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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不如修鱼塘》作者：朝绯


本文文案：
一觉醒来看到自己变成了一只白胖吉兽，还被两个妖怪追着跑，还会痛。
祁颜觉得只有穿越能解释这个问题。
她快快乐乐地打算来个穿越游，甚至打算点化一下不开窍的单身汪神君，却发现穿越是假的，她只是个渡劫失败被人害了差点灰飞烟灭的可怜鬼，运气好逃到现世苟延残喘了十七年，不知道什么原因，元灵被唤醒，又回到了这里。
更可怕的是，她的好多对头都还健在，不少一眼认出了她，贼心不死。
好在对头不知道，她已经将无情技能点到满级，情劫的天雷轰下来就和力道轻柔的按摩一样。
祁颜千算万算没想到的是，这些对头突然就和疯了一样，纷纷做起了她后山的鱼，宁可被渴死也不离开那种。
祁颜：是时候立个收费的后宫了！
某天风和日暖的时候，祁颜难得不出海，在后山鱼塘边敲了敲石岸，照常来收保护费，却发现她最大的鱼带着小鱼们揭竿而起冲破禁锢了。
祁颜慌了。怎么感觉这回又是一个劫难？

内容标签： 史诗奇幻 萌宠
搜索关键字：主角：祁颜 ┃ 配角：各路好汉、八方神仙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鱼儿鱼儿，快到碗里来
立意：如果足够坚定，每个逆境都可以是风和日丽的。 



第1章 系红绳

九重天上最近喜事不少。
先是隔万年便要闹腾一次仙界与魔族大战中，由洹非神君领着众仙，赢得毫不费力，十分有面子，很值得庆祝一场。
再就是天后身边最得宠的掌灯侍女娘家，西海龙君家，第三个爱女蹉跎三千年之久，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婆家，要同青丘涂山家刚过成人礼的狐狸崽子成亲。
彼时，玉山还在举行着第三万六千七百八十二届三界交流会议，会议要连开三天，洹非神君作为宙宇六合中唯一一个尚未羽化的上古遗神，是仙界实至名归的主心骨，这种会议自然少不了他。
可巧涂山一族擅迷魂术，在仙魔之战里，立下极大功劳，所以天帝多方考虑，请西王母将今次的蟠桃宴提前，一并在玉山举行了。
王母也乐得一举三得，一次宴会庆祝三件事，也不会铺张浪费，并且还响应了最近天庭节能减排的号召。
听说洹非神君要露面，九重天上稍微有点名气的仙僚，都想着找个门路去玉山参加蟠桃宴，甚至去找玉山的仙娥、仙使换差也成了潮流。
这种欢欢喜喜氛围月老本很喜欢，后来却很烦恼，因他去了一趟西王母的蟠桃盛宴，虽然捞着不少新鲜桃子吃，却把月老祠镇祠之宝的炽莲长索给弄丢了。
偏偏还丢在了四海八荒九州六合里最得罪不起的那位上古之神身上。
偏偏炽莲长索还是创世尊神亲手制成的姻缘绳，一沾灵气便立刻认主，永生只在选中的两人间牵扯。
此事说来真的令人羞于启齿。
因蟠桃宴夹杂着三界交流会议，仙果、仙酿和仙肴流水一般摆上，令人眼花缭乱口水直流，人间香火也没它们美味，月老一个没留神克制，吃的根本停不下来。
宴席间隙，吃桃吃的肚子溜圆的月老和司命相约着一起去逛逛玉山消消食，谁知路上遇见了一位从旸谷里偷跑出来的小仙，被撞个正着，摔得胡须都折了好几根。
那一把长长的白花花的胡子，可是月老最宝贝的东西。
他生的童颜鹤发模样，脸嫩，多亏蓄了这么久的胡须，才在接任上一届月老的时候有点威严，现在冷不丁被一个小仙给弄没了。
“大胆！你大胆！哪里来的小毛猴子撞断了我月老的胡子！诶哟，司命你看——”月老直跳脚，心疼地捧着断了的胡须凑近给司命看。
司命一边闻着烧焦的气味，抚慰性地看了月老两眼做做样子，一边愉快地眯眼拿出小本本往上记——这真是搭讪的好方法！
旸谷来的小仙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本就是趁着谷里没人偷偷跑出来看传说中的洹非神君，哪想到撞折了月老的胡须。
他倒真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旸谷乃金乌濯洗之地，天长日久的，连带他们看守旸谷的小仙身上，都带着炎火，这才会轻轻一碰，就弄断了月老的胡子。
小仙一惊一乍地抖着手给他补好了胡须，月老还是气不过，打算拂开他。
没成想一怒之下力气过猛，甩开小仙子手的时候，将口袋里一团红绳也给甩了出去，红绳径直冲着小仙去了，小仙反应倒是极敏捷，惊讶着躲到了一旁。
他身后正好从转角处走来的一群人，却被茂密的合欢木与佛铃花丛挡住视线，差点来不及侧身躲开，好些人被红绳打了个正着，虽然不痛，但是发出惊讶的“诶哟”声也实在掉价。
“谁这么没有公德心在玉山乱扔垃圾？弄得橡皮筋满天飞？”为首的江谭道君方才因为走在前面，以一己肉身被迫挡住了大部分的红绳，并且第一个看清面前那人是与他不怎么对付的月老，于是特意捡起一根红绳，掂在手上绕来绕去，嘲讽道：“多少年了，人间姻缘还靠这不着调的破橡皮筋，怪道痴男怨女许多，三妻四妾比比皆是，这月老祠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这是嘲笑他没有创新精神！
月老面皮涨红，刚要出言反击，就听司命在身后咳嗽，往后拉他的袖子。
月老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后紧跟着又来了一群仙使，簇拥着的那位周围灵气氤氲到恐怖的仙长朝此处走来。
空中还散舞着一些红绳，刚来的人也纷纷侧身躲让。
唯有中间被簇拥着的一团浅雾里的仙长，不避开亦不停下，朝他飞去的红绳却全都换了方向，又弹了回去，明显是遇到仙障。
这仙障将神君隐在其中，连他身边的人都无法窥见真容。
虽然面容掩映在灵雾里无法看清，但那人应该就是大名鼎鼎、几万年难得一见的洹非神君。
除了他，世间再无其他仙人有天生的灵障。
司命拽着月老胡乱地跟江谭道君见了个礼，又“哈哈”笑着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道：“月老儿走快点，晚了咱们那桌的仙娥怕是好等，此番来时成均元仙特特嘱咐我还要带上一些仙酿回去呢！”
月老会意，也装出一副喝醉了的样子，捏了个诀悄悄收回那些红绳，迷蒙道：“多亏……多亏洹非神君他老人家圣明英伟，大败魔界，咱们才能这样的享福……”
临走也不忘溜须拍马，这厚颜无耻的月老！
江谭道君瞪着月老和司命的背影，简直气的七窍生烟，偏偏身后的洹非神君没有任何反应，任两人走了，他倒也不敢擅自造次。
月老心虚不已，和司命走了很远，直到快要下了玉山，才在一处林荫小道上停下。
“幸好幸好。”司命倚到一棵树上，舒了口气。
“哼！”月老狠狠瞪了一眼尚且怡然自得的司命，要不是看在他提醒了自己的份上，就凭当着神君的面把他身份公布这件事，就值得两人老死不相往来。
“你可倒好，替自己编了个身份，等回去我就打发小僮去丹霞山告诉成均元仙，堂堂司命冒充人家洞府里的小仙娥，这真是……”
“不妨事不妨事，”司命得了这么个看戏的机会，又知道那些人没认出他来，心情十分好，乐呵呵同月老解释：“成均元仙去岁去凡间历练，没个三五百年，不会回来。”
月老疑惑：“怎的这历练时间这么久？”
司命大乐：“我有好几种情债偿还模式请他做试验，自然不会太快。”
月老：“……”
真是……比自己还不要脸！
月老正待破口大骂，冷不防崎岖的山道上滚下来一大团明晃晃的物事，像李天王儿子的玩具火焰车轮一般横冲直撞，眼看就要压到月老——
月老连忙挥出刚收回来的红绳，双手捏诀，将红绳两端固定在树上，拦住那团……“怎么又是你！”定睛一看，“那团东西”，正是方才撞断他胡须的旸谷小仙。
小仙方才受了惊吓跑得急，滚成一团，根本看不清路，而后又被红绳当空一拦，狠狠撞到地上才停下来，正捂着脑袋晕晕乎乎。
听到这熟悉的凶神恶煞声音，哭丧着脸抬头，半晌，认出月老来。
“红绳——”旸谷小仙抖着手话都说不完整，只是指着面前的红绳。
月老得意，拍拍衣袖上的仙尘，“这可是给凡间千里姻缘一线牵用的，区区炎火想烧断它，简直痴心妄想！你如今落到了我手里，可要乖乖给我做事、乖——”
小仙看着红绳一脸焦急，完全不像听进去了月老的话，司命有所察觉，打断话问他道：“你刚刚是收回了所有红绳？”
小仙也望着他，等他回答。
月老冷不防心里一咯噔，方才收回红绳时，他并没有清点过。
别的其实都不碍事，却唯有一件。
他今日除了参加宴会，本就打算着送一件礼给西海龙女同涂山家的狐狸，因此从箱底翻出月老祠的镇祠之宝炽莲长索一起带了来。
那长索算的上是世间红绳的极品祖师爷，不像普通红绳那样单单对凡人有用。
世间任何生灵被它神不知鬼不觉系上，无论相隔多远，也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月老吞了吞口水，将口袋里所有东西全都取出，睁大眼珠子一一找过。
……十遍之后，他终于艰难地确认，那根炽莲红绳，刚刚真的没有被收回来。
我滴个乖乖骇！这闹不好要出大事了！
沾在别人身上倒好，就怕……灵物向来择主，刚刚那些人里，能让它看上眼的，恐怕是……那位神君……越想越觉得必然是这样。
月老连忙转头看旸谷小仙。
“你是不是看到了一根红绳？”司命见他说不出话，贴心地替他问。
旸谷小仙目睹了一切，早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瑟瑟发抖地点着头，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我看见……红红的一头……落到了神君……灵、灵障里，再没、没出来了。”

第2章 大蛇

月老听到这里，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一般，终于忍不住软软晕了过去。
司命长吁短叹，作为同月老有些交情的仙，他对红绳这类法宝和三界情/爱八卦倒是了解一些。
凡人都是红绳系好成结百年，可谁都晓得，这位神君在三生石上却是天命注定的孤身一人，绝情冷性至极。
也不知哪位倒霉催的被红绳另一边牵到，只怕系不成结不说，反倒成了劫。
“此事……”司命严肃地看着旸谷小仙，目光拿捏的十分有深意。
旸谷小仙并不傻，被他这么一看，禁不住一口气提上来心悬得极高，跟着剖白忠心道：“小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司命满意地点头，“那就好，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惹怒洹非神君，不止月老，你我也难逃一死！”
旸谷小仙鸡啄米似的点头点个不停。
司命怀着沉痛的心情朝旸谷小仙摆摆手让他离开，自己送月老回洞府去。
这一路上于月老而言简直是糟心至极——因为要途径洹非神君的家门口：虚海瞻祝山。
但就司命自己来说，却很开心。
他近来总被南极长生大帝说命途故事编的不够与时俱进，于是前段时间心血来潮去十万小千世界看了万把个话本子。
昨夜梳理之后，自觉颇有心得，大笔一挥就在簿上定下一折百转千回的恋爱小故事，风格和有个世界里的晋江风极像。
不过男女主人公本来没有想好与凡间的哪些个凡人相对应。
从王母的蟠桃宴回去途中，竟发现有了现成的人选。
他从云头上向虚海望去，发现躺在林间空地里的那个身量小小、打扮怪异的少女，一看便知是来历不明，毫无仙元的凡人，但却出现在了仙界中人也很难踏入的瞻祝派群岛中。
虚海无垠，她为什么会出现这里，待会儿又要发生什么事情、遇见什么人呢？诶呀，光是想想就觉得脑海中灵感沸腾。
掐指一算，司命只得知少女名叫祁颜，来自十亿小千世界之一，机缘巧合之下踏进这里，其他的却什么也看不清了，甚至连她的命格也算不出来。
司命愈加兴奋。
这种素材真是很符合当下仙界猎奇的口味，简直就是上苍送来给他命簿上的新故事做实验品的！
说干就干，司命拿出命笔翻到命簿上写得最密密麻麻的那页，打算把祁颜的名字记入。
一笔一划都金光闪闪，司命望着自己的字，颇为满意。
然而那些金字只是亮了一会儿，就慢慢化成一束精光消散至空中，不留痕迹。
命簿上原本记下祁颜名字的地方，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司命十分惊奇。
这女孩原本来自小千世界，这一点别人他不敢保证，但身为南极长生大帝座下的司星之首的司命，他是绝没有可能看错的。
况且即便看错，无论她来自哪里，一个凡人罢了，命运终究都归自己管。
司命正打算再试试，旁边歪在云上闭眼的月老悠悠转醒，睁开眼有些茫然。
“诶哟，我怎么在你云头上？”
“月老醒了？别的倒不忙，先来看看这个人。”司命忙拉过月老，引他去看下界树下平卧的祁颜。“你可曾看到她体内有灵气？”
月老本没心思去看，无奈司命星君很有几分力气，被他无意识地压着肩膀，也只好朝下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惊了月老一大跳！
“她……炽莲长索选中的神君有缘人竟然是她、她、她手腕上那道红痕——”月老低呼，正巧一阵风掠着下层流云飘过，一时间朦朦胧胧有些看不清，月老干脆趴下云头，也顾不得自己的胡子在云上蹭折多少根，只是拿眼去寻那女孩。
然而瞻祝山乃与天地同生的神山，本身又漂浮在无垠虚海之上，朝晖夕阴，一日之内气象万千，不等流云过去，山道上又生出渺渺云雾，更是将整座山体都用轻纱笼罩起来一般，再也看不透。
“星君快将云头降些下去——”月老忙不迭回头提醒司命。
司命叹气，却是知道今日之事，就算万分古怪，也只能忍住好奇，以后再寻觅机会。“你当我不想再下去些离得近点？实在是月老你有所不知，洹非神君一出关，瞻祝山的禁制便要涨上几分，我这云头，已是降到极致了。若在靠近些，只怕你我要粉身碎骨。”
月老扼腕顿足，那姻缘绳选定并落在神君身上时，并不会被发现——创世神做出来的东西，没人轻易解的开，万一神君知道了这事，而且自己也解不开这炽莲长索，恼怒之下可不就要把火发在他身上了？！
本来炽莲长索无人可解，但谁料现在他知道长索另一端只是系在一个凡人身上——那便大有文章可做。
只需将那个凡人削筋剔骨一番，拘着魂魄移入另外一个身体里，等她原身自然消失，长索无人可系，岂不形同虚设了？
可这凡人却正好落在了瞻祝山上，月老无法，只能同司命回去，寻思着再找个机会来瞻祝山拜访，解决祸端。
高大林木下，祁颜只觉得鼻尖有些痒痒，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隐约中听到耳边轻笑声不断，有些吵闹，祁颜迷糊地伸手挥了挥，想拂开那些吵着她睡懒觉的声音。
冷不丁手被什么抓住，滑腻的触感令祁颜一下惊醒，向前看去。
一条通体发出怪异荧光色的蛇正盘旋在她左手边，三角头高昂，玻璃珠子似的眼睛里空空荡荡，正盯着她。
祁颜感觉全身血液都在瞬间凝固，身体有些发软，一动也动不了。
她最怕的就是蛇了，而且，这里对她来说还是个阴森森透不了多少光的未知地方。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在祁颜思考的这瞬间，那条蛇却动了！
蛇口大张，露出尖锐的獠牙，艳红中带着紫色花纹的蛇信伸出来，直直戳向祁颜的眼睛。
祁颜终于撑不住，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大蛇也直起身体追她——
眼看就要被咬到，一道白光闪过，祁颜感觉自己扑了个空，身体失衡向地上扑去。
自然那条蛇也扑了个空。
趁这个机会，她没命地往前爬，周围景物飞速地后退，空气有风在耳边呼啸，但是祁颜却渐渐察觉出不对来。
她怎么一下子爬得这么快？
好像在飞一样？
一种不好的预感渐渐产生，祁颜慢慢低下头去……四只小短腿毛绒绒、圆乎乎的，正在地面上飞速疾驰，灵活的很。
祁颜惊叫一声，却听到一种软绵绵的小奶音“嗷”。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在做梦吧？祁颜停了下来，狠狠拿着爪子给了自己一耳光。
脑袋配合地一偏，痛感真实的不行。
祁颜懵住，不知道下一步要干嘛时，身后传来爬行动物扫动地面枯萎积叶时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那条锲而不舍的大蛇三角眼里映着祁颜的身影，蛇头又一次高昂，眼看就要俯冲下去给祁颜致命一击时，一道寒芒闪过，蛇头七寸处鲜血喷溅开来，硕大的身体断裂成两段，无声无息死去。
祁颜感觉有些不对，转过身来，蓦地被眼前巨蛇的尸体吓的“嗷嗷”叫。
她现在的身体应该是小动物，因而这条蛇对于她来说又比第一次见要大了五六倍，蛇口一张就可以吞下她了，简直要吓哭了好吗？
她警惕地看着四周，但是除了苍翠欲滴的绿色，需好几个人合抱才能围住的粗大树身，还有树冠上传来的清脆鸟鸣，并没有看到其他东西，但是能杀死巨蛇的东西，应该只会比它更恐怖。
这是什么鬼地方，亿万年前的原始森林吗？
错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祁颜惊慌地走到最近的一棵垂着各种藤蔓的老树之后躲好。
声音越来越近，祁颜趴在树身上，探出脑袋，借着老树上垂下来的手臂粗的藤蔓，祁颜的圆圆脑袋被掩藏的很好。
脚步声……她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看见一堆戴着头盖骨项链、围着草裙裸/露上身的原始人。
只听嗖的一声，几道光似割裂空气一般飞快闪过，一个白衣高冠的年轻男子，竟然站在一柄长剑的剑身上飞速向前。
紧接着，又有几个同样打扮的年轻男孩越过密林，他们的速度都很快，用的也都是祁颜只在电视里看过的御剑飞行方式，衣袂飘飘，真的很有仙人气质。
天哪，祁颜在心中暗叹，所以自己是穿越到仙侠世界了？！
祁颜兴一时没注意，想看得更清晰点，不知不觉从树身后往外移了两步。
却不想，被一条凹凸穿过土壤、裸露地表的树根绊了个大跟斗。
她本想呼喊一下仙人咨询一下问问什么情况的，这下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祁颜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时，猛然发现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一黑一白两个带高帽的人。

第3章 瞻祝

这两个人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还各有一道血痕横穿过脸颊，眼神阴森可怕。
眼神对视，祁颜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刚刚御剑的年轻人的离去的方向大呼救命，然后绝望地听到了一阵“嗷呜嗷呜”声——是她发出的。
“哥哥，这东西的声音真难听，吃了真能延年益寿吗？”白衣服的那个人，血痕在左脸颊上，一说话的时候，肌肉牵扯着血痕一动一动，宛如附着一条活着的蚯蚓一般，他的嘴角还邪佞地翘起一个弧度，使本来就可怕的脸更加的狰狞。
祁颜看得胃里一阵翻腾，内心无力。
所以刚刚那些飞得一个比一个快的仙人，应该是在被这两个一看就知道很凶残的妖怪追着跑吧？
“这只腓腓在说我们坏话。”他旁边黑衣服的人眉头一皱，冷酷的声音十分肯定。“干脆生吃吧。”
祁颜一惊，赶紧抬头看那穿黑衣服的人，和他弟弟相对，他的血痕在右脸颊上。
“只是生吃实在是便宜了这东西。对了，正好过两日山大王诞辰，不如捆了她去，让大王发落，或是剥了皮做成烤串喂夜枭，或是戳了眼珠子做成项链，凭她开心。”白衣服那个笑容越发可掬，只是那张脸似乎天生就不适合笑，怎么看都越来越狰狞。
黑衣服刚想开口，祁颜看他表情似有松动，猜想他会同意那个弟弟的说法，转身就跑。
自然没有成功。
黑衣服的人和白衣服的同时举起手，朝她一伸，就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到跟前。
祁颜急的直叫。
两个人阴沉地吃吃笑着，掐进祁颜长毛下的手指也开始长出锋利的尖尖指甲，戳的她很疼。
就在祁颜把西方的上帝和东方的佛祖都呼喊了一遍几乎要绝望时，身边拂过一阵微风。
黑衣服和白衣服兄弟二人怪叫着向后退去，临走时还恶狠狠地瞪了祁颜一样，仿佛没有吃到她不是他们自己胆小，而是她的错一样。
祁颜从半空中摔下，眼看就要触到地面，一束柔中带刚的拂尘轻轻托举着她，缓缓降到地面上。
祁颜扬起脑袋，看到面前站着一个手执白鹿拂尘的老者，眼神很是温和慈悲，对她道：“生，既为处处艰难，不艰难无益于修行。众生芸芸，虽苦亦不能辍生。”
祁颜大概听懂他在感慨活着不容易，但不管他说的是什么，从白胡子老爷爷出现的这一刻，祁颜生出了一种主角光环感。
电视剧、小说里不都是这样的么，主角一有危难，总是有各种奇遇。
她心里刚安定了一些，就听到老者又欢喜说道：“我瞻祝山从未出过腓腓，正好将它带回去送给神君做出关贺礼也好。”
“……”这流程怎么不大对……不是应该发现她只是个凡人，或者发现她是个有马克思主义思想的奇异腓腓然后送各种仙丹、法器，最终助她平定腓腓界叛乱，成为世无其二的腓腓、然后她一觉醒来发现是场梦么。
道长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清秀隽逸的少年，少年看起来才十七八岁，正含了一抹戏谑地笑看着地上那只小家伙忽而兴奋欣喜、忽而眉毛鼻子皱巴成一团，变幻莫测的表情。
“师父。”少年恭敬出声打断了老者对祁颜的打量。“您这样高兴，是送给神君的出关贺礼有着落了吗？”
“无景你来的正好。”老者捋捋自己的胡须，满意笑道：“你猜对了，为师打算将这只腓腓送给神君，你看如何。”
无景又看了一眼团成白雪一样的祁颜，看到她本只心灰意懒睁开一条线的眼睛，朝他瞪着，变得圆溜溜，仿佛高山间的皓皓明月，生动可爱。
无景于是笑道：“师父想出来的主意自是很独到，腓腓又是能令人忘忧的吉兽。师父此次应该能在两位师叔面前拔下头筹了。”
老者就着他的话，仿佛想到了自家两个师弟站在神君跟前灰头土脸而他饱受称赞的一幕，开怀大笑几声，拂尘一摆登上了云头。
“这只腓腓就先交予你带回去好好安置。”老者声音犹在，人却已经倏然消失，“为师去其他出口巡视一番便也回去。”
“是。”无景朝他离开的方向行了一礼，转身来抱起祁颜。
祁颜被少年搂进怀里的，鼻尖蹭着他胸前柔软如云絮的衣服，闻到少年身上的香气；耳朵正好抵在心脏的位置，听着那有规律的声响，不太确定这算不算吃人家豆腐。
她颇为内疚，然后伸爪调整了下在少年怀里的姿势，随后“不经意”地摸上那□□的胸膛。
唔，不知道有没有肌肉。
应该是有些的吧，毕竟隔着衣服手感都很不错。
“咳。”少年低头瞥了一眼在自己怀中安心作乱的小爪子，耳尖微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些着恼：“拿开爪子，规矩点。”
祁颜正玩得尽兴，半立着身子双爪按在少年胸前，这里蹭蹭那里摸摸的，冷不丁头顶传来呵斥，吓她一跳，本能地缩了爪子，往抱着自己的怀里拱去，越拱越深恨不得把脑袋都埋进去的那种。
无景看着已经团成一颗标准圆球的腓腓，默然无语。
如果这时祁颜有机会看看无景，就会发现那少年的耳尖晕了些薄红。
她待在无景怀里保持着球的姿势过了一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小心翼翼地又动了动，扭头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趴在无景的臂弯里。
“嗷呜嗷呜。”祁颜试探着问无景。
她直觉这个少年刚刚的那句话表明他可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正常的腓腓，呸，不是一个腓腓。
果然无景听到她的声音，低下头来，耳朵贴近问道：“声音太小，你再说一遍。”
祁颜立刻提高嗓音嚎了两嗓子。
“大仙！你真能听懂我说话吗？”
无景愣了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懊恼，想来这东西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能听懂她说话，结果被他一不留神脱口而出的话给提醒了。
祁颜见他不回答，又低低垂下脑袋趴回胳膊上去，失望极了。
无景看着怀里腓腓颓废的样子，抿了抿唇，心中泛起些内疚来。说起来，这腓腓，不，这女孩，变成这样同他还有不少关系。
眼见瞻祝山门在前，其后诸峰掩映在山岚里，无景缓缓降下云头，稳稳抱着腓腓祁颜踏上笔直陡峭看不到尽头的天梯。
祁颜感觉到自己随着无景上下移动着，好奇地抬眼朝无景手臂外看了看——无景正站在刚好容纳一步长度的白玉台阶上，身后的已经走过的那些阶梯竟是直上直下，仿佛他只要一步踏空或者身子向后稍倾，就可能会掉落。
连带着自己一起。
祁颜嗖得缩回头去，双爪捂住了眼睛。
她的一颗小心脏已经扑通扑通跳到嗓子眼快要蹦出来了。
虽然知道在仙人们眼里飞檐走壁、御剑踏海这种东西都是平常，但知道真相是一回事，说服自己做到不害怕是另一回事啊。
无景时刻注意着怀里的腓腓，虽然没有发出声音，祁颜这些小动作还是被他尽收眼底。
“你是哪里人？”无景突然问。
或许是台阶半程上山风云雾翻涌的缘故，连带着声音也有些不真切，祁颜一时间怀疑自己有些幻听。
却听到无景又问：“又是怎么来到这瞻祝岛的？”
哦，原来这地方叫瞻祝岛。
还是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但这说明无景能听懂她说话～！
“大仙！你要救救……小女子啊！”祁颜用了一个标准的弱女子遇到强横坏人时的自称，斟酌着告诉她：“小女子一介凡人，本在茶馆里同……好友品茶，结果却在眨眼间，就发现自己在这里，还变成了这只小怪兽！呜呜呜……”
星巴克和茶也差不多嘛。
“唔？”无景似乎有些接受不及。
祁颜迅速回味一遍自己的话，感觉此处应有痛苦热灼的泪数行，最好是能浸透少年衣裳的那种。
但她感情还没酝酿到位，于是呜咽着又一次把脸埋进无景的怀中，打算退而求其次用口水来弥补不足——
“无景师弟你回来了。”一个清丽的声音愈来愈近。“今日同长祁师伯巡山辛苦。”
祁颜一时间被生人吸引，忘了自己要感动无景的大计，竖耳听起来。
无景不慌不忙越过山门高高的通天碑坊，在等他的女子面前停下，朝她见礼并客气道：“谢临照师姐挂心，这是门内弟子应做之事，当不得辛苦。”
临照微笑看他，眼光下移，见无景手肘弯曲，衣服鼓起一大块，不由得蹙眉，边伸手打算去帮他整理，边嗔怪道：“你受伤了？”
无景挂着微笑后退了一步，声调满含感激又不显夸张：“多谢临照师姐挂念，不过无景并没有受伤。”
他说着，暗暗抬了抬胳膊，迫的正在偷听入迷的祁颜往上弓弓身子动一动。

第4章 妖怪？

临照这才看清他怀里那一团臃肿的东西，还在轻颤起伏，是个活物，并不是他弟子服上没有整理好而迂出一大块。
临照不由好奇道：“你怀里抱得是何物？我竟从未见过这样的灵兽。”
祁颜听到，心里有些得意，这仙女都不认识它，想来腓腓也不一般。
也不枉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好歹是个珍稀物种。
她转头想去看那个临照长什么样，却被无景不着痕迹地用衣袖遮过脑袋。
祁颜：“……”可怕，大仙难道会读心术？
无景正要回答时，半空里坠下一道流光，落地化成白胡子老者。
无景和临照都上前行礼。
长祁尊者敷衍应过两声之后，立即看向无景，咳了一声问道：“徒儿，为师嘱咐你办的那件事情可有办好？”
在临照这个小辈面前，长祁尊者自然不能露出一副特别关心自己准备的贺礼一事，他不要面子的啊。
无景会意，躬身道：“回师父，一切都好，只待您回殿查看。”
长祁尊者满意地捋须。
临照见状，以为师徒两人有要事在身，也就不敢多留，目送两人离开。
想到无景怀里那雪白一团，她还是有些遗憾，那灵兽看起来十分可爱，却不知道是什么。且无景用袖子遮住，想必不太愿意透露实情。
以后到了师父身边，不知道能不能央求他为自己找一只，师父通晓世间事，定能知道那是什么。
长祁尊者和无景两人一路往朝华大殿的方向行去，到了拐角，长祁尊者方嘘了一口气，师徒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换了个方向，往洹非神君的云之渊方向走得飞快。
山道不一会儿就到了尽头，再往前便是深逾万丈的悬崖，云霞雾霭弥漫之间，隐隐约约能看到宫阙楼阁的一角残影。
长祁尊者却脚步不停，行至悬崖前一步时，雾霭自动散开一人宽，露出一根几尺宽晶莹剔透的玉桥来，玉桥另一端，一座山峰悬在半空中，似浮空的小岛。
两人面不改色漫步走在玉桥上，好像这是日日都在做的平常事一般。
倒是祁颜半天听不见响动，从无景的衣袖下钻出个脑袋，看到自己被人抱着走“钢丝”，差点吓死。
她咽下口水，又默默地缩回脑袋去，看不见就不怕。
过了玉桥便进入山峰脚下，又是一片迷人景致，周围古林参天，藤蔓葳蕤粗壮，结着不知名的红果，生机勃勃。
长祁尊者选中一条小道，还欲往前走时，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在祁颜看来就像是原地踏步一样。
无景看出异状，问道：“师父，是这里吗？”
长祁尊者遗憾点头，拂尘一摆换了个方向。“没错，就是这里。再往前多走半步也不可能。把腓腓安置在这里，师弟自然会知道的。”
无景默然，他还很小的时候，曾和师父一起来过这里，当时就听师父说神君这禁制，已经十数万年没有变过位置。
那次他们送的是一条美人鱼，结果逢上仙魔大战，神君领着十数万天将去镇压魔帝，自始至终连面都没露。
有一次他奉师命前去给师祖禀报前方战况，才发现那条美人鱼已经被师祖接走养在云溪里。
美人鱼一见面就扫了他一脸水珠，叫他走得远远的。
“呸，你们这些满嘴假话的仙长，骗奴家来的时候说有什么美男子，结果叫奴家在那山坳坳里喝了十年的西北风也没见到个人影，鳞片都不美了！”
无景自知理亏，默默又受了一尾巴水。
从此这种给师祖送信的活，他就全用来欺压师弟师妹们了。
现在看师父又要给腓腓设下法咒，不准它乱跑，无景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师父……”无景很有远见地问：“倘若这次神君没发现腓腓，师祖又没捡走怎么办？”
总得先问明白下家是谁，然后才能准确避过以后见面的尴尬嘛。
长祁尊者听完之后大惊，却不得不承认这结果很有可能。
毕竟这么多年，师父他老人家在自己这里捡的便宜简直和他送礼的次数一样多，总会腻的。
等他腻了，这腓腓又没有被师弟弄走，难不成一直栓在这儿成为守山兽？
他刚刚思忖着要不要先带回腓腓，等确定了神君一定会路过这里再来时，远山之巅悠然响起“叮……”
厚重雄壮的钟音穿破渺渺层云，直射入长空九天和茫茫虚海。
“是戒门钟，瞻祝诸峰里发现魔界中人的痕迹了！”长祁尊者略一思考，便祭出自己的长剑，喝命无景跟上，“走，听声音魔头现身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你随为师来。”
两人齐齐踏上在半空里悬浮着发出铮铮鸣响的长剑，随即化作流光远逝。
祁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消失不见，感觉十分不好。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还在讨论她的归宿除了神君还有谁么？一转眼就不管她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算了，反正听他们那意思，这地方就是那个什么神君的地盘，那神君似乎很厉害，那他家门口估计也就很安全。
折腾了这么久，祁颜还没有吃过东西，此时稍一无聊，肚子里的空虚就马上出现了。
祁颜站起身来，瞅了瞅自己的小短腿，伸爪理顺一些毛，叹了口气，往正前方长满青苔的青石板长阶上走去。
她一路走得很顺利，没一会儿就走到了长阶中段，丝毫没注意到在上台阶之前，颈项处光芒一闪，掉落了一件绿幽幽的玉锁。
长祁尊者若在，看见自己引以为傲的缚仙锁就这么被一个凡人轻轻松松挣开、甚至那个凡人自己都没有感觉到有这么个东西存在时，只怕要气的吐血。
那台阶看起来挺陡峭，但是真走上去其实感觉还好，尤其是祁颜现在有四条腿，虽然短，却很实用。
她没费什么功夫就到了台阶的尽头，眼前出现了一座不亚于瞻祝山门处的碑坊雄屹，后面是巨大的巍峨高殿，殿身极宽广，廊下贴着花纹古朴的方金砖，每一根金柱都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
祁颜看得眼睛放光，神仙就是有钱啊！
见识过这些之后，她觉得她再也不能理解什么只羡鸳鸯不羡仙这类酸话了，要是给她个神仙当当，为了数不完的金子，她是很乐意的啊！
进大殿之前，祁颜特意仰头好好认了一下匾额上字，无奈那仙气飘飘龙飞凤舞的字，都是篆体，她一个也不认识。
祁颜心态好，也没有多纠结，就当自己参观了古代建筑群嘛。
大殿内部倒是很出乎她意料，富丽堂皇自然不必说，迎门处一边一只白鹤衔仙草像，绣着四合如意云纹的地毯一直铺到大殿深处，中间巨大的双耳铜炉还不时散出阵阵青烟，烟雾让正对门口精光内蕴的蚬木长几显得颇为神秘，也让整个大殿古意盎然。
美轮美奂，但总感觉缺少了些什么。
祁颜一时间想不明白，也懒得多想，她已经饿得不行了，在大殿里东翻西找起来，打算找到一些能下口的。
她不挑，也知道仙人们大多辟人间五谷，不过仙果仙肴什么的，她也愿意吃啊。
但很不幸，在偌大的殿内溜达了一圈，祁颜除了感到肚子更饿，什么也没找到。
她头晕眼花地停下来休息，好了一些之后才注意到身下有些凉，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副高山流水图上。
里面的天空辽阔蕈远，水声潺潺似乎溪流就在耳边，旁边还有一些参差鳞次的楼宇轩阁，起翘如鸟翼的檐角在空中划出优美精致的弧线。
画面这样栩栩如生，好像那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一样。
祁颜禁不住低头离得更近一点——画面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
整个世界好像黑了片刻，等一切再一次变亮的时候，祁颜发现自己正蹲在一条小溪旁边。
俯首对着清可见底的流水打量自己的全身，只见一只半大的白色毛团胖乎乎的脸全是茫然，圆溜溜黑曜石般晶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这灵兽，其实跟一只两百斤的猫子长一样嘛。
也就是眼睛大点萌点，耳根处有一点红，毛色白的像雪罢了。
这也太平凡了吧？！还不如她家暹罗猫的眼睛奇异呢！
她要是神君，估计对这猫子样兴趣不会太大。
腓腓就没什么特异功能？
祁颜伸爪挠花了水面，看着圈圈散去的涟漪，有些忧心。
忽然，一片鲜红的花瓣顺着水流滑到她爪子边，被水打湿之后沾在她的白毛上，不走了。
祁颜随意地拨开它，还没过几秒钟，又有一片花瓣冲她的爪子来了。
很快，越来越多的花瓣覆盖了小片水面，浩浩汤汤飘来，方向都是直奔她。
祁颜被这情景弄得有些又喜又警惕——花瓣浮水沾香，与水中摆动的水荇相映成趣，最符合文青的审美了，但是那些花瓣分明是从上空滴落的不明液体，遇水化成花瓣的，越想越可怕。
但祁颜最终还是扬起头朝她头顶的那棵不知名仙树上望去，疏密有致的叶片像是漂浮在蔚蓝天空中一般，深绿浅绿渐晕开，树冠如伞般在头顶撑开，枝桠十分繁茂美丽。
也衬得那缕垂下低枝的红衣裙裾张扬如血。
树上有人。

第5章 腓腓

祁颜惊得微张了嘴，头仰的更深了。
紧接着，那人裙裾翻飞如霞光轻跃天际，不过一瞬间，正正落在她面前，虚弱地靠着树干。
祁颜不再仰头，嘴巴却没合起来，反而张得更大，隐隐有流口水的欲望。
从树上飘下的男子，黑色长发如瀑布飞舞，最终散落铺陈身后，肤色白的近乎透明，堪比极寒之地覆冰的雪色，长睫如同鸦羽般乌黑，根根分明，配上一身红衣慵懒淡漠，美的摄人心魄，只一眼便永世难忘。
沿着那洁白的衣领、线条优美更加白皙的颈项、纤长唇线和弧度完美的鼻梁，祁颜直直地望向了那人的眼里。
似乎刹那间坠入了幽黑深邃的寒潭之中，森冷死寂却又诱人深入，让人沉沦。
美色当前，祁颜终于可耻地害羞了。
那人面无表情道：“你能看见本……我？”
声音如同主人一样，冷冽清寒，仿佛浸透了午夜的月光。
祁颜咽了咽口水，凑去他身边，才嗷呜了两声。
当然能看见，若不是看你长得好看到极致，我一个要当上神君宠物的腓腓，才不会主动过来接触你。
她本意其实只是想蹭蹭美男子的衣袖甚至便宜——反正，她现在是一只吉兽。
结果那人竟也和无景一般，能听懂她说话。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人说着稍微挺起胸膛，伸手去挽起长发，手里不知从哪得来一根散发银色光辉的发带。
祁颜眼尖地发现，他看起来虽偏清瘦，显得仙风道骨随时要飘然离去一般，但躯体却蕴含着遒劲力量，身材挺拔清雅。
“我……诶，你是受伤了吗？”祁颜着迷地欣赏着自然雕琢下的美，突然发现哪里不对——那一袭红衣原本应该是一袭白衣才对，那红，红得有些触目惊心，像凝涩的血一样。
那人被的惊讶带动视线，也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片刻抬起头时，仍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那些血根本没有将白衣染成血衣。
祁颜却着急的很——她就知道穿越过来准没好事。
穿越金科玉律其中之一就是，男主或者男配在见到女主的时候，不是救女主就是被女主救，眼下这个情况，当仁不让属于第二种。
不管是仙还是妖，流这么多血一般不是重伤也不得了吧？
得趁这机会攒个人品。
好在这画中幻境里到处都是灵草，而祁颜家是中医世家，耳濡目染之下，几个常用止血药祁颜还是了解的。
她转身急急蹦跶开去。
也顾不得身后那人投来的凝视，虽然只一瞬，但男子自始至终没有变过表情。
祁颜不一会儿就叼着自己之前在溪涧边看到的止血圣药山七子，又气喘吁吁地跑回美少年面前停住。
眼睛直愣愣的，再次被美色迷惑。
那看起来浑身浴血的少年模样清冷如斯，纤白的手半撑着额头，宽袍缓缓滑下一寸，露出的肌肤晶莹如雪，连一丝红痕瑕疵都没有。
所以那衣服上的血和血腥味，并不是他的？
祁颜心情有些复杂，这人既然没有受伤，身上又被血染遍，就算不是魔头和坏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心软角色，总之必然是杀人不眨眼的。
她还没忘记这里是在一副画中，这人独自在这儿，说不定就是不想被人发现，结果她可倒好，自己献殷勤撞到不锈钢了。
仿佛能看透她的想法一般，那如画的美少年神情愈发难测，薄唇刚启开一线，祁颜心一横，打断他觉得先表明态度。
“大仙，你听小的解释啊，”祁颜吐了嘴里的山七子，低下头埋在臂弯里哀哀哭起来，因为紧张，往脸上抹口水的动作都有些僵硬，所幸说出来的话倒不结巴：“小的是被两位道长捉进来的，不知道您是这画里的仙人，误闯贵宝地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小的这就离开！”
祁颜说着特意抬起被口水弄得有些皱巴巴的脸，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美少年，立刻转身要跑。
然而那少年只是右手轻抬，骨节分明的手指遥遥一勾，便将祁颜收到了自己面前，比先前还要近。
他手指隔空在她脸上拂过，带着一阵暖意，祁颜觉得整张毛毛脸每个毛孔都舒服的不得了。
“腓腓？”祁颜听到他若有所思地轻声道：“脏兮兮的小东西，你很怕我？”
脏兮兮？
小东西？
什么仙啊这是，有这么跟人……跟吉兽打招呼的吗？开口就说她脏兮兮的，哪里脏了？她毛毛这么白！每根都锃光瓦亮的！
祁颜感觉自己背上的毛全都立了起来，再瞎说用爪子挠你噢！
腹诽之所以叫腹诽，是因为大部分情况下都不可能发生的。
祁颜在心里一阵吐槽之后，还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灵光一闪之后，她猛然又心机地摇摇头，接着回答了眼前这个实力不知道怎么样但初步估计比腓腓强的人：“刚开始的确被你身上的血吓倒……不过也不是很怕，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心地善良的好人，你不会伤害我的！”
说完玛丽苏标准台词之后，祁颜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人，虽然那张清冷如皎皎寒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是在敌情不明时，没有变化就是好变化呀。
一般都是这样，良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祁颜坚信，只要她这个时候和眼前这个美少年拉好关系，后面一定会有好事。
少年果然没提出什么质疑，一来他千万年里其实没同几个仙打过交道，二来……世上的人，还配不上他花费心力去多想一点。
为了省事，少年略向前倾，抬手按在眼前腓腓的眉心处，探查祁颜的记忆。
祁颜只感觉额心有一点凉，尽管她全身都是毛，但是那丝寒气却像有思想一样，顺着顺着不知道哪里的缝隙四处游走，竟然令她感到脑海深处也跟着冷的发麻。
眼前微微有些模糊，无景和长祁尊者送她过冰桥到一座峰的山脚，紧接着说了一会儿话又离开……她自己饿着肚子爬上那一层层台阶，在那个空旷的大殿里到处留下自己的脚印……然后被一副画吸进这里……额间的冰冷感一消失，那些栩栩如生的画面也跟着消失殆尽，祁颜打了个寒颤，甩甩头有些迷茫。
刚刚怎么回事？仙人要抽我脑髓？
握了一棵大草——祁颜脑海里神展开之后，刚要拔腿跑就听见——
“原来是师兄送来的小东西。”少年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往后你愿意待在这里，还是想要回薄山？”
腓腓天生样貌可爱，叫声如同孩童稚声，清脆软糯，而且能歌善舞，相传得腓腓相伴，可以令人乐而忘忧，是个难得的宠物。
只不过这吉兽乃是薄山所特有，如今却跨越万里出现在瞻祝山他云之渊殿内的逍遥游画中。
尤其是面前这只，眼眸清亮灵动，透着一股狡黠。几乎开了灵智，还以为这些血是他流的，为他叼来药草、后来大概猜到他身上没有伤又装模作样地假哭伺机逃跑。
长的一眼望不到开始与尽头的永恒生命里，他因天生仙障即便距离再近，面貌也不可能被外物窥伺半分，因作为上古遗神，又生来受众仙朝拜敬仰。
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一个人。
这却是在一成不变的亿万年里，他第一次发现，有只小东西，可以不受仙障干扰，睁着皓月般的明眸，好奇又渴望地盯着他，神情呆呆愣愣。
还在片刻里展现出那么蓬勃有趣的生命力。
波澜不惊中过了数不清时光的洹非，突然有了一丝极小的兴趣，虽然微小，但却破天荒地存在。
眼前的小东西呆愣愣微张着小嘴，像只吐泡泡的小鱼，那愣怔的神情分明是听懂了他的话，雪团一样的小脸皱巴到一起，似乎苦恼着该怎么抉择。
洹非索性以手支颐，静静地等着祁颜回答。
祁颜有点烦躁。
薄山？
那是哪儿？
算了，别的祁颜不是很确定，但是这会儿听少年的话，却反应过来一些：今天带她来的那老者，竟然同这人是师兄弟关系。
老者抓她是当礼物送的——这就是说，这个看起来年轻的不能更年轻的少年，就是今天那两人口里说的神君？！
可以的，她说什么来着？这个神君属于仙界boss级别吧？
比起未知的薄山和外面见过的黑白兄弟食兽妖，画里山清水秀的世界简直美妙动人。
完全不了解“自己身世”的假腓腓当即做出选择，她示好地用脑袋蹭了蹭美少年洁白修长的手，小声宛转说道：“神君，我有点饿。”
指尖传来的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少年低头看了看很明显故意蹭在自己手边的吉兽，从来波澜不兴的眸子微微低垂，长长的眼角如凤尾般微扬，白皙无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连淡到极致的反应都没有一分，只是破天荒地没有移开手。
“可本尊从没养过腓腓。”洹非云淡风轻地说着这个事实，潜台词无比明显，要吃的没有。

第6章 腓落谁家（一）

被对方明确点出，就算祁颜作为一只腓腓被照顾不周出了意外，也不能赖他，反正没养过。
祁颜有点愣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是她反应不够，是这话真的没法接。
她自己都不知道腓腓这身体是吃素还是吃肉，吃灵植、灵谷的话，会不会有不良反应，谁来给她烧熟？总不能叫她生吃吧？
如果什么都不吃——这个不能考虑，她现在四肢已经没什么力气，仅存在工作的大脑也是因为认主之后说不定有好吃的而坚持奋斗。
祁颜瞪着眼前的少年良久，差点陷进那双深邃如漆黑夜空的眸子里，扭开头，她泄气道：“没事，我这也是第一次当人家宠物。”
既然都是半斤八两，那就凑活凑活过吧，不嫌弃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嘛，反正，我是没力气走路离开了。
不过——
“神君，你们瞻祝收不收凡人弟子来修仙？”祁颜一念起来，脱口而出，觉得自己相当机智。
这位不食人间烟火没事，如果瞻祝山上还有其他凡人，初来的时候肯定要吃饭吧？
洹非道：“瞻祝三千年开一次山门，每次会收六十名名凡间弟子。”
祁颜一听就很兴奋，肚子也跟着应景地叫了两声，她摸了摸自己的肚皮，不好意思地看向神君。
走吧？去你们瞻祝给凡人的食堂啊！
离得极近，洹非自然也听到了小东西肚子的叫声。
他想了想，告诉祁颜：“等本尊片刻。”
祁颜大度地点头。虽然肚子感觉都快凹进脊背了，但也不在这一时半会，神君这么好看的人，总不能顶着一身血衣出门，她能理解的。
然后……眼前落红一闪而过，一双洁白修长到不染纤尘的腿出现在她眼前。
祁颜张大了嘴……呆呆地顺着那流畅诱人的曲线看上去——神君正巧转身，目光与她对视。
“你……你干嘛啊？！”祁颜猛地拿爪子拍上脸捂住自己的眼睛。“这这大白天的！”
虽然闭着眼，但祁颜脑海里那双干净清透像深远湖泊般的眼睛冷冷与她对视，无知无觉却又分外地令人脸红心跳的样子，根本挥之不去。
洹非对她的行为感到有些不解，但他好奇心几乎没有，只是忖度这开了灵智的宠物，大约有些不好意思罢了。
可是有什么值得这东西不好意思？万事万物，在他眼里，不过齑粉一堆，骨肉无非皮相，神魂便是虚空。
“本尊自然是要进这药溪沐浴，你身上脏兮兮的，同来吧。”洹非说着，不再理会祁颜，缓缓走进流水。
耳边听着哗啦啦水流涌动的声音，再加上刚刚那具几乎完美的身体的给她的震撼，祁颜感觉鼻子里热热的，不争气地抹了一把，发现没流鼻血，心虚又庆幸。
“还是……算了——我等你洗完再说！”祁颜生怕他一招手就让自己也飞进了水池，欲盖弥彰地装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一点一点地挪到了离水声更远的地方。
好不容易等洹非沐浴完毕，祁颜用期待地眼神看他，却遭到了对方无情的凝视。
紧接着想象中的事情发生了，身着宽袍广袖的洹非神君，指尖微动，祁颜就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进了药溪中。
握了一棵大草……
总有刁民想害朕。
不过掉进水里似乎也没那么难受。
水温出乎意料地温暖，像顺滑的丝绸一样抚过全身，让人舒服的想要喟叹，祁颜从水底下冒出脑袋来，吐了一个大大的泡泡，身上长长的毛像海藻一样飘开，自由摆动。
还没等她泡澡泡个痛快，又有一股气流将她从水中托举起来，于是祁颜就这样浑身湿哒哒地被送到了洹非神君面前。
从水里起来之后祁颜才想起来，好像没有毛巾？
而且看神君平淡的反应，似乎要让她自然晾干？
祁颜有些纠结地坐在半空中，同神君大眼瞪大眼。
这种洗澡之后还要管人家要毛巾的事，听起来好像略羞耻。
但不要的话，毛毛们都还在滴水呢。
对视片刻之后，神君似有明悟，终于有动作了。
他伸出食指，稳稳地抬起祁颜的下巴，一瞬不瞬地盯了一会儿，随后轻轻一挥手，一阵清风起，沁人凉意穿毛而过，祁颜觉得自己整个腓腓都蓬松了起来！
像冬天里刚出烤炉的松软大菠萝包！
而且她确定，抬她下巴的那一刻，神君那双藏着日月星辰的眼睛里，真的漏出过一丝不同的意味。
是……该不会暗地里觉得她湿漉漉的样子丑吧？！
被吹干毛毛的祁颜还晕陶陶的，一眨眼间，就发现自己正匍匐在一张长几上，身下就是潺潺流水声，周围大殿古蕴悠长。
而她正对面的那张桃花塌上，白衣少年正半倚其上，眼眸半阖，长长睫羽低垂，投一片阴影，如瀑青丝随大幅衣裾落下，越发衬的黑白界限分明，有一种静谧和雅的肃穆。
当真好看的紧，世无其二的禁欲系美男。
祁颜甚至对以后的“一起生活”有了一丝期待。
肚子却高举抗议大旗叫嚷起来，祁颜只好先把其余的心思收一收，尽量给人一种乖巧的感觉：“神君，咱们走吗？”
她话音未落，周围场景蓦然隐去，一片云雾蔼蔼中，鸟声蝉鸣骤起，山涧流水潺潺，茂林修竹深处，掩映着一座简单到有些简陋的茅草屋。
外围扎了一圈竹篱笆，盘着不少藤蔓，上面星星点点开着漂亮的、不知名的小花，景致颇为清幽。
祁颜正打量着周围，身子冷不丁一轻，腾地到了半空中，她扭头一看，碍事的尾巴正扫到神君的手臂上，看起来……也没那么违和碍事。
洹非带她走进茅草屋内，扫视了一圈，堂中一方木桌上倒扣着几只茶杯，旁边摆着寻常百姓人家会用的铁茶壶，后门洞开，穿堂风徐徐。
一看这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啊。
洹非也不做停留，径直走向通向后院的门。
踏出那扇门的一瞬间，感觉像是通过了一层水膜一样。
场景再一晃，本该一眼望不到的金黄原野，眨眼间竟然成了水汽氤氲的山洞，同附近的山崖上手腕粗的树藤一起垂下的，还有一挂瀑布，飞流直下的势头当真有滴水穿石之感。
祁颜眼尖，一下子就看到在瀑布下方的溪涧巉岩处，有个人正带着草编的笠帽，手里拿着钓竿，岿然不动，从笠帽中间的孔洞里，能看到他满头的白发苍苍，似乎是个耄耋老人。
“师父。”洹非忽然出声。
“诶呀！”溪涧里忽然传来一个女子惊慌的声音，紧接着有一道水流窜天而起，直直落入旁边的小水缸里。
老人也回过头来，看到洹非就像看到宝贝一样两眼放光，连钓竿都扔在一旁顾不上，便往他身边凑来。
“乖徒弟！你可好久没来看为师了！又给为师送东西来了？”老者虽然皱纹挺多，但神情很是天真活泼，好像一个老小孩般不正经地上下看着洹非，想从那一团迷雾里看出个宝贝来。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这么多年没有来看为师，但是你那几个师兄送的礼，你却都给了为师，虽说是借花献佛，好歹也算献了就行。”
祁颜：“！”
她终于想明白为什么长祁尊者和无景师徒俩把她扔在山脚下，临别前讨论的一番话了。
原来之前那些人送神君的宠物、礼物什么的，全都被他师父收走了啊！
那这一次……她不会也要被拱手送人了吧？！
不，她是拒绝的。在见识过这样的美男之后，再让她每天和一个老爷爷钓鱼，提前进入养老生活——她宁愿再穿越一次。
这样想着，祁颜揪紧了洹非的衣服，整个身子毫不要脸的拱进洹非的怀里，越拱越深。
洹非：“……”
眼看怀里的腓腓就快要钻进他的衣服里与他来个毛肤相贴，他迅速地捏了个诀定住了祁颜，让她浑身僵住，再也不能瞎动。
祁颜在心里大叫事情不妙。
果然，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一个小小的、头上绑着两个包子的童子，走到洹非身边毕恭毕敬地停下，然后伸出双手，洹非就这样把祁颜递了过去。
童子抱着僵硬的腓腓，脚下不停，一径往一条小路上去了。
她从神君身旁的那团灵障中脱离时，眼睛瞟到洹非那不着调的师父一下又一下撸起自己雪白的胡子，笑道：“妙哉妙哉！好俊俏的灵物！你师兄从哪里寻到的？这次为师真是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哟！！”
祁颜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颗天马流星拳砸中。
依稀还能听到，洹非在那儿平静淡然地说：“应该是在瞻祝山门外……”
祁颜两眼一闭气晕了过去。
因此也没听到，洹非淡定地说完后半句：“……瞻祝山门外的法阵，这次被上古圣器又一钟冲击之下，产生了缝隙，才让小千世界里的一丝生魂钻进来。”

第7章 腓落谁家（二）

老头一听这话，脸上天真的笑容隐匿不见，面容一下子苍老了不少，他看着那一团将主人隐藏的严严实实的白雾，十分忧心：“没想到魔界这一次实力如此强悍，竟然连大荒腹处的上古圣器都被找到。”
“天道兴于轮回而已。”洹非不在意道：“事物盛极必衰，仙之一门昌盛安逸太久，动乱或迟或早，总是要来，不是魔界，也会应在妖界、冥界或者人间界。”
“你是说——这只腓腓，就是应劫而出的魔——”老头还要再说，旁边的小缸里突然扬起一阵水花，水珠洒了他一胡子，颗颗在阳光里反射出灿烂的光。
老头赶紧闭上嘴，生怕小缸里再来那么一下，他可不想喝自家宠物的洗澡水。
奇了怪了，他家这个鱼，看样子是还没忘记洹非，仍记着仇，今日不过与洹非多说几句，这就不开心，给他甩尾巴了。
洹非看着这个场面，全无表情，然而心里却存了一丝困惑。
他能透过缸身，看见那小缸中，装着的是一条人鱼，尾巴有些伸展不开的样子。
这条人鱼似乎本来也该是他的宠物，不过阴差阳错，他那些年正在仙魔交界处领着十万天兵天将跟魔界交手，并不知道师兄将她放在山脚下，一放十年，还是后来班师之后应邀来教授自己参悟的阵法，师父告诉他的。
倘若今天见到的，不是那只腓腓，而是这条人鱼，他还会不会有耐心带来让人去喂食？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一时很不确定。
老头又在旁边干扰他的思维：“洹非，我这里养了一只人鱼，那只腓腓不吃人鱼吧？”
那玩意儿一身白毛，看着就是个会凫水的，又长的跟狸猫很像，没人养过，谁知道有没有吃鱼的习惯？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亲疏贵贱，虽然人鱼老泼他水，但毕竟养了这许多年，怎么也不能让她受一只腓腓欺负。
老头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的念旧。
洹非却发出了一个疑问的单字：“唔？”
“腓腓就不劳师父费心，本尊准备自养。”洹非耿直道。
说完之后他便转身施施然离开，去看看被小童带走喂食的腓腓，走得有些远了，还能听到他师父五方老祖在身后惊讶地喋喋不休：“万年难得一见，天地真要换颜色了么，我这石头人一样的徒儿竟然打算自己养只活物了？活久见活久见……”
那小东西之前老是扒他衣服赖着不走，难道也是以为自己要将她送人？
洹非想到这里，似乎有一丝奇怪的感觉隐秘浮上心头，那感觉来去如闪电一般，他甚至没有抓住——没有抓住，也便不再多想，天生天养，一切随缘。
小童子把祁颜带进茅草屋里，随后拿出了一面镜子，那面镜子质地其实更像石头，青灰色的表面平滑到有些发亮，很快现出一个影影绰绰的房间样式，许多人影在其中忙碌地走来走去。
小童子探手到镜子里随意一捞，再出来时手里便出现了一盏热气腾腾的燕窝，甜甜的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十分诱人。
谁知道小童子只是看了一眼，就人小鬼大地摇着头，懊悔道：“一窝小燕才出生就被活活摔死取了巢，煞气太多，吃了不消化的，不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燕窝送回镜子里，祁颜听到里面有人惊奇道：“……找到了找到了，给皇后娘娘的燕窝正是这一盏！”
她刚刚竟然与古时候宫廷里皇后吃的燕窝失之交臂！
可惜她动不了也叫不出声，有点点遗憾呐。
算了，不急不急，等会儿说不定还有什么千年灵芝、万年海参！
小童子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想法，对那镜子诚恳作了个揖，一道光闪过，镜子里恍惚换了个画面。
这次依旧是在一个房间里，只不过除了淡淡洒进去的月光照亮了窗台上一小片地方，别的倒看不太清楚。
小童子倒没有过多犹豫，等画面一稳定不再变化，立刻挽高了衣袖，同刚刚一样伸手进去一捞，不一会儿就捧着一只小盒子出来了。
那只盒子样式十分古朴，紫檀木的盒身上盘旋缠绕着稀奇古怪的花纹，挂着一个明晃晃的核桃锁，看起来颇为神秘。
祁颜眼巴巴地望着那木盒，小童子右手轻抚锁头，还在研究怎么打开，镜子里突然伸出了一只瘦削的手臂，带了点力道点到小童子的额头上，将他推的跌跌撞撞向后退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十分茫然。
“怎么回事？流光镜是双向的吗？诶——”小童子念念叨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一抬头的时候，发现那只蹲在镜子旁、一直忍不住流口水的、圆乎乎的大猫子，竟然不见了！
“吱！”镜子里突然传来了声音，小童子定睛一看，白白的长毛一闪而过，镜子那头彻底变成黑魆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小童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拍身上的灰，忙忙地对着镜子作揖，然而镜子却再没了反应。
小童子脸上冒出冷汗，有些慌，他掰住那面镜子左看右看，想从里面找出祁颜下落，哪怕只有蛛丝马迹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然而，还没等他看出什么，一阵寒气从背后袭来，有道声音沉静地问：“发生了何事？”
小童年岁还小，时常听说神君的事迹，很是仰慕，现下自己把神君的宠物弄丢了，竟然觉得是难过多于害怕。
他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也不忸怩，擦了一把忍不住流下的泪水，便道：“禀神君，方才不知流光镜转向何处，里面一片漆黑，腓腓便被它吸了进去。”
洹非看了一眼青灰色的镜面，抬手微动，镜面便再次现出之前一片漆黑的场景。
“是此处？”
小童忙睁大眼睛上前看，果然是刚刚那个房间。
他点点头。
“就是这里，咦，怎么有一道奇怪的气息？好像是……好像是……”还没等小童说完两个好像是，神君又轻轻一挥手，袍袖摆过，镜面如水波潋滟，一切场景又被收起。
小童皱巴着脑袋，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终于茅塞顿开叫道：“那是魔物的气息，那里是魔界！”旋即又被自己的发现一惊，“腓腓饿着肚子去了魔界，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神君您找到它！”
洹非眼眸微垂，没有与小童多说，“无妨。你出去吧。这镜子，暂且先放在我这里。”
小童答应着，长舒了一口气：神君这样云淡风轻，想必找回那猫子是极简单的事。
祁颜想到的也差不多，她甚至有些庆幸，这下自己出事了，神君应该没工夫考虑送人这件事了，哪个饲主还不担心自家宠物啊？！
然而她在落地的一刹那间，脑袋不知道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痛彻心扉时，恍惚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过于乐观了。
或许神君真的会去找她，但天知道那作者是不是后妈，不然怎么不给她一个金刚不坏之身，轻轻砸一下还这么痛。
也不知道晕了多久，周围响起了几个人的议论声，祁颜被迫迷迷糊糊清醒起来，脑袋还是针扎一样刺痛着。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黑暗，根本无法推测自己在哪里，祁颜极容易随遇而安，颇有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想法，索性闭眼光听不看。
“父皇他……身体如何？”声音还有些清澈稚嫩，听起来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他语调很是平静，但细细听，不难发现隐约有些羞涩。“我什么时候能去看望他？”
他话音刚落，跟着就响起了几个尖锐难听的笑声，十分刺耳：“二王子老老实实呆着，魔皇他老人家，有大皇子在眼前就够了。”
“就是，您过去裹什么乱呢？凭白又让魔皇发好大一通火？”
“知道的说您孝顺，惦记着魔皇，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要气死他，好为琴魔娘娘报仇呢！”
“……不要说了……”男孩声音有些低硬，好像被人戳中软肋的刺猬。“你们……你们出去……”
祁颜听着这声音，虽然不知道事情始末，却有些同情那男孩，那些人说话阴阳怪气，只旁听就觉得很难受。
她忍不住动了动，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道光缝。
探头过去，正好看见外面一圈人将一个男孩围在中间，虽然男孩努力端坐，脊背挺得笔直，瘦削单薄的身影在人群里依然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孤单可怜。
很好欺负。
有个人不怀好意地上前，递给他一只白玉碗，里面热气腾腾，应该是吃的。
“您乖乖的，把这药喝下去，咱们呐，就不烦您。”
“就是，喝下去，我们不费事，您也乐得自在——”
“不——我不喝，我没病！你们也想像杀了母亲一样杀死我吗——”

第8章 魔界二皇子

“这可由不得您了……”旁边的人显然不耐烦了，朝左右一招手，让他们把那男孩摁在桌上，剩下一人捏住下巴撬开嘴，直挺挺地把一整碗药灌了进去——
“咳咳——”被灌下药之后，男孩剧烈咳嗽起来，好像要把自己的心肺五脏都咳出来一样，整个人佝偻到一起蜷成了一个球，浑身都在颤抖。
围观的人哈哈笑起来，有的甚至还用脚尖踢了踢男孩的身子，确定他没力气了之后，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脚。
“行了。”领头的人阴狠地扫视了一眼所有参与的人，目光像毒蛇吐的信子一样，钩的人头皮发麻：“对外知道怎么说吧？长老院那帮老不死的东西问起来，就说他自己进了幽冥幻道，伺候的人怎么劝都劝不住，还不许告诉魔皇和大皇子。”
“是。”众人异口同声地应着。
有一个人似乎有些不忍，小心翼翼道：“禀左魔使，二皇子的遗体就放在这里吗——还是放进琴魔墓穴——”
没等他说完，一道凌厉的鞭子甩过，那人踉踉跄跄地瘫到地上，身下流出一大滩浓稠的绿色液体，样子极为可怖。
祁颜紧紧捂住了嘴巴。
“獭妖，我这也是为你好，免得你留着小命，哪天又在朝会上乱说，到时候丢的，可就不止你一个人的命，你养的那群崽子，各个都跑不了。”领头人收回鞭子，阴恻恻笑道：“只有死人，才没那么多问题。你们都记得吧？”
先前大笑的几个人，竟然没一个人说话。
领头人哂笑着，祭出法宝，在大地裂开一隙的瞬间，飞快地退出屋外，不见踪影。
房间地动山摇起来，中央陷落露出一个巨大的黑色洞口来，里面爆发出一阵强光，祁颜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力量硬拽进去，很快不省人事。
她本来还想着神君会在关键时刻出现拉她一把……现在看来，可能那会儿的确不是紧要关头。
至少不比此时更紧急。
她是被呛醒的，气管被狠狠挤压，干涩无力。胸口憋闷窒息的感觉，令她眼神都有些迷糊。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捏住她脖子的那个小男孩，正是方才看到被许多人灌下药的那个。
祁颜痛苦极了，双手无意识地去掰开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放……放开……卧槽……”
小男孩怔了怔，或许是被那呢喃不清的字句勾起好奇心，或许是被那双迷蒙中泛起水光的眼睛所吸引，总之，他很快放开了手，向后退了几步。
大量空气猛地灌进肺里，身体又突然没了支撑，祁颜扑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等窒息的感觉缓解之后，她抬头愤怒地看向那个还没她高的男孩，却发现那男孩自刚刚退到一旁之后，只是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低垂着眼睛，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稚气的眉眼满是阴翳。
想起之前看到的事情，祁颜又觉得这孩子挺可怜，到嘴边的教训又化作一次呼吸。
谁成想，她没有找男孩说理，那孩子却要找她的茬。
“你是谁？是不是姬衡派你来盯着我，确保我去死？……大哥他就真的那么恨我吗……”声音减低，最后甚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痛楚和疑惑。
祁颜本来在揉着自己的喉咙，不想理会他，见他如此行为，同年龄丝毫不符，最终还是耐着性子答了一句：“你说的那人我并不认识，我是从一面镜子里来的。”
男孩漆黑的眼睛盯着她看，似乎在心里权衡她说的话可以相信几分。
他此刻看起来平静了不少，脸上木木的，没什么表情，一撩身上的长袍，席地盘坐，身姿端正，竟然将之前一身的狼狈消弭于无形中。
顺着那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看下去，祁颜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竟然又变回穿越前的模样，连衣服都是HM家的基本款样式。
哼。
她见鬼的又穿越了吧？
还是穿越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男孩看了她很久也没有发出声音，祁颜气闷了一阵之后觉得不对劲，转头去看，才发现男孩的头低至胸前，纤细的颈部那块支起的骨头似乎就要戳破皮肤长出来。
弯折程度看上去令人心惊，仿佛那脆弱的脖子会被折断一般，极不正常。
“喂——喂，二、二皇子？”祁颜尝试着叫男孩，那孩子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该不会是那群人灌的毒药发作了吧？
真要死了？
祁颜缓缓挪过去，鉴于那男孩的力气比她大，还有一臂距离的时候，祁颜就停了下来，不再靠近，只是这定睛一看，却差点让她魂飞魄散。
本来应该平整光滑的皮肤上浮现了密密麻麻、树木枝杈状的青紫血管，而那张脸愈发苍白灰暗，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气沉沉，薄薄的唇更是几乎与周围皮肤融在一起，毫无血色，让人瘆得慌。
这还是祁颜第一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刚刚还在同自己说话，顷刻间生机就流失的一点不剩。
“喂——”祁颜心扑通直跳，害怕的手脚有些发软，却强撑着上前去探男孩的鼻息，手指杵在男孩秀气的鼻尖，却半天感受不到气流，祁颜心里越发慌得厉害，索性把头贴上男孩的胸膛。
“你怎么样了？你别死啊，有没有人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咚。
咚。
麻木中祁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靠着的、并不算宽广的胸膛，似乎有些起伏，紧接着男孩冷静的声音响起：“咳，你……你起来……我没事。”
声音有些虚弱，中气不足。
“你压的我……喘不过气……”
祁颜反应了片刻，急忙离开男孩胸前，坐到一旁，热切地看着那个男孩。
周围一片赤红土地，远目四望根本就看不到尽头，无边无际的环境让人绝望，如果只剩下她一个人，那真是……难以想象。
而且这个男孩好歹是这里的二皇子，不可能对这里一无所知，有他在，说不定还有离开的希望。
祁颜第一次真心地为一个才掐过她脖子的人祈祷，希望对方不要死的比自己早。
“你刚刚……喊我做什么？”男孩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看着远方，毫不在意地问祁颜。“我死不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茅塞顿悟道：“哦，是了，那会儿衣柜后面的响动是你发出的吧？你一定看到了那群人是怎么灌我毒药的，也知道我是魔皇的儿子，指望我能带你从这里出去，是不是？”
那双眼睛带着笑，他的嘴角也弯着，但看上去却有些悲凉。
“我救不了你的，”他又说：“呵，我现在自身难保，怎么顾得了你——我那聪敏过人的皇兄，又怎么会放心让我待在一个有机会活下去的地方？魔界幽谷里危险无数、机关重重，即便父皇亲至，也不见得能带我们出去。何况……”
他笑意愈冷，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再说话。
祁颜暗自猜测，约莫他那个父皇也不是一般的偏心。
惊吓之后有些疲累，估摸着他的态度没有刚见面时那么恶劣，身体也虚弱的没法随意朝她动手，祁颜于是干脆在他身边坐下。
她有很多问题要问问这个自称魔界小皇子的男孩，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周围大地又是一震巨颤，狂风骤起，地上的赤红色沙土全都被卷到半空中，宛如一条红色沙龙，当空盘旋，遮天蔽日。
周围一下变得灰暗不明。
眼看砂石飓风转眼就到身边，祁颜连忙跳起来转身就跑，她初略看了看，身后还有左右三个方向目前没什么异动。
只是跑了几步，身边没有任何脚步声，祁颜心里一凛顿下脚步，转头去看，果然发现那个纤细的身影，仍旧端坐在原处，纹丝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眼看着那个身影就要被飓风吞噬，祁颜重重叹了口气，以这辈子没想过的速度回到原处快速拉起那个皇子，不顾他的诧异神情，拖起来就跑。
身后吸力一阵强过一阵，祁颜的步子却渐渐慢了下来。
虽然小皇子比她小，但拖着一个人跑耗力非常巨大，被追上是迟早的事情。
她最后咬咬牙，打算搏一搏，于是没有再沿直线跑，而是竭尽全力调转方向朝右奔过去，直到一头扎进一片水膜样的东西中，被一股力量弹起，掀翻在地。
胸中强撑着的一口气趁此时泄尽，祁颜软软地躺在地上，再也没办法强行起身跑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闭上了眼睛、屏住呼吸——
猛烈的风裹挟着砂石从上空经过，令人窒息的威压像是要把身体碾碎一样，浑身的血管似乎都被针扎过，祁颜忍不住要咳出声——
嘴唇却被什么东西堵住，唇齿间侵入一股铁锈气息，热气缓缓被渡入，像是有意识一样顺着她的气管慢慢游走在全身，刺痛感骤然降低了很多。
祁颜猛地睁开眼，小皇子那张略带稚气、苍白到近乎病态的脸快和她的脸贴在一起。
而唇则已然相依。

第9章 一吻千年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羽刷过祁颜的脸，痒痒的。
祁颜猛地把人推开，坐了起来。
小皇子也跟着坐了起来，抚着胸口干咳了几声，声音沙哑的很，在祁颜听来，很是刺耳。
罪过罪过，竟然趁人家落难占人家便宜，虽然这便宜是人家送上来的，但就他这个年龄……咳，若是不穿越的话，估计算是三年血赚，无期不亏的那种级别。
“不用感谢我。”见祁颜神色怪异，小皇子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平息，才低低道，“你刚刚明明可以不救我，却又回头，差点逃不开，我渡你一口气也不过千年修为，我们扯平了。”
什么？！
就那么亲几秒用掉了这小孩千年的修为？
祁颜不敢相信第看向男孩，对方一脸坦然，并没有任何戏谑玩笑之意——
等等，这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男孩其实是个千年老妖怪？
祁颜心中已经无意识地唱起了“这就是爱”，她想起了之前刚穿越时在瞻祝遇到的那对双胞胎妖怪，心里越来越搞不懂妖怪的思想活动了。
怪不得这孩——这老妖怪能单手掐住她的脖子她还掰不开，力道大得令人匪夷所思，原来是基因好啊。
“嗯。”为防止对方发现自己没有什么修为，祁颜警惕地没有表现出对千年修为亲几秒这件事的震惊，只是淡淡敷衍着答应了一声，显得好像她日日拿出个几千年修为来干点什么一样。
好在小皇子也没在意，仍自顾自地想着自己的事，隔了不一会儿又问她道：“你……你究竟为什么救我？我都说了——我并不知道如何出幽谷——”
祁颜瞅着他那费力解释的样子，心里豁然一亮，这孩子怕是既缺爱又缺安全感，对人性一点也不信任。
“想知道为什么？”祁颜朝他眨眨眼睛，满意地看到男孩话语一顿，停下来不安地看她。
她凑过去，在男孩耳边轻笑道：“因为你长得好看。我突然就舍不得看你先死。”
小皇子抿着唇一声不吭，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木然无反应，祁颜也不管他，笑着偏过头深深吸了口气，缓一缓四肢的乏力。
过一会儿再来看时，小皇子端坐如昔，脸色苍白没有表情，但耳垂却红得轰轰烈烈，红得滴血，衬着天幕里的夕阳余晖，像瑰丽的红宝石。
从这个角度欣赏过去，祁颜说的也不全然是哄骗他的假话。
但假若用真话去回答小皇子，只怕对方根本不会相信——血脉至亲处心积虑要借他人之手来害死他，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说不上理由只凭着感觉，却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回去拉着他逃跑，啧啧。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祁颜自己都不大信那个时候她能有那么大勇气回头。
好在此处不是刚刚那片赤红千里的砂土地了。
飓风已经过去，周围景象再次摇身一变，到了一片林中空地，远处古木参天，林冠黑压压地遮挡住了丛林深处的景象，什么都看不见。
林地中央横七竖八躺着巨大的玄铁长石，咋一看稀稀拉拉，但其实很有规律，如果从半空看下去，就会发现所有巨石排列的样子，是一个巨型八卦阵象。
“小皇子。”
男孩身子轻轻一抖，明明听见了，却不肯偏头看祁颜，只是轻声道：“干嘛？”
半天没等到下文，终于忍不住侧头来看，正对上祁颜的眼睛，满含狡黠和灵动的眸子像浸润在一汪春水里的游鱼，小皇子心跳忽然慢了一拍，凝视着她，半晌呆呆道：“你喊我做什么？你该不会……就是想诳我看你吧？”
祁颜忍不住扑哧一笑，这魔界小皇子怎么这么容易逗。
“小皇子英明，您这么好看，我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的。”
男孩刚好一些的耳垂再次疯狂地红出颜料质感。他狠狠瞪了祁颜一眼，眼里害羞竟然多过恼怒。
“请小皇子别生气，”祁颜一眼明了，咬着唇偷笑了一会儿，见他别过头去，又拉着他的衣袖道：“你既然是魔界的，那你知不知道幽谷这里具体有什么？既然它有入口，也肯定有出口的对不对？”
祁颜本来也是闲的无聊，好奇心动了，才拉着小皇子问东问西，也没指望他真的说出什么来，毕竟，这位小皇子从之前就一意求死。
谁知道小皇子听到问话后又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祁颜拽着自己衣袖的手上扫过，迟疑了一会儿，竟然解释起来：“魔界幽谷本来是一处太古战场，当时众神之间混战不休，创世神为了保存天地，特意圈出一片界域，在外布置了两层大阵，一曰灭灵，一曰归一，让进入此处的无数太古神兽、神禽以及孕育天地的众神在此陨落，他们中不少人的法宝和残魂同天地灵气碰撞，割裂改造这里，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现在的幽谷。”
祁颜：“……”
亲，请不要使用专业名词好吗？
换句话说，你直接讲明，出口在哪里有什么怪兽或者阵法在守着就好了呀。
文绉绉的，还灭灵、归一，她怕不是穿进了哪个中二的修□□哦，真的可怕。
但这些话祁颜也就是在心里想想罢了，要她说出来，她是不敢的。
不过小皇子既然态度这么友好，那应该可以问问题。
“你看那边的建筑，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呃，什么梅林、当归大阵？”祁颜抬手遥遥指向远处的那片巨石废墟。
小皇子应该是没有注意周围，顺着祁颜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片巨石的时候竟然惊讶地“诶”了一声，紧接着皱眉嘀咕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没听清——”祁颜问。“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是你想知道的出口。”小皇子回答的很快，语气有种说不出的漠然。“我以前曾在母亲留下的手札里看见过灭灵、归一大阵的阵形，那些巨石其实就是归一阵，只不过被人施了障眼法，里面藏着一座神殿，只要出了那座神殿，便出了幽谷。”
祁颜若有所思：“那座神殿的出口，也在你们魔界吗？”
小皇子似乎明白了祁颜的意思，淡淡一笑，“整个幽谷都在魔界，出口自然也是。”
祁颜“哦”了一声，长叹了一口气。“你饿不饿？还剩多少修为？打猎生火的法术会吗？”
小皇子抬眼看她，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亮光，这女人一口气问了许多个问题，却每个问题都与他以为对方会问的相隔着十万八千里，他本以为对方会问如何破归一阵令神殿显形，如何出神殿出魔界，但……小皇子摇摇头，扫了周围黑魆魆的林子一眼，“我才两万岁不到，修为还太浅，打不过这里的上古凶兽。”
祁颜遗憾地吞了吞口水，通情达理地表示理解。
两人又静静地休息了一会儿，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忽然飞过一大群形状怪异的黑羽长喙鸟，翅膀乌压压挤在一起，几乎遮住了小半天空。
小皇子突然浑身颤抖，手脚痉挛着歪倒在祁颜身上，眼神也跟着飘忽游移起来，清凉的绿色血液顺着他的眼角、嘴角流下，看起来很可怕。
“喂——你又怎么了？！”祁颜大惊失色，又不敢去动小皇子，只能不住地对他说话，希望留住他有些涣散的意识。“你们魔界的人流绿色的血？喂别睡啊，你弄湿我的衣服就想装睡来逃避责任？我跟你讲你这样是不对的你以后容易找不到对象——小皇子？小皇子？”
小皇子嘴角微微翘起，好像笑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些什么。
祁颜低下头凑近他唇边去听，小皇子说的断断续续：“……我……叫姬冶容。”
“你当时——到底为什么要救我——啊！好痛！”他一句话没说完整个人似乎被巨大的痛苦攫住，蜷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祁颜的怀里，“好痛！我……我好冷……你放开我母亲……”
祁颜手足无措，只能尽量顺着他来，希望能减少他的痛苦。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情况却越来越糟糕，小皇子似乎有些神志不清，眼睛变得通红，瞳仁更是诡异地变成竖瞳，他似乎把祁颜认成了别人，对着她大喊大叫：“快——你们这些恶毒的人，我母亲是无辜的——母亲——母亲！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让我——死！我要——杀了你——”小皇子剧烈挣扎着，企图从祁颜身边逃开。“杀……杀光你们所有人……”
祁颜反而不忍心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离开，只是死死拉住他，“你母亲不在这里——你……”
没有防备之下，被小皇子猛地抓住手臂，狠狠凑过去咬开。
手腕上蓦地传来尖锐疼痛。

第10章 人间世

她低头往痛处看去，只见手腕上被牙齿咬得血糊一片，男孩正闭着眼睛贪婪地吸吮她的伤处，嘴角还滴滴答答黏着她殷红的血，整个人恨不得扑在伤口处。
一股细细麻麻的恐惧贴着头皮游遍全身，祁颜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这才想起要推开男孩，但是当她的目光移到男孩闭着的眼睛上时，怔了片刻，想起那只用了几秒钟就化为乌有的千年修为。
她犹豫的这片刻里，变故丛生。
远处巨石阵中突然冒出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像无数道怒龙雷闪齐齐炸下，整个世界都在震颤……无数说不清的怪物从林子里奔涌而出，浪潮一般涌往祁颜这个方向，与之同来的黑褐色雾气，渐渐笼罩住整片能看见的世界，令天地黯然失色……祁颜在这一片混乱里，仍然难得地保持着清醒，那片黑色雾气在她眼中仿佛不存在一般，并不能遮挡住天空中降下的那片光芒盛大的五色莲华。
恍惚间那人高高矗立在莲华心部，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肩头攀绕着一条赤炎金睛巨龙，身后九色凤羽屏扇般撑开，凤凰引吭清啸，龙须在风中狂舞——垂在大幅白衣白裳之上的如瀑墨发，却同主人一般，岿然不动。
洹非在空中找了片刻，没有看到记忆中毛长虚胖的吉兽腓腓，反而看到万兽前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端坐，半垂着脑袋，手臂上倚着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
再近一点，他看到少女的手臂上不断往外流出殷红的血液，眼神蓦然一暗。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当空朝祁颜伸来，甚至从开始就没有考虑过她是否接受，而是直接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而起，带回到自己的云头上。
赤炎金龙和太古凤凰齐声吟啸，如雷如涛般的怒鸣仿佛当头一棒，敲在那些急急跃起追向祁颜的凶兽头顶，无数庞然大物轰然落地，溅起丈许高的烟尘，那些巨石被掩盖其中，从远处只能隐约看到个轮廓。
因此祁颜也没有发现，不知叫灭灵还是梅林、归一还是当归的大阵，瞬间凝尘作壁、以土为界形成了一座浑然古朴却说不出形状的建筑，大阵既起，一缕缕透明灵气便自动钻入其中，从此运行不灭。
而她滴落在空中的血液，竟惹得万千凶兽撕咬在一起，争相抢食舔/舐，犹如吸食甘霖。
云头很快升至无法看到地面的高空中，洹非神君已然不知去向，此时留下来照看祁颜和吸完血之后愉快又满足地昏睡过去的小皇子的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仙。
那人穿着齐整的衣袍，白玉冠导，手里拿着一本小簿子，看上去斯斯文文，一派账房先生的气概。
他先是好奇地偷偷打量了祁颜许多次，见祁颜看过来，便问道：“小姑娘好些了吗？”
祁颜想了想，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有些疼痛的感觉残留，但实际上已经愈合的完好无缺。
不过留了个小小的绿色印记，印记边缘有极浅极淡的白光，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她点点头，礼貌道：“多谢关心，神君……他人呢？”
不会救了她自己陷在其中了吧？
账房先生略一思忖，告诉她道：“我也不知道，神君做事，向来有他的意思，小姑娘不用替他老人家担心。”
老人家。
祁颜脑海里映出神君年轻的脸，听着他的话险些笑出来。
她还要问时，偎依在她身边的小皇子却也迷迷瞪瞪地醒了过来。
他四下打量了一下，看到祁颜的时候眼神蓦地愧疚起来，瞬间就移开去避免同她对视，然而——云头到底不是宫殿，面积也不大——直接对上了旁边账房先生的眼神。
“司命星君？！”小皇子吃惊地嚷嚷道。“是……你救了我们？！”
“不不……，这怎么可能……”这个念头甫一出口，小皇子就自己摇头否定自己，声音带着不敢相信和恐惧。
祁颜不明白他反应为什么如此剧烈，但是毕竟同生死共患难过，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关系自然比陌生要好些。
于是就拉住他的手示意他镇静。
“没事的，你不用怕，救我们的人是洹非神君，是他托……司命星君照看我们。”
小皇子慢慢镇定下来，只是不再说话，静静地跪坐在云头上，哪怕脚下洁白厚实的云海透不过视线，也仍然倔强地盯着它看，好像要用目光把云海烧出一个透过视线的洞来。
祁颜倒无可无不可，洹非神君既然已经露面，她便彻底放下心来，一旦放松，身上所有地方便都叫嚣着疲累，惹得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其实无论是在那个白衣神君身边，还是呆在那个钓鱼的老头的山洞里，亦或是坐在这里陪着一个身世凄凉、没有安全感的魔界小皇子，对于祁颜来说，区别真的不大——穿越者到哪不是玩呢？
不过有的选的话，她可能会更偏向选哪个神君吧，毕竟这么比较下来，只有神君能令自己在任何时候都心神安定。
但假如没得选，她也不会在意。
反正，她天性乐观，只能随波逐流的时候，也能以最快的速度调节心态，随遇而安。
这也是她名字的由来，家人期待她能万事不绝笑颜。
事实证明，这种心大的人睡着了就是睡着了，几乎不可能听到别人在耳边窃窃私语着的临别赠言。
“我……我要走了，你们神君说会送我回魔界，父皇……我也不知道他的态度。”
“不过你放心，这次不同以往，我喝了你的血，便是欠了你，我不会白白死在他们手里了……谁想要我的命，我会千倍万倍还回去！”
“你、你能不能等等我，我保证很快，我会去找你。瞻祝山是吧……”
“天色不早了，姬二殿下该启程去长明，不能误了神君的时辰。”耳边传来司命客客气气却形同命令的声音，姬冶容最后看了深深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祁颜，忍住想要再触一触那温热的唇的想法，转身踏下云朵，头也不回地走了。
******
清晨的小匡镇被笼罩在一团薄雾里，显得宁谧又安详。
随着晨雾散去，红日初升，镇子里的街头巷尾又慢慢热闹起来，沿街的铺面被伙计们一一打开，摆出做生意的工具来。
靠巷口的是一家包子铺，门口摆着几张桌椅板凳，热腾腾的蒸笼被一笼笼端出来，香气不一会儿就传了很远，就连隔了几个岔口的破落小胡同里，也隐隐能闻到。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身体蜷成一团，躲在角落阴影里哆哆嗦嗦。
她看起来眉眼稚嫩，身量小小，约莫十一二岁，但实际上，女孩已经十六岁了。
巷口有脚步声传来，女孩虽然疲累不已，手脚都冻的通红，仍然挣扎着扶住冰冷的砖墙，看向巷口的目光里有着渴盼……直到，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的身影从巷子口经过，女孩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默默垂下头，重又缩在一起，没想到巷口站着的那个小女孩待要跨过巷口岔路时，似乎感觉有什么视线落在身上，冷不防朝阴冷潮湿、逼仄狭窄的小巷里一看，惊愕地发现了一具可怕的尸体！
那具尸体面目深深地凹陷进骨头里，整张脸好像是骨头架子外面覆着的一层皮一般，身材矮小枯瘦，活像侏儒。
偏偏那双眼睛眼珠溜圆无神，好像瞠目的将死之人，正好对着小姑娘的方向看来，她浑身一激灵，瘫软着身子大叫起来。
“啊啊啊啊！怪物——”小姑娘睁大眼睛，小脸上全是惊恐，喊出的声音也支离破碎：“这里、有、有怪物……呜呜，哥哥救我！爹、娘——你别过来……”
她真好看，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都白的如雪一样，重重叠叠的华服长裙还有胸前的平安玉佩，也只有她那样的长相也能配得上那些华美的东西。
可她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害怕，谁是怪物？她在说我吗？
混沌许久的大脑里，蓦然冒出一丝解释的冲动。
女孩想了想，本已垂向下的头又重新向上动了动，很努力道：“我……我不是……”
“你别过来，呜呜……哥哥——”听着女孩喉咙发出的那些咕哝的声音，不成字调，小姑娘害怕的如同疯了一样，双手不断在地上摸索，在乞丐女孩又向前探了探身子的时候，将右手摸到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用力扔了出去，正正地砸中了女孩的头。
女孩额角被硬物狠狠一撞击，鲜血顿时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破破烂烂的衣服，她那具同样破破烂烂的身体也跟着倒下，像一条被风吹倒的面粉袋般瘫软在墙角。

第11章 我宁可成魔

直到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女孩还在喃喃念着：我不是怪物……我只是太饿了，家破人亡沦为乞丐，却又生了重病，连自己亲自去讨些吃的都做不到。
你怕我？
你知不知道我曾经也和你一样，无忧无虑，以为丑陋的便是可怕的，我以前也穿过绫罗绸缎锦衣华服，还住过价值连城的亭台楼阁……可是一朝惹恼了皇帝，旦夕之间满门七十二条人命就都没了，更遑论那些黄白之物，那时我才知道，光鲜外表下，也有淋漓鲜血。
仍然在啜泣的小姑娘自然不知道女孩心中所想，她只是看着那具“骷髅”倒下，身后还流了一滩鲜红的液体，她就更加觉得害怕，想起在画册上看到的伸着舌头、睁着白眼的女鬼，不由得哭得更大声。
可是后来她心里实在好奇，就把捂着脸的双手手指稍微打开一条缝，从里面看去，发现那骷髅的眼睛是闭着的，又有那么一点可怜。
不过她也只是从指缝里看了一眼，便再不敢看。
“秋词小姐！秋词小姐！你在哪儿？”
终于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李秋词连忙颤声回应道：“我在这儿！小菊！我在这里，旁边有条破巷子……呜呜，你快来……”
不一会儿，一个浓眉大眼的丫鬟就找来了，见自家小姐跪坐在被朝雾浸润还有一些潮湿的青石板上，小脸通红，哽咽着上气不接下气，丫鬟连忙上前安慰，身后家丁抬来了轿子请小姐上去。
李秋词被熟悉的人环绕，尤其是那些脸，每一张都很饱满、充盈着鲜活的生命色彩，害怕也就少了很多。
她犹豫了一会儿，又朝那条巷子里看了一眼，拉了拉小菊的手小声道：“刚刚那里有个怪物看着我，还想要过来，我……我让她不要过来了，她不听……我特别害怕，就拿东西砸了里面那个怪物一下，你去看看，她有没有事……她好像流了很多血……”
小菊扫了那条旧巷子一眼，就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哪算什么巷子，充其量是两幢相邻的房子之间留下来的过道，不仅小的只容一人通过，犄角旮旯里还被扔满了各种垃圾，时而有风吹来，就能闻到一股令人呕吐的食物腐烂气味。
能在这里出现，除了老鼠便是乞丐。
身居低位看尽人事的丫鬟走上前，果真如她心里所料想的那样，地上躺着的那个瘦弱的不成人形的东西，是个小乞丐，她整个人瘦脱了相，不好分辨性别。
小菊叹了口气，想到宁可狠心把自己买了也不让自己去行讨的父母，蹲下身去，准备送乞丐一程，为她蒙眼。
谁知那乞丐虽然扑倒的姿势很诡异，但眼睛却闭着，面容除了十分憔悴遗憾，也看不出怨怼。
她将手指轻轻放到小乞丐的鼻孔前，过了不知道多久，也没有感受到半点热气。
可是外面刮着风，单凭这样根本没法确定小乞丐的死活，尤其是她头上那个深的肉都翻出来了的伤口，若是有个大夫来看……“小菊姑娘？可别让小姐久等着，不过是一个小乞丐，犯的着您去费心？”抬轿子的家丁等的不耐烦道，“就算您不体恤咱们跟着等，可咱们上头还有老爷、夫人要交差，不像您嘞，整日里闲的绣绣花，出了趟门子还有闲心思看乞丐。”
小菊才刚升做李秋词的贴身丫鬟，李秋词又是庶女，她现在还真不好说什么，只能转身进轿子先去告诉小姐，如果小姐坚持好奇那到时再请大夫来看看，其他人便没法对她说三道四的。
小姐心善一定会给那个人延医问药，再不济，赐了薄棺安葬也罢。
小菊这样想着，进了轿子。
她本打算编个谎话告诉小姐，说那个不是怪物，是个人，但那人只是受了点伤，并没有死去，好让小姐去问医，谁知道，李秋词早已哭累了，抱着迎枕呼呼睡着，姿态像个无忧无虑的仙童，睫毛上还盈盈缀着一颗泪珠，欲落未落的，好不让人怜惜。
“小姐……”小菊轻声唤。
李秋词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她，淡淡的眉毛蹙起来，不愿意醒，扭了个头埋进枕头里又沉沉睡去。
小菊怔了怔，出了会儿神，对外面轿夫喊道：“起轿子，回保宁侯府。”
时也命也，或许那乞丐，合该被人忘记，死在那无人的地方，反倒清静吧。
一行人连着轿子，不一会儿便从热热闹闹的集市长街走过，融入人群，渐渐再也看不见。
爬满了各种植物的墙面微微一晃，像摇曳的水散出波纹一样，这奇异的场景转瞬即逝，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却赫然站着一个身着黑袍的高个黑衣人。
周围的房子已经有些年头，因此那些墙也早已变得斑斑驳驳，厚重谈不上，老旧却是必然，可那个黑衣人面容如此年轻俊逸，身姿挺拔如松，明明年华正好，同那些垂垂老矣、历经风吹雨打的颓墙站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都看到了？”黑衣人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但很快，他对面的虚空里，渐渐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灵魂，容貌恰同那地上的小乞丐一样，只是没了孱弱身体的束缚，她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女孩望着自己的尸体，沉默着点点头。
她蹲下身，想着刚刚那个贴身侍女伸手替她试鼻息的时候，叹过一口气，于是自己也叹了一口气，轻轻抚着额头上的伤口，任逐渐干涸凝固的血块从自己手指间穿过。
“您是要来抓我的鬼差吗？”女孩问。
“你命里带天煞，没有鬼差能奈何得了你。”黑衣青年望着她，眸光出奇的亮，仿佛打磨了上百年的玉石。“我只是来问你一句话。你若答对了，我带你走，你若答错了，那便下一世再见。”
女孩惊异地看他，若不是她已经变成了灵魂，她恐怕也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难以接受。
“你听好了。”黑衣青年道：“你活着时候，没有人待你好，倘若你重生，你将如何待那些人。”
就在他问出“没有人待你好”这一句时，女孩身上骤然泛出青黑色光芒，眼角狰狞吊起，嘴唇殷红带血，看上十分可怖，好似地狱血海里生出的恶魔。
但是听到“重生”这一句时，她的面容蓦然一变，成了刚刚用石头砸中她的保宁侯府小姐李秋词的模样，肌肤莹白，玉雪可爱。若不是身上依旧往外渗出丝丝黑气，简直同李秋词别无二致。
黑衣青年冷然看着她变幻多端，没有定形，一言不发只是等着她的答案。
等李秋词又变成了那位为乞丐叹气的侍女小菊的模样、小菊又变成一个小男孩的样子时，黑衣青年笼在袖中的手不由轻轻动了动。
这一世，恐怕又白费了。
这些变化都是小姑娘这一生短暂又刻骨铭心的经历，当最后一点念想也消失之后，灵魂最终还是从小男孩的面貌又变回了本身的样子，然而仿佛又和之前大不相同。
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轻一笑，从容答道：“我若重生，愿杀光所有负我、害我、爱我、助我之人。”
“流光，你还不醒悟？！”黑衣青年听着那充满戾气的回答，怒斥道：“你从老祖那里得启灵智，成了器身，又进一步修成元神，何必执着于一世孽缘，堕入万丈深渊呢？”
“那些不知道原因的人，我放过他们。”流光仍旧微笑，语气像对待老朋友一般，“这样的话，是不是就能从万丈深渊里跳出来一些？”
黑衣青年不语，眼神却明显很不赞同。
流光又转身看看自己这一世转世成小乞丐的尸体，还有最后死去的这个胡同。
窄小的胡同里同外面看上去如同两个世界，就像与光芒毗邻而生的阴影。
“你走吧。你是无法度化我的。”流光最后道：“洹非神君马上就要来了，他不会容你改变我的命运。”
黑衣青年果然转身离开。
流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神情淡漠，紧接着又嗤笑起来，笑得泪花都跳出眼中，笑得弯下腰去直不起来。
她说：“元克啊元克，你说我执迷，那你这一世又一世地追我而来，偏偏要将我度化成人，难道就不是执迷？”
“人有什么好做的呢？”
“……像一个被抄家最后沦为乞丐的官家小姐那样活着、像一个良知一点一点被磨灭在麻木不仁里的侍女那样活着，还是像那个无知无畏草菅人命却能酣然入睡的李秋词一样活着？”
“如果这就是做人……我宁可成魔。”
至少魔不度我。
空中一朵五色莲华绽放，流光在万丈清光里抬手遮了遮眼睛，最后回忆了一次一个男子的面容。
那魔，绝不度她，宁愿为她成佛。

第12章 长庚，是哪个庚

神君踏云而下，依旧掩在一团轻纱似的灵障雾气里，近千年这雾障越发浓稠起来，连他身形亦不能被人窥探半分。
“见过神君。”流光行礼，身上青黑色的气息早在五色莲华出现时被净化殆尽。她身上虽然被压制的极不舒服，但却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来。“神君安好？”
洹非的声音自雾障中流出，一如既往冷凝：“师父问你可有话要说。”
流光恍然大悟，轻笑摇头：“怪不得您今次会亲自出现。我没有话要说。请您代祝老祖他老人家好。”
洹非听罢，转身踏上云头。
“神君请慢，”流光低头又行了一礼，“流光还有一事相求——请您让佐道武安君不要再来了，我曾立愿，不成魔誓不出轮回。还请他不要再做无谓之事。”
洹非看了她一眼，漠然道：“天命不可违。”
五色莲华转瞬光芒潋滟，即将随着神君消失。
“神君，”流光猛地抬头，大声问他：“若我今日应下他再不成魔，是不是可证天命能改？！”
洹非立住，似乎思忖了片刻，笃定道：“你不会应他。”
流光心中那口气忽然泄尽，她苦涩无力道：“对，我不会。”
说到这儿，她猛然拔高了声调：“可我并非因为天命使然！我是因为爱上释迦，要引他堕佛入魔！若要度化我，除非他亲自来！他一日不见我，我便生出一层煞气，等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层煞气一出，我便是天地间至恶的魔，我不信他还能视而不见！”
“这就是天命给你和释迦的答案。”即使对方再愤怒，也引不起洹非一丝变化，他语调平静的几近冷血，好像这件事与自己并没有半点瓜葛。
“不！不是天道——是您抹去了他的记忆逼他成佛——拆散我们的明明是你！”
洹非再不与她多言，空中一声龙吟，白雾缓缓散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流光还想挣扎着再说什么，灵魂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入地下。
她不甘心地看向西方，眸色血红，团团黑色煞气很快将她包裹起来。
云头上的小童子看见之后摇摇头，便不再去理会，而是转头去问自己双手捧着的大猫子饿不饿。
那团白雪一样的猫子一动不动，只用圆滚滚的身子对着他，头伸得老长，恨不得从云上一直伸到流光消失的地底下去，看看奈何桥上排队领孟婆汤的投胎盛景。
童子伸手戳了戳那猫子的肥肉，嫌弃地递过一只从刚刚那镇子里最好的包子铺里买来的包子，“雪菜肉丝的。最后一只了。”
猫子被香味引诱着终于回过头来，反正流光也终于看不见了，包子又暂时成了它眼中的唯一。
“嗷呜，肉丝不嫩，包子皮不软糯，差评！”祁颜闷头苦吃，最后舔着自己的爪子打了个饱嗝给出评价。“还有吗？这个有点小，我还能再吃上一个。”
小童子苦着脸看她，十分恨铁不成钢地摊手，“没有了。就这是最后一个。神君他老人家用瞻祝山上的一颗人参统共才换了四个，被你吃掉了三个，还有一个给了之前那个帮流光行乞的小乞丐，哪里还有？”
“神君拿人参换了四个包子？”祁颜惊呼，这败家玩意，为什么不直接给她吃人参啊？！
“还有……神君他人又去哪儿了？什么时候才把我变回去啊？”祁颜左右看看，十分不开心地抠手手。
天知道她一觉睡醒之后发现自己又从原来的人形变回了长毛肥胖的吉兽之后，有多崩溃。
而且那神君也真是个怪人，之前自己没有告诉他真实身份，主要是因为大家都不熟，也将错就错，想当个宠物混下去——但他去那个幽谷已经看到自己人形的样子了，为什么还愿意养着变成腓腓的她呢？
还专门把那天在他师父那里见过的看门小童子给带来，照顾她的饮食。
可神君一定不知道，这个童子眼睛不好，上次白白让她错过皇后的燕窝，今天更是如此，本来她都快说动神君去买只烧鸡，结果童子插嘴说小匡镇卖烧鸡的那个人不爱干净，净干些往烧鸡里注水增重的事，烧鸡吃了容易拉肚子，于是神君最后带回了包子。
祁颜没好气地看向小童子，小童子还在跟她解释：“神君他说你等着就行了，时候一到，自然能变回人形的。”
“……是说他——”祁颜顿了顿，警惕地看向四周，确定神君的确不在，才继续小声道：“是说他也没办法把我变回去的意思吧？我还以为是他觉得我宠物的样子更可爱，所以才又把我变回了这样。”
小童子显然很懂八卦的奥义，识大体地同祁颜一起压低声音咬起耳朵来：“不是呢，这世上还没有神君想办但办不到的事——你这个啊，我听师祖说，应该是因为你无意中踩中了瞻祝山的禁制，所以离开瞻祝，你便能恢复原身，一回到山里，你就是这个样子了。当时带你回来的长祁师伯因为不是施禁制的本人，所以没有看出你本来是人，这也很正常，怪就怪在，师祖都没有看出来，本想管神君要你来着，结果被拒绝了。弄丢你之后他还骂了我很久呢。”
“……抱抱你，以后你自己做了师祖也可以骂别人嘛，忍一忍就好了。”祁颜撇撇嘴，口不应心地敷衍小童子——只是骂了你，没有打你真是便宜你了，要不是神君去的及时老娘差点就挂在幽谷了知不知道。
还有那个什么禁制，去你师祖徒弟的禁制。把好好的人变成了吉兽，这难道不是施禁制的人要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吗？
越想越气闷，祁颜挥了挥爪子整理整理思绪，转移注意力道：“对了，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小童子认真地想了想，稚气的小脸上有几分认真：“我还没有封号，你叫我七庚就行了。”
“哪个庚？”
“长庚的庚。”
“……哪个长庚？”祁颜硬着头皮询问专有名词的意思。
这下轮到小童子翻白眼，觉得这猫子果然是乡下来的，文化程度很不容乐观。
他嫌弃归嫌弃，还是仔细地解释了一下，尽量回忆人间界进行文化启蒙的通俗话语有哪些。“长庚便是太白金星，此星日出东方时称启明，日落西山时称长庚。庚本乃天干的第七位，所以我父——亲赐给我七庚为名。”
祁颜：“……好名字，好名字！”
很好。
她还是没有听明白到底是哪个geng，不过肯定不是更年期的更，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现在很庆幸刚刚没有开口问对方是不是七更天出世的所以叫七更。
七庚严肃地端详着祁颜的绒毛脸，竭力想透过现象看出一些端倪，判断自己刚刚的教学是否成功，但祁颜有两三指长的毛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她本腓也表现的十分戏精，决口不提多余的、能显露智商学识的话，只是夸奖七庚的父亲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对了，刚刚那个被人砸了脑袋的小乞丐是谁？她怎么说是神君坏她姻缘、拆散了她和她男人？”祁颜趴在柔软无疆的云头上，瞌睡一阵接一阵袭来，但她还想等洹非回来，于是正好聊聊八卦振奋精神。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七庚一谈到八卦，立刻欢喜起来，小脸上满是笑意，一点儿也不见之前老学究的范儿，四下里看清楚环境确定安全之后，凑近祁颜身旁，一边把手伸进她的长毛里装作挠痒痒的样子，一边神神秘秘开口道：“我也是听老朱雀说的，当年西方如来佛释迦在菩提树下明悟之前，曾是个小王子，无忧无虑的时候，遇到了器灵化形的流光仙子，两人一拍即合，干柴烈火般好上了。”
“……”这形容词用的，祁颜瞬间感觉这个七庚是个能与之交朋友的，简称臭味相投，距离一下拉近了不少。“怎么个干柴烈火法？见面之后没多久就有了包子？”
“包子？”七庚淡淡的眉毛拧在一起，纠结成了麻花，迷惑不解地看向祁颜，大概也猜到这是她那个世界特有的用法。
“就是孩子。”祁颜端庄持重地给他解惑，感觉自己终于有点优势。“你想啊，小孩子的脸是不是一般都软软的、鼓鼓的，特别像包子？不仅看起来像，手感也像。”
“所以你想吃包子补一补？……那他们倒是没有，不对，我也不能确定，老朱雀也没说这个——”七庚有些遗憾，“下次老朱雀再去我宫——公公家时，我也带上你，到时候当面问问他，老朱雀博学广记，人也特别好，肯定愿意告诉我们的。”
祁颜点点头，催他快说。
七庚于是道：“总之，两个人就好上了，可惜流光虽然修成器灵，但是每隔五百年，仍需回到上古遗阵里淬炼一番，不然时间久了，流光镜本身会耗损，间接影响到流光仙子的修为和身体。但是想必你到过幽谷，也看见过那个上古遗阵，知道那里不是什么能让人或者仙自由出入的地方。”

第13章 仙魔有别

“那个我知道——是梅林、当归大阵。”祁颜道：“不过那个阵法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没什么厉害之处的样子，就剩下几十块大石头，当时姬冶容还跟我说那里面会有一座宫殿，要先破阵进了宫殿才能出去，还说出口也在魔界，弄得我当时就没有了破阵的想法。结果神君从天而降简简单单就能带我们走——”
七庚看着祁颜哭笑不得，偏偏腓腓那张粉色的三瓣嘴还在一开一合说个不停，“流光镜又那么厉害，还能把我一个活物运送到了魔界，她自己在魔界应该可以横着走的吧？”
“唔，不能。”七庚等她说完用力摇头否决她道：“流光镜本身没那么大力量的，全看使用的人用自身力量能催发出几分效用来。你之所以能通过它混进魔界二皇子的房间里，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而且当时的情况与现在也不同，那时候魔界一片混乱，上古大妖和天生魔头各自划地为王，谁也不服谁，幽谷今天在一个人的地盘上，明天有可能被收到了另一个人手下。”
“魔界虽然彼此混战，对外的态度却相当一致：逢人必杀，遇仙必灭。任哪位大能都不敢说自己独身一人去往魔界纵深腹地，更不用说幽谷那种本身就自带十万凶险的地方。”
“嗯，我这辈子见过的动物加起来，都没有那几秒钟看得多。”祁颜回想起万兽朝她奔腾过来的场景，心有余悸。
七庚露出艳羡的眼神：“你有空同我详细说说在幽谷里的经历吧，我老早就想去，但父君，咳，——父亲说我太小了，还不适合，等哪天我们把魔界彻底打败了之后就可以进去玩。”
“不，你自己去玩玩就好，我就算了。”那种地方谁要去第二次啊，是不是傻。
祁颜严词拒绝并且干扰敌人转移话题。“后面呢，魔界那么危险，所以流光仙子就呼朋唤友叫了你师祖去——”
七庚闻言心思果然被转走，颇惋惜地拍了自己的大腿，瞪大眼睛长吁短叹道：“师祖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做到带着流光镜进出幽谷并且全身而退。释迦那时候还是个凡人，阿修罗族的王子，因此流光仙子怕给他带去危险，根本就没有告诉他要去魔界的事。”
“但是神君那次恰好闭关，流光仙子知道这个情况，也尽力拖延了去魔界的时间，可惜神君久久没有出来，等了一千年之后，流光仙子已然虚弱的不成样子，只能硬撑着去幽谷。魔界在此时却出了一个毕崖魔君，打败了其他大大小小的魔头，一统魔界，并且一鼓作气趁天君不防备，直攻上了三十三重天。”
“后来流光仙子趁毕崖魔君率领大军在天上进攻，钻了空子进入幽谷，结果还未出来的时候遇上神君出关，九千万魔兵在一日之内被神君尽数赶回了梵净山以北、赤阳以西的魔域里。”
“卧槽！然后流光仙子正巧在这个时间要出幽谷，却碰上了兵败而回的毕崖魔君是不是？”祁颜忍不住插嘴预测。
“等会儿……有点口渴……”七庚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套只有指节大小的袖珍茶具和矮几，将它们立在云头上，伸手缓缓从器具上划过，衣袖落下之处，一张精致的矮几上，放着绘如意云纹的托盘，上盛着一只竹节提手的紫砂壶，壶嘴冒出袅袅淡烟，幽幽茶香扑鼻，茶壶旁恰好倒扣两只茶杯，一只浅口广腹，一只寻常。
他斟了茶之后便将浅口广腹的那杯推到祁颜面前，祁颜一低头就能方便地喝到，当时就觉得这个小青年可以的，很居家。
悠然喝过一口之后，七庚清了清嗓子道：“我与你讲到哪儿了？”
“流光仙子出幽谷的时候恰好遇到毕崖魔君——”
“腓腓你竟然猜中了！”七庚有些惊愕，挺翘白皙的小鼻子一抖一抖，十分可爱。“没错，流光仙子还未进神殿，身负重伤的毕崖魔君就出现了。”
“……”哼，这么狗血的剧情怎么可能猜不到，长江、糕点女生网、话本子阅读网等等各种网的小说，她是白看的么。
但更可怕的是，这么狗血的情节它还真的发生了，主角还有一方是神君。祁颜想到这里，就觉得内心是方的。她隐隐觉得这个事件的时间线发展简直凑巧到刻意、简直难以置信，仿佛有人算好了一切按顺序指挥一样。
“流光仙子和毕崖魔君打了一场，本来以流光仙子的功力，想赢魔君几乎不可能，但魔君受伤严重，竟然被流光仙子打散了元魂，只是他在最后关头以肉身祭神殿，祭出了神殿里供着的创世神亲手做的神器万世碑。
万世碑一出，若无主可认，便会毁灭一切，而若要万世碑认主，首先一条便是堕入魔界成为魔神。
流光仙子乃是器灵，本性为善，又没有肉身可以献祭，自然无法满足万世碑认主的条件。
眼看万世碑就要灭世，首当其冲的就是流光仙子，千钧一发的时刻，释迦不知怎么出现在了神殿里，将流光仙子带到了神殿外，自己进了神殿，一把业火将自己与万世碑烧在一起。”
七庚说完唏嘘不已，垂头静默了片刻，似乎在想象那一是怎样一把火，能将灭灵、归一大阵护着的神殿燃的火光三千丈，直入九重天。“老朱雀说那场火的火势映红了半边天宫，整整九九八十一日未熄，人世更是从此百年大旱，凡人百姓着实过了一段苦日子，但好在终究没有灭世。”
即便没有灭世，但这无端的灾难带来的生灵涂炭，也让那一届的天帝直接循因果陨落，那位天帝并非不关心人间子民，可惜谁也没料到，魔君一意孤行，竟会如此疯狂。
祁颜也有点发怔，想了很多，却又觉得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堵住，感觉喉咙里有些干涩发痒，她又低头去喝了一口茶。
“后来呢？”等了一会儿，没见七庚继续，祁颜问。
“哦，”七庚从出神里醒来，知道她还记挂着流光仙子和释迦的后续，接着道：“之后流光仙子本来打算自断元灵不独活于世，谁知八十一日之后，释迦入魔，活着从神殿里出来了。只是仙魔有别，神君自然不会再允许他二人在一起，于是便将释迦的一缕元魂同万世碑一起收走，还消除了他的记忆，仍旧放他回天竺，并严令流光仙子去打扰他。再之后，释迦便于菩提树下静坐，开悟成佛。而流光仙子却执着于前缘，始终不肯放弃，立志要唤醒释迦对她的记忆，并想出了以轮回中的人身入魔来引得释迦见自己一面。”
“仙魔有别……”祁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词，尤其是这个词还被洹非使用过。“难道是因为神仙和魔在一起会遭天谴，然后生出的孩子具有逆天的能量，可以毁天灭地？”
七庚摇头，“这个问题我问过老朱雀的，但他就说了一个词。”
“什么词？”
“很粗俗的，你还是不要问了。”
“……狗屁？”
“……”七庚哑口无言，瞠目盯着祁颜，半晌才喃喃说出一句：“连神态都有点像，老朱雀一直找的传人会不会就是你？”
“哈，他真这么说的？”祁颜兴奋，她真想马上见一见那位老朱雀兄。“要不怎么说英雄所见略同！”
“老朱雀才不是什么英雄。”七庚皱眉，想到那只胖鸟总是抢自己的太液琼浆喝就觉得这个评价实在过誉，连忙纠正祁颜的想法，“他没事就喜欢到处闲逛，还满脑子奇怪的想法。”
“你这是妒忌。”祁颜一针见血地指出，“所以其实这里的神仙和魔结合的话，没什么生理上的问题咯？”
“生理上？”七庚重复完，倏地脸红了，这猫子真的是相当不纯洁，怪不得会觉得老朱雀那种鸟很好。
这种时候，他就很恰当地忘了自己曾当着祁颜地面兴冲冲地使用过“干柴/烈火”这个词。
“咳咳。我是说，后代什么的，不会天生就喜欢危害世间嘛。”祁颜飞快地改口，同时觉得七庚红脸的样子十分好玩。
“那倒没听说过，其实法力修为这些，极少和父母有关系，多数都是在出生之前已经定在命轮之上了。每个人的命轮由数颗命星牵引，很少同别人的交织在一起。只是在某些时刻，命星轨迹交汇，命轮方向一致，看上去便是两人命运交织一般。”七庚掉起书袋来总是那么令人猝不及防，一套一套的，非常自然。
等听的人反应过来时，总觉得心口一痛，仿佛被几十本国学经典大部头同时命中。
“那神君为什么不能高抬贵手，放他们重新在一起呢？”祁颜十分疑惑，“这不比他费尽手段为了彻底拆散他们又是镇压释迦、又是令他失忆要好的多？而且流光仙子还不用受前世轮回、肉身入魔之苦。”
七庚：“……”
好像有被问倒。

第14章 神君，一个顽固派叭？

“……你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七庚仔细把祁颜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憋得小脸通红，最后不得不承认，好像神君那么做，确实不仅没有消弭潜在的隐患，还酿成了悲剧。
“但……但神君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七庚又嚷嚷着补充道。
小孩子对自己仰慕的偶像总有种蜜汁信服，无论什么时候总能为偶像找到开脱的理由。
而且，想出了答案然后教神君做事？呵呵，嫌自己活得太舒服也不用这么直接。
毕竟天命那种捉摸不透、又不知道是不是真存在的东西，拿来当借口最好用了。
祁颜笑笑，也不和他争辩。
“我饿了，你还能不能变点吃的呀？最好是要有肉……实在不行的话，至少要有一些甜食，不吃包子了！雪菜的也不吃！”
“人生得意须尽饱，莫使海碗空对月，嗝。”
水足饭饱之后，祁颜用爪子拢了些空中的流云过来，堆在身后给自己做了个小靠枕，斜倚上去之后一边用爪子拍自己的肚子帮助消食，一边随口将李太白的名诗改成了酸句。
七庚在旁边收拾着食物杯盏残骸，冷不防一侧脸，就看见那猫子一脸餍足样儿，偶尔还想拿拍过圆溜溜肚子的爪子剔牙，看见他投过来的视线又讪讪把准备送进嘴里的爪子举到脑袋上装作挠头。
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今天虽只是待在云头上哪儿也没去，什么拯救万民的良策、治世千金方都没有学，修为更是不会精进分毫，却比他过去数万年流水般的岁月要充实太多。
“喏。饭粒蹭到毛上了。”七庚指了指祁颜胡须下的嘴角处。
祁颜懒洋洋地伸出舌头舔了舔。
“不对，再往左一点。”七庚认真地给她指路。
祁颜照做。一分钟之后，祁颜认栽。
看清一个惨痛的现实，凭她的小短舌头想跟那些长毛斗，简直不要太天真。
她撑着肥乎乎的身子攀过矮几，把大饼脸贴到七庚的双手前。
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服务，祁颜不满地问七庚：“呆子，还不动手？”
“……”七庚这才反应过来这猫子是要他给自己把饭粒拾走，顿时哑然。“从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吉兽……果然只会是假的……”
七庚一边嘀咕着，一边任劳任怨、尽职尽责地扒开祁颜长长的白毛，将那粒粘在毛上的饭粒取下来，同残羹冷炙一同处理了。
饱暖思打盹这句话以前是祁颜常用在自家狗子身上的，没想到有朝一日用在自己身上也会很贴切。
她在自己有一下没一下的、对肚皮的抚摸中，带着满足睡了过去。
空中万里无风，倒是安静的很，偶尔有几只比赛玩耍的年轻大鹏鸟想要从他们的云上飞过，都被七庚跳起来赶走了。
除了赶鸟，七庚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古籍来，那本快要散架、线头多处露出的古籍显得很是寒酸，看上去同七庚细白的手指很不相称、对他来说实在有点大，但他却捧着书页看得津津有味。
一人一腓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呆了很久，都很知足喜乐。
直到傍晚时分，落日玫瑰色的光晕染满了整片云彩，祁颜在这旖旎的霞光中醒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发现身边又换人了。
不仅如此，连地点都从茫茫高空中换到了相对熟悉的云之渊正殿上。
她已经从矮几旁边被移到了一方小桌上，旁边——许久不见、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洹非神君，此时正斜倚在一张竹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休憩。
几绺长发落在肩头，其余大片都铺陈在身后榻上，宽袍白衣袍裾如水大幅倾泻垂下，依旧是黑白两色构成主色调，神君整个人看上去孤寂安静。
就连背后窗外洒进来的如金夕照，也无法为他增添半分暖意。
高处不胜寒。
祁颜看着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出现了这句话。
听说他与天地同寿，那想必……一个人度过了很多很多很多年吧。
长到数不清的日子里，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前路、一眼望不到边的未来，他又是怎么走过来的呢？想着些什么走过来的呢？
祁颜突然有些遗憾，没能穿越的更早一点，没能看到洹非在她这个年龄时候的青涩样子。
她尽可能轻爪轻脚地爬过神君身边，然后……还是发现自己不慎在神君散开的外衣衣带上留了一枚小小的梅花印。
祁颜整个腓腓于是变成了一个大写的尴尬.jpg，僵立在神君身边，茫然地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等等一系列腓生究极问题。
虽然神君不用动手也不用念咒，只需看一眼就能消除衣服上她的爪印，但……她还记得她家狗子刚从宠物店到她家的时候，也实在是紧张加不懂事，战战兢兢缩在衣柜里踩了一圈，然后就被母上大人关在阳台上立规矩关了三天。
期间没有肉罐头吃。
想到这里，祁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尤其是她现在就处于这样一个吃人家的嘴软的状态中。这种得罪金主的事情怎么能是她干的呢？
就算干了也不能被金主马上发现。
对。
祁颜严肃思考过后，环视左右，终于在云之渊大殿里发现了一件披风，她垫脚跳下榻，轻盈地扑过去用爪子抱住了披风，然后悲催地发现这样一来就没法走路了，只好退而求其次用嘴咬住披风系带，然后拖到了榻上。
把披风拉到洹非身上时，祁颜滑了一下没保持住平衡，差点摔在洹非面前，好在她身材矮小，还是个灵活的胖子，小腰一扭最终摔倒在窗台上。
风一阵一阵灌进来时候，祁颜爬起来两边一看，发现自己的脑袋已经悬空在窗台外沿，腿一软差点又摔出窗户去。
她小心翼翼地把身子往后挪，直到后背碰到了什么，然后僵停。
好久之后，她转头过来看，洹非没有动静，依旧沉沉睡着，面容精致的好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
祁颜心下诧异，仙人似乎都会灵魂出窍，他这会儿千万别已经到了千里之外吧？
想了想她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要不然她都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还碰到了神君的嘴角，为什么神君都不管一管自己。
祁颜丝毫不顾及形象地跳上了神君的胸前，伸爪子探了探，有心跳。
缩回来之前，祁颜又揉了两把，手感真不错，有点硬，有点温热，一点也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冷寒的如同南极冰山。
榻上的人倏然睁开眼瞧她。
冰雪一样的视线投在身上，将她做坏事的爪子抓个现行，祁颜一下子软了一半，连爪子都没力气收回来，软软搭在神君胸前的衣服上，与他的白衣融为一体。
“卧槽！”她在内心惊叫：“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的好吗？！”
“做贼何必心虚。”洹非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视线从盖在自己身上的披风一角扫过，懒洋洋抬起一只修长的手臂，伸出一根笔直如竹的食指把祁颜的爪子从自己的衣服上挑下去，问她道：“小东西，你想回去吗？”
“吱。”卧槽，我怕不是在做梦？
不知道为什么，祁颜突然意识到这里的“回去”，不是说盛产腓腓的薄山。而是说她自己的那个世界。“我可以回去？”
洹非：“别处不能。但本尊在，此时自然能做到。”
祁颜蓦地被他圈粉，冒出星星眼——真是看不出来，神君这种质朴无华、单线思维、说出仙魔有别的神，竟然也会说出这种充满霸道总裁既视感的话来。
真是世界之大，她突然想留下来好好看看。
“假如回去了……还能有机会再回来吗？”祁颜厚着脸皮问道。“如果以后回不来，那我现在多留一段时间，过几个月你还能送我回去吗？”
再玩几天好像也不错。
洹非静静看向她，眼神专注平静，却没有焦距，头微微侧向窗户，光线为他俊美绝伦的脸镀上一层绯色的淡影。
许久，他纤薄的淡色唇唇角微微勾起，唇线弧度惑人，像起翘的檐角脊线，光滑得令人想要触手抚摸，占为己有。
“天命若说可以，那也可以。”
声音泠泠然如筝上弦，初听悦耳，细品伤神。
祁颜猛地想起了曾在云头上听到的他与流光的对话。
他也对流光说过同样的话。
他说：“天命不可违。”
“这是天命给你和释迦的答案。”
他还说过：“仙魔有别。”
祁颜有点目瞪口呆，不仅是为了那张让她重新相信了秀色可餐这个词的脸，也为了这个人脑海里的三观。
这不是妥妥的虐恋仙侠剧中冥顽不化的禁欲系人设吗？通俗点讲就是《白蛇传》里的法海、《牛郎织女》中的王母娘娘人设啊！

第15章 回家

按言情穿越故事的套路，只要自己不掐死对这货的一点点喜爱之情，紧跟着后面剧情必然要翻转必然要虐，而且虐起来撕心裂肺，不仅虐心更有可能虐身。
一旦开始虐起来神君头也不会回，直到多年后他幡然悔悟——呸，关键的一点是她根本就不像仙侠女主一样拥有超能力和超长寿命，估计活不到睁眼看他悔悟的岁数。
所以我他喵刚刚是急性突发智障才打算留下来的吧？
祁颜盘算了一下自己的抗压、抗委屈、抗击打能力还有身负奇特身世的概率，觉得为了生命安全，这趟穿越之旅还是到此为止比较好。
趁现在还没发现什么恶毒女主或者女配或者手段凶狠的技术型反派、趁自己还能克制一下对神君的圣母慈爱之心，赶紧跑路才是正理。
“哦，那什么，还是算了吧，天命他老人家应该也挺忙的，我就不麻烦他管了，我还是想回去。”祁颜一口气说完，就紧紧地闭紧了嘴巴，垂下脑袋，不看不说，以免自己反悔。
这是她一贯的风格，下定决心要做某事的时侯，就认真去做，至于能不能成功，她不强求。
就是这么佛系。
这番话之后，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祁颜坚决不理会，只是盯着自己的爪子看，也不知道神君什么反应，虽然她心里好奇的直痒痒，但仍然坚持忍住。
大不了回去以后把普朗克年轻时的相片洗印出来挂满整个房间，美色这种东西，新鲜劲一过也就没什么了，祁颜这样安慰着自己，觉得好受了点。
当然，如果神君他偏要自己留下、哭着喊着求着要自己留下……那也是可以考虑考虑的嘛！
“好。”神君却没有像祁颜幻想的那样多说什么。
听到她的话便只是起身，端坐于窗前，抬手自己束了个发髻，相当随意，却一丝不乱。
见他向外走去，祁颜也不再多想，连忙撒开四只小短腿跟了上去。
走了不多时，就已经能看见雾气缭绕之中的山岭上有一处若隐若现的恢弘殿阁建筑群。
眨眼功夫，他们便来到了殿阁前，此刻祁颜站在通往殿阁的大台阶上，更感到瞻祝主殿的气势浩壮，和它的雄浑伟丽相比，祁颜觉得自己渺小的几乎不存在。
她突然有些发怔，今日她走了之后，这里会有人记住檐廊下曾站过一个这么渺小的人吗？
主殿无言。
只有一串串的古铜铃，挂在高高翘起的飞檐尖上，山风过处，铃音空彻缥缈。
洹非神君的身影已经隔得有些远了，也不知道他想干些什么，明明可以瞬移又可以腾云驾雾，却偏偏选了一种最耗时耗力的方式送她走。
祁颜不再抬头看，总是仰头，脖子已经很酸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率先穿过巨大的牌坊式山门，登上台阶，一步一步虔心跟上。
两人顺着那条越来越陡到后来完全悬于半空中的台阶一路向上，不知不觉便绕过了主殿，翻过山脉脊线，台阶却仍在绵延，似乎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然而周遭景物渐渐变得眼熟起来——目之所及之处皆是苍翠欲滴的绿色，需好几个人合抱才能围住的粗大树身随处可及，看不见的地方，却不时传来鸟儿婉转的鸣啼，越发衬得山林幽静不已。
洹非早早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苍天古树下停住脚步，静静等祁颜过来时，俯身朝她伸出手。
祁颜犹豫地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干净修长、温和有力的手。
心下一横，抬起右前爪使劲在白雪般的毛毛上来回蹭，直到感觉爪子不能变的更干净了才小心翼翼地把爪子按到洹非的手里。
居高临下的少年神君自然注意到了她这个小动作，握住手心里那个小小的、软的不可思议好像没有骨头的小爪子时，他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在那片被爪子蹭过、黑了一片的毛毛上停留。
祁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再没找到自己蹭脏的地方，本来有点不好意思，此刻反而坦然了。
神君还是个不错的好青年的，默默替她清洁干净了污渍也不点明。
有点贴心。
“就是这里，我已在你身上布下禁制，”洹非放开祁颜的爪子，“你就在此处稍安勿躁，等时机来临自然能回到你自己的世界里去。”
“……又是天命？”祁颜气不过，小声念了一句。
去你们修真界的天命，一点都不佛系！
说好的要送她回家呢？还不知道要等多久！鄙视，浪费时间还浪费体力。
她本来没指望洹非会听见或者回答，只是单纯没忍住的抱怨而已。
谁知洹非本已走上回去的路，却在捕捉到风里送来的单个音节时回了头，平静肯定了她的反问。“正是天命。”
“……”祁颜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骂人的力气。
□□分子都做不到像他对天命这么虔诚的笃定好吗？
好气。
山风骤急，吹得祁颜眼睛迷离，一片模糊里，那人飘舞的黑发，永远不染纤尘的白衣素玉冠，姿态高洁优雅，亭亭如岩上竹，容颜如雪，世间殊无其二。
可惜风沙眯眼，直到洹非回过头去，祁颜也没有看清他的眼神，只记得印象里那双眸子里幽深而有天光，不可或测——如此一想祁颜也彻底释然，那就是她看清了眼神，也还是会像之前一样看不懂内容的。
不知道等了多久，眼看夜色渐深，树林里越发阴暗恐怖起来，祁颜也一点一点丧失了耐性。
她不安地绕着洹非指定的古树打转，听到一点声音都会紧张的神经紧绷。
别的都还好……就怕再遇到之前那对会吃人的黑白双胞胎兄弟。
祁颜等着等着疲惫得不行，困得眼泪汪汪，上下眼皮仿佛隔着鹊桥一般苦心孤诣想要会面，就在她打呵欠打到一半时，突然有个不明物体“嗖”地飞进了她的嘴里！
祁颜条件反射把嘴巴闭上，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恰好把那东西吞进了肚子。
她眨眨眼，茫然不已，口腔里好像还有点甜味？咋回事？
祁颜下意识以为是树上掉下来的小果子，毕竟她现在四脚朝天，仰躺在一根露出地面的浑圆树根上，正巧张嘴接了个果子也算正常——然而下一刻，一声不似人类发出的尖笑声阴戚戚地响起，循着声音望去，祁颜看到茂密的树冠枝叶被两双动物利爪般的长手指扒拉开，两张一模一样瘆人的脸从暗处浮现——
卧槽？？是刚来那天碰到的黑白妖怪兄弟！
怕啥来啥真的是。
祁颜“吱吱”叫出了声，恨不得马上跳起来跑开，但是……现实中的她只是花里胡哨一顿动作，只是在地上扭了扭，连翻身都没成功——太胖了。
而那黑白妖怪兄弟已经近在眼前，脸上伤痕都清晰了很多，一看就很锋利的爪子抹在脖子上凉飕飕的，不亚于被刀抵着的感觉。祁颜认命地闭上了眼。
得了，随缘随缘，随个毛线缘啊，临死之前祁颜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流光的想法，神君这个狗东西，肯定是提前知道点什么，就是满不在乎，墨守成规，草菅腓命——
胡思乱想了好半天，想象中被尖牙撕裂的痛苦也没降到祁颜身上，反而是左边身子、大概相当于腰部、背部的位置，被人轻轻推了推，然后右边也是。
这推力还挺温柔，就是没什么用，把祁颜推得跟个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晃了几下，还是四脚朝天的样子。
祁颜有点懵，她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结果发现眼前两妖怪笑的特别开心，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一边笑还一边用爪子推她，然后看着她胖胖的身躯晃晃荡荡，长而洁白的毛毛像湖上涟漪一样跟着摆，居然看的津津有味乐不可支。
好像忘了祁颜是食物，只把她当成了玩具。
祁颜一想，是那么回事了，她这不就和被人翻了过来平躺着的大乌龟一样么。
这两个少见多怪的妖怪喂。
“哈哈哈，你是不是太胖了翻不了身？”也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弟弟，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戳祁颜的肉肉，“还装死？再装就真的把你烤熟吃掉了！”
都玩了她的毛毛半天，还不忘记要吃她！
祁颜愤怒地睁开了眼。
结果什么妖怪都不见了，面前只有一个蓝袍的少年站在树下，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她道：“眼睛还挺亮。”
居然是那天捡到她的无景。
祁颜激动不已地伸出两只短短的胖手要抱抱，“大仙！你怎么来了啊，你来的可太及时了，呜呜，刚刚那两个妖怪他们晃我摇我还笑我！应该还没走远，你去帮我揍他们呀！”
无景迟疑了一秒，真的就握住了祁颜的胖爪，把她抱到手臂上，还摸了摸她的脑袋，只不过声音气息有点不太稳，祁颜怀疑他在笑，而且证据十足——她扬起脑袋从无景修长的手指间看到了！
“下次一定好好教训他们。别怕，我来带你回去。”无景笑够了，敛容宽慰别开头生闷气的祁颜。
祁颜支棱着的耳朵动了动，疑惑道：“回哪儿？”

第16章 说谁呢说谁呢

“当然是带你回瞻祝——只是，”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背着师叔擅自来接你，所以只能委屈你暂时住在师父殿里……”
“可是神君说我在这里等，就可以回我自己的家了啊，我想回家去——”祁颜失落不已。
她想爸爸妈妈了。
别的不说，她没准时回家，她妈妈做的大龙虾不知道会落到谁肚子里。
想到这里，祁颜的肚子应景地咕咕叫起来，她更失落了。
无景望着她，正想说点什么，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强光束，火焰井喷一般洒落！
祁颜懵懵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些火花全都停在了高空中，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这又是怎么啦？她到底还能不能回去了？
“似乎是魔物躁动，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回山门正殿去，其他的事，再从长计议吧。”无景说完便立刻召开自己的法器腾跃而上，须臾就到了之前祁颜费了好大功夫跟神君走过的山门正殿。
祁颜：“……”
喵的。往好处想，再回去的时候无景也能这么快送她到地方。
之前离的远，祁颜只听到了一点点，这会儿和无景站在主殿檐廊下，才发现瞻祝山门用来报信警示的戒门钟一阵急过一阵，催的人心绪不宁，整个天空也阴云密布，不时有粗大如龙蛇的雷电撕裂灰暗的空间，在翻滚的黑云中闪过。
雷声轰鸣，戒门钟也跟疯了似的响个不停，无景似乎怕祁颜害怕，特意用袖子给她脑袋整个遮了起来，祁颜呆了一会儿觉得没劲，就悄悄地拱起衣袖一角，暗暗观察。
瞻祝的正殿咋一看十分广阔，根本望不到边际，正殿巍巍，一百多层白玉阶下是一个广场，里面正聚着一大群人，基本都是仙风道骨的白衣。
看情形是瞻祝的弟子，最前面的几排大多敛息静坐，后面几排明显是和祁颜一样没啥技能的弱鸡或者萌新，老老实实偷偷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叽叽喳喳。
祁颜穿来这地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发现瞻祝挺热闹的。
天色越来越暗，正殿上一盏盏灯不知从哪里浮了起来，祁颜直觉这些灯应该应该被人施过仙法，它们不是一动不动，而是每隔一段距离视人数变化而变化的。
广场前三五成团的人群身边都有好几盏灯不近不远悬着，而祁颜跟着无景因为站的比较偏，身边又没有人，因而只有一盏灯在附近飘飘荡荡的，仿佛巡逻一般，挺令人安心。
那些雷电什么的又突然凭空消失了，屏障重又透明，外面是澄碧如洗的万里长空，没有一丝风。
人群沸腾起来，祁颜藏在无景衣服里，视角受限，她只能听到那些弟子激动地在喊什么口号一样的话：“……神君英明！神君定能降服…”
听上去傻乎乎的，祁颜一边好笑，一边摇了摇脑袋，从无景的大袖子里钻出来，出乎意料，无景也不知是出神了还是什么，居然没按住她。
然后她就看到了，在清醒的时候看到的——屏障外一团巨大的、几乎横贯了小半个广场的黑影，和这玩意儿对面的白衣人。
祁颜猛然意识到，天空突然晴朗，只是因为那庞然大物刻意缩了缩，下一秒——头顶太阳被它暴涨的身躯再次笼罩，周围又一次陷入黑暗，那些灯猛地发出璀璨的光芒，仿佛流动的星河。
不断有百年老树般巨大的罡风撞拍在屏障上，夹着说不清什么的嘶吼声，祁颜感觉整个人都跟着颤了颤——
恍惚里，祁颜看到神君手执一根木杖随意地敲了上去——那阴影突然翻了身，猝不及防的暴露在光下，祁颜这才顺势看清那玩意是啥——她差点没吓晕——那是一条通体黝黑、头上顶着两个小山包一样的凸起的巨蟒！
它浑圆像擎天柱的身躯上，厚重黑鳞甲层层叠叠覆盖，黑气四溢，闪电雷暴击在蟒身上，火花四溅，它却像是毫发无损。
那蟒被神君从黑雾逼出真身，直起身来张开可吞河溪的血盆巨口，猛然朝挡在它进攻屏障方向上的白衣人，速度极为迅疾！
眼看就要被蟒怪一口吞下，神君却静静负日而立，光耀给他渡了一层金甲——蟒怪俯冲呼啸而来，神君忽然抬了手，一杖扫出，蟒怪似乎被定住了身，木杖所过之处，金光如刀般裁开黑夜，血雨伴着光芒骤降，蟒怪痛苦愤怒的吼声几乎要刺穿祁颜的脑子！
就在祁颜觉得支持不下去的最后一刻，巨蟒怪从空中掉落，掉进了雾气缭绕深不见底的海里，溅起几丈高的巨浪。
而那白衣人影贼依旧站在空中，俯瞰惊慌、坚定、四下奔逃或已然跪下口颂赞词的众生，只是木杖垂于手边，无情淡漠，毫无触动，而后雾岚重新缠绕上瞻祝，神君已不见踪影。
还真是将一个没受过社会毒辣教育的远古神祇的样子表现的淋漓尽致。
看起来是处理这类事情的老手了。
而圆形广场中央有一个威严无比的声音响起，自四面八方传来：“各峰副主带弟子回峰，正位留下。”
祁颜勉力听到这里，觉得到了尾声，放心地晕了过去——那蟒怪的声音真的堪比lost rivers，大概修的是什么声波杀人的道行？
无景没注意到她的异状，只觉得怀中少女大概被吓到，但因为祁颜的安静乖巧，他便没有多想，密音传向长祈尊者，问明白位置便急急赶了过去。
反正瞻祝七十二峰三十六岛，有人的本就不多，大部分空着养灵药灵兽，他师父这一峰，更是只有他一个活人在山门，其余的师兄师姐，或是登仙或是觉得无聊出去找些尘缘化解，都不在此。
朝华大殿上，长祈尊者瞅瞅像是无事发生过的天空，又捏了个决掐指一算，发现刚刚那蟒怪是从几万里外的东北方撞破当地小世界的结界过来的。
“师父。”无景早已到了他身边，只是不敢打断他冥思，等他散了指上决，才问道：“这魔物，和上次一样，也是魔君大皇子送进来的吗？”
长祈尊者捋了捋银白胡须，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整个大荒已然不稳了，否则区区魔君大皇子，又岂有这个能力。这魔怪是从小世界来的。”
无景也大为纳罕，眉毛拧在一起，声音有些沉重：“万世碑浩劫还没完全过去，如今魔道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只怕又免不了有生灵涂炭了。”
小世界里的魔物都能撞破结界，还差点破了虚海万年灵气自成的护隘，看来那个小世界已经被魔物肆虐得不成样子，道门仙门也不知是否有余息。
长祈尊者弹了弹拂尘，带着无景上了云头：“走吧，跟着为师去看看你二师叔、三师叔闭关如何了。”
无景应了一声，忽然想到怀中正抱着祁颜，又不好意思地顿住。“师父——弟子想起来，还带着腓腓，不便跟随过去了。”
长祈尊者无心理会其他杂事，一心想着同自己的师兄弟通个信，聊聊要不要派门下弟子去小千世界查看下魔道蔓延的情况如何。
因此听到这，也只当他师弟洹非像以往一样把腓腓转给师父，无景见状捡回来玩，于是草率地点了点头：“去吧去吧，玩心不可过重，送回真如峰便马上跟过来。”
无景高高兴兴地应了，正要离去，忽然一团仙障裹着落霞从远处飞来，不仅无景顿住，长祈尊者也停了云头，迎上去道：“师弟，那魔气可有消息？”
方才那巨蟒对修道者来说，气息过于恐怖，其实是因为它体内蕴了一缕上古天魔的魔气罢了，它本身，是断不可能在虚海上如此兴风作浪的。
洹非神君除去巨蟒之后，便是追着那缕魔气而去。
长祈尊者十分关切，想从洹非那里听到更多，却不想洹非只简单地答了一句：“有。”
紧接着便径直穿过长祈尊者，降在无景面前。
无景心中一紧，有些疑惑，却不敢擅自说话，只躬了身行礼，道一声：“小师叔。”
洹非应过，声音无怒无喜亦无嗔，叫人摸不着头脑。“嗯。我来接它。”
接谁？难道是那腓腓？
长祈尊者颇为好奇，然而不待他问，无景的宽袖被掀开，露出一只毛色雪白、蜷成一团的小灵兽。
长祈尊者只来得及粗略看了一眼，那腓腓便进了洹非的灵障，想来是洹非自己抱了过去。
然而便是这一眼，也足够令长祈尊者面色大变，差点跳了起来：“它眉心那一点，莫不是也入了魔，魔气留下的印记？”
“绝对不会的，师父。”无景连忙解释：“这腓腓，其实是个普通凡人，只是不知怎么进了瞻祝，中了徒儿的禁制，才变成这模样——”
洹非沉默不语，修长的手指抚过安睡的祁颜的脑袋，而后渡了自己的灵气过去。
昏死过的祁颜悠悠醒转，感觉仿佛要裂开的身体被注入了一道清流，涤筋荡骨，很舒服。
她禁不住小小声地嗷了一声，伸了个懒腰。
然后听到：“……所以，腓腓她绝不可能是魔物！还请师父和小师叔明察。”
祁颜：“……”
不好意思，你他娘的再重复一遍？魔物是说哪个腓腓？

第17章 东窗事发

祁颜大惊，敏锐地感觉“魔物”这个词，仿佛是在指她？
毕竟这里还能找出几个腓腓啊？又不是那个什么薄山，到处都是。
难道还是要虐她？不行——她要回去啊——祁颜挣扎起来，却被头顶抚过的手轻轻按住，对方掌心细腻的触感和微凉的温度，让她好奇地拱了拱，然后小脑袋一扬，意外就看到了一个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好看的下颌。
仿佛不是无景的吧？
祁颜又伸爪按了按衣袍下温热的躯体——这熟悉的手感——是那个看上去像少年的神君啊！
咋回事他不是一搞完那个蟒怪就消失了吗？又回来了？
祁颜还处于凌乱中，无意识作乱的胖爪就被洹非轻轻握在手中按住了。
洹非幽深地眸子里浸着祁颜的身影，看着小东西从受魔气侵扰一蹶不振，到现在又开始对他乱摸乱戳，就知道祁颜差不多恢复了元气。
长祈尊者慢慢平静下来，无景毕竟是他从小带到大带了好几千年的徒弟，为人品行他当然信得过，只是——“你用的什么禁制——”，竟然把人变成了腓腓，且连他和师父五方老祖都被蒙混过去了。
无景脸上通红，冷汗涔涔，向来温文从容，如今却局促不已，答得有些断续：“是……是徒儿听到戒门钟走得急，将芥子袋里的禁制绕山布下时未多加注意，事后猜想，这一种，应该是从广鉴室里误带了出来的。”
广鉴室里收集了大荒无数修行秘法、禁制符咒、炼丹采药典籍，门派中只有他们这些峰主的亲传弟子可以进，也可以向管理广鉴室的流斓真人登记外借，但绝不许私下夹带，违令者轻则去清心台思过两个时辰，重则会被逐出瞻祝。
“哎呀你这……你、你这孽徒，愁死老夫了。”长祈尊者颇有些无奈，拂尘隔空点了几下自己的徒弟，却始终没下得去手，最后只好不好意思地看向旁边神君，因为灵障，他从来不知道这位相处了几万年的师弟，到底是个什么表情。“师弟——无景交给你处置吧，孩子也是为了学习——你就罚轻点——”
祁颜正听得一头雾水——那些个禁制啊、芥子袋、广鉴室，全是她不懂的词——身子突然一片云托了起来，神君好听的声线响起：“听懂了？”
祁颜趴在云头，同神君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只顾着欣赏神君美色，有些懵懵地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没懂。”
“是无景，误施禁制将你变成这般模样。”洹非丝毫不留情面。
“谁？！”祁颜本来对无景挺有好感，听到这里毛都炸了！是这蓝袍子把她变成了一只猫子？？
怪不得刚见面就对她态度良好，还跑去从黑白妖怪手里救了她——但是，“你技术这么差也能跟队出去布防搞陷阱，你们瞻祝也太可怕了吧！都不进行人员专业性考核的？”
长祈尊者听到这里左右看了看，徒弟正低着头，远处天空不时有瞻祝弟子凌空而过，对面师弟又是一团灵障遮身，看样子根本懒得回答这个质问说不定还有些赞同。
于是他只能挑起担子解释道：“……不怪小友如此生气，本尊教徒无方，失责在先，给小友赔不是，小友请多担待。但要论专精所长——大千世界六合八荒，再找不出第二个敢与瞻祝论高下的仙门了，且吾辈师从五方老祖，师承悠远，今人又励精图治、砥砺革新，今番只是失误，并非常态……”
祁颜：“……”
不不，您没错，我错了，我就多余说那一句话。
早知道长祈尊者在公关方面这么“专业”，她一定不抨击瞻祝的专业性。
但祁颜还是觉得气，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据她这么些天的观察，这个瞻祝也算是仙人中的顶级精英聚集地了，无景的师父还能跟神君称兄道弟，那能不强吗？
谁能料到徒弟居然这么草包、轻率。
花季妙龄少女祁颜甚至气出了热泪——她怎么这么倒霉，穿过来吃不饱穿不——都没得穿！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特别的任务，现在发现就是一个工作人员Npc业务不精给她弄了个大bug。
泪水坠在圆圆的眼角，等祁颜想要抹掉时，冷不丁又看见自己的胖爪和雪白长毛，热泪更多了，也更气了。
哭了一会儿，祁颜忽然想到一件事，匆匆把头埋在神君胸前蹭了蹭，擦了眼泪，然后转身怒视站在长祈尊者身边垂着头的无景，“那你怎么不给我变回来啊？”
她还记得上次那个小童子七庚同她说，一般高级一点的禁制须得施禁制的人亲自来解，方能解除的。
无景听到腓腓质问他的声音直发颤，不仅是气的，还仿佛像是带了哭音，更觉得愧疚不已，歉然道：“无景无能，试过数次，并未能破开分毫。”
长祈尊者听到这一甩拂尘，撸了把胡子没好气道：“广鉴室里那些个偏门术法禁制，有不少都是上古大能造的，连为师都无能为力，你个区区几千年修为的小娃娃，就敢学到那上头去了，书呆子书呆子，说的就是你！”
这会儿他倒忘了文绉绉地拽词，骂的很直接。
祁颜：“……呜，哈哈。”
哭着哭着笑了出来。
就。没忍住。
虽然很气，但是听长祈尊者真情实感骂人好好笑。
她笑声中还带着一点呜咽的泣音，长祈尊者和无景离了些距离，并未注意到，惟有身侧的洹非神君，多看了她一眼，屈起食指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
祁颜缩了缩脖子，无声地笑。
然而笑完，一股惆怅又涌了上来，这下好了，她不仅发现一直对她不错的仙人小哥哥原来只是做错了事想要弥补她而已，还没能回得去家。
祁颜觉得这惆怅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乡愁，她还没来得及多品味一下，忽地脑子又抽痛了一下，再次两眼一黑，不省腓事。
她因此也没听到之后的一篇专业性极强的对话。
洹非感觉到身边腓腓似乎安静不少，以为她是对自己有所忌惮，于是便不管她，继续对长祈尊者道：“今日的魔物，是无妄谷乾坤鼎被破，鼎中被镇锁的方天魔尚有一丝魔气没来得及锻化完全，便逸散至小世界，借了这蟒怪的壳子被孕育成型。
长祈尊者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的还灵术追到小世界又绕起圈子，久等不回。总觉得小世界来的魔气不该如此强横，果真大有玄机，竟是之前混元乱世里镇下的方天魔魔气在作祟。”
洹非颔首，接着又嘱咐：“当年混元乱世遗下的魔不少，加之创世碑浩劫，人间界怨气幽结，诸如此类的事情不会少。劳请师兄你告诉掌门师兄，让他召集大荒所有仙门，共派弟子去诸小世界探查。”
长祈尊者知晓事情之严重，肃然领命。“自然。”
洹非神君顿了顿，目光移向无景，忽然有一股威压让空气都仿佛凝滞起来，他的声音清冷无比：“至于你，便去戒律峰思过三年。”
“三年？还是在戒律峰？”长祈尊者吃了一惊，而后便面露不忍想要求情，“师弟，戒律峰那是什么地方——便是一阵飓风便能要他的命——要不咱们从长计议——”
然而周围空气突然冷凝，洹非身边的灵障陡然深了，一种隐隐的威压倾下，长祈尊者知道师弟已然不悦，再说不出商量的话，却没想到洹非突然又道：“三年不够，便十年。无景，你可有异议？”
无景低着头，身子已经快弯成一张弓，他只是一位修仙者，虽然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但神君乃是一位正神，还是唯一一位上古遗神，这点优秀，在他毫未出力的威压里，渺小如沙。
“我、我无、异、议。”
扛着巨大恐怖的威压，无景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应声。
此刻他已经面色惨白，唇角沁出血丝，但仍努力想要直起身来。
只是他的倔强，既没有让祁颜看到，感受到他想要补偿谢罪的诚心，也未能引起神君一丝在意，悲壮只落在了长祁尊者眼里。
灵障内突然迸发出一道金光，如锐利刀剑般袭来，长祈尊者猛地拽着无景避开——金光落下之处，凤凰清歌引吭，有半个小山那么大的百鸟之王徐徐展开长羽流光溢彩、仿佛织金绣锦般的翅膀，稳稳降在灵障前。
还没等无景和长祈尊者明白发生了什么，洹非便带着祁颜上了凤凰，凤尾飘扬，一转眼便似流虹消失在天际。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神君处置了无景，却没得到祁颜的反馈，而后看到腓腓趴在云头上，眼睛紧闭，小脑袋耷拉着，小小的三瓣嘴也紧闭着，没有像之前那样嘟嘟囔囔，有些异样，这才放了一丝灵识去她体内查看。
这一看。
神君数十万年的忍心动性，无情无意，一朝便没了。
祁颜灵体的手腕上，赫然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正是他的左手腕，直接系在他的灵体上，牵扯不得。
神君一怒，直接带着祁颜驭凤上了九重天。

第18章 休养

待神君乘凤离去，无景骤感身上威压完全卸去，轻松畅快不少。
他一松精神，感觉无力支撑，倚着盘龙廊柱剧烈咳嗽起来，面容灰青，殷红的血珠也顺着嘴角流下。
刚刚神君和腓腓在，他便强撑着，尽力不露出分毫伤势，甚至倔强地应下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无力承受的戒律峰严惩。
若说清心台思过是山门内弟子人人闻之色变的大惩，那么戒律峰严惩，则是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恐怖巅峰。
长祈尊者扶住他，令他坐下，自己执了拂尘点在无景肩头，为他渡真气疗伤。
“何苦，你若肯求一求那腓——那小姑娘，说不定也可免去些惩罚。”无景从小便被长祈尊者收为徒弟，情分如同父子，长祈尊者自然知道自己的徒弟心中多有愧悔，不禁叹道：“戒律峰诫训，能要了你的命。”
无景低头不语。
他想起腓腓那会儿质问他时浓浓的哭音，就觉得十分不舒服，心脏仿佛有人在用石锤敲打一般，发出钝痛。
分明是他先遇到腓腓，便是变成如今这模样，假如神君不插手，他再去广鉴室中潜心查阅解咒，相信也能替腓腓解开禁制。
可是神君出尔反尔，先将腓腓抛在林子里，现在又将腓腓从他身边抢走，没问过腓腓的意愿，更不曾问过他是否愿意养着腓腓，就因为，他是神君吗？
无景咬咬牙，站起身，拂开长祈尊者的拂尘，一躬身道：“是弟子无用，引得师父受累，弟子去戒律峰领了罚，便回来，望师父勿念，保重身体。”
接着无景便召来自己的剑，飞身御上，头也不回地朝戒律峰去了。
“唉，进去之后不要急于修炼，保命要紧——为师给你的芥子袋添置了些宝器……”长祈尊者密音传给无景，一边望着青年瘦削的背影被夕阳余晖模糊，最终看不见，一边忍不住感慨：“哪里来的小姑娘，真不省事，师弟也被蒙骗了，那额间如此明显的魔气，偏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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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肥子，你醒了吗？”
祁颜迷迷糊糊地，就听到耳边一个相熟的声音老成地叹气：“真是的，体质这么弱也不知道找我，我可以让药王或者黄老给你调养身子，再不济给你整点琼浆玉液也行。”
哎，有点吵。祁颜想翻身，却发现身子太沉，浑身都没软绵绵的，没一丝力气。
耳边的声音靠的更近了：“腓腓？是不是又开始难受了？你别着急，你被仙君重新炼过神魂，恢复时是不好受了些。”
祁颜没办法，只好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好在也不甚明亮，眼睛适应起来也没那么艰难痛苦。
过了一会儿，祁颜才看清她好像是睡在某个非常宽广的床榻上，四面都垂着浅灰的绣花帘幔，似乎有很多层，外间一片幽黑，可能是在夜里。
她身边铺了一堆软枕丝被，像云絮一样质感轻柔、似有若无，再远一点，靠近帷幔附近，轻纱下透出淡淡的幽光，这样的点点荧光成了分散的光源，是让祁颜眼睛觉得不刺目的主要原因。
“这照明布置还挺会玩——”祁颜小声嘟哝了一句，因为浑身都在痛，像被车碾过一遍一般，她干脆就一动不动维持着平躺的姿势。
“你说什么？本——我没听清，”本来盘腿待在一旁的七庚挪了挪，往祁颜身边坐的近些，俯身侧耳：“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找？”
“有点饿，但……不用找包子了……”祁颜觉得眼睛不自觉就有些湿润——反正她这个状态也吃不下。
喵的，刚开始没注意，越来越疼了。“算了，没胃口。”
她睡着的这段时间，那几个不靠谱的仙人还有神君，到底对她这只小腓腓做了什么？
“这是哪儿？”祁颜一边闭上眼，一边转移一点注意力，和七庚聊天，“我怎么在这儿，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说的声音很弱，七庚只好把脑袋凑得更近，这样才听见了祁颜气若游丝的声音。
为了不压到祁颜，七庚俯身的时候双手撑在祁颜的身侧，听清之后七庚道：“这里是天外天的咲弭境，没有昼夜之分，很适合养灵魄灵体。你是被神君送来的，他让我来照看你。”
“……哦，这样啊，”祁颜早有准备自己听不懂七庚的话，因此也没有深究，敷衍完继续问道：“那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休养啊？”好像她也没干啥吧，就围观了个神君屠蟒，睡着了。
然后就到了这里，还浑身充满了说不清具体位置的痛。
“……”七庚撇了撇嘴，果然这腓腓这么些天一点长进都没有。
明明还是个童子模样的人就很老成地叹了口气，然后重新解释道：“那天广场上许多人看到了吧？詹祝法阵外的黑云看到了吧？那是一种魔，那天你比较……倒霉，或者说，太干净了，然后那玩意儿身上的魔气因为厉害，趁着法阵罡体……就是跟神君身上那层雾一样有保护作用的东西，被撞破了，魔气就沾到了你的灵体上。然后你就生病了，这里适合修养，神君就把你治好了送来。”
祁颜：“……那有没有止痛的或者封闭感觉的药，我还想睡会儿。”
“是不是很痛？”七庚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没学到怎么分离魔气和灵体，不过听老朱雀说，那就跟从大腿上生生削块肉一样疼。”
而且灵体上的伤，没有灵丹妙药能直接治好，就只能带到汇聚了天地灵气的地方静养，天外天这里，已经是世上最好的一处灵气泉眼了。
“他知道的真多。”祁颜胡乱回了一句，转走了话题，“我是睡了很久吗？”
七庚看了看榻上紧闭着眼睛的腓腓，想了想，躺下去把祁颜抱进怀里，还轻柔地顺着腓腓身上的长毛。
祁颜居然也没感觉到，只是继续说：“神君把我扔在这里有留下什么话吗，他有没有提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没有……不过，”七庚欲言又止，他本无意识地想挠挠头，但是因为抱着腓腓挠不了，干脆出声解释：“帝君说，你别总想着回去——你回不去了。他那天把你放到了阵眼处你待了那么久都没走成，那就是天命所示的结果。”
祁颜一下子忘了疼，睁开眼，转身恼火地问：“那是我自己想回瞻祝的吗？是当时情况紧急林子里妖怪要吃我呐！还好蓝袍子来了——”
提到无景，祁颜又更加忿忿，然而七庚似乎受不了她雪亮的眼睛，与她对视一眼，又偏开头去，轻声道：“神君说，你被无景师兄骗了，那才不是吃人的妖怪，是他用法宝幻化出来唬人的。”
祁颜一下子哽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被无景害惨了。
无景这个狗东西和她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啊？害的她有家不能回，还这么痛。
七庚忙着把自己的灵力通过接触送到腓腓身上，专注的很，渐渐也不说话了。
身体里不断涌入暖流，熨帖地安抚着四肢百骸的剧痛，祁颜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不知昏天黑地睡了多久，祁颜忽然听到一声高亢的啼鸣，这声音很奇特，分明音色不够清脆，甚至像是含了沙石滚磨那样粗犷野性，听在耳中却百转千回，令人意犹未尽。
祁颜本来骤醒，心头有些烦躁，听到这声音，好像有一片羽毛，在她心上轻轻一扫，将那些走不出的烦闷都驱尽了。
“哟呵，我当臭小子这几天偷懒摸鱼去了，没想到是在这金屋藏娇，艳福不——这猫子怎滴如此之肥？”
祁颜听这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十分惊奇地说着，猛地睁开了眼睛，正看到一个穿着花里胡哨、头上插着跟鲜艳鸡毛的老头儿，笑眯眯地朝她伸手，似乎想摸一摸她身上的毛毛：“这毛成色可真好，溜光水滑的，不错不错。呔！”
还没等祁颜做出什么反应，老头儿眼看就要落到她身上的手被空中蓦地出现的一道屏障弹了回去，瞧他把自己的手收回去心疼地捧在胸前吹了吹的样子，屏障上应该有点什么东西，有保护和惩戒作用，挡住了他。
祁颜于是安下心来，想要翻个身趴起来，忽然身上一紧，她扭了扭脖子，废了番功夫，才看到有双小手在搂着她，再往上挣了挣，就看到了小手的主人秀气好看的眉眼皱巴到了一起，眼睛仍闭着，长睫不安地颤了颤，似乎在梦里也察觉到怀里的东西想溜，于是将祁颜抱得更紧了。
祁颜有点矛盾，本想叫醒七庚，看到他睡得这么沉，反而不忍心——毕竟自己受伤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照顾，又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必然辛苦。
谁知道她还在犹豫着，被拦在屏障外的老头却气的跳脚了，大声地咧咧着：“臭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睡！你爹宫殿都被人掀了！”
祁颜情急之下，伸手去捂七庚的耳朵，没想到慢了一拍，手刚放到七庚耳朵上，就见七庚倏然睁开了眼，目光便对视上了，而后七庚微微侧脸，看到祁颜伸手过来要搂自己的样子，似乎呆了呆。
祁颜微微瑟缩了下，而后看到七庚乌黑的瞳仁里映出一只白胖的大猫子样，又理直气壮地和对方瞪视——猫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又不是真的要抱七庚占他便宜，明明是很坦荡地想阻止坏老头吵醒他罢了。
然而祁颜做了这么多心理活动，七庚发完呆之后甚至提都没地提，只是很自然地把额头贴到祁颜头上——祁颜顿住，尽管腓腓毛长茂盛，但是七庚是没有毛毛的，而她的五感在此时像是被无限放大了，不止感觉到细腻的肌肤触感，甚至还感觉倒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顺着七庚抵在她额前的位置，流入她灵魂里。
祁颜感觉身体里迸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愉悦和放松，周围一切都变得十分清新生动，连夜明珠光仿佛也更柔和了，之前的痛苦更是消失殆尽。
“好了。”七庚说着，放开祁颜坐起身，转而看了看不远处不能再进一步的老头，对祁颜道：“腓腓，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老朱雀。”
“哟，这肥猫还会说话？”老头对祁颜象征性地撇了撇嘴，十分不屑，“就算是个好玩的宠物，那也不干净了，你还颠颠儿地把它带来这，还给她渡修为，你爹检查你修行的时候就哭吧。”
“什么肥猫——这是腓腓，很稀有的灵兽，我们吃鸟的知道吧？”祁颜很凶地转了转身，在榻上磨了磨自己的爪子，冲老头儿哇啦哇啦说了一串，临了还不忘提醒他在自然界食物链中的地位。
祁颜忍这老头很久了，从开始，这老头就表现的很不注重动物保护，到现在，祁颜发现他的本体也不过就是一只朱雀而已，大家都是小动物，瞧不起谁这是？
说完之后祁颜还有些意犹未尽，又冲老朱雀愤怒地挥了挥爪子，老朱雀小眼睛看着她，目不转睛，绕到背后挠痒的手都顿住了。
祁颜以为自己威胁奏效，一时间颇为满意，然而老头和七庚对视了一眼，随后就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啸，祁颜只是听着都觉得胸腔中荡涤起一股超脱自在的快意。
看样子这鸟并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甚至还觉得很可乐。
“……”祁颜很无语。
但她很快想开了——算了算了，就当尊老爱幼好了。
老头儿看她脸都气绿了，还冲她做了个鬼脸，然而很快被七庚扬扬手指定住，问道：“老朱雀，你刚说什么，太仪宫被掀？我母——亲她在那儿？”
老朱雀眼珠一转，七庚会意，撤了定住老朱雀的灵气，老朱雀抖了抖肩膀，头上的鸟羽扑簌簌落下一点光闪闪的亮粉，他这才带着一身舒坦道：“做梦呢？你娘哪有那魄力。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第19章 修个仙吧

七庚紧抿了唇，还有些稚嫩的小脸上眉头紧锁，祁颜有些看不过去——从老朱雀和他的对话里，祁颜猜，七庚父母不大对付。
但是这会儿听说不是他妈妈闹出来的麻烦，他好像并没有高兴太多，说明问题更麻烦了，那自己还是不跟去添乱好了。
打定主意，祁颜就伸爪子拍了拍七庚的肩，很善解人意道：“你去吧，我再睡睡。”
不料七庚摇摇头，顺手握住她的胖爪，反手将她整个身子抱了满怀，然后一阵风裹挟着他俩，似乎只是一瞬，周遭景物就又变换了一轮，一下子亮堂了特别多。
“别睡了，再睡就不是腓腓，而是猪仔了。”祁颜窝在温暖的怀抱里，听到头顶上七庚颇为语重心长道。“若是胖的太多，神君认不出你，我就得养你一辈子了。”
？？？
祁颜简直觉得无语，抬爪给了他一下，七庚倒是没有闪躲，只是啧了一声，“真凶。”说完就把祁颜的脑袋又往怀里按了按，“待会儿别动，我娘亲不喜欢小动物，但是——”七庚拖长了音，“娘亲喜欢吃动物，尤其是灵兽，滋补灵体效果尚佳。”
祁颜直接屏住了呼吸，在七庚怀里蹬直了小粗腿，感觉爪子和脚冰凉冰凉。
七庚带着她好像在御风，上升过程中凭空掠过了好几座城池一般，最后在一处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城池中间盘旋，降在恢宏的宫殿群附近——
之所以说是附近，因为那些宫殿群差不多已被夷为平地，一地坑坑洼洼，断壁残垣。
降落之后，祁颜才发现有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立在废墟上，但是灰头土脸的，傻傻地左右看着，似乎觉得眼前一切都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不止他们，七庚站在这庞然废墟前，也是一阵无语。
这宫殿——这遗迹上，还有着神君灵气余威，哪怕神君人已离开多时，威压不散，这里以他父君为首的大小仙官，又有谁能动分毫。
“庚儿，你来了。”
有人长叹一声，叫住他。
七庚回身，祁颜跟着把头从七庚手臂旁边探出去看，人群里忽然让开一条路，走出来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这人冠饰东倒西歪，衣裾后摆随着他的走动不断落下灰尘，整个人灰扑扑的，十分狼狈。
但是七庚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个礼，叫道：“父君。”
中年人摆摆手，随后向还立在废墟中的众仙道：“都散了吧，往后议事便移往紫宸府。”
众仙僵着身子，有苦说不出，他们倒是想散，奈何神君这余威也不知何时散，有这余威，身上仿佛顶着万钧枷锁，一动便要耗费上百年修为去扛，还不如原地思过，等余威先散。
七庚心下明白，便道：“父君，让众仙在这里思过便是。父君请去拜见师祖。”
中年人听到这话，耗费修为稳住的身子狠狠晃了晃，还是靠七庚上前扶了一把才站稳。
他看看脚下碎成一堆瓦砾的宫殿，第二次叹气，认命道：“罢了罢了，只能如此。众卿家便在次好好反省，以免下次再做出这种蠢事，祸及天宫，朕再不轻饶。”
众仙喏喏应了，都道：“恭送天帝。”
七庚于是召来一驾马车，请他父亲上了车，自己也跟着进去，天马嘶鸣一声，振翅冲起，祁颜没来得及紧紧抱住七庚，没想到七庚倒是早将她牢牢固定住，非常平稳，连一丝晃动都没影响到她。
“庚儿，你怀中这、这灵物，是？”天帝此刻才注意到在七庚臂弯探头探脑的雪白灵兽，不由得问了出来。
“父君，”七庚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太仪殿因何被毁？”
天帝神色一凝，一时间看起来像个创业失败的中年男人，十分颓丧，愁苦道：“神君做事，岂会给朕交代，刹那雷霆便到，朕还以为他要造反。”
七庚默然片刻，小脸一片肃然端方，纠正他父亲道：“……父君慎言，神君是上古唯一遗神，并不在您管辖之内。”
“你！”天帝此刻反而有些愤愤然，激动地指着七庚的鼻子骂：“不过送你去瞻祝去了那么几年，如今倒胳膊肘向外拐。这四海八荒，尽是我天族之地，本帝如何管不得了？”
只是摇摇欲坠地发冠让这番话显得没什么底气，祁颜怕七庚觉得不好意思，被她围观到了家庭闹剧，于是悄悄转了个身，把头埋回七庚怀里，小胖爪把耳朵掩的严严实实。
七庚注意到她的动作，摇了摇头，懒得再与他父亲纠缠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又问道：“那父君到现在也不知神君为何发怒吗？”
他在瞻祝几万年，从没听说过神君还有发怒的时候。
想必是这次事情极为恶劣过分，才惹得神君动气。
天帝尴尬至极，眼睛向马车窗外看去，恰巧云霞后面是一处洞府，天帝便挥停马车，让七庚看明白。
“这是——月老洞府？”七庚有些吃惊，装出来的老成差点毁于一旦，“还真是看不出来。”
以前也算红火的洞府，此刻被夷为平地不说，连那些桃花树、府中随处可见的红绸，也都被付之一炬，化为乌有，只剩一片焦黑。
“不错。月老已经被剥了修为，赶下人间界重修六道。”天帝想起来十分膈应，“月老走之前对朕说了此事的因果，数日前，他在瑶池赴宴，误将炽莲长索遗落，灵物择主择到了神君身上，如今取不下来了。他因无法见到神君，一直没敢将此事告诉任何人，这也实在荒唐，神君果然还是知道了。”
七庚想的却不止于此，他低头看了看做鸵鸟状的腓腓，一种可能忽然浮上心头。
难道长索的另一端，是系在了腓腓身上？所以神君才把腓腓带到咲弭境重锻灵体而不是在他的云之渊？
这么说，腓腓能活着已是万幸了。
天帝后来的话倒印证了他心中所想，“朕实在是不明白，月老也说过，这长索另一端只系了个凡人，既是凡人，那解开长索便再简单不过了，神君抬抬手指便能让他魂飞魄散，又何必有这般滔天怒火，毁了一方供奉，又来毁朕的太仪殿？”
“父君想必是动了包庇月老的念头。”七庚皱眉。
这话戳到了天帝的痛处，当即面色更灰暗，懊恼道：“还不是你母后，说月老是她的族人，一定要朕在中间好言几句，替他求个免去下界刑罚的宽宥。”
“父君此去见到师祖，还请虔心认错，别再推搪，亦不可说出让凡人灰飞烟灭这种话。您既是掌管天界的上仙，那任何一个凡人，对您来说，又和儿臣有什么两样呢？”
七庚说完，便下了马车，目送马车奔向瞻祝方向，也不管他父亲听了那番话，在马车内如何又惊又诧，反应过来之后又急又气。
他在云头上站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祁颜等了好久，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于是把爪子小心翼翼地挪开一点，耳朵没了爪子压着，啪嗒弹了起来，扰动了七庚的衣服，他这才低下头，看着怀里伸着懒腰的腓腓。
“你怎么在这儿发呆啊？”祁颜仔细看着七庚脸上的神色，轻声问，“不去找你母后了吗？”
话音未落，就看到小童子的脸直直地冲她来了，软软的像果冻一样的唇轻轻印在她的毛毛上。
又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顺着被亲的地方流入体内的感觉，祁颜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舒适安逸。
“肥子，要不你来修仙吧？”七庚最后说，“反正你也回不去了，总不能一辈子做个凡人。”
“凡人怎么了？”祁颜还处在被渡了修为而不自知的愉悦中，还以为是自己的萌态可掬使得七庚上来rua她的，闻言懒洋洋否定，“凡人还能吃东西，你们这群仙人还辟谷，还不能随便和人谈恋爱，没意思极了。”
七庚一脸认真，“只是刚开始修仙时需要辟谷，之后你想吃也可以，不吃也无妨。”
“至于谈恋爱，你想试试的话，我可以和你谈嘛。那些凡人，长得也不一定有本君好看。”
“你？”祁颜差点没笑出眼泪来，仔细盯着七庚稚嫩的脸庞看了半天，最后很肯定道：“你分明只是个弟弟嘛。”
虽然没想到七庚居然还是天界的大官，是个太子。但是太子也架不住他年纪这么小，人这么矮啊，每次被他抱着的时候，祁颜都生怕自己这么胖，压垮了他小小的身躯。
七庚眉毛一扬，“本君七岁便渡完上神劫，之后便一直保持成神时的模样，懒得变动罢了。”
祁颜：“……不是说只有神君一个神了吗？？”
咋我认识了个假神？
七庚：“……”
“倒也不是。神君是天生的。”
“所以修个仙吧，不然等神君哪一日给你解了禁制，你成了老婆婆怎么办？到时候再想谈恋爱就难了。”七庚循循善诱。
祁颜心思转了好几转，觉得他说的真对。
但一想到修仙，她心里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抵触感，甚至心烦意乱起来。“哎，不说了不说了，有没有吃的，我急需被投喂。”
七庚摇摇头，没脾气地笑了。
其实，谁都可以做个凡人，但是如今的仙界共识，凡人命如草芥，弹指间即为灰烬，实在不值得在意。

第20章 吃太多会被……

那天七庚最后也没有带着祁颜去见自己的母后，而是去了一位神仙家中，请了对方做菜给祁颜吃。
那位神仙家虽然也在天上，但是住的十分靠近人间界，她家客厅超级宽敞，却还是非常拥挤，除了靠近窗户的地方留了一张八仙桌和三只圆凳，其他地方全都摆满了厨具，什么锅碗瓢盆、匙箸汤镬，蒸笼灶台样样都有，还有许多瓶瓶罐罐贴着各种调料名，在架子上满满当当立着。
刚进对方家里，祁颜就闻到一阵葱花蛋汤的香气，肚子顿时不听话地叫了好几声，动静之大连灶台附近忙碌着的仙女本人都听到了，疑惑地侧身朝这边看来。
“小仙还说是哪位来了，”仙女见到七庚，连忙笑着迎上来行了礼，道：“原来是太子殿下驾临，殿下请——”仙女环视了一圈，似乎才发现家中只有一张八仙桌可以坐人，便不好意思地将七庚引过去。
七庚微微颔首，在上方坐下，任凭仙女站在一边回话，“殿下此来，可是有事情能用到小仙去办？”
“宴飨仙姬聪慧，本君确有一事相求。”七庚微微一笑，视线落在神姬那一排洁净的白瓷盘盏上，含义不言而喻。
宴飨神姬意会，做菜做饭本就是她拿手之事，因此应承的十分爽快。“殿下想用何膳？”
七庚摇摇头，将祁颜轻轻捧起，招来一片微云，让它驮着祁颜，升到两人视线平齐处，才道：“仙子让它满意便可。”
宴飨仙姬于是和祁颜小眼瞪大眼地对视了一秒，就在祁颜以为她就要被自己的萌态可掬给迷住，宴飨仙姬忽地噗嗤一笑：“……这是殿下新收的灵宠么，竟被殿下养的如此……健硕，看来平时口味甚重？”
祁颜：“……嗷呜！”
当即白毛蓬松炸开，整个腓气成了一只气球。
什么口味重？你胡说，我不是我没有。
“咳。”七庚正闲适地饮着茶，听到这儿没想到腓腓反应这么大，但仔细想想，仙姬也未曾说错——腓腓吃什么都要带些荤腥，菜包子不喜欢，人参也不如猪蹄，仙果更不如烤肉。
祁颜闹别扭转身不和仙姬对视，七庚戳了戳她肉乎乎的脸颊道：“胖又不可耻，自卑什么，想吃什么现在赶紧说，到了人间饭点宴飨仙姬可就忙了。”
祁颜：“……我要红烧肉、枣木烤鸭、奶白鲫鱼蘑菇浓汤、火腿竹丝云笋和——唔唔！”
七庚双手捏上了她的脸颊，让她说不出话来，转身冷静地对宴飨仙姬道：“只这四样和半碗米饭即可，劳烦仙子。”
宴飨仙姬看着腓腓不住滚来滚去，挣扎着想再多报一道菜名，爽朗一笑，哄祁颜：“小家伙，以后你自己来小仙也给你做。”
说罢她就挽了袖子从远处招来围裙，一番收拾之后转身又回了炉灶间。
“喂喂，克制点，让你不自卑又不是让你放开食欲。”等宴飨仙姬看不见了，七庚才把祁颜放开，看着祁颜闷不做声地揉脸，小童子模样的人装模作样地叹着气，道：“看来以后真要养一辈子了，本君得努力挣灵石灵宝养家。”
“我就是饿死也不要你养！呜！”
她一个腓腓，食量能有多大，天天这么打击人，一点也不顾八卦挚友的情面。
这厮嘴上说着也就罢了，关键还伸出葱管似的食指来刮祁颜的鼻子，惹得祁颜鼻头痒痒。
祁颜实在忍不住了，张嘴嗷呜咬了上去，但是她咬进嘴里，才发现咬了个寂寞——牙齿突然钝的不行，软软的就和豆腐一样，祁颜没办法，又嫌弃地张嘴让七庚把手指收回去了。
仿佛是看出她真的不高兴了，七庚又拿着手帕细细地替她清理了一下脸上的毛毛。
祁颜一边享受服务一边冷哼。“你别傻了，再怎么用法术激将我也没用，本肥说不修仙就是不修仙。”
七庚啧了一声，面上颇为不屑，“你这么懒，即使从现在开始修，等渡完天劫飞升，约莫也只能做典雍宫的老宫女了。”
祁颜好奇：“典雍宫是干什么的？”
“就是天族的藏书阁罢了，里面大大小小也放着些秘术典籍，但与瞻祝的广鉴室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七庚解释。
嗷。就这。
她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的毛毛，心说瞻祝那个广鉴室的确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然后突然想到，问七庚：“你真的喜欢瞻祝？”
“自然喜欢。”七庚答得轻松。
“为什么呢？那地方伙食那么差，整天除了修仙也没什么可干的。”祁颜百思不得其解。
“若非瞻祝，本君如何遇见你？本君爱屋及乌罢了。”七庚说的极为流畅自然，若不是祁颜最后瞧他晶璨的眸子里含了抹戏谑的笑意，差点都要相信这家伙真的想同她谈个恋爱。
“不想说就不说呗，找什么好听的借口。”祁颜垂下眼去，嘟哝着，幸好毛长，脸红了别人也看不见。
再后来宴飨仙姬带着浓香欲滴的饭菜回来，祁颜便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专心致志地埋头苦吃起来。
天上时间流速极慢，且日子过的混沌，七庚借着祁颜休养的机会，日日带她在天庭到处闲逛，不止宴飨仙姬处，时间长了，人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宫里有一只极胖极白的灵兽，虽生的可爱，但是脾气不好，谁靠近都要嗷呜两下亮亮粉色的肉垫，但是太子殿下却无论去哪儿都带着，寸步不离，仔细地紧。
这事情很快就被七庚的母后雨莞姬知道了，没过多久，雨莞姬就派手下仙子过来询问，确定真有祁颜这么个腓腓存在，便立即叫七庚去见她。
彼时祁颜正在睡午觉，七庚刚想去床榻边叫醒她，但雨莞姬指使来的那仙士十分懂行，当即劝阻七庚：“灵兽正睡着，小殿下何必扰它清梦，待殿下从娘娘那里回来，小灵兽也醒了，再一起玩，两不耽误。”
七庚一想的确如此，腓腓毕竟灵体有伤，纵然在天上用灵宝养着，不知是因为体质还什么原因，恢复的也很慢，经常夜里会被疼痛折磨醒，眼下能安稳睡片刻也不错。
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去。
七庚不喜殿内有人打扰，碧桃宫此刻一应仙士仙娥都无，只有祁颜一人安睡。
此处早已被他布下了重重禁制，一般妖魔根本不可能接近此处，再加上雨莞姬的清梦潭离这里也很近，所以七庚走的没什么烦恼。
谁知道七庚刚走没多久，祁颜就睁开了眼睛。
她在寒玉榻上越睡越冷，一哆嗦直接清醒，然后嫌弃地跳下了寒玉榻，哒哒哒跑去书房找七庚，谁知道七庚不在。
她喊了两声，尔后被空荡荡的殿内回音给吓了一跳，只好打消了在原地喊七庚来抱她吃饭去的心思，自己溜达出房间，在院子里找起来。
院子外也找了一圈，就差把每条回廊、每棵树、每丛草都翻过来瞧瞧了，依然没找到七庚。
往日无论何时睡醒，总能看到七庚，这次却突然找不到人了，说不慌是不可能的。
祁颜在院前踱着步，恰巧眼睛一扫，余光瞥到院门外面的台阶下，立着两个仙侍，两人也正向院内看来，只是止步在台阶下，看起来还有些犹豫。
祁颜没有多想，这会儿能看到个会说话的已经谢天谢地了。
她小跑着跳下台阶到了两人跟前，也不顾爪子上沾了灰，仰头就问那两个仙侍：“你俩是七庚留在这里的吗？他人呢？”
两个仙侍见到她先是一愣，而后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祁颜心道好像不对！
她转身就往回跑去——
但是身子却像是有千斤重一样，丝毫动不了了。
祁颜心内咯噔一下，也不能回头，只能僵着身子，感觉自己悬空了，有一根绳索模样的东西把她捆了个结结实实，紧接着头上就重重挨了一下，剧痛的同时，祁颜还觉得眼前都冒出了金色星星。
“有——有病吧？”祁颜痛得连骂人都骂不出效果。
两个仙侍拽着绳索，拖着她，一边笑着聊起天来。
“小殿下这禁制做的真狠，一旦碰上无论神魔都会化成齑粉，我正愁着怎么进去呢，它倒自己送出来了，哈哈哈哈。”
“谁说不是呢，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神奇，让小殿下如此上心？”
“管它呢，左不过是一条畜生罢了。回去在蒸笼里走一遭，就是娘娘的补品。”
祁颜头痛欲裂地听着，直到补品的时候，整个腓奋力挣扎起来：“别闹——我是人啊，看不出来吗？不是——我知道看不出来，但是吃了我没有任何营养啊？七庚呢？七庚——”
“真吵，这东西在嗷嗷叫什么呢？刚刚那下太轻了吧？你拽稳了，我来补一下。”一个仙侍说着，又是一棒打在祁颜头上，这下彻底把祁颜打晕过去。
“好了。咱们赶快去向娘娘复命吧，再晚碰上小殿下回来就不好了。”

第21章 得救

清梦潭地如其名，环境十分清幽，成片的沼泽池地，浅滩鸢尾丛丛，深一点的湖中央，飘着朵朵睡莲，淡淡雾气从湖心氤氲而出，如梦似幻，半点看不出此间主人是个喜好吃灵兽的神仙。
还好祁颜被带着从水中石桥去湖心水晶宫时，整个人是昏迷的，要不见到雨莞姬摆在正殿中央的大黑铁炉，得知那是用来炼化灵兽时，又得晕一次。
彼时七庚已经在回碧桃宫的路上，路经一处颇为雅致的小亭子，遇到了极少出门的泽天上仙坐在里面抚琴。
泽天上仙的琴音雅正无匹，中正雍和，经常用来净化涤荡邪气，因此每逢大战时，泽天上仙或其门下才露面，七庚有些诧异，走近一看，除了抚琴的泽天上仙，亭中的美人靠上还歪躺着一个酒鬼，正抱着葫芦往嘴里倒仙酿。
“老朱雀？”七庚皱着眉出声。
“嗝。”老朱雀打了个酒嗝，头上插的那根光彩耀人的翎毛也跟着一颤。他眯着眼睛四处一扫，看到七庚站在白梅附近的石径上，正不满地看他，这才忽然反应过来，拍着大腿一脸懊悔道：“瞧我这记性，忘了去帮你看那只腓腓了！”
七庚顿住，视线敏锐射向泽天上仙，后者本一心抚琴，沉浸其中，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却发现琴弦凝滞，按拨不动，这才抬起头看向四周，发现七庚正冷冷站在面前，连忙躬身一拜：“下仙沉迷奏乐，未能及时拜见殿下，还请太子殿下宽恕。”
七庚一笑，不置可否，“上仙不是在东落原看守镇压虺蜴吗？今日如何得闲？”
泽天上仙面色一红，犹豫半天，似有难言之隐，七庚却不放过他，很快，泽天上仙便扛不住七庚目光的压力，哭丧着脸道：“下仙此番上天之前，已嘱咐家兄并门下人加强警戒，定不会让虺蜴趁机逃出。”
七庚又是一笑，手指漫不经心捻了捻腰间的一个灵玉，淡淡问道：“擅离职守，泽天上仙请自去刑牢处领罚。”
刑牢这种地方，本是仙魔大战时用来关押魔界、妖界败军的地方，后来两方止战，便渐渐失去用处，由洹非神君亲自改成了掌管违反天纪天命的惩戒处。
洹非神君做事向来严厉，寻常嗜战的上仙进去待上一日，哪怕不受任何刑罚，也会去掉半生修为，何况他这种向来文弱的灵仙，进去片刻，只怕神格便被毁了，需回下界入轮回重修。
泽天上仙心神大乱，惨然跌坐在地上，这才哭丧着脸将事情和盘托出，他的手指颤颤巍巍指向了西边，那正是清梦潭的方向，“太子殿下，下仙非是擅离职守，实乃奉天后娘娘之命，前来为娘娘新得的灵兽涤净戾气。”
母后最近能有什么灵兽。
自己去时焚灵炉阵法尚且都锁着，看来灵兽只会比自己晚到。
果然，七庚冷静地想，怪不得母后今日神色较平日慌张了些，原来是打了腓腓的主意。
喜欢吃肉的腓腓碰上喜欢吃灵兽的母后，还真是令人头大。
不过既然泽天在这里，腓腓想来平安无事。
老朱雀此刻又插进来打了个酒嗝道：“你那亲娘什么习惯你又不是不知道，为难人家泽天干吗，人家还没去你母后宫里，啥也没干上。”
泽天上仙这才明白，为何之前自己急匆匆赶去见雨莞姬，却被天族著名无赖老朱雀给拦了下来，硬是逼着要他给自己抚琴一首——这实在是救了他。
既然问出了实情，七庚也无意多为难泽天上仙，抬手让泽天上仙起身，“既是承母后之令，今日便不降罪于上仙，退下吧，东落原的虺蜴心性狡猾，若想净化它，并不容易，望上仙不要功亏一篑。”
“下仙定当竭尽全力，必不负殿下属望。下仙告退。”泽天上仙经此一吓，恨不得立刻飞回东落原自己的洞府，勉力支撑起身子，连连点着头上了云头，使出全力将那云头催的后头都翻起了白雾，飞速离开，活似筋斗云。
老朱雀觑着那团云，酡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讽，随后放声大笑起来。
“你们家这个位置能稳稳传这么多年真是有意思的很，幸亏诸仙中到处是这种懦弱无能之辈，若有几个稍有血性抱负的——小子，你修为再不高点，迟早这天族得败在你那对活宝爹娘手里。”
童子模样的七庚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老朱雀，神情沉静的很，并不似往日那般稚嫩活泼。倏而，他轻轻一笑，毫不在意道：“败便败了，腐朽之物，何必守着不放。”
老朱雀眼皮一跳，拿着酒壶往嘴里倒的动作都不由得顿住，仙酿溢出他的嘴巴，顺着灌进鼻孔，呛得他没好气地“呸呸”着，没心情继续同七庚讨论下去。
两人默契地往清梦潭的方向瞬移，片刻便进到了宫内。
雨莞姬吃了一惊，没想到七庚会这么快就返回，两个仙侍带回来的腓腓就放在了殿中央，正等着泽天上仙的琴音来驱散戾气，好扔进焚灵炉。
“庚儿，你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事已至此，雨莞姬硬是撑着心内的惊慌，摆出家长的谱来询问七庚。
七庚的视线却在甫一进殿时就落在了腓腓身上。
哪怕是早有预料，在见到腓腓时，七庚仍是瞳孔一缩，心里不大舒服。
那只胖乎乎的吉兽，趴在明镜般的水晶砖上，平日又圆又亮黑葡萄似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雪白色的长毛已经浸在一滩血泊里。她的身边正在运行着一道阵法，这阵法会吸走灵兽的生机和意识，有催眠的效果，只可惜对祁颜无用。
因此她的意识十分清醒，身上受过的痛楚和血液流失过多带来的寒意，每个感觉都无比清晰。
就在她痛的恨不得晕过去时，身子忽然一轻，一道风轻柔地裹挟起她，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祁颜甚至看到自己的长毛上滴下鲜红的血珠，随后她的眼前被人伸手挡住。
熟悉的暖流顺着前额流进身体，一下子减缓了浑身凌迟般的痛苦。
“对不起，我来晚了。”七庚微微低下头，对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祁颜道歉。
然后，他看到腓腓小小的三瓣嘴微微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覆盖在她眼睛上的手掌心，却濡湿了一片。
腓腓的泪水滚烫不已，温度烧的七庚眼睛通红，他翻了翻手袖中飞出一柄上古灵剑，金光闪过，正殿中央那个黑魆魆巨大焚灵炉上已经落下了无数道剑痕，下一秒，与房间通高的焚灵炉沿着千万道剑痕，瞬间散落成渣，碎片在殿中堆成了小山。
没了那高大的炉子遮挡，清梦潭正殿一下子变得亮堂许多，水晶地砖反射着刺目的光，叫人难以直视站在殿中央的七庚和他怀中的腓腓。
“焚灵炉！庚儿——你疯了？你居然毁了本宫的焚灵炉——”雨莞姬尖叫着，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下方那个仿佛童稚孩童的亲儿子所做。这焚灵炉不仅是罕见的锻造宝器，更是雨莞姬的母族在众多天族中地位的象征之一，如今居然这样轻巧地被人毁了、被她的儿子毁了！
七庚没有理会，而是低声说了一句话。
“是谁把她伤成这样？”
两个仙侍早已承受不住七庚的威压，趴跪着匍匐在他面前，此刻听到这种带着煞气的问话，根本不敢抬头，七庚似乎也没打算等他们回答。
他捏了个决去祁颜伤处探寻了一番，立即找到了下毒手的两个仙侍。
七庚冷冷地看了两个仙侍一眼，转身带着腓腓出了正殿。
两个仙侍以为逃过一劫，谁知下一秒，两人周身就燃起了一丈高的赤焰，火苗不紧不慢地逼近着两人，直到把两人驱赶至焚灵炉的废弃碎片堆上，这才一拥而上，吞噬了两人，吐出一道青烟。
雨莞姬从未见过儿子发这么大的火，一时又怒又手足无措，跌坐在宝座上，许久才想起来，大声叫着仙侍仙娥：“来人、来人！叫天帝过来，叫天帝过来看看他的好儿子干的好事！”
“省省吧，天帝都自顾不暇，还有时间管你？”一直留在殿中，懒洋洋看完了全程的老朱雀，轻蔑地看了一眼雨莞姬，紧接着一声清啸，身形极速掠出了正殿，追七庚他们去了。

第22章 师父

祁颜又被送回了咲弭境，七庚哄了她睡着，便去和自己的师祖联系，这才知道神君早在毁了太仪殿之后就闭关清修，也没说会闭关多久，只是告诉七庚照顾好腓腓。
七庚回身看看重重纱帘掩映的床榻，没有说话。
他面前法术幻化出的传音镜中，露出五方老祖愁苦不已的面容。
“害，你什么回来把你父皇领走？”五方老祖实在不胜其扰，向七庚抱怨，“他日日到我这儿来等着洹非的消息，和他说了洹非在闭关，他倒反以为为师在骗他，以为洹非度量小不肯原谅他——别人也就算了，偏生他是你父皇，为师不好一巴掌教育了去。”
七庚冷哼，十分不同意，“怎么不好教育，您还和我太爷爷玩的不错，不说搭救父皇，给他指条明路就行。”
“那不行，洹非知道了非得怪我不可。按他的天命来就完了，管那么多干嘛，你都修成上神多少万年了，怎么反而和凡人一样念起亲缘来。犹犹豫豫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五方老祖坚决地拒绝了。
不仅如此，还很快把话题转走，脖子伸得老长往七庚身后看，“你这是在哪儿？咲弭境？老朱雀那家伙最近过得逍遥？”
七庚知道关键并不是五方老祖，而是正在闭关的神君，索性也不再做无用功，他点点头说：“腓腓让母后的人给伤了，所幸不曾进焚灵炉，灵识仍在，碧桃宫不如咲弭境清静，所以，徒儿又把她带回来了，老朱雀一直就守在这里，很少出去。”
“这老家伙，多少年了，还耿耿于怀当年的事情干啥，死守着咲弭境，老相好就能回去？你问问他，如果真缺个伴，我叫我家人鱼回即翼泽问问还有没有待嫁的鱼，给他也找个呗？”五方老祖听到老友近况，撇撇嘴，一脸地嫌弃。
他这边刚打完包票，那边就有一滩水迎面泼了过来，七庚听到人鱼的骂声从镜中传了出来，“呸，有了奴家还想打奴家姐妹的主意，一群臭道士，做梦！”
五方老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挥手把传音镜表面整上了一层雾。
七庚只当他不想聊了，刚想去看看祁颜，却听到镜中传来了五方老祖的声音，压得很低，十分小心道：“……人鱼好像是最近你父皇来的勤快，看上了他，被我搅黄了，心情不太好。你回来的时候注意着点，千万别说漏了嘴，让她知道你是你父皇的儿子。”
“另外，老朱雀你也看着点，上次我见那个鸟，就觉得他道心有碍，万一自己想不开一气之下入魔，那可成了你的麻烦。毕竟这玩意儿都是一念之间。”
“谢师祖，七庚谨记。”七庚郑重地拜了拜，便关了传音镜。
这边五方老祖挠了挠苍苍白发，长叹了一声，而后把手里的鱼竿一抛，看浮漂远远落在水面上，日光下泻，浮漂也金灿灿的，他又愉快地哼起小调来。
然而他旁边摆着的那颗石头周围，生出的黑雾又重了一层，有几缕甚至离开了石头，往五方老祖身边凑了凑，就立刻转了方向扑向缸中的人鱼，人鱼毫无知觉，并不知道危险将至，五方老祖却在此刻望着动了动的浮漂微微一笑，“对嘛，这才对，该回来的总要回来。”
说完，轻轻一甩鱼竿，看起来轻飘飘的浮漂缓缓扫至黑气上，透出逾千斤的力道来，瞬间打散了黑雾。
逸散的黑气仿佛有意识一般，纷纷逃开，重又聚到石头上，只是再也不敢四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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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颜清醒过来的时候，稍微动了动，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这晕眩搅得她心中泛起恶心，差点没吐出来。
“先别动。”身子又被搂进了一个怀抱中，额头覆上了温热的掌心，祁颜的难受很快又被缓解 。
她这才得以扭头好好看身后的人一眼。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七庚还是那个面容好看但是严肃的小童子模样，只是人明显削瘦不少，看上去有些虚弱，好像也生病了。
祁颜揉了揉眼睛，突然蹦出一句：“你妈妈好漂亮。”
七庚：“？？？你再说一遍？”说完也不等祁颜回话，七庚就冲虚空里喊了声：“老朱雀，还有清心散吗？再来一瓶。”
腓腓怕是已经痛到胡言乱语神志不清了。
老朱雀半天没回应，祁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嘀咕道：“再来一瓶——我还‘谢谢惠顾’哩。”
“怎么了？”七庚以为她力气不支，所以说话声音才小了，为了听清她在说什么，俯身把耳朵贴过去，侧面脸颊几乎擦着祁颜的唇瓣，细腻的触感让祁颜一下子顿住，倒吸一口气，吸进了一股好闻的草木清气，瞬间感觉脸上发烧。
“……你、你离这么近干嘛？走远点走远点，”祁颜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小声叨叨，“我都呼吸不上来了，好家伙，咱也不敢问咱也不敢说……”
七庚一时无语，不明白她在纠结什么，但还是乖乖离得远了点，只是固定撑在腓腓身后的手并没离开过片刻。
祁颜感觉香气淡了一点点，眼睛于是偷偷睁开一条缝，总算没有怼着七庚的脸了。
虽然七庚离得还是很近，她的心跳频率也略高于平常，但都还好说。
“这就对了，离那么近堵住我呼吸了都。”祁颜先发制人，不等七庚继续问，自己先反问，“你老是抱着我，是在给我渡修为还是渡灵气啊什么的？”
七庚有些好笑，这猫子想不到还知道渡修为这个技巧活。“没错。你受的伤都不是普通的伤，灵体上的伤需要灵气滋养，凡人体内可不会有灵气，自然得靠我了。”
祁颜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你都、你都渡了多少修为给我？”
可千万别跟上次那个魔界小子一样，一秒不到消耗了千年修为。
“没多少。”七庚满不在乎的样子让祁颜看到了点希望，然而下一秒她就傻眼了——七庚接着说：“也就五千年而已。多了你会吃不消的。”
“。谢谢谢谢。”祁颜干巴巴地说，心道这些人还真是财大气粗，花修为如流水，五千年……叫没多少，实在是过于奢侈了喂，她都没法想象活上个五十年的样子，这些人居然开口闭口以千作为基数。“我那什么——如果修仙的话，能不能在瞻祝报个速成班？”
“速成班？”七庚重复了一遍祁颜的话，认真思索片刻，问道：“是指捷径？”
祁颜点头，对七庚的领悟力大加赞赏，“是的是的，有没有那种每天打打坐就能成仙的法子？”
“有倒是有，不过都是魔界的办法，天界断不会用。走了捷径终归有风险，魔界修为高强的人极为罕见，一般都是蛮力为上，也是因为他们修炼的方法虽然简单，但是凶险，没几个能撑下来。你老老实实跟着神君练习，成仙倒也简单的很。只是——”七庚想起腓腓之前对修仙的抗拒，慢慢敛了神色，问话有些吞吞吐吐，“你怎么又愿意修仙了？”
祁颜瞪了他一眼，心说还不是因为生活的毒打一个接一个，身边一离了人自己就完蛋。她理直气壮道：“就想学了呗，不是你说嘛，早学早永葆青春，晚学变丑老太婆。”
七庚失笑，伸出手摸了摸祁颜的毛茸脑袋，很有些大人欣慰于自家孩子想明白的样子，但是由于七庚此刻是个童子形态，手也很小，于是这一幕一人一腓莫名有了玩伴的感觉。
“不过——你若立刻就学，恐怕只能跟着师祖了。”七庚很快蹙起眉，“神君闭关时间向来很久。”
想到五方老祖那个整日喜好钓鱼养鱼的老头，祁颜就十分头大，现在就养老还是太早了——尽管外面很危险，她还是很喜欢到处溜达溜达，至少有七庚在，聊天都很好玩。“你呢？你教我不行吗？”
七庚眼睛微亮，笑眯眯的：“你当真要跟着我学？那可得答应我几个要求。”
祁颜防备地看他，刚有些犹豫，七庚就咳嗽了一声，打断她的思绪，“哎别一副会被拐卖的样子，这事如果成了，你可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要求自然要严格点，你吱一声答应了便立刻算我的徒弟了。”
祁颜转了转眼珠，总觉得哪里有坑。
七庚再接再厉，“当我的徒弟好处不少，首先，宴飨仙姬那里管饱。”
祁颜吞了吞口水，仙姬手艺是真没的说，上次那个枣木烤鸭好吃的让她把沾了酱汁的手指都吮了好几遍，“那你，你修为比神君怎么样？差的特别多吗？”
“……”七庚的笑容于是有些僵硬。“差的还是挺多的，主要是神君他老人家与天地同寿，我还太年轻。”
诚实评价完之后，七庚有些忐忑地看着歪着脖子看他的腓腓，那双琉璃般毫无杂质的眼睛盈盈地回看他，眸中闪着狡黠，叫人有点心猿意马。
看起来，腓腓应该不会选他了。
然而祁颜倒是给了他一个痛快：“师父，以后就靠你罩着徒弟了！”
虽然在外人听来，只是白胖的吉兽嗷嗷叫了两声，但是听在七庚耳中，少女的声音软糯调皮，像山间无拘无束的溪流。
“对了，你都有哪些要求？”祁颜饶有兴味。
七庚很快回神，将腓腓的胖爪握在手心，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只缠绕着奇怪花纹的灵石项圈，放到胖爪上，“戴上之后没有我的许可，不许摘。”
虽然那项圈看起来有点重，但是既然答应了七庚，祁颜也没讨价还价，爽快地捧着项圈套到脖子上。
那项圈很快隐入她的雪白长毛中不见了，倒也不重。
“这有什么用？说明我是你门下的徒弟？”祁颜问。
“这个项圈可以告诉我你在哪儿，是否危险。”七庚有点愧疚，若是他早点把这个给腓腓，也能免去她这次无端受伤。“……你为什么没选神君——”
七庚话没说完，神色忽然一厉，冲虚空吹出一声哨音，一只巨大的灵物蓦地显现在祁颜面前，周身散发着柔和的七彩光芒，祁颜好奇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实在猜不出那是什么。
它长的很像神君的神凤，同样有流光溢彩的双翼，尾羽极长，垂向地面，但不同的是，它的头上有一颗红似血滴的印记，且一直闭着眼睛。
也许是看出祁颜在想什么，没等她问，七庚便语速极快地解释：“这是万凰之王。母后说我出生时，它自己飞来落在碧桃宫的。”
七庚又是一声哨音，轻轻抬手，下一秒，祁颜就缓缓落到了万凰之王宽阔的背上，望着那些光泽昳丽、纹路整齐精密的羽毛发呆。
七庚也跟着坐了上来，牢牢将祁颜困在怀中。
“发生了什么麻烦的事情吗？”祁颜回不了头，看不到七庚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身后的胸膛里，那颗心脏跳动的有多快。
七庚催着万凰之王冲出了咲弭境，将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耳边风声呼啸，祁颜过了许久才听到七庚说：“老朱雀去了即翼泽，朱厌也在那儿。”
“他……打不过？”祁颜不太想问，但还是觉得问明白比较好。
“嗯。”七庚没好气哼了一声。

第23章 你技术不太行啊

两人没用多久，就到了一片面积非常大的水域前，水域一眼看不到边际，中间三三两两散布着礁石和丘屿，水面水汽氤氲缭绕，离得近了，还能看到清澈水底飘飘荡荡的水藻。
万凰之王降下速度，贴着水面一路俯冲，所经之处，鸢飞鹭沉。
不知是不是祁颜眼花，总感觉连浅滩处的芦苇都在给万凰之王让了路似的，特意随着它的方向分开一条宽阔的水域。
快靠近一处较大的岛屿时，祁颜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话，仔细一听，是一群女子在欢歌笑语。
那声音黏稠妩媚，仿佛贴着人的耳朵窃窃私语，叫祁颜一个女孩子都听得有些耳热。
“你怎么——”七庚的声音在她身后有些诧异地响起，随后好像嗓子不太舒服地咳嗽了一声，没了下文。
祁颜晕晕乎乎地转头，正对上七庚的眼睛，发出一声疑问：“嗯？怎么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不再是蠢萌的猫子模样，而是一个娇憨的少女，眼眸含着微微的雾气，小脸醺红，懵懂天真却又不自知地含了一丝媚意，柔顺的青丝铺在胸前，时而扬起，活脱脱一个尤物。
而她面对的，也不是童子模样的七庚，是一个俊美无俦的男子。
七庚并没料到，数万年未曾改变的音容，竟因祁颜而动了念头，变成现在这般。
他乌黑的眸子里涌起一阵幽暗难辨的意味，抬手挡住了祁颜那双惑人心神的眸子，沉声道：“别动。”
祁颜乖乖地坐好，七庚趁此机会放开灵识，在整片即翼泽水域中到处寻找老朱雀的下落。
他终于找到老朱雀的一丝气息时，正要告诉祁颜，耳边皮肤却突然一热，柔软的唇瓣呢喃着什么，擦着他的唇角，滑落至下颌。
“好热……嗯，你身上好凉，好甜。”
祁颜的声音如蜜般诱人，娇娇糯糯，同平时那个只会埋头苦吃的憨憨仿佛不是同一个人一般。
她已经忘了自己身处什么地方，也想不起来面前的人是谁，只知道眼前一片红彤彤，只有靠近身边这个人，才能汲取些凉意，替自己降温。
恍惚之中，周围女子的歌声越发妖靡动人，祁颜渐渐不满足只是靠近那抹凉意，她慢慢伸出手去，从背后抚上了身边男人的胸膛，舒展身体依偎紧贴过去。
七庚眼看着游走在自己身上的那双像蛇一样柔弱无骨的手，额上沁出一些汗珠，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一把抓住祁颜的手而后升起一道屏障，将人鱼的靡靡之音隔绝在外。
然而祁颜是凡人，被迷惑的时间又不短，一时半会难以清醒，因为听不到人鱼的歌声，反而愈发燥热难耐，只是缠着七庚，抚着他的眉眼，将薄唇印上去。
七庚也中了人鱼歌声的效力，本就渴望祁颜，只是忍耐的辛苦，此刻祁颜柔软的唇轻轻扫过，带着体温的馥郁香气让他眸色愈深，再不压抑自己，伸手将祁颜更用力地按向自己，借着两人相依的唇齿，狠狠回吻。
祁颜感觉唇瓣吃痛，周围空气越来越稀薄，她无力地想要推拒，却被七庚越搂越紧，最终只能软软靠在男人怀中，任他施为。
像是惩罚报复一般，七庚的手轻轻巧巧地挑开祁颜的衣扣，连绵的吻慢慢滑下，在雪白肌肤上留下一片旖旎红痕。
“唔……痛。”祁颜带了点控诉意味的哭音，却让七庚眼中更是烧红一片，只想将眼前的人揉入骨血。
两人纠缠不休中，周围的水域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是一副骇人的景象。
密密麻麻的灵兽像受到召唤一般疯狂向万凰之王这里涌来，无数海藻、水兰、水葵等植物死命催开自己的花朵，纷繁交错的枝条你争我赶地伸向这里。
尽管他们看不到屏障中的情况，却能感受到那里充沛到令人嫉妒的生机。
万凰之王察觉到屏障中主人的异样，长长清啸一声，带着明心静神效果的凰鸣，如拨开厚重的云层一般，冲散了人鱼歌声的影响，渐渐将祁颜神智拉了回来。
“！……哎这——不好意思，我有没有强迫你？”
甫一清醒的祁颜，突然看到面前俊美的陌生男子，而自己的手臂还环着男子的脖子，姿态亲昵，任由他亲吻着自己，揉着自己的腰一直向前带……简直要疯。“我……肯定也不是故意的……大家都——都已经这样了是吧，你生气也没有用了，心态要好……”
颜狗祁颜，看对方美貌惊人，就只觉得自己占了对方的便宜，生怕对方清醒过来自己又得倒霉。因此无意识说了一堆，听她一直说话的男人浑身一僵，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想干嘛。
只是流连于她颈边的男人很快恢复了常态，不紧不慢地最后触了触祁颜的嘴角，然后替她整理好衣服，才慢条斯理地放开了她，舔了舔嘴角微红的小小伤口，皱着眉道：“你这话的意思是想玩过就不负责了？”
祁颜被眼前那撩人的画面整的有些害羞，偏开头去，有些欲盖弥彰地看向周围薄雾缭绕的水面。
其实，如果不看他脸上可疑的红晕，祁颜还会觉得这个人十分沉稳，是个情场老手。
但就在他放开祁颜之后不到一分钟，就在祁颜的注视下，又慢慢变回了小童子的模样。
祁颜忽然明白了发生的一切——那个强吻她的好看男人，是青年版的七庚罢了。
等等——脑海中灵光一闪，祁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然后望着胖爪彻底失语。
果然她又特喵的变回了胖腓。
上次变回原来的样子时，忙着在幽谷逃亡，这次变回原来的样子，又神智不清醒，夺了别人的贞洁？虽然不亏，但……她一个腓的良心终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还是认识的，就连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她居然还是对七庚下了爪。
不过变回吉兽也有一点好处，她听到七庚轻咳一声，很是郑重地低声道：“方才的事，本君，本君也是第一次……以后，会一生一世只待你好。”
祁颜愣住，“啊？”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七庚等了一会儿，耳垂都快红的滴血，凶巴巴地捧着她的圆脸，催她，语气颇有威胁性，“你怎么看？”
虽然是问话，但含义十分明显，望向祁颜的眼神也很简单地挑明了：他才不跟祁颜随便玩玩。
这别扭的样子莫名让祁颜的心柔软起来，轻轻悸动。
只是她刚想开口回答，剧痛又来了。
脑海里突然撕裂似地闪过了一个画面：陡峭如刀锋的悬崖绝壁上立着一个白衣女子，四周是熊熊火海，火舌如浪潮般朝女子涌着，就快要烧到她的脚边，她却只是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似乎在抚着一个灵玉。
画面闪回极快，带给祁颜的感觉却是压抑窒息的，甚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因为这种悲凉绝望，明明祁颜感觉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很欢快，但长满雪白长毛的圆脸上愣是分毫不显，甚至还能压着声音，逞口舌之快调戏一下七庚：“我看——要不还是算了，你……你技术不大好，再找人练练吧。”
况且……他们又没来得及真的发生什么。
意料之中，Q版七庚的脸色立即像刷了炭一样黑的彻底，看着腓腓天生带着嘲讽表情的样子，气的不行。
生气归生气，视线从祁颜身上掠过时，七庚还是面红耳赤地脱了外套，将祁颜用外套包裹严实，连眼睛都不许露在外面。
那双含着雾气的眼睛，动不动就令他想起片刻之前，少女是如何躺在他怀中微喘着，娇媚勾人。
将祁颜安顿好，七庚就立即出了屏障，身形闪至许久之前探到的、有老朱雀气息的地方。
那是一处荒岛，刚靠近，就能感觉到它沾染了太多杂乱的气息：仙界的、妖界的、灵兽的，甚至有一缕很强悍的魔气混迹其中。
七庚眉头紧皱，那缕魔气他太熟悉了。
如果再找不到老朱雀，恐怕他真的会在一念之间堕入魔道。
还没等他细想，心头忽然一震——是祁颜身上带的那个项圈发出的灵力。
有人趁着他不在，想对祁颜不利。
七庚一边极速往回赶，一边吹出尖利的哨音，万凰之王却久久不见踪影。
诡异平静了很长时间的水域，此刻突然像是烧沸了的汤锅一般，颜色青黑，还泛起硕大无比的气泡，潜藏在水域中的灵物一股一股地往外逃，哀鸣遍布整个水域，水域像有意识一样，翻腾的更加厉害，向空中卷起了无数道粗水龙卷，那些灵物避之不及，沾染到了水龙卷的，立刻惨叫着化作黑烟，少数一时半会没能消解，留下了残躯断肢，景象十分可怖。
七庚似乎明白了什么，望着水域中心颜色最浓最深的底部，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不断向外输送无穷无尽灵息，让所有生灵发狂的灵息。
凝神静气，闭上眼细细听辨着，可以捕捉到在无数哀嚎惨叫中，有一股绵长的钟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一下，一下地砸着，仿佛要将所有灵魂砸碎。
那是，之前将瞻祝山门外法阵撞出过裂缝的，又一钟。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读者“麻辣鸭鸭子”灌溉的10瓶营养液
第24章 仪式

又一钟的存在，祁颜原本应该很早意识到——但是拜人鱼歌声引起的一场旖旎所赐，她的心一直跳个不停，万万想不到其实也受到了又一钟的冲击，只是这冲击对她来说伤害不如对这片水域里的生灵那么明显罢了。
七庚离开不久，万凰之王突然自己飞了起来，宽大的羽翼掠过水面，最终落在一只庞大到令人祁颜觉得不可思议的树冠上。
祁颜从万凰之王的背上探出去看，发现植物的叶片密密麻麻，掩盖着下方那些如血管一样散开的树枝，而那些比她手臂粗好几倍的树枝上，还有长长下垂的气生根。
从水面上的倒影来看，万凰之王停在了一片森林的顶部，但祁颜知道，这可能是一颗上了岁数的老榕树，并不是森林。
“我们就这样移了位置，你主人还能不能找到？”祁颜摸了摸万凰之王脖子上的羽毛，觉得手感不错，又多顺了几下，同时一个人怪无聊，就没话找话说。
万凰之王扭了扭脖子，就在祁颜以为它不会说话的时候，突然发出了一个不屑的鼻音，“哼，土鳖凡人，殿下留了灵气在你身上，无论你藏到哪儿，只要他想，都能片刻之内寻到你。”
祁颜：“……哦。”她把脖子上的项圈给忘了都。
但万凰之王这个态度属实气人。
要不是情况紧急她怕突然发生点什么万凰之王不护着她，肯定会给它好好上一堂思想政治课，可惜人在鸟背上，不得不服软。
祁颜干脆地趴那儿闭目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自己被颠了颠，身子被抛在空中又落下来好几个来回。
祁颜还以为万凰之王看她睡觉不顺眼，这回真的火气不小了。
她懒得睁眼，直接抗议道：“干嘛？等的不耐烦开始欺负人了？真以为我们凡人都好欺负？”
万凰之王没吭声，只能听到它渐渐粗重的喘气和羽翼摩擦着什么东西发出的哗啦呼啦声。
祁颜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像是四周的空气在不断挤压心肺一样让她越来越难受，脑海深处隐隐约约有一只钟，一直在敲个不停，令她注意力难以集中。
本能意识到又出事了之后，祁颜马上睁开眼——一只手腕皓白的手朝她伸来，似乎想抓住她，祁颜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堪堪避过那只手，然后看向对面，那只手的女人正漂浮在空中，眼看一击未中，干脆地从背后伸出非常多的手，同时来抓祁颜。
祁颜惊呆了，喃喃道：“……这水域不是淡水湖吗为什么会有章鱼精啊！！？”
“闭嘴，趴好！”一声长啸，万凰之王终于忍不住了，愤怒地提醒祁颜别搞错了重点。
数不清的手臂朝他们扑来，同又一钟一起，不停歇地撞击着七庚留下的屏障。
万凰之王带着祁颜，身姿矫健灵敏，一路躲闪绕开那些手臂，护住了祁颜片刻。
然而下一秒，屏障突然碎裂——
空中降下一团巨大的阴影，风一般裹挟着祁颜消失了。
刹那间，水域恢复了风平浪静。
有无数触手的女人紧跟着也消失在空中，就连又一钟的钟声，也莫名其妙地停了。
几乎就在同时，赶来的七庚顺手抛出自己的长剑，长剑在空中呼啸而过，途中似乎裁开了什么，只能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数十条血淋淋的触手落入水域，而长剑上半点未沾脏污，又回到了七庚袖中。
“溧阳，劫走腓腓的，是老朱雀吗？”七庚静静地看着万凰之王背上落下的项圈，垂着头，眼中神色莫辨。
万凰之王无声点头。
当时情形，若只有那女妖一人，哪怕加上又一钟，它也能勉力护住腓腓，但是老朱雀对七庚颇为熟悉，毁了他的屏障易如反掌，况且他又是趁万凰之王腹背受敌，无法再分出精力来给腓腓才出现，实在是防不胜防。
七庚原地立住，恍然若失。
师祖告诉过他老朱雀道心不稳，极有可能入魔——其实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甚至很乐意看到老朱雀成功，只是不知道，腓腓也是其中一环。
这是他第二次弄丢了腓腓，上一次还有迹可寻，这次，老朱雀特意取下了存了他心尖一滴血的灵器，一旦进了魔界，再想找回腓腓，便如大海捞针般艰难。
“殿下不必太过担心，我看那个小姑娘福大命大，恐怕有什么奇遇，死不了。”
万凰之王说罢，长喙轻戳七庚。
七庚不知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只是沉吟了会儿，很快道：“溧阳，去观往来。”
如果能令老朱雀以入魔来将他引开声东击西，拼了命也要掳走，那么腓腓，一定不是个偶然中了禁制的普通凡人这么简单。
神君常说天命不可违，观往来就是离天命最近的一个地方，众生在这世上的一切，在那里都有答案。
他要去那里看一看，有关于祁颜的天命到底如何。
如果，天命要夺腓腓的命，他势必会逆天而行。
万凰之王仰头高吭，很快载着七庚又重新冲回云霄，消失不见。
*******
与以往不同，这次被掳走的全过程，祁颜都很清醒，甚至很快认出了掳走她的人就是老朱雀——毕竟头发上插着羽毛的人不多，那羽毛的花色又极为独特，很容易被记住。
老朱雀甚至颇为好脾气地摸了摸祁颜的脑袋，对着跟来了的女人笑道：“不用着急，很快，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那女人看上去很忧愁，许多条手臂都不见了，只剩下正常数量的两只手臂静静地交握，仿佛内心十分纠结。
“朱若，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她说着，看了看祁颜，“这么多年了，或许不记得才是最好的解脱——
老朱雀眼里忽然怒火熊熊，猛地打断了她的话，对祁颜使了个决，令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着。
这对话听得云里雾里，祁颜拿不准要不要说话，毕竟老朱雀状态怪怪的，和之前大相径庭，不知道怎么了，祁颜很怕他一时激动伤害了自己，然后再忍耐疼痛——那不如等七庚来救她好啦，七庚应该挺强的，实在不行，还有他师父。
等祁颜走远，老朱雀才回过头来，盯着那女人道：“你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等今天让元女神归？事情都走到这一步，还想退出？痴心妄想！”
女人欲言又止，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于是惊慌又气愤地看向了老朱雀。老朱雀像看透了她似的，把长长的兜帽拉上，眼里邪气毕现，“今天，我一定会让红豆复活，谁敢阻拦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你我相识好歹上千年，希望你别做出什么蠢事来，好好等着你的元女回来，不好吗？”
祁颜直接进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看洞口只不过一人高点，青年版七庚如果进来不弯腰，可能还得碰着脑袋，但是里面别有洞天，广阔的像个足球场。
两条环形水池将他们同洞中央那只巨大的莲座隔开，遥遥相望。
那莲座很神奇，别人家莲座都是绽开的莲花，祁颜只见过这么一只，是个花骨朵，含苞待放，欲开未开，莲心处还隐隐有着光泽，也不知道是什么。
莲座周围是好几个小亭子般的石头筑物，洞内非常暗，只有一点点幽光闪闪烁烁，飘忽不定。
刚开始看到中间那座巨大生动、通体雪白发光的莲座时，祁颜的头就又开始痛了。
脑海里不断闪回着各种画面，很多里面都有一个女子孤孤单单的身影，而她所处的环境也极为恶劣，不是十日同辉地裂万里，就是涝水如城墙高顷刻便至，再后来，又反复出现一个女子被人打伤之后，躺在一处平台上，身下血流不止，而那些血被地面细细的石槽引着，充盈出一个巨大的符号……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脑海中的画面，祁颜感觉自己好像飘浮起来，悠悠荡荡地朝着那朵莲座飞了过去。
恍惚间，只听到一声巨大的轰鸣，那只莲花苞的花瓣，一瓣一瓣打开，漫天霓彩在其上空交相辉映，汇出巨幅星空。
祁颜脑海里仿佛无处释放的哀泣，引得她几乎头痛欲裂，四肢百骸仿佛被人碾碎一般。
就在此时，静默深邃的星空，缓缓流动起来了。

第25章 “别怕，我不杀你”

欲开未开的莲花花苞，终于全然打开，露出那一捧柔软似水的晶澈莲心，祁颜不由自主平躺上去时，莲心丝毫没有陷下，如果祁颜还有闲暇心思，她一定会觉得这玩意儿像极了非牛顿流体，因为很快，她的身体就慢慢沉入莲心中，千丝万缕的灵气自莲座缠绕着将她包裹起来。
无数星辉如仙尘一般簌簌落下，趁机轻轻覆在祁颜身上，仿佛为她穿上了一层熠熠纱衣。
旁观这一切的老朱雀揭下兜帽，露出阴沉到有些扭曲的面容，那张脸再不复当初见到祁颜时的幽默和蔼，而是浮现出一种狂热的欣喜，瞳仁处由里而外泛着一股黑气。
他转头对同样露出激动神情的女人说：“胥秋，你还愣着干什么？释梦珠呢？”
此刻元女神魂初凝，仿若新生的婴儿，脑海里空白无一念，之前种种过往，都不记得，需要释梦珠做引，方能逐步收回散落四处的记忆。
若没有释梦珠，被强行召回后，也只是空有神魂皮囊，再不是原来那个人。
胥秋这才如梦初醒，从对祁颜身上变化如痴如醉的注视中抽身，于空中召出一颗颜色赤红、有鸽子蛋大小的珠子，小心翼翼地以灵气护着它往莲座中的祁颜那送去。
释梦珠一触碰到祁颜的额头，就立刻没入其中，“星辉纱衣”也跟着慢慢融进了祁颜的身体，周围千万道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也跟着星辉，慢慢汇聚融入，祁颜的身体缓缓漂浮起来，猛烈地绽出刺目光芒，令人不能直视。
胥秋一时心潮激荡，脸上竟流下了欣慰的泪水，不住喃喃着：“元女，元女，您终于要回来了。这么多年，奴婢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做到——啊！”
她话还没说完只来得及短促地叫了一声，就满脸惊慌，双手不受控制地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老朱雀神色也跟着一变，视线四下一转，终于在波光粼粼的水中发现了一个身形奇怪的人。
他藏身的地方太暗，却奇怪地在相对明亮的地方投下了一道臃肿的影子，那影子一变化，胥秋脸上的神色就越痛苦一分，身体也越发干瘪下去，脸颊越来越瘦削。
“桀桀，嘿，什么好吃的，真香真香！”这人一副公鸭嗓，怪叫个不停。“不行，还是不如中间那个香，要吃，要吃！”
“朱若——他、、他想对元女不利——快拦住他！”胥秋用尽全力，才喊出这句，声音像是从一个老旧风箱里发出来的。
眼见胥秋就快不行了，那道奇怪的影子已经开始越过第二道环形水域，向生长的藤蔓一样沿着莲座基部向上探去。
老朱雀怒不可遏，仰天高吭，身上迸发出阵阵黑气，巨大翅膀从背上破肉而出，拍打出两股狂风，带着自己向影子疾驰过去——
“砰！”
影子被这快速的冲击震得停住了，向四面溃散，最终躲到了另一处黑暗中。
老朱雀又是一扇翅膀，团团火焰将影子驱赶到更远处，打算一次性焚烧殆尽，没想到炽热的火焰颤了颤，最终化作了黑色雾气和青烟，消逝不见。
火焰刚灭时影子仍缩在暗处，没有动，但没过多久，就又跃跃欲试，向基座蔓延去。
老朱雀紧锁了眉头，调动全身灵息，又一次催出一团大火，向影子扑去！
然而，没过多久，火焰上又冒出一阵黑气，自身越来越小，很快又再次自动消逝。
老朱雀不死心，拼着一口气再次燃烧自己最后的灵息，又是一团火！
紧接着，又快速熄灭，这次维持的时间甚至连上一次的一半都不到。
影子终于看出异常，不再闪闪躲躲，甚至主动改了方向，一边朝老朱雀逼过去，一边发出得意洋洋的怪叫声：“桀桀，小鸟，自不量力、自不量力！”
老朱雀恨恨看他，眼珠都快瞪的凸出眼眶来，然而他耗尽内息，甚至开始燃烧自己的精元和血液，也不能催出哪怕星星点点的火焰了。
影子靠近他，飞速地挨近，看不清出手瞬间——只听到一阵“刺啦”的皮肉撕裂声，老朱雀的一只翅膀便被活生生扯裂，鲜血洒了一地，刺激的那怪物声音更加疯狂：“废物、呸，真难吃，老子要把你这臭鸟撕碎，哈哈哈哈！”
老朱雀仍不死心，用着还能动的另外翅膀朝影子扇去——“刺啦”，又是一声充满钝感的裂帛声，这次影子甚至刻意放慢了撕扯血肉的速度，一边撕，一边低头去丧心病狂地大声笑着。
胥秋眼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的，盯着老朱雀额间那一片青黑的印记，绝望不已，“快逃啊朱若，你已入魔，再也催不出光明火了。”
眼看老朱雀已经垂死，影子伸出长长的手，向他心脏处掏去——
胥秋奋力从地上爬起，飞身扑了过去，用身体挡在了老朱雀面前……一阵猩红闪过，惨叫声如期而至，老朱雀望着眼前奄奄一息的胥秋，目眦欲裂。
******
“殿下，属下已经将时不迁海可能符合的星迹翻遍，没有找到那个姑娘的。”化成人形的溧阳一边揉着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一边用传音告诉在另外一处忙碌着的七庚。“您那边情况如何了？”
未可临川里，听到溧阳回禀的七庚，望着茫茫命星，看那些无关的命星有的虚弱，有的光芒明艳，有的急速飞驰，有的原地静候……他甚至看到了瞻祝那些同门的命星，但其中，偏偏没有祁颜的。
七庚用力握紧了手里的项圈，眉头越蹙越紧，像解不开的结。
许久，七庚才沉声答了句：“没有。”
灵玉上沾染的腓腓气息，已经越来越淡，过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没了。而他们在这里找了这么久，却一无所获。
他从来不曾想过，腓腓的来历如此特殊，竟连观往来中都看不到她的天命。
“怎么会？未可临川居然也没有她命星的星迹？”溧阳的声音又传过来了，颇为惊讶，“那这姑娘还真是不得了。属下记得，除了上古一些大能，和您还有神君这样的神，八荒内所有生灵，命星都应该在观往来能查到才是。”
溧阳话音未落，忽然感觉整个人晃动了一下。
仅仅一下，一切又复归平静，仿佛那下摇晃，是他的错觉，不曾发生一般。
但是溧阳无意间看见远处的星迹，发现原本光滑的线条上，竟然出现了小小一段锯齿，几乎没一条例外。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连苍生的命星都被影响波及。
“殿下，您、您感到观往来震了一下吗？有大能现世？”溧阳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问七庚。
那边毫无动静，隔了好久，才出现一声遥远的哨声——是七庚让他去典雍宫。
殿下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溧阳蓦地变成一只身形遮天蔽日的凤凰，长羽凌风，倏然滑翔至典雍宫外。
七庚站在殿中，越看手中的《遗·问》，便越觉得可疑——这本书是他刚过第一次天劫之后，被母后勒令不许继续修炼，必须静静休养几天，实在觉得无聊，才来典雍宫随便一翻翻到的。
里面讲的是一段近乎于传奇的八荒史。
主角是一位身份极其尊贵，身世又注定极其悲惨的神女。
她所在的时代，书里并没有详细说明是哪一任天帝当政，故事的开头也极其荒谬，笔下的众生，唯仙最无用。
越往下看，七庚心便越沉。
“殿下。”溧阳推门而入。
他甫一进典雍宫宫门，就看到七庚手中握着一卷仙史，眉头紧蹙，眼神越来越凌厉，对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你之前说的不错。”
见他来，七庚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还不等溧阳问，又将手中仙史扔到他怀中，自己凭虚而行，顷刻不见踪影。
临走前，七庚用密音命令他：“将这卷仙史带去给师祖，让他老人家去请神君出关，要快，迟了恐怕六界有倾覆之劫。”
溧阳并来不及看仙史中写了什么，只是他的天命择中七庚，自碧桃宫寻到七庚时，他便无条件地听从七庚的命令。
此刻也是如此，万凰之王一展火流金羽翼，瞬间如一道光划过九重天，直直冲向虚海瞻祝。
********
七庚再次回到即翼泽时，远远就看到大泽中心有一处巨大的旋涡，等到降在附近，却发现整片即翼泽雾气弥漫，中心位置被完全掩盖。
七庚闭上眼，握紧手中项圈，凭着还灵术，一点点踏进水中，如履平地般向前走去。
等到水完全漫过他的头顶，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到旋涡中心，一座巨大的、生活在水域深处的山丘。
山上树木郁郁葱葱，山草葳蕤，时不时有各种小小的灵物窜出，忽而又像碰到了什么似地快速游开，七庚循着一只幼鼋躲避的方向看去，视线捕捉到了几个行动敏捷的影子闪过。
他很快便意识到，老朱雀骗他来此处找的借口，也不全然是假的——大妖朱厌果真在此处，有这些倒是很正常。
七庚加快了速度，还灵术引着他，不久就找到了祁颜进去的洞口。
那洞口太低，七庚着急进去，头果然被撞了一下，他甚至懒得去理会，径直挥剑，一路剖山而行，到了洞穴中心附近，空间宽敞数百倍，七庚一眼就看到了两道水环内的巨大莲座，以及——倚着莲瓣的慵懒少女。
那是腓腓人形的样子，因着某种一想到就会面红耳赤的原因，七庚确信不疑。
看到腓腓还安然无恙，他眼中露出欣喜，丝毫没注意到祁颜垂着眸子，神情冰冷地睨着远处。
七庚刚要飞身去接腓腓，少女却先他一步，懒洋洋起身，轻轻一跃，到了胥秋和老朱雀面前——朱厌正要撕开老朱雀的胸膛，手指已经戳穿前来替老朱雀挡了一下的胥秋胸膛——祁颜手腕轻扬，发出一声轻笑，银光刺目一闪，朱厌的怪叫急促地高昂起来，来不及收稍的尾音蓦地变成惨叫。
见他想要回头，祁颜微微咬唇，又是一笑，银光再闪，朱厌被巨大光束当胸来回贯穿，很快成了筛子，最后直接消失。
一代大妖，片刻不到，就这么没了。
七庚微微侧目，少女也正偏头来看他，两人视线对上，雪肤乌发的少女，微微松了轻咬着的娇艳红唇，朝他粲然一笑，声音似蜜。
“别怕。我不杀你。”

第26章 重归

祁颜说完，也不管七庚如何反应，转身来看被老朱雀扶起的胥秋。
胥秋被朱厌洞穿了心肺，浑身是血，连灵体也开始消散，然而那张苍白的脸上，却有着一抹淡淡笑意，看向祁颜的眼神充满欣慰和不舍：“元女，您终于回来了，请恕……请恕奴婢不能继续陪你了，元女，您要好好地，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说着，她的视线转向洞穴中心、星穹下的莲座处，小心且郑重地对祁颜道：“又一钟就在此处，元女放心，只是……只是其他神器，奴婢无能，没有找到具体位置……元女一定要小心仙界的人和……那位——咳咳……
胥秋一口气被血呛住，猛烈地咳嗽起来，眼看她还要强行说下去，祁颜打断她道：“停，有什么事等好起来再说。”
说罢，祁颜摇了摇手腕，指间升起丝丝绕绕的幽蓝光芒，伴随着一阵空灵的铃音，光芒弥散进空气中，缓缓将胥秋笼罩于其中。
偌大的洞穴中，霎那间充盈起一种自在的灵息，像甘泉般流入老朱雀和胥秋的身体中，很快，胥秋的灵体慢慢凝结完好，老朱雀的精神也肉眼可见地好多了。
灵体受的伤好的迅速，只是两人身上的外伤口，一时半会儿却好不了，祁颜细长秀美的眉也蹙到一起，望着胥秋胸前不再流血的伤处，最后道：“先这样吧，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这伤口不好看，你自己寻件舒服的仙锦遮住，等回了稷山，我寻了灵草灵药再替你医治。”
祁颜说罢，轻轻对胥秋做了个上抬的姿势，用灵力牵束好，就要转身离去，七庚在旁边安静等到此刻，自然跟了上去。
祁颜偏了偏头看到跟上来的身影，眉眼间神色冰冷，十分不耐，薄唇轻启正要开口，不想胥秋却啜泣起来，将她注意力引开。
祁颜回身去看胥秋，胥秋刚想伸手拉住祁颜的手臂于是又瑟瑟缩了回去，一脸哀戚。
“何事？”祁颜问。
“元女，稷山……已经……”胥秋只说了几个字就忍不住抽抽噎噎，再说不出话来。
祁颜也并不催她，静静地等她宣泄完。但胥秋太过伤心，最后还是老朱雀开口替她答道：“稷山早就没了。沧海桑田几次，哪里还有什么稷山。”
胥秋的眼泪更汹涌了，在婉美的脸上流下无数道泪痕，哽咽的无法说清发出清晰声音。
稷山，是元女被逐出瞻祝后，自己寻到的一处容身之所，对元女和胥秋都有着不一般的意义。
可惜过了这么多年，物与人都已非昨日模样。
祁颜当初那样喜欢那个地方，如今听到回不去了，一定很伤心。
她本想着安慰一下祁颜，好不容易止住自己的抽噎，却发现祁颜神情无异——好像听到的不是曾经视若珍宝的家已消失，唇边甚至微挽出浅浅笑意，淡淡道：“换一处洞府而已，哭什么。”
“可是您、您曾说过，那里就是我们的家……是胥秋无能……没有守好家等您回来……”胥秋禁不住跪下，满脸自责懊悔。“如今可、可再到哪里去寻一处——”
“若腓腓不嫌弃，可以去碧桃宫暂住，本君的碧桃宫，房子不小，也安静。”七庚适时地插进话。
老朱雀听到七庚的声音，吃了一惊，这才发觉七庚也在，他脸色十分不好，努力地想要收敛起自己身上的魔气，可惜入魔并非儿戏，通身魔气还因为恶战一场，此刻带了几分戾气，根本压不下去。
胥秋的手臂就是被七庚灵剑打残，这会儿看到他这么说着，抹抹眼泪倒安心了些——虽然距离之前那场浩劫已经过去太久，但神器还没有完全集齐，元女的安危便一天都不可以掉以轻心，她之前从万凰之王那里把元女接来时，差点被此人一剑击杀，想必这个人是护着元女的，那就可以信任。
胥秋看着祁颜，静静地等她回答。
祁颜却不置可否，只是问七庚：“你知道我为何不杀你？”
祁颜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淡淡，听起来开玩笑的成分更大一点，但见过她如何瞬间杀了一只对老朱雀来说都十分棘手的大妖之后，七庚自然知道这不是在和他闲谈。
七庚没有说话，祁颜也不需要他应和，直截了当说下去：“昔日天帝已经循因果陨落，我与你家世仇也就此了结，以后的事情不要再掺和进来。”
“好。”看着祁颜清冷不近人情的侧颜，七庚答应的爽快。
老朱雀在旁边黑着脸松了一口气，低声说了句：“还算不是太傻，知道这丫头不是以前那个大猫——”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骨哨哨音响起，溧阳破空而来，踏破了半个洞穴，丰满的羽翼横展遮蔽了大半星穹，实在令老朱雀嫉妒。
还没等祁颜有何举动，七庚微微一笑，扬手将胥秋送上了溧阳背上，胥秋紧拽着老朱雀，因而两人一起飞向了溧阳。
溧阳对胥秋态度还好，对老朱雀简直嗤之以鼻，向来紧闭的双眼蓦地睁开，视线带着神力狠狠击在老朱雀身上，老朱雀一身伤，哪经得起这种狠手，撞到远处的石壁之后吐出很多血。
胥秋顿时慌了，要从溧阳背上跳下，去看看老朱雀，没想到却丝毫动不了。
她只好去求袖手旁观的祁颜，七庚却先一步拦住她道：“放心，他已入魔，这点皮外伤，死不了。”
见七庚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老朱雀冷笑着哼了一声，到底有些讪讪，没有再多说，只是给胥秋使了个眼色。
胥秋一眼便明白，老朱雀是让她求一求祁颜，用渡魂铃使红豆起死回生——彼时红豆是魔，老朱雀和她仙魔不两立，现在倒无妨了，他已入魔。按世俗的眼光，他和她，再也不可能更加般配。
胥秋含泪点头。
祁颜静静立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里的渡魂铃。若不是等着胥秋和老朱雀说完话，她断不会让七庚自作主张将人弄去溧阳背上。
这会老朱雀和胥秋的事情眼看告一段落，祁颜耐心告罄，不再拘着手指间缠绕着的渡魂铃链，让灵息如波纹状一圈一圈荡漾开去，指引着她找到了又一钟的所在。
祁颜闭上眼，神识中出现了一只小巧玲珑的编钟，编钟的样式浑然古朴，苍褐色的钟身周围浮着一圈充满玄秘的花纹。
那只钟碰到祁颜放过去的一缕神识时，钟身只是轻轻颤了颤，就立即从了祁颜，再不像之前那样肆意释放生机引得整个即翼大泽的生灵都要发狂，此刻的又一钟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嗡鸣，好像在对祁颜诉说着什么。
收回了又一钟，祁颜睁开眼，发现七庚还没走，正端坐在莲座下，手撑着脸，笑盈盈地仰头看她，见她投下视线来，丝毫不在乎祁颜冷淡的态度，冲她笑问：“东西收拾好了？走吧，胥秋和溧阳等你很久了。”
祁颜顿住，望着他有一丝疑惑，但很快露出一副想明白缘由的表情，不耐烦道：“胥秋暂且寄住在你宫中，我自然会承你的情，待我去接她时你可以提一个要求。”
七庚敛了笑意，飞身掠到祁颜身边，一把将她抱进怀中——他在赌，赌元女即便神魂回来，也没有忘记这段时间和他所经历的一切。
“你——”祁颜陡然被狠狠按在少年尚有些单薄的胸膛上，不免一滞，惊呼出声，下意识动了动手指，而后不知道为什么，七庚一开口，她顿了顿，最终没有摇响手中渡魂铃，而是不满地瞪着远处洞壁下渗的水滴滴落，一脸嫌弃——毕竟以他们现在的姿势和她的身量，单纯把下巴垫在七庚肩膀上，还需踮一下脚。
实在是令人气短。
“天上天下，谁都可以承本君的情，只有你不可以，你是本君唯一的情出所愿。”七庚的声音有些飘渺，但不知为什么，却像带着灵力一般，在祁颜记忆里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她有些恍神。
待反应过来时，祁颜垂下眼睑，眼尾颤了颤，不知想起什么事，忍不住讥诮道：“你喜欢上了我？是现在这个还魂的我？还是之前那个以为自己来自小世界、什么也不懂的她？还是喜欢上了那只圆滚滚一心贪吃的腓腓？”
七庚久久没有回答，久到祁颜反应过来，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正要挣开，却听到头顶上七庚低声道：“无论哪一个，不都是你吗？”
祁颜听到这答案，感觉心脏微微一坠，又突然警惕，克制着不再细想有什么其他感觉。
只是唇边又勾起一丝笑意，柔弱无骨的手臂绕上七庚的脖颈，樱桃般的红唇朝他耳垂处轻轻吹了一口气，吐气如兰，“这般情深，真让人感动。”
不想七庚一怔，抱着她的手蓦地松开，低下头不再看她。半晌道：“我不会对你说谎。”
这声音近乎呢喃，祁颜听到也只当没有听见，趁机后退了两步，理理自己的衣服——当初醒来时，她身上穿的，还是之前小世界里的当地服饰，祁颜自然不会继续穿那种东西，随意幻化了一套万年前惯常会穿的便作罢。
“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祁颜揉揉被禁锢已久的腰，转身要走。
“天界一炷香的时间，过晚不回，这章鱼精的归宿，本君可说不好。”七庚的声音沉沉地自身后传来，似乎颇有些无奈。
祁颜一边驭风一边回眸看他，“若雨莞姬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必让整个清梦潭给她陪葬，你让她尽管试试。”
那乌黑柔顺的长发轻扬着在颊侧，宛如顺滑的天丝，衬得她皮肤越发皙白，美的夺目。
“你到底要去何处？”七庚望着那灵动的身影，最终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出口。
“当然是去把稷山再收拾出来。我的东西，旁人休想再染指。”祁颜笑的肆意张扬，飒爽自信，偏偏语调和眼神妩媚似水，令人听到看到便觉酥麻，淡淡一眼，眼尾处的弧线就仿佛钩子一般楔进七庚心里。
少年脸颊通红，向来深邃沉静的眼里，也被欲望染红，他攥紧了手中沾有祁颜气息的灵玉，发誓总有一日，要将祁颜按在怀里，狠狠地亲吻，在没有人的地方永远独占。
“倘若你要，这世间万物本君都可以给你，唯有你自己，永生永世独属本君一人。”

第27章 前尘

虽然嘴上说着老朱雀已经入了魔，皮外伤一点小事而已，但在带着胥秋和溧阳回碧桃宫之前，七庚还是给他扔了一瓶来之前从黄老那里拿来的仙丹。
老朱雀脸色十分不好，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拉下老脸愤愤地骂：“好小子，你这是盼着你爷爷我挨揍？连丹药都备好了。”
七庚心态不错，顶着老朱雀那打算杀人似的凶恶目光，毫无压力，甚至拍了拍老朱雀头顶已经发灰的羽毛道：“事实证明，你的确不行，逞什么强。”
男人怎么能被说不行？何况老朱雀还看到本来在听他们对话的胥秋面露尴尬地转过头去，莫名地耻辱感席卷了他的脑海，于是一下子暴怒而起。
“七贼！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我跟你拼了！”
“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容易激动。”七庚只是懒洋洋地拨开他扇过来的一刀罡风，接着道：“这本来是给腓腓准备，玩笑而已没想到你还真行，真是入了魔之后人都傻了不少。”
老朱雀脸色这才由阴转晴好看了一些，不料七庚话锋一转，上下睨了他一眼，犀利道：“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想到你真的连朱厌都打不过呢？”
“还不是——还不是我入、咳咳。”老朱雀最后还是没说出那句话来，只是深深向苍穹深处看了一眼，从此以后，他便再不可能去九重天，回咲弭境。
“当真不后悔吗？”七庚仿佛看透他在想什么，淡淡问了一句。
“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你说呢？”老朱雀回答的似是而非。
七庚也没有刨根问底，而是从袖袋中取出一枚灵符塞进老朱雀手中，接着道：“魔界的二皇子上次被神君所救，再回去时魔王和大皇子定不敢继续为难他，只会放任他自身自灭。你若懒得跟其他魔打交道，就干脆在他居所附近寻一处好地方，住下来等红豆夫人的消息。”
“还算有点良心，听你的听你的。”老朱雀看了看手中能用来护身的禁制灵符，朝七庚挤了挤眼，极为不正经，除了身上不再灵气氤氲，而是散发着重重黑气，其他的，倒让人感觉就是以前那个熟悉的老头。“小子，等红豆回来了，我和她寻一处小世界安享晚年，别忘了跑腿跑勤快点，常来看我们。”
“这个自然，到时候我和腓腓都去。”七庚微笑着颔首应下，末了，又补充道：“不用准备两间房。”
老朱雀嘎嘎大乐，虽看他的眼神简直不可描述，七庚轻咳一声，想起祁颜，却坚定地不改口多说。
“还有件事，你怎么猜到——来这鬼地方找那大猫子和我的？”乐过之后，眼看就要分别，老朱雀抓紧时间问了个好奇已久的问题，“你们家祖辈上的天帝，除了万世碑浩劫陨落了一位，还有一位，就是在这猫子的因果中没了的，这事儿不止在天宫，在整个仙门，那都是禁忌，无人敢提。”
“有什么禁忌，”七庚苦笑，摇了摇头，若是前几辈的先祖在时，说这是仙门禁忌，无人敢提，七庚还会相信，这些年天宫颓势愈加明显，他父皇更是不善理事，更不说驭下无能了。
七庚把自己在典雍宫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老朱雀，“也幸好这些旧事都被文仙官们收入典籍中流传至今，否则我也想不到，腓腓竟然是应劫而生的元女。”
“至于为什么会找到这里……”七庚抬头环视一圈，视线依次扫过以莲座为中心的阵法末梢，那些幽暗的石亭构筑物，语气骤然冷厉，“想要让她回来，自然是要在她死去的地方布阵。”
老朱雀也板着脸，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只怕她还世的消息传开之后，又会遭到之前那样的纷扰，你不觉得现在的世道和当年，越来越相似吗？”
“你是说——”七庚回忆着在书里看到的关于元女的事迹，沉吟起来。“如果所有圣器再次出世，仙门的人未能在它们为祸之前就一一集齐，最后灭世大劫来临之际，还是会和上次一样献祭腓——献祭元女去平息劫难？”
老朱雀不说话了，基本表示默认。
七庚怒极反笑。
唯有在旁听了许久的胥秋，不明所以地小声打断二人问道：“太子殿下，朱若，你们能说的详细些吗？是什么书里，记下了我家元女的天命？”
有过生死交情，老朱雀对胥秋亲近了不少，见她问，便一五一十将书里内容说了个大概。
现在差不多可以确定，《遗·问》里记载的事情，是发生在混元乱世之间。
书中提到过，当时除了又一钟、乾坤鼎和万世碑等流传于世的神器，还有渡魂铃和长归锁这两样下落不明的神器。
渡魂铃应该就是腓腓手中戴的那个串着细小铃铛的银链，长归锁七庚以前闻所未闻，想来之后也会出现。
也不知道创世神是什么样的古怪脾气，经他手做出的神器，都能用来灭世。有心人拿到其中任一件便足以震慑四方，何况许多件分散在各处，可想而知当时六界八荒乱成什么样。
又一钟甚至不需要有缘人催动，只要一问世，便自动向外输送灵息，让人发狂，当初荼毒了八荒非常久，久到上几辈的仙都觉得没了未来，毕竟也不知道“丧钟”什么时候从哪里就冒出来了，得及时享乐才对得起自己。
那会儿的魔都在兢兢业业互相厮杀，争夺地盘；妖因为信息不对等，只知道傻傻修炼，还以为成仙是妖生从良上岸的唯一正途；眼见又一钟等神器无人能敌，魂飞魄散可能性远大于活着，更不提成神无望，仙人们便日日醉生梦死，放浪形骸起来，干了非常多的荒唐事情，后世仙史中称其为“垮掉的一代”。
他们也是最没想象力的几代仙之一，能做到的最叛逆的事，就是去人间界找露水情缘日抛——天上一日，小千世界里就不好说了，看个人喜欢，想慢一点的，去十年份换算比例的，想快一点的，去三个月份的。
玩够了之后，大部分都觉得情爱无聊，最后转修了佛道，去灵山附近定居的仙比比皆是。
那段时间，若不是前有释迦渡劫未归，后有又一钟到处惹事，可以说是灵山最为风光的一段时间，只可惜这时间没持续多久。
瞻祝三千年一次的收徒典中，神君一眼挑中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弟子，这弟子天生就不怕又一钟，虽然也会被干扰，但只要这弟子在的地方，又一钟便不能伤害其他人。
凭着这能力，这名弟子跟着神君一边修行，一边到处削弱又一钟□□的力量，两师徒就这样在八荒和小世界往来了数百年，终于将又一钟镇压，准备炼化拔除时候，自己跟自己玩了挺长时间的魔教，终于明白过来，仙界之所以长时间没来找他们麻烦，无非是因为自己遇到了麻烦。
这正是上苍给他们魔界扬眉吐气的好机会。
魔界一向一致对外，几个魔尊一合计，联手就偷袭了瞻祝。
那一战，瞻祝乃至整个仙门都损失惨重，整日醉生梦死耽于逃避、只知在人间世玩弄凡人的仙门，没几个被魔界看在眼里，而洹非尚在八荒最偏远的月弯腹地，根本不知道这一切。
魔界最终也未占到什么便宜——洹非同弟子炼化完又一钟之后才发现了瞻祝师门的求救仙讯，然而为时已晚，他们回到瞻祝山门前，只看到了尸横遍野，整个虚海都泛着浅浅的血红色。
洹非神君当即一人对抗百万魔军，不仅将所有魔尊都赶回了魔界，还屠了魔界当时的都城九瑯，天道认为他杀孽过重，降下因果刑罚，将他困在幽谷，日日降下能够挫骨削筋的无尽紫雷劫。
神君在幽谷逗留了数年之久，无法兼顾炼化八荒中其他作乱的神器，他的徒弟也不知所踪，六界实在不堪其扰，等到神君从幽谷出来，大家才发现他那个弟子也跟着从幽谷出来了。
不知为什么，神君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个弟子逐出了瞻祝，弟子没有办法，便只好另觅洞府，后来渐渐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厉害了，而神君，则日复一日继续之前的工作，带了新的弟子，辗转各地，拯救苍生。
无数丧生动乱中的怨气和对暴虐神器、无为天道的恨意，因为无能为力和偏执，莫名转嫁到了那个弟子身上。
流言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从何处传起来——若不是神君的弟子跟着他消失，他们也不至于数年溺于困苦中；若神君的弟子负责些，早点将那些神器都收了，他们又何至于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其实神君弟子就是不愿意救他们，所以才故意消失，根本未曾帮神君受劫；其实神君弟子是真正的天魔，否则怎么会不怕幽谷中的万世碑……这么荒谬的事情，任何有理智有常识的修仙者都不会信，然而那时，纷乱世道里，他们不仅信了这连源头都说不清的无稽之谈，还将这些传去人间界，使众生的恨意和怨气终于有了发泄的靶子——神君高高在上，无人能敌，怎么可能会被困在幽谷，说不定，不，肯定是他身边最信任的人，施了计将他困在其中，才导致生灵涂炭数年无人能扛起兴亡重责。
“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胥秋听完，不住地喊，早已泪流满面。
怪不得元女最后会落得献祭于天道的凄惨下场，她死的时候，还在念着众生的安危，可她是否知道，众生，早就背弃了她？

第28章 早看早超生

胥秋情绪激动，老朱雀和七庚面面相觑，也不好说什么，便任凭她发泄一会儿，最终还是溧阳不耐道：“别哭了，你家元女都已经死过一次的神了，还在乎别人怎么写她？”
“……可是、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他们真当创世神亲造的神器是那么好练化的么，便是神君，没了我家元女的特殊体质，也无法彻底炼化任何神器，只能强行封印镇压。”胥秋抹了抹泪，语气悲凉且夹着恨意：“而我家元女，是以活生生的灵肉为引，灵息供养，才能彻底炼化。神君被困幽谷时，我家元女心急如焚赶去帮他，希望他能早日从天道刑罚中脱身，继续拯救万民于水火——他一人生受那些紫雷劫，纵是上古遗神，也被伤的皮开肉绽，日复一日，终究神格不稳，有陨落危险，我家元女便瞒着他，在他附近造了一处阵法，日日为他挡去一半，就这样自损神格，待到刑罚结束时，元女已经无法再承受用灵肉做引的耗损——”
七庚忽然心神一动，抬手止住了胥秋的话，睨了一眼被溧阳踏毁的大半洞壁道：“若腓腓先回了碧桃宫，却没见到我们，难免误会，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溧阳，你带着胥秋先行，我随后就到。”
溧阳听到这，抖了抖肩，展开巨幅翅膀，陡然升空。
“为什么不听完？”老朱雀眯眼望着胥秋和溧阳的身影倏忽消失在空中，摸了摸自己背上骨折了的翅膀，满是艳羡。
七庚摇摇头，垂下眼睑，神情晦暗难明道：“听不下去。”
他没说全部实话——听不下去固然是一方面原因，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师父五方老祖已密音告诉他，神君出了关，正在来这里的路上，叫他务必要稳住局面，等神君到了再做打算。
七庚并没有回话。
老朱雀见他心事重重，十分狐疑，故意笑道：“这有什么听不下去的，往日里有八卦时咱们听得多可乐。怎么，这猫子的八卦如此精彩，你反倒圣母起来了？”
七庚凉凉地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反问：“你枯守咲弭境上万年，就为了等红豆夫人，还不惜入魔，若今日有人同你说红豆夫人这万年来神魂无依，屡遭陷害危险，你还会觉得猎奇可乐？”
“好小子，腓腓能和红豆比？你——你该不会是——”
七庚看着他，既没点头肯定，也没有反驳，只是眼神颇坚定。
他那种在意的样子令老朱雀警惕起来，敛容严肃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你就开始做梦了？那猫子之前傻乎乎的，现在厉害极了，我看你过去现在都没有一点机会。而且——《遗·问》那玩意儿记录的太官腔，老子好心跟你说吧，典雍宫还有本更细致的，说的全是她的情史，不说她的那些情债对象是不是还活着，啧啧，一看你条件不够格倒是真的。”
“？？”七庚乍听到这些，着实呆了呆，不过很快就想起来，腓腓也曾问过他和神君谁厉害，最后还不是选了他做师父。于是又觉得，自己胜算不小，十分镇静地摆摆手道：“无所谓，腓腓不喜欢年纪大的。”
“哈哈哈……”老朱雀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甚至扭头找了找企图与胥秋对视下，然后才想起来胥秋已经跟着溧阳离开了此处。
他讪讪地止了笑声，最后重重拍了拍七庚的肩膀道：“小世界里有个话是这么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听过没？”
七庚皱眉，“这酸词不就是你从南珺仙子那儿抢来的话本写的吗。”
老朱雀咳了一声，瞪他道：“什么叫酸词！话都不会说好听点。总之你自己好自为之，记了元女情史的那书就在那儿，早看早超生。”

第29章 再次飞升

祁颜出了山洞，按着模糊的印象往东飞去，一直到出了即翼泽，又过了几千里，不得不承认，若没人指引，她已经找不到稷山原来的位置了。
一路上，云层下方山水或秀美，或荒芜贫瘠，入眼俱是陌生。
虽然她这次被胥秋和老朱雀利用又一钟里的部分灵息强行归魂，但记忆却还不完整，小世界的十几年和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没什么可说的，好好在她脑海里待着，只是万年前的经历，如今并记不得太全。
祁颜原本连胥秋也未曾想起，只是在醒来时，看见她在哭喊，便像突然被打通关窍般想了起来。
之后渐渐地，关于胥秋和自己的一切，越来越多出现在脑海里。
祁颜离开之前就没打算真的找到稷山，特意避开七庚等人单独出来，一是想看看这些年八荒的变化，二是……为了躲开瞻祝的人，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她体内灵息有□□的倾向，自她醒来到现在，已经充盈周身，到了快要溢出的状态——这就是说，她又要飞升了。
飞升就意味着要历劫。
拜前缘所赐，她因替神君分担了近一半的紫雷劫，自己神格毁了，修为锐失，而后更是撩到到死，连自保能力都没有。
现在一想到紫雷劫这三个字，祁颜就禁不住浑身发凉人都麻了，她一点也不想再见到把重伤时的她赶出瞻祝的神君——之前神魂未归的时候还是个腓腓，天天在小世界里看仙侠虐恋文，经常为女主不值，没想到小丑竟是她自己，就很尴尬。
眼见下界的一片林子茂密不见天日，整个地脉走势杂乱、灵气天然蛮横，像是无主之地，勉强算是个渡劫的好去处。
虽然飞升这等大事，一旦成了，必然会天示异象，到时候也瞒不过瞻祝那边，但是现在，能拖延片刻对祁颜来说都更安全一分。
祁颜预料得很准，她刚从云头降到一处丘陵顶上，寻了一块嶙峋的石头坐好，拟手印运行起周身罡气法阵，没一会儿，周围天色便蓦地阴沉下来，狂风大作，暴雨如晦，乌沉沉的云涛汇聚翻滚，凶险地坠在地平线处，天地相接，仿佛浓云已将祁颜所在的一小方天地裹挟其中，不时有雷闪破开重云，轰鸣而炸裂——祁颜本人，在这天地炉鼎之中，竟似汪洋中一页扁舟，前途难料。
只是听听那预备砸在身上的雷鸣，她都觉得这条命又要没了——也不知道老朱雀他们把她强行招魂干嘛——上次成神还如今没这么大阵势，那雷一道道砸下来真刀真枪地劈在肉身上，第九道天雷祁颜都好险没捱过去，如今瞧这电闪雷鸣撼天动地的架势，她估计第一道雷下来人就没了。
祁颜一面感慨，一面加紧铸出罡气，将自己重重叠叠包围的严严实实，以待雷劫。
这罡气起初只有方圆半里，而后一道雷不痛不痒地轰了下来，在几里外砸出一个巨大天坑，顿时燃起一片火海，吞噬了周围的所有林子，连漫天骤雨泼进去也瞬间蒸腾成了迷蒙水汽。
纵然祁颜已经查看过这丘下这片林子异常广袤无垠，并没有其他生灵——因为灵气太过蛮横，以至于仙妖精灵这种依赖天地灵气的灵物，反而活不下去，或者早就迁移离去了——但也还是不得不防着，万一真有生灵在此遇上她历劫，并因此遭难，那可真倒霉。
祁颜于是拧着眉心，叹着气把护体罡气的范围扩大到了方圆千里，过了一会儿想想，又追加到方圆万里，又等了一会儿，雷霆仍旧未至，仿佛戏耍似地在她头顶轰然作响，仿佛要把天上的墨黑云团敲碎。
祁颜实在等的无聊，不知是不是有又一钟和渡魂铃在的缘故，她体内灵息过于充沛……护体罡气最后被祁颜撑大到覆盖了周围数十万里之广。
这下至少不会出现误伤了。
祁颜心下一松，差点打起瞌睡，然而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嘤嘤低吟，祁颜浑身一震——真的有生灵！护体罡气其实相当于她的灵息外放，所覆盖范围内，一切尽能被祁颜感知到，哪怕她无心于此没有刻意探听。
那女子的声音清清楚楚像是在祁颜身边说话，似乎在和什么人撒娇，“您弄得人家好不舒服，明知道人家修为低，还要带人家来这种荒凉之地，也不管人家体弱受不住……”
祁颜：“？？？？”有魔？否则她刚刚怎么会测不出护体罡气里有其他生灵了？
夭寿了哟这两个魔，在她飞升的雷劫底下幽会，万一挨劈传出去又是她一桩罪过。
祁颜有心要去提醒这两只魔别胡闹，警醒点，但谁想到下一秒，一道划破天穹、光芒万丈的雷闪直击在祁颜身上，瞬间将祁颜所在的山丘处削成了平地——等了大半天死活不来的紫雷劫终于开始了。
幸好只是第一道雷，问题不大。尽管祁颜感觉自己被雷劈的外焦里嫩，说不定都能闻出糊味，但好歹还是挺下来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出意外地摸到了一手血，手还有点颤。
两只魔的声音顿了顿才又响起来，那女人娇滴滴地，好像还拍了两下胸脯，拍的祁颜有些迷茫为什么自己耳朵这么灵敏，连声音的微弱分别都能听辨清楚。
“吓死人家了、这、这鬼地方怎么会突然有那么大的雷，难道是有什么人在渡劫？”
“大概吧，不过他渡他的劫，跟咱们有和何相干？”一个男人声音极模糊地说着，仿佛嘴巴被什么黏住张不开似的。
“哎呀，瞧你，这么着急，你先别动嘛，听人家说——向来飞升是修真者的鬼门关，若是有人在这野外没了，他留下的东西岂不浪费？”女人说着，声音又颤了颤，发出闷哼。
那男人似乎不同意她的看法，懒得挪地，半天功夫，第二道天雷再次照着祁颜当头劈下，让她头晕眼花眼前一阵发黑，很快吐了一口血，耳鸣中恍惚听到男人说：“……哦，你是断定能渡这种雷劫的必非凡品，也是，这种雷劫，陨落的可能性极大！可是——管他什么天王老子无敌法器，哪有你梅思的小嘴儿宝贝呢？”
女人又嘤嘤一声，最后还是撑着一口气坚持道：“别闹了！两道雷已过，倘若让他撑过第三道，真的飞升了，那我们可不就错失良机了。走，快去看看！”
即便听到有两个人要趁她渡劫来捡漏，祁颜也半点不在意了。
她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幻化出一只巨大皮卡丘抱枕来，像抱住浮木般抱着抱枕，下巴托上去，感觉好点了，于是不由觉得在小世界那十几年，也并不算没用，至少——她如今心态较之从前，已经不容易波动，甚至经常能苦中寻乐。
只是现实打脸来的就很快。
她刚这么想完，又挨过了三道雷，护体罡气开始越来越薄，吐一口血已经变成了吐很多口血，周围更是由山丘顶部变成了一片大湖，祁颜就在湖心处，抱着皮卡丘拧眉闭眼，任身上神骨重塑般痛的撕心裂肺，也不吱一声。
两只魔本来离她也不远，就在几千里外，他们紧赶慢赶，达到祁颜附近时，第六道雷在空中搅动风云酝酿着立刻便要降下，两人隐藏身形，躲在一颗几丈高的杤木下，细细观察。
“那女孩果然不简单，这么充沛的灵息竟是她身上外放的，”女人盯着巨湖中间的祁颜，把她小小身躯周围那团稀薄的灵罩也看在眼里，笑的有些阴险，“她身上必有宝器，瞧这天雷马上就要劈下来了，这女孩应该已是强弩之末，到时候你便上去将她杀死，她身上的东西，便都是我们的了！”
男人吐字不清地应了，似乎没放在心上，一把将女人搂在怀中上下其手，女人咯咯轻笑——忽而“轰隆隆”第六道天雷当空炸开分成无数道同样大小的天雷，密密麻麻地砸在祁颜身上——整片林子已经被狂风连根拔起，雷霆所至，焦土连绵。
“就现在！快去！”女人眼看祁颜被凶悍恐怖的紫雷团团围住，尖声叫着。
男人果真略一提息，几步跃到祁颜身旁，手中已经举起巨大的镰刀，向祁颜砍去——
祁颜微微侧过头，一缕头发垂在她的脸颊上，乌黑清灵的眸子里平静倒映出男人的影子。
男人握着镰刀的手顿住，脸色兴奋至极，直直地盯着祁颜看，呼吸也粗重不少。
这么美的人，又伤的这么重，如若带回去藏起来，以后就可以一人享用，岂不快哉？
思及此，男人将镰刀收回重新挂到背上，伸手便要去摸祁颜的脸——
还没等祁颜动手，男人忽然又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将手停在了半空中，很快僵硬着躺了下去。
祁颜本不在意，但是，一抹白色翩翩映入她眼帘，祁颜顺着衣袂向上看去，一瞬间脑海中空白了。
仿佛幻觉一般，在她面前站着的，是那个从来都不苟言笑冷心冷情的人，是那个无人能匹敌、赏罚分明、却对天命循规蹈矩的人。
是她明知不可为却依然甘毁神格也要替刑一半的，曾经的白月光。
最后三道天雷的威力，是前面几道加起来的也抵不上一成的，而且一道比一道凶险，到第九道，便万象皆倾覆施压，雷霆如无穷无尽一般。
偏偏在这最危险的时候，前暗恋对象出现了。
祁颜叹了口气。
“轰隆隆隆”、“轰隆隆隆”——余下的三道天雷也应景地开始了。
天地齐震，数不清的、如数十人合抱粗的紫雷闪令人目不暇接地落在心神激荡的祁颜身上……目之所及之处，原是草木茂盛灵息丰裕之地，现在已经是黑糊糊黏稠稠一锅浆，连吸入肺中的空气都如针扎一般令人难受。
五方老祖和洹非循着雷劫轰鸣过来时，恰好看到祁颜蜷缩在密密麻麻的雷闪中，垂着头，闭着眼，薄唇微抿。
表情十分安宁。
白衣神君高高立在龙首上，身上绕着淡淡灵障，谁也看不清他的动作，也并不知道，他笼在袖中的手，飞速捏了一个决，正要往雷闪中的祁颜那儿点去，却发现雷声停了。
风卷残云消散，天空重又明净如洗，湛蓝一片。
蜷缩着的少女此刻身体已然舒展开来，五彩霞光包裹着她，轻盈地向空中升来，而她身下那片巨大的湖，也恢复了清澈，澄明如镜，大湖边上，草木吐芽，万物重又兴盛。
祁颜也应景地睁开了眼睛，双瞳乌黑灵动，生机勃勃，饶有兴趣地望向下界。
五方老祖暗自吃了一惊，“她果真是当年被逐出的元女么？怎么进益如此之快，竟白日飞升又重塑了神格！”
洹非凝视着远处的少女，没有说话。
五方老祖驱了云正要过去看看，却见洹非没有动的意思，洹非甚至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特意隐去了两人灵息，这样祁颜就不会发现他们的存在。
于是五方老祖想了想也不着急，便留在原地看他这个徒儿的打算。
毕竟，那位元女，与他这徒弟，很有些因缘纠葛。
那边祁颜已经轻轻挥手，将那个暗算她的女人提到了空中定住，打量着她，看了几遍，实在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可应该是与以前的自己相识的，不然何以变出洹非的模样来毁她心志？
女人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望着祁颜不可置信道：“怎么会！你明明一见到神君就会方寸大乱，这次怎么反而堪破了情劫？？”
“啧，真奇怪。”祁颜笑的欢畅，露出一口细小洁白的牙齿，眼神狡黠。“原本这雷劫是有些难熬，倒要谢谢你，扮成神君，最后三道一点感觉也没有，犹如春风拂面。”
“你……你、你不是元女、你到底是谁？”那女人大惊失色，咬紧牙道：“元女当年那样痴情于神君——”
一旁看着的五方老祖这时候也有些不懂，但又不好问自己徒弟，只能嘀咕道：“难道真不是元女，而是又被夺舍了？”
灵障中的神君毫无反应，只是一双淡漠的眸子静静注视着那个歪头做沉思状的少女，半晌见她微微一笑，轻声。
“那是当年啊。”
“现在不了。”
这清甜的嗓音百无一害，拂在耳膜上柔柔的，像拂去了经年往事上的一层灰。
可是拂过心头，却仿佛世上最利的匕首，无知无觉轻巧带过，心便好像碎裂般骤然发紧。
洹非的眉轻轻蹙起来，眼神幽邃。

第30章 家人

随着女人声嘶力竭的质问，祁颜脑海里有关于她的记忆慢慢浮现出来。
那姣好的面容此刻扭曲极了，愤恨使她的眼珠像瞪得要凸出眼眶，脸颊肌肉紧绷，再不复当年风靡瞻祝师兄弟间时那般温柔可人。
“许多年不见，叶师姐还是没什么长进呢，”祁颜微笑，一边给自己幻化了身新裙子，将腰带处系了个简单的结，一边随口道：“心地跟当年一样善良，才刚见了师妹，不问缘由，就只想着加害？”
“啊啊啊，你闭嘴！你这个贱人！”叶梅思听到祁颜的话，仿佛被刺到了最难受的之处，情绪刹那间奔溃，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破口大骂道：“当年若不是你处心积虑勾引神君，我也不用费尽心思去寻那魔君联手，骗神君将你视作魔界内应赶出瞻祝，贱人、贱人！”
“师姐真是勇敢，不惜卖了自己来害我。啧。”祁颜笑出声，摇摇头。“怎么就不藏的再好些，一直瞒下去呀，是脑力不够吗？嘻嘻。”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当年那个贱人一心痴迷于神君，断不可能在神君出现时平平安安度过成神的雷劫——不对，你从哪里知道我——你为什么叫我叶师姐？一定是、一定是元女那个贱人教你的是不是，她躲在暗处不敢见人，派你来对付我……”叶梅思胡思乱想着，言语和头脑一样混乱不堪。
“所以？就这？”
祁颜觉得单纯只和她聊天就太浪费自己的时间了，她不配。
随口敷衍了叶梅思两句，祁颜就开始慢慢往回收她那个笼罩了几十万里的护体罡气，罡气不断化为灵息涌回身边，祁颜突然发现，有人潜在她的罡气中。
更不妙的是，她根本无法知晓对方是什么人，是仙是魔还是误入的其他生灵——对方一点灵息都没露出，仿佛是尊石像般无声无息，不知立在罡气中多久了。
祁颜心口一紧，警惕起来，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嬉笑不在意的模样，但手里的渡魂铃和神识海中的又一钟，都已经蓄势等着催动。
“若不是向月岚一心偏袒着元女，一心认定我用心险恶，像一条疯狗似地追着我咬，我又怎会被神君发现私自进了魔界？！又怎会被迫同魔王……”叶梅思想到自己当年跪在地上哭干了眼泪，拼命磕头磕得血流满面，神君都不肯多看她一眼，一定要逐她出瞻祝，就觉得愤恨不已——好在，之后向月岚惨死，元女被献祭，也算解了她心头大恨。
只是如今她怎么阴魂不散地又回来了！
祁颜本来没什么触动，直到听见“向月岚”这个名字，她觉得颇为耳熟，但一时没想到是谁。
叶梅思却没再多提，转而又将仇恨集中到了祁颜身上，不知为何，仇恨神色中还夹了丝得意、痛快，高声道：“所以，还是你、这都是你将我害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还敢在我面前轻狂——是打量你如今顺利渡劫飞升，我便不可能杀你？我虽奈何不了你，但这世上能治你的人多了！你猜，若我把你又出现了的事情捅去瞻祝，到时候神君，会不会还用轶剑忘刀，将你千刀万剐、神魂俱毁？”
祁颜原本看她的脸色，还以为她要说出什么狠话，眼见叶梅思翻来覆去离不了神君和瞻祝，渐渐便觉得无聊至极，懒得多与她纠缠。
“本来你可以活久些。”祁颜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犹自幻想着的叶梅思，声音轻的好像风一吹就消失了：“怎么办呢，你偏偏要自己撞上来，新仇旧账，今天你是走不了了，省点力气别再啰嗦，我兴许，还愿意让你死的艺术些。”
“你、你要干什么？！难道是想杀我？怎么可能，就凭你？”叶梅思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事情一样，笑的半天停不下来，最后还捂住了肚子嘲讽道：“你这种连魔都不忍心杀的废物，若有胆子对我动手，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你敢杀了我，让神君知道你犯了杀孽？哈哈——”
祁颜没有说话，只是看她的目光，多了一分无奈——就在叶梅思说话的当口，之前被她定身的魔王已然自行挣脱束缚，恢复了行动能力，只是距离她太远了。
若是她这会儿反应过来，奔去魔王身边求个庇护，祁颜要杀她，还得多费两分功夫，可如今，说是像捏死个蚂蚁那样简单，不仅是对祁颜的轻视，更是对蚂蚁的侮辱。
没有接受小世界的哲学教育真是叶梅思的遗憾。
“人怎么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呢？”祁颜微笑。
远远的云头上，五方老祖暗自屏息听了许久，到这儿终于忍不住转头问他的徒弟道：“你可听清那丫头说什么了吗？异数些？还有踏进河流可是有什么不寻常的意义？”
洹非自然不会回答五方老祖，他视线一凛，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祁颜已经取出又一钟，修长润白的手指在苍褐色钟身上轻轻巧巧一敲。
清脆悦耳的又一钟钟声，甫一离体，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撞向叶梅思——而她甚至还没有听见钟声传来，就已感觉到那股十分霸道的力道仿佛碾压了周围所有空气，要将她的五脏六腑从身体中击穿挤出！
叶梅思恐惧地都忘记了叫喊，空张大嘴巴，没有声音发出。
死亡近在咫尺与她相对，她早已浑身瘫软，额头上冷汗直流，若不是祁颜早已定住了她，身体本能恐怕早早驱使着她下跪求饶了。
然而——
那道钟声被迎面而来一团轻柔的灵雾消解了。
叶梅思瞪着站在远处的那团模糊雾影，半晌才狂喜着乱叫道：“是神君——神君来救我来了！神君——您终于肯看思思一眼了，思思当年不是有意要骗您，实在是情势所逼才出此下策，若不然，您还被元女那贱人蒙骗迷住——思思纵然已经变成这样委身泥土，却依旧、依……唔唔…”
她正忙着对洹非剖白内心，顺便给他再提醒提醒祁颜的旧事，好让神君对祁颜下手更果断、更严厉，忽然感觉声音没了。
叶梅思开始以为是祁颜做了小动作，于是捂着自己的喉咙楚楚可怜地看向神君那片灵障，谁知——那团灵障朝着祁颜过去了，两人距离越来越近，谁都没有理会她。
五方老祖本也想跟过来看热闹，无奈地上的魔王察觉到洹非的存在，立即放弃原本要带走叶梅思的打算，直接逃跑，五方老祖自然要跟过去会一会他。
眼见叶梅思嘴巴开合个不停，喉咙里却无声无息的，祁颜皱眉，料想是洹非封了她的声音，免得她继续聒噪。
看到到手的仇家被洹非截胡，现在他还继续面无表情地往自己这个方向来了，祁颜半个字没说，转身就欲离开此处。
若说暗恋被伤没有一点后遗症是不可能的，纵然她如今过情劫如吹吹风一般惬意的很，但是她依旧不愿意看到神君和瞻祝的人，甚至连装的云淡风轻都做不到，心里所有只剩烦躁。
若七庚和他的万凰之王在这里便好了，她也不必凭虚而行。
但是祁颜跑得再快，仍就没有快过洹非。
她转身看了一眼身后没人赶上，正有一丝庆幸，谁料还来不及舒一口气，转头就看到正前方立着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人。
和许多年前一样，这位神君样貌清隽绝伦，目若寒星，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容不得任何人忤逆他。
洹非只简简单单看了祁颜一眼，刚刚飞升回神位的祁颜就不得不停下来，原地被迫接受与他对视。
修为高点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喵的。
祁颜无意识地愤愤想到，以后得找个机会监督着七庚变强才行。
偏偏洹非身旁常年环绕的、那团能挡住所有人窥探的灵障，祁颜从来都看不见，因此这个场面，真是说不出的尴尬。
两人静静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祁颜忍不了了，主动打破僵持着的沉默，诚恳老实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又活了，大抵是之前献祭时有什么纰漏吧。这也证明了献祭这办法压制神器不太靠谱是吧，您看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吧？还得回碧桃宫……”
洹非盯着耷拉着脑袋看上去乖乖巧巧、实际上不断变着法想跑路的少女，忽然启唇问：“本君以前伤过你？”
这是——？神君不认识她？神君已经忘了她是吗？
祁颜猛地抬头，视线划过对方线条优美的下颌、形状精致的唇、笔挺的鼻梁眼看就要对上洹非视线时，又像被滚烫的热水泼了一下似的，浑身一个激灵重又重重垂下头去。
许久，祁颜才道：“神君误会啦，那是刚刚那个女魔认错了人，小神将计就计干脆装作就是她的故人，戏耍她一番——”
“献祭又是指是什么。”洹非打断了祁颜的话，向她走近了两步，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触到祁颜下颌，指尖施了力逼迫着她抬头看自己。“说清楚。”
祁颜下巴吃痛，眉心紧拧，不舒服极了。
洹非看着她痛苦的模样，不自觉松了手，他方才，看到祁颜要走，总有种抓不住指间风的慌悸，便下意识用了禁锢术，眼下，却又突然不愿她如此难受。
他放开了祁颜，祁颜却被疼痛勾出火气，径直与他对望，看向那双眼眸深处。轻启唇瓣，声音不大，“神君笃信天命，何必逼迫小神，该您知晓时，天命自会让您知晓不是吗？”
洹非望着少女微恼的神情，垂下眼睑想了想，道：“若你不想说，也无碍，听闻你痴迷于本君，日后便依旧跟在本君身边。”
祁颜一口老血憋在心中，不知该不该吐洹非一脸。
最终她掂量着两人的实力差距，冷笑道：“神君竟宁可听信一个魔界之人的话，也不愿信小神半个字，实在荒唐的很。”
“我愿意信那句话。”洹非声音平静，好似并不在意，转身便召来金腈巨龙，微一抬手，便将动弹不得的祁颜送上龙首坐好，而后自己也在祁颜身边坐下。“这样你不开心？”
如果真要说开心的话——万年前的她，的确会吧。
但是现在。
祁颜只是哑口无言，完全不懂神君为何会有这般举动，她思虑再三，还是如实道：“若您放了小神，再让小神手刃那个女魔头，小神会更开心，且感激不尽。”
神君意料之中没有理她。
祁颜只好退一步道：“那烦请神君往碧桃宫里递一封口信，小神若今日回不去，实在不想家人焦急。”
洹非神君的忽然转头来看她，语义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家人？”
祁颜点点头，“真的是。”
她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只觉得她点完头以后神君的脸色一下阴沉不少，且再未理会过她。
更惨的是，不一会儿，她又发现，自己变回了一只腓腓，望着阔别一天不到的细长白毛，祁颜竟微微有些哽咽。

第31章 流光后续（一）

可惜，神君不仅长相同昔日一样好看，脾气也是一样自我独断，容不得别人拒绝。
他全然不在意腓腓的反应，只是一抬手，就让腓腓祁颜趴到了云头上，金睛巨龙在空中盘桓了两圈，很快风驰电掣般行进，不一会儿，就带着祁颜来了一陌生的地方。
身为腓腓的时候，她那渡魂铃都自动跑回神识海找又一钟玩去了——毕竟哪个圣器也不乐意自个儿套在一双毛茸茸的小胖爪上。
修为压制，祁颜现在有心无力，只能随机应变，唯一好处是，这会儿即便重新待在离神君这么近的地方。她也毫不受影响，情绪平稳。
云头停下时，祁颜没精打采地打开眼皮看了一眼下界，发现是个挺热闹的街市，行人熙熙攘攘，青石板路面宽阔，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再往前看一点，各种卖小玩意儿的摊贩就更多了。
街市店铺的后面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经，岸边种一段柳树又间或杂一段樟树，底层铺着的三色堇开的满满当当，仿佛茵茵花毯，风景十分秀丽。
只是那些绿意盎然的树上都被挂满了大红灯笼，而那些灯笼的红偏偏不是正红，是阴曹地府里那种幽幽的、若明若灭红到发黑的颜色，与这鲜妍春光相伴，少不得给人一点不和谐的感觉。
可是行人中无人注意到这一点，就像无人察觉有煞气慢慢溢散开来，逐渐在这座繁华城镇的上方，凝聚成一大片，向下笼罩，开始吞噬城镇。
祁颜瞧这场景真的很眼熟，好半天忽然脑海里灵光乍现，想起一件事来——莫不是流光仙子即将肉身入魔成功，惊动了神君？
还没等她想出什么来，西边突然传来整齐的诵佛偈声，那声音沉稳浑厚，远道而来，内劲丝毫不泄，迎头击上城镇上方已经盘旋成旋涡之势的煞气黑雾。
黑雾与佛偈声缠斗了一段时间，不减反增，最后竟在半空中凝出一个女子的虚像来，地面上的凡人终于注意到上天有异象，纷纷跪下双手合十参拜。
祁颜竖起耳朵听了听，听到些什么：“求神仙保佑我家大孙平平安安……”
“求神仙保佑隔壁偷我相公的小娼妇不得好死，信女必年年还愿……”
“神仙，这就是神仙吗？终芜城出神仙了，青天在上，哪位大慈大悲的神仙菩萨，快杀了这天下的狗官吧，睁开眼看看那些人把咱们害成什么样了……”
“……”
无数心愿合成愿力齐齐将那些嘈杂声音送上云头，祁颜听了个脑袋大，只好一边一只手，把两只耳朵捂得严严实实，不再去听。
求神拜佛，不如反求诸己。
神仙自己都管不了自己，又如何保其他人呢？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祁颜的嘴角不自觉勾了一抹嘲讽笑意。
这些愿望本来十分纷乱，最后还是被佛偈声安抚，如不断冒泡的沸水被降温后平静下来，地上的人成片成片地躺了下去，就地酣睡。
此时此刻，空中的对决才真正开始。
怪不得洹非要带她来，祁颜略一思忖，忽然笑了：眼见这浓郁煞气中马上要有一名肉身入魔的魔头诞生，还和灵山的释迦、万世碑都有因果关系，释迦必然会在流光入魔之际来此处，他一来，万世碑必然也会出现，到时候就可以收回万世碑，再借她之力炼化。
仿佛是为了验证祁颜的猜测一般，流光由煞气凝成的虚像不断充盈完满，最后形象越来越实，差不多就要完成最后的凝神时，漫天理智冷静的佛偈突然齐齐声喑，取而代之显现的是，远处踏着七彩祥云而来的一名男子。
他甫一出现，祁颜就感觉煞气凝聚的速度滞了片刻，根据流光这反应，祁颜猜眼前这个穿着普通褐色僧袍外套白色袈裟的男人，应该就是释迦。
他长得除了面色白净些，五官端正，便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常年修养身性致使眉目间有一种装不出的风轻云淡。
祁颜心想，这样的人，若不是踏在云头，扔到人海里只怕没个三五年也找不出来，实在太过普通。
但很快她就明白自己想多了。
释迦似乎知道神君同她已经在旁边，向他们二人点了点头遥遥致意，接着便转过身去，正面对上流光。
“是你？”煞气流光的声音仿佛是由成千上万个声音合在一起发出的，听着这犹如小世界机械电音质感的声音，祁颜已经想不起来，当初在小匡镇第一次见到小女孩流光时，她原本的声音了。
“你、你真的是释迦。”流光低声地说了一句，而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不是原来那样，而是变得很难听，她情绪突然崩溃了一般，发疯似叫道：“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现在才来！我已经快要入魔了、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这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不是说永不与我相见吗！你来了又如何，今天我定要踏平这里，让这座城为我入魔陪葬！”
她说着，煞气又重新疯狂汹涌，无数支流从旋涡中奔出，向下界窜去，很快，那些被释迦送进梦中的人们开始吸入煞气，面色痛苦起来，他们在地上翻来覆去，有的甚至捶地打滚，七窍流血，模样十分凄惨。
祁颜心中一动，又一钟感应到她心意，在神识海里嗡嗡作响，急着出去释放生息——但是洹非却平静地止住了祁颜，“天命如此，与你无关。”
祁颜不服气，正要催出又一钟，一道威压却刺得她脑仁一痛，神识海翻涌着，又一钟又沉沉休眠。
洹非不让她出手救那些人，又抚了抚她的头，声音淡漠遥远：“天命不可违。”
祁颜心中冷笑，干脆闭眼不看。
但是那些痛苦的人，他们求生的愿力没了佛偈相慰，便直直冲上天，无论祁颜如何捂住耳朵，也总能听到模糊而绝望的呼救声音。
所幸释迦不是洹非这样的人，灵山向来以渡厄为己任。
他一语不发地看着流光，朝她走去，哪怕由煞气凝成的像已经有百丈高，而他也依然没有现出佛本相，只是以一个小僧侣的样子，步履不停向她靠近。
流光此时神智已消散大半，那些煞气不仅没有避开释迦，反而在试探着靠近之后发现释迦没有防备，便一窝蜂地向他涌去，想将他吞噬干净。
不断有煞气缠上释迦，在他身上留下灼伤、鞭痕，袈裟僧袍上满是疮痍，破烂不堪，释迦身上血肉也不断腐烂烤焦，金色的血液流的到处都是，他依然神色安宁怡然，明亮的眼睛一直看着流光的眼睛，仿佛漫步在春日花树下，要去见那个最喜爱的姑娘。
但是他身上的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步子迈的也越来越慢，渐渐颓然，而那些缠着他的煞气数量却越来越多，快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啊啊啊啊！释、释迦——”眼看释迦就要支撑不住倒下，空中百丈高的煞气虚像突然分崩离析，流光尖锐痛苦的呐喊声一阵又一阵，刺得祁颜头脑发晕。
她却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有转机了。

第32章 流光后续（二）

释迦本已成佛，佛身坚固，佛心澄净，凡邪佞都不能侵，他却主动撤去佛性，化作凡人，以身饲众煞，那些流光辗转许多世所见所闻所经历过之事化成的煞气，悉数进了他体内。
虚像消失处，只剩下一个满脸泪水的女子，伤心地看着不远处伤痕累累的释迦，却不敢靠近。
释迦奄奄一息，眼神也有些涣散，拼着一口气抬手，无力地朝流光招了招，示意她过去近旁。
流光泪眼迷蒙，犹豫了一会儿，咬咬牙，还是奔上前去，将释迦抱进怀中，哭得更加厉害。
“别哭。”释迦想擦去她脸颊上那些泪痕，但是实在没了力气，好不容易举到半空中的手差点垂下，只好轻声劝慰。
还是流光一边哽咽，一边扶了他的手贴放到自己脸上。“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释迦勉力微笑，仔仔细细一点一点擦干流光缀在眼角的泪，然后才道：“我来晚了，害你等了这么久。”
流光听到这里，之前的克制又烟消云散，不管不顾地抱紧释迦哭泣，她的泪水滴落到释迦身上的伤口疮痍上，像是热火炙烤一般，瞬间使释迦原本的伤处燎起一串水泡，发出“滋啦”皮肉烧焦的声响。
这种痛苦连祁颜都不忍看下去，释迦却面色如常，无力的手没了流光的支撑，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到女子瘦削的肩头。
“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好不好？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去，”流光放开释迦，眼里充满希冀地看他，她如今怨恨已除，又恢复了器灵身份，哪怕跟着释迦去灵山做一辈子的法器，日日能远远看到他，流光也觉得心满意足。“或者……你若不愿意离开灵山，不愿意还俗，我也可以皈依——只要能让我看到你——别离开我……怎样都好。”
流光呢喃着，泪水涟涟。
释迦却只是轻轻问了句：“你已不怨？”
“不怨、能再见到你，我丝毫不怨、丝毫不悔！”流光答得果断释然。
释迦微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嘴唇翕动，像是用尽最后力气道：“无怨无悔就好。我亦如是。”
流光终于察觉出他的身体在慢慢消散，搭在她肩头的手臂已经渐渐透明，轻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去存在过的痕迹。
“你、你怎么了？你不是佛吗？怎么会死——明明只是一些外伤、为什么……你就不怕我又、又入魔——释迦，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男人最终只是平静地吟诵了一句佛偈，便缓缓闭上了眼，唇角含笑，只有悲天悯人的意味。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他的声音太轻太轻，像是唇边溢出的一缕长长叹息，流光俯下身把耳朵贴近他唇边，久久没能明白，但是——她忽然醒悟，释迦太安静，连呼吸也没有了。
流光本来止不住眼泪，一直任凭泪珠一颗颗坠地，委身尘土。可这一刻，她只感觉眼睛干涸了，再流不出一滴眼泪，但眼角依旧湿润着，她怔怔地，也不去管，只是抱着释迦渐渐化为粉末的身体，可无论她抱得多用力，终究握不住指间的风，握不住那从罅隙间流走的过去。
“所以……我不该强求和你见一面，是不是？哈哈哈哈，幽谷里我欠你一命，害你成佛，现在又欠你一命——我怎么会不后悔，我好悔、我好悔啊！”流光忽而低低地惨笑出声，脸色灰白不堪，唇也在微微哆嗦着，吐出的声音祁颜只能勉强根据嘴型来猜。
“若、若有来世，我还想和你在一起。但我不想要来世了。不是我们不好，是这天道作恶，无人肯放过我们。”
她说完，就猛地抬手击向自己的天灵盖处——
祁颜忍不住直起身子欲奔下云头，小胖爪却被握进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中，整个人动弹不得。
祁颜心上一颤，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她一点也不想看到流光殉情。
然而过了好久，只感觉小胖爪被捏了捏，她下意识地睁开眼，看到流光已经软软地躺倒在地，她空呈环抱着的双臂间，已经空无一物。
在她身边站着一个黑衣劲装的年轻男人，面容严肃，看上去也有些眼熟。
祁颜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他仿佛是上次在小匡镇要渡化流光的人。
男人遥遥向神君行了一礼，拜道：“神君，我想带她走。”
洹非不置可否，而后看向愣怔直立的腓腓，再次捏了捏祁颜的胖爪，祁颜这才回过神来，看向那个黑衣男人，又看向洹非，后者垂着眸子，神情淡漠不在意。
她有些摸不透洹非的意思，问：“神君是打算让我来回应这位仙友吗？”
洹非为不可查地点了头。“嗯，天命如此。”
祁颜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股血气，流光昏迷前哭到双目泣血的样子，不断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自然是让这位仙友带走了。”
佐道武安君刚想躬身再谢，却听到那只大猫子样的灵兽大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情绪，又补充道：“带走之前，还请神君抽除她和释迦相识的所有记忆。”
“这怎么可以？她现在还晕着，人事不省，就这样剥除她的记忆，岂不是对她不公平？”出乎祁颜意料，佐道武安君听到祁颜的请求，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祁颜先是一怔，又听到他压低了声音，有些犹豫道：“若有朝一日……她发现了这一切，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呵。”祁颜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他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假若祁颜坚持，流光即便发现，日后要怪罪的，也只是祁颜和天道，不会是他，甚至知道他为自己和释迦的记忆保留争取过，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更加感激他。
祁颜忍不住笑出声，眼角都有些潮气，她的声音有些尖锐，还带着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你真要带她走，却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指望着她或者神君来做这日后的替罪羊。
洹非看着她，不发一言。
祁颜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反应，只是轻笑道：“你若不愿意便算了，流光能不能活下去，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佐道武安君思忖片刻，跪在祁颜和洹非面前，长久沉默。
祁颜闭了闭眼，片刻后对洹非道：“神君动手吧。或神君愿放了小神，小神也可自己来，不用您劳累。”
洹非这次答得很快，“不必。”
他睨着下方，轻轻挥了挥手，地上的流光便皱着眉挣扎起来，好像被梦魇住了，虽然难受，但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眼睛下的干枯的血痕又被重又涌起的泪冲刷着，渐渐变淡。
等到流光再次安静下来，佐道武安君又一次拜了拜神君和祁颜，说了声“告退”，便回身抱着流光，眨眼离开了此处。
流光一走，地上的人们也跟着纷纷醒过来，见到彼此歪七扭八躺做一堆的样子，惊诧了一会儿，又无处可问，最后也不了了之，只是商议下了日后要为城中各路神仙菩萨的庙重新修缮，不仅续香火，还要再为他们塑金身。
市集很快又恢复起来，热热闹闹的一切照旧，只是街边河道旁，柳树枝头和樟树下，再没有那红的有些瘆人的灯笼了。
人们只是隐隐感觉整个镇子仿佛变了一个样，但放眼望去，各处又分明没有变化，谁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祁颜站在云头上，看他们稀奇地谈论了一会儿以后，就重又分散开，再融进不同的人流中去。
天命视众生如刍狗，固然是平等待万物，骨子里却也是真实的轻贱万物。
又一钟和渡魂铃此刻却不断在神识海里活跃着，祁颜于是闭上眼，放大神识海，用心感知周围的一切——果真在地上看到了一块断面齐整、巴掌大方形的石头，她将那石头收回手中细看时，摩挲着切口，忽然意识到，那石头不完整。
被释迦用业火炼过的万世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少了一块。
祁颜叹了口气，感觉有点累，她刚想趴回云头休息会儿，没想到面前被人递了一个皮儿鲜嫩、香气扑鼻的肉包子，祁颜刚想推开，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两声当起了鸽子精。
“咳。神君是给小神买的？”祁颜接过一个一边吃一边道，“谢谢神君，等我有钱了还你。”
洹非没有否认，更没有接茬祁颜还钱一说，只是问：“好吃？”
“不好吃，不过饿极了味道也不错。”祁颜想了想，如实告诉他，还顺便问了句：“是天命叫你问的吗？”
洹非许久没有回答，祁颜也不在意，安安静静吃完了包子，需要清理胖爪和嘴巴上的油渍，才又转过身来找洹非，也才发现，洹非一双眼睛凝视着她，眸中满是骇人的冷漠疏离。
不知为何，祁颜直觉神君是在生气，好像自己突然就能感知他心中所想。
她无所谓地笑笑，不在意道：“开玩笑的，天命何等尊贵，怎会在这等微末小事上计较。”
这个话题，本应到此结束，然而洹非带着她御龙离开时，突然隔着呼啸的风声说了一句，“是本君自己想知道。”
不等祁颜有所反应，洹非又问，“你已收回万世碑？”
祁颜自然不会去多想他之前那句话，有一说一：“是，但释迦身上的万世碑只有半块。”
她话音未落，早与他们分开去追魔君的五方老祖突然出现，大汗淋漓地将一个硕大袋子扔到云头上，自己也跟着跳了上来。

第33章 “唇可软”

两人带着祁颜在一处林木蓊郁的山上停下，祁颜打量了一下周围，山下是一片整齐规划过的房屋田舍。
极目远眺，能看到外城不远处飘着的几只旗帜，上面写着一个祁颜不认识的古文字，也不知是人间界哪个部族建出的国家城市。
祁颜暗叹，若七庚在这里就好了，他必然会给自己解释。
五方老祖全然没在乎到了哪儿，只是借着停下来的机会，把自己的背篓翻过来瞧瞧——先前上云头的时候爬急了，生怕赶不上洹非那条龙的跑路速度，好像听到背篓里发出了一声脆响，这会儿见自己的鱼竿还好好的，哪也没折，才放下心来，有了心情去瞧瞧其他的。
徒弟还是一团灵障，什么也看不清，没什么好玩的。但是一看到祁颜，五方老祖本来极严肃的面色，突然像雨过天晴一般，对洹非笑呵呵道：“果然还是这猫子样顺眼，一看就朴实有福。”
朴实有福。
好家伙，这就是骂人的艺术吗。
祁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默念“他人气来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念完几遍之后靠着精神胜利法着实觉得好了不少。
老头儿看见祁颜那溜光水滑的白色长毛，就想上手顺两把——谁知道刚伸出手，腓腓就隔空浮起，被洹非接上自己的膝头，祁颜同老头儿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几秒，就扭开头去，自暴自弃地拱起神君的宽袖，盖到自己脑袋上，顿觉世界清静不少。
五方老祖瞅着那个鸵鸟似地、大半个白胖身子趴在洹非膝头在灵障外层若隐若现，只把脑袋埋进洹非衣服中的腓腓，笑的脸上褶子一个叠一个，眼睛都快眯缝到一起看不见了。
取笑完祁颜以后，五方老祖终于想起来有正事要和洹非说，“徒儿，人间界恐怕要有大乱。”
他顿了顿，踢了一脚自己扔上来的袋子，袋口松松打开，露出里面挤作一团的一男一女。
两人见幽止囊被人从外面打开，均是一脸错愕，眼睛一转看到了旁边的一团仙障，便觉得生无可恋，磨磨蹭蹭不愿出来。
五方老祖从两人背后甩了一道拂尘，隔空抽的两人往前一扑，出了袋子正好跌在洹非跟前，算是给洹非行了大礼。
紧接着，又是一拂尘抽到两人腿上，看起来轻飘飘去却直接抽的两人齐齐转了转，扑到自己面前。
“这才对，礼数要全，否则岂不成了畜生不——”他忽而眼睛一瞥，瞄到祁颜短小的尾巴摇了摇，连忙改了口，“咳，畜生都看不上的东西。”
骂完之后通体舒坦，五方老祖满意地收了拂尘，笑眯眯地幻化了一只躺椅，一方矮几，一把花梨木座椅，他自己去躺椅上舒舒服服躺好，这才慢悠悠道：“你俩个把对老夫说的，一字不差再来一遍，报给洹非听。”
祁颜埋头听了半天，大概猜到五方老祖是抓了魔王回来，这会儿懒得动弹，打算就这样趴着听完了事。
没成想洹非双手抱起她，移了两步，重又将她安置回膝头，还主动用自己的宽袖遮住了她的脑袋。
这一行为倒是激起了祁颜的叛逆心理。
她支起脑袋，很干脆地用胖爪掀了宽袖，露出自己圆乎乎的眼睛——正好和在哭诉的女人对上。
“师祖——求求师祖饶命，梅思虽然入魔，但是从没做伤天害理之事——都是这个，”叶梅思看到神君灵障中探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来，那灵物看上去就像个白胖猫子，叶梅思停顿一下差点卡壳，于是白了一眼祁颜，继续自己哭诉，“都是魔王逼着梅思，才令梅思误入歧途，可梅思绝对没有——唔唔！”
叶梅思又被禁言，祁颜还没高兴，五方老祖先乐了。“年纪也不小了，说话还含含糊糊没有重点，怪不得当初作弊。”
五方老祖对祁颜那几届的同门其实都不怎么了解，惟有这个叶美思，那真是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原因无他，当初他们有门理论课要考试，考试的当天原本监考的弟子有其他事情告假，长祈把五方老祖请过去，说略微看一看就行。
五方老祖那天正好钓鱼不利，心情不美，管的就十分严厉，看到叶梅思在传纸条就把她作答用的笔墨纸砚都没收，试卷上批了个大大的不通二字，然后全瞻祝通报了一遍。
叶梅思觉得没脸见同门，哭哭啼啼地跑回天界找自己家亲戚告状，叫亲戚把这事告诉天帝，亲戚怜悯她是孤儿，当真按她说的做了。
好在她还有个叔叔彼时正在洹非带的天兵中一起攻打魔界，叔叔十分能干，天帝于是安慰了叶梅思还把五方老祖也请去吃筵席，谁知道叶梅思趁五方老祖不在，给他养的一只小猞猁下了毒，再丢去了人间界。
五方老祖回去的晚，知道这事以后立即去找，等找到时小猞猁已经被人间界一位少女养的乐不思蜀，不愿跟他回去，五方老祖只好含泪把猞猁儿子的毒解了，嫁在人间。
自此以后他就把叶梅思这三个字牢牢记在脑海里，每当不顺心就骂骂咧咧。
叶梅思不愿说实话，魔王却不傻，洹非解了他的禁言之后，魔王就老老实实地合盘托出，一开口就惊天动地：“禀两位上神大人，小魔不是魔王，是……是我家大皇子故意要小魔乔装魔王，来接近这个女人，套取情报……”
“唔唔！唔！”叶梅思听到这话，挣扎着要起身去推他，眼睛瞪得眼角几乎要裂开，恨意呼之欲出。
祁颜冷眼瞅瞅她，又瞅瞅自己的爪子，那肉垫的确是粉粉嫩嫩，可爱得很，连带着胖爪都可爱的不少，但不过是表象罢了。缩在后面的指甲一旦放出来，锐利程度不亚于刀锋。
只是魔的身体素质一般都比较好，直接物理攻击不知道行不行。
祁颜想的出神，还盘算着自己的爪子一旦碰上脏污之后，要用什么东西来清理。
许是她的杀念被洹非发现了，脖颈上突然一重，洹非的手搭过来，指关节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祁颜的后脑勺作为警告。
祁颜实在不乐意，却又奈何不了他，只能闷闷地闭上眼，把胖爪重又屈起缩回怀里藏好，继续懒洋洋地眯眼看五方老祖审问魔王。
“你是说，你们这次出来，是因为听说了长归锁在东落原？”洹非突然出声问。
假魔王顿了顿，继而道：“正是，上神大人英明，不止长归锁在，大皇子说渡魂铃也在那儿，这两样倘若一合体，世上没有不可能找回的东西。”
“东落原在牛贺洲？”洹非语气依旧平静，然而凛然威压顷刻压的假魔王支撑不住，趴在地上口吐鲜血，绿色的一大滩，怪让人恶心。
假魔王连忙用最后的力气求饶道：“…别、别杀我，我说——大皇子、不是让我们去取圣器，而是带着两样圣器，去毁灭人间界……人、人间界一乱，魔妖鬼就、就实力大增……”
祁颜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长归锁真的在东落原。
所以洹非是要她继续做工具人，收回所有神器，然后……再像上一次那样在八荒陷入彻底混乱之前，再献祭一次天道来湮灭所有神器的力量？
应该是吧，所以才困住不让她走吧？
想通这一切的刹那间，祁颜就猛地甩开洹非放在她脖颈后的手，转头一胖爪挠上了叶梅思的脑袋，叶梅思吃痛，却因为叫不出声也动不了，所以只能任由祁颜撕咬，好在洹非反应及时，长臂一伸，又将祁颜捞回自己怀里，紧跟着就施了个定身诀。
祁颜浑身发抖地闭上眼睛，听到洹非让她张嘴，更是装作听不见，洹非捏着她下颌的手用了力道，她才吃痛地松了紧咬的牙关，让洹非帮她清理染上的血，查看有没有被叶梅思身上的饰物划伤。
很好，很好，洹非应该没有察觉到。刚刚她咬叶梅思是假，取她身上的灵物报信才是真。
叶梅思脖子上戴了根红绳编的项链，链上坠子竟有仙气，祁颜早前便注意到了，只当是她旧时做仙时留下的念想。
谁知刚刚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上一世献祭时的痛苦场景，视线不经意扫过在叶梅思挣扎间跳出了衣服的坠子，祁颜忽然记起，那坠子，是一个叫向月岚的同门做了，送给自己的，结果不知怎么辗转到了叶梅思手中。
祁颜也不知道过去了这么些年，坠子还认不认自己这个主人，但向月岚说这坠子什么用都没有，胜在隐匿性最好，还能在一个时辰内传一次话。
只能赌一次了。
幸而祁颜扑过去的那一瞬间，坠子竟真被她的灵气催动，倏忽闪过便消失不见。
但愿……七庚敢来帮忙。
祁颜出神地想着，直到唇上一痛，才惊醒，皱眉看向始作俑者。
“没了她，我们找到长归锁的速度会慢。”洹非手指扫过祁颜嘴角，压的唇上血色凝聚到一点，周围由粉转白，仿佛来回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更莫名的是，祁颜现在，不是腓腓，而是原貌。
祁颜冷静地看了看四周，云雾白茫茫一片，稍微远点都伸手不见五指，这龙首上也只坐着他们俩，想来是神君刚刚集圣器心切，知道位置之后先五方老祖他们一步，出发了。
薄唇微微张开，祁颜吐出粉舌，轻轻地舔了一下洹非的指尖。
如她所料，洹非明显动作一僵，但——抚弄她薄唇的手指却没有撤回，只是没了进一步的动作。
白衣白袍不染纤尘的神祇并不看她，而是低垂着眼睑，脸上神情无悲无喜，修如梅骨的苍白指节，贴着媚色天成的绝色容颜，黏着樱色红唇，轻慢抚弄，仿佛要把樱桃揉碎，一点一点吃尽。
这般景象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情热的表现。
她如此出色的外貌，谁都有可能对她动心，只有眼前这位无情无欲的神君不会，这是她用命换来的教训。
所以如今这动作，是在故意折辱她？
祁颜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却被她压下去，眼波流转间换上一副魅惑语气呢喃：“神君，小神的唇，软吗？值得您如此流连忘返？”

第34章 系着玩

咋听到祁颜的话，洹非微微抬头，幽深的眸子凝视着她，目光有一瞬间似燃了火，喉结动了动，却很快又再垂下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不仅如此，洹非还答非所问，反问祁颜：“这是谁弄得？”
祁颜一时一头雾水。“什么谁弄得？”
洹非不回答。
祁颜也不多纠结，进一步笑着靠近洹非，往他怀中钻去，“您若喜欢，何不尝尝看？”
她这会儿媚态中含了一丝懵懂，雾蒙蒙的眸子望向洹非，语调自然软绵，明明是简单的问话，却好像在撒娇，很难叫人不为所动。
短短数月，一切都和过去不一样了，眼前的少女不再是孤单无依流落到此的一缕孤魂，而是万年前天命选中的女子，洹非原本以为，唯有这张脸，面目未变。
可惜他把祁颜从叶梅思身上拉开时，在那娇嫩如花瓣的唇上发现了一个伤口——这伤口本不应该出现，五方老祖将叶梅思二人抓回来时，就废了对方强悍的魔气护体，祁颜也没有真的去咬叶梅思，更多是在她身上摸索，应该是找着什么东西，这一切都被洹非看在眼里。
所以祁颜唇上的那个伤口，不是在咬叶梅思时弄得。
若没有那已经红肿的伤口，她就完完全全似过去在树下初遇那般，满眼是他。
那个伤口像个碍眼至极的标识，提醒着洹非，她已经让除自己以外的人靠近了。
洹非收回手，不再看祁颜。
祁颜自然也不会继续纠缠下去，她的本意也只是为了让洹非厌恶她，然后放开她。
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祁颜顺便暗中试了试自己的灵息，不错，已经能用了。
她刚催动渡魂铃，想试试用它来转移一下神君注意力好趁机离开，没想到只神君视线虽然没放在她身上，反应却是灵敏至极，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手臂轻轻往回带了带，祁颜就被一道莫名的力量牵引着跌进了他怀里。
祁颜：“……”若不是她已经成神，又恢复了记忆，看到这场景准会叫一声见鬼了。
这感觉就很像自己是主动碰瓷的，再配上洹非那平静坦然中略带了一丝深思怀疑的眼神，绝了。
“是炽莲长索。”许是见祁颜半天在她自己身上摸索半天，也没有找出奇怪之处，洹非终于揭晓了答案。“君父所做的姻缘绳，解不开。”
洹非是天生上神，并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父母，因此尊称创世神为君父。
“小神当然知道这玩意儿现在解不开。”祁颜有些气急败坏地接道。“可神君不是在小神尚未魂归时就重塑过小神的灵体吗？？”
炽莲长索这种东西，对修为越高的人，束缚就越大，对凡人，反而没那么多桎梏，因为……除了之前的祁颜，还没凡人中招过。
“那次，”洹非缓缓道，“只是剔除了附在你神魂中的魔气，本尊没动过其他。”
魔气不除，倘若任由它发展下去，就会以灵体为食，最后反噬宿主，夺舍宿主。
祁颜：“……那为什么不趁机解开？凡人重塑灵体的痛和死了一次也没有区别啊，你打碎了神魂绳子肯定都掉下来了，还重新给我系回来你是有——有什么想不开的吗？？”
最后一刻理智回笼，祁颜强行把“有毛病”三个字吞了回去。
都怪七庚不好好学习，检查不出她当时灵体上栓了根绳子，现在好了，回来第一时间就飞升，绳子没得解了。
洹非以手支颐，淡淡地看了祁颜一眼，语速轻缓，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语气也讨打到不行：“系着玩。”
祁颜瞠目结舌，难以置信道：“可小神好歹也已飞升，且未曾犯错，神君用莫名其妙的理由困住小神也就罢了，如何还要这样羞辱小神？神君昔日里看中的天条法例难道都是一纸废话？尊奉天命也不过是做与别人看看样子的？”
这以下犯上大不敬的话自口中说出极为流畅，是祁颜自己也没有想到过的，大概是发自内心，所以连草稿都不需要。
洹非却半点不在意般，淡淡道：“本君问你的话，你什么时候愿意全部告知，禁制便什么时候解。”
祁颜胸口愤怒地起伏了两下，天生嘲讽脸的腓腓仰起脸看着神君：“还有什么可说的，您不是能自己去看到天命吗，怎么，我的天命配不上您花半盏茶的功夫一看？再者，若您不是假装而是真的不记得，试问除了您自愿为之，八荒内还有谁可令您失忆？”
说完她就后悔了——那么固执的人，怎么会把她的话听进去，只怕要给她下禁言咒，到时连法诀都念不出，想脱身就更困难。
再一看洹非，果然是被她激怒了吧，连手臂都朝她举起来了，祁颜难堪地别开脸去，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一道惩罚或者禁言咒，相反，脑袋被冰凉凉的手指抚过，一下两下。
像极了那年……她刚从山下历练回来，因为灵识未开窍、入门又晚毫无根基，成绩最差，排在前面的同门都被各个峰主挑走，独独她，直到选师大会结束都无人要、当时，祁颜只能难为情地躲在大殿一根盘龙金柱后面，羡慕地看那些师兄师姐们欢喜地被新师父领走，然后——也是这样毫无征兆，一只手突然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她回身，洹非就那样撞进了她眼里，从此再不曾出去过。
祁颜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感觉心口有点闷。
所幸洹非见她安静下来，不那么暴躁，又撤回了手。
祁颜暗自松了半口气，又听那凉薄的声音道：“你说的很对，本君不打算记起过去之事，只想听你说。”
于是剩下的半口气就哽住在胸口，不上不下，堵得慌。
苍天哪。
你做梦、你妄想。
祁颜心内恶狠狠地反驳着，闭上眼顺了顺火气，感觉好点以后想坐起身，没想到洹非又轻轻往回带了带，她一个不稳，再次跌回神君怀里，头磕到洹非肩膀上，一阵眩晕恼火。
“你以为这是在拔河？？还玩上了？？”祁颜怒不可遏，也不管对方是不是位高权重修为厉害的上古遗神了，揉着脑袋就是一阵诘问。
却听到头顶上传来极轻的一声笑，虽然像是滑过耳旁的一缕风，但祁颜却顿住了。她记忆中，好像从未听过洹非这样笑。
洹非一直都是高高在上需要仰视的人物，她努力靠近，哪怕跟在他身旁近在咫尺，却始终走不进他心里半步，也从未见过他情绪波动，哪怕他逐自己出瞻祝，也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像是在宣读看不见的材料。
也就是那次，祁颜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有天命，像一本书，写着每个人命星的速度，方向和节点，每时每刻都会变化，不变的是最后的终点。
可惜谁都无法看见自己的天命。
“炽莲长索只听从修为高的人，无论你逃去哪里，本尊都能将你召回。”洹非口吻明明听着很平静，但祁颜就是能听出他在炫耀。
祁颜没什么好说，平时不努力，临死徒伤悲。然而没过多久，她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其实用饿来形容不对，毕竟她已经飞升成神，早就可以断食。
但吃饭这种习惯，在失去之前记忆的十几年里，早就成了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因此现在到了时间，祁颜就感觉腹中空虚，急切想吃点什么来填补一下。
祁颜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神君睨了她一眼，不知从何处又捞来一个包子，递到她嘴边。“喏。”
包子热气腾腾，似乎是刚出蒸笼。
但……顿顿都吃包子祁颜实在受不了。
“多谢，但是我……暂时不饿。”祁颜叹了口气，很是想念那天在宴飨仙姬府上饱餐的一顿。
洹非没有勉强她，将包子又隔空送回了包子铺中，待他要召来一桌宴席时，赤焰金睛巨龙突然一顿，有道身影凌空踏在龙角上，借力稳稳当当停在祁颜身边。
洹非听到祁颜惊喜地喊了一声：“你来了！”
他冷漠地抬眼看去，却见一个少年冲他恭敬行了一礼，“神君。”
“你怎么会来。”洹非一边淡淡问一边让巨龙转向，降到最近的一处泉眼附近去。
“弟子是追着腓腓来这里的，她用一个灵物给弟子报了信。”七庚说完，从怀里拿出之前给他报信的坠子，双手奉上递给洹非。
祁颜：“……”这喵的来了又有什么用。
她怎么把七庚的洹非迷弟属性给忘了呢？？？
她低着头腹诽，都能感觉洹非如有实质的目光就压在身上，也不知何时才会移开，十分令人煎熬。
偏偏七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原来以为神君同腓腓有龃龉，定然不会好好待腓腓，所以急急赶了过来，此时见腓腓没什么变化，精神还挺好，于是又放下心来。
七庚见祁颜总低着头，似乎不是很开心，微勾了唇，笑眯眯地一拍手，半空中便铺陈开一张长几，溧阳很有眼力见，从芥子袋里把一道道珍馐美味抛上长几，不一会儿，上面就挤得满满当当，香气扑鼻，引得祁颜一下子振作了，两眼放光地看去。
“神君，弟子带腓腓先去用膳，若有变故，有劳神君。”七庚说完便拉上祁颜，踏着云走向长几。
祁颜原以为洹非肯定要从中作梗，不让她吃——毕竟她才说过不饿，不想吃包子，如今却又没志气地转投向一桌好菜，但洹非却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应允。
祁颜于是不再压抑自己的肚子，欢快地给自己碗里夹了小山一样的菜，“这、这一吃就知道是宴飨仙姬的手笔！小伙汁，你真胖！”
七庚失笑，看着少女鼓鼓囊囊、圆的可爱的脸颊，原谅了她的发音不准。

第35章 第 35 章

天色近晚时，祁颜一行人才到了东落原，她这时才明白为什么神君审问叶梅思的时候，会反问一句：“东落原在牛贺洲？”然后就给她吃了点苦头。
叶梅思没说实话，她和魔王根本没打算去找渡魂铃和长归锁，两人当时一路向西，才遇到了祁颜，而东落原自然是在胜神洲，接壤人间界的东方。
他们不得不来却拼了命也想偷偷跑走的原因，是这地方有虺蜴。
在路上时，七庚就简单给祁颜说了说虺蜴——虽说她已然恢复以前的上神身份，但知道的仍旧没有狂热学术分子七庚了解的详实。
虺蜴这种上古大妖，长得同蛇差不多，但有四肢，除了脸上的两对眼睛以外，身上还有五只眼睛，分别对应五种感觉。
每只眼睛都有厉害之处，若被看到，就会失去相应的感觉，当自己的五感都失去之后，会彻底陷进虺蜴制造的幻觉中，若不能及时抽身，就只能被他控制意识，慢慢吸食神识而死。
五方老祖辣手摧花以后，叶梅思也不甘愿地吐出，魔界大皇子姬蘅告诉他们的是，长归锁在虺蜴体内。
“姬蘅这名字也耳熟啊。”祁颜靠着自己幻化出的皮卡丘大抱枕消食，脑子不过事地感慨：“小伙还挺恶毒的，就这两个魔的水平，委以此等重任，还不如明着说，想看看两人在自己坟头上蹦迪的样子呢。”
七庚和洹非同时看她。
祁颜毫无自觉，没想过要解释下，正巧看守虺蜴的泽天上仙带着自己的族人，声势浩荡地跪了一排迎接他们，洹非又移开了眼神，和五方老祖去和泽天聊了。
今晚时辰不利，不宜挪动虺蜴的封印，所以应该会定在明日，祁颜因而打算好好休息一番。
没想到七庚还是不肯离开，反而盯着她看了很久。
祁颜颇有些不自在，耳畔有些热意，幸好原上晚风习习，天色渐暗，热一点倒也没那么难以忍受。祁颜轻咳一声尽量按自己做上神时的做派端着问：“你不去听听他们说什么？”在这里盯着我干嘛。
七庚撑着下巴望着她，眸光潋滟如星，满含笑意，仿佛盛下她一人足矣。“说来说去不过是问问虺蜴最近情况如何，商量着几时动手，没什么趣味，所以更想看你。”
祁颜彻底没了言语，毕竟七庚说的很有道理，本来取圣器是关乎祁颜性命的大事，但眼下这几个人也谈不了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也是她没有跟过去听的理由。
点点头表示赞同，祁颜又问，“胥秋怎么样了。”
“坠子去报信时，她也在，认了出来，放心不下你，一定要跟来。”七庚说着皱了皱眉，“老朱雀不在，我只好把她也带来，现在溧阳正陪着她，安置在泽天府上。”
祁颜放下心来，干脆在云头上躺下，枕着手臂看星星。
七庚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眼看祁颜都闭上了眼，终于忍不住问：“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本君吗？”
祁颜奇怪道：“你有什么好问？”
“……的确没什么好问。”七庚的声音有些闷，话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牙说出来的，“本君对你来说就是一本全书么？”所有无关的人和事都来询问他相关信息，却唯独对他本人没有兴趣。
祁颜噗嗤一声乐了——没办法啊，谁让他表现得就像一本百科全书呢？不知不觉就成了工具人。
看着七庚委屈的样子，抬手想摸一摸七庚的头，但是七庚半坐着，她够不到，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别真的喜欢上我。”
“不可能。”七庚似乎恼了，脸一偏转向一旁，不让她碰。“难道你还对神君念念不忘？”
他担心的事情似乎真的发生了。
祁颜之前被神君迷得神魂颠倒，现在重又见到神君，虽然才短短一天，爱慕之情也极有可能死灰复燃。
“怎么会。”祁颜嗤笑，觉得七庚别扭的样子很可爱，便好心地告诉他道：“其实以我的修为，再想飞升上神差点火候，若不是叶梅思幻做神君模样到我面前晃了晃，结果后三道转成情劫，我恐怕连第七道天雷都挨不过去。”
“果然，神君还是你的情劫。”少年听到这儿，愈加不乐意，面色阴沉了不少。
“……”祁颜无语地拧了一下七庚的胳膊。
七庚毫无反应，冷冷地看她，质问道：“心虚了？”
祁颜哭笑不得，又在同一处拧了一下，问他：“感觉如何？”
七庚冷酷地撇开头去，半天才冷冷哼了一声：“枉费你吃了宴飨仙姬带来的灵肴，竟然一点力气也没有。”
这是在变相嫌弃她力气小还是在说她吃得多啊？
“那就是没感觉是吗？”祁颜又好气又好笑。“可这就是最后三道天雷打在我身上的感觉。情劫天雷轰成这样，几乎算得上应劫天雷界的耻辱，你还觉得我对神君有情？”
七庚猛地转过身来，炯炯有神地眼睛直视着祁颜，眸光里闪着几分希冀，他不承想以神君为情劫的结果竟是如此，一时间又欣喜——又觉得心里泛着一种奇怪的酸意。
好像听到祁颜说她对神君断情，自己也并不如何高兴。
但后一种情绪刚浮现上来不到片刻，就被祁颜望着他笑盈盈的样子冲到了九霄云外，七庚只看得见眼前狡猾如小狐狸般的可爱少女，“既然你已经放弃神君，为何不试着——和本君试着——”
他的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阵龙吟，祁颜的脸色一下严肃，朝七庚身后看去。
七庚回头，一团仙障静静伫立在不远处，不知何时就在那儿，也不知是否听到他们的对话。
几个人默然一瞬，最后还是五方老祖来打破了僵局，“小七，来陪师祖喝酒，咱们不给洹非喝，不让他牛嚼牡丹……”
七庚应了一声，本想拉着祁颜一起，洹非却先他一步，拢在袖中的手臂微微一动，祁颜便不受控制地朝他飞去，表面上看来好像是她自己主动投怀送抱的。
祁颜：“……”我有个绿色植物的名字想说一下。
还没等她解释，七庚怒气冲冲地就跟着五方老祖走了。
留给她一个傲娇、喊了也不回头的背影，明显是误会了什么。
祁颜看了一会儿七庚，忽地回身，把撑在神君胸前的手臂收回揉了揉手腕，甜美又恶意满满地问道：“……神君还真是什么下三滥的办法都会，眼下可满意所看到的？”
洹非若有一丝廉耻，就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无奈洹非似乎没有，年轻的神君甚至没有维持清冷的模样，唇角露出一丝欢愉，淡淡笑道：“很满意。”
刹那间宛如月光下山间流溪上的融融冰雪初消，生动到令人心折。
祁颜怔住。
待反应过来后连忙移开了眼睛。
心跳的频率却有些不听使唤。
所幸之后没有再和洹非单独待很久，洹非将她送入泽天上仙仙府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离开之后，早早等着祁颜的胥秋才从帘后出来，不安地看着祁颜，行了一礼后担忧道：“元女辛苦，神君可有为难元女？”
祁颜脸上还有些热意，于是走到窗边，推开木窗让夜风灌进来。
她看了看朗朗夜空中高悬的明月，好一会儿才转身对胥秋道：“他故意令自己失去了之前的记忆，所以——也并不会刻意为难我，你不必担心。”
“故意失忆？”胥秋惊讶道：“这是神君亲口对元女说的吗？元女信了他？”
祁颜低眉微笑，“若非如此，他早该忆起前尘往事，不该是这个态度。”
胥秋眉头拧的更厉害，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祁颜打断，问她道：“对了，你可记得有个人……叫向月岚？”
胥秋身子一顿，眼睛陡然睁大，很快落下两颗泪珠。“记得，奴婢不会忘记向仙子对元女和奴婢的救命之恩。”
祁颜心中蓦地一痛，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凝成实像，直觉向月岚对自己来说很重要，但还缺了些拼图来让她彻底记起有关向月岚的一切。
“那便好，你同我说说，向月岚。”

第36章 同榻而眠

胥秋抹了抹眼泪，从祁颜刚进瞻祝讲了起来。
她对向月岚好像特别了解，也十分上心，这么多年过去，不仅记得她的相貌生辰，还能准确说出向月岚的各种喜好，没有半点停顿，但是对于祁颜和向月岚之间是怎么熟识起来的，却有些含糊，以至于祁颜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让她更清楚地想起向月岚。
到后半夜的时候，月行中空，越来越亮，投射到屋内，祁颜莫名觉得有些凉，胥秋却还没说完，祁颜于是叫上胥秋，打算去床上卧谈。
泽天上仙的仙府做的不食人间烟火，好像神仙就不用打盹休息一样，屋内全是些华而不实的摆设，水晶帘、黄金炉，各种灵石构件，风水石屏后空无一物，长榻和矮几上连个可供歇息的地方都没有，全是风景雕花。
祁颜看了一圈，找不到合心意的，干脆把屋里陈设都集中到一边，整合出一个相对完整的空间，将床榻摆好后，又自己幻化出一张很大的、多多洛形状的毛毯，和两床温暖软和的羽绒被。
做完这一切，祁颜就扑到多多洛图案的大肚子上，然后用羽绒被把自己裹了一圈，舒舒服服地做个茧，只留下脑袋在被子外面，眯眼望向有些转不过来神的胥秋。
“过来睡吧，外面凉。”祁颜只当她很有上下级观念，不敢歇息，于是主动说了两遍。
胥秋望着她身边近在咫尺的另一床羽绒被，迟疑道：“这不好吧？”
祁颜微笑：“有什么不好？你知不知道有个小世界里的人，还会睡上下铺。奥，或者你是想睡上下铺吗？那下次我给你弄一个吧，这次先这样睡好了，方便你继续讲，也不冷。”
胥秋不由得有些呆滞，眼睛看着羽绒被里像只慵懒小猫咪的少女，眸色渐深。
祁颜催她：“你我并非真正的主仆，且都是女子，上来休息便是，不用忸怩。”
胥秋于是当真在她身边躺下，只是平躺着，半天没有侧身看过祁颜一眼。
“刚讲到哪儿了？向月岚经常溜出瞻祝去虚海里玩？还救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祁颜打了个呵欠，声音有些轻，有些黏，“早点说完早点睡觉。”
胥秋于是接着说了下去，这次她没说多久，就主动停了下来，原因是，身旁的少女已经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气息绵长均匀。
胥秋这才转过头来，正与少女面对着面，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都能数清那浓密长睫有多少根，近到她不安地向外间挪了挪。
这一夜过去的极快，祁颜只感觉一眨眼，就听到胥秋在旁边叫她起床，说天色已经大亮。
她哼了两声又沉沉睡去，之后突然感觉眼皮外面蓦然亮了，大概是胥秋将帘幔都挂起来了。
祁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裹着羽绒被，不高兴地在屋里找了一圈，看到窗户，发现窗前的雕花长几前已经坐着一个白衣身影，这下不管外面天色如何，祁颜都睡不下去了。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胥秋——胥秋人呢？”祁颜一骨碌坐起身，顺手拿过枕边的丝带，把头发随便束好，一边找胥秋，一边快速地捏了个诀给自己整理了一番，将所有被褥、多多洛毛毯都收了回去。
喊了半天胥秋也没出现，倒是案前握着书卷的洹非闲闲抬头看了她一眼，好心对她说：“胥秋被本尊派去宴飨仙姬那里取今日的膳食，稍安勿躁。”
祁颜整个人都懵了，有些不敢相信的问了句：“您让她去的？”
洹非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手臂微动，祁颜又整个人朝他飞扑了过去。
精准扑进他怀里的祁颜，实在无奈到连气都不想生，只是揉了揉自己撞在洹非下巴上的额头，然后科普：“——求求了，时不时来这么一出，就算是神，久了也会心律不齐的。”
“你是说，”洹非似乎很满意她那个一脸认命的表情，把人扶坐在跟前之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伸手将祁颜垂在脸颊边的一缕青丝撩到耳后，然后又好好端详了一遍，才放开了祁颜。“心动？”
祁颜气结，没防备地抬头要给神君一个大大的白眼，却正撞见神君在看她，眼神幽深。
不知是不是之前撞到头有点晕，祁颜总感觉那眼神有一丝温柔。
她移开视线，正经解释道；“这是小世界里一种心疾的表征。”
洹非若有所思，没再多问，只是淡淡道：“胥秋要回来了。”
祁颜被打乱了思绪，一边外放灵息，一边站起身，果然感应到胥秋已经到了外院，转过长廊拐角，正向这边厢房走来，七庚和五方老祖、溧阳，泽天上仙都跟着她一起来了。
祁颜于是指尖微动，打开四扇门，自己幻化了一张巨大的餐桌，悠闲地坐下等投喂。
反正他们当中，只有她有吃饭的习惯，所以，桌旁也只有一只椅子。
“元女，奴婢回来了！让您久等了，”胥秋声音先到，而后人才进来。
祁颜一想到一桌美食，笑眯眯道：“不会，宴飨仙姬的美食等多久都很值。”
胥秋整理芥子袋的时候，祁颜望着她，忽然发现胥秋身上的衣服同昨晚的不一样了，似乎这件衣服更显瘦，昨晚的胥秋仿佛有些壮实。
祁颜撑着下巴朝她笑道：“你是换了身衣服吗？这花色很衬你。”
胥秋望着她慈爱一笑，麻利地布菜，很快祁颜面前就满满当当摆好了一桌菜。
五方老祖和泽天上仙等对荤腥味稍有避忌，都只是站在庭院中，溧阳则无所谓地跟着七庚，坐在廊下晒太阳，主仆两人好像心有灵犀一样，都四处看来看去，瞅着别人看不见，就回头看一眼屋里的情况。
祁颜知道七庚可能还在闹别扭，颇觉好笑，但是也没有多加解释。
正当她准备开始吃的时候，洹非突然收了书卷，施施然走来，在她身边坐下，也取了一只碗，学她的样子，先盛了两勺冬菇鲜笋汤，接着又用菜叶包了一片枣木烤鸭，沾了点仙草酱，最后……咬了一口。
祁颜被他这一系列动作惊到自己手里举着的鸭肉卷都忘了吃，神君咽下一口自己做的鸭肉卷之后眉心未蹙，似乎很不满意，见祁颜还在看他，索性贴过身去，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她包的鸭肉卷。
温暖的舌尖扫过祁颜的指尖时，烫的祁颜心上一抖，手上像要拿不稳似的颤的厉害，反手就被洹非握住，稳稳地就着她的手，上瘾似的，吃完了小小的鸭肉卷。
祁颜保持着最后的理智，拼命地平息自己如雷的心跳，尽量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拿帕子擦拭。
“娃娃，你还要多久吃完？误了半个时辰后的时间，又得等明天才能去解虺蜴，”五方老祖同泽天上仙这等柔柔弱弱的天族实在谈不到一起去，扭头就喊屋子里的祁颜。
祁颜刚好没了吃饭的胃口，正在想如何脱身，当即就着他的话下了台阶，“现在就动身吧。”
泽天上仙要给大家带路，顺便自告奋勇地驱了一大片云来，于是祁颜只好舍弃了神君的巨龙、七庚的万凰之王这等超高速交通工具，转乘老爷车。
等真的坐到云头上吹吹风，五方老祖心情这才稍微好点——赶紧把这里的事处理完他好回去钓鱼，刚刚他只是提了一句有没有垂钓的地方，泽天就小气巴巴地跟他说，不能吃灵兽，灵兽长这么大不容易。
五方老祖觉得这人真是迂不可及，遂打定主意走的时候一定要弄上东落原的特产灵兽，回去做肉干吃。
他把主意和七庚说了，原是指望七庚能帮他这个师祖的忙，没想到小徒儿只是微微一笑，就没了后续。
好在关着虺蜴的大阵离得近，不过千八百里就到了。
云头上看下去，前方是一道深不可见底的天堑，越往下似乎越开阔，谷中腹地十分空荡，只筑有一方圆台，上面按阵法立着十九根浑身漆黑如被火烧的石柱，每个石柱大约需五六人合抱，上头缠着两圈人腰粗的铜链。
远远祁颜就能感觉这种大阵的强悍肃杀之气，然而，到近旁时，这种肃杀威慑突然变弱了。
泽天上仙在看到阵法黑石柱的一瞬间，就“啊”地有气无力叫了一声，软软晕了过去，满脑门的汗。
溧阳眼明手快接了他扔在云头上，五方老祖站在他先前的位置看去，居然也跟着喊了一声：“大事、大事不妙，这是哪个兔崽子干的好事？连羿箭都拿去熔铸了，就为了砍这么个破链条，败家啊！”
七庚立即上了溧阳背上，溧阳冲太阳长啸一声，展开如缀万丈光芒的翅膀，在风声呼啸中倏然飞向天堑中，不一会儿就再也看不到背影。
两人像是被巨大的黑暗吞噬了一般。
胥秋吓的紧紧握住了祁颜的手臂，紧张地问她发生了何事，祁颜瞧了那在妖风中摇来摇去的半截断了的链条，被那哐当砸在其他石柱上敲出的声音烦到，面无表情道：“没什么要紧，不过是有个狗东西提前破了封印，让虺蜴溜了。”

第37章 遇袭

仿佛是为了印证祁颜的话一样，一阵怒涛般的吼声在他们身后传来，震的附近的云都溃散逃逸，泽天上仙招来的云也跟着抖个不停，唯有洹非和祁颜站立的那一片稍稍安稳。
下一秒，伴随着一道金光，七庚带着溧阳从面前巨大沟壑中冲天而出，绕着众人身边来回好几圈。
五方老祖禁不住他这么绕，于是没好气地问：“地下情况如何了，你这孩子，就看个虺蜴，值得这么兴奋？”
七庚好久也没有说话，而是等着溧阳慢慢停下，才上了云头站到祁颜身边。
祁颜见他面色有些苍白，于是主动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灵息渡过去。
好一会儿，七庚缓和了不少，冲她微勾了唇角低声道谢，而后才对众人道：“虺蜴的五只眼并不同时全开，而是按东西南北中五方位顺次打开，全开之后会全闭半盏茶时间，因此要擒住它，应该在这半盏茶内。”
胥秋不安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元女，太子殿下，溧阳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
两人朝溧阳看去，发现他已经克制不住，恢复了万凰之王的真身，巨大的凰平躺在云头上，眼睛紧闭，两条腿蹬得笔直，翅膀都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就很像一只烤鸡……祁颜差点笑了出来，后来还是基于良知和道德素养忍住，悄声问七庚道：“是在底下自己把自己给转晕了？”
七庚看她要笑不笑还使劲忍着的样子，十分无奈地点头，“虺蜴个头不小，每只眼睛像戒门钟那么大，就算身上五只眼睛没有同时打开，但头上的两对眼睛能看到的范围不小，溧阳带着我只中过一次视线，已经算是相当敏捷了。”
祁颜心说当然，要不怎么能把自己转晕。
眼看胥秋一脸着急，祁颜赶紧把原因告诉她，让她不那么担心，谁知道胥秋忍耐力不如她，望着溧阳的眼睛里还有泪珠，就低低笑出了声。
不过笑完之后，胥秋又请祁颜幻化了一床云絮薄毯，祁颜依言给她弄了来，就见她很用心地给躺成了烤鸡模样的溧阳盖上，并且留心把四角按得严严实实，不让溧阳的脚露在外面。
祁颜看得有趣，微微侧头好奇问七庚，“你们失去的是哪一感？”
“触觉。”七庚说完，就看祁颜拨弄了一缕自己的头发，然后拿着戳了戳他的手心，见他没什么反应，乐的哈哈大笑：“真的不痒吗？”
“不痒。”七庚好脾气地说，只是反手便将祁颜作乱的手握住，结果被祁颜有预料地躲开两手反制住他的手腕，得意地看他，“就知道你会来这一招。”
她没注意自己还握着七庚的手，反而是七庚，感觉那双柔白细腻的手好像握在他心上，舍不得反驳她，只是眼神含笑看祁颜嘚瑟。
两人没能玩太久，在谷底折腾了很久终于蓄力冲破了对它身躯来说就像一线天半的天堑口，带着愤怒不甘的吼声，将那颗丑陋光秃的脑袋探出地面，就像地面在一刹那间耸起的一座小山包，唯一有些不同的是，这个山包上有两对凹陷的深坑，树皮一般枯褐色的眼皮层层叠叠耷拉在骨碌骨碌转着的圆形玻璃珠似的眼球上。
虺蜴头上的两对眼睛，似乎能够同时看不同的方向，然而此时，它们全都一眨不眨地盯向祁颜，黄色的瞳仁里闪着诡谲的光。
祁颜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圣器之间都能相互感应到，在场的人中，只有祁颜的神识海里存着好几样圣器，不被盯上才奇怪了。
她静静闭上眼睛，神识如山呼海啸般汹涌倾出，顷刻便在虚空中避开周围的一切生灵，将对面的虺蜴灵体裹住，渡魂铃紧跟其后发出短促音波，然而——
那只虺蜴刚被祁颜的神识触到，就嗖地又缩回谷中腹地，速度之快，与它的庞大体积实在不符。
渡魂铃疯狂地响起，追着虺蜴进了那道天堑，祁颜的神识跟着要追过去，随后却撞到了一张法阵织就的天罗地网上，那法阵竟将洪荒大流般的神识悉数弹回。
祁颜连忙召回渡魂铃，以铃音引神识归位，这才堪堪避过自己的神识冲击。
只是那虺蜴又趁机挪了位置，需要人再下去探查。
溧阳到现在还晕着没醒，七庚倒没在意，正打算只身下去再探——远远忽然听到有人哭喊着：“殿下……太子殿下、您在哪儿——大事不好了！娘娘大事不好了！殿下您在哪儿……”
那声音一直在附近打转，但就是不得其门，找不到祁颜他们真正在的位置，毕竟今日要在东落原打开虺蜴的禁制，泽天上仙从他们来之时，就直接启动了将整个东落原笼罩其中的防御大阵，阵门只有泽天上仙才能控制出入。
七庚皱了眉，将一旁的泽天上仙唤醒。
泽天上仙悠悠转醒，乍见五方老祖、神君、太子殿下和元女均在注视他，一时间又要惊吓地晕过去，但由于七庚稳住了他的神智，终于没成功，只得哭丧着脸战战兢兢道：“小仙、小仙犯了错，不该在这样重要的时刻晕过去，求殿下责罚。”
七庚懒得同他啰嗦许多，将人提起来对着外面的呼喊声命令道：“让他进来。”
泽天上仙原以为七庚要惩罚他办事不力，叫他把没看守好的虺蜴再抓回来——那是他万万办不到的。
没想到七庚一开口竟然是放人进阵这等小事，泽天上仙立刻照做了。
在阵外面焦急叫个不停的小仙使见面前虚空突然破开，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竟然站了一堆人。
他立即钻了进来，果然看到了他家太子殿下正站在面前，小仙使便一头冲上去抱住了七庚的腿哭道：“殿下快去救救娘娘——魔、魔界攻上来了——许、许多魔界、娘娘、娘娘要等天帝，不愿逃，还、还强行把小仙扔出来，小仙跑了好远，跑去瞻祝，大、大尊者把我送到这个方向，叫我来找您……”
七庚没有听完，直接转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祁颜，琉璃质的眸子向来都很清透，此刻却盈满了焦急和担忧，既担心母亲，又不放心留祁颜在这里，即便……还有洹非、五方老祖在。
祁颜叹了口气，提醒他：“项圈留给我？”
这样无论祁颜在哪儿，七庚也能找到，他也不必两边悬心。
七庚慢慢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之后眸子倏然亮的惊人，光芒灼灼，他很快将很久之前祁颜掉下的项圈重又拿了出来，祁颜也没再多说什么，接过项圈之后就熟稔地给自己套脖子上了。
粗重的项圈尽管没什么重量，祁颜心里还是哀叹了声——决定等下有空了要把这玩意儿变成一个choker。
如此一来，七庚便走的义无反顾，几乎是倏然原地消失，为了不添麻烦，他连溧阳也没带。
那个小仙使呆呆地，还一直叫着要跟他一起去救雨莞姬，最后被祁颜捏了捏脖子后面，把人弄晕过去，由胥秋照顾着，和烤鸡样摊平的溧阳并排躺着，十分安详。
五方老祖心疼徒弟，没处撒气，就捋起拂尘要冲过去收拾虺蜴，不料却被洹非止住，“您不行。”
“？？？”五方老祖一下面色讪讪，环顾四周低声道：“你小点声，为师又不耳背。”
但是这个徒儿向来有一说一，他说不行自然不是空穴来风，自己如果强行坚持，结果也差强人意，没得用罢了。
还好大家注意力都在谷底吼叫的虺蜴那儿，并没有过多关注他们。
五方老祖也是万事随缘的性子，当即召来自己的宝贝躺椅，就地罢工，等着看他的徒弟们出手。
谁想到洹非却继续说：“师兄派来的人也到了。”
他话音刚落，一直在云头最远端守着阵门的泽天上仙忽然转过身，请示道：“神君、老祖，外间又来了一位身穿瞻祝弟子服的人，可需让他进来？”
洹非不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五方老祖。
五方老祖留恋地看了看自己掏出来还没捂热的躺椅，最后还是咬咬牙同泽天上仙道：“不必，老头要亲自回去看看。你长祈师兄向来稳重，办事可靠，不到万不得已，断不会让人来求救，看来他都觉得瞻祝眼下情况有些棘手。”
临走之前五方老祖还嘀嘀咕咕：“这次的魔界怎地如此有出息，赶时机赶得如此巧，竟敢再找上瞻祝的麻烦，是嫌上次九瑯被屠不够是吧？老头定要看看这群魔头有几斤几两！”
说完，他便一脚踏破结界冲了出去，带着自己瞻祝来的徒孙，风风火火地回虚海去。
“元女……”
眼看周围就只剩下了几个人，胥秋不由得越发担心，七庚在时，她觉得元女和自己都很安全，此刻不仅七庚走了，五方老祖也走了，留下的泽天用处不大，溧阳一直醒不过来，等同于只剩下了神君和祁颜，胥秋越想越觉得恐怖，生怕往事又要重来一遍。
她虽然没说话，只是拉着自己的袖子，祁颜也能明白胥秋心中所想，便拍了拍手，安慰她道：“虺蜴本来没什么厉害，只是长归锁在它体内待了不少时日，沾了圣器的仙力，所以费些功夫——即便如此，它又怎能与你家元女相抗——若我不愿意，没人可以困住我。”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刚从与祁颜的交锋中获了利的虺蜴，又把小山包似的脑袋伸出地表巨大沟壑外，探着两对眼睛，出来窥视祁颜。
祁颜冷笑一声，这次没有再放出神识海，而是轻巧一跃升到半空中，手指如拈花般微微一摇，一串铃音落下，山荡海平，祁颜取下手腕间绑发用的丝带，那丝带凝了上神的灵息，瞬间成了趁手的软鞭，挥在风中猎猎作响，丝带所指之处，无数烟尘涌起，将天空都挡住大半，尽头的太阳已经惶惶失色。
祁颜又是一跃，足尖踏过虚空，一鞭子甩向又想回地底当缩头乌龟的虺蜴。
那看似轻飘飘的丝带随着主人的力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丝毫不花哨地击中虺蜴头上的第一对眼睛，“吼吼！”
虺蜴痛苦又愤怒地狂嚎起来，似乎被激发了血气，不仅不再往回藏，反而一抖身体，整个冲破山谷将自己的庞然身躯暴露在众人面前。
祁颜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又拿出一条白绫，缚在眼睛上，听着虺蜴的动作，又扬起手一鞭子废掉了虺蜴头顶的第二对眼睛。
那含着邪恶和恨意的玻璃体此刻红肿地翻出了眼眶，挂在虺蜴粗糙如树皮的皮肤上，勉强没有滚落，模样极其凄惨。
虺蜴凶性被激起，一边惨叫不停企图打乱祁颜注意力，一边脚下狂奔着，撞向祁颜。
祁颜由于戴了眼罩，五感俱全，便是暂时封了视觉，听觉受限，但是嗅觉还在，感知也在，简简单单就能避开。
反而虺蜴身子粗苯，再怎么反应灵活，也终究没有祁颜小小身躯来的轻松自在，不一会儿就被祁颜打的奄奄一息，身上的五只眼睛滴溜乱转，根本不知怎么找到祁颜。
胥秋本来正为祁颜担忧的不行，既盼着旁边闲坐的神君去帮忙，又怕他真的去了反而会趁机对元女不利。
但后来，看到祁颜占了上风的时候，她的焦急也渐渐消失了，就聚精会神地看着祁颜对付虺蜴，没有再注意神君。
追知道，半空中突然冒出一个人影，箭一般地射向祁颜，祁颜避之不及，被他从面前掠过、取走了白绫眼罩！
胥秋惊叫着站起身来，下意识地转头想去求神君帮忙，却见——神君刚才端坐的位置，已经空了。

第38章 入幻

眼上所覆白绫被取下的刹那，虺蜴的全貌完全现在祁颜视野内。
浑圆粗壮如百年枯木树干的虺蜴躯体上，竟是毫无毛发遮盖，正对祁颜的灰黑色皮肤上，长着一只硕大无朋的黄褐色眼睛，浑浊不堪，没有眼白，只有瞳仁，像一滩腐烂的泥浆。
趁着祁颜怔住的一刹那，这只虺蜴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绕着祁颜翻滚了一圈，最后用头上那对已经挂在眼眶外摇摇荡荡的眼珠盯着祁颜，像是在等待猎物慢慢挣扎耗尽力气。
祁颜开始还能看到虺蜴的样子，但很快周围就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再接着，风声不见了，空气里一片死寂，周围都是虚空，祁颜下意识地回神识海里催动渡魂铃和又一钟，然而神识海里空空如也。
头脑一阵晕眩，祁颜微微摇摇头，突然发现眼前一切重又变得清晰起来，她好像站在一处石阶上，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草木清新和湿润感，抬头看去，山岚上缭绕着淡淡的雾气，巍峨的琉璃顶大殿在林海中若隐若现。
这里是……瞻祝？
她怎么会回来了？
就在祁颜有些恍惚的时候，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她转过身，一个身穿天蓝色荷叶裙的女孩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元元？又在出神？今天早课是箜焚师伯主持的，”她说着，亲昵自然地挽起祁颜的手臂，拉着她向前快步走去。“如果去晚了，会被罚去清心台的！”
祁颜望着女孩鹅蛋脸上和善笑容，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她越走越快，脱口而出道：“诶呀，我忘了，昨天去黑水潭和那条蛟龙玩了半天，差点输了，累得腰酸背痛，才起晚了。月岚，等下你一定要帮我跟师伯说点好话……求求了，月岚最好了！”
“你呀。明明昨天还给你传音好多次让你早点回来呢，”向月岚无奈地看向她，却不忍心真的怪祁颜，就连嗔怪的语气都很软，“喏，这是给你准备的。”
“什么？”祁颜好奇地从向月岚手中接过一段奇怪的枯枝，在手里转了转，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一根小树枝？”
“等会儿到了再告诉你呀。快走吧。”向月岚故意卖了个关子。
祁颜笑着应了，两人加快了脚步向早课地点赶去。
眼看快到正殿前的大广场了，许多同门早就已经在那里做着早课，练剑的练剑，画符咒的画符咒，御灵的闭目深思，修法道的大声诵读，倒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们俩。
“现在可以把这个小树枝的神奇告诉我了吧？”祁颜迫不急待地问。
“什么小树枝，这是道合笔啦。”向月岚抿唇一笑，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祁颜的额角，“傻不傻呀，我怎么会让你把小树枝送给箜焚师伯，这只笔可以替主人画出任何她想看到的东西，哪怕这世上没有的亦可以画出。”
“这么神奇？”祁颜眼睛一亮，“那我想看看我父亲母亲的样子——诶——”
她话音未落，手里的道合笔就被人用一根仙绫卷走，祁颜和向月岚看去，旁边不知何时走过来一个盘了个灵蛇髻的女子，这女子身量比她们都要高，柳眉细腰，十分艳丽，只是脸上笑容让人看了十分不舒服。
她将那根枯树枝一样的道合笔拿在手中转了转，狭长的眼睛睨了睨气得涨红了脸的向月岚和冷着脸的祁颜，故意掩唇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人躲在一起偷看什么呢，原来是没见过世面的，连一根破树枝都拿来当宝。”
向月岚气得眼圈都红了，轻声反驳她：“那才不是破树枝，那是我父亲从东海带回来的道合笔，数十万年才得天地灵气蕴于其中现于世间的。”
祁颜没耐心地皱了眉，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那个掩唇嗤笑的女子，冷声道：“叶梅思，道合笔还给我们。”
叶梅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一双凤眼流转，向周围看了看，立即有几个平日里常跟着她往来的师姐妹们聚了过来，将她围在中间，叶梅思这才从从容容地问：“我若不还，你又能怎样？是打算向神君打小报告，还是自己来夺回去？”
“可是啊，”叶梅思眼珠一转，言语带笑，故意说得非常大声，“神君虽然收了你做徒弟，却不曾亲自教你，反而直接将你扔在外门同我们一起学法术，你能见上神君的面吗？或者你真想自己动手？”
“思思别说笑，”旁边一个女子附和道：“就她这种资质，连神识海里都是空的，哪有能力与你抗衡。”
祁颜眼神一凛，面色愈发冰冷。
向月岚知道叶梅思戳到了祁颜的痛处，一向不敢在众人面前大声说话的她，还是鼓起勇气挺身而出，将祁颜护在身后道：“叶师姐，师门里有训教，不可以大欺小，也不可私下斗殴，相信师姐不会故意激将师妹们去违反训教，自然也不会强占别人的东西不还——那枝道合笔，是家父云游前留下的，还望师姐高抬贵手，物归原主。”
许是见向月岚的态度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叶梅思于是说：“可以啊，不过，你既然说这笔是你的，想必它有什么特别之处你也是知道的了？”
向月岚本不想让她知道道合笔的用法，但正在早课的时候，同门非常多，她并不想再让祁颜和叶梅思起冲突，于是说：“闭上眼将这支笔握在手中，凌空就可以画出你所想的任何东西。只是——你所画的东西，只有自己才能看到。除非你愿意给旁人展示，否则，别人是看不到的。”
向月岚为人老实敦厚，并不骗人，所以即便叶梅思厌恶她与祁颜交好，却并没有多讨厌她本人，甚至比起她自己身边常来往的人，反而更愿意相信向月岚。
她见向月岚说的如此简单，当即便将道合笔紧紧攥在手中，按着听到的法子照做——从刚进瞻祝，在入山大典里见到一团仙障环身的神君时，叶梅思就很想知道，神君到底是何等风采样貌。
只是可惜，这许多年来，洹非神君甚少出现，即便出现也都是远远缀在云端，出现一瞬间便离开，让人想尽法子也无法接近，更别提见到灵障下的洹非真容。
这支笔，当真是送上来的好机会。
叶梅思努力想着洹非神君的模样，嘴角禁不住扬起一抹微笑，接着慢慢睁开了眼。
然而——
睁开眼的一刹那，一股灼热扑面而来，叶梅思来不及闭上眼，生生看到了无间地狱里的众鬼相。
无数四肢残缺、甚至只剩下一个头颅的恶鬼朝她伸着血糊糊的舌头、浑身浸在岩浆烈火里哀嚎惨叫，他们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好像下一秒就要将叶梅思拖进去一起困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受折磨一样。
“啪！”叶梅思扔了道合笔猛地后退了两步，满脸惊恐地尖叫：“啊啊啊啊！”
祁颜赶紧将道合笔拾起交还给向月岚，她以为这是向月岚施的计，故意将道合笔的用法说错，让叶梅思看到了恐怖的事情，刚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向月岚小脸上一片张惶莫名，紧拉着祁颜的手腕，似乎也被吓蒙了，连问：“叶师姐、叶师姐，你怎么了……”
叶梅思缓了好一会儿，再看看四周，终于确定自己还在瞻祝，并没有被拉进那可怕的地方去，只是大庭广众下叫的凄厉可怖，着实丢脸，她往日都是大家闺秀轻言细语的模样，刚刚嚎了两嗓子以后，已经能听到周围师兄弟在：“思思到底是看到了什么……叫的实在是……”
“真没看出来，她这样纤弱的人，声音也如此粗犷。”
“……吓我一跳。”
叶梅思气急，又不好当面反驳那些人，便把气一股脑撒在向月岚身上，她抽出腰间的软剑便朝向月岚的脸划了过去。“贱人！暗中使坏算什么本事！”
向月岚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样，还在老实解释着：“师姐——我没有……我也不知道今天道合笔出了什么问题，往日我用过的，它只会让你看见一道影——”
凌厉地剑锋裹挟着杀意刺得向月岚喉咙一滞，说不出话来——她根本没想到叶梅思会真的打算痛下杀手。
祁颜倒有所防备，拉着她的手臂旋身，堪堪避开一剑，然而叶梅思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剑不中紧跟着身法更快，竟用上了修为催动灵剑，不管向月岚，疯狂地追在祁颜身后。
“好啊，你敢拦着，我便先杀了你！”叶梅思又气又急，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只知道，今日这两个人必须要付出血的代价。
祁颜起初还能勉强周旋，再到后来，因为修行时间太短，洹非也的确如叶梅思所说，从未管过她，因此她的法术尚未入门，空用体力翻滚躲避，到后来实在体力不支，短短一会儿身上就被灵剑划出不少血痕。
又一次被剑锋划开皮肉，祁颜已经不知不觉中被逼到了广场边缘，退一步便是万丈高空，底下虚海深不可测，进一步便是将自己送上去给灵剑收拾。
眼看灵剑直直朝自己面门刺来，祁颜有些疲累地闭上眼睛，心底已经打算硬捱过这次欺凌，回去找点什么草药用在伤口上好的更快些。
没想到……
那把剑在离她眼睛还差一指宽的地方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尖锐嗡鸣，顷刻炸裂成银白灰尘。
周围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修仙者的法器一般都是养在自己的神识海中，向来与主人是一损俱损的关系，如今这样粗暴地毁了叶梅思的灵剑，主人多半也废了。
剑尘像纷纷扬扬的细雪一样飘落在祁颜眼前，她怔怔地伸出手来接，那些细尘却在落到她手上的一瞬间，亦如冰雪般消融了。祁颜听到旁边一众同门齐声道：“恭迎神君。”
她微微抬眼，视线尽头立着一位白衣天神。
是很久之前，突然出现在大殿里，要收她为徒的洹非神君。

第39章 佛铃花

是很久之前，突然出现在大殿里，要收她为徒的洹非神君。
神君穿过众人，径直走到她面前，恰巧看到她伸出的手，祁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位看上去年轻寡言的神君，见他微微蹙了眉，最后还是接过自己的小手，握在掌心中，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祁颜说不清心中感觉，只是手被握住的一刹那，突然喉咙像是被一团棉絮哽住，眼眶酸涩，竟然涌出了几颗泪珠。
“很痛？”洹非望着那晶莹的泪珠低声问。
祁颜使劲摇头。
神君似乎没怎么和会哭的少女相处过，在原地立了半晌没有言语，握着祁颜的手也有些僵硬，最后他思考了一会儿，在指尖幻化出一朵浅紫色的佛铃花，递给祁颜。
祁颜眼泪挂在漆黑的长睫上，眨巴着眼看他。
神君俊美无俦的脸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不哭。”
祁颜有些哽咽地应着，另一只手拿了佛铃花，眼泪却忽然像打开了阀门一样流了更加汹涌。
洹非似乎没想到女孩的心思这么难以揣测，明明答应了，却言行不符。
他困惑地朝四周看了看，没找到有用的答案，只好无师自通地把又变了一朵佛铃花，将花插到祁颜头发上。
祁颜这下直接抱住了他的腰，把眼泪蹭了他一身。
洹非召来云彩，带着她回了云之渊，他们在正门处遇到了长祈。
“师弟——准备亲自带小徒弟啊？”长祈老远就看到灵障和祁颜站在云之渊殿前的栏杆附近，面面相觑。于是走近忍俊不禁道：“你这样怎么行，人才刚来就把她弄哭了，小孩都要哄的。”
洹非若有所思。
长祈很快就消失了。
祁颜对新鲜的云之渊殿很好奇，这是她第一次来神君住的地方，正打算四处看看，没想到洹非拉着她的手并不放开，而是将她带到殿中的一面铜镜前，将她轻柔又坚定地按在镜前，而后俯身，蜻蜓点水般亲在祁颜满是泪痕的脸颊上。
祁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洹非，两人散开的墨色长发纠缠着，已经不能分开。
镜中的洹非流连在祁颜耳旁，一点一点有耐心地吻干祁颜的眼泪，在喘息间用不复冷静自持的声音道：“以后，你我二人便相依为命，可好？”
祁颜心脏猛地一恸，涌起一阵烈火灼身的钻心痛楚。
“可好？”洹非又问了一遍，声音中有□□难耐的意味。
那耳鬓厮磨的感觉却使祁颜觉得自己好像慢慢漂浮到了半空中，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在镜中的祁颜已经闭起眼睛，露出满足微笑时——
渡魂铃疯狂迅疾地响彻了整个大殿。
刹那间宏伟的大殿陷落，雕梁画栋、玉砌栏杆尽皆消失不见，铜镜粉碎，镜中人传来痛苦的叫喊。
浮在半空中的祁颜却睁开了眼，黑漆漆的眼睛像带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看向碎落幻境外的漫天荒原，既天真，也无情。
“可惜。我不是曾经那个我了。”祁颜望着已经缩回地下的虺蜴喟叹。
即便有长归锁加持，这幻境如今也困不住她太久。
洹非从叶梅思手中救下她是真，变佛铃花是真，带她回云之渊是真，那句话，也的确能轻而易举破她心防，只是，所有镜中场景，都不过是她曾经无比渴望的场景，发现自己爱慕洹非以后，她便常常会幻想着他是否会接受自己。
可是时间越久，她就越绝望一分，越铭心刻骨地意识到，那些从未真实发生过，却不断盘旋着的绮念，绝不会从洹非口中说出。
到最后，死在即翼泽的沉月台上，业火噬心蚀骨，她痛的受不了，便更像饮鸩止渴般一遍遍地回想与洹非的点点滴滴。
可她越渴望，心中越痛。
于是在最后一刻，她猝然顿悟。
世间哪有什么情爱，不过是执念罢了。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即便死里逃生，也逃不过这轮回。
祁颜执起长绫利落地顺着天堑抽开一条峡谷，使虺蜴在底下无处可藏——她破了虺蜴的幻境，已经能够直视虺蜴的眼睛无所顾忌。
那丑陋的妖兽似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凶狠地张开血盆大嘴朝祁颜冲来，长长的尾巴左右横甩，激起无数碎石，祁颜只是避让了两三下，到后来根本不躲，长绫挥出，引着虺蜴兜圈子追她，再将虺蜴一圈圈缠起，最后一道又一钟毁灭生息，撞在被捆得无法动弹的虺蜴身上，令其魂飞魄散。
虺蜴一死，祁颜便可开神识海，将长归锁纳入其中。
但她想起之前神识海遭到诡异法阵的反弹，小心翼翼地探查了一番，确认法阵已经消失，这才缓缓放出神识，搜寻虺蜴体内的长归锁。
长归锁甫一入神识海，祁颜的渡魂铃便像着魔似地黏了过去，随后把自己挂在锁头上，重又归于沉寂，两只圣器安静地在祁颜神识海里一闪一闪。
收长归锁的过程稍微有点麻烦，但也没有耽误多少时间，祁颜松了口气，这才回身要去百里外的云头上找神君和胥秋他们。
然而再回到地面，空中已经万里无云，太阳仍是凄惨黯淡的样子，祁颜放出灵息，方圆万里却没了神君、胥秋的踪迹。
祁颜想了想，伸手拨了拨颈项上的项圈，没想到身旁疾闪过一道身影，祁颜反应极快地侧身避开，这才没有被对方擒住手腕。
来人冷笑一声，也不后悔自己打草惊蛇，索性站在原地道：“短短时日，元女神魂刚回位，又立即飞升，身手反应竟已经恢复，不亏是天道选中的人。”
祁颜这才看清来人是一位黑衣黑发的青年，青年脸色十分苍白，惟有薄唇鲜红，怪异又透着一种极富冲击力的美感。
若不是他眉间有两条火毒留下的印记，祁颜还真的只当他是个有些病弱的仙家青年，这会儿，印记让她想起来一个人。
“你是……”祁颜缓缓试探着问道：“魔界大皇子、姬野容的哥哥，姬蘅？”

第40章 我做的墓碑

黑衣青年闻言，仔细打量了祁颜片刻，忽然顿悟似地一笑：“原来当初让二弟从幽谷逃脱的帮手里，还有你。”
见他承认姬冶容为自己的二弟，并不避讳加害自己弟弟的事情，祁颜就觉得此人难缠。
她
他虽然病弱苍白，但长的极好，眼尾略长，含笑看着人时眼尾会划起一个曼妙的弧线，像极了微雨枝头的一瓣桃花，只是那笑意一直未到眼底。
“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放了胥秋，一切好说。”祁颜没有接他的话题，而是单刀直入，“创世神留下的几大圣器，除了万世碑缺半块，其余我都有。”
“多年不见，元女变了不少，曾经自视甚高，和魔势不两立，如今竟然也和魔做起交易了。”姬蘅咳嗽了一声，听到祁颜的话，虽然还笑着，眼底却有着浓浓的冰冷厌恶。“怎么，你想做什么，别人就必须唯你命是从？”
祁颜低了头思忖了片刻，实在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哪里得罪过这个魔界的大皇子，他口口声声多年不见，祁颜却不记得他们曾见过。
与想不起向月岚不同，这位魔界大皇子，在祁颜的记忆里甚至连影子都没有，上次听到这名字，觉得耳熟，只是因为他名声在外罢了。
“姬蘅，我真的不记得以前做了何事令你挂心。你若愿意开诚布公告诉我，你我可以坐下详谈，不愿意，我也无所谓，只是不知道，九瑯旧都被屠的盛景再复现一次，你魔界可还能承受得住。”祁颜淡淡地把利害同他呈明。
反正，五圣器差不多齐了，此时就算洹非出手，她也有信心能接住。
姬蘅终于收起了假笑，气的咳嗽不停，眼尾都沾了点红，氤出一点血色。
他虚握了拳抵到唇边，竭力止住胸腔里涌出的血腥气息，半晌才勉力道：“总算说了实话——其实你一点都不在乎身边人的死活，向月岚为了你惨死在天族那帮道貌岸然的狗贼手中，你却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不记得，胥秋，如今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他话音刚落，远处地平线就慢慢涌起一片猩红，须臾之间，那片猩红便奔到祁颜眼前几里处，是成千上万的魔军。
祁颜深深皱起了眉，联系眼前一切，她忽然想明白症结所在。
“所以——是你提前破了虺蜴的封印？”
“不错。”姬蘅这次终于爽快地承认，“也是我，调魔军分两路，一路去围剿瞻祝，一路去杀那群满口虚伪仁义道德的天族，不将你身边人都调走，如何能击垮你？”
数万魔军转瞬奔至面前，令人窒息的魔气铺天盖地包围在祁颜周围，她仍不为所动，反而若有所思地继续道：“不止如此……”
“昨天晚上你还想办法调开了胥秋，是吗？”
“你告诉我向月岚救过一个魔族少年，那个少年就是你是不是？”
奔腾的魔军一波又一波地冲向平平静静站在原地的少女，却一茬接一茬地扑倒在她身侧，始终近不了少女身旁两尺。
千名丈高的魔族将领捶胸怒吼，一把捞起旁边魔兵们合力举起丈余高的狼牙棒，自发而整齐地在同一时刻向祁颜身周看不见的护罩撞去，蛮横力量惊天震地，但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姬蘅看着那个似乎毫无防范的少女，她乌黑的眸子中闪着光亮，定定盯着他，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那样坚定的眼神，好像曾经他在昏迷中见过的那人的眼睛。
姬蘅不由得想起昨夜在她身边躺下时看到的恬淡睡颜，两种情景渐渐合在一起，他竟有种冲动，觉得不可能是她害得向月岚惨死。
或许，她真的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忘记了，忘记也非她所愿。
但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里的一刹那，姬蘅就被惊醒——如果她无辜，那么那个在海边救过她的女孩就合该死得没名没分？
“是又如何？”姬蘅升到高处，翻出惊林长萧，恨声道，“今天就是你为月岚偿命的时候。”
惊林长萧刚吹出第一个音符，姬蘅听到立于上万发狂魔军中的少女轻轻笑了笑，似乎不在乎他的威胁，淡淡道，“能在七庚、老祖眼皮底下入夜换走胥秋，天明又再换回，竟无一人察觉，大皇子好本事。”
“只是，”少女微微叹了口气，似乎十分无奈，清凌凌的眼神看向姬蘅，像在责备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你早说是想复活向月岚嘛。”
弄得这么麻烦，问了好多遍都不说实话，实在不怎么聪明。
姬蘅怔住。
祁颜轻轻扬了扬手臂，空灵的铃声不大不小，哪怕是在一片混乱中，天地间充满了魔兽嘶吼魔军咆哮，也传的极远极清晰。
铃声所过之处，魔军全都被甩到了一边，整整齐齐地垒成一摞，仿佛给祁颜开道一般，垒出了一条以魔兵身躯为路沿的宽阔大道，祁颜就顺着这条路，悠悠闲闲，似散步般把自己送到姬蘅面前。
“劳驾，找个清静一点的地方，”祁颜想了想，又笑眯眯道：“令弟的住处就很好，如果不行，去幽谷我也没问题。”
姬蘅望着眼前一边等他说话，一边百无聊赖地整理自己手中渡魂铃绳线的少女，一时间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我都站在这里了，你还不信我也想复活向月岚吗？我没多少时间了。”祁颜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呆了？”
姬蘅冷眼看了看那只白皙修长、纤长细嫩的手在自己眼前晃着，正准备伸手打开时，祁颜反应极快地先他一步收回了手。
“不要耍什么花样，否则——魔界不是那么好出的。”
姬蘅不知为什么，多了句话。
祁颜好脾气地点点头。“我知道。”
这次他没有再继续审视下去，而是直接从怀里取出了一副卷轴，将卷轴缓缓打开，抛到两人头顶，卷轴中蓦地发出一阵金光，将两人吸入其中，接着便整个消失不见。
数万魔军在原地立住，将领对着地平线尽头的猩红吼了一声，得到答复之后，立时又如退潮一般，向地平线那边撤去，顷刻间东落原又成了一片荒无人烟的平原。
******
仿佛怕祁颜临阵变卦一般，姬蘅将她带进魔界之后，便一直抓着她的手腕，一刻也不放松。
祁颜也不在意，随他去。
她此时进魔界的感觉和上次又不一样，上次是凡身，进来时还没这么厉害的压迫感，此时以上神身份进入，才到边缘，就已经觉得胸口像被巨石压住般有强烈的窒息感觉。
其实魔界除了暗一点，土壤猩红贫瘠，水流深黑且凝滞，植被也大多带毒，其他的，倒和人间界没什么不同，只是太排斥神界和仙界。
那只卷轴把他们扔到了一个巨大山脉的首山上，祁颜刚站稳，就觉得浑身像是着火一样生疼，她左右看了看，发现身边的林子里的参天树木树干上都闪着火红的光。
她刚想问这是哪儿，姬蘅就已经步履飞快地走向了左边。
祁颜跟过去发现绕过一颗参天老树，后面的山体有一只极其隐蔽的洞口，藏在山体上垂下的茂密藤蔓后。
姬蘅在洞口停下，监视着祁颜先进洞，自己才跟进去。
不知这洞里又布置了些什么机关，总之，祁颜进去之后不得不想尽办法凝住灵息，不让自身仙气外泄半分，这样才能稍稍从浑身针扎一样的痛苦中稍稍解脱一点。
她在一处岔道口停住，正要转身问姬蘅走哪个方向，姬蘅已经越过她，进了右边那个看上去十分阴森的洞穴，祁颜于是亦步亦趋跟上。
没走多久，洞口越来越开阔，甚至能隐隐看到另一端的光芒，姬蘅在快要出洞时顿住脚步。
“到了吗？这是哪儿？”也许是在洞中待的太久，祁颜只感觉身上针扎的痛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深，她忍痛问。“这里有没有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
姬蘅没有说话，祁颜感觉到对方单薄的身体有些颤抖。
没过多久，姬蘅率先走了出去，没了他的遮挡，祁颜很清楚地看到了洞尽头的一切。
万年石钟乳向下生长，几乎林立成密密麻麻的梁柱。
在那片钟乳石林后，是一帘湍急的瀑布，如银绢般垂下，隐隐约约露出里面的一尊真人大小的美人像来。
祁颜又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碰到一个屏障，阻止她前进，在被屏障上一股力道推回时，祁颜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一个碑状事物，这才站稳。
她深深吸了口气，平息中胸腔里翻涌的难受，这才俯下身来查看那块碑。
石碑非常简陋，表面甚至没有被磨平，凹凸不平间起伏着稚嫩的刻痕，能大概看出是一个女子的样貌。
旁边写了两行奇形怪状的符咒似的东西，祁颜转过头来看向站在一边一直默然的姬蘅。
大概是怕她逃走或者干些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自从进洞，姬蘅的视线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此时也很容易就明白她是想问自己那石碑上写的是什么。
姬蘅微微一笑，桃花眼眼尾上挑，笑意仍不达眼底，凉凉道：“这是在下给向月岚做的墓碑，可否请元女把脏手从上面拿开？”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圆子心怀阿拖 小天使的地雷～谢谢窝窝小天使给预收的两个地雷～
？？（ ？？？？？？？？｀ ）比心
第41章 她才不是我见过的人

身上太疼，祁颜本来也只是没事找事转移一下注意力，没想到姬蘅说话这么过分，她顿时来了兴致：“我手脏了吗？刚刚还在你衣服上蹭过，这么快又脏了？再来蹭蹭好了。”
说罢，祁颜当真笑眯眯地往姬蘅身边凑去。
原本姬蘅只是倚着洞壁，阴沉冷漠地看着祁颜，他故意这么说，只是想看祁颜生气，好让自己心里好受点，谁知道祁颜居然混不在意。
“无耻——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模作样？”
少女离得越来越近，空气里都有一种浅淡的香气，似有若无，从姬蘅鼻尖划过，叫他有点慌乱地后退了两步，直到身子被洞壁挡住，眼前的祁颜却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姬蘅下意识地闭上眼，撇过头去，“卑鄙下流。”
他倒是很明智，知道以成千上万魔军都奈何不了祁颜，自己一人也不够祁颜消遣，干脆也不反抗，束手就擒，只是表情厌恶抗拒。
祁颜瞅了瞅他闭着眼一脸倔强不屈、为爱献身的样子，十分好笑地摇摇头，谁能想到魔界的大皇子竟然如此纯情呢。
怎么搞得好像她在图谋不轨一样。
于是祁颜在真的撞上他之前，停了下来，趁对方闭上眼睛时取走了他身后的惊林长萧，顺便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劝道：“别怕，你现在这样我没什么兴趣的，太过瘦弱，禁不起折腾，耐心等等，复活向月岚用不了多久。”
姬蘅猛地睁开眼，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是在嫌弃他？
然而祁颜并没有继续关注他，拿了惊林长萧之后，她又折返回瀑布前，将里面那尊美人雕塑移了出来，平放到墓碑附近的寒玉台上。
祁颜幻化了两只坐垫，自己坐下之后扔了另一只给于姬蘅，姬蘅意料之中地没接。
祁颜也不在意，她没回头，而是专注地运起灵息，从神识海里把长归锁和渡魂铃取了出来，长归锁和渡魂铃此时看起来普通的很，完全没有毁天灭地的圣器尊严，反而乖巧温顺地像两只猫。
渡魂铃一离开神识海就自动爬上了祁颜的手指间把自己挂好，长归锁傲娇地挪到祁颜手边，就安安静静躺在那儿不动了。
祁颜抚了抚它们，轻声道：“等会儿替我将一个人带回来好吗？”
“叮——”铃音无风自起。
祁颜微微一笑。
她将惊林长萧细细搜索了一遍，却意外地没有发现向月岚的神魂碎片，哪怕尘埃般大小的都没有。
她有些疑惑，又查了一遍，依然没在惊林长萧中发现任何该有的引子，只好拿着萧去问守在一旁的姬蘅。
“你又想干什么？”姬蘅正垂着眼看远处自己做的墓碑，冷不丁发现祁颜又来到自己身边，压着莫名想后退的念头，低声问。
“喏，给你。”祁颜将萧扔还给他，言简意赅：“这萧没用。你还有其他的和向月岚有关的东西吗？要不然招不了魂，她那时……尚未成神，不像普通神魂那样可以随手召。”
“什么？”姬蘅皱起眉反问。
他虽未亲自做过招魂，但这些年来，为了让向月岚复活，他也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自然听懂了祁颜的话。
“就是字面意思。”祁颜耐心道。“这里面，没有她的魂尘，需要再换一样有魂尘的来。”
“不可能！”姬蘅倏然起身，双手抓住祁颜的肩膀，居高临下看她，眼里暴虐毕现，仿佛下一秒就要癫狂。“你胡说！这萧是我的法器，自小就带在身边——”
“或许，”祁颜望着他焦急震怒的模样，一时间也懒得和他计较，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你不是说当时向月岚是在海边救你，你想想那日除了萧，还有什么可能沾染到她魂魄的东西？”
姬蘅暴躁不已地打断了她，固执道：“不可能，月岚救了我之后，我们还在一起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她每日都会来看我，渡我修为，这萧里怎么可能没有她的魂尘！”
祁颜也有些头疼，若真如姬蘅所说，这法器定然是用来招魂的不二之选，但她也真的未能从里面找到向月岚的魂尘。
魂尘又不是灵息，可以随意消散，若无外力，一般遗落也无妨。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何其中没有魂尘？”
祁颜自言自语地思考着，没想到这话落在姬蘅耳中，却令他联想到了另一层意思，他冷笑着，紧咬牙关，好半天才一个字一个字道：“你不就是，想逼着我交出胥秋吗？好，我现在就把胥秋放出来，若你敢继续耍花招——我魔界，定会踏平整个瞻祝，即便下血咒，也绝不反悔！”
“……”祁颜看着面前冲动易怒、眼角沾红的病弱大皇子，实在是心累。
但是鉴于他已经松口，说要放出胥秋，祁颜就暂时没有反驳他。
姬蘅深深吸了口气，将惊林长萧放到唇边，一阵诡异的音调从萧中呜咽而出，不知何处飘来一只卷轴，随着怪异音调上下浮沉，缓缓落在姬蘅面前。
姬蘅伸手扯开上面封印的绳结，卷轴打开，胥秋软软的身子从画中滚落在地。
祁颜连忙上前扶住她，用灵息探查了一遍她的身体，还好，人没事，只是中了术法尚在昏迷中。
“这下你可以——咳咳——”姬蘅本身体弱，连续消耗精神他已经感到十分疲累，话没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但那双紫眸却一直看着祁颜，眸中似有幽暗火光浮动。
“我没有骗你。”祁颜想了想，将胥秋安顿好以后，便执起姬蘅的手，一边给他渡修为一边道：“这萧的确用不了。但是——”
姬蘅的手臂颤了颤，祁颜能感受到他正心潮激荡，头晕目眩。
“别激动。”祁颜接着道：“其实还有其他办法。”
她说着，用灵息催动着脖子的项圈，几息之后，耳畔传来七庚急切担忧的声音：“腓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神君早已回来——他在幻境中耽搁了片刻，一出来你却不见了。”
祁颜大概猜到因为魔界的原因，七庚只能通过项圈知道她没有受伤，但是没法得知具体位置了。
“我在魔界。”祁颜道：“打算和姬蘅复活一下向月岚，之前给你传信的坠子，在你那儿吗？”
“在。”七庚承认的有些不情愿，祁颜没有去想为什么当时看到他交给了神君，结果现在还在他那儿这个问题。
她只是松了一口气赶紧道：“嗯，这个坠子用起来很简单，你只要用灵息催动，它会自动到我这里来。”
“不需要本君跟来？”七庚声应过之后又低低地问了句。
祁颜十分干脆：“不用，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环境污染严重，你来了会不舒服。就这样，坠子快送过来，还有——我回去的时候，还想吃宴飨仙姬做的饭菜，可以吗？”
七庚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好，等你回来。”
姬蘅出乎意料在旁边注视着她和七庚“通风报信”，都没有出手打断。
等待坠子飘来的时间里，祁颜越来越难受，为了转移下注意力，她幻化出一把木梳，自己把及腰的长发理了理。
姬蘅看着少女纤柔的背影，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好像曾经在梦里梦回过无数次，在一个深且幽暗的水潭附近，瀑布下方，少女浑身湿漉漉地爬上岸，手里执着一把木梳，偏头将头发拢在一遍，轻轻梳理。
他在背后看了许久也不厌烦，甚至隐隐想看到天荒地老，但是那模糊印象里的背影，从来没有转过身，让他看一看真正的样子。
空中突然飘来一只小小的宝石链坠，径直在祁颜面前落下，祁颜停下梳头，顺手取过坠子，闭上眼用灵息粗粗查看，果然在坠心中搜了一枚微小的魂尘。
“有了。”祁颜急急忙忙起身，不期然发现姬蘅就在身后，差点同他撞上，她赶着去渡魂铃和长归锁旁边，伸手扶了一把姬蘅后就走开了，也没注意姬蘅视线一直跟随着她，甚至还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一下那缕从肩上抚过的青丝。
魂尘一入长归锁中，渡魂铃就无风自动，铃声一阵紧似一阵，在空中盘旋成阵法，不知过了多久，缓缓运行着的阵法中出现了一缕生魂，祁颜微微一笑，抹掉额头上的冷汗，继续专心致志地催动阵法。
越来越多的生魂沿着渡魂铃的指引，慢慢灌入旁边的美人雕塑中，雕塑渐渐变得有血有肉——
最终，雕塑轻轻叹息了一声，最外层分崩离析，如鸡蛋壳般剥落。
祁颜望着面前眉目和善的少女，骤然落下泪来。
直到此刻，她才完全记起了向月岚。
记起了她最好的朋友。
“元元，你怎么哭啦。”向月岚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细语地问，“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我是不是在做梦呀？”
祁颜哽咽着摇头，这感觉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她因惹神君失望，而躲在向月岚怀里痛哭一般。
她俩抱在一起又哭又感慨，姬蘅却望着向月岚，长久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才像失去理智一般，冲过去拉开向月岚，将祁颜抵到墓碑前，质问她：“你究竟要骗我到什么时候？她才不是向月岚！我见过的向月岚，根本不是这幅样貌！”

第42章 第 42 章

祁颜眼角边犹坠着泪珠，不太能看清恶狠狠质问她的姬蘅，她眨了眨眼，泪水自颊边滑落，一脸懵懂。
“可是——瞻祝和我同年的向月岚，只有这一个。”
向月岚也觉得一头雾水，完全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很明显，她也不认识姬蘅。
这个青年凶神恶煞针对祁颜的模样，让向月岚着实慌张，她急急道：“我真的是向月岚，你有什么事情冲我来，不要欺负元元！”
祁颜看着向月岚从一旁冲过来想要把姬蘅与她隔开、却被无形屏障挡住根本无法接近他们俩，很心疼地安抚向月岚道：“你才刚刚魂魄复位，先休息为重，别为我担心，这当中定然有误会，解释清就好。”
许是祁颜的笑容起了作用，向月岚将信将疑地在胥秋身边坐下，乖乖等祁颜解决，不过仍然对姬蘅很警惕。
“我警告过你不要耍花样——”姬蘅已经愤怒到一双眼睛血红，抓着祁颜肩膀的手力道不断加大，似乎要生生将眼前欺骗他的少女捏碎！
祁颜吃痛，终于耐心告罄，出手捏了个诀定住了分外激动的姬蘅，让自己得以从魔爪里解脱。
她在一旁坐下，揉了揉自己的手臂、肩膀，而后觉得没什么用——毕竟全身都痛。
“你虽然是个魔，”越想越气，祁颜直视着姬蘅，冷冷道：“但既是有求于我，也应学着讲些道理。若你觉得招魂来的人不对，可以再招一次，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她已经忍了挺久，这魔大概是以为她真的是软面团，好揉捏。
姬蘅动不了，看着她的眼神却像有血海深仇一般，不断有血从七窍中流出，再加上蓬头散发，整个人像是地狱里的罗刹恶鬼。
“是你说，”姬蘅牙关紧咬，一字一顿仿佛含着血泪：“是你说惊林长萧里没有她的魂尘，她已故去多年，如何能再寻回？”
祁颜也十分头痛。
没想到更令她头痛的还在后面。
入口处盘旋的魔气越来越浓，姬蘅情绪激动并没有注意到，但是祁颜发现，那些魔气不是他的。
“嘘，”祁颜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洞口好像不对劲，你的亲信知道你带一个上神进了魔界吗？”
姬蘅被她一问，这才注意到洞口涌入的魔气，是他父王的。
“我从未说出去过。”那个救他的少女曾经交代过，不让他把认识自己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牢牢谨记，从未对无关的人泄露出半个字。姬蘅思及此，冷笑道：“应该是有人暗中跟着我，发现了此处，报给父王。”
“不如这样，”祁颜想了想，道：“你跟我们回瞻祝先避一避。”
这里毕竟是魔界，胥秋还在昏迷，向月岚刚醒，若是在这里和魔界的人打起来，祁颜倒无所谓，反正她忍痛打架的能力挺强，但是身边还有两个人，祁颜希望她们不用担惊受怕，于是很期待地看向姬蘅。
洞外魔气越来越浓，说明聚集的人数也越来越多。
“想走？做梦。”姬蘅目光如棱刺一般射向祁颜，若是目光有实质，祁颜大概已经成了一只筛子。他闭上眼，身形猛地膨胀，衣服被撑破，很快——一条巨大的黑龙出现在半空中，龙爪对着祁颜猛地挥下。
祁颜：“？？？”
变了个身把她的定身诀就解开了？？十分过分了。
她隐约记得魔界的修炼方式比较独特，回来后还是第一次接触到修为高的魔族，没想到这么直接粗暴，祁颜一时间有些懵。
虽然姬蘅大了些——咆哮一声整个洞就塌了半边，瀑布都被砸的水花四溅，但，祁颜并不怕他，眼看锋利的龙爪如刀当空划下，祁颜飞快地翻身一跃，将又一钟放了出来，又一钟在空中急剧膨胀，不一会就有了和姬蘅同样大小的体量——
姬蘅当然不会让祁颜顺利催动又一钟，他趁着祁颜闭眼释放神识的瞬间，龙尾一摆来到祁颜身后，龙爪向祁颜心脏探去！
“噗！”一口鲜血吐出，祁颜感觉身后衣服被濡湿。

第43章 好像缺个坐骑

“呀！”旁边传来向月岚的惊呼。
肩上好像压了个重物，祁颜飞快地转身去看，这才发现背后有些潮湿的原因——有个十来岁的男孩替她挡了那下重击的大部分伤害。
祁颜看着男孩痛得皱巴成一团的脸，怔住片刻。
“别看我！”男孩惨白着一张脸，叫嚷着把头扭到一边。他明明很痛，却一边抽泣着一边企图拿袖子挡住祁颜的眼睛，傲娇又别扭。
祁颜很快认出他就是之前在幽谷里和自己一起遇险的魔界小皇子姬冶容，于是轻声哄道：“这么久没见，小皇子越来越好看了。”
不止祁颜，姬蘅见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一愣，很快黑龙落下，原地化成之前那个外表看上去斯文病弱的青年，站在祁颜身边看着她们。
祁颜不由分说地抓过姬冶容的手，将自己的修为渡过去，男孩惊住，都忘了要继续遮住自己的脸，望着祁颜傻傻问道：“你是神——你成神了？？”
祁颜无奈一笑：“是啊，惊喜吗。”
男孩哭丧着脸，哪有半点惊喜的样子，垂着眼睛似乎伤心懊悔透了。
他一声不吭的，手上突然用力挣脱了祁颜，然后就要向洞外跑开。
“诶？”祁颜讶异地站起身，望着他的背影，十分不解。她转头去看看向月岚，向月岚只是摇摇头，显然也不明白小孩在想什么。
倒是姬蘅，在姬冶容要冲出门的时候，站在旁边皱着眉冷笑，语气不无嘲讽：“有出息了，居然敢假冒父皇。”
男孩忍不住停下脚步来看他，大眼睛里满是厌恶和仇恨，仇恨是对姬蘅的，厌恶是对自己的。
说一个神打不过姬蘅，简直是在承认自己做梦还没醒，倒是自己现在这么一闹，还害得祁颜要渡修为帮他疗伤，反而耽误了时间。
“跑啊，继续跑。出去遇到父皇问声好，说自己尽力了，在神仙手下受了重伤差点没命，这样说不定还能保住你的狗命。”
姬冶容反而停下脚步，看着姬蘅，又努力克制着不回头去看祁颜，愤怒道：“我没有告诉父皇这件事。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卑鄙无耻至极！”
姬蘅撑着虚弱的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姬冶容，眼里尽是不耐烦和不屑，半晌冷笑道：“你以为你住的那地方，周围没有父皇的人在监视？”
姬冶容的目光突然就惊恐起来：“你、你是说——父皇他知道了——”
“原本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不过现在你这个蠢货都来了，父皇必然就等在洞外。”姬蘅说着，细细欣赏着他那个尚未成年的弟弟的天真彷徨，嘴角泛起一丝愉悦又厌弃的笑。
“你、你胡说——”姬冶容鼓起勇气反驳他，但是很快，洞外响起了尖锐炸裂声，浓郁的魔气堵住了洞口，越来越近。
祁颜跟着意识到，魔君真的来了。
“我、是我把父皇引过来的？！”姬冶容望着洞外，一张脸恐惧地变了形，不住望着祁颜喃喃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父皇会跟踪我……”
“哈哈…咳咳咳、咳。”姬蘅禁不住笑出声，不知是不是心神过度兴奋，没笑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几点血丝溅上他的惊林长萧，姬蘅皱着眉细心地拭去。然后才深吸一口气支起身子对祁颜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能召回她……任何事情我都能帮你做到。”
祁颜：“……”
她粗略想了想，觉得自己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信不信是这魔的事，和她关系不大。
又是一阵轰隆，洞顶整个碎裂，巨大的石块带着土腥气如雨坠落。
祁颜没有理会姬蘅，而是将胥秋交给向月岚扶好，又在乱石中飞速闪身来回，救了姬冶容。
姬冶容原本还很抗拒，直到祁颜摸了摸他的头道：“帮姐姐照顾好这两个姐姐，回去给你一个灵宝玩。”
男孩才通红着脸，没再说话，但却伸手扶了一把在向月岚肩上有些摇摇欲坠的胥秋。
祁颜见状，很快捏了个诀，让又一钟将几人兜头罩下，随后用神识牵引着又一钟，冲出了魔界藩篱，往瞻祝去了。
等她将人送走，山洞也已经被毁的差不多，里面的一切都呈现在魔君和他手下浩浩荡荡的各类魔面前。
祁颜望着面前乌压压一片的魔众，有点苦恼地想，仿佛缺个坐骑——
“诶？”她刚这么想了一下，身下忽然被一股力量拱得腾空而起，速度极快，祁颜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往前扑倒，最后抱住了一根柱子一样的东西，这才稳了一点。
还不待她看清身下是什么，无数根百年老木粗的长戟追着她而来，密密麻麻的，祁颜不得不撑起一层护体罡气，她闭上眼，神识一瞬间绵延逸散，将自己和身下背着她极速奔逃的东西都笼罩其中。
也就是这时，祁颜才发现，背着她的，是一条黑色巨龙，身下那规则的鳞片整整齐齐刀枪不入，硌的她时而感觉身体有散架的倾向。
而她现在抱住的，正是龙的犄角。
“谢谢。”祁颜嘀咕了一声，而后幻化了一面镜子举到龙的右前方，“喏，你可以看这个，就不用回头了了！”
黑龙没回答她，只是在身后黑压压的大魔小魔们快要追上时，猛地一摆尾，急速转了个差不多接近直角的弯，接着鼻子里喷出巨大的雾柱，将挡在前面的小丘夷为平地，冲天而起。
祁颜嘴巴闭的不够及时，嗓子里灌了一堆风进去，但这不影响她欢呼了一声，“这个飘移针不戳啊！”
黑龙摆了摆脑袋，将抱着他犄角的祁颜甩到半空中又甩回了头顶。
祁颜：“……”
她好像找到了一个发家致富的办法。
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在姬蘅的帮助下，祁颜最终从魔君的包围圈里逃了出去。
姬蘅将她送出魔界的一瞬间就像脱力一般，整条龙褪去兽形，又变回了那个病弱的青年。
这次似乎更虚弱，不仅眼睛紧闭，额头上还全是汗珠，嘴唇都已经有些透明。
祁颜连忙反手抱住了他，额头贴在他的额角，小心翼翼地给他渡过修为。
姬蘅迷糊中，似乎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又似乎没有。
冥冥中，他好像又回到了曾经在虚海遇险的那次，整个人已经连控制化形都做不到，修为极度匮乏，而且全身是伤，就在万念俱灰时，有个人的额头软软抵过来，将希望和生机渡来。
他的手在身边很无力地垂着，指尖微颤，似乎很想将忙着渡修为给他的长发少女看清，想摸一摸她的脸，但最终还是软软垂下，整个人昏了过去。

第44章 要找的人，原来早已错

耳边一直有淅淅沥沥的声音，不大不小，像一首永远哼不完的歌，叫人身心舒缓。
姬蘅慢慢睁开眼，感觉神清气爽。
他好久没有睡过这样好的觉。
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极为陌生。
姬蘅转头四处看了一遍，颇为嫌弃地把床边印有花草纹的轻纱帘掀开，下床之后没在房中走两步，外间就传来人推门的声音。
姬蘅留了个心眼，藏到旁边的一个花架后面，透过繁茂的花叶间隙看出去，发现来的人是胥秋和那天祁颜复活的假向月岚。
“向仙子，不好了，”胥秋看过他的床铺，没见到人影，惊呼着跑去外间告诉向月岚，“魔界那位大皇子不见了！”
向月岚正往一只形状奇特的杯子里倒着什么茶一样的东西，听到这里手上也没停，只是轻轻笑道：“不妨事，元元走的时候就说过我们可能找不到他，但是等一等，他自己就会沉不住气出来。”
胥秋有些好奇地问：“元女好像很了解那位大皇子？”
向月岚给她递了一杯刚倒好的东西，笑道：“元元说那位大皇子面冷心热，人并不太坏。而且，他也是苦命之人，执念太深罢了。你尝尝，元元走时教的匆忙，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做对。”
胥秋吹了吹杯子里的浅褐色液体，一股暖甜的气味顺着鼻尖钻入胸腔，整个人都好像放松了好多。她捧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顿时惊叹，“好甜，真好喝。这是元女从小世界学到的茶吗？”
“对啊，元元说这是珍珠奶茶。”向月岚点点头。“来，尝一块这种饼子——饼干，”她捻起一块熊头状的饼干，仔细思考了片刻，笑道：“生姜蝾螈饼干。”
胥秋高高兴兴地接过吃了起来。
眼见她们俩在外间吃的香甜，姬蘅只觉烦不胜烦，一种无名怒火顿时烧光了所有理智——那个假的向月岚，凭什么可以活？凭什么还这么逍遥自在？
他终于没忍住，一掌推开遮挡自己的花架，随后看也不看那碎落一地的泥土和花架碎片，还有被泥土弄脏的鲜艳花瓣，径直踩在上面，碾了过去。
“什么声音？”胥秋吓得身子一颤，条件反射地拉住了向月岚的袖子。
“应该是……魔界大皇子。”向月岚也放下手中的奶茶，严阵以待。
姬蘅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开场，直接就想化出原形，却不想几次都没有成功，只得尴尬地站在原地，绷紧了身体。
“大皇子，”向月岚轻声细语解释，“元元给这里施了禁制，您是没有办法伤害我和胥秋的。请坐下吧，我有些话想问问您，是关于您的那位向月岚的。”
“元女她人呢？让她来见我！”姬蘅根本不想听向月岚多说一个字，暴戾地扫开胥秋颤颤捧上的茶，不耐烦地问。
胥秋吓得彻底躲到了一旁，将自己和座椅连成一体。
“元元去瞻祝了。”向月岚打开了门，示意姬蘅跟着她出去看看。“您若嫌屋中烦闷，大可以出来畅聊，还请不要吓唬胥秋。”
姬蘅冷冷地拂袖，当真跟着她走。
出了门，是一处极广阔的平台，四下云雾缭绕。
一直跟着向月岚走到平台边缘，姬蘅才发现，他们是在深山中。
探目去看，周围山脉连绵起伏，山脊线蜿蜒至远处的雪山脚下，而虚海就浮在雪山的山顶那边，在日光照耀下像巨大无垠的碧绿翡翠。
这块翡翠的尽头呈水滴状，其中仿佛有清凌凌的水液流动，下方似有一处看不见的深渊，将那些倾泻自虚海的水全然接纳。
“这是哪儿？”姬蘅沉默片刻，不情愿地问。“你家元女自己开辟的小世界？”
成神本就是与天道相通，能随意破开新的小世界作为洞府亦不足为奇，只是姬蘅没想到，祁颜这么有雅兴，宁可开一个小世界，也不愿费时间帮他。
“不是，”向月岚摇摇头，伸手一挥，天边飘来一些流云，她率先登上云头，等姬蘅跟上之后才娓娓续上：“这里是岱舆，布置完全参照了稷山。大皇子知道稷山吗？那是元元被赶出瞻祝之后自己找的唯一一处仙府，只可惜随着她的离去而衰落，最后消失在沧海桑田间。”
“岱舆？”姬蘅略一思索，“曾经五仙山中，有两座失去了巨鳌支撑，顺流飘向了极北之地，岱舆便是其中一座。”
向月岚颔首，眼中充满赞许，“正是那座，大皇子居然也听说过。”
极北之地是比魔界还要可怕的所在，魔界虽然环境也十分恶劣，但对于魔来说，却是可以生存下去的地界。极北之地却不一样，日月星辰也照不进那里，常年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没有人见过极北之地真正的样子。
这也是为什么岱舆和员峤失去了自己的巨鳌支柱之后，原本居住在两山上的各类生灵纷纷弃山逃跑，最后岱舆与员峤漂流去了哪里，也无人说得清楚。
若向月岚没有说谎，元女竟去过极北之地还将岱舆整个带了回来——怪不得自己说的以血咒平瞻祝，元女没什么反应。
她真的不在乎。
“元元说，请您别想多了，”向月岚瞧着姬蘅的面色又阴郁起来，眉间红印始终缠着一股煞气，于是赶紧说明：“若是您愿意在此处安心养伤，我们也会好好招待你，若是不愿意，还请把有关您想复活的那个人的一切，都尽可能详尽地告诉我，我会转告给元元，带来日元元有空了，一定会帮你找回那个人。至于小皇子，他说他可以自己回去，不必您费神。”
姬蘅长久没有说话。
向月岚也不发一言，陪他立在山岚见，静静地望着远方。
“……那时，好像是瞻祝的收徒大典。”姬蘅回忆着，心绪不自觉地低落起来，他眉头紧锁着，仿佛才发现，距离初见，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父皇被当时的魔君所伤，急需一种仙草，这仙草只有瞻祝才有。我潜入虚海，希望能找到办法进入瞻祝，结果却破不了守山大阵，反而差点死在阵中。最后失去意识掉进虚海里，在海里漂了不知道多久，醒来时身边只有她在，可是、咳、咳咳咳……”
也许是说的太急，姬蘅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向月岚默默地靠近他想照祁颜嘱咐的那样替他渡一些修为来舒缓体内痼疾，却不想刚碰到姬蘅，就被对方狠狠甩开了手。
“别碰我。”姬蘅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着石栏杆站好，冷冷道：“本皇子再不济，也不会接受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神仙施救。”
向月岚也没有再出言刺激他，只是温和地看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姬蘅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里汹涌的血气强制压制下去，接着道；“可是我当时被虚海里的妖兽伤了眼睛，无法看清她。所以那之后尽管她每日都来照顾我，我却依然只能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你——你是怎么知道她叫向月岚？她亲口告诉你的？”
“自然没有。”姬蘅袖中的手紧紧握住了自己惊林箫。
向月岚开始好奇，那位救了姬蘅的神仙，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他念念不忘数万年。
她认真地看着那双紫色眸中未及时藏好的一抹哀伤，听得更专注。
“她知道我是魔，从不透露半点有关自己的事情给我，”姬蘅的声音低沉且空寂，好像站在一个遥远的地方，“知道她叫向月岚，还是一个巧合。”
“在她的照顾下，我的眼睛已经能朦朦胧胧看清一些东西，那天她不知因为什么事情耽搁，来的有些晚，之后走的也很着急，落下了一样东西，是一支银灵玉簪，我在那支簪子上摸到了向月岚三个字——”
“玉簪！”向月岚听到这里，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可能，喘不过来气般地打断了姬蘅，“你等等，我有一个，你看看是不是当年那件！”
她说着，也不待姬蘅回答，就径直闭上眼从神识海里翻找起来，很快就找出一只平平无奇甚至做工有些粗糙的玉簪，簪头是一朵茶花的形状。
她将那只玉簪递给旁边的姬蘅。“喏，这个。”
向月岚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当年有一段时间，元女几乎每天都会溜出山门，去附近一个岛上的黑水潭玩，她本想跟着去的，但是元女说那里有黑龙，她怕龙，所以最终也没去。
过了不久，元女忽然就不去了，又过了不久，她被神君带进云之渊亲自教授修炼仙法，向月岚也渐渐因繁重的修行课业忙碌起来，两人便将这事抛诸脑后。
那熟悉的浅银色光芒映入眼中时，姬蘅的胸口忽然一阵窒息。
他缓缓地接过玉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固执地闭起眼，像当年那样，仔仔细细地在光润无比地玉簪上摸索着。
玉簪在他手中慢慢转了小半圈，正对掌心的地方，有一行极小的字，摸在上面，质感是不同于别处的凹凸不平。
上面的确写着“向月岚”。
但也不止有向月岚。
姬蘅睁开眼，眸中情绪万分复杂，他看着那句话，将簪子越攥越紧，喉咙里一阵苦涩，低声问：“她在哪儿？给你送这个簪子的人现在在哪儿？！”
那句话写的是：“向月岚生辰吉祥。”
当时他只摸到了三个字，只是因为那句话尚未刻完罢了。
向月岚望着这个被痛苦灼烧的男人，有些同情他，很快就安慰道：“你放心，元元说她处理完那些圣器，就会从瞻祝回来的，她准备以后和我一起在这儿常住。”
姬蘅闻言，如醍醐灌顶，幡然醒悟——他千辛万苦找遍大荒，曾经数次路经稷山，也曾漠不关心地围观过仙门、魔道、妖冥等一起请命于洹非，请他出山擒下元女祭天，却没想到，她就是自己千万般求不得的人。
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太荒唐了！噗——”
笑到一半，忽然俯身吐出一大口血。
“大皇子？你怎么了——还请定下心神——大皇子？？”向月岚想去扶他，却被他拂袖挥开，“你要去哪儿？”
姬蘅不理她，他用尽最后力气怒吼一声，以惊林箫强行去撞祁颜设下的阵法，向月岚怕他会死在阵法下，连忙打开阵法，放他出去了。
“向仙子！”胥秋在屋里听到外面的响动，纵然害怕不已，却还是鼓起勇气冲出来寻找向月岚，见向月岚无事，只是看着远方，她也跟着看过去，远处只有落日余晖烂漫，将地平线染得暖融融。
“向仙子，您怎么一个人，”胥秋环顾四周，有些惊慌，“那位、那位大皇子呢？”
向月岚轻声道：“他弄明白了，就走了。”
胥秋十分惊讶，没想到元女都未能帮姬蘅找到，向月岚却做到了。
但转念一想，那可怕的魔走了也好。
她自去收拾房间，留下向月岚一人，仍旧站在远处眺望姬蘅消失的方向。
“看来，他要找的人，当真是元元。不知道元元这次，能不能平安归来。”

第45章 情史大全

“好撑。”祁颜拍了拍肚子，快乐地打了个饱嗝。
七庚本在一旁拿了卷书，边看边陪祁颜吃饭，这会儿见她吃完了，一挥手撤下了残羹。
祁颜站起来，在云头上走两步活动活动，忽然扭头望向七庚：“太子殿下怎么啦？有心事？”
自从她回来到现在，除了在云头上摆了一桌好菜等她，七庚统共说了不超过两句话，态度冷冰冰的，像谁把他怎么着了似的。
这会儿听祁颜问，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摇摇头，目光片刻不曾离开手上那本书。
祁颜虽然怀疑对方是欲擒故纵，但还是好奇地贴过去道：“你在看什么书？很好看吗？”
七庚这才抬了头，看向祁颜的神色莫明，接着缓缓将书的封页亮给她看。
书名居然是烫金的，字体周围还有一圈白色的淡光，挺漂亮。
就是书名实在不友好，祁颜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虚。
她飞快地扭开头，视线滑向远处。
然而《济元神女情史大全》硕大的几个字已经印在脑海里出不去了。
“咳，这种野史，当不得真。这样的故事我编个一天一夜都不带喘气的。”
“真的吗？”七庚的声音分明透着一股强烈质疑，“若元女不像书中所说那样到处留情，那怎么解释你和姬蘅只有一面之缘，你就愿意为了他在魔界耽搁这么久？”
祁颜：“？？？”
她连忙将向月岚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七庚。
“……事情始末就是这样，现在他们都在岱舆。”
“岱舆？那不是早就漂去极北——你还抽空去了趟极北之地？”七庚脸色更不好了，“为什么不与我商量？极北之地那种地方，便是神君也不曾亲去——”
“神君都一大把年纪了，你怎么知道没有？”祁颜不服气。
“……狡辩。”七庚说不出理由，但心里总有个声音很确定地说，神君真的没去过。
不过他也拿不出证据，这事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才刚刚神魂复位，还带着世人觊觎的圣器，贸然去那种未知之地，是嫌活够了？”
“没有没有，”祁颜连连摆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天七庚个头格外的高，自己在他面前气势奇怪地矮了一大截。“那是很久之前贪玩才去的，极北太黑了，到处都是冰山，我只在边缘逛了逛顺便捞了座仙山就回来了。本来没想用岱舆的，只是稷山没了，我又得照顾向月岚和胥秋，总得弄个地方住吧，然后神识海里又正好有这个，不用白不用。”
“只在边缘逛了逛？”七庚眼睛不善地眯了眯，眼神愈发危险，“你还想进去里面待上个三五年？”
“那怎么会——那里太无聊了。”
“是吗？”七庚冷笑着反问了一句，“只是逛了逛就让灵山的禅修灵能子判出佛道，入世轮回修仙？”
“灵能？”祁颜一头雾水地跟着重复了一遍，发现自己不太记得这个人。
七庚把书扔到她手上，“有画像，你自己看。”
祁颜望着那小和尚的插画，心说这编野史的人实在是敬业，连和她只有一面之缘的灵能都没放过，还画了下来，画的还真不错，清秀绝伦，只是她仍然不太记得都和对方说了些什么，大概那些事在当时的她看来，也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唔，长的确实不错。”祁颜干笑，“可惜了，怎么就没想开，跑去修无情道了。不过无情道和佛道也是相通的，也不算背离本专业……”
“可惜了。”七庚语气平静地跟着重复了一遍。“所以那之后没多久，你又去了灵山？还在那儿碰到了参加讲经会的北宸星君？”
“这写书的人造谣——我怎么就夜不归宿、流连花丛、男女关系复杂了？我连他们手都没摸过——”祁颜不服气地小声嘀咕。“而且我是神啊，什么地方去不得。”
“谁还不是个神？”溧阳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丝毫不客气地点明，“我家太子殿下七岁成神，元女您恐怕还要晚些吧？”
祁颜感觉老脸一红，有些忿忿道：“……你还想不想以后去我家找胥秋玩了？”
这威胁立竿见影。
溧阳瞪了她一眼，很快醒悟。
“其实……元女也算天赋异禀。”溧阳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完之后一脸无辜地看向自家殿下，施施然退出了群聊，只留了句话和一个背影。“殿下别忘了去看看天帝天后，天后娘娘一直问你什么时候修清梦潭，什么时候送她回天宫。她原话是：有人鱼就没我，我和小贱人势不两立。”
“天帝和天后还在瞻祝没有回紫宸府吗？”祁颜预感到这是个转走话题的好机会，问的一脸严肃正经诚恳。
听到祁颜问，七庚眉头深蹙，摇摇头道：“我去时还是太迟，母后的清梦潭已经被毁的七七八八，想恢复倒是简单，只是她其实心里并不愿意罢了。”
祁颜明了，嗅到了家庭八卦的气息，不过对象是七庚，她就不好竖起耳朵等着听了。
“腓腓可愿施以援手？”七庚忽然问。
“嗯，你说？”祁颜没多想，脱口而出。
“可否让我与父君母后借岱舆山暂住几日？”七庚低头凝视着祁颜，语调认真。
天色已入暮，银河载着万千星星流过天际，投下明明灭灭的星光。
这样的星河波澜附近，七庚还在等着她回答。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漾着星辉的斑影流斓，美不胜收。
美色当头，祁颜举手投降：“小事一桩，岱舆有一整个山脉呢，挺宽敞。你、你确定也跟着去是吧？我那儿房间很多，随便住不用客气。”
严肃了一晚上的七庚，此刻终于含了一丝笑意，慢慢朝祁颜俯下身，好看精致的五官不断在眼中放大，祁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却感觉长发被撩起几许，紧接着发间微沉，似乎坠了一样东西。
“你闭上眼睛，”耳边是七庚磁性悦耳的笑声：“是在等我的亲吻？”
祁颜莫名有些泄气失望，赶紧睁开眼瞪着他，“是星光太亮，有点刺眼。”
说完她又觉得有些欲盖弥彰，于是摸了摸脑袋问：“你是放了什么东西在我头发上吗？”
七庚将她带去银河边，指给她看。“很相配。”
祁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自己的倒影，还看见倒影的头发上坠着一颗星星，一闪一闪发出淡淡的鹅黄色光芒，十分柔和悦目。
“谢谢。”祁颜惊叹，“真好看。”
“不必谢，”七庚不知什么时候离她已经很近，声音好像在就贴在她的耳边发出，祁颜甚至能听到一点从对方胸腔里发出的那种轻快笑声的微微震动。“你喜欢就好。”
太近了。
额头突然被一团柔软触了触，很轻，如一只蝴蝶短暂驻留在花心，又很快轻盈地离开。
祁颜第一次不争气地感觉自己脸发烧了。

第46章 第 46 章

还没等去邀请天帝和天后移驾岱舆，天界这边就出了状况。
先前派去各小世界里的修仙者和各路仙长都传讯回来，已经有不同程度的迹象表明，以东部人间界映射成的小世界为起点，每个小世界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天灾侵蚀。
现在天庭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各种文书像雪花一样在静泗峰上乱飞。
仙班人手显得尤为可贵，断然不可能用在修缮清梦潭上或者把办公场所从瞻祝搬迁到岱舆上。
瞻祝之前的掌门长祈尊者在魔界攻上瞻祝时受了重伤，直接闭关三十年，一大一小两个徒弟都在闭关，其他徒弟不是在云游就是在小世界忙，瞻祝一时间竟无人可用，五方老祖只好亲自接过瞻祝掌门的管理工作，自己忙起来了。
他自然不可能日日去其他峰跑腿，天界和瞻祝又协商着一起干着维持小世界秩序的事，交流必不可少，所以天帝每每都要带着天界班子，起早贪黑去五方老祖那里商议。
一来二去，天后更加寂寞，也更怀疑天帝是为了人鱼天天待在五方老祖峰上，乐不思归。
她排遣无聊的方式也简单，就是满瞻祝找灵兽蒸炸煮烹样样来一遍，然后差人将吃剩下的骨骼皮毛送去五方老祖峰上，令仙士领着绕草舍走上一圈，天后倒也无意做给其他人看，往往挑的都是天帝他们聚在另一处灵境中、草舍周围空无一人只有人鱼在缸里补美容觉的时候。
起初人鱼也懒得在意，后来总被那帮人吵到睡觉，自然也和五方老祖闹起来了。
五方老祖于是也跟着焦头烂额起来，没办法，他就对祁颜起了心思：“娃娃，你天天来瞻祝等洹非出关也太麻烦了嘛。干脆就在瞻祝住下来算了，云之渊现在空的很，或者你要是一个人住不惯，把你那个——那两个也一起带回来，陪陪天后，免得长辈寂寞是不是？”
祁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事和她一个要解决圣器的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了，祁颜有点不敢置信地问了句：“谁是我长辈？”
数万年前她成神的时候，这届天帝天后还没上任，真论起辈分，该是这两人叫自己长辈。
五方老祖估计也意识到此言不妥，干脆道：“就是小辈你也得照看着点，再说了，当年你到处挨揍，老头儿可没少帮你说话，就是说不过那群没见识的罢了。如今老头这么忙，你不来帮点，你这个娃娃心真狠哇。”
说着说着这不要脸的老头眼瞅着空中来了只仙鹤，就忙着听信去了，临走也不管祁颜答不答应，就只是叫嚷着：“反正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你就当消遣呗。”
祁颜：“……”
行吧。
她还有些问题要问清楚神君，所以现在神君闭关，七庚忙着在人间界到处平息灾情，她也的确挺清闲。
不过在这之前，祁颜还有件事要善后。
她回到岱舆时，天气晴朗，漫山的仙草仙花都在阳光下舒展着身体，空气中草本灵息充盈得让人精神振奋。
山脉中心部分有一片大平原，因为没什么风，向月岚就带着胥秋和魔界小皇子去放风筝，虽说仙法可以做成这世上的许多事情，但偶尔体验一把凡人的行为，对仙人来说，也是一种新奇玩法。
祁颜找到他们的时候，姬冶容正在草原上疯跑着，和普通的凡人小孩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远远见到祁颜回来，就直接瞬移到了祁颜面前。
“你回来了？”毕竟还是运动过，姬冶容没等气喘匀就问，胥秋跟过来拿手帕帮他擦掉了额头上的汗。
“嗯，有个事情要问问你。”祁颜本来打算直接送姬冶容回魔界去，如今却改了想法，决定先看看姬冶容的想法。“你想回魔界吗？”
男孩脸上的欣喜一顿，迅速消失了。
垮着一张脸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很不情愿道：“回魔界。”
祁颜和向月岚都有些诧异，看他在这里待的还算适应，原本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姬冶容这么干脆。
“直接回去吗？你若是想待在这里，偌大岱舆也随便你住。”
“要回魔界。”姬冶容低了头，又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嗯，那好，我现在送你回去。”既然他已经决定，祁颜也不再勉强。
“元元，”向月岚担忧道：“上次的事情魔君必然清楚是他也有参与其中，回去之后不仅会为难他，说不定还会杀了他。”
祁颜摇摇头道：“姬蘅回去之后派人传过信，说他找到了老朱雀，问我什么时候再去魔界。我想，他已经接手了魔君的位置。”

第47章 第 47 章

祁颜猜的没错，只是不够完整。
她带着姬冶容正打算去魔界时，姬蘅居然派人来了。
来人被繁茂的杤树林拦在山前并进不来，只能遥遥用传音送信，“上神，我家主上请您即刻便去，否则朱若大人情况不妙。”
彼时祁颜正在交代胥秋，她走之后不让任何人进来，包括老朱雀或者七庚，听到这里，胥秋慌忙拉住她的衣袖，哀求道：“元女，求求您救救老朱雀——”
向月岚并不清楚胥秋同老朱雀之间相依为命许多年，因此也不了解胥秋为何这么激动，为了不添乱，她主动先带着姬冶容往山门那边走去。
姬冶容回头看了看安抚胥秋的祁颜，嘴唇抿得紧紧的。
向月岚以为他心内害怕只是不说，于是道：“小皇子，你为什么一定要回魔界呢？”
姬冶容不吭声，向月岚又道：“元元还没来，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好不好呀？”
姬冶容这才点点头，他在岱舆待了这么久，除了祁颜，便对向月岚最为亲近。
向月岚微微一笑，看向山门前葳蕤的杤木，好久才道：“我和元元从小就在瞻祝长大，以前我父亲是天界赫赫有名的战神，可惜他太过痴迷武道，娶了我母亲之后依旧每日在外征战，魔界、幽冥、鬼界的人对他厌恶至极，经常纠集人马围堵我和母亲。
“有好几次，我和母亲死里逃生，后来母亲终于厌烦了这种生活，就离开了我们，自愿放弃神格去做了灵山的一方守山石。父亲大受打击，开始后悔，但于事无补了。他便日日云游，将我扔在瞻祝。
“最开始我很胆小，经常会受到有意无意的排斥和欺负，后来我父亲修书给长祈尊者，大家便不敢再对我太过放肆。但元元就不一样，没人说的清她是从哪里来，她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记事时就已经十来岁，听说瞻祝有收徒典，就来参加了。
“开始时众人因为样貌都很喜欢她，她只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倒也没什么大事。但后来神君收了她做徒弟，却又从来不正经教她，大家反而开始欺负她了，经常明里暗里诬陷她做了各种错事。她从来都不会像我一样逆来顺受，总是不断反抗，那些人就越来越变本加厉，后来有一次，他们对上元元没占上风，就把气撒到当时路过的几个人身上，我就在其中。”
向月岚停下来，看向姬冶容，小皇子正听得入神，冷不防没了下文，饶是沉默寡言如他，也一时没忍住，追问道：“后来呢？她救了你？定然如此，她这个人就爱多管闲事。”
向月岚笑着摇摇头，“没有，元元当时躲在暗处看我们被欺负，只是放了一只纸鹤去将此事报告给了当时负责教导我们的师长。”
“……”姬冶容有些说不出话来。
“即便是神，也不是一点情绪都没有。”向月岚道：“之前我们对元元有心同情无力帮助，阻止不了她受欺负，她对我们自然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放下隔阂。但是自那之后我们成了非常好的朋友，而那几个欺负我们的人，后来除了叶梅思，全都死在了混元乱世里。”
“向姐姐，你同我说这些，”姬冶容皱着眉，小小的脸上竟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是为了教我回去之后，找到志同道合、同样受过欺凌的伙伴，然后静待时机吗？”
向月岚失笑，轻轻摸上他的头：“不是，我是说，因为我们一生太过漫长，所以任何时候想要抛弃一切从头开始，都可以。可以入魔，就可以出魔，重要的是，遵从本心。”
“不过，如果你觉得我是那个意思，”她最后望着远处走来的祁颜，眯眼一笑，“那就当是那个意思也可以。”
“月岚，你们聊什么呢聊得还挺开心？”祁颜打发走山门前传音的魔界中人，来与向月岚、姬冶容会合，她一边抬手打开一幅卷轴，将其抛到空中，一边随口问，“你要去魔界见一见姬冶容吗？让他再确认一下？”
“不用了，元元，”向月岚摇摇头，站到一旁说；“你去见到他，就真相大白了。”
“真相大白？”祁颜嘀咕了一句，因为卷轴快要合上，她也没再详细问，只是在心里思量着，难不成这事不是简单地换个招魂物件就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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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里，一处岩浆四溅的悬崖附近，老朱雀正被五花大绑在铁杵上，整个身子悬空在岩浆上方荡来荡去受刑。
不断有蒸腾的热气涌上来将他浑身烤的发烫，感觉羽毛已经焦熟烂透，浑身都透着窒息黏腻和压抑。他虽然正受着酷刑，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但嘴里却一刻不停、中气十足骂的厉害。
“臭小子，你别以为将爷爷绑在这儿有什么用，”老朱雀高声道：“爷爷出来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颗蛋里找爹娘呢！一个魔界的病秧子，也敢威胁上神，魔界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废物越来越多……”
他的正前方悬崖上，正立着一个有些瘦弱的男子，他正望着底下翻滚冒泡的岩浆出神，苍白的肤色被火红的岩浆映照，阴寒感稍微没那么明显，只是眉间两道火毒印记，却越发明亮，似乎要渗进那双冷静的紫眸中去，在其中搅动疯狂。
男子心不在焉地听着老朱雀的叫骂，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听进去多少。
“王上，”他身边原本隔了很远的侍卫，在一旁看得十分心惊，生怕男子失去耐心，彻底被那只不知死活的鸟激怒，将这里的一切全毁了。他思虑再三跑来道：“这只鸟也太聒噪，不如让小魔去将他收拾了？”
姬蘅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边有人。
他咳嗽两声，转过身来，凌厉的视线投到来人身上，未置一词，抬手便击中那只打扰他的魔，扔到了几十丈外。
扔的位置好巧不巧，就在祁颜出现的地方。
一来就看到一个高速飞旋的物体朝自己冲过来的祁颜，身手敏捷地随意一挥，将人又原方向送了回去。
四下目睹了这一切的魔侍都呆滞了。
好在姬蘅虽然病弱，能力却是有的，他一见到卷轴开合处出现的少女，紫眸霎时明亮，整个人直接瞬移到少女身边，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喜意道：“你来了！”
祁颜适应了一会儿附近的光环境，待看清身边站着同她说话的人已经是姬蘅之后，便也客气道：“别来无恙。”
姬蘅刚要说话，就看到卷轴又送下来一个男孩，他的弟弟，姬冶容。
本就病弱的脸色，更是阴沉不好看了。
“你把他带来干嘛？”姬蘅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祁颜抬眼看了看他，语义不明地发出了疑惑：“唔？”
姬蘅好像突然学乖了般，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激烈，强行镇静补救：“我只想见到你一个人。”
“我只是送他回来，不是为了让他见你。”祁颜解释完，视线一转，看到了岩浆上荡来荡去的一根奇怪东西。
老朱雀早在看清来人是祁颜的时候反而停了叫骂，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总之祁颜眯眼认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转头直接问姬蘅：“那是谁？老朱雀？”
姬蘅没有回答，而是一挥手，让属下将人放了下来。
“年纪这么大了也不保养保养，”祁颜笑眯眯地看着灰头土脸的老朱雀道：“羽毛都黑成这样了。”
老朱雀朝她身后张望了片刻，确定除了她没别人跟着来以后，没好气道：“还不是你一天到晚到处招惹这些风流情债，要不是为了捉你，至于把我弄来绑着？”
祁颜听到这里，也算弄明白了事情原委，便对姬蘅正色道：“按理说这只鸟已经入了魔，他的事情轮不到我管，这句话希望你记好。另外，我最后说一遍，会帮你把人找回来，你若再不信，我便不对你客气了。”
“哼，真有出息，和一个魔妥协，还谈起了条件。”老朱雀在旁边不满地哼哼，似乎忘了自己现在也是个魔。
周围的魔侍们听到这儿纷纷队立起身子，举着狼牙棒朝祁颜龇牙咧嘴。
姬蘅却意外没有当回事，只是轻轻点头，“好。”
他如今这样好说话，情绪也不过分激动，没有动不动就化形吓人，倒让祁颜觉得有谢不可思议。
但是祁颜不准备在魔界逗留太久，就很快将话题转去下一件事，“老朱雀，拿一件有红豆夫人魂尘的东西给我。”
提及红豆夫人，一直轻狂不羁的老朱雀终于严肃，在身上摸索了片刻，很快就拿出来一把梳子递给祁颜，声音有些沙哑道：“这，有劳元女。”
祁颜受了他一拜，并不与他客气，直接幻化了一套衣服，随后催动神识海里的渡魂铃和长归锁，依着木梳上的魂尘布起法阵。
虽然她身周早已筑起严实的屏障，姬蘅还是将所有无关的魔都驱赶了出去，一时间整个空间里只有岩浆热气四溢，咕哝咕哝冒泡的声音。
没过多久，那套被展开的衣服犹如有了实体，渐渐鼓起，最后凭空凝了魂尘化为一具躯壳。
老朱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具躯壳，看她胸脯微微起伏，轻咳一声，嘤咛转醒，忽然失了言语，只知道冲上去将人紧紧抱住，许久，才望着祁颜哽咽道：“元女大恩大德，朱若没齿难忘，以后若有差遣，朱若定万死不辞。”
祁颜见红豆夫人还有些懵懂，并不想打扰他们俩人团聚，只是笑笑，接着便要出去，但一转身，瞧见姬蘅站在一旁无动于衷，干脆拉了他一起出去。
姬蘅感觉手腕一暖，身体僵住，却没有挣脱。
一直到洞外，祁颜才放开他道：“老朱雀的事情完了，到你了——这下可以看出我并未说谎，确有复活之能了吧。”
“你这样复活别人……难道就没有限制？”姬蘅没有如祁颜所想的那样思考着还有什么东西含有魂尘，而是问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祁颜怔住片刻，而后轻快笑道：“有限制啊，所以我才说时间不多，叫你快点嘛。”
姬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看出有任何不妥，却还是忍不住问，“会反噬于自身、损耗自身神魂吗？”
“你这是找我来聊天的？”祁颜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一双眸子如水洗过，清亮至极，看向姬蘅，看得对方竟低下头，又是一阵咳嗽。
“火毒又深了几分。”祁颜找了一处相对通风的地方，拉着姬蘅坐下，按着他的手腕将修为渡过去，顺便探了探他体内的火毒情况。“你这毒好像要芳汲草才能解，我记得云之渊应该种了一些，下次你去岱舆，我让月岚给你吧。这次不一定能赶上，你到底还找不找人了？”
姬蘅打断她道：“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祁颜有些苦恼地想了一会儿，道：“想不起来了，你身上常年累月的火毒亦会改变容貌，我若见到你都想不起来，那便是真的不记得了。若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告辞了。”
她说着要站起身来，却被姬蘅一把攥住细白的手腕，往怀中扣。
祁颜没想到他又突然发起疯来，差点真的扑倒在他肩上。
“你——”
剩下几个字犹未出口，就感觉大地传来一阵剧烈摇晃，不一会儿无数妖魔聚集在一起，如黑云般乌压压地涌了过来，哭喊声惊叫声连成一片。
“大皇子——大皇子救救我们……幽谷破啦——”魔众里隐隐传来呼救，姬蘅闻言瞳孔缩紧，站起身来，抓住一个奔跑乱窜的人问道：“怎么回事？”
“啊啊放开我——大皇子，是您？是您！您也救不了我们了，魔界乱了、彻底乱了，一定是天上那帮娘娘腔弄出来的……”
他话音未落，面前万丈红褐色平原突然有好几处下陷，砂石滚滚，黄雾接天，然而地下却同时井喷出数条岩浆、地表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将许多奔跑的魔众吞噬殆尽。
情状极为可怖。
祁颜心中微微一颤，神识海里渡魂铃、长归锁、又一钟等圣器已经嗡鸣不绝，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催动，拼命想往神识海外涌去。
“时间要到了。”祁颜喃喃说了句，猛地挣开姬蘅扣着她手腕的手，召来万千云霞腾空而起，直冲向瞻祝。

第48章 永曜四方

不仅魔界大乱，回瞻祝的一路上，祁颜在空中还目睹了山河逆位、海水倒灌等无数发生在瞬间里的沧海桑田，连神尚且无暇他顾，更遑论人间界在这种绝对力量面前，会多么绝望了。
然而神识海里翻腾的圣器让祁颜无法分出哪怕千分之一精力出来，顺手救下在她面前死于非难的生灵。
她撑着意识跌跌撞撞冲进云之渊中，却没有看见神君在。
祁颜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没来得及多想，又瞬移到了五方老祖的草舍前，这里依然被幻术包围，与世无争，宁静祥和。
人鱼本来正伏在缸边睡觉，许是这些时日天天被天后派来的人打扰，这会儿睡得极轻，几乎是草舍前魂息波动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怎么是你一个人来了？”人鱼缓缓挽着自己的海藻般飘逸柔软的长发，毫不客气对祁颜道：“你也是替那妖后来找茬的吗？”
祁颜并没有精神同她解释，正要离开，忽然发现她栖身的水缸旁，有一处巉岩上，摆着一只缠着浓重煞气的石头。
她只是扫了那块石头一眼，整个神识海都重重一震，“噗”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不仅眼前一阵晕眩，耳朵也满是嗡鸣声，就连人鱼情急之下跃出缸中跳到她身边、扒在她身上大声喊的声音，也微弱如一阵气流，丝毫听不见。
“哎呀，小丫头，你撑住——奴家马上去找那个老不死的……”人鱼自从被五方老祖接回来养着，一向养尊处优惯了，这会儿有了急事，慌乱中差点想不起来如何联系五方老祖。“可是怎么、怎么联系……”
祁颜还剩一点微弱的意识，撑住一口气，硬是不顾浑身经脉针扎似的痛楚，强自从混乱的神识海里召出渡魂铃，接着以自己的血催动渡魂铃，渡魂铃终于脱离了莫名操控它的力量片刻，在祁颜手中安静下来。
祁颜轻扬手腕，一阵又一阵急促的铃音响起，引着那股缠绕在石头上的黑气一丝、一丝附着过来，将祁颜包围。
不多久，那颗石头上的黑气终于完全转移到了祁颜身上，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丫头——老东西说不要动那个——你怎么能……”人鱼大为惊骇，嗓音都有些颤颤，还没等她继续说下去，祁颜就一挥手，将人鱼弄晕过去，接着又是一阵呕血，但好在感觉清净了不少。
“最后一件竟然在这儿。”祁颜临空一握，伸手将那块干净的石头握在手中，微笑着呢喃了一句。“看来天命真是改不了。”
五方老祖和洹非对她还挺了解，知道世有乱象时，她便不会坐视不管，也知道五圣器只有她自愿集齐，才能有用。
祁颜原地休息了一会儿，不但没觉得好受，反而接连不断呕出血，她再也没能力多幻化出别的东西，只能用身上的白衣服擦去脸上、手上溅到的血，很快就弄得满身都是斑斑驳驳的红，远远看去就像个血人。
知道即便坐在这里也于事无补，祁颜定了定神，最后屏息压住胸腔翻涌的血气，冲去神君闭关的无相峰。
上一次，那些逼她献祭于天道的人，就是这么告诉她的——神君在无相峰闭关，很快就会赶来制服她。
然而——在祁颜掠过瞻祝正殿时，云雾里突然降下一条赤炎金睛巨龙，拦住了她的去路。
祁颜不得不找了一处檐角稍稍立住，她正思考着如何用最少的损耗对付神君的坐骑，却不想金睛巨龙巨大灯笼似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低下龙首，将龙角伸到她面前，似乎是在请她上去自己背上。
“这么说，是神君让你来的？”
祁颜说着扶上龙角，靠坐到龙首上，闭上眼。
“其实他便不让你来又如何，我也是要去找他的，还以为我会跑么？”祁颜突然觉得有些苦涩委屈，“可我从来就，没逃过。”
巨龙低低地长吟一声，颀长身躯腾挪之间，已飞过数十万里。
****
赤焰金睛巨龙带着祁颜飞了不知多久，最终竟是在九重天的某一偏僻地方降落。
巨龙低低地吼了一声，却没有感受到头顶上祁颜的动静，倒是远处的巍峨宫宇突然大门洞开，从里面缓缓步出一个白衣身影。
巨龙长啸一声，迅速掠过面前的辽阔广场，停在洹非面前，龙首轻轻垂下，让倚靠着龙角而坐的虚弱少女慢慢滑下。
神君俯下身，凝视着合眼沉沉睡着的祁颜，伸手将人拦腰抱起，重又进了殿，巨大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巨龙咆哮一声，并没离开，而是就地化为一尊石像，犹如镇守一般盘踞在广场上。
祁颜在朦朦胧胧间，忽然感觉脸颊被人戳了戳，她悠悠醒转，面前赫然是洹非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不同于以往的清冷淡漠，面无表情，此时静静看着她的洹非，眉宇紧拧，幽深的眼眸中有着不易分辨的暗流涌动。
祁颜本不该在这种关头多想，可不知为什么，她控制不住，感觉对方像是在为她担心？
好在洹非没让她纠结很久，见她醒来，怔了怔，很快又恢复了万事与己无关的面无表情，只是偏偏画蛇添足般站得离祁颜远了些，到底让她看出了些端倪。
祁颜也不知为什么，待反应过来时，已然微微一笑，而后忽然想起自己来此处的方式，又笑不下去，只觉得太过讽刺，心旌摇摇之下禁不住又吐出一口血，咳嗽起来。
洹非见状，捏了个诀，暂时封住了她的一部分感觉，修长食指点在她眉心，将修为慢慢渡了过去。
感受不到各种纷杂的情绪，祁颜果然觉得好了不少，甚至能心平气和地直视神君。
“感觉如何？”洹非问。
“神君妙手施恩，岂有不好。”祁颜道。“不过，反正是献祭，小神感觉好与不好，也并不值得多在意。神君还不如快些动手，给小神一个痛快。”
洹非听她这样说，未置可否，只是又走近几步，接着又伸手将祁颜抱起。
他的动作太突然，祁颜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头也靠了过去，待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偏开头时，嘴唇擦着洹非的喉结而过，力道有点大，竟蹭出来一抹红痕，映在洹非冷白的肤色上，十分显眼。
祁颜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洹非双手抱着她，只好微低下头，将额头与祁颜额头相抵，再次为她渡过修为平息圣器扰乱的神识海和情绪激荡下带来的痛苦。
祁颜闭上眼睛，尽力配合。
渡完修为后，洹非并未马上远离祁颜，而是顺着她的额间脸颊一路细密地吻着，最后薄唇黏上祁颜的耳后，缓缓在她耳边呢喃：“原来你的味道是这样，本尊会记住。”
祁颜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感觉面上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滑过，像是有雪花簌簌落下。
她睁开眼，神君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冷静，稳稳抱着她穿过金砖铺就的前殿，向内室走去。
祁颜虽然有些困惑刚刚的感觉，但看神君的样子，总觉得问不出什么来，于是也只好作罢，转而问点有用于当下的事情。
“神君要带我去哪儿？不去沉月台？”
“会去，不过，先要在这里完成一件事。”洹非道。
他们越往里走，里面便越开阔，到后来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扇高约数百尺的黄金门，眼看他们就要撞上那扇门，但洹非却连眼皮都不抬，径直走去，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就在祁颜揪着心要出声提醒时，黄金门突然散成纷纷扬扬的金粉洒下，露出里间的真容。
祁颜呆住，瞪大双眼一时间连眼睛都忘了眨！
黄金门背后，居然是一个漆黑的深渊。
既看不见有多深，也看不见有多远。
然而洹非像是没看到脚下已经没了路一般，依旧步履不停地走进了深渊。
在他身后，光线也很快被吞噬消失。
祁颜下意识地收紧了胳膊，将洹非抱得更紧。
仿佛是为了安慰她，又仿佛是为了回应，她被洹非抱着往胸膛靠了靠，微热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祁颜稍感安心。
“看前面。”洹非突然出声提醒祁颜。
祁颜抬头，他们正前方仍是一片漆黑，祁颜有些茫然地等了一会儿，依然什么都没有看见，只好小声问：“是什么……小神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嗯。本尊也不曾看见。”洹非道：“只是凭感觉指给你看。正上方是北，而正前则代表中位宫。你我现在身处观往来中，应该能从前方看到才是。”
“这里是观往来——观往来不是用来查看命星的地方吗？你——”祁颜想不明白洹非怎么会突然带她来，“你是想让我看看你的天命？”
惊讶之下，她已经全然忘了谦称和敬称，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嗯。”洹非肯定了她的猜测。“没有人能看到自己的天命，所以，只能由别人口中得知。”
“可是谁能看到你的天命，天生上神的命途，只有父神和天道才可以知晓——”祁颜分辩道。
“无妨。本尊要你也知晓。”
洹非再次低下头去与她额头轻抵，一股雄浑的灵息源源不断涌入，祁颜瞬间觉得整个人精神大振。
她再次睁开眼时，面前再不是之前的漆黑一片，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浩瀚无垠的星河画卷。
他们站在流动的漫天星辰间，身周绕着的是无数道金色星迹，这些星迹自神君降世便一直延伸曼延，历经数十万年，直到如今。
星丝的光华如萤火虫般，时而三五成群，时而星星点点散落四处，时而汇聚如璀璨星云，明灭闪烁，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光，只想永远看下去。
时不时有星点光芒从祁颜指尖、神君眉眼附近窜过，倏忽而逝，映着那张平静的绝世容颜，祁颜只觉得满是不真实感。
“如何？”洹非见她半天没有反应，便问道。
“很好。”祁颜深吸一口气，讲给他听：“历久弥新，光华璀璨，其殊其贵，永曜四方。天道果然待神君甚厚。”
洹非静默，须臾，忽然问：“那你喜欢吗？”
祁颜有些疑心他在内涵自己旧情未了，迟迟不肯回答。
洹非也不开口催促，只是手腕微动，祁颜似有感应般动了动手腕，而后才想起炽莲长索还牵绊着两人，她小声道：“我喜欢神君的天命干嘛？不喜欢。”
“本尊的天命不够好看，所以你才不喜？”洹非问，口气十分执着。
神君难得同她开玩笑，却不想是在这种时刻，祁颜失笑，觉得神君突然像孩子一样说不清。
她实在无意再继续下去，只是想着尽快结束这场必然会来的浩劫，于是尽量藏起敷衍道：“并非如此，小神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而已，神君天命如此矜贵，小神当然也羡慕。”
她此言一出，洹非突然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祁颜一惊，刚想挣扎，洹非便先她一步定住了她，而后将她放下。
祁颜刚松了一口气，就感觉一只手抚过她的背，轻轻地按着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很快，祁颜便觉得眼前一黑，神识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流过，将那些嗡嗡震动弄得她疼痛焦躁的东西席卷一空。
神识海重新恢复了安宁，祁颜却困得睁不开眼，只能沉入深深的梦境里。
一阵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祁颜的眼角滑下了一颗泪珠。
耳边似乎很快响起了一个声音，吐字温柔模糊。
“不哭，这次不会痛了。”

第49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神魂被天道规则一点一点碾碎时，洹非仍旧没什么表情。
倒不是说他不能感觉到身上撕裂般的剧痛和伤口流血的虚弱，只不过这些东西，他并不在意。
他所在意的，是躺在他身边的那位少女，此生收过的唯一一位徒弟，爱过的唯一一个人。
时隔数年再见，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旧时的影子，在小世界走了一遭，新奇的遭遇让她仿佛脱胎换骨一样，变得十分不同，对着他时活泼不少。
但即便再不同，即便刻意让自己失去有关于她的记忆，在重逢以后，洹非还是注发现，悬于她头顶的天命利剑却一直都在，从未有半刻偏移过。
所以也很快意识到，上一次趁她在濒死之际留了一缕生魂送往小世界，并没有成功瞒过天道。
这次……洹非侧过身，看着少女在睡梦中也蹙着娥眉，薄唇紧抿显得极为担忧，他动了动手臂，却已经没有力气抚上她的眼角眉梢，为她抚平不安。
就在他快要合上眼时，沉月台下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灵息波动，洹非于是撑住一口气，漫开自己的灵息向下探去。
龙吟虎啸飘过，像是低低的叹息，七庚坐在金睛巨龙背上俯瞰远处黑压压一片聚在沉月台附近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些人中，大部分周身绕着天族的灵息，还有边缘角落里如临大敌般警惕着的，则是受了所谓“正派相邀”，来自妖魔冥界，甚至还有人间界的各类生灵。
台下围观的人原本寂然无声地跪着，不敢有何异动，更不敢对这诡异的双人献祭提出什么见解。
只是远处传来一声尖叫，他们纷纷斜眼去看——不知谁率先发现了一条庞然巨龙，龙背上还有个人，然后就吓的惊叫出声，天族的人发现龙背上那个人竟是七庚，纷纷像是又活了般直起腰来。
仿佛有了倚仗，那些人立刻中气十足吵吵嚷嚷，“太子殿下！您来了！”
“您好歹是瞻祝弟子，快劝劝神君吧——上次乱世便是圣器亲选的人献祭，这次理应如是，可神君却偏偏要陪着那、那位神女一起献祭，这不是、这不是乱来吗？”
“是啊殿下，快阻止神君吧，万一因为神君擅作主张，惹怒了天道，真将我等悉数灭于此地也不是不可能啊！”
“殿下、殿下您去说说吧……”
台上洹非听了几句，辨清这些话是仙门众人所说以后，便彻底闭上了眼睛，懒得分心给蝼蚁。
他所关心的，无非是再有一刻完整献祭的时间就到了，所做的一切是否能奏效就看那时天道的反应而已。
若无纰漏，理应可以保下祁颜，令她从此无忧无虑，可是还有件事，却不知道能否如他计划。
七庚大约没有听进去那些人的话，他没什么表示，只是目光扫视了周围一圈，便纵身跃上高台。
看到安静躺在那里的祁颜，七庚的淡然终于不复存在，心疼地一把将祁颜抱进怀里。
“腓腓！你醒醒！”
昏迷的女孩只是将眉头蹙得更紧，似乎颇受困扰想醒却醒不过来的样子。
看到她还有反应，七庚已经放心不少，这才有了一点心思去看旁边的神君。
这一看，他眼神一凛，下意识地涌起灵息，要灌进神君体内，替他止住七窍中汩汩流出的鲜血和魂尘。
“无需如此。”洹非虽然没有睁开眼睛，却仿佛洞察了所有眼前发生的事情，声音冷凝：“想必你已经猜到了你我之间有渊源，数万年前，我就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抽离，带着记忆，以天帝夫妻二人为皿，方才有了你。”
咋听到这些，七庚没有说话，也没有诧异，他只是将视线又移回祁颜脸上，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感觉到对方肌肤的温热，心里涌起一阵不舍。
神君说的其实不错，有些事情，的确是很早就有端倪，只不过他没想到两人渊源竟然如此深。
纵然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情愫，也不知道会动情的原因有几分是因为自己是神君记忆的封印，但唯一很确定的，就是他真的爱上了眼前人。
只要她能安然无恙，要自己做什么都可以。
洹非此时这个状态十分奇怪，七庚心中有个猜想，只是不知对不对。
他定了定神，道：“来之前，金龙带我去了趟观往来，星域的门已经重新关上了。”
洹非微不可察地点点头，问他：“已经完全换过来了么。”
天上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压抑的闷雷响动，而后隔了没多久，便是一串连续的轰隆隆声。
沉月台此刻已然从湖底浮出水面，直面乌云滚滚的天穹和天穹后谁也无法窥得真相的天道。
七庚的话夹在雷声中，断断续续若隐若现，洹非只能捕捉几个词，“腓腓日后……一切都好……您的天命……已不是……会断于……”
足够了。
时间一分一秒滑过，最后那个时刻终于来了。
洹非无知无觉地咳嗽起来，强烈的耳鸣和万千道击穿肺腑的冲击，令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很快又释然展开。
能原样将她昔日所承受的万千痛苦经历一遍，就像她当年在幽谷陪他历天罚一般，终于让他对这个结果满意。
“献祭正时，我会倾力掩住你不被天道发现……”洹非低语，也不知七庚有没有听见。
“神君！”
好像是七庚在喊他，声音如隔重雾般迷蒙不真切。
洹非已经无法发出声音，却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叮嘱过七庚，让他好好照顾腓腓，不免有些不甘。
但转念一想，七庚封存住的不止自己和小徒弟的所有过往，还有元女重新回来时两人经历的一切，又何需他多言？
他没有做到的，希望另一个自己能做到。
不管是七庚还是洹非，终究是同一个人。
心即便被割开，也从没有变过。
然而，最后一刹那，他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听到一个软软的声音哭了起来，她好像醒了，而自己已经只剩下一缕尚未来得及消散的意识半浮在空中，连再看她一眼都没有办法实现。
“七庚！”他听到她撕心裂肺地喊出了声，“你不要走……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应该是我去献祭吗？苍天、你睁开眼睛看啊，我才是你要杀掉的那个人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求求你……求求你们……把七庚还给我、把他、把他们还给我……”
“求求你们……还给我……”一声接一声，嘶哑带血，祁颜跪在沉月台上发疯般恳求着。
声音里的绝望怆然让洹非恨不得不顾一切地推翻所有去抱一抱她。
然而做不到了。
他只感到手腕上一沉，似乎被她抛来的什么东西打中，却没了后续，那东西并不能阻止他的消失。
天道连另一个他也没有放过。
大约这次彻底的献祭，可以了结小徒弟日后所有的麻烦。
洹非最后一次想起来，在大殿里刚开始见到祁颜的那天，她一个人藏在盘龙柱后，望着其他人，神情又渴望又怯懦，他忽然心弦一动，借口她天赋出众收为徒弟，哪怕事实恰恰相反。
大概是那时起，从来只系苍生的一颗心，被她悄悄住下。
可惜天道无定常，哪怕他能看到所有天命，却终究动不得半分。
而与生俱来的职责，让他无法在灭世与献祭她之间阻止那些想活下去、在天道面前什么自保能力都没有众生。
于是他只能枯坐关中，闭门不见那些把牺牲当做理所当然的人来请命。
苦思数千年，他最终决定，将自己一分为二，一部分用来贮藏记忆保护小徒弟，另一部分，则继续担着苍生的担子，继续下去。
可惜终究来不及。
他能不见那些人，被逐出师门的小徒弟却因在各界云游，看到了世间万象，纵然平日里不见她对天道有多尊敬，可是天性善良，却让她很快做了自己的选择。
直到天道降下天罚的时间拖无可拖，他那傻傻的小徒弟，竟自愿敛了神识，收了修为，任人将自己绑到了沉月台开启献祭。
那也是他平生第一次对抗天道。
天道造出了他，世上无人比他更熟悉天道。
于是他匆匆赶去，将祁颜最后一缕神魂收起，为避天界耳目，将其送往小世界将养。
后来小徒弟回来，他才知道，小徒弟以为那是在渡情劫。
得知自己是她以为的情劫，他一时间不知是悲是喜。
只是不能亲自来照顾她，终究不甘心。
不舍得。
********
时辰一过，最后一缕神息也消弭于天地间，刹那便云销雨霁，乾坤朗朗。
跪拜在沉月台下的众人却仍旧不敢抬头，他们不知那高台上到底发生了何事，在天道规则恐怖力量的波及下，不少人已经受了极重的内伤，不仅不敢抬头，连稍稍挪动一下身子，也有断骨之痛。
不知为何，受伤的大都是天界来的仙。
若说是因为离沉月台近的原因，好像也不尽然。
那些远远在角落里旁观的妖魔冥界，受到的波及的确微乎其微，但比他们更贴近沉月台的，却是在人间界，而那几个人间的帝皇，毫发无损。
因而最先恢复过来，关注到沉月台上仅留下祁颜的，竟是魔界。
不断有一道道卷轴从虚空被抛出，一眨眼又被阅后销毁。
几大魔君自然知道聚在这沉月台是在干什么，也亲眼看到神君抱着祁颜降在沉月台上，更是看着七庚也登上了沉月台，献祭之后只余一人，而刚刚那些卷轴则是自己人来报信，说乱世已平。
这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不知那位神君和天界的太子殿下使了什么法子，总之他们用自己代替神女献祭了，所以天道放过了苍生。
那位以一己之力威慑所有魔妖冥界的神君已经殒身，这岂不是魔界一大幸事！
几位魔君对视一瞬，眼中纷纷流露出狂热欣喜。
“哈哈哈，你们这些神仙天天自诩正道，动不动就拯救苍生于水火，原来就是这么拯救的，靠着献祭自己人来献媚于天道，亏你们做得出来，哈哈哈哈。”
“幸好咱们是魔，要不可不就和这些仙一样心脏手黑吗？”
“他们自毁长城，岂不是给咱们入主的机会！你们几位怎么说，叫孩子们立刻带兵吧！”满头灰黄头发的老魔君望着天界的人阴恻恻地笑了，作为毕崖魔君的后人，几人之中，他与天界、瞻祝仇怨最深。
“好是好，但如今老魔尊位置已经被新魔王夺了，姬蘅那个小子，恐怕不会同意出兵吧？”领地与老魔君相邻的魔君看了一眼角落里密切注视着他们一举一动的一只魔，用密法传音道：“否则也不会派手下心腹来此监视。”
“哼。他敢坏了魔界规矩！”老魔君气势汹汹，将手中拐重重拄地，已经在召唤自己的魔军前来。
然而视线扫到台上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的少女，他口中念着的秘诀还是磕巴了一下，谁料祁颜只是看了他一眼，看出了他集结魔军的意图，却一点都不在意，目光空洞虚无，倏然便从高台上消失，从始至终未曾看过台下的天族。
祁颜消失后，老魔君注意到，最前方的凡人也全都跟着消失，偌大即翼泽中的水平面已经重新开始上升，快要从山腰重新升回山顶，似乎要将这里重新藏于水下。
老魔君大喜过望，一挥手，连秘密传音也不用了，毫不顾忌道：“祁元神女走了，尔等还待如何！还不随我一同杀了那帮天族！”
众位魔君注意到此事，很快了解祁颜这是表明了态度不会管他们之间的恩怨，于是不用老魔君煽动，瞬间全都化形朝宿敌攻去。
天界那些人自然有所防范，只是没想到祁颜会不插手，自己又受了天道规则波及，因而抵抗不及，只能拼尽全力从天宫求救、向瞻祝求救。
而卷轴也自虚空不断将魔军投下，不多时，即翼泽便成了一片尸山血海，情状极其惨烈。此后数百年周围被血雾包裹，无人敢再靠近。
这一役，最终以天界惨败告终。
瞻祝无一名弟子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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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夫妻从瞻祝搬回天宫的那日，因人手不够，祁颜便让胥秋和向月岚过去帮忙，两人忙了一天，中间只传过几条音讯给她，报了天帝夫妻平安。
到晚上时，两人才回来，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彼时姬蘅正极力游说祁颜将岱舆搬到他的魔都附近，祁颜只是坐在竹窗旁看远处沉入虚海尽头的夕阳，橘色余晖满铺水面，却显得苍凉荒冷，连落日倒影都透着灰暗。
姬蘅看着窗边以手支颐的女孩，眼光顺着她的侧颜描摹，心疼却又隐隐觉得有些期待，最大的绊脚石已经自己陨落，他不信长久相伴下祁颜会始终不对他动心。
直到——胥秋和向月岚从外间敲了门进来，并请跟随而来的七庚坐骑溧阳进来时，姬蘅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见溧阳进来，原本仿佛与世隔绝的少女忽地转身，乌黑幽深的眸子不错眼地盯着他，仿佛在期望什么奇迹。
姬蘅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溧阳却只是行了一礼，走上前去将一只漂亮精巧的白玉环放在祁颜面前，便垂头不语。
祁颜深吸一口气，声音极轻，“他留下的？”
溧阳点头。
祁颜也不再说话，只是拿起白玉环一遍遍轻抚过，仿佛永远也看不腻。
姬蘅心中一惊，却又强行安慰自己，只要她剩下的时间都由他相陪，便是花点时间在小玩意儿上，也无妨。
可是他又想错了。
此后，这玉环便被祁颜带在身上，片刻不曾离过。
有一日他与魔界新出的魔王相争，赢了那场仗却也伤势极重，便以此为借口强行在岱舆住下，祁颜竟也默许了。
她仍是带着那玉环，就在脖颈处，十分显眼。
姬蘅想了办法，趁她没有防备时，用了一点手段将玉环取下，正要毁了，却忽然看到环壁内侧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字迹娟秀可爱，如当初刻下向月岚三个字一般，他认得，那就是祁颜的字。
姬蘅将玉环拿到光下来细看，许久，才辨认出那几个字是什么。
世间安得双全法。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完全不理解意思，也想不到去哪里问出处，却深深记下了。
不知为什么，姬蘅最后也没有毁去这玉环，而是将它又放回原处，亲自为祁颜戴好。
大概是，他从来也不想看到祁颜因为失去而流泪。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一下最后三章的顺序，这是新发的

第50章 番外（上）

岱舆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都已经进四月，北边诸峰顶的雪才堪堪有一丝消融的迹象，雪水夹着冰块窸窸窣窣流着，一路经过山腰，到南边山门时，路上已经汇聚成了清凌凌的河湖溪流。
水系两岸草长莺飞，时而有不知名的小兽扒开林间青藤探出小脑袋，警惕又好奇地四处看，又很快被掠过的几缕剑气惊得缩回头，但是很快又再次探头探脑观望青藤外的世界——这样的事情经常会发生，灵兽们也都知道，来往于山林间的剑气或者什么其他看似凌厉的灵气，都不会故意伤害它们。
远处平原上，偶尔会办起市集，热闹非常，那里对它们来说，就比较危险。
尤其是靠近一处人间界摆摊的长街，空气里飘着各种诱人又可怕的食物气味，时常能听到各种讨价还价，见到有人拿着夜明珠或者眼珠付钱。
最近恰有一队商船从北边的俱芦洲来此赶集，声势颇为浩大，带来了许多人，还为此不得不在岛边停了许久，由岱舆的两个仙人做通关检查。
通关检查放行以后，正赶上在平原上新市集开始，岱舆山脉的山脚下到处都是人来人往，事物纷繁。
当晚，岱舆山顶燃起了一场盛大的烟花，山脚下的六界生灵都觉得好玩，甚至还有人在平原腹地很快仿建了一处场地，第二日也燃了许多绚丽烟花，仿佛在同之前的烟花做应答密语一般。
山上自然也看到了那些窜的又高、燃放的又极为持久的烟花，向月岚和胥秋极是喜欢。
只是两人看到那烟花稀奇古怪的形状，还以为是当世出的、各种未曾听过的灵物，一直看到熟悉的腓腓形象，才觉得其中有些玄机，连忙去告诉了祁颜。
两人找到祁颜时，她正在一间竹屋里捣腾一个漏斗一样的东西，漏斗那根管极长，下面还蒙了层纱布，接了一只更加细的瓷管，看上去是要过滤什么一样。
两人对祁颜的新鲜玩意儿已经见怪不怪，顾不上问那是什么，向月岚就急匆匆道：“元元，刚刚有个烟花和你化形腓腓的时候长的一模一样。”
祁颜正在往漏斗里挤新鲜的羊乳，听到这儿，不由得一愣，“放烟花的人是薄山那边来的吗？”
胥秋很肯定地摇头，“不是的，元女，最近没有从薄山那边来的人，只有俱芦洲来了个商队，带了好多东西和好多精灵修士和凡人。”
祁颜略一思忖，实在没什么好奇心，毕竟烟花还能如何像她，顶多是在空中绽开一个四脚兽的形状罢了，天下胖胖的四脚兽多了去了，有什么好看的。
她更想留下来弄自己的果冻，于是心不在焉道：“那也不足为奇——”
胥秋和向月岚禁不住着急起来，胥秋道：“元女还在为神君陨落的事情伤心吗？您将自己闷在这岱舆山岛已经三千多年，如今更是连山下也不常去了，您是要将自己永远封在茧中了吗？”
“哗啦”一声，水晶质漏斗从祁颜手中滑落到地上，碎裂成一摊残渣，里面洁白的羊乳流的满地都是，直接濡湿了祁颜的裙摆，她却只是毫无反应地站在原地，瞳孔失神地看着虚空。
胥秋知道自己失言，一时间吓得呆住，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向月岚两边看了看，叹了口气，刚要蹲下去帮祁颜收拾裙摆，听到祁颜轻声道：“那就出去看看吧。”
胥秋和向月岚都惊诧地看她，她却只是手指拂过衣裳，瞬间重新幻化了一套新的，连地上也一并清理好，水晶漏斗完好无损地归了位。
只是，祁颜望着重新明亮干净的水晶漏斗，没什么表情地想，羊乳又要抽空去重新弄了。
胥秋和向月岚见她应允出门，已经觉得是意外之喜了，连忙一左一右拉着她就向能远眺到烟花的观云台飞去。
可惜等到了地方，山脚下虽然热闹依旧，各种灯火辉映溢彩，照的山下平原长明如不夜天，烟花却已经停下不放了。
胥秋和向月岚都没想到那些人这么快就停了烟花，顿时都埋着头有些不敢看祁颜。
而且之前又失言戳中祁颜心中之痛，胥秋更是自责愧疚，感觉每一刻都如坐针毡。
向月岚大概也看出了她的尴尬，便主动道：“胥秋姑娘，我想起来，明日是姬冶容和老朱雀他们上山的日子，溧阳怕是还不知道，你去看看？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吧。”
胥秋又看向祁颜，向月岚笑道：“这里有我陪着元元，你放心。”
祁颜也回身朝她点了点头道：“早点休息，我没事。”
胥秋于是心下安定不少，便退下了。
祁颜一直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观云台下、消失在一片屋舍转角处的小径上，这才收回目光，继续俯瞰山下的纷繁景象。
向月岚在她身边静默地立了一会儿，还是迟疑着开了口：“元元，三日前，我爹写了一封信回来，说他要去人间界隐居，问我去不去。”
祁颜方回过头来看着她微微一笑，“能亲人团聚自然是好事，你作何决定，我都支持。”
“我跟他说……我要留下来。”向月岚鼓起勇气，把自己在回信里写的都告诉祁颜：“你、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是不可能放心离开的。我要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
“……乱世时，我听闻天界那帮人提过，说战神也有参与平息各处患乱。沉月台一役，他在其中作用极大，负伤想必难免。”祁颜没有继续说下去，相信向月岚自己也能明白。
前些年战神一直云游各处，甚少想起她这个女儿，便连她的死讯，也是隔了几十年才知晓，知道之后就更加飘然无定踪，却也没提过要追究。
如今突然联系向月岚，想必是他觉得自己大限将至，追悔前番与女儿相离太久，想再见一见向月岚。
所以，向月岚若想去陪陪战神，这也算是最后的机会了。
向月岚听她这样说，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眼里泛起一阵泪，声音也有些哽咽——她实在很难抉择。
“可你、可你——”
祁颜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腑清冽，夜间的山顶上露湿雾重，空气里满是冷甜的仙草仙木清气。
她拍拍向月岚的肩膀，竭力绽开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我知道，三千年了嘛，该向前看，我是不会自寻短见的，毕竟也是一个山大王了啊。再说咱们寿数这么长，若全部虚度，也太煎熬了。明天我就会下山去溜达溜达，顺便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男子，带几个回来。”
“元元！”向月岚眼含泪花，却又情不自禁笑着嗔怪祁颜：“你又胡说八道。”
“啧。”祁颜见她像是有些放心，于是更加不遗余力，“放心吧，遇到好的我就问问他有没有兄弟，给你也来几个——毕竟这么多年朋友，包你满意。”
“你不正经！还乱说，我要走了！”向月岚一甩袖子扭头就要离开。
祁颜也不挽留，笑呵呵地背过身去继续注视平原上的盛景，每逢开集市，这里总是接连数月的喧嚣不停，她却从没有留心看过一眼，或许，是该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
向月岚走了几步，回身看了看那个慵懒地倚着栏杆的身影，只觉得那身影十分寂寥，像是随时都能从台上随风而去，消失不见。
但她能做的，也仅止于此，时间本身或许比她还要有用不少。
*******
早上向月岚起床时，胥秋就急匆匆握着一张纸条来找她，她这才知道，祁颜当真如约下了山，并且还从守门的小杤木精那里搞到了一些在集市流通的货币。
小杤木精事后越想越气，就委屈巴巴地找来哭诉，“岛主大人她把我叶子揪走了好几片！那可是我的叶子啊，要是我这么年轻就秃了，以后还怎么娶媳妇？！”
“这……”向月岚有些为难，“可有什么办法能立即再补上？”
小杤木精悲惨地摇头，含泪道：“没了，只能吃点好的再养出来。”说完眼睛就滴溜溜地转向殿里的小餐桌。
向月岚失笑，令胥秋拿了些小点心给他，小杤木精这才高兴起来。
瞧他嗷呜嗷呜吃的欢，胥秋好奇道：“你们树精真能娶媳妇？”
“当然啦。”小杤木精愤怒又铿锵道：“胥秋姐姐身为章鱼精都能和凰哥哥在一起，我找根好看的藤蔓还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胥秋脸红不已，又心虚地给他多拿了一些蛋糕，向月岚在旁边捂嘴轻笑。
胥秋连忙转移话题道：“…嗯，元女、元女她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哪儿，是吧……”
“不知。但即便是散散心，只要能出门，便算进步。”向月岚道。
“这是自然。幸好这几天岛上也热闹，那些俱芦洲来的人，会的把戏仿佛不少呢。”
向月岚闻言，视线不由得飘出窗外，飘向山下。
那里已经摆了一大片花花绿绿的帐篷、摊铺，远看就像父亲信里描述过的人间那样，真实有趣。
最大、最高的一处仿佛是搭了个茶楼，在那里也能一览周边风景。
被点名的祁颜，正坐在走廊的栏杆附近，手握一盏茶，颇为悠闲自在地轻啜一口，任由茶香弥漫唇齿间，顺便听着里间台子里说书人酣畅淋漓地讲着岱舆轶事。
“诸位看官老爷，咱先前说到，那岱舆山在极北之地飘了有数万年之久，却忽然从天而降一个大力士，有八丈高，八丈粗，相貌丑陋，勇武异常。
“他猛地一锤地，将定山的几只巨鳌拎着尾巴甩开，自己套了锁链，生生将这岛一寸一寸地从极北之地拖了回来。
“按说他才应该是这岛主，却怎料，黄鼠狼拜年，大鹅在后。他将这岛拖回后，已是力竭，便躺在岛边睡了一觉，就有一个巨鳐，趁着这当口，从附近凌空降下，将此力士是一番折磨，最后变成了守山石。”
“诶呀，这巨鳐也实在是可恶，难道现在它便是此间岛主？”台下听到这里群情激愤，不少人气冲冲地拍桌，祁颜听到人群里有人质问，不免好笑。
“诸位不要着急嘛，且听小老儿细细分说。”说书人捋了捋胡子，接过旁边人递的海碗，然后咕噜一气喝干，又朝小倌要了一碗。
等水的时候看客们有几个心急的，就挤到台边去催，说书人无法，只好撸了袖子往外一指：“你等先来看看对面那座塔，那可不是座一般的塔！”
此言一出，看客果然大半被吸引了过去，蜂拥堆在窗边向外探。
“什么，什么塔？”
“在哪儿啊？”
“别挤，让我也看一眼——”
这茶楼虽然是在处在平原腹地，但建的颇高，他们所在的又是顶楼，放眼看去窗外便是碧绿幽深的虚海。
再远一点，隔着虚海看去，一道浅湾外，停泊在岱舆附近的，是另一座曾经消失的仙山员峤，那里情况略微不同，员峤一峰独秀，山岛上除了那座拔地而起的高峰，便是林原沼泽，泉眼随处可见，常年被水雾隐在其中。
虽然和岱舆非常近，但岱舆上人来人往，这里却从未看到过人影出没。
只是偶尔天气晴好的时候，站在岱舆最高峰上眺望，能看到对面那座孤单的峰上，有一座同样孤独高耸的琉璃塔，谁也不知道那塔是谁所造，也不知道有何用。
说书人喝够了水，便踱到附近，接着道：“塔身从外面看一共七层，据传里面锁了不少不知名的妖物，每到月圆之夜，就会被放出来吸收天地精华，甚至还听闻女子惨叫……”
“噫，真的假的？”
“看起来不太像——什么怪物，鬼界、魔界的吗？别扯咧，前两天俺还和一个魔界的做生意，人老实的很，说只要将一张入岛通行证让给他，就能分文不要货全给俺——这不，俺把货都卖光了……”
“当然是真的！”说书人举起手指发誓：“小老儿十日前来此处，夜里起来方便，就恰好看到过一只九头狼妖冲塔而出——对月长嚎……”
岂料看客们注意力反而被之前那个和魔界做生意的故事给吸引了，纷纷涌到那个人身边问：“这位兄弟，你继续说，那魔界人为什么要入岛通行证啊？难不成是有什么问题没通过检查？”
“是啊是啊，”众人七嘴八舌，十分关心，“若是他用心叵测，那咱们会不会跟着倒霉啊，说这岛主凶得很，成天把自己关屋里只研究吃什么怎么吃……”
“这么狠……”不少人都打了个冷颤。
“嗨，能有屁事咧。”那人手一挥，乐道：“俺当初也问了，那个魔直爽滴很，直接就告诉俺，他喜欢这岛主，想娶她咧，就是人家岛主娇气，嫌弃他是魔，不肯嫁过去，非要他入赘，最近还闹起了小脾气不让他上岛——”
“嗷，原来还有这么个原委，”众人叹道：“好深情的魔，这岛主也真是狠心哇！”
祁颜听到这儿，颇有些哭笑不得，她大概能猜到这是姬蘅的手下进不来岛想的法子，被传之后就变了样。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有不少人还为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魔出谋划策起来。
祁颜从怀里拿出一张杤木精的叶子，放在桌上用茶盏盖好，正打算起身离去，却听闻一道清澈的嗓音止住了他们。
“说谎。”
这声音平和又清冷，虽然不大，却让在场的人包括祁颜，俱是心内一震，不由自主地停下，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隔着一道轻纱帘幔，只能看到，东边临窗的包厢里，有个身影端坐，气度不凡。
许是被他的气势所迫，好一会儿，众人才回过神，有人不服道：“你是谁啊？你说他说谎，倒是说个理由出来啊——要不然我们可不对你客气了！”
“是啊，别仗着自己有钱了不起，躲在帘子后面不敢出来——”
这人话音未落，帘中便有一道水纹样的灵息传出，精准地落到了他喉间，这人瞬间便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诧异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他周围的人更加义愤填膺了，纷纷冲上去要掀开那道帘子，和里面的人肉搏。
谁知守在帘外的小厮只是抬了抬眼，便吓得众人集体后退，隔了一会儿才鬼叫出声：“鬼啊！他眼睛是竖的！”
“吵吵什么。”小厮凶巴巴地说了声，“再吵着我家皇、黄公子，就对你不客气。”
大家连忙噤声，警惕地看着帘子里面，有机智的人已经偷偷叫自己的跟随出去找集市的管理人员报信了。
祁颜决定先不走，留下来继续看看，事情好像有点起伏了。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黄公子，敢在她的地盘上闹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下章本文就结束了。
谢谢大家包容我固定不起来的更新时间。
给所有小天使比片杤木叶。
“是木也，方茎而员叶，黄华而毛，其实如楝，服之不忘。”--《山海经·中山经》

第51章 番外（下）

眼见众人被吓到，那小厮就撇撇嘴，又在原处站好。
很快，那位有眼力见的看官，就发现他派出去喊岱舆管事的下人已经回到了人群中，还向他躬身做了个稳妥的手势。
再看门口，不一会儿，果然进来了两个年长的妇人，穿着十分轻便普通的长袍，外表看不出与旁人有异，留神去看时，能发现这一男一女两个人右臂上都用碎花布围了一圈——这布是向月岚特意布过禁制的，岱舆特有，往年每次的花色更新也是她在负责。
只是今年，向月岚曾拿了许多图案给祁颜看，祁颜随手点了点，甚至没问她用来干什么，如今瞧着碎花布上那个图案十分眼熟。
聚在豪华包厢前的众人都对小厮敢怒不敢言，正尴尬地观望着，突然听到一个人喊了声：“岱舆大妈来啦！”
众人纷纷回头让路，有些头一次来岱舆的不懂规矩，悄眯眯问旁边的人：“这岱舆大妈又是什么人？”
“就是岛主派来管这市集的嘛。”旁边人解释道。“在这里长住的人，大部分都是岛主和副岛主在之前那场浩劫里捡回来的。”
“哼，现在岱舆大妈来了，你叫你家公子出来，咱们要看看他想怎么不客气！”眼看撑腰的人来了，众人气焰都高了不少，纷纷在一米外对着小厮挑衅。
小厮却没在意他们说啥，只是掀了眼皮凉凉打量了一下被人挤到最前面的两个和蔼女人，行了个礼问了句：“你们就是岱舆大妈？”
两位大妈笑吟吟地把胳膊上的碎花布亮给他看，骄傲道：“如假包换，你瞅瞅这花纹、这水色。”
包厢里似乎传出来一声轻笑。
祁颜：“……”
这名字还是她一时兴起，仿着朝阳大妈起的。
之前起名的时候有多随意，当事人现在就有多尴尬。
小厮当真看了一眼，其中一位大妈对着光把碎花布转了转，平平无奇的花布上突然出现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白胖吉兽，小家伙在布上打了个滚儿，又渐渐淡去身影。
“这就是岱舆的吉兽吧！”说书老头儿凑过来叫道：“此兽名为腓腓，能使人忘忧……”
他还没说完，声音就被旁边的人高声掩盖去：“岱舆大妈，他们主仆两人可过分了，诽谤我们不说还要对我们不客气，你们给咱评评理，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了他们随意撒野！”
两位岱舆大妈见惯了这类打小报告的人，也不好轻易判断对方是属于恶人先告状还是属于正义之士，于是又看向小厮，问道：“小孩，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这小伙子说的是实话不？”
小厮抬起头——果然是一双诡异的黄色竖瞳。
竖瞳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扫过面前的人，不期然与祁颜视线相遇。
祁颜觉得自己真是有点上了年纪，她竟觉得这双眼睛也眼熟的很，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小厮扫过她时，倒没有任何异常——她换了面貌，无论谁看过都会觉得是个见面既忘的凡人。
“我们黄公子诽谤你们什么了？”小厮扯唇，斜眼看那群人，露出一个极为讥讽的笑容，接着道：“还不是你们编排这里的岛主在先，我家公子又为人耿直，眼里容不得傻子，这才出言指正你们。”
其中一位穿红袍子的岱舆大妈不由得好奇，问了句：“这孩子，能说说他们都编我们岛主什么了？”
“这……”众人被问及刚刚听闻的传说，都支支吾吾不敢主动当面说出。
“还能有什么，无非都是些岛主有多美，多少人万里迢迢来找岛主结亲之类的，要不就是因爱生恨，把岛主描绘成丑鬼大胖子之类的，”另一位大妈见怪不怪，熟门熟路地报了几条常见传闻。
众人一下子面色讪讪，唯有那个说自己和魔交易过的汉子，因为喝了点酒，加上十分感谢那魔，就站出来道：“这怎么就是编了？你们家岛主嫌贫爱富，魔君几次三番来求娶，都不愿嫁到魔界去，如今连让人家上岛都不肯，就这样做派，难道是什么好人？”
红袍大妈“哎呀”了一声，似乎没想到还有这段内情，一时间又好奇又不知所措。
“别听这些人的，岛主亲事八字没一撇呢，咱把这人抓了就能去交差。”绿袍大妈摆摆手解释道：“他们也就唬唬你是新来的，不清楚内情罢了，没啥好听的。赶明儿举行员工大会，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看到岛主。”
这边对同伴说完，那边大妈就开始动手驱赶人群：“芝麻大点小事就来喊大妈，当大妈闲呢？快散了散了！”
岱舆大妈手上都有些修为，挥手赶人时像是拿着一把大蒲扇，推得所有人都离开了厢房门口，往舞台和厅堂中央去了。
众人一边不情不愿地被推着走，一边羞怒地嚷嚷着。
“好啊，好一个不明事理的大妈，看人家连小厮都衣着考究，就嫌贫爱富起来，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和她们岛主一个德行。”
“岱舆大妈也这么敷衍人，真是——真是世风日下仙心不古……”
“走走，我等自去吃我们的酒，管他们岛主的名声做甚。”
“……”祁颜感觉嘴角微微抽搐，她摸了摸脸，把被气歪的地方又捏回正常形状，心里默念了几遍清心咒。
一阵风微动，纱帘轻轻晃荡，厢房里传出一丝灵息，顷刻间又消失了。
祁颜刚想查看那丝灵息逸散至何处，小厮见人散去，忽然问绿袍大妈：“大娘，你们岛主的确是还没嫁人、也不曾订下婚约吧？”
绿袍大妈本来不想回答，但是同那竖瞳对视一眼之后，立刻就很麻溜地说了一串：“这哪儿能呢？最近的确有个订婚的，不过是岛主的胥秋小姐同天界的一位溧阳上仙结了亲，那婚期还早着呢。至于岛主……”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四下看看，以为没人注意才凑近了一手挡住脸小声道：“岛主性子古怪的很，这些年有不少慕名而来的、真心求娶的或者是来浑水摸鱼的，都被她不分青红皂白扔进了对面那塔里关起来了。大家都摸不清是为啥，不过我们在这里住的久了，都见惯了的，便是上头不说，我们自己也能猜中一二。
“有的时候夜里能听到那塔里传来男人女人的声音，要不就是岛主过去宠幸了他们，要不就是在教训他们，说是等哪天改好了再放出来，结果这么多年了，倒是只进不出。想来是岛主舍不得吧。老婆子看那些进去的男人，各式各样的都有，叫人看花了眼。
“不过也正常，岛主那般年轻，相貌又倾国倾城，我老婆子看了都觉得真好，那群人难保不是自己乐不思蜀了哟。”
小厮听完朝身旁的厢房瞟了一眼，然后竖瞳又盯着绿袍大妈看了一会儿，才说：“两位大娘辛苦了，慢走。”
绿袍大妈回过神，十分不解地看着满脸惊奇表情的红袍大妈，还没问，就被红袍大妈拉着走了出去。
走了不远祁颜就听到红袍大妈兴奋道：“诶呀诶呀想不到我们岛主居然好女尊这口，终日喜欢流连花丛——你说岛主会不会是我的老乡啊？”
祁颜坐在桌旁嗤笑一声，将手中茶一饮而尽，感觉头被气得发晕。
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一部分自然是当地人找乐子自己想的，可是就算瞎编，也是不自觉地仿照脑海中已有印象的——这印象还能从何而来？
那帮狗东西，住了她的塔不说、整日白吃白喝不说，结果还拿她当挡箭牌推脱打发各种难缠的事，还要三不五时出来散布些乱七八糟的谣言，毁她清誉。
不行，从今天起，那塔上的每个房间得收费。
房价得是天界市场价的十倍。
她站起身正打算离开——一道人影闪过，面前忽然站了个人，是那个化形都保持着竖瞳、不愿正眼看人的小厮。
“你有何事？”祁颜警惕地问。
她早探明对方真身是一条幼龙，只是除此之外，就探不出其他了。
这龙身上气息纯净的很，且已经修成了正道，若真想弄明白来源，应该往天宫去查登记了仙籍的簿子，但是自从那人离开之后，祁颜已经三千年未踏进过天界。
这时她也不会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去看的。
“我家主人请小姐前去喝杯酒，看了这么久的好戏，想必也累了，不如去坐一坐。”小厮说着竟然咧开嘴试图朝她友好一笑。
无奈可能是不习惯，那个笑容看起来有点傻。
祁颜心说这不会是什么新型的拐骗把戏，从人间界发展到岱舆这里来了吧？
她想了想道：“此地物价公道，一杯水酒我也请得起，叫你家主人出来坐便是，既然我都累了，当然懒得挪动。”
躲在厢房里算什么。
呵呵。
竖瞳的小厮见她不同意，笑容极快地收了起来，整个人反而看起来正常多了。
“那请小姐稍侯，千万在此处不要走开，我去禀明我家主人，”小厮说完行了个礼就转身三两步进了厢房。
瞧他虽然为人傲气，但对人礼数上却一直很周到，祁颜对他的主人也有了一点期待，能教出这样的小厮，本人想必有些来路。
祁颜没等过久，才斟了一盏茶在手中转了转，闻着茶香刚打算喝，眼前的座位就落下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形如鬼魅的速度。
“久等。”那人声音带笑，趁祁颜诧异抬头看她时，已经伸出手从她手中拿过茶盏自己轻抿了一口。“果然很好喝。”
祁颜克制地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默默地推翻了之前觉得此人教养良好的看法，她从筷筒中抽出一根筷子，敲在桌子边沿，在一阵铃声响过以后，喊来小二，“把你们这里最烈的酒拿两坛来。”
“最烈的酒，那就是玲珑了。马上给您上两坛，还要什么下酒菜吗客官？”小二利索地应了，做出等待祁颜报菜的架势，还奉承了一句，“瞧客官娇弱的跟朵花似的，竟然是如此爽气的女修士，真是人不可貌相。”
“烈酒当然要直接喝，下酒菜多没意思，是吧黄公子？”祁颜礼貌微笑。
尽管祁颜观其面相，对方并不是一个酒量尚佳的人，但他倒也淡然接受了。
小二咋舌，但是既然两位都无心要饭食，他也就爽快取来了两坛烈酒玲珑，摆上桌之后，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了声：“酒我给二位放这儿了，二位客官可当心点肠胃不好受啊。”
“无妨。”
“没事。”
同时出声的两人皆是一愣，互相看了看，祁颜很快偏开头去装作无事发生，那位公子却一直看着她，眸光含笑。
两人甚至也没寒暄，直接一人一坛开了酒封便喝了起来。
瞧这豪放的劲头，小二笑着摇摇头走了。
这两位大约也是新来此地，不知道他们家玲珑的厉害。
那可是取魅果果汁浓浓熬制，又加了特制酒曲里酿出来的。
即便是大罗神仙，喝上几口，也很快会醉的不省人事，不知今夕何夕，身在梦乡何处。
这酒的味道其实很清淡的，祁颜原本做好了烈酒入喉辛辣难忍的准备，但喝了两口发现滋味不显，竟有些失望，于是放下了酒碗，单手撑着头，颇有些无聊地看着对面的人。
“你只是请我喝酒？”
那人点点头，依旧正襟危坐，肩膀并不如何刻意端着，却浑身都透着一种难言的禁欲高冷，和他眼里看着祁颜的笑意差的很远。
“行，那先喝酒。”祁颜看了看天色，这么闹了一会儿却也没消磨多久，才日过晌午。
反正回去早了胥秋和向月岚又会担心，她最好能找个借口彻夜不归。
明明知道对方不止请喝酒这么简单，祁颜却懒得多想了，她恍惚觉得眼前这个人的样子好像有一点像洹非、眼里的笑意……却又像七庚。
而后她又自嘲地想，当然了，七庚是那个人故意封存的记忆，借由天帝夫妻存留而已。
所以洹非没了，七庚也跟着消失了。
她就成了孤家寡人，原以为这次情劫度过的圆满，却没想到猜到开头猜不中结局。
祁颜不愿继续想下去，看着对方喝了一杯接一杯，逐渐又对那寡淡的酒产生了点兴趣。
“这么好喝？”祁颜一边问，一边拿过酒碗，斟了满满一碗往嘴里送。
透明的酒液顺着她的肌肤流下，在白皙的颈项上蜿蜒出一道浅痕，最后没入衣领。
这样一幅景象并不如何淫靡，却让对面的人眸子里悄然燃起了火焰，他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酒碗，专注地凝视着祁颜，神情竟是十分温柔。
祁颜连喝了三四碗，还是感觉没滋没味。
她心中莫名燥热，最后不耐烦了，将海碗扔在一旁，微微垂了头泄气道：“什么最烈的酒，分明是虚假宣传，没有一点用。喝了这么多还是很清醒。该记的全记得，想忘的一个也忘不掉。”
对面的人眸光灼灼地望着祁颜落寞的样子，不动声色道：“你醉了，不如你报出地方，本尊送你回家，如何？”
“我醉了？可我还记得他啊，无论是洹非还是七庚，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的清清楚楚……”
祁颜听着声音抬头，乌黑的盈盈眸中露出一片难过，似乎才发现他在身边，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家在哪儿，以前我以为自己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后来发现不是，能给我家的那个人，把我丢下了。”
她说着说着，眼角忽然掉下一滴晶莹的眼泪。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手，周围仿佛被一阵柔和绚丽的风裹挟而过，一切景物都模糊了一瞬，清晰之后，两人已是坐在一处幽静的溪流边，身后是一片树林，一树又一树雪白的花朵纷繁如云，偶有花瓣坠下，正贴着祁颜的脸颊轻轻飘落在桌上。
花瓣的触感有些痒，祁颜困惑地抬头看，入眼是一片干净的白，酒楼和其他人都不见了。
祁颜咦了一声，笑道：“你这魔术变得不错，我也会，你等着。”
说完，她就一挥手，不知从哪儿弄出一把雪亮的宝剑，轻轻一弹，剑身便碎成了千万片，剑尘在两人面前纷纷扬扬，裹着梨花瓣，如落下了一场梨花雪。
还不等对面的人做何反应，祁颜就懵懵懂懂笑道：“好看吗，每次我一个人很难过的时候就下雪给自己看。”
祁颜话音未落，忽然感觉周身一暖，落入了一个宽阔温暖又有些熟悉的怀抱，她挣扎着，小巧的下巴被一双白净的手轻轻转开一点角度，正对上一个人——
“别难过。”熟悉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语气，缓缓靠近她，在她耳边低语：“本尊回来了。”
祁颜心中酸涩难忍，明知这是一场梦境，明知自己喝醉了酒，可是却舍不得眼前洹非的模样。
她把脸深深埋在洹非颈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小声呜咽：“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好久……”
即便头脑昏沉，心中也有一个声音一直提醒着她，不能太大声，否则会把梦惊醒，她就再也见不到洹非了。
祁颜好想在这怀抱里痛哭一场，却最终强忍着，泪水涟涟也没发出什么声音。
脸被人温柔地捧在手中抬起，视野里，那个一向疏离冷漠的隽美容颜越来越近，祁颜闭上眼，想象中的触感终于落在唇上，那股力量借着唇齿间的缠绵强行让祁颜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渐渐无力地瘫软在那个温暖怀抱里，沉溺迷失。
一阵风来，千树万树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而下，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在其中隐约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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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走！”祁颜猛地睁开眼，周围是完全陌生的房间，让她忽然意识到之前发生的一切果然是一场梦。
她从榻上坐起身，薄衾从肩头滑下一些，露出一片雪白夹杂着斑驳红痕的肌肤。
祁颜动了动手臂，感到浑身都很酸痛，像是被拆开重新组装一样。
她转了转脖子，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被子上的光滑手臂，瞳孔猛地缩起，之前发生的事情终于模模糊糊被记了起来——她好像是和一个岛外来的修士喝酒，喝着喝着忽然发现洹非回来了，她一时没有克制，就同洹非睡了一觉。
可是，洹非明明不在……而她身上这些痕迹……祁颜心中愀然，她已经沦落到把别人当做洹非来依赖了吗？
一时的放纵已经让她开始后悔，痛苦狠狠攫住她的心脏，祁颜感觉快要窒息。
旁边撑起的竹窗中，忽然翩翩飞进来一只纸鹤，停在祁颜指间。
祁颜打开纸鹤，发现传信给她的是向月岚。
信上只短短一句，却画了个十万火急的符号：琉璃塔被破，塔中人悉数被赶，未知何人所为，盼速归。
这消息短暂地驱散了祁颜心头笼罩的痛苦，她打起精神，给自己幻化出衣服，打算去处理。
刚把头发用丝带束好，竹帘却自己挂起，外间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祁颜怔住，紧紧盯着门，心脏不自觉地狂跳着。
脚步声停了，那人在门口站定，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下，而后抬眼看向梳妆台边的祁颜，冰雪容颜忽然微微一笑，所有疏离冷淡悉数融于温柔声音：“腓腓，久等了。”
眼泪很快蒙住了眼睛，祁颜却既想哭又想笑。
原来梦它，成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秃绯修改了一下章节顺序，新结局章是现在的49章，是个新章节，同时番外也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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