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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宠小公主》作者：浮期妄年
文案
简兮是臻朝千娇万宠的小公主，从来没有吃过半点儿苦头。
谁知在她及笄那天，她莫名得了天惩，从此之后，吃饭差点儿被噎死，洗澡差点儿被淹死，甚至出个门，都差点儿被石头砸死。
一个娇宠长大的小公主，每天只能憋在闺阁内，连殿门都不敢踏出一步，好不可怜！
后来，某一天，她偷偷跑出宫殿，在后花园遇到了个眉眼如画的少年，他眉目清冷，对简兮不冷不热，爱答不理，全然没有把她这个小公主放在眼里。
可简兮一接近他，感觉神清气爽，一天下来都没有倒霉。
于是，从那天起，众人发现，冷清国师身后，多了个甜美可爱的小姑娘。
从此，国师画符咒时，小姑娘乖巧地给他研磨；国师念经时，小姑娘坐在一旁打瞌睡；国师祈祷时，小姑娘磕着瓜子发呆……
——
乐康以为，他一生会独守祭坛终老，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偏偏他遇到了一个穿着红衣，扬着笑脸的小姑娘。
他不住告诉自己，不要接近那个女子，但冰冻的心却忍不住慢慢消融，为她而喜，为她而悲，甚至到最后，为她倾心。
【小剧场】
某个月色如水的深夜，简兮又一次抱着被子跑到了乐康的房间，撅着嘴，可怜兮兮地抱怨着：“我房间有老鼠！”
乐康眼神幽深，直勾勾地盯着她透明的单薄纱裙，白皙的臂弯，性感的锁骨，湿润的朱唇，长臂一伸把她抱在怀里，在她唇边亲吻了一下：“兮儿，这次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再来，就别走了！
【备注】
1.娇美可爱小公主vs冷清国师
2.双c
3.小甜饼，不长
4.不是一见钟情，男女主各有缺点，不是完美的人
5.想写恋爱慢慢倾心的过程，慢热，有追火葬场，开始男主很冷清，后来会变化。
内容标签：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简兮，乐康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甜美可爱小公主与冷清国师

立意：冷情的人同样需要关爱，学会关心他人，更学会善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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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章   初遇

　　
　　八月末，长安城暑气渐散。
　　
　　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之后，婴宁殿后院莲清池，疏疏的荷茎衰败了枝干，零星几枝残荷花苞初绽，雕花窗牖半开，冷风拂面，空气中氤氲着不浓不淡的清香。
　　
　　安嬷嬷提着紫檀木描金食盒，刚踏进殿门，就瞥见窗牖前纤弱的背影，眼角忍不住抽了抽，担忧道：“殿下，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半倚在窗沿的女子转过身，露出秀靥比花娇的脸来。
　　
　　她一双杏眸潋滟生光，仿佛染上了窗外的雾气，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没有半丝被抓包的尴尬，反而可怜巴巴地撒娇道：“嬷嬷，阿兮觉得屋里太闷了，想透透风。”
　　
　　声音又软又甜，让人不忍苛责。
　　
　　侍立一侧的白芍也跟着劝道：“嬷嬷，奴婢作证，殿下只站了半盏茶功夫。”
　　
　　安嬷嬷瞪了眼旁边的白芍，看向简兮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无奈，她叹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叮嘱了几句，“殿下还是小心为好，怕再、”
　　
　　说到这里，安嬷嬷嗓子干涩起来，看向自家殿下那永远不知愁苦的脸，眼圈瞬间泛了红。
　　
　　最后，安嬷嬷只能哀怨地骂了句，“天杀的万妖妃！”
　　
　　此时恰是平和二年，新朝初立不久。
　　
　　而这万妖妃，便是前朝末帝宠妃万晚风。
　　
　　陛下威武慈爱，攻入长安时并未降罪末帝和妖妃，反而封了个闲散的魏安侯爵位。
　　
　　谁知，八月初小公主及笄礼，万妖妃也出席，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
　　
　　隔日，魏安侯府莫名起了场大火。
　　
　　众人才知道，魏安侯意图复辟前朝，当日其下党羽聚会时，万妖妃不知起了什么心思，竟然放火烧了侯府。
　　
　　所有意图谋反的人都被烧死，一个都没跑出去，包括放火的万妖妃。
　　
　　这本该是好事。
　　
　　偏偏，随后一封莫名的书信被送到宫里。
　　
　　原来，这万妖妃不知什么原因，鼓弄了被禁绝的巫蛊之术，而受害之人，竟然是跟她没有半点儿冲突的小公主。
　　
　　当今陛下和姚皇后都不是迂腐迷信的人，只当个笑话来瞧。
　　
　　却不料，这巫蛊之术真真见了效。及笄之礼后，小公主倒霉不断。
　　
　　尤其是前些日子是顶好的艳阳天，几位世家小娘子们与小公主来了兴致，趁着午后热气消散，便一起去了太液池乘舟游湖。
　　
　　偌大的扁舟，服侍的十余位宫女严密看护，偏偏小公主撞邪似的，冷不丁就跌进了湖里。
　　
　　那湖底淤泥多，小公主被荷花根茎缠住了脚踝，差点儿丢了性命，被救上来后，又惊又吓，当夜便染了风寒。
　　
　　实至今日，恰好已是第八日。
　　
　　白芍睨视小公主消瘦的身影，也跟着嗔骂道：“活该万妖妃被活活烧死，恶人有恶报！”
　　
　　安嬷嬷恼恨极了万妖妃，却还记得打开紫檀木描金食盒，取出里面温热的汤药，小心翼翼地捧了过去，“殿下，趁热把药喝了吧。”
　　
　　白芍取来蜜饯，省得中药苦涩，伤了殿下娇弱的胃。
　　
　　简兮瞥见黑糊糊的汤药，脸愈发苍白。
　　
　　她略微拧眉，忆起素衣女子那双如麋鹿般清澈的眼眸，慢吞吞道：“或许，她是有苦衷的吧？”
　　
　　简兮一向是觉得恶毒的女子，不会有一双那般澄清的眸子，仿佛稚儿般天真无邪，不染凡尘。
　　
　　安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您太善良了！”
　　
　　白芍也是满脸不赞同。
　　
　　简兮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熟练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白芍一拍脑袋，叽叽喳喳开口：“听说圣人同意国师回长安了，兴许等他老人家回来，殿下就没事了。”
　　
　　安嬷嬷虽恼怒白芍没大没小，不懂规矩，却也忍不住点头，“没错，国师快点儿回长安吧。”
　　
　　恰在这时，一个穿着浅粉色高腰襦裙的少女，跟个炮竹似的，撞开阻拦的宫女，小跑着跨进了殿门，冲着简兮挥手：“阿兮，我来看你啦。”
　　
　　简兮眼眸中惊喜一闪而过，笑着应了声：“阿月。”
　　
　　后面，宫女们跟着温月的脚步跑了进来，呼啦一声，跪了一地。
　　
　　为首的宫女偷偷抬头睨了眼简兮，小心翼翼道：“殿下恕罪。”
　　
　　简兮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阿月又不是外人，你们都退下吧。”
　　
　　宫女们这才从地上起来。
　　
　　“阿月，你怎么过来了？”
　　
　　“我买了西市的琉璃樱桃酪，带过来让你尝尝。”
　　
　　话落，温月从身后拎出个精致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摆放整齐的三块琉璃樱桃酪。
　　
　　恰如如它的名字，琉璃樱桃酪外皮呈半透明色，玲珑剔透、宛如琉璃，晶莹酥皮之间是颗绯红色的大樱桃，甜味儿扑鼻而来。
　　
　　简兮刚喝了药，胃里苦涩得直泛酸水，忙不迭捻起一块，轻轻了咬了一口，惬意地闭了闭眼，不住地点头：“很美味！”
　　
　　樱桃味在舌蕾间融化，满口蜜汁，又酸又甜，入口即化。
　　
　　安嬷嬷将药碗收回食盒，看着简兮难得开怀的模样，欲言又止。
　　
　　最后，安嬷嬷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白芍和余下的宫女，都瞧仔细了，省得殿下受了伤。
　　
　　她转而恭敬地行了礼，出了殿门，不紧不慢地往大明宫而去，准备给皇后娘娘复命。
　　
　　小公主此时情况特殊，姚皇后又下了懿旨，不让闲杂人等打扰爱女的清净。
　　
　　温月挑了几件趣事逗乐子，让久困婴宁殿的简兮开怀大笑，待到一盏茶功夫，看见她眼底掩饰不住的倦意，才识情趣地告退。
　　
　　临走前，温月瞥了眼殿内素雅的装饰，和窗外残败的衰荷，总觉得冷清得很。
　　
　　温月顺嘴提了一句：“御花园的几株海棠花开得正艳，阿兮你不是喜欢海棠吗？赶明儿，让宫女们折几枝插花瓶里，搁置在殿内，也换换心情。”
　　
　　简兮恹恹的眼眸，蓦地亮了亮。
　　
　　白芍看见小公主眼底的欢喜，心里又酸又涩，“奴婢这就派人去御花园，折几枝海棠花过来。”
　　
　　待温月离去，殿门缓缓阖上，简兮的声音才不轻不重地传了过来，“算了，御花园那几株海棠树，本来就是刚移栽过来没多久，再多折断几枝，光秃秃的，怪可怜的！”
　　
　　白芍看着她脸上的柔光，面上不显，扭过头却是不住地抹眼泪。
　　
　　这老天爷，怎么如此不长眼，偏生让善良乖巧的殿下倒了霉？
　　
　　——
　　
　　午后，外面又开始阴雨绵绵，可能是心里藏着事，简兮没有多睡，比平日早一个时辰清醒过来。
　　
　　此时，殿内静悄悄地没有人。
　　
　　宫女们摸准了小公主睡觉的时辰，恰好下了雨，小公主又是睡眠浅的，怕惊扰了她安寝，都躲到了旁边的偏殿避雨。
　　
　　简兮脑海里浮现温月的声音：御花园海棠花开得正艳。
　　
　　不知是不是一时兴起，简兮心底起了偷偷溜出去，前往御花园散散心的心思。
　　
　　又赶巧，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不由她不动心。
　　
　　任长安城哪位世家贵女，都能称赞一句秀外慧中、温婉娴淑。
　　
　　唯独陛下和姚皇后宠爱有加的幼女简兮公主，截然不同。
　　
　　简兮面上虽然是一脸乖巧的模样，心底却仿佛火般，明艳夺目，半刻都停歇不下来。
　　
　　总之，她实在不是耐得住寂寞的性子。
　　
　　而这次在殿内足足憋闷了八日，已到了她忍耐的极限。
　　
　　简兮怕自己淋了雨又添病症，给自己添了件绯色织锦羽缎斗篷，便匆匆地出了殿门，兴奋地连个纸伞都未拿。
　　
　　正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外面雨虽不大，却是雾蒙蒙一片，简兮脚步又轻，很快便出了婴宁殿。
　　
　　凉嗖嗖的风，裹挟着绵绵细雨，直往骨子里灌，让人骨子里都带了股寒意。
　　
　　自从及笄礼后，简兮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畏寒。
　　
　　这股子冷意，以她现在的身体，原本承受不住的。
　　
　　但她却觉得很自在、很欢喜。
　　
　　简兮憋在殿内太久了，久得就连以往厌恶至极的绵绵细雨，都觉得可爱了几分。
　　
　　不知不觉，她觉得身子仿佛暖了些，压抑于胸口的憋闷郁之气，消散了几分。
　　
　　这感觉到简兮一头扎进御花园，更为明显。
　　
　　简兮就仿佛鱼儿入了水，周身的一寸寸肌肤毛孔舒展，仿佛回到出生前在阿娘肚子里那般舒适。
　　
　　她快步跑到海棠花树下，陶醉地大口呼吸着海棠花香气，仿佛周身被香气氤氲。
　　
　　简兮就是这般旁若无人，以至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沿着青石板小径上，往这边徐徐而来的两道人影。
　　
　　乐康走了几步，像是有所察觉似的，蓦地抬头。
　　
　　此刻，恰好骤雨初歇，乌云退散，一道彩霞横卧在宫殿上空。
　　
　　一阵微风拂过，宛如雪屑般的海棠花纷纷洒洒，随风扬起。
　　
　　红裙女子俏生生地站在海棠树下，半扬着头，笑靥如花。
　　
　　不知不觉，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严宇，忍不住嗤笑一声，“怎么？国师您也动了春心不成？”
　　
　　乐康依旧宛如玉人般，无悲无喜，眼底的诧异稍转即逝，“并无，只是好奇罢了。”
　　
　　远处，红衣女子周身的黑雾，若浓墨晕染开般铺天盖地，直接将她周身包围得严严实实。
　　
　　他从未在任何人，或者任何活物上窥见一斑。
　　
　　换言之，这样的人，本就是早夭之相，不该存活于世。
　　
　　偏偏，眼前的女子，虽然脸颊苍白无人色，却依旧生机勃勃，艰难地挣扎着活着。
　　
　　而且，乐康眼眸一转，瞥向那红衣女子唇角掩饰不住的、发自肺腑的笑意。
　　
　　他忍不住怅然若失地抿唇，叹了口气，况且，活得这般张扬洒脱。
　　实在让人惊叹。
　　
　　不过，乐康的心思绪飘忽半瞬，又恢复以往的冷石心肠。
　　
　　即使如此，又能怎么样？
　　
　　他向来不是一个有善心的人，尤其，是对女人。
　　
　　




2.  第2章   怎么又是你？

　　
　　简兮听到了一声嗤笑声，忙不迭抬头，待瞥见不远处两个陌生的男子，突地吓了一跳。
　　
　　只见那两人，一人穿着件绛紫色的圆领袍，手持着把折扇，故作风流地摇了摇，懒懒散散地歪着身子，看见她的眼眸看过来，冲她扬了扬唇，那双桃花眼潋滟生光，眼角的泪痣勾人心魄。
　　
　　原本，简兮应该不会忽略这样的人的。
　　
　　可此刻，她的视线，却情不自禁地在绛紫色男子的身侧，那一袭银白色衣袍的身影上停驻。
　　
　　简兮刚看过去，便被男子的那双眸子吸引。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眸，幽深地仿佛千年的寒冰，刚对上便觉得冷得发颤。
　　
　　仿佛感觉到她的视线，那双眸子的主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简兮感觉呼吸一滞，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般，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周围寂静得可怕，蝉鸣声寂静可闻。
　　
　　明明，她是应该害怕甚至胆颤的，偏偏她心底却涌出一股难掩的欣喜劲儿来。
　　
　　严宇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身穿红衣的小姑娘往这边探头探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他身旁的好友。
　　
　　他忍不住轻抬胳膊肘，撞了一下乐康的肩膀，哀叹道：“啧，又多了一个被你的皮囊迷惑住的小娘子！”
　　
　　乐康平静无波的眸子，淡淡地扫了眼不远处的娇小人影，收敛眼眸，抿唇不语。
　　
　　严宇看着好友没有一丝波动的脸，唉声叹气，同情的目光，不住地在对面的小姑娘脸上打转。
　　
　　旁人都说他是纨绔子弟，总是拿他和乐康比较。
　　
　　现在看看，他就是纨绔子弟，也是每个小娘子都细细呵护着。
　　
　　哪像这人，冷情寡义，无欲无求。
　　
　　可叹！那小姑娘眼瞎看错了人！
　　
　　他狐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
　　
　　小姑娘一步又一步地走近，直到距离他们不过一寸之距。
　　
　　真是个胆大的小娘子，严宇啧了一声，顺势识情趣地后退好几步。
　　
　　简兮饶有兴致地盯着面前冰玉般的冷人，半仰着头，乌黑澄澈的眼瞳直溜溜地看着面前的男子，抿唇一笑，脸颊漾起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随后，她从身后掏出一支还带着露珠的海棠花，举着递了过去，“送你。”
　　
　　乐康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他略微头疼地拧眉。
　　
　　乐康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两个之间的距离超过一尺之距，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这般厌恶至极、敬而远之的模样。
　　
　　哪个姑娘能受得了？
　　
　　简兮唇角的浅笑僵硬了一瞬，讪讪地看了眼掌心的海棠花，略微尴尬地站在原地。
　　
　　严宇忙不迭上前打圆场，“这位小娘子，我这位好友他、”
　　
　　还未说完，乐康目不斜视地与简兮擦身而过，没有停留半步。
　　
　　简兮心底莫名的情绪上头，将那支含苞欲放的海棠花，塞进乐康的怀里，跺了跺脚，跑走了。
　　
　　及至婴宁殿门口，简兮怅然若失地停住脚步，右手捂住胸口，娥眉微蹙。
　　
　　不知不觉，她竟又觉得胸口憋闷的几乎透不过气来，身上的冰寒之气又重新涌上心头，手指冰冷得骨头生疼。
　　
　　简兮扭头瞥向御花园的方向，若有所思。
　　
　　白芍神色慌张地从殿内小跑着出来，待看到不远处那道纤柔的身影，才心惊胆战地走了过去，行了礼，“殿下，您刚才去哪儿了？可把奴婢吓死了！”
　　
　　简兮杏眸微闪，抬眸扫向荷塘的几支歪歪斜斜的衰荷，唇间漾起一抹浅笑，随口捻来一句：“殿内太闷了，我来瞧瞧外面的荷花。”
　　
　　白芍顺着她的目光，在衰败枯黄得差不多只留下歪歪斜斜的枝茎的荷花上，打量了一番，喟叹一声：“那荷花有什么好看的，太液池那边的莲花，不知比这几朵衰荷好看多少倍！”
　　
　　话音刚落，白芍的心头便起了悔意，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这张嘴。
　　
　　白芍赶紧捂住了了嘴，看着面前乖乖巧巧的小公主，后悔不已，“看奴婢多嘴了，其实都差不多，这已至初秋，又阴雨绵绵的，荷花都凋谢得差不多了！”
　　
　　简兮的眼底闪过一丝期颐，稍转即逝。
　　
　　她不在意的抚了抚鬓发，乌黑的眼眸澄清若水，怕白芍伤心，还特意落下了一句，“我不太喜欢荷花，只是出来透透风罢了。”
　　
　　简兮说完，率先往殿内走去，“咱们进殿吧，让嬷嬷看见，又要多听几耳朵唠叨。”
　　
　　白芍看着小公主纤弱的背影，心酸得眼泪嗒嗒地往外掉。
　　
　　她又不是不知道，殿下她爱花如命，怎么会不喜莲花？分明是怕她伤心。
　　
　　“原来殿下都厌烦老婆子了，那老婆子还不如早些回乡养老，省得殿下心烦。”
　　
　　安嬷嬷从殿内走了出来，听到小公主俏皮的抱怨，故意装作皱紧眉头，唉声丧气的模样。
　　
　　简兮的脸，瞬间染上了淡淡的绯红色，她贝壳般洁白的皓齿，微微咬了下桃花瓣般的唇瓣，支支吾吾道：“阿、阿兮不是这个意思，嬷嬷您别伤心，您是阿兮最喜欢的嬷嬷了，阿兮怎么会厌烦您呢？”
　　
　　说着，简兮走过去挽住安嬷嬷的胳膊。
　　
　　接着，她又扭过头，看着白芍红红的眼圈，招了招手，“你这小哭包，怎么又落泪珠子了？不会是吃了安嬷嬷的醋了吧？快跟过来。”
　　
　　白芍扑哧一声，破泣而笑，她抹了抹眼角，乖乖地跟了上去。
　　
　　一阵风佛过，莲花池歪歪斜斜的枝干东倒西歪，窸窸窣窣作响。
　　而御花园的海棠花树，也摇曳着身姿，洋洋洒洒，宛若下了场花雨。
　　
　　严宇忍不住啧了一声，看着那女子跑远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可惜了！”
　　
　　乐康的眼眸在那漫天盖地的黑雾上打转，冷笑：“你不会觉得可惜的！”
　　
　　那样的女子，注定早亡的征兆，根本容不得动一丝的感情。
　　
　　严宇唏嘘不已，“希望下次再遇见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乐康皱着眉头，将怀里得海棠花枝抛下，卷开袖口一角，瞥见自己手腕处密密麻麻的红疹，倒吸了口冷气。
　　
　　他手腕处瘙痒难耐，瞬间仿佛遍及全身，咬牙切齿道：“不会再见面的。”
　　
　　那女子，还是不见为好！
　　
　　严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待看见他手腕显而易见的一片绯红，一拍脑袋，“我倒是忘了，你对花粉过敏的症状。”
　　
　　顿了顿，严宇又问：“可还能忍？”
　　
　　乐康拧紧眉头，薄唇绷得紧紧的，额头青筋暴起，看起来忍得极为艰难。
　　
　　深宫中，诸事不便，偏偏又赶上李公公匆匆而至，“让国师久等了，奴这就引您过去。”
　　
　　严宇挑了挑眉头，调侃道：“呦，看来只能强忍了！”
　　
　　乐康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严宇不当回事地忽略，转而冲着李公公客气道：“有劳公公引路了！”
　　
　　李公公笑呵呵应声道：“严小郎君客气了！”
　　
　　他偷偷抬眼，瞥见旁边国师毫无表情的脸，在心底暗叹了句，可惜了这张脸。
　　
　　在见过乐康之前，李公公从未见到如此完美的脸，什么颜如冠玉、清新俊逸，都概括不了他的容颜。
　　
　　偏偏这人冷得跟个冰人似的，连说话也是屈指可数，让人捉摸不透。
　　
　　还好跟着的严小郎君好说话，李公公唏嘘一声，径直在前面引路。
　　
　　圣人在大明宫正殿接见乐康。
　　
　　而严宇将好友送到大明宫门口，转而拐弯去了旁边的宫殿，找二皇子打吊球去了。
　　
　　当今陛下名简黎，原本乃是前朝大将军，却不料末帝后期，奸人作乱朝廷。
　　
　　简黎揭竿而起，如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而爱女却阴差阳错中了巫蛊之术。
　　简黎平生最恨国师这等凭气运什么蛊惑人心的手段，可为了爱女，也不得不忍下了。
　　
　　而圣人身旁的，便是以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姚皇后。
　　
　　她原本是姚家长女，前朝时就有美名传出，如今更是贤惠美名传扬至长安城外。
　　乐康这个在净台山隐居的人，都听山下的人提起过两嘴。
　　
　　帝后都是和善的人，待见到乐康如此年轻的模样，又是玉颜般的俊脸，姚皇后先笑了，感叹道：“三郎，国师真是比阿昆还俊美三分！”
　　
　　臻国国师并不是封号，而是净台山传承人的称呼。
　　
　　而阿昆，便是东宫太子简昆。
　　
　　圣人身材魁梧，在姚皇后面前，眼眸却仿佛泉水般温柔：“既然见过国师了，那一切就交给梓童了。”
　　
　　圣人带着人大跨步离去，姚皇后起身恭送圣人后，看向乐康，询问道：“国师可曾涉猎巫蛊之术？”
　　
　　乐康沉着应答：“略通一二。”
　　
　　“嗯，那就行。”姚皇后看着乐康那张脸，语气不容置疑吩咐：“国师既通巫蛊之术，便派人送到婴宁殿吧。”
　　
　　她回头吩咐身畔的宫女：“春雨，你带人过去。”
　　
　　乐康刚站稳没多久，就被姚皇后派人送出了大明宫。
　　
　　他回忆起前朝时，随师父入宫后，几乎折腾了半个月才见到末帝的面。
　　再看看现在帝后风风火火的模样，心底还隐约有几分恍惚。
　　
　　婴宁殿内，宫女引着乐康进了殿门。
　　
　　宫女恭敬道：“殿下，皇后娘娘让奴婢带国师过来，给您看一下巫蛊之术。”
　　
　　隔着翠玉珠帘子，女子娇气的声音传来，“哦，阿娘派过来的人，那就留下吧！”
　　
　　接着，是一阵叮咚清脆的玉石响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女子绯色的高头履，鞋身是精致的牡丹图案，尖尖地翘起。
　　
　　“咦，怎么是你？”
　　
　　乐康猛地地抬头，瞥见女子那熟悉的容颜，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俊脸，隐隐有了裂痕。
　　
　　他脑海里盘旋着刚才放出去的话——
　　
　　我们不会再见面的！
　　不会见面！
　　见面？
　　……
　　
　　乐康黑幽幽的眸子，看着氤氲在女子身上，熟悉至极的黑雾，拧紧了眉头，抿唇不语。
　　
　　一时之间，他觉得手腕处的红疹更难受了。
　　
　　




3.  第3章   她怎么还活着？

　　
　　“你注定是早亡的命格，便是神仙在世，也救不了你的性命。”
　　
　　“那我还能活多久？”
　　
　　“不会超过三日。”
　　
　　简兮站在雕花窗牖前，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旋着刚才国师的话。
　　
　　她抿唇不语。
　　
　　当真她的命运多舛，无济于事吗？
　　
　　窗外不知何时，一团乌云遮住了天光，天光渐暗，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了小雨。
　　
　　简兮忍不住将手伸向窗外，豆大的雨滴仿佛断线的珍珠，坠落在她温热的掌心，冰冷刺骨，她手指因为发冷而微微蜷缩了一下，娥眉微蹙。
　　
　　“殿下，外面太凉，您别冻着了。”
　　
　　安嬷嬷温和的声音近在咫尺，眼眸里是说不尽的温润。
　　
　　小公主在窗前站了多久，安嬷嬷就跟着忐忑不安了多久。
　　
　　简兮扭头冲进安嬷嬷的怀里，泪水湿透了她的衣襟，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嬷嬷，阿兮好怕。”
　　
　　简兮微微仰着头，那双漂亮的杏眸，瞳孔蓦地瞪大，带着说不尽的惊恐。
　　
　　安嬷嬷摸着她柔软的发丝，心里又酸又涩。
　　
　　就是她这个快要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都害怕死害怕得不行。
　　
　　何况，小公主这个才十多岁的孩子，还未经历风霜雨雪，便已经是命悬一线。
　　
　　安嬷嬷忍不住劝道：“公主，咱们告诉圣人和皇后娘娘，他们肯定有办法的，不比咱们几个忍着不说强吗？”
　　
　　安嬷嬷说着就要起身，不想却被白玉般的纤纤手指勾住高腰裙一角。
　　
　　安嬷嬷回头看去，小公主那双潋滟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淡粉色的唇瓣儿抿得紧紧的，冲着她轻轻摇头，“嬷嬷，别去，国师出自净台山一脉，怎么会算错？”
　　
　　顿了顿，她又道：“再说，去了只不过让阿娘阿耶凭添了烦恼，阿兮不想让他们再多了伤痛！”
　　
　　即便是死，她也只想平平静静地去了，不要给宠爱她的人太多苦楚。
　　
　　想到这里，简兮那双杏眸染上了晦涩。
　　
　　她舍不得疼爱她的阿娘、阿耶；舍不得三位兄长、长姐；还有好友温月、安嬷嬷、白芍……
　　
　　她舍不得她们。
　　
　　简兮拽住安嬷嬷的衣角，攥紧在掌心，直到掌心渗出血色，却还是没有放下。
　　
　　白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即使白芍是个小小的宫女，也是知晓，国师一脉的本事。
　　
　　数百年来，无论朝代如何更迭，净台山一脉皆被推崇到了至上的地位，概因他们一脉有大到推测帝王气脉、小到断人生死的本领。
　　
　　便是当今圣上再讨厌净台山乱政，也不能否认，净台山一脉，在命格方面的成就。
　　
　　安嬷嬷抹了抹眼角，边哭边哽咽道：“嬷嬷不去，不去便是了。”
　　
　　简兮这才松了手，身子蓦地一软，差点儿昏晕过去。
　　
　　安嬷嬷忙不迭地扶住她的身子，和白芍一左一右地将她扶到了床榻上躺下，心疼地盯着她渗出鲜血的掌心。
　　
　　“嬷嬷去给你拿药。”
　　
　　简兮看着安嬷嬷打颤的背影，抿了抿唇，她的眼眸，不经意间瞥向窗外。
　　
　　只见阴雨绵绵，风吹雨打，几乎所有的莲花都被吹得东倒西歪。
　　唯独一枝衰荷挺直着枝茎，一阵风拂过，摇摇欲坠，却依旧艰难地挺直着枝茎。
　　
　　——
　　
　　大明宫正殿内，鎏金团花纹银香炉中香气氤氲，姚皇后一派祥和，眉宇间带着微微愁绪。
　　
　　她似是有几分难以置信，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悦之色，“果然如国师所说，阿兮的巫蛊之术，可解吗？”
　　
　　乐康迟疑片刻，脑海中闪现出小公主红着眼圈求他的模样，到嘴的话又憋了回去，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没错，小公主只不过是略微染上了几分霉运，待到时机成熟，便可解决。”
　　
　　也是怪可怜，他配合她便是。
　　
　　旁边的宫女乐呵呵道：“恭喜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姚皇后也是脸色大好，她吩咐道：“传令下去，各宫的月俸提一成，为吾儿祈福。”
　　
　　宫女笑着应声，行了礼后快步出了殿门。
　　
　　姚皇后看向乐康的眼眸更是温和了几分，她微微一笑：“国师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乐康恭敬道：“只是有几册书卷，需亲自回趟净台山。”
　　
　　姚皇后看着乐康满脸的慎重，原本想派人去取，后转念一想，净台山毕竟是隐秘之地，倒是也没再为难他，“既然国师需要回去，我派几名侍卫，护送国师回去。”
　　
　　从大明宫出来后，乐康心神还有几分恍惚。
　　
　　从圣人和姚皇后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他们有多重视简兮公主。
　　
　　偏偏，他就因为简兮公主簌簌坠落的泪珠子，便答应帮她保守秘密。
　　
　　这不可谓不胆大包天！
　　
　　乐康拧紧了眉心，愈发觉得这简兮公主与她命中相克。
　　
　　这种想法直待他回到驿站，褪去外袍，瞥见身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疹子，越发觉得烦恼。
　　
　　门咯吱一声，从外面推开。
　　
　　玄参拎了一桶热水进来，瞥见主人满背的绯红色疹子，瞪大了双眼，诧异出声：“您怎么又出事了？这是在皇宫里不小心触碰了什么花吗？”
　　
　　乐康抿唇不语，眉头皱得老高。
　　
　　玄参忙不迭道：“奴去拿主人上次配的药膏过来。”
　　
　　玄参快步去包裹里翻找出个鎏金银龟盒，打开一瞧，瞥见里面淡青色的药膏，这才阖上小心翼翼地捧着过来，“主人，奴找到了，只是您这疹子长得位置太偏，您看需要奴留下来给你涂抹药膏吗？”
　　
　　乐康拧了拧眉，吩咐道：“放下吧。”
　　
　　顿了顿，他又道：“去收拾一下行李，咱们明日回去。”
　　
　　玄参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马上转过身来，满脸疑惑不解，“主人，咱们不是刚来长安城吗？怎么明日就要走？长安城这么热闹，要不咱们再耍几日再回去？”
　　
　　话音刚落，玄参便觉周身一冷，待瞥见自家主人那双黑黝黝的眸子，瞬间住了嘴。
　　他说错了什么吗？
　　
　　过了许久，乐康如玉石般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还要我请你走吗？”
　　
　　玄参冷不丁吓得身子颤了颤，仿佛身后恶狼追赶似的，脚下生油，溜走了。
　　
　　待他的脚刚跨出门槛，“哐当”一声，青木门板子就砸了过来，差点儿摔到他后脑勺上。
　　
　　门外，苏木抱剑而立，看着玄参踉跄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不止，无语道：“你这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玄参的视线瞥向摇摇晃晃的门板子，愁眉不展，“我就抱怨了声在长安城呆得时间太短了，主人怎么就恼了？或者，这是染上了长安城小郎君的坏毛病？”
　　
　　隔着门板子，乐康冷冰冰的声音传了出来：“玄参心不静，去打坐三个时辰。”
　　
　　玄参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又做错了什么？
　　
　　门内，乐康随手掀开鎏金盖子，用手抹了淡青色药膏子，极为费劲地在后背上蹭了几下，时而拧眉，待涂抹好药膏后，已是满头冒汗。
　　
　　乐康抹好后披上外袍，一掀外袍坐在床榻上，只能趴着勉强闭上了眼。
　　
　　在临睡前，他忍不住喟叹：真真是与长安城犯冲！
　　
　　翌日，玄参龇牙咧嘴地上了马，差点儿从马背上摔下来。
　　
　　苏木抱剑道：“主人，一切都收拾妥当。”
　　
　　乐康点了点头，骑上马，而护卫的侍卫也已经在驿站门前候着。
　　
　　一行人直奔城门而去，乐康一马当先，在刚出玄武门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乐康脑海里，蓦地回忆起那个笑靥如花的小公主。
　　估计，他们再无相见的时候了吧？
　　
　　他抿了抿唇，扭头骑马而去。
　　
　　——
　　
　　简兮既然已经知道自己命在旦夕，便不再压抑自己，她把自己余下的日子，安排得妥妥帖帖。
　　
　　每至午后，去陪着阿娘和阿耶商谈，尽尽孝心；然后再去给几位喜欢打马球的兄长们喝彩；甚至还跟着长姐去了平康坊最大的乐坊，开了眼界。
　　
　　余下的三日里，她争取每日都不白活。
　　
　　及至暮色沉沉，伴着清风明月回到婴宁殿。
　　
　　简兮的浑身累得打颤，唇角还是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安嬷嬷每每看着小公主累得筋疲力尽，欲言又止，只能私下里在洗澡水里多加些舒缓筋骨的药材，省得她累坏了身子。
　　
　　白芍这个爱哭鬼，还学会了私底下哭鼻子，每次都装作若无其事、没心没肺的模样。
　　
　　其实，简兮早就识破了，但是她也没多说什么。
　　
　　直到第三日这天晚上，简兮让宫女们退下，只留下安嬷嬷和白芍两人。
　　
　　简兮看着身畔的两人，吩咐道：“我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妥当了，记得把香囊给阿娘，还有阿耶的那双黑皮靴，给他们送过去留个念想；还有几个兄长和长姐的小物件，你们都记得替我送过去。”
　　
　　白芍抹着泪珠子呜咽不止，“殿下，奴婢舍不得您，带奴婢一起走吧！”
　　
　　安嬷嬷也红着眼圈，“老奴这么大年纪了，早就活够了，让老奴跟着殿下吧！”
　　
　　简兮安慰道：“你们说什么傻话呢？阿娘和阿耶都是慈爱之人，不会怪罪于你们的。我还给你们留了金子，到时候是留在宫里还是出宫，你们自己掂量吧。”
　　
　　“公主——”
　　“殿下——”
　　
　　简兮摆了摆手，“我累了，你们也退下吧。”
　　
　　安嬷嬷和白芍对视一眼，最后只能无奈地出了婴宁殿，小心翼翼地关上殿门。
　　
　　简兮心冷得发颤，慢慢地闭上了双眸，她原以为自己再醒来，便会去阴曹地府，结果待她睁开双眼，还是熟悉的宫殿摆设。
　　
　　安嬷嬷和白芍也是目瞪口呆。
　　
　　非但如此，她不仅活到了国师说的第四日，又活到了第五日。
　　
　　待到第六日，简兮从床榻上醒来，她忍不住翻身下榻，出了婴宁殿，往宫外而去。
　　
　　简兮觉得，她应该去当面问一问乐国师，她怎么还活着？
　　
　　




4.  第4章   去往净台山

　　
　　简兮径直去了婴宁宫后殿，将阿耶送给她的那匹枣红色母马，牵了出来。
　　
　　安嬷嬷忙不迭上前阻拦道：“殿下，您现在身子弱，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做便可，何必亲自去呢？”
　　
　　白芍也是不住地点头附和，“是呀，殿下，皇后娘娘懿旨，不让您出了婴宁殿。”
　　
　　简兮满脸的不容置疑，坚定道：“这事必须由我亲自去，你们在宫里静候佳音。若是阿娘问起，就说我去找国师便是了。”
　　
　　安嬷嬷还是不放心，再三请求道：“殿下，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您还是带几个侍卫一起吧？”
　　
　　简曦想了想，也觉得她一个人出去不太安全，她点了点头，询问看守在婴宁殿的几个身材高大的侍卫：“你们这些人中，可有知晓净台山位置的人吗？”
　　
　　两三个身材魁梧的侍卫站了出来，行礼道：“殿下，属下知晓。”
　　
　　简兮颔首：“那你们几人，就随我一起去净台山。”
　　
　　新朝初立，皇子和公主们出入宫门极为便利，尤其是简兮的阿姐，差不多几乎呆在宫外了，也没见阿娘阿阿耶抱怨几句。
　　
　　若是简兮硬要出宫，宫人们是不敢阻拦的，于是简兮一路畅通无阻，顺顺当当地便从宣武门出了皇城，直奔净台山方向而去。
　　
　　待小公主离去后，几个小宫女叽叽喳喳个不停。
　　
　　“这该如何是好？公主殿下擅自出宫，万一皇后娘娘怪罪下来……”
　　
　　“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应该不会怪罪咱们吧？”
　　
　　“谁知道呢？毕竟殿下可是皇后娘娘的掌上明珠，现在咱们非但没看住，反而纵着殿下出宫，这罪过可大了！”
　　……
　　
　　这话一出，婴宁殿内的宫女和太监们脸色苍白，战战兢兢，无助地看向安嬷嬷，呜咽着开口：“嬷嬷，咱们该怎么办呢？”
　　
　　安嬷嬷终究是宫里的老人，满脸镇静，呵斥道：“皇后娘娘善良慈爱，怎么会莫名怪罪，你们都该干什么都去干什么，别没大没小，让别人说咱们婴宁殿的人没规矩。”
　　
　　宫女们和太监们一哄而散。
　　
　　安嬷嬷安排好这些宫人们，这才沿着小径，去了大明宫求见皇后娘娘。
　　
　　姚皇后虽然性子温和，但也毕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执掌后宫所有的事务，自然信息灵敏，已然知道了爱女离宫的消息。
　　
　　安嬷嬷满脸羞愧，跪在姚皇后脚边，“皇后娘娘，是老奴没看住公主殿下，竟让她出了宫门，往皇后娘娘恕罪。”
　　
　　姚皇后声音温和道：“阿兮的性子，我还是知道的，平日里温温和和，一遇到想做的事，那是拦也拦不住，安嬷嬷你不必自责。只是不知阿兮，为何偏偏去寻国师？”
　　
　　安嬷嬷垂下头，声音低沉，“老奴不知。”
　　
　　姚皇后愁眉不展。
　　
　　这时，跟随的宫人中，有一人出列，声音颤颤巍巍道：“奴或许知道，简兮公主殿下为何去寻国师？”
　　
　　这人，正是曾经去迎接国师入宫的李公公。
　　
　　姚皇后凤眸微挑，饶有兴致道：“哦，说来听听。”
　　
　　李公公恭敬道：“奴去御花园迎国师入宫时，曾偶然撞上简兮公主手持海棠花，赠予国师。”
　　
　　只是，被国师拒绝了。
　　
　　李公公也是明白的人，余下的话，他并没有往下说完。
　　
　　姚皇后眯着眼睛，淡淡道：“阿兮竟然赠了国师海棠花？”
　　
　　宫女道：“皇后娘娘，自古鲜花赠美人，这国师，虽然冷了些，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公主殿下一时被迷了心惑，也不是不可能的。”
　　
　　李公公附和道：“没错没错，公主殿下若是喜欢国师的美色，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什么人之常情？阿兮看上了国师，怎么也没告诉我这个兄长？”
　　
　　太子简昆迈着悠闲的步子，进了大明宫正殿。
　　
　　他身高八尺，穿了件乳白色极品绸缎绣金丝团花圆领袍，脚踩着崭新的黑色皮制靴，狭长的眼眸幽深如墨，面如冠玉、俊美无涛。
　　
　　姚皇后疑惑道：“吾儿怎么过来了？”
　　
　　太子微微拧眉：“我听说阿兮竟然偷偷跑出宫去了，想告诉阿娘一声，让我带人去寻阿兮。”
　　
　　姚皇后：“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想必他们几个都知道了吧？”
　　
　　太子点了点头，无奈道：“二弟和三弟两个刚听到消息，就骑着马出宫了；大妹现在估计在西市的乐坊听小曲，应该还没得到消息，不过我已经派人去告诉她了。”
　　
　　姚皇后点了点头：“阿瑶平日里最疼爱阿兮，知道她偷偷跑出去了，肯定担心坏了。你们几个都不让我省心，好不容易阿兮还乖巧些，现在也学会偷偷跑出宫了！”
　　
　　太子面露羞愧之色：“是我们几个，让阿娘烦心了。”
　　
　　姚皇后看着长子温润的眸子，摆了摆手：“不关你的事，是他们几个太闹腾了！”
　　
　　二子和三子一个痴迷打马球，一个沉溺狩猎，而长女呢？更不着调儿，竟然喜欢去乐坊和那些歌姬厮混。
　　
　　长子是太子，又要读书又要跟着圣人处理政务，好不容易幼女乖巧懂事，偏偏又染上了巫蛊之术，现在又为了个莫名的男子，偷偷溜出了宫里。
　　
　　姚皇后越发觉得头疼，她觉得自己真是操不完的心！
　　
　　宫女们忙不迭扶着姚皇后坐下，生怕她更难受。
　　
　　太子贴心开口道：“阿娘，我马上带人去追二弟、三弟和阿兮，务必将他们几个给您安安全全地带回来！”
　　
　　原本太子觉得二弟和三弟去将人带回来就成，可他知道自己的幼妹或许可能喜欢上国师后，倒是来了兴致，想看看这个迷惑幼妹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姚皇后挥了挥手，“去吧。”
　　
　　太子点了点头，恭敬地出了大明宫正殿，直奔东宫而去。
　　
　　他刚跨进东宫殿门，就挑选了十几个健壮的侍卫，吩咐道：“你们几个，跟我一起出宫。”
　　
　　“是，殿下。”
　　
　　太子骑着高头大马，出了皇城，直奔净台山而去。
　　
　　而二皇子和三皇子已经骑着马到了半路。
　　
　　一路上，二皇子都愤愤不平：“这净台山有什么新奇的东西，竟然引得小妹偷偷出宫？”
　　
　　每次他打马球的时候，求着小妹去给他喝彩，小妹都是三回能去一回就不错了，现在这净台山不知明的物件，竟然引的小妹这般痴迷，简直不可饶恕！
　　
　　三皇子果断道：“不管什么，都抢到宫里来，省得小妹往外跑。”
　　
　　他痴迷狩猎，说话间也带着刚硬的味道。
　　
　　二皇子点头附和：“合该如此。”
　　
　　——
　　
　　简兮被侍卫们拥着出了长安城，刚开始的时候，她精神还算好，待到骑马到半路的时候，她脸上已经显示出倦色。
　　
　　侍卫们从附近城池买了马车，扶着她进了马车歇息，她才稍微舒坦了些。
　　
　　待到净台山下，简兮已经是脸色苍白无力，嘴唇淡到几乎无色。
　　
　　净台山守山的人见到马车，上前阻拦：“各位，这里是净台山，闲人止步。”
　　
　　侍卫答：“我家主人是圣人幼女简兮公主，特意来拜访乐国师，你这小童帮忙通传一声。”
　　
　　守山人皱眉：“可师兄吩咐，今日任何人不得打扰他，不知公主殿下与师兄可有相交？”
　　
　　简兮此时自己神色恍惚，她掀开车帘，回了句：“我们是生死之交。”
　　
　　她即将死，他生。
　　
　　守山童子大惊，忙不迭地恭敬道：“原来如此，殿下请。”
　　
　　简兮下了马车，随着守山人上了山，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守山的童子年纪尚幼，一路上叽叽喳喳，极为兴奋。
　　
　　童子领着人到了一处僻静的竹林前停下，指着前方：“公主殿下，我只能送您到这里了，师兄就在那里，他不喜人打扰，故而只能公主殿下一人前去。”
　　
　　简兮顺着童子的目光看了过去，点了点：“我知道了。”
　　
　　临走前，童子还摸了摸后脑勺，特意叮嘱道：“公主殿下千万别说是我带你过来的，要不阿笙又要被师兄骂了！”
　　
　　简兮点了点头，同意下来：“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童子满意地离去了。
　　
　　简兮看着平整的石板小径，拎着襦裙一角，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而此时，乐康对此一无所知，他被姚皇后派来的侍卫护送到净台山，故意推脱了日子，没有直接返回长安城。
　　
　　这日，乐康又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回想起小公主，估摸着她此时已经魂归天地，便让人去净台山下买了纸钱和白烛。
　　
　　他寻了一块清净了地方，嘱托师弟师妹们别来打扰他，便冲着长安城的方向，给她烧了去，也不枉费他们相识一场。
　　
　　乐康轻轻叹了口气：“但愿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一阵风吹来，白色的纸片随风飘荡起来，宛若大片的雪花，洋洋洒洒一片。
　　
　　一声女子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什么叫投个好胎？难不成，国师认为我现在已经死了吗？”
　　
　　听着女子熟悉的嗓音，乐康忙不迭抬起头，只见，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中，小姑娘穿着粉色的襦裙，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一瞬不瞬地瞪着他。
　　
　　




5.  第5章   阿兄，你们怎么也来了？……

　　
　　简兮觉得积压在自己心底的憋闷，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渐渐消逝，周身仿佛氤氲在一团暖气中，又欣喜又兴奋，舒服得她想呻.吟.出声。
　　
　　乐康那张俊朗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诧，似乎根本没有料到如今的这般情景。
　　
　　简兮杏眸里染上了疑惑，耐不住性子询问道：“国师，为何阿兮还活着？”
　　
　　六日前，是乐康口吻笃定地说她命不久矣，而如今，她依旧活得好好的。
　　
　　众人皆道净台山算无遗漏、能定人生死。
　　那为何对她，偏偏无效呢？
　　
　　乐康拧紧眉头，掩饰般地轻轻咳了一声，如井水般幽深的眼眸沉了沉，看着将她周身遮掩得密不透风的黑色雾气，难得露出几分窘迫来，“这、这待我再研究一下。”
　　
　　自从入净台山起，他便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就连他那以严苛著称的师父，曾经的老国师，都三番五次说他是天才。
　　
　　便是在师父断气前，还拉着他的手，说此生最大的成就，就是收他为徒。
　　
　　却不想，他竟然在她身上栽了跟头。
　　
　　看来连国师并不知晓她如今的情况，简兮白净的脸颊上，忍不住露出些许失落来，她低垂眼睑，声音虚弱无力，“阿兮知道了。”
　　
　　她还以为，只要找到他，一切便迎刃而解。却不知，国师也并非所有的事都了如指掌。
　　
　　简兮的心思很单纯，她不想死，若是可以的话，她想活着，活得越长越好。
　　
　　蓦地，乐康面色一变，拧紧眉头，目光如冰，周身氤氲着寒冰之气。
　　
　　“出来。”
　　
　　男子的声音比雪山上的冰雪还冷，让人从骨子里涌出几分胆战心惊来，把旁边的简兮吓了一跳。
　　
　　“哎呦！”
　　
　　三个童子跟堆雪人似的，啪嗒一声，从不远处的大石头后翻身出来。
　　
　　年纪最大的就是刚才引她过来的那个看守山门的童子，大概十一二岁左右。
　　
　　其余两个，一个看起来九十岁，另外一个跟个糯米团子一样，大概只有三岁左右，刚会走路不久的模样。
　　
　　乐康皱了眉头，沉声询问：“悟海，你为什么带悟安和悟真偷听？”
　　
　　那个看门童子，悟海耷拉着脑袋，嘴巴绷得紧紧的，不敢抬头去看不远处的师兄。
　　
　　旁边，最小的童子，悟真眨了眨乌黑透亮的大眼睛，奶里奶气道：“海师兄说带我们偷看漂亮的师嫂。”
　　
　　悟海跺了跺脚，焦急地上前捂住小糯米团子的嘴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抱怨：“悟真师弟，咱们不是事先说好，不说出去的吗？”
　　
　　小糯米团子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回忆起刚才悟海师兄的再三叮嘱，抿了抿嘴，惊恐万状地捂住了嘴巴。
　　
　　哎！估计是悟真年纪太小，又不记得了。
　　
　　悟海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极为识趣地道歉，“师兄，我错了！”
　　
　　乐康眼眸淡漠如古井，眉宇间没有一丝的波澜，他薄唇轻启，质问道：“你们还记得净台山的规矩吗？”
　　
　　悟海与悟安齐声道：“不做偷鸡摸狗之事，不偷听，偷看……”
　　
　　乐康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淡漠地摆了摆手，声音低沉：“继续。”
　　
　　悟海咬了咬牙，闭了闭眼睛，继续往下背：“违者在净室自省三日，打扫净台山一月。”
　　
　　乐康淡漠的视线瞥向悟海，冷冷道：“看来你还记得这戒律，既然记得，你和悟安现在就去圆寂师叔处领罚。至于悟真，年纪还小，又是你们两个领着玩闹，就罚他这个月的糖减半。”
　　
　　童子们唉声叹气，却也不敢违背乐康的命令，乖乖地回答：“知道了，师兄。”
　　
　　悟真听到自己的糖少了，撇了撇嘴，眼眶瞬间就被泪水溢满，差点儿就开始簌簌掉泪珠子。
　　
　　悟海和悟安也是满脸苦涩。
　　
　　关闭静室三日，他们两个又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还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住。
　　不过，也给了他们好大的教训。
　　
　　两人边走边抱怨。
　　
　　悟海哀怨道：“哎！没想到师兄还是这么冷面无情，我还以为有师嫂了能好点儿呢！”
　　
　　悟安应和点了点头，很是愤愤不平道：“师嫂那么漂亮，为什么喜欢师兄，那么凶巴巴的模样，我以后长大了，要把师嫂抢过来。”
　　
　　悟海眼眸瞪大，诧异地盯着悟安：“你觉得可能吗？”
　　
　　想到师兄的手段，悟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无奈地摆了摆手：“我就说说而已。”
　　
　　两个边走边说，蓦地，悟海率先反应过来：“对了，悟真呢？不会刚才没跟咱们一起出来吧？”
　　
　　“还是把他丢路上了？”
　　
　　两人四目相对，根本没有半点儿印象，瞬间慌了神：“赶紧回去找。”
　　
　　而此刻，简兮看着脚边拽着她裙摆的小糯米团子，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
　　
　　“你是悟真？怎么没和他们两个一起走呢？”
　　
　　悟真浅褐色的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仿佛只懒洋洋的狸花猫似的，蜷缩在简兮怀里，咧嘴一笑，露出小巧的皓齿：“师嫂，糖。”
　　
　　简兮并没有因为他是个孩子，就忽视他，认真道：“我不是你的师嫂，不过糖，倒是可以给你。”
　　
　　闻言，小糯米团子眼眸里仿佛盛满了星光，亮得惊人。
　　
　　简兮勾了勾唇角，解开香囊，用手指数了数，随后，捻起一颗松子糖来，塞到小糯米团子的嘴里：“好吃吗？”
　　
　　小糯米团子将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眉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开心，他白嫩的小手又伸了过去。
　　
　　那意思很明显，还想要。
　　
　　简兮低低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香囊解下来，蹲下来系到小糯米团子的腰带上，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反问：“可以了吧？贪吃鬼。”
　　
　　小糯米团子仿佛惬意的小猫，满意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极为高兴的模样。
　　
　　乐康自顾自地瞥了会儿竹林静心，结果一回头，瞥见那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无奈地笑了。
　　
　　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小糯米团子余光不经意间乐康高大的身影，蓦地身子抖了抖，不经意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离乐康远了些。
　　
　　乐康自然是看清了小糯米团子的意图，他板着脸道：“悟真，把糖拿来。”
　　
　　小糯米团子捧着香囊，满脸不舍，冲着乐康摇了摇头。
　　不可以。
　　
　　乐康冷情的脸上没有半丝波澜，催促道：“快点儿。”
　　
　　小糯米团子咬了咬唇瓣，捂着香囊后退了好几步，最后竟然迈着小短腿，直接抱着香囊跑了。
　　
　　乐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渐渐远去，无奈地拧了拧眉头。
　　他转而看向身后娇弱的小姑娘，眼眸沉了沉。
　　
　　简兮略微尴尬地避开他的视线，瞥向远处郁郁葱葱的竹林。
　　
　　那边，悟海和悟安刚往回走了不到一半路程，就看见悟真师弟迈着小短腿，小跑着过来，如释重负道：“悟真，你去哪儿了，可把我们两个急坏了！”
　　
　　“是呀，悟真，你年纪还太小，以后记得跟着我们两个，别乱跑迷了路。”
　　
　　小糯米团子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将那个香囊捧了过去。
　　
　　悟安诧异道：“这是什么？”
　　
　　小糯米团子慢吞吞地解开绳子，里面是一整袋如雪塔般的松子糖，个个染着霜白似的糖霜，甜味腻人。
　　
　　悟海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喜：“竟然是松子糖，还有这么多？悟真，哪儿来的？”
　　
　　小糯米团子回头看向刚跑过来的方向，慢吞吞道：“师嫂给的。”
　　
　　悟海不安地询问：“师兄看见了吗？”
　　
　　小糯米团子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肯定道：“看到了。”
　　
　　悟安苦笑：“那师兄肯定想没收，悟真，咱们几个只有你和圆寂师叔一起住双人间，你可要藏好了！”
　　
　　小糯米团子慢慢点了点头。
　　
　　三个人也没直接去领戒律，而是先找了个安静偏僻的地方，分了几颗松子糖吃。
　　
　　吃完后，悟安异想天开道：“要是每天都有松子糖吃就好了！”
　　
　　悟海年纪大点儿，他的哥哥玄参又跟着乐康去过长安城，闻言，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就这么点儿念想。要是能去长安，那坊市里除了松子糖，还有好多种糖，可好吃了！”
　　
　　悟安羡慕似的眨了眨眼睛，馋得直咽口水：“悟海，你吃过吗？”
　　
　　悟海摇了摇头，转而又道：“不过是听阿兄提起过，就是价钱太贵他没舍得买。”
　　
　　顿了顿，他又说：“我听说师嫂是公主，那就是从长安城来的，要是咱们能一起去长安城就好了！”
　　
　　悟安应和着：“哎！是呀，那咱们每天都能吃糖。”
　　
　　……
　　
　　微风拂过竹林，窸窸窣窣作响。
　　
　　乐康还没有处理好小公主这个大麻烦，就见又一年长童子匆匆忙忙地跑进了正堂，禀告道：“师兄，山下有两人硬闯了进来，说是来找师……来找公主殿下。”
　　
　　年长的童子边说，边偷偷摸摸地抬头往小公主坐的方向偷偷睨视了一眼，冷不丁与上首那一抹清艳脱俗的桃花面对视，忙不迭羞涩地低垂下头。
　　
　　乐康慢悠悠地瞥了身旁的女子一眼，沉声道：“不见。”
　　
　　却不想，恰在这时，有两个高大的男子推开阻拦的人，径直跨进了门槛，“阿兮，我们来找你了！”
　　
　　简兮起身相迎，诧异至极，“阿兄，你们怎么也来了？”
　　
　　当门而立的，赫然是二皇子和三皇子。
　　
　　




6.  第6章   回到长安城

　　
　　二皇子一袭墨绿色的翻领窄袖袍子，腰间干净利索地用同色腰带缠绕，下面是极为紧身的胡服骑射裤，脚踩着黑皮靴。
　　
　　而三皇子穿了件深红色胡服，腰间别着把精致镶嵌着大颗红宝石的匕首。
　　
　　两个几乎并肩地上前，一左一右地拉住简兮的胳膊，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最后，二皇子关切道：“阿兮，你这出宫才多久，看着小脸瘦得，惨白惨白的，都怪这净台山地势太高，让人气闷。”
　　
　　三皇子也不住地点头：“没错，还黑了点儿，看来是在这山上晒的！”
　　
　　闻言，阻拦不住的童子满脸震惊，眼珠子都差点儿掉出来。
　　
　　这位简兮公主的两位兄长，眼睛糊上了浆糊吧？
　　
　　简兮公主刚到净台山脚的时候，在场的好多人都瞧见她面色惨白，跟个小白花似的柔弱无力、几欲晕倒。
　　
　　后来在他们净台山歇息片刻，简兮公主这小脸才红润了着，不知比刚来的时候，精神多少倍。
　　
　　他们净台山虽然地势偏僻，也不能这么碰瓷吧？
　　
　　显然，净台山的众人们都心思单纯，不知道山下的人如何险恶。
　　
　　这两位皇子还算好的，片刻后，太子匆匆而至，带着一大堆侍卫，闯了进来，打破了净台山的平静。
　　
　　”阿兮，阿兄过来了。”
　　
　　太子眉宇间是抑制不住的担忧，他扶住简兮的身子，吩咐身后，“快让太医过来看看阿兮的病症如何？”
　　
　　身后的侍卫静默片刻，过了许久，一个圆脸的侍卫，满脸不情愿地被推搡了出来。
　　
　　他无奈地皱着眉头，几步走到小公主身侧，把了脉后，瞬间就脸色一变，大惊失色道：“不好，殿下这是中了毒的症状，必须赶紧解毒，否则命休亦。”
　　
　　说着，那侍卫眼眸一转，看向站在一侧的乐康，意味深长道：“公主殿下这症状，分明是刚中毒不久，自然与净台山上的人脱不了关系。”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不震惊。
　　
　　简兮道：“阿兄，净台山的人不会害我的，我没病。”
　　
　　太子淡定道：“阿兮，你乖巧些，阿兄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定罪的人。”
　　
　　简兮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满脸的疑惑不解，她怎么就中毒了呢？
　　简直不可思议。
　　
　　乐康神情复杂，叉手行礼道：“太子殿下明鉴，乐康并无下毒。”
　　
　　太子温和地扶着他，笑着开口：“国师的人品，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这太医也是妙手回春，他说是刚中毒不久，而阿兮又只来过净台山，这……”
　　
　　说到这里，他止住了话语。
　　
　　众人却是心里明白太子的意思。
　　这样综合下来，也只有净台山的人有机会下毒。
　　
　　乐康拧了拧眉心，眼眸平静，“我们净台山绝无谋害公主殿下的人，太子殿下尽管去查。”
　　
　　太子叹了口气：“得罪了。”
　　他转头吩咐道：“来人，将净台山的一行人等，都带回长安城。”
　　
　　侍卫们听到吩咐行动极为快速，不到半刻钟，就集中了净台山上的所有人。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长安城而去。
　　
　　马车上，简兮忍不住好奇地询问太子：“阿兄，我到底是中了什么毒呢？”
　　
　　她会不会是因为中了毒，与巫蛊之术结合，所以才没有死呢？
　　
　　如果真是如此，那她是解毒呢？还是不解呢？
　　
　　简兮脑袋里乱如麻，纠结个不停。
　　
　　谁知，太子的下一句话就让她震惊，“谁说你是中毒了，那不过是阿兄搪塞国师的话罢了！”
　　
　　简兮疑惑不解：“阿兄为何如此？”
　　
　　太子揉了揉小妹柔软的头顶，装作烦恼似的抱怨道：“还不是你这个丫头不省心，喜欢上了国师，阿兄这才将整个净台山的人，都请到了长安城，怎么样？开心了吧？”
　　
　　旁边的三皇子忍不住扶着下颌，啧啧称赞：“还是阿兄想得周全，要是我，直接把国师挟持回长安城，哪里有这等深谋远虑，把整个净台山的人，都弄到长安城里去？”
　　
　　太子摆了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三弟的法子也不错。”
　　
　　唯独二皇子抓住了重点，镇静道：“怎么就我最晚知道，小妹喜欢上了国师，不公平吧？”
　　
　　三位皇子这才反应过来，六双眼眸，齐齐望向了软榻上懒散地靠着的女子。
　　
　　简兮神色慌乱地辩解道：“阿兄，我真的没有喜欢国师。”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眼底带着了然。
　　
　　他们都知道，小妹她羞涩、脸皮薄，偷偷喜欢国师，还不想让他们知道。
　　他们都是善解人意的兄长，不会打破小妹的小心思。
　　
　　三位皇子纷纷道：“我们都知道。”
　　
　　太子还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小妹，我们会对国师下手轻点儿的，你放心。”
　　
　　简兮澄清的眼眸里尽是无措，欲哭无泪，这到底是什么事啊？
　　况且，什么叫下手轻点儿？她的阿兄们想要干什么？
　　
　　车下，那个“扮演”太医的侍卫，走到众人聚集的地方，无奈地叹气：“你们这些人，怎么就把我给推了出去？”
　　
　　他也是个清正善良的大好青年，每每干这等事，都觉得心里难安。
　　
　　这时，太子身边的太监塞了个钱袋子到那个侍卫怀里，笑眯眯道：“这是殿下的赏赐。”
　　还给了个他很有前途的眼光。
　　
　　那侍卫笑呵呵地接了过去，待太监走后，旁人询问：“怎么？还有抱怨我们吗？”
　　
　　侍卫晃了晃钱袋子，听着里面金钱的响声，坚定地摇了摇头。
　　
　　另一边，悟海和悟安两人，刚被圆寂师叔关到禁闭室，就被这些侍卫们给“解救”了出来。
　　
　　他们两个年纪还小，一听到说要带他们去长安城，个个都兴奋坏了，眉眼间的喜悦之色，掩也掩不住。
　　
　　几个年纪小的童子，被侍卫们安置到了同一辆马车上。
　　
　　悟海和悟安来得最晚，他们上马车的时候，悟真已经在马车最靠里面的软榻上，舒舒服服地坐着。
　　他的小短腿空置在半空中，晃呀晃地荡个不停。
　　
　　悟海惊喜道：“阿真师弟，你什么时候上来的？咱们这是都一起去长安城吗？”
　　
　　悟真歪着小脑袋，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掰着指头数——
　　什么时候来着？
　　他琉璃般的眼眸里越发困惑。
　　
　　旁边的童子笑着帮悟真回答：“我们都来好大一会儿了，估摸有半盏茶的功夫吧！”
　　
　　旁边有胆子小的童子啜泣道：“你们怎么还敢笑？咱们都要被拉进长安关起来了。”
　　
　　这话一出，马车瞬间静默片刻，众人都低沉下去。
　　
　　“你们怎么觉得去长安城是坏事呢？”
　　
　　众人的眼眸瞥向说话的悟海。
　　
　　有人道：“咱们都是在净台山长大的，长安城终究是陌生的地方，什么人都不认识，哪里比得上净台山安稳？”
　　
　　悟海清了清嗓子，开始甜言蜜语，用自己能想象到的所有美妙的词，去赞美长安城的繁华，尤其提到的是长安城的西市。
　　
　　“据说那里满街都铺满了各种各样的糖，咱们一进去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悟海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童子们馋得不住地咽口水，诧异道：“真的吗？”
　　
　　悟海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挺了挺胸脯，自豪地拎出自家的兄长：“我长兄曾经跟着乐师兄去过长安城，他亲自告诉我的，怎么会是假的！”
　　
　　悟安也证明道：“悟海的阿兄是乐师兄身边的书童，名叫玄参。”
　　
　　这时，悟真摸出身边的香囊，把松子糖分给众人们吃。
　　
　　这些童子们最大的就是悟海，也不过十一二岁，其余的大部分七八岁左右，正是喜欢吃糖的年纪。
　　
　　这又甜又酥的松子糖，一下子把他们蛊惑了。
　　
　　而悟海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们心神向往，“这些松子糖只是西市最普通的糖，比它还好吃的多了去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沿着宽阔的官道，径直往长安城方向而去。
　　
　　车里的童子们怀揣着甜美的梦，去往了心之所向的长安城。
　　
　　乐康刚一入长安城。便被侍卫们单独隔离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十几个高大魁梧的侍卫将整个院子围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个年迈的老仆服侍。
　　
　　乐康向那老仆询问其余净台山的人下落，老仆只会摇头，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后来他估摸着，那个老仆应该是个哑巴，也就没有再询问。
　　
　　乐康愁眉不展，却无济于事，只能这么等着。
　　就这样等啊等啊。
　　
　　直到第三天，他所在的那个小院，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
　　
　　悟海小跑着进来，高兴道：“师兄，我们来接你回去。”
　　
　　他身后的玄参和苏木，也是满脸春光，神采飞扬。
　　
　　乐康按捺住疑惑，跟着他们一起上了马车后，才忍不住询问道：“咱们净台山上的人，可安好？”
　　
　　苏木喜笑颜开：“安好。太子说公主殿下中毒是那太医出了差错，与我们净台山无关。为了表示歉意，太子殿下将我们安置到一处好大的宅子里，又派了好些奴仆服侍，别提多舒服了！”
　　
　　玄参也不住地点头：“这两天，我们还去长安城逛了逛，这里可真热闹。那些在山上闷坏的孩子们都兴奋坏了，尤其是悟海，一不留神差点儿跑丢。这不，我们这次出来接您，只能带上他。”
　　
　　不远处的悟海，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
　　
　　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苏木掀开帘子，指着车帘外的大宅子，慢悠悠开口：“这就是太子殿下让我们住的大宅子。”
　　
　　隔着车帘那条细小的缝隙，乐康瞥见了国师府的牌匾，还有在门口满脸欣喜，过来迎接他的师弟师妹。
　　
　　他抿了抿唇，彻底呆住了。
　　
　　




7.  第7章   阿兮，不要害羞[捉虫]……

　　007
　　
　　这次简兮偷偷溜出宫，可把帝后吓了一跳。
　　
　　回到宫里，简兮几乎忍受到了阿娘阿耶数日的唠叨。
　　
　　就连她那几乎不着宫的阿姐，也是时不时就来婴宁宫一趟，生怕自己这个妹妹在宫里呆得憋闷。
　　
　　可简兮却觉得心里不安。
　　
　　尤其，是兄长们嘴里那句，会下手轻点儿？
　　
　　怎么都让简兮觉得不对劲。
　　
　　阿兄他们不会，想找人揍国师吧？
　　
　　好吓人！
　　
　　简兮跟着几个兄长一再询问，最终得知太子哥哥将人扣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子，派了哑叔去盯着，国师根本一点儿事也没有。
　　
　　简兮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这次简兮出宫回来后，众人都发现了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就连以前时不时就倒霉，譬如不小心摔倒、吃饭噎住……等等这些，一概没有了。
　　
　　姚皇后是最关心爱女身体健康的人，这天晚上，圣人处理完政事摆驾回了大明宫。
　　
　　姚皇后与圣人用罢晚膳，欲要安寝的时候，姚皇后想起爱女最近脸色愈发红润，不由抿唇一笑，“三郎，你发现没有，阿兮最近身子康健了许多？难不成国师真是妙手回春？”
　　
　　圣人眉目舒朗，回想起爱女的那张脸，抚了抚长须，慢悠悠道：“或许如此吧，前日见阿兮，她精神仿若好了许多，看来这国师年纪尚幼，还是有几分真才实学，有几分老国师当年的风采。”
　　
　　姚皇后好奇地问道：“那陛下这是不怨恨老国师了吗？”
　　
　　前朝时，奸臣李甘当道，圣人还只是简家的一幼子，却不料，某日，老国师被人从净台山带到长安城，替当时的宰相李甘推算国运。
　　
　　那个时候，李甘已经有将隋帝杀死，取而代之的想法。
　　
　　不料，老国师推演了三天三夜，最后却推算出李甘并无帝王之运，而且，前朝气数将尽。
　　
　　此话一出，李甘雷霆大怒，揪着老国师询问新朝之帝为何人，欲要先下手为强。
　　
　　老国师本不愿开口，但无奈净台山百数丁皆在李甘胁迫之下，最后他说了一个名字，便是现在的圣人。
　　
　　那个时候，圣人随父出征，简家又是几代的忠臣，虽然奸臣当道，也从未有过欺君的妄念。
　　
　　但是李甘不信。
　　
　　不过数月，留守在长安城的简家人，全部惨死在李甘的剑下。
　　
　　唯独圣人简穆和其父简威因为在边疆征战，勉强捡了一条小命。
　　
　　父子两人偷偷摸摸地回了长安城，找到老仆人帮着收了家眷的尸体下葬，最后出了长安城，招兵买马，彻底反了。
　　
　　等简穆再入长安城时，已经是他带领将士们，挥剑指长安城的时候。
　　
　　只是那个时候，简穆的父亲已经年迈，他因为旧伤，几乎是苟延残喘地拖着到了长安城。
　　
　　简穆当着老父亲的面，亲手砍杀了李甘的首级。
　　
　　后来，他又亲自带人将早早去了的阿娘、阿兄、阿嫂、还有两个侄儿的尸首，厚葬到了闻家的家墓。
　　
　　而简穆的父亲，也因为了解心中的事，还没等到新朝建立，便于一个冰冷的深夜，静消消地去了。
　　
　　……
　　
　　圣人仿佛又回想起当时的场景。眼角微微发涩，不过他终究是宽厚的人，喟叹道：“老国师糊涂，不过他当年为了净台山的人，也勉强算是有苦衷，如今老国师已经去世，孤再为难现在的净台山之人，又与李甘有什么差别？”
　　
　　姚皇后赞叹道：“陛下果然是我心目中的三郎，是我多虑了。”
　　
　　圣人哑然一笑：“梓童多虑什么？怎么孤觉得这语气不对？”
　　
　　姚皇后笑吟吟道：“我觉得阿兮既然今日身子骨大好，不若去国师府上学学这玄妙之学，也省得以后再遭人暗算。”
　　
　　闻言，圣人抚掌一笑：“此计可行，阿兮太过单纯，咱们又不能护着她一辈子，总要让她慢慢长大。”
　　
　　姚皇后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姚皇后凤眸微挑，瞥向窗外。
　　
　　既然阿兮对国师有意，她这个作阿娘的，推一把又何妨？
　　
　　……
　　
　　至于小公主，并不知道，她竟然又被阿娘安排到了国师府上“学艺”。
　　
　　卯时一刻，天光初亮。
　　
　　简兮从一场噩梦中惊呼出声，蓦地惊醒过来。
　　
　　外面，白芍听到内殿的动静，忙不迭披衣下榻，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来，关切地询问：“殿下，您还好吗？”
　　
　　不远处，精致的鲛绡真丝宝玉帐低垂，影影绰绰。
　　
　　小公主背对着她，海藻般乌黑长发垂在肩上，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白芍白皙修长的手指微抬，小心翼翼地掀开层层叠叠的真丝幔帐，轻轻唤了声：“殿下，是奴婢。”
　　
　　简兮蓦地扭过头，她白皙的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子，脸颊苍白无力，身上大红色的寝衣也被汗水湿透，湿哒哒地贴在身上，仿佛梦里淌水淋了雨似的。
　　
　　白芍诧异地愣了愣，才关切地询问道：“殿下这是做噩梦了吗？”
　　
　　简兮刚抬眸的时候，心神尚有几分恍惚，待看清白芍那张白净的小圆脸，她慌乱的心神才慢慢平静下来，缓缓地松了口气。
　　
　　她娥眉紧蹙，似乎极为惊惧的模样，咬了咬樱红的唇瓣儿，点了点头。
　　
　　白芍劝慰道：“噩梦都是反的，殿下不必惊恐，奴婢扶着您去后殿沐浴一下，暖和一下身子吧？”
　　
　　简兮眨了眨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最后将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过去，“去吧。”
　　
　　白芍小心翼翼地扶起小公主柔软无力的手，指尖相碰，差点儿惊呼出声。
　　
　　小公主指尖仿佛被冰块冻住般，凉嗖嗖地让人手指也仿佛染上了层寒意，白芍微微蹙眉，随后如无其事地扶起小公主柔软无力的娇躯，径直往后殿而去。
　　
　　婴宁殿后殿，有一处专供小公主沐浴的温泉池，是圣人专门为了爱女修建的，引自郊外的一处温泉泉眼。
　　
　　后宫只有两处温泉池子，一处便在帝后的大明宫，而另一处，便是小公主的婴宁殿。
　　
　　曾经，二皇子还抱怨过一句，说圣人和皇后娘娘偏心，他这个儿子每每打完马球后，还需要让宫人烧水洗澡。
　　
　　尤其是冬日里，天寒大冻，泼出去一盆子热水，瞬间都冻成冰渣子，沐浴别提多麻烦折腾了。
　　
　　而小妹这里却有一处温泉池，想什么时候沐浴，就什么时候沐浴，可把二皇子眼馋得要死。
　　
　　不过说是这样说，平日里，二皇子娇宠这个妹妹，也过之而不及。
　　
　　其他几位皇子更不用说，就连长公主殿下，虽然不着调些，也是娇惯着这个妹妹。
　　
　　故而，宫里的所有人都说，小公主可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有圣人和皇后这般疼宠的父母，又有三个娇宠她的兄长。
　　
　　众人都说小公主是仙女转世，肯定会大富大贵一辈子，前段时间，姚皇后甚至为爱女举办了盛大的及笄礼，惹得长安城无数贵女艳羡。
　　
　　谁知，偏偏万妖妃那恶毒的女人……
　　想到刚才小公主指尖的冰冷，白芍忍不住默默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门外侍奉的小宫女，一左一右站在后殿门口，将厚重的雕刻精致牡丹纹饰的紫檀木殿门推开。
　　
　　一座大概是不规则的略微偏长方形的汤池映入眼帘，汤池大概半人多高，刚好容纳小公主一人沐浴。
　　
　　小宫女将一应沐浴的香露都摆放在池边，知道小公主喜欢清净，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简兮张开胳膊，白芍站在她身后，帮她除去寝衣。
　　
　　待到热水蔓延过腰间，简兮舒服地喟叹一声，白芍将袖口卷了起来，拿着木勺，一点一点地往小公主乌黑的长发上淋热水。
　　
　　小公主有着极为乌黑的长发。又浓又密，恰恰及腰，配着她白瓷般的肌肤，雪肌乌发，宛如玉人。
　　
　　简兮闭了闭眼，暖热的温泉水温暖了她冰冻般的身子，她昏昏沉沉，又隐隐约约进入刚才被打断的梦境里。
　　
　　一眼望不到头的白雪，她艰难地迎着风雪，呼天盖地，却无一人应答，冷得仿佛呼出的气体都是冰冷的雾气。
　　
　　直到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冰块，固定在白雪皑皑的荒野。
　　
　　谁知，突然有一身穿黑衣的高大男子出现在她不远处，周身仿佛氤氲这火焰般，即使他们相差数尺，她都能感觉到他身上往外溢出的热气。
　　
　　她没有忍住热气的诱惑，一步接一步地靠近，待到及那人不过半尺之距时，她听到了男子冰冷刺骨的声音，冷得吓人，“小阿兮，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她蓦地一惊，再睁开双眼的时候，是安嬷嬷那熟悉的满脸担忧的脸。
　　
　　“殿下，您可算醒来了。”
　　安嬷嬷声音颤抖，忍不住自责道：“是老奴睡眠深，醒来的迟，要不殿下怎么会在温泉池里晕倒？”
　　
　　顿了顿，安嬷嬷又瞪了不远处的白芍一眼：“这丫头，也没让殿下进点儿食，就带您去温泉池子里沐浴。”
　　
　　闻言，站立在幔帐外的白芍忍不住低垂眼睑，屈伸下跪，小声道：“是奴婢考虑不周。”
　　
　　简兮揉了揉酸疼的眉心，声音柔和，“与嬷嬷和阿芍无关，是阿兮身子骨太弱了！”
　　
　　安嬷嬷知道小公主心底善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而将案上的玉碗端了过来，里面赫然是一碗清淡的白粥。
　　
　　安嬷嬷道：“殿下用点儿吃食吧？”
　　
　　简兮微微点了点头，转头瞥向不远处的白芍，“你也起来吧。”
　　
　　白芍的声音掩饰不住感动：“谢殿下。”
　　
　　简兮用了白粥，又漱了口，安嬷嬷这才又端过来一盏撒着浆果酸奶酪。
　　
　　简兮的眼睛这才亮了亮。
　　
　　浆果酸奶酪是宫中夏日的一种甜品，夏日配上冰块，凉嗖嗖既解渴又解暑。
　　
　　以她现在娇弱的身子，自然是不能加冰块的，不过聊胜于无，简兮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她这刚用了奶酪，外面就有小宫女匆匆进来禀告道：“殿下，长公主殿下过来了。”
　　
　　“快传。”
　　
　　简兮将玉盏递给安嬷嬷，想从床榻上起身，她刚站起来就觉得身子发软，浑身无力。
　　
　　她强撑着身子起身，刚走到殿门口，就瞥见一个明艳的身影。
　　
　　长公主一袭绯红色的圆领胡服作男子装扮，脚下踩着崭新的黑皮靴，乌黑长发用白色玉簪高高束起来，露出圆润饱满的额头。
　　
　　她凤眸潋滟，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几步过来扶住简兮的胳膊，笑吟吟道：“阿兮，你身子弱，就别出来迎我了，免得你受累。”
　　
　　简兮乖巧地摇了摇头，澄澈的眸子笑盈盈道：“阿兮不累，阿姐怎么过来了？”
　　
　　以前阿姐虽然时不时来看她，也不是像现在这般，几乎日日过来。
　　
　　简兮都觉得自己是个小拖油瓶，拖住了阿姐出宫找乐子，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
　　
　　长公主调笑道：“小没良心的，阿姐想你了，还不行吗？”
　　
　　简兮忙不迭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又有几分自责：“当然可以，只是阿姐以前总是出宫，阿兮怕耽误阿姐游玩的乐趣，毕竟，阿兮这婴宁殿只有几枝残荷，勉强能看。”
　　
　　“你呀，”长公主葱白的指尖，在她白皙圆润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哑然一笑：“想那么多干嘛？再说，谁说你这里只能赏荷花了？阿姐给你带了好玩的过来。”
　　
　　话落，长公主拍了拍手，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吧。”
　　
　　宫女们忙不迭道：“是，殿下。”
　　
　　片刻后，一群穿着齐胸舞裙，身姿婀娜的舞女走了进来。
　　
　　长公主轻笑的声音随之传了过来：“呶，阿姐怕你一个人待在宫殿里，觉得发闷，请了西市最有名的乐坊舞女过来，阿兮你不是喜欢弹琴吗？正好让这些舞女给你伴舞。”
　　
　　顿了顿，长公主又道：“前些日子你身子骨太弱，我也不敢让她们过来，恰好现在你身子好了些，正好也能解解闷了。”
　　
　　简兮乖巧地道谢：“谢谢阿姐。”
　　
　　长公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这是阿姐应该做的，不用谢。”
　　
　　若是用这舞女收敛了小妹的性子，让她少喜欢点儿国师，那也不枉费她费尽心思，挑选舞女入宫了。
　　
　　长公主曾经在国师被关在小院时，远远地看过几眼，只觉得那乐康周身都是冰冷之气，据说性子也无聊乏味。
　　
　　怎么配得上她们千娇万宠的小妹。
　　
　　估计也就是那张俊朗的脸，迷惑了小妹。
　　
　　不过世上俊俏的男子多了去了，怎么也能给小妹找个温柔又体贴的郎君。又何必贴那等冷面人呢？
　　
　　长公主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阿兮当日为什么要偷偷去净台山呢？”
　　
　　“这……”简兮蓦地愣了一瞬，支支吾吾道：“阿、阿兮不过一时兴起。”
　　
　　这话意味不明，长公主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
　　
　　看来，或许小妹比她想象中更要痴心。
　　她只能慢慢来，省得把小妹逼急了！
　　
　　恰在这时，宫女们匆匆忙忙进来禀告：“殿下，皇后娘娘过来了。”
　　
　　简兮愣了愣，与阿姐对视一眼，均看到了两人眼中的疑惑。
　　
　　姚皇后穿了件明黄色纹绣凤凰的长袍，头戴九尾凤簪，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她们姐妹二人起身相迎，行礼道：“拜见阿娘。”
　　
　　姚皇后微微一笑：“平身。”
　　
　　她转而瞥向长公主，挑了挑眉，调侃道：“阿瑶怎么在这儿？平日阿娘可三五日逗在宫里看不见你的人影，今日看来是沾了阿兮的光，竟然能见到你了。”
　　
　　长公主面不改色，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嘻嘻一笑：“让阿娘笑话了。”
　　
　　姚皇后看着长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而旁边的幼女却已经面带羞涩。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这两个女儿的性子中和一下就好了，要不然，阿瑶老不着调，而阿兮又怕她吃亏。
　　
　　真是左右为难，为母不易！
　　
　　姚皇后捏了捏眉心，无奈地冲着长公主道：“算了，你愿意做什么就去做吧，反正阿娘是管不住你了！”
　　
　　万一她再管，长女想不开，再去边塞，她还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长公主叉着手行礼，诚心诚意道：“多谢阿娘体谅。”
　　
　　姚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看向旁边乖巧的幼女，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询问道：“阿兮的身子怎么样了？”
　　
　　简兮抿嘴一笑，露出脸颊浅浅的小漩涡，乖巧又可爱：“阿兮最近觉得身子比以往好多了。”
　　
　　姚皇后锐利的眸子，淡淡地扫向不远处侍立的安嬷嬷，慢悠悠道：“可是如此？”
　　
　　安嬷嬷跪下身子道：“老奴本不该多嘴，只是前些日子还好，就是今日卯时的时候，殿下被噩梦惊醒，后又在温泉池子沐浴的时候，被热水熏晕了，都是老奴没有尽职尽责照顾殿下，往娘娘恕罪。”
　　
　　不远处的白芍也跟着跪下道：“是奴婢的错，与安嬷嬷无关。”
　　
　　姚皇后扭头瞪了幼女一眼，心底越发沉了沉，刚才她还说幼女乖巧呢？
　　哎！这太乖巧了也不好，这般懂事，还隐瞒，生怕她担忧，做母亲的，只会感觉心疼。
　　
　　姚皇后吩咐身边的宫女道：“请太医过来。”
　　
　　小宫女听见吩咐，匆匆而去。
　　
　　长公主关切地看着小妹：“阿兮，你怎么晕倒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说一声？”
　　
　　简兮看着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两人，笑了摇了摇头：“我真的没事。”
　　
　　姚皇后道：“你有没有事，要在太医过来瞧过才好。”
　　
　　简兮只好低垂眼睑，抿了抿唇。
　　
　　片刻后，宫女带着太医院的院正李太医，匆匆忙忙进了婴宁殿。
　　
　　简兮蔫蔫地倚靠在软榻上，白生生的手腕放在桌案上，没精打采地瞄了几眼窗外，便收敛了视线。
　　
　　姚皇后担忧地开口：“李太医，阿兮这病？”
　　
　　李太医把了脉，慢吞吞道：“殿下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待臣开副安神药，殿下服用几日，便可药到病除。”
　　
　　姚皇后缓缓松了口气，眉心还是没有完全舒展开。
　　
　　简兮安慰她：“阿母，阿兮没事，您别担心。”
　　
　　这越说她反而越不放心，姚皇后瞥向李太医：“阿兮这霉运，李院正妙手回春，可有法子？”
　　
　　李太医满脸为难：“这……”
　　
　　他都怀疑，皇后娘娘怕忘记了，他只是个大夫，只擅长医术，治病救人，不懂邪门歪道、驱邪捉鬼。
　　
　　姚皇后也不为难他，摆了摆手：“算了，不为难你了。”
　　
　　看来，也只有靠国师了。
　　
　　李太医这才如释重负。
　　
　　待李太医离去后，姚皇后才慢悠悠道：“阿兮，阿娘觉得既然你这巫蛊之术，唯独国师有法子，不若你就去国师府学些玄学之术，一来可以防身，二来也让国师顺便帮你化去你身上的巫蛊之术，你觉得如何？”
　　
　　说着，姚皇后还冲着简兮挑了挑眉，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简兮还未开口，长公主蓦地神色大变，诧异道：“阿娘，怎么让阿兮入国师府去了呢？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姚皇后无语道：“看你这话说的，阿兮已经这么大了，有个思慕的小郎君，阿娘给她找个机会接触一下，又不是现在就嫁人？”
　　
　　长公主犹犹豫豫道：“可我怕阿兮受伤，当初我……”
　　
　　姚皇后打断她，语气坚定又意味深长道：“阿瑶，阿兮不是你。”
　　
　　顿了顿，姚皇后又道：“即便阿兮与你一样，又如何？阿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自然会护着你们，不过是一个小郎君而已，便是几个面首什么的，阿娘都可以给你们做主，只要你愿意。”
　　
　　“阿瑶，阿兮，阿娘和你们阿耶，是你们的底气，无论你们想如何，我们都不会干涉，只要你们觉得自己心里乐意就行。”
　　
　　她的这句话霸气而又泠然。
　　
　　长公主眼角酸涩，不过她刚强惯了，忍着没让充溢着眼眶的泪珠子坠落下来，她抿了抿嘴，努力露出个笑容来：“我知道了，阿娘。”
　　
　　看着对面阿娘和阿姐的对话，简兮小小的脑袋里疑惑万千，她清了清嗓子，尽力镇静地开口：“可、可我不喜欢国师呀！”
　　
　　姚皇后粲然一笑，看着满脸通红的简兮，揉了揉她的头顶：“阿兮，对着阿娘，不用害羞。”
　　
　　而长公主也是满脸温和，调侃道：“阿兮也长大了。”
　　
　　简兮：……
　　
　　




8.  第8章   国师府再见

　　
　　暮色四合，国师府褪去了白天的喧哗，开始寂静起来。
　　
　　这几日，悟海他们几个年幼的童子，由悟海的阿兄玄参带领，扫荡了长安城东市和西市几乎所有商铺，可是好好地长了见识。
　　
　　那些长者，譬如戒律堂的圆寂师叔，也是感叹不已，也没介意自己年纪大，也跟着他们一起去逛了长安城。
　　
　　这短短几日，几乎整个长安城都知道这些国师府的小道长们喜欢新奇的小玩意儿，加上他们出手大方，坊市的人也都欢喜不已。
　　
　　乐康闭门不出，他的好友严厉忍不住登门拜访。
　　
　　乐康在国师府的正厅，设宴款待。
　　
　　可能是历任国师出酒鬼的习惯，净台山的戒律是不禁酒的。
　　
　　不过乐康很讨厌饮酒，总觉得喝醉了会误事。
　　
　　严厉也不强求，自顾自地一盏接一盏往鎏金酒盏里倒，酒过三巡，他的速度才慢了些。
　　
　　乐康满脸无奈地盯着面前的酒鬼，觉得酒气呛人，微微拧眉，却也不得不作陪。
　　实在是痛苦至极。
　　
　　也不知道这苦涩的酒水有什么好喝的？
　　
　　严厉有了三分醉意，才大着胆子开口：“阿乐，我瞅瞅你这大宅子也不小了吧？太子殿下真是出手大方，以后你就留在长安城吧，这里总比净台山生活好点儿。”
　　
　　乐康拧了拧眉心，沉声道：“你醉了，我派人送你回府。”
　　
　　严厉胡乱地挥舞着胳膊，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乐康，抱怨道：“阿乐，你真是个让人羡慕的家伙，你知道以前我有多羡慕你吗？老国师是多么和善的人呀！对你又好，也不会鞭打你，不像我阿父阿母，我一不留神就被挨揍！”
　　
　　说着说着，严厉愈发伤心，眼圈发涩发红，一个八尺的高大魁梧的郎君，竟然开始啪嗒啪嗒地掉泪珠了。
　　
　　严厉似乎已经被压抑许久，实在忍不住了，借着醉酒发了疯，他继续呜咽道：“你知道吗？我阿兄就因为去平康坊找了个妓子，春风一度了一晚，就被阿父提着鞭子抽打了一晚上，呜呜我阿兄现在还在床榻上躺着，阿父还不让奴仆们服侍，我还得去照顾阿兄。我一个纨绔子弟我容易嘛我？每天去平康坊也只能喝小酒听小曲，还要清心养性，生怕我万一被阿父发现给凑一顿，我太惨了！”
　　
　　乐康黑幽幽的眸子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他冷冷道：“你可以不去。”
　　
　　严厉神情更悲痛了，他擦了擦眼泪：“我这不是没有地方去吗？我一个月就只有50贯月钱，除了去喝小酒听小曲。其他的我去了也让别人笑话，总不能别人赌博的时候，我光盯着看吧？那多没面子！”
　　
　　得，这还是个有面子的纨绔子弟。
　　
　　严厉边抹眼泪便去拽住乐康的衣袖，想要去擦擦眼角的泪珠子。
　　被乐康那双黑幽幽如黑潭水的冰冷眸子一瞪，瞬间清醒了半分。
　　
　　严厉晃了晃脑袋，看着冷冷地瞪了他的好友，挠了挠后脑勺，眼眸清明一闪而过，然后又开始迷离起来，悲声道：“我的命好苦！”
　　
　　乐康甩了甩袖子，离席而去，走出去几步，背对着他，冷冷的声音随风飘到严厉的耳畔，“酒醒了，就赶紧回府，我这里不收留酒鬼！”
　　
　　他说完，头也不抬地扭头就走。
　　
　　严厉看着乐康消失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怎么就这么难呢？
　　
　　乐康走出正堂，抬头看了看天上皎洁的明月，想了想，转而去了院子里散心。
　　
　　严厉说羡慕他，而他也何尝不羡慕严厉呢？
　　
　　乐康从小就是弃婴，是师父在山脚下捡到他的。
　　
　　小的时候，师父很忙，把乐康放到山下的镇里，和那些孩子们一起去书堂识文学字。
　　
　　那个时候，小小的乐康并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阿父阿母，偏偏只有他，只有师父。
　　
　　某日，他当堂疑惑地询问夫子，夫人沉闷不语。
　　
　　而山下的那些孩子，却从那天起，一看见他，就冲着他丢石子，说他是野孩子。
　　
　　那个时候，小小的乐康性格急暴，直接与那几个人扭打到一起，他靠着一股子拼劲儿，把骂他的那几个孩子都揍得鼻青脸肿。
　　
　　翌日，乐康去学堂的时候，迎来了好几个健壮的妇人。
　　
　　曾经，乐康偷偷瞥见过，其中皮肤最黑那个妇人，会摸着自己儿子的头，夸奖他们聪明伶俐，还有偷偷往他儿子怀里塞糖吃。
　　
　　而这天，所有的妇人，包括那个皮肤最黑的妇人，都冲着他破口大骂，要不是夫子拦着，乐康差点儿被她们抓花了脸。
　　
　　山下的镇子，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互认识，加上人也不多，可能每户都有亲戚关系。
　　
　　出了这事，乐康自然是不能在镇上呆下去了。
　　
　　乐康重新回到了净台山，而师父知道他打人了，直接把他关了禁闭，闭门思过三日。
　　
　　可乐康那三日里想的念的，都是如果他有阿父阿母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样的想法，直到他十三岁的时候，便才再没有过了。
　　
　　没想到如今又有了这个念头，不过是个酒鬼抱怨的唠叨。
　　
　　乐康在外面吹了许久的风，玄参带着一大帮人，迎着暮色，刚踏进了国师府的大门，就瞥见当院而立的冷漠背影，嘴角瞬间抽了抽。
　　
　　玄参支支吾吾地上前：“主人，我们错了！”
　　
　　后面跟着的几个小童子也跟着低垂下头，作知心悔过的模样。
　　
　　乐康抬眸，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抿了抿嘴，转身离去。
　　
　　玄参大胆子抬头，瞥见主人远去的背影，愣了神。
　　
　　小童子们互相对视，忍不住交头接耳：“咱们这是躲过了劫吗？”
　　
　　“也许吧？不过我怎么感觉师兄不对劲儿。”
　　
　　“是呀！以前咱们这样，估计都被关禁闭了，好奇怪。”
　　
　　……
　　
　　玄参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别乱说话了，咱们赶紧回去，万一主人再回来……”
　　
　　话没说完，身后的小童子们个个身子一僵，止不住开始打寒颤。
　　
　　众人一哄而散，小跑着回了各自的房间。
　　
　　这终究是一个令人困惑的夜晚。
　　
　　乐康转而回到房间后，躺在床榻上，在临睡前，他蓦地想起简兮来。
　　
　　或许，她应该是和他截然相反的人吧？
　　
　　据说圣人和姚皇后极为宠爱这个女儿，小公主应该是在娇宠中长大的。
　　
　　至于严厉说的小公主喜欢他的话，乐康眼眸一转，瞥向窗外，皎洁的月光撒向大地，柔和而冰冷。
　　
　　乐康抿了抿唇，蓦地冷笑出声。
　　
　　估计，因为她并不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但凡了解他的人，就不能喜欢上他。
　　
　　就如同他在院外见到的那些师弟们，他们，都惧怕着他这个师兄。
　　谁都一样。
　　
　　而太子殿下将他带到长安城，估计就跟送小公主玩具似的，给她逗个乐子罢了！
　　
　　估计费不了多久，他就能和师弟们一起返回净台山了。
　　
　　然后，他可能看着师弟们娶妻生子，到年迈的时候，再收个小徒弟，将净台山的玄学之术传承下去。
　　
　　也就够了！
　　
　　他的一生将会如湖水般平静度过，没有一丝波澜。
　　
　　想到这里，乐康阖上了双眸，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三更，他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惊醒。
　　
　　一望无际的雪白世界，冰冷得几乎冻死人，而乐康却毫无感觉。
　　
　　他极为冷漠地踱步在白雪上，听着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这个空寂的世界，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
　　
　　寂寞、空洞、苍白、晦涩……
　　
　　就如同他内心世界般，平静而单调到几乎绝望。
　　
　　蓦地，不远处突然出现一块冰冻的石块，外皮是灰朴朴的颜色。
　　
　　乐康觉得心神恍惚，不知不觉再清醒时，他的手掌已经附在石块上方。
　　
　　灰色石头皲裂开来，刚开始还是细小的裂缝，片刻间便成了拇指大的缝隙，隐约能窥见里面娇弱的身影。
　　
　　好像是个女子。
　　
　　他怅然若失地收敛手掌，甩袖离去的瞬间，石头完全崩裂开来。
　　他想走的时候，却发现衣袖被那女子拽住。
　　
　　白净的小脸、弯弯的眉毛、还那双乌黑澄清宛若秋水的眼眸，唇瓣儿抿得紧紧的，一瞬不瞬地瞪着他。
　　
　　是简兮？
　　
　　她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乐康心神大怵，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人影仿佛白雾般，随风散去。
　　
　　乐康猛地从梦中醒来，额头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
　　
　　冷风一吹，头顶凉嗖嗖一片，这才清醒了几分。
　　
　　他抬眸瞥去，不经意间看见窗牖大开，外面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小雨。
　　
　　乐康起身去关了窗子，到旁边屋子冲了凉，洗去了满身的燥热，这才重新回去躺在床榻上。
　　
　　可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睡不着了，一闭上眼，仿佛脑海里都是那女子的身影。
　　
　　最后，乐康索性打开了窗子，听着外面滴答滴答的雨水声，睁着眼睛瞪了一眼。
　　
　　辰时三刻，长公主的马车迎着晨曦的光，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而行，最后在崇仁坊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缓缓停下。
　　
　　宫女掀开帘子下车扣门，片刻后，里面的门打开。
　　
　　简兮从车上掀开帘子往外望去——
　　
　　平坦开阔的大路，道路两旁的槐树榆树被风吹雨打，落了一地残败的落叶，空气中氤氲着不浓不淡的青草湿味。
　　
　　对面便是国师府的牌匾，门前是两个威武的大石头狮子。
　　
　　来开门的正好是悟海，他瞥见小公主那张熟悉的脸，蓦地飞地往里面跑，边跑边大声嚷嚷着：“好消息，公主殿下来了！”
　　
　　他小跑着到了正堂，瞥见堂上正坐的乐康，脚下一顿，停了下来。
　　
　　乐康那双清冷的目光淡淡地瞥了过来。
　　
　　悟海蓦地觉得身子一冷，不过想到门外的小公主，他裂开嘴笑呵呵道：“师兄，公主殿下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乐康愣了一瞬，回想起昨夜梦中的场景，他的眼眸如古井般幽深了几分，脸上没有一丝暖色。
　　
　　乐康拧了拧眉心，冰玉般的嗓音没有一丝感情，“便说我不在，将人请客客气气请出去。”
　　
　　悟海支支吾吾，很是不满：“师兄，公主殿下又不是外人？而且您不是在府里吗？为什么要说不在？”
　　
　　乐康冷眼看过去。
　　
　　悟海彻底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反驳。
　　
　　他耷拉着脑袋，有些烦恼地往外走去。
　　
　　刚跨出正堂大门，就听到一声女子嘲讽的声音：“国师这是不想见我们吗？”
　　
　　悟海看着门口的两个女子，待与其中一个穿着粉白色高腰襦裙的小姑娘对视上后，蓦地弯了弯唇角。
　　
　　简兮冲着那个熟悉的童子笑了笑，看着他欢心跳跃地小跑出了门，跟在阿姐身后，一起进了正堂。
　　
　　乐康抬头，瞥见小姑娘不饰胭粉的素净小脸，眉头一皱。
　　
　　待听到皇后娘娘的旨意，送小公主过来“学艺”后，乐康的脸色愈发沉了几分。
　　
　　长公主将人送过来后，没呆多久后，便匆匆而去。
　　
　　偌大的正堂，独独剩下乐康和简兮两个人，还有简兮身后的白芍。
　　
　　简兮原本冰冷的身子，刚进了国师府便开始暖和起来，及至踏进国师府的正堂门槛，她觉得浑身暖暖的，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她蓦地抬头，瞥见国师冰冷的眸子，略微苦恼地蹙眉。
　　
　　好像，他不太喜欢她呀？
　　
　　不过想想她遇到国师后，做的许多莫名其妙的事。
　　简兮蓦地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色，抿了抿唇瓣儿，低垂下眼睑，不知该如何开口。
　　
　　过了许久，乐康才极为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沉声道：“既然你过来了，我让人帮你介绍一下国师府。”
　　
　　他说完，便脚步一转，往院外而去。
　　
　　白芍抱怨道：“殿下，这国师也太无礼了吧？怎么就把您丢了下来，您可是尊贵的公主殿下。”
　　
　　简兮略微苦恼地皱眉，声音柔弱低沉：“算了，咱们再等等吧。”
　　
　　约摸半盏茶功夫，一个穿着淡绿色襦裙的少女迈着轻盈的步子，笑着走进了正堂。
　　
　　“我叫阿静，你就是公主殿下吗？”
　　
　　简兮笑着回答：“你可以叫我阿兮。”
　　
　　阿静很活泼开朗，话又多，不到一会儿功夫，阿静就和简兮、白芍熟悉了起来。
　　
　　几人看了国师府的静室，遇见了几位羞涩的童子，还有那个曾经冲着简兮要糖的小糯米团子悟真。
　　
　　几日不见，悟真这个小糯米团子仿佛更可爱了几分。
　　
　　他一见到简兮，就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小嘴巴甜甜地唤了声：“师嫂、”
　　
　　简兮蹲下身，澄清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小糯米团子，认真道：“姐姐不是，你怎么又记错了？悟真。”
　　
　　小糯米团子忙不迭捂住小嘴，似乎极为后悔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悟海和悟安两个童子从远处跑了过来。
　　“悟真——”
　　
　　小糯米团子迈着小短腿，冲着她抿嘴一笑：“姐姐不要告诉海师兄和安师兄我来过哦！”
　　
　　简兮点了点头。
　　
　　小糯米团子的眼眸又瞥向阿静和白芍，见她们两人点了点头后，这才迈着小短腿，藏到了假山后。
　　
　　悟海和悟安跑过来，瞥见几个站在院子中间，忙不迭跑了过来，礼貌地开口：“公主殿下安好，静师姐安好，你们见到悟真师弟了吗？”
　　
　　三人齐齐摇了摇头。
　　
　　那两人苦恼地闭了闭眼睛，长叹了一口气，看起来颇为失望的模样。
　　
　　阿静好奇地询问：“你们为什么找真师弟呢？”
　　
　　悟安沉着脸，瞥了一眼悟海，这才开口道：“我们从西市那家最贵的铺子里买的糖，刚放到房间里放好，就被悟真师弟拿了去。”
　　
　　悟海眉头一皱，也叉手行礼道：“既然殿下和师姐都没有看到悟真师弟，那我们再去另外一边找找，兴许能找到。”
　　
　　两人小跑着走了。
　　
　　过了一会儿，小糯米团子这才从假山后，迈着小短腿走了出来。
　　
　　简兮拉住小糯米团子的胳膊，蹲下身子，与他互相对视，认真询问：“悟真，你为什么偷偷藏师兄的糖呢？”
　　
　　小糯米团子白净的小脸带着微微的苦恼，那双漂亮的眼眸暗淡了几分，他低垂下头，迟疑了片刻，才慢吞吞开口：“师兄们吃得太快了，我替他们藏起来就可以吃好久。”
　　
　　话落，他的眼底璀璨了几分，奶里奶气的声音，带着几分徜徉：“或许，到我长得像悟海师兄那么高的时候，也还有糖吃，到时候，如果圆寂师叔喜欢吃糖了，我就可以分给他吃。”
　　
　　小孩子的语气天真而又傻气。
　　
　　悟真是净台山一脉最小的孩子，在山上的时候，那个时候，下山一趟不是特别容易。
　　
　　而糖即便是在镇上，也是很新奇的。
　　
　　圆寂师叔平日凶巴巴的，却很疼小小的悟真。
　　
　　他总是骗悟真说，他年纪大了，不喜欢吃糖，而糖只要小悟真吃就可以了。
　　
　　所以，小小的悟真总是默默地跟个仓鼠似的，开始囤积糖。
　　
　　或许，有一天师叔喜欢吃糖了，可以和他一起吃。
　　
　　刚开始好难啊，他年纪太小了，根本控制不住口水，心里想着舔一下，再舔一下，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糖已经被他吃完了。
　　
　　后来，他把糖藏得远远的，他年纪太小了，有时候自己都忘记了，待再想起来的时候，糖已经化开了。
　　
　　……
　　
　　这次来长安城，师兄们买了好多糖，悟真怕他们吃得太快，万一师叔有一天想吃了，没有了，怎么办？
　　
　　最后，他的小脑袋想了个办法，把糖藏了起来，慢慢吃，或许就可以坚持好久呢！
　　
　　简兮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听着他结结巴巴的话，眼睛又酸又涩，最后道：“要不，咱们去西市吧，我帮你买好多好多的糖。”
　　
　　这一天，小公主包下了西市的一整间糖果铺子，将那些糖果，都送到了国师府。
　　
　　




9.  第9章   好甜！[捉虫]

　　
　　从西市买来的蜜果、龙须糖、麦芽糖、松子糖之类，多得数不胜数，几乎装载了一马车。
　　
　　悟真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几乎想要将自己的小脑袋埋在匣子堆里，被简兮眼疾手快地伸胳膊拽住，才避免小糯米团子做了傻事。
　　
　　白芍忍不住道：“殿下，这糖也太多了些。”
　　
　　刚才在西市，小公主说将这些都买下来的时候，那铺子的掌柜差点儿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简兮抬眸，瞥见小糯米团子唇角抑制不住的微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无妨。”
　　
　　几十贯对她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而悟真却得到了快乐。
　　
　　简兮觉得这很值得。
　　
　　及至马车在国师府门前缓缓停下，里面的童子们欢天喜地跑出来，小糯米团子挺着小胸脯告诉大家，公主殿下送府上一车糖。
　　
　　众位童子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惊叹，然后齐齐叉手行礼感谢：“多谢殿下。”
　　
　　他们声音清脆，眼眸纯真又清澈。
　　
　　就连平日素来严厉的圆寂师叔，脸上都缓和了几分。
　　
　　悟真迈着小短腿跳下了马车，被眼疾手快的圆寂师叔伸手抱住。
　　
　　小糯米团子咧开嘴笑了笑，指着马车给圆寂看，“师叔，都是各种好吃的糖。”
　　
　　圆寂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右半边那道狰狞的伤疤，也显得没那么可怕了些。
　　
　　他冲着简兮点了点头，看到简兮没有像其他那些娇弱的小娘子一样惊慌失措、满脸惨白，仿佛他是怪物似的惊恐万状，更觉得心里满意了几分。
　　
　　果然是恋上国师的勇敢小娇娘，胆子就是比寻常的小娘子强些。
　　
　　国师府人人皆分到了蜜果、松子糖等，跟过节似的，喜气洋洋一片。
　　
　　就连苏木和玄参也分到了一份，不过他们两个年纪大了，一块儿也没舍得吃，小心翼翼地揣兜里，留着给自己的弟弟妹妹。
　　
　　除了乐康。
　　
　　他穿了件青色宽袖交领袍，袖口是精致的祥云图腾，长身玉立在窗牖前，幽深的眼眸睨向窗外热闹的人群，薄唇轻抿。
　　
　　就是该这样。
　　
　　乐康性子太冷，从来都是孤独一人。
　　
　　净台山的师弟师妹们，甚至他的师叔们，也都对这个新国师惧怕三分，不敢在他面前不敬。
　　
　　所以，他从来就是被忽视的那个。
　　
　　乐康又往外淡淡地扫了一眼，转而离窗牖，去了软榻前继续打坐。
　　
　　心静自然凉。
　　
　　而他自然没有听到，窗牖外，简兮诧异又困惑的声音。
　　“圆寂师叔，为什么不给国师也送一份呢？”
　　
　　圆寂抬眸，睨视着面前不远的少女，她那仿佛秋水般的水眸，灼灼地看着他，迫不及待地等着他口中的回答。
　　
　　圆寂微微拧眉。
　　
　　旁边，悟海插嘴道：“殿下，乐师兄他性子冷得很，平日里除非必要的事，我们不会找他。”
　　
　　悟安道：“而且，乐师兄估计对这些小孩子吃的糖，没有半点儿兴趣。”
　　
　　恰在这时，悟真往圆寂师叔嘴里塞了块松子糖，他含着松子糖冷漠的眼眸瞪了悟安一眼。
　　
　　悟安冷不丁与圆寂师叔的冰冷眼眸对视，喉咙滚了滚，咽了口水，静默不语。
　　
　　简兮想到刚才恍惚之间，在窗牖前站立的男子身影，沉默了片刻，最后吩咐白芍道：“准备一份糖品，我亲自给国师送过去。”
　　
　　白芍支支吾吾道：“这、要不奴婢去送吧？”
　　
　　旁边的悟海等人，也是叽叽喳喳劝个不停。
　　
　　所谓吃人手软，拿人手短。
　　
　　自从简兮给国师府送了一车糖品后，这些童子们便觉得，小公主殿下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
　　
　　而他们的乐师兄性子太冷，万一小公主殿下进去了，被责备了，该多伤心。
　　
　　毕竟，平日里，他们可没少挨乐师兄的魔爪摧残，个个都是饱经风雨的可怜小白菜。
　　
　　简兮直接拒绝了众人的好意，捧着白芍递过来的匣子，慢慢走到书房前，手腕微抬，敲响了书房的门。
　　
　　乐康拧着眉心拉开门，瞥见小姑娘捧着个红匣子，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何事？”
　　乐康的声音平淡而清冷。
　　
　　简兮将匣子递了过去，“阿兮送与国师品尝，这里面是西市最大的糖品铺子的各类糖品。”
　　
　　乐康略微皱眉，冷淡道：“不必。”
　　
　　简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或许他和阿兄一样，不喜欢吃甜腻的糖。
　　
　　不过，她还是小心翼翼地从匣子里挑选了一颗，将那颗被浅娟布包裹的松子糖放置到他的掌心，澄清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认真道：“这种不是特别甜，你可以尝一尝。”
　　
　　简兮转交红木匣子的时候，指尖没注意在乐康手掌心，划了一些。
　　
　　她蓦地惊诧地瞪大了双眼，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刚才指尖相碰的时候，一股形容的暖气，由乐康的手指溢出，直接钻进了简兮的身体内，由骨髓深处，直接涌入她的心体内。
　　
　　好神奇，又觉得很舒服。
　　
　　她软嫩的指尖蓦地离开，往后退了几步，眼睛眨呀眨，仿佛一只乖顺的小猫仔，
　　
　　迎面而来的馨香猝不及防离去，乐康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攥紧了袖口下的手，克制住出那莫名其妙的念头。
　　
　　简兮将红木匣子，一股脑地塞到了乐康的怀里后，抚了抚鬓角，慢吞吞道：“既然已经送到，那我就不打扰国师了。”
　　
　　乐康拧着眉头，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消瘦的背影。
　　
　　门“咣当”一声外面关上。
　　
　　乐康极为烦闷的烦闷。
　　
　　直到漆黑的夜色遮住最后一道光线，乐康略微苦恼地瞪着床榻边桌案上的那个红木匣，蓦地微微蹙眉。
　　
　　也不知他是何缘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他顺手将这匣子拿了回来。
　　
　　乐康皱着眉头，眉宇间满是疲倦，他随意地挥了挥衣袖，灯光一灭，整个屋子都黑了下来。
　　
　　只是那匣子在的位置碍眼得很，他目光不经意便撞上，脑海里回忆起她递过来的模样，掌心仿佛还残存着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
　　
　　不浓不淡，就如她模样似的，虽貌美却不张扬，是让人舒服的模样。
　　
　　“啪嗒”一声，乐康翻身下了床榻，手腕微抬，将红木匣子掀开，捻起了一颗松子糖，试探性地塞到了嘴里。
　　
　　带着淡淡松子清香的松子糖，宛若棉花糖般，在唇间融化，仿佛感觉心里也甜了许多。
　　
　　乐康躺在床榻上，在阖上双眸的瞬间，唇角忍不住弯起个浅浅的弧度。
　　
　　很甜！
　　
　　




10.  第10章   偷睡被抓包

　　
　　小公主的到来，仿佛给平静无波的国师府注入了新的活气。
　　
　　就连院外的几棵树，都显得精神了几分。
　　
　　既然，已经吃了小公主送的糖，乐康心里，对教导小公主这件事也没了多大抵触。
　　
　　不过，乐康还真没有做过师父，以前老国师在的时候，身体骨不好，每每只是给他厚厚的书卷，让乐康自己看书，也只有老国师精神头好些的时候，乐康才有时间去请教一二。
　　
　　乐康唯一有印象的，便是在净台山脚下那个小镇上，跟着夫子学问识字的时候。
　　
　　可惜，那段时光太短，而当时他的年纪又太小，至于今时今日，已经记不得多少了。
　　
　　乐康略微思索片刻，吩咐苏木道：“去将几位师叔请到书房来。“
　　
　　苏木眼眸诧异一闪而过，不过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抱着剑推开门，绕了大半个国师，去了东南角的小院。
　　
　　也不知道几位师叔什么性子，不住正中间离主人住处近的亭风轩，非要选了个最偏僻的阁物居。
　　
　　每每找人的时候，还要绕大半个院子，要是像玄参那样的急性子，估计走到一半，就要骂骂咧咧地嘟囔几句。
　　
　　不过，苏木性子平稳，办事一板一眼，很有国师的几分气韵，故而不紧不慢地到了院落外，扣门而入。
　　
　　几位师叔自从搬到了国师府，到了繁华的长安城，跟鱼儿入了水似的，出去逛街看景好不快活。
　　
　　可比空对着净台山那光秃秃的大山，还有山脚那没几户人家的小镇，不知好上千倍万倍。
　　
　　他们自由自在，早就把山上那些规矩忘了个遍。
　　
　　而苏木的到来，让这几个老家伙惊了一瞬，脑海里止不住地琢磨，他们是哪天哪件事做错了，让师侄过来叫过去教训。
　　
　　即使是圆寂这个冷面人，心里也有几分忐忑。
　　
　　无他，自从老国师故去，现在的乐康师侄，愈发得有威望起来，让人捉摸不透。
　　
　　这几位师叔恨不得都不跟这个师侄碰面，省得看见他那张死人脸心烦。
　　
　　只不过，既然是乐师侄亲自派人过来，请他们过去，他们自然也不能不去。
　　
　　待苏木行礼离去后。
　　
　　一个圆脸穿着灰衫的老人诧异道：“这乐师侄有什么找咱们几个？这几天你们没做什么违背戒律的事吧？”
　　
　　旁边的人苦笑：“咱们几个都在府里闷着，能干什么事啊？”
　　
　　就连圆寂也点了点头，也是颇为烦闷愁苦的模样。
　　
　　众人一筹莫展。
　　
　　不过，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还不如早去早完事。
　　
　　几个商量了一番，也没多耽搁，径直进了乐康那个院子。
　　
　　此时，乐康正站在桌案前写字，瞥见几人过来，将毛笔搁置到笔筒里，淡淡道：“师叔们过来了，大家各自随意坐吧。”
　　
　　乐康那张俊脸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波澜，几人瞪大了双眸，瞧了半晌，也没从他那张脸上瞅出什么表情来。
　　
　　最后，众人只能满怀着忐忑，在软榻上坐了。
　　
　　几双热切的眼眸一眨也不眨，紧紧地盯着乐康。
　　
　　谁知，他却认真问了一句：“几位师叔教导弟子们时，可否有何诀窍？”
　　
　　几位师叔先喜后惊，最后反而更疑惑了。
　　
　　难不成，乐康师侄这是觉得，他们这几日往府外跑得太勤，耽误了教导弟子，这是明面上装作请教，暗地里敲打教训？
　　
　　肯定没准了，要不这师侄哪来的徒弟给他教？
　　
　　于是，几位师叔们个个跟表功似的，一个比一个夸张，
　　务必让师侄知道，他们都是敬职敬业又严苛的好师父。
　　
　　圆脸灰衫的师叔抚了抚胡须，“我那几个小徒弟，还勉强算得上刻苦，若是弟子们淘气，直接让他们罚站，背书抄写，下次便不敢再犯了。”
　　
　　乐康回想起小公主娇娇弱弱，仿佛站一会儿就摔倒的模样，抿了抿唇，继续询问：“还有其他的法子吗？”
　　
　　另一青衫的师叔眸光微闪，师侄这是觉得惩罚太轻了呀！他忙不迭道：“我的法子不同，就是有时懈怠了几分，用戒尺敲打几下罢了！”
　　
　　乐康听罢，脑海里回忆起小姑娘那细皮嫩肉的模样，略微拧眉，询问道：“还有别的法子吗？稍微轻一点儿的，不要太累。”
　　
　　几位师叔面面相觑。
　　
　　这时，圆寂来了句：“不若就先从打坐学起，既可磨磨性子，有可修身养性，而且还不太累。”
　　
　　乐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叉手醒了一礼，“乐康已然知晓，多谢各位师叔赐教。”
　　
　　几位师叔从景乐院出来，都是满脸困窘之色。
　　
　　其中一人忍不住道：“我还琢磨着师侄觉得咱们要求太低，怎么这次我反而觉得，师侄是觉得在咱们要求太严厉呢？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啊！”
　　
　　旁边的人也点头附和道：“真是奇怪至极。”
　　
　　几人均忍不住摇晃着脑袋，满脸的疑惑不解。
　　
　　唯独有一人慢悠悠地走着，没有开口。
　　
　　有人忍不住问那人：“圆寂，你怎么没有觉得好奇，难道不觉得乐师侄有些不对劲吗？他又没收徒弟，莫名问这些干什么？”
　　这不是没事找事吗？这也太无聊了吧？
　　
　　当然，后一句话那人没有直接说出来。
　　
　　圆寂正了正神色，逐字逐句道：“我记得，咱们乐师侄刚收了一位。”
　　
　　众人眼底带着深深的疑惑，过好大功夫，才猛地一拍脑袋记起来：“你说的，可是简兮公主殿下？”
　　
　　圆寂微微一笑，神秘至极。
　　
　　众人忍不住在心底暗附，看来这简兮公主，不一般呢！
　　
　　——
　　
　　在简兮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被安排上了打坐这项修养身心的的课程。
　　
　　简兮从国师府回宫后，先是去大明宫给阿娘请了安。
　　
　　姚皇后看着脸颊红润，精神气十足的爱女，愈发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明智。
　　
　　她笑吟吟地女儿拉到怀里，吩咐道：“将宫里新做的糕点端过来，给阿兮品尝一下。”
　　
　　宫女们笑着领命，过了一盏茶功夫，端出来几碟精致的糕点。
　　
　　桂花糕、枣泥酥、豌豆黄、糖蒸酥酪、如意糕、吉祥果等各式各样的糕点，满满地摆了一整桌。
　　
　　姚皇后还怕女儿觉得不够，笑着道：“阿兮若是觉得不够，阿娘再让厨房去做。”
　　
　　简兮眨了眨眼，慢吞吞道：“够了够了，都够十个阿兮吃的了！”
　　
　　服侍的宫人都被小公主的俏皮话逗乐了，就连姚皇后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笑眯眯道：“你这鬼灵精怪的丫头。”
　　
　　简兮捧着额头皱了皱眉，撒娇道：“阿娘——”
　　
　　姚皇后看着她那娇气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简兮葱白的指尖，捻起一块儿淡粉色如花瓣儿状的糕点，咬了一小口，蓦地脸颊上闪过惊喜。
　　
　　简兮歪着脑袋询问：“阿娘，是严嬷嬷的手艺，严嬷嬷回长安城了吗？”
　　
　　姚皇后笑着回答：“严嬷嬷回乡省亲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说是放心不下你这个小馋猫。”
　　
　　简兮忙不迭从软榻上起身，拎着裙摆就往外跑，边跑边道：“阿娘，阿兮去找严嬷嬷了，一会儿再回来看您。”
　　
　　姚皇后看着女儿小跑着的模样，马上吩咐身边的宫女：“你们跟上去，小心伺候着。”
　　
　　两个粉衣宫女应声而去。
　　
　　姚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真是一刻也不让人放心。”
　　
　　雅翠劝道：“娘娘，殿下这是天真活泼，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姚皇后面色缓和了些，低笑道：“算了，大不了我多看顾着她。不过这国师还真是有几分手段，你派人送些赏赐去国师府。”
　　
　　雅翠低垂下头，毕恭毕敬道：“奴婢遵旨。”
　　
　　而简兮一路拎着裙子，在大明宫的小厨房门前停下了脚步，看着面前熟悉的身影，唤了声：“嬷嬷。”
　　
　　严嬷嬷转身，瞥见小公主，欢喜道：“殿下咱们来这里了，烟火缭绕的，别弄脏了殿下的衣裳。”
　　
　　简兮道：“嬷嬷，阿兮好想你。”
　　
　　严嬷嬷也微笑地点头：“嬷嬷也想殿下，故而回乡见了那几位侄儿和侄女，便急急忙忙地赶回来了。”
　　
　　简兮拉着严嬷嬷的手，一起回了婴宁殿，唠叨了许久，又去大明宫和阿娘一起用了晚膳，这才回到婴宁殿，慢慢地睡了过去。
　　
　　——
　　
　　翌日，简兮拎着裙摆，刚跨进了国师府的大门，就被在门口侯着的玄参拦了下来：“殿下，主人说今日您打坐静心，需要去静室，便让奴在门口侯着。”
　　
　　白芍诧异道：“这打坐有什么好学的？”
　　
　　简兮也是满眼的懵圈。
　　
　　玄参看着天真无邪、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公主，叮嘱了一句：“切莫被主人抓到睡觉。”
　　
　　简兮点了点头，这多简单的事，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谁知，待到她进了静室，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对着沉默不语、面无表情的国师时，终究是没忍住……打了瞌睡，然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刚开始，还能听到小姑娘嘀咕的小声抱怨，然后便没了动静，乐康微微诧异，抬眸看了过去——
　　
　　晨曦的光透过窗牖，撒在她那张白净的脸蛋上，她那双灵动活泼的乌黑眼眸，已然紧紧阖上，鸦色的睫毛轻轻颤动，即使在恬静的梦里，她小巧的唇角依旧微微扬起，隐约透着宁静祥和的味道。
　　
　　她唇瓣儿嚅嗫了一下，乐康好奇地踱步过来，还能听到她梦中的抱怨，“好累啊！”
　　
　　乐康无奈地摇了摇头，拇指微屈，在她睡觉的桌案上轻扣了几下。
　　
　　小姑娘抬起头，脸颊上还带着睡觉的印痕，她用手揉了揉眼睛，澄清的眼眸里水雾雾地一片，带着刚睡醒的懵懂。
　　
　　她声音含糊不清，隐有几分被吵醒的烦躁，抱怨道：“阿芍，让我再睡一会儿，好困。”
　　
　　男子清冷的声音：“你且看清我是谁？”
　　
　　这声音仿佛腊月里的冰雪，冷得直让人心里直哆嗦，打寒颤。
　　
　　简兮蓦地清醒过来，看清楚站在自己身侧的高大人影，心尖儿猛地颤抖了几下，支支吾吾地唤了声：“国、国师。”
　　
　　




11.  第11章   被罚抄书

　　
　　乐康素来淡漠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薄唇轻抿，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直把简兮看得手足无措，心烦意乱。
　　
　　她忙不迭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低垂眼睑，乖巧至极的模样。
　　
　　若是旁人，呵斥她几句，简兮是不怕的。
　　偏偏面前这人，不声不响，面无表情，根本让人摸不准他的心思。
　　
　　外面隐约微风敲打着窗牖，簌簌作响，一下又一下，和着她砰砰的心跳声，愈发让她心神不安。
　　
　　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头顶才传来他冷如冰玉般的嗓音：“殿下睡得还香？”
　　
　　“嗯。”
　　
　　简兮心神恍惚一瞬，直接就开了口，甚至没忍住，顺口抱怨了几句：“就是桌案太硬，我脖子睡得有点儿酸疼，要是能有软和点儿软榻，再加上几碟茶点就好了。”
　　
　　话音儿刚落下，她冷不丁抬头，与他那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眸子对上，瞬间愣了一瞬。
　　
　　简兮忙不迭用手捂住嘴巴，双眸蓦地瞪大，澄清的眼眸里带着止不住的悔意，心底暗叹一声坏了！
　　她怎么没忍住，偏生给说了出来？
　　
　　那边，乐康眼眸沉了沉，淡淡道：“殿下心思不静，便由我给殿下念《清心经》静神吧？“
　　
　　简兮如释重负，马上飞快地点了点头，声音欢喜又庆幸道：“有劳国师了。”
　　
　　但是，简兮庆幸得太早了，余下的几个时辰，国师就坐在她对面，那双清明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开始念经。
　　
　　他的调子平和地没有半点儿语气起伏，就仿佛她孩童时，严嬷嬷哄她入睡的江南小调，不平不缓，宛如潺潺流水的声音。
　　
　　简兮在蒲团上入定，便忍不住缓缓地阖上了双眸……
　　
　　又睡了过去。
　　
　　然后又被叫醒。
　　
　　这样重复了两三次，最后国师丢下一本《清心经》，淡淡道：“殿下不若抄些经书，静静心吧！”
　　
　　简兮看着厚厚的书册，欲哭无泪地蹙眉，她欲要开口拒绝时，只能瞥见门后男子青色的袍子一角，而后是咣当一声，门被从外面阖上的声音。
　　
　　乐康拧了拧眉心，迈着不紧不慢地步子，往书房而去。
　　
　　玄参本来在静室门口侯着，瞥见主人去了书房，忙不迭跟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玄参的错觉，在刚跨过门槛的瞬间，他蓦地听到一声很低的叹气声。
　　
　　须臾之后，一声冷清的声音道：“去为静室备上笔墨纸砚。”
　　
　　玄参诧异地瞪大了双眸，欲言又止，待看到主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蓦地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最后，玄参叉手行礼道：“奴知道了，这就去准备。”
　　
　　玄参转而去旁边的架子上，取出笔墨纸砚，用匣子装了，推开门出去。
　　
　　到门口的时候，正撞上迎面过来的苏木，玄参忍不住抱怨道：“主人竟然让我往静室送笔墨纸砚，往日那些童子们在里面连张纸都不能带，也不知今日这是怎么了？”
　　
　　苏木往静室的方向瞥了一眼，恰好看见个纤弱的背影，若有所思道：“估计是因为某人吧？”
　　
　　玄参跟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
　　
　　简兮眼睁睁地看着国师甩袖而去，蔫蔫地垂着头，没精打采地盯着蒲团旁那本厚厚的《清心经》，唉声叹气——
　　
　　她最讨厌抄书了！
　　
　　不过看国师刚才的脸色，若是她来府上学习的第一日，便叛逆不遵从国师的教导，怕是不妥。
　　
　　简兮觉得自己是个善解人意的小徒弟，不过这静室空荡荡的一片，除了几个蒲团，一张低矮的桌案，还有她旁边的这本《清心经》，余下的什么也没有。
　　
　　这没纸墨没笔砚，她就是有心抄书也无能为力，看来是注定她只能闲着闭目养神了。
　　
　　简兮这还没高兴一会儿，蓦地门被咯吱一声，从外面推开。
　　
　　玄参捧着匣子进来，叉手行礼道：“奴奉主人命令，送过来纸墨笔砚。”
　　
　　简兮吩咐道：“你去把我的婢女白芍叫进来，帮我研磨。”
　　
　　玄参犹豫片刻，马上去了外面的后花园，将在那里闲逛的白芍给带到了静室。
　　
　　简兮看着桌案上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无奈地皱了皱眉。
　　
　　玄参走后，白芍嘀咕道：“殿下，国师怎么让您抄写经书呢？不是要静心打坐吗？”
　　
　　简兮想到自己刚才打瞌睡的模样，蓦地脸颊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色，慢吞吞道：“国师自然有国师的道理，算了，你快些帮我研磨，我抄经书便是了。”
　　
　　简兮再如何，也觉得不能把自己在静室昏睡的事给说出去。要不，以白芍这咋咋呼呼的性子，还不闹腾得宫里的人都知晓了？
　　到时候，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至于国师，简兮歪着脑袋，回想起他那板着脸面无表情的模样。
　　估计，以国师沉闷寡淡的性子，应该不会说出去的吧？
　　
　　白芍有着研磨的好手艺，不一会儿，便将墨汁研磨得又浓又黑。
　　
　　简兮又叹了口气，捏起毛笔，铺好宣纸，开始抄写《清心经》。
　　
　　她娇气惯了，抄写了几张，就觉得手腕酸疼。
　　
　　倒是白芍忍不住道：“殿下最近气色大好，而且这写字也再没出差错，看来呆国师府也不错。”
　　
　　这么一说，简兮愣了愣神，若有所思。
　　
　　这几日，莫说是心里烦闷，身体冰冷，便是这出门便倒霉，每每受伤的事，一件也无。
　　
　　以前，她想写几个字，必要白芍将砚台放得老远，唯恐这一不小心，就砸到她脚上受伤，或者是不小心碰到砚台，墨水淋了一身。
　　
　　这些诸多事端，在前些日子，她曾经一一经历过，甚至最后怀疑人生。
　　
　　而这几日，简兮想到这里，眸光微闪，思量了一番，倒是从未有过。
　　
　　简兮将毛笔搁置到笔架上，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微微蹙眉。
　　
　　恰在这时，从窗牖探出个黑黝黝的脑袋，然后是小糯米团子悟真那张稚嫩白净的小脸，他冲着她抿嘴一笑：“姐姐，快出来呀！”
　　
　　简兮愣了愣。
　　
　　眨眼功夫，又探出两个小脑袋出来，分别是悟海和悟安，两人均笑晏晏地唤她：“殿下，出来一起玩呀。”
　　
　　简兮看了看桌案上的经书，然后又瞥了眼窗外的几个童子，她略微思索，最后，脚步轻盈地带着白芍出了静室。
　　
　　




12.  第12章   看来，你们说得挺热闹……

　　012
　　
　　简兮出来的时候，只听“砰”一声，悟真没站稳，东倒西歪，连累了旁边的悟海和悟安，几人摔了个大马趴。
　　
　　哎呦痛呼声不断。
　　
　　简兮忙不迭小跑着过去，将悟真扶起来，掏出洁白的锦帕，替他擦了擦沾染尘土的小脸，又四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根本没有受一点儿伤，才觉得心神安定了几分。
　　
　　而旁边，白芍将悟安那个小胖子给扶了起来，替他整了整衣袍。
　　至于悟海，自顾自地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浑然不在意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已经习惯了似的。
　　
　　悟海环顾四周，谨慎道：“这边一会儿可能会有人过来，咱们还是去后院说话吧？”
　　
　　简兮看着他们也没有摔伤，也怕万一国师出了门迎面撞上，便附和地点了点头。
　　
　　至于白芍，自家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根本没有任何意见。
　　
　　整个国师府是“回”字形结构，国师的这处院子亦是如此，几个悄悄地绕过静室，去了后面的小院子。
　　这边正好种植了几株翠竹，郁郁葱葱，看起来颇为隐蔽，是个闲聊的好去处。
　　
　　几个童子知道小公主被罚抄书后，纷纷为她打抱不平。
　　
　　悟海愤愤不平道：“乐师兄太严厉了吧！公主殿下您又不像悟安师弟一样，一到静室打坐就忍不住打瞌睡、睡懒觉，乐师兄怎么忍心罚您呢？”
　　
　　在单纯的悟海眼里，小公主殿下肯定乖巧又懂事，而不像他那些师弟一样，不遵守戒律。
　　
　　悟安虽然才七八岁，不过可能是平常吃得多的原因，他看起来圆乎乎的，足足有两个悟海那么胖。
　　
　　故而既贪吃又贪睡。
　　每每打坐静心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打瞌睡。
　　
　　悟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露出憨厚的一笑，并没有因为悟海的吐槽而生气。
　　
　　简兮看着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悟海，嘴唇嗫嚅，想要开口解释，却又觉得喉咙干涩，最后，终究是为了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的好形象，没有表明真相。
　　
　　只是她觉得心底有几分羞涩，脸颊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色，仿佛晚霞般漂亮。
　　
　　几人却是觉得是小公主受委屈了，不好意思开口，纷纷劝慰道：“咱们都知道乐师兄的脾气，我们一定会和师父说一声，让师父替殿下给师兄求情，肯定不能这么对您。”
　　
　　他们说到这里，纷纷觉得心疼小公主。
　　
　　若是他们几个有小公主这样可爱的小师姐，恨不得供着哄着，哪里舍得下手处罚？
　　也就乐师兄那冰冷无情的人，竟然罚小公主抄书。
　　
　　简兮看着几人真诚的模样，摆了摆手，认真道：“与乐国师无关，是阿兮太不懂事了。”
　　
　　话落，她抬眸时，几个童子看向她的眼眸里尽是同情，纷纷一副他们都懂的表情。
　　就乐师兄那鬼见愁的性子，也就是小公主天真善良，才一力承担下来。
　　
　　简兮看着几人复杂的表情，满脸懵懂，摸不着头脑。
　　他们懂什么？
　　
　　初秋的太阳已然不像酷夏时那般炙热，凉爽的微风吹拂着窗牖，窸窸窣窣作响，俄而断断续续几声蝉鸣哀痛的撕扯声。
　　
　　乐康长身玉立，从桌案前起身，慢步走到窗牖前，透过轻薄的纱窗，乍一抬眸，瞬间愣了一瞬。
　　
　　书房后窗的僻静小院，翠竹下，小姑娘俏生生地站着，唇角弯弯，旁边三个高矮不一的童子，看起来有说有笑，极为热闹的模样。
　　
　　窗牖内，玄参看着外面的情景，眼皮子跳个不停，他尽力劝慰道：“主人，或许是小公主殿下累了，出去走走，奴从静室出来的时候，看见殿下已经抄写了好多张，估计整册《清心经》已经抄录大半。”
　　
　　乐康薄唇轻抿，面无表情。
　　
　　却不想，只听悟海道：“殿下，乐师兄就是那个讨人厌的性子，就是我师父，也时常唠叨他几次，说他太冷酷无情，殿下你别为因为被乐师兄惩罚了，就觉得心里不安。”
　　
　　玄参看着眼眸愈发晦涩的主人，心里暗叹，坏了！
　　
　　那边，对国师的讨伐还在继续，悟安道：“没错，殿下，要不您和我们一起跟着我们一起，别在乐师兄这里耽误时间了，又吃苦又受累，还被罚抄书。”
　　
　　就连小悟真也点了点头，还奶里奶气地问了句：“要是公主姐姐和我们一起学习了，我们是叫她姐姐，还是叫她师侄呀？”
　　
　　几人疑惑地盯着悟真。
　　这才意识到，小公主若是国师的徒弟，他们几个虽然年纪小，却是与国师是同辈分，那小公主便是他们的师侄。
　　
　　悟真忍不住惊喜道：“那就有比我辈分小的人了！”
　　顿了顿，他又问：“要不，公主姐姐还是做乐师兄的徒弟吧？”
　　
　　旁边的悟海轻轻戳了一下悟真的小脑袋，指责道：“你忘了殿下给咱们买的糖品了吗？咱们可不能做忘恩负义的坏孩子。”
　　
　　悟真回想起来当日的糖品，小脑袋耷拉下来，蔫蔫地垂着头，两只小手勾着道：“公主姐姐，你还是来和我们一起吧，圆寂师父他人很好，比乐师兄好一百倍。”
　　
　　前面几句悟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到，而到了最后一句，他的音调儿高了些，差点儿把她吓一跳。
　　
　　悟海和悟安跟个拨浪鼓似的点头：“没错，圆寂师父比乐师兄好！”
　　
　　简兮看着面前排排站着，满脸真诚的三个小童子，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开口婉言拒绝。
　　
　　简兮脑海里飞快地回忆起以前阿娘的教导，在心里想了想，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只听“咯吱”一声，她正对着的紫檀木雕花窗户，被轻轻推开。
　　
　　一声宛若冰冻的嗓音传了出来：“看来，你们说得挺热闹。”
　　
　　众人听到熟悉的嗓音，下意识身子颤了颤，抖着身子抬起头，往上一瞥。
　　
　　不远处，半开的窗牖旁，他们刚才斥责抱怨的乐师兄，静静地站着，他如古井般幽深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看起来，颇为不悦的模样。
　　
　　




13.  第13章   处罚

　　013 
　　
　　静室内，三个童子排排站，个个耷拉着脑袋，蔫蔫地没精打采的模样，仿佛霜打了的茄子，瞅着怪让人心疼的。
　　
　　简兮站在一旁，心神忐忑。
　　
　　而对面的乐国师，那张冷凝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一双冰冷的眸子如浓墨泼洒般晦暗，让人分辨不出其中的喜怒。
　　
　　简兮葱白的指尖，略有不安地攥紧了裙摆一角，心尖儿微颤。
　　
　　这般情景，她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儿。
　　
　　若是因为她的缘故，连累了悟海他们几人……
　　
　　简兮嘴唇嗫嚅，微微扬头，声音清脆悦耳：“国师，一切都是阿兮的过错，与他们几个无关，您若是生气了，处罚阿兮便是。”
　　
　　话落，悟海当即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乐师兄，是悟海心有不满，与公主和几位师弟无关，您要罚，便罚我吧！”
　　
　　悟海说完，似乎已经下了天大的决定，甚至惊惧地阖上了双眸，眼皮子微颤，似已惊恐到极点。
　　
　　悟安摆了摆手，声音颇为急切道：“不是的乐师兄，是我的错，与他们无关。”
　　
　　就连小糯米团子都奶声奶气地承认了错误。
　　
　　他们这几个接连承认错误，对他避之若浼，乐康目光微沉，拧紧了眉心，愈发觉得疲倦了几分。
　　
　　最后，乐康淡淡道：“你们几个去戒律堂面壁思过，至于殿下……”
　　
　　乐康眼眸微抬，冰冷的眸子扫向不远处，小姑娘半扬着白净的小脸，晶莹澄澈的眼眸洒着星星点点的期冀。
　　
　　他蓦地漫不经心地提了提唇角，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便继续抄书吧。”
　　
　　简兮小声地松了口气。
　　
　　门“砰”一声，被从外面关上。
　　
　　玄参见主人出来，忙不迭上前回禀道：“主人，圆寂师叔已经在书房等着您了。”
　　
　　乐康倏尔怔了一瞬，片刻后缓过神来，淡淡地扫了玄参一眼，转而大步流星径直去了书房。
　　
　　玄参看着主人冷凝的背影，如履薄冰地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珠，胆战心惊地询问身旁的苏木，“你说，该不会我偷偷告诉圆寂师叔的事，被主人发现了吧？”
　　
　　苏木穿了件紧身胡服，抱剑靠在走廊柱子上，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说呢？”
　　
　　这不是明显的事吗？
　　就玄参那脑子，能隐瞒住吗？
　　
　　玄参诧异地瞪大了双眸：“你这话什么意思？”
　　
　　然后，他得到的只有苏木看傻子似的蔑视的眼眸，随后，苏木从走廊一跃而下，瞬间便不知去向。
　　
　　书房内，圆寂师叔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子，声音急切道：“乐师侄，我听说我那几个顽劣的徒弟，不小心多嘴，惹恼了你，你看在师叔的面子上，饶了他们这次可好，我回去后一定会好生教训他们，省得他们再说错了话。”
　　
　　乐康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反而径直询问道：“师叔是如何知道我院子里的事的呢？”
　　
　　圆寂支支吾吾，“这、这事我不知该从何说起，不若你先让我将那几个兔崽子带回去好生教训一番，再和你细聊一番？”
　　
　　面前的那双冷眸，堪比腊月的霜雪，裹挟着掩饰不住的冰霜，让人止不住心底打颤。
　　
　　便是圆寂自附是他的师叔，也不免觉得心中发怵。
　　
　　圆寂满脸堆着笑，就连侧脸那道疤痕，都显得有几分滑稽。
　　
　　约摸一盏茶功夫，圆寂才听到乐康冷清的嗓音：“我已经罚他们几个去戒律堂面壁思过，师叔走的时候，将他们一并带走便是。”
　　
　　圆寂这才缓缓地松了口气，用袖子又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子，然后才低声道：“那有劳师侄了，我这就将他们给提回去，好生教训一番，省得他们再生事。”
　　
　　乐康微微颔首。
　　
　　圆寂师叔大步流星地推开门出去，询问门口的玄参，“那几个兔崽子呢？”
　　
　　玄参指了指静室的方向。
　　
　　圆寂师叔点了点头，风风火火地去了静室。
　　
　　而玄参正要将门关上的时候，听到里面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进来。”
　　
　　玄参蓦地身子一颤，瞥了眼静室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将半阖上的门又重新推开，跨进了门槛。
　　
　　整个书房寂静无声，乐康站在半开的窗牖前，背对着门，只能窥见他寂寥的背影，根本不知道他的表情。
　　
　　玄参忙不迭跪下，垂眸道：“主人，是奴去将圆寂师叔找来的，请您处罚。”
　　
　　就如苏木而言，国师聪慧过人，他这个小小的奴仆，又怎么能瞒得住他。
　　
　　果然，乐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去戒律堂面壁思过十日。”
　　
　　玄参缓缓松了口气，声音抑制不住地欣喜：“谢主人惩罚，奴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他说完，就脚步轻快地推开门出去，看起来对这个处罚颇为满意。
　　
　　对玄参来说，对着主人这个冷冰块，与去戒律堂面壁思过相比较，也差不到哪儿去。
　　
　　何况，戒律堂还有悟海几个，能一起说说话，不比现在强百倍？
　　
　　——
　　
　　简兮眼睁睁看着悟海几个被圆寂师叔带走，就连白芍也被苏木叫走，偌大的静室，只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苦哈哈地抄书。
　　
　　而就在此时，严嬷嬷并一大群宫女太监，装载了好几马车的御赐之物，浩浩荡荡地往国师府而来。
　　
　　要说正好赶巧。
　　
　　昨日，姚皇后吩咐身边的宫女准备赏赐。恰好，严嬷嬷知道小公主一大早就来了国师府，担心乖巧可爱的小公主在国师府受欺负，便去姚皇后那里领了这份赏赐的差事。
　　
　　马车撵撵，从朱雀大街一转，绕过西市，在国师府缓缓停了下来。
　　
　　严嬷嬷吩咐身边的小宫女道：“去敲门。”
　　
　　小宫女点了点头，径直去敲开了大门，里面一个瘦高的童子拉开门缝，听到是宫里来的人，撒丫子就往门里面跑，便跑便大喊：“宫里有好多人过来。”
　　
　　不过一盏茶功夫，几乎整个国师府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这当然包括书房的乐康，还有在静室孤零零一个人抄书的简兮。
　　
　　她刚听到这个消息，便将毛笔搁置到桌案上，拎着裙摆，小跑着出了门。
　　
　　而乐康从书房出来，看着女子俏丽的背影，微微拧眉。
　　
　　




14.  第14章   赏赐

　　014
　　
　　简兮拎着裙摆从里面跑了出来，站在门口的言嬷嬷只看到粉色的一团，片刻后才看清小公主白净的小脸。
　　
　　严嬷嬷忙不迭迎了上去，免得小公主跌倒摔了。
　　
　　小姑娘唇角微微扬起，露出脸颊上的两个可爱的小漩涡：“嬷嬷。”
　　
　　严嬷嬷哎的应了一声，又赶紧看向她身后，待没发现白芍那丫头的身影，忍不住担心道：“殿下怎么独自一个人，白芍那丫头是不是又贪玩，回头我一定好生替殿下教训这没规矩的丫头。”
　　
　　严嬷嬷最是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每每说姚教训那些调皮的宫女，也只是嘴上耍耍威风，私底下不知多和善。
　　
　　故而简兮并不担心白芍哪啊头被处罚，只是好奇地往严嬷嬷身后睨了一眼，好奇地询问：“嬷嬷，阿娘赏赐了什么？”
　　
　　严嬷嬷绷着张脸，语气却是极为温和：“都是些吃的用的物件，殿下要看吗？”
　　
　　简兮摇了摇头。
　　
　　规矩礼数她还是懂的，这是阿娘给国师府的赏赐，她怎么也不能先见了不是。
　　
　　她们这边聊得正是兴头上，而国师府众人听到守门的童子大呼小叫，早已经传开了。
　　
　　苏木看着静立在窗牖前的高大身影，提醒道：“主人，宫里的赏赐，咱们怎么也要出去迎一下吧？”
　　
　　乐康蓦地回头，一双眸子平静如水，淡淡道：“去将几位师叔一并请出来，迎接宫里的赏赐。”
　　
　　苏木乐呵呵道：“奴遵命。”
　　
　　他应声而去，脚步轻快。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乐康眸光微闪，看来，就连他身边的书童，都因为宫里的赏赐，欣悦不已。
　　
　　一盏茶功夫后，乐康率领净台山众人，在府门口迎接严嬷嬷。
　　
　　因为是姚皇后的赏赐，而且只是口谕，故而众人并未行大礼。
　　
　　严嬷嬷板着脸，看了眼国师那张冰霜覆盖的脸，蓦地微微蹙眉，不过她只是个下人，故而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开口：“老奴奉皇后娘娘旨意，知道国师刚从净台山来长安城不久，准备了些吃穿用度的物件。”
　　
　　乐康淡淡道：“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旁边，一个圆脸的道长圆滑道：“嬷嬷不若进府里喝杯茶？”
　　
　　严嬷嬷抬眸瞥向那圆脸的道长，暗叹可算没让她直接走。
　　至于国师，未免太冷情了些。
　　
　　圆寂留下来安置姚皇后的赏赐，严嬷嬷拉着小公主的手，跟着国师和几位道长，径直进了正堂。
　　
　　一路上，严嬷嬷看着冷清的国师府，虽然面上没说什么，可都一一记在了心上。
　　
　　那个圆脸的道长极为热情，倒是冲淡了国师的冷漠。
　　
　　严嬷嬷在国师府呆了大概一刻钟，就带着宫女太监们匆匆离去了。
　　
　　临走前，简兮还想让严嬷嬷带自己一起回宫，只是她不经意瞥见国师那双冰冷的眸子，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算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抄书吧！
　　
　　乐康看着小姑娘眼眸中的星光微闪，瞬间又灭了下去，恹恹地抬步重新回了静室，老老实实地开始抄书。
　　
　　他忍不住诧异地看了那边一眼，暗叹：倒是比那些童子们老实些。
　　
　　这次宫里的赏赐，让阖府都欢喜雀跃，都感叹皇后娘娘慈爱善良，进而更喜欢小公主了几分。
　　
　　自然，他们对于国师将小公主关进静室抄写的行为，给予了口头的谴责。
　　
　　至于行动，就国师那冷冻的模样，不怕死了才敢迎难而上。
　　
　　他们这些在净台山就饱受摧残的苦命人，也只是在心底给小公主殿下祈祷。
　　诸如，给小公主换个师父之类的。
　　
　　而这人选，自然也在暗地里争论不休。
　　
　　这不，趁着日头正好，几个童子嬉嬉笑笑，竟然也忍不住争论起来。
　　
　　其中一人道：“你们觉得，咱们府里谁最适合当公主殿下的师父呢？”
　　
　　旁边的人掰着手指，细细地数着：“圆寂师叔、圆成师叔、圆正师叔……这几个都不错，我拿不定主意。”
　　
　　又一人道：“我反而觉得应该是圆寂师叔，他虽然表面上凶巴巴的，可私底下特别和善，前几日，我还看见悟真骑在圆寂师叔的肩膀上，他都没生气，反而还问悟真玩得开心吗？这不选圆寂师叔选谁？”
　　
　　另一人反驳道：“我反而觉得圆成师叔和善，他整天都笑眯眯的，从来不会责骂我们，这次宫里来赏赐的人过来，还是圆成师叔笑着接待，当然选圆成师叔！”
　　
　　又一人不满：“那我还是觉得圆正师叔脾气好，又善良公正，上次我去西市迷路。还是圆正师叔亲自出去将我找了回来。”
　　
　　这三个童子各据一方，争执不休。
　　
　　也不知谁来了句：“反正不管选谁？都比现在的乐师兄强上数百倍。”
　　
　　这句话一出，周围瞬间静默下来。
　　
　　众人心有余悸，纷纷点头附和道：“不错，只要不是乐师兄，哪位师叔都可以。”
　　
　　他们说完这句话时，乐康恰好走了过来，被他不小心听了一耳朵，他微微蹙眉。
　　
　　几人看到乐康的身影，蓦地闭了嘴，呆呆地站在一旁，不敢开口。
　　
　　乐康倒是没有为难他们，摆了摆手道：“你们去吧。”
　　
　　众人对视一眼，都在自己的眼眸里看见了惊恐，听到乐师兄没有追究，马上一哄而散，跑得跟身后有恶狗追赶似的，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乐康原本打算去翻找一下前几日运送过来的书籍，这时也没了心事，他淡淡道：“咱们回去吧。”
　　
　　苏木应声道：“奴遵命。”
　　
　　两人又转而回了院子，乐康推开书房的门进去，翻看了几本书，心底愈发烦闷，他忍不住询问了苏木：“你觉得，最适合公主殿下的师父，是谁呢？”
　　
　　苏木愣了愣，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家的主人竟然会问这样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
　　
　　这不明摆着的事吗？
　　
　　无论如何，最适合的也……不会是您。
　　
　　不过，为了他以后，苏木还是眼不闭地开口道：“当然是您。”
　　
　　乐康薄唇轻抿，慢慢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15.  第15章   把脉看诊

　　015
　　
　　大明宫。
　　
　　姚皇后笑盈盈地倚靠在软榻上，瞥向下首的目光略微幽深了几分，她慢悠悠道：“国师府果真如嬷嬷说得那般……古朴？”
　　
　　姚皇后是世家出身的女子，向来贤良淑德、温良娴舒，自然说话也委婉三分。
　　
　　严嬷嬷神色自若，抬眸瞥了眼上首的姚皇后，见她面上没有不悦的神色，才缓缓地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开口道：“启禀娘娘，奴婢去了趟国师府，便觉得还是简陋了些。”
　　
　　小公主是姚皇后和圣人的爱女，也是千娇万宠地娇养着长大，从小到大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严嬷嬷从小伺候小公主，自然从心底就觉得呆在国师府，委屈了娇气的小公主殿下。
　　
　　长公主在旁边坐着，她身上那件红色襦裙上明艳的牡丹张扬肆意，眉间精致的几瓣梅花花钿娇俏动人，宽袖微抬，半露白皙的胸脯，她红唇轻启，笑盈盈道：“阿瑶去过国师府一趟，那里是太简陋，什么物件都没有，而且那些道长们也不太守规矩，尤其是那个乐国师……”
　　
　　长公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娥眉微蹙，声音带了几分恼意，她冷哼一声道：“太冷情了些，对人爱答不理的，也不知阿兮会不会受欺负？”
　　
　　姚皇后拍了拍女儿的手，声音柔和了几分，“国师据说就是那个冷情的性子，阿瑶你也不必太过烦恼。”
　　
　　长公主凤眸微挑，眼眸里氤氲着淡淡的凌厉，饶有兴致道：“阿瑶并不担忧，左右若是让阿兮委屈了一下，到时候我便带人强拆了那府邸便是，也不过几个时辰的事。”
　　
　　她这话说得极为重，身畔的人却也不敢小觑。
　　
　　长公主殿下手段凌厉，便是再大的麻烦，也是不怕的。
　　
　　莫说是这小小的国师府，便是当年在塞北，一人一骑独闯敌营，取敌军首领的首级，便是因为那首领骂了当今圣上和姚皇后。
　　
　　而且长公主以前荒唐的时候，圣人没少被那些御史大夫们谏言，被长公主知道后，她当天晚上就带着尧营的将士，将进谏的御史大夫的府邸，挨个地给拆了个遍。
　　
　　严嬷嬷依稀记得，大概拆了足足有七八座府邸吧？
　　
　　据说，那些被拆的御史大夫们，后来在崇仁坊的邸舍，足足租了半年，才又换了新的府邸。
　　
　　不知有多悲惨可怜。
　　
　　姚皇后也知道这个长女的脾气，知道她的手段，也纵着她，随她去乐坊取乐逍遥。
　　
　　简兮抄完书后，便急匆匆地回到了回了宫，她进了宫门，还没回婴宁殿，就径直来了大明宫。
　　
　　门口的宫女们看见小公主殿下过来，忙不迭行礼，说要进去禀告，却被简兮拦住，她拎着裙摆，脚步轻盈地进了殿内。
　　
　　这恰好，就听到长姐的肆意放话。
　　
　　“阿姐，你又要拆哪家的府邸？”
　　
　　简兮的声音软糯娇柔，她恰好跨过门槛，半扬着白净的小脸，澄清的眸子里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长公主低低一笑，走上前去，葱白的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戳：“你呀！真是什么都好奇？”
　　
　　简兮哎呦一声，捂住额头，冲着不远处的姚皇后撒娇道：“阿娘，阿姐欺负我，您要给我做主！”
　　
　　姚皇后笑晏晏道：“阿兮回来了，快过来。”
　　
　　简兮忙不迭走了过去，靠着阿娘坐了。
　　
　　姚皇后看着女儿红润的脸颊，满意地点了点头，“阿兮的精神好了许多，看来是国师的玄术高超，颇有几分手段。”
　　
　　顿了顿，她又瞥向幼女额头显而易见的红痕，冲着旁边的长女抱怨道：“阿兮娇气嫩肉的，你下手没轻没重的，别伤了她。”
　　
　　“就是，阿姐太坏了！”
　　
　　简兮躲到阿娘身后，偷偷摸摸地睨了眼阿姐，撅着嘴巴，似真似假的抱怨了一声。
　　
　　长公主宽大的袖口微微抖动，大步流星地走到软榻后方，手如闪电，探入简兮的脖项，嫣然一笑：“你这小丫头，看你还敢捉弄你阿姐我。”
　　
　　她脖项是她的敏感之处，旁人是触碰也碰不得的，何况长姐这般动作。
　　
　　简兮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到最后甚至抱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着肚子疼。
　　
　　她楚楚可怜地瞪着双乌黑的大眼睛，娇声娇气地求饶：“阿姐，阿兮错了，你别再捉弄我了！”
　　
　　长公主这才松了手，微微挑眉：“你这丫头，知道阿姐的利害了吧。”
　　趾高气昂的模样，活脱脱个凌厉的凤凰一样。
　　
　　姚皇后看着两个女儿嬉笑玩闹的模样，默不作声，任由她们打闹，她无奈道：“你们两个闹腾得我脑仁疼。”
　　
　　两个活泼的少女，马上规规矩矩地站好，轻声唤道：“阿娘。”
　　
　　姚皇后将女儿们拉到身旁，一边一个让她们挨着自己坐了。
　　
　　自从阿兮及笄礼之后，倒是她第一次这般开怀大笑。
　　
　　记得上次，阿瑶带着阿兮一起去马场，说是要选一只小马驹，送给这个妹妹。
　　
　　姚皇后依稀记得，当时阿瑶挑选好了一匹温和的小母马驹，刚扶着阿兮上了马，那马便惊慌失措，受了惊吓。
　　
　　后来阿兮白白受惊一场，没有受伤，却也在床榻上躺了两天，喝了几付药才好。
　　
　　想到这里，姚皇后忍不住眼圈微红，不过她并没有显露半分，只是吩咐道：“去请太医过来。”
　　
　　身畔绿衫宫女应声道：“奴婢遵命。”
　　她说完，便匆匆地跨出了大明宫的殿门。
　　
　　阿兮马上关切地询问道：“是阿娘身子不舒服了吗？”
　　
　　姚皇后摇了摇头，抚摸了下幼女柔软的头发，勾了勾唇角，声音温和道：“让太医再给你瞧瞧。”
　　
　　简兮微微蹙眉，撒娇道：“阿娘，阿兮身体康健，不用请太医过来的！”
　　
　　姚皇后坚决道：“先让太医瞧瞧再说。”
　　
　　长公主也附和点了点头：“没错，是请太医看了才妥当些。”
　　
　　简兮只能无奈地闭上了嘴巴。
　　
　　算了，她们也是为了她好，她从命便是了。
　　
　　太医知道是姚皇后派人，没有半分耽搁，一路上脚步匆匆地随着宫女，来了大明宫。
　　
　　待把脉后，太医忍不住摸了摸胡须，疑惑道：“甚是荒谬，殿下这病症竟然荡然无存，没有半分痕迹。”
　　
　　




16.  第16章[捉虫]   她留下的画

　　016  
　　
　　姚皇后凤眸微挑，诧异道：“李太医此话怎讲？”
　　
　　李太医跪了下去，恭恭敬敬道：“启禀皇后娘娘，臣诊治病患，即使是治愈，身子骨也能窥见几分，但殿下这病症，祛除得太快，简直像从来没有过病症的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姚皇后微微蹙眉，沉默不语。
　　
　　李太医是太医院的院正，有着妙手回春的医术，为人又素来清正，从没有半句虚言。
　　
　　他的话，容不得姚皇后不信。
　　
　　这话的意思显而易见，分明是国师施了手段，治愈了她的女儿。
　　
　　长公主忍不住开口道：“或许，是巫蛊之术？李太医可有研究？”
　　
　　李太医满脸为难：“这……臣只是太医，只擅长医术，治病救人。”
　　
　　姚皇后也不为难他，摆了摆手：“算了，不为难你了，退下吧。”
　　
　　李太医这才缓缓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脚步匆匆地跟着宫女出了大明宫。
　　
　　姚皇后瞥向身旁的简兮，满脸关切道：“阿兮最近可觉得身子有何不适？”
　　
　　简兮摇了摇头，乖巧道：“阿兮并无半点儿不适，反而是在国师府，觉得比往常要舒适几分。”
　　
　　姚皇后点了点头，用手抚摸了一下女儿柔软的发丝，看着她红润的小脸，温和一笑：“那就好，既然如此，那就在国师府多呆些时日。”
　　
　　左右国师府就在长安城，在她眼皮子底下，姚皇后也放心。
　　
　　长公主原本也觉得自己的小妹去那简陋的国师府，太过委屈，此时也按捺住了心思。
　　
　　毕竟，与小妹的身子康健相比，即使是令人讨厌的国师府，长公主也觉得看起来没那么碍眼了。
　　
　　长公主道：“既然阿兮近日必须去国师府，那里又简陋得很，不若让国师来宫里？”
　　
　　姚皇后无奈道：“后宫都是女子，国师一个男子，频繁出入内廷，恐不大好。只是委屈了阿兮。”
　　
　　简兮摇了摇头：“阿娘、阿姐，阿兮并不觉得委屈，国师府的人都很好相处，阿兮也很喜欢那里。”
　　
　　长公主抬眸，瞥见小妹晶莹明澈的双眸，无奈地笑了笑：“估计你看到谁，都觉得他是好人！”
　　
　　简兮撅着嘴，嘟囔着反驳道：“不是的，也有不太好的人。”
　　
　　长公主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淡淡一笑：“那阿兮你告诉我，不好的人是谁？”
　　
　　简兮的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乐康那张冰冷的脸庞，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长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冲着姚皇后道：“阿娘，我就说阿兮看谁都是好人，看吧，让她说又说不出来。”
　　
　　姚皇后也笑了笑，吩咐严嬷嬷：“以后，阿兮去国师府的时候，你就陪着一起去。”
　　
　　严嬷嬷忙不迭跪下行礼，恭敬道：“奴婢遵旨。”
　　
　　简兮低垂眼睑，嘴唇嗫嚅，一句话粘在嗓子眼，欲言又止。
　　
　　她回想起当初自己请求国师替自己保密时，他虽然皱着眉头，却也没有拒绝的模样，忍了忍，最后还是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算了，其实，国师也勉强算个好人吧！
　　
　　一盏茶功夫后，姚皇后脸上闪过几分乏意，简兮瞥见，担忧道：“阿娘累了吗？”
　　
　　姚皇后葱白的指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几分疲倦：“应该是多看了几本书，有点儿困乏了。”
　　
　　简兮道：“阿娘既然困了，那阿兮就告退了。”
　　
　　长公主也从软榻上起身，爽朗一笑：“阿瑶也该回去了。”
　　
　　姚皇后微微颔首，吩咐身边的宫女：“你们小心送她们出去。”
　　
　　宫女们行礼道：“奴婢遵旨。”
　　
　　两个宫女举着灯笼分别在两侧，在前面引路，后面还有两个宫女跟着，恭恭敬敬地将两位公主殿下送出了大明宫殿。
　　
　　到了宫殿门口的时候，长公主微微一笑：“阿兮，我与几个好友有约，要去趟平康坊，就不送你了。”
　　
　　简兮乖巧地点了点头：“那阿姐慢走。”
　　
　　长公主爽朗一笑，从其中一个宫女手里夺过灯笼，冲着她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简兮看着阿姐开怀大笑，洒脱自然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忍不住道：“阿姐真是说走就走，半刻钟都停不下。”
　　
　　严嬷嬷安慰道：“殿下不必羡慕长公主殿下，您也可以。”
　　
　　她说完，便觉得有些后悔，旁的不知，就小公主身上的巫蛊之术，又哪里有长公主殿下那般不受拘束？
　　
　　简兮却是抿嘴一笑：“嬷嬷说的是，我也可以。”
　　
　　原本她只能呆婴宁殿内，出都不能出殿门，现在因为国师，她还能出去，甚至不再倒霉，简兮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严嬷嬷看着她眉眼弯弯，半点儿没有因为羡慕而痛苦，反而满脸的生机勃勃，带着股抑制不住的朝气，面上没说什么，暗地里又把万妖妃翻来覆去骂了一顿。
　　
　　回到婴宁殿后，简兮的脸颊上染上了淡淡的绯色，唇瓣儿也变成了有些发白，看起来极为疲倦的模样。
　　
　　严嬷嬷马上扶着她走到软榻边坐下，担忧道：“殿下可是觉得累了？”
　　
　　简兮点了点头，只是走了几步的路程，她就觉得身子骨发软，周身无力，额头直冒冷汗，像是骑马跑了好几圈的模样。
　　
　　严嬷嬷马上掏出绣帕，替她将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擦干净，转而吩咐小宫女：“快去烧热水。”
　　
　　几个小宫女匆匆跑了出去，不过一刻钟，便回禀道：“嬷嬷，热水已经烧好了。”
　　
　　严嬷嬷点了点头，扶着简兮去了内室的浴池，伺候她沐浴。
　　
　　热气腾腾的温水，熏得简兮昏昏欲睡，她半眯着眼睛，脑海里忍不住回想起在静室的场景，甚至心里有几分忐忑，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发觉。
　　
　　简兮想到这里，询问严嬷嬷：“嬷嬷，阿芍呢？让她来见我。”
　　
　　严嬷嬷一边替她擦拭身子，一边恭敬道：“奴婢这就派人，去将阿芍那丫头给带过来。”
　　
　　简兮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乖巧地点了点头，她披上了红色的披肩，被严嬷嬷扶着出去，回到软榻上坐了。
　　
　　严嬷嬷这才拉住个小宫女，吩咐道：“去把白芍那丫头叫过来。”
　　
　　小宫女点了点头，应声而去。
　　
　　一盏茶功夫后，白芍匆匆进来，跪下行礼道：“殿下。”
　　
　　简兮询问道：“阿芍，咱们今日从国师府出去的时候，你可将静室收拾了？”
　　
　　白芍低垂下头，疑惑道：“殿下，国师府有专门打扫院子的奴婢。”
　　
　　简兮看她的神情，无奈地挥了挥手：“算了，你下去吧。”
　　
　　白芍满脸疑惑地出了殿门。
　　
　　简兮总觉得心里有些忐忑，应该不会那么凑巧吧？
　　
　　——
　　
　　国师府。
　　
　　乐康询问罢，便挥了挥手，让苏木推下，他神思微转，抬步出了书房，去了旁边的静室。
　　
　　乐康刚跨进门槛，就微微蹙眉，面带不悦。
　　
　　原本整洁的静室，如今乱糟糟一片，他刚走两步，脚下就踢到了一个纸团，差点儿被绊倒。
　　
　　乐康微微拧眉，思及那小姑娘乖巧可爱的脸，愈发觉得与她行为处事不搭。
　　
　　他俯身捡了起来，将纸团捏在手里。
　　
　　地上凌乱地扔着一堆纸团，乱糟糟地让人心烦。
　　
　　乐康喜静，打扫院子的奴仆戌时后便不敢进院子。
　　
　　此刻，子时的梆子堪堪止住，暮色沉沉，乐康又将苏木遣走，院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最后，耐不住这嘈乱的静室，乐康将纸团捡了起来，又将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这纸团太多，而乐康此人，有个毛病，便是忍不了宣纸褶皱。
　　
　　左右夜深无事，乐康耐着性子，将纸团一一摊平，放置到桌案上，看着上面的画和文字，拧紧了眉头。
　　
　　严宇上次在国师府醉酒撒酒疯，回府后躲避了好几日，不敢再去国师府。
　　
　　这日晚上，严宇实在没忍住，偷偷摸摸地避开夜里坊间的巡逻，翻/墙入了国师府。
　　
　　他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瞥见静室烛火通明，疑惑地推开门。
　　
　　乐康盘腿坐在蒲团上，整个人仿佛染上了腊月的冰霜，冷得吓人。
　　
　　严宇敲门而入，满脸堆着笑脸道：“阿康，许久不见，近日你可安好？”
　　
　　乐康抿唇不语。
　　
　　严宇目光不经意间往桌案上上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叠放着几张褶皱的白纸，上面画了个颇为扭曲的癞.蛤/蟆，上书：乐一、乐二、乐三……
　　
　　而这些纸上排序也颇为有意思，旁人学画，是一张比一张好看些，而这几幅画，却偏偏与众不同，一张比一张扭曲。
　　
　　直到最后一张，丑得昏天黑地、惨不忍睹，上面题了两字：乐康。
　　
　　严宇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心里暗叹这作画的人，可真是个趣人。
　　
　　一声裹挟着寒冰的嗓音淡淡地传了过来，“很可笑吗？”
　　
　　严宇摇头晃脑道：“真是个趣人！真想结交一番，不知阿康你可告知作画之人的称呼？”
　　
　　他冷不丁抬眸，瞥见好友那仿佛淬着寒冰的幽深眼眸，瞬间阖上了嘴巴。
　　
　　算了，这人以后再结交也不迟。
　　
　　严宇笑道：“或许是此人不擅长书画，阿康勿要怪他。”
　　
　　乐康冷笑，指腹压在那叠宣纸上，青筋暴起，一字一顿地开口：“你觉得可能吗？”




17.  第17章   噩梦

　　017
　　
　　简兮这一夜愁绪苦恼涌上心头，几不能入睡，辗转反侧折腾了大半夜，近乎寅时，才堪堪阖上眸子，睡了过去。
　　没想到，竟开始做起了噩梦。
　　
　　她梦中出现的，先是国师面无表情的俊脸，一双古井般幽深的眸子淬着冰霜，怒目而视，直勾勾地瞪着她。
　　
　　简兮略微苦恼地伸手一挥，那张讨厌至极的脸皲裂开来，仿佛青烟缭绕般烟消云散，还未待她缓缓地松口气，她面前的世界突然翻天覆地、瞬间万变。
　　
　　不知不觉，她周围的一切，都被冰雪覆盖，不远处是皑皑雪山，蔚蓝的天际点缀着几朵白云，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雪地上，周围没有任何人。
　　
　　简兮身上只有件单薄的薄纱般的寝衣，她仿佛置身冰窖，又冷又怕，即使已经尽力蜷缩着身子，不想却无济于事。
　　
　　头顶的白云汇聚到一处，成了国师那张厌恶的脸，简兮还没来得及感叹国师阴魂不散。
　　
　　只听轰隆一声，天际炸裂开来，云朵消散，蓦地变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癞蛤/蟆，从上空一跃而下。
　　
　　那怪物长相极为怪异，周身被冰霜覆盖，隐约透着冰蓝色，双眸恹恹地半阖着，整个身子带着股阴郁颓废的气质，头顶两个硕大的字清晰可见：乐康。
　　
　　小小的简兮站立在这怪物乐康面前，瞪大了双眸，吓得差点儿昏厥过去。
　　
　　她在那怪物面前太小了，还不如怪物爪子上的指甲那么大。
　　
　　小小的简兮迈着小短腿，拼命地跑呀跑呀，后面的那只癞蛤/蟆对着她穷追不舍。
　　
　　怪物舌头又尖又细，还带着细小的倒刺，简兮脚下踉跄了一下，被冰石绊倒在地。
　　那癞蛤/蟆舌尖一卷，天翻地覆之间，她就要被卷走。
　　
　　蓦地天际传来一声轻唤：“殿下。
　　
　　简兮蓦地抬头，只见原本的雪山、蓝天、白云连同那怪物一起，一寸寸消逝，直到她艰难地睁开双眸。
　　
　　入目处的是浅粉色绣着精致梅花纹饰的幔帐，鎏金香炉暗香袅袅，再往旁边一瞥，白芍站在床榻前，清润的水眸含着笑意，一声接一声地呼唤她：“殿下。”
　　
　　简兮只觉得周身发软，掌心已被冷汗濡湿，待要开口的时候，却觉得嗓子干涩，吐不出一个字出来。
　　
　　白芍忙不迭用锦帕替她擦拭了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将软枕放在身后垫着，倚靠着软榻躺下。
　　
　　严嬷嬷送了碗甜汤过来，舀起一勺送到她嘴边，待她吞咽下去，才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殿下感觉如何？要不要老奴请太医过来瞧瞧？”
　　
　　简兮摇了摇头，她垂下眸子，鸦青色的睫毛微微颤动，淡粉色的唇瓣儿上湿润了些，懵懂的眼眸慢慢回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做了噩梦。
　　
　　只是为何偏偏是国师呢？
　　
　　简兮觉得很费解，最终只能归结于她擅自作画的行为。
　　
　　严嬷嬷还是一脸担忧，关切道：“殿下做了什么噩梦？怎么那般吓人？”
　　
　　刚才的时候，小公主冷汗直冒，紧咬牙关，惊恐万状的模样，可把严嬷嬷和白芍吓了一跳。
　　
　　简兮白净的脸颊上浮了层淡淡的绯色，想到国师那张被冰霜覆盖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南朝即使如今风气开放，不同于前朝，在男女之情方面，女子终究是处于弱势。
　　
　　简兮是千娇万宠的小公主，也终究还是女子，要是她说自己梦到了国师，即使是噩梦，若是传出去，也对她的名声有碍。
　　
　　毕竟，不是谁都像她阿姐那般，肆意妄为，张扬而又不拘礼数，蔑视一切又活得洒脱。
　　
　　简兮知道自己性子软，便还是顾着些别人的眼光。
　　
　　严嬷嬷看着小公主抿唇不语的模样，在心里估摸着她已经将噩梦忘了，反而劝慰道：“殿下若是不记得也好，省得心里不痛快，老奴去让人烧热水，殿下洗了热水澡，什么噩梦都不记得了。”
　　
　　白芍也声音轻快地开口：“没错，奴婢听说，这梦一般都是相反的，所以殿下也不必担忧，您这做了噩梦，想必会有好事降临，奴婢先在这里恭喜殿下啦！”
　　
　　两人一言一语，简兮笼罩在心头的隐晦也渐渐消散了。
　　
　　若真是如白芍说的那样，梦是相反的，那她梦到怪物，是不是就意味着，国师并不会发现她做了坏事。
　　
　　简兮一向乖巧惯了，还真从来没有干过这般淘气的事，怪就怪乐康太不讲道理，直接处罚她，让简兮心里郁闷，一时烦恼，便起了坏念头，把他作了画。
　　
　　不过，简兮也不觉得自己错了，毕竟，有谁第一天就被处罚抄书呢？
　　
　　以前她和阿兄们一起在太傅门下，就连一向不善言辞、不苟言笑的郑太傅，都夸奖她乖巧懂事，有读书的天赋。
　　
　　怎么就到了国师那里，是她不懂事，还被罚抄书了呢？
　　
　　简兮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如果非要有个人来承担责任的话，简兮觉得那个人，必须是国师。
　　
　　至于她，只是乖巧又可爱，永远讨人喜欢的小公主。
　　
　　白芍扶着她去内室浴池沐浴，出来后，简兮周身带着股暖暖的热气，冻僵了的身子慢慢回暖，周身才舒坦了几分。
　　
　　白芍给她挑选了一件冰蓝色的高腰襦裙，简兮微微蹙眉，摆了摆手道：“换一件。”
　　
　　白芍又捧了件天蓝色绣兰花纹饰的对襟襦裙，简兮脑海里闪现出梦里的蓝天，恹恹地垂下眼眸，摇头拒绝：”再换一件。“
　　
　　白芍脚步轻快，又拿了件乳白色的雪绸缎绣金线的披肩，简兮又蹙眉不语。
　　
　　最后，白芍脚步飞快地走了，再回来时气喘吁吁地抱着件绯红色的织金线高腰襦裙，搭配着件同色系薄纱。
　　
　　简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待她换上绯红色高腰襦裙，白芍又手巧地替她斜斜地挽了个双翻髻，插上了镂空金海棠珠花步摇，并在额上描了红色梅花花钿，花瓣栩栩如生，配着她仙姿玉色般的容颜，娇俏灵动，摄人心魂。
　　
　　——
　　
　　辰时三刻，装饰着红宝石和珠宝的奢华马车在国师府门前缓缓停下。
　　
　　白芍先翻身而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小公主下了马车。
　　
　　整个国师府静悄悄的，比往日冷清了几分，简兮愈发觉得不对劲。
　　
　　到达国师那处院落门口的时候，她们几人，迎面撞见抱着剑而立的苏木，他瞥见小公主的身影，给了她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简兮觉得心里微微诧异，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径直往院子而去。
　　
　　在静室门口，严嬷嬷被拦了下来，简兮只能安抚地冲她点了点头，自己一个人进了门。
　　
　　简兮推门而入，刚一抬眸，略微呆愣了片刻。
　　
　　她自己躲过了冰蓝色、天蓝色、乳白色的衣裳，没想到国师，竟然穿了件冰蓝色的圆领袍，头上戴了支乳白色的玉簪，背对着她，站在窗牖前。
　　
　　而透过窗牖，往外一瞥，便是一碧万里的蔚蓝色天空。
　　
　　诸多巧合凑到一起，即使是简兮，也忍不住心神大乱，眼皮子直跳。
　　
　　她怎么愈发觉得，不对劲儿呢？
　　
　　听到脚步声，乐康蓦地转身，瞥见身后乖巧站立的小姑娘，她唇瓣儿紧紧地抿着，不施脂粉的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圆溜溜的眼眸时不时望上一瞥，偷偷地斜睨他。
　　
　　乐康心底嗤笑一声，她倒是还知道怕？
　　
　　乐康慢悠悠地开口：“乐康看了殿下昨日的抄书，觉得有些疑惑，需要殿下帮忙解惑一二，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简兮忍不住心神一慌。
　　
　　简兮偷偷抬眸，瞥了一眼，只见他面无表情，根本察觉不到他的情绪，她无奈地在心底喟叹了一声。
　　
　　她脸颊上的笑僵了僵，局促不安地捏了捏掌心，尽量装作平静的模样，疑惑道：“阿兮是来国师府学艺，哪里担当得起请教二字？”
　　
　　乐康淡淡一笑：“此事，只能殿下可解。”
　　
　　话落，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桌案前，将一个木匣打开，取出里面厚厚的一大摞宣纸，放置到矮桌上，语气中没有一丝情绪，指着面前的蒲团，不容置疑道：“殿下请坐。”
　　
　　简兮无法拒绝，只好盘腿坐到他对面。
　　
　　乐康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最上面的宣纸上轻轻抚摸，夸赞道：“殿下的字体，端秀清新、飘逸灵动、柔中透着女子的坚韧，实在是一手好字。”
　　
　　他虽然是夸赞，语气却没有一丝情绪，平白直述，让人匪夷所思。
　　
　　简兮一时觉得摸不着头脑。
　　
　　停顿了片刻，乐康又道：“不过，乐康对殿下的这些字体不太感兴趣，倒是对另外的一种字体，颇为好奇。”
　　
　　他说着，翻开下面的宣纸。
　　
　　待看见那宣纸上褶皱的一角，简兮心里就有几分发慌，眼皮子跳个不停。
　　
　　她疑惑道，不会真这么巧吧？
　　
　　但是，她的担忧，并不能让乐康手下的动作慢了下来。
　　
　　乐康反而低低一笑，声音低沉而沙哑，慢慢地将宣纸平铺到桌案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饶有兴致地指着上面的“乐康”两个字，轻哂一声：“乐康对这种字体，颇为感兴趣，不知殿下可否赐教，这是何种字体呢？”
　　
　　简兮低垂眼睑，瞥了一眼那宣纸上扭曲的癞蛤/蟆，还有她熟悉的字体，瞬间沉默了。
　　
　　




18.  第18章   她想拒绝可以吗？

　　018
　　
　　书房外。
　　
　　严嬷嬷满脸焦急在门口踱步，最后实在忍不住，她环顾四周见院落没有人，趴在门板上，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透过门缝，想瞧瞧瞧门里面的动静。
　　
　　冷不丁，耳畔传来一声清冷的声音：“嬷嬷在看什么？”
　　
　　严嬷嬷猛地回头一瞥，撞见抱剑而立的男子身影，心脏倏地绷成一条弦，差点儿尖叫出声。
　　
　　苏木冷着脸道：”嬷嬷在此处不便，还是随奴去院外候着吧。“
　　
　　严嬷嬷心神回转，看清楚苏木那张脸，知道他是国师身边伺候的人，无奈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严宇从隐蔽处现身，低低一笑：“看来倒是少了个麻烦。”
　　
　　严宇昨日就好奇那个作画戏弄之人是谁？可偏偏乐康闭口不言，而现在这情形，乐康又在静室偷偷摸摸见人。
　　
　　这所有综合下来，不得不让严宇感到惊奇，而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他倒是想看看，这静室内藏了何人？
　　
　　严宇轻手轻脚地躲避到竹林里，蹲在窗牖下，掀开一条小缝，探头看了过去——
　　
　　内室隐约能窥见两道身影，其中一人是乐康，而另外一人，严宇瞥见后怔了一下，怎么是她？
　　
　　屋内，两人谁都没开口，气氛冷凝下来，隐约能听见窗外竹林沙沙的声响。
　　
　　简兮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习的是颜氏书法，字体骨力遒劲、清丽俊秀，长安城习此书法的人寥寥无几，况且她当初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根本没有一点儿掩饰。
　　
　　迟疑片刻后，简兮抿了抿唇，待看清他眼眸中的冷意，她心蓦地沉了沉。
　　
　　最后，简兮索性没有半点儿反驳，微微扬着头，气势汹汹道：“没错，就是我，你待要如何？”
　　
　　顿了顿，她又道：“国师不分青红皂白，就罚阿兮抄书，阿兮不过是为了半月后的秋日宴，练习一下画作，又有何不可？”
　　
　　小姑娘穿着件红衣，乌黑的瞳仁里淬着张扬肆意，头扬得高高地，淡粉色的唇瓣儿紧紧抿住，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那双澄澈的眼眸里，仿佛裹挟了火焰比极品红宝石还亮眼，漂亮得惊人。
　　
　　乐康眉心忍不住跳了跳，心下便觉得有几分不悦。
　　
　　他能窥见小姑娘周身的黑雾，便是不想与她再有过多的纠葛，生了麻烦。
　　
　　可偏偏阴差阳错之下，他料定的三日必亡之人，反而好生生地活着，甚至与他有了牵连。
　　
　　如今，他净台山诸位弟子们的命运，无不心系在眼前之人身上。
　　
　　若是小公主稍有差池，不幸丧命，即使圣人和姚皇后素来宽厚贤德，但是小公主毕竟是他们千娇万宠的女儿，他们净台山这么多条命，便会跟着丧命。
　　
　　乐康是从心底里不愿意接小公主这个麻烦的。
　　可偏偏府上的人都喜欢这个活泼开朗的小公主，乐康又一时心软应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她乖巧懂事，没想到她还顶嘴了。
　　
　　乐康眼眸沉了沉，薄唇轻抿，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裹挟着冰霜，冷得吓人。
　　
　　简兮也是丝毫不退缩，咬了咬红唇，眼睛灼灼地瞪着他。
　　大不了，就不再来国师府又如何？
　　
　　只是，简兮瞳孔微闪，瞥了眼面前眉目俊秀的男子，心下微微不舍。
　　即使她再迟钝，也是觉得她近日倒霉至极的运势，因为她面前的人，恢复正常。
　　
　　而现在，她越靠近他，越觉得身体轻松，仿佛有一股暖流自他流入她身上，周身舒坦甚至忍不住喟叹。
　　
　　实在让人割舍不下。
　　
　　蓦地，乐康表情骤然一变，猛地开口道：“谁在外面？出来。”
　　
　　简兮与他之间，只隔了个矮桌，闻言惊了一瞬。
　　
　　一声男子低低的笑声传了过来，接着是一袭紫色圆领袍的男子从窗牖翻身而下，绕有兴致道：“原来那画作是殿下的手笔，严宇真是佩服。”
　　
　　简兮抬眸，瞥见那男子如画般的眉眼，比女子还妖艳的脸庞，潋滟的桃花眼，倏尔怔了一瞬，疑惑道：“你是……”
　　
　　严宇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手中精致的折扇半开，随意地扇了扇，唇角微微扬起，“上次在宫中，严宇曾与国师一起，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殿下是否还有印象？”
　　
　　简兮不由地拧了拧眉心，脑海中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隐约记得当初仿若国师身畔有一红衣男子，她抬眸在严宇眉眼间勾画，确认了一番，礼貌道：“严郎君安好。”
　　
　　两人侃侃而谈，似乎极为欣喜的模样，乐康略微不满地拧了拧眉心，声音隐有几分不满，反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苏木呢？”
　　
　　严宇道：“我随便来国师府逛逛。”
　　
　　乐康皱眉不语，看起来颇为厌烦的模样，他冰冷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既然你来过了，便速速离去吧。”
　　
　　严宇无奈地摸了摸鼻尖，深深地喟叹一声：“咱们是多年的好友，你也不用这么冷漠吧？况且，我与小公主殿下一见如故，想结交一番。”
　　
　　顿了顿，他冲着简兮挤眉弄眼，慢悠悠道：“是吧？殿下，相见即是缘分，我对殿下的画作极为欣赏，不如殿下可为我指点一二？”
　　
　　简兮看清他眼眸的深意，马上应和道：“没错，我与这位严郎君相聊甚欢，国师虽然有教导阿兮玄学之术，可阿兮如何交友，国师应该没有权利干涉吧？”
　　
　　她说完，挑衅般地看了乐康一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唇角微微翘起，带着股说不出的张扬来。
　　
　　乐康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动：“乐康只是庶人，自然没有权利干涉殿下交友。”
　　
　　简兮的唇角翘起的弧度更大了些，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兴奋，趾高气扬地看着他，仿佛餍足的小猫，一双潋滟的水眸亮得惊人。
　　
　　停顿片刻，乐康继续道：“只是乐康也对殿下的画作极为感兴趣，也想请教一二，殿下不会有所偏袒，只愿意与严郎君谈论画作，而厌恶乐康吧？”
　　
　　话落，他那双冰冷的眸子仿佛融化般，一丝笑意稍转即逝，淡淡地瞥向她。
　　
　　简兮倏地愣住了。
　　她想拒绝可以吗？
　　
　　




19.  第19章   严宇：他还是错付了！

　　019
　　
　　简兮尤擅作画，一手水墨丹青甚至得到阿父的夸赞，就连素来寡言寡语的郑太傅，都称赞她的人物画像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她一向是性急活泼的性子，唯独作画的时候，能耐得住性子细细描绘。
　　山川、树木、花鸟……诸多一切，经由她手上的毛笔，铺陈在一张薄薄的宣纸上。
　　
　　她素来觉得作画是件极为享受的事，可如今，简兮觉得她度过了此生最尴尬的时刻。
　　
　　她似已被逼迫到了极点，潋滟的眸子隐约带着水光，咬了咬淡粉色的唇瓣儿，直直地瞪着他，不发一言。
　　
　　乐康看着她身子绷得紧紧的，袖口下的手攥紧，明明该是张扬的模样，却眼圈微红，下一刻就要潸然落泪，偏偏还咬紧唇瓣儿，狠狠地瞪着他。
　　
　　一副不负输的模样。
　　
　　乐康心底那根弦倏地触动，最终莞尔一笑。
　　
　　不过是个小姑娘。
　　他又非要跟她计较什么？
　　明明他一向不是这个性子的人。
　　
　　乐康淡淡道：“殿下这画，还是过几日再看吧，现在，咱们先来一段《静心经》吧。”
　　
　　话落，简兮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唇角微微扬起，看起来颇为愉悦的模样。
　　
　　而另外一边，满脸看热闹的严宇眼底闪过诧异，略微困惑地抬了抬眼角，瞥向他的眸子里带着深意。
　　
　　乐康继续毫不客气道：“至于无关之人，请自行回避。”
　　
　　严宇无奈地拧了拧眉心，再抬头时，看到的便是两双乌黑的眼眸。
　　终究，他还是错付了！
　　
　　严宇唉声叹气道：“唉，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扭头，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潋滟，冲着简兮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殿下，下次再会。”
　　
　　严宇几步走到窗牖下，就要翻窗户的时候，听到乐康裹挟着寒冰的嗓音，“走门出去。”
　　
　　严宇无奈地摇了摇头，脚下一顿，转而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开门而出。
　　
　　简兮只听见门外，苏木惊诧的声音传了过来：“严郎君，怎么是您？得罪了。”
　　
　　然后是严宇愤怒地低吼，“我是你们家主人的朋友，能不能下手轻点儿。”
　　
　　门“砰”一声，从外面关上，简兮抬眸，对上乐康淡漠的眼眸，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殿下，请看书。”
　　
　　简兮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将那叠宣纸装到了匣子里，飞快地藏到裙角后，偷偷瞥了眼乐康，见他没有往这边看，才缓缓松了口气，将那本《静心经》翻开，低垂地眼睑，装作乖巧的模样。
　　
　　乐康又道：“殿下，这件事只此一次。”
　　
　　简兮目光不经意间睨了他一眼，看清楚他脸上的慎重表情，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悦耳：“阿兮知道了。”
　　
　　就算是再想法子整人，她也务必会谨慎再谨慎，不再被抓到把柄。
　　
　　乐康知道面前的小姑娘并不像她长相那般乖巧，不过也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他只是教她一时，至于其他，他不应该在意。
　　
　　念经极为催眠，尤其是乐康那平静到枯燥的嗓音，不出意料的，简兮又打起了瞌睡。
　　
　　可这一次，估计是乐康已经放弃了她。
　　
　　她并没有再被叫醒，反而等到中午，被严嬷嬷柔和的嗓音唤醒：“殿下、殿下……”
　　
　　简兮睁开惺忪的双眸，脖子酸涩涨疼，一抬眼，就听严嬷嬷抱怨道：“这国师也不叫老奴过来，让您一个人趴在桌案上昏睡过来，也不叫人过来服侍！”
　　
　　简兮略微羞涩地垂眸，也只有严嬷嬷，才觉得她偷偷睡着了，还怕她累到。
　　
　　严嬷嬷见她醒了，一边轻手轻脚地替她揉捏酸涩的脖项，一边吩咐冲着门外道：“你们进来吧。”
　　
　　话落，静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几个穿着粉色宫裙的宫女拎着红枣木雕刻梅花纹饰的提盒，依次而入。
　　
　　严嬷嬷笑盈盈道：“这边厨房简陋，御厨们来不及准备，老奴只让他们做了些简单的菜品，委屈殿下几日了。”
　　
　　不过一会儿，矮桌上便被摆放得满满当当的，鸡丝菌菇、八宝鱼条、珍珠豆腐、长春卷、菊花金糕丝卷、桂花糕、豌豆黄、五仁八宝粥……[1]
　　
　　简兮看着这满桌的菜品，并没有觉得比宫里差半点儿，接过严嬷嬷递过来的银箸，刚尝了一口鸡丝菌菇，就听到咕隆一声，咽口水的声音。
　　
　　她蓦地抬眸。
　　
　　窗牖边，偷偷钻出个小脑袋出来，悟真扒在窗沿上，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眼睛灼灼地盯着矮桌上的菜品，奶声奶气唤了声：“公主姐姐。”
　　
　　简兮忍不住粲然一笑，冲着他摆了摆手：“你进来吧。”
　　
　　这一唤倒好，一连串地带出来三个，除了最前面的悟真，后面还跟着悟海和悟安。
　　
　　他们三个乖巧地站成一排，笑眯眯行礼道：“拜见殿下。”
　　
　　简兮与他们几个相熟了，倒是没有拘束他们规矩。
　　
　　严嬷嬷诧异道：“殿下，他们是……？”
　　
　　简兮思索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我的几位……小师叔，还有小师弟。”
　　
　　悟海和悟安虽然比她小，却是国师的师弟，而悟真，是圆寂师叔的弟子，差不多就是她的师弟。
　　
　　一下子沦落到和悟真这个三岁大的童子一个辈分，简兮莫名觉得心情微妙。
　　
　　严嬷嬷倒是适应良好，尤其是悟真白白嫩嫩的模样，又爱笑，很是招人喜欢。
　　
　　她将悟真招到身边，细细询问他，听着他稚嫩的声音，唇角忍不住勾起了个大大的弧度，看起来颇为愉悦的模样。
　　
　　简兮笑着将另外两个“小师叔”招了过来，将糕点的碟子往他们那边递了递，“这是宫里的糕点，两位小师叔可以品尝一下。”
　　
　　两个人也没多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好几块，才摆了摆手，摸着圆溜溜的肚皮，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
　　
　　看着他们吃得这般满足，简兮倒是有了胃口，多用了半个长春卷，又挑了几筷子豆腐，一块鱼条，喝了半盏八宝粥，便再也吃不进去了。
　　
　　剩下的，就他们几个包了圆。
　　
　　饭罢，简兮抿了一口清茶，好奇道：“你们不是被关禁闭了吗？怎么出来了？”
　　
　　这话一出，几个童子互相对视一眼，最后悟海无奈道：“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多亏了小悟真。”
　　
　　悟安也应和道：“没错，圆寂师叔疼爱悟真，便没有给我们系绳索绑了，又怕悟真呆在戒律堂太烦躁，门也没让锁，只让几个师弟守着，今日悟真想出来透透风，那看守的师弟偷懒，便让我们两个过来盯着。”
　　
　　说到这里，悟安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羡慕，“往常我们只道圆寂师叔如何严厉，没想到当他的徒弟倒是真好！”
　　
　　悟海也点了点头，眼眸里是同样的羡慕的表情。
　　
　　小悟真满脸懵懂地看了过来，白净的小脸稚气未脱，他小手捏着块豌豆黄，轻轻地咬了一口，见她看过来，唇角微微扬起，抿嘴一笑。
　　
　　看着就让人心底愉悦。
　　
　　严嬷嬷捏着锦绣帕子，小心翼翼地替悟真擦拭唇边沾上的碎屑。
　　
　　简兮抬眸，瞥了眼不远的悟海和悟安两人，想着他们刚才狼吞虎咽的模样，抿唇不语。
　　
　　她觉得，就算了他们拜师到圆寂师叔门下，估计也差不多就这样了。
　　
　　——
　　
　　书房内，严宇好不容易从苏木手中挣脱开来，气势汹汹地推开门进来，揉着被攥红的手腕，抱怨道：“你身边这个童子脾气也太差了吧？另外那个呢？不会被你气走了吧？”
　　
　　乐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抿嘴不语。
　　
　　严宇又道：“今日倒是不像是你的性子，看来这小公主殿下不一般呢？”
　　
　　乐康冷淡道：“你倒是多嘴。”
　　
　　严宇饶有兴致道：“依着你那冷清的性子，可不会计较一个小姑娘偷偷作画的事吧？怎么这次这么在乎？而且还故意为难，阿康，这真不像你能干出的事！”
　　
　　乐康拧了拧眉心，冷声道：“看来你是不想再呆下去了，苏木何在？”
　　
　　门被从外面推开，苏木抱剑而立，恭敬道：“主人有何吩咐？”
　　
　　乐康斜睨了严宇一眼，慢悠悠道：“将严郎君……”
　　
　　严宇看着好友不冷不淡的模样，唉声叹气了几声，最后还是妥协道：“我不再多嘴了还不行吗？”
　　
　　乐康这才淡淡吩咐：“你退下吧。”
　　
　　苏木回道：“奴领命。”
　　
　　门再次被从外面阖上，隐约有冷风灌进来，凉嗖嗖地让人心里生了几分寒意。
　　
　　严宇这才耐着性子，一本正经道：“既然你决定留在长安城，不如就让我帮你查一查你的身世吧？”
　　
　　闻言，乐康翻书的手静默了一瞬，将书卷阖上，指腹按在书上，略微失神。
　　
　　严宇看到他眼眸里的犹豫，继续劝道：“当初师父在的时候，是曾经让你发誓，不要查自己的身世，可现在师父已经不在了。”
　　
　　顿了顿，他又道：“当初师父发誓，是不想让你伤心，可现在这事，已经成了你的心结，师父他老人家如果在的话，也不会觉得高兴的。”
　　
　　乐康沉默片刻，最后淡淡道：“你让我再想想。”
　　
　　严宇看着他失神的模样，知道他心底的纠结，不再劝说，慢悠悠地踱步而去：“知道了，如果需要的话，尽管开口，趁着小爷清闲。”
　　
　　乐康看着他又从窗户翻了出去，无奈地笑了笑。
　　
　　




20.  第20章   往事

　　020
　　
　　苏木提着红枣木提盒进来，掀开盖子，将几碟青蔬摆放到了桌案上。
　　
　　国师府一贯粗茶淡饭，这日不过是几碟简陋的青菜，配着碟豆腐，一碗粗粮米饭而已。
　　
　　“主人，请用饭。”
　　
　　苏木双手捧着木箸，递送过去。
　　
　　乐康伸手接过，淡淡道：“你下去吧。”
　　
　　苏木恭敬道：“奴领命。”
　　
　　他轻手轻脚地除了门，小心翼翼地将房门阖上。
　　
　　乐康用木箸夹了两筷子青菜，微微皱眉，还是厨房的杨师叔记性差，菜略微咸了些。
　　
　　若是师父在的话，这口味重，估计会很受他的青睐。
　　
　　乐康的指腹微屈，在桌案上轻扣了几下，眼眸幽深了几分。
　　
　　他蓦地想起了几年前的事。
　　
　　那个时候，乐康因为与净台山山脚下那几个孩子打闹，被几个山野村妇围着教训。
　　
　　当时，他年纪太小了，他不理解，为什么他受欺负了，去还手，反而会被几个坏孩子的阿母教训。
　　
　　这事自然传到了师父的耳朵里。
　　
　　乐康现在都能回忆起那个飘着雪花、寒冷刺骨的冬日。
　　
　　固然，他知道师父严厉、为人清正，但是，即使是那个最淘气的阿黄打了他，阿黄那个温柔从来没有发过火的阿娘也没有教训他，反而对他横眉冷对。
　　
　　会不会师父也会护着他。
　　
　　乐康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该动手，可是他实在没忍住。
　　
　　他心底是怕师父的责骂，不过在内心深处，还是幻想着师父能将他护在怀里，安慰他，就像阿黄的阿娘一样。
　　
　　他记得那个夜晚很冷很冷，滴水成冰，夫子劝说了他好久，可他还是傻傻地等着，等着师父过来，等到最后，他甚至希望，只要师父过来，便是责骂他，他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可是，最终，他一个人，在学堂等了一整夜，都没有等到一个人。
　　
　　那个时候，他意识到，这个世上，他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罢了。
　　
　　至于他的生母，乐康偷偷听人说过，说过那个女人抛家弃子，嫌贫爱富，嫁入了富贵人家，一辈子享福去了。
　　
　　乐康忍不住唇畔露出讽刺一笑。
　　
　　听见窗牖外清脆的嗓音，微紧了眉心，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将半开的窗牖阖上。
　　
　　……
　　
　　简兮只是好奇地询问了一句：“戒律堂是什么样的呢？”
　　
　　便被悟真这个小糯米团子拽住了衣襟，拉着她往外走。
　　
　　简兮好奇道：“你要拉我去哪儿？”
　　
　　悟真眨了眨乌黑的瞳仁，澄清的眸子看着她，奶里奶气道：“去戒律堂。”
　　
　　旁边，悟海附和道：“殿下既然好奇戒律堂，就同我们一起去看看嘛，也不远。”
　　
　　悟安也点了点头。
　　
　　简兮看着自己面前一排高矮不同的三个童子，怔了一瞬。
　　
　　她只是好奇而已，又不是说要去看看，毕竟她又没有被罚去戒律堂思过。
　　
　　简兮求救的眼光瞥向严嬷嬷，却发现嬷嬷满脸柔情地看着悟真那个小豆丁。
　　
　　最终，她被几个小童子拽了出去。
　　
　　戒律堂在亭风轩，距离国师的景乐轩很近，他们不过走了一盏茶功夫，便到了。
　　
　　守门的是个憨厚的道长，看见他们几个，起身相拦道：“几位师弟，公主殿下不能入内。”
　　
　　简兮抬眸一笑，脸颊上露出两个小漩涡，声音悦耳动听：“这位师兄，我就进去看一眼，可以吗？”
　　
　　守门的道长蓦地低垂下头，那张憨厚的脸上染上了微微的红晕，不好意思道：“这是国师的命令，我们不能违背。”
　　
　　“哦，”简兮失望地叹了口气，回头去看悟真几人，“那咱们就走吧。”
　　
　　几人对视一眼，待要离开的时候，那个守门的道长又道：“悟真你们几个不能走，既然已经回来了，便不能再出去了，也是该到了闭门思过的时辰了。”
　　
　　悟真几个小脸惨白了些，万万没想到，他们回来了，不仅没有带公主殿下进去，反而把自个儿都给搭进去了。
　　
　　这也太惨了吧？
　　
　　悟海几个推搡了一下，将悟真那个小糯米团子推了出去。
　　
　　悟海哀声请求道：“圆成师叔，我们几个刚出去才一会儿功夫，再让我们在院子里走走，再去受罚可好？”
　　
　　悟真也奶里奶气地撒娇道：“师叔。”
　　
　　憨厚的道长面带难色，犹豫道：“一会儿阿思那丫头该过来了，要是被她知道你们几个偷偷出去，指不定就是一顿狠揍，我也是为了你们好，还是赶紧进去面壁思过吧！”
　　
　　悟海诧异道：“思师姐怎么会来，她不是在闭关吗？”
　　
　　憨厚道长拧了眉心，无奈道：“圆寂师兄出府去了，阿思那丫头说一会儿过来替他，至于闭关，据说是一个时辰前，阿思那丫头刚从净台山回府。”
　　
　　当初净台山几乎所有的人，都被送到了长安城，除了在净台山岩洞闭关的赵思。
　　当时时间紧迫，大家都将她忘到了脑后。
　　
　　而后圆寂师叔勉强记起来，已经是几日后，圆寂忙不迭派童子去净台山告知，直到今日，阿思才来了国师府。
　　
　　悟海几个听到圆成师叔的话，脸色都不太好看，悟安忍不住唉声叹气道：“谁都知道思师姐脾气大，咱们走得时候，还把她给忘了，留她一个人在净台山那座空山呆了那么久，她肯定挤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回来，咱们几个，是不是就全完了？”
　　
　　悟海也是愁眉苦脸，闷闷不乐：“估计吧，依着思师姐的性子，八九不离十，咱们几个，自求多福吧！”
　　
　　他们几个说话的功夫，简兮听到脚步声，往远处瞥了眼，看到了个红衣身影，她拉了拉悟真。
　　
　　悟真瞥了一眼，双眸瞪圆，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悟海的衣袖，不住地提醒道：“悟海师兄。”
　　
　　悟海拧紧眉心，“悟真师弟，你便是再多喊我几声，咱们也是完了，不过你还好，你讨人喜欢，估计不会被思师姐责骂，至于我和悟安，我们两个估计逃脱不了思师姐的魔爪了！”
　　
　　悟安也是唉声叹气地点头：“我们好可怜。”
　　
　　一声女子熟悉的清冷声音传了过来：“是，你们很可怜！”
　　
　　悟海和悟安蓦地抬头，瞥见背后的女子，耳朵支棱起来，身子微微发颤，低垂下头乖乖站好，堆着脸笑道：“思师姐。”
　　
　　




21.  第21章   点心赔给你，别生气。

　　021
　　
　　思师姐穿了件胡服，窄袖、绯色短衣、长靿靴、配有纹绣的蹀躞带，腰间挂了把镶嵌满宝石的短匕首，长发用金簪高高束起，看起来威风凛凛，仿佛俊俏的小郎君。
　　
　　只是这小郎君面若敷粉、唇若涂朱、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似笑非笑。
　　
　　看起来就是个姿色出众的美人。
　　
　　可悟海几个脸色煞白，看起来极为惊恐。
　　
　　“你们几个肉皮子痒了不成，都敢背地里说我的坏话了，是不是觉得活得太轻松了不是？”
　　
　　思师姐当下抬脚，狠狠地踹了悟海和悟安几脚，唇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悟海疼得跳脚，抱怨道：“哎呦，师姐你不能下脚轻点儿，你这么野蛮，以后谁还敢娶你？”
　　
　　悟安也附和地点了点头：“是呀，师姐，你就不能温柔点儿？”
　　
　　旁边的悟真还有守门的道长一脸平静，看起来觉得眼前的情景极为正常的模样。
　　
　　思师姐冷笑：“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找死是不是？还有悟真，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从衣襟里掏出一包油纸包裹的点心，弯下腰，摸了摸小糯米团子柔软的发丝，温柔一笑：“阿真，你别和他们两个混在一起，都把你给带坏了！”
　　
　　悟真唇角微扬，奶声奶气道：“谢谢师姐。”
　　
　　悟海和悟安两个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来，唉声叹气道：“师姐，这不公平，凭什么我们两个挨打，悟真还能有好吃的点心。”
　　
　　思师姐握紧了拳头，威胁道：“你们两个，都多大的人了，还和悟真比较，是不是觉得刚才我下手太轻了，要不要我再给你们几拳？”
　　
　　悟海和悟安两个吓得脸色一变，慌乱地往屋里跑。
　　
　　思师姐道：“好了，我累了，你们乖乖地进去。”
　　
　　那个守门的道长拽着悟真的小手，忙不迭道：“好的，师姐。”
　　
　　简兮看到这个场景，瞬间愣住了。
　　
　　她相处的世家小娘子们，除了她阿姐，无一不温柔体贴、声音都不带大声的，哪像思师姐这样，直接上脚踹人。
　　
　　粗鲁又不失几分可爱。
　　
　　简兮承认在这个时候，她以貌取人了，实在是美人，便是踹人，也觉得她身姿优美，芳华绝代。
　　
　　就如同她阿姐一般。
　　
　　许是瞥见呆呆站立的简兮，阿思桃花姚微挑，冲她笑了笑：“让你看笑话了，被吓到了吧？”
　　
　　温柔的嗓音，仿佛石间的清泉。
　　
　　简兮摇了摇头，鸦色睫毛微微颤抖，满脸的真诚：“没有，思师姐。”
　　
　　简兮是个简单到别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人，况且少女澄清的眼眸，掩饰不住的钦佩。
　　
　　“本来想留点儿自己吃的，算了，送你吧！”
　　
　　阿思勾了勾唇角，从衣襟又摸出一油纸包裹的点心，哄孩子的语气：“乖。”
　　
　　简兮被塞了一包点心，就要推拒的时候，思师姐已经爽朗一笑，大步流星地迈着腿走开了。
　　
　　简兮无奈地蹙眉。
　　
　　“殿下，国师说要开始授课了，咱们该回去了。”
　　严嬷嬷进了亭风轩，声音里隐约有几分焦急。
　　
　　简兮点了点头。
　　
　　严嬷嬷瞥见她怀里的油纸包，好奇道：“殿下，这是哪里来的点心？”
　　
　　简兮道：“这是一位师姐送给阿兮的。”
　　
　　严嬷嬷道：“殿下，外面的点心，终究是不太安全，要不给老奴，老奴将它丢了。”
　　
　　简兮脑海蓦地回想起刚才思师姐的话，抿了抿唇，递过去的手又慢慢地收了回去，娇软的声音，撒娇道：“嬷嬷，阿兮想留下它。”
　　
　　严嬷嬷看着她坚定的眼眸，不紧不慢道：“那殿下等回宫，让太医检查了再用，省得出了差错。”
　　
　　简兮点了点头，唇角微微扬起，露出脸颊的两个可爱的小漩涡。
　　
　　……
　　
　　简兮到了景乐院，推开静室的门进去，瞥见国师高大的身影，慢慢踱步进去。
　　
　　这次，乐康在她身上扫了一眼，淡淡道：“殿下来迟了。”
　　
　　原本定的是申时，现在已经申时三刻了。
　　
　　简兮咬了咬唇瓣儿，瞥向桌案上的砚台，走了过去，乖巧道：“那阿兮为师父研墨自罚，可好？”
　　
　　澄清透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乐康袖下的手攥了攥，不置可否道：“可。”
　　
　　简兮唇角微扬，看起来极为开心。
　　
　　她将袖口卷了一截，露出皓白的玉腕，捏起松烟墨锭，开始研磨。
　　
　　只是她娇生惯养惯了，平日里都是身边的宫女伺候着研磨，又哪里是研墨的人。
　　
　　“啪嗒”一声，一不小心，墨汁乱溅，她自己倒没事，反而喷了乐康一身墨水。
　　
　　乐康看着胸前衣襟上墨汁点点，拧紧了眉心。
　　
　　简兮捏着墨锭，愣住了，冷不丁抬眸，撞上他冰冷的眸子，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开口。
　　
　　乐康拇指在眉心揉了揉，无奈道：“殿下，这些琐碎的事，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话落，他转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将简兮一个人，留在了静室。
　　
　　一盏茶功夫后，乐康换了身银白色的圆领袍进来，自顾自地将研好墨汁。
　　
　　简兮乖巧地看着他龙飞凤舞，画下几张符咒，好奇道：“师父，这符咒可以避邪吗？”
　　
　　乐康面无表情，淡淡道：“符咒不过是让别人有个念想而已，至于避邪，又哪里来的邪气？”
　　
　　简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怎么觉得这话有点儿不对劲儿，毕竟，他是净台山的国师。
　　
　　乐康抿唇，看着她周身愈发薄了几分的黑雾，眸中闪过几分疑惑。
　　
　　最后，虽然她泼了他一身墨汁，不过最终，这教学的过程，还勉强可以。
　　
　　待小公主离开后，苏木进来禀告道：“主人，洗衣房的下人过来禀告，说那墨汁难祛除，那衣服恐怕洗不干净了！”
　　
　　毕竟是主人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苏木说起话来有几分忐忑。
　　
　　乐康皱眉：“算了，扔了吧！”
　　
　　苏木又道：“还有前日严府求符咒，说是近来府上不□□稳，求个安心。”
　　
　　乐康道：“我知道了，今日画的都在那里，你……算了，我自己收拾吧，你一会儿再过来取。”
　　
　　苏木忙不迭道：“奴领命。”
　　
　　门被从外面关上。
　　
　　乐康心中略微有些焦躁，他自顾自地将宣纸一一铺平，装到匣子里。
　　
　　到最后几张的时候，他觉得底下略微鼓了些，掀开一看。
　　
　　一个油纸包点心放在下面，最下面的宣纸上，留着女子熟悉的笔迹：点心赔给你，别生气。
　　
　　




22.  第22章   研墨

　　022
　　
　　那包点心，油纸看起来颇为简陋，纸质粗糙，上面还沾上了暗黄色的油渣，看起来就像是坊市买来的哄孩子的便宜点心。
　　
　　就连和点心挨着的最后几张宣纸上，都沾染上了那滑稽的油渍。
　　
　　暗黄色的油渍，与雪白的宣纸，配着那怪异的符咒图腾，看起来极为不搭。
　　
　　乐康是有洁癖的，否则他本来性子，被墨水泼洒到衣服上，脸色便不会那般难看。
　　
　　至于这劣质的点心，他原本应该随手丢弃的。
　　
　　乐康脑海里翻山倒海，印象最深的，竟是她唇角微扬时，脸颊上两个可爱的小漩涡。
　　
　　他手下动作一顿，将那包点心收了起来。
　　
　　至于那几张沾满油渍的宣纸。
　　
　　乐康微微拧眉，用手攥紧，将那几张宣纸揉成一团，毁尸灭迹了一番。
　　
　　苏木过来收木匣的时候，冷不丁瞥见木匣旁边的几团废纸，诧异地瞪大了双眸。
　　
　　主人他不是见不得纸有褶皱，非要将宣纸铺得又平又整吗？
　　怎么如今他面前的这几团废纸，倒是视而不见，真是怪异。
　　
　　苏木待要开口询问时，瞥见上首主人那冷冰冰的眼眸，欲言又止，最后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苏木将匣子收好，又将那几团废纸收了起来。
　　
　　他从门里面出来，将几团废纸一一展开，看着上面的油点，满脸疑惑不解。
　　
　　这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
　　
　　车轮辚辚，由朱雀大街径直往皇城而去，车内，简兮恹恹地靠在软榻上，娥眉微蹙。
　　
　　严嬷嬷贴心询问：“殿下可是累了？”
　　
　　简兮点了点头，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严嬷嬷掀开帘子的一条小缝隙，吩咐外面赶车的奴仆道：“快点儿回宫。”
　　
　　奴仆右手握着马鞭，满脸堆着笑道：“是，嬷嬷。”
　　
　　严嬷嬷这才放心地将帘子放下，谁知这刚一放下，这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
　　
　　严嬷嬷拧紧了眉心，还没开口斥责，就听到隔着帘子，外面奴仆愁苦的声音传了过来：“嬷嬷，前面聚集了好多人，咱们的马车过不去。”
　　
　　严嬷嬷道：“殿下，老奴下去瞧瞧。”
　　
　　简兮眼睁睁地看着她掀开帘子下车，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中。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严嬷嬷还没有回来，简兮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她纤细的手指，挑开车帘，往外一瞥——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与被围在人群中的黑壮女子对视一眼，微微愣神。
　　
　　那是个身高约莫八尺、脸庞黑黝黝的，浑身上下带着力量的异国女子，她双眸仿佛小牛犊一般，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中年男子。
　　
　　而在那女子身前，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气势汹汹道：“你这个逃跑的奴仆，还敢打人了，快跟我回去！”
　　
　　在她的身后，是一个横躺着的白发苍苍的老年人，那老人双眸紧闭，让人看不清楚是死是活的模样。
　　
　　而这个时候，严嬷嬷掀开帘子进来，漫不经心道：“殿下，不过是个外地的商人，在追赶逃跑的奴仆，再等等，一会儿咱们就可以走了。”
　　
　　简兮没有开口，透过门缝隙，瞥见那黑壮女子黑幽幽的眼眸，只见她护着身后晕倒的老人，满脸的无奈愁苦却咬牙瞪目。
　　
　　周围的人声音往她耳朵里钻。
　　
　　“这周黑头怎么又抢异国女子了？他哪里来的钱买奴仆？”
　　
　　“估计是看这女子人生地不熟，就想把人给扣下去，真是好不讲理！”
　　
　　“算了，咱们惹不起，还是别管了！”
　　
　　……
　　
　　她心软了。
　　
　　简兮道：“嬷嬷，你去问一声，那奴婢买下来。”
　　
　　严嬷嬷看到她眼眸里的坚定，无奈地点了点头。
　　
　　过了大概一刻钟，那中年男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留下严嬷嬷将那女子拽了过来。
　　
　　严嬷嬷笑了笑：“殿下，这阿丑倒是牙尖嘴利，没花钱就把人骂走了。”
　　
　　严嬷嬷虽是这么说，心底却是跟个明镜似的，南朝乘马车有品级要求，公主殿下的马车，富丽堂皇，极为奢华。
　　
　　那商人一瞧，便知道是贵人。
　　
　　加上严嬷嬷规矩、衣着无一不精，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那外地商人不想惹麻烦，自然甩袖离去。
　　
　　阿丑，便是简兮救下的那位婢女，原本简兮从远处看着她，觉得她肤色太黑，其实从近处瞧，阿丑五官深邃，除了肤色略微黑，大眼睛、双眼皮，鼻梁高挺，倒是生了副好相貌。
　　
　　简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便离去吧。”
　　
　　阿丑跪下道：“贵人，阿丑求贵人将我买下来，让我有银子给阿婆买副棺材。”
　　
　　简兮看了看严嬷嬷，吩咐道：“给她些银两，便让她离开吧。”
　　
　　严嬷嬷点了点头，将几块碎银子塞到她怀里，转而道：“我们殿下心善，你去吧。”
　　
　　阿丑跪下来磕头：“贵人请留下名讳，待我将阿婆下葬后，自然去贵人处听差遣。”
　　
　　简兮温和地笑了笑：“你自去便是。”
　　
　　阿丑还要开口，那华丽的马车，已经放下，车夫扬鞭，马车从她旁边过去了。
　　
　　阿丑呆愣地盯着马车远去，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攥紧了掌心的碎银子，将阿婆抱住，往城外而去。
　　
　　回到宫里，严嬷嬷自然将这件事禀告了大明宫的姚皇后，姚皇后抿嘴一笑：“阿兮那丫头，就是善良过头了，不过也当为她积福了。”
　　
　　严嬷嬷低垂下头，恭敬道：“是殿下心善。”
　　
　　“阿兮那丫头，性格与梓潼一样，都是天性良善。”
　　
　　姚皇后扭头，瞥向进门的皇上，笑吟吟道：“陛下不是处理政务吗？怎么现在就过来了？”
　　
　　皇上笑了笑，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极为有眼色退下，严嬷嬷也行礼告退。
　　
　　姚皇后上前，替皇上将外袍脱下，换上白色寝衣，疑惑道：“可是有事？”
　　
　　皇上道：“严政府上出了事，他神色疲惫，孤也心累，便让他先回去了。”
　　
　　姚皇后道：“那妾身让人准备些晚膳，陛下用一点儿。”
　　
　　皇上拧了拧眉心，笑道：“孤用过晚膳才过来，梓潼陪孤说说话，几日不见，孤怕梓潼忘了孤这张脸，伤心了。”
　　
　　姚皇后低低一笑：“陛下想妾身便直说便是，妾身又不会嘲笑陛下。”
　　
　　皇上老脸一红，死不承认：“孤是威风凛凛的男人，如何会沉溺小儿女情愫。”
　　
　　姚皇后凤眸微挑，葱白的指尖，在他坚硬的胸膛滑过，在他耳畔吐气，朱唇微启，声音魅惑至极：“陛下，不想吗？”
　　
　　转而，她飞快地走开，整了整衣襟：“那妾身便退下了。”
　　
　　女子纤细的腰肢被结实的臂膀环住，皇上粗喘的声音低沉暗哑：“梓潼，别走。”
　　
　　姚皇后笑吟吟道：“陛下想妾身了吗？”
　　
　　皇上眼周微红，似醉非醉，无奈地宠溺道：“想了，深入骨髓。”
　　
　　梓潼虽好，就是太过顽皮。
　　
　　……
　　
　　清风吹拂，红色锦绣幔帐随风飘动，夜色惑人。
　　
　　婴宁殿。
　　
　　严嬷嬷回来后，服侍完小公主更衣，询问道：“殿下，点心呢？我让太医检查一番。”
　　
　　简兮脑海里，蓦地回想起自己偷偷摸摸避开国师，将那包点心藏在宣纸下的场景，脸颊上染上了微微红晕。
　　
　　迟疑片刻，简兮道：“想是遗留在国师府上了。”
　　
　　严嬷嬷无奈地笑了笑。
　　
　　殿下记忆差，不过也好，省得那宫外的点心出了差错，伤了殿下的身体。
　　
　　严嬷嬷道：“那殿下就算了，您有想吃的点心吗？老奴吩咐御厨去做。”
　　
　　简兮道：“那就来碟豌豆黄和桂花糕吧。”
　　
　　严嬷嬷笑着领命而去。
　　
　　简兮道：“阿芍，你可会研墨？”
　　
　　白芍正在收拾衣裳，闻言扭头道：“殿下忘了，您每次写字作画的时候，都是奴婢为您研墨。”
　　
　　简兮颔首：“那你过来，教我如何研墨。”
　　
　　白芍疑惑道：“殿下为何要研墨？有白芍在，殿下想写字，让奴婢帮您研磨墨便可，又何必自己学呢？”
　　
　　简兮道：“你不用管，只管教我便是。”
　　
　　白芍带着疑惑，走了过来，亲自示范如何研墨，边示范边道：“殿下，这研墨无非手熟而已，多试几次，便手熟了。”
　　
　　简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待宫人们退下后，自己研墨了大半夜，才昏昏沉沉睡下。
　　
　　




23.  第23章   受伤

　　023
　　
　　约摸半夜的时候，简兮才昏昏沉沉睡下，翌日，她刚睁开惺忪的睡眼，就觉得右手酸涩难耐，仿佛被针扎般疼痛。
　　
　　她略微蹙眉，右手动了动，不小心碰到了幔帐边垂挂的鎏金银镂空香囊。
　　
　　这香囊是通体镂空的球形，又是银制器具，她葱白的指尖刚碰一下，就发出沙沙的声响。
　　
　　外面侍奉的白芍听到动静，忙不迭吩咐身后的宫女道：“殿下想是醒了，咱们进去吧。”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身穿粉色宫裙的宫女捧着洗漱的用具，依次而入。
　　
　　白芍先进去，掀开厚厚的幔帐，轻声唤道：“殿下醒了。”
　　
　　晨曦的柔光透过殿门，打在幔帐中女子白净的脸上，她乌黑如海藻般的长发温顺地披在肩上，仅着素白色的寝衣，半露雪白圆润的香肩，桃腮杏面，唇若涂朱，眼圈微微带了朦胧的惺忪倦色，娥眉微蹙。
　　
　　白芍眼底的惊艳一闪而过，她家的殿下，果然不愧为沉鱼落雁之色。
　　
　　只是现在殿下微蹙眉心，看起来颇为烦恼的模样。
　　
　　白芍贴心询问道：“殿下可是没休息够？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简兮摇了摇头，余光睨向右手掌心。
　　
　　白芍的眼眸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她葱白的指尖微微蜷缩着，掌心略微有些发红，隐约露出几分红色血丝来，在她那如同白玉般的雪肤上，极为的扎眼。
　　
　　白芍心尖儿忍不住抽搐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气，清润的嗓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殿下这是什么时候伤到的？可还能忍得住？奴婢这就将太医请过来给你瞧瞧。”
　　
　　严嬷嬷堪堪走到门口，闻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瞥见小公主右手掌心，面色一变，附和道：“没错，该请太医过来瞧瞧，别又是巫蛊……”
　　
　　她话没说完，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忙不迭捂住嘴巴，心底却是胆战了一下。
　　
　　国师没有回长安城之前，小公主就是像今日这般，隔三差五地就在身上落了伤。
　　
　　那个时候，她们这些奴婢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围着小公主打转，每天阖上双眼，梦里都是她们的殿下命归西天，她们这些奴婢被处死的场景。
　　
　　这好不容易国师来了长安城，殿下被万妖妃弄出的巫蛊之术慢慢消散了，根本就没有再倒霉。
　　
　　没想到，这才几天，这又犯了不成？
　　
　　严嬷嬷越想脸色越发难看，那张圆润富态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眉心更是紧紧地皱着。
　　
　　简兮瞥了严嬷嬷一样，便能察觉她心底的想法，她粲然一笑，阻止道：“阿兮不过是研墨用了几分力，没什么大伤，嬷嬷和白芍你们不用再劳师动众地去请太医，去给我取冰块来冷敷一下便可。”
　　
　　那边，严嬷嬷缓缓地松了口气，脸色由阴转晴。
　　
　　白芍笑了笑：“奴婢这就去取冰块过来。”
　　
　　说完，她便推开殿门匆匆而去。
　　
　　一盏茶功夫后，白芍捧着红木匣子进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海碗冒着白雾冷气的冰块出来。
　　
　　严嬷嬷取了上好的素白绸缎过来，将冰块用绸缎包裹着，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她发红的掌心。
　　
　　“好凉！”
　　
　　简兮忍不住咬了咬唇瓣儿，抱怨似的哀叹了一声。
　　
　　映衬着她淡粉色的唇瓣儿，也艳丽了几分，仿佛像涂上了一层嫣红的胭脂一般。
　　
　　严嬷嬷将绸缎攥在掌心，边在她掌心擦拭，边关切地开口：“殿下怎么研墨了？有白芍那丫头在，这琐碎的事，哪里用得着您操心？”
　　
　　简兮抿了抿唇。
　　
　　她脑海里蓦地回想起昨日她研墨时，笨手笨脚的模样，直至她一不小心，将砚台打翻，国师拧紧眉头，满脸不耐烦。
　　
　　她总觉得，那个时候，国师看她跟个小废物似的。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
　　
　　简兮心底莫名地，很讨厌那个眼神。
　　
　　想到这里，简兮的脸颊微红，她不想让嬷嬷知道，默默地隐藏着自己的小秘密。
　　
　　严嬷嬷看着她朱唇紧抿的模样，知道自家殿下不想开口，也没有继续再问下去。
　　
　　毕竟，她只是个殿下信赖的奴婢，主子的事，也不好多加询问，只是关切道：”老奴知道自己不该多嘴，只是殿下还是多顾虑自己的身子。”
　　
　　简兮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逐字逐句道：“阿兮知道了。”
　　
　　严嬷嬷这才宽了心，她用冰块帮着小公主慢慢冷敷了一刻钟，才将绸缎包裹的冰块鸽子到矮桌上。
　　
　　严嬷嬷道：“殿下动一下手，可觉得好些？”
　　
　　简兮右手指尖微微蜷缩，冰冷得刺骨的凉意，直将她右手掌心冻僵了一般。
　　
　　她根本没有一点儿知觉。
　　
　　不过，简兮看到严嬷嬷眼眸钟的担忧，还是乖巧点了点头：“好了许多。”
　　
　　严嬷嬷圆润的脸颊上，慢慢地放松了几分。
　　
　　白芍端过来一碗极品血燕，简兮用左手捏着勺子，极为不便地用了几口，便淡淡道：“收起来吧。”
　　
　　白芍笑着道：“是，殿下。”
　　
　　宫人过来服侍她更衣，往日简兮更喜欢自己来，可今日右手受了累，自然任由宫女们服侍。
　　
　　她换了件淡青色的襦裙，长发用发簪挽起了个松松的鬓发，又佩戴上玉色海棠花发簪，额心以描金笔涂了半开的海棠花，配着她仿若被冷泉浸润过的杏眸，清澈又动人。
　　
　　严嬷嬷忍不住赞叹：“殿下真是越发明艳了。”
　　
　　简兮害羞地低垂下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项，“嬷嬷的嘴愈发甜了，阿兮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严嬷嬷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白芍，催促道：“你去外面准备马车，殿下该去国师府了。”
　　
　　白芍点了点头，她刚走出婴宁殿，就看见几个青衣的小宫女拎着彩色绢花，往树上挂，笑着问了一句：“你们怎么挂起绢花了？”
　　
　　白芍是婴宁殿有品级的宫女，能佩戴金簪耳环，这几个低等的宫女自然不敢怠慢，回答道：“几日后便是秋日宴，这是宴会上装点的绢花。”
　　
　　白芍眼眸微闪，想到殿下如今已经如常人般，或许她们这些宫女们也能跟着凑凑热闹。
　　
　　况且，上次春日宴上，皇后娘娘可是广赏了许多宫女和太监，这次，她也可以再领一份赏赐。
　　
　　越想越高兴，白芍的脚步都带着几分雀跃，迈着悠闲的步子去了太仆寺。
　　
　　太仆寺小太监老远看见白芍过来，满脸堆着笑脸走了过来相迎：“白芍姐姐安好。”
　　
　　白芍微微颔首，她在自家殿下面前是体贴入微的宫女，在面对婴宁殿外的这些太监宫女们，总是自持身份，面冷了几分。
　　
　　她直接询问：“殿下出宫的马车可备好了？”
　　
　　小太监伶俐地回答：“马已经喂好，马车也准备妥当。”
　　
　　白芍点了点头：“那就好。”
　　
　　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将白芍送了出去。
　　
　　白芍出了太仆寺，也没多耽搁，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些，匆匆地往婴宁殿而去。
　　
　　刚到了殿门口，就瞥见穿着高腰裙，身材苗条的赵司衣带着几个小宫女，笑盈盈地走了过来，“许久不见，阿芍你容貌美了几分，看来跟着殿下，连容貌也艳丽了些。”
　　
　　白芍叉手行礼道：“赵姐姐怎么来婴宁殿了？难道是要为殿下制新衣？”
　　
　　赵司衣笑吟吟道：“皇后娘娘御旨，让我过来给殿下制秋日宴的新衣，也是我来得早，估摸一会儿，刘司饰也得过来。就劳烦阿芍进去帮我通报一声。”
　　
　　白芍知道是皇后娘娘的命令后，也不敢怠慢，忙不迭道：“那赵姐姐在殿门口等等，我去跟殿下通报一声。”
　　
　　她推开殿门进去。
　　
　　简兮已经收拾妥当，正打算出门，瞥见白芍进来，勾了勾唇角：“阿芍你回来了，时辰不早了，该出宫了。”
　　
　　白芍道：“殿下，恐怕还要等等。”
　　
　　简兮眼眸里带着深深的疑惑，询问道：“等什么？”
　　
　　白芍恭敬道：“殿下，赵司衣已经在殿外侯着了，说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让她过来给您添新衣。”
　　
　　简兮道：“新衣？前些日子不是刚制了几件吗？”
　　
　　白芍提醒道：“再过几日，便是秋日宴。”
　　
　　简兮这才恍然大悟，无奈地拧了拧眉心，又重新坐回软榻上倚靠着，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白芍道：“是，殿下。”
　　
　　赵司衣随着白芍进来后，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简兮摆了摆手，给她赐了座。
　　
　　赵司衣知道小公主和善，半挨着矮凳坐了一边，捧着画册子道：“奴婢奉皇后娘娘旨意，给殿下制新衣，这是最近的新衣图册，殿下看看喜欢哪样？”
　　
　　白芍将画册子接了过去，放到小公主软榻旁边的矮桌上。
　　
　　简兮用惯了右手，刚用手翻开册子，就觉得手涨疼了几分，她微微蹙眉，略微扫了几眼画册，随意挑了几个，亲手将册子递还了过去，淡淡道：“就这几件吧。”
　　
　　赵司衣恭敬地接过道：“奴婢遵命，只是还需要奴婢给殿下量一下尺寸。”
　　
　　简兮点了点头：“可。”
　　
　　赵司衣量好尺寸，吩咐跟着的小宫女记录，“其余的尺寸还是往常一样，只是上衣稍微放一寸。”
　　
　　小宫女掏出描眉似的细笔记了下来。
　　
　　赵司衣道：“奴婢告退。”
　　
　　简兮点了点头，赵司衣走后不久，刘司饰也过来了。
　　
　　




24.  第24章   入v通告

　　024  
　　
　　及至简兮挑选了首饰样式，又休息片刻，大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而她刚才被冰块冷敷的掌心，缓了过来，又开始酸涩涨疼。
　　
　　简兮无奈地拧了拧眉心，淡淡道：“算了，派人去国师府说一声，就说今日我便不去了。”
　　
　　白芍点了点头：“奴婢领命。”
　　
　　她出去找了个小太监吩咐下去，小太监闻言，笑道：”白芍姐姐放心，奴必定将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小太监匆匆地出了婴宁殿，骑马出了皇城，径直往国师府而去。
　　
　　——
　　
　　国师府。
　　
　　乐康看着面前一本正经的严宇，无奈地拧紧了眉心：“你开什么玩笑？”
　　
　　任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严将军府，竟然会请他入府去祛邪？
　　
　　这不是笑话吗？
　　
　　严宇苦笑：“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阿娘的性子，她就是那种求神拜佛的人，这不，这几日我们府上折腾了许久。阿父说是最近塞北那里来了批死士，许是前朝余孽，阿父前几日还抓了几人，但是跑了几个，估计是那逃跑的人，近日每每半夜来我们府上，阿父怕阿娘多心，就没告知她真相，这不就被阿娘认为是有邪祟吗？”
　　
　　顿了顿，严宇又道：“阿康，你就帮帮我们吧，你也知道我阿娘那张嘴，要是她知道了长安城里有死士，还不闹腾得满城风雨。现在又将将临近秋日宴，死士没有一网打尽，也不能打草惊蛇，”
　　
　　乐康绷紧了薄唇，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沉了沉，逐字逐句道：“我还要给简兮公主殿下授课，便不多留你了。”
　　
　　他转头吩咐苏木道：“送客。”
　　
　　严宇挣扎了一下，无奈地抱怨道：“咱们可是十几年的交情了，用不用这么绝情。”
　　
　　乐康眼眸都没抬一下。
　　
　　苏木恭敬地道：“严郎君，得罪了！”
　　
　　恰在这时，守门的童子敲门进来：“国师，宫里来人了，就在门外侯着。”
　　
　　乐康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小太监推开门进来，笑道：“国师有礼了，吾是婴宁殿的宫人，奉公主殿下的命令，告知您一声，今日殿下身子乏了，就不过来了，望国师海涵。”
　　
　　闻言，严宇一拍巴掌，兴奋道：“这可是真巧，殿下不过来了。阿康，你看我托你的事，就看在阿娘的面子上，可应承了？”
　　
　　乐康微微拧眉，冲着那小太监道：“我知道了，苏木，送这位公公出府。”
　　
　　苏木点了点头，抱着剑道：“公公请。”
　　小太监点了点，笑盈盈地跟了上去。
　　
　　门“砰”一声，从外面关上。
　　
　　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乐康和严宇两人。
　　
　　乐康脑海里回忆起昨日，女子失手泼洒他一身墨汁，当时他很是恼火，几乎横眉冷对，而她……
　　
　　乐康眼眸沉了几分，心底觉得她太娇气了。
　　
　　不过，想到她留下的那包油纸包裹的点心，他抿了抿唇。
　　
　　严宇满脸欣喜的模样，喋喋不休地叮嘱道：“你到了我们府上，千万别说什么没有邪气什么的，要不我阿娘肯定会怀疑。”
　　
　　“可。”
　　
　　“务必要高冷，还有你那个符咒什么的都带上，千万别让我阿娘怀疑。”
　　
　　“可。”
　　
　　“我阿父这几日为了被阿娘察觉，一直往外跑，几乎不着府，你到了别提起我阿父，要不然我肯定挨我阿父的鞭子。”
　　
　　“可。”
　　
　　严宇又说了几句，乐康无一不是可字，到了最后，严宇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反问道：“我都说了什么，你可记得？”
　　
　　乐康低垂眼睑，没有看他。
　　
　　严宇唉声叹气了几声，敢情他说的话，他都当成了耳旁风了。
　　
　　不过，好友终究是应承下来了，以他的性格，虽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可他万一气恼，到时候到了府上，随便几句话，让阿娘察觉，他阿父几日的隐瞒都白费了。
　　
　　严宇为了自己府上的安稳，还是忍了下来。
　　
　　也幸好小公主今日没有来国师府，否则，他都不知道从哪里再找个道士来糊弄他阿娘。
　　
　　严将军府与国师府隔了一个坊市，他们两人约摸一个时辰，才在将军府门前缓缓停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严夫人是个脾气和善的妇人，身材娇小，说话柔声细语，带着江南独特的软糯调子，看起来不像是爱唠叨的妇人，也不知为何严将军那般怕她知晓。
　　
　　此时，她穿了件豆青色的高腰襦裙，头上戴着八宝翡翠菊钗，在正厅笑盈盈地接待乐康。
　　
　　“阿康，许久不见，你已经这般高大了，看起来比我家不着调的阿宇强多了。”
　　
　　严夫人说话语气极为熟稔，半点儿没有几年未见的生疏。
　　
　　乐康微微颔首，行礼道：“伯母安好。”
　　
　　严夫人忙不迭伸手去扶他，惊慌失措道：“使不得，怎么让你给我行礼，我可担当不起。”
　　
　　严宇也跟着劝道：“阿康，你还是别给我阿娘行礼了，你知道她的性子，恨不得将你们净台山奉为神明，这神明给她行礼，她还不吓死了？”
　　
　　严夫人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瞥向乐康的眼眸却温润如水。
　　
　　乐康无奈地接受了这个说法，略微有几分不自在。
　　
　　也不知严夫人为何对净台山的人那么在意，尤其是他，从小时候见他的第一面起，就对他有几分恭敬。
　　
　　这几年不见，乐康几乎忘了严夫人这怪癖，直到现在见面，又复想了起来。
　　
　　乐康直起身子，淡淡道：“既然乐康过来了，便请夫人回避一下，乐康施法祛邪。”
　　
　　严夫人深信不疑道：“那就有劳阿康了，严宇，你好生照顾阿康。”
　　
　　严夫人慢慢地踱步而去，待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子，严宇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还好阿娘没有察觉，不过我倒是觉得奇怪，为何阿娘对你比对我还好，真是不公平！”
　　
　　乐康无奈地盯着好友仿佛幼儿似的撒泼，拧了拧眉心，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避开了他一些。
　　
　　毕竟，人傻或许会传染。
　　
　　——
　　
　　而另外一边，简兮用过午膳后，便去了大明宫拜见阿娘。
　　
　　姚皇后穿了件明黄色的正装，宽袖上云纹图腾蔓延，头上佩戴着九尾凤簪，脚下是锦绣着金丝线的高头履。
　　
　　简兮扑到姚皇后怀里，撒娇道：“阿娘这是要出宫吗？还是宫里有要事？”
　　
　　姚皇后柔情的眸子，瞥向爱女，笑道：“阿娘与严夫人一起去郊外相国寺礼佛，阿兮怎么没去国师府？”
　　
　　简兮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脸颊上染上了层淡淡的绯红色，“阿兮觉得有些困乏，便偷了懒。”
　　
　　姚皇后低低一笑：“阿兮，随阿娘一起去相国寺，可好？”
　　
　　前些日子，阿兮她那般情况，姚皇后根本不敢带她出宫。
　　
　　如今，国师入长安城，阿兮这病症也消了大半，姚皇后本来还想去国师府接爱女回来，没成想，她竟然没出宫。
　　
　　也是巧合。
　　
　　正好，姚皇后可以带女儿一起去相国寺礼佛。
　　
　　虽说这道门和佛门不同，不过姚皇后为求安心，还是觉得都去心里安稳。
　　
　　简兮看着阿娘眼底的期待，点了点头：“我随阿娘一起。”
　　
　　姚皇后笑了笑，揽住女儿一起出了大明宫，两人上了马车，不到半个时辰，便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姚皇后掀开帘子，吩咐奴仆道：“你去敲门，让严夫人出来见我。”
　　
　　奴仆恭恭敬敬道：“奴遵命。”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正要敲门的时候，门恰好从里面推开。
　　
　　严夫人和乐康几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简兮欣喜地掀开了帘子，瞧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嘴唇咧开笑着：“阿娘，这边倒是热闹。”
　　
　　冷不丁，她不经意间抬眸，撞上了国师那双冷冰冰的眼眸，怔了一瞬。
　　
　　乐康看着女子熟悉的脸，还有她唇瓣儿弯弯的模样，薄唇轻抿。
　　
　　身子骨不舒服？
　　
　　不能来国师府，倒是来了将军府。
　　
　　




25.  第25章   一更

　　025
　　
　　简兮无论如何都没想到, 自己竟然在将军府门口碰到国师。
　　
　　她不得不感叹太巧，忙不迭将车帘放下。
　　
　　心尖儿还忍不住颤了颤。
　　
　　刚才瞧着国师的目光仿若淬着寒冰一般，她心底越发不平静。
　　
　　一帘相隔, 简兮却觉得烦闷。
　　
　　刚开始爱女还满脸红润, 这没多久，却脸色苍白, 眼圈微红。
　　看起来像是要落泪一般。
　　
　　姚皇后清润的眸子里带着关切, 慢慢道：“阿兮你可是身子骨不舒服？”
　　
　　简兮乖巧地倚靠在阿娘的怀里，避开她探究的目光，略微迟疑地开口道：“阿兮只是觉得有些乏了，或许休息片刻就好了，阿娘不必担忧。”
　　
　　姚皇后捏着锦帕, 心疼地帮她擦拭额头的冷汗, 边擦边道：“阿兮既然觉得身子不适，便别陪阿娘去相国寺, 还是回宫休息吧。”
　　
　　话落, 姚皇后掀开帘子，吩咐外面的严嬷嬷：“嬷嬷，你陪阿兮回宫, 让太医瞧瞧, 好生照料。”
　　
　　严嬷嬷恭敬道：“老奴遵命。”
　　
　　隔着不远，严夫人看到那奢华的马车, 知道是皇后的御驾，忙不迭赶过去行礼道：“拜见皇后娘娘。”
　　
　　她身后的奴婢仆人们跪了一地。
　　
　　姚皇后温和道：“平身，本宫是微服出宫，严夫人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不远处叉手行礼的国师, 淡淡一笑：“不巧，国师竟然也来了将军府，阿兮她身子不舒服，国师与阿兮有师徒的名分，便替本宫送阿兮回宫吧。”
　　
　　乐康垂眸道：“乐康遵旨。”
　　
　　转而，姚皇后的目光瞥向旁边的严夫人，微微一笑：“夫人便上车吧，随本宫一同去相国寺。”
　　
　　严夫人道：“妾身遵旨。”
　　
　　姚皇后轻手轻脚地替爱女拢了拢衣襟，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叮嘱道：“回到宫里让太医瞧瞧，这几日若是身子乏了，就在自己宫里歇着，阿娘只愿阿兮安康便好。”
　　
　　简兮乖巧道：“知道了，阿娘去了相国寺，记得给阿兮带那里的点心回来，阿兮记得上次去吃过一回，极为可口。”
　　
　　姚皇后低低一笑，嗔了她一句：“知道了，你这个小馋猫，阿娘会给你带回去，你在宫里等着便是。”
　　
　　母女又说了几句，简兮被白芍扶着下了马车，去了后面的另一辆马车。
　　
　　而严夫人，也被姚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扶着上了马车。
　　
　　宫女太监们簇拥着皇后的御驾，匆匆地往城外而去。
　　
　　乐康踱步到马车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挑开车帘一角。
　　
　　马车内，小公主仿佛只懒散的小猫，蜷缩在宽大的软榻上，双眸阖上，看起来已然入睡的模样。
　　
　　只是她鸦羽般的睫毛颤动得厉害，呼吸比他未掀开帘子时重了几分。
　　
　　这是在装睡？
　　
　　乐康薄唇轻抿，迟疑片刻才淡淡道：“皇后娘娘吩咐乐康送殿下回宫，咱们这就启程，如何？”
　　
　　车内，小公主没有开口。
　　
　　乐康耳朵灵敏，自然察觉她呼吸又重了几分，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淡淡一笑：“殿下不说话，乐康就当殿下同意了。”
　　
　　话落，他放下车帘，冲外面众人道：“准备回宫。”
　　
　　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简曦缓缓地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的一条小缝，往车外瞧去——
　　
　　只见国师与严小郎君并肩而立，看起来在说话。
　　
　　简兮想看清楚国师的表情，但是他偏偏背对着她站在，她只能看见他高大的背影，还有严宇满脸的无奈。
　　
　　好叭。
　　
　　不是她一个人心惊胆战，被国师压迫，简兮心底好受了些，对被压迫的严小郎君，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便迅速将车帘放下。
　　
　　乐康似是有所察觉，目光不经意间往后一瞥，看见堪堪落下的车帘，以及女子葱白的指尖。
　　
　　他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角。
　　
　　严宇看着他唇边一闪而过的微笑，眼底恍惚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皮子，待再看过去时，却发现乐康还是像往常那般，面无表情，眼眸幽深如古井。
　　
　　他就说自己看错了，乐冰块怎么会笑？
　　估计是自己最近太累，看来得找大夫开副安神药补补身子，好生睡一觉。
　　
　　严宇满脸苦涩，无奈地拧紧了眉心，握着缰绳不撒手：“你不能乘马车吗？非要骑我的小红？”
　　
　　小红可是严宇最喜欢的马，通体枣红，是严将军从塞北带回来汗血宝马，被严宇珍之爱之，自己都舍不得骑，更何况是借给好友。
　　
　　乐康道：“我将殿下送回宫，便给你送回来，否则还要去府里牵马，让殿下在府门口等候，终究是不妥。”
　　
　　严宇只好慢慢地松了手，跟个老妈子似的喋喋不休地叮嘱：“那你可要好生对待我家小红。”
　　
　　他眼眸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乐康。
　　
　　乐康淡淡道：“知道了。”
　　
　　他夺过缰绳，翻身上马，跟着马车后，送小公主往皇城而去。
　　
　　约摸一个时辰后，马车在皇宫门口缓缓停下，隔着帘子，乐康拉紧缰绳，清雅的嗓音传了过去：“殿下，已到皇宫门口了，乐康告退。”
　　
　　车内没有任何声音传了出来。
　　
　　严嬷嬷微微诧异，掀开车帘进去，却见小公主满脸诧异，冲着她摇了摇头。
　　
　　严嬷嬷心领神会，隔着帘子道：“国师慢走。”
　　
　　待乐康骑马而去后，严嬷嬷询问道：“殿下如何不理踩国师？”
　　
　　简兮慢慢地钻到严嬷嬷怀里，不好意思道：“阿兮派人去国师府告假，却随阿娘去相国寺，还在将军府门前撞见，终究觉得不妥。”
　　
　　严嬷嬷低垂眼睑，看着怀里小公主羞红的脸颊，心领神会。
　　
　　殿下这是面皮子薄，觉得害羞了。
　　
　　严嬷嬷知道知道自家殿下的小女儿心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劝说道：“殿下也是身子不适，并未欺骗国师，又有何不妥？只要殿下心悦便可，至于国师，他虽然名义上是殿下的师父，也不过是空名而已，殿下身为圣人和皇后娘娘的爱女，自然千娇万宠都不为过。”
　　
　　严嬷嬷这句话，差点儿指着国师鼻尖说，不过是个玩意，不用在乎。
　　
　　简兮知道严嬷嬷疼爱她惯了，觉得她无论做什么都千般好，万般满意。
　　
　　虽然觉得这话有贬低国师的意思，可严嬷嬷又是为她着想，简兮抿了抿唇，并未开口说什么。
　　
　　她撒娇道：“嬷嬷，阿兮累了。”
　　
　　严嬷嬷忙不迭下马车催促道：“软轿呢？怎么还没抬过来。”
　　
　　宫里不能骑马，进了宫门，需要里面的粗使唤嬷嬷抬着软轿，将人送进去。
　　
　　宫人们知道是小公主的马车，也不敢耽误，忙不迭小心翼翼道：“奴婢这就去催催。”
　　
　　恰在这个时候，一辆镶嵌着红宝石，挂着鎏金雕花白银镂空香囊，响着铃铛的马车徐徐停下。
　　
　　长公主掀开车帘，翻身下了马车，爽朗一笑：“阿兮。”
　　
　　简兮闻言，马上掀开车帘，探头出去，好奇道：“阿姐怎么回宫了？”
　　
　　长公主无奈地抱怨：“还不是临近秋日宴，阿娘派人叫我回宫来制新衣，正好碰见你，也是巧了。”
　　
　　她说完，吩咐身后的奴仆：“你们将马车送回去，告诉姚嬷嬷，我今日不回去了。”
　　
　　那边的仆人闻言，眼眸中没有半点儿惊讶，行礼后便急匆匆离去了。
　　
　　转而，长公主冲着简兮道：“我去婴宁殿躲躲，姚嬷嬷那张嘴，唠叨得让我耳朵疼。”
　　
　　简兮笑着同意了。
　　
　　不一会儿，健壮的粗使唤嬷嬷抬着软轿过来，简兮和长公主各自上了软轿，约摸一盏茶功夫，软轿在婴宁殿门口停下。
　　
　　白芍上前，将小公主扶下了轿，严嬷嬷吩咐小宫女道：“去请太医过来。”
　　
　　闻言，长公主诧异道：“阿兮可是身子不适？”
　　
　　简兮笑了笑：“可能是出宫有些疲倦，是嬷嬷太过担忧了。”
　　
　　长公主说话都轻柔了几分，劝道：“什么担忧？我瞧着你脸色苍白了些，是得让太医过来看看。”
　　
　　身后的宫女偷偷抬头，看着小公主圆润白里透红的脸颊，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
　　
　　简兮知道她身边的人太过在意她，有时候过于夸张，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太医院的李太医背着药箱，带着药童匆匆过来，给小公主把脉后，不急不慢道：“殿下脉相平实，脉搏强健，再康健不过了。”
　　
　　严嬷嬷道：“那殿下的右手？”
　　
　　李太医睨了一眼，看着小公主白嫩的掌心微微发红，抚了抚胡须，慢悠悠道：“待殿下用几日我研制的白玉生肌膏，便可。”
　　
　　众人皆缓缓松了口气，严嬷嬷忙不迭派了个小宫女，跟着李太医去取白玉生肌膏。
　　
　　待他们离去，简兮抿嘴一笑：“我就说自己没事，你们别太担心了。”
　　
　　长公主道：“还是要小心注意为好，你的身子骨弱，自打娘胎里就虚些，近来更是要谨慎。”
　　
　　简兮看着阿姐难得郑重其事的模样，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了阿姐，阿兮会注意的，你放心便是。”
　　
　　长公主又叮嘱了几句，待宫女取来白玉生肌膏，看着嬷嬷替她在右手掌心涂抹了，才笑道：“我还是回宫吧，你记得早些休息。”
　　
　　简兮道：“阿姐不是要在我宫里住下吗？”
　　
　　长公主无奈地笑了笑：“我闲不住的性子，还是不耽误你休息了，过几日再来。”
　　
　　简兮只好点了点头：“那阿姐慢走。”
　　
　　她眼睁睁地看着长姐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门，心静了些，脑海里这才闪现出国师的身影。
　　
　　她揉了揉眉心：“嬷嬷，你明日去国师府帮我告假几日。”
　　
　　她先躲几日便是。
　　
　　




26.  第26章   第二更

　　026
　　
　　简兮没有去国师府的第一日, 她将阿姐前几日送她的舞姬唤了出来，欣赏了美人的跳舞。
　　第二日，她在宫里睡了大半日, 去给打马球的阿兄喝彩欢呼, 甚至亲自去打了回球。
　　第三日，简兮与阿姐去乐坊听了会儿小曲儿, 及至午膳的时候, 她没在宫外用膳，而是品尝了阿娘从相国寺带回来的新式点心。
　　
　　也不知，相国寺的大师们用了什么秘方，做出的点心，比御膳房的大厨们还美味几分。
　　
　　而这次的新式点心是用浆果和奶酪做了馅儿, 未添加樱桃但是却带着樱桃的果香, 外面的酥皮是浅浅的焦黄色，轻轻咬上一口, 便在唇齿间化开似的, 极为美味。
　　
　　简兮一口气吃了三块，待到拿起第四块的时候，却被严嬷嬷伸手阻止了。
　　
　　“殿下, 这点心不好克化, 又有些油腻，您还是别吃太多, 省得肚子难受。”
　　
　　可能是早产的缘故，小公主的肠胃不好，生冷忌口，油腻的点心也不能多吃，小的时候, 吃药比吃饭还多，待到十多岁的时候，才调养好身子，没那么容易生病。
　　
　　没想到，这好不容易到了及笄，又偏偏赶上巫蛊之术。
　　
　　严嬷嬷在心底哀叹一声，面上却是一脸平静，清润的眸子仿若温水般，关切地看着她。
　　
　　简兮眨了眨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严嬷嬷，慢吞吞道：“就一块儿，可以吗？”
　　
　　严嬷嬷心尖颤了颤，被她撒娇的声音萌了一脸，嘴不对心地开口：“可以。”
　　
　　待到看到小公主唇角扬起大大的弧度，葱白的指尖沾着油渣，还钻进她怀里抱了她一下，“嬷嬷，阿兮最喜欢你了。”
　　
　　严嬷嬷老脸一红，小心翼翼地扶着小公主的身子，让她在软榻上坐好，转而道：“殿下，老奴去御膳房，让他们做碗助克化的汤过来。”
　　
　　她说完，不待简兮开口，便脚步匆匆地往殿外而去。
　　
　　走到婴宁殿门口的时候，严嬷嬷停顿了一下，嘀咕了一声：”最喜欢我吗？“
　　
　　她摇了摇脑袋，面部呆滞了一下，转而径直去了御膳房。
　　
　　这个时候，简兮的身子还好，到了晚膳的时候，她去阿娘的大明宫陪阿娘和阿父用了晚膳，尽了孝心。
　　
　　待到晚上临睡前，她没忍住，又偷偷吃了几块点心。
　　
　　约摸半夜三更的时候，简兮觉得腹部涨疼，疼得她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子，不住地捂住肚子呻/吟。
　　
　　严嬷嬷挺到殿内的动静，推开门进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幔帐前，掀开帘子一瞧，看着小公主惨白的脸色，瞬间愣住了。
　　
　　她忙不迭上前扶住简兮躺下，急切道：“殿下哪里难受？”
　　
　　简兮颤着嗓子道：“阿兮肚子疼。”
　　
　　严嬷嬷看着桌案前鎏金碟子上零星几块的点心，定神下来。
　　
　　白芍此时也披着外衣，推开门进来。
　　
　　严嬷嬷眉也没抬一下，吩咐道：“阿芍，你去请太医过来，再吩咐小宫女，去大明宫通禀一声。”
　　
　　小公主千娇万宠的人儿，是圣人和姚皇后的心头肉，虽说现在夜深人静，他们这些奴婢也不敢不告诉他们。
　　
　　白芍点了点头，脚步飞快地往外走，后来觉得走得慢些，直接大步跑着到了太医院。
　　
　　这次值班的太医，并不是白芍熟悉的李太医，而是个年纪比较小的年轻太医，他还没开口询问，就被白芍连拉带拖地拽到了婴宁殿。
　　
　　而大明宫，圣人和姚皇后已经熟睡。
　　
　　小宫女过去的时候，圣人身边的刘公公守在门口，见个鬼鬼祟祟的小宫女偷偷来到大明宫门前，徘徊了两三圈，行踪可疑。
　　
　　刘公公正要吩咐侍卫将她拿下。
　　
　　没想到，那小宫女似乎下定了决心，咬了咬唇瓣儿，几步走到刘公公面前，眼圈一红，颤着嗓子道：“公公，奴婢是从婴宁殿过来的，殿下她半夜腹疼，疼得在床榻上打滚儿，奴婢实在没法子了，就只能请公公进去通禀一声。”
　　
　　刘公公身子颤了颤，脸色蓦地苍白起来，他心差点儿跳出来，急得忍不住抱怨道：“你怎么不早说？”
　　
　　他心神都觉得恍惚了几分。
　　
　　这小宫女这般模样，刘公公都忍不住深想，他是宫中的老人。
　　
　　前朝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公主早夭的例子，况且，圣人与姚皇后如此疼宠小公主。
　　
　　那宫女吓得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不住地往下掉。
　　
　　刘公公看着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皱眉道：“去一边呆着去，省得圣人和皇后娘娘看了心烦。”
　　
　　小宫女忙不迭地抹了抹眼泪，往边上靠了靠。
　　
　　刘公公敲门了几声，里面没动静，只能高声喊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是圣人低沉隐约带着怒火的嗓音：“何事？”
　　
　　刘公公隔着门道：“陛下，婴宁殿出事了？”
　　
　　殿内咣当一阵响声，接着是姚皇后急切的嗓音：“阿兮出了何事？”
　　
　　刘公公道：“小公主殿下肚子疼得在床榻上打滚，娘娘看是不是去趟婴宁殿瞧瞧？”
　　
　　话音儿刚落下，“咣当”一声，门被从里面推开，姚皇后披了件红色的披肩，隐约露出白皙的肌肤，站在门口，声音打颤道：“掌灯，去婴宁殿。”
　　
　　圣人同样只是穿了件单薄的白色寝衣，手里拿着双锦绣的高头履，焦急道：“阿月，你忘了穿鞋。”
　　
　　刘公公偷偷摸摸看了一眼，隐约可见皇后白嫩的脚踝，踩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隐约还渗出丝血色来。
　　
　　圣人冷声道：“转身。”
　　
　　刘公公吓得忙不迭转过头，几个守在殿门口的侍卫，也纷纷转头过去。
　　
　　圣人半蹲下来，看着她脚踝上的伤口，微微皱眉，待抬头瞥见她双目无神的模样，知道她现在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脚上的伤口。
　　
　　他想了想，拽住寝衣一角，用力撕下一角，替粗略地包扎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替皇后将鞋穿上。
　　
　　皇上道：“李为乘，去命人抬龙辇过来。”
　　
　　李公公道：“奴领命。”
　　
　　姚皇后握住他的手，焦急道：“陛下，阿兮她……”
　　
　　圣人安慰道：“乘龙辇还快些，阿兮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姚皇后只好点了点头，只是眼神里的慌乱，还是没有散去。
　　
　　刘公公小跑着去将人叫醒，抬着龙辇疾步过来。
　　
　　圣人扶着姚皇后上了龙辇，一路上，他握着她的手细心安慰。
　　
　　一盏茶功夫，龙辇在婴宁殿门口停下。
　　
　　而白芍恰好拽着太医到了门口，看着圣人和姚皇后龙辇，忙不迭行礼道：“拜见圣人，拜见皇后娘娘。”
　　
　　姚皇后急切道：“阿兮可还好？”
　　
　　白芍垂眸：“奴婢身后的就是太医院的留值太医。”
　　
　　姚皇后催促道：“快去殿内看看阿兮的病症。”
　　
　　年轻的太医忙从地上爬起来，匆匆地往殿内跑。
　　
　　白芍行了礼，也拎着裙子往里走。
　　
　　姚皇后下了龙辇，才觉得脚下疼痛，不过她只是微微蹙眉，被圣人瞧见，他伸手过去扶住了她。
　　
　　两人进去的时候，恰好听到太医道：“殿下积食于腹，生了病症，待臣为殿下开副助克化的药汤，服用几剂，便可药到病除。”
　　
　　圣人笑道：“孤就说阿兮吉人自有天相，看来是阿兮贪嘴。”
　　
　　却不料，姚皇后身子一软，差点儿晕倒。
　　
　　圣人忙不迭扶住了她，关切道：“如何？”
　　
　　“妾身无事。”姚皇后满脸无奈，“您能扶妾身去阿兮那里吗？现在妾身浑身无力，竟然使不得半分力气。”
　　
　　圣人点了点头，扶着她在床榻边坐了。
　　
　　简兮额头冒着冷汗，唇瓣儿惨白，隐约看到阿娘的身影，询问道：“大半夜的，阿娘怎么过来了？太医都说了，阿兮没事。”
　　
　　她再定神看去，冷不丁与阿父温和的眼眸撞上，苦涩一笑道：“阿父也过来了？是阿兮莽撞了，竟然大半夜竟然了阿娘和阿父。”
　　
　　姚皇后捏着素白的锦帕，替她擦拭额头的汗珠子，笑了笑：“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你没事就好，我们就是少睡点儿，也没事。”
　　
　　圣人也道：“阿兮，你好生养病，便是孝顺你阿父和阿娘了。”
　　
　　简兮点了点头，眼圈红了红。
　　
　　这一夜，折腾了几乎半夜，中药的药效太慢，女儿又疼得脸色吓人，虽然太医说无事，圣人和姚皇后却心惊胆战，也不敢回去。
　　
　　两人照顾着女儿，直到将近天光大亮，药汤起了效用，女儿昏昏沉沉睡下了，才缓缓松了口气。
　　
　　姚皇后庆幸道：“天地怜见的，幸好咱们阿兮无事。”
　　
　　圣人笑着点了点头，吩咐宫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宫人恭敬道：“奴婢遵命。”
　　
　　待宫人离去，圣人将姚皇后扶到另一边的软榻上坐下，伸手去脱她的高头履。
　　
　　姚皇后拦住他的手，低声拒绝：“陛下，别……”
　　
　　圣人笑了笑：“阿兮已经睡了，你脚受了伤，先帮你擦了药膏，回大明宫再让太医瞧瞧。”
　　
　　姚皇后将手缩了回去，看圣人熟稔地替她脱去白袜，涂抹了一层淡绿色的冰凉药膏，疑惑道：“陛下何时取的药膏？”
　　
　　圣人微微一笑：“刚才和那个小太医讨要的，可把那个孩子吓得不轻，皇后可要替孤好生赏赐于他。”
　　
　　姚皇后无奈：“陛下又捉弄人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将近早朝的时候，姚皇后回了大明宫，而圣人径直去了太极殿。
　　
　　简兮再次醒来的时候，才觉得浑身发软，起了后怕。
　　
　　她莫名想到，这是她没有去国师府的第四日。
　　
　　




27.  第27章   第三更

　　027
　　
　　简兮躺在床榻上, 海藻般乌黑的长发披散开，配着她仿佛白玉般的肌肤，圆润的肩膀, 比洛神还漂亮的容颜, 白芍刚瞥了一眼，就觉得心尖儿颤了颤。
　　
　　只是仔细看看, 就能察觉她病弱, 显得脸色苍白了些，唇瓣儿也是与往日不同的淡粉色，浅浅的，仿佛淡粉色的百合花一般。
　　
　　白芍是从外面回来的，她手里捧了一盏刚熬好的中药, 刚进来, 就带着一股儿极为苦涩难闻的中药汤味。
　　
　　严嬷嬷觉得小宫女们笨手笨脚的，怕她们熬药不仔细, 耽误了殿下的病症。
　　
　　于是, 她亲自去婴宁殿的小厨房熬药，严嬷嬷耐着性子，眼睛都不带眨地盯着药盯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将药熬好后, 自己都累得起不来身子了。
　　
　　也是，严嬷嬷都这么大年纪了, 担忧得整宿没睡，还熬药，最后，严嬷嬷也不放心小宫女们端药汤，特地差遣小宫女让白芍亲自去外面端药。
　　
　　白芍在殿内的时候, 见小公主昏睡过去，便去外面取了药汤，没想到她刚出去一会儿，殿下就醒了。
　　
　　白芍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惊喜，她忙不迭地茶盏放到桌案上，几步走到幔帐前，欣喜道：“殿下，您醒了？可是觉得哪里不舒服？用不用奴婢去将太医再请过来？”
　　
　　噼里啪啦几声下来，简兮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忍不住微微蹙眉，吩咐道：“扶我起来。”
　　
　　白芍点了点头，用力将她扶起来靠在软榻上坐下，还在她后面放置了个锦绣的引枕。
　　
　　简兮这才好受了点儿，又被白芍伺候着喝了半杯温水，干涩的嗓子也清润了些。
　　
　　她唇瓣儿沾了水，变成了淡淡的绯红色，仿佛花瓣儿似的艳丽了些。
　　
　　小宫女们看见简兮醒了，马上去大明宫告知了姚皇后，不过一盏茶功夫，姚皇后就带着一大堆宫女匆匆进了婴宁殿。
　　
　　姚皇后掀开幔帐，瞥见女儿惨白的小脸，心都快碎了，她将女儿揽进了怀里，心疼道：”阿兮，还难受吗？”
　　
　　简兮从阿娘怀里探出头，疑惑道：“阿娘怎么过来了？”
　　
　　昨日，圣人和姚皇后过来的时候，简兮疼得几乎昏厥过去，那个时候，她精神恍惚，根本不知道阿父和阿娘知道了她生病的消息。
　　
　　姚皇后伸出葱白的指尖，无奈地戳了下她圆润的额头，低低一笑：“你呀！这样的大事，难不成还想瞒住阿娘不成？”
　　
　　简兮低垂眼睑，不敢去看阿娘。她根本不好意思开口。她本来是有这个打算。
　　瞒住阿娘，省得她担心的。
　　
　　可惜，她殿内的人多嘴，自然隐瞒不住了。
　　
　　姚皇后看着她目光闪躲的模样，无奈地抿了抿嘴唇，心底却觉得暖暖的。她的阿兮，千般万般好，就是有时候太过体贴，甚至让人心疼的地步。
　　
　　姚皇后不仅想到当初怀阿兮的时候，那个时候正值战乱，姚皇后跟着当时还是叛军的圣人。
　　
　　两军交战，他们的援军被堵在路上，姚皇后偏偏不赶巧怀孕了。
　　
　　当时服侍她的老嬷嬷都哭了，就怕她出事。
　　
　　谁知，肚子里的阿兮乖乖的，她根本连呕吐都没有。
　　
　　那是一场几乎灭绝的惨战，结果在姚皇后确定怀孕的第二个月，他们就大胜，后来更是在阿兮出生那日，拿下了江南的几座城池。
　　
　　只是，或许是因为在军中的缘故，阿兮自从出生起，身子就比平常的婴儿虚弱。
　　
　　她们这边娘俩说着话，那边婴宁殿小公主又叫了太医的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样，飞速地传往了宫里的各个角落。
　　
　　简兮的几位兄长得知消息后，除了太子需要上早朝参与政事外，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匆匆地赶到了婴宁殿探望病弱的小妹。
　　
　　刚进了殿门，两人大步流星地走到简兮的床榻边，关切道：“阿兮，你怎么样了？”
　　
　　简兮看着凑过来的阿兄，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了，就是吃多了积食。”
　　
　　两人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二皇子看了看床榻边，瞅了又瞅，疑惑道：”阿姐怎么没过来？不会又去乐坊听曲了吧？”
　　
　　三皇子附和道：“估计是，来人，去宫外找找长公主，就说阿兮生病了，让她赶紧回来。”
　　
　　两人自说自话，简兮忍不住阻止道：“阿兄，我没什么大碍，就被劳烦阿姐再回来了。”
　　
　　二皇子道：“怎么没事，阿兮你最重要，至于听曲，不算什么？”
　　
　　三皇子和二皇子对视一眼，眼底带着笑意：“没错。”
　　
　　两人同时在心底哀叹，他们两个，被阿娘和阿父拘着不让去乐坊，阿姐几乎住在乐坊了，也没听阿娘和阿父说一两句重话。
　　两个都觉得不公平，这次不过是让阿姐在乐坊少呆一会儿，也勉强算是报复吧！
　　
　　宫人到了平康坊南曲最繁华的乐坊时，长公主正在和王思饮酒听曲子。
　　
　　两人也算有缘，阿思在国师闷得慌，出来逛街，不巧遇到有恶霸强抢民女，一时热血上头，正待上去英雄救美，却发现那被欺辱的大美人，转而一拳头将人揍趴下了。
　　
　　而那大美人正是长公主。
　　
　　她被几个奴仆跟着，觉得心烦，一时星期，将人甩开，没成想却碰到了不长眼的恶霸。
　　
　　她气恼至极，几拳头就将人揍晕，追赶过来的奴仆，忙不迭将那不长眼的恶霸给拖走了。
　　
　　而长公主直起身的时候，看到了人群中眼睛发亮的阿思，笑着上前邀请她去乐康听小曲。
　　
　　阿思乐意至极。
　　
　　两人差点儿头脑发热，结为异性姊妹。
　　
　　不想，宫里却派人寻她。
　　
　　宫人细细地描述小公主生病的事，长公主吓得从软榻上直起身，抱拳道：“阿思，我先回宫了，咱们下次再约。”
　　
　　阿思还来不及开口，就见她已经转身，王楼下走。
　　
　　最后，阿思对着空荡荡的雅间，还是决定回府。
　　
　　到了国师府门口，阿思迎面差点儿撞上要出门的乐康，随口询问了一句：“师兄，我记得你收了个徒弟，据说是简兮公主殿下？”
　　
　　乐康脚下停顿了一下，忍不住拧紧眉头，淡淡道：“是又如何？”
　　
　　阿思道：“我交了个朋友，是简兮公主的长姐，听说简兮殿下生病了，我的好友看起来极为担心，也不知道简兮公主什么时候能好。”
　　
　　阿思说着，唉声叹气了几声，看起来了极为苦恼。
　　
　　乐康道：“病可严重？”
　　
　　阿思道：“长公主殿下刚听到消息，脸刷一下就白了，看起来……很严重，希望简兮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吧！”
　　
　　她说完，冲着乐康摆了摆手：“师兄，我先进府了。”
　　
　　乐康眼睁睁地看着阿思的背影，蓦地心底怔了一下。
　　她生病了吗？
　　
　　苏木牵着马车过来，禀告道：“主人，已经备好马车了。”
　　
　　乐康蓦地清醒过来，翻身上了马车，放下帘子。
　　
　　苏木也跟着上去，扬鞭出了坊市，正要直走的时候，隔着帘子，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改道。”
　　
　　苏木疑惑道：“主人，咱们不是去将军府吗？”
　　
　　乐康淡淡道：“改道，去皇宫。”
　　
　　




28.  第28章   入宫

　　028
　　
　　苏木虽然疑惑, 但还是乖乖地赶车，由朱雀大街，径直往皇城而去。
　　
　　南朝皇宫是重地, 外人不得进入, 也是赶巧，乐康的马车在皇宫门口停下的时候, 长公主同时骑马赶到。
　　
　　乐康掀开车帘, 率先打了招呼：“殿下安好。“
　　
　　长公主垂眸，瞥见国师，心底诧异一闪而过，暗叹道：怎么是他？
　　
　　不过，长公主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 而是询问道：”国师怎么来这里？是要进宫吗？还是阿父有要事与国师商议？”
　　
　　长公主这样说着, 心底却是飞快地思考，阿父有何事能和他商议？只要与她们阿兮无关, 长公主根本不会关心半分。
　　
　　乐康眼底闪过一丝困窘, 薄唇轻启：“圣人并没有要事与乐康商议。”
　　
　　长公主眼底的疑惑更深了些，既然阿父没有召见国师，他怎么到了宫门口, 不会是……
　　
　　长公主想到一种可能, 脸色蓦地变了变。
　　
　　恰在这个时候，乐康淡淡道：“乐康听说简兮公主殿下染病, 乐康作为殿下的师父，理当去探望一番，不知长公主殿下可否带乐康进宫？”
　　
　　长公主的脸色沉了沉，作为一个视小妹为一切的宠妹狂。
　　
　　长公主对她这个小妹身边的一切陌生男人都保持戒心，尤其是上次她送小妹去国师府的时候, 当时国师态度不冷不热，让长公主觉得很是不满。
　　
　　这次，他还想让她带他进宫。
　　绝对不可能！
　　
　　乐康心思聪慧，自然看清楚了长公主眼底的厌恶，他眼眸幽深了几分，漫不经心道：”公主的巫蛊之术并未祛除，乐康也是担忧公主殿下的安危，想进宫瞧瞧。“
　　
　　长公主闻言，咬了咬牙，看着面无表情的国师，越发烦闷了些。
　　
　　不过为了小妹，她还是勉强扬起了个浅浅的微笑，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我便带国师进去便是。”
　　
　　话音刚落，乐康声音里隐约带着股喜悦，叉手行礼道：“如此，有劳长公主殿下了。”
　　
　　守宫门的侍卫，见是长公主带人进去，并未阻拦，只是苏木身为侍从，没有被允许进入皇宫。
　　
　　乐康只是吩咐道：“你在宫门口等着。”
　　
　　苏木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都觉得精神恍惚，他现在都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主人，他还和严小郎君有约，这莫名放人家鸽子，不太好吧？
　　
　　不过，苏木看着自家主人那匆匆地往宫门而去，仿佛很焦急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忍了忍，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而在将军府上等了许久，都不见好友的严宇，莫名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旁边的仆人关切道：“郎君，现在天气渐寒，不若奴为郎君拿件披风来？”
　　
　　严宇拧了拧眉心，心里暗叹，他又不是小姑娘家，需要穿厚实点儿，省得染了风寒。
　　他可是身子骨倍棒的男子汉。
　　
　　可莫名地，严宇觉得浑身冷了几分，他无奈地吩咐道：“去吧。”
　　
　　奴仆匆匆离去，严宇站在将军府门口，左等右等，心底觉得不会是他被放鸽子了吧？
　　
　　不过，他转念一想，依着乐康的性子，言出必行、一言九鼎。便是乐康有再大的麻烦，也必定会遵守承诺。
　　
　　……
　　
　　而另外一边，乐康早就将与好友的约定抛到脑后。
　　
　　他们两人到了婴宁殿的时候，姚皇后和两位皇子刚刚离去。
　　
　　严嬷嬷看到长公主，恭敬地行礼：“拜见殿下。”
　　
　　长公主摆了摆手，询问道：“阿兮怎么样了？”
　　
　　严嬷嬷道：“殿下已然服用了药汤，现在已经好些了。”
　　
　　长公主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踱步进去。
　　
　　乐康紧跟其后，想要一同进去，不想，严嬷嬷拦住了他，“国师，这终究是皇宫，一切皆有礼数，国师是个男子，这样贸然地进了殿下的宫殿，怕是会惹宫人们说笑话，您还是在殿门口等侯着吧！”
　　
　　乐康无奈地拧了拧眉心，看着严嬷嬷守着殿门，丝毫不想让他进去的模样，薄唇轻抿，却是无可奈何。
　　
　　严嬷嬷顺势还吩咐两个小宫女道：“你们伺候着国师。”
　　
　　这还派人监视他，省得他擅自闯入吗？
　　
　　乐康的脸色又沉了沉。
　　
　　长公主进去的时候，刚掀开幔帐，就瞥见蜷缩在床榻上，背对着她的娇小身影，心都软了几分，她慢慢踱步走过去，生怕惊醒了床榻上的娇人。
　　
　　简兮本来就没有睡着，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慢吞吞道：“嬷嬷，阿兮睡不着。”
　　
　　她的目光，冷不丁地与长公主温润的眼眸对上，惊喜道：“阿姐，怎么是你？”
　　
　　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坐在床榻上，替她拢了拢丝绸锦绣被，反问：“怎么就不能是我？你这坏丫头，就会让人操心，可把人吓坏了！”
　　
　　简兮不好意思地低垂眼睑，满脸失落：“阿姐，是阿兮太贪吃了，还让阿姐跟着担心。”
　　
　　她说完，淡粉色的唇瓣儿绷得紧紧的，看起来很是低沉消极的模样。
　　
　　长公主笑吟吟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将她柔弱的乌黑长发揉得乱了些，郑重其事道：“阿姐刚才就是开玩笑的，阿兮你千万别当真，你还不知道你阿姐我的性子，我责怪谁，也不会责怪你的！”
　　
　　简兮的脸色，这才慢慢缓和起来，娇声抱怨道：“阿姐，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她自己不小心伤了自己的身体，连累了阿娘和阿父整宿地不眠不休地照顾她，还惹得阿姐和阿兄们担忧。
　　
　　简兮心底觉得自责得很。
　　
　　这个时候，听到阿姐说是在开玩笑，她心底才觉得好受了些。
　　
　　毕竟，她心里最在乎的，便是这些爱她宠她的亲人们。
　　
　　长公主笑道：“我便是再生气，也不会和阿兮置气。”
　　
　　顿了顿，她又好奇道：“我看阿兮你的脸色好了很多。”
　　
　　刚才的时候，她的脸色还是惨白惨白的，仿佛染了霜雪的小白菜一般，现在才多大的功夫，她的脸颊就开始慢慢红润起来，就连淡粉色的唇瓣儿，也红润了些。
　　
　　长公主给她递了杯水过去，简兮伸手过去，手滑了一下，她蓦地闭上双眸。
　　
　　但是，她并没有听到水杯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而是阿姐的低笑：“阿兮，怎么了？”
　　
　　简兮抬眸，只见水杯稳稳当当地躺在阿姐的掌心。
　　
　　而也正好在这个时候，国师踱步进来。
　　
　　简兮似乎察觉一般，蓦地回头看去——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国师那俊美到极致的脸庞，眉目舒朗，气质清雅，周身仿佛染上了层霜雪一般，旁人靠近半点儿，都觉得仿佛被冻了似的。
　　
　　只是，简兮却莫名觉得，他身上的霜雪仿佛带了温度一般。
　　
　　乐康一步一步地踱步过来，越来越靠近。
　　
　　简兮就觉得身子越来越舒服。
　　
　　及至他在床榻边停住脚步，关切道：“殿下身子骨可还好？”
　　
　　简兮点了点头：“嗯。”
　　
　　她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乐康。
　　
　　乐康勾了勾唇角，脸颊上一丝笑容一闪而过，心底更是觉得缓缓松了口气。
　　
　　严嬷嬷阻拦不急，忙不迭追赶了过来，她还没开口，就听见乐康淡淡道：“既然殿下无事，乐康便先回去了，乐康在府内，静待殿下过来。”
　　
　　简兮眼眸中隐约含着几分不舍，只是她并未开口留他。
　　
　　毕竟，这里是深宫后院，不是国师府的景乐院，外男入内终是不妥了些。
　　
　　国师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会儿，再呆下去可能会让人发现。
　　
　　乐康微微颔首，转而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似乎有所察觉，蓦地回头。
　　
　　殿内，简兮突然低垂下头，脸颊上突然染上了层淡淡的绯红色，这绯红色甚至到了脖子根处，看起来极为扎眼。
　　
　　长公主忍不住高声道：“阿兮，你怎么脸颊这么红？可是病症又严重了些？”
　　
　　简兮更害羞了，她无奈地蹙眉，想到刚才她仿佛与国师对视，看到他眼底的笑意。
　　
　　简兮更觉得自己脑袋出问题了。
　　
　　那么远的距离，她怎么就能看清楚他眼底的神色的，肯定是她精神恍惚，幻觉吧？
　　
　　殿门外，乐康耳朵动了动，唇畔勾起了个淡淡的弧度，转而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长公主略微思索，还是叫了个小太监，将腰间金牌递了过去，吩咐道：“跟上去，送国师出宫。”
　　
　　小太监点了点头，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往外面跑了过去。
　　
　　他边跑边唤道：“国师，您等等。”
　　
　　乐康停顿了一下，瞥见身后的小太监，眼底的疑惑一闪而过。
　　
　　小太监倒是极为贴心道：“国师，皇宫重地，还是奴送您出宫吧？”
　　
　　乐康点了点头：“多谢。”
　　
　　国师这般冷情的人，道谢已是极为不易，小太监笑得眯上了眼睛，摆了摆手道：“国师您不必客气，都是奴该做的事。”
　　
　　只是进宫的时候，跟着长公主可以乘软轿，而出去的时候，只能靠着两条腿。
　　
　　他们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到了皇宫门口。
　　
　　小太监堆着笑脸，走到守门侍卫面前，将金牌递了过去，“有劳各位，奴送国师出宫。”
　　
　　为首的守门侍卫忙不迭行礼：“公公有礼。”
　　接着，他转而冲着身后的侍卫道：“通行。”
　　
　　几个阻拦的侍卫，马上分列成左右两列，露出了个几人通行的道路来。
　　
　　乐康冲着那小太监点了点头，转而大踏步出了皇宫。
　　
　　苏木忙不迭迎了上来，好奇道：“主人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这怕是根本没在皇宫里停留吧？
　　
　　乐康并未开口，而是径直上了马车，吩咐道：“回府。”
　　
　　苏木实在忍不住，提醒道：“主人，您可还记得与严小郎君的约定？”
　　
　　乐康眸光微闪，这才记起这个人来，他转而吩咐道：“你先送我回府，再派个人去将军府上说一声。”
　　
　　估计严宇那个性子，也不算什么大事。
　　
　　总不会，严宇会一直等着他吧？
　　
　　




29.  第29章   震惊

　　029
　　
　　严宇还真是在府门口等着呢, 他冻得一直打喷嚏，结果等来的却是好友婉言拒绝的消息。
　　
　　严宇气得差点儿骂人！
　　
　　他都怀疑乐康是为了让他生病，故意捉弄他的。
　　
　　不就是让乐康来他们府上表演了一番吗？用得着对他有那么大的偏见吗？
　　
　　严宇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转而让侍从扶着进了府里。
　　
　　鬼知道, 他在外面站得时间太长，脚麻得都走不动路了！
　　
　　当然, 这个时候, 严宇并不知道，他被放鸽子，是因为好友重色轻友，将他抛到脑后，自己去了皇宫里探望生病的简兮小公主。
　　
　　至于后来他知道后, 又是如何感叹失望, 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而乐康此时也回到了国师府，他刚回府便吩咐道：“让玄参过来见我。”
　　
　　苏木刚出门, 吩咐了个小童子, 去了将军府。
　　
　　这脚刚踏进书房，便听到主人吩咐他去将玄参叫过来，满心的疑惑不解。
　　
　　不过苏木也敢询问, 只是恭敬道：“奴这就去将玄参领过来。”
　　
　　玄参过来的时候, 很是心不甘情不愿，他在戒律堂呆得好好的, 既不用忍受主人时不时的冰冷之气的威慑，又不用面对着同样的小冰块苏木，身边还有悟海和悟安、悟真几个童子陪着。
　　
　　不知有多逍遥自在。
　　
　　谁知，他还没在戒律堂呆多久，又要重新返回景乐院。
　　
　　玄参内心不知有多不舍。
　　
　　不过, 他终究是下人，需要听命行事。
　　
　　玄参满脸不舍地看着面前的几人，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哀切：“我走了，你们别想我。”
　　
　　悟海几个嬉笑打闹着，根本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玄参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嘴里却是对着苏木抱怨道：“他们几个，还怕我离开伤心，故意装作看不见我的样子，实在太让人感动了！”
　　
　　苏木唇角忍不住抽了抽。
　　
　　玄参确定是舍不得他离开吗？
　　他看着像是要欢呼雀跃地庆祝他离开了呢！
　　
　　不过，苏木沉默寡言惯了，并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刚踏出戒律堂的大门，门堪堪关上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欢呼声：“他可算走了！”
　　
　　苏木挑了挑眉，瞥了玄参一眼。
　　玄参差点儿想回去教训里面的几个童子。
　　他这也太没面子了吧？
　　
　　不过，看着迎面走过来的思师姐，玄参还是忍了下来。
　　为了他的小命着想，他还是不能冲动。
　　
　　阿思走了过来，拦在他们两人面前，葱白的指尖，指着不远处的玄参道：“他的惩罚还没有结束，不能走。”
　　
　　苏木抱剑道：“主人要见玄参，往思师姐见谅，待主人见过他后，苏木自会再将人送过来，任由您处置。”
　　
　　阿思语气缓和下来，笑着道：“原来是师兄要见玄参，你不早说，便是不再带他回来受罚也无妨。”
　　
　　苏木还没有开口，玄参就忍不住插嘴道：“放心吧，思师姐，我一定会乖乖地回来受罚的，你千万要等着我。”
　　
　　话音儿刚落，哀吼的玄参就被苏木拖走了。
　　
　　阿思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都怀疑玄参脑袋出问题了，毕竟，她还真没见过哪个人，上赶着受惩罚的。
　　
　　景乐院。
　　
　　乐康看着桌案前站着的玄参，淡淡道：“你可还记得，师父留下的那些书卷，都放到府里的何处了吗？”
　　
　　玄参点了点头：“奴当然记得，当时主人说那个书卷碍眼，便让奴随意收了起来，不知主人问这些做什么？”
　　
　　乐康微微颔首：“你记得就好，现在就去将那些书卷翻找出来。”
　　
　　玄参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诧异，不过他也没有多问，马上道：“奴这就去将那些书卷找过来。”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玄参便带着一匣子书卷，匆匆地推开书房的门进来，轻手轻脚地将匣子放到乐康面前的桌案上。
　　
　　“主人，这便是那些书卷。”
　　
　　乐康点了点头，吩咐苏木道：“去取一盆水，并一盆火炭过来。”
　　
　　苏木点了点头，忙不迭地出了门，过来一会儿，带着两个童子把一盆水，并一盆燃烧的火炭端了过来。
　　
　　玄参站在一旁，看着主人打开匣子，取出一本书卷，然后往水盆里放。
　　
　　他眉心忍不住跳了跳。
　　
　　主人不会是想将这些书卷毁去吧？那可是净台山历代留下的珍贵书卷。
　　
　　也就是自家主人不当回事，随意摆放。
　　这要是放到外面，可不知有多少人争着抢着想要呢！
　　
　　玄参觉得心里不妥，还是没忍住，开口劝道：“主人，那些书卷是前国师留下来的，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就算在库房里放着落灰，也比毁了强些。”
　　
　　乐康淡淡道：“谁说我要毁掉它？”
　　
　　他这样说着，往水盆里放的动作却没有停滞半分。
　　
　　这些书卷，是用一种极为特殊的纸制而成，故而书卷淋湿，也并没有像平常的纸张那般，直接被损坏。
　　
　　乐康将书卷淋湿后，又将它取出来，放置到火盆上烘烤。
　　
　　待书卷干透后，上面显出一种蓝色的墨迹出来。
　　
　　苏木：？
　　玄参：？
　　
　　随后，乐康吩咐道：“你们就依着这种法子，将所有的书卷，都整理出来。”
　　
　　两人这才蓦地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处理余下的书卷。
　　
　　乐康将处理好的书卷，翻了又翻，都没有找到解决小公主身上病症的法子。
　　
　　只有一本看起来像是话本的册子上，首页写着：欲除巫蛊之术，必要先寻天生灵脉之人，亲之近之。
　　
　　后面，就是些类似于春宫图册子的图案，还有不知哪代国师的批注：比《鸳鸯谱》画面精美！美哉！
　　
　　乐康微微拧眉，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这本书并不像其他的书卷那样，墨迹呈蓝色，渲染开来的乌黑墨汁颜色。
　　
　　乐康也并没将这书卷上的话当回事，随手放置到桌案一侧，转而去翻另外的书卷。
　　
　　……
　　
　　而在婴宁殿，乐康走后，简兮仿佛下定了决心，冲着长公主道：“阿姐，你帮帮我，我想去国师府，你能不能帮我和阿娘和阿父求情。”
　　
　　长公主无奈地抿了抿唇，她葱白的指尖，轻轻地戳了下小妹圆润的额头，“你现在这幅模样，怎么还想往宫外跑？”
　　
　　简兮不好意思地低垂下头，没有说话。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跟阿姐解释。
　　
　　长公主娥眉微拧，心里暗叹气。
　　小妹也太过痴情了些，不过是几日没见到国师，国师这一来，便连心魂都被拽走了！
　　这也太没出息了！
　　
　　简兮看着阿姐凤眸瞪了过来，脸上马上堆着笑容，慢吞吞道：“阿姐，可以吗？”
　　
　　长公主咬了咬牙，当然不行。
　　
　　但是，她看着小妹澄清的眼眸，抿了抿嘴，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算是勉强答应下来。
　　
　　翌日，乐康就见到了小公主殿下，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侧令人震惊的消息。
　　
　　“殿下，您说什么？要在国师府住下吗？”
　　
　　




30.  第30章   放纸鸢

　　030
　　
　　简兮澄清的眼眸里带着坚定, 飞快地点了点头：“没错，阿兮要在国师府里住下。”
　　
　　她去寻阿娘和阿父的时候，原本还想让阿姐帮她求情,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阿娘打包似的, 送到了国师府。
　　
　　简兮现在自己都是满脸懵懂的模样。
　　她都不知道阿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乐康瞥向她的身后, 严嬷嬷板着脸，看起来极为不情愿的模样。
　　
　　“嬷嬷，这事……”
　　
　　乐康还没说完，便被严嬷嬷开口打断：“国师，这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老奴虽然很不情愿, 但是必须遵旨行事。”
　　
　　严嬷嬷说得既坦荡又简洁明了。
　　也根本没有给乐康拒绝的余地。
　　
　　乐康无奈地拧了拧眉心，吩咐玄参道：“去为殿下准备客房。”
　　
　　顿了顿, 他又反复强调：“国师府一切从简, 殿下若是觉得不满意想回宫，随时可以。”
　　
　　简兮点了点头，看起来乖巧的模样, 其实在心底暗道：怎么她也不会走的。
　　
　　……
　　
　　大明宫。
　　
　　侍奉的年长宫女好奇道：“娘娘, 就这样把小公主殿下送到国师府，会不会不太妥当, 毕竟男女有别，这……”
　　
　　姚皇后道：“阿术，你也是跟着我好几年的人了，也算是看着阿兮长大的，这礼法固然重要, 但是更重要的是阿兮的性命！虽说现在咱们都富贵了，但是以前咱们也是苦里过来的，不说别的，就说以前陛下打仗时，我也不是随军在外，若是依着他们那些世家的礼法，我是不是又该削发为尼才好？”
　　
　　白术径直跪下，低垂眼睑：“娘娘恕罪，是白术逾矩了。”
　　
　　姚皇后笑着将她搀扶起来，“阿术，我只是说说而已，又怎么会怪罪于你，你也是为阿兮好，这份心意我替她收下便是。”
　　
　　顿了顿，姚皇后又道：“我累了，你们退下吧。”
　　
　　白术忙不迭恭敬道：“奴婢遵命。”
　　
　　随后，白芍带着一大群宫女，从殿门络绎而出。
　　
　　姚皇后揉了揉眉心，露出疲倦的神情，她脑海里似是回忆起去相国寺的事，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右手捂住了胸口，心底默默道：阿兮，一定要活下去。
　　
　　……
　　
　　小公主要在国师府住下的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般，飞一般地传遍了几乎整个国师府。
　　
　　就连在戒律堂受罚的悟海几个，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今日是他们三人在戒律堂受罚的最后一日，对他们来说，本就是喜事。
　　
　　而现在，他们又知道了小公主长住国师府的消息，真是喜上加喜。
　　
　　从一大早，他们就对着思师姐请求，让他们快点儿从戒律堂出去。
　　
　　甚至，他们几个还专门派最小的悟真卖萌，企图让思师姐心软。
　　
　　当然，这个方法极为有效。
　　
　　即使刀子嘴的思师姐，面对悟真这个小糯米团子，也忍不住心软了几分。
　　
　　她蹲下来，捏了一把小糯米团子白嫩的小脸，点了点头：“只次一例，下不为例。”
　　
　　几人欢欣雀跃道：“谢谢思师姐。”
　　
　　他们几个一出了戒律堂，就向外面的人问了几句，才知道小公主殿下是住在旁边的亭雨阁。
　　
　　乐康当时让玄参给小公主安排住处的时候，特地提醒，不让安排在最近的亭风轩。
　　
　　玄参一口答应下来。
　　
　　只是，小公主没看上亭风轩，却瞧上了对面的亭雨阁的一处精致的二层小阁楼。
　　
　　国师府原本就是前朝大官的旧邸，据说那大官是个贪官，贪赃枉法，无恶不作，当初查抄的时候，从这府里搜出来成箱的金银珠宝，数不胜数。
　　
　　亭雨阁估计是原来的世家贵女的住处，那处小阁楼建设的极为精巧，怕是比皇宫都不差的。
　　
　　小公主眼光独到，能瞧上，玄参一边觉得不愧是殿下，眼光好，一边又心里忐忑，毕竟亭风轩在景乐院隔壁，国师都说不行，那亭雨阁，自然也不太可以。
　　
　　不过，最终耐不住小公主态度坚决，玄参还是将小公主安排在了亭雨阁。
　　
　　严嬷嬷刚进了亭雨阁，就开始挑剔起来，她拧紧眉头抱怨道：“这被褥又硬又湿，幔帐还带着霉味，还有这桌椅，又破又旧，真真是比宫女住的地方都差些，怎么能让我们主子住呢？”
　　
　　严嬷嬷心底不知有多不满，但是皇后的命令又不能违背，因而愈发挑剔起来。
　　
　　玄参在要嬷嬷后面，不住地堆着笑脸。
　　
　　“还有这亭雨阁，连个侍从丫鬟都没有，我们殿下身边，可从来没有少过十个以下的宫女伺候。”
　　
　　“还有这院子，都是些野草，根本连个景儿也没有，太过荒凉了些，还有这阁楼，略微有些破旧，漆色都脱落了，怎么也得修缮一下吧？”
　　
　　……
　　
　　严嬷嬷边说边走，到最后甚至到了挑剔的程度，差点儿都让人以为，这国师府什么都不好。
　　
　　玄参摸了摸额头的冷汗，无奈地叹气。
　　
　　他怎么觉得，比起小公主，她身边的这位嬷嬷，才是位惹不起的祖宗！
　　
　　冷不丁，玄参不经意地与简兮对视一眼，瞥见她眼底带着善意的微笑。
　　
　　心底越发疑惑了。
　　怎么严嬷嬷就不能像小公主这般和善些呢？
　　
　　玄参道：“嬷嬷，主人的意思是，我们这里简陋，若是殿下不满意，不妨回宫可好？”
　　
　　严嬷嬷抿了抿唇，眼皮子一翻，给了他一个白眼。
　　若是可以，难道她不想吗？
　　这不是皇后娘娘的命令吗？
　　
　　简兮劝道：“嬷嬷，就这样吧，阿兮觉得这里风景倒是多了些趣味。“
　　
　　严嬷嬷无奈地拧了拧眉心，待与她澄澈的眼眸对上，蓦地怔了片刻。
　　哎！她家的殿下，未免太过心善了！
　　
　　正在这个时候，悟海几个，匆匆地跑了进来，笑道：“殿下，以后，咱们就能住在一起了！”
　　
　　严嬷嬷狠狠地瞪了悟海一眼，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悟海脸上，不满道：“你这个小道士，说什么废话呢？我家殿下金枝玉叶的，又是女子，说什么和你们住在一起，让旁人听了，误会了怎么办？”
　　
　　悟海忙不迭道歉道：“你看我这张嘴，说错了话了，还往殿下海涵。”
　　
　　简兮抿唇一笑：“无妨。”
　　
　　严嬷嬷：……
　　
　　算了，谁让她家殿下心善呢？
　　
　　不过，严嬷嬷虽然觉得他们几个太不守规矩，但是小公主喜欢，她也没多说什么，反而还自己掏了银子，在国师傅府找了个伶俐的童子，让他去西市买了好多零嘴，招待他们几个人。
　　
　　悟海几人看着许多叫不出名的点心，心底不知有多开心。
　　他们也没客气，几乎将点心全部吃光了。
　　
　　而后，宫里来的宫人们过来收拾院子，严嬷嬷怕自家殿下在院内沾了灰尘，便询问道：“殿下，这边又脏又乱的，要不您去小花园赏赏景，走一走，省得这些下人们笨手笨脚，碰到了您。”
　　
　　悟海插嘴道：“现在各位师兄们都在静室打坐，小花园估计也没什么人，现在外面又有风，不若我们去放纸鸢吧？”
　　
　　悟安道：“可以吗？”
　　他的眼眸，慢慢地瞥向墙角的那只五彩斑斓的大纸鸢。
　　
　　就连小糯米团子悟真的眼睛，都亮了亮，他奶里奶气地开口：“放纸鸢！呼呼！”
　　
　　简兮看清楚了他们眼底的期待，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答应下来，“好，那咱们就去放纸鸢。”
　　
　　严嬷嬷担忧道：“殿下，这……这若是磕到碰到，可如何是好？要不然我让奴仆们在小花园的凉亭里摆上零嘴，你们边吃边看景儿可好？”
　　
　　简兮还没有开口，悟真两只小胖手握在一起，乌黑的大眼睛眨呀眨，慢吞吞道：“可不可都要？”
　　
　　严嬷嬷：……
　　
　　她再抬头时，看到的是六双亮晶晶的眼眸，就连简兮，也撒娇道：“嬷嬷，可以吗？”
　　
　　最终，几人带着那只大纸鸢出了门，身后，几个小宫女捧着桂花糕、豌豆黄还有些瓜子果脯之类的零嘴，径直往小花园而去。
　　
　　到了之后，小宫女们将一应器物摆放好后，留下了一个小宫女跟着伺候，其余的都行礼，转而又返回亭雨阁收拾院子去了。
　　
　　待多余的人离开后，几人聚集到一处，盯着中间那只五彩斑斓的大蝴蝶纸鸢，开心道：“现在，咱们该研究一下，该怎么将纸鸢放上天。”
　　
　　几人都没放过纸鸢，所以谁都别嘲笑谁。
　　一切从头开始。
　　
　　他们约摸费劲将近半个多时辰，才将纸鸢放上天。
　　
　　最后，纸鸢线轮被交到了简兮的手里，她抬眸，看着天空飘动的纸鸢，心里雀跃极了。
　　
　　几个童子也跟着又蹦又跳，不知有多开心。
　　
　　……
　　
　　书房里。
　　
　　乐康听到玄参的回禀，屈指在桌案上请叩了几下，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微微一闪，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玄参看着主人冰冷的眼眸，心尖儿微颤，终究是点了点头：“属下遵命。”
　　
　　转而匆匆地出了书房。
　　
　　乐康站起来，走到窗牖前，听着窗外窸窸窣窣的竹林响动的声响，蓦地疑惑起来。
　　
　　她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一阵接一阵的欢声笑语传了进来，乐康隐约能听到其中夹杂着的小公主那熟悉的嗓音。
　　
　　乐康眸光微闪，瞥向小花园的方向。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吹来，一只五彩斑斓的纸鸢，摇摇晃晃，坠落了下来，乐康一伸手，就抓在了手里。
　　
　　




31.  第31章   捡纸鸢

　　031 
　　
　　景乐院外。
　　
　　几个黑黝黝的小脑袋, 往院内探头探脑。
　　可是院落里竹林郁郁葱葱，根本看不清楚。
　　
　　悟海面色难看道：“看着风的方向，纸鸢应该是掉到那里面去了！”
　　
　　他边说边用手指指着景乐院的方向。
　　
　　悟安也是满脸的惊恐, 怎么偏偏就掉到乐师兄的院子里去了呢？
　　
　　他们躲都躲不及, 恨不得远远避开有乐师兄的地方，尤其是乐师兄的住处, 景乐院。
　　毕竟, 就连几个师叔都受不了乐师兄，远远地住到了最偏僻的阁物院。
　　
　　现在那崭新又漂亮的纸鸢，却被风给吹到了院子里。
　　
　　这不是白白给他们添麻烦吗？
　　
　　当然，他们也只能怪风太急，后悔不该现在放纸鸢, 至于乐师兄, 他们只敢在心底抱怨一声，也不敢直接进去。
　　
　　谁不知道, 乐师兄最讨厌这些玩物丧志的人, 他们在其他人在静室打坐的时候，偷偷摸摸出来放纸鸢。
　　
　　这要是让乐师兄撞见？
　　几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必须在乐师兄发现前，将坠落在景乐院的纸鸢找出来, 并且带走。
　　
　　否则, 让乐师兄发现，他们估计又要在戒律堂受罚。
　　他们刚出来不久, 就又进去，想想都觉得惨不忍睹！
　　
　　悟海脸色苍白，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我去里面把纸鸢捡出来，要是我不幸被乐师兄发现，你们就赶紧跑, 千万别被我连累了！”
　　
　　悟安哑着嗓子道：“悟海，你一路走好！”
　　就连小悟真，也奶里奶气道：“悟海师叔。”
　　
　　以前，悟真为了表示自己和悟安一样，向来是喊悟海师兄的。
　　这是他第一次喊师叔。
　　
　　悟海满脸感动，摸了摸悟真的小脑袋：“悟真，有你这句师叔，我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甚至进乐师兄的院子，也是无憾了！”
　　
　　简兮满脸疑惑道：“国师他虽然面上冰冷，但是内心善良，你们怎么会这么怕他呢？”
　　
　　内心善良？
　　几个人愣住了，这是说的乐师兄吗？
　　差一点儿他们就都相信了呢？
　　
　　不得不说情人眼中出西施。
　　这殿下的也太……夸张了些，她对乐师兄的滤镜，估计有茶杯底那么厚吧？
　　
　　简兮对着几双不可置信的眼眸，扬着头道：“怎么？你们不信我说的话吗？要不要我证明给你们看？”
　　
　　一人问道：“怎么证明？”
　　
　　简兮微微一笑：“我直接去院子里将纸鸢取出来，顺便给国师打个招呼，看他会不会罚我，不会便是说国师心底善良。”
　　
　　众人懵了。
　　这算什么法子？
　　
　　几个都觉得小公主这是内心善良，不想悟海进院子，怕他受罚，打算自己进去而找的借口。
　　而且，小公主还怕伤他们自尊心，故意装作斗嘴赌气的模样。
　　
　　几人满脸感动，尤其是悟海，眼圈红了红，坚定地拒绝了，“殿下，这怎么能连累你呢？万一让乐师兄发现了，那……”
　　
　　余下的话悟海没说出来，众人也明白他未说出的意思。
　　
　　那可是惨不忍睹的事！
　　
　　简兮没有任何犹豫，“没事，我相信国师的人品，好了，你们就被拦我了，我一定会将那个瞧见的纸鸢给你们拿出来的！”
　　
　　几人见劝阻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脚步轻盈地进了景乐院。
　　
　　……
　　
　　简兮拎着裙摆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窗牖前的国师，还有他手上拎着的漂亮的纸鸢。
　　
　　五彩斑斓的大蝴蝶，没有线轴。
　　确定下来，是他们丢的那只。
　　
　　她没有半分犹豫，小跑着过去，走到乐康面前，半扬着白净的小脸，询问道：“可不可以将它还我？”
　　
　　乐康身长约摸八尺，而简兮堪堪到了他的胸前位置，差距略微大了些。
　　再加上简兮身材娇小，就差得更多了。
　　
　　乐康微微低头，率先看到的，竟然是她那比星河还璀璨漂亮的眼眸。
　　
　　他怔了一瞬，想了想，将手里的纸鸢递了过去。
　　
　　简兮接过来，冲他扬了扬唇角，露出脸颊上两个可爱的小漩涡。
　　
　　乐康眼眸闪了闪，再回神的时候，看到的只有院门处，粉白色的襦裙一角，稍转即逝。
　　
　　他略微屈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忍不住拧了拧眉心，是丹桂的香气，淡淡的又不浓郁，含着甜甜的味道，闻着让人觉得疲倦也消散了几分。
　　
　　像是她用的香料。
　　
　　乐康眉宇间的褶皱慢慢舒展开来，略微思考后决定。
　　或许，他也可以试试丹桂这种香料。
　　
　　简兮拎着纸鸢，慢悠悠地从院内走了出来，她刚到院门口，就被悟海几个人围了起来。
　　
　　悟海道：“殿下，您没见到乐师兄吗？”
　　
　　简兮道：“见到了。”
　　
　　悟海疑惑道：“那您怎么……”
　　
　　全身而退，这也太厉害了吧？
　　
　　几个童子的眼眸里，带着深深的敬佩。
　　
　　简兮觉得自己应该跟他们解释清楚，不能让他们误会国师。
　　她微微一笑道：“我见了国师，向他索要纸鸢，他直接就给我了，所以你们不要说他冷漠无情。”
　　
　　恰在这个时候，悟安不小心探了半个脑袋进去，冷不丁地，他与乐康古井般幽深冰冷的眼眸对视了一眼。
　　
　　一时间，悟安仿佛被冰冻了一般，惊惧从骨髓涌入心头，胸口都涨疼起来。
　　
　　太吓人了！
　　
　　只听砰一声，悟安双腿发软，忍不住摔倒在地。
　　
　　悟海忙不迭上前几步，关切地询问道：“悟安，你还好吗？摔到哪里了吗？”
　　
　　悟真也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凑到他摔伤的腿前，吹了吹：“呼呼，不疼！”
　　
　　简兮也跟着围了上去。
　　
　　于是，本来躲在院落外的几个人，一下暴露在了乐康面前。
　　
　　蓦地，几人觉得头皮发麻，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住了一般。
　　
　　悟安率先抬眸，瞥见往这边走过来的乐师兄，颤抖着嗓子，支支吾吾道：“师、师兄！”
　　
　　其余几人也忙不迭地扭头看去——
　　
　　只见他一身青色宽袍窄袖，被风吹得呼呼作响，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了过来，狂风瑟瑟作响，配着他那刀刻般俊美的容颜，如浓墨渲染般的幽深眼眸。
　　
　　仿若地狱勾魂使者。
　　让人惊惧。
　　
　　




32.  第32章   生辰

　　032
　　
　　那日, 除了简兮，悟海几个都受了惩罚。
　　
　　这刚从戒律堂放出来，又要回去受罚, 悟海几个, 内心不知有多憋屈烦闷。
　　
　　几人垂头丧气地出了景乐院，往戒律堂方向而去。
　　
　　一路上, 悟安忍不住抱怨道：“为什么咱们几个都偷偷摸摸跑出来, 偏偏殿下没有受罚呢？”
　　
　　简兮自己也是满脸不解，不过她还是态度坚定地给国师发了好人卡。
　　
　　“或许，因为国师是好人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满脸地难以置信，甚至差点儿高声喊出来。
　　
　　这国师府里的人, 任谁都可以称一声是好人, 唯独国师不会。
　　
　　他冰冷无情，以前在净台山的时候, 对所有的犯错的人都没有手软过半分。
　　
　　为何现在偏偏对小公主殿下手软了呢？
　　真是怪异至极。
　　
　　几个人围着小公主踱步, 最后，悟安突然恍然大悟道：“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几双脚步停滞，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
　　
　　悟安继续道：“你想想, 殿下与咱们几个有什么不同？”
　　
　　悟海脸颊一红：“长相好看？但是, 我们也从来没听说过，乐师兄喜好以貌取人的呀？”
　　
　　悟安摇了摇手指, 眼眸瞥向一旁好奇盯着他的简兮，认真道：“因为殿下是女子，咱们净台山原来从来没有女人，故而乐师兄这是怜香惜玉，没有罚殿下。”
　　
　　悟海点了点头：“有道理。”
　　
　　悟真眨着乌黑的大眼睛, 似懂非懂。
　　
　　简兮感觉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儿，她犹豫道：“会是这样的原因吗？”
　　
　　悟安声音坚决，似乎为了加强自己话的可信度，嗓音也大了起来：“当然，你可是现在咱们国师府唯一的女子，很珍贵！”
　　
　　蓦地，悟真歪着脑袋，奶里奶气道：“可是，思师姐也是女子。”
　　
　　悟安哈哈大笑：“悟真，连你这个小鬼头也会开玩笑啦？思师姐怎么会是女人？”
　　
　　一人问道：“那她不是女人，是什么？”
　　
　　悟安没有任何犹豫道：“当然是怪物，咱们的思师姐，那样的怪异脾气，还总是翻脸无情，动不动就打人，也就乐师兄那样的怪异性子，能和她比一下了！”
　　
　　话落，悟安看着身边的人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僵硬，无奈地用肩膀撞了一下悟海：“海师兄，你不会胆子也这么小吧？思师姐又不在，我就是多说了几句实话，你就怕成这个样子，那遇到思师姐，你还不吓死，这一点儿，你可要向我学习一下，我的胆子特别大，要是让我遇到思师姐，我……”
　　
　　又一人问道：“你会怎么样？”
　　
　　“我会、”悟安觉得不对劲儿，边扭头边抱怨道：“殿下，你的声音怎么……”
　　
　　他的双眸骤然睁大，看着面前熟悉的身影，差点儿晕倒过去，吞吞吐吐道：“思、思师姐，你、你怎么过来了？”
　　
　　阿思淡淡一笑：“我如果不过来，怎么能听到你这么精彩绝伦的话呢？原本我还以为是悟海那个年长的人，带着你们几个调皮捣乱，现在看来，悟安你倒是很有想法嘛！”
　　
　　顿了顿，她冲着另外几个人笑了笑：“悟安我就先带走了，你们几个回头再说。”
　　
　　话落，她拽住悟安的后项领口，直接将他拎起来，拖走了。
　　
　　简兮怔了一下，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疑惑：“思师姐，怎么可能！”
　　
　　悟海愁眉苦脸，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思师姐力气很大，悟安年纪又小，把他拎走很简单。”
　　
　　要不说他们都怕思师姐呢，又凶又暴力，一不让她满意就挨揍。
　　
　　乐师兄的冷暴力与她相比，都有几分逊色。
　　
　　简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因为悟海他们几个还要去戒律堂接受处罚，简兮也没与他们多呆，径直回了亭雨阁。
　　
　　严嬷嬷远远地就瞥见她家殿下的身影，忙不迭迎了过去，笑道：“老奴说殿下也该回来了。”
　　
　　亭雨阁上下被打扫得极为干净，严嬷嬷还让人移栽了几盆菊花过来，零星几枝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上面还沾着露珠，看起来极为应景。
　　
　　简兮看了，也觉得舒适了几分。
　　
　　严嬷嬷道：“老奴看着这边院子还有个小厨房，就是许久不用，墙都榻了一半，明日殿下出去的时候，老奴找个砖瓦匠过来，重新砌墙。”
　　
　　简兮点了点头：“这些事，嬷嬷自己安排便是，不用再告知我。”
　　
　　严嬷嬷嗯了一声，瞥见外面的小宫女笨手笨脚差点儿把花盆给摔了，赶紧风风火火地出了门，斥责道：“你们几个慢点儿，这可是从宫里温室送过来的极品菊花，摔了就是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白芍看着自家殿下不住地往外瞥，捧着茶盏，轻手轻脚地放置在她手边，笑道：“殿下，倒是难得见嬷嬷这般精神，仿佛人看起来都年轻了好几岁。”
　　
　　简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附和道：“我瞧着怎么也像年轻了十多岁，平日里在宫里，倒是把嬷嬷给憋坏了！”
　　
　　严嬷嬷在院外唠叨了几句，就又踏了进来，听到这话，装作生气的模样：“看看殿下这话说的，就是嫌弃老奴年纪大，不中用了！”
　　
　　严嬷嬷这是玩笑话，简兮却当了真，她认真道：“嬷嬷说的哪里话，以前阿兮说过，是要为嬷嬷养老送终的，自然不会嫌弃嬷嬷，阿兮是嬷嬷从小养大的孩子，怎么会嫌弃嬷嬷呢？”
　　
　　严嬷嬷眼眶一红：“殿下，老奴不过玩笑话，殿下莫当真，老奴如何会怪殿下。”
　　
　　严嬷嬷边说边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心底暗暗祈祷，神明请无论如何，都保佑她家的殿下长命百岁，一世无忧。
　　
　　若是能实现，她愿意用命来换。
　　
　　……
　　
　　这几日，因为没了悟海几个作伴，简兮的生活平静得仿佛一潭水，没有任何波澜。
　　
　　而国师这几日，也根本就是按部就班地教导她些打坐静心，其余的根本什么也没有。
　　
　　简兮觉得枯燥又乏味。
　　
　　可因为她心底莫名的小心思，她并没有半分怨言。
　　
　　只是国师现在只教他上午半天，下午的时候，便独自关在书房，闭门谢客。
　　
　　简兮倒是听着玄参提起过一嘴，说是国师最近翻阅净台山的旧典籍。
　　
　　简兮询问找那些做什么，玄参只看了她一眼，便不开口了。
　　
　　弄得她好奇心大起，不过她也不好意思询问国师，只能找玄参和苏木两人打听。
　　
　　当然，得到的只有保密两字。
　　
　　……
　　
　　书房。
　　
　　乐康看着桌案前厚厚的书卷，微微拧眉。
　　
　　玄参无奈道：“主人，这些书也太多了吧？要不过几日再找，今日可是您的生辰，就这么看书过去，不太妥当吧？要不奴去请几位师叔过来，为您庆祝一番？”
　　
　　乐康淡淡道：“不用。”
　　
　　玄参又道：“那奴让厨房做一碗长寿面过来？”
　　
　　乐康略微思索，点了点头：“可。”
　　
　　玄参看着他一点儿也没从书卷上抬起头，摇了摇头，推开书房的门，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听着动静，玄参仿佛又进来了，说了几句话。
　　
　　不过，乐康太过入神，根本什么也没听清楚。
　　
　　待到他回过神来，已经是夜深了。
　　
　　不远处的软榻上，放置了一碗长寿面，看起来已经坨成了一团，根本就不能入口。
　　
　　乐康拧了拧眉心，自顾自地踱步去了厨房，也只有空荡荡的一片，根本没有吃食。
　　
　　他烦恼至极，迈着步子，去了外面小花园散步，刚进了园内，就瞥见凉亭灯烛通明，里面摆了一大桌子的菜肴。
　　
　　他被饭香所惑，走了过去。
　　
　　




33.  第33章   夜晚相送

　　033
　　
　　简兮瞥见国师过来, 笑盈盈道：“阿兮听说今日是国师的生辰，便让厨房做了一大桌子的好菜，算是为国师庆生, 还没来得及派人去请国师过来, 没想到国师恰好来了小花园，倒是省了些麻烦。”
　　
　　乐康淡淡地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倒是换下了白天穿的那件浅紫色的襦裙, 又换了件淡黄色的襦裙, 乌黑长发挽了个松松的发髻，看起来温婉了些。
　　
　　尤其是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眸，仿佛淬满星光似的，灼灼地盯着他。
　　
　　乐康原本想直接离开，谁知道, 他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他脸颊上的困窘之色一闪而过, 他爱面子惯了，觉得生平从未有如此丢脸的时候。
　　
　　简兮却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向来觉得国师仿佛冰人似的, 无欲无求, 看起来遥不可及，可现在这肚子的响声。
　　却仿佛突然将国师从天上拉回了人间。
　　
　　国师同样是人，需要饱腹。
　　只不过, 他性子冷清了些罢了！
　　
　　简兮道：“现在小花园根本就没有其他的人, 国师便当陪阿兮便是，不知可否？”
　　
　　乐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索性面对着她，坐了下来。
　　
　　简兮将一碗面推到了他的手边，“国师尝一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那是一碗清淡的长寿面，上面放着一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零星几片青菜叶子。
　　
　　乐康没有任何推拒，将长寿面捧到自己身边，慢斯条理地吃了起来。
　　
　　原本他还以为，生辰这日，不会有长寿面，没想到，最后她给他补上了。
　　
　　他持箸夹了几筷子菜尝了几口，倒是觉得这菜品比平日里吃的那些美味些，便多用了些。
　　
　　乐康吃饭极为规矩，慢斯条理地吃着，但是动作又快，却又不让人觉得狼吞虎咽，粗鲁。
　　
　　对着这样的人用饭，简兮也觉得胃口大开，不知不觉多用了些。
　　
　　最后，一大桌子的饭菜，简兮吃了一点儿，剩下的，国师几乎都吃完了。
　　
　　简兮亲自将鎏金酒盏倒满，捧到他面前：“国师，今日是您的生辰，阿兮便敬您一杯，愿您一世安康。”
　　
　　乐康是从来不饮酒的，可是不知怎么的，他与她潋滟的眼眸对上，瞬间失神片刻，不自觉地接过了酒盏。
　　
　　指尖相碰，简兮蓦地怔了一瞬。
　　
　　不知怎么的，她的手指在碰到国师时，感觉仿佛周身轻松了些，那种时时压迫在她身上的重压仿佛冲淡了些。
　　
　　乐康略微疑惑地瞥了她一眼。
　　
　　简兮忙不迭将手收了回去，又自顾自地倒满了鎏金酒盏。
　　
　　两人各自满饮了酒。
　　
　　待乐康就要告辞离去的时候，简兮漫不经心地往外扫了一眼，嘀咕道：“也不知白芍也丫头去个净房，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乐康脚下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仿佛被浓墨泼染般的天空，微微拧眉。
　　最后，他刚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又重新坐了回去。
　　
　　简兮看着他，倒是心底觉得庆幸了些。
　　若是真让她独自一个人待在这个小花园里，她还是有些怕的。
　　
　　这样等了约摸半个时辰，白芍还没有回来，乐康从石凳上起身。
　　
　　简兮心跳加快，心里想着该如何挽留一下国师。
　　
　　只是，她却听到他淡漠的嗓音道：“殿下，夜色已深，不若我将您送回去吧？”
　　
　　简兮诧异地抬眸：“这……国师可方便？”
　　
　　乐康道：“也算是乐康对殿下准备这一桌菜肴的酬谢。”
　　
　　简兮没有拒绝，“多谢国师。”
　　
　　乐康挑着灯笼，两人几乎并肩而行，不过一会儿，便到了亭雨阁。
　　
　　严嬷嬷在院子里踱步，听见门外的动静，小跑着走了出来，急切道：“殿下回来得这么晚？”
　　
　　简兮拍了拍严嬷嬷的手，转而扭头冲着乐康笑了笑。
　　
　　严嬷嬷这才看见简兮身后的国师，冲着国师道谢：“多谢国师送我家殿下回来。”
　　
　　乐康微微颔首，脚步不停，转而往自己住的院子而去。
　　
　　严嬷嬷小心翼翼地将院门关上，这才关切地询问道：“殿下可是受凉了，初秋夜晚太凉，赶紧进屋子暖暖身子。”
　　
　　说完，严嬷嬷扶着她进了屋子，又让小宫女倒上热茶，这才疑惑道：“白芍那丫头怎么没跟殿下一起回来？”
　　
　　简兮也觉得奇怪，她摇了摇头：“阿芍说是去净房，倒是阿兮与国师等了许久，她都没有回来，故而国师才亲自将阿兮送了回来。嬷嬷，你赶紧去派人找找阿芍。”
　　
　　严嬷嬷脸上带着凝重，马上吩咐小宫女去外面找白芍。
　　
　　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白芍才匆匆回了亭雨阁。
　　
　　回来的时候，她面色苍白，看起来虚弱不堪。
　　
　　简兮一问，才知道这丫头是贪吃，吃坏了肚子，所以才回来得这么晚。
　　
　　大家白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幸好白芍没事。
　　
　　严嬷嬷倒是气坏了，冲着白芍抱怨道：“你这个丫头，差点儿让殿下独自待在小花园，这几日，你就回宫好生养养身子，别在殿下跟前晃悠了，省得我看得心烦！”
　　
　　白芍无奈地哀求道：“殿下，奴婢……”
　　
　　简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嬷嬷也是好心，阿芍，你既然生病了，就好生休息，待病好了再回来服侍我便是。”
　　
　　白芍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翌日，简兮去景乐院上晨课的时候，莫名觉得，国师仿佛态度温和了些，他周身的冰冷之气、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仿佛消散了一般。
　　
　　简兮忍不住偷偷摸摸地抬眸去看他，她澄清的眼眸，扫过他如画般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轻抿的薄唇，依旧是国是那张熟悉的脸，给人的感觉却完全变了样。
　　
　　真是怪异至极！
　　
　　乐康察觉到女子偷偷抬眼过来，视线一直在他的脸上停驻，甚至嘀咕着什么。
　　
　　乐康被长发掩住的耳垂，慢慢染上了一层绯红色，他略微拧了拧眉头，冷声道：“静神！”
　　
　　简兮蓦地清醒过来，看着国师淬满寒冰的眼眸，思绪慢慢地回神过来。
　　
　　她现在确定以及肯定，这就是国师本人！
　　
　　




34.  第34章   落叶

　　034
　　
　　简兮又悠闲度日了几天。
　　
　　这日, 午后阳光充足，她懒散地躺在软榻上，暖暖的日光打在她身上, 让人忍不住就起了几分乏意。
　　
　　简兮慢慢地阖上了双眸, 小睡了一会儿，待到她正开惺忪的睡眼, 就瞥见了一旁的小宫女。
　　
　　她睡久了, 嗓子都有几分干涩。
　　
　　此时，太阳已经没有那么刺眼，光晕柔和了些，侍立在一侧的小宫女，见她醒了过来, 忙不迭递了一盏清茶过去, 笑盈盈道：“殿下，您醒了。”
　　
　　简兮接过茶盏, 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觉得喉咙的干涩缓了些，才询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小宫女道：“现在已经是申时一刻了，殿下, 宫里送来了新制的衣裙和首饰, 她们过来的时候，您睡下了, 奴婢就自作主张留了下来，您要不要看看？”
　　
　　简兮这才想起来，明日便是秋日宴了。
　　她点了点头：“将那衣裳拿过来让我瞧瞧吧！”
　　
　　小宫女走了过去，取过来两个红木匣子，一一打开。
　　
　　一个匣子里装了件红色的襦裙, 用金色丝线勾勒了大朵的牡丹，艳丽又不失端庄，大气又不失贵气。
　　
　　一个匣子里放着支金凤的发簪，顶端是镂空的图腾，簪身雕刻着精致的凤凰，就连凤凰的羽毛，都雕刻得栩栩如生，而尤为令人瞩目的，是凤凰的那双眼眸，活灵活现，仿佛活了一般。
　　
　　简兮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
　　
　　小宫女询问道：“殿下，现在要试穿一下吗？”
　　
　　简兮刚刚睡醒，浑身都带着几分懒散，闻言，摇了摇头：“算了，反正明日便是秋日宴，到时候再穿便是，现在把它们都收起来吧。”
　　
　　小宫女回了声是，便走过去，将两个匣子阖上，捧着匣子放置到一旁的木架子上，这才道：“殿下睡得时间太久了，不如去外面走走散散步。”
　　
　　简兮感觉脑子晕乎乎的，闻言点了点头：“扶我出去走走。”
　　
　　她说着，葱白的手伸了过来。
　　
　　小宫女忙不迭上前，搀扶住她的手，慢慢地往外走。
　　
　　许是到了秋日，国师府的树也黄了些，一阵风吹过，大片的衰黄的叶子沙沙地往下掉，零星几个掉落到她的头发上。
　　
　　小宫女眼尖瞧见，赶紧地帮她将叶子扒拉下来。
　　
　　只是这叶子掉落得太快，小宫女根本来不及去扒拉叶子。
　　
　　最后，小宫女无奈道：“殿下，咱们去凉亭那边吧？这边的叶子掉得太多。”
　　
　　简兮看着小宫女为难的模样，虽然觉得这落叶颇为有趣，还是听从了她的意见，没有在这小径上站立多久，便径直去了凉亭那边。
　　
　　简兮眼眸瞥向落叶的地方，低声道：“倒是可惜了！”
　　
　　小宫女是个伶俐的丫头，瞥向自家殿下眼底的不舍，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殿下，要不奴婢去取把纸伞过来，到时候，便不怕落叶掉落到殿下身上了。”
　　
　　简兮眼睛一亮，吩咐道：“那我在这凉亭呆一会儿，你去取纸伞过来。”
　　
　　小宫女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奴婢领命。”
　　
　　话落，她脚步匆匆地往亭雨阁而去。
　　
　　简兮略微无聊地站在凉亭下，看着飘飘忽忽的落叶，思绪飞转。
　　
　　与凉亭相隔不远处，乐康和严宇踱步而来，严宇道：“阿康，先前你不让我查探你生母的消息，但是我好奇，便私底下查了一下。”
　　
　　说到这里，严宇停顿了一下，却看好友的表情。
　　
　　果然，乐康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阴沉了几分，看起来就是有些不高兴的模样。
　　
　　严宇无奈地摸了摸鼻尖，叹了口气：“若是你不想听，那便当我没说这话。”
　　
　　谁知，那边突然来了句：“查到了什么？”
　　
　　严宇略微诧异地抬眸，冷不丁与好友的眼眸对上，瞥见他的神情，怔了一瞬。
　　
　　迟疑片刻，他才苦笑了一下：“阿康，你生母的消息，被人隐藏了，我现在能查到的，便是与前朝皇宫有关，可是前朝的时候，宫里并没有皇子的记载，或许，你的生母，是前朝的宫女，私下与侍卫发生关系，便有了你。”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你以前听说过的，你的生母因为荣华富贵，抛家弃子的说法，要不，就是别人随口说的；要不，就是你生母在入宫前，曾经嫁过人，后来才入宫做了宫女。”
　　
　　乐康眼眸幽深了几分，想起当初他听到那个疯女人的怒骂，跑去找师父，询问师父，那个疯女人说得是真是假？
　　
　　师父淡漠不语，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是。
　　
　　乐康当时伤心欲绝，觉得自己身世不堪，直接从师父房里跑了出来。
　　
　　后来他觉得自己太不懂礼节，去向师父道歉的时候，听到圆寂师傅问他师父：“阿康的身世当真如此悲惨吗？”
　　
　　当时，师父道：“若是你想要个真相，那便把它当做真相吧！”
　　
　　那种语气，乐康莫名有种错觉，他的身份，比他想象中更不堪。
　　
　　乐康思绪回转，慢慢道：“你确定我是宫女之子吗？”
　　
　　严宇觉得他语气不对劲儿，却也是老老实实道：“总不会，你是前朝的皇子吧？前朝的时候，奸相当道，据说那个皇帝，差不多就是个傀儡，当初为了更好地掌控皇帝，奸相派人四处收敛美女，就是为了让女子怀孕，除去皇帝。可惜，到了灭国的时候，那个前朝末帝，都没有留下一个孩子。”
　　
　　顿了顿，他又凑近过来，在乐康耳畔低语：“我估计是前朝那个皇帝，妃嫔太多，伤了身子，而且据说那个末帝，从小就身子弱，就算不是自尽，也估计活不过四十岁。”
　　
　　乐康眼眸微闪，一时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但是他心底莫名地觉得，他的身世，不会像严宇说的这般简单。
　　
　　他想了想，开口道：“再帮我查一查。”
　　
　　严宇蓦地惊讶睁大了双眸，直勾勾地瞪着他，反复确认道：“你确定？”
　　
　　乐康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这次，就有劳你多费心了。”
　　
　　难得见好友这般模样，严宇几乎拍着胸口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好生帮你查一查。”
　　
　　严宇说完，竟是觉得在国师府待不下去了，他现在浑身都充溢着为好友办事的动力，根本耐不下心来散步，便抱拳道：“你好不容易有求于我，我也应该给你好生将这事给办得妥妥当当的，现在我马上回去，让下人们再去查探。”
　　
　　话落，乐康还来不及阻止，严宇便匆匆地走了，留下乐康无奈地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人，也太急切了些吧？
　　
　　乐康正要往回走，他刚抬头，便与凉亭里的简兮对视了一眼。
　　
　　他不经意间瞥见她乌黑长发上的叶子，略微拧眉。
　　
　　乐康向来有洁癖的爱好，见不得周围的人有任何不齐整的模样。
　　
　　例如书房的宣纸，他就见不得褶皱，非要一一铺平，才觉得心里好受些。
　　
　　而现在，他见了简兮头发上不小心沾上的落叶，本该离去的脚步，蓦地停顿下来，脚步一转，向她站立的凉亭这边，走了过来。
　　
　　简兮与乐康对视了一眼，刚勾了勾唇角，扬起了个微笑出来，就见国师脸色一变。
　　
　　然后，他便抬步走了过来。
　　
　　怎么感觉他好像表情不对劲儿呢？简兮略微疑惑地睁大了双眸，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又一步地渐渐走近，直到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简兮略微疑惑地抚了抚鬓角，笑着询问：“国师也来小花园里散步？”
　　
　　乐康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抚了下头发，又放下。
　　她葱白的手指，与落叶堪堪不过咫尺，差一点儿就碰到落叶，将它从头发上弄下来。
　　
　　乐康眼底的惋惜，一闪而过。
　　
　　简兮被他盯着，脸颊上染上了一层绯色的红晕，犹豫了一下，才询问道：“国师，可是阿兮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您只管指出来便是。”
　　
　　乐康伸手指着她的头顶，慢斯条理道：“你的头发上不小心沾上了落叶。”
　　
　　“啊？”简兮颇为窘迫地拧紧了眉头，葱白的手指在长发上摸索着，反复询问道：“是这里吗？还是这里？”
　　
　　只是，可能因为位置有些偏，简兮根本看不见，只能靠手去摸索。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她的白嫩的指尖，总是与落叶差一点儿碰上，偏偏还极为凑巧地避开了落叶。
　　
　　直到最后，乐康无奈道：“你站着别动！”
　　
　　接着，他几步走近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伸了过去。
　　
　　“嗯？”简兮半扬着脸，与他冰玉般俊美的容颜对上，他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她。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
　　
　　简兮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的味道，淡淡的，却仿佛白雪般冰冷。
　　
　　如同他这个人一般。
　　不近人情。
　　
　　简兮的脸颊红透了，眼眸低垂，浓密的睫毛颤抖个不停，脑袋已经仿佛浆糊般，凝结成了一团。
　　
　　而与此同时，她却感觉身子仿佛云朵般，轻飘飘地仿佛醉了般。
　　
　　




35.  第35章   进宫

　　035
　　
　　穿着粉色宫裙的小宫女, 手里捏着一把六合纸伞，笑盈盈地跑了过来：“殿下，奴婢已经将纸伞取了过来。”
　　
　　简兮蓦地清醒过来, 她摸了摸自己已经红透了的脸颊, 慢慢道：“算了，我还是回去吧。”
　　
　　小宫女好奇道：“殿下, 您不是想多瞧瞧这落叶吗？”
　　
　　简兮摇了摇头：“现在我不想看了, 咱们还是回院子吧，一会儿嬷嬷又该找我了！”
　　
　　她说完，仿佛身后有什么追赶似的，匆匆地往外面走。
　　
　　“可是，这把伞就是嬷嬷帮找的, 她说让殿下玩儿得尽兴些！”
　　小宫女说完, 看着自家殿下渐渐远去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奇怪, 怎么就一会儿的功夫, 殿下就换了个性子一样。
　　
　　还有，她回来的时候，感觉殿下好像与往常不同了些, 小宫女略微思索, 大半天才想起来。
　　好像，殿下的脸颊红了些, 仿佛像染上了层红色的胭脂般，格外的艳丽。
　　
　　简兮回到亭雨阁，严嬷嬷马上迎了上来，瞥见她红彤彤的脸颊，大惊失色道：“殿下可是感染了风寒？要老奴派人去宫里请太医过来瞧瞧见可好？”
　　
　　简兮飞快地摆了摆手：“嬷嬷, 阿兮没事，只不过是吹了风，脸色有些发红，你帮我倒杯茶过来，我润润嗓子就可以了。”
　　
　　严嬷嬷似信非信地看了她一眼，转而从桌案上端起一杯清茶，递了过去。
　　
　　简兮接了过去，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
　　
　　清茶下肚，她才慢慢地缓了过来。
　　
　　那张绯红色的脸，也慢慢褪去了鲜血般的颜色，恢复正常的模样。
　　
　　严嬷嬷扭头过来，瞥见她的脸色，不放心地探手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待那个跟着简兮一同出去的小宫女匆匆回来，严嬷嬷还冲着她抱怨道：“外面那么大的风，怎么还让殿下出去，刚才脸色都被风吹红了！”
　　
　　小宫女低垂下头，不敢开口。
　　
　　刚才明明嬷嬷还说殿下出门走走也好，还笑着给她翻出了纸伞，现在却又抱怨她带殿下出去。
　　
　　小宫女都觉得脑子成浆糊了一般，不得不感叹严嬷嬷的心思变化太快，可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简兮听到严嬷嬷说自己脸色红了，感觉心底又羞涩起来，强忍住情绪，才没又红了脸。
　　她总觉得跟她一同出去的小宫女很无辜，明明是她……
　　
　　简兮劝道：“嬷嬷，与她无关，是我自己要出去的。”
　　
　　说完，她冲着站立在一旁，害怕得身子打颤的小宫女道：“你先退下吧。”
　　
　　看着人推开门出去，简兮才缓缓松了口气。
　　
　　严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道：“殿下的脾气也太劝和了些，以后嫁人了，万一受欺负了，可如何是好？”
　　
　　简兮听到嫁人两字，脑海中不知怎么的，竟然浮现出国师那张俊美的脸来，她脸色又红了红。
　　
　　“嬷嬷，我想吃豌豆黄。”
　　
　　严嬷嬷道：“那老奴去小厨房说一声，让他们赶紧备下食材。”
　　她说完，便推开门出去了。
　　
　　简兮眼睁睁地看着严嬷嬷的背影，待门重新被从外面关上，她才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看到了自己绯红色的脸颊。
　　
　　差一点儿，又被严嬷嬷发现。
　　
　　简兮脑海里再次回闪出当时的场景。
　　
　　她从来不知道，国师竟然会笑，而且他扬唇微笑的模样，很是勾人心魂。
　　
　　她现在，仿佛身上还沾染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料的味道，那种仿佛自己周身被他抱住，浑身僵硬的感觉，传遍了全身。
　　
　　简兮忍不住用手拍了拍脸颊，自言自语道：“我到底在想什么？”
　　
　　她怎么能想这么呢？
　　这分明不是大家闺秀的所作所为。
　　
　　她只是借住于国师府，暂时拜入国师门下，想缓解她的巫蛊之术而已。
　　
　　其余的，再无任何关系。
　　
　　简兮这样想着，仿佛说服了自己似的。
　　
　　外面的夜色如浓墨泼洒般，一寸一寸地渲染开来。
　　
　　严嬷嬷带着小宫女门进来，将烛台点燃，又将饭菜在桌案上摆好，严嬷嬷还特地将那碟豌豆黄搁置到了她的手边。
　　
　　简兮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这个时候却反而没有什么胃口。
　　
　　只是严嬷嬷目光之下，简兮又怕她胃口不好，严嬷嬷再说什么找太医之类的话，只能硬着头皮，用了些膳食，又尝了几块豌豆黄。
　　
　　严嬷嬷见她胃口不错，掩饰不住道：“看来是厨房的手艺不错，尤其是这豌豆黄，殿下倒比往常用得多了些。”
　　
　　简兮笑了笑，没有说话。
　　
　　严嬷嬷只当是她累了，忙不迭道：“那殿下好生歇息，明日便是秋日宴，到时候殿下要先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晚上又要去参加宴会，就早些歇息吧。”
　　
　　简兮点了点头，笑道：“那嬷嬷也早点儿睡。”
　　
　　严嬷嬷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小宫女们推开门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这一夜，简兮对着烛台，看着点燃的蜡烛许久，才躺在床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严嬷嬷提起了一嘴，说什么成亲的事，她竟然又开始做起梦来。
　　
　　梦中，一片红色，吹锣打鼓声不断。
　　
　　她仿佛飘在云端，看着下面的热闹场景。
　　白色骏马上，身穿大红色锦绣袍子的国师。
　　
　　简兮诧异道：“怎么是他？”
　　
　　俊马上的男子扬头，冲着云端的她扬唇，露出了个惑人的微笑来。
　　
　　简兮的心神绷紧，恍惚了片刻。
　　
　　她猛地睁开双眸，对上的是白芍担忧的眼神：“殿下，您醒了。”
　　
　　简兮大汗淋漓，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嗯。”
　　
　　白芍却是当做了另外的意思，清润的眼眸里含着笑：“奴婢几日不在您身边服侍，突然出现，吓到您了吧？”
　　
　　简兮摇了摇头：“不是。”
　　
　　顿了顿，她又觉得不对，又道：“你怎么过来了，病可痊愈？”
　　
　　白芍点了点头：“吃了几副药，现在已经痊愈了，今日您要回宫了，晚上又要参加秋日宴，严嬷嬷怕那些小宫女们笨手笨脚，就让奴婢过来服侍。”
　　
　　简兮听这话，是严嬷嬷的作风，她一向谨慎惯了，尤其是最近，简兮又处于特殊时期，秋日宴更是宫里的大型宴会，来往的都是世家勋贵，更要白芍过来服侍。
　　
　　简兮擦了擦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子，吩咐道：“先服侍我沐浴吧。”
　　
　　白芍忙不迭地去吩咐小宫女烧热水，然后服侍简兮沐浴更衣，又换上了那套红色的金丝锦绣牡丹襦裙，戴上了单凤金簪。
　　
　　马车严嬷嬷早就命人备好，停在了府门口。
　　
　　在国师府，简兮还从来没有穿如此正式的衣裳，倒是引出了好多童子们围观，时不时听到隐隐的吸气声。
　　
　　简兮目不斜视，任由着白芍搀扶着，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瞥见了国师那张熟悉的脸，而且，他那幽深的眼眸里，一丝惊艳一闪而过。
　　
　　简兮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忙不迭地掀开车帘，再去往外看的时候，外面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哪里有国师的身影。
　　
　　估计，是她看错了吧？
　　
　　外面，乐康骑马在前，而严宇则紧随其后。
　　
　　严宇无奈道：“刚才你怎么停了下来，咱们差点儿撞上，今天晚上宫里可有秋日宴，我这要是从马上摔下来，摔坏了这张俊秀的脸，怎么去吸引那些貌美的世家女郎？”
　　
　　乐康轻哂一声，抿唇不语。
　　
　　严宇知道好友的性子，也知道得不到他的回应，只是刚才他脸颊上一闪而过的微笑。
　　
　　“你刚才是在嘲笑我吧？我可是都看见了！”
　　
　　乐康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转而策马而去。
　　
　　




36.  第36章   秋日宴(一)

　　036
　　
　　秋日宴。
　　
　　简兮先去大明宫给阿娘请安, 在大明宫呆了大半晌，待到夕阳西下，夜色渲染开来, 才被婢女扶着去了举办秋日宴会的御花园。
　　
　　简兮这刚一进去, 就被热情的温月拽住了衣角，只见她笑盈盈道：
　　“阿兮, 好久不见。”
　　
　　简兮微微一笑, 点头示意：“阿月。”
　　
　　两个小姐妹许久未见，倒是有许多悄悄话，两人凑到一旁偏僻的角落，开始闲谈。
　　
　　这次秋日宴举办得极为盛大，世家女郎们, 还有那些世家的郎君们几乎都到了。
　　
　　概因这场秋日宴不仅仅是宫廷聚会, 也是各家相看结亲的宴会。
　　
　　上次春日宴的时候，几对女郎和郎君们在席上看对了眼, 圣上隆恩, 当场赐婚，结成了好几对好姻缘。
　　
　　新朝初立，世家勋贵本就怕新皇清算。
　　毕竟, 在座的世家们, 都是臻朝的几代传下来的世家贵族。
　　经历了战火，能在前朝奸相的眼皮子底下存活下来, 难免不得不与奸相有所结交。
　　
　　这在前朝的时候，本就是普通的事。
　　
　　可新朝建立，奸相又与新帝有灭门的仇怨，这些世家们虽然自视清高，看不起新帝这个破落户出身的帝王。
　　
　　却也难免不觉得心里忐忑不安。
　　
　　若是新帝若前朝的奸相那般, 横行暴掠，欺压世家。
　　他们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而春日宴上的御旨赐婚，则大大安下了这些世家们的心。
　　
　　臻朝世家之族，北方以博陵崔氏、太原王氏为首；而南方则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世家。
　　
　　这些世家通过联姻，几乎每个世家都有姻亲关系。
　　
　　新帝虽暂时没有动世家的念头，他们也难免不安。
　　世家中的女郎们精心培养，便是为了联姻各家。上次春日宴的时候，世家们忐忑不安，自然没有什么心思。
　　
　　而这次秋日宴，众世家女郎们无不精心准备，毕竟，圣上的三位皇子，均无婚配。
　　尤其是太子，是一国储君，他的妻子将会是未来的皇后，自然是备受关注。
　　
　　温月似乎也是消息精通，凑到简兮耳畔，低声询问道：“阿兮，我听说这次秋日宴，皇后娘娘有意为几位皇子挑选皇妃？”
　　
　　简兮疑惑地挑了挑眉头，想到自己刚才在阿娘的大明宫里看到的那些女郎们的画像，低低一笑：“怎么？你也想做我的嫂嫂不成？说吧，你喜欢我的哪个兄长？”
　　
　　温月拧紧眉头，反驳道：“我就是问问而已，阿兮，你的阿兄有像阿瑶姐姐那般性格的人吗？有的话我倒是想瞧瞧。”
　　
　　简兮无奈地笑了笑，就温月这个她阿姐的小迷妹，简直就敬奉阿姐如神明般，嘴里时不时就她阿姐长，阿姐短的。
　　有时候，简兮都觉得，若阿姐是男子，阿月恨不得就要嫁给她阿姐了。
　　
　　还有，阿月与她交好的目的，简兮都有几分怀疑，自己因为是长公主简瑶的妹妹，阿月才专门与她相交。
　　
　　简兮道：“你呀！要不我问问阿姐，她身边可缺服侍婢女，缺的话让你去她跟前服侍，可好？”
　　
　　温月唇角掩饰不住地扬起，差点儿脱口而出：还有这等好事？
　　
　　不过，她也是温家的女郎，又是在宫里，自然没有那般张扬，可她唇畔的笑容灿烂得吓人，抿了抿唇，才慢悠悠道：“可以，阿兮，你真是我的好友！”
　　
　　简兮无奈地摇了摇头。
　　
　　——
　　
　　席间不远处。
　　
　　穿着绛紫色衣裳的崔夫人淡淡地往对面扫了一眼，叮嘱身畔的两个女儿：“我看小公主倒是活泼开朗的性子，你们两个可以与之相交。”
　　
　　崔盈和崔微顺从地点了点头。
　　
　　崔盈性子温婉，她穿了件淡黄色的襦裙，薄如蝉翼般的披肩委地，翡翠珥明珠耳铛衬得她肌肤如玉。
　　
　　她旁边的崔微性子活泼，穿了件粉色的襦裙，可能是年纪尚幼，好奇地往对面瞅了好几眼，看着小公主嬉笑着却没有人约束，眼底的羡慕一闪而过。
　　
　　崔夫人看了几眼，眼底闪过可惜，她只是叮嘱道：“阿盈，一会儿你可要好生表现才艺，万万不能丢了我们崔家的面子！”
　　
　　原本前朝时，崔家与奸臣不和，崔家的世家地位几乎不保。
　　即使现在新朝初立，崔家几乎已经沦为二流世家。
　　
　　故而，这次太子殿下的婚事，对于现在的崔家来说，极为急迫。
　　
　　崔盈点了点头：“阿母放心，阿盈自然会好生准备，不让他们小瞧了咱们崔家。”
　　
　　崔夫人看着乖巧的女儿，微微蹙眉：“可惜咱们家式微，否则，阿母本应从江南购入孔雀罗，让阿盈成为秋日宴上最显眼的女子。”
　　
　　崔盈笑着安慰：“我观皇后娘娘，不像是喜欢奢侈之风，倒是更爱简朴端庄之女，阿母不必烦心。”
　　
　　崔夫人点了点头，又往对面瞥了一眼，感叹道：“我看小公主那活泼的性子，与你阿兄那闷性子倒是相搭，若是你能坐上太子妃之位，你兄长再尚了这小公主殿下，那是再好不过了。现在又不像以前那样，驸马不能在朝为官，你阿兄迟钝些，若是有贵女扶持些，总是比现在强。”
　　
　　崔微附和地拍掌道：“我喜欢小公主殿下，她可以做我的嫂嫂吗？”
　　
　　崔盈忙不迭低声提醒道：“阿母，阿微，慎言。”
　　
　　怎么也不能两家跟破落户似的，互换儿女。
　　
　　顿了顿，崔盈继续道：“阿母，圣上和皇后娘娘对小公主珍之爱之，据说几位皇子也是极为疼爱这个妹妹，小公主殿下的亲事，自然有皇后娘娘操持，咱们不能有半分表露，否则，怕是让皇后娘娘不满。”
　　
　　崔夫人是前朝时，崔家破败时候，崔老夫人没办法，挑选的小世家的女儿。
　　她并非从小就是当做世家宗妇教养的世家贵女，虽然礼仪规矩尚可，但是这眼皮子见识，终究还是浅了几分。
　　
　　而崔盈是从小自崔老夫人身边教养长大的，自然礼仪规矩，见识都俱全。
　　
　　崔夫人知道自己见识浅薄，也耐得下性子听女儿的叮嘱，她飞快地往对面又扫了一眼，惋惜道：“阿盈不必担忧，阿母知道了，只是怪可惜的。”
　　
　　




37.  第37章   秋日宴（二）

　　037
　　
　　与崔夫人的想法相似的夫人, 不在少数。
　　
　　毕竟，简兮公主不仅有圣上和皇后娘娘的盛宠在身，更有圣上御赐的大片封爵。
　　临近长安城, 这是连太子都没有的盛宠。
　　
　　不过, 这些世家夫人们都是心思玲珑的人，都能看出来, 这小公主的婚事, 需要看皇后娘娘的旨意，但是更重要的，是小公主自己的心意。
　　
　　于是，这场秋日宴，注定了不会是只关注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子, 还有这位简兮公主的婚事。
　　
　　至于长公主殿下简瑶, 她们却是提都不敢提的。
　　春日宴的时候，曾经有位世家郎君, 对长公主殿下一见倾心, 没忍住向她表露了爱意。
　　
　　谁知，那位郎君被长公主殿下揪住了衣襟，说是要比划一下拳脚。
　　
　　可怜那郎君是个读书人, 向来是手不释卷, 饱读圣贤书，却被长公主殿下暴揍了一顿。
　　
　　据说, 当日的场景，极为凄惨。
　　那个郎君断了腿，在府上躺了月余后，又不巧在乐坊遇见了长公主一面，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后来据说那个郎君被吓得已然出了长安城, 回了洛阳的旧宅。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长公主的威名响彻了整个长安城。
　　
　　圣上和皇后娘娘彻底放弃了这个长女。
　　原本，姚皇后还想着，若是可以，为自己的长女寻个如意郎君，也让她祛除了情伤。
　　
　　可这件事之后，皇后娘娘也索性没了这个心思。
　　毕竟，就算是再喜欢长公主的小郎君，在她的铁拳面前，也只能止住了脚步。
　　
　　……
　　
　　秋日宴上，在御花园的空地上，广设宴席，男女分席而坐。
　　
　　小桥流水，花团锦簇，又以彩灯笼装饰，虽然是夜里，却也是宛若白昼，一派繁华场景。
　　
　　女席这边，是由皇后娘娘主持，而隔着屏风的那一侧，则是男席的位置，由太子殿下主持，而这次男席上的还有外朝的来使，金国的王子，成翼。
　　
　　坐在上首主位的原本应该是简兮的阿娘，也就是皇后娘娘，但是现在秋日宴还尚未开始，主位自然还是空置的。
　　
　　本朝向来以左为贵，在主主位的左侧，就是长公主简瑶，她穿了件大红色宽袖袍子，额间牡丹图案的花钿栩栩如生，精巧可人，衬得她肌肤若雪，美貌非凡。
　　
　　只是长公主的名声在外，这些世家贵女们知道长公主的脾气，怕一不小心，就惹怒了她，甚至连累家族，故而，长公主身畔，空荡荡的一片，根本无人敢靠近半分。
　　
　　简兮过去的时候，简瑶一眨眼就看到了自己这个妹妹，忙不迭地招手，唤了身边的宫女过去。
　　
　　过了一会儿，那个穿着粉色宫裙的宫女，步履匆匆地过来，行礼道：“小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唤您过去。”
　　
　　简兮蓦地抬头，冷不丁与不远处的阿姐的眼眸撞上，在看见她的那一眼起，只见长公主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仿佛冰消雪融一般，唇角微微扬起。
　　
　　她纤纤素手，从面前的桌案上，熟稔地端起面前的鎏金酒盏，遥遥冲着简兮的方向举杯，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模样。
　　
　　简兮怔了一瞬。
　　
　　旁边的温月，却是一副欣喜至极的模样，她原本就是长公主的小迷妹。闻言，面上的喜悦，怕是比简兮都要明显几分。
　　
　　温月催促道：“阿兮，既然长公主殿下让我们过去，咱们就赶紧过去吧，别让长公主殿下久等了！”
　　
　　简兮无奈地摇了摇头，“阿月，果然不愧是你！”
　　
　　她转头冲着那宫女道：“前面带路。”
　　
　　宫女规矩地行了一礼，垂眸道：“奴婢遵命。”
　　
　　两人跟着那宫女，去了前面的长公主那边。
　　
　　“你这小馋猫，怎么现在才过来？阿姐都等心急了，你身子现在可还好？”
　　
　　简兮这刚一走过去，就被长公主拽住了手，嘘寒问暖一番，生怕自己的小妹，有什么事情。
　　
　　毕竟，简兮的毛病，外人虽然不怎么知晓，她却是知道的，这秋日宴上，人来人往，什么人都有，简瑶就怕这一不留神，那些不长眼的，撞上了自己的宝贝妹妹，伤害了她。
　　
　　那个时候，可不是什么小事。
　　
　　其实，原本依着简瑶自己的意思，她这个小妹，现在跟那个西域进贡的琉璃盏似的，生怕这一不小心，就摔了碰了！到时候，就又是他们这些亲人们心疼了。
　　
　　故而，简瑶原本的意思，就是这次秋日宴，小妹就索性别来了，也省得见那些长嘴舌似的夫人们。
　　
　　只是，简兮自己心情烦闷，在国师府憋得慌，求了她阿娘。
　　姚皇后本就是冷硬心肠的人，奈何，到了自己这个宝贝疙瘩似的女儿身上，这冷面却一下子融化了，那是小妹要什么，想干什么，都一一应承下来。
　　
　　简瑶也觉得麻烦，可是面对小妹那笑靥如花的脸，她所以的抱怨、不满都烟消雾散了，作为长姐，只要能让自己乖巧可爱的妹妹开心，什么事不能做呢？
　　
　　何况，只是个秋日宴而已？
　　
　　虽然，简瑶不耐烦与那些贵夫人相处，听她们唠叨那些有的没的，明里暗里的委婉的提醒，例如，长公主需要脾气温和，大度些，早些找驸马，不要让圣人和皇后娘娘操心之类的。
　　
　　还有就是，虽然简瑶名声在外，但是耐不住她权势大，那些不长眼的小世家没有礼数的夫人们，本身就心眼小，见识浅薄，暗地里认为长公主这名声不好，他们家族那些纨绔子弟、败类们都有机会了，她们与那些世家大族的宗族夫人们不同，不在乎面子，总是找着机会，往简瑶身边凑。
　　
　　也因为这样，简瑶才不想来这无聊的宴会，而上一次，她鞭打的那位郎君，就是出身于小世家，被他那个母亲提点了几次，才没忍住当众向简瑶表白，就是图着女子的脸皮子薄，羞涩，不好方面拒绝，想图谋驸马的位置。
　　
　　也是那个郎君倒霉，遇到的偏偏是简瑶这个暴脾气，直接用鞭子，把他抽得咱也不敢放肆。
　　
　　简兮看着阿姐满脸关切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阿姐，我很好，你放心。”
　　
　　也不知，阿姐他们怎么想的，个个都把她当做易碎的宝贝，生怕她一不小心，就出了事。
　　
　　简兮有时候，都觉得太过压抑了些，不过，她的亲人们，都是为了她好，关心她，简兮心里明白，自然要将她们的关心，放在心上。
　　
　　简瑶这才点了点头，看起来算了舒了口气，又亲手扶着她坐到了旁边的软榻上，将一碟黄灿灿的蜜橘端了过来，笑盈盈道：“阿兮，这是岭南进贡的蜜橘，极甜，你尝尝。”
　　
　　说着，她顺手掰开了一个，放置到了她掌心。
　　
　　接着，简瑶这才看到旁边的温月，又顺手掰了一个，亲手递了过去，“阿月也尝尝。”
　　
　　温月一脸的受宠若惊，她原本已经自顾自地坐在了软榻上，开始装乖巧，这时，也没忍住欣喜，猛地从软榻上站起来，双手捧着接过去，咧嘴一笑，顺着□□往上爬：“多谢阿姐。”
　　
　　长公主微微颔首。
　　
　　……
　　
　　简兮的到来，让这些世家夫人心里生了心思。
　　
　　与长公主那位长姐不同，简兮公主看起来温温柔柔，贤淑得体，又是一副花容月貌，看着就让人动了心思。
　　
　　原本，她们还听说，简兮公主身子骨不好，怕是命薄，虽然说是有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圣宠，可若是这简兮公主，有了命薄的印象，总归是不让那些世家大族的夫人满意。
　　
　　毕竟，若是有一天，她们这府上的郎君，尚了公主殿下，却在她们府上出了事，那依着皇上和皇后娘娘对小公主的宠爱，必定会对他们府上生了隔阂。
　　
　　到那时，不仅没有因为尚公主而取得圣心，反而会添加了仇怨，总之，这样，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世家大族之人，心思敏锐，自然会瞧准了一点儿，故而才没有想到小公主。
　　
　　可今日一见，这位简兮公主，看着就脸色红润，脾气又好，再加上她那尊贵的身份，更是比长公主还得圣宠，她们这些世家夫人才意识到，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呀！
　　
　　毕竟，现在已经不是前几朝的时候，世家大族与皇上共掌天下的时候了，自从科举制盛行，一反世族垄断朝廷管职的局面。
　　
　　况且，当今圣上登基为帝后，现在在朝中为官的，大半是以前跟着他打天下的旧人，其中，多数的又都是庶民出身。出身世家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这些在前朝的时候，在奸臣面前委曲求全，苟延残喘的世家们，更需要的是这次跟皇室联姻的机会。
　　这等同于，为他们世家安了心。
　　
　　毕竟，她们这些世家们，向来靠着联姻交好，巩固权势，原本前朝的时候，朝堂的官员，几乎都是出身世家，或者与世家都联姻关系的官员。
　　
　　而现在，她们世家若是再不与皇家联姻，怕是当真空有世家之名，而无世家之实了！
　　
　　而这些世家之中，尤以谢家为首。
　　
　　这次来秋日宴会的，就有谢家的老夫人，从简兮一进来，就盯上了她。
　　
　　旁边，穿着靛蓝色绣着绣球花图案宽袍的谢夫人，用手扶了扶鬓角的镂空金雀碧玉簪，顺着婆母的眼眸看了过去，笑盈盈道：“母亲，您是看上那位简兮公主了吗？”
　　
　　谢老夫人那双锐利的眼眸，带了些许温暖，点了点头，询问道：“你觉得，这位见简兮公主，与咱们七郎，可是相配？”
　　
　　谢夫人迟疑了一下，犹豫道：“七郎的性子跳脱，又极为厌烦这些世家关系，怕是会冷落了简兮公主，不知，婆母觉得我家的三郎如何，他性子宽厚，又极为识礼数，又善于诗书，与简兮公主站在一起，就是活脱脱的金童玉女，况且，三郎又是年长，是兄长，总不能三郎的亲事没有着落，就先看七郎的吧？”
　　
　　顿了顿，谢夫人又道：”更何况，七郎性子跳脱，现下都不知道去哪儿游玩了，这虽然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依着皇上和皇后娘娘对这位简兮公主的宠爱，怕是不见到七郎的面，就能订下这门亲事，这是难上加难，不可能的事！”
　　
　　话落，谢老夫人的面就不太好看了。
　　她知道自己这个长媳或许可能说她偏心，但是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么大的意见！
　　
　　谢七是谢老夫人小儿子的孩子，她最小的嫡亲孙子，父母早逝，谢老夫人就偏心疼宠了些。
　　
　　谁知，这……谢老夫人叹了口气：“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妇不管了，就看他们的造化吧！”
　　
　　“婆母，这三郎的事，还要您掌眼呀！”
　　谢夫人有些焦急地提醒。
　　
　　现在又不是前朝那个时候，谢夫人与皇家的人，没有任何的交集，反而是谢老夫人，因为母家是姚家的缘故，按照辈分，算得上是现在姚皇后的长辈。
　　
　　不过，谢老夫人出身姚家的嫡系，而姚皇后，则是旁系的女孩儿。
　　
　　谢老夫人皱眉：“三郎那副长相，怕是简兮公主瞧不上，你就别再奢想了！”
　　
　　要是普通人的相貌，就是一般了，谢老夫人也勉强可以仗着长辈的身份，与姚皇后说道说道。
　　
　　偏偏，谢三郎的相貌，比这普通人还不如。
　　
　　这幸而不是原来世家兴盛，靠容貌取士的朝廷，这在朝为官，不会受影响。
　　
　　但是这亲事，尤其是与皇家的亲事，怕是不能妄想了！
　　
　　谢老夫人知道，自己这个长媳，身为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必须是哪哪儿都好，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自己的孩子。
　　
　　但是，这也要实事求是才好，若真是依着长媳的想法，让皇后娘娘知道，自家想让三郎与简兮公主结亲，怕这不是结亲，而是想结仇了！
　　
　　毕竟，这可是世家人人都知晓的事，要不然，三郎都早已经及冠多年，为何身边只有侍妾，而没有娶妻，这便是原因。
　　
　　虽然书中有云，不可以貌取人。
　　可这貌，实在是不堪一见，那心疼女儿的世家夫人，就不是如此了！
　　
　　更何况，三郎还迷恋男宠，就算是皇后娘娘在宫里不清楚，但凡是派人出去打听一下，也都全部能知道了！
　　
　　谢夫人脸色一变，反驳道：“婆母，三郎他已经改好了，再说，这大男人哪里能看中相貌呢？这本就是浮云而已。若是公主殿下只看中这相貌，怕也是人品有问题，吾儿还看不上她呢！”
　　
　　“你……你住嘴！”谢老夫人冷哼一声：“老身知道你身为母亲，宠溺自己的孩儿，但是，你想发疯的时候，务必要想想，自己是谢家的宗妇，你的身后，是谢家的无数族人，他们要仰仗谢家来存活，不要只为了一己之私，就连累了咱们谢家！”
　　
　　顿了顿，她又道：“还有三郎，你回去后，再约束着点儿，要不然，他那个院子里的侍妾男宠们，怕是要蹬鼻子上脸，都不把老身放在眼里了！”
　　
　　谢夫人唯唯诺诺地低垂下头，说了个是，但是心底，却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暗骂了句老夫人偏心七郎，都是同样的孙儿，怎么就不同了呢？
　　
　　不过，谢夫人真的怕那掌家之权，被老夫人一怒之下，给收了回去，到时候，就是谢二夫人，她的弟妹开心了！
　　
　　这边，谢老夫人累了，被人扶着去更衣的时候，谢夫人挥了挥手，招了身边信赖的婢女，让她附耳过来，低语了几句。
　　
　　婢女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支支吾吾道：“夫、夫人，咱们真这么办？万一要是惹怒了皇后娘娘，怪罪下来，那该如何是好？”
　　
　　谢夫人低低一笑，“皇后娘娘生气了又能怎么样？这宴会上这么多人，要真的让她撞到那等事，为了简兮公主殿下的清誉，就是再气恼，又能如何？”
　　
　　说到这里，她仿佛想到了那时的场景，唇边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到时候，皇后娘娘就算是再生气，也只能捂着鼻子忍了，将简兮公主嫁到谢府，而吾儿，尚了公主，这前途似锦，官运自然就畅通了！”
　　
　　婢女低垂下头，心里虽然暗叹了她主子这计策狠毒，只是，身为婢女，她虽然极为不赞同，也只能听命行事。
　　
　　“奴婢知道了。”
　　婢女无奈地阖上了双眼，到时候，这件事真的办成了，那她小小的婢女，怕是会被暴怒的皇后，拉出去斩首吧？
　　
　　但是，她是谢府的婢女，家人都是谢府的奴仆，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地方。
　　
　　谢夫人叮嘱道：“还有，你务必小心行事，不要让人察觉出来，是本夫人指使你做的。即使到最后，你被发现了，也不能暴露本夫人，否则，你府里的亲人，小命不保！”
　　
　　婢女认命般地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这一切的言语，都是谢夫人凑到身边婢女耳畔说的，故而，她身边的贵夫人们，并没有察觉到，谢夫人为了自己的儿子，竟然敢想在秋日宴上，设下计谋，来陷害简兮公主。
　　
　　




38.  第38章   奸计（一）

　　038
　　
　　树影婆娑, 人影重叠。
　　
　　在没有人注意的瞬间，这位谢夫人身边的婢女，从人群中穿身而过, 径直去了屏风另一面的男席。
　　
　　因为金国王子成翼的到来, 为了展示本国的热情好客，太子殿下选了投壶, 意为与众同乐。
　　
　　这些世家子们, 从小学遍诗书礼仪经，又擅长琴棋书画、骑马涉猎等等，这投壶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小事而已。
　　
　　而金国太子成翼，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 自然擅长弓箭, 这投壶于他而言，也是易事。
　　
　　故而, 两方对比之下, 一时不分伯仲，僵持不下。
　　
　　而这些人中，谢三郎分外显眼。
　　
　　他本就是好男色之人, 这宴上的众位世家子, 无不风度翩翩，个个着华衣宽袍, 肤色如玉般雪白，眉目俊朗。
　　
　　更让人侧目的是，这些世家子，不像他院子里的那些男宠一般，身上带着浓重的胭脂水粉味道, 闻着就让人觉得非男非女。
　　
　　这些世家子衣服上，都有侍女熏香，淡淡的香气，配着他们高雅的举止，气质，简直就让人痴迷。
　　
　　尤其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坐在最上首主位上的太子殿下，不是这次初来他们国家，坐在太子左手边的金国王子成翼，而是坐在太子殿下右手边的国师。
　　
　　只见国师一身白衣，如墨般的乌黑长发披肩，只用白色的丝带轻挑了一束扎起，他眉目如画，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冷得仿佛裹挟了寒冰似的，只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底发颤。
　　
　　那般冷心冷情的模样，让谢三郎想到，若是能让他这般冷清的模样融化，该是何等美景？
　　
　　谢三郎本来还想再多瞧几眼，不想，却看见了母亲身边的贴身婢女，原本，谢三郎是打算视而不见的。
　　
　　毕竟，他的母亲，向来就是事多麻烦，有这些和母亲身边的婢女说话的闲功夫，还不如让他多瞧几眼国师。
　　
　　只是，婢女再三催促，谢三郎最后只能往国师坐的方向，遥遥地看了一眼，才意犹未尽地随着那个讨人厌的婢女，去了僻静的地方。
　　
　　而这个时候，乐康仿佛察觉到盯在自己身上那股，仿佛被毒舌盯上又粘又恶心的眼神，微微拧眉。
　　
　　他抬眸，顺着那目光看过去，却发现那股恶心眼神的主人，随着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婢女走了。
　　
　　旁边的严宇，看着好友皱眉的模样，以为他是不耐烦这些世家子们的虚伪应酬，笑道：“阿康，你若是觉得在这里憋得慌，不若咱们出去散散心？”
　　
　　宫里的御花园极为大，即使是用屏风隔开，这边男席后面，还有假山以及小湖点缀，更远处，则是隐隐发红的枫树，仿佛晚霞般，一片红色，极为漂亮。
　　
　　平常，他们轻易进不了宫廷，自然欣赏不了这美景，现在好不容易进了宫，当然要不枉此行才是。
　　
　　乐康揉了揉酸涩的眉心，“也罢，咱们去那边儿散散心也好。”
　　
　　两人起身离席，步履缓慢地往外走。
　　
　　这边的枫叶树极为漂亮，尤其是一处古树，枝叶繁茂，最是应景。
　　
　　严宇引着好友去了枫叶树后，正要说话的时候，却听到了另外一侧的说话声。
　　
　　树的另外一侧，谢三郎和粉衣婢女对面而立。
　　
　　谢三郎冷声道：“母亲有什么事？快点儿说完，我还有事，没空在这里听你唠叨！”
　　
　　婢女恭敬地行了一礼，压低了嗓子道：“郎君容禀，奴婢是奉夫人的命，来告知郎君……”
　　
　　原本，严宇看清楚远处，树后的一男一女，还笑嘻嘻道：“让我瞧瞧，这是谁这般大胆？竟然还敢在宫里找婢女私通？要是让我知道了，非要好生嘲笑他一般不可！”
　　
　　话落，他就要抬脚过去的时候，冷不丁听到那边婢女提到的简兮公主，脸色瞬间就变了！
　　
　　乐康面上仿佛覆了层冰霜一般，周身的气势吓人，他瞪了严宇一眼：“勿言！”
　　
　　严宇瞪圆了双眼，点了点头。
　　
　　那边，树下的谢三郎，听到婢女的话后，吊儿郎当地开口：“得，我知道母亲的意思了，你回去告诉母亲，我都听她的就是。”
　　
　　婢女点了点头，急匆匆地走了。
　　
　　而树下的谢三郎，盯着树干自言自语：“简兮公主？我倒是看看，她又多美艳？”
　　
　　过了一会儿，谢三郎才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远了。
　　
　　几乎憋死的严宇，看着那男子的背影渐渐远处，直到消失不见了，才从树后走了出来，感叹道：“……这胆子也太大了吧？竟然敢算计简兮公主，这是不想要命了吗？”
　　
　　顿了顿，严宇又好奇道：
　　
　　“只是，刚才这边漆黑一片，没能看清楚那男子是谁？要不然，我非要教训他一番不可，谁不知道，这简兮公主殿下，是你的徒弟，这般想象之下，依着咱们这交情，这简兮公主，也勉强算是我的徒弟了，这敢肖想我徒弟的人，我非要给他几分颜色瞧一瞧，让他知道，什么该算计，什么人那是想都不能想，想了就得死！”
　　
　　那边，久久没有一句话传过来，严宇抬眸看过去，只见好友那双幽深的眼眸，更冷了几分，看着就吓人。
　　
　　“你怎么不说话了呢？我记得，简兮公主，可是你的徒弟。”严宇提醒，“况且，公主好像还爱慕于你，你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理吧？这算是师父该做的事吗？”
　　
　　“我知道他是谁。”
　　
　　男子清冷矜贵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的醒目。
　　
　　严宇疑惑道：“你说什么？”
　　迟疑了一会儿，他才大吃一惊：“难不成你……”
　　
　　乐康淡淡道：“没错，我知道刚才那个男子的身份。”
　　
　　严宇感叹道：“你那双眼睛，怎么就那么尖了呢？这么黑你都能看清楚，你还是不是人啊！”
　　
　　“不过，他到底是谁啊？这么想找死！小爷倒是想会一会他。”
　　
　　乐康道：“谢府上的谢三郎。”
　　
　　“什么？那个死断袖！”严宇抚摸了下颌，点了点头，感叹道：“像是他的行事作风。”
　　
　　也不是严宇看不上那些喜欢男子的人，真就是谢三郎办得那些恶心人的事，太让人气恼了。
　　
　　严宇敢肯定，要不是谢三郎是谢家的人，他早就被押进监狱，凌迟处死了！
　　
　　只是，也就是因为谢三福郎是谢家的人，而且还是谢家宗主的嫡长子，在这个嫡长子继承制盛行的朝代，便是谢三郎有再大的过错，谢家的人都会帮着把他的过错压下来。
　　
　　不说是谢三郎欺男霸女、强抢良家男子，就是谢三郎杀了人，估计谢家也会视而不见。
　　
　　严宇忍不住感叹道：“都是谢家的人，这谢三郎怎么没有谢七半点儿的风度。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顿了顿，严宇又开始愁眉不展：“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那个死断袖，去欺负咱们乖巧可爱的小公主吧？只是，咱们这么莽撞地过去告知公主，又没有证据，最后也只能被人说是咱们臆想，而谢三郎却得不到任何惩罚，终归是太便宜谢三了！”
　　
　　乐康淡淡道：“谁说要放过谢三的，我必定让他付出代价，身败名裂。”
　　
　　刚才的时候他就觉得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恶心，没想到竟然还真是这个断袖。
　　
　　而且，他还想肖想简兮公主，想想乐康就恨不得将那双眼珠子挖出来。
　　
　　乐康眼本以为自己是无所求的人，任何事都不能让他放心上半分。
　　
　　但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所谓的什么静心安神都是废话，他真的恨不得马上就拽住那个谢三，将他拖出去千刀万剐。
　　
　　但是，他却觉得，只是这样默默地将人杀死，太便宜那个恶心的小人了，只有让谢三身败名裂，人人得而诛之，他才觉得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儿的解气。
　　
　　严宇马上来了兴致：“这么说，你是有计划了？那说来让我听听。”
　　
　　乐康眼眸飘忽了一下，瞥向宴席的方向：“我记得，咱们圣人，对这次金国来的使臣，成翼，很是重视。若是被人发现，那谢三与成王子殿下，抱在一处，到那个时候，想必这一切，会很精彩！”
　　
　　严宇瞪大了双眼，马上明白过来，“你是说，到时候，把简兮公主，换成金国太子成翼。高，实在是高！“
　　
　　“到时候，不仅仅谢三那个死断袖，能受到惩罚，而且，成翼王子这次想与简兮公主结亲，也会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阿康，我平日倒是没有看出来，你的心眼子，这么多！你还不坦白，是不是对简兮公主有了别的想法，要不然，依着你这懒散的性子，怎么会想得这么多？”
　　
　　乐康打断他的话：“就你话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将金国王子成翼，引到他们布置阴谋的地点。”
　　
　　说着，他从衣襟掏出一个青色的玉瓶：“这瓶子里有散酒丸，混合着酒喝会千杯不醉，但是它有一个缺点，就是解酒的时候，不能喝一口茶水，否则，这解酒的圣药，便可成为醉酒的迷药，只要喝上一口酒，就能醉晕过去。你找个法子，让金国王子成翼兑茶水喝下。”
　　
　　严宇就过来，握在掌心，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放心吧，我必定让那个金国王子成翼，把这药给服下去。对了，你这药不会查出来吧？别到时候，一切都如我们所愿，但是这药丸，也被查了出来。到时候，咱们可就是破坏两国交往，意欲叛国的逆贼了！”
　　
　　乐康胸有成竹道：“药丸放置在茶水里，一刻钟后，便会在茶水里化开，只是，到那个时候，药效也会随之消散，故而，在药丸入茶水后，必须在一刻钟之内，让金国王子成翼服下。”
　　
　　严宇点了点头，给了乐康一个果然不愧是你的赞叹的眼神，保证道：“你放心吧，就我这喜好交友的性子，用不了一刻钟，我就能让这金国王子成翼，把这个药丸服下。”
　　
　　乐康：“那就有劳你了。”
　　
　　严宇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都是兄弟，又何必说这些，只是，我让金国王子成翼服药丸，再把他给弄过去，到时候，其余的事，怕是要你亲自去办了！”
　　
　　乐康淡淡道：“不是什么难事，我现在就去。”
　　“那我现在也回宴席上了，刚才我瞧着，那金国的王子，可是喝了不少的酒，可是没有半分的醉意，想必是个海量的，也幸亏有你这药丸，要不然，怕是咱们想把那成翼带过去，也是个麻烦事！”
　　
　　两人说完，便分开，严宇径直回了宴席，而乐康则在林子里一闪，消失不见了。
　　
　　……
　　
　　严宇回去的时候，太子殿下抬眸过去，询问了一声：“怎么就严郎君回来了，国师呢？怎么没有回来？刚才，谢三还提起国师了，说若是国师在此，我与成兄这次投壶，还不一定是平手呢！”
　　
　　严宇起身，叉手行礼道：“阿康他说想一个人静静心，臣便先回来了，若是太子殿下传唤他，臣马上去将他召回来便是。”
　　
　　说着，他已经作势要往外走的模样。
　　
　　“且慢！”太子殿下焦急道：“孤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国师既然想一个人静静心，那便任由他去就是，孤从来不会勉强他人，岂能因为国师想独自欣赏御花园，而为难于他？”
　　
　　固然，太子殿下对这个小妹喜欢的国师，有几分不满，但是，太子殿下与二皇子和三皇子不同，他是一国之储君，一举一动，都被臣子们看在眼里，不能任由着自己的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严宇原本就是装装样子，若太子真的让他去把乐康找回来，他反而没有办法了。
　　
　　只是，严宇了解太子殿下的为人，也就索性大着胆子试探了一次。
　　
　　也幸而，太子殿下是如他想象中那般，没有为难他。
　　
　　严宇又慢慢挪步回自己的位置，慢慢地松了口气。
　　
　　接着，严宇笑了笑：“既然国师不来，不如让臣试一试，臣虽然琴棋书画不行，这投壶，倒是还可以，不若臣与成王子此试一番？不知王子可否给臣这个机会？”
　　
　　对面，成王子爽朗一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当然，小王定当奉陪。”
　　
　　两人出列，走到中间位置，互相行礼。
　　
　　而旁边的谢三郎，听到国师是一个人在那个林子里，眼睛一转，计上心头。
　　
　　只是，他想到母亲的计划，也只能按捺住心里的急切，慢慢地忍了下去。
　　——算了，要真是他当了驸马，什么美男子，他缺了呢？
　　
　　毕竟，简兮公主殿下，可是皇上和皇后娘娘最宠爱的女儿！
　　
　　……
　　
　　而那边，一局罢，最后，成王子大获全胜，他看着对面的严宇，谦虚道：“是小王善于骑射，才小胜了严郎君，还往严郎君勿怪！”
　　
　　严宇推辞：“哪里，成王子殿下真是不愧是骁勇善战，这投壶，果然对您来说，不堪一提，严宇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请。”
　　
　　成王子没有推辞，举着鎏金酒盏，就要喝下去的时候，不想，严宇却捧着一杯茶水过来，“成王子殿下，刚才看您一直饮酒，我朝的酒水烈，虽然初入口时不觉得什么，但是后劲儿极足，不如，您也喝杯茶水便是，省得喝醉了！”
　　
　　成王子就要推辞，他向来千杯不倒，在草原的时候，都是用大碗喝的，能喝好几坛子酒。
　　而现在，他喝了只是几壶而已，根本就不算什么。
　　
　　只是，成王子看着严宇情真恳切，倒是没有推拒，将茶杯接了过去，一饮而尽，笑呵呵道：“不过几壶酒而已，对本王子来说，不算咯……不算什么。”
　　
　　成王子刚喝了茶水，就觉得脑子晕乎乎的，身子发软，差点儿栽倒在地。
　　
　　严宇忙不迭扶住了他，冲着不远处的太子殿下道：“殿下，成王子他喝醉了！”
　　
　　那边，太子温和地笑了笑，没有感觉任何不对劲儿：“成王子他喝了好几壶那些珍藏了几十年好酒，醉了是正常的事，不若严郎君就将他扶下去，歇息片刻。”
　　
　　此话，正如了严宇的意，他忙不迭道：“臣遵命！”
　　
　　太子身旁的宫女，马上走过去引路。
　　
　　一切，都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发生着。
　　
　　……
　　
　　而另外一边，乐康则悄无声息地，去了女席那边。
　　
　　这个时候，姚皇后已经到来，秋日宴正式开始。
　　
　　诸多世家贵女，都个个争先在皇后面前展示才艺，意图嫁入东宫。
　　
　　而简兮却有了几分乏意了。
　　
　　长公主察觉到小妹疲倦的模样，关切道：“阿兮，可是累了，要不然，我送你回宫殿休息一会儿？”
　　
　　“阿姐，不用了！”
　　简兮笑着拒绝，正在这个时候，旁边倒果酒的宫女，一不小心，咣当一声，酒壶一歪，酒水撒了简兮一身。
　　
　　宫女吓得脸色惨白，跪下求饶：“殿下恕罪！”
　　
　　简兮摇了摇手，示意宫女退下。
　　
　　长公主皱眉：“现在天冷了，回你宫里，这怕是要伤风了，要不就在近处的宫殿换了衣裳？”
　　
　　简兮点了点头。
　　
　　那个犯错的宫女，忙不迭凑过来说自己可以带路。
　　
　　简兮看着她脸色苍白的模样，心软了，就同意了。
　　
　　于是，白芍扶着简兮，而前面，那个粉裙的宫女带着路。
　　
　　走到半路的时候，突然有小宫女说严嬷嬷找白芍，简兮觉得换衣裳也只是小事，便让白芍走了。
　　
　　只是，这路径，越走简兮越觉得不对劲儿，到了宫殿门口的时候，她好奇地询问道：“这不是去清平殿的方向吧？”
　　
　　那前面的宫女，脸色一变，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举着素白的手帕，凑了过来，冷笑道：
　　“殿下这才发现，可惜迟了！”
　　
　　简兮心尖儿颤了颤，就要跑的时候，咣当一声，那宫女咣当一声，摔倒在地。
　　
　　简兮就要尖叫的时候，一双手捂住了她的嘴巴，男子熟悉的声音，随着冷风传了过来。
　　“别害怕，是我。”
　　
　　




39.  第39章   奸计（二）

　　039
　　
　　男子低沉暗哑的声音, 近在咫尺，简兮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暖流, 喷在她耳侧的暖意。
　　
　　顺着她的耳畔, 仿佛涌入她的骨髓深处，直让她觉得骨头酥软成了一团棉花一般, 没了半分力气, 软软地倚靠在男子坚硬如铁的胸膛。
　　
　　因为距离过近，她能闻到男子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仿佛她身上也沾染了一般。
　　
　　男子的低笑声传了过来：“现在情况紧急，我不方便跟公主殿下直接说明白，但是, 请你相信我。”
　　
　　当那股男子熟悉的气息传了过来的时候, 简兮已经知道自己身后的人是谁？
　　
　　国师乐康。
　　
　　简兮觉得自己对国师的敏锐度已经到了极点。
　　
　　就像她天然地能感觉，她身边的就是他。
　　
　　她仿佛一个小雷达一般, 天然地就能检测到国师的位置, 其实，在国师没有靠近她的时候，简兮几已经察觉到国师在她的附近。
　　
　　因为那个时候, 她感觉的身体轻松了许多。
　　
　　简兮已经被霉运缠身太久了就到她已经能够自动识别出国师的位置, 她离国师越近，她就觉感觉舒服。
　　
　　有那么一瞬间, 简兮感觉自己仿佛像是妖精一般，贪婪地吸收着国师的精气。
　　
　　简兮感觉身子僵硬了，那种冷热交杂的感觉，从股子离传过来舒服的感觉，最后, 她只能慢慢地叹了口气。
　　
　　太舒服了！
　　
　　乐康只能感觉到，他刚触碰到女子的身体，就察觉她仿佛棉花似的，害怕得靠在了他的怀里。
　　
　　虽然乐康觉得，小公主未免太胆小了。
　　可是，换位思考一下，一个女子，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却发现她身边的宫女，突然变了副面孔。
　　那该是何等的惊悚？
　　
　　小公主殿下已经尽可能地压抑住自己的惊恐了，起码她并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大喊大叫，引来众人。
　　
　　虽然，他能感觉到，自己握住她纤细的腰肢，通过厚厚的宫裙，感觉到她在发抖的模样，仿佛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小猫咪似的。
　　
　　看着，就让人觉得可怜！
　　
　　乐康的动作，忍不住轻了几分，声音越发的柔和：“殿下勿要害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殿下的！”
　　
　　话音甫落，乐康就感觉女子耳朵因为惊恐，而红得吓人，仿佛冻红的萝卜似的。
　　
　　于是，他禁锢她腰肢的手掌，愈发轻了几分。
　　
　　其实，这个时候的简兮，感觉到周身敏感到了极点，她毕竟是女子之身。
　　
　　国师一个大男人，将她牢牢抱住，虽然现在已经是暮秋时节，大家都换上了厚重外袍，不像夏日那般，若是距离得近了，怕是会隔着薄薄的一层单衣。
　　
　　估计那个时候，会更加尴尬！
　　
　　但是，即使简兮已经换上了厚重的宫裙，但是，因为她的病症，却是对国师，更加敏感几分。
　　
　　更不要说，国师没有注意的时候，他呼出的暖气，就在她的耳畔。
　　
　　于是，在国师看不见的地方，简兮已经面红耳赤，差点儿不能见人了！
　　
　　可是，虽然她害羞，可是自己周身的那股冰冷的霉运之气，被国师一碰，仿佛烟消云散一般。
　　
　　于是，简兮就愈发矛盾了，本来，她应该因为男女大防，应该离国师远点儿。
　　
　　但是，偏偏因为她的老毛病，她也只能耐着害羞，慢慢地靠近国师，贴得他越来越近。
　　
　　于是，乐康蓦地发现，他怀里的小公主，仿佛胆战心惊到了极点，身子发颤，不停地打着哆嗦，却是勉强地强忍住。
　　
　　那副虽然害怕，却还要装作坚强的模样，却还是要故作坚强的模样，看着就让人觉得可爱到了极点。
　　
　　乐康忍不住低低一笑，贴着她腰肢的手掌，轻轻地拍了一下，安慰道：“殿下只管看好戏就是，其余的，有我在，一切都安心。”
　　
　　简兮轻轻地“嗯”了一声，顺着他的视线，向外看去。
　　
　　只见这边的宫殿外，漆黑一片，一个人影也无，根本就没有国师所说的看什么好戏之类的。
　　
　　简兮那双澄澈仿佛被冷泉濯洗过的眼眸，染上了深深的困窘，娥眉微蹙，她嫩白的指尖儿，攥紧了宫裙的下摆，直将裙角攥得起了褶皱，才好奇道：“国师，什么好戏？”
　　
　　男子低低一笑，声音沙哑沉闷，毫无平日里的冷漠。
　　
　　那一瞬间，国师仿佛沾染了凡尘的烟火之气，毫无往日那股冷冰冷的，仿佛不属于人世间的气息。
　　
　　他胸脯因为憋着笑而鼓动了几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喟叹道：“小丫头，你怎么知道是我？”
　　
　　刚才，为了隐蔽，他的声音，故意压低了几分，就算是熟悉如严宇，没有见到他的面，只凭借只言字语，也不可能这么快地将他辨认出来。
　　
　　偏偏这个小丫头，仿佛后背上长了双眼珠子似的，还没有见到他，就识破了他的身份。
　　
　　这怎么不让乐康感到惊讶！
　　
　　那一刻，乐康的脑海里，冷不丁地浮现出严宇那吊儿郎当的声音：“简兮公主青睐于你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怎么看？”
　　
　　那个时候，乐康是不屑一顾的，他只是觉得小公主年纪太小了，这样的年纪，不过是见贪恋他的面孔，所以才会喜欢上他。
　　
　　乐康向来是把这样的小公主，当做一个孩子来看的。
　　他从来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
　　
　　只是，在他的身份，突然被她怀里这个仿佛小猫咪似的，虽然害怕却依旧努力地维持住自己的身份，强装镇定自若的模样的小公主识破后，乐康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确定了。
　　
　　不确定以前，他是不是太不把她的喜欢，不当回事了！
　　
　　明明，他应该给她多一些耐心，只是因为，这样认真的她，值得如此对待。
　　
　　虽然乐康思绪万千，想法翻天覆地，可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模样，外人根本就不能窥探出他的任何看法。
　　
　　那个意图陷害简兮的那个宫女，已经被乐康迷晕，摔倒在地。
　　
　　原本，乐康是打算亲自将那个婢女送走，可是现在小公主这般害怕的模样，乐康反而不敢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于是，这个可怜的宫女，就被气恼的乐康，一脚踢到了假山后的乱石堆里。
　　
　　而乐康则带着小公主，藏身到了假山后。
　　
　　……
　　
　　一盏茶功夫后，严宇背着成王子，悄无声息地从青石板的小径过来。
　　
　　刚看到严宇的第一眼，简兮诧异地睁大了双眼，从假山后探身出来，满脸震惊：“你怎么也过来了？”
　　
　　严宇“嘘”了一声，那双吊儿郎当的眼睛，笑眯眯地往不远处，乐康的藏身之处，淡淡地扫了一眼。
　　
　　他低声询问：“殿下可安好？”
　　
　　简兮乖巧地点了点头。
　　
　　严宇笑呵呵道：“那待我将这人安置妥当，就来寻殿下，可好？”
　　
　　简兮没有任何意见，笑盈盈道：“那阿兮就在此，静候严郎君到来。”
　　
　　两人这一言一行，像是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乐康似的，聊得极为开心。
　　尤其是小公主的脸上，毫无看到他的时候，那种害怕的表情，整个人仿佛蓦地放松下来。
　　
　　看着她被严宇逗得笑靥如花的模样，乐康觉得心里闷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憋在胸腹之内，上不来下不去，怪难受的。
　　
　　乐康蓦地皱眉，黑幽幽的眼眸，瞥向不远处的严宇，满脸不悦：“现在什么情况？岂容你嬉皮笑脸的模样？你还不赶紧将成王子送进宫殿内安置好，万一有人过来撞见了，可如何是好？”
　　
　　闻言，严宇低低一笑，他那双吊儿郎当的眼睛，瞥向乐康的视线略有深意，“知道了，国师！”
　　
　　话落，他低声叹惋道：“真不愧是国师？吃醋都有理由！”
　　
　　严宇的这声低低的叹息声，低得几句听不见，可是，乐康是习武之人，四目聪慧，双耳敏锐至极。这句感叹，他当然听到了，于是，他拧紧的眉心，越发显眼了几分。
　　
　　严宇了解自己的好友，他这句话，本来就是专门说给好友乐康听的，这个时候，看到他脸上掩也掩不住的无奈，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那好，我进去便是。”
　　
　　门“咯吱”一声，从外面推开，不过瞬间，严宇便背着成王子，进了大殿的门。
　　
　　简兮实在是困惑得不行，这般模样，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只是，她身畔的男子，那张昳丽的脸上，仿佛覆盖了层冰霜一般，在这本就凉飕飕的夜晚，格外显眼。
　　
　　简兮迟疑不决，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询问道：“国师，咱们这是等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莫名的，她的衣衫就被一个莽撞的小宫女泼了水，而现在这个季节，她只能去换衣裳。
　　而巧合的是，偏偏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白芍，被人找理由唤走了，于是，孤零零的她，差点儿被这个莽撞的小宫女用迷香迷晕。
　　
　　这件事，怎么看都觉得是个阴谋。
　　
　　简兮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孩子，就算是再单纯，也能看清楚这里面的蹊跷。
　　
　　只是，现在她疑惑的是，有人想要陷害她，达到某种阴谋，国师既然已经知道了，并且已经解救了她，那为何还要做而后的一番事？
　　
　　明明，国师是最怕麻烦的人，他仿佛天然地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隔离开来。
　　仿佛天然与他们不同似的。
　　
　　那这一次，国师出手救下了她，难道只是因为，她现在是国师唯一的徒弟吗？国师只不过不想自己的面上不好看，所以才救下了她？
　　
　　但是，这也解释不通啊！那之后的一系列行为呢？国师看不过去吗？所以才想替□□道？为民除害？
　　
　　简兮感觉自己脑袋仿佛要炸开似的，满心的费解。明明依着她对国师的了解，他不像是多管闲事的人。
　　
　　而且，简兮觉得，即使这件事，是别人给国师设下的阴谋，意图去害国师，他估计也只会轻飘飘地挥一挥衣袖，不当一回事。
　　
　　那为什么？当这个受害人是她的时候，国师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呢？
　　
　　其实，这个原因，已经在简兮的心里了，但是她却还是很费解，觉得很不可思议。难不成，国师真的对她……？简兮已经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虽然，她身边的人，包括阿父和阿娘，还有几位兄长，甚至是阿姐，都认为简兮是因为恋上了国师，才会千方百计地接近国师，甚至让她的阿娘，也就是姚皇后下了道旨意，搬到了国师府。
　　
　　因为，众人都不太相信简兮所谓的接近国师，她才不会倒霉下去，只有去了国师府，她才能活命！
　　至于简兮住进国师府后，突然变了副模样，现在甚至能参加宴会。
　　这都被别人解释为，这是国师妙手回春。
　　
　　毕竟，国师的背景极为神秘，他的师父，前任国师，在前朝的时候，甚至预言了前朝必然会亡国。
　　而现在的国师，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众人也不敢小觑。
　　
　　至于简兮的话，也都她的那些亲人们，过耳即忘。
　　大家都认为，那是简兮找的理由，目的就是为了在国师府留下来。
　　姚皇后更是心疼这个女儿，对她的请求，通通批准。
　　
　　但是，这一切的真相，只有简兮一个人知道，她并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喜欢国师，她只是为了治病活命而已！
　　
　　只是，若国师真的爱慕于她……想到这种可能，简兮就觉得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来的感觉。
　　
　　简兮半扬着头，看向身畔的国师，欲言又止，最后又将含在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怎么都觉得，她仿佛辜负他似的！
　　
　　就在这个时候，假山外，脚步声渐渐而来，乐康微微垂头，叮嘱了一声：“千万别开口，他们来了。”
　　
　　简兮眨了眨，顺着他的眼眸，瞥向了漆黑的深夜，待看到远处那抹熟悉的男子身影，她微微蹙眉，诧异不解。
　　
　　她万万没想有到，竟然是他！
　　
　　谢家的谢三郎。
　　
　　……
　　
　　此时，整个甬道上寂静一片，谢三探头探脑地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有其他的人，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他那肥硕的身子，踩在青石板小径上，地面都仿佛颤了颤。
　　
　　与众人想得不同的是，此时的谢三郎，也是一副不是特别情愿的模样，他步履缓慢地走到宫殿门口停下，抬头瞧了瞧宫殿上方高高悬挂的牌匾，细细地辨认了一番，自言自语道：“没错，这就是母亲吩咐的地方。”
　　
　　不远处的假山后，严宇低笑：“母亲？看来这件事里，还有谢大夫人的手笔？果然是有意思！”
　　
　　乐康幽深的眼眸，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禁言！”
　　
　　严宇无奈地笑了笑，双手在嘴巴上方，比划了个封口的手势，便不再发一言。
　　
　　而外面，谢三郎在门口发呆了有足足半刻钟，才轻轻地推开门。
　　
　　乐康塞给了严宇一支迷烟，吩咐道：“去吧。”
　　“为什么偏偏是我去？”严宇满脸的不满。
　　
　　他和一起计划了这件事，现在乐康这人倒好，想什么都使唤他，却偏偏自个儿留下来，对着小公主献殷勤，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简兮看着两个就要争执的模样，不好意思地站了出来，“要不，让我去，可以吗？”
　　
　　严宇马上脸色大变，笑嘻嘻道：“这事，怎么能劳烦公主殿下呢？还是我去吧。”
　　
　　话落，他就轻手轻脚地从假山后出去，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宫殿门口，悄悄地拉开了一条小缝隙，将迷烟吹了进去。
　　
　　不过片刻，只听见里面传来咣当一声，严宇了然地笑了笑，推开门进去，片刻后，他又踱步出来，将门阖上，快步走到假山后藏好，笑得意味深长：“等着看乐子吧！”
　　
　　简兮眼底的怀疑，不减反增，好奇地询问道：“什么乐子？”
　　
　　严宇卖了个关子，笑晏晏道：“殿下还是耐心等着吧，这乐子要是看过了才好，若是现在就说出来，那就没意思了！”
　　
　　简兮只好慢慢地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抿了唇。
　　
　　只是，她心底的好奇，却是愈发的深了几分。
　　
　　而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接着是谢大夫人的大嗓门：“我家三郎不知去向，听小宫女说，他是往这边过来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瞧见他！”
　　
　　有人劝慰她：“谢三郎毕竟是个大男人，又怎么会丢了呢？兴许在哪里看热闹耽搁了，谢夫人不要太过担心了。”
　　
　　“是呀，谢夫人，您放心，咱们若是找寻不见，只管告诉皇后娘娘，请娘娘派宫女太监查寻便是！”
　　
　　众人一再劝慰，那谢夫人的声音，才勉强平静了几分，她扶着额头蹙眉：“是妾身耽误了大家，还要劳烦几位夫人同我一同去寻找我那个孽子，实在是抱歉，也是我家三郎刚出生的时候，就身子骨虚弱，这些年，我盯着他惯了，这找不到他，心里怎么也感觉别扭！”
　　
　　众人都没有指责，并且安慰了谢夫人几句。
　　
　　而后，在宫殿门口停下的时候，谢夫人身边的婢女，率先而去，一把推开了大门。
　　
　　谢夫人低垂眼睑，满脸的势在必得，听到几声夫人震惊的惊呼声，心里更是痛快了。
　　
　　殿内，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脱下的衣衫，而最中央的那个梨花木的大床上，一片白花花的身影，看着，就让人不忍侧目。
　　
　　谢夫人装模作样地发火道：“你这个孽障，到底干了什么，你可对得起……”
　　
　　当她几步走到床榻边，一把拽起那雪白臂膀的主人，看见男子陌生的面孔时，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来，惊诧道：“怎么是你？”
　　
　　




40.  第40章[微修]   奸计（三）

　　040
　　
　　那个陌生面孔的主人, 赫然就是金国王子成翼。
　　
　　谢夫人是最普通不过的世家夫人，常年困于深宅大院，来往迎见的都是世家的小姐夫人们。
　　这金国王子成翼, 初入臻朝, 就算是这次秋日宴，也分了男女席。
　　
　　故而, 谢夫人根本就不认识这位成王子。
　　
　　成王子显然是醉了, 他那白净的宛如上等白玉般的脸颊上，染上了醉酒的红晕，仿佛晚霞般艳丽，即使他双眸紧紧阖上，也掩饰不住他一脸的春色。
　　
　　真真不愧是浪荡不羁的谢三郎, 连个小太监都选了个俊俏得让人转不开眼的。
　　
　　谢夫人憋屈至极, 不怒反笑，冷冷地瞪着床榻上的儿子, 心底的烦闷、气恼压抑到一处, 恨不得当场就将那个不听话的孽子给揪下来，用鞭子抽打一顿。
　　
　　她分明已经将一切都计划得妥妥当当，就差儿子这个当事人。
　　
　　试想, 众目睽睽之下, 她的三郎与简兮公主同床共枕，赤身裸体, 抱作一团，那是何等惊诧的事。
　　到那时，即便是皇上与姚皇后再不情愿，为了维护自己女儿的清白，也必须让她家三郎尚了简兮公主。
　　
　　虽然这样可能会失了圣心, 但是只要公主殿下在她们谢府一日，皇上与姚皇后就不会亏待了谢府。
　　到时候，只要她家的三郎，再在简兮公主身边说些甜言蜜语，哄着公主些，只要让她开心了，何愁她家三郎的官运？
　　
　　谁料，最后这一切，都只能是她的幻想而已！
　　
　　谢夫人知道她的儿子是个混账，不懂事，但是没想到，他能这么不懂事。
　　
　　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瞧上了宫里俊俏的小太监，而且，还把这个俊俏的小太监哄上了床榻，白瞎了她的一番计谋。
　　
　　更甚的是，这些与她交好的世家夫人，都眼睁睁地看见她家的三郎，与一个男子抱在一起，衣服都脱了个精光，简直没有眼看了！
　　
　　世家之人，向来知礼仪、有风仪，个个都是好面子的人，做什么事务必办得漂亮。
　　
　　原本，她家三郎喜好男宠的事，世家之人虽然知道，但是也都没当回事，毕竟，不过是个男宠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现在，这情况却是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简单了。
　　谢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要是地上有条缝儿，她恨不得钻进去，实在是没有脸面见人了！
　　
　　谢夫人只能尽量拽住床榻上，谢三郎的胳膊，希望将他唤醒。
　　
　　只是，谢夫人不知道的是，那迷晕谢三郎的迷烟，正是出自国师的手笔，效力又怎么能与那些普通的迷烟相比。
　　这种迷烟的效力极为强劲，平常人根本就唤不醒，非要睡个一个时辰不可。
　　
　　蓦地，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皇后娘娘驾到！”
　　
　　与此同时，有个身穿青色衣衫的夫人，扶着婢女的手，疑惑道：“这、这床榻上的男子，怎么是成王子！”
　　
　　此言一出，殿内马上静了下来。
　　
　　谢府的谢三郎与金国的王子成翼，睡在了同一个床榻上，这件事，怎么都觉得让众人心里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静。
　　
　　现在谁都知道，这次金国王子成翼过来，是想娶一位公主，一起回金国的。
　　这是两国交往的大事，谁都不能阻拦。
　　
　　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谢府的谢三郎，把人家成王子给弄到了床榻之上，这怎么都让人觉得五味杂陈，匪夷所思。
　　
　　谢夫人更觉得晴天霹雳，脸色瞬间惨白无血色，差点儿气晕了过去。
　　只是个小太监已经让人百般为难，那要是成王子，岂不是要命吗？
　　
　　众所周知，现在成王子根本就碰不得，怎么自己这个不长眼的儿子，就非要上赶着找死呢？
　　
　　而且，还是捅到皇后娘娘面前，谢夫人简直快要气死了！
　　
　　这个时候，谢夫人早就忘记了，原本通知皇后娘娘，是她自己的安排。
　　
　　谢夫人有私心，想要让皇后娘娘在看到谢三与简兮公主同榻，才暗中使计让皇后过来。
　　
　　但是，现在她所有的一切安排，所有的一切计谋，都仿佛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她那个不长眼的儿子，谢三郎。
　　
　　谢夫人这个时候，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乐康他们为了化解她的计策，而使出的计策，她天然地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儿子不懂事，自作孽不可活。
　　
　　毕竟，谢三原本就是这样的人，无所事事，贪恋男色。
　　
　　而这次，也依旧如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是她家的谢三郎，瞧上了金国的王子成翼，而且还使了什么诡计，把成王子迷晕，放到了自己的床榻上。
　　
　　一想到这里，谢夫人就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她怎么就有这么不懂事的儿子，明明已经给他铺好了路，却还是非要钻牛角尖儿，不听母亲的话，偏偏任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真真是她的祖宗一样。
　　
　　要不是谢夫人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嫡子，没有多余的孩子，她早就一巴掌把这个不懂事的儿子，给扇死了。
　　
　　偏偏，谢夫人自从生下谢三郎后，便坏了身子，从此之后，再不能生育，也因为只有这一个儿子，她才宠溺如命，无论谢三做了什么，她这个母亲，都会替他杠着，遮掩着。
　　
　　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她真的遮掩不住了！
　　
　　姚皇后从外面踱步进来，刚进来，她就看到了满脸受打击的谢夫人，以及床榻上，依旧在昏睡的谢三郎，和金国王子成翼。
　　
　　姚皇后马上吩咐道：“赶紧将他们唤醒！”
　　
　　宫女听命：“奴婢遵旨！”
　　
　　本朝中，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一个人，帝后又是从最艰难的时候，一起携手走过来的，故而，后宫的生活平静得仿佛一摊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但是这些皇后身边的宫女，不乏有些是前朝时，留下的宫女。
　　
　　而前朝的时候，又是最混乱的时候，那个时候，宫里的后妃争宠不断，那些冤枉的后妃的尸骨，差点儿把后宫里的枯井，全部都填满了！
　　
　　于是，宫女们皆掩饰不住兴奋，小跑着去外面端了盆冰水，兴奋地进来，然后，“哗啦”一声，全部倒在了床榻上两人的脸上。
　　
　　原本在熟睡中的谢三郎，被冷水一浇，蓦地从睡梦中醒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看到了围在床榻四周，几乎围了一圈的世家夫人以及宫女太监们，差点儿又再度晕厥过去。
　　
　　尤其最中央那位满身威仪的皇后娘娘，板着脸，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偷偷地瞄了一眼，就差点儿吓得心脏都跳了出来。
　　
　　不过，当谢三郎对上不远处，他母亲满脸焦急，被婢女扶着，差点儿晕倒的模样，她甚至还用素白的锦帕，抹着眼泪。
　　
　　看着就是一副被不孝子气得差点儿晕倒了！
　　
　　谢三郎在心里感叹了一声，果然不愧是他的母亲，这装模作样地样子，也是逼真得不行。
　　
　　见到自己的儿子醒了，谢夫人忙不迭地锤了锤胸口，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这孽子，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谢三郎却是以为，他母亲这是暗地里夸赞他呢，心里别提多美了！
　　他马上掩饰住唇角的笑意，装作极为悔恨的模样，一把手拽住身边人的胳膊，在床榻上跪下请罪：“皇后娘娘恕罪，是三郎唐突了公……”
　　
　　谢三郎那句还没说完，扭头看见成王子那张阳刚的面孔，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震惊道：“卧槽，这男人是谁？”
　　
　　皇后更怒了：“谢夫人，你儿子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睡人的时候，都不仔细看看是谁吗？”
　　
　　这也太不长眼了吧？
　　
　　谢夫人脸色涨红，跪下来请罪：“皇后娘娘恕罪，是臣妇教导无方，让这个孽子冲撞了成王子殿下，请娘娘看在他的老父亲忠心爱国，效忠陛下的份上，给我家三郎一个改错的机会吧！求求您了，皇后娘娘。”
　　
　　谢三郎却是没有意识到时态的严重性，他皱眉道：“母亲，您不是说，安排我和……”
　　
　　谢夫人怕她儿子说漏了嘴，忙不迭几步走了过去，一巴掌拍在谢三郎的脸上，直把他整个人都打懵了！才流着泪控诉：
　　
　　“孽障，还不赶紧跟成王子殿下道歉，你这个孽子，都是为娘把你宠坏了，竟然唐突到了金国王子成翼殿下身上，你到底是想干什么？是不是为娘把自己的命给你，你才能懂事呢？”
　　
　　谢三郎脸上，是显而易见的震惊：“金国王子成翼？是他？他怎么会是成王子呢？明明不该是……”
　　简兮公主吗？
　　
　　怎么就突然变了个人呢？
　　谢三郎满脸的震惊。
　　
　　谢夫人却以为，是自己儿子，把人家成王子当做了小太监了，然后才敢胡来，她心里勉强有些缓和，幸好她儿子不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还是有几分尺度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成王子，没有向他儿子表明身份。
　　
　　也是谢夫人糊涂了，她也不想想，男席上，太子殿下为了欢迎成王子，肯定会将成王子介绍给那些世家子弟们。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谢三郎。
　　
　　这也就意味着，谢三郎是知道成王子的身份的。
　　可能是母亲，总是会蒙蔽双眼，天然地觉得，自己的孩子，就算是犯错，那也是有原因的！
　　
　　谢夫人仿佛被蒙蔽了双眼一样，一直护着自己的儿子，就算是谢三郎犯错了，也总是在心里给他找理由，觉得他也是不得不为之。
　　
　　就在这个时候，成王子昏昏沉沉地醒了，他睁开双眼，无奈道：“本王怎么醉了！这里是哪里……”
　　
　　他的话，在看到面前同样几乎裸身的谢三郎的时候，震惊了，疑惑道：“你是谁？为何在本王的床榻之上？”
　　
　　这种情况，众人早就脑补出，成王子醉酒，然后被谢三郎欺辱的场景，个个相互对视，意味深长。
　　
　　皇后娘娘甩袖而出：“你们先整理一下，一会儿来侧殿见本宫。”
　　
　　出了殿门后，皇后娘娘吩咐身份的宫女道：“把这件事，告诉皇上，就说是本宫的意思，请陛下过来。”
　　
　　宫女规矩地行礼：“奴婢遵命！”
　　接着，她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
　　
　　侧殿。
　　
　　皇后娘娘坐在上首，而坐在下首的，就是一同进了宫殿内的那几位夫人。
　　
　　谢夫人跪在中央，满脸的颓败之色，仿佛被雷电劈打过一般。
　　她捏着素白的锦帕，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子，不住地往下落，她使劲地捶打着胸口，直到最后，似乎真的受不住一般，“砰”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到了地上。
　　
　　谢夫人身边的婢女，焦急地冲了过去，扶着谢夫人胳膊道：“夫人，夫人，您醒醒！”
　　
　　可是，谢夫人双眼紧紧阖上，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那婢女马上跪下来，禀告道：“娘娘，我家夫人晕倒了，请让奴婢扶我家夫人回去吧！”
　　
　　姚皇后往地上躺着的谢夫人身上，淡淡地扫了一眼，吩咐道：“去请太医过来，为谢夫人看病。”
　　
　　接着，姚皇后又吩咐身边的宫女道：“去把谢夫人扶起来，放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
　　
　　皇后身边的宫女，马上道：“奴婢遵命！”
　　
　　宫女走了过去，将谢夫人身边的婢女挤开，那个谢夫人身边的婢女，原本想拒绝，只是她不小心瞥到了上首的皇后，心尖儿颤了颤，只能往谢夫人那里，偷偷地看了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那两个宫女，双手扶着谢夫人，将她扶到了椅子上坐好。
　　
　　而且，她们两个，一左一右，分别站在谢夫人的左右两侧，牢牢地按住谢夫人的肩膀，不让她动一下。
　　
　　原本想装晕溜走的谢夫人，只能就这样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椅子上，而且，她还害怕自己装晕被识破，又慢慢地睁开了双眼，然后冲着皇后娘娘的方向道：“是臣妇太焦急了，还往皇后娘娘恕罪！”
　　
　　姚皇后满脸温和，声音清润平淡：“无妨，本宫知道谢夫人这是心急太过，不会放在心上的，还往谢夫人务必要保重身体才是。”
　　
　　谢夫人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多谢皇后娘娘。”
　　
　　这下子，她的面子里子，全部都败光了！
　　
　　一刻钟后，已经穿好衣衫的两人，进了侧殿。
　　
　　他们刚进门，几位夫人的窃窃私语就传了过来。
　　
　　“这谢三郎也太不懂事了吧？竟然敢肖想成王子，这下打破了两国的交往，看这谢三郎如何向圣上交代！”
　　
　　“也是，往日只听说过，这谢三郎贪恋男色，原本这也无伤大雅，但是这贪恋到成王子头上，这就太过了！”
　　
　　“哎！这下子，可有谢夫人受的了！而且，据我所知，谢老夫人，现在应该不知道吧？若是那位老夫人知道，这谢三郎做了这等事，不知道会不会一气之下，把谢三郎的腿给打断了！”
　　
　　这话一出，谢夫人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的婆母还不知道这件事，若是知道了……想到这里，谢夫人就忍不住心惊胆战。
　　
　　她的婆母，谢老夫人，可在年轻的时候，亲自上战马，去上战场杀敌的女人，现在虽然她已经老了，不太理会这些繁琐的事，开始静心养性了。
　　
　　但是，只有熟知老夫人性子的人知道，老夫人并不是心肠软了，恰恰相反，她的婆母，现在心肠硬得跟铁板似的，只是谢府那些小辈们，识情趣，没有把事捅到老夫人那里。
　　谢老夫人又懒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是，若这事真让老夫人知道，那当真就不能善了了！
　　
　　想到这里，谢夫人就忍不住瞪了不远处的儿子一眼。
　　
　　谢夫人见到自己儿子那张脸，差点儿气得把手边的茶碗砸到他的脑门上。
　　要不是这畜生，她现在还在席面上，与各位夫人谈笑风生，哪里能像现在这般，听着各位夫人的嘲讽！
　　
　　本来就是谢三混账，她事事遮掩，已经让老夫人心里起了刺儿，现下，谢三又闹腾出这么大的事，这不是生生地往老夫人手里塞把柄吗？
　　
　　到时候，婆母肯定会剥夺了她府里的管家之权。
　　而在一边等着她出事的谢二夫人，她的弟妹不知有多开心呢！
　　
　　而不远处的谢三郎，看到自己的母亲，给他使了个眼色，还以为这次跟以前无数次一样，母亲都会给他擦屁股，把事给兜回去，不会让他出事。
　　
　　于是，他忐忑不安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他既然已经松了口气，这神态自然有所变化，变成了原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这一变化，就让上首的姚皇后看了出来，她的脸色蓦地阴沉了下来。
　　
　　这也太嚣张了吧？
　　
　　原本就是谢三郎的错，结果他这个犯错的人，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悔改之意。
　　简直太可恨！
　　
　　原本因为与谢家老夫人有交情的姚皇后，面色渐渐冷了下来，这谢三，不管了也罢！
　　
　　对面的成王子，原本就满脸懵懂，待他巧妙地套了宫女的话，心里更是怒火中烧。
　　他一个堂堂的大男人，竟然醉酒了，被一个死断袖给羞辱了！这口气，不管如何，他非要出的！要不然，他金国的脸面何在？他成王子的脸面何在？
　　
　　原本旁边的谢三郎满脸的唯唯诺诺，看起来就担惊受怕的模样，成王子还觉得心里稍微舒坦一点儿。
　　
　　谁知，这眨眼功夫，谢三郎就换了副模样，一脸的吊儿郎当，仿佛羞辱他的事，不存在似的，满脸没有任何的悔恨之意！
　　
　　成王子更是怒火中烧，他瞪圆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瞪着对面的人：“你什么意思，怎么没有半点儿悔改之意？”
　　
　　“我没错，本就是喝醉了误会！”谢三郎随意地摆了摆手。
　　
　　成王子更怒了！差点儿一巴掌呼扇过去的时候。
　　蓦地，从门外甩了一柄拐杖进来，一拐杖砸在谢三郎的脑门上，接着，是女子威严的声音：“你这孽障！还不如死了算了！”
　　
　　




41.  第41章   奸计（四）

　　041
　　
　　门口站着的, 赫然就是谢老夫人。
　　
　　她满头银发，怒目而视，那双苍老的眼睛里, 即使已经年迈, 也依旧带着锐利与怒火，让人不敢小觑。
　　
　　那一拐杖, 砸得谢三郎晕头转向, 抱头鼠窜，他用手捂着脑袋，愤怒地抬头道：“是谁这么……”
　　
　　见到门口的祖母，谢三郎俯身，将地上的拐杖捡了起来, 走过去递给谢老夫人, 轻唤了一声：“祖母。”
　　
　　“你这孽障，别叫我, 我谢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谢老夫人接过拐杖, 目不斜视地拄着拐杖进了殿内，跪下请罪：“皇后娘娘恕罪，是老身教导无方, 才惹得这孽子犯下如此过错！”
　　
　　姚皇后忙不迭从软榻上起身, 几步走了过去，将谢老夫人扶了起来。
　　
　　“谢老夫人您不必行此大礼, 这此，本该是本宫去请你过来才是，不想被这事耽搁了！”
　　
　　姚皇后这话说得极为妥帖，谢老夫人面上更是羞愧难当。
　　
　　原本就是就是那孽子的过错，皇后却是给了她这个老人家的面子, 没有当众指出来。
　　
　　谢老夫人忍不住狠狠地瞪了眼不远处的谢三郎，冲着谢夫人抱怨道：“看你宠溺的儿子，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谢三郎有现在这个地步，离不开谢夫人的宠溺。
　　
　　以前的时候，谢老夫人就一再提醒过自己这个儿媳，谢三毕竟是男子，不能娇宠太过。
　　
　　更何况，谢三郎的父亲，谢南山，是他们谢氏一族的族长。
　　
　　可是，谢夫人偏偏把她这个老婆子的话当做耳旁风，无论谢三郎干了什么事，都替他遮掩着。
　　
　　谢老夫人还掌管府内的管家之权的时候，谢夫人还不敢太明张胆。
　　可是，当谢老夫人病重后，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将管家之权交给谢夫人的时候，谢夫人的胆子越发大了。
　　
　　而谢老妇人年迈，也懒得理会这些杂事。
　　她就想着儿孙自有儿孙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万万没想到，这一时的懈怠，竟致如今的结果。
　　
　　谢三郎愈发嚣张跋扈，无所忌惮，最终惹下了如此祸端！
　　
　　谢老夫人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俯身向旁边的成王子鞠了一躬，满脸的愧疚：“成王子殿下，是老身的过错，还往您见谅！”
　　
　　成翼满脸的悲愤，但是对上谢老夫人那双浑浊的双眸，却是低垂眼睑，深深地叹了口气。
　　
　　谢老夫人也不容易！
　　
　　只是，他身为金国的王子，出使臻朝，本就代表着金国，若是他轻拿轻放，也没有脸面回国了。
　　
　　成翼同样双手交叉，宽大的袖口瑟瑟生风，弯身下去，回了一个晚辈的半礼：“老夫人恕罪，成翼不能谅解。”
　　
　　谢老夫人那双浑浊的眼睛，清明一闪而过，她了然地点了点头，“老身知道成王子殿下的意思了，必能让殿下满意。”
　　
　　成翼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谢老夫人没有理会，拄着拐杖，一步又一步地往谢三站的位置而去。
　　
　　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扶着拐杖的右手微微用力，颤颤巍巍地举起拐杖，用力砸了下去。
　　
　　“砰”一声，男子头破血流，鲜血顺着脑门，一滴又一滴地坠落在地板上，腥红又扎眼的颜色，仿佛潋滟的花朵一般。
　　
　　谢三郎满脸懵懂地抬起头，痛得栽倒在地，右手支撑着地板，半扬着头，去看近在咫尺的祖母。
　　
　　谢老夫人用手指着谢三郎的脑袋，怒气冲冲道：“你这孽子，还不如让我现在就打死算了，省得留下祸端。”
　　
　　谢夫人忙不迭跑过去阻拦，“婆母，请再给三郎一次机会吧！他再不敢了！”
　　
　　谢老夫人愤怒道：“你又不是他，又怎么能替他做主！今天，我非要把他打死不可！”
　　
　　谢三郎被逼迫到极点，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是冤枉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成王子，是母亲说，她会安排我和简兮公主，我才过去的！”
　　
　　此话一处，殿内寂静一片。
　　
　　这个时候，皇上步履缓慢地走了进来，那双锐利的双眸，看向谢夫人，沉声道：“谢夫人，此话何意？”
　　
　　而谢夫人无奈地阖上了双眼，这下，全完了！
　　
　　余下的事，涉及了简兮，一切自然是都不能善了了。
　　
　　皇上吩咐宫里的侍卫，将谢三郎和谢夫人带入了皇宫的暗牢，在暗卫的严刑逼供下，不过半刻钟，他们就全部招了！
　　
　　谢夫人意图趁着宫宴，让简兮与她儿子谢三郎被众人瞧见，企图用这个法子，逼迫宫里下旨赐婚。
　　
　　如此阴谋，又牵连了金国王子成翼，自然不能轻拿轻放。
　　
　　谢三郎被暗卫带走，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此后余生也是生不如死。
　　谢夫人被皇上下旨，赐她与谢南山和离，从此婚嫁各不相干，一辈子在青林庵清修，不得踏出青林庵一步。
　　
　　大明宫正殿，姚皇后端坐在软榻上，看着旁边的爱女，满脸的疼惜。
　　
　　差一点儿，她的阿兮，就被那个谢三得逞了，想到那种情况，姚皇后就觉得心口憋闷，气上心头。
　　
　　姚皇后忍不住将简兮揽在怀里，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庆幸道：“还好阿兮无事，否则，本宫让谢府一门，都为阿兮赎罪！”
　　
　　顿了顿，姚皇后又瞪了眼旁边的皇上，嗔骂道：“圣上还是太心软了！那混账如此对阿兮，还留下了他一条性命，只是让暗卫给带走，太便宜他了！”
　　
　　皇上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开口。
　　
　　要知道，有时候，其实，死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生不如死，却偏偏不能死，才是他给谢三郎的惩罚。
　　
　　当然，这样血腥的事，皇上不会告知他身边的至亲之人。
　　
　　姚皇后虽然抱怨了一句，但是也就是说说，并不会真的违背皇上的旨意，她捧了杯热茶，递给身边的女儿。
　　
　　而后，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这次，国师倒是出乎本宫的意料，看来，国师也并非冷漠之人呀！”
　　
　　皇上赞同地点了点头，笑呵呵道：“这乐康，倒是比他的师父，多了些烟火气！”
　　
　　靠在姚皇后身侧的简兮，端着茶杯的手，忍不住颤了一下，白净的小脸，蓦地染上了一团红晕，比晚霞还要艳丽几分。
　　
　　她怎么觉得，这话不太对劲儿呢？
　　
　　




42.  第42章   过敏

　　042
　　
　　暮色四合, 国师府一片寂静。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黑色的人影，从隐蔽处一闪而过。
　　
　　院落里的悟安揉了揉惺忪的双眼, 将手里的灯笼举高, 回头看去——
　　只见这个院子空荡荡一片，没有任何人。
　　
　　旁边的悟海, 满脸疑惑：“师兄, 怎么了？”
　　
　　悟安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没什么，或许是我太困，看错眼了吧？”
　　
　　悟海笑呵呵道：“那肯定是师兄看错了眼，依着咱们国师府, 在整个长安城里的名声, 哪个宵小敢过来？”
　　
　　顿了顿，悟海又催促道：“师兄, 咱们已经把整个国师府都巡查一遍了, 要不咱们赶紧回去吧？我都困得睁不开眼了，要是再来一圈，非得直接躺在地上睡着了不可！”
　　
　　悟安微微蹙眉, 略微不满地瞪了旁边的悟海一眼, 看他实在困乏得不行，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幸好是跟我一起, 若今晚是圆寂师叔，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我知道师兄最好了！”悟海微微扬唇。
　　
　　悟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冷风吹过，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师兄，今日乐康师兄回府的时候，我瞧着他看起来比往日面上更冷了几分, 那乐康师兄是不是在宫里遇到什么事了呀？”
　　
　　“多嘴，不过乐康师兄平日里就那一个表情，悟海你也能察觉出来不同吗？”
　　“当然，这可是我在乐康师兄身边，多年才发现出来的，要不我告诉你！”
　　
　　“不用了！”
　　
　　两个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院落中。
　　
　　严厉从隐蔽处走了出来，看着旁边满脸仿佛裹挟了冰霜的好友，勾了勾唇角：“看来，阿康你在你几位师弟们的眼中，是这般形象！”
　　
　　乐康黑幽幽的眸子的眸子，看了过来，直把严厉看得眼皮子直跳，他才收敛了视线，询问道：“大半夜的，你过来干什么？”
　　
　　他还以为，是什么贼人呢？直接动了手。
　　
　　严厉故作风流地打开折扇，扇了几下，笑盈盈道：“我这不是怕简兮殿下没有回国师府，某人心情不好，前来给他找乐子吗？”
　　
　　乐康有些头疼地瞪了他一眼，拧了拧眉心：“殿下是何等身份？又是女子，怎么能这般随口谈论？”
　　
　　顿了顿，他抬步道：“你若是再这般胡言乱语，我马上将你赶出国师府！”
　　
　　严厉看他的神情不似作伪，忙不迭道：“别……我不提就是了，这次我真的是有正经的事才过来的。”
　　
　　乐康淡淡道：“何事？”
　　
　　严厉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声好友太过直接，也不知道那简兮公主喜欢他什么？
　　
　　不过，他也没多耽搁，马上从宽大的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雪球般的小猫来。
　　
　　“我听三皇子殿下说，简兮公主殿下，喜欢那些猫呀狗呀这些小动物，今天晚上她肯定吓坏了，正好我小妹养的那只肥球生了一窝小猫，其余的都被几个夫人抱走了，这是最后一只，大概两个多月了，你可好生养着！”
　　
　　严厉越说越觉得自己贴心。
　　
　　看今天在宫里发生的事，严厉觉得，自己好友这是对简兮上心了！
　　
　　这怎么不让身为好友的他欣喜若狂。
　　
　　这可是铁树开花呀！
　　冷情的国师，第一次对一个女子上了心。
　　
　　但是依着好友的性子，他肯定什么都不懂，而严厉，觉得他身为乐康唯一的好友，应该做些什么？
　　
　　否则，错过了简兮公主，或许乐康会孤独终老，到老了就像前任国师一样，成了个老顽固！
　　
　　乐康这才发现有些不对，他说自己怎么感觉鼻子发痒，有种灾难临头的感觉。
　　
　　原来，是严厉这个家伙带过来的猫咪。
　　
　　乐康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子红通通的。
　　
　　他马上用宽大的袖口，遮住口鼻，后退了好几步，离严厉远远的，警告道：“你离我远点儿！”
　　
　　严厉满脸懵懂，“你到底怎么了？”
　　
　　“你说呢？”乐康的声音，闷得几乎听不到。
　　
　　严厉这才后知后觉：“哦？我忘了你对猫毛过敏，是我的疏忽，阿康，真的抱歉，我竟然忘记了，我马上就将这只小猫带走！”
　　
　　话音甫落，严厉抱着小猫，就要往外走。
　　
　　“喵喵——”
　　几声奶猫的颤抖的叫声，随着冷风，传入乐康的耳畔。
　　
　　乐康：“且慢！”
　　
　　严厉慢慢地扭头，不敢与好友对视，心惊胆战道：“还有什么事？我真的错了，下次再也不会再犯了！”
　　
　　乐康睨了一眼他怀里的小猫，白白软软的，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漂亮又可爱。
　　
　　是她会喜欢的模样。
　　
　　乐康抿了抿唇，而后一字一顿道：“这猫，留下吧！”
　　
　　“什么？”
　　严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无奈道：“你不是对猫毛过敏吗？”
　　
　　乐康淡淡道：“只要养它的人，不对猫毛过敏即可。”
　　
　　接着，他唤了声：“苏木何在？”
　　
　　苏木马上抱着剑从隐蔽处出来，行礼道：“主人。”
　　
　　乐康吩咐道：“把这只小猫带下去，细细养着，等她回来，便送到她院里去。”
　　
　　这个“她”，不言而喻，自然是简兮公主殿下。
　　
　　苏木有些犹豫：“可是，主人不是对猫毛过敏吗？这若是给公主授课，恐怕会不太方便！”
　　
　　乐康眼眸沉了沉，瞥了他一眼。
　　
　　苏木被他看得吓得脸色苍白，马上行礼道：“是奴多言了，主人勿怪！”
　　
　　他说着，几步走过去，从严厉怀里，将那只小猫咪抱在怀里，仿佛身后有什么追赶似的，片刻间就消失不见了！
　　
　　严厉笑着叹了口气：“阿康，做你国师府的奴仆，可是难呀！”
　　
　　这天天守着个冰块儿似的主子，时不时还被吓几次，非常人能为之。
　　
　　乐康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话说的，可不是要赶他走吗？严厉摇了摇头，感叹乐康过河拆桥，却也是乖乖地走了。
　　
　　不过一会儿，整个院子，又恢复往日的寂静，乐康忍不住抬眸，看着悬挂在空中，那弯月牙般的明月，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了简兮的身影。
　　
　　




43.  第43章   一更

　　043
　　
　　如果见不到他, 那个娇弱的小公主，估计乐坏了吧？
　　
　　明明以前是习惯了一个人的，但是不知怎么的, 乐康心底, 浮起了淡淡的寂寞。
　　
　　总觉得，像是少点儿什么似的！
　　
　　苏木将那只娇弱的小猫安置好, 又重新返回院子, 他隔着老远，就瞅见自家主人站在院子里，神情寂寞，抬头看向月光。
　　
　　苏木：“……”怎么跟个怨夫似的？
　　
　　肯定是他看错了眼！
　　
　　苏木用手使劲儿揉了揉眼皮子，再抬头看去, 这个时候, 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
　　
　　远处，男子清冷矜雅的声音通过冷风, 传到苏木的耳畔, “还愣着干什么？”
　　
　　苏木猛地打了个寒颤，满脸堆着笑：“奴这就过去！”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小跑着跟了上去。
　　
　　哎！果然是他看错了！
　　
　　主人还是那个冷面无情, 说句话都能冻死的主人！
　　
　　走了几步, 乐康突然扭头，若有所思地询问了一句：“那只猫可安置好了？”
　　
　　苏木低垂眼睑, 恭敬道：“奴把它放到这府上最偏僻的院子了，肯定不会让您见到它！”
　　
　　他必须是个合适的下人，知道主人对猫毛过敏，肯定把那只猫给送得远远的！
　　
　　前面的乐康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了过来, 他还是往日平静无波的模样，苏木却分明觉得他眼底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一时之间，苏木吓得低垂下头，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把它放旁边那个院子吧！”
　　
　　话落，他仿佛觉得说得不对似的，也没待苏木回答，就脚步飞快地离去了。
　　
　　苏木看着那消失在院落的背影，愈发疑惑了。
　　
　　他既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又怀疑自家主人在院子里站得时间太长，把脑子给冻傻了！
　　
　　虽然那只小猫咪很可爱，眼睛大大的很找人疼爱，但是，那可是有毛的畜生啊！
　　
　　主人不是对毛过敏吗？
　　
　　那可不是一般的症状，这可是轻则起红疹，重则丧命的怪病。
　　
　　当初，刚知道这个病症的时候，就连前任国师都束手无策，只能命令身边的人，勿要让他这个徒弟，接触有毛的东西。
　　
　　那个时候，苏木听自己的父亲提起过，乐康才五六岁吧？
　　
　　小小的一个人，明明很喜欢山里的那只小兔子，最后却只能红着眼走了！
　　
　　大家都心疼乐康这个孩子。
　　
　　从此之后，他们净台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毛的小动物。
　　
　　现在算算，已经十多年过去了吧？
　　
　　怎么国师偏偏现在突然就变了？
　　
　　苏木满腹的疑惑，脸上的表情也愈发困窘，他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支支吾吾道：“可、可是，主人，您不是对猫毛过敏吗？若是撞上了那畜生，怕是……”
　　
　　乐康眼眸沉了沉，抿紧薄唇：“怕是什么？”
　　
　　苏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偷偷摸摸地往上瞄了一眼，忙不迭低垂下来，再也不敢发出一句话来。
　　
　　真是要命！
　　
　　……
　　
　　简兮并不知道国师府发生的这一切，此时，她留在了大明宫。
　　
　　姚皇后向来对这个小女儿千娇万宠，从来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这些日子，简兮留在国师府，姚皇后心里是极惦记的。
　　
　　姚皇后笑吟吟地瞥向身旁的皇上：“陛下，阿兮就留在臣妾宫里，至于您，听说这几日，您政务繁忙，臣妾就不留您了！”
　　
　　皇上：“……”
　　
　　他什么时候说自己政务繁忙了？
　　
　　皇上无奈地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身边的姚皇后，眼底带着一丝笑意，在简兮看不见的地方，在皇后的手上揉了一下，“孤知道了。”
　　
　　他的皇后，还真是绝情，有了阿兮，就不要他这个夫君了！
　　
　　可是，看着女子明艳的眼神，那担忧女儿略微失神的眼神，皇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谁让他就爱极了她这种撒娇的小模样。
　　
　　皇后从宗庙受封的那日，便不像以前他们在自己府上那般，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便注定了要掌管后宫一切事务。
　　
　　天下初定，长安城又是世家贵族们的天下。
　　
　　皇上是泥腿子出身，那些世家贵族们虽然面上一脸和善，其实都看不上他！
　　
　　偏偏，那些世家们，还想往后宫塞女人，什么李家的女儿，什么王家的女郎，都个个提议皇上后宫空置，恐怕不太妥当。
　　
　　而跟着皇上建功立业的人，又是想让自己家和皇家结亲，他们的眼光，甚至瞄准了太子殿下、二皇子和三皇子。
　　
　　姚皇后的压力，可想而知。
　　
　　偏偏阿兮这个姚皇后最疼爱的小女儿，又出了事，只能去国师府治病。
　　
　　现在，阿兮回来了，皇上自然也不想打扰他们母女。
　　
　　“来人，回御书房。”
　　
　　“奴遵旨！”
　　
　　御驾离去，一大堆宫女太监也呼啦一声，出了门。
　　
　　简兮眼睁睁地看着父皇出去，倚靠在姚皇后的怀里，撒娇道：“阿娘，阿兮好想您啊！”
　　
　　姚皇后伸出葱白的指尖，在她白净的额头上轻轻一点，无奈地笑了笑：“你这丫头，难为你还惦记着你的阿娘？”
　　
　　简兮脸颊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将头埋进了姚皇后的怀里，“阿娘，是阿兮错了，错在不该不来看阿娘。”
　　
　　“哼！你的过错又哪里只有这些？”
　　
　　简瑶长公主从殿外进来，眉头微蹙。
　　
　　简兮从姚皇后的怀里探出身来，怔了一下，可怜兮兮地询问：“阿姐，阿兮还有哪里错了！”
　　
　　简瑶长公主继续道：“你这小没良心的，你错在光记着阿娘，就忘了你同样在宫里的阿姐，阿兮，你说说你，上次还是阿姐亲自将你送进了国师府，谁知道，你这一进去，好几日都没出来见阿姐！”
　　
　　简兮：“……”
　　
　　她还以为阿姐真生气了呢？
　　
　　简兮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忙不迭走过去，拉住阿姐的手，点头附和：“阿兮知道错了，阿姐，你别生气好不好！”
　　
　　声音又软又糯！
　　
　　简瑶公主原本就疼爱自己的妹妹，现在又只是在假装生气而已，并没有太过计较，她爽朗地笑了笑：“你呀！真是个小懒猫！
　　
　　简兮装作恼怒的模样，跺了跺脚，一头钻进了姚皇后的怀里，娇滴滴地撒娇：“阿娘，阿兮好委屈！”
　　
　　姚皇后笑着抚摸了她柔软的发丝，笑吟吟道：“有谁敢欺负阿娘的小公主，阿娘为你出气。”
　　
　　简兮撅着嘴，抱怨道：“还不是阿姐！故意捉弄阿兮！”
　　
　　简瑶长公主叹道：“阿兮，你这小没良心的，怎么还学会向阿娘告状了呢？”
　　
　　长公主虽然是这么抱怨，脸上却是笑盈盈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半分恼怒的模样。
　　
　　简兮呆了呆，凑了过去甜甜一笑：“阿姐，阿兮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姚皇后笑着看着他们父女闹着，也不插嘴。
　　
　　过了片刻，他们姐妹闹够了，姚皇后吩咐身边的宫女：“你去太极宫禀告一声，就说阿兮今日留在大明宫，让圣上自在太极安置便是了！”
　　
　　宫女怔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恭敬道：“奴婢马上去传话。”
　　
　　话落，她就匆匆出了大明宫。
　　
　　简兮捂着嘴笑：“那今晚阿父就必定独守空榻了，到时候，怕是会怪阿兮太粘着阿娘！”
　　
　　姚皇后看了看女儿，见她澄清的眸子里带着坚定，莞尔一笑：“你这丫头，现在越发胆子大了！”
　　
　　长公主也附和地点了点头，意有所指道：“没错，看阿兮这模样，这出宫的几日，性子也活泼了几分，要不，咱们就别让她出宫了，省得心都野了！”
　　
　　姚皇后眼睛亮了一下，饶有兴致地往简兮身上瞥了一眼，看起来满脸赞同的模样。
　　
　　简兮忍不住心里一怔，忙不迭地拽住长姐的衣袖，焦急道：“阿姐——”
　　
　　她现在这种情况，若真是留在宫里，去不了国师府，那她的病症该怎么办？
　　
　　既然已经知道了救命的法子，她怎么能错过了呢？
　　
　　长公主莞尔一笑，感叹道：“看来真的是女大不中留，阿姐就是随口这么一说，阿兮你就急了，你当真就那么喜欢——”
　　
　　“阿姐，”简兮直接开口打断了她余下的话，澄清的眼眸带着认真，直勾勾地盯着长公主，一字一顿地解释道：“阿兮去国师府，不过是为了治病而已，此后，别无其他所求！”
　　
　　简兮承认，国师是长了一副好相貌，但是依照她现在的情况，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又怎么会考虑考虑其他的呢？
　　
　　长公主还以为她是害羞了，笑盈盈道：“我知道了，你不是喜欢国师。”
　　
　　虽然她话是这么说的，但是面部表情、神态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简兮无奈地咬了咬唇瓣儿，最后也只能不发一言。
　　
　　算了，她根本就解释不清楚，只有她知道就行了。
　　
　　长公主凤眸微挑，葱白的指尖，扶了扶松松的发髻，漫不经心道：“我记得，阿娘为太子挑选世家女子的时候，也让他们备下了一份世家郎君的册子，若是阿兮有意向，也可以翻看一下嘛？”
　　
　　转头，她笑盈盈地冲着姚皇后道：“是吧？阿娘，这世间的郎君这么多，又不是只有国师一个人！”
　　
　　国师的性子太冷了，根本就配不上阿兮。
　　
　　在长公主眼里，阿兮是她最疼爱的妹妹，自然什么都要最好的，国师的长相是堪堪入了长公主那一关，但是这性子，就不用提了！
　　
　　若是阿兮当真下嫁，守着一个大冰块，估计活泼可爱又乖巧的阿兮，会被国师那个大冰块冻死！
　　
　　长公主是最疼爱妹妹的人，自然不能任由着她往火坑里跳！
　　
　　姚皇后无奈地嗔骂了她一声：“你这个滑头，自己的婚事都还没有着落，怎么就开始惦记着阿兮了，阿兮可是我的宝贝，我可要多留她几年，万万不能这么早就把她的亲事给许出去！”
　　
　　简兮那张白净的小脸，蓦地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脸颊上涨红到了极点，直接红到了脖子根，她低垂眼睑，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两把小扇子似的，那双琉璃般澄澈的眼眸，仿佛被冷泉濯洗过一般，黑白分明。
　　
　　她的烦乱地将衣服一角攥在掌心，有些焦急地跺了跺脚：“阿娘，阿姐，你们别说了！我不嫁人！”
　　
　　顿了顿，她气鼓鼓地瞪大了双眼，黑白分明的双眼，直勾勾地瞪了她们：“我要永远留在阿娘身边，就算阿娘赶我我也不走！”
　　
　　“还有阿姐，也不能赶我！”
　　
　　女子娇滴滴的声音，传入屋里人的耳朵里。
　　
　　长公主哑然失笑：“知道了，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丫头，要守着阿娘一辈子！”
　　
　　她心底也慢慢松了口气，也是她想太多了，阿兮这个模样，分明还没有开窍呢！
　　
　　至于国师，那么冷清，估计也不会看上阿兮这个小丫头！
　　
　　·
　　
　　深夜，长公主殿下带人离去后，宫女太监们准备洗漱用具。
　　
　　姚皇后亲自拿着木梳，为女儿散开头发。
　　
　　简兮端坐在铜镜前，她穿了件浅粉色的小衣，外面披了件白色的寝衣，半露出圆润的香肩，仿佛荷花初绽，脸上的稚嫩微微散去，有了女子的风姿。
　　
　　她肌肤如雪，眉眼如国，海藻般的乌黑长发，披散开来，又浓又密，浅粉色的唇瓣儿轻抿，一双杏眸，既有着几分稚气，又带了几分女人的魅惑之态，有那么瞬间，仿佛有海妖一般魅惑。
　　
　　姚皇后微微失神，过了一会儿，才忍不住摸了摸女儿的脸颊，笑盈盈道：“阿兮现在的脸长开了些，以后会越来越漂亮的！”
　　
　　简兮琉璃般的眼眸里含着笑意，回头抱住阿娘的胳膊，一脸自恋：“阿兮长得像阿娘，阿娘是大美人，阿兮自然也是个小美人！”
　　
　　姚皇后不仅哑然失笑：“你呀！什么时候和阿瑶一般油嘴滑舌了？”
　　
　　不过，虽然姚皇后是这么说，但是她的嘴唇却忍不住微微弯起。
　　
　　毕竟，哪个女人不喜欢听赞美的话呢？更何况，是赞美她漂亮的话，更乐意听。
　　
　　姚皇后继续拿着木梳，替女儿梳头发，从头顶到发尾，她边梳头发边漫不经心道：“不过，阿兮你的长相，其实更像你的外祖母，尧姬。”
　　
　　简兮困惑地眨了眨眼，“尧姬？为什么外祖母没有姓氏？”
　　
　　依着她的了解，一般称呼某位夫人，都是带着姓称呼的，例如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萧夫人，萧就是她夫家的姓。
　　
　　但是这个尧姬，却是没有夫家的姓，而又是阿娘的娘亲。
　　
　　除非，尧姬只是主家的姬妾，所以并没有资格用夫家的姓。
　　
　　姚皇后点了点头：“没错，尧姬是你外祖父的妾侍，她无名无分，故而没有姓。”
　　
　　简兮欲言又止，最后支支吾吾道：“可是，大家不是都说，母后是嫡女，怎么……”
　　
　　姚皇后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喟叹道：“傻孩子，阿娘既然已经是臻朝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母家又怎么会坐视不管，任由众人闲言碎语，说母后只是妾侍所出的孩子？”
　　
　　简兮疑惑脸：“那为何我从来没有听阿娘提起过？”
　　
　　“你的外祖母虽然长了副好相貌，生下阿娘之后，可惜红颜薄命，早早就去了。”
　　
　　“据说，当初她是你外祖父府上，最漂亮的女子，就连阿娘的嫡母，你现在的外祖母，都曾经感叹，尧姬太漂亮了，你外祖父根本就配不上如斯美人！”
　　
　　有的人，真的美丽到，你看到她那张脸，无论她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她的地步，尧姬就是那样的人。
　　
　　姚皇后以前也会感叹，说可惜自己长得像生父，而不像她的生母。
　　
　　她的生父，虽然也算外面堂堂，但是若是她继承了生母的半分美貌，也会比现在更美上几分。
　　
　　不过，现在看来，她没有得到的，她的女儿就又得到了。
　　
　　原本阿兮就是可爱的小姑娘，没成想短短的几日，褪去了病弱的苍白，肌肤红润，竟然越发有了几分倾城之色。
　　
　　简兮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她无奈地摇了摇脑袋，好奇道：“那外祖母有万贵妃娘娘那么貌美吗？”
　　
　　当初她及笄礼上，见过的前朝万贵妃，是简兮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带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妖艳，魅惑至极，偏偏双眸又澄澈得仿佛清泉一般，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至真至纯。
　　
　　仿佛孩童般单纯，偏偏长了副妖艳的模样，矛盾至极，却又忍不住让人想要靠近她，慢慢去了解她。
　　
　　即使现在，简兮知道了自己的病症，是万贵妃作祟，但是当她回忆起当初两人一起聊天的趣事，却又觉得，她实在不是那样的人。
　　
　　姚皇后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毕竟，面对一个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伤得几乎要丢了性命的恶毒女人，就算是长得再漂亮，也不会让她消气。
　　
　　姚皇后迟疑了一下，才勾了勾唇角，冷笑：“她？根本比不上外祖母半分。”
　　
　　简兮道：“可是，阿兮觉得万贵妃娘娘，已经长得够漂亮了，若是比她还美的女子，阿兮想象不出来！”
　　
　　姚皇后淡淡道：“你若是见过你外祖母，尧姬的画像，便不会这么认为了。而据你外祖父说，他也只能堪堪画下尧姬的三分美貌，尧姬本人，比画像中的人更美！”
　　
　　




44.  番外[长公主]   简瑶＆严宇[不看番外……

　　
　　(一)兜兜转转, 一切皆缘。
　　
　　平康坊的乐坊夜晚格外热闹，几个衣着华丽，作男装打扮的小娘子们甫一进去, 便有奴仆迎上去, 往二楼雅间而去。
　　
　　“阿瑶。”
　　
　　简瑶停了下来，看到杨轩那张熟悉的脸, 迟疑了一下, 冲前面几个好友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去，我随后就过去。”
　　
　　几个娘子微微愣神，简瑶公主平日与她们几个姐妹玩乐，倒是从未见过她多瞧男子一眼。
　　
　　况且，这人还挺出名。
　　竟是这几日在长安城名气颇大的杨轩。
　　
　　不过, 知道简瑶公主的性子, 慧雅她们几个也没多说什么，随着奴仆去了雅间。
　　
　　简瑶这才扭过头, 似笑非笑盯着他：“杨大人日理万机, 怎么有功夫来平康坊听小曲，不怕你家那位表妹吃醋？”
　　
　　杨轩皱了皱眉：“阿瑶，你是女子, 何必自贱身份, 来平康坊这等污秽之地？”
　　
　　“杨大人说笑了，这听曲怎么还分男女不成？这平康坊你来得, 我便来不得了吗？杨大人好生霸道！”
　　“况我家便在平康坊，杨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杨轩猛地回忆起，前几日，他与同僚们吃酒有人提起一嘴，简瑶长公主府就在平康坊西南曲。
　　
　　杨轩苦笑：“阿瑶, 我们之间，非要如此吗？”
　　
　　顿了顿，他解释道：“阿玉她已在洛阳嫁人，你……”
　　
　　杨轩抬眸，对面的女子脸上无喜无悲，仿佛他再说什么，于她而言，都形同陌路。
　　如一盆冷水浇头，泯灭了他心中所有的期冀。
　　
　　在来长安城之前，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能得到简瑶的原谅，重归于好。
　　这一刻，杨轩反而迟疑了。
　　
　　简瑶声音平淡：“杨大人，你表妹如何，与我无关，你不用告知我。”
　　
　　三年光阴，恍若隔世。
　　若是这句话是在三年前，她必定会欢喜若狂。
　　但经过了三年塞北的风沙，简瑶的心也变得如石头般硬朗，与三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天差地别。
　　
　　再见到杨轩，她才意识到，她已经放下了。她与杨轩之间，相隔的从不是他那柔弱的表妹。
　　
　　话落，简瑶脚步不停，拾阶而上。
　　
　　身后，是杨轩掩饰不住崩溃的声音，那个高大的男子，嗓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悲痛：“阿瑶，我后悔了。”
　　
　　后悔三年前，肆意践踏她的爱恋，后悔迷了心窍，听信表妹的一人之言，破镜尚能重圆，为何她偏偏……
　　
　　“阿瑶，就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不会负你！”
　　
　　简瑶转身，居高临下，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杨轩，我曾经说过，我这人冷情至极，让我动心很难。若是我愿意，便是自己的心头血刨出给你，我也甘心；若是我不愿意，便是让我去死，都不会改变心意。”
　　
　　顿了顿，她继续道：“三年前，我曾愿意把自己的命，都尽数交给那个西山脚下的青衣少年。只是光阴易逝，人心易变，三年了，你变了，我也变了。”
　　
　　说完这句，她毫不迟疑地上了二楼，头也不转地离开了。脚步太急，迎面差点儿撞上人。
　　
　　“啧，没想到简瑶公主殿下竟然还是个痴情人！”
　　
　　面前不远处，严宇抱手而立。
　　
　　简瑶忙不迭后退几步，没有像以往那样反驳：“对呀，是我脑子抽筋，识人不清。”
　　
　　严宇本来就是嘴欠说错了话，待到话说出去，心头已然有了悔意。
　　
　　听了她平静无波的调子，更觉得心里羞愧。
　　
　　他脑海里蓦地浮现出刚才路过雅间听到的话来。
　　
　　“听说阿瑶三年前，曾用化名在洛阳书院求学，对林轩动了春心，谁知突然有一日，林轩那柔弱的表妹中了毒，林轩便将这事怪到阿瑶头上。”
　　
　　“什么？以阿瑶的傲骨，如何会做下毒的龌龊之事？林轩此人愚蠢至极，不堪为交！”
　　
　　“是啊，我们都知道阿瑶的性子，可叹那林轩鬼迷心窍，将阿瑶的一颗真心伤得透透的，阿瑶那时情窦初开，伤心之下，自请去塞北杀敌，在边陲苦寒之地呆了将近三年。”
　　
　　“你们可要守口如瓶，不能传出去半句。”
　　
　　……
　　
　　终究只是个苦情人，可怜巴巴的，怪让人心疼。
　　
　　少年突然支支吾吾道：“林轩就是个大傻子，我、我说错话了，你别伤心！”
　　
　　呵。
　　严宇这人还会道歉？
　　
　　简瑶欺身而上，在与他咫尺之距停下。
　　
　　本来就满怀愧疚的少年，蓦一抬头，便撞上女子那张比牡丹还艳丽的脸，一下子懵了。
　　“你、你干什么？”
　　
　　简瑶抿嘴一笑，吊儿郎当的口吻：“我今日才发现，严小郎君你这张脸，长得怪好看的。”
　　
　　少年的脸红到了耳根，反驳道：“你说什么呢，我这是长相威武。”
　　
　　说完，他后退了好几步，又瞪了眼简瑶，转身一溜烟就往楼下走，跟后面有狗追赶似的，走得极快，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人影。
　　
　　那日，严宇那群狐朋狗友等他许久，都没见人回去。
　　
　　后来，有人再问他那日去哪儿了，素来嚣张跋扈的小郎君，脸颊涨红，却也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理由来。
　　
　　大家都私下谈笑，这严小郎君别不是金屋藏娇了吧？挺像的。
　　
　　谁也没想到，严宇竟然藏娇藏到了简瑶公主头上。
　　
　　简瑶心里憋着口气，怎么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撞上她出丑的严宇，自然被简瑶惦记上。
　　
　　一连十数日，她专门去严宇常去的地方偶遇，每每逗弄得少年面红耳赤才罢休。
　　
　　看少年被自己逗得手足无措，不敢反驳的模样，简瑶莫名觉得心里开怀。
　　
　　几日下来，严宇的那群狐朋狗友们也都明白过来，有人不嫌热闹大的来了一句：“那日在乐坊，阿宇不会是撞上了简瑶公主殿下，才舍了我们几个吧？”
　　
　　严宇没开口回一个字，耳垂却不自然变成了红色。
　　
　　众人恍然大悟，对视而笑。
　　
　　三日后，国师府传来简兮怀孕消息，众人齐去国师府贺喜，待人离去，简瑶握着妹妹的手感叹。
　　
　　没想到她这个从小娇宠到大的小妹，反而是最先成亲，如今又要怀孕生子。
　　
　　乐康一身银白色锦袍，端坐在一旁椅子上，想起严宇求他的事，略微拧了拧眉：“长公主卖我个面子，就放过严宇吧。”
　　
　　一连数日，严宇拜访到他们府上，向他吐苦水抱怨简瑶公主，严重影响了乐康与简兮的二人生活。
　　
　　闻言，简瑶蓦地一征，略微思索后爽快地应承了下来：“我知道了。”
　　
　　这几日，她也折腾够了。
　　而严宇，实属无辜。
　　
　　从这日起，在严宇听小曲时，和几个好友饮酒时，与人打马球时，再不会有个红衣女子出现。
　　
　　刚开始，严宇觉得身边像是少了什么，到后来，他吃饭穿衣玩乐，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女子那张明艳的脸。
　　
　　直到后来，夜深人静，他从一场缠绵悱恻的春梦中猛地惊醒，女子勾人的眉眼，娇媚动人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出现在他的脑海。
　　
　　她明艳地笑着喊。
　　“阿宇、阿宇——”
　　
　　这一夜，严宇辗转反侧，盯着床头的烛台，直到天光透亮。
　　
　　他觉得，自己再不做点儿什么，就快要疯魔了。
　　
　　简瑶自从出宫立府，就开始懒散起来，每每睡到到晌午边上，才磨磨蹭蹭起床。
　　
　　这一日，她刚一睡醒，外面就有婢女进来禀告：“殿下，严小郎君已经在府外等了半晌了。”
　　
　　严宇。
　　两个字在简瑶嘴里重复，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婢女们小心翼翼地服侍她穿上明艳的红黑间色裙，梳了个簪花高髻，描眉上妆，额头描上了牡丹花钿。
　　
　　“走，去瞧瞧咱们的严小郎君。”
　　
　　婢女们簇拥着简瑶到了府门口，大门一开，便看到门口蹲着个俊俏的小郎君。
　　
　　听见动静，那小郎君扭头，可怜巴巴地盯着她：“阿瑶，我想你了。”
　　
　　简瑶淡淡一笑：“你这话说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咱们有什么呢！”
　　
　　严宇那张俊脸红得快滴血了，却还是厚着脸皮道：“反正我不管，是你先招惹我的，就赖你府上不走了。”
　　
　　得，这还碰瓷了。
　　简瑶粲然一笑，语气坚定又有深意：“你考虑清楚，再不走就……”
　　
　　话还没说完，严宇已经直起身，拉着她的手就往府里走：“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
　　
　　(二)你是我的娇纵。
　　
　　还真是赶也赶不走了。
　　
　　严宇这个在平康坊乐坊混了不知多久的浪荡子，自此就在长公主府上住下了。
　　
　　甫一听到这个消息，严将军差点儿气晕过去。
　　
　　这小兔崽子，在府上如何混账也就罢了，还丢人丢到了外面，这是生怕他这张老脸没出丑够吗？
　　
　　况且，长公主可是在塞北救过他这条老命。这算什么？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他气得差点儿提起宝剑，一剑劈了那逆子。
　　
　　长安城到处都是流言蜚语，说周小郎君成了长公主殿下的面首。
　　
　　严宇这没脸没皮的，也不在乎。
　　
　　他那几位经常玩乐的好友，倒是没将流言放在心上。就严宇这奸计满腹的人，能吃亏？
　　他们纷纷扬言，苟富贵勿相忘。
　　
　　果然，几个月后，宫里给长公主简瑶和严宇赐了婚。
　　
　　成亲之前，严宇收到了好友们各式各样的避火图，什么姿势都有。
　　
　　还有人打趣他：“你到时候别找错地方？”
　　
　　严宇差点儿气死，咬牙切齿道：“滚！小爷自学成才。”
　　
　　暗地里，他却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是真没有经验，鬼知道他在乐坊混了这么些年，就是听听小曲，看看舞乐。
　　
　　别的，再就没有了。
　　
　　他府上规矩极严，前两年，他兄长因为去乐坊找了歌姬春风一度，回府差点儿被他爹拿鞭子抽死。
　　
　　严宇还给他兄长送了半个月的药，可把他吓个半死。
　　
　　当然，严将军也不是平白无故地就打人，那是因为当时严宇的兄长周旬在乐坊找歌姬，被与他定亲的王家娘子撞上，这亲事自然作罢。
　　
　　而严将军自然不能怪罪人家王家娘子去乐坊，只能一气之下鞭打周旬出气。
　　
　　当然，这事严宇并不知晓。
　　
　　他只记得要洁身自好，也就听听曲子，和几个好友打打吊球。
　　
　　别的，他也没啥兴趣。
　　
　　只是没想到，他这成亲了还什么不懂，总觉得会丢人。
　　
　　于是，在成亲前，他把几十本避火图取出来，细细观摩学习。
　　
　　结果成亲那日，他被长公主府上的那几个奴婢推搡着进了屋子，团扇移开，看到简瑶那张比牡丹还明艳的脸，他就什么都忘了。
　　
　　严宇晕晕乎乎喝完合卺酒，婢女上前用五色锦线将两人的脚趾系上，又伺候两人除去繁琐的婚服，便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层层叠叠的帐帘放下，简瑶脸颊染上了一层绯红色，郑重其事道：“放心，我不会弄疼你的。”
　　
　　严宇猛地惊醒：？
　　别，咱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叫不会弄疼我？
　　
　　那边，简瑶从床上站起来，没站稳，直接歪了身子，倒了下去——
　　
　　严宇忙不迭迎上前去，暖香在怀，女子身上的馨香一阵一阵往他鼻子钻。
　　
　　简瑶：？
　　“自投罗网！”
　　
　　简瑶抱住他不撒手：“既然你送上门来了，别怪本公主心慈手软！”
　　
　　严宇：？
　　
　　看着她红透的脸蛋，这是醉了，一杯倒？
　　
　　简瑶向来强势惯了，如今她喝醉了酒，双颊染上了红霞，两截比莲藕还白的雪臂，环住他脖项，红唇距离他耳垂咫尺之距，暖热的气流止不住往他耳里灌。
　　
　　严宇只觉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他支支吾吾：“你、你醉了，放开我，我去给你倒杯茶醒醒酒。”
　　
　　简瑶双眼眯离：“唔？”
　　听不懂。
　　
　　严宇脑子乱糟糟，那避火图里面是怎么说来着？
　　
　　“热、好热……”
　　
　　[晋江不可描述的事——]
　　
　　严宇涨红着脸，庆幸她喝醉了，要不然，丢死人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严宇刚睁开双眼，就看见身畔女子眨了眨潋滟的水眸，调侃的语气：“周小郎君，没想到你……”
　　
　　话还未说完，严宇直接俯身过去，堵住了她的嘴。
　　
　　婢女们听见门里的动静，识情趣地退下。
　　
　　简瑶再次醒来，已经是暮色下坠，近乎深夜。
　　
　　而自此以后，严宇反而食之如髓，上了瘾似的。
　　少年情热起来，仿佛火般炙热，每每把简瑶弄得浑身酸疼，连站都站不稳。
　　
　　至于他那些狐朋狗友，都被他弃之一旁，每每有人找他出去喝酒听小曲打吊球，都屡屡被拒。
　　
　　众人都笑他惧妻没有大男子风度，有人还专门往公主府送歌姬，长公主微笑地收下。
　　
　　他们再去拜访时，这送的歌姬们都簇拥着长公主，捶腿锤肩，甚至还有美人手捻着葡萄往嘴里喂。
　　
　　严宇孤零零地坐在一旁，可怜兮兮。
　　
　　真惨！
　　
　　转身，严宇满脸怒色与他那些好友们商量，能别送歌姬成不？
　　问就是那些歌姬没眼色，净和他争宠！
　　
　　好友：“……”好心当成驴肝肺！好人难当！
　　
　　严宇：“谢谢，他不想要这样的好人！”
　　
　　可是没过几日，简瑶就受不住了，在某日清晨，她昏昏沉沉睡醒的时候，看到身边那张熟悉的脸，想到他对她做的晋江不可描述的事，就气得脸色涨红。
　　
　　偏偏，她全身酸涩难耐，软绵绵得没有一点儿力气。
　　
　　最后，她只是气得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看他脸红了一下，才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
　　
　　严宇慢慢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身畔女子熟悉的脸，忍不住把脑袋凑了过去。
　　
　　“阿瑶，你醒了？”
　　
　　简瑶背过身去，不想理睬他。
　　
　　“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严宇一秒钟就怂，让简瑶拿他毫无办法。
　　
　　只是，后来她才知道，他的话根本就不可信！
　　
　　……
　　
　　几月后，简兮产子那日，不仅把乐康和皇上皇后吓个半死，也把简瑶吓得够呛。
　　
　　她向来是在男人堆里打滚，交往的小姐妹又都是慧雅这样爱玩闹的，从来不知道，生孩子有这么吓人。
　　
　　要不是乐康医术高超，简兮差点儿丢了性命。
　　
　　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做了决定，思附了半月，才和严宇商量：“我害怕。”
　　
　　严宇还以为她有什么事瞒着他，甚至都想，是不是林轩那狗男人又招惹她了。
　　
　　没想到，她竟然提起这岔。
　　
　　他蓦地愣了一瞬，随后大大咧咧开口：“我还以为你说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事呀，你害怕咱们就不生孩子了呗。”
　　
　　简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你能接受咱们没孩子？”
　　
　　“怎么不能，我早找乐康配了避子汤。”
　　
　　没忍住，严宇脱口而出。
　　
　　这一开口，他就觉得完了，忙不迭解释：“我、我不是瞒着你，就是上次简兮公主产子，太吓人了！”
　　
　　他都快吓死了，从那天起，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简瑶生了孩子大出血死了，留着他孤苦伶仃。
　　
　　醒来，脑海里都是血色，实在挺不住，便去地找乐康配药，还偷偷摸摸让人在外面煎药，可难了。
　　
　　简瑶眼圈一红，泪水溢满眼眶，不过她终究是那个铁血长公主，忍住没让泪水坠落：“严宇，谢谢你。”
　　
　　严宇傻乎乎地摸了摸脑袋：“这有什么可谢的，咱们俩在一块儿多自在，多个小兔崽子多闹心！”
　　
　　严宇去国师府找乐康配药，就听乐康抱怨，乐恒那个小豆丁，自从生下来，就独占了简兮的宠爱。
　　乐康这个冷清的玉人，都生了嫉妒心，怪可怜的。
　　
　　甫一想到若是简瑶会喜欢另外一个人，即使那个人是他们的孩子，他都嫉妒得发狂。
　　
　　简瑶破泣为笑：“你呀！”
　　
　　他这个人，她没看错。
　　
　　三年后，简瑶肚子里没动静。刚开始安氏以为是严宇爱玩闹，不想和公主生孩子，叫到府上骂了一顿。
　　
　　严宇怕父母生气，对简瑶印象不好，便承受了父母的怒火。
　　
　　后来，又一次骂人被简瑶听到了。简瑶忙不迭承认是自己怕疼，所以才不要孩子。
　　
　　严将军立刻换了张面孔，笑眯眯道：“不要孩子好，公主殿下想怎么办都成。”
　　
　　安氏也满脸赞同：“公主说得对。”
　　
　　转身，两夫妻还吩咐婢女多照看长公主殿下，好好调养身子别累着。
　　
　　严宇：我怕不是捡来的。
　　
　　……
　　
　　简瑶成亲八年，都没有怀孕，周围说什么的人都有。
　　
　　在严将军夫人安氏的寿宴上，有夫人建议：“简瑶公主殿下这肚子一直没消息，安夫人您就不心急？要不然送个家世清白的妾侍过去？”
　　
　　闻言，端坐在椅子上的安氏面色阴沉：“李夫人，你什么意思？阿瑶身份尊贵，我家那小子能尚得公主，已经祖上冒青烟，天大的福气，什么送妾侍过去？你这是什么龌龊的心思，别不是眼馋我家阿瑶和阿承夫妻恩爱，想送搅屎棍进去，你这心思也太坏了吧？”
　　
　　说完，她就吩咐下人：“李夫人累了，派人把李夫人送回府，好好休息。”
　　
　　“我什么时候说累了，你、”
　　
　　话还没说完，李夫人就被几个健壮的婢女推搡着“送”走了。
　　
　　余下的人再不敢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就有婢女带着一大串人过来，个个捧着锦匣。
　　
　　为首身穿粉色襦裙的翠微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拜见夫人，公主和驸马爷去了泰山，来不及回长安城，让奴婢先把寿礼送过来。”
　　
　　话落，后面的人打开匣子。
　　
　　翡翠白菜，血玉镯子，还有比小山还高的珊瑚，最后一个匣子里是张地契。
　　
　　翠微把匣子递过去：“上个月，公主殿下购入一处宅院，在郊外临近上林苑，风景极好，怕夫人在府里呆着闷，闲暇可以和几位夫人出去散散心。”
　　
　　安氏心疼道：“阿瑶这孩子，破费什么，尽乱花银子。”
　　
　　不过虽是这么说，她那张脸笑得比吃了蜜糖还灿烂。
　　
　　席上静了一瞬，前面几样不算什么，这上林苑旁边的宅子，可是价值上万贯。
　　
　　这简瑶长公主，可真是大方！
　　
　　怪不得这安氏像祖宗似的，纵着儿媳妇，要是她们，比她更宠。
　　
　　安氏还不经意提起，简瑶长公主为了驸马，专门买下靖恭坊一处地，建了马球场。
　　
　　回府后，这些各位夫人一说，那些郎君们，眼红得要滴血。
　　这严宇，运气也忒好了吧！
　　
　　而此时，简瑶和严宇已经到了泰山山顶。
　　
　　他们两人没有子女受累，又都是爱玩乐的性子，反而越活越自在。
　　夏朝北至边塞，南到江南，泰山华山诸多名山名水，他们一得闲就出去游玩。
　　
　　泰山，只是他们游览的其中一处。
　　
　　从山上极目望去，高山巍峨，气势万千。
　　简瑶回头睨了眼身侧穿着银白色圆领袍衫，眉眼俊朗的郎君，与他十指相扣，调皮问道：“谁的？”
　　
　　严宇微微愣神，随后语气坚定又有深意：“你的。”
　　
　　他的人，他的心，都是属于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子。
　　
　　———
　　
　　（三）同生共死
　　
　　就像简瑶说过的那样，她这个人，不易动情，动了心便会将自己身心全部交付。
　　
　　她宠着眼前这个男人，而严宇也爱死了她，仿佛永远不会感到疲倦似的，到了晚年，依旧简瑶离开他时间久了，就不开心，不高兴。
　　
　　简瑶永远记得，她们成亲前，她问过他：“此生托付，愿君心如吾心，此生不负。”
　　
　　那个时候，严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他并没有说一个字。
　　
　　当时，简瑶很是伤怀，她知道一生很长，只是她还是想要个承诺。
　　她已经恋上眼前这个俊朗的小郎君，但是他却……
　　
　　直到第二日，她去与小妹诉苦，不巧听到门那边，严宇那熟悉的声音。
　　
　　“她情深入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都不相信自己，万一我移情别恋，她该多痛苦。”
　　“我想让她这辈子都开心快乐，我不想让她失望。”
　　“我做的不够好，她是夏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我如何配得上她？”
　　……
　　
　　门被从外面推开，简瑶淡淡道：“我信你。”
　　
　　后来，每每严宇总是拉着乐康诉苦：“阿瑶为了让我开怀，为我修建了长安城最大的马球场。”
　　“她还专门让人从西域选来最好珍珠，送给阿母，都是为了我。”
　　“她爱我至深，我感觉每天宠她爱她都不够……她怎么这么可爱，我想把她装在怀里一刻不离。”
　　
　　乐康：确定不是在炫妻？
　　
　　一而再再而三，最后乐康烦不胜烦，将人赶出了国师府。
　　
　　到了晚年，可能是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伤了身子，简瑶反而一身小毛病。
　　
　　她总是对他说：“如果我先走了，你要好生生的，连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严宇总是装模作样，乐呵呵地答应。
　　
　　“不行，你得发誓！”
　　他的性子她还不知道，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万一她早早去了，他这个傻瓜还不知道怎么糟蹋自个儿呢！
　　
　　严宇也没脾气，她让做什么都做什么，一字一字地发誓。
　　“若我不守承诺，就让我严宇不得好死！”
　　
　　“不行，你应该说让简瑶不得好死！”
　　他诅咒自己，她心疼。
　　
　　“发誓了就不能再换了。”
　　他何尝不是心疼她，发誓不敢提起她半句。
　　他从不信鬼神，唯独对她，却怕得要死。
　　
　　不过，也算是苍天保佑，简瑶安安生生地活到了她的八十大寿。
　　
　　那天，他们的侄女后辈都来庆祝，简瑶半个月前还大病一场，那天晚上的宴会，却精神得很，还饮了半杯果酒。
　　
　　临睡前，简瑶和他絮絮叨叨说了半晌，才昏昏沉沉地睡下。
　　
　　半夜的时候，他突然梦到简瑶又变成了年轻时那个娇蛮的少女，她扬着笑冲他道：“阿承，我走了。”
　　
　　严宇猛地惊醒，往旁边一看，简瑶还是睡前的模样，唇角微扬像是在做美梦。
　　
　　他颤颤抖抖伸手过去摸她的鼻子，心口比刀扎疼上百倍。
　　她走了，丢下他走了。
　　
　　严宇仿佛几十年前，简瑶再不来找他那次，脑子里空洞无神。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日她会不在。
　　
　　严宇抱头蹲了好久，才扶着墙慢慢站起身亲自打水，为她擦拭干净身体，换上她最喜欢的那套五色镶嵌满宝石的间色裙，笨手笨脚地梳了个发髻。
　　
　　然后，他抱着她躺在一起，握住她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天光大亮，婢女们在门外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答。
　　有大着胆子的婢女，推开门进去——
　　
　　床榻上，长公主与驸马十指相扣，仿佛做美梦般，唇角微扬。
　　
　　相许相知，同生共死。
　　
　　




45.  第45章   可爱的小猫

　　045
　　
　　那日, 简兮听得好奇心强到了极点，只是她并没有看到她外祖母尧姬的画像。
　　
　　她阿娘说尧姬的画像，被外祖父珍之又重地挂在书房里, 外人根本舍不得碰一下。
　　
　　最后, 简兮只能无奈地蹙眉。
　　
　　姚皇后笑吟吟道：“你和你外祖母有三分相似，约摸再过几年, 怕是能与你外祖母一较高下了！”
　　
　　简兮往铜镜里瞥了一眼, 丝毫不敢相信，只当是阿娘把她当小孩子哄了。
　　
　　简兮气鼓鼓地撒娇道：“我怎么能与外祖母相比呢？阿娘就会取笑阿兮！”
　　
　　姚皇后一本正经道：“阿娘从来不会说假话。”
　　
　　她的女儿，真的是愈发明艳了。
　　
　　姚皇后记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从她及笄礼后，阿兮出事, 那个时候她脸色苍白, 几乎仿佛下一瞬，就丢了性命。
　　
　　没想到, 不过是短短十几天, 变化就这般大！
　　
　　除了感叹国师妙手回春外，姚皇后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晚，简兮带着好奇, 与阿娘一起在大明宫正殿睡下了。
　　
　　……
　　
　　与此同时, 谢三郎的事，几乎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当然, 宫里关于小公主的事，早就被封了口，现在流传在外最普遍的说法，就是谢三郎在宫宴上，色/性/大/发, 竟然看上了金国的王子。
　　
　　若是旁人，也就过过眼瘾。
　　谁知，这谢三郎吃错了什么药，多喝了几杯酒水，就想对金国王子霸/王/硬/上/弓，还差点儿被谢三郎得逞。
　　
　　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这越是热闹的地方，茶楼戏馆之类的地方，传得越热闹！
　　
　　不过短短几日，整个长安城都知道谢三郎是个贪恋男色的死断袖。
　　
　　众人纷纷感慨，这谢家的人，真是乱！
　　
　　.
　　
　　简兮知道这个消息时，她正好在国师府。
　　
　　也不知是谁说漏了嘴，让人知道小公主喜欢小猫，国师府突然多了只小猫。
　　
　　苏木抱着小猫，殷勤道：“公主，这只小猫都是波斯猫，外国进贡的上上品，您看它的毛发多么漂亮。”
　　
　　那只小猫被苏木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只有巴掌大小。
　　
　　这只猫仿佛有些怕生，简兮忍不住碰了它一下，它都爱答不理的。
　　
　　它高高的抬着下巴，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仿佛湛蓝的大海的颜色一般，美得让人惊叹！
　　
　　简兮越看越觉得它挺像乐康，都是冷漠高傲的性子。
　　
　　白白软软的，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漂亮又可爱。
　　
　　简兮眼睛灼灼地盯着那只白小猫，甚至想伸手去碰碰它漂亮的白毛。
　　
　　苏木急着阻止：“公主小心，这只小猫凶得很，公主别被它咬了手。”
　　
　　万一小公主受了伤，他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简兮甜甜一笑，露出脸上可爱的小漩涡：“没事，本宫看它乖巧得很。”
　　
　　果然，小公主一靠近那只白小猫，它墨色的眼睛里充满温顺，乖乖地垂下头，让小公主抚摸它的小猫。
　　
　　众人都惊讶了一瞬，呆呆楞楞地看着，苏木见势喜笑颜开地拍马屁：“公主花容月貌，连这小猫也为公主动心。”
　　
　　简兮将小猫抱在怀里，笑道：“这猫最是懂人性，若是你待它好，它自然也会喜欢你，若是你待它不好，它自然会去咬你！”
　　
　　说着，简兮伸出葱白的指尖，在小猫的下巴上轻轻戳了一下，笑盈盈道：“是吧？小猫猫！”
　　
　　“喵喵——”几声，奶里奶气的小猫的轻唤声传了出来，简兮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只小猫，倒是不像国师那般冷漠，挺乖巧的！
　　
　　蓦地，窗外窸窸窣窣几声，隐约传来悟真他们几个的声音：“听说苏师兄往公主殿下这里送了只可爱的小猫，只有巴掌那么大！”
　　
　　另外一个人道：“这怎么可能？我不会听错了吧？可是，乐康师兄他不是对那些猫毛狗毛之类的过敏吗？”
　　
　　“没错，乐康师兄是过敏，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苏师兄要给公主殿下送猫？听说还是乐康师兄让送过去的！这怕不是……”
　　
　　有病吧！
　　余下的话，虽然没有明说，大家也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毕竟，这件事并不是小事。
　　
　　以前在净台山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门下的弟子，因为喜欢小动物，偷偷摸摸养小兔子之类的，那个时候，他们并不知道，乐康师兄的过敏有那么严重。
　　
　　只是隐约记得那次，乐康师兄差点儿丢了性命，修养了大半个月才好。
　　
　　后来，前任国师，开始给乐康师兄治疗过敏之症，可是即使过了这么长时间，虽然能稍微缓解了过敏的症状，若是接触带毛的动物，乐康师兄只是会起红疹。
　　
　　但是，谁知道这种情况会不会还再严重些。
　　
　　毕竟，现在谁也不知道，过敏症状的最坏情况会怎么样？
　　
　　这只小猫养在国师府，公主殿下又是需要日日听乐师兄授课的，这万一出了差错？
　　
　　简兮一楞，吩咐道：“白芍，你去将他们几个叫进来。”
　　
　　白芍忙不迭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将那几位小师傅叫进来。”
　　
　　话落，白芍脚步匆匆地推开门出去，过了一会儿，她便带着那三个进来了。
　　
　　悟真年纪最小，他刚进门，就迈着小短腿，小跑着跑了过来，眼睛灼灼地盯着小公主怀里的那只小猫，“公主姐姐，我可以抱抱它吗？它好可爱！”
　　
　　余下的悟海和悟安，也都一眨不眨地看了过来，眼底里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之色。
　　
　　果然，这只萌萌的小猫，还是俘获了这些小豆点儿们的心。
　　
　　简兮抿了抿嘴，漫不经心地询问道：“你们怎么知道乐康、不师父他对猫毛过敏的？”
　　
　　悟安不假思索道：“这事就是净台山人人皆知的事，大家都知道。”
　　
　　简兮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大家都知道？”
　　
　　悟海见悟海已经说出了口，就不必再隐瞒了，径直点了点头，解释道：“没错，就是本来大家都不知道，后来有一次，净台山的一个人抓了只小兔子，偷偷摸摸地养了起来，深夜的时候，那人没看住，不小心让兔子给跑到了，结果却跑到了乐康师兄的房间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沉了沉。
　　
　　简兮若有所思，眸光微闪，询问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悟海抬起头，与旁边的苏木对视了一眼，见他没有阻止，就继续道：“结果，乐康师兄直接起红疹晕倒了过去，幸好那次圆寂师叔去找乐康师兄，才救了他一命！”
　　
　　悟海说到这里，忍不住心有余悸地瞥了眼小公主怀里的小猫，无奈地叹了口气，做了最后的总结：“故而，若是为了乐康师兄，这猫不能养！虽然它很可爱！”
　　
　　简兮眼底闪过几分犹豫。
　　
　　这只小猫太漂亮了，只是小小的一团，不知有多可爱。
　　可是，国师的性命也很重要，若是因为一只小猫，就让国师出了事，那她的罪过就大了！
　　
　　简兮恋恋不舍地将怀里的小猫，塞到了苏木的怀里，声音沉闷：“算了，将这只小猫送回去便是了，省得让国师出事了！”
　　
　　待她回宫了，再养猫也是一样的！
　　
　　苏木欲言又止，支支吾吾道：“可、可是这只小猫，就是国师让奴送过来来的，他说怕公主在国师府太无聊，故而可养只小猫解解闷。”
　　
　　当然，最后一句话，算是苏木自己加上去的。
　　
　　悟真几个，同时瞪大了双眼，满眼难以置信：“……”
　　他们共同表露出一个意思，乐康师兄有病吧？
　　还有，这最后的话，怎么那么不像是乐康师兄说的话呢？
　　
　　简兮也是满脸的不解，她唤道：“白芍，随本宫去师父的院子瞧瞧。”
　　
　　估摸这时间，国师应该也下了朝，她也该去上课业了。
　　
　　她回头看了看那只可爱的小猫，这般可怜巴巴的模样，莫名让她想到了乐康。
　　
　　“这只小猫，你们好好照看着。”
　　
　　悟真几个的喜笑颜开：“是，公主姐姐/公主殿下。”
　　
　　能免费吸猫，真是个美差事！
　　
　　接着，简兮瞥向苏木，“你去前面带路吧！”
　　
　　苏木点了点头，几人径直去了国师的院子。
　　
　　进了院门，到了书房门口的时候，苏木停住了脚步，在门口抖了抖衣裳，觉得身上没有沾染上猫毛的时候，才回头恭敬道：“殿下，可容奴去向主人禀告一声？”
　　
　　简兮点了点，应承下来：“你去吧，本宫先在门口等着就是了。”
　　
　　“咯吱”门被从外面推开。
　　
　　乐康正在写字，听到动静，头都没有抬一下，询问道：“可将那只小猫送过去了？”
　　
　　苏木支支吾吾：“奴、奴送过去了。”
　　
　　乐康继续写字，浓厚的黑色墨汁在宣纸上挥洒，他笔迹浑厚朴实、端正大方，是最端正的楷体。
　　
　　苏木道：“公主殿下很是欢喜，只是，只是……”
　　
　　苏木欲言又止，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从外面推开，简兮步履缓慢地走了进来，径直道：“还是我亲自来说吧！”
　　
　　乐康手下一抖，毛笔在宣纸上划开，刚才写的整张的大字，都直接毁了。
　　
　　乐康微微蹙眉，吩咐苏木：“你下去吧。”
　　
　　苏木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忙不迭疾步走了出去，还贴心地给他们关上了门。
　　
　　简兮微微挑眉：“国师，阿兮想问您，既然您明知道自己对猫毛过敏，为何要送阿兮一只小猫呢？”
　　
　　




46.  第046章   他的心，乱了……

　　046
　　
　　此话一出, 室内寂静一瞬。
　　
　　乐康微微蹙眉，仿佛被窥见心底最深处的隐秘，咚一声直震得他头脑眩晕。
　　
　　他向来是内敛的性子, 就是与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师父, 与众位师兄弟，也都从来没有交过心。
　　
　　更不用说, 简兮这个相识还不到短短一年的女徒弟。
　　
　　而现在简兮这么般直接明了、咄咄逼人的模样, 就差点儿把话挑明了！
　　
　　这一刻，乐康觉得内心里从未有过的空洞，他呆愣在当地，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 在她的脸上掠过。
　　
　　小姑娘穿了件粉色的轻薄襦裙, 腰肢掐得细细的，细纱腰带束起, 腰肢仿佛一捏就断似的。
　　
　　简兮等得心急, 手腕也不闲着，随意乱动，露出白皙的皓腕, 纤纤玉腕, 白得仿佛要发光。
　　
　　乐康眼神暗了暗，眼睛灼灼地盯着简兮看了一眼, 又挪过眼：“殿下如何得知我那过敏的症状呢？”
　　
　　知道他那古怪毛病的人，寥寥无几，况且这幼猫前脚刚送她那院子里，后脚她就过来了，这实在不得不引人怀疑。
　　
　　简兮杏眸看了过来, 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潋滟的眸子里如清泉流淌，清润透彻。
　　
　　她的眼睛美丽得仿佛要透出光来，让人瞥见便心情愉悦。
　　
　　她眨了眨眼，鸦羽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略微苦恼道：“国师不想回答阿兮的问题吗？”
　　
　　乐康蓦然一楞，心里仿佛沐浴在清泉里，脑里都是她清脆的嗓音。
　　
　　好大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眉梢微拧了几下：“如今天色渐晚，乐某虽与殿下有师徒的名分，却终究是不妥。”
　　
　　简兮琉璃般的眼眸，微微上挑，目光瞥向不远处的雕着牡丹花图饰的窗牖。
　　
　　柔和的日光透过红木窗牖，在地上投下或深或浅，明暗不一的影子。
　　
　　乐康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待看清楚窗牖外透亮的天色，他微微一怔。
　　
　　也是他心绪乱了，竟然凭空找了个那般的理由！
　　
　　就在这个时候，他袖口不经意间一甩，哗啦一声，撞翻了桌案上的砚台。
　　
　　浓黑的墨汁泼洒出来，顺着桌沿流下，滴答滴答地流到地板上，仿佛在原木色的地板上炸开了墨色的花瓣似的，刺眼又醒目。
　　
　　简兮白净得小脸上惊诧一闪而逝，她忍不住惊诧出声，轻声唤道：“国师？”
　　
　　这么大的动静，守在门外的苏木当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思及刚才小公主殿下进门时咄咄逼人的模样，马上满脸慌乱的推开门，关切询问道：“主人，出什么事了吗？”
　　
　　待看清楚里面的场景，苏木瞬间愣住了。
　　
　　这，谁不知道国师可是有洁癖的，这几乎撒了大半身的墨汁，怕是……
　　
　　这样想着，他就觉得头皮发麻，不敢再深想下去。
　　
　　乐康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失妥当。
　　
　　毕竟，他在人前，向来从容不迫、泰然处之，从来没有过半分失态的时候。
　　
　　如今却当着她的面，数次失态，乐康脸上的窘迫一闪而逝，他的目光在杠进门的苏木脸上掠过，皱眉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转而，乐康重新整了整衣袖，对着不远处的简兮开口：“殿下，这里乱糟糟的，今日的课业就暂时推迟到明日，您刚过来，想必身子也乏倦了，不如我让人送您回去休息？”
　　
　　话音甫落，他便匆匆转身，疾步去了屏风后。
　　
　　隔着紫檀木的实木屏风架子，乐康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苏木，还不送小公主殿下回去？”
　　
　　本来偷偷躲到角落的苏木，他装作看风景的模样，力求不打扰到他们。
　　
　　这乍一听自家主人提到他的名字，苏木怔了一瞬，马上清醒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往不远处的屏风处偷偷瞥了一眼，待听到一声冷哼声，马上低垂下头，恭敬道：“奴知道了。”
　　
　　苏木笑呵呵地看向面前满脸懵懂的小公主，叉手行礼道：“殿下，让奴送您回去吧？”
　　
　　“可、可是，本宫还没问清楚！”
　　简兮声音有几分气弱，那双琉璃般的大眼睛带了几分不甘。
　　总有什么憋在心里，她觉得烦闷心乱得很。
　　
　　苏木也觉得现在让小公主离开，会错失了一番好戏。
　　尤其是难得的让他家冷情的主人吃瘪，怎么都觉得不一般。
　　
　　可他又不是傻子，刚才听主人的声音，分明是有了几分怒意，若是他再火上添油，怕是会伤到自身。
　　
　　毕竟，娇弱的小公主殿下，主人肯定不忍责怪，而他这个可有可无的奴仆，当然是受指责的唯一人选。
　　
　　于是，苏木劝慰道：“殿下，现在这个情况，我家主人也不便见您，要不然，改日再说？”
　　
　　简兮只好点了点头，临走前，还忍不住往屏风后看了一眼，最后慢吞吞地离开了。
　　
　　须臾，苏木送走了小公主，转而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刚踏进院门，他就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子，无奈地皱眉。
　　
　　可算把那个不好哄的祖宗给送走了，现在他要面对的这个祖宗，怕是更愁人。
　　“哎！也不知……”
　　
　　苏木还没说几个字，就觉得不对劲儿，待他小心翼翼抬头，冷不丁对上乐康那双幽深如墨的眼眸，心窍差点儿掉了三分：“主、主人？”
　　
　　就这功夫，乐康已经换了件银白色的锦缎棉袍，领口是素雅的青竹图饰，衬得他眉眼如画，宛若谪仙。
　　
　　只是现在他那张俊脸上的神色，实在过于阴沉，让人忍不住心惊胆战。
　　
　　乐康垂眸，目光扫过面前不远处胆子小的奴仆，神情略微不悦，他忍不住皱眉：“可将殿下送回去了？”
　　
　　苏木的头更低了几分，小声回答：“奴将殿下送到半路上，恰巧撞上前来寻找殿下的嬷嬷，殿下让奴先回来，说是跟嬷嬷一起回去。”
　　
　　乐康眼眸沉了沉：“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苏木疑惑地抬头，大着胆子道：“主人，既然您有过敏的症状，为何不想让殿下知道？若是她知道您……”
　　
　　“我怎么？”乐康不悦地瞪了眼面前的奴仆，拧紧了眉心：“多嘴多舌，自去戒律堂领罚！”
　　
　　苏木忙不迭跪下行礼，垂眸道：“奴知道了，请让奴先把书房收拾了，再自去领罚。”
　　
　　乐康抿了抿唇，没有开口拒绝，只是迈着步子，从他身边径直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在几乎听不到的时候，他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谨言慎行。”
　　
　　苏木的头更低了，几乎趴到了地上。
　　
　　看来他那旧毛病，是这近身服侍的奴仆多嘴传了出去。
　　
　　若是平日，乐康肯定会震怒，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仿佛被她的身影填满。
　　
　　乐康垂眸，心底恍惚了一下，仿佛耳畔又传了女子熟悉的声音。
　　
　　为什么呢？
　　
　　难得的，乐康也凭空地添了几分不解。
　　
　　不过唯一清楚的是，他的心，乱了。
　　
　　-
　　
　　亭雨阁。
　　
　　严嬷嬷狠狠地瞪了旁边的白芍，满脸担忧道：“殿下，您若是再这般不知所踪，索性把老奴撵了去，赏赐条白绫，让老奴直接去了，也省得瞎操心，平白惹得您的嫌弃！”
　　
　　简兮求助地瞥了眼白芍，待收到无可奈何的眼神，只能微微挪了几步，揽住严嬷嬷的胳膊，撒娇道：“嬷嬷这是说的什么话，以后阿兮还赖嬷嬷指点，怎么能说什么去死的晦气花呢？”
　　
　　“阿兮答应您，以后去哪儿都跟嬷嬷说，肯定不会让您再操心。这么大功夫，您肯定也累了，白芍，快点儿带嬷嬷去歇息。”
　　
　　话落，她冲着不远处的白芍眨了眨。
　　
　　白芍心领神会，马上上前搀扶住严嬷嬷的胳膊，架着她往外走：“嬷嬷，奴婢送您出去。”
　　
　　严嬷嬷无奈地回头看了小公主一眼，只能任由白芍扶着她出了门。
　　
　　片刻后，白芍又重新回来的时候，小公主已经端坐在梳妆镜前，自顾自地拔发簪。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蓦地回头，待看到白芍，询问道：“可送嬷嬷回去了？”
　　
　　白芍点了点道：“奴婢已经将严嬷嬷送回去了，她老人家可是好一番的抱怨。”
　　
　　顿了顿，白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殿下，下次您可别再丢下奴婢一个人了，要不然，奴婢非要被暴怒的严嬷嬷一口给吃了去！”
　　
　　简兮好笑地摇了摇头，无奈地看她：“嬷嬷哪里有你说的那般可怕？”
　　
　　白芍苦恼地皱了皱眉头：“您是不知道，刚知道您不见了的时候，她那个模样，奴婢怕是今天晚上都会做噩梦呢！”
　　
　　喵喵几声，仿佛应和一般。
　　
　　简兮好笑地点了点头，将捏在掌心的木梳递给白芍，俯身看了眼在自己脚边磨蹭的雪团，一把将它抱在了怀里。
　　
　　白芍接过木梳，开始替小公主梳发。
　　
　　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如海藻般披在她圆润白皙的肩膀上，让她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芍的错觉，她莫名感觉到，她家的公主殿下，比刚才没见国师的时候，多了几分神采。
　　
　　就仿佛枯木逢春，多了生机一般。
　　
　　尤其是她红得几乎滴血般，仿佛涂抹了极品胭脂一般的唇瓣儿，还有她那亮晶晶的双眸，意外地比平日多了几分戏谑。
　　
　　白芍拿着木梳的手微微停顿，好奇询问道：“殿下，难道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简兮怔了一下，忽地想起刚才国师失神恍惚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勾起了个浅浅的弧度。
　　
　　“嗯，是挺有意思的。”
　　
　　发现了国师淡定自若之外的一面。
　　不过，意外的，她并不讨厌。
　　
　　




47.  第47章（捉虫）   生病

　　047
　　
　　次日, 简兮从睡梦中醒来，她睡眼惺忪地看向身畔，却只发现了白芍的身影, 而严嬷嬷却不知去向。
　　
　　简兮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好奇地看着白芍：“嬷嬷呢？”
　　
　　倒是难得，严嬷嬷竟然没有过来, 莫不是她昨个儿口气太重, 惹恼了嬷嬷不是？
　　
　　白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了梳妆镜前，将锦帕投到铜盆的热水里拧干，顺手递了过去：“严嬷嬷昨个儿半夜里忘记关窗，被冷风吹了一夜, 现在头疼得起不得身, 说是想再躺会儿。”
　　
　　简兮葱白的指尖刚触碰到锦帕，微微一顿, 蛾眉微蹙：“现在这天儿, 被冷风吹半夜，依着嬷嬷的身子，怕是要染了风寒！可请大夫瞧了吗？”
　　
　　白芍小声提醒：“殿下, 这毕竟不是在宫里, 没有那么便利。”
　　
　　“也是，这是国师府。”
　　
　　简兮轻轻地叹了口气, 若是在皇宫，她只需吩咐一声，太医院大批的太医候着，只为她这个受宠爱的公主殿下服务。
　　
　　现在是在国师府上，一切自然不会像从前那般便利了, 即使她派人去皇宫寻太医，怎么也要大半个时辰，终究是比原来多了些许不便。
　　
　　可严嬷嬷是在她身边伺候她的老人，从小看着她长大，不仅仅是简兮的奶娘，更是她的亲人。
　　
　　简兮不能不管。
　　
　　白芍道：“殿下，要不奴婢去问问府里的人，他们总比咱们清楚些，更何况奴婢听说国师的医术，称得上妙手回春也不为过，若是让国师过来帮严嬷嬷看看，想必就是连以往的旧疾，也可痊愈未可。”
　　
　　简兮道：“那你去景乐院，告诉国师一声，让他们帮忙找个大夫过来。”
　　
　　白芍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白芍说完，推开门吩咐门外的女婢：“你们去景乐院，就说殿下身子不适，请国师过来一趟。”
　　
　　门口的女婢是个圆脸的小丫头，一身粉白的宫裙，梳着双丫鬓，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活灵活现，看着就机灵的很。
　　
　　闻言，小丫头飞快地点了点头，连连保证道：“白芍姐姐，您放心吧，我肯定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得。”
　　
　　白芍眼瞅着小丫头一蹦一跳地离开，这才又重新推开门进去。
　　
　　她走到旁边的箱子里，打开盖子，开始翻衣服，边翻边询问道：
　　
　　“殿下，今日您是想穿这件粉白的裙子，还是那件鹅黄的裙子呢？”
　　
　　简兮正对着铜镜，将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簪子往头上插。
　　
　　闻言，她慢慢地转身，微微蹙眉：“随便哪件都行，快来帮我我簪子带上，我想去看看嬷嬷，要不我这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
　　
　　白芍将手里的衣衫放下，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姐过簪子，将它斜斜地插在小公主梳好的发髻上。
　　
　　几缕青丝垂下，看着就清雅之极的模样。
　　
　　白芍道：“可是嬷嬷说不让您过去看她，说是怕不小心把风寒染给您。”
　　
　　简兮那双琉璃般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一眨也不眨。
　　
　　而后，白芍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好好好，奴婢不阻拦您就是了。”
　　
　　**
　　
　　景乐院。
　　
　　严宇无奈地瞥了眼不远处的身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要说他这个好友，明明是个大活人，可是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一个人呆呆愣愣地站在窗牖前，活似像是要跟不远处的竹子比什么似的，一动也不动的，简直要愁死人了！
　　
　　虽然说，以前乐康就是个冰山冷冻人。
　　
　　但是那个时候，他起码还有几分人气，现在这呆头呆脑的模样，不是中邪了吧？
　　
　　严宇忍不住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怎么都觉得这事邪门得很。
　　
　　身穿青衣的奴仆推开们进来，奉上了茶水。
　　
　　屋子里氤氲着淡淡的绿茶的清香。
　　
　　严宇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这才挑了挑眉，拦住了苏木：“你家主子，到底怎么回事？”
　　
　　苏木脚步微顿，睨视对面人眼眸中的戏虐，低垂眼眸：
　　
　　“严郎君，主人是什么想法，奴做吓人的，自然不知晓，要不，您还是询问我家主人吧？”
　　
　　果然是仆似其主，有什么样的主子，就又什么样的仆从。
　　
　　乐康这人冷心冷情，沉默寡言，他身边的奴仆，也学了个遍。
　　
　　严宇无奈地叹了口气。
　　
　　蓦地，玄参推开门，匆匆进来，禀告道：“主人，从亭雨阁过来个小丫头，说是小公主殿下身子不是，看您有没有时间去瞧瞧。”
　　
　　站在窗牖前的人，浑然不觉一般，一动也不动。
　　
　　严宇忍不住笑呵呵地插嘴：“既然小公主殿下身子不适，自去请府上的弟子们瞧一下便是，何必要过来劳烦国师呢？”
　　
　　严宇可是记得，当初自己曾经有一次，大病一场，被母亲派人送到净台山。
　　
　　当时前国师，也就是乐康的师父不巧下山。
　　净台山医术最高的人，就是乐康。
　　
　　偏偏正赶上乐康闭关研究医术，达到了几乎痴狂的地步，几乎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山上的童子，知道严宇是乐康的好友，怕耽误严宇的病情，隔着紧闭的木门，向在里面的乐康禀告。
　　
　　那个时候，严宇原本以为他们交情，乐康会亲自出来替他诊治。
　　
　　谁知，他得到的只是轻飘飘的一句拒绝。
　　
　　对于乐康来说，他沉思的时候，极为厌恶旁人的打搅，更何况只是一个娇气的小公主。
　　
　　故而，严宇才会自诩友人的身份，替他委婉推拒。
　　
　　玄参闻言，怔了一下，偷偷摸摸地往自家主人站立的地方瞥了一眼，心领神会：“奴知道了。”
　　
　　然，严宇忽略了，他只是乐康的好友，而非他本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男子低沉暗哑的声音传了过来：“且慢。”
　　
　　玄参猛地停顿住脚步，满脸诧异地抬起头。
　　
　　乐康抿了抿薄唇，而后淡淡道：“吩咐下去，我稍后便至。”
　　
　　转而，乐康吩咐的身边的苏木道：“将我的药箱取来。”
　　
　　苏木略又不解地瞅了他一眼，而后马上清新过来，低垂下头道：“奴知道了。”
　　
　　唯有严宇，看着好友略微失态的神色，若有所思。
　　
　　或许，小公主殿下，比他想象中，更要重要几分。
　　
　　**
　　
　　偏房，刚掀开厚厚的帘子进来，里面就是掩饰不住的淡淡的药汤的苦涩味道，直叫人肠子里都起了酸涩，心底烦闷。
　　
　　偏房不同与简兮住的正房，装饰极为简陋。
　　只有简单的桌案和一张又长又窄的木床，中间用素白的描牡丹图腾的屏风隔开。
　　
　　简兮被白芍扶进去的时候，那张木床的幔帐垂下，影影绰绰，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蜷缩在其中的柔弱的背影。
　　
　　里面的严嬷嬷听到动静，还以为是服侍的小丫鬟进来了，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沉声问道：
　　
　　“哎，帮我倒杯热茶来润润嗓子，年纪大了，这身子越发不行了，也不知道殿下那里怎么样了？”
　　
　　白芍瞥见木桌上的茶壶，几步走了过去，用手摸了摸茶壶壁。
　　
　　还尚且是温热的，应该是小丫鬟刚烧好的茶水，白芍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正好给严嬷嬷端了过去。
　　
　　却看见简兮轻轻地摇了摇头。
　　
　　白芍疑惑不解地看向自家殿下，却得到她婉拒的神色。
　　
　　简兮轻声细语道：“还是我来吧！”
　　白芍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简兮葱白的指尖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挑开厚厚的幔帐，将严嬷嬷扶起靠在软枕上，将茶水递了过去，“嬷嬷，请喝茶。”
　　
　　严嬷嬷半闭着双眸，听到女子熟悉的嗓音，猛地睁开双眼。
　　
　　待看清站立在身侧的小公主殿下，严嬷嬷惊吓得差点儿将手里得杯盏扔了出去。
　　
　　严嬷嬷满脸诧异道：“殿下，您怎么过来了？”
　　
　　转头，她满脸严肃地瞪了一眼小公主身后的白芍，抱怨道：
　　
　　“殿下想要过来，你怎么也不拦着，要是让我的风寒，传染到殿下身上，你担当得起这个责任吗？”
　　
　　白芍满脸的委屈，她欲言又止地瞥了身旁的小公主殿下，无奈道：“嬷嬷，奴婢是想拦也拦不住啊！”
　　
　　严嬷嬷看了眼不争气的白芍，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服侍过的主子，自然是知道小公主的脾气的。
　　
　　简兮凑过身来，撒娇道：“嬷嬷，是阿兮听到嬷嬷生病，实在放心不下，非要过来的，与白芍无关，您要怪就怪阿兮好了！”
　　
　　严嬷嬷无奈地睨了眼身旁笑吟吟的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殿下，您毕竟是金贵的身子，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老奴么怎么担当得起？”
　　
　　她教养到大的主子，自然是知道她的脾性。
　　性子软又善良，也不知最后便宜了谁？
　　
　　严嬷嬷也只求她这把老骨头，能眼瞅着她家殿下嫁人、生子幸福美满。
　　
　　若是以后她还有精力，再帮着主子伺候小主人，也就算是她最大的福分了！
　　
　　简兮看着严嬷嬷严肃的模样，为了让她放心，乖乖保证道：“阿兮知道了，就只有这一次，下一次，阿兮再不会这么莽撞了！”
　　
　　严嬷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蓦地，小丫鬟匆匆推门而入，禀告道：“殿下，国师过来了。”
　　
　　“哦？”简兮浅浅一笑，从床榻上起身：“快快有请。”
　　
　　接着，她扭头冲着严嬷嬷解释道：“阿兮怕耽误嬷嬷的病情，将国师请过来给嬷嬷看病。”
　　
　　严嬷嬷诚惶诚恐，想要从床榻起身：“老奴这身子，怎么敢劳烦国师？”
　　
　　简兮轻轻地拦住她，冲着风尘仆仆国师笑了笑：“一切就麻烦国师了。”
　　
　　乐康微微抬头，冷不丁看见不远处，穿着鹅黄色衣衫，笑靥如花的女子。
　　他袖口下攥紧的拳头蓦地放松，抿了抿唇，轻轻地点了点头。
　　
　　




48.  第48章   晕厥

　　048
　　
　　简兮笑着回头看向身后的严嬷嬷, “嬷嬷，您看国师都没有意见，您就别忌讳忌医了。”
　　
　　严嬷嬷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转而看向国师：“那就有劳国师了！”
　　
　　乐康一脸冷淡地站在当地, 不知可否。
　　
　　他眼尾微挑，看向不远处的简兮。
　　
　　只见她穿了件粉白的襦裙, 头戴支红色宝石的簪子, 极为亮眼。
　　比他曾经在净台山偶然窥见的极品腊梅都要红上几分，配着她唇角的笑意，竟让他有片刻间的目眩。
　　
　　乐康微微愣神，没有说任何拒绝的话语，微微颔首, 应该也算是同意了。
　　
　　白芍走过去, 小心翼翼地将严嬷嬷扶起坐好。
　　
　　乐康走过去替严嬷嬷把脉，走到桌案前站定, 略微迟疑了片刻。
　　
　　这桌子上空荡荡的, 只有个茶壶，其余的笔墨纸砚全无，这连个药方子, 都没法写！
　　
　　乐康误以为是小公主生了病症, 为了避嫌，并没有带身边的那两个奴仆。
　　
　　原本不觉得什么, 此时却觉得有几分不便。
　　
　　简兮聪慧得很，自然看清楚他眼底的窘迫，浅浅一笑，吩咐道：“白芍，你去我房间将纸墨笔砚取过来。”
　　
　　白芍眨了眨, 应声而去。
　　
　　顿了顿，简兮冲着乐康道：“国师，就由阿兮为您研磨可好？希望您别嫌弃才是。”
　　
　　乐康微微颔首，轻声道：“有劳殿下了。”
　　
　　白芍去而复返，将宣纸铺平，又把笔墨和砚台摆放整齐，才垂头退下。
　　
　　研墨的功夫，乐康神思飘忽，忽地，他怔了一瞬。
　　
　　原来小姑娘研墨的时候，觉得袖口太宽，将宽大的袖口挽了起来，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
　　
　　也不知是不是她动作幅度太大，零星几点浓黑的墨汁，溅到她白净的小脸上，仿佛一只贪玩的小花猫一般，憨态可掬。
　　
　　她倒是不拘礼节！
　　
　　乐康的唇角，忍不住勾起了个浅浅的弧度，稍转即逝。
　　
　　“咦，刚才国师是笑了吗？”
　　
　　简兮诧异地盯着他看了又看，实在难以想象，冷得仿佛像冰块的国师，也会微笑。
　　
　　乐康抿了抿薄唇，忽略了她的疑问，径直走了过去，询问道：“研好墨汁了吗？”
　　
　　简兮点了点头，“当然。”
　　
　　乐康微微颔首，捏起毛笔，写了几个字，递给旁边的人：“只要照着这个方子拿几幅药，三五日后便可痊愈。”
　　
　　顿了顿，乐康又善意提醒道：“只需要将药方，交给服侍我的奴仆，他们自会帮忙取药。”
　　
　　简兮吩咐道：“白芍，你接了药方，去抓药。”
　　
　　白芍瞥见自家殿下的脸，怔了一下，提醒道：“殿下，您的脸……”
　　
　　“怎么了？”简兮满脸茫然地看着她，笑着询问：“我的脸怎么了？”
　　
　　白芍捏着药方子，欲言又止。
　　
　　乐康插嘴道：“殿下不小心把墨汁沾染到脸上了。”
　　
　　简兮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眨不眨地盯着白芍。
　　
　　白芍无奈地点了点头。
　　
　　简兮马上几步走到铜镜前，待看到脸颊上的墨汁，微微一愣，马上掏出素白的锦帕，飞快地擦了去。
　　
　　白芍这才拿着药方出去了。
　　
　　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严嬷嬷因为身子虚弱，昏昏欲睡，简兮贴心地扶着她躺下，安慰道：“嬷嬷还是休息片刻吧。”
　　
　　严嬷嬷欲言又止，这主子过来看她已经是难得的事，她却怠慢，自己休息，总觉得不太妥当。
　　
　　简兮看清楚她眼底的迟疑，安慰道：“嬷嬷不必担忧，阿兮自己回去便是。’
　　
　　严嬷嬷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屋里暖烘烘的，不知不觉严嬷嬷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简兮往床榻前掠过，眼底惊诧一闪而过，她那双琉璃般的眼眸，看向身旁的乐康：“不如咱们出去吧。”
　　
　　乐康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从屋里走了出来。
　　
　　简兮忍不住感叹道：“阿兮原本以为，国师一直是一本正经的模样，这般看来，也不尽如此！”
　　
　　她脸颊上沾染了墨汁，国师竟然还偷笑，甚至没有告知她。
　　
　　若不是她身边的白芍发现，她岂不是要带着小花脸，出去见人了不成？
　　
　　这样看来，国师还是有几分顽劣之气的！
　　
　　这让简兮感觉有几分心奇，她仿佛发现了国师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
　　
　　乐康抿了抿唇，正斟酌语言，打算解释一二。
　　
　　谁知，门口突然传来喵喵几声猫叫的声音。
　　
　　乐康蓦地神色大变，脚步微顿。
　　
　　冷不丁的，一只雪白的毛团儿从外面蹿了过来。
　　
　　乐康只觉得一阵重压，接着是口鼻间铺天盖地的窒息，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目光眩晕，眼前灰蒙蒙一片，只能听到耳畔女子焦急的嗓音。
　　
　　一阵接一阵在他的耳边打转。
　　
　　乐康努力地睁开双眼，却觉得双眼酸涩，连睁开眼皮的力气也没有。
　　
　　最后，他只能昏昏沉沉地陷入了黑暗里。
　　
　　这一瞬间的事情太快，简兮甚至有几分茫然。
　　
　　晴天大白日的，国师怎么就突然晕倒了？
　　
　　简兮双腿发软，她慢慢地蹲下来，那双澄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双眼紧阖的国师，满脸焦急。
　　
　　她一声又一声地轻唤着他的名字，却无济于事。
　　
　　躲在暗处，本来想看乐康笑话的严宇，急急忙忙地从暗处疾步而出，解释道：“国师有猫毛过敏的老毛病。”
　　
　　简兮这才清醒过来，自言自语道：“我是听说过国师有这病症，可这未免也太……”
　　吓人了些吧？
　　
　　以前，她还以为所谓的过敏，就是怕见猫怕狗之类的病症，没想到直接晕厥过去了！
　　
　　比她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简兮怔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严郎君，劳烦严郎君帮忙将国师送回去。”
　　
　　严宇点了点头，帮着将乐康搀扶到景乐院。
　　
　　苏木和玄参看到这个场景，马上明白过来：“奴这就去请师叔过来。”
　　
　　**
　　
　　景乐院。
　　
　　乐康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却看见严宇带着戏谑的笑脸。
　　
　　乐康皱眉道：“殿下呢？可被吓到了吗？”
　　
　　他知道自己这过敏的老毛病，从来没有接近过带毛的动物。
　　
　　而净台山的人知道乐康的老毛病，也约束弟子们，从来没有小动物靠近他住的地方半分。
　　
　　没想过，这一时的疏忽，竟然让他忘记了，自己送简兮的那只小猫，差点儿就丢了性命。
　　
　　严宇道：“殿下刚开始看到你晕厥过去，吓坏了，后来才反过神来。”
　　
　　顿了顿，他又感叹道：
　　
　　“也难得，小公主殿下金枝玉叶的，也没有那些女郎们的娇气，在你床榻前守了好久，后来实在顶不住了，才被她身边那个女婢给劝了回去。”
　　
　　乐康点了点头神情缓和了些：“那就好。”
　　
　　严宇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康，我还真没想到，有一日，你竟然会有这般为了美人，罔顾自己性命的地步。”
　　
　　乐康微微皱眉，反驳道：
　　
　　“殿下与我，怎么也有师徒的名分，你别胡乱开口，小心玷污了公主殿下的清誉。”
　　
　　严宇眼瞅着好友神情大变，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地开口道“你确定果真只是师徒之情？而非男女之情吗？”
　　
　　乐康斩钉截铁道：“当然。”
　　
　　顿了顿，他皱眉道：“你当谁都像你这般，花花公子一样吗？”
　　
　　严宇：“······”
　　
　　他怎么了？不带这样人身伤害的呀！
　　
　　严宇无奈道：“那你别后悔！”
　　
　　他可是知道，宫里对小公主殿下，另有安排。
　　
　　原本他还想给乐康透露几分，现在看来，是他多管闲事了，就让这家伙独自去后悔去吧！
　　
　　乐康眼眸幽深了几分，那双眼眸仿佛被浓墨渲染了一般，阴沉得吓人。
　　
　　严宇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算了，算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好友的事，终究还要他自己确定。
　　
　　他只是个外人而已。
　　
　　不过，严宇还是提醒道：“刚才圆寂师叔过来，给你开了一个方子，说是比着原先的药方，又加了几分药材，他捉摸不准，说是让你自己看过了，再让那些童子们熬药。”
　　
　　说着，严宇递了一张药方过来。
　　
　　乐康点了点头，目光在药方上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反正你自己的命，自己看着办吧，我还有事，就不多呆了。”
　　
　　说完，严宇起身就走。
　　
　　门外，苏木和玄参看见他出来，关切道：“严郎君，我家主人可安好？”
　　
　　严宇皱眉道：“当然！”
　　
　　还学会气人了！可不安好吗？
　　
　　**
　　
　　亭雨阁。
　　
　　简兮葱白的指尖捏着细细的狼毫，在素白的宣纸上，细细地描绘着。
　　
　　在她身边不远处，白芍小心翼翼地安抚着一团雪白的小奶猫。
　　
　　它有双澄澈的碧色大眼睛，周身雪白的毛发松松软软的模样，仿佛蓬松的棉花一般，还有它那小巧的小爪子，可爱得让人心仿佛要融化了一般。
　　
　　白芍清润得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小白团，眼底的心疼一闪而逝。
　　
　　她偷偷抬眸，瞥了眼不远处的小公主，欲言又止，最后吞吞吐吐道：“殿下，这只小奶猫这么可爱，非要把它送走吗？”
　　
　　简兮微微一怔，手下一滑。
　　
　　大朵浓黑的墨汁渲染开来，将原本已经画了大半的画卷，毁了大半。
　　
　　简兮不动声色地将已经毁了的宣纸扔掉。
　　
　　她那双清润的眼眸，淡淡地往不远处打着哈欠，可爱得仿佛让人的心融化一般的小猫看去。
　　眼眸里，同样闪过一丝不舍。
　　
　　可是，思及国师满脸涨红，昏厥在地的场景，简兮的眼底坚定一闪而逝。
　　
　　她慢吞吞道：“国师既然对猫毛过敏，咱们是住在国师府的客人，理应顾念主人家的心情。”
　　
　　白芍反驳道：“可、可这只小奶猫，明明是国师派人送过来的，殿下就这么将它送走，恐怕不太妥当吧？”
　　
　　简兮微微蹙眉：“我意已决，你勿要再开口。”
　　
　　白芍只能无奈地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道：“奴婢知道了。”
　　
　　只是可惜了这只小奶猫，还没呆几日，就被送走了。
　　
　　




49.  第49章   探病（二更）

　　049
　　
　　整个国师府因为国师的事, 闹腾得沸沸扬扬。
　　
　　这消息，甚至传到了卧病在床的严嬷嬷耳朵里。
　　
　　严嬷嬷没忍住，拖着虚弱的病体, 进来请罪：“殿下, 老奴刚知道国师竟然生病了，都怪老奴这把老骨头, 拖累了国师！”
　　
　　简兮忙不迭从椅子上起身, 几步走了过去，一把将严嬷嬷扶起，蛾眉微蹙：“这事与嬷嬷何干？嬷嬷不必自责！”
　　
　　严嬷嬷深思不解，诧异道：“难道国师不是因为老奴偶感风寒，在为老奴看病的时候, 传染上的吗？”
　　
　　侍立在一旁的白芍, 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她笑盈盈道：“严嬷嬷, 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呀？真真是好笑至极！国师分明是对猫毛过敏, 所以才发作了，哪来得什么感染风寒？真是笑死人了！”
　　
　　严嬷嬷：？
　　她怎么就觉得听不懂了呢？
　　
　　简兮看着严嬷嬷满脸懵懂的模样，肯定道：“国师就是白芍说得那般, 而非什么感染风寒, 嬷嬷勿要相信不知哪里传出来得谣言。”
　　
　　顿了顿，简兮又关心道：
　　
　　“嬷嬷风寒还没有痊愈, 就先别出来了，有什么事，直接派个小丫鬟过来，这几日天儿越发冷了，院外的冷风太大, 嬷嬷仔细伤了风。”
　　
　　严嬷嬷诧异道：“猫毛过敏？老奴这般大年纪，这个病症，倒是闻所未闻，殿下可受惊了？”
　　
　　简兮几步凑近过去，靠在严嬷嬷怀里撒娇道：“阿兮吓了一跳，幸好国师平安无事，否则，阿兮怕是个罪人了！”
　　
　　严嬷嬷摸了摸小公主柔软的发丝，满心的柔和，她安慰道：“殿下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怎么会是罪人？”
　　
　　顿了顿，她又疑惑道：“那只猫，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白芍插嘴道：“嬷嬷，殿下已经打算把这只小奶猫送人了！”
　　
　　严嬷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真诚道：“理应如此。”
　　
　　白芍满脸诧异地睨了严嬷嬷一眼，愤愤不平道：“可、可那只小奶猫，分明是国师送过来的！”
　　
　　严嬷嬷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斥责道：“殿下的命令，何时轮到你这个小小的宫女质疑？”
　　
　　白芍满心的苦恼无处诉说，她气得跺了跺脚，小跑着出去了。
　　
　　严嬷嬷面色一冷，微微皱眉，忍不住感叹道：“这丫头，脾气越发大了！”
　　
　　简兮浅浅一笑，安抚道：“白芍也是太过喜欢那只小猫了，嬷嬷别跟她一般计较！”
　　
　　她们说话的功夫，白芍又推开门进来，只见她耷拉着脑袋，禀告道：“殿下，温女郎过来了。”
　　
　　简兮道：“快快有请。”
　　
　　不过一会儿功夫，温月就径直推门而入。
　　
　　只见她穿了件绛红色绣着金边的胡服，窄身的裤子，崭新的黑皮靴，干净利索的打扮，红润的小脸仿佛擦了层胭脂一般，看着比往日多了几分英气。
　　
　　温月刚进来，就爽朗一笑，神神秘秘地问她：“我听着国师中了邪术，卧床不起，早就想来国师府见识一番，可惜我阿父和阿母不让我过来，说是怕我惹恼了国师。”
　　
　　“可巧赶上阿兮你让我过来，你倒是和我说说，这国师到底是真的中邪了吗？”
　　
　　简兮：“······”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温月的想象力这么丰富？
　　
　　“当然······”
　　温月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简兮低低一笑：“当然不是。”
　　顿了顿，她吩咐道：“ 白芍，把罪魁祸首带上来。”
　　
　　温月诧异：“还真是有蹊跷，不枉我特地骗了阿父阿母，偷偷跑出来。”
　　
　　不过，待看到那只可爱的小雪团，温月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你说的罪魁祸首就是它？”
　　
　　高冷不近人情的国师，竟然怕一只小小的奶猫。
　　这也太让人幻灭了吧？
　　
　　温月诧异道：“不过，你把猫给我干什么？”
　　
　　简兮解释道：“国师对猫毛过敏，所以这只小猫，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交给我便是。”温月笑了笑，连连保证：“就算是我阿父阿母将它赶出来，我也会带着这只小可爱，一起离家出走的！”
　　
　　她们又说了一会儿话，最后温月怕自己的行踪被发现，只能告辞离去。
　　
　　简兮目送着她离开，才笑道：“既然送走了猫，你再陪我去个地方。”
　　
　　白芍：？
　　
　　待她们穿过花园，看着门匾上醒目的“景乐院”三个大字。
　　
　　白芍才恍然大悟：“殿下要去探望国师？”
　　简兮点了点头。
　　
　　毕竟，国师因为她养的那只猫，差点儿丧命，她怎么都应该过来一趟。
　　
　　景乐院的两个童子，都认识小公主。
　　
　　何况，为了小公主，国师竟然打破了多年的习惯，送了小公主一只小猫，怎么都能知道小公主在国师心里的地位。
　　
　　因而，小公主进去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阻拦。
　　
　　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乐康披着狐狸毛大氅，站在桌前，右手捏着毛笔，在宣纸上勾勒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马上抬起头，看到简兮后，眼底幽深一闪而过，手下动作飞快，将宣纸盖上。
　　
　　简兮满脸不赞同地盯着她，迈着步子走了过去，扶着他走到床榻上躺好：“国师现在还是好生休息，要不然落下病根了怎么办？”
　　
　　乐康唇角颤了颤，就要开口，余光不经意间瞥见简兮眼底的关切，抿了抿唇，迟疑片刻后才道：“我不写便是你，你别担心。”
　　
　　她眼光灼灼仿若璀璨星辉般的明眸直直地看着他，眼底氤氲着关切，担忧，害怕，种种情绪积压到一处，让乐康心弦微颤。
　　
　　乐康不想看见她这般伤神的模样。
　　
　　他眼底的简兮，应该是放肆而明艳的女子，而非这般，让他觉得心中微涩，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想让她伤心。
　　
　　一时之间，苏木觉得，自家主人和小公主之间，仿佛有种让外人难以融入的氛围。
　　
　　而他这个唯一置身两人之间的下人，分明是多余至极。
　　
　　苏木恭敬地冲着两人行礼，低垂眼睑，小心翼翼道：“刚才大夫给开了药方，小人这就去抓药，熬药。”
　　
　　早就就觉得苏木多余，却一时忘记找什么理由让他出去的乐康，脸上闪过微笑：“你下去吧！”
　　
　　苏木忙不迭匆匆离去。
　　
　　门咣当一声从外面关上。
　　
　　乐康看着面前的简兮，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一切都是阿兮莽撞了，不知道国师的病症竟然这般严重，不过国师请放心，我已经将那只猫送给了温月，必不会让国师再见到它。”
　　
　　她说完，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脸上染上了微微红晕，不经意间，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他眼底中漆黑如墨，渲染着化不开的情绪，简兮心里暗暗诧异了一下，慌乱地错开视线。
　　
　　乐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声音淡定如常：“殿下不必如此。”
　　
　　她不经意看到旁边的药盏，随手递给他，看着他一饮而尽，这才告辞而去。
　　
　　简兮离开后，苏木推开门进来收拾。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自家主人心情仿佛极为愉悦，唇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丝微笑。
　　
　　看起来让人害怕得紧！
　　
　　他可是记得，往常主人笑的时候，不是面对的是惹怒了他的敌人，就是动刀子砍人的时候。
　　
　　这次，不会是落到他头上了吧？
　　
　　“苏木，去院子里站三个时辰。”
　　
　　苏木：？
　　
　　“我今天很高兴。”
　　
　　苏木疑惑地看了自家主人一眼：所以呢？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乐康的声音在空寂的深夜，显得很清晰，他语调平静：“我很高兴，就是感觉像做梦似的，有点儿不太真实，你出去替我感受了一下吧。”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让冷风吹一吹，替我清醒清醒。”
　　
　　替您？
　　
　　苏木瞪大的双眼，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感情这吹冷风还能代替的吗？
　　是他见识浅薄，还是主人他有毛病？
　　
　　当然，他心底是想选择后者，但是为了脖子上的脑袋，还是违心选择了前者。
　　
　　他懵懂无知无才又无德。
　　
　　“奴听命。”
　　
　　作为自家主人身边的奴仆，苏木不得不叹了口气，默默地感叹了一句：他的命，好苦啊！
　　
　　




50.  第50章   一更

　　050
　　
　　温府。
　　
　　温月将小奶猫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笑着唤道：
　　
　　“竹青、竹曼，你们快看看，我给你们带回来了什么？你们肯定没想到, 今个儿我去国师府, 发现了多么有趣的事？要不是阿娘拦着不让我出门，现在我还在和阿兮在一起, 估计会更有意思。”
　　
　　温月边说边走, 她脚步轻盈地掀开厚厚的门帘，踱步进去。
　　
　　却见，她身边近身服侍的两个女婢，并排站在一起，满脸严肃的模样。
　　
　　温月忍不住捂嘴一笑, 调侃般地挑了挑眉头：
　　
　　“你们两个, 怎么这般如临大敌的样子，大不了我以后会再小心点儿, 肯定不会让阿娘发现, 你们都别绷着一张脸了，看得我眼疼。”
　　
　　竹青和竹曼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去, “女郎, 奴婢知罪了。”
　　
　　温月一脸的茫然：“什么知罪不知罪的，又不是在阿娘的院子里, 阿青你们这么严肃干嘛？”
　　
　　竹青偷偷摸摸抬头，冲着自家女郎使眼色，欲言又止：“女郎。”
　　
　　就在这个时候，从屏风后传来一声严厉的斥责声：“孽障，你还敢回来？”
　　
　　温月脸色蓦地一变, 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了下去。
　　
　　她的阿娘，怎么就过来了？
　　
　　温月努力装作平常的模样，笑盈盈道：“阿娘，您怎么过来了也不说一声？女儿亲自出去相迎您就是了。”
　　
　　温夫人一身冷然之色，被婢女扶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面前的女儿一眼，皱眉道：“怎么，为娘还不能过来了不成？”
　　
　　顿了顿，温夫人不满地继续道：“再说，我这要不是直接过来，怎么不知道你没有好好呆在府里。”
　　
　　温月解释道：
　　
　　“阿娘，您这是说什么呢？阿月怎么会违背您的命令，您不是让我在闺阁里学习刺绣，我可是呆在房间里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温夫人骤然色变，厉声道：“你还说谎！你是当为娘眼瞎不成？”
　　
　　接着，温夫人吩咐道：“来人，将这两个忤逆的女婢拉出去。”
　　
　　“阿娘，这与她们两个女婢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要偷偷摸摸跑出去的 ！”温月涨红了脸，“这一切都与她们无关，您要怪罪就怪罪我，千万别欺负无辜的人。”
　　
　　温夫人冷道：“她们两个明知道你出府还纵容你，欺上瞒下，你觉得她们做得对吗？”
　　
　　温月欲言又止，支支吾吾道：“可是……”
　　
　　“可是什么？”温夫人厉声斥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皱眉道：“都是为娘把你宠坏了！让你这般任性妄为。”
　　
　　温夫人吩咐道：“将她们几个拖下去。”
　　
　　温月跺了跺脚，偷偷抬眸往温夫人站立得地方瞥了一眼，一步又一步地挪了过去。
　　
　　她葱白的指尖，微微翘起，小拇指轻轻拽住温夫人宽大的袖口一角，支支吾吾道：
　　
　　“阿娘，阿月知道错了，您就绕了阿月这次吧！我保证，以后除了您的命令，我一定会老老实实在房里呆着，哪里也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发誓！”
　　
　　温夫人紧锁着眉头，不发一言。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男子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阿娘，既然阿妹已经知错了，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就饶了她这次吧。”
　　
　　温月猛地抬起头，看到面前的男子，惊喜万分地迎了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阿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夫人面色缓和，同样笑盈盈地看向温城：“阿城，你刚从塞北归来，怎么也不去歇息，过来干什么？”
　　
　　温城生了一副好相貌，眉目俊朗，仪表堂堂，可能是在塞北呆久了，他眉目上多了几分英气，配着他那身紧身的青色劲装，更是俊美异常。
　　
　　此时，他淡淡一笑，看着关切的阿娘，“阿娘，您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饶过阿妹这次可好？她年纪尚幼，您若是严加管教，怕是反而适得其反。”
　　
　　温月插嘴道：“没错，阿娘，就如阿兄所言，您若是惩罚了我身边的竹青和竹曼，我就--”
　　
　　温夫人皱眉道：“你就怎么样？”
　　
　　温月僵着脖子，扭头不去看她，赌气道：“我就离家出走，让阿娘一辈子都看不见我，省得阿娘烦心！”
　　
　　温夫人气得几乎站立不住，葱白的指尖，颤抖地指着温月道：“你这是要气死我呀！”
　　
　　“夫人！”
　　
　　“阿娘，您可还好？”
　　
　　温城和女婢赶紧迎了上去，搀扶住几乎被气晕过去的温夫人。
　　
　　温城劝解道：“阿月，你就少说两句，你看阿娘都气得脸色涨红了！”
　　
　　说着，温城劝慰道：“阿娘，阿月一向乖巧懂事，这次也只是气话而已，您别放在心上。”
　　
　　温月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忙不迭转身，焦急道：“阿娘？”
　　
　　温夫人摆了摆手，无眼眸微挑，瞥了眼面色焦急的温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就饶你这次，若是下次你再胡闹，就别管我不留情面。”
　　
　　温月原本倒吸了一口冷气，准备若是阿娘惩罚了她身边的女婢，打算一并接受处罚。
　　
　　此时，听到阿娘的话，她惊喜道：“阿娘，您此话当真？”
　　
　　温夫人目光在她的脸上掠过，慢悠悠道：“你说呢？”
　　
　　温月忙不迭挽住温夫人的胳膊，撒娇道：“多谢阿娘，我保证，下次定然不会如此。”
　　
　　蓦地，她的脚下，忽地传来“喵喵”两声奶猫的叫声，温夫人怔了一瞬，低头看去。
　　
　　只见，一只雪白得仿佛棉花般的小毛团，蜷缩在她的脚边，不住地用毛绒绒的小脑袋，去蹭她的绣花鞋。
　　
　　温夫人忍不住心下一暖，笑了笑：“不过，你这次毕竟是鲁莽行事，若是为娘一丝惩罚也没有，怕你这泼猴，以后更没了半点规矩。”
　　
　　温月兴奋的心情，蓦地沉了沉，她疑惑地抬头，眨了眨双眼，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阿娘想如何惩罚？”
　　
　　温城也忍不住劝慰道：“阿娘，阿月她--”
　　
　　“阿城，你不必再说。”温夫人清润的嗓音传了过来，她挑了挑眉头，垂眸看了一眼脚边的小奶猫，蓦地一笑：
　　
　　“阿月，为娘也不想为难于你，既然你擅自出府，就是为了这只小奶猫，那为娘就将这只小奶猫带走，省得你再淘气。”
　　
　　“什么？阿娘想将这只小奶猫带走？”温月难以置信，脸颊上带着一丝犹豫，欲言又止，“可是，这只小奶猫，是阿兮送给阿月的，若是阿娘想带走，恐怕不太好。”
　　
　　“哦？”温夫人慢悠悠道：“那你是想让你的女婢们，替你受罚？”
　　
　　温月忙不迭摆手道：“当然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抬头与旁边的阿兄对视一眼，最后只能低垂眼帘，无奈道：“阿娘，我答应便是。”
　　
　　温夫人含笑道：“那为娘就为你如此。”
　　
　　温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奶猫被抱走。
　　
　　温城看着自己的妹妹一脸不舍的模样，心疼至极，他在温夫人走后，才笑道：“阿月，你若是喜欢猫，阿兄过几日后，为你寻来便是。”
　　
　　温月脸上的笑容掩也掩不住，反问道：“阿兄，此话可当真？就是阿月再不懂事，也知道那只小猫通体雪白，怕不是什么凡品，若是寻找只模样相似的，怕是不太容易。”
　　
　　温城低低一笑，反问道：“阿月，阿兄可曾骗过你半分？阿兄的话既然说出去了，自然尽力而为。”
　　
　　温月道：“谢谢阿兄，竹青，你去倒茶来，我以茶代酒，谢过阿兄。”
　　
　　竹青道：“奴婢这就去为郎君奉茶。”
　　
　　“阿兄请坐。”
　　
　　温城笑了笑：“正好，我回来的时候，带了些礼物给你，来人，将我带回来的箱子，给阿月送过来。”
　　
　　温月惊喜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奇道：“阿兄，你带了什么回来？”
　　
　　温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从竹青手里接过茶盏，掀开茶盖，抿了一口，神神秘秘道：“自己看。”
　　
　　不过瞬间功夫，一个红色的大箱子就被奴仆们抬了进来。
　　
　　温月激动地跑了过去，将箱子打开。
　　
　　只见里面是大颗晶莹剔透的各色宝石、翡翠、玛瑙。
　　
　　温城解释道：“我在塞北发现了几处金属矿，这些宝石，除了送往宫中的，剩下的都是矿中的精品，为兄就带回来与阿妹赏玩。”
　　
　　温月葱白指尖，捏起一颗宝石攥在掌心，她慢慢把玩，唇角微扬：“谢谢阿兄。”
　　
　　温城道：“你喜欢就好，现在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歇息了。”
　　
　　温月点了点头：“那阿兄好好休息，来人，掌灯，送阿兄回去。”
　　
　　她眼睁睁看着阿兄的背影渐渐远去，才慢慢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双腿发软。
　　
　　竹青、竹曼忙不迭伸手扶住她，“女郎，您没事吧？”
　　
　　温月摆了摆手：“我没事，只是可惜了阿兮送给我的那只小奶猫。”
　　
　　竹青垂头丧气道：“都是奴婢二人，连累了女郎。”
　　
　　竹曼也忍不住低垂眼帘。
　　
　　温月道：“没什么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你们也是听我的命令行事。”
　　
　　顿了顿，她叹气道：“算了，大不了，以后，我以后再与阿兮道歉吧！”
　　
　　**
　　
　　亭雨阁。
　　
　　简兮踏着夜色，徐徐而归。
　　
　　严嬷嬷马上迎了上去，焦急道：“殿下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简兮撒娇道：“嬷嬷，阿兮不过是觉得无聊，在外面多呆了一会儿，您别生气！”
　　
　　严嬷嬷声音低落：“老奴不过是个下人，哪里能管得了殿下？也是老奴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忍得殿下心烦，什么事都不想跟老奴说。”
　　
　　简兮忙不迭走了过去，挽住严嬷嬷的胳膊，撒娇道：“嬷嬷，您这是说得什么话，阿兮这里的一切，都需要您操劳，您怎么能这么妄自菲薄呢？”
　　
　　她边说，边拉着严嬷嬷走到软榻前坐下，继续道：“嬷嬷有什么事，但说无妨，阿兮听着便是。”
　　
　　严嬷嬷看着面前小公主那双澄澈的双眼，微微叹了口气，郑重其事道：
　　
　　“殿下，您别怪老奴多嘴，您与国师虽然有师徒的名义，但是毕竟男女有别，还是别这般亲密得好，这国师府都不是咱们的人，若是您对国师太过热情，怕是会忍来闲言碎语。”
　　
　　顿了顿，严嬷嬷继续道：“老奴知道您对国师非同一般，但是，毕竟没有名分，您还是再忍些可好？”
　　
　　简兮看着面前严嬷嬷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捂嘴一笑：
　　
　　“嬷嬷，您这是什么话，我只是觉得国师因为我养的那只小奶猫，差点儿撒手人寰，心里愧疚而已，所以才会去照料国师，至于什么男女之情，阿兮年纪尚幼，还不想再接触这些，您休要再提了！”
　　
　　严嬷嬷忍不住诧异地张开了嘴巴，“您确定？对国师并没有一丝倾慕之情？”
　　
　　“自然不是！”
　　
　　严嬷嬷心里一紧。
　　
　　就在这个时候，简兮继续道：“国师与阿兮有半徒之谊，阿兮自然是对他极为敬重，您勿要多想。”
　　
　　严嬷嬷忍不住重复：“半徒之谊？敬重？这么说，您当真对国师……”
　　
　　“对国师怎么样？”简兮诧异地抬头看她，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带着深深的不解：“我怎么觉得，嬷嬷的话，似乎另有深意？”
　　
　　严嬷嬷脸色微变，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笑呵呵道：“老奴能有什么事呢？现在外面天寒地冻的，殿下刚从外面回来，寒气沾身，老奴去吩咐下人，为殿下备好热水，准备沐浴。”
　　
　　简兮道：“嬷嬷，您的风寒刚好，还是让白芍去吧。”
　　
　　严嬷嬷拒绝道：“还是老奴过去吧，老奴觉得有几分闷热，正好出去走走。”
　　
　　简兮看着严嬷嬷一脸坚定的模样，只好点了点头：“好吧，那嬷嬷您快去快回。”
　　
　　眼瞅着严嬷嬷脚步轻快地出去，白芍才疑惑道：“殿下，奴婢怎么觉得刚才严嬷嬷特别开心，仿佛您说了天大的喜事一般，真是让人费解。”
　　
　　简兮同样摸不着头脑：“白芍，难道我刚才说了什么事情，让嬷嬷开心了吗？”
　　
　　白芍道：“奴婢愚钝，不过就是闲聊而已，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简兮摆了摆手：“可能是我想多了，不过就是平常的闲聊而已。”
　　
　　顿了顿，她又道：“白芍，你去跟在嬷嬷身后，嬷嬷的风寒刚刚痊愈，我不太放心。”
　　
　　白芍道：“那奴婢这就出去。”
　　
　　她说完，拎着裙摆，匆匆而去。
　　
　　看着白芍的背影渐渐远去，简兮低垂眼帘，若有所思。
　　
　　其实，简兮明白严嬷嬷的意思。
　　
　　只是，她现在的唯一目的，不过是希望借助国师来保住自己的性命，至于什么男女之情，与她的性命而言，不值得一提。
　　
　　若是国师知道了，她只是把他当作了一味药，怕是会生气吧？更有甚者，可能会觉得她是个骗子，再也不会想见到她。
　　
　　简兮不住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一切没什么。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她脑海里突然出现国师清冷至极的面孔，胸腹中蓦地烦闷起来，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一般，上不来下不去。
　　
　　或许，是她又犯病了吧。
　　
　　简兮若有所思。
　　
　　**
　　
　　另一边。
　　
　　白芍左手拎着裙摆，右手拎着灯笼，急匆匆地追赶了上去，“嬷嬷，您等等我。”
　　
　　严嬷嬷扭头一看，瞥见白芍，微微蹙眉：“白芍，你不在房间里服侍殿下，怎么现在过来了？”
　　
　　白芍道：“是殿下不放心嬷嬷。才让奴婢跟着过来的。”
　　
　　“嬷嬷刚才是为何而喜？”
　　
　　严嬷嬷环视左右，见四周无人，这才道：“你难道没有听清楚殿下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吗？殿下分明对国师并无半分情谊。”
　　
　　白芍疑惑不解：“奴婢迟钝，不过，嬷嬷仿佛对这件事极为关注，我们终究只是奴婢，太过插手殿下的事情，终究不妥。”
　　
　　严嬷嬷道：“没想到你这个小丫头，还教训起我来了！”
　　
　　白芍低垂下头，支支吾吾道：“是奴婢多嘴了，嬷嬷勿要生气。”
　　
　　严嬷嬷道：“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咱们的殿下从小就被皇上和皇后娘娘娇宠着长大的，遇到个知冷知热，能照顾她的良人，才是幸事。而国师，性子冷清不说，还不体贴，跟个石头一样，这心估计也跟冰块一样，咱们殿下若是与他成亲，这也太苦了些。”
　　
　　白芍欲言又止：“可是，国师貌如潘安，殿下与他实属金童玉女，天赐良缘呀！”
　　
　　严嬷嬷低低一笑：“这只是你的一言之词，殿下刚才可是说了，她与国师，不过只是有师徒的情谊而已。”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等殿下着怪毛病好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必然会为殿下挑选适合的驸马，到时候，就不是咱们两个下人操心了。”
　　
　　她们边说边走，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院子角落里的高大人影。
　　
　　不过瞬间，苏木匆匆而至：“主人，天色以深，小公主殿下既然已经回去，您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乐康蓦地回头，眼眸沉了沉，淡淡道：“嗯。”
　　
　　苏木忙不迭低垂下头，不敢发一言。
　　
　　他怎么莫名觉得，他家主人，仿佛很生气的模样？




51.  第51章   进宫

　　051
　　
　　翌日, 宫里突然传来消息，传简兮进宫。
　　
　　简兮闲来无聊，便带着白芍入宫。
　　
　　谁知, 宫里近日在修缮宫殿, 她们只能绕道而行。
　　
　　简兮身体还是虚弱得很，不过一会儿她额头就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子出来。
　　
　　她心中焦急, 白净的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鬓发微湿，看起来有些狼狈的模样。
　　
　　简兮忍不住娥眉微蹙，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无奈道：“怎么还没到？”
　　
　　白芍忙不迭将锦帕递了过去, 让小公主擦了汗珠子, 才慢吞吞道：“从这边假山绕过去，前面就是大明宫了。”
　　
　　两人边说边走, 就在这个时候, 从假山外小径处走出一男子。
　　
　　只见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锦袍，面如冠玉，鼻梁高挺, 眉入鬓间, 俊美无涛。
　　
　　此人正是温城，他见到小公主后, 唇角微扬，叉手行礼道：“公主殿下。”
　　
　　简兮道：“温大哥，你是什么时候回京城的？若是阿月知道你回来，非要兴奋得跑到大街上欢呼雀跃了！”
　　
　　温城抿嘴一笑，声音温文尔雅：“阿月性子闹腾, 倒是为难殿下能忍得了她。这次从塞北归来，温某带了些塞北的特产，稍后就派人送往殿下的宫殿。”
　　
　　简兮还没有来得及开口，白芍就插嘴道：“那奴婢一会儿派人侯着，多谢温郎君惦记着我家殿下。”
　　
　　简兮斥责道：“白芍，勿要无礼。”
　　
　　扭头，她不好意思地冲着温城笑了笑：“温大哥，是阿兮教导无方，还往温大哥不要介意。”
　　
　　温城道：“哪里，殿下勿要客气。”
　　
　　两人正说话间，蓦地，严公公匆匆而至。
　　
　　只见他额头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子，看见温城后，眼睛亮了亮，惊喜道：
　　
　　“温郎君，老奴找您找得好苦！陛下寻您过去。”
　　
　　简兮道：“既然温大哥有事，就随严公公去吧。”
　　
　　温城点了点头。
　　
　　严公公道：“多谢殿下，只是，殿下可曾看见国师？”
　　
　　简兮眼底的诧异一闪而逝，“国师也进宫了？”
　　
　　严公公恭敬道：“当然，圣上宣见塞北归来的几位大人，还有国师，一并商量事宜。”
　　
　　“哦，”简兮挑了挑眉，“何事？”
　　
　　“这……”严公公支支吾吾道：“老奴不敢多言。”
　　
　　简兮摆了摆手：“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你们去吧。”
　　
　　严公公忙不迭低垂下头：“多谢公主殿下。”
　　
　　温城行了一礼，跟着严公公匆匆离开了。
　　
　　白芍忍不住捂嘴一笑：“殿下，奴婢瞧着，严公公实在是走得急切了些。看来，您可是把他吓得不轻！”
　　
　　简兮勾了勾唇角：“本公主又没问什么？估计是严公公心虚吧！”
　　
　　白芍捂嘴一笑，忍不住感叹道：“没想到温郎君经过了塞北的风沙，倒是越发俊朗了。”
　　
　　简兮伸出葱白的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你这丫头，刚才那般无礼，现在又是这般花痴的模样，怕是本公主该替你选一户人家了！”
　　
　　白芍低垂眼睑：“奴婢多嘴了，殿下别赶奴婢走，奴婢只是觉得，温郎君是个佳配，殿下与温家女郎是闺中好友，若是嫁入温家，岂不是一段良缘？”
　　
　　简兮抿了抿唇，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丫头，越发胆子大了。”
　　
　　白芍点了点头：“奴婢不敢！”
　　
　　迟疑片刻，她似是想起什么来，好奇道：“殿下，既然国师今日也进宫，怎么没有跟咱们一起呢？”
　　
　　简兮无奈道：“我怎么知道，兴许国师是忘记了吧？这边挨着前殿，母后想必在宫里等得焦急了，你赶紧随我过去。”
　　
　　“奴婢遵命。”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乐康从假山探身而出。
　　
　　苏木疑惑道：“没想到，温家除了个咋咋呼呼的女郎，还有个如仙人般容貌的俊俏郎君，倒是与小公主殿下是金童玉女一般。”
　　
　　他这么说着，冷不丁撞上一双冷冰冰的双眼，心底忍不住颤了颤，忙不迭闭上了嘴。
　　
　　乐康皱眉盯了他许久，而后才转身离去。
　　
　　苏木忍不住大口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他的目光盯着自家主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怎么觉得，自己刚才仿佛去了半天命一般？
　　
　　或许，是主人的功夫又渐涨了不成？
　　
　　＊＊
　　
　　大明宫。
　　
　　简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芍，叮嘱道：“国师府的事，尤其是国师因为我养的猫过敏的事，千万别告诉母后。”
　　
　　若是她阿娘知道，估计又是一番唠叨。
　　
　　白芍理解地点了点头，保证道：“奴婢办事，您放心。”
　　
　　简兮这才抿了抿唇，神情缓和了些，她继续开口道：“刚才我亲手摘下的红梅，都拿好了吗？”
　　
　　白芍举着身前的一大捧红梅，“都在这里了。”
　　
　　简兮点了点头，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挑开帘子进了殿门。
　　
　　白芍迟疑片刻，抱着红梅，也跟着进了殿。
　　
　　皇后面色平静，将贪玩的女儿拉到身旁，笑盈盈道：“你去哪儿了？阿娘做了芙蓉糕。”
　　
　　简兮笑嘻嘻地凑了过去，甜言蜜语张口就来：“阿兮去御花园逛了逛，见红梅开得极艳，想到阿父称赞过阿娘艳若红梅，便摘了几支。”
　　
　　这话说得极为贴心，皇后伸出青葱玉指轻轻地戳了她额头一下，无奈道：“你呀！真是不省心。”
　　
　　宫人们知情趣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着红梅下去。
　　
　　过了片刻，宫人们捧着个描彩绘花纹的瓷器进来，倒了水，将红梅枝放了进去，又将瓷器放到了架子上才慢慢退下。
　　
　　皇后看着明艳的红梅，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蓦地，她似是想起一事，神情沉了沉：“我听说国师生了重病，阿兮，你是千金之身，要不然从国师府搬回来吧？省得那病症传染给你！”
　　
　　简兮伸手捻起一块儿芙蓉糕，轻轻咬了一口，还没有吞下去，就听到这句话，她一口堵在嗓子眼，呛得咳个不停。
　　
　　皇后心疼得赶紧吩咐宫女端了茶，她亲自扶着女儿，将茶给灌了进去，又替她轻轻拍背。
　　
　　好大一会儿，简兮才平缓下来，她无奈道：“阿娘，您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国师只不过是对猫毛过敏而已，怎么就成了重病了呢？”
　　
　　皇后怔了一下，正色道：“当真只是个普通的过敏症状，没有其他的事吗？”
　　
　　简兮道：“当然，而且国师那过敏症状，还是我养的那只小奶猫引起的，我怎会不知？”
　　
　　皇后这才皱眉道：“你呀，这般淘气，这次竟然还给国师添了麻烦，而且还想欺瞒阿娘。”
　　
　　简兮撒娇道：“阿娘，我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会再犯了！”
　　
　　皇后并没有生气，不过为了让自己这个女儿以后规矩些，她还是敲打了一番：“若是再犯，别怪阿娘心狠。”
　　
　　简兮一脸正色：“阿兮发誓，以后什么都听阿娘的。”
　　
　　反正她不信这些，发誓让阿娘安心也好。
　　
　　皇后是极为信这些佛祖菩萨的，听到女儿不过脑子的话，重重地弹了她额头了一下：“你别乱说话。”
　　
　　简兮嘟着嘴，捧着额头直叫唤：“阿娘，疼！”
　　
　　皇后嘴里满不在乎道：“疼也活该，让你不听话。”
　　
　　皇后的手却轻轻地抚摸着她的伤处，缓缓地吹了吹：“不疼了。”
　　
　　简兮得了乖，自然蹬鼻子上脸，凑过去抱着阿娘的胳膊撒娇：“阿娘，您是从哪里听到国师重病的谣言的？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皇后疑惑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简兮撅着嘴委屈道：“女儿能干什么？不过是好奇而已，阿娘连这贴心事都不告知阿兮吗？”
　　
　　这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失望。
　　
　　皇后淡淡一笑：“就是宫里那几个嘴杂的宫女的闲谈。”
　　
　　“哦。”
　　简兮有些疑惑地低垂下头。
　　
　　真是奇怪，温月也说过，现在阿娘这里又有了另外一个版本的谣言。
　　
　　怎么都觉得有些蹊跷？
　　
　　皇后还以为她在闹脾气，轻声哄她：“乖宝，别生气，阿娘明日给你做豌豆黄可好？”
　　
　　简兮的眼睛亮了亮，灼灼如光，一反颓废的模样。
　　
　　她使劲眨了眨眼水灵灵的大眼睛，满口答应：“行，许久没吃阿娘做的豌豆黄，还怪想的。”
　　
　　皇后见她那副眼馋的模样，笑着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怎么和你阿父似的！”
　　
　　简兮茫然：“跟阿父一样不好吗？”
　　
　　恰在这时，被惦记着的皇帝陛下悠闲地迈着步子进了殿，笑道：“是呀！跟朕一样怎么了？”
　　
　　皇后笑着上前，走到屏风后伺候他更衣，娇嗔道：“臣妾恨不得阿兮多像陛下几分，否则，怎么像臣妾这般痴傻。”
　　
　　皇上和皇后到一块儿总是甜蜜腻人，简兮都感觉他们三个在一块儿，她怎么看都像是多出来的一个。
　　
　　故而每次阿父来大明宫，她都呆会儿就走，这次也不例外。
　　
　　简兮揉了揉额头，作劳累模样：“阿父，阿兮累了，请容阿兮告退。”
　　
　　“且慢。”
　　
　　皇上并没有像往常一般直接让女儿退下，而是吩咐宫人退下，亲密地和女儿说起了贴心话：“阿兮，这几日，你最好别往宫里来了。”
　　
　　简兮一楞，澄清的眸子里带着深深的疑惑，好奇地询问：“阿兮为什么不能来宫里呢？”
　　
　　皇上幽深的眸子闪了闪，与皇后对视一眼，瞥见她眸子里的拒绝，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喟叹道：“金国的那个王子，竟然为了阿兮，私底下向朕求亲。”
　　
　　皇上继续道：“前些日子，金国使者递来国书，金国的皇帝想与咱们臻朝联姻，本来他们皇帝想让阿瑶和金王子成亲。”
　　
　　“但是，你也知道，你阿姐的那个脾气，在上次宴会上，那个金王子可是听了许多你长姐的谣言，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阿兮身上。”
　　
　　皇上说到这里，与身侧的皇后对视了一眼，那股子的情意绵绵，让简兮更觉自己多余。
　　
　　她扭头盯着架子上娇艳的红梅，按捺住想走的心。
　　
　　简兮轻轻咳了一声，无奈道：“可是，阿兮不想离开阿父阿娘，咱们直接拒绝不是就好了吗？”
　　
　　皇后也插嘴道：“臣妾膝下就这几个孩子，况且金国气候寒冷，阿兮又是体弱多病，臣妾实在不放心她离开京城。”
　　
　　皇上苦笑了声：“朕当然是想拒绝的，可是，这刚刚结束战争，新朝初立，又事关两国和平的事宜，又岂能那般随便？”
　　
　　“待阿父寻个适合的世家贵女，让那金国的王子上了心，生了情意，他自然不会再盯着阿兮了。”
　　
　　简兮这才点了点头：“阿兮明白了。”
　　
　　皇上抚了抚胡须，叹了口气：“可惜，阿兮你没有钟情的男子，否则，这事情更简单。”
　　
　　




52.  第52章   真相

　　052
　　
　　简兮看了看时辰, 觉得没有什么事了，忙不迭告退道：“阿娘、阿父，既然这事已经商量妥当, 那阿兮就告退了。”
　　
　　皇后笑吟吟地瞥了她一眼, 瞥见女儿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切地询问：“阿兮, 你可是身子不适, 需要让太医过来瞧瞧吗？”
　　
　　简兮怔了一下，皓白的手腕微抬，葱白的指尖摸了摸下颌，唇角微扬，摇了摇头：
　　
　　“阿娘, 我不过是刚才多走了几步, 劳累了些，一会儿回去休息片刻便是, 倒是阿娘, 阿兮听说您上次操持秋日宴劳累过度，又要主持冬日祭，可别累坏了身子。”
　　
　　皇后有所怀疑地在她脸上掠过, 似信非信。
　　
　　简兮捂嘴一笑, 意有所指地睨视了眼旁边高大魁梧的阿父，拉住她的手, 慢悠悠道：“一切，还要阿父多心疼阿娘几分了！”
　　
　　皇后哑然一笑，伸出指尖轻轻地在她白皙圆润的额头上轻轻一点，无奈道：“你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
　　
　　皇上也爽朗地笑了笑, 叹气道：“吾儿此话--”
　　
　　他抚了下胡须，赞叹道：“有理。”
　　
　　皇后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皇上心虚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在女儿脸上掠过，“阿兮，你气色不好，还是让太医瞧瞧吧？”
　　
　　话音刚落，他吩咐道：“来人，送小公主去侧殿歇息，再让太医院正过来一趟。”
　　
　　简兮欲言又止，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宫婢们搀扶着出了大明宫。
　　
　　而殿内，皇后忍不住娇嗔地瞪了眼旁边的皇上，声音隐约含着几分不解：
　　
　　“六郎，你难道不知道咱们的阿兮，喜欢国师，既然这样，为何不为他们二人赐婚，也免了许多麻烦。”
　　
　　“哦？”皇上那张坚毅的面孔上，染上了深深的疑惑，皱眉道：“国师与阿兮？梓潼可确定？”
　　
　　皇后那张宛若牡丹般明艳的脸上，沾染了些许戏谑，“当然，阿兮那事，可是臣妾从中在周转，否则，她如何会住进国师府？”
　　
　　皇上面色一变：“梓潼这话如何是什么意思？阿兮分明是因为身子不适，这才住进了国师府，让国师帮着调理身子，又哪里来得什么男女之情？梓潼可不要欺骗孤。”
　　
　　皇后瞥见皇上的脸色，不动声色地将葱白的指尖，在他的胸口打转，从善如流道：
　　
　　“六郎可是生气了？国师一表人才，又是阿兮钟情之人，她身子不适，又只有国师可以医治，臣妾这么做，不过是想两全其美，既能治愈阿兮那怪异的病症，又能让阿兮与心上人多亲近些!”
　　
　　皇上满脸无奈，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气恼：
　　
　　“可是，阿兮毕竟年纪尚幼，孤心中不舍。况且，梓潼又是如何得知阿兮是喜欢的是国师呢？据孤所知，国师冷血无情，而咱们阿兮又最是喜欢热闹，她怎么会钟情于国师呢？”
　　
　　“难不成，阿兮亲口承认了？”
　　
　　“这······”皇后犹豫了一下，迟疑道：“这，臣妾倒是没有听阿兮承认，不过这小女儿家的心思，臣妾就是瞧上一眼，便洞察得清清楚楚，六郎大可放心。”
　　
　　皇上拧紧了眉心：“孤不信，除非叫阿兮身边得嬷嬷进宫，问个清楚。”
　　
　　皇后道：“这有何不可？来人，去将简兮公主身边的严嬷嬷传到大明宫。”
　　
　　“奴婢遵旨。”宫女领旨退下。
　　
　　皇后又道：“圣上可否回避，让臣妾自己询问。”
　　
　　皇上眼眸沉了沉，淡淡道：“可。”
　　
　　言罢，他步履缓慢地进了屏风后。
　　
　　不过瞬间功夫，严嬷嬷匆匆而至，刚进殿内，她就恭恭敬敬行礼道：“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后清了清嗓子，温和道：“严嬷嬷不必多礼，这次本宫有一事想要询问你，你务必要一一如实告知。”
　　
　　严嬷嬷郑重其事道：“老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请娘娘尽管开口。”
　　
　　皇后瞥了眼屏风上的大朵牡丹花，淡淡道：“本宫问你，阿兮可有爱慕之人？你但说无妨，本宫饶你无罪。”
　　
　　此话一出，严嬷嬷怔了一下，她偷偷抬眸，往上首瞥了一眼，马上跪下道：“娘娘，简兮殿下天真烂漫，尚不通晓男女之情，老奴可以用自己的脑袋担保，绝无此事。”
　　
　　皇后道：“你可当真，若是你说实话，本宫恕你无罪。”
　　
　　严嬷嬷道：“娘娘，老奴绝无半句虚言，请娘娘恕罪。”
　　
　　“那国师呢？阿兮不是爱恋于国师吗？难道是本宫错了吗？”皇后追问道。
　　
　　严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娘娘，圣上，老奴有事禀告，是关于简兮殿下的私事，请娘娘容禀。”
　　
　　说着，严嬷嬷偷偷抬眸，往上首瞥了一眼，又忙不迭低垂下头。
　　
　　皇后垂眸：“你说吧。”
　　
　　严嬷嬷小心翼翼地斟酌言辞：“娘娘，圣上，其实简兮的病症，比你们想象中要重得多。当初，殿下几乎断气，是国师妙手回春，将殿下的性命救了回来，后来，殿下怕您担心，这才让奴婢们帮着隐瞒了下来。”
　　
　　“你说什么？”
　　皇后满脸的震惊，她马上从软榻起身，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质问道：“你可知道，欺君之罪的下场？”
　　
　　“这一切都是老奴擅作主张，没有尽职尽责，照顾好公主殿下，请皇上和皇后娘娘惩罚，老奴绝无半句怨言。”
　　
　　皇后身子发软，素手支撑着软榻的靠背，皱眉道：“那阿兮现在的身子，可有不适？”
　　
　　严嬷嬷道：“现在有国师帮着殿下调理身子，殿下的身子越发好了，娘娘放心。”
　　
　　皇后这才缓缓地松了口气，“那就好，只要阿兮身子康健，我这个做娘亲的，自然就无所求了。本宫累了，你先退下吧。”
　　
　　顿了顿，她叮嘱道：“还有，这件事，一定要瞒着阿兮。”
　　
　　“老奴遵命。”
　　
　　冷风吹打着描绘着牡丹图腾的窗牖，细细簌簌响个不停歇。
　　
　　皇后僵硬的背脊，猛地瘫软了下去。
　　
　　明黄色的高大身影，从一侧的屏风后闪身而出，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皇后满脸含泪，声音惨淡：“六郎，咱们的阿兮，怎么命这么苦？”
　　
　　皇后身子软绵绵地瘫坐在床榻上，那张明艳的脸上，仿佛覆盖了一层晦涩，失去了往日的温和。
　　
　　任她无论也想象不到，她那幼稚的孩儿，胆子竟然会这般大，主意会这般大，竟然还偷偷隐瞒着她。
　　
　　皇上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梓潼放心，咱们的阿兮，吉人自会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孤保证。”
　　
　　皇后犹豫道：“那乐康，毕竟是净台山的人，若是想回去，咱们的阿兮该怎么办？”
　　
　　原本她以为只要给他们两个赐婚，就能解决阿兮的怪病。
　　
　　可是，若是阿兮对乐康无意，为了女儿的幸福，这事，自然不能随便处置。
　　
　　皇上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梓潼，放心，一切有孤在，自然会将这件事处理妥当。”
　　
　　**
　　
　　而这所有的一切，简兮一无所知。　
　　
　　傍晚，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收拾一番，便去了大明宫用晚膳。
　　
　　“阿兮，你可有何事隐瞒于我？”皇后懒散地靠在软塌上，娥眉紧蹙，“咚”一声，将青花瓷茶盏搁下，面上起了波澜。
　　
　　“嗯？”简兮面上懵懵懂懂的模样，她抱着点心碟子，捻起一块儿桂花饼，轻轻咬了一小口，赞叹道：“几日不见，阿娘这做糕点的手艺又渐长了几分呀！”
　　
　　皇后轻轻笑了笑，无奈道：“你呀！怎么就知道吃。”　　
　　
　　她皓腕轻抬，将手边的茶盏递了过去：“喝口茶，别再像上次一样呛到了。”
　　
　　简兮将嘴里的糕点使劲吞咽了下去，接过茶盏抿了一大口，才气鼓鼓道：“上次是因为阿娘，我才差点儿呛到的。”
　　
　　说话间，皇上大跨步进来：“阿兮也在。”
　　
　　“今日皇上倒是来得早，”皇后起身亲自伺候皇上更衣，笑吟吟道：“臣妾看皇上今日兴致大好，不知可有什么喜事，说来让臣妾听听。”
　　
　　皇上换上便服，在软塌前坐下，笑着卖起了关子：“温允奏请大办冬日祭，由现在的国师乐康主持，顺便迎请前任净台山国师的牌位回京，孤批准了。”
　　
　　简兮诧异地抬起了头：“冬日祭？上次秋日宴的时候，阿父不就是说举办宴会之类的太过麻烦，说以后一切从简吗？”
　　
　　“有吗？”皇上满脸诧异，与旁边的皇后对视一眼。
　　
　　皇后意领神会，笑吟吟道：“阿兮，阿娘可没记得你阿父说过这些，你可能记错了吧？”
　　
　　“我记错了？”
　　
　　简兮眨了眨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盯着对面的阿父阿娘看了许久，最后她才慢吞吞道：“可能吧！”
　　
　　“那阿兮回去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国师。”简兮补充道。
　　
　　皇后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道：“对了，阿兮。你回去询问一下国师，看他是否考虑要来太医院任职，毕竟，国师终究不是咱们臻朝名正言顺的官位。”
　　
　　简兮满脸懵懂，但还是点了点头：“阿兮知道了。”
　　
　　




53.  第53章   ……

　　053
　　
　　暮色沉沉, 仿佛浓墨泼染般渲染在天际，透过稀稀疏疏的竹林，隐约窥见窗牖一点豆黄的光晕。
　　
　　不知何时, 窗外细细簌簌地飘起了雪花, 随着呼啸而过的冷风，洁白的雪屑, 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着旋儿。
　　
　　穿着粗布衣衫的小厮, 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踩在刚铺了一层白雪的青石板上。
　　
　　他蓦地抬头，瞥见书房泄出的一丝光晕，一拍脑袋，自言自语道：
　　
　　“瞧我这记性, 竟然忘了把书房里的烛台给吹灭了, 要是让玄参那家伙知道，又要调侃我了！”
　　
　　话音甫落, 他径直而去, 推门而入。
　　
　　谁知，竟然看到个高大的背影，背对着书桌, 长身而立。
　　
　　“砰”一声, 灯笼坠地。
　　
　　苏木右手被竹竿撞了一下，微微发颤。
　　他难以置信道：“主人, 您怎么在这里？”
　　
　　书房中，乐康身穿靛蓝色的锦绣长袍，周身仿佛隐约着数不尽的寒冰，背对着他站立着，看着就让人觉得心底发怵。
　　
　　冷静了片刻, 苏木的胆子大了些，他询问道：
　　“主人，现在已经是亥时了，您身子还没有调养好，还是先歇息吧！”
　　
　　乐康直挺挺地立在当地，眼底的晦涩比夜色还要深几分，他紧绷着薄唇，板着的俊脸堪比阎罗。
　　
　　若是往常玄参那个口齿伶俐，机灵的小厮在这里，肯定会察言观色，知道乐康这是生气了。
　　
　　可偏偏是苏木这个木头愣子。
　　
　　他的性子，一如他的名字。愣头愣脑的，没有半分心窍。
　　
　　书房烛台的灯光昏昏沉沉，根本辨别不清人的表情。
　　苏木又迟钝得很，他根本没有发现自家的主人这是生气了。
　　
　　苏木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
　　
　　“是否是今日，公主殿下进宫，所以没有人提醒您服药汤，故而主人这才迟迟未睡，奴知道了，这就下去为您准备汤药。”
　　
　　乐康垂眸，掩饰住眼底的情绪，皱眉不语。
　　
　　而苏木只当是自己的话说对了，匆匆推开门出去了。
　　
　　在他的脚跨出门栏的瞬间，乐康低沉暗哑的嗓音传了过来：“她还没有回来吗？”
　　
　　苏木疑惑不解地扭头，“她？主人您询问的可是小公主殿下？”
　　
　　乐康不知可否。
　　
　　苏木懵懂地抓了抓后脑勺，“主人，殿下不是早就派人过来传话，说是要在宫里住上几日吗？”
　　
　　“奴记得清清楚楚，主人可是忘了？”
　　
　　乐康拧了拧眉心，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当然不会忘，只是想考验一下你的记性。”
　　
　　苏木嬉皮笑脸道：“主人自小便有神童的称号，自然是不会忘记苏木的，都是奴多嘴。”
　　
　　这小厮退下后，乐康才缓缓地叹了口气。
　　
　　他目光飘忽，仿佛又想到那日夜里，偶然听到的闲谈——
　　
　　幽深的夜里，严嬷嬷神神秘秘地冲旁边的小丫头诉说：
　　
　　“殿下无意于国师。”
　　“若是温城与殿下成亲，可谓是天赐良缘。”
　　
　　而后，画面一转，到了白日。
　　
　　红梅点点，青石板蔓延。
　　
　　假山下，凉亭畔。
　　粉衣女子笑靥如花，与青衣少年窃窃私语，她唇角微微扬起，眉毛弯弯如月牙，那双澄澈仿佛被冷泉濯洗过的眼睛里含着笑意。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宛若璧人。
　　
　　不似他，冰冷无情，无人可喜。
　　
　　那一瞬间，乐康仿佛又回忆起幼稚时，那不堪回首，几乎被他遗忘的记忆。
　　
　　众人嬉笑怒骂，孩童追逐打骂，嘲讽般冷笑：“他只是个野孩子！没有人要的野孩子！”
　　
　　乐康绷紧了薄唇，双拳攥紧，下意识用力，口中隐约带着腥红血色。
　　
　　若是与他相比，那少年或许，更适合小公主吧？
　　
　　当日，乐康清清楚楚记得。
　　
　　那少年一身锦衣，眉目俊绝，不似京城男子的胭脂气，那双锐利的星眸，仿佛利刃般带着锋芒。
　　
　　那分明是染过血、经历过沙场的铁血男子。
　　
　　起码配得上她！
　　
　　乐康原本应该觉得轻松的，可是他却觉得心口烦闷，胸口仿佛被什么压住了一般，上不来下不去。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他人不同，他已经决定孤独终老，一辈子一个人，没有任何人能动摇他的心。
　　
　　但是，他偏偏遇上了简兮。
　　
　　那个突然闯进他生命中的女子。
　　
　　乐康微微皱眉，目光不经意间瞥见角落里，与书房摆设格格不入的低矮桌案，目光飘忽。
　　
　　仿佛眼前，出现了女子熟悉的身影，她瞪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瞪着他：“你确定要抄写那么多遍吗？”
　　
　　乐康摇了摇头，将面前的幻影驱散，定神一看。
　　
　　面前，空荡荡一片，只有孤零零的低矮桌案放置在角落里。
　　
　　乐康揉了揉眉心，眼眸沉了几分。
　　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静心，
　　心却静不下来。
　　
　　或许，他该离她远一点儿？
　　
　　——
　　
　　门外，苏木耷拉着脑袋，从里面出来，自言自语地哀叹：“大晚上还要熬药，真是辛苦！”
　　
　　玄参从房顶飞身下来，插嘴道：“主人已经用过汤药了，还是我亲自送过去的。”
　　
　　“那我刚才说主人没有用汤药，主人为何不澄清？”苏木满脸的疑惑不解。
　　
　　玄参神神秘秘道：“当然是……主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我怎么不知道？我要去询问主人。”
　　
　　苏木想要进门，被旁边的玄参一把拽住了衣袖，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刚才我在屋顶上，还听到主人询问小公主是否回府？可见是惦记得深呀！”
　　
　　苏木道：“主人不是在考察我的记性吗？这与公主殿下有何干系？”
　　
　　玄参一巴掌拍到他的后脑勺。
　　
　　苏木疼得龇牙咧嘴，瞅了瞅书房，尽力忍住，哀叹道：“你打我干嘛？”
　　
　　“我这是让你开窍开窍，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主人对公主殿下的心意，那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呀！”玄参道。
　　
　　苏木：“什么心思？”
　　玄参：“老房子着火，真是难得啊！”
　　
　　话落，他摇头晃脑地离开了。
　　
　　只留下苏木满脸疑惑：“老房子着火，这什么意思啊？”
　　
　　他环顾四周：“没有火呀？”
　　
　　一枚石子擦身而过，苏木忙不迭避开，他忍不住暴跳如雷，放话道：“玄参，你给我等着！”
　　
　　那边，玄参笑嘻嘻道：“你这木头疙瘩，真是比主人还迟钝！”
　　
　　就在这时，书房里传来一声冰冷的嗓音：“你们两个，都给我进来。”
　　
　　两人下意识脚下一个踉跄，互相对视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推开门进去。
　　
　　乐康淡淡道：“以后，公主殿下的授课，改由圆寂师叔代我传授，若是殿下问起来，就说是我要闭关。”
　　
　　苏木诧异道：“可是，主人，最近您又没研制新药，怎么就提前闭关了呢？”
　　
　　旁边，玄参忍不住踩了他一脚。
　　
　　苏木疼得龇牙咧嘴，狠狠地瞪眼过去。
　　玄参道：“主人放心，我们两人记下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那我们就告退了！”
　　
　　乐康略微烦躁地摆了摆手，待他们退下，他在书房踱步许久，才转而回到了内室。
　　
　　只是，或许是心情烦闷，即使躺在床榻之上，阖上双眸，他也根本就毫无睡意。
　　
　　辗转反侧，最后无奈，起身下榻，倒了杯冰冷的茶水灌了进去，盯着桌案上的蜡烛盯了大半夜。
　　
　　直到天光大亮，他揉了揉酸涩的双眸，头脑仿佛浆糊一般。
　　
　　而在另外一边，简兮显然是一夜好眠。
　　
　　清晨，她从美梦中醒来，在宫里用过膳食，便被宫女嬷嬷们簇拥着出了宫门，坐马车返回国师府。
　　
　　到了亭雨阁，简兮想起阿娘和阿父昨日偶然提起的事来，吩咐白芍：“你去询问国师，身体可还好？就说我有事要与国师商量。”
　　
　　白芍点了点头，匆匆忙忙地走了。
　　
　　不过瞬间，她便进了景乐院。
　　
　　苏木禀告道：“主人，公主殿下回府了。”
　　
　　乐康面色一变，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泄出一丝笑意来：“什么？回来了？”
　　
　　他只是惊喜片刻，就又重新坐到椅子上，努力装作心平气和，如往日那般冷静沉着的模样。
　　
　　“既然殿下回来了，你就吩咐他们好生照顾殿下。”
　　
　　苏木道：“殿下身边宫女过来，说殿下有事与主人商量。”
　　
　　“主人即将闭关，还要圆寂代劳替殿下授业解惑，不如，奴替您婉言谢绝了这请求？”
　　
　　乐康怔了一下，眼眸微挑，瞪了眼跟木头似的矗在一旁的侍从，皱眉道：
　　
　　“不过是见一面而已，又哪里有那么麻烦，你就告诉那宫女，我在此随时恭候殿下到来。”
　　
　　苏木愣了愣，而后垂眸道：“奴知道了。”
　　
　　他出去的时候，还疑惑不解：“随时？”
　　
　　这都要闭关了，怎么就还随时恭候了呢？
　　真是奇怪！
　　
　　




54.  第54章   ……

　　054
　　
　　简兮来景乐院的路上, 没想到碰到了悟真和悟净那两个家伙。
　　
　　几日不见，他们两人倒是看起来颇为开心的样子。
　　
　　悟真还是那般奶里奶气的模样，此时他们看到小公主的身影, 兴冲冲地迎了过来, 抱怨道:
　　
　　“殿下怎么不过来找我们几个，这几日, 我们被师兄困在静室, 真是吃了好一番苦头，一直没有过来看殿下，真的是不好意思，不知殿下养的那只小奶猫如何了？可还好吗？”
　　
　　简兮闻言，怔了一瞬。
　　
　　白芍反应过来, 插嘴道：“那只小奶猫, 殿下已经把它送人了，两位小师傅恐怕看不见了。”
　　
　　悟真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 苦恼道：
　　
　　“为什么要把它送人呢？我还想来看它, 那只小奶猫那般可爱，公主殿下又怎么舍得呢？”
　　
　　悟净提醒道：“难道你忘记了前几日，府里沸沸扬扬的流传的师兄过敏的事了吗？”
　　
　　悟真白净的脸颊上, 苦恼一闪而过,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脸颊上浅浅的两个小漩涡。
　　
　　他勾起小拇指, 拽住住她粉白色的衣袖一角，甜甜一笑：“公主姐姐，阿真知道错了，下次不会再提了。”  
　　
　　悟净好奇道：“殿下怎么今日过来景乐院？”
　　
　　简兮慢吞吞道：“我有事找国师，你们也要去一同前去吗？”
　　
　　悟真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悟净也连忙摆了摆手，拒绝道：
　　
　　“不用不用，我们几个还没有完成师兄吩咐的事，怎么有脸去见国师呢？我们还是不去打扰师兄了，殿下还是赶紧过去吧。”
　　
　　他说话的时候，仿佛怕简兮拉着他们一起去似的，拽住悟真的小手，后退了好几步，才笑眯眯道：“殿下，下次再见。”
　　
　　简兮看着他们急匆匆离去的模样，仿佛避之若无的模样，忍不住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角，疑惑道：
　　
　　“我怎么瞅着，他们像是怕极了我似的，难不成我今日有什么不同吗？”
　　
　　白芍笑呵呵道：
　　
　　“殿下又不是不知道，这国师府除了殿下本人，其他的人有多怕见国师，也只有殿下，才会无视国师身上的冰冷之气。”
　　
　　简兮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感叹道：“白芍，你呀，就是会说笑，今日有正事在身，我就不与你多计较。”
　　
　　两人边说边走，不过瞬间就到了景乐院的门口。
　　
　　苏木看见简兮，满脸惊喜道：“公主殿下，您可算过来了，快快有请。”
　　
　　简兮点了点头，跟着他一同进入了院内。
　　
　　只见竹林下，身穿银白色狐裘的男子长身而立。
　　
　　他背对着她站着，根本看不清楚他面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周身氤氲的冰冷之气。
　　
　　简兮以前没有察觉出来，现在听着白芍他们的话，反而能感觉出来了。
　　
　　明明他就在她不远处站着，只有尺步之距，她却觉得仿佛很远很远。
　　
　　简兮忍不住微微抬头，轻唤了声：“国师。”
　　
　　“殿下过来了。”
　　
　　乐康回头，那张俊朗的脸上泄出一丝笑意，眉宇间的褶皱慢慢舒展开来。
　　
　　“殿下请坐。”
　　
　　简兮这才发现，她身边的竹林下，竟然摆放了件精巧的小木桌。
　　
　　旁边摆放着两只石凳，石桌和石凳都是用整根的树根雕刻而成，只是在桌面上稍加修饰，巧夺天工。
　　
　　“请喝茶。”
　　
　　淡淡的茶香在空气中氤氲，玲珑剔透的玉盏被递了过来，简兮伸手接了过来，将翠绿的玉盏握在手里，轻轻闻了一下，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入口是茶叶的清香，还带着微微苦涩，不是太苦而入口回甘，很是合她的口味。
　　
　　简兮略微诧异道：
　　
　　“没想到，这竟然是雪顶峰翠，据说这茶叶千金一两，可遇不可求，不知道国师竟然如此大手笔。”
　　
　　乐康微微抬头，目光不经意间在她脸上掠过，语气淡淡道：“那殿下可是喜欢？”
　　
　　简兮噎了一下，迟疑道：“这般金贵的茶叶，又有谁不喜欢呢？”
　　
　　乐康解释道：“这雪顶峰翠并非什么贵重的物件，不过是我在净台山上随意种下的一株茶树，自己炒制而成，望殿下勿要嫌弃。”
　　
　　简兮犹豫道：“这怕是不太好吧？”
　　
　　乐康道：“我这整座国师府，都是殿下相赠，这区区的茶叶，殿下喜欢，是乐某的福气才是。”
　　
　　旁边的苏木目瞪口呆，几乎要惊呼出声。
　　
　　他分明记得清清楚楚，往日，他家的主人，可是宝贝极了这茶叶。
　　
　　暂且不说这茶树有多难得，光是主人亲手培育出来，就是费了万般的心思，十几株只有一株能够存活下来。
　　
　　更不用说这茶叶长成后，只能取嫩芽，当天花费十几道工序，才能炒制出来。
　　
　　最后，才勉强凑了这一两的茶叶。
　　
　　比市面上流传的雪顶峰翠，更加珍贵。
　　
　　旁人，是碰都碰不得的。
　　就连严郎君向自家主人讨要一盏茶水喝，也是说尽了好话，主人才勉强赏他一盏茶品品。
　　
　　没想到，这公主殿下开口，主人竟然大方到，把所有的茶叶都奉上，真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苏木愣在当地。
　　
　　乐康提醒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将茶叶取过来。”
　　
　　苏木猛地清醒过来，迟疑不决：“可、可这茶叶是主人最喜欢的，如何……”
　　
　　乐康拧了拧眉心，斥责道：“多嘴，还不快将茶叶取来。”
　　
　　苏木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道：“奴知道了，这就去取过来。”
　　
　　简兮微微一笑：“既然这茶叶是国师心爱之物，阿兮又怎么会让您忍痛割爱呢？这茶叶，还是算了吧！”
　　
　　乐康淡淡道：“殿下言重了，我这身边的奴仆不会说话，又见识浅陋，怕是我身边所用的东西，他都说是我用得上的。既然这茶叶我说送予殿下，那必是要送给殿下的，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简兮点了点头，白净的脸颊上氤氲起浅浅的绯红色，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国师。”
　　
　　不过瞬间，苏木便从屋内返回。
　　只见他手上多了个白玉瓶，瓶身描绘着素雅的梅花，看着就精巧可人。
　　
　　乐康淡淡一笑：“这便是那雪山峰翠，殿下收好。”
　　
　　简兮含笑着点了点头，吩咐身后的白芍将茶叶收好，这才又道：“其实，我今日来，是有要是想与国师说。”
　　
　　乐康淡淡道：“我也有事想对殿下说。”
　　
　　“你先开口。”
　　
　　“你先说。”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最后，乐康笑了笑：“还是殿下先说吧。”
　　
　　简兮定了定神，淡淡一笑：“今年的冬日祭，阿父想要大办，到时，祭祀的主持，还望国师能够代劳。”
　　
　　乐康怔了一下，哑然失笑：“我当是什么事？原来竟然是这件事。殿下放心，我自然会义不容辞。”
　　
　　简兮继续道：“那就多谢国师，不知，国师有何事想要对阿兮说。”
　　
　　乐康垂眸，目光在她脸上略过。
　　
　　今日她穿了件粉白色襦裙，外面是一件白色的狐裘，周身雪白得没有半分杂毛。
　　
　　她面色红润，秋水明眸仿佛被冷泉濯洗过一般，清凌凌得仿佛琉璃般澄澈。
　　
　　此时，她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唇角微微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乐康眼眸沉了沉，到口的话堵在嗓子边，根本就吐不出半个字出来。
　　
　　他本就觉得因为她，他的心乱了。
　　而为今之计，便是远离她，静心养性。
　　
　　即便是应下她这冬日祭主持的身份，他开日，也是要寻找时机，与她告辞的。
　　
　　可是，不知怎么的，当他与她那双澄澈的眼眸，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的心头却觉得堵得慌了。
　　
　　若是之后余生，他再见不到她脸颊上的微笑，他该如何？
　　
　　乐康从来没有想现在这般迷茫过。
　　
　　对面的人，久久没有回应。
　　
　　简兮诧异地眨了眨双眸，重复道：“国师，您还有何事吗？”
　　
　　乐康清醒过来，袖口下的拳头攥紧，微微蹙眉，而后淡淡道：“无，想是刚才说笑，我这不巧，一时竟然忘记了。”
　　
　　简兮理解道：“那国师想起来的话，再告知阿兮便是。国师身体不适，阿兮就不多打扰了，还往国师注意身子，多加休息。”
　　
　　话落，她便从石凳上起身：“那我们这就告辞。”
　　
　　乐康点了点头，也跟着起身：“我送殿下。”
　　
　　“不必了，国师还是多休息才是。”
　　
　　“不碍事，也没有几步。”
　　
　　见他坚决，简兮也没再推辞。
　　
　　两人并肩而行，同往院外而去。
　　
　　到了院门口，简兮蓦地扭头，笑了笑：“对了，还有，阿父的意思，是国师是否在京城安置下来？若是可以，便去太医院任职。”
　　
　　“这……”乐康面带犹疑。
　　
　　简兮善解人意道：“国师不用现在就告知，可以多加考虑一下。不过，阿兮还是想国师留在京城，否则，净台山距离京城遥远，阿兮以后想再见国师，怕是不易。”
　　
　　乐康薄唇轻抿，若有所思。
　　
　　想再见他？
　　难不成，她是想离开吗？
　　
　　




55.  第55章   ……

　　055
　　
　　夜色如水般渲染开来, 天边半弯月牙般的明月，明晃晃地悬挂着。
　　
　　凉飕飕的风刮过竹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俄而传来几声嬉笑的声音。
　　
　　乐康站在窗牖旁, 目无焦距地看着窗外直挺挺立着、沾染着一层白霜的斑驳枯黄的竹子。
　　
　　身后蓦地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接着越来越近。
　　
　　乐康抿了抿薄唇, 声音比屋外的冷风还要凉上几分：“她已经送回去了？”
　　
　　这个“她”是何人, 显而易见。
　　
　　苏木刚进暖烘烘的屋子，身上被冰霜刷上一层的冷气，蓦地又开始支棱起来。
　　
　　他头脑马上清醒过来，恭敬回禀道：“奴已经将殿下送回亭雨阁了。”
　　
　　他愈发觉得，自家主人对小公主殿下上心得很。
　　
　　送殿下千金难求的茶叶、殿下不在府上的时候, 再三询问去向。
　　
　　以至于现在, 只是个晚上送人，都眼巴巴地盯着, 这分明是……
　　
　　即使迟钝如他, 也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
　　
　　不过，他们这些净台山上的人，别的什么都通, 唯独对“情”字, 一点儿也不知晓。
　　
　　苏木又不像玄参那么机灵，这个时候, 他只能觉得心里怪怪的，却也具体猜测不出个因由来。
　　
　　他迟疑片刻，还是将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主人，您不是说要闭关吗？那为何要答应殿下去主持冬日祭呢？”
　　
　　“据奴所知, 咱们净台山向来置身事外，就是前朝与皇家关系最亲密的时候，也未曾去参与过这些皇家的祭典，今日您应下了殿下的所求，不是向天下人说明，咱们净台山，已经归属皇室了吗？”
　　
　　苏木满脸的疑惑不解。
　　
　　他怎么都觉得，这事太过儿戏。
　　
　　乐康眼眸沉了沉，目光在他脸上掠过，拧了拧眉心，“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下去吧。”
　　
　　苏木欲言又止，支支吾吾道：“可、可几位师叔若是知道主人如此鲁莽行事，怕是……”
　　
　　乐康甩袖背对着他而立，周身氤氲着森冷之气，他冷淡道：“如今，我是指使不动你了，是吗？”
　　
　　苏木马上规规矩矩站好，鞠躬道：“奴不敢，奴这就退下。”
　　
　　门“咯吱”一声，从里面推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乐康蓦地回头，眉心微蹙。
　　
　　蓦地，从他身侧探出一柄精致的折扇，乐康脚下微动，躲闪了过去。
　　
　　“是谁？”
　　
　　“当然是我。”
　　
　　男子的声音低沉清润，在寂静的深夜格外醒目。
　　
　　他从窗牖外探身出来，即使身上沾上了几片衰黄的竹叶，也难以掩他俊朗的眉目。
　　
　　这个时候，他被发现了，脸上也没有显露半分窘迫，而是面不改色，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进入了屋内。
　　
　　接着，哗啦一声，他打开折扇，唇角微微扬起，黑瞳是显而易见的戏谑，慢悠悠道：“没想到咱们冷心冷情的乐国师，也有因美人而误事的一天，真是可喜可贺！”
　　
　　乐康看着擅自闯入的严宇，眉心微蹙，冷声质问：“你竟然偷听！”
　　
　　严宇脸颊上，一丝窘迫一闪而过，而后慢慢缓和了面色，反驳道：
　　
　　“我这怎么算是偷听了呢？我不过是想给你个惊喜，便偷偷躲在了竹林后，谁知你那小童竟然就进去了，你说，你们说话的时候，我若是现身，岂不是更尴尬，所以我只好等你们把话说完了再进来。”
　　
　　“况且，我若是想偷听，听完了直接就走了，又怎么会让你发现，所以，我也只是不经意间，就探听到了你们的秘密，根本就不是故意为之。”
　　
　　乐康眼眸幽深了几分，那双眼眸，仿佛被墨汁渲染一般，黑黝黝得深得吓人。
　　
　　即使如严宇这般，也未免心里咯噔一声，他忍不住摆了摆手，无奈道：
　　
　　“算了，大不了我替你将这件事隐瞒下去便是，不过，作为兄弟，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你既然答应了小公主殿下这祭祀的事，那你府上几个师叔，你怎么也得跟他们解释一下吧？”
　　
　　即使现在净台山上，诸人都是听从乐康之言处事。
　　
　　但是这关乎皇家与净台山的关系，并不只是他一个人能决定得了的。
　　
　　乐康眉头一皱，眼底沉思了片刻：“我知道了，这事，自然该和几位师叔商量一番。”
　　
　　顿了顿，他眼眸一转，瞥向不远处的严宇。
　　
　　“只是，在我与几位师叔商量前，你务必要管好你自己那张嘴！否则，即使咱们的交情，我也定然不会手下留情的！”
　　
　　严宇忍不住心里一怵，用手捂住嘴巴，支支吾吾道：“自然，我自然不会多嘴多舌！”
　　
　　原本还想与人调笑一番这不解风情，好不容易有了丝人情味的好友。
　　可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也只能闭嘴不言了。
　　
　　严宇心里无奈至极。
　　
　　可是，他也知道，这是正经事，也只能听从好友的话，做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装聋作哑的人了！
　　
　　严宇这样想着，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唉声叹气起来。
　　
　　“不过，我倒是觉得，这其中，未必没有咱们这位圣上的手笔。”
　　
　　“或许吧！”
　　
　　乐康眼眸幽深了些。
　　
　　不过，与前朝相比，这位当今圣上，不可为不是明君。
　　
　　若不是前朝的哀帝和贵妃作死，在自己的府邸自杀，就仅仅能把前朝的皇帝的性命给留下来，就这样的气度，便是一般人做都做不出来。
　　
　　可是，即使是君王，当然不可能只有仁慈之心，必要的时候，为了巩固政权，耍些手段，也不是不可能。
　　
　　乐康无奈道：“我们净台山，不过只是个静休的荒山而已，圣上又何必惦记呢？”
　　
　　严宇道：“当初你的师父，可是亲自占卜出来，下代帝王的出处，而且是更朝换代这么大的事，又有那位君主能够以平常心相待呢？”
　　
　　乐康淡淡道：
　　
　　“可那是师父的本事，至于我和几位师叔，根本没有习得师父的半分占卜的本领。当初，就是因为师父占卜，泄露了天机，给我们净台山带来了几乎灭门之灾，而后，师父就将占卜之术封存，只传授了我医药之术。至于几位师叔，无不是天资不足，故而，净台山的占卜之术，现今已然灭绝，并无一人通晓。”
　　
　　严宇：“你这话，若是传扬出去，我倒是可以相信你，但是天下的其他人，能够相信你吗？怀璧其罪，正是因为如此，当初，师父才会选择让净台山封山，原本咱们想着，只要是隐居深山，再过上几十年，到那个时候，天下人知道净台山的人寥寥无几，咱们自然可以出山。未料想到，竟然因为小公主殿下，这一切计划，都归于无。”
　　
　　乐康叹了口气，眼眸沉了沉，瞥向一本正经的严宇，“此事如何，尚无定论，你也别沮丧。况且，当初你早就离开净台山，我们这事，你还是别掺和进去了。”
　　
　　严宇欲言又止，嘴唇张了张，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也罢，不过如若有什么事，你千万不要憋在心里，定要同我商量一番才是。”
　　
　　“还有几位师叔，若是他们气恼了，你可千万别与他们拌嘴才是，他们几个年纪都大了，心思难免迂腐了些，不像咱们这般开明，万一一时说不过你，气坏了身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乐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不用这般担忧。”
　　
　　“况且……”
　　
　　他抿了抿薄唇，眼眸里深思一闪而过。
　　
　　严宇好奇道：“况且什么？”
　　
　　乐康继续开口：“况且，依着我这些日子，对小公主殿下的了解，她并非是心思深沉之人。或许，事情并非像我们想象中那般严重。”
　　
　　严宇恨铁不成钢地瞅了好友一眼，无奈地咧嘴一笑：“或许吧，只是，我相信小公主殿下为人单纯，可此事事关整个净台山，还往乐兄勿要意气用事才是。”
　　
　　乐康理解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反驳半句。
　　
　　严宇紧锁的眉头，这才慢慢地舒展开来。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不过，若是你与小公主结亲，这皇家与净台山也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亲如一家了呀！”
　　
　　顿了顿，他继续道：“不如，乐师兄舍己为人，舍去一人的自由，成全整个净台山如何？古有公主和亲，嫁人边塞成就一片美名，今天咱们也可以把你这个俊俏郎君，送入皇室，成全我们呀！”
　　
　　话音刚落，一枚如利刃般锋利的白光一闪而过，严宇大惊失色，手慌脚乱地躲了一下。
　　
　　只听“砰”一声，他一缕乌发轻飘飘坠落下。
　　
　　而在他身后尺距，一枚衰黄的叶子扎到了窗牖上，足足有半寸有余。
　　
　　严宇苦笑了一下，将折扇打开扇了几下，无奈道：“乐师兄，不必如此吧？我再怎么说，也曾经是你的师弟呀！同门相残，不至如此？”
　　
　　乐康眉梢都没有动一下，淡淡道：“此事，终究关乎一女子的名誉，还望师弟慎言！”
　　
　　严宇耷拉着脑袋，无奈道：“我知道了，即使事情已经商量了，夜色已深，我就告辞了。”
　　
　　那边，久久没有回声，严宇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再次从窗台前翻身而出。
　　
　　而乐康，微微抬头，看着随风拍打的窗牖，若有所思。
　　
　　




56.  第56章   ……

　　056
　　
　　乐康应下冬日祭主持一事, 于宫中而言，不失为一桩乐事。
　　
　　臻朝初立，现任皇上又是臣子夺权。
　　再加上年初之时, 前朝哀帝携手贵妃, 在自己的府中放了一把大火，将一切都烧得一干二净。
　　
　　虽说前朝末年, 民不聊生、奸臣当道, 当今圣上建立新朝，未尝不是拯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然，千百年来的惯例在前，向来无不是的君王，而只有能力不足的臣子。
　　
　　皇上抚须大笑：“阿兮果然是孤的福将！”
　　
　　皇后踱步过来, 将手里的青花瓷茶盏递了过来, 唇角微微扬起，好奇道：
　　
　　“陛下怎么为何如此高兴？不若分享出来, 让妾身也听听。”
　　
　　皇上接过茶盏, 大口灌进了嘴里，他眼稍微动，不经意间瞥见皇后眼底的不赞同, 手下蓦地一顿, 忙不迭小心翼翼将茶盏放到桌案上，不住地赞叹：
　　
　　“果然是皇后这里的好茶, 味道不同一般。”
　　
　　皇后眼尾微挑，戏谑地瞥了他一眼，反问道：“那陛下说说，这茶是如何非同一般？”
　　
　　皇上薄唇紧抿，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无奈地笑了笑：“梓潼这不是在为难孤吗？”
　　
　　他一个大老粗, 虽说是出身世家，但是自幼就因为家族连累，几乎与庶民混在一起。
　　后来又久居军营，喝水只管是不是解渴，哪里懂得这些叽叽歪歪的茶香之类的附庸风雅的事。
　　
　　皇后也没有再继续深究，接过旁边宫女递过来的红梅枝，拿起剪刀，“咔咔”几声，剪掉多余的枝叶，将红梅插入了白玉瓶里。
　　
　　皇上反而坐不住了，他挑了挑眉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身旁的皇后一眼，“孤为何事敞怀，梓潼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皇后捂嘴一笑：“难不成，是乐国师应下冬日祭一事？妾身知道陛下会高兴，但是不知道，您会如此开心！”
　　
　　皇上道：“还是梓潼懂孤，原本这事也不值得孤如此高兴，不过今日，早朝之上，那几个守旧的臣子，还拿着礼节的问题，对着冬日祭的主持人选挑三拣四。当孤告知他们，由乐国师代替孤来主持的时候，你不知道当时他们的脸色，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把孤给逗坏了！”
　　
　　“陛下怎么这般小气？”皇后满脸的不赞同，劝慰道，“陛下既然是天子，自然应当胸怀四海，至于几个臣子，不必放在心上。”
　　
　　皇上漫不经心地点头，“梓潼说得是。”
　　
　　他话虽然是这么说，眼底却带着几分不赞同。
　　
　　皇后知道他的性子，也没有再劝什么，而是话头一转，笑盈盈道：“既然这事，是阿兮帮着陛下办成的，那她这个大功臣，陛下觉得该不该赏赐什么？”
　　
　　皇上道：“自然，阿兮自然该赏，不知皇后要替她求什么赏赐？不若，孤给她将封号提一下？”
　　
　　现在简兮是宫里最年幼的公主，别人都比她大，所以众人都小公主叫着，其实根本没有正式的封号。
　　
　　皇后不赞同的摇头拒绝：“阿瑶都还没有封号，先给阿兮封赏，太过了，不如就赏赐她一些珠宝首饰，多做几套新衣裳就是了。”
　　
　　“况且，若咱们真的娇宠她太过，福气压身，怕是对她不利！”
　　
　　皇上听到福气压身，想到幼女年初莫名患病的事，黑眸沉了沉，“就依着梓潼的意思便是。”
　　
　　于是，没多久，简兮就被宣进了宫里。  
　　
　　她进了大明宫，先规矩地行了礼，这才笑盈盈道：“阿娘怎么想到宣我进宫呢？”
　　
　　皇后难得穿着这么华丽，她头戴赤金凤簪，耳戴明月铛，身着流云白幅花银红色洋缎窄褃祅，外罩白色银狐褂，下穿玫瑰色洋绉裙，眉间的喜悦之色外露。
　　
　　"快瞧瞧这件衣裳，你可喜欢？"皇后看着面前的各色衣裳首饰，拉着女儿过来瞧。
　　
　　简兮懒散地点了点头，她今日只是穿了件粉白的襦裙，整个人俏丽得仿佛百合般清丽脱俗，娇嫩的肌肤若白雪般洁白无瑕，唇白齿红。
　　
　　她浓墨如黑的乌发被高高梳起，盘成发髻，唯独发髻的红宝石簪子，亮眼些。
　　
　　皇后道：“你这小儿家家的，怎么穿得这么素净，你这般如花的年纪，就应该穿些艳丽的颜色，把那些貌美的女郎们比下去。”
　　
　　简兮无语道：“阿娘什么时候这般看重外貌了？何况，冬日祭不是需要祭祀大典吗？阿兮穿得素净些，也是无妨的！”
　　
　　皇后葱白的指尖，在她圆润的额头上轻轻一点，笑道：“谁告诉你，冬日祭只有祭祀大典了？当日晚上京城的庙会，才是正经事。”
　　
　　简兮眨了眨眼，满脸懵懂。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女子清润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
　　
　　“据说，前朝最恩爱的慧帝及其皇后，就是在冬日祭后的庙会上看对了眼，所以，当日的庙会，又有个雅称，叫做‘鹊桥会’极负盛名。”
　　
　　简兮蓦地抬头，看到穿着宽袖红衣的长姐，兴奋地迎了过去，“阿姐，你怎么过来了？”
　　
　　简瑶淡淡一笑，双手抱拳行礼：“见过阿娘。”
　　
　　“免礼。”皇后摆了摆手，眼底同样带着好奇，“阿瑶，今日你怎么有空来看阿娘？”
　　
　　自己这个长女，平常比那些世家的纨绔子弟都要浪荡几分，几乎都夜宿在乐坊里，平日里根本就在宫里看不见她的身影。
　　
　　每次她这个阿娘，派人宣她来大明宫，三回能有一回把人给带过来，就算是了得的事了。
　　
　　今日竟然不请自来，皇后自然觉得疑惑。
　　
　　简瑶明艳的眉眼含着笑意，眼尾扫向不远处的粉裙少女，她唇角微微颤动，意味深长道：
　　
　　“我自然是为了庙会而来，到时候，我带着阿兮庙会上逛逛，也算长长见识！”
　　
　　“真的吗？阿姐？”简兮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不住地询问：“你当真要带着我去？”
　　
　　“当然，”简瑶皓白的手腕微抬，用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我自然会带你过去！”
　　
　　“那就多谢阿姐了。”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听着就让人觉得仿佛吃了糖一般，甜蜜蜜的。
　　
　　简瑶觉得心里那股子不痛快劲儿，也仿佛消散了大半，又忍不住伸手，在她的头上，大力地揉了几下。
　　
　　“阿姐，您别把我的发髻给弄乱了！”
　　小姑娘抱着脑袋，满眼委屈地看着她，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模样。
　　
　　看着就让人，更想欺负她了！
　　
　　简瑶低低一笑，叹气道：“知道了！”
　　果然，跟自己小妹呆久了，心情也会变好很多！
　　
　　两个姐妹欢笑闹腾了好久，不过一会儿功夫，简兮就累得睁不开眼了，径直就着软榻，躺在皇后身边就阖上了双眼。
　　
　　简瑶告退而去。
　　
　　而此时，皇后才询问宫人道：“你可知道，阿瑶为何过来？”
　　
　　“奴婢听说，这几日，金国的那位王子，总是打听大公主的消息，近日还询问了冬日祭的风俗，又在乐坊与大公主殿下偶遇。”
　　
　　说到这里，周嬷嬷小心翼翼地抬眸，看着主子面色如常，没有动怒，斟酌了一番才继续开口道：
　　
　　“老奴琢磨着，这金国的王子，想必是想在庙会的时候，邀请大公主殿下，一同出游。而殿下，怕是不想去，这才找小公主殿下一起，算是婉转谢绝了金国王子的邀约。”
　　
　　话说到这里，周嬷嬷头更低了下去，补充道：“当然，这只是老奴瞎琢磨的，或许大公主殿下，只是想邀请小公主一起去庙会长见识呢！”
　　
　　“她那性子，怎么会有那个闲情雅致。”皇后无奈地笑了笑，感叹道：“估计，这次阿瑶被逼急了！”
　　
　　“也罢，没想到她还能有婉转些的处事方法，我也不拆穿她就是。”
　　
　　周嬷嬷附和道：“毕竟，大公主殿下年岁在那里，怎么都要懂事些。”
　　
　　皇后看着周嬷嬷比自己都亲近几分大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我这个女儿什么性子，我又不是不知道，嬷嬷不用替她说话。”
　　
　　不过，终归是自己的孩子，她也不是那些狭隘的让女儿只能困在闺阁中的母亲。
　　
　　皇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道：“既然她们愿意逛街，那就随她们去便是，只是，到时候，务必多派些人，护卫她们的安全。”
　　
　　“还有，别让她们发现了，阿兮还乖巧些，只是依着阿瑶那性子，太多人跟着，让她发现了，怕又是麻烦。”皇后补充道。
　　
　　周嬷嬷恭敬道：“老奴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57.  第57章   ……

　　057
　　
　　冬日祭晚上的庙会, 年轻男女都纷纷出来过节。
　　简兮与大公主都是极为出众的女子，自然吸引了众人的眼光。
　　
　　而在简兮身边不远，还跟着个雪团般的小团子, 赫然是悟真。
　　
　　不过因为她们衣服华贵, 身边还跟着健壮的下人，个个凶神恶煞, 众人也不敢放肆。
　　
　　明月湖边熙熙攘攘, 热闹非凡，到处听见小贩的叫卖声，路边还有精致的花灯。
　　
　　不一会儿，旁边的小糯米团子，悟真就呆不住了。
　　
　　“公主姐姐。”
　　
　　悟真小跑着过来, 柔嫩的小手抓住简兮的衣角, 扬着小脸，奶声奶气道：“公主姐姐, 我想要那个兔子灯。”
　　
　　小糯米团子扬着小脸, 奶声奶气地撒娇，简兮感觉心都要被软化了。
　　
　　她扭头看向皇姐，见她点了头, 这才一手拉一个, 向摆设着兔子灯的摊位走去。
　　
　　近看，简兮才发现这兔子灯更是精致, 红红的眼睛，雪白的灯身，还有细细编制的璎珞，看着就觉得喜庆。
　　
　　简兮微微蹙眉：“这兔子灯只有一盏？”
　　
　　摆摊的是个身穿粗布短衣的中年男子，见到她们过来, 笑脸相迎：“这位小姐，我们家做的花灯，每样只有一个。”
　　
　　简兮点了点头，眼眸瞥向不远处的那盏精致的雪猫灯，若有所思。
　　
　　她怎么瞧着那盏灯，仿佛像曾经养过得那只可爱的小猫咪。
　　
　　而后，等简兮带着两个糯米团子回来时，悟真拿着兔子灯，而简兮手里拿的，赫然是那个精致的雪猫灯。
　　
　　回来时，简瑶大公主身边多了个女子，简兮定神看去，才发现是温月。
　　
　　温月余光瞥见简兮，袖口下的手攥紧，面上却没有半分变化：“原来简兮你也出宫了，好巧。”
　　
　　她这几日被父亲处罚，后来是母亲看不过眼，好生相劝父亲，熬到今日才放她出来散心，可刚出来，就又碰到了简兮，也是巧了。
　　
　　更何况是碰到了她心目中的女神简瑶，这次可谓是不虚此行了！
　　
　　而温月身后不远，跟着温城。
　　
　　他穿了件青色的锦绣袍子，眉宇舒朗，一双明锐的眼眸看了过来，温文尔雅地笑着跟她们几个打招呼，“见过大公主、小公主殿下。”
　　
　　简瑶微微颔首，戏谑一笑：“温郎君许久未见，与往日相比，更是俊朗了几分呀！”
　　
　　温城笑着回道：“比不得大公主殿下，温某刚才不巧碰到金国的王子，他正在满街找您呢！”
　　
　　简瑶：“……”
　　她无奈地笑了笑：“温郎君说笑了，今日我们还有事，就不与你多聊了，改日我请温郎君在长安城西市南曲最大的乐坊喝花酒，温郎君可不要不去！”
　　
　　温城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也忍不住裂开了些，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行礼道：“多谢殿下。”
　　
　　顿了顿，他欲言又止，最后慢吞吞道：“温某受人所托，杨兄近日就要来长安，想与大公主叙旧，不如到时候，温某带他一同赴约？”
　　
　　简瑶脸色乍变，声音冷得吓人：“没有，温郎君若是想与本宫为敌，尽管带人过来便是。”
　　
　　温城苦笑了一下，没有开口。
　　
　　转头，他瞥见大公主身侧，满脸懵懂的小姑娘，转而拽住了自己的妹妹，“阿月，你不是说要去楼外楼看烟火，咱们走吧！”
　　
　　“可是，我还想……”
　　温月满脸的不满，待瞥见兄长严肃的脸，又只能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无奈地冲简兮摆了摆手，“阿兮，咱们改日再约。”
　　
　　待那两人离开后。
　　
　　简兮忍不住拽了拽阿姐的衣角，安慰道：“阿姐，一切都过去了。”
　　
　　她的皇姐，何等的高贵冷艳，甚至，曾经与皇长兄一同去边境奋勇杀敌，血战沙场。
　　
　　京城谁不知道简瑶大公主殿下，风华绝代，叱咤风云。
　　
　　皇姐是铮铮铁骨的强女子，后来喜欢上杨轩，一腔痴情错付，直到现在，她依旧没从往日中走出来。
　　
　　虽然她留恋乐坊，表面上看起来逍遥洒脱，其实内心比任何人都孤寂。
　　
　　大公主眼神黯淡下来，抬头瞥向明月湖，微风拂过，她的心仿佛沉寂无波。
　　
　　悟真奶声奶气的嬉笑，还有小妹显而易见的关切，她该清醒了。
　　
　　大公主唇角轻轻颤了颤，揉了揉简兮柔软的发丝：“小妹，以后不会了，你们放心。”
　　
　　简兮澄清的眸子尽是信赖，点了点头。
　　
　　蓦地，周围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我的孩子！”接着，一群人涌了过来，简兮下意识去抓住什么，却被人群冲散。
　　
　　**
　　
　　乐康忙完了冬日祭，原本想着直接回府。
　　
　　只是，他不巧听到苏木说小公主与大公主殿下去了庙会。
　　
　　他心下微动，想了想，还是带着苏木出了城，来到明月湖畔。
　　
　　明月桥边三三两两成群，看着那边对对成双，乐康若有所思。
　　
　　而后，不知是那里涌出的人群，将他与苏木冲散开，待他站定，周围早就没有了苏木的身影。
　　
　　得，他现在是真的一个人了。
　　
　　“乐康，你也出来了？”
　　
　　身边传来简兮轻柔的声音，乐康还以为自己太过想念而出现幻听。
　　
　　又一声传来，带着哭腔，让人心疼：“我把阿姐她们弄丢了。”
　　
　　乐康转身，小姑娘含着泪水，站在那里，眼睛灼灼，紧紧盯着她，眼里的璀璨比灯火还亮。
　　
　　他心里的郁闷蓦地全消，仿佛轻风拂过心房，柔柔的，很舒服。面上却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好巧，正好碰到公主，不如我陪公主一起去找大公主殿下吧。”
　　
　　简兮抿嘴一笑，眼角还挂着泪珠，声音却带着甜糯：“好呀。”
　　
　　“不过，”乐康抬了抬眼皮，看了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微微蹙眉：“这边人太多，不如公主抓住我的手。”
　　
　　说完，骨节分明的手递了过去，简兮微微犹豫，乖巧地点了点头，将柔嫩的小手递了过去。
　　
　　简兮的手柔若无骨，指如葱根，乐康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将它包裹住，仿佛天生的契合。
　　
　　“怎么了？”
　　
　　见乐康默不作声，简兮歪着头询问。
　　
　　乐康面如常色，微微摇了摇头，在简兮看不见的地方，他却隐在鬓发下的双耳，却已经通红。
　　
　　“我无事，咱们去那边找找吧。”
　　
　　简兮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乐康往明月桥那边去，人多拥挤，乐康小心翼翼地护着简兮，生怕人碰撞到她。
　　
　　过了半个时辰，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却是怎么也找不到大公主一行人，简兮垂头丧气：“阿姐她们去哪里了？我好累。”
　　
　　乐康余光处瞥见桥那边的大公主，面色不改，近身挡住简兮：“也许大公主去前面楼外楼？我让人在那里订了雅间，不如咱们去那里边喝茶边等候。”
　　
　　简兮乖乖地点了点头。
　　
　　乐康走时又回头看了看，微微勾了勾唇角。
　　
　　“对了，这个送给你。”
　　
　　简兮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手里拎着的，赫然是一盏雪猫灯。
　　
　　灯盏只是用最粗糙的白纸糊就，几个松散的竹架子为主干，上面用劣质的颜料，勉强描绘了个小猫的图案。
　　
　　怕是会画画的人，都知道这画艺的劣质。
　　
　　乐康睨视了一眼，微微蹙眉，但是他瞥见对面女子笑靥如花的模样，手下微动，将那灯笼拿在手里，他的唇角情不自禁地扬了扬，“多谢。”
　　
　　他心里仿佛有一阵暖流经过，暖暖的让人忍不住喟叹。
　　
　　




58.  第58章   ……

　　058
　　
　　楼外楼。
　　
　　简瑶看到自己妹妹进来, 忙不迭迎了上去，拽住小妹的胳膊，来回打量了一番, 见她并无半分不妥之处, 才放心地拍了拍胸口，
　　
　　“阿兮, 还好你没事, 若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都不知道该如何向阿娘交代了！”
　　
　　顿了顿，简瑶看到简兮身后的乐康，笑着感谢：“多谢乐国师帮着将阿兮送回来，她这个小毛猴, 古灵精怪的, 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乐康淡淡道：“不过举手之劳, 大公主殿下不必如此客气, 况且，小公主与我怎么都有师徒的名号，我自然会照应她一二。”
　　
　　简瑶抿嘴一笑：“还是国师仁义, 阿兮有你这个师父, 也算是好事。”
　　
　　顿了顿，简瑶回头看自己的小妹, “阿兮，还不快谢过国师！”
　　
　　简兮眨了眨眼睛，声音软软糯糯的，笑盈盈道：“多谢师父。”
　　
　　她眼眸里的狡黠一闪而过，那双乌黑分明的水眸, 仿佛被清泉濯洗过一般，声音清润悦耳，听在乐康的耳畔，他忍不住心里怔了一瞬。
　　
　　乐康抿了抿薄唇，眼眸沉了沉，袖口下的手微握，声音低沉暗哑：“殿下不必如此客气。”
　　
　　而那边，小公主殿下却已经转身过去。
　　
　　乐康眼眸微闪，掩饰般地看向了窗外，那双耳朵却依旧将那边女子的话语，一股脑地听了进去。
　　
　　只听小公主踱步而去，冲着旁边不远处的大公主殿下撒娇：
　　
　　“阿姐，我这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事呢？倒是悟真那个小鬼头，看起来古灵机怪的模样，其实还小不太懂事，他没有出什么事吧？”
　　
　　简瑶伸出葱白的指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点，无奈道：“你呀！”
　　
　　就在这个时候，悟真那个小糯米团子，从简瑶身后探出身来，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奶声奶气道：“公主姐姐，你回来啦。”
　　
　　简兮忍不住长长地松了口气，走过去，用手摸了摸悟真毛绒绒的那么急，唇角微扬，感叹道：“悟真，你没事就好。”
　　
　　悟真头发微微凌乱，乌黑分明的大眼睛眨呀眨，满脸懵懂看向她。
　　
　　简兮忍不住低低一笑，感叹道：“阿姐，你瞧着悟真，是不是特别逗乐！”
　　
　　简瑶无奈地摇了摇头，盯着他们两个，勾了勾唇角：“你呀！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模样，还说悟真，我瞧着，悟真可比你要懂事得多。”
　　
　　简兮不满地撇了撇嘴，反问：“师父，您也觉得我没有悟真懂事吗？”
　　
　　这声师父唤的，不远处的乐康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在唤他。
　　
　　他脸上倒是难得的显现出懵懂的表情，那张冰霜的面孔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看着竟然有诡异般的蠢萌感。
　　
　　简瑶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瞧，眼底的深意一闪而过。
　　
　　而简兮，根本没有觉得任何不对劲儿，她没有听到对面的答复，又不耐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师父，我真的没有悟真懂事吗？”
　　
　　“嗯？”乐康清醒过来，眼底恢复清明，犹豫了一下，询问道：“刚才你在说什么？”
　　
　　简兮跺了跺脚，看起来很是气恼的模样。
　　
　　简瑶忍不住戏谑一笑，感叹道：“你瞧着国师都被你这个问题给问住了，可想而知，这个问题，是多么得让人难以回答！”
　　
　　最后，简兮背对着众人生着闷气。
　　
　　蓦地，窗外喧闹声传了过来。
　　
　　简兮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恰好被旁边的乐康扶住，他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关切询问道：“你还好吗？”
　　
　　简兮点了点头，白净的脸颊微微涨红，仿佛被晚霞染红了一般。
　　
　　她抿了抿唇，许久才道：“多谢。”
　　
　　乐康眼眸幽深了几分，薄唇轻启：“不必客气，看烟花。”
　　
　　只见窗外，五彩的烟花在划过天际，宛如琼树般闪烁，璀璨夺目，楼下到处是众人惊叹的声音。
　　
　　简兮惊喜地叫了一声，也抬头向天上看去，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模样。
　　
　　乐康往日，对这些烟花根本没有半分兴致，如今在她身侧，却仿佛不一般了，他微微抬眼，向旁边看了过去——
　　
　　不远处的小姑娘，半扬着脑袋，眼睛灼灼其华，那双澄澈的眼眸璀璨的，比烟花都要亮几分。
　　
　　她唇角微微翘起，嘴角的微笑，是此刻他眼眸里，最耀眼的风景。
　　
　　这段烟花燃放，持续不过一刻，简兮却是久久不能回神，她回味了许久，还是忍不住询问身畔的乐康：“你觉得这烟花，好看吗？”
　　
　　乐康微微侧身，目光在她脸上掠过，眼眸微闪：“好看。”
　　
　　烟花下的她，很好看，很美。
　　
　　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
　　
　　刚才街上有人高声惊呼抢孩子的声音，简兮回过神忍不住询问：“也不知道，刚才拥挤的时候，那个惊呼抢孩子是真是假？”
　　
　　简瑶看着愁眉不展的小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感叹道：“你呀！刚才那么多人，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你都差点儿丢了，还管什么抢孩子的事？”
　　
　　简瑶对一切事，向来是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的态度。
　　
　　她性格就是这样，故而有的时候，别人会指责她冷血无情，可是，对于自己的亲生妹妹，她是疼在心里，护着宠着。
　　
　　她是真正的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嘴上抱怨着，还是吩咐身边的下人，前去查探一番。
　　
　　不过片刻，就有下人过来回禀：“启禀殿下，刚才街上是有个孩子走丢了，不过，我们听说，那个孩子，被温府的温郎君给救了下来，现在街上的人都赞叹温郎君仁义呢！”
　　
　　简兮道：“温郎君，难道是阿月的长兄温城？”
　　
　　下人回禀道：“回小公主殿下，正是温郎君。”
　　
　　简兮忍不住赞叹道：“看来温大哥人不错，这刚回长安城不久，就做了好人好事！”
　　
　　下人又道：“刚才奴下去打听的时候，刚巧碰到温郎君，他说自己订的雅间，被别人占了，想询问一下，能不能过来跟殿下们挤挤。”
　　
　　简兮回道：“当然可以。”
　　
　　简瑶脸色阴沉了几分，皱眉道：“阿兮！”
　　
　　简兮撒娇道：“阿姐，温大哥肯定和阿月在一起，您就看在阿月的面子上，让他们两人过来吧，咱们这个雅间这么大，再多两个人，也不算什么吧？”
　　
　　简瑶皱眉道：“咱们这雅间怎么大了，若再多两个人，总是太挤了些！”
　　
　　说什么，她都厌恶极了，和与杨轩的兄弟在一处。
　　
　　简兮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想找援手支援自己的言论，“国师，你也觉得咱们这雅间再多两个人，不算什么吧？”
　　
　　乐康淡淡道：“乐某赞同大公主殿下所言。”
　　
　　“你看阿姐，国师也觉得咱们这雅间地方够……什么？你咱们我阿姐的话？”简兮忍不住诧异出声，眼睛灼灼地看向他，“怎么会呢？”
　　
　　再怎么说，于情于理，国师也应该站在她这边，替她说话呀，怎么就偏向了她阿姐了呢？
　　
　　简兮满脸的疑惑不解，可是，偏偏，对面的人，一脸的正直无私的脸色，看着就让人觉得，他并无半分私心。
　　
　　一时之间，简兮心里止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她自己太不懂事了？
　　
　　简瑶脸上也有些许疑惑，不过，她掩饰住了面上的情绪，斥责道：“阿兮，别再胡闹了！”
　　
　　简兮只好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应和道：“阿姐，我知道了。”
　　
　　而在楼下，下人传话。
　　
　　“温郎君，公主殿下也是想请您过去，可这雅间实在狭小，容不下许多人，况且这小公主殿下身子骨弱，就让您受委屈了！”
　　
　　温城神情自若，“有劳，我们去街上逛逛便是。”
　　
　　看着来人离开，温月撅着嘴抱怨：“要不是阿兄将雅间让给了别人，咱们也不至于只能到处求人！还有，本来还以为能和大公主殿下在一个雅间，看来是咱们运气不佳了！要不，咱们在那间雅间旁边的栏杆处凑合一下？”
　　
　　不能见到女神，可以离女神近点儿，也是可以的呀！
　　
　　“阿月，”温城斥责了一声，无奈道：“这分明是大公主殿下不想见咱们，我们还是别在她面前碍眼了！”
　　
　　温月道：“明明是大公主殿下厌恶你，别把我掺和上，还有，阿兄，你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然让一向爽快的大公主殿下，如此斤斤计较？”
　　
　　温城反问：“你怎么就觉得是我做错了，而不是大公主殿下错了呢？”
　　
　　“当然是，大公主殿下从来不会做错事了！”
　　温月一脸小迷妹的仰慕表情，旁边的温城，苦笑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楼外楼。
　　
　　而在雅间内，乐康从二楼看下去，待看到温城离开的背影，唇角微微勾了勾，看起来颇为高兴的模样。
　　
　　在他的身后，苏木若有所思。
　　
　　他怎么觉得，这温郎君走了，自家的主人，仿佛很高兴的模样。
　　
　　就像，自家主人很厌恶温郎君似的。
　　
　　苏木百般费解，他怎么不记得，自家主人和温郎君结了仇怨了呢？
　　
　　




59.  第59章   ……

　　059
　　
　　景乐院。
　　
　　乐康看着手里的那盏雪猫灯, 若有所思。
　　
　　苏木根本就不知道自编竹子不高兴了，依旧喋喋不休道：
　　
　　“公主殿下真真是天大的善人，知道咱们几个在京城中不易, 便为我们府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 都买了这灯笼。”
　　
　　乐康眼眸沉了沉，淡淡道：“都有？”
　　
　　苏木没有丝毫察觉, 点头道：“没错, 公主殿下真是天大的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就在苏木说这话的时候，苏木蓦地感觉道周身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他忍不住偷偷抬头，看向身旁不远处的主人。
　　
　　只见乐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苏木：“……”
　　
　　他怎么就觉得不对劲儿呢？
　　
　　过了好大一会儿, 苏木才听到主人冰冷的嗓音,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苏木从书房里出来后, 看到了院子里抱剑而立的玄参, 一时没忍住，把这件事给他说了一遍，他边说边忍不住小声地嘀咕：
　　
　　“我知道咱们主人平日里就是个大冰山似的, 可今天这事, 我再怎么琢磨，都觉得我根本就没有做错, 怎么就感觉主人不对劲儿吗？”
　　
　　“而且，这不是好事吗？我怎么琢磨着主人越发不对劲儿？”
　　
　　苏木越说越觉得懵圈。
　　
　　玄参无奈地看向苏木，提点道：“我记得，昨个儿主人带回来了一盏精致的雪猫灯笼，虽然看着普通, 但是主人却宝贵得紧！”
　　
　　苏木附和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个我知道，昨个儿晚上，那灯笼就是我给主人搁置到珍宝架上收好的，你不知道主人那宝贝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灯笼是琉璃做的，一摔就碎！”
　　
　　玄参继续道：“那你知道咱们主人为什么宝贝这灯笼不就是因为这灯笼是小公主殿下送的，否则，就依着主人那冰冷的模样，怎么会在意一盏普普通通通的灯笼？”
　　
　　苏木还是感觉不明白：“就算如此，那主人为什么要气恼呢？”
　　
　　玄参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苏木一眼，眼眸微抬，意味深长地看向书房的方向，慢悠悠道：“这显而易见，某些人吃醋了呗！”
　　
　　与此同时，“咣当”一声，窗牖被从里面狠狠地关上，乐康冷漠冰冷的嗓音传了过来，“玄参，自去戒律堂领罚，三日。”
　　
　　玄参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道：“奴知道了！”
　　
　　旁边的苏木忍不住嘲笑地看了他一眼，冷不丁听到乐康同样的嗓音，“苏木，你也过去！”
　　
　　苏木：“·······”
　　
　　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忍不住抱怨道：“主人，我又没乱说话，凭什么我也和他一同受罚？”
　　
　　乐康冰冷的嗓音继续毫不留情道：“十日。”
　　
　　“好好好，我去领罚便是，主人您别再动怒了！”苏木忙不迭摆了摆手，苦笑着开口。
　　
　　再这样添加下去，受苦的还是他和玄参两个人，一次，他并不想真的和主人顶嘴。
　　
　　看着两个仆从的身影渐渐远去，乐康的眼眸沉了沉，他若有所思地皱眉，仿若自言自语道：“吃醋吗？我？”
　　
　　乐康眼眸里带着深深的费解，仿佛这是极为困惑他的一件事，那双冰冷的眼眸里，难得闪过懵懂的目光。
　　
　　这样的表情，仿佛把他一下子从九霄云天，拉回了尘世。
　　
　　那张不沾尘俗的俊朗面孔上，带着凡世间的烟火气息。
　　
　　乐康这样沉思困窘了约莫一刻钟，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步履缓慢地踱步到书架子前，取出经常翻阅的《静心经》，开始翻阅起来。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脑海里，总是止不住浮现出女子那熟悉的笑靥如花的模样。
　　
　　只是这样想着，他的唇角就忍不住轻轻翘起，勾勒出了个浅浅的弧度。
　　
　　乐康有所察觉地捂住嘴巴，难得的，心里竟然带着些许茫然无措。
　　
　　难不成，他是生病了吗？
　　
　　乐康轻轻挽起左手的袖口，右手伸手过去，在脉搏上探了探。
　　
　　他眼眸里的迷惑，愈发深了些。
　　
　　明明他身体康健，看起来身子没有任何不适，乐康本应该松口气的，可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脸颊上也慢慢氤氲了一层晚霞般的红云。
　　
　　或许，他还有其他的疑难杂症？乐康若有所思地抬眸，几步走了过去，抽出书架底部的那本《疑难杂症全卷》，开始翻阅起来。
　　
　　——
　　
　　“所以，你这是觉得自己生病了，还查找翻阅了医书，打算给自己医治？”
　　
　　严宇“唰”一声，打开手里的折扇扇了几下，黑眸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般，睨视窗牖前杵着的好友，声音里的调子悠长而愉悦。
　　
　　乐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眼眸沉了沉，薄唇紧抿，不发一言。
　　
　　作为乐康得好友，虽然现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严宇已经知道现在已经是难得让他失色的时候了，严宇低低一笑：
　　
　　“不过，作为最好的朋友，我还是善解人意地为你解决疑惑吧！”
　　
　　乐康抬眸，那双锐利的眼眸，直勾勾地看了过去。
　　
　　“这分明就是你自己动情了呗！”严宇爽朗一笑，继续道：
　　
　　“不过，小公主殿下活泼可爱，长了一幅如花的容貌，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不知道有多少世家的郎君，把她视为梦中情人。”
　　
　　“你这个久居净台山，远离凡俗的男子，整天见到的都是净台山那些不懂风情的男人，这刚刚下山，就见到了小公主这般出色的女郎，而且，你们还几乎整日朝夕相处，你动情这件事，不足为奇！”
　　
　　顿了顿，他继续感叹道：“而且，你们净台山又不是真的和尚，就像咱们师父，当初不是也是成亲了吗？”
　　
　　“虽然师娘早逝，但是这也是命运捉弄。况且，现在净台山因为前朝的事，始终是当今圣上严重的一根刺，你若是与皇家接亲，也勉强算是化干戈为玉帛，算是好事一桩呀！”
　　
　　乐康欲言又止，慢吞吞道：“可·······”
　　
　　严宇摆了摆手，“没有什么可是，作为兄弟，我还是要劝你一句，这件事，你既然已经清楚了，那就赶紧采取行动吧！”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既然有着是小公主师父的这层身份，那就赶紧趁着这个机会，与小公主殿下多接触一下，兴许，小公主殿下就对你日久生情了，也未尝不可！”
　　
　　“会吗？”乐康忍不住问了一句，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劲儿，他马上改口道：“这件事于理不合，你休要再提！”
　　
　　“况且，师父师父，既然带着‘父’字，便是如兄如父，我和殿下这分明是差着辈分呢，又如何能有其他的干系？这简直就是荒唐！”
　　
　　“迂腐！”严宇指责道：“你以为大家都和一样是圣人吗？这般严格要求自己，别怪兄弟我不提醒你，若真是后悔了，这天地下，可没有后悔药可吃！”
　　
　　乐康甩了甩袖口，正色道：“自然，我既然这般说了，便会如此行事，你不必再劝我了！”




60.  第60章   ……

　　060
　　
　　乐康如此固执行事, 严宇索性就不再劝说，两人几乎是不欢而散。
　　
　　不过依着严宇对乐康得了解，他觉得依着好友的性子, 肯定会给他迎来沉痛的一击。
　　
　　只是, 无论如何，严宇都没想到, 这一天, 来得如此之快。
　　
　　冬日祭后，便是冬至，接近年底，年味越发的浓了，国师府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们, 也在长安城带了近乎一年了。
　　
　　但是, 除了悟真几个胆子大的童子外，其余的那些规矩老实的童子, 碍于严厉的乐康, 个个几乎在国师府里闭门不出。
　　
　　这靠近年底了，倒是没有那么多麻烦的规矩了，一些童子们也开始接二连三地去东西两市闲逛。
　　
　　其实, 这本是无伤大雅的事。
　　
　　偏偏有一日, 悟真在西市的时候，被骑着高头大马的西域人冲撞了, 要不是恰巧碰到了温府的温郎君出手相救，现在悟真这个小糯米团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呢！
　　
　　也就是因为这个救命之恩的缘故，加上温城的妹妹，温月是小公主最要好的朋友。
　　
　　国师府上下爱屋及乌, 对温城这个风度翩翩，与自家严厉冰冷无情的师兄天差地别的郎君，印象都颇为不错。
　　
　　但是，仅仅只是这般，并不能让以往冰冷无情，对任何事都不上心的乐康脸色乍变，仿佛换了个模样一般。
　　
　　窗牖外干枯的竹林窸窸窣窣作响，冷风吹拂大地，卷起地上几片衰黄的竹叶。
　　
　　乐康披了件银白色的狐裘，长身而立，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窗外——
　　
　　穿着黑色劲装的高大男子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身畔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开怀大笑，清脆的笑声，随着冷风，一阵又一阵地传入屋内。
　　
　　乐康眼眸微沉，不发一言。
　　
　　严宇睨视了身旁的好友一眼，啧啧两声，意味深长道：“怎么？你是不是现在觉得后悔了？”
　　
　　乐康道：“后悔什么？我从来不会后悔！”
　　
　　“你确定现在你看到外面两个人，不会觉得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仿佛被座大山堵住了一般，上不来下不去，堵得慌吗？”
　　
　　严宇边说，边抬眸去看乐康的神色。
　　
　　身为他的好友，严宇自诩是最了解好友的人，虽然现在乐康还是像往常一样，但是他能看到乐康的心绪乱了。
　　
　　“我是看在咱们相交多年的份上，想好心提醒你，这件事，不是像一般事那样，若是你自诩君子，那你扪心自问，你当真不会后悔吗？”
　　
　　不远处的玄参也忍不住插嘴道：
　　
　　“没错，主人，小公主殿下待人和善、为人善良大方，又是皇上和皇后娘娘最娇宠的小女儿，从小千娇万宠的长大。若不是她这次生了怪病，就是依着她高贵的身份，主人是想见她，怕都是见不着呢！”
　　
　　严宇附和道：“就是，乐兄，你可是要好生把握机会！”
　　
　　乐康：“······”
　　
　　——
　　
　　而另一边，简兮冲着对面的温城笑了笑：“多谢。”
　　
　　简兮原本对自己这怪异的病症，束手无策。
　　
　　没成想，与温城接触后不久，他就言明自己在塞北的时候，曾经偶然接触过得了一种怪异病症的妇人，她当时的病症，就像简兮这般，总是会碰上倒霉的事，身体也越来越变差了。
　　
　　后来，听当地的一个巫婆说，这是一种巫术，类似于一种诅咒之术，施咒的人靠着邪术，会夺走被施咒人的气运。
　　
　　也因此，被施咒的人。会越来越倒霉，身子越来越差，知道最后，被施咒者灯枯，被活活耗死。
　　
　　这种邪术，即使在塞北，也是一种让人深恶痛绝的邪术。
　　
　　更何况，他竟然出现在长安城，而身患邪术的人，是当今圣上和皇后最宠爱的小公主殿下。
　　
　　而施咒的人还是前朝的妖妃，后来甚至一把大火，将前朝哀帝和贵妃烧得一干二净。
　　
　　这整件事，都透露着蹊跷，让人难以捉摸，匪夷所思！
　　
　　不过，现在为今之计，最重要的事，并不是查明真相，而是寻找方法，将小公主殿下这身上怪异的毛病，给治疗好，这才是正事。
　　
　　温城温文尔雅地笑了笑：
　　
　　“殿下不必这么客气，怎么说，咱们也是从小的交情，而且殿下，对我那个不省心的妹妹，也是多有照顾，我替殿下调查一番，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顿了顿，他继续道：“只是，辛苦的还是殿下，无缘无故就遭此横劫，辛苦殿下了！竟然自己私下隐瞒住了！温某实在是佩服不已！”
　　
　　简兮浅浅一笑，脸颊上氤氲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仿佛晚霞般艳丽。
　　
　　而就在这个时候，乐康从窗牖往外看。
　　
　　他虽然觉得心绪烦乱，可是眼眸，却忍不住时不时看向窗外，于是恰好的，这个场景被他看在了眼里。
　　
　　从乐康站立的地方向外看去，院子里的那两个人，分明是情投意合，两人看对方的眼里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情意。
　　
　　于是，乐康的心情更低落了！
　　
　　好友的表情，严宇看在眼里，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清了清嗓子，
　　
　　“乐兄，你当真甘心吗？若是他们两人在一起，你当真不会后悔吗？”
　　
　　乐康抿了抿薄唇，没有说一句话，仿佛没有丝毫动容的模样。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他的心情有多糟糕！
　　
　　“乐兄！”严宇继续开口，只是还没等他话说完，乐康就忍不住斥责道：“聒噪！若是你很闲，那我就派人给严伯母送封手书，让她帮我教导一下你！”
　　
　　“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小爷还与人在西市南曲最大的乐坊有约，就不打扰你了，告辞！”
　　
　　话落，严宇就掀开衣摆，大跨步几步走到窗牖前，单手撑着窗台，翻身而出。
　　
　　乐康无奈地了摇头。
　　
　　那边，简兮送走了温城，再过来书房的时候，就看到仿佛跟竹子一般，矗立在窗牖前的国师。
　　
　　这个时候，简兮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整个国师府都怕面前的男子。
　　
　　仿佛与众人隔绝开来，这个世上。仿佛没有一个人能懂他。
　　
　　简兮忍不住轻声唤道：“国师？”
　　
　　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近在咫尺，乐康蓦地回头，待看见女子熟悉的面孔，他唇角忍不住泄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几不可查。
　　
　　那一瞬，乐康觉得周身一松，什么烦乱、苦恼都烟消云散。
　　
　　而唯独剩下的，就是面前女子唇畔的微笑。




61.  第61章   ……

　　061
　　
　　乐康努力让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淡淡道：“殿下与温郎君相谈甚欢，如何有闲暇的时间来见我？”
　　
　　这话说得尖酸又刻薄，毫不符合他往日冷漠的性子。
　　
　　简兮忍不住狐疑地盯着他瞧了一眼, 犹豫道：“这······国师您这是怎么了？”
　　
　　乐康暗自恼怒, 心想必是刚才严宇那厮唠叨个不停，自己听了一耳朵, 竟生生地鬼迷心窍, 迷惑了心神。
　　
　　他捏了捏眉心，生生地转移了话题，“刚才苏木送了新茶过来，殿下可要品尝一番？”
　　
　　简兮忍不住凑近了些，好奇道：“可是胜过前几日, 我从国师这里带走的雪顶峰翠？”
　　
　　小姑娘半扬着脑袋, 那双澄澈的水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近到能看清楚她浓密纤长的睫毛, 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木芙蓉的清香。
　　
　　乐康觉得有几分不自在，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定, 慢吞吞道：“这新茶是刚到的, 我还从未曾品尝过，倒是不知道这茶如何？”
　　
　　简兮“嗯”了一声, 寻了个凳子乖乖地坐下，仿佛懒散的小猫似的，眼巴巴地等着。
　　
　　乐康忍不住莞尔一笑，几步走到门前，开门吩咐苏木：“去取今日刚到府上的新茶过来。”
　　
　　苏木诧异地抬眸, 重复询问道：“新茶？”
　　
　　他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新茶？
　　
　　整整一日，他都呆在府上们根本就不知道府上何时竟来了新茶。
　　
　　可面前的主人板着脸，浑身冒着冷气，活脱脱仿佛刚从冰山里出来似的，一幅非礼勿言、言即亡的架势。
　　
　　苏木僵硬着身子，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
　　
　　他只能恭恭敬敬道：“奴知道了。”
　　
　　乐康满意地点了点头，顺手带上了房门，轻言轻语道：“稍后便可。”
　　
　　门里面女子悦耳清脆的小声传了出来。
　　
　　苏木：“······”
　　
　　就算是隔着门板子，他也是很绝望好不好嘛！
　　
　　而且还是稍后······
　　
　　一瞬间，苏木感觉自己仿佛就是那烽火戏诸侯的那被燃烧的火把，一点就燃，一不留神就被主人卖了还不能有丝毫怨言。
　　
　　“里面是怎么回事？”
　　
　　苏木惊诧地回头，待看清面前的身影，疑惑道：“严郎君？您刚才不是出府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刚才，他可是亲自将面前之人，给送出了国师府的大门。
　　
　　现在，这个送出去的人，竟然还活生生地站在他身后，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儿吧？
　　
　　严宇怔了一下，而后正色道：“怎么？你们这府上，我是来不得了不成？”
　　
　　苏木马上恭敬道：“严郎君勿怪，奴并不是如此，只是现在，小公主殿下正与我家主人在一处，怕是不方便见您。”
　　
　　严宇哑然失笑：“原来，我这来得不是时候呀！既然如此，我自回去便是，只是可惜了我这极品的西湖龙井，我本来打算着，用这西湖龙井，与你家主人讨得那雪顶峰翠，只是现在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呀！既然如此，某先告辞。”
　　
　　他说完，脚步不停，扭头就走。
　　
　　苏木道：“等等，严郎君，那茶叶能否留下？主人说要请殿下品尝新茶，只是府里实在没有新茶可供殿下品尝，还往严郎君出手相助。”
　　
　　严宇迟疑片刻，停住了脚步，哑然失笑，“我倒是不知，什么时候了兄倒是有了说大话的时候，也罢，既然见不到了人，我这礼物先放这里就是，只是，你可是要和你那主人说清楚，我也茶叶可不是白白就送给他的，可是需要他那雪顶翠峰来换，明日我亲自来取。”
　　
　　苏木欲言又止，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严宇将手里的白玉瓶子递过去，摇了摇扇子，爽朗一笑，大踏步地离去了。
　　
　　而苏木擦了擦头上冒出的汗珠子，微微抬头瞥见男子远去的背影，下意识缓了口气。
　　
　　可算是解决了目前的麻烦，至于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待严宇离开，玄参从隐蔽处走出，叹气道：“苏木，我倒是不知道，你竟然能做了主人的主了，景乐院的雪顶峰翠，都送到了小公主殿下的院子里，我倒是看你明日拿什么去给严郎君？”
　　
　　苏木无奈道：“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你就不要挖苦我了！只求明日，主人怪罪下来，你看在咱们多年的交情份上，记得为我求情！”
　　
　　玄参抱剑而立，沉默不语。
　　
　　苏木摇了摇头，径直去了旁边的耳房。
　　
　　待苏木将热茶奉上的时候，已经过了约莫半柱□□夫。
　　
　　乐康亲自将茶盏递到她手里，温和道：“你品尝一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简兮点了点头，顺手接了过去，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她顿了顿，这才开口询问道：“国师，你可知道塞北的巫术？”
　　
　　乐康怔了一下，神情沉重了些，而后疑惑道：“塞北巫术？殿下怎么会知道塞北巫术？”
　　
　　他心神恍惚，脸颊旁仿佛被粗沙刮过般的生疼，仿佛又回想起与师父分别时的场景。
　　
　　烈日炎炎，炙烤着大地，一眼望不到头，无边无际的黄沙，以及他倒在他身侧，口吐鲜血的白发老人。
　　
　　乐康心里仿佛被巨石压过一般，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深埋他心里不愿意任何人去触碰的伤痛，后来回来后，即使是面对净台山的师叔们，他也未曾吐露过半句。
　　
　　如今，却从小公主，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口中，询问起塞北的事来，乐康心里有丝犹疑。
　　
　　简兮根本不知道他的矛盾心情，声音清脆悦耳，慢吞吞开口道：
　　
　　“我听温郎君说，他在塞北的时候，偶然遇到一个妇人，她当日的症状，与我现在相差无几，说是中了什么塞北巫术？我从小在皇宫长大，从未出过长安城，认识的人中，也只有国师见多识广，所以想向国师请教一下，塞北巫术的事？”
　　
　　小姑娘乌黑的眼眸眨呀眨，她黑白分明的眼眸纯清同名，樱红的唇瓣儿抿紧，直勾勾地看着乐康。
　　
　　那双眼眸仿佛会说话一般，乐康心底蓦地微沉，败下阵来，勉强道：“既然殿下想知道，也不是什么必要隐藏的秘密。我告知殿下便是了！”
　　
　　日光透过窗牖，打在他俊美无涛的脸上，染上了几分犹豫，倒是像是沾染了几分人世间的风霜，没有原先那般高不可攀。
　　
　　




62.  第62章   ······

　　062
　　
　　“殿下可知道我的师父？”乐康漫不经心地询问了一句。
　　
　　简兮微微颔首, “据说净台山的前任国师大人，因为遭受天谴，所以才精力耗尽, 早早亡故。”
　　
　　若说起前任国师来, 怕是人尽皆知，说是名满长安城也不为过。
　　
　　就是她的阿父, 都时不时将人挂在嘴边, 一口一个老匹夫骂个不休。
　　
　　只是可惜，他早早故去，就连他的阿父，都叹息不已。
　　
　　“想必温郎君当日见到的那位妇人，必是苏师父, 苏婉儿。”
　　
　　乐康的表情淡淡的, 回头睨视了她一眼，继续道：
　　
　　“我师父当年并非传言中那般, 是遭受了天谴, 而是中了塞北的一种巫蛊之术，至于这下巫蛊之人，正是苏婉儿, 也就是我师父唯一的师妹。”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 语气沉重了几分，修长的手指抵着额头, 轻按了下眉头，看起来疲倦不堪的模样。
　　
　　简兮怔了一下，那双仿佛被冷泉濯洗过得水眸温润了些，她皓腕微抬，轻拍了一下他宽大的肩膀, 柔声细语安慰道：“都过去了。”
　　
　　“多谢殿下。”
　　
　　乐康身子僵硬了一下，被她抚摸过的背脊仿佛热火蹭过般。
　　
　　他眼眸沉了沉，眉宇间的晦涩慢慢散去，恢复以往面无表情的模样，慢斯条理道：
　　
　　“净台山地势偏僻，远离尘世，山里之人又一心修行，门中极少收女弟子。当时苏婉儿不满三十，在卜筮、堪舆、命理、相术、医药等方面均有涉猎，称得上惊才艳艳，即使是我的师父，也时不时感叹，不超过五年，苏婉儿必胜过于他。”
　　
　　简兮忍不住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插嘴道：“比我的阿姐还要厉害吗？”
　　
　　乐康莞尔一笑，慢悠悠道：
　　
　　“大公主殿下是驰骋沙场的巾帼英雄、女中豪杰；而苏婉儿，是运筹帷幄、善于揣度人心的相士。这恰似文臣与武将，哪有什么厉不厉害之说。”
　　
　　简兮满脸懵懂地点了点头，催促道：“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乐康微微颔首，继续道：“只是可惜，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
　　
　　简兮好奇地抬眸瞥了他一眼，“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苏婉儿恋上了别人，但是这与你的师父有什么关系呢？”
　　
　　她停顿了一下，忽地清醒过来，犹豫道：“不会，这苏婉儿与你那师父……？”
　　
　　乐康慢慢点了点头，直接承认了，“没错，这苏婉儿恋上了我的师父。只是，这终究是一段孽缘。自从师母早逝，师父便了却了尘缘，斩断了情根，于是，苏师叔爱而不得。”
　　
　　“可叹她竟然不知从哪里得知，若是用塞北的‘情人泪’男女双方服下，便可让情人一辈子都离不开自己，当时苏师叔回净台山的时候，师父没有半点儿防备，着了她的道。”
　　
　　简兮疑惑道：“情人泪？这是什么？”
　　
　　乐康道：“这‘情人泪’乃是塞北的一种巫蛊之术，相传是江湖中的魔女李悠然，为了约束她那花心的夫君，也就是采花大盗赵轻云所制，其中母蛊留在李悠然手里，而子蛊则被下到赵轻云的身上，这母子蛊虫不能相隔甚远，否则这子蛊便会急躁，使人身体虚弱，最后气血身亡。”
　　
　　“苏婉儿将这‘情人泪’的子蛊下到了自己身上，她知道师父心软，若是知道只有自己能救她，必会伸出援助之手，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师父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被人逼迫与他。”
　　
　　顿了顿，乐康微微皱眉：“这‘情人泪’的药性极为霸道，除非双方是真心相爱，否则，对另一方而言就是一种折磨。师父自在惯了，根本就受不住这样的羞辱，得知真相的那一日，就当即甩袖而去，并且派人将苏师叔送往塞北幽禁。”
　　
　　简兮愣了愣，迟疑了一下，犹豫道：“那这情人泪可是会让人倒霉，身体虚弱？”
　　
　　这样看来，这情人泪倒是与她身上的术法不是特别相像！
　　
　　乐康拧了拧眉心，略微思索：“倒是未曾听说过，只是……”
　　
　　简兮反问：“只是什么？”
　　
　　乐康叹了口气，而后慢慢道：“只是，这苏婉儿据说有个徒弟，据说是个制毒的天才，而且还擅长算命之术，这些年过去了，不知是否改良了这情人泪的药性。”
　　
　　若不是她提起，他还真是忘记了这陈年往事。
　　
　　当年的事情，本就是净台山的秘密，知情的人，寥寥无几，除了活着的乐康，以及将苏婉儿送往赛北的几位师叔，大半都凋零了。
　　
　　而现如今活着的，也就乐康一个人了。
　　
　　乐康沉默片刻，这才低声道：“待我派人查询一番，再告知与你，可好？”
　　
　　简兮倒是从未见过他如此凝重、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潋滟的眸子眨了眨，心里软了几分，但是想到她们几人对陆峥的闲言，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国师了！”
　　
　　乐康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殿下不必客气。”
　　
　　待简兮走后，乐康凝视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巫蛊之术吗？他倒是没有想到。
　　
　　不过着温城到底是什么身份？竟然能识别出所谓的巫蛊之术？
　　
　　苏木送走小公主后，推门而入：“主人，奴已经将殿下送回去了。”
　　
　　乐康微微颔首，吩咐道：“你去查一下温城？”
　　
　　苏木怔了一下，疑惑道：“主人，那个温郎君有问题吗？”
　　
　　话音刚落，他便有了悔意，垂头道：“主人，是属下多言，奴这就去查！”
　　
　　




63.  第63章   ······

　　063
　　
　　简兮回到亭雨阁后, 为了不让身边的严嬷嬷和白芍担心，努力装作面无其似的模样。
　　
　　身边的严嬷嬷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是小公主的乳母, 从小看着她长大，自然对她关切备至。
　　
　　如今, 小公主虽然装作很平静的模样, 但是她唇色发白，心神恍惚，时不时看向窗外，分明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于是，严嬷嬷没忍住, 开口询问道：“殿下, 老奴看您气色不太好，要不请个大夫瞧瞧？”
　　
　　简兮怔了一下, 摇头拒绝道：“严嬷嬷, 我没有事，您不用担心了！”
　　
　　严嬷嬷道：“殿下，难不成, 您是连老奴也信不过吗？”
　　
　　简兮道：“当然不是, 除了阿父阿娘，还有几位兄长和阿姐, 嬷嬷就是阿兮最信赖的人，阿兮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严嬷嬷道：“那殿下心事重重，如何不说出来，让老奴替殿下分担一二？”
　　
　　“这······”简兮潋滟的眼睛眨了眨，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微微抬头，看到不远处严嬷嬷满脸沮丧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罢，既然嬷嬷好奇，阿兮告诉你便是。”
　　
　　顿了顿，她又叮嘱道：“只望嬷嬷替阿兮保守秘密。”
　　
　　严嬷嬷斩钉截铁道：“这是自然，老奴即使是死，也不会向外人多吐露一个字。”
　　
　　简兮神色大变，连忙制止她，“嬷嬷，这个生呀死呀的，多晦气，千万别放在嘴边。”
　　
　　严嬷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老奴这记性，年纪大了，一时竟然忘记了，还望殿下勿怪！”
　　
　　简兮笑着摇了摇头，她又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人。
　　
　　旁边的白芍听了一耳朵的隐秘之事，原本还好奇地瞅着。
　　
　　此时看她们说话停顿下来，忍不住催促道：“到底是何事？殿下快说呀！”
　　
　　其余两个人猛地清醒过来，尤其是严嬷嬷，忙不迭回头，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雕花木架下，穿着粉裙的圆脸少女，她脸色大变：“你怎么在这里？”
　　
　　白芍也觉得委屈得很，昨日严嬷嬷提起一嘴，说是让她闲得无事的时候，把殿下的衣服整理一下。
　　
　　白芍打算趁着天光的时候整理，谁知这殿下随后就进了屋，而严嬷嬷也跟着进来，两人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根本没注意到雕花木架下的她这个大活人。
　　
　　听到婢女的抱怨，简兮忍不住低声笑了笑：“算了，嬷嬷和阿芍都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我瞒你们便是。”
　　
　　简兮道：“其实，是我刚知道，自己身上这毛病，兴许是来自塞北的‘情人泪’。”
　　
　　“情人泪？这是什么？奴婢听都没听到这个名字！”白芍忍不住插嘴。
　　
　　“你这丫头，倒是心急得很！”简兮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道：“这‘情人泪’是塞北的巫蛊之术，据说中了这毒蛊的人，一辈子都离不开她的情人，否则就会死。”
　　
　　白芍道：“那这怎么像是国师给殿下下了毒蛊，毕竟，殿下曾经说过，如果离国师近些，则会没有那么倒霉！”
　　
　　这话说的，仿佛这毒蛊是国师所为。
　　
　　即使严嬷嬷不太愿意自家的殿下借鉴国师，也觉得白芍这话说的太过了，她忍不住绷紧了脸，狠狠地瞪了白芍一眼，冷声斥责道：“白芍，勿要多言！”
　　
　　简兮也不赞同地睨视了她一眼，温和道：“阿芍，以国师的人品，他不可能会害我。”
　　
　　白芍耷拉着脑袋，低声嘟囔了一声，“奴婢知道了。”
　　
　　她就是随口说说，怎么也没想到，她们两人的反应，会那般大。
　　
　　简兮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满脸的疲倦，“好了，这件事就到这里吧，我累了。”
　　
　　“那奴婢去端热水过来，殿下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
　　
　　小丫头蹦蹦跳跳地离开，不过片刻便带着几个婢女过来，将木桶盛满了热水。
　　
　　热水里放了晾晒过的干花，散发出淡淡的花香。
　　
　　严嬷嬷亲自拿着木梳，为小公主散开头发。
　　
　　简兮端坐在木桶里，半露出圆润的香肩，仿佛荷花初绽，脸上的稚嫩微微散去，有了女子的风姿。
　　
　　她肌肤如雪，眉眼如国，海藻般的乌黑长发，披散开来，又浓又密，浅粉色的唇瓣儿轻抿，一双杏眸，既有着几分稚气，又带了几分女人的魅惑之态，有那么瞬间，仿佛有海妖一般魅惑。
　　
　　严嬷嬷微微失神，过了一会儿，才忍不住笑盈盈道：“殿下现在的脸长开了些，以后会越来越漂亮的！”
　　
　　简兮琉璃般的眼眸里含着笑意，回头抱住严嬷嬷的胳膊，“嬷嬷就会说好听的话。”
　　
　　严嬷嬷郑重其事道：“老奴从来都不会骗殿下。”
　　
　　白芍也插嘴道：“没错，殿下比阿芍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好看！怎么也算得上是长安第一没人吧？”
　　
　　严嬷嬷拿着木梳，从头顶到发尾，她边梳头发边漫不经心道：“不过，殿下你的长相，其实更像你的外祖母，尧姬。”
　　
　　简兮困惑地眨了眨眼，“尧姬，以前阿娘也曾提起过。”
　　
　　严嬷嬷点了点头，她的眼眸恍惚了一下，仿佛回想起旧事，感叹道：“有的人，真的美丽到，你看到她那张脸，无论她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她的地步，尧姬就是那样的人。”
　　
　　简兮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她无奈地摇了摇脑袋，好奇道：“那外祖母真的比万贵妃还漂亮吗？”
　　
　　当初她及笄礼上，见过的前朝万贵妃，是简兮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带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妖艳，魅惑至极，偏偏双眸又澄澈得仿佛清泉一般，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至真至纯。
　　
　　仿佛孩童般单纯，偏偏长了副妖艳的模样，矛盾至极，却又忍不住让人想要靠近她，慢慢去了解她。
　　
　　即使现在，简兮知道了自己的病症，是万贵妃作祟，但是当她回忆起当初两人一起聊天的趣事，却又觉得，她实在不是那样的人。
　　
　　严嬷嬷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她迟疑了一下，才勾了勾唇角，冷笑：“她？根本比不上您的外祖母尧姬半分。”
　　
　　“而且，尧姬还骁勇善战，有着平常女子难以比拟的英气，是老奴生平所见，最为憧憬的女子。任何人站在她的身侧，也难以掩饰她的神采！”
　　
　　说到这里，严嬷嬷停顿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顶：“殿下，您放心，您的外祖母一定会保佑您，健健康康地活过这辈子。”
　　
　　简兮抬眸，看见严嬷嬷眼底的期待，抿了抿唇瓣儿，点了点头。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会放弃希望的！
　　
　　--
　　
　　翌日一大早，天刚鱼肚白，严宇就到了国师府。
　　
　　“什么？我的雪顶峰翠没有了？”
　　
　　严宇攥紧了拳头，神色恍惚，嘲讽道：“你倒是大方得紧？往日就算是我们这些兄弟，你都舍不得赏我们一盏茶水，说是雪顶峰翠难得。现在碰上了那位小殿下，你竟然把整整两三两的茶叶都送了出去！”
　　
　　严宇将折扇一合，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长叹了一声，“乐国师，若是以后情深了，你岂不是把命都交到她手里了？”
　　
　　现在他们还没怎么样呢，就将千金一两的茶叶，眼巴巴地送到人手里，往后若是情深了些，岂不是把命都交到她手上了？
　　
　　乐康哑然失笑：“哪有你想得那般严重？只不过殿下千娇万宠长大，吃穿用度皆是精品，现在又因为身子骨弱，委屈地住在国师府里，客随主便，我作为国师府的主人，自然应该好生招待才是。那茶叶不算什么！”
　　
　　严宇反驳道：“那这样看来，我也算是国师府的客人。你怎么不好生招待于我？”
　　
　　乐康哑然失笑：“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如何与小公主殿下那般娇弱的女子相比？”
　　
　　严宇：“·······”
　　
　　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心里烦躁不已。
　　
　　他怎么就不能比了，可惜他那同样名贵的龙井茶，原本还想着与乐康这小心眼的家伙交换，自己占了大便宜，谁知，到头来，还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果然是见色忘义！
　　
　　要不是乐康这小气的性子，他如何会想过这般法子，变着法子地跟他交换，可惜了！
　　
　　严宇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算我倒霉！”
　　
　　吃了亏，下一次，他绝对不会再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了。
　　
　　乐康抿了抿唇，正要开口的时候，只听严宇大笑着下次不见，便甩袖而去。
　　
　　乐康：“······”
　　
　　见严郎君走了，苏木心跳如鼓，下意识往后挪了两步。
　　
　　乐康黑眸沉了沉，目光在他脸上略过，皱眉道：“怎么回事？”
　　
　　苏木心神大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如蚊蝇，支支吾吾道：“主人，请恕罪。”
　　
　　乐康不怒反笑，冷声道：“你何错之有？倒是我错了！”
　　
　　这话说得极为诛心，苏木是近身服饰他的吓人，哪里听不出他言语里的恼怒，他忙不迭垂眸道：“是奴昨夜慌乱，主人说府里有新茶，但是奴愚钝，竟然遍寻不见，恰好严郎君去而复返，又亲携了茶叶，奴这才斗胆，留下了严郎君的龙井茶叶。”
　　
　　这话说得毫无毛病。
　　
　　乐康摆了摆手，慢斯条理道：“算了，昨日也是你机灵，也算是功过相抵，这件事就算过了！”
　　
　　苏木道：“多谢主人。”
　　
　　




64.  第64章   ······

　　064
　　
　　“殿下, 老奴估摸着这是，是不是该禀明圣上，还有皇后娘娘？此事事关重大, 又是关乎殿下性命的大事, 就这样草率地处置，是不是抬不负责任了？”
　　
　　亭雨阁中, 严嬷嬷辗转反侧大半夜, 始终觉得这样的大事，自家殿下年纪尚幼，自己这老婆子又年纪大了，什么也不懂，就这样把关乎殿下性命的大事, 交给国师, 怎么都觉得不太可靠。
　　
　　天光初亮，日头还未上树梢, 透过窗牖撒到屋内, 厚厚的幔帐层层叠叠。
　　
　　白皙修长的手指掀开帘子，露出一丝缝隙，隐约能窥见幔帐中女子曼妙的身影。
　　
　　海藻般的乌黑长发披肩, 只是背影就婀娜可人, 待里面的人探出身来，巴掌大的小脸, 柳叶眉，樱桃唇，清新脱俗，不染凡尘。
　　
　　只是她额间此针尖大不了多少的红痣，平添了几分妩媚。
　　
　　“嗯。”
　　
　　简兮嘴里应答着, 眼睛却是紧闭的模样。
　　
　　严嬷嬷又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她的身子，再次询问：“殿下可是听清楚了？”
　　
　　简兮睡眼惺忪，抬开眼皮，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慢吞吞道：“嬷嬷，怎么了？”
　　
　　严嬷嬷睨视了她一眼，猛地醒悟过来，看她什么记性，明明知道她家殿下刚醒来的时候，是最迷糊的时候，这个时候，旁人说什么？她都是应承下来的。
　　
　　以前，严嬷嬷还曾说过她这样的主子，真是她们这些下人的福气，后来她才知道，简兮那是根本不知道她们是在说什么，殿下只是不想被别人打搅了睡眠，才胡乱搪塞过去。
　　
　　严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老奴还是给殿下送热水过来，待殿下洗漱收拾了，再说其他吧！”
　　
　　她怎么说，依着殿下那性子，怎么她说什么都没有半句反驳的话，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罢了，也是她太急切了！
　　
　　这边，严嬷嬷从屋里推开门出来，正好碰到门外守着的白芍。
　　
　　只见白芍带着几个小丫头，手里捧着精致的铜盆，干净的热毛巾等一干器具，看见了严嬷嬷。
　　
　　她身后的几个小丫头个个心惊胆战，忐忑不安。
　　
　　谁不知道，这院子里，她们怕的不是小公主殿下，不是管她们的白芍姐姐，而是这个面色和善，看起来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严嬷嬷。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又是管事嬷嬷出身，一言一行都带着规矩二字，可把这些乡野出身的小丫头们吓个不轻。
　　
　　白芍倒是没有那些小丫头们的担忧，她见了严嬷嬷，眉开眼笑，笑盈盈地问好：“嬷嬷，早，您怎么过来了？”
　　
　　严嬷嬷板着脸：“没什么，殿下醒了，你们进去吧！”
　　
　　顿了顿，她又道：“待殿下用过早膳了，我再过来。”
　　
　　白芍笑盈盈地答应了，转身率先推开门进去，其余的几个小丫头也跟着进了门。
　　
　　此时，简兮已经从床榻上起身，端坐在铜镜前。
　　
　　白芍先是惊讶了一下，难得殿下不懒床，后来想到是严嬷嬷先进来了，这才反应过来，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过去，“殿下，可是刚才嬷嬷把您吵醒了？”
　　
　　简兮点了点头，娥眉微蹙，声音懒散，无奈道：“也不知刚才嬷嬷说了什么，我刚做了一个好梦，就听到有人唤我，睁开双眼才发现是嬷嬷，只是，嬷嬷到底说了什么，我现在脑子还不大清楚，也不知嬷嬷会不会伤心？”
　　
　　白芍道：“殿下这也是老毛病了，严嬷嬷跟在您身边这么久，怎么不会了解您？刚才奴婢碰见她，她急匆匆地往外走，看样子像是有急事的模样，不过，严嬷嬷说是等殿下吃过了早膳再过来，所以殿下就不必担忧了！”
　　
　　简兮这才安心地点了点头。
　　
　　嬷嬷不伤心就好，她也是睡得沉，根本就没注意到嬷嬷是在说什么？不过，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吧？简兮不确定地想。
　　
　　却说严嬷嬷从正屋里踱步而出，怎么想都觉得不放心。
　　
　　毕竟，这关乎的是她家殿下性命的大事。
　　
　　她想来想去，还是吩咐个小丫头，从袖口递出一块碎银出来，“去给我寻辆马车来。”
　　
　　小丫头满脸迷惑，不过看严嬷嬷板着脸严肃的模样，大气也不敢出，径直就去了。
　　
　　约摸一炷□□夫，小丫头去而复返，“嬷嬷，那车寻来了，就在府门口。”
　　
　　严嬷嬷点了点头，吩咐小丫头，“一会儿若是殿下问起，你就说我是去西市逛街去了，待晚点儿再去伺候殿下。”
　　
　　小丫头愣头愣脑的，闻言只管点头，也不敢多问。
　　
　　严嬷嬷满意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自己这是找对了人，就该找这种话不多的丫头，省得问东问西，忒麻烦了些。
　　
　　这丫头寻的马车，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青布马车，破旧不堪，今日又是风大，北风呼啸，将那窗帘子吹得东倒西歪。
　　
　　而那马车上的车夫，更是邋遢至极，满脸的胡须，戴着发黄破旧的方头巾，只能看清楚他那张黝黑坚毅、炯炯有神的双眼，其余的，根本看不清楚他的相貌。
　　
　　严嬷嬷眼皮子挑了挑，胸口憋屈。
　　
　　她就不该信那愣头愣脑的丫头，这差事办得不地道。
　　
　　不过，现在再去寻马车又耽误事儿，她只能扶着车夫肩膀，勉强上了马车，吩咐道：“去皇城门。”
　　
　　车夫扬起鞭子，高声道：“得嘞！”
　　
　　马车碌碌，沿着小巷的青石板，东拐西拐到了朱雀大街，再一路径直而去，走了约摸一个时辰，才在皇城门口停下。
　　
　　严嬷嬷从马车上翻身下车的时候，还听到车夫好心的提醒，“你这婆子，这里面可是皇城，平常人可是进不得去的！”
　　
　　严嬷嬷笑了笑，“多谢提醒。”
　　
　　她抚了抚鬓角，整理了衣裳，向守城门的侍卫行了礼，递了牌子过去：
　　
　　“麻烦这位小兄弟进去禀告一声，老奴是服侍简兮公主的严嬷嬷，有事向皇后娘娘禀告。”
　　
　　守城门的将士，接过腰牌一看，脸色大变，“这位嬷嬷稍等片刻，属下这就去禀告大人。”
　　
　　而那个马夫看到这个场景，摇头叹气，感叹自己看走了眼。
　　
　　不过这国师府，不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净台山里的人吗？
　　
　　怎么一个皇家公主身边的嬷嬷，从那里出来，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儿吧？
　　
　　这些皇家的事，可真是麻烦得紧呀！
　　
　　——
　　
　　这严嬷嬷将牌子递了过去，又通过重重关卡，这才进了大明宫殿。
　　
　　她进了大殿，看到殿内正堂之上端坐的穿着明黄色正装，头戴双凤簪，眉眼威严的女子，马上恭恭敬敬行礼道：“参见娘娘。”
　　
　　姚皇后从凤座上起身，面色焦急：“平身，嬷嬷要见本宫，可是阿兮出事了？”
　　
　　严嬷嬷道：“殿下一切安好，是老奴有事禀告娘娘。”
　　
　　姚皇后这才缓缓地松了口气，葱白的指尖，捏了捏酸涩的眉心，“既然阿兮无事，本宫就放心了。”
　　
　　“只是，老奴禀告之事，与殿下休戚相关，只是……”严嬷嬷偷偷抬头，睨了眼上首的姚皇后，见她面色平静，这才继续道：“只是，此事事关殿下，望娘娘屏退左右。”
　　
　　姚皇后沉思了片刻，吩咐身边的人，“你们下去吧！”
　　
　　“是，娘娘。”
　　
　　身穿粉色宫裙的宫女们依次而出，直到最后，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姚皇后和严嬷嬷两个人。
　　
　　姚皇后道：“如今，你可愿说了吗？”
　　
　　严嬷嬷偷偷抬眸，目光在上首姚皇后的脸上掠过，瞥见她平淡的眉眼，心神慌乱地垂眸，袖口下的手攥紧，斟酌了一番，才恭敬道：“娘娘，老奴是瞒着公主殿下进宫的，望娘娘恕罪。”
　　
　　背主之事，向来是大忌！
　　
　　姚皇后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冷声道：“今日你进宫的事，阿兮并不知晓，那你可曾将阿兮那个主子放在心上？”
　　
　　严嬷嬷恭敬道：“娘娘，您请先听老奴将话说完，若是听了老奴的禀告，还是觉得老奴有罪，老奴但听娘娘处置。”
　　
　　姚皇后道：“那好，本宫就听你将话说完！你且说来，有何事禀告？”
　　
　　严嬷嬷面如常色，斟酌了一番，这才慢斯条理道：“禀告娘娘，昨日，殿下从国师处得知，她身上那总是倒霉的症状，与塞北的一种巫蛊之术极为相似。”
　　
　　“哦？”姚皇后面色阴沉，皱眉道：“是何巫蛊之术？”
　　
　　“据说，是一种叫‘情人泪’的巫蛊之术，娘娘可曾听说过？”
　　
　　姚皇后乍然色变，宽大的袖口一甩，不经意间将旁边的翡翠雕花玉瓶撞翻，只听“咣当”一声，玉瓶坠地，在木质的地板上炸裂开来，四分五裂。
　　
　　玉瓶内原本插了红梅，如今也乱糟糟地一片，映红的花瓣儿被破碎的玉片压砸，碾碎在地板上，仿若腥红的鲜血，极为扎眼。
　　
　　门外的宫女们惊慌失措，担忧地询问：“娘娘，里面出了什么事？可要奴婢进来？”
　　
　　姚皇后的目光在地板上的残落的红梅花瓣上掠过，而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不远处，满脸惊惧的严嬷嬷，冷静道：“无妨，你们不用进来。”
　　
　　情人泪这个名字，有太多的忌讳，即使是姚皇后，心里也止不住思绪万千。
　　
　　她心神恍惚，仿佛又回想起曾经深埋在她心底，那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那是她们姚家的秘密，更是皇室的秘密，而现在，这情人泪，却被下到她最宠爱的女儿的身上，怎么都让人觉得，这事非比寻常！
　　
　　姚皇后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锐利的眼眸，在不远处严嬷嬷的脸上掠过，一眨不眨眼地盯着她瞧，沉着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严嬷嬷战战兢兢，迟疑片刻，才支支吾吾道：
　　
　　“昨日殿下只告知了我和白芍，而据说这件事是国师谈起的，那应该还有国师，还有温郎君，其余的，老奴就不知晓了。”
　　
　　国师？温家的那位小郎君？
　　
　　看来这件事，并非像她想象中那般严重，只是，这情人泪，他们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严嬷嬷偷偷提醒道：“据说，是温家那位郎君去了塞北，在那里遇到了一位中了情人泪的妇人，这才告知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心情慌乱，就告知了国师。”
　　
　　姚皇后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这件事，你做得不错，此事关系重大，又涉及了吾儿的性命，你知道来禀告本宫，而不是隐瞒下来，不错，本宫重重有赏。”
　　
　　严嬷嬷垂眸，跪下道：
　　
　　“娘娘，这件事只要能帮助殿下，老奴就心满意足了，至于赏赐，万万不可，老奴这本就是背着殿下告知了娘娘，若是殿下知道，想必也是觉得老奴多嘴，只要娘娘不怪罪老奴多嘴，老奴就心满意足了！又怎么敢奢求什么赏赐？”
　　
　　姚皇后低低一笑，满意道：“严嬷嬷，你倒是难得，衷心耿耿，不枉费阿兮如此信赖于你。”
　　
　　听到皇后娘娘如此赞叹，严嬷嬷心里微缓，心下那根绷紧的心弦，猛地放松下来。
　　
　　她低垂下头，恭敬道：“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姚皇后满意地笑了笑：“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这件事你有大功，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
　　
　　




65.  第65章   ……

　　065
　　
　　临近午时, 简兮还没有看见严嬷嬷的身影，忍不住询问道；“白芍，嬷嬷这到底是去哪儿了？怎么现在还没有回来？”
　　
　　白芍将手里的茶壶, 搁置到桌案上, 眼底也带着深深的不解，低声道：
　　
　　“奴婢上午碰到严嬷嬷的时候, 她分明告诉奴婢, 待殿下用过早膳就过来，怎么现在还不来呢？总不会是嬷嬷年纪大了，又给忘记了吧？”
　　
　　说到这里，白芍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要说这严嬷嬷这什么都好，就是这记性差了些。
　　
　　偏偏她老人家, 最是听不惯别人抱怨她记性差, 故而，她们也都体谅着严嬷嬷。
　　
　　毕竟是公主殿下的奶娘, 她们又不是故意去找茬。
　　
　　简兮眨了眨眼, 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差动，盯着对面的白芍看了许久，最后才慢吞吞道：“可能吧。”
　　
　　“奴婢估摸着准没错, 要不然依着严嬷嬷的性子, 怎么会舍得殿下等她？”白芍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谁不知道，严嬷嬷本就是逃荒过来的人, 那样的乱世，一个刚死了孩子的寡妇，结局可想而知。
　　
　　也是严嬷嬷命大，被简兮的阿娘，也就是现在的姚皇后救下了, 从此之后，就跟在姚皇后身边。
　　
　　那个时候，简兮刚刚出生，姚皇后因为跟着夫君南征北战，身子骨虚弱，根本没有奶水去喂养自己这个娇弱的小女儿。
　　
　　也幸好有了严嬷嬷，小公主才能平安长大。
　　
　　可以这么说，严嬷嬷是真的将简兮当做了自己的命根子来宠爱的，从小到大，没有什么事能比小公主更重要。
　　
　　有时候，她们这些丫头们聚集道一起吐槽，怕是为了救小公主，怕是要了严嬷嬷的性命，她也是没有任何怨言的！
　　
　　简兮微微颔首，吩咐道：“那你去嬷嬷住处看看。”
　　
　　白芍点了点头，应声而去。
　　
　　严嬷嬷就住在正屋旁边的耳房，方便伺候小公主。
　　
　　因而，不过瞬间，白芍就了，她推门而入，并没有看到严嬷嬷的身影，倒是只看到个愣头愣脑的小丫头。
　　
　　白芍微微皱眉，询问道；“你可知严嬷嬷去哪儿？
　　
　　闻言，小丫头扬起了脑袋，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反应了许久，才慢吞吞道；“嬷嬷说是去西市了。”
　　
　　“西市？”白芍越发疑惑了，继续道：“嬷嬷可曾说过，她去西市所谓何事？”
　　
　　小丫头满脸懵懂，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问三不知，“奴婢不知。”
　　
　　白芍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无奈道：“我知道了，若是嬷嬷回来，你记得告诉嬷嬷，殿下在寻她，让她记得去寻殿下。”
　　
　　小丫头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白芍满脸无奈地回去。
　　
　　待看到白芍面色沉闷的模样，简兮笑着调侃道；“阿芍，你怎么就出去一趟，回来就变成了苦瓜脸？那些不知情的人，还不知道本公主是怎么虐待你了！”
　　
　　白芍跺了跺脚，抱怨道：“殿下，您怎么还调笑奴婢？也不知道严嬷嬷从哪儿寻来的愣头愣脑的丫头，一问三不知，简直急死个人了！”
　　
　　简兮反问：“那你可知道嬷嬷去哪儿了？”
　　
　　白芍道：“瞧奴婢这记性，差点儿忘了告诉您，嬷嬷说她去了西市。”
　　
　　简兮满脸疑惑：“嬷嬷去西市干什么？她上次不是还抱怨，说这些市坊人际混杂，不想让我去吗？怎么反倒自个儿去了？”
　　
　　白芍道：“奴婢不知。”
　　
　　简兮抿唇一笑：“算了，既然嬷嬷过去了，我们闲来无事，不妨也过去瞧瞧！”
　　
　　“可······”白芍欲言又止，支支吾吾道：“若是被嬷嬷知道了，又要抱怨奴婢带着殿下瞎折腾了！”
　　
　　简兮笑眯眯地看着她，慢悠悠道：“这次，就连嬷嬷自己都过去了，她怎么好意思说我？再说，这坊市这么大，你不说我不说，旁人怎么会知道我们去了哪里呢？”
　　
　　白芍脸上还是带着些许不安，不过，她看着自家小公主满脸坚定的模样，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奴婢遵命！”
　　
　　——
　　
　　西市距离国师府不远，莫说是卖胭脂水粉、卖珠宝首饰、卖糕点糖果的铺子数不清，便是西域的奇珍异宝，也是数不胜数。
　　
　　简兮刚进入坊市，就挑花了眼，白芍也是满脸兴奋。
　　
　　两个妙龄的少女，到了鱼龙混杂的坊市，自然会被图谋不轨之人盯上。
　　
　　“姑娘，不知道怎么称呼？”穿着紫色衣袍的男子，歪歪斜斜地站着，一双鹰钩鼻极为醒目，眼眸里带着炽热，色眯眯地盯着简兮露出的半截洁白的皓腕。
　　
　　白芍反应过来，将自家殿下护在身后，高声道：“你知道我家主子是什么身份？竟然敢不张眼地过来？”
　　
　　那鹰钩鼻男子低声嗤笑了一声，不怀好意地盯着白芍瞧了一眼，兴致勃勃道：
　　
　　“刚才倒是没看见，你这丫头也长得细皮嫩肉的，正好和你家主人一起伺候爷，跟着爷吃香的喝辣的，岂不快哉！”
　　
　　他身后的几个高大的仆从，也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白芍僵着脸，冷哼一声：“我家主人可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简兮小公主殿下，你们这样浪荡子，还不赶快让开！”
　　
　　鹰钩鼻男子呵呵一笑：“你若是皇帝老儿的女儿，那我还是阎王爷的孙子的，小娘子，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直接从了爷便是，否则，有你们两个苦头吃！”
　　
　　他身后的仆从跟着起哄：
　　
　　“没错，我们郑爷可是这远近有名的富商，跟着我们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荣华富贵！”
　　“你们还是从了吧！”
　　“我们爷与官府熟识，别白费力气！”
　　
　　简兮闻言，脸色乍变。
　　
　　她从来都是在阿娘身边长大，从来没有碰到过这般不知羞耻的男子，而且还强抢女子。
　　实在可恨！
　　
　　简兮皓齿微启，冷声斥责：“你们别目无王法！”
　　
　　“呦呦呦，小美人还气急了，只是，大爷我便是王法，你又能耐我如何？”鹰钩鼻仿佛听到了个笑话般，呵呵大笑。
　　
　　蓦地，一柄利刃从旁边穿了过来，在鹰钩鼻咫尺之间停顿，接着，是男子清润冰冷的嗓子，“那我这剑，可耐何得了大爷您吗？”
　　
　　鹰钩鼻双腿发软，颤颤微微地抬头，声音发颤，“大侠饶命！”
　　
　　简兮半扬着头，瞥见对面男子清俊的面孔，迟疑道：“国、国师？”
　　
　　




66.  第66章   三合一

　　066
　　
　　简兮根本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坊市遇到乐康, 她微微愣神，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忍不住道：“好巧！”
　　
　　乐康点了点头, 关切道：“你还好吗？”
　　
　　简兮怔了一下, 乖巧地点了点头。
　　
　　乐康面色稍缓，黑眸仿佛寒冰一般, 在旁边几人脸上扫过。
　　
　　鹰钩鼻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他怎么莫名觉得，眼前这人冰冷得仿佛一座冰山似的，尤其是他那含着冰沙的眼眸，冷得吓人。
　　
　　他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最后勉强在侍从的搀扶下, 站直了身子，
　　
　　鹰钩鼻有些晦气地瞅了他们几眼, 看着乐康身后抱剑而立的高大男子, 又看了自己身后虚张声势的侍从，略微扫兴地叹了口气：“算了，大爷今天心情好, 就放你一马！”
　　
　　乐康幽深的眼眸若淬了寒冰一般, 直勾勾地瞪着他。
　　
　　鹰钩鼻忍不住心里发怵，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依旧是身后的仆从搀扶着，才没有直接瘫倒在地，不过，他双股颤颤，根本就站不直腿, 看起来如丧考妣，一副凄凉丧家犬的模样。
　　
　　乐康微微皱眉，抬眼睨视了苏木一眼，苏木心绪微转，明白过来。
　　
　　主人的意思，分明是暗地里教训这不长眼的，不要在小公主面前。
　　
　　苏木若有所思，没想到主人这般冰山似的人，竟然还有男儿的柔肠。
　　
　　或许，就如玄参所说，主人这是开窍了！
　　
　　苏木这样想着，看着鹰钩鼻离去的方向，跟着过去了。
　　
　　乐康护着简兮回到了国师府，这才放了心。
　　
　　简兮这才缓过神来，看着面前满脸关切的乐康，澄清的眼眸里带着深深的感激，她在宫里向来是被母后和父皇娇宠着长大，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般恶心人的登徒子。
　　
　　刚才，乐康一身正色，挡在她面前的模样，仿佛烙印一般，在她心里生了根。
　　
　　这个时候，她的心仿佛被熔火包围住般，白净的小脸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仿佛晚霞一般，极为诱人。
　　
　　简兮微微垂首，粉白的襦裙因为她的动作，而慢慢下滑，漏出一截半净的脖颈，肤如凝脂，楚楚动人。
　　
　　--
　　
　　简兮从坊市回到国师，一下子就病倒了。
　　
　　她本来就是皇宫里的娇弱百合，从小就被皇上和皇后娇宠着长大。
　　
　　虽然，当时皇上还未曾登基，她们的日子艰苦，但是，她的大哥、二哥还有三哥，以及她的皇姐，都宠溺得这个小妹妹如命，从来就没有让她吃过半分苦头。
　　
　　回长安城后，她又深居高大的皇墙之内，即便是后来到了国师府，府上的人也都对她客客气气的，从来没有为难过她半分。
　　
　　她这样的娇宠福娃般的女子，还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出言调戏她。
　　
　　现在，在坊市之内，她遇到了，自然又惊惧又害怕，加上又看到了熟悉的国师乐康，安心下来。
　　
　　这刚踏进了国师府的大门，她身子晃晃悠悠，脸色大白，唇角几乎没有了一丝血色。
　　
　　只听一声惊呼声响起，她就直直地仿佛轻飘飘的树叶一般，直接就栽倒在地。
　　
　　乐康眼尖，忙不迭伸手去扶住了她下坠的身子。
　　
　　这娇躯刚入了他怀里，馨香扑鼻，他扶着她的身子掂了掂，觉得她身子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儿的重点。
　　
　　看着，像是比悟真还有轻些呢！
　　
　　若是她醒了，可要盯着她，让她多吃点儿，要不然，这人可怎么支撑得下去？
　　
　　乐康在心里暗暗加了一句，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疑，吩咐道：“赶紧去请大夫进府里来。”
　　
　　在他身畔不远，玄参忍不住瞠目结舌，看着自家的国师将小公主殿下一把抱起来，径直往她住的院子而去。
　　
　　玄参还感叹国师冷静沉着。
　　
　　他记得，以前在净台山的时候，他曾经去过山下的镇子几次，那个时候，他可是瞅见，那些成亲了的夫君，是如何心疼自家的娘子的。
　　
　　而现在看来，自家的国师，不算是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值得夸赞。
　　
　　直到，玄参大踏步走去，就要请大夫的时候，被旁边的童子叫住，“玄大哥，你去哪儿？”
　　
　　“我去请大夫……”玄这话说完，一拍脑袋，猛地清醒过来。
　　
　　神他妈叫大夫，这整个长安城，还有能比他家国师的医术更厉害的大夫吗？
　　
　　乐康抱着小公主进了亭雨轩的时候，严嬷嬷已经回到院子里了，她瞧见双眼紧阖的小公主，身子先晃了晃，差点儿摔倒。
　　
　　白芍忙不迭走过去，将严嬷嬷扶住，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边说边吧嗒吧嗒地掉泪珠子，“嬷嬷，殿下已经出事了，您可不能再出事了，要不然，咱们可怎么办呢？”
　　
　　严嬷嬷被她扶着，勉强站稳了些，反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你是怎么照顾殿下的！”
　　
　　白芍哭泣泣答：“殿下去坊市的时候，遇到了登徒子，被吓到了！”
　　
　　严嬷嬷皱眉：“你怎么带着殿下去坊市，还有，怎么不多带几个下人？”
　　
　　白芍：“您说去了坊市，殿下想找您，给您一个惊喜。”
　　
　　严嬷嬷：“……”
　　
　　没想到她随口搪塞的话，竟然被她家的殿下当了真。
　　
　　严嬷嬷只觉得悔恨万分，恨不得亲自替自家的殿下受苦。
　　
　　她的殿下，从小就胆子小，这次肯定被吓坏了！
　　
　　乐康抱着小公主，将她抱住，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榻上。
　　
　　简兮虽然是双眸紧阖的模样，眉心却高高地蹙着，看起来就分外难受的模样，她惊呼，“你别走。”
　　
　　这话说完，她就拽住了乐康的衣角，攥紧握在掌心。
　　
　　乐康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看着她紧紧闭上的双眸，鸦羽色的睫毛微微颤动，落在她小巧而精致的鼻翼上。
　　
　　她的唇瓣儿，也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眉眼间的惊惧之意，显而易见。
　　
　　看起来，真的是吓坏了！
　　
　　乐康眼眸微抬，看着旁边的严嬷嬷，“算了，你们先下去吧。”
　　
　　“可是，这于理不合·······”严嬷嬷欲言又止，神情焦急地看向国师。
　　
　　再怎么说，小公主殿下也是女子，国师一个大男人，与她们殿下同处一室，怎么都看是于理不合。
　　
　　况且，殿下还晕倒了。
　　
　　白芍看严嬷嬷自己都站不稳的模样，扶住严嬷嬷就往外走，“嬷嬷，殿下现在这里需要的是大夫，而不是咱们，您大病初愈，身子骨也不太好，奴婢还是把您扶到屋子里去休息一会儿，要不然，殿下好了，您反而先累瘫下去了。”
　　
　　严嬷嬷被白芍劝得动了心，嘴上道：“那你扶我回去，一会儿就过来伺候殿下。”
　　
　　扭头，严嬷嬷冲着乐康恭恭敬敬道：“那殿下，就劳烦您帮着瞧瞧了。”
　　
　　乐康点了点头，不置一词。
　　
　　门“咯吱”一声，从外面关上，两个身影渐渐远去。
　　
　　他转而瞥向床榻，他直接坐在床榻前的脚踏上，眼眸幽深了几分。
　　
　　若不是刚才严嬷嬷的话，他差点儿忘记了，他自己就是个大夫，而且，还是现在长安城里医术最高之人。
　　
　　可她晕倒的时候，他却反而吩咐下人去外面请大夫。
　　
　　她真真，将他给吓坏了！
　　
　　他从未有如此惊慌过，可是因为她，也只是因为她。
　　
　　乐康忍不住抬手，轻轻抚摸上了她微蹙的眉心，细细勾画她的眉眼--
　　
　　眉眼弯弯、小巧的鼻翼、浓密纤长的睫毛，还有最下面的淡粉色唇瓣儿，慢慢地入了他的眼，甚至入了他的心。
　　
　　乐康的指腹略微冰凉，即使没睁开双眸，她也忍不住抱怨道：“好冷！”
　　
　　乐康抬眼看去，她双目紧紧闭上，根本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你呀！还真是让人心烦。”
　　
　　可这种心烦，他却心甘情愿，没有半分的不满，哪怕是现在，要让他将自己这条命给她，他也是愿意的。
　　
　　只是因为，是面前之人。
　　
　　乐康也才渐渐意识到，严宇所说的后悔是何意，他是真真的后悔了。
　　
　　他不敢想象，若是她嫁给了别人，他该如何的癫狂？
　　
　　眼前她现在这般甜美的模样，他不想让任何一个除他之外的男人瞧见，他真想把她关起来，不让任何人看。
　　
　　简兮醒来的时候，她安然地躺在亭雨轩，属于她自己的那张床榻之上，而乐康怕小姑娘害羞，早就在她醒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
　　
　　景乐院。
　　
　　乐康听到苏木的禀告，诧异道：“什么叫人跟丢了？”
　　
　　苏木低垂眼帘，眉眼间难得带了几分郑重其事，他也觉得怪异得很，那个鹰钩鼻，看着也不像是有什么来头的人，也就是普普通通的纨绔子弟，收拾他一顿，对苏木而言，就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可是，不知怎么的，苏木跟着那鹰钩鼻及他身后的那群莽汉，跟到了一个悠长偏僻的小巷子，刚想动手的时候，一阵烟雾炸开，他不得不屈身弯腰，用宽大的袖口，蒙住双眼。
　　
　　谁知，苏木这一蒙住双眼，再抬头的时候，那几个莽汉哎呦哎呦叫个不停，而那个未收的鹰钩鼻，竟然不知了去向。
　　
　　苏木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道：“看着，那人是得罪了其他的人。奴瞧过那些莽汉，个个都被拳打脚踢的，鼻青脸肿，若是奴出手，怕也是这样。”
　　
　　乐康若有所思，“看来，那些将人带走的那些人，来人不少。”
　　
　　苏木点了点头，“没错，要是那么短的时候，将好几个莽汉打伤，还带走了一个人，来的人定是不少。”
　　
　　顿了顿，苏木又道：“只是奴无能，那烟雾太浓，呛人得很，奴被呛得根本就睁不开双眼，虽然听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但是，奴还以为是那几个人，根本不知道，又来了另外一群人。”
　　
　　乐康淡淡道：“这也并非是你之错，谁知道，那个鹰钩鼻又得罪了其他的人，如此看来，此人劣迹斑斑，即使咱们不出手，也多得是人惩处于他！”
　　
　　苏木道：“国师说得对，恶人有恶报！这都是他的报应，只是，奴实在好奇，也不知是谁出的手？”
　　
　　要不说长安城繁华呢？若是以前在净台山的时候，他定然一查，就能查到是谁？
　　
　　但是，这长安城人来人往，权贵多如汗毛，他就是走到大街上拽住一个人，十有八九，是个官员的亲属，或者是亲戚。
　　
　　这权贵多了，能使这手段的人，也多了去了。
　　
　　不是他们以往在的净台山，还有山下的荒凉偏僻的小山村，能够与之相比的！
　　
　　乐康点了点头，“也是，谁知道是谁呢？”
　　
　　就在这个时候，蓦地突然有童子进来禀告道：“师兄，门外有人说他是太子殿下，想要见您。”
　　
　　“什么，太子？”乐康怔了一下，马上吩咐道：“快快有请。”
　　
　　须兒之后，太子带着人进来。
　　
　　只见太子穿了件青色的绣着翠竹纹饰的锦袍，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头戴玉冠，他眉眼舒朗，仿佛清风明月般的人物。
　　
　　“拜见太子殿下，”乐康微微屈身，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微微颔首，半掀开眼帘，看了他一眼，眼眸幽深了几分，他声音清冷若泉水击石，极为清脆悦耳，“乐康？是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贵人的矜贵，居高临下地看着乐康。
　　
　　乐康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满，但是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抬前一步，恭敬道：“是的，太子殿下，草民正是乐康。”
　　
　　太子面色不变，“孤来瞧瞧你，然后将皇妹带回去。”
　　
　　“可是，皇后娘娘让草民医治公主殿下的病症，太子殿下若是现在就将人给带入宫里，恐怕对公主殿下的病症不好，还往殿下三思！”
　　
　　太子轻挑了挑眉，风轻云淡道：“谁说孤只带皇妹回去，若是你能医治皇妹，那孤将你也带回去便是！”
　　
　　他说起这话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霸气。
　　
　　乐康微微一愣，迟疑了一下，试探地开口：“可，可那是皇宫，若是男子进去，怕是不太附和规矩。”
　　
　　太子殿下冷哼了一声：“什么是规矩，规矩本就是人来制定的，既然是人制定的，也自然可以更改。”
　　
　　“孤是一国的储君，自然也是能改这规矩的。”太子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或许，乐康你在乎这规矩，若是如此，多去净身房走一趟也不是不行。”
　　
　　他这样说着，眉心微微一蹙，似乎觉得乐康很是麻烦的模样。
　　
　　“不不，草民并不觉得规矩麻烦，太子殿下不必为了草民，而耽误行程。”乐康坚定的拒绝。
　　
　　太子殿下听到这里，似是对他很满意，赞叹地看了他一眼。
　　
　　顿了顿，太子殿下又慢悠悠道：“对了，今日欺负皇妹的男子，是孤出了手，你的人，太慢了。”
　　
　　说到这里，太子往苏木躲避的角落里，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遗憾。
　　
　　乐康猛地醒悟过来，太子殿下如何这般急匆匆地来到了府上。
　　
　　这是指责他没有保护好小公主殿下，所以才将人带回宫里保护的吗？
　　
　　乐康马上行了一礼，“都是草民的错，没有保护好小公主殿下，让她受了惊，还晕倒了。”
　　
　　“什么？小妹她晕倒了？”太子面色一变，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焦急道：“怎么回事？快带孤过去瞧瞧。”
　　
　　太子殿下今日去了坊市体察民情，恰好碰到不张眼的人，竟然敢欺负他的妹子，没等他出手，乐康已经出现了护住了他妹妹。
　　
　　太子虽然觉得很不满，又软又萌的妹妹被人叼走了，不过，真的有人护着她，太子也是满意的，还算个男人。
　　
　　接着，没有救妹成功的太子，转而把矛头转向了那欺负小公主的人身上，他带着身后的侍卫，气势汹汹地暴揍了那群人一顿。
　　
　　当然，罪魁祸首，他不想只是简单的揍一顿，还专门将人给带走了。
　　
　　怪不得苏木失了手，原来是太子殿下出手了。
　　
　　乐康本来还奇怪，是谁有那么大的能力，在苏木的眼皮子底下将人带走。
　　
　　虽然苏木总是感叹他比不过玄参武艺高强，可是，苏木的身手，在整个长安城，也算是排的上号的人物了。
　　
　　若是太子殿下出手，这事就好解释了。
　　
　　毕竟，依着太子殿下的权势地位，出手的事，是轻而易举的事。
　　
　　乐康虽然脑海里翻天倒地，思绪万千，可是于太子殿下而言，也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乐康看着面前满脸焦急，像个普通的担忧自己妹妹的兄长的太子殿下，恭敬道：“殿下请随我来。”
　　
　　太子殿下点了点头，跟着乐康一起去了简兮居住的院子——亭雨轩。
　　
　　他们刚进了院子，就看到了守在门口，端着药碗的白芍。
　　
　　白芍显然是识得太子殿下的，她神色一变，小心翼翼地睨视了一眼不远处的太子殿下，恭敬地行了一礼，“奴婢白芍，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微微颔首，瞧了眼她端着的药碗，询问道：“这是给阿兮喝的汤药？”
　　
　　白芍点了点头，“是的，殿下，这是国师给公主开的安神药，奴婢亲自看着熬了半个时辰，这汤药刚熬好了，奴婢怕凉了就急急忙忙地给送过来了。”
　　
　　太子道：“把汤药给孤，你先下去吧。”
　　
　　“是，太子殿下。”白芍将汤药碗递了过去，太子伸手接了过去，转而冲着乐康道：“你也下去吧，毕竟是女子的闺阁，你一个外男，不方便入内。”
　　
　　乐康脚下一顿，刚才太子殿下话语间，可是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规矩？
　　
　　不过，他还是识趣地行了一礼，“草民遵命，若是有事，殿下可直接唤草民过来，草民就在院门口候着。”
　　
　　太子殿下点了点头，“孤知道了，你下去吧。”
　　
　　话音甫落，太子就直接推门而入。
　　
　　门里面，简兮已然睁开了惺忪的双眼，她盯着幔帐上锦绣的莲花纹饰，白净的小脸上慢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宛若晚霞般艳丽。
　　
　　简兮这昏厥似睡非睡，她能感觉到惊惧害怕，甚至能察觉到自己拽住乐康的手，不让她走。
　　
　　简兮现在都能感觉到，当时国师指腹冰凉，仿佛冰雪一般，可她却觉得更热了，心口闷闷的，又喜又恼，情绪复杂。
　　
　　就在她苦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门咯吱一声，从外面推开。
　　
　　简兮蓦地惊喜地抬头，“国，阿兄？你怎么过来了？”
　　
　　待看清楚来人的那张熟悉的俊脸，简兮略微失望，她睨视向太子兄长的身后，只见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所以来的，只有太子兄长吗？
　　
　　简兮略微有些失望，“阿兄，只有你过来吗？”
　　
　　太子见她那探头探脑的小模样，在心底感叹了一句女大不中留，举了举手里的汤药碗，“当然不是，还要这汤药。”
　　
　　顿了顿，太子笑盈盈地看着她，“阿兮，喝药了。”
　　
　　简兮怔了一下，小脸更红了些，到这个时候了，阿兄还坏心眼，调笑于她。
　　
　　简兮撇了撇嘴，抱怨道：“阿兄，你知道我平日里最讨厌这苦汤药了，怎么现在还给我端来了？”
　　
　　太子淡淡一笑，“你呀，平日里任你如何不规矩，孤也任由你去了，可现在，你身子不适，自然是要用汤药的。”
　　
　　简兮抬眸，看清他黑眸里的坚定，无奈地蹙了眉心，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妥协道：“好吧，我喝汤药就是了，不过，我要阿兄亲自喂我！”
　　
　　太子虽然生得一副风光清月的模样，却是个武将，在军营里和那些大老粗呆惯了，还从来没有伺候过人，更何况是亲自喂过女子喝汤药。
　　
　　简兮见他怔了一下，反而起了兴致，难得看她的阿兄吃瘪，她催促道：“阿兄，快点儿。”
　　
　　太子笨手笨脚地捏起汤勺，凑近过去，“张嘴。”
　　
　　送了一勺汤药到她嘴里。
　　
　　“啊？这汤药竟然是甜的？”简兮脸上的表情一变，染上了淡淡的喜悦之色。
　　
　　甜滋滋的，还怪好喝的。
　　
　　太子尝了一口，微微皱眉，“这么甜？这还是汤药吗？”
　　
　　想到这汤药的方子，是乐康开的，太子眼眸沉了沉，若有所思，好一个乐康！倒是会投其所好。
　　
　　幸好他早早得知，要不然，他天真单纯的小妹，可不就被他这个虚伪的狼给叼了去？
　　
　　母后是送阿兮到国师府，让乐康给他的妹妹看病的，不是给他送小媳妇儿的！
　　
　　简兮根本不知道她兄长的抱怨，而是一把将汤药碗夺了过去，“我不管，这是阿兄亲自送过来的，自然是汤药无疑了！”
　　
　　简兮皓白的手腕微微抬起，勾了勾唇角，冲着太子笑了笑，然后捧着汤药碗，一饮而尽。
　　
　　太子将锦帕递过去，低笑道：“你怎么喝得这么急，阿兄又不是不让你喝，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喝个汤药都跟小馋猫似的，弄得满脸都是药渣。”
　　
　　简兮白净的小脸上，染上的淡淡的红晕，她窘迫至极，葱白的指尖微屈，将素白的锦帕，一把夺了过去。
　　
　　她忍不住抱怨道：“阿兄，我都是大人了，你别再说我是个孩子！”
　　
　　太子好笑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眼镜安抚道：“行，你长大了，不过你长大了，也还是孤的妹妹，就是你七老八十了，在孤的心里，你还是那个长不大，随时随地哭泣着找哥哥要糖吃的小姑娘。”
　　
　　简兮无奈地撇了撇嘴。
　　
　　她的阿兄，说得也太夸张了吧？哪有他说得那么吓人，她若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了，怎么他还能当小孩子了呢？
　　
　　太子见她喝了汤药，催促道：“你收拾一下，阿兄带你回去。”
　　
　　简兮满脸疑惑，“回哪儿？”
　　
　　“当然是回宫了，”太子没有任何迟疑，淡淡道：“你在国师府住着，阿兄实在放心不下，咱们还是回宫，在宫里有太监宫女伺候着，离父皇皇后和阿兄也近些，但但有什么事，阿兄也能马上过去看你。”
　　
　　简兮欲言又止，而后好奇道：“那我的病怎么办？必须要国师帮我看病才是。”
　　
　　太子大手一挥，“将国师也一同带回去就是了。”
　　
　　简兮道：“带宫里吗？”
　　
　　“当然，不是宫里，还能是哪儿？”
　　
　　“可是……”
　　
　　简兮思绪飞转，脸颊微变，难不成阿兄当真要让国师做了太监不成？
　　
　　她恹恹道：“阿兄，我累了，先让我在国师府静养可好？或许，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个多月，我的病症就痊愈了呢？那将国师带进宫做太监，岂不是可惜了？”
　　
　　太子诧异道：“谁说让乐康去做太监了？”
　　
　　简兮满脸困惑，“阿兄不是说要让国师进宫吗？那宫里的男人，除了父皇和你，不都是太监吗？”
　　
　　太子哑然失笑：“孤倒是不知，阿兮你，竟然还是个小顽固。”
　　
　　“阿兄！”
　　
　　“孤不笑话你了，算了，既然你还想住在国师府，那孤自然也不能勉强你，”太子笑盈盈地看着她，感叹道：“真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
　　
　　简兮的脸颊比晚霞还红，一双潋滟的澄清眼眸，直勾勾地瞪着太子，抱怨道：“阿兄，你不是说不会笑话我吗？这叫不笑话吗？阿兄再这样，我以后可不想载理你了！”
　　
　　太子无奈地摸了摸鼻尖，俊美无涛的脸上，难得显现出一丝困窘来，他的声音矜贵清雅：“孤这不是忍不住吗？”
　　
　　简兮和太子笑闹了一会儿，脸颊上难掩倦容，太子看见了，安抚她，“阿兮，孤看你累了，就先回去了，你喝了药，就赶紧休息吧！”
　　
　　简兮乖巧地点了点头，她迟疑了一下，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软绵绵的，“阿兄，你别为难国师。”
　　
　　太子刚起身，目光在她白皙的小脸上略过，淡淡一笑：“知道了。”
　　
　　简兮看着太子的身影慢慢远去，将小脸埋在了被褥里，有些失落地嘀咕：“国师，怎么没有过来呢？”
　　
　　--
　　
　　“你这个人，也不知小妹为何偏偏对你上了心？”
　　
　　太子看着在院子门口等待的乐康，想到小妹最后软声请求，仿佛有种老父亲看女婿的酸涩心情，觉得乐康哪儿哪儿都碍眼。
　　
　　乐康垂眼，盯着脚尖儿发呆，脑海里仿佛闪现小公主双眸紧闭的模样，待听到太子说小公主惦记他，他眼眸的喜色一闪而过，声音低沉清冷：“是公主殿下抬爱了。”
　　
　　太子反而更怒了，咬牙切齿道：“你给孤快点儿将阿兮医治好，要不然，孤直接将她带回去。”
　　
　　乐康疑惑道：“殿下改主意了？今天不带小公主殿下回去了？”
　　
　　“要不是阿兮她不想回宫，孤······”太子迟疑了一下，才察觉被乐康套了话，他怒气冲冲道：“孤只给你一个月，若是一个月之后，你不能将阿兮身上的怪病，彻底医治好，孤就将阿兮直接带回宫去。”
　　
　　“至于你，”太子话头一转，慢悠悠道：“你也跟着进宫，只是，这次不是进宫当御医，而是直接当太监！”
　　
　　说完，太子就当场甩袖而去。
　　
　　乐康眉心微蹙。
　　白芍也忍不住道：“太子正在气头上，国师您别在意，届时奴婢告知公主殿下，她劝慰太子，自然是不能让您进宫当太监的。”
　　
　　乐康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无妨，我进去看看公主殿下。”
　　
　　白芍没有拒绝，眼瞧着国师大跨步地推开门进去了。
　　
　　简兮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以为是白芍进来了，她撅着嘴道：“白芍，你去问问国师在哪儿？”
　　
　　身后，白芍仿佛没有听见似的，继续往这边走，越来越近。
　　
　　简兮眉心一颤，觉得不对劲儿，她皓白的手腕微抬，葱白的指尖，勾起厚厚的幔帐，男子高大的身影渐渐靠近，她蓦地抬头，正对上男子熟悉的俊朗的面孔。
　　
　　她的心尖儿颤了颤，涨红着小脸，颤着嗓子，支支吾吾道：“国、国师，你怎么进来了？”
　　
　　乐康看着她羞红的小脸，黑眸沉了沉，不动声色道：“我过来看看殿下的身子，是否安好？”
　　
　　简兮脸颊更红了，枉费她自作多情。
　　
　　她差点儿忘了，国师就是大夫。
　　
　　




67.  第67章   二合一

　　067
　　
　　乐康目光在她白净的脸颊上掠过, 看着她那澄清潋滟的杏眸，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还有她浅粉色的唇瓣儿, 他黑眸沉了沉, 声音矜贵清雅：“我帮你把下脉吧？”
　　
　　简兮抬眸，瞥见他眼底的担忧, 微微颔首, 她将宽大的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皓腕。
　　
　　乐康眼眸幽深了几分，他指腹附在她手腕上。
　　
　　他的指腹冰凉。
　　
　　简兮忍不住蛾眉微蹙，乐康眼尖，清她脸上显而易见的不适, 马上将指腹抽了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的身体现在已经没事了, 再用极富安神药, 就可以不用想现在一应，在床榻上躺着了。”
　　
　　简兮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糯糯的, “多谢国师。”
　　
　　乐康起身, “殿下在我府上，便是我的责任。今日殿下差点儿被歹徒伤害, 是乐某没有照顾好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顿了顿，他回头看见她眼底的疲倦，忙不迭又道：“殿下刚用过汤药，想必累了, 了某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他说着，步履缓慢地往外而去。
　　
　　“等等。”简兮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了他。
　　
　　乐康蓦地回头，眼尾微挑，直勾勾地看向小公主，似是对她叫住他的行为很疑惑。
　　
　　简兮半扬着头，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我从小就身子虚弱，几位兄长对我极为上心，生怕我出了事，这次阿兄若是跟国师说什么重话，还望你别放在心上。”
　　
　　乐康点了点头，“我会的，殿下还是好生歇息一下吧。”
　　
　　简兮乖巧地点了点头。
　　
　　乐康离开后，白芍从外面进来，她刚踏进屋子里，就听见自家的殿下声音低沉；“白芍，我怎么觉得国师仿佛很不高兴的模样。”
　　
　　白芍回想起刚才听到的太子殿下与国师的对话，沉默了。
　　
　　要是让殿下知道了，又是是徒增烦恼，可要是她不说吧，以后殿下从别人人口中得知，又会有别的麻烦，她左思右想、斟酌了许久，才忍不住道：“可能是刚才奴婢在院子里听到的事吧？”
　　
　　“哦？”简兮抬起头去看她，眼底带着深深的好奇：“到底是什么事呢？难道是阿兄？”
　　
　　白芍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若是国师三个月后，没有将公主殿下身上的怪病给医治好，他就简殿下带回皇宫，顺便把国师也带到宫里去，当太监。”
　　
　　“什么？阿兄竟然这般威胁国师？”简兮的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她欲言又止，慢吞吞道：“可是，阿兄跟我说过，这只是开玩笑的话。”
　　
　　白芍脸上也是同样的不解：“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可是奴婢听到就是这些，千真万确，奴婢没有半句虚言。”
　　
　　简兮看着身边婢女忙不迭解释的模样，好笑地地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我又没说你是骗我的，只是······若阿兄当真这么说，这是故意糊弄我的。”
　　
　　“而且，怪不得刚才国师那般模样，他因为我 ，而被阿兄误解，心里肯定是怨极了我吧？”
　　
　　“算了，伺候我更衣，我去见国师。”
　　
　　“可是，殿下你的身体？”白芍欲言又止。
　　
　　简兮淡淡一笑：“我没事，你不必担心。”
　　
　　白芍看着她声音坚决的模样，只好无奈的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而另外一边。
　　
　　苏木见自家的主子大踏步从里面出来，马上迎了上去，“主人，您出来了？”
　　
　　乐康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去把玄参叫回来，一起去书房见我。”
　　
　　“主人，是有什么事吗？”
　　
　　乐康黑眸幽深如墨，苏木猛地心尖儿一颤，他明白主人这是不想让他多问的意思，他忙不迭低垂下头，识趣道：“奴知道了。”
　　
　　乐康点了点头，还算他识相，他径直出了亭雨院，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回了景乐院的书房。
　　
　　不过瞬息间，苏木和玄参两人就匆匆而至。
　　
　　“见过主人。”
　　
　　乐康微微颔首，“你们过来了，那我就开门见山，不说什么废话了，太子殿下命我三个月医治好小公主殿下的怪病。”
　　
　　“什么？三个月？这怎么可能？”
　　
　　玄参原本在角落里抱剑而立，此时也忍不住蓦地抬头。
　　
　　乐康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拧了拧眉心，淡淡道：“这不是你们该关心的事，现在，你们只需要去趟净台山，将我们来不及寻回的书卷待回来，切记，一本都不能少。”
　　
　　玄参扬了扬眉头，被旁边的苏木拽了一把袖子，只能低头道：“奴知道了。”
　　
　　苏木和玄参两人从书房出来，玄参忍不住抱怨道：“这太子殿下未免也太······仅仅三个月，现在还不知道小公主是生得什么怪病，又怎么医治好她？”
　　
　　苏木眯了眯眼，意有所指，“我记得，前几日，主子曾经让你去查过温城？”
　　
　　玄参道：“温城，难道是······？”
　　
　　若真是那样的话，这事就有的瞧了！
　　
　　忽地，一个身影凑近过来，“你们说的是什么事？”
　　
　　苏木和玄参猛地抬头，看见不远处眉心微蹙的女子，马上反应过来，恭敬道：“见过公主殿下。”
　　
　　简兮微微颔首，眼尾上抬，瞥向书房的方向，“国师在里面吗？”
　　
　　苏木道：“主人在里面，是否让奴进去禀告一下。”
　　
　　简兮哑然一笑：“没事，你们退下吧，我也来惯这里了，就不需要你们了。”
　　
　　简兮自顾自地推开门进去。
　　
　　玄参担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直接让殿下进去，主人会不会生气呢？”
　　
　　刚才主人可是说过，他想一个人静静，这才将他们两个碍事的人，给赶了出去，现在倒好，他们出来了是出来了，可是小公主殿下，又进去了。
　　
　　苏木好笑地看了一眼，调侃道：“你当谁都像你一样，是块木头吗？小公主殿下，和咱们两个，能一样吗？”
　　
　　玄参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苏木无奈地摇了摇脑袋，这呆子！
　　
　　简兮推开门进去的时候，乐康还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奴仆，他忍不住冷声斥责：“我不是说过，想一个静静吗？怎么还······殿下，你怎么过来了？”
　　
　　乐康看着不远处，女子那张熟悉的面孔，原本冰霜覆盖的脸，蓦地一变，唇角微微扬起，声音温柔低沉：“殿下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不在床榻上躺着休息，怎么反而过来了呢”
　　
　　他边说边走了过来，顺便看向门外，却没有看见经常伺候她的那个婢女的身影。
　　
　　简兮镇静道：“我让白芍一会儿再过来接我，国师不必找她了。”
　　
　　乐康道：“那我送殿下回去。”
　　
　　简兮道：“不用了，这次阿兮过来，是有事想找国师。”
　　
　　乐康道：“殿下有什么事，派人将我叫过去就是了，何必亲自过来？”
　　
　　简兮不满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再说，这里离我主的亭雨院，不过几步的路。”
　　
　　乐康担忧道：“我只是怕殿下出事。”
　　
　　简兮：“其实这次我过来，是有事想跟国师说。”
　　
　　“殿下尽管开口。”
　　
　　简兮斟酌了一下，才慢斯条理道：“我听白芍说，今日皇兄让你三个月就医治好我的病症？”
　　
　　乐康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简兮继续道：“阿兄就是那个性子，国师不必放在心上，至于三个月的期限，我自会与阿兄言明，不会让他为难你，国师尽管放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脸颊仿佛像被火灼般，红得厉害。
　　
　　乐康低低一笑，看着她绯红的脸颊，低叹道：“殿下放心，三个月之内，我定然会将殿下的怪病治疗好。”
　　
　　“可是······”简兮欲言又止，她身上的怪病，如何能治疗好呢？
　　
　　简兮其实觉得，她是得了天惩，否则，她怎么会因为靠近国师，而身子舒适了呢？
　　
　　况且，她又不是稚童，原本没有来国师府的时候，她可是几乎天天都倒霉，也只有出了宫，她才好了许多。
　　
　　这样的怪事，就连简兮她自个人，若不是亲身经历，尚且不会相信，更何况是国师呢？
　　
　　而现在，国师竟然告诉她，她的怪病有救了。
　　
　　简兮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一方面，她开始期待起来，若是她的怪病被治疗好了，国师就不会被阿兄惩处，她也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而另一方面，她又想到若真是有一天，她的病症被治疗好了，她是不是不能像现在这般，住在国师府，天天与他相见？
　　
　　一想到后者，也不知怎么回事，简兮觉得胸口闷闷的，仿佛憋了口闷气一般，很不舒服。
　　
　　乐康劝慰道：“殿下，我是这长安城最好的医者。我师父的本事，殿下应该也知道，还望殿下放宽心。”
　　
　　简兮乖巧地点了点头：“我自然是相信国师的。”
　　
　　乐康的眼眸，在她略微疲倦的眼睑出瞥了一眼，关切道：“那殿下就不要再胡思乱想，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殿下要好生休息，至于其他的事，就只交给我吧。”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送殿下回去吧。”
　　
　　简兮看着他一脸坚决的模样，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听他的就是了。
　　
　　就这样，乐康将小公主扶回了她住的院子，眼盯着她合上了双眼，才从里面慢慢踱步而出。
　　
　　他走到亭雨院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底带着淡淡的忧思。
　　
　　其实，三个月的时间，他也是极为不确定。
　　
　　只不过，他想起玄参调查的真相，“那感染‘情人泪’的妇人，一年多便痛苦而亡。”
　　
　　仅仅一年多的时间！
　　
　　乐康心下微沉，若小公主的怪病，真的是情人泪？
　　
　　那也只剩半年多时间了。
　　
　　而他，无论如何，都会保住她的性命。
　　
　　——
　　
　　可惜，乐康的想法注定不能如愿了。
　　
　　“你说什么？小公主殿下就是中了‘情人泪’？”
　　
　　乐康眉心蹙紧，他黑眸沉了沉，薄唇微抿，看向身畔不远处的男子。
　　
　　半个时辰前，乐康打算入睡的时候，这个男人竟然直接闯入了他的屋子，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温城看着他那震惊的模样，哑然失笑：“怎么不可能，你不是还派你身边那两个奴仆，去净台山取相关的书卷，不就是想调查你师父留下的书卷中，是否有情人泪的记载吗？”
　　
　　乐康拧紧了眉心，“你调查我？你到底是何人？”
　　
　　“我嘛，当然是温城，温家的唯一儿子，在边塞好几年后，厌烦归家想要陪伴父母的孝顺儿子。”温城挑了挑眉，看起来颇为好笑的模样。
　　
　　乐康淡淡道：“不对，你不是温城，即使你装得再像，情人泪这种毒蛊之术，也不是温城这个普通的世家公子能知道的事，说，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还有几分脑子。”温城微微一笑，背脸过去，再回头的时候，竟然换了张脸。
　　
　　乐康面色一变，惊喜道：“小师叔？怎么是您老人家？”
　　
　　乐康的小师叔邵易息，与他师父出身同一师门，却比他年长不了几岁。
　　
　　乐康记得，当初在净台山上，其他的师叔，碍于他是师父的亲传弟子，从来都是对他严格要求，也只有这个顽劣的小师叔，带着他爬树上山采果子，虽然最后总是会被师父抓住，然后被罚抄书。
　　
　　但是，那段悠闲的日子，也是他此生难得弥足珍贵的回忆。
　　
　　乐康道：“小师叔你不是说要游遍天下山水吗？怎么竟然来了长安城？”
　　
　　邵易息淡淡一笑，“我回净台山找你们，竟然发现，山上的人竟然全部都不见了。去山下的镇子里打听，他们说，是一个贵人把你们都带到长安城了，我就过来看看。”
　　
　　说到这里，他不禁低低一笑，调侃道：“我倒是没有想到，你这个小冰山，竟然有一天，会成了蓝颜祸水，把咱们整个净台山的人都牵连了！”
　　
　　“小师叔！”乐康忍不住俊脸微红，反驳道：“这只是阴差阳错，待我将殿下的怪病治疗好了，我自然会带着净台山的各位师兄弟们一起回去。”
　　
　　邵易息抿嘴一笑：“你怎么跟你师父哪个老顽固一个样，一本正经的模样，根本就禁不住调笑一两句？”
　　
　　顿了顿，他又道：“你说什么话呢？还想再回净台山，这长安城这般繁花似锦，你又有了这么大的宅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不已，怎么你还想回到净台山那荒山僻壤？”
　　
　　乐康道：“小师叔你又说笑了！”
　　
　　邵易息一本正经道：“我可是说正经事，你看看这宅子这般大，住得又舒适。你和小公主殿下的关系这般好，就直接在长安城安家落户算了。”
　　
　　乐康欲言又止：“那些师兄弟该如何？”
　　
　　邵易息道：“当然是还俗，当初咱们净台山，根本就没有这么多人，不过是你师父心善，可怜当初流民流离失所，这才收留了这么多孤儿，可是现在新朝初立，天下太平，总不能让这些人跟着你一起做和尚吧？他们又不是你这样的冰山，娶妻生子，过着平淡的小日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乐康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一时下不了决心，毕竟这些人，都是你师父救下来，留在净台山的，如今你师父不在了，你觉得让他们离开，净台山就不是净台山了？是不是？可是，当初咱们净台山就几个人而已，而且师门的传承，只要有传人，也不算断了根基！”
　　
　　“我知道了，师叔，这些话等以后再说，我只是想问师叔一句，那情人泪，是否有解药？”
　　
　　“这……”邵易息叹了口气，“那情人泪，本来就是当初那妖女研制用来对付你师父的，当初我与你师父一起研制解药，到了最后，实在苦无办法，劝解你那个顽固的师父，要不就从了那妖女，毕竟，命要紧吗？大不了，与那妖女纠缠一下，待时机成熟套出话来，询问出解药也未尝不可。”
　　
　　停顿了，他无奈道：“然后，我就被你那气急败坏的师父，给赶出了净台山。”
　　
　　乐康点了头，这是师父能做的事。
　　
　　毕竟，对师父来说，这做人，一定要堂堂正正的，不能够做有愧于良心的事。
　　
　　估计，当初他师父是觉得小师叔投机取巧，不干正经事，他就是去死，也不会听小师叔的话的。
　　
　　说到这里，邵易息的脸上还带着愤愤不平：“你说，我的主意，哪里不对了，像当初的情况，难道让我这个师弟，直接眼睁睁地看着你那个脾气倔成牛的师父，去死吗？”
　　
　　乐康道：“可是，后来，师父还是制成了解药。”
　　
　　邵易息叹气：“制成了又如何，当初他那毒蛊已入五章六腑，毒气攻心，再加上你师父原来曾经患的旧毒，你师父终究也没能多活几年，就入了土了！到底是不如听我当初的法子，从了那妖女，还能多活两年！”
　　
　　邵易息心底想是对当年的事很是在意，现在提起来都愤愤不平。
　　
　　乐康的眉心却蹙紧了，“什么？情人泪之蛊还有后患？那是说，即使我们找到师父当年留下来的药方，治疗好了小公主殿下，也会伤害她的身体？”
　　
　　乐康的眼眸沉了沉，脑海里似乎闪现女子俏丽的身影，他眉心微蹙，叹气道：“难道不能解毒之后，什么事也没有吗？”
　　
　　邵易息低低一笑，调笑道：“还说你对那丫头没意思，你现在这焦急的模样，可真不像是你的性子，果然，你跟你那个师父一样，都是个情种！”
　　
　　乐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抱怨道：“小师叔，我是在说正经事，你能不能态度认真点儿？”
　　
　　邵易息叹气：“我的态度哪里不认真了，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若那个丫头，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岂不是与她今生都生生错过了？”
　　
　　乐康无奈道：“小师叔！”
　　
　　邵易息笑了笑：“算了，我不笑话你了，至于那个丫头的巫蛊之术，我上次瞧了瞧，似是只有原来那巫蛊的两三分程度，想是用巫蛊的人心生不忍，下了轻手。”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  “而且，你师父当年早早去世，不过是因为他那个老家伙早年得罪的人多了，身体里有不知道多少种余毒残留下来。”
　　
　　乐康插嘴道：“那我师父是因为压制不了余毒，最后不幸身亡。”
　　
　　邵易息解释：“你师父的医术何其厉害，说是华佗在世也不为过，怎么可能因为七八种毒药，就死了呢？”
　　
　　乐康眼底的疑惑，更深了几分：“那我师父是为何而死？”
　　
　　邵易息道：“我说过，你师父是个情种！”
　　
　　他又道：“我记得，当初你师父去世的时候，你刚满十六岁吧？”
　　
　　乐康眼底的迷惑，更深了，“小师叔你怎么知道？”
　　
　　当初，他的师父去世之时，小师叔可是根本就不在场。
　　
　　邵易息反而确定下来：“果然是这样，我说过，你师父是个情种，当初你师父答应过你师娘，要照顾你到十六岁，他还真是守信，不多不多，到了你十六岁，还真的就一撒手，什么都不管，去阴曹地府见你那个敬爱的师娘了。”
　　
　　乐康道：“你说，师父是因为要照顾我，所以才勉强自己多活了十六年，为什么？我只是师父的徒弟而已。”
　　
　　邵易息：“你真的没有怀疑过吗？你师父一生从来没有收下任何记名的弟子，也唯独只有你。”
　　
　　乐康反问：“为什么？”
　　
　　难不成，他与他师父有其他更深层次的关系，更有甚者，他是他师父的儿子。
　　
　　乐康难以置信，仿佛回忆起小时候，他还憧憬着父母，那个时候，他偷偷摸摸地跑到师父的房间，“师父，你可能当我的爹爹吗？”
　　
　　那个时候，师父蓦地大怒，差点儿用藤条将他抽死。
　　
　　而后，师父就对他不冷不热，除了教育他医术之类的，再也没有亲近过他半分。
　　
　　所以，他坚定地否定了这个猜想。
　　
　　怎么会呢？他怎么会是师父的徒弟呢？
　　
　　若是亲生父亲，怎么会如此对待那样一个幼稚的孩子。
　　
　　反正，乐康是坚决不信的！
　　
　　邵易息看清楚他眼底的神情，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这件事，以后再说，还是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管这些吧！”
　　
　　乐康也表示同意：“也好，我这就命人，给您安排客房。”
　　
　　邵易息：“怎么？你还想让我在国师府住下不成？”
　　
　　乐康看了他一眼，难道他不想留下来吗？
　　
　　邵易息笑了笑，“我可和你不一样，我现在可是有任务在身，可是耽误不得。”
　　
　　乐康：“什么任务？”
　　
　　“我可是答应了那个温城，要帮他在温府呆段时间，待他从江南游山玩水回来，再离开。”
　　
　　乐康眼底诧异一闪而过。
　　
　　说实话，他没想到，小师叔还真认识温城！
　　
　　邵易息哑然失笑：“你不会以为，我是把真正的温城给杀死了吧？”
　　
　　乐康挑眉，难道不是吗？他当初在净台山的时候，可是天不怕地不怕，那个时候，师父可是说过，若是他下了山，怕是要把天给捅破了！
　　
　　邵易息看清楚他眼底的表情，无奈道：“我又不是魔道中人，只不过是性子暴躁了些而已，那温城，是我在塞北的时候，结交的好友，后来我想来长安城的时候，正赶上新朝初立，他家里的人怕他在塞北吃苦，让他回去，温城没法子，只好让我暂时先代替他回来，也幸好我的易容之术还算可以，要不然，现在你怕是见不到我了！”
　　
　　“我既然是答应了温城，自然还是要去温府帮他遮掩一二，这样，我白日找机会过来寻你，至于晚上，我可得回温府去打个卯。”
　　
　　乐康理解地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留小师叔了，小师叔慢走。”
　　
　　邵易息点了点头，将易容面遮好，走到窗户前，正要翻出去的时候，他脚下一停，扭头过来，“我的身份，你暂时先别告诉其他的人，毕竟人多嘴杂，万一身份暴露，我也没法跟我那个好友交代。”
　　
　　乐康保证道：“这是自然，我必然不会泄露小师叔的身份。”
　　
　　“那就好，那我就没有了后顾之忧了！”邵易息微微一笑，翻窗而出。
　　
　　乐康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微微抿唇。
　　
　　还真是万万没想到，这温城竟然是小师叔！
　　
　　不过，若是温城是小师叔，那当初他的怀疑，可就都说得通了，为什么他会知道情人泪，甚至出言向他提醒。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是小师叔在暗地里偷偷地帮助他。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苏木和玄参将净台山的书卷带回来，然后找到巫蛊之术的解毒之策。
　　
　　至于他的身世，还有小师叔的事，只能先暂且放到一边，待来日再谈便是。
　　
　　乐康看着桌案上随风摇曳的烛光，陷入了沉思，他想了又想，索性就放下了。
　　
　　




68.  第68章   一更

　　068
　　
　　第二日一大早, 简兮刚睁开惺忪的双眼，就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蓦地睁开双眼, 微微皱眉。
　　
　　白芍在外面听到动静, 马上带着一大群婢女进来，她声音清润悦耳：“殿下, 您醒了？”
　　
　　简兮应了一声, 抬眸向外看去，好奇道：“外面，那是什么声音？”
　　
　　白芍低低一笑，回答道：“听说，是苏木他们几个, 去净台山搬了些上次没搬走的行李, 奴婢来的时候，去瞧了一眼, 大半都是书卷, 沉甸甸的好几车，还有的都是些竹简，反正有得搬了, 殿下要是觉得他们吵, 奴婢去吩咐一声，让他们动作轻点儿, 省得吵到您休息。”
　　
　　简兮眨了眨眼睛，澄澈的眸子里带了几分神采，她慢吞吞道：“算了，我也睡够了，就别管他们了。”
　　
　　白芍走了过来, 笑盈盈道：“那奴婢伺候殿下洗漱。”
　　
　　简兮点了点头，接过她递来的湿帕子净了面，又对着铜镜描了眉毛，涂了胭脂水粉，换了上一身淡黄色的襦裙。
　　
　　简兮兴致勃勃道：“走，咱们去瞧瞧。”
　　
　　白芍欲言又止，劝道：“殿下，那边乱糟糟的，都是着古书，你金枝玉叶的，万一磕着碰着该如何是好？”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再说，您身体虚弱，昨个儿刚又受了惊吓，还是别去了。”
　　
　　简兮挑了挑眉毛，笑盈盈道：“我怎么就不能过去了，再说，我这身子，不也是需要常常晒晒太阳吗？正好去国师那个院子逛逛。”
　　
　　白芍见劝不住自家的殿下，只能拿了件厚厚的披风，披到她的身上。
　　
　　那件披风通体银白色，在脖颈处有两个毛茸茸的小棉球装饰，衬得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娇美又可爱。
　　
　　不一会儿功夫，她们就到了景乐院。
　　
　　苏木正在带着人往院子里搬书卷，他看到小公主的身影，忙不迭迎了上去，行礼道：“殿下怎么过来了？”
　　
　　简兮微微一笑：“国师呢？”
　　
　　苏木指着晾晒书的架子，“主人在那里，奴去请主人过来？”
　　
　　那架子约摸有一人高，乐康背对着她而立，他身形高大、白玉冠束发，整个人冷冰冰的，旁人不敢靠近半分。
　　
　　只是，这个时候，他面对面前放置的泛黄书卷，却是极为耐心，先用指腹将粘连在一起的书卷，小心翼翼地分开，然后一本一本地放置在架子上。
　　
　　那架子约摸有一人高，乐康背对着她而立，他身形高大、白玉冠束发，整个人冷冰冰的，旁人不敢靠近半分。
　　
　　只是，这个时候，他面对面前放置的泛黄书卷，却是极为耐心，先用指腹将粘连在一起的书卷，小心翼翼地分开，然后一本一本地放置在架子上。
　　
　　简兮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可是她觉得此时的乐康，有种她从来没有感觉的静谧。
　　
　　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简兮浅浅一笑：“不用了，你们忙吧，我自己过去就行。”
　　
　　小公主来惯了，他们都没有拒绝。
　　
　　小姑娘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又到了乐康的身后，她这个时候，才发现他比她高了约摸一头，身上带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的味道，让人感觉很安心。
　　
　　啪嗒一声，一本书忽地从上面坠落到地上。
　　
　　“我来你。”
　　
　　小姑娘笑盈盈地开口，低头去捡起地上泛黄的书卷，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封面，踮起脚尖，想要把那本书卷再放回去。
　　
　　一寸又一寸……
　　
　　她刚将书半了一本进去，正要往里面推一下。
　　
　　蓦地，木质的书架子歪了歪，摇摇晃晃，就要倒地。
　　
　　“小心。”
　　
　　男子清冷矜雅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长臂一伸，将女子圈到怀里，一手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扶住坠落的书卷放好。
　　
　　“你还好吗？”
　　
　　乐康那双狭长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简兮怔了一下，那张白净脸颊上，腾得一下，染上了淡淡的绯红色，宛若晚霞般艳丽。
　　
　　她忍不住低垂眼睑，慢吞吞道：“我没事。”
　　
　　乐康将她拉到一旁，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只是袖口脏了些，脸颊上染上了尘土，其余的倒是没什么，他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苏木，你过来。”
　　
　　听到自家主人唤他，苏木心尖儿颤了颤，刚才就是因为他不上心，让小公主殿下过去，差点儿让她被那木架子砸到。
　　
　　他擦了擦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子，慢吞吞地走了过去，“主人，奴知道错了。”
　　
　　乐康眼眸冰冷，“既然你知道错了，那就……”
　　
　　他话还没说完，袖口就被一只小手拽住。
　　
　　乐康蓦地回头，只见小姑娘半扬着脑袋，那双琉璃色的眼眸看着他。
　　
　　简兮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极快，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咬住嘴唇，心里止不住的懊恼，她低垂眼睑，声如蚊蝇：“可以不要惩处他吗？”
　　
　　乐康眼眸微闪，而后淡淡地看了苏木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晒书？”
　　
　　主人这是不处罚他了？苏木心思微转，笑盈盈地向小公主道了谢，转而去了另一边。
　　
　　乐康拉着小公主到了自己的屋子，吩咐下人打了水，亲自捏起素白的锦帕，帮她净了面。
　　
　　“疼。”小姑娘蹙起眉尖，可怜兮兮地抱怨了一声。
　　
　　乐康的手掌粗糙，力气又大，他给她擦脸的时候，几乎要搓下她一层娇嫩的皮下来。
　　
　　真是娇气的小姑娘，半点儿苦头都吃不了。
　　
　　乐康想到自己手下的那些师弟们，数九寒天，都要五更起做晨课，更不用说打水劈柴，洗衣煮饭。
　　
　　只是，他看着小姑娘脸颊红红的模样，心里忽地下不了重手了。
　　
　　乐康的动作轻了些，慢慢地帮她把脸蛋擦干净，然后道：“这边乱糟糟的，殿下还是回去吧。”
　　
　　简兮也觉得过意不去，她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根本就帮不了什么忙，也只好乖巧地点了点头，让白芍扶着出了院子。
　　
　　而乐康继续回去整理那些书卷，也不知道是不是阴差阳错，小公主捡起来的那本书，封面正好写着极为显眼的五个大字《西域巫蛊术》。
　　
　　他在抬眸，看见那些书架子，脑海里仿佛浮现小姑娘差点儿被书架子绊倒的模样，边觉得那书架子极为碍眼，他将书卷拿起来，吩咐道：“把这些书卷都放到其余的地方晾晒。”
　　
　　那边，苏木忍不住用胳膊碰了旁边的玄参一下，“主人不至于吧？就是因为这书架子给搬走了。”
　　
　　玄参依旧板着那张俊脸，冷冰冰道：“多嘴！”
　　
　　苏木：“·······”
　　果然是个呆子！
　　
　　--
　　
　　亭雨院。
　　
　　“殿下，你没事吧？”
　　
　　严嬷嬷看到自家的小公主灰头土脸地从外面回来，满脸担忧道：“可是伤到了身子？要不老奴去找大夫，不，找国师过来给您瞧瞧？”
　　
　　白芍笑嘻嘻道：“嬷嬷，我们就是从景乐院回来的，您还找什么大夫呀？”
　　
　　严嬷嬷蹙眉道：“你这丫头，带着殿下出去，没有看顾好殿下，我还没教训你，你先是来调侃我这个老婆子了？”
　　
　　简兮劝慰道：“嬷嬷，我没事，您别怪罪白芍，我只不过是拿了几本古书，不小心沾染到到袖口上，染脏了衣裳，您别怪罪白芍。”
　　
　　严嬷嬷嘴上唠叨了几句，也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去帮小公主寻干净的衣裳。
　　
　　简兮换了件银白色的襦裙，上面用银色丝线绣了折枝纹饰，下摆用白玉金勾带压裙，为了配她这漂亮的裙子，严嬷嬷巧手，给她挽了个飞仙髻，戴上金冠镶红玉步摇，宛若玉人。
　　
　　“也不知您去翻阅那些古书做什么？还有国师，喜欢看古书就让下人，把书擦干净了，再送过来，何必自个人亲自动手，徒生了许多麻烦！”
　　
　　严嬷嬷边帮小公主整理裙摆，边抱怨出声。
　　
　　白芍道：“我听说，这是国师让人从净台山带回来的书册，据说，可能里面有救治小公主怪病的法子。”
　　
　　“是吗？”严嬷嬷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而后慢吞吞道：“那国师也挺好的，还亲自动手找书。”
　　
　　“若是殿下的怪病好了，咱们就能回宫里了吧？”白芍也是满脸期待。
　　
　　简兮看着她们期待的模样，眨了眨琉璃色的眼眸，若有所思。
　　
　　若是回宫了，怕是见不到国师了吧？




69. [最新] 第69章   完结

　　069
　　
　　暮色沉沉, 仿佛浓墨泼染般渲染在天际，通过竹林一角精致的窗牖，往屋子里渗透。
　　
　　乐康指腹在泛黄的书卷上抚过, 忍不住蹙起了眉心。
　　
　　《西域巫蛊术》最后一卷记载, 若是想要解“情人泪”之蛊，必须要用到冰山雪莲的莲心, 可是若是要前往雪山, 即使快马加急，也需要好几个月，而小公主的病症，却已经等不得了！
　　
　　堂下，玄参抱剑而立, 禀告道：“主人, 奴快马加鞭，兴许三个月可以回来。”
　　
　　乐康皱眉不语。
　　
　　邵易息从窗外翻身而入, 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模样, 微微一笑：“其实，还有个法子，可以解小公主殿下的巫蛊之术。”
　　
　　乐康道：“小师叔但说无妨。”
　　
　　邵易息道：“你自幼服用的凝气丹, 其中主要的药材便是天山雪莲, 用你的雪为药引，自然可以治病, 只是······”
　　
　　乐康道：“只是什么？小师叔但说无妨。”
　　
　　邵易息无奈道：“只是，若是我没猜错，你三年前，想必就没有再服用凝气丹了吧？”
　　
　　乐康点了点头，神情恍惚了一下, 而后镇定自若道：“没错，三年前，师父突然去了。凝气丹向来是师父的秘方，外人不知道方子，所以我便停用了它。”
　　
　　不过，停用凝气丹不久后，他身体一如往日。
　　
　　后来，他为自己把脉的时候，才得知他体内的余毒，竟然不知道什么就解了。
　　
　　乐康淡淡一笑，明白过来，“小师叔的意思，我明白了，只要能救小公主，用多少的血，我都不在乎。”
　　
　　邵易息眸光微闪，暗叹了一声痴情种，随后保证道：“放心，只要有我在，定会留你一条命下来。”
　　
　　取血又不是只能取用一次？
　　
　　看来，真是动情使人痴傻，平日里那般聪慧的人，竟然成了傻子般。
　　
　　既然寻了药方子出来，他们便依着方子，寻找其他的药材，而乐康，则命厨房做了许多大补的药汤，以补血气乏损。
　　
　　七日转眼即逝，小公主原本闻着景乐院成天飘出的药汤味，心里焦急烦恼，去寻国师则被挡在了门外，说是国师要修养，等几日再见。
　　
　　就连严嬷嬷都忍不住抱怨：“这国师也太忙了些，殿下见他一面都见不到。”
　　
　　白芍低低一笑：“嬷嬷，您不是不喜欢殿下见国师吗？如今怎么换了态度了呢？”
　　
　　严嬷嬷将手里的茶壶搁置到木桌上，无奈地挑了挑眉头，示意窗口的放下，“我这不是为了咱们殿下吗？”
　　
　　就只是几日不见，她的小公主，就仿佛丢了魂似的，那张原本还略微圆润的脸，也消瘦了几分，更不用说那眉心紧蹙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疼。
　　
　　乐康带着端着药盏过来的时候，小姑娘笑靥如花，小跑着来到他的身边，半扬着脑袋，抱怨道：“你怎么才过来？”
　　
　　倒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热情模样。
　　
　　乐康怔了一下，而后解释道：“我是为了给殿下配药。”
　　
　　简兮这才发现，乐康整个人仿佛消瘦了许多，眼角乌黑，眼底带着掩也掩不住的倦意，唇色惨白，看着就疲劳过度的模样。
　　
　　她忍不住心疼道：“要不，你回去休息吧？”
　　
　　她看着他都挺累的！
　　
　　乐康淡淡一笑：“无妨，这药极为难得，我看殿下服用后再走。”
　　
　　简兮乖巧的点了点头，接过药盏，一饮而尽。
　　
　　乐康见她喝下了药，才放心了许多，“既然殿下用了药，就先休息吧，明日我会派人再过来送药，用半月后，病即可痊愈。”
　　
　　简兮其实喝完药，觉得那汤药怪怪的，不过，她看着乐康满脸疲倦的模样，也没有再说什么。
　　
　　一连半月，顿顿如此。
　　
　　直到最后一天，苏木过来送最后一碗汤药，简兮一无既往喝完药后，拦住了他，“国师呢？”
　　
　　只是第一天送药的时候，简兮见到过国师，其后半个月，她都没有见过国师一面，简兮觉得很不对劲儿。
　　
　　苏木欲言又止，支支吾吾道：“国、国师他最近有事，就让奴过来送药。”
　　
　　简兮拧紧了眉心，“苏木，你说实话，国师到底怎么样了？”
　　
　　“这……”苏木垂眸，而后一咬牙，沉声道：“殿下还是随奴过来吧。”
　　
　　简兮点了点头，跟着他去了景乐院。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殿下可将药汤喝了？”
　　
　　乐康倚靠在软榻上，消瘦得仿佛能看清手腕上青色的血管，他唇白无血色，乌黑的长发披在肩膀上，仿佛风一吹，就轻飘飘地能垂走似的。
　　
　　苏木告罪了一声，将简兮推了进去。
　　
　　简兮澄清的眼眸里晦涩了些，一步走一步地走了过去，“国师，是我。”
　　
　　乐康蓦地扭头，瞥见小姑娘面色惨白的模样，安慰道：“我没事，不过是劳累了些，休息几日就好了。”
　　
　　这话一出，小姑娘却仿佛更伤心了，眼圈一红，泪珠子吧嗒吧嗒地掉落，乐康怎么也安慰不住她。
　　
　　最后，乐康只能连连保证：“再不回有下次了。”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鼻翼耸了耸，浓密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闻言，却忍不住抿了抿嘴，那双琉璃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看起来不相信的模样。
　　
　　乐康一咬牙，将系在腰间的玉佩摘下来，放到她的掌心，“这玉佩是我师父留在我的，就交给殿下保管，若是我再惹恼了殿下，殿下只管将这玉佩当着我的面，亲手砸碎便是。”
　　
　　简兮似信非信，不过还是接过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好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简兮见他眼底的疲倦怎么也掩饰不住，贴心地告退离去。
　　
　　乐康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一想到她就要离开，他的心就仿佛缺了什么似的，空落落的。
　　
　　**
　　
　　简兮的怪病既然好了，这回宫之事自然就提上了日程。
　　
　　太子是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他听到国师府的传话时，正在与几个大臣商议国事，闻言，让几位臣子离开后，带着一大群奴仆，浩浩荡荡地去了国师府。
　　
　　太子低低一笑：“走，跟孤去接小妹回宫。”
　　
　　身边伺候的太监李高道：“殿下，要不要奴再去国师府通知一声，让小公主殿下也有个准备？”
　　
　　太子神色自若：“国师府不过是些用过的俗物，待回宫再换新的就是了，最重要的是赶紧将小妹迎接回宫。”
　　
　　若是再在那国师府待久了，怕是那个讨人厌的国师，又赖上了自家活泼开朗的妹妹。
　　
　　简兮看着不请自来的兄长，疑惑道：“阿兄怎么过来了？”
　　
　　太子眉飞色舞道：“我知道阿兮你的病症痊愈，马上接你回去。”
　　
　　简兮欲言又止，“可是……”
　　
　　太子面色乍变：“可是什么？阿兮，这里终究是国师的府邸，你身为尊贵的公主殿下，若不是为了治病，阿母和阿父又怎么会让你住进来，如今你病症痊愈，自然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简兮恹恹地点了点，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上了马车，只是，临到她走的时候，都没有再见到国师一面。
　　
　　其实，乐康就在偏僻处躲着，他不想让她看到他。
　　
　　只是，这个时候，乐康心底也有了几分悔意。
　　
　　小姑娘看起来很是失落的模样，眼瞅着就让人心疼。
　　
　　邵易息挑了挑眉，调侃道：“是不是后悔不去见她了？我可是听说，皇后娘娘有意将小公主殿下嫁给我，到时候若这事真成了，你可别后悔！”
　　
　　乐康黑眸微闪，瞪了他一眼，“放心，不会有那样的情况发生的。”
　　
　　而当天晚上，乐康就要入睡的时候，蓦地，门被从外面推开。
　　
　　乐康微微皱眉，就要喊人的时候，一个粉色的身影扑进了他怀里，“乐康，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小姑娘穿了件透明的单薄纱衣，白皙的臂弯、性感的锁骨、湿润的朱唇，他长臂一伸，把她抱在怀里，在她唇边亲吻了一下：“阿兮，这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再来，就别走了。
　　
　　小姑娘脸颊微红，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乖巧地靠在他的怀里。
　　
　　乐康亲了她几下，终究是忍住了，将她衣襟拢了拢，叹气道：“阿兮，再等等，我们很快就会成亲。”
　　
　　他亲自将人送回了宫里，在宫门外辗转反侧许久，才回了国师府。
　　
　　**
　　
　　翌日，大明宫。
　　
　　皇上看着堂下的人，冷声道：“你确定要孤将爱女嫁给你？”
　　
　　乐康面色不变，冷静道：“草民心悦公主殿下，请皇上成全。”
　　
　　皇上冷哼一声：“成全？当初你的师父，可是曾经差点儿将我们简家一族，几乎灭族，你以为，孤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人的徒弟吗？”
　　
　　乐康叉手行礼道：“草民不敢说师父的事，与草民无关。只是当初也是阴差阳错，那奸臣以我们整个净台山的人，威胁师父，师父无奈才说了预言，可是其后，师父也是帮助圣上隐瞒行踪，而且当初简家的人，大半被师父偷偷摸摸转移到了净台山下的镇子上，若是圣上不信，尽管去查！”
　　
　　“什么？”皇上忍不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你说我简家还有存活之人？”
　　
　　乐康低垂眼睑，一字一顿道：“简家一百零七人，除老夫人年迈，大夫人改嫁外，余下人等，尽数存活。”
　　
　　皇上差点儿要质问他怎么不早说，但是看着乐康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又想起曾经见过的他师父，看着就让人气恼。
　　
　　皇上慢慢地坐了回去，气定神闲道：“孤知道了，你回去吧。”
　　
　　乐康心底略微慌乱，他在心底斟酌了一下，而后询问道：“那皇上可是同意了草民与小公主殿下的婚事？”
　　
　　皇上抬眸睨视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孤的幼女金枝玉叶，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布衣，这长安城的世家公子这般多，又岂有你这个男子匹配得上吾之阿兮？你且退下，待孤与皇后商量一二再说便是。”
　　
　　蓦地，简兮从殿后走了出来，她插嘴道：“阿父，女儿非乐康不嫁！”
　　
　　皇上面色一变，斥责道：“阿兮，回去。”
　　
　　简兮眨了眨澄清的大眼睛，走到皇上身侧，撒娇道：“阿父，这毕竟关乎女儿的终身大事，您就如了女儿的心愿吧！”
　　
　　皇后也从殿后走了出来，笑盈盈道：“圣上，我瞧着乐康也不错。”
　　
　　这母女两人先后倒戈，皇上面色不太好看，他皱眉道：“容孤再想想，至于乐康，你给孤滚出去！”
　　
　　乐康无奈，只能叉手行礼道：“草民告退。”
　　
　　简兮眼瞧着乐康出了大殿，她跺了跺脚，也忙不迭拎着裙摆跑了出去。
　　
　　皇上想要唤住这个女儿，却被旁边的姚皇后拽住了袖口，笑盈盈道：“圣上，阿兮她年纪也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就被再阻拦她了，要不，她怕是会恼恨上你这个父亲。”
　　
　　皇上微微皱眉，无奈道：“孤那不是怕阿兮被乐康那个小子给骗了吗？”
　　
　　皇后浅浅一笑：“圣上是怕阿兮被骗了，还是因为乐康是前国师的徒弟，才迁怒于他？”
　　
　　皇上：“······”
　　
　　他忍不住扶额道：“孤累了，此事到此为止。”
　　
　　另一边，小公主拎着裙摆跑了出去，唤住了乐康，“乐康，你等等。”
　　
　　听到身后女子熟悉的声音，乐康忍不住脚下一顿，停了下来。
　　
　　身后，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清润悦耳，“乐康，你放心，我定然会让阿父同意让我嫁给你的。”
　　
　　乐康看着她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子，掏出素白的锦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声音温柔如水，“我知道了。”
　　
　　简兮忍不住脸颊微红，低垂下头去看脚尖儿，不敢抬眼瞧他，“那你走吧。”
　　
　　小姑娘这是害羞了？
　　
　　乐康忍不住低低一笑，将锦帕塞到了她的手里，低叹道：“那我静候殿下的车辇，到国师府那一日。”
　　
　　**
　　
　　皇上虽然有诸多不满，可待简府存活下来的人，再次返回长安城，看着十几年不见的亲人，他的心先是软了三分。
　　
　　而后，皇后再三劝慰，简兮这个女儿，为了嫁给乐康，竟然绝食相逼迫，万分无奈之下，皇上只能同意，颁下了圣旨，给简兮和乐康两人赐了婚。
　　
　　成亲这日，长安城十里红帐，太子亲自将自己最疼爱的妹妹，送到了国师府。
　　
　　礼成之后，简兮被扶进了房间，而乐康却在外面被一大群人拉着喝酒。
　　
　　及至暮色沉沉，夜色笼罩，乐康才被奴仆门扶着，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入。
　　
　　乐康晕晕乎乎喝完合卺酒，婢女上前用五色锦线将两人的脚趾系上，又伺候两人除去繁琐的婚服，便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层层叠叠的帐帘放下，简兮脸颊染上了一层绯红色。
　　
　　乐康看着她红透的脸蛋，黑眸沉了沉。
　　
　　简兮喝醉了酒，双颊染上了红霞，两截比莲藕还白的雪臂，环住他脖项，红唇距离他耳垂咫尺之距，暖热的气流止不住往他耳里灌。
　　
　　乐康只觉得面红耳赤，他忍不住用手抚摸她的眉眼，询问道：“我去给你倒杯茶醒醒酒。”
　　
　　简兮双眼眯离：“唔？”
　　
　　乐康脑子乱糟糟一片。
　　
　　“好热！”女子娇滴滴的声音传了过来。
　　
　　简兮自顾自地褪褪去襦裙，诃子，亵裤，周身再无寸缕，雪腻肌肤上染上了层绯红色，海藻般乌黑长发披散下来，宛如海妖魅惑至极。
　　
　　乐康抬头，眼睛快看直了，他喉咙滚了滚，嗓子干哑难耐。
　　
　　他低叹：“阿兮。”
　　
　　中衣坠落，鲛绡真丝宝玉帐裹挟两人身影，影影绰绰。
　　
　　乐康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手颤颤抖抖地抚上女子柔腻的肌肤，心跳如鼓。
　　
　　夜色正浓，春色无边。
　　
　　第二日天光大亮，乐康刚睁开双眼，就看见身畔女子眨了眨潋滟的水眸，撒娇道：“疼······”
　　
　　话还未说完，乐康直接俯身过去，堵住了她的嘴。
　　
　　婢女们听见门里的动静，识情趣地退下。
　　
　　简兮再次醒来，已经是暮色下坠，近乎深夜。
　　
　　**
　　
　　两年后，简兮产子那日，可把乐康和皇上皇后吓个半死。
　　
　　要不是乐康医术高超，简兮差点儿丢了性命。
　　
　　待儿子出生后，乐康没有顾上去瞧刚出生的儿子，而是转而去看躺在床榻上，已经累得熟睡的模样，他伸手抚摸妻子秀丽的眉眼，仿佛又回想起他们初见时，那个身穿红衣，向他跑过来的小姑娘。
　　
　　她笑靥如花，眉眼间都是笑。
　　
　　那个时候，他不知，从此便是一生的缘分。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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