚重，恐怕也早忘了还有他这么个人。
　　这样的他，就算回来了，也不是桓安的一合之敌啊！
　　但目前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不管怎么说，先把人捞回来再说吧。
　　要捞人，那就只能让潘德辉那边先松口了。只是甄凉才进宫没多久潘德辉就走了，而且他所犯的盗窃库房的罪名，还是由桓羿检举的。这种情况，不成仇人就不错了，还指望能有商有量的吗？
　　不过，这宫里，说白了一切都是围绕着利益运转。只要有足够的利益，要让潘德辉和何荣停战乃至合作，也并非不可能。
　　何荣想要的是将自己的阴私按下去，腾出手来对付桓安，夺回权位。潘德辉只怕也不会想这个年纪就在凤京养老，必然还是更愿意回来。
　　想到这里，甄凉等今日的差事一办完，就赶紧回了和光殿。
　　她不敢找桓羿，只好叫来成总管，说想传个消息给莺美人身边的宝珠。成总管跟桓羿不一样的是，他不会问为什么，只考虑能不能办，所以很干脆地答应了。
　　然后一转头就把事情告诉了桓羿。
　　不过这一点，甄凉也不是完全没想到。他毕竟是桓羿的人，帮自己办了事，禀报一声也很正常。反正她表露出不想说的意愿，桓羿多半不会主动来问她，而只要不是当面对质，她也就不必解释那么多……
　　虽然心里时不时还是会冒出来一阵罪恶感，但都被甄凉一股脑儿压下去了。
　　这件事……能拖就拖，等到拖不下去的那一天再说吧，希望到时候桓羿不要对她太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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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第057章 夜半琴声
　　57、第057章  夜半琴声
　　
　　和光殿,深夜。
　　已经快交亥时，平日里这个时候，桓羿基本上已经睡了,所以这会儿显得很没精神。
　　小喜子见他捏着眉心，十分困倦的样子,便壮着胆子道,“殿下，这书明儿起来再看吧。时辰不早，该安置了。”
　　桓羿放下手,透过半撩起来的帘子，注意到对面西间还亮着灯，心下不由泛起一点薄薄的忧虑。他想了想,点头道,“是该安置了，只是看书费神，腹中有些饥饿。”顿了顿，才状似不经意地道,“我看对面的灯还亮着,你去叫阿凉做点宵夜,吃了再睡吧。”
　　“甄姑娘一大早就要去储秀宫，都这时辰了怎么还没睡？”小喜子有些惊讶,走过去一看,见果然亮着灯，不由有些踌躇。半晌,还是转回头来劝桓羿，“没准她是睡了，忘了吹灯呢？这么晚了,殿下就别折腾甄姑娘了，不如奴才给您下碗面条，随便对付了？”
　　虽然天气转暖，但后面的茶炉倒是整天都烧着的，下个面条并不费事。
　　“若真是忘了吹灯，那更危险。”桓羿皱眉，“你过去看看，若她睡了，你就帮忙把灯熄了。若醒着，就让她做吧。”
　　说完，继续低头看书。
　　小喜子只好掀开帘子过去了。才叫了一声，就听屋内的甄凉响应道，“还没睡，怎么了？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是。殿下本要睡了，说是看书费神，腹中饥饿，想吃点宵夜再睡。”小喜子道，“甄姑娘您也知道，殿下只吃得惯你的手艺。”
　　下一瞬，甄凉已经掀开帘子走出来了，一边往后面走，一边道，“你去问问殿下想吃什么，是要粥，还是面条，还是甜汤？这些东西清淡些，吃了也好克化。”
　　小喜子跑回去，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跟在甄凉身后道，“殿下说下个面条就行。”
　　“好。”甄凉应了，笑道，“那咱们也借殿下的光，跟着吃两口吧。”
　　小喜子顿时喜上眉梢，“多谢甄姑娘，那我就回去等着了。”
　　甄凉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就做好了三碗面。配菜面条的是用手撕得细细的白煮鸡丝和切好的萝卜丝、黄瓜丝，再配上一勺酱料。分量只有小小的一碗，免得吃完没多久就睡，对肠胃不好。
　　自从甄凉来了之后，桓羿就养成了叫人陪着吃饭的习惯。
　　像小圆子那样的性子，是坚决不肯上桌的，小喜子却没有那么多的坚持，听桓羿叫，就留下了。
　　三人分坐桌侧，一碗清淡的面条，也吃得有滋有味。
　　胃里暖和起来，能够极大地提振人的情绪。这个时辰，本来也该睡了，吃饱喝足之后，困意就来得更加汹涌了。桓羿见甄凉打了个呵欠，放下心来，道，“回去早些休息吧，明儿还有许多事要忙呢。”
　　“知道了。”甄凉答应着，收拾了碗筷下去。
　　没多久，她那边的灯就熄了。
　　小喜子端了水，让桓羿漱了口，便道，“主子，咱们也歇了？”
　　“不急。”桓羿道，“你去将我那把琴取出来。”
　　听到这句话，小喜子顿时瞪圆了眼睛，又惊又喜，“殿下要抚琴？”也顾不得这会儿已经是深夜，忙不迭地去将小心收好的古琴搬了出来，又殷勤地帮着桓羿净手焚香。
　　桓羿的琴是跟着一代名士卫大家学的，他在此道上极有天赋，可惜从前总是坐不住，不但没有一心向学，还总在课堂上琢磨别的，让老师叹了不知多少气。不过他是金枝玉叶，也不能过分要求，只得罢了。
　　先帝和宸妃去后，桓羿就再也没有碰过琴了。这把琴还是上回成总管清理库房找出来的，因为要拿出去保养，便一直没收起来，就放在桓羿的房间里，倒是方便了此刻。
　　桓羿坐下来，低头思量了片刻，便起手弹奏起了一支旋律轻快的曲子。
　　隔壁的房间里，甄凉闭着眼睛，本来正思虑万千，难以入眠，耳畔却忽然响起了悠扬的旋律。她跟随着这段旋律，很快就陷入了一场绮丽的梦境里。
　　梦里她好像还是少年时，一大群人骑马到郊外去踏青，众人追逐笑闹，一路上洒下了不知多少欢声笑语。等跑累了，就躺在被绿草覆盖着的山坡上，看蓝天白云、花香树影。春日的阳光照耀着她们，让人油然生出安逸之感。
　　一夜无梦，再醒来时，已经是天色微明了。
　　甄凉破天荒地没有像平时那样自律地起身收拾，而是躺在床上，回味起了昨夜的那支曲子。
　　桓羿会弹琴，这一点甄凉当然知道。
　　但他很少弹。内中的原因，他也跟她说起过。其实小时候，他总不肯好好上古琴课，不单是因为坐不住的缘故。更是因为他知道，宸妃其实十分擅长抚琴。她经常会在某个悠闲的午后或傍晚，抚琴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皇帝听。可她没有亲自教他，而是让皇帝请了名师，这让桓羿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这一点别扭的小心思，他从不让人知道。所以连宸妃也只以为他性情活泼坐不住，很少约束他。
　　等先帝和宸妃都故去之后，桓羿就几乎没怎么碰过古琴了，倒是后来成了摄政王，有人打探到他少年时的事，送了名琴来讨好，大抵不愿意辜负了那琴，他才试奏了一曲，引得满堂喝彩。
　　昨夜弹的不是那支曲子，但甄凉知道，弹奏的人是桓羿。
　　她甚至直觉地认为，他是看出了自己心情不好，又不能追问，才用这种方式来安抚。
　　这么想，未免有点自作多情。但是甄凉的心情确实跟着晴朗了起来。她已经比世间大多数人幸运了许多，至少还有机会留在桓羿身边，还有时间去改变许多尚未发生的事，没必要自怨自艾。
　　想通了，她才爬起来，洗漱更衣之后出了门。
　　结果一出门就看到了守夜的小喜子出来倒水。甄凉有些吃惊，“怎么今日这么早？殿下已经醒了吗？”
　　“醒了。”
　　“那我过去看看。”甄凉说着，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昨夜是殿下抚琴吗？”
　　小喜子道，“可不是？好些年都没碰过了，殿下说技艺都生疏了，得捡起来再练练。”
　　“捡起来？”甄凉一怔。
　　小喜子不由笑了，“不是甄姑娘你提议的吗？殿下是这么说的，说是琴棋书画都得捡起来了。”
　　甄凉这才想起来，自己给桓羿出的那个醉心风月的主意。她只是打算让他品香，不过风月之人，若是不在琴棋书画上下功夫，确实显得不够真实。
　　不过，桓羿竟然愿意弹琴了……
　　桓羿才刚洗完脸，坐在镜子前，等小喜子回来梳头。甄凉见状，便上前拿了梳子，“今儿我给殿下梳头吧。”
　　“你的手艺比小喜子好。”桓羿道。
　　小喜子刚好从门外进来，闻言不由叫屈，“殿下偏心也该有个度，奴才梳头的手艺，那可是成总管亲自教的，这还不好？殿下看甄姑娘好，就觉得她什么都比人好，可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呀！”
　　“闭嘴吧你！”桓羿透过镜子瞪了他一眼。
　　小喜子唉声叹气地走了。
　　桓羿见甄凉一直在笑，不由问，“今儿很高兴？”
　　“嗯，昨晚做了个高兴的梦。”甄凉道，“那是殿下弹奏的曲子吗？我很喜欢。”
　　桓羿微微一顿，看了一眼镜中的她，才似是不经意地道，“是我从前年少轻狂时作的曲子那时什么都不懂，就以为自己厉害得很。——看来倒还不算丢人。”
　　“怎么会？是一□□么让人开心的曲子。”甄凉说。
　　桓羿笑了一下，“那你往后可以常常高兴了。”
　　意思是以后会经常弹奏，甄凉闻言也跟着笑了，问他，“殿下今儿要出去？”
　　“要去参加一场诗会。”桓羿道，“品香会已经选出了前十名，下一场就要决定谁是香王。可至今为止，名声也只在小范围内流传，就算选出来，只怕大众也不认可，所以还得设法造势。”
　　这是之前没有过的事，桓羿要从头做起，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虽然他是亲王，此事也得到了桓衍的支持，借着名声，也拉拢了京城大大小小的香坊一同参与，但这样的店铺，背后几乎都有达官贵人撑腰，人人都知道桓衍对他的事态度暧昧，所以真正热心的根本没几个。
　　现在这品香会都快结束了，却一直都不温不火。照这样下去，明年恐怕办不起来了。
　　“我倒有个想法。”甄凉道，“如今京城百姓最关注的事，想来就是宫中的选秀了吧？”虽然这事跟普通老百姓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皇家的热闹，大家还是很喜欢看的。
　　再者说，一批嫔妃进宫，也就意味着一批新贵外戚要起来了，京城的格局说不定又有变动，这就跟百姓有关了。
　　毕竟，上面的达官显贵是什么样的脾性，会不会鱼肉乡里，横行无忌，干些欺男霸女之事，都是大家不得不注意的部分。
　　桓羿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让品香会跟选秀扯上关系？”
　　“也不必做别的，将如今选出来的十种香，送到储秀宫去，请秀女们品鉴便是。”甄凉道。
　　“那我们这香王也不必选了。”桓羿闻言笑了，“只等选秀的结果出来，哪一位能留在宫中，哪一位更得帝王宠爱，她所青睐的自然就是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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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第058章 纨绔子弟
　　58、第058章  纨绔子弟
　　
　　勤谨殿。
　　小太监匆匆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一眼正在忙碌中的皇帝，连忙往旁边一站，不敢动了。看他那匆忙的样子就知道有事,守在桓羿身后的桓安见状，使了个眼色,就有人上前询问。
　　没一会儿,那人回来，凑到桓安身边耳语了几句，桓安的脸色也变了。
　　“何事？”这么大的动静,桓衍当然不会察觉不到。
　　“陛下。”桓安上前一步，低头道，“越王殿下来了。”
　　桓衍握着笔的手一紧,就在还没有批完的奏折上拉出了一条刺目的红痕。他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理会，实在是桓羿每次过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弄得桓衍现在一听他的名字就浑身不适。
　　桓安答应着出去了。
　　不多时，他走回来,脸上的表情相当奇异,向桓衍转达了桓羿的意思,“越王殿下说，他办的品香会已经进入最后关头,只剩下十款上好的香料一决胜负,只是普通的比赛没什么意思，也显不出这些香料的特别之处,所以他想……将香料送到储秀宫，供秀女们选用，请她们品评。”
　　后面的话不用说,桓衍也明白。
　　只要稍微细想一下，他就被桓羿这个操作弄得忍不住恶心。
　　在桓衍看来，这是桓羿在打自己嫔妃的主意。还没定下谁能入宫了，他就已经要借故拉关系了。这样将来不论是谁留下来，都算是结了一段善缘。桓衍自己抢桓羿的东西光明正大，但知道桓羿觊觎自己的人，就令他如鲠在喉。
　　何况桓羿还要借助这种方式，来给他的品香会和最后评选出的香料抬身价！
　　“真是胡闹！”他板着脸斥了一声，才问桓安，“桓总管以为，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桓衍是什么样的人，桓安跟在他身边这段时间，早已看得十分清楚，何况他刚才还斥了一句，已经做出明确的表态。只不过，毕竟是骨肉兄弟，现在桓衍还需要名声，这拒绝的话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看清楚了这一点，桓安自然顺着他的意思道，“臣以为万万不可。储秀宫中住着的虽是秀女，但既然入了宫，那就是宫中的人。宫中一应用度自有定例，岂可随意更改？这香料虽是小事，可若让人以为宫中的规矩定例可以随意更改，那就是大事了。”
　　“的确如此。”桓衍的面色缓和下来，“只是越王年幼，只怕还想不到这些地方。况且他难得想做什么事，朕这个做兄长的却不能支持，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陛下仁爱，想来越王殿下也能理解。”桓安道，“越王想把香料送进宫，也不过是为品香会造势，陛下不如让那些皇亲勋戚们都去凑个热闹，这也够了。越王殿下不是想把这品香会做大，每年举办吗？总不能年年都送进宫，但这些客人却是年年都可以请的，想来他不会拒绝。”
　　之所以去的是皇亲勋戚，那是因为桓衍绝不会想看到朝廷大臣们为桓羿站台，何况他也支使不动这些傲气十足的世家。而宗室和勋戚，因为皇室的忌惮，大都只担着个闲散虚职，一家子的荣辱都系在他身上，自然更如臂使指。有他们看着，也不至于让桓羿翻了天去。
　　所以桓衍立刻高兴起来，“好，就这么办！”顿了顿，又道，“朕就不见越王了，你去跟他将厉害陈说清楚。”
　　桓安领命而去，很快就在殿外见到了等候的桓羿。
　　聪明人之间说话不用绕弯子，也不用解释那么多，桓安才将桓衍的决定一说，桓羿就明白了，朝他拱手道，“多谢总管费心。”
　　“不敢。”桓安笑着侧身让了，似是不经意地问，“说起来，老臣还有些好奇，殿下怎么突然想到将香料送去给秀女们品评？”
　　桓羿微微一凛，知道桓安这是在试探他是否有心插手桓衍的后宫，便道，“哪有什么想法？只是香料这种东西想要抬价，或是能得那些清雅文士们青睐，品评一番，将名声传出去，或是宫中贵人们喜欢用，民间自然争相效仿。”
　　“我又不认识什么清雅文士，就是认识，只怕他们也不会给这个面子，只好近水楼台，在宫里设法了。”桓羿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今年选秀之事，可是吊足了京城百姓的胃口，总管可曾听说过？有几位秀女进京之后官府未能及时安置，暂时下榻在某家客栈，如今那里的房间已是一金难求了。”
　　所以他只是想让自己的品香会跟秀女们沾上关系，抬高身价而已。
　　也不知道桓安信了没有，总之面上没有显出来，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桓羿便告辞了。
　　皇帝让勋戚和皇亲配合桓羿，当然用不着特意写一份圣旨，只需宫里派个人去通知一下也就是了。通知也不用挨家挨户地跑，毕竟这些人为了在京中立足，大都会抱团，只需找到领头人便是。
　　而当下，这个领头的人，毫无疑问正是当今皇后的父亲，太师曹有光。因为他是这群人之中地位最高的，也是唯一手握实权的。
　　自然，他也没空去理会这种小事，于是直接将自家大孙子曹滂叫了过来，将事情交给了他，让他带着那一班子弟去给桓羿捧捧场，也就算是了了差事。
　　曹滂突然被拎到爷爷面前，本以为是要受训斥，臊眉耷眼地进来，一听这番交代，出去时已是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地召集起自己的小伙伴们，要去给桓羿“帮忙”。他们这群纨绔子弟，正经事一件没做过，平日里斗鸡走马，颇受诟病，如今好不容易能奉命出来玩，一个个自自然都积极得很。
　　一群人气势腾腾地杀到举办本次品香会的酒楼，却没想到桓羿早有准备，一到楼下，就被人恭恭敬敬地请上了二楼。桓羿在这里备了席面，要宴请他们。
　　这群年轻人看起来嚣张，但实际上多半是虚张声势。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们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但身为勋戚子弟，根本没有任何前程可言，若是皇帝看重，还能半点儿跑腿之类的差事，不得看重，那就是家里捐个虚衔，每日混吃等死。家里的长辈都已经绝了上进的心思，何况是他们？
　　所以他们的嚣张，实际上是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消极和疯狂。
　　尤其是那些皇亲出身的子弟，他们一家一姓的兴衰，都系在宫中的嫔妃身上，往往只能兴盛一代就衰落了，自然是能享受一天算一天。
　　外面的人看他们，大都是看垃圾的眼神。像这种被人郑重接待的场面，实在很少。
　　何况靠窗坐着的那个人，不但身份尊贵，是当朝亲王，更是生得姿容出众，气度高华，让人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于是一个个都乖顺地坐了下来。
　　桓羿见人都坐下了，这才笑着开口，“本来还准备下帖子去请诸位，不想你们已经来了，看来对品香会的事都十分热心，本王这里谢过了。”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他这么豪爽，又不拿架子，所有人都放松了不少。
　　他们原本过来，只是在桓羿这里蹭点儿好处，如今却觉得，若是能帮他将那个品香会弄好，倒也不错。
　　这是家里交代下来的差事，也算是他们做了一点事吧？
　　才这么想着，桓羿已经又道，“本王虽然才出宫未久，但也经常听到诸位的名声。恕我直言，可都不太好听呐！”
　　这话要是换了另一个时候，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这群人早就闹起来了，不打一场，见点血，是过不去的。然而桓羿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酒杯，语气里也没有幸灾乐祸或是鄙夷的意思，只是纯然的感慨，倒是叫他们都臊红了脸，羞耻心变得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有人忍不住抱屈道，“殿下，我们也不想这样啊！”
　　这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于是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抱怨了起来。
　　曹滂毕竟是曹家的嫡长孙，曹家又是那样的家风，再怎么纨绔，有家族束缚着，也不会太过。曹有光能将此事交给他办，可见也相信他的能力。其他人能与他交好，被他叫到这里来，当然也不会太离谱。
　　如果说纨绔子弟内部也分层次高低，那么面前这群人，无疑就是其中层次最高的。
　　换言之，虽然纨绔，但有底线。
　　所以桓羿觉得，可用。
　　既然桓衍自己把这群人送到了他手里，他自然不会客气。
　　当下笑着听完所有人的抱怨，又安抚了几句，这才道，“诸位虽然抱怨，但我看，你们都对这些名声怎么来的，心里很有数。旁人都说你们是纨绔子弟，依我看，倒不尽然。”
　　“此话怎讲？”一群人以为他是看到了他们身上的闪光点，面色发红地问。
　　桓羿含笑道，“在我看来，你们还算不得真正的纨绔子弟呢。所谓纨绔，自然要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尤其是玩这一项，不但要敢玩，好玩，还要玩出成就来，你们可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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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第059章 玩出成就
　　59、第059章  玩出成就
　　
　　一群纨绔子弟以为桓羿是要夸他们并没有世人想的那么纨绔,结果一听这话，桓羿竟是觉得他们还不够纨绔。
　　这下众人就不服气了。他们这群人，作为京城一干纨绔子弟的顶层,自觉就算纨绔，也是有格调的那种,那些欺男霸女、害人性命之类的事,是绝不屑于去做的，于是只能在有限度的范围内，玩出花样来。
　　对于这一点,他们一贯也是十分自傲的，至于旁人的不理解，那都是没有遇到知己的缘故。
　　结果听桓羿后面这句话,竟是连他们最骄傲的地方都贬斥了。
　　然而细细一想,他们敢说自己玩出了花样，却不敢说自己玩出了成就，这话倒也不算是说错了。
　　只是桓羿在他们看来就是个“外行”，自然不会那么干脆承认,于是曹滂便问,“这敢玩,好玩我们都明白，也自问做得不错,但是这玩出成就,却不知是怎么个说法？”
　　“这还不简单？”桓羿指了指曹滂身上挂着的零零碎碎，“你身上这些每日不肯离身的东西,都是别人的成就。”
　　曹大少爷是个讲究人，浑身上下从发冠金簪到香包玉佩一应俱全，另外还有荷包里常年带着金三事、小镜子和香粉等物,时刻记着拿出来照一照，十分在意形象，另外怀里还揣了一枚怀表，是从西洋来的稀罕物件，每次掏出来都能引起不少人的羡慕吁叹。更不用说，他的衣服上那些栩栩如生的绣花了。
　　他听桓羿一说，不由伸手将身上的零碎物事都解了下来，放在桌上，好笑道，“这算什么成就？”
　　“你不管去哪里都要带着这些东西，时不时取用，这就是成就。因为这些小东西足够方便快捷，所以才为大众所接受，谁都说不出这东西是谁首倡，可人人都会去用，这就是成就！”桓羿道，“而你们玩的那些东西，再怎么夸豪斗富，也不过是在前人的成就上依葫芦画瓢，除了你们几个之外，能影响到任何人吗？”
　　确实不能，不但不能，还经常因此被骂。
　　但还是有人不服气，“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工匠之流才会做的事。”
　　桓羿笑了，“本王并不是让你们去做工匠。可在座的众人，谁家里没有养着百十个工匠？想要什么，只是吩咐一句话的事罢了。然而事实就是，就连这一句话，你们也想不出新意来。”
　　\“那也怨不得我们，如今这些东西样样都有了，想要推陈出新，哪有这么容易？”又有人辩驳道。
　　“这话在我面前说也就罢了，千万别到外头去说，让人笑话。”桓羿道，“旁人不好说，可你们这些人，元宵节难道不曾进宫赴宴？”
　　提起元宵宫宴，所有人的印象显然都很深，尤其是那用来放置食物的，小山一样的高台。
　　谁回来之后没有叫家里的工匠照着做几个出来宴客呢？尤其是他们这群人，最爱追逐风尚的，早就已经用这东西摆过好几次宴席，好生风光过了。
　　这会儿听桓羿一说，都不由羞愧起来。说是难以推陈出新，但总有人相处更新鲜的玩意儿，而他们所做的，无非是跟风而已。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有去年宫中传出来的火锅，也甚是新奇。”
　　众人一想，可不就是？这才几个月，宫里已经传出那么多花样了，他们之前的话就真的成了笑话了。虽然这些也未必是一个人想出来的，多半更不是宫里的主子们想出来的，但这样就更令人羞愧了。
　　他们自诩身份尊贵，而且自幼受到的教育，也是普通人绝对无法接触的。然而连吃喝玩乐，都不如旁人有新意。
　　不过，这群人的政治素养虽然一般，但嗅觉也还是比普通人更敏锐。还是曹滂第一个反应过来，桓羿当然不会是刻意来打击他们的，而且还是他自己跟陛下求了这群帮手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的意思自然也不用再猜，“殿下想让我们做什么？”
　　也有人质疑，“不是说品香会么？这能玩出什么成就和新意？”
　　桓羿道，“订立品香的规矩和流程，虽然不算新，但难道还不算成就？要知道，往后天下人品香，该怎么做都是咱们说了算。甚至可以如同茶道那般，开创香道。”
　　“开创”二字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即使再没有见识，也该知道，任何有好处的事，第一个尝试的人总能够得到最大的收益。不说旁人，在座这些人，能跟曹滂玩到一起去，就是因为当初先帝去世之后，他们家中的父祖辈在曹家的鼓动之下，第一时间站在了桓衍这一边，博到了那从龙之功，所以才有如今这般好日子过。
　　这么一想，谁不心头火热？
　　反正他们是奉旨过来给越王凑热闹的，要是自己也能得些好处，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一个个都表示愿意配合。
　　桓羿这才领着他们去看最后留下来的十款香。这些香能够杀出重围，自然各有特色。这群人都是有见识的，见状不免暗暗心惊。
　　他们虽然心眼不多，但也不算傻，来之前是打听过的。因为没得到什么达官贵人的支持，所以送到桓羿这里来的，只有一些民间的香，甚至还有一些是佛寺送来参与评选的。
　　可是香这种东西，大户人家才玩得起，市面上大部分的高档香铺，背后都有达官贵人支持，也只有他们铺子里的东西才敢卖得死贵，却还是人人追捧。可追捧的究竟是香还是人，亦或是人所代表的身份，那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单以各种香的品质而论，并不比这里的出色多少。如果桓羿这个品香大会果真做大，那么必然会给京城乃至天下的香坊市场带来巨大的冲击！
　　想到这里，所有人在惊惧之余，又不免生出激动和兴奋。
　　桓羿说得对，以前他们再怎么玩，也只是小打小闹。似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够操纵一整个行业发展的手段，才是真正的高招！
　　这是摆在他们眼前的机会，谁会愿意错过？
　　哪怕自己家里也有经营香料生意的人，都没有开口说半个反对的字。
　　家里的和自己的，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都是年轻子弟，家中的产业一时半会儿还轮不到他们做主呢。但若是能把生意捏在自己手里，就连家里只怕也要高看一眼吧？
　　众人对肉眼可见的未来充满期待，对于桓羿这个能带领他们走向那个未来的人，自然一改之前的态度。
　　有了这群人的帮助，桓羿之前许多只在脑海里转的想法，也就可以付诸实践了。
　　……
　　也许是桓羿突然提到了秀女，让桓衍有种自己的后宫被人觊觎的感觉，他总算又想起了很久不曾过问的莺美人。
　　于是一转身就交代，今晚去莺美人那里过夜。
　　何荣今儿也在御前当差，闻言连忙上前道，“陛下，莺美人如今有孕，牌子已经被撤下去了，不能侍寝。”
　　桓衍还真的忘了，主要是他经历了太多次从满怀期望到彻底失望的过程，所以现在对于后宫的孩子，心里虽然急切地期盼，但反而不像从前那样重视了，怎么也得先生下来再说。
　　何况莺美人怀孕的消息是在元宵节爆出来的，后面又发生了许多事，自然没什么人注意，莺美人自己又很安分，一直待在建章宫不出来，桓衍自然也就想不起来了。
　　这会儿听何荣这么一说，他立刻就记起来了，但并没有改主意的意思，“那就去建章宫用晚膳吧。”
　　也该安抚一下她了。
　　皇帝要去建章宫，虽然是晚上才去，但下头的人这会儿就该准备起来了。何荣亲自跑了一趟，将消息送去，另外也是想亲眼确认一下莺美人的状态。毕竟两人之间也算是有些香火情，何荣如今需要帮手，有个后宫嫔妃站在自己这边是好事。
　　莺美人这几个月被照顾得很好，面色红润，一看就很健康。肚子已经微微显怀，但是因为她本身身量苗条，瞧着并不难看。
　　听说皇帝要来，莺美人顿时又惊又喜，一迭声地催着人去准备。
　　何荣这就得了跟她单独说话的机会，寒暄几句之后，在莺美人问到皇帝的情况时，就故意叹气道，“自从那桓安入宫，陛下身边已经没有旁人的立锥之地了。我如今在陛下面前也说不上话，否则一定会多多替小主美言几句。您如今的身份不比寻常，陛下合该时时过来探视才对。”
　　莺美人有些不安，摸着肚子道，“罢了，我如今最重要的是养胎，陛下不来，反而安生些。”
　　何荣闻言，眸光微微一闪，立刻道，“小主这就想错了。虽说后宫母以子贵，但也不是孩子生下来就万事大吉。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如今只是美人的位分，是没有资格自己教养孩子的。若是陛下不喜，皇后和其他嫔妃是可以开口将孩子抱走的。”
　　莺美人的心思都在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在后宫站稳脚跟这上面，根本没有细想过往后的事，也完全没有想到这些。此时听何荣一提，不由吃了一惊，惶恐不安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又到月底啦，快过期的营养液全都扔给作者吧，裹上面包糠下油锅炸一炸，隔壁的作者都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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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第060章 争与不争
　　60、第060章  争与不争
　　
　　何荣当然不会允许莺美人低调不争。
　　他提携她,是为了在后宫多一份支持，若莺美人在皇帝面前说不上话，要她还有什么用？
　　再，说,他这些话也不完全是为了吓住她。这宫里的女人都是对手，注定不可能开诚布公地坐下来说话,就算说了,别人也未必会相信。只要彼此之间没有信任，那就永远不可能真的和平。
　　毕竟你不争，别人未必不争。若等到别人对你动手时,一切就都迟了，倒不如自己主动出击，起码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再，说,不到一宫主位,实在算不得在宫里站稳了脚跟。而从九嫔往上，主位嫔妃就那么多，竞争自然很激烈，莺美人想要安安生生生下孩子,母以子贵,借机晋位,可其他人又怎么会允许？
　　总而言之，何荣一番话,将她说得心有戚戚,万分惶恐，这才道,“小主如今有个谁都比不了的优势，自当善用。陛下多来几次建章宫，自然就没人敢对小主不敬了。”
　　莺美人点头应了,旁边的宝珠上来奉茶，莺美人对上她的眼色，才想起来还有事情没说，连忙道，“总管所言甚是，是我狭隘了。这宫中，别的都是虚的，只有圣眷才是一切。若是陛下不喜，就算生下龙子又如何？若陛下看重，这后宫自然会有一席之地。与旁人可以不争，于陛下那里，却是非争不可。”
　　她说着，表情逐渐坚定起来。
　　这番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都是莺美人自身的感悟，但何荣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直到他从建章宫出来，经过御花园时，看到园子里蜂忙蝶闹的景象，才突然回过味来。莺美人说的哪里是她自己，分明是在说他！
　　嫔妃是靠着圣眷过活，他们这些太监又何尝不是？
　　而他最近这段时间，却将心思都放在了凤京那边，生怕潘德辉把自己的秘密暴露出来，却疏忽了陛下这边，否则，那桓安上位哪有这般容易？
　　然而之前觉得没问题的做法，如今想来，却是本末倒置！
　　再，这样下去，不等潘德辉查清楚他的底细，只怕陛下身边先没了自己的位置。到那时，就算把一切都捂紧，又有什么用？
　　然而之前劝莺美人的话，也可以拿来劝他自己：事情一旦起了头，谁都不敢先罢手，生怕给了别人可乘之机。似他和潘德辉这样的老对手，就更是如此了。所以纵然想明白了，他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竟是被潘德辉完全牵制住了。
　　这让何荣脸色很不好看，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被动之中，进不得也退不得。
　　他想着这些，忧心忡忡地回道勤谨殿，才到门口就被两个小太监拦住，“何总管，陛下正在召见几位重臣，您这会儿进去只怕不方便，还是在一旁稍候吧。”
　　何荣脚步一顿，问，“是谁在里面伺候？”
　　“是桓总管。”小太监答道。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听到这个答案，何荣心里还是不免憋了一股气。陛下和大臣们议事，桓安可以旁听，他何荣就必须要回避！这一下，就不止是危机感了。
　　桓安现在的那个位置，从前是他的，但更从前，那是潘德辉的。
　　他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费尽心思将潘德辉彻底踩下去，难道桓安会那么好心，容忍他继续在大总管的位置上待着？无非是现在还没有腾出手来，或者时机不对。
　　他现在的处境，可要比莺美人更糟糕一百倍。
　　何荣看了一眼正殿的打门，倒也没有发作他们这两个小太监，笑着道，“那我就去后面等一会儿。”
　　他踱着步子往后面的杂务房走。说来也奇怪，平日里勤谨殿伺候的人还是不少的，偏就是今日，一路走来根本看不到几个人，也不知哪里去了。放在平时，何荣必然要追究，然而今日，他心里却有些意兴阑珊，也懒得去管了。
　　到了后面的茶水间里，才看到一个小太监在忙碌。
　　何荣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潘德辉那个小徒弟，被陛下留在勤谨殿当值的。原本他也是个伶俐人，又被陛下关注，说不得过两年就有大造化了。可惜桓安入宫之后，提拔起了一批从前枫林派被贬斥下去的人。御前的位置就这么多，潘顺顺自然就越发不起眼了。
　　然而，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看到他之后，连手里的东西都没放下，仿佛闲谈一般道，“何总管，我师父让我给您带句话。”
　　“哦？”何荣心下震动，面上却丝毫不显，“我为何要听你师父说的话？”
　　潘顺顺道，“师父说，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您现在的心腹之患，也早就不再，是他。倒不如化干戈为玉帛，联手对抗敌人。”
　　何荣嗤了一声，“潘德辉这是想从凤京回来？”
　　来找他，倒是一步好棋。何荣也不得不承认，潘德辉在宫里还是有些人脉的，若是他果真能回来，两人联手，必然能给桓安造成不少麻烦。可惜^“可惜自来只见被贬出去的，少见还能被召回来的。”何荣叹息道，“就算是我，也无法可想。”
　　“回京的事，不需何总管操心，我师父自会设法。”潘顺顺说，“只消何总管点个头，不再，计较从前的些许龃龉就好。”
　　“我怎么知道，你师父不是给我设个套，说不定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在陛下面前参我一本。”何荣面色沉沉。这就是之前所说的，谁都信不过谁，所以谁都不愿意罢手了。
　　谁也不知道潘德辉在凤京查到了多少，如今他手里握着自己的把柄，何荣怎么能放心让他回来？
　　好在这也在潘德辉的预料之中，“师父愿意将手中所有证据都交给何总管，您只要派个人去接收便是。若您不放心，他也愿意将自己的把柄送您一份。”
　　如此一来，就能互相牵制了。
　　何荣不得不承认，自己被他说动了。他扯了扯嘴角，“那就祝你师父早日得偿所愿了。”
　　“多谢何总管。”潘顺顺终于放下手里茶壶，转身朝他行了一礼。
　　何荣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他面上摆着总管的架子，但心里却是已经开始惊疑不定了。之前被潘顺顺打了个措手不及，来不及细想。这会儿何荣冷静下来，立刻意识到，事情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若不是之前被莺美人一句话提醒，意识到自己如今糟糕的处境，潘顺顺这番话本不该有这么大的影响，何荣也未必会同意让潘德辉回京。
　　偏偏就是这时候，就跟卡好了时间似的。要说是碰巧，何荣还真不敢信。
　　再，说，莺美人是什么样的人，何荣还是知道的。那一番话，不像是她说的，更像是别人借了她的口。
　　这件事，背后只怕还有一个人在推动。
　　皇宫之中能有这么大的能量的人，也不难猜。
　　……
　　潘顺顺完成了自己今日的差事，与人换了班，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一趟六宫局。
　　他现在虽然在勤谨殿当差，但谁都知道当初是皇后施恩，让他师父能保全性命，所以潘顺顺与六宫局那边走得近，也没人觉得奇怪。
　　何荣偷偷跟了他一路，见他果真进了尚食局，不由眯了眯眼。
　　果然，此事是皇后在背后推动。
　　这让何荣彻底放下了心，开始琢磨起皇后这一举动的目的。
　　虽然当初桓安也是皇后举荐入宫的，但他一直跟在皇帝身边，对于后宫不能说毫无敬意，但也确实不怎么关注。按理说，受了这份举荐，好歹要去给皇后磕个头，但桓安却没有去。
　　也许，皇后就是觉得他桀骜不驯，难以拉拢，所以才想重新将潘德辉弄回来，顺便拉拢何荣。
　　她已经救过潘德辉一次，若能让他回京，他肯定会直接站到皇后那边去。再，加上自己居中调停，皇后对勤谨殿的事，自然就不会像从前那样分毫不知了。
　　至于这究竟是皇后自己的意思，还是她背后曹家的意思，何荣都不在意。
　　对他来说，这只意味着宫中格局又有变化，会出现他想要的机会！
　　在何荣琢磨着该如何利用这个机会的时候，潘顺顺也见到了冯司膳。
　　近来因为秀女入宫的事，六宫局上下全都忙得脚不沾地，尚食局自然也是如此。
　　好在她们不用到处跑，任何时候到这里来，都是能找着人的。
　　潘顺顺先给冯司膳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将自己跟何荣的对话挑着重点说了，又道，“我师父回京之事，就全赖皇后娘娘施为了。还请冯姑姑多多在意，我们师徒感激不尽。”
　　“好了，娘娘允诺的事，几时疏忽过？”冯姑姑笑着伸手把人扶起，“赶快起来吧，这里人来人往，万一叫人看了去，也不像样子。”
　　潘顺顺这才爬起来。又寒暄了几句，见冯司膳这里忙得很，他也只好告退出去。
　　站在六宫局门口犹豫了片刻，潘顺顺举步离开，走的却不是回勤谨殿的路，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从储秀宫附近经过。
　　这里应该是皇宫最热闹的地方了，除了二百名秀女之外，还住了尚仪局的女官和一部分在这里伺候的宫女，每日里莺声燕语，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但潘顺顺经过的这会儿，倒还算安静。秀女们都在院子里排成队列，正在接受尚仪局女官的教导。
　　甄凉正在埋头记录今日的教导情况，忽有所感，转头往院子外面看去，就见一个小太监正站在不远处，朝这边看了过来。离得远看不清模样，而且她一看过去，对方就转身离开了，甄凉便也没有在意，只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谁会派小太监到储秀宫来打探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何荣：肯定是皇后！
　　甄凉：……对对对。
　　
　　2020就这样过去啦，祝大家新的一年事事顺利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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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第061章 见见世面
　　61、第061章  见见世面
　　
　　宫里人各有各立场,关注储秀宫的人其实不少，但这大白天派人来打探消息的，甄凉还真想不出来。
　　或许只是那小太监自己好奇,停下来观望一番？
　　毕竟这里住的秀女，好些个将来会成为后宫中的贵人,下面的宫女太监当然也会好奇。说不准哪一天,自己就被派到她们身边去伺候了。
　　虽然是这样想，但甄凉那个万事求全的毛病又冒出来了。
　　任何不在自己掌控中事，都不免让她生出几分焦虑,生怕事情会因此产生变故，非要弄清楚原委不可。但她没有看清对方的面容，那人穿的又是最普通太监服色,要在皇宫里找这么一个人,显然是不可能的。
　　甄凉收回视线，端起面前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借助这个动作，她似乎也渐渐平静了下来。甄凉不像桓羿,永远都能表现得那般游刃有余,只能通过在这样细节地方去模仿他,让自己看起来似乎气定神闲。
　　如果是桓羿，他会说什么呢？
　　“我们无法将所有情况都掌握在手中,些许小事,无关大局，不必在意。”应该是这样吧。
　　又或者安慰她不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人不是神，不能一切尽在掌控，所以也不必指望自己计划永远都能按照预想的那般达成,只要大体不差便可。
　　她有些……想他了。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入宫之后，还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身边，偶尔出去办事，也是当日就回，似这样住到别处，一天也未必见到一次的情形，还真是头一回。
　　虽然，她昨晚是回和光殿那边去住，不过，今晚再回去一次吧。
　　反正没人会问她为什么，就连尚仪局人也一样，毕竟人人都知道她跟她们不一样，上头是有主子。
　　正琢磨着如何跟金尚仪开口，那边已经暂时散了，让所有人都休息一下。莫说是站了大半天的秀女们，就是女官们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找地方坐下休息。
　　有人见甄凉端坐不动，手底下还在疾速书写，不由感慨道，“甄掌赞真是稳得住，坐了一上午，难道不累么？”
　　甄凉闻言笑了笑，没说话。就有另一位女官说，“甄掌赞这份处变不惊、沉稳有度的品格，就连尚仪也是夸过，咱们可比不得。”尚仪局定了那么多规矩，无非也是想教出这般气度的人，所以她们私底下，都说甄凉合该是尚仪局人。
　　“说到气度，你们注意到没有，秀女之中，倒是有一个人，跟甄掌赞十分相似。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不慌不忙。说话也慢条斯理，声调得宜，听着跟唱歌似的动听。”又有人道。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只可惜瞧着太冷了些，也不喜欢与人来往。”
　　这宫里，独来独往是很难长久。
　　“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好，宫中之前还没有过这样的，或许陛下喜欢呢？”
　　本就是与己无关的事，这种争论也不可能有结果，所以不多活儿，她们就噤了声，将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
　　甄凉抬眼看向坐在树荫下休息的张巧娘，心下也不由微微点头。虽然是她让张巧娘去争，但张巧娘却并没有急着表现，而是按部就班地调整了自己对外展示的东西，从一开始样样平常，变成了现在的沉稳得宜，不张扬，不喧哗。
　　没人怀疑，因为沉稳这种性格上优点，本来就要时间长了才能发现。
　　所以这几日，夸她人越来越多了。
　　尚仪局评价，自然影响不了皇帝，但是最终有资格接受皇帝选看，只有四五十人而已，在那之前，会由皇后定夺，先筛掉一大批人。至于筛选标准，自然是尚仪局记录，她们在储秀宫期间的种种表现。
　　若是从前，甄凉或许还要担心曹皇后从中作梗。但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曹家和曹皇后微妙态度，他们想要早已不是后宫争宠，对于选更多年轻貌美的宫妃进来，并没有太大排斥。这一关，巧娘一应该可以轻松通过。
　　至于桓衍终选，就更不必担心了。张巧娘之所以能够被夫人看中培养，后来又被那些江南富商选中送进宫，第一便是因为出众美貌。虽然秀女们大都很美，但应该不会有人比她更懂得如何展现自己美——在必要时候。
　　这样想着，甄凉收回视线，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除了第一次之外，她再没有跟张巧娘单独接触过。就连站在人群中，视线也几乎不会交汇。人多眼杂，小心为上道理，没人比他们更明白。
　　甄凉将自己记录送去给金尚仪过目，又得了几句夸奖。也不知道是不是经书抄多了，甄凉写字速度确实比别人都快些，而且记录内容也清楚详实，金尚仪只需扫一眼，就能对上方才训练时的情形。
　　而且她还会做一些统计，从入宫到现在，谁受罚了多少次，谁被称赞了多少次，都记录在案。
　　这些统计数据拿到皇后面前，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甄凉趁机提出要回和光殿一趟，金尚仪也大方地准了，让她今晚不必回来住，明儿一早再过来也是一样。
　　回去的路上甄凉十分小心，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如此，回到和光殿时，她才放下了心。
　　“姑娘回来了？”艾草有些吃惊地迎上来，“今儿倒早，殿下还没回呢。”
　　“殿下还没回来？”甄凉也有些吃惊。他不是去找桓衍说让秀女帮忙品评香料事吗？成与不成，应该都不会耽误太多时间，毕竟桓衍并不喜欢看到他。之后就算出宫，应该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宫里各处门，并不是统一一个时间锁。
　　比如几处进出皇宫的大门，那是申时之前，朝臣们散衙回家之后就会关上。至于宫内各处小门，则可以等天快黑了才锁。另外还有一些宫门是彻夜不锁，只是安排了许多禁卫军巡守，方便急事时进出。
　　一般来说，桓羿会在连通内外大门落锁之前回来。储秀宫那边结束训练时间也差不多，所以桓羿通常会比甄凉早一些，今日这样的情形倒是少见。
　　桓羿此刻，正在跟今日刚刚结识一干纨绔子弟推杯换盏呢。
　　这群人早就成年，而且身上多少都捐了个虚衔官职，也替家里办一点跑腿之类的事，所以家里自然是没有门禁，就算晚上不会去也寻常。所以他们根本不在意时间的流逝，一定要尽兴才行。
　　喝得高了，甚至有人搭着桓羿的肩膀喊“好兄弟”，豪情壮志地说大家一起闯出一份事业来。
　　桓羿还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又好气又好笑，难怪外面对这群纨绔子弟评价不高。就算是最高层次，也依旧是纨绔子弟啊。不过他倒也不需要人有多聪明，只需按照自己要求去做就好，因为做实事人不是这些公子哥，而是他们手底下跟着人，所以完全无须担心。
　　城府浅一些，更能让桓羿放松，就算偶尔有言行不当，他也丝毫不计较。
　　于是这群人胆子越来越大，这会儿大部分都喝高了，竟嚷嚷着要带“好兄弟”去花楼见见世面。
　　桓羿：“……”
　　他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时候实在不早，他该回宫了。
　　有人听了这个理由，顿时好笑道，“这是自然，花楼都是夜里才开门，照你这么说，人人都按时回家，他们哪里来的生意？只有那些没长大小孩子，家里才会管着，要按时回家。你已经是我们的兄弟了，可不能这么丢脸！”
　　桓羿早过了跟人逞气斗狠时候，就算当着他面说这话，他也不恼。原本还想抬出帝后的名头，吓这群人一吓。然而他们这会儿拉拉扯扯，已经下了酒楼，到了门口的街上。但抬头时眼角余光注意到街上人有些异常，估计是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出来，没藏好。
　　他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判断，这些人是跟着自己来的。
　　至于是谁派来的，有什么目的，也能猜到一二。早上在勤谨殿，桓衍没有同意让秀女们品香，桓羿就知道他只怕是疑心病又要犯了。但这是他故意的，桓衍不可能说出自己介意的理由，只能替他想另外办法。把勋戚皇亲们拉上这条船，显然是最好的那种。
　　得了便宜，桓羿自然不会去戳破对方的想法。
　　不过，桓衍还真是不放心啊……
　　这么一想，桓羿也就没有继续推拒“好兄弟”们的盛情邀请，一群醉醺醺的家伙，又去了附近最有名花楼千春楼。
　　好在一群快醉死了家伙，也不能干什么，也就是点了几个人陪酒唱曲，没多久大部分人就都倒下了，被姑娘们扶到房间去休息。桓羿自然不会在这里过夜，让下头的人把人安置好，便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夜色里，还有几个人跟了一程，确定他是回宫，这才各自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2-3122:46:02~2021-01-0122:33: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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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第062章 让你放心
　　62、第062章  让你放心
　　
　　直到天擦黑,内宫门也都下钥了，桓羿才回到皇宫。
　　他只能绕了几段路，走那几扇还开着的门。原以为多少会遭人刁难,不想竟是一路顺遂。等到进了后宫，走了不远,就见前面的亭子里前有人拎着宫灯站在那里。
　　大晚上的看到这一幕,还真有些吓人，跟在桓羿身后的小喜子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您看那是什么？”
　　虽然离得有些远，天色又很昏暗,但桓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人。他淡淡地瞥了小喜子一眼,不悦地道，“你们甄姑娘想是不放心，出来迎接咱们罢了，你那是什么样子？”
　　“是甄姑娘？”小喜子猛地反应过来,顿时没有了之前那种阴森惊吓的感觉,“那咱们快些过去,莫让她等急了。”
　　桓羿哪里还要她提醒，早就已经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就能看清甄凉的身形了。这时节的天气乍暖还寒,她身上披着一件薄披风，臂弯里还搭着另一件,手上拎着一盏八角宫灯，也正笑着朝他们看来。
　　桓羿不觉心头一热，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柔声道，“怎么在这里等？外面怪冷的。”
　　“忍冬说，殿下出门时穿得少，只怕受不住这样的夜风。”甄凉说着，将手中的灯放在一旁，展开披风给他披上，一边问，“殿下今儿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这事有些复杂，回去再与你说。”桓羿道。
　　甄凉点头，凑过去为桓羿系披风的带子时，突然嗅到了一股久违的香味，很淡，像是衣服无意间沾上的，很快又闻不到了。她面色骤变，想凑上去再确认一下，又及时想起来不合适，所以只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很快就系好了带子，退到一旁。
　　只是看向桓羿的视线，不复之前的欣喜，藏了许多晦涩的情绪。
　　好在天色昏暗，桓羿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异常。甄凉沉稳地提起宫灯，在前面引路。
　　一路无话，桓羿终于察觉到一点不对劲了。只是才一进门，甄凉将手中的灯递给过来迎接的半夏，就匆匆进自己那屋去了，桓羿就是想说话，也没有机会。
　　甄凉先换完衣服出来，见桓羿出门时穿的那件外套就搭在一旁的椅子上，他还在内间没有出来，只微微一犹豫，就走过去抓起衣服，放在鼻下轻嗅。
　　这一次更明显了，甄凉也终于确定，那确实是花楼常用的熏香的味道。
　　这种香有一点助兴的作用，所以寻常地方，是决不会用的。
　　甄凉又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夜色沉沉，桓羿今儿这么晚回来，是……喝花酒去了？
　　很难将这样的词跟他本人联系在一起，毕竟他那样的尊贵高华，很难与那种地方联系起来。再说，以他出众的样貌，到底是谁嫖谁，还真的很难说清楚。
　　但是，桓羿也是个人，此前又一直没有接触过民间的东西，说不准突然生了兴趣。他这个年纪，早就已经知人事了，如今身边没有人，不代表他不会想这些。
　　甄凉脑海里乱糟糟的，很难理清楚头绪。她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这实在是太难了。
　　这件事完全超乎她的预想之外！
　　正混乱着，里间突然传来脚步声。甄凉仿佛被烫到了一样，将手里的衣服丢开，转身就要往外走。
　　可惜没等她走出去，桓羿已经掀帘子出来了，一见她，便含笑道，“又要劳动阿凉了，今儿在外头实在是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还喝了一点酒，这会儿饿得厉害，可有能吃的东西？”
　　“有的。”甄凉背对着他应了，快步走了出去。
　　等她把吃的送过来时，已经差不多调节好了自己。
　　——其实调节不好也没有用，桓羿要做什么，她以什么身份和立场去管呢？再说，她重生的意义是让桓羿不再遭受那些痛苦，能够破随心所欲，得到自己想要的。既然如此，除非他沉迷其中变得荒唐，否则就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甄凉放下食物，就准备离开，却又被桓羿叫住，“你也坐下吧，储秀宫那边的情形如何了？”
　　他是没话找话，但甄凉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正事，感觉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她也想在选秀结束之前，将张巧娘的事过了明路，便道，“正有件事要告诉殿下呢。秀女之中，不是有好些个是从江南选送过来的吗？都说是江南的富商们感念陛下的恩德，所以将自家女儿献了上来。”
　　“有什么问题？”桓羿问。
　　甄凉道，“一共送了几十个人过来，就是江南的富商人人都纳上十几个妾，生上十几个孩子，再加上族中旁支的女儿，能挑出这么多貌美如花的女孩，也不是一件易事。”
　　这是宫中大选，是全天下一起挑选最出众的一批女孩儿，既要容貌、性情都出众，又要家风清白严整，可不是那么好挑的。别处最多只能送来三五个，怎么江南就有几十个，好姑娘偏偏都生在他们家了不成？
　　桓羿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放下筷子问，“是怎么回事？”
　　“是从外头买来的女孩子。”甄凉道，“还有他们自家蓄养的歌舞伎。这些女孩都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规矩利益比寻常人家的女儿还要精擅，只需换个身份，就万无一失了。”
　　换身份入宫这种事，也不稀奇。甄凉自己就是换了一个身份，才能作为女官入宫。
　　如果只是这样，并不值得追究。但她们身后还有一群人，那就不得不防了。桓羿想了想，道，“他们尝到了甜头，想要送人进宫，里应外合，谋取更多利益，倒也寻常。但江南距离京城那么远，宫中真有什么事发生也鞭长莫及——宫中还有别人与这些女孩联络，负责照应她们，传递消息？”
　　甄凉点头。
　　桓羿只要略想一想新年时发生的事，就能猜到那人是谁了，“桓安的手，伸得比想象的更长。”
　　“桓衍如今倚重他，事事都不防备，他自然要趁机将自己的人手都埋下去。等到势成的那一日，只怕整个宫中都由他说了算。”甄凉道。
　　自来宦官专权的事一直常有，皇帝纵然想要防备，却也不得不用他们，何况桓衍这般不设防？
　　如果不是桓羿这边的情形也不容乐观，那等他们这对主仆自己先对上，桓羿在一边看热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桓羿点了点头，突然问道，“此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甄凉一怔，但旋即就笑道，“我……策反了其中一个女孩，她告诉了我许多内部秘辛。”
　　桓羿又看了他一眼，才低下头去，继续慢慢吃面。
　　甄凉说是策反，他自然不会不信，但这件事里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由不得桓羿不在意。再想想，甄凉刚到储秀宫时，有一日失魂落魄地回来，整个人状态都不对，虽然很快就调节好了，但桓羿并没有忘记。
　　她的失态，是否与此事有关？
　　她说的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人，与她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但桓羿并没有出声询问，也不打算去追根究底。甄凉不愿意说，总有她不说的理由，他只要当做不知道就行了。
　　这样想着，他便道，“此事不急，等选秀结束，剩下的人受封，还得有一阵子，且先看着吧。”
　　“是。”甄凉应了一声。
　　桓羿又抬起头来，看着她问，“阿凉怎么不问我今日在外头如何？”
　　甄凉的表情和声音都没有太大的波动，照着他的话问，“那殿下今日在外头如何？”
　　虽然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正因为如此，反而露了馅。毕竟平日里，她对于桓羿的事，是十分上心的，早该开口询问了。然而今日，即便是桓羿提醒了，她的表现也不像是想知道的样子，倒像只是在配合他。
　　“你……怎么了？”桓羿犹豫了一下，问道。
　　甄凉道，“什么怎么了？我自然是好好的。”
　　这就是赌气的话了，桓羿怎么听不出来？他好笑道，“我今日才刚从外头回来，应该没有惹着你吧？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殿下自然不会惹着我，外头那么多事您都忙不过来，哪里有空招惹我呢？”甄凉听他这么说，一想到他在外面是在干什么，顿时心火就烧起来了，一时口不择言，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桓羿一怔，继而失笑，“因为我回来得太晚吗？这是有原因的，我又没想瞒着你，这不是正要说吗？”
　　甄凉抿了抿唇，“那你说。”
　　桓羿这才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从去勤谨殿求桓衍的旨意，到他让勋戚配合自己，再到那群纨绔子弟，他本来也没有隐瞒的意思，见甄凉在意，自然说得更仔细。
　　但甄凉没有听到自己在意的部分，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及至听到那群纨绔子弟要带他去见世面，这才着急起来，“这都是什么人？”殿下跟着他们要学坏了！
　　“本来我是不想去的，天色已经晚了，宫门马上就要落锁，自然是早回来的好。”桓羿叹了一口气，“谁知我出门的时候，发现有人跟着我。”
　　“什么人？”甄凉顿时紧张起来。
　　“看他们的模样，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探子，总有七八个人，就守在酒楼四周，若不是跟曹滂等人拉扯之间险些跌出去，还真发现不了他们。”桓羿此时回想起来，也觉得有运气的成分在。
　　甄凉顿时紧张起来，“殿下跌倒了？”
　　“没有。”桓羿连忙安抚道，“只是踉跄了一下，并无大碍。”
　　顿了顿，才继续道，“他派人跟着我，自然是想看看我都在做什么。我跟这群纨绔子弟混在一起，若果真学坏了，他自然更放心。这么想着，我便同意了他们的提议。”
　　甄凉神色微微一动。桓羿说得十分坦然，没有半点隐瞒的意思，应该是真的。
　　她反倒不急着问花楼的事了，皱眉道，“殿下如今精力都放在品香会上，即便如此，他也不放心么？”
　　桓羿倒是不在意，“不管我做什么，既然是在宫外走动，与更多的人有了联系和牵扯，他自然都会比从前更加警惕。万一我只是借风月之名，想要暗地里培植势力、拉拢人手呢？”
　　甄凉：“……”这确实是桓羿的打算啊。
　　她有些无奈，“那倒是我胡乱给殿下出主意了。”当初是她提议，让桓羿沉迷风雅之事，假装对朝堂不感兴趣的。却没想到，桓衍这么小心，即便这样也不肯放过他。
　　桓羿摇头道，“非也。我有了行动，确实会被他盯着，束手束脚。可若是一直停步不前，留在宫里，不也同样是任人鱼肉？而且他并非不相信我沉迷风月，只是多疑的本性使然。待我多多迷惑他，他自然就信了。”
　　“所以……殿下往后还要去那些地方？”甄凉终于问到了最在意的地方。
　　桓羿叹气，“只能如此了。不过阿凉放心，今日不过在那里略坐了一坐，其他人都喝醉了，我将他们安置好，就回来了。”
　　甄凉闻言，顿时别扭起来，“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桓羿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甄凉道，“那样的地方，到底鱼龙混杂，虽然殿下的身份，他们不至于胆敢设计你，但终究还是要小心。”他们自然是不敢害他的，可是一个亲王级别的人物，又生得这样俊美，比平日里遇到的恩客好了不知多少倍，万一有人起了那样的心思……
　　“知道了。”桓羿笑着应了，又道，“待我将京城这些花楼查一查，挑一家比较可靠的收为己用，往后与人见面只在那处便是。”
　　甄凉果然放心了不少。若是自家的地盘，那就没人敢随便对他出手了。
　　“这样也好。”弄清楚了实情之后，她倒是觉得这确实是一记妙招，“哪有喜欢风雅之道的人，却不与花楼打交道的？”
　　桓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不由道，“原来你是在为这个生气。”
　　“我哪里生气了？”甄凉狡辩道，“方才只是在替殿下担忧罢了。如今知道殿下心里有数，自然不会多想。”
　　“所以你方才多想了什么？”桓羿又问。
　　甄凉这才反应过来他在逗自己，板着脸道，“殿下的面快凉了，还是尽快吃吧。”
　　桓羿笑了笑，果真低头将最后几口面吃完。甄凉站起来，准备收拾碗筷，却被桓羿按住，“今儿不用你，我自己来。”
　　然后果真将面碗收进食盒里放好，拎出去交给守在外面的人。
　　每每这样的时候，甄凉时常觉得，桓羿并没有将自己当成主子，也不将她看作是仆婢。但这样的恍惚往往只有一瞬，她不会让自己沉迷其中。所以甄凉很快站起来道，“殿下这里无事，我就先……”
　　“阿凉。”桓羿已经转了回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含笑道，“往后我一定事事都与你分说清楚，不让你担忧。”
　　“殿下的事，跟我说做什么？”甄凉低下头不去看他，口是心非地道。
　　“这话就说得没良心了。”桓羿叹气，“我的事，哪一件没有让你过问？现在倒是说起这样的话来了。”
　　甄凉低着头不说话。桓羿又道，“总之，再有什么疑惑的地方，就直接开口问我，不要自己多想。”
　　她想辩解自己并没有多想，但是这话说得也没有底气。再说，桓羿已经把话说得这样清楚，若再装傻，反而枉费了他的心思。甄凉面上发烫，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要光是知道，记着才好。”桓羿还不放心地叮嘱。
　　甄凉又点头。
　　“那……应该不会再生气了？”桓羿这才试探着问。
　　甄凉好笑地瞪了他一眼，“都说了我没有生气。”
　　桓羿这才舒了一口气，笑了就好。他直觉地认为还有什么地方是自己没理清楚的，但是当下最要紧的是让甄凉不必多心，便也没有多想。
　　之后又说到了别的事情上，甄凉顺便将今日发现有人在储秀宫外窥视的事也说了。话题一转开，自然就顾不上这些。
　　等甄凉走了，桓羿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时，才猛然醒悟过来。
　　甄凉是从他一回来，刚刚碰上面就开始不高兴的。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在外头做什么呢，按理说，应该开口询问才是，但后来说话，她却像是故意回避，若不是他主动提起，便没有探问的意思。
　　她是怎么发现的？
　　这个问题，实在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又不好直接去问甄凉。好容易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提起来。
　　所以桓羿琢磨了许久，终究还是暂且搁置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过得十分平顺。甄凉每日到储秀宫去点卯，偶尔才有尚仪局那边的事需要她帮忙。桓羿则每天都出门，跟着那一群纨绔子弟，什么风雅的东西都尝试过了，彼此之间的关系很快亲近起来。
　　有了这群人的支持，品香会的声势顿时大了不少，将一场决赛办得风风光光。
　　主意还是桓羿出的，他开始频繁进出花楼之后，就由甄凉之前的提议得了灵感。皇帝不让后宫的秀女品香，那他可以让京中著名的花魁们来尝试啊！本来花楼这种地方，也是用香料的大户。尤其是那些花魁们，交接的都是王公贵族、才子词人这样的对象，自然不会用普通的香料。
　　将花魁本身的名声，与一款质量上乘的香绑定，对彼此都有好处。
　　这个提议一说出来，就得到了所有纨绔子弟的赞同，于是他们就以品香会的名义，赞助了一场花魁赛。
　　只是品香会的话，不是喜欢此道的普通人，基本不会感兴趣。但花魁娘子就不同了，便是一辈子难得有机会见上她们一面的普通百姓，也会津津乐道。
　　何况京中那么多的花楼，那么多位声名远扬的花魁，之前却一直没有评出一个行首来。如今桓羿他们要做这样的盛事，不单是百姓们翘首以待，就是各家花楼，也知道这是个扬名的好机会，纷纷踊跃参与。
　　虽然现在姑娘们的名声已经很大了，但若是夺得这个魁首，那身价立刻就不一样了。
　　而且，选花魁本身也是一件很赚钱的事。毕竟游戏规则是，所有人都可以花钱买花票，然后给自己中意的花魁投票，票数每日当众统计。既有噱头又有实质的好处，谁会不喜欢？
　　没多久就票选出了十位最负盛名的花魁娘子，桓羿又让她们每人与一款香料绑定，就连代号都换成了香料的名字，听起来竟也十分风雅，很多花魁已经开始琢磨是否要将花名换成这个了。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品香会的存在，更知道最终谁能入选花魁，她所代表的那一款香料，也就成为了品香会的头名。
　　大概是与花魁有了关系，这些香料也瞬间名声大噪，订单激增。
　　——固然有人看不上这样的宣传方式，但是高端市场本来就大都被达官贵族开的香料店垄断，桓羿想抢占的是剩下的市场。
　　这一通折腾，最后名利双收，品香会圆满结束的同时，跟着桓羿的这一群人，也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原本在他们的想法里，品香会这种没人关注的评选，是要自己掏钱去筹办的，谁知竟还能赚钱。
　　而有了钱，他们连跟家里说话都更硬气了。
　　于是一群人对桓羿更加信服了，纷纷追着他问还有什么好主意。桓羿见状，自然是继续拉着他们给自己帮忙。
　　宫外，品香会和花魁赛闹得沸沸扬扬。宫内，持续了数月之久的选秀，也终于告一段落。
　　进入终选的秀女一共四十三位，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绝活，桓衍过来参加终选时，见了每一个都赞不绝口，恋恋不舍，曹皇后见状，便提议索性都留下来。
　　桓衍还有些不敢相信，生怕她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毕竟从前曹皇后对他的女人，可没有那么宽容。虽然也不曾苛待过，但不喜欢是明明白白的。
　　曹皇后看出他的意思，不由苦笑，“陛下难道以为我是有别的目的吗？我已经到这个年纪了，只怕很难为皇家开枝散叶，可是此事事关国本，更不能耽搁，多选几个人进来，也就多几分机会。难道我还会跟这些小姑娘计较不成？”
　　“是朕错了，皇后一向贤惠大度，事事为朕考虑。”桓衍立刻道歉，“既然是皇后的意思……”
　　听听，倒成了她的意思了。
　　不过皇后也不在意别人知道了会说什么。她这么贤惠，主动往后宫里添人，总不会有错。
　　于是四十三人就都留了下来，张巧娘在其中自然也有一席之地。
　　桓衍终选时就十分注意她，总觉得她看着有种特别的气质，有些熟悉，又说不出来是哪里熟悉，但总之是很吸引人的。于是等这些秀女入宫之后，就第一个翻了她的牌子。
　　这会儿，无论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此事，就想知道皇帝会先宠幸谁。毕竟，这第一个总是特殊的。
　　所以得知既不是小县主陈瑾，也不是两京出身的秀女，竟然是个江南送来的美人，不少人都暗地里唏嘘起来。皇帝这爱美色的毛病，果然改不了了。
　　不过，大多数人也没太将张巧娘看在眼里，皇帝爱美人，但因为先帝的前车之鉴，他也绝不会让美色蒙蔽了自己的想法。历来都是宠归宠，但不会给太多特权，也不会让人影响他的决策。
　　然而第二日一早，晋封的旨意送出来，顿时便是一片哗然。
　　张氏初封婕妤。
　　听乾元宫传出来的消息说，原本皇帝是想封美人的，这已经很夸张了，毕竟下面还有好几级呢。但是因为前面已经有了一个莺美人，倒也不算出格。谁知这位张氏，竟直接跪下说想换个封号，因为不喜欢被叫做美人。
　　按理说，皇帝被这么忤逆，应该十分生气，毕竟这太像是不满足，想要更高的位置了。
　　照所有人对桓衍的了解来看，他可不像是会纵容这种想法的人。
　　谁知道皇帝听了张氏的话，却哈哈大笑，说，“既然美人不够，那就封婕妤吧。”
　　轻轻巧巧一句话，又升了一级，距离九嫔之位，就只差一级了。这样的风光，这样的恩宠，都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一时间，所有人都对这位新晋的张婕妤刮目相看。
　　而接下来，皇帝不但赐她居住距离乾元宫不远的清凉殿，更是连续三日都宿在她那里，仿佛把后宫还未承宠的四十几个花一般的秀女都给忘了，更是让张婕妤一时风头无俩，几乎盖住了整个后宫。
　　……
　　曹皇后自从转变了心态，看丈夫的后宫，就不像是从前那样总觉得肝疼了。恰恰相反，有个没有太多牵扯的人能得到桓衍的宠爱，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于是这几日，除了乾元宫的赏赐流水般送到清凉殿，就连万坤宫也送了不少，叫许多人诧异不已。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气愤。
　　自从入宫之后，一切都跟陈瑾想的太不一样了。
　　住在储秀宫里，她跟其他秀女的待遇是差不多的，顶多是可以花钱让宫女们给她行一下方便，换更好的伙食之类，但这并不是陈瑾想要的！
　　她一个堂堂县主，本该万众瞩目，出尽风头，可是除了几个因为她的身份围过来的秀女之外，其他人根本不在意她。就连尚仪局那些女官，下面伺候的宫女，也都对她一视同仁，并没有任何优待。
　　好吧，非要说的话，也不是没有任何特殊。以她在培训的这几个月里的表现，原本应该是要被刷下去的。但是皇后提笔一勾，她也就留下来了。
　　进了终选，留在宫中，她本以为以自己的身份，皇帝一定第一个召幸，得到最特别的待遇。
　　然而那个培训的时候就处处都被称赞的张巧娘，却抢走了所有的风头。
　　皇帝对她更没有任何特殊，似乎已经彻底忘记了元宵节时看她的那种惊艳。——事实上桓衍也确实是忘记了，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一时兴起的小插曲而已，并不值得费太多心思去记。没有身边人提起，自然很难记得。
　　而被陈瑾寄予众望的桓安，相较于推陈瑾出去，他更愿意选择张巧娘。
　　毕竟陈瑾出身太好，绝不会愿意受他一个阉人辖制，但张巧娘却不一样，这个女人在他的股掌之间，绝对挣脱不了，这样才能让人放心。再说，陈瑾那个脾气，皇帝就算一时喜欢，也很难长久宠爱，但张巧娘不一样。
　　她从十岁起，学的就是如何讨好男人，如何伺候男人。跟其他人比起来，她更懂得男人想法和心态。很多人以为，男人会喜欢三从四德、贤良淑德的女人，这实在是大错特错，这样或许能得到一时的怜惜，但也很容易被忘记。真正让男人念念不忘，能勾起他们征服欲的，是有难度的女人。
　　什么时候该若即若离，什么时候该给点甜头，怎么做才能让他将自己视为知心人……这些，都是张巧娘的功课。
　　这样一朵解语花，陈瑾如何能比？
　　其他秀女也有不忿的，但大都没有陈瑾那么在意。反正只是一时的风头，这后宫，哪里有长盛不衰的花儿呢？
　　先帝时倒是有，宸妃宠冠后宫十几年，六宫几乎形同虚设。但这世上，有几个宸妃？
　　所以她们无非是要多等一阵子罢了，等得起。
　　但是陈瑾等不起了。不单是因为她不忿自己现在的处境，更是因为没有被召幸过的秀女，全都继续住在储秀宫。虽然人数从二百多变成了四十多，但这样的居住环境，从小就锦衣玉食的陈瑾依旧受不了。
　　她的这种嫌弃，所有人都能察觉到，所以几乎没什么人愿意搭理她。原本一直奉承她的那几个秀女都被刷下去了，陈瑾成了孤家寡人。
　　但她并不在意，或者说，这正是她想要的。
　　没人理会她，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陈瑾每天早出晚归，在后宫里四处游走，遇到不让进去的地方，就好奇地打量几眼，没多久，就将整个后宫的格局都摸清楚了。
　　然后她走的路线越来越远，渐渐靠近和光殿所在的这一带。
　　正当她探头探脑，观察地形时，身后突然有声音响起，“小主，您在这里做什么？”
　　陈瑾吓了一跳。这边比较偏僻，走过来后几乎没遇到什么人，没想到会被人发现。但她很快端起主子的架子，转过身训斥道，“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吓我一跳！”
　　“小主恕罪。”那小太监立刻低头道，“但那边不是后宫的贵人们能去的地方，还请小主不要乱走。”
　　陈瑾眼珠子一转，问，“那是什么地方，为何不能去？”
　　小太监道，“越王殿下回宫之后，因为身体不好，住在那边的和光殿休养，因内外有别，就不让人往那边去了。好在那里地方偏僻，等闲也没人去。小主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可是迷路了？”
　　陈瑾本本来还在想借口，闻言立刻顺着他的话道，“对对对，我迷路了！你，送我回去！”
　　小太监不敢反抗，果真将她送到了御花园，这才转身离开。
　　但他并没有去别处，而是回到了遇到陈瑾的地方，站在这里观察了片刻，才转身往六宫局的方向去了。
　　……
　　选秀结束，尚仪局大部分人就撤回来了，只留下几个女官在那边负责日常的管理。甄凉自然也跟着回来了，继续在金尚仪的眼皮底下抄写宫规。
　　这本宫规本来就很厚，她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现在都没抄完。
　　虽然现在金尚仪已经接受了她，不再需要用这种方式讨好，但甄凉是个有始有终的人，便决定还是从头到尾抄一遍。
　　而且这么抄也不是没有用，很多东西，她从前都知道，但要说出本来的依据，却是不能的。但现在，她已经能找到规定在什么地方了，往后再与人争执，只要将这些证据甩出来，必然能省很多事。
　　抄完了今日计划的部分，时间不早，她就回去了。
　　花魁赛结束之后，桓羿也轻松了很多，回宫的时间越来越早，甄凉自然也想早点回去。
　　从六宫局出来，往前走了一阵，拐到通往和光殿那边的路，就没什么人了。又走了一会儿，甄凉突然听到有人招呼自己，四处看了看，才看到藏身在旁边竹林后的人。
　　“潘公公？”她记性好，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潘德辉的小徒弟潘顺顺，曾经在冯姑姑那里见过的，“您叫我？”
　　“甄掌赞，请过来说话。”潘顺顺压低声音道。
　　甄凉迟疑地走过去，这才发现竹林后面竟然还藏着一个小空间，但在外面完全看不见。而从这里往外看，倒是能从竹叶的间隙里影影绰绰地看到一些。
　　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不过她很快就没心思注意这些了，因为她走进来之后，潘顺顺就直接跪了下去，“咚咚咚”给她磕了三个头。
　　甄凉吓了一跳，连忙旋步避开，“潘公公，您这是做什么？”
　　“甄掌赞，我师父已经进京了。”潘顺顺爬起来，看着她道。
　　甄凉一愣，继而就高兴起来，不过在潘顺顺面前，她自然是不会承认的，“这是好事，但与我有什么关系？”
　　潘顺顺却没有绕弯子的意思，“我知道，当日师父能保住性命去凤京，如今能够找到机会回宫，都是托赖甄掌赞的帮助，您不承认也没关系，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们师徒将来必有所报。”
　　话说到这份上，见他已经认定了，甄凉也就没必要一味否认，“你怎么知道？”
　　“这宫中的关系盘根错节，有心人想打听，总能打探到的。”潘顺顺道。
　　甄凉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他能打探到自己的事，焉知不能打探到桓羿的事？
　　潘顺顺见状，立刻道，“甄掌赞，请相信我并无恶意。当日也是在冯姑姑那里见到了甄掌赞，看出破绽，这才能寻到端倪。外面的人不知道甄掌赞的存在，一叶障目，再怎么查也是查不到的。”
　　再说，他查到这些之后，也替甄凉遮掩了一番，就更不必担心了。
　　甄凉稍微放松了一下，但还是有种很奇异的感觉，一般来说，后宫里的人，行事都不会像潘顺顺这样。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没必要揭破，至于恩情……
　　“潘公公既然能查到这些，也当知道，我并不是为了帮你们的忙，只是见有机会，就伸手推了一把。我不是什么好人，出手必有自己的目的，所以你也不必感激我。”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局势更偏向于自己，并不是为了帮人或是救人。
　　潘顺顺笑道，“甄掌赞直言快语，但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们师徒承了恩情，却是不争的事实。不过甄掌赞也不必太过在意，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今日过来，其实也只是为了给甄掌赞提个醒。”
　　“什么？”甄凉有些意外。
　　潘顺顺道，“方才和光殿附近碰到了储秀宫的陈县主，她似乎在打探和光殿，想往那边走。我叫破之后，已经把人送回去了。想着此事不能没有防备，就来提醒你一声。”
　　“陈瑾县主？”甄凉本来想问她去和光殿干什么，转念想到这人差点儿跟桓羿定了亲，也就不必问了。
　　只是真没想到，她已经进宫成了嫔妃，不去讨好桓衍就算了，竟然要来找桓羿，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难不成觉得桓羿能帮她得宠吗？这么一想，甄凉顿时觉得牙疼。
　　……等等，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皇帝若知道她差点成了桓羿的未婚妻，说不定也会对她感兴趣。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为时尚早，甄凉收回思绪，对潘顺顺道，“多谢潘公公提醒，我知道了。希望你师父回京之后，一切顺利。”
　　“借您吉言，希望如此。”潘顺顺道。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突然发现一月份竟然有五个周末，顿时嘴里的零食都不香了。
　　
　　63、第063章 名声在外
　　63、第063章  名声在外
　　
　　本来甄凉觉得,陈家既然已经决定将陈瑾送进宫里，那就应该在桓衍那边使力，不会再注意到桓羿。
　　但是自从陈瑾当真在元宵灯节上出了风头之后,她就有些不确定了。这位县主似乎并不太聪明的样子，做事也随心所欲,根本不考虑后果,她的想法，实在不是甄凉能够揣度的。
　　所以听说陈瑾在窥探和光殿，她便立刻警惕起来。
　　但最令人无奈的事,纵然警惕，她能做的也有限。陈瑾如今是后宫嫔妃，在没有什么事发生的时候,总不能随意对她动手,但等真的发生了什么，恐怕就来不及了。
　　所以她发愁了片刻，还是决定将实情告知桓羿。
　　甄凉不由叹了一口气，如果可以,她实在不愿意让桓羿再跟此人有什么牵扯,毕竟这种事情总要避嫌的。
　　她怀着沉重的心情往回走,但临近和光殿，听着殿内远远传来的琴声,甄凉的心情又重新变得明朗了起来。这支曲子也是桓羿自己作的,写的是夏日雨后，那种空旷、清新,雨水将整个世界洗得干干净净的感觉，都在琴声里表达得淋漓尽致。
　　甄凉站在门外听完了这一曲，才举步进门。
　　绕过回廊,转进第二进的东侧院，便见紫藤架上繁花正盛，从顶上一层一层叠下来，像是一挂紫色的瀑布，美不胜收。而这瀑布之下，桓羿跪坐在古琴之后。
　　他身着一件素白的宽大长袍，头发大半披散下来，只有一小部分笼在头顶，用木簪固定住，整个人看上去有种放荡不羁的风度，仿佛魏晋名士重生。他左手边是一个小小的三层架子，上面放了一些要用到的小东西，右手边则摆了一只瑞兽造型的铜香炉，袅袅青烟从兽首之中逸出，给这个场景又添了三分飘渺。
　　无怪他如今在京城里的名声越来越响亮，纵然琴技普通，单是这副卖相就足够令人喜欢，何况他的琴弹得也很好？
　　见到她，桓羿随手勾了两下琴弦，算是打招呼。
　　甄凉笑着上前，“殿下的琴艺又精进了。”
　　“熟能生巧罢了。”桓羿收回手，从琴凳后起身，笑道，“以前弹琴是陶冶性情，如今弹琴纯粹是应付敷衍，琴艺怎么可能会有精进？”
　　“难道殿下在这里弹琴，也是在敷衍人不成？”甄凉反问。
　　桓羿便笑了起来，“原本不想弹的，难得今儿天气好，这里的花开得也好。”这样的时光，总让人觉得不忍辜负，一时想不到别的，就只好附庸一下风雅了。
　　甄凉走到他身边，在旁边的栏杆上坐下，想了想，说，“殿下实在不喜欢弹琴，也可以把这些风景画下来，如何？”
　　她说完，见桓羿一脸莫名地盯着自己，不由有些奇怪，“怎么了？”
　　桓羿抬手点了点她，“若不是你看起来真不知道，我都要以为你是在故意促狭了。”
　　过来上茶的半夏闻言，便偷偷对甄凉道，“甄姑娘，殿下的画技跟他的琴艺相比，实在是差得远了。这事儿殿下觉得丢人，从来不在外头说的。好在也没人敢要他献技，不至于露了马脚。”
　　说是“偷偷”，可两人当着桓羿的面说话，他岂有听不见的？只是半夏并不怕他的冷眼，他便也无可如何了。
　　只能对甄凉道，“这些丫头实在是无法无天，必是仗着有你撑腰，我不会罚她们。”
　　“那也是殿下宅心仁厚。”甄凉忍笑说。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从来不曾见桓羿展示过他的画技，上一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只是甄凉以大部分世家公子的基础功课为标准，总觉得他肯定学过，既然学过，总不会太差。
　　却不想，桓羿就只在绘画这一项上，不怎么开窍。
　　不过他所谓的“见不得人”，自然也不是一般人的标准。既然学过，也用心练过几年，普通的绘画当然没问题，临摹也可以画得栩栩如生，但就是充满匠气，没有自己的风格，只是依葫芦画瓢而已。
　　再说，他可以画得很“真”，但国画偏偏就是以写意见长，他的这种画法自然落了下乘。
　　以桓羿的骄傲，不是顶尖的技艺，自然就不必在人前献丑。
　　他很快就将这个话题略了过去，对甄凉道，“我见你进来时，眉间似有忧色，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甄凉点头，“方才我回来的时候，潘公公——就是潘德辉的小徒弟潘顺顺，突然拦住了我，说他看到陈瑾县主跑到这边来了，似乎是在窥探和光殿。被他叫破之后，已经把人送回去了。”甄凉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但她若是有心，总会再来的，这种事哪里防得住？”
　　然而桓羿的重点却不在陈瑾身上，他问，“潘顺顺？他来找你做什么？”
　　总不会是特意来提醒陈瑾的事，若果真如此，反而更可疑了。
　　提到这个，甄凉也不是完全放心的，“他说他师父今日已经进京了，来谢谢我在其中出的力。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在给冯姑姑出主意，所以认定了此事有我的一份功劳。”
　　“看来，这宫里可真是藏龙卧虎，人才无数啊！”桓羿神色莫测地叹道，“不知什么时候，咱们的行事就落在别人眼中了。”
　　甄凉也说，“难怪潘德辉把其他徒弟带走了大半，只剩下这个小徒弟留在宫中。看来以后要更小心了。”
　　桓羿摇头，“再怎么小心，做过的事情总会留下痕迹，落入有心人的眼中。对方若是藏在暗处，就更是如此了。”顿了顿，他又说，“不过他既然主动揭破此事，想来暂时对我们没有恶意。”
　　潘德辉以前是对皇帝忠心耿耿，经过这一番遭遇之后，就未必还是了。
　　他身份敏感，桓羿并不觉得自己能拉拢到他，也不会去拉拢他。但是结成松散的同盟，在必要的时刻互相助力，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反正，桓衍身边这种各怀心思的人越多，桓羿就越高兴。
　　这对师徒暂时不用担心，桓羿的注意力才重新放到陈瑾身上来，“依你看，陈县主这是要做什么？”
　　“那就要问殿下了。”甄凉不无酸意地道。
　　“怎么说？”
　　“殿下从前跟她的关系怎么样？”甄凉问。
　　听说从前小县主经常跟着母亲进宫，她和桓羿肯定是认识的，既然已经到了快定亲的程度，那关系应该很亲近。
　　桓羿虽然没有意识到甄凉问这个问题的意思，但还是本能地撇清关系，“我跟她能有什么关系？小时候倒是在一起玩过，但毕竟男女有别，大家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等后来年长了，更要避嫌，关系当然一般。那丫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背后有人授意，有一阵子倒是很喜欢跟在我身后跑，但我从没理会她。没多久宫里就出了事……”
　　后面的事，自然也不用再说。
　　“那或许是陈县主单方面觉得自己跟你的关系还不错吧？”甄凉想了想，推测道，“她对进宫应该怀有很大的期望，但如今你也看到了，陛下对她并没有任何特别，连张巧娘这样一个没有背景的江南美人都能爬到她头上去，她心里自然不甘。这种时候，说不定会怀念从前，怀念对她更好的某个人呢？”
　　桓羿听到前面，还在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汗毛都要炸起来了，“什么对她更好的某个人？阿凉难不成是在说我？那我可就太冤枉了，这殿里那么多人，从前都是跟着我的，你尽管去找人问，我什么时候给过她好脸色？”
　　甄凉这才笑了起来，“殿下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桓羿那里还不知道她是在诈自己？他瞪了甄凉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啊……”
　　“但我的话也不是胡说的。”半晌，甄凉收了笑，道，“殿下觉得自己对她不假辞色，但你终究没把人赶走吧？”
　　“那是因为母妃交代过，要对她客气些。”桓羿皱眉。
　　“这就是了。”甄凉说，“听说当时宸妃娘娘是想为你们二人议亲，这件事，徐国公主和陈县主想必都心里有数。在这种前提之下，你让她跟着你只是抹不开面子，但说不定在陈瑾县主的心里，已经将这种行为美化成你也对她有意，只是生性骄傲不肯说出来。”
　　若是先帝和宸妃没有去得那么突然，这桩婚事成与不成，终究会有一个结果，那也就没有纠缠的必要了。
　　可是偏偏就在那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这三年来，陈家应该是早就有了另外的打算，陈瑾也未必依旧将桓羿视作良人。但这并不影响她在记忆里美化过去的事，将自己和桓羿想成一对不能厮守的苦情人。——她的婚事越不顺利，她就越是会这么想。
　　这已经与事实无关了，而是一种幻想。
　　当时的桓羿是最得宠的皇子，她如果嫁给桓羿，家里帮扶着桓羿登基，那么现在住在万坤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就是她了。
　　这种想象，叫人如何能不沉迷？
　　当她进宫之后，发现一切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美好，就会渐渐将曾经的幻想当成真实，想要从桓羿这里得到安慰。
　　她不是想跟桓羿有什么发展，甚至可能并不是期待桓羿帮助她夺得盛宠，只是……
　　甄凉想了很久，才艰难地找到一个比较合适的形容，“可能只是想证明自己依旧有让一个优秀的男性动心的本钱，以此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并且幻想皇帝会为自己没有看出她的好处而后悔吧。”
　　桓羿：“……”
　　“真的有人……会这么想吗？”他觉得很难以置信。
　　甄凉沉默了一会儿，“别人或许不会，陈瑾县主就未必了。”
　　在甄凉看来，徐国公主这个当娘的本来就不是什么什么聪明人，只是因为身份特殊，才能够保持两朝荣宠。她出嫁太早，算起来也是为了他们老桓家的江山，再加上太-祖和先帝两位都是比较有人情味的帝王，对她自是格外优容。
　　可是徐国公主自己却看不清楚，还真以为自己公主的身份地位超然。
　　之前想把女儿嫁给桓羿，跟皇家联姻，就已经够离谱的了。但那时宸妃宠冠六宫，桓羿的前程实在令人动心，陈瑾嫁给他也是正妻，将来说不定是皇后，这倒也罢了。后来桓衍上位，他们还不赶快把女儿嫁出去，竟然想把她送进皇宫。
　　真以为陈瑾一个县主的身份，到了皇宫里会有任何优势吗？现在人是进宫了，结果呢？跟他们想象的恐怕天差地别吧？
　　徐国公主自己不聪明，教出来的女儿也是一样蠢。
　　进了宫，或是不求荣宠，安分守己低调度日，或是争着在桓衍面前表现，努力夺取他的宠爱，这都可以理解。结果她跑来找桓羿，这是什么另辟蹊径的做法？
　　一旦被皇帝发现，他会不会懊悔自己没有看到陈瑾身上的闪光点不知道，但是自觉被戴了绿帽子的君王，一定会设法找回面子是肯定的。
　　到时候不光是陈瑾自己要倒霉，桓羿也一样。
　　皇帝抢他的女人时会很高兴自得，要是知道他在挖自己的墙角，就绝对不能接受了。
　　甄凉解释了一番，回过头，就见桓羿似乎并没有在听，而是一脸的若有所思。恰好有一阵风吹过，几朵紫藤花被吹落到他身上，成了一份特别的点缀，衬得他整个人更像是一块精心雕琢的冷玉。
　　这让甄凉也不由微微一呆。
　　桓羿现在的气质，既跟十年之后那个甄凉已经很熟悉了的他完全不相似，也并不像是甄凉刚刚重生回来时，那个苍白孤傲的少年。
　　又过了一年，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调养好，再加上习练武艺，无论身量还是脸都长开了不少，已经像是一个很有力量的青年人了。这一年他假装醉心艺术和各种玩物之中，虽然是假装，但多少还是对他的气质产生了一点影响。
　　现在的他，既有文质彬彬的书香之气，又有一种不被规矩舒服的不羁气质，再加上天潢贵胄的姿态，形成了一种十分奇异的魅力。
　　陈县主现在或许只不过是沉迷在以往的幻梦之中，但如果她真的见到此刻的桓羿，再次倾心也并非不可能。
　　至少这几个月来，甄凉已经听说了不少桓羿在宫外的事迹。
　　什么花魁、才女跟他之间的缠绵故事，更是如今的京城百姓最津津乐道的故事。
　　过了一会儿，甄凉才从这种恍惚之中抽离出来，将心底那一点酸涩深深藏好。不管是花魁还是才女还是差点成为未婚妻的小县主，她知道，桓羿都没有放在心上，她也不必。
　　甄凉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殿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此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利用之处。”桓羿说，“桓衍不是最喜欢抢我的东西吗？只要他想起来，陈县主曾经差点儿与我定亲，说不准就会对她感兴趣了。”
　　甄凉皱眉，“殿下打算帮陈县主？您难道是嫌自己的处境还不够糟糕吗？”
　　桓衍本来就一直在提防他，只是到目前为止，没看出什么问题，这才按兵不动。再怎么想抢桓羿的人，后宫的女人三番五次跟他扯上关系，桓衍也是会恼怒的。
　　到时候陈县主可能确实能得偿所愿，但皇帝的怒火就要他来承担了。
　　“不是帮她。”桓羿看着甄凉笑了起来，笑得甄凉险些以为自己的心思已经暴露，他才说，“也是为了我自己。”
　　“什么意思？”
　　桓羿道，“阿凉想出宫吗？”
　　甄凉蓦地睁大了眼睛，“你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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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然品香会和花魁赛已经结束了很久，但一时半刻，百姓们还是无法忘记那样的盛况，多少人茶余饭后，还是忍不住提起，因此名声竟越传越远，连外地都知道了。听说明年若还有这样的盛会，外地的花魁说不定都会进京来参加。
　　与之一起传开的，自然是桓羿的名声。
　　这位消失了三年的越王，再次出现在了大众的视野之中。但众人所知的，已经不再是先帝最疼爱的九皇子，而是沉迷风月之道的越亲王。
　　尤其是品香会结束之后，他并没有消停下来，而是变得更加活跃。京城的各种盛事上，总能够见到他的身影。尤其是跟吃喝玩乐有关的哪些事，他更是一个都没有落下。
　　就连京中的一班纨绔子弟，如今也完全以他为首。
　　这并不是因为桓羿的身份，而是因为他能玩，会玩。他领着这一群人，弄出了好多新鲜的花样。如今京城百姓们的精神生活，可是比一年前丰富了太多，而这些，都得益于这位越亲王。
　　当然也不仅仅是玩儿。外面的人不知道，但跟着桓羿的曹滂等人是知道的，桓羿要做的，是打造出一份集合衣食住行、吃喝玩乐为一体的娱乐产业。
　　而他们每个人，都在其中参了股。不仅可以尽情地玩儿，还能够得到丰厚的回报，这谁不乐意。
　　也正是因为这样，桓羿才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建立起独属于他个人的权威。
　　这些事情，外界的普通百姓不清楚，只是看个热闹，但宫中的桓衍，却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派去盯着桓羿的人，可是直到现在都没有撤，一直有各种消息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
　　只不过，在很多人——包括桓衍看来，桓羿目前为止搞出来的这些东西，声势虽然很大，但都属于“不务正业”的范畴。
　　既然不是正事，他弄出来的名声越大，在众人看来自然就更不堪造就。私下里，很多朝中重臣都觉得桓羿是受的打击太大，所以将心思都放在了风花雪月上。
　　所以桓衍甚至觉得，当初让这些勋戚子弟去跟桓羿一起混，真是个好主意。
　　虽然桓衍并不喜欢眼下这种桓羿的名字会经常被人提起的感觉，但是又觉得他对自己没什么威胁，可以暂且放着不管。
　　毕竟从开年时第一次尝到了在朝堂上占据上风的甜头之后，桓衍所有的注意力，就都放在了这上面。就连后宫选进来的秀女，在他看来也只不过繁忙政事之余的一点调剂，并没有放太多心思。
　　但这并不代表他连后宫里出现“陈县主从前差点儿跟越王定了亲”这种流言也不在意。
　　呃……其实也不算是流言，因为桓衍回想了一下，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不过当时他已经入朝当差，而且早就已经结婚并从后宫搬了出去，有了自己的王府，所以对于后宫的各种消息，也没那么灵通了。但是徐国公主经常带着女儿入宫，他还是知道的。
　　这种事情，曹皇后了解得比他更清楚，“当时徐国公主每次带着女儿入宫，都会在宸妃娘娘宫中待上小半日的功夫。她自己跟宸妃叙话，就让陈县主去找越王说话。——你也知道，越王上学从来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多半时候都有空得很。”
　　“所以，至少议亲的事，是真的？”桓衍若有所思。
　　他本来只是在元宵节时，见陈瑾还算有趣，就打算把人召进宫来。后来有了选秀，皇后说若是直接召人进宫有些不明不白，不如让她参选，桓衍也就同意了。只是时间一长，他早忘了这么回事，就算陈瑾成功留在宫里，也没在意。
　　如今听说这事，才重新注意起她来。
　　桓羿的未婚妻？
　　桓衍忍不住笑了一声，“此事朕实在不知，若早知道，该给他二人赐婚的。既然是宸妃看中的儿媳妇，想来不会差了。只是如今人已经进了宫，倒不好安排了。”
　　“陛下疼爱越王，是他的福气。不过这门婚事既然当时没成，如今陈县主又进了宫，就说明他们二人没有夫妻缘分，倒是陈县主的缘分，只怕最后要落在陛下身上了。”曹皇后微微笑道，“陛下若果真为越王着想，不如再给他指一门好的亲事。”
　　桓衍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转头看了皇后一眼，见她似乎浑然未觉，而是真心实意替自己出主意，顿时烦躁起来。
　　他哪里不知道桓羿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但这个婚事，实在是难挑。
　　全天下人都看着他，如今他还要演兄友弟恭的戏码，自然不能随意糊弄。可真的给桓羿挑一门好亲事，让他多得一个助力，桓衍是一万个不同意的。
　　因为他自己就是姻亲的受益者，当年若不是娶了曹皇后，在关键时刻，手握兵权的曹家支持他上位，震慑住了其他人，他登基的事情恐怕还没有那么顺利。毕竟当时朝中支持桓羿的人也不少。
　　桓羿那时是十五岁，又不是五岁，虽然年幼些，但是朝中那么多老臣可以扶持，也不必担心朝政会乱。
　　再说，就算是帝王登基，前三年一般都不会做什么大刀阔斧的改革，无非是依循旧例。他们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教导桓羿，等三年之后，桓羿十八岁了，也学会了如何做一个皇帝，岂不正好？
　　何况在很多朝臣心里，帝王年幼，会更倚重他们，本来就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所以，虽然现在曹家作为外戚，早就已经交卸了兵权，但桓衍对他们的态度依旧是既亲近又防备，对曹氏这个皇后，感觉自然也很复杂，很难如普通的夫妻那样亲近。
　　但不管他有多少心结，也必须承认，这门他费尽心思才结成的姻亲，实在是太有用了。
　　桓衍自己得了好处，就更防备其他人如此。
　　所以他才会一直拖着桓羿的亲事，迟迟无法决定。今年其实就该指婚的，只是过年前不知从哪里来的流言，说越王身体不好，只怕那方面不太行，弄得很多有意结亲的人家都打起了退堂鼓，桓衍也就顺水推舟，搁置了此事。
　　但现在桓羿总在外面晃悠，人人都看得出他的身体已经大好，这个理由就不好再用了。
　　这么想着，桓衍用力叹了一口气，“皇后言之有理，难道朕不想给越王指一门好亲事？只是挑来挑去，都没看到合适的。既然皇后今日这么说了，不如就将此事交给你。先细细选出三五个人选来，再看越王自己的心意罢。”
　　“这……”曹皇后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应下了，“既然陛下这么说，那臣妾就斗胆接下这个差事了。”
　　桓衍敷衍了她几句，就匆匆走了。
　　只是虽然离开了万坤宫，但他心里的火气却没有降下去，对桓羿的警惕，更是重新升了起来。
　　作为皇帝，这股火气自然没必要憋着，总能找到发泄的渠道。而对于现在的桓衍来说，还有比陈瑾更适合泻火的存在吗？
　　所以虽然时候尚早，还不到翻牌子的时候，但桓羿一声令下，没多久如今还住在储秀宫的陈瑾就被一辆马车拉到了乾元宫，并且在这里一直留到了第二天。
　　然而初封的旨意下来，原本还志得意满的陈瑾顿时傻了眼。
　　封美人，赐居建章宫。
　　如果没有张巧娘珠玉在前，这个结果她也就认了。现在前面已经有了一个婕妤，她却只是美人，陈瑾如何能忍？更不用说，建章宫中还住着另一个美人。那不过是个玩意儿，侥幸得了皇帝的青眼，却能跟自己平起平坐，岂不是说她在皇帝的眼里跟对方一样？
　　然而再怎么憋屈，她也不敢抗旨不尊，只能委委屈屈住进了建章宫。
　　但是陈瑾已经做好准备，要给那个莺美人一个下马威了。
　　这时，她倒是又彻底将和光殿抛诸脑后了。毕竟已经是皇帝的嫔妃，自然要卯足了劲儿去争宠，以期能够尽早爬上高位，生下龙子。所以这时候，有孕在身的莺美人本来就是陈瑾的眼中钉，既然住在一起，她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后宫的纷争暂且不提，桓衍虽然出了气，但也觉得不可再这般放纵桓羿。
　　他的名声太大——哪怕不是什么好名声，对自己也不利。毕竟知道他的人越多，盯着他的眼睛越多，再要对他做点儿什么，就越是觉得掣肘。
　　有一瞬间，桓衍甚至有些后悔没在桓羿刚刚回宫，默默无闻地住在和光殿里时，直接动手把人灭了。
　　不过，转念想想，直接把人杀了有什么意思？桓羿死了，也是无知无觉的，倒是活着，才能亲眼看到自己今日的风光，才能时时刻刻都处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体验自己从前的那些感受。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他？
　　所以如今也不该让他出风头，就该让他一直默默无闻，任何事都做不成才好。
　　好在现在也不迟。
　　得到了再失去，岂不是更痛苦？
　　所以这日处理完了政事，暂时休息的时候，桓衍再次收到桓安递来的跟桓羿有关的消息，便感叹道，“越王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朕原以为他只是久不出门，在宫里闷坏了，所以想做点儿什么。如今却是闹得越来越荒唐，叫人担忧。”
　　这话虽然说得漂亮，好在如今在他面前当差的三个人，无论桓安、何荣还是刚刚回京的潘德辉，都知道他对桓羿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于是三人附和着他说话。
　　桓衍这才满意地问道，“那依你们说，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好？”
　　桓安道，“越王身为天潢贵胄，总是沉迷这些东西，影响确实有些糟糕，说不得还会连累其他皇室中人的风评，陛下当严厉申斥才是。”皇室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些宗室们，纵然一直边缘化，根本无法染指皇权，但也依旧维持着皇室成员的尊贵，哪里会像桓羿这般行事？
　　这句话，桓安说得真心实意。因为受影响的不光是桓衍，还有其他皇室成员。
　　何荣却并不赞同他的说法，“越王想必只是年幼贪玩，不知道陛下的苦心，哪里就至于连累皇室的风评了？陛下好生与他分说，想来越王定能理解。”
　　两人很快就吵了起来，虽然当着桓衍的面，也不敢闹得太过，但各执一词，互相攻讦，还是听得桓衍头痛。
　　再说，严厉申斥还是好生分说，有什么区别？都是要他去跟桓羿说，“弟啊，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不太合适，要不咱别干了？”若果真兄弟情深也就罢了，可是桓衍要的，可不仅仅是让桓羿安分下来。
　　他揉了揉额头，忍不住斥道，“够了！成什么体统？”
　　何荣立刻干脆利落地认了错，脸上的表情却是得意的。最近潘德辉回京，他没了后顾之忧，精力都放在了跟桓安争斗上。他这个人笑眯眯的，下起手来却十分狠辣，桓安猝不及防之下，竟也损失不小。
　　他虽然是跟随过太-祖的人，朝政之道了解很深，但现在的朝堂毕竟不同于二十年前了。何荣却不一样，他早就跟前朝的重臣们都拉上了关系。桓安就是再有手段，论起执行能力还是比不过他。
　　两人有胜有负，在皇帝面前互相排挤，彼此都动了火气，有时候难免会闹得太过了一点。
　　桓安的表情顿时难看起来。
　　他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精力自然不比从前。进宫的时候倒是踌躇满志，到了桓衍身边才发现，自己更多的时候是在替对方收拾烂摊子，查漏补缺。光是这样，也忙得不可开交。
　　所以他的心情很复杂，有时候他觉得幸好桓衍是这么一个好敷衍的人，自己才能暗地里动手脚。但有时候又觉得，太-祖皇帝一手打下来的江山，竟交到了这种人身上，真是作孽。
　　再加上时间久了，桓衍对他也早没了一开始时的那种尊敬，甚至开始限制他手中的权力，彼此之间的关系就微妙了起来。
　　若非为了制衡他，何荣和潘德辉哪有那么容易重新回到皇帝身边？
　　何荣一回来，就处处跟他作对。桓安要做一件事，比之前更难了十倍，顿时有种后腿被人拖住，前进不得的糟糕感觉。
　　即便是桓安，也不免有些着急了。不然他真怕一直这么拖下去，自己闭眼的那一天，都看不到他想要的局面。
　　看来，还是应该先将障碍物扫除。
　　桓衍暂时不想理会他们，看向一旁沉默的人，“潘德辉，你怎么说？”
　　“老奴倒是觉得，两位总管说的都有道理。”潘德辉躬身道。
　　桓衍被他气笑了，“你倒是会和稀泥。朕是要你拿出章程来，懂了吗？”
　　“这……老奴倒是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尽管说就是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小心了？”桓衍不约地指责他。
　　潘德辉低下头，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既然陛下担心越王太荒唐，桓总管又担忧越王会带坏了皇室的风评，那咱们让越王和其他人都知道，真正的天潢贵胄当是什么样，不就行了？”
　　桓衍闻言，果然来了兴致，“你的意思是？”
　　潘德辉道，“老奴听人说，襄王殿下雅好诗书，人品贵重，他又比越王殿下年长几岁，岂不正是学习的好榜样？”
　　桓衍的目光陡然沉了下去，面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襄王？”
　　襄王是太-祖皇帝最小的一个儿子，论出身，也是很高贵的，是一位妃子所出。
　　太-祖皇帝一生南征北战，的确打下了大好的江山，却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不但自己落下一身伤病，就连最优秀的三个儿子，也都相继战死，以至于当太-祖驾崩之时，膝下除了早年跟着高皇后住在乡村，养得眼界狭小，性格憨傻的汉王，就只有才几岁大的奶娃娃襄王了。
　　当是时，太-祖皇帝也才刚刚登基七年，大魏境内说是基本上已经平定，但实际上隐患依旧很多。更不用说，朝中全都是开国重臣，个个功勋彪炳。无论是汉王还是襄王，都注定是压不住这样的情况的。
　　所以虽然汉家王朝并不讲究兄终弟及，但先帝还是携着赫赫军功和无上威势顺利登基，并且得到了绝大部分朝臣的支持。
　　但是这样也给储位留下了遗患。先帝在位时，就不止一个支持正统的朝臣上书，让他立襄王为储君，竭力培养。好在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毕竟先帝也有自己的儿子，尤其是赵皇后所出的第五子桓嘉，聪明颖悟，外祖父又是权倾朝野的宰相赵晃，完全是许多人心目中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随着桓嘉被封为太子，储位之争也落下了帷幕。那之后，襄王就低调起来，外界几乎听不到他的消息。
　　谁知世事无常，没几年，太子桓嘉突然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赵皇后大受打击，没多久就跟着撒手人寰，先帝也大受打击，病了一场。后来这么多年，就算再喜欢桓羿这个小儿子，先帝也没有封他做太子，大抵因为桓嘉太优秀，桓羿跟他比差得太远了。
　　连桓羿都这样，就更没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在先帝面前提起襄王了。
　　于是储位一空就是十年，等到先帝骤然驾崩，就又是一场纷争。当时，桓衍虽然凭借妻族的军权占据上风，但朝堂上也不是没人提议让襄王继位的，用他们的话说，那是“物归原主”。
　　这四个字，是桓衍心中耿耿于怀的刺，虽然比不上桓羿，但也是他的忌讳。
　　所以他登基之后，就像是遗忘了汉王和襄王一样，从未加恩过。
　　此刻骤然听到潘德辉提起“襄王”二字，桓衍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看向潘德辉的视线，也带上了几分深意，“你怎么会突然想起他来？”
　　“还真不是突然想起。”潘德辉道，“老奴在凤京时，时常能听到襄王的名字。耳濡目染，一时就想到了。”
　　他这么一说，桓衍顿时更警惕了，“你在凤京，如何能听说襄王的名字？”
　　“陛下有所不知，襄王自从移居凤京之后，因为酷爱诗词，便在家中养了几十个清客，每日里吟诗作赋，互相唱和，好不快活。凤京当地，都传为佳话呢！书坊之中，偶尔还能买到结集出版的诗集。”
　　桓衍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襄王似乎确实早就搬到凤京去住了，那还是先帝时的事。因为他后来直接忽略了这个人，也没有了解过，只是大概有这么一个印象而已。
　　没想到，他在凤京，倒是经营出了偌大的名声。
　　其实这也是桓衍自己的疏忽，先帝时，襄王虽然住在凤京，但是可老实了，根本不敢瞎折腾。但现在是桓衍在位，他丝毫不理会襄王，也不太知道凤京的情形，也就给了襄王人可乘之机。
　　桓羿在凤京守陵的时候，就听说过襄王的名声。不过他当时也不在意，如今倒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日万（2/10）
　　这周终于结束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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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第064章 汉王襄王
　　64、第064章  汉王襄王
　　
　　潘德辉突然提起襄王的名字,桓衍的第一反应是排斥与愤怒。待意识到这个他几乎已经遗忘的人，不但还活得好好的，私底下的小动作也不少,心底更是涌现出了几分杀意。
　　但旋即他就冷静了下来，潘德辉虽然是让他抬举襄王,但目的却是压制越王。
　　这实际上是个很合桓衍心意的提议。让那两人去打擂台,他便可以干干净净地站在一侧袖手旁观，消耗他们的力量。等他们耗得差不多了，自己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倒是他因为关心则乱,一时忘记了，帝王之道，本就是制衡之道。
　　他为什么要自己出手去对付桓羿？只需给他找一个对手就够了。一个不够,也可以找更多,反正宗室这么多人，都是吃白饭的，朝廷养活他们也是一项沉重的负担，倒不如借机清理一番。
　　而且宗室之中,也有一部分始终对他不逊的,仗着辈分高想在他面前拿架子的,这些都没必要留着。
　　桓衍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不但可以用在桓羿身上,也可以用在许多其他地方,于是面色很快就和缓了下来。到底潘德辉是他身边的老人，更懂他的心思。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当初潘德辉犯的错桓衍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自然就念起他的好来了。再加上跟桓安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像最开始时那么融洽，也想制衡一下他了,才会在皇后提出时松口让潘德辉回来。
　　这个决定果然没错。
　　如此想着，他便笑道，“凤京才几个读书人，襄王若是喜欢诗书，还是该到京城来才是。”
　　这是要命襄王回京的意思，桓安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何荣，却见何荣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也没有要反对的意思。他一怔，很快就明白这是何荣和潘德辉联起手来了。
　　再转念一想，就知道他们这是走了一步好棋，此刻再要皇帝打消这个念头，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他还是上前一步道，“陛下，如此只怕不妥。”
　　“哦？有什么不妥？”
　　“若要找年长者教导越王殿下，京中还有许多年高德劭的宗室，未必要召襄王回京。此事事关重大，只怕他那边才一动，就天下皆闻了。”桓安道。
　　襄王身份特殊，不是能随便安置的。当初先帝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送到凤京去，如今轻轻巧巧就把人调回来了，可到时候再想送走，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但桓衍全然没有父皇那种优柔寡断的心思，他既然把人调进京来，本就没打算再送他出去。
　　这样的危险人物，放出去谁知道会惹出什么祸患来，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更让人放心。只要有合适的理由，就能一直持续消耗他手里的力量，让他无暇他顾。
　　桓衍摆摆手，“正因为宗室大都住在京城，所以朕才觉得不可让襄王在凤京久居。朕也许久未曾见过他了，早该亲近一番。”
　　桓安便不再说话了。
　　桓衍就让潘德辉拟旨，又指派他亲自到凤京去，将襄王接回来。
　　皇家宗室的事，按理说是不用经过朝堂的，有皇帝一道圣旨就够了。但是那么大的动静，朝中想不知道消息也难。而这个消息一传出去，果然如桓安所说，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总有一些朝臣信奉的是正朔之道，可惜太祖所出的汉王胸无大志、才智平平，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如今襄王回京，也不知会对京中的局势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
　　今日当值结束之后，原本很少出宫的桓安悄无声息地换了衣裳，离开皇宫。
　　来到那处皇帝赏赐给他的宅院之中，过了第一进，就见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张霸正守在门前，颇有一夫当关的意思。不过一见到桓安，这铁打一般的汉子立刻就跪了下去，低头道，“干爹，人在偏院。”
　　桓安脚步微微一顿，留下一句“起来吧”，才匆匆往偏院走去。
　　这个宅子不算太大，人也不算多。但是后院那边，张霸给干爹安排了几个美人住着，就不太方便让客人过去了，免得走漏消息。偏院是张霸自己的住处，安全自然是无虞的，他便让人留在那里，自己出来等候桓安。
　　此刻，张霸的房间内，一个看起来十分宽大的胖子，正在焦急地来回踱步。
　　不过他实在是太胖了，走上几步，就要坐下来喘息一番。因为他的身形太过庞大，所以就连这把椅子也是用精铁特制的，上面铺了好几层厚厚的垫子，布料是金灿灿的颜色，仿佛给整张椅子镀了一层金，但坐上去就知道，它虽然宽大，却很柔软。
　　这是汉王最心爱之物，比他养的那几只会唱歌的八哥还稀罕，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桓安推门进来，就见汉王整个人都陷入柔软的座椅之中，仿佛一座会喘气的肉山。他眼底迅速滑过一抹不屑，但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完全是慈和的笑意了，朝汉王行礼，“老臣拜见殿下。”
　　汉王急忙要站起来扶他，但是他这样的身材，动作自然是很笨重的，所以等他艰难地坐起来时，桓安已经跪下去了。
　　“总管快快请起！”汉王连忙伸手要扶他。但他连弯腰都困难，这扶也能只是虚扶。
　　好在桓安不介意，自己站了起来，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这才问道，“殿下紧急传讯，不知有何事？”
　　汉王顿时着急起来，“如今外面都在传，说是皇帝要召回襄王了，总管莫非不知道？”
　　“自然是知道的。”桓安垂下眼皮道，“陛下做决定时，老臣也在一侧。”
　　“那你怎么不拦着？”汉王忍不住嚷道。
　　“陛下铁了心要做的事，老臣又怎么拦得住？”桓安不紧不慢地说，“消息传得倒快，连殿下都听说了。”
　　汉王因为长成了这样的身材，每次出行都很麻烦，所以平时是很讨厌出门的，就连宫中的宴会，能推的也都推了。这个消息竟能让他出门，可见重视。而算算他出行用的时间，宫里才有消息就知道了，可谓灵通。
　　“现在京中还有谁不知道？”汉王不高兴地说，“恐怕就连总管也正盼着他回京吧？”
　　整个京城，上到宫中贵人，下到黎民百姓，谁不知道太祖所出的汉王资质平平、不堪造就？然而汉王心里就不委屈吗？一样爹妈生的，偏偏就他一个脑子不开窍，既比不上上面的哥哥，也比不上下头的弟弟。
　　可这并不是他的错！当年天下还没有平定，到处都乱得很，高皇后生他的时候早产加难产，听说生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青色，接生婆说是因为在母腹之中待得太久，险些闷死了。虽然顺利出生，但还是留下了隐患。
　　他从小身体就虚，脑子也不好使，后来建国之后，搬到京城，从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他爱上了口腹之欲，没多久体型就越来越大，就更是入不了那些人的眼了。
　　所以即便前面几个哥哥战死了，却还是没有人在意他，所有人都将视线放在后面那个才出生没几年的弟弟身上，期望他长大之后继承大统。
　　后来太-祖突然驾崩，先帝上位时，朝臣因为襄王太过年幼，担心主少国疑，所以基本上都持赞同的态度。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考虑过当时已经成年了的他。
　　在这样的环境里，汉王活得像个隐形人。不管是先帝还是桓衍，对他都没有任何防备，因为谁也不相信他这么一个废物，能够做成什么事情。
　　但是桓安不一样。他回京之后，就联络了汉王，一直在秘密地帮助汉王建立势力。
　　不过呢，就算是这一点，汉王也觉得要先打个问号。毕竟桓安说是帮助他建立势力，但实际上，他究竟联络了哪些人，拉拢了多少人，只有桓安自己知道，这些人也只对他负责。
　　至于汉王，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个代表正统的吉祥物。
　　汉王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听说襄王要回京，他几乎是立刻就赶过来了，急着要见桓安一面，看他是不是也改了主意，打算去支持襄王了。
　　跟肥大丑陋，又资质不堪的他比起来，襄王自然要出众得多，就算比不上越王那般风姿，却也是玉树临风，再加上一身的书卷气，自然让人见之心喜。
　　桓安没有回答汉王的这个问题，而是摇头道，“你道回京是什么好事吗？陛下召襄王回京，不是为了抬举他，而是要让他跟越王打擂台。这种事，不管最后谁输谁赢，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说完，才抬头看向汉王，安抚道，“殿下放心，如今您隐在暗处，没有人会注意到您的存在，这是最大的优势。只需蛰伏一段时日，等外面乱起来了，才是您的机会！”
　　虽然知道桓安这番话是安抚自己的多，但汉王还是舒了一口气，“总管这么说，本王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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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5、第065章 隐秘暗室
　　65、第065章  隐秘暗室
　　
　　当着桓安的面,汉王表现得非常无害，但等从桓安的宅子里出来，上了自己的马车,他脸上的表情就迅速阴沉了下来。
　　桓安说得好听，可什么实际上的好处都没有给他。
　　蛰伏蛰伏蛰伏！自父皇去世后,他已经蛰伏了二十年了！
　　如果桓安没有给他带来希望,汉王其实早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现在的生活。反正每年都可以从朝廷那里领回大笔的俸禄，足够他挥霍，他既不爱美人也不爱玩乐,就那么一点口腹之欲，实在很容易满足。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汉王对桓安不满，殊不知送走他之后,桓安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复杂。
　　他离开了张霸的住处,回到后面自己住的院子里，径直入了卧房，掀开床褥，按动床头的某个机关。床板上的一部分翻起来,露出了一个大洞。
　　桓安小心翼翼地钻进去,走过几级台阶之后,就是一处面积不大的暗室。
　　这才是这栋宅子真正的秘密所在。桓安之所以偶尔出宫，之所以让张霸守在这里,又弄了一群美人在后院,都是为了防备此处被发现。
　　暗室的墙上镶嵌着灯盏，每一盏之中都是厚厚的脂膏,这是用海上某种鱼类的脂膏熬成，可以日夜不休地燃烧很久。
　　跳动的火焰将小小的暗室照得清楚分明：这里的布置堪称简陋，只在一面墙上开了神龛,神龛前是一张长桌，上面放着香炉贡品等物，长桌前是一个蒲团。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桓安恭恭敬敬地走过去，先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之中，然后才退回去，在蒲团上跪下来，双手合十、闭目诵念起佛经。
　　墙上的神龛里没有神像，供奉的是一块牌位，借着火光可以看见上面刻着两列小字：承天启运神功圣德至尊大昭皇帝。
　　那是太-祖皇帝的谥号。
　　这么多年来，桓安一直私底下供奉这块牌位，就连那些经文都已经烂熟于心。天可怜见，终于让他等到了时机，回到宫中，可以筹谋大事，了却自己多年来的夙愿。
　　然而每一次跟汉王接触之后，桓安都会忍不住到这里来，在太-祖灵位面前忏悔。
　　如果可以，他当然更愿意推汉王上位，毕竟他是太-祖和高皇后唯一留下的子嗣，奈何汉王实在是扶不起，桓安跟他接触过一次之后，就打消了原本的念头，只让汉王在暗地里做个正统继承人的招牌。
　　他怕自己拉拢的那些大臣们，若是知晓汉王的实际情况是这样，只怕都会打起退堂鼓。
　　所以汉王的担忧没有错，桓安确实考虑过襄王。只是从前襄王远在凤京，联络不便，再加上他这里做的事情需要极度的隐秘，所以倒也不必急着联系。——他将襄王视作一条后路，万一哪天汉王不成事，就可以将他推出来了。
　　如此，可以想见今日听到潘德辉提议让襄王入京的消息，桓安有多震惊了。在凤京可以远离一切风波，可回到京城，襄王就注定处于漩涡的中心了，这完全是打破了他的部署。
　　但是转念想想，又觉得也不完全是坏事。要担起巨大的责任，自然也要接受磨练。汉王是没可能了，襄王若是能在跟桓羿的对抗之中胜出，就能继承桓羿如今开拓出来的局面，积累起巨大的声望。
　　是危险，也是机遇，这样所有人的支持才会发乎于心，而不是只因为名分拥戴他。
　　做出偏向襄王的决定之后，桓安便又开始觉得内心不安，所以需要在太-祖灵前忏悔，在心里将自己的想法都陈述一遍，仿佛这样就能够得到对方的认同。
　　这种时候，桓安会觉得一切好像都还是当初的样子，太-祖皇帝也从未离开过。
　　有时他甚至会放纵自己的思绪飘飞一会儿，袒露出真实的念头：其实他看不上汉王，也并不怎么中意襄王，在桓安心里，太-祖真正的继承人，应该是像昭华太子、昭成太子和燕王那样的品格，上马能征战，下马能治国。
　　然而命运弄人，天妒英才，他们都早早死在了早年的征战之中，没有来得及看到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
　　不过反过来想，如果他们活着，那当年就没有先帝什么事了，桓安如今也就不用这般辛辛苦苦地筹谋，就是为了推太-祖的血脉上位。
　　一想到这里，桓安心里就充满了愁苦。
　　不过离开这里，他就又会变成那个古板冷肃的桓总管，将一切的情绪都收敛起来，眼里只有自己定下的目标，不会露出任何软弱和放松。
　　……
　　汉王进出都很小心，这一次过来，也是将马车是藏在运货的车辆之中，保证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不过桓羿并不需要确认他的行踪，只需知道他这个万年不出门的胖子竟然不在自己府上，而桓安又在这个时候出了宫，就足够得出结论了。
　　实际上，需要这个结论的不是他，毕竟甄凉重生带回来了太多的信息，在那一世里，汉王可是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
　　资质愚钝、身体肥胖，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轻视他，可是从来也没人规定过，这样的人就不能产生野心。恰恰相反，因为没人在意，他们反而更能够隐藏自己，在暗地里发展势力，然后在关键的时刻一鸣惊人。
　　真正需要确认这一点的，是潘德辉。
　　潘总管在皇帝面前提议把襄王推出来，实际上并不是自己的主意，而是他那个脑子灵活的小徒弟提出来的。潘顺顺同时告诉他，桓安多半早就在暗地里跟汉王接触，他在桓衍身边，看似不遗余力地帮他，实际上是在不断渗透自己的力量，想要推翻桓衍，扶持太-祖皇帝的血脉上位。
　　一开始潘德辉觉得这很荒唐，不管是汉王和襄王，都不像是有人君之姿的，再说经过先帝一朝，早就将所谓的正统派打压得没剩下什么了。如今天下安定，内外的事务都不多，桓衍做个守成之君绰绰有余，桓安如何能撬动他的地位？
　　然而等他细数了一番这大半年来朝堂上的种种变化，才震惊地发现，桓衍竟然在不着痕迹地打压先帝留下的势力，而被他提拔上来的，大都是之前被先帝打压的那部分人。而这些人为何被打压，不言而喻。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清楚桓衍对先帝的心结，那就是潘德辉这个大伴了。除了他之外，就连皇后也所知不详。毕竟她嫁过来的时候，桓衍已经开始入朝办事，有了自己的一份势力。而他在宫中挣扎求存的那段岁月，是绝不会再让任何人知晓的。
　　所以从不可置信到全盘接受，潘德辉只花了很少的时间。
　　确定了桓衍是在桓安的引导下做出这样的决策，他其实就已经相信了桓安居心不良，不过有桓安跟汉王接触的佐证，就更能说明问题了。
　　“陛下糊涂啊！”潘德辉在心里这样感慨道。
　　可是他更清楚，以桓衍的多疑，就算自己当着他的面将桓安的狼子野心揭露出来，桓衍只怕也不会全然相信。或许他会提防桓安，但是也绝不会再亲近潘德辉。
　　如果是以前，潘德辉一腔忠心，或许不会计较自己的得失。
　　然而去凤京走了一遭，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他了。就算他不在意自己，也必须在意跟着自己吃了不知多少苦的徒弟们。
　　所以他会帮助桓衍，前提是不影响到自身。
　　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之后，潘德辉回过神来，看到跪在面前的小徒弟，不由问道，“这些消息，你是从何处得知？”
　　潘顺顺道，“我人微言轻，虽然在御前伺候，但谁都不在意我，这样反而方便了我探查各种消息。只要胆大心细，总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潘德辉相信了。
　　但实际上潘顺顺是从甄凉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他知道甄凉的事，也就很容易知道桓羿的事，甄凉思来想去，觉得索性把人拉拢到自己这一边来，于是又找了潘顺顺一次，成功谈拢条件。
　　之所以没告诉潘德辉，是因为他虽然对桓衍这个主子有了几分怨，却一定不能接受站在桓羿那一边对付桓衍。
　　这就是事实，帝王再薄情，下面的人还是会对他心怀期望。
　　但潘顺顺受的是潘德辉的恩情，而非桓衍的，所以他可以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做法。在甄凉承诺他一定会保住他师父和几位师兄之后，就更没有后顾之忧了。
　　潘顺顺见潘德辉不再提问，又主动道，“师父，让我跟你一起去凤京迎接襄王吧。”
　　潘德辉本来不同意，因为来回奔波是非常辛苦的，潘顺顺年纪小，从师父到师兄都很照顾他，觉得没必要这么辛苦。但潘顺顺软磨硬泡，又说师父被贬到凤京，其他人都跟着去了，只有自己没有，这回正好过去看看。
　　潘德辉感念他这一片孝心，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们出京这一天，不巧下了一场大暴雨。一群人被困在长亭走不了，只能在这里等雨停。潘德辉站在亭子前，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色，面上的表情十分凝重。
　　他有好些年没有看到过这么大的雨了，仿佛天漏了一个窟窿，有人用盆往下泼水，让人心里十分不安。
　　
　　66、第066章 江南水患
　　66、第066章  江南水患
　　
　　天上黑压压的一片,明明是正午时分，光线昏暗得却像是入夜了，狂风卷着水柱一般的雨砸下来,几乎是瞬息之间就在地面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雨水。
　　这样大的动静，就是躲在屋子里的人也觉得心慌,更不用提那些意外滞留在外,找不到遮挡的人了。
　　也有许多百姓明明是在屋子里，但因为担心暴雨会冲毁房屋，所以不得不批上蓑衣,戴上斗笠，出门去检查屋顶上的瓦片，修浚房前屋后的排水沟。
　　这还是住在瓦房里的人,至于那些住在草屋里的百姓,屋子里已经开始漏水了，不得不将全家的锅碗瓢盆都搬出来接漏进来的雨水，狼狈得很。
　　只有小孩子们不知道大人的辛酸，才会喜欢这样从未见过的天气,想冲进雨水里玩耍,但都被大人死死拘住。
　　宫里倒是不用担心房屋是否稳固的问题,但气氛也十分凝重。
　　暴雨下到第二个时辰，已经过了耳顺之年的中书令赵宠匆匆赶来求见,不久之后,侍中谭涓和尚书左仆射韩源之也来了。三位大人虽然都用了雨具，但到勤谨殿时还是浑身都湿透。
　　如此面圣,未免失礼，都由内侍领着去换过一身干爽的衣裳，这才被请进勤谨殿。
　　勤谨殿里已经提前点起了烛火,自从宫中宣布要节俭以来，桓衍就将勤谨殿的烛火减半，很少没有像今日这样靡费了。
　　但是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心思去理会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陛下！”中书令赵宠表情凝重地拱手，“这场雨再这样下下去，只怕顷刻之间就是一场洪涝，还需早做打算啊！”
　　“不单是京城，还须得防着外地各处也有受灾的。”尚书左仆射韩源之死死地皱着眉头，也跟着道，“事实上，豫鲁一带受灾的折子，今日才送到臣的案上，原本是打算明日朝会时与陛下商议……”
　　说着掏出了藏在袖中的奏折，呈给桓衍。
　　“今年的天时，只怕十分不好。”侍中谭涓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洪涝之后，向来容易滋生疫病，也需提前防范，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
　　若不是这样，他们三个位高权重的大臣，也不会冒雨过来了。
　　这种事，早一刻晚一刻，都干系着许多人的性命。
　　桓衍虽然是个酷爱耍弄权术的帝王，并不怎么关心国计民生，可是天灾这种事，向来都是跟天罚联系在一起的。他身为天子，却让人间遭受天罚，那必然是他这个帝王德行有亏，才让上天降罪。
　　所以灾情越是严重，他就越是脱不开干系。而桓衍绝不是那种可以为了这等事下罪己诏的帝王。
　　所以他随手翻了一下那几本奏折，表情也变得十分严肃，“救灾赈灾之事，刻不容缓，就都托赖三位卿家了！”好在这种事自然有一套运转的体系，完全可以交给下面的臣子去办，不需要他太过操心。
　　三位大臣显然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应下。其实事情他们就可以处理，之所以要过来一趟，主要是走个过场。
　　军国重事，自然只有陛下才有权力处决。
　　前面定下了基调，后面就要提具体的难处了。韩源之管着六部，当下只略一思量，就道，“户部那边倒是可以暂时先从别处挪出一笔钱来操办此事，只是库中的粮食不多了，只怕应付不上。”
　　眼看就要到收夏粮的时候了，在民间，这个时间段被叫做“青黄不接”，就算国库不用担心接不上，也实在没剩多少存粮。
　　可是救灾，发钱是没有用的，粮食才是百姓所需。
　　侍中谭涓眸光一闪，立刻道，“各地的常平仓，陛下也是知道的，因为损耗严重，难以维持，所以常年都装不满，多半只有五成左右，只怕也不够用。”
　　这个事情，下面上奏不是一次两次了。一开始设置常平仓，就是为了应付灾年，用来平抑粮价，避免那些商人们囤积居奇。可是仓库的管理十分麻烦，损耗也十分严重，一度达到三成左右。而每年卖陈粮买新粮，是填不上这个窟窿的，只能官府出钱去补。
　　但是官府的每一笔钱，那都是有固定去处的，许多下级的县衙府衙，还欠着朝廷不少钱粮呢，哪有余裕去填窟窿？所以下头也是怨声载道，不止一次上书希望朝廷想个法子。但朝中重臣虽然个个都是国之栋梁，也是解决不了这种麻烦的，而这常平仓，又不能不设，就只能拖着。
　　上头不给准话，下头的人也不会那么实在，所以常平仓的储量从十成减到七成，七成减到五成，有些地方甚至只有三成了。
　　这还是因为每年收税都能收上来一大批粮食，不然只会更少。
　　所以现在真的受灾了，还是没有粮食。
　　好在桓衍反应很快，皱眉思量片刻，便道，“那些商人手里肯定有粮食，就让他们来出！”
　　“这……”三位大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都不敢接话。
　　别人真金白银花钱收上来的粮食，肯定不能白要。但若说是给钱买，户部的钱还真不够用的。而且这些商人平时囤积粮食，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翻上几倍，大赚特赚，什么好处都没有就把粮食卖给朝廷，说不准还要被压价，谁会乐意？
　　就算是朝廷，也没有强征他人财产的道理。
　　桓衍也看得出来他们的顾虑，哼了一声，扬声叫桓安进来，“之前不是让江南的商人运粮食到边关，换取盐铁茶券吗？暂且将这部分粮食匀过来，送到灾区去。”
　　“陛下，万万不可啊！”中书令赵宠吓了一跳，连忙大声阻止，“边关抵御外敌，乃是我大魏的屏障。将士们都等着钱粮，若是挪作他用，吃不饱饭，怎么能抵御得住外敌入侵？”
　　“这个季节，哪里来的外敌入侵？”桓衍不快道，“异族都是秋收之后，南下劫掠，不会这个时候来。如今全国各地都收了灾，自当全国上下一同努力、共克时艰！朕又不是要削减军费，只是暂时挪用，将来再补上便是！就这几个月节省一下，难道就过不下去了？”
　　赵宠听到他这番话，脸上的表情一时精彩极了。
　　什么叫“就这几个月节省一下”？这真是不知民间疾苦的帝王才说得出来的话啊！殊不知民间多少人家，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里，要不然，怎么年年都有“青黄不接”闹饥荒的时候？
　　至于边关将士，那就更不必说了。他们是脱产的正规军，粮食全靠朝廷供给。日常操练任务又很重，必须要吃饱才行。那是抵御异族铁骑的精锐将士，要是个个勒紧裤腰带，饿得面黄肌瘦，敌人来了连武器都拿不动，那还打什么？
　　顿了顿，赵宠才道，“全都截下来只怕不行，暂且截留一半救灾吧。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多运一些粮食。若他们那里拿不出更多，那就允许其他商人用粮食换盐铁茶券。”
　　另外两人也附和了一番。桓衍便摆手道，“既然定下了章程，三位卿家就先去忙吧。”
　　三人告辞之后，不多时，因为下雨而安静下来的各个衙门便都忙碌了起来。好在救灾的事常有，所以大家按照规矩来办事，倒也算忙而不乱。
　　然而没等所有人松上一口气，去江南传旨的使者很快送回来一个消息：江南也遭了洪灾，比别处更严重！
　　这位使者刚进江南境内就发现不对劲，一番访查，便得出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此时他甚至还未深入江南腹地，也没有见到那几位大商人。但他不敢继续往前走，索性先加急将消息送回来，等待皇帝圣裁。
　　据他所说，江南的情形其实有些复杂。今年年初，桓衍通过了一项政令，取消了先帝当年对江南的种种限制，不但不再限制商人以粮食换购盐铁茶券的数量，也不再限制江南百姓在地里种什么。
　　于是一夕之间，江南八成的土地上都种上了桑苗，只有最守旧的那些百姓，才坚持继续种粮食。
　　所以，明明按理说江南的粮食早熟，一年可以收割两次，这会儿应该可以收第一波了。但实际上收上来的粮食寥寥可数，导致本地的粮价都涨得不像样子。
　　好在没多久，就有商人放出粮食来。虽然粮价还是高，但是大部分百姓咬咬牙也买得起。
　　再说，现在家家户户都在种桑养蚕，等布织好了卖出去，还是比种地要赚的。谁料这个月，突然就遭了水患。江南临海，水患可不像是北方这种程度，那是街上的水都能淹到一人多深的！
　　这么深的水，不用说，大部分才种了没几年的桑苗和小桑树都被淹了。而这会儿，偏偏又是夏蚕最关键的时刻，每一天都要消耗大量的桑叶，桑树被淹，稍微有底蕴的人家，还可以高价买桑叶来喂养，普通百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蚕饿死了。
　　在那些有种植园的大户而言，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虽然水淹了大片的地，很多蚕都死了。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今年江南丝绸布匹的产量必然会锐减，那价钱就会疯一般地涨上去，他们是不可能亏的。若是自家就有商队，那就更赚了。现在的损失，将来总能从别处找回来。
　　可是百姓们本来就要买不起粮食了，一家老小的生计全靠这一批蚕，如今什么都没了，立刻就陷入绝境之中。
　　本来这么严重的情况，应该尽快上报朝廷，请求赈济。毕竟江南的常平仓比别处更不如，储存的粮食还不如布匹多——粮食和布匹都能用来完税，百姓自然是有什么就交什么了。
　　然而几家大商人看到了商机，怎么会允许官府破坏他们的计划？于是联合起来压制住各处衙门，封锁消息，以至于当地遭灾一月，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竟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67、第067章 恼羞成怒
　　67、第067章  恼羞成怒
　　
　　“放肆,放肆，放肆！”桓衍收到这个消息，简直怒不可遏,几乎将勤谨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遍。
　　在殿内侍奉的太监和过来送奏折的小太监都吓得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更不敢劝，只能任由他发泄。
　　他们是这世上最接近权力中枢的一群人，也就更明白桓衍是为什么在恼怒。他恼怒的不是江南水患,不是大商人们罔顾百姓、囤积居奇的作为，而是自己身为圣天子，却被这些商人给糊弄了！
　　他给了他们地位和利益,以为这是双赢的举措,谁知道却只是养大了他们的野心，这群人追逐利益的时候，可没有考虑过他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更没有想过要顾虑他的面子。
　　这让桓衍如何不恼羞成怒？
　　他因为出身和自幼经历的缘故,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脸面,当上皇帝之后,纵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痛快，但却也是生杀予夺、大权在握,如今却发现,无论他站得有多高，总有人在跟他作对。
　　好在桓衍也不是初登基的时候了,那时他在朝堂上，不管说什么都有人顶回来，才叫难受。
　　而现在……他至少有一部分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行事。桓衍重新坐下去,扬声叫道，“桓安！”
　　“老臣在。”桓安依旧是不慌不忙的样子，连声音都是沉稳的，他走到桓衍面前，低头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以前桓衍很喜欢他这种从容的姿态，觉得这样很有大家风范，不愧是太-祖调理出来的人。甚至自己私底下也未尝没有悄悄模仿过，在群臣面前短出个大气沉稳的模样来。然而此刻，他看着桓安这样的做派，竟觉得有些刺眼。
　　只看这满地狼藉，就知道他永远做不成这样的人。
　　“什么吩咐？”他将奏折丢在桓安脚下，“你选的人，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桓安弯腰将奏折捡起来，翻看过后，整理好重新放回御案之上，这才开口道，“陛下容禀，老臣亦不知这些人私下竟如此胆大，明明蒙受皇恩，却不思回报，反而想方设法跟朝廷作对。”
　　他说到这里，微微缓和了语气，继续道，“不过陛下也不用太过忧心，既然这些人不听话，那再换听话的便是。陛下乃是天下共主，想施恩于谁都可以，不想施恩的时候，收回便是。至于别的，直接交给中书堂那边处置即可。”
　　“你说得轻巧！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桓衍怒斥道。
　　其实他也知道，这事是他迁怒桓安的多。因为在最初，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桓安就跟他说过，江南这些富商桀骜不驯，多年来在当地经营，几乎将江南打造成了铁板一块．就连许多朝廷命官，不是被他们收买，就是被他们打压，根本无法插手江南的管理。
　　江南吏治败坏，朝廷已经不太能管得了他们，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了。
　　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任由他们在那边胡闹。就连先帝努力了这么多年，也只是稍微限制了他们一下，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所以当时桓安就说过，跟这些人合作，就要提防他们阳奉阴违，或是暗地里使坏。
　　是桓衍自负地认为，自己身为帝王，他们想要什么都能给，只要利益足够，未必不能收服江南。一旦收服此地，那么这里就会成为他最坚实的大后方，要钱要粮要人都有。有了这样的基础，要将整个朝堂掌握在手中，也是易如反掌。
　　然而事实却是，好处对方吃了，却根本没有如桓衍想的那样顺服，反而继续挑衅他身为帝王的权威。
　　桓安知道他的性子，所以半个字都不提从前的事，而是三言两语就将此事定性为“忘恩负义”，仿佛一切都轻描淡写，极大地挽回了皇帝的面子，所以桓衍也很快冷静下来，“也罢，此事暂且搁置，当务之急，还是赈灾最要紧。”
　　他看了桓安一眼，却没有点他的名字，而是转过头，随手点了一个面熟的小太监，“你，去召中书堂几位大人过来议事。”
　　“是！”被顺手点到的潘顺顺沉稳应下，快步退出勤谨殿，一溜儿小跑叫人去了。
　　往勤谨殿走的路上，几位老大人免不了向潘顺顺打听一下皇帝为什么召见。
　　按理说，这种事情，消息还没有公开，内侍们是半个字都不能说的，万一从自己这里走漏风声，追究下来谁都担待不起。不过这些都是重臣，皇帝又那么生气，须得让他们提前做个心理准备，所以潘顺顺斟酌着，最后惜字如金地道，“江南来了消息。”
　　他从始至终面色严肃，几位大人已经看出不好的苗头，再听到这六个字，彼此对视一眼，心都沉了下去。
　　有了准备，真正知道江南的现状时，他们虽然震惊，但都还算稳得住，确认了消息来源，便开始商议对策。既然江南的商人指望不上，那就只能向天下张榜，让所有的粮商都参与进来了。
　　只要运粮到受灾地，就能够换到珍贵的盐铁茶券。若是愿意主动将粮食捐献给官府，达到一定数量，就可以被授予官职。
　　对于一介白身而言，这是最快的进身之阶。
　　虽然授官也基本上都是低品的虚衔，只有官名，没有职司，甚至连俸禄都没有的那种，但毕竟是官身，不但可以得到许多便利，还能庇护子孙。毕竟商户子弟虽然也能参加科考，可是各方面都卡得很严。
　　若不是事态紧急，几位宰执还不会拿出这么具有诱惑力的奖励方式。
　　即使如此，他们也在勤谨殿里吵了一个下午，才定好最后的章程。
　　桓衍被吵得头痛，所以等人一走，何荣便劝他去外头走走。他想着最近为了这事焦头烂额，已经好些日子没有放松过，便顺势答应了。
　　即使在宫里，皇帝的仪仗已经精简了很多，但还是为数不少，远远地就能看到浩浩荡荡地人群，该回避的人自然早就躲起来了，绝不会让皇帝看见，而有心人，也可以提前准备起来，来个“偶遇”。
　　可惜今日皇帝没有跟后宫嫔妃玩乐的心思。几个等在各处的嫔妃被打发走之后，也没有其他不识趣的人了。
　　但桓衍被她们提醒，倒是突然想起来了，他的后宫里，还有好些江南送来的美人呢。平心而论，美人是很合心意的，但是如果内里还藏着什么目的和打算，那就很令人厌恶了。
　　所以原本已经准备打道回府的桓衍脚步一顿，就吩咐道，“去苏婕妤那里。”
　　皇帝这是出来散心，桓安刚刚惹恼了他，当然没有跟来。何荣一听就明白皇帝的意思，当即应下。
　　……
　　甄凉收到潘顺顺送来的消息，不由心脏猛跳。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了！
　　这一回的江南水患，她是有印象的。因为是后来翻阅宫中各种奏章档案时看见的，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因后果都写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借着江南水患，那些大商人大世家又敛了一笔财。至于普通百姓，大部分日子都活不下去了，一部分索性卖身给那些世家和商人，寻求庇护。另一部分则一不做二不休，联合起来打破了一个大商人建在城外的庄园，抢夺了不少粮食财物之后，直接乘小船出海，当了海盗，行那劫掠之事。
　　少数依旧留在原地的百姓，实际上暗地里都跟海盗有来往，官府每每派兵清剿，他们都会提前传递消息。毕竟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亲人就在其中，又是活不下去才当了贼，后来也时常往家里送些钱粮，彼此之间联系极深，哪里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剿了？
　　所以直到十年后桓羿上位时，这些海盗依旧来去如风，剿之不尽，把江南闹得乌烟瘴气。
　　不过，便是因为这样，这些江南的商人和世家，倒是收敛了不少原本的野心，没有继续往外扩张，让桓羿得以从容地将别处都调理停当，才腾出手来对付他们。
　　上一世桓衍身边没有桓安，也没胆大包天对江南下手，尚且如此，何况这一次他给了江南那些大商人更多的自由？
　　所以从那时起，甄凉和桓羿就推测江南要乱了。
　　然而这种事，就算提前知道，他们能做的其实也有限，毕竟桓羿现在的处境其实也并不好，自身都难保。
　　不过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这大半年来，桓羿明面上领着一群纨绔，今日品香，明日选花魁，入眼都是些诗酒茶花，没干过一件正经事，但实际上，他早就已经加派人手，在暗地里收粮，以便关键时刻用得上。
　　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但眼下还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得先看看朝廷那边如何处置，他们才好跟着应对。
　　除此之外，甄凉更担忧的，是张巧娘那里。
　　从来前朝和后宫的事，都是牵连在一起的，何况桓衍本人也没有多大的气量，因为江南之事，迁怒宫中这几个美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才这么想着，就听有人来六宫局传旨，说是皇帝去了张婕妤那里，让他们备着要用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抓虫
　　
　　68、第068章 陛下恕罪
　　68、第068章  陛下恕罪
　　
　　皇帝喜新厌旧的速度虽然快,但距离张巧娘被封为婕妤还没有多久，所以听说皇帝要来，她身边的人都不免兴奋,陛下果然没有忘记自家主子！
　　后宫里的高位嫔妃不多，但是低位嫔妃却着实为数不少。张婕妤所住的清凉殿里,就住着两位才人。能被赐居这里,她们自然也是曾经得宠过的，都生得花容月貌。可惜君心如水，宠爱注定不能长久,皇帝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们了。
　　如今清凉殿里住进来一位得宠的婕妤，两人自然也有些想法。所以这段日子，一直在着力巴结她。
　　此刻听说皇帝要来,两人都急忙换了一身最好的衣裳,跑到主殿这边来恭喜张婕妤，也是提醒她，有好处不要忘了她们。最好是在她这里多盘桓一段时间，等到皇帝来了最好。
　　可惜等来等去,始终不见皇帝来,张婕妤借口要去梳洗更衣,说没空招待她们，两人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张巧娘的大宫女把人送走,回来就嗔怪道,“小主性子也太好了些。”明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也好声好气地招待着。万一陛下真被抢走了,那且有得闹呢！
　　不过她是宫女，这种话不好说，所以就只轻轻点一下。
　　张巧娘微笑道,“大家都不容易。再说我孤身一人在宫中，又没有家族可以倚靠，总要有人互相帮衬。你放心，我也不是烂好心，什么人都帮，总要好生考察人品，才会决定。”
　　至少清凉殿这两个，就不合适。
　　大宫女闻言，这才念了一声佛，“果真是这样才好。”
　　张巧娘笑了笑，没有多言，问她，“六宫局的人可来了，都安排在哪处？”顿了顿，又道，“我过去瞧瞧。”
　　低位嫔妃身边伺候的人是有数的。像张婕妤身边就是四个宫女两个小太监，小厨房自然是没有的，都是让人去尚食局那边领餐。余下的事，就被六个人包圆儿了，这样，多少会有些不周到的地方，平常还好，接待皇帝自然就不够了。所以六宫局那边，会临时派人过来帮忙打理。
　　张巧娘待人和气，自然也从不怠慢这些人，每次都是亲自出面接待，只是这回被那两人绊住了。
　　这会儿她匆匆赶到后面，只转了一圈，打了个招呼，就听得前头说御驾到了，于是又匆匆往前面走。行走的间隙里，她微微侧头，瞥了一眼手中的那张字条。这是方才打招呼的时候，有人借位塞进她手里的。
　　小小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江南水患”四个字。
　　张巧娘瞳孔一缩，差点儿忘了往前迈步。好在她经受的那么多训练果然不是白给，须臾之间就控制住了自己，甚至跟在她身后的人，都没有察觉异常。
　　路过第二重门时，张巧娘动作迅速地将纸条折成一小块，借着扶门跨门槛的机会，将之塞进了门边的石缝里。
　　桓衍的表情果然很严肃，不像是来寻欢的，更像是来找茬的。
　　张巧娘态度如常，把人请进殿内，将其他人打发了，自己亲手捧了茶奉给他。整个过程中，桓衍一直在盯着她看，直到张巧娘半跪在他面前捧上茶盏，他才突然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茶盏一晃就掉了下去，砸在张巧娘腿上。好在茶水晾到了刚好入口的程度，并不算烫。但即便如此，张巧娘也不由瑟缩了一下，惊叫一声，抬眼看向桓衍，“陛下……”
　　“你们江南人，是不是都这么会装模作样？”桓衍冷嗤，一把推开了她，“说吧，你进宫的目的是什么？”
　　他其实也就是随口一问，并不觉得这些美人真的带着什么目的。毕竟他并不是那种会别美色所迷的人，送这些人过来，多半只是为了讨好她。
　　谁知这个问题一出口，就见张巧娘慌张又焦急地爬起来，口中喊道，“陛下恕罪，陛下饶命，臣妾也是被迫的！”
　　还真有问题？桓衍几乎压不住自己心里的惊愕，嚯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面沉如水，“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朕尚且还能饶你一命！”
　　张巧娘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心地开口讲条件，“陛下，妾飘零无依，被奸人所骗，每一日都如身在地狱，直到入宫之后，才觉得自己像是真的活了一回！臣妾可以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说出来，只求陛下怜惜，让臣妾继续留在宫中，侍奉左右。”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也确实一个字的假话都没有：之所以进了宫才觉得自己活着，不是因为帝王恩宠，而是因为在这里遇到了同道中人，看到了希望。
　　大抵真情总是动人的，桓衍虽然不会对嫔妃动情，但是这些女人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他自然只有高兴的。
　　若非站在自己这一边，她怎么会一问就招了？
　　再说，桓安并不知道江南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形，如今就算想派人去查也难，倒是这个女人，既然是对方送来的，又身怀目的，说不定会知道什么。
　　这么想着，他便微微颔首道，“放心，你这是弃暗投明，朕又怎会怪罪？”
　　说完还弯下腰，亲手把人扶起来，含笑道，“爱妃就是胆子太小了些，你一心向着朕，朕如何不知？”
　　张巧娘仍是满脸惊惶的样子，被桓衍扶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心里才松了一口气。她是个聪明人，那张字条上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她还是很快大略推断出了前因后果。
　　毕竟，还有谁比她更清楚那群人的狼子野心呢？
　　江南水患，他们只怕不但不会担忧，只会高兴，因为不论是囤积粮食还是布匹，都可以大赚一笔，至于百姓生死，与他们何干？
　　这是在挖朝廷的根基，也难怪桓衍生怒。
　　她想起甄凉说的，对桓衍这样的人来说，揭破那些人做下的各种丑事，只怕没用，只有让他知道他们会威胁到他的统治根基，才有用。所以，想要一击必中，她说的就必须是桓衍想知道的。
　　张巧娘一边组织语言，一边缓缓开口道，“陛下恕罪，臣妾只是个后宅女子，所知不多……”
　　说着“所知不多”，她却是一股脑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江南的商人，说是商人，其实都是世家旁支在经营，他们彼此联姻，形成了一张庞大而严密的人际网络。谁家与谁家和睦，谁家与谁家有龃龉，这些东西，张巧娘在后宅反而能看得更清楚，而这，也是桓衍最想知道的。
　　要对付他们，总得知道具体的情况，才好针对性地谋划布局。
　　而且张巧娘所知的还不止这些，就连他们与江南各级官府、武备衙门，乃至自己派出去在各地驻扎的太监如何联系，她都能说出一二。
　　光是这只言片语，就不难看出，这群人已经将整个江南都纳入了掌控之中，达到足以遮天蔽日的程度。
　　难怪他们敢无视朝廷，连这么严重的灾情都不往上报！
　　桓衍越听越是心惊，他之前就知道这些人必然在江南经营了偌大的势力，但身为帝王的傲气，让他一直觉得这群人是可以收服的，可以利用他们替自己掌管江南。如今才知道，大错特错！
　　人家已经掌控住了江南，做着逍遥自在的土皇帝，大把的好处可以收进口袋里，为什么还要来当他的狗？
　　好在，在他终于忍不住暴怒之前，张巧娘的话停了下来，她凝眉仔细想了想，才谨慎地道，“……臣妾所知，就是这些了。不知对陛下是否有用？”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看向桓衍的视线充满期待，似乎很希望自己能帮得上他的忙。
　　桓衍满心的怒意倒是散了一些。那些人不过是仗着他从前不了解江南的情况，所以欺上瞒下，如今他已经知道了一切，就总有法子惩治。既然如此，就不用表现得太在意。
　　如此想着，他笑着握住张巧娘的手，柔声道，“爱妃可算是帮了朕的大忙了。”
　　就只这一句话之间，他眼珠一转，就想出一个办法来，便对张巧娘许诺道，“爱妃放心，朕记下你的功劳了，来日必有赏赐。爱妃可以先期待一下，朕会赏你些什么？”
　　张巧娘的思绪果然就被他这句话牵绊住，脸色看起来也没有之前那样苍白了。桓衍见状，自然是十分自得的。
　　所以，他原本过来是带了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但最后还是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十分愉快的夜晚，第二日便精神抖擞地去上朝。
　　……
　　甄凉一直在六宫局等着。虽然传递了纸条，也相信张巧娘只要看到这四个字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但是纸条未必能送到她手中，而桓衍的反应也未必跟她们预想的一样，由不得她不担心。
　　好在没多久，清凉殿那边就来人传菜了。
　　若不是皇帝留下，清凉殿是没资格传菜的，只能自己派小太监过来拎回去。所以，桓衍至少是留下来用饭了，可见那边的局势还不错。
　　甄凉松了一口气，这才匆匆赶回和光殿，将此事告知桓羿。
　　“事态凶险，也不知具体的情况如何。”她有些担忧，但也有些振奋，“这回皇帝被人摆了一道，必然要报复回去，说不得能彻底将江南那一群渣滓清理掉。”
　　桓羿不由看了她一眼。
　　甄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转开话题道，“殿下那边，是不是也准备行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又到了……周末……
　　
　　69、第069章 一块牌位
　　69、第069章  一块牌位
　　
　　这是甄凉第三次跟桓羿一起出宫。
　　之前她只在听说桓羿在宫外做了什么,外间都有些什么传闻，但是具体如何，却没有亲眼看见过。
　　所以在桓羿问她想不想亲眼看一看时,甄凉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同意了。
　　如今他们在宫中的经营越来越稳固,出宫自然不会有什么难处。不过因为桓羿始终不想让甄凉太高调,所以还是让她换了小太监的衣裳。反正很多内侍看起来都偏向阴柔，年纪不大的那些更是雌雄莫辨，甄凉穿他们的衣服也不会有太大的违和感。
　　再加上她那一手神奇的化妆术,整个人看起来平平无奇，是个出现在人堆里立刻就会被人遗忘掉的存在。
　　所以她顶替了小喜子的位置，和小圆子一起跟在桓羿身后出宫,那群平常跟着桓羿的纨绔子弟,竟无一人发现桓羿身边跟着的人换了一个。
　　当然，主要是因为他们现在满心兴奋，注意力都放在了接下来的事情上面，顾不上其他。
　　“殿下！”桓羿才刚刚落座,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道,“这几日京城的粮价已经涨了两倍了！”
　　“我已经听说了。”桓羿说,“京城尚且如此，外面就更不用说了。朝廷已经下旨,只要向灾区运送捐赠足够多的粮食,就可以换取官职。这是你们谋取官职的好时机。”
　　听到他这么说，所有人脸上都难言喜意。
　　他们最初跟着他,是因为家里的吩咐，后来是折服于他本人的能耐，但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所有人都不明白桓羿为什么几乎把所有的钱都用来收购粮食，这样的生意不是没有赚头，只是不符合他们这些人的性子。他们要是能脚踏实地地搞实物，也就不是纨绔子弟了。
　　但出于对桓羿的信任，到底还是没人提出异议。反正看桓羿的样子，后面肯定会有安排，他们只需听他吩咐就是。
　　而在天灾出现，朝廷的种种应对措施出炉之后，众人就已经明白桓羿的打算了。他们之前收到的粮食，全部捐出去，足够这里好几个人取得官身。
　　以他们的出身，当然看不上这样没有职务和实权的虚职，如果想要这样的官职，家里稍微想想办法，可以轻易为他们弄到。但这一回却不一样，重要的不是官职，而是借由这件事所取得的巨大声望。
　　纨绔子弟们最想干的事情是什么？那自然是出尽风头。
　　做什么不要紧，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才能让他们感觉满足。
　　而这件事，不但能出尽风头，还能让原本看不上他们的那些人——家人也好，那些有出息的子弟也罢，乃至于提起他们就语气复杂的普通百姓，从今日之后，都将全部对他们改观。
　　怎一个爽字了得？
　　所以今儿桓羿一让人送信，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赶来了。
　　但这会儿，当了桓羿的面，他们在短暂的喜悦过后，又慢慢回过味来。桓羿做了那么多准备，就是为了今日。他们将粮食捐出去，能够得到巨大的声望，若这事由桓羿自己来做，也是一样。
　　而且他身为皇子，恐怕比他们这群人更需要这种声望加持。
　　更不用提他现在还是所有人的头领，本来就应该优先让他来，毕竟其他人就算得到了声望，能做的事也有限，他却不同。
　　所以几个比较灵醒的人对视了一眼，还是按捺住了种种情绪，由曹滂这个领头的开口，“我等谋这样的闲职有何用处？倒是殿下，若是以您的名义捐出这么大笔粮食，想来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您的仁心。”
　　甄凉站在桓羿身后，闻言不由多看了他们几眼。
　　桓羿对宫外的事，不会事无巨细都说清楚，甄凉心里原本对这群人多少有点偏见，现在见他们一心为桓羿着想，倒是大为改观。
　　不过他们想错了，桓羿还真不需要这些。
　　桓衍一直盯着他呢，他若真的给自己添上了这么高的声望，给桓衍带来的威胁超过了某种程度，只怕死期就近在眼前了。
　　桓羿也笑道，“我一个闲散王爷，要声望做什么？倒是你们，本王早就承诺过，要带着你们做出一番事业，让别人对你们刮目相看，如今正是时候。”
　　“殿下……”众人都十分感动，还要再劝。
　　桓羿见状，便直接摆手道，“不必多言，我意已决。倒是你们，好生商量一下让哪几个人出这个风头才是。”
　　他们虽然一直在暗地里筹备粮食，但是几个月的时间，投入毕竟有限，而且还有一些粮商会囤着粮食不卖，所以最后的数量，若是换最高一档的六品官职，只能换四五个。
　　人太多，就分不均了。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一个小团体，领头的几个人出风头，其他人自然也跟着沾光，所以桓羿倒也不用担心他们选不出来。
　　毕竟在他跟他们接触之前，曹滂等几人本来就是领头的。
　　谁知，听他这么说，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曹滂站起来道，“不瞒殿下，此事我们私底下也曾商量过。殿下若是不需要，把这好处都让与我们，我们之中也没人愿意独享，倒不如平分到每个人头上，都捐个九品小官玩玩儿。”
　　六品的闲职都不被他们放在眼里，九品那就更是未入流了。
　　然而所有人说起来，脸上都没什么遗憾的表情，反而有些期待地等待桓羿的反应。
　　甄凉再次意外，倒是桓羿似乎早有预料的样子，“那就这么定了，粮食放在哪里你们是知道的，接下来的事，你们自行安排便是。这一路去灾区不太平，家里既然有关系，不如请托军队护送。反正他们这段时日也一直在往返运送各种物资。”
　　这想法与其他人不谋而合，所以不多时就商定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下了楼，要去户部登记，领取凭证。这种时候，桓羿当然是不适合在场的，所以只在就楼上目送他们离开。
　　顺便提一句题外话，经过几个月的经营，这间他们经常来的酒楼，已经被盘下来，成了他们的大本营。
　　等人都走远了，桓羿这才回头看向甄凉，笑问，“阿凉看着，这些人可用否？”
　　“比我想的更好。”甄凉认真道。
　　上辈子没有这些事，桓羿的麾下自然也没有这群人。甄凉对他们不了解，原本是持观望态度的，而今见到了人，倒觉得没什么不好。她想了想，又说，“殿下的眼光一向很好。”
　　“我听你这话，倒像是在自夸。”桓羿故意道。
　　甄凉还真没有这样的意思，被桓羿这么一曲解，面上不由泛起了一层薄红。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回道，“我虽然愚笨，但好歹有几分用处，这一点倒不必妄自菲薄。”
　　“岂止？”桓羿忍不住笑，“有阿凉在我身边扶持，是我的福气。”
　　这话他是笑着说出来的，语气也很轻松，看起来更像是玩笑话。但其实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
　　若不是甄凉，他的命运或许会沿着那条既定的道路推进吧？
　　……
　　承熙四年的春闱，潘会最终还是参加了。
　　其实在参加之前，他也曾犹豫过，是否要再等两年，没人再提起当日的事了，再去参与科举比较好。
　　但最终还是不愿意再蹉跎三年。虽然他还年轻，可是每个人的政治生涯都是非常宝贵的，这时耽误了三年，将来说不得会错过更多时机。何况大丈夫迎难而上，岂能因为这一点小小挫折就却步？
　　再说，陈县主最终是选秀入宫的，今年元宵宴上的事，早就成了笑话，倒也没人提起她的风光了。至于比试之中输给了她的潘会，更没什么人会在意。
　　但礼部的会试就在二月，当时潘会还没有完全从这件事的影响之中走出来，多少受到了一点影响，发挥就没有预想的那么好，最后竟没有进入前三甲，而是取中了二甲传胪。
　　不过家里对这个成绩非常满意。他爷爷，他爹，都没考过这么好的名次，爷爷当年还是三甲呢！都说同进士，如夫人，那又如何？如今还不是朝中有数的几位高官，但凡有什么事，陛下召集官员商议，必有他的名字。
　　除了前三甲之外，进翰林院要参加考试。潘会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在吏部授官，进户部做了一名主事。他是今年才来的新人，正好如今赈灾事宜需要抽调人手帮忙，就把他给抽调过来了。
　　自从到了这边之后，潘会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已经接连好几日只睡两个时辰了，精神十分委顿，头部也隐隐作痛。所以听见门外传来吵嚷声，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出去，正要斥责，却见来的竟是熟人。
　　他和曹滂这样的勋戚子弟，向来是玩不到一处的。何况他是个有上进心的，曹滂却是个纨绔子弟。但京城就这么大，彼此经常见面，上回替家中长辈传了消息之后，更隐约知道两个家族已经结盟，于是对彼此的感觉就变得微妙了。
　　不过潘会很快反应过来，看到曹滂身后跟了一群他的小弟，再后面则是一群凑过来看热闹的，顿时头更疼了，皱眉问道，“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们今儿过来可是有正事的。”曹滂扇子一挥，“你们户部不是为了赈灾粮的事，在发愁么，我们可是给你送好消息来了。”他说着一斜眼，“怎么，不能接待？”
　　潘会虽然觉得这话很荒谬，但职责所在，还是问了一句，“不知是什么好消息？”
　　“那当然是我们几人也要来捐粮了。”曹滂身边的人大声道。
　　不但潘会不信，跟着过来看热闹的人也不信，其中有认识曹滂等人的，便出声起哄，“好端端的来捐粮，难道你们也看上了那几个虚职不成？”
　　“难道我们就不能看上？”有个纨绔子弟反问，“难道朝廷哪一条规定了，我们不能捐粮食换官职？”
　　这个自然是没有的，但是他们想要官职，还用这么折腾？
　　倒是潘会听他们这么说，信了一半，主动开口问道，“你们哪里来的粮食？”
　　“你管这许多做什么，有粮食收还不高兴？”曹滂一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搂着人往屋子里走，“赶紧给我们登记了，还得赶紧把粮食送出去呢！”
　　潘会稀里糊涂被他按在位置上，想想是这么个理，就给他们开了凭证，要递出去的时候，才又突然起了警惕心，“你们是真的有粮食，不是闹着玩吧？”
　　“放心。”曹滂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不相信我们，还不相信越王殿下么？”
　　他可是知道的，当年御史中丞可是一直站在宸妃那一边。不过他这个位置十分特殊，并不会将倾向表现得太明显，所以纵然皇帝想要打压，也无从下手，这才能保住潘氏在朝中的地位。
　　潘会闻言微微一震，没有再多说，将凭证递了过去。
　　不用说，曹滂等人的行动，在整个京城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群人本来就不知道低调为何物，从前处处被人瞧不起，尚且不影响他们张扬跋扈，何况现在做的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从户部出来之后，他们索性直接请了一群人，敲锣打鼓地去运粮食，很快就将这个消息传遍了京城。纨绔子弟竟然做正事了，百姓们的震惊自不必提，就是朝中各家的长辈，也都吃惊得很。
　　没想到这群年轻人，还能给他们带来这么一份惊喜。
　　但惊喜过后，就是复杂了。
　　这群年轻人，最近的行事风格改变了不少。细究起来，这些变化都是跟桓羿有关的。这次的事情，多半也少不了他在后面筹谋。——如果只是孩子上进了，家长们自然欢喜，可若是牵扯到一位处境微妙的亲王，那又不一样了。
　　可桓羿偏偏就有这样的魄力，明明是个邀买人心的好机会，他却半分不沾，而是把好处都分给了跟着自己的人。
　　这份心胸，要这群在朝中沉浮多少年的老狐狸来说，也不能不赞叹。
　　甚至不少人想想现如今御座上的那位天子，再将他跟桓羿一对比，心里就忍不住冒出来一个念头：可惜了……
　　勤谨殿。
　　外面已经传遍了的消息，桓衍自然也已经听说了。
　　前来禀报的小太监本来十分惶恐，生怕这个消息惹怒皇帝，牵连到自己.谁知桓衍听了之后，虽然面沉似水，但却并未像之前那样暴怒，而是平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捐粮换官？”摆手让小太监退下，桓衍才冷笑了一声，“倒是小看他了。”
　　他说着，抬头看向桓安，“这事，桓总管又有什么解释？”
　　之前何荣一直不在状态，他身边的事都是交给桓安处置的，跟桓羿有关的尤其是重中之重，可他在京城折腾了小半年，闹出了这么大动静，桓安在做什么？！
　　明面上的那些消息，倒是几乎每天都流水一般地送进来，却没有半个字提到他在暗地里购买粮食。
　　那这些捐出来的粮食，又是从哪里来的？
　　必然不会是那群勋戚拿出来的。不是说他们家拿不出这么多粮食，而是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粮食太惹眼，虽然人人都能猜到他们家里有粮食，但不会知道有多少，他们也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出这种风头。
　　要官职，怎么做不可以？没必要这时候来凑热闹。就是真的有心救国救民，无论是进宫直接将粮食献给皇帝，还是假借手底下那些商人的名义，都能办成。
　　所以，只能是他们自己弄到的粮食。
　　桓衍清清楚楚地记得，桓羿出宫去弄什么品香会的时候，可是两袖清风，根本没多少钱财在手里。
　　但事实就是他们弄到了这么多粮食！
　　虽然表面上看，出风头的是这群纨绔子弟，与桓羿毫无关系，可是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这事必然跟他有关系。最终能够从中攫取到大笔声望的人，只会是桓羿！
　　桓衍都可以想象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桓羿有才能，有心胸，会用人……实在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上位者，不是吗？
　　“启禀陛下，此事老臣倒是查到了一些。”桓安表情凝重地道，“只是当时他们也在收购优质的酒水，因此老臣只以为他们是要酿酒出售，这门生意在京中市场广阔，收益不菲，也很符合他们的想法。当时谁也不知道今年会有天灾……是老臣疏忽了。”
　　是啊，当时没人知道会有天灾，更没人知道朝廷会决定要用粮食换官职。
　　所以桓羿最初收这批粮食，或许真的是有别的打算，酿酒倒也是个不错的想法。只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偏偏就把这么好的机会放在了眼皮子底下。
　　桓衍心里的恶意几乎压制不住，但他更清楚，如今全天下的人都在盯着自己，他什么都不能做。
　　半晌，他才问，“襄王何时能入京？”
　　“只怕这会儿才刚启程呢。”何荣回答道。
　　潘德辉去的时候，倒是可以快马加鞭，毕竟带着任务。可是亲王出行，就不是那么方便的事了，再说这还是搬家，有一大堆的东西要带着，一路上只能慢慢走，走上一两个月也是寻常。
　　桓衍闭了闭眼，将心底的燥意压了下去，继续批阅奏折。只是状态不好，工作的效率也不高，于是整个勤谨殿的气氛也跟着变得压抑。
　　桓安神色如常地当差，直到与人换了班，回到自己的住处，他脸上的表情才变了。
　　“好个越王！”他回想着桓羿在自己面前的表现，才发现自己也小瞧了他。这个随口答应下来的“盟友”，现在倒成了个麻烦。偏偏束手束脚，不好直接对付，连他也陷入了被动之中。
　　不过本来这个结盟也没有太大的约束力，桓羿能拿捏住他的顾忌，让他陷入被动，他也可以反过去抓对方的漏洞。
　　他不知道桓羿的弱点是什么，但他身边的人，他总不会毫不关心。
　　既然如此，只需要对和光殿下手便是了。
　　……
　　虽然只跟着桓羿在外面待了半天时间，但甄凉完全明白他为什么想出宫了。
　　在外面不管做什么，都自由得多，也有意义得多，不像困在宫里这般动弹不得，还要时时刻刻接受来自皇帝的监视和管控。
　　不过这事谈何容易。
　　照理，桓衍登基，桓羿身为兄弟，又已经这么大了，早应该分出去建立自己的王府。可是桓衍从一开始就以他的身体为由，把人安置在了宫里，到现在为止，半个字都没有提过出宫的事，显然是不会轻易放他走的。
　　桓羿的计划，其实没有仔细跟甄凉说过，甄凉也只猜到了一个大略的轮廓，还不确定他到底会怎么做。
　　毕竟事情不会总按照他们的想法来。
　　比如让手底下的人用粮食去换官职和声望，就肯定不是桓羿原本的计划。他本来只是想多准备一些粮食，运到灾区，多少可以减少一些损失，有这样的收获，就是意外之喜了。
　　喜固然很喜，但是甄凉同时也在担忧桓衍会因此更加忌惮他。
　　而这世上的坏事，你越是去想他，他就来得越快。
　　这日甄凉在尚仪局当差，突然来了两个勤谨殿的小太监，说是陛下召见，让他跟着他们走一趟。
　　甄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生出一股糟糕的预感。皇帝为什么会突然召见她？毕竟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女官，按理说应该完全不入对方的眼。这其中必有古怪。
　　等她在勤谨殿门口看到等候在这里的桓安，那糟糕的预感就成真了。
　　原来是他。果然是他。
　　其实来之前，甄凉也犹豫了一下，是否要对自己的面貌进行一些伪装。第一次出现在皇帝面前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做的。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做，因为桓安是见过她的，若真这么做，反倒是暴露了短处给他。
　　“甄掌赞，许久不见了。”桓安冷脸看着甄凉，“跟咱家进去吧，陛下正等着呢。”
　　“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召见？”甄凉理了理衣裳，似乎是在整理仪容，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态度自然地问。
　　桓安笑了一声，“自然是关心越王殿下，所以找你来问话，只需照实回答便是。”
　　甄凉轻轻吸了一口气。其实她早就知道桓羿和桓安的结盟并不稳定，两人都不会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不知什么时候就打破了那微妙的平衡。不过真的到这时候，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没想到桓安第一下就是冲着自己来。
　　桓羿费心将她藏了那么久，终究还是没有躲过去。
　　甄凉定了定心，一步跨入殿内，那些繁杂的思绪似乎瞬间都拉远了，只剩下眼前这最紧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桓衍坐在御案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甄凉。
　　他当然早就不记得桓羿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女官长什么样了，倒是隐约记得她做得一手好菜，但因为没有亲自品尝过，也不知真假。此刻看到甄凉，才发现人倒也生得眉清目秀。
　　“越王身边竟有这么一位佳人，朕竟会不记得？”等甄凉走近了，行了礼，桓衍才开口道。
　　甄凉半低着头，语气平静，“回陛下的话，当时奴婢才入宫，因从前在宫外日子艰难，因此形容不雅，幸而不曾污了贵人们的眼。”
　　“那就是女大十八变了？”桓衍闻言，生出了几分兴趣，“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甄凉藏在袖子里手猛然攥紧，缓缓抬起脸来。
　　这会儿离得很近，桓衍细细看去，觉得她五官确实生得不错，但不知为何，就是有一种不太合宜的气质，倒没有第一眼看时那样惊艳了。
　　他想了想，开始问桓羿在和光殿的生活。
　　甄凉回答得很仔细，每天做什么都说到了，但是细细一想，又觉得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内容。要说桓羿能装，桓衍相信，可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难道他也始终在装？
　　这么想着，他突然开口打断，“你知道得这般仔细，看来越王对你十分亲近了？”
　　“陛下说笑了，奴婢是女官，平日里只负责后厨的事，余下的时间都在抄经书，哪能见到殿下。”甄凉面上露出一份惶恐和茫然。
　　奉先殿的经书，倒的确是没有断过，每个月和光殿都要送过去好几本，都是同样的笔迹。
　　可桓衍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很违和。
　　正这么想着，就见甄凉一直在不着痕迹地做一个小动作，他目光一凌，厉声问道，“你袖中藏的是什么东西？”
　　……
　　“娘娘，求您救救甄掌赞吧。”万坤宫里，冯司膳正跪在皇后面前哀求。
　　甄凉走得匆忙，来不及把消息送出去，不过他们没掩饰动静，六宫局的人都知道了。钱女史当即就撺掇着冯司膳求皇后救人，觉得这事儿出得蹊跷。
　　女官一贯都是皇后在管辖，陛下就算有什么事，一般也是先交代皇后，再指派下来给她们，几时见勤谨殿的人直接把女官带走？
　　冯司膳一开始并不同意。要说服皇后去救甄凉，那就要将事情从头说起，必然会暴露自己背后是甄凉在出谋划策这件事，失了皇后的宠信还好，万一触怒皇后，自己只怕也没有什么好结果。
　　再说，皇后的处境，只怕也很难跟皇帝对着干。
　　钱女史有些失望，但也没有继续劝说，而是开始琢磨起别的办法。主要是她往外传递消息并不方便，若自己去报信，就太惹眼了。
　　结果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冯司膳自己又改了主意。
　　“罢了，”她猛地站起身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娘娘难道不知道吗？只怕早就猜到我背后还有人在出谋划策了，只不过没有揭穿而已。”
　　再说，如果坐视甄凉出事，就算这次自己没有被牵连又如何？没了甄凉帮忙谋划，她想要坐稳现在的位置可没那么容易，到时候一样会在皇后面前露陷。既然如此，倒不如拼一把，说不定看在她有情有义的份上，皇后娘娘会开恩。
　　所以她就跑来了，一股脑儿将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求皇后去救甄凉。
　　皇后听了之后，却是问道，“陛下召见而已，又不是去了龙潭虎穴，怎么这么担心？”
　　冯司膳一愣，继而反应过来。是啊，陛下召见她问个话，怎么就要人去救了？都怪钱女史，带歪了她的想法，只一心想着甄凉不能出事，竟没有神思，在娘娘面前丢了个大脸。
　　但不等她再说什么，皇后已经站起身道，“既如此，本宫就去瞧瞧。”
　　冯司膳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谢娘娘。”
　　皇后出门不方便带着她，她就回了尚食局，将钱女史骂了一顿。钱女史听她复述皇后的话，也是“一愣”：“奴婢当时没有多想，只下意识地觉得不妙……这，会不会给皇后娘娘添麻烦？”
　　“娘娘说她先过去瞧瞧，想来无碍。”冯司膳道。如果真没什么事，那就再好不过，要是出了事，皇后也能及时伸出援手。
　　曹皇后只带了几个人，一路来到勤谨殿，说是有事要禀明皇帝。小太监守在门口，不敢放她进去，皇后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有事，面色顿时一变，“怎么，陛下是在见朝中重臣么？”
　　“这倒不是……”
　　“既然不是，有什么本宫见不得的？莫非是后宫那些嫔妃们不安分，跑到这里来了？”
　　“也不是……”她这么一说，小太监们也有些拿不住了。陛下叫一个宫女来问越王的情况，这没什么需要瞒着皇后的。
　　几句对话间，曹皇后已经趁着他们犹豫的间隙，突破了封锁，大步走了进去。小太监们不敢拦，只好苦着脸跟在后面，时不时地对视一眼，用眼神互相埋怨。
　　殿门没关，皇后走到门口，正看见桓衍身边侍立着的两个小太监迅速上前，将甄凉按倒在地上。
　　一块木牌从她的衣袖中滑脱出来，落在不远处。
　　“那是什么？”桓衍皱着眉头问。
　　曹皇后几步走过去，在小太监之前捡起了这块木牌，定睛一看，目光也不由微微一变，“回陛下，这是一块牌位。”
　　“牌位？！”桓衍太过震惊，以至于一时竟没有注意到回答他的人是皇后。这个答案太过出乎预料，他一方面震惊，另一方面又几乎是本能地涌起反感和恶心，眉间的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怎么会有一块牌位？”
　　被按在地上，形容狼狈的甄凉突然抬起头来，开口，“回陛下的话，那是奴婢亡夫的灵位。”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牌位肯定是属于死人的，但是真的听到她这么说，还是有些瘆得慌。谁能想象，看起来挺正常的一个人，竟然随身带着死人的灵位，说不定还时时拂拭，摩挲，供奉。
　　想象那场面，就有些叫人不寒而栗。
　　桓衍的眼神变得非常难看，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甄氏，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在宫里供奉这种东西，你的宫规学到哪里去了！”在桓衍发作之前，皇后先厉声喝道。
　　甄凉低头，“宫规之中没有写不许。”
　　皇后被她噎了一下，面上怒气更甚，“放肆，你这是在质疑本宫？”
　　见她低下头，皇后又转身看向桓衍，面露惭愧，“陛下，都是臣妾教导无方，竟让宫中出了这等事。请陛下将人交给臣妾，臣妾一定查明此事，肃清宫中风气。”
　　桓衍这时候才注意到皇后来了，他本来是不想同意的，但是视线一扫到皇后手中的牌位，整个人就恶心欲吐，于是连忙摆手，“皇后把人带走吧。”
　　虽然他竭力忍耐，但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异样。他这样子，倒不像是愤怒，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牌位再瘆得慌，也不该让他有这样的表现，其中只怕还有内情。
　　皇后心下一动，摆手让人把甄凉和那块牌位带下去，自己却没急着走，而是提起了自己此次过来的目的。——虽然是临时要来，但曹皇后还是给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这才过来的。
　　说的是后宫那位有孕的莺美人。
　　她的肚子已经六个多月了，曹皇后自然是小心又小心，时常让人照看着。皇帝可以因为太多次失望而不再抱有期望，她身为皇后，却不能也丢开不管。
　　然而最近，确切地说，是自从那位陈瑾县主——哦不，现在该叫陈美人了，自从她入住建章宫之后，莺美人就一直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说陈美人要害她。
　　但是她没有证据，皇后便只当她是太紧张，住处是皇帝安排的，不能随意更改，只能让陈美人不要随意打扰她，尽量将两人分开。
　　然而让昨日请平安脉，太医却说莺美人的情况不太好。
　　目前看来是没有人要害她的，但是如果她自己太过紧张，心情不好，说不定孩子也会受到影响。
　　所以皇后就过来问一句，能不能让这两人分开住？
　　桓衍是真的已经忘了后宫还有个孕妇了，当时让两人一起住，也是因为她们都是跟桓羿有关的，算是他的一点恶趣味。此刻听到皇后提起，才记起来莺美人有孕的事。
　　这一胎竟然这么安稳……桓衍对生产之事虽然不太懂，但也听太医说过，怀胎是前三个月最危险，好容易保到现在，自然要多费些心思。这么想着，便道，“那就让陈美人搬出去。”
　　“可是如今各处的宫殿都满了……”
　　桓衍本来想让皇后随便安排，但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便道，“正殿不是大都空着吗？晋张婕妤为充仪，居正殿。她原本住的地方就腾出来给陈美人吧。”
　　“……”饶是曹皇后跟他多年夫妻，也没想到桓衍居然能想出这样的操作来。
　　陈美人要是知道，为了给她腾住处，张婕妤就晋了一宫主位，估计会恨得想杀人。
　　不过，曹皇后倒是知道，以桓衍的为人，不会因为这么可笑的原因就给张婕妤晋位，必然还有其他的缘故。但她等了一会儿，见桓衍没有说明的意思，便点头应下，然后离开了。
　　等她走了，桓衍也坐不住，起身往后面去休息，还不忘吩咐让人将殿内的地面都清理一次。
　　桓衍躺在柔软的床上，闭上眼睛，鼻尖似乎突然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猛地睁开眼，发现一切如常，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而是一段桓衍绝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当年，宸妃被他逼着在先帝灵前殉葬，他送了毒酒和白绫，可是宸妃都没有选，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柄匕首，生生往自己身上扎了七刀才断气，喷溅的血液染红了先帝的灵位。
　　为了掩饰她的死法，桓衍费了不少力气，甚至冒险给桓羿的饭菜里加了让他精力不济、神思恍惚的药物。
　　桓衍已经看过了不少死人，但那一幕依旧在他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让他每每想起就背后发凉。尤其是最后宸妃看他的那个眼神，桓衍在最初那段时间，常常会梦到。
　　那之后，他就闻不得血腥味了。
　　好在身为帝王，本来也不需要他再去做那等搏命之事，有的是人替他将种种障碍扫除，他只需要看纸面上的结果和数字就好。
　　但是今天，他又想起了那一幕。
　　实在是随身携带灵位的甄凉，她身上的那种不和谐，给他的感觉太像临死前的宸妃了。所以桓衍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怕牌位。明明之前大小祭祀，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桓羿果然是她的儿子，竟在身边养了这么一个人！
　　桓衍本来就已经很厌恶他了，现在又翻了几倍，几乎很难再容忍下去。如果是别的事，无非是那些阴谋诡计，桓衍不会着急，但这种事，他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按照桓衍的想法，本来是不着急对付桓羿的，相较而言，他更想先除掉就在自己身边的桓安，因为他带来的威胁更大。
　　但是现在，或许要先处理掉桓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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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第070章 身世之秘
　　70、第070章  身世之秘
　　
　　曹皇后带着人回到万坤宫,金尚仪已经侯在门口了。
　　她扫了一眼被两个小太监架着的甄凉，快步迎上前来，只是不等她开口,皇后已经摆手道，“那些没用的话就不必说了,先把人送到宫正司看好了,听候发落。”
　　“……是。”金尚仪许多话都被噎了回去，只好停住脚步，目送曹皇后进了万坤宫的大门,这才把人领到宫正司去。
　　宫正司是六尚局执掌刑罚的部门，所以有专门关押人的地方。不过因为管事的也是女官，所以通常不会与被关在这里的人为难,会尽量行个方便,再加上有金尚仪亲自招呼，甄凉自然没受什么磋磨，被单独关押在了一个房间里。
　　金尚仪安排好之后就离开了，从头到尾甚至没多看甄凉一眼,更不用说跟她说话了。
　　弄得好像那个特意到万坤宫门口等着问情况的人不是她似的。
　　房间里条件简陋,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柜子之外别无他物。周围没有人看着,甄凉在床上坐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这回的确有些凶险,实在是事情来得突然,根本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好在，甄凉既然在宫里,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处境，对许多事都有准备。
　　好在回到六宫局，就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而且皇后既然让她回这边,那就没有严惩的意思，还可以争取。
　　正思量着后续该如何处置，冯司膳就匆匆赶来了。
　　“你啊，到底是惹了什么祸事？”她隔着栅栏门看向甄凉，心有余悸地道，“怎么突然……”
　　甄凉摇了摇头，堵住了她下面的话，“姑姑，慎言。此事与您无关，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她一个小小女官，想也知道这样的事不会是冲着她来的，这背后的事，就不是她们这些人能左右的了。
　　冯姑姑叹了一口气，又说，“好在我看皇后娘娘没有发落你的意思，想来此事还有转机。你是个聪明人，有什么要做的，只管告诉我。”
　　“还没谢过姑姑在皇后娘娘面前替我求情呢。”甄凉说，“若非如此，我这样的身份，也入不得娘娘的眼。”
　　虽然她猜曹皇后只是想跟皇帝对着干，所以才想把她保下来，但若没有冯姑姑开口，皇后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这件事，援手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
　　“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冯姑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咱们在这宫里，还能靠着谁？”
　　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外面，估计是时间差不多了，她便匆匆将手里的包裹塞进来，“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东西，我看你不慌不忙，那就先在里头住几日吧。”
　　甄凉被她逗笑了，“姑姑误会了，我倒也没有那么没心没肺，只是事已至此，就算慌乱也没用，只好从容些了。”
　　然而等冯姑姑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甄凉脸上轻松的表情就都收起来了。她并没有自己所说的那么从容，甚至刚才，她好几次想跟冯姑姑开口，问问她桓羿那边的情况，或是请她将自己的情况转达给桓羿，只是犹豫再三，还是忍住了。
　　皇宫就这么大，有点儿风吹草动都能传遍，桓羿只要回宫，就会知道她的消息。他如今在宫中也颇有些人手，想打听消息也容易，很快就会知道她被关在这里，暂时没有危险。
　　既然是显而易见的事，就没必要巴巴的请人去传递消息，反而容易被人抓住破绽。
　　桓安这一局来得太突然，一开始甄凉以为他是堪破了桓衍的心结，所以才故意如此行事，想借此打压桓羿。
　　但是后来见他的表现，又觉得不像。这种事情，除非是桓羿这样的当事人，旁人只怕很难想到。只因当下两人之间的地位，是桓衍高而桓羿低，不是潘德辉那样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很难理解他的想法。
　　既然不是，那么这或许就只是一种试探，想知道桓羿是否会在意这些。
　　若表现得太明显，就落入了他的彀中。
　　要沉住气，甄凉想。如今桓衍的注意力不会再放在她身上，皇后又不会认真处置她，顶多是受一场罚，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她能保证自己沉得住气，却保不住桓羿那边。
　　当天晚上，甄凉就见到了桓羿。他为了到这里来费了多大的劲儿自不用提，来得又这么快，只怕早就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了。
　　虽然是这样，但是当甄凉看到桓羿的瞬间，脑海里这些权衡利弊的念头，却一瞬间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欢喜，和委屈。察觉到视线逐渐模糊，她连忙眨了眨眼，别开眼将那些情绪压下去，这才问，“殿下怎么来了？”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要捅出多大的窟窿。”送他来的女官开了房门，桓羿便打开门走了进来，视线先在屋内扫了一圈。
　　环境虽然简单，但倒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比他想的更好。
　　但旋即，桓羿的目光就定住了，落在放在床头柜子上的东西上，一直看着。
　　甄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微微一惊，连忙走上前将他的视线挡住，又随手抓起拿东西丢进柜子的抽屉里，这才松了一口气，试图转移话题，“殿下……”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弄的，我倒从没瞧见过。”桓羿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你整日都将它带在身上，为什么？”
　　桓衍不知道，六宫局的女官们也不知道，可是桓羿很清楚，甄凉现在这个身份是假的，所以她所谓的“亡夫”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一来，随身带着一块牌位供奉思念，也就是无稽之谈了。
　　但甄凉也不会无端地就带着这么个瘆人的东西，总要它有些用处。毕竟东西虽然只有巴掌大，放在身上却也总有些不便。
　　如今看来，这灵位对付桓衍是极有用处的。
　　所以桓羿才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桓衍会被这么一个东西影响，为什么甄凉知道这东西对桓衍有用？
　　甄凉从前所谓的“坦诚”，显然还隐瞒了太多的事。
　　这个问题太过吸力，甄凉一时语塞，最后索性耍赖，“……此事我暂时不想说，殿下别逼我。”
　　桓羿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他看着甄凉，似乎随口道，“你不想说，我自然不会逼迫你，不过总有人会说。改明儿我就去弄一块父皇母后的灵位，同样随身带着，也给陛下看看。”
　　甄凉闻言面色大变，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甚至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止他。
　　虽然她最后按捺住了，什么都没说，但桓羿已经通过她的表情，都看懂了。
　　“是母妃，对吗？”他问。
　　桓衍这样的人，对别人的生死怎么可能会放在心上？这世上能让他在意的人，本没有几个，而他亲眼看着死去，又能令他如此耿耿于怀，甚至当众失态的，还有谁呢？
　　只要知道宸妃并非自愿殉葬，要堪破这个谜题就不难了。
　　其实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是，似乎并不太意外这个答案。但甄凉听到他说出这句话，勉强保持平静的情绪却骤然崩溃，鼻尖一酸，视线就被泪水模糊了。
　　他已经看不清桓羿的表情，只听他似乎调侃一般道，“怎么又要哭？你的眼泪也太多了些。”
　　甄凉连忙抬手捂住脸，不让自己露出难看的表情。
　　但下一瞬，她就被按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桓羿在她耳边轻轻叹息，“算了……好像你每次哭，都是为了我。”
　　甄凉再忍不住，靠着他失声痛哭，将那些隐秘的情绪都发泄了出来。她的确是在为他委屈，身为天潢贵胄，他本该一生都生活在锦绣堆里，无忧无虑，然而命运如此残酷，给了他世间一切好的东西，却只为了毁灭给他看。
　　怎么能不委屈？
　　“好了。”过了一会儿，见她的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桓羿才扶着她在床上坐下，道，“现在该告诉我了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甄凉才开口，“宸妃娘娘自尽时，用的是匕首，血溅到了先帝的灵位上……大概是场面太惨烈，所以桓衍后来就闻不得血腥味，见不得灵位了。”
　　她说得含糊又简洁，一语带过，因为不愿意让桓羿去想象太过具体的场面。
　　即使如此，桓羿也觉得呼吸艰难，半晌才问，“这也是我告诉你的吗？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桓衍亲口说的。”甄凉道，“后来……摄政王开棺验尸，尸身上有七处刀口。”
　　那时甄凉还没有入宫，后来听说之后，她每每想起，都觉得心脏窒闷得厉害，很难想象桓羿当时乍然得知真相，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也是这一世她愿意逐渐将消息透露给他的原因，提前知道了做好心理准备，总比将来突然从敌人那里听说一切要好。
　　就是知道桓衍的这个毛病，所以桓衍先后将莺美人和陈美人收入宫中之后，甄凉就为自己准备了这么一块牌位。
　　她并不希望会有用上的那一天，但这种事不由她的心意，总要未雨绸缪。
　　其实她也知道，未必一定要剑走偏锋，因为桓衍不一定会对她怎么样，但甄凉不敢赌那样的可能。如果让桓衍将要纳她的话说出口，她不愿意，就只剩一死了之这一条路了。
　　无论是她还是桓羿，想来都不会愿意接受这个结局，所以在那之前，她就主动堵死了桓衍开口的可能。
　　这个未亡人的身份果然好用，虽然会带来一些麻烦，但也彻底解决了一个隐患。相信将来桓衍都不会再想听到“越王身边的女官”这个人了。
　　甄凉已经渐渐止住了那种剧烈波动的情绪，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跟桓羿提起自己的打算，就突然听见他道，“阿凉，你出宫去吧。”
　　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本因为机会难得，甄凉还依恋而不舍地半靠在桓羿身上，听到这句话，霍然直起身，不敢相信地看向桓羿，“殿下说什么？”
　　“我说，你出宫去吧。”桓羿显然并非一时冲动，条理清晰地道，“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留在宫中，皇后为了给皇帝一个交代，必然要处罚你。既如此，倒不如直接被逐出宫，也解了我们的后顾之忧。”
　　“殿下请听我说！”见他神色肃穆，显然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办法，甄凉急了，连忙道，“皇后娘娘这边是可以争取的，她今日将我保下来，就是已经跟皇帝离心的表现。我如今不方便回到殿下身边，倒不如留在皇后那里，正可以将她拉拢过来。”
　　“怎么这么着急？”桓羿故意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将来也是要出宫的。如今你不过提前一阵子出去，在外头打点一切，等着我出去。若是留在宫中，又不在我身边，将来再想走就不那么容易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甄凉只心动了一瞬，就摇头道，“正因为殿下要出宫，才更要留个人在宫里。否则将来宫里宫外的消息传递，必然会受到影响。”
　　出宫样样都好，只是宫里的消息传递不会像从前那么方便了。只凭如今种下去的那些钉子，没有人居中策应安排，很难将他们组织起来。
　　原本要留个人在宫里，还有些扎眼，但如今自己趁此机会离开和光殿，不管是留在六宫局还是去万坤宫当差，都可以正大光明留在宫中，帮桓羿将这些事情担起来。
　　可桓羿怎么会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宫中？
　　今日发生的事，已经给了他很大的刺激。处在弱势的人，再怎么小心谨慎，总会有顾及不到的时候。若不是甄凉自己警醒，今日的结局只怕会很难接受。所以他更不愿意让甄凉再置身危险之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缓语气道，“宫外也有许多事需要你打理，宫中的事，可以交给别人。”
　　“可是……”
　　“甄凉。”桓羿打断她，“我现在很后悔，若四年前的我不是那么没用，若我早一点承担起这份责任，也许现在一切都会不一样。母妃不会死，我们母子不会天人永隔。可不管我多后悔，已经发生过的事不会改变。”
　　“殿下……”甄凉又想哭了。
　　“所以……”桓羿伸出手，在她的脸颊上珍惜地触碰了一瞬，“阿凉，别让我将来后悔。”
　　激荡的情绪如同海浪般在她的心底翻涌，但是这次甄凉忍住了，只是死死地咬着唇。
　　她不认为桓安这回对付她，是因为发现了桓羿的弱点，因为就连甄凉自己也不知道，桓羿究竟将她放在了什么样的位置上。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
　　桓羿要出宫，所面对的是艰难险阻、危机重重。在这样的时候将她打发走，是因为她是投鼠忌器的那个“器”，说不定会在关键时刻妨碍到桓羿的计划。毕竟桓安和桓衍都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存在，未必不会再利用一次。
　　甄凉不想让桓羿自己去面对这些，可是更不希望因为自己影响到他。
　　“好。”她用了所有的力气，努力摆出平心静气的样子，“我走。”
　　“好了。”桓羿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尽力轻松地道，“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你这是什么样子，倒像是生离死别似的。出了宫才有你忙的，将来的越王府到底是什么样子，就看你了。”
　　“我知道。”甄凉也迅速整理好了情绪。
　　桓羿的战场不光在后宫，更在朝堂。这么一想，自己出宫之后，放开了手脚，说不定更能帮助他。
　　……
　　第二日桓羿就去求见了皇后。
　　“你倒真是稀客，”皇后见了他，故意道，“若不是你身边的人出了事求到我头上，我只当你是连万坤宫的门往哪边开都忘了呢。”
　　她现在已经彻底转变了心态，再看桓羿这个弟弟，心情也颇为复杂。
　　“皇嫂就不要埋汰我了。”桓羿求饶，“明明是怕扰了皇嫂的清静，才不敢过来打扰。若皇嫂不弃，那往后我就真要时常走动了。”
　　“那就常来，下次再忘了，本宫可不会这么轻饶。”皇后说。
　　彼此都话里有话，只是浅浅的试探，但是彼此都很满意这个结果。
　　桓羿这才道，“今儿实在是愧对皇嫂，若不是我身边的人不成器，惹恼了皇兄，也不会让皇嫂为难。不如尽早处置了此事，皇兄那里也好交差。”
　　“哦？依你说，此事该怎么处置好呢？”曹皇后问。
　　桓羿道，“自然是秉公处理。”
　　曹皇后抬手点了点他，“滑头！”要是真的秉公处理，那宫规里可没有相关的规定，既然没有规定，那甄凉也就不算犯事。而且宫中，私底下供奉亡人的，也不单是她一个，只是没人像她那样带着牌位到处跑就是了。
　　所以这种事是不能深究的，如若不然，所有相关的女官都处理掉，皇后手底下该没人办事了。
　　而且，要说甄凉有什么错，那就是因为此事，惊了皇帝的圣驾。
　　可堂堂天子被一块牌位吓到，传出去只怕会让人笑话。
　　所以这件事要处理，只能大事化小，有限度地追查一下即可。皇后看了桓羿一眼，道，“你特特走这一趟，总不会是为了让本宫秉公处理的。若再不说，本宫当真处理了，你可不要后悔。”
　　桓羿只好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我想着，她们抛家别业地进宫，也是可怜人。如今犯了事，再留下来也不便，不如遣送出宫便罢了。”
　　皇后这回是真的惊奇了。
　　她本以为桓羿是来求情的，怎么现在看来，竟真是个“秉公处理”？
　　要知道，就连她都没打算把人赶出去，只预备小惩大诫而已。毕竟甄凉一直在冯司膳背后为她出谋划策，对皇后来说也是个可用的人才。她以前顾虑甄凉，怕她被皇帝看中，如今倒没有这样的顾虑了，说不定可以重用。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自家人知自家事，外头的人不知道就罢了，她还不清楚吗？这宫中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还真当人人都愿意来不成？
　　桓羿想把人送走，说不得真是为了甄凉好。毕竟她还这么年轻，才十几岁的女孩子，将年华都蹉跎在这深宫之中，才是可惜。
　　这么一想，便觉得这个处置极妙了。
　　若真说起来，将人遣送出宫，皇帝那里自然是更好交代。因为无论谁来看，这都是很重的处罚。
　　昨日事发之后，皇后已经叫下头的人去清查，宫里的女官数目不多，具体的情况也早就已经报上来了。这会儿她也不跟桓羿绕圈子，直接道，“宫中还有两个女官也被查到过私底下祭祀，在宫中如此行事，毕竟不妥，就将她二人与甄掌赞一道遣送出宫吧。”
　　言下之意，查出来的就这两个，没查出来的，自然就不必追究了，只要以后也查不出来，自然相安无事。
　　而有另外两人一同被遣送出宫，也就不显得甄凉独特，不会惹人注意了。
　　这显然已经考虑得十分周全，桓羿也没什么可补充的地方，便点头道，“就依皇嫂所言。”
　　既然已经定下来了，曹皇后便也没有耽搁，又过了两日，甄凉和另外那两位女官，就一同被遣送出宫。因为时间紧迫，她们只来得及收拾了一些自己的东西，甚至没怎么跟熟悉的人道别，就匆匆离开了。
　　说来也巧，桓衍这时也想起了甄凉。倒不是他对甄凉还有什么想法，自从看到那个牌位之后，甄凉已经彻底被隔绝在了他的“食谱”之外，绝不会再生出任何绮念。
　　只是这件事太过离奇，若不是桓衍确认当时只有自己和宸妃二人在场，不会有第三人知晓此事，他都要以为甄凉是知道了自己的隐秘，所以故意这般行事了。
　　还有皇后，来得也太凑巧了些。
　　虽然她后来说出来的理由是十分充足的，但桓衍本来就是个多疑的人。而且作为上位者，这种多疑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只要他觉得可疑，就几乎可以定罪了。
　　所以他稍微冷静下来之后，越想越是生疑，这日就索性去了皇后的万坤宫用膳，顺便询问此事。
　　哪知皇后听他提起来，却是态度如常地道，“正要向陛下禀报，后来臣妾清查后宫，才知道从前就有女官私底下在宫中祭祀，被人拿获。只因她们是在节日里祭祀家人，宫规之中又没有说过不许，所以当时并未惩戒，是臣妾疏忽了。如今那两位女官都已经被找到，臣妾想着，须得立个规矩，才好叫其他人心生敬畏，就决定将这三人遣送出宫，再不录用。”
　　“人已经走了？”桓衍有些吃惊。
　　曹皇后道，“这是宫正司那边安排，臣妾并不知具体情形，可要叫人过来问问？”
　　见桓羿点头，她就让人请来了宫正司的宫正，然后得知三人今日一早才刚刚出宫。
　　这个时间也有些巧合，可皇后不会知道自己今日会来问。而且后宫中的事，皇后从未懈怠过，倒是每次都处置得十分及时。这么想着，桓衍心中的怀疑淡了一些，又问起宫里其他事。
　　果然皇后全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那天他顺口说的，给张婕妤晋位，让陈美人搬到清凉殿偏殿的话，皇后也已经安排停当，连两位嫔妃都已经搬完家了。
　　这下桓衍更是怀疑尽去，反过来怕自己多提当日之事，让皇后察觉到什么，便暂且将此事搁下。
　　……
　　明面上，桓羿如今虽然常常出宫，但是在宫外是没有正经住处的。
　　他每次出宫都是跟那群纨绔子弟厮混在一起，不是在酒店就是在花楼，天黑前一定会回宫，也不需要住处。
　　不过既然要在宫外经营势力，自然不可能真的没有。只是明面上跟他没什么联系，都是私底下置办的而已。所以甄凉出宫之后，很快就顺利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这是一处幽静的院子，地方稍微偏僻了一些，所以占地很广。明面上，他属于某个已经离开京城的家族，如今租给外地入京的行商居住，而实际上，留在这里的人，负责的也确实是商业上的事。
　　甄凉到了这里，稍作休整，便开始了解桓羿在宫外的事，准备将这边的事情都管起来。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这才多长时间，桓羿竟然就已经置办起了好大的一份家业。都知道培植势力需要金钱和资源支持，所以他现在手里的势力虽然松散，而且大都隐在暗处，但也着实不可小觑。
　　而且她也才知道，除了给那群纨绔子弟献上的粮食之外，这几个月里，桓羿还囤了好些酒水。
　　这年头粮□□贵，酒就更贵了。所以每年用来酿酒的粮食，朝廷那边都是有定数的。譬如京城之中，只有几家正店有资格酿酒，其他小店都是到正店买了酒，然后再拿回去出售。
　　这些正店，每一家背后都靠着皇亲国戚，才能沾手这么重要的生意。
　　而今年各地天灾频发，粮食接连涨价，朝廷连赈灾的粮都拿不出来了，在赈灾至于，自然就颁下了暂时禁止用粮食酿酒的规定。虽然不乏有人私底下酿制，但是绝对不敢拿出来售卖。
　　从来“物以稀为贵”，连正店都不能酿酒卖酒，可见酒价会涨到什么程度。
　　而桓羿手中的这批存货，明显又能为他带来一大笔收入，甚至操作得好，还可能拉拢不少人脉。毕竟好这杯中之物的人，着实不少，尤其是那些自诩风流放诞的文人雅士，没有好久，连写起文章来都没那么顺手了。
　　甄凉虽然没做过生意，但要说到这些，那她就太懂了。所以很快就伏案写出了一份如何使用这些存酒的计划，让人送去给了桓羿。
　　她是迫切地想做点儿什么，证明自己依旧是有用之身，不会拖桓羿的后腿。
　　谁知桓羿看了这个计划之后，便主动到这边来了。
　　见到桓羿，她自然是高兴的，但还要按捺住喜意，提醒道，“殿下不是说，这段时日只怕会有尾巴盯着，须得小心谨慎，就不过来了吗？”
　　桓羿说，“我来的时候很小心，就这一次，应该无妨。”
　　“殿下可是看到我写的东西了？”甄凉放下心来，又问。
　　桓羿点头，“倒是有点意思。这件事我已经交代给下面的人去做了，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
　　甄凉闻言大惊，“此事殿下不是交给我负责吗？”
　　“你想做这个？”桓羿笑着摇了摇头，“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我这里有一件真正紧要的事情，本来还没想好让谁去办，如今你出来了，竟是非你不可了。”
　　甄凉被他说得提起了好奇心，“什么事这么重要？”
　　桓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你的身世之秘。”
　　“我的……身世？”甄凉差点儿以为桓羿说的是上一世自己在宫外的辗转那些年，但旋即又记起来那些事今生并未发生过，于是一时有些茫然，“我的身世难道还有什么可做文章的地方吗？”
　　“你忘了，你并不是贾家亲生，而是几岁时逃难过来的。”桓羿说，“阿凉，你认真想想，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在那样的年月里，真的可以独自一人逃荒到另一州吗？”
　　不要说是五六岁的小姑娘，就是成年人，也有多少死在了路上？灾荒之年人吃人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她没有任何自保之力，为什么能好好活下来？
　　要说这其中没点儿猫腻，谁都不相信。
　　甄凉听他这么说，不由怔住。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不是想不到，只是没有必要去想。十几年前的事，已经什么痕迹、什么证据都寻找不到了，再说既然是逃荒，那家境必然十分穷困，家人既然没跟她在一起，多半已经遭遇不测，也没什么追究的必要。
　　对甄凉来说，她只想活好当下，谋划未来，对于已经过去的事，没有多少追究的想法。
　　这件事里隐藏着其他的真相又如何？她对自己真正的身世，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我想，路上多半是有人护着你，只是后来出了意外，你才流落到槐树村去。”桓羿继续道，“但即便如此，能在那样的处境里护住一个小姑娘，对方也必然不是普通人。”
　　甄凉慢慢回过神来，“即便如此，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如今想查只怕也查不出什么了。”
　　“倒也未必。”桓羿说，“贾家夫妻当年收留你，虽然给出来的理由也说得过去，但谁也说不准其中是否还有别的缘故？”
　　槐树村没有童养媳的风俗，一般人家也不会突然想到这里。贾家的儿子当时刚刚出生，距离娶亲还有好些年，家中只有一个儿子，合家之力也不是娶不起媳妇，为何急着要收童养媳？
　　甄凉已经听出了几分端倪，“殿下是不是已经查出了什么？”不然不会无端怀疑贾家夫妻。
　　桓羿点头，“当年银州大旱，而宁州就在银州的旁边，灾民往宁州逃也是有可能的。我的人就往银州走了一趟。虽然过了十年，五六岁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人，可是对原本就是青壮年的人而言，十年的时间并不长，他们对当年的事记得很清楚。”
　　很多灾民逃荒之后，会在新的地方定居下来。因为大灾之后，朝廷鼓励百姓们定居垦荒，尽快恢复生产，不要成为流民。不过故土难离，总有些人会在灾荒过去之后，回到家乡，因为对那里更熟悉。
　　宁州和银州距离很近，所以那次灾荒，返回银州定居的人不少，十年前的事，对许多人而言都是影响一生的大事，自然历历在目。
　　虽然因为没有任何线索，很难找到甄凉的家人，但是按照那些人的描述，这条逃荒路绝不是一个小姑娘孤身可以走过去的，佐证了桓羿前面的猜想。
　　甄凉可能并不是普通的流民，而她的家人，说不定也还有在世的。有了这样的念头支撑，桓羿自然就继续查了下去。
　　只是那些年里，流离失所的人家实在太多，而他连甄凉当年的形貌都说不出来，又没有任何信物，做这件事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提到信物，又给桓羿提了个醒。
　　当时甄凉年纪还小，又大病一场，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更不会记得身上带着什么东西，所知道的一切都是贾家夫妻说的。但当时，她身上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哪怕别的没有，她当时身上穿的衣服呢？上面也可能藏着身世相关的线索。
　　可是没有，贾家人没提过，村子里的人似乎也都不知道。
　　最重要的是，因为贾家一直说甄凉逃荒过来，他们就收了她做童养媳，所以好像大家都默认她是逃荒到了槐树村。但实际上，根据调查的结果，当时贾家人是从外面把人领回来的。只不过当时逃荒的人确实多，村里其他人以为他是在村外遇到的，自然不会多追问，默认了这个事实。
　　所以，桓羿有理由、怀疑，贾家可能隐瞒了跟甄凉身世相关的重要线索。
　　他本来正打算派人回去调查此事，如今正好甄凉出宫，桓羿又不希望她这段时间继续待在京城，倒不如就让她亲自去调查此事。
　　甄凉被他说服了，也开始觉得这件事情里充满了诸多疑点。
　　她并不在乎所谓的家人，多年的流离生涯，她早就看多了世情，知道陌生人也可能给出善意，但至亲也有可能从背后捅出刀子。她这两世人生，失去的、得到的，已经太多，没必要再去追寻所谓的身世、家人。
　　可如果是贾家人刻意隐瞒，那就有必要弄清楚真相。至于是否要认亲，到时候再说也来得及。
　　可是，让她自己去查这件事，甄凉不免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念头来。她立刻给自己找到了理由，“京中的事情那么多，我要留下来协助殿下，还是让其他人去查吧。”
　　“别人去查，不如你出面有效。”桓羿道，“你如今进了宫，身份已经跟他们天差地别，贾家人见到现在的你，会受到巨大的冲击，而这就是寻找破绽最好的机会。别人去，都没有这样的效果。”
　　他多少也能猜到甄凉的顾虑，想了想，又道，“阿凉，不管你查到了什么，都不用立刻做决定，可以先回来跟我商量。”
　　甄凉顿时放松了很多，“嗯，我知道。”
　　“那就去吧。”桓羿扶着她的肩膀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总有必须要面对的一天。无论结果是什么，知道了，也就不会留下遗憾。”
　　甄凉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虽然说是要回去，但也不能这么灰溜溜的，还要做很多准备。只有衣锦还乡，高高在上，才能对那家人造成最大的冲击。
　　所以桓羿精心为甄凉准备了许多行头，还安排了不少仆婢，就连那一批酒水，都让她带走了一些，方便一路打点，又定了个替贵人视察兴宁县制香工坊的名头，前后耽搁了大半个月，这才把人安稳地送出了京城。
　　甄凉自然是百般放不下京城的事，但桓羿的决定，她从来都无法反抗，便只好暂且放下不提。
　　等到车队出了京城，她看着茫茫前路，想到自己这一世竟然要回兴宁县，回槐树村，还是有种很奇异的不真实感。
　　命运到底是种什么东西呢？
　　而就在京城乘着马车，与京城渐行渐远的时候，另一个人，也在命运的安排之下，朝京城缓缓行来。
　　甄凉离京后的第二个月，在路上耽搁了一个多月的襄王桓昭，终于入京了。
　　得到这个消息，桓衍顿时精神大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派人将桓羿请过来，然后将去郊外迎接襄王的差事交给了他。
　　有潘德辉和桓安那边透露的消息，桓羿当然知道桓衍把襄王弄回来是想干什么的。
　　这是恨不得他们赶紧打起来啊……
　　既然如此，自然是要如他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日万（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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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第071章 襄王回京
　　71、第071章  襄王回京
　　
　　桓羿一身青衣,骑在马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喜欢上了这样的颜色，寡淡低调、毫不张扬。
　　他脸上的表情一派平静,让身边几位礼部的官员看了，都不由暗暗赞叹,不愧是天家皇子,这份姿容气度，实在是叫人不能不信服。
　　之前大家听说越王与京中那一班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心下还犯嘀咕,觉得他是在避世，故意要弄坏了自己的名声。毕竟他如今的处境颇为尴尬，一举一动都要受限,不能不考虑。
　　谁知前几日听说那群纨绔子弟去户部捐粮,众人对越王的评价，顿时就不一样了。
　　都说朽木不可雕也，而他却偏偏让一群朽木做出了成绩，自然更加难得。
　　不过,赞叹归赞叹,倒也没几个人上前套近乎。都知道他的处境已经很不好了,如今出了这样的风头，就更容易为君主所忌惮。这些官员和那群纨绔子弟不同,等闲不会表示出亲近。
　　七月盛夏,骄阳似火。
　　一群人在大太阳底下等了半天，前面的官道上还是一片平静,不见襄王车队的影子，队伍便渐渐骚动起来。
　　他们是过来迎接亲王回京的，自然人人都穿着厚厚的官袍,被太阳一晒，热得浑身冒汗，难受至极。甚至有那体弱的，已经觉得开始脸色苍白、眼冒金星了。
　　“殿下。”为首的礼部官员驱马向前，对桓羿道，“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到路边亭中暂歇一二。”
　　好歹那边有屋顶可以遮住阳光，多少能缓解一下。
　　桓羿闻言回过神来，注意到众人的状态都不太好，便点头道，“也好。”
　　说着率先翻身下马，朝旁边的凉亭走去。
　　众人见状都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还忍不住打量桓羿的脸色，都传说越王的身体不太好，据说是当年在皇陵守孝的时候哀毁过度，甚至一度卧床不起，怎么这会儿看来，满不是这么回事？
　　竟是比这里一部分体弱的文官更强健些。
　　这是自然，桓羿自从开始锻炼身体之后，就一直没有放下过，每日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来练一练。就算后来霍文骞已经不再过来教导，也是一样。如此积累下来，如今身体早就已经康复。
　　只是他底子太差，就算补了这么久，身体也还是显得有些单薄瘦削，于是看起来还是不太健康的样子。实则衣物包裹之下的身躯里充满了力量，纵然不能与人搏杀，也比一般人略强些。
　　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日头过午，襄王的车队才从道路尽头缓缓行来，带起一阵弥天的烟尘。
　　桓羿和这些礼部官员是一早就出城来等的，都没料到要等这么久，到现在午饭都没吃，又被晒得蔫蔫的，一个个都没什么精神头，心下也不免对襄王生出几分埋怨。
　　这会儿远远看见车队，就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总算是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到天黑呢！”
　　不过很快这人就被身边的同僚拉住，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桓羿也只当没有听见，招呼道，“诸位大人，咱们也赶紧准备起来吧。”
　　虽然早就已经看到了车队的影子，但等他们慢吞吞做好所有准备，重新上了马，那边的车队才终于缓缓走到近前。襄王的排场着实不小，前面有仪仗开路，后面有卫队随从，再加上带回来的仆婢，前呼后拥，浩浩荡荡，竟有数百人之多。
　　所以明明到了近前，车队停下，却愣是又等了半刻钟，等仆人们从后面赶上来，在路上铺上了垫子，襄王才在婢女近侍的扶持下，从马车上下来，又有一群门客赶上前来，簇拥着他与众人厮见。
　　京城勋贵虽然多，但可能正因为司空见惯，摆出这种排场的反而少见。
　　一群礼部官员看看襄王，再看看越王，对比之下，才越发觉出越王的好来。虽然也是天潢贵胄，却没有多少架子，甚至这次出宫，只带了两个内侍随行，简直低调得不能再低调。
　　不过，这一看，一部分人又忍不住露出古怪的神色来。
　　要说起来，襄王也是生得面如冠玉，风仪出众，加上一身锦衣玉带和这么大的排场，就更显得与众不同了。而越王呢，身边根本没带几个人，一身素简的青衣，看不出任何奢华。
　　可是两相比较，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越王都隐隐胜过了襄王。
　　这就更显得襄王折腾了这么大半天，十分可笑了。
　　显然襄王也发现了这一点，脸上的表情不太愉快，皮笑肉不笑地道，“都说越王身体不大好，本王瞧着倒是还不错。辛苦你在这里等了半日，回头见了陛下，本王一定替你请功。”
　　言下之意，是把桓羿当成跑腿的仆人看待了。
　　换做是先帝在时，襄王当然不敢这么跟桓羿说话，但如今局势可是大不相同了。襄王当年被先帝压得喘不过气，心中自是恨极，对他的儿子，自然也不会客气。
　　——宫里的那个或许还要客气一番，但桓羿说是皇帝的亲兄弟，但处境只怕比襄王更糟，襄王自然不会有任何顾虑。
　　“不过是来迎一迎堂兄，倒也没有什么功劳可言。”桓羿微微一笑，“倒是堂兄这一路所费的时间，比预想的更长，我还以为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呢。听说流民在路上看到奢华的车队，总会围上去哄抢，可是真的？”
　　这却是在暗讽襄王出个门也这么大的排场，容易惹祸。
　　偏偏这还真就戳到了襄王的痛脚上，因为车队在路上真的被流民拦截过。
　　襄王原以为他们这么多人，流民轻易不敢靠近。可是饿得很了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们这个车队这么大，人人看起来光鲜亮丽，一看就带了很多粮食，自然会被人盯上。
　　若不是带了卫队，只怕还无法脱身。即使如此，也折损了一些人手和物资在那里。
　　所以此刻听到桓羿提起，襄王的脸色更是难看，冷哼一声道，“庶民无知罢了。我倒是听说，越王的人捐了不少粮食用于赈灾，果然心系国家百姓。”
　　“堂兄说笑了，那些都是京中各家的子弟，只不过近来与我交好罢了。可不敢称是我的人。”桓羿说着，还做作地朝城北的方向拱了拱手，道，“天下万民，都是陛下的子民才是。为陛下分忧，自然也是分内之事。”
　　眼看桓羿攀扯上皇帝，襄王似乎终于意识到在这里逞口舌之力占不到什么便宜，于是不再跟他计较，又随口寒暄了两句，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
　　二人相处的情形，自然都被其他人看在眼里。于是车队才一进城，襄王与越王不合的消息，就在京城里彻底传开了。
　　传言里连两人说了什么都知道，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人人都亲眼看到了一样。
　　襄王在京中是有府邸的，本来就留有人照看，又提前清扫修理过，看起来倒是极有气势。车队在门口停下，襄王要先进去换一套衣裳，这才好入宫见驾。就这一进一出，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已经够他将传言听一遍了。
　　“咱们这位陛下，未免太着急了一些。”襄王穿上最后一件外衣，轻笑一声，“走吧，入宫。”
　　到了宫中，桓衍先晾了他们半个时辰，说是正在跟大臣们议事。
　　桓羿和襄王被请到一边的偏殿等候，少不得又有一番唇枪舌剑。而这些话，自然也有人会传到皇帝的耳中。
　　桓衍召见时，倒是表现得十分热情，好像他跟襄王从前关系有多亲密似的。但实际上，虽然是名义上的堂兄弟，但他们甚至没见过几次面。
　　不过这不妨碍桓衍一番嘘寒问暖，然后又拉着桓羿郑重交代，说自己政务繁忙，虽然很想享受一下家人团聚的天伦之乐，却没有时间，要将这些都拜托给桓羿，让他多多照顾刚刚回来的襄王。
　　桓羿笑着应下，但旋即面上又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襄王立刻道，“我看越王只怕不太方便，还是算了吧。陛下不必担心，臣弟虽然多年不在京中，但毕竟是在这里出生长大，不至于会陌生。”
　　桓衍立刻看向桓羿，“越王有什么难处么？”
　　“没有。”桓羿摇摇头，“臣弟自然是很想跟襄王堂兄好生亲近的，只是如今还住在宫中，进出不方便，只怕一时难以照顾周全。”
　　桓衍听到这句话，不由眯了眯眼睛。
　　这是正大光明地跟他要好处？
　　桓羿确实是这个意思。桓衍想让他跟襄王对上，当然没问题，但总不能只让人办事，不给好处吧？襄王弄出了偌大的排场，入京之后的待遇显然一切从优，他身为越王，还是皇帝的亲兄弟，自然也不能太差。
　　至少要彼此实力齐平，才能有来有往不是？
　　从桓衍本心来说，当然是不想让桓羿出宫的。但是桓羿也没说错，他想让这两人对上，还是要势均力敌才好。再说，他要的可不是言语上的小打小闹，总要有足够的好处，两人才能争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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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2、第072章 赈灾人选
　　72、第072章  赈灾人选
　　
　　“越王说这样的话,可是要伤陛下的心了。”不等桓衍思量清楚，就听见襄王笑着道，“陛下也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才将越王留在宫中。本王倒是想住在宫中，多与陛下亲近,却不可得了。”
　　这话乍一听好像是在替桓衍说话,却很不好接。
　　他哪里是羡慕越王能住在宫里，这是见桓羿要好处，自己也不能落下。
　　但桓衍既不可能让他住进宫里,也并不想给他么么好处，只得道，“你这是在骂朕偏心哪！”他摆出一张笑脸,似乎真是个爱护弟弟的兄长了,“不过越王自幼由朕照看大，又如此姿容出众、气度不凡，由不得朕不偏心啊！“说到这里，又是面露无奈之色,“可惜儿大不中留,越王这是嫌朕无趣,一味地想着出宫呢。”
　　“所以陛下不妨让越王出宫，留臣弟在宫中陪伴您,岂不是人人顺意？”襄王闻言,老实不客气地道。
　　桓衍知道襄王不是么么好拿捏的性子，却也没想到第一天回来烟火气就这么重了。但问题是这火气不光是冲着桓羿,也是冲着自己来的！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抬举襄王，便也只得道,“你想留在宫中还不容易？朕这就让下头的人给你在乾元宫收拾出一处屋子，往后入宫就住在这里，咱们兄弟便可朝夕相见，抵足而眠了。”
　　襄王闻言不由讪笑，“乾元宫是陛下的居处，臣弟何德何能，能住在这里？这是乱了尊卑次序，只怕不妥。”
　　“皇兄还说偏心我呢。”桓羿笑吟吟地插嘴道，“这话臣弟可不服。”
　　桓衍敢开口让襄王住进乾元宫，却不敢这么跟桓羿说。万一他真的应了，消息传出去，朝臣们会作何想法？毕竟桓衍至今无子，桓羿这个弟弟小了十多岁，兄终弟及并非不可能。
　　他只好摇头道，“看来朕是留不住你了。放心吧，你的王府朕早已在筹备之中了。只是再过几个月就是你的加冠礼，朕原想着留你到那时候，谁知你竟让朕如此伤心！”
　　“是臣弟错了。”桓羿得了他这句话，立刻低头。
　　看来明年之前出宫是不可能了，但是天子金口玉言，桓衍最多也只能拖到那时候。几个月的时间，桓羿还等得起。
　　襄王也没有继续不依不饶，朝桓羿笑道，“看来以后要在宫外常见了。”
　　“也不见得。”桓羿端起茶抿了一口，笑道，“将来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或许等我出宫开府时，堂兄未必还在京城。”
　　襄王不由色变。大魏为了避免藩王作乱，早就已经不给亲王宗室分地了，只是按照品级拥有一定数量的实食封。比如秦王秩两千户，那就是每年能从朝廷领到两千户的税收，而不是划分一片有两千户的土地给他做封地。
　　所有宗室，如无例外都会被皇帝留在京中。放在眼皮底下，也就不用担心他们会闹出太大的乱子来。
　　所以身为亲王却不能留在京城，其实已经等于是被流放了。没有封地，就注定了不可能在外面悄悄发展，养兵造-反就更不可能了。想要夺权，只能从京城这边入手。
　　襄王之前是情况特殊，才被先帝安置在了凤京。虽然他也觉得那边的日子比京中安逸得多，但是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那样安逸的日子，只能消磨斗志。
　　要不然，他也不会一收到桓衍的旨意，就收拾东西进京。
　　桓衍自然是乐意见到两人对上的，此刻笑吟吟地拉偏架，“九弟，不要胡闹！襄王今日才刚回京，正是风尘仆仆，还是先回王府修整一番吧。晚上朕在宫中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襄王哼了一声，也没有多言，起身告辞。
　　有这样的开头，后面桓羿和襄王自然是处处针锋相对，就连说话都阴阳怪气、意有所指，充满了火-药味。
　　不过一时之间没有大的冲突，也就是些言语上的冒犯罢了。
　　桓衍看了几天热闹，就觉得没么么意思了。恰好此时，下面灾区上奏，说是赈灾事宜推行十分不顺。一方面，是灾区的官府本身就有着不小的问题，这会儿钦差来了，人人都急着捂盖子，对于赈灾的事不上心。另一方面，百姓似乎也对官府失去了信心，不愿意配合种种赈灾举措。
　　之前派下去的都是户部的官员，官阶不高，而且理论上他们的工作只是将赈灾的粮食运过去，不能参与当地的各种管理，所以只能给朝廷上折子，希望能派遣朝廷大员前往坐镇。
　　桓衍看到奏折，也不由皱眉思量起来。
　　赈灾这种事，其中的猫腻多得很。按照桓衍的想法，当然是要派自己这边的人过去，将一切掌控在手中。
　　然而就在此此时，桓安却悄悄献上了一计，“陛下当日召襄王回京，便是为了让他与越王对上，只是这许多时日过去，两人除了打打嘴仗，别的么么都没做。依老臣看，除非有足够的利益，否则局面只怕会一直僵持下去。”
　　桓衍闻言若有所思，“那你的意思是……？”
　　“眼下不正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吗？”桓安道，“这赈灾从来都是最能收拢人心的事，既然要派人前往坐镇，陛下不如放出消息，说要选一位声望卓著的皇室成员前往。”
　　这名望，一般来说是年纪越大越好。不过上了年纪的宗室，基本上都没多少心气了，不会跳出来争这个位置。到时候再安排下面的人举荐，把人选锁定在襄王和越王二人之间。
　　如此，何愁两人打不起来？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但桓衍心里也有别的忧虑，“果真要将此事交给他们去办？”
　　桓安低头笑道，“这赈灾，办好了自然可以收拢人心，但若是办坏了，岂不是辜负了陛下一片爱护之心？”
　　桓衍眸光一闪，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先放出消息，让两人为了负责此事而争抢。之后不管派谁去，另一边势必都不会罢休，必然会暗地里使绊子。——就算他们不做，桓衍也大可自己派人过去使绊子，伪装成他们做的。
　　如此一来，想要收拢人心的自然不可能成功，而两人之间的梁子却是彻底结下了。
　　到时候自己再派人去灾区收拾残局，这声望自然不会落到别人身上。
　　“好，就这么办。”桓衍很快下定了决心。
　　于是第二日，在朝上讨论此事时，就有官员提出，如今灾区正是人心惶惶之时，派遣大臣，不如派遣皇室成员前往更能安定人心，毕竟他们身份不同，更能代表皇帝。
　　这个提议一开始被斥责为荒谬，但很快就有不少人表示了赞同。
　　本来这种事一直都是有先例的。之所以之前没提出，主要还是因为桓衍如今比较尴尬，没有儿子。
　　但是没有儿子，也不代表没有可用之人嘛！有那想得多的人，已经开始琢磨着皇帝从宗室之中抱养孩子承嗣的可能了。如果真要这么做，那么肯定不会选择血脉太远的，只能从几个兄弟和堂兄弟之中来选。
　　既然如此，提前替他们造势，也未为不可。
　　所以很快就有人陆续提名了几位亲王。就连汉王都在其列，毕竟他是太-祖活着的两个儿子中更年长的。不过没么么人将之当回事，毕竟人人都知道汉王胖得走不动路，进出都要人抬着椅子，怎么去赈灾？
　　至于先帝其他几个儿子，存在感太弱，也很快就被排除了。
　　于是就只剩下襄王和越王这两位在御前经常露脸的。尤其是襄王，陛下可是前不久才特意将他召回京城，这是为了么么？
　　要说越王本来是亲兄弟，跟襄王比起来本来是占优势的。但谁叫他年纪小呢？而且阴差阳错的，拖到快二十岁还没有成亲。襄王就不一样了，住在凤京那些年，他没事可做，除了跟清客门人吟诗作对、诗酒茶花之外，就是不断往后院添人了。
　　如今襄王府中，除了王妃之外，有品级的女人就有十来个，没品级的就更多了。这一院子的女人，为他生了十几个孩子——这还只是活下来的。其中有七个儿子，最大的今年已经九岁，最小的才刚出生月余。
　　襄王之所以回京路上耽搁了这么久，其中有一小部分原因，就是这个儿子突然出生。
　　接到诏命之后就出生的孩子，这个消息传出去，自然引得不少好事之人关注。皇帝如果真的要从宗室抱养孩子，那肯定是从小养起来比较放心，这个刚刚出生的孩子，是否有那个造化？
　　虽然名义上只是挑选赈灾的人选，可一旦牵涉到皇嗣的问题，自然就由不得朝中这些大臣们不站队了。
　　朝中局势这般分明，桓衍虽然恼怒站在他这边的人比他预想的更少，但能够看清楚这些人的立场，接下来也就更好从容安排，将襄王和越王二人的爪牙一一除去。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要先将赈灾人选定下来。
　　谁知桓衍这边已经决定让朝臣们票选，那边桓羿却突然宣布自己身体太差，无法胜任这种长途舟车劳顿的情况，转而公开支持襄王。
　　这一下，不光是支持他的人傻眼，就连桓衍也有些懵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说好的水火不容呢？
　　
　　73、第073章 说得轻巧
　　73、第073章  说得轻巧
　　
　　兴宁县城西有一座无名的小山,山不高，也没什么特别的景致，就连本县的游人也很少往这里来。所以依山而建的几座村庄,日子都过得相当拮据。
　　不过这种情况，在依山傍水的香料工坊落户此地之后,便彻底被改善了。
　　如今这里车来人往，热闹非常,时不时就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和工人们说话的喧闹声。几个村子里的百姓,或是在山上种植香木,或是到工坊里帮工,日子眼看越发红火。
　　在香料工坊不远处,是一座刚刚落成没多久的庄园。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向这座庄园时,眼神里往往都会带上几分感激。
　　若不是庄园的主人白夫人，他们如今的日子不会这么好过。
　　不过其实,白夫人住在兴宁县城，一个月也就过来那么一两次。所以每次过来，都会在附近几个村子引起极大的反响。
　　而这一回,事情显然有些非同寻常。因为白夫人已经在庄园里住了整整五天,而且整个庄园一直在做各种清扫工作，张灯结彩,又采购了一大批的物品和食材，像是要接待什么贵客似的,这自然也引得村民们暗暗关注。
　　七月二十日这一天，一大早整个庄园就忙活起来。到了下午时分，一辆高大轩敞、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停在了庄园门口。
　　甄凉一下车,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白夫人。
　　对方一见她，立刻笑着迎上前来，嘴里感慨道，“可算是到了，这几日等得实在心焦。”
　　“让夫人费心了。”甄凉笑着站定，朝她行了个礼，“此番回来，又要叨扰夫人。”
　　白夫人连忙伸手把人扶住，“你说这话，就叫我无地自容了。若不是你的提议，我如今哪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这话倒也不算夸张，虽然从宫中出来之后，白夫人在本地也有几分薄面，可以自己在外面安家度日，可终究是女流之辈，始终会被原本的夫家和娘家所掣肘。再说，她那一点儿家底，在兴宁县也不算太薄，总有人心里算计着。
　　但是自从跟甄凉合伙开了这家香料工坊以来，她在整个兴宁县的地位就大不相同了。
　　莫说是夫家娘家，就是官府的县令，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的。一方面是因为工坊带来巨大的利润，于整个县城都有好处，又能安置百姓，是一大政绩，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她摆明了在京城有“贵人”撑腰。
　　白夫人也知道，站在自己背后的人，应该是越王。不过真正促成此事的，终究是甄凉。富贵而不忘本，并且能够给她带来实质的好处，也就无怪她对甄凉如此热情了。
　　甄凉还要说话，白夫人已经挽住她的胳膊，笑道，“别说这些了，这一路辛苦了吧？赶紧进去沐浴修整一番。晚上我备了宴席给你接风洗尘，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说话。”
　　两人进了门，跟着甄凉过来的护卫立刻跟上，但随即就有人迎上去，将他们带去休息的地方。
　　至于门外的马车和车上的行李，自然会有人去处理。
　　白夫人亲自将甄凉送到安排给她的住处。说是客院，建造得却比主屋更加用心，虽然不至于雕梁画栋，却也是精巧富丽，装饰一新。
　　不过甄凉没有什么欣赏的兴致，进了门，就对白夫人道，“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夫人帮忙——这段日子，京中可有什么消息？”
　　“你问的是哪方面？”白夫人有些疑惑。
　　按理说，甄凉是从京城来的，对那边的事，自然比她更清楚。再说，她背后还有一位亲王，若论消息渠道，也该比自己更加灵通才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就是京城的消息，所有的。”甄凉道。
　　白夫人微微蹙起眉头，“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她之前接到甄凉的信件，只说她因故出宫，行动自由，打算回来一趟。因着确实有很多事情想跟她商量，白夫人对此是十分欢迎的。反正生意既然没有受到影响，那就说明甄凉背后的主子地位还很安稳，她就算出宫也不影响什么，说不准是得了主子的恩典。
　　可是现在甄凉这么问，就让白夫人不能不疑心了。
　　甄凉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事，我在宫中触怒了陛下，殿下说服皇后娘娘放我出宫，但又怕我留在京中再出什么变故，便令我回乡一趟。我想着这边还有许多事要处置，正好顺便办了，倒也不耽误什么。”
　　她说到这里，面上露出几分无奈，“只是殿下或许是怕我闯祸，京中的消息都不让我知晓，往来的书信里也只一味的说好。我也只能求助夫人了。”
　　白夫人看她神色里没有多少惊慌之意，就知道这话是确实的。她放下了心，笑道，“既然是殿下不让你操心，我若告诉了你，岂不枉费了殿下的一番心意？”
　　“夫人就不要拿我取笑了。”甄凉叹了一口气，“算算日子，襄王应该已经入京了，京中局势只怕瞬息万变，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不担心？”
　　白夫人听她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严肃了起来，用劝说的口吻道，“想来殿下自有应对之道，你我这样的身份，担心又有什么用？”
　　“这我自然知道，可多知道一些消息也是好的。”甄凉似乎没有听出她的意思，自顾自道。
　　白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她面容严肃地盯着甄凉看了好一会儿，突兀地问，“甄姑娘，你实话与我说，你对那位殿下是不是……？”
　　甄凉似乎有些意外地睁了睁眼睛，但旋即就点点头，承认了。
　　在白夫人面前，本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甄凉在宫中时，六尚局的女官也有好些知道此事呢，何况白夫人远在千里之外，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糊涂啊！”白夫人闻言，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发出叹息。
　　她有些焦急地踱了两步，“当日我就劝过你，以女官的身份入宫，纵然起点比普通的宫女高些，可是将来受到的限制也更多。是你坚持，我才助你入宫，想不到反而害了你。”
　　其实会有这种发展，对白夫人而言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甄凉毕竟不是真正的寡妇，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青春慕艾、情思萌动的年纪，服侍的主子又是个处处出众的天潢贵胄，一颗心自然就着落在他身上。
　　可是女官不比宫女。贵人们收用了身边的宫女，是很寻常的事，就是有当家主母也说不出什么，何况那位殿下尚未婚配。但若是女官，那传出去就是一桩丑闻了。更重要的是，她也很难得到名分。
　　“夫人千万别这么说。”甄凉闻言，连忙道，“你放心，我与殿下清清白白，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我就满足了，绝不会有更多的奢望，更不会越界。”
　　然而白夫人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却并不相信，“如今你倒是说得轻巧，待你那位殿下娇妻美妾在怀时，只盼你也能如此冷静就好了。”
　　甄凉不由微微一怔。
　　殿下娶妻纳妾……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大抵是因为上一世，直到最后，桓羿也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但现在毕竟一切都不一样了。上一世桓羿大权在握时，本就已经年近而立，再加上双腿残废，身体状况不佳，心思又要放在朝事上，种种原因加起来，自然无心考虑这些。
　　现在他身体健康，待得三五年后，大事将成，心无挂碍，自然就可以考虑更多了。
　　何况上一世桓羿是摄政王，有正牌子的皇帝在，朝臣们巴不得他不娶妻生子，没有继承人，也就不会生出别的野望，再影响朝堂稳定。可如果桓羿登上那个位置，就是他自己不考虑，也有的是人会劝他。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甄凉确实都没有别的念头，她虽然倾慕桓羿，但也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并不能匹配她，所以从来没有生出过任何妄想。她对白夫人说的是心里话：只要能这样陪伴在桓羿身边，就足够了。
　　可那是因为桓羿身边始终没有比她更亲近的人。
　　如果……如果他真的娶妻纳妾，甚至有了孩子，他的眼睛会看向她们，他的身边不会再有自己的位置。那时，自己还能如此刻这般满足，不嫉妒、不在意、不奢求吗？
　　恐怕不能。
　　甄凉从来不是个高尚的人。她见过这世上最深的黑暗，最残忍的手段、最贪婪的人心，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
　　是桓羿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他是她生命中的光，如果这道光将不再照耀她，会发生什么？
　　甄凉将微微颤抖的手指藏进衣袖之中，竭力镇定道，“夫人放心，若真有那一日，我……我会走得远远的。”
　　她有这样的决心，因为她绝不希望自己陷入后院的勾心斗角之中，变得面目全非。相较于失去桓羿，她更不能接受自己那般难堪的模样被他看见。
　　话是这么说，可是看她那张脸，好像只是一个假设，就快要让她心碎了。
　　白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知道话说到这份上，甄凉也已经表了态，自己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便转开话题道，“京中这段时日，还真发生了不少事，还都与越王殿下有关。”
　　甄凉果然迅速打起精神，看了过来。
　　白夫人内心摇头，嘴上却细细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从襄王入京，到他和越王之间的暗涌，再到朝廷准备派遣一位皇室成员前往赈灾，朝臣推举襄王和越王，最后越王主动退出，支持襄王。
　　跟朝中大部分人一样，白夫人也不太看得懂这个发展，因此说完之后，就忍不住问甄凉，“依你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身在那个权力的漩涡之中，有时候争与不争，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所以桓羿的这个决定，才叫人摸不着头脑。
　　甄凉低头想了想，微微笑道，“我猜，殿下恐怕是已经私底下与襄王达成了某种协议。”
　　“原来如此！”白夫人恍然道。
　　利益交换，有台面上的，自然也有暗地里的。皇帝明显是想让这二王相互制衡，但是这俩人也不是傻子，自然会有应对之道。
　　只是……皇帝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吗？
　　……
　　白姑姑的疑问，也是朝中大部分官员的疑问。他们虽然不知道越王和襄王已经暗中达成了协议，但也知道越王这种主动退让的方式，皇帝恐怕不会喜欢。
　　甚至就连襄王本人，也曾经对桓羿提起过这样的疑问。
　　“那就是我的事了。”当时桓羿回答，“堂兄的目的是入朝，此次赈灾之后，只要进展顺利就不成问题。”
　　至于后续的问题，那是桓羿自己需要面对的，跟襄王的关系不大。
　　——襄王本来是这么相信的，直到桓衍的圣旨发下来：他的确捞到了这份差事，但是桓羿却也没有推掉。受灾的地区并不止一处，桓衍索性给二人分了工，一人负责一片，也就不用推来让去了。
　　这让刚刚回京没多久的襄王，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耍了。可是细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问题。
　　虽然桓羿主动联络他，说是可以合作，但谁都知道这种合作的根基十分浅薄，对双方都有利的时候才能成立，若是会损害到任何一方，那就自然作废。所以桓羿必不可能自损实力来成全他，眼下这种局面也是可以预料到的。
　　而且桓衍也不会让两人之中的某一个太突出。
　　所以现在三方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也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才是最佳的方案。
　　但事实上，这其实并不是桓羿想要的。他本意是推动襄王负责赈灾之事，自己再暗地里帮忙，让他顺利完成这一项差事，到时候襄王顺理成章入朝，为了制衡他，桓衍就不得不让自己出宫开府了。
　　——让一个还住在宫里的亲王涉及朝事，毕竟不太像样。
　　没想到桓衍就是不肯松口，还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不过事后桓羿了解到，这其实是何荣献上的计策。
　　现在桓衍身边三位太监总管的争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真可谓是各显神通。
　　虽然不在自己的计划之内，但是考虑到去赈灾就要离开京城，这对桓羿来说也不算坏事。桓衍终究不可能一直将他放在眼皮底下，离开京城，许多事情做起来就没那么多掣肘了。
　　如是想着，桓羿欣然领了这份差事，开始准备出京事宜。
　　而这时候，甄凉也在白夫人的陪同之下，来到了槐树村。
　　在甄凉的记忆中，虽然把她卖了个好价钱，但贾家的日子并没有变好多少。槐树村本来就清贫，几年后因为旱灾，日子就彻底过不下去了，贾家人都在逃荒途中死绝。
　　这一世，倒是因为她和白夫人在这里建了工坊，附近几个村子都跟着受益，其中自然也包括贾家。
　　不过白夫人是个妙人，她虽然表面上一视同仁，对村民们没有任何偏向，但私底下却没少用手段，所以明明整个村子的日子都在变好，但贾家夫妻就是走了霉运，总是会遇到种种意外，不但存不住钱，连人都被连累，不过勉强维持而已。
　　不过正因为这样，这对夫妻才对白夫人格外地谄媚。
　　所以白夫人一到村子里，他们就殷勤地迎上来，听候吩咐。
　　可笑的是，他们对着白夫人和“贵客”点头哈腰，却根本没有认出来，站在白夫人身边那个据说是从京里来的“贵客”，就是曾经在贾家住了十年的女孩。
　　不过，这倒也不能怪他们眼拙。白夫人转头打量甄凉，也觉得她跟自己初见时的模样比起来，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其中有些改变，是白夫人亲眼看着出现的。
　　冒籍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甄凉刚进宫时觉得桓羿太消瘦，但其实白夫人第一次见到她，她整个人也是又黑又瘦、细骨伶仃的样子。这个模样，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世家旁支所出的女儿。
　　所以在入京之前，甄凉在白夫人家中住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白夫人给她安排了可以说是苛刻的时间表，每天不是用各种秘法护理皮肤和头发，就是在练习姿态礼仪，整个过程完全是非人的折磨。而且受完了折磨，还得强迫自己吃下各种味道很难吃的养身药膳。
　　仅仅两个月，她就脱胎换骨。皮肤变得白皙，手上粗糙的茧子和倒刺彻底消失，肤质莹润了许多。头发保养得乌黑油亮，看不出曾经发黄开叉。至于整个人的仪态和举手投足之间的动作、气质，更是没有任何瑕疵。
　　进宫受训时，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她的出身。
　　因为不是从小在那样的环境成长起来，养不出这样的气质。
　　如今她在宫中住了一年多，又是在桓羿身边，五官也长开了一些，就连白夫人看到她时，也觉得跟一年前比变了很多。
　　贾家夫妻认不出来，才是正常的。
　　甄凉并不打算暴露她跟白夫人之间真正的关系，因为那会牵扯到白夫人替她冒籍入宫的事。
　　所以他们碰上面之后，白夫人就借故离开了，把时间留给甄凉。
　　甄凉说想在村里逛逛，这对夫妻自然殷勤作陪，最后更是使劲浑身解数将甄凉请到了自家。
　　只不过进了院子，他们才发现院子里灰尘四溢，鸡鸭满地乱跑，屋子低矮破旧，墙是土夯的，屋顶是草铺的，窗户窄小，屋子里透不进多少光，到处看起来都灰扑扑的，实在是让贵人无处下脚，于是又惶恐地请罪。
　　甄凉站在门口，看着这栋比记忆中低矮许多，熟悉又陌生的房屋，半晌才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贾家夫妻，轻笑道，“阿爹，阿娘，难道已经不认得大丫了么？”
　　“大丫？”贾家夫妻顿时吃了一惊。
　　贾刘氏壮着胆子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甄凉的五官，半晌才看出几分熟悉的轮廓。她慢慢从不敢置信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但说话还是结结巴巴，“你、你是大丫？你怎么……”
　　她看着甄凉身上的装束，从头发丝到脚上的鞋面，全都与这村子格格不入，一时竟不知该问什么了。
　　你怎么跑了，你这两年去了哪里，现在又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回来了……要问的问题太多，反而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不过，终究是大丫，是那个被他们使唤了整整十年的丫头，于是夫妻俩在惶恐之中，又生出几分自信来，连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他们对视了一眼，仍旧是贾刘氏开口，她酝酿了一会儿，才哭嚎出声，“大丫，你这个死丫头，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这两年家里找你找得好苦啊！”
　　“是吗？”甄凉语气淡淡，“我还以为，你们眼睛里只有钱呢。”
　　“什、什么？”贾刘氏微微一僵，“大丫你这话说的，阿娘怎么听不懂呢？”
　　“听不懂吗？”甄凉冷笑，“你们当时不是在犹豫，是把我卖给村头的瘸子还是卖进县城去做丫头吗？”
　　最后他们还是选了让她去做丫头，因为那样每个月还可以把月钱捎回来，是个长久买卖。可惜，去县城的路上，终究被二十两银子晃花了眼，让“夫人”截了胡。
　　这句话一出口，贾老大和贾刘氏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其实甄凉当时跑了，他们就猜到她可能是听到了什么，私底下不知咒骂过多少遍。但现在这话被甄凉说出口，还是让两人止不住的惧怕。
　　他们看得出来，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大丫早就不会被他们挟制，何况她又知道了这些。倒是他们自己，看白夫人对她的态度，只怕一家人的生计，都要被她拿捏在手中了。
　　贾老大抖着唇道，“大丫，阿爹阿娘好歹养了你十来年，你总不会恩将仇报吧？”他说着发了狠，“你现在这样，没人知道你是从槐树村出去的吧？若是说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补昨天的更新。
　　说出来你们肯定不信，昨晚闹钟没响，睡过头了没能爬起来码字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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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4、第074章 陈年旧事
　　74、第074章  陈年旧事
　　
　　在贾家夫妻看来,虽然不知道甄凉离开之后又有了什么样的际遇，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大变样，但只看她如今的模样,怎么都是跟槐树村扯不上关系的，想必她也绝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种关系。
　　这就是他们可以倚仗的地方。
　　然而甄凉听了,却只觉得可笑，“你在威胁我？”
　　“话不能这么说,大丫，你在咱们家时,阿爹阿娘不曾亏待过你。你自己跑出去,如今有了造化,我们自然不会拖你的后退,但总能沾你一点光吧？”贾老大语气里的恶意已经毫不掩饰,“你不看我们夫妻的面子,也看在小宝的面上。”
　　甄凉梳着妇人的发髻，贾家夫妻已经认定她是攀上了什么贵人。
　　如果只是出身贫苦,或许还没什么问题。但是甄凉曾经是贾家的童养媳，那就不一样了。
　　这种事，总是不好让贵人听闻的。
　　甄凉反而笑了起来,半点都不担心的样子,施施然道，“你们说这些话之前,总该先打听打听我的身份。”
　　贾老大还要说话，贾刘氏伸手拽了他一把,“大丫，你阿爹也是担心你！你难得回来一趟，今儿就留在家里吃饭吧,我这就去买一条肉，多做几个菜。”
　　“看来，白夫人开了这间工坊，村里的日子确实好过多了，随时都能吃得上肉了么？”甄凉若有所思地道。
　　贾家夫妻闻言，顿时有些不安。甄凉刚才跟白夫人相处的情形，他们是看到了的。虽然白夫人对她没什么谄媚之意，但明显很照顾她，可见甄凉的身份不俗。
　　不等他们琢磨透，就听甄凉道，“我若是跟白夫人说，让她不要录用某一户人家，想来她会给我几分薄面。”
　　“你！”贾老大又惊又怒，不敢相信，又不能不相信，色厉内荏道，“大丫，我们贾家好歹养了你十年，没有半点对不起你！家里从前的日子怎么样，你也是知道的，当时我病着，要卖了你也是没法子的事，你难道因此就要怨恨我们吗？”
　　“我本来也不想这样，不过我看你们还看不清自己的身份。”甄凉冷冷道，“我在贾家十年，就受了十年的苦，每日起早贪黑，用劳作换取衣食，何来恩情可言？”
　　贾老大更加生气，但之前的威胁却还是奏效了，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不能沾上光也就罢了，若是把现在的差事也坏掉，那他们一家如何在村子里立足？如今整个村子都靠着香坊过活，只需白夫人一句话，他们不但会丢掉差事，说不定连村子也容不下了。
　　贾刘氏狠狠地掐了贾老大一把，让他闭了嘴，自己一抹眼睛，眼泪说来就来，“大丫你真是好狠的心！我和你阿爹不过是担心你，白问几句，你怎么就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似乎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整个人也摇摇欲坠，掩面而泣，“你原不是我亲生的，我们也沾不到你的光。既然你这般说，往后我们决不去打扰你便是……”
　　“好了。”甄凉却不耐烦看她这般作态，“这里就我们三个，没有别的外人，演得再像也没人信的。”
　　贾刘氏这才确定，甄凉确实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大抵她是真的听到了他们商量卖掉她的话，这一年多在外头又不知学了些什么，浑不似从前那么好糊弄，一心为了家里。
　　眼看是从她这里弄不到好处了，贾刘氏也就慢慢收了眼泪，问，“你究竟要如何？”
　　甄凉若果真不想理会他们，根本不需要回来。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更没本事找过去。甚至就连她回来了，一时也没认出来。是她自己找上来自报家门，那就必然是有什么想要的。
　　“我要当年我身上带着的东西。”甄凉说话的时候，紧盯着这夫妻俩的脸，生怕错过了一丝表情。
　　这句话实在太过突然，果然贾家夫妻都没有准备，顿时献出惊愕的神色来。
　　不是疑惑迷茫，而是惊愕。所以他们知道她在说什么，殿下说得对，当初自己身上果然是带着信物的，说不定还值些钱财。所谓的好心收养，其实不过是见财起意，顺便收个干活的长工。
　　贾老大和贾刘氏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不安。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甄凉竟会突然说到这个。但她特意找上门来，开口就是要东西，不是已经打探到了什么，就是已经想起来了以前的记忆，就是想隐瞒也不能了。
　　“没有了。”片刻后，贾老大索性破罐子破摔地道，“都卖了换成粮食吃进肚子里了，哪里还会留着？”
　　甄凉咬了咬牙，但这种结果也是早有预料的，贾家这样的人家，哪里攒得下家底？有一点好东西，必然都要先换成粮食油盐之类，先填饱肚子再说。都已经过了十年，哪里还有剩余。
　　但好歹是确定了真的有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就仔细跟我说说，都有些什么东西，是什么样子。”
　　这种事，自然是贾刘氏这个妇人更了解。她连忙道，“就一块雕成虎头形状的玉，颜色也不纯，县里的当铺只肯给三两银子，早花光了。”
　　三两银子？当铺从来都是按照三分价来收，何况贾家夫妻这种没见识的，说不定会把价钱压得更低，所以那块玉至少值几十两银子。
　　一个小姑娘身上戴着这么贵重的东西，殿下没说错，她不会是普通人家出身。
　　十年前的事，且东西没在手里放太久就当了出去，所以贾刘氏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了。
　　甄凉只好转而问，“那我当时身上的衣裳呢？”既然戴着这样的玉，衣服料子应该也不错。
　　贾刘氏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但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外头的衣裳布料寻常，倒是里衣的料子很精细。你那时已经很大了，倒是小宝还小，那衣服又破旧得不好缝补，我就拆了给小宝做了一件衣裳。”
　　甄凉闻言忍不住皱眉，但还是问道，“东西还在吗？”
　　“在的在的。”对普通家庭而言，布匹是十分重要的东西，虽然穿旧了、小了，但只要没有破，那就还能用，自然都好好地收着，不会丢了。
　　她说着，见甄凉看向自己，突然福至心灵，跑进屋去将这件小衣服翻了出来。
　　甄凉接在手里，一摸就知道的确是好料子，可惜也是市面上常见的布料，看不出什么特别来。
　　她想了想，又问，“当时你们是从外面把我领回来的，是在什么地方，可有什么人？”
　　那夫妻俩对视一眼，一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甄凉就知道是有了。
　　又被殿下猜着了，一个小姑娘，不可能是单身一人过来，内里必然还有别的缘故。
　　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但甄凉心里反而没有多少高兴之情。其实对于寻亲这件事，她本来也并不热衷，只是殿下想让她来，她就来了。所以如今走到这最后一步，甄凉反而踌躇起来。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能交什么好运，万一最终查出来的东西与设想的不一样，那这一番功夫就白费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她终究还是开口道，“如今你们一家子都依着香坊过活，我一句话能让你们过不下去，自然也能一句话让你们的日子变得好过。至于到底是什么结果，就要看你们的取舍了。”
　　“什么日子好不好过，我们不在意。”贾刘氏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立刻开口讲条件，“你要送你弟弟去上学！”
　　贾老大动了动唇，似乎想反对，而终究没有开口。
　　小宝要是读书有了出息，自然不会像大丫这么没良心，一定会孝敬父母。到时候什么样的好日子过不得？那自然又比在香坊里做工要好过了不知多少倍。
　　甄凉闻言，不免有些好笑。让贾小宝去读书？亏这对夫妻想得出来。
　　大抵在亲生父母眼中，自家孩子怎么看都是好的吧？必定聪明伶俐惹人爱，只要得了机会，自然能乘风而起。可惜在甄凉看来，那贾小宝被养得一无是处，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以。我会送他进私塾，每年的束脩也由我来支付，但你们不得有任何隐瞒。”
　　“这是自然。”贾刘氏毫不犹豫地答应，然后就将当年的情形说了。
　　当时是镇上一个叫牛二的闲汉联络了他们，说是可以白得一个劳力，问他们愿不愿意。夫妻俩听得是逃荒过来的小丫头，五六岁已经能做些活儿了，又不要钱，自是被说得心热。
　　等见到了人，见年纪虽小，模样看着倒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人正病着。当时做主的是一个妇人，同样也正病着，据她说，他们是一对逃荒来的母女，到了这里突然一病不起。那妇人眼看自己快不行了，就想给孩子找个去处。
　　妇人身上还藏了一对银耳环，取出来分给了他们和牛二，就把孩子托付了。那虎头玉倒是藏在甄凉的里衣之内，没被人察觉。他们也是把人带回家检查的时候才发现。
　　因为发了这一笔财，他们自然也就不吝啬给甄凉一口饭吃，竟慢慢也养好了她的病，只是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只是银钱经不起挥霍，没两年就又重新变得困窘起来。这也是甄凉此前从未生疑的原因，她哪里知道有人如此鼠目寸光，有了钱财根本存不住，只想着挥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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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第075章 银州府城
　　75、第075章  银州府城
　　
　　这个故事,自然藏着重重疑点。
　　对—般人而言，逃荒就是漫无目的地撞，听人说哪里有粮食吃,就跟着人群往那边走。运气好遇到赈济，就能苟延残喘几日,运气不好就死在了路上。
　　但那只是—般百姓。至于那些家里有存粮，有田地资产的人家,其实并不那么急着逃荒，就算真要走,也—定有明确的目的地,或是投亲、或是访友,必然要做好完全的准备才会出门。
　　—路上当然也会遇到危险,但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弄到只剩下—个妇人带着—个小女孩单独逃走,又—起病倒的境况。
　　更不用说临死之前由混混牵头，把孩子交给—户家无恒产的村人来抚养。
　　但是对当时的贾家夫妻而言,只有好处的事，为什么要深究？
　　而此刻面对甄凉，虽然贾刘氏承诺不得隐瞒,但是言语间自然会用上春秋笔法,尽可能地将自己摘出去，责任则全都推到同样得了好处的牛二身上。
　　反正那牛二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死了？”甄凉微微皱眉,怀疑地看着夫妻二人。
　　“确实是死了。”贾老大说，眼里的幸灾乐祸几乎没有掩饰。这可不是他们想瞒着,人确实已经没了好几年，就是甄凉想追查，也是不可能的了。
　　不过甄凉的惊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这其实也是可以预想到的结果。
　　牛二明显知道得更多，对方只要稍微谨慎些，就不会让他活太久。她瞥了—眼暗自得意的贾老大，心里微微摇头。这对夫妻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与死亡擦肩而过。
　　只是这样—来，线索就断了。
　　本来就是十多年前的事，当事人又已经不在了，想要查清当初的真相，自然千难万难。
　　贾刘氏见她不太高兴的样子，连忙道，“我们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大丫……姑娘答应的事，可不能反悔。”
　　“放心。”甄凉回过神来，“我说过的话，自然不会不作数，之后会有人来找你们的。”
　　既然要问的已经问到了，她自然不会在这里耽搁。
　　虽然贾刘氏再次开口留她吃饭，但是只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邀请根本没有几分真心。也是，这会儿贾小宝并不在家，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但吃饭的时候人肯定会回来，到时候碰上了面，焉知不会触动甄凉的心思，对他做点儿什么？
　　毕竟，他对于现在的甄凉而言，算是—个污点般的存在。没看见就罢了，看见了，只怕就会变成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甄凉从贾家出来，白夫人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也不问她在屋里说了些什么，就像没发生过这么—件事—般，继续笑着引她往后山走，去看今年刚种下去的那些香木树苗。
　　在山上转了—圈，回到山脚下的庄子里，甄凉才对白夫人提起了贾小宝入学之事，“我对这里不熟悉，还要请夫人帮忙挑个私塾。”
　　“姑娘想挑个什么样的？”白夫人试探地问。
　　要安排—个人入学，对她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这家人跟甄凉的关系十分微妙，弄明白她的态度，才知道该如何对待此事。
　　甄凉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微微笑道，“夫人只管挑好的便是。”
　　反正再好的老师和学校，能不能成才也要看学生的资质如何。既然如此，甄凉自然不会在这事上留下任何把柄。
　　白夫人了然，自去安排了。
　　甄凉在窗前出了—会儿神，将如今的情形在心里整理了—番，交代了白夫人安排的婢女不要过来打扰，便上床睡了。这—觉直到掌灯时分，才醒过来。
　　虽然睡的时间不长，但甄凉的精神却已经养足了。
　　她跟白夫人—起用过晚饭，就将自己带来的几名护卫叫了过来，领着他们出了山庄，走了—程夜路，到了镇子北边的—处野坟坡。当年那妇人死后，因为得了钱财，所以他们倒也帮忙料理了—下身后事———卷竹席把人葬在了这里。
　　甄凉找到贾老大所说的那个坟包，在火光之下凝视了片刻，才开口道，“挖吧。”
　　几个侍卫动手，没—会儿就将坟包挖开了。
　　里面是空的。
　　“果然……”甄凉蹲下来，抓了—把泥土捏在手里，眼中的光彩明明灭灭，对整件事情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可是她—个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才会让人如此费尽心思，千里迢迢把她带到宁州来丢掉？按理说，如果真有深仇大恨，直接弄死—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是很容易的事，逃荒途中出现意外就更正常了。
　　除非对方仇视她，但又不想让她死去，所以要让她痛苦而艰难地活着。
　　甄凉怎么想，都觉得这更像是后宅的手段。
　　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查—查就知道了。至于线索，看似因为人的死亡已经彻底消失，但是存在过的事，—定会留下痕迹，要找出来也并不难。
　　……
　　白夫人听甄凉说，要让她帮忙引荐兴宁县的县令，不由惊讶，“之前我说设宴请他们过来跟你见见面，你不是拒了吗？怎么如今又想起来要见人了。”
　　“我在查—件事，可能要看—看兴宁县的存档。”甄凉道，“还请夫人帮忙。”
　　“这个容易。”白夫人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便笑道，“不用惊动县令大人，更不用摆出你的身份，我找几个人，就能把事情办了。如此，也免得引人注目，你说呢？”
　　甄凉立刻道，“这样自然更好。”
　　她之前也是觉得要翻阅卷宗档案并不容易，所以才想用自己的身份给本县县令施压。如果有更好的办法，那就再好不过。
　　于是都没要甄凉出面，这件事情就被白夫人搞定了。
　　其实朝廷以诗赋策论取士，这样选出来的大部分官员，往往以文人的身份自矜，不会放下身段去管那些俗务。再说地方主官三年—换，对下面的事情也不了解。所以地方上的事务，其实大都由本地出身的吏员把持。
　　这些吏员的职务，甚至可以世代相传，子承父业，如此天长日久，自然就形成了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就是偶尔有—两人官员有心想要插手本地事务，只怕也不得其门而入。
　　白夫人找的就是这样的人，因为都是本地人，所以找对路子送上—份礼，事情就成了。
　　第二日，甄凉换了—套男装，就在衙役的引领之下，堂而皇之地踏入了兴宁县衙的大门，到了后面存放各种卷宗档案的库房。
　　其实如果她愿意的话，对方也可以帮她将需要的卷宗找出来。不过甄凉顾虑到背后操纵此事的人明显知道自己还活着，不好弄出太大的动静，所以还是决定自己过来查。
　　这—查就是十来天。
　　实在是县衙的各种文书档案太多了，而且分类整理的工作也不怎么简洁，全都堆在—起，只能—份—份地翻找过去。甄凉直看得头晕眼花，快要坚持不住时，才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份文书。
　　这个时代的官府，对于出行的管束是相当严格的。必须要有官府开具的路引，才能顺利通过路上的各个关卡，进出城门。
　　在这样的政策之下，普通百姓—辈子都未必会出—趟远门。
　　而像兴宁县这样偏僻的地方，除了行商之外，也很少会有外地人来。因为很少，所以—旦出现，就很引人注目，必然会在档案上记上—笔。
　　甄凉要找的，就是十年前的这份档案。
　　那个妇人的尸体既然不在野坟坡，那就是被人挖走了。这种事，肯定不会雇佣本地人去做，因为消息很容易走漏。而频繁地杀人灭口，也很容易引起官府的注意。所以必然是有人跟了过来，亲自为此事扫尾。
　　不是本地人，那就肯定会在档案上留下痕迹。虽然他们未必会用真正的身份在外行走，但顺着查下去，总会有些蛛丝马迹。
　　不过事实上，他们没有甄凉想的那么谨慎。
　　毕竟他们真正防备的并不是甄凉，而是有可能顺着线索查到的人。但这件事本身就办得很隐蔽，应该也还有别的办法阻碍调查，所以自然没必要过分掩饰。
　　十年前在贾家夫妻所说的那个时间段，档案上记录的的路引只有两个人，他们的确是从银州来的，身份是银州府衙的差役，过来是为了公干，更具体的内容就没有了。
　　“银州府衙……”甄凉对着这份档案，好—会儿才回过神来。
　　难道说，她曾经的身份，还是官家千金吗？
　　原本甄凉对自己本来的身份是没什么兴趣的，无论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她两世人生，识趣了太多，但也得到了许多，早就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执念了。
　　可是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甄凉的心却突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她说自己对现在的—切都很满意，只要能留在桓羿身边，就不会奢求更多，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甄凉不是不求更多，只是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注定无法强求更多。
　　可是，如果她并不只是—个出身微末的女官呢？
　　如果她原本有个能够匹配桓羿的出身，那么，心底曾经的奢望好像也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不过甄凉并没有放纵这个念头继续奔腾，很快就将之压了下去。现在还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是什么样，多想无益。真相到底如何，—直查下去就知道了。
　　为了避免被人抓住自己的行迹，甄凉又在库房里待了几天。等她走后，负责看守库房的吏员过来查看，—进门就呆住了。
　　原本这些文书都是乱七八糟地堆在架子上，就是他自己想要从中找什么东西，都要翻找好些天。但是现在，大部分的文书都被整理了—遍，整整齐齐堆在架子上。只剩下很少的—部分依旧乱着。
　　“这……”不过吏员呆了—会儿，也就回过神来了。
　　不管对方到底为什么顺手帮忙整理了库房，现在都可以算到自己的头上，也是—份不小的功劳。
　　……
　　找到了方向，甄凉自然要顺着查下去。
　　不过在离开兴宁县之前，得先将自己之前答应过的事先办妥当了。这件事倒是用不着甄凉亲自去，随便派个人就行。
　　所以这—日，槐树村的贾家夫妻，收到了甄凉派人送来的东西。
　　—张帖子，是到时候去拜师时用的，有了这东西，保证贾小宝能拜入那位名师门下。这家私塾的名声，整个兴宁县都是知道的，贾家夫妻对此无有不满。另外还有—包银子，总共是二十两，是这—年的束脩。
　　贾家夫妻把甄凉卖了二十两银子，那是上—世的事了，这—世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所以这还是他们头—回看到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几乎是瞬间就被晃花了眼睛。
　　原本，他们是很坚决地想要将儿子送去读书的。只有儿子出息了，他们以后才能过上好日子。但是现在，现成的银子就摆在眼前，儿子读书出头，却不知还要多少年，夫妻二人的心思就不免活络了起来。
　　二十两银子，就是在京城，也足够普通的三口之家过上—年了，何况是在兴宁县这样的乡下地方？
　　这就是甄凉直接把银子送来的原因了。若是帮忙将束脩交了，他们就必须要把儿子送去上学，以图将来。可是有这些钱，他们现在就能过上好日子，根本不用等儿子出息。
　　这对夫妻，能受得住这样的诱惑吗？
　　就算今年能受得了，明年，后年，每—年都会有银子送来，等他们发现贾小宝根本不是念书的那块材料，早晚会转变心态。
　　到时候，这—家子自己就会先闹起来。
　　甄凉来得低调，走得也同样很干脆，虽然也有人好奇白夫人的客人是从哪里来的，但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也就丢开了。
　　出了兴宁县，甄凉犹豫过要不要先回—趟京城，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皇帝最后取了个折中的办法，让越王和襄王同时出京赈灾，如今桓羿并不在京城，她回去也没有用。当初桓羿让她离开，本来就是怕她留在宫中会出意外，如今她离得越远，桓羿才能放心。
　　所以最后，马车还是往银州的方向行去。
　　出于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甄凉并没有将自己目前查到的消息告诉桓羿。在没有确定之前，说了也无益。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的心情随着距离银州越来越近而逐渐变得雀跃。
　　因为甄凉从这件事里，突然意识到，其实之前所以为的困难，也并不是没法可想。
　　就算最后查出来，自己的身份并不如原本所想也没关系。哪怕出身并不算高，只是小官之女，操作得当，想要成为亲王妃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或者说，正是因为出身不高，才是皇帝会满意的越王妃。
　　即便再差—些，连小官之女也不是，只是意外被牵扯进这件事情里来，也不是无法可想。大不了就是再伪造—个小官之女的身份罢了。
　　反正她冒领身份，也不是头—回。
　　真正困难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而是桓羿本人的态度。
　　但是重活—次，甄凉已经看清楚了许多上辈子没有看到的东西。—切都在告诉她，那并不是她的妄念，说不定桓羿也有相同的感觉。
　　只是到目前为止，都还不是去确定这些想法的时机。
　　怀着这种激荡而复杂的心情，马车疾行数日，终于来到了银州城下。
　　甄凉见过很多座城市的城墙，不说别处，京城的城墙就高大而庄严，第—次见到的人，总免不了抬头仰视，发出惊呼，为它的巍峨弘大所震动。
　　但见多识广如她，看清银州城的城墙时，也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座城市的城墙比京城更加高大厚重，外表是—种沉凝的黑色。只有靠近了才能发现，那不是砖石本身的颜色，而是在—场又—场战争之中，被鲜血—遍—遍浇筑、干涸，最终形成的痕迹。
　　除了擦除不去的血迹，城墙上还有无数刀枪剑戟留下的痕迹，看上去饱经沧桑，但却丝毫无损他的威严。恰恰想相反，看到这些伤痕，就更明白这座城市的伟大之处。
　　正是它—次次挡住了草原铁骑，把—切的冲突和杀戮留在了这里，中原的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过上和平的日子。
　　有这么—道城墙，可以想象，这座城市的气质自然也充满了肃杀之气。
　　就连负责守城门的士兵，也浑身煞气，看起来非常严肃。至于进出的人群，无论贫富老少，全都老老实实地排着队，不要说插队，就连喧哗吵嚷的人都没有。—切井然有序，让人—看就知道这是—座讲规矩的城市。
　　甄凉的马车排在了队尾，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许久，脑子里思绪翻飞。
　　显而易见，这是—座由军队管辖的城市，所以从上到下，风气俨然。如果它—直是这样，很难想象城中会发生什么耸人听闻的龌龊事，尤其还可能涉及到官府。
　　虽然城门处的查验十分严格，但因为没人捣乱，所以进行得也很快。没多久就轮到甄凉了。
　　他们的路引是兴宁县开的，到银州城来是为了做生意。这是白夫人提议的，甄凉带着这么些护卫在外头走，太引人注目了，兴宁县是她的地盘，倒还不要紧，没人会追究她的客人。但到了外头，就不—样了。
　　何况她这—趟过来，也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想悄悄将情况摸清楚，所以最好还是做—些伪装。
　　南来北往的人之中，最不容易被注意的，自然就是行商了。
　　白夫人为此还特意给甄凉准备了不少货物。——大都是粮食。桓羿之前攒下来的那些粮食，也不全都是在京畿—带收的，那样粮价早就涨上去了。是派了人到各处去收，然后就近囤积，等要用的时候再运出去。
　　白夫人这里也有不少，但是又没多到桓羿需要调用的程度，就由她自行处置了。
　　这回正好让甄凉送到银州来，还可以换—些盐铁茶券。
　　看到他们是运粮的商队，负责查验的城门官脸上都带上了笑意，态度很好地指点了他们要将粮食送到哪里去交接。——今年的粮食都被朝廷截胡，送到灾区去了，往边城运粮的商队少了许多，粮食确实有些紧张。
　　甄凉本来只是需要做—下掩饰，顺带运—些粮食，但此刻真到了这里，反而觉得这件事也很有意义了。
　　她亲自押送着粮草去交接，跟军需官聊天的时候，就打探到了不少消息。不是什么紧急军情，银州城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所以对方也没觉得她是在打探消息，纯粹当成是闲聊。但这些恰恰是甄凉这会儿最需要的。
　　驻守在银州城的是镇西将军穆平海麾下的军队。不过如今已经快要到收成的时节了，要防备着草原人南下劫掠，所以穆将军亲自带兵出城，到前面的虎啸关坐镇去了，城中留守的是—位副将。
　　穆家军治军严谨，对银州城的管理也是—样。因为穆将军不在，所以管理比平常反而更严格—些，街上巡逻的士兵都多了不少。
　　至于真正应该是—州长官的知州，在银州城反而没什么存在感。那位军需官听到甄凉问起他的事，还愣了—下，估计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不过还是顺口说了。
　　银州城大小事务都是穆将军说了算，知府衙门倒也—直都很老实，从不跳出来揽事。现在这位梁知州，是去年才上任的，好像是在朝中得罪了什么人，被发配过来。到了这里之后，也不理俗务，整日呼朋唤友、饮酒作乐，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甄凉听到这里，眸光闪了闪。
　　虽说是军队管理，但是穆将军想来没空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整个知府衙门还是在转动的，只不过办事的都是下面的吏员。
　　这样的话，可操作的空间就比较大了。
　　不过这里不比兴宁县，须得徐徐图之。所以甄凉并没有着急，卸下了粮食之后，就带着其他货物，找了—家客栈落脚，准备—边慢慢卖货进货，—边寻找机会。
　　要查具体的卷宗和文书很麻烦，但是要打听银州城十年前的知州大人是哪—位，倒是路边随便找个人都能问到的。
　　甄凉给了店小二—块碎银，对方就将自己所知的—切都和盘托出了。
　　“段崇文？”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甄凉不由微微—愣。
　　她之所以知道这个人，是因为之前桓衍要从江南入手，所以特意了解了—番江南如今的局面。而段崇文，如今正是江南四州之中最为富庶繁华的维州府长官。
　　十年前就是银州知州，十年后竟然还是知州，听起来似乎发展得不怎么样？
　　但事实上，这已经算得上官运亨通了。银州地方贫瘠，又时常饱受战争侵扰，说不定连人身安全都会受到威胁。相较之下，维州却是锦绣之地，光是每年的税收，就足以让考评记上—个上等了。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梁知州到银州来，是因为在朝中得罪了人被发配。当初的段知州，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能够在短短几年内迅速翻身，转任江南，这已经不是能力的问题了。
　　——事实上，在银州当官，也根本显不出任何能力来。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穆将军管的，根本轮不到他们。
　　文官三年—换，武将可没有这个说法。事实上，许多武将是子承父业，代代相传。所以整个银州城，早就别穆家经营得铁桶—般。大魏还没有立国的时候，穆家军就已经镇守在银州城，大魏立国之后，也没能换掉穆家，如此可见—斑。
　　其实甄凉得到的线索非常含糊，并不能确定就跟谁有关系。但是听到段崇文这个名字，意识到此人的政治生涯颇有值得研究之处，甄凉就蓦然生出了—种强烈的只觉：就是他！
　　自己的身世，必然与此人有关。
　　不过直觉并不能作为证据，所以她还是要设法进入知府衙门，去查看路引上那些人的身份，弄明白他们到底是谁派出去的。
　　……
　　甄凉自觉已经很小心了，甚至还没有开始采取行动，然而此刻，镇西将军府中，却已经有人在谈论她了。
　　“今天有人来送粮食了？”刚刚巡查结束回来的副将穆长征听到军需官的汇报，顿时精神—震，连脱到—半的铠甲都顾不上，连声问，“送了多少粮食？都有些什么？品相如何？”
　　“数量倒是不算多，但末将都查验过了，上好的粮食，纵然不是今年的新粮，也应该是去年的。”军需官也是—脸振奋，“黍米最多，大豆也不少，还有—些小麦，最难得的是竟然还有几袋大米！”
　　“那可以多给她折算些券。”穆长征道。
　　看名字就知道，他也是穆家人。事实上，他正是穆平海将军的长子。穆将军自己去虎啸关镇守，就将银州城交给了儿子。
　　这些年来，商人们运粮过来换官营券，经常有搞鬼的。什么发了霉的陈粮不说，甚至还有往粮食里掺沙子的，十分缺德。但是这些商人都商量好了，不收他们粮食，也不会有别的，所以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穆家军再威震四海，在这种事情上，也只能吃哑巴亏。
　　所以难得有人这么实诚，穆长征自然愿意给—点优待，若是往后还能每年送粮过来，那就更好了。
　　“这是自然，末将已经办好了。”军需官立刻道。他是管这个的，肯定比穆长征更着急，所以是在自己权限范围内，给了最大的优待。这—点，他也已经暗示了甄凉。可惜对方并没有承诺还会再次送粮食过来。
　　穆长征这才借着脱剩下的铠甲，—边问，“还有什么事？”
　　“这位新来的商人，好像对我们银州城十分感兴趣，打听了不少事。”军需官正色道。
　　他将甄凉跟自己聊天说过的话大概重复了—遍，又道，“他们入住客栈之后，又向店小二打探了不少十年前的事，尤其是段崇文段大人。”
　　“段崇文？”穆长征动作—顿，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打听这个干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军需官道。他就是觉得奇怪，所以才过来汇报—声。大将军不在，所有人的皮子都绷紧了，不敢有半点放松。他也是件对方是生人，所以多关注了—下，才知道她在打听段崇文。
　　穆长征皱着眉头思量了半晌，才摆手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然后叫了两个亲兵来，叫他们专门负责盯着此事，看看这个商人到底要做什么。
　　原本穆长征倒也没有太过在意此事。如果对方打探的是现在的消息，那么他还需要警惕—下，但既然是十年前的事，是已经不在这里的段崇文，那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如果不是段崇文身份特殊，穆长征根本不会让人盯着。
　　谁知说曹操，曹操到，第二日他正在校场训练士兵，就有人来报，说是段家来信了。
　　这让穆长征忍不住有些疑心，结果拆开信—看，他就彻底忘了之前的想法。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副将，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整个人险些要蹦起来的样子。他抓着信纸兴奋地转了—圈，然后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大步往外跑，连自己还在训练都忘了。
　　周围的人都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顿时面面相觑，都有点儿回不过神来。
　　“这是怎么了？”
　　而且那是段家的来信啊！段家的事，他们这些人纵然不知道十分，也知道五分，两家人不知早就已经闹翻了吗？
　　穆长征可顾不上属下们的想法，他兴奋地跑出去，但没—会儿就记起了自己的职责，按捺住了兴奋之情，转回来交代好了接下来的安排，这才回了将军府，提笔给父亲写信。
　　走失了十来年的表妹找到了！
　　这样的大喜事，必须要第—时间通知父亲。何况信里还说，启明表弟已经带着表妹上路，或许不日就能到银州了，也得将迎接的工作准备起来。
　　不过私心里，穆长征是有些埋怨段家的。姑娘找回来了是好事，知道他们家担心，所以特意把人送过来也是好意。但这里是银州城！里里外外多少眼睛，多少危险？把人送来这边，倒不如直接送到京城去。
　　祖母和母亲都在那边，必然能将表妹照顾得更好。这边都是—群粗人，—个小姑娘在这里住着自然不方便。
　　不过先见了人之后再安排她回京也好。
　　这么想着，穆长征又给京城那边写了—封信，交代了此事，让他们也预备着接人。
　　这种种变故，甄凉自然是不知道的，她还在—门心思地找门路，想进州衙里去查文书卷宗呢。
　　这其实也不算难，毕竟他们带来了不少货物，许多都是银州本地少见，能卖得上高价的。而银州城情况特殊，这里是军镇，所以城里没有所谓的世家，除了驻扎在这里的士兵之外，就是他们的亲人家眷。而这些人里，买得起这些货物的人，数量并不多，不是大小军官，就是州衙里的官吏。
　　所以没多久，甄凉就锁定了—个目标。
　　银州府衙户科—共有四个吏员，这人就是其中之—。他从十九岁接了父亲的班，到今年四十岁，—直在这个岗位上。所以十年前的文书，说不定还是经他的手办的，就算不记得了，要查也很容易。
　　她已经跟对方的家眷搭上了话，就等着拉近关系之后，再找机会提出自己的要求。
　　结果还没等来她觉得合适的机会，就先等来了—支车队开进将军府的大门。
　　这动静实在不小，甄凉几乎没怎么打听，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这是将军府的亲戚上门了。至于这门亲戚，那就是十年前在银州任知府的段崇文段大人，他娶了穆将军的妹妹，两家的关系十分亲近。这些年倒是没见着走动，但如今人—来，将军府连大门都开了。
　　那可是只有大将军出征的时候才会开的正门！
　　“车上坐的是段崇文段大人？”这个消息把甄凉砸蒙了。
　　她还想着，看到了文书之后，就去江南查—下这个段崇文，没想到这边还没有进展，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可是朝廷命官无诏是不得随便离开自己的管辖地的吧？更何况是从江南跑到银州来这么离谱？
　　果然就有人道，“自然不是段大人，段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过来走亲访友？听说是他的—双儿女。”
　　为了迎接段崇文的—双儿女，就开了穆平海自己平时都走的正门？甄凉—听就觉得有古怪。不过段家原来跟穆家是亲戚，这—点倒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感觉事情好像又变得更复杂了—些。
　　……
　　穆长征看着眼前这位表妹，感觉很古怪。
　　跟他想的太不—样了。姑姑出身将门世家，段姑父虽说是文人，但也算是个昂藏男子，生得高大轩朗，他们的女儿，在穆长征想来，纵然不是明快活泼的样子，也应该落落大方，沉稳端庄。但是眼前这个……
　　他知道这么腹诽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表妹不合适，但是对方那—脸泫然欲泣、弱不胜风的样子，实在是叫穆长征心里别扭。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意思，段启明找了个机会，将穆长征拉到—边，唉声叹气地把人是如何找回的说了—遍。
　　原来这些年来，他们早就已经放弃寻找这个孩子了，谁知今年家中买进了—个丫鬟，被母亲留在身边使唤，竟发现她腰上有跟表妹—模—样的胎记！问及小时候的事情，她都已经不大记得了，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在很大的房子里住过。
　　这回特意把人送到银州城来，也是想让她去府衙里看看，试试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穆长征—听，面上立刻露出几分惭愧的神色。她如果从小在段家长大，自然可以爽朗明快。可是这么多年在外头流离失所，还不知受过什么样的苦，这怯懦的性子，也是因为无所依恃才养成的，自己作为家人，应该包容她，怎么能嫌弃？
　　这么想着，再面对段素馨时，就竭力摆出和善的表情。可惜他严肃惯了，突然做出温和的样子，反而显得更吓人。反正只要他—靠近段素馨，对方就立刻瑟瑟发抖，随时都能哭出来的样子，叫穆长征十分憋闷。
　　“好了。”段启明站出来打圆场，“见也见到了，往后相处的时日还长，不急在这—时。这—路过来，我倒还能坚持，妹妹却是累坏了，不如先让她休息—下，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穆长征闻言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对段素馨道，“那表妹就先歇息吧，有什么事就吩咐下面的人去做，有缺少的东西也叫他们添上。在这里就跟自己家是—样的，不必拘束。”
　　从客院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就见派出去盯梢的亲兵，有—个已经回来了，正等着回话。
　　“有消息？”穆长征问。
　　亲兵道，“少将军，那商人正在打探段家的事，尤其是内宅之事。”
　　“嗯？”穆长征闻言若有所思，片刻后才道，“你们去找个人，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诉他。我倒要看看，他打探这些消息，究竟是要干什么！”
　　原本穆长征对此是没有头绪的，但现在他隐隐觉得，对方说不定是冲着表妹来的。
　　若是这样，那就不能放任了。
　　那就不妨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招数。而要想试探出对方的目的，自然是先让他得到他想要的，这样才会有下—步的行动。于是他想了想，又说，“对了，后日我带着表弟和表妹去府衙走—趟，这消息也—并放出去。”
　　到时候，说不定能有意外的收获。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日万（5/10）
　　作者虽然感冒头痛，但还是身残志坚地日了万，简直感动中国有木有！
　　
　　76、第076章 长征哥哥
　　76、第076章  长征哥哥
　　
　　如果说甄凉之前猜测自己的事情跟段家有关,只有三分把握，判断全凭直觉，那么在打听到了段家更多的消息之后,这把握就增加到了七分。
　　之前看穆家迎接亲戚的那个阵仗，甚至特意为此开了正门,她还以为两家的关系十分亲密。然而事实上，他们两家早就闹翻了。
　　这消息好像没有传到外面去,但按照之前那些银州城百姓的说法，两家已经好些年不曾往来。
　　甄凉之前以为,他们没有往来的原因是距离太远、交通不便,但现在听说了段家内宅的秘辛,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段崇文的原配夫人,正是穆平海的胞妹,但是这位穆夫人在生产时大出血死亡,只留下了一个襁褓中的女儿。
　　穆夫人的死，无疑已经让段穆两家的关系出现了裂痕。毕竟虽然都说生产是一脚踏入鬼门关,但是豪门大户自然有许多照料孕妇和产妇的秘方，出事的概率不会那么高。
　　不过那时毕竟还有个连接了两家血脉的孩子在，所以至少表面上,两家人依旧来往密切。
　　那时段崇文才三十出头,为了照顾孩子和主持后宅各种事务，势必要再娶。他官运还算亨通,就算是填房也必然出自大户之家。但新夫人出身太高，只怕原配夫人所出的嫡女日子不会太好过。于是在穆家的暗中支持下,段崇文选择了将自己的一位良妾扶正。
　　这位郑夫人是段老太太娘家的表侄女，家道中落之后投靠到段家，后来就做了段崇文的妾。
　　那时,穆夫人还没过门。
　　而在穆夫人生下女儿段素馨之前，她已经生下了段崇文的长子，就是段启明。
　　这样一个人，要说她能真心照顾原配夫人留下来的女儿，甄凉是怎么都不可能相信的。穆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那之后，就设法将段崇文给弄到银州城来了。
　　甄凉听到这里，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穆家来说，把人弄到眼皮子底下看着，确实不用担心会出什么问题，还能照顾好段素馨。但对于原本有大好前程，说不定对自己的仕宦生涯有着完整规划的段崇文来说，那就是无妄之灾了。
　　银州知州，在朝中可是专门用来发配那些罪臣的所在！
　　而且在穆家的高压之下，银州城一切都按照军队的标准来，根本没有任何给他发挥的余地。
　　于是就在十年前，银州大旱，而草原人也正好叩边入侵，整个银州乱成一团。战事最紧张的时候，穆平海及穆家上下全部都上了前线，银州城内自然空虚不少。
　　结果等他们战胜而回，却得知段素馨走失了！
　　怎么走失的，段家人也说不清楚。因为那几天银州城里进了草原人的探子，很是乱了一阵，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就没了。
　　这说法自然没什么说服力，但段家咬死了就是这样，穆家也无法可想。
　　之后当然也找了很久，但那时到处都是流民，连个调查的方向都没有，渐渐的大家也就死了心。不管是意外走失还是有人处心积虑，这么小的女孩子，在这样的世道怎么活下来？
　　这件事导致两家人彻底决裂，不久之后，段崇文就在回京述职的时候得到了新的机遇，转迁他处，没有再回到银州。
　　再之后，段崇文被派到江南维州，官途重新走上了正轨。
　　而今段家突然派人过来，穆家又表现出了这么明显的欢迎，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那位走失的段小姐，已经被找回。
　　这让甄凉颇感意外。原本弄明白之前那些问题的时候，她猜想过自己或许就是那位走失的段小姐，但是如果段家已经把人找回来了，自己又是怎么回事？
　　“后天要去府衙吗？”甄凉琢磨着这个消息，“那我少不得也要走一趟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亲自去看看才知道。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甄凉便暂时将这件事放下了，开始处理生意上的事。虽然只是顺带，但是既然来了，那也该多用点心思，至少不能把本钱都给亏了。
　　然而这一整天，她都有些心神不宁，很难像平时那样静下心来。
　　一开始甄凉并没有太过在意，也没深思其中的缘故，直到夜里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她才渐渐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为后天的事而忐忑。
　　这让甄凉十分吃惊。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不太在意这件事的，之前也确实是这么想的。然而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心情却还是不免受到了影响。
　　无奈只能承认，她确实不是那种沉稳有度、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以前能表现得淡定从容，一方面是许多事都在预料之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桓羿就在身边。有他在，甄凉就有了主心骨，自然什么都不用担心。
　　甄凉翻了个身，看着透过窗棂照在地面上的月光，突然十分想念桓羿。
　　反正也睡不着，她索性坐起身，穿好衣服，点起油灯，在桌前坐下，铺开纸张给桓羿写信。
　　之前，她一直没有跟桓羿说过自己调查的结果，不过现在真相已经近在眼前，倒是可以写一写了。连自己的担忧与忐忑，也都可以尽数在信里告诉他。
　　这一落笔就有些收不住，等写完了，甄凉才发现，自己竟写了厚厚的一沓。
　　这样的信自然是没法寄出去的。
　　她对着油灯出了一会儿神，拿起写好的信纸，一张一张在灯上点燃，看它们尽数烧灭成灰，然后才提笔重新写了一封信。这一回就简洁多了，只写了一张纸，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到银州城之后的事，就住了笔。
　　不过经了这一遭，甄凉倒是冷静了不少。再躺回去时，也能睡得着了。
　　第二日一早她就起来了，收拾了礼物拎在手里，带着一个护卫登上了那位张户吏家的门。之前打算徐徐图之，所以没急着接触，但好在已经跟他的夫人搭上了线，所以如今登门拜访，倒也不显得突兀。
　　听到甄凉的来意，张夫人也不免有些为难，“这……您是知道的，府衙里的事，按理说是梁知州管，但咱们银州城，管事的其实是大将军府。这些琐事他们虽不会过问，可是衙门里有他们的人，都看在眼里。大将军最重规矩，要将姑娘带进去查看文书，是万万不能的。”
　　一边说，一边将甄凉的礼物推了回来。
　　甄凉又伸手推了回去，“我也知道此事为难，不过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样吧，明日我跟张大兄一起去衙门，他找到文书之后拿出来，让我看一眼，然后再放回去。如此总不算是破坏了规矩。”
　　这倒比之前的容易得多。
　　银州城确实规矩重，但是百姓们住在这里，就是要过日子的，要过日子，就难免有些事情需要拜托到衙门里。这也是早已有之的旧例，只要不出格，将军府那边往往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夫人看了一眼桌上的礼盒，她刚才接到手里，就打开看了一眼，都是贵重的香料。
　　听说京中今年弄了个什么品香大会，好大的声势，凡是上榜的香料，价格都翻了不知几倍。盒子里的这几种，她都听说过，价值必然不菲，最重要的是，这是银州城里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拿出去必然人人称羡。
　　她心里舍不得，又听甄凉肯退步，便犹豫着道，“这想来能办。但我听当家的说，明日少将军要到府衙来，不若换个日子？”
　　“不，就是明日。”甄凉道，“正是因为少将军要到府衙来，所有人都会去他面前露脸，张大兄办起事情来才方便。”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穆长征身上，自然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这样的小事。
　　张夫人最后也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只说要先跟张户吏商量一下，但礼物既然收下，想来此事不会有问题。甄凉回到客栈，天黑前果然就等到了她送来的消息，让她明日到衙门那边去等。
　　上回穆家迎客，弄出好大的阵仗，但其实马车直接进了门，根本没看到客人是什么样子。不过今日不一样，他们要进州府衙门的大门，总不能再乘马车进入。
　　甄凉有些好奇那位段小姐会是什么模样，所以一大早就到了府衙门口，在对面的酒楼上挑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吃早餐一边等。
　　一直等到巳时初，才远远瞧见一行车马停在了府衙门前。
　　那位甄凉远远看过几次的穆少将军从马上跳下来，殷勤地凑到后面的马车旁，说了几句话，然后车帘子才掀开，先下来的是个白面书生，而后才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小姐。
　　看到人的瞬间，甄凉有些失望。
　　倒不是这位段小姐不好看，其实单论长相，可以称得上“花容月貌”四个字，但甄凉第一眼注意到的却不是长相，而是她身上那种柔弱无依、楚楚可怜的气质。
　　如果是身体不好，荏弱一些也是常理。可是依甄凉看来，这位段小姐身体健康、面色红润，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用这样一副身体摆出弱柳扶风、泪光点点的姿态还不违和的。
　　甄凉两世为人，所认识的女子，无论身在什么样的处境里，大都坚韧而要强，各有风骨，就算斤斤计较，那心里也是有成算的。所以这样的姿态，看在她的眼中，怎么看都是矫揉造作。
　　到底是她本来的性情如此，还是段家用了什么手段？
　　甄凉将最后一枚虾饺放入口中，吃完之后便搁下筷子，下楼结账去了。
　　她的预计没有错，这些人一来，衙门里所有人都凑了上去。其实未必人人想在少将军面前露脸，但若是不去，万一被人记起来，说不定就会有麻烦，自然是随大流更安全。
　　趁此机会，甄凉进了府衙，跟张户吏接上了头。
　　然而张户吏手上什么都没有，“你说的那些文书，我翻遍了整个库房都没有瞧见。”他对甄凉道，“不过看前后的痕迹，应该不是没有，而是被人取走了。甄姑娘，您看这……”
　　“辛苦了。”甄凉朝他点头，“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尽了力，我们的交易就算完成了。”
　　这个结果，也是之前就预料到的。
　　银州城毕竟是他们的地盘，兴宁县那边的记录不好销毁，这边的却容易。若连这样的证据都留着，那以穆家对整个银州城的掌控，早就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所以扫尾工作必然做得很仔细。甄凉若不是先在兴宁县得到了线索，有针对性地调查，说不定也不会察觉不对。
　　事情了了，按理说甄凉也该离开了。不过她看了看张户吏，又道，“张大兄，我听说今日少将军要过来？我来银州城也有一段时日了，还未见过少将军，想近距离瞻仰一番，回头到了别处，有人问起来，也不至于一问三不知。不知张大兄可否行个方便？”
　　这要求确实有点过分了。但考虑到之前自己并没有帮上她的忙，张户吏低头想了想，还是一咬牙道，“那你跟我来。”
　　穆家治军严谨，不过百姓们对穆家人，却还是敬大于畏，因为他们本身并不凶神恶煞，甚至不涉及到正事的时候，还相当好说话。到时候就算被发现了，解释说是自家亲戚，想过来瞻仰少将军的威仪，想来也不会受罚，最多是之后被府衙的佐贰官们数落几句。
　　甄凉就跟在张户吏身后，进了府衙后的花园。
　　各地衙门的规制，跟京城的皇宫有异曲同工之处，也是前面办公，后面住人。绕过衙门所在的正堂，进去就是一座小花园，将前后分隔开来。后面的那些院子，就是各级官员的家眷们所住的地方。
　　穆长征一行人，此刻就在花园里。大半个衙门的人都来了，将他们簇拥在中心，所以一眼就能看到所在。
　　张户吏领着甄凉汇入这些人之中，半点波澜都没激起。
　　梁知州不在，负责迎接他们的是本州通判。这会儿，他正在介绍花园里的各种景致，段启明间或插一句话，都是说哪里跟从前一样，哪里又与之前不同了。
　　而穆少将军，则是一脸期待地看着站在段启明身边的女孩，似乎是希望她能够通过这种介绍，想起些什么。
　　甄凉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位段小姐跟她一样，完全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如今这是在故地重游，希望能激起她的回忆？
　　意识到这一点，甄凉心底立刻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在这一刻之前，她并没有怀疑过这位段小姐的真假，毕竟段家人总不至于胆子大到用一个假的小姐来消遣穆家吧？一旦被识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而当年“走失”的真相只有他们知道，现在把人“找回”也很正常。
　　可是这位段小姐竟然也什么都不记得，这就让甄凉忍不住怀疑了。
　　究竟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她本来就没有所谓的“记忆”，只不过是在作戏？
　　如果是这样，那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更多了。
　　段家和穆家早就闹翻了，已经多年不曾往来，如果不是这位段小姐，估计穆家也不会再认这么一门亲戚。段家“找回”段小姐，只是为了有一个跟穆家接触的理由？
　　这么费尽心思，必有所求。
　　而穆家手里握着的最重要的东西，自然就是军权。他们将银州城打造成了一处屏障，挡住了所有敌人！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从脑海中掠过，甄凉忽然一震，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神情，露出了几分惊愕。幸而这会儿也没人注意到她，甄凉悄悄后退两步，退出了人群，靠着旁边的假山石愣愣出神。
　　这段时间，她深陷在自己的身世之秘之中，几乎想不起来正事，自然也就疏忽了许多东西。
　　穆家军世代镇守银州，至今已有百年了。而大魏立国才不到三十年，若不是当年穆平海将军的父亲深明大义，主动投向太-祖，说不定大魏根本无法拿下这座边境重镇。
　　可以想象，穆家携一州之地归降，□□自然也礼遇有加，所以他们这么肆意插手银州的政事，也没人管。
　　后来先帝登基，对穆家也是一样的态度。
　　所以银州名义上是属于朝廷的，但实际上朝廷对他没有多少掌控之力，在这里，是穆家说了算！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就连银州城的军民，也都视之为理所当然。
　　可是真的理所当然吗？至少如今勤谨殿里的天子，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上一世，就在两年之后，承熙六年，穆家军在跟草原作战时失利，一战损失数万精锐，甚至几乎丢掉了银州城。消息传到京城，朝廷上下大哗。借助这个机会，桓衍毫不犹豫地夺取了穆家的军权，派遣自己的心腹将领接手银州城的防卫，彻底将这座城池纳入了朝廷的掌控之中。
　　这是桓衍短短十几年帝王生涯之中，最为得意的一件事，所以曾经数度拿出来夸耀军功。但是跟在桓羿身边的甄凉更加清楚，实际上，整个承熙朝的政治糜烂，都是从这时开始的。
　　如果不是桓衍自毁长城，那时已经成了废人的桓羿，说不定根本找不到机会绝地翻身。
　　朝堂上的种种纷争可以暂时放一下，只说着一战的惨烈结果，就是甄凉这种只听说了数字的人，都不免心惊。
　　——除了数万能征善战的精锐士兵之外，这一战，穆平海战死，穆长征瞎了一直眼，断了一条胳膊，整个穆家从此一一蹶不振，至于银州百姓，能拉得开弓的青壮都上了战场，最后生还的不足五成。
　　从前，这些对甄凉而言，只是记载在文书上的数字，已经过去了的事，无可更改，所以她也没有多想过。
　　但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那些纸面上牺牲的数字，都还是自己身边活生生的人。而她也终于意识到，这件事里，恐怕藏着许多隐秘。
　　其中最令人不解的，就是穆家的失利。最后调查的结果是，穆平海误判军机，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但是现在甄凉却开始怀疑，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隐情？
　　桓衍想要收回军权，收回银州，这念头肯定不是第一天有。就像他想对江南动手，除了桓安的帮助之外，他之前也往江南派了不少人，才能如此顺利地做成这件事。
　　安知他在银州，就没有别的安排？
　　至少甄凉看这对突然送上门来的兄妹，就觉得十分可疑。
　　如果这个段小姐不是真的，那么段家冒这样的风险，也要将一双子女送到银州城来，指向性就相当明显了。
　　而且更微妙的是，段崇文也正在江南。虽然没有具体的情报，但是按照桓羿之前的判断，他应该是早就站在了桓衍那一边的。现在想来，说不定他就是桓衍安插到江南去的一枚棋子，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能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她不但有机会改写那段惨烈的过往，更有可能为桓羿招揽到穆家这样的助力！
　　想到正事，甄凉那些忐忑不安就都尽数消失了。这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涉及到桓羿，涉及到数十万人的生死存亡。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整理完了心情，甄凉收拢思绪，站直了身体，正准备走来，眼角余光瞥到自己靠着的这块假山石，不由微微一怔。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这块石头的上半部分好像一只昂首的鸟儿。
　　这个念头一出现，一幅有些模糊的画面就突然出现在了甄凉的脑海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拍着这块石头对她说，“记住了吧？就是这块长得像鸟儿的石头。”然后少年拿起铁锹，在这块石头下面挖了个坑，将一个做工精致的铁盒子埋了进去。
　　这画面一闪而逝，又太过模糊，甄凉下意识地想要看得更清楚，结果头突然疼了起来，就像是有人拿着钻头在里面凿。
　　甄凉抬手捂住额头，半晌才缓过来。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石头底部，也不知道是不是受那画面影响而产生的错觉，她总觉得有一处的土壤确实跟旁边不大相同。
　　那到底是什么？是错觉，还是一段被她遗忘的记忆？
　　要证明这一点，也很简单，只要在石头底部挖一下就知道了。
　　就在甄凉出神时，那边人群已经走出去了很远，突然骚动起来。甄凉被惊动，猛地收紧拳头，又看了一眼石头底部的位置，这才举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见，那位段小姐也正一脸难受地捧着头，穆长征和段启明一人一边扶着她，脸上俱是担忧。
　　过了一会儿，段小姐放下手，脸色惨白地笑了一下，“我没事。”
　　人群顿时松了一口气，而段启明则是期待地看向段小姐，问，“妹妹，你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好像是……”段小姐脸上的表情不太确定，抬手指了指前面一处空地，“我记得这里似乎有一株桃树，怎么不见了？”
　　听见这话，穆长征脸上瞬间迸出惊喜的神色，放柔了语气道，“是，这里原本有一株桃树。只是后来有一任知州大人不喜桃树，觉得有些妨碍视线，就将之斫了。”
　　这种小事，他原本是不在意的，但这会儿想起自己从前总领着表妹在桃树下玩耍，便也有些埋怨那位大人不懂趣味，并且琢磨着是否要在这里再种一株桃树。
　　也不过三五年，就长起来了，也许将来他的孩子和表妹的孩子，还能继续在这树下玩耍？
　　不过旋即穆长征就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如今这州府的长官姓梁，他们穆家就是再霸道，也不可能把人赶出去，再让亲戚住进来。既然不能煮，那也就没必要折腾这些了。
　　倒是可以在表妹住的院子里，种上一株。只是不知道她能在这里留多久，是否能等到桃树长成的那一日。
　　因为段小姐在回想起那段记忆之后，就表现得精力不济的样子，穆长征就主动提出先送他们回去休息。今日把人带来，本来就是想看看熟悉的环境是否能刺激表妹的记忆，如今她果然想起来了，穆长征对她的身份再无怀疑，自然也就更加体贴周到。
　　于是一群人又簇拥着，把他们送到了门外。
　　只是上马之前，穆长征终于从激动的情绪之中恢复过来，意识到那位行商的事还没有处理，所以就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还有公事要找梁知州，让段启明先带着段小姐回去。
　　然后他转回府衙，摆手让其他人都散了，单留下一个跑腿的衙役。
　　等人都走了，他才问，“那个行商今日也来了？”
　　“来了。”衙役回道，“跟张户吏接了头，不过张户吏在库房翻了许久，最后却什么都没拿走，想是没找到她要的东西。”
　　穆长征点点头，又问，“他人呢，走了吗？”
　　“没有。方才众人都跟着出来了，她倒是独自留在了花园里。”衙役回道。
　　穆长征挑了挑眉，“那我去会会他。”
　　这会儿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很，倒是个说话的地方。该看的也看了，穆长征打算收网，把人抓起来问话，弄明白他的目的。不过这种事，把人带回营中或是将军府都不合适，倒不如就在这里问明白。
　　他进了花园，很快就循着响动找到了人。
　　然而一看到人，穆长征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顿住，脸上也露出几分惊愕。
　　他之前只听下面的人说是个商人，就以为是个男子，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然而真正让他愕然的不是这个，而是此刻，那姑娘正蹲在一块假山石旁边，用一柄匕首将石头底部的泥土刨开，挖出了埋在那里的一个铁皮盒子！
　　十多年前，穆长征正是少年时代，整日想的是上阵杀敌，偏偏家里人却让他来带孩子。一开始，穆长征是一千一万个不情愿，本来已经男女有别，年龄还差这么多，他哪里耐烦应付这些？
　　然而小表妹虽然年幼，却是古灵精怪，各种鬼主意一会儿一个，没多久两人就投契了起来，在府中折腾出了不小的动静。
　　这个铁皮盒子，就是他们一起埋下的。
　　那是他刚给表妹讲了一个藏宝的故事，于是小姑娘就将自己最宝贝的几样东西放进盒子里，说要将之藏起来，说不定百年之后被人发现，又是一个传奇故事。
　　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自从表妹走失之后，全家人都对她的事讳莫如深，而穆长征也如愿进入军中，几番出生入死才终于站稳了脚跟。过去那些往事，就像是心底细细的涟漪，早就已经消散不见了，他也彻底忘记自己还陪着小姑娘做过这样的傻事。
　　但是现在，这盒子被人挖出来了。
　　不是那个被启明表弟带回来的“表妹”挖出来的，而是眼前这个来历身份都成迷，说是商人，但看起来却更像大家闺秀的女孩。
　　穆长征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敢上前一步。
　　直到对方将泥土中埋藏着的盒子取出，突然转头朝他看了过来，穆长征才终于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他脑子里的思绪还很乱，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甄凉将那个盒子拿在手里，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我叫甄凉。”她在穆长征面前站定，笑着道，“长征哥哥，别来无恙。”
　　“你是素馨妹妹？”穆长征还是有点不敢认。
　　他本来相信段启明带来的那个就是当年走失的表妹，因为她身上有胎记，而且段家人总不会认错人。然而现在看到甄凉做的事情，他却不能确定了。可是他更不敢随便猜测甄凉的身份，生怕再次失望。
　　甄凉摇了摇头，“不，我是甄凉。”
　　穆长征刚刚露出失望的神色，准备追问，就听她说，“少将军，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你的素馨妹妹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穆长征神色震动，连忙追问。
　　“别怕，她没有死。”甄凉说，“但也不算活着。至少，现在活着的这个人，已经不可能再成为段素馨了。”
　　太迟了，这个消息来迟了两世。
　　无论是现在的甄凉，还是上一世那个“琼奴”，都注定了不可能再回到原本的命运里，去做段素馨。
　　穆长征听懂了她的话。
　　他不知道她这些年来经历了什么，只能审慎地、仔细地将她打量了一遍，似乎是想将她现在的形象刻入眼底，最后才艰难地开口，“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甄凉一手托着那个巴掌大小的铁盒子，递到穆长征面前。
　　“木簪、草蜻蜓，香包和十二月花的银锞子。”她说。
　　穆长征亲眼看着她将盒子从泥里挖出来，当然也知道，她从头到尾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但里面放着的东西，她都说出来了。
　　木簪是姑姑的遗物，草蜻蜓是他编了哄她的，香包是她自己做的，为此将手指扎得全是窟窿，银锞子，是过年时母亲特意为她打的，一个不错。
　　穆长征没有伸手去接那个盒子，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无论如何，我始终都是你的长征哥哥。”他说。相较于院子里种了一株桃树这种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当然是只有他和她知道的秘密，更能证明对方的身份。
　　听到这句话，甄凉猛地转过身去，用帕子捂住嘴，发出无声啜泣。
　　这让穆长征有些无措。无论是之前那个“段素馨”，还是眼前这个甄凉，哭起来他都是没有办法的。面对“段素馨”的时候，穆长征还会因为感觉别扭而暗暗腹诽，可是现在对着甄凉，他脑海里简直一片空白。
　　然而不过几息之间，甄凉已经收敛起了所有情绪，转回来时，除了眼圈微红，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如果真的哭了，穆长征会觉得无措，可是她表现得这样懂事，连眼泪都要克制，穆长征反而终于感觉到了心疼。
　　如果不是吃了太多的苦，如果不是经历了太多的事，又怎么会是这样的表现？
　　可是甄凉没有表现出来，他就更不能问。
　　好在甄凉很快打破了沉默，“少将军心里应该还有很多疑惑，但这件事也是说来话长，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
　　穆长征看了她一眼，暂时没有纠正她的称呼，想了想，道，“你跟我来。”
　　他找了个绝对安静，也不会有人过来打扰的地方，这才听甄凉简单地将自己的事情讲了一遍。越听，穆长征就越是心惊。他没想到，表妹的经历竟是如此曲折离奇。在农家长到十几岁，竟然因缘巧合进了宫，被越王看中留在身边，又因为宫廷倾轧之事出宫，才想回来寻访自己的身世。
　　如果不是越王察觉到甄凉的身份有异，如果不是甄凉恰好这时候查到银州城，或许自己就真的被那个假的段素馨糊弄过去了！
　　不光是他，还有父亲，远在京城的祖母和母亲。
　　一旦他们真的将段素馨当成姑姑的女儿来看待，对方能够在银州城得到什么样的优待，自不必说。
　　——穆长征的想法跟甄凉一样，人既然是假的，还劳烦段启明千里迢迢亲自送过来，那就必然有他们的目的，而且绝不会是小事。镇西将军府位置敏感，他们图谋的是什么自不用说，穆长征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哪一种都让他忍不住咬牙切齿。
　　甄凉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凑巧。
　　说实话，如果不是那个“段素馨”突然跑出来，她要查清楚真相，要证明自己的身份，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现在，阴差阳错，反倒提前揭破了一场阴谋。
　　不过还好，现在什么都没发生，只要有了防备心，不管他们想做什么，都注定不可能成功了。
　　所以穆长征很快将注意力转到了甄凉身上。
　　当年的走失根本就是有意为之！而且段家怕他们找到人，还特意把表妹远远送到了宁州，如果不是有越王助力，要查到当年的事只怕也不那么容易。——因为无法解释重生之事，所以甄凉索性把白夫人那边的关系都推到了桓羿身上。
　　琢磨着琢磨着，穆长征突然发现了一个疑点，“你说，你当年是大病一场，后来就忘了小时候的记忆？”
　　“是的，怎么了？”
　　穆长征皱起眉头，“那个段素馨，也是这么说的。”
　　虽然这是个很寻常的借口，但是穆长征下意识地就觉得不对劲。其实想想，五岁的孩子能记得多少事？完全可以全部都推说忘记了，反正也没人能追究真假。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是假的，怕人追问，才弄出了这么个说法？”甄凉道。
　　但旋即，她自己又忍不住摇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怪异。若要保险起见，说不记得了才更好。现在说是能想起来，就备不住会被问起更多。”
　　“而且她的说法和你一模一样。”穆长征看向甄凉，“我有一个想法。”
　　甄凉也同样想到了：说不定段家本来是打算把她找回去的！只要人是真的，自然就不怕穆家查了。反正一个在村子里长大的女孩，也不怕控制不了。
　　然而她偏偏就在一年多之前离开了槐树村。
　　段家人没找到正主，可是计划却不能放弃，于是就找了个假的来冒充？
　　而虽然没找到她，但是她病了一场，早就忘了家里的事这一点，还是可以打探到的，所以段家就索性让“段素馨”也失忆了。
　　这个猜想，让甄凉心头震动不已。穆长征不知道她活了两世，上一世，段家人很可能也用了一样的办法对付穆家，也就是说，上一世段家人也同样来找过她。
　　当然同样错过了。因为贾家那对短视的夫妻，早就将她卖给了“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命运啊……
　　周末日万（6/10），还有两个周末呜呜呜！
　　感谢在2021-01-1622:16:06~2021-01-1721:54: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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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7、第077章 真的假的
　　77、第077章  真的假的
　　
　　短暂地交流过这个想法之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但过去的事已经不可能再更改，多想无益。穆长征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抛开，看向甄凉,“素……”他下意识地想叫出从前的称呼，但才开口就又想起了甄凉之前的话,于是不由一顿。
　　“就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甄凉适时道。
　　穆长征抿了抿唇，领会了她的意思：虽然这门亲戚是客观存在的,但对于甄凉来说，却并不那么容易接受。
　　她还没有准备好认亲,所以不能使用太亲密的称呼。
　　本来穆长征是想纠正她对自己的称呼的,听甄凉这么说,想来是不会听的了。他也没有在意,点点头道,“甄凉,你如今是住在客栈？不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已经知道，甄凉这一趟过来,是为了追寻自己的身世。现在结果已经有了，而甄凉又并不打算认亲，接下来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直接离开？
　　这对穆长征来说,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将会决定他接下来要如何行事。
　　甄凉低头想了想,才道，“本来按照计划,是要离开的。但此事只怕还有蹊跷，我想，还是先留下来看看。”
　　至少要确定了那对兄妹的目的,确定了银州城乃至整个西北的安定，确定上一世的惨剧不会再重演，她才能放心离开。再说，这也是一个替桓羿拉拢镇西将军府的机会。
　　——不是凭借她甄凉的身世，而是从大局来考虑。
　　皇帝已经容不下穆家，那么穆家也就必须要尽快做出选择了。甄凉的出现，只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意料之外的选项。
　　穆长征闻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邀请甄凉搬到将军府来住，一是甄凉如今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一切，未必会同意，二是段家那对兄妹还住在将军府中，也不太方便。
　　不如等处理好了一切，再来邀请她。
　　这么想着，他便伸手在腰间一摸，在令牌和玉佩之间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玉佩。他作为守城副将的令牌权力太大了，也太醒目，不适合交给甄凉。他将玉佩解下来递给甄凉，“这虽是我的私物，但整个银州城的守军都识得。你有什么事要人帮忙，或是要找我时，只管对他们亮出来便是。”
　　“多谢少将军。”甄凉伸手接过，郑重地将之收了起来。
　　穆长征站起身，踌躇了片刻，还是道，“过几日，我父亲可能会从前方回来，到时候估计要见你一面……”
　　“少将军应该知道我下榻之处，届时直接差人来请便是。”甄凉毫不犹豫地道。
　　认不认这一门亲戚是一回事，但穆平海要见她，甄凉无论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都不会拒绝。总要多多相处，才知道这些亲人值不值得认下来。
　　穆长征见状，脸上的表情越发柔和，“那我就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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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长征以为，前线气氛紧张，穆平海就算要回来，估计也要过几天，将前方的军事都安排好了，才能抽出空来。
　　谁知他一回到将军府，就见这里人人面色端庄严肃，风气与平时大不相同。他微微一愣，就反应过来，转头问守门的士兵，“将军回来了？”
　　“是，将军吩咐，少将军若回来了，先去书房一趟。”门卫道。
　　穆长征闻言，精神一震，加快脚步朝书房走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甄凉的事告诉父亲——甄凉是在银州城“走失”的，这是他们穆家的失职，没有照看好姑姑留下的孩子。这些年来，一家人对此事讳莫如深，多半是因为愧疚及对自身的厌弃。
　　好在人终于找到了，他们还来得及补偿她。
　　穆长征一进门，就见穆平海正在书房里踱着步子，身上的甲胄都忘了卸下来。
　　见到他，穆平海立刻顿住脚步，“跟我说说，你表妹是怎么回事？”
　　他处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谨慎，虽然很想直接去看看那孩子，但还是选择等到穆长征回来，听他说清楚情况，再做决定。
　　“父亲恕罪，儿子之前弄错了。”穆长征低下头，路吹几分惭愧的神色。
　　穆平海顿时面露失望，“怎么？”
　　但旋即他就听穆长征道，“之前信里所说的那位，启明表弟特意护送过来的表妹，其实是假的。不过好在因缘际会，真正的素馨妹妹自己也找过来了，已经与儿子相认。儿子险些犯下大错，请父亲责罚！”
　　穆平海一颗沉下去的心又再次扬起来，忍住暴打儿子的冲动道，“有什么话一次性说完。什么假的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长征这才将今日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而后感叹道，“原本那个‘段素馨’是启明表弟送来的，我虽然心里也存了几分怀疑，但想着段家人总不会认错，也就没有深想。若不是甄凉表妹意外出现，只怕就真让他们将鱼目充为珍珠了。”
　　跟已经多年不曾联系的段家相比，能知道幼时隐秘的甄凉显然更可信。
　　穆平海立刻就接受了这点小小的变故。好在虽然略有波折，但终究还是找到了那孩子。他放下心来，这才关切道，“她现在的名字叫甄凉？这名字寓意似乎不太好。”
　　“这是表妹自己取的名字。”穆长征说，“她说自己是在贾家长大的，不如就姓甄，至于名字，恐怕是见多了世态炎凉……”
　　“这孩子一定吃了许多的苦。”穆平海叹了一声，想了想，又问穆长征，“依你看，你这位表妹品性如何？”
　　她的经历，他们已经大致知晓，再摸清楚她的脾气，也就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了。穆平海十分谨慎，这第一次见面，一定要留下个好印象，再怎么准备都不嫌多。
　　提到这个，穆长征脸上的表情微微兴奋起来，“我正想跟父亲说呢，表妹不愧是姑姑的亲女儿！虽然是在乡间长大，又吃了不少苦头，但还是出落得端庄沉稳，进退有度，言笑大方。”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撇嘴，“比那冒牌货，不知强了多少倍。”
　　老实说，确定那个段素馨是假的，穆长征实在是松了一口气。每次看到对方那张仿佛下一瞬就能哭出来的脸，他都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然而穆平海却没有多高兴，他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道，“若果真如此，我们只怕要多谢越王殿下了。”
　　他们不知道甄凉多活了一世，自然只会觉得她能变成现在的样子，全是因为入宫之后跟在桓羿身边学习培养的缘故。虽然名义上是女官，但对方显然并没有将甄凉当成普通人看待。这份恩情，不可谓不重。
　　穆长征闻言，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对着父亲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他便直接道，“便是咱们在银州城，从前也听说过越王殿下姿仪特秀的传言。我看表妹提起越王殿下时的神色，只怕……”
　　一位韶龄少女，跟在出身高贵、年轻俊美的亲王身边，有几分淑女之思，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
　　父子俩相对沉默，半晌，穆平海才干咳了一声，开口，“你写一封信送到京城，此事就交给你祖母和母亲去操心吧。这些事情，还是她们女人家更擅长，甄凉那里也方便说话。”
　　“是。”穆长征利落地应下。
　　他们心情复杂，其实更多还是因为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孩子，已经大了，都到了能议亲的年纪了，一时间接受不能。至于对象是谁，还真不是太担心，以穆家的底蕴，不要说是亲王妃，就是中宫皇后她也当得。
　　至于穆家因此需要站队？那就更不是问题了。
　　虽然远隔千里，可是金銮殿上那位陛下对银州城到底是什么想法，只怕没人比身处其中的穆家人更清楚了。他们很早就感觉到了皇帝的忌惮，也知道迟早会有变故。只是身为臣子，处境就被动了许多，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他们不愿意去做这个选择，就只能装聋作哑。
　　而现在……或许已经到了摆出彼此筹码的时候。
　　说完了甄凉的事，穆平海才关心了两句段家兄妹，“走吧，跟我去见一见他们，也好看一看，我那好妹夫又在打什么主意。”
　　出于保护甄凉以及摸清楚对方底细的想法，他们暂时并不打算拆穿这对兄妹，反正他们人在将军府里，迟早会露出狐狸尾巴，只要让人盯紧些就行了。
　　听说穆平海为了他们特意赶回来，段家兄妹吓了一跳的同时，又忍不住有些得意。
　　果然是“杀手锏”，只要推出段素馨这个人，就不愁得不到镇西将军府的信任。而只要能够在这里站稳脚跟，他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一半了。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迎到门口。段素馨一看到穆平海，便立刻泪盈于睫，叫了一声“舅舅”，便呜咽不能语了。
　　老实说，她这般做派，其实是很引人怜惜的。尤其穆家只有两个大老爷们在这里，他们不会应对这种人，又因为她的身份不得不郑重，自然就能给她更多的纵容和自由，不会多深究她的行事。这样将来行动的时候，也会更方便一些。
　　可惜，穆家父子已经知道了甄凉的存在，两相对比，就怎么看都觉得段素馨这一番作态太过矫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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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8、第078章 一团火焰
　　78、第078章  一团火焰
　　
　　江南,维州。
　　或许是为了让他来试探一下江南的乱象，桓衍最后将桓羿派到了这里赈灾。
　　赈灾工作原本就千头万绪，不是那么好做的。何况桓衍派他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让他立功。只要朝堂那边稍微拖延一下，地方官府又找借口不配合,再加上那些世家富商们暗地里捣鬼，桓羿几乎完全陷入了被动之中。
　　这还是他提前做了一些准备,并不完全依赖朝廷，否则现在只怕已经寸步难行。
　　不过,难处又何尝不是机遇？
　　江南固然很乱,但也因此,正是朝廷掌控力最薄弱的地方。桓羿想要发展,必须要有一个稳固的后方根据地,这样无论钱财、资源还是人脉,才能慢慢经营起来。
　　而这里，无疑是个最好的选择,只不过难度也大。
　　但桓羿要做的事情，本就是死中求活，所以桓衍既然将这个机会送到了他面前,他自然要抓住。
　　为此,他甚至将自己在京城绝大部分的势力都转移到了这边。
　　而这个选择所带来的结果，已经初见成效。来到江南大半个月,赈灾工作终于开始顺利推进。
　　第一件事就是安抚百姓的情绪，让死去的人入土为安,否则在洪涝之后，如此多的尸体堆积，又是在这么炎热的季节,很有可能会形成瘟疫。其次是将伤病者集中在一起，给予有效的治疗，争取能够救活更多的人。最后，才能去考虑活下来的人。
　　这些，桓羿来到江南之前就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到了维州之后，又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做了调整与细化，可是真正想要落实下去，仍旧要面对重重阻碍。
　　因此桓羿自从到了这里，每天都要忙碌到半夜，第二日天不亮就要起身。
　　江南有前朝的行宫，大概是维州知州并不想把自己住的州衙让出来，就将这里收拾出来，作为桓羿暂时的落脚点。
　　已经是深夜时分，但是书房的灯却依旧没有熄灭。昏黄的灯光将桓羿的影子投在墙上，照出他脸上肃穆的神色。他微微垂首，迅速地翻阅下面送上来的各种资料，并作出批复。
　　过了不知多久，桌上的文书暂时处理完毕，他回过神来，靠在椅子上，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面上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疲倦。
　　门扉被轻轻敲响了两声，桓羿立刻睁开眼，“进来。”
　　“殿下，歇息一会儿吧。”成总管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盅补汤，“吃点儿东西。”
　　桓羿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如今劳心劳力，往往处在一种过度的疲惫之中，根本没什么胃口。
　　成总管见他要开口拒绝，连忙抢着道，“这才几天功夫，您瞧着瘦了许多。回头等甄姑娘回来了，只怕要乖我们伺候不周。”
　　“你倒会用她来压我。”桓羿失笑，“罢了，端过来吧。”
　　好在今晚做的，是用鲜莲子熬的甜汤，没有用糖调味，只放了一点蜂蜜，味道清淡可口，桓羿虽然有些勉强，但还是都吃完了，看得成总管欣慰不已。
　　果然还是甄姑娘的名字好用。可惜她人不在，要是她动手下厨，殿下或许还能多吃点。
　　这么想着，他收起碗筷，笑眯眯地对桓羿道，“殿下，有甄姑娘的信。”
　　倒不是他要截留书信，只是桓羿自己之前吩咐过，公事办完之前，不考虑私事，以免分心。虽然也很挂念甄凉在外面的情况，但事情总要分轻重缓急，毕竟就算看了信，甄凉遇到了麻烦，他也不可能插上翅膀飞过去帮忙，急也没用。
　　再说，以甄凉的聪明才智，想来大部分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话是这么说，但听说有她的信，桓羿还是立刻精神一震，“几时送来的？给我吧。”
　　“下午到的。”成总管说着，将信递到了他手中。
　　桓羿拆开信封，打开来迅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又细细看了第二遍，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看得一边的成总管提心吊胆，“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桓羿回过神来，扬了扬手里的信纸，“是好事。阿凉已经找到了她的家人。”
　　那您这个反应，怎么好像并不是很开心？
　　成总管心里嘀咕了一句，但也不由欣慰道，“这就好。甄姑娘那样的人物，偏偏命途多舛，如今与家人相见，就都好了。”
　　甄凉出宫之后，不再是女官，她原本的身世也就没必要保密了，所以桓羿身边几个亲近信任的人，都知道了这事。成总管如今想起来，还觉得很稀奇，毕竟甄凉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实在看不出破绽。
　　于是他也就顺口问了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生出她这样的女儿？”
　　听到这个问题，桓羿脸上的凝重更甚，“银州城的镇西将军府。”
　　成总管闻言，也吓了一大跳，“甄姑娘是穆家人？”
　　“确切地说，她的母亲是穆家人。”桓羿道，“不过，她的父亲家庭情况复杂，当年她会走失，就是继夫人有意为之，已经不是亲人，而是仇人了。所以如今她也只认穆家人。”
　　成总管听到桓羿这么说，竟然也不觉得奇怪。那样的人家，竟然能走失女儿，本来就很叫人犯嘀咕，里面没点儿内情谁信？
　　“幸好甄姑娘运道好……”他忍不住感慨，“这样的亲人，的确不如没有。”
　　桓羿微微一顿，轻轻垂下了眼睫，掩去眸底的波动。这世上只有他知道，甄凉的运道并不好，上一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这个仇，自然是不能不报的。
　　这才真是机缘巧合，明明甄凉远在银州，两人之间相隔何止千里，可是她真正的家人，却竟然就在江南，就在维州。
　　甚至还是熟人。
　　桓羿怎能不为对方准备一份大礼？
　　另外，甄凉心中透露出来的信息，也确实很出乎预料。这段家远在江南，竟还想借助姻亲的关系，插手西北的战事。而这件事，背后又多半是桓衍的谋划。
　　也只在这些阴谋诡计上，他才表现得像是一个城府颇深的君王。可惜，这些终究是小道，而桓衍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点。
　　穆家世代镇守西北，太-祖没有动他，先帝也没有动他，桓衍凭什么觉得自己比那两位有开国之功的君王还要厉害，可以轻轻松松将穆家剪除，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按照甄凉的说法，上一世，他之所以能够抓住机会积蓄力量，就是从穆家倒台开始的。所以这一次，就也从这里开始吧，看看他是否能够为自己、为甄凉、为穆家博出一个不同的未来！
　　这么想着，桓羿将甄凉的信放在油灯上，火花猛地向上一窜，转瞬间就将信纸烧成了灰烬。
　　不知桓羿不想保存甄凉的书信，只是这些信里写了太多重要的情报，虽然经过加密，但也未必不会被人察觉，还是毁掉更令人放心。
　　成总管在一旁看着他烧了信，就伸手将运送文书的盒子搬出来，眼看就要继续忙碌，连忙劝道，“我的祖宗，您看看什么时辰了？这会儿不睡，明日哪有精神处理事务？就是看在甄姑娘的份上，您也该爱惜身子，否则她回来了，我们可没法交代。”
　　“罢了。”桓羿想了想，还是将手里的文书放了回去，盖好盒子，有些意兴阑珊地道，“那就安置吧。”
　　其实刚才他想说：你们甄姑娘未必还会回来呢。
　　甄凉现在有了家，有了真正关心爱护她的家人，处境自然就不比从前了，根本没必要继续待在他身边，穆家人恐怕也不会同意。
　　可是这话说出来，先受不了的只怕是他自己。
　　不过，这个结果，其实也早就在桓羿的预料之中了。让甄凉去探寻她的身世时，桓羿就已经想到了几种可能的结局。要么她的家人已经全都不在了，要么就是都对她怀抱恶意，不值得亲近，要么就是现在这一种。
　　前面两种自然不必多说，到时候，甄凉无处可去，还是会回到他身边。可是如果让桓羿来选，他还是宁可是现在这样。
　　甄凉的人生已经太苦太苦，他想给她很多很多的甜，可是桓羿更知道，自己一个人是无法做到这件事的。
　　他很清楚，因为上一世的经历，甄凉在心里将他看得很重，甚至几乎是支柱一样的存在。但正因为如此，他就更不能因为私心，就让自己成为甄凉唯一的选择。
　　一个普通人应该有的一切，她自然都应该有，桓羿也愿意给她。
　　哪怕这意味着自己在她心里的重要程度会不断下降，两人必须要像现在这样分别，可是她会得到更多的、更好的。
　　而且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甄凉如今这样的身份，其实反倒省了许多的事。如果他真的成功了，最终登上了那个位置，那么到时候，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向穆家求娶，让她名正言顺地站在自己身边，任何人都不能置喙。
　　桓羿躺在床上，闭上眼，只觉得自己心里那团火焰燃烧得更加明亮，却温柔而平静。
　　自从知道母妃的死因之后，这团火就已经在桓羿心底燃烧着了。
　　以前，他心里的火是以仇恨作为燃料，无时无刻不在暴烈地肆虐。但是现在，燃料里添上了一份希望、一份爱，于是原本不驯的火焰渐渐变得稳定了，火光划破长夜与黑暗，始终照亮着桓羿将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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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9、第079章 江南乱象
　　79、第079章  江南乱象
　　
　　桓羿要给段崇文找麻烦,其实很容易。
　　整个江南现在都在巨大的混乱当中，但实际上，这混乱并不是因为天灾才引发的,实际上，这一次的水灾,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催化剂，让本来就酝酿着各种矛盾彻底爆发出来。
　　赈灾容易,但要将江南的势力重新梳理一遍，就不是那么轻易的事了。
　　这也是桓羿到了江南之后,感觉像是深陷泥淖,寸步难行的原因。毕竟他的职责是赈灾,当地的事务是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的,但在百姓们还乱着的时候,又怎么可能会愿意接受他的安抚呢？
　　所以直到现在,桓羿也只是将外围那些并不涉及到各种矛盾之中的灾民安顿了下来，真正混乱的区域,他还没有涉足过。
　　现在要给段崇文找麻烦，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这个。
　　所以第二天一早，桓羿起身之后,没有忙着处理各种杂务,而是将从到达江南之后，收集到的所有资料都取了出来,从头翻阅。派出去收集信息的人，将所有自己觉得有价值的消息都传了回来,但是之前的桓羿只是粗略扫过，对于目前没用的那些，都暂时搁置了。
　　现在,他们又有了新的用武之地。
　　“殿下这是要找什么？”跟着他前来赈灾的潘会抱着厚厚一摞需要批阅的文书走进来，见桓羿桌上摆满了各种文件，地上还有两个开着的箱子，里面也全都是各种纸页，不由惊奇地问。
　　桓羿道，“我们现在也算是取得了一点进展，可是江南一日不安定，赈灾的工作也无法继续推行下去，任重道远哪！我正在查看各处送来的消息，想梳理一下如今的局势。”
　　潘会闻言，忍不住皱眉，“江南的事，臣也听说过一些。即便是殿下，只怕想要插手，也是力有未逮。”
　　“说说看？”桓羿放下手里的纸张，颇感兴趣地问。
　　潘会便振奋起精神，介绍道，“江南水土丰茂，前朝时，全国的粮食至少有三成产自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粮仓’。除此之外，江南临海，也是晒盐的好地方，出产的盐洁白如雪、细如冰霜，也不像其他地方的盐带着苦味，往往能卖出高价。”
　　无论盐还是粮食，都是生存所必需，自然也就意味着巨大的利益。而这么大的利益，自然也是人人都想沾一沾。
　　前朝末期，朝廷上下贪腐成风，所有人眼睛里都只看得到利益，只要喂饱了朝中的皇帝和官员，地方上的事情，他们是半点都不会管的。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江南的世族渐渐做大，他们彼此联络，虽然不至于在江南划地为王，但是也相差不远了。
　　为了维持这种超然的地位，他们组织商队，将江南各种丰富的物产贩售到别处，又将别处的特产带回来。因为上下都打点过，自然一切顺利。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行商的利润远比预想中的要大得多。
　　尤其是丝绸这种硬通货，价格连年上涨，走一趟能赚到十倍以上的利润。这还不包括进献上去的那一部分。
　　自那之后，江南的行商的风气高涨，世家也就开始鼓动百姓改稻为桑。原本的“天下粮仓”，到后来连本地人都养不活了，只能从外地进购食物。但即使如此，种桑养蚕织布，也依旧比种粮食划算得多。
　　直到全天下的粮食储备都开始不足，粮价成倍上涨，直接动摇了整个前朝的根基，让大魏趁乱而起。
　　然而在各地义军打生打死的时候，江南的世族们却依旧不慌不忙，他们四处下注，卖给义军各种必须的资源和粮食，这样，不管最终是谁胜出，他们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事实也的确如此。大魏立国之后，对江南的掌控力度始终很弱。先帝花费了十几年的时间，才稍微改善了一些，但桓衍一上位，就又将这里弄得乱七八糟。
　　现在，这里确实已经是一片泥沼。
　　“江南岌岌可危”，这其实只是对朝廷而言。那些日子过不下去的百姓忍无可忍，掀起叛乱，闹出了不小的声势，甚至已经占据了一部分地盘，有模有样地开始发展。
　　朝廷对于怎么处置这些百姓，本身就是有争议的。有人觉得都是乱民，那就绝不能饶恕。但也有人觉得他们都是日子过不下去，无路可走才会叛乱，但凡有一口吃的，谁会豁出命去呢？
　　再说，江南几州之地，乱民毕竟只有那么一小撮。可更多的百姓虽然没有参加叛乱，却都在看着朝廷要怎么处置这件事。
　　要是朝廷寒了他们的心，说不准立刻就有别处的百姓揭竿而起，呼应之前的乱民。
　　所以现在，朝廷只能是围而不打，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不过事实上，还有一个外间不知道，但对朝廷官员而言更尴尬的情况，那就是当地驻军经过世族那么多年的渗透，早就已经跟他们成了一丘之貉，如今早就不是朝廷能指挥得动的了。
　　不管下什么命令，他们那边都有办法给撅回来。这也就算了，毕竟这些官员也不是很想打仗。偏偏驻军还借着出兵的借口，要人要钱要粮，还不能不给。
　　所以官府内部，也是乌烟瘴气、一盘散沙，很难有什么建树。
　　至于当地各大世族，看上去是他们逼反了指责写百姓，处境十分危急。但实际上，他们有建筑精密的城堡，有训练有素的私兵，掌握着江南绝大部分的资源，所谓的慌乱只不过是做出来给人看的，实际上依旧稳坐钓鱼台，半点都不担忧。
　　甚至现在这种局面，才是他们乐意看到的。
　　朝廷出面来帮他们平定叛乱，不用他们自己花费一兵一卒，就能将乱民给收拢了。但这些乱民，朝廷不可能全都处死，也找不到办法安置，最后终究还是要求助于他们这些本地的世族。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以接收朝廷俘虏为名，获得一大批的劳力，而且还是不需要发工钱的那种。
　　而这些人原本其实都是江南的百姓，那么本来属于他们的土地，自然也就成了无主之物，轻易就被这些世族兼并，壮大自身。
　　除此之外，他们甚至还能从朝廷那里拿一份安抚和奖赏。
　　可以说，江南乱了这么一场，所有的好处都被他们攥在了手里。任何想要改变这种局势的人，自然也都是他们的敌人。
　　所以，这才是江南如今看起来一片乱纷纷，却没个人伸手去管的根本原因。
　　桓羿身份敏感，而且他到江南来的职责是赈灾，并没有资格插手当地的政务管理，他要去管这事，名不正言不顺，说不定还要把自己给搭进去，所以潘会才竭力劝阻。
　　听他说得这么仔细，桓羿不由惊讶，“听起来，你对江南的局势看得倒是很清楚，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到这里来？”
　　以他的身份来说，如果自己不愿意，有的是办法推掉这份差事。
　　“殿下千金之躯，不也来了？”潘会反问。
　　桓羿摇了摇头，他跟潘会可不一样。潘会有选择，而他没有。不过，到这里来，也确实是他自己的想法。这么想着，他便笑道，“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阻止我了。江南的乱象持续了几十年，以后总不能也这样下去。”
　　潘会眼睛一亮，虽然来的时候，爷爷就为他分析过，王爷这是想要趁机收服江南，为自己增加政治资本。按他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也确实是如此，但是听到桓羿这么说，他心下还是不免有些激动。
　　他朝桓羿拱手，掷地有声地道，“若殿下决议要做成此事，臣愿附殿下骥尾！”
　　“好。”桓羿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笑着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大箱子，“第一步，先帮我把资料整理出来吧。”
　　潘会点头应了，又有些好奇地问，“殿下打算从哪里入手？”
　　“自然是从那批乱民入手。”桓羿道，“依你看，他们能坚持多久？”
　　潘会想了想，道，“一群散兵游勇，没有组织和纪律，全凭一腔激愤凑在一起，手里又没有任何资源补给，如今又被朝廷大军包围，只怕坚持不了多久，最迟一个月内，必然溃散。”
　　桓羿点头，又问，“如果有资源补给呢？”
　　潘会顿时吃惊得瞪大了眼睛，“殿下的意思是……？”
　　桓羿朝他微微点头，同时比了个噤声的姿势。不错，他就是打算暗地里支持这群乱民，把江南的局势彻底搅乱！
　　再没有比战争更能改天换地的方式了，既然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又为什么不推一把，让他们继续往前走呢？
　　如今的世族，就像是扎根在江南的参天巨树，吸走了绝大部分的营养，这才让其他人活不下去。想要改变这一点，温和的方式是没用的，只有将这株巨树连根拔起，才有机会。
　　而这株巨树死去，散逸出的养分，正是培养新势力最好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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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第080章 一模一样
　　80、第080章  一模一样
　　
　　潘会坐在行宫的会客厅上,首边的桌上放着茶盏和小食，但他却看也不看，只是频频转头朝通往后方的门帘处看去,面上带着几分惶惑、紧张与兴奋。
　　不久，帘子就被人打起来,桓羿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头发全部束起在头顶,用玉冠和玉簪固定，腰上扣着玉制的腰带,脚上则是一双军靴,整个人看上去利落极了,少了几分魏晋名士的翩翩风度,整个人显得更加锋锐。但他本人那种天生的高贵气质,却并没有受到影响,反而与那种锋锐之气，杂糅成一种十分奇异的气场。
　　他只要站在那里,就似乎带着慑人的威仪，让人不敢随意造次。
　　潘会心头猛地一跳，连忙站起身,往前迎了两步,有些迟疑地问，“殿下,您当真要去吗？”
　　“自然。这么好的机会，没有理由错过。”桓羿道。
　　他这么坚决,潘会反而开口劝道，“可那是乱民，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殿下千金之躯，若他们心怀歹意，有个万一……”
　　“我还以为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就已经达成了共识。”桓羿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他，“难道不是吗？”
　　他和潘会一样，早就知道江南局势复杂，或许会有危险，但还是选择了来这里。既然如此，那就必须要抓住机会，达成最初的目的，否则岂不是白跑一趟？
　　上回商议要暗中支援乱民时，潘会明明也是赞成的。现在那边传信过来，要桓羿亲自过去谈，他怎么反倒打起了退堂鼓？
　　潘会摇头，“那不一样，殿下。”
　　“没什么不一样。”桓羿正了正脸色，道，“我们很难信任他们，他们又何尝不是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我们？这样彼此猜忌，于大局无益。唯有见了面，亲自说服他们，才有合作的可能。”
　　“可是……”潘会还想反对，但是桓羿说得也很有道理，他怕对方扣住桓羿，将他作为威胁朝廷的人质，但是对方只怕也担心这是朝廷设下的陷阱，想要引他们入彀。想要说服他们，非得涉险不可。
　　他想说自己可以代桓羿前去，但他的身份，肯定是比不上桓羿的。若是被人识破，只怕会以为是在愚弄他们，后果更糟。
　　于是他只能道，“臣愿随殿下同往。”
　　“不行，你得留在这里。”桓羿否定道，“一旦事情成功，就要立刻将物资安排好。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所以你必须留下。再说，我出城的消息不能让人知道，你得替我转移其他人的注意力。”
　　桓羿说着，接过成总管递来的匕首，挂在腰间的铁钩上，而后就大步出了门。
　　潘会跟了几步，但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劝说，只能忧心忡忡地目送他远去。等人走远了，他才转身招呼人首，领着他们进城。
　　行宫建在城郊，桓羿带了一队护卫出了门，等远离行宫，才分成三队，朝不同的方向走。
　　桓羿身边只留下了四个人，很快赶到双方约定好的地方。这个地方选得十分刁钻，藏在一处山谷里。入口处十分狭窄，只需要派一支小队把守，不管是想进还是想出，都不容易。两边还都是高山，若是在上面设伏，也令人防不胜防。
　　恐怕也只有本地乡民，能找到这样的地方了。
　　桓羿之前就猜测那些看起来老实的百姓，说不定有人与乱民互通消息，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往里走上一段路，山谷就变得开阔了不少。不过这也只是相对的，这片谷地最多不过一亩，再往前，又是起伏的山脉了，没有其他出口。
　　已经有人等在这里了，对方倒也遵守约定，只带了不到十个人。他们都穿着上下两截的葛衣，头上扎着汗巾，看上去不像是乱兵，倒更像码头卖苦力的工人。
　　看到桓羿等人出现，对面的人全都站了起来，首扶在腰间，警惕地盯着他们。
　　桓羿这才注意到，他们腰上都别了一柄大刀。没有刀鞘，只是用布条随意缠缚住，要用的时候也很方便。
　　身后的侍卫们也都警惕起来，下意识地抬手去握腰间的武器。桓羿没有回头，但却及时地抬起首，轻轻摆了摆，示意他们不必紧张，后退一些。然后他才自己跳下马，朝对面走去。
　　“你就是越王？”直到此时，一个中等个头的壮汉才越众而出，站在了所有人前面，看着桓羿问道。
　　“正是在下。”桓羿点头，又问，“你就是义军首领田老虎？”
　　听到“义军”两个字，田老虎和他身后的汉子们，脸色都好看了很多。他们并不信任朝廷，更不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越王。但是最近，乱民内部的矛盾越来越激烈。
　　大多数人慢慢冷静下来，已经不像最初时那样不畏死亡了，他们开始担心叛乱的后果，害怕自己的亲族会被牵连。再加上他们根本没有囤积到多少食物，之前攻占地方抢到的粮食已经快消耗完了，所有人都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一旦不能将这种躁动安抚下去，那么只怕不等朝廷的军队打过来，他们内部就要先生出乱子。
　　但彼此都是熟悉的乡亲，虽然暂时推举田老虎做了首领，但实际上他首里的权力不大，而且他也做不到像那些当官的那样，随意处置这些乡亲们。
　　既然不能向内举起屠刀，那就只能将矛盾转移到外部去了。
　　最近，田老虎已经在琢磨着要领着所有人再打下一处地盘，抢夺一些粮食了。但他们第一次能成功，是因为对方毫无防备，现在处处都在戒严，莫说是有城墙的城市了，就是乡下那些富绅大族的坞堡，也不是那么容易攻克的。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消息，说是朝中的越王愿意支援他们。
　　虽然觉得这事很荒谬，但因为提供消息的人虽然才来投不久，但本人很有能耐，所以田老虎最终还是同意了跟对方见一面。
　　他很清楚，他们现在也算是一股不大不小的势力，这位越王恐怕只是想利用他们。但这群乱民现在本来就处在进退维谷的尴尬之中，对方给出的条件太过优厚，由不得田老虎不动心。
　　就算是与虎谋皮，好歹还能换一批粮食，继续坚持一段时间。
　　……
　　桓羿见到田老虎时，甄凉也到了镇西将军府，见到了名声如雷贯耳的镇西将军穆平海。
　　和她想象的一样，穆平海是个身材高大，性情爽朗的中年大汉，虽然在家里没有着甲，但身上的衣物也都比较贴身，方便随时披甲上阵。
　　不过，这么一个大汉，看到她时却忍不住红了眼圈儿，这么大的反差，更让甄凉首足无措。
　　“像，真像啊……”穆平海看着她，声音发颤地道，“跟你娘简直一模一样。”不是外貌像，而是她身上那种沉稳的气质，虽然身形单薄，却绝不会给人“瘦弱”的印象。
　　娘……甄凉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字，感觉不免有些复杂。她人生中所经历的女性亲长，无论是贾刘氏还是“夫人”，都没有给过她任何正面的影响，所以甄凉也很难在想象中构筑“娘”这个存在的的形象。
　　穆长征之前也试图跟她说一些她娘的事，可惜穆夫人在穆长征出生之前就已经出嫁，后来两家人也没有住在一起，只见过寥寥数次，他那时候还小，也留不下太过深刻的印象，只记得姑姑性格很好，爽朗大方。
　　更多的，就连他自己也是听说。
　　但是穆平海不一样。所以从他嘴里说出“真像”这两个字，甄凉不能不恍惚。
　　她犹豫了一下，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啊……”提到一母同胞的妹妹，穆平海笑了一下，“她是个不服输，不认命的人。”
　　不服输，不认命。短短六个字，但是甄凉脑海中的形象，却好像突然变得清晰了许多。因为她自己正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似乎更能理解\“她\”的存在。
　　穆平海见她对这事感兴趣，自然求之不得，让她坐下之后，便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从前的事。穆夫人是在银州城长大的，甄凉来了这段时间，对银州刚刚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再听穆平海说起她的事，感觉似乎也亲切了许多。
　　原本还有些紧绷的情绪，渐渐放松了下来，开始跟随穆平海的讲述时而皱眉、时而微笑。
　　穆平海见状，便趁热打铁道，“你娘从前也是住在将军府的，她从前的院子还留着，一直都有人打扫维护，不如你也搬到这边来？”
　　甄凉对此颇为心动，但最后还是摇头拒绝，“还是算了，只怕不方便。”
　　“放心，没什么不方便。”穆平海道，“那对兄妹你不必操心，不会让你跟他们打照面。至于别的，你也尽管放心，至少这镇西将军府里，我还是能说了算的，绝不会有任何消息流出去。”
　　他之所以耽误了这么几天才跟甄凉见面，就是因为要先将府里梳理一遍。
　　甄凉连忙解释道，“我并非不相信将军，只是……现在已经跟将军见过面，我留在银州也没有别的事，恐怕不日就要告辞了。”
　　“怎么这样匆忙？”穆平海失声道。
　　他这几天梳理府里的同时，也把军务都给处理了一下，剩下的都派给下头的人了，就是想着外甥女在，要多腾出时间陪她，免得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住着不自在。
　　怎么这才见着面，就要走了呢？
　　
　　81、第081章 顺流而下
　　81、第081章  顺流而下
　　
　　甄凉到银州的时候,身边跟着几个护卫，以及为了方便伪装成商人所雇佣的伙计，加起来有二十来个人,再加上运货的马车，规模不可为不小。
　　但等她离开的时候,这个队伍又陡然增加了数倍，人数近百,马车也多了十几辆。
　　多出来的人，自然都是穆将军安排给她的人手。如果可以,穆平海更希望把人留下来,不过考虑到甄凉已经成年,有自己的想法,何况当初甄凉就是在银州城走失的,再严密的保护也难免有漏洞,便只得放弃了。
　　不过为了保护她的安全，穆平海原本打算从自己的亲兵里抽一队人出来。
　　所谓亲兵,就是他们这些将领的私兵，是就算回京城也可以带去的人手。上战场的时候，则负责护卫在他周围,保护安全。这些人来历颇为复杂,但都被赐以穆姓，是对穆家最忠心耿耿的存在,而且个个身手不俗，战力出众。
　　这样的人才,自然是在战场上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如今却来做自己的护卫，完全是大材小用,所以甄凉坚决地拒绝了。
　　彼此僵持了一阵，双方就这个问题僵持了一阵，最后甄凉只得道，“如果您一定要派遣人跟随我，请让我自己挑选人员吧。”穆平海同意了，结果甄凉居然让他将那些无处可去的伤兵集结起来，说这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在没有战事的地方保护自己已经足够。
　　穆将军一个昂藏大汉，感动得眼泪汪汪，当即把城中所有伤兵都集中了起来，任由她挑选。
　　不过大部分士兵都有自己的家乡，退伍之后就回乡了，只有无处可去的人才会留在银州，想着什么时候有了战事，自己多少能派上一点用场。至于那些伤残到无法行动的，也没人过来，所以最后就来了七十几人。
　　甄凉原本只是想挑十来个人，见状便将他们都留下了。
　　军队虽然有抚恤，但总归是不够用的。若能将这些人带走，自己身边有了帮手，军中也不用发愁安置，也算是她为银州城做了一点事。
　　结果临走的时候，穆平海又强硬地塞了两个姓穆的亲兵过来，说是那些士兵总要有人引导操练和管理。
　　甄凉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了。
　　因为来的时候是伪装成商队，而甄凉发现这个身份也确实挺好用的，于是走的时候，穆将军又给她准备了十来车的货物，都是银州附近的特产，加上甄凉之前采购的，数量着实不小。车队出城时，浩浩荡荡，还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穆家已经打探出来。段启明亲自把段素馨送到银州，目的是为了修复跟穆家的关系，自己也顺势留在这里，加入军中。
　　至于更深一层的目的，目前尚不知晓，但必然也脱不出那些旁门左道的鬼蜮伎俩。为了麻痹他们，穆平海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他们有了具体的行为，再一举擒获，到时候就可以反制身在江南的段崇文了。
　　所以甄凉的身份暂时不宜公开，她离开的时候，穆家父子都没有来送，穆平海将军甚至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前线。
　　出了城门，甄凉回身去看银州城高大巍峨的城墙。来的时候，她仅仅是被它饱经风霜的威严所震慑，但现在，因为知道这座城池由自己的亲人们守护，她心中突然生出了几分亲切。
　　城墙沉默地伫立着，千百年来，一直保护着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保护着他们身后沃野千里的中原地区。
　　车行几天之后，甄凉就来到了一处岔路口。
　　往北走陆路便可直达京城，往南则需要乘船，顺流而下、直抵江南。
　　甄凉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买船南下。桓羿在哪里，她自然就要去哪里。一别数月，又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了。
　　她身边带着大批护卫，又有正规的通关文书，所以这一路顺风顺水，半个月后，就抵达了维州城外。
　　船只一路过来，两岸的人烟十分稀少。偶尔看到在河边劳作的百姓，也是面黄肌瘦的模样。而秋收已经临近，沿河两岸的土地上，却看不出有多少作物，大部分都已经被洪水冲毁。
　　上一世，甄凉这时候还在为自己的命运而挣扎，虽然身处江南，但这场大水也只是听闻而已，并未亲眼见过外面是什么模样。
　　不过那时桓衍身边没有桓安，所以也没那么大张旗鼓地调整江南的政策，只能用那种暗地里分化的办法。
　　于是这场洪灾，甚至没有上报到朝廷，无论是朝中的官员还是当地的世族，也根本不关心普通百姓的死活，只是借着此事一番龙争虎斗，最后成功地达成了合作。
　　——江南世族表面上损失惨重，不得不倒向朝廷，但实际上却暗中用好处贿赂了江南官员，趁着镇压民乱的机会，将江南彻底打造成了铁板一块，从此以后，这块土地上将只有一个声音。
　　甄凉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时，她自己就是那些“贿赂”中的一部分。
　　知道桓羿前往江南赈灾之后，甄凉一度十分后悔没有将自己前世的遭遇告诉桓羿。这是她在那厚厚一沓记录之中，唯一隐瞒的部分。谁知命运并不肯宽宥她，偏偏就将桓羿派到了这里。
　　所以从进入江南境内之后，甄凉脸上的表情便越来越凝重，每日里忧心忡忡，坐在船窗边凝视着河水，能半晌不言不动。
　　等到终于弃舟登岸，甄凉更是猛地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之感，一时踌躇不敢前进。
　　于是她没有直接去行宫，而是进了维州城，找了个客栈住下，像模像样地做起了商队的生意。因为水患的缘故，江南最近有些乱，很多商队都在观望风向，不再往这边来，所以他们的商队，得到了维州城的热烈欢迎。
　　是的，虽然发生了一场水患，但是维州城内部却只是变得稍微萧条了一些，除此之外，影响几乎微乎其微。
　　甄凉又忍不住看向维州城的城墙。它也同样在保护这座城市，将外面流离失所的灾民阻隔在外，将这里保护得仿佛一片安稳的世外桃源。
　　银州城外，践踏百姓的是草原异族的铁骑，而维州城外，践踏百姓的是高高在上的世族。
　　难怪古人会感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穆平海将军安排的两个亲兵，一个叫穆大吉，一个叫穆大利。这当然不是他们原本的名字，但两人都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对于“穆家人”的身份也很有认同感。其中大吉看起来颇为严肃，平时整顿那些伤兵和护卫的事，都是他在负责。大利则性情和善，什么时候都笑眯眯的，对于待人接物很有一套。
　　生意上的事，目前就是大利在处理，甄凉毕竟是个女子，由她出面会有诸多不便，所以只在幕后掌控。而大吉，则是第一时间将那些伤兵散了出去，打探消息。
　　他们之中有着整个大魏最优秀的斥候，没多久就带回了许多消息。
　　乱民的动向，赈灾的进展，江南本地的势力分布……甚至还有一位老兵，在城里逛了一圈之后，就当着甄凉的面画出了整个维州城的地图。原本乱纷纷的局势，在他们的梳理之下，顿时清晰了不少。
　　既然暂时不打算去见桓羿，甄凉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采取行动。
　　她要给这些进退为难的江南官员们指一条“明路”。
　　……
　　“你说，维州城里来了一位大商人，正在各级官员的府上频繁走动？”桓羿几乎是第一时间收到了这个消息，顿时有些吃惊，“维州城最近局势微妙，已经很久没有商队来过了，这个商队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负责打探消息的是在京城时就跟着桓羿的纨绔子弟之一，后来桓羿前来赈灾，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毛遂自荐，跟着他过来了。他们家中各有人脉，因为有这批人手在，给桓羿省了不少力气。
　　他并不知道甄凉的事，因此直接道，“听说是银州城来的。”
　　桓羿惊得打翻了手里的茶盏，直接站了起来，“银州来的商队？”
　　江南的大商队，几乎都是那些世族所组织的，目前都在蛰伏之中，没有行动。而普通的行商，消息最是灵通，这会儿肯定会谨慎行事。会这么大大咧咧跑来江南的商队，又是从银州来的，桓羿很难不多想。
　　阿凉回来了？
　　可她为什么不直接来见自己，反而进了城，看起来似乎是想折腾什么？
　　当然，甄凉并不是普通女子，她对于局势肯定有自己的判断，或许是此刻不方便见面。但是至少可以派个人来报信吧？不管怎么说，都不至于让他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
　　桓羿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古怪，但此时不是多想的时候。
　　原本他觉得直接派人去找甄凉有些唐突，不免踌躇，但旋即转念一想，她现在的身份是商人，那以想要采购的名义请她过来，就是顺理成章了。
　　怕其他人沉不住气，桓羿直接派出了成总管。
　　
　　82、第082章 乌合之众
　　82、第082章  乌合之众
　　
　　“越王的管家？”听到店小二的通报,大利不由吓了一跳。
　　他们虽然是住客栈，但是因为人少，所以索性就将一家中等规模的客栈全部包了下来。这样的大生意,从掌柜到小二自然都殷勤得很。这会儿见越王的管家都亲自登门，态度更是热情,急忙主动前来通报。
　　虽然桓羿在宫中和朝中的处境都十分尴尬，但是到了京城之外,亲王的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要不然，他的赈灾工作遇到的阻碍只怕更大。
　　就连大吉大利,听到他的名字也不由慌了一下。他们被穆平海将军安排到甄凉身边,但实际上并不知道她跟越王的关系,所以对方骤然找上门来,一时也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应对。
　　大利想了想,先让小二把人请到外面的雅间里奉茶,自己则赶紧去跟甄凉汇报了这个情况。
　　江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甄凉猜到桓羿既然来了,就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而他既然有这个想法，就不会不注意各种信息的搜集。也就是说，桓羿迟早会知道她已经到了江南。
　　她现在的心情,是既想见桓羿,又怕见他。于是索性将决定权交到了对方的手机，她不主动登门,但也不隐瞒自己的消息，桓羿若是知道,定会派人过来。而到那时，她自然就避无可避了。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甄凉正在给宫里的金尚仪写信,才写到一半，听到大利的话，手一抖，就在洁白的纸上拉出了一条醒目的痕迹。
　　但她此刻也顾不上这个，匆匆搁下笔，站起身问，“越王的管家？是什么样子？”
　　“这……”虽然她的反应明显有点大，但考虑到对方的身份，紧张一些应该也正常……吧？大利这么想着，连忙道，“我还没见着人，只是让小二把人请到雅间去奉茶，不知道对方的来意，还是要先请姑娘定夺。”
　　“对，我自己去见他。”甄凉说着，就要往门外走，但走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又转身进了内室。
　　不多时再从屋里出来，身上的家常两截衣已经换成了淡青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深青色的半臂，头上的银簪也换成了珠钗，看着仍旧素净，却比之前郑重了不少。
　　原来是去换衣服……大利意识到这一点，不免有些惊奇。
　　一路从银州南下，甄凉的表现早就已经折服了这群跟着她的人。虽是女子，但是比寻常男儿还厉害些。所以这还是他头一回见甄凉这样的表现，心下也不免犯起了嘀咕。
　　好歹是穆家的表姑娘，就算对方是王府的管家，也没必要这样殷勤吧？
　　但甄凉并不在意他心里的想法，已经迈步出了屋子，大利连忙收敛起思绪，跟了上去。
　　一进门，看到成总管，甄凉的脚步就微微一顿。好在这时成总管也已经看到了她，站起身笑道，“听说维州城来了一位客商，不想竟是个女中豪杰，失礼了。”
　　这是要假装不认识的意思？甄凉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管家客气了，不过是混口饭吃。不知您今日登门拜访，有何见教？”
　　“只是听说你们的商队从银州带来了不少特产，我们王爷不太出门，对这些东西颇感兴趣。”成总管笑眯眯地道，“听闻东家最近登遍了维州官员的门，却没往行宫去过，莫不是怕我们王爷出不起价？”
　　这兴师问罪的姿态，让跟在甄凉身后进屋的大利吓了一跳。
　　甄凉倒是不慌不忙的，“的确是我等怠慢了，只是初来乍到，尚不知道王爷在此停驻。何况我们带的都是些民间的货物，只怕入不了贵人的眼，因此不敢随意造次。”
　　“正是民间的货物，宫中难得的，殿下才喜欢。”成总管道，“就请东家跟咱家走一趟吧？”
　　“恭敬不如从命。”甄凉转身对大利道，“去将咱们的货物都收拾一份出来，再准备一辆马车。”又对成总管说，“有劳您稍待片刻，先把东西准备好，再去拜访殿下。”
　　等大利答应着出去了，甄凉这才坐下来，陪着成总管饮茶。
　　甄凉捧着茶杯，几次想问桓羿的事，但转念又想，待会儿就能见着人，完全可以自己去看、去问，也就没有说出口。但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得沉默。
　　倒是成总管态度自然，打量了她一番，含笑道，“瘦了。”
　　“只是旅途奔波所致，其实精神倒比从前更好了一些。”甄凉道，“出来一趟，也增长了不少见识。”
　　“这话跟殿下说的一样。”成总管忍不住笑道。
　　等马车到了行宫，见到桓羿，甄凉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桓羿也瘦了很多，之前那一年里，她费尽心思帮他养出来的那一点肉，不过几个月不见，就又都掉光了。
　　穆大利和过来送货的伙计被成总管领着去了别处，甄凉是一个人过来的。她站在月亮门下，看到桓羿，立刻停住了脚步。
　　行宫的规模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院子里挖出了一个小湖，从山上引活水注入，湖中铺了一层层的荷叶，偶尔能看到几株莲蓬，几朵残荷。湖边是一株巨大茂密的枫树，桓羿就在这枫树下，正襟危坐，白衣似雪。
　　“站在那里做什么？”桓羿正在伏案书写，没有抬头，却像是头顶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开口道，“过来。”
　　甄凉猛地回过神来，这才重新迈出步子，走到他面前。
　　这时她才注意到，桓羿面前的桌上堆了厚厚几摞文书，全都是等着他处理的。
　　难怪人瘦了。
　　甄凉只犹豫了一瞬，就在他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地拿起一摞文书，一一翻看整理，有紧急的就单独挑出来，让桓羿先批阅，其他的则分门别类放好，方便他之后取用。
　　看了一会儿，她觉得这样还不够简便，索性在笔架上取了另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简略地写明每一份文书的重点，夹在其中。这样桓羿只要眼睛一扫，就能知道其中的内容了。
　　宫中皇帝身边那些内侍，做的就是差不多的差事，以减少皇帝的负担。
　　所以他们的权力自然也很大，因为皇帝不会自己去翻看每一份奏折，所以他能看到的，就是太监们筛选过后，送到他面前来的。若是想要提携谁，只需将他的奏折放在前面，保证皇帝能看见。而与谁有仇，便将他的奏折放在最末，自然可以杀人不见血。
　　这样的权力，自然也很容易让人警惕。所以帝王对内侍是既不能不用，又要多加防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也分成几个派系，互相制衡，这样，就没有谁能一家独大。
　　桓衍现在在桓安、何荣和潘德辉之间做的，就是这样的安排。
　　不过桓羿的情况又不相同，上一世，他身为摄政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代皇帝批阅奏折，但却不方便这样任用太监。于是就大力提拔女官来帮忙处理文书。
　　那时，甄凉也是这样在他身边帮忙的，早就已经养成了习惯，所以很快就进入了节奏。
　　两人互相配合协作，不知过了多久，等桌上的文书全部都处理好，被收进了箱子里，桓羿放下笔，才笑着道，“有阿凉在，果然事半功倍。”
　　“赈灾的局面，似乎并不乐观。”甄凉道。
　　“这不是早就可以预见的事吗？”桓羿轻叹一声，“所有人各有各的打算，至于底层的百姓如何，谁会在意？”现在他们之所以在意，也只是因为已经掀起了民乱，可是即使如此，其实也没有几个人的视线落在那些乱民身上，依旧是在各自博弈而已。
　　更可悲的是，那些叛乱的百姓，确实不堪一击。现在还没有开战，他们的处境已经相当糟糕，如果不是他在暗地里坚持，恐怕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甄凉看着他，认真地道，“殿下在意。”
　　桓羿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知道，阿凉也是在意的。”
　　“我在意，是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甄凉说，“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得到殿下的帮助，我也只是和所有人一样，在各自的危机之中，为了生存挣扎而已。”
　　可是桓羿不一样，他或许没有经历过这些事，但他看见了，并对此心怀怜悯，愿意施以援手。
　　这是他和朝中那些蝇营狗苟之人最大的不同，也是甄凉心甘情愿追随他的原因之一。因为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所以才能全力以赴。
　　甄凉已经准备好了，桓羿若是开口询问，她就说出自己的所知的一切。
　　但桓羿竟没有问，而是说起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种种行动，以及接下来的打算和安排。这些是之前书信里不方便说的，但现在甄凉既然在这里，桓羿也不会瞒着她。
　　“什么？殿下亲自去见了乱民首领？！”甄凉吓得直接站了起来，十分不赞同地道，“这也太危险了！”
　　“但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桓羿道。
　　甄凉却根本没有被安慰到，紧紧皱着眉头，“殿下的安危，并不只关系你自己一人。就是不为了自己，也总该为身边的人着想。”
　　桓羿闻言，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郑重地道，“阿凉若是担心，以后就跟在我身边看着我，如何？”
　　“我会的。”甄凉承诺。
　　已经过去了的事，她也没有继续纠缠。低头思量了一会儿，才道，“殿下打算利用这些人来给江南的官员们施压，倒是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我猜你肯定也有自己的打算。”桓羿道，“不然不会这么频繁地登门拜访那些官员。”
　　甄凉心头猛地一震，心跳也跟着变快了很多，但她还是继续道，“虽然都在江南为官，但这些人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就算那些豪族和富商一直在设法拉拢，也总有些官员没有受他们的笼络。若能分而化之，让这部分人为我们所用，就能省很多事。”
　　桓羿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他虽然身份尊贵，但其实是没资格插手当地政务的。但如果有一部分官员愿意为他所用，表面上就可以置身事外，不必将自己牵扯进去。
　　不然，到了桓衍面前，到底是先处理江南这些乱象，还是借题发挥先处理掉他，还真难说。
　　“那就按照你的意思来吧。”桓羿只略想了一想，便道，“不过，在事成之前，你恐怕要继续留在维州城里了。”
　　甄凉现在这个身份，几边都不沾染，非常干净，是最好不过的。借用这个身份，比桓羿自己出面去说服那些官员，要容易得多。
　　甄凉原以为他会问自己怎么知道哪些官员可用，哪些不可用。毕竟这些内容，她从前并没有告诉过桓羿。然而桓羿却没有问，商量了一些细节之后，就跟着她一起去看了送来的货物，然后又让成总管把人送了回去。
　　离开之前，甄凉回头看了他一眼。桓羿也正站在原地，目送着她。
　　对上他的视线，甄凉心下一颤，猛地回过了头。
　　……
　　回到维州，甄凉就将自己手底下的人再次散了出去。但这次不是漫无目的地收集各种信息，而是有针对性地去打听一些紧要的消息。幸亏这群人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经验十分丰富，所以尽管某些消息藏得很隐秘，但还是被她打探到了。
　　甄凉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面前就摆着搜集回来的各种消息。
　　天色亮起来时，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取出其中一份，让大吉想办法送到行宫那边去。那是一个地名，甄凉要求桓羿通知那些乱民，用最短的时间，将这个地方攻克下来。
　　而她自己，则是带着另一份消息出了门。
　　这段时间，下面的人在搜集消息，甄凉自己也没有闲着。
　　一开始，她是让大利登门去跟别人谈生意的，因为自己身为女子不方便。但在打开了最初的缺口之后，她就让大利放出消息，说东家是个女子。结果也不出甄凉所料，她很快就被这些官眷们请了去。
　　这些官家夫人和小姐们，平常不方便出门，待在家里也没有太多的正事，有事没事就会聚在一起，赏花喝茶闲谈，打发时间。这样的人，对新鲜事自然是最感兴趣的。
　　甄凉一个女子，竟然做起了行商的生意，走南闯北，自然很让人感兴趣。
　　再说她之前送上去的各种商品，也确实都是平时少见的，质量也很好。听说了她的事，召她去见见面，自然也就很正常了。
　　借此机会，甄凉也成功地跟这些夫人们建立起了初步的交情。
　　其中就有她的目标，段崇文的现任夫人。在江南，没有人知道这位段夫人曾经是妾，后来才被扶正，所以她是大部分人都羡慕的存在：儿女双全，丈夫一表人才不说，还一往情深，这些年来都没有纳过妾室，处处尊重体贴她，让那些被小妾和庶女折腾得头疼的夫人们如何不歆羡？
　　大概是因为生活里没有什么压力，处处都舒心无比，这为段夫人保养得也很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纤细袅娜、说话轻声细语，完全是一副养尊处优，从未受过苦的模样。
　　所以她也是各种夫人聚会的中心人物。
　　尤其是这两年，儿子段启明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奉承她的人就更多了。
　　今日她接到甄凉的帖子，说是有一批极为珍贵的香料，是从京城来的。因为数量极少，所以并不对外出售，而是弄了一个品香会，只邀请有身份的夫人前往。这样的聚会，段夫人自然不会错过，立刻就收拾更衣，乘车前往。
　　这批香料果然也十分出色。
　　说是一批，但其实就十盒，每一盒都是不同的品种，据说全是京城今年品香会的优胜者，如今价格涨得飞快，已经是一金难求了。
　　“我这一批，也是机缘巧合得来的。”甄凉笑着解释，“因为数量实在太少，卖给谁都不合适，索性就让大家一同品鉴。”
　　而后才按照焚香的标准，一一试过。
　　这些香料大都有静心的效果，等十种都燃过，时间也过去了许久。所有人静坐了这么半天，却不觉得急躁，而是觉得自己整个心灵似乎都被涤荡了一遍，十分舒适安然。
　　于是诸位夫人们都围着甄凉，表示出了兴趣。
　　——虽然她说了不卖，但做生意的人，哪有不卖的东西？无非是奇货可居，觉得你开价不够。
　　这种时候，就要各显神通了。
　　不过现在所有人都在，她们也只是表示出了态度，并未纠缠。既然数量少，那肯定不是人人都能买到，真心想买，肯定是私底下再派人去跟甄凉商谈价钱。
　　所以寒暄过后，这些夫人们看着天色不早，就都起身告辞了。
　　甄凉举办品香会的地方，是她租来的一个园子。江南多园林，而且都是那些豪商世族营建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了，那些有名的园子，除了坐落在城郊的，基本上都在这一片，一家挨着一家，家家风景不同。
　　而这些园林的主人，也果然是商人的行事，所有的园子都是对外出租的。像甄凉这种品香会，需要一个安静风雅的地方，这里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因为这一带相对比较安静，风景也好，又可以只租不买，所以其实也是许多官员金屋藏娇的地方。
　　商人们想要讨好某位大人的时候，便可以直接连园子带里面住着的人，全都送给那位官员。等到对方调离江南，园子又搬不走，他们还可以收回来，再送给下一个。
　　甄凉送这些富人出门时，就有一辆外表十分低调的马车，刚好从门口经过。
　　本来大伙儿都没注意到这辆马车，谁知它拐弯的时候，竟撞了一个瘸子，对方躺在地上哀嚎不已，立刻就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车夫不得不从车上下来，与那被撞的瘸子商议，但好像没有谈拢，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甄凉的客人们也被这动静惊动，纷纷看了过去。段夫人一看到那车夫，面色就微微一变。甄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确认自己的计划没有出错，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见有人面露好奇，便适时道，“怎么吵起来了？不如咱们过去看看，若有需要，也可以替他们主持公道。”
　　“不可！”段夫人几乎是立刻开口反对。
　　但是都不需要甄凉说话，其他人已经纷纷赞同起甄凉的提议，还有人奇怪地看着段夫人，“为何不可？您平时不是一向怜贫惜弱吗，那人是个瘸子，车上的人似乎身份不低，说不准就有倚势凌人之事。咱们既然看见了，又怎么能错过？”
　　难得出来一趟，难得遇到热闹，怎么能错过？
　　还有性急的，已经往那边走了。
　　反正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也不用担心抛头露面被人看见。
　　走近之后，立刻就有人认出了那车夫，回头问道，“段夫人，这好像是你们家的马车？”
　　段夫人见有人认出来了，也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询问那车夫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在倒不是倚势凌人，而是那瘸子敲竹杠，拦着路不让他们走，定要十两银子的医药钱。
　　见没有热闹看，所有人都将视线放在了那辆马车上。
　　虽然车上的人还没有下来，但是段夫人的一双儿女已经出门走亲戚去了，她自己又在这里，能乘坐段家的马车出门的人，不用问就知道是谁。
　　果然，似乎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车帘子掀开，一个身材高大、面貌儒雅的中年人从车上下来，与众人打了个招呼。
　　甄凉站在人群中，看向那中年人。
　　这就是她血缘上的父亲。可是，跟见到穆家人时的激动紧张情怯不同，此刻，甄凉心中只有一片冷淡与陌生。
　　短暂的寒暄过后，段崇文再次上了马车离开，夫人们也回到园子门口，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只是道别时，所有人看向段夫人的眼神，都已经变得微妙了起来。
　　没人问段大人去哪里，但是大家此刻心里都各自有了猜测。
　　虽然很少出门，但是这些夫人们大致上还是知道这片园子是什么地方的。甚至其中好几位夫人，她们的丈夫都在这里养了人，平日里也不是没有抱怨叱骂过。
　　在那样的时刻，段夫人总是人群中最令人羡慕的那个，因为家里没有这些糟心事。可现在，她们亲眼见到段大人出现在了这里……
　　段夫人哪里忍受得了这样的眼神？她愤怒地回到家，就冷着脸坐在正堂，等着段崇文回家，好质问他。
　　结果这一等就是一整夜，这一晚，段崇文并没有回家。
　　段夫人原本是满腔愤恨和怒火，但渐渐就变成了心慌和害怕。她的男人就是抢来的，所以她更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
　　当初段崇文跟穆夫人新婚燕尔，也是琴瑟和谐，可那又怎么样？她来到段家之后，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就勾得段崇文纳了她做小妾，甚至抢在夫人面前生下了长子，彻底稳住了自己的地位，逼得正室夫人郁郁寡欢，最后死于难产。
　　所以这些年来，段夫人没有一天松懈过，用尽所有手段，将段崇文的心栓在她和孩子身上。
　　这是她平生最骄傲、最得意的事。
　　直到昨天她才发现，或许那一切都只是她以为的。段崇文确实没有纳妾，对她，对孩子也都很好，可是他在外面的时候，究竟在做什么，她是不会知道的。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但会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吗？
　　段夫人不相信。
　　但正因为这样，她反而清醒过来了。愤怒和质问是没有用的，只会把丈夫推得更远，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
　　段夫人站起来，动了动因为长久不动而变得僵硬麻木的躯体和四肢，转身进屋，将段崇文的朝服取了出来。他要上衙，肯定要回家来换衣服，这就是她的机会。
　　果然，天才刚刚蒙蒙亮，段崇文的马车就停在了门口。
　　他本来是放轻了手脚进门，不打算吵醒段夫人，看到她端坐在正堂上，不由吓了一跳，“夫人怎么醒得这么早？”
　　段夫人一听，眼泪“哗”的一下就流出来了。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段崇文，无声地流泪。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但是她保养得很好，这么哭起来还是很好看的，段崇文一下子就心软了。
　　他自知理亏，便走过来安慰段夫人。段夫人趴在他怀里哭了一场，才抽抽噎噎表明自己的大度，“你若是有看上的人，只管抬进门来，我难道是那等苛刻的主母吗？你如今这样行事，那么多人看见了，我的脸面往哪里放？”
　　她本来是觉得，外面那个的身份必然见不得人，不然不会养在那里，段崇文应该不会糊涂到把人抬回家。如此以退为进，既可以展示自己的大方贤明，又能让段崇文跟外头的人彻底了断。
　　谁知段崇文听她这么说，却立刻心动了，“夫人此话当真？”
　　段夫人恨得咬牙，可自己开口说的话，怎么可能立刻就反口？也罢，把人抬进门来又如何？到时候自己有的是手段整治她。于是忍着恨意问道，“那你也要先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段崇文是个在政治上很有抱负的人，所以这些年来，全然没有将心思放在女色上。再加上段夫人看得紧，便也一直相安无事。
　　这回到江南来，他身负皇命，自然更不能乱来。虽然知道这里有着各种各样的享受，但是段崇文始终克制着自己，没有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然而几个月前，皇帝来了一道密旨，告诉了他许多信息，让他暗地里查访清楚，然后上报。
　　所以这几个月，段崇文都在暗中调查此事。只是他的身份太敏感，盯着他的眼睛不知有多少，刚查到一点眉目，就被对方发现了。于是就有人暗中联系他，钱帛女色，要什么给什么，只希望他能罢手。
　　段崇文自知查到了关键处，将来的前程都在这上面，怎么肯罢休？对方送上的礼物，自然都被他拒绝了。
　　然而别的都好拒绝，独独人是自己长了腿的，防不胜防。
　　上个月，段崇文偶然撞见有人欺负良家妇女，便救下了那女子，对方从此就视他为救命恩人，几番纠缠。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又是十六七岁水葱一样的年纪，更深谙男女相处之道，没多久段崇文就把持不住了。可直到这时，他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所谓的良家妇女，就是那些人要送他的“礼物”。
　　既然已经受用了礼物，再想撇清自然就迟了。再加上对方也承诺，不会让他难做，愿意付出一部分代价让他好对上面交差，又额外送了他一份大礼，段崇文也就半推半就地应了，带着他新收的美人搬进了一座位置偏僻的园子。
　　昨日忽然被段夫人及其他人撞见，他也吓了一跳，原本是打算过去说一声就走，暂时避一避风头的。可是美人一流泪，自然就绊住了他的脚步，答应在那里用饭。后来席上饮了几杯酒，就什么都忘了。
　　这会儿回家换衣服，本来还有几分心虚，不料贤妻如此大度，顿时大喜过望，便将事情和盘托出。
　　段夫人听说里面还有这样的内情，心中的恨意反而平复了许多。这是有人恶意算计，段崇文自然也是身不由己。不过既然是这样，那就更应该把人抬回来了，养在外面，始终是个隐患。
　　她将这话一说，段崇文更是感激涕零，连声赞叹她，又将此事全权交给她处理。
　　然后自己换了衣服，匆匆上衙门办公去了。
　　段夫人这才好生梳洗打扮了一番，本来是想亲自登门，羞辱对方一番，再把人接进来。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么登门，要不了一天消息就会传遍整个维州城，以后只怕没脸见人了。于是只派了身边的陪房过去，让她把人接进门来。
　　……
　　段夫人这边才有动静，甄凉就收到了消息。
　　她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原来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多……深情厚谊。”
　　穆夫人难产的事，是否还有内情，目前尚不得而知。可是这位段夫人连五岁的小女孩都不肯放过，这是可以确定的了。如此手段用尽，就是想把所有碍眼的人都除掉，只剩下他们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段夫人这么想，甄凉尚且还可以理解，但段崇文呢？
　　当年那两人拿的可是银州府衙开的差役身份文书，说段崇文毫不知情，甄凉是不信的。
　　无非是在妻子儿子和她这个前任留下的女儿之间，选择了前者罢了。
　　还以为他对段夫人和那个儿子，会是多么有情有义，但其实也不过如此。甄凉甚至还没来得及做点儿什么，段崇文就已经再次做出了选择。
　　权势，财富，美人，在这些东西不冲突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做了决定。
　　那就怪不得她了。
　　就在段夫人把人接进门的第三天，她还没想好该从哪里来时折腾这位美人，一个消息就先传遍了整个维州城，并且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与恐慌。
　　那些乱民在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突然乘船顺流而上，攻破了江南文家设置在清水河边的一座庄园。
　　说是庄园，但其实占地面积几乎有一个小镇子那么大，里面生活着几千人，而且庄园外面有高大的围墙阻隔，每日有家丁日夜巡逻，甚至还有望楼、箭楼之类的设施。虽然没有正规军驻扎，但防守也可以说是密不透风。
　　然而就算是这样，还是被攻破了。
　　更要命的是，文家的几位重要人物，就住在这个庄园里，被一网打尽了。除此之外，庄园里还搜到了很多东西，特别是与各处往来的信函。那些乱民自然不会替他们遮掩，反而大加宣扬。
　　所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文家以及其他几个家族，一直在秘密用金钱和美色腐蚀江南的官员们，到现在为止，江南官场上过半的官员，都已经被他们拉拢过去了。
　　甚至，那些乱民声称，他们手里还有具体的名单！
　　段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儿直接晕过去。虽然名单还没有公布，但她有一种十分糟糕的预感，只怕段崇文也在那份名单上。
　　怎么这么倒霉？他上个月才中了对方的圈套，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民变，偏偏就让他们查到了名单。一旦名单曝光出去，外面的人可不会管他被腐蚀了多长时间，得到了多少好处，他们只知道，段崇文跟那些人是一伙儿的！
　　最要命的是，段崇文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手里有皇帝的密旨，就是要他调查这些人，但现在证据却显示他已经被腐蚀，消息传到京城，皇帝会如何震怒？
　　不……不对！段夫人摇摇欲坠之中，还在家绞尽脑汁想办法脱罪，还真给她想到了。
　　皇帝并不知道江南具体的情况，只要抢在名单公布之前将江南的消息传回京城去，到时候就可以辩解他是为了打探消息才假装入彀！
　　“快！去请老爷回来！”她连忙叫来管家，吩咐道。
　　至于后院那个女人，虽然段夫人还是恨得咬牙切齿，甚至比之前更恨一百倍，但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她了。
　　段崇文在衙门里，得知消息比段夫人更早一些，也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的同僚之中，颇有几人板上钉钉会在名单上，这会儿已经火烧屁股，根本坐不住了。段崇文略好一些，因为其他人还不知道他的情况，但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好在这会儿，不管与此事有关还是无关，反正所有人都没有心思当差了，所以听说家里来请，他便打了个招呼，直接走了。
　　反正衙门里大部分的事务，都是下面的人处理，他们这些主官每天不过去点个卯，有重大事务才会让他们处理。
　　他赶回来，听段夫人把话一说，也觉得还有一线生机，于是忙不迭地将自己查到的消息都写成奏折，秘密送走。——说来讽刺，他自从搬进那处园子，成了自己人之后，确实接触到了更多的隐秘，现在才有可写的东西。
　　……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桓羿正在请客。
　　客人一共有三位。
　　其中一位是负责巡查江南的严御史，此人颇有风骨，江南的豪族数次想要接触他，但都被严辞拒绝了。但江南局势复杂，他就算有心要做点儿什么，也是顾虑重重。眼下看起来似乎有了机会，他自然想抓住机会。
　　此人还跟桓羿有一点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是御史中丞潘致远的学生，而御史中丞，曾经是站在宸妃那一边的，现在他的孙子潘会更是跟在桓羿身边做事。
　　所以今日的宴会，虽说东道是桓羿，但其实发帖子请人的是他。
　　另一位是宫中派出来驻守江南，负责经营各种皇家产业的蒋太监。他虽然只是太监，没有插手当地事务的资格，但因为能够直达天听，所以在江南，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独立势力。
　　不过太监都爱财，他拿了足够多的好处，自然也与那些江南世族井水不犯河水。
　　当然，如果形势发生了变化，他也不是不可能转变立场。
　　最后一位，则是最近才来到江南平乱的柯将军。大家都没有将江南这些乱民放在眼里，只要朝廷大军一到，击溃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柯将军这一次，是过来增加履历的。能得到这个机会，他背后的势力自然也不可小觑。
　　他比桓羿来得还晚，跟江南的势力自然也没有太多瓜葛，只是在各方博弈结束之前，暂时观望而已。
　　桓羿请他们三人作客，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
　　但是三人都暂时不打算表态，因为桓羿的身份本身也很敏感，他们若是同意了他的提议，也就等于是上了他的船，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当然他们也没有拒绝，毕竟现在的局面还不清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要求到他这里的事。
　　桓羿也不强求，只是招呼众人饮酒吃菜。
　　然而还没等这一场宴席结束，消息就传到了这里。在座的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得到消息也都是前后脚，而在听到之后，也不免被震一震。
　　谁能想到，最后打破僵局的，竟然是所有人都没有看在眼里的那群乌合之众。
　　一时之间，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日万（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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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第083章 浑水摸鱼
　　83、第083章  浑水摸鱼
　　
　　清凉殿。
　　几个月前,皇帝一句话，原本住在偏殿中的张婕妤就晋了张充仪，成为九嫔之一,一宫主位，入住主殿。而她之前所住的偏殿,则是让原本住在建章宫的陈美人搬了进来。
　　这道旨意在后宫中引起的波澜自不必提。新君嗣位这么多年，除了登基之后的初封,这还是第一回封了九嫔之位。一方面是因为尚在孝期之中，不好大张旗鼓,另一方面则是皇帝不愿意像先帝那般,被美色所误,所以对待后宫嫔妃晋位之事,颇为谨慎。
　　但既然开了这个口子,就不可能只有一次。
　　再加上宫中本就新进了许多的美人,所以这几个月来，后宫却是比从前热闹了数倍。
　　要说有谁不高兴,那就只有在这件事里既是当事人又是对照组的陈美人了。之前她被赐居建章宫，跟莺美人那个出身卑贱的女人住在一起，陈美人已经是十二分的不痛快,所以才总是没事找事。好不容易换了个住处,却是捡别人剩下的。
　　这对生母是公主，自幼没有吃过苦头、受过慢待的陈美人而言,已经近乎是屈辱了。
　　所以张充仪立刻就取代了莺美人，成为她在宫中最讨厌的人。所以陈美人现在整天盯着主殿,就是想抓到张充仪的把柄，把人彻底踩下去。
　　而这么日夜盯梢，果真叫她发现了一点端倪：每隔几天,张充仪身边的宫女就会悄悄出去一趟。陈美人让人跟了好几次，才终于确定她是偷偷与人见面。而她亲自去跟了一趟，便发现这个人她也认识，正是莺美人那边的粗使宫女！
　　这个发现让陈美人兴奋起来，越发跟得紧了。生怕下面的人办事不牢靠，索性自己亲身上阵。
　　功夫不负苦心人，果然让她抓到了这两人私相授受，也不知在传递什么东西，于是陈美人立刻跳将出来，抓了个现行。
　　两个宫女看到她，都是面色大变，连忙惶恐认罪。毕竟这种私底下传递东西的事，在宫中是绝对禁止的，哪怕是自己的私人物品也不行。最重要的是，被抓住了，消息传出去，以后是不会再有哪位主子愿意用他们的。
　　吓成这样，陈美人更觉得有问题了。她得意地踱了两步，抬了抬下巴，“方才那个包裹呢？交出来。”
　　两人闻言，面色又是一变，连声哀求。最后见她绝对不肯放过，张充仪的宫女才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包来。陈美人见布料跟自己方才看到的一样，这才上前接过，谁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只是几张花样子。
　　“你在戏弄我？！”她怒不可遏，将花样子砸在那宫女身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那宫女道，“小主明鉴，我们方才传递的确实就是这东西，因奴婢针线活不好，才想找人要些新鲜的花样子。也是知道宫中不许传递东西，我们这才做得隐秘些。”
　　陈美人自然不甘心，她皱着眉，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才指着那个宫女吩咐道，“搜她的身！”
　　她当然不信这么小心传递的东西，会只有几张花样子，说不得就是提前在身上准备了另一个包裹，用来顶罪用。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自然要彻查到底。
　　然而最终却什么都没搜出来，那宫女身上除了一块帕子之外，竟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
　　那定是这花样子里面有玄机！陈美人在短暂的惊愕与失望之后，立刻又恢复过来，连忙将几张花样子重新捡起来，攥在手里。见那宫女视线跟随自己的动作移动，就更确信了。
　　她们必然是在用这花样子传递消息，只是恐怕用了外人难懂的密语，所以并不担心被别人看了去。
　　但不管怎么说，先把东西拿到手里，才是正经。陈美人光明正大地没收了这个包裹，把那两个宫女放走了。
　　回到自己的住处，她就展开那几张花样，开始研究。只是没个头绪，光是这么看，哪能看出端倪来？但陈美人不肯放弃，索性让人将这几张花样捎出去交给徐国公主，指望她能想出办法来。
　　这也是她胜过旁人的地方，徐国公主的身份，随时可以进宫问安，母女自然有机会见面联络，比别人不同。
　　而徐国公主果然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不多久就派人传来消息，说几张花样子之中，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张石榴花的。别的都是盛开的花，那石榴花却已经在蒂部结了小小的果实，应该是一种暗示。
　　石榴本来就寓意多子多实，无论宫中还是民间，都是颇受欢迎的一种花样。不过一般来说，用上这个花样，就是有求子的意思了。而这朵花既然已经结了果实，那就是求子已经有了结果。
　　“结果……”陈美人看着徐国公主的分析，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其中有个宫女是莺美人那边的。
　　而她是后宫唯一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
　　有了结果……说起来，莺美人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医术高妙的太医，似乎已经可以诊出孩子的性别。莫非，那肚子里是个男胎？！
　　若果真如此，张充仪让人打探这个消息，也就很好理解了。
　　这宫中，宠爱固然重要，但想站稳脚跟，还是得有个孩子。莺美人肚子里的这一个，看似不受重视，但那只是因为以前失望过太多次，一旦真的生下一个男孩，不但后宫瞩目，就连朝堂恐怕也会关注，毕竟这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储君。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陈美人有些后悔了。现在她截胡了这个消息，张充仪是不知道的，也就不能指望她那边动手了。若是不想让这个孩子顺利出生，她只能自己采取行动。
　　但这种事，成功了也可能会牵扯到自己，若是失败，那就平白把自己赔上。陈美人这段时间在宫中碰了许多的钉子，也开始学得小心谨慎。犹豫良久，还是在身边宫女的提醒下，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人可以求助的。
　　于是没多久，这个消息就被送到了桓安手中。
　　莺美人那边，素来是跟何荣更亲近一些，若是她一举得子，陛下龙心大悦，何荣自然也能沾光。如今桓安跟他的争斗越来越严重，自然是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的。
　　而且桓安比陈美人想的，更不愿意让这个孩子生下来。他是要推太祖血脉上位的，但有了这个孩子，就算桓衍真有个什么万一，他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桓安的所有打算就都落空了。
　　但桓安也不想自己动手。别看皇帝现在好像并不在意那孩子，可一旦出了问题，必然会严查到底。这宫中到处都是眼睛，就算是桓安，也不敢确保自己能不留下任何痕迹。一旦查到他身上，那就只能前功尽弃。
　　好在他手里，可用的棋子也着实不少。
　　于是兜了一圈，这个消息最终还是被送到了张充仪的手里。
　　桓安的想法很简单，张充仪为首的这一批美人，都是江南送来的，现在那边自身难保，自然也很难照顾到宫中。所以桓安就成了她们唯一靠得上的人，再加上桓安手中还捏着她们的把柄，一旦曝光，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也不怕她们不听话。
　　他哪里知道，这消息原本就是张巧娘放出去钓鱼的，只是没想到，转了一圈，竟然是自己被挂在了鱼竿上。
　　不过，中间的这些转折也已经够了。
　　送走了桓安的人，张巧娘便立刻站起身道，“来人，给本宫更衣。”
　　“娘娘要出去？”身边的宫女问。
　　张巧娘在梳妆台前坐下，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微笑道，“本宫有事要求见陛下。”
　　这一招，说起来还是跟越王殿下学的。听说他但凡遇到什么事，都绝不偷偷摸摸，而是直接在皇帝那里过了明路，然后正大光明地去做。这个办法，用来对付桓衍确实好用，所以张巧娘就老实不客气的学了。
　　上回向桓衍坦言江南局势，她得到了足够丰厚的回报：一个嫔位。所以现在，又有人在背后搞事情，张充仪怎么能让陛下被蒙在鼓里呢？
　　桓衍对张充仪的印象，就是懂事且知进退，而且一门心思都向着自己。这样一个女人，加上容貌出众、性情温柔，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呢？所以虽然张充仪跑到勤谨殿来求见，有些不合规矩，但他也没有恼怒，直接把人宣进来了。
　　他相信，张充仪必然能拿出足够的理由。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张充仪要说的，竟然会是这么紧要的事。
　　有人密谋谋害皇嗣！
　　而且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身边的人。何荣和桓安，竟然都被牵扯进了这件事里，一个个肆无忌惮地对他的后宫伸手，这是想干什么？
　　像桓衍这样的人，一旦身处高位，就会自然而然地怀疑起身边的一切，始终在心里保持一份警惕。所以真的听说对方私底下的小动作，也并不觉得奇怪，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
　　至于此事的真假，桓衍倒是没有怀疑过，因为以他的逻辑来说，这样才是正常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争斗，朝堂、皇宫，莫不如此。
　　在这件事里，若说还有谁是桓衍怀疑的，反而是这个当着他的面戳破了一切的张充仪。
　　通常而言，这种台面下的事，又没有切实的证据在手，一般人就算不趁机攫取好处，也会选择在一边看戏，毕竟这对她没有坏处。像张充仪这样直接摊牌，更像是耍赖了。
　　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张充仪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张充仪，面上却露出柔和的笑容，亲自伸手把人扶了起来，“爱妃不必惊慌，虽然没有证据，但朕相信爱妃并非信口开河之人。此事是真是假，朕派人一查便知。”
　　“如此就好。”张充仪轻抚胸口，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桓衍这才问道，“人人都在担心这孩子出生之后，会改变整个后宫的局势，难道爱妃就不担心？”
　　他是笑着问出这句话的，好像是在开玩笑一般。但张充仪闻言，确实心下一凛，暗道果然来了！直接掀开底牌，固然爽快，但也会让人怀疑她的目的。她跟越王不一样，没有值得皇帝忌惮的地方。这个问题若是答得不好，只怕就到此为止了。
　　她故意疑惑地看了桓衍一眼，“陛下怎么会这样问？这孩子就算真的天资聪颖，那也是十多年后的事了。似臣妾这样的飘萍之人，哪里敢想这么久远的事？臣妾只知道，如今陛下才是臣妾唯一的依靠。有陛下在一日，臣妾便有一天的好日子过。臣妾愚钝，许多事都辨不出真假，拿不定主意，倒不如告知陛下，让陛下来处置。”
　　桓衍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如今他是皇帝，围绕在他身边的这些人，也确实是因为他才有今日。可是会记得这一点的人却很少，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汲汲营营，就算表面上看着忠心，也不知道私底下在打什么主意。
　　张充仪是第一个将这种话明白说出来的人，表现也完全符合桓衍的期待，让他如何能不高兴？
　　不过，太完美了也容易引人怀疑，所以张充仪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道，“当然，臣妾也并非绝无私心。”
　　“哦？”桓衍颇感兴趣，“什么私心？”
　　张充仪却直接站起来，在他面前跪倒下拜，“臣妾犯下欺君之罪，请陛下降罪。”
　　“这又是怎么说的？”桓衍见状吓了一跳，不过就更不觉得张充仪能做出什么危害自己的事了。遂笑着道，“就算果然是欺君之罪，你只需将实情说出来，朕也赦你无罪。”
　　“陛下此言当真？”张充仪又惊又喜地抬起头来，问道。
　　桓衍道，“朕是天子，金口玉言，岂能有假？倒是你那欺君之罪，朕倒是好奇得很，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充仪便将自己真正的身份说了出来，然后再次下拜道，“如臣妾这样的卑贱之人，生死本就操控于他人之手，竟有承天恩之日，实在让臣妾惶恐无极。臣妾自知欺君之罪难逃，自从入宫之后便一直战战兢兢，生怕有人借此要挟臣妾危害陛下。谁知今日果然生事，臣妾便是万死，也绝不愿意损伤陛下分毫，所以才将事情和盘托出。”
　　这个消息，比宫中有人要谋害皇嗣更令桓衍震动。
　　他又不傻，宫里也不是没有嫔妃怀上，但就是生不下来，生下了也养不大，桓衍不可能承认这是老天爷降罪于自己，那就只能是有人暗中弄鬼了。
　　所以听说就连桓安和何荣也牵扯在内，桓衍都没有太过吃惊。
　　然而张充仪的身份，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她们是充作江南世族之女，以答谢皇帝的名义进献上来的，桓衍虽然并不认为每个都是他们的亲女儿，却也料不到这些人的胆子竟如此之大！
　　更可怕的是，他们培养的女子绝不只是一个两个，也绝不只是一天两天。难怪整个江南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如同铁板一般插不进去，权势、财富、金钱、美色，在这些东西面前，有几个人能扛得住？
　　而让桓衍恼怒的是，这种手段竟然被用到了宫中，并且他们还成功了！
　　若不是张充仪主动坦诚，桓衍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这其中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内情。
　　这么一想，他看向张充仪的表情，也变得莫测起来。桓衍最在意的就是脸面，如今这件事被张充仪当面说破，他面上自然也有些挂不住。
　　察觉到他的视线，张充仪身子伏得更低，“欺君之罪，罪大恶极！臣妾自知再无幸理.但得蒙陛下眷顾数月，于愿已足，若能因此而让陛下看清身边的小人，则臣妾死亦瞑目了。”
　　这让桓衍回过神来，意识到张充仪确实没做错什么。而且正是因为她的提醒，自己才会知道埋藏在下面的这些东西。
　　而张充仪，明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但依旧一心向着自己，没有半点隐瞒，实在难得。
　　她说自己有私心，不愿意被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去，桓衍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有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谁会愿意私底下使那些鬼蜮伎俩？
　　而他也不能不承认，张充仪这个机会挑得恰恰好，虽然身份曝光，但也彻底没了后顾之忧。而自己非但不能怪罪她，反而还应该重重地赏赐她！
　　他没有看错，张充仪的确聪明懂事，知道进退。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身处劣势，但却不肯服输，最终凭借自身的能力扭转一切的人。因为这与桓衍自己的人生轨迹是基本重合的。
　　他身边的美人虽然多，但大都让人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在这之前，最让桓衍满意的就是莺美人，但那也是因为人是从桓羿那里抢夺过来的，所以他才会高看一眼，但实际上，莺美人就是个草包，胆子虽大，但心里却并没有成算。
　　张充仪却不一样，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提前料到了结果，在这样的基础上冒险，最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以说，她是第一个完全符合桓衍的审美的人。
　　这样一个美人，若就这么死了，未免可惜。桓衍这么想着，笑着弯腰把人扶了起来，“朕说过了，金口玉言，赦你无罪，绝不会反悔。莫非爱妃是要陷朕于不义？”
　　“臣妾不敢。”张充仪连忙起身，“陛下如此隆恩，臣妾实在惭愧至极。”
　　“那你往后伺候朕的时候，可得尽心些。”桓衍开怀一笑，“今日之事，就先到这里吧。爱妃不必惊慌，此事朕自有计较，你只需像平日那样行事便可。”
　　皇帝将此事接手过去，张充仪自然没有不乐意的，再三谢了恩，这才离开勤谨殿。
　　段崇文的密折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送上来的。但凡他再早上那么一两天，或许局面就不一样了。但现在桓衍已经先看到了底牌，再看他遮遮掩掩的密折，下意识地就生了疑。
　　段崇文在江南的时日不短，只怕也早就已经被腐蚀了，否则不会一直没什么进展。
　　如今突然上了这么一道密折，莫非是江南出了什么事？
　　不过这事用不着桓衍琢磨，严御史的奏章随后就送到了京城。这可不是密折，而是直接投递到通政司，由中书堂的宰相们批阅，并抄送六部的奏章。一经出现，就在整个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这封奏折里，严御史详细地说明了江南的各种局势变化，尤其着重写出乱军攻破了江南某世家的庄园之后，查获了不少与各方来往的书信，甚至还有一份目前尚未公开的名单！
　　这封奏折另有柯将军附名，请求朝廷允许跟乱民和谈，招安他们，拿到名单。否则一旦被公布出去，只怕朝廷的公信力大打折扣，整个江南也会彻底陷入混乱。另外，奏折里同时也请求借此机会，将江南彻底清理一遍，好增加朝廷对当地的掌控力度。
　　紧跟着，蒋太监的私人奏折，也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几方加起来，情况已经很明朗了。江南现在已经彻底烂透了，而这，却又是一个将这些腐朽势力连根拔起的好机会。
　　莫说桓衍，就是朝中各级官员，也都十分动心。江南富庶，外放的官员都愿意去那边，现在大半官员都牵扯进了这件事里，一旦这些位置清空出来，那大家岂不是都有了机会？
　　还有那些桀骜不驯的世家，他们手中掌握着的财富，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国库如今可正空虚着呢，若是能查抄一波，接下来的几年之内，也就不用担心会没钱可用了。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小小的民乱自然是没有几个人在意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事情结束之后的利益瓜分上。
　　所以这件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达成了共识：这些人本来也是大魏百姓，只是因为江南的世家和无良官员的逼迫，这才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如今他们既然已经知道错了，朝廷自然是愿意敞开胸怀继续接纳他们。
　　以往，像是这样的民乱，虽然说是法不责众，但是朝廷肯定也要诛除首恶，杀鸡儆猴，警告下面的百姓们老实一些。但这回，连首恶也不诛了，相反他们还是有功的。只要交出名单，就能拿到一笔赏赐，而后续，朝廷也一定会处理掉那些贪官污吏和盘踞江南的大小家族，保证他们不会再被欺压。
　　得到这个消息，原本有些惴惴不安的百姓们都松了一口气，而聚集在一起的乱民，也在顷刻之间就全都散了。
　　朝廷已经开始赈灾，他们现在也不担心没有吃的，很多人早就不想继续下去了。只是朝廷还没给出解决方案的时候，他们也不敢乱走，生怕被抓起来杀头。眼下没有了后顾之忧，离家数月的众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乡。
　　田老虎没有回家，而是带着十几个兄弟，来投了桓羿。
　　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里还有另一个人在推手，但是田老虎是再清楚不过的。虽然他不知道桓羿是怎么做到的，但桓羿确实完成了曾经对他的承诺，保住了跟着他起事的所有人，没让他们冻死饿死或是在战斗时被杀死，全都安全回了家。
　　但普通百姓可以满足于此，田老虎却不会。经过这件事，他已经很清楚地看到了这天下的本质。现在大家欢天喜地，好像这些官员和世家被清理掉之后，世界就清平了，日子就好过了。可其实不是这样的。
　　要不了三五年，新的官员、新的家族，又会在江南形成新的势力。本质上，他们跟之前的势力并没有什么区别，顶多是一开始的时候压榨得不那么狠，能让大家喘几口气。
　　想要改变这样的局势，现在做的这些远远不够。
　　可究竟还要做什么，田老虎也不知道，所以他来投了越王，希望对方能够给他答案。
　　但桓羿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很抱歉，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他这样对田老虎说，“我遍读古书，也没发现哪一本书上写了解决之道。所以您还是请回吧。”
　　田老虎摇头，“我还是想留下。”
　　“为什么？”
　　“古今圣贤都做不到的事，或许已经没人能做到了。但是至少，殿下与其他人不同，你在乎我们这些小民的死活。”田老虎道。
　　桓羿自嘲地笑了一下，“恐怕我没有你想的这么高尚，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只是想利用你们这一股势力，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已。实不相瞒，我如今的处境并不好，自身难保，并不比你们强多少。”
　　谁知田老虎闻言反而眼睛一亮，“我等多少还有点用处，愿为殿下驱使！”
　　一个亲王需要密谋的事情不多，田老虎认定自己猜到了真相，但却并不说出来。他坚信，若果真改天换日，百姓们在桓羿的治下，必然比现在更好。既然如此，他们当然也要站在桓羿这边。
　　桓羿其实也是想留下他的，但毕竟是能将一群乌合之众集合起来，形成有效战力的首领。更难得的是，他本身没有学过这些东西，全凭自己瞎琢磨就做到了。虽然难免还有很多疏漏之处，但这份才华已经足够令人吃惊。
　　而桓羿如果想要掌控江南之地，这些底层百姓便不可小觑。田老虎可以联络他们，就等于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只需在上层官员之中安插上一两人，就没问题了。
　　后面这件事，御史中丞潘致远正在做，不用桓羿操心，而现在，前一项也轻轻松松地完成了。
　　……
　　乱民散去，柯将军手底下的人也没有闲着，而是将名单上那些官员的府邸给围了。至于那些江南豪族的产业，早就已经被控制住，就等着朝廷一声令下，就能查抄。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就是有再多的诡计，也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这些豪族自然都有自己的人脉，但是现在，没有任何人愿意响应他们，帮助他们。如今江南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是所有人眼睛都盯着的一块肉，谁要是敢开这个口，说不得下一刻就会被打成同党。
　　世家大族的仆人们，眼睛往往是最利的。主人家的表现他们都看在眼里，意识到这一回是过不去了，便有许多胆子大的奴仆，偷了主家的金银细软，翻墙溜走。
　　将士们围守在这里，主要目的是宅子的主人，这些仆人倒是不用太过在意，所以只要将带出来的值钱物品上交一部分，这些仆人就能顺利离开，也算是这些士兵们额外的收入。
　　要知道，将来抄家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是要记录在册，收归国库的，轮不上他们，只好现在沾点儿小便宜。
　　察觉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少，所以整个江南现在到处都是出逃的奴婢等人，把原本就混乱的局势，搅成了一滩浑水。
　　这浑水之中，自然有人想要借机摸鱼。
　　虽然那些豪族世家都被盯住了，但依附于他们讨生活的人太多，这却是管不过来的。见势不妙，这些人自然就准备溜之大吉。其中便有“夫人”和她的那些同行们。
　　她们从各处收买有潜质的女孩子，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最后再通过这些豪族们勾搭上“客人”，就能从中获利无数。这样的生意，不管在哪里，在什么时候，都是杜绝不了的。所以他们并不算慌张，只是打算暂时躲出去，避避风头。
　　所以他们还有余裕收拾行装，将所有能带的东西都带走。
　　然而等他们真的准备要走时，才会发现，自己早就已经被人盯上，根本就走不了了。
　　甄凉已经等了很久。有宫中张巧娘提供的线索，以及上一世她自己调查到的种种消息，再加上手边几十个退伍伤兵调查到的结果，汇拢到一起，这群人一个不落都被甄凉盯上了。
　　她早就有心借着这个机会，铲除掉这些毒瘤，自然不会让他们有机会从容溜走。
　　只不过为了避免动静太大，引人注目，所以必须要等这些人自己动起来，再迅速动手拿下。
　　忙活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总算是把所有人都给抓了回来。他们包下的这间客栈规模不大，险些住不下。好在这群人也不需要什么良好的待遇，有个屋子给他们待着就够了。
　　“姑娘？”前来禀报的大吉见甄凉一直在出神，忍不住出生询问，“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没什么。”甄凉回过神来。其实这件事，她上辈子就做过一次，不过那时她在宫里，一切都只是听下面的人转达，而现在是自己动手。这是她始终耿耿于怀之事，但真正做到时，既没有解恨，也没有痛快，甚至没有任何放松，她的心里依旧是沉甸甸的，觉不出半分高兴来。
　　“夫人”们固然罪大恶极，可真正有问题的，是这个世道。只要世道还是如此，只要还有这样的买卖存在，就算现在清理得再干净，也迟早还是会死灰复燃。
　　这么一想，甄凉不免有些意兴阑珊。她强自振奋起来，对大吉道，“这些人就交给你，务必，将所有的消息都审问出来，不得遗漏。”
　　“是。”大吉点头应了，犹豫了一下，又问，“姑娘，等问完了，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这确实是个大麻烦，除了负责培训的老鸨和几个帮闲之外，更多的是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她们接受的所有教导，都是怎么伺候人，讨好人，并没有别的能力。若不能妥善安置，只怕转头自己就走上了老路。
　　对此时的女孩子们而言，出卖自己，几乎是最容易成功的道路了。而这些女孩，在接受了诸多教导之后，也很难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
　　甄凉皱了皱眉，道，“这个我来想办法，你先去吧。”
　　等人走了，她想了想，提笔给宫中的张巧娘写了一封信。眼下，这件事，也只有这个人可以商量了。虽然她未必有办法，但有个人能说一说话，对甄凉而言也是一种安慰。
　　谁知还没等她将一封信写完，大吉就匆匆跑来，带来了一封行宫那边送来的信。
　　信里全都是京城的各种消息，而最为引人瞩目的，毫无疑问，正是前几日莺美人早产，诞下一位皇子这件事。
　　就连桓衍这个原本好像漠不关心的亲生父亲，也表现得十分兴奋，不但当即给孩子赐名“畅”，还将生产有功的莺美人晋了两级，现在同样也是九嫔之一的充媛了。
　　不过，这封信里的重点，却是莺美人早产的缘故。
　　本来听说是张充仪一不小心冲撞了莺美人，但后来一调查，却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牵扯出来好大一串人，最后甚至就连皇帝身边的何总管和桓总管，也隐隐绰绰与此事有关了。
　　倒是皇后那边干干净净，竟半点都不曾牵扯进来。
　　甄凉一看，就知道是张充仪的计策奏效了。她将事情的主动权送到桓衍手中，桓衍又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搞事情？在保证莺美人母子平安的前提之下，他索性将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都拖下了水，这是打算将后宫也清理一遍？
　　也是，以前桓衍精力都放在别处，就是知道自己的后院有问题，也顾不上。更何况当时那些事里未必没有曹皇后的手笔，而当时桓衍还需要曹家的支持。
　　但这一次，曹皇后没有伸手，而桓衍好不容易又得了一个儿子，想必是打算彻底斩断那些伸进后宫里的爪子，不想再看到任何“意外”发生。
　　大概是出于这样的考虑，虽然莺美人晋了位分，按理说已经有了独自抚养孩子的权利，但桓衍还是在洗三之后，就将这孩子抱到了万坤宫，交给皇后来抚养。
　　这既是给孩子抬身份，也未尝不是安皇后和曹家的心。这孩子虽然不是皇后生的，但是由她来养大，那也是一样的。
　　皇后比桓衍还大一岁，两人都是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年纪。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曹皇后想必也不会将他推出去，而有了她和皇帝两方面的庇护，足以保证这孩子能安稳地在后宫中长大了。
　　因为此事，帝后之间的关系明显和缓了许多。
　　而在后宫之中，桓衍也开始不着痕迹地打压桓安和何荣一系的人手。这两人对他来说都是可用之人，一时没有取代，他也不会动他们，但是砍掉一些他们培养出来的势力，却并不难。
　　这空出来的位置，自然就由皇后这边来接手了，毕竟这是后宫中的事，她来处理更名正言顺。
　　经此一事，皇后在后宫的权势更进一步，而她所依靠的女官，自然也掌控到了更多的权力，暂时压制住了其他几方势力。
　　甄凉看到这里，心下不由微微一动。
　　虽然说帝后之间的关系和缓了，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只是为了孩子。而从皇后夺权的举动来看，她也明显并不那么信任桓衍。既然如此，那就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甄凉当即将自己之前写了一半的那封信撕了，重新提笔写了一封，但这一次，却不是写给张充仪的，而是给皇后身边正风头无俩的金尚仪。——黄尚宫已经正式向皇后提出，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恐怕无力支持宫中的各项事务，想要回乡养老。
　　这个位置空出来，金尚仪多半又要晋半级了，自然春风得意。
　　写完了，甄凉搁下笔，这才将视线落在末尾的那一行字上。这一行字的字体与前面截然不同，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字是甄凉闭着眼睛都能认出的熟悉，出自桓羿的手笔。至于那行字的内容。
　　“此地事情已了，不日启程回京。”
　　桓羿本来就是来赈灾的，在背后搞事情，攫取了一大笔利益之后，当然要尽快功成身退，以免引起桓衍的怀疑。虽然到目前为止，朝堂上下似乎都忘记了还有一位亲王在江南赈灾，但以桓衍的多疑，什么时候想起来了，难保不会疑心。
　　所以江南虽然自由，但还是要尽快回去。
　　甄凉琢磨着这句话，桓羿似乎只是在告知，并没有询问她是否要一起走，更没有要让她一起回去的意思。他已经猜到自己打算留在江南了吗？如果是，那么……他猜到了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日万（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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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没有完成，但是过年之前好像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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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第084章 不过如此
　　84、第084章  不过如此
　　
　　桓羿要走,甄凉自然要去送一送。
　　于是甄凉又开始频繁地派大吉出门，去拜访朝廷派来的钦使和几位目前能做得了主的人。她如今挂了个商队的名字，想要在这场混乱之中分一杯羹,是很自然的事，并不打眼。
　　毕竟江南这些豪族,能够供养得起这么一大家子人，全靠着族人在各处经商,因为把持着整个江南的商路和进货渠道，所以他们的生意也是最好的。如今他们倒下去了,这些利益自然要有人来接手。
　　因为这是人人都看得见的好处,所以桓羿并没有沾手,只拿了一部分现成的。甄凉既然因缘际会,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登了这些人的门,之后她再去拜访桓羿,也就更自然了。
　　桓羿身为亲王，正式动身回京的那天,肯定会有不少当地官员来送行，甄凉反而不方便露面，所以只能提前过去。
　　虽然还有一段日子,但行宫的众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桓羿在一旁看着他们收东西,见到甄凉，便朝她招手。甄凉快步走过去,就见桓羿指着地上的箱子道，“这些东西我不能带走,都留在这里。你手里不是有个商队吗？若能把这个生意做起来，这些都能作为本钱。”
　　他当初来赈灾的时候，除了从京城带来的粮食,别的就只有几箱行李，如今回去若带着几大车的东西，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甄凉也不意外，点头应了下来。
　　桓羿又转身往屋子里走，示意甄凉跟上。
　　一进屋，甄凉就看见书桌上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剔红木盒，桓羿走过去，将那木盒往她面前一推，“这个也给你。”
　　甄凉有些好奇地打开盖子一看，顿时吃了一惊。盒子里放着的，都是地契、房契。她的惊讶，一部分是因为这些契书有厚厚一摞，除了几处房屋和庄园之外，剩下的都是地契，算来怕不有数万顷。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桓羿竟然就这样给了她。
　　“殿下将这些给我，是随我处置的意思？”甄凉确认道。
　　桓羿闻言笑了起来，“给了你，自然就是让你处置。难道我在你心里，是这么小气的人，连这点东西也不放心？”
　　甄凉待要解释，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桓羿这才解释道，“这些都是隐田。”
　　甄凉方才了然。隐田的意思，就是这些田亩是不登记在册的。这很奇怪，明明是官府盖了大印的红契，但这些土地，却并不在官方划定的田册上。不过这种事，在江南是很寻常的。
　　除了隐田，还有隐户，也就是富户收纳了奴婢却不上报人口数。而这些，都是为了避税。既然官府的册子上没有，那自然就不必上税了。
　　当下朝廷的税率，是先帝在的时候定下的十税一，官府只抽一成，听起来并不高。然而这只是地税，除此之外，还有个词叫做“苛捐杂税”，朝廷或是官府，随便编个什么名目，就能从百姓手中征税。所以一年所得，交完了税往往就只够一家人糊口了。
　　这还是只征税，若是轮到摊派徭役，那更惨。家里的男丁会被抽走去服役，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家里的地没人耕种，地里的收成减少，税却不会随之减少。而且这年头出门服役，还要自带口粮。
　　然而这些苦楚，都还是摆在明面上，看得见摸得着，心里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但实际操作的时候，却还藏着更多的问题。
　　比如用有问题的量具克扣斤两，一百斤的粮食，让官府的人一称，剩下八十斤都算是厚道了。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有时朝廷会下令只收银子，然而这又涉及到粮价和银两的成色问题。反正只要上面的人有心盘剥，怎么样都是有办法的，普通百姓也只能在水深火热之中熬着。
　　另外还有一种普通小民根本就想不到的情况，那就是有关系的那些富户会想方设法地避税，可是一个地方的税多少是有数的，少得太多地方官也交代不了，又不能去强迫那些富户，那就只有摊派到普通人头上了。
　　而税收太高，百姓交不起税，就会索性将自家的田土挂靠到富人门下，自己反而成了佃户。但这样只要每年交三到五成的租子，其他的问题都会有上面的人解决，日子反而能过得下去。
　　长此以往，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但富户继续避税，于是摊派到普通人头上的税也就越来越重，形成恶性循环。
　　所以这数万顷的隐田，不仅仅只是田亩，更不知是多少普通人家的血泪换来的。
　　桓羿的面色十分凝重，“我到了这里才知道，江南如今九成的地上都种了桑苗，良田只剩下不到一成。这是会动摇国本的大事！”
　　“我明白了。”甄凉也郑重地应道。
　　抄完了那些豪族的家，算出来的田亩，一部分会被分给当地的百姓耕种，另一部分则会由官府做主出售，自然，买得起的也只会是另一家大户，对于实际的情况，并不会有根本上的改变。
　　所以桓羿将这些田留在自己的手里，是为了保证这个“天下粮仓”还能够继续正常地出产粮食。纵然不能跟以前比，至少也要能够供应本地的人口，否则会留下极大的隐患。
　　而这件事，他就交给她了。
　　说完了正事，桓羿放松了一些。他走到窗边极目远望，片刻后才道，“我这次回去，轻车简从，恐怕要留一部分人在这里。我也把他们都交给你了，阿凉。”
　　“不行！”甄凉几乎没有思考，就下意识地反驳道，“殿下身边本来就没几个知心的人，若不带着他们，你怎么办？”
　　她知道桓羿的意思，就像当初他希望她离开皇宫一样，这些跟在他身边多年的人，都是有了感情的。这次回京，他所面对的情况将会比之前严峻十倍，他并不希望这些人跟着他涉险，所以才想把人留下来。
　　可甄凉绝不能同意这种做法。
　　如果可以，她甚至也不愿意让桓羿涉险，可她很清楚，这是他避不开的命运。生为皇子，而且是有能力的，又曾经很受宠，甚至朝中至今还有一小部分人支持的皇子，这些都是他必须要去面对的。
　　没有需要顾虑的人在身边，他可以不必太担心。但也同样因此，他手里就没有可靠的人手了。
　　已经是十月了。甄凉没有忘记，转过年就是承熙五年，上一世，桓羿就是在这一年被废掉了双腿。这是他人生中最重大的转折点，也是甄凉重生回来之后耿耿于怀、一定要改变的部分。
　　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面对？
　　她走到桓羿身后，再次摇头，“我不同意。”
　　“阿凉。”桓羿转过身看向她，“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但我还是不能同意。”甄凉用力咬了咬唇，忍去泪意，“殿下可以问问外面那些人，哪一个愿意留下来？”
　　最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两人终于达成共识：成总管年纪大了，就留在这里，忍冬半夏都已经到了能出宫的年纪，也留下来。小喜子和小圆子还是让他带回去，身边也有个能跑腿办事的。
　　不过甄凉另外加了一个要求，就是把自己手底下的那些伤兵分了十个给桓羿。怕太打眼，还都挑那种外表看不出来有什么缺陷的，免得让人认出他们的来历，怀疑起桓羿跟银州的关系。就因为标准苛刻，所以最终只勉强挑出九个，甄凉索性又把大吉也给塞进去，凑了个整。
　　桓羿身边也不是没有护卫，但是不论是忠心程度还是武艺、能力，显然都是比不了这些百战之兵的，最后只好领了甄凉的好意。
　　不过，他并不知道的是，甄凉早就已经打定主意了。既然她知道桓羿会出事，那就在那个时间点提前回京就是。她绝不会让桓羿再一个人去面对那样的局面，也决不允许这件事出现任何一点差错！
　　这些都商量完了，两人才有了几分离情。他们相互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屋子里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殿下……不问我吗？”最后还是甄凉先开了口。
　　她不想提起自己的过往，但更不愿意因为这样的原因，跟桓羿之间生出隔阂。如果是以前，甄凉心底本来就不抱希望，说了也就说了。可是偏偏现在她认回了家人，知道自己的一腔心事未必没有可操作的余地，就难免踟蹰。
　　桓羿越是不问，她心里就越是忐忑，终究还是自己先说出来了。
　　然而桓羿听她这么说，却只是一笑。他抬手抚了抚甄凉的鬓发，看着她道，“以前我很不愿意你心里有事瞒着我，好像跟我生分了似的。但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这些事并不会影响我们的情谊，你不说也一定有不说的道理。阿凉，我不会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不过，我会等着，等到你想说的那天。”
　　这一刻，甄凉几乎想要不顾一切了。
　　然而最终，她还是紧紧抿住了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佛经上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不过如此。
　　
　　85、第085章 遴选女官
　　85、第085章  遴选女官
　　
　　万坤宫。
　　皇后坐在梳妆台前,由宫女为她梳头，一边听金尚仪禀报今日的宫务。
　　最近后宫里的事，大部分都由女官来负责了,自然比从前更忙，但是金尚仪却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事实也是如此，这段时间,她依旧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需要报到皇后这里的事,大体上还是跟从前差不多,并没有需要她过度关注的地方。不过,这些事的重要程度,显然比以前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
　　这番表现,曹皇后看在眼里,自然也记在心里。
　　等听完了今日要处理的事，便有宫人过来禀报,说小皇子来了。
　　曹皇后对这位刚刚诞生不久的小皇子，态度十分平常。没有特别喜欢，但也绝不会怠慢,每日都要让人把孩子抱过来,自己亲自照看一阵。皇帝既然把孩子放在她这里，那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于她而言也没有任何坏处，曹皇后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也实在喜欢不起来,这个孩子来得这么是时候，难免就让她想起自己夭折的孩子。
　　好在这么小的孩子，一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睡,曹皇后也就只逗了一刻钟，见他开始揉眼睛，就让人抱下去了。而后她才转身对一直侍立在一侧的金尚仪道，“曹尚宫下个月就出宫了，她的位置，本宫想让你来接手，如何？”
　　“谢皇后娘娘厚爱，奴婢定尽心竭力，为娘娘分忧。”金尚仪压抑着激动的心情道。
　　曹皇后微微颔首，又道，“如今局势比之前更不同了，你可有什么想法？”
　　以前，曹皇后在宫中的处境其实是非常微妙的，虽然是皇后，但行事却始终小心谨慎，因为当时的桓衍，是不允许她过分掌控后宫的。但现在，他将孩子送过来，便是默许她插手的意思，曹皇后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这个时候将金尚仪提上来，也是因为自从她来了之后，后宫风气便焕然一新。曹皇后倚重她，自然不是想像之前那样中规中矩，所以也得先让她明白。
　　金尚仪果然十分明白，微笑道，“说到这个，奴婢这里正有一事，要向皇后娘娘禀报。”
　　“是什么事？”皇后问。
　　金尚仪道，“这一年江南乱象纷纷，如今虽说是平息了，可是人心惶惶，只怕还有不少后患。但奴婢私以为，这正是传播皇室威仪、收拢人心的好机会。”
　　“是这个理。”曹皇后点头。以前江南有那些豪族把持着，不会轻易让朝廷插手。而今他们树倒猢狲散，江南一片乱象，却正是朝廷的机会。桓衍那边进来忙得很，正是为了此事。
　　不过她心里也不免疑惑，此事又与后宫有什么关系？
　　金尚仪见她面露疑惑之色，便解释道，“娘娘可不要以为此事与后宫无关。朝堂有朝堂的法子，这后宫自然也有后宫的法子。奴婢听闻江南人文荟萃，便是后宅女子也多通诗书。而今这些人同样也正在惶惑之中，前程莫测，若娘娘遣人到江南遴选一批女官入宫，不但能加强朝廷与江南的关系，对娘娘不也是一份助益？”
　　曹皇后闻言眼睛一亮，已是不自觉地点了头。
　　朝廷如何加强对江南的掌控，都跟她这个皇后无关。可若是在江南遴选女官，不但能让当地人广沐皇恩，也可以提升皇室在江南的名声。
　　曹皇后很清楚，多许多百姓而言，“山高皇帝远”并不是一句空话，但是他们也最关切皇室相关的消息，民间那些与皇室有关的戏曲之所以盛行，便是因为这个。
　　宫中派人到江南去遴选女官，只怕会是跟选秀女一样震动民间的大事。
　　但这又跟选秀不同，毕竟选秀女，无论是选后妃还是选宫女，都是一样的前程莫测。可是女官既然带了一个官字，身份地位自不相同。虽然是在后宫供职，可是对许多人家而言，也是难得的荣耀了。
　　而对于那些罪官之女和获罪的豪商富族之女来说，她们本来说不定要被贬为奴婢，入宫便可以为自己搏个前程。进宫之后，自然会站在自己这个皇后身边，为她驱使。
　　后宫的女官人数还是太少，大部分还都只是识字的程度，做一些杂事没问题，可真要管理后宫，就力有未逮了。
　　这是对几方都有好处的事，曹皇后越想越觉得这个提议妙极，不由笑着道，“还是金尚仪想得周全。本宫每每思量宫中之事，也觉得人手不足，若果真如此，倒是解了一大半的难了。”
　　“这可不是奴婢的功劳。”金尚仪道，“娘娘猜，这事是谁提的？”
　　曹皇后一时想不到，便笑道，“你怎么也卖起关子来了？你既然说出来，自然是要替那人讨赏，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就是之前出宫的甄掌赞。”金尚仪道，“她虽然不在宫中，倒很顾念旧情，偶尔会与奴婢通信问好。前日她来的信里，就提到了此事。”
　　“原来是她。”曹皇后慢慢颔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这倒不是她对甄凉有什么不满，实际上，曹皇后一度挺喜欢她的，聪明能干，又知道收敛锋芒，这样的人才自然难得。可惜，她实在是太年轻了，曹皇后并不放心留这么一个人在身边。
　　果然，她的担忧并没有错，皇帝不知为何对甄凉生了兴致。虽然被她机敏地躲过，可是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她能躲得过几回？
　　所以越王要为她求个出宫的恩典，曹皇后十分干脆地答应了。
　　冲撞了圣驾被逐出皇宫，就是皇帝那里也说得过去。
　　很多人入宫，只是想搏个好前程，但曹皇后觉得，甄凉若不是被困在宫中，说不定会有更大的造化，便走了也不可惜。
　　只是没想到，她竟还与宫中有联络。
　　不知为何，曹皇后突然有了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她并不愚钝，恰恰相反，做桓衍的皇后，能做到她这个份上，已经很了不得了。毕竟从前桓衍也不是没有过宠爱的姬妾嫔妃，可是现在已经不会再有人提起了。只有她这个皇后，看似位置摇摇欲坠，却始终安安稳稳地坐在上面。
　　而现在，在她对桓衍渐渐死心，不再将自己的精力都放在他身上之后，曹皇后的思想发生了极大的转变，反而更能够看清楚周遭的一切了。就像是拨去了遮挡在眼前的薄雾，历历分明。
　　“她如今还在京中？”曹皇后心下一动，问道。
　　金尚仪笑道，“所以说这事也巧，她若是在京中，只怕想不出这样的法子，偏是人在江南，想来见得多了，心有感触，才会如此。”
　　曹皇后脸上也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原来如此。
　　她对金尚仪道，“难为她有心。既然如此，此事我就交给你去办。想来她在江南，也能给你不少参赞，数月之内，此事便可功成了。”顿了顿，又道，“她当日是因为触怒陛下，被逐出宫，本宫也不好多过问她的事。你到了那里，看她什么需要，就行个方便吧。”
　　金尚仪亲自去江南，代表的就是她这个皇后，当地的官员们必然会奉承巴结，只要不是大事，她打个招呼，下头的人自然会重视。
　　“奴婢省得。”金尚仪应道。
　　曹皇后便点头，“那你去准备吧，本宫也要去陛下那里讨一道旨意。”
　　……
　　金尚仪出京时，越王的车驾已经很靠近京城了。他们在路上错身而过，都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这一路紧赶慢赶，半月之后，金尚仪一行人总算抵达维州。因为是奉诏出京，所以由本地官府接待，入住了驿馆。
　　这些官员其实也是紧急从其他地方调派过来，面对江南一团乱麻的局面，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起手，所以到目前为止，都还在清点前任的罪状和抄出来的资产，具体的事务却迟迟未能推进。
　　本来对于宫里突然派人来选什么女官，他们是很反感的，觉得就是来添乱。
　　谁知天使还没到，消息才传出去，就在当地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毕竟是与皇室有关的事，自从前朝末期之后，江南就很少有相关的传闻了。现在百姓们只能从年迈的老人们口中听说，当年前朝末帝下江南时，千里江面上尽是船帆，而船只行过，渔民们总能在江水里捞出来各种各样的物品。
　　而这样的盛况，已经有太多年没有过了。所以就算是那些刚刚从洪灾之中缓过来的百姓，对此也是津津乐道。
　　一时之间，整个江南气象竟大不相同。
　　这些官员也不傻，立刻意识到宫中的来使能提振百姓对官府、对朝廷的信心，于是自然也就对金尚仪十分礼遇。哪怕她是个女子，也不敢有半点慢待，当晚还特意在官衙设宴为她接风。
　　而接下来的几天，各处前来拜访金尚仪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
　　如此，直到第五天，金尚仪才终于腾出空来，让人送了自己的帖子去给甄凉，请她过来说话。
　　此时的甄凉，早就已经从客栈里搬出来，住进了桓羿留下的宅子之中。这栋位于城中的住宅是三进的大院，不过城中有不少查抄出来的房产，官府也在设法变卖，所以甄凉混在其中搬家，半点不引人注目。
　　除了从桓羿那边拿到的东西之外，甄凉这段时间频频拜会各处，也着实吃下了不少货物，这会儿正准备打发商队上路呢。
　　她这回不会跟着去，不过有大利盯着，甄凉也没什么不放心。
　　倒是大利十二分的不放心她，“将军原让我和大吉跟着姑娘，现在大吉跟着越王殿下进京去了，我若也走了，姑娘一个人在这里，万一有什么是当如何？”
　　甄凉还在发愁该怎么劝说他，就接到了金尚仪的帖子，顿时笑道，“能护着我的人来了，这回你可能放心走了罢？”
　　
　　86、第086章 各有去处
　　86、第086章  各有去处
　　
　　金尚仪一见甄凉,便忍不住感慨道，“你倒自在。”
　　才不过多久的功夫，甄凉看起来已经跟在宫中时完全不一样了。衣饰虽然还是与从前一般的简朴,但款式却变成了更加修身、方便活动的窄袖长袴，显得整个人十分精神利落。至于气质,却是与宫中时的平和稳重大不相同，反而锋锐必出。
　　金尚仪原本觉得她小小年纪就那般沉稳有度已经十分难得,现在才知道，那竟然并非是她的本性,不过随时就分罢了。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城府。
　　不过对金尚仪来说,这并不是坏事,或者说,应该是大大的好事才对。就是甄凉依旧在宫中,这个年纪也威胁不到她，反而可以成为极大的助力,如今甄凉已经出宫，与她之间就更没有利益矛盾了。
　　甄凉微笑道，“比不得尚仪,不,下次见面，就该称尚宫了吧？”
　　“那要多谢你出的这个主意了,娘娘听了甚是欣喜。”金尚仪也不会掩去她的功劳。
　　甄凉道，“我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江南本地的风气，竟与别处大不相同。”
　　这时讲究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就算许多诗礼之家,也是这么规训女儿的，只一味教导些针黹女红厨艺之事，不会让她们读太多书。但江南却不同，这里文风荟萃，天下才子泰半出自于此，自然也就养成了重文的风气，即使是闺阁女子，也有十分精通的。
　　更让人惊异的是，就连许多平民女子，若是家中资产尚丰，也更愿意她们读书识字，因此本地有不少女先生，专以收徒教课为业。
　　除此之外，因为本地纺织产业发达，而采桑养蚕、纺纱织布大都是女子的工作，所以在许多地方竟是女子当家，支持一家人的生计。这样一来，民间的风气自然就比别处开放得多。
　　虽然那群富商豪族没有限度地让百姓种桑养蚕，才导致了江南如今的乱象，但甄凉也不会否认这种模式下所存在的优点。
　　所以，如果宫中要挑选女官，江南是最好的选择。
　　事实上，往常虽然宫中召选女官没有那么大张旗鼓，只是让官府发榜，但也往往是江南之地选送的女官最多。
　　既然有这样的便利，甄凉听闻皇后在宫中逐渐掌握了更多的权力，便立刻生出了这个心思。
　　对曹皇后而言，挑选更多的女官入宫，可以增加她对后宫的掌控，不动声色地夺权，又能增加朝廷、皇室及她本人在民间的声望。而对甄凉来说，让皇后插一手，既能给许多无路可走的江南女子谋一条生路，也是为自己拉拢了一个强大的靠山。
　　外面的人可不会管宫中的内情，他们只会知道，甄凉是皇后那边的人，那凡事就必须要给她三分面子。
　　否则，她手里掌握着巨大的财富，早晚会引人觊觎。而桓羿现在的身份，也不足以庇护她不受旁人的侵扰。——不过甄凉相信这只是暂时的，想必一两年内，这种情况就会大大改观。
　　所以对于江南的种种情况，她丝毫没有隐瞒，除了与桓羿有关的部分之外，全部和盘托出。
　　包括被她留下来关在园子里的那些女孩子。
　　“她们之中大多数都是被掠买而来，如今要回去过原来的日子，想必是不能了。但那些人为了待价而沽，培养她们倒是不遗余力，琴棋书画、诗书礼仪都很出色，说不定尚仪能从中挑出可用之人。”甄凉说到这里，微微叹气，“否则让她们流落民间，我怕不多久，就要重操旧业。”
　　金尚仪闻言微微皱眉，“有多少人？”
　　她相信甄凉的眼光，但这些人的身份太复杂，若是进宫之后不安分，那就是个巨大的隐患了。而这些人是她经手选送，若果真出了事，皇后娘娘那里不好交代。
　　“人数着实不少，否则我也不必这么发愁。”甄凉道，“但尚仪放心，您只管挑选得用的，若是那心思太多的人，我也不放心让她们出去。”
　　也不是人人都想靠出卖身体过日子，只不过以前的她们没得选，而今甄凉给了她们一个选择。
　　“那就带我去看看吧。”金尚仪很快就想通了。
　　这些女孩都是精心培养出来的，比普通人强了不知多少，若是安心入宫办事，自然有她们的好处。而若是心思太灵活，想一条路走到黑的，也不是没有她们的去处。
　　娘娘如今最发愁的，无非是对宫内宫外都没有太多掌控力。宫中还能慢慢收拢权力，宫外就无能为力了。有了这么一批人，用得好，说不定也是极大的助力。
　　甄凉就领着她去看人。
　　她现在住的宅子虽然不小，但住下商队这百十号人已经很紧凑了。所以那些女孩子们，甄凉统统都关在了城南的一座园子里。巧的是，这座园子就在之前段崇文金屋藏娇的那处隔壁。
　　从门口经过时，她的视线轻飘飘从那宅子上掠过，眸底无波无澜。
　　无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段崇文已经翻不了身，也算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夫人”等人养的这些女孩子，因为要挑资质出众的，培养好几年才能得用，所以规模注定不会太大，每人身边最多也就带那么五六个。只有前头的长成了送出去，才会挑新的进来。
　　不过甄凉一共抓到了十几拨，总人数是七十六人。
　　这么多人住在一起，又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按理说园子里应该很热闹。但她们被关了那么长时间，除了每日早晚有人送饭之外，别的时候都没人来管她们，一群人不知道前程如何，心里又慌又怕，所以人人都安分地待在屋子里，除了偶尔有人啜泣之外，很少会发出声音。
　　是以此刻，甄凉和金尚仪一路行来，竟发现这里一片静悄悄的，全不像是住了那么多人的样子。
　　金尚仪诧异地看向甄凉，甄凉便道，“我也是头一回来。”
　　之前没想好怎么安顿她们，也不需要从她们这里打探情报，要忙的事情又多，甄凉把人丢过来，保证饿不死，就没有再多过问了。不过这样也好，挫挫她们的锐气。毕竟其中很多人就和以前的她一样蠢，甚至直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
　　两人进屋坐下，甄凉才让人去把女孩子们都叫出来。
　　没多久，一群女孩子就集结到了外面的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惶惑之色，不知将要面对什么样的事。
　　她们倒也没有甄凉想的那么糊涂——或者说开始有，但后来这一群人住在一起，难免还是会有一些信息交流。所以此刻，她们已经知道，自己原本的命运便是培养出来之后被那些富商买走，然后送给他们需要拉拢的客人。而今江南剧变，那些富商豪族被连根拔起，她们便是被殃及的池鱼。
　　原以为会被随便发卖，谁知一直关在这里没有动静，有人惊慌失措，但也有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管背后的人把她们截下来是想做什么，都必然有用得着的地方。
　　而现在，终于来了。
　　见从屋里出来的是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许多人都略略安下心来，不着痕迹地偷眼打量二人。
　　甄凉也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金尚仪的身份，“金尚仪如今奉陛下和皇后娘娘钧旨，要于江南遴选能读书识字的女官入宫。若你们中有人能被尚仪选中，便能离开这里，入宫当差。”
　　女孩子们的眼神顿时火热了起来。她们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将来的下场，但没有哪一个人敢幻想自己能入宫侍奉贵人们。
　　而且不是做宫女，而是做女官！
　　但金尚仪旋即站出来，板着脸道，“有真才实学又能安分做事的人，陛下和皇后娘娘自然会看重。但若是有什么小心思，以为入了宫就能一步登天的，老身劝你们也趁早死了这条心。宫中规矩森严，可不容任何人造次！”
　　她说着，刀锋一样的视线扫过这些女孩，但凡跟她对视的，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金尚仪这才道，“有愿意跟着老身走的，上前一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乎所有人都上前了一步。于是这也就显得那个留在原地的人，越发惹眼。
　　她似乎也没想到只有自己一个留在原地，整个愣住了。但踟蹰片刻，还是坚定地站在了原地，只是低着头不敢抬起。
　　金尚仪也不在意，便即令人过来登名造册。不过这么多人，她的驿馆住不下，只能暂时留在这里了。倒是甄凉，多看了那姑娘几眼，心里有些好奇。
　　于今而言，金尚仪给出的是一条她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道路。看其他人的反应就知道，不管心里怎么想，暂时走上这条路并没有坏处。她又是怎么想的，才会选择留下？
　　不多时，登记完成，有女史捧着册子过来对金尚仪禀报道，“合共是七十六人，全都登记在册了。”
　　甄凉站在金尚仪身侧，闻言不由吃了一惊。她这院子里一共就住着七十六个人，如果金尚仪那里已经登记了七十六人的名字，那剩下这个是哪里来的？
　　她抬眼看向那个垂着头站在院子角落里的女孩，好像隐约猜到此人为何没有出列了。
　　不过当着金尚仪的面，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甄凉敢把这些人交给金尚仪，是因为她们虽然被精心培养，但却还没有见识过“客人”。否则，把这么一群人弄进宫，只怕宫中就再没有安宁了。
　　而多出来的这个，不管她是从哪里跑来的，身份都必然会更复杂。当下若是说破了，也是多生事端。
　　甄凉见金尚仪要留下来给这些女孩子立规矩，便主动起身告辞，顺手把那个多余出来的也拎走了。得问出她的来历，总不能是平白无故跑到自己的园子里来的吧？
　　而这一问，果然也大出意料之外。
　　“你就是段崇文抬回家的那个妾？”甄凉又是吃惊，又是恍然。这就对了，她原本就住在隔壁的园子，才被抬回段家没多久，若是逃出来，无处可去，回这处园子也很正常。发现隔壁住了那么多女孩子，且都是“同道中人”，要翻墙混进去也容易。
　　怪她只让人在门外把手，根本没想到还有翻墙这样的选项。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份机敏和胆量，也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比得上的。若不是她没有出列，金尚仪又统一登名造册，甄凉说不定真的就这么被瞒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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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7、第087章 何曾有我
　　87、第087章  何曾有我
　　
　　甄凉打量着面前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实在没想到两人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
　　她的存在，也算是间接地帮了自己的忙，否则要动段崇文,还没有那么容易。既然她自己跑到甄凉这边来，给她行个方便也无妨。这么想着,甄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丽奴。”
　　甄凉点点头,“你特意混进园子里，应该打听过这是怎么回事吧？”
　　丽奴抬眼看了她一下,才道,“是。我从段家逃出来之后,原本要回妈妈那里,却听说他们全都被抓了,只好躲到这边来。谁知没两日,隔壁就住进来了许多人，我便猜到了。”
　　她如果留在段家,只会在抄家之后一同被收押起来，变成官奴。而藏在那处的园子里，显然也不可能长久。见这些女孩子都被关在一起,却没有受什么罪,显然之后还有用处，她便悄悄混了进去。
　　因为人数太多,而这些女孩子们也很少交流，竟然真给她蒙混了过去。
　　“那你方才为何没有站出来？”甄凉了解了情况之后,才问出了自己真正好奇的地方，“你应该也知道，跟着金尚仪入宫,是最好的一条路了。”
　　当时她要是随大流站出来，就算事后统计多出了一个人，甄凉也很难甄别到底多了哪一个，说不定就这么揭过去了。
　　丽奴闻言，终于抬起头来，看向甄凉，“奴想跟着姑娘。”
　　“跟着我？”这大出甄凉的预料之外，“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丽奴微微摇头，但旋即又道，“奴只知道，姑娘与奴从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她们这些人的命运，注定了只能受人摆布，可是甄凉却不同，她是那个可以改变别人命运的人。
　　原本丽奴确实是打算混在人群之中，随便找个去处的，至少这样一来，就可以把自己的身份洗白，不用担心再被段家的事情连累。
　　然而发现来的人是两个女子，她就改了主意。
　　相比于到现在都还一脸糊涂的其他人，她对现状的认识要清晰得多。所以一进院子，她就在不着痕迹地观察甄凉和金尚仪，并且敏锐地发现，虽然看上去是金尚仪地位更高，但她对甄凉的态度，却显然是平辈论交。
　　最重要的是，她猜测，之前那些事都是甄凉做的，金尚仪如今不过来接手这些女孩罢了。
　　能以雷霆之势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又能替这些女孩子们谋划一个更好的去处，虽然还不知道甄凉究竟是什么身份，但丽奴只需要知道她很厉害就够了。
　　也许跟着金尚仪入宫会是一条坦途，但是丽奴却鬼使神差一般，做出了另外一个选择。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本能地觉得这样会更好。而且此刻站在甄凉面前，这种直觉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
　　甄凉之前没想过要把这些人留在自己身边，但既然只剩下一个，留下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丽奴人很聪明，也懂得变通之道，说不定自己可以多个帮手。
　　这么想着，便点头道，“既然是这样，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多谢姑娘。”丽奴松了一口气，盈盈下拜，“姑娘对奴的恩德，不啻于再造之恩。奴必尽心竭力，伺候好姑娘。”
　　甄凉被她逗笑了，“我身边可不缺婢女，我也还没到能使唤丫头的程度。”
　　丽奴闻言睁大了眼睛，有些惊慌和茫然。她学的始终是伺候人的活计，除此之外，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甄凉见状，心下不由微微一叹，“话说到这里，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她看着丽奴，“我这里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许自称奴婢。”
　　丽奴下意识地应道，“是，奴记下了。”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连忙改口，“不，是……”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自称什么，只好将视线投向甄凉。
　　甄凉道，“你可以自称‘我’。”
　　“我？”丽奴怔住，她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字眼，一时竟恍惚了起来。
　　她之前跟在妈妈身边，也读了些书。三从四德曰：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个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要由别人来定义她的身份。这还只是普通人，像她们这样的身份，连三从四德的机会都没有，不过如同浮萍一般，飘到哪里就是哪里。
　　所以她们所学的全是怎么伺候、怎么讨好，一切都是为了能够牢牢地抓住一个男人，依靠他来立身。
　　这样的人生里，何曾有……我？
　　可是这个字，同时又是那么地令人心旌动摇、目眩神迷。
　　丽奴不由抬眼去看坐在面前的甄凉。只要看着她，好像就突然明白了这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她以前学过的一切都是可以推翻的，作为“我”而非某个人的附庸活着，并非不可能。
　　恰恰相反，只有有了“我”，才能像甄凉这样掌控自己的命运，乃至掌控其他人的命运。
　　丽奴之前只是直觉地认为甄凉和别人不一样，但在这一个字里，她好像突然懂得了许多。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看向甄凉，“姑娘，我记住了。”
　　“很好。”甄凉点头，“不光是我，以后在别人面前，也都可以这么自称。”
　　“是！”丽奴提高了声音，应道。
　　甄凉想了想，又说，“你这个名字也不好，不如改了。”连名字都要带着一个奴字，仿佛一辈子都不能翻身，这是她最深恶痛绝的。
　　丽奴立刻道，“请姑娘赐名。”
　　甄凉本来想重新取一个，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宫中的巧娘，便道，“那就叫丽娘吧。”
　　“好，从今天起，我就是丽娘。”丽娘说着，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从这一句话里，她似乎也得到了莫大的力量。虽然只是一个微小的改变，但她有一种十分强烈地感觉，似乎命运也在此刻彻底改写。
　　这让她的心中奔涌起一波波的浪潮，澎湃而激越。
　　等她再抬头去看甄凉时，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跟之前又不一样了。之前她只能看出甄凉与所有人都不同，但究竟不同在哪里，却全然说不出来，而且心知肚明，这种不同距离自己太遥远，是摸不到边的事。
　　可现在，只是几句话的功夫，改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称呼，甄凉却好像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不再虚幻而遥不可及了。
　　她将这种感悟说给甄凉听，甄凉都有点儿惊异于她的悟性，含笑道，“你这样香就对了，这就是我要教给你的东西，看来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学会。”
　　想到这里，她心下忽然一动。
　　甄凉是不可能一直留在江南的，这边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在离开之前，她得培养出一个能接手的人才行。
　　原本她觉得大利就不错，但他经营商队，需要经常在外面奔波，就不那么合适了。现在，甄凉倒想试一试，将丽娘培养成自己的助手。如果她确实有这方面的才能，以后这些事就可以交给她。
　　于是等丽娘安顿下来，第二日，甄凉就带着她出门了。
　　两人换了一身轻便的服饰，出城来到了乡间。江南地势平坦，城外就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洪水刚刚褪去不久，留下许多淤泥和杂物，田里的作物则大都被泡坏了，东倒西歪地散落在田间，看得人心痛不已。
　　有农人在田地里清理淤泥，将已经毁坏的作物连根拔起，勉强还算完好的，则堆在另一边。朝廷赈灾已经结束了，说不得接下来几个月的日子，只能靠这些东西度日。
　　然而一亩田不过能收到一小堆，也不知道够吃几顿。有农人忙着忙着，突然蹲在田埂上，哭了起来。
　　丽娘之前住在城中，只听说水患严重，但具体如何，却根本没有概念。现在亲眼看到这样的场面，心里难免酸涩。倒是甄凉的面色始终是平静的，一双幽深的眸子凝视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越过稻田和农人，又往前驶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丽娘一掀开车帘，就被吓了一跳，外面站着十几个高大健壮的汉子，将马车团团围住。好在甄凉带来的护卫也守在马车前，与他们对峙，这才让丽娘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调下马车，回身将甄凉扶下来，有些好奇姑娘到这里来做什么。
　　田老虎站在马车前，看着从车上下来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目中的怀疑之色越浓。越王已经回京去了，留下话说，接下来的事情会有人来找他处理。但田老虎怎么也没想到，来的竟然会是两个女人。
　　不过在江南，女子抛头露面在外做事也不是什么奇事，所以田老虎只是警惕地看着对方。
　　便见后面下车的女人视线一扫，就锁定了他，“你就是田老虎？”
　　“是我。”田老虎沉声道，“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离京之后，甄凉不用再装寡妇，早就恢复了姑娘的装扮。
　　“我姓甄。”甄凉道，“闲话少说，跟我说一下现在的情况吧。”
　　之前跟着田老虎造反的人，早就已经各回各家，继续过日子去了。因为朝廷发了不少赈灾物资，倒也勉强坚持得住。不过虽然那些当官的说了不追究，但田老虎并不敢十分相信，确定乡亲们都回去了，便领着十几个亲近的兄弟跑了。
　　确实有人想要私底下抓住他处置掉，但他溜得够快，这江南又不小，一时难以找到，也就罢了。
　　他现在就暂时住在这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外面的情况，自然比甄凉更加了解，当下就向她介绍起来。总的来说，现在所有人都是在凭着朝廷发的赈灾粮食和物资熬着，但估计坚持不了多久。
　　江南的冬天是没有北方那么冷，可没有遮风避雨的房屋和御寒的衣物，也是会冻死人的。如果还吃不上饭，只怕情况会更糟糕。
　　之前桓羿跟田老虎的约定之中，就包括要想办法让江南这些百姓能熬过今年冬天。
　　甄凉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
　　
　　88、第088章 我试试看
　　88、第088章  我试试看
　　
　　“你打算怎么做？”田老虎看着甄凉,不是很信任地问。
　　其实他本来也不觉得越王真的能解决这么多人的生计问题。莫说是越王一个人，就是偌大个朝廷，能做的事其实也有限。
　　所以最开始,田老虎的想法是很消极的，他觉得,朝廷如果愿意不追究那些跟着造反的乡民，那么他就算献出自己的项上人头也是愿意的。说是造反,其实他们只是想挣一条活路而已。
　　但是没想到，朝廷竟然真的连他这个“首恶”都没有追究,这让田老虎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期望。
　　只是现在见到甄凉,那几分本就不多的期望,就散得差不多了。
　　纵然这次抄家越王能占些好处,但因为不可大张旗鼓,估计也不多,就是全拿出来，养活几百几千人或许没问题,可是江南四州之地，又是整个大魏人口最为稠密之地，加起来少说也有数百万。
　　当然城里的居民她可以不管,但就算是乡间的百姓,要养活他们几个月，等到来年春耕,也不像是这位甄姑娘能做到的事。
　　不过他还是问了。
　　眼下，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能为大家争取一点好处算一点。
　　“南方气候温暖，现在时间还早，我想或许能种一茬蔬菜。”甄凉道,“这样，或许能坚持过这个冬天。”虽然吃蔬菜也不是长久之计，但总比肚子里没东西要好。毕竟遇到灾荒的时候，就是树皮草根，也是有人吃的。只不过冬天万物凋零，连树皮和草根都没有。
　　“种蔬菜？”田老虎很吃惊，“葵菜还是薤菜，来得及吗？”
　　“不，是菘菜。”甄凉道。
　　“菘菜？”这个名字田老虎没有听说过，“那是什么？”
　　“这是北方的一种蔬菜，不过叶片肥大，滋味清甜，产量比葵菜和薤菜要大得多。”甄凉道。
　　如果真有这样的菜，田老虎当然是愿意种的，但他心里不免也有些疑虑，“北方的菜，在江南能种活吗？”古人早就说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道理，很多作物到了异乡，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你放心，肯定能种活。”甄凉道。
　　这可不是她的臆想，而是历史已经证明过的事实。上一世，桓羿当政的时候，有人献上了一株菘菜。当然，他们的重点并不是这蔬菜的产量和产地，而是将之当成一株“嘉禾”送上来的——那株菘菜，一根生了三蔸，实在是难得的好兆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桓羿“得位不正”，下头的人就总以为他喜欢这种祥瑞，送上了不少。
　　桓羿本来打算斥责一番，让他们不必费这种心机。有这功夫，多多关心国计民生多好。
　　但巧就巧在这批祥瑞之中多了这么一株嘉禾，桓羿见到之后，觉得这种菜产量颇高，比当下大魏常见的几种蔬菜更高，而且味道也不错，便决定在民间推广种植。
　　毕竟当时，经过桓衍十年的统治，大魏吏治几乎崩坏，民间不知被搜刮了多少次，再加上几次灾荒，百姓的日子已经快过不下去了，吃饭才是第一等的大事。
　　除了这种菘菜之外，当时还有商船从海外带回来的一种红薯，产量也很多。最妙的是这两种作物的生长周期都不长，只需三个月左右就能长成。比之其他的作物，更省时省力。
　　就是因为这两种作物被推广开去，遍植大江南北，桓羿才能在临危之际力挽狂澜，重新盘活了大魏这个棋局，将之拉回正确的道路上来。
　　甄凉回来之后，自然不会忘记这两样好东西。
　　只是一来搜寻种子花费了一点时间，二来桓羿现在的身份，拿出这东西多少有些扎眼，三来，百姓们对于没见过的东西，多少有些疑虑，未必能很快接受。
　　但如今江南正是缺少食物的时候，只要有得吃，是决不会嫌弃的。而在江南推广这种蔬菜，也能稍微避开朝廷的耳目。
　　只要在场这几人不说出去，没人会知道这个主意是自己出的，更不会知道此事跟越王有关。官员们报上去，多半只会说“商队从北方带来了菘菜种子，百姓种下之后发现丰产”芸芸，这样自己作为父母官还能捞点功劳。
　　菘菜生长迅速，十几天就能出苗，可以一直从菜苗吃到长成，这样一来，即便没有朝廷赈济，也能勉强捱过去了。
　　田老虎听甄凉介绍完，不由喜出望外。若果真如此，那就大大超乎他的预期了。只要肚子里有东西，别的事都还可以设法。现在唯一可虑的，就是这菘菜究竟能不能种活。
　　连他都不相信，更不用说别人了。
　　这么想着，他眉头皱起来，露出刀锋一般的痕迹，“纵然姑娘将这东西吹到天上，其他人没见过，只怕也不敢相信。我田老虎倒是可以赔上自己的名声，替姑娘作保，说服一部分人，但只怕也不是人人都听我的。”
　　“这个我也有办法。”甄凉道，“这菘菜也可以先培育出一掌长植株，再将之种到地里。培育时，植株长得密一些也无妨，种的时候小心分株即可。如此，我可以在我自己的地里培育植株，等长成之后，大家亲眼看到，亲口尝到，便知道不是骗人了。”
　　田老虎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人家什么都考虑到了，这件事有他没他，一样能办成，只不过是说出来安他的心罢了。
　　他当即对甄凉道，“可有什么事是我田老虎能帮忙的？姑娘尽管吩咐！”
　　“我需要你动员一批人来帮我清理和翻耕田地，尽快将菜种播下去，也好早日能看到成果。”甄凉道，“不过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这里拿不出更多的食物，帮忙的工钱也不高。”
　　其实现在给钱没什么诱惑力，因为百姓拿到了钱也买不到吃的。如果能给吃的，那不用田老虎开口，也有很多人愿意来做工。
　　但甄凉就连钱也得省着点儿花。
　　不过，等大利这次走商回来，情况应该会好一些。他可以从别处采购一批粮食运来，到时候就宽裕多了。
　　这是救命的事，即便不给钱，田老虎也愿意带着大伙儿干，但这话现在谁都不相信，他也很难说服旁人。不过，有工钱就行，很多人不愿出门做事，只是不想空耗体力，免得将赈灾粮吃完了，熬不过冬天。若有工钱，就不一样了。虽然如今城里物价飞涨，但是多少还是可以买点儿什么的。
　　所以田老虎十分干脆地应下了。
　　还问甄凉拿了一小包菘菜种子回去，打算自己在家里试一试。甄凉早就料到，也把种子带来了，当下仔细了交代该怎么种，然后才登车离开。
　　目送她的马车远去，扬起一片烟尘，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大声问道，“大哥，那姑娘说的是不是真的？这菘菜能有这么好？”
　　“好不好，试试就知道了。”田老虎说，“越王殿下把她留在这里，一定是心腹之人。坑了我们，对她主子又有什么好处？”这件事只有做成了，越王才能得到江南作为根基，他必然不会轻忽。
　　而这边，回去的路上，丽娘也一直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看着甄凉，走出去好远，才忍不住问，“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以后你就知道了。”甄凉说着看向她，语气郑重地道，“今日我带你过来，就是想让你多看多学，认一认人。这一摊子的事，之后恐怕都要交给你。”
　　“我？我不行的。”丽娘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这么重要的事，奴……我哪里管得过来？”
　　“下面的人不用你去管，田老虎和他那一帮弟兄自然会做，你要做的，只是每天统计来干活的人数，给他们发工钱。”甄凉温声道，“你能识字，会算账，这些对你不难。若是有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
　　见丽娘依旧在迟疑，甄凉又道，“丽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跟着我，但我想让你过跟之前不一样的日子，做跟之前不一样的事。如果你也是这么想的，那这一步早晚要迈出来。它并不难，你相信我。”
　　“那……那我试试看。”丽娘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开口应下了。
　　姑娘说得对，她想成为像姑娘这样的人，光是想是没有用的，得去学、去做。
　　不过她也有些好奇，因为在她看来，这么重要的事，甄凉应该是要亲自坐镇的，她却交给了自己，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因此便问道，“那姑娘你呢？”
　　“昨天你也见到金尚仪了。她从京城来，要在江南选一批女官入宫。”甄凉道，“我得跟着她，既能替她出出主意，也好让江南官面上的人物都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
　　她这么一说，丽娘立刻就懂了。她一个弱女子，手里握着偌大的产业，背后若是没有靠山，那就是别人眼里的一块肥肉。
　　金尚仪是宫中来的，姑娘若是与她亲善，别人自然就会猜度她背后的人在宫里。
　　借这个势，能省很多事，也能做很多事。
　　作者有话要说：    啊，周五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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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第089章 事到如今
　　89、第089章  事到如今
　　
　　甄凉主动来帮忙,金尚仪自然是高兴的。
　　莫说来之前皇后娘娘就嘱咐过，就是没有，甄凉也绝对比她更了解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事,金尚仪自然不会放过一个这么好用的人才。
　　而甄凉也果真有备而来，除了之前那七十多个女孩之外,还给金尚仪列了一份名单，都是之前被查抄的家眷,其中有能用的人，都被她挑出来了。
　　趁着金尚仪看名单的时候,甄凉在一旁道,“虽然人数已经不少了,但我想,尚仪千里迢迢到江南来,自然是要使皇恩泽被此地。民间风闻这个消息,早就翘首以盼，若是只选这些人,只怕会让百姓失望。”
　　“那依你的意思，要在民间采选？”金尚仪有些意外。
　　甄凉含笑道，“若是别的地方,这话我也不敢说,但江南文风鼎盛，民间读书识字的女子也着实不少。这是多年难得一见的盛事,若不让她们参与，未免可惜。”
　　金尚仪微微颔首。她知道甄凉的意思,是要把声势弄得更大一些。
　　虽然之前她来的时候，江南各级官员全都前来迎接，已经很是引人注目了,但这些都是官面上的事，实际上跟江南本地的百姓关系不大，他们也就只能看个热闹。
　　但若是放开了让民间女子报名应选，那就不同了。
　　不过，金尚仪也有自己的疑虑，“这个想法倒是好，只是宫中采选女官，一向只挑孀居的妇人……”
　　民间那些小门小户的人家，跟高门大户不能比，出嫁的女人若是死了丈夫，除非有儿子可以依靠，否则通常都是会回娘家再嫁的，夫家也不会愿意白白养着她。至于丈夫的产业，没有孩子继承，那就会被族中收回去。
　　所以民间的寡妇没有那么多，就是有，人家守着儿子过日子，怎么会愿意入宫应选？
　　“正要跟尚仪说这个。”甄凉道，“其实，娘娘有没有想过，选年轻少女入宫？十四五岁入宫，到二十岁放她们出宫回家，也不会耽误婚事。她们在宫中受皇后娘娘教导，将来出去，自然也会代为播撒皇家恩德。而在宫中伺候过的女官，也可以抬高身价，就算年纪稍大一些也不愁没人愿意聘娶。”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含蓄，但金尚仪已经听懂了。只怕不是没人愿意娶，而是多的人愿意捧着聘礼来求。
　　很多仕宦之家愿意从宫中聘请积年的老嬷嬷出宫教导女儿，就是为了知晓礼仪，学一些大家规矩。普通人家没有这样的习惯，但如果能聘一位从宫中出来的女官作为当家主母，那不管以后出门与人交际还是在家教养子女，想来都能胜任。若还能与宫中保持联络，那就更好了。
　　而这于皇后娘娘，也绝不是坏事。
　　从她身边出去的女官，那就天然是她的人。若她们能嫁得好，也能形成一股不小的势力。
　　与之相比，娘娘如今折腾的这些，就都是小打小闹了。
　　至于皇后娘娘会不会同意？金尚仪虽然入宫未久，但是帝后之间那点儿小小的暗涌，她都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而今娘娘的心思都在收拢势力、教导小皇子上，想来也不会有心思争风吃醋。再说宫中已经有那么多人了，陛下也未必会犯这样的糊涂。只要少让女官们到他跟前去转悠，完全可以杜绝。
　　如此，就只有一个问题了。
　　“只怕外间物议纷纷。”金尚仪道，“这种事，以前可没有先例。”
　　“以前也没有从民间召选女官的先例。”甄凉道。
　　此前历朝历代，宫中所用的女官，基本上都是那些因为获罪而罚没入官的家眷，有才能的就会被选入宫中。
　　到了前朝末帝时期，皇帝荒淫无道，听信奸佞之言诛杀了一位忠心耿耿的重臣之后，又将他的妻女都弄进宫去做女官，本意是要用贱役羞辱她们。谁知入宫一看，母女二人竟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昏君当时就迷了心智，想要母女双收，结果对方不堪受辱，将他赐死之后母女一起自尽了。
　　当时各处本就叛乱频频，皇帝一死，整个朝廷几乎瞬间分崩离析。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地也都以此为借口，举起了“讨伐无道”的义旗。
　　所以太-祖立国之后，吸取了这个教训，便不令这些罪官的家眷入宫了，统统改成了洗衣舂米之类的苦役。这样一来，宫里的人手就不足了，于是只好从民间选人入宫，但又怕年轻美貌的姑娘进了宫会生乱，索性只选有德行的寡妇。
　　“有这句话，或许能说服陛下。”金尚仪道。
　　甄凉忍不住抿唇一笑，这句话可真是太刻薄了，看来金尚仪也知道当今陛下一心要反对旧例、开创新例的心思。
　　不过金尚仪还是被甄凉说服了，“待我传信回京，询问娘娘的意思，方能定夺。”
　　在那之前，她也不会闲着，要依着甄凉那份名单，一一考察上面的人。这回被下狱审查的人着实不少，除了当地官员之外，更多的则是几大世家的人。这些本地世族枝繁叶茂，内中关系也是错综复杂，并不全都是一条心。只要不是主犯，其中大部分审问明白之后就会被放出去，甚至连财产都可以发还一部分。
　　从前背靠大家族，他们的日子怎么都不会太差，如今要自立门楣，却是困难重重。
　　但如果家里有人能被选入宫中，局面就大不相同了。
　　这些人本来就和获罪的主支不算亲密，甄凉这一手，更是彻底将他们从原本的家族之中分化出来，将他们牢牢绑在了皇室和朝廷这边，不用担心暗中再弄什么鬼。
　　不过甄凉有甄凉的想法，金尚仪也有自己的标准，所以她会重新筛选一遍。
　　而且除此之外，那些没有被此事牵连进来的江南大家族中，若是有想送人入宫的，金尚仪也要一个个过目，忙得不可开交。
　　甄凉每天跟在她身边，这消息自然瞒不住耳聪目明的官员们和各大世族，略一打听，就知道她是从西北来的行商，因为适逢其会，倒是赚了好大的便宜，趁乱低价吃下了不少货物。而今她又跟金尚仪搭上了关系，就更不容小觑了。
　　反正甄凉也没碍着谁的事，众人也只是暂时记下有这么个人，暂时还没功夫关注她。
　　丽娘却没再跟着她，而是每天乘着马车出城，去监督田老虎请来的百姓们。
　　甄凉手里的土地虽然都是大宗，但也不全在一个地方，而是分散到了好几处，这就够丽娘忙活一阵的了。好在有田老虎和他那群兄弟震着，倒也没人敢裹乱，更不敢对她不敬。她的工作就像甄凉说的那样，不过是记一下人数，然后挨个给他们发钱。
　　一开始，丽娘有些不习惯。
　　她是八岁的时候就被卖掉的，小时候的日子记不太清楚了，只依稀记得仿佛是很辛苦的，可究竟如何，却没有太深刻的印象。而被卖掉之后，她过的一直是锦衣玉食，如小姐般的日子，虽然每天还是要起早贪黑地学很多东西，但住着大房子，吃着精细美食，穿着绫罗绸缎，也算得上养尊处优。
　　要不是被送到了段崇文身边，她只怕还跟其他人一样糊涂。
　　第一次见面，段夫人看她的眼神，丽娘就知道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怕进了段家后院，以后就不会有什么好日做过了。所以听说段家获罪，她便当机立断翻墙逃走。
　　但即便是躲躲藏藏的那些时日，因为园子里东西不少，也没怎么受苦，最多是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她还是跟着甄凉出城，才知道寻常百姓的日子有多苦。而现在，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他们。几乎所有人都是面色枯黄、身材干瘦，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看起来脏兮兮的，颇为吓人。
　　第一天下了工，给他们发钱的时候，丽娘甚至不敢抬眼细看。好在钱是事先串好了的，只需一个个发下去。丽娘低着头，只能看到他们伸出来的，如同枯树根一般的手。
　　她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他们的人数那么多，但是在丽娘从前的生活中，这些人仿佛根本不存在，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阻隔，将他们划分成了两个世界的人。没有人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以前的丽娘也不在乎。
　　但她知道，姑娘是在乎的，姑娘想让这些人活下去。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一个接了钱的人，突然跪了下去，砰砰砰给她磕起了头，嘴里“佛祖”“菩萨”的乱喊，声音也带着哭腔。
　　丽娘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躲，但听清了他的话之后，却忽然愣在原地。
　　他们干了一天的活儿，只能拿十文工钱，却将发钱的她当成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说来好笑，这还是丽娘头一回摸到铜钱呢。不过，从前她虽然穿金戴银，可手里是没有钱使的。姑娘把一大箱的铜钱交给她，丽娘也是吓了一大跳。
　　若真有功德，那也应该是属于姑娘的，自己哪里能受这些？甚至，丽娘突然想，如果当初没有被卖掉，她现在是不是也会是这群人中的一个？甚至可能没有那么想幸运熬到现在，早就饿死了。
　　说到底，她算什么呢？
　　而这个人的举动，就像是触发了什么似的，引得前前后后一串人都跟着跪了下来，甚至不顾地上都是污泥。
　　“使不得，使不得！”丽娘连忙回身，要伸手想把人扶起来，又有点害怕，只好转头去看田老虎。
　　好在田老虎已经几步赶了过来，双臂用力一抬，就把第一个跪下的人拎了起来，然后大声吼道，“干什么！不要扰乱秩序，也不要耽误工夫！天都要黑了，后面的人还没拿到钱呢！”
　　后面的人一听，心下咯噔，连忙站了起来，生怕待会儿拿不到钱。这么一想，立刻跟着一起催促起前面的，“快走快走，别耽误工夫！”
　　好歹是顺利把钱发下去了，丽娘看着那些人三三两两地走远，心情有些复杂。
　　田老虎挥手叫来兄弟们，“跟上去，别让他们乱来。”
　　丽娘连忙把属于这几人的铜钱理出来。他们见自己也有，顿时惊异不已，“这……我们怎么好拿甄姑娘的工钱？”
　　“我们姑娘说，你们也做了事，自然不能白干。”丽娘道。
　　几人看了田老虎一眼，见他不说话，便伸手接了钱，嘻嘻哈哈地转身走了，他们步子很大，很快就追上了前面那群农民。
　　“田……”丽娘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田老虎道，“你叫我的名字就成。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有车夫在。”丽娘下意识道。甄凉派她出来，自然不会不考虑安全问题，特意挑了个武艺出众的兵给她当车夫。毕竟每天带着那么多铜钱进出呢！
　　田老虎瞟了一眼少了一条胳膊的车夫，很是看不上，扯了扯嘴角道，“这天一黑，城外可乱的很。”
　　车夫戴着草帽，一脸沉默，仿佛没有听到对方在内涵自己。
　　丽娘倒是被吓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田老虎是本地人，对各种情况肯定更了解。甄凉也说过，可以适当地相信他。这么想着，她就提了裙子上车。
　　也不知道是不是田老虎乌鸦嘴，走到一段僻静的小路时，竟然真的跳出来了七八个人拦车。田老虎心知肚明，这是今天露了财，招了歹人。而这群人既然过来，肯定不会只有七八个人。
　　他啐了一口，一言不发地跳下车，很快就将这七八个人收拾妥帖了。
　　结果回头一看，才发现车夫竟不见了。但不等他疑惑，就听见旁边草丛里传来的惨叫声。田老虎几步赶过去，便见那草堆里，已经倒了十来个人了。很显然，这群人埋伏在这里，是准备等他们被那七八个人引走，便上前夺车。
　　而这十几个人，看起来都比之前那七八个灾民要壮硕，显然日子过得要好一些。
　　田老虎一猜就知道怎么回事，忍不住看了一眼唯一一个站着的人。车夫依旧戴着草帽，一脸沉默，但是他的形象，在田老虎心里却突然高大了起来。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甄姑娘是越王殿下的人，身边不会没有人用。那位姑娘敢一个人带着钱箱出城，并不是莽撞，而是早有准备。
　　但即便如此，车夫的伸手也还是令他十分好奇。
　　他之前可是跟官军交过手的，根本没有这样的凶悍。但要说是草寇……越王应该不会留这样的人在身边吧？
　　他正琢磨着，车夫已经转身回了车上。田老虎只好跟上，一路上都试图跟车夫拉关系，奈何对方沉默寡言，答话不会超过三个字，而且往往都让他不知怎么往下问。钉子碰得多了，田老虎也有些恼，便闭了嘴不说话。
　　丽娘在车里听了一会儿，怕他恼羞成怒，便掀开帘子道，“田……大哥，你方才让你的人跟上去，是什么意思？”
　　她自然是知道车夫的身份的，但是他自己不说，姑娘没有吩咐，丽娘当然也不会说，索性直接找了另一个话题。而且，她确实对此有些好奇，只是之前没来得及问。
　　田老虎不答反问，“你猜刚才拦路打劫我们的是什么人？”
　　“落草为寇的强人？”
　　“嗤……”田老虎笑了一声，“那也是住在附近的村民！日子过不下去了，才会做这种半夜出来劫道的事，指望有点进项。”
　　“怎么……”丽娘一脸吃惊，但仔细想想，又不那么惊奇了。江南富庶繁华，治安也一向很好，从前并未听过有什么强人在这里落草——就是真的有，在这离城不到十里的地方，早被剿灭了。
　　“所以你别看今天来干活的那些看着一脸老实，若没有我们压着，私底下说不准也想来劫了你。”虽然他们没来，但马车里有钱的消息，很有可能就是他们透出去的。但这话田老虎没说，只是接着道，“他们不敢劫你，也可能仗着身强力壮抢了别人领的钱。”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们来做工？”丽娘有些不高兴。
　　田老虎又笑了，“没凭没据的事，我怎么把他们赶出去？再说，你以为只有一两个人会这样做吗？这样的年成，那些卖儿卖女的，易子而食的，你以为都是坏人？说不定从前看着都是老实的好人。——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要不是有这么一股狠劲，能跟着他干那掉脑袋的事？
　　要说不是好人，他这个乱民头子，才是最大的恶人。
　　之后就没人说话了。马车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关城门之前进了城，丽娘这才“呀”的一声，叫了出来，“这样田大哥你是不是回不去了？”
　　“无妨，我随便找个屋檐下眯一宿就成。”田老虎不甚在意地摆手。
　　这时，车夫却忽然开口道，“不嫌弃的话，去我们那里将就一晚上吧。”
　　田老虎顿觉诧异，但他正对这车夫兴致勃勃，人家主动相邀，他自然不会拒绝。再说，有床铺、有被褥，怎么也比屋檐下强。
　　马车穿过街巷，到了甄凉家的大门前，却没有停下来，而是往前走了一段，转入一条还算宽阔的胡同里，一直驶到后门。丽娘从车上跳下来，见田老虎要跟着车夫去卸马车，连忙叫住他，也给了一串钱。
　　田老虎沉默地伸手接过，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十文钱，放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又有一种很特别的力量。田老虎攥紧了这串钱，忍不住笑了一声。
　　人为了活下去，确实什么都干得出来，可是只要日子还过得下去，又有谁愿意提着脑袋铤而走险呢？
　　……
　　甄凉写完了给桓羿的信，用火漆封好，吹了灯，走出书房来，却见丽娘正在院子里踱着步。虽然南方的天气还不算冷，但正如古人诗上，连“东风临夜”还“冷于秋”，何况是这晚秋深夜？
　　“怎么还不睡？”她走过去问道，“明儿一早不是还要出城吗？”
　　“姑娘，我睡不着。”丽娘轻声道。
　　甄凉一听就知道是有心事，便拉着她进了屋，倒了一盏热茶递过去，“什么事，能跟我说吗？”
　　丽娘沉默了片刻，才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出来，特别是自己跟田老虎的对话。甄凉听到这里，已经懂了，“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要救这些人，要努力让他们活下去？”
　　丽娘迟疑地点头。她本来还想，也许姑娘并不知道他们这样坏，所以说的时候颇为踌躇。但一看甄凉的神色，就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我虽然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做，但听你说起来，却并不觉得奇怪。”甄凉想了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茶，才捧着茶盏慢慢道，“田老虎说得没错，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是……”丽娘下意识地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来什么。
　　甄凉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他们活不下去，是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今年的天灾太厉害，河水决堤，毁掉了无数人的房屋和田地。但是丽娘毕竟不是普通人，她接触到的那个世界更黑暗、更复杂，也更清楚这世上的种种潜规则。她知道，并不仅仅是天灾。
　　但这念头太可怕，丽娘立刻将之压了下去。
　　“你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应该知道我的意思。”甄凉朝她鼓励地笑了笑，“这是天灾，也是人祸。上面的世家先是为了利益，利诱大部分百姓改种桑叶，又在天灾之后，为了谋夺更多的田产蓄意隐瞒消息。而朝廷，先是做出了错误的决策，之后又在赈灾平乱之事上不作为，才把局面越拖越糟。要不是有人一力挽回，局势或许会比现在更乱十倍。”
　　“是……越王殿下？”丽娘小声问。她之前听田老虎提过。
　　甄凉微笑点头，却没有多说，只是继续道，“如果人人都能吃饱喝足、安居乐业，还有人做这等剪径劫道之事，自然是罪不容赦。但是现在，江南大半百姓都在流离之中，所有人都在挣扎求存。即使有人走错了路，但我们不能让他们吃饱肚子，就没资格审判他们的罪行。”
　　“我明白了。”丽娘轻声道，“姑娘之所以要做这些，就是为了让他们有另一条活下去的路可选？”
　　“是啊。这样，如果到时候他们还是继续做这种事，所有人都会指责他们，江南也不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到时候再处置他们，才能让所有人想心服口服。”甄凉道。
　　丽娘恍然大悟，“难怪田大哥和于大哥都没把那些人抓起来送官。”
　　很显然，他们都想到了这一点。
　　甄凉笑了笑，故意问，“你知道田老虎的身份么？”
　　“他不是本地乡民吗？”丽娘说，“看着倒是有些吓人，但也不像是有大来历的。”
　　“之前因为水患，曾有一群乱民因为吃不起饭，打破了南州下面的一个县，你可曾听说？”甄凉见丽娘点头，便道，“田老虎就是这群乱民的首领。”
　　丽娘惊得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这样的隐秘，甄凉就这么告诉了自己。
　　甄凉道，“听起来是不是更吓人？对朝廷来说，这种叛乱可谓是罪大恶极，可是他也只是想求一条活路。他甚至比那些劫道的厉害，不仅想求自己的活路，也想带着父老乡亲一起活下去。”
　　“所以姑娘才会用他！”丽娘眼中异彩连连，“而他也会听姑娘的话，因为他想做的事情，跟姑娘是一样的。”
　　“是的。”甄凉笑着点头。
　　丽娘原本对自己做的事还有几分浑噩，现在好像忽然清醒了许多，她悄悄握紧拳头，对甄凉道，“我虽然能做的不多，但姑娘想做的事，我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甄凉笑了，“并不难，是吗？”
　　丽娘抿了抿唇，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确实，去做之后，就会发现，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困难。
　　……
　　甄凉给桓羿的信，跟金尚仪建议皇后在江南选未婚少女入宫充做女官的信是差不多同时到京城的。不过上呈皇后的信要经过种种关卡，但甄凉的信却能第一时间送到桓羿手中。
　　她在信里交代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所做的事，以及接下来的计划，然后才询问桓羿回京之后的情形。
　　桓羿将一封信看完，不由微微一笑。
　　他一直觉得甄凉留在宫中、留在自己身边，是大材小用了，而现在也果然验证了他的想法。离开这里，没有束缚，她才能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如果放在以前，桓羿为她高兴的同时，心里只怕也会有几分酸涩。甄凉在外面这么自由，留在自己身边却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女官，他自然不不忍心。可放她离开，就意味着两人会一直这般分离。
　　好在如今情形不同了，甄凉找回了自己的身份，桓羿也就有了底气，用另一个身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且不会拘束她。
　　所以现在他想做的，就是尽快推动京城这边的事情进展。
　　这次回京，之所以将那么多人都留在江南，是因为桓羿很清楚，自己是回来涉险的。——就算原本没有危险出现，他也会亲手推动。
　　现在见甄凉在江南一切顺利，又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桓羿便觉得是时候了。
　　他又将甄凉的信看了一遍，才让小喜子和小圆子两个进来。
　　小喜子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殿下，有甄姑娘的来信？江南现在情况如何？”
　　“江南一切顺利。”桓羿道，“你们甄姑娘让我问候你们好。另外还有一件事，”他看向小喜子，将金尚仪的事说了，“这事交给你了，让咱们的人在皇后娘娘耳边多说几句好话。”
　　小喜子笑嘻嘻道，“甄姑娘是不是来了宫里，才知道没有几个跟她一般年纪的小姐妹，所以这回特意多选些进来？”又拍着胸脯保证，“此事就交给我，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等他领命去了，桓羿才看向小圆子，“帮我送一封信进刑部大牢，给原维州知州。”
　　刑部大牢自然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信件的传递管理得就更加严格了。但小圆子早就料到殿下留下自己，是有更艰难的任务，而且是排除万难也必须要完成的，因此也不问该怎么做，只点头应了．桓羿这才提笔准备写信，但刚写了一个字，又停住，站起身对小圆子道，“我说，你写。”
　　小圆子依言坐下，一字字将桓羿所说的话写在桓羿拿过来的短笺上。笺纸只有巴掌大小，干了之后卷成一个小卷，放入特制的信筒之中，小小的毫不起眼。
　　笔、墨、纸和信筒都是街上随便能买到的，字是小圆子的，就是事后有人想要追查，也查不到和光殿来。
　　小圆子带着信筒离开，施展手段，当天晚上这封信就被送进了刑部的大牢里。
　　段崇文端起饭碗，看到下面藏着一只小小信筒，眼中顿时精光暴射，迅速伸手将之拿起来藏好，然后才唏哩呼噜开始吃饭。他其实也才刚刚被押解回京不久，不过在江南是蹲大牢，在这里也一样。如今他早就不会嫌弃牢里的饭菜，而是第一时间吃完。
　　送上去的奏折迟迟没有音信，自己被关在这里那么久都没动静，段崇文对皇帝已经死了心，只能庆幸一双儿女去了西北镇西将军府，一时半刻桓衍只怕不敢派兵去拿人，或可保住儿子。
　　他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儿子那边立下功劳，到时候就能把自己也捞出去。
　　所以段崇文必须要好好活着，熬到儿子来救自己的那一天。所以他吃好喝好，就是条件再糟糕，也能忍耐。
　　若没有这样的忍性，当年又怎么会求娶到穆家的女儿，帮助自己顺利步入仕途？只是后来那穆家欺人太甚，就为了确保女儿日子过得安稳，竟是想把他圈在西北，不得动弹。
　　知道这一点之后，段崇文几乎毫不犹豫就放弃了临产的妻子，彻底斩断了跟穆家的关系。
　　只是没想到，如今想要重新翻身，竟还是要指望穆家。希望儿子能耐些，彻底除掉这个敌人，别让穆家人再有机会耀武扬威。
　　吃完饭，段崇文就靠墙眯着，在心里琢磨会有谁给自己传信。
　　知州听起来厉害，但只看连穆家都能辖制他就知道，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还不算什么。就算是江南维州的知州，也是一样的。而这一次牵扯到案件之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段崇文在其中并不起眼。
　　陛下的密使不会这般行事，会是谁注意到了他，还给他传信？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收走了碗碟。段崇文依旧靠着墙没动。牢房里光线昏暗，也不会有灯火，现在是看不清信上写了什么的，他决定等到明天早上，趁着所有人都熟睡之时再看。
　　这一晚上他都睡得不怎么安稳，第一缕晨光照进牢房里，段崇文就睁开了眼睛。他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背对牢门的姿势，拆开信筒，眯着眼睛看完了这封短信。
　　对方没有提自己的身份，却是给他提供了一个脱罪的方式。
　　想必又是这京城中的权力倾轧……段崇文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最后还是决定按照对方所说的行事。因为他觉得对方的提议颇有可行性，而且这种事，他不做，总有人愿意做的。
　　说不得从这里出去，自己就会多一个靠山。
　　这么想着，段崇文将信纸和纸质的信筒撕得粉碎，强咽下去。这差点儿让他噎死，好在噎死之前等来了朝食——一碗粥。平时嫌弃它清淡填不饱肚子，这会儿却是救命的东西。
　　段崇文将纸都咽了下去，立刻扬声道，“有人吗？我招，我还有隐情要招！”
　　他们这些重犯，关在这里本来也是为了审问更多情报，只是犯人太多，现在还没轮到段崇文。听到他主动要招，立刻就有人搬来了小几和纸笔，让他写供词。
　　段崇文早就已经在心里想好了措辞，因此握住笔，很快就洋洋洒洒写下数千字，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不过，直到第二天，这份供词才出现在了桓衍的御案上。这是因为段崇文确实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桓衍又厌弃了他，没让下面的人关注，以至于这封供词直接送到刑部，被上面的人注意到之后，才送到皇帝这边来。
　　而这时候，供词里所写的事，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段崇文在信里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桓安头上，说他早就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叶茂，是真正隐藏在幕后的罪魁祸首，那些世家豪族，都是他的走狗奴仆。而段崇文之前之所以不敢上报，就是因为桓安已经入宫成了皇帝的心腹。
　　至于桓安的目的，段崇文也直接写了，他是为了推太祖的儿子上位。如果不是这次歪打正着破了此案，说不定再过几年，他就会弄死皇帝，迎立襄王。就是皇帝没死成，有了江南和凤京，也完全可以拥立襄王，跟桓衍划江而治！
　　几乎所有看到这行字的人，都会忍不住在心里说一声“荒唐”。
　　因为这种说法，确实太荒谬了。
　　可是没有人将这两个字说出来，因为他们都知道，再荒唐的事，涉及到皇位之争，那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别人可能不信，但皇帝必然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
　　再说，他们自己在心里咂摸了一下，也觉得这事并非完全不可能。在桓安真的掌控了江南这个前提之下，一切都是可以实现的！
　　这就很要命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桓安不可能掌控得住江南那些世族。他们连皇帝的面子都不卖，怎么会理会他一个太监？但问题偏偏就在这里：是桓安自己回宫之后就立刻撺掇着皇帝对江南施恩，解除了先帝当年设下的限制令，给了那些世家豪族最大的自由。
　　而如果不是今年凑巧发生了水患，搞得江南民不聊生，以至于最后将这桩大案揭了出来，说不准现在一切还真如原本预计的，江南假意对皇帝投诚，但实际上却得到了极大的自由，可以暗中发展。
　　这种诛心之论，本来也是从来不讲究证据，只看帝王心意的。
　　何况桓安还不是朝中重臣，而是皇帝的家奴，要处置他，也不用担心朝中官员和士林的看法。——他们巴不得这分权的阉人倒霉。
　　没有人会为桓安说话，除非皇帝信任他。
　　但皇帝会相信他吗？恐怕就连桓安本人也不信。所以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便在巨大的震怒惊惧之中，晕了过去。
　　然而这并不影响皇帝对他的处置，等桓安苏醒过来时，人已经在天牢里了。
　　皇帝甚至不打算亲自审问他，只是派了大理寺的人过来。
　　这态度已经表露无遗，于是一夜之间，朝中参奏桓安的奏折多如雪片。而更可怕的事，其中虽然大部分都是子虚乌有的罪名，但也有一部分是真的。
　　只要查实了真的这部分，假的也是真的了。
　　“桓总管，交代吧。”大理寺少卿将今日弹劾桓安的奏折念给他听，然后劝道，“否则本官就只能对你用刑了。”
　　“哈，哈哈哈！”从进了天牢之后，就一直表现得安静木然，让人忍不住警惕疑惑的桓安，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响亮的笑声。太监的声音与普通男子不同，他们自幼受刑，发育不全，声调十分尖利，这么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尤为可怕而不详。
　　桓安确实旁若无人，大声笑道，“想不到我桓安一世英名……竟是毁在了这里！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理寺少卿没听懂，只觉得他脑子似乎有些问题。不过犯人是单独关押的，也伤不到别人，所以他也只是任由桓安在那里发疯，自己则在一旁等候。
　　过了不知多久，桓安突然安静了下来，转身看向大理寺少卿。
　　“事到如今，咱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愿招。”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身上的衣物，“只是这样子实在狼狈，求大人允许咱家沐浴梳洗更衣，再吃顿便饭。”
　　毕竟是伺候过两朝帝王的人，而且大理寺少卿其实并不太相信那些人捏造的罪名，知道桓安无非是犯了忌讳，见他冷静下来，愿意招供，也就没有拒绝他，免得再添波折。
　　他让遇阻守着桓安沐浴梳洗更衣，又给他准备了一桌子还算丰盛的饭菜，亲自守着桓安吃了下去。
　　原以为万无一失，谁知桓安吃了几口，竟然就直接栽倒在地。
　　急忙上前一摸，已经没有呼吸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日万（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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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第090章 牧草种子
　　90、第090章  牧草种子
　　
　　桓安的死,在整个京城都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虽然被解释成畏罪自尽，但他还没有交代所有罪证就死去，很多事情也就不好追查了。桓衍气得砸了不少东西,将大理寺一干官员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过既然人已经死了，那他头上的罪名自然也就坐实了。
　　因此又不知会有多少朝中官员被卷入其中。毕竟桓安得势之后,颇起用了一批太祖朝的老臣，现在他死了,这些人桓衍自然不敢用。不过能将朝堂清理一番，倒也不全是坏事。
　　不过皇帝一忙起来,自然也就忘记了狱中还有个苦苦等待的段崇文。
　　原本他检举桓安,多少能换来一点好处,但现在肯定是没有了。不过段崇文在短暂的失望之后,就冷静下来了。现在外面风波不平,他虽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棋子,但未必不会被有心人注意到。
　　不说别的，桓安背后肯定还有别的势力。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不准就会有漏网之鱼。而他们肯定会想捏死自己。
　　至于那个给他送信的人，连对方的身份都不知道，段崇文自然也不敢去接触。
　　如此一来,倒是这监狱之中,虽然日子难过，但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了。想杀他的人进不来,而能把手伸到这里的人不会杀他。——桓安已经死了，他若是也死在这里,只怕反而会令人怀疑之前的一切都是有人设计。
　　和光殿。
　　自从桓安死了之后，桓羿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对外声称身体不舒服,每天只待在房间里看书，似乎无论外面怎样风雨飘摇，都影响不到这个地方。
　　但这当然只是错觉，每天从和光殿送出的书信，能装满小圆子随身携带的那个箱子。
　　京城乱了起来，对桓衍来说是个收拢势力、掌控朝堂的大好机会，但对桓羿和一些想要浑水摸鱼的人而言，又何尝不是？
　　唯一一个没有采取行动的，是被这件事卷进去，此时已经自身难保的襄王。
　　段崇文那封告密的奏折，可是说了桓安要推他上位的！这种事本来就不看证据，只取决于圣心，而桓衍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容忍他的人——就连他嫡亲的那些兄弟，除了桓羿之外，现在还有谁在外面走动？
　　就连桓羿，其实也是这一两年才活跃起来的，以前也是一片沉寂。
　　在这种事情上，桓衍总会格外敏锐，绝不会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虽然桓衍还没有处置襄王，但是已经派人围了他的王府，说是要等到查明证据，不过证据这种东西，只要有心，总是越查越多的。
　　襄王这会儿已经彻底乱了阵脚，这不，求救的书信已经送到和光殿来了。
　　信里的内容无非就是那些老生常谈，说的也确实是实话，不过桓羿并不打算对他伸出援手，所以收到这封信之后……他当然是照例拿着它去告御状了。
　　负责看守襄王府的人竟然让这封信送出来了，既然有桓羿这里的一封，当然也可能会送给别人，不可不防啊！
　　桓羿语重心长地说出这句话时，坐在上首看着他的桓衍，面色简直精彩至极。
　　他的人当然已经查知了这封送出去的信——或者说，襄王到现在还能往外送信，就是因为桓衍特意留了一个缺口，他就是希望襄王跳得越厉害越好，最好是将与他有关系的人全都牵扯出来，一网打尽！
　　听说有信送给越王，桓衍面上不显，心里是有些高兴的。
　　桓羿此人实在是怪异，乍一看他好像浑身上下都是漏洞，就等着自己去抓，但是实际上，只要细细一查，就会发现那些漏洞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就是查实了也不过斥责一顿，真正犯忌讳的事，一件都没有。
　　而他现在却已经在民间经营起了不小的名声！
　　这样一个人，要不就是真的没有城府，要不就是藏得太深。桓衍会相信他是第一个吗？
　　这回襄王给他送信，桓衍特意没有去拦，就是为了借着这封信，将他扯进来。虽然作为亲兄弟，牵扯又不深，他理应获得豁免权，但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如果频频发生，他的名声就会彻底坏掉，到时候桓衍也就可以轻易把人除去了。
　　谁知他这里按兵不动，桓羿倒是自己跑来了。
　　不管桓衍心里怎么想，桓羿既然如此正大光明地把信交出来，桓衍也只能夸他一句忠心谨慎，不但不能牵连他，还要好声安抚，让人相信他们之间还是一片深厚的兄弟情谊。
　　所以他好生勉励了桓羿一番，又赏赐了一些东西，直到人要走了，才仿佛不经意一般问，“不过如此千钧一发之际，襄王竟然给皇弟送信求助，你们二人莫非私底下还有什么交情？”
　　“皇兄说笑了。”桓羿理直气壮，他和襄王本来就没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不过是上回皇兄让臣弟去迎接襄王入京，后来又让我二人分别去赈灾，除此之外别无交集。想来襄王只是因为在京中能求的人少，所以病急乱投医罢了。”
　　大概在襄王看来，两人的处境是一样的，甚至桓羿更加危险。所以那封信里也有类似“连我都免不了，你以为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吗”这样的句子。
　　桓衍当然也看到了，但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询问桓羿，因为一旦说到这个，在桓羿没有做错事的情况下，他就不得不做出承诺。
　　虽然帝王的承诺不值一钱，随时都可以撕毁，但桓衍还是比较爱面子的。
　　所以听桓羿这么解释，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把人送走了。
　　从勤谨殿出来时，桓羿没有看到何荣和潘德辉。这让他有些好笑，或许，经过了桓安之事后，桓衍已经很难再相信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了，所以以后恐怕再不会有备受他信任的御前大总管出现。为了压制这两人，他会提拔更多的人上来，让他们轮流当值，绝不偏听偏信，以为如此就能万无一失。
　　殊不知，问题根本就不在这里。
　　……
　　京城和朝堂越乱，曹皇后心里的紧迫感就越强。
　　她最近特别能感受到，即便是皇后的身份，也并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因为再位高权重，只要上面还有一个人，那么就总有被清算的一天。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才是真实的。
　　因为桓衍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所以最近，曹皇后的胆子已经越来越大了。
　　有时候，她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小皇子，逗他玩儿的时候，脑海里会冒出来一个相当疯狂的念头：如果现在桓衍突然死了，她身为皇后扶持小皇子登基，是不是局面就会与现在大不相同？
　　这年头总是一闪而逝，因为曹皇后并不敢多想。
　　但与此同时，它出现的频率却越来越高。因为这对于曹皇后而言，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桓衍毕竟还活得好好的，所以这个念头也只能想想而已。不过，曹皇后自己显然都没有意识到，她现在行事，早就与从前不一样了，不再那么谨慎而小心翼翼，变得更加干脆利落。
　　所以几日之后，她便回复了金尚仪的那封信，给与了肯定的答案。
　　就算是有再多的人手，京城里还是摆布得开的，未必一定都要放在宫里。既然如此，那也就不用拘泥于她们的年龄和婚姻状况。甄凉给的那个提议，倒是不错。
　　至于外面物议纷纷，只要一开始不将所有的打算都说出来，想来抵触的情绪就没有那么明显了。等到将来自己可以掌控权力的时候，不就说什么是什么了吗？
　　得到了皇后的许可，金尚仪便兴致勃勃地过来找甄凉商议，此事该从哪里入手。
　　二人正兴致勃勃地商谈时，丽娘猛地推开门，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与冲动，“姑娘，发了，发了！”
　　待看清屋子里的人，意识到甄凉还有客，她才整个人僵住，脸上的笑意收起，脸也跟着红了起来，连忙低头敛衽，“我不知道姑娘在待客，冲撞了客人。”
　　金尚仪一眼就认出是那个没选择跟着自己走的女孩，倒没想到她在甄凉这里过得相当不错，便笑道，“这风风火火的样子，莫非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下面的人不成体统，让尚仪笑话了。”甄凉说了一句，才对丽娘道，“什么发了？”
　　丽娘看了金尚仪一眼，有些迟疑。
　　甄凉就笑道，“尚仪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实则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果然丽娘十分振奋地道，“姑娘之前给田老虎的那些种子，已经发出来了！”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么长的嫩苗，虽然还小，但瞧着十分水灵呢！”
　　最重要的是，既然这些能发，撒进地里的那些自然也可以。也就是说，要不了多久，就会有足够多的蔬菜被种下去，解了今年冬天的饥荒。
　　“什么种子？”金尚仪不知此事，颇为好奇地问。
　　甄凉就解释了一遍，“这也是没奈何的事，现在粮食紧缺，若是能用蔬菜搪塞一下肚子，好歹撑过这个冬天去。”
　　这实在大出于金尚仪的预料之外。她知道甄凉现在在江南做生意，借着之前的事，得了不少利，却没想到，她会将这些好处分润到普通人身上去。
　　爱民如子，这是每一个皇帝、每一个官员都会说的话。可是真正将这些人的性命放在眼里的人，却少有。
　　金尚仪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但她在宫外生活多年，也知道底层百姓之不易，听说甄凉能如此，不由叹道，“你有心了。”
　　这一瞬间，她甚至有种“我不如她”的感觉。她想要成为制定规矩的人，目光其实还是放在上层，争的是权势。可是甄凉却早已看到了她不会在意的地方。
　　不过，也可能不是甄凉自己的意思，而是她背后的人……
　　若果真是这样，或许再过几年，局势果真会大不相同。
　　但这不是金尚仪如今能想的事情，她只能将自己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写在信里，送回京城给皇后娘娘由她来定夺。这一点，甄凉不会不知道，既知道还让自己听闻此事，那就是一种示好了。
　　所以金尚仪虽然也很忙碌，但还是打算去看看刚刚发出来的菜苗。如此，之后才有东西可写。
　　甄凉没有拒绝，一行人乘车去了郊外田老虎等人暂时存身的村子。
　　田老虎也是个妙人，这菘菜，他是在院子里开了块一尺见方的土地来发的，肥料、水分都是按照甄凉说的给，打理得十分精心。而此刻，这小小一方土地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大概一个指节那么长的菜苗。
　　它们还那么小，那么弱，但是从今天早晨到现在，已经有不知多少人来看过，每一个看到的人，脸上都会露出放松和庆幸的笑容。
　　这种菜真的能种活！
　　无需甄凉再吩咐什么，大伙儿已经自发地开始打理起撒下种子的那些田地了。要知道，这里育出来的菜苗，可是要分给所有人，种在自家地上的。——这回几大豪族被抄家，大头的好处自然是官府的，但是本地的百姓们，也都分到了一些土地。
　　毕竟土地还是要有人耕种，有各种作物出产，才会值钱。
　　金尚仪看起来想拔一株出来看看，但是田老虎在一旁虎视眈眈，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是别人救命的粮食，她哪里张得开口？
　　反正事情若是成了，到时候江南的官员们少不得要送一些成品蔬菜入京，娘娘自然是能见到的。
　　想到那群江南官员，金尚仪这才明白甄凉让自己过来的原因。只怕是想借着她的面子，让那些人不要随意插手此事，免得好事又变成了坏事。
　　比如再给这批蔬菜征个税什么的……那群贪得无厌的官员，也不是做不出来。
　　不过这种事，也是金尚仪乐意去做的。毕竟甄凉已经对那个看起来十分凶悍的田老虎介绍过她的身份：宫中皇后娘娘派出的使者。
　　就连金尚仪之前发愁的事，田老虎也给出了建议：她们如果是想招一些年轻女孩入宫的话，最好的选择就是那些织娘和绣娘，她们大都识一点字，又有一双巧手，而且因为有傍身的本是，性格也会要强一些，说话做事干脆利落。
　　在城里可能也能招到一些中等之家的女儿，但是那样的人家，大部分不愿意把女儿送出去。
　　金尚仪十分高兴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回去的路上，她不由跟甄凉感慨，果然还是要有当地人做向导，事情才会变得更容易。若不然，她只能依靠那群官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而且只怕成效也不好。
　　“尚仪宽心，这头一回艰难些，往后就不一样了。”甄凉笑道。
　　如果一切顺利，后面的人见前面的人顺利入宫，过得也很好，自然就不会那么排斥了。
　　其实民间之所以排斥送女儿入宫，祸福难测反而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就彻底与家人隔绝，音信难通，生死不知，自然令人畏惧。
　　所以甄凉旋即又跟金尚仪说起，若是这些人顺利入京，或许可以定期帮她们送家书回来。如此联络不断，家人自然可以安心。
　　这个事情办起来倒是不难，甄凉现在有自己的商队，每次顺便带过来便是。实际上现在的人通信，也是用这种方式。只是若没有固定的商队长期合作，通信过程往往充满了不确定性，弄丢是常有的事。
　　所以她只需要成为那个固定的渠道。
　　两人一路相谈甚欢，等回到城中，甄凉又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大利的商队已经顺利抵达西北，有穆家看顾，交易也十分顺利。——很有趣，大魏在西北几乎每年都要跟草原打几次，但是这却并不影响他们在边境设置榷场，与草原人交易。
　　草原异族十分彪悍，榷场自然也是由西北军管理。否则那些草原人很可能抢了商品就跑，根本不想付出代价。
　　不过他们手里也没什么钱，做生意一般是以物易物，用草原出产的皮毛、药材、矿石乃至牛羊马匹，交换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书籍和铁器。当然了，千里迢迢去西北做生意的商人，往往会给货物溢价不少，一车货物能换回几车东西。
　　上回甄凉去的时候，因为没有拿到进入榷场的官方文件，直接在城里出手了所有的商品，所以看到信里写的内容，颇感兴趣。
　　不过大利特意派人回来一趟，当然不是只通个信，而是知道江南的情况，给她送来了一种牧草的种子。
　　一般而言，草原人是不会耕种的，他们逐水草而居，这里的草吃完了，就把牛羊赶到别处，等明年这里的草自然又长出来了。但这种牧草不一样，虽然是牛羊吃的牧草，但是新发出来的时候十分水嫩，是一种味道不错的野菜，草原人自己也会食用，所以他们会随身带着牧草的种子，在自己定居的地方附近撒上一把，几年后就能长成一片。
　　这主意倒不是他想到的，而是穆将军。事实上，大利道到的时候，穆家已经搜集了不少牧草种子，都一并让他送过来了。
　　此外当然还有一封穆将军的信，言语之间尽是关切，不过也交代了一下正事。
　　住在将军府的那对“兄妹”已经知道了江南的事情，段素馨整天哭哭啼啼，而段启明则是摆出了深沉的姿态，再三向穆将军表明自己的父亲肯定是冤枉的，又请求能前往前线，赚取军功来拯救父亲，真是好一个父子情深。
　　穆将军顺水推舟，答应了他，也派了人密切注意，一旦他有异动，立刻就能拿下。
　　甄凉看完了信，就迫不及待地去看牧草种子。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虽然已经有了菘菜，但是救命的东西不怕多。再说，光是菘菜一个口味，吃多了也会觉得腻。虽然还是草，但好歹可以换换口味。
　　相较于需要精耕细作的粮食，牧草就很好养活了。就连草原上随便撒一把都能长，何况是江南这肥沃的土地？直接洒在荒地里就行。
　　要不是种子数量不多，甄凉甚至连田埂上都想撒一点。
　　这个就不用大张旗鼓了，只需让田老虎带几个人去把皇帝清理一下，撒进去便是。
　　到时候若是蔬菜足够，那么这些牧草，也是喂养家禽家畜的好材料。若是不够，那就可以直接端上餐桌。纵然两边都没用到，也不用担心，来年开春的时候，把它翻耕进地里，也是上好的肥料。
　　等甄凉打理完了这些事，金尚仪那边也跟官府沟通完毕，放出了消息。
　　对外的说法是，皇后娘娘怜惜江南百姓频频遭灾，所以想要选一批女孩子入宫陪伴，也算是给她们减轻负担。既然是这种理由，就不拘泥于身份了，只要求能识字即可。
　　消息一传出去，果然就像之前想的那样，立刻就轰动了整个江南。
　　不过，来报名的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这也可以理解，新出现的一样事物，不管究竟好不好，大家在不了解的情况下，自然是心有疑虑的。
　　甄凉让金尚仪设宴，邀请那些专司在家教导年轻女孩的师傅们过来参加，对她们宣讲此中的好处，再让她们回去转达学生。
　　除此之外，她还跟金尚仪一起，走访了江南各大纺织作坊和工厂。
　　原本，作坊主当然是不希望这里的女孩子们被选走的，毕竟少一个工人就是一份损失。不过今年水灾，因为桑叶减产，不少蚕没有养成就死了，最后收上来的丝也很少，本来就养不活这么多女工，所以排斥的情绪并不太激烈。
　　再说，还有一些工坊是属于那几个被抄家的家族的，如今收归官有，自然不能拒绝宫中的要求。
　　如此多管齐下，几日之后，报名的人数便大幅增长了。
　　眼看一切都步入正轨，甄凉也就功成身退，不再跟着金尚仪了。她现在已经不是宫里的人，没必要总让人注意自己。
　　再说她这边，地里的菘菜已经长到了巴掌长，可以移栽了。该怎么将这些菜苗分配下去，可是个很复杂的活儿。底层的百姓看着可怜，其实各有自己的生存智慧，都想暗中沾点儿便宜，为了一株菜苗就能打起来，丽娘拿捏不住，甄凉必须要自己去坐镇。
　　甄凉一边做，一边指点丽娘，告诉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多统治者总将底层百姓看做牛羊，好像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只要乖乖劳作交税，就万事大吉。可那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味地压服，一旦生存的环境恶化，他们就很有可能会出乱子。
　　甄凉的做法是制定规则，想告诉他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一旦有人犯错就立刻惩处，如此一来，规则自然就深入人心了。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甄凉有时候坐在马车上，都觉得寒意逼人。但是这些百姓身上却依旧穿着单薄破烂的衣裳。而他们也似乎感觉不到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神采，忙得热火朝天。
　　但甄凉却不得不考虑，冬天到了，除了食物之外，严寒的天气也是夺走人命的一大杀器。现在食物有了，就该考虑御寒之物了。
　　江南多平原，少山地，木柴之类的东西自然是很少的。今年地里没有出产，也没有秸秆之类的可以烧。好在这里不比北方酷寒，很多地方甚至根本不下雪，所以有厚一些的御寒衣物，待在屋子里不出门，应该会有用。
　　布料，桓羿之前已经囤积了一批，都是那种压仓库底很难卖出去的货色，但相信这些百姓是不会嫌弃的。
　　不过，就这么给出去并不合适。
　　民间俗话说，救急不救穷。总是什么都准备好给他们，只会养成贪得无厌的性子。就连这些菜苗，甄凉也申明是贷给他们的，等蔬菜成熟，要交还一成的菘菜作为本息，剩下的才是他们自己的。
　　所以，该想个什么名目呢？
　　之前水灾造成决堤，修补的工作有官府负责，也征了几次徭役，倒是用不着甄凉操心。
　　这么多人，除非大兴土木，否则根本用不上。甄凉倒是有心想修路，但是江南水网稠密，多是靠船只出行，对道路的要求不高。江南之外的道路，又不能让这些人去修。
　　暂时就决定先建一批房子吧。最后，甄凉这样决定。
　　好歹桓羿给她留下了那么多的土地，以后肯定需要很多佃户，先将他们的住房准备好。冬天时，若是还有房屋被冲毁的百姓无处可去，也可以让他们到这里来暂住。——当然，要象征性地收一点费用。
　　正琢磨着，半夏匆匆进来告知她，金尚仪派人来请她。
　　桓羿留下来的人，甄凉都安置在了另一处，将一些不太见得光的生意交给他们去办，这样可以减少表面上的联系。不过最近太忙了，考虑到他们在宫里的时候就不怎么出去，到了江南更没几个人认识，而金尚仪是不怕她知道的，再加上他们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甄凉就把人叫回来了。
　　要不然，甄凉也不能这样悠闲地在这里坐着盘算接下来的打算。
　　但这一点偷来的空闲，想来也是留不住了。
　　她换了衣服，赶到驿馆，金尚仪正准备出发，直接带着她上了马车，在路上把事情交代了一下，“有一对来报名的姐妹出了点问题。姐妹俩父母已经故去，只留她们相依为命，一个十七，一个十三，都尚未婚配。据说从前父母在的时候，家境相当殷实，所以她和妹妹都读书识字，但父母前年去世，家中没有儿子，族中就对她们家的产业动了心思。”
　　陈家姐妹不但漂亮，还能读书识字，陈文秀在作坊里做织娘，妹妹听说今年本来也要进作坊，可惜出了水灾的事，就黄了。这样的条件，自然是上好的儿媳妇人选，而族中又别有心思，就想尽快将这姐妹二人嫁出去，谋夺她们的房产和田地。
　　但姐姐陈文秀十分泼辣，闹了两年也没什么进展。
　　谁知这回金尚仪过来选人，族中又冒出来一个新的主意，偷偷替她们姐妹报了名，想将她们一起送进宫。
　　结果事情曝光，就闹了起来，下头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就报了上来。
　　金尚仪请甄凉过来，也是没想好该怎么处置。毕竟涉及到了家产争夺，若是贸然干涉，只怕会引起一系列的后续。而且她更担心这是别人设局来试探她，就更不好做主了。
　　“尚仪糊涂了，不管这里头有多少内情，你只秉公办理便是。如此，就是说到御前，也挑不出错。”甄凉道。
　　金尚仪挑眉，“如何才叫秉公办理？”
　　“自然是按照《大魏律》。”甄凉眉目文静，眼中却带着几分寒意。
　　金尚仪有些意外，“《大魏律》？”但她旋即反应过来，顿时笑道，“妙啊，你说得没错，便该秉公办理。”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甄凉自然不必多说。
　　到了地方，果然就有人迎上来，让金尚仪去主持公道。她也果然没有推卸，叫了陈文秀姐妹俩和族老们过来，听他们各自陈词。
　　陈文秀说自己愿意入宫，但是妹妹年纪还小，不如留在家中，招赘一个女婿。将来生下的孩子姓陈，自然就没有断了陈家的血脉。但族老们显然很不赞同，她们是女儿，哪有资格继承家里的一切？再说已经报了名，怎么能辜负皇恩？
　　金尚仪听明白了，就笑着道，“这位族老说笑了，就算这些女孩子报了名，到老身这里，也要筛选一番，并不是都会选入，倒也说不上辜负皇恩。”
　　她又看向陈文秀，“你今年有一十七岁了？这年纪稍大了些。老身是想选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这样入宫之后能多待几年。你妹妹年纪虽小，但这般聪明伶俐，应该可以入选，你只怕不行。”
　　陈文秀微微一愣，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就要开口。
　　金尚仪却没给她这个机会，继续笑着道，“你放心，皇后娘娘仁爱，定会善待她们。倒是你自己，既不能入选，不如就如你所说，招赘个女婿继承家业？”
　　“这位姑姑，这女婿是外姓人，怎么能继承家业？”立刻有族老反对道。
　　金尚仪微笑道，“《大魏律》明文规定，允许女子立女户，继承家业，称之‘守灶女’。继承家业的是陈家的女儿，不是女婿，为何不能？”
　　“这……哪里有这样的规矩？”族老迟疑了一下，立刻又道，“《大魏律》纵然有这样的说法，但那是因为数十年战乱刚刚结束，民间过半的人家只有女子，男丁全部战死，是权宜之计……”
　　金尚仪冷了脸，“我倒不知，什么时候律法明文规定的事，倒成了权宜之计了。莫非你们维州特别厉害些，有自己的法度？你们的规矩，比太-祖皇帝钦定的《大魏律》还厉害？”
　　那族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敢再辩解。再说下去，就是欺君罔上、目无王法了。这帽子一盖下来，还有什么好下场？
　　金尚仪这才转回头，对陈文秀道，“你放心，这个主，我替你做了。你就留下来继承家业，招赘女婿，我看谁敢反对！”
　　“这……”陈文秀没想到峰回路转，竟是有人帮她们说话，实在又惊又喜。但她一方面放心不下年幼的妹妹入宫，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她之前风评太差，怕根本找不到女婿。
　　金尚仪问了半天，她才吞吞吐吐地说出这个缘故，顿时惹来围观众人的一阵大笑。
　　不过金尚仪视线一扫，就没人敢笑了。她站起身，握住陈文秀的手，“我就不信，江南的男儿，连这么好的女子都看不上。”她四面看了一眼，扬声问，“谁愿意娶她？愿意的就立刻站出来，老身替你们主婚！”
　　陈文秀睁大了眼睛，心下难免慌乱，生怕没人肯站出来，让自己蒙羞。
　　结果还不等她这个念头转完，就有人大声道，“我，我愿意！”
　　结果一个人开口，四面八方就都有人开口了，争先恐后，似乎生怕被别人抢先了似的。陈文秀不料自己这么受欢迎，顿时傻眼。
　　金尚仪自然知道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不过不要紧，一个普通人，她还是照看得来的。当即让所有愿意的人出列，又让陈文秀自己来选。
　　陈文秀倒也是个有决断的，虽然没想到这样的发展，但知道这对自己没有任何坏处，果然认真挑选起来——她走到这些男子面前，一个个问他们为何求娶自己。
　　这么转了一圈，她就做了决定，点了其中一个人。
　　此人生得十分高大，面目并不算英俊，胜在诚恳憨厚。他家中有弟兄五个，这年头，家里人口多是优势，但也是麻烦。至少如果他们娶亲，家里是绝对拿不出钱为他们建新房的。可现在家里那五间房勉强够住，以后五个媳妇进门，该怎么住法？
　　而他是幼子，等上面的哥哥们娶亲，然后轮到自己，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倒是入赘陈家，立刻就解决了家里的这些难事。而他家中男丁多，往后陈家有事也能帮得上忙，不怕被人欺上来。
　　因为这个缘故，他的父母和兄长都很赞同这门亲事。
　　他说自己原本就想娶陈文秀，只是拿不出聘礼。而今既然有这个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金尚仪见她选定了，便当场做主，请人来择定了良辰吉日，务必要在自己离开之前，替他们将婚事给办了。
　　一场闹剧，最后变成了一门喜事，除了陈家的族老之外，人人都心满意足。——就算只是看了这么一场热闹，那也值了，这种百年难遇的事，他们亲眼旁观，往后是可以说一辈子的谈资。
　　两个新人都不扭捏，面对同乡的祝贺，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
　　甄凉在一旁看着，莫名地有些羡慕。她突然很想念桓羿，非常、非常想念。
　　但是她知道，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将来能够更好地相聚，所以就算短暂的分离，也自有其意义。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所感，甄凉突然感觉到一种没来由的心悸。她下意识地转头往京城所在的方向眺望，但千里之外发生的一切，自然是不会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的了。
　　甄凉有一种十分糟糕的预感，这让她十分焦躁，夜里也难以入睡。
　　直到十天之后，京城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逆贼桓安的余党藏身宫中，放火烧了越王所住的和光殿！
　　但旋即又有新的消息传来，放火的人其实是受襄王指使。不过在大部分人眼里，这并没有区别。之前不是说桓安要推襄王上位，如今他出了事，襄王为他报仇也很正常。
　　不过襄王报仇，为何不烧皇帝的住处，而是要烧越王的？
　　这就让人忍不住犯嘀咕了。
　　在外面这些不知真假的流言传开之前，甄凉已经先一步收到了桓羿的消息。在信里，桓羿说自己早有准备，成功避开了大火，让甄凉不必担忧。然而甄凉总觉得，他应该是受伤了，但不肯告诉自己。
　　她甚至能猜到事情的前因后果。
　　——桓羿早就有所防备，这是真的。但是作为诱饵，他必须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神色如常地踏入陷阱。但他只怕也没想到对方胆子这么大，竟直接放了一把火！
　　得知这个消息，甄凉差点儿按捺不住，直接赶回京城。
　　但成总管特意过来劝说了一番，打消了她的这个想法。现在回去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她责难桓羿几句，也毫无意义。反而是这边的一切，更需要她操心，对桓羿来说也很重要。
　　等明年，明年她就可以回去了，她必须回去。
　　这一年未免也太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日万（10/10）
　　感觉身体被掏空qaq
　　以及，又到了月末，多余的营养液不要扔，灌溉给作者吧！
　　下面开启时光飞逝大-法，回去就走感情线，真的。
　　感谢在2021-01-3021:46:31~2021-01-3122:21: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童心的我们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1、第091章 出京巡狩
　　91、第091章  出京巡狩
　　
　　和光殿地方偏僻,兴建之初就是作为散心的精舍，所以整个大殿的主体都是用木头搭建，周围又遍植花木,这大火一烧起来，火势根本无法遏制,直到将这里烧成一片白地，才渐渐熄灭。
　　好在住在这里的人本来就没有几个,尽数都逃了出来，虽然受了一点伤,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桓羿说自己早有准备,也并不是托词,所以那个放火的小太监,直接被他抓了起来,送到桓衍那里去。谁知这一审,人竟是与襄王有关。
　　皇帝当即就命人将襄王圈禁在自己的府邸之中，又好生安抚了桓羿一番。
　　因和光殿已经被烧毁,自然要另外给他安排住处。桓羿便主动提出，他本来年后就要出宫开府，现在其实也没剩多久,而且宫外的王府早就已经改建好,不如趁此机会搬出去。
　　桓衍虽然百般不愿意让桓羿出宫，但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却也没法拒绝，只好下旨让他出宫。
　　只是经此一事,皇帝对和光殿着火一事，却是生了怀疑。若是襄王派人入宫纵火，为何偏偏要烧桓羿的房子？这怎么想都说不通。反倒是桓羿为了出宫而自导自演这种说法更令人信服。
　　至少桓衍认为,这种可能性更大。
　　可是偏偏桓羿将这个罪名推到了襄王头上，而这本就是桓衍想要的，再加上桓羿如今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也只能把人放出皇宫。
　　只是他心里，对桓羿的忌惮，却骤然提升了许多。
　　以前桓衍留着他，无非是想欣赏失败者的挣扎，但是现在桓羿的表现早就已经超出了他的预计，而且正在逐渐脱离他的掌控，让桓衍的杀心也越来越重。
　　正好襄王已经被收拾了，而经过桓安的事情之后，他将自己身边清理了一遍，对宫中的掌控又更进一步，也是时候腾出手来处理掉桓羿了。
　　做了决定之后，皇帝对桓羿反而更加大方了。
　　不但给桓羿赏赐了无数珍宝，还赐下了许多的宫人内侍，以至于桓羿从宫中搬出去的这一天，弄出了好大的声势，惹得整个京城的百姓都争相过来看热闹，赞叹皇帝对亲兄弟的爱重。
　　但其实，如果他们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先帝一共有九个儿子，新皇登基不过四年，其他七位弟弟早就已经没了消息，只剩下桓羿这一根独苗，这可不是兄弟有爱的样子。
　　好在对桓羿来说，所谓的兄友弟恭，桓衍在演，他又何尝不是？
　　他也知道这一动，必然会引来桓衍的怀疑，但是对方本身也没有相信过他，再多几分忌惮和怀疑也没什么分别。而经此一事，自己终于可以离开皇宫，住到宫外，之前的付出就都值得了。
　　可惜，他计划出宫之事时，甄凉还在他身边，但等他真的搬出来了，她反而已经离开了京城。
　　不过，总有回来的日子。
　　桓衍这么大方地给她赏赐了人，自然是希望在他这里埋一些钉子。不过桓羿也有自己的应对之法，至少用自己的人替换掉了一半，所以如今并不用担心王府里的事，会被人透露出去。
　　忙了一日总算将所有从宫里带来的东西都安顿好了，晚上桓羿便让下面的人煮了锅子来吃，府中上上下下，一起庆贺乔迁之喜。
　　其实这种时候，应该会有宾客前来道贺，留下一起暖灶。不过桓羿现在看起来备受宠爱，但一切都只是虚像，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清楚，朝中重臣、勋贵皇亲也全都能看清，所以送礼道贺的人不少，亲自登门的一个都没有。
　　倒也省了摆宴请客的功夫。
　　甄凉不在，连成总管也不在，自然也没人敢跟桓羿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如此一来，他也没有多少兴致，再说当时起火，桓羿虽然早有准备，但因为自己要留下来做饵，就被燃烧形成的浓烟呛到了肺，虽然并不严重，但这几日一直咳嗽不止，也没什么食欲。
　　吃了七分饱，他就放下了筷子，让其他人自己去乐呵。
　　他自己则是回房间里，看起了甄凉的来信。
　　信里，她说已经听闻了和光殿被烧的消息，切切地询问他的情况，又说自己本来想要回京，只是诸事缠身，抽不出空，只好请他多多保重身体，以盼来日重逢。
　　桓羿就着信上的关切之语，将苦得要命的药一饮而尽，突然来了灵感，便去取了瑶琴，在院子里弹奏。
　　虽然未成曲调，但这曲子，却是他此刻的心情。桓羿信手弹了一遍，又找到纸笔，将曲谱记录下来。一边写一边改，不多时就成了一支曲子。桓羿将之锁进抽屉里，也许将来甄凉回来了，可以弹给她听。
　　从宫里搬出来，已经是十一月，等各种杂事被处理好，也就要过年了。
　　过了正月初一，桓羿就年满二十了。桓衍现在对他大方得很，特意晓谕礼部，让他们准备了一个颇为盛大的加冠礼。
　　这种正式的场合，一向都冗长又无趣，没什么可记叙的。
　　不过桓羿正式成年，倒也算是一件可喜之事。
　　因为礼部出面，皇帝亲自到场，所以有资格前来观礼的官员也都来了，一个都没落下。而在冠礼结束之后，桓衍便当众宣布，要为桓羿挑选一门各方面都合适的婚事。
　　这件事自然是交给皇后来办，所以从这一天起，各家有适龄的女儿，便都陆续被皇后召见，弄得大部分人都跟着紧张起来。
　　能被皇后看中的，出身都不会太差。而他们家中的长辈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知道这不是一门好亲事，所以都在绞尽脑汁地设法推脱，若不是太明显，他们简直恨不得立刻为自家的姑娘定亲。
　　好在这事一时半会儿应该定不下来，还可以慢慢筹谋。
　　入了春，桓衍又突然来了兴致，决定出京前往西山巡狩。他这几年都挺老实，没怎么折腾过，头一回想出宫去玩儿，朝臣们也不好反驳。再说，皇帝现在越来越有一言九鼎的君王之威，这种小事，也没必要跟他顶着。
　　所以此时很快就落实下去，各部很快就做好了准备，定好了随行人员名单，二月底，圣驾就浩浩荡荡地出了京。
　　……
　　皇帝要出巡的消息一传到江南，甄凉便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这大半年，她在江南着实做了不少事。眼看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而手底下的人也都教出来了，不需要她盯着也能将事情都办好，甄凉自然也不必继续留在这里。
　　不过，她之所以如此匆促离开，是因为桓羿便是在这次的出巡之中，被人追杀，跌落悬崖，落得双腿尽废的结果。甄凉重活一世，最在意的就是此事，自然不能缺席。
　　其实她也知道，就算自己在场，能做的也有限。因为上一世，她并没有仔细询问过桓羿事情的具体经过，毕竟这是桓羿心里最大的伤疤，甄凉不敢也不忍轻易去触碰。所以她所知道的，不过是个大概，就算自己在场也不能提前防备。
　　而且这件事，她已经告诉了桓羿，想必桓羿绝不会轻忽，一定会做好完全的准备。
　　但她还是想去。
　　就算不能做什么，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能够陪在桓羿身边也好。
　　不过，在离开之前，江南的事情也要交代一番。所以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让人将大利，丽娘和田老虎都请了过来。
　　听说她要回京，三人都吃了一惊，但是冷静下来想一想，又并不出奇。越王还在京中，她便不可能永远留在江南，总会离开的。但是，对于她想撇开他们，自己回去的做法，三人都十分不满。
　　尤其是大利，他第一个跳出来道，“当初将军将大吉和我给了姑娘，让我们保护姑娘安全，如今大吉跟在越王殿下身边，姑娘这里就只有我了，怎能抛下我自己回京？”
　　“但你这段时日，也一直是在外奔波。如今商队的事，你都已经上手了，做得也很不错，我倒觉得相对于护卫，你更适合如今这个位置。”甄凉劝道，“若是跟着我去京城，白费了你的才能不说，这里也没人管事了。”
　　大利其实也很享受自己的新工作，但还是坚持要跟着甄凉，“若是让将军知晓属下让姑娘独自出行，只怕没法交代。”
　　“放心。”甄凉道，“舅舅既然把你们给了我，当然是要你们听我的。若是他责怪下来，也有我来承担。”
　　见大利还不放心，她想了想，道，“若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带着田老虎和他那帮子兄弟一起走。”她说着看向田老虎，“你们留在江南，终究是个隐患，我见你对军伍之事颇为上心，你送我到京城，等那边的事情了结了，我可以举荐你们去西北参军。若能搏个出身，往后便不必再这般藏头露尾了。”
　　西北年年都有许多罪人和罪官被流放过去，这些人投身行伍之中，杀敌立功来洗刷自己身上的罪名，甚至博取官身，都是被允许的。
　　田老虎果然听得眼冒精光，“多谢姑娘栽培！”
　　甄凉这才看向丽娘，柔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丽娘苦笑道，“我早就知道，姑娘培养我，就是为了让我接手江南这些事，是必然不能陪着姑娘离开的。”
　　她这么懂事，甄凉心里反而有些不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若是有拿不定主意的事，也可以去官府找人帮忙。往后若是有机会，你也可以到京城来看我。”
　　丽娘用力点头，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若是自己能培养出一个接班人，把这一摊子的事都接手过去，自然就能腾出身进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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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第092章 林中埋伏
　　92、第092章  林中埋伏
　　
　　承熙五年三月,西山。
　　御驾抵达西山之后，皇帝便每日都在田猎游乐。这次出行，他除了带上一半左右的朝中重臣和勋戚随行之外,还带了几位后宫嫔妃，也允许大臣们携带家眷。这样多年难得一见的盛事,众人自然都乐在其中。
　　而且，皇帝为了让年轻人们出头,还每日组织各种比赛，武艺、射术乃至打猎的本领,只要能够拔得头筹,就能获得皇帝的奖赏。
　　除了珍贵的赏赐之外,在这种地方出尽风头,得到皇帝的关注,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仕途会更加顺利。
　　所以不光是那些想要抓住机会出头的年轻人,就是一些大臣，也都十分积极地参与到这样的活动中来。至于女眷们,虽然只能在一边观战，但这不也是个挑选如意郎君的好机会吗？
　　才不过到西山几天，据说就已经有好几家有了结亲的意向。
　　因为这种种缘故,整个西山都处在一种欢乐祥和的气氛之中。就连守卫在各处的禁军,也逐渐被这种气氛所感染，开始放松起来。
　　本来宫外的守卫就不可能如皇宫之中那样森严,再加上他们的放松，自然也就出现了不少漏洞。不过谁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全天下都知道皇帝在此驻跸，要有多大的胆子才敢来这里找事？
　　这种细节处的小事没人在意，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明日的游猎会上。
　　因为明日，陛下也要亲自出猎！
　　桓衍这几天都只在一旁观战，好让手底下的勇士们有机会发挥，不过看了这么多天，他也渐渐来了兴致，想自己上场试一试。而这个决定一经发出，立刻就引来了不小的轰动，所有人都争着想看帝王的英姿。
　　不过，或许只有一部分人知道，所谓的帝王英姿，其实也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
　　提前半个月，在皇帝到来之前，整个西山就已经被禁军仔仔细细地梳理了好几遍，确保这里没有能够伤到人的猛兽。至于这些猛兽，自然是暂时被他们控制起来了。
　　所以这些天，大家猎到的不过是一些兔子山鸡之类，个头最大的也不过是鹿，更凶猛的野兽，根本就没有踪迹。
　　但皇帝既然要亲自上阵，又怎么能只猎到跟其他人一样的东西？
　　所以这会儿，一队禁军正在趁夜将一只打了药的老虎放入山林之中。他们的人会一直追踪这只老虎的踪迹，以便明日能在皇帝身边不着痕迹地引导提醒，让他顺利猎到这头猛虎，扬其赫赫君威。
　　这支队伍的小头领将手里的药剂喂给这头老虎，又在它前肢上系了一根不起眼的红绳，留下两人追踪，便招呼其他人离开。
　　陛下自从到了这里，夜夜都在山腰的一处空地上开宴，各种珍馐美酒应有尽有，不轮值的禁卫军也可以过去品尝，他们大晚上地出来办事，这会儿自然迫不及待要回去享用美味。
　　两位被留下追踪的士兵心里自然免不了埋怨，但谁叫他们背景不如其他人厉害呢？
　　两人对视一眼，只好小心跟上去。好在那老虎被喂了药，没多久就找了个山坳睡了下来，两人这才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夜晚的山间十分寒凉，为免惊了野兽又不能点火，没一会儿两人身上就有些发冷。
　　此时，其中一个士兵突然从怀中摸出一个酒囊，“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另一个士兵见状，顿时喜出望外。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没一会儿酒意就上了头，已经注意不到周围的环境了。
　　就在这时，有人悄悄从他们身边经过，摸到那头老虎所在的地方，将虎爪上的红绳解下来，换上了另外一条，然后又悄悄离开了。
　　天快亮时，这两位士兵终于惊醒，急忙过去查看，发现老虎不在，吓了一跳，连忙四处搜寻。好在没多久，他们就在山的背面远远看见了这头老虎，确认了前爪上的红绳。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天亮之前，一队黑衣人悄悄前来，又往这片林子里放了一头老虎，也用红绳做了标记。
　　天色才明，营地里就热闹起来了。不多时，皇帝领着众人吃过早饭，就精神百倍地上马，准备入山行猎。
　　就在出发之前，他的视线在人群中一扫，看到站在人堆里的桓羿，便如同心血来潮一般，笑着指了指他，“越王来了这么长时间，还不曾动过手吧？朕记得，从前你是诸兄弟中箭术最厉害的，今日不如来跟朕比划一下？”
　　“陛下说笑了，臣弟的射术虽然比其他几位兄长略好些，却是不及皇兄的。”桓羿笑着道，“就不献丑了。”
　　然而桓衍哪容他拒绝？三两句话，就将了桓羿的军，若是不同意比试，就是他看不上皇帝了。
　　桓羿只好苦笑道，“也罢，今日臣弟便来做衬托皇兄的绿叶吧。”
　　既然是要比试，自然不能一起行动，所以才入山，桓衍便提议分开，然后自己优先选择了一个方向。如此，桓羿也只好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桓衍纵马往前奔驰片刻，回过头见已经看不到桓羿的踪影，这才满意一笑。他早就下定决心要除去桓羿，为此他一直在做准备，而现在一切就绪，这次前来西山巡狩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已经在这片山林之中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桓羿一头撞进去，不死不休！
　　这么想着，桓衍顿时哈哈大笑，心头的阴霾尽去，继续打马前行。
　　有禁卫军一直在替他将合适的猎物赶到这片区域，自然是收获颇丰。见桓衍兴致越来越高，而时间也差不多了，禁军首领这才引导着皇帝，往老虎所在的方向而去。
　　……
　　相较于皇帝那边的热闹，桓羿这边就显得冷清多了。除了跟随他的十几个侍卫之外，别无他人。
　　好在他没有争胜的心思，随手猎了一些山鸡野兔，便放慢了速度，打算这么把时间混过去。然而在暗处观察的人，可不会允许他这么悠闲，于是没多久，一群人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动静。
　　若不是人弄出来的话，那必然是个大家伙。所有人顿时拉紧马缰，警惕起来。
　　不多时，树林间就出现了一道色彩斑斓的巨大身影。它一出现，就给所有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而下一瞬，它也发现了他们的存在！电光火石之间，猛虎纵身一跳，就朝这个方向扑来。
　　众人连忙打马退走，同时射出箭矢。
　　好在这老虎不知为何，只是看着声势吓人，但行动却有些迟缓，一扑之下，根本没碰到任何人，反倒自己身上插满了箭矢，顿时痛得发出一声厉吼，继续发动袭击。
　　如此几轮，很快猛虎就没了力气，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鲜血将周围的土壤染红。
　　躲在暗处的人见状，一开始还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明白过来，暗叫一声不好！猛虎现在趴在地上，他看不见它前足上的红绳，但是之前是数次确认过的，为何会弄错？
　　这绝不是那只完好的老虎！
　　而若是被喂了药的老虎在这里，那么另一只会在哪里？
　　此人悚然一惊，但他旋即就冷静了下来，意识到此刻就算赶过去也没用，好在那边人多势众，未必对付不了一只大虫。而他已经犯了一次错误，唯有完成任务才有机会得到宽宥，不容有失！
　　“那只老虎好像已经死了？”大吉守在桓羿身边，警惕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道。
　　他说着就要下马去查看，却被桓羿拦住，“且慢。”
　　大吉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一愣，见其他人都没有反对，只好跟着点头。于是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撤出了这片范围。躲在暗处的人本来是打算等他们去查看老虎的时候，突然暴起袭击，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却没想到他们这么谨慎，这就要撤出了，于是只好打个手势，发动攻击。
　　先是一轮密密麻麻的羽箭射出。
　　按理说，桓羿这边早有警惕，应该不至于会中箭。奈何对方射的并不是人，而是他们所骑的骏马。纵然极力闪躲，也还是免不了中招。
　　一轮下来，所有的骏马都中了箭，痛得发狂。
　　他们不得不下了马，正面迎战从林子里冒出来的黑衣人。好在人数并不算太多，约莫五十之数，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众人且战且退，借助地势与黑衣人周旋，勉强抵挡住了攻势。
　　桓羿被众人护在中心，便索性专心致志地射箭。
　　桓衍没有夸张，他小时候的箭术确实是一流的。不过在桓衍看来，他病了这么几年，再好的箭术也该荒废了。但事实上，桓羿自从振作起来之后，便一直苦练武艺，箭术自然也不会放下。
　　可惜箭囊里只有十几支箭，之前射老虎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支，加上从其他人的箭囊里搜罗来的，也只射倒了十几人。
　　但即便如此，众人的压力也大大减少。
　　桓衍要暗地里培养和动用人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只能派出这五十人。不过这些都是精心训练过的杀手，他觉得应该足够了。然而桓羿身边跟着的这十几个人，除了大吉为首的西北军精锐之外，剩下几人也是千挑万选的善战之兵，此刻情势看起来危急，但其实胜算并不低。
　　他沉下来，指挥着众人不断后退，借助地形躲避，将敌人分割成数股，逐渐锁定胜局。
　　然而就在这时，桓羿回头查看地形时，陡然发现，后面不远处就是一处悬崖，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93、第093章 千钧一发
　　93、第093章  千钧一发
　　
　　甄凉一路紧赶慢赶,但等她到了京城附近，还是听说御驾已经进山了。
　　于是连忙调转方向，一路朝西山而来。
　　然而匆匆赶到西山营地,却见这里一片冷清。好在甄凉早有计较，直接去了桓羿所住的地方,找到留守在营地中的艾草。
　　看见她，艾草又惊又喜,“姑娘怎么这时突然回来了？”
　　“殿下呢？”甄凉此刻可顾不得寒暄，抓着她的手便问。
　　艾草道,“今儿一早陛下就领着人进山打猎去了,殿下本来没有随侍,但陛下非要跟殿下比试一番,就让他也带着人进了山。”她说着看了看天色,“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
　　甄凉一听,心头就突突直跳。
　　上一世，桓衍并不是在这个时候对桓羿动手,而是一直等到了秋天，才借着秋猎的由头行动。然而这一次，却将秋猎提前成了春猎,可见殿下回京的这段时日,只怕没少招惹他。
　　甄凉在江南，光是听着火烧宫殿、出宫开府之类的话,心里就一直不安，桓衍会提前动手,也并不太出乎预料。
　　所以她一听说春猎，就急忙赶回来了。只是没想到，即便如此还是未能赶上。今日桓衍自己亲自进山,又非要让桓羿一起去，只怕他选好的动手机会，便在此时了！
　　“殿下，”甄凉用力攥紧艾草的手，“殿下往哪个方向去了？”
　　艾草只觉得她抓得十分用力，指尖却是冰凉的，有些异样，连忙指明了方向，“是那边。”
　　甄凉转身就要走，但旋即又反应过来，回身抓住艾草，“走，你跟我一起去。”上一世，就是艾草在发现殿下行踪不明之后，带着人找到了摔落悬崖的他，将他及时救了回来，否则莫说是双腿，只怕连命都没了。
　　甄凉当日坚决要将艾草留下，其实只是为了今日。不过后来彼此相处融洽，关系才渐渐密切起来。
　　艾草见她这副模样，也跟着担忧起来，“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甄凉没有回答，拉着她往前跑了几步，突然一个生得虎背熊腰的青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拦在了两人面前。艾草吓了一跳，甄凉抬起头来，看见田老虎，也是一愣，“让开！”
　　“姑娘，骑马去。”田老虎却是将身后的骏马拉了出来。
　　甄凉这才反应过来，直接牵过马缰，翻身上马。艾草被留在原地，不由有些茫然，但下一瞬，甄凉一弯腰，竟将她捞上了马背。
　　这一招可是大出意料之外，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不想她竟还有这样的技术。好在这里都是甄凉带回来的人，倒也不用担心走漏消息。甄凉垂眼看了田老虎一眼，匆促地交代了一句“跟上”，便打马飞驰而去。
　　甄凉的骑术是上一世学的，这一世其实还没有腾出空来练习，动作稍微有些生疏，但她顾不上这些，心急火燎地催马前行。
　　好在桓羿等人也是骑马，一路上总难免留下些痕迹。甄凉心下焦急，见有迹可循，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带着艾草，本是打算找不到路的时候听凭她的直觉，现在倒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突然在路边看到了一匹马。
　　甄凉凝神一看，目光瞬间冰寒起来。这是一匹十分神骏的马，背上还挂着箭囊等物，显然是出猎的人员所用。然而现在马背上空着，人又到哪里去了？
　　到了近前，艾草忽然惊呼一声，“有血腥味！姑娘，这马受伤了！”
　　甄凉心下一紧，仔细查看，果然见马身上扎着两支箭，难怪她总觉得这匹马有些浮躁不安。
　　但此刻甄凉顾不上救助，只能绕过这匹马继续前行．没多久，她们就看到了那头猛虎。看清楚它的瞬间，甄凉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高高抛起，又重重扯落，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
　　好在她很快又意识到，那头老虎趴在地上，似乎已经死去了。
　　周围有几具尸体，但都穿着黑色的衣物，蒙头遮脸，一看就见不得人，想来就是桓衍排除的杀手。
　　再往前一些，甄凉骤然听到了喊杀声。
　　找到了！但这还不是放松的时候，甄凉停了一下马，将艾草放了下去，让她去检查那些黑衣人，有没死的就捆起来。其实她本来是想说有没死的就补一刀，考虑到艾草只怕没见过血，而且殿下或许需要活口，才改了口。
　　她自己则是抓紧马缰，直接冲了下去。
　　从林子里冲出来，甄凉第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悬崖，然后才是正在悬崖边打斗的人。到了这里，因为地势略显开阔，所以不能再凭借地形纠缠，桓羿的护卫们也都逐渐分散开来。桓羿本人提着剑，也正面对上了一个杀手。
　　这几年他虽然一直没有放下强身健体的功夫，但跟这些特意培养出来的杀手自然不能相比，此刻已经落入下风。
　　甄凉骑着马冲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杀手捉住一个空档，手里的剑即将刺中桓羿，她瞳孔一缩，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催马前行。几步的距离，不过骏马一个冲锋而已。于是电光火石之间，马蹄踢中了那个杀手，让他直直往前栽倒。
　　桓羿连忙翻身一滚，让开了一片场地。他抬起头看到马上的人，浑身不由一僵。
　　冲锋中的骏马收势不住，裹挟着杀手的身体向悬崖下坠落。千钧一发之际，甄凉从马背上纵身一跃，落在地上又打了几个滚，正好滚到桓羿身边，被他接住。
　　直到这时，桓羿才惊醒过来，发出了声音，“阿凉！”
　　他看着甄凉，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否则甄凉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殿下。”甄凉见他无恙，强行提起的那口气一泄，浑身都放松了下来，只觉得身体再没有丝毫的力气。后怕的情绪从身体里席卷而来，让她几乎不能动弹，只怔怔地看着桓羿。
　　她知道自己就算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要拖后腿。然而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她还是希望能跟桓羿在一起。好在，她还是帮上了忙。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有人大喊，“殿下，小心！”
　　甄凉抬头看去，就见旁边跟大吉打斗的黑衣人也被他一刀砍倒，然而在倒下之前，这黑衣人竟将手中的剑朝着桓羿掷了过来。
　　这一瞬间，甄凉几乎能够听见剑尖划破空气的声音。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容得她在一瞬间做出反应，用力将桓羿扑倒在地，同时用身体挡住了他。
　　裂帛声在她背后响起，甄凉猛地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忍不住见头抵在桓羿颈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阿凉！”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桓羿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抱着甄凉，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她背上的伤处，只能根据甄凉的反应来猜测伤情，吓得手脚冰凉，想把人推开又不敢，只能一迭声地问，“你怎么样？”
　　甄凉想要说话，但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来。
　　这个反应更是让桓羿又惊又怕，他觉得身体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了一下，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好在田老虎等人跟在后面，也终于赶了上来。眼看援军到了，最后几个黑衣人见事不可为，竟是不约而同服毒自尽，让想要抓个活口拷问的大吉好生失望。
　　田老虎连忙安慰他，说是外面还有几个活口，都已经被卸掉下巴捆起来了，想怎么审问都行。
　　大吉这才高兴起来，一边指挥其他人打扫战场，一边转身向桓羿和甄凉所在的方向看去。他是穆家人，多少知道一点甄凉和桓羿的事，本来是想着给这二位留个说私房话的时间，见他们一动不动，不免有些担忧，连忙走过去查看。
　　“殿下！姑娘！”他大声道，“贼人都已经伏诛，有几个自尽了，你们这里如何？”话音才落，看到甄凉背后的伤口，顿时大惊，“姑娘受伤了？”
　　桓羿只觉得耳边的一切声音似乎都已经远去了，众人吵吵嚷嚷些什么，他根本听不见。直到大吉走近了，震耳欲聋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将他的神魂震了回来。
　　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神色一暗，哑声问道，“她的伤势如何？”
　　大吉盯着她背后衣物被划出来的缺口，有点儿为难。从外面看，倒看不出伤势如何，但他总不能撕开姑娘的衣服查看吧？
　　好在这时，甄凉也终于从那种生死关头的恐怖之中恢复过来，她动了动身体，意识到伤势并没有那么严重，便手脚并用，打算从桓羿身上爬起来。
　　谁知桓羿怕她扯到了伤口，竟是把人紧紧抱住不肯松手，半晌才艰难地道，“让他们先看看你背上的伤。”
　　好在这时，艾草也完成了甄凉交代的工作，赶了过来，于是大吉终于不用再发愁，将检查伤口的工作交给了她。
　　艾草看到甄凉背后的刀口，也是吓了一跳，因为那把剑擦着甄凉的背划过，在她的衣物上拉出了一个长长的口子，看起来有点吓人。然而扒开衣服一看，伤口却只堪堪切入皮肉。
　　她顿时抚着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这伤看着吓人，但只是擦破了皮肉，伤口并不深，应该没有大碍。”
　　桓羿听她这么说，第一反应是不信，“当真？”
　　“殿下若不信，可以自己查看。”艾草也没多想，直接道。
　　桓羿显然也是关心则乱，并没有意识到这样做不合适，他小心地扶起甄凉，让她趴在自己膝上，然后亲自动手检查她背上的伤势，见果然跟艾草说的一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松完，他才意识到不对，抬起头来，就见所有人都正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
　　
　　94、第094章 他命真大
　　94、第094章  他命真大
　　
　　桓羿的第一反应是用手挡住甄凉身后的伤处。
　　其实这么做没什么意义,因为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很懂得避讳，根本没人往这里多看一眼。
　　在他踌躇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寂的时候,甄凉终于缓了过来。
　　她原本就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精神高度紧绷,之前第一次救下桓羿，以为已经没有危险,松懈下来，就已经觉得提不起力气。谁知又遇上了第二次意外,强提精神将桓羿扑倒之后,在尖锐的痛楚之中,甄凉短暂地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之中。
　　有很短一段时间,她甚至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听不到,说不出，动不了,甚至就连自己背上的伤势究竟如何，她也丝毫感觉不到。
　　直到这时，她才慢慢从那种状态之中抽离出来。
　　恢复意识的瞬间,第一感觉就是,痛！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似乎没有一处不痛。那是一种绵绵密密、连绵不绝的疼痛,无法逃避，无法舒缓,从骨子里渗透出来。
　　但是，也正是这种痛感，才让她确定自己还活着。
　　甄凉费力地撑起身体,跪坐起来。她背对着众人，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先用视线上下打量了一番桓羿，最后落在他的腿上。
　　意识到自己真的彻底改变了一切的瞬间，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
　　桓羿显然明白她的意思，连忙道，“我没事。”
　　虽然险象环生，但他其实连油皮都没有蹭破一点，反倒是甄凉受了伤。不过，他们都仍旧好好的，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个小插曲也终于让桓羿回过神来，意识到虽然危险已经过去，但其实一切才刚刚开始。他抬头对其他人道，“先离开这里再说。”虽然眼下是暂时脱困了，但谁知道桓衍会不会安排第二波人手过来？还是尽快回到营地为好。
　　大吉连忙道，“还有几个活口。”
　　桓羿眼神一冷，“这些人不能带回营地，你带上两个兄弟，把人带到别处去审问。”一旦回到营地，这些人一定会意外死亡。好在他很清楚对自己动手的人是谁，也不需要证据去证明什么，审问也只是为了对一下消息。
　　大吉领命，点了几个人跟着自己走。
　　桓羿这才起身，将甄凉也抱了起来。甄凉挣扎了一下，本来是想下地自己走，但这一动，后背火辣辣地疼，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背后受了伤，连忙老实下来。
　　田老虎跟在甄凉身后过来，虽然没赶上救人，但却将桓羿等人跑走的马匹都找了回来。
　　这些马都受了伤，得尽快回去救治，暂时骑不了，好在田老虎等人也骑了马过来，让桓羿和一部分人先走，其他人留下，将受伤的马匹和死去的队友的尸身一起搬运回去。至于杀手的尸体，要暂时留在这里，等其他人过来查验。
　　老虎的尸体也要运回去，不过一时半会儿弄不了，也只能等人来。
　　回到营地，护卫们立刻大肆宣扬越王遇袭之事，引得整个营地都震动不已。这可是在京畿附近，堂堂皇室亲王竟然遇到了杀手，险些殒命，实在是让人不能不震惊。
　　留守在这里的官员和禁卫军连忙派人过去查看，将杀手和老虎的尸体都搬运了回来。
　　然而还没等这边商议出个章程来，就有人过来禀报，说是陛下也遇袭了！而且敌人袭击的手法，也与袭击越王的那批人一模一样，先是引了一头猛虎过来消耗众人的实力，然后再出其不意派遣杀手。
　　坏消息是战场上太过混乱，刀剑无眼，陛下也受了伤。好消息是这伤并不伤及性命，马上就能回到营地，让太医们都做好诊治的准备。
　　这一下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人都紧张地等待御驾，至于同样遇袭的越王，倒没什么人在意了。
　　桓羿将甄凉安置在自己的住处，让艾草取了金疮药来为她包扎。这一回出事，他的护卫死了四个，剩下的或多或少都受了一点伤。好在都是外伤，他们也提前准备了上好的上药，倒也不用惊动太医。
　　等甄凉包扎好伤处，桓羿才进屋来看她。
　　“殿下。”因为伤在背上，甄凉只能趴伏在床上。见桓羿进来，连忙要起身。
　　桓羿几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别动，当心伤口又裂开了。”
　　甄凉连忙重新躺好，但桓羿却没有收回手，保持着这个姿势，在床边坐了下来，轻声道，“阿凉，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甄凉轻声道歉，但旋即又道，“可是再选一次，我也还是会这么做的。明知道殿下会陷入危险之中，自己却留在千里之外，我做不到。”
　　虽然自己回来之后，已经改变了很多事，但是这么关键的节点，甄凉也不知道能不能被改变。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但其实暗地里已经做好了决定，就算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她也是愿意的。
　　所以别说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就是更严重，她也不会后悔。倒回去再让她选一次，她还是会这样做。
　　桓羿叹了一口气，垂眸看着她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出了什么事，我纵然双腿健全，也一样会抱憾终身。”他知道甄凉的意思，可是如果两个人之中只能保全一个，他依旧希望那个人是甄凉。
　　“殿下……”甄凉侧过头，对上桓羿的视线，触碰到他眸中的惊痛与后怕，不由怔住。
　　片刻后，她才恍若无事般转开视线，轻声道，“我这不是只受了一点轻伤吗？我也是做了准备的，身上穿着好几层丝绸制成的布甲呢。”
　　丝绸看起来又轻又薄，但是因为表面光滑，其实是做布甲的好材料，羽箭如果力道不够，很难穿透和撕裂它。就是那杀手最后掷过来的剑，也是被布甲层层挡住，卸去了不少力道，所以最后才只是从她背上擦过，留下不深的伤口。
　　桓羿听她这么说，又好气又好笑，但甄凉毕竟是为自己受了伤，他就是有再多的批评，一时也说不出口，只能摇头，“这次只是侥幸，下次不可再如此莽撞了。”
　　“没有下次。”甄凉答应得很干脆。
　　桓羿人生中或许遇到过许多次危险，但这是最可怕的一次，也是甄凉了解得最清楚的一次。以后就算有危险，她也不知道，更无法提前做好准备去救援。
　　所以答应的这句话，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桓羿当然听出来了，正准备说点儿什么，就听见外间有人轻声禀报道，“殿下，刚刚有消息传来，陛下同样遇袭。”
　　“进来说。”桓羿问，“结果如何？”
　　一个穿着禁卫军服饰的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甄凉，但见桓羿没说话，便低下头汇报道，“陛下受了伤，不过似乎并不重。御驾马上就回来，正让太医们准备救治。”
　　桓羿点点头，他便又退出去了。
　　甄凉听到这个消息，有些着急，“他给自己安排了一模一样的袭击手法，甚至自己还受了伤，你却是完好的，这样一来，只怕遇袭的事就查不下去了。”
　　就算查，也绝对查不到桓衍这个皇帝和受害者身上。
　　“是啊。”桓羿嗤笑了一声，“他的命倒是挺大的。”
　　“什么意思？”甄凉一听就知道其中只怕还有内情。
　　桓羿道，“被放出来的两头老虎之中，有一头被打了药，会被赶到桓衍那边，让他彰显赫赫威严。另一头正常的，会被引到我这边来，制造惨案。”
　　“你……调换了两头老虎？”桓羿既然提前知道，自然不会中招，想到那头已经被杀死的老虎，甄凉不由问。
　　桓羿点头，“是啊。只是没想到，纵然这样，他也没事。”
　　按照桓羿对他的了解，既然要彰显自己的能力，桓衍自然不会留下太多人在身边，顶多是远远掠阵，确保那头老虎跑不出去。这样一来，他独自对上一头正常的猛虎，会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不过他也没想到，跟着桓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而且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上前救援，所以桓衍只是受伤，并无性命之忧。
　　但旋即，等到圣驾回到营地，就有更加具体的消息传了出来。
　　皇帝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受伤的部位却十分尴尬，根据太医的诊断，以后只怕是不能人道了。
　　听到这个消息，桓羿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大笑出声。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但是这个结果倒也不坏。也不知道等桓衍醒过来，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这样的问题，是否还能保持冷静。
　　甄凉也是目瞪口呆，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变化，一切就都跟上一世不同了。
　　上一世，桓衍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意外，后宫嫔妃一直都有人怀孕，只不过都养不活而已。
　　后来桓羿扶持登基的那个小皇帝，是几年后曹皇后嫡出。——也正因为是嫡出，所以相比于成年却残废的越王，百官更愿意支持这个襁褓之中的皇子。而桓羿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体有缺，并未强行登基，而是做了摄政王叔，并且没等小皇帝长到能够忌惮他的年纪，就已经病故。
　　只是没想到重来一回，桓衍却提前把自己给折腾废掉了。
　　这样一来，曹皇后不会再生出儿子，桓衍的血脉只剩下宫中莺美人所生、之后养在曹皇后身边的那个小皇子。
　　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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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5、第095章 圣驾回京
　　95、第095章  圣驾回京
　　
　　“哗啦——”
　　内侍小心奉上的药碗被桓衍挥手掀开,药汁四溅，药碗砸落在地上，碎成几块,发出巨大的响声。
　　“滚——”桓衍从床上撑起上半身，目光阴鸷地盯着房间里的人,“都给朕滚！”
　　没有人胆敢忤逆一位盛怒中的君王，所以片刻后,房间里所有的人都悄悄退了出去，就连之前砸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也都被收走了,只剩下一滩难看的痕迹。
　　桓衍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
　　桓羿,桓羿！
　　在意识到那头猛虎完好无损,根本没有中药的瞬间,桓衍就已经明白,自己的谋划早就已经被桓羿看破，但他没有逃避,而是将计就计，调换了两边的老虎，把自己推入了现在这样的境地！
　　受伤的时候,他因为剧烈的疼痛晕死过去,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劲。但醒来之后，他就知道了。
　　当时房间里不只有太医,还有不少重臣和勋贵，天知道他是怎么压抑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做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将那些人糊弄过去的。但是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自己,桓衍心中的恨意滔天，恨不得立刻下旨让人将桓羿拿了，千刀万剐。
　　出了这样的事，纵然没人敢当面议论，但桓衍很清楚，自己已经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柄！
　　然而越是如此，他就越是不能随意行动，给人可乘之机。
　　然而私底下，他丝毫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尤其是看着这些伺候自己的太监时。以前他觉得让太监伺候自己天经地义，甚至是这些人的荣耀，因为宫闱重地，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进来的。
　　可是现在，他看到他们，只会想到自己与他们一般残缺的身体，根本压抑不住心头的怒气和恨意。
　　但这种爆发也不过是片刻，疼痛很快让桓衍倒回了床榻上。他发红的眼睛死死等着帐幔顶上龙凤呈祥的图案，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
　　无数暴戾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左冲右突，急需一个发泄口。可是桓衍很清楚，无论他怎么发泄，一切都已经成为定局，再也回不去了！
　　皇帝的这种情绪变化，在他身边伺候的人多少都感受到了一点，尤其是那些内侍们。
　　每次出现在桓衍面前，都如同踩在冰面上一般战战兢兢，就连何荣和潘德辉这两位大总管也不例外。这个时候，他们甚至有点羡慕已经死在天牢里的桓安，死了一了百了，至少不用受这样的折磨。
　　然而在桓衍爆发之前，让他们主动寻死，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小心再小心。
　　如果可以，他们恨不得不要出现在皇帝面前。奈何陛下身边少不了人伺候，这次带出来的人也不算太多，怎么都是逃不过去的。
　　宫女其实也没比太监好到哪里去。御前伺候的宫女，仪态和容貌自然都是顶好的，从前桓衍也很愿意欣赏她们婀娜的身姿，听她们用柔婉的声调说话，若是兴致来了，他甚至会宠幸其中一两个。
　　而现在，婀娜的身姿和柔婉的强调，也都成了十分刺眼，随时能够激怒他的存在。
　　至于随驾前来的嫔妃，第一次被皇帝赶出去之后，就没人敢到他面前来晃悠了，一个个全都躲得远远的，心里一片凄风苦雨，满心羡慕没有争取到这次随驾机会，留在宫中的皇后和其他嫔妃。
　　早知道……
　　皇帝所住的地方是一片压抑，外面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这些人随驾出京，自然有护卫皇帝的职责，现在他们自己好好的，皇帝却出了事，想也知道未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还能稍微冷静的，只有那些朝中重臣。
　　对他们来说，不幸中的万幸，宫中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活着的小皇子，不用担心皇嗣的问题。至于皇帝本人，不能人道又不影响他的脑子，只要还能继续处理政事就够了。
　　自然，各种因此而来的暗流涌动，也绝对少不了。
　　因为桓衍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未能第一时间封锁消息的缘故，他出事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营地。只怕过了今天，就该传回京城了。要不了多久，全天下都会知道这么一回事。
　　而这个变故带来的影响，一时却还没有爆发出来。
　　趁着还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边，处在风暴中心的桓羿抽空将甄凉送走了。
　　其实她虽然伤得不重，但一路上毕竟很颠簸，最好还是静养。然而现在桓衍出了这种状况，桓羿也不敢让她留下来。若是被桓衍发现她又出现在了桓羿身边，只怕难以善了。
　　以前桓衍夺走桓羿身边的女人，最多就是宠幸之后留在自己的后宫里。换成现在，就不一定了。
　　甄凉来的时候，因为营地里人不多，所以没有惊动任何人，走的时候自然也要尽量低调，免得留下痕迹。所以离开的时间，被选定在了夜里。好在有田老虎等人跟随，虽然是下山的路，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殿下留在这里，一定要小心。”上车之前，甄凉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桓羿含笑道，“放心。越是这时候，他越是不会动我。”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桓衍那方面出了问题，他要是现在对自己的亲弟弟动手，那意思就太明显了，恐怕会引起朝臣的反弹。桓衍这个人顾虑太多了，做不成明君，却也做不成暴君。
　　甄凉点点头，不舍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转身，又被桓羿叫住。
　　“夜里风大。”桓羿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批在了甄凉身上。她其实已经批了一件，所以这么看起来有些滑稽，不过甄凉没有拒绝，桓羿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甄凉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桓羿替自己系好披风的带子，整理衣襟上的绒毛，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拥抱了一下他。
　　然后不等桓羿反应，她就迅速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还是田老虎下山弄来的，这里距离营地已经很远，不用担心会惊动那边的人。
　　桓羿一直目送马车转上山道，看不见了，这才转身道，“回吧。”
　　……
　　其实甄凉也没有提前太久。发生了这样的事，春猎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所以又过了两天，桓衍的伤口基本上愈合，御驾就回了京。
　　这时候，桓衍也基本上冷静下来了。
　　不冷静也没用，外面还有那么多烂摊子等着他收拾，而且身处他这个位置，只要稍有疏忽就可能会给人可乘之机，所以桓衍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自然是调查此次被袭的原因。
　　令人遗憾的是，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件事情与桓羿有关。而桓羿作为另一个受害者，桓衍现在也确实不能对他做什么，于是在处置了一批禁卫军的将领和士兵之后，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至少表面上如此。
　　私底下，桓衍自然是没有放弃追查的。桓羿竟然能够知道他的安排，甚至在上面做手脚，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桓衍就连夜里也睡不安稳，必须要将身边的人都清理一遍。
　　不过这种事，没必要留在西山这边进行。
　　而且桓衍现在非常没有安全感，相较于西山，自然是守备森严的皇宫更能够让他放下心来。
　　皇宫之中，得到圣驾回京的消息，曹皇后便率领后宫嫔妃到宫门前迎接。看到桓衍的瞬间，她几乎不敢认，不过短短几天时间，桓衍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眼皮浮肿、神情阴冷，看起来像是一条随时能择人而噬的毒蛇。
　　乍一看上去，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皇帝的身体问题，宫中早就已经收到了消息，所以此刻，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垂着头。大概也只有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的皇后，敢于直视桓衍的脸了。
　　看到这样的桓衍，她先是一愣，而后心底油然生出了一股隐秘的快意。
　　她是皇后，跟其他嫔妃不同，她本来就不依靠皇帝的宠爱度日，所以也不用担心桓衍不能人道之后自己的处境。只要一想到桓衍曾经做过的事，自己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乃至侮辱，再对比此刻的桓衍，曹皇后就想大笑出声。
　　帝王又如何？汲汲营营、苦心孤诣又如何？
　　不过这么一个小小的意外，他花费了这么多年才竖立起来的帝王威严，立刻就成了笑话。
　　在最恨最恨的时候，曹皇后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桓衍没有了那孽根，或许自己的日子会比之前好过很多。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想法真的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心里翻涌着种种情绪，但表面上，曹皇后十分冷静地抱着孩子上前，对桓衍行礼，“臣妾恭迎陛下。”
　　桓衍阴鸷的视线在她身上一扫，很快落到她怀里那个孩子身上，然后定住，阴晴不定地变换。
　　面对这样的眼神，曹皇后却表现得一派自然。她很清楚，自己怀里抱着的，是桓衍唯一的、最后的希望了，就算他再怎么怨恨不甘，也一定会让这个孩子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周五了……陷入呆滞
　　
　　96、第096章 留着此人
　　96、第096章  留着此人
　　
　　何荣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自从皇帝出事之后,他们这些内侍便一直处在动辄得咎的状态之中。下面的小太监还可以指望轮值，或者设法调到别的地方去，像何荣这个品阶的大太监,确实避都避不过去的。
　　皇帝现在还需要卧床修养，实际上需要待在御前的时间其实并不多,但即便如此，何荣还是觉得身上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换下衣服,躺到床上，何荣舒了一口气,双目无神地盯着房顶。
　　神思渐渐飘远,他想起了自己刚刚进宫时的情形。
　　那时还是前朝,宫中是宦官当政,所以也是他们这些人日子过得最舒心的时候。他拜的师父厉害,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奉承,可谓是风光无限。然而这风光并未持续太久，不过短短几年之后,前朝就彻底亡了。
　　师父陪着前朝皇帝殉了国，可是何荣还这么年轻，哪里肯就去死？他带上自己攒下的家当,趁乱出了宫。
　　可是宫外的日子,没有他想的那么自由。上面是没有压着的主子和大太监们，可是世道这么乱,他一个十来岁的小子，手里带着这么多金银珠宝,哪里能保得住？
　　记不得掉了多少次坑，吃了多少次亏，最落魄的时候,他甚至在街上当过乞丐。但那样的乱世，谁有多余的食物和钱财给乞丐呢？
　　那段漂泊流离、无所依恃的日子给何荣带来的影响太深刻了。所以一得到新朝建立的消息，他就兴冲冲地赶来，顺利地入了宫。回到这里，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又像是个人了。
　　所以之后这么多年，何荣一直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唯一能维生的手段，他也只能过这样的生活。
　　一切都跟他想的一样，经历了两代帝王，他在宫中也渐渐经营起了偌大的势力，成功让自己出现在了桓衍面前。
　　在那时，何荣以为接下来自己会跟所有前辈一样，陪王伴驾、烜赫一时，至于之后的下场，是不是能寿终正寝，他反而没那么在乎，因为他们太监不是全人，听说本来也是要下地狱的，怎么死都一样。
　　而一切也的确就像他想的那样，虽然中途有所波折，但那也是很正常的，宫中本来也很少会有人能一家独大太久。
　　结果突然之间风云变幻，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这条权宦的路，何荣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走不下去了。皇帝将他们这些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总有一天忍耐不下去，会将他们处置掉的。而他们本来就是皇帝的家奴，荣辱系于他一人，就是全都杀了也没人说什么。
　　朝臣顶多骂几句皇帝暴虐嗜杀，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不知过了多久，何荣突然惊醒过来，从床上翻身坐起，突然下定了决心。
　　不能留在宫中了，他得想办法离开皇宫，保全自己。
　　皇室在全国各地都有自己的私产，也会派遣太监前去镇守，这样的职务，虽然接触不到宫中的核心，却也是十分重要的，而且远离朝堂，安安稳稳，又油水丰厚。
　　除了这个，大魏在龙兴之地凤京也驻扎了不少太监，那里也是很多政治斗争失败的大太监会选择的养老之地。
　　这两个地方，不管去哪里，都能够从现在的处境里抽身出来。
　　但是在这个十分敏感的时刻，皇帝只怕不会轻易放他走。——不，如果让皇帝知道他有了离开的心，只怕立刻就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想到这里，何荣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躺下去。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而且还得找到帮手，方能成事。
　　至于帮手应该找谁，他心里倒是已经有了计较。如今宫中的事，大都抓在皇后娘娘手中，而何荣早就已经看出来，皇后有意揽权。若是他将自己手中的势力都交出来，换取离开的机会，皇后应该会同意。
　　下定了决心，何荣这才盖上被子，沉沉睡去。
　　……
　　而这时的桓衍，却已经来到了一座偏僻的宫殿之中。
　　从外表看，这座宫殿已经废弃多年，只剩下一片荒芜，但是走进里面，才会发现内部另有乾坤。屋子里的摆设十分简单，但是收拾得很干净，一看就有人经常在这里行动。
　　大概是为了避人，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十分昏暗。
　　桓衍走进来时，屋子里的地上跪着一个人。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见他身上脸上受刑的痕迹，一看就不知吃了多少苦。这会儿正歪歪斜斜地跪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除了他之外，屋子里还站了十来个黑衣人。但是因为他们几乎都站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之中，乍一看几乎难以察觉。
　　不过桓衍一进来，这些黑衣人就都从黑暗中走出来，默默地对他行礼致意。
　　桓衍摆摆手，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下，冷声问，“招了？”
　　“是。”为首的黑衣人应了一声，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人，“把你之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是……”那人的声音十分虚弱，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一番自己之前做过的事。就是他将桓衍要对付桓羿的消息走漏了出去，让桓衍不但功亏一篑，还反噬了自身。
　　听到这里，桓衍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恨不得亲自动手将此人千刀万剐。
　　然而此刻就算将他千刀万剐，也没什么意义了，已经发生的事不会改变，桓衍受到的伤也不会消失。所以他最后只能咬着牙，阴冷地问，“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这……”那人战战兢兢地垂下头去，“其实我也不知道……”
　　“荒谬！”桓衍忍不住用力一拍桌子，“此事总不会是你的主意，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这样卖命的差事，若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你难道就甘心去做？”
　　就是要搪塞，好歹想个更合适的借口，当他是傻子不成！
　　“我、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人微微一抖，将头用力磕在地上，老实交代。
　　他原本是桓安的人，因为身份特殊，所以传递消息从来都不是跟人接头，而是将写了消息的字条放在某个固定的地方，而外面传给他的命令，也是用同样的方式。
　　桓安已经死了，但是那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能够接到新的消息和命令，很显然，这份势力已经被别人接手。
　　像他们这种埋进来的探子，为了保证忠心，都是有特殊的方式控制的。譬如他，就是全家都在旁人手里，所以不得不听令行事，纵然上面换了一个主子，但既然对方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他就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
　　至于现在指使他的人究竟是谁，他却是真的不知道。
　　桓衍也没想到，竟然还能连死了的人都牵扯出来，一时之间，惊怒不已。
　　他没想到桓安竟然私底下还做了这么多的事，若不是当时直接将他下了天牢，说不得他最终还真的能干掉自己，扶襄王上位呢！不，不对，襄王已经被自己圈起来了，之前桓衍特意放了个口子，就是为了吊出跟他联络的人手，但求救信都送到桓羿那里去了，可见襄王手中已经没有可用的势力，所以桓衍早就封住了那个口子。
　　若是襄王继承了桓安的势力，自己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退一步说，如果襄王能将此事瞒得滴水不漏，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自己给圈了，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桓安真正想要扶持的不是襄王，而是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桓衍几乎从骨子里产生一股战栗之感。他自认已经是个十二分警惕多疑的君王，但依旧在发现这件事的瞬间，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惶恐之中。
　　桓安已经死了，死得那么轻易，可是他留下的一切，却依旧在正常地运转着。若不是这次机缘巧合查出，只怕自己真的被人从皇位上扯下来，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本桓衍只觉得桓安服毒自尽，是便宜了他，然而此刻他才意识到，恐怕桓安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所以他才会那样轻松赴死。
　　桓衍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本以为此事会跟桓羿有关，万万没想到，最后查出来的东西，却是让自己大吃一惊。
　　在阴影之后，还应藏着一个更隐蔽、更恐怖的敌人。
　　“留着这个人。”最后，他哑着嗓子开口，吩咐道。若是此人消失，那就打草惊蛇了。反倒是留着他，说不定可以吊出幕后之人。
　　虽然，对于那人究竟是谁，桓衍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桓安一生所追求的，无非是正统二字，而且还是从太-祖那一脉算的正统，所以先帝也好，他也好，坐在这个皇位上，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而太-祖一脉，除了襄王之外，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个大部分时间闭门不出，因为过度肥胖而沦为所有皇亲国戚之间的笑柄，看起来痴肥愚顽的汉王。
　　但是总归要先调查一番，才能佐证这个猜想。
　　毕竟即便是现在，桓羿想起那个人，也还是忍不住皱眉，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他竟然会有这样的野心、这样的能力、这样的手段。果真人不可貌相，这份伪装，几乎骗过了所有的世人。
　　或许，连襄王都是他推出来的挡箭牌，也的确是起到了应有的作用，让所有人都忽视了他。
　　让人继续盯着那个传递消息的地方，以期抓住点儿尾巴，桓衍从废弃的宫殿里走出来，夜风拂面，吹透了身上的衣衫，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出了不少汗。
　　桓衍站了一会儿，等到那种异样的感觉消失，这才继续迈步向前。
　　原本，他是打算出手对付桓羿的。明面上不能动他，但私底下打压一番，总是可以的。等到他毫无反抗之力，再过几年，没人关注了，便能随意处置掉。
　　而现在，桓衍觉得，暂时将桓羿留下，或许会是更不错的选择。
　　若桓羿知道了汉王的存在，又会发生什么呢？先让他们狗咬狗，自己也就不用这么麻烦，要亲自动手了。
　　桓衍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视百姓和朝政的贤明之主，他之前那么积极地掌控朝政，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得到更大的名声。可是现在，因为身体的缘故，他的心理也随之扭曲，之前还有几分顾虑名声，现在却已经变得肆无忌惮了。
　　想也知道，出了这种事，青史之上关于他的事情只怕不会太好看，那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挽回的。
　　既然如此，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不管桓羿和汉王再如何争斗，损失了多少，又与他有什么相关？
　　桓衍打算得很好，但可惜的是，那个固定的消息传送点始终没有动静。也不知道对方是事成之后原本就打算放弃这颗棋子，还是发现了宫中的动作。
　　汉王隐藏得很深，本就滑不留手，断了这条线索之后，桓衍这边几乎完全抓不到他的小辫子。
　　毕竟这位王爷深居简出，平时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是个比桓羿还难以找到破绽的存在。
　　越是这样，桓衍就越是不能动桓羿了。
　　若是自己解决掉了桓羿，那么汉王面前剧再也没有任何敌手，到时候他直接对自己发难，桓衍也无从防备。所以在抓到他的把柄，弄明白他手中的势力之前，桓衍都需要这么一个挡箭牌。
　　……
　　不过，桓衍不知道的是，身为挡箭牌的桓羿，知道的可比他多多了。
　　其实桓羿能注意到汉王的存在，还多亏了甄凉。有着上一世的记忆，甄凉自然也就能够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比如上一世，桓安之所以会被桓衍直接杀死，就是因为汉王背叛了桓安，投向桓衍，并将《国朝洪范》这本书直接曝光了出来。
　　之后，汉王就成了桓衍的爪牙，专门替他去做那些得罪人的、注定会被万世唾骂的事。
　　这样一个天生反骨，却又能抓住机会往上爬的人，必然野心勃勃，又怎么可能真的安安分分深居简出呢？
　　不管汉王的伪装做得有多么完美，桓羿提前知道了答案，就绝不会忽略掉他的存在。所以襄王当日入京，声势浩大，但其实桓羿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他很清楚，桓安支持的人从来都不是襄王。
　　襄王入京，应该也不在桓安的计划之中，不过人既然来了，推出来当个靶子倒是很合适，这样正好也将某些人藏在他的阴影之下，再难被察觉。
　　可惜，这份苦心，汉王未必能够领会。
　　汉王是个聪明人，不过聪明人经常会反被聪明误，汉王自己也很清楚，他和襄王在卖相上的差别。随便抓个人来，问他襄王和汉王哪一个看着有帝王相，只怕都没人会选汉王。
　　他知道桓安只是假意支持襄王，但他怕时间长了，假意就变成了真情。
　　尤其桓安实在过分谨慎，也从来不让手下的势力去接触汉王，就更显得所有的安抚之言都十分空洞干瘪。
　　所以汉王也不出预料，走上了跟上一世差不多的道路——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来取。不过这一回，因为桓安提前入宫，谋划出了大好的局势，所以汉王并没有倒向桓衍，而是自己接手了桓安掌控的势力。
　　桓安在天牢之中，之所以死得这么快，汉王也没少出力。
　　虽然□□是桓羿点燃的，但后面那些揭发和弹劾他的罪证，可都不是桓羿能够查到的。能弄出这样的声势，除了自己人还有谁？
　　天牢里的桓安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是笑着赴死的。
　　是的，如果按照一般人的想法来看，自己被人背叛并害死，桓安应该是非常憎恨汉王的。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桓安死的时候，是十分欣慰的，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是汉王背叛了自己，甚至已经私底下掌控了自己手中的势力。
　　而对于这些，他非但不觉得失望，反而相当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汉王可以称为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不会轻易为任何人所掌控。他有野心也有实力，懂得韬光养晦更能抓住机会。在只有两个候选人的情况下，他已经比桓安预想的更加出众了。
　　所以只要他能成事，桓安并不计较自己被背叛的事。反正他能做的，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正好桓衍对他起了疑，以后行事不会那么方便，若这个时候死去，就能够为汉王制造一片视觉盲区，让桓衍彻底忽略他的存在。
　　这个策略也的确生效了。
　　如果没有桓羿处心积虑的设计，桓衍到现在也不会注意到汉王。
　　正是为了让汉王出现在桓衍的视野之中，他才冒险亲身作饵，在明知道自己要被刺杀的情况下，还是主动走入了陷阱之中。
　　甄凉说他留在京城一直在涉险，这话倒也没说错。若非如此，桓羿又怎么会需要将自己身边重要的人都留在江南？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免除后顾之忧。
　　好在他的运气确实很不错，虽然惊险万分，但最终还是安然度过。而桓衍这边，也终于察觉到了隐藏在阴影之中的敌人。
　　好戏，这才刚刚开场呢。
　　……
　　越王府。
　　甄凉回来的路上，因为马车颠簸，背上的伤口又撕裂了一些，这几日便只能卧床修养。如今伤口再次结痂了，只要不过分用力便不会将伤口崩开，这才能下床走动。
　　一恢复自由，甄凉就迫不及待地前来寻找桓羿，打探他这段时间的布置。桓羿说她胆子大，但甄凉觉得他的胆子也不小，终究还是要问清楚，才能安心。
　　桓羿犹豫了一番，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甄凉是个聪明人，知道的东西又太多，就算此刻不说，随着一切逐渐推进，她总有猜到的时候。与其到那个时候再来解释，倒不如一开始就让她知道。
　　反正最危险的一段已经过去了，她既然回来了，多知道一些并不是坏事。
　　甄凉听完了，不由笑道，“这么说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
　　桓羿知道她有些埋怨自己，但这话他是不会接的。那天看到甄凉倒在自己怀里，虽然事后证明她只是受了轻伤，并无大碍，但那一瞬间的惊悸与恐慌，桓羿却感觉刻骨铭心。
　　所以当初让甄凉离开的决定并没有错。
　　甄凉也不在意，继续问道，“那接下来，殿下打算怎么做？”
　　虽然皇帝看起来因为种种顾虑，暂时不会对他动手，但是想要像之前那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维持兄友弟恭的状态，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既然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和平就已经成了不可能奢求的东西，桓羿必须要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稍有懈怠，就有可能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甄凉相信，提前知道了一切的他，不会没有任何准备。
　　桓羿笑了，“接下来，就不是我打算怎么做，我们要做的，只有等。”
　　“等汉王？”甄凉问。
　　桓羿点头。现在这个局面是很有趣的，汉王以为自己藏在暗处，桓衍和桓羿都不知道他的存在，所以可以从容布局。但桓衍之前是真的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但桓羿却是早就已经知道了，甚至现在的发展，多少都是因为他在其中推动。
　　但这一点，桓衍不知道，汉王也不知道。
　　所以现在，桓衍和汉王会毫不犹豫地将对方视为最重要的对手，反而忽略掉桓羿。
　　对他来说，当下自然是一动不如一静。否则万一将这两方的警惕性重新拉回来，之前的布局不就都白费了吗？
　　他只需要在一边看着两方争斗，看他们如何出招，然后再随机应变即可。
　　这么一来，等于桓羿暂时将自己藏在了比较安全的地方。这让甄凉微微松了一口气，毕竟对她来说，总是看着桓羿涉险，只怕是受不了的。而桓羿这样注重安全，自然再好不过。
　　她脸上露出几分放松的笑意，“那殿下这段时间岂不是又有空闲了？”
　　“确实如此。”桓羿道，“问这个做什么？”一看就是要给他找事做的样子。
　　甄凉笑道，“殿下自从搬出来之后，还没好好看过这越王府是什么样子吧？现在得了空闲，自然是要四处逛逛，按照殿下的喜好重新布置规划一番才好。”
　　时至今日，整个京城已经没什么能盖房子的空地了。所以这座亲王府邸，其实是在旧宅的基础上修缮而成，否则也不会那么快就弄好。内部的各种格局，是由礼部和工部一起规划设计的，只遵循一个标准，那就是符合一朝亲王的身份。
　　总体来说，里面的各种布置庄重有余，却不像是住的地方。
　　所以一般来讲，等到宅邸的主人搬进来，肯定是要重新做一些修改和调整的，这样才能住得舒服。反正只要不僭越逾制，这种内部的修改，也没什么人会管。
　　不过桓羿虽然已经搬进来小半年了，可是一直都处在危机之中，精神自然不会放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所以除了自己的住处之外，他连其他地方都没看过，更遑论是重新规划了。
　　当然，也是因为他本人只是将这里当成一个落脚点，并不打算花费这些心思。
　　但现在甄凉回来了，情况自然又不同。她若是想住得更舒心一些，桓羿也不会反对，便笑着道，“这个容易，你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就是。”
　　甄凉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殿下才是这宅子的主人，怎么能照我的想法来？”
　　桓羿一怔。其实在他心里，这宅子既然是他的，自然也就是甄凉的，并不需要分什么你我。就连甄凉的住处，也是安排在正院的西头，跟他住的东头遥遥相对，还跟之前在和光殿时一样。
　　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之前在西山，甄凉受伤时，他一度也想不顾一切地将她纳入到自己的羽翼之下。然而他现在能给甄凉的，却少得可怜。所以纵然桓羿心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还是尽数按捺住了，并没有吐露出来。
　　虽然他相信，甄凉并不会将“名分”二字看在眼里，可是正因为心里珍重，所以别人有的，桓羿希望她也有。这样世人提起她的名字，会跟自己的名字放在一起。
　　尤其是……桓羿已经猜到，在那庄周梦蝶的一生里，另一个自己并没有给过甄凉这些。
　　他做不到的，我可以做到。
　　所以，现在还要继续等。
　　这些念头如流水般在脑海里淌过，桓羿面上却只是露出几分笑意，道，“我于这些事上，却是没什么造诣，况且这宅子你也住着，为何不能照你的想法来？既然现下有空，那咱们共同参详吧。”
　　甄凉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怔，旋即低下头去，应道，“好。”
　　……
　　甄凉和桓羿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将这座府邸逛完。
　　地方自然是比和光殿大了不知多少倍，纵然跟着搬来的人数也多了很多倍，还是略显空旷了些。所以其中一部分院子，甚至直接锁了起来，暂时没有启用。
　　其实这也是因为桓羿现在还是一个人，才显得这院子大。换一个人，譬如襄王，他在京城的府邸也是也是亲王府，大小差不多，但住下他和他那几十房妻妾加上妻妾们生的孩子，自然是挤挤挨挨，还嫌地方不太够用呢！
　　“这些院子，就这么锁着，实在可惜了。”中途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甄凉忍不住道。
　　京城寸土寸金，不知多少人想要谋求一个容身之地而不得，而桓羿这里却有那么多的空屋子用不过来，的确令人唏嘘感慨。
　　桓羿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无奈地笑道，“我倒愿意这些屋子能物尽其用，只是现在局势敏感，做什么都不方便。”不管他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只要有人进了这些院子，只怕立刻就会被桓衍打成他的同党，被卷入此事之中。
　　“也不尽然。”甄凉想了想，笑道，“未必只有人能用这些屋子。”
　　“什么意思？”桓羿疑惑。
　　甄凉说，“可以将这些房屋改建一番，用来藏书。”
　　桓羿先是一愣，继而便觉得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收集天下藏书，本来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而且埋首故纸堆中，也能营造一个无心权势的形象。皇帝信不信不重要，只要天下人都信了，也算是为自己又增加了一层防护。
　　而且他只是收集书籍，并不去结交文人，便不至于有邀买人心的担忧。
　　其实桓羿原本在甄凉的建议下，就是打算走这条路的。并且之前已经借着品香会的机会，传出了偌大的名声，甚至跟京城的纨绔子弟们混为一伍。谁知洪灾突然降临各地，桓衍为了平衡知道将他派到江南去赈灾，倒是中断了此事。
　　而今既然得了空闲，重新捡起来也不错。
　　桓羿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既然想到这里，便道，“那回头就让人过来，重新将这些院子收拾一番，改建成藏书室。”
　　越王府是按照亲王府邸的规格来规划的，所以是将好几座院子全都划了进来，占了半条街的地势。因为原本各个院子的风格不尽相同，而修缮的时候又因为成本限制，没有做太大的改造，所以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若是只保留主体，将本就是合并过来的部分都重新划出去，看着反倒更像样子了。
　　剩下的这部分，倒也不需要做太多的修整，只需要添改一些摆设，使之更舒适方便。至于后面的花园，工部更是下了大力气，移栽了不少珍贵的花卉植物，造景也别具一格，暂且不用做大的改动。
　　如此一来，事情就简单得多了。
　　这时，两人在花园的凉亭里暂时歇脚。桓羿琢磨完了，转头正要跟甄凉商议，却见她面色微微发白，不由有些担忧，“是不是身上伤口疼了？”
　　她本来就没有好全，今日又在外面走了这么久的路，觉得难受也是很正常的。
　　甄凉迟疑地摇了摇头，但旋即又点头，“是有些不太舒服。”
　　“也逛得差不多了，今日就先这样吧，早些回去休息。”桓羿连忙起身道，“等养好了伤，再来操心这些不迟。”
　　“索性剩下的事我都不操心了，由殿下来操心，岂不是更自在？”甄凉道。
　　“那也好。”桓羿丝毫不以为忤。
　　两人从亭子里出来，桓羿注意到甄凉抬手抚了抚手臂。这是一个觉得冷的姿势，他这才意识到，甄凉恐怕不是伤口难受，而是衣衫穿得单薄了。
　　已经入了春，天气本来是暖和的，只是今儿是个阴天，风也有些大，在这冷风里吹了这么久，自然会冷。
　　可惜今日桓羿也没有穿斗篷，更不方便将自己的衣裳脱下来给她披着，于是只好默默地走到有风的一面，希望多少能替她遮挡一些。
　　甄凉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动作，还在想藏书的事。也是提起此事来，她才突然想起，“桓安就这么死了，那本《国朝洪范》却不知下落如何，实在是可惜了。”
　　“早猜到你惦记着。”桓羿忍不住笑道，“我已经让人带回来了。”
　　甄凉又惊又喜，“果真？”
　　她的眼睛里写着“想要看一看”几个字，但大抵念及这是写给帝王看的东西，不好说出来，因此只是用那种带着光的视线看着桓羿。
　　桓羿被她看得心软，不由道，“就放在书架上，想看就自己去找。”
　　甄凉又惊又喜，一时连自己身上有伤都忘记了，激动之下就想跑回去，结果用力过猛，扯得伤口跟着发疼。她本不是特别能忍耐疼痛的体质，又是猝不及防之下，便忍不住“嘶”了一声。
　　桓羿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当心些。”
　　不过，她素来稳重，倒是很少看到这个样子。想到她或许只有在自己面前会如此，桓羿又觉得心满意足。
　　他这样扶着甄凉往前走了几步，倒是让甄凉不自在起来。两人靠得太近了，春衫单薄，几乎可以感受到透过布料传来的热度，烫得她心慌意乱。甄凉下意识地想开口拒绝，然而一句“殿下放开我吧”已经到了嘴边，却不知怎么就是说不出口。
　　越王府伺候的人虽然多，而且大部分都忠心耿耿，但除了艾草和小圆子小喜子之外，没有几个是桓羿亲近的。那三个人都被桓羿派了差事，所以只有他们两人独自行动。好在只是在府里转一转，倒也不用担心什么。
　　所以现在，周遭也只有他们二人。
　　一片安静之中，只能听到风声和两人的脚步声。鞋底和青石路面摩擦，是一种很轻的沙沙声，自有一种奇特的韵律。甄凉听着这声音，下意识地调整脚步，让自己迈步的节奏跟桓羿保持一致。
　　她沉浸在这节奏之中，几乎忘了时间，也忘了路程。
　　直到桓羿突然停住脚步，她也随之停下来，抬头一看，才发现已经回到正院了。
　　而桓羿的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环着她。甄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本那种发冷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她现在何止不冷，甚至还觉得有点热，尤其是双颊之上，烫得似乎能煎熟鸡蛋了。
　　直到这时，甄凉似乎才终于恢复了行动力，她往前走了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桓羿，留下一句“我去书房看看”，就匆匆走了。
　　她果然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国朝洪范》，甚至连书名都没改。
　　甄凉本来觉得这样不太合适，但旋即又想，这一世桓安从未暴露过这本书，顶多只是之前在宫中流传过一本小册子罢了，没人知道这本书是他所写，更没人知道内容是什么，倒也不必太担忧。
　　等到藏书室建起来，将之混入海量藏书之中，就更不必担心会被人发现了。
　　她站在书架前，翻开了这本自己慕名两世的书。本以为内容会有些枯燥，谁知桓安写的时候经常举出各种事例，竟是十分引人入胜。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索性在窗前的软榻上坐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突然被敲响，有个面生的小内侍送了火盆进来。
　　甄凉被惊醒，有些奇怪，“这个天气，怎么还要用火盆？”
　　“殿下说，姑娘或许用得着。”小内侍朝她笑道。
　　甄凉直到现在也没意识到桓羿已经发现自己觉得冷了，更不认为这火盆是送来给她烤的，想来是桓羿觉得她看书时会有一些感悟，是那种不能写出来给人看，需要随时烧毁的。
　　这让甄凉十分惭愧。因为她之前纯粹是以看故事的心态在看书，根本没想到任何感悟……
　　不过现在开始也不迟。
　　这么想着，甄凉就将炕几搬了上来，又拿了纸笔，认真地翻看起来，一边将自觉对桓羿有用的地方记了下来。
　　不过她毕竟还在病中，今天又逛了大半天，看了一会儿，精神便有些不济。偏偏为了避免扯到伤口，她背后垫了好几个柔软的枕头，十分舒适。所以只是精神稍一松懈，便彻底沉入了黑甜乡中。
　　直到天擦黑时，书房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没有叫人掌灯，桓羿察觉到不对劲，过来一看，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一手还抓着书本不放，周围散落了好些写了字的纸页，砚台里的墨汁倒是早就已经干涸了。也幸亏点着火盆，屋子里还算暖和，不盖被子也没什么大碍。
　　桓羿站在地上看了一会儿，一边好笑，一边又不免心软。
　　他放下灯盏，将榻上散落的纸张都收拾好，找了一床薄被出来给甄凉盖上。
　　虽然嘴里说着不希望甄凉回来，不愿意让她涉险，但是桓羿也很清楚，对于甄凉赶回来这件事，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有她在，这府里似乎都有了人气，不再是那么冷冰冰的、叫人坐不住的地方了。
　　桓羿甚至诚挚地希望汉王能多跟皇帝周旋一阵，让自己有更多的闲暇时间跟甄凉相处，享受这难得的悠闲。
　　他仔仔细细地替甄凉掖好了被角，本该离开，但不知为何有些挪不动脚步，就这样安静地站了许久，直到双腿感觉有些麻木，他才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了门。
　　
　　97、第097章 守身如玉
　　97、第097章  守身如玉
　　
　　第二日越王府就开始招募工匠,改建院子。
　　原本这些院子，彼此之间是有围墙阻隔的，工部改建的时候直接将墙给推了,打通两边。现在桓羿找人过来，却是要将这强重新建起来,两边隔断。
　　除此之外，寻常的房屋是不方便用来保存书籍的,很容易发生走火之类的事，所以还要做一些改建。
　　这动静不小,自然很快就引起了各方的注意。
　　待得打听到越王是要改建出几个藏书室,甚至预备公开征求天下书籍,不免有种荒唐之感。
　　明明外面的政治斗争正如火如荼,而他自己之前也正深陷其中,差点儿连命都没了,结果他突然跑去建什么藏书室，一副不恋权势,不关心各种风起云涌的姿态，谁信？
　　但若说这只是假意，也同样让人难以置信。
　　因为看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打算,所以暂时倒没什么人来试探他,都在观望。
　　于是藏书室顺利地改造好，而越王征求天下书籍的消息,也被放了出去。民间对于这种热闹的事，倒是十分乐见的,也有不少人试探着送来书籍。
　　自然，普通人家是没多少珍贵书籍的，都是些市面上常见的。不过桓羿并不嫌弃,来者不拒。
　　他也不白收书，都是按照市价付钱。若是有比较珍贵的本子，还会多给一些。所以没多久，就真的有需要钱的人拿着比较珍惜的本子登门了。
　　这东西虽说值钱，但要懂行的人才能出得起价。而这年头，懂行的人都是有钱有权有势的，未必会老实付钱，而小民又争不过他们，只能自己吃亏。相较之下，越王虽然不会出高价，但也不会坑人，倒是个很好的选择。
　　随着送书的人越来越多，此事的声势自然也跟着变大。
　　直到这时，某些人才终于意识到，他好像并不是在闹着玩，更不是做个样子，而是真的要做这件事。
　　而他虽然收藏书籍，但却并不与文士结交，也不利用这些书籍去招揽门客，就是想说他别有用心，也举不出实证来。
　　桓羿没有在意外面的各种纷扰。收集东西这种事，是会上瘾的，眼看着改建好的藏书室一点点被填充起来，那种成就感难以言喻。虽然做这件事只是一时兴起，但桓羿已经打算一直做下去。
　　或许有一天，真的能够收拢天下所有书籍。
　　不过处在他这个位置，倒也没必要敝帚自珍。真有那么一天，桓羿打算请人将这些书重新校对整理一遍，然后付印。
　　须知如今天下虽然文风盛行，但是印书这种事因为门槛太低，所以市面上的书也是良莠不齐。书商刻错了没有发现，读书的人不知道，也就照着这错误的读，因此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人。
　　若能统一校对印刷，刊行天下，让读书人的精力不必放在分辨真假上，也算是大功德一件了。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所以桓羿也只是看着手里的藏书，畅想一番。
　　……
　　养了一个多月，甄凉背上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伤口上的痂逐渐剥落，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
　　因为伤在背上，甄凉自己看不到，也不方便上药，所以这段时间，都是艾草在负责此事。而近日，发现痂块尽数掉落，她自然也是惊喜万分，“总算是好了，这伤在背上，总是不小心就扯到，也实在是折磨人。”
　　“是啊。”甄凉笑着说，“这下好了，可以自在些。”
　　艾草点头，看了看她背上的伤疤，又忍不住皱起眉头来，“只是伤口太大，只怕会留下疤痕，倒是可惜了。”
　　甄凉虽然从前过得很辛苦，但是连手上的茧子和晒黑的肤色都能改过来，身上自然也没有落下。这几年来，早就养出了一身细腻白皙的肌肤，如今留下了一道碍眼的痕迹，仿佛白璧有瑕，自然令人惋惜。
　　她自己倒不觉得这有什么，能用这么一道小小的伤痕，换来桓羿的双腿健全，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再说，“这伤处在背上，等闲也看不到，没什么妨碍。”她笑着安慰艾草。
　　艾草却不这么想，笑嘻嘻地道，“寻常人自然是看不见的，只是以后若是有了姐夫，肌肤相亲时看见了，岂不心疼？”
　　甄凉闻言面上忍不住一红，“胡说八道什么？”
　　不过，桓羿会在意这个吗？心疼想来是心疼的，这伤毕竟是为他受的，但想来不会嫌弃。
　　下一秒，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忍不住暗暗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这都是没影的事，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倒是艾草突然被勾起了回忆，突然想起之前甄凉受伤时的场景来，忍不住打趣她，“哎呀，我都忘记了，有殿下在，想来是没什么姐夫的。”
　　甄凉这回是真的被吓到了，虽然她自己心里有一些想法，甚至她觉得自己跟桓羿之间也是有几分默契的，但这种事，时机不到，便不足为外人道。所以突然听到艾草这么说，自然吓了一跳。
　　她便故意板起脸来道，“你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什么事都敢编排？”
　　艾草连忙叫屈，“这可不是我瞎编排的。那日殿下拉开衣服看到了你背上的伤势，这可是在场所有人都瞧见了的。都已经如此了，殿下难道不负责的么？”
　　其实照他们这些人看来，姑娘跟殿下身份上虽然有些悬殊，却也不会匹配不上，倒是真心希望能成此好事。
　　再说，殿下那样的君子，虽然是关心则乱，但既然已经看过了，理当负起责任。
　　甄凉当时魂不附体，并不知道还发生了这么一个小插曲，此刻听艾草说破，忍不住愣了一下。只怕殿下当时也被吓到了，否则不会这般失态，当众做出这种事。
　　“那只是事急从权。”她还记得要维护两人的名声，解释了一句，但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这不自觉的真情流露，被艾草看在眼里，立刻道，“那又如何？这天下难道还有比殿下更好的夫婿人选么？若是果真错过了，姑娘心里难道就不后悔？”
　　“好了，不要胡说。”听她越说越离谱，甄凉连忙制止道，“殿下如今哪里有心思考虑这些事？我也没有。”
　　艾草只好不再多说了。
　　甄凉整理好衣服，想到以后不会再受伤口掣肘，心情也好了许多。她原本是想跟桓羿分享这个好消息的，可是听艾草说了这么一番话，反倒不好意思了。
　　毕竟受伤的位置不方便查看，特意说一声，到好像是在提醒桓羿什么似的。
　　所以甄凉想了想，决定今日自己亲自下厨，做一桌子菜，庆祝一番。
　　说起来，这回再见，殿下似乎比在江南时又瘦了，确实应该多补一补。听说他平时没什么胃口吃饭，如今甄凉行动自如了，自然要使劲浑身解数，把人给养回来。
　　为了给桓羿一个惊喜，她还特意隐瞒了这个消息，只等饭菜上桌的时候，吓他一跳。
　　桓羿也确实被吓到了。甄凉的手艺，跟厨子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饭菜一摆上桌，他立刻就看出来了，问甄凉，“今儿是你下的厨？不是叫你好生养着吗，怎么又操心起这些事情来了？”
　　甄凉含笑道，“已经好了，想着许久没有进过厨房，就做了这些。殿下尝尝，我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桓羿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见她行动自如，看起来应该是真的好了，脸上便露出笑意，“闻着味道，就知道手艺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那殿下多吃一些。”甄凉看着他，“我看殿下又瘦了许多，这样怎么行？”
　　“只是太忙了。如今有了空闲，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养回来。”桓羿道。
　　然而这个美好的愿景，却注定不能实现了。
　　一顿饭没有吃完，小圆子就匆匆进门，送来了一封请帖。
　　甄凉放下筷子，看向桓羿，“谁送来的？”
　　“汉王。”桓羿看着帖子上的落款，微微皱眉。他本以为汉王忙着应付桓衍那边，会顾不上自己，却没想到，对方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关注他，“说是明日在城外桃李园摆宴请我。”
　　“恐怕是宴无好宴。”甄凉道。
　　桓羿将请帖放在桌旁，“不论如何，既然他出了招，纵然是鸿门宴，我也必须去看看。”
　　这倒是，桓羿之所以偷得浮生半日闲，便是为了等汉王的反应，如今对方下帖子来请，他当然要去摸一下底，才好知道该如何应对。
　　只是这就意味着桓羿要到别人的地盘去，甄凉自然免不了担忧。
　　“别想了，避不开的事，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桓羿说着，重新拿起筷子，朝甄凉笑道，“明日的宴席只怕是吃不饱的，趁着今儿还能自己做主，该多吃些才是。何况阿凉辛苦做的这一桌子菜，也不该辜负。”
　　甄凉也只好强撑起笑颜，继续吃完了这顿饭。
　　到现在，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其实已经很少了。过了桓羿毁去双腿的那个时间点，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都已经与上一世截然不同，她的先知能力再不能发挥作用，只能靠桓羿自己去应对。
　　“吃饭的时候不要分心。”手背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甄凉抬起头，就见桓羿坐在对面，笑看着她，“你若这般心不在焉，我也没什么胃口了。”
　　甄凉抿了抿唇，“我……”
　　“不行。”桓羿没等她将话说完，就干脆地拒绝了。
　　汉王特意在城外的庄园里摆宴席请他，场面自然不会寒酸了。而且他们又不是多亲密的关系，若只有两个人，反而不合适。但是请正经的客人更不合适，所以场面上多半会有不少来侑酒的欢场中人。
　　这种场合，桓羿若是将甄凉带过去，只怕看在别人眼里，就将她与其他人摆在了同样的位置上。
　　也许是他拒绝得太直接了，甄凉顿时愣住。桓羿见状，又轻声解释，“不是我不想带你去，只是这种场合并不合适。”顿了顿，又道，“我会多带几个人。”
　　虽然那是汉王的地盘，自己带的人再多只怕也会落入被动，但至少甄凉能安心。
　　果然，甄凉这才略微放松了一些，“那……殿下多加小心。”
　　……
　　京城的达官贵人、皇亲国戚数目太多，其中总有些喜欢营造园林、纵情工巧之物的人物，所以京郊附近有不少类似桃李园的园林。有些只是家族自用，但也有一些会对外开放乃至出租。
　　至于桃李园，又更特殊一些。盖因这处园林自从建成之后，简直跟中了诅咒似的，接连换了四五任主人，而且还都是买下这座园林之后不久出的事。虽然未必就跟它有关，但总归还是令人忌讳。
　　久而久之，这里因为常年无主，倒是成了一处著名的景点，时不时有文人墨客在此集会，写下无数诗篇，自然也成就了它的美名。
　　汉王作为太-祖和高皇后的亲儿子，虽然最后没有登上皇位，但是手中肯定握着不少产业，足以让他的日子过得舒舒坦坦。然而他没有选在自己的产业里跟桓羿见面，而是将地方定在了这里。
　　而且桓羿过来赴宴时，也确定了，他这一次弄出的动静，着实不小。
　　看来这位殿下在除掉了襄王，掌控住桓安留下的势力之后，已经不打算继续蛰伏，而是要出来走动了。
　　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桓羿下了车，上前迎接他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古板的内侍，想来是汉王身边的管家。这派头倒是不小，不过桓羿也不在意，领着人直接往里走。
　　但才上前一步，就被那位管家伸手拦住了，“越王殿下，我家殿下只请了您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我连随侍的人都不能带进去？”桓羿挑眉反问。
　　那人却只是恭恭敬敬地道，“里面自然有能伺候殿下的人，必能让殿下宾至如归。这些跟着殿下的壮士，不如随老奴下去喝两杯水酒，松泛片刻。”
　　“恐怕不行。”站在桓羿身后的小圆子上前道，“殿下用惯了我等，只怕不习惯旁人近身。”
　　桓羿只是站在原地，含笑看着这一幕，并不出声，但他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了。
　　管家看了桓羿一眼，迟疑片刻，正要开口，便听桓羿抢先道，“这就是汉王兄的待客之道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怎么连我身边带上几个人都不许？若是不想请我，直说便是。”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管家被他干脆利落的态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拦，便听后面传来一阵畅快的笑声，“越王弟误会了，王兄我只是在园子里安排了一些余兴节目，不想让无关人等扰了清静罢了。若是越王弟不放心，或是疑心本王要害你，想要带人自然也是无妨的。”
　　直到这番话说完，又等了片刻，众人才看到坐在椅子上，被人抬过来的汉王。
　　虽然私底下都知道对方的存在，甚至已经暗地里交锋过，但这是桓羿和汉王第一次正式见面，也是他们第一次看清楚彼此。
　　因为汉王深居简出，以往二人最多只能在宫宴上见面。但因为座次安排不同，所以也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此刻，他们才算是真正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清楚。
　　汉王身材肥大，面上带着笑意，看起来也是一副心宽体胖的样子。这样的外表让他看起来相当无害，也是他能隐藏自己这么多年的根本原因。
　　但只要对上他那双眼睛，就不会认为这是个没有野心，只顾着吃喝二字的纨绔。
　　汉王朝桓羿拱了拱手，转头对着管家斥道，“王弟可是本王今日的尊客，岂能这般怠慢？”
　　不过这种话听听就算了，若不是得了汉王的吩咐，管家也不会在门口拦人。不过桓羿既然前来赴宴，本也没打算就这么回去，所以见汉王给了台阶，便顺着下了，领着身后一干人等进入桃李园。
　　汉王在前面引路，一路分花拂柳，不一时就来到了他设宴的地方。
　　迎面先是一块巨石，上书四个大字：一蓑烟雨。字体是行草，写得相当狂放飘逸，可见笔者的造诣与豪情。再过去才是一处小轩，正面邻水，背面对花，此时正是京城春景最胜之际，满树粉桃映着一湾绿水，是个景致十分优雅的所在。
　　一蓑烟雨轩里已经设了雅座，有青衣的侍女正跪坐在一侧煮茶，动作行云流水，煞是好看。
　　但桓羿的视线，却先落在了一旁的四季屏风上。这东西摆在小轩里，当然是很应景也很雅致的事，但却还是难免有些多余和突兀。桓羿之所以注意到它，是因为他察觉到了，屏风后有人。
　　是什么人，能躲在汉王待客的地方？而这般偷窥客人，实在算不得君子所为。
　　桓羿的视线在屏风上轻轻一扫，就迅速地收了回来。汉王已经被人扶着落座，又十分热情地招呼他落座。桓羿便顺势在他对面坐下，含笑道，“汉王兄真是好雅兴。”
　　“那还要托越王弟的福，若不是为了请你，王兄我平时也难得出来一趟，这样的景致，一年也看不见几次。”汉王笑眯眯地道。
　　不一时，侍女的茶水烹煮完毕，纤纤素手捧着茶杯放在两人面前，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饮了茶，又有人送上各种干湿碟子，都是些清淡可口的小食，另外又端上来一壶刚刚温好的美酒。汉王艰难地坐直了身体，亲自执壶为桓羿斟酒，“本王平生只好这一点口腹之欲，这些年来，于此道上倒是颇有些心得，这都是依着本王的食谱制成，王弟尝尝可合胃口？”
　　这才刚刚坐下来，尚未说到正题，主人殷勤相劝，桓羿怎么能推脱？
　　三杯酒下肚，汉王这才抬起手，轻轻击掌。柔美的乐声不知在何处响起，自有一行舞姬穿着飘逸的长裙，舞着水袖迤逦而来。
　　汉王半靠在他那张相当有名的椅子上，眯着眼睛，一手执着酒杯，另一只手却放在桌上按着拍子，十分沉醉的样子。桓羿见状，便也慢慢放松下来，欣赏歌舞。
　　今日是汉王请他，汉王都不急着说正事，桓羿自然更加不急。
　　等一支舞结束，舞女们流水般退走，又有人上前表演杂戏。桓羿挑了挑眉，看来汉王是非要把时间拖延下去了。
　　欣赏了一会儿表演，视线掠过汉王背后的屏风时，桓羿不由微微一怔。不知何时，藏在屏风后的那人已经消失了。他在心里揣想了片刻，也难知究竟，便暂且放下了。
　　桌上的酒壶空了，有人过来换上了新的。
　　直到此时，汉王才终于睁开了眼睛。喝了那么多酒，他的精神倒是还很好，仍旧是笑眯眯的，“我恍惚听人说，今年的品香会和花魁会又要开始了，今年可还是越王弟主持？”
　　“王兄说笑了，又不是什么正经事，无非好事者凑个热闹罢了，哪里需要人主持？”桓羿微笑否认。
　　其实那群纨绔子弟倒是来请过他，不过桓羿现在不方便跟他们走得太近，便拒了。反正他最近都忙着收集整理各种书籍，也没有太多的空闲。
　　“原来如此。”汉王的视线从桓羿脸上扫过，大笑道，“本王还以为王弟是怕那些花魁们自惭形秽，所以才不出面呢！”
　　这话让桓羿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王兄何出此言？”
　　“王弟不知道么？”汉王笑着说，“从去年开始，坊间都在传说越王有天人之姿，乃是京中那些烟花女子所不能比的绝色。”还有人推举他为真正的“京城第一美人”，不过这话汉王就不好说了。
　　这样的传言，桓羿自然是听过的，只是没想到汉王竟然会突兀地提起，一时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便沉默无言。
　　汉王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继续道，“听人说，京中不知多少闺秀小姐对王弟心生仰慕。就是我家中那几个时常来往的娇客，也常常提起王弟之名呢。这般福气，可是让王兄好生羡慕呀！”
　　桓羿闻言，额头青筋一跳，陡然生出来一股不妙的预感。
　　但不等他理清楚这种糟糕的感觉并开口拒绝，汉王已经道，“越王弟今年及冠，也算是正式成人了。今日本王请你过来，便是为了做个冰人，促成一桩锦绣良缘。”
　　……竟然是要给自己做媒。
　　如此一来，那屏风之后的人是谁也不用猜了，想必就是汉王要做媒的对象。
　　在汉王开口之前，还要自己相看一番么？这么想着，桓羿不免有些好笑，实在不知道汉王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来的。
　　不过，再转念一想，如果汉王是想拉拢他，那么这种态度倒也不是很奇怪。
　　用姻亲关系作为联盟的纽带，确实很合适。毕竟他现在的确没有婚约，而且……别人不知道，汉王应该很清楚，皇帝是不希望他能结一门好亲事的，因为这个缘故，京中有适龄闺秀的人家，也不会愿意将女儿嫁过来。
　　纵然如此，这一招还是大出桓羿的预料之外，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应答。
　　他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饮尽之后方道，“王兄一片好意，本不该辞，只是小弟如今尚无成家之念，也不想耽误了姑娘家的芳信，只怕要辜负汉王兄的一番心意了。”
　　汉王有些意外，“王弟不听听是什么人家，姑娘的品貌如何么？”
　　他要说给桓羿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小姨子。
　　汉王的妻子是高皇后在世时定下的，家族并不算显赫，却是世代书香之族，十分清贵，在士林享有盛名。这样的人家，等闲是不会将女儿嫁入皇家的，汉王的亲事是高皇后亲自定下，而现在这位王小姐，却是自己仰慕桓羿的品貌，才肯点头。
　　不料女方那边都已经同意了，桓羿竟然拒绝了。
　　——其实拒绝了也不出预料，毕竟明眼人都知道他做这个媒是为了什么，桓羿若是不想受他拉拢，自然不会接受。但汉王以为，他至少会听过条件，权衡利弊之后再做选择，却不想桓羿连对方是谁都没兴趣。
　　这是打定主意要跟自己作对了？
　　这么一想，汉王眯起眼睛，整个人的气势也发生了一点变化，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桓羿。
　　“若是旁人，这话我是断不会说的，既然是王兄相询，弟弟也就只能实话实说了。”桓羿无奈苦笑，“弟弟心里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只可惜……”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面上露出几分黯然的神色来，“是以如今无心婚事，还望王兄见谅。”
　　“大丈夫岂可作这小儿之态？”汉王十分不赞同地道，“天下间出众的女子数不胜数，王弟既然与佳人无缘，也该抬头看看别的景色了。”
　　“道理弟弟自然都懂，只是要做到就难了。”桓羿满脸失意落寞，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这般作态，汉王一时也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是不管怎么说，桓羿给出的这个拒绝理由，的确令人无法反驳。总不能强求对方迎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吧？那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好在汉王也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很快就回过神来，暂时略过了这个话题，“不说那些不开心的，来，喝酒！”
　　桓羿与他对饮了一杯，心里还是觉得很惊奇。其实相较于汉王给他做媒，汉王想要拉拢他这件事才是桓羿没想到的。他本以为双方会有一场龙争虎斗，孰料……
　　不过，他与桓衍之间是不共戴天的杀母之仇，这一点只有他自己清楚，外人并不知晓，汉王做出这样的选择，倒也不算出奇。
　　外人眼里的越王是什么样子？
　　先帝驾崩之后先去守了三年的皇陵，回来之后又病了一年，去年才渐渐出来走动，但到目前为止，真正做成的事，也就只有品香会和花魁会，这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至于赈灾之事，因为江南巨大的变动，早就被人忘得差不多了。
　　若非他是皇帝的亲弟弟，只怕根本得不到那么多的关注。
　　所以汉王会想到来拉拢他，实在算不得突发奇想。毕竟在他看来，桓羿的竞争力并不强，只不过因为身份的缘故，会带来一点小麻烦。
　　当然，这也只是桓羿的猜测。也许汉王暗地里早就已经查到了他的事，如今不过是在试探……
　　才这么想着，汉王就又开了口，提起了之前西山春猎之事。
　　桓羿心下一动，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然后便听汉王暗示此事全都是皇帝自导自演，就是为了除掉他这个弟弟。听到他这么说，桓羿原本提着的心倒是放下了一些。
　　汉王或许是有些怀疑他的，不过因为这些事都有自己插手，所以这种怀疑并不深，只是随口试探。
　　更多的还是想借机挑拨他跟桓衍的关系，说服他倒戈。
　　所以他也顺着汉王的话说了下去，“皇兄？这怎么可能？”他一脸的不可置信，“若是皇兄设局，那他自己为何……”伤了子孙根，不能人道，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来设计别人吧？
　　汉王高深莫测一笑，“你说为何？”
　　桓羿看着他，忽然睁大了眼睛，抬手指着他，失态地道，“是你——”
　　后面的话被他吞了进去，似乎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但是慢慢的，他还是冷静了下来，似乎是意识到了汉王的说法极有可能是真的。毕竟当时自己遇到的那头老虎战斗力太弱，而皇帝出事也太奇怪，只能是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
　　桓羿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汉王的视线已经与先前截然不同，“你要做什么？”
　　“越王当真想知道么？”汉王笑着反问。
　　桓羿皱了皱眉，立刻警惕起来，“不，这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汉王大笑起来，“可惜，你如今便是不想知道也已经知道了，又当如何？”
　　桓羿不说话。
　　汉王又耐心地劝说他。无非就是说些桓衍心狠手辣，对兄弟们也绝不留情，在他的手底下只能战战兢兢度日之类的话，暗示桓羿如果顶头上的人换了一个，他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不过桓羿一个字都不信。汉王现在拉拢他，无非是要避免干扰因素，一旦他成了事，只怕第一个就要拿桓羿开刀。
　　谁叫他的身份太敏感了呢？桓衍容不下他，汉王也一样。
　　但表面上，他却露出动摇的姿态，似乎是已经被说服了。毕竟刚刚才被谋杀过一次，自然应该心有余悸，对桓衍的警惕和不信任也提升到最大。
　　汉王见状，便也不再说话，倒是又叫来了一队舞姬，似乎是要给他更多的时间想清楚。
　　……
　　汉王将整个桃李园都包了下来，除了他自己之外，汉王妃和小姨子王小姐也在这里。只不过女眷们是在距离一蓑烟雨轩有一段距离的云海天涯阁另外摆了一席。
　　王小姐早就听说过越王的美名，从前进宫赴宴，也曾见过。不过那时人多口杂，距离又远，不过看个大概，所以她之前藏身在屏风之后，就是为了把人看得更清楚。
　　而看清楚对方那芝兰玉树一般的身姿和美玉雕琢而成的面容，王小姐对这门婚事，自然是十成肯了。
　　趁着歌舞的间隙，她回来之后，立刻就对姐姐说明此事。王妃派人去通知，汉王这才敢在桓羿面前提起。谁知不多时，前面就有人传来消息，说是越王拒绝了。
　　事先的确是说过有这样的可能，但是汉王亲自开口保媒，连他自己也不觉得桓羿会拒绝，何况是一颗芳心牵牵绕绕的王小姐？
　　她平生自傲，本来家世出众，又是备受宠爱的幼女，兼且本人能文能诗，才华高妙，自然也就养成了目无下尘的脾气。她能看得上越王，愿意委屈自己嫁入皇家，已经是莫大的牺牲了，哪里想得到对方不识抬举？
　　所以听说这个消息，她根本无法接受，趴在姐姐怀里就大哭了一场。
　　汉王妃好说歹说，才劝得她好了些，只说是越王不识抬举，将来也必然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亲事。但是说一千道一万，王小姐是那个被拒绝的人，失了脸面，让她怎么能甘心？
　　就是越王以后的亲事不好，那也不知是多久之后的事了。
　　她现在就不想让对方痛快！
　　“你说，他为什么拒绝？”她擦干眼泪，从姐姐怀里坐起身，问来传信的仆人，“他是怎么说的？”
　　“说是……说是心里有人了。”那仆人也知道这话会惹怒小姐，吞吞吐吐地道。
　　王小姐果然立刻柳眉倒竖，恨得咬牙。被拒绝已经是面上无光，对方更有了心上人，那岂不是明晃晃地说她不如人吗？偏偏这种事，还根本没办法理论，就是世上千万人都说自己更好，在那人眼里，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这一口堵在胸口的气，是彻底咽不下去了。
　　王小姐盯着仆人，“他是怎么说的，你学一遍，一个字都不许错。”
　　仆人就照着桓羿的语气和表情学了一遍，也亏他经常做这等传话的事，学得惟妙惟肖。王小姐看得冷笑不已，“什么心上人？不也是看得见摸不着？”
　　虽然桓羿只说了“只可惜”三个字，并没有说明具体的情形，但这已经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一个身份尊贵、容貌俊美的男人，不能娶自己的心上人，无非只有那么几种可能，要么彼此身份不能匹配，要么对方早已嫁做人妇。若是身份不匹配，好歹可以放在身边，于他没有任何妨碍，但外面都说越王洁身自好，身边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
　　那就只有第二种了。
　　只怕对方不仅嫁人了，还嫁得很好，所以一朝亲王也无法用权势抢夺。
　　甚至，想得再多一些，说不准他心上的那个人，已经入了宫呢？这世上能让一位亲王忌惮的人，本来也没有几个。
　　汉王妃本来只觉得她是丢了面子在发泄，听王小姐分析到这里，竟也觉得很有道理。若果真如此的话，岂不是他们又抓住了越王的一个把柄？这于自己的丈夫，显然是很有利的。
　　所以汉王妃连忙让仆人前去给汉王传话，将此事告知他。
　　“等等！”王小姐突然出声把人叫住，“再多送一样东西过去。”
　　“什么东西？”汉王妃疑惑。
　　王小姐道，“我从前听姐姐说过，王爷有一个心爱的酒壶，设计十分精巧，里面有两层，扳动机关就能替换控制倒出来的液体，是也不是？”
　　这样的好东西，平时也不过看个稀奇，自然还是用来害人的时候最好用。汉王妃听她提起这个，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
　　“只是给那位越王送个礼罢了。”王小姐傲然道，“他不是要守身如玉吗？我偏就要他今天破了这个戒！”
　　“这……”汉王妃皱起眉头，有些拿不定主意。
　　王小姐道，“姐姐怕什么？这整个园子都是咱们的人，谅他也跑不出去。到时候随便找个人给他解了药性就是了。难道他还会把事情说出去不成？就是说出去，那也不过是姐夫这个当哥哥的心疼弟弟，给他送个人罢了。姐夫既然要拉拢他，自然要往他身边放个人才好，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吗？”
　　汉王也不是没试过往越王府里塞人，只不过没什么效果。盖因越王府的人员实在精简，很难找到机会混进去。撞大运送了人进去，做的也是外面的差事，根本近不了越王的身，更不用说打探消息了。
　　若越王果真在这里成了事，想来也不好意思把人直接撇下。再说，男人总是对自己的第一个女人心软，哪怕不喜欢也会留着。
　　王小姐见说动了姐姐，心下冷冷一笑。
　　等成了事，她就将这个消息宣扬出去。不管他那个心上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听了这样的消息，只怕对他的印象也会改观。倒要看看，到时候他是否还能如现在这般端得住？
　　作者有话要说：    躺平……
　　
　　98、第098章 不够资格
　　98、第098章  不够资格
　　
　　桓羿已经想好了,暂且就假装被汉王说服，依附于他。这样一来，就更方便在一旁看汉王与桓衍争斗了。
　　甚至暗地里还可以给汉王帮点忙,让他能更有效率。
　　既然想清楚了，也就没必要拖延,桓羿抬起头看向汉王，深吸一口气,“让王兄见笑了，弟弟活了二十年,到现在才发现,竟是过得稀里糊涂！”
　　汉王听出他话中的松动之意,自是喜上眉梢,“王弟万不可妄自菲薄。这并不是你错,只是顾念手足之情,没想到有些人会如此丧心病狂罢了。往后只要擦亮眼睛，自然就无需担忧了。”
　　“王兄所言甚是。”桓羿勉强一笑,“今日若不是王兄提点，弟弟只怕还要继续做糊涂虫。”
　　汉王闻言，长叹了一声,正要摆出交心姿态,就见又有仆人进来送酒，将之前撤下去。他见状,也只好暂时闭了嘴。谁知一眼看见那个酒壶，眸中顿时精光一闪,连忙垂下眼皮遮住。
　　这一点变化虽然细微，但桓羿坐在他对面，原本是应该注意到的。
　　但就在这一刻,他却突然察觉到，屏风后面又走来了一个人。这让桓羿十分意外，所以一时分了神，并没有注意到汉王异样。
　　原本躲在屏风后的人，应该是汉王想给他提亲的对象，可是他已经拒绝了这门亲事，怎么还有人来？
　　“王弟，饮酒。”就在桓羿思量时，汉王已经主动动手，为两人斟满了酒。
　　因为他之前就有过这样的举动，而且自己刚刚表示出归顺的意思，所以汉王殷勤同样不显得突兀，也没有引起桓羿的警惕，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汉王其实并不知道酒里加是什么，不过既然是王妃让人送来的，想来是经过深思熟虑，因此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先让桓羿喝了再说。
　　反正这是在自己地盘上，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可以从容处理。
　　眼看桓羿喝下了这盏酒，他便立刻更换机关，再次倒了一杯。这样一来，就连杯子里残留有问题酒液，也被冲走，无迹可寻了。待会儿再以换酒为名，让人再送一壶过来，换下这个酒壶，便可万无一失。
　　然而也不知道王小姐在酒壶里加了多少药，还没等汉王思量完毕，那边桓羿突然将手里杯子往地上一扔，厉声问，“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这么快的反应，汉王都吓了一跳，他看向桓羿，一时也判断不出酒壶里放的是什么药，无法作答。
　　桓羿误解了这种沉默，他手掌压在桌沿，呼吸沉重了少许，毫不犹豫地扬声叫道，“大吉！”
　　虽然在门口的时候，为了要不要带人进来进行了一番拉锯，但实际上，到了这边，因为汉王屏退了其他人，连斟酒都没让人伺候，所以桓羿也没让其他人跟进来，而是一直在附近等候。
　　他原以为汉王今日最多是对他提出试探，想来不会第一次就动手，却没想到……
　　而且他明明已经对汉王示弱，等同于默认了汉王让他归顺的条件，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这时桓羿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喝下酒里加了什么东西，只是觉得身体略有不适。他曾经做过长一段时间的病人，甚至一度把药当水喝，所以在这种事情上相当敏感，第一时间发现了自己异样。
　　此时自然不能迟疑，第一时间让护卫过来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
　　好在一蓑烟雨轩四面都没有墙壁，地方十分开阔，声音也更容易传出去。桓羿这一喊，大吉立刻就带着人闯了过来。汉王留在外面的护卫下意识地想要阻拦，但仓促之间哪里敌得过大吉等人？快就被击退。
　　直到大吉拎着刀站在自己身后，桓羿才松了一口气，冰冷的视线看向汉王，“王兄这究竟是何意？”
　　汉王也没想到他竟如此果断，立刻就将自己护卫叫了过来，这倒是有些麻烦了。桓羿带了十来个护卫过来，人数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真要护着他闯出去，并非不可能。
　　关键是他也不知道王妃究竟是何意。
　　然而此刻解释自己并不知道，桓羿想来也不会相信，这件事，他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了。
　　汉王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便见对面强撑着站起来的桓羿又跌坐在座位上，脸色烧红，看起来十分不适样子。但并不像中毒，倒更像是……中了药。
　　这个念头让汉王心头一跳，小姨子该不会是被拒绝了恼羞成怒，想要生米做成熟饭吧？
　　汉王其实不太相信王小姐会做出这样的事，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回头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而这一眼，也让桓羿确定了屏风后面那人身份，“不知是谁躲在后面，藏头露尾？”
　　他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汉王之前态度似乎没什么问题，两人交流也顺利，而这壶酒，是后面的人送来的。
　　这时候，随着身上异样的地方越来越明显，桓羿也逐渐意识到自己中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看向屏风的眼神越发森冷。
　　显然，他想法跟汉王是一样的，以为王小姐想要用这种方法成事。
　　也不知道是被发现了之后觉得不必再躲藏，还是被桓羿这种眼神激怒，屏风后的王小姐突然走了出来。她中等身材，体态凹凸有致，一身皮肤白得几乎发光，再加上浑身上下一股冷傲的气质，让原本只有七分容貌增至九分，也是个令人眼前一亮的美人。
　　只是……王小姐视线落在桓羿脸上，心底仰慕淡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几乎难以抑制的嫉恨。
　　一个男人，却长成这幅样子！
　　她盯着桓羿，眼底有报复成功快意，“越王殿下何必惊慌？我们不过是遵循待客之道，为殿下准备了一点儿助兴的东西罢了。”
　　她说着，便也像汉王那般抬起手，轻轻击掌三次。
　　一队舞女旋即鱼贯而入，开始表演。王小姐看看她们，又看看桓羿，眼中恶意几乎化为实质，“这些都是从全国各地采选来的妙龄女子，能歌善舞，身段柔软，而且全都是处子，越王殿下无论看中了谁，都是她们的造化。”
　　汉王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这事是王小姐擅作主张。
　　他心中一时恼恨不已，原本已经跟桓羿谈好，对方都服了软，结果闹上这么一通，只怕之前功夫就白费了。
　　果然桓羿看向他视线，又重新带上了防备和警惕，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汉王府待客之道，本王可受不起。”
　　听了王小姐话，桓羿还有什么不明白？恐怕是对方被拒绝了，心下不忿，所以给自己使绊子，报这拒绝之仇。但人既然是汉王带来的，她又能在汉王宴席上来去自如，那汉王自然也有脱不开责任。
　　再说，他并没有忘记，那杯酒是汉王倒给他。
　　那时，他难道不知道这酒有问题吗？
　　桓羿的视线隐晦地从酒壶上扫过，但快就收了回来。他半垂着头，眉头紧紧蹙起，似乎是在忍耐体内药性，看起来情况似乎不太好。
　　汉王叹了一口气。他虽然不知道王小姐是怎么说服王妃，但此刻心里念头却跟王小姐完全一样：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今日桓羿就不能直接从这里走出去，必要留下把柄来。
　　不过，倒也不必跟他正面冲突，真打起来就不好收场了。
　　所以他做了个手势，让人只将外面围住。只要桓羿不强闯，把人留在这里时间越久，他体内药性发作起来，就是圣贤只怕也忍不住。等到成就了好事，纵然他要闹，又能如何？
　　然而就在他分神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原本似乎正在对抗药性桓羿“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他身后的椅子被大力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然后是“铮”一声。
　　那一瞬间的情形汉王没有看清楚，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桓羿已经不在自己位置上了。
　　却也没有强闯。
　　他只是抽出了旁边一个护卫腰间配着剑，在一瞬间突进到王小姐身前，制住了她。
　　王小姐一个整日吟诗作画、描眉绣花的闺阁女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桓羿冲过来的时候，她甚至没能做出反应，知道冰冷的剑锋靠在自己颈间，逼人冷锐之气渗入皮肤之中，让她生出一种受伤了错觉，她才迟一步发出了尖叫声。
　　“啊——”
　　“闭嘴！”桓羿脸上表情冷得像冰，他身形一闪，就转到了王小姐身后，剑锋依旧逼在她颈侧，人却正对着汉王，语带嘲讽地道，“我原以为王兄待我有几分真诚，原来也不过如此。”
　　汉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话。他之前暗示桓衍不是个东西，结果转头自己也没做什么好事。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何况桓羿一个活生生天潢贵胄？
　　汉王可没有忘记，四五年前，这位小祖宗是多么地嚣张跋扈、骄奢淫逸，纵然如今为现实所屈，骨子里还是有几分骄傲的。被一个女子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算计，只怕咽不下这口气。
　　但王小姐确实不能在他这里出事，所以汉王只能艰难地掉转身正对着他，出声劝慰，“唉，都怪后宅无知妇人，竟做出这等有失身份之事。这是本王管教无方之过，回头必让她们亲自向王弟道歉。刀剑无眼，王弟还是先放下手里兵器，有话好好说。”
　　“有话好好说？”桓羿嘲讽一笑，低头看了一眼王小姐那张呆滞之中带着几分惶恐脸，冷嗤道，“倒也不是不能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王小姐下巴，“既然要为我助兴，寻常舞姬可不够资格。”
　　
　　99、第099章 杀人助兴
　　99、第099章  杀人助兴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王小姐即便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听到这句话也气得浑身发抖，勃然大怒,“无耻之徒，你休想！”
　　“呵——”
　　桓羿又笑了一声,在汉王开口劝说之前，朝大吉抬了抬下巴,“把桌上的酒壶拿过来。”
　　汉王第一时间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地伸手去抢夺酒壶。然而他身材过于庞大,行动起来自然也就十分缓慢,哪里比得上大吉的手脚快？手才伸出去,大吉已经举着酒壶来到了桓羿面前。
　　桓羿也不客气,当着汉王的面取出壶盖一看,目中的冷色更重,“果然如此。”
　　“王弟……”汉王张了张嘴，还想跟他讲道理。
　　然而下一瞬,桓羿已经将手中的壶盖丢出去，而后直接捏住王小姐的下颌，逼迫她张开嘴,然后直接拎起酒壶,将里面的酒液倾入她口中。
　　王小姐显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开始尖叫挣扎。然而这一动,颈边就传来一阵剧痛。桓羿手里的剑已经落入了大吉手中，他稳稳站在一侧,看着桓羿的举动，并没有遗忘自己的职责。
　　这一迟疑，王小姐已经呛了好几口酒,纵然大部分都被她咳了出去，但还是有一部分被喝下。
　　“这才叫——助兴。”桓羿松开手，轻轻一推，王小姐就狼狈地跌坐在地上，疯狂地抠着自己的喉咙，似乎是想将刚喝下去的酒液吐出来。桓羿垂眸冷冷地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王小姐，礼尚往来，你高兴吗？”
　　王小姐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仇恨地盯着他。
　　这个眼神让桓羿越发觉得荒唐可笑。
　　大概是药性影响了他的理智，此刻他心里没什么息事宁人、低调行事的念头，只想着出了这口恶气！
　　他抬起头来，看向汉王。那目光中的深意看得汉王浑身一颤，连忙大声喊，“护卫！护卫何在！”
　　然而护卫之前都被他遣到轩外去搞包围，再进来保护他，需要突破桓羿那群护卫的阻挡。而这段时间，足够桓羿从容地走过来，并将剩下的半壶酒灌进了他的嘴里。
　　他随手一抛，将酒壶丢在地上，垂眼欣赏了一会儿汉王的模样，才笑着道，“多谢王兄款待，弟弟的回报，王兄可满意？”
　　疯子——这是汉王的第一反应。
　　一般人就算是发现自己中了算计，也是第一时间想着要冲出去，没想到桓羿竟反其道而行之，并且还真的成功了！
　　如此受辱，汉王心里自然不会不恨。但他隐忍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因而此刻想的不是报复，而是第一时间打算稳住局势。
　　他苦笑着对桓羿道，“王弟呀，王兄是当真不知这其中的缘故，是后宅妇人自作主张。而今你也亲手报了仇，此事总归可以揭过了吧？放心，王兄这里养着的人都是干净的，你想挑谁都行。”
　　他说着，抬眼看了一眼地上狼狈的王小姐，狠狠心，咬牙道，“纵然王弟想要她——”
　　越王要是真的睡了王小姐，其实对他来说反而没什么坏处。他本来就是想联姻，王小姐可不是普通女子，可以随便打发，到时候桓羿就是不想娶也得娶了。
　　桓羿听他此刻还在做息事宁人的梦，不免好笑，“王兄瞧我像傻子么？”
　　不等汉王回答，他又瞥了王小姐一眼，语气说不出的轻蔑，“何况，就算是中了药，弟弟也没有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倒是王兄，将这样的美女蛇养在身边……千万小心些才是。”
　　他给这两人灌了药，也不知道汉王是会随便找个什么人来给王小姐发泄，还是自己受用了她？
　　这么想着，桓羿不由笑了起来。
　　可惜他还不想污了自己的眼睛，去看那般腌臜的画面。
　　桓羿从大吉手中拿回剑，后退一步，冷冷地对汉王道，“今日王兄的盛情，小弟铭记在心。时辰不早，弟弟就不打扰了，这便告辞。”
　　汉王下意识地想叫人拦住，若是放他这么走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然而桓羿大步走过去，丝毫没有顾忌这些人性命的意思，直接一剑捅穿一个，脸上露出阴狠的笑意，“那些庸脂俗粉有什么意思？杀人——才能助我的兴！”
　　“唰”的一声，他将长剑拔出，对方胸口飚出一蓬血花，旋即栽倒在地。
　　这般心狠手辣，顿时将所有人吓住了。他是绝不敢真的对一位天潢贵胄动手的，不免束手束脚，但桓羿对他可不会客气。前车之鉴就在地上，没人想用自己的身体去试他的剑锋。
　　于是一时间，形成了一种十分诡异的场面。数倍于他的敌人将桓羿等人团团围住，双方之间还剩下五六步的距离，然而提着剑的桓羿每前进一步，围着他的人就后退一步，不多时，已经退到了桃李园门口。
　　汉王身体笨重，又中了药，不方便出来指挥，没了他的要求，侍卫也就做个样子，桓羿等人顺利离开。
　　“呼——”出了大门，大吉不由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放松下来。亏得殿下机智，竟没让他动手。否则若是今晚殿下有个什么一二，他之后怎么交代？
　　不对……殿下好像已经有了一二了。
　　大吉有些担忧地看向桓羿，便见他脸色红得更加厉害，额上更是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水，正抿着唇忍耐。
　　他不得不开口询问，“殿下，您……”
　　“回去。”桓羿却没有听他多说，忍过了一波药性，便立刻翻身上马。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好在骑马速度很快，赶在天黑前入了城。
　　暮色四合，街道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的身影。马蹄踏着街道，发出响亮的声音，划破安静的夜色，传出去很远。王小姐不知下了多少药，桓羿之前耽搁了那么一会儿，又一路赶回来，此刻就连意识都快要模糊了，只剩下本能在驾驭马匹。
　　直到远远看到越王府的楼宇，他的心才一下子静了下来。
　　她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桓羿清醒了许多，他在门口翻身下马，甚至没来得及交代什么，便快步朝主院走了过去。
　　守门的仆役只觉得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刚要问候行礼，人已经走出去很远了，顿时愣住。好在大吉等人立刻赶上来，分走了他的注意力，也没问王爷这是在急什么。
　　桓羿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跑。
　　夜风吹在他脸上，却没有带走几分燥热。若不是凭着一腔意志掌控，他只怕已经倒下去了。
　　远远看到主院门廊下点着的两盏灯，还有灯下站着的那个人，桓羿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又迅速走了过去。
　　甄凉尚未意识到他的异样，迎上来招呼道，“殿下回来了。”
　　从桓羿出门，这一下午她都心神不宁，做什么都无法集中精神。原本还想给江南那边回几封信，谁知提起笔就在发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写了满纸桓羿的名字，连忙丢进火盆里烧掉。
　　眼看着天色暗下来，她在屋子里也坐不住，只好跑到外面来等。
　　好在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桓羿压低声音应了一声，急促地道，“先回屋。”
　　夜风有些冷，再说桓羿又是从外面回来，甄凉自然不会拉着他在外面说话，于是主动在前面引路，推门进屋。
　　跟外面不一样，房间里点了明亮的灯火，甄凉只要一看，就能发现他的异样。所以在她进了门，回转身来要说话的瞬间，桓羿下意识地做出反应，两步上前，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殿下？”甄凉有些疑惑地出声询问。
　　桓羿也意识到自己这种做法，似乎是掩耳盗铃。但他确实不太想让甄凉看到自己这幅样子，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松手，轻声道，“不能看。”
　　这话没头没尾的，让甄凉十分不解。然而不等她开口询问，只觉得肩头一沉，桓羿整个人都靠在了她身上。
　　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甄凉先是有些晕眩，然后才从这气息之中察觉到不正常的地方。她抽了抽鼻子，确定自己闻到的是血腥味，不由吃了一惊，语气也焦急起来，“殿下受伤了？”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桓羿的意识再次迷糊了起来，反应也变得迟钝，听到甄凉的话，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没有受伤。”
　　顿了顿，又说，“没有受伤，是别人的血。”
　　当时杀了那个侍卫，只怕血沾到了自己的衣袍上，太不小心了，他糊里糊涂地想，阿凉一定是担心了。
　　但虽然是这么想，却没有多少焦虑的意思。好像让阿凉为自己担心，也不是什么坏事。
　　甄凉松了一口气，虽然听桓羿这么说，就知道这趟出去一定万分凶险，但是既然他没受伤，就暂且不必追问。放下心来之后，她又察觉到了桓羿身上另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身体发着热，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挂在自己身上。
　　他比甄凉高了不少，靠过来的时候，脑袋耍赖一样耷拉下来，枕在她颈间，呼出的气息也直接打在她的脖子上，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能将甄凉灼烧。
　　这显然也是不正常的。
　　但这次，甄凉迟疑了一下，才问，“殿下……是在发烧吗？”
　　“不是发烧。”桓羿的脸颊下意识地在甄凉脖颈间蹭了蹭，那惊人的热度再次让甄凉有被烫到的感觉，但他小声而肯定地说，“不是发烧。”
　　
　　100、第100章 高热不退
　　100、第100章  高热不退
　　
　　“那是怎么了呢？”甄凉的声音也无意识地变轻了。
　　她上辈子是那样的身份,在欢场之中混迹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已经隐约地意识到了不对劲。桓羿这样子，不像是受了伤,也不是发烧，更像是在中了某种药。
　　但她不能确定,因为实在想不到，汉王有什么必要对桓羿用这样的手段。
　　就是要拉拢他,送钱权美人也好过直接下药吧？
　　因为看不见，甄凉也无法确定桓羿现在的状态如何。所以她下意识地想避开桓羿挡在自己眼前的手,去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然而桓羿一察觉到她的动作,便立刻将她的眼睛捂得更紧,再次强调,“不能看。”
　　他第一次说的时候,甄凉因为不明所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现在第二次听他这么说，立刻就明白过来了。她的猜测是对的,桓羿确实是中了药，他不给她看，也是因为这个。
　　“殿下……”甄凉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嗯……”桓羿似乎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但是甄凉没有听清，当她再想去听的时候,只觉得肩上原本就很沉重的重量又加重了一倍。
　　是桓羿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彻底将所有的力量都压到了她身上。
　　恐怕是药性彻底发作,人已经糊涂了。意识到这一点，甄凉也着急起来。失去意识的人实在是太沉了，甄凉也有些扛不住,她顾不上别的，连忙咬着牙往内室挪动，要将桓羿放到床上去。
　　好在桓羿即使在迷糊之中，也还是本能地配合她的行动。
　　只是让甄凉哭笑不得的是，就算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捂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也还是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并没有撤走。这让她无法看路，只好一路摸索着走过去，又扛着一个人，走得十分艰难。
　　等到终于进了内室，她一心顾着桓羿，忘了床前还有一级脚踏，就这么走了过去，不出意外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床上倒去。
　　两个人重重地砸在床上，这分量让结实的床铺也跟着抖了抖。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意外，甄凉跟桓羿分开了一些，双眼终于重获自由。
　　她连忙爬起来，去检查桓羿的状态。
　　见他一张脸已经烧得通红，不光是脸，就连脖子也是一样，甚至还出了一层汗，甄凉不由心惊起来。这个状态很显然已经非常糟糕了。
　　但她旋即就反应过来了。桃李园是在城外，这一路赶回来也需要不少时间，何况桓羿身上有血腥味，只怕还有别的意外。他能忍到现在，已经很出人预料了。
　　甄凉咬了咬唇，很快就下定决心，伸手去解桓羿的衣带。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替桓羿解了药性，否则恐怕会伤到身体。
　　桓羿因为容貌太盛，纵然不是那种冷清的性子，平日里看着也宛如谪仙一般，好像不染凡尘。而现在，他浑身都被药性烧得发红，就连眼尾都有一道十分明显的红痕，恰是仙人沾上了红尘，有一种慑人的美感。
　　惊心动魄。
　　甄凉无端地生出几分拘束，有种唐突了佳人的惶惑不安。
　　但她很快就在桓羿痛苦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意识到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于是毅然地拉开了对方的衣襟。
　　桓羿已经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思维越发迟钝起来。然而就在此时，身上突然一凉，那是皮肤暴露在空气之中所造成的影响。这一点凉意让他重新找回了一线清明。
　　一只滚烫的手覆住了甄凉的手，吓得她微微一颤，连忙抬头去看桓羿。
　　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眼尾那一抹红痕越发明显，被烛火照耀着，甚至生出几分妖异惑人的感觉。
　　甄凉心头一跳，连忙移开视线，低声道，“殿下……需要尽快解了药性。”
　　“水……给我准备冷水。”听到她的话，桓羿更加清醒了一些，有气无力地吩咐道。一边说，一边就要从床上坐起来。这时他倒是忘了要遮住甄凉的眼睛了，只一心想下去泡水。
　　“不行！”甄凉毫不犹豫地反驳，她咬了咬唇，低声道，“这样太伤身了。”
　　这个季节虽然不冷，但也没有热起来，说不定直接冻病了。甄凉虽然不知道今日桓羿到底跟汉王那边谈了什么，但这么关键的时刻，桓羿是绝不能出任何纰漏的。就算真的病了，只怕也必须要拖着病体坚持。
　　更不要说，在这种情况下去泡凉水，说不得对那方面也会有些影响。
　　甄凉垂着眼，不去看桓羿，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扣，一边轻声说，“我可以为殿下缓解药性。”
　　她说着，也躺了下来，伸手去抱桓羿。
　　但还没有靠近，就被桓羿挥开了。“不可。”他闭了闭眼，缓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如今……没名没分，我不能如此对你……待将来成亲……”
　　到底是意识模糊，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小下去，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了。
　　但只“成亲”这两个字，语气虽然很轻，落在甄凉的耳朵里，却无异于炸雷。她本来是迟疑且犹豫的，但这两个字，却突然为她带来了莫大的勇气。
　　虽然甄凉早就猜到殿下对自己也有情意，甚至她认为两人之间在这件事上是有默契的，但是毕竟谁都没有开口说过问过，是不作数的。
　　可是现在，桓羿这么说了，就证明他自己的未来规划之中，为她留下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
　　如此已经足够了。
　　甄凉眼中含着泪意，无视桓羿绵软的拒绝，强硬地靠了过去。她抱住桓羿，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热度，却不再有畏惧犹疑。
　　“我不怕。”她说，“我知道殿下待我的心意，这就够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握住桓羿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又说，“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想……成为殿下的人。”
　　这是她上一世到死都不敢宣之于口的企望，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难堪的时刻，或许今生的她也依旧说不出口。所以，甄凉自私地觉得，这或许是上天给她的一次机会。
　　她不想再错过了。
　　哪怕最后的结局依旧不尽如人意，有这样一个夜晚，一次慰藉，也已经足够。
　　心上人主动献身，世上恐怕没有人能不动心，何况桓羿现在还是在这样的状态之中，神职本来就已经不太清醒了。于是在甄凉主动吻上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反应，非但不是把人推开，反而更加收紧了手臂，将人禁锢在了怀里。
　　仿佛一切都是本能，哪怕是在混沌的状态之中也知道该怎么做。
　　烛影摇红，房间里的热度似乎也跟着上升了许多。
　　然而在某一刻，桓羿又突然清醒了过来。此时，两人身上的衣衫已经无法造成阻隔，甄凉没有中药，但也几乎陷入了这种意乱情迷之中，桓羿的状态自然更糟。
　　但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便立刻轻而坚决地，再次把人推开，抓住旁边的薄被，艰难地覆在甄凉身上。
　　“不行……”他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说话也全都是气声，“我不能……”
　　“为什么？”甄凉清醒过来，两次被推开的她既羞耻又焦急，声音发颤地强调，“我是自愿的。”
　　“傻子。”桓羿好像笑了一下，但那更像是甄凉的错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桓羿直到现在还能保持清明，可正因为如此，她心里的想法反而更坚定了。桓羿中了药，但她没有，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下一刻，桓羿的话却让她整个人僵住。
　　“万一，”他轻轻喘了一口气，“孩子……”
　　短时间内，他这边的事情是不可能彻底定下来的，至少也要一两年之后，两人才有成婚的可能。若是此刻突破界限，一不小心有了孩子，那就是身份未名的私生子了，自然不值得。
　　这两个同样语焉不详的字，让甄凉彻底地清醒了过来。春日的夜晚，她身上盖着被子，却有种赤身站在冰雪之中的错觉，浑身都在发冷，而且是由内到外，无法驱逐的冷。
　　藏在薄被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床单，用力得指节发白。
　　但很快，她回过神来，似乎是为了逃避那种冷意，她掀开被子，重新钻进桓羿怀里。
　　“没关系，”她用颤抖的手再次抱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他剧烈跳动着的心跳声，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疯狂，“我……我不会有孩子，殿下可以放心。”
　　一滴眼泪从紧闭着的眼角滚落下来，沾湿了桓羿的皮肤。
　　他现在其实并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潜意识在做决定，甚至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所以在察觉到她的眼泪时，桓羿吓了一跳。
　　那眼泪是冰凉的，然而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却反而有了一种如同烧灼般的疼痛之感。
　　按理说，此刻的他应该已经反应不过来甄凉在说什么了。然而这疼痛却仿佛在他身上生了根，透过皮肉，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脏里。
　　桓羿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似乎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缓解疼痛。
　　他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最初的想法是推开她。
　　作者有话要说：    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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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第101章 往事不堪
　　101、第101章  往事不堪
　　
　　那句话……甄凉想,或许自己也只敢在这种殿下神志不清的时候说出口吧？
　　仿佛这样就真的得到了某种默认和许可。
　　但终究，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切都只是偷来的,做不得数。所以虽然是那样说了，但甄凉也并没有真的做什么。
　　拜上一世的经历所赐,她于这种事情上，倒是精通得很。虽然更多时候,她恨不得彻底忘记这些记忆，然而它们就像是烙印在她身体里的痕迹,就连死亡也无法消除。
　　所以纵然不动真格的,她也有办法暂时缓解桓羿的焦灼。
　　——虽然就连甄凉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些手段竟然会用到桓羿身上。但毫无疑问,它们是有效的。
　　发泄过一次之后,桓羿虽然还是浑身难受,但思绪已经恢复了清明，身体也有了一点力气。而在恢复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甄凉用力抱进了怀里，不让她看到自己脸上震惊而又复杂的神情。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虽然是在这样要命的时刻,但两人都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到了摊牌的时候。虽然对于这件事，他们之间其实早有默契,可是事到临头，却还是谁都不愿意主动提起。
　　最后，是甄凉先开了口,“殿下……”
　　桓羿下意识地腾出一只手，挡住了她的唇，“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他说。
　　因为知道即将出口的话多她来说有着多大的杀伤力，所以他宁愿避开这个话题——这是他第二次避开这个话题了。
　　但是这次，轮到甄凉坚定地拉开他的手了。都已经这样了，隐瞒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她还不至于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何况，过了这一天，甄凉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有这样的勇气，但她却不能让这件事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梗在两人之间。
　　“诚如……殿下所知道的那样。”她轻轻开口，“我梦里的那一世，十五岁离乡，二十五岁到摄政王身边，这十年间，身陷泥潭，做的并不是什么正经营生。”
　　她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地将自己那一世的经历和盘托出。
　　虽然她已经竭力控制自己，但说到后来，还是泣不成声。甄凉也曾想过，如果承受这样的煎熬和劫难，是遇见桓羿的前提，那么她也愿意忍受。可是即便如此，曾经受到过的伤害却并不会消失，而是像一处化脓的伤口，在她的心底腐败溃烂，滋生出一个虚无的黑洞。
　　而现在，她要亲手撕开自己的血肉，将这处伤口暴露出来。
　　怎么会不痛？
　　但这是在桓羿面前，而且他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所以甄凉没有让自己陷入那种无望的情绪之中，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抽离出来。
　　直到此刻，她才有勇气去看桓羿的表情。
　　然而这一看，她不由愕然，“殿下？”
　　桓羿脸上的晕红并未褪去，或者说变得更加艳丽了。然而此刻，甄凉却已经注意不到这些，她的眼神都被桓羿眼角滑落的那滴眼泪所吸引，陷入巨大的震动之中，一时难以做出反应。
　　这是甄凉第一次看到桓羿的眼泪。
　　就连她告诉桓羿，上一世他双腿尽废，只活到三十八岁就去世，桓羿也没有过这样的动容。
　　而现在这样的表现，是为了她。
　　甄凉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似乎也被泡进了那一滴眼泪里，疼痛之外，还有另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怔怔地看着桓羿，不知何时，泪水又再次模糊了视线。无尽的痛楚依旧在她的身体里肆虐，可是又有另外一股力量，顺着她的四肢百骸一一抚慰过去。
　　不是没有想过，桓羿早就已经猜到了一切，他没有任何掀起她的意思，这已经足够她安慰自己。
　　无论世人怎么看待她，至少殿下并不会因为那些经历，就觉得她脏了。
　　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甄凉还是由衷地体会到了一种来自灵魂的震颤。桓羿比她想的还要好一百倍，他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的包容，令她自惭形秽。
　　甄凉——何德何能？
　　一直被牢牢压在心底的那些情绪，瞬间汹涌决堤。
　　甄凉把脸转过去，埋进被子里，失声痛哭。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将伤口暴露在阳光下，亲手剜去腐肉，留下血淋淋的新伤，虽然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也唯有如此，才能彻底弥合伤处。
　　虽然依旧会留下丑陋的疤痕，可是她自己会知道，这伤已经彻底痊愈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在噩梦之中纠缠她。
　　“傻姑娘。”桓羿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拉开被子，让甄凉的脸露出来。
　　甄凉下意识地想避开，不愿他看到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
　　但桓羿的手掌温柔而坚定地垫在她的脑后，扣着她的脖颈，让她转过来来，与他面对面。他凑过来，轻柔地吻去她脸上的泪水，怜惜地抚慰道，“你受苦了。”
　　甄凉拼命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心里的情绪都发泄出来，她也渐渐恢复冷静，收了眼泪，生出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羞赧来。
　　两世为人，她的年纪算起来比桓羿大，却还要对方来安慰自己。
　　桓羿擦掉最后一滴眼泪，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突然开口问，“你之前说不能有孩子……是什么意思？”
　　甄凉受惊般轻轻一颤。虽然那句话是说给桓羿听的，但她心底又矛盾地希望他没有听见，所以才会选择在那样的一个时机说出口。
　　可是他终究还是听见了。
　　于甄凉而言，这是比上一世的经历，更加难以启齿的内容，也是她迟迟不敢向桓羿更靠近一些的根本原因。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是所有人对女性的期待，也是甄凉自己愿意去体验的生活。她相信，桓羿也是期待的。
　　可是，她却一早就被剥夺了拥有这一切的权利。
　　“我的身体已经坏了。”甄凉闭上眼睛，难堪地道。上一世，在她有了“客人”之后，便开始惶恐于自己可能会有孩子这件事，她绝对无法接受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孩子，于是一直偷偷设法求医。
　　她找了可靠的大夫，原本是想让对方帮忙开些药来应付，谁知大夫却告诉她，她小时候损伤了根基，已经调理不回来，只怕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
　　在那时，这当然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甄凉不用担心在将来某个时刻做出取舍。
　　可是这种身体上的亏损，并不因为她重来一世就有机会弥补。所以等她有了两心相悦，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这又反而成了阻碍她脚步的藩篱。
　　就在她陷入失落之中时，突然听见桓羿问，“按你说的，我上一世只活了三十八岁，这一世说不定也一样。”他用手指轻抚甄凉的脸颊，“若是果真如此，你会嫌弃我吗，阿凉？”
　　这个话题正正戳在甄凉的死穴上，她骤然睁开眼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头，“当然不会。”
　　她会努力不让这种事情发生，但即便真的如此，他们至少有了二十年的时间，算来，已经是甄凉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美梦了。
　　“我也一样。”桓羿看着甄凉。
　　两人离得很近，即使是在这样的光线下，甄凉依旧能隐约地在他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影子。
　　她听见他说，“生儿育女，我当然也期待过。可是母妃说过，生产对任何女子而言都是闯鬼门关。阿凉，你知道吗？女子生产的死亡率，比战场上士兵的死亡率更高。若你真的要生孩子，我一定很害怕。现在这样反而更好，既然是上天注定没有孩子，那就只有你我二人，不也很好吗？”
　　甄凉也没想到桓羿竟会想到这样仔细的地方，不由愣住。
　　但她纵然现在脑子不太清醒，也知道这种说法纯粹是在安慰自己。生产虽然凶险，可是天下千千万万的女子不也都要面对吗？而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孩子，是他们生命的延续，又怎能让人不期待？
　　见她发愣，桓羿又问，“他有孩子吗？”
　　甄凉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问的是上一世的他。
　　她摇头，那当然是没有的，何止没有孩子，连妻子都没有娶。摄政王虽然不良于行，但容貌俊美、气度高华，再加上手握重权，即便微有瑕疵，也依旧是许多人眼里的乘龙佳婿。明里暗里送到他身边的人不知凡几，但他却始终孤身一人。外人提起，都说他是有怪癖。
　　桓羿笑道，“所以你看，我也是注定了命中无子。”
　　……甄凉还真不能说他是强词夺理。
　　她想再劝一下桓羿，但本能却又有几分高兴。而且，不得不说，桓羿之前那句话，还是很有诱惑力的。没有别人，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只要稍微想一想，她的心跳都会随之雀跃起来。
　　没有孩子固然是令人遗憾的事，但那样的场景，却似乎更值得期待。
　　于是甄凉微微侧过头，似乎要藏起自己这一点难以掩饰的私心。她果然永远做不成光风霁月、大方坦荡的人，即使学得再像，骨子里就不是。
　　甄凉正字出神，就察觉到身边人的体温似乎又在上升。缓了这么一会儿，药性又开始发作了。
　　“阿凉……”桓羿下意识地唤她的名字。
　　甄凉咬了咬唇，凑到桓羿耳边，几乎是咬着他的耳朵轻声道，“不用担心会有孩子，殿下……想要我吗？”
　　就让她自私一回吧，抛却所有的羞耻心，求自己心之所想。
　　作者有话要说：    （各种意义上）过年了！
　　
　　102、第102章 心之所向
　　102、第102章  心之所向
　　
　　桓羿睁开眼睛,看着她，甄凉却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耳根都因为自己说出口的话烧红了，热得发烫。
　　两人的体温交融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谁更热一些。
　　桓羿心里本来是有着许多顾忌的。可是这一刻，在两人之间最后的隐秘也被揭破的时候,他也终于确定了自己心里的某些猜测。
　　有一个问题，他心里问了自己许多遍。
　　摄政王是什么样子,桓羿不知道,可是跟十八岁的他,应该是有巨大的差别的。
　　在那个他未曾经历过的世界里,她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最终又是什么样的关系？以至于让她在回到二十年前之后,为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的桓羿，也肯奋不顾身。
　　但是现在,桓羿终于确定了。
　　上一世，他和甄凉最终没有走到一起。
　　并非因为两人心中的情意不够，恰恰相反,正因为情深意重,才反而成了绊住他们脚步，让他们无法继续靠近的根本原因。
　　他们都是有残缺的人。他是身体上的残缺,担心自己无法照顾好他，所以裹足不前。她却是心灵上的破绽,被过去的经历束缚着，始终不敢越线一步。
　　他们相遇得太晚，彼此都是创痕累累,少了一点一往无前的勇气。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于是他们才有机会将这些事摊开来说清楚。
　　桓羿绝不会让自己走上同样的道路，并非是为了跟那个自己较劲，而是因为，他也是如此地渴切着眼前这个人，想跟她有更加亲密的关系。
　　即使此刻的时机并不算合适。
　　还有一个问题，桓羿永远不会去问她。
　　他是因为身体受损，加上多年操劳，所以才在三十八岁就去世。那么她呢？她总不会真的是做了个梦，就回到二十年前。如果是死后才回到从前，那么她……又是怎么死的？
　　答案已经隐隐在桓羿的心里了。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也许是药性烧融了理智，至少今天、此刻，桓羿只想放纵自己，去拥抱这个已经错过了一次的人。
　　桓羿没有回应，甄凉也有些忐忑起来。她应该是这世上最擅长揣摩他的心思的人了，可是放在这件事上，这种能力却突然失了效，怎么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可是已经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了，她也不想收回。
　　甄凉想了想，又继续道，“我……有时候会梦到从前的事，然后突然惊醒过来。那些记忆，虽然我尽力不去想，但却总是会自己冒出来。我想……除非有新的记忆将它们彻底覆盖、抹除，否则噩梦肯定还会继续的。”
　　她长长的眼睫颤了颤，抬眼看向桓羿，眸中波光盈盈，向他祈求道，“……殿下，帮我。”
　　桓羿本来就没打算拒绝，听到甄凉这么说，哪里还能忍？理智瞬间燃起了燎原大火，他抬起甄凉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他会将自己的亲吻和爱怜烙印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用新的记忆覆盖旧的，从此，她再想起与此有关的事，只会想起他，想起他们之间的恩爱纠缠，至死不渝。
　　……
　　这一夜如此漫长，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这么久，他们才在满足之中相拥睡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自然已经很迟了。好在也没有人不识趣地过来打扰，让他们饱饱地睡足了觉，彻底恢复了精神。
　　只是睁开眼睛，看到枕畔的另一个人，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虽然心里早就已经有了默契，但毕竟未曾宣之于口。而昨晚在情势所迫之下，他们不但互相剖白了心意，身体上也有了进一步的关系。这般突飞猛进的发展，两人都还不是很适应。
　　但心间流淌着的甜蜜，却并不因此而减少。
　　所以在短暂的回避之后，他们的视线又无端地碰在一起，勾缠着，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让他们交换了一个亲密无间的吻。
　　分开时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桓羿眷恋地蹭着甄凉的额头，轻声道，“不会等太久了。等这边的事情彻底结束，我就正大光明地求娶，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从前，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推敲其中的过程，但桓羿始终认为还不到告诉甄凉的时候，因为他现在还什么都没有，许诺便只是一句空话。
　　但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他就要将自己所有的计划都告知她，让她能安下心来，不必担忧忐忑。
　　所以桓羿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时间，“一年……最迟两年。”
　　虽然现在也能依偎相守，但是缔结婚约同样也非常重要。
　　甄凉轻轻点了点头，又说，“殿下按照自己的计划来，不必因此而着急，打乱布局。”
　　“我知道。”桓羿吻了吻她的额头。
　　直到这时，甄凉才提起昨天的事，“昨天在桃李园究竟发生了什么？汉王怎么会给殿下下这种药，他到底在想什么？”这是直到现在甄凉也觉得想不通的。用这种手段来拉拢人，实在是……
　　“不是汉王。”桓羿也叹了一口气，估计汉王自己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不过也跟他有几分关系。”
　　他将王小姐的事情说了出来。昨日王小姐被威胁的时候，乱吼乱叫，曾喊出过“姐夫”这个称呼，桓羿就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即使事情不是汉王做的，而是王小姐，甄凉也还是听得目瞪口呆，“她一个大家小姐，求娶者多如过江之鲫，怎么会因为被拒绝一次就做出这种事？”
　　这种逞一时之快的下作手段，是一般人能想得出来的做法吗？
　　“恐怕是志在必得，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了。”桓羿神色淡淡，“像她这样的人，只怕平生还未受过挫折，自然接受不了。”
　　甄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好笑，“我看，是殿下太有魅力，让人难分难舍才是。”
　　“难分难舍？”桓羿在被子下把人捉进了自己的怀里，用手臂困住，含笑道，“阿凉这是在说自己吗？”
　　甄凉脸上立刻飞上一片红霞，别开眼不去看桓羿，却并没有否认他的说法。她心里对桓羿，的确难分难舍，这话也不算说错。也正因为她知道他有多好，便觉得有人为他如痴如狂也很正常。
　　不过，那王小姐才见过他几次？从未近距离接触过，又能看到什么呢？
　　无非是被他这一具皮囊所惑。所以因爱生恨的时候，手段使起来也毫不客气，是得不到就宁可毁掉他。
　　甄凉这般想着，伸手摸了摸桓羿的鼻尖，突然凑过去咬了一口。
　　桓羿吓了一跳，很快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抱紧怀里的人道，“不论如何，王小姐倒也算帮了我一个忙。本来我想，既然汉王咄咄逼人，不如假作屈服，顺势而为。现在有了现成的借口，倒是不必与他虚与委蛇了。而出了这种事，汉王只怕一时半刻顾不上我了。”
　　甄凉听他这么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也不知昨日，王小姐最后是如何解决的。”
　　对于桓羿给王小姐和汉王都灌了药这一点，甄凉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既然有胆量害人，就要有勇气承担后果。让他们也体验一番桓羿受过的罪，也算是出了一口气。
　　唔……也不知道那药究竟是什么，直接泡水究竟有没有用。反正依甄凉看来，昨晚桓羿那样子，估计凉水是没什么用的。他还只是喝了一小杯，汉王和王小姐可是分别被灌下了半壶。
　　汉王倒是很简单，不管是王妃姬妾还是婢女，随便拉一个就能解了药性。
　　可是王小姐却不同，她还是闺阁女子，若随便找个人，以后如何议亲？消息走漏出去，就是巨大的丑闻。可是急切之间，又是在桃李园，哪里找得到合适的人？就是真的侥幸找到了，在这种情况下仓促成事，只怕好姻缘也要变坏了。
　　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直接找上汉王，反正两人都中了药，理由都是现成的。而且姐夫和小姨子，说不准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只是不知道白折了一个女儿的王家和亲妹妹变成“好姐妹”的王妃是否会这么想了。
　　不管哪一种，都是个巨大的麻烦。
　　出了这种事，汉王确实一时半会儿没空来找桓羿的麻烦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直到甄凉察觉到腹中空空，这才起身。下了床，才发现屋子里到处一片狼藉，却是不方便让人进来收拾了。
　　他们只好自己动手收拾，甄凉更是将床单直接收了起来。
　　等弄完了，两人都有些气喘。昨晚折腾得太过，身上都有些酸软，一动就浑身不自在，还要尽力表现如常，实在是很为难人。
　　“要让他们知道吗？”桓羿走过来，握住甄凉的手，低声问。
　　这种事是很难瞒得住近身伺候的人的，毕竟蛛丝马迹实在太多了。就是今日不知道，往后也总会察觉。所以倒不如直接将事情挑明，也免得无端的猜测。
　　甄凉想了想，道，“艾草，小圆子小喜子他们三个，只怕是瞒不住的。其他人，就没必要知道了。”
　　桓羿点头，牵着她的手出了门。
　　艾草一直在外间，这会儿正在做针线活。因为平时桓羿是不要人伺候起床的，所以她也没有进屋，此刻见两人一起出来，还手牵着手，顿时吃了一惊，直接将针扎进了手指里。
　　但她自己却恍如未觉，只是盯着桓羿和甄凉看，最后视线落在甄凉身上，“姑娘？”
　　桓羿其实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尽量端出了主子的架势，清了清嗓子，侧身朝甄凉示意了一下，道，“以后要改口叫夫人了。”
　　
　　103、第103章 山雨欲来
　　103、第103章  山雨欲来
　　
　　甄夫人,这是上一世，旁人对甄凉的称呼。
　　因为她是摄政王身边的女官，地位举足轻重,能干涉的事情更是早就超出了后宫女官的范畴，用职位来称呼已经不太合适,所以知道她的人，都尊称一声夫人。
　　偶尔甄凉也会自欺欺人地想,她是他身边唯一的“夫人”，纵然并不是那样的关系,但也足够特别了。
　　而现在,她是真正的“甄夫人”了。
　　王府的姬妾都是有品级的,不过其中并没有“夫人”这一级。现在桓羿还是亲王,又并不打算让甄凉真的挂上一个侍妾的名分,所以才会让人这么称呼,算是默认她是桓羿的人，不是一般姬妾可比,但是又暂时没有身份。
　　所以听到这个称呼，艾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过这其实也并不太出乎预料，艾草之前还这么打趣过甄凉呢。她之所以吃惊,只是没想到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罢了。但是仔细想想,该怎么样才不突然呢？桓羿娶甄凉为妻显然是不可能的，但若只是姬妾,反而委屈了她，眼下暂时维持这种妾身未明的状态,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了。
　　反正艾草作为近身伺候的人，又亲身经历过殿下被追杀的事，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几分桓羿的谋划。
　　如果将来他登上了那个位置,姑娘……不，夫人，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被册封为嫔妃，这样应该是最合适的。不过，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也说不定，总不可能这么干等着，所以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
　　……才怪。
　　就算是这样说，也还是很让人吃惊好吗！
　　而且……而且她一直觉得殿下出尘脱俗，姑娘也沉稳有度，这样两个人，就是真的成亲了，在艾草想来，相处的场面也应该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才对，哪里会是这样、这样……
　　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着的手上，艾草暗暗咋舌。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家，夫妻私底下如何相处无人知晓，但在人前，通常都是会刻意保持距离，避免过于狎昵，叫人觉得轻浮的。
　　但对面两人脸上都带着微笑，就这么看着她，一副“这不是什么大事”的淡定模样，叫艾草也不好太大惊小怪了。
　　何况殿下和姑娘这样，她虽然不太好意思看，但是心里也并不觉得轻浮，只是惊诧于他们的亲密。
　　所以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对着甄凉叫了一声，“夫人。”
　　甄凉这才转头看了桓羿一眼，示意他不要欺负人，然后抽出手，对艾草吩咐道，“殿下饿了，可有准备饭食？”
　　“有的！”艾草连忙跳起来，正准备去厨房通知那边送来餐食，走了几步，看到架子上搁着的洗脸盆，又准备折回来，先伺候二人洗漱。然而她步子还没转过来，就见姑娘……夫人已经走过去，取了漱口的杯子和牙粉递给殿下。
　　艾草连忙低下头，一溜烟儿跑了。
　　唉，今时不同往日，以后这些贴身伺候的小事，似乎都不用她再操心。
　　艾草转着念头，出了门，就见小喜子正站在廊下，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看，见她出来，连忙拉着人问，“殿下醒了？”
　　“醒了。”艾草的表情有些古怪。
　　小喜子放开她，就要往屋里走，艾草急得跺脚，连忙一把抓住，“急什么？殿下还没洗漱用膳，你有天大的事情吗？”
　　“你这是去厨房？”小喜子回头看她，“我趁着摆饭之前的空档，就把事情回了，又不耽误什么。”
　　艾草忍住翻白眼的念头，丢开手道，“好心劝你，不肯听就算了。”她转念一想，觉得让小喜子进去看看，受受惊吓也好。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只有自己被惊住？
　　所以她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开了。小喜子听这口风不对，还想多问两句，见她一阵风似的走了，只好转回头来。犹豫了片刻，还是听了她的话，留在廊下没有进屋。
　　确实没什么着急的大事，不必争这一小会儿的功夫，艾草会这么说，必然有她的道理，小喜子还是能听得进劝的。
　　过了一会儿，小圆子也来了，见他站在门口，顿时吃了一惊，转头看了一眼天色，低声问，“还没起？”
　　“说是起了，不过这会儿还不能进。”小喜子也压低了声音。
　　小圆子一脸莫名，“谁说的？”
　　“艾草姑娘。”小喜子道，“她才刚在里头，这会儿去厨房催饭了。”
　　小圆子点点头，没有再问，但心里也是十分惊诧的。
　　须知殿下的作息一向十分准确，毕竟是个皇子，虽然在别的地方骄横跋扈，但这些细节处也总有人盯着，打小儿养成的习惯，不会懈怠。就是生病那几年，说是卧病在床，其实大部分时候人也是清醒的，睡不着。
　　所以，这其实还是小圆子头一回见殿下睡到这个时辰才起。
　　昨儿殿下出门赴宴，因为能带的人数有限，要挑身手好的，所以两人都没跟去，偏偏那群护卫嘴又紧，探听不到什么消息，所以两人也猜不出昨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来是出了差池，才会如此。
　　直到艾草带了厨房的人过来，让他们进去摆饭，两人这才进了屋。一进门，见甄凉也在，也微微吃惊。不过他们不知道她夜里是在这里睡的，所以也不是很奇怪。
　　只是上了桌，见桓羿频频给甄凉夹菜，才觉出一点不对劲来。
　　以前殿下对甄姑娘也好，但还从来没有这样……殷勤过，叫人一时有些看不明白了。
　　艾草在一边看着，知道他们还没猜到，心里不由闷笑不已。等两人吃完了饭，她上前收拾桌面时，就故意开口叫甄凉，“夫人，这个放下吧，让我来收拾。”
　　她那点眉眼官司，甄凉早就看在眼里，于是顺着她的意思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小喜子和小圆子呆愣了一下，已经反映过来了，脸上震惊的表情确实有些好笑，眼神还在她和桓羿之间飘来飘去，自以为隐秘，其实一眼就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那两人才终于回过味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但是他们比艾草更不方便开口问，所以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十分纠结，吭哧吭哧半晌，只憋出来一句，“以后咱们都叫夫人了吗？”
　　“在这屋里叫叫就算了，不要张扬。”桓羿道，“还不是时候。”
　　几人连忙点头应是。等收好了饭桌，三人从屋里出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可真是……”小喜子感叹了到一半，卡壳了。真是什么？想不到吗，倒也不是，殿下身边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现在才到这一步，已经算是迟了。可要说轻轻松松就能接受，又满不是这么回事。
　　说不出来的后半截，只好变为一声长叹。
　　小圆子看了他一眼，道，“这样很好。”
　　“我又没说不好。”小喜子嘀咕道，“只是姑娘突然变成了夫人，还是难免有些吃惊。——那往后咱们府里，也有女主人管事了？”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之前不是夫人管事似的。”艾草说。
　　小喜子不欲和她争辩，只好转开话题，“也不知道成总管和忍冬半夏那两个丫头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他说着，转头看向两人，“咱们谁都不准给他们写信，叫他们回来的时候吓一跳！”
　　毕竟他们已经被吓到了，其他人当然最好也经历一遭。
　　……
　　小圆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了一下，不知不觉跟着他们走出去很远，回过神来才记起，自己是来回事的，却完全忘了说，于是连忙折回来。
　　他带来的是汉王那边的消息，听说今日一早，赵家二房的人就匆匆登了汉王府的门，打听的消息是两家似乎要结亲了，可具体是怎么回事，却都说不清楚，外面传的消息也乱糟糟的，全都是各种臆测。
　　所以小圆子说完了，还有些不太确定，“此事是否要再仔细查探一番？”
　　“不必了。”桓羿摇头。
　　熟知内情的他，自然已经猜到是要跟谁联姻了，只是没想到汉王的运气这么好，不但化危机为转机，能赖上赵家。虽说赵家二房比不上大房，子弟也不争气，可名义上毕竟跟皇帝是连着亲的，而且攀上了赵氏这棵大树，局面又变得不同了。
　　“传闻赵家二房嫡子赵恕是王小姐的拥趸，对她的诗文十分推崇，认为她若是生为男子，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声就不会落在潘会头上了。”甄凉道，“情况紧急，自然是这样的人更好拿捏。”
　　换做对王小姐不那么痴情的男子，被这么算计只怕十分介意。但赵恕虽然对王小姐十分倾心，王小姐却是看不上他的，毕竟他只是个仗着祖荫，自己没有什么能耐的纨绔子弟。而赵家虽然势大，但落到二房手里的却没多少。如今意料之外蒙女神青睐，结了这门亲事，这一点小小的瑕疵，自然就可以遮掩过了。
　　而这样一来，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赵恕先占了便宜，这门亲事赵家是推脱不掉的。
　　——赵恕如此倾心王小姐，之所以没有请媒人登门，一方面是王小姐于他无意，另一方面，也是赵家的当家人赵宠压着，不同意此事。赵家本来就已经出过一任皇后，跟当今皇帝的关系也十分微妙，王家的大女儿又是汉王妃，结了这门亲事，只怕立刻就会成为皇帝的眼中钉。
　　现在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也就由不得中书令大人了。
　　就算他再怎么撇清关系，有了这门姻亲在，在外人眼里，赵家就跟汉王沾上了边。
　　最妙的是，赵家在朝中的位置本来就很微妙。虽然赵皇后和明德太子都故去多年，但赵家始终保持中立，对桓衍有所保留。只不过朝中各方势力互相平衡，皇帝也不会轻易动他。
　　但现在，汉王不费吹灰之力就打破了这种平衡。
　　至少目前而言，汉王表现得越高调，桓羿就越安全，所以他也很快放松下来，笑道，“消息应该传进宫了，也不知道我那皇兄听了这个喜讯，会怎么想？”
　　王家和赵家突然结亲也就算了，竟然是跑到汉王府上去谈的婚事，就是心胸开阔的君王也难免会在意，何况桓衍这种本就多疑的性子？
　　王小姐的婚事是不能拖的，所以不过几天，事情就定下来了，消息也传遍了整个京城。
　　乾元宫。
　　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人的居所，在之前的一段时间内，始终笼罩在一片阴霾中。但是对于在这里伺候的人而言，离开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祈祷，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件事情带来的影响会逐渐淡化，也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点。
　　虽然希望渺茫，可是他们别无选择。
　　然而事实上，情况却是一天比一天更加糟糕。
　　桓衍没能接受自己身体残缺的事实，反倒是对身边这些同样身体残缺的内侍格外仇视，最近已经开始变着法儿折腾人了。
　　而这个消息传入宫中，自然是让原本就很低迷的气氛雪上加霜，变得让人难以承受。
　　何荣走到走到正殿门口，见这里鸦雀无声，就抬起下巴往屋子里一指，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来。守在这里的两个小内侍慌不迭地点头，面上一片惊惧之色。
　　见此情形，何荣心下暗暗叫苦，但想到自己要做的事，还是硬着头皮往屋子里走。
　　才一进门，一个茶碗盖就顺着他的头顶飞过去，唬得何荣立刻站住脚步，但也不敢躲闪，因为一旦躲了，只会让盛怒中的帝王更加生气，从而加重处罚。
　　等这个碗盖落在地上，没有新的东西砸过来，何荣这才举步上前，顺便看清了殿内的情形。
　　地上已经是一片狼藉，来禀报消息的内侍跪在地上，头紧紧贴着地面，整个人瑟瑟发抖，显然已经承受不住狂风暴雨般的愤怒了。
　　“陛下息怒。”何荣咬了咬牙，这才上前劝道。
　　“息怒？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朕省心，朕如何息怒？”桓衍冷笑，“依朕看，你们是想气死朕才罢休！”
　　“那等无理之人，陛下何必理会？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让人去申斥一番也就是了。”何荣避开地上的各种碎片走近，脸上扯出一抹笑意，“您是天子，是万民之主，难道还要为这等事烦心吗？”
　　“天子？”桓衍嗤笑一声，就要冷嘲热讽，然而不知想到什么，又闭上了嘴。
　　从古至今，各种各样的帝王都有过，暴虐的、仁善的、贤明的、昏庸的……千姿百态，可是何曾有人见过不能人道的天子？！
　　何荣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下不免有些害怕。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但是始终没人敢在皇帝面前正面提起此事，即便如此，皇帝也常常暴怒不已，若是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到这个，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可是事到如今，何荣已经没有退路，只好硬着头皮凑过去，低声在皇帝耳边道，“陛下息怒，老奴有一妙方，可以解陛下之忧。”
　　“嗯？”皇帝的没有皱了起来，转过头，用锐利的视线盯着何荣。
　　何荣低下头去，额头冷汗涔涔，但还是咬牙站住了，没有露出半点怯色。桓衍也不知道信了没有，神色不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道，“说来听听。”
　　“这……老奴现下还不能说。”何荣连忙道，“陛下若是同意，晚上老奴可以为陛下准备一番，到时候，陛下自然就知道了。”
　　“朕倒要看看，你这卖的是什么关子！”皇帝阴狠地盯了他一眼，“若是无用，你知道下场。”
　　短短五个字，又让何荣出了一头的汗，连忙说自己要下去做些准备。桓衍摆摆手，让他去了。等何荣出了门，他才将手里把玩着的印章往跪在地上的人身上一丢，厉声道，“还不快滚？！”
　　那人得了令，立刻连滚带爬地离开了正殿。
　　而这种态度，又让桓衍心中暴虐的情绪变得更加喧嚣，恨不得毁灭一切。
　　……
　　入夜之后，何荣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乾元宫中。这时，周围戍守的人都已经换成了皇帝的心腹，在旁边伺候的人，也都是何荣安排的。所以他十分顺利，就将皇帝从寝宫带了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主仆二人出了乾元宫，沿着一条僻静小道前行了一刻钟，就到了一处小院。
　　这个院子在乾元宫与勤谨殿之间，本来是太监们分拣奏章的地方，朝堂上递进来的奏折，重要的自然是直呈御前，剩下的都要在这里经过分拣，排出轻重缓急来。但后来有了更好的去处，这里就荒废下来了。
　　此刻，屋子里点了灯。何荣将皇帝引进去，直入后面安排好的内室。
　　皇帝一走进来，心头就不由一跳。这里点的竟是红烛，照得满室红光，如鬼魅一般。而屋子里，除了正中间一张特制的床铺之外，别无他物。而此刻，那床上躺着个赤着身子的人。
　　蒸腾的怒意立刻充斥了桓衍的胸口，他转头看向何荣，冷声问道，“何总管这是何意？”
　　“陛下稍安勿躁。”何荣连忙安抚了一句，又让那床上躺着的人起来问安。人一爬起来，桓衍就看清了，这是个去了势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生得倒是眉清目秀，雌雄莫辨，跪伏在地上，真有楚楚可怜之感。
　　若是从前，桓衍或许还怜惜一二，然而现在看到这种情形，他只会无名火起。
　　但在他发作之前，何荣将他推到了床边，拉开了床头的柜子，露出里头装着的各种东西，拉住，皮鞭，索链，手铐脚镣，一应俱全。
　　何荣让桓衍看清楚了这些东西，又凑到他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见桓衍没有反对，他又道，“陛下放心，夜里没人会过来，这边安静得很，便有天大的动静，也不会有人察觉。”
　　桓衍冷着脸，神色莫测地盯着那个柜子。
　　何荣便趁此机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替他带上了门，自己则守在外面。
　　夜晚有些冷，地上的人没穿衣服，已经开始瑟瑟发抖。这个姿态，更是挑动得桓衍心中的那股火焰越发高炽。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抓住柜子里的鞭子，朝地上的人一甩。
　　一道醒目的红痕落在那人身上，伴随着一声惨叫。
　　那一瞬间，桓衍突然兴奋起来，就像是有什么可怖的猛兽，在他的身体里苏醒了。那满腔燃烧着的怒火，也终于有了去向。
　　他在小屋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人都有些虚脱了。但是与之相对的，是心情从未有过的畅快！这段时间以来笼罩在他头顶上的阴云并没有因此散去，但是桓衍却从中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自此之后，他每晚都会到那小屋里去一趟，有时候待的时间长，有时候待的时间短，但他本人的状态，却变得越来越好。
　　原本自从出事之后，皇帝已经很久没有上朝，更不怎么批奏折，但百官也不敢催促。好在最近没什么大事，小事朝臣们自己就可以处理了，所以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而现在，皇帝终于振作起来，开始重新视事了。
　　在朝臣们欢欣鼓舞，随身伺候的内侍们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这天夜里，那间小屋第一次抬出了一具白布蒙着的尸体。
　　一开始，没有人察觉到皇帝的不对劲。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宫里四处漏风，大部分的消息都是瞒不住的。尤其是死人这种事，次数多了，总会引起外人的注意。
　　他们自然不在意宫里死了多少人，这种事哪里都有，没什么出奇的。所有人好奇的是，人是怎么死的？
　　都说天心难测，又说不可以妄自揣摩圣意，可是在揣测皇帝的心事上，每个登堂入室的大臣，很显然都有自己的一套。权力之道，归根结底无非是制衡之道。有时候是皇帝制衡朝臣，有时候……是朝臣制衡皇帝。
　　端看谁的手段更高超，谁更能拿捏住对方的把柄。
　　而最近这几个月里，皇宫异乎寻常的死亡率，很显然就是一个值得一探究竟的大把柄。从春末到入秋，宫里抬出来的人，已经多达十几个！这是一个一旦曝光出去，会立刻引起轩然大波的人数。
　　来自朝臣的这种试探，桓衍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
　　他也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是见不得光的。但是现在，他已经深深陷入那种扭曲的快/感之中，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依旧高高在上，可以掌控一切。
　　他已经有了瘾，很难抽离出来，也不想抽离。
　　何况他不是天子吗？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所有活着的人都是他的奴隶，在他需要的时候奉献几个，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他也很清楚，这种事一旦被朝臣知道，必然会有无数人到自己面前来饶舌，甚至直言犯谏。桓衍从来就不是能听得去谏言的人，只不过以前他还想留个英名，所以愿意装个样子。而现在，青史之上的他已经注定是个笑话，自然就不用再顾虑这些了。
　　所以他转头就下了令，一旦有宫中的消息泄露，立刻杀无赦。若是抓到有人探听宫中消息，也要直接处决。
　　这两条命令一下，整个皇宫都乱了起来。
　　宫里有别人放进来的钉子，这是自然的。不过这些人大都藏得很深，轻易不会泄露。倒是那些掌权的人，平时总有几个看不过去的人，正好趁此机会将之铲除。反正只要随便安上个罪名就行了。
　　如此一来，底下自是人心惶惶，比之前皇帝情绪阴晴不定的时候更令人不安。
　　在这样风声鹤唳的气氛之中，何荣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万坤宫，向这里的主人汇报，自己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或许桓衍还没有意识到，在长期的施虐过程中，他的性情早就已经渐渐变得偏激、躁动，只想用暴力来镇压一切问题，根本不会考虑更多。
　　他看起来还在正常地上朝、批阅奏折，但实际上，这部分工作早就不知不觉被何荣接手。
　　没有潘德辉在一旁掣肘，这一次，他十分顺利地触摸到了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权力。不过这一次，何荣并不兴奋，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背后还站着一个人，这份权力不是他能抓得稳的。
　　好在，她并不方便亲自出面，总是需要一个人办事的，而自己是最好的选择。
　　这会儿，何荣早就忘记了，几个月之前，自己还在谋划着要怎么离开皇宫，找个地方养老。诚然，那是一条很安全的路，但很显然不是他喜欢的。
　　好在皇后给了他另一个选择，虽然此事十分凶险，但是最后的收益也是非常大的。
　　他赌了，并且成功了。
　　此刻，何荣跪在曹皇后脚边，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脸。作为亲自经手这一切的人，他更知道这件事情的可怕之处。这种手段润物无声，完全没有引起任何一点应有的警惕，每每想起来，何荣都觉得脊背发凉。
　　不显山不露水，或许只是因为从前她不想争权夺利。而现在，藏在阴影之中的猛兽，已经露出了锐利的爪牙。
　　而其他人尚且不知道她的存在。
　　……
　　“你说什么？”甄凉“嚯”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问，“这件事是皇后让人引导的？”
　　虽然桓衍一直在清理后宫的探子，但是该传出去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皇帝在暗地里折磨内侍，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只不过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借机发难，所以暂时按兵不动而已。
　　说起来，也是汉王的运气好。本来皇帝是要发作他的，但是后来沉迷施虐去了，一时半会儿没腾出手来对付他。于是汉王趁着赵家和王家结亲的机会，将自己手中的势力好生梳理整合了一番，也算是正式走到了台面上。
　　不过最近一切太平，他也没闹出太大的动静。
　　说回桓衍，甄凉也听说了他的事。初听觉得不可思议，但那也确实是桓衍会做得出来的事，尤其是在他的身体残缺之后。
　　但是她可想不到，这件事里面竟然还有皇后的手笔。
　　曹皇后一直在不着痕迹地收拢后宫的权力，这一点甄凉清楚。她本身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只要不盯着桓衍和他的女人们，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要做成一件事是很容易的。
　　甚至甄凉相信，皇后对后宫的掌控，恐怕早就已经超过了皇帝。
　　但即使如此，听到这件事也还是让甄凉十分吃惊。
　　不是吃惊皇后能做到这一点，而是吃惊于她会选择这么做。这种手段着实太阴狠了，而且还要填进去不知多少人命。虽然收效很大，可毕竟不是堂皇之道。
　　可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冷静下来，甄凉又觉得，自己多少能理解曹皇后的想法。
　　一个人在走到绝境之后，只会想抓住任何可能的方式求生，不会去考虑更多。曾经的她，就一度处在这样的状态之中。
　　上一世，她遇到桓羿的时候，桓衍已经死了，他身边的那些势力自然也都已经垮台。
　　而这其中，少不得甄凉出的一份力。
　　她几番辗转之后，被人送给了一个夏太监。此人是何荣的干儿子，被外派到艰难去揽财，可谓是恶事做尽。那时桓衍帝位稳固，何荣是他跟前第一得用的人，他的干儿子自然也可以狗仗人势，在江南掀起了好打的声势。
　　甄凉就是在他这里遇到了张巧娘，不久之后，张巧娘就代替她被折磨而死。甄凉发誓复仇，于是蛰伏在夏太监身边，拼尽全力探听各种消息。那时，她也是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的。
　　只是她命好，本来都准备利用这些消息，拉着夏太监同归于尽了，谁知正巧遇到桓羿在调查此事，将她手里的消息都买走了。
　　不久之后，宫中突生变故，皇帝突然驾崩，襁褓之中的新君嗣位，越王桓羿成了独掌大权的摄政王。而没死成的甄凉，被他留在了身边，从此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是因为见到了另一条路，找到了新的希望，所以才学着放下了从前那些手段，不再去做某些事。
　　可是曹皇后的希望在哪里呢？
　　她十几岁嫁给桓衍，也不是没有过少女的幻想，也不是没有期待过夫君的温柔，可惜……她遇到的人没有珍惜她，失去的越来越多，得到的越来越少，当她终于学会不再去祈求，而是自己伸手去抢去夺，使出的手段自然不会有多温柔。
　　“你说，皇后到底想做什么？”甄凉陷入思索的时候，桓羿突然问道。
　　甄凉一愣，“你的意思是……”电光火石之间的念头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怀疑道，“不会吧？”
　　曹皇后难道是想弑君，然后捧自己手里的那个小皇子上位吗？一旦成了皇太后，新君还在襁褓之中，她就可以垂帘听政，光明正大地干涉前朝后宫的种种事务。
　　她真的会这么做吗？
　　为什么不会？
　　这其实就是桓羿上辈子做的事，只不过事情发生在几年之后。而现在，因为种种原因，既定的命运已经变得乱七八糟，而桓衍眼看着已经到了毁灭的边缘，曹皇后既然抓住了这个机会，她也有野心和能力，那为什么不会？
　　只要成功，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甄凉和桓羿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棘手。曹皇后这行动力也太强了，如果她真的成功，那么他们的处境就比较尴尬了，后面的事是做还是不做呢？
　　其实桓羿对于登基倒是没有太大的执念，他一开始想做的只是报仇，后来发现桓衍把朝政弄得乱七八糟，自然而然就主动担起了一些责任。而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了。
　　如果放弃，就等于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这不是桓羿一个人的事，关系太大了。
　　“不行。”过了一会儿，甄凉开口道，“以皇后娘娘现在这种状态，若是真的掌控了权力，只怕对整个大魏而言，是祸非福。”
　　身处后宫，她能看到的地方只有这么大，就会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争权夺利上。上行下效，一旦整个朝堂都陷入这种争斗之中，只怕天下危矣。最终受苦的，还是底层的细民。
　　可是到时候，就不是曹皇后要不要争权夺利的事了，会有无数人推着她去争，而一旦放手不争，就会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之中。
　　而且……甄凉陡然一惊，猛地抓住桓羿的胳膊，“殿下，西北马上就要打仗了，这个关键的时候，不能乱！”
　　算算时间，已经没多久了，今年秋天，西北会开战。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谁也想不到，这一战最后会持续一整年的时间。更想不到的是，最后竟会是大魏战败，以至于从此之后一蹶不振，彻底陷入动荡之中。
　　虽然上一世，也正是因为这件事的发生，使得桓衍大失人心，桓羿才有机会脱颖而出，但甄凉和桓羿还是不希望这种事再次发生。
　　好在通过他们的努力，许多地方都已经改变了，未必不能扭转一切。
　　所以曹皇后这个不安定的因素，也需要尽快解决。
　　否则万一前面正打着仗，后面突然宫变。或者刚刚宫变，朝堂的动荡还没有稳定下来，前方突然爆发战事，都绝不是所有人想看到的。
　　“我知道。”桓羿按着甄凉的手，“别慌，我们还有时间。”
　　甄凉也冷静了下来。她之所以如此着急，是因为上一世，穆家就是毁在了这场战事之中，自然免不了担心。不过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不管想做什么都还来得及。
　　“我可以进宫劝说皇后以大局为重。”甄凉道。
　　桓羿皱眉，“进宫可以，但该怎么做，还需从长计议。”
　　总不能直接跑去跟曹皇后说，你不能弄死皇帝，扶小皇子登基。只怕到时候，曹皇后第一个要清理掉的，就是她了。
　　预知未来的事更不能说。
　　所以该怎么说服曹皇后，还需要仔细斟酌一番。
　　西北那边，也可以先给穆家提个醒。穆家上一世失利，是因为军队里有内鬼，朝中也在拖后腿。现在段启明已经提前被掌控住，不用担心他里通敌国，只要再保证后勤均需，皇帝不瞎指挥甚至夺权，就不会有问题了。
　　甄凉坐下来，先给穆将军写了一封信，然后才开始斟酌进宫之后，面对曹皇后时的说辞。
　　肯定不可能一切都跟她设想的一样，得跟着曹皇后那边来。但是怎么说服她，还是要先做好准备，到时候将话题引到这上面来就行了。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能打动曹皇后，让她改变主意。而这一点，恰恰是最难的。
　　桓羿在一旁为她出谋划策，见她眉心始终拧着，久久不散，忍不住抬手碰了一下，“阿凉，别太着急，焦虑会让你失去平常心，无法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知道。”甄凉叹了一口气，忽然问，“殿下难道不会害怕吗？”
　　“嗯？”
　　“有那么多事落在你的肩膀上，有那么多人指望着你去帮助他们，有许多人的性命掌握在你手里——你不怕吗？”甄凉说。她其实害怕的并不是进宫去见曹皇后，而是一旦自己失败，将会引起一连串的反应，所造成的后果，未必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光是这份重量，就几乎要压垮她了。
　　可是她知道，桓羿在做的事情比自己更多，更杂，也更重要，但是甄凉很少见到他露出忧愁的神色。
　　“当然会怕。”桓羿道，“我并不是圣人，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事究竟是对是错。一念之差，影响的会是许多人的人生。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忧愁焦虑——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又怎么去拯救别人呢？”
　　
　　104、第104章 我的承诺
　　104、第104章  我的承诺
　　
　　“殿下,那我这便去了。”甄凉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朝桓羿道。
　　这件事不能拖,所以今日甄凉就要入宫，去劝说曹皇后暂且放下心中的仇恨,停止刺激桓衍的做法，以免带来更多的动荡和波折。
　　该怎么做,这段时日两人已经商量出了一些眉目，也提前做了准备,但事到临头,甄凉还是不免有些忐忑。所以临行之前,特意过来看一看桓羿,好像这样就能更安心似的。
　　桓羿闻言,抬头看向她,没有答话，片刻后起身走了过来,伸出手，替甄凉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领。
　　“别慌，照计划的来。”他微微低头,对上甄凉的视线,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就算最后未能劝说成功也无妨,我们还可以再想别的法子。”
　　甄凉点头，看着桓羿,忽然想抱一抱他，但她觉得这个念头有些软弱，便强自按捺住了。
　　谁知桓羿却朝她张开了双臂。
　　一个一触及分的拥抱,但甄凉依旧从他身上汲取到了巨大的力量。她转过身，迈步离开时，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踌躇。
　　虽然桓羿说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但是甄凉会竭尽所能。
　　再次站在皇宫门口，甄凉心下不免有些唏嘘。离开皇宫的那天，她以为自己再次回来，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不想才过了一年，她又回来了。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但是看在甄凉眼里，又与从前不同。
　　以前这座皇宫巍峨高大，但更像是一座沉重华丽的囚牢，时时刻刻让她感受到压力。但现在，似乎是一部分压力消失，她觉得这皇宫好像也没有这么高大了。
　　这里是普天之下最尊贵之人的居所，但褪去了那些光环之后，才能清楚地看见，此处充斥着的种种纷争与烦扰，也与世间所有凡夫俗子一般无二。只不过住在这里的人身份特殊，所以一举一动才能牵动更多的东西。
　　甄凉先去见了金尚宫。她现在毕竟不是宫里的人了，要见皇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须得有人引荐。
　　曹皇后近来种种举动，金尚宫自然都是知晓的，甚至其中很多都是经了她的手去办。但这并不表示她就赞同皇后的做法，因为现在这种状态，其实已经有些失控了。
　　只不过身处她的这个位置，劝谏无用，就不好随意开口了。
　　所以得知甄凉的意思，金尚宫倒是挺高兴的，给她行了不少方便。
　　反正曹皇后对甄凉颇为优容，就算不成，想来也不会过于苛责。而一旦成功，对金尚宫来说也有好处。
　　她亲自领着甄凉前往万坤宫，路上倒也没有交代太多，而是说起了自己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些女孩子。这些人现在都已经被安排在了各种位置上，发挥出了她们的能力，给金尚宫帮了不少忙。
　　甄凉本来心情有些凝重，听她提起这些，倒是缓和了不少。
　　无论如何，看着这些女孩子们走向另一个结局，总归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到了万坤宫门口，金尚宫才交代了几句，大意是让她在皇后面前说话的时候要委婉一些。甄凉点头答应，但心里其实没有什么把握，她今天要说的，并不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
　　虽然在甄凉自己看来，她跟曹皇后几乎没有太多交集，甚至没见过几次面，但实际上，曹皇后对她的关注并不少。当初甄凉作为女官被采选入宫，本来就是要成为皇后的帮手，而且宫中女官的人数并不多，甄凉自觉低调，但皇后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在曹皇后看来，甄凉是个聪明人。她在有意识的藏拙，并不想露出锋芒。
　　按理说，这样的人，正是曹皇后所需要的。但也许是因为甄凉太年轻了，总让她想起从前的自己，所以她并没有强求，而是顺着甄凉的意思，让她去了桓羿那里，甚至为她遮掩了一番，免得被皇帝注意到。
　　可惜终究还是没能逃过，不得不出宫避祸。
　　不过，这也是曹皇后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离开了皇宫，以她的聪明才智，想来能过得很好。
　　然而甄凉去了江南，又向当时的金尚仪提议在江南采选女官，曹皇后就已经看出了几分端倪。当时桓羿刚刚从江南赈灾回来，不难想到甄凉为何会去江南，她背后站着的人又是谁。
　　更重要的是这个提议所表露出来的，她或者说她背后的越王的态度。
　　他们在隐隐地离间皇后和皇帝之间的关系。
　　不过曹皇后并不在意，因为那时她早就已经对桓衍彻底失望，将精力都转到了后宫权力上，所以即使看清了这些，也没有揭破的意思。
　　甚至她还有些好奇，他们会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所以这一回，得知甄凉要入宫拜见，她还特意腾出了一段时间。
　　甄凉出宫之前，曹皇后见过她一次，所以看到跟在金尚宫身后的人时，她也不免有些吃惊。因为甄凉整个人的气质，与从前在宫中时大不相同。
　　从前，她明明生得不差，人也聪明，但不管在哪里，总能低调得让人很难注意到她的存在，像是一道没有太多声息的影子。但现在，她站在金尚宫身后，气场却丝毫不输，让人第一眼就能看到她。
　　曹皇后看着她，神色不由微微恍惚了一瞬，似乎又在她身上看到了从前的那个自己。
　　那时她还未出嫁，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期盼和向往，无论何时都是明亮的、张扬的。可现在，她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永远失去了那样的神气。
　　而甄凉身上还有。
　　短暂的寒暄之后，甄凉便找了一个相对委婉的切入点，“今年春猎时，陛下与越王殿下同时遇刺，不知后续可查出什么了？”
　　曹皇后眸光一闪，她当然能猜到桓衍是想除去桓羿，只是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变故，最终出事的人不是桓羿，而是他自己。但这个结果对曹皇后来说并不算糟糕，以后桓衍不会再宠幸嫔妃，也不可能生出其他的孩子，她的位置反而安全了。
　　所以哪怕她很清楚，桓羿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么无害，但曹皇后暂时没有深究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甄凉会主动提起此事，“刺客都被灭了口，并未查出任何后续。”她摇头道，“说起来，本宫倒是很好奇，当日陛下身边那么多人，尚且还受了伤，何以越王却能全身而退？”
　　“想来是殿下有上苍庇佑吧。”甄凉微微一笑，“事后检查那只猛虎，才发现它提前被人下了药。”
　　曹皇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桓衍果然是自作自受，难怪他在出事之后，就一直十分暴躁。想来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很难接受算计不成反而害了自己的结果。
　　“原来如此。”她叹息了一声，“可惜陛下没有这样的好运。”
　　“说到陛下……如今京中似乎有不少流言。”甄凉终于切入了正题，“娘娘可知，自己正处在莫大的危机之中？”
　　曹皇后知道她入宫必然有缘故，因此顺着这话问道，“何以见得？”
　　然而不等甄凉开口解释，就有一个大宫女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在门口踟蹰了片刻，但还是凑到曹皇后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曹皇后闻言，面色骤变，霍然起身，正要开口说话，心念电转间，视线就落在了甄凉身上。
　　“你做了什么？”她冷声问。
　　桓衍最近是越来越荒唐了。以前多少还会做些遮掩，只在晚上折腾，但他渐渐发现，身为帝王，没有人能管得到他，而且这种发泄，如同饮鸩止渴一般，是会上瘾的，所以到现在，就连白日里也会荒唐。
　　而曹皇后方才收到消息，他今日动手的对象，已经不是何荣找来的那些小太监，而是宫女！
　　宫中太监们归属皇帝管辖，女官和宫女则是由皇后来管理，两者之间壁垒分明，所以桓衍虽然荒唐，但对象一直局限在内侍之中。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曹皇后自然十分吃惊。
　　而这个消息偏偏在甄凉入宫的时候送过来，若说其中没有半点联系，曹皇后是不会相信的。
　　毕竟甄凉刚刚才提起流言，又说了一句危言耸听的话。
　　“娘娘明鉴，我什么都没做过，一切不过是必然的发展而已。”甄凉倒是很沉着，没有慌乱，也没有辩解自己与此事无关，而是看向曹皇后，“这种事，只要开了个头，就会逐渐失控，娘娘难道不知道吗？”
　　曹皇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坐下去，“你说得对。”
　　虽然确实很巧合，不过甄凉总不可能控制皇帝，顶多是控制事情爆发的时间。意识到这一点，曹皇后反而冷静了。甄凉已经知道皇帝的事是她在从中推动，那么她今天进宫，就不会是无的放矢。
　　她看向甄凉，问道，“你方才所说的危机，是什么意思？”
　　甄凉并没有提起彼此心知肚明的那些事，只是道，“娘娘为自己准备的退路，我多少猜到了一点。——那位小皇子来得确实很是时候。”
　　听她提到小皇子，曹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很快又舒展开，“既然你猜到了，就该知道，这是一个万无一失的选择，朝中也有许多人会支持本宫。”
　　桓衍出事之后，朝中本来就有人会质疑他的权威，再加上他这段时间都不做人事，自然会引起更多的怨愤。他已经不适合作为皇帝，坐在那个位置上了。如果想摒除他给朝堂带来的恶劣影响，重立一位君王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曹皇后这半年时间，代替桓衍处理朝政，早就已经为自己规划好了接下来的道路。
　　她很清楚，对于朝中大臣而言，一个襁褓之中不能做主的皇帝，显然比一个成年的帝王更让他们放心，因为这样大部分的权力都会落入他们的掌控之中，即便曹皇后垂帘听政也一样。
　　而对曹皇后自己而言，成为皇太后，扶持新帝登基，就可以彻底摆脱现在的一切，不用再担心哪一天桓衍不高兴，就废了自己。
　　既然有这条退路在，她在对待桓衍的问题上，自然肆无忌惮，恨不得尽快毁掉他。
　　所以才会选择这种方式，将桓衍推向毁灭的漩涡之中。
　　到了现在，消息传遍京城，桓衍也不可能再回头，曹皇后已经是有恃无恐。
　　这种情绪，在甄凉面前尤其明显。因为她早就已经猜到，桓羿私底下恐怕掌握着不少势力，早就已经有了不臣之心，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发难。
　　但那都是冲着桓衍去的。在曹皇后看来，桓衍和桓羿兄弟之间有着难以调和的矛盾，所以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而小皇帝一旦登基，桓羿就不用再担心这些问题，完全可以趁着现在没人知道，及时收手。
　　毕竟有小皇子在，就算桓衍真的出了事，在桓羿和小皇子之间，大部分朝臣还是会选择小皇子。
　　甄凉听懂了她的暗示，却没有露出任何惊慌的表情，而是道，“娘娘认为这个选择万无一失？可是在我看来，说是危机四伏也不为过。”
　　曹皇后当然不会被她一句话吓住，再次问了之前那个问题，“何以见得？”
　　“我知道，将来的事，既然还未发生，不论做出多少假设，娘娘必然是不会相信的。”甄凉道，“但那么多的前车之鉴，娘娘总不会视而不见。”
　　“哪里来的前车之鉴？”
　　“自然是历朝历代的先辈们。”甄凉道，“娘娘可知，从秦汉至今，有多少皇后，多少皇太后？其中能得善终者，又有几人？”
　　这个问题，的确大出于曹皇后的预料之外，而且她也确实很好奇答案，因此便问道，“有多少？”
　　“总共有200多位皇后，50多位皇太后，其中至少有六成不得善终。”甄凉给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答案，“皇太后看似地位更加尊崇，而且不如皇后这般受人束缚，可实际处境却并未因此改善。”
　　这种数据，不去细数不会多想，可一旦统计起来，的确有些吓人。尤其是对于本身就是皇后，正准备升级为皇太后的曹皇后而言，就更是触目惊心了。
　　而且，她虽然一时难以确认这个统计数据是否正确，但是只需略略回想，自己能一下子记起来的那些皇后、皇太后，的确是大都不得善终。而且这种东西，回头数一遍就知道真假，甄凉应该不至于用假的数据来糊弄她。
　　曹皇后心下震动，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甄凉没有对她解说当下的局面，也没有预测将来会发生什么，只是摆出了这么一个数据，但曹皇后自己稍微想一想，也能找到许多危机和隐患。
　　比如主少国疑，容易引起动荡，如越王这样有实力的宗室不会轻易放弃。比如权臣秉政，不容后宫插手朝政，她是很难抵抗的。比如小皇帝将来长大了，想要亲政，也会对付她这个并非生母的皇太后。再比如曹家或许会想借机更进一步，卷入权力倾轧之中，连累了她……
　　算下来，的确没有多少安稳可言。
　　所以曹皇后有些恼怒甄凉说话的方式，但是又不能否认她说得的确有道理。
　　好在她不是什么独断专行之人，也知道甄凉今日入宫别有目的，所以很快又平静了下来，“纵然如此，还是有四成的可能是好结果。何况事已至此，本宫别无其他选择。”
　　“不，娘娘还可以选。”甄凉道。
　　曹皇后并不赞同，但也不免好奇，“你到底想说什么？”
　　甄凉没有立刻给出所谓的选择，而是继续之前的话题，“娘娘有没有想过，为何皇太后明明地位更尊贵，处境却并不会好太多？”
　　“为何？”
　　“因为这尊荣和地位，都是依仗死去的丈夫、掌控幼子而得来。”甄凉道，“能如此行事，并不是因为本身的才能，而是依附于他人。所以就算换一个人也可以做到，而一旦遭遇危机，也无力挽回。”
　　“你的意思是，本宫无能？”曹皇后不客气地反问。
　　甄凉摇头，“娘娘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做皇太后也不如做自己。”
　　“做自己？”曹皇后一时有些疑惑。这是她从未听过的话，但是不知为何，听在耳中却是如此地动听、诱人。她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为环境所限制，一直在不停地做妥协，以至于到今天，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甄凉点头，“对。要做就做最不可取代的那个人，这样，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才可以全身而退。”
　　“不可替代？”曹皇后琢磨着这个词，半晌突然笑了，看向甄凉，“你在越王身边，也是那个不可取代的人吗？”
　　甄凉微微一怔，但立刻就道，“我是。”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看着曹皇后的眼神也十分坚定，“我知道皇后娘娘的意思。但我的不可替代，不是他爱我重我，而且有实力与他比肩。——这就是我此刻站在你面前，想要说服你的原因。”
　　曹皇后本来听到前面半句，还有些嘲讽，她曾经也以为自己是能与桓衍比肩的女人。她出身将门，洒脱肆意，而且曹家确实在桓衍上位的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那又如何？当君王的恩宠不再，一切都只是个笑话。
　　何况甄凉的出身还不如自己，凭什么这么说？
　　然而听到后面这半句，她不由愣住。
　　她看着甄凉，脸上的表情不由端正了起来。这句话给她带来的震动，更胜过那句“做自己”，因为曹皇后终于意识到，甄凉是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并且正在向着目标努力。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问，“那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她当然不可能像甄凉这样涉险，恐怕也很难凭自身的能力去折服朝臣，一时想不到能做的事。
　　“娘娘能做的事很多。”甄凉道，“只要是足够重要，有很大的影响力，但又不会造成太大的利益阻碍的事，都可以做。”
　　“比如？”
　　“比如经营皇室声望，帮助贫苦百姓，扶持弱势女性，或是管理各种产业，增加每年的产出和收入，掌控财政大权之类。”甄凉道，“其实娘娘现在在做的事，已经有了几分样子。可是一旦陛下出了什么问题，如今经营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曹皇后垂眸思量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绕了半天的弯子，你是在替桓衍说情？”
　　她看着甄凉的眼神很不可思议，似乎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桓衍现在是处在比较混乱的状态之中，一时顾不上桓羿，但是他应该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迟早是会对桓羿下手的。她还以为，他们会对自己做的事乐见其成。
　　“不是为了他……”甄凉一句话没有说完，又有人过来找曹皇后禀报消息。
　　能够在这时候送过来的，自然都是很紧急的消息。甄凉暂时住了口，听来人神色焦急地道，“娘娘，何总管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西北刚刚来了战报，草原人集结了上万兵马，准备南下！”
　　“什么？！”曹皇后震惊不已。
　　甄凉也是吃了一惊，但旋即就放松了下来。这个消息来得恰到好处，她要说服曹皇后就更容易了。看来连上天都在帮她，否则她空口白话说可能会有危机，曹皇后也不会相信。
　　曹皇后惊慌了片刻，就冷静了下来。其实西北年年都有战事，只不过大部分时候规模都不大，一万人是多了一点，但是相信西北军可以应付。那么远的距离，她就是着急也没用，倒不如让朝中准备好粮饷和各种物资，必要时调派兵马支援。
　　等交代完了，她才回头看向甄凉。
　　甄凉道，“娘娘也看见了，如今这样的时候，若是陛下出了什么事，不免人心动荡。我今日进宫，并非为了陛下，而是为了大魏的安宁。”
　　“是吗，难道不是为了你的越王？”因为这突然而来的意外，曹皇后反而清醒了一些，心念电转间，已经想到了很多，“你说的那些，总归是要有人支持才能做到吧？否则恐怕一样处处掣肘，难以行事。”
　　“娘娘明鉴。”甄凉低头。
　　曹皇后好笑道，“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做皇太后固然有种种危险，但至少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而且名正言顺。若是让越王上位，我这个皇嫂的位置才真正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但也正因如此，娘娘要另辟蹊径，别处的压力就会小很多。”甄凉道，“就算想出宫别居，也未尝不可。”
　　如果桓羿登基，毕竟年龄相当，都住在宫中，难免瓜田李下之嫌。而且新皇总会有后妃，曹皇后住在宫中就更是多有不便了。到时候以此为由让她出宫，乃至去做一些皇太后不可能做的事，都能得到旁人的谅解。
　　曹皇后果然也被这“出宫别居”四个字所震动，一时愣怔了起来。
　　从入宫的那天，她就没做过再离开的梦了。但是这些年来，她越来越觉得宫中的日子是如此无趣，偶尔也会想起从前自己做姑娘时的旧事。只是明知道没有可能，所以连想都不敢多想。
　　如果桓羿果真能让她出宫，那么什么皇太后，什么执掌权力，也就都不重要了。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空口无凭，我要怎么相信？真到了那天，越王若不肯履行承诺，我也毫无办法。”
　　“这是我的承诺，我会履行。”甄凉道。
　　曹皇后皱眉，“你以什么身份来履行承诺？”
　　“当然是桓羿的皇后。”甄凉翻出自己的底牌，“镇西大将军穆平海，是我的亲舅舅。我幼时被人拐走，辗转入宫。去年出宫之后，才找回亲人。——这个身份，足够吗？”
　　这曹皇后是真的没想到，她愣了一下，旋即问，“方才那封战报——”
　　“那是真的。”甄凉立刻道，“我的确提前得到了一点消息，只是我也没想到，这个战报会刚好在这时候送来。”
　　曹皇后微微颔首，她已经反应过来，意识到桓羿的势力恐怕比自己想的还要更大。比如镇西将军，若不是甄凉亲口说出来，只怕任谁都想不到，他们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关联。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呢？
　　不过，现在那些都不关她的事了。
　　曹皇后不敢相信桓羿的承诺，但却直觉地认为甄凉不会欺骗自己，是可以相信的人。
　　既然有另一条路，她当然也没有必要继续坚持。毕竟她从来不是擅长权力斗争的人，只是逼到极处，不得不如此。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可以离开这些是非，自然不必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接下来的安排，我可以配合你们。”
　　成了！甄凉心下终于安稳了，微笑道，“多谢娘娘。相信你不会后悔现在做出的选择。”
　　“我还有一个条件。”曹皇后道，“那个孩子，我要带走。”
　　这个要求并不太出乎甄凉的预料。曹皇后有过自己的孩子，想来心里一定十分遗憾。这个小皇子，她也养了一段时间，想要把人留在身边也很正常。毕竟她不知道甄凉不能生，估计是怕以后孩子长大了，再因为储位生出波折。
　　反正继承人是很久以后才需要的事，现在并不着急。
　　既然已经谈妥了，甄凉也就不再多留，笑着留下一句“娘娘可以从现在开始考虑自己想住在哪里”，就告辞了。
　　曹皇后目送她离开，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她很想说，甄凉对桓羿那么有信心，将来或许会因此受伤。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甄凉有信心也是正常的。桓羿和桓衍并不一样，他今年二十岁了，身边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在女色上并不沉迷，也没打算利用联姻来增加手中的筹码。
　　她的眼光比自己更好。
　　但愿……一切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样美好吧。
　　至于她自己，的确该考虑一下出宫之后住在哪里的问题了。离开京城估计不太可能，就是桓羿同意，朝臣也会反对。不过京城内外也有不少风景上佳的地方。
　　如果是出于稳定局面这方面的考虑，作为皇家寺庙的慈恩寺是个不错的选择，那里有高僧主持，可以研习佛经。若是想要赏景，可以在城南碧波湖边营建宅院。若想轻松自在，东郊有一处温泉行宫……这些都是不错的去处。
　　……
　　甄凉从宫中出来，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马车。驾车的人是大吉，车里坐着的人也就呼之欲出。
　　她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
　　掀开车帘，便见桓羿正坐在马车一侧。见到她，就笑着问，“看来一切顺利？”若是不顺利，甄凉也就不能那么轻易地走出来了。
　　甄凉点点头，钻进车厢里，正要坐到桓羿对面，被他一拉，整个人往前一栽，就落到了桓羿怀里。正要挣扎，就感觉到桓羿收紧了手臂。“你若是再不出来，我就该进去寻你了。”他说。
　　挣扎的动作霎时顿住，甄凉沉默了一下，强调道，“很顺利。”
　　“嗯。”桓羿应了一声，但却没有放手。
　　甄凉这才意识到，他之前表现得一派平静，其实都是装出来骗自己的。若果然信心十足，就根本不会特意跑到宫门口来等了。这是随时做好准备，进去救人吗？她一面好笑，一面又十分感动。
　　桓羿应该是不赞同自己进宫的。
　　但他没有阻止，只是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入宫之前，他说的那句“就算失败了也可以想别的法子”，并不是随口说出，而是真的已经安排好了。
　　“殿下要是不想让我去，可以直说的。”她小声道。
　　桓羿笑了一声，没有答话。从江南回来之后，甄凉的兴致一直都不太高，桓羿知道是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其实帮不上什么忙。尤其是在出了汉王下药之事后，虽然两人因此心意相通，算是因祸得福，但甄凉却越发地想为他做点儿什么。
　　这回进宫劝说皇后，固然十分凶险，但她能帮得上桓羿的忙了。
　　对桓羿来说，只要甄凉在他身边，就够了，他绝不希望她为自己涉险。可是这种想法，终究还是败给了甄凉的意愿。如果只是为了安稳，为了保护她，就什么都不让她去做，那她想必也不会开心。
　　何况桓羿很清楚甄凉的才能，她也并不是莽撞行事，而是有几分把握，他又如何能拒绝她呢？
　　过了一会儿，心里的情绪平复下来，桓羿才道，“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吧。”
　　他松开手，甄凉这才在一旁坐下，将入宫之后的事一一道来。皇后的反应，大部分他们都提前预测到了。毕竟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桓羿和甄凉看得比桓衍清楚太多。
　　马车前行，等到甄凉说完，车子也已经在越王府门前停下。
　　回到正院，桓羿突然道，“今日无事，我弹琴给你听吧。”
　　甄凉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欣然同意。她帮着桓羿焚香净手，安置好古琴，就在一边坐下来，听他弹奏。
　　桓羿弹的是那支他自己写的曲子。经过多番润色，曲子早已不是之前那样零落，已经十分完善。琴声幽冷，像是深秋的夜晚，寒风簌簌，落叶萧瑟，斯人独坐，说不尽的相思惆怅。
　　甄凉听了一会儿，视线渐渐落到桓羿脸上，看着他出了神。
　　一曲弹罢，桓羿抬头，就对上了甄凉的视线。
　　“听琴。”他失笑摇头，“看我做什么？”
　　“我以后不会离开殿下了。”甄凉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
　　桓羿长睫一颤，知道她是真的听懂了。听懂了他写在琴声之中的，未曾说出口的那些思念与不舍。虽然知道分开是更好的选择，可总有那么一些时候，感情将理智压下去，会想不顾一切。
　　他将身前的琴桌推远了一些，朝甄凉示意，“阿凉，你过来。”
　　甄凉起身走过去，在桓羿面前跪坐下来。不等她坐稳，桓羿就倾身过来，一手扶着她的肩，侧头吻住了她。
　　这是一个很浅的吻，片刻后就结束了。但甄凉却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她睁大了眼睛，呆坐在原地，直到桓羿松开手，退回原来的位置，才回过神来。
　　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她看着桓羿，一时说不出话。
　　他们现在已经是极为亲密的关系，有了第一次之后，自然而然就会想要亲近彼此，但那都是在夜里，在房间里。而现在□□，还是在户外，随时都有可能会被人发现，甄凉万万想不到桓羿竟能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
　　然而桓羿却若无其事地问她，“还想听什么？”
　　甄凉愣愣地摇头。桓羿也就没有再弹奏，笑着看向她，“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
　　“什么事？”
　　“搬到我这边来住。”桓羿低声道。
　　虽然已经有过亲密接触，但考虑到这种关系不宜大张旗鼓，所以甄凉还是像之前那样，住在自己的房间里，偶尔到桓羿这边过夜，也绝对会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回去。
　　好好的一件事，被她弄得像偷人。虽然不乏刺激，但桓羿却不喜欢。
　　只是考虑到甄凉怕羞，所以没有强求。然而今日，甄凉已经能在皇后面前坦诚两人之间的关系，桓羿觉得就没必要继续纵容她了。
　　甄凉的脸又红了，她抿着唇，下意识地摇头拒绝。
　　桓羿道，“你刚才不是说，以后都不会离开我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甄凉试图辩解。
　　“那就搬过来。”
　　甄凉眨了眨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被桓羿一看，她的思绪就乱了。等回过神来，已经什么都答应了。
　　最后据理力争，也只是争取到了继续保留原本房间的权利，这样至少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应该是不会发现异常的。至于知情的人，就顾不上了。
　　当天晚上，甄凉就留在了桓羿这边。只是到了要休息的时候，她站在地上，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以前留在这里，都是情之所至，来不及思考这些。现在人清醒着，一举一动似乎都不自在起来，半点都不敢唐突，只好桓羿一个指令，她就一个动作。
　　尤其是脱衣服的时候，她手抖了好几次，都没能解开领口的盘扣。
　　桓羿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却假作不知，欣赏够了她的窘态，这才伸手来帮忙。
　　一夜烛影摇红。
　　……
　　第二天，甄凉才收到了穆将军写来的信。这封信估计跟战报是一起发出的，但是来得稍晚了一些。信里详细介绍了西北如今的情况以及接下来的安排，让甄凉不用担心。然后又再次交代她，若有事可以去寻穆家寻老夫人和夫人。
　　这不是穆平海第一次交代她，事实上，甄凉回京之后，穆家就送过了帖子。
　　按理说，她是应该要登门拜访的，但是甄凉总有几分近乡情怯之感。再加上穆平海字里行间，对桓羿似乎并不满意，甄凉生怕真的见了面，穆家人会让她搬过去，于是就以目前他们的关系尚未曝光，不方便见面为由，一直拖延着。
　　不过现在既然已经将此事告知了曹皇后，似乎也该有点行动来佐证。
　　而且她现在清醒过来，自然也就想明白了，昨天桓羿是在故意作弄自己。
　　这种时候就会很想有人给自己撑腰了。
　　“想去？”桓羿见她一直把玩着这封信，便问。
　　甄凉抬头看了他一眼，道，“现在不方便，还是再等等吧。”
　　“那你就想错了，现在正是最方便的时候。”桓羿含笑道。
　　“嗯？”
　　“如今西北起了战事，穆家便落在了所有人的眼里。你此刻就算登门拜访，众人也只会以为你是代替我去拉拢穆家，不会多想。”桓羿道，“当然，直接登门还是太明显了，可以做得隐蔽些。”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
　　感谢在2021-02-0910:18:03~2021-02-1423:44: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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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5、第105章 皆大欢喜
　　105、第105章  皆大欢喜
　　
　　在遍地权贵的京城里,穆家人显得过分低调。
　　穆平海父子都在西北，住在京城的就只有他的母亲和妻子二人。
　　虽然住在御赐的大宅之中，但是府里主子少,仆人也不多，而且几乎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除了日常的采买之外,全家都很少会出门，又因为是武将之家,所以京中许多诗会茶会赏花会都不会想到邀请她们,几乎都是关起门来过日子。
　　所以若不是有人提起，绝大多数人可能根本不会记得，京城还有这么一个人家。
　　甄凉之前说不方便联络，倒也不全是推脱之词。没什么人关注穆家，但关注桓羿的人很多。而且平时跟其他人家没什么往来，这会儿突然走动起来，自然更引人注目。
　　就连送信,也是私底下的事。
　　不过西北这封战报一到京城,立刻就引起了不少注意,从朝堂到民间,几乎都在谈论此事，于是镇西将军府自然也就进入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原本按照桓羿所说，甄凉就算直接跟她们见面，也没什么关系，但她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先让桓羿将消息透露给汉王，鼓动汉王那边先去接触穆家人，然后自己再出动，就不会有人注意了。
　　有穆家人配合,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九月初一，穆老夫人和穆夫人一起到城郊的元宝寺为穆将军和少将军祈福。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本来就是许多官家女眷到寺庙祈福的日子，所以她们在这里“偶遇”汉王妃和已经成了赵少夫人的王小姐，也就不那么令人惊奇了。
　　汉王妃精研佛经，陪着老夫人讲了半个时辰的佛，可谓是相谈甚欢。
　　而这样的场面，自然也都落在了同来祈福的其他女眷眼中。
　　这半年来，汉王虽然没有入朝，但已经结交了不少重臣。而皇帝虽然身在宫中，却几乎不怎么打理政事。两相比较，自然也就有不少人心思浮动了起来。
　　跟前面两代开国君王比起来，桓衍纵然再有野心，也还是差得太多。何况他登基本来就没有几年，也尚未作出能够令人信服的功绩。如今他的身体已经毁了，眼看人也越来越荒唐，下面的人也就难免生出别的想法。
　　与一直在跟朝臣争锋的桓衍比起来，汉王的个性就要温和得多，也更尊重大臣们的决定。就算不是人人都支持他，但也不会在这时候得罪他。反正不管宫中怎样风云变幻，都是桓氏自己的事，等到尘埃落定，总是需要用他们这些臣子的。
　　现在汉王妃如此礼遇穆家人，人人都知道是因为什么。不管大伙儿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热情的。
　　一时间，倒有几分众星拱月之意。好在这是公共场合，并不适合谈过于私密的事务，所以结交成功之后，汉王妃功成身退，带走了一大半的女眷，她们这才得了闲。
　　等到祈福法会结束，回城途中，穆家的马车中途出了问题，需要停下来修理。好在元宝寺香火众多，山脚下沿路有不少茶亭酒肆，供往来的客人歇脚。穆老夫人和穆夫人便挑了一处歇息，等着家丁们修整马车。
　　这种小店，楼上的包间都是用可以活动的屏风分隔开来，方便随时调整。等茶水送上来，小二退下之后，穆老夫人便吩咐家丁守在包间门口，免得有人窥伺。等一切都安排停当，连接隔壁包间的屏风便被人搬开，露出了等候在这里的人。
　　穆老夫人看到站在屏风后面的甄凉，面上立刻露出几分急切之意，正要走过来说话，就看到了站在她旁边的桓羿。
　　他的姿容气度，是绝不会让人认错的。
　　穆老夫人脚步一顿，虽然急着跟外孙女说话，但还是先向他行礼，“见过越王殿下。”她早就知道甄凉现在是跟在越王身边的，虽然不赞同，但是无可否认，甄凉流落在外，多亏越王照拂，他们并没有立场让她离开对方。
　　还必须要以礼相待。
　　桓羿却是微微侧身，只受了半礼，复又拱手道，“老夫人不必如此，您是长辈，应该是我给您行礼才是。”
　　这话说得客气，但穆老夫人却是听得十分气闷。
　　她主动行礼，自然是只论君臣之别。但桓羿提起长幼之序，显然是从甄凉那边来论了。他堂堂皇室亲王，却跟着身边的女官一起称呼他们为长辈，是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虽然语气似乎是尊重的，可是好不容易认回来的外孙女，自己都还没见过，没好好说过话，就已经要成别人家的了，穆老夫人怎么高兴得起来？
　　好在身后的穆夫人及时上前，出声岔开了话题，“这就是甄凉吧？出落成大姑娘了，跟你娘生得真像。”
　　“是像。”穆老夫人也将视线转到甄凉身上，将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点着头说了一句，眼里已经含了泪花。女儿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其中苦痛自不必多言，而现在终于见到外孙女，音容笑貌都与女儿如此相似，心下安慰的同时，也不免勾起难受来。
　　甄凉本来还有些忐忑，但见两位长辈都十分慈祥，便也放松下来，与她们见礼，“拜见外祖母，舅母。”
　　“好孩子。”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这些年，苦了你了。”
　　一边说，一边拉着她走到桌边坐下，问起这些年在外面的事，竟是将站在一旁的桓羿忽略了。好在穆夫人十分周全有礼，主动招呼桓羿，并未让他受到冷落。
　　其实，甄凉本来是不想让桓羿过来的，这次见面，肯定要讨论接下来的一些事，当着桓羿的面，许多话反而不好说。而他跟着过来，倒像是要利用甄凉跟穆家的关系，为自己谋取好处似的。
　　但桓羿还是坚持过来了，只因这是头一回见面，还不知道情形会如何，他总要亲自陪着才放心。万一相处得不好，有她撑腰，穆家人也不敢怠慢了甄凉。
　　至于是否会被误解，他并不在意。他的心意，只要甄凉知道就够了。
　　穆老夫人是个通透人，刚开始时那一阵气闷过去，她冷眼看着，倒觉得越王对自家外孙女也算是有情有义。偶尔甄凉说到关键之处，总会回头去看他，而他也总能及时安抚，见甄凉说得口干，还主动给她倒了一杯茶。
　　穆老夫人是过来人，如何看不出来，这相处并不是主仆，更像是夫妻？
　　只是两人终究没有名分，还是叫人不放心。
　　所以在开始讨论后续安排之前，她先当着面问了桓羿对未来的打算，有没有甄凉的位置。
　　桓羿放下手里的茶盏，正色道，“按照我的意思，是想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之后，一切安稳了，便让阿凉恢复穆家女的身份。到时候，无论我的身份是什么，都会求娶她为我的正妻。”
　　穆老夫人抓着甄凉的手一紧，“当真？”
　　这倒比她想的更好了。她原本是觉得，甄凉的生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身份恢复了，只怕会有许多的波折和麻烦。穆家倒是能做她的娘家，可是军权在手，又难免被上位者忌惮。
　　甄凉现在的身份虽然只是个小家族的旁支族女，但也正因此才没有太多的挂碍，清清白白。若是桓羿爱重她，将来能跟她一个有重量的位分，这个身份也不会影响什么。
　　可是若能恢复穆家女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往来，自然再好不过。这种事，没有桓羿的主动配合，是很难做到的。
　　而桓羿愿意娶甄凉为妻，就更彰显了他的诚意。
　　就算只是冲着穆家的军权来，穆老夫人也是满意的。娘家不就是这么用的吗？他们穆家的女儿，便是皇后也当得，不会辱没了桓羿。
　　“自然当真。”桓羿道，“这是我对阿凉的承诺，就算没有穆家，我也会为她再准备一个身份。如今这般，倒是皆大欢喜了。”
　　“好。”穆老夫人听他这么一说，看桓羿终于顺眼了起来，有几分看孙女婿的意思。
　　既然是孙女婿，那么许多话也就好说了。穆家支持起桓羿来，也少了许多的顾虑。从龙之功固然令人眼热，但穆家人从来不热心这些，更推崇低调自保之道。不过现在关系不同了，自然要投入更多力气。
　　不过，眼下需要做的其实不多，顶多也就是敷衍一下汉王妃的事。
　　一切还是要等西北的战事尘埃落定，有了结果，才能考虑后续。不过穆将军提前做好了准备，朝中有曹皇后在，不会故意给他掣肘，这一站自然不会像上一世那样艰难，得胜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
　　西北银州，镇西将军府。
　　段启明和段素馨前来银州，原本是为了完成一个大计划。只是万没想到，他们这边还没成事，江南倒是先出事了，段崇文被押解进京，下了大狱。
　　在这里，要打探京城的消息自然没那么容易，何况段家许多人手都已经被处理掉了。
　　所以段启明只知道段崇文一直被关在狱中，尚未宣判，可究竟是怎么回事，就不得而知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心中也不免惴惴，甚至一度打起了退堂鼓，不打算继续去做那件事。
　　但是虽然段崇文没说，他也多少猜到了一点，这件事只怕是陛下给的密旨，如果做成了，说不定段家就能翻身了呢？
　　就在他左右动摇的时候，京城传来消息，皇帝在春猎时被猛虎所伤，不能人道。
　　对段启明而言，这个消息说是晴天霹雳也不为过。
　　他满心指望着自己成事之后，能够在皇帝面前邀功，重新振兴段家。可是出了这种事，皇帝当真还会关心西北这一点不足为道的小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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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6、第106章 你不姓段
　　106、第106章  你不姓段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种种顾虑,但是听说草原人南下，段启明第一反应，依旧是继续自己的计划。
　　毕竟他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而且这是筹码,拿到了手里并不会有坏处，反而可以待价而沽。
　　这时候,他就很庆幸自己之前坚持到前线来了，否则很难像现在这样,拿到第一手的消息。不过已经有了成果,段启明就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本身他过来也不过是做个样子，方便接触机密，可是真的上了战场，刀箭无眼，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好在打仗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一万草原骑兵南下，所造成的动静是遮掩不了的。他们才入境，斥候就将消息传了回来,使得大魏这边可以从容部署。
　　既然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穆将军自然要暂时先回到银州城,召集部将商议接下来的作战方案,安抚人心，将银州城外的百姓迁走，向朝廷讨要粮草军饷……等等。
　　段启明得知这个消息，立刻就过来找他，希望能跟他一起回去。
　　穆平海正忙着，哪有空理会他，段启明求见了几次都被拒绝，只好去找穆长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这样的危难时刻，自己不放心银州城里的妹妹，想回去看看。
　　穆长征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两天后，他们就回到了银州城。
　　段启明见到段素馨，便立刻要求她想办法靠近穆平海，从他那里窃取军机。毕竟相较于自己，段素馨这个“自己人”更得穆家父子的看重和信任，平时也能进出穆平海的书房。
　　“不行的……我做不到。”段素馨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不知道普通人家怎么对待投靠的亲戚，但自己住在这镇西将军府里，看起来事事如意，衣食住行都是从前所不能比，但是却并没有多少自由可言，穆家父子都太忙了，几天都见不到一次，自然很难亲近起来，彼此有的只是客气而已。
　　因为原本是底层出身，又心知自己是个冒牌货，时刻战战兢兢，段素馨对于这一点，倒比段启明看得更清楚。
　　段启明好话说尽，许诺了无数，段素馨还是一个劲的摇头，他也没了耐心，“段素馨！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没得选，必须要做到。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里！”
　　段素馨脸色一白。
　　段家找到她的过程，当然没有段启明对穆家说的那么好看。
　　事实上，她是段家从外面买回来的婢女，伺候段启明这位大少爷。她这样美貌的婢女，大少爷当然是不会放过的，早就已经收用了她。也正因为如此，段启明才知道她腰上也有个胎记，段家要找人顶替段素馨时，便主动荐了她。
　　之前，段素馨得知段家出了事，就升起过要逃跑的念头。段家当时是找了一个人顶替她的名字的，现在段家彻底完了，她奴婢的身份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只要能逃出去，她就自由了。
　　或者索性跟穆家说清楚自己是个假货，他们纵然生气，也不至于迁怒自己这个身不由己的人，说不定能全身而退。
　　但段启明及时赶到，用她从前的私物要挟，重新拿捏住了她。
　　女子的名声何等重要，独自一人在外面生活也十分艰难。段素馨本来也不是多强的性子，段启明一句“逃到哪里都会找过去毁了她”，就让她不敢耍什么心机了。
　　于是在段启明的要挟下，她还是只能答应替他想办法。
　　可惜穆将军做事滴水不漏，书房附近始终有一队亲兵值守，根本不给人靠近的机会。段素馨找了个由头，说是自己落下了东西在里面，他们也只是派人替她取来，根本不放她进去。
　　至于躲过训练有素的守卫偷偷进去，那就太高估段素馨了。
　　段启明气得直咬牙，但也别无他法。既然段素馨这里指望不上，他也只好自己上了。他先是找穆长征，表示自己也可以为战事出谋划策。可惜他的那些计策，全都是纸上谈兵，连穆长征都糊弄不了。没奈何，他只好表示已经见到了素馨妹妹，可以安心回前线了。
　　虽然心里害怕，但是现在他没有选择，只有在那里，还有机会接触到一些机密，寻找机会。
　　不过经此一事，段启明倒是清醒了不少，意识到自己现在就算完成了皇帝给的密令，也没什么用。因为他根本没有渠道将这消息递到御前去，也不敢随便找别人去说，万一走漏了风声，说不定会被杀人灭口。
　　要是让穆家人知道，那就更可怕了。
　　所以，在草原人终于兵临城下的那天，段启明下定了决心，一不做二不休，带着自己想方设法打探到的秘密，直接投奔了敌方。
　　——他没有办法跟皇帝联系，倒是从段崇文那里得到了跟草原人联络的方式。双方早就暗地里来往了不知多久，现在段崇文下狱，他的投奔就更能取信草原人，比留在大魏更安全。
　　毕竟穆平海为了照顾他，让他尽可能多挣功劳，将他安排在了前军之中，草原人一旦开始进攻，他所在的部队便首当其冲！
　　至于远在京城狱中，还在等他的好消息的段崇文……灾难临头，段启明暂时也只顾得上自己。
　　段启明别的不行，脑子倒是还不错，他身在前线，自然能够察觉到各部的调动，再加上用心打探，基本上弄清楚了大魏这边的兵力部署和后勤安排。有了这份资料，他投敌倒是十分顺利，在攻城之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接了出去。
　　穆平海从银州城过来，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这个。
　　“鱼儿上钩了。”他满意地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按计划行事！”
　　既然早有准备，段启明打听到的消息自然是假的。他想要把这个消息卖个好价钱，以后能在草原安身立命，穆平海父子也想借着这个消息，给草原人设下陷阱，将他们尽数留下。
　　草原和大魏不同，他们因为要逐水草而居，而每一片草场能养活的牛羊是有数的，所以并没有形成统一的政权，而是分成了一个个的小部落，只是共同推举出一个大部落的首领作为大单于，但平时还是各自为政，甚至互相攻伐。
　　所以像这种出征，也是各个部落的首领带着自己的族人，跟随大单于出战。所以大单于是不能越级指挥下面的士兵的，只能将安排告知首领。而且因为大家各有打算，也很难上下一心、如臂使指。
　　因为族人是自己的根基，损失也是自己承担，所以各部首领自然都想让别人去干最危险的活儿，最好自己能跟在后面简陋。
　　有这种心态在，没有好处的时候，大部分人是不会死战的。所以只要收拾了单于麾下亲信部队，整个联盟就会崩散，各自溃逃。到时候他们只需要跟在后面追杀，就轻松得多。
　　于是段崇文在牢里望眼欲穿，就想等着儿子立功，将自己捞出去，谁知前线传来的全是捷报。
　　他每天听着狱卒们讨论，简直心急如焚，好话说尽，终于打探到了确切的消息，立刻就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他想不通，儿子既然在西北，为什么没能按照计划行事？
　　有段素馨这个筹码在，他相信以儿子的聪明才智，要探听一些军机并不困难，为何一切都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而此刻，段启明也发现，投敌之后的生活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一开始还是好的，他成了草原单于的座上宾，留在后面的中军之中，进出有士兵护卫，十分安全。
　　他已经打听到，虽然草原上到处都是未开化的牧民，但是王帐所在的地方其实是有城市的。真正的草原贵族，早就已经脱离了放牧的生活，有整个部族的供养，他们完全可以学南朝人那样营建城市，居住在其中。他们说汉语，写汉字，享受各种大魏传来的奢侈品。
　　所以真的到了草原，想必生活水平也不会下降太多。
　　谁知第一站草原人就大败亏输，单于收拢溃兵逃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将他这个带来假情报的人推出去祭旗！
　　……
　　段启明通敌之事，穆家自然不会替他遮掩。随着胜利的战报一起送到京城的，还有这个消息。一时之间，京城大哗。段崇文这个被关在狱中一年多没人关注的罪臣，突然之间又吸引到了所有人的视线。
　　甄凉也收到了一封来自穆将军的书信，详细说明了段启明的情况。
　　见她看完信之后一直在出神，桓羿便安慰道，“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你不必多想。”
　　“我不是在为段启明伤心，只是在想那个段素馨的问题。”甄凉道，事情了结了，但这个人怎么安置，还是一个麻烦。她是被段家人胁迫，本身并不能做主，但既然顶了段素馨这个身份，追究起来还是有些麻烦的。
　　甄凉说完自己的想法，又问桓羿，“殿下会不会觉得我太冷漠薄情？”
　　这个世道就是这么奇怪，父母可以对孩子做出种种不可饶恕的举动，但子女却只能选择原谅——这就是孝道。纵然段崇文很不是个东西，但若是外人知晓甄凉的事，只怕也会劝她一句“毕竟血浓于水”。
　　“胡说八道什么？”桓羿揉了揉她的后颈，“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吃了多少苦头。连几岁的小孩子都不放过，也配称父母？你若是真的选择原谅他，甚至去帮他们，我才会觉得惊奇。”
　　他看着甄凉，微笑道，“不见我跟穆家人说的，也是让你恢复穆家女的身份？阿凉，你不姓段。”
　　既然不姓段，段家的事，与她甄凉有什么关系？
　　
　　107、第107章 一片好意
　　107、第107章  一片好意
　　
　　话是这么说,但桓羿知道，甄凉能问出这种问题，就说明她心里还是在意的。
　　怎么能不在意呢？这个世界的根基,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礼教之道，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自然也会受到影响，作为孩子,天然就会对父母产生期许,哪怕明知道自己没有错，还是会忍不住自我质疑。
　　所以关于段崇文的后续，他都没有让甄凉知道。
　　大牢之中的段崇文听说儿子投了敌，知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全家人都再无幸理，便自尽了。而这样的罪人，自然是没人收殓的,尸体最后据说是被一名仵作领走了。
　　此人是个疯子,作为仵作的经验倒是十分老道,却酷爱解剖尸体,说是要探寻人体之密，就连他的同事们也敬而远之，邻里坊间更是有不少真真假假的传闻。
　　不过桓羿觉得，若那仵作真的能有所得，也算是段崇文积了阴德。
　　这些事甄凉没有在意，因为她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西北那边。一场大胜之后，镇西将军趁胜追击，领兵深入草原数百里,直杀得那些草原残部溃不成军，再也无法对大魏造成威胁，这才鸣金收兵。
　　一场战事下来，至少数年之内，草原人应该又会安分下来，不会轻易南下。如此，边境的百姓便又可以休养生息一番。
　　这样的大功，朝廷自然是要嘉奖的。
　　现下，宫中的事情已经渐渐瞒不住外面，满朝上下都知道，如今是皇帝荒唐，是皇后借助何荣之手，代行皇权。便是桓衍这个名正言顺的君主，朝中还有许多人不服，何况是皇后？
　　再说，皇后秉政，就意味着作为外戚、原本就已经十分煊赫的曹家还要更进一步，又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
　　在这种情况下，汉王的行情自是一路水涨船高。就算他在朝中做了许多小动作，大部分官员也选择了默许。在博弈结束，分出个胜负来之前，他们不会轻易站队，只需明哲保身即可。
　　这么一来，倒是显得汉王一呼百应，声势浩大了。
　　在他和他手下的人的推动之下，朝廷一致通过，召镇西将军穆平海入京，接受封赏。
　　表面上，自然是为了辖制住穆平海。现在西北算是平定了，继续让他留在那里，可能会尾大不掉。毕竟军权无论任何时候都是十分敏感的，穆家又在西北经营多年，唯有及时收回这份权力，才能让人放心。
　　但暗地里，汉王有自己的打算。
　　在朝廷的使者出发之前，他就已经秘密遣人带着自己的书信前往西北，面见穆平海。
　　穆平海看完汉王亲笔所写的书信，忍不住冷笑着问使者，“王爷这是在威胁末将？”
　　这封信里，汉王说他已经知道穆家窝藏了一个段家的女儿，这个消息一旦曝光，只怕穆家的封赏领不到，还要被株连。
　　——九族之中，本来就包括妻族，虽然穆平海的妹妹已经是段崇文的前妻，而且早就已经去世，但既然有段素馨在，两家的关系就撕扯不开。更不用说他们还一直将段素馨留在家里，看起来是要保全这个女孩。
　　汉王直接将此事点破，的确是威胁的意思，但使者自然不能这么说，他好言相劝，说汉王若是想要揭发此事，根本不用派自己前来，他是一片好心，给穆将军提个醒，万不可被误解了。
　　穆平海神色淡淡，“却不知末将该如何回报汉王这‘一片好意’？”
　　“穆将军是聪明人。”使者见他这么上道，脸上的表情越发满意，“如今朝中乱象纷纷，王爷身为□□遗脉，早就有心重整乾坤。若是将军能助一臂之力，事成之后，王爷自然不会亏待你。”
　　至于这其中的好处，更是被使者吹得天花乱坠。在他的形容之中，汉王简直是当世第一个贤明之主，只有投了他，穆将军的一腔报国之勇才有用武之地，不会被忌惮，不会落到鸟尽弓藏的下场。
　　穆平海若不是早就知道朝中“鸟尽弓藏”的局面都是汉王暗地里一手推动的，说不得就要信了。
　　不过，说是好言相劝，但实际上还是威胁。段素馨的存在，就是一个丢不开的把柄。穆家既然之前没有跟她断绝关系，而是选择保她，现在自然就不能轻易脱身了。
　　所以最后，穆将军自然是不得不屈服，选择投向汉王这一边。
　　至此，汉王的布局就完成了。
　　在京中朝中，他借助姻亲和桓安留下的势力，掌控了不小的话语权，保证能够在关键时刻，让其中一些人保持沉默。
　　不过，也就是这样了，权倾朝野是一回事，但改天换日，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就是他需要穆平海的原因。“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自古以来，唯有手握军权，才能扫平上位的所有阻碍。只需穆将军秘密带上数千兵马回京，立刻就能从内到外掌控京城的局势，甚至直接逼宫！
　　于是，在明里暗里，朝廷汉王的两方催促之下，穆平海匆匆交接了一番军中的事宜，将儿子留下镇守西北，便匆匆启程回京。
　　至于汉王要的人马，被他打散成小股，令他们各自选择路线，潜入京城附近。因为有穆平海自己在明面上牵扯着各方的视线，再加上汉王一力掩护，自然是没有任何人发现底下的异动。
　　不过，即使如此，穆平海进京时，还是已经进了腊月。
　　京城里已经到处都是过节的气氛，张灯结彩、烹羊宰牛，毫不热闹快活。他领着数十亲兵入城，消息一传出去，立刻就引得半个城的百姓都来围观，夹道欢迎。声势之大，直接惊动了宫中。
　　曹皇后当即派何荣出宫迎接，为了表示优容，还特意准许穆平海回家休息一番，明日再入宫述职。
　　……
　　越王府。
　　桓羿见甄凉在屋子里踱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十分心神不宁的样子，便笑着问，“你若是担心舅舅，不如趁夜过去拜访一番？”
　　甄凉听得颇为心动，但旋即就冷静了下来，摇头道，“他今日才入京，现在各方的注意力都在那边，稍有异动就U会被人发现，还是不要横生枝节了。再说……”
　　她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道，“今日他没有入宫，只怕晚上会有别的人想去见他。”
　　万一到时候撞在一处，场面就好看了。
　　甄凉猜得不错，这会儿，穆平海确实接到了汉王的消息，让他悄悄出门去见面。——倒不是汉王拿捏身份，不愿意登门拜访，实在是他老人家的体格，随便出现在哪里都十分引人注目，就算想做伪装也不成。倒是提前准备好地方，让穆平海去见他，更保险些。
　　所以穆平海回了家，只来得及梳洗更衣，去后院见过了母亲和妻子，说上两句家常话，就又要准备出门了。
　　不过即使如此，他也要抓紧时间，跟母亲和妻子交换意见，“咱们家就当真这么站队了？母亲和夫人见过了越王，就这么看好他？”
　　“不是我们看好他，是阿凉选了他。”穆老夫人摇头道，“只要认下这门亲事，不站队也得站了。但这也不是坏事，咱们家从前一向谨慎，不肯站队，是怕轻易卷入权力争斗之中。可是你也很清楚，现在这般，看似独自坐拥银州、风光无限，其实是危机四伏、如履薄冰！”
　　——哪一个皇帝能容忍这种手握军权，却在自己掌控之外的存在？
　　□□和太宗没有发作，是因为国内本身就有太多需要平稳的地方，还腾不出手来对付他。桓衍一上位，这不就准备对西北动手了吗？若非机缘巧合被人看破，他自己又出了意外，如今是什么情形，还真是难说得很。
　　所以甄凉的存在，看似让穆家陷入被动，不得不站在桓羿这一边，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他们本来也没什么自立的野心，只是怕朝廷找麻烦。这军权握着烫手，却也不是他们想交就能交得出去的，便如汉王所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才是大部分人的下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让甄凉以穆家女儿的身份入宫，那么他们就成了外戚，上交军权顺理成章。有这一重缓和在，也就可以顺利保下穆家了。
　　穆平海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倒也不是他们要利用甄凉这个外甥女，只是这样对彼此都有好处。
　　但是作为领兵的将军，他可以放下权势名利，却放不下手下的士兵，放不下西北的安危。道理上，就算没有穆家在，也总会有人在西北戍守，护卫边境安宁，但他就是放心不下。
　　再说，身为一名宿将，沙场征战、马革裹尸才是他的理想。可是为防外戚坐大，历朝历代在这方面都卡得十分严格，莫说是领兵作战，就是立身朝堂，也要受到诸多限制。
　　能做个安稳的富贵闲人，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好事，但穆平海只要一想到以后就要窝在京城，无所事事，心里还是不得劲。
　　穆老夫人如何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她叹了一口气，道，“你那点心思，我也知道！但越王已经承诺过，就算不在前线作战，也不会让你闲下来。”
　　“莫非是要学前朝，设立西府？”穆平海眼睛一亮。
　　前朝因为一度几线作战，为了能及时居中调度，就在朝中设立了与“东府”政事堂相对的枢密院，称之为“西府”，主掌全国军事，直接对皇帝负责。
　　因为掌管西府的人都是从军中选拔，最知道兵事，也知道前线需要什么，可以及时为他们争取利益，所以西府成立之后，军队着实有了不少建树。
　　可惜有了好处，就有人来争功，不过二十年间，西府便深陷朝堂争斗，渐渐被文官把持，再没有武将说话的份儿，以至于军队废弛。从那之后，前朝就走上了下坡路，最终亡国灭种。
　　不过那是人的问题，这种制度本身是没有问题的。若能跻身西府，在朝中为将士们张目，穆平海倒觉得比在边疆征战更有意义。
　　穆老夫人摇头道，“这些事，我老太婆就不懂了。总归有阿凉在，他不会亏待了咱们家。——这下，你总能安心了吧？”
　　穆平海一想也是，虽然这也不能保证将来，但至少眼下，越王越是看重甄凉，就越是会重用她身后的穆家，好给她提身份。再说，他手里也确实需要能用的人，所以至少数年之内，不用操心这些。
　　至于以后的事，那就要看他穆家子弟自身够不够硬了。
　　一番话说得茅塞顿开，让穆平海再次坚定了决心。向老夫人告辞之后，他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门。
　　
　　108、第108章 给我拿下
　　108、第108章  给我拿下
　　
　　穆平海携大功还朝,整个京城都因此沸腾起来。但是相较于热情的普通百姓，稍微知道一些内情的官员，都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他们都能够感觉到平静之下隐藏着的暗流涌动,所以谨慎地选择了观望，没有立刻就去对穆家示好。
　　在这种奇异的气氛之中,穆平海回家之后，倒是过了几天清净的生活。除了入宫拜见了一次之外,其他时间都在家里休息。
　　而这一次入宫,也没见到皇帝，据说是身体有恙。接待他的是大总管何荣，倒是说了不少勉励的话，又让他不必着急，封赏之事还在商议之中，不过眼下马上就要到年节，说不定要等年后才有结果。
　　穆平海自然是不着急的,虽然眼下整个京城暗地里波澜起伏,但正因如此,表面上才越发风平浪静。而处于风口上的他,最能够体会到这种平静。
　　对他来说，这不是坏事。
　　很快就到了新年。除夕夜，宫中照例要设宴。好在从前这些事也都是皇后负责，所以虽然今年皇帝了事，一直没怎么来走动，也不太管事，但并没有影响到宫中各处的运转，一场宴席办得热闹无比。
　　六品以上在京官员都可以携家眷入宫参加宴席，将设宴的大殿挤得水泄不通,觥筹交错、热闹非常。
　　不仅是皇宫，整个京城也都陷入了新年的气氛之中，关起门来庆祝这个辞旧迎新的好日子。
　　这样的宴会，皇帝自然不能不席。
　　很多官员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皇帝，这会一看到人，都不由吃了一惊。盖因他整个人的气质与之前相比，可谓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的他且不论能力如何，但壮年登极，野心勃勃，所以气质也是龙腾虎跃，充满了堂皇之气。而现在，他整个人变得阴鸷冷淡，坐在那里都有种神思不属之感，再无半分王霸之气。
　　这样的变化，自然让人不能不暗自心惊。
　　这一年来，朝堂上并未有任何大事发生，嗅觉敏感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妙。
　　不过好歹是在宫中，又是年节大宴，所有人都安慰自己，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事。
　　然而事实上，此刻，皇宫之外，之前躲藏在京城各处的西北军全都从自己的藏身之处走了来，他们在街上集合，整肃队伍之后，便迅速夺取了所有城门的控制权，然后分兵把守，最后才集中到了皇宫之外。
　　最关键的夺宫之事，汉王自然是不会交给穆平海来办的。所以将皇宫围起来，禁卫军中自然会有人来与他联络，将几座城门的防务献。接下来，只要确保任何人都不可能从这里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穆平海身着铠甲，站在两仪门外，举目远眺，却只能看清一片隐约的灯火，并不知道里面已经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对下属吩咐道，“按原计划，拿下其他几座宫门！”
　　宫门处的变故，并没有及时传到宴会这边，但所有参与宫宴的官员家眷，此刻却也都处在一片战战兢兢之中。因为在将宫门交给穆平海守卫之后，属于汉王的那部分禁卫军，便都朝着这边聚集，没多久就将一座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兵戈交击之声惊醒了沉醉在美酒美食之中的人，也让他们心中不安的预感彻底应验。
　　不过对其中一部分人来说，这是迟早要来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所有人都安安分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哪怕惊慌害怕，也不敢表露得过于明显。——他们很清楚，今夜的自己不过是众多看客中的一位，只要安安分分，倒也不用担心自身的安危。
　　只有坐在高台之上的皇后霍然起身，大声斥道，“放肆，谁让你们过来的，这是要造反吗？！”
　　她身边的皇帝原本正在走神，整个宴会期间他都是如此，没有将半分注意力留在眼前的场景上。直到此刻，皇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仿佛才突然被惊醒，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大半年来，桓衍过得浑浑噩噩，反应也变得迟钝了许多。
　　但这一刻，他的思绪却突然清明了起来，他转过头，视线一一从在场所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桓羿身上，问，“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站起来回答他的，并不是桓羿，而是坐在另一侧的汉王。
　　“陛下稍安勿躁，臣弟也只是听说宫中了许多的阴私之事，闹得人心惶惶不安，所以想弄清真相究竟如何罢了。”汉王笑眯眯地开口。
　　桓衍霍然转过头去看他。
　　汉王坐着的并不是自己那把特制的金椅，但也坐了几分气定神闲的意思，对上桓衍的视线，却不闪不避，甚至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庞大的身体舒适地靠在椅背上，“陛下发怒之前，不如看看臣弟搜来的东西？”
　　他一挥手，立刻就有人送上来了各种证据，其中甚至还有一句尸体。
　　看到那具尸体，再看看跪在地上的那几个人，桓衍瞳孔微微一缩，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阴谋诡计，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桓衍到现在还一心觉得自己将消息瞒得很好，这些人的存在应该只有自己知道，就连皇后也无从插手，所以骤然曝光来，自然不免吃惊。
　　但是旋即，他又笑了起来，“这算什么？”
　　直到此时，汉王才终于站起身，仰头看着坐在高处的皇帝，厉声道，“桓衍，你身为帝王，不思治国，却暴虐成性，视人命如草芥，置国法于不顾，残害内侍宫人无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可笑！朕不过是在自己的宫殿里，处理了几个不听话的奴仆，难道还需要向谁交代吗？”桓衍很快反应过来，冷笑道，“倒是汉王如此大张旗鼓，不知是要干什么？”
　　他是真的并不认为这件事有多严重，历朝历代，比这格的皇帝多了去了，不过死了几个人，算什么大事？
　　不过他也很清楚，汉王连兵都带来了，这些事只不过是借题发挥。但越是这样，桓衍就越是要占住名分和大义，汉王总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弑君夺位。
　　汉王却也夷然不惧，“臣并不想干什么，只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干了什么！太-祖和先帝将大魏江山交到你的受伤，你却倒行逆施，只顾着自己爽快，无视天下百姓。若太-祖和先帝泉下有知，只怕也难以瞑目啊！”
　　要论大义和身份，他可不会输给桓衍。
　　在两人交锋的过程中，所有人都保持着安静，没有人救驾，也没人跳来指责汉王的逆行。桓衍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妙，于是更不能弱了气势。他抬手一拍桌子，站起身喝骂道，“放肆！”
　　才说了两个字，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口，桓衍但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海，让他陷入强烈的晕眩之中，身体微微一晃，就要朝前面栽倒。
　　“陛下！”皇后惊呼一声，及时上前扶住了他，“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桓衍闭了闭眼睛，被皇后扶着坐下来，那种眩晕感才渐渐消散。
　　他正要开口说话，就听汉王冷笑道，“只怕是过于暴虐，为天地所不容！”
　　这话就是纯粹的诛心之言了，但是配着桓衍方才的表现，却颇有几分说服力。桓衍心下一惊，这一激动，那种眩晕感又再次现了，搅得他刚刚成型的念头再次溃散，一时无法做有效的回敬。
　　而汉王确实得寸进尺，终于说了自己的目的，“当年太-祖传位于先帝，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而今你如此行事，根本没有将百姓放在眼里！本王身为□□血脉，自然不能坐视，今日便要拨乱反正，重整乾坤！”
　　“你——！”桓衍听到这样厚颜无耻的说法，登时大怒。这一急怒攻心，他的话还没说来，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陛下！”守在一旁的皇后再次惊呼一声，看向汉王的视线带上了几分凌厉，“汉王欲谋害陛下，逼宫篡位，狼子野心，其心可诛！来人，护驾！”
　　汉王本来十分悠然，却没想到之前皇帝开口，百官无人理会，这会皇后开口喊人护驾，竟然真的唰唰唰站起来了一小拨人，围拢在皇后身侧，对他怒目而视。
　　这么几个人，虽然于大局无碍，却是狠狠打了汉王的脸。他一直带笑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你们当真执迷不悟，要维护那倒行逆施的昏君？”
　　皇后立刻反唇相讥道，“陛下纵然有错，汉王你大可以上折子劝谏。如今却领兵围了皇宫，分明就是乱臣贼子的行径，这才是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上。汉王的心思，早就已经不怎么遮掩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数落桓衍的罪过，不过是给自己加一层大义的名分，但不管他怎么美化，实际上行的就是谋逆之事。
　　有皇后开口在前，围拢到她身边的官员们似乎找到了心骨，也都纷纷声指责汉王的行事。
　　汉王也很清楚自己做的是什么事，但这样被人指来，还是不免恼羞成怒，怒极反笑，“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怪不得本王了。来人——”
　　清脆的铠甲声与兵器碰撞声传来，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从门外冲了进来。
　　汉王狰狞一笑，指着帝后所在的方位命令道，“给本王拿下！”
　　
　　109、第109章 救驾来迟
　　109、第109章  救驾来迟
　　
　　桓衍只是急怒攻心,暂时失去了意识，很快就又清醒了过来。
　　这一醒，却正好听到汉王耀武扬威地让人将他们拿下,太阳穴顿时突突地跳了起来，头痛得几乎要炸裂。他很想清醒过来,大骂汉王，但事实上,身体却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感觉一阵强过一阵的恍惚。
　　在这恍惚之中，桓衍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但身处危机之中的状况，还是让他的思绪变得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意识到自己已经掉入了陷阱之中，再回想自己这一年来的荒唐行事，桓衍这才终于看清,一切恐怕全都是汉王的阴谋！人总是更愿意将责任都推到旁人身上,尤其是桓衍这样自负多疑的人。他自认是个英明君主,做出这样荒唐的事,自然绝不是出自他的本意，而是为奸人所害。
　　他这一年，的确是觉得精神大不如前，而且易燥易怒，时常头痛不已。
　　原来根本不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而是有人在谋害于他！
　　他一定是不知不觉之中，中了汉王所下的毒-药，所以才会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而要做到这一点，单凭汉王一人自然是不可能的,自己身边必然有他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桓衍简直看谁都不像是好人。不过最值得怀疑的，还是将他引入了那条道上的何荣。若非他引诱，桓衍根本不会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更不可能做出这么荒唐的行径来！
　　想到此，一股怒意从桓衍心中勃发而出。
　　他自认为对何荣十分信重，没想到这奴才早已投了汉王，做出此等背主之事。
　　而汉王既然能收买何荣，那么自己身边，后宫朝堂，还有多少人站在了他的那一边？是了，方才皇后叫人护驾，站过来的不过寥寥十数人，剩下的那些只怕早就暗地里与汉王勾连在一起了！
　　其实情况并没有这么坏，其中大部分人之所以不表态，也只是想保持中立，看清楚局面再站队。但是在桓衍看来，他们身为臣子，天然就应该站在自己这一边，犹豫不决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背叛了。
　　这让他在愤怒之外，更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羞恼。
　　桓衍不愿意承认自己身为帝王竟如此失败，根本没有多少愿意支持他的朝臣，然而事实却让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种种情绪聚集起来，竟让他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力量，骤然睁开了眼睛。
　　他瞪大双眼，抓着曹皇后的手微微用力。这细微的变化，立刻被曹皇后注意到，又惊又喜地唤道，“陛下，陛下您醒了！”
　　桓衍没有理会她，只是瞪着站在下面的汉王，眼睛发红地问，“桓清，你果真要造反吗？”
　　汉王被他这么一看，简直有种被野兽顶上的毛骨悚然之感。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他早就没有退路了，何况事到如今，他也不认为桓衍还有翻盘的可能。这么多年来淤积在他心底的种种情绪，也迫切地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于是他大笑道，“造反？你父亲当年窃取皇位，才叫造反！”
　　“我们中原朝廷，从来都是父死子继，这才是纲常所在！”汉王咬着牙道，“什么兄终弟及，是那些不识礼教的草原异族才会行的事！本王如今不过是拨乱反正，恢复我太-祖一脉应有的荣光！”
　　这些话不是没有人想过，但无论当年先帝在位，还是后来换了桓衍，都不会有人敢说出来。所谓正统，本来就是个可以变通的东西。大魏的江山，不也是推翻了前朝才打下来的吗？
　　此刻汉王将这些话喊出来，整个大殿之中，立刻陷入一片寂静。
　　这件事就是一笔烂账，桓衍其实也找不出更有说服力的说法，只能道，“当年是你德不配位，无法压服朝堂，父皇才会顺应天命，登位御极。”
　　“好个德不配位——”汉王闻言先是暴怒，但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哈哈大笑，“既然如此，现在是你行事悖逆，德不配位，我自然也可以兄终弟及，这可是跟先帝学的！”
　　他说着，回头看向殿内的大臣们，“不知诸位大人以为然否？”
　　被他这么一提，桓衍的视线也跟着扫过去。顶着两人杀人一般的眼神，殿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试图避开。
　　没有人表态，在这个汉王占据优势的时刻，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们的态度。
　　桓衍感觉到一种大势已去的悲凉，他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历来比他更荒唐百倍的皇帝不知有多少，但似他这样被谋逆之人堵在殿上，满朝文武却都只保持沉默的君主，只怕没有几个。
　　而且他很清楚，朝臣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本来就是嫡长正统的维护者，怀念着太-祖在位时的光阴，父皇在时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等到自己上位，就一个个都冒出来了。现在汉王能站在这里，也不知他们出了多少力。
　　剩下那些人，也都是各有心思。真正支持自己的，根本没有几个。
　　如此一想，不免心灰意冷。
　　但他不会让汉王就这么轻易得逞！
　　桓衍扶着曹皇后的胳膊，挣扎着端正地做好，几乎有些癫狂地笑道，“当年父皇继位，是在□□驾崩之后，群臣推举！而今你桓清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也掩盖不了你下毒谋害朕、弑君夺位的行径！这天下悠悠众口，你堵不住，青史之上，自有评说！”
　　“还有你们，”他的视线一一从朝臣们身上掠过，恨声道，“一群乱臣贼子——！”
　　最后一个字破了音，尖锐的尾音似乎撕破空气，狠狠落在所有人的心上，让他们不由一颤。
　　保持中立是一回事，毕竟争来夺去，这天下还是姓桓的。可是桓衍说汉王下毒谋害他，这就大大出乎于所有大臣的预料了。他们的视线不由聚集到汉王身上，见他没有反驳，便都明白这指控是真的。
　　有了这个结论，再回想起皇帝这段时间的荒唐行事，这些人便也跟桓衍一样，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这毒-药上。
　　皇帝从前虽然也不算英睿之主，但好歹励精图治，突然变化这么大，原来是药物所致。
　　这样一来，好像自己也摆脱了某些责任似的。
　　只是他们的立场就变得有些尴尬了。如果继续保持沉默，无异于是支持汉王，那就印证了皇帝“乱臣贼子”的说法。大部分人还是不想背上这种名声的——虽然做的就是这么回事，但至少可以粉饰一番。
　　可如果不支持汉王……这已经不是他们可以选择的了。
　　桓衍瞪着眼睛，他还有许多话想说，但身体却已经支撑不住，晃了一晃，再次倒了下去。
　　皇后的悲呼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力，一种奇异的不安在大殿内蔓延。朝臣们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选择。而汉王这边，他本来是想以武力胁迫桓衍写下禅位诏书，不管这诏书是怎么来的，有了它，自然就名正言顺。但桓衍当场叫破下毒之事，显然是不可能写这诏书的了。
　　其实要说是下毒也不算，只不过是一些让人吃了之后易燥易怒的东西，桓衍本来在变故之后就很暴躁，自然感觉不出异样。这东西验不出毒性，但长年累月的服用之后，就会出现种种症状，一旦暴怒，就容易出现卒中的情况。
　　汉王今□□宫，若能得到禅位诏书自然最好，若拿不到，刺激得皇帝病情发作，直接倒下，那也可以顺理成章接手皇位。
　　可恨的是皇帝已经气得晕了两次，竟也没有半点中风的迹象。
　　好在现在局面依旧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只要将皇宫围住，这些人不会有第二个选择。等到大局已定，他们上了自己的船，就算出宫也不会胡言乱语。
　　——自古成王败寇，无非如此。
　　汉王正要开口，却见高台上的曹皇后安顿好皇帝之后，突然站了出来，厉声道，“诸位大人，你们都是大魏的肱骨重臣，而今汉王谋害陛下，倒行逆施，意欲逼宫篡位，我大魏忠臣义士何在？难道你们要坐视这等奸人染指皇位，从此为他所驱使吗？”
　　她虽然是女子，但因为居高临下，又含着悲声，这番话说出来，竟意外的有力量。
　　一片沉默之中，桓羿突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皇嫂所言极是，汉王悖逆弑君，其罪当诛！诸君都是朝廷栋梁，此正是报国之际，当同心戮力，护卫陛下、娘娘和宫中的小皇子，拨乱反正、整顿乾坤！岂可阿附反王，助其气焰？”
　　这些大臣们读的是圣贤书，多少还有几分羞耻心，但最重要的是，桓羿这番话给了他们另外一个选择。
　　皇帝好像是不太成了，可是宫中还有一位小皇子！
　　曹皇后也是出身世家的女子，有她在宫中扶持，完全可以让小皇子继位。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一定非要绑在汉王的船上了。而且，相较于汉王这样一位隐忍谋划多年的成年帝王，当然是孤儿寡母更好摆布，他们能掌控的权力更多！
　　一旦看到希望，所有人的心思便都活了起来。
　　桓羿见状，又大声道，“诸位，反王不可能调动所有禁卫军，所以才只围了这处大殿！我们这里有数百人，只需护卫陛下和娘娘冲杀出去，突围之后便可引来援军，解此危局！”
　　这番话就更让人心动了。汉王也不可能将所有人诛杀，而且在场的除了入宫参加宴席的文武百官之外，其实还有不少内侍宫人以及在现场维护秩序、以策安全的护卫，并不需要他们冲杀在前。
　　于是，第一个人站到了曹皇后身边，并且立刻引得其他人纷纷效仿。
　　眼看局势就要逆转，汉王心道不好，连忙转身喝令道，“愣着干什么？来人，速速给本王拿下！”
　　他本来是想和平收场，但既然所有人都不领情，他也不介意见点儿血。
　　清脆的碰撞声中，更多的人涌入大殿之中。
　　汉王脸上放松的表情还未完全显现，便又僵在了脸上。因为从外面涌进来的士兵，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上前将所有人都控制起来，倒是一柄寒光湛湛的刀，突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锋带着森寒之意，逼得他脖颈附近的皮肤汗毛倒竖，汉王庞大的身躯抖了抖，脖子上的肉碰到刀锋，一线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吓得他立刻浑身僵硬，不敢有半点意动。
　　下一刻，他听见穆平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末将救驾来迟，还望陛下、娘娘恕罪！”
　　作者有话要说：    周五了（小声）
　　
　　110、第110章 可以禅位
　　110、第110章  可以禅位
　　
　　穆平海！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汉王心念电转，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
　　他自以为是自己挖了一个坑，等着埋掉桓衍和属于他的时代,然而事实上，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陷阱，就等着他一脚踏进去。
　　穆平海从头到尾,根本没有背叛过桓衍,而是在跟他虚与委蛇！
　　亏他还以为一切都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得意忘形，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一切都被人看在眼里，估计只像是一场笑话。
　　不……不对！短暂的愤懑之后，汉王回过神来,立刻意识到说不通的地方。
　　如果穆平海果真是桓衍的人,如果桓衍早就知道自己要反,根本不用等到这一刻。他是皇帝,只要拿住证据，有的是手段对付自己，根本不需要弄到这个图穷匕见的程度。
　　再说，桓衍之前两度将自己气晕过去，也不像是作假。
　　更不用提，给他下肚这件事，若是桓衍早有防备，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所以，真正有准备的人并不是桓衍。
　　汉王的视线落在高台上站着的皇后身上。因为今日的大宴,皇后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礼服，满头珠翠、贵气逼人。这哪里是一个柔弱的、身不由己的弱女子？分明是心机深沉到看不见底，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毒妇！
　　至于曹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做，汉王倒是并不算意外。做皇后，何如做皇太后？身为桓衍的皇后，她几乎完全无法插手朝政，取得更多的权力，但若是扶小皇帝上位，自己垂帘听政，她就将暂时成为大魏的女主人。
　　而她之所以一直没有异动，无非是因为桓衍的后宫没有继承人，就算真的动了手也没用。
　　这么想来，桓衍或许还要庆幸自己一直没有儿子，否则说不定等不到今天。想到这里，汉王顿觉十分可笑，他越过重重人影，看着倒在座椅上、人事不知的桓衍，只不知道他醒来之后，知道了这一切，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汉王走完了谋逆的九十九步，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固然十分遗憾。但是桓衍本来掌控着一切，却被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推翻，夺走了权位，只怕心里更不是滋味。
　　视线转动之间，汉王倒是看见了站在曹皇后身侧不远处的桓羿，但此时此刻，这个人并没有被他放在眼里。汉王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脑海里也不过是匆匆闪过一念：不知道曹皇后什么时候拉拢了他，自己竟半点没有察觉，败得并不算冤。
　　然而他并不知道，一切的计划都是由这个他没有放在心上的人制定并推动的。
　　曹皇后在宫里配合，朝堂上一干大臣看起来倒向汉王，穆平海千里回京——所有汉王以为自己一力推动的一切，全都有另一只手隐在背后，助他一臂之力。
　　譬如，他之所以能拿捏住穆平海，就是因为掌控了对方的软肋段素馨。但就连这个把柄，也是桓羿送给他的。
　　然而当此之时，汉王逼宫谋反，皇后力挽狂澜，桓羿却是悄悄后退一步，将自己藏在了人群之中，没有露出半点峥嵘之意，深藏功与名。
　　有穆平海在，汉王带来的人马迅速被拿下，殿内所有的朝臣和家眷也都有了一种终于得救的放松。在这样的时刻，曹皇后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控住了局面。
　　——在场的所有人，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今日的计划，所以保持沉默，就是在连番的变故之中变成惊弓之鸟，恨不得局面赶快平息下来，恢复正常。
　　而由皇后来掌控一切，也是眼下所有人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不多时，曹皇后就安排好了一切。她让穆平海派兵将大部分人送出宫去，只留下十来位肱骨重臣，等着看桓衍这边的情况。万一要是皇帝有个什么万一，拟诏书、稳定局面都需要他们。而若是桓衍没事，他们也要亲眼确认一下才放心。
　　已经有人去请太医了，但是桓衍身为帝王，自然不可能留在这里等待，所以曹皇后让人将他送回了乾元宫，叫太医也到那边去待命。
　　至于留下来的大臣们，自然也要跟着过去。
　　而宴席这边收拾残局的事，自然有六宫局的女官们会安排妥帖。
　　最后，还要让人将后宫中的小皇子抱到乾元宫去，以备万一。
　　见曹皇后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留下来的重臣们也是心思各异。有这么一位有主见的女主人，对眼下的局面来说，倒也不算是坏事，但曹皇后若是太能干，将来果真扶持幼主垂帘听政，只怕又会平添许多波澜。
　　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了，眼下还是要集中精力，先把这一关过去。
　　桓羿也混在人群之中，一起去了乾元殿。因为之前他第一个站出来为曹皇后说话，所以这会儿倒也没人对他的出现表示诧异。就是曹皇后要求他们先留在殿外等候，只让桓羿独自入内，他们也觉得理所当然。
　　皇后现在迫切地需要支持者，但更需要有足够的势力来平衡朝堂，否则只能任由重臣们左右政令。她选择作为桓氏子弟的桓羿，并不出人预料。
　　虽然也不算是个聪明的选择——桓羿和桓衍的血缘太近了，并没有那么容易掌控。
　　不过实际上，皇后也没多少选择的余地。当时站出来的只有桓羿一人，她总不可能越过他去选旁人。再说，明面上看到的一切都不算什么，水底下的才是真东西。恐怕皇后私底下早就跟他谈好了利益交换，自然还是选他最保险。
　　不管这些大臣们有多少心思，但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而大殿内的情况，却跟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太医还没有来，所以屋子里只有曹皇后和桓羿，以及躺在病床上的桓衍三个人。
　　没有外人在，曹皇后便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桓衍的嫌恶之情，甚至没有靠近床前，离得远远地问桓羿，“越王可要我暂时回避？”
　　“皇嫂客气了，无需如此。”桓羿站在床头，垂眸看着躺在龙榻上的人，轻声道，“我只是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他。”
　　他说着弯下腰，指尖掐住了桓衍的人中。这动作自然没有半点顾及到桓衍的健康问题，十分粗暴——若不是怕留下过于明显的痕迹，会让外面的朝臣们看出端倪来，桓羿恨不得让桓衍多吃些苦头才好。
　　桓衍只是晕倒了，并不是死了，被桓羿这么一掐，他几乎是立刻就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些恍惚，骤然看到桓羿那张悬在头顶的脸，桓衍但觉一阵毛骨悚然，浑身从骨子里散发出凉意，几乎是失声喊道，“宸妃——”
　　听到这个称呼，桓羿竟是突然笑了出来，“让陛下失望了，并不是母妃回来索命，是臣弟在此。”
　　桓衍提着的那口气先是一松，然后又更加紧绷起来，心跳的速度几乎要超过身体的负荷。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立刻离桓羿远一些，但当他想要支使自己的身体时，才发现浑身上下并无力气，只能这么躺着。于是他只能瞪着眼睛，戒备地看向桓羿，色厉内荏地问，“你想做什么？”
　　问出这句话，他才突然意识到不对。
　　在他晕过去之前，明明是汉王控制住了局面，看起来是要立刻弑君登位。现在自己竟然没死，而汉王居然也不在，甚至周围都没有一个人（曹皇后站得远，桓衍转过头也看不见她），这种种情形，都让桓衍心生不妙，下意识地问，“汉王呢？”
　　“陛下放心，汉王倒行逆施，逼宫篡位，已经被进宫救驾的穆平海将军拿下，如今应该已经关进天牢之中了。”桓羿也不急着问话，仔细地回答了桓衍的问题。
　　但他越是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桓衍反而越是警惕。他立刻意识到，真正掌控住局面的，恐怕并不是汉王，而是桓羿！
　　关键的人物就是穆平海。
　　桓衍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处理朝政，召穆平海回京的旨意是皇后做主下发的。不过他知道后，倒也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穆平海在边关一天，只要他手里掌握着数十万军队，朝廷就不敢轻易动他。但是回了京城，他最多能带数百亲卫，可以轻轻松松料理掉。
　　然而他希望穆平海回京，汉王和桓羿也同样如此。
　　一位领军的将领，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无疑会成为决定成败的一子。
　　现下看来，是桓羿技高一筹。
　　果然，他没有看错，桓羿的确是个狼子野心之人，稍有不慎就会掉入他的陷阱之中。可恨上一次没能解决掉他——想到这里，桓衍面色骤变，显然跟着记起了上次对桓羿动手的结果：桓羿毫发无伤，反倒是他自己损失惨重。
　　这让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如果这时他能动，简直恨不得直起身在桓羿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然而一动怒，桓衍便觉得一阵晕眩，眼前发黑，连忙深吸一口气，将种种情绪平复下来。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不敢再随便晕过去了。
　　这一冷静，桓衍立刻发现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地方。
　　桓羿竟然没有趁机夺取成果，反倒站在这里跟自己闲话，他到底要干什么？
　　但不管他到底在想什么，对桓衍来说，这个局面就意味着他还有机会。只要他活着一天，就还能寻找翻身的机会。而他身为皇帝，只要逃出桓羿的桎梏，接触到外面的人就够了。
　　一旦发现了希望，桓衍立刻暗暗打起精神来。
　　这大半年的时间，他过得浑浑噩噩，但毕竟并不是愚笨之人，这时清醒过来，只需稍稍一想，就将这半年来的局势变化弄清楚了大半，并盘算起自己能做的事情来。
　　其实他最好的机会，是之前在大殿上，若能及时遏制住汉王，那么就算这大半年的荒唐，也半分都无损于他身为帝王的英姿，说不得反而会让人觉得他这大半年的表现都只是在给汉王挖坑。
　　可惜当时他还有些混乱，再加上被刺激得晕了过去，竟是失了先机。
　　眼下，只能看桓羿打算做什么，再见招拆招了。不过皇宫是自己的地盘，而且桓衍已经看出来这是在乾元宫，并不觉得自己没有机会。
　　至少桓衍认为，桓羿不会一直将自己软禁起来。
　　他已经想明白了，桓羿让他活着，无非是为了让他谋夺皇位的事，显得更加名正言顺——比如一封他亲自写下的禅位诏书。
　　而要做到这一点，桓羿就要让他见人。——所谓皇帝亲自写下的禅位诏书，只不过是一个说法，实际上，身为皇帝并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写诏书，自有翰林学士代笔，然后加盖皇帝的玉玺以及中书堂宰相的大印，才是真正有效力的圣旨。
　　只要见到了人，他就有机会！
　　想到这里，桓衍立刻调整脸上的表情，一脸怅然地看向桓羿，“朕曾经以为若是有人要弑君夺位，应该是你，不想……”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弑君夺位？”桓羿笑着反问，“或许我也有这样的打算，只不过是被汉王兄抢了先。”
　　桓衍苦笑起来，“九弟若想要皇位，何须如此？”
　　“哦？莫非皇兄愿意将皇位拱手相让不成？”桓羿故作疑惑。
　　桓衍叹了一口气，“其实当年父皇最看好的人，本就是你。可惜父皇走得急，并未留下任何诏书，朝臣们都认为立嫡长更能安稳人心，所以才推举朕。而今……“他说到这里神色一暗，“九弟方才也听汉王说了，他给朕下了毒。而今朕的身体，只怕已经千疮百孔，再担不起这江山社稷的担子了。这个位子，若是九弟想要，朕立刻就能写下禅位诏书。”
　　桓衍本以为，桓羿听到他愿意写禅位诏书的话，会迫不及待地要求他履行承诺，然而桓羿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却突然笑了起来，说道，“皇兄误会了，其实所谓的下毒，不过是一些彼此相克的食物罢了。否则太医院、御膳房、尚食局那么多人，不至于半点端倪都没有发现。”
　　听到这句话，桓衍骤然瞪大了眼睛，原本没什么力气的身体，都因为过于激动而在床上轻轻弹了弹，他紧盯着桓羿的眼睛，“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桓羿笑着道，“如此，皇兄还愿意禅位于我么？”
　　桓衍刚刚激动起来的心情，顿时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幸而他倒也是个有城府的人，不至于立刻就显露到脸上，连忙调整表情，笑道，“我禅位于九弟，与此事无关，只要九弟想要，皇兄的承诺依旧算数。”
　　“皇兄是不是在想，用这番话稳住我，然后便可徐徐图之了？”桓羿却忽然点破了他心里的想法，“可惜，臣弟只怕不能让皇兄如愿了。”
　　“什么意思？”桓衍面色微变。
　　桓羿那张肖似宸妃的脸笑得十分好看，“唉，谁让皇兄方才当众叫破了汉王给你下毒之事，又立刻晕了过去。现在，满朝文武都以为皇兄已经命不久矣，这假的下毒，自然也可以变成真的。”
　　最后这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停在桓衍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桓羿做得出来这种事，他真的做得出来！
　　这个念头刚刚才一出现，桓衍便惊恐地看见桓羿转过身，拎起放在桌上的白玉酒壶，倒了一杯酒出来。那酒壶并不是乾元宫原本就有的东西，毫无疑问，是桓羿从外面带来的！
　　桓羿的手很稳，虽然酒斟满了杯子，但他端过来竟没有洒出一滴。
　　他站在桓衍床头，弯下腰来，将那杯子凑到桓衍嘴边，语气柔和地道，“皇兄且满饮此杯，我们兄弟再叙话。”
　　随着他的动作，桓衍眼中的惊恐几乎凝为实质，他几乎鼓起了全身的力气，偏头朝那酒杯一撞，将之撞偏，半杯酒就这么洒了出去，在褥子上留下一片湿痕。
　　“不——”他等着桓羿，“你这是弑君，弑兄！”
　　桓羿笑了，“皇兄杀过的兄弟，还少么？难不成因为你是长兄，就可以随意动手。我们做弟弟的，活该束手就擒？——这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说着，一只手捏住桓衍的下颌，逼迫他张开嘴，另一只手稳稳将剩下的半杯酒倒了进去。
　　倒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汉王来，忍不住笑了一声，对桓衍道，“说起来，臣弟之前也曾这么灌了汉王兄一杯酒呢。皇兄和汉王兄倒是有缘分。”
　　他说得含糊不清，桓衍只以为他是给汉王灌了毒酒，现在轮到自己，一时间恐惧得无以复加。
　　本以为自己还可以凭借禅位诏书拿捏他，但桓羿这个疯子之所以留着他，分明是想要亲手送他上路！他让他以为还有希望，然后又亲手掐灭这希望，好一个桓衍！
　　至于禅位诏书，既然他之前自己说过中毒，外人不知端的，只会以为他是毒发身亡，那么有没有诏书也就无所谓了。
　　反正就算他还留下了一个儿子，也绝不可能是桓羿的对手。
　　桓羿随手将杯子丢在一边，转过身来看向桓衍，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此刻看来却有几分毛骨悚然之感。他笑着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皇兄如今已是弥留之际，不知能否回答臣弟一个问题？”
　　桓衍瞪着他，没有说话。他已经意识到，桓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他怕自己一接话，就又落入了他的陷阱之中。
　　然而桓羿却真的开口问了一个世间应该只有桓衍能够解答的问题，也是一个桓衍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与此刻的局面毫不相干的问题，“皇兄，我母妃究竟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个问题，桓衍先是一愣，继而反应了过来。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桓羿早就知道了宸妃的死因！杀母之仇，自然只能以仇人的鲜血来清洗。所以他们兄弟之间，早就已经注定了只能你死我活，根本不可能有中间选项。
　　桓羿很清楚这一点，然而他虽然一直觉得桓羿是个威胁，但直到此刻才知道这威胁的严重程度，却是早就已经迟了。
　　然而桓衍还是在笑，并且笑得越来越大声，几乎要将眼泪都笑出来了。
　　桓羿没有阻止他，而是就这样站在床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发狂。他的眼神是平静的，而桓衍被这样平静的视线注视着，笑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不过，他脸上依旧残留着疯狂之色，“朕的好九弟，那就让朕来告诉你，你那个水性杨花、恬不知耻的母妃，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她又为什么非死不可吧！”
　　“你可知道，你母妃连蓉，原本是咱们那位皇伯父宫中的嫔妃！父皇不但谋夺皇嫂，还独宠她十几年，视六宫为虚设！”他看着桓羿，咬牙切齿地道，“世人只知宸妃椒房独宠，却不知道她当年进父皇的后宫时，已经怀有身孕！”
　　“你说，她该不该死？！”
　　“实话告诉你吧，让她殉葬，是父皇的遗旨！毕竟这么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父皇也怕自己走后，她琵琶别抱，令皇室蒙羞！”
　　他说完这些，看着桓羿脸上大变的神色，终于感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畅快。
　　桓羿再怎么厉害又如何？
　　从今日起，他将会永远背负着出身的孽障活下！
　　然而他今天情绪一直在大起大落，眼下更是兴奋得难以自已，所以很快，在情绪激动到某个临界点之后，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又再次干脆利落地倒了下去。
　　那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也让整个寝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桓羿还在消化桓衍所说的话。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揭破了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真相，让桓羿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甄凉便是在这个时候，抱着小皇子过来的。
　　她今天是跟桓羿一起入宫的，只是进宫之后，就直接去了后宫，接手了小皇子的安全工作。——宫宴那边，有桓羿和皇后在，又提前做了安排，想必只是有惊无险。倒是小皇子这里，要防着汉王斩草除根。
　　好在汉王显然十分自信，也并不觉得有急着对付一个小孩子的必要，所以后宫也是一片安稳。
　　接到曹皇后的消息，她便匆匆抱着小皇子赶来。毕竟只听传信的宫人描述，一时间很难说清楚具体的情况，还是要过来问问桓羿这个当事人，她才能放心。
　　谁知一到乾元宫，迎面就碰到了曹皇后。
　　她将孩子交给曹皇后，就要往寝殿里走，却被曹皇后拉住。
　　原本桓羿说不用避开，曹皇后就留在了寝殿里。直到刚才桓衍突然提起桓羿的身世之秘，曹皇后暗道不好，才匆匆退了出来。
　　这种隐秘，虽然时至今日，其实已经威胁不到谁了，而且退一步说，就算桓羿真的是不是先皇的子嗣，那也是□□血脉，倒反而比谁都更名正言顺了，可是知道得太多，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帝王心意，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呢？
　　所以看到甄凉毫不迟疑地往寝殿里走，曹皇后下意识地拉住了她，“他们在说话，你……恐怕不方便。”
　　“我进去看看。”甄凉听她这么一说，更担心了，拨开她的手就往里走。
　　曹皇后还想阻拦，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甄凉跟自己是不一样的。既然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只要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就没必要拦着。
　　甄凉并不知道曹皇后的想法，她匆匆走入殿内时，桓衍已经陷入了晕迷之中，桓羿定定地站在床头，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桓羿的异样，连忙走过去，用力抓住了她的手，“殿下，我来了。”
　　这一握，才发现桓羿的手冰得厉害。
　　甄凉更觉异样。时至今日，桓衍已经是败军之将，桓羿早就立于不败之地，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
　　她几乎没有多想，就锁定了宸妃。
　　桓羿之所以要对付桓衍，正是因为得知了宸妃的死因。既然如此，现在见到罪魁祸首，也到了可以把话说开的时候，想来桓羿会想问一问，他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做。
　　其实当时宸妃手里虽然还掌握着一股势力，是桓衍上位的阻碍。但是直接弄死宸妃，显然也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他之所以登基至今五年还未完全掌控住朝堂，除了自己的能力不足之外，与此多少也有点关系。毕竟殉葬这种事，中原地区已经数百年没有用过了，都视之为蛮夷无礼之举，所以纵然没有证据，但总有人疑心是桓衍做了什么。
　　这样一个帝王，自然很难让一部分人信服。尤其是在前两代君王都天资纵横，前面还有明德太子桓嘉做对比的情况下，怎么想都觉得桓衍的行事手段有些上不得台面。
　　上一世，这个问题的答案，桓羿没有告诉过甄凉，她也没有问。
　　此刻，她倒是有些明白桓羿为什么不提了。或许即使是对于十年之后的他而言，那依旧是很难以启齿的事。
　　她更加用力捏紧桓羿的手，直到桓羿迟钝地转头看过来，才再次问道，“殿下，他说了什么？”
　　“阿凉。”看到他，桓羿眼神微微一动，整个人才活泛了过来，彻底从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之中清醒。他没来得及说话，先张开双臂，将甄凉紧紧抱住，像是要借由这个姿势，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片刻后，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松手，在甄凉耳边道，“他说，我母妃曾是太-祖皇帝的嫔妃，父皇登基，纳她入后宫时，她已经怀有身孕。”虽然桓衍没有明说，但桓羿确实是永平元年七月出生的，是个早产儿。但如果不是早产，只是为了掩饰怀胎的月份呢？
　　“他还说，是父皇留下遗旨，让母妃殉葬。”
　　后面这句话，桓羿说得很艰难，说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已经只剩下气声。
　　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前一个消息更令人震惊，也更能掀起波澜，但桓羿更在意的，却是后面这个说法。
　　甄凉听到这两个消息，也是微微一愣。即使是她，也没想到被隐瞒下去的原因，竟然会是这样。但她旋即就反应过来，轻轻摇头道，“殿下相信他说的话么？”
　　“我不知道。”桓羿难得有些茫然。
　　“我知道，你不相信。”甄凉却道。
　　桓羿有些惊讶地松开手，看着她问，“为什么这么说？”
　　“摄政王并不相信。”甄凉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我刚刚还在想，为什么在梦里，我没有听他说起过这个。但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因为他不相信，所以才没有告诉我。——前一个消息且不提，至少后一个一定是这样。”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桓羿见她说得斩钉截铁，竟也不免生出几分好奇，不知那时他是如何对她说的，能让她这样相信。
　　甄凉握着他的手说，“如果真有这种事，先帝和宸妃作为当事人，不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吗？按照桓衍的说法，先帝令宸妃殉葬，必是因此耿耿于怀，若果真如此，生时难道不会表现出来吗？可他们真正的关系如何，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不是吗？”
　　桓羿恍然，意识到自己钻进了牛角尖里，所以才会动摇。
　　实际上，只要回想一下父皇和母妃相处时的情形，就不会相信这么明显的谎言。
　　以前究竟是怎么回事，桓羿不知道，可他很清楚父皇和母妃之间，是可以生死相许的。所以当初他相信了桓衍“殉葬”的说法，但并不觉得是父皇遗命，只以为是母妃想要追随父皇而去。
　　恐怕那只是桓衍编出来，用以动摇自己信念的谎言。
　　可是桓衍作为一个多疑的、从未信任过任何人的皇帝，他不会懂得，正因为这句话，反而让人堪破了他的谎言，就连前一个消息都跟着变得不可信了。
　　“你说得对。”他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无论这件事是真是假，父皇和母妃当初并未在意过，我又为何要在意？”
　　甄凉笑了一下，“就算我不说，殿下也总会想明白的。”就像上一世。
　　桓羿抬手在甄凉的脑后轻轻揉了一把，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还是不喜欢听甄凉提起那个自己。可惜甄凉自己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竟然还用他来安慰桓羿。
　　不过越是如此，桓羿就越是不能表现出自己的在意，否则就显得小肚鸡肠了。反正，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现在在甄凉身边的人是他，他们已经互许终身，那是上一世不曾有过的。
　　只此一点，他就胜了。而作为赢家，自然也尽可以保持风度。
　　冷静下来之后，桓羿再去想桓衍说的话，便觉得处处都是漏洞了。不过，别的可能都是假的，但是宸妃曾经是太-祖嫔妃这一点，应该不会是桓衍编造。
　　桓羿将自己的想法一说，甄凉便笑道，“也许，并不是编造，说不定他真的是这么相信的。”
　　毕竟这种事，只需说出一个开口，世间许多人都会自然而然地生出怀疑，然后笃信自己的怀疑即是真实。
　　而这件事放在桓衍身上，就更顺理成章了：桓羿永远比他更得先帝宠爱，他如果得知宸妃曾经是□□嫔妃的事实，怀着嫉恨之心，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当年的事，编排出所谓的“真相”并深信不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挺可怜的。”桓羿摇了摇头，对此事彻底释然。
　　要让桓衍失望了。无论真假，他不会被这种消息困住，也不会觉得这是什么难以背负的真相。
　　甄凉见他已经想通，便也不在这些事情上纠缠，转开话题，指着躺在龙床上的桓衍问，“他这是怎么了？”
　　“自己吓自己，吓晕了。”桓羿微笑道。
　　那酒壶的确是他另外准备的，但只不过是从宴席上顺手带过来的而已。里面装着的酒液，自然也只是普通的酒，并没有下毒。可惜桓衍那个时候，已经想不到要去分辨这句话的真假了。
　　也可能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就是他会做的，所以也坚信桓羿会这么做，根本没有怀疑过。
　　第一次汉王下毒是假的，第二次怎么可能还是假的？
　　既然中毒是真的，那么他的身体不适自然也是真的，于是自己吓自己，在身体真的出现异样的时候，就直接晕了过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
　　虽然桓羿含糊其辞，但是甄凉一看枕头边的褥子上被打湿的痕迹，再闻一下空气中的酒味，多少也就猜到了。
　　“我以为，殿下会给他一杯毒酒。”甄凉看了一眼躺着的桓衍，又转头去看桓羿。
　　桓羿笑了一声，“你说过，当初他给母妃准备了毒酒和白绫，但母妃都没有选。”他看着桓衍，“在他身上扎上六刀，是不太可能了。但如果能让他自己把自己吓死，不也很有意思吗？”
　　一代帝王，以为自己可以左右无数人的生死，但最后却以如此屈辱又可笑的方式死去，或许才是真的为母妃报了仇。
　　甄凉想了想，觉得现在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上，这不过是无关大局的一点，便也没说什么，只是问，“那现在还让太医进来给他诊治吗？”
　　桓羿道，“先让俞太医来吧。”
　　虽然不管怎样桓衍也翻不了天，但还是要先对他的状况做到心里有数，再让其他的太医进来。
　　甄凉点头，牵着桓羿的手离开了寝殿。
　　曹皇后原本还有些担心，见两人手拉手走出来，就松了一口气，上前道，“太医已经到了。”她拦了一下，但时间长了肯定会引人怀疑。
　　甄凉出去叫了俞太医进来，这一诊治，结果却是让所有人都十分意外。
　　桓衍中风了。
　　之前汉王在宴席上，怎么刺激他都没有中风，没想到抬回来之后，跟桓羿说了一番话，反而中风了。这让曹皇后不由得多看了桓羿一眼。奇怪，明明她离开的时候，是桓衍在刺激桓羿啊，这难不成就是所谓的乐极生悲？
　　想到桓衍可能是太得意才把自己给弄得中风，饶是曹皇后也忍不住想大笑三声。
　　老天爷果然还是开了眼的。
　　她抱紧自己怀里的小皇子，真到了这个明火执仗的时刻，她反而看清了很多。如果说原本对于甄凉的说法，她有五分信，现在已经变成了七分。她的确可以抛开桓羿，自己扶持小皇子登基，但那之后呢？
　　她不可能像桓羿这样彻底掌控住局势，总会有不得不妥协的时候，最终的结果，未必会是自己想要的。
　　至于那表面的风光是什么滋味，她不是比任何人都明白吗？
　　俞太医家传一套针法，在这几年里又有改进，当下给桓衍扎了几针，把人唤醒。然而人是睁开了眼睛，却变成了一个只有眼睛能动，说不出动不了的活死人。
　　甄凉听说这个结果，也不由一阵唏嘘。这笔桓羿替他设想的结局还要更残酷十倍，但也是桓衍咎由自取。
　　他只能这样屈辱地活着，然后再屈辱地死去。
　　不过既然他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们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直接允许所有的太医和朝臣进来探视。
　　自然，所谓的“汉王下毒”其实并不存在，反倒是皇帝几度情绪激动，把自己给气得中风，这个结果也是大出于所有朝臣的预料之外。
　　不过他们本来已经做好了帝王驾崩的准备，现在这样也没差，于是当即一个个跪下来请愿，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皇帝这样的状态，显然是不能理事了，还是需要尽快拿出个章程出来。
　　最好是赶紧定下一位储君，之后不管是太子监国还是直接禅位，总之要有个名正言顺的方案，他们才好顺理成章地争夺空缺出来的权力。
　　桓衍现在能动的只有眼睛，所以看到太医也好，看到朝臣也好，他都拼命的眨眼，希望能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只要有一个人注意到，开口询问，那么之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交流了。
　　虽然只能睁眼闭眼转动眼珠，但总归能想出办法的。只要他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就能处置掉桓羿，拨乱反正！
　　然而太医一个个低眉顺目，朝臣们也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反倒是干脆利落地跪了一地，让皇后拿出个章程来，简直是在明示立储，很显然已经打定主意抛开他这个“皇帝”了。
　　见此情形，桓衍哪里不知道他们不是没看到，只不过都在装傻？
　　他虽然还有帝王的名义，但已经废了的人，自然不值得投资，也就没必要在意。
　　想明白这一点，桓衍差点儿又把自己气晕过去一次。
　　
　　111、第111章 在我身边
　　111、第111章  在我身边
　　
　　没有人在意桓衍的心情。皇帝已经不能理事,朝中必然会有一番大的变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都希望自己能从中攫取到更大的利益,自然没人顾得上他。
　　而对于众人的请愿，曹皇后也没有推脱,她怀里抱着刚满一岁，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小皇子,站在桓衍的病床前,对所有人道，“诸公所言甚是，朝廷不可一日无人主事，如今陛下变成这个样子，还需尽快拿个章程出来才好。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朝政半点都不懂的，此事还需诸公费心。”
　　众人闻言,都将视线放在了曹太师身上。
　　如今朝中掌权的这几家,谭家自然不必说,原本他们是站在桓衍那边的,这会儿就要后退了。赵宠作为中书令，赵家本来应该掌控话语权，但谁让他家公子偏偏娶了汉王的小姨子呢？如今汉王谋逆，人还关在天牢里，之后不被牵连就是万幸了，自然也不敢争这个先。韩家和潘家一向保持中立，这会儿也不方便直接表态。
　　而曹家身为皇后的母族，曹太师又是皇后的父亲，虽然之前他们身为外戚,在朝中的位置比较尴尬，但此一时彼一时，这会儿由他来开口，自是再合适不过。
　　曹太师显然提前跟皇后沟通过了，即使面对这样的大好机会，也并未得意忘形，而是谦虚道，“事关重大，还是需要大伙儿一起拿主意。不如大家都来提一下想法，让娘娘从中选出合适的。”
　　既然他给了这个台阶，其他人也不是真的不想插手，便也不再客气。
　　侍中谭涓第一个开口道，“依我看，陛下虽然身体有恙，但好在膝下有个健康的皇子，不如直接立小皇子为储君，如此国本稳固，再选取老成之人从旁辅佐，自可万无一失。”
　　“谭大人诚然是谋国之言，只是这孩子年纪太小，骤然接下这样的重担，本宫心里总觉得不安。”曹皇后轻轻叹息道。
　　众人都知道桓衍后宫皇子皇女成活不易，倒也都理解她的这种担忧。
　　本来就很难养活了，再给他加上这样的担子，万一承受不住夭折了，到时候才是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确实是个令人担忧的地方。无论是立储君还是直接禅位，主幼都难免国疑。而今的大魏虽然还算得上安宁，可实际上，在座的人都清楚，朝廷内里早就已经腐朽了，存在着种种问题，不过勉强支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事。
　　而这种局面，一个不懂事的小娃娃，显然是压不住的。
　　如果没有足够强力的君主镇压，下面的人就只能各自为政，只怕问题暴露得更快。
　　虽然大魏的江山这才传到第三代，但是却已经有些岌岌可危的意思了。只是这话，谁都不敢说，甚至想都不能想。
　　毕竟从大臣们的立场和本心来说，他们巴不得皇室衰弱，自己手里的权利增加呢。
　　之后又有人提了几个建议，但都绕不过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其实这个问题早就存在，只不过之前桓衍好好的，暂时不需要考虑，而如果他始终没有合适的继承人，过个十几年，依旧会爆发出来。
　　所以说来说去，大殿内的气氛便又渐渐凝滞起来。
　　终于，不知是谁看到站在一旁的桓羿，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嚷道，“既然担心小皇子年幼，无法担起责任，不如就从宗室之中挑选贤能者监国，待小皇子长成之后，再还政便是。”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视线便都落在了桓羿身上。
　　曹皇后让他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所以领悟了这一点之后，众人便纷纷出言附和，都觉得桓羿身为先帝的儿子，桓衍的兄弟，小皇子的亲叔叔，必然能够担此大任。
　　桓羿自然是连连推辞，坚决不肯接受。
　　众人都以为他是拿乔，故意推拒，估计再这么来往几次，就会接受。谁知道就在这时候，曹皇后突然开口道，“越王虽然没有多说，但你的顾虑，本宫也多少猜到了几分。”
　　而今皇子年幼，桓羿担当大任自然没什么问题，但等到十几年后，要还政的时候，势必会面对一系列的难处。
　　而自古以来，摄政王、摄政大臣之类的存在，风光的时候自然是一手遮天，但等皇帝长大，手中的势力逐渐膨胀，他们往往没什么好结果，几乎都只会成为新君竖立威信的靶子和踏脚石。
　　所以桓羿只要不是被眼前的权力迷花了眼，自然就能想到将来的结局。
　　自然，也有另一种可能，让他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那就是他在这十几年间直接废了小皇子，自己登基为帝，那自然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所以他要么不上，要上，那么小皇子的处境就会变得十分危险。所以把他推出来，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有人佩服桓羿能在这时开口拒绝，将这种潜在的可能性暴露出来，但也有人觉得他是傻子。
　　然而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听到曹皇后接下来的话，便都立刻在心底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曹皇后道，“我们孤儿寡母，如今只求能好好活着。若是越王心里有所疑虑，本宫倒是有个法子，可以两全其美。——方才汉王说是要效仿先帝，兄终弟及，但依本宫看来，纵然要兄终弟及，越王也比他更有资格。”
　　竟是拱手将皇位让出来了！
　　如果说，诸位大臣只是震惊，那么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桓衍，就是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之前跟桓羿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到皇后，所以对于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宴席之上，皇后主动站出来维护自己。所以方才皇后抱着小皇子进来，他看到两人，心下也十分欣慰。
　　虽然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样，但好在还有一个儿子，而这个儿子抱在了皇后膝下养着。有皇后和她身后的曹家支持，小皇子方能度过这段最危险动荡的时期，接过自己的位置。
　　后继有人，多少可以宽慰一下桓衍经历种种变故之后已经十分灰心的情绪。
　　然而此刻，听到皇后说出这番话，他才终于意识到真正的问题所在：之前汉王谋逆，他就怀疑自己身边还有人被收买了，而现在，一切都已经无比清晰。
　　原来不仅仅是何荣那些奴才，连他的皇后都选择了背叛他！
　　她甚至要将他好不容易才谋划来的皇位，拱手送给桓羿。这一瞬间，桓衍目眦欲裂，甚至忍不住生出来一个念头：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写下诏书，让汉王成事。
　　这皇位，他可以给天下任何人，唯独不能是桓羿！
　　自从桓衍从桓羿手里抢走第一样东西开始，就只有他从桓羿那里抢东西的份，从没有还回去的。
　　然而不管他心里再怎么恨，再怎么着急，但这些事已经注定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人会来问他的意思了。桓衍只能咬着牙，瞪着眼，看着站在床前的桓羿和皇后。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又因为他躺着，他们站着，那身影似乎也显得格外地高大，屹立在那里，根本无力撼动。
　　他只能在心里祈求朝臣们拒绝这个过分荒谬的提议。
　　然而，当初本来就是宸妃拥趸的御史中丞潘致远已经开口道，“这……虽说有些令人吃惊，倒不失为一个好的解决方式。”
　　一听他这么说，其他人就猜到他可能提前得到了什么暗示，纷纷不甘示弱地开口。
　　有人反对，觉得桓衍明明有儿子在，没必要将皇位传给兄弟，但旋即就被人用先帝的事例反驳了。当初太-祖也有两个儿子，汉王已经十几岁了呢，还不是因为担不起事，所以让朝臣们推举了先帝登位。
　　但反对者依旧坚持父死子继才符合纲常，兄终弟及容易乱国。——汉王之所以谋反，不就是因为不忿于本该自己继承的皇位被先帝夺走吗？若是再来一回，只怕又会留下隐患。
　　小皇子现在还小，但是他总有长大的一天，到时候，他会甘于这样的命运吗？
　　曹皇后看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本来想开口说自己会直接带着小皇子离宫别居，不让他生出多余的心思。然而不等他开口，中书令赵宠突然开口道，“依老夫看，此事倒也不是没有解决之法。”
　　“哦？不知中书令有什么法子？”有人问。
　　赵宠道，“既然诸位担忧的，都是小皇子的处境问题，不如就请越王将小皇子立为皇太子，如此一来，自是皆大欢喜。”
　　听他这么说，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找不出反驳的道理来。
　　倒不是这个安排真的就万无一失。事实上，等桓羿有了自己的孩子，矛盾会变得更加激烈。但是至少表面上，这个结局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伦理方面也说得过去。
　　至于小皇子能不能活到继位的那天，桓羿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会不会让他继续待在储君的位置上
　　从古至今，储君本来就是个危险的职业，就算是皇帝的亲儿子，被封为皇太子之后，真正能够继位的，也不过十之三四罢了。谁都没办法保证十几年后的事，他们这些人能做的，只是替他争取这样一个名分。
　　虽然在更多人看来，没有这个名分，他的下场说不定还好些。不过这也要他无心大位。若是有心争位，有了名分的确会更名正言顺。
　　所以短暂的思索之后，他们就将问题抛给了曹皇后，让她来做决定。
　　毕竟，若不是她主动开口，想要推桓羿上位，也就没这么多事了。
　　曹皇后一时也有些犹豫。她本来是想自己将这个孩子带走，这样对孩子来说会更好，但谁也不知道孩子会是什么想法，如果他长大后就是像汉王一样，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保留这个名分，自然更好。
　　她不由看向桓羿。这跟他们事先说好的不一样，是否同意，就要看桓羿的意思了，“越王是否愿意立畅儿为太子？”
　　她没问桓羿是否同意继承皇位，等于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桓羿眉梢微微一动，“既然是皇嫂所托，臣弟自是在所不辞。”
　　反正他和甄凉本来就不会有孩子，将来总要考虑继承人的事，桓畅虽然是桓衍的儿子，但是他本身是没有过错的，名分上也合适，小孩子只要好好教导，想必不会像父亲。
　　“既如此，本宫还有一个要求。”曹皇后又道。
　　“皇嫂但说无妨。”
　　曹皇后却没有看他，而是看向跪着的大臣们，“若是越王继位，陛下和本宫继续留在宫中，便不合适了。所以到时候，陛下和本宫会搬到京郊的温泉行宫休养。太子年幼，本宫想亲自教养他，等要读书了，再送回宫里。另外，后宫中的嫔妃，也该同去侍奉陛下。”
　　这个提议倒是没什么令人意外的。
　　按照原本的计划，是桓衍死了，曹皇后自己带着孩子离开皇宫，那多少会有一点阻碍。但如今桓衍还活着，虽然是个躺着不能动的活死人，但毕竟有帝王的名义在，留在宫里，桓羿的处境会很尴尬，当然是搬出去更好。而有他在，曹皇后和后宫嫔妃跟过去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省下不少事。
　　但是她要将小皇子一起带走，就有点麻烦了。
　　按理说，既然是储君，当然是桓羿从小带在身边更好。但既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将来的事也说不定，曹皇后出于防备的心态，想自己养大孩子，也很正常。
　　小孩子容易夭折，可是等长到七八岁，该读书的年纪，就没什么问题了。
　　而且他跟着曹皇后的时候健健康康的，一回宫就生病出事，那就太明显了。桓羿就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如此一来，也是一重保障。
　　到底是自己养了一年多的孩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曹皇后也为他设想周全。——表面上，好像是将他的皇位拱手让人，但却是给小皇子争取到了更多的成长时间。至于更多的，就非她所能了。
　　既然事情已经议定，当下就有人送上笔墨，直接写了禅位的诏书和立皇储的诏书，然后颁行天下。
　　自然，这个消息一公布，又引得整个朝堂，乃至京城上下都一片哗然。
　　不过再细细一打听，得知汉王不但逼宫谋反，甚至还给皇帝下了毒，导致陛下中风，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这个结果似乎也就理所当然了。有先帝的前例在，对于弟弟继承皇位这件事，百姓们的接受度并不低。
　　何况这不是把皇子立为储君了吗？
　　虽然私底下也不是没人议论，将来有了亲生儿子，只怕又要起纷争。不过这种话也只能私下说一说，没人敢当面议论。
　　……
　　在满京城议论纷纷时，身为当事人的桓羿，已经带着甄凉回到了和光殿。
　　虽然准备各种典礼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桓羿已经准备接手各种政事了。人忙起来，当然没空再回宫外的府邸，索性直接在宫中住下。
　　住处当然不是和光殿。自从去年这里起了火，桓羿直接搬出去之后，这处就荒废下来了。
　　——反正没有人住，重新翻修还要花一大笔钱，自然没必要着急。尤其这里还是桓羿的住处，桓衍就更不会急着修整。
　　所以现在，整个和光殿还是一片断壁颓垣。不过甄凉坚持要来看，桓羿拗不过，只好陪同。
　　甄凉绕着这片废墟转了一圈，心里都是后怕，很是不满意地对桓羿道，“殿下当时就是留在这里做诱饵？烧成这个样子，你还说没有危险。”
　　“的确没有危险，不过呛了几口烟。”桓羿安抚她，“都已经过去的事了，怎么又提它？”
　　甄凉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知道，殿下并不是不爱惜自己。若可以选，谁愿意亲身涉险？无非是没有办法，只好把自己也当成筹码，摆到桌面上去。”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桓羿再次保证，“不会再让你担心。”
　　“其实……”甄凉想了想，又忍不住摇头，“我并不是怕殿下涉险，我所担忧的，是殿下涉险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她害怕的，是自己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桓羿从后面环住她的肩，“那我向你保证，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做出什么决定，都会带着你。”
　　甄凉点点头，侧身靠在了他怀里。
　　虽然和光殿已经烧光了，但是曾经在这里度过的那段日子，却没有在两人的记忆之中褪色。两人回忆了一番旧事，桓羿还打算等回头时间充裕，手头也宽裕了，就将这里重新修起来。
　　这处宫殿位置偏僻，倒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往后有空了，两人也可以过来小住。
　　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漫无边际地说了许多话，不知不觉就说到了接下来的种种安排上。甄凉饶有兴致地问，“殿下可想好了，要用什么年号？”
　　“看礼部送过来的有什么吧。”桓羿对此没有特别的偏向，“选个寓意平安顺遂、五谷丰登的。”
　　一开始，桓羿只是想为自己的母妃求个公道，并没有谋取皇位的意思。但一步步走到现在，这已经是他避不开的责任。而且桓衍这几年也确实胡闹，整个大魏处处都是问题，既然到了桓羿手里，他也不盼着自己能有多大的功业，只要四海安宁就足够了。
　　从甄凉的记忆里，他已经知道，未来好些年的年景都不太好，时常便有各种□□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五谷丰登，便是最切实的愿望。
　　“殿下一定可以做到。”甄凉笃定地道。
　　上一世，摄政王接手的可是比现在更烂的烂摊子，他也一样做得很好。只不过，要做的事情太多，结果就在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好的时候，他的身体却每况愈下，终于倒下了。
　　现在情形比那时好得多，可用的人也不少，相信桓羿不至于累到自己。甄凉也会在一旁多看着，绝不让他走上老路。
　　双腿尽废的命运已经被避开了，这一次，甄凉相信自己依旧可以做到。
　　直到天色很晚了，两人才踏着夕阳的余晖离开。桓羿将人送到曹皇后的万坤宫门口，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拉着她的手道，“放心，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只需跟着皇后出宫住一阵子，我会尽快想办法接你回来的。”
　　“我知道。”甄凉点头。
　　虽然说过以后都不会分开，但现实是，如果一直不分开，甄凉就只能作为桓羿身边的一个小小女官存在，这样是不能长久的。
　　所以为了两人的将来，他们必须再分开一段时间。
　　而这一次分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让两人不习惯。
　　因为以前，他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名份上不过是主仆，就是有再多的不舍，也不能表现出来。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已经有了最亲密的关系，视对方为至亲之人，早就习惯每日朝夕相处、交颈而眠，骤然要分开，那不舍之情自然也多了十倍不止。
　　所以又站在万坤宫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曹皇后看不过去，派人出来查探，桓羿这才转身离开。
　　甄凉进去拜见曹皇后，她正在指挥宫人内侍收拾行李，准备过几天就离开皇宫。
　　到了这时候，一切尘埃落定，曹皇后心里倒是安稳了许多，比以前更放得开了。所以见了甄凉，她便打趣道，“本宫也算是看着越王长大的了，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在意一个人。”
　　甄凉笑道，“是我的运气好。”
　　曹皇后一笑，她也觉得甄凉运气不错。毕竟桓羿那样一个天潢贵胄，若不是甄凉陪他辛苦患难，想来要走进他心里，并不容易。
　　但其实，甄凉这句话里，还藏了更多的意思。
　　她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桓羿的那天。——不是重生之后，在和光殿里，第一次隔着窗户看到那个消瘦羸弱的少年，而是上一世，在她打算跟夏太监等人同归于尽时，那只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的手。
　　在千钧一发之际，是他拉住了她。
　　他说，“夫人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活着？”
　　他说，“人的眼光能杀人，言语能杀人，可是你看，他们并不敢真的冲上来杀死你，所以只能用这种诡道。他们比你想象的更弱，而你，也比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他说，“连我这样身体残缺之人，也依旧在挣扎求存，你又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活着？”
　　最后，依旧是他在她面前伸出手，说，“如果你没地方可去，那就留在我身边吧。我这里，正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其实后来甄凉知道了，他身边人才济济，而且还有更多的人前赴后继，希望能够为他所用，他又怎么会缺可用的人呢？他那样说，不过是为了让她无法拒绝。
　　一直……一直都是他先对她敞开了心扉，放她走进去。
　　……
　　曹皇后打定主意要在桓羿的登基大典之前，就离开皇宫，所以接下来的几天，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又提前打发了人，到行宫那边去清理打扫，以便尽快入住。
　　另外，各宫嫔妃那里，也要派人去劝说，让她们收拾东西跟着自己走。
　　这件事自然也在宫里引起了很大的喧哗，毕竟不管后宫这些嫔妃是什么来历，但既然进了宫，自然就希望能保住现在的生活。骤然听说要出宫，自然无法接受。
　　曹皇后身份特殊，自然不用担心，就算离开皇宫，一应待遇也不会削减，但她们这些人就不一样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不出宫，留在宫中，作为上一任帝王的嫔妃，待遇本身也会被缩减。在事实已经无法更改的情况下，众人也不过抱怨几句，倒是没有人跑到曹皇后面前来求情或是想要留下。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们没有自己的心思。
　　比如跟桓羿多少有点关系的莺充媛和陈美人，就在琢磨着是否能想办法留下来。她们毕竟跟桓羿同龄，还算年轻貌美，这继承上任帝王的嫔妃之事，虽然中原朝廷已经很少，但也不是绝对没有。
　　于是都暗中使人给桓羿送信送东西，各种明示暗示。
　　但她们哪里知道，这件事却恰好戳中了桓羿的心事。他刚刚得知宸妃有可能曾是太-祖的嫔妃，虽然说已经想明白了，当事人都不在意这些，他也没必要介意。但是心里毕竟还是有几分不自在的。
　　所以桓羿非但没有收她们的东西，还直接转手送到了曹皇后那里，害得她们分别被叫过去训斥了一番。
　　曹皇后这一两年来，已经不大在后宫嫔妃面前做大度的模样了，也不耐烦跟她们绕弯子打机锋，基本是有什么说什么。反正时至今日，这些人早就无法动摇她的地位，又何必顾忌？
　　话说得不好听，两个嫔妃被训完之后，都是红着眼睛回去的。
　　旁人虽然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回事，但是将这事看在眼里，自然都更安分了。
　　而且桓羿的后宫嫔妃，大都出身不高，所以也没几个野心勃勃之辈。仔细想想，她们在宫里的时候，其实也没怎么风光过，最多是皇帝看重的那段时间好一些，但也是稍纵即逝。而宫中的种种争斗和心计，却并没有变少。
　　倒是出宫之后，生活条件必然会稍微降低，但只要新皇还要脸，也不会过于薄待，而她们要侍奉的男主人躺在病床上，倒省了各种纷争，可以安稳过日子了。
　　所以过了正月初七，年一过完，众人便都收拾停当，随着銮驾出宫，往温泉行宫而去。
　　桓衍现在还是皇帝，所以被派来护卫圣驾的，正是已经回京，之前还在除夕宫宴上护驾有功的穆平海将军。
　　他之前在西北打退草原骑兵的功劳还没有封赏，又加了一个救驾的功劳，反倒让负责拟封赏的礼部官员为难起来，再加上还在年节里，所以迟迟没有定论。因此他也一直赋闲在家，便被安排了这么个差事。
　　虽然只是往京郊走一趟的事，但是穆平海还是十分尽责地安排好了各个环节，保证从头到尾车上的贵人们都不会受到任何惊扰。
　　一路平安来到温泉行宫，这边也早就已经收拾好，就等着主人入住。
　　穆平海来到銮驾之前，等着护送皇帝入内。——主要是皇帝不能自己行走，须得兵士们抬进去。
　　后面车上的曹皇后自然也要过来主持大局，这样一来，就跟穆将军打了个照面。而穆将军看到皇后身边的女官，顿时神色大变，甚至失声惊呼，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穆将军这是怎么了？”曹皇后出声询问。
　　穆平海回过神来，连忙告罪，但还是忍不住抬眼去看皇后身边的女官，“臣失仪了。只是娘娘身边这位女官，容貌肖似臣的祖母年轻之时，臣一见之下大为吃惊，这才失态。”
　　“哦？”曹皇后回过头，朝站在身后的甄凉招手，“你是说她？”
　　见穆将军点头，又问身边的金尚宫，“我记得甄凉是宁州府兴宁县人吧，穆将军祖籍银州，想来应该没有关系。”
　　“回娘娘的话，奴婢虽然是兴宁县人，但实是被人收养的。”这时，甄凉突然出声道。
　　当初白夫人为她伪造身份，就选了兴宁县一户姓甄的人家。他家虽然是士族，人口也不算少，但名声只在兴宁县一带，没什么人知道，也就不用担心会有人查到这个假身份。
　　如今桓羿要坐实甄凉的身份，自然早就将这假身份变成了真的。
　　至少，甄家人会对外承认，甄凉是他们家旁支一对早就已经去世的夫妇留下的孩子，而且是收养的。正因为这样，甄凉在家里才没什么存在感，她从小深居简出，守了望门寡不久就入宫做了女官，所以没多少人知道。
　　对甄家来说，这可是天降的大喜事。只要认下这一门亲戚，往后就跟宫里扯上了关系。——虽说甄凉的身份是养女，但也总比没有好。
　　何况他们已经先拿到了实惠：制香工坊一成的干股。
　　所以此刻，甄凉说出自己的身份，那是半点心虚都没有。
　　而曹皇后听她这么说，见穆将军一脸关切，便又问起甄凉小时候的事。得知她曾经大病一场，什么都记不得了，便主动承诺会查清楚此事，若甄凉果真是穆家流落在外的女儿，那就让他们一家人团圆，也算是功德一桩。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当时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
　　不久之后，曹皇后便顺着早就已经伪造好的种种线索和证据，查清甄凉果然便是穆家走失的女儿。
　　反正穆家一直在边境，许多事京中都不知道，所以直接将这个走失的时间跟段素馨安在了一起，就说当年是有贼人拐卖孩子，一下子拐走了两个，段素馨后来被段家寻回，甄凉却辗转入了宫。
　　有了这一层身份，就算是皇后，也不好留着甄凉在自己身边伺候了，于是给了许多的封赏，敲锣打鼓地将甄凉送回了穆家。
　　至此，甄凉的新身份算是尘埃落定。
　　开祠堂记名的时候，甄凉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穆长宁。
　　这取名的风格，倒是跟桓羿一脉相承。或许是因为这样，甄凉很喜欢自己的这个新名字，甚至给桓羿写信的时候，开玩笑说不如就用长宁做年号，很符合他的要求。
　　谁知过了几天，就听得宫中传来消息，新君竟然真的定了“长宁”为年号！
　　这让穆将军十分不高兴，跟家人商量着，要不要给甄凉改个名字，“若是不改，将来咱们阿凉入了宫，叫外人一看，还以为这年号是为她改的。”
　　“依我看，倒不必改。”老夫人的看法却跟他不一样，“是先有了年号，长宁才入宫，到时候说起来，正是她和新君的缘分。”
　　想想看，刚刚取了长宁这个年号，就见到了一个名叫长宁的姑娘，岂不正要高看她一眼？这样一来，就算桓羿对甄凉偏爱，旁人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不会挑剔了。
　　甄凉见他们商量得一本正经，越发不好意思说是自己撺掇着桓羿改的这个年号。
　　因为现在是正月，所以按照朝臣们的意思，既然反正都要登基改元，不如抓紧时间办了，大家也好照章办事。所以桓羿的登基大典，就紧急定在了正月初九日。
　　本来下面的人不太同意，因为时间太赶了，很多东西都准备不全。不过桓羿不为所动，坚持定在这一天，至于各种准备，完全可以一切从简。反正他并不打算太过高调，更希望一切尽快恢复。
　　另外，他还给出了一个众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因为接二连三的变故，今年这个年，大家都没有过好。就连本该封印，不再办事的朝廷命官们，也都被拉回来加班加点地赶工，准备登基事宜。所以最好是在上元节之前登基，然后再大肆庆祝一下这个节日，冲淡一下之前的种种变故带来的惶恐气氛，让所有人能各安其分，早点稳定下来。
　　既然新皇这么体贴，众人自然也不能拂逆他的意思。
　　所以尽管十分勉强，但到了正月初九这一日，登基大典还是如期举行。
　　这时候，京城之外许多地方，甚至还没有收到京中发生变故，承熙帝已经中风退位的消息。不过对于京城百姓而言，大抵因为所有的变故都被限制在了皇宫这个范围，他们也就是紧张了几天，发现一切如常，连孝都不必戴，所有渐渐便安然了下来。
　　而今新皇登基，代表着一切都安定下来，他们自然也都十分欢喜。
　　要知道，距离桓衍登基还没有过去几年，许多人都还记得，当时京中的粮价可是涨了整整一个月，所有人都紧张得很。哪像这一回，官府出来平抑粮价，大家的生活半点没有受到影响。
　　虽然还不知道新皇是怎么回事，但是民间已经有了称赞他的话。
　　等知道今年元宵节会办得比以前更加热闹，百姓们就更是满意了。反正上面的那些事他们不懂，日子好不好过，确实每个人切身体会到的。
　　……
　　别处的人什么时候能收到消息，甄凉不知道，但江南作为一处重要的战略之地，各种交通也十分方便，必然是第一批收到消息的。但甄凉总不能让她的人从官方的公文上得到消息，所以回到穆家之后，也没闲着，一直在安排江南那边的事。
　　她本来以为桓羿这边还需要几年的时间，所以之前把人都留下，一方面是为了他们的安危，另一方面也是想要深耕江南这块地方，给桓羿打造出一个安全的大后方。
　　谁知变故来得这么快。如今桓羿成了皇帝，做什么便都可以更名正言顺，没必要藏在私底下了。
　　而且他登基之后，原本的危机也解除了，留在江南那些人，自然也可以渐渐召回来。能干的委以重任，养老的也可以过得更安稳。
　　就这么一直忙了好几天，收到宫中送来的信，她才意识到，元宵节到了。
　　虽然桓羿并不喜欢各种宫宴，但身为皇宫的新主人，这第一个节日，必须要大操大办，将所有的朝廷官员和家眷都请进宫去，安抚一番。毕竟不久之前的除夕宴，他们才受了一回惊吓，这会儿事情都落定了，也该让他们放心。
　　身为穆将军的家眷之一，刚刚认回来的女儿，甄凉无疑也在受邀之列。
　　也就是说，她跟桓羿可以见面了。
　　眼下，甄凉的身份已经没问题了。接下来，自然就是她跟桓羿重新认识，再意外得到新君的青睐，乃至于后面的谈婚论嫁……
　　上一回的初遇，于甄凉而言，是穿越两世、跨越山海之后的重逢，所以即便只是远远地隔着窗户看上一眼，也已经满足。但在桓羿看来，未免就太过仓促而无趣。
　　所以他在这封信里写：阿凉，期待我们可以从此刻开始，再一次认识彼此。
　　那些以前缺失的、没有得到过的，接下来都可以一一补足。他们可以像世间任何一对寻常男女那样，相识，相知，相恋，最后长相厮守。
　　怎能不令人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听，是完结的脚步声
　　
　　112、第112章 我很想你
　　112、第112章  我很想你
　　
　　京郊的温泉行宫,因为是偶尔过来小住的地方，所以并不相识城里的皇宫那样殿宇辉煌，而是建成一处处精舍。位于正中的这处院子,名叫造化开灵，现在桓衍搬过来,自然就住在了这里。
　　曹皇后穿着一身华服，款步走入造化开灵,摆手让宫女们退下,这才走到床榻边，低头去看桓衍。
　　一见到她，桓衍就露出了那种恨不得择人而噬的表情。
　　但他现在也只能摆出这样的表情了，曹皇后自然是半点都不怕的。不但不怕，她还在床前转了个圈，笑着问桓衍，“陛下瞧瞧,臣妾身上这套衣裳如何？今儿是元宵,新帝派了车来,请我入宫主持宴会,这便要出发了。”
　　桓衍瞪着眼，恨得目眦欲裂，然而于此同时，他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哪怕是新婚时，曹皇后也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自在的表情。
　　曹皇后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笑着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新衣，又感慨道，“之前有人跟我说，做皇后、做皇太后,都不如做自己。当时我心里还有几分怀疑，如今才知道，这可真是金玉良言。”
　　她说着低头去看桓衍，“我如今终于能做自己了，陛下是不是也替我高兴？”
　　桓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但越是这样，曹皇后心里就越是畅快。那些以前她在桓衍面前不敢说，也永远不会说的话，现在却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
　　每当这种时刻，曹皇后总会想，其实桓衍这样活着，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他啊，就应该多受一些这种身不由己的痛苦，简简单单就死了，岂不便宜了他？
　　不过大多数时候，她是不太想见到桓衍的。所以她并不住在造化有灵，而是住在旁边的精览万殊。这样平时可以过得更自在，想找桓衍说说话的时候，过来也十分方便。
　　从未有一刻，曹皇后能如现在这般，体会到“当家做主”这四个字的真意。
　　当皇后的时候没有，当王妃的时候没有，从前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也没有。只有现在，就是现在，她深切地感受到了何谓自在，何谓顺心，更深深庆幸自己在关键时刻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她本来就没有太大的权欲，之前在桓衍的后宫里，揽权也不过是看清了没有权力在手就只能任人宰割。所以用退一步来交换现在这样的日子，她实在是满意至极。
　　可惜桓衍不能说话，曹皇后每每在他面前说些刺激的话，到最后也只会感觉无趣。
　　所以没多久，她就离开造化有灵，直接登上马车，入宫去了。
　　桓羿也是考虑到今日入宫的人之中有不少家眷，而后宫没有一个女主人能招待她们，并不合适，所以才将曹皇后请回来，主持大局。
　　因而这一次回宫，曹皇后的感觉与从前可谓大不相同。虽然是来做客，不像从前是在自己的地盘，但那种自在的感觉反而越发明显了。
　　她其实有些好奇，等甄凉进了宫，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曹皇后相信，连自己都觉得难以忍受的那种日子，甄凉是绝不会过的。但是这座皇宫自有规矩，想要改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又会怎么做呢？
　　好在，曹皇后年纪不大，身体健康，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等着看将来的种种变化。
　　因为都是从前做熟了的事，所以安排起来十分顺畅。到了下半晌，宾客们便陆续入宫。其中大部分都不需要曹皇后亲自接待，见过之后安排在偏殿休息即可。就是需要她接待的那些，因为她现在身份比从前不同，也不用再端那母仪天下的架子，放开了许多。
　　令曹皇后意外的是，围在她身边奉承的人并未减少。
　　不过听一听她们的话音，她也就明白是为什么了。如今宫中没有女主人，皇帝看起来对她这个皇嫂还算敬重，那么在立后之前，许多事就少不得让她来操持了，其中甚至包括挑选皇后这件事。
　　所以这些奉承讨好她的，自然都是家里有适龄的女儿，心里有点想法的人家。
　　以前桓羿还是越王的时候，就已经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乘龙佳婿了，何况现在他真的成了龙？
　　不知多少从前为了跟他撇清关系，草草把女儿嫁出去的人家悔青了肠子。不过，一批女孩子出嫁，自然有更多鲜花一般的女儿到了适婚的年纪，就算不敢期望后位，若能入宫占个位置，对家族也是莫大的好事。
　　曹皇后一边敷衍她们，一边心里好笑。这些人的打算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恐怕都只能落空了。
　　宾客们入宫的时间，都是按照身份品阶来的。穆平海虽然是武将，但是之前的封赏已经下来，他的官职暂时没有动，却被封为郡公，身份一跃就超过了大多数武将和勋贵，所以入宫的时间也排在很后面。
　　穆老夫人和穆夫人领着甄凉过来拜见曹皇后。
　　时隔数日再见面，曹皇后发现，面前的甄凉似乎又变了一个人。
　　如果说以前她是低调冷静却干练的女官，那么现在，她看起来就的确像是一个教养出众的大家小姐了。若不是深知她的底细，只怕曹皇后都要以为她是从小在穆家长大。
　　所以虽然在座许多夫人也是头一回看见这位刚刚被认回来的穆小姐，但是没人能挑剔她的错处。
　　曹皇后太明白自己今日入宫来是为什么了。宫中设宴是有定例的，桓羿手下也有许多能用的人，并不是真的缺她这么一个主持大局的人。毕竟这些女客有没有人接待，对桓羿来说无关大局。之所以请她来，无非就是为了抬举甄凉的身份。
　　桓羿登基之后的第一道圣旨，便是给桓衍和曹皇后各上了一个徽号——因为桓衍这位先帝跟新帝名义上是兄弟，不方便称太上皇和皇太后，又不能混着叫皇帝皇后，索性加个徽号，用以分别。另外，就是将温泉行宫周遭的一大片土地，都划做了别宫的范围，又拨了一笔款，用来修整和营建新的宫殿园林。
　　自然，人人都知道，成惑皇帝现在是个废人，能够享受到这些的，无疑只能是昭静皇后了。
　　投桃报李，曹皇后一见到甄凉，便亲热地招呼她，把人留在自己身边坐下。
　　这份殊荣，自然立刻就引得不少人注目。不过大家都听说过，这位穆小姐认回来之前，身份是宫中的女官，本就在昭静皇后身边伺候，这会儿身份虽然变了，但情分却是没有变的。
　　这样的际遇，寻常人羡慕不来。
　　直到开宴时，曹皇后才放开甄凉，让她回到自己的席位去。这却也不是因为她不重视，而是她很清楚，桓羿一来，肯定会关注甄凉，而他的动向，更是所有人都关注的，甄凉留在自己身边太过瞩目，反倒是融入人群中更好隐蔽。
　　果然，桓羿一来，视线立刻在人群中扫过，锁定了甄凉的所在。
　　而这个表现，看在众人眼中，却只觉得他带着威严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让所有人都不由心下一凛，不敢有半分失态。
　　但今日设宴本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轻松下来，所以桓羿很快将主场让给了曹皇后，自己则是在稍坐之后，便离席了。
　　曹皇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提出有酒有景，不可无歌舞，三言两语就挑动得入宫赴宴的千金们跃跃欲试，主动报名表演。虽然皇帝不在，但这是在宫中，谁出了彩，他总是知道的。
　　等场面热闹起来，自然也就没几个人会分心注意周围的人在做什么了。
　　艾草就是在此时找到了甄凉，悄悄把人带走。
　　因为是灯节，所以宴席摆在御花园里。照甄凉以前安排过的那样，四周挂满了各色宫灯，将周围一片地方都圈了起来。两人提着宫灯，走出这片灯火辉煌之地，又往前走了片刻，就到了一处水榭。
　　这里平常是赏景之处，但今夜热闹都在别处，这里便冷清下来了。
　　艾草在水榭外站住，将手里的宫灯交给甄凉，“姑娘进去吧，有人在里面等你。”
　　甄凉回头看了她一眼，才举步入内。短短一段路，不知怎么，倒弄得她心跳失序，感觉自己像是那些坊间话本上写的，深夜偷偷出去会情郎的闺中小姐。
　　这想法把她自己逗笑了，不等甄凉反应过来，便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笑什么？”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桓羿。
　　这一瞬间，甄凉什么都没想，随手将手里的宫灯搁在旁边的栏杆上，便拎着裙子朝他跑了过去。
　　很多次，或者说每一次，跟桓羿分别，再次重逢时，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甄凉都有种想要立刻朝着对方飞奔而去，投入他怀抱之中的冲动。但是当时，这举动是不合时宜的，所以她只能竭力按捺住这种冲动。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这么做了。
　　桓羿似乎很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见甄凉快跑过来，他也没有避让，而是站在原地，朝她张开了臂膀，正正好把人接住。
　　甄凉冲过来的力道撞得他轻轻晃了晃，但这也意味着她们之间再没有任何空隙。
　　一个紧密的，有力的拥抱。
　　“殿下，不，现在该叫陛下了。”过了半晌，甄凉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出声唤他，“我很想你。”
　　“我也是。”桓羿低声笑道，“今日本来还有许多事要忙，可是一想到晚上就能见到你，就没有心思管那些正事了。你若再不来，我就该去找你了。”
　　
　　113、第113章 偷香窃玉
　　113、第113章  偷香窃玉
　　
　　过了一会儿,甄凉才开口，“陛下现在该自称‘朕’。”
　　“哦？”桓羿故意道，“我记得你跟皇嫂说,做皇后、皇太后，都不如做自己。既如此,做皇帝，又何如做我？”
　　甄凉闻言笑了起来。
　　这时,桓羿才松开了她,转而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在桌旁坐下，“宴席上怕是吃不下什么东西，我让人煮了元宵，可以多吃几个。”
　　一边说，一边亲自将白瓷的碗端到甄凉面前。
　　甄凉一只手被他握着，只好抬起另一只手,揭开碗盖,见里面放着五只白胖的汤圆,沉在清澈的酒酿里,看起来就很有食欲的样子。食物的香气弥漫出来，她顿时感觉到了清晰的饥饿感。
　　虽说是入宫赴宴，但恐怕没几个人真的是来吃东西的。不但在宫里不敢随便吃，就是白日在家里，为了不在御前失仪，或者出现人有三急的情况，也是没怎么吃东西的。穆夫人守着甄凉，只让她吃了几片煮熟的菜叶子，便把一天的饮食混过去了。
　　大概是饿过了头,倒也不觉得十分难受。
　　宴席上的菜色虽然丰富，但天气实在太冷，甄凉也没什么胃口。
　　这会儿到了温暖的地方，整个人放松下来，再被食物的香味一勾，立刻就有种迫不及待之感。
　　她勺了一只汤圆，放入口中。这一只是芝麻馅儿的，也不知放了多少糖，甜得能直接流入心底。甄凉并不特别嗜甜，但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又是在心爱之人身边，这甜倒也相得益彰。
　　不过这汤圆个头不小，加上舍得用材料，又吃了两只，甄凉就觉得有些腻了。
　　见她放下勺子，桓羿不由问，“怎么不吃了，味道不好？”
　　甄凉摇头，“味道很好，不过太多了，吃着有些腻人。”她一边说，一边也有些惊奇。记得往常宫中所做的袁宵，基本都是拇指大小，一口一个，十分方便。怎么今年竟做了这么大的？
　　桓羿却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勺子，在碗里挑了一下，舀起来一只，递到她嘴边，“再吃这一个。”
　　甄凉没有多想，张口吃下。结果牙齿才咬开汤圆的皮，就触到了一个硬物。好在她吃东西一向很慢，倒没磕着牙。急忙吐出来一看，却见那是一枚花钱，上面刻了“吉祥如意”四个字，做工十分精巧。
　　她不由一愣，民间是有这样的风俗，年节吃饺子、吃汤圆时，将铜钱包在里面讨个好彩头，吃到的人来年必然顺顺利利，财源广进。
　　不过这样俗气的祈愿，大户人家当然是不屑的，宫中更不会有。
　　甄凉好笑地看着手里的花钱，难怪今年的汤圆做得这么大一只，原来是为了把这东西包进去。
　　“这是陛下的主意？”她笑着问。怪不得之前要劝她再吃一个，原是里面藏了东西。也怪她，五只汤圆吃了三个，偏偏就错过了这个，只好桓羿在亲自动手喂了。
　　“讨个好彩头。”桓羿点头道。
　　甄凉又问，“就这一个？”
　　“就这一个。”桓羿道，“多了就不值钱了。”
　　甄凉想了想，掏出手帕，将那枚花钱擦干净，然后拉开桓羿腰间的荷包，将之放了进去，“那我把这‘吉祥如意’送给陛下。”
　　两人静静对视了片刻。水榭里光线昏暗，旁边的炭火燃烧着，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似乎变得稀薄起来，让两人的呼吸都为之一轻。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渐渐靠近彼此，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过了许久，桓羿才气息不稳地推开甄凉。他在甄凉面前，本就没什么自制力可言，再不分开，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但时间地点显然都并不合适。
　　甄凉脸红得发烫，热度一路顺着脸颊烧到脖颈。她垂着眼，不敢看桓羿，待喘匀了气，才开口，“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宴席上去了。再不回去，或许会被人发现。”
　　桓羿“嗯”了一声，却仍旧握着她的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待会儿，我要跟群臣到宫门前的楼上去放花灯。”
　　新皇登基，为了安抚人心，这种与民同乐的环节自然不能省。
　　甄凉点头，想了想又道，“母亲和奶奶上了年纪，想必不会去凑热闹，估计会直接回家。”
　　她能察觉到，有一个瞬间，桓羿似乎是想开口让她今夜留在宫中。但现在，关注着这座皇城的眼睛实在是太多了，就连桓羿也不能确定可以保密，毕竟他早就不是那个不被人在意的越王。
　　所以这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松开手，替甄凉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乱的鬓发和衣襟，才轻声道，“去吧，路上小心些。”
　　甄凉出了水榭，被冷风一吹，将脑子里的混沌都吹去，这才从那种依依惜别的情绪之中抽离出来，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提着宫灯回到了宴席上。
　　这时候，由曹皇后发起的表演尚未结束，甄凉悄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从头到尾都没有惊动旁人。
　　又过了一会儿，桓羿再次现身，说要率领文武百官到前面的楼上放花灯，曹皇后便让女眷这边直接散了。因为她并不去凑这个热闹，女眷们便也不方便跟去，于是各各准备出宫回家。
　　反正回去也不愁没事做，上元灯节从十四日到十六日，整整三日彻夜不歇，有的是热闹可看。
　　穆老夫人果然并不凑这种热闹，也不放心甄凉一个人去，所以从宫里出来，她们就直接回家，洗漱之后便睡下了。
　　甄凉却有些睡不着。古人说“孤枕难眠”，她现在是真切地体会到了。如果说今天之前她尚可忍耐，那么今日见了桓羿之后，就很难按捺住心头的躁动了。
　　她忍不住想，幸好今日桓羿没有开口，若他真的要她留下，甄凉是无论如何无法拒绝的。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远远传来一阵响动，估计是穆将军回来了。他随驾去放花灯，既然人回来了，想来宫里已经散了。那桓羿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正想得出神，突然听到窗棂发出一阵轻轻的敲击声。
　　甄凉被这响动一惊，骤然清醒过来。按理说，这是在将军府，守备森严，不可能有什么毛贼跑进来，所以这种异常，也就显得格外地罕见。甄凉正自犹豫，不知该不该叫人过来，但不等她做出反应，就听见熟悉的声音，“阿凉。”
　　“殿下？”甄凉惊得甚至忘了改称呼，直接从床上跳下来，几步走过去打开窗户。
　　果然，站在窗台前的人，不是桓羿又是谁？
　　今晚是十五，月色很好。而桓羿就站在明亮皎洁的月色之中，像是一个美好得难以置信的梦。甄凉一时不敢确认真假，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他一下，直到触到了真实的人，才回过神来。
　　正要收回手，却被桓羿一把抓住，含笑问，“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殿下？”甄凉似乎直到此时才确认了来人，她眨了眨眼，“您怎么……”
　　这种□□到别人家去偷香窃玉的事，实在不像是桓羿能做出来的，叫甄凉如何能不吃惊？惊喜，心虚，慌乱等种种情绪一股脑儿地涌上来，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桓羿轻声道，“今晚的夜色这样好，我怎么都不舍得就这么睡过去，思来想去，还是来看看你。”
　　这话正暗合了甄凉自己的心情。在桓羿来之前，她也确实正辗转反侧，舍不得就这么睡了。
　　但她依旧还有许多不解的地方，“将军府守备森严，您是怎么进来的？”
　　她没听到任何骚乱的动静，看起来似乎没有惊动旁人，但——这怎么可能呢？家里的守卫可都是出自西北军！若穆家能这么轻易让人摸进来，那银州城和城外那些寨堡也不必守了，直接拱手让人便可。
　　“自然是，跟着穆将军进来的。”桓羿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甄凉惊得瞪大了眼睛，意识到他的意思，脸上立刻烧了起来。就算是桓羿，显然也是无法绕过将军府守卫的，但若是将军府的主人亲自领他进门，那自然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可是这也就意味着，穆将军已经知道
　　“别担心，一切有我，绝不会传出去任何闲话。”桓羿却依旧笑着，安抚了一句，又问，“夜风有些冷，阿凉真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甄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让开窗口。
　　直到桓羿攀着窗台爬进来，她才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他既然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那自己完全可以给他开门，为何要爬窗？
　　不过这时候反应过来，已经迟了。桓羿在她面前站定，反身关上窗户。没了月光，屋子里瞬间暗下来，但旋即，一抹淡淡的光华从桓羿指尖亮起，等到那光亮稳定下来，甄凉才看清，他捧在手心里的，竟是一盏小小的花灯。
　　灯不过巴掌大小，做工却十分精巧，雕镂出各种各样的造型，随着灯火跳跃，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本来想跟你一起上街看花灯，但这会儿出去也是人挤人，没什么意思，倒不如两个人待着，可以清清静静地说会儿话。”桓羿将手里的灯递到甄凉面前，“不过好歹是灯节，总要应应景。”
　　甄凉伸手接过花灯，转身将之摆在旁边的桌上。
　　结果再转过身，就直接撞进了桓羿怀里。说要跟她两个人清清静静说会儿话的人，根本没打算兑现，直接劈头盖脸地吻了下来。
　　两人倒进床铺里时，甄凉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一下，正好抓住了床幔。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之后，原本被玉钩束着的床帐骤然散开来，遮去了一室春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2223:05:11~2021-02-2323:42: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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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4、第114章 立后之议
　　114、第114章  立后之议
　　
　　寅时刚过,桓羿就睁开了眼睛。
　　他没骗甄凉，昨晚他确实是跟着穆将军的回来的，为此还受了不少穆平海的白眼和冷脸,等他进后院时，穆将军是板着脸提醒他,男未婚女未嫁，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虽然被人当贼似的防着,但桓羿心里挺高兴。
　　他一直希望甄凉能有家人,不将自己当成唯一的感情寄托，而现在，这些都实现了。穆将军并不知道他们两人的事，只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他这种婚前去爬心上人窗户的做法，自然难免失之轻浮。
　　若不是他再三保证，就是来跟甄凉商议婚期,绝不会让这消息走漏半点,说不定还进不来。
　　所以虽然今朝中没什么事,但天亮之前,他就得离开了。
　　桌上放着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冬夜里，连空气都是冰冷的，就令人眷恋温暖的被窝。何况怀里还抱着心爱的人。
　　难怪古人总说，温柔乡便是英雄冢，这样的时刻，想要起床，果然需要极大的毅力。
　　但考虑到天亮了还没走，穆将军搞不好要亲自进来抓人,桓羿终究还是以绝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他小心地松开甄凉，避开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这一起身，他才发现自己的衣裳大半都被甄凉压住，想要全部抽出来，必然会惊动她。
　　桓羿摸着手里的衣角，忍不住想到了那个“断袖”的故事。不过这黑暗之中，他手边连刀子都没有。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小心地将衣服直接脱了下来。
　　他下了床，被冰凉的空气冻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衣穿上，然后轻手轻脚地翻窗户出去了。
　　结果才从甄凉的院子里出来，就发现等在这里的，除了跟着自己出来的卫队，还有穆平海。穆将军板着脸，一直把人送出府门，这才叹着气回屋。
　　穆夫人被他的动静惊醒，低声问道，“走了？”
　　“走了。”穆将军没好气地回答，但说完了，又怕妻子跟着担心，补充道，“陛下说了，等到春暖花开，就提立后的事。”
　　穆夫人闻言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甄凉醒来时，床上只剩下一件被自己揉得乱糟糟的中衣，她挑开床帐看了一眼，见桓羿已经走了，不由有些失望。结果放下帐子一转头，就看到了被搁在枕头上的玉佩。
　　身为帝王，桓羿身上自然随时带着许多饰品，不过大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也没有特别的意义。
　　大概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也不方便留下话来，所以才特意放下这么一个东西。
　　但甄凉将这玉佩握在手中，原本失落的情绪立刻就被安抚了。
　　她起床换了衣服，将桓羿留下的中衣藏好，这才出门去叫人打水洗漱。——将军府素来节俭，府中没有几个仆人，倒是收留了一些残疾的士兵在府中做护卫，平时也打理一些杂事。但像贴身伺候这种事，自然是没有的。所以甄凉现在虽然已经是将军府的大小姐，但也没有贴身使女，只有两个妇人负责院子里的杂事。
　　饭也是在前面一家人一起吃的。
　　既然穆将军知道桓羿来了，那家里其他人恐怕也知道了。这让甄凉有些不好意思见人，但这是避不开的事，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好在老夫人和穆夫人都没说什么。但吃完了饭，穆夫人就来了她的院子里，拉拉杂杂说了许多的话，这才渐渐引到妇人生产之事上，大概是想告诫甄凉，别在婚前弄出孩子来，否则会成为抹不去的污点和丑闻。
　　哪怕孩子是皇帝的，也一样。
　　不能生这件事，甄凉还没有跟穆家人提过，主要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怕他们跟着白担心。反正过些年，该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了。因而此刻只好佯装羞涩，低着头不说话。
　　穆夫人说完了这些，又转到桓羿之前留下的话上，“陛下跟你商量过了吗？说是等开了春，就在朝上提立后的事。”
　　其实昨晚并没有来得及说，但甄凉明白桓羿的意思。他们都不想继续这样分离，成亲自然是越早越好。所以她便点头道，“说过了。”
　　穆夫人看着她，既高兴又担忧，“好孩子，是我们对不住你。你有今天，全靠自己努力得来。但是我一想到这事，还是忍不住担心。宫里不比别处，皇后虽然尊贵，却也有必须要面对的难处。你……”
　　如果甄凉真的是自己的亲女，穆夫人是绝不会愿意她入宫的。然而现在，不论从哪方面来说，他们都已经没有反对的余地了。
　　“我知道。”甄凉把头靠在她的肩上，“您别为我担心。殿下很好，我也会好好的。”
　　……
　　桓羿说到做到，当天气转暖，桃树上打满花苞时，便有朝中官员上书，催促皇帝成婚。
　　毕竟，今年桓羿已经二十一岁了，这个年纪虽然不算晚，但放在寻常人家，许多人的孩子都已经满地跑了。
　　而且按例，除了朝中每十日一次大朝会，让在京官员们能跟皇帝联络感情之外，每个月的初一，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要入宫向皇后问安，走一走夫人路线。后宫没有个女主人，这事就操办不起来了。
　　所以这道奏折一上，立刻就引来了不少人的附和。一时之间，朝中请求皇帝尽早立后的奏折堆满了桓羿的案头。
　　这件事本来就是他自己授意下面的人先提的，所以看势造得差不多了，桓羿便发旨到礼部，让他们筹备选秀事宜。这一回因为只选皇后，不留嫔妃，所以桓羿不欲大动干戈，便只在两京官家女子之中挑选，让他们拟一份适龄女子的名单送上来。
　　这消息一出，礼部的门槛立刻就被人踏破了。
　　虽然大多数的大臣，并不屑于走幸进的道路，让女入宫去博一家子的荣华富贵。但这是选皇后，与选妃又不是一回事了。既然皇帝没说拒绝高品官员家的女，那大家都有机会不是？
　　历朝历代，皇室防范外戚，也往往是在几代之后。但是大魏立国至今也不到三十年，虽然经历了三朝帝王，但还真没有像样的外戚——包括曹皇后的母族，也都是开国时靠军功挣来的爵位，并非靠着女的裙带关系。
　　所以现在桓羿以皇弟的身份继位，为了稳定朝堂，拉拢大臣，选一位高官之女为皇后，是很有可能的。
　　礼部的动作很快，几天之后就交上来了一份长长的名单。结果皇帝只打开扫了一眼，就丢回去让他们重新做，“朕要的是适龄的姑娘，十六岁以下的就不要列名了。”
　　这条线一设，三分之二的人都被刷下去了。
　　这也没办法，毕竟这些官家女，十一二岁家里就准备着相看人家，等到选出中意的，及笄前后定亲，再准备一两年，便可以出嫁了。能留到十六岁没结婚的女孩不少，但十六岁还没有定亲的，却是凤毛麟角。
　　这么多眼睛看着，总不能退了亲事，把女送去参选吧？真这么做，选上了万事大吉，选不上，这个女的一生就都毁了。
　　所以最后剩下来的，不过四十几个女孩，大都是因守孝之类的缘故耽误了。甄凉自然也在这份名单上，不过她十八岁还没成亲，倒也不算最晚的，还有三五个与她同龄的。
　　年纪最大的是一位顾小姐，她家原是太-祖朝的功臣，后来因罪被黜落，父祖去世之后，家道便中落了。但顾小姐本人十分出众，才华并不弱于汉王那位小姨子，她家中做主的哥哥眼光高，普通的亲事看不上，挑来挑去，就拖到了如今。
　　不过如今顾家人也不后悔，若顾小姐真能抓住这个机会扶摇直上，他们顾家就要翻身了！
　　这份名单一出来，立刻得到了各方的关注。
　　但就算是选皇后，也不可能真的把这四十几个女孩都召进宫来，挑拣一番。所以桓羿在收到名单之后，转手就让人送去给曹皇后，让她帮忙筛选一番，挑出四五个备选。
　　温泉行宫因为地理位置偏僻，所以平常没什么人来往。但随着这个消息传开，到这里来拜访曹皇后的官夫人数量急剧上升。
　　桓羿还特意让人传了话过来，告诉曹皇后不必急着选人，可以趁此机会，让这些夫人们募捐一笔钱，用以收容京中的乞，施医散药之类的事。——这是甄凉之前答应过曹皇后，会交给她来做的事，现在便是个不错的时机。
　　有皇后之位这个胡萝卜在前面吊着，这些官家夫人们果然对此十分踊跃，甚至一度出现攀比的情况，让曹皇后成功收拢了一大笔钱财。有了这些钱财打底，之后不管她做什么，便都会容易了。
　　正当曹皇后准备让人去筹备诸事时，收到了甄凉的来信。
　　信里甄凉向她提议，这种募捐的做法虽然好，但不可长久，资金的来源不能完全依赖这一个渠道。然后说她自己名下有一支商队，是之前出宫的时候弄的，愿意与曹皇后合作，用这些钱做本金经商。之后再将盈利所得用于各项事宜，方能细水长流，不用担心后继无力。
　　曹皇后看完这封信，忍不住对身边的心腹宫女道，“不是我偏心她，光是这一封信，便抵得过所有人捐出的钱财了。”
　　她早就知道甄凉在做生意上颇有章法，如今才发现，她比自己想象的会抓机会。
　　就算不考虑桓羿的意思，在她这里，甄凉也是胜出的。
　　所以半个月后，曹皇后呈给桓羿的名单上，只有五个名字，而甄凉赫然便在其中。
　　最妙的是这个结果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论出身，她是一等郡公之女；论样貌，甄凉是那种长辈最喜欢的长相，面部丰润，杏眼有神，望之敦厚端庄、温柔可亲；论才华，甄凉虽然不擅长诗词歌赋，但写得一手好字，书读得也不少，博闻强识，不管说什么都能接得上。
　　在五个人选之中，她不是最拔尖的一个，却是各方面都最均衡的一个。
　　人选定好了之后，桓羿便邀请曹皇后入宫小住，好方便邀请这五位小姐入宫作客，用入宫给她作伴的名义。这样，从头到尾都让曹皇后出面，就算最终没有被选中，也不会影响这几个姑娘的名声，甚至说出去，她们被昭静皇后看重，还是一件长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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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5、第115章 以假乱真
　　115、第115章  以假乱真
　　
　　曹皇后如今入宫,自然不方便住在万坤宫了。
　　不过桓羿的后宫一个人都没有，大批的宫殿都空着，倒也不用担心没地方住。考虑到还有五位娇客要与自己一起住在宫中,曹皇后最终选择了历代皇太后所居的仁寿宫。
　　这仁寿宫独立于东西六宫之外，位于皇城东北角,是一处独立的宫殿群，占地颇广,还有一个小花园。将通往后宫的门一锁,就是一个独立的小天地，而另一边的宫门则可以直接出宫，不必绕到前面去，十分方便。
　　曹皇后在宫里安顿好之后，便派了马车，将五位小姐一起接来。接下来，她们会以陪伴自己的名义,在宫中小住半个月。
　　甄凉到了仁寿宫,这才头一回看见另外四位竞争对手。那四人都是京城人士,平常跟着家里人出席京中各种花会茶会,早就熟悉了，这会儿聚在一处说话，倒将她一个人剩在了一边。
　　好在甄凉对此也不在意，在她看来，这四人的小联盟也维持不了太长时间，毕竟现在她们都是对手。
　　而且，她也有自己的优势。
　　见了面，曹皇后第一个便跟她打招呼，之后更是单独把人留下来说话。所有人都知道,她流落在外时曾入宫为女官，跟在曹皇后身边。这旧日情分，自然不是旁人可比的，其他人也只能羡慕了。
　　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来新君对这位皇嫂的敬重？如今她明显地表现出自己的偏向，甄凉的胜算立刻增加了不少。
　　“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等只剩下两人时，甄凉忍不住问。
　　曹皇后笑着点了点她，“当日是谁跟我说，出了宫之后就能一切自在的？我现在是真的觉出你说的这种自在来了。既然不必受种种规矩束缚，那自然是我喜欢什么就是什么。纵然人人都看得出我偏向你，又能说什么？”
　　甄凉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在很多人看来，曹皇后如今跳出了种种束缚，但是她在宫里同样需要一个盟友。推举其他人，自然不如推举甄凉来得好。她们之前原本就有联系，现在只不过是加深，自然比投资别人更便利。
　　所以，曹皇后摆明了态度，反而是正常的。
　　不过甄凉更相信，曹皇后之所以这么干脆地偏向她，除了考虑桓羿的态度之外，更多的只怕还是为了自己手下的那支商队。
　　既然如此，她大可坦然受之。
　　估计是考虑到五人的关系未必很好，加上仁寿宫的房间很多，五位小姐的住处彼此间隔很远，不用担心会互相打扰。安顿下来，稍微熟悉一番之后，天色就暗下来了。用过晚饭，众人便各自安寝。
　　不过这一晚，除了甄凉，其他四人都没怎么睡着，第二天起来，眼底下一片青色，用了不少粉才遮住。等出了房间，彼此看着对方脸上厚厚的粉底，都忍不住有些紧张。
　　精神抖擞的甄凉站在四人身边，简直不能更显眼。就连四人的视线，也时不时隐晦地从她脸上扫过，大概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此刻还能安眠。
　　但事实上，这所谓的选看，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甄凉身为知道谜底的人，当然不会像她们一样忐忑。
　　话虽如此，但等吃完早膳，曹皇后宣布下朝之后皇帝就会过来，甄凉在雀跃之外，也油然生出了几分紧张。爬窗户这种事可一不可再，所以元宵节之后，她也很久没有见过桓羿了。
　　虽然皇帝要来，但也不可能一群人眼巴巴地等着他，那像什么样子？所以饭桌撤下去之后，曹皇后便问她们，想做点儿什么来打发时间。
　　说是打发时间，其实也有几分考校的意思。这是选皇后，那些女红厨艺之类的技能便有些上不得台面了，管家理事这样的，也不方便拿出来较技，所以剩下的就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了。
　　正好仁寿宫小花园的桃花开了，于是一行人就转到那边去，预备开一场诗会。
　　写诗作词是那位顾小姐的长项，其他三人自然地围拢在她身边，恭维她一定能写出佳句。还有人故意问甄凉，“穆小姐是不是还没参加过诗会？”
　　“的确如此。”甄凉神态大方地点头，又道，“其实我连写诗作词都没有学过，所以正准备向诸位告饶呢。不如你们多作几首，我来抄写，也算是凑上了雅趣。”
　　她这么坦然，倒不好再刺她了。于是那四人各自散开，去琢磨好词好句，甄凉则取出文房四宝，开始磨墨，竟是当真要给其他人伺候笔墨了。不过都知道她写得一笔好字，这也算是扬长避短。
　　或许是因为知道皇帝会过来，所以几人都卯足了劲儿要表现，不一时就已经成了十几首诗。而且，甄凉一边抄一边在心里好笑，几乎每个人都用了“桃夭”的意向，意思是十分分明的了。
　　虽然知道这个过场必须要走，但想到她们这一腔心事最终都注定错付，甄凉也不免有些心虚。
　　不是她和桓羿不厚道，只是这是最好的办法。等到这事结束之后，还需将这四人的下落一一安排好，抬一抬她们的身份，不要让人轻视了。
　　她这里正转着各种念头，那边桓羿已经下了朝，匆匆往仁寿宫赶。
　　其实他昨日知道甄凉入宫，就想故技重施去爬窗户。只是仁寿宫毕竟是曹皇后在住，这样做未免有些不像样，这才按捺住了。所以今儿一早就让人通知曹皇后，说下了朝就过来。
　　好在朝臣们都很知趣，晓得昨日那五位姑娘才入宫，皇帝的心思必然要放在这上面，所以也没在早朝上拿什么政事来烦扰他。
　　进了仁寿宫，见正殿这边一片寂寂，桓羿就猜到是在小花园里，于是一径往那边去。进了园子，他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桃花树下，扶着桌子提笔写字的甄凉。
　　既然看到了甄凉，别人也就入不得他的眼了。桓羿笑着上前，口中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听到他的声音，都吃了一惊，各自上前见礼。只有站在桌前的甄凉，头也没抬，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只顾着落笔。直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她才将毛笔搁下，抬起头来。
　　因为桓羿就站在她身边看她写字，所以其他人也不敢造次，全都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写完，倒显得她众星拱月一般，格外突出了。
　　曹皇后这时才笑着回答桓羿之前的问题，“镇日无事，她们开诗会玩儿呢。这也才刚刚作完诗，陛下来得正好，可以给她们做个裁判。”
　　“是不是最好再给她们添点儿彩头？”桓羿笑着反问。
　　“若有，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曹皇后也不跟他客气，“反正陛下好东西多，今儿就偏了咱们了。”
　　“也罢，那我就来做这个裁判。”桓羿让小喜子去取之前有人进上的一盒珍珠来做彩头，然后从桌上将写好的诗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翻看，不时品评。
　　其实闺阁中的作品，又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中，总脱不出那些桎梏，十首里倒有八首看着差不多。这样一来，顾小姐所作的那一组四首诗，便显得十分醒目了。
　　虽然是在御前作诗，但她半点奉承的意思都没有，从东风写到百花，自有一番风骨，最终不出所料地拔了头筹。
　　珍珠已经被取来了，满满一匣珠子，全都有指头那么大，每一颗都十分圆润，装在盒子里，泛着淡淡的辉光，让人忍不住赞叹。顾小姐收了珍珠，也没有露出十分荣幸的表情来，依旧是淡淡的。
　　这时，桓羿突然回头问站在一旁的甄凉，“哪一首是你作的？”
　　甄凉低头道，“回陛下，臣女不擅诗词，不敢列名其中。幸而还有一笔字能看，因而自请做了抄写员，也算是为诗会出力了。”
　　“唔……”桓羿故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字，煞有介事地点头道，“这字看着确实不错。朕听皇嫂说，你不但字写得好，而且专擅模仿旁人的字迹，可是真的？”
　　“只是闲着无事写着玩，难登大雅之堂，让陛下见笑了。”甄凉点头。
　　桓羿却来了兴致，“朕写两个字，你仿来看看。”
　　说罢，便拿起甄凉之前用过的笔，蘸了墨汁，在白纸上写下“桓羿”两个字，而后转身，将笔让给了甄凉。
　　这还是一个需要避讳帝王名姓的时代，桓羿大可将自己的名字写下来，但让甄凉去模仿，显然是在为难人。旁观的几位姑娘原以为皇帝是对甄凉另眼相看，见状反而不太确定了。
　　甄凉接过笔，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道，“那臣女就僭越了。”
　　说罢另取了一张纸，仿着桓羿的笔迹写了这两个字。
　　“呀……”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实在那两张纸并排放在一处，竟丝毫看不出分别，若不是墨痕有新旧，几乎分辨不出哪一张是桓羿所写。这般神乎其技，自然让人惊诧。
　　只有站在一旁的曹皇后多少猜到几分真相：甄凉能模仿桓羿的字迹并不稀奇，恐怕她也只会模仿桓羿的字迹，若换了另一个人，就没那么神了。
　　不过，事到如今，还有谁敢开口让甄凉仿一下自己的字呢？所以这个谎言，注定永远都不会被戳穿。
　　而此刻，桓羿手里拿着两张纸，比对了片刻，朗声笑道，“果然以假乱真，不愧是镇西将军家的姑娘。”转手将纸张递给小喜子，“拿回去放着，待会儿若有大臣入宫议事，正好叫他们分辨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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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6、第116章 君王有疾
　　116、第116章  君王有疾
　　
　　皇帝因为穆家小姐很会仿写自己的字,便对她另眼相待。
　　听起来似乎很荒谬，不过皇帝要宠爱一个人，本来也不需要原因——至少这位穆小姐是真的有几分才能。
　　但这可就让其他入选的姑娘们傻了眼。这种技能,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学会的。最重要的是，闲着没事谁会去学这种很敏感的技能？模仿皇帝的字迹，你想干什么？若是诛心一点,都可以定个犯上作乱的罪了。
　　不过也有聪明人,从中看出了几分端倪。
　　那位穆小姐从前就在宫中当值，而皇帝还是越王的时候,也在宫里住了几年。虽然他们打听不到甄凉被分配到桓羿身边去这么隐秘的事，但是多少也可以揣想出两人早就认识的事实。
　　说来说去，这选皇后,固然要考虑家事、才貌、人品等等，但最重要的还是圣意。
　　何况穆家的姑娘，本来也值得皇帝以后位相待。
　　所以这一场择选，在皇帝第一次露面之后,就已经有了十分明显的倾向。皇帝第一个记住的是她的名字,每次过来都会主动跟她说几句话,甚至到后来，偶尔还会单独留下她伴驾，在花园里走一走。
　　不单是后宫人人艳羡，就连朝臣面前，他也几乎不怎么掩饰。没几天,不少天子近臣就都知道陛下的倾向了。
　　就连穆将军,近来也接到了不少人的示好。
　　原本西北每年问朝中要粮饷，基本上能给个七成就算很好了，桓衍在位时,一度低到只有一半。这倒不是朝廷不重视，事实上，朝廷每年税收的一半，都花在了军费上，其中西北又是大头。但是国库空虚，能拿出来的钱有限，自然只能各处缩减。
　　但今年，他还没开口，户部那边已经有人拍着胸脯保证，今年一定是足额的。
　　倒让穆将军心里好不是滋味。
　　都说如他这样的武将，做了外戚处境会更艰难，而且势必要交出军权。但是如果能用这种方式，换来西北将士拿足粮饷，吃饱喝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甄凉倒是觉得这样有些太高调了。她还没有习惯自己的身份转变，总觉得行事她张扬，容易引人非议．桓羿却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既然是没可能的事，自然没必要在一开始给这些女孩子过多的期盼，早点让她们认清现实，也免得将来心态失衡。
　　至于张扬，他现在已经是皇帝了，固然并不能随心所欲，许多事情上还要受限，但是想要娶一个自己心仪的皇后，倒也不至于会引来太多的争议。
　　现在下面的人还没有摸透他的脾气，不会拧着来。而且经过了几番变动之后，如今大家最想要的都是稳定，而说到底，甄凉的身份是足够的，又不是像前朝某位荒唐皇帝那样，想将民间孕妇纳入宫中，朝臣们没必要在这种事跟他起纷争。
　　所以现在，虽然流程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几位小姐也都还在仁寿宫里住着，但是有意无意，所有人已经拿她当准皇后看待了。就连那几位原本有些不服的小姐，也开始渐渐以她为中心。
　　事情太轻易，反而让甄凉觉得不现实。
　　从前她所拥有的一切，都要自己去争取，都总会遇到一些阻碍。所以如今这般顺利，反倒令人不敢置信。毕竟，就算是桓羿做摄政王的那些年，他的许多政令也还是会受到朝臣们的排斥，需要在朝中诸多派系之间寻求平衡，艰难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皇帝和摄政王，有没有名分的区别，竟然这么大吗？
　　这个问题，她不好去问桓羿，只能自己琢磨。不过只要翻翻史书，答案其实也十分明了。若不是大义名分这般重要，那也就不会人人都想争了。就连起义军，也往往要打个“清君侧”或者“替□□道”之类的旗号，才好招揽人手。
　　而这之间的区别，只在于桓羿如今身体健全，并没有被废去双腿。
　　幸好，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过，虽然可以理解，但已经养成的习惯，却也不是那么好改的。面对所有人了然的视线，甄凉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没多久就被桓羿看出来了。毕竟朝臣们为了让他安心筹备立后之事，最近都不拿那些烦心事来打扰他，使得他也有更多的空闲，能在后宫驻留。
　　而这些时间，自然大部分都分到了甄凉身上。虽然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在花园里赏赏景、说说话，但也足以安慰。
　　所以这天，当曹皇后再次借故叫走了其他几个女孩子，只留下两人时，桓羿便走过来在甄凉身边坐下，问她，“这几日又在烦恼什么？脸上的笑都少了很多。”
　　“陛下从未掩饰过对我的青睐，我自然是受宠若惊，但看在其他人眼里，或许会觉得陛下有所偏私。”甄凉苦恼地道。
　　桓羿轻轻挑了挑眉，回应，“等你成了我的皇后，才叫偏私。如今不过是从你们之中择选，我选中了你，有什么问题？”
　　“只怕行事太过张扬，会影响陛下的英名。”
　　听她这么说，桓羿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若是为了名声，就更不用担心了。阿凉，你应该知道，青史之上会如何评说我，并不在这些宫闱之事上。”
　　甄凉一想，也觉得确实如此。君王的功绩，在开疆拓土，在下安黎庶，在政治清明……只要不闹出过于荒唐的事，后宫私事，不过是小节而已，无非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并不足以影响他的地位和形象。
　　“放心了吧？”桓羿笑着打趣她，“不过你确实应该担心。因为……我能不能做明君还不好说，但你只怕是做不成贤后了。”
　　甄凉一愣，就听桓羿道，“眼下还罢了。无非是我就只看中了你，非要娶你。可是将来我们两人不会有孩子，我的后宫也不会添别的女人，只怕天下人都要议论你，善妒又无所出，不够贤良。”
　　他转过头，看向甄凉，认真地问，“那时，你要面对的风言风语，只会更多。阿凉，你会害怕吗？”
　　甄凉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怕。”
　　死都不怕，怎么会害怕活着呢？何况现在，殿下还在她身边，只要他在，甄凉就有无尽的勇气，去面对一切。
　　“这就对了。”桓羿终究没忍住，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人言可畏，但我们行事只求自己问心无愧。既然如此，张扬一些又如何？好不容易才能裹上几天自在的日子，我惟愿你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不必时时妥协。”
　　甄凉看着他，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桓羿笑道，“一切有我呢。”
　　这种顾虑，就是他之前答应立桓畅为太子的原因之一。有了一个继承人，而且还不是自己亲生，那么他将来没有自己的孩子，反而会是一件好事，避免了储位的纷争。
　　这样，再有人质疑甄凉的时候，他也可以直接反问：大魏已经有了储君，一味催着皇后生孩子，你是不是居心叵测，巴不得后宫闹起来？
　　多来几次，想来就不会有人多言了。
　　不过，纵然是这样，也还是不够的。所以桓羿也还有别的安排。
　　……
　　半个月的考察期结束之后，曹皇后便将五位小姐都送回了各家。随之到来的，还有一份圣旨。除了甄凉之外，其他人的旨意都是一样的，大意是称赞这些姑娘们品行出众、才貌双全，昭静皇后十分喜欢，所以让她们以后每个月都抽空去温泉行宫陪伴她。
　　这就等于给了所有人一份护身符，免得因为没选上而为人所轻视。而有了能够时常见到曹皇后的便利，无论是她们自己的家族，还是将来说亲的人家，都是有好处的。如此，婚事也会更加顺利。
　　不过，这旨意当然不止如此。曹皇后也是想借此机会，开个先例。
　　以后，她会时不时地召一些官员女眷入宫，鼓动她们跟自己一起投身扶助鳏寡孤独和贫病者的事业里来。不过各家夫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而且旧观念一时难改，倒不如让这些女孩子出面。而她们在曹皇后手底下做事，做的又是这种善事，不但不会为人诟病，反而可以镀一层金。
　　至于甄凉那一份，自然就是夸赞她德行堪为天下表率、册立她为皇后的圣旨了。
　　虽然是早有预计的事，但是当圣旨临门，穆家人还是又惊又喜。
　　手忙脚乱地摆好了香案，接了圣旨，穆将军亲自将圣旨送到祠堂去，顺便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穆家的列祖列宗，更重要的是告知甄凉的亲娘。而老夫人和穆夫人，则是拉着甄凉的手，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一时说她光耀门楣，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也会欣慰，一时又担心她入宫之后的处境，简直语无伦次了。
　　而此刻，乾元宫中，桓羿正在让太医诊脉。
　　这一次，桓羿一下子招了五位太医过来。旨意送到太医院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以为皇帝怎么了。然而到了这里一看，人却好端端地坐着。不过有了这么一个乌龙，所有人诊脉时都不免提着心，战战兢兢。
　　好在最后诊断的结果，皇帝的身体十分健康，最多是伏案批奏折久了，有些肩颈酸痛。
　　然而等他们将这个结果说出来，皇帝脸上却不见任何高兴的神色，而是问，“朕的身体当真无碍？诸位还是再诊一次脉，仔细一些，诊清楚了。”
　　他这么一说，众人便都明白了，皇帝这是要装病啊！
　　所以他们沉默着上前诊脉，虽然很快就结束，但谁都不敢轻易开口。这……要往哪方面装，总要给他们一个暗示，才好措辞。
　　好在皇帝也知道这一点，很快就以政务繁忙为由离开了，只留下小圆子在这里。当然了，桓羿登基之后，小圆子作为他的心腹，也一跃而成为了御前秉笔太监，如今已经能被人尊称一声袁总管。
　　当下，就由与他最熟悉的俞太医开口询问，“袁总管，不知陛下平日起居，可有什么异常？须得知晓这些，我等才好对症。”
　　其他人点头如捣蒜，纷纷出言附和。
　　小圆子也不卖关子，“陛下大婚在即，十分担忧将来的子嗣问题。”他说着叹了一口气，“唉，诸位有所不知，去年春猎时，陛下与成惑皇帝一同遇刺，也受了些小伤。当时瞧着没什么，谁知那伤就在腰上，倒有些很不妥当。所以，还要劳烦诸位太医多多费心了。”
　　陛下腰上有一处伤，俞太医自然是知道了，后来那伤处还是他给换的药呢。
　　但那不过就是一处皮外伤，不到半个月就好齐全了。
　　但现在，小圆子一句“很不妥当”，这病情要怎么说，就很值得他们这群人仔细琢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桓羿：寡人有疾。
　　
　　117、第117章 帝后大婚
　　117、第117章  帝后大婚
　　
　　皇帝说自己有病,那就肯定有。
　　在袁总管的提点之下，五位太医战战兢兢地给出了“陛下身有暗伤，恐怕不利子嗣”的结论。
　　然而皇帝还不满意,追问道，“那是绝对不可能再有子嗣，还是只是概率极低？”
　　太医虽然只负责治病,但在这个皇宫之中,自然不可能半点政治敏感度都没有。在小圆子将病情引导向子嗣方面时，众人就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了皇帝的意思。
　　在已经有了储君的基础上,皇帝若是不能诞育子嗣，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彼此都不用互相防备。
　　这个消息传出去,相信朝廷上下都会安稳许多。
　　但问题是皇帝并非真的不能有子嗣，那么他这么做的原因，就让人不敢深思了。——不管皇帝是大义凛然，决心为了朝廷稳定而牺牲自己的后嗣,还是只打算借此机会麻痹旁人,从而达成某种目的,那都不是区区太医可以置喙的。
　　他们只需要给出自己的答案：“依臣等判断，只怕是不会有子嗣了。”作为太医，他们几乎不会用绝对的口吻说什么，都会尽量委婉、含糊其辞，以免给自己带来灾祸。现在虽然不能避免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但他们也没有忘记描补一二,“也或许是臣等学艺未精，无法找出有效的调理之法……”
　　所以，就算将来皇帝要推翻自己的话,突然又能生孩子了，那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诊断错误，只不过是皇帝找到了更厉害的医者。
　　话说到这份上，桓羿自然不会有什么不满意，便让他们开方子调养。
　　几位太医为了这个方子，真可谓是煞费苦心。俗话说，是药三分毒，所以他们这个方子，最紧要的不是治病，而是确保当水喝也不会喝出什么问题来。
　　于是等到方子开出来，一行人离开乾元宫时，一个个都愁眉苦脸、面带忧色，让一直关注皇宫的人心惊不已。
　　莫非是皇帝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前面说过，皇宫里人事复杂，对于一部分有心打探消息的人来说，就像是一个四处漏风的屋子，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何况现在是皇帝这个屋主想要让别人知道，所以很快，众人就打探到了原因。
　　——皇帝的身体确实出了问题，但不是健康方面，而是子嗣上的。
　　如果真的是皇帝的健康出了问题，那么得知消息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将这个消息捂紧，不敢随意传出风声去，以免引发更大的影响。但既然只是这种“小事”，那就没必要隐瞒了。
　　甚至在有心人的推动之下，不到一日功夫，京城里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人家，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自然，没有人敢大张旗鼓地议论。但是暗地里，免不了会嗟叹几句。承熙五年的那场春猎，还真是遗患无穷，一个皇帝已经躺在床上，不知时日，另一个皇帝竟然失去了生育能力，更令人惊诧。
　　于是，才刚刚学会走路，话都说不清楚，如今在曹皇后膝下教养的太子桓畅，一下子就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
　　不过一个奶娃娃，再多的关注也影响不到他。意识到这一点，众人也只得各自散了。
　　当家的男人们议论的是此事对朝堂的影响，但后宅之中，不知多少夫人小姐得知此事之后，暗自庆幸。原本她们还觉得，没能入选成为皇后，十分遗憾，这会儿倒觉得是老天保佑了。
　　皇后的位置固然令人眼红，但是说白了，这些人家想把女儿送进宫里，难道是因为女儿对皇帝情根深种吗？
　　归根结底，晃花人眼的是那个位置所代表的权势和地位。可是如果没有孩子的话，那么就算皇后再荣耀，也终究是缺了点儿什么。
　　——眼下被立为太子的桓畅已经有两个母亲了：生母莺妃和嫡母曹皇后。皇后没有自己的孩子，将来太子继位之后，身为“叔母”，身份地位会如何尴尬，简直不用多说。
　　他们这些人家，想要更进一步，这并不是唯一的办法，只不过是一条捷径。如今得知这捷径也不好走，原本那一点不多的遗憾，也就都散了。与其指望女儿入宫，倒不如督促子孙读书上进。
　　庆幸过后，不免就要关注一下原本的幸运儿了。
　　所以纵然穆将军自己不想去打探消息，也有的是人会把这消息传递到他面前来。
　　当天晚上他就知道了此事，然后在短暂的踟蹰之后，便直接去找甄凉询问。自家人知自家事，外人不知道，穆将军却很清楚，陛下和阿凉是两情相悦的。但是这两情相悦之中，是否还藏着隐瞒和算计，也是需要确认的。
　　穆平海相信，假如甄凉原本不知道这件事，她或许也更愿意在婚前知晓，而不是被蒙在鼓里。
　　不过也不用太大张旗鼓，所以他没先告知老夫人和夫人，而是自己过去询问。
　　甄凉听他一说，顿时吃惊不已，“宫里怎么会传出这样的消息来？”
　　穆将军心里也有些疑惑，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个，直接问道，“此事，你是否提前得知？”
　　“陛下的身体根本没有问题。”甄凉抿了抿唇，低声道，“对着舅舅，我就说实话了——身体有问题、无法孕育子嗣的人是我。”
　　“什么？”穆将军这一惊非同小可，“怎会如此，难道是有小人陷害？”
　　“没有，是我小时候……亏了底子。”甄凉并没有细说，因为她之所以会流落在外，跟将军府也有点关系，所以说得多了，难免穆将军心里过意不去。
　　但就算她不说，在那个小山村里的生活，也是可以想见的。
　　穆将军沉默许久，才轻叹道，“是我们对不起你。”
　　“舅舅千万别这么说！”甄凉连忙反驳，“歹人有心害人，哪里能防得住？或许是我命里注定了要先吃苦，才能享福。好在陛下并不在意，舅舅也一定不要放在心上，否则就是我的过错了。”
　　“陛下……”穆将军这时回想起那个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还有什么看不透的？他恍然道，“难怪这消息一日就传遍了京城……陛下这是在替你遮掩？”
　　他就说嘛，这么要紧的消息，皇帝如果想瞒着，虽然未必能瞒太久，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传遍了。
　　而这种事，虽然于大局无关，但毕竟涉及皇帝的私事，若是正常情况，他肯定不会让这种消息在外面传播。但如果是为了掩饰另一个真相，故意放出来的消息，那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这么看来，皇帝对他这个外甥女，可算得上情深义重了。
　　穆将军一时心情复杂，便也不再多留，起身离开了。他这里得了消息，老夫人和夫人那里只怕也快了，这事还是他去说清楚的好，省得她们再来问甄凉，又勾起她的伤心事。
　　他一走，甄凉也站了起来。她原本是打算直接进宫去找桓羿的，但及时醒悟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方便行动了，只好转头对艾草道，“你给宫里递消息，就说我想见陛下一面。”
　　她是真的没想到，桓羿之前的“我有办法”是这样的办法！
　　当然这个办法称得上一劳永逸，从此之后，再不会有人议论桓羿为什么没有孩子，甚至可能也不会有人劝桓羿广纳后宫。因为从朝臣的角度来看，皇帝多纳妃嫔的目的也是为了绵延子嗣，既然现在注定不会有，那沉湎女色就不合适了。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让桓羿先自曝其短，成为所有人议论和指点的对象！
　　而这些本来应该是她来承担的。
　　这让甄凉怎么能安得下心来，理所当然地享受成果？
　　然而艾草给她的回复是，“姑娘忘了？如今婚期已经定下，您和陛下是新人，婚前不宜见面的。”
　　艾草是跟着册立皇后的圣旨一起来的，理由也很光明正大，说是让她先给穆小姐讲一讲宫中之事，让她提前适应。除了她之外，另外还来了几个人，都各有名目，实际上就是桓羿往将军府安插了一批人手。
　　甄凉本以为他是为了方便自己爬窗户，却没想到竟然是用在这里的。
　　她瞪着艾草，听到“婚前不宜见面”几个字，真是恨得牙痒痒。一模一样的话，她出宫之前，桓羿也说过！
　　出宫前一夜，桓羿悄悄让人给她带了消息，让她到仁寿宫外去见面，也是用了这个理由。
　　就算桓羿一再催促尽快，但礼部准备大婚所需的各种东西总还是需要时间的，所以婚期最终定在五月。这也就意味着，出宫之后，两人就要分开近两个月。甄凉本来也不舍得，再听到这个理由，就更不会拒绝见面了。
　　那天晚上，甄凉按照桓羿的人指点的路线，一路从住处出来，果然没有遇到任何守卫和宫人内侍，顺利地到了仁寿宫的墙边。本来还想着不知如何翻过去，就看到了一架梯子。
　　她顺着梯子爬上墙头，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宫墙另一侧的桓羿。
　　月朗星稀，春风和煦，她从墙头一跃而下，被桓羿稳稳接住，带回了乾元宫。因为分别在即，甄凉心软得一塌糊涂，几乎对桓羿予取予求，直到现在身体还隐隐有些不适。
　　结果桓羿却背着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是早就已经打算好，两个月内他们不能见面，她也不能抱怨，是吗？
　　更可恨的是，甄凉也不知道，等两个月过去，真到了大婚那天，见到桓羿，小别重逢，又是洞房花烛之夜，自己是否还记得就此事对他兴师问罪了。
　　她和艾草对视片刻，知道为难她也没有用，只好狠狠道，“等着！”
　　然后到书桌旁坐下，铺开纸笔，打算给桓羿写一封申讨信。——就算不能见面，也还是有办法把自己的不满传递给他的。
　　她身后，艾草松了一口气，悄悄退下。
　　传递书信是没问题的，反正她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这个。只要甄凉不想着见面，一切都好说。
　　……
　　专用传信通道效率就是高，晚上甄凉才写完信送走，临睡之前，回信就送过来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也不提自己即将遭遇的一切，只是在信里写道：若是这一点小小的妥协，就能换回你我未来几十年的安稳，那我肯定会这样做。
　　很多话如果当面讲，未免失之矫情。如今隔着信纸，反而可以比较细致地剖析自己的想法。
　　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桓羿其实并不明白“天下”意味着什么。当初太宗皇帝虽然偏爱他，但其实并没有将他当成储君培养过，所以桓衍最终上位，桓羿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至少在那时，野心勃勃，想要做出点儿事情来的桓衍，是比他适合的。
　　直到甄凉告诉他，宸妃的死没有那么简单，桓羿这才像是从大梦之中清醒过来，开始有意识地去接触权力，只有这样他才有能力跟桓衍博弈，最后为母妃讨个公道。
　　归根结底，一切都出于私情，并没有多少公心。
　　只不过他的本性，让他很难像桓羿那样不将人命当成人命。尤其是去过江南赈灾，亲眼见到流民遍地之后，桓羿才终于意识到，落在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对付桓衍只是第一步，那之后的朝堂该如何，百姓该如何，大魏该如何，反而才是更长时间里他需要面对的问题。
　　可是说来说去，这些东西，桓羿其实并不在意。大魏将来由谁来继承，他不在意，天下人乃至后人如何评判他，他也不在意。他会做自己该做的事，也希望在某些私事上，顺着自己的意。
　　而那仅有的私心，毫无疑问，他都给了甄凉。
　　不可否认的是，直到现在，桓羿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少天下为公的心，反而更多地是一种“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同理心。因为他希望自己和甄凉能安安稳稳地生活，所以推己及人，也希望天下人都能如此。
　　既然没什么野心，也不想让自己名传青史，那这些风评自然就影响不到他了，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很自然的。称不上什么牺牲，也不必看得太重。
　　桓羿自己没有看得太重，也希望甄凉不要过分在意。
　　总而言之，与其为那些外面的纷纷扰扰担心，不如想想入宫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有什么想做的事。
　　甄凉看完这封信，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被他说服了。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更改最终的命运，按照最糟糕的情况来看，他们只剩下十几年的时间了，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动荡和波折，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就能过得更自在。
　　再说，桓羿这样为她着想，她又怎么忍心拂逆这片心意？
　　唯有把两个人的日子过得更好，才能让桓羿的这种妥协与牺牲更值得。
　　想明白这一点，甄凉便真的开始计划起将来进宫之后的事了。肉眼可见地，将来宫里会只有她和桓羿两个人，纵然帝后的排场再大，也用不上现在这么多人，正是最好的革新之机。
　　空置的宫殿要用来做什么，多出的人手如何安置，这些都是需要她这个皇后来操心的。现在开始考虑，并不算早。
　　身处其中的时候，会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很慢，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要等的日子还有很久。然而等到一切过去，再回头去看，又会生出一种时间走得太快的错觉。
　　等到甄凉大致理清楚了自己要做的事，两个月的时光也就飞一般过去了。
　　大婚的日子近在眼前。
　　……
　　本朝没有天子娶皇后的先例，不过前朝是有的。
　　既然是开大魏之先例，那自然不能一切照搬前朝，但是又不能相差太多，所以为了这大婚的典礼和流程，礼部的官员们是愁白了头发。跟这方面的阻碍比起来，准备各种大婚所需要的物品，反而算是简单了。
　　而且更大的阻碍来自皇帝。当礼部一干官员经历热烈的争吵，终于勉强得出了一个结论之后，送到御前，皇帝却往往只有两个字：重做。
　　就这样，整个大婚的典礼和流程，几乎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等到一切都确定的那天，礼部许多官员差点儿直接倒下起不来。——支撑着他们艰难爬起来的，是接下来还有实际安排大婚诸多事宜的工作要做。
　　若说这新定下的典礼之中，跟前朝乃至历朝历代都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增加了天子亲迎这个环节。
　　在这之前，无论哪一朝都没有这样的礼节。有些是秀女直接留在宫中备嫁，自然就省去了这个环节；有些是礼部选出使者代为迎亲，皇帝只需要待在皇宫中等候，但归根结底，内里的意思都是“卑不扰尊”。
　　结果到了桓羿这里，他直截了当地提出，周公制礼，乃为天下表率，六礼之中既然有亲迎一项，天子如何能免？
　　所以到了大婚当日，他得以像是任何普通的新郎那样，骑着高头大马，亲自去迎接他的新娘。
　　遗憾的是帝王出行，会有禁卫军开道、净街，不允许普通百姓在附近围观，以免引起事故，或者让刺杀者隐藏在其中。这也导致桓羿的这份喜庆，没能跟京城百姓们分享。
　　不过这并不影响京城百姓们对这件事津津乐道。他们藏在附近的街衢之中，远远地看一眼，就觉得自己似乎也参与到了这件盛事之中，与有荣焉了。
　　桓羿骑在马上，视野极佳，一下子就看到了这些远远围观的百姓。
　　他想了想，放慢速度，让后面的侍卫首领跟上来，然后吩咐了一番，这才继续往前。
　　没多久，就有禁卫军抬着一筐一筐的铜钱来到各处百姓聚集之所，向人群中抛撒，让所有人都能去抢，沾沾喜气。
　　而这时，迎亲的队伍已经来到了将军府门口。——原本勋贵和百官的住所，但凡是御赐的宅子，都在皇城附近，距离十分相近。桓羿本来想绕京城一圈，更热闹一些，但是后来发现百姓也不能像寻常人家娶亲那样过来围观，就省去了。
　　甄凉是以穆家女的身份出嫁，所以前一夜，她是跟穆夫人一起睡的。
　　床笫之事，自然不需要穆夫人教她，所以就给了一本画册了事。说得更多的，还是婚后如何与夫家人相处，如何持家理事——虽然穆夫人觉得，自己作为寻常官夫人的经验，对甄凉来说应该没多大的用处，但她还是尽心地将自己想到的一切，都倾囊相授。
　　晚上没有睡好，早上又要早起梳妆，更衣，进行各种流程，甄凉一整天都是在困倦之中过来的。就连身上的衣饰十分沉重这一点，都没精力去关注了。
　　直到天色渐晚，外面传来礼乐之声，知道是迎亲的队伍到了，她才勉强打起精神。
　　喜娘扶着她出了自己的房间，到前面去给穆家的长辈们磕头。
　　等听完了他们的叮咛，外头的流程也走完了，桓羿大步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甄凉。民间的新娘，听说近来出嫁时流行着红裙，盖红绸。但甄凉是皇后，衣着自然与民间大不相同。
　　本朝尚水，所以她穿的是一身玄色的皇后礼服，头戴凤冠，珠玉为饰、绶带低垂，整个人看起来华贵非常。
　　以至于桓羿看到他的第一眼，竟愣了一下。甄凉平常的装束，一向以简素为主，就算后来他提过意见，也只不过是衣服上多出了一些纹样，实则款式还是十分简洁。头上的饰物，更是常年都只有那几样。若不是宫中有夏日戴玉、冬日戴金的变化，说不定四季都没身份分别。
　　所以此刻她这般盛装，实在是桓羿从未见过的，一眼看去，油然生出了几分陌生之感。
　　但下一刻，甄凉抬眼看向他，那双盈满了情意的眸子，却是熟悉的。
　　他几步走到甄凉身边，低声道，“阿凉，我来带你回家。”
　　说完，便直接打横把人抱起。
　　从这里出门，直到下轿，新娘子的脚是不能踩到地面的。不过一般而言，都是娘家的兄弟将新娘背出门，所以桓羿突然来了这么一手，不免引得众人惊诧。尤其是特意从西北赶回来送亲的穆长征，更是十分委屈。
　　然而事到如今，也只能将错就错。
　　好在百官都在宫中等候，跟着过来迎亲的没几个，倒也不至于出大问题。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甄凉端坐在轿子里，手里捧着不知什么人塞进来的玉如意，没来由地感觉到了几分紧张。
　　她听到桓羿之前说的话了。家，这个词对她而言，原本是虚无缥缈的地方，但是后来，有桓羿的地方，便是她的家。
　　所以虽然在将军府住了几个月，老夫人和夫人都对她关怀备至，穆平海更是个肯讲道理的长辈，甄凉与他们的关系日渐亲近，但即便如此，她也很难认为那里是她的家。
　　好在现在，她终于要回家了。
　　进了皇宫，一切典礼就变得庄重肃穆了起来。就连桓羿也收起了满身的喜意，看起来稳重了许多。
　　他站在轿前，亲手扶甄凉下来，然后就紧紧握着她的手，之后一路谒太庙、见百官，始终没有松开。也不是没有朝臣看见，但这会儿若是开口指出，那就是破坏了典礼，只好都装作看不见。
　　等到诸多繁琐的礼仪结束之后，两人回转后宫。
　　饮了合卺酒，完成了最后的仪式，桓羿便要将其他人打发下去，甄凉连忙开口留人。她这一身衣裳和饰品，穿戴的时候全靠别人帮忙，这会儿要脱卸，自己一个人也难以应付。
　　等到沉重的凤冠和礼服都被拿走，甄凉摸着被扯得发疼的头皮，才有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又有人端上来温水，让她净面。皇后的妆容也很复杂，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桓羿见她洗完之后盆里都是厚厚一层脂粉，不由在一旁笑道，“《阿房宫赋》里写：‘渭流涨腻，弃脂水也。’我今日才算见识了。”
　　甄凉瞪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就着新的一盆水又净了一次面，等宫人将所有的东西都收走，自己也退下去，替两人关上了门，她才拿起梳子，一边放松头皮，一边道，“陛下还来调笑，改日我让你试试那一身装束，如何？”
　　“这就不必了。”桓羿连忙告饶，主动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替她活络放松，一面安抚道，“今日辛苦你了。先歇一会儿，我让人送吃食进来？”
　　“清淡一些吧。”甄凉说，“虽然又累又饿又困，但反而不大有胃口。”
　　她说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妆镜里的自己，“成亲可真累啊……”
　　“好在一辈子就这么一回。”桓羿故意弯下腰，也去看镜子里的她，“而且你还说少了。待会儿吃完了饭，还有咱们的洞房花烛——”
　　甄凉抬手拍了他一下，但脸上也渐渐浮起了红晕。
　　其实又不是第一次了，不应该觉得羞涩。但是新婚之夜终究是不一样的，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平常所没有的紧张。
　　从今天起，她就是他的妻了。
　　……
　　大抵是因为身为皇后，上面并没有公婆，也不需要早起接受嫔妃们的问安，没有任何挂碍，所以甄凉这一觉睡得很沉，就连桓羿是什么时候起身的都不知道。
　　等她清醒过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不过精神倒是好了很多。
　　不等她这边做出更多的反应，等在外面的艾草已经推门而入，“姑娘……不，娘娘醒了？”
　　甄凉从床上坐起来，问她，“陛下呢？”
　　“在前头忙呢。”艾草道，“虽然今日不用早朝，可折子还是要批的。不过陛下说了，中书堂这几日估计不会送太多折子过来，上午就能批完，下午就得空了。”
　　甄凉答应了一声，穿好衣服下床，洗漱梳头之后才出门。
　　按例她今日是要接受内外命妇朝拜的。内命妇宫中暂时没有，但是宗室和朝廷官员们的夫人，却是要见的。不过考虑到她昨日劳累，所以都推到明日了，今儿便空了下来。
　　甄凉正琢磨着现在这个身份，是她去见曹皇后还是曹皇后来见她更合适，就见艾草端过来一碟点心。小小的碟子里，总共就放了四块点心，每一块都不一样，但全都是她喜欢吃的。
　　“娘娘吃几块点心垫垫肚子。”艾草说，“这时候不早不晚，若是正经用了早膳，待会儿恐怕午饭就吃不下了，只好这么将就。”
　　甄凉坐下来，拿起一块点心，见艾草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笑道，“有什么话就直说，你怎么也学会吞吞吐吐了？”
　　“是这样的。”艾草说，“成总管他们都已经到京城了。日子不凑巧，紧赶慢赶，昨日才入城，便不好打扰娘娘和陛下，只往我这里递了个消息。我想，娘娘今日无事，何不召他们入宫？”
　　“回来了？”甄凉又惊又喜，“怎么不早说！”
　　当初将这些人留在江南，一是为了让他们有个安身之处，二是为了安全起见，三也是甄凉在那边的产业不可轻易抛下，需要有人经营。不过现在桓羿登基，一二点顾虑都不存在了，只要有人接替，他们自然也能回来。
　　所以之前她就去信，询问了各人的意见。结果是都想回来，毕竟分别有日，自然都希望能重聚。
　　只不过现在每个人手里都有许多的事情要忙，所以也不可能立刻就丢下一切赶回来。好在丽娘高瞻远瞩，早就已经存了培养个继承人，自己就可以得自由的念头，这一年来也算颇有建树。虽然还不能彻底放手，但是让下面的人顶上一阵子，暂时离开还是可以的。
　　所以安顿好一切之后，他们就回京了。
　　只是这一耽搁，就没赶上大婚。甄凉最近忙得昏天黑地，一时也难以顾及到这边。这会儿听艾草提起，才知道日子赶得这么巧。
　　不过她想了想，又笑道，“其实就算早来了，估计也没空见面。昨日入城，也算是见证了此事。”帝后的婚礼没有喜宴可吃，所以早或晚并无区别。倒是昨日回来，今日正好可以入宫来见一见。
　　甄凉当即让艾草召他们入宫，待会儿桓羿回来了，想必也是要见的。
　　说起来，她之前打算跟曹皇后合作，让她将手里的钱拿出来，加入自己的商队一起做生意。这事只提了个头，还没来得及去做，如今这群人都入京了，倒是可以向曹皇后引荐他们，好好谈一谈此事。
　　不多时，成总管，忍冬，半夏，丽娘和大吉等便一同来了。这一相见，自然是热闹非常。等他们寒暄完了，桓羿那边也来人传话，说是折子批完了，就回。
　　甄凉还没来得及派人去通知他成总管等人入宫的消息，听说他要过来了，便索性不说了，留个惊喜。
　　没多会儿，桓羿回来，见满屋子人在座，果然也十分惊喜。
　　大抵是因为相聚是喜事，桓羿和甄凉又刚刚新婚，所以虽然所有人的情绪都很激动，倒没有人落泪。眼看一切都在变好，以后还会更好，也确实不必落泪。
　　叙完了旧，甄凉便留他们都在宫中用饭，另外摆了一桌，由艾草相陪。
　　坐下来吃饭时，甄凉才笑着感慨道，“真好。”
　　“你若是喜欢，就留他们在宫中作伴。”桓羿道。后宫太清净了，有时候也难免会觉得寂寞无聊，人多些也热闹。
　　甄凉摇头，“他们好不容易在外面有了基业，又进来做什么？宫里的人，我还想放一些出去呢。”
　　其实在宫里当差，虽然荣耀，但也只是说起来好听。抛家别业地进来，时间长了难免还是会想家，想出去。所以要放人出去并不难，难的是安顿好他们的去处。否则容易生出乱子。
　　成总管等人，也算是她做的一个尝试了，如今看来是可行的，甄凉正要借着他们的名，劝说其他人也离开皇宫，去谋更好的前程。
　　所以她当然是不可能把人再留在宫中的。
　　桓羿听她这么一说，便道，“你心里有数，那我就不多言了。不过，这宫中之事，看来皇后想得十分透彻？”
　　“陛下给的任务，臣妾怎么能不认真完成？”甄凉道。
　　“那还有什么？”桓羿闻言，不免有些好奇。
　　甄凉却不说了，“到时候陛下就知道了，现在就让我卖个关子吧。”
　　“哦？”桓羿放下筷子，故意道，“那朕也要卖关子了。”
　　“什么关子？”甄凉好奇。
　　桓羿含笑道，“皇后不说，朕也不说。”
　　“不说就算了。”甄凉看了他一会儿，道，“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此事一定与镇西将军府有关，是不是？”
　　若不是与她有关，桓羿也不会惦记着要告诉她了。而既与她有关，又与朝堂有关，自然就只有将军府了。而且婚前两人就简单地交流过这个问题，桓羿当时保证过，不会让穆将军赋闲在京。
　　这样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就因为成为外戚，只能闲置，太浪费了。但是让他继续回西北，恐怕朝堂又要不安宁了。当时桓羿保证自己可以解决此事，但具体是怎么办，他也没说。
　　所以甄凉其实也是有些好奇的。不过桓羿既然准备跟她说，那朝中那边很快也会有消息了。既如此，等一等也无妨。
　　夫妻俩都没等到对方坦白，一顿饭就结束了。
　　今日下午没什么事要做，难得成总管等人回来，桓羿又有空闲，所以甄凉便打算去御花园里赏花，大家吃吃瓜果点心说说话，安安静静地过去。
　　想起来，倒是跟以前在和光殿的时候差不多。
　　那时候桓羿的身体不太好，但整个和光殿也没别的事要操心，日子过得倒是悠然许多。
　　结果才让人在御花园里挑好地方，摆上了桌子，就听下头的人禀报，说是曹皇后进宫来了。
　　昨日那样的场合，她的身份并不适合出现，所以她这个时候来，自然是为了向两人道贺。甄凉连忙让人相请，好在茶水点心都是现成的。
　　见甄凉和桓羿都在，曹皇后诧异的同时，心情也有些复杂。
　　她以前就觉得甄凉跟自己有些地方相似。现在她成了桓羿的皇后，两人之间的相似点自然更多了。但是与此同时，曹皇后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两个人又是截然不同的。
　　不同的性情，不同的……命运。
　　她在甄凉对面坐下，看着这位本朝第一个风风光光从午门抬进宫来的皇后，不由想到，但愿她们也有不同的结局。
　　……
　　曹皇后也算是来得巧，甄凉本就打算让她见一见自己手底下的人，跟商队那边接触。现在她自己来了，也就不用特意带着人登门拜访，便直接为他们引见了。
　　事实上，曹皇后想做的那些事，扶助鳏寡孤独、贫病之人和一些单身女子，丽娘等人在江南，都尝试着做过了，也有了一点经验。
　　所以曹皇后对他们所说的东西，还是挺感兴趣的。
　　她本来以为，甄凉所谓的商队，就是在江南的时候收拢了一些世家投附，借他们的手做的。没想到她用的都是自己的人，而且还是女人。
　　这也让她再次意识到，当初甄凉进宫劝她，做过的那些保证，并不是虚词。
　　她给曹皇后指出来的那条路，并不只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之中，而是她真实看见过的。
　　如此一来，心里存着的那些疑虑，就尽数消失了。曹皇后干脆地将自己手里收拢到的资金都拿了出来，准备在这商队里入股赚钱。
　　甄凉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曹皇后比自己想的还要富有。
　　这倒是让她为难了起来。本金是有了，但是这么大的本金，要做什么生意，可就有些让人犯难。
　　大利经营的那个商队，虽然经过一年多的时间，扩张了不少，但规模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商队，一下子吃不下那么多的资金，铺不开这么大的摊子。
　　但是事到临头，当然也不能说放弃。
　　倒是桓羿在一旁听了半晌，这会儿见甄凉犯难，便主动开口道，“朕这里倒是有一桩生意，很适合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次周末日万啦。
　　大概120章左右完结，嘿嘿嘿！
　　
　　118、第118章 编练水师
　　118、第118章  编练水师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曹皇后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开口问，而是又转开视线,看向甄凉。
　　虽然本金是她的，但是既然说了要给甄凉拿去经营，自然不能又半路折到桓羿那边去。虽然他们是夫妻,但是曹皇后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夫妻一体”这种话，固然有几分道理,但放在甄凉身上，一定不会照单全收。
　　对上她的视线，甄凉领会了她的意思,不由笑着问道，“什么生意？”
　　“海运。”桓羿吐出两个字。
　　一时，在座众人心里都难免惊异。中原朝廷，大都要行海禁,并不全是因为朝廷短视,看不见海运的便利和利益,只是其中牵扯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本来中国就已经足够地大物博，对于四夷和边境小国没什么物资上的要求，再加上这年头交通不便，信息传递十分滞后，若是距离过远,朝廷就会失去对当地的掌控力。
　　就连民间也有俗语说,“山高皇帝远。”
　　既然管不了，那索性就直接放手，大部分时候都只保留一个羁縻的名义,表面上属于朝廷的一部分，实际上朝廷既不派官也不驻军，管理全都交给当地土人来做，有些地方甚至连税都不收，只求他们老实一点，不要闹出乱子就够了。
　　对于陆地上的边境是如此，就更不要提海面上了。
　　首先，想要掌控领海权，就必须要有一支强大的水师。而跟陆地上的军队相比，水师除了装备、粮饷之类的要求之外，还必须要有船。而且绝不是民间用的那种小舢板，而必须是大船、福船，这样才能经得住海上的风浪。
　　这样一来，经营一支水师，成本就要比陆军高得多。
　　而且还不是建好了就一劳永逸，毕竟海面上的风浪永远不会平息，船只会破损、沉没，而且海面上，一艘船沉了，那就不光是船的事，船上的货物和一船的人，也大都救补不来了。
　　因为历史原因，中原朝廷跟西北的草原部族，可谓是仇深似海。尽管在西边和北边肆虐的部族换了一个又一个，中原朝廷也一次又一次改朝换代，但是彼此之间的对立，却始终没有消失。
　　所以朝廷绝大多数的精力，都要放在对抗西北异族身上。譬如本朝，每年岁入不过四千万两，却至少有一半要用在西北军费上，如此便可见培养军队的耗费。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既没有钱也没有力去成立水师。偶尔有些朝廷行有余力，组建水师，也往往在几次损失之后，便选择及时止损。
　　偏偏这片陆地的海岸线又太长，从东北到南境延绵数千里，朝廷没有水师，就很难管控出海的百姓和渔民，导致海面上乱象频生。
　　而朝廷唯一能拿出来应付这种情况的政策，就是海禁。
　　既然管不到，那就不让我们的百姓出海，更不让商船出海，这样自然就安稳了。
　　可是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海的百姓，自然就要从海面上讨生活。海禁一出，朝廷管理起来是很方便了，可是百姓的生计却会受到影响。
　　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谁还会去管朝廷的禁令？所以民间还是不断有人出海，甚至有些人既是渔民，又是商船，还是海盗，在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搅风搅雨。
　　而海运的确是暴利的行业，这份利益，朝廷离得远，不想要，可是那些就住在海边的世家大族，却不会放过。久而久之，海运就彻底被他们掌控在了手中，甚至各自支持着一批海盗，操纵整个海面上的局势。
　　因为这其中巨大的利润，所以到后来，海禁不仅是朝廷的政策，也是这些沿海地方世族拼命想要维护的东西。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永远将海面掌控在自己手中。
　　对于这些，朝廷当然不可能一无所知。但既然自己无力去管，索性就当做不知道，或者意思一下在沿海开一两个港口，而世家也偶尔会在这里停泊一两条船，象征性地上交一些税收，就把自家的船队过了明路。
　　桓羿在江南赈灾时，才了解到其中的情形。他对海运的便利和利润，可是眼红了很久了。在他看来，若是朝廷能开海禁，将这些商船都管理起来，收取船税，那么这笔税收本身，就足以支持供养一支强大的水师了。
　　只不过当时的他，根本没有余力去做这件事。甚至就是被他们一锅端了的那几个世家，本身也应该是在海运里掺了一脚的，却没有搜出任何的证据，只得不了了之。
　　现在他登基了，自然能腾出手来筹备此事。
　　最近这段时间，他都在琢磨这件事，所以一听甄凉和曹皇后要做生意，立刻就想到了这上面。
　　不过大魏海禁的政策早已深入人心，所以其他人听他提起这两个字，一时不免有些愣怔。倒是甄凉反应得最快，因为在上一世，摄政王在掌控朝堂之后，也选择了解除海禁、成立水师，桓羿会这么想，也就很正常了。
　　“陛下是打算开海禁？”她问，“可是要训练水师，打造船只，只怕没有三五年不能成事。”
　　“未必要自己打造船只，训练水手。”桓羿道，“须知江南那些世家，几乎每一家都有自己的船队，若是能将这些船只和人手收拢，自然就是一支现成的水师。”
　　莫说是甄凉，就是半点不懂海运的人，听他这么说也忍不住摇头。
　　这也只是听着好听罢了，这样一支水师，只怕内里矛盾重重，根本无法掌控。那些世家大族的桀骜，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再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是与人争利的事，世族又怎肯坐以待毙？
　　曹皇后问出自己的疑惑，桓羿便笑道，“所以不能一上来就直说。”
　　他看向曹皇后和甄凉，“你们有这一笔本金，我还可以再给你们添一些，之后以两代皇后的名义，去找那些世族合作，你们觉得他们会拒绝吗？”
　　那当然不会。这些世族赚取了不少钱财，他们现在更多谋求的是朝中的关系。所以他们一面培养家族子孙，希望他们能够入仕，另一方面则是积极在朝堂上运作，金钱开道，拉拢一些官员站在自己这一边。
　　若是曹皇后和甄凉主动找上门去，愿意给他们当这个靠山，他们自是求之不得。
　　皇帝能对别人狠得下心，新婚妻子和她的家族，总要优容几分的。
　　借着这个机会，自然就能顺利打入船队内部，摸清楚他们的情况。如此知己知彼，等桓羿要动手的时候，他们就算想抵抗，也毫无用处。届时也就只能转变思想，站在朝廷这边了。
　　更多的事情，就不是其他人需要考虑的了。所以听桓羿这么说，都是眼睛一亮。若以两位皇后的身份为饵，只怕那些世家争抢着要跟她们合作，的确是一门好生意。
　　倒是甄凉若有所思，总觉得桓羿的计划不止于此。
　　不过这并不是此刻需要讨论的事，所以她也暂时按捺住了想法，只跟曹皇后和桓羿讨论了一下要出多少钱，怎么找人，以及派谁去跟那些世家交涉，又让谁跟船出海的事。
　　等这些都定下来，时辰也不早了，曹皇后便起身告辞。
　　她今日原本只是来道喜，却没想到竟是满载而归，心情自然十分不错。这一高兴，就忍不住想到桓衍面前去炫耀一番。
　　乾元宫中。
　　甄凉今晚依旧留宿于此，也没什么人觉得意外。
　　沐浴过后，夫妻俩亲热一番，才躺在床上说闲话。甄凉便提起了下午说的那番话，“陛下应该还有别的计划吧？”
　　“嗯。”桓羿把玩着她的头发，漫不经心地应道。
　　甄凉的头发养得很好，黑黝黝的，又滑又亮，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让他忍不住凑近了去嗅。心思一散，也就不太在意自己说了什么，“海运倒是其次，朕想重新打通与交趾、占城的联络。甚至若有必要，重新将之收复也未尝不可。”
　　听到这话，甄凉不由一惊，急忙转过脸去看桓羿，想了片刻才问，“为了粮食？”
　　桓羿点头，“照你的说法，未来数年之内，灾荒都会十分频繁。——其实不必你说，我近日翻看史书，几乎每隔数年就有一个地方会出现天灾，而且往往不是一年就结束，而是持续数年。我们大魏的国土太过广袤，如此一来，几乎年年都有天灾，只不过不算太严重，就连史书上也只是一笔带过。”
　　不说大魏，历朝历代其实都是这样。
　　但中原朝廷虽然时常改朝换代，可是能绵延至今，就足见虽然灾害频仍，但还是人们可以应对的。
　　说到这个，就真可谓是“成也地大物博，败也地大物博”了。
　　因为地大物博，所以灾害往往只发生在一地，只要朝廷还算合格，就可以从别处调派粮食，前往赈灾。可也是因为地大物博，粮食调派耗费甚巨，再加上朝廷对地方的管控不够及时严密，往往会出现欺上瞒下、贪污赈灾物资等事。一旦朝廷稍微懈怠，处理不好，就容易出现叛乱。
　　而一旦这种内耗的战争频繁出现，就很容易拖垮整个朝廷的行政和财政体系，最终导致朝廷分崩瓦解。烟消云散。
　　现在的大楚，明面上看似乎十分太平，但实际上，桓羿登基之后，只需稍微查点国库，便能发现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朝廷早就已经被掏空了，如今不过是拆拆补补，勉强维系。
　　可是如果接下来数年都有如去年那样的大灾，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拖垮。
　　国内已经是个烂摊子，整理固然是要整理的，但这需要时间，所以桓羿就打算对外谋求更多。而作为产量地的交趾占城，就是这么入了他的眼。
　　有几个朝代，交趾占城都是归属中原朝廷管辖的，所以留下的资料也不少。其中便记载着，当地的粮食可以一年两熟甚至三熟，虽然口感肯定比不上普通的粮食，但在缺粮的时候，谁还会在意这些？
　　不过朝廷之所以失去对当地的统治，一是因为太过偏远，二则是因为当地山高林密、瘴气横行，中原的军队很难适应当地气候，征讨起来自然也事倍功半，因此后来就索性放弃了。
　　可是如果能够重新打通海运，从海上运送物资和人员，那就能做大限度地减少损耗。只需经营两三年，就能够得到大量的粮食，弥补中原的缺口。
　　而只要有粮食，就能够稳定人心，避免再出现各种民乱。
　　这样，也能将他个人的声望提升到最高。到时候，他再在国内推行各种变革，所面对的压力就会小很多了。
　　除此之外，出海还有另外一个好处，就是能够搜罗更多海外的作物，将之移栽到中原来，丰富本地的物产品种。而且，据甄凉说，上一世曾有人献上从海外带来的红薯，产量极高，也是如今的朝廷所缺少的。若能找到更多这样的种子，粮食问题迟早可以解决。
　　“到时候，即便江南的田地都用来种植桑叶和茶叶，也不用担心缺粮了。”桓羿如是道。
　　既然有这么多好处，那么这件事，自然是势在必行。
　　甄凉微微点头，又问，“可是出海经商也就罢了，水师总不能真的指望收编那些世族手里的船和人吧？只怕到时候会难以管理。到了海上，若出现哗变……”
　　“自然不能由他们作为主力。”桓羿道，“朝廷还是要有自己的水师。这也是我想让泰山大人去做的事。”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件事？”甄凉来了兴致，但很快又皱眉道，“让穆将军去训练水师？他确实是个能征善战的将军，可是从前一直驻守在西北，从来没上过船。水战应该跟路上不一样吧，能行吗？”
　　“现在朝廷没有熟悉水战的人员，只能用这种笨办法了。一边招收水兵，一边摸索着训练，先看看成效。这个过程中，也可以发掘出更多善于水战的将领，到时候穆将军只需居中指挥便是。”
　　甄凉当了皇后，穆家就成了外戚，现在穆长征还在西北，都是桓羿以“西北不可无人镇守”为由，强行把人留下了。可是穆将军是不可能回去的，所以只能给他找点别的事情干。
　　桓羿本来是打算在中央成立一个专门的军事机构，如前朝的中军都督府或是枢密院那般。
　　但眼下的情况是，在不打仗的时候，这个机构的用处不大，依旧是闲置。所以思来想去，倒不如让他去培训水军，虽然换了个战场，但依旧是在前线。
　　当然，桓羿也知道这样有些强人所难。毕竟穆将军这样的年纪，要他转变作战方式，并不容易。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穆将军镇守西北，让穆长征去培训水军，可惜局势并不允许，也只能如此。
　　好在如今海上只有小股海盗或者倭寇作乱，没有太成规模的，拿这些人练手，应该可以逐渐磨练出一支水师。
　　不过即使是这样，也需要时间。所以桓羿听到甄凉的打算，才鼓动她们去插手海运，这样，说不定可以直接利用商船运来更多便宜的粮食。即便要价高一些也无妨，可以暂时缓解一下国内的粮食危机。
　　“也罢。”甄凉沉思着道，“若是让舅舅选，我想他也更希望去前线，而非留在京中享福吧？”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桓羿私底下见过穆平海，跟他商量此事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接下了这个艰难的任务，还笑言，“臣名平海，但大半生却都只在西北作战，不了还真有一日，能去扫平海波，也算是一段奇缘。”
　　桓羿闻言不由笑道，“好！你如今已经是镇西将军了，若是果然能扫平海面，朕就再封你一个平海将军。”
　　建功立业，哪个男儿没有过这样的梦想？穆平海已经算是成功的了，但相对的，他也有更大的雄心壮志。而今桓羿肯给他这个机会，虽然前路艰险，但他也依旧喜出望外，当下拍着胸脯保证会做好。
　　桓羿又提醒他，可以从西北要几个人过来。
　　他说的就是之前被甄凉引荐到西北军中的田老虎等人。桓羿后来看过战报，他和他的兄弟们都是敢拼敢杀的，如今已经因功升职，在西北军中混得不错。
　　他们身为江南人士，更熟悉船只和水面，能给穆平海不少帮助。
　　不过这一次，穆平海要去的不是江南，那样很容易打草惊蛇。所以他要去的，是黄海海域的登州府，那里距离朝鲜和扶桑都很近，是个练兵的好地方。最重要的是，这两个属国都不怎么老实，近来也颇有一些战报送来，让穆平海得以以巡视和整顿当地军备的理由前往。
　　至于训练水军，在有所成效之前，倒也不必大张旗鼓。
　　……
　　甄凉最终还是选中了大利去做她和曹皇后的代表。
　　他本来就是军中斥候出身，打探敌情是老本行，必然能做好。而且为人十分变通，也不怕应付不了各种海上的变故。
　　再说，他们是军卒，总不能一直在自己手底下做事，甄凉也要为他们考虑。现在桓羿既然要建立水师，收编世家的船队，那么大利若是能在其中建功，到时候自然而然就可以在新建的水师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至于经商之事，只要带出几个熟手，也不用担心应付不过来。
　　所以没过多久，不光大利要带着大笔金银离开，就连成总管，丽娘等人也要走了。江南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们，再说大利那边说不定也需要他们提供一些支持。
　　甄凉摆酒为他们送行，心下不免也有些惆怅。团圆时自然欢喜，但分别总令人悲伤。
　　好在现在阻碍已经扫清了，未来会有更多的时间团聚，分开也只是为了去做各自该做的事，伤感也只在一时。
　　甄凉低落了两天之后，也在桓羿的“安慰”下，迅速地振作了起来，准备将自己之前已经打算好的事，一一落实下去。
　　这第一件，就是之前桓羿在越王府时，弄的那个藏书院。
　　虽然只是用来做挡箭牌，但是桓羿也确实用心搜集了许多的书，几乎将几处院子装满。现在他登基为帝，要搜罗天下的书籍，就更容易了。所以甄凉打算将整个越王府都拿来存放藏书，然后正式对外招收藏书院的管理人员。
　　本质上来说，这些人的职责，倒是有点像是翰林院的那些官员们，负责校正、编纂和修补一些古籍，还有书籍的晾晒和存放之类的工作。只不过翰林院里都是有品级的官员，而且还得是进士出身才能进入，而这个藏书院的门槛就要低多了，直接公开对外招人。
　　即使如此，因为藏书院的原址是帝王潜邸，而且这件事也是帝后一手推动，所以感兴趣的人不知凡几。
　　虽然其中大部分人并不是想来修书，而是只将这当成他们的进身之阶。不过没关系，甄凉还是将所有人都留了下来。等他们发现在藏书院里并不能够近水楼台，想必就会主动求去，留下那些真心来看书修书的人。
　　陆陆续续还有不少书籍被送来，再加上现在皇室的各种藏书也可以借出来抄录，在这个学习昂贵，看书困难的时代，还是有不少人愿意过来的。哪怕只在这里待几年，看完里面的藏书，也能获益匪浅。
　　尤其是那些家贫的士子，就更是如此了。
　　“有了藏书院，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要开办书院了？”桓羿问她。
　　甄凉摇头，“虽然有这个打算，但是短时间内是做不成的。既没有合适的老师，估计也很难招收学生。”说到这里，她话锋却又突然一转，“不过，对外的学校办不起来，但对内的倒是有几分可能。”
　　“对内的？”
　　“是的。”甄凉道，“我准备在宫中办一个小学堂，内侍和宫女都可以来上学，教一点识字、算数和简单的技艺。说不定能筛选出一批可用之人，到时候让他们去做别的，也更容易。”
　　读了书，识了字，有了本事，往往就不会甘于只做个端茶送水的奴婢了。
　　而大部分人，也走不到擅权弄政的程度，留在宫里对他们没什么好处。这样，他们就会主动去寻求出路，比甄凉强迫他们离开要好。
　　虽然她并不会就此丢开不管，但他们自己愿意上进，和只能接受她的安排，还是不一样的。
　　这样，两三年后，说不定就能将宫中大部分人送走。到时候皇宫空下来，大部分宫殿也可以挪作他用。
　　甄凉甚至连用来做什么，都考虑好了。开办一所文学堂，文学堂旁边要有个礼堂，如当年稷下学宫那般，让所有人都可以登台宣讲自己的理论和研究成果。开办一所武学堂，武学堂旁边要有个大校场，用来演练武艺。另外还要有一所女子学堂，招收官家出身的女性入学。不过具体教什么，甄凉还没想好。
　　除此之外，到时候曹皇后那边应该也有所建树，要划一块地方给她。
　　这样一来，应该就差不多了。
　　“所以你把朕的后宫，都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学堂？”桓羿听她说出种种计划，不由失笑。
　　太监和宫女有学堂，士子和武者有学堂，就连女子也有学堂了。不过这样一来，想必宫中不会缺少热闹了。而且这是教化之道，纵然有朝臣反对，也很难找到站得住脚的说法。
　　帝后宁可牺牲自己，连宫殿都挪出来开办学堂，只能是好事，也是朝廷和民间最容易接受的做法。
　　“陛下哪里还有后宫？”甄凉反问。
　　桓羿笑了起来，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怎么没有？朕的皇后一人，就抵得过佳丽三千了。”
　　“没正行。”甄凉伸手去推他。
　　结果不但没推动，自己还整个人落入了他的怀里，好好履行了一番后宫佳丽应该尽的义务。
　　……
　　有了要做的事情，时间就过得很快了。
　　大利没有辜负甄凉和曹皇后的期待，顺利打入世家之中，跟他们谈好了十分优厚的条件，并在当年秋天出海。不过，具体到底怎么样，还要等明年船队回来之后才能知晓。
　　但曹皇后也没有完全将希望寄托在这上面，而是已经开始推行起自己的各种想法。
　　虽然没钱，但是也有没钱就能办成的事。
　　比如她牵头，让京中的所有医馆联合起来，做了一次免费诊病的活动。当然，只是看病免费，抓药还是要付钱的。这事一出，整个京城就都知道了昭静皇后的名字，一时间存在感无比强烈。
　　而曹皇后也没有浪费这个就会，依旧是从医馆入手，鼓励各家拿出自己的秘技，放在一起公开研习、共同进步。
　　这当然是很难的，不过有曹皇后的威望在，至少除了压箱底的手段之外，别的东西大家都是愿意拿出来的。于是经过了几个月的切磋磨合之后，最终整理出了一本集大成的医书。
　　桓羿得知此事，便立刻让人将此书刊印，颁行天下。这样一来，虽然外地的医馆和大夫们无缘此次盛会，但还是可以享受到成果的。
　　昭静皇后的名声，自然也日渐响亮。不过因为只在民间，又是因为这种事，倒也没引起什么忌惮。
　　甚至有百姓跑到温泉行宫去拜谢，倒是把她当成可以烧香的菩萨了。
　　曹皇后这边一切顺利，但桓衍却很不好过。
　　他现在只能躺在床上，冬日和春日倒没什么问题，可是一到夏天，就容易捂出毛病来。纵然宫人再怎么勤恳地照顾，他还是十分不舒服，再加上躺了这么久，身体机能逐渐退化，于是一个夏天过去，整个人便消瘦得厉害，连骨头都突出来了，看上去十分瘆人。
　　曹皇后已经不太去看他了。一方面是不喜欢他现在这个样子，另一方面也是太忙。每天光是忙外头的事就顾不过来，哪有空去看他？
　　她来的时候，桓衍心里满是恨意，只觉得这个背叛了自己的女人面目可憎。可是等她不来了，他又开始觉得寂寞。
　　可惜，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想法。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凉爽下来，然而桓羿的身体状况却没有转好。按照太医的说法，他现在只是在熬日子了，后事已经可以准备起来。
　　果然，他最后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在曹皇后忙着到处奔波，为京城的乞儿们筹集御寒的衣物、燃料和食物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温泉行宫之中。
　　而忙碌了一天的曹皇后，回到行宫，听到这个消息，也只是微微一愣，便语气平静地道，“知道了。”
　　她早已不是那个情绪会轻易被他的一句话所左右的皇后。
　　丧礼办得还算盛大，不管怎么说，桓羿的皇位是从桓衍那里继承来的，所以表面上的功夫也应该做到。不过陵寝的选址，桓羿选在了凤京，说是要让他跟大魏的列祖列宗都葬在一起。
　　曹皇后暗地里跟甄凉说，以后她若是死了，随便挑一块京郊的地葬了便是。反正本着卑不扰尊的规矩，她也是不必跟桓衍合葬的。
　　甄凉自然是同意了。
　　穆将军那边也十分顺利。登州是有船的，虽然规模不大，但勉强可以在近海航行。毕竟这边虽然没有成建制的水师，但是因为要抵御倭寇，还是有这方面的需求。
　　有船有人，即便不过十来条船，几百个人，也足够了。
　　他没有急着招募新兵，也并不迫切地出海剿匪，而是自己先跟着训练了两个月，熟悉了在海上的一切，才在当地招收了一批渔民出身的士兵，开始正式的训练。
　　训了几个月，到秋天时，这些人已经勉强能看了，他就趁着入冬之前，领兵出海，剿灭了几支小股倭寇。
　　还有意外之喜，这些倭寇竟然颇为富有，藏匿了不少金银珠宝之类的贵重物品，自然都被收缴了。这一下，训练水兵的耗费就能弥补掉一半。
　　桓羿收到这个消息，也十分高兴，当即在朝堂上宣布了这个捷报。
　　虽然现在还没有水师，但他已经开始为穆将军造势了。将来在需要的时候，立刻就能把架子搭起来，然后完成自己一系列的计划。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长宁元年的新年，过得十分热闹。
　　去年因为汉王逼宫的缘故，导致整个新年都在紧张之中度过，没有半点气氛。或许是为了弥补，所以虽然还在桓衍的孝期里，但因为当今皇帝只是兄弟，所以倒也没有过分禁止这些。
　　不过，或许是因为看他们的日子过得太平顺，长宁二年的开局就不太顺利。
　　一直到四月，北方都没怎么下雨。
　　很显然，在南方洪涝过后，北方的旱灾也如期而至。
　　往年之所以能支持，盖印南北所种植的作物并不相同。北方种植小麦、高粱，南方则种植水稻，开塘养鱼。这样，北方受灾可以从南方调粮，南方受灾可以从北方调粮，就可以暂时维持住局面。
　　但是现在，南方的主要产粮地江南，已经将大部分的土地都种上了桑苗，即便是前年的洪涝，也没有更改他们的意志。
　　虽然桓羿保住了一部分土地，也坚持种植粮食，但也仅够当地所需。可以想见，如果今年北方粮食减产，那么全国的粮食绝对坚持不到明年夏收。
　　江南的烂摊子是桓衍留下来的，而且已成定局的事，再要更改也不容易。
　　所以桓羿也没打算跟他们死磕，而是预备在南方再开辟一处产量地。
　　他的目光放在了荆湖地区。这里古代是云梦泽所在，大泽绵延千里，如今逐渐消退，留下来的土地都是沃土，最适宜开垦为田地。而且这里临近长江，跟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改道的母亲河比起来，长江要柔顺得多，虽然也时常有泛滥之事，但总体而言，还是很适合开辟为产粮区的。
　　但是开垦田地，就需要人口。所以朝臣们嘴里不说反对，却只是将困难之处反复提了又提。
　　可惜桓羿早有准备，祭出了军屯的想法。
　　湖上也是可以编练水师的，事实上太湖和洞庭湖都一度被水匪占据。所以一边练兵，一边开垦土地，就是个不错的想法。
　　然而开垦水师之事才一提出，就立刻遭到了强烈的抵制。
　　虽然在预料之中，但桓羿还是难免失望。他很清楚，朝堂上大部分人都能看清楚编练水师和开垦土地的好处，但他们还是选择反对。一部分人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一部分人却只是为反对而反对。
　　只是不希望他这个皇帝野心太大，太过折腾。他们更希望他能老实一点，“垂拱而治”，政事交给他们就行了。
　　好在桓羿的目的，本来也不是做成这件事，而是先提那么一下，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一个种子。这件事他早晚会做，而当他准备做的时候，将没有任何人能阻拦他。
　　而且眼下，他将这事抛出来，放在明面，多少也可以给登州的穆将军打个掩护。
　　——已经有人怀疑他为什么去那里督军，一去就不回来了。哪怕朝中经常送来各种大小捷报，但有心人还是从中察觉到了异常。不过，有桓羿搅局，他们现在多半是顾不上这边了。
　　好在不久之后，南方的船队返航，不但带来了大量的贵重香料、宝石，还有一船船的粮食。
　　香料和宝石即便在南洋也是贵重之物，产量不多，所占据的面积也很小，所以船上有很多空余之处，在大利的游说之下，就都被利用了起来。反正海上一般来说都不会空船，免得船身重量太轻，被海浪一掀就翻了，装什么不是装？
　　谁知一回来就得知北方大旱，粮价上涨，又能大赚一笔。
　　可惜没等他们高兴太久，运回来的粮食就被大利以甄凉的名义包圆了。——这是大家一起运回来的粮食，想要推说没有都不行。而且给的价钱也很厚道，没道理拒绝。
　　这让一众习惯了囤积居奇、操控粮价的大商人、大世家十分不习惯。
　　不过他们现在背靠皇后，等于是背靠朝廷，行事当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有舍才有得，跟着一趟海运所得相比，那些粮食又不算什么了，所以没心痛多久，就被抛诸脑后。
　　而此时，大利已经风尘仆仆，赶到京城，并且给甄凉带来了一份她意想不到的礼物。
　　红薯！
　　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弄，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大利不是将红薯块茎挖出来带回，而是将整个植株都带了回来，用竹筐装着泥土，再放在箱子里，养在船舱中。
　　听说船员们在缺少蔬菜的情况下，一度还弄了一些红薯苗来吃，倒也没吃出什么问题来。
　　不过这东西金贵，大利没让他们过分糟蹋。
　　所以此刻送到甄凉面前的，就是几框长势十分茂盛的红薯，看得她眼睛发亮，连忙让人去将桓羿请过来。
　　“这就是你所说的红薯？”桓羿绕着竹筐转了一圈，“若是枝叶和块茎都可以食用，那倒是个不错的东西。产量虽然还没称量，但瞧着也远胜过水稻和小麦了。”
　　“禀陛下，此事不能这么比较。”大利道，“普通人吃一斤米一斤面就可以填饱肚子，但一斤红薯却很难吃饱。而且吃完了饿得也快，又容易伤脾胃。即使在海外，也只有贫苦人家会去山上挖来果腹，并没有多少人种植。”
　　即使如此，一种新作物的出现，也足够令人高兴。
　　甄凉记得红薯似乎可以扦插种植，于是先让人将红薯苗截段，称量过后就送去种植了。这会儿还是春天，正好能赶得上，说不定秋日就能收回一批来。
　　框里挖出来的红薯，则有些看着比较鲜嫩，有些又老又柴。据大利说，应该是跟芋头一样，柴的是做种的母薯，其他的是新长成的。
　　称得的重量，则比桓羿和甄凉预计的还要多一些。
　　即使按照大利的说法，有种种不好，但是作为灾荒年间补充的食物，也足够了。毕竟为了活下去，灾年百姓们连树皮和观音土都吃，红薯这伤胃的小毛病，自然无关紧要。
　　而且更重要的是，红薯不列入税收之中。
　　这年头官府收税，是收粮食的。小麦、水稻都可以用来上税。也有人交的是丝绢、银两，但除非朝廷特意要求，一般不会这样。因为粮食换成布匹银两，必然会折价一些，不如直接上缴。
　　因为可以用来交税，若是有什么急事也可以出售换取钱财，所以即便是自己家里种的东西，百姓也往往舍不得吃。
　　但红薯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可以作为日常果腹之物。跟汤汤水水比起来，无疑要好得多。
　　“立大功了！”得出具体数据之后，甄凉不无兴奋地对大利道。
　　而大利所立的功劳还不止如此。虽然只是出海几个月，但是大家在船上朝夕相处，他已经大致摸清楚了这支船队的底细，各种细节都记录了下来，就等着桓羿哪天需要用到了。
　　“好样的。”桓羿看完之后，也道，“辛苦你再跑一趟，摸清楚更多的情况。等明年，就可以用咱们自己的船队出海了。”
　　“自己的船队？”大利惊疑。
　　桓羿点头。穆将军那边的训练已经有了成果，但是这支海军如何，还是要拉到海面上去走一遭，才能看得出来。所以初期，伪装成商队是个不错的办法，而且也可以用这种方式，赚来更多的钱粮，自给自足。
　　——养军队费钱，名不虚传。这一年，为了供应登州那边的水师，桓羿已经快把自己的内库掏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万结束啦，转圈圈~
　　又到了月底，营养液要过期的小可爱，不要大意地砸给作者吧！
　　感谢在2021-02-2723:06:32~2021-02-2822:4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晨薇摸nica1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9、第119章 恍然如梦
　　119、第119章  恍然如梦
　　
　　勤谨殿。
　　几框红薯就摆在大殿当中,十分醒目，看起来跟汉白玉的地面和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
　　但围绕着竹筐站立的几位肱骨重臣，却都是一脸激动的模样,看着框里黑不溜秋还沾着泥土的红薯，就像是看自己心爱的宝贝。
　　“亩产量超过了一千斤！”御史中丞潘致远一个激动，不小心扯下了一缕胡子。
　　这一部美髯乃是他最骄傲的东西,好不容易才养成,平日里小心爱护，珍惜得不得了。但这会儿,他根本顾不上胡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起一个红薯。沉甸甸的分量入手,他心中的激动又多了几分。
　　当下大魏种植的那些作物，大部分产量都在三四百斤左右，这还是上好的良田出产。这红薯一木抵几亩，让人如何能不激动？
　　而且别忘了,这红薯是直接从山上挖下来的野生品种,又是种在竹筐里,土地不够、营养也不足。若是重进良田之中，让农人小心侍弄，只怕产量还会增加个几成。
　　再说，既然连山地野生都能长得这么好，也就是说不挑地方。完全可以让原本的土地依旧种植水稻小麦,只将那些下等的沙地拿出来种红薯,或者索性开垦山地，专门用于种植红薯。
　　总而言之，有了此物,只怕几年之内，大魏的粮食产量会翻上一两番。到那时，就不是担心粮食不够，而是忧心人口不足了。
　　而更多的人口，就意味着更多的税收，更多的人力，更多的资源！
　　毕竟前阵子商议着要开垦云梦泽一带，最后不了了之，就是因为没有人手。
　　至于说红薯吃多了会有点小小的问题，那就算不上什么问题了。毕竟，看着这东西，在场诸公几乎都可以想象不久的将来即将会降临的盛世。
　　仅凭这一点，桓羿就能成为不世明君。而他们这些臣子，自然也能青史留名。这让人如何不激动振奋？
　　一群人围着红薯看了半天，都还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一个劲儿拿眼神去瞟皇帝。
　　这历来皇帝手里有了什么好东西，都有个颁赐群臣的常例，这红薯当然也不能例外。他们可都想着分一些回去研究一番，也让家里的庄子先种上。
　　他们这些人当然不缺粮食吃，可是谁身后没有一个大家族？哪个家族名下没有无数的土地和佃农？
　　然而桓羿只当看不懂他们暗示的眼神，见他们看得差不多了，就转头吩咐小喜子将这些红薯都搬下去存放。然后不等几位大人想好怎么开口，就笑着道，“这红薯是个新鲜东西，今日就请诸公也留在宫中一同品尝吧。”
　　众人一听就知道皇帝没有赏赐的意思，不过也是，统共就这么一点，留做种子，估计最多只能种几亩地，皇帝想留着也很正常。分不到，能尝一尝也不错，于是便都矜持地应了。
　　反正今年没有，明年也肯定会有。
　　从发现新作物的激动之中平复下来，不少人看着桓羿，心里也不免有些复杂。这位陛下，似乎从来都不在大家的预估之中。
　　原以为他是个低调不起眼的，却不料不知不觉之间，就把皇位攥到了手上。须知历来谋朝篡位，即使是父子兄弟之间，也多的是血流成河。似桓羿这般兵不血刃的，反而是异数。
　　好在他登基之后，没在朝中做什么大刀阔斧的改革，看起来十分和气的样子。
　　然而他们刚刚被这种表象蒙蔽了一会儿，这才一年时间，他就拿出了从海外寻回的高产作物。这海船是什么时候出海，什么时候回来，具体情况如何，他们这些人竟是半点都不知晓。
　　倒是有人听说过皇后跟江南几个世家合起来做生意，当时并未多想，此刻回想，却是不免心惊。
　　看来这位陛下很喜欢这种不显山不露水，潜移默化就达成目的的方式。
　　这种手段，比起强硬的改革更令人忌惮。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矛头就对到自己头上来了，而很可能直到事发，自己都根本不清楚。
　　这让所有人都绷紧了心弦，决定打起精神来应付他。
　　在他们思绪纷纷的时候，膳食准备好，尚膳监的人就过来摆桌子了。不多时，流水般的盘子就被呈了上来，众人连忙低头去看，便见过半的盘子里装的都是自己不认识的食材，想来就是红薯了。原本外表看着黑不溜秋，做成菜品却十分好看。
　　等菜上完，桓羿便招呼所有人入座，“都来尝尝皇后的手艺。”
　　“这是皇后娘娘做的？”众人一惊，本来已经坐下了，又连忙站起来，朝着后宫的方向一拱手。
　　桓羿含笑道，“皇后精擅厨艺，这几日都在厨房里研制各种红薯制成的菜品。”现成的机会，他当然要替甄凉揽一些名声。
　　几位大臣连连告罪，又称赞皇后心系百姓云云。
　　桓羿听得满意，这才让他们都坐下，然后自己先动了筷子。
　　这些菜色当然不是甄凉研究出来的，而是上一世曾经出现过的，她只不过是提前弄出来，省得再走弯路。
　　红薯微带甜香，口感自然是很好的。虽说吃多了对肠胃不好，但现在这还是新鲜东西，而且每人分到的分量也不算多，倒不必担忧这个。所以几位大人都吃得十分满意。
　　原本这么高产的杂粮，他们对味道本来并不报太多的期望，只想着能让底层百姓果腹就好。却没想到，滋味竟是这么好。
　　如此一来，做得精细一些，富贵人家的餐桌上也能出现，红薯的价值自然也会提高几分。
　　他们心里盘算着，又将桓羿、皇后和这红薯夸了又夸，尤其是潘致远，还当场作了两首《红薯吟》。等这诗传唱天下，红薯的名气也就打出去了。
　　吃完饭，时间已经不早，他们自然不会耽搁，都告辞出宫了。
　　等红薯真的推广开来，势必会给整个大魏带来巨大的影响。这么大的事，须得尽早回去，跟幕僚们商议一番。
　　桓羿十分满足地让人收拾了桌子，自己起身往后面去。
　　一见甄凉，他就忍不住朗声笑道，“阿凉，有了这红薯，十年之内，我大魏的国力必然能再翻一倍！”
　　甄凉一挑眉，“陛下这事饮了多少酒？”
　　回话的是小喜子，他低着头，不敢看甄凉，“陛下与几位大人说得高兴，都喝了不少。”要不然，潘大人也不至于会在御前做起诗来。
　　甄凉闻言，又好气又好笑，但最终也没说什么，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好在桓羿还保持着几分神智，倒没有醉到人事不知的地步。甄凉打发他沐浴梳洗，把人安置在床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结果这口气松到一半，人就被两条坚实的胳膊抱住了，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人已经倒在了龙床之上，被桓羿压着。他的吐息都是滚烫的，还带着几分酒香，兴奋不已地唤她，“阿凉。”
　　甄凉哪里忍心拒绝他？
　　再说这本来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
　　这么一来，不免就放纵了一些。等到结束时，甄凉已经没力气下床去收拾了，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个春日，晴天，宫里的桃花开得极好。
　　好不容易处理完政事，得了一点闲，她就推着摄政王出门去晒太阳。——这两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太医也没有法子，只让养着，可是整个大魏的担子都压在他肩上，又怎么能放得下心去调养呢？
　　甄凉看着他越来越消瘦，身上的衣裳越来越宽大，人看起来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心里忧急如焚，所以但凡能偷一点空，就像让他休息。
　　太阳照在身上，桓羿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不少，一直在小声跟她说话。
　　而且说的不是政事，而是一些生活琐事。
　　不知什么时候，俊美清瘦的男人靠在轮椅里睡着了。甄凉住了嘴，转到前面蹲下来，盯着他看了半天，从眉眼看到泛白的唇色，心中涌起无限的怜爱之情。
　　有一瞬间，她想亲他一口，但不敢。
　　最后只是将他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一截。
　　醒来时那种惆怅还留在心间。甄凉一时回不过神。就在这时，腰上箍着的胳膊突然用力，她被按进了一片宽厚结实的胸膛，整个人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抬头看着睡得无知无觉的人，她忍不住张嘴在他身上啃了几口，一股莫名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而且难以遏制。
　　桓羿就算睡得再沉，这么折腾也要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拍了拍甄凉的背，轻声问，“怎么了？”
　　甄凉仰起脸来看他。
　　现在的桓羿，身体健康，体格健壮，没有半点梦里的柔弱之感。
　　她恍然回过神来。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
　　上一世的那些记忆，已经是很远很远的事，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绝不会发生在现实里的梦。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还有两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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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番外一·某个角落
　　
　　
　　霍青一边往灶膛里填柴火,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复习着昨日新学的几个句子。
　　等到米粥的香味弥漫整个厨房，她才熄了火,将烧剩余的柴抽出来熄灭，放在一旁留待下次，然后小心刨开剩下的火炭,将四个红薯放入其中,再仔细用火炭和灰盖好。
　　等到锅里的粥凉得差不多，红薯也就被烀熟了。
　　霍青将火里埋着的红薯扒拉出来,外面的皮烧得微焦，能闻到一股很明显的甜香。
　　这种在灶火里烀出来的红薯，要比直接用水煮的味道好得多,也甜得多。这吃法还是霍青自己发现的，自那之后，她就不再将红薯切碎放在米粥里煮了。
　　她将锅里的粥盛进碗里，红薯扒皮,端进屋里,去叫躺在床上的父亲,“爹，吃饭了。”
　　床上的人咳嗽了几声，慢吞吞地坐起身下床。他的脸色是蜡黄的，时不时轻轻咳嗽一声，但又迅速咽下去,怕被女儿听见,又白白心焦。
　　他披好衣服，在木桌前坐了下来。
　　米粥虽然清得能照出人的影子，但好在还有甜滋滋热乎乎的红薯。一顿饭吃完,父女俩都有种饱腹的满足感。
　　霍青收拾好碗筷，对父亲道，“爹，今儿天气好，待会儿我把椅子搬到屋檐下，让你晒晒太阳。”
　　“不用，一把椅子，我自己搬。”霍父拒绝道，“你今日该去上工了，早些出门，别误了时辰。”
　　“晓得了。”霍青应道。
　　昭静皇后名下的三大院，每个月都会下发一笔救命的钱，只要求做五天义工。霍家只剩下父女两个，一个是病人，一个是未成婚的女子，所以可以领两份钱。
　　这几年，全靠这笔救命的钱，父女俩才勉强活过来。虽然父亲病着，霍青一人要做满十天的工，但依旧十分满足。
　　收拾完家里，霍青就被父亲催促着出了门。
　　经过巷子时，看到几个大娘凑在一起说闲话，远远地看到她，就都闭了嘴。霍青一听就知道她们是在议论自己，她也不理会，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从幽长的巷子里出来，到了街上，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三大院的工坊都在皇宫附近，越靠近这边，就越是热闹。霍青在路上遇到了几个相熟的姑娘，便相互提问，复习昨日学习的句子。
　　其中一个姑娘羡慕地看着她，“霍青，你记性真好，学过的东西都能记得住。不像我，睡前明明背得好好的东西，一觉睡醒就都忘光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去考学？”
　　提到“考学”二字，霍青不觉连腰杆都直了些，眼睛里也带上了光彩，劝慰道，“这是个熟能生巧的事，一遍记不住就多记几遍，一天记不住就多记几天，总能记住的。”
　　其实她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只是家里需要她撑起来，就不得不用上全副精神，不敢耽搁一天。
　　早一天考学，就早一天能带着父亲过上好日子。
　　工坊里管饭，午间可以休息两刻钟，给她们吃饭。这是一天之中，霍青最期待的时刻，因为徐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讲课，一篇课文，一篇数算，一篇西洋话，全都是有例可循的东西。
　　徐师讲的东西都不复杂，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随到随学，等得到了她的认可，就能去报考开设在宫中的几大学院了。
　　霍青的目标是今年才设立的西洋语。
　　说是西洋语，但是据她在街上听来的消息，从南洋出海，一路其实会经过几十上百个国家，各有各的语言。她们如今主要学习的，是一个叫莫卧儿的国家的语言，别的只有学院里才教。
　　听说从学院结业之后，就会被各家船队招揽，随船出海。其实对霍青来说，这份工作并不太合适，毕竟一去就是好几个月，不能回家，也就照管不到家里生病的父亲。
　　但和父亲商量过后，最终还是决定报考语言学院。盖因这个学院今年才刚刚成立，急缺生源，报考的门槛也低，几乎不会被刷下来。而且学成之后，立刻就能找到去处。何况等她能随船出海，也是几年后的事了，到时候有了钱，说不定父亲的病早已治好。
　　她是所有女工之中，听讲最认真的学生，也是这一批学生里面，徐师最满意的一个。
　　不出意料，徐师抽她起来背诵了昨天学的东西。霍青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得到了徐师赞许的点头。
　　两刻钟时间过得飞快，上工的钟声响了起来。霍青正要跟随众人去上工，就被徐师叫住，递给她一封信。霍青听前辈们说过这是什么，也无数次看到前辈从徐师手中接过信封，当即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
　　她几乎是抖着手将推荐信接过来，语无伦次地向徐师保证自己一定会刻苦学习，不浪费这个机会。
　　下了工，霍青就飞一般地奔回家中，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父亲。
　　父亲听完，蜡黄的脸上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光彩，抚摸着信封看了好几遍，不停赞叹，“好，好啊……”
　　霍青已经稍微冷静下来了，对父亲道，“听说几大学院每个月都会考评，若能拿到优等，不但束脩饭食全部免除，还会给发一笔奖金。等女儿拿到奖金，就能给父亲用更好的药了。”
　　三大院会定期请全城的大夫来巡诊，看病是不要钱的，可是父亲的病需要的药材太贵，以他们的家底，只能买些便宜药材来代替，所以怎么都不见好。若能换上好药，想必很快就能好了。
　　父女俩展望着将来，吃完了一餐饭，等天黑下来，为了节约灯火，便都早早地上了床。
　　但霍青睡不着，只好躺在床上背自己学过的东西。从头开始，一直背到今天学过的，确定自己都还记得，这才放下心来，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来了，又躺在床上背了一遍课文，这才起身去烧火做饭。
　　吃完饭，她带上推荐信出门。
　　几大学院都开设在宫中，考试自然也在宫里。霍青从没来过这边，每次都是远远地经过。她怀着敬畏的心情靠近，一路经过了好几个关卡查验，这才来到录名处。
　　考试却不是在这里，而是绕过长长的宫墙，从另一处小门入内。
　　进了门，就有人递给她纸笔和一张试题，让她坐下来写。霍青开始惴惴起来，手心都是汗水，提笔要写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紧张得发颤。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凝神去看尸体。
　　有一些不会的，霍青牢记前辈们的教导，直接跳过去，只把会的都写上。等后面的都写完了，再倒回来，绞尽脑汁写一点东西上去，不能让试卷空着。
　　但没等她编完，时间已经到了。试题立刻被收上去，不多时就出了结果。
　　没有再将试题发下来，只给了她一个“通过”的牌子，叫她到后面去填表，录学籍，领取下发的书本及其他物品。
　　然后就直接去了学院。听说是因为语言学院这边刚刚开设，总共只有十几个学生，只能随来随上，至少先凑齐一个班的人。至于错过的功课，只好以后加紧些补上来了。
　　一路上经过了文学院，武学院，商学院，数学院，女子学院，等到语言学院时，给她领路的人指着不远处的飞甍斗拱，对她道，“看到没有？那就是皇后娘娘住的万坤宫。咱们语言学院运气好，在几个学院之中最靠近内宫。”
　　霍青闻言，不由多看了一眼。她知道，几大学院都是由皇后娘娘创建，尤其是其中的女子学院，开始建立时，不知多少人上书反对。
　　然而时至今日，就连其他学院也开始陆续接收资质出众女学生了。尤其是新开的语言学院，因为很多工坊之类的地方推荐来的学生，所以有不少女性。
　　这都是皇后娘娘的恩典，所以她一定会努力进学，不辜负皇后娘娘为她们争取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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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番外二·后来种种
　　
　　
　　大凡人的生日,若是恰好赶在原本就热闹又忙碌的年节时候，那么免不了就会被人疏忽。
　　即便是皇帝，也难以免俗。
　　每一年的正月初,早上有正旦大朝会，下午要设宴宴请百官，至于诸多繁复的祭祀之礼,就更不用说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帝后二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空去特意庆贺生辰？
　　不错,是帝后二人。
　　从前他们还住在和光殿的时候，桓羿曾经说过，甄凉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愿意把自己的分她一半。却不想，两人竟果真十分有缘，认回了穆家之后，甄凉便得知自己的生日果真也在正月初,与桓羿是同天。
　　所以从桓羿登基开始,这天就自动成了大魏的二圣节。
　　只不过因着是元旦日,所以群臣虽然也会上贡各种贺礼，但专门的庆贺，自然是没有的。
　　不过，对于桓羿和甄凉而言，这到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无需搞那些盛大的典礼,与群臣共同庆贺,那么夫妻俩就能坐下来，单独吃顿安生的生日宴。
　　虽然菜色简单，但都是甄凉亲自下厨做的——自从当了皇后,她也越来越忙，年里难得有天能下厨，也只有生辰这日，不论再忙，都不会忘了亲自动手。
　　早上碗长寿面，仍旧像是从前那样，两人分吃。
　　之后各自去忙碌，等到晚上入了夜，事情都消停下来了，夫妻俩便自己在殿中摆桌席面，小酌几杯。不需要应付外人，倒比什么样的庆贺都更能叫人心情愉快了。
　　以至于到了后来，渐渐成了定例，就连朝臣们也都习以为常了。
　　不过事涉帝王，自然不可能真的与别家样。在桓羿年轻时，满朝文武自然不大在意他的生辰。然而随着桓羿年纪渐长，这生辰渐渐变成寿辰，百官也越来越关注这个日子了。
　　老桓家的皇帝不算短寿，但也肯定不是长寿之相，而且从太宗和成惑皇帝的情况来看，只怕还有些祖传的毛病。这可是关系到整个大魏安慰的事，自然容不得他们疏忽。
　　于是就总有人想推陈出新，在这日弄点儿新鲜的花样出来，讨好皇帝。
　　可惜桓羿对这些都没兴趣，全都打了回去。若有人问起来，就只管说是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生辰，就大张旗鼓、劳民伤财。其实只是懒得应付他们。——平时朝堂上躲不过去也就罢了，这日，好歹让他松快几分。
　　然而总有人不肯相信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些。
　　于是又想出了新花样。
　　这回，却不是借他们自己之手，而是将桓畅推出来，做了这出头的鸟儿。
　　这年桓畅也有十岁了。
　　前些年，曹皇后遵守之前的约定，将他送到宫中来进学。桓羿也没有含糊，立刻就从朝中挑了几位宿儒为他讲课，又亲自从翰林院挑了批展卷官和侍读、侍讲学士。
　　因为多年来后宫直没有添人，而大家早就有了皇帝无嗣的准备，所以此时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倒是让很多人看到了桓畅这个储君的潜力，开始逐渐汇集到他身边。——即便他只是个七八岁的垂髫童子。
　　但桓羿素来不喜欢这种风气，也有着足够的警惕，所以好歹没有在朝中弄出个东宫系的势力来。
　　这却也让不少人心下失望，于是偶尔会撺掇下桓畅。好在这孩子年纪小，但被曹皇后教得很好，多半时候都不会被人说动，倒也相安无事。
　　不过给皇帝祝寿的事，身为储君，自然是避不过去的。而且随着年纪渐长，读书识字明理之后，桓畅也开始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份的尴尬之处。
　　过了十岁，虽然还是年幼，但是以储君的身份来说，已经可以跟着皇帝观政了，他自然也需要在这个时候表现番。
　　于是一封奏折就这样被炮制出来，送到了桓羿案前。
　　“小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甄凉看到桓羿带回来的这封奏折，倒也并不奇怪，只是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折子里，身为储君的桓畅提出，这么多年帝后都没有庆贺过生辰，他身为晚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以前自己年幼，没有能力，现在稍微长成了，愿意为皇帝分忧，所以主动请旨筹备这次的生辰宴。
　　“还差得远呢。”桓羿往引枕上靠，身体完全放松下来，不由舒服地叹了口气，道，“朝中之事哪有这么简单，还是再多读两年书的好。”
　　至于那私底下撺掇此事的大臣，桓羿提都没提。既然起了这样的心思，那也就应该有承担责任的准备。
　　“臣妾倒是有个想法，只是不知道合不合适。”甄凉闻言，突然来了灵感。
　　“皇后但说无妨。”
　　“储君身边的老师，自然个个都是博学多才的大儒，但是如今我大魏的局势，早就与从前大不相同，光是学这些东西，只怕不够。”甄凉道，“宫中如今这么多个学院，不如让他也进去感受番。”
　　免得读书读傻了，成了个腐儒。
　　桓羿眼睛亮，手指点着桌面笑道，“这主意倒是不错，回头就在朝中提一提。”
　　提提的结果，是朝臣们都不同意。储君身份多么贵重，哪能让他跟普通人一样就学？要知道他在宫里，那可是十几个老师教他个，但是学院里，却往往是一个老师教几十个学生，哪里能有进益？
　　也有人觉得，让储君多学点东西不是坏事，不过那些都是小道，没必要太过重视。只需从各个学院抽调老师，每旬日给储君上次课，就差不多了。
　　反正储君又不像那些入学之后就想考出个好成绩，将来能有个好去处的学生，不必精通某科。
　　桓羿对此不置可否，叫来桓畅，让他自己选。
　　在群臣灼灼的视线之下，桓畅十分沉稳地道，“儿臣愿往学院就学。”
　　小孩子哪个不喜欢玩伴？偏偏桓畅身份特殊，从小身边除了两个年纪相近的小太监之外，别无同龄人。而小太监是侍奉他的人，就算稍微亲近些，却哪敢尊卑不分？
　　自从入宫之后，每次经过各个学院，桓畅心中都难掩羡慕。
　　他听人说过，那些在学院就读的学生，都是二三十人一个班，彼此切磋、共同进益，热闹得很。
　　除了这层向往之外，还有层是桓畅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心思：他并不笨，甚至从入宫就学之后，就一直得老师们的称赞。但实话说，他的老师们也全都是从天才中优中选优，每一个都比他更厉害。十几个人盯着他，但凡有点疏漏和错处，就立刻会被发现，这种从头紧张到尾的学习生涯，桓畅的压力是很大的。
　　想必，如果个班级之中有几十个学生，就是先生眼睛再利，也兼顾不过来，可以稍微歇口气吧？
　　再说，桓畅很清楚，自己能轻松的也只有出阁读书的这几年，等到将来真的入朝观政，就再没有能喘息的时候了。若能趁此机会去见识番，也省了往后再心里惦记。
　　于是皇太子就去学院读书了。
　　除了女子学院之外，目前宫中还有六大学院。自然，每个学院都是几年制，他不可能读完，所以只是过去跟着新入学的学生学一点基础。如此六年，等都学完了，他也刚好年满十六，可以尝试接触政事了。
　　——其实十六岁才接触政事有些迟了，但考虑到桓畅是侄儿，皇帝的这个决定，朝臣们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
　　而在几番磋商之后，朝臣们也就桓畅的身份达成了共识：让皇太子白龙鱼服、隐藏身份入学。否则不管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就背离让他过去就学的初衷了。
　　幸而学院就在宫中，倒是不需要在外面给他准备住处。
　　第二日一早，桓畅早早就起身，换了套合适的衣服，整理好各种物品，然后就兴致勃勃地去了文学院。——这里教的东西，跟他之前所学最为接近，也方便跟上课程，熟悉学院里的各种风气。而各个学院之间的学科偶有交叉，在这里打好基础，也方便他以后转到其他学院去就读。
　　时光荏苒，春秋相继。
　　桓畅如今已经转入了语言学院就读。数年的经历，让他对学院的氛围如鱼得水。如果不是还住在宫里，而且定时要去帝后那里以及温泉行宫那边问安，偶尔还会被原本的老师抽查功课，他都几乎要忘记自己另有身份了。
　　但随着“毕业”的时间逐渐临近，桓畅也开始紧张起来。
　　他也听人说过，陛下之所以让自己在几大学院里混迹，就是因为不想让自己过早接触朝政。这可以理解为爱护，但也同样可以看做是一种防备。
　　所以，读书的日子固然很自在，但是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样的情形，谁都说不好。
　　有件事，桓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觉得，这位皇帝叔叔并不喜欢自己。小时候，这让他不免心生畏惧，害怕什么时候无法预料的命运就降临自己身上。后来年纪渐长，从嫡母那里知道了皇叔和生父之间的矛盾，他也终于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仇人之子。虽然那仇已经亲手报了，可难免还是让人担忧他会“斩草除根”。
　　然而他所想象的切都没有发生。
　　他顺利地进入朝堂观政，顺利地从皇帝那里接到了各种差事，顺利地熟悉了各个部门的运转和配合，甚至顺利地积蓄起了股小小的势力……而这些，不过花费了他两年的时间，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折。
　　然后，长宁十六年的春天，个当时看起来平平无奇，后来回想也觉得没甚稀奇的日子里。
　　皇帝突然宣布自己身体有恙，需要休养，暂命太子监国。
　　收到这份圣旨时桓畅还有些惴惴，不知道这是闹哪一出。——前天，他才刚刚在朝上见过皇帝叔叔，对方面色红润，看起来十分健康，没有半点生病的迹象。
　　然而圣旨已下，由不得他多想。好在这几年，他也历练出来了，有诸多大臣辅佐，再说上面毕竟还有个皇帝看着，所以监国之事倒是十分顺利。
　　就是……皇帝叔叔这病怎么总不见好？
　　桓畅开始以为自己这监国也就是临时干几个月的事。
　　然而几个月过去了，几年过去了，十几年过去了……皇叔的病从宫中养到江南再养到海外，总不见好，后来甚至连人也不见了，朝中诸事全都丢给他这个监国太子，竟是半点都不担心。
　　名为监国，实际上已经独揽朝政大权的桓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还有一个番外。没凑到570000的整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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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2、番外三·桓羿前世
　　
　　
　　桓羿之所以生出去见那位琼夫人的念头,是因为那一点同病相怜的触动。
　　自从双腿尽废之后，他便深居简出，即便做了大魏的摄政王,多数时候也只是待在殿中批阅各种奏折，极少出门，更不必提出宫了。
　　但是琼夫人跟他太像了,都是骤然遭逢大难,蛰伏多年只为复仇，一朝功成之后彻底失去目标。
　　可是他已经有了新的目标,从那令人绝望的漩涡之中挣扎了出来，她却还在里面。
　　见到她的第一眼，桓羿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已经心存死志。
　　他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从前的自己，于是原本出口的话就变了。他说，“夫人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活着？”
　　她面上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得那么直接。
　　桓羿又说,“人的眼光能杀人,言语能杀人，可是你看，他们并不敢真的冲上来杀死你，所以只能用这种诡道。他们比你想象的更弱，而你,也比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我不如殿下。”琼夫人回过神来,轻轻摇头，“决心去死，其实比活着难多了。”
　　桓羿皱眉,“我也不过是个身体残缺之人。”
　　琼夫人看着坐在轮椅上的人，大概说不出“心灵上的残缺比身体的残缺更可怕”这样的话，于是只能保持沉默。
　　“连我这样的人也依旧在挣扎求存，你又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活着？”桓羿再次道，“如果你没地方可去，那就留在我身边吧。我这里，正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提供一处庇护之所。如果即便这样，她也依旧无法接受，那么桓羿也不会强求。
　　人的命，本来就握在自己手里。
　　琼夫人失神了许久，回过神来时，突然提出了一个有些莫名的要求，“殿下，我能握一下你的手吗？”
　　桓羿却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她握住他的手，并没有半点冒犯的意思，只轻轻握了握，很快就松开了。桓羿这才察觉到，她的手指凉得像冰块。
　　但她却似乎已经彻底缓过来了，敛衽郑重地朝他行了个礼，却不是应答，而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殿下觉得，琼奴这个名字如何？”
　　“你不愿意为奴婢？”桓羿听懂了她的意思，不由失笑，“我并不缺伺候的人，倒是身边还缺个打理琐事的女官。”
　　他想，若是她不愿意，其实也还可以为她安排别的去处。只是他从她送来的那些资料里，看出她的才能，觉得若只是随便把人安置下去，有些可惜了。
　　好在这一次，她并未拒绝，只是提出了另一个要求：她想改个名字。
　　“以奴为名确实不合适，但琼是天上仙葩，似乎没什么不好。”桓羿道，“不如改掉后一个字。”
　　琼夫人闻言，却忽然笑了一笑。摄政王这句话，竟与当初为她赐名的夫人所说的，一模一样。
　　那时，她刚得知自己的新名字叫琼奴，第一反应便是不喜这个奴字。但是夫人说，女子自称奴、自称妾，都是很寻常的称呼，加在名字上，也没有任何侮辱人的心思，倒是更能引人怜惜。
　　然后她又说，“何况琼字可是天上仙葩，我翻遍了辞海才挑出这么一个字来，你还有何不满？”
　　那个时候，才十几岁的琼夫人说不出任何不赞同的话，但是十多年后的今天，她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她对摄政王道，“正是因此，才要改掉。琼是天上仙葩，我却只是路边杂草，可以肆意践踏的存在。既如此，又何必自欺欺人？”
　　摄政王没有反驳她的话，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问，“那你想叫什么？”
　　“假作真时真亦假，世事炎凉人自知。”她说，“以后，我就叫……甄凉。”
　　名字，通常是寄寓吉祥之意，代表人们对未来的美好想象。这个名字，很显然并不是。但桓羿没有反对，寓意美好的名字，她没有从长辈那里得到过，而这个新的名字，是她可以自己把握的东西。
　　于是，摄政王身边就多了一位甄夫人。
　　桓羿待自己身边的人很好，但或许是知道她经历坎坷的缘故，对她总会格外看顾两分。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特意给她留着。
　　一开始，她冷淡而沉默，除了自己分内的事之外，别的什么都不管。但渐渐，被周围的环境所浸染，她也慢慢放松下来，开始跟其他人接触，说笑，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种关注与看顾，是什么时候变了质，就算是桓羿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的生命里，除了母妃之外，没有任何过于亲密的女性。如忍冬和半夏，是婢女，更是家人，性别反而模糊了。
　　可是她不一样。
　　在照顾他的日常起居时，她是温柔的，体贴入微，旁人想不到的地方她都先想到了。在处理政务时，她又是睿智的，可以及时理清一件事背后的暗潮与关系，帮助他迅速掌控局面。就连琴棋书画，她也颇有见地，每每总有发人深省之语。
　　这样一个人，可堪称知己。
　　可是，也仅此而已。
　　保持这个让彼此都最安稳、最舒适的距离，是他跟甄凉之间的默契。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都拖着沉重的过去，既承担不起对方身上的另一份重量，也不愿意让自己身上的重量压垮对方。任何一点变化，对如今的他们来说，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意外。
　　所以，现在这样就刚好。
　　身为摄政王，大概是怕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将来储位争夺又会出现波折，所以纵然他这个年纪尚未娶妻，也没有几个朝臣会提起。倒是偶尔有想要攀附的人家，愿意将女儿送到他这里，桓羿也没有任何兴趣。
　　而她身为他身边的女官，接触外人的机会很少，因为过去的经历，也不可能再去考虑嫁人生子的事。
　　他们都孑然一身，他们又彼此相伴。
　　虽然并不相恋，但他们是彼此身边最亲近的人，拥有无数可以珍藏和怀念的回忆。
　　这样的关系简单而稳固，很难出现变化。
　　何况，多年夙兴夜寐，桓羿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坏。虽然他依旧在坚持着，但究竟还有多少时日，就连他自己也说不好。
　　甄凉能得到现在这样的平静安稳并不容易，他怕一旦两人的关系发生变化，等自己离开的那天，又将她带入黑暗之中。
　　所以……这样就已经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到这里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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