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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特别调查组[刑侦]
作者：徐小喵
文案

　 【正文已完结，番外ing】
　因为一起社会影响极为恶劣的连环失踪杀人案迟迟未破，舆论将小小的封河市推到了风口浪尖，封河市局无奈之下，申请‘特别调查组’介入此次案件侦破。　
　　市局刑侦支队的叶竹在案件告破之后，收到了特别调查组抛出的橄榄枝。　
　　刚刚重生回来，还处于懵逼状态的叶竹：为什么是我？　
　　言宇：组里缺少人形坦克。　
　　叶竹：……
　　********************************
　　叶竹上辈子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和同事一起被不知名的罪犯送上了天。　
　　重生后，她却阴差阳错的被招揽进入了原本只存在于传说里的特别调查组。　
　　她看着组长言宇的侧颜，一本满足，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没准这辈子不仅能够护住自己和同事们的命，顺利的话还能把那群龌龊鼠辈绳之以法。　
　　然而她对于被业界称为‘言大神’的崇拜之情仅仅维持了有限的几秒钟，起因是一场对话……　
　　组员：您为什么管叶竹叫坦克啊？
　　言宇：山可平，海可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关键还抗揍。　
　　
　　高智商型行动力爆表男主X 水蜜桃型人形坦克女主

tips：1、主破案的刑侦文，剧情为主，感情为辅。
2、背景架空，私设如山，一切都是为剧情服务。

作者同类型完结文，戳作者专栏可见：《警魂[刑侦]》、《雷霆行动[刑侦]》
作者的快穿完结文，戳作者专栏可见：《(快穿)祖师奶奶她貌美无边》、《女配美炸天[快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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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求预收，戳作者专栏可见：
《大佬女配是国家的（快穿）》
一句话文案：男主是女主的，女配是国家的

修真界大佬付绵绵，宗门人称‘锦鲤天尊’，气运爆棚，宝贝环身。
不曾想渡劫后期一道天雷下去，付绵绵就被劈进了存放在须弥戒子角落里几本落了灰的虐文狗血小说里，成为了书中的反派心机女配。
然后那些虐文的画风就开始跑偏了。
众人发现，曾经只会纠缠于男主并且热衷给男女主的感情路上添堵的降智女配不见了。

大佬女配付绵绵：不好意思，我胸怀祖国。

1、侯府假千金→京城杠把子、战场小野马。
2、娱乐圈过气女明星→靠乡土代言翻红的幸运女神，文化输出一把手。
3、被逃婚的千金小姐→谢邀，我热衷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
……………………

tips：
1、苏爽文，逻辑为剧情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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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题材新文：《我是嫌疑人[刑侦]》
文案：本是在职特警的蒋天瑜在一次任务中身受重伤，最终成为了躺在病床上毫无意识的植物人。
再次睁开眼睛，她惊奇的发现自己身处于一具陌生的躯体中，而面前正站着两个穿着警服的人。
原来，她竟穿成了一起杀人案的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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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子昂觉得刑警这份工作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嫌疑人能够徒手爬三楼？
嫌疑人跑起来比马路上的车还快？
嫌疑人被混混围堵，自己以一当十？
是不是听起来挺玄幻的，然而这些他都亲眼见过！ ：）

外表糙汉实则观察力爆表的男主 x 可盐可甜实则战斗力上天的女主
内容标签： 强强 重生 悬疑推理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竹，言宇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都市刑侦单元文

立意：正义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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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尸房（1）

　　“阿嚏！”
　　
　　一辆警用面包车从一道破败的土路前经过，车轮带起阵阵飞扬的黄色沙土，最终停在了一户看起来有些破败的院门前。叶竹本来站在院墙根底下，把口罩摘下来想要喘口气，冷不丁吸了一口这夹杂着泥土气息的空气，登时就是一个响亮的大喷嚏。
　　
　　只这么一下子，原本就有点头昏脑涨的她，更是不清醒了几分，皱着一张脸揉了揉鼻子，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这时从面包车上下来了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对方看到她这幅小可怜似的模样，领头的那个拿着工具箱的法医不由得笑出了声：“小叶啊，干嘛呢，过来当门神来了？”
　　
　　“什么门神啊，是司机。”叶竹转而挂上了明媚的笑，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半是调侃的回应。
　　
　　那几名同事见状满脸了然的笑了笑，随后陆续通过那扇锈迹斑斑且摇摇欲坠的铁大门，直接往那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废弃房屋走去。屋子是平房，青砖的外墙存在着部分脱落、缺角的现象，玻璃窗也是挂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有的干脆裂了开来，风一吹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叶竹想了想，最终还是将口罩拉了上，迈开腿，慢吞吞的跟在那群同事后面。
　　
　　此时不算宽敞的院子里，有些闹哄哄的，耳边充斥着女人那有些尖锐刺耳的声音。她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正好看见两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被各自的家长护在怀里，而一个对她来说还算是比较陌生的男人正低头询问着什么。看起来，进展算不上顺利，孩子们似乎被吓坏了，家长对警方这种反复询问细节的行为表现出了些许的不理解，一时间难免情绪失控。
　　
　　这事儿还得从最近这两个月期间，封河市接连发生了四起失踪案开始说起。封河市公安局的专案大队一直在全力侦破此案，可惜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然而在第四起失踪案发生之后，由失踪者的家属及朋友联合本地一家网媒，将这连环失踪案给捅了出去。这篇充满了指责意味的报道迅速在网络上流传，更是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与讨论，封河市公安局由上到下，倍感压力。
　　
　　一方面为了转移舆论的指向，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按时完成省厅下达的七日内破案的要求，封河市公安局无奈之下，请到了特别调查组前来侦破此案。这特别调查组在整个警界都算是相当特殊的存在，整个组里人没几个，名头却不小，毕竟是直属于公安部，且破案率在那摆着，任谁也不能小觑了去。
　　
　　这特别调查组效率倒是高，很快就从封河机场下了飞机。对于他们的到来，封河市公安局内部，尤其是专案大队的那些人，肯定是万分抗拒的。然而没等他们抗拒出点什么名堂，局里就接到了报案，说是在城郊的文庄村发现了一名死者，而那名死者的穿着与之前发的失踪者协查通报中基本一致。
　　
　　既然这连环失踪案已经被局里移交给了特别调查组，那与之相关的后续调查，肯定都要他们来进行了。局里以调查组人手短缺为由，命令专案大队拨出专人在破案期间全程协助参与，于是……
　　
　　叶竹这个刚刚重生回来，眼睛睁了一半儿，被窝都没躺热乎的人就这么被一通电话送到了特别调查组的身边……当司机。
　　
　　没错，就是当司机。专案大队的张队把她这么一个入警每几个月还正在休病假的‘菜鸡’痛快的借给了调查组，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连表面的和谐都懒得维持。
　　
　　而特别调查组的负责人言宇在看到她的第一眼，那张过分年轻帅气的脸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将车钥匙扔到了她的怀里，平静的扔出两个字：“开车。”
　　
　　想到这的叶竹复又瞄了一眼正在与发现尸体的孩子们交流的男人，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司机就司机吧，反正她还没能从自己死而复生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着实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去计较这些。
　　
　　于是她便转过身去顺着一扇半敞开的窗户往屋里看，鼻间闻到的是有些霉味夹杂着不明显的臭，而法医及技术大队的人眼下正在进行取证的相关工作。
　　
　　那尸体被蹲在旁边的法医给遮挡了七七八八，具体的情况到底如何叶竹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四肢形态有些诡异，整个身子都是硬邦邦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法医便开了口：“死亡原因尚不能确定，不过尸体有冷冻过的痕迹，估计扔到这边不超过五个小时……冷冻发生在死后，根据眉骨的形态及额头的高度来看，应该是连环失踪案的第二名受害者没错。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回头我会把DNA样本送到技术大队，进一步确定一下。”
　　
　　说完，他往旁边挪蹭了一下，微微侧过身子用手掰开死者的嘴巴，仔细观察着什么。
　　
　　此刻，叶竹终于看清了那张惨白惨白的脸。这尸体的确保存完好，肌肤没有腐烂变形的情况，虽然这受害者的长相这会儿冷不丁看过去和警方手中的照片不太一样，但是如果仔细分辨，还是能从五官瞧出确实是同一个人。
　　
　　根据村里人的说法，这间房屋的确有些年头没有人在此居住了，平日里基本不会有人过来。只不过这种地方对于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来说，不失为一个玩耍的好去处，今天这两个小男孩就是在午饭后，相约着过来这边‘探险’的。
　　
　　未曾想，空置已久的屋子里竟然会突然出现一个‘不速之客’，两个孩子差点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的冲出门就往家跑。他们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惨状很快被村里其余的人发现了，大人们过来一看，登时就报了警。
　　
　　“啧……”
　　
　　在法医完成初步的验尸，并吩咐其他人把尸体装进袋子里封好后，叶竹收回了视线，眼神掠过不知何时走到房屋跟前静静观察着屋里情况的那位特别调查组负责人，有些疲惫的抬起手掐了掐眉心。
　　
　　从她发现自己重生到站在文庄村，前后不过也就三个来小时，现在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而且对于自己上辈子如何死的记忆完全是模糊不清的，任她再怎么努力去回想，最终得到的只是一片混乱和头痛欲裂。
　　
　　然而就在下一秒，她似乎有所察觉般的抬起了原本略微低垂的头，眯着眼看向了院子西南角的方向。
　　
　　院墙之上，一道模糊的阴影，一闪而过，不注意的都会怀疑自己花了眼。
　　
　　“谁！？”叶竹忽而出声，紧接着下意识的大跨步朝着院门外的方向跑了出去。
　　
　　“谁？！”就在她发出声音的下一秒，或许可以说是差不多同一时间，停在外面道路上的一辆SUV里也传出了一声暴喝，声音里带着男人的粗犷。然后一道高大强壮的身影就从车内蹦了下来，以极快的速度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叶竹虽然反应极快，也比车中之人先一步发现了异常，但是到底距离摆在那里，她冲出去之后也只能缀在对方的身后。
　　
　　那名身手矫捷、还是光头的男人也是特别调查组的一员，她自然是认识的，毕竟方才还坐在同一辆车里。不过她和调查组的成员在来的路上并未有什么多余的交流，只知道对方长相凶狠，却有个温柔的名字，叫蒋冰。
　　
　　以他们二人的速度，很快就能看到百余米开外的前方有个狼狈的背影拼尽全力的跑着，还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是否有人追上来。待到发现身后有人紧追不舍，并且口中还喊着‘封河市公安局’的字样，对方的脚步愈发的慌乱了。
　　
　　但是那人显然是对村子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在突兀的拐了几个弯又穿了两条不知名的弄堂后，消失不见了。
　　
　　叶竹和蒋冰追到一个岔路口，两个人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边站在原地，警惕的环绕四周。
　　
　　忽然，叶竹的耳朵微动，迅速看向了左侧那条幽深的胡同里，眼神凌厉。没有过多的犹豫，她即刻便冲进了那光线不是很好的地方，眼见着没了影儿。
　　
　　蒋冰愣了两秒，不知为何却也急忙跟了上去。他们很快就恢复了那一前一后的姿态，只不过这次一直是那道纤细的身影领先几步。狭窄的胡同里，只听得见二人微弱的喘息声，和那有些凌乱的脚步声。
　　
　　哗啦啦啦啦！
　　
　　猝不及防之下，无数根竹竿从前方不到一米距离的那处暗影里砸落了下来。好在叶竹反应快，及时停住了脚步这才避免了被砸中的命运。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成功让蒋冰有些怔愣，立在她的身后，心有余悸的眯了眯眼。
　　
　　呼吸之间，叶竹却很快回了神，飞身而起从一地的竹竿上方跃过，精准的跳到了那意图从阴影中跑掉的男人的背上。她极具技巧的用力勒住了对方的脖颈，咬着牙喝道：“你跑什么？！”
　　
　　“小心！”蒋冰忽然开口大叫，整个人匆忙冲了过来。
　　
　　就在此时，叶竹忽然后脊背发凉，下一刻后背就遭到了重重一击！喉咙处抑制不住的泛起了腥甜，那被她用手臂钳制住的嫌疑人稍微用了点力，便顺势将她甩在了地上。
　　
　　唔……
　　
　　她在落地之后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艰难的扭过头这才发现原来刚刚阴影处竟藏匿着两个人，另一人趁机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铁锹砸向了她的背，在她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后，急忙和同伙一起逃了。
　　
　　好在蒋冰并没有留在原地关心她的伤势，直直冲着刚刚被她逮住过的那名嫌疑人就冲了过去，三步两步将他再次按住，双双跌倒在地。也不知那人是不是在危急时刻爆出了巨大的潜力，明明看着不怎么壮实，却也和蒋冰不断撕扯，二人滚作一团，瞧着短时间内怕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蒋冰一边应付着身下压着的不断挣扎的人，一边分心抬头去看那即将要冲出这条胡同的另一名嫌疑人，心头焦急不已。
　　
　　在他正欲回头去看有没有警方支援追过来时候，只觉得眼前一花，不出两秒，那道方才还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纤细身影就追上了前面那即将逃脱的人，伸出手紧紧的拽住对方的后脖领，将其用力的怼在了旁边的青砖墙壁上。
　　
　　在面对嫌疑人2号那惊恐的眼神的时候，叶竹阴恻恻的勾起了唇角，右边眉毛高高扬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说话间，她感受着背上逐渐消退去的刺骨痛意，兀自按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袭警？”她习惯性的摸向了腰间，但并没有摸到本应该挂在那里的手铐，一时间气氛多少有点尴尬了。最后她只能将嫌疑人2号的手反剪在背后，推搡着因为疼痛而扭曲了面庞的男人，准备往回走。
　　
　　叶竹在走出两步之后，本想着抬眼跟蒋冰说句话，却看到了不远处站在那里的言宇，男人身形修长，好看的眉毛被额间的碎发挡住了大半，气息微喘，显然也是一路追过来的。而在他的身后，正有几名市局的同事陆续跑了过来。
　　
　　顶着那审视的目光，她抬起并未钳制嫌疑人的左手将这一路都没有脱落的口罩向上拉了拉，顺带着咳嗽了几声。
　　
　　“那个……有没有人上来帮我一把，感冒还没好，身子比较弱没有什么力气。”
　　
　　蒋冰：……
　　
　　嫌疑人1号和2号：……




2.  第二章   尸房（2）

　　在一阵无比诡异的沉默之后，最终还是有两名和她熟悉的市局同事上前来接过了那名脸色一言难尽的嫌疑犯2号。叶竹笑眯眯的道了谢，随即又垂下头剧烈的咳嗽了两声，比之一群大男人要瘦小上许多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让人一眼看过去就心生不忍。
　　
　　市局的那几个同事都是最后才进入到胡同的，自然没能看清之前发生了什么，且脑海中的印象都还停留在她仅仅是一名刚刚进入专案大队不久，只会打杂的小姑娘，于是乎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长脸汉子就开了口：“你们张队一天到晚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你这正在生着病，还让你过来出现场？今天算你运气好，下次可别这么莽撞了，不是每次抓捕罪犯的时候，都恰好有人在身边。”
　　
　　说完之后，这名同事还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刚刚把另一名嫌疑犯交给别人的蒋冰，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毕竟蒋冰光是从外表上就能够让人感受到极强的压迫感，一身健壮无比的肌肉可不是什么摆设，对着眼下这两个‘弱鸡’似的玩意儿，解决下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您说得对。”叶竹没有反驳，哼哼哈哈的应道，双手搓了搓，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其余几个市局的同事都对她的态度表示了满意，然后提溜着两名嫌疑人就准备往回走。叶竹则是十分自然的跟在了众人的身后，一边迈着步子，一边伸出手扶住了自己方才遭受过重击的后背，口罩下的表情是龇牙咧嘴的。
　　
　　方才兜头挨了那么一下，不说进不进急救室吧，但是按照常理来说，正常人应该仍旧躺在那里缓不过来气才对。她抿唇垂眸，脚步不停，掩去了眼底的惊涛骇浪。
　　
　　“头儿，她……”蒋冰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然后看见言宇正站在一边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看，于是乎凑上前去想要解释。只不过话到了嘴边，他才惊觉自己并没记住对方的名字，只能临时改了口：“就是封河市局派过来拖咱们后腿的那个小司机，她不对劲。”
　　
　　没错，在特别调查组的组员们看来，叶竹就是那个专案大队的张队送过来添堵的。他们因为身份特殊，工作性质也和普通的警察不太一样，这类‘优待’没少遇到。是以所有人都没有把这个看起来就鲜嫩的小姑娘放在眼里，只要对方静静的不惹事，他们也懒得给多余的眼神。
　　
　　蒋冰语速极快的将之前发生的种种简洁的叙述了一遍，最后下了一个结论：“咋，你说那个张队能这么好心？送来的还真是个好手？”
　　
　　“未必就是他好心。”言宇在听完之后，表情有了点不太明显的变化，似乎觉得挺有意思：“其实那个时候，她察觉到院外有人，比你还要早一些。”
　　
　　“真的？”蒋冰有些难以置信的模样，毕竟他方才是一直坐在外面路上的车子里，还半点没有松懈的观察着周边的状况。
　　
　　那名偷窥者应该是有点身手的，加上了解案发地周围的情况，所以才能安然接近案发地并且攀上墙头进行观察。他是在对方略微露出点头发的时候，就立即发现了，而那小姑娘当时正站在房檐下，耳边还充斥着各种吵吵闹闹的声音，竟然还能先他一步察觉，吹牛的吧？
　　
　　他在听完言宇的话之后，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可是在看到男人那饶有兴致的神色后，不由得信了几分。原因无他，二人在一起共事这么久，言宇这个人，向来只说实话。加上发现偷窥者当时，言宇就站在叶竹几步开外的地方，这么说……竟是真的？
　　
　　如果属实，这观察力以及反应速度，实在有点牛逼。
　　
　　对此，言宇没有继续发表什么意见。两个人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迈开步子，以不算快的速度返回了那户废弃已久的平房附近。
　　
　　彼时叶竹正坐在一辆警用面包车打开的后备箱里，由着其中一名年纪较大的男同事捏着她的手臂做一些大幅度的旋转，在确定了她的伤势并不严重之后，那名同事这才略微放下心，进到院子里继续忙去了。
　　
　　和对方轻声道过谢，叶竹干脆盘起腿，十分悠哉且放松的坐在车上，眯起眼看着这条土路尽头那两道慢吞吞、缓步回来的高大身影。
　　
　　言宇、蒋冰。
　　
　　这两个名字在她的舌尖绕了一圈之后，又咽回了肚子里。瞧着二人那副仿若在花园散步的闲散模样，她垂眸，心中有了点别的计较。看来特别调查组不知为什么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不大的文庄村上，那两个人应该是正借着机会，隐蔽的观察着什么。
　　
　　就在她陷入沉思的这会儿功夫，言宇不知何时走到了车前。她回过神眨巴眨眼，盯着那突然闯入视线的两条大长腿几秒钟后，才将视线上移，因为逆着光，眼珠儿动了动，才勉强适应了那太阳即将落山而照射过来的刺目光线。
　　
　　“听蒋冰说，你受伤了。”
　　
　　低沉的男声听起来很有磁性，音调起伏也是能够让人愉悦的程度，叶竹不由得又仔细看了对方两眼。这人长的很年轻又过分的好看，就算此时穿着休闲也掩盖不住良好的身型，一头稍长一些的短发在背后阳光的照射样，竟还泛出了点点的栗色。
　　
　　“皮肉伤而已。”她回答的有些轻描淡写。
　　
　　面对这个不甚走心的回应，言宇只是又观察了她一番。见她动作之间不见滞涩，露在口罩之外的一双眼睛也亮的吓人，最终便没再多说什么，微微颔首后就走了。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警方也终于完成了此次的现场取证及目击者的口供采集工作，几辆警用面包车闪烁着警灯，在不算平稳的土路上渐渐远去。
　　
　　而属于特别调查组专用的那辆外表看起来毫无特点的黑色大吉普，也一直吊在警车的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回去封河市公安局的路上，是由蒋冰开的车，尽管这调查组从上到下给人的第一感觉都颇为清冷，但也没有无情到去压榨一个刚刚受过伤的小姑娘的地步。
　　
　　叶竹对此也并未推拒，而是在蒋冰开口之后就十分干脆的爬上了吉普车的后座，心安理得的闭目养神起来。别看警方一行人在天色刚刚暗下来之后就成功收队了，回到局里还有的磨，虽不知这调查组是个什么路子，早做准备总是没错的。
　　
　　这么想着，在这乡村小路的颠簸中，她带着因为感冒而沉重的脑子，竟还真的睡了过去。
　　
　　车子里静悄悄的，前面的小灯亮着，偶尔会有两声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将手中不薄的一沓资料看完之后，坐在副驾驶的言宇抬起头，略感疲惫的抬起手掐了掐眉心。特别调查组此次接手这件连环失踪案着实有点匆忙，一行人在到达封河市之后，完全没有什么休整的时间，就因为发现了疑似失踪者的尸体，即刻出发赶往了案发现场，这会儿才算能稍稍缓上一口气。
　　
　　他放下了手，视线却在无意中掠过后视镜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蒋冰敏锐的注意到了他的动静，也跟着瞄了一眼后视镜，在看到里面那个仰头睡得飞起，口罩因为呼吸一鼓一鼓的人之后，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心真大。”
　　
　　别的不说，单说对方在一天之内，先是被自己的顶头上司轻视，当做专门拖后腿的送到了特别调查组；后又因为抓捕嫌疑人，被人从后面狠狠地敲了那么一下，如今还能拥有这种睡眠质量，真是让人羡慕。
　　
　　言宇挑眉，没有应声，从后视镜上收回视线，再次低下头去，从膝盖上摆放的那沓资料中抽出几份来，开始细细研读。
　　
　　蒋冰吧唧了一下嘴，喉咙上下翻滚，觉得烟瘾有些犯了。不过他仍旧是选择了克制，一双眸子凌厉的看向了窗外，此时几辆车已经开到了一处盘山公路，四周没有路灯，远处的山峦看起来像是随时能够将人吞噬了的巨兽。
　　
　　封河市周边地势并不平缓，有着零星的几座山峰，不过都不算高，是以这盘山公路并不难走，坡度很小，只是有几处连环弯，看起来颇为惊险。
　　
　　随着前面的几辆警车陆续急转弯消失不见，蒋冰也提前做好了转弯的准备，原本踩在油门上的脚换到了刹车位。
　　
　　然而就在吉普车进入弯道的下一秒，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又一阵急促的喇叭声，这些喇叭声连成一串，尖利的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紧接着就是一段连绵不绝的独属于大车的鸣笛声，一辆大货车打着远光灯，以超过此处公路限速很多的速度，半点不停的直直冲了过来！
　　
　　那几辆先于他们的警车，有的及时躲避了开来，但是仍有其中两辆受到了波及。其中一辆失去控制之后擦着峭壁，车的一侧甚至划出了火星，终于在几百米之后堪堪停了下来！另一辆则是更为凶险，撞破了路边的高大护栏之后，车头冲出去一小块，悬挂在了那里，而它的正下方就是不知多深的山谷！
　　
　　说着复杂，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几息之间，蒋冰来不及多做考虑，面对直奔吉普车冲过来的大货车，他当机立断，快速的转动方向盘，一个摆尾将车调了头。紧接着把油门踩到底，轮胎因为剧烈的摩擦在公路上留下一道青烟后，吉普车‘轰’的一声窜了出去！
　　
　　那大货车在几秒钟之后，撞破了栏杆，一刻不停的滚了下去。伴随着巨响，现场溅起一大片尘土，一时间竟不能视物。
　　
　　吉普车在脱离险境之后，停在了不远处一个相对平缓且安全的路边空地上，一时间车里只有剧烈的喘息声。
　　
　　叶竹早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第一时间伸出手拽住了车后门上方的把手，竭尽全力将自己的身体稳了住。待到车子停稳，她心有余悸的回头，正巧看到了方才大货车掉下去的那处山谷里，窜起来了冲天的火光！
　　
　　不容细想，她迅速的解开身上的安全带跳下车，冲着车祸发生的方向跑去。




3.  第三章   尸房（3）

　　“卧槽！……那个谁？！”蒋冰在察觉到后座之人的动作之后，手就按向了自己的安全带卡扣，可惜还没等他从主驾驶上挣脱出来，后座的人便蹿了出去。最终他只来得及从倒车镜上瞧见那道纤细的背影，在那谷底下的冲天火光边跑过，一个转弯就被路边的山石坡给掩盖了踪迹。
　　
　　“头儿！”他有些着急，对方身上还带着伤，这要是又出了什么意外，特别调查组根本脱不了干系。
　　
　　“去看看！”言宇此时也皱紧了眉，扭头观察着连环车祸发生的方向。按照刚才的情景，初步判断应该是那辆大货车不知为何突然失控，许是刹车失灵或者驾驶员出现了什么意外，这才酿成了眼前的惨状。
　　
　　蒋冰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就立刻应了一声，紧接着下了车，像是一头豹子一般的融进了夜色里。
　　
　　言宇自然也是推开了车门，不过他并未紧跟在男人的身后，而是目光若有所思的瞄向了车内的那沓资料。他们特别调查组可以说是封河市公安局求爷爷告奶奶才请来的，所以不管刑侦支队的专案大队从上到下有多不高兴，在案件移交的时候也是做到了极尽可能的详细，可以说直接将两个来月的心血‘拱手让人’了。
　　
　　他略微迟疑，将资料取过来夹在腋下，这才往叶竹二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连环车祸的现场此时正是一片混乱，不过好在在众人由文庄村返回市里之前，因为山路夜间难开，所以那三辆警用面包车的司机都是很有经验的老刑警，这才成功避免了大量的人员伤亡。
　　
　　虽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大家伙心神未定，但是也没有什么人惊太过于慌失措，大部分人的精神状况还算可以。甚至最先反应过来的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和急救中心的电话。
　　
　　彼时叶竹正和蒋冰一起艰难的拽住了大半个车头都冲出盘山公路护栏的警用面包车，之后在另外两名同事的帮助下，那辆面包车终于勉强暂时脱离了险境。
　　
　　“小叶子，谢啦！”遇险警车里的同事下了来，先是和叶竹道了谢，又都冲着蒋冰友善的点了点头。
　　
　　蒋冰颔首算作回应，之后一言不发的回到了言宇的身边。
　　
　　两个人先是脑袋凑做一堆小声的嘀咕了点什么，随后言宇挺直了背，又神情严肃的说了两句。蒋冰听完后，就急忙往吉普车的方向跑了过去，顺便还叫上了在不远处站着的三个警察。
　　
　　很快，车祸现场的两端都摆上了几个警告标识。
　　
　　还算幸运的是，这条盘山公路就算白天里路过的车辆都不算多，这夜里更是少的可怜。眼下两边加在一起不过也就是七八辆私家车的样子，且维持秩序的人都穿着警服，所以并未引起什么骚动。
　　
　　因这段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的通行，有那好事儿的人便从自家车里出了来，三三两两的站在警示标识外，缩着脖子张望。其中还有一两个，故意避开穿着警服的人的注视，偷偷拿出电话，拍来拍去。
　　
　　言宇在吩咐完蒋冰后，一直站在原地，黑眸半眯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叶竹正和几名受了点轻伤的同僚蹲在路边，一边看着那几名同事在两端维持秩序、东奔西走，一边等待着救援的到来。
　　
　　“你们瞧瞧人家，不愧是从首都来的，破案没见到有什么进展，官架子倒是摆了个十成十！”说话的是一名年长的刑警，姓马，虽然他语气中的讥讽并不明显，可在场的都是人精，谁还能听不出来。
　　
　　“……”叶竹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发声的老同志，局里现在带着这种情绪的人不算少，只不过都在心里揣着，不说出来罢了。几秒后，她则把视线移到了百米开外的那人身上，在火光及漫天黑烟的映衬下，对方的身姿愈发挺拔。
　　
　　或许是她的目光过于不加掩饰了，对方有所察觉似的微微侧过了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叶竹很快就将视线下移，最终定格在了男人左手托着的那沓厚厚的资料上，目光闪烁，神色不明。
　　
　　很快，远处传来了熟悉的警笛声，率先到达现场的是消防队和救护车。好一阵的兵荒马乱之后，滚下公路的那辆大货车所燃起的火势终于渐小直至被扑灭。
　　
　　又过了一会儿，封河市公安局的警车姗姗来迟，随车而来的除了一位副局长，剩下的几个人当中还有一个叶竹的熟人。
　　
　　她站在救护车旁边，等着那名圆脸、肤色较深的汉子走近，对方身高在警察当中算是矮的，因为过于壮实，整个人冷不丁的看上去有点像球儿。
　　
　　“虎子哥。”叶竹摆了摆手，招呼道。
　　
　　上辈子，赵虎跟她的关系算的上亲近，因为在她刚入专案大队的那年，是男人一直带着办案学习的，可以称得上是她的半个师父。
　　
　　“什么情况？”赵虎紧皱着眉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除了右手虎口处贴了一个创口贴之外，别的地方都好好的，脸上神色这才稍微好看了点。随后，他略微压低了声音：“你们出意外的消息传回局里，张队差点没疯了。放心吧，回头就能把你要回来。”
　　
　　没人能未卜先知，要是早能预料到这一幕，任谁也不能把一刚入警的小姑娘给推出来。
　　
　　叶竹有点惊讶，下意识的瞄了一眼此时正在同副局长说些什么的言宇，不知为何，她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转而说道：“哪有那么严重。”
　　
　　“不严重？”赵虎气的笑出了声，然后十分隐晦的冲着领导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瞧见李副局那地中海没，觉没觉得他的脑瓜顶在路灯下面泛着波光？来这的一路上，他的汗就没停过！”
　　
　　十余名市局干警加上首都来的两名特别调查组成员，要真出点什么事儿，可绝对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叶竹眨了眨眼，似乎能够想象的到方才局里一片惊慌的模样。
　　
　　眼瞧着车祸现场的人越来越多，赵虎催促道：“你赶紧和他们先回去，这边有我们善后，事故的具体原因也要等到稍后事故调查科完成现场勘测，才能有结论。”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在小姑娘的后背轻轻的推搡了一下。
　　
　　“……好。”叶竹也没矫情的推脱，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救护车内，那几个受了伤的同事正在接受包扎，里面满满当当的。
　　
　　她当然不会和伤员抢地方，那边的警用面包车也只剩下一辆可以开回去的，思来想去，只得抬起脚往那黑色吉普车所在的方位走去。
　　
　　车子就停在路边一处地势较为平缓的空地上，地面铺满了细碎而又尖锐的石子。
　　
　　叶竹过去的时候，蒋冰正靠在粗糙的石壁上，嘴里叼着烟，点燃的烟头映的他那张粗犷的脸忽明忽暗。
　　
　　言宇则是一脸的意味不明，绕着那辆吉普车来回踱步，最后走到了副驾驶那边，将上半身探进去似乎在找些什么。
　　
　　“头儿，怎么了？”蒋冰好奇，有些含糊不清的问道。
　　
　　“没什么。”言宇直起了身子，那刚刚摸索过座位上下的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的搓了搓：“只不过就是，方才有只老鼠光顾过。”
　　
　　蒋冰显然是惊了一下，忙不迭的把烟掐灭走上前去：“啥？有人翻过咱的车？”
　　
　　他语调微扬，显然觉得有些荒谬。车祸事发突然，不管是他们这些当事人还是那稀稀落落的围观群众，都是慌得一批。在这种情况下，谁还能顾得上小偷小摸？
　　
　　叶竹闻言也是愕然，忽然就想起了刚才男人夹着一沓资料站在火光中的身影，心头蔓起一种诡异至极的感觉：该不会……这人早就预料到了？
　　
　　可能是她此时这不知为何有些震惊的模样很是惹眼，言宇的目光没什么波澜的掠过了她，最终落在了几百米开外那些看热闹的人身上。
　　
　　这会儿周边聚集的车辆和人数愈发的多了，显得有点吵闹。
　　
　　“我这就去叫技术大队的人过来取证。”蒋冰说着就要打电话。
　　
　　“不用，就算来了也未必能找到什么有用的证据，搞不好还会惊了对方。”言宇扯了扯唇角，棱角分明的脸倒是柔和了几分，只是眼底透出的光芒却不是这样，看起来凌厉又骇人。
　　
　　说到底，车里什么都没丢。大张旗鼓的让人过来取证，又有什么好处？
　　
　　男人沉吟了一下，扭头上了车：“我会联系李副局让人拍下围观的那些车辆及人脸，事故调查科那边在形成报告之后也会递过来一份。现在，先回局里再说。”
　　
　　蒋冰显然很听他的话，没有多做辩驳就启动了引擎。叶竹当然也不会多嘴，乖乖爬上了后座。下一秒，黑色吉普车掉了个头，在交警的协助下，顺利通行，一脚油门便融进了夜色里。
　　
　　因为言宇查看车辆的举动耽搁了许久，所以在吉普车开进封河市公安局院内的时候，幸存的那辆警用面包已经安稳的停在了楼门正前方的位置上。
　　
　　车内黑漆漆的，显然那两名嫌疑犯已经被人押上了楼。
　　
　　三人一前一后的上了电梯，最终电梯在6楼停了下来。众人走出去，走廊对面窗台边上正站着一个男人，对方低着头，个子高挑，看起来有些瘦。
　　
　　那人听到了动静，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张过分年轻的脸，与其说是男人，不如称之为少年。
　　
　　盯着这个面生的人多瞧了两眼，叶竹基本可以确定对方也是特别调查组的成员，又从蒋冰的招呼声中得知了他叫罗奇。
　　
　　“头儿，刚带回来那两个人已经送去审讯室，彭哥也跟着法医过去进行尸检了。听说你们回来的时候出了车祸，要不今晚先歇歇？”罗奇的视线在他们三人身上来回扫射，迟疑的说道。
　　
　　“不用，现在就去审讯室。”言宇摇头，干脆转身又回到了电梯上。
　　
　　蒋冰和罗奇对视了一眼，十分有默契的耸了耸肩，表情无奈的跟了上去。
　　
　　叶竹站在原地，侧头看了一眼专案大队办公室的方向，内心犹豫着，不知是该厚着脸皮跟上电梯，还是该依着张队的意思回去。
　　
　　就在这时，电梯门已经缓缓地关了上，她挠了挠头，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忽然‘叮’的一声，那电梯门又开了，里面站在最前方的言宇正微微歪头盯着她看，右手修长好看的食指正抵着开门键。
　　
　　“进来。”
　　
　　只两个字，简短却不容拒绝。
　　
　　叶竹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出来什么，迅速的蹿进了电梯内。
　　
　　小小的空间一片寂静，只能听得到电梯运行时候不真切的轰鸣声。而充斥在她鼻间的是浓厚的烟草味、清新的皂基味，其中还混杂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冷冽的清香。




4.  第四章   尸房（4）

　　夜晚的走廊显得异常的空旷，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倒是暂时打破了诡异般的寂静。
　　
　　“蒋冰。”走到其中一间审讯室门前的时候，言宇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蒋冰会意，和罗奇用眼神交流了一番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推开门进入了那间审讯室。
　　
　　叶竹好奇的张望了一眼，隐约看到了里面坐着的那名嫌疑人就是在案发现场扒墙头的，后来在抓捕成功后，听他们说好像叫什么……李高飞的。
　　
　　在那扇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蒋冰将文件夹用力摔在了审讯桌上的声音，不由得眨了两下眼睛。
　　
　　这个时候，言宇一言不发的继续往前走，等到他即将推开另一间审讯室的门的时候，才发现这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的小姑娘似乎没有跟着进去的意思。
　　
　　他放下了拧动门把的手，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的盯着对方看。直到叶竹用口罩外的大眼睛表现出明显的疑惑，他才不咸不淡的开了口：“身体不适？”
　　
　　叶竹：“……”
　　
　　这话从何说起。
　　
　　“不想干活？”言宇又接着问道，还往审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其意思不言而喻。
　　
　　“我……我进去合适吗？”叶竹虽然对这个案件很好奇，心里也盘算着争取全程参与，但是着实没有预料到在特别调查组和专案大队矛盾如此尖锐的初期，男人会允许她协助审讯。
　　
　　别的不说，按照她正式入警的时间来算，上辈子这会儿，张队还没允许她进审讯室，只能做点书面工作。
　　
　　“罗奇只是个技术员，人手短缺，这也是没办法。”言宇嘴角向上扬了扬，但是表情并不愉悦，甚至透着几分讥讽。
　　
　　此番话语中透露出的意思让叶竹感到了些许的尴尬，瞧瞧你们封河市公安局都把人家逼成什么样了，连组里的技术员都要进审讯室，她这个被派来拖后腿的菜鸟刑警又能有什么特权。
　　
　　谈话到这算是进行不下去了，二人沉默下来，先后走进了审讯室，坐在了椅子上。
　　
　　坐定之后，叶竹抬眸观察对面坐着的嫌疑人2号，也就是之前从背后用铁锹偷袭她的那个人。
　　
　　对方是一中年男子，个子不算高，脸颊瘦削。身上穿着随意，头发有些凌乱，最瞩目的是他那左半边的脸，这会儿正肿的老高，应该是之前在抓捕过程中被叶竹强硬怼在砖墙上的时候撞到的。
　　
　　“姓名。”言宇问道。
　　
　　相比于蒋冰那一进屋就给一个下马威的粗犷作风，他无疑看起来要温和的多，语气普通，似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唐强。”男人回应，期间被手铐控制住的双手，手指一直在不停的互相磨搓，一双小眼睛不是十分安分，四处观察着，神色不安稳。
　　
　　“年龄。”
　　
　　“37……”
　　
　　一通没什么营养的问话之后，唐强似乎终于忍受不住这种不温不火的审问，眉头皱起：“警官，你们抓我做什么？”
　　
　　“文庄村人？”言宇又问。
　　
　　他点了点头。
　　
　　“现在我们合理怀疑你牵涉到一起杀人抛尸案，既然你是文庄村的人，应该听说有人在1组的那户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发现了一名死者吧？”
　　
　　“警官，你们要讲道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你没关系？和你没关系，你怎么拿铁锹打我，妨碍执行公务罪也足以让你喝一壶了！”叶竹屈起手指，手指头的骨节敲击在桌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似乎觉得戴口罩说起这话来没有什么气势，她随后将口罩摘下，露出了那张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戴口罩闷热而透粉的脸。
　　
　　审讯室内，一时间没了动静，两名男人皆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盯着她看。
　　
　　“问你话呢！”叶竹不是很喜欢对面唐强此时的目光，皮笑肉不笑的捏紧了拳头。瞪圆了的眼、严肃的表情再配上具有恐吓意味的动作，即使她声音清脆悦耳，脸蛋儿漂亮，那也多少带上了几分骇人的气势。
　　
　　唐强忽然就从意淫中回了神，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弄堂里发生的那一幕，瞬间打了一个冷战。他自己是个什么样子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就算从外表看起来有点弱不禁风，可是常年干活，力气肯定是有的。
　　
　　这女人挨了他那么重的一铁锹，不仅没咋地，在地上一分钟都没躺上就蹦了起来，还将他给反杀了，简直不是人。
　　
　　一下子，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散了大半。不过下一秒，他眼珠子转了转，挺起了脖颈辩解道：“谁让你骑在我朋友的肩膀上，眼瞧着就要把他勒死了！我能见死不救吗？我又不知道你是警察！”
　　
　　叶竹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身边的言宇，见其一副不慌不忙也不生气的模样，便继续开了口：“看来你和李高飞的感情很深厚啊，竟然在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就不分青红皂白的出手伤人。既是如此，我们可以合理怀疑你们二人是同伙关系，都有重大嫌疑。”
　　
　　“你们不讲理！”唐强有点着急，想要站起来却被审讯椅给限制了行动，只得语气急促的反驳：“是他去扒的墙头又不是我，真他妈是倒了血霉才被卷进这种晦气的事情里！”
　　
　　“扒墙头？”
　　
　　言宇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稍微坐直了一些，不过神情依据慵懒：“我们什么时候提到李高飞去案发现场扒墙头了？你口口声声说不知道警方为什么要追捕李高飞，这就是你所谓的不知情？”
　　
　　“没……没提过吗？”唐强终于慌了，声调开始带着不确定的颤抖。他看了看言宇，又看了看叶竹，可惜在这两张脸上，都观察不到任何表情及外泄的情绪。
　　
　　最终他咽了一口唾沫，嘴巴张开闭上，因为心里没底，再没能说出任何狡辩的话。他怕说多错多，又让警察抓住什么把柄。
　　
　　“你自己考虑一下，是牵扯到命案合算呢，还是老实交代你们两个那点事儿合算。”言宇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身体放松的靠在椅背上，手里一下又一下的按着签字笔，咯哒咯哒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
　　
　　半个多小时后，叶竹和言宇走了出来，紧接着又一头钻进了蒋冰他们所在的审讯室旁边的那间观察室里。透过墙面上的玻璃，看到了李高飞在蒋冰那超出常人很多的大嗓门里瑟瑟发抖的模样，差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很快，李高飞也断断续续的完成了这次审讯，在蒋冰和罗奇走了之后，整个人满头大汗的瘫在了审讯椅上。
　　
　　过了几秒，观察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拉了开。
　　
　　蒋冰和罗奇走进来后，第一时间和言宇报告道：“根据李高飞的说法，他和唐强都没什么正经工作，两个人日常游手好闲。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勾搭到了一起，白天来城里偷电瓶，晚上再运回村里。因为案发现场的那间破屋在平日里根本没有人去，所以他们就把赃物藏在了那边，攒够一波再卖出去。”
　　
　　“早些时候，李高飞看见好几辆警车停在了破屋前，以为他们东窗事发了。与唐强合计了一番，寻思过去打探一下情况，问了村里的人发现和他们的小偷小摸没关系，胆子便大了。又想着万一咱们办案发现了赃物就糟了，于是这才想着扒墙头看看情况，没想到就被发现了。”
　　
　　言宇听完微微点头：“这两个人的说法出入不大，只不过在偷窃这件事上谁是主谋产生了分歧。按照法医的推算，尸体被扔在那里的时间约莫在凌晨四五点钟，既然他们经常出入那间废弃的房屋，没有注意到凌晨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蒋冰摇头：“他们大多半夜过去，并未在凌晨去过那里。”
　　
　　“废屋的方位并不好找，抛尸的人若不是熟悉文庄村……那就是经过事先踩点，了解过周边的情况。”言宇转过身回到了玻璃前，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说完这段话之后他又沉默了十几秒，这才伸手从蒋冰那里拿过了另一份笔录，将两份笔录放在一起，递到了叶竹的眼皮子底下。
　　
　　“……”
　　
　　叶竹接过了笔录，狐疑的看向了对方，大大的眼睛了装满了大大的疑惑。
　　
　　“我们是受到封河市公安局的委托，前来调查连环失踪案，不是过来侦破这种盗窃案的。劳烦你将这两份笔录交给你的上司，案件也正式移交给专案大队。”言宇挑眉，破天荒的解释了一番。
　　
　　只不过叶竹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一脸嫌弃，似乎是觉得她领悟力低下。而且这话说的也太气人了，这种只偷电动车电瓶的盗窃案，就你们特别调查组嫌弃，专案大队就不嫌弃了？
　　
　　控制不住的，她隐蔽的翻了个白眼，随即撇了撇嘴，迈开步子就要走。
　　
　　“对了。”然而言宇再次叫住了她，先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后说道：“现在这个时间估摸着局里也没剩什么人，你先回宿舍休息，明早再把东西交给张队就行。”
　　
　　？？？
　　
　　叶竹虽然弄不懂男人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仍旧应了一声，接着出了观察室，上了电梯。
　　
　　当电梯开始下行的那一刹那，她忽然抬起了头，红唇微张，该不会……
　　
　　刚刚言宇的话算是关心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立即被她给按了回去。开玩笑，虽然只认识了一天，但是她也能感觉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关心’这两个字，和他实在是不搭。
　　
　　不过她的确需要一些休息，不说之前后背受的伤和感冒引起的身体不适，单说死后复生这件事，的确需要一个寂静的地方好好消化一番。
　　
　　叮！
　　
　　电梯停在了一楼，她慢吞吞的往宿舍所在的方向走去。
　　
　　第二日一早。
　　
　　叶竹精神饱满的推开了专案大队办公室的门，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原本热热闹闹的办公室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
　　
　　“小叶啊，听说你出车祸了？没事吧？”
　　
　　“小叶，我咋还听说你昨天被一个嫌疑人给揍了呢？”
　　
　　“小叶……”
　　
　　几个大老爷们儿突然开始七嘴八舌的关心，好不容易应付了一圈，叶竹终于能够走到了靠着窗户的那张巨大且凌乱的办公桌前，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张队’，并把笔录放在了桌面上。
　　
　　张昊拿过那两份笔录，沉着脸听完了她的汇报，略微沉吟之后却没有大发雷霆，而是轻叹了一口气：“叶竹，之前是我欠考虑，从今天开始你就归队吧！至于调查组那边，我会安排赵虎过去。”
　　
　　叶竹是有些吃惊的，估计昨天接连出事的确把张昊给吓个够呛，要不然他也不会舍得把老刑警赵虎给出去。
　　
　　她正绞尽脑汁的想着该怎么回应，谁知张昊却直接拍板了，扬声冲着刚进来的赵虎吩咐道：“虎子，一会儿你就去调查组那边报道。”
　　
　　谁知赵虎没应声，却是一副挤眉弄眼的模样，眼角抽搐的频率几乎让人以为他是中风了。
　　
　　张昊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呵斥，却看到了紧随赵虎后面走进来的身影，神色变得不太好看。
　　
　　“张队。”言宇笑的人畜无害：“既然之前您把人送到了我们组里，那叶竹也可以暂时算是我们组里的人了。怎么，换人也不和我商量商量？”




5.  第五章   尸房（5）

　　“言队长这话我可就有点听不懂了。”张昊笑的有些冷，语气自然称不上多么友善：“叶竹是我专案大队的兵，怎么使唤还得听您这个外来的官儿吗？”
　　
　　“张队这会儿又说叶竹是专案大队的兵了？”言宇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俊脸上的神情在他人看来，夹杂着并不明显的讥诮。
　　
　　张昊似乎被别人戳中了什么痛处，的确，当初决定把叶竹送过去，他们抱着的是想要看看这传说中破案率几近百分百的特别调查组，怎么光靠着四个人就能解决全局上下蹉跎了两个月的案子的小心思。
　　
　　可是却没有想到，会发生危急了叶竹性命的意外。他们专案大队也并没有让自己同事进医院的癖好，于是乎他才会咬着牙想着把赵虎和叶竹进行交换。好歹赵虎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在危机应对方面，肯定强的多。
　　
　　一时间办公室内安静的可怕，众人面面相觑，没谁敢在这两名队长‘斗法’的功夫触霉头。
　　
　　这边正僵持着，走廊里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很是爽朗的叫声：“小言那……刚刚打电话不是说去我办公室吗？在这干什么呢？”
　　
　　说话间，昨天夜里亲自去处理车祸现场的刘副局大跨步走了过来。虽然他的声音听着中气十足，但是那张架着金丝边眼镜的圆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疲惫，连带着眼角的沟壑都重了几分。
　　
　　走近了之后，刘副局那镜片后面的一对儿小眼睛透着精光，只一眼就估摸出当下大致是个什么情况了。不过他并未直接开口询问，而是将手中的文件夹递给了言宇：“这份儿就是你昨儿夜里跟我要的车祸现场周边的照片，里面还有一份事故调查科刚刚传过来的报告。”
　　
　　“谢谢刘局。”言宇此时脸上的神情已经不复刚刚的紧绷，接过文件夹之后，有礼的颔首表示感谢。
　　
　　而旁边的张昊表情却更臭了，他心知今日之事可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但是仍要按捺住心中的不耐烦，粗声粗气的问了声好：“刘局。”
　　
　　“哎呀，张昊啊……”刘副局拉长了声音，假装若无其事的问了一句：“大清早的不办公，你站这干什么呢？”
　　
　　“是这样的，刘局。因为昨天我们队的叶竹在实施抓捕的过程中受了伤，紧接着又遇到了车祸，虽然说有惊无险，但是她到底只是一名入警没多久的新同志。身为她的直属领导，我有责任替她的身心健康做考虑，出于这点，我申请让她暂时归队，接下来的工作由赵虎接手。”
　　
　　“受伤了？怎么昨天那个急救队给我报上来的人员名单里，没有小叶同志啊？”刘副局听完之后，自然是明白了这里面的猫腻，无非就是张昊这小子后悔了，人家言宇还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偏不同意换人。
　　
　　见一下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叶竹只能十分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连连摆手：“只是破了皮，不严重，不严重。”
　　
　　“没事儿就行。”刘副局满意的点了点头，略微沉吟，最终拍了板：“张昊啊，我理解你担心小叶的人身安全，可调查组这边还觉得小叶不错，既然这样，我看着调查组人手还是少，你让赵虎一起过去不就得了，两个人在一起，还是个照应。”
　　
　　话音落下，他冲着言宇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又抬起手拍拍对方的肩膀，然后……溜之大吉。
　　
　　“……”张昊的一张脸都绿了，胸前剧烈的起伏证明了他现在情绪并不稳定，随时可能爆发。
　　
　　不过言宇像是没注意到似的，不同于办公室内其他人的小心翼翼，他先是垂眸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之后抬起手冲着叶竹轻轻勾了勾食指：“笔录送完了？那就走吧。”
　　
　　说完，他便转过身往外走，刚走了没两步，复又停在了门口处，扭过头看了一眼赵虎：“谢谢张队的好意，我们这边借用叶竹一个就足够了，至于其他人……张队还是留着自个用。”
　　
　　下一秒，门口就没了人影，走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徒留张昊在那里，简直是有气没地儿撒。
　　
　　“张队……我……”叶竹全身僵直，只觉得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奋力诠释着，什么叫为难。
　　
　　“走走走！”张昊虽然生气，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就对不相关的人发火，只是脸色不大好的摆了摆手。
　　
　　叶竹如蒙大赦，一溜烟的跑了。
　　
　　张昊见状用力的转过身，冲着呆呆站在一旁的赵虎和其余人喊道：“看什么看？很闲吗？干活啊！！！”
　　
　　赵虎跟他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对他的脾气很是了解，所以也不怕，只是开口问道：“张队，咱又接什么新案子了？兄弟们手头的都已经结案，干什么活啊？”
　　
　　男人回到了那张大办公桌前，十分不情愿的拿起了那两份笔录，将几张薄薄的纸甩的哗哗作响，咬牙切齿的回应：“盗窃案，你带一组人过去文庄村了解情况顺便收缴赃物。”
　　
　　吵归吵，闹归闹，不能拿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开玩笑。
　　
　　……
　　
　　叶竹跟在言宇的屁股后面出了专案大队，两个人之间并未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幕而多了些交流。他们上了电梯，一路下行，最终停在了地下一层。这一层只有一个部门，那就是法医解剖室。
　　
　　从电梯刚下来，叶竹就缩了缩脖子，这层好像自带什么天然的冷气一般，整条走廊显得异常的冰冷。
　　
　　走到了尽头，言宇推开了解剖实验室的大铁门。二人在外侧的休息室穿戴妥当后，这才绕过一面透着冷气的精钢墙壁，隐隐约约透过一些设备，看到了三张解剖床。而此时，正有一个身影弯着腰在正中间的那张解剖床边，不知忙些什么。
　　
　　等到了近处，叶竹才发现蒋冰和罗奇也在，正轻声和那名穿着打扮像是法医的陌生中年男人说着话。
　　
　　“言队。”中年男人用眼角余光瞟见了两人，直起身子招了招手。
　　
　　“彭一山。”言宇走过去，有些突兀的开口，紧接着又吐出两个字：“叶竹。”
　　
　　叶竹这才反应过来男人是在替二人引荐，急忙挂上了一抹甜笑。她本来想着主动上前握个手，却在双手伸出去的半路察觉到对方正带着无菌手套，手里还捏着一把轻巧的手术刀。最后只能友善的点头问好：“您好。”
　　
　　“你也好。”彭一山这初次见面的态度，相比于另外三人来说，显然要和蔼可亲的多。他长着一张长脸，脸型方正，给人的感觉十分正派。
　　
　　“这就是文庄村发现的那名失踪者的遗体？具体死因是什么？”言宇没有给他们很多的时间进行互相寒暄，一边从一旁扯过一双手套套上，一边问道。
　　
　　“窒息。”彭一山回答的很肯定，伸出手去撑开死者的眼皮：“眼球睑结膜下点状出血……从尸斑的颜色上也可判断，还有就是肺部符合窒息死亡的性状特征。出现场的法医判断尸体被抛尸前经过冷冻，也是正确的。根据尸体的融化程度，结合废屋的周边环境及当天的温度湿度，死者的确是在当天凌晨四点左右被扔在那边的。”
　　
　　“在死者的颈部、口鼻周边都没有发现什么能够致人窒息的可疑痕迹，反倒是……”他说着，指了指受惠者锁骨以及喉咙附近的一些细小抓痕：“我在她的指甲里发现了皮屑和血迹，DNA结果表明，这些伤是死者自己抓的。我怀疑，死者生前处于一个完全密闭的环境，在因为缺氧而昏迷前，曾经无意识的挣扎过。且她的几根指尖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磨损，也算是侧面证明了这个推测。”
　　
　　言宇听完之后，没有发表什么见解，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观察了一下周边的环境：“昨天夜里那个因为车祸死亡的司机呢？”
　　
　　彭一山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带着他打开一扇门，走到了里间的尸体冷藏柜跟前，弯下腰抽出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拉开装尸袋，漏出了糊黑的尸体。
　　
　　“因为车祸的缘故，大货车的油箱泄露引起了火灾，火势直接蔓延到了驾驶室。死者在送过来之后，体表已经采集不到任何有用的证据了，不过根据他的姿势来看，我更倾向于他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亡了。加上他的肺部并未有吸入浓烟的痕迹，所以不是被烧死的。至于具体的死亡原因，还得等内脏的毒物送检结果。”
　　
　　点了点头，言宇示意对方可以把抽屉推回去。在二人从里间出来之后，他慢条斯理的脱下了手套，交代道：“彭哥，如果货车司机的送检结果出来了，你及时联系我。还有罗奇，一会儿上去仔细调查一遍四名失踪者以及货车司机的背景，记住我要的不是表面上的那些东西。”
　　
　　“是，言队。”
　　
　　“好的，头儿。”
　　
　　彭一山和罗奇先后应道。
　　
　　“嗯，蒋冰和叶竹跟我去货车司机的工作单位看看。”就在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言宇已经先一步走到了外面的休息室，拿过那个文件夹抽出其中的那份事故调查科的报告，递给了蒋冰。
　　
　　蒋冰接过来翻看了一番，见叶竹那伸长了脖子努力偷瞄的模样，便直接将报告给了出去。
　　
　　路面未见刹车痕迹……驾驶室刹车功能完好……
　　
　　司机黄经国，年龄46周岁，目前就职于台港区的一家运输公司……
　　
　　叶竹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如此看来，昨天夜里的车祸果真有很多地方说不通，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大部分人都被吓得脑子成了浆糊了，这人还能冷静的想到这些……
　　
　　思考间，她不由得抬眼看了男人一眼，却和对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
　　
　　言宇很快将视线移开，上前两步伸出手从蒋冰的裤兜里摸出了车钥匙，顺势一扔。
　　
　　叶竹手里还掐着那份报告，一时间手忙脚乱的才接住了突然飞过来的车钥匙，她在站稳之后冲着前面的那两个高大背影呲了呲牙。感情忙活了半天，本质还是个司机。
　　
　　几分钟后。
　　
　　黑色吉普车驶离了市局大院，蒋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先是在导航上确定了一下货车司机黄经国所在的那家运输公司的地址，随后扭过头去，有些好奇的问道：“头儿，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个第二名失踪者的死亡原因，咱们不先回文庄村找找线索？”
　　
　　“不用，估摸着张昊的人已经过去收缴赃物了。”言宇淡淡的回道。
　　
　　蒋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回过身来不再吱声。
　　
　　然而叶竹的心里却忽地闪过了一丝奇异到极点的感觉：该不会言宇是故意的吧？故意把文庄村的线索留给了专案大队？这人有这么好心吗？
　　
　　这么想着，她通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座的情况，却再次和言宇进行了一次‘友好的’对视。
　　
　　“开车走神？”男人黑眸微微眯起：“就这种专业程度？现在把那个叫什么虎的换过来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叶竹：……
　　
　　她是见鬼了才会觉得这人能存着什么好心。
　　
　　明明是个黑心肝！
　　
　　她收回视线，恨恨的咬紧了后槽牙，一脚油门，吉普车急剧加速，消失在了车流中。




6.  第六章   尸房（6）

　　封河高星物流有限公司。
　　
　　“到了。”叶竹出声提醒了一下那两个看起来昏昏欲睡的男人，然后在大门的通行栏杆前停了车，降下车窗向门卫出示了一下警官证：“封河市公安局，之前和你们经理联系过的，他应该知道。”
　　
　　门卫示意稍等，在拨打了一通电话后，就抬起了电子栏杆。
　　
　　她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略微转动方向盘，驶进了这间公司的院子里。高星物流的占地面积相当可观，园区里的每条路都是修的又结实有宽阔，道路两旁停放了许多台各种型号的货车。再往前开，就看见了几处巨大的厂房，这会儿厂房大门敞开着，有车辆进进出出。厂房周边可见一些等候着的司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抽烟、闲聊。
　　
　　最终，吉普车在一栋深红色外墙的办公楼前停稳，三人刚刚下车，就从楼里走出来一位穿着衬衫西裤的男人。对方长相普通，梳着偏分的油头，热情的和他们一一握了手：“欢迎三位警官，欢迎，欢迎。我姓金，金子的金，是这儿的副总经理。”
　　
　　“稍早些时候，那个什么……事故调查科的确联系过我，要不咱们上楼去我办公室谈，那边比较清静。”金经理十分热情的邀请。
　　
　　叶竹从握过手后，就退到了言宇和蒋冰的身后，状似无意的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负责人。见其下巴已经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眼底也是有着明显的青色，即使衣着光鲜、态度没什么异常也掩盖不了那从骨子里透出的丧气。
　　
　　这样才正常，毕竟是自己公司出了那么大的事故还死了人，公司的高层怎么可能没有任何的反应。
　　
　　“不用了，我们这次来只是初步了解一下情况，问不了几句话。我看外面空气挺好，就在这吧。”言宇回绝了对方的提议，像是闲逛一边的从车边走到了一处可以看清楚不远处那个白顶厂房的地方，向那边张望了两眼，才回头冲着叶竹使了一个眼色。
　　
　　“……”叶竹一脸的茫然，一时间没能领会他的意思。
　　
　　言宇抬手捏了捏眉心，又重新使了个眼色，这回还瞄了厂房那边一下。好看的脸上此时写满了明明白白的嫌弃。
　　
　　‘你好笨’三个字就算他不说，叶竹也能从他的眼底读出来。她强忍着把在嘴边打转的三字经给咽了回去，趁着言宇回过身去问那位金经理问题的功夫，悄悄的迈开步子往厂房那边走着。路上心里不免腹诽，他们满打满算才认识一天半，就像刚刚那么一个莫名的飞眼儿，她能立刻明白是什么意思才有鬼吧？
　　
　　还嫌弃她领悟力差？
　　
　　xxxxxxx！！！
　　
　　在心里畅快淋漓的发泄了一通后，叶竹终于走到了最近的那间大厂房附近，耳边听着的是过往货车倾轧马路发出的轰鸣声，鼻间闻到的是货车经过溅起的尘土的味道。
　　
　　她左右观察了一番，最终将目标放在了此时正站在马路牙子上，靠着一台大货车聊天的两个人。
　　
　　“你们好，我是……”叶竹上前，顺手掏出了警官证。
　　
　　谁知还没等将警官证打开，其中一个矮胖的男人就忽地扔了手指间夹着的烟头，瞪圆了眼睛：“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交警肯定是因为昨天夜里黄经国出车祸那事儿来的吧？保险公司那头现在怀疑黄经国自杀不给赔付，你们可得调查清楚了，别冤枉他！”
　　
　　对于被错认为事故调查科的人，她没有出言澄清，微微一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让面前的两个人觉得她是因为调查事故原因才来的也好，这样一来他们没准会在其他问题上放低戒心。
　　
　　“就是，就是，你们千万别冤枉好人。”另外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男人也跟着上前两步，不过他显然要比矮胖子谨慎许多，眼底藏着些许的狐疑，目光不停的来回打转。
　　
　　几秒钟后，他又开了口：“不过现在当警察对年龄没有要求吗？小姑娘你成年了吗？”
　　
　　“我都三……”叶竹随口就要回应，却在最后关头生生的把‘三’字给吞到了肚子里，这才突然惊觉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工作了七八年的警局老油子了。
　　
　　于是她接着道：“我的确刚参加工作。”
　　
　　原来如此，那两名司机对视了一眼，肩膀逐渐放松了下来，人的姿态也变得较为闲适。一个只来调查事故原因且年龄这么小的警察，怕是走过的路还没他们吃过的盐多，随随便便糊弄一下就好，反正他们对于昨晚车祸的详情，的确一无所知。
　　
　　叶竹敏锐的察觉到了对面两个人的变化，嘴角若有似无的勾起了一个弧度，表情却是无害的，一板一眼的问了几个十分稀松平常的问题。比如黄经国这两天是否有异常，公司是否存在监管不严任由员工疲劳驾驶，黄经国本人是否存在自杀倾向等。
　　
　　两名司机回应起来也是顺嘴的很，再三保证黄经国这人精神状态十分正常，公司也是不允许司机疲劳驾驶的，而且他们还会定期做血液检测，不许存在酒驾及吸du等现象。
　　
　　听起来，高星物流是一家正规的企业，对员工要求严格，每年还会组织体检。这黄经国身体健康，只有一些司机都会得的小毛病，比如腰肌劳损之类的，可并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他忽然猝死的疾病。
　　
　　听完了他们的回答，叶竹摆出了一副‘大家都懂’的表情，试探性的说道：“瞧二位大哥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的，你们这个职业谁还不知道，跑长途，特别是夜晚的长途，有几个是照着规矩做的。”
　　
　　她这边话一出口，略年长的那名司机就笑出了声，随手掏出一根烟又点了上，之后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
　　
　　矮胖子也是呵呵一笑，连连摇头：“瞅着你比我闺女都大不了几岁，要是叫上一声警官倒是显得生疏了。我说姑娘，我们俩对你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怎么还想变着法的坑我们哥俩呢？别人我不知道，但是在高星物流，所有司机都是按着行业规定做事，绝对不违法。”
　　
　　叶竹适时的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就好像被人揭穿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似的，十分腼腆的抿了抿唇，随即扬起一抹笑。
　　
　　年长的司机这会儿吐出了一口烟，许是也不想让场面过于尴尬，便主动开了口：“再说，黄经国能有什么疲劳驾驶？因为家里的原因，他跟公司特别申请了，是鲜有的只跑一些短途的大货司机，至多不过五六个小时的路，随便开开就到了。”
　　
　　“哦……对了，昨天晚上他出车祸的那个路线，就是他每周固定都要跑的。”
　　
　　固定？叶竹眸光微闪，不过这个信息只是在脑子里迅速的转了一圈，脸上没有透出丝毫的异样，转而追问道：“他家里情况特殊？”
　　
　　“哎呀……”年长的司机迟疑了一下，紧接着摇了摇头：“这我可就不清楚了，平时我们和黄经国能够碰面的时间不多，也不是特别的熟。”
　　
　　矮胖子在他说完之后，指了指大概五六百米开外的另一间厂房：“他最常在那边装货，不如有空你去那儿问问。”
　　
　　“谢谢。”叶竹诚恳的致谢，不过没有第一时间就走，而是干脆站在原地又同这两个人闲聊了几分钟。
　　
　　她长相甜美乖巧惹人爱，嘴巴又会说话，从始至终那两名司机的脸上都挂着愉悦的笑意。就这样，她又得知了几个员工的姓名，据说都是平日里和黄经国关系还可以的。
　　
　　就在叶竹准备告别这二人，往矮胖子所说的那个厂房方向去的时候，突然就从那边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她快跑了几步，之后停在了临近那间厂房的路边，站在了灌木丛后，伸长了脖子瞧着那边的情况。只见那间厂房的高大铁门此时是大开着的，门前停了两台大货车，正在装货。而那两辆车的中间空隙处，几个人围成了一堆，场面有些混乱。
　　
　　最中间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嘴里哭着喊着，手里还抓着一个穿着高星物流工作服的男人的头发，那架势恨不得把人给薅秃了。
　　
　　男人被迫弯腰低头，双手时不时的试图将对方的手给弄下去，却又不敢用力过度，只能任由其一下又一下的拽着头发，疼的龇牙咧嘴的。嘴里不停的嚷嚷：“大……大姐……大姐您轻点嘿……”
　　
　　周围原本忙活的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事儿，忙不迭的上前，看热闹的看热闹，劝架的劝架。没过两分钟，纠缠中的两个人就被强硬的分了开，所有人俱是气喘吁吁的，
　　
　　就在这时，原本那个应该和言宇他们在一起谈话的金经理乘坐着电瓶车赶了过来，电瓶车经过叶竹身边的时候还带起了一阵凉风。车子停在了人群的不远处，金经理蹦了下去一路小跑着就冲了过去，未曾想他刚到那女人的跟前，对方出手如闪电，十分迅速的一把又抓住了他的油头，复又不依不饶的哭喊了起来。
　　
　　场面愈发混乱。
　　
　　“看热闹？”
　　
　　叶竹正站在原地出神，耳边忽然响起了低沉的男声，说话间有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侧，让她一个激灵，瞬间扭过了头。只见言宇正双手插兜缓慢的挺直了后背，蒋冰则是站在一步远的地方，低头闷笑。
　　
　　“你们那边结束了？”她随口问道，顺便不着痕迹的后退了大半步，拉开了与男人之间的社交距离，多少带着点嫌弃的意思。
　　
　　蒋冰刚抬起头就看到这一幕，只得再次垂眸偷笑。看吧，他早就说过，总有一天头儿会遇到一名女性，这名女性断不会因为他那具有迷惑人心力量的皮囊，就忽略了他毒舌又惹人厌的本质。
　　
　　那就老话怎么说来的？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言宇像是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直起身子之后，视线就落在了前方那一团混乱当中：“得到的消息不过就是一些没有用的玩意儿，全都是黄经国的工作表现、日常工作内容之类的。”
　　
　　说话间，他冲着那个眼下有点歇斯底里的女人所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之后没多久金经理就接了个电话，说是黄经国的家属来了，估计应该就是这位了。”
　　
　　“过去看看。”言宇说完，率先迈开步子往人堆那里走，蒋冰自然紧随其后。
　　
　　叶竹见状也小跑了两步，想着快点跟上，要是落后两步少不得会被男人揪着她的身体素质刺激一通。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共处，她算是看明白了，为什么特别调查组和专案大队会在一开始就产生如此大的嫌隙，全都是因为他这个人既龟毛难搞又没什么礼貌。
　　
　　心里嘀咕着，就难免会分神。她万没有料到前面的那道身影会突然停住，来不及反应只能一头撞了上去。
　　
　　“……”叶竹鼻子一酸，眼眶生理性的泛起了红，然后忽地双眸瞠大，呆了住。
　　
　　此时的她已经顾不得去细细品味自己鼻子上那比平时要更快褪去的酸楚，因为有一些零碎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
　　
　　在这突如其来的记忆中，她好像不知为何忽然倒了地，隐约还有极具规律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要知道自打她重生以来，就算耗尽精力到头疼欲裂，也回忆不起来半点上辈子自己是怎么死的。怎么刚才就这么一撞，还撞出了一点门道？
　　
　　难道是因为……
　　
　　她不敢置信的看向了言宇那坚硬又宽阔的后背，要不要……再试一次？




7.  第七章   尸房（7）

　　“跟上！”
　　
　　叶竹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连忙迈开了腿，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那么恐怖的想法。再撞男人一次？还不如自己关起门来咣咣撞大墙来的痛快。
　　
　　最起码，墙不会说话。
　　
　　“啊！！啊！！！天杀的你们这群没有良心的！！！我家老黄人都没了，你们现在还要说这种扎心窝子的话，一起死吧！！反正我也活不下去了！”许是因为叫喊的时间太久了，这会儿女人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是不管怎么哭，她的手上都不曾放松半分，以致于周围拉架的好几个老爷们儿，硬是没能把金经理从她的手中救下来。
　　
　　说到底大家也都怕了她这幅撒泼打诨的模样，万一用的力气大了，自己再惹上一身骚就坏了，是以大多数人都只是嘴巴劝的欢，并没有真的出了什么力气。
　　
　　金经理现在得形象完全没有了初见时候的干练利落，衬衫的扣子不知怎么的崩掉了两颗，紧贴着头皮的油头也已经变成了鸟窝，嘴里更是连连求饶：“嫂子……嫂子……咱有话好好说……”
　　
　　“有什么可说的！你们公司就是想要占我们孤儿寡母的便宜，我……我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也好过被你们糟践！”女人虽然这么说着，可是丝毫没有放开金经理的意思，反而摇晃的愈发用力了。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她今天跑过来闹这么一出，肯定不是想宣布自己要自杀那么简单。
　　
　　“嫂子，您先松手……”金经理十分狼狈，挣扎的时候瞥见了走过来的三人，急忙大声呼救：“言警官，言警官！救命啊，救命啊！”
　　
　　女人听到他的话，动作下意识的就停顿了一下，然而在瞄到走过来的两男一女并未穿警服，语气变得更尖利了：“骗谁呢？就算今天警察真的过来了，你们也没理！”
　　
　　紧接着又是一通混乱。
　　
　　“叶竹。”
　　
　　即使言宇这回没有什么眼神的示意，叶竹也能够顺利领会他的意思了。她一个箭步上前，精准的捏住了女人的手腕，在对方的一连串尖叫声中，卸了其手上的力气，成功的让金经理恢复了自由之身。
　　
　　“杀人了……报警……”
　　
　　女人还想继续撒泼，却在看到几乎怼在她脸上的警官证后熄了火，嘴唇蠕动了两下，兀自强硬道：“警察了不起吗？警察就能颠倒黑白，任由这群奸商克扣我男人的钱？”
　　
　　“就事论事可以，但是动手可不行。”叶竹皱眉，语气不算温和：“你知不知道如果人家追究，你也要被行政拘留的？”
　　
　　女人闻言脸色一变，先是瞅了刚刚被她揍过的那两个人一眼，随即咧开嘴，瞧着竟是要哭。
　　
　　“我们不追究！不追究！”金经理慌忙摆手，生怕她继续不依不饶的。虽然刚刚挨完揍，但是仍要轻声细语的劝解：“我知道嫂子也是伤心过度，这样，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谈，去我办公室喝口水，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给您尽量争取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女人哼了哼，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经散了的头发，然后拽上了身后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男孩儿。
　　
　　母子二人在金经理的刻意讨好下上了那辆电瓶车，看着方向是往那栋办公大楼去了。
　　
　　“都没事吧？”在金经理之前被女人一顿好揍的那名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扬声问道，在确定没有其余人受伤之后，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各自散去继续干活。
　　
　　男人说话的时候牵动了脸颊上的伤处，疼的呲了呲牙。他长相偏文雅，一张脸皮白净的很，胡子剃的干干净净。从他方才掌管全局的模样来看，应该也是个小领导。
　　
　　对方在确定所有工作人员都各归其位后，这才走到了叶竹三人跟前，十分正式的的微微鞠躬，开口道谢：“真是谢谢三位警官了，今天要不是你们，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去。”
　　
　　“下手可不轻，你应该知道吧，你们有报警的权利。”言宇瞄了一眼工装男脸上的伤，眉毛扬了扬。
　　
　　“我知道，只是……算了吧，都不容易，不过就是被捶了两下而已。”工装男摇了摇头，状似无奈，随即转而好奇：“对了，你们应该也是因为黄经国那件事过来调查的吧？”
　　
　　“没错，刚和金经理谈过话，你们这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们正在一起。”言宇稍微解释了一下，下一秒就微微侧过头懒懒的看了几步开外的叶竹一眼。
　　
　　叶竹会意，十分随意的问道：“刚刚那位情绪激动的女士是……？”
　　
　　“还不就是黄经国的妻子带着儿子咯！其实昨天夜里货车出事儿的消息传回公司的时候，我们就第一时间通知家属了。也就是后半夜吧，这娘俩就来过，一直闹到天马上亮的时候才回去。估摸着这是在家里休息了一下顺便吃了早饭，就又过来了。”
　　
　　工装男唉声叹气：“所有人都理解她们母子二人失去家里的顶梁柱，难免一时间接受不了，也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可是公司这边也还需要走流程，都没说什么呢，这二位就跑过来嚷嚷，说公司克扣老黄的抚恤金……”
　　
　　“董经理，你还帮那娘儿们解释那么多干啥？她不就是想要钱吗？张嘴闭嘴八百万，老黄死了我都没见她哭得多伤心，得知公司需要按照规矩才能发放抚恤金后，嚎叫的比谁都大声！”另一名在不远处徘徊的装货工人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分辨了几句。
　　
　　“别瞎说。”被称作董经理的工装男回头瞪了一眼，这才再次看向了对面的三人，搓了搓手：“这个……三位警官还有事吗？你们也看到了，这后面一大仓库的货还没装呢，那边还有三大仓库，我这属实有点脱不开身。”
　　
　　“还真有点事，虽然刚刚金经理和我们大致介绍了一下黄经国的基本情况，但是我们也需要从他身边比较亲近的同事、朋友那里进行更深入的了解。”叶竹说到这顿了顿，然后随口说出了两个名字：“据说钱彬和吴华清这个两个人，平日里同当事人的关系要好一些？我们现在可以见见他们两个人吗？”
　　
　　“你等等……对了，吴华清！过来！”董经理朝着方才发表了不满的男人招了招手，待到那男人一脸狐疑的走近了，他又左右张望，嘴里嘀咕着：“咦……？钱彬人呢？”
　　
　　“之前不还在这？”董经理一边说着一边往仓库里走，还不忘回头交代：“要不你们有什么问题先问着，我一看到钱彬就让他过来！”
　　
　　言宇和蒋冰开始盘问吴华清，叶竹耳朵虽然在听，但是却分神一直注意着仓库那边的情况。她见董经理在仓库大门那边转悠了几圈，似乎是没找到人便往里面走去，然而就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有一道人影迅速的从另一边贴着大门走了出来。那人也是穿着统一的高兴物流的制服，在人群中一点都不显眼。
　　
　　对方因为压低了头，所以让人看不清面部表情到底如何，但是步履稳健，至少从身体形态上看，并不慌张，冷不丁的看过去，丝毫不会惹人怀疑。
　　
　　只不过……
　　
　　叶竹蹙眉，脑海中闪过的是之前与那两名司机在事后闲聊的时候，矮胖司机曾无意中提起过钱彬这个人。说他这个人个性有点怪，干什么都和别人不一样。比如大家都用胸前的衣服兜放笔，他偏要不顾公司的仪容仪表规定，在里面夹上两根烟。在每个月全公司的大会上，他都会缴纳几十块钱的罚金，整个公司就算不认识他的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了。
　　
　　想着，她的视线精准的落在了那道人影的胸前位置上，眼睛微微眯起。因为高兴物流工作服的胸前口袋并不算太大，所以隐约可见对方的那个口袋露出了两个烟屁股，若不是特别去注意，还真未必能够发现。
　　
　　下一秒，叶竹大跨步的朝着男人走去。
　　
　　未曾想对方也是机敏，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后，用力推开了身前挡住路的那名同事，用尽全力跑了。
　　
　　“封河市公安局！钱彬！站住！”叶竹在察觉到男人的意图之后，几乎在同一时间也以不逊于他的速度冲了出去。
　　
　　钱彬显然没有料到身后追过来的那个看起来有点娇小的女人，跑起来竟然这么快，眼瞧着二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
　　
　　几个呼吸之间，他似乎都能听见了她那细碎的喘息声。
　　
　　怎么说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心中的恐惧让钱彬有点脚步发虚。六神无主之下，他有些慌不择路，在看到斜前方的人工湖后，头脑发昏，眼前却一亮，直奔着那个方向就过去了。
　　
　　叶竹在注意到他的目标方向后，心里就暗道一声要糟！咬紧压根脚下再次发力，整个人在远处围观的群众们看来，简直堪比专业的运动健将了，大家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影闪过，再看向那处，人不见了！
　　
　　果不其然，钱彬的举动和叶竹所做的判断八九不离十，在跑到人工湖边之后，竟然用手撑住栏杆跃了过去！
　　
　　“钱彬，别冲动！”叶竹大喝一声，伸出了手，瞧着架势竟是想要试图拽住对方。
　　
　　远远追过来的蒋冰见状简直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叶竹！松手！”
　　
　　钱彬那个体型看起来怎么都有个一百五六十斤，叶竹才多重？满打满算都不到一百斤，不自量力想要阻止对方跳湖，一个搞不好就会被直接带下去！
　　
　　然而他这声呼喊着实有点迟，栏杆旁边的叶竹已经用右手一把抓住了钱彬的后脖领。她的身体一顿，硬是靠着左手抵住栏杆，生生稳住了身形。
　　
　　“嗯哼。”她发出一声闷哼，右手臂上因为负重过度而传来的肌肉撕裂感使得她额头青筋爆起。
　　
　　好在没过多一会儿，蒋冰就追了上来，二人合力将钱彬拽了回来。
　　
　　在看到蒋冰将人按倒在地，用膝盖跪在了对方后背上，让其动弹不得后，叶竹浑身脱力一般的靠着栏杆瘫坐在地上。
　　
　　“嘶……”她稍微动了动右手臂，倒吸了一口冷气。
　　
　　可是没办法，她天生个性就是如此。要不然上辈子也不会仅仅从业近八年便浑身是旧疾，每到下雨阴天，就疼痛难忍。
　　
　　“还能站起来吗？”
　　
　　叶竹闻言回过神，仰头看着此时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言宇，再次试图抬了抬受伤的那只手。似乎比刚才缓解了不少，但是仍旧有些抖。
　　
　　言宇皱眉，没有多考虑就抽出了裤兜里的右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叶竹有些愕然的盯着那只修长又有力的、属于男人的大手，倒也没有矫情，用完好的左手搭上，就着对方的力气站起了身。
　　
　　“谢……”
　　
　　另一个‘谢’字还没说出口，她又一次条件反射般的瞪圆了眼。
　　
　　脑子里再次闪过几帧模糊的画面，耳边好像又能听到了些声音，虽然杂乱，但却清晰。
　　
　　叶竹缓缓地将视线放在了此时二人交握的手上。
　　
　　原来不撞也行？




8.  第八章   尸房（8）

　　言宇仔细打量了一番刚刚被他拉起来的小姑娘，见对方垂在身侧的右手臂已经不像刚才抖动的那般厉害，并且脸色尚好，看起来应该没什么大碍才对。
　　
　　只是不知是因为刚刚的那番剧烈运动，还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拉伤，那张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此时正透着一些红晕，额头和鼻间上也挂满了细密的汗珠。
　　
　　不过她整个人有些呆愣愣的，难道手臂伤了还能连累脑子？这么想着，言宇身子微动，却在下一秒垂眸，面无表情的看向了两个人正在交握的手。
　　
　　他本想要抽回手，可是眼前的人好似没有松开的意思。好看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味，他不由得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扯的身体微晃后，叶竹这才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放手，果然抬眼就看到了男人脸上略带嫌弃的表情，那只刚刚被她紧抓了一会儿的手还极具灵性的在腰侧的布料上蹭了两下。
　　
　　“……”叶竹撇开眼，不想同他计较。
　　
　　“带回去再说。”言宇并没有对刚刚她的举动发表什么见解，而是看了一眼逐渐聚集过来想要看热闹的人群，下了决定。
　　
　　蒋冰应了一声，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后，熟练的将手铐铐在了对方的手上。
　　
　　三人正要走，言宇却忽然脚下略作停顿，迟疑的看了一眼从刚才就一直沉默寡言的叶竹，稍作思索便改变了行程：“咱们先去医院，一会儿先联系封河市公安局，让他们派人去医院支援。”
　　
　　“好。”蒋冰扫了一眼叶竹的右手臂，十分干脆的应了。
　　
　　“我没事。”叶竹不想因为自身的原因耽搁调查进度，况且她经过刚刚十来分钟的恢复，似乎真的没有什么痛感了。
　　
　　她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一般，左手扶着右肩，转动了一圈右手臂，过程异常顺滑，小脸上不见半点勉强的模样。
　　
　　蒋冰眉头一跳，看向她的眼神登时就带了点深意。他不由得想起昨天在文庄村弄堂里的那一幕幕，小姑娘似乎也是如此，不出两分钟就活蹦乱跳起来，等到晚上出了车祸，急救医生顺便给她检查的时候，说是后背仅有一点淤青，不过就是平时撞桌角会造成的伤势罢了。
　　
　　后来还有封河市公安局的同僚跟那名急救医生交流过，意思是让对方仔细给叶竹再看看，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一铁锹，还是个大老爷们儿用尽全力挥下去的。
　　
　　谁知急救医生不屑的笑了笑，话里有话的回了一句：大老爷们儿打的？瞧着警花长得漂亮，手下留情了吧？
　　
　　众人闻言哄笑，可别人不知道，蒋冰却是最清楚不过了。他当时距离叶竹也就五六米的距离，嫌疑人唐强那一下砸下来，可不见半点怜香惜玉。rou体与铁制品碰撞发出来的声音，他光是听着都牙疼。
　　
　　再说回今天，钱彬的体重明明白白摆在这里，一百五十斤左右的物体垂直下落，叶竹那会儿的反应也是真实无掺假的，看着实实在在受了不轻的伤。
　　
　　正常人在两天内接连遭受重创，不说躺在病床上说不出话来，那也肯定不会像她一样活蹦乱跳，并且还把胳膊甩的跟个风火轮似的。
　　
　　突如其来的对话打断了蒋冰的思路，他回神看过去，言宇正开口解释，语气凉凉：“没说你有事，放在的抓捕过程，你可是提溜着嫌疑人的后脖领，要不是蒋冰到的快，人家就被勒死了。”
　　
　　这话也不算夸张，当时钱彬手脚都使不上力，被衣服勒的只翻白眼，一张脸更是涨成了紫红色。
　　
　　叶竹听到这话后，万分心虚的瞟了一眼刚刚被蒋冰塞进后车座的人。见对方脖子上果然挂着一道十分刺眼的红痕，顿时半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讪讪的爬上了车。
　　
　　自然，去医院的路上又是由蒋冰接过了方向盘。
　　
　　等到折腾这么一圈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叶竹在医院的时候，‘顺便’找医生检查了一下右手臂，结果得到的结论是：轻微肌肉拉伤，休息两天就好了。
　　
　　然而自打从医生口中听到了诊断，同行的两名男性就一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她看，这让她感觉不是很自在。
　　
　　比如眼下这会儿，钱彬已经由市局同事带去了审讯室，只有他们三人在电梯里，她能够无比清晰的感受到背后那两道视线几乎要把她的后背射出了两个洞。
　　
　　她也曾经想过开口解释一番，话到嘴边却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毕竟……该怎么狡辩？
　　
　　哦，你们好，我这人天生身体结构异于常人，surprise！
　　
　　这么说了，她自己心里都觉得亏得慌，于是只能装傻充楞。
　　
　　好在，言宇和蒋冰似乎也不是什么好奇心旺盛的人，而且也懂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交距离。虽然二人的眼底都带着探究，不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电梯停在了专案大队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因为局里给特别调查组安排的临时办公地点就在这里，所以三人先后下了电梯，走向了走廊尽头挨着休息室的那间中型会议室。
　　
　　推门而入后，屋子里已经坐了两个人，正是罗奇和彭一山。
　　
　　此时的会议室内部已经经过了粗略的改造，除却正中央摆的那张巨大的会议桌外，还添加了几张正常尺寸的办公桌。白板、转椅、电脑、打印机等办公用品也是一应俱全。
　　
　　罗奇正坐在那张巨大的会议桌旁边，面前摆放着三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上下翻飞，视线在三张屏幕间来回流转，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在其中一台笔记本的边上还放着一台造型独特的小音箱，这会儿整间屋子里都是令人上头的重金属音乐声。
　　
　　而彭一山相对来说就比较悠闲了，手中捧着一个正在冒着热气的保温杯，背靠椅背，双脚还搭在一张办公桌上一抖一抖的。
　　
　　罗奇似乎是过于专注，三人进来后，他连眼皮都没抬。
　　
　　反倒是彭一山懒懒的扬了扬手，招呼道：“回来了？不是说从那个运输公司带回来一个人吗？怎么没审？”
　　
　　“那人不老实，头儿说先晾一会儿。”蒋冰回应，接着长舒一口气，晃晃悠悠的走到了椅子边坐下，露出了舒坦至极的表情：“你们先忙，我眯一会儿……”
　　
　　话音没落，呼吸已然均匀，甚至还能隐约听到鼾声。
　　
　　叶竹惊讶的看了一眼言宇，瞧着蒋冰的这个状态，这两个人昨天再把她撵回去之后，肯定是通宵了。
　　
　　那边的彭一山对此已然习惯，站起身之后顺手扯过搭在自己椅子上的薄外套，看都没看一眼就这么往空中一抛，外套便精准的落在了对方的身上，连位置都是刚刚好的，还贴心的露出口鼻供其呼吸。
　　
　　只这一手功夫，就让叶竹心底暗暗吃惊，这特别调查组果真是卧虎藏龙，没有一个简单的。
　　
　　“言队，du检报告出来了。”彭一山在照顾完同事后，又转身从桌子上拿起了一张薄薄的报告单，递了过来。
　　
　　言宇大致浏览了一遍，随即眉间有了浅浅的痕迹：“泻药？”
　　
　　“对，剂量还不小，估计足以使黄经国拉到虚脱。根据其体内残留的药性来看，差不多是在他死亡前的一个小时左右摄入的。但是再怎么拉，也不会致死。”
　　
　　言宇点点头，接着往下看：“丙泊酚？”
　　
　　彭一山笑着点了点头：“对呀，在报告出来后，我又仔细的对黄经国的尸体进行了复检。虽然说死者身上的表皮大面积受损，但是最终我还是在其大臂皮下找到了一处针眼。”
　　
　　说着，他取出一张经过局部放大的照片：“是常见的七号注射针头。可是话又说回来，若真是有人要杀他，又是泻药又是麻醉剂的，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了？”
　　
　　对此，言宇只是微微一笑：“未必就是同一人。”
　　
　　彭一山深以为然，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不过言队，咱们来这不是调查连环失踪案的吗？那么接下来的主要精力是不是就该放在文庄村发现的那名死者身上了？总不能因为黄经国差点撞死你和蒋冰，就调查他吧？”
　　
　　“哦，蒋冰应该是忘记和你们说了，昨晚车祸发生的时候，曾经有人潜进了咱们得车里，车内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
　　
　　“时机这么凑巧？你是觉得黄经国的车祸和这件事有联系？”彭一山有些吃惊。
　　
　　言宇没回应，只是唇角微扬，垂眸继续看着照片和报告。
　　
　　忽然，会议室的门被人不客气的从外面大力推开，门板撞在墙面上又弹了回来，发出了一声巨响。
　　
　　就连熟睡着的蒋冰都被惊醒，睡眼迷蒙一脸懵逼的看了过去。
　　
　　门口站着的张昊被五双眼睛这么齐刷刷的盯着，古铜色的脸上多少带了点不自在。只见他扬了扬手里捏着的档案袋，然后用上了点力气，扔到了会议桌上。
　　
　　“我敲门了。”他干巴巴的解释了一句：“我推门也没用多大力啊……回头让人来检查一下，这门是不是坏了。”
　　
　　“张队。”叶竹上前拿过档案袋，出言缓解了尴尬的气氛：“这是什么？”
　　
　　“虎子早上带队去文庄村缴纳赃物的时候，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张昊继续板着一张脸，视线落在了言宇的身上：“言队，我想要跟你单独谈一下。”
　　
　　说完之后，他便转身从门口走到了走廊对面的窗户边。
　　
　　言宇神色未变，将手中的东西也顺手塞到了叶竹的怀中，然后走了出去。




9.  第九章   尸房（9）

　　“卧槽，他们俩能谈什么，瞧着张队那表情，会不会打起来？”蒋冰顿时就清醒了，将身上盖着的薄外套卷成一团搂在怀中，巨大的身躯蜷缩起来竟是如一只猫儿一般悄无声息的窜到了门口，扒着言宇出去时没关严实的门缝往外瞅。
　　
　　彭一山见状也紧跟着过了去，顺便还冲着罗奇努了努嘴。
　　
　　罗奇会意，十分干脆的将音乐声音关掉。不过他却没有去一起偷听的意思，只是往椅背上一靠，那张年轻脸上的神情似乎是对于此时正在门口蹲马步的两个人的做法十分的不理解。
　　
　　不过他的疑惑也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继续埋头去鼓弄面前的三台电脑去了。
　　
　　叶竹好奇的绕到了他的身后，只见那三个电脑屏幕上正在飞速跳转，具体是什么页面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马上变成了另外一个。
　　
　　果然是个天才，她在心里下了定论。天才嘛，感兴趣的东西肯定和凡人不一样。
　　
　　“彭哥！你被压我啊……”门口处，蒋冰在下面不舒服的左扭扭右扭扭，开口抱怨道。
　　
　　“你年纪轻轻又力大如牛，让我这把老骨头压一会儿能累死？”彭一山并没有把手肘从他背上挪下来的意思，甚至还调整了一番姿势，看起来十分安逸。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这会儿功夫，叶竹也走了过来，察觉到她的走近，蒋冰和彭一山都规矩了不少，甚至还贴心的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来一小块地方。
　　
　　叶竹只得冲他们感激的笑了笑。
　　
　　就在这时，众人听到了门外张昊的声音逐渐拔高：“言宇，你什么意思？”
　　
　　过了几秒后，才传来了言宇不轻不重的回应：“张队，您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连环失踪案现在是由你们特别调查组负责，你说说，你们不去文庄村继续调查第二名失踪者的死亡原因，不沿着这条线追下去，跑去调查什么货车司机意外死亡？好家伙，反倒是赵虎带队去收缴赃物的时候，竟然发现了点关于失踪者的死亡线索，你想坐享其成？”张昊说着说着，情绪有点激动。
　　
　　奶奶个腿儿，他顶住局里压力拒不配合调查组，未曾想对方正挖了坑等着他往里跳呢！
　　
　　多损！
　　
　　“张队，这连环失踪案你们也跟了有两个月了吧？”言宇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问了些有的没的。
　　
　　“两个多月！”张昊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晃了晃，后槽牙咬的咯吱咯吱响，一脸的不高兴，似乎觉得对面的‘小屁孩’是在讽刺他。
　　
　　“你也别得意，你们特别调查组不过就是来的时机正正好。就算你们没来，文庄村的死者也仍旧会被发现，只要给我们专案大队时间，这案子早晚都能破的了！”他显然很是不甘心，甚至有种错觉，调查组只不过是运气好，刚到封河市公安局还没站稳呢，就立马出现了新的调查方向。
　　
　　言宇轻笑了一声：“得意什么？得意你们辛辛苦苦做了两个月的案子，最后破案的时候全都是我们调查组的功劳，没有你们专案大队什么事儿？”
　　
　　走廊里话音落下，忽然变得一片寂静。
　　
　　叶竹表情忽地变得十分的精彩，实际上从刚刚的那番对话里，她有了点异样的感觉。加之又联想到在去黄经国所在的高星物流的路上，蒋冰和言宇之间的奇怪反应，她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言宇并不想鸠占鹊巢，相反，他很欢迎专案大队参与其中。
　　
　　奈何想法不错，这人怎么话都不会说的？这么下去，岂不是要往崩了谈？
　　
　　她甚至隐约可以听见张昊那粗粗的喘气声，不难想象对方现在一定气红了眼，手撕了言宇的心都有。
　　
　　“言宇！老子……”张昊果真如预料一般的暴走了，往前一冲就要去抓住对面站着的人的衣领。
　　
　　“张队！张队！”叶竹一着急，一把推开了仍旧看的津津有味的蒋冰和彭一山二人，瞬间冲了出去。
　　
　　她精准的横在了两个男人中间，一弯腰便结结实实的拦住了扑过来的张昊，嘴里还一个劲儿的劝道：“张队，您一定要冷静，言队他不是那个意思！”
　　
　　会议室的门四敞大开的，剩下三人在屋里目瞪口呆的看着走廊里那略显滑稽可笑的场景。小姑娘身材娇小的不行，这会儿竟然将全然暴怒、身材壮硕的大老爷们儿给死死拦腰抱了住。
　　
　　如此悬殊的体型上的差距，叶竹不仅脸上神情不见吃力，甚至还能够将男人推的连连后退。直到确定二人中间的距离足够安全，她才停下。
　　
　　张昊正怒气上头，竟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只是在被推了回去后，脑子也稍微清醒了一点。不过他仍旧怒气冲冲的瞪着放开他腰身的小姑娘，抬起手指着窗边的言宇喝到：“叶竹！你是不是专案大队的人，才调过去两天，你就向着他们了？”
　　
　　“张队，我冤枉啊！”叶竹压低了声音，紧接着冲着其身后的方向挤了挤眼睛：“您千万别冲动，就算他再气人，您也不能想着动手吧？老刑警了，这点觉悟都没有？”
　　
　　真要是起了冲突，就言宇那猴精猴精又惯会气人的德行，最后被处分甚至停职的百分之百是张昊，想都不用想。
　　
　　“……”张昊这才彻底的冷静了下来，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已经有不少人从各个办公室来到了走廊里，皆不明所以的往这边张望着。
　　
　　险些被人看了热闹。
　　
　　“而且言队确实不是这个意思，他想表达的其实是，特别调查组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把咱们专案大队踢出去。假设最后案子顺利破了，他们没有想过独占这份功劳。虎子哥能在文庄村发现的线索，调查组就发现不了吗？”叶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解释着。
　　
　　闻言，张昊表情变得有点精彩，狐疑的瞥了一眼言宇。
　　
　　就这货，能这么好心？
　　
　　“张队？”叶竹扯了扯他的衣角，冲着窗边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
　　
　　“咳咳……”张昊别别扭扭的清了清嗓子，越过她往前走了几步：“……你是想让我们专案也参与此次调查？”
　　
　　这样算是最好的结果了，毕竟专案的兄弟们跟了这么长时间的案子，被迫放弃谁心里都有气。
　　
　　“张队刚刚发那么大的脾气，看来是没有这个意愿？”言宇挑眉，双手环胸。
　　
　　“不是我说，言队，您以后有话能直说吗？”张昊觉得有点心肌梗塞。
　　
　　言宇满眼迷惑：“我说的不明白吗？还是做法让张队产生了误会？”
　　
　　叶竹在不远处崩溃的抬起手拍了拍额头，也不知道这特别调查组是如何成功存活到现在的，周转于各县市，就这种态度竟然没被人拍死，真是一个奇迹。
　　
　　嗯，估计要不是因为直属公安部，早被锤没了。
　　
　　“……”张昊也是无言以对。不过这算是个好消息了，他也懒得计较别的东西：“那言队，这个任务要怎么分配？”
　　
　　“晚些时候坐在一起开会研究一下。”言宇这回回答的倒是干脆。
　　
　　“成。”张昊应了，想了想还是没能突破心理那关伸出友谊之手，最后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在这块区域终于恢复了平静后，蒋冰和彭一山就一左一右的倚靠在会议室的门框上，蒋冰还顺带着吹了一声口哨，似是十分赞赏：“叶竹，力气属实不错。”
　　
　　虽然之前就知道她力气不小，但都没有刚刚那一幕来的直观。张昊可是训练有素且体能中上的刑警，暴怒之下不仅被拦了住，甚至节节后退，牛逼啊。
　　
　　叶竹在大家的注视下，显得有点尴尬。毕竟女孩子被夸力气，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儿吧？
　　
　　彭一山见状，伸出手打了一下蒋冰的后脑勺，随即在对方不解又无辜的目光中开了口：“你怎么不夸小叶同志善解人意呢？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已经能够充分领会、成功解读言队的意图，这多不容易啊！”
　　
　　“嗯，彭哥你说的对，优秀！相当优秀！”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说完这番话之后，视线不约而同的落在了走廊对面的言宇身上，脸上似笑非笑，还挂着一些叶竹看不懂的表情。
　　
　　言宇警告似的斜睨了这二人一眼：“蒋冰你要是不想睡觉，就帮着罗奇干点活儿，要是一周过去了这案子还没破，调查组的脸面要不要了？”
　　
　　“我睡，我睡！”蒋冰做举手投降状，嘴里哼哼唧唧的转身回到了椅子上，衣服一盖，双眼一闭。
　　
　　彭一山也唉声叹气的回到屋里，端起了自己的保温杯，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罗奇的身边。不过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帮罗奇忙活，而是看向了门口，扬声问道：“你们俩干什么去？”
　　
　　“审问钱彬。”言宇随口回道，下一秒便迈开了步子，在经过叶竹身边的时候，照常只是递过来一个眼神。
　　
　　叶竹悲哀的发现，经过几次三番的‘摧残’下来，她基本上已经适应了男人的行事风格及态度。还没等脑子做出什么反应，双脚就已经下意识的有了决定，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紧紧跟在对方的屁股后面，正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诶……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身后，从那尚未关上的会议室门里飘出来这么一句话，接着就是几个大老爷们儿噗嗤噗嗤的笑声。
　　
　　叶竹听到这话满脸的生无可恋。
　　
　　我累，我可太累了！QAQ
　　
　　……
　　
　　市局楼下审讯室内。
　　
　　钱彬自从被扔进来，就足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独自一人呆了两三个小时。好不容易在忐忑中盼来了那扇隔音门被推开，谁曾想进来的一男一女就跟两尊雕像似的，足足有十几分钟了，连动静都没一个。
　　
　　他虽然自觉脑子好使、聪明，但是性格使然，他受不了这种气氛，最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二位警官，你们这问也不问，说也不说的，咱干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算了。”
　　
　　话语轻佻，嬉皮笑脸。
　　
　　叶竹侧过头，言宇果然像她预料之中的那般，毫无反应。她隐晦的翻了个白眼，只能认命的唱起了红脸。
　　
　　深吸了一口气，将表情调整到位，她扬起了手对着审讯桌用力拍了下去！
　　
　　Duang！
　　
　　一声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巨响，震耳欲聋，仔细看过去那精钢的桌面甚至还在颤抖。
　　
　　钱彬要不是行动受限，这会儿怕是早就一蹦三尺高了。
　　
　　就连在审讯过程中一向没有什么多余表情的言宇，方才也是捏着资料的手反射性的抖了一抖，这会儿正十分诧异的抬眸看了过来。
　　
　　叶竹：……
　　
　　大意了。




10.  第十章   尸房（10）

　　钱彬根本顾不得去看对面的那个男警察是否和他感到同样的吃惊，已然被刚刚那猝不及防的一下子弄得心脏砰砰直跳，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即便如此，他仍旧觉得耳边还能够听到轻微的嗡鸣声，等到再次看向那女警的时候，眼底已经带上了些许的惧意。
　　
　　最开始他跳湖被对方一把拽住的时候，还没有太大的感觉，只当是警察不敢让他出事，这才拼命的不能让他坠入湖中。这会儿回想起来，看着多么弱不禁风的一个人那，竟然能制止住他掉落的身躯，并且眼下还能够中气十足的给这拍桌子。
　　
　　这还是女人吗？
　　
　　叶竹在这间审讯室陷入沉默的期间，一直在注意着对面钱彬的神色变化。她发誓，她清楚的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了一些质疑的意思，至于到底在质疑什么，她心塞到不想深究。
　　
　　“姓名。”清了清嗓子，她依然尽职尽责的扮好‘红脸’，冷声问道。
　　
　　也不知是因为不久前那一下子余威犹在，还是因为刻意为之，这道女声在审讯室里听起来尤为冷凝，甚至带着令人刺骨的寒意。
　　
　　“钱……钱彬。”男人开口之后，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如轻如蚊呐，不仅略显沙哑，还夹杂着一丝颤音。
　　
　　“年龄。”
　　
　　“43。”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
　　
　　“当时我们只不过是想找你了解一下黄经国的情况，你在知道后为什么不主动现身？不仅不现身还在我喊你名字的时候撒腿就跑，怎么？难道有什么事情心虚？”叶竹见他不说话，继续逼问。
　　
　　“好笑，我心虚什么……”钱彬努力的维持着最开始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可惜没什么气势，视线乱窜，就是不肯停留在对面二人的身上。
　　
　　至此，一直沉默观察着他的言宇终于露出了一丝丝感兴趣的表情。
　　
　　真是让人觉得出乎意料。
　　
　　在最开始他们进入审讯室的时候，瞧着钱彬的表现，明显已经有了应付警方盘问的计划。经调查，这人有过几次案底，对于进公安局这种地方并不陌生，有着一定的审讯经验，势必会非常难缠。
　　
　　毕竟如果他一味的否认与耍赖，在证据并不充足的情况下，警方也确实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言宇最开始是做好了长时间心理战的准备的，他原本的计划是由着叶竹和钱彬一来一回的应付一会儿，借此消耗他的精神状态，等到对方状态不佳的时候再找突破口会容易很多。
　　
　　万万没想到啊，叶竹冷不丁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结结实实打了男人一个措手不及。直接击散了他的底气和思维，估摸着眼下他的脑袋里只剩下一团浆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
　　
　　嗯，手段虽然简单粗暴，但是却极为有效果。
　　
　　“心虚什么？”言宇忽然出声，语气带着些许的笑意，可惜那张俊脸面无表情。说话间，他一改之前慵懒的姿态，缓缓地坐直了身。，不知为何，随着他动作上的变化，给人的压迫感却是越来越重。
　　
　　将手中的那页报告纸单随意的扔在了审讯桌面上，示意钱彬自己看：“尸检报告表明了，黄经国体内含有很高浓度的泻药，我相信为什么会有这样东西，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吧？现在警方想要知道的是，既然你平日里和黄经国的关系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害他？”
　　
　　“我哪里有害他，你们警察说话做事可是要讲证据的！”钱彬急忙反驳，并且还吹了一口气，将那报告单吹的老远，一眼都不肯看。
　　
　　“所以你现在是要否认？钱彬，我可警告你，你所谓的证据警方早晚能找的到。我们一旦掌握了那些证据，你承不承认就不重要了，到时候你可别以为还能够跟我们讨价还价。”言宇似笑非笑：“现在法医已经可以基本确定黄经国摄入泻药的准确时间点，警方只要依着这个时间点去调查，他当时在什么地方，又是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非常容易。”
　　
　　听到这话，钱彬有着一瞬间的慌乱，但是他很快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扬起下巴一副牛逼哄哄的模样：“查啊，我就不信了，没做过的事儿你们还能凭空捏造！”
　　
　　“那好。”言宇拿回了那张报告，将面前桌子上的东西大致收拾了一下，起了身。
　　
　　叶竹自然也是站了起来，二人看着竟是要走。
　　
　　“钱彬，别以为光靠着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小聪明和无赖劲儿就能挺过去。这可不是什么过失致人死亡，是故意杀人！黄经国的体内含有大量泻药及麻醉剂，他在货车掉下去之前就已经死透了。”言宇淡淡的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钱彬一开始没能反应过来，还露出了窃喜的表情，想来正在心里暗自得意警方拿他没办法。然而等到他终于品出这番话中代表的意思后，心头一凛，脸色都开始发白了，急忙开口叫住了已经走出去的两个人。
　　
　　“不是！什么麻醉剂？哪里来的麻醉剂！”
　　
　　言宇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脚下不停，直接出了审讯室的门。
　　
　　叶竹面上看起来迟疑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那么一下，眼看着也要迈出了那道大门。
　　
　　“你们把话说清楚，黄经国到底是怎么死的？！不可能……不可能……”钱彬此时的眼神开始乱飘，额头布满了汗水，显得六神无主。
　　
　　“丙泊酚。”叶竹停下了脚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见男人茫然的看过来，她皱了皱眉，似乎完全是在耐着性子的勉强解释道：“黄经国体内含有足以致人死亡的丙泊酚，你也无需在这里装作不知情的模样，等警方进一步核实出来他在摄入泻药及麻醉剂的时候同你有联系，再多的辩驳也是无济于事。”
　　
　　其实麻醉剂摄入的时间与泻药并不一致，且麻醉剂进入人体内后十分快速的就会起作用，不多一会儿就可致人死亡。
　　
　　但……钱彬未必知道。
　　
　　她在说完这通话后，便转身作势要离开。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背影稳健，看不出任何异样。
　　
　　终于，在她走出去五步后，身后的审讯室里传来了男人那撕心裂肺的嘶吼声：“我没杀黄经国，冤枉啊！！！冤枉啊！！！有没有人管管，警察草菅人命啦！！！”
　　
　　“……”
　　
　　叶竹眼角微抽，抬眼看了一眼正前方靠在墙壁上的言宇。
　　
　　言宇只是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笑，然后冲着惨叫传来的方向歪了歪头。
　　
　　两个人便一前一后的再次回到了审讯室，钱彬在看到他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不由得喊叫的愈发大声了。
　　
　　叶竹板着脸回到了审讯桌前，瞧着对方根本没有停的意思，眼睛一瞪，迅速地扬起了拿着文件夹的右手。
　　
　　她这么一动作，桌对面的男人恰好用余光捕捉到了，条件反射般的登时就闭眼缩脖，瞬间熄火。可见之前那声意料之外的巨响，已经给他造成了一定的心理阴影了。
　　
　　“嗤！”叶竹发出一声嗤笑，随手把文件夹扔在了审讯桌上。这回的力气也不小，硬邦邦的塑料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期间产生的风就这么迎面扑在了钱彬的脸上，那缕碍眼的刘海还十分灵性的飞了起来。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说什么。”她坐下，翻开文件夹准备做记录。
　　
　　对面的人张了张嘴，她却出言打断，语带警告：“若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话，信不信我们转身就走？钱彬，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在我们看来十分的可笑。”
　　
　　钱彬愣了愣，复又看向虽然是跟着回来，但却只站在门口，似乎随时准备离开的男警察，心头蔓起了慌乱。
　　
　　他最开始还想着狡辩，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两名警察施加过来的压力好像越来越大。身上开始不自觉的泛出了冷汗，他最终还是一咬牙一闭眼：“黄经国的泻药是我下的。”
　　
　　叶竹听到这话，扭过头去和言宇对视了一眼。对方也是缓步从门口走回了审讯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后，伸出手示意钱彬继续。
　　
　　“但是我也只是下了泻药，我发誓，那什么麻醉剂？我听都没听过！”既然已经交代了，钱彬倒是一改之前流里流气的模样，反倒是知道着急了。一双小眼睛一会儿看看男警察，一会儿看看女警察，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上得到一丝丝的反馈。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不仅言宇仍然保持着那张扑克脸，就连叶竹也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叶竹：“怎么，你是觉得泻药就无所谓了？知不知道同样也会引起车祸，你这同样算是蓄意谋杀！”
　　
　　“谋杀？我可不想杀他！再说了，这又不是我第一次对他下药，从来都没出过什么意外！顶多不过就是多拉一会儿，运货的路上耽误点时间罢了！”钱彬情绪激动下，口不择言，在反应过来后，懊恼不已。要不是双手受限，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子才好。
　　
　　“多次给黄经国下药？”言宇黑眸慢慢眯起，双手环胸的靠在了椅背上：“钱彬，劝你还是实话实说吧，别妄想着继续用你那些拙劣的借口敷衍警方。多次的假意配合，在你将来的量刑上没有好处。”
　　
　　钱彬露出了无比纠结的表情，脸上神色几经变幻，最终竟然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行吧……我交代……”
　　
　　……
　　
　　特别调查组临时办公的会议室里。
　　
　　言宇和叶竹刚刚提审钱彬回来，五个人整整齐齐的都在屋里，一边闲聊一边等待着专案大队那边派人过来开会。
　　
　　“所以，这个钱彬和黄经国的老婆有一腿，于是两个人商量好了趁着黄经国跑夜车的时候偶尔聚一下。不久前一次，黄经国意外提前回家，差点把两个人堵在屋里，所以这货就相出这么一个天才的办法，给死者下药，让他不能提早归家？”彭一山照常捧着保温杯，分析了这么一通后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都是什么弱智想法，那按照他所交代的来看，他和黄经国妻子二人更有嫌疑了。杀人骗保，之后两个人拿着黄经国的抚恤金，岂不是逍遥快活的很。”
　　
　　言宇摇了摇头，不太赞同他的想法：“钱彬也是有家的人，暂时看着不会冒这个险。不过当然也要进一步排查这个可能，接下来还要将视线集中在，黄经国和钱彬的身边，有没有人可能知道钱彬私下里的小动作。”
　　
　　“栽赃陷害？”蒋冰挑了挑眉。
　　
　　言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这时，一直在忙从未参与过众人谈话的罗奇忽然站起了身，电脑也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滴滴滴’的提示音。
　　
　　“有了有了！”少年有些兴奋，耳垂粉红，一双眼睛晶亮的看向言宇：“头儿，你让我调查的四名失踪者的背景，终于有结果了！”




11.  第十一章   尸房（11）

　　罗奇见大家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正要开口解释，门外的走廊里却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原来是张昊带着人进了屋，专案大队这边的几个大老爷们先哼哼哈哈的算是打过了招呼，蒋冰他们也不好冷着一张脸，只得也面色尴尬的回应。
　　
　　特别调查组和专案大队这第一轮较为正面的接触后，空气里竟弥漫着淡淡的不自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别扭’。
　　
　　“张队，虎子哥……你们来了，那咱们就开始吧！”就在此时，叶竹十分欢快的开了口。因为她本就是专案大队的人，和所有人都特别的熟悉，一圈招呼下来，气氛登时缓和了不少。
　　
　　众人的面色松懈下来，各自随意的抽开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会议桌旁。
　　
　　言宇坐在了张昊的对面，见状抬眼看了对方一眼。张昊觉得他的目光有点莫名其妙，自然而然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复又用同样的眼神瞪了回去。
　　
　　两个人像是斗鸡一样在那边一言不发，光顾着比谁眼睛大，反倒是弄得底下的这帮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眼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叶竹原本打算坐在会议桌的最后面，一扭头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俏脸顿时一垮，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问题出现在谁的身上。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佝偻着背走到了言宇身边没人坐的空位上，一边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一边往男人那面倾斜了身体。
　　
　　言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迅速歪了歪身子，拉开了双方的距离。并且同时扭过头，一双好看又英气的眉毛微皱，眼底清晰的表达出了他的意思：你要干什么？
　　
　　“……”叶竹嘴角完全不受控制的抽了抽，对方的表现就好像她不是一个年轻貌美、人见人爱的小姑娘，反而是个只知道馋他身子的老色批。
　　
　　行吧，她承认之前的确在意外的情况下，攥着他的手的时间长了一些。但是怎么就不能理解为同僚之间在并肩战斗过后，产生的深厚情谊了？
　　
　　心中吐槽归吐糟，她仍旧得咬着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言队，你知道人类为什么称之为人类吗？
　　
　　言宇闻言，慢吞吞的将上半身归位，顺带着瞥了她一眼。那意思无非就是，有话快说，有……就放。
　　
　　“因为人类会说话。”叶竹皮笑肉不笑：“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您的斜眼神功，用嘴交流也是很重要的。”
　　
　　“……”言宇听完她的话，俊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不过下一秒他就率先移开了视线，解除了同张昊的‘斗鸡’状态。
　　
　　“张队，既然连环失踪案是由你们专案大队做的先期工作，那论起对案件细节的了解，肯定没有人能和专案大队比。不如你们派人先大致介绍一下详细的情况？”
　　
　　男声虽然清清冷冷，但是好在态度上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张昊也松了一口气，刚才那架势，他还以为这位特别调查组的负责人是把他们骗过来挑衅的呢！闹了半天不过是交流一下案情，偏把气氛弄得如此紧张。
　　
　　有了这两回的经验，他反倒是有点品出来言宇的性格了。或许在破案、追捕方面，对方的确是个好手，但是在日常与人交流方面绝对绝对是属于‘低能’那一类的。
　　
　　想到这，他回了神，自从特别调查组空降封河市公安局那时起就梗在心口的那股气突然就散了。继续和一个‘低能儿’计较太多，真是犯不着。
　　
　　“赵虎。”他开口，示意对方上前面来。
　　
　　赵虎点了点头，走到了电脑前，一边调出U盘里存放的内容将其投影在幕布上，一边叙述：“第一起失踪案发生在4月11日，当时接到报案的是卢山区下面的一个街道派出所。失踪者名字叫许麦，年龄26周岁，女性，是一家商超的收银员。在派出所核查确定此人的确失踪后，向全市公安机关发出了协查通报，并且办案民警也将许麦失踪前的通话记录等都调取出来了，也去查过她所在那家商超的监控录像，均未发现任何异常。”
　　
　　“第二起失踪案发生在半个多月后，也就是四月底。同样，接到了报案的派出所发出了全市协查通报。第二名失踪者叫罗筱蓝，年龄24周岁，女性，职业目前是一家补课机构的辅导老师。我市近些年来社会治理成果显著，各种刑事案件的数量呈直线下滑的态势，所以一个月内竟然接连受理了两起人口失踪的报案，成功引起了市局的注意。”
　　
　　“因为两名受害者年龄相仿，性别一致，所以局里不敢大意，暂时将两起失踪案进行了合并，并交由我们专案大队继续调查。不过此事并未对外公布，一切调查都在暗地里进行。最后这第二名受害者的尸体在文庄村被发现，法医证实尸体在死后一直被冷冻保存，至于具体死亡时间……”
　　
　　“具体死亡时间应该就在她失踪后的一两日内，她并没有能够生存太久。”彭一山说道。
　　
　　他这话一出口，会议室内陷入了谜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如果说第二名失踪者的遭遇不是特例，那其余三名失踪者岂不是早就已经……
　　
　　“咳咳……”赵虎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专业的态度继续按下键盘上的切换键。下一秒，另一张照片出现在了大屏幕上，不过这回的失踪者并不是女性，而是一名男性。
　　
　　“第三名失踪者叫薛炎，男，20岁，是在理发店打工的学徒。接到报案的日期是在5月17日，然而他的失踪却让我们将之前的罪犯侧写全部推翻，说明了犯罪嫌疑人在挑选受害人的时候，并没有特定的性别及年龄段的要求。我们不是没有想过薛炎的失踪与前两起无关，但是在进一步调查的时候却也一无所获，如果只是意外失踪，多少都会查到点什么的。”
　　
　　“接着，时间就到了6月5日，第四名失踪者出现了。梅夏，21岁，封河市技术学院大三在读生。在其整整失踪50个小时后，她的舍友及导员过来才发现并且报案，当天下午她的父母从外地赶了过来，在局里大闹了一通。也就是在同一天，有媒体报道了这四起失踪案，接下来的事儿……”赵虎看了一眼言宇，扯了扯唇角：“接下来的情况，你们应该也清楚了吧。”
　　
　　“哦，对了，还有不久前我们去文庄村收缴赃物。期间曾经有村民提起，说是在某天清晨出门的时候，似乎看到了那间废屋门前停着一辆车。不过具体车型什么的他根本没看清，这条线索张队应该交给你们了才对。”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张昊从刚刚开始就不停来回缠绕的两个大拇指停了下来，望向了对面的男人，挑眉：“大致的情况就是这些，言队要是没有什么想进一步了解的关键点，接下来该轮到你们调查组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好奇的多嘴问一句，听说你们今天跑去调查昨天夜里的那辆货车司机了，为什么？”
　　
　　“因为在车祸现场，我们的车被人翻过，当时要不是言队将调查材料随身携带，会发生什么也说不定。”彭一山显然很了解言宇的德行，便先开口解释。
　　
　　在场的人都算是十分有经验的警察，听到这话后心里也就有了计较，也明白了特别调查组的思路。在案情陷入完全僵局的时候，试着走一走别的路，有时候最不可能的那一条，反而能走到最后。
　　
　　“罗奇？”言宇这时出了声。
　　
　　“是，言队。”罗奇坐在自己的三台电脑前没动地方，手指在键盘上随意的敲了一下，前面幕布上的内容就切换成了他的电脑屏幕。
　　
　　“我主要对四名失踪者及货车司机黄经国的背景进行了调查，从表面上看，四名失踪者的背景并没有任何的联系。她们的生活环境不同，朋友圈毫无交集，工作上也并没有什么能够交叉在一起的地方。”
　　
　　伴随着罗奇的话，屏幕上开始显示出他所调查到的每个人的资料，一帧一帧的变动着，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够让人看清楚。
　　
　　“既然在普通的调查上没有什么发现，那么还得继续深挖。在你们封河市局移交过来的笔录上，第三名受害者薛炎的一名同事提起过他在失踪前两天迟到的事儿，但是这一点在别的失踪者亲属和朋友的笔录上并没有体现。于是我就调出了他们所有人上班打卡或者是在校点名的记录。”
　　
　　他这边话音刚落，电脑就发出了‘滴滴滴’的、不间断的提示音。众人只见那大屏幕上有各种资料页不停的跳出来不停的进行覆盖原有的，这个过程足足持续了两分多钟。
　　
　　“这是他们四人最近半年的考勤记录。”
　　
　　“哦嚯……”有人不禁感慨出声。
　　
　　叶竹也是吃惊的看向罗奇那张瘦削却又年轻的脸，他似乎是没有察觉到大家，仍旧全神贯注的眼中只有那三台电脑。看来这特别调查组里果真各个都不简单，筛选失踪者的各种记录或许不难，最重要的是人家花费的时间。若是每个省市都能有几名这种技术人才，那结案时间简直可以实现质的飞跃。
　　
　　“我们可以看到，前三名失踪者在各自失踪的前一个月内，都有相对频繁的请假及延迟考勤的记录，而第四名失踪者大学生梅夏也有逃课的现象。”罗奇说着，再次敲击了几下键盘。
　　
　　很快的，所有失踪者请假或是迟到的记录都被标成了红色，并且单独列了出来。
　　
　　“前三位失踪者因为时间的关系，不管是单位还是马路上的监控都已经被覆盖，所以无从查找了。不过好在梅夏刚刚失踪三天，所以我特别调出了封河市技术学院的监控。她的上课考勤记录显示，曾经在5月15日、22日、27日都没有去上课，可惜学校内监控覆盖范围不大，有非常多的死角，很难确定的了那三天梅夏本人的行动轨迹。”
　　
　　“然后我就转变了一下思路，将校园内所有设有监控探头的地方进行了一下标注，最终找到了一条基本是零监控就可以由失踪者宿舍通往校外的路。”罗奇说着一张封河市技术学院的校园地图就出现在了屏幕上，设有监控探头的位置已经用绿色的光点进行了标注。
　　
　　“大家可以看到，如果梅夏从宿舍出来直接左转通过两栋宿舍楼就会进入一片小树林，那边是石板路，的确也是通向学校西侧门最近的选择。所以我就将精力集中在了学校西侧门的那个监控探头上，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他说着，调出了三段时间不算长的短视频，那监控探头角度不算好，只能看到从西侧门出来的人的大半个背影。然而这三段只有十几秒的视频所显现出来的场景差不多，都是一个女性背影穿着不同的衣服，出了侧门直直往前走，最终上了一辆车。
　　
　　“虽然没能看清楚视频中人的面容，但是从身高体型及发型上看，是符合梅夏本人的特征的。而且通过对比梅夏的社交网站上的照片，其中两套服装与她自己本人发的照片中的一致，所以这个背影应该是梅夏。”
　　
　　“所以说梅夏的失踪可能与之前频繁的逃课有关……”张昊若有所思，随即问道：“还有其他发现吗？”
　　
　　罗奇微微一笑：“你们专案大队刚刚说在文庄村，有村民证实他某天曾经在废屋门前看到了一辆车，虽然没有看清车牌号之类的细节，但是总会有点特征吧？”
　　
　　赵虎微微皱眉，仔细回想：“在张队之前送过来的档案袋内的笔录中有体现，说应该是一辆黑色的两厢轿车。”
　　
　　“看这里……”罗奇迅速的将视频画面截图，并放大了左上角的位置。那边本来看着黑乎乎的，但是经过图片放大及精细化处理后，逐渐显现出来了轮廓，竟是车尾的一角。
　　
　　图片仍旧在不断的刷新着清晰度，最终显现了车尾的真容。
　　
　　“惠泰品牌去年最新款的休旅车，车身墨绿色，两厢。虽然目击村民说车子是黑色的，但是当时天未亮，保不齐会出现视觉上的误判。”罗奇在说完这句话后，终于放松了下来，随即整个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眼底也透出了深深的疲惫。
　　
　　专案大队所有人现在都用一种完全不同的目光去打量着这名少年，张昊更是欣赏的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勉强把视线落回了对面的言宇身上：“既然现在有了新的突破口，言队，接下来该怎么办？”
　　
　　言宇刚想说话，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却通过敞开着的窗户，从楼下传到了会议室里。尖叫声过后，就是一阵吵闹，还夹杂着锣声。
　　
　　离着窗户最近的赵虎最先起身走到了窗边，只看了两眼脸色就变得十分精彩，他回过头看向张昊：“张队，是梅夏的父母，他们在咱们大院门外扯起了条幅，正敲锣打鼓呢！”
　　
　　“……”
　　
　　张昊暗骂了一声，也疾步到了窗户那里，往下看了看。在确定的确是梅夏的家里人后，转身就要下楼。
　　
　　在他带着人刚刚迈出会议室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的言宇淡淡的嘱咐：“张队，人家来都来了，带上来做个笔录再走吧。”




12.  第十二章   尸房（12）

　　那边张昊骂骂咧咧的下了楼，叶竹等人则是继续站在窗边观察着楼下的情况。
　　
　　“马路对面那个人，是不是站在那里拍照呢？”彭一山‘咦’了一声，本来是站在窗帘后面，特意挑起了有点遮挡视线的窗帘，想要看个仔细。
　　
　　所有人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虽然视线被道路两旁的树冠遮挡了些，但是不算什么太大的影响。果然在道路对面的绿化带后有两道人影，从肢体动作上，那两人十分小心，似乎怕别人发现。
　　
　　“唔，设备挺专业。”罗奇摸着下巴道：“头儿，这封河市公安局之所以请咱们过来，不就是因为这件案子被媒体曝光了吗？舆论压力太大，为了维持及挽救公安机关在群众眼中的形象，他们才想着限期破案的吧。看来，这件事还没完呢，这回压力可不在封河市局的身上了。如果今天梅夏家属在公安局门口扯条幅的事儿报道出去，咱们调查组可也得跟着吃瓜落了。
　　
　　“说起来，这整件事都透着诡异，他们专案大队不是说连环失踪案的消息是对外封锁的吗？就连几名失踪者的家属都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的竟然被媒体察觉到了风声？”彭一山分析。
　　
　　男人这么一说，叶竹也觉得有点奇怪，不过还是解释道：“张队那边的说法是，因为之前所有的失踪者，警方都借助广播等形式对外界发出过协查的新闻，没准就是因为这个，被这家媒体嗅到了可乘之机。”
　　
　　“嗅到的？”言宇忽然开口，眉梢眼角多少带着点讥讽的意思：“报道出来的时候，梅夏才刚报失踪没多久吧？你们专案大队来得及对外界发协查了吗？”
　　
　　“……应该是只对内部发了协查通报。”叶竹回应。
　　
　　“内部泄密？”彭一山挑眉，这也常见，毕竟这种只是失踪案，有可能参与相关工作的警察，防护之心并不明显。倒不是怀疑专案大队的人没有这个职业操守，而是这几起失踪案都在全市范围内的公安机关内部发过协查，极有可能是某些基层人员无意提起，进而一传十、十传百也不是不可能。
　　
　　在他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言宇掏出了手机低头翻看着什么，随即抬起头将手机递给了身边的叶竹，叶竹接过来一看，正是之前全网发酵的那篇有关于连环失踪案的报道。
　　
　　“就算是基层泄密，但是这其中应该有不少细节性的描写，是他们接触不到的吧？”言宇扬眉：“这里面关于第四名失踪者梅夏的描写是着墨最多的，上一次梅夏家属在做笔录的时候，怎么说的？”
　　
　　叶竹挠了挠头：“说是他们在报警后，自己联系的媒体，觉得在全社会的监督下，公安机关能够更有办事效率。”
　　
　　对此，言宇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嗤，扭过头去继续去看楼下此时的景象。张昊及那个李副局长正苦口婆心的对梅夏家属进行劝解，赵虎似乎在无意间发现了马路对面的猫腻，带着人直接冲了过去。只见灌木丛后面的两个人连滚带爬的拿上设备，冲进了几百米开外的那辆面包车，跑了。
　　
　　那两个不知名的人跑了没多久，梅夏父母及张昊一行人便返回到了办公大楼内。
　　
　　言宇收回视线，吩咐道：“彭哥，你留在这里继续帮罗奇追查视频中的休旅车，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发现。至于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会会梅夏的家人。”
　　
　　叶竹和蒋冰应了一声，三人陆续走出了会议室，乘坐电梯到了一楼。
　　
　　果不其然在一楼的那间接待室内找到了目标人物，彼时那敲锣打鼓又扯条幅的四个人正在屋里喝着公安局提供的矿泉水，张昊和李副局则是正站在走廊里，不知在小声嘀咕点什么。
　　
　　“小言同志啊……”李副局对着张昊最后叮嘱了两句后便迎了上来，看表情应该是知道了特别调查组和专案大队合作调查的事儿，也许最开始是想说点什么的，然而最后也只是抬起手重重的捏了一下言宇的肩膀，随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对方并未借着刚刚发生的事儿来给调查组施压，也没有说什么卖惨的话，反倒是面带感激。说实话，对于这点，一边默默观察的蒋冰是有点吃惊的。毕竟他们常年辗转于全国各地，见多了关键时刻的不信任及冷言冷语，也遭遇过不少在毫无头绪情况下的催促……别看封河市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十八线城市，这位李副局长倒真是值得让人刮目相看。
　　
　　想到这，他面色寡淡的吧唧吧唧嘴，本来心里还期待着能够再次见识到言宇那怼死人不偿命的神功呢。毕竟日常办案既紧张又枯燥，看着他们的头儿‘舌战群儒’也算是无聊生活的一剂难得的调味品了。
　　
　　言宇眉间起了些许不明显的皱褶，他微侧过头看了看刚刚被人捏过的肩膀，复又冲着走廊里的张昊点了点头，这才推开了接待室的门走了进去。
　　
　　彼时屋子里的四个人应该是在私下里轻声交流着什么，察觉到有人拧动门把手，立即就闭了嘴。表情不善的盯着进来的几个人瞧，在看到最后面的张昊的那张熟悉的脸后，坐在中间的那名男人才开了口：“张队，这是你们领导？”
　　
　　男人看起来大概五十岁左右，脸色不大好看，语气也不是很友善。他问完之后并没有等张昊回答，而是直接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叶竹三人，最终把视线定格在了言宇的身上：“你们局里领导就这么年轻吗？”
　　
　　至于为什么他会直接把言宇定位为主事人，叶竹觉得大概是因为那张面对外人的时候千年不变的扑克脸拥所有的独特气质吧。毕竟现在很多人民群众都有这种既定的固化印象：脸越臭，职位越高。
　　
　　张昊瞄了一下，很有眼色的没应声，只是搓了搓手笑着。
　　
　　言宇也没有正面回应对方的问题，随手抽过一张椅子坐在了四人的对面，看了两眼刚刚发声的男人，又看了看其身边坐着的那名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最终盯着两边的那两个手里提溜着铜锣的男人眯了眯眼：“你们二位是？”
　　
　　“我们是梅夏的舅舅！”其中稍胖的那个挺了挺胸膛，粗声粗气的说道。
　　
　　“哦……”言宇一边微微点着头一边闲适的翘起了二郎腿，笑得有些迷：“原来都是梅夏的亲属，就是不知道几位今儿弄的这么热闹，有什么事吗？”
　　
　　梅夏的父亲梅志德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将原本攥在手中的条幅抖落的哗哗作响：“我有什么事儿你们公安局心里不清楚吗？我女儿已经失踪三天了！三天啊，你们干了点啥？找到我女儿了吗？！”
　　
　　“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那位中年妇女，也就是梅夏的母亲王玉玲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夫妻二人一唱一和，配合的天衣无缝。
　　
　　“二位家属这话说的我有点不太能理解，请问您女儿是在我们公安局门口走丢的吗？”言宇唇角微勾，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对面的四个人被他弄的一愣，待到反应过来之后，梅志德猛地站起了身，两个大跨步就冲到了他的面前，伸出手指恶狠狠地道：“这种话是一个警察该说的吗？难道说我女儿失踪了，我们还要站在这里听着你们的冷嘲热讽？我可是纳税人，我是国家公民，你们这群破警察花着纳税人的钱，却能说出这种话，丧不丧良心？！”
　　
　　“梅先生！”张昊见状不好，急忙上前拦在了二人之间，他虽然心里也不开心，但是仍旧强压着怒气解释道：“他不是这个意思，您女儿丢了我们公安机关也很着急，并且所有人都在日夜忙碌着，只为寻找到您的女儿。只是，您这‘还我女儿’的条幅似乎不应该挂在公安局门口，若真要论什么监护责任，公安局并不是您女儿的监护机关。”
　　
　　“……”梅志德的脸色变得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大喝一声并且伸出手用力的推向了他的肩膀：“你放屁！替我找女儿就是你们的事儿！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一会儿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大门口，让你们装逼！”
　　
　　男人一边嚷嚷着，一边不间断的用力的敲打着张昊的肩膀，弄得他只能连连后退。下一秒，他只觉得脚下一个踉跄，瞧着竟是要身子一歪，一屁股坐下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手肘受力，从他斜后方出现了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要倒下去的身体。
　　
　　“叶竹，蒋冰？”言宇在确定张昊身形恢复稳定之后，冷冷的出声。
　　
　　叶竹二人立刻上前，合力制止住了暴走的梅志德。蒋冰还从腰间摸出了手铐，趁着叶竹把人按在桌面上的时候，把对方的双手拷在了背后。
　　
　　“放……放凯渥……”男人仍旧在挣扎，因为脸被压得变了形，连带着说出来的话也走了音。
　　
　　“天哪，警察杀人了！！！杀人了！！！”王玉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拍腿哭天抢地。而另外两个号称是梅夏舅舅的人则是不约而同的掏出了手机，试图将面前的这一幕拍摄下来。
　　
　　在将人交给蒋冰带出去之后，叶竹居高临下冷冷的看着哭闹不止的女人，在对方的声音逐渐小下去后，抬手指了指屋顶的四个角：“如今是法治社会，你男人先动手殴打警察本来就是不对，假如我们张队追究的话，等待他的将是至少七日的行政拘留。”
　　
　　“还有你们！”她又看向了其余二人：“别整天只会网上冲浪，觉得拿个虚假视频就能威胁别人了，我们也是有全程的监控录像的。”
　　
　　两个大男人被她搞得脸色涨红，想了想都悄悄的把手机塞回了裤兜里。
　　
　　“上网……记者……记者……”王玉玲一开始被她这幅疾言厉色的模样给吓住了，这会儿回过神灵光一动，仍旧坐在地上，低头就去找电话。只可惜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的动作太大，摸了半天也没能摸到。
　　
　　“王女士。”言宇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上前两步，一双笔直的大长腿停在了对方的眼前。
　　
　　“说到记者，我们现在也有关于之前那篇新闻报道的事情想要了解，不如您起来坐好，咱们再聊？”
　　
　　王玉玲下意识的抬头看着他，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不知为什么，她越看越觉得这个年轻人好像有点不怀好意。就这么互相对视了十几秒，在她觉得有点喘不过气的时候，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想问什么？”女人的眼底是深深的戒备，神色异常紧张的问道。
　　
　　言宇轻笑一声，从旁边拉过来一把椅子放在了对方身后，表情温和的不能再温和，还做出了请的姿势。
　　
　　“……”
　　
　　王玉玲不安的双手紧紧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角，一时间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13.  第十三章   尸房（13）

　　“王女士？请坐。”言宇再次开口。
　　
　　王玉玲深吸了一口气，惴惴不安的坐在了那把椅子上，心口仿佛被人压上了一颗巨大的石头一般。眼下和方才的形势似乎完全对调了，之前是他们这边四个人坐在一起气势十足，现在梅志德已经被警察带走，不知道情况如何。
　　
　　而她的两个弟弟这会儿提溜着两个铜锣站在接待室的角落里竟是不敢上前，她自己则是被迫坐在了接待室的正中央，周围站着三名警察，对方人多势众，她孤立无援。
　　
　　“你们……”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开了口，王玉玲却在这一瞬间发现自己害怕的厉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颤音，嘴唇、甚至于从头到脚都在微微颤抖：“你们想要干什么？别以为我家男人不再局可以随意的欺负我，我……我也不是善茬！”
　　
　　“就是，你们别想为难我姐！”墙角那两个人忽然出声，他们的手中仍旧攥着正在摄像的手机。
　　
　　对此言宇和叶竹连个眼角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他们，张昊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他是有些羡慕言宇这种不管不顾的行事作风的，干这行的谁不想只一心一意的破案抓人呢？可惜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普通刑警在工作之余还要面对许多。别的不说，就拿眼前梅夏这一家子为例，一言一行皆是劈向他们身上的利剑，着实令人齿冷。
　　
　　“放轻松，只要你不像你老公那样突然冲过来打人，我们警方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言宇似笑非笑的打量了坐在那里的中年妇女一眼，直到对方因为他的眼神变得愈发的戒备，这才迈开步子缓缓地转悠到了那把椅子后面。
　　
　　“容我套个近乎，您瞧着年纪比我大一些，我就称呼一声王姐。”他一改之前面对梅志德那时候的疾言厉色，这会儿简直能够称得上是清风拂面，在态度上根本无可挑剔，让人无从发作。
　　
　　张昊起先还有点惊讶，忽然用余光瞄到了叶竹正在微微撇嘴，似乎是瞧不上对方这般装模作样，他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这四人显然是以梅志德为首的，可以说男人是另外三个人的主心骨，只要有他在根本容不得其他人开口。但是梅志德自身却存在着一个致命的缺点，言宇应该是一开始就抱着要把梅志德支开的打算，这才进来就全力激怒对方，求的就是让对方按捺不住脾气率先动手。殴打办案警察，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足以把他同别人分开了。
　　
　　只不过当时言宇应该是打算让梅志德来打自己，并没有想到会被人横插了一杠。
　　
　　眨了眨眼，张昊低下了头，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嘴角微微扬起，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这时，言宇还在继续那仿若唠家常一般的闲聊：“王姐，你们也不是本市人，平时的工作是……？”
　　
　　“卖油条。”王玉玲皱了皱眉，并没有因此就放下戒备心，脸上的表情依然十分的警惕。
　　
　　“哟，这活计可不轻松，赚的是正儿八经的辛苦钱。这么多年你们两口子为了把梅夏养大，怕是真吃了不少苦吧？而且我之前看过梅夏的照片，长得真的是漂亮。”言宇说完这番话，就顺手扯过了另一把椅子放在了女人的正对面，坐定。
　　
　　最开始，他可以说是给足了对方压力，这会儿又在其心理尚未准备充足的时候恢复了平等的姿态，弄得女人足足愣了许久。
　　
　　忽然能够平视言宇的眼睛，王玉玲在惊愕之余，只觉得心里骤然一松，连带着肩膀都垮了几分。她在反应过来男人话中的意思后，不由得红了眼眶，从兜里掏出来一块皱皱巴巴的纸巾，抹了一把眼角：“我们就这一个女儿，眼瞅着马上毕业就能回老家了，谁能想到忽然之间发生了这种事？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呜呜呜呜呜呜……”
　　
　　“理解，理解。”言宇说着，看了一眼几步开外的叶竹。
　　
　　叶竹瞧着他这幅假惺惺的模样怪牙疼的，但是不得不说对付梅夏母亲这种性格的人，这种方法异常的好用。于是牙疼归牙疼，她还是认命的转身从桌上的纸抽里抽了几张纸巾，上前递给了女人：“王姐，擦擦吧。我们虽然说不能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但是保护人民群众的安全是职责所在，没有不尽心尽力这一说，警察比谁都要着急！这不，局长特别重视梅夏失踪一案，还请了专家过来协助调查呢！”
　　
　　说着，她的目光适时的落在了言宇的身上，侧面向女人表明了他的身份，也算是进一步安抚对方的情绪，加深信任。
　　
　　“所以呀……咱们有话好好说，何必敲锣打鼓的弄的双方之间的气氛如此紧张呢？再者说，你们毕竟是外地人，来到封河市人生地不熟，做事万不可冲动。您瞧瞧您家大哥那个脾气，这也就是打了我们张队，张队又理解你们担忧女儿的心情，不会追究。若是你们万一在外面与别人起了冲突，那后果可就严重多了！”
　　
　　“不追究？”王玉玲的眼神一亮，仿佛刚刚那么长的一段话，只听到了这三个字一般：“可是你刚刚不还说什么……拘留……”
　　
　　“不这样说，您丈夫怎么可能冷静下来？王姐您放心吧，现在他只是被我的同事带到别的屋子里去喝杯茶顺便接受一番说服教育，过一会儿保证不缺一根毫毛的回来！”叶竹力争笑出了最甜的模样，她的长相本就自带亲和力，只要不挥舞拳脚，还是很容易就能够争取到别人的好感的。
　　
　　“你要是不信，可以让你这两个喜欢录像的弟弟过去看看，别搞得我们公安局做事跟见不得人似的。”张昊十分配合的冷哼了一声，他面色不虞，说起话来也有点夹枪带棍的。
　　
　　这样才正常，毕竟刚刚被揍的人是他，如此才符合一个为了上级命令不得不捏着鼻子受委屈的警察形象。
　　
　　王玉玲闻言，登时就用祈求的目光看向了角落里的那两个人，她实在是害怕梅志德会出什么事儿，现在只想求个心安。若是男人真的一切安好，她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才能放松下来，女儿失踪、自家男人有可能被拘留，她实在是有些承受不住了。
　　
　　“那我们……就去看看？”稍微胖一点的那个秃头的开了口，试探性的看了看身边的人。
　　
　　“那咱一起去吧。”另一个如此回答道。
　　
　　显然他们是不太想过去的，人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了恐惧，这公安局又不是平日里能随随便便进出的地方，想到和警察出去，总归是有点发憷。可又招架不住女人的央求，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心里盘算着，两个人一起算是有个照应。
　　
　　张昊冲着门外招了招手，赵虎立刻进来将二人带了出去。
　　
　　稍胖些的秃头男在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叮嘱：“姐，你千万别害怕，要是受了委屈咱们就曝光给媒体，谅他们也不敢！哼！”
　　
　　说完之后，扭着屁股拎着铜锣走了。
　　
　　王玉玲看起来有些尴尬，她见言宇和叶竹先后望了过来，想着要先发制人便开了口：“刚刚你们也说了，我们是外地人，不容易！为了找闺女，这些天碰了不少壁，受了不少气，命苦啊！呜呜呜呜呜……”
　　
　　等到她这边哭声渐小，言宇这才慢吞吞的说道：“话又说回来，你们这外地人在我看来比我还要了解封河市的情况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王玉玲停止了哭泣。
　　
　　“梅夏失踪后是她的舍友及学校老师第一时间报的警，随后当天下午你们才到达本市。然而到达本市之后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前来公安局协助警察找寻梅夏，你们竟然第一时间精准的联系到了本市最臭名昭著的网媒，联合媒体操纵网络舆论对公安局进行施压……您知道这整件事给我的感觉吗？”言宇说着伸出手掸了掸裤腿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随即站起了身，收起了原本的笑脸，身上的气势逼人。
　　
　　“什么……”女人已然被这几次三番的心理压迫弄的不知所措了，她眼神飘忽，呼吸急促。
　　
　　“感觉你们半点不关心梅夏到底身在何处，你们关心的只是借着女儿失踪去炒作新闻、吸引流量。我想不明白的是，你们搞这些有什么用？除了导致与公安机关关系紧张，并没有对寻找梅夏产生任何的帮助，甚至于你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只顾着吸引流量的夸张新闻会对你女儿本身产生什么样的伤害！”
　　
　　王玉玲惊慌不已，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你们想要利用流量和大众关注达成什么目的吗？让大家关注你们夫妻本人而不是你女儿的失踪，怎么？家里油条生意不好，想借着这个机会多赚点钱？”
　　
　　女人连连摇头：“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就奇了怪了，为什么你们和这家网媒偏要逮住公安局不放。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若是想引起更大的更激烈的舆论谴责，你们选错对象了，从梅夏失踪一案来说，如果把目标定在封河市技术学院上，网友的反应会更激烈，绝对出乎你们的预料。”言宇说这话时，语气尖锐，俊脸上一片鄙夷。
　　
　　就好像此时在椅子上坐着的就是一个自私自利，不顾女儿生命安危的小人。
　　
　　“你放屁！”王玉玲猛然站起身，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横飞：“那个好心的记者在找到我们的时候明明说了，公安局一向懒政，就是要对你们施加压力，你们才会认真办事！”
　　
　　在女人凄厉的辩驳声落后，接待室陷入了一片寂静。
　　
　　过了几秒，言宇才眯了眯眼：“哦，我怎么记得你们在之前的那份笔录里说过，是自己主动联系的媒体，原来竟不是吗？”




14.  第十四章   尸房（14）

　　王玉玲显然是在这剧烈的情绪波动下，一不小心说了实话。她在反应过来后是有些慌乱的，但是很快她的脑子就再次被言宇那讥讽的话语和鄙夷的神情给占据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为了寻找女儿才做出这种举动，她干脆一扬头：“是我们主动联系的媒体跟他们主动联系的我们到底有什么区别？反倒是你们公安局，没被媒体曝光之前做事情拖拖拉拉，新闻一出来，专家都请了！人家记者说的没有错，像是我们这种无权无势又没钱的小市民，只有豁出去了，才能找回我们的女儿！”
　　
　　“再说了，你们要是自己不心虚，为什么要在意新闻报道里写些什么，只管认真查你们的案子就是了，何必同我们这些受害者在这里浪费时间！”女人说到这，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你们这些警察别想耍什么花招，如果今天我们没能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儿，小心封河市公安局的名声彻底臭了，出门都有人往你们脸上砸鸡蛋！”
　　
　　叶竹扶额，对方如此威胁的底气肯定是来自在马路对面进行偷拍的那两个不知名人士了。她估摸着那家媒体没准就期待着这两口子因为在公安局门口闹事被拘留呢，这样一来他们才有利可图。
　　
　　#连环失踪案受害者家属被拘捕，封河市公安局破案不成恼羞成怒为哪般？#
　　
　　#人民卫士反成威胁群众安全的幕后黑手？到底是人性的缺失，还是道德的沦丧？#
　　
　　这些刺目的新闻标题叶竹可以在一分钟之内想到十几个版本，总之现在某些无良媒体就是喜欢这种调调。众所周知，可以引起争论的话题才能够最大限度的吸引流量，而流量则是代表着金钱，这些媒体没事儿就搞对立，到底为了什么，一目了然。
　　
　　人血馒头，不过如此了。
　　
　　对于王玉玲这略显愚蠢的反应，言宇并没有在意，毕竟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转过身，他瞟了叶竹一眼，顺便抬起手指了指角落里的监控探头。叶竹会意点头，公安局的监控不仅画面清晰，还能够保证录下来的声音没有杂音。有了这段录像，封河市局倒也不必惧怕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舆论压力，毕竟大多数网友虽然容易被挑拨情绪，但并不是傻子。
　　
　　“张队，劳烦您带着人给他们几位做上一份新的笔录。”言宇复又看向了张昊。
　　
　　张昊颔首应下，直接把人给带走了。既然已经从王玉玲这边打开了一个突破口，那么另外三人那里应该也并不难办。要知道专案大队上下早就被那篇狗屁不通的新闻报道弄的火气窜天，这回终于有了机会，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让梅志德和另外两个人交代了。
　　
　　况且接下来的审讯可不光是为了出口气，那篇报道中有关于失踪案的一些案情细节那家网媒到底如何得知，值得深思。
　　
　　……
　　
　　等到言宇和叶竹二人再次回到特别调查组临时办公的会议室的时候，罗奇和彭一山正双双托着下巴坐在电脑前，视线直勾勾的盯着电脑屏幕。只不过彭一山的眼神略显呆滞，整个人似乎正在神游外太空，而罗奇的那对眼睛就明显要灵动许多。虽然眼球只是微动，但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够发现他的视线是以极快的速度在三台电脑间来回穿梭。
　　
　　不管看到多少次，少年的这种近乎于超能力般的集中力都足以令叶竹感叹出声。对方的大脑里好像有着一个不知疲倦的处理器，数据量越大，他还越兴奋。
　　
　　“言队，小叶同志。”彭一山在听到动静之后，一副刚刚回神的模样，笑着和二人打了声招呼：“怎么样，失踪者家属那边处理好了？那家偷拍的媒体呢？”
　　
　　“都交给了专案大队去处理，蒋冰也在。”言宇回应，随即绕到了罗奇的背后，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儿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后问道：“你们两个人这边有没有什么发现？”
　　
　　彭一山见少年犹自沉浸在数据的世界里没有应声的意思，便开口帮忙回答：“惠泰的那款两厢墨绿色休旅车虽然刚刚上市没多长时间，但是全国范围内的销量都非常好。光是整个封河市目前来说就有上千辆，这还没算挂着外地号牌的呢。”
　　
　　“现在罗奇正在调取整合所有这款车型车主的信息，接着再进行排查，看看在这些人当中是否有能和四名失踪者或是黄经国扯上关系的。”男人说到这里挠了挠后脑勺，然后接着道：“言队，你觉得第四名失踪者梅夏在失踪的那天，基本完美避开学校内的每一处监控，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因为要真是较真说起来，她在之前几次逃课的时候，也都是选择的相同的路线，所以是习惯？”
　　
　　“可惜咱们手头目前有的前三名失踪者工作地方的监控录像都没有什么发现，因为那三人都未能确定具体的失踪时间，当时专案大队也只调取了前后两天左右的监控视频。目前剩下的视频资源已经被覆盖了，要不然咱们现在好歹可以确定一下这个猜测，不用在这儿瞎想。”
　　
　　对此，言宇沉默了一小会儿，若有所思般的喃喃自语：“若真的是熟悉四名失踪者生活工作环境周边监控，还了解货车司机黄经国的工作时间，这人不简单……”
　　
　　“罗奇，如果车主的信息整理完毕，还是优先排查他们同黄经国之间的关系。”
　　
　　“收到，头儿~”半天没说话的罗奇终于抽空吱了一声。
　　
　　“言队，您怎么偏偏对这货车司机黄经国如此执着呢？按理来说，通过梅夏的父母，咱们已经知道了那家网媒必定有点什么猫腻，没准那篇报道就是凶手故意为之呢？毕竟一向不缺这种喜欢炫耀，能从公众的大范围关注得到快感的变态犯人，难道不是从网媒那边入手或许会更快一些吗？”彭一山有些好奇的询问。
　　
　　“我们为什么会来封河市？”言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反而是没头没尾的问了这么一句。
　　
　　“嗯？当然是封河市请我们来的呀。”彭一山愣住。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叶竹却忽然开了口：“因为那篇关于连环失踪案的报道在网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舆论导向，省里限封河市局七天内破案，所以你们才会来。”
　　
　　言宇挑眉，嘴角动了动，疑似扬起了愉悦的弧度，只是不太明显。
　　
　　“我们到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文庄村立刻出现了疑似第二名失踪者的尸体，特别调查组赶往文庄村出现场。在完成现场调查后，特别调查组及市局刑侦支队的同僚启程返回城里，途中遭遇了车祸，险些丧命。后又发现，在车祸发生的时候，特别调查组的车里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叶竹毫无停顿，只不过眼底的光芒愈发的幽深了。
　　
　　“你说的不错，只不过有一点。”言宇说着，忽然迈开步子走到了那面悬挂着一张封河市地图的墙壁前，仔细的观察了几秒钟，才接着道：“最开始我的确以为是有人冲着偷资料来的，可是车中残留的痕迹太过明显了，反倒是像故意留下的。”
　　
　　叶竹皱眉：“挑衅？”
　　
　　“也可以这么理解。”言宇并没有反驳她的话。
　　
　　“该不会……该不会……”彭一山怀里抱着保温杯，十分吃惊的张大了嘴：“言队，你该不会觉得，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屈起手指，用指节敲了敲墙上地图的某一处，言宇发出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
　　
　　呵……




15.  第十五章   尸房（15）

　　哒哒哒。
　　
　　骨节与墙面之间那闷闷的敲击声, 使得叶竹惊了一身的冷汗，后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问道，往日里清脆悦耳的声音, 现在也蒙上了一丝暗哑。
　　
　　明明只是封河市本地的几起连环失踪案, 又怎么突然和特别调查组扯上了关系？虽然她刚刚在回答言宇的那几个问题的时候，心中就隐约有了点想法, 但是这会儿侧面被彭一山证实了心底的猜测, 仍然有种怀疑人生的感觉。
　　
　　然而对这个结果，言宇似乎并没有觉得过于惊讶，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他的那张过于好看的脸始终是没表现出什么情绪波动的。他从地图上收回了手，听到这句‘为什么’之后无所谓的笑了笑：“特别调查组自成立至今已经十六年了, 这十六年间侦破了数不清的大案要案, 参与过各种类型的国家级任务，经由本组抓捕归案的变态数量更是多到无从计算。”
　　
　　“你要不要猜猜, 调查组在这么多年里, 得罪了多少人？”
　　
　　“……”叶竹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就算不猜也能想的到，就他们这个工作性质, 惦记着让他们死的, 没有一百人也有八十人。
　　
　　“谁知道是不是之前的那届特别调查组留下的烂摊子？这回可好，咱们没准是在替他们擦屁股。”彭一山已经过了最开始的震惊, 再次恢复了那老干部一般不慌不忙的气质，一边吹着保温杯的茶叶，一边不咸不淡的说道。
　　
　　那边罗奇的工作刚好告一段落，也加入到了这场分析中来，只见少年耸肩外加撇嘴：“彭哥, 你这话我还真有点不同意，听说上一届的组长性格宽厚又平和，那肯定没有咱头儿得罪的人多！”
　　
　　话音刚落，唰的一下，三道视线部分先后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叶竹和彭一山眼神复杂，不过从表情上来看，更多的是佩服，这话都敢说，牛逼啊。
　　
　　言宇则是斜睨了他一眼，却没有像众人意料的那般恼羞成怒，反而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这么说倒也没错，毕竟自从我接手特别调查组以来，破案率整整提升了十几个百分点。能力越强，责任越大。”
　　
　　叶竹：……
　　
　　彭一山：……
　　
　　得了，压根就是他们瞎担心，这哥们儿明显没有把罗奇的话当做讥讽，反而理解成为了赞赏。再回头看看少年的脸，竟然对男人刚刚那番自夸的话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
　　
　　天才的脑回路真是不一样，说出口的语言含义，只有互相之间才能产生共鸣。
　　
　　“这里。”言宇丝毫没有在意这两个人的目光，转过身子再次回到了那张地图跟前，准确的找到了发生车祸那晚他们所走过的盘山公路，并用食指压住了位于那条盘山公路上的一个点。
　　
　　叶竹凑近了些，仔细看了两眼，便发现了那个方位的特别之处。因为在车祸发生的时候，他们所乘坐的黑色吉普车与其余三辆警用面包车正位于整条盘山公路段的下方，理应绕着公路上行才能回到那条通往封河市城区的主路上。
　　
　　此时男人所指出了那个位置位于众人受袭的那道弯的正前方，地势难得的平缓笔直，在高度上却又高出事发地很多，如果有心人事先在那里等待，完全可以清楚的发现他们的踪迹，并且在此基础上成功的判断出警方车辆到达弯道的时间。
　　
　　这样一来，为什么黄经国的货车能够如此精准的冲入警方车队，便可以解释的通了。
　　
　　“好，好，好。”彭一山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现在理解为什么从一开始咱们得调查方向几乎全部集中在黄经国身上了。的确，黄经国这边只有他这一名受害者，从他这里入手，应该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取得最大的突破。”
　　
　　“不过我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他说着，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顺势把脚搭在会议桌上，还一翘一翘的：“言队，假如说出现在文庄村的那具第二名受害者的尸体是凶手针对设计咱们计划中的其中一环，那……剩下的三名失踪者，是不是有希望还活着？”
　　
　　一开始他们在确定第二名失踪者许麦的死亡时间是在失踪后两日内的时候，所有人的心中都是一紧，因为这就代表着其余的失踪者完全有可能跟她一样。这无疑是一个令受害者家属感到绝望的消息，同样，警方更是要背负着这种压力去寻找余下的失踪者，并且后续将面对的是什么程度的责骂和不理解……几乎可以想象。
　　
　　受害者的亲属可不会感激警察最终抓获了罪犯，反而会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横加指责。全都是因为警方行动太慢，他们的亲人才会惨死，如果在其失踪的第一时间就能把人找回，就不会发生这种惨剧。
　　
　　群众和警方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便是这般产生的。
　　
　　“彭哥，我实在是不忍心破坏你这种乐观的态度……”言宇用怜悯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微微摇头：“不过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正在对一个会主动挑衅警方的凶手抱有他还残留一丝人性的幻想。”
　　
　　“啧。”彭一山把头后仰，整个人显得有点疲惫，因为姿势的关系，说起话来瓮声瓮气：“你的意思是，文庄村的尸体不仅仅是对方想要设计我们的手段，而是还有别的原因，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自然是因为许麦本身，目前来看，四名失踪者中，她的尸体是唯一可行的突破口。”言宇那双眸子紧盯着墙上的地图，头也不回的回应。
　　
　　彭一山闻言一下子就坐直了身体，颇为赞同的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第二名失踪者的尸体上，一定还有我们暂时没能发现的线索。”
　　
　　说话间，他抓起会议桌上的保温杯就急哄哄的往外走，此时外面天色渐暗，走廊里一片漆黑，时间竟然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多。
　　
　　“彭哥？你还没吃饭……”叶竹见状急忙从门口放着的纸箱里拿出了一盒泡面和一个卤蛋，追到了门口冲着黑暗里的那道背影大喊。
　　
　　“法医解剖室也有这玩意儿，反正都是一个口味，在哪吃都一样。谢了，小叶同志。”彭一山朗声回应，恰好电梯门开了，便一头钻了进去。
　　
　　这时，罗奇脖子上挂着一幅耳机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直接走到走廊对面的窗台边，拉开窗户任由盛夏的夜里那不算清凉的微风扑在脸上，顺便带来了远方那能够令人头脑产生一丝丝清醒的汽车尾气味。
　　
　　“你饿了就自己先吃吧，彭哥的最高纪录是把自己关在解剖室里，整整96个小时没吃什么东西。好在那次在受害者身上发现了突破性的证据，倒也是没辜负他一出解剖室的大门，就直接被送进医院调养了一周的辛苦。”少年在深吸了几口气后，转身靠坐在窗台上，透过外面射进来的微弱的光，在昏暗中恣意的打量着她。
　　
　　他在看了几眼后便轻笑了一声：“你多大了？明明看着挺年轻的，怎么给我的感觉，你整天操心的跟个老妈子似的。”　
　　
　　叶竹满脸黑线，握着卤蛋的左手微微用上了力气。其实她早就发现了，不愧是什么将什么兵，这小屁孩一看就是言宇一手栽培走到今天的，那股子能够让人咬牙切齿的行事作风，两个人可谓是半点不差。
　　
　　“弟弟，随便询问女性的年龄，可是不礼貌的哟。”她这句话是咬紧了后槽牙才勉强说出来的，心中不禁默念劝说自己，再忍几天，就几天，只要调查组成功离开封河市，她仍旧可以做回从前那个安静如鸡的专案大队一枝花。
　　
　　“也对，反正你肯定比我老，我这些年遇到的人都比我老。”罗奇嘟嘟囔囔的自己说完这么一句，就拿起了胸前的耳机若无其事的带了上。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又来了一句：“我劝你立刻马上吃些东西垫垫底，以我对头儿的了解，现在不吃一会儿未必能吃的上了。”
　　
　　说着，少年冲着会议室里那个背对着他们看地图的高大身影努了努嘴。
　　
　　叶竹完全没有在乎对方说了些什么，整个脑子里现在只回荡着一个字儿：老。她深呼吸再深呼吸，握着卤蛋的左手又加上了几分力气，紧接着空气中传来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噗’声，真空包装的塑料袋竟被捏爆了。
　　
　　而罗奇在说完之后，就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电话，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突然，斜里一只拳头伸到了他的眼底，阻隔住了他那看向手机屏幕的视线。少年诧异的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突然放大的俏脸，对方还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无端让他觉得后脊背发凉。
　　
　　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他狐疑的摘下了一只耳机：“有……有事吗？”
　　
　　“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喏。”叶竹笑眯了眼，把手翻转掌心朝上，手心里静静躺着一只卤蛋。只不过这会儿已经被捏成了蛋饼，包装袋破碎，甚至有汁液从里面渗了出来。
　　
　　她见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又将手往前递了递：“吃吧，不用客气。毕竟我是个老妈子，照顾别人是我的乐趣。”
　　
　　“我不……”罗奇觉得嗓子发干，可是那个拒绝的‘饿’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站在他对面的小姑娘笑容不变，直接干脆利落的把右手的那桶泡面给捏的变了形，最终团成一小团，那外面的塑料薄膜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虽然徒手捏泡面桶算不得什么太高端的操作，但是对方的表情让他觉得如果他不吃，没准明天的头条新闻就是……
　　
　　#调查组成员意外坠楼，自杀还是他杀？案件正在火热调查中，请大家持续关注。#
　　
　　恰逢此时，他背后敞开的窗户吹过来一阵微风，让人觉得透骨的冰凉，仿若是来自十八层地狱的索命阴气一般。
　　
　　即便罗奇脖子上面顶着的那个天才脑袋瓜子并没能想通眼前之人为什么忽然之间变得如此可怖，但是彭一山和蒋冰总说，宁可得罪小人也不能得罪女人。所以他在回过神之后，十分迅速的拿过了那颗卤蛋饼，即便漏出来的汁水洒了一手，他仍旧咬了一大口：“谢谢。”
　　
　　一说话，嘴巴里的蛋黄碎渣四处喷溅，形容狼狈。
　　
　　这位年仅21岁且博士在读的小天才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小小的封河市遭遇了迄今为止人生最大的一次滑铁卢。
　　
　　“乖。”叶竹的笑容里带了几分真心，眼睛眯成了月牙状。
　　
　　看着她这副模样，罗奇伸长了脖子勉强吞下了口中的卤蛋，紧接着又是一大口将另外半个塞进了嘴里。像是表忠心一般，他还晃了晃手中空了的包装袋，呲牙笑的好像一个二傻子。
　　
　　发泄了一通后，叶竹见状有些忍俊不禁。其实整个调查组里没有什么坏人，只是这个组的平均情商水平着实让人担忧。彭一山那种平日里能正常说话的就已经算是整组人情商的天花板了，这是一个多么惨烈而又令人不忍直视的事实啊。
　　
　　她想到这里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有些心疼的看了一眼已经被她磋磨成团状的泡面，心里盘算着要么当干脆面吃了？这样也省的浪费粮食。
　　
　　就在这时，原本应该站在地图跟前发呆的言宇不知怎么的突然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直接奔着电梯的方向走去。他看也不看走廊里的二人，随口吩咐道：“带上东西走。”
　　
　　“带啥？”叶竹短暂的愣了一下。
　　
　　此时半个屁股搭在窗台上的罗奇在听到男人的话后，却含着半颗卤蛋饼含糊的应了一声，从窗台上跳下一个箭步就窜到了会议室里，没多一会儿怀抱着三人份的泡面和卤蛋出了来，冲着一脸惊奇的叶竹扬了扬下巴：“走吧，等什么呢？”
　　
　　直到坐在了黑色吉普车后座，并且怀里被塞了一人份的泡面跟卤蛋后，叶竹这才明白了方才少年那番话的意思。
　　
　　她低头看了看泡面，又看了看副驾驶上罗奇习以为常的拿出面饼，搭配着矿泉水干嚼的场景，不知为何，突如其来的感到一阵心酸。
　　
　　微微蹙眉，她复又看向了手握方向盘的言宇，眼下这会儿男人终于染上了几分些糙里糙气，脸颊鼓的老高，费力的吞咽着口腔中翻滚的那一整颗卤蛋。
　　
　　外人都以为特别调查组是市里费了老大劲才请过来的专家，在待遇方面肯定没的说，就算日常三餐没有大鱼大肉，也得是特制的热乎乎的盒饭吧？
　　
　　然而叶竹身处其中才知道，甭提什么三餐了，就拿言宇来说，整整两天，眼皮都没见他合上过半分钟。
　　
　　在饭食这件事上，肯定不是封河市公安局故意刁难，在她看来这完全就是小组负责人的锅。毕竟四个人是一体的，领头的都这么拼命，那底下干活的谁还能趁机偷懒不成？要么说男性大概是天生的粗神经，这么个工作模式持续多年，组里竟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叶竹有样学样的拿出面饼咬了一口，一边没滋没味的咀嚼着一边再次瞄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的少年。
　　
　　对方刚才有多烦人，现在看着就有多可怜。按照时间推断，罗奇应该是在刚刚满十八岁的时候就被言宇特招进了调查组。十八岁啊！没准还有身体成长发育的空间呢，如今长成了这么一副瘦竹竿的模样，肯定与这几年来遭受过的‘饮食虐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然而前面坐着的两位对她这个后座之人的怨念一无所知，黑色吉普车车灯骤然亮起，划破前方的一片黑暗，很快车子就驶离了市局大院，消失在了夜色里。
　　
　　一个来小时后，叶竹在颠簸下清醒了过来，双眼迷蒙的看向车窗外，入目的是表面粗糙的岩石壁。她眨眨眼，后知后觉想到了，他们现在应该是回到了发生车祸的那条盘山公路上。
　　
　　伴随着轮胎倾轧石子的咯吱咯吱声，吉普车缓缓地停在了公路边的空地上。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三人先后下了车。山间夜晚的温度要比城区低上好几度，而且山风很大，致使罗奇的双脚刚刚着地，就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叶竹左右张望了一番，基本可以确定他们现在正身处于之前言宇在地图上敲击过的那个位置，这里果真视野极好，向远处眺望过去，能将下方几公里的路尽收眼底。
　　
　　而且这条盘山公路是由文庄村返回市内的唯一选择，事情发展到现在，若说凶手事先没有经过深思熟虑，那才是骗人的。
　　
　　她沉吟了一会儿，扭过头这才发现言宇正弯着腰在马路上走来走去，时不时的还会蹲下去对地面进行细致的观察。
　　
　　“你怀疑凶手当时就把货车停靠在这里，在确定警方车辆即将驶入下方的弯道后，才将货车放了下去？”叶竹问道。
　　
　　“唔，差不多吧。”言宇连头都没抬，十分含糊的应着：“不过之前咱们车中的翻找痕迹都是对方故意留下的，说明他为人自信心十足，根本不觉得我们会掌握到足够的证据从而查到他的头上。所以对于这里会不会留下货车停留过的痕迹，我持保留的态度。”
　　
　　男人这么一说，叶竹心下便明白了几分，于是她也跟着躬身寻找起来。
　　
　　这条路过往的车辆是真的很少，他们在这里站了这么久，硬是没有看到一辆车通过。要不然凶手也不会选择把那么大的一辆货车停放在这边。若是过往的车辆过于密集，怕是还没等到警方一行人，货车就先一步出事儿了。
　　
　　忽然，叶竹停住了身形，她在反复确认之后，抬起手指了指正前方的岩石壁上的某一处。
　　
　　“言队，或许你是在找这个吗？”
　　




16.  第十六章   尸房（16）

　　言宇闻言, 立马凑了过去，只见那处岩石壁上有着一道很窄的天然缺口，那缺口的最里面正插着一只烟屁股。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没有什么人会在此停留的, 因为存在着很大的安全隐患，
　　
　　那要是不正常的情况……
　　
　　昨天夜里的车祸总不会是一遍成型, 在实施计划之前, 必定有人在此事先踩过点。吹着夜风，抽点小烟，似乎说的过去。
　　
　　“会不会是嫌疑人留下的？”叶竹觉得应该有这个可能，对方在案发后可能只顾着处理现场货车遗留下来的痕迹，却没有想到警方找寻的并不是货车曾经停在这里的证据, 而是他本人。
　　
　　言宇没有出言反驳, 这就算是默认了。他从罗奇手中接过镊子，小心翼翼的把烟头从岩石缝隙中夹了出来, 放进证物袋中封好后, 又递还给了对方。
　　
　　罗奇接过来后，走到了车后方打开后备箱，那里面正放着一套最先进的移动高科技证物处理设备。他当场对烟蒂进行了处理, 并从中成功提取到了DNA。
　　
　　滴的一声, 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设备开始自动检测运转，少年干脆坐在了后备箱上双手环胸的看着百米开外仍旧忙碌的二人, 扬声道：“头儿，估摸着得将近两个小时才能出结果，到时候我会将结果扔进数据库里进行比对，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结果。至于你们两个的事儿，慢慢来啊, 别着急，咱有的是时间。”
　　
　　手里拿着变身为手电筒的手机的叶竹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满脸黑线。
　　
　　言宇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一眨眼就又走出去十来米的距离，最终在某个位置停了下来。他蹲下身去拿着手电筒在岩石壁下端用水泥浇筑成的网格状护堤上看了又看，这才回身冲着她招了招手：“去把照相机取过来。”
　　
　　叶竹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知道对方肯定有所发现，一路小跑着返回车上取了照相机，一秒不敢耽搁的折返回去。等到了近前，她气息微喘的也蹲了下去：“有什么发现？”
　　
　　“这里剐蹭的痕迹像是没多久，你看和周边的那些刮痕有些不一样。”言宇说着接过了照相机，咔嚓咔嚓对着那里拍了几张，紧接着又在那处取了样本，用证物袋封好。
　　
　　做完这一切后，二人站起身又在附近反复确认了几圈，肯定没有什么遗漏后，这才上了车。
　　
　　眼下这种情况，罗奇干脆将后车座的靠背放下，整个人窝在后备箱里等待DNA的检测结果。言宇习惯性的拉开了主驾驶的门，然而在要上车的一瞬间，身形微微顿住，接着颇为诧异的低头看到了那只攥住车门的纤细的手。
　　
　　“还是我来吧。”叶竹上前，原本想要抓住男人的手臂将其从主驾驶上拖出来，但是在即将要触碰到对方的那一刹那，突然想起了之前二人之间发生的尴尬情景，瞬间改变了主意。总不能让人觉得，她真的是个老色批。
　　
　　只见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对方的衣角，硬生生的将人给拽到了一边，那高高翘起的其余三根手指，怎么看怎么都透着一股嫌弃的意思。
　　
　　“疲劳驾驶要不得，你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怎么休息了，回去市局这一路的时间不短，你可以稍微眯一会儿。”说完，她迅速的钻进了车里，关门、启动引擎一气呵成。
　　
　　车门用力关上时候带起来的那阵风吹的言宇额前刘海微动，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身上休闲T恤，位于左腰侧的布料刚刚被人扯过，看起来有着些许的变形。沉默了几秒后，他绕到了副驾驶，并没有打算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多做争论。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了，再等几分钟，特别调查组在封河市整整呆满了两日，离着省里给的一周期限又近了一步。
　　
　　回去的路上，吉普车里一片寂静，只有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午夜电台主持人的轻声细语，温柔而又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在即将进入到封河市区的时候，后备箱的移动检测仪器响起了一波提示音，叶竹从后视镜看到罗奇哈欠连天的将得到的检测结果扔进了数据库后，一歪头就又睡了过去。而副驾驶上那个一向警觉的男人眼下更是连个反应都没有，平时略显凌厉的双眸紧紧地闭着，呼吸均匀，下巴上还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斑驳的落在了他的脸上，显得本就吸引人的五官的愈发的立体了几分。
　　
　　叶竹不由自主的多瞄了几眼，在保证安全驾驶的前提下，视线逐渐向下游走，最终落在了对方的胸膛前。言宇这会儿正保持着双手环胸的姿势，那双骨节分明，血管看起来很好入针的大手对于她来说就像罂粟花一样，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要么……借着他正在熟睡，再摸上一把试试？
　　
　　这种想法相当的危险，但是叶竹实在是没有其余的法子了。她白天从高星物流返回局里后，抽空去厕所里撞了撞墙，还和张昊乃至于梅志德都发生过肢体上的冲突。只可惜，在那些接触的过程中，她脑子里的记忆完全没有一丁点的波动，平静的好像一汪死水。
　　
　　似乎只有在接触到言宇时候，那汪死水才能瞬间沸腾起来。
　　
　　迟疑再三，她还是硬逼着自己收回了贪婪的目光，不停的深呼吸了几口气后，成功抑制住了心底泛起的那股子冲动。虽然避免了坐实成为别人眼中的老色批，但是叶竹仍旧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如果真的只有和对方进行肢体接触才能回忆起前世她是怎么丧命的，到底要如何在这仅剩的五天时间里，完成脑子里那破碎的记忆拼图呢？
　　
　　直到吉普车在市局大院的车位上停稳，叶竹还是没能想到什么可行性高的办法，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即清了清嗓子。
　　
　　言宇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他扭过头，视线若有似无的掠过了主驾驶上坐着的小姑娘的脸，最后冲着车后方喊了一句：“罗奇？有结果了吗？”
　　
　　罗奇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电脑，却在下一秒一扫困意，‘咦’了一声。
　　
　　“头儿，从烟嘴上提取到的那份DNA还真在数据库里找到了想匹配的结果。”他说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点开了屏幕上弹出来的提示框：“是一宗封河市本地尚未侦破的盗窃案……”
　　
　　“盗窃案发生在今年年初，地点是在封河市长湖花园？”
　　
　　叶竹在少年充满疑惑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及时的给出了解释：“长湖花园是本市一处较为有名的别墅区，因为地段和景观都是上乘，所以里面任意一栋别墅都得值个上千万吧，这在封河市来说，已经算很高的价格了。”
　　
　　毕竟封河只是个小城市，和一二线的房价根本没得比。简而言之，能在长湖花园居住的人非富即贵。
　　
　　“怪不得，我看这份盗窃案受害人做的笔录，丢了不少好烟好酒，钻石珠宝，还有四十几万的现金？事后对于那些丢失的物品做了一个大致的估值，大约在二百万左右。”
　　
　　“这么大金额的盗窃案，情节已经相当严重了，怎么竟然没结案？”言宇皱眉，觉得有点不对劲。按理来说这类金额巨大、影响恶劣的大案是要求必破的，怎么这件案子还能拖了小半年的时间。
　　
　　“等等，我看看……”罗奇将报告那页往下翻了翻：“这上面说的是，当时失主家的监控在盗窃案发生的前两天忽然坏掉了，后续在调查园区监控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的发现。紧接着警方又对受害者周边居住的邻居进行了走访，几乎所有人都表示并未察觉到任何的异常。”
　　
　　“而在现场唯一一个采集到的疑似证据，是来自警方的技术人员在别墅后院铁门旁边的枯树枝上收集到的血液，经比对那份血液不属于别墅主人家的任何一个人，最终警方把这份DNA作为盗窃案嫌疑人的DNA录入到了数据库中。”
　　
　　“……”言宇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看向了车窗外的一片漆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凌晨一点零九分，你们两个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见。”
　　
　　“成啊，最起码还能睡六七个小时呢！”罗奇乐不可支的用腋下夹着笔记本电脑，从后备箱里钻了出来，不过他看着男人此时已经走进办公大楼的背影，有些疑惑的扬声问道：“头儿，你干嘛去呀？”
　　
　　言宇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先去把刚刚在路边收集到的剐蹭样本送到技术大队。”
　　
　　“哦。”少年了然的点了点头，转过来冲着正站在车边的叶竹叮嘱道：“跟着我们头能睡个整夜觉的机会不常有，你赶紧回宿舍吧，明天怕是有的忙呢。”
　　
　　说完，他带着那台笔记本电脑，也急哄哄的进入了办公大楼，瞬间便没了影儿。
　　
　　叶竹在原地站了几分钟，仰起头就看见了属于特别调查组临时办公地点的那间会议室亮起了灯。她抬手摸了摸额角，在确定了车门已经落锁后，拖着略有些疲惫的身躯往办公楼后面的宿舍楼走去。
　　
　　第二日一早。
　　
　　墙上钟表的指针还没到八点，因为未到规定的工作时间，所以楼里虽然已经逐渐热闹了起来，但是来来往往的人并不算多。叶竹拎着一兜子还在冒着热气的早餐下了电梯，和迎面遇到的几名同事打过招呼，脚步轻快的走到了会议室前。
　　
　　在右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开门的时候，她却没有继续动作，而是后退了半步狐疑的看着底下门缝透出来的光线，里面……似乎有些太暗了。
　　
　　出于礼貌，她收回了右手，转而在门板上轻轻的敲了三下。
　　
　　咚咚咚。
　　
　　耐心的等待了几秒后，里面终于传来了熟悉的男声：“请进。”
　　
　　叶竹在得到了允许后推门而入，不过下一秒，她险些被屋子里的味道给冲了出来。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总之算不得多么美妙。她勉强屏住呼吸，将手中的早餐轻轻放在了会议桌上，这才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过来的微弱阳光，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窗台下方摆着两张折叠床，罗奇和彭一山正躺在上面心不甘情不愿的蠕动了两下。在那两张折叠床的不远处的地上扑了一个睡袋，这会儿蒋冰正一脸懵逼的坐了起来，上半身光着，展现了一身傲人的肌肉块。
　　
　　至于言宇……她往角落里的那张巨大的老板椅上瞟了一眼，男人正在掐着眉心缓神，显然昨夜是在那上面糊弄了一宿。
　　
　　“包子？”蒋冰已经起身，随手扯过一旁的短袖套在了身上，打着哈欠从塑料袋里取出了两个肉包，两口就能吞一个。
　　
　　之后他端起一杯豆浆，过去递给了还坐在折叠床上发懵的彭一山，随即抬起腿踹了仍旧双眼紧闭的罗奇一脚：“起来了，睡觉前不是从交警那边调取了盘山公路附近的道路监控录像吗？该干活了。”
　　
　　罗奇委屈巴巴的终于起了床，顶着那一头跟鸡窝似的头发艰难的挪蹭到了会议桌边，直到一个包子进了肚子才堪堪找回了点状态。
　　
　　会议桌上那三台电脑一直在不间断的运行着，少年撇了撇嘴有些不满的冲着蒋冰嚷嚷：“我编的程序能够自动识别视频中的可疑型号车辆及车牌号，还用得着你催？”
　　
　　只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他在键盘上鼓捣了一阵，电脑旁边的打印机便开始了工作。
　　
　　几秒钟后，打印出了几张视频截图。言宇走过来将东西取走，大致浏览了一遍。那截图上赫然就是黄经国所驾驶的那辆大货车，不过……
　　
　　“诶？握着方向盘的那个不是黄经国本人吧？”蒋冰站在男人身后絮絮叨叨：“瞧着体型要比黄经国壮上一些，可惜对方带着鸭舌帽，看不清楚脸。”
　　
　　言宇弹了弹手中的那几页纸：“看来是时候找钱彬再聊一聊了。”
　　




17.  第十七章   尸房（17）

　　审讯室内。
　　
　　钱彬靠坐在审讯椅上百无聊赖, 在这里呆了整整二十几个小时了，可除却吃饭喝水和生理冲动，任他怎么喊叫外面值班的警察都当没听见似的。
　　
　　后来他觉得累了, 于是干脆也不喊了, 就这么仰头望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的花纹打发时间。但是数着数着, 长时间盯着那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有后遗症的, 眼花的程度一度让他以为自己会不会是失明了。别无他法，他最终只能坐在那里睡觉，浑浑噩噩的感觉着外面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又到了白天。
　　
　　所以当这间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钱彬费力的从椅背上抬起了脑袋, 有气无力的说道：“这么快就吃早饭了吗？我喝豆浆过敏, 可不可以给我换成大米粥啊……？还有我想拉屎……”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但在睁眼看清来人后, 剩下的还未出口的话尽数吞了回去：“hello啊, 二位警官，这么早，是不是我的事情有结果了？过来送我去看守所？”
　　
　　面对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叶竹坐定之后皮笑肉不笑, 顺便扬了扬手里的档案袋：“想的挺美，现在你可还算是黄经国死亡一案的头号嫌疑人, 事情没调查清楚前，哪儿都别想去。”
　　
　　“不是吧……又来？”钱彬哀嚎一声，生无可恋的将脑袋又仰了过去：“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就算你们继续耗着，把我关在小屋里让我发疯, 黄经国也不是我杀的！”
　　
　　“真他妈的是倒霉催的，早知道下个泻药还能牵扯到命案里，那娘儿们就算再勾搭我，我也不上套！”
　　
　　叶竹自动屏蔽了对方的污言秽语，抽出几张视频截图摆在了审讯桌上。
　　
　　言宇敲了敲桌面，冲着满桌子的截图扬了扬下巴：“给你一个洗清自己杀人嫌疑的机会，看看吧。”
　　
　　钱彬闻言来了点精神，他瞬间坐直了身体伸长脖子，一张一张仔细分辨着那几张截图。图片由远有近，在看清上面那辆大货车的车牌号后，他‘咦’了一声：“这辆车不就是那晚黄经国开出去，后来出车祸翻下悬崖的那辆吗？开车的是谁？老黄那天穿的是工装，不是这套衣裳。”
　　
　　叶竹再次挂上了职业假笑，眨巴眨巴眼：“想要摘除杀人犯的名头，的确不容易，哦？”
　　
　　对方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嘴巴张的老大半天没能合拢。只见他用力的摇头，双手也是使劲的摆了摆，弄得手铐哗哗作响：“喂！你们警察讲不讲道理？连脸都看不见，我怎么认得出他是谁？”
　　
　　“再说了，这人在出车祸那天出现在了老黄的车上，这样一来岂不是代表着嫌疑人是他，而不是我了！”男人搓手‘嘿嘿’一笑，显得无比快乐。
　　
　　可是当钱彬抬起头看向桌子对面想要寻求认同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却是两张木然又冰冷的脸，正对着的那两个人的神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忽然，言宇唇角微勾，作势伸出手要去收回桌面上的图片。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就不要继续浪费时间了，一会儿会有人过来送早餐，吃的饱一点。”
　　
　　“不对！不对！不对！”钱彬没有迎来他们的暴跳如雷，显然是愣住了，见到男人的动作更是几乎一蹦三尺高，紧接着努力伸长了脖子用下巴硬生生压住了一张截图。
　　
　　言宇眸光闪烁，两个人对峙了几秒钟，他复又收了手，坐回了椅子上。
　　
　　叶竹皱眉，语气不善：“让你辨认却不辨认，我们要走又不让？钱彬，你到底想怎么样？”
　　
　　对面的人一脸悻悻：“还不是他说什么让我吃饱一点，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一点都不吉利，晦气的很。还有……今天这么容易就放过我？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阴谋。”
　　
　　“……你猜……”叶竹微微一笑，随即板起脸起身去收拾那些视频截图，却在收到最后两张的时候被对方如法炮制，用下巴死死地压住了那两张纸。
　　
　　“别介，别介！咱有话好好说，有事儿慢慢商量。”钱彬用力的挤出一抹笑，弄的满脸都是褶子。见她没有继续收拾桌子的意思后，男人这长呼了一口气，额头已然渗出了一点薄汗：“你们俩哪儿都好，就是性子急了点，没耐心！咱这不就得有来有往，互相商量吗？哪有谈事儿一下子就能定死了的。”
　　
　　他无非就是想得到点好处，给别人下药这个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之也是个麻烦。谁知对面两个简直油盐不进，半点不松口。
　　
　　“你当这是菜市场呢？还能讨价还价？”叶竹挑眉，语气讥讽：“这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儿，什么都还没付出，就能得到好处？”
　　
　　钱彬微微垂着头，闻言嘴唇跟着动了几下，不知在念叨着什么，摇头晃脑的最后还撇了撇嘴。之后他抖了抖手，手铐稀里哗啦的作响，意思不言而喻。
　　
　　叶竹见状站了起来，绕过审讯桌到对面，将对方的手铐取下。
　　
　　锵！
　　
　　她将手铐随意的扔在了精钢桌面上，金属与金属之间碰撞发出的声响有些刺耳。这声音使得男人下意识的耸了耸肩，那双眼睛往外泛着贼光，他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四处看了看：“啧，还是自由的滋味好啊……这人真是不能够犯错误，不值得，不值得。”
　　
　　“省省吧，留着你这些感想，等到进去的时候讲给狱友听。”叶竹站在审讯椅的后面，略微低下头在其耳边说道，直起身的瞬间用膝盖顶了一下椅背，直将那上面的人弄的一晃。
　　
　　钱彬呲了呲牙，心不甘情愿的拿过那几张视频截图慢悠悠的看了起来。他的表情十分丰富，上一秒还在皱眉，下一秒就吃惊的瞪圆了眼睛。几次三番的折腾下来，十来分钟就过去了。
　　
　　“这个……诶……不是，不是！”
　　
　　“那里看着眼熟？不对，不对！”
　　
　　紧接着，他又不仅只满足于表情，开始对着那几张截图嘟嘟囔囔的，语调夸张。在酣畅淋漓的‘表现’了一通后，男人抬起头，却愕然发现对面的两个人全程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他的语言和行为。
　　
　　那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警察正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甚至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指甲锉，在那里修着指甲。时不时的还将手指凑到嘴边，嘟起嘴轻吹几下后，再反复确认形状是否好看。那架势，根本不像是来审讯的。
　　
　　旁边的男警察更绝，已然掏出了手机，在那里光明正大的玩起了单机小游戏。
　　
　　“oh yeah~congratulations！”恰逢此时，对方玩完了一局，手机的喇叭里传来了热烈的欢呼声。
　　
　　“咳咳……我说……”钱彬捏着那几张纸，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二位警官，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在这辛辛苦苦的替你们辨认犯罪嫌疑人，你俩这是在干什么！？”
　　
　　言宇和叶竹这会儿的反应十分一致，甚至于一起抬头的时间都精确在了同一秒。
　　
　　“那你辨认结束了吗？”叶竹微微歪头，此时的右手还捏着那根指甲锉。她等待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对面之人的答复，便露出了无所谓的表情，立马低下头去继续精雕细琢那十个指甲。
　　
　　“ready？go！”像是要配合她似的，言宇的手机里也发出了游戏开局的提示音。
　　
　　钱彬气的咬牙切齿的，一把将那几张截图甩在了桌面上：“我知道开车这人是谁了！”
　　
　　他本想着逗弄一下警察，疏通一下被关在这里整整一天所产生的憋闷感，这下可好，不仅那憋闷感没有丝毫的缓解，差点没让这俩人又给他气个倒仰。
　　
　　“是谁？”叶竹这回才收起了那根指甲锉，一改之前的慵懒，目光灼灼的盯着男人的脸。
　　
　　“吴华清。”
　　
　　“吴华清……？”
　　
　　“对啦，就是你们之前在高星物流遇到的那个吴华清。”钱彬说到这里，表情十分讽刺，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挖苦：“谁让你们当初光顾着追我的，怎么样？明明凶手就在眼前却而完美错过的滋味，好受吗？我就纳了闷了，明明平日里老黄和他总搭班，自然关系更近一些，怎么偏偏你们就抓着我不放呢！”
　　
　　叶竹并没有理会对方话语里夹杂着的软刺，皱眉继续问道：“你怎么就能够确定是他？”
　　
　　“这里咯！”男人敷衍的扯过一张截图，用力的指了指图中开着大货车的那名司机的右肩膀处，随后他仍旧愤愤不平的吐槽着警方这种近乎于‘冤枉好人’的行为，嘴巴一刻都不得闲。
　　
　　此时，言宇也将手机揣回了裤兜里，同叶竹一起看向了方才钱彬指着的位置。因为监控拍摄到货车经过画面的时间是在深夜，所以就算经过后期的清晰处理，画质仍然算不上太好。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可以看到那名司机穿着无袖的T恤，右肩那里有阴影凸起，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奇形怪状的蜈蚣。
　　
　　“算你们走运，问的是我，若是换了别人，还真未必能够认出来。”钱彬洋洋自得，摇头晃脑的吹嘘：“吴华清这小子平日里在公司，见到谁都是笑眯眯的，一起共事这么多年，就没听说他跟别人红过脸！但是我跟你们讲，就是这种人才恐怖，表面上看起来没脾气，保不齐一转身回家就用小人扎你，是个心理变态也说不定！”
　　
　　“你们还别不信！”他似乎是忍受不了言宇和叶竹二人那略带质疑的眼神，直接探过上半身趴在了审讯桌上，一脸严肃认真的辩解着：“他这人真的很邪门，都快四十岁了还没成家，据说无父无母自己独自生活，可我们连他家在哪都不知道。还有，还有，他基本不参加我们同事之间的饭局。每次我们一邀请他，他肯定拒绝，理由更是千奇百怪了，不过用的最多的是下班要去兼职送外卖。”
　　
　　“你们说说，这个理由是不是很搞笑，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赚那么多钱有屁用？再者说了，我们公司的工资又不算低，足够让他养活自己了。要是让我猜，他指定有点什么见不得人的爱好，没准还是触犯法律的那种！”
　　
　　“还有，还有。”钱彬越说越来劲，最后干脆坐在了审讯桌上，唾沫星子横飞：“一群大老爷们儿在一起，大夏天的热了凑做一堆光个膀子抽支烟挺正常的吧？吴华清他偏不，我们从来没看过他在公司里脱下工装的模样，以前我不理解还觉得这人娘儿们唧唧的，今天我明白了，他肯定是想掩盖肩膀上的那道疤。对了，你们公安局有没有什么尚未破获的悬案，他该不会正好是逃犯吧？”
　　
　　“既然吴华清一向很谨慎，那你是怎么知道他身上有伤疤的？”叶竹眯了眯眼，一针见血的问道。
　　
　　“哦……这个啊……前两年的一次意外，大假都在仓库里装货的时候，我就趁着没人在休息区躲了会清净。我这边刚把眼睛闭上还没睡着呢，吴华清就跟着进来了，他拿起热水壶估计是想要往茶杯里倒水，但是不知道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杯子没端住热水洒了一身。当时他迫不得已脱了工装，我一睁眼就看到了。”
　　
　　“不过啊，我权当自己睡着了没发现，不然又得假惺惺的上去关心两句，累的慌。”钱彬摆摆手，然后冲着二人呲牙一笑：“帮了你们大忙了吧？不客气。”
　　
　　言宇和叶竹对视了一眼后，双双起身，迅速将东西收好，一刻不耽搁的往门外走去。
　　
　　“诶诶诶？不是……咱不是说好了的吗？”钱彬试图挽留他们，可惜一走到门口就被外面的值班民警给拦了住。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扯着嗓子喊了两句：“早餐我不喝豆浆，还有那个……我想拉屎！”
　　
　　…………
　　
　　黑色吉普车平稳的行驶在路上，叶竹坐在主驾驶，熟练且流畅的操纵着手中的方向盘，在前方拥堵的车流中，还能时不时的超个车，半点没有耽搁在路上的时间。
　　
　　这时，坐在后座的蒋冰忽然探过身子将那颗大脑袋从前面两个座位的中间缝隙中伸了过来：“头儿，罗奇传来消息说，他跟高星物流那边核实过了，今天吴华清休假，不在单位。”
　　
　　“这个是他在单位登记的住址，只是不知道是否真实。”
　　
　　言宇接过对方手中的平板电脑，只看了一眼就递给了叶竹。
　　
　　“马跃村？应该是和高星物流在同一个城区，因为那边属于高新科技园，有不少外地前来务工的人员会选择房租相对便宜的城中村，这马跃村就是其中一个。”叶竹一边解释着，一边看了一眼倒车镜，在确定旁边的路况后打开左边的转向灯，眼睛眨也不眨的就并入了最左侧的行车道。
　　
　　伴随着后面一连串的喇叭声，吉普车在前面转弯处画了一个华丽圆圈，调转方向往马跃村驶去。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开到了村口，在确定了13弄6号所在的位置后，叶竹将车停在了巷子口那边的小卖部门前。三人下了车，言宇钻进了小卖部里买了三瓶水，随口还和老板娘闲聊了几句。
　　
　　趁着这会儿功夫，叶竹和蒋冰缓步朝着弄堂里走去。经过了几户二层和三层的小楼，最终他们停在了院墙上挂着‘6号’小铁牌那户门前。这里院墙约莫有将近两米高，铁质的大门上锈迹斑驳，仔细看还能看出底漆是绿色的。院子里是马跃村最常见的二层楼，楼上屋顶还建了蓝色的雨搭，有些遮光，让人无法从窗户看清屋子里的情况。
　　
　　砰砰砰。
　　
　　蒋冰手握成拳在大门上砸了几下，然而只听见了几声不知从远处哪里传过来的狗叫，院子里却是一片寂静。




18.  第十八章   尸房（18）

　　“人不在？”蒋冰缓缓地皱起了眉头, 疑惑的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说完之后又砸了两下门。那年头过于久远的铁门似乎很长时间没有遭遇过如此对待了，铁质门板颤抖着抖落下来一层又一层的灰尘。
　　
　　院子里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 蒋冰绕着外墙转了两圈, 又道：“该不会是压根不住这吧，毕竟是随便登记在公司的地址。如果这个吴华清真的是那晚在货车上的人, 那他应该是非常谨慎的个性吧？”
　　
　　“未必, 就因为谨慎，才不会轻易的去骗人。因为他想要隐藏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欺骗的最高境界不就是让人分不出真假吗？不排除对方会有其余住所的可能，但是这里也一定是他经常出没的地方。”对此，叶竹有着不同的看法。
　　
　　蒋冰想了想, 觉得有道理, 在墙根底下站定，伸出手比量了一下院墙的高度, 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跳起多高才能成功的攀上去。
　　
　　马跃村应该是这附近规模最大的城中村了, 本地村民的数量并不多，大多做的都是出租房屋的买卖。和其他的城中村的特点差不多，白天村子里几乎没有什么人, 即便有也是房东们闲来无趣凑在一起聊聊东家长、西家短, 通常是等到晚上下班的时间，才会渐渐热闹起来。
　　
　　是以刚刚男人那几下敲门声, 成功的引起了旁边院子里一个住户的注意。一名看着有大约四十来岁的女人，脑袋上烫着爆炸卷，从自家门口探头探脑的往外看，神情充满了戒备。
　　
　　“您好。”叶竹笑着打了一声招呼。
　　
　　爆炸卷大姐起先一直讲注意力放在了蒋冰的身上，马跃村虽然租户多, 但是平时过来的陌生人非常的少。一直砸门的男人长得人高马大，脸上还带着一股煞气，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可当旁边那个一直被她忽略了的小姑娘开了口后，她的心里又产生了动摇，哪有过来讨债还带个拖油瓶的，难道隔壁的不是欠了钱？
　　
　　“你好……你们……找谁？”既然被发现了，大姐也懒得偷偷摸摸的，干脆直接走到了巷子里，整个人倚靠在自家门柱上，手里还掐着一把瓜子。
　　
　　只不过问好归问好，那双眼睛就没从蒋冰的身上移开过，显然仍旧在暗自戒备。
　　
　　叶竹见状笑的更加甜美了几分：“我们想找吴华清，不过他好像不在家。”
　　
　　“要找小吴啊……”爆炸卷大姐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顺便还嗑起了瓜子，一边往外吐皮一边含糊不清的继续问着：“你们找他做什么？”
　　
　　“哦，我们一个公司的，工作上的事儿，挺着急的。关键电话也打不通，这才找到了他在公司登记的住址。”叶竹面不改色的回应，瞎话说的理直气壮，都不带脸红的。
　　
　　蒋冰诧异的瞄了她一眼，面色复杂的抿了抿唇，转过头去假装没有听到这番对话。
　　
　　“哎哟，同事啊，我说的嘛……小吴在这边住了快两年，我还没见过他家里来客人呢！”大姐‘咯咯’笑了两声，随即又迅速的收起笑容变了脸色：“哎哟，怪不得你们找不到他呢，今天他休息，休息的时候他还要出去打工的。小伙子人蛮不错，还勤奋的很！”
　　
　　说到这，对方忽然吃惊的张大了嘴，一脸的不安：“我说小姑娘，你们公司应该不管员工休息时候打零工吧？不然我这么说出去，害的人家受到什么处分就不好了呀！”
　　
　　“放心吧，大姐，我权当没听到。”叶竹笑嘻嘻的，就在两个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她十分自来熟的凑近了一些，几乎是面对面的程度。然而对方竟也没有觉得不妥当，甚至于脸上的笑容还热情了几分。
　　
　　“听您话里话外的意思，您对吴华清的印象还挺好的，你们邻里邻居的，关系是不是特亲近。”
　　
　　听到这话的爆炸卷大姐一愣，连带着嗑瓜子的动作都顿了顿，随即摆了摆手：“亲近倒是谈不上，就是隔着一道院墙住了这么久，好歹早晚见面能打声招呼。这小伙子见人就是笑眯眯，但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工作太忙的原因，想要拉着他聊会天的时间都没有。每次见到都是来去匆匆的。”
　　
　　“工作的确挺忙的，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呢。”叶竹眯了眯眼，顺势接过话茬。
　　
　　果不其然，这个话题仿佛就是打开对方话匣子的钥匙，大姐瞬间就来了精神，门框也不靠了，还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所以小吴的确是单身对吧？我就说嘛，这么长时间从来没看过他家里出现过别人。我还想给他介绍对象呢，就是一直没有机会。”
　　
　　叶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还有这种好事儿？那吴华清还不得好好谢谢您呀！”
　　
　　爆炸卷大姐闻言‘噗呲’一笑，那架势就好像这事儿已经成了一样，她在掸了掸手上沾着的瓜子皮后，接着继续八卦：“我有个远房侄女，今年三十三，就在市里工作，长得倍儿漂亮！我看这俩人年龄也合适，这事儿有门儿！”
　　
　　她越说越着急，回身冲着自家院里扬声喊了一句：“老王啊，现在几点了？”
　　
　　不出两秒，院里隐约传来了回应：“快十一点半了，你有事？”
　　
　　大姐没有搭理对方，而是嘴里念念有词：“十一点半？那快了，小吴马上就回来了。”
　　
　　叶竹挑眉，好奇的问：“您怎么这么肯定啊？”
　　
　　“姑娘，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吴这孩子日常非常规律，我这一天没啥事就坐在我家二楼阳台看风景，他要是休息日，肯定是八点刚过就出门，中午十一点半左右到家。”女人解释完过后，冲着她挥了挥手，然后匆匆忙忙的就往院里钻：“先不跟你说了，我得先把侄女的照片找出来，只要是男人看到了，没有不喜欢的……”
　　
　　爆炸卷大姐走后，叶竹回过头和蒋冰对视了一眼。
　　
　　“如此规律的生活习惯，好家伙，越来越符合连环杀手的人设了。”蒋冰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般的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眼睛瞬间瞪圆：“卧槽，还有两分钟就十一点半了！如果刚刚那位说的都是事实，他岂不是快回来了？吴华清肯定会认出头儿来的，我得给他打个电话！”
　　
　　没错，吴华清是见过他们的，而此时言宇就在村口的那间小卖部的门前，若是对方先看见了他，惊了就糟了。
　　
　　蒋冰手忙脚乱的掏出电话，迅速拨通后一抬眼，却发现身边的人没了影儿！往远处一瞧，只来得及看到巷子口那道一闪而过的背影。
　　
　　“……叶……”他想要把人喊回来，但是显然没有这个机会了。正巧这时候耳边的电话也接通了，他便只能掐了掐眉心，道：“头儿……”
　　
　　…………
　　
　　叶竹跑出巷子的时候，脑子里并没有考虑太多，她只是单纯的觉得在特别调查组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分工。比如说蒋冰就是武力输出，罗奇精通数据采集和分析，彭一山是法医界的杠把子，那言宇自然是整个组的智囊，把持着每件案子的调查方向。一般智囊类的人材体力都不会是特别的好，至少在之前两次的抓捕行动中，男人的表现挺拉胯，别看长得人高马大的，压根没有什么真材实料。
　　
　　要是一旦他和吴华清撞了个正着，对方跑了还好说，顶多是追不上。万一嫌疑人发狠起来动了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带着满脑子的恐怖画面，叶竹加快了脚下的频率，终于仅仅在十几秒后就冲出了那条小巷。
　　
　　彼时言宇正靠在车头上，手里还拿着手机，显然是刚刚结束了同蒋冰的通话。听到动静后，他狐疑的看向巷口那个扶着腰大喘气的人，眼底透着显而易见的疑惑，似乎不明白她现在这是在弄的哪一出。
　　
　　“呼……”
　　
　　见对方全须全尾的站在那里，叶竹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缓步上前走到车边，顺手拿起了放在汽车机盖上的矿泉水。一边拧着瓶盖，她一边问道：“蒋冰都和你说了吧？咱们现在要不先进车里等着吧，吴华清认识这三张脸，可却不认识这台车。”
　　
　　言宇略微侧了侧头，并没有反驳这个提议。
　　
　　咕咚咕咚喝下去几大口水，叶竹率先拉开了后车门，嘴里还念叨着：“先上车，估摸着一会儿蒋冰就能出来了……”
　　
　　紧接着，她保持着开车门的动作愣在了原地，余下的话就仿佛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声音消失的十分突然。
　　
　　言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前面村口正有一个穿着外卖服的人骑着电动车缓缓的往这个方向开了过来。对方带着安全帽、口罩还有墨镜，把脸遮挡的严严实实，让人无从分辨他的样貌。
　　
　　然而那名外卖员却在一个不经意的转头看到他们两个的时候，瞬间踩刹车停了下来。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在一起，时间就好像在此时停滞不前，耳边的嘈杂也全部静了音，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以及头顶树叶被风吹的沙沙声。
　　
　　然而这种状态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那名外卖员以一个极快的速度调转了电动车，瞧着竟是要跑！
　　
　　“吴华清！”叶竹反应极快的松开车门，飞身上前，还没等对方的电动车开出去多远，她便直接扑到了那人的后背上。紧接着咬紧后槽牙，整个人重心向侧面一个用力，下一刻，连人带车全部摔在了地面上！
　　
　　马跃村村口的地表上面是用水泥进行的覆盖，大抵也是时间久了，过往的车辆也不少，已经出现了坑坑洼洼的现象。他们这么一摔，不仅溅起了一阵阵的尘土，发出的巨大声响还成功的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路过的及附近居住的一些人皆是停下了脚步与动作，冲着这个方向指指点点，许是因为还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只是暂时性的围观，并没有人上前。
　　
　　“呃……”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叶竹就已经尽量做好的自我防护，可再怎么说那也是硬邦邦的水泥地面，，就算做足了心理准备，手肘着地的时候还是疼的她咧开了嘴。
　　
　　不过就算身体上的痛感直击灵魂，她还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锁住了身边那个试图挣扎着起身的男人，并且在二人纠缠的过程中，她一把打掉了对方戴着的墨镜，露出了那对稍感熟悉的眼。
　　
　　这名外卖员的确是吴华清没有错。
　　
　　在暴露了面容后，吴华清反抗的更加激烈了，因为躺在地上许多动作不大好施展，叶竹在猝不及防之下硬生生的挨了好几下。她表情略显狰狞的加大了腿上的力气，不甘示弱的狠狠地踹了回去。
　　
　　好在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非常长的时间，蒋冰终于从巷子里返回到了此处。说实话，在看清前方地面上的场景后，他的内心是有一丝丝崩溃的，但是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只得急忙上前帮着将嫌疑人彻底的按在了地面上，顺便将小姑娘从这场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对抗中‘解救’了出来。
　　
　　“咳咳咳……”叶竹脸色涨红、十分艰难的坐起了身子，可谓毫无形象可言。她挂着一身的灰尘，抬起左手肘看了一眼，伤口上沾满了碎石子，正往外渗着血。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蒋冰见状十分的无奈，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不是我想说你，你当初入职的时候，大半年的培训是怎么上的？嗯？抓人归抓人，一切都得以自身的安全为前提，说说这都是第几次了？你一个小姑娘，以后这种活儿能不能让我来？！”
　　
　　叶竹坐在地上一挑眉：“你搞性别歧视啊？”
　　
　　“……”蒋冰一哽，最终只能恨恨地将地上的人拽起，押着往吉普车的方向去了。
　　
　　在经过短暂的调整后，叶竹用手撑着爬了起来，等到她返回车边的时候，言宇正站在那里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盯着她看。
　　
　　被男人看的有点不自在，她不由得低头检查了一番身上的衣服，不过就是脏了点，这又没什么。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就在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里，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封河市公安局。在大院里下车后，言宇和蒋冰先将人带去了审讯室，而叶竹则是自己慢吞吞的走向了副楼医务室。
　　
　　到了医务室，医生先是替她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伤口，消了毒还贴了一块洁白的纱布。最终又给她拿了两盒消炎药，这才挥了挥手将她打发走。
　　
　　等到她在审讯室所在的楼层下了电梯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来小时后了。走到那间审讯室门口，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后，最终拐进了旁边的观察室。透过墙上的玻璃，可以看见对面屋子里似乎正处于僵持的状态，吴华清耷拉个脑袋，一声不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任凭蒋冰怎么拍桌子，对方就是连一个字儿都不说，势要将沉默贯彻到底。
　　
　　就在叶竹觉得有些无聊的时候，观察室的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来人脚下生风，脸色很差，正是张昊。她还没来得及喊人，对方就已经走到了观察玻璃的旁边，按下了墙上的那个按钮，紧接着旁边的审讯室里就响起了不算刺耳的‘滋滋’声。
　　
　　言宇和蒋冰虽然有些奇怪，但也陆续起身，来到了观察室。
　　
　　还没等他们二人站定，张昊劈头盖脸的说了一句：“又有人失踪了！”
　　
　　这句话犹如一声炸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言宇蹙眉，蒋冰却是在第一时间追问：“什么时候接到的报警，对方失踪多久了？”
　　
　　“就是刚刚接到的报警，而且这次的有点不一样，失踪者的家属还拿过来了一张纸。”张昊说着，从自己的手机里翻出了那张照片给他们看。
　　
　　“Bite me。”言宇轻声念出了上面写的内容。
　　
　　咬我呀~
　　
　　几个人在沉默了几秒钟后，十分有默契的一起转过头看向了此时玻璃的那一面坐着的吴华清。只见对方似乎有所察觉，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直勾勾的盯着玻璃看了半晌，嘴角逐渐上扬，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惊的笑。
　　
　　“……”言宇嘴唇绷紧，将手机递还给了张昊并问道：“报警人有没有说，这张纸条是从哪里得来的？”




19.  第十九章   尸房（19）

　　“根据报警人的说法, 失踪者平日里因为工作的原因独自居住在外，一个多小时前，有一通电话打到了失踪者母亲的手机上, 称其儿子蔡长源已经失踪了。受害者家里人很快赶到了他租住的地方, 电话打不通，用人单位也表示蔡长源今天并未去上班, 他们这才赶紧来报了案。”
　　
　　“至于这张纸条, 是他家里人在出租屋的书桌上发现的，因为这纸条上的字体和颜色太过于诡异，他们才拿了过来，以防万一。”
　　
　　“一个多小时前……”言宇收回了看向吴华清的视线，又瞄了那张纸条的一眼, 上面的‘bite me’颜色暗红, 十分瞩目，且字体的确瞧着骇人, 远远看过去就好像鲜红的血渗了出来似的。
　　
　　“一个多小时前咱们正在马跃村抓捕吴华清, 那会儿他差不多正被叶竹锁死在地上，怎么打的电话？而且这次怎么还带提前告知的，以前的几名失踪者可是没有这种待遇。”蒋冰心头升起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该不会……”
　　
　　“该不会凶手不止一人？”叶竹说出了男人尚未说出口的话：“刚刚失踪的这个蔡长源只是今天没有去上班, 会不会是吴华清上午出去就是因为这件事。如果说咱们在抓捕对方的过程中, 恰好被他的同伙看到了呢？”
　　
　　她说到这顿了顿，看向了一言不发的言宇：“你们不是也在怀疑这连环失踪案的背后黑手没准是冲着特别调查组来的, 咱们抓了吴华清，另一名嫌疑人目睹了全过程，或许震怒，又或许觉得这不失为是一个完美的挑衅的机会，如此才会有了那通提醒的电话和像是在传达什么信息的纸条。”
　　
　　一边站着的张昊瞳孔地震, 显然这番话里的意思让他感到吃惊，但是身为一名老刑警，专业素养还是够的。他并没有多言问些不必要的话，反而见缝插针的交代了一下专案大队这头的调查进展：“梅夏的父亲也承认了当初是那家网媒先找到的他们，说是想要帮助扩大影响力及关注力，这样一来梅夏才有更大的希望能被安全找回。这两口子也是没什么见识和文化，人家这么说，他们就信了。”
　　
　　“之后在公安局门口拉条幅自然也是网媒的意思，说是想要拍点素材照片，回头再发一篇相关报道，引导舆论给警方施压。”
　　
　　“媒体那边呢？”言宇问。
　　
　　“那天在道路对面绿化带里拍照的那两个记者我们已经找到了，也暂时成功的按下了梅夏父母和舅舅拉条幅喊冤的报道。只不过经审问，之前那篇有关于连环失踪案报道的撰稿人表示，他也只是收到了一封邮件而已，看过之后觉得内容足够抓人眼球，便决定写了。”
　　
　　张昊摇头叹气：“技术人员查过他电脑里的那封邮件的发件地址，是国外代理ip，追踪不到。”
　　
　　“唔……”言宇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情况，随即再次走回了玻璃前，透过上面反射出的不太清晰的自己的影子，眯起眸子盯着审讯桌后面坐着的男人看。
　　
　　这会儿男人早就收起了刚刚那抹令人感到极不舒适的笑，转而继续保持着略微垂头的状态，如老僧入定一般，动都不动。
　　
　　“好家伙，没想到这人还有两副面孔。”叶竹也蹭到了玻璃旁，双手环胸的感慨：“当初在高星物流见到的吴华清与现在眼前这个，要不是脸长得一模一样，还真……”
　　
　　说到这，她微微张了张嘴，不确定的问道：“确定眼前这个是吴华清，不是别的什么……恩……”
　　
　　“已经收集了他的DNA和指纹去进行比对了，不过从对方的骨相及五官细微之处的特点来说，眼下坐在那里的应该就是咱们在高星物流见到的那个吴华清。”言宇开口否定了她这突然的脑洞大开，接着略微歪了歪头，沉吟一下又道：“其实单就其他人口中对他的评价中就可以知道，这人平日里极其注重‘秩序’和‘规律’，再加上擅于把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人格……”
　　
　　“标准的犯罪嫌疑人模板。”叶竹抬起手，挠了挠耳朵，手肘上的白纱布尤为刺目。
　　
　　言宇余光瞥到了那抹白，表情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正常：“如果假设凶手是两个人，那么有些地方解释起来就容易多了。最开始我们做凶手的侧写的时候，出来的人物特征和吴华清完全不同。虽说侧写的准确率并不高，但是却也不至于产生如此大的出入，而吴华清的‘秩序’和‘规律’可以完美的解释这些。”
　　
　　“也就是说，他在所有犯罪过程中，一直只是执行者的角色，隐藏在他背后的，还有一名操纵者。对调查组和警方屡次发出挑衅的，并不是吴华清。”叶竹陷入了沉思，过了几秒钟后，她又试探性的开了口：“可是这种十分紧密的从属关系，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养成的，按照吴华清此时的心理状态，他和背后的那名操纵者之间，一定还有点别的什么猫腻。他的背景，之前咱们并没有仔细查过吧？”
　　
　　“嗯，蒋冰，通知罗奇，顺便让他查一下特别调查组经手过的案件数据库。”言宇头也没回的吩咐，一双眸子仍旧没有离开那道静坐在审讯椅上的身影半寸，似乎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什么。
　　
　　蒋冰应了一声，立刻就出了这间观察室。
　　
　　过了好半晌，言宇这才终于看够了嫌疑人，转过身子将目光放在了张昊的身上：“张队，有没有兴趣一起出个现场？”
　　
　　…………
　　
　　马跃村内。
　　
　　吴华清住所所在的巷子这会儿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巷口停着的警车上的警灯在逐渐黑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刺眼。
　　
　　言宇和叶竹正带着手套和脚套，垂手站在院子里，二人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打量着这个不大的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下一秒，张昊推搡着带着手铐的吴华清走了进来，顺便还扬起下巴算是打声招呼：“人带过来了。”
　　
　　“辛苦。”言宇微微颔首，没什么表情的道了一声谢，然后就扭过头去，迈开步子在这小小的前院里绕来绕去。
　　
　　叶竹见状便收回了打量了视线，转了身准备走到张昊那边，却在下一秒注意到了隔壁二楼阳台上站着一个人，对方偷偷摸摸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
　　
　　即便太阳已经落山，光线也并不充足，但是她还是凭借着那标志性的发型，认出来了阳台上的人。下一秒二人对视了一下，她友好的点头微笑，爆炸卷的大姐却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一般，弓着上半身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房子里。
　　
　　无奈的耸了耸肩，叶竹径直走到了张昊的身边，一个劲儿的盯着他身边的吴华清看，眼睛眨都不眨。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种盯法别说当事人了，就连张昊那一张老脸都臊的通红。但是他也没有第一时间打断，毕竟现在的特别调查组在他的眼中就是惯会耍花招的，万一这是人家的特别安排，破坏了可就不美了。
　　
　　终于，自从被逮捕之后就一直没有什么多余反应的吴华清，眼角处出现了不明显的肌肉抽动。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本质是个男人，能受得住大老爷们儿的吆五喝六，却受不住女人的‘深情注视’，还是因为叶竹给他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毕竟几乎每一个被她抓捕归案的嫌疑人，内心都曾经受过这种深不见底的创伤。
　　
　　叶竹忽然笑出了声，紧接着就是上前一大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因为吴华清只是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是完全可以自由活动，所以他下意识的就是一个后退，差点没把张昊给撞倒。听着耳边传来了哎哟声，他难得的露出了点属于活人的表情，一双眼睛瞪圆了些，好像在控诉着什么。
　　
　　得意的挑了挑眉，叶竹此时的表情略有些欠扁。不过她很快就收起了这种不太正经的模样，整个人瞬间严肃了起来，既然能让对方有反应，这也算是打开了此次审讯的大门儿。
　　
　　“考虑到公安局的陌生环境可能对你有一定的影响，所以我们特意带你回家来看看，试试这回你能不能想起些什么重要的事儿，比如说……今天上午你去干嘛了，黄经国出车祸那天晚上，你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货车上。”
　　
　　对于她的问话，吴华清心中应是早有预料，即便是回到了他的住处又如何，根本动摇不了他继续沉默的决心。
　　
　　“哦，原来你还是不想配合啊……”叶竹见他将头扭到一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先是眨巴了两下眼睛，紧接着侧过脸扬声道：“言队？我就算是用了美人计，嫌疑人还是不肯开口耶。”
　　
　　语气做作而又矫情。
　　
　　别说当事人吴华清了，就是平日里相熟的专案大队的队员们，全部都是挂上了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即纷纷低下头或者是捂住嘴，有的忍不住的还‘噗嗤、噗嗤’的笑出了声。
　　
　　言宇背对着众人的身形在听到这‘天外一嗓子’后，也成功的顿了住，不过他反应算是快的，并没有表现出多惊讶的模样，而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只见他顺着院墙的墙根来回踱步：“不说就不说咯，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几乎是在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秒钟，男人脚上的休闲皮鞋‘不小心’踢到了一个花盆上。‘哗啦’一声，地上摆放着的两个约莫三十公分高的陶土花盆先后倒在了水泥地面上。其中一个盆沿嗑出了缺口，另一个就比较惨了，直接碎裂成了两半，花盆里的土散落开来，剩下一只开的正盛的月季花在傍晚的微风中瑟瑟发抖。
　　
　　“哦。”言宇垂眸看了一眼脚下，之后转过身面对着大门口处站在那里的吴华清，十分干脆的道歉：“不好意思，天色有点暗，没看清脚下，打破了你的花盆，多少钱我赔给你。”
　　
　　说是对不起，可是不管语气中还是那张脸上，都没有半分的歉意。有的只是语调微微上扬的嘲讽，随着清风钻进了吴华清的耳朵里。他抿紧了唇看向原本摆放在墙角的那一排花盆，原本不多不少正好七盆花儿，它们之间间隔的距离都是经过无比精心的测量，只可惜现在从中间碎了两盆，直接破坏了整体的平衡。
　　
　　不受控制的，他全身开始颤抖，虽然幅度并不大，但是有心人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此时的异样。显然，他被激怒了。
　　
　　吴华清握紧了拳头，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他的一双眼睛里透出的光隐约夹杂了点危险的意味。言宇则是依旧停留在那两个破碎的花盆边，似笑非笑的同他对视。二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击在一起，互不相让，只不过一个从容不迫中带点讥诮，另一个则是晦暗不明中藏着些汹涌的怒火，就看谁先忍不住。
　　
　　“啧，言队，您这是年纪大了？以后走路可得小心着点。”叶竹适时打破这令人稍感呼吸不畅的氛围，再次扬起笑脸转到了嫌疑人的正前方：“吴先生，你现在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吗？”
　　
　　吴华清用极慢的速度将目光从言宇身上挪了开，垂眸看了一眼她的笑脸，说出了今天到现在为止的第一句话：“无可奉告。”
　　
　　说完这句话后，他浑然不惧的仰起了头，后脖颈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想来刚刚他在接受审讯的时候，已经基本摸清了警方现在的底牌，无非就是那张他开着黄经国货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的监控照片。有又如何，警方根本无法证明是他杀了黄经国，也无法证明是他将货车放下那个斜坡冲到警车堆里的，因为中间的证据链并不完整，只要他不承认，警察也没有办法。
　　
　　对于他的回应，言宇只是勾了勾唇角，随后挥手示意技术人员上前破门。
　　
　　很快，二层小楼的防盗门就被成功打开，他转过身率先走近了屋子里。因为里面没有灯光，所以高大的身影一入门口便迅速消失不见了。
　　
　　“哎……”叶竹装模作样的在对方面前摇头叹气，视线若有似无的瞟向了那几个花盆的方向，随后挑了挑眉：“你觉得我们证明不了是你杀了黄经国？刚刚好像忘记说了，之前警方在通往文庄村的盘山公路2号段最顶端，发现了一只塞进岩石壁缝隙里的烟屁股，从那上面提取到的DNA现在应该正在与你的做对比……”
　　
　　“……”吴华清的太阳穴不自然的跳动了两下，但是不得不说他的情绪控制能力非常的棒，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几乎没有露出任何的马脚。
　　
　　的确，能够像是普通人一样生活在人群中多年，还不被人察觉不妥的，在这方面肯定已经炉火纯青了。
　　
　　“我猜你又觉得不过是一个DNA，有什么大不了的？”叶竹咯咯一笑，作势摆了摆手：“咱还是进去看看，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回忆起什么，进而使你改变一下态度。”
　　
　　她走在前面，张昊带着吴华清跟在后面，三人跨过那道门槛后，皆是下意识的眯了眯眼。因为在院子里的时候好歹还有些光亮，屋子里可是要黑上许多，即使适应了之后也只能勉强看到些影子，并不真切。
　　
　　空荡，这是叶竹对这间房子的第一印象。入门这里应该算是一楼的待客厅，估摸着怎么也有个三四十平米的面积吧，可是这里连个正儿八经的沙发都没有，墙角处的那坨阴影应该是一张桌子和两把凳子，其余的地方还摆了一些不知名的杂物。窗户有一扇还半敞开着，浅色的窗帘这会儿正飘啊飘的，冷不丁的一看，这地方还真挺有点恐怖故事发源地的意思。
　　
　　“言队？您摸黑在那边看什么呢？”她在打量了一圈周围环境后，开口问道。
　　
　　男人眼下正站在对面的那面墙跟前，可能是因为今天穿着的是深色系衣服的原因，不仔细看几乎都要同黑乎乎的墙面融为一体了。“”
　　
　　“没什么，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罢了。”黑暗中，传来了清冷的男声，过了几秒钟对方吩咐道：“开灯吧。”
　　
　　叶竹依言摸索到了门边的电灯开关，在白炽灯亮起的一瞬间，众人终于能看清了屋内的全貌。这里简直可以称之为毛坯房，墙面地面都是原始的水泥材质，半点修饰都没有。角落里的确摆着一张餐桌，上面还放着一袋吃了大半的土司片外加一瓶果酱。至于方才他们以为的杂物堆其实并不凌乱，相反还很整洁。
　　
　　整洁到令人觉得诡异。
　　
　　而在言宇身前的那面水泥墙面上，悬挂了几幅类似于素描的画作。这些画看起来像是某处的风景，不过笔触算不上成熟，构图也并不专业，且用的画纸只是普通的A4纸，外面也没有裱上画框。这些画儿只是很随意的贴在那里，但是仔细看过去却又会发现特别之处，就是它们所悬挂的高度是一模一样的，之间的距离更是分毫不差。
　　
　　眼前这一幕让叶竹想到了院子里的那七盆花，现在基本可以肯定的是，吴华清对于‘七’这个数字尤为的执着。
　　
　　“就在刚刚，局里传来消息，说是你的DNA同盘山公路发现的那支烟头上提取到的DNA相符……吴华清，对于这个结果，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言宇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兜，神色不明的看着对方。
　　
　　可能是因为叶竹在院子里的时候提到了这件事，所以他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沙哑着嗓子开口反问：“怎么？那里不是公共区域，不许人抽烟的？”
　　
　　言宇露出了预料之中的表情，回过身去，抬起了带着手套的手。
　　
　　“住手！”吴华清骤然咆哮，若不是站在他身后的张昊在第一时间拉住了他的衣裳，怕是已经冲了过去。
　　
　　男人的气息逐渐变得粗重，就算是被限制住了行动，也不妨碍他说出了迄今为止第一句含有强烈感情色彩的话：“你们不要觉得已经拿捏住了我的把柄，这种举动没有意义，如果继续下去，再也别想从我这得到一句话！”
　　
　　言宇那已经摸到了画纸的手停在那里，过了几秒钟后又缓缓地放了下，他侧过头露出了完美的侧脸，也是露出了今天内的第一个明显的笑容：“哦？真的没有意义吗？”
　　
　　叶竹一看这人的表情就知道要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在心里默默地替嫌疑人比划了一个十字。
　　
　　果然，还没等吴华清这边有什么回应，他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不过没关系，继不继续你都不会老实交代的。”
　　
　　话音未落，‘嘶啦’一声轻响，其中一幅画就已经被撕下，捏在了言宇的手中。他垂眸细细打量了那副画几眼，眼底闪烁着满意的光芒，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站在门口的人听：“至于意义……看着你无能狂怒，就很有意义。”
　　
　　说着，又一副画干脆利落的从墙上脱落，只不过这回飘飘洒洒的掉在了地面上。
　　
　　言宇像是没看到一般，抬起脚就要从那张画纸上面踩过去。
　　
　　“不！你停下！”吴华清睚眦欲裂，张昊也是铆足了力气才能堪堪把人控制住，两个人的脸在这一瞬间都涨成了紫红色。
　　
　　鞋底在离着那副画几厘米的高度上停了下来，可是已然有些失去理智的男人注定要失望了，那双休闲皮鞋仅仅只是停住了两秒便果断的踩了下去！
　　
　　“啊！！！”吴华清忽然爆发了超乎于常人的力量，一把将张昊推倒在了门外，整个人犹如一颗炮弹一样直直冲向了言宇所在的方向！
　　
　　因为叶竹在事发之后的第一反应是伸出手去拽即将倒地的张昊，所以在回过神之后，对方已经冲到了言宇的身前，并且伸出一双大手攥住了男人的衣领。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然而在下一秒，眼前的情景却一下子发生了惊天的大逆转。
　　
　　只见言宇用双手从里面隔开了钳制住自己的大掌，顺势搂过对方的后脖颈，带着吴华清直直的冲向了立在墙边的一个五斗柜上。
　　
　　砰，轰！
　　
　　木板做的五斗柜未能承受住如此用力的冲撞，摇摇欲坠的发出了死亡前的嘶吼。
　　
　　言宇抓起了被撞得晕头转向的人，将其怼在了水泥墙上，并且用手肘抵住了他的喉咙，使其呼吸不畅。
　　
　　“袭警？”他放大了脸上的笑意：“一幅画而已，这么激动？”




20.  第二十章   尸房（20）

　　“呼哧……呼哧……”吴华清眼底猩红, 但是手脚却没有继续挣扎，显然他已经恢复了些理智，且无比清楚的认识到, 他在眼前这种情况下, 是占不到任何便宜的。
　　
　　“怎么，不想和大家分享一下这些画作背后的故事？”言宇脸上嘲讽的意味更浓了一些, 顺便还瞟了一眼地上的那副刚刚被他踩过的画, 上面还明晃晃的印着一个鞋印。
　　
　　吴华清顺着男人的视线也看了过去，在看到被破坏的画后，的确呼吸再次粗重了几分。不过已经经过了之前的发泄，加上现在仍旧抵在喉咙上的手肘，所以他并未再次失控, 只是略显艰难的说道：“只……只不过就是几幅破画, 能有什么意义？”
　　
　　“原来如此。”
　　
　　言宇像是信了一般点了点头，紧接着猝不及防的放了手。
　　
　　“咳咳咳咳咳！！！呕……”忽然之下失去了喉咙上的钳制, 吴华清顿时捂住了一直被五斗柜硌着的后腰, 狼狈的跌跪在水泥地面上。因为能够一瞬间吸入了大量的空气，所以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还伴随着几声干呕。甚至于到最后, 口水和鼻涕也不受控制的淌到了地上, 看起来非常的狼狈。
　　
　　叶竹回过神之后，伸出手将倒出门外坐了个屁股墩的张昊拉了起来, 随即转身缓步走到了跪在那里用手撑地的男人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起来吧，你怎么还哭了？”
　　
　　说话间，她的表情像是万般无奈，摸索着从兜里掏出了两张皱皱巴巴的纸巾弯腰递了过去：“快把眼泪擦擦, 娘儿们唧唧的多让人笑话。要我说啊，你没有那个本事就别去招惹人家，看看结果呢？被揍了吧？”
　　
　　吴华清听到这话，连咳嗽这种很难控制的生理反应都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他瞪着眼看着那两张出现在眼前的纸巾，耳边听着对方的絮絮叨叨，牙齿咬得死紧死紧的，差点没再呕出一口血来。
　　
　　这尼玛就是人民警察？说出去谁信啊？
　　
　　“你都不知道他这人多小心眼，多记仇，我跟你说你惨了，你真的惨了。”叶竹说着说着干脆蹲下，直视着对方，摇头晃脑的感慨。最后末了，将手中的纸巾胡乱的塞到了男人带着手铐的手里，跟在言宇身后‘蹬蹬蹬’的跑上了楼。
　　
　　吴华清听着水泥楼梯上响起来的脚步声，那只手紧紧地攥住了掌心里的纸巾，因为过于用力，以致于整只手臂都在微微的颤抖。
　　
　　此时，屁股上还带着一层薄灰的张昊走了过来，没好气的一把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接连的推着那原本看起来宽阔，眼下多少有点泄了气的后背，呵斥道：“上去吧，一起看看你楼上还藏着多少宝贝。”
　　
　　等到他们二人进入二楼后，不约而同的变了脸色。张昊是因为眼前所见，而吴华清则是因为此时言宇及叶竹的动作。
　　
　　这间房子的二楼面积也就像是一楼的客厅那么大，且并不像楼下一样还有几间隔出来的屋子，只一眼看过去就能将整个二楼的构造尽收眼底。大概是因为窗户外面搭了很长的雨搭的原因，二楼的光线比之一楼还要暗，若不是因为此时前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这里几乎可以达到不能视物的地步。
　　
　　瞧着家具布置，这二楼应该是卧室，只不过仍旧是贯彻了极简风格的毛坯房，墙壁、地面的颜色都透着丝丝的凉意。正中央摆着一张简易的铁质折叠床，床头那里还摆着一个破木箱子，那小小的台灯就放在了木箱的上面。
　　
　　楼上的窗户也正开着，外面的天色愈发的黑了，不知是因为楼层的原因，还是因为夜里的风更大一些，此时不小的风顺着纱窗吹进来，吹到了对面的墙壁上，一时间白浪翻飞，哗哗作响。
　　
　　原来二楼的墙壁上也有和一楼类似的画作，不过这面墙上的数量要多上一些，仍旧是七幅画一排的那种排列方式，在这里有整整两排，也就是一共十四张。这些纸张随着清风起舞，上下翻飞，此情此景在床头那盏台灯的昏黄光线的映衬下，显得诡异至极。
　　
　　叶竹正站在那些画的面前，经由灯光的照射，她的影子映射在了有些凹凸不平的水泥墙上，呈现出一种不规整的形状。而言宇则一直在铁床附近徘徊，时不时的伸出手去摸摸已然褪色的台灯外壳，或者蹲下身子观察一番充作床头柜使用的破旧木箱，要不然就是在已经被洗的有些发硬的床单枕套上拍拍打打。
　　
　　伴随着他的动作，吴华清的脸部肌肉一直在不停的抽动，就好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言宇在做出这些动作的同时，其实一直在用眼角余光注意着楼梯口处站着的男人的微表情，很快他好像确定了什么，若有所思的从床尾再次回到了床头的位置，带着手套的手摸进了枕头下方的位置。
　　
　　很快他便皱起了眉，将空空的右手抽了出来。
　　
　　叶竹在看完那些画上的内容后，就一直站在那里注视着他这边的动静，看到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大跨步的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拿起了那个已经洗到微微泛白的深蓝色的枕头。
　　
　　紧接着在几道灼热的目光下，她面不改色的用力一扯！
　　
　　嘶啦。
　　
　　本就不算结实的布料从中裂成了两半，一堆稻谷的壳子从里面倾泻而出，散落在地，在其中有一黑色的物件儿尤为瞩目，掉下去的时候还发出了‘当啷’一声颇有重量的闷响。
　　
　　叶竹随手将已经不成模样的枕套扔在一边，弯腰从地上捡起来那东西，随即扬起了眉：“惠泰品牌的车钥匙？”
　　
　　她意味不明的抬起头盯着吴华清看了好几秒，之后才直起身走到了窗户边往外看了看，接着像是在自说自话：“这前前后后的我也没看到汽油车啊？吴华清，你把一车钥匙藏得那么深，什么意思？该不会是……偷来的？”
　　
　　她这话是故意的，因为对方的DNA已经和公路上面发现的烟头上的DNA一致，这也就代表着他和半年前那起未侦破的盗窃案有着脱不开的密切关系，就算他不是窃贼，也应该是案件相关人员才对。
　　
　　虽然叶竹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言宇没有提到这起盗窃案，但是男人总有他的理由，于是方才在楼下便没有多嘴，这会儿趁着这个机会，正好试探一下。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吴华清对于‘偷’这个字完全没有任何的反应，虽然他在看到那个钥匙的时候有点紧张，但却并不是因为刚刚的那番话。
　　
　　叶竹暗地里撇了撇嘴，转过身将车钥匙抛向了还站在床头处的言宇，顺便还说了一句：“言队，有时候玩脑子玩累了，不如试试简单粗暴的方法，或许会有惊喜也说不定呢。”
　　
　　言宇抬起手准确的接住了钥匙，听到这话微不可查的翘了翘嘴角，随即将那把车钥匙放在手中反复把玩了几下。
　　
　　“吴华清，你的这辆车该不会刚好是墨绿色的两厢休旅车吧？车身上还有划痕的那种？”他说话间慢吞吞的走到了对方身前，拿着车钥匙在其眼前晃了晃：“你知道，我们在盘山公路上除了烟蒂，还发现了一处新鲜的剐蹭痕迹，你说巧不巧？”
　　
　　“当然了，你仍然可以用‘那处是公共区域，谁都可以去’的理由来辩解，我不着急，证据总会越找越多的。实际上能否成功找到是你杀了黄经国的证据，只是时间问题。麻醉剂丙泊酚是从何处购买，注射器又是从哪里得到的，车祸当晚黄经国开车离开高星物流后去了哪里，路上在何处经停过……只要时间充足，都可以查的一清二楚。既然你不想开口为彼此双方节省时间，那咱们就继续耗着。”
　　
　　话音才落下，叶竹和张昊就下意识的互相对视了一眼，男人刚刚那些话的所有重点似乎都在黄经国之死上，并未提及连环失踪案半句。很快，二人各自收回视线，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言宇在说完之后，将钥匙扔向半空中复又接住，一脸无所谓的扭头往贴满了画作的那面墙走去。
　　
　　“黄经国是我杀的！”
　　
　　张昊被身边之人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震得右耳朵生疼，他皱起眉捂住了耳朵，带着满脸‘你有病吧’的表情看了过去。
　　
　　果然，言宇在第一时间就在距离墙壁还有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见这间屋子里其余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吴华清狠了狠心，再一次的说道：“黄经国是我杀的，我认了。”
　　
　　言宇眯起了眼，像是在思量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既然已经说出了口，接下来的一切就似乎变得顺理成章了，男人看起来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我杀他是因为前几天，他喝多了酒，不知怎么来到我的家里。不仅耍酒疯弄乱了我的家，还指着鼻子骂我是变态。”
　　
　　“我花了几天的时间计划怎么杀死他，谁知道当晚那辆货车会正好撞进你们警察的车队里。”说到这，吴华清啐了一口：“他妈的，真是倒霉透了。”
　　
　　“至于你手中的车钥匙，我的确是有一台惠泰的两厢汽车，只不过事后把车藏去了别处。如果你们需要这台车进行什么比对，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去找。”
　　
　　至此，叶竹可以基本确定，吴华清绝对还在以为，警方找上门来单单只是为了黄经国之死。他正在以自己觉得最完美的方式，努力的与警方周旋，想要把他们引出去找车。也就是说在对方看来，让警方继续留在这房子里所产生的后果远远要比承认谋杀黄经国来的更严重。
　　
　　“唔……”言宇在听过吴华清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实后，皱起眉微微点头：“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男人瞳孔微缩，心底漫上了些许的恐慌，他站在楼梯口那里不自在的动了动，手腕上的手铐响起了轻微的碰撞声。
　　
　　“你太着急了，假如你能再继续挺上那么一会儿，就一会儿，我都会对我最开始的判断产生怀疑。”言宇侧过身子，忽然改变了方向，这次的目标不再是满墙壁的画儿，而是那张铁床。
　　
　　他走回床边站定，冲着吴华清露出了一抹愉悦的笑：“忘记跟你说了，本次调查的主要方向本来就不是黄经国，寻找这辆车也不是为了同盘山公路上找到的那个剐蹭痕迹做比对……警方想要找到这辆车是因为一起女大学生失踪案，对方叫梅夏，她失踪之前，一辆惠泰墨绿色两厢轿车曾经在现场出现过。”
　　
　　另一边，吴华清的脸色大变，额角已然渗出了汗。
　　
　　在他那几欲将人射穿的恐怖眼神里，言宇伸出手将床单扯平，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21.  第二十一章   尸房（21）

　　“嗯。”
　　
　　言宇在坐定之后, 还顺便颠了颠，随着他的动作，铁床的床板发出了难以承受的‘咯吱’声。他伸出手翻起了床单, 只见床单的下面只有一层薄到不能再薄的小褥子, 再下面一层就是两块木板搭成的床板了，简单至极。
　　
　　这个家中的一切仿佛都是同样的风格, 看起来不像是能住人的模样。怪不得在高星物流工作的那些同事们从未来过吴华清的住处, 说出去任谁也不会相信，拥有着一个还算体面稳定的工作的人，竟然住在这种地方。可以说这间二层小楼除了面积，没有一样能拿得出手的。
　　
　　没有人不喜欢享受，但为何偏偏对方却在这里一住就是这么久……
　　
　　男人坐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而楼梯口那里站着的吴华清现在完全不敢再继续说上一句话或者露出任何的表情, 他现在整颗心都已经被恐惧所填满，生怕自己出了什么纰漏, 让警方察觉到不对劲从而又推断出什么结论来。
　　
　　“为什么呢……”言宇自言自语, 然后慢慢地躺在了这张铁床上。
　　
　　叶竹和张昊都是有意的放轻了呼吸，这样一来整间屋子就恢复到了最原始的状态，就好像在这之前的每一个普通夜晚那样。床上躺着的不再是言宇, 而是吴华清本人。
　　
　　床头边木箱上的小台灯在屋顶上晕染出了半弧的形状, 床上的人改成了平躺的姿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微风从铁床左侧的窗户轻轻吹进来, 偶尔会夹杂着一些远方的喧闹声，显得很有烟火气。等到这些风吹到对面墙壁上的时候，那些画纸再次哗哗作响，听起来还挺有节奏。
　　
　　躺着的男人忽然毫无预兆的睁开了眼，他仔细观察着没有吊灯没有装饰的屋顶, 就这么盯着十来分钟后，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神奇。他复又慢慢地翻了身，变成了右侧躺，将手臂枕在了自己的脑袋下。
　　
　　这回他面向的是那面贴着十四张图画的墙面，一双黑眸在不甚明亮的台灯下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芒。
　　
　　时间在这种寂静而又奇怪的氛围中过的飞快，张昊则是一直默默地站在嫌疑人的身边，尽职尽责的履行着自己的看守任务。他在这期间，敏锐的察觉到了吴华清在情绪上的波动，虽然对方的那张脸一直维持着同一个表情，但是眼睛和全身的肌肉群是骗不了人的。每逢床上的人变幻一个动作，男人的肢体就要跟着收紧上几分，很显然他是打心底觉得，警方正在逐渐逼近那个他想要极力掩盖的真相。
　　
　　忽然，言宇从铁床上坐起了身，他径直走到窗边望向院子里，最终像是确定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一般，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满意的轻笑。
　　
　　“叶竹？把墙上的画儿撕下来。”
　　
　　叶竹想也没想的就应了，立马转身抬起手将墙上面的画作一副一副小心翼翼的撕下来，这些东西也有可能是物证，能保存完整实在不必加以破坏，谁也不知道最后技术人员能从这上面找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然而她撕着撕着，脑子里突然转过了弯儿，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一开始她以为言宇想要继续以破坏‘规则’和‘秩序’的方式去激怒吴华清，但其实并不是，破坏排列这个方法今晚已经用了两回了，两次之所以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效，是因为那两样物品对嫌疑人来说意义不同。
　　
　　显然破坏这些画儿的秩序在吴华清那里已经起不到任何的作用了，那……男人再次发出这种命令，又是因为什么？
　　
　　她一边将画儿撕下，一边皱着眉回忆着今晚自从进了这个院子之后的种种细节，试图从中扒出一些蛛丝马迹。整洁、数字7，规则和秩序、强迫症、笔触稚嫩的画作、毛坯房……
　　
　　等等！叶竹忽而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瞬间瞪大了眼。
　　
　　水泥墙！这显然是一个很不寻常的却特别容易被忽略了的地方，因为正常人一眼看过去，只会以为这处住所或许并不是嫌疑人经常居住的，所以他才懒得去装修打理。可……若是事实不是如此呢？
　　
　　一个人是不会在不经常居住的地方精心布置和摆放的，就算这个人有对于数字‘7’的强迫行为，但这些画作很明显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侧面说明了此处的确是吴华清的日常居所。
　　
　　一楼的白炽灯是挂在屋顶上的，二楼却只有一盏小台灯，屋顶光滑，连个吊灯的预留电线孔都没有，普通的房屋会是这种结构吗？
　　
　　叶竹后知后觉的看了一眼此时自己手中捏着几幅画，这些画虽然看着和楼下的那七幅差不多，可纸张已经开始略有些泛黄了，所以应该在时间上要比另外七幅久远一些。
　　
　　她又伸出手去摸了摸眼前的墙壁，指尖反馈回来的感觉异常的粗糙，好像水泥搅拌的并不均匀，瓦工的手艺也不怎么样，这片凸出些，那片又凹进去一点。
　　
　　而二楼屋顶的手艺相比这面墙来说，就要光滑上许多，至于楼下的那面墙好像不仅从平整度上更进一步，而且颜色同这两处也有着细微的差别。
　　
　　该不会……！
　　
　　被自己脑海里突然闪过的念头吓了一大跳，叶竹呼吸微微哽住，过了两秒才恢复了正常。她保持着原本的表情，迅速将剩下的画全部摘下，之后快步走到窗户前站着的男人身边：“言队，摘好了。”
　　
　　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在院子里迅速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东南角摆放的一个大的塑料水桶上。桶盖并没有盖严实，露出了里面装着的工具，有铁锹、锤子、斧头、铁锯、几把三角铲和抹泥板。
　　
　　“嗯，把东西收好交给技术大队，这些画肯定不简单。”言宇收回了目光，吩咐道。
　　
　　“好的。”叶竹点头，转身就要下楼。
　　
　　“还有……”男人再次开口。
　　
　　叶竹脸上挂上了一抹了然，不等对方的话说出口，便出言打断：“言队这是想拆家？”
　　
　　言宇的那张俊脸上罕见的挂上了一抹讶异，不过他很快的收敛起了多余的表情，眼里透出星星点点的赞赏，点头：“给市局打电话加派人手和工具过来，顺便再联系一下彭哥。”
　　
　　“是。”
　　
　　…………
　　
　　咚！咚！咚！咚！
　　
　　滋~滋~滋~滋~
　　
　　意外的接近于装修的噪音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响彻了马跃村的这条小巷，眼瞅着进入村口的警用汽车越来越多，加上这不同寻常的声音，惹得几乎全村的人都闻风赶来，将这条巷子的头尾堵了个严严实实。
　　
　　眼下的屋子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了，空气中充满了大量的灰尘，若是不带上防尘镜和口罩，怕是要站着进去，哭着出来。
　　
　　二楼，言宇、叶竹和彭一山站在一处，一瞬不瞬的看着专业人士在处理正对着窗户的那面水泥墙。因为经过事先的叮嘱，所以前来拆墙的几个人用上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压根不敢直接拿大锤之类的重工具去直接砸，只能用一些轻巧的工具一层一层往下剥落，这难度和精细度可想而知。
　　
　　就这样，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终于其中一名工作人员突然喊了一声：“这里好像有发现！”
　　
　　彭一山急忙冲了过去，只见那水泥中间夹杂这一块白色中微微泛黄的骨头，他拿着放大镜反复辨认之后，回过头确定的道：“言队，是人类的胫骨，只不过这块只是一部分，并不完整。”
　　
　　言宇绷紧了脸，即便成功猜中了结局，当这一切真实的呈现在眼前的时候，却也半点高兴不起来。
　　
　　“我这边也有！”
　　
　　“这里也有！”
　　
　　很快，其余几名工作人员也陆续发出了报告，彭一山登时忙的不可开交。不仅要精准的辨认每一块骨头，还要指导众人如何成功的将骨头从水泥中分拨出来，这么转几圈下来后，脸上沾着的灰都被渗出来的汗水和成了泥，紧紧扒在了皮肤上，看起来悲惨中透着些滑稽。
　　
　　一块……两块……三块……
　　
　　起先叶竹还默默地在心里数着那些从中剥落下来的骨骼的数量，最后在数到地五十几块的时候，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凶手明显是将受害者的骨头打碎了之后掺杂进水泥中，最后一起封在了墙壁里，而吴华清却每天都生活在人体骨骼的包围下，那么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她想着，侧过脸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男人，眼神复杂难明。
　　
　　很快，言宇就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垂眸与之对视。二人皆从对方的眼底读出了同样的情绪，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一起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屋顶上。
　　
　　在那里，又有多少冤魂正看着眼下发生的这一切呢？




22.  第二十二章   尸房（22）

　　工地施工的声音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上午, 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对于整个马跃村的住户来说，都是一个恐怖的存在。即使警方的消息封锁的再严格，也挡不住各种有心人的窥探。很快, 村子里出了个杀人狂魔的消息不胫而走, 那条巷子里的租客最终也全都搬了个七七八八，吴华清所居住的小楼成了鬼屋, 自此以后一直荒废, 至于他本身的名字更是成为了能够制止婴儿啼哭的最好办法。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
　　
　　叶竹一行人一直到了第二天临近中午，才带着一身灰的返回了局里。
　　
　　吴华清自从被警方发现了墙壁的秘密之后，最开始还试图用自残的行为阻挠警方取证，最后却因为张昊预防手段严密, 未能够得逞。后来他眼睁睁的看着墙壁乃至于屋顶上的人骨被一块块敲落, 原本眼底的光芒逐渐消逝，最终变成了一潭死水。不吃、不喝、没有任何的表情更加不会与人交流。
　　
　　因为那些墙壁里的骨骼都被打成了小块, 而且十分分散, 想要完成骨骼复原的难度是相当大的。彭一山带着封河市内所有正职的法医和兼职的法医一头钻进了临时收拾出来用作受害者骨骼复原的拳击室内，一呆就是两天。这期间，市公安局的领导甚至还打了申请, 从临市抽调过来人手进行增援。
　　
　　最终在两天后的清晨, 那间原本的拳击室的大门从里面被拉开，彭一山胡子拉碴的靠在大门上, 慢吞吞的点燃了从兜里摸出来的半根烟。他在向半空中吐了两口烟圈后，透过眼前那迷蒙的烟雾，看到了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一行人，眼角挂上了久违的笑纹。
　　
　　再次猛吸了两口，在觉得头脑清醒许多后, 他转过身将烟在垃圾桶上按灭，开口招呼：“言队，你们来了。”
　　
　　“辛苦了。”言宇抬起手重重的捏了捏男人的肩膀，然后问道：“结果如何？”
　　
　　彭一山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而是微微侧过身子让出了门口的位置，示意众人进去。
　　
　　言宇没有半分迟疑的走了进去，叶竹和蒋冰紧随其后，很快三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因为是拳击室临时改造出来的屋子，所以墙壁和地板的颜色显得有些花里胡哨的，正中央的位置放置了三张解剖台，上面正有三具莹莹白骨，那白骨在补光灯的照射下，似乎还反射着光。
　　
　　然而那三具尸骨显然不是最终章，此时的地面上横七竖八的铺放了很多张陈尸布。每一张陈尸布上都有一具相对于完整的人体骨骼，一、二、三、四、五……
　　
　　就在他们心中默默统计数量的时候，彭一山在背后突然开了口：“整整二十一具尸骨，我们已经在骨骼复原工作上尽量做到了最好，因为时间过于紧迫，这也是目前能够达到的最佳效果了。”
　　
　　说着，他绕到了其中一个解剖台旁，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本夹子，一边翻看一边继续说道：“在这二十一名受害者当中，男性9名，女性12名，年龄区间在19——70岁之间，也就是说凶手挑选目标的出发点既不是性别，也无关年龄。所有人的DNA样本在早些时候已经被技术大队取走了，他们会将这些DNA输入进失踪人口及未结案件数据库，到时候看看能有什么发现。”
　　
　　言宇听着听着，眉间的皱褶便开始若隐若现，警方其实最怕这种很难摸清作案规律的连环杀手，因为没人知道对方会因为哪一个触发点就突然决定去杀人。
　　
　　就算现在吴华清已经被抓到了，大家伙的心情也没有出现丝毫的放松。所有人都明白，他未必是主谋，还有一个更大的威胁正在外面某一处，对方就像是一个不停倒计时的炸弹，随时可能会爆炸。
　　
　　“二十一个受害人，墙上挂着二十一幅画，瞧着并不像什么巧合，哦？”彭一山收起手中的东西，立在解剖台旁冲着他们的微笑。
　　
　　此时叶竹等人的耳边听到的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许多前来支援的法医、医生都躺在地上睡的很熟，每个人的脸上透出的都是浓浓的疲惫，有的甚至手中还托着尚未吃完的半杯泡面，可人却已经睡死了过去。
　　
　　言宇上前，轻手轻脚的帮着那名法医取下了手里的泡面，随后这才冲着彭一山点了点头：“罗奇正在研究那些画，根据他的初步判断，所有的画作上的风景，似乎都是同一个地方。而且那些画每一幅的落笔、力度和线条都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
　　
　　“罗奇怀疑那些画都是这些受害人画的，至于为什么吴华清要把他们挂在墙上，现在还不得而知。”叶竹见男人说了一半就好像被地上的那些尸骨吸引了目光，好心的接过话茬继续解释：“关键是现在这个嫌疑人拒不合作，我们暂时还没能找到突破他的办法，这样下去，怕是明天就得把人先送去医院强制吊水了。”
　　
　　“啧，最怕这种，明知道自己死定了，就各种拖延时间。”彭一山长叹一口气，真的是见过太多一样的情况了，很多变态杀手为了延迟自己的死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比如拒不交代受害者尸体埋藏的位置，以此为威胁想要跟司法机关进行条件交换的，数都数不清。
　　
　　几个人沉默了半晌，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对了，这个吴华清的背景调查，有结果了吗？”
　　
　　“结果就是没有什么特殊的，预料之中的悲惨童年。资料显示他祖籍非本市，是在西南一处较为偏僻的黎县大山里，他九岁的时候父母双亡，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等到过了两年，爷爷奶奶又都相继离世，他就在当地政府的安排下住进了福利院。因为年纪大了没人领养，在福利院一直生活到初中毕业。毕业后就没继续读书，一直在外打工，直到三年前经由高星物流去外市招工这才定居在了封河市。”
　　
　　“他自从初中毕业后，期间有几年的时间是空白的，大抵是因为打零工的话也基本不会留下什么记录之类的。局里的意思是建议咱们主要的调查方向集中在那几年，但是我觉得希望不大，很可能什么都查不到。”叶竹说着微微摇了摇头，主要是时间紧迫，这种浪费人力物力的实地排查，并不现实。
　　
　　“嗯，若是不着急咱们还可以慢慢磨，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哪有不着急的。”彭一山深以为然，他在三个解剖台之间转了转，好奇的看向了从刚才开始就陷入了沉思的男人：“言队，您是什么意思？”
　　
　　“受害者，活人会撒谎，死人不会。”言宇回过神，眼神掠过满地的白骨，缓缓道：“第二名失踪者罗筱蓝的尸体在我们手里，许麦、薛炎、梅夏以及刚刚失踪的蔡长源，应该没在这里吧？”
　　
　　“根据具体的骨骼分析以及碳十四放射性检测，这二十一名死者，死亡时间最短的也有半年多了，所以他们四个人肯定不在这些受害者里。”
　　
　　言宇在尸骨与尸骨之间来回穿梭：“为什么从第一名失踪者许麦那里，才开始有人报失踪，之前这二十一人，竟然一点水花都没有？”
　　
　　彭一山闻言忽然眼睛一亮，他急忙冲到了其中一具尸骨前，蹲下去仔细的查看着什么。看了好一会儿后，再挪蹭到另一具骨骼前，如此查看了约莫六七具，这才一边敲着酸麻的腿一边站起了身，神情兴奋：“我就说这两天一直感觉哪里不对，不过因为光顾着想快点复原所有的受害者尸骨，所以没有细究。”
　　
　　“你们看。”他手里拿着两块属于不同受害者的腿骨：“这两个人有着挺严重的营养不良。不仅他们两个，剩下的那些当中，还有几位也有着这种症状表现。”
　　
　　“对了还有这个，这名死者从盆骨上判断是女性，但是我却在她的骨头上发现了她曾经得过梅毒，能在骨头上留下这些，最起码这个病已经到了三期。”彭一山说完之后，把骨头一一放了回去，歪头解释：“先声明我对任何人、任何职业不存在什么歧视，但是这些受害者的骨骼状况，是不是能够从一定程度反映出一些问题呢？”
　　
　　“彭哥，您的意思是……怀疑这些受害者都是高危人群？”叶竹在吃惊之余，却又觉得合理，大概也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的通，为什么吴华清和他的同伙在疑似杀了二十几个人后，才露出了这些许的马脚。
　　
　　彭一山点了点头。
　　
　　她略微沉吟了一下，继续分析道：“很有这个可能，封河市老城区那面有几个桥洞，常年聚集不少流浪汉。而且那边的孤寡老人也多，没儿没女的，更没有常走动的亲戚。再加上做皮肉生意的女性大多不是本地人，突然之间失踪，怕是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凶手的目标从高危人群忽然变成了许麦等人这种低危人群……”彭一山搓了搓手，话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显然是在思考为什么。
　　
　　这时，一直仔细听着他们讨论的言语忽然开了口：“凶手的行为在逐步升级，这在连环杀手中还是比较常见的。固有的杀人模式慢慢地满足不了他的变态欲望，为了寻求极致的快感，只能铤而走险。”
　　
　　“第二名失踪者罗筱蓝的尸体复检，有什么发现吗？”
　　
　　提到这话，彭一山神色变得有些黯淡，无精打采的摇了摇头：“没有，我已经把她身体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多遍，并没有发现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特别？
　　
　　言宇缓缓地眯起了眸子，如今看来，不特别未必不是另一种特别。
　　
　　冷冻过的尸体，七人一组被封在墙内的受害者尸骨，现如今仍旧下落不明的四名失踪者……这里面肯定还有他们尚且没能发现的联系。
　　
　　到底，是什么呢？




23.  第二十三章   尸房（23）

　　他们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有人好像都沉浸在了这起牵涉越来越广的案子里。到现在为止，称它为连环失踪案似乎并不合适了，算上还没找到的四名失踪者, 整整二十五名受害人, 这个规模即使放在近代犯罪史里，那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所以我们现在就只能等着受害者的DNA鉴定结果, 然后顺着这条线再去找寻新的线索吗？”彭一山忽然开口问。
　　
　　言宇挑了挑眉, 神情未见半点愁苦，他不知为何笑了笑：“其实我们还有一条小路没有走过。”
　　
　　蒋冰和彭一山闻言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叶竹在一边灵光一闪：“盗窃案？”
　　
　　“对，就是快半年前发生在长湖花园的那起盗窃案，究竟为何吴华清的DNA会出现在盗窃案现场, 现下还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接着微微皱眉：“从嫌疑人身上获取相关证据是最为便捷的方法，就算他拒不合作, 这点也并不会改变。”
　　
　　“彭哥, 你先好好休息，晚上等我回来再说。”
　　
　　彭一山打了个哈欠，冲着他们三人挥了挥手, 紧接着自己转身找了个空地, 扯过一个陈尸袋盖上外套就躺了上去，不出三秒, 呼噜声震天响。
　　
　　见状，三个人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叶竹还顺手把门给带了上。等到他们返回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地点的时候，一进屋莫名觉得会议室里的光线和平时的有些不一样，再抬头只见那些从吴华清家中收缴回来的素描画全部被贴在了玻璃上, 而罗奇正冲着窗户的方向仰躺在椅背上，脸上还盖着一张A4纸。
　　
　　“喂，小孩儿。”蒋冰上前将他脸上那张纸拿了下来，低头看了两眼，也是一幅画，且在轮廓上看着要比窗户上面贴着的那些专业的多。
　　
　　罗奇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动了动，不情不愿的睁开了眼，一副没睡醒的呆愣模样，有气无力的打着招呼：“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彭哥那边是慢活，一时半会的也出不了结果。”言宇走到了他的身边，双手环胸盯着那些在阳光照射下，看起来十分模糊的画作：“有什么发现？”
　　
　　“我把全部二十一幅画都扫描进了电脑里，经过各种参数分析和线条调整，得到了这样的一个场景。”罗奇伸手从蒋冰手里夺回了那张纸，递给了他：“那些纸张上面画的的确是同一个地方，只不过我怎么看都觉得奇奇怪怪的。”
　　
　　言宇接过来后垂眸看了两眼，经过处理的场景其实和那些画上面的看起来差不多。最下面是一汪水，看起来不确定是湖还是河流，两边的岸上长着几棵树，枝繁叶茂的。树林伸出隐约还能看到一个尖尖的房顶，像是有人在居住。
　　
　　叶竹和蒋冰分别站在他的两边，一起歪着头观察着这幅画。
　　
　　半晌，蒋冰‘咦’了一声：“如果说这幅画真的是那些受害人在死前所画的，那画中的这处地点，应该对凶手有比较特殊的含义？会不会这里就是凶手囚禁或是杀害死者的地方？封河市有没有哪一处的风景接近于这幅画的？”
　　
　　他在问出后半句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的看向了另一边的叶竹。
　　
　　叶竹狠狠地皱了皱眉，思索再三，慢吞吞的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封河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真有这种地方，估计也是在某个景区或者接待游客的农场之类的地方？看着地势这么平缓，不像是在山里……况且……”
　　
　　言宇和蒋冰静静的等了半天，也没能等到她的下文，蒋冰是个急性子，迫不及待的追问：“况且什么？”
　　
　　“况且如果是夏天还好，树木枝繁叶茂，水位线也高，可是你们仔细看看那些画。”她伸出手，指了指窗户的方向。
　　
　　三个老爷们儿顺着她的手看了过去。
　　
　　“封河市四季分明，树叶到了秋冬就会落得满地都是，树干全都是光秃秃的。这些受害者的死亡时间都是不同的，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都占了，我实在想不到本市有什么地方的景色能够维持的和画中一样，四季不变。”
　　
　　叶竹这话一出口，其余人都陷入了不同寻常的寂静。
　　
　　“室内？室内造景？”许久之后，蒋冰试探性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过对于他的这个想法，言宇显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却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别的什么解释了。最后男人把那张纸塞回了罗奇的怀里：“一会儿我们要出外勤，你查一下封河市内有没有符合这幅画的地点，范围也可以扩大到室内造景、用作宣传的海报之类的。”
　　
　　海报，罗奇眼睛一亮，这的确不失为一个思路。海报的确可以保持四季常青，不是吗？
　　
　　他响亮的应了一声，脚下用力一蹬，滑着转椅就滴溜溜的回到了自己的电脑前，带上耳机，很快便沉浸在了工作里。
　　
　　言宇的视线在窗户上贴着的那些画上稍作停留后，冲着叶竹二人摆了摆手，便率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三人照常开着那辆黑色的SUV驶离了市局大院，期间穿过市区的繁华拥堵路段和一些居民区，最终到达了长湖花园。实际上刚刚转弯进入这条街道就能明显的感觉到周边环境的不同，这边绿化更好一些，几乎没有高楼，顺着园区的围墙看进去，里面也是郁郁葱葱的。透过那些绿化，隐约可见好多栋造型别致的别墅，错落有致，令人心旷神怡。
　　
　　在门卫处的时候，他们几乎没有多费口舌就被保安放了进来，盖因在这里工作的没有不知道半年前7号别墅发生的那起几百万金额的盗窃案，警察过来反复的取证，也是在情理之中。
　　
　　“这个证件啊，您收好，进去顺着主路一直开，道路尽头那个就是7号别墅。”保安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相当的面善，还十分贴心的帮着指了路。随后，又像是感慨一般的说道：“警官，你们这回过来是不是盗窃案有什么进展了？这可太好了，你们是不知道，这半年来7号别墅的女业主几乎天天都去物业闹，说我们物业必须承担全责！真是弄的我们这些打工人，心力交瘁。”
　　
　　对此，开车的叶竹没有正面回应，而是甜甜的笑了笑便启动了车子开进了园区里。期间，她在后视镜里观察了一番车中两个男人的神色，果真他们在听到7号别墅的时候，眉毛都动了动。
　　
　　自从吴华清被抓捕归案后，所有人都对于‘7’这个数字特别的敏感。若是从他的角度去出发，盗窃的话，选择7号别墅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不到两分钟，车子缓慢的停在了一户别墅前，三人陆续下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砰、砰、砰’的闷响。这无疑引起了别墅内住户的注意，很快就有人打开了前面的防盗门，探出头来隔着偌大的院子大声询问：“你们找谁？”
　　
　　对方是一名年纪约莫在五十岁的妇女，手里还拎着个抹布，身上穿着朴素却干净，腰间还系着一个白色的围裙。
　　
　　“您好，我们是封河市公安局的。”叶竹隔着纯铜的大门，扬了扬手中的执法证。
　　
　　“公安局呀！”对方听到他们的身份之后并不惊讶，而是转身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急急忙忙的走了出来，过来给他们开了门：“请进吧，刚刚好家里有人在，免得你们白跑一趟了。”
　　
　　他们道过谢，跟在她的身后穿过花园进入了这户别墅内，进去后经过一道不短的玄关走廊，这才看到了超大的客厅。
　　
　　客厅里的装修偏美式，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深棕色纯皮沙发上正坐着一个女人，对方妆容精致，看起来也就不到四十岁。当然了，若是说起实际年龄，没准远超这个数字。毕竟有钱人的脸，总是能永葆青春的。
　　
　　女人听到动静抬了头，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在看清他们三个人的脸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们是……？原来负责我们这个案子的那位姚警官呢？”
　　
　　“潘女士对吧？是这样的，原本负责你们这个案子的是区公安局，最近因为某些原因，案件移交到了市里，现在由我们专案大队负责。”叶竹出言解释。
　　
　　潘晓慧眉毛高挑，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我不管你们到底谁负责这个案子，我要的是结果，你们必须得给我一个说法。”
　　
　　“当然了，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破案的。”叶竹脸上挂着假笑，瞄了一眼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四处打量的两个人，咬了咬牙，兀自坚持着同对方周旋：“今天来呢，其实主要有两个目的。其一是想确定一下您及您的家人有没有想起什么新的线索，其二就是确定一下当初的取证工作，有无纰漏。”
　　
　　“又来？同样的问题，你们这是要反复问上八百遍吗？”潘晓慧显得十分不高兴，顺手将手中的遥控器摔在了茶几上，就这么气哄哄的过了几秒，才斜睨了他们仨一眼：“想问什么就问吧。”
　　
　　言宇这会儿已经不知不觉的绕过沙发，走到了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花圃里的花儿，赞叹道：“这月季花开的不错，不像是那些外面随处可见的品种。”
　　
　　“那当然，我们家的院子是请了专人打理的，花株也都是特别培育的，肯定和外面那些不一样。”女人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是看在对方长相俊美的份上，她还是回了话。
　　
　　叶竹这才注意到了外面的花，不知为何，她瞬间就想到了在吴华清家中被男人踢碎的盆栽月季。
　　
　　“嗯，确实非常好。”言宇再次夸了一句，这才从窗边走开，紧接着视线就落在了前方的电视柜上。
　　




24.  第二十四章   尸房（24）

　　“这些摆件很有品味。”男人走到了电视柜前, 弯腰伸手去摸了摸。摆件应该是实木制成的，是复刻版的古希腊雕塑的形象，摸起来凉丝丝的, 很舒服。
　　
　　“那个啊……”
　　
　　言宇这个若是想刻意去讨好一个人, 在顶着那张脸的情况下，很少有谁能躲过这种恭维。
　　
　　果然, 潘晓慧的脸色比之刚才要好上了许多, 眼底有着淡淡的得意之色：“那些都是我老公去国外出差带回来的，可不是国内市场上的仿品，每一个都是出自外国有名的艺术大家之手。”
　　
　　“品质不俗。”言宇似笑非笑的看向了站在沙发后面的叶竹和蒋冰，眉梢眼角里面带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意。
　　
　　叶竹的视线掠过那些实木摆件，一共七个, 姿态各异。
　　
　　7号别墅, 7个摆件，加上落地窗外花圃里的名贵月季, 有时候巧合太多, 就未必是巧合了。
　　
　　潘晓慧见他如此捧场，高兴的不得了，瞬间便打开了话匣子, 恨不得将屋子里所有的家具和物件都炫耀上一遍。
　　
　　言宇更是全程温和耐心的不得了, 整个人和之前那个动不动就嫌弃别人笨，蠢, 手脚慢的形象完全不同。
　　
　　之前引着众人进门的阿姨应该是一头钻进了厨房没再现场，另外两个人现下就好像两根莫得感情的电线杆，往那一站，无人在意。
　　
　　“……”
　　
　　叶竹趁着那两个人在那里讨论什么西班牙牛皮的功夫，微微往蒋冰那边侧了侧身子, 保持嘴唇不动的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言队这出美男计用的妙啊，十分准确的掌握了潘女士这种豪门阔太的心理。”
　　
　　对此，蒋冰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嘴角处在不受控制的疯狂抽出，显然憋笑对于他来说，就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两人已经从客厅一路欣赏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此时，言宇正对着楼梯旁边的墙壁上挂着的几张照片大加赞赏，从照片里面的人到相框，无一不精致、无一不美妙。
　　
　　潘晓慧在听到对方赞美自己的时候，发出了羞涩的‘咯咯咯’的笑声，矜持又优雅的用手半掩住嘴，眼波流转。估摸着要不是因为没有眼色跟过来站在楼梯口的叶竹两个人正眼巴巴的瞅着，她这会儿已经佯装出点什么意外，直接扑上去了。
　　
　　对于女人那时不时隔空射过来的不算友善的目光，叶竹表示并不是很在意，她现在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楼梯旁墙壁上挂着的相框上。一共是两面墙，不多不少十四个相框，每面墙七张照片。这些照片之间的距离是完全相等的，看起来有着一股诡异的对称感。
　　
　　“喂……”蒋冰偷偷摸摸的伸出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叶竹回过神，看了看他的眼色，一头雾水的同对方离开了楼梯口这处。两个人在走出去几米远后，她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蒋冰冲着楼梯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那些照片挂在墙上，你就不觉得眼熟？看起来怎么和吴华清的家里一模一样，会不会这间别墅的墙里也……”
　　
　　“应该不会。”叶竹打断了对方的胡思乱想：“这里挂的是他们家里人的照片，和受害人完全没有关系。只是这间屋子里透出的‘秩序’和‘规律’，的确和吴华清的如出一辙，他们之间肯定有点猫腻。”
　　
　　男人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两个在这边嘀嘀咕咕的功夫，楼梯上站着的言宇十分随意的开了口：“潘女士，这位是您的……？”
　　
　　“那是我儿子，旁边的那个是我老公。”潘晓慧在提到自己儿子的时候，面部线条明显的柔和了下来，一脸的骄傲：“我儿子现在在M国top1的大学读商科，我老公做生意全国各地的跑，他们两个呀……都不怎么经常回来。”
　　
　　然而说到最后，她却垂下了眼皮，语气中难掩落寞。
　　
　　“听着您的口音，似乎不像是封河市本地人。”言宇笑着岔开了话题。
　　
　　潘晓慧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或许是觉得男人如此突兀的转移话题是为了让她开心一点，所以她的语气愈发温柔了几分：“的确不是本地人，我们全家啊，也是因为我老公公司的原因，这才搬到这边的。”
　　
　　“哦？那应该才过来没几年吧。”
　　
　　“也就……三年吧！”女人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时间，毫无察觉的给出了一个年限，紧接着又恨恨的道：“其实我不喜欢这里，城市太小了，逛街都不方便。而且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我觉得这话有道理，之前在南兴市住了十几年，也从未遭过小偷，这才搬到这儿多久啊，家里差点没被掏空了。”
　　
　　到底是吃穿不愁的富太太，说起话来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和情绪。
　　
　　三年，若是没记错的话，吴华清也是三年前来到的封河市，而所有的凶杀案，也源自三年前。
　　
　　叶竹能想到这一层，剩下的两个人当然也可以。然而在她抬眸看向楼梯上立着的男人的时候，却惊讶的发现，对方的那双黑眸里异彩连连。这种不同寻常的反应，显然并不是‘三年’这种简单的时间上的关联能够带来的。
　　
　　不自觉的皱紧了眉头，她努力回想了一下方才潘晓慧的话。翻来覆去的在心里咀嚼了几遍后，她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南兴市’这三个字上。究竟为何这个隶属于国家一线城市的地名能够引起言宇如此激烈的反应，却不得而知，这明显已经触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就在这时，别墅外忽然传来了车辆的引擎声。只见之前接待他们的阿姨脚步匆匆的从厨房中迎了出来，一边用身上的围裙将手上的水擦干，一边冲着已经开门进来的人说道：“先生，您回来了。”
　　
　　“太太，先生回来了。”
　　
　　潘晓慧闻言表情有着一瞬间的怔愣，但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家中还有外人在，所以立刻换上了殷勤的笑脸，从楼梯上下来后快步迎了上去：“老公，之前不是说还要过几天才回来吗？怎么这么快？”
　　
　　说话间，她同已经进入客厅的、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拥抱在一起，互相轻啄了脸颊之后，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向日葵花束，脸上闪烁着幸福的红晕。
　　
　　只是不知为何，叶竹觉得面前这一幕看起来有些别扭，不过她也没有在人家两口子的私事上过于纠结，他们夫妻感情好不好，跟外人又有什么关系。她在意的是潘晓慧怀中的那束花，不多不少，正好七大朵。
　　
　　“合同提前签订了，所以早些回来陪你。”男人笑吟吟的说完，抬起手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这才面带惊讶的看向其余三人：“这三位是……？”
　　
　　“哦！他们……”潘晓慧顺势将花放在了茶几上：“老公，他们是封河市公安局的警察，说是咱们家的失窃案，现在由市局专案大队负责了。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再次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是否有遗漏的地方。”
　　
　　“警察。”男人目光变得幽深，脸上的笑容尤为真挚：“那不知道三位警官了解完了吗？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言宇从楼梯上走下，在对方身前不远处停住了脚步，随后缓缓地扬起了一抹笑，只不过笑意不曾达眼底：“孔先生。”
　　
　　孔瑞仍旧维持着那副笑脸，冲着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实际上还真的有需要您二位配合的地方，今天我们到您家中来，也不仅仅是想要了解案发当时的详细情况。”言宇说到这顿了顿，复又加深了脸上的职业假笑：“其实警方近日已经逮捕了一名嫌疑人，不知道二位方不方便跟我们返回局里一趟，进行一下辨认的相关工作？”
　　
　　说完之后，他冲着门口的方向伸出了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孔瑞站着未动，两个人对视良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紧张感。
　　
　　潘晓慧就算再迟钝，也多少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她画好精致妆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不安：“老公……”
　　
　　孔瑞回过神，安抚的看了她一眼后，说道：“竟然抓到了嫌疑人吗？这是大好事，我们夫妇两个当然会全力配合。”
　　
　　“晓慧，上去换身衣裳，咱们跟着警察同志走一趟。”
　　
　　女人过了几秒钟才应了，转身往楼上走去，不过她看起来并不安心，时不时的还要回头看上两眼。
　　
　　看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时候，孔瑞这才又将视线移回了言宇的身上：“这位警官怎么称呼？”
　　
　　“我姓言。”
　　
　　“言警官，虽然说配合警方工作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但是不瞒您说，对于家中失窃一事，我们夫妻二人也是一头雾水，到现在都没能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男人摇头叹息，似乎十分苦恼。
　　
　　“至于嫌疑人……我们更是没有什么可以提供帮助的了，当初见都没见过那个盗窃我家财物的人，现在何谈辨认？”
　　
　　“这个就无需你们二位担心了，我们警方总会帮助你们找到一些合理的办法的。”言宇保持微笑：“替人民分忧解难，替受害者讨回公道，是我们的义务和使命，孔先生多虑了。”
　　
　　孔瑞闻言，再次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表情莫测。
　　
　　恰好这时，潘晓慧换了一身较为舒适的休闲服‘蹬蹬蹬’的跑下了楼，上前挎住了孔瑞的手臂：“我换好了。”
　　
　　“二位请吧。”言宇再次出言催促。
　　
　　“那就麻烦你们了。”男人像是话中有话，带着女人出了家门，坐上了院门外停着的那辆黑色SUV。




25.  第二十五章   尸房（25）

　　“所以, 你们就直接把人家两口子都带回来了。”张昊看着电脑上的监控录像，一男一女分别在不同的问询室内，一个淡定异常, 一个坐立不安。
　　
　　言宇摊了摊手算是回应。
　　
　　张昊挑眉：“你怀疑孔瑞和吴华清患有相同症状的强迫症？因为这二人都热衷于‘7’这个数字？”
　　
　　“不止这些, 之前我们在开会的时候不是提到过，怀疑凶手有一部分原因是冲我们特别调查组来的？七年前, 南兴市公安局曾经也请过特别调查组前去, 你们可知道为什么？”言宇问着，转过身看向了此时身后乱乱糟糟挤在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上的人，其中包括调查组的成员及专案大队部分骨干。
　　
　　这是一间设在问讯室旁边的监控室，面积不大，一下子塞了七八个人, 难免显得空间狭小, 令人呼吸不畅。
　　
　　在男人问出问题后，回应他的是一室的寂静。缩着脖子坐在角落里的罗奇左看看、右看看, 接着弱弱的发声：“头儿, 你忘了，经过咱们特别调查组侦办的案子都比较特殊，会封存档案转到中央, 由上头做决定公不公开, 什么时候公开。南兴市那起案子，因为一直没抓到嫌疑人, 所以应该没有人会知道。”
　　
　　言宇闻言眉头微皱，俊脸上写满了‘麻烦’二字。实际上此次在封河市，他直接让专案大队参与调查而非协助调查都属于无视规定，但是他显然并不在乎。
　　
　　“罗奇。”他冲着少年扬了扬下巴。
　　
　　“得咧！”罗奇从犄角旮旯里站起了身，手中捧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从人群的缝隙中挪蹭了出来。他把电脑放在前面的桌子上后，开始播放了有关于七年前的案件资料：“七年前南兴市发生了连环杀人案，案件的起因是某城区垃圾场的工作人员在进行垃圾处理的时候，发现了一截属于人的小臂，所以立刻报了警。警方在到达案发现场后，对整个垃圾处理场进行了大面积的排查，最终发现了另外几块残存的尸块。”
　　
　　“本来南兴市警方以为这只是一起简单的杀人分尸案，然而最终经现场法医鉴定，证实了这些尸块并不属于一个人。”
　　
　　说话间，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出现了当时现场的照片，那些尸块看起来并不血腥，切口干净又平整，周边没有什么血迹。
　　
　　“经保守估计，这些尸块分别属于三名不同的受害者，且尸体在被肢解前是经过冷冻的。后南兴市公安局扩大了排查范围，去了全市的垃圾处理厂，最终又在另一家垃圾场里发现了尸块，最终所有尸块拼接出来了五具并不完整的尸体。由此可见凶手是分批次在不同地方进行的抛尸工作，那些尚未找到的尸块有很大的可能已经随着某些垃圾进行了销毁处理。”
　　
　　“冷冻？”张昊眼底一亮。
　　
　　罗奇冲着他‘嘿嘿’一笑：“张队也觉得熟悉吧？第二名失踪者罗筱蓝的尸体也是经过冷冻处理的。”
　　
　　张昊此时心里对于这两起时隔七年的案子之间的联系已经有了点眉目，开口继续问道：“所以当时你们特别调查组去了南兴市，这案子也没破？”
　　
　　“别扯上我们，是上一届的特别调查组。”罗奇急忙为自己先正了名，然后才继续解释下去：“七年前，很多刑侦技术手段并没有现在完善，各地的监控探头少的可怜，加之尸块上的证据已经被各种生活垃圾污染的彻底……所以没错，这案子最终没能被侦破，但是当时特别调查组有过特别接近凶手的机会，只可惜被对方给逃了。”
　　
　　“后来警方也对那五具尸体进行了身份核实，最终却只确定了两名受害者的身份，一人为站街女，一人为某街区附近常年以捡垃圾为生的孤寡老人。”
　　
　　“这么看来，受害者是高危人群这一点也撞了。”叶竹默默地低头掰了掰手指头：“南兴市这些凶杀案发生在七年前，根据咱们现在手中掌握的所有证据，封河市所有受害者的最早死亡时间在三年前左右，也就是说这中间有着将近四年的空档期。按着这名凶手的作案频率，空窗期长达四年显然是不正常的，该不会……”
　　
　　她说到这里抿了抿唇，见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该不会是七年前在南兴市被你们特别调查组抓住，从而吓破了胆，四年没能缓过神来吧？中间这四年这凶手一定经受了各种心理上的煎熬，熬着熬着就更变态了。”
　　
　　“而且七年前在南兴市他选择处理尸体的方式是分尸后再抛尸，如今在封河市对方显然找到了更为隐蔽且安全的处理尸体的方式，同时也收获了一个好的帮手，吴华清。连续杀了二十一人，警方竟然毫无察觉，这无疑给凶手重新建立起了七年前被损毁的自信心。他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杀戮进行心理重建，从而欲望整个也跟着膨胀了起来，最后不仅在挑选受害者的时候进化成了低危群体，更是嚣张到直接挑衅警方和你们特别调查组。”
　　
　　有个不恰当的比喻，这人就好比一个刚刚从只会爬行进化到了能走路的熊孩子，踉跄的跑着回身挑衅别人，嘴里还嚷嚷着：来咬我呀~
　　
　　在叶竹分析完后，所有人都表示赞同的点了点头，就算事实与刚刚的推测有些出入，但也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说的不错。”言宇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赞赏，可语气平平，脸上也无过多的表情，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后，就站到了监控录像屏幕前：“问题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吴华清，而这个孔瑞……清白又干净。吴华清不肯开口指证，咱们又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这名孔先生的防线呢？”
　　
　　“的确，之前在他家里不过只是一个简短的照面，我就感觉到了，这人心思深沉的很，特别不好对付。”蒋冰附和道。
　　
　　众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了监控屏幕上，那里单独在问询室的孔瑞正舒舒服服的坐在宽大的沙发上，表情惬意的喝着矿泉水，整个人的姿态毫无防备，十分放松。
　　
　　“我先带人过去会会他。”张昊自告奋勇，拿过桌面上事先准备好的有关于盗窃案的‘证据’，带着赵虎出了监控室。
　　
　　只可惜事情果然如他们所预料的一样，孔瑞这个人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犹如一条泥鳅一般，从头到脚滑不溜秋的，根本让人抓不住半点错处。甚至于在张昊拿出了吴华清的照片的时候，对方仍旧是一脸茫然的模样，毫不夸张的说，这人对微表情的控制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若不是在整个长达半个多小时的问话过程中，孔瑞曾经有意无意的抬头看过两次位于右上角的监控探头，言宇还真信他是无辜的了。
　　
　　蒋冰等人眼下正和专案大队的几名队员凑到一起，互相探讨着案件详细，看看能不能讨论出什么新的思路。没过几分钟，张昊带着赵虎返回到了监控室，他唉声叹气的将手中的文件夹甩在了桌子上，双手叉腰：“问了和没问一样，蒋冰说的没错，这货不是普通人。”
　　
　　手上三十来条人命，怎么可能是普通人，若是在国外，怕是早就被媒体冠上了‘嗜血屠夫’的称号了。
　　
　　“要么咱们还是研究研究，从吴华清身上下手？虽说那人是个锯嘴葫芦，但是怎么都比笑面虎好搞吧？”张昊建议。
　　
　　言宇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扭头看向了这会儿正安静站在监控屏幕前的叶竹，接着开了口：“你觉得呢？”
　　
　　叶竹眨巴眨巴眼，似乎对于男人这突然间征求意见的做法而感到些许的吃惊，不过她很快就整理了自己的表情，略微思索了一下回道：“我觉得不用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吧，可以多线并行嘛！”
　　
　　张昊吸了吸鼻子：“啥意思，孔瑞和吴华清，双向突破？”
　　
　　“现在在局里的又不光是他们俩，不是还有一个……”叶竹说着，冲着监控屏幕上的另一帧画面努了努嘴。
　　
　　在孔瑞旁边的那间问询室里，潘晓慧一直有一些焦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她一共打开门询问了七八次，不知道到底在着急什么。
　　
　　“他老婆？”张昊扬眉，表情惊讶：“不是说孔瑞这个人常年出差在外吗？而且他如此缜密，她老婆难不成会知道他的犯罪事实？”
　　
　　“张队，你瞧不起女人？”叶竹半开玩笑的说道。
　　
　　男人表情尴尬，急忙摆手：“小叶子，出去呆了几天怎么还变得没大没小了？学会给我挖坑了是不是？”
　　
　　“哪敢呀！”叶竹笑嘻嘻的回了一句，随即视线又落在了监控里的潘晓慧身上：“不过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也得学会逆向思考嘛，做老婆的或许不知道老公是连环杀人犯，但是不要小瞧已婚女人身上的自动雷达装置，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小惊喜哟~”
　　
　　言宇忽然在旁边出声：“叶竹，有没有兴趣去和潘晓慧接触一下？”
　　
　　这是想让她去主导此次问询了。
　　
　　“诶？我还以为言队你自己去效果会好一些，毕竟在长湖花园的时候，人家对你……”叶竹不怕死的撩拨，却在看到对方瞬间眯起的眸子后，瞬间止住了话茬：“只要言队放心，我都行。”
　　
　　“张队，麻烦您从局里抽过来一名女警，陪她一起过去。”言宇神色恢复了正常。
　　
　　一边的张昊应了。
　　
　　十分钟后。
　　
　　潘晓慧所在的那间问询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她条件反射般的从沙发上站起了身，等到看见进来的两名女警之后，又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于是坐了回去。
　　
　　“潘女士。”叶竹礼貌问好。
　　
　　谁知潘晓慧却脸色不佳的突然发难：“不是说请我们过来查盗窃案的？怎么把我扔在这就不管了？这就是你们公安局的办事态度吗？还有，我老公呢？我要见我老公！”




26.  第二十六章   尸房（26）

　　“潘女士, 您稍安勿躁。”叶竹脸上笑意不变，从身边的女同事手中接过一杯温水，由茶几之上推到了对面。
　　
　　可能是因为她的长相着实没有什么攻击力, 加上之前去长湖花园别墅里取证的时候, 她也一直只是个背景板，所以潘晓慧在面对她的时候是压根没有什么戒心的。
　　
　　许是这一个多小时的焦虑着实耗费了不少心神, 女人想了想还是拿过了那杯水, 只是伸出的手有些微抖，指尖发白。
　　
　　叶竹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的反应，在看到其温水入口发出的一声微不可查的喟叹后，便知道这潘晓慧一定知道些什么，不然单单只是来公安局辨认一下盗窃他们家的嫌疑人, 何至于紧张成这个样子。
　　
　　“暖和了吗？”她问。
　　
　　潘晓慧手上动作一顿, 随即抬起头看了看屋顶上的中央空调出风口，皱起眉语气不善：“这个破空调开的是想冻死谁吧？有什么想问的就快问, 你们这帮警察真是有些奇怪, 不就是辨认个小偷吗？为什么要把我和我老公分开？”
　　
　　叶竹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对方的这些问题，而是给那名女同事使了个眼色，女同事便起身走到了门口处, 按下了关闭中央空调的按键。
　　
　　眼下正值盛夏, 外面是热浪滚滚，这空调甫一关闭, 不出几秒钟屋子里就能感觉到了温度的明显上升。只是潘晓慧的冷和外界无关，这点她自己心里是无比清楚的，就算室温一路上升到三十度，仍旧无法避免她从心底泛出的丝丝凉意。不过为了不让人发现什么异常，她很快竭力镇定下来, 佯装无所谓的放下了水杯，优雅的双腿交叠，抬眸看向了茶几对面椅子上坐着的二人。
　　
　　“潘女士您千万别误会，毕竟您家里发生的那一起盗窃案金额数目巨大，就算在全封河市范围内，这都算是大案要案，半点都不能马虎。距离案发到今天，中间隔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呢，这人的记忆啊，多少都会变得模糊。为了避免您和您的丈夫在做笔录的时候受到彼此的影响，所以才将您二位分开的，他现在就在咱们隔壁，放心吧。”
　　
　　潘晓慧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说了这番话的叶竹，不管如何，到底是心下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表情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紧绷了：“动作快点，我老公好不容易回家，我们两个一会儿还得出去好好庆祝一下呢。”
　　
　　“好的。”叶竹笑眯眯的打开了手中的文件夹，从中抽出几张照片，照片中的场景看起来就是他们上午刚刚去过的那个7号别墅，只是要凌乱上许多。
　　
　　“这个是在你们报案之后，警方到达现场后第一时间拍摄下来的，您不妨再看上两眼，这样对于接下来的回忆有帮助。”
　　
　　女人身形未动，只是眼皮微微下垂，盯着茶几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后，面露不耐。
　　
　　叶竹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装模作样的拿出录音笔，并且示意女同事做好记录后，开口道：“潘女士，现在麻烦您仔细回忆一下，盗窃案发生的当天，您都做了什么以及如何发现家中被盗从而选择报警的。”
　　
　　“我都做了什么？”
　　
　　“对，越详细越好，最好是从当天早上您起床后开始回忆。”
　　
　　潘晓慧再次皱了皱眉，似乎十分不解为何会有这种奇奇怪怪的要求，但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和警方也没少打交道，所以只是略微有些不满：“破个案，为什么要知道我做什么？都过去那么久了，我能记起来才有鬼。”
　　
　　“能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不拘于时间线，我们要的只是一些细节，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发现可以帮助警方给盗窃者顺利定罪。况且那天对于您来说一定是印象深刻的，肯定能想起点什么。”叶竹神色如常的解释，表情正经的令人信服。
　　
　　“……”沙发上坐着的人闻言动了动，找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后，这才神色认真的开始回忆起来，大概多了一分钟左右，她慢吞吞的开始了叙述：“那天早上，我起的很晚，因为前一天晚上在姐妹家里玩牌，将近凌晨才回家睡觉。”
　　
　　“不对，应该是中午了才对，因为起床之后，张阿姨直接端出来的午饭。”
　　
　　潘晓慧在最开始的时候还有点磕磕绊绊的，不过一旦开了头，就顺畅多了：“吃过饭之后，我上楼化了个妆，换身衣服后就出门了，因为前天在姐妹家里约好了第二天一起去吃下午茶。到了商场，先是买了两个包和一些衣服，接着就去喝了咖啡。后来……晚上我们又去了一家很有名的私房菜馆，这些行程结束之后，我就开车回家了。”
　　
　　“根据之前的笔录记载，您当天晚上到家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五分？这么精确？”叶竹抽空插了一句嘴。
　　
　　“嗯，因为那个时候我刚刚停好车，给小姐妹打了个平安到家的电话，通话记录是有时间的，所以我很确定就是那个时候到的家。”女人十分笃定。
　　
　　“下车之后我就往家里走，刚走到门口我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大门开着。喊了两声没人应，屋里还一片漆黑，我站在门口压根不敢进去。好在附近有正在夜间巡逻的保安，我就叫过来一个陪着我进的家门，进去后的第一件事我就是开了灯，一眼就发现了客厅里一片狼藉！吓得我赶紧跑到楼上看看我的衣帽间，结果果然，首饰全都丢了！还有保险箱里的现金和买过来收藏的珠宝，都没了！”
　　
　　即使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半年，潘晓慧说起来还是一副要窒息的模样，显然对于她来说，丢了那么多的珠宝首饰要比丢钱难受千倍万倍。
　　
　　“听到我的尖叫声，保安替我报的警，接着警察就来了。”她后面几句说的敷衍，然后看向了茶几对面的人：“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
　　
　　叶竹跟女同事对视了一眼，确定记载无误后，看着那份笔录出了神，最终挑了挑眉：“潘女士，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你回到家中的时候，家里没有人？您丈夫呢？”
　　
　　“我说过了，他经常出差，案发当天他在外地。”潘晓慧没好气的回应，眼神却避开她的注视落在了别处。
　　
　　“哦……”叶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后，忽地又问道：“上午的时候，在您家中看到的那位阿姨，就是您口中的张阿姨吧？她是住家保姆吗？”
　　
　　女人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太过于跳脱了，一脸不悦的回应：“是。”
　　
　　“嗯，如果孔先生常年不在家的话，那么大的房子，的确需要人在家陪你哦。”
　　
　　“嗯，张阿姨自从我们搬到封河市就在我家里做了，因为我老公知道我胆子小，所以找保姆的要求就是能住家。”对方提到孔瑞的时候，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叶竹听到她的回答，瞬间收起了笑意，挑了挑眉：“那为什么案发当天她也不在呀？明明您说过，当天中午她还给您做了午饭了。”
　　
　　“……我有说过吗？”潘晓慧愕然，但是她眼底透出的情绪显然不是这样的，应该是想要用惊愕的表情去掩盖住自己的真实情绪。
　　
　　“录音笔就在这里，要不您重新听听？”叶竹将茶几上的录音笔往对面推了推。
　　
　　女人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那就是我记错了，张阿姨那两天不在家。”
　　
　　“那您又说自己胆子小，必须有人在家陪着？既然张阿姨不在家，案发头一天晚上，您怎么不干脆在姐妹家里住下，”叶竹揪住了她话语中的前后矛盾，进行精准打击。
　　
　　“我都说了我记不住！那么久的事情你们现在才问？我是怎么知道！”潘晓慧突然发难，声嘶力竭的大喊了两句，胸膛因为剧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着。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改口：“我想起来了，那天中午吃过饭，张阿姨跟我请假，说是家里有事，回老家去了。”
　　
　　“真的？”
　　
　　“……”女人看着叶竹那高深莫测的表情，回应的话忽然哽住，她转了转眼珠儿，张嘴却无法回答出‘真的’这两个字。只能不停的在脑海里快速回忆着刚刚自己都说过什么话，生怕再次被警方抓住漏洞，质问的她哑口无言。
　　
　　可惜越想心里越乱，越乱脑子越迟钝，到最后她简直趋于崩溃。
　　
　　“潘女士，您知道……”叶竹伸出了手，在看到沙发上的人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下意识的惊了一下后，唇角微勾，拿起了茶几上的录音笔：“您知道为什么，这起盗窃案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破吗？因为有人在撒谎。”
　　
　　“谁撒谎？谁撒谎？”潘晓慧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神情激动：“我是受害者，受害者！你们警察不去审问那个小偷，跑过来审问我？这是什么道理？！我要投诉你！”
　　
　　平静的看着那根伸到她鼻子前方的手指，叶竹只淡淡的盯着对方看，等到整间问询室只剩下女人那‘呼哧、呼哧’的粗喘声后，她这才语调不变的开了口：“潘女士，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撒谎，但是你们家里的那个保姆，张阿姨总不会撒谎吧？提供虚假信息阻碍警方办案是犯法的，你猜她会不会愿意为了帮主家隐瞒而获刑？”
　　
　　潘晓慧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她，因为全身上下过于紧绷用力，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忽然，她跌坐回了身后的沙发上，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27.  第二十七章   尸房（27）

　　一时间, 屋子里就只能听见女人的呜咽声，尖细、压抑、绝望。
　　
　　叶竹有点不忍心，从纸抽里面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没多一会儿, 茶几上就出现了一小堆用过的纸巾, 期间还有女人那略显豪迈的擤鼻涕的声音。
　　
　　“……撒谎真的会判刑？”终于，潘晓慧像是哭累了, 抬起一双核桃眼, 抽抽噎噎的问道。她现在看起来相当的狼狈，脸上的妆容凌乱，显得整个人萎靡不振。
　　
　　“那得取决于您到底撒的什么谎。”叶竹一摊手。
　　
　　对方闻言委屈的瘪了瘪嘴，似乎还在犹豫迟疑，待到过了两分钟后,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咬咬牙说道：“我在丢东西这方面没有说谎，家里的确是丢了东西。”
　　
　　叶竹挑眉示意她继续。
　　
　　“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 是在报警之后, 警察到来之前，我老公突然回来了。”潘晓慧说到这里，情绪开始变得不安, 双手无意识的搓着一块纸巾, 直到把纸巾撕成了稀巴烂：“他应该是在外地出差的，为什么突然回来了……还是在后半夜。”
　　
　　“可是当时我太害怕了, 所以压根没有在意这种小细节，等到警察来了，我稀里糊涂的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就坐在了门口，看着他们在屋子里取证。我老公则是跟他们一起，仔细的核对着家中丢失的东西和钱。”
　　
　　“那一刻, 我突然想起来了张阿姨，她为什么不在家？张阿姨很守规矩的，她要是有事情一定会提前跟我打招呼。所以……我给她打了个电话，你们猜怎么着？张阿姨说是我老公在我出门后打电话给她，说自己想吃她儿媳妇亲手做的梅菜，给她放假一天回去取一些。”
　　
　　“后来……后来警察要调取监控，结果家里的监控录像坏了，可明明前几天我还特意看了一眼，是好的呀……”潘晓慧说到这，无助的用手抵住了自己的额头，深呼吸了几下这才继续往下说道：“警方完成相关取证工作走后，我老公一直一直在安慰我，然而我却无意中在他的肩膀上发现了几道抓痕……”
　　
　　“所以你一直以来是在替你老公隐瞒？”叶竹故意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你是觉得他……”
　　
　　“他出轨了。”女人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的道。
　　
　　叶竹本来想问的是：是否觉得抢劫案和孔瑞有关，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扔出这么神来一句，这脑回路着实给她闪了一下，罕见的半晌没能说出来话。待到回过神后，她才试探性的开了口：“出……出轨？”
　　
　　“不仅是出轨了，他还把那个狐狸精带到了家里来！要不怎么那么凑巧，不仅张阿姨不在，家中的监控还出了问题。而且那些警察还说了，查园区的监控也是毫无发现，园区内的保安也都称没有察觉到异常。这不正好就说明了，人是他带进来的，我们在长湖花园住了好几年了，他自然有办法在别人发现不了的情况下把人带回来！”
　　
　　“你看看我们家里丢的都是什么呀！珠宝首饰，现金一共才几十万而已，那些东西肯定都是那个狐狸精拿走的，而我老公又想讨那个女人开心，又怕跟我没法交代，就……就伪造了家中被抢劫的假象！”说到这，潘晓慧再次嚎啕大哭，比刚刚的还要激烈上几分。
　　
　　叶竹隐晦的看了一眼屋顶上挂着的那个监控，抿紧双唇努力让自己维持着表情上的平和。冲着女人方才的这番自我推测，她简直不知道该夸对方聪明，还是该说她蠢。
　　
　　你说她聪明吧，这脑洞开的简直不着边际，你说她蠢吧，某一方面来讲，却又无限接近事实。
　　
　　怀揣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她再次问出了口：“那你既然有这种想法，为什么不跟公安机关坦白？”
　　
　　“……坦白什么？我家里的东西确实是丢了啊！”潘晓慧抹了抹眼角的泪，回应的理直气壮：“况且，如果你们警察能够抓到那个拿我东西的人，正好我还能看看这狐狸精到底长的多么美若天仙的。”
　　
　　叶竹闻言，一时间竟无语凝噎，她不知道眼下隔壁监控室的那帮大老爷们儿们是个什么心情，反正她是挺复杂的。
　　
　　女人虽然话已经尽量说的漂亮，但是实际上不就是自己不敢跟孔瑞正面对峙，所以才想着干脆借用警方的手，给小三一个教训。在感觉婚姻出了问题后，不想着怎么拧下男人的头，反而不说实话去难为警察，简直是个惊天的大奇葩。
　　
　　在耳边不停的嘤嘤嘤声中，叶竹迅速的调整了一下心情，思索了一下准备将计就计：“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孔先生……嗯……出轨的？”
　　
　　其实换个思维去思考一下，潘晓慧既然能够察觉到孔瑞的不对劲，出轨和杀人在她这里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何不顺水推舟，没准还真能有点别的发现。
　　
　　“很多年了，在搬来封河市之前，我就察觉到了。只不过没多久，他就选择了回归家庭，我以为他只是贪图一时新鲜，所以便没有追究。”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是难过：“往后的几年，他都很老实，没有再对不起我。”
　　
　　“可是……可是自从搬到了这边，不知从哪天起，他又有了别人。虽然我不确定对方是谁，但是我就是能够肯定他再次背叛了我，他开始不喜欢回家，出差频繁到令人发指，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自己坐在书房心不在焉一整天……我有想过冲到他面前去质问，但是我怕，我怕我这么做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直到半年前的那次盗窃案，他忽然变好了一段时间，我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了，那天狐狸精没准是上门来要赔偿，所以我老公才会让她拿走那么多的东西。当时我甚至在想，虽然损失了那么多的钱，但是只要他肯回家，怎么都好。没想到，他只老实了不到一个月，就又故态复萌了！”
　　
　　“你们说说，这样子，我怎么可能甘心？你们今天不是说，抓到了偷东西的那个狐狸精吗？她在哪里！让我看看，我要看看！”潘晓慧忽然起身，冲向了门口处，拉开门就要出去。
　　
　　叶竹反应极快的一把将她拦腰抱了回来，女同事也是手脚麻利的将门再次关严实。
　　
　　“她是不是就在隔壁，和我老公在一起？！我要去看看！放开我！放开我！！！！”
　　
　　一边安抚着怀中不停挣扎的女人，一边无声的叹了口气，叶竹觉得心好累。其实在7号别墅言宇邀请他们两口子回局里那个时候，女人当时的反应，她的确觉得有些奇怪来着，这会儿经过这么一闹，回想起来那些反应倒也合理。
　　
　　一方面是对于即将面对老公‘出轨’的事实真相而感到恐惧，想要逃避；另一方面还想和自己老公在一起，亲眼看看男人是否会承认，会不会对‘狐狸精’加以维护。如此复杂的两个极端心情在心中发酵、缠绕，人没疯也算是好样的。
　　
　　“冷静一下，潘女士……”叶竹将人甩回了沙发上，见对方仍旧疯了一样的想起来，只能板起脸来大喝一声：“冷静一下！”
　　
　　或许是被她这幅气势给吓到了，潘晓慧愣住了几秒钟，后坐在沙发上满脸委屈，自暴自弃的捂住了脸：“我就是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儿……”
　　
　　“会让你看的。”叶竹抬起手捏了捏眉心，语气中夹杂着不太明显的无奈：“只不过咱们这边还没有结束呢，这人吧我们虽然抓到了，可是您家中丢失的那些东西还暂时没有找到，或许……你知道你老公平日里常去哪里吗？”
　　
　　她这话问的隐晦，但是潘晓慧却也能理解，吞吞吐吐的回答道：“我曾经在他的车里藏过一块带有定位功能的手表……有好几次他说出差，但是位置却显示他并没有出市。后来我有瞧瞧按照定位跟了过去，但因为不敢面对现实，最终只是在周围转了一圈就回家了。”
　　
　　叶竹随手将笔和本扔到了她的面前，迎着对方那疑惑的目光，她言短意赅：“地址。”
　　
　　女人拿起了笔，在本上写了一串地址，在将本子递还回去的时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忙的问了两句：“这件事应该不会牵扯到我老公吧？我的意思是……东西是被狐狸精拿走的，又不是我们私藏的！”
　　
　　“……”叶竹懒得理她，在确认了一下地址后，冲着女同事歪了歪头，二人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等等！”潘晓慧大惊失色，起身绕过茶几，伸手紧紧地拽住了她的衣服：“你们不能走，我还没看到那个狐狸精呢！你刚刚答应我了，只要我好好配合，就让我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了呀，为什么出尔反尔？”
　　
　　“不是不让你……”
　　
　　叶竹看着此时拽住自己不放手的人，心头觉得堵得慌，她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为了一个男人做出这么多的荒唐事。可在看到对方眼中的祈求后，千言万语最终变成了一句话：“我怕你承受不住。”
　　
　　“我承受的住！”女人回答的异常迅速，就差指天发誓了。
　　
　　“那好吧。”叶竹从文件夹中掏出了吴华清的照片，递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在其目光逐渐由不可置信变为呆滞的时候，收回了照片并顺势扶开了她的手。
　　
　　只见潘晓慧转动眼珠，神情麻木的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她们，等到过了十几秒后，眼底开始逐渐泛红，嘴唇也剧烈的颤抖，语气轻的让人心生不忍。
　　
　　“狐狸精……是个男人？我老公他……好这口？！”




28.  第二十八章   尸房（28）

　　叶竹回到监控室的时候, 几个大老爷们神色各异的站在监控器前，那里面正传出来的女人的哭啼声，让人头皮发麻。
　　
　　“小叶同志, 你要不还是去澄清一下这个误会吧？别把人哭坏了。”张昊看见她回来了, 有些担忧的建议。他们毕竟是公安局，当事人万一出个好歹, 这得担多大的责任。
　　
　　“所以张队觉得, 她知道自己老公是连环杀人犯后，心情能够变得更好一些？”
　　
　　男人一哽，一时间竟然也分不出哪个对于对方来说更为残忍。要么说生活真是一地鸡毛，当地发现前方是死胡同的时候千万别着急哭，没准一狠心翻过墙头, 底下还有万丈深渊等着你呢。
　　
　　“我觉得, 以这位潘女士的一腔深情，大概老公是杀人犯更容易接受一些。”蒋冰见缝插针的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就在这时, 言宇终于舍得从监控录像上移开了视线：“地址。”
　　
　　叶竹将手中的本子递了过去, 他瞄了一眼后又交给了张昊，张昊在看到那个地址的时候先是露出了迷惑的表情，随即眉头一皱, 不过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先按照地址找过去, 受害人那方比较紧迫，至于这位潘女士……”言宇回头瞄了一眼好像能够一直哭下去的那个人：“等到这个地址有了结果, 再给她一个‘惊喜’好了。”
　　
　　再怎么说，现在的一切都是没有证据作为基础的推测，万一你说人家的老公是杀人犯，最终却只是个出轨的正常人，这多尴尬啊。
　　
　　其余人自然对他的安排没有任何的异议, 只是张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话：“先去看看吧。”
　　
　　不出十分钟，由十六人分成的四个行动小组，外带四名技术人员就出发了。大家动作十分迅速的上了车，很快院子内的车位就空出了一半儿，只余下被车轮带起的树叶在车位上盘旋、盘旋、最终落在了地上。
　　
　　海滨区，兴宁街，226号。
　　
　　几辆警车行至这个地址，都是逐渐减速，缓缓地停在了由各种碎石子铺成的一片空地上。坐在打头的那辆警用面包车内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蒋冰摇下了车窗，将头探出去后忍不住问道：“这是个啥地方？”
　　
　　“如你所见，一个大型的废品收购站。”张昊一边回应着，一边下了车，叉着腰站在那里直勾勾的看向前面那片用上了铁锈的铁丝网围成的私人用地：“要么说那个潘晓慧竟然能以为他老公来这边是偷情的，这第六感我也是感觉到相当的服气了。”
　　
　　“这地方我以前查案的时候来过，所以在局里一看地址，还真惊了一下。上次来还是因为一起跨省市的盗窃车辆走私案，那些车贩子偶尔会把收购过来且卖不出的问题车辆大卸八块以后再卖给这些废品收购站。”他趁着解释的这会儿功夫，一步三回头的走到了铁丝网旁边，伸出手用力的摇晃了两下，弄出了不算小的噪音。
　　
　　下一秒，网内传来了一阵接着一阵的狗叫声，吵闹的不得了。
　　
　　很快，不远处的那间又破又小的平房里走出来了一个男人，对方看起来约莫有五十来岁了，个子矮矮的，秃顶络腮胡，走起路来还有点一瘸一拐的。
　　
　　“老周，最近挺好的？”张昊嬉皮笑脸的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取出一根之后从铁丝网的缝隙里递了过去。
　　
　　被称为老周的男人闻言‘嘿嘿’一笑，顺势接过了那根烟，也不点燃就塞到了嘴里叼着，含糊不清的招呼：“原来是张队啊，这回又是什么案子？我都说了，我这人老实本分，只想着赚点养老钱，肯定不会犯法的，那来路不明的东西啊……肯定半点不碰。”
　　
　　“别贫。”张昊笑着收回了手。
　　
　　老周上前解开了铁门上挂的链子：“知道，知道，例行检查咯。不过张队，您可有日子没来了，距离上次怎么都有一年多了吧？”
　　
　　“你还希望我总来不成？”
　　
　　“不希望，不希望，你一来准没啥好事儿。”老周说完这句话一抬头，才发现了后面几台警察上陆续下来的好多人，一眼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就往这边走，不由得有些吃惊：“张队，您这次的阵仗，有点大吧？”
　　
　　张昊挑了挑眉，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指着走过来的男人介绍道：“这个是我们言队，人家是领导，官儿可比我大多了。”
　　
　　“言队。”老周十分听话的问了声好，随即在看到那么多警察在他的地盘分散开来后，到底还是慌了神。他凑到了男人身边，笑的讨好又谄媚，压低了声音道：“张队，看在咱们认识了这么久，我往日里还那么配合您工作的份上，给兄弟交个底，要不我这心里直突突。”
　　
　　“这事儿啊，我说了可不算。”张昊爱莫能助的耸了耸肩，冲着言宇等人的背影扬了扬下巴：“真正管事儿的在那呢，我只是打个辅助罢了。不过我也跟你交个底，你自己现在好好想想到底有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主动交代才是最好的选择。”
　　
　　老周被他这番话吓的眼睛都直了，忙不迭的辩解着：“我能干什么呀，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要不是因为有个儿子还在念书，何必拖着个残疾的身子吃这种苦。”
　　
　　对此，男人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前面的言宇这个时候恰好转过了身子，视线落在了二人的身上，见张昊冲着他眨了眨眼，便心下了然，迈开步子走了过去，掏出了两张照片：“这两个人你见过吗？”
　　
　　上面正是吴华清和孔瑞。
　　
　　“没有啊……”老周在反复确认之后，一脸茫然的回应。
　　
　　“你再仔细看看，现在可不是闹着玩！”张昊罕见的板起了脸，神情万分严肃。
　　
　　对方只得将那两张照片接了过来，垂头认真的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把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真的不认识，你们也看到了我这边的地理位置和周边环境了，基本上和我做生意的就是那么几个固定的大客户，如果冷不丁来个生面孔，我肯定能记得。”
　　
　　这个时候，叶竹和蒋冰也都陆续折回来了，并且冲着言宇摇了摇头。
　　
　　“言队，没有发现。”
　　
　　这处废品收购站的占地面积并不大，而且还地势平坦没有多余的建筑物，所以排查起来很容易，的确没有任何的可疑之处。
　　
　　张昊在短暂的惊讶后，分析道：“怎么会这样？难道说，潘晓慧在撒谎？”
　　
　　言宇沉默良久，半晌才回过神：“与其说潘晓慧撒谎，倒不如说是孔瑞指使她对警方撒了谎。”
　　
　　“你的意思是……”叶竹稍一思索，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孔瑞早就发现了潘晓慧在他车里放置定位手表的小动作，故意把这个地址送到了她的面前？难道他之前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从而提早布局，借由他妻子的嘴摆了警方一道？”
　　
　　简直是细思极恐，若刚刚的那个推测成立，这人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无怪乎在公安局的时候，就算警方将他们夫妻二人隔开，对方仍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原来不是故作镇定，而是胸有成竹。
　　
　　叶竹有些难受，本来飞扬的眉眼，此时看起来蔫蔫儿的：“言队，对不起，我本该想到的……”
　　
　　那可是杀了近三十人而还未伏法的连环凶手，怎么可能就折在一个女人的身上。什么最容易忽略的枕边人理论，在这种变态的身上，压根不成立。
　　
　　言宇在听到她的道歉后，用像是见鬼了一般的表情瞪了她一眼，随即语气平平的开了口：“跟你有什么关系？审讯方案是我同意的，审讯结果也是我敲定的，所以你这是在讽刺我？”
　　
　　每个人都因为眼看着要触摸到了那虚幻的胜利的果实，所以变得掉以轻心，从而才会被一个嫌疑犯玩弄在股掌之间。真较起真来，在场的各位全部颜面扫地，无一幸免。
　　
　　“……”虽然知道男人也许、有可能是在安慰自己，但是叶竹在听到他的话之后，仍旧一口气哽在了心口，并没有觉得被安慰到。
　　
　　“他以为自己比别人都聪明？”言宇忽然轻笑了一声，走出了用铁丝网圈住的范围，站在外面的那片石子空地上，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他把潘晓慧引到这里来，真的就只是为了单纯的给自己留后手吗？不见得。”
　　
　　“孔瑞这个人，真是太擅于揣测人心了。”
　　
　　“如果我们根据他妻子的交代来到了这里，一无所获，反应会是什么呢？”他忽然转过身，问了众人这么一个问题。
　　
　　在其余人沉默之时，叶竹诚实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勃然大怒，恨不得立刻回到局里揪着他的衣领，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至少在刚刚，她的确有这么想过。
　　
　　没错，一旦发现这个人几次三番的有针对性的挑衅警方，嘲弄警方，那保不齐负责此案的警察就会失去理智，选择回去同他正面交锋。这种结果自然是孔瑞想要的，因为一旦正面接触，他才不会让警方得到半点想要的证据。
　　
　　“另一个问题。”言宇听到她的回答后，似乎很满意，微微翘起唇角，竖起了一根食指：“从他的作案频率以及冷静期来看，几乎每一次出差中间的间隔，已经是他所能够控制的极限。如果你是孔瑞本人，明知道某一处正有极致的快乐在向你招手，你会因为敷衍一个女人而刻意绕出很远的路吗？”
　　
　　当然不会，如果嫌疑人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他就不会将目标由高危人群变为低危人群，更加不会冒着被逮捕的风险去故意挑衅警方。
　　
　　这也说明了，他虽然心思缜密，但骨子里却是狂妄自大的。
　　
　　言宇收回了手，习惯性的恢复了双手插兜的姿势，眉毛微扬：“知道什么叫灯下黑吗？”
　　
　　“你的意思是，孔瑞觉得我们知道上当受骗后，会按照常理推断他的窝点不会在这附近，从而放弃对这片区域的进一步搜查。实际上，他玩了一招，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叶竹眼睛一亮。
　　
　　男人不置可否，随后扬声道：“罗奇？”
　　
　　少年原本一直呆在车里的，这会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便抱着电脑应了一声，迅速的调出了封河市的详细卫星地图。只见他十根手指仿若跳舞一般的在键盘上翻飞，看起来令人眼花缭乱。
　　
　　“头儿，我需要一定的数据和特征帮忙缩小范围。”
　　
　　“海滨区内、能够不引人注目的存放一辆车、正常通水通电、远离人群。”言宇斟酌着给出了这么几点。
　　
　　罗奇在得到指令后，迅速的开展了排查工作，电脑发出了‘滴滴滴’的不间断的电子音。还不到一支烟的功夫，他便精神一振：“头儿，在离着这里二十公里远的地方，有一处老旧的农场，那片地的拥有者是……一个叫鲁国安的人，年龄六十七周岁，这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先出发，路上看能不能联系到这个鲁国安。”言宇果断的下了命令。
　　
　　很快，几辆警车再次呼啸而去，只留下了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老周站在原地呆呆的吃灰。
　　
　　等到言宇和叶竹一行人到达那处所谓的农场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之后了，眼前的这处与其说是‘农场’，不如叫它废弃的养殖场来的贴切。周边环境很是荒芜，方圆几里地都看不到人影，只有一些农田，杂草长了半人高，看起来无人打理很久了。
　　
　　“头儿，已经联系到鲁国安了，对方表示自己前几年就已经被女儿接进城里治病，加上那时候闹鸡瘟，赔了一笔钱之后他也就歇了继续养殖禽类的念头了。前面那两间细长的厂房原本是用作养鸡养鸭的，周边的农田是他年轻的时候闲来无事，开出来种水稻的。”蒋冰捏着电话凑到了言宇的身边：“根据鲁国安的说法，这里大约三年前租了出去，对方一次性用现金给了五年的租金。不过和他们签合同的那个人不叫孔瑞，叫什么……王强的，刚刚罗奇查了，身份证号是假的。”
　　
　　“嗯。”男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警用面包车摇摇晃晃的开到了大门边，发现大铁门外面挂着粗壮的锁链，想要破开估计得花费不少的力气。
　　
　　技术人员上前，掂量了一下那大铁链和大铁锁的重量，一边摇头一边开始商量着用什么办法才能最快将其破开。就在这会儿的功夫，叶竹站在青砖院墙下，没用助跑一个跃起就攀到了高达两米二左右的墙头上，随即她伸长了脖子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惠泰墨绿色两厢休旅车。”




29.  第二十九章   尸房（29）

　　“成了！”蒋冰脸色一喜, 丫的让孔瑞那个老狐狸骗了一圈又如何，对方不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让他们找到了这个地方？
　　
　　另一边的言宇则是稍微抬起了一点头, 一双黑眸直勾勾的盯着此时正手脚并用着已经坐上了墙头的小姑娘, 见对方看向这边后，他忽然开了口：“下来。”
　　
　　因为原来这里只是一个小型的养殖农场, 所以业主并没有太过于用心的经营, 这墙看着虽然高，但是实际上却并不结实。即使后来落到了孔瑞的手里，估摸着对方也是想要掩人耳目，是以建筑物的表面都没有什么改动，看起来还是一副无人居住的模样。红色的砖墙十分单薄, 墙面有些地方甚至有点倾斜, 两米多的高度说矮也不矮，墙角下面堆满了形状各异的废旧碎石块, 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摔下来, 头破血流都是轻的。
　　
　　“好的，言队。”可能是因为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叶竹的精神有点亢奋, 没能认真去看对方的脸色, 只应了一声之后就利落的从墙头上滑了下去。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墙头上那道身影就没了踪迹, 随即没过几秒钟，就从院子里传来了清脆的汇报声：“这辆车的右后方有剐蹭过的痕迹，回头可以让技术大队做一下比对，应该就是吴华清曾经开着去盘山公路上踩点的那辆。”
　　
　　言宇有点疲惫的捏了捏眉心。
　　
　　蒋冰和罗奇在一旁则是看的津津有味，该怎么说呢, 特别调查组内所有的组员都是由男人从全国范围内挑选过来的。当初老一届特别调查组成员因为各种原因，退休的退休，生病的生病，申请调职的调职，着实导致了组里青黄不接了好一阵子。后来不知是谁竭力推荐了言宇，各位领导便在私下里对他进行了全面的考核，在惊碎了一众人的眼镜后，最终将其任命为新一届的特别调查组负责人。
　　
　　据说人家在接手调查组后，第一个要求就是要自己组建班底，就这样，组内业务整整停摆了三个多月。最后男人满身风霜的归来，身后跟着罗奇、蒋冰和彭一山。
　　
　　像是他们三人跟言宇在一起共事多年，对于他的脾气秉性已经十分了解了，他年纪轻，并不像那些老领导一般古板、规矩重。可以说只要完成了他的要求，剩下的时候都十分的好说话，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外行动的时候必须做到服从命令。
　　
　　说起这，‘服从命令’这四个字很有点军队的味道。开始的时候，三个人都不算适应，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人再出现什么异议，可以说是心悦诚服。不得不说，这个要求从根本上提升了特别调查组的凝聚力，一直到现在，他们在出现场的时候，只要对方发出了命令，所有人都是不过脑子就立刻执行。
　　
　　至于言宇会不会犯错？如果给出的是错误的指令怎么办？
　　
　　蒋冰等三人表示，他们头儿是神仙，不会犯错，即使犯了错，在最后也会发现，那是故意的。
　　
　　可以说三个大老爷们儿对于言宇的信任已经突破了人际交往中所能达到的极限，就是在这种前提下，罗奇和蒋冰在看到叶竹那有些跳脱的举动的时候，才会觉得新鲜不已。
　　
　　不提别的，光是看到男人那很久没有出现在脸上过的无语的表情，这一趟封河市跑的，值了！
　　
　　言宇没有去在意身边人的想法，他放下手之后就挥了挥，技术人员随即加快了破门的速度。一分钟后，那条粗重的大铁链终于被掐成了两段，密不透风的大门也被推了开来，发出了沉重的‘吱嘎’声。在大门与院墙的连接处，一些细碎的水泥块簌簌落下，凭白增添了几分破败的气息。
　　
　　此时叶竹已经带上了手套，正立在那辆惠泰休旅车的旁边，听到动静之后回过头招呼了一声：“车钥匙带了吗？”
　　
　　“带了。”技术大队的人从箱子里取出了用证物袋封好的车钥匙，轻轻按了一下，车灯闪烁，车门应声而开。
　　
　　叶竹拉开了车门，见到里面的景象后有点皱眉头，干净到一尘不染，也是十分符合孔瑞与吴华清的人设了。不仅如此，鼻间还有着一股子淡淡的、属于清洁水的味道。
　　
　　“车被人刻意的清洁过。”她直起身，冲着身后的男人挑眉：“怕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这次的罪犯着实难搞，之前能够从警方眼皮底下逃脱，就足够厉害了。更别提因为那次差点被逮捕的经历，让其警惕性和犯罪手法上都更上了一层楼。她估计，要不是因为二十一个受害者使对方重新建立起了自信心，封河市要发现这起大案，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对此，言宇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只是冲着上来的技术人员点了点头，估计就算是代替了‘辛苦’二字。好在在他和张昊和解之后，连带着局里上下对他这个人的观感都好了不少，后又经过张昊本人的极力认证特别调查组的负责人是一个情商低能儿，所以现在就算再臭屁，也没有人有什么意见了。
　　
　　“张队，你带着人负责这辆车，分出一组技术人员来，和我去里面。”
　　
　　“行。”张昊闻言动作很是迅速，三言两语就将前来的技术人员分成了两组，让其中一组随着他往那边那两个从外表看起来像是养鸡厂房的建筑物走去。
　　
　　第一间厂房上的窗户一眼就能看出有些年头了，有的玻璃甚至已经碎裂，剩下尖锐的边缘挂在那里，摇摇欲坠。顺着玻璃看进去，屋内黑乎乎一片，众人走进了还闻到了些许的臊臭味，似乎常年没有人打理，没准那些禽类的粪便还残留在里面呢。
　　
　　言宇只是在外墙那里来回转了几圈，便抬脚往另一间红砖盖得长条状厂房走去，这一间同刚刚那一间虽然一眼看上去，外观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仔细再瞧，就能品出点不一样的地方。最起码每一扇位于较高位置的小小玻璃窗都是密闭的，用的玻璃还是不透光的那种，从外面根本看不清屋内的情景。
　　
　　“弄开吧。”他冲着那扇有些古老的、外面包着一层铁皮的小门扬了扬下巴。
　　
　　只见门上面仍旧挂着一条那么粗的大铁链，技术人员见状在心里骂骂咧咧，嘴上也没闲着的嘟囔：“这货怎么这么爱用这种古老的方式锁门啊？指纹锁或者是人脸识别他不香吗？”
　　
　　至少破高科技锁费脑，不费力。
　　
　　在技术员掏出那么大的铁钳子，并且两个人凑做一堆准备合力开门的时候，一边的叶竹按捺不住凑了上去：“那个，要不让我试试？”
　　
　　门口挤着的两个男人听到这话后，同一时间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瞪向了她，眼底透着浓浓的迷惑。
　　
　　“小叶子，别闹。”其中一个‘噗呲’笑出了声，以为小姑娘是在抽空给他们活跃气氛，完全没有把话当真。
　　
　　“我没闹……”叶竹有点无奈，干脆直接上前两步，挤到二人中间，抢过来那把大钳子，神色轻松的颠了颠。然后，在周围十来个同僚的注视下，铆足了力气双手按住了钳柄。
　　
　　吧嗒。
　　
　　伴随着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铁链哗啦啦的顺着门把手掉落在了地上。
　　
　　叶竹伸出脚将掉下来的铁链踢到了一边，顺势拉开了那扇小门，她紧接着腼腆一笑，把手中的铁钳子递还了回去：“这样快一些。”
　　
　　的确快，前后不过十来秒，所有人的脑袋都还没缓过来呢，只呆愣愣的看着她动作。
　　
　　唯独言宇，像是司空见惯一般，绕过门口站着的人，钻进了厂房里面。叶竹自然是紧随其后的，至于罗奇和蒋冰这两个人的接受能力都比较强，很快也跟了上去。众人这才突然回魂一般的呼啦啦的钻了进去，只留下那两名技术员在原地拎着钳子怀疑了一会儿人生。
　　
　　宽敞而又整洁。
　　
　　这是厂房内部给大家留下的第一印象，地面上铺着白色的地板砖，若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中间的缝隙。周围的布置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正常的住所，沙发、电视、茶几、角落里的流水台和冰箱、甚至于还摆了一张床。
　　
　　“地上连根头发丝都没有，这也太夸张了？”蒋冰弯了腰，眯着眼看了看地面，干净的程度令人发指，夸张点说，似乎连点灰尘都瞧不见。
　　
　　技术大队的人甫一进来就进入到了工作的状态，带上了手套脚套，打开工具箱开始着手准备取证，不过在边边角角上喷喷洒洒，拿着指纹粉扑来扑去，俱是没有任何的发现。
　　
　　其中一名技术人员在床上没有什么发现后，摇着头叹息：“难搞哦，找不到什么证据，还没有受害者的踪迹……”
　　
　　言宇面色不改，在沙发前转了两圈，最后蹲下去，用差不多平视的高度去观察白色皮质沙发垫子的形态与高度。最终，他伸出手确认了其中一处与别处的高度明显不同，似乎有人经常坐在这里。
　　
　　有了上次在吴华清家中的经验，叶竹在看到他这种奇特的行为后，也没有太过于惊讶的反应。特别调查组的组员们管眼前这一幕叫什么……沉浸式破案法，虽然看起来有些神经质，但是十分有用就是了。
　　
　　果不其然，言宇在重新站起身后，一屁股就坐在那里。他左右转动着头，似乎在观察着周边的环境，眸光闪烁，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会经常坐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视线掠过这屋子里的每一样摆设，最终定格在了正对面挂在墙壁上的那个电视机上。伸出手从前面的茶几上取过遥控器，按下开关键后每两秒，电视机屏幕便亮起了光，只不过一直都是蓝色的屏幕，显然并没有接通什么电视讯号，附近也没有发现电视盒子之类的能够播放影视作品的产品。
　　
　　蒋冰见状无意间念叨了两句：“弄了个电视机却不看电视？做什么，投屏啊？”
　　
　　罗奇却是眼前一亮，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略微鼓捣了两下后，表情变得亢奋：“头儿，我发现了一个信号源，这就把它连在电视上……”
　　
　　话音落下，电视屏幕上的蓝光一闪，跳动两下后一张人脸就出现在了大家伙的面前，效果堪比恐怖片。
　　
　　“这是……蔡长源？”叶竹在歪着头细细端详了几秒钟后，惊呼出声：“言队，他的睫毛好像还在动，难不成他还活着？！”
　　
　　根据之前警方发现的第二名失踪者的尸体可以判定，那些受害者没准都是死于同一个死因：窒息。如今看到电视上的画面，在场的人还哪有不明白的，凶手应该是不知道将那些受害者关在了何处，那里应该是密闭的空间，面积不算大。然后他就坐在沙发上观看着对方因为缺氧而渐渐死去的全过程，借此得到了心理上的满足。
　　
　　“这个信号波段，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罗奇皱起了眉，神情焦躁不安。
　　
　　如果蔡长源真的还活着，那就必须尽快找到他所在的位置才行，毕竟对方已经失踪了有一段时间了，按照凶手的尿性，所有受害者都是在失踪几日之后就身亡的，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言宇此时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一边靠着墙壁走，一边在上面拍拍打打，最终停在了一处：“这里有暗门。”
　　
　　叶竹看过去，因为全屋的墙壁都是贴了白金色带暗花的壁纸，所以一眼看过去，还真看不出什么名堂。
　　
　　很快就有技术员冲了过来，根据言宇的指示卸下来旁边墙壁上的插座盒，果不其然里面安放着一个小型的指纹锁。技术员将设备连接在上面，伴随着不间断的电子提示音，约莫一分钟后，那道暗门所在之处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
　　
　　原来是门弹了开，露出一道一指宽的缝隙。
　　
　　言宇摸上了腰间的枪，给叶竹使了一个眼，她会意的用力向旁边拉开了那道暗门，一股子阴冷的凉意顺着那道暗门就冲了出来，让人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男人没做犹豫的就端着枪率先冲了进去，门后面的空间并不大，只是一个缓步台，连接着一截儿狭窄的楼梯，通往地下室。
　　
　　地下室仍旧有一道密码的大铁门，在破开门后，是一间冷冻室。
　　
　　言宇在确认没有任何的危险后，把枪放回了腰间，站在这间冒着白烟的冷冻室的正中央，看着周边摆放在精钢台面上的几具尸体。
　　
　　“许麦……薛炎……梅夏……”叶竹一一看过去，叫出了那三具死尸的名字，随即她狠狠地拧起了眉：“蔡长源不在这。”
　　
　　整间冷冻室也就是二十多平米的面积，刚刚出现在电视上的受害者……到底在哪？




30.  第三十章   尸房（30）

　　言宇挑了挑眉, 走到了陈放那三具的精钢台面旁边，缓缓地开了口：“把戏玩的太多遍，就不值钱了。”
　　
　　说话间, 他扯过一张空置的精钢台面, 用力的向周边那些铝塑板所制成的墙面上撞去，撞到其中一处的时候, 声音明显和其他的不一样。许是精钢台面撞上去的力度出乎意料的大, 那块铝塑板瞬间翘起了边，露出了里面填充的保温材料，一边的蒋冰见状，急忙招呼着技术人员上前将东西扒开，最终露出了墙内深深嵌着的外表接近于棺材的密封精钢盒子, 尺寸约莫在两米多高, 宽度在九十厘米左右。
　　
　　果然，在技术人员将上面的板材撬开之后, 里面正靠站着一个人, 对方脸色明显不对劲，生命体征相当微弱。
　　
　　“医护人员？医护人员到没到？！”蒋冰上前两步，将无意识且逐渐下滑的受害者给托了住, 大声喊叫道。
　　
　　一直到几分钟之后, 之前叫的救护车才姗姗来迟，好在警队里有人略懂急救知识, 在等待期间不曾放弃过对蔡长源的救治，等到他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急救医生表示生命体征已经趋于平稳，估计能够醒过来的问题不大。
　　
　　在这期间，言宇和叶竹并未出了这冷冻室。
　　
　　当法医将那三具尸体抬走之后, 叶竹凑到此时正被技术人员取证的那密封的小空间旁，鼻翼耸动，嗅了嗅：“有股子味道……怎么闻着这么熟悉呢……”
　　
　　“这里面的空气含量十分有限，保守估计一个成年人被关进来后，最多两天就会窒息而亡。”罗奇在一边鼓弄着电脑，他将一些数据输入进去后，屏幕上已经模拟出了关押受害人那个密闭空间的模型。
　　
　　“我刚也闻到了尿骚味，没准是蔡长源被关进去之后失禁了。”少年头也不抬的继续道。
　　
　　然而叶竹却蹙起了眉头，不是很确定的摇了摇头：“不对……不对……”
　　
　　那不仅仅只是一股单纯的尿骚味，她站在那里下意识的搓了两下手指，忽然瞳孔一缩：“是了，那天我在逮捕吴华清的时候，对方身上也有着这种味道！”
　　
　　话音尚未落下，她便迅速转身冲出了这冷库，只一秒钟，人就没了影儿。
　　
　　蒋冰和罗奇面面相觑，不由自主的看向了一边站着的言宇，只见男人多少露出了点感兴趣的表情：“本以为是属猴的，现在看来却是属狗的，跟上去看看吧。”
　　
　　三个大男人走出那间厂房的时候，正好看见叶竹气势汹汹的拿过那把大铁钳，撸起袖子虎虎生风的走到了前面的那间废弃厂房前，眼睛眨都没眨的掐断了门上面悬挂的铁链，随即一脚将门踹开就冲了进去。
　　
　　“粗鲁。”罗奇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前几天夜里，对方当着他的面捏碎了真空卤蛋的那一幕，皱了皱鼻子吐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蒋冰端着肩膀嘿嘿一笑：“我看也不是猴儿也不是狗，属蛮牛的才对，是吧，头儿？”
　　
　　他们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是语气绝对都是善意夹杂着打趣，对于这个封河市塞给特别调查组的‘累赘’，所有人显然都非常满意。这么多年，他们不说走遍了全国各地，那也差不了多少，还是头一次遇到一个这么有意思的警界同僚。这也就是对方刚刚入警还没半年，若是早上个几年，大家没准就能是同事了。
　　
　　你一言我一语这会儿功夫，三人也是脚下不慢的走进了那间破败不堪的厂房里，刚一进去就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
　　
　　方才经过这里的时候，的确有隐约闻到一些味道，但是却没有想到直面这股子臊臭味的时候，会是这样的直击灵魂。厂房内部和众人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两侧并没有饲养禽类的那些设备，反而是空空荡荡的，地面是泥土的，上面还印着凹凸不平的脚印。
　　
　　因为正值盛夏，众多的蝇虫在半空中飞舞，他们只是往前走了几米，脸皮就被这些小虫子打的生疼。
　　
　　叶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里面又走了两步，这才在稍显昏暗的光线下看清了那股异味的来源，显然并不是之前大家所猜想的禽类排泄物，那堆了一地的应该是人类的排泄物才对。
　　
　　抬头往另一侧看过去，泥土地上打了一个深深的地钉，上面拴着的是用于禁锢的脚链，不远处摆着一把椅子，旁边的角落里还放置着一个看起来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塑料书架。
　　
　　她在那地钉附近转了一圈，回过身去同言宇对视了一眼，很明显，这里应该是暂时囚禁受害者的地方。
　　
　　怪不得吴华清的身上会与受害人有同样的味道，这处地方如此污浊，孔瑞显然不会出现在这里。而他受制于孔瑞，替他挑选受害者，替他处理尸体……
　　
　　说到处理尸体，叶竹再次移动了自己的视线，从之前的那些物品上一一掠过，最终停在了对面墙角的那张木桌和那口已经被烧的乌黑的铁桶上。她慢吞吞的走到了木桌的旁边，这才发现那木桌透出的有些发黑的颜色看着并不寻常，桌面上布满了或深或浅的痕迹，而在墙面上静静的悬挂着一柄斧头，斧刃微卷，看着是常用的。
　　
　　“言队，你说在吴华清家中发现的那些骨骼的切口，与这斧头在痕迹上会不会正好相符？”她指了指墙面上，越接近真相的时候，反而脸色越麻木。
　　
　　言宇此时已经迈开步子走到了她的身后，目光只在斧头上略作停顿，就看向了那口大铁桶，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彭哥说过，受害人的骨头上有蒸煮过的痕迹，应该是凶手用来剔除上面着覆的腐肉的一种反刑侦的手段。”
　　
　　所以这里应该就是孔瑞和吴华清处理尸体的第一现场了。
　　
　　“那腐肉……”叶竹迟疑的张了张嘴。
　　
　　男人似乎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可置信，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紧接着，二人十分有默契的看向了之前的那堆疑似‘排泄物’，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那里的确能够看得到属于人类的排泄物，可是也没人说的清周边的那些已经看不清性状的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儿……
　　
　　正巧这时，原本同张昊一起在车上取证的那两名技术员拎着工具箱走了进来：“言队？张队让我们过来……”
　　
　　话只说到了一半，他们就被这股子味道给冲的开不了口了。
　　
　　眼下已经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的罗奇和蒋冰见状低头，抿紧了唇，在勉强控制住有些幸灾乐祸的神色后，对着刚刚进来的两名同僚，表现出了深刻的同情。
　　
　　而那二位在反应过来后，顿时哭丧了一张脸。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们！QAQ
　　
　　…………
　　
　　趁着那边全副武装的罗奇带着同样全副武装的技术人员开始‘打包’那堆不知名的东西后，叶竹再次转悠回了塑料书架前，上面摆放的多是一些读物杂志，应该是用来打发时间的。然而在最下面一格，她发现了一些空白的A4纸张，还有两只黑色碳素笔。
　　
　　从中抽出了一张纸，她拿起笔走到了地钉旁蹲了下去。说起来，那些受害者的画儿目前还没有什么头绪，这里面的环境和画中的山清水秀，着实差的有点远。
　　
　　然而就在她蹲坐在地上的那一刻，视线顿时僵直了住，握着碳素笔的那只手直直的指向了前方。
　　
　　言宇眸色一暗，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就在他们进来的那道小门的正上方，挂着一个古老的万年历电子钟。小小的电子显示屏上，猩红的表示数字的时间仍旧在缓慢的跳动着，而周边那一大块的玻璃上，正印着一副风景画。即使是万年历上已经落满了灰尘，但是仍旧能够看出那上面印着的宽阔河道，以及河道两边茂密生长的高大树木，还有在树林深处那若隐若现的尖细的屋顶。
　　
　　“哦嚯。”蒋冰一抬头也是吓了一跳，但是这个结果却也在情理之中，他沉默了一会儿便接着开口问道：“不过让这些被囚禁的受害者临死之前画上这么一幅画，有什么意义吗？还是单纯的让他们打发时间？”
　　
　　“这个，或许能从目前唯一的一位幸存者身上得到答案。”言宇随手抽过了一本杂志，那杂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日期还是三年前的。
　　
　　他之所以选中这本杂志的原因是因为它的书页里似乎夹了几张什么东西，打开之后是五幅画，不出意外的也是画的万年历上的风景，这些画在笔触上也是各不相同，想来应该分别属于许麦、罗筱蓝、薛炎、梅夏和蔡长源所作。
　　
　　“蒋冰，医院那边有没有消息？”男人将那些画儿封在了证物袋里，随口问道。
　　
　　蒋冰即刻回应：“蔡长源刚刚已经被救护车拉到了海滨区内最近的一家医院，也已经通知了他的家属，医院方说他情况很稳定，随时有可能清醒过来。如果在情绪上没有太大的波动，就可以接受问询了。”
　　
　　“你先和张队过去一趟，取过笔录之后再返回局里。”
　　
　　“是。”蒋冰听到他的吩咐毫不犹豫的窜出了这间厂房，不一会儿就从院外传来了车子引擎启动的声音，伸长了脖子顺着摇摇晃晃的窗户看出去，仍可见警车离去后带起的一阵又一阵的黄色尘土。
　　
　　一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警方才完成了整个农场的取证工作，派人将那辆惠泰两厢休旅车开回去后，几辆机车也都陆续返回了局里。
　　
　　是夜。
　　
　　封河市公安局的办公大楼十分罕见的灯火通明，特别是刑侦支队从上到下，几乎所有人都自发的留下来主动加班。眼瞧着那起连环失踪案终于取得了重大突破，大家心里都是说不清的激动与兴奋。距离省里给下的期限越来越接近，他们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希望了，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得到了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光是想着破案之后可以扬眉吐气的让网上的那些杠精网民闭嘴，就足以令每一个人都干劲十足，走起路来蹬蹬蹬，浑身上下好像有着用不完的力气。就连在走廊里互相碰面，打起招呼来也是中气十足，声音嘹亮。
　　
　　外面是一派热闹的景象，然而在审讯室旁边的观察室内，却是一片寂静。
　　
　　叶竹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寻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窝在那里，眼前站着的是言宇那高大坚挺的背影。对方已经一言不发的在玻璃前伫立了许久，应该说一回来他就一头钻进了观察室，不错眼的盯着对面审讯室内的孔瑞看，也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她收回了目光，百无聊赖的瞄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现下这一层的走廊里应该已经没有了什么人，感觉静悄悄的。
　　
　　不管别的同事现在有多么的积极乐观，可她是知道的，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又过了大概半个来小时，观察室的门忽然被人推了开，走进来的是之前去医院采集受害者笔录的蒋冰和张昊。这二人带着一身的水汽，在进门之后，蒋冰二话不说的端起了桌上面那不知是谁用过的水杯，一仰头便将里面的清水一饮而尽。
　　
　　“呼……”男人喝完之后长舒了一口气，肩颈处的弧度略有些放松。
　　
　　叶竹眨巴眨巴眼，顺手从桌子底下的纸壳箱里掏出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了张昊，对方接过道谢，也是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这会儿言宇终于收回了一直放在孔瑞身上的视线，侧过身看着他们：“怎么样？”
　　
　　“蔡长源醒了，情绪也还OK，所以在家属和医生的允许下，我们对他进行了问询。”蒋冰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神情严肃的开始了汇报：“我们先是给他看了孔瑞和吴华清的照片，他指认出了孔瑞就是绑架他的那个人。至于吴华清……他并没有认出来。”
　　
　　“蔡长源被囚禁在那间污浊的厂房期间，的确有一个男人在看守着他，只不过对方带着头盔和脸巾，他根本看不清那人到底长什么样。”
　　
　　听到这，言宇那张扑克脸终于有了点表情，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画的事儿，你问了吗？”
　　
　　“问了，对方表示在最开始被囚禁在那处的时候，他的情绪异常激动，是那名看守着他的男人用读杂志的方式来安抚他的情绪。后来看他逐渐平静，就递给了他纸和笔，让他照着万年历上面的图像画，说是画画可以平静人心，消除恐惧。”
　　
　　张昊在蒋冰叙述完后，抽空接了一句：“听着蔡长源本人的口气，对这名不知名的看守者，甚至略带感激。”
　　
　　也就是说吴华清不仅没有对这些人实施任何的虐待，还给他们读故事，教他们画画，安抚他们的情绪。
　　
　　叶竹皱眉，只觉得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一股脑的搅乱在了脑海里，犹如一团乱麻，一时间竟没有任何的思绪。
　　
　　“言队，你说会不会这个吴华清，他在主观上并不想犯罪。”蒋冰摸着下巴分析：“要不然这种种行径，也太过于诡异了吧。之前咱们不是也怀疑，吴华清在这段关系里是被掌控且处于弱势的那个，会不会是孔瑞用什么手段控制住了他，强逼着他做出一些非法行为？”
　　
　　言宇眉目沉静，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复又转回身去盯着孔瑞看。
　　
　　“掌控者与被掌控者……”
　　
　　“如此单纯的关系吗？”
　　
　　“我看，未必。”




31.  第三十一章   尸房（31）

　　虽然是夏天, 可是现下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温度上自然要低了几度。审讯室内的中央空调仍旧开的很足，冷气呼呼的顺着风口吹下, 就算孔瑞身上穿着西服, 这么一天吹下来，也察觉到了一些凉意。
　　
　　从问询室换到了环境完全不同的审讯室, 在公安局里一呆就是一整天, 以孔瑞的聪明，自然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不过他面上并未见到任何害怕和惶恐的神色，仍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伸出手将身上的西装拽的平平整整，坐在那里倒像是老板在开会, 表面上看起来和嫌疑人扯不上半点关系。
　　
　　吱嘎。
　　
　　孔瑞抬起头看向了那扇被推开的门, 进来的两个人他正好都见过，一个是在长湖花园的家中与他有过正面交锋的男警察, 而另一名女警当时应该也在。
　　
　　“言警官对吗？”他因为双手并未被拷住, 所以行动上还是自由的，十分有礼的站起了身，迎上去两步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言宇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经过, 因为右手正插在裤兜里, 所以手腕与休闲裤之间夹着的档案袋正好打在了对方伸出来的手上，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
　　
　　一时间, 屋子里的气氛直降到了冰点。
　　
　　孔瑞眯着眼看着言宇走到审讯桌边坐下的身影，眼底闪烁着不知名的情绪。
　　
　　就在这时，叶竹也走到了他的近前，见状干脆将手中握着的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热水顺势塞到了男人此时仍旧僵直在半空中的手里。并且在对方神色恢复如常后，示意其返回到审讯椅上坐好。
　　
　　“谢谢。”孔瑞垂眼瞄了一眼手中的一次性纸杯, 收起了那令人心惊的目光，笑眯眯的坐了回去。
　　
　　同处一室的三人，没有谁率先开口说话，屋子里便又陷入了谜一般的寂静。
　　
　　呼噜噜，呼噜噜。
　　
　　孔瑞表情惬意的抿了几口杯中的热水，在觉得胃部泛起一阵阵暖意之后，没有抬眼去看对面二人的神色，自顾自的开始说道：“我其实有点闹不明白，不是说今天是请我们夫妻二人过来辨认嫌疑人的吗？怎么整整一天了，还没有什么动静，我妻子她……有低血糖。”
　　
　　言下之意，真要是出点意外算谁的责任？
　　
　　“放心吧，孔先生，我们这是公安局，不是什么虐待人的地方，您妻子会得到完全的照顾。”叶竹脸上挂着职业假笑，说出了这番看似宽慰的话。
　　
　　潘晓慧的确挺好的，除了仍旧沉浸在老公找了个男小三的悲伤中不可自拔，一切如常。她甚至怀疑，女人的伤心程度并不深，除却一开始的震惊和接受无能，慢慢的对方甚至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毕竟女小三会破坏他们的家庭，而男小三这种几率就小得多了。
　　
　　适时收回了跑偏的思绪，她接着道：“不过就是我们警方在深入调查发生在您家中的那起盗窃案的时候，找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孔先生您是个聪明人，所以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说实话，您家里的那起盗窃案案情存疑。再根据您妻子的一些说法……我们还真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什么地方，您知道吗？”
　　
　　孔瑞闻言眉头微动，脸上表情却依旧镇定：“不知道，说来听听？”
　　
　　叶竹也不和他卖关子，直接从档案袋里掏出了几张照片，分别是之前连环失踪案的几名受害人。她将照片在审讯桌上依次排开：“不知道孔先生对前段时间本市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环失踪案有没有印象。”
　　
　　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几张照片，随即摇了摇头：“社会新闻吗？抱歉，平时公司太忙，我很少关注这种事。”
　　
　　“不关注？那就有趣了。”叶竹歪了歪头，轻笑出声：“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警方会根据您妻子提供的线索，摸到了藏匿这些失踪者尸体的准确地点啊？”
　　
　　“……”孔瑞没有第一时间出言回应，反而右手的拇指不自觉的磨搓了两下纸杯，随即扬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位警官真会开玩笑，这件事跟我妻子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们现在和我说，他们的失踪和我妻子有牵连？”
　　
　　“晓慧……不可能的，我不相信。”他伸出手将几张照片缓缓推了回去，一脸的问心无愧。
　　
　　言宇闻言嘴角翘起，俊脸上满是讥讽。
　　
　　两个男人对视良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焦灼的味道。
　　
　　这回是言宇先收回的视线，他没有理会被推回来的那几张照片，复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了另外几张，慢条斯理的一张一张的把照片按在了对方的眼前。
　　
　　第一张刚刚摆正，孔瑞的瞳孔就是瞬间微缩，显然是不敢相信，警方竟然真的寻到了那处废弃破旧的农场。
　　
　　随着照片的铺开，他的脸色愈发的沉静了，到最后竟是半点看不出刚才有着短暂的失控。
　　
　　“你们这又是什么意思？”男人抬眸，冷笑：“不是说这是根据我妻子提供的线索找到的？如今你们不去找她却来给我看，怕是……”
　　
　　“怕是你们从一开始，怀疑的就是我吧？”
　　
　　说到这，孔瑞向身后的椅背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个十分舒适的姿势后，摊了摊手：“警方可以合理怀疑，对于这点我表示深刻的理解，不过凡事都要讲证据的。这样，不如我现在给你们提一点建议，放弃在这里继续浪费任何的时间，全力追查‘案发现场’的物证，没准能够用最快的速度抓到真凶。”
　　
　　这番话，明显是在挑衅。
　　
　　此时这人全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你们就算知道了又如何，还不是拿我没有办法’的自信。
　　
　　显然，他对于自己的手段很有信心。再怎么说也是经历过S市大追捕的，见过风浪之后总要长点记性，做事情上更会格外谨慎些。
　　
　　就在这时，门口处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门外之人没有等到里面的回应，便推门而入，是蒋冰。
　　
　　蒋冰手中捏着一张报告单，在看到言宇的时候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径直走到了二人身边将报告单递给了对方，并倾身在他们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什么话。
　　
　　叶竹在听清那些话之后，罕见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显然这个结果对于她来说，也是有点意外的。
　　
　　不过一边的言宇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见他扭过头去和站在那里的蒋冰再三确认了一番，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耽误了几分钟的时间。
　　
　　在这期间，孔瑞一直十分淡定，甚至饶有兴致的看着对面三名警察的表演。
　　
　　是的，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表演。警方无非就是想用各种心理攻势来突破他的防线，很可惜，他是不会上当的。
　　
　　如此想着，他的嘴角难免露出了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什么警察，什么特别调查组，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全都是不堪一击的纸老虎，妄想着从他这里得到一言半语，简直是在做梦。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意就这么凝固在了那里。
　　
　　因为言宇在确定过结果之后，直接把那报告单递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并且好心的解释道：“就在‘案发现场’，我们发现了一些毛发样本，还在那把用于分尸的斧头上，取到了你的指纹。”
　　
　　“不可能！”孔瑞忽然神情激动的站起了身，力气之大甚至将审讯桌推动了几厘米，精钢桌腿剐蹭着地面，发出了尖锐而又难听的噪音。
　　
　　男人在起身之后，暗叫糟糕，四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良久无声。
　　
　　半晌，言宇低头笑出了声，看向了此时因为对方动作而被击飞掉落在地面上的报告单：“孔先生，既然您笃定自己同这连环失踪案毫无关系，又为何表现的如此……吃惊？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啊……”
　　
　　孔瑞强迫自己用最快的速度恢复了心情，虽然说破绽一经露出就再无什么回旋的余地，但是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只能强挺。于是他挂上了愤怒至极的表情，甚至于抬起脚在那张报告单上狠狠地踩了踩：“你们这是赤||裸||裸的污蔑！什么失踪的人，什么分尸，什么案发现场，这些我都一概不知！你们警方随随便便拿出一张打印的单子就像诈我？还是说到了这个年代了，还有冤假错案？”
　　
　　“心理战术对我来说没有用，劝你们省省力气去调查真正的杀人凶手吧。”
　　
　　“你倒是对自己挺自信的。”言宇斜睨了一眼发完一通无名火后又坐在了审讯椅上的人，微微摇头也站起了身，绕过审讯桌走到了对面停下，弯腰用两根修长好看又有力的手指轻描淡写的把落在地上的报告捡了起来。
　　
　　“不过孔先生有一点说错了，现在不管是公安还是司法，对于办案流程都有着明确的规定和监督机制，没人敢造假。更何况我们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偏偏就要咬着你不放？”他的解释点到为止，顺便将那份报告就放回了对方面前。
　　
　　“您有冲着警方暴躁的这会儿功夫，不如好好想想，到底是哪里失误了，怎么会把指纹和DNA如此重要的东西，遗留在那‘欢乐窝’里。”说完，他还颇有友好的伸出双手用力的捏了捏男人双肩，随后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坐回了审讯桌对面。
　　
　　果不其然，孔瑞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即使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是叶竹他们也能够感觉得到，对方在周身气势上发生的变化。
　　
　　果然。
　　
　　他慌了。




32.  第三十二章   尸房（32）

　　孔瑞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听完言宇的话后，不由得垂眸细细又看了一遍那份报告上的内容，谁知越看越心惊。
　　
　　在那辆惠泰休旅车的后备箱里, 警方竟然发现了一些毛发及血迹, 经过化验比对，证实了那毛发属于受害者薛炎的, 而血迹则是属于失踪女大学生梅夏。技术员甚至还在驾驶位的头枕缝隙里发现了一根头发, 这头发经化验和他的DNA一致。
　　
　　而这仅仅还只是从车上如此狭窄的空间里搜寻出来的，更别提那两间厂房里警方搜寻到的证据了，每一项物证的指向性都特别的明显，全部在彰显着凶手就是他。
　　
　　那边男人眼珠子来回转动，几乎想要薅秃了自己的头发想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边的叶竹等人又何尝不是按捺住心头的吃惊, 以最快的速度想明白了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说实话，当时车内及厂房内的情况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可以说谁也没想到, 竟然会如此顺利的收集上来了这么多强而有力的证据。可是这起案子查到今天，其中的艰难程度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的清的，所有人耗费了巨大的心力才将案情堪堪推进到这一步, 临到结局了竟然这么轻松？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别的不提，光是这孔瑞一开始胸有成竹的模样, 应该不会犯了这么多低级的错误才对。所有在现场取得的物证都过于完整，技术大队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完成了相关的比对工作，顺利的让人懵逼。要是过往的罪案物证都能这么省心，又怎么会出现警力不足的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言宇足足耐心的等了十多分钟，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微微坐直了身体，敲了敲面前的精钢桌面。见对面的人回过神，颇为狐疑的看过来，他这才开了口：“其实还有一件事，刚刚我忘记告诉你了。”
　　
　　“我们到达那处农场的时候，一不小心打开了电视机，发现了第五名失踪者蔡长源。后经过警方的积极找寻，在地下冷冻室里发现了一息尚存的受害者，将其成功救出。”
　　
　　孔瑞闻言，呼吸明显的一哽，双眸瞠大，在这一刻直接忘了所有的掩饰。
　　
　　“你也觉得意外哦？”言宇右手手指骨节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桌面，发出了不甚规律的声响：“因为经过技术人员的计算，那密封容器中所封存的氧气不足以支撑一个成年人活过两天，也就是说蔡长源应该早在我们到达之前就窒息而亡了才对。可是……若这容器不密封了呢？”
　　
　　对方顿时咬紧了后槽牙，下颔处的线条愈发明显。
　　
　　男人丝毫不在意他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仍旧自顾自的往下说着：“后经过警方的仔细排查，在那容器边缘发现了一小处缺口，就是这小小的缺口让蔡长源幸运的活了下来。看来你是个不怎么注意物品保养的人，明明在杀掉梅夏的时候还没出现过这种意外……”
　　
　　说到这里，他适时停了下来，余下的话虽然未出口，但是却给人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
　　
　　叶竹趁着这会儿功夫，装似无意般的说出了另一件事：“对了，想来孔先生应该已经猜到吴华清被逮捕归案这件事了吧？毕竟是你亲眼所见。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儿……不久前蔡长源已经在医院里苏醒过来，当警方拿出你们二人的照片让其辨认的时候，他只认出了你是绑架他的人，可却并未认出吴华清。”
　　
　　“我不觉得这是个例，没准其余的受害者若是都活着，也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说到这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是幸灾乐祸的：“现在的情况就是，所有人证物证都指向了你一个人，绑架、杀人、分尸都有相对应的证据证明了是你所为，而吴华清所做的似乎只有将尸骨封在了墙壁里。”
　　
　　“包庇罪和非法处理尸体罪，判不了几年吧？要是可以证明被人胁迫，那代理律师完全可以要求进一步的减刑。”
　　
　　“……”孔瑞虽然一言不发，但是逐渐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有些赤红的眼底，足以说明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言宇抓住机会，加了一把火：“原本以为养的是条看家狗，没想到摇身一变成了狼，这滋味可不好受吧？”
　　
　　明明是掌控者，却忽然发现一直以来都是被掌控的那一个，人生大起大落也不过如此了。
　　
　　孔瑞的眼睛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猩红，一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看起来随时有可能到了情绪控制的极限而暴走。叶竹虽然俏脸上挂着的是浑不在意的神情，但是暗地里一直在戒备着，力求在对方试图出手伤人的第一时间就将其按倒在地，不给他半点机会。
　　
　　下一秒，男人果然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愤怒至极的嘶吼，不过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做出什么过于出格的举动，只是胡乱的将那报告单和所有照片撕毁，歇斯底里的把桌面上的一切扫落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起先，他还只是低头耸肩的轻笑，最后逐渐变得癫狂，仰起头大笑，眼角甚至渗出了泪水。就这么笑了好一会儿，孔瑞终于恢复了一种相对于平静的状态，抬起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气，板着脸看向了对面的三人。
　　
　　“你们说的没错，从绑架到杀人到分尸，全是我一个人做的，全是我，全是我！他只是在我的要求下，帮我处理一下尸体而已，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自愿的。”
　　
　　“值了，这个案子一破，外面铺天盖地的报道都会是我的身影。在你们这群草包警察多年的追捕下，老子还能杀了三十多人，试问还谁能有这个本事？”男人的神情明显有点不对劲了，他说到这的时候又开始狂笑的拍起了桌子。
　　
　　片刻之后，孔瑞复又安静了下来，原本干净利落的油头因为方才的那番动作，头发丝已经散落到了额头上。他抬起眼，直勾勾的看向了他们三人，歪头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该承认的我都承认了，你们还傻坐在这里干什么？结案啊，开发布会啊？”
　　
　　随即，他似是恍然大悟的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莫非你们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之前那些受害者的身份？真是抱歉了，这点实在没办法满足你们的要求了，因为……”
　　
　　男人忽然整个身子趴到了桌面上，一张脸就这样十分突兀的蹿到了言宇和叶竹的眼前，不过这二人皆是眼睛眨都没眨，从头到尾一直维持着方才的表情与姿势，静静的看着对方上蹿下跳的发疯。
　　
　　“因为……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哈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笑声。
　　
　　言宇向后仰了仰头，脖颈上传来了清脆的，像是骨骼复位的声音。他随即给叶竹和蒋冰使了一个眼色，三人相继站起身，陆续走出了这间审讯室。在审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刹那，透过门缝仍然能够看到趴在桌子上笑着的孔瑞，状若癫狂。
　　
　　“看来，他是不会承认自己受制于人了？”蒋冰径直走到了窗户边，靠在了窗台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后叼在了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
　　
　　“很典型的炫耀型人格，事到如今，宁愿自己揽下全部的罪行，也不想让人瞧不起。”叶竹撇了撇嘴，呼出了一口浊气，然而又皱了皱眉：“本来以为吴华清才是最难攻克的那一关，因为觉得他对于孔瑞的忠诚度很高，万万没想到最后会卡在这个孔瑞的身上，就因为他那颗‘要强的心’。”
　　
　　就在这会儿功夫，蒋冰的脸已经被自己吐出的烟雾给笼罩了住，在走廊里这不甚明亮的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只见他又猛吸了一口，这才再次开了口：“头儿，你说有没有那个可能，连对方当初盘山公路挑衅咱们，都是吴华清的手笔。”
　　
　　“不像。”言宇简短的回应了两个字，略微沉吟了几秒钟后，继续分析道：“孔瑞和吴华清两个人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性格，若说孔瑞是个不甘寂寞的，那吴华清则是格外的沉静内敛，他似乎只想安安静静的享受这种杀人游戏，完全不想惹人注意。当初在孔瑞试图转换受害者群体的时候，他们之间应该爆发了一次极大的矛盾，但是吴华清为了维持人设，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撕破脸。”
　　
　　“在之后，就是警方在盘山公路遇袭了，这件事一定让吴华清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他再清楚不过，这样下去他们之间的勾当早晚会暴露在阳光之下，无所遁形。既然如此，总得想点什么办法。”
　　
　　“所以他的办法就是设了一个局。”叶竹接口道：“一个把孔瑞装进去，还让他无法说出实情的局。不得不说，在操控人心这方面，孔瑞比吴华清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假如警方在调查期间所走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光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了吧？
　　
　　“所以咱们接下来该咋办？”蒋冰掐灭了烟头，精准无误的将其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然后烦躁了耙了一把因为几日没有理发，现下变得有些扎手的头顶。
　　
　　“简单啊。”言宇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在电梯门开，众人走进去的那一刹那，他露出了一抹充满兴味的笑：“孔瑞不是喜欢被报道吗？那就劳烦张队联系几家媒体，我免费送给他一次曝光的机会。”




33.  第三十三章   尸房（33）

　　第二日天还没亮的时候, 封河市局院内就开进来几辆面包车，车身上都喷着一些logo，不是某某传媒, 就是某某某网络电视台。
　　
　　紧接着就有一群人从车上陆续下来, 各自扛着价值不菲的设备，吭哧吭哧的往楼里走。
　　
　　专案大队办公室内, 言宇和张昊正各自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水汽氤氲下，两个人的面容看起来倒是多了几分柔和。
　　
　　“张队，这媒体你还真没少叫，做个样子而已，弄这么大阵仗？”言宇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中多少带着点打趣的意思。
　　
　　张昊闻言‘嘿嘿’傻乐了两声：“孔瑞和吴华清这两个人哪个不是人精了？随随便便也糊弄不过去吧, 再说了人家也不是白来，过后真的结案了, 第一手消息必须得让这几家发出去。合作共赢, 互惠互利。”
　　
　　“说起来，这次的案子，谢了。”他有些别扭的道了谢, 随后用手中的纸杯碰了碰对方的。
　　
　　言宇垂眼看了一眼那轻轻撞在一起的两个水杯, 微微一笑：“张队别着急谢我，保不齐回头我还得谢谢您呢。”
　　
　　他话里有话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后, 便将水杯凑到了嘴边，喉结上下滚动，将杯中的茶水喝了个干净。紧接着一扬手，被人捏扁了的一次性杯子跌跌撞撞落进了纸篓里，发出了‘噗’的一声轻响。
　　
　　许是昨天一夜未眠, 张昊觉得自己这脑子的反应有点慢，一时间没能品出对方刚刚说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等他想要开口再详细问问的时候，却见男人已经迈开一双大长腿往门口走去，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还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扔下‘开工了’三个字后，就没了影儿。
　　
　　他上下嘴唇颇为尴尬的无声动了动，回过神后只能也将杯中的茶水大口吞下，等到热度由胃部扩散暖遍周身之后，这才耸了耸肩膀，半刻不敢耽搁的跟了上去。
　　
　　彼时叶竹正在楼下的审讯室里，同外表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孔瑞大眼瞪小眼。之后没过几分钟，言宇便推门而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身后的那扇门并未关上。因为门是敞开的，所以走廊里的热浪一阵又一阵的往屋子里钻。
　　
　　在走到了叶竹的身边后，男人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而是干脆姿态放松的靠坐在办公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二人声音不大不小，从工作上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一直聊到了稍后食堂里的早餐有没有猪肉大包子，看起来完全忽略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孔瑞对此嗤之以鼻，反正事已至此，他也下定了决心，再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改变想法了。
　　
　　耳边流淌着的是对面一男一女的轻声细语，不得不说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又有着一种莫名的和谐。昨天几乎没怎么闭眼的孔瑞上下眼皮开始打架，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
　　
　　这时，突然从走廊里传来了‘叮’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闹哄哄的说话声。
　　
　　他被这喧闹声吵的一激灵，回过神之后有些迷茫的瞄了一眼桌对面的二人，见那两个警察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就知道这声音同他们无关。还没等他略显迟钝的大脑开始转动，一群人就抬着补光板，摄影机之类的设备，呼啦啦的从门口前经过，还有人嘴里不停的喊着：“看着点，看着点，别撞坏了！”
　　
　　叶竹抬眼同言宇对视了一眼，二人眸光微闪，眼底的情绪只有对方才能读得懂。
　　
　　果然，没等他们两个说什么，过了几分钟后，孔瑞竟然主动开了口：“他们是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叶竹扬眉，明知故问。
　　
　　对方被她不咸不淡的刺了一下，男人虽然脸色不好，但是仍旧压下了胸口的那股气，伸出手指了指外面：“那些，是什么人。”
　　
　　就在他们一来一往这会儿的功夫，又是一拨人从门前经过，同样是满身设备，急急忙忙。
　　
　　“哦，他们啊……”叶竹刻意放慢了语速，声音拉的老长：“孔先生糊涂了？依着您的见识，还能不知道这些是记者朋友？”
　　
　　“记者？”
　　
　　门外又是一阵喧闹，更多的记者通过了这间审讯室的门口，继续往前走去。到最后，只有两个人停在了门前，不确定的抬起头，再三核实了一下门牌号，这才伸出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得到言宇的回应后，磨蹭着走了进来。
　　
　　“这是什么意思？”孔瑞一脸的戒备，只是在那戒备之下，却又好像藏着些别的什么。
　　
　　言宇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直到那两个人将一架瞧着不怎么上档次的录像机架好，并将随身携带的录音笔打开之后，他才换上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双手环胸靠在了离着门不远处的墙壁上：“昨天夜里的审讯中，孔先生不是提到了想要被报道出去吗？后来局里的几名领导一研究，觉得您所犯的案子实在是挺有警醒世人的意义的，所以决定了，在不会给公众造成恐慌的前提下，将这起横跨多年的连环杀人案公布出去。您啊……马上就是名人了！”
　　
　　他这么说着，叶竹配合着轻笑出声，随即似乎觉得不妥当，又抿紧了唇将余下的声音尽数咽了回去。
　　
　　男警察话里有刺，女警察表情讥讽，配上面前坐着的那两个没什么精气神的记者，孔瑞的心理别提多难受了，他兀自闭目，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把怒火压下。
　　
　　带着一双黑框眼镜的记者在确定设备工作正常后，忽然开了口：“孔瑞，孔先生是吗？您无需担心，此次拍摄呢，只是简单的问上几个问题，您如实回答就好。后期剪辑出来进行网络播放的时候，会给您起一个化名，还会打上马赛克呢，一点都不会侵犯您的隐私。”
　　
　　另一个记者头发乱成了一窝，眼底青黑，还长着络腮胡。听到自己个同伴的话后，赞同的点了点头，表情透出了几分新奇：“不过我们还是头一次在公安局拍摄纪录片，你知道的，一般这种都是去看守所或者监狱这类的地方。”
　　
　　“呵呵……”孔瑞忽然阴气森森的笑了起来，一双眸子犹如毒蛇一般落在了言宇的身上：“怎么？言警官，罪犯就没有人权了吗？我有同意这次拍摄吗？”
　　
　　质问过之后，他的目光掠过那两名记者，落在了那架摄像机上，神色相当的不满意。
　　
　　两名记者显然也听出了他的不满，戴眼镜的那个有些不知所措，转过头去，搓了搓手：“言队，这个难道不是你们事先沟通好了的吗？要是当事人不同意，拍摄可没办法继续进行呀！”
　　
　　“抱歉了。”言宇先是冲着他们歉意的笑了笑，之后看向了孔瑞：“我们还以为孔先生会非常乐意接受这个邀约，看来是我们想岔了，不过没关系……”
　　
　　他说话间冲着两名记者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将设备收好：“反正今天的主角也不是这位，你们不如也去那边吧，毕竟今天来的都只是咱们封河市本地的媒体，影响力有限，多一家报道，覆盖面总会广上一些。”
　　
　　“叶竹，带他们去前面吧。”
　　
　　“成，你们跟我来吧。”叶竹冲着两名记者扬了扬下巴，转身就要出了这间审讯室。
　　
　　然而就在这时，孔瑞却忽然站起了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将那两个记者吓得一哆嗦。不过他显然无暇顾及其他人的想法，那双阴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门口的女警看，说出来的话也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谁？还有谁？他们要去哪儿？刚刚的那些记者又去了哪？！”
　　
　　“当然是吴华清了呀。”叶竹像是十分不理解似的瞥了他一眼，在注意到男人在听到‘吴华清’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所产生的不受控制的抽动，眼底闪过意思愉悦，嘴巴上却没有停：“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天生的变态杀手，大部分普通民众还是正常人的嘛！所以孔先生你也别生气，把你的所作所为拍出来大多数群众只会看过就忘，根本没有代入感。但吴华清不同，他从本质上来说也是一名受害者，被别人胁迫才犯了案。”
　　
　　“能成为罪犯的少，但是每个人都可能是潜在的受害者不是吗？出于这个角度考虑，吴华清的经验特别的重要，尤其具有深刻的教育意义。”
　　
　　叶竹觉得自己说瞎话的本领越来越高深了，现在眼睛连眨都不眨，且语言十分流畅，半点不卡壳：“警方的犯罪心理专家也特别针对吴华清的情况进行了分析，他们觉得，对方把受害者尸骨封在自己住所墙壁里的举动，别有深意。他或许是因为长期遭受了心理虐待所以没有办法制止种种暴行，但是他的心始终是好的呀！”
　　
　　“封存尸骨在家里未尝不是代表着一种守护，你听听，这人多善良！”
　　
　　小姑娘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十分投入，连带着两名记者都被说服了，一个劲的点头表示赞同。
　　
　　言宇脸色却忽而变得有些奇特，最终他抬起手握成拳放在了嘴边，用咳嗽来掩饰那几乎控制不住，即将要漫出来的笑意。
　　
　　“哎，不说了。”叶竹意犹未尽的对着两名记者招了招手：“咱们现在就过去吧。”
　　
　　砰！
　　
　　一声巨响在审讯室内响起，众人讶异的顺着声音望过去，之间孔瑞的右手正砸在了精钢桌面上，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颤抖。
　　
　　“吴华清善良？放你妈的狗屁！”
　　
　　言宇眯了眯眼：“哦？可是就目前警方所掌握的证据来看，的确是这样没错，难不成，你能证明事实并不是如此？”
　　
　　被人夺走全部应该属于自己的关注度，孔瑞显然已经毫无理智可言了，他咬紧牙关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笑意不达眼底：“当然能。”




34.  第三十四章   尸房（34）

　　嘈杂, 混乱，惹人烦。
　　
　　这是此时正安静坐在审讯室里的吴华清，对于今天整个早晨的大致总结。他神色淡淡的, 在褪去了疯狂的外壳之后, 已经恢复了最开始的不言不语。最近几天他被暂时送去了看守所，对于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谓半点不知。
　　
　　不过既然昨天半夜公安局去人把他连夜带了回来, 那就说明在案件的调查上一定取得了什么进展。
　　
　　他这边和孔瑞看到的差不多, 同样是一批又一批的记者从门前呼啸而过，不过对于这件事，他的看法显然和孔瑞相差千里。收回视线后，他垂头，在头顶监控拍不到的角度, 露出了一抹浅笑。
　　
　　很快, 言宇便带着叶竹走到了这间审讯室的门口，而吴华清只是迅速的抬起头看了二人一眼, 很快便面无表情的恢复了老僧入定的状态。
　　
　　“你们继续往前走就是了, 就在前面那屋……对，到了找张队。”叶竹先是在门外又多站了一会儿，指挥着方才在孔瑞面前演了一场好戏的两个记者再次客串一波, 顺便也给此刻坐在审讯桌前的那位留下了充足的可观察时间。
　　
　　在叮嘱完之后, 她这才慢条斯理的回了身，将门关了上, 然后走到言宇身边坐了下去。
　　
　　“哎哟，咱们又见面了呀，看着好像比前几天的精神头好多了，看来在里面伙食不错吧？”略带调笑的女声在这间面积不算大的屋子内响起。
　　
　　吴华清眼角肌肉不受控制的跳动了两下，不过这只是很小的反应, 并不明显。他略微抬了头，盯着对面的两个人看了两秒，复又将眼睛垂下，十分专注的瞧着精钢制成的桌面，仿佛上面开了花似的。
　　
　　显然，就算到了现在这步，他仍然不敢掉以轻心。虽说现下案件的大致方向差不多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永远不会小瞧了警方。毕竟当初那些被他封在墙壁里的尸骨最终能够被发现，可不是在计划当中的，最终的结果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无疑，对面坐着的这两个人很厉害。毫不夸张的说，今日这场审讯中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点马脚，便会万劫不复。
　　
　　叶竹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像是自言自语的往下说着：“知道这次为什么要提审你吗？或许孔瑞这个人，你认识吧？”
　　
　　随即，她把孔瑞的照片塞到了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果然，吴华清有了点反应。当然了，这个反应也是相对的，不过就是比之前那副完全木讷的样子进步了点，最起码在看到照片之后，眼睛有些聚焦了，眼珠子还转了转。
　　
　　“经过我们警方近几日的调查，已经确定了之前震惊全市的连环失踪案就是孔瑞所为，还有你家中墙壁里的那些受害者，他本人对这些罪行全部供认不讳。”叶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哦，对了，还有半年前发生在长湖花园的那起盗窃案，也就是发生在孔瑞家中的那起，位于园区7号别墅，这地儿你也熟吧？”
　　
　　“盗窃案发生那日，你应该就在现场才对，到底是不是真的盗窃，你跟孔瑞两个人再清楚不过了吧？”
　　
　　吴华清听到这，似乎正在回忆，然后眼底闪过了一丝光芒，不显眼可却能恰好让对面的人看清楚。
　　
　　叶竹见状，倒是不得不佩服这位了，各种细微的反应简直拿捏的恰到好处，若是初次接触他的人，没准还真信了。她瞄了言宇一眼，见对方的侧颜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便沉下心继续开口道：“你们当时是不是因为在受害者挑选上产生了分歧，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口角，到最后冲突升级了？你还受伤了，所以在现场留下了一点血迹。后来呢？许是孔瑞看着满屋的狼藉，觉得等到潘晓慧回家没法交代，所以干脆将错就错，制造了被盗窃的假象后报了警。”
　　
　　然而任她怎么说，对方依然沉默着。
　　
　　最终叶竹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屈起右手食指，用骨节在桌面上敲了敲，待到对面的男人木然的看向自己的时候，她苦口婆心的劝道：“都到了现在了，你还要替他隐瞒什么？当初他二话不说就报警的时候，可完全没考虑过你一旦被警方抓住，会有什么后果吧？”
　　
　　“孔瑞自从被我们抓捕归案后，承认了所有犯过的罪行，包括绑架、杀人、分尸。你只是被逼着处理尸体而已，若非自愿的话，只要你现在把事实交代清楚，将来到了法庭上，你的代理律师完全可以用这一点来帮你争取减刑啊。”
　　
　　吴华清终于露出了点不一样的神情，嘴唇动了动，看起来像是在犹豫。
　　
　　叶竹再接再厉：“你既然和他认识了这么久，那么应该知道孔瑞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性格。刚才过去的那些记者啊、媒体啊，都是他要求的。之前答应了警方满足他的需求便将所有犯案细节和盘托出，时间上……”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后接着道：“时间上应该是快了，这也是警方给你的机会，要是等他交代完了，你可就没有机会了。”
　　
　　许是那个‘盗窃案理论’击中了男人的心神，在一阵长达几分钟的沉默后，吴华清终于开了口。应该是因为太多天没有说话了，甫一张嘴，声音语调听起来都有些奇怪：“既然你们都了解了，还过来问我干什么？”
　　
　　“每一个案件得以顺利结案的背后，警方都是要经过多方面调查核实及取证的，而且我们现在还有一部分事情没有弄明白，比如孔瑞为什么要杀那些人。”言宇忽然出声，之后用眼神示意对方继续。
　　
　　“按照他的说法，是要为这个社会做贡献，他所杀的那些人，全部都是蛀虫。”
　　
　　孤寡老人、皮肉工作者、流浪汉。
　　
　　言宇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无意识的用手中的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听你的语气，好像并不是这么觉得的。”
　　
　　“最开始我是相信的，可是半年前，他忽然要对那些正常人下手，我对此当然产生了怀疑。没错……我们在长湖花园大吵了一架还动了手，打碎了不少客厅里的玩意儿，那是我唯一一次的反抗……后来我有想过，他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不过就是一个……”吴华清断断续续的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恋尸癖。”言宇帮着对方把未说出口的话补充完整，迎着桌子对面那道诧异的目光，他笑了笑：“没错吧，孔瑞不仅是个虐待狂，还是个恋尸癖。他不但将受害者杀死，还把他们的尸体冷冻保存一段时间，他喜欢和尸体共处一室的感觉，不是吗？”
　　
　　男人再次沉默下来，不过这回的不言语却是在默认刚刚那段话的意思。
　　
　　“所以，你在这些凶杀案当中，就真的只是扮演了处理尸体的角色？”叶竹插嘴问了一句，俏脸上的表情满是狐疑。
　　
　　“最……最开始是的。”吴华清深深低下头去，声音愈发的小了，说起话来十分艰难：“后来……他想要转变目标，我不愿意继续帮他处理那些受害者，后来就几乎断了联系。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跟踪我去送外卖，那些受害者都是因为心情不好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骂过我的。用他的话说，这些人在德行上也是有亏的，他还是属于为民除害。”
　　
　　叶竹皱眉：“既然不联系了，你又为什么要帮着他杀了黄经国，去盘山公路上制造意外？”
　　
　　“我也是到了那时候才知道他挑选新的受害者的方式，他找上门来借此来威胁我，要是不听他的话，他被抓了我也跑不了。如果按照他说的帮他最后一次，以后的事都和我没关系。我那天是等在事先说好的地方，黄经国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把货车开到指定的地方而已。”这话说的有些委屈，明明是挺大的一个老爷们儿，面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可是坐在那里怎么看怎么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
　　
　　啧……叶竹在心里暗自感叹了一下，琢磨着这人的演技属实精湛，同他接触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却还能给人不一样的惊喜呢~
　　
　　“唔……”另一边，言宇沉吟了一下，过了几秒钟后再次抬眸看向了对面的人：“所以你的意思是，除了处理尸体和意图谋杀警察之外，你什么都没做过。”
　　
　　吴华清虽然没有具体的动作和话语，但是脸上的表情是赞同这个结论的。
　　
　　言宇点了点头，微侧过脸，给了身边的人一个眼神。
　　
　　叶竹会意，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划开屏幕后拨弄了两下。随即，她把屏幕冲向了桌子对面，笑眯眯的说：“我这有点有趣儿的东西，你要不要看完再做决定？”
　　
　　“……”吴华清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个平板电脑，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孔瑞表示，为了能够在冷静期的期间反复得到他自己所需要的快感，偶尔他会在作案时偷偷地在一边设置隐藏式的录像机。”叶竹说完后，点了一下屏幕，一小段视频便开始了播放。
　　
　　一些杂音从电脑里传出，偶尔还夹杂着属于人类的喘息声和绝望的哼声。
　　
　　随着视频的播放，吴华清的脸色从一开始的震惊，逐渐转变为愤怒，最终黑如锅底。这段视频并不长，也就是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在播放完毕后，审讯室内陷入了谜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男人忽然一改之前怯懦的模样，眼神凶狠的看向了他们二人，露出了森森白牙：“耍我？！”
　　
　　对此，叶竹的回应是可可爱爱的用手托住了下巴，露齿一笑：“Bite me。”
　　
　　你来咬我呀~
　　




35.  第三十五章   尸房（完）

　　那边的两个人在对峙, 言宇则是眼底划过一丝兴味，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小姑娘的侧脸上。那张脸不同于时下流行的瓜子美人面，反而还带着些许的婴儿肥, 由着这个角度看过去, 透着些微粉，显得饱满而又可口。
　　
　　猛地察觉到自己的思绪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跑了偏, 他缓缓地收回了视线, 垂眸看向了面前摆放着的那些材料。因为他的神色一直都是淡淡的，是以另外光顾着比拼气势的两个人压根没注意这些不明显的小动作。
　　
　　回了神，男人也并没有出言打断此时的审讯节奏，仍旧保持了原有的缄默。说实话这场审讯他是有着自己的打算，目前来看, 在叶竹的主导下进展相当不错, 这也侧面说明了，她的能力的确很强。这个强不光是在行动力, 而是在方方面面。
　　
　　旁边坐着的人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叶竹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心去猜测，她在看到对面的人那越来越无法控制的情绪后，心情愈发的愉悦。嘴角微微翘起, 她伸出手在平板电脑上又划了两下, 屏幕上随即出现了另一段视频，在吴华清那几欲杀人的眼神里, 轻巧的按下了播放键。
　　
　　审讯室里登时又响起了之前那种杂音。
　　
　　这段视频和刚刚播放的内容大同小异，只不过从长度上看要完整许多。视频的色调是古板而又单调的，瞧着背景是警方发现的那间储存尸体用的地下冷冻室，一名受害者双手被缚于身后且跪在了地上，看着面容不是最近失踪的那五个人, 所以视频里的场景应该发生在很久之前。
　　
　　受害者是一名女性，之前应该是被囚禁在另一间厂房内，所以身上的衣物染上了明显的脏污。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整个人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寒冷，正在瑟瑟发抖。又因为嘴上粘了胶布，只能从嗓子里挤出颤抖的哼声。
　　
　　过了几秒，画面内突然出现了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他慢吞吞的走到了受害者的面前，女人抬起头，在看到对方时，发出了更加尖利的‘嗯嗯’声。男人弯下腰，露出了上半身，脑袋上带着摩托头盔，看不见面容。
　　
　　男人伸出了手，十分温柔的触碰到了受害者的脸颊，顺势还将她那粘在眼皮上的头发丝轻轻的拨弄到了一边。跪着的女人面带祈求，一刻不停的‘唔唔唔’，看起来像是在求救，显然，她对于这个人是带有几分信任的。
　　
　　然而出乎了她的意料，对方在帮忙整理完仪容之后，忽然从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白色透明的塑料袋。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男人抖落开塑料袋，迅速的套到了她的头上！
　　
　　女人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但是因为行动受限，那点子挣扎的力度根本没有任何的威胁性可言，透过塑料袋可以隐约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震惊，不敢相信和随之而来的深深的恐惧。
　　
　　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受害者应该是到了极限，头盔男人拿下了塑料袋，任由对方狼狈的滑落在地。对方的脸贴在无比冰凉的地面上，因为嘴巴被堵住并不能很好的咳嗽出来，鼻涕眼泪瞬时糊了一脸。
　　
　　可是头盔男并未给她太多的喘息机会就又把塑料袋套了上去，如此反复七次。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谋杀了，而是虐待。
　　
　　在第七次结束之后，女人看起来已经进气儿多出气儿少了，男人才暂时放过了她，转身走出了视频画面。
　　
　　又是几分钟过去了，视频中再次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刚刚的头盔男去而复返，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那人侧颜看起来十分眼熟，在弯腰将地上的受害者扯起来的时候，来人露出了大半张脸，正是孔瑞。
　　
　　他们合力将不停哭泣的受害者塞进了墙壁中嵌着的的密封精钢盒子里，然后关上了那道隐形门。就在这时，孔瑞的目光若有似无的瞟向了镜头所在的方向，但头盔男似乎毫无所觉，显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偷拍了。
　　
　　紧接着孔瑞低声说了两句什么，随后发出了猥琐的笑，对面的头盔男闻言抬起手摘下了头盔，露出了那张脸。
　　
　　吴华清。
　　
　　他在视频中的表情和在警方面前的完全不一样，薄唇紧抿着，嘴角还有些笑痕，显得惬意而又享受。
　　
　　“surprise~”叶竹在视频播放完毕后，突然发出了赞叹声：“天哪，万万没想到你也是个虐待狂，而且比孔瑞更高级。”
　　
　　吴华清这种虐待是心理及rou体的双重折磨，先是借着囚禁的时候与受害者拉近距离，让他们对他产生信任，然后再亲手将其击破，让受害者陷入更深的绝望。很明显，他深深的沉浸在这种特别的‘游戏’里，完全不可自拔。
　　
　　至于为什么事实与蔡长源的口供有出入，这也很容易解释，蔡长源能够活下来本来就是对方设计想要钉死孔瑞的一环，所以他肯定不会出手折磨。毕竟一百个死人，也抵不过一个活人的口供来的更有说服力，不是吗？
　　
　　吴华清在听到她那略带讥讽的话后，神色更加狰狞了几分，不过他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直勾勾的盯着平板电脑，像是要把那屏幕烧出一个洞，那上面的画面正好卡在了孔瑞看向镜头的那张脸上。
　　
　　忽然，他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表情。渐渐地，他的肩膀开始耸动，幅度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出了声。
　　
　　叶竹静静的看着对方跟失了智似的，无语的撇了撇嘴，怪不得这人能和孔瑞那个变态凑在一起，在情绪控制方面一样的不正常。
　　
　　审讯进行到现在，其实已经算是一切尘埃落定了，有了孔瑞提供的大量视频作为证据，肯定能定了吴华清的罪。更何况，彭一山那边还与封河市的几名法医日夜奋战，争取在那些受害者的骨骼上再找到一些强有力的证据，比如根据骨骼断裂处的痕迹可以进行模拟实验，从而从切口方向以及切口处曾经承受过的力量上去判断出分尸的到底是谁。真相从不会长埋于地下，重见天日需要的只是时间罢了。
　　
　　“告诉我，孔瑞那个蠢东西，怎么肯把这些录像交给警方。”吴华清停下了笑声，眼角还挂着点湿湿的痕迹，他沉声问道，完全没了最开始的木讷和刚刚的暴戾，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很普通的正常人，神色平静极了。
　　
　　正巧，这个时候有几名记者扛着设备再次从门前经过，言宇先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瞄了一眼，接着便收回了视线，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怎么肯配合警方这点似乎并不重要，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未解之谜了，倒不必好奇心旺盛到事事都要知晓，你说对吧？”
　　
　　说到这，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始收拾桌面上散落的照片和资料：“你苦心积虑设了这么大一个局，以为自己把孔瑞拿捏的十分明白，可是最后不也没有想到这孔瑞背着你还藏了这么多的秘密？骄傲自满要不得，也别妄图揣测人心。”
　　
　　旁边的叶竹也是默不作声的拿起平板电脑起了身，略微垂了眼，掩去了眼里透出的欣赏。不得不说言宇真是她活了两辈子见过的最懂得如何跟罪犯玩心理战的人，刚刚那几句话表面上听着平平无奇，但是实际上却能够最大限度的激发出嫌疑人的不甘心。
　　
　　只要不甘心就好办了，这样一来警方会站在主动的位置上，在接下来的交涉中，完全占据上风。
　　
　　果不其然，就在他们要拉开门出去的时候，吴华清就再次开了口：“那些受害者的身份，你们都核实清楚了？”
　　
　　言宇脚下一顿，浑不在意的扬了扬眉：“现在刑侦技术手段发达到超出你的想象，我们会一一确定所有人的身份，不劳你操心了。”
　　
　　“要多久？一个月？一年？两年？十年？”吴华清咬了咬牙，他自认为对于孔瑞的掌控滴水不漏，可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就算再不甘心，他也必须要知道到底怎么是怎么一回事。
　　
　　“你只要把过程告诉我，我就把所有受害者的身份告诉你。”
　　
　　“成交。”言宇转身回到了审讯桌前，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了男人的面前：“你先来。”
　　
　　吴华清的眉头狠狠地跳了两下，最终万般不愿的拿起了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什么。
　　
　　言宇扭过头，和门口的小姑娘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
　　
　　当天下午，由张昊带了一队人再次返回了马跃村吴华清的住所，并且砸开了院子里的水泥地面，成功的找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之后，里面一共有着十七张身份证和四张纸条，那四张纸条上写着四个不同的名字。若无意外，这就是被封在墙壁中那二十一人的真实身份了。
　　
　　至此，封河市4·11特大连环失踪案正式告破，特别调查组也该于第二日返回B市了。
　　
　　第二天一早，刚刚从法医解剖室回到专案大队办公室的张昊看起来有点累，因为通知受害者家属及遗体认领的相关工作，让他感觉身体被掏空。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刚推门进办公室，就看到了窗边站着一个人，对方笑眯眯的转过头，语气和蔼可亲：“张昊呀！”
　　
　　他瞬间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硬着头皮叫人：“刘副局。”
　　
　　“案子办的不错。”刘副局长先是夸了两句，随后不尴不尬的‘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是这样的，局里昨天夜里接到了一个调令，你看看……”
　　
　　张昊起先一愣，半眯着眼睛思考了好一会儿，过了几秒钟，他一下子脸色涨红，转身就要冲出去。
　　
　　早有准备的刘副局长不顾自己的老身板，上前一把将他给拦腰搂住，嘴里一个劲儿的嘟囔着：“别激动，别激动，这是好事儿，可不能阻人前程！”
　　
　　张昊已然听不进去任何的劝慰，双手扒着门框，努力的把头探了出去，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句：“言宇，你大爷！！！！”
　　
　　当整个楼层都回荡着男人的咒骂声的时候，事件当事人正站在办公大楼楼下的某处，身边站着的是毫无所觉的叶竹。
　　
　　她有些不自在的抬起手摸了摸后脖颈，最终干巴巴的说了一句：“言队，一路顺风啊~”
　　
　　不远处的蒋冰三人则是正站在那里看热闹，就差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了。
　　
　　“叶竹。”言宇忽然开口。
　　
　　“嗯？”叶竹应了一声，侧过头瞪圆了眼，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36.  第三十六章   假面狂欢（1）

　　“有没有兴趣来特别调查组工作？”男人也没拐弯抹角, 问的倒是直接。
　　
　　“……”叶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自打重生以来，她的人生轨迹的确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偏离, 可就算同那传说中的特调组并肩作战了一周的时间, 她也从未想过能够走上一条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的人生路。毕竟重活一世，她所求的不多, 好好工作、好好活着, 然后……找出自己的死因，仅此而已。
　　
　　说到死因……她眼神忽地一亮，之前两次脑海中闪过的那些记忆碎片虽然模糊且零碎，但是作为一名资深的老刑警，她也能从中品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既然目前只有接触到对方才能记起点什么, 接受调查组的邀约, 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况且，特别调查组也代表了目前国内顶尖的刑侦力量……若是她上辈子身死的确有内情的话, 岂不是会方便很多？
　　
　　想到这, 叶竹难免心动了一下，不过她没有立刻给出自己的答案，而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了一句：“言队, 可以握个手吗？”
　　
　　言宇闻言显然是有些吃惊的, 一向表情不怎么不丰富的俊脸上快速的闪过一丝不自在，略微低了头, 看着那只已经伸到了自己面前的手。小姑娘的手不大，长得也秀气好看，手指修长又匀称，配上粉嫩嫩的指甲，在阳光下泛起了令人赏心悦目的光泽。
　　
　　而这个时候, 十几米开外在楼梯上或坐或站的三个大老爷们儿不约而同的发出了兴奋的驴叫声。不怪他们如此失态，实在是……平日里的工作环境过于单调，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和尚庙。四个大男人整天从早到晚的大眼瞪小眼，看都看腻了，而且他们的休息时间并不多，最夸张的时候好几个月都在连轴转。至于个人问题是否解决？这话问的实属多余了，就连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彭一山，那也是万年老光棍一个，以他们这工作强度，铁树都不带开花的。
　　
　　就算去了各省市办案，基本上接触的也都是同性，能遇到女警的机会简直太少太少了，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两个，还都是有家室的。像是叶竹这种优质资源的确稀缺，能够成功拐回去的话，别的不说，日常看着也算洗洗眼了。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言宇终于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与身前的手相握。他的力气用的并不大，只是松松垮垮的虚握着，很是绅士。
　　
　　叶竹却没有很多的顾虑，下一秒毫不客气的紧紧攥住了男人的大手，还未来得及感受对方那和她自己完全不同的触感和异常燥热的掌心温度，脑海里再次快速的闪过了几个画面！
　　
　　画面并不清晰，甚至还有些晃荡和扭曲，只是这回稍微连贯了一些。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看不真切，天空很蓝，有斑驳的树影落在了自己的脸上……还有声音……像是什么摩擦声，还有……
　　
　　言宇感觉着手上越来越大的力度，看着对方那渐渐皱起的眉头，若有所思。难不成小姑娘是想试试他的深浅，以他的自身实力来判断是否值得冒险调入特别调查组？
　　
　　这么一想，他的视线复又落回了二人交握的手上，开始认真思考起和对方比拼谁手劲大到底可行不可行。
　　
　　就在这会儿功夫，从办公大楼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紧接着张昊气势汹汹的大跨步走了出来。待到他看到墙根底下站着的那两个人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就冲了过来，一把捏住了叶竹的肩膀，将其拽过来塞在了自己的身后。
　　
　　“言宇！！！老子刚刚对你有点改观，你就跑过来跟老子抢人？”他上前两步，同对面的男人挨得很近，几乎快要到了脸贴脸的地步。两个人灼热的呼吸互相喷在对方的脸上，气氛一时间无比紧张。
　　
　　面对着忽然凑到眼前，无限放大的一张脸，言宇十分不适的略微往后仰了仰。相比于对方的气急败坏，他自然要淡定许多：“张队，话别说的这么难听，叶竹很优秀，即使不是我们特别调查组，她也不会留在封河市太久，这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张昊被他这番说辞弄得一哽，表情愈发难看了几分，干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接下来的话几乎是咬紧后槽牙才说出来的：“我他妈的有时候真是怀疑，你是怎么安然活到现在，而没有被人半路揍死的？”
　　
　　“你是不是觉得官大一级压死人啊？一纸调令下来，我就必须把人交出去？”
　　
　　言宇稍显迷惑，视线自然而然的越过了他，落在了后面的叶竹身上。
　　
　　叶竹此时已经回了神，也算是弄清楚了来龙去脉，便无奈的摸了摸鼻尖，认命的当起了全自动语言转换器：“张队的意思其实是……我再怎么说也是封河市公安局和专案大队的人，出于正常人的礼节呢，你应该在发调令之前找到局里的领导和张队商量一下，这样才不会让别人难受。”
　　
　　男人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很奇妙，那张脸上所表达出来的意思非常明显，就是：你们普通人真的很麻烦。
　　
　　张昊这会儿热气上涌的脑子也稍微冷静了一点，他终于回想起这几天的种种，不由得觉得自己和这种低能儿计较，简直就像个傻子。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仍旧有些咽不下心口的那股气，用力的指了指对方：“还是说言队觉得，市局的领导和我，哪个像是能够阻拦小叶子前程坏人？只要她自己个愿意，上天老子也管不着！”
　　
　　叶竹这会儿也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乎是在帮着张昊指控着什么。
　　
　　言宇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半分钟左右，他斟酌着开了口：“这次的事情的确是我欠考虑，抱歉。”
　　
　　不远处见证了这场‘抢人’好戏的蒋冰、罗奇和彭一山，此时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吃惊来形容了，完全可以说是震撼。开玩笑，他们跟了头儿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他认怂？封河市这地界指定是有点什么魔力，因为言宇在这里获得了好多个‘第一次’。
　　
　　男人如此干脆的道歉，倒是让张昊略微吃惊，只觉得火还没等发出去呢就被人给掐灭了，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嘀嘀嘀——
　　
　　大院里忽然响起了喇叭声，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是一辆商务车。应该是局里安排的，将特别调查组送去机场的专车。
　　
　　蒋冰等人陆续站直了身体，拎起脚边的行李箱，冲着言宇扬了扬下巴，示意该走了。
　　
　　言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的看了叶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了那辆商务车。在上车的前一秒，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扭过头看着跟上来送他们的张昊和叶竹，眉间起了点不明显的皱褶，挖空了脑袋想出了一句客气话：“张队，以后有时间一起喝酒。”
　　
　　话音落下，便一头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后司机短促的鸣笛，然后一个调头开走了。
　　
　　张昊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待到回过神之后，双手叉腰冲着那辆商务车的后尾巴大喝一声：“谁他妈的要和你喝酒！老子24小时禁止饮酒！”
　　
　　骂完之后，他感觉稍微畅快了一些，眼角余光瞄到了身边的人后，表情稍微僵了一下。随后他迟疑的伸出手，不轻不重的在小姑娘的肩膀上拍了拍：“你好好考虑，这机会很不错。”
　　
　　言罢，转身头也不回的进了办公楼。
　　
　　叶竹站在原地，感受着肩膀上残留的重量，久久没动。
　　
　　…………
　　
　　半个月后，B市。
　　
　　“谢谢师傅！”清脆的女声在这盛夏的午后，让路边昏昏欲睡的人一精神。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出租车开走了，叶竹站在了路边，身侧还放着一个型号巨大，看起来十分沉重的行李箱。
　　
　　她打开手机确定了一下地址，稍微辨别了一下方向之后，拎起大箱子，吭哧吭哧的迈开了步子。四五分钟后，她走到了一栋大楼前，进去后顺着电梯上到了16楼。不过却在下了电梯之后犯了难，盖因面前的走廊里安装了电子围栏门，玻璃上还贴着几个大字：前方办公区，外来人禁入。
　　
　　迟疑了一会儿，叶竹将行李箱放在了地上，顺手从裤兜里摸出了电话，正欲拨号，身后传来了一道疑惑的男声。
　　
　　“您好，你是……？”
　　
　　她回头，见对方长相白净，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带着金丝边的眼镜儿，身上还穿着警服，便漾起了一抹甜笑：“您好，我是过来特别调查组报道的！”
　　
　　眼镜男哦了一声：“你就是那个上次他们过去封河市抢回来的人？”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番，颇为吃惊的模样，随后尴尬的笑了笑：“蒋冰他们也没提，新人是个女生。”
　　
　　还是个细胳膊细腿儿的女生，看起来稍微用点力，就能把那细嫩的脖颈给掰折了。不过他很快就回了神，很是热情的打开了电子门：“进来吧，我送你去办公室！”
　　
　　“谢谢。”叶竹弯腰去取行李箱。
　　
　　“我帮你吧！”眼镜男同时伸出了手，长叹一口气似乎是不赞同：“他们那群人也是的，怎么不去接你，让一女同志自己拿这么沉的行李，也是够了。”
　　
　　他略微一提，却有些尴尬的发现，没提动。可对面的小姑娘正巴巴的看着，他自然不能落了自己的面子，于是乎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行李箱提过了那道门槛，脸憋得通红。
　　
　　好在剩下的路程有滑轮可以拉着走，倒是避免了他再次丢脸的可能性。
　　
　　“喏，就是这儿了。”眼镜男停在了一间上面贴着‘特别调查组’五个大字的办公室门口，也不敲门，颇为霸气的将门一把推开，嘴里嚷嚷着：“干嘛呢，干嘛呢，我给你们送人来了！”
　　
　　话音落下，他这才发现屋子里的四个人并未坐在办公桌前，而是收拾着背包，像是正要出门的样子。
　　
　　短暂的寂静后，还是罗奇一脸惊喜的招了招手：“叶姐，你终于来啦！”
　　
　　彭一山和蒋冰的面上也颇为开心，简单的问候了一番。就在这时，言宇从里面的玻璃隔间走了出来，看到门外的身影微微一愣，随即冷静的点了点头：“来了。”
　　
　　叶竹一一笑着回应了。
　　
　　眼镜男看着他们的动作，疑惑的开了口：“你们这是要干嘛去？”
　　
　　“永门市，一个小时后的飞机。”言宇言简意赅的回答了他的问题，紧接着目光落在了叶竹的身上：“给你两分钟放好行李，然后出发。”
　　
　　“哎……我说……”
　　
　　眼镜男还想替小姑娘说两句话，下一秒却听见耳边传来了脆生生的‘是’，然后那名他所认为的弱不禁风的女同志轻松的拎起了巨大的行李箱，走进办公室放在了蒋冰随手指着的地方，脸不红气不喘。
　　
　　言宇斜睨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没……没啥。”
　　
　　“车已经在楼下了，走吧。”
　　
　　言宇并未在这上面纠结，率先走出了办公室，紧接着组员一个又一个的也跟了出去，犹如一阵旋风一般消失在了眼镜男的眼前。对方后知后觉的眨了眨眼，看着已然空无一人的走廊，不死心的走到了方才的行李箱前，再次咬牙拎了拎。
　　
　　最终放弃的垂下了肩膀，整个人显得有点萎靡不振。
　　
　　“果然啊……没有一个正常人。”
　　




37.  第三十七章   假面狂欢（2）

　　说实话, 直到上了飞机之后，叶竹还是有些懵的。因为她来B市是距离正式的报道时间提前了两天，所以调查组此次出行并未将她计算在内, 这次属于临时购票, 同另外四人的座位并不在一处。
　　
　　本来想着提前过来熟悉一下环境，没曾想, 到这的第一分钟就被裹挟着上了飞机, 迷迷糊糊的飞往永门市。方才在来机场的路上，蒋冰抽空跟她大致介绍了一下情况，说的并不详细，只是稍微提了两句，貌似是那边出现了什么连环杀人案。
　　
　　反正能找到特别调查组的肯定都不是什么小案子, 要么是问题棘手, 要么就是罪犯尤其的丧心病狂。
　　
　　对照着机票找到了座位，叶竹冲着最外侧坐的那名女孩友善的笑了笑, 对方也报以微笑, 侧过身子让她进了去。
　　
　　在将身后背着的双肩包放好之后，叶竹才抬头望了一眼前方，在各位旅客的身影里, 勉强看到了言宇等人的高大背影。几秒种后, 她收回了视线，调整好姿势想着补个觉。从封河市坐火车连夜赶到B市已经感到有些疲惫了, 到永门市肯定又是接连好几天的奋战，打个盹的时间都未必有。
　　
　　很快，她的思绪都开始混沌起来，就算是周边的环境依旧嘈杂，也丝毫不影响她休息。做警察这个职业这么多年, 随时随地可以睡觉的本事，早就磨炼出来了。所有人的说话声都开始渐渐远去，只是身边坐着的那个妹子捧着手机聊天的声音有些吵，不过倒也没耽误她进入睡眠状态。
　　
　　忽然，她被一阵暴躁的呵斥声给吵醒了，皱着眉睁开了眼之后，就看见一名空姐正站在过道里，漂亮的脸蛋上笑的有些尴尬。此时一名坐在斜后方的中年妇女正嘴巴开开合合，语气不悦：“我说你是傻子吗？电话要关机这种事儿还需要别人提醒你？丢不丢人啊？”
　　
　　被训斥的对象刚好就是坐在她身边的那名女孩儿，对方长着苹果脸，双颊红红的，穿着看起来挺朴素，但是整个人特别的干净。女孩儿闻言尴尬不已，对着空姐小声的说了一句抱歉后，迅速的关了机。
　　
　　空姐安抚的回了一句‘谢谢配合’，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女孩儿低头将手机塞进放在膝盖上的布包里后，一扭头就看到了叶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像是解释般的说道：“我是第一次坐飞机……”
　　
　　叶竹唇角上翘，理解的笑了笑。
　　
　　许是对方看着她还挺面善的，又或许在飞机起飞这段时间女孩儿有点紧张，得到她的回应后便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左一句右一句的聊了起来。
　　
　　直到飞机平稳的升到空中后，叶竹已经得知了她的年龄，学历，此次去永门市是跟二舅妈一块去大酒店打工的，她口中的二舅妈就是斜后面那位刚刚出言斥责的中年妇女。
　　
　　后来女孩儿许是看出她浑身上下透出来的疲惫，便识趣的不再说话，安安稳稳的窝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
　　
　　从B市飞到永门市时间并不算短，要接近五个小时，叶竹又睡了一个来小时后，飞机上便开始发放餐食了。她勉强的睁开了眼睛，嘴巴里面没什么味道的吃了一份牛肉饭，随后站了起来，越过那个妹子，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
　　
　　言宇四人的座位刚好在卫生间附近，她刚走到门口，卫生间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拉了开，言宇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她也仅仅只是挑了挑眉便侧过身子，让出了能够容一人通过的位置。
　　
　　“那个，言队……”叶竹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开口叫住了对方。
　　
　　男人背影一顿，接着侧过脸，挑眉看向她。
　　
　　“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但是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您为什么邀请我进特调组？”
　　
　　言宇闻言，用颇为新奇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就在叶竹以为得不到什么回答的时候，他却忽然发了声：“因为组里缺少人形坦克。”
　　
　　说完之后，男人还冲着她微微颔首，似是赞赏又似是肯定。
　　
　　“……”之前在自己脑海中设想了千万种理由的叶竹，偏偏没有想到这一个，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眼瞧着对方扔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闭目养神了，最终她还是决定放过自己，因为血厚抗揍什么的才能进入调查组，不丢人。
　　
　　嗯，不丢人。
　　
　　当天下午将近三点钟，特别调查组一行五人走出了机场。永门市一年到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夏天，平均气温高于全国大部分地区，眼下是七月，气候更是酷热难耐。
　　
　　甫一出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叶竹站在路边，眯着眼看着其余四人手中拎着的行李包。她反手拍了拍自己的双肩包，心下稍定，因为季节原因衣服都轻薄，里面好歹装了一套换洗衣物，这样一来明天倒不至于裸奔。
　　
　　没过两分钟，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了众人面前，司机降下了车窗，冲着他们招呼道：“嘿！特别调查组的？上车吧，我是永门市公安局的，领导派我来把你们接回去。”
　　
　　言宇带着其余三人一言不发的爬上了车，只有叶竹冲着司机甜甜一笑，说了一句‘辛苦了’之后，才绕过车头，坐上了副驾驶的位子。
　　
　　司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也不知道是天上那毒辣的太阳光透过车玻璃照的，还是因为不常接触异性，他耳朵根红扑扑的发动了面包车，以不算慢的速度滑出了机场。
　　
　　之前在飞机上得到了较为充足的休息，所以叶竹在前往永门市公安局的这一路上，精神状态相当的不错。她还跟着司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了起来，得知了对方今年才29岁，姓王，目前是办公室文职。根据对方的说法，最近永门市公安局从上到下都忙的很，临近暑假，这边还是旅游城市，各种案件频发，警力不足是常态。
　　
　　面包车仍旧在宽阔的路面上疾驰，不过这回和以往不同的是，耳边不仅有着枯燥的胎噪声，还有了独属于小姑娘的清清亮亮的说话声，偶尔还会咯咯一笑，让人在这闷热的气温下，烦躁的心情舒缓上那么几分。
　　
　　蒋冰、罗奇和彭一山对这种体验表示新奇，他们三个十分统一的瞅着副驾驶上坐着的人的后脑勺，似乎也在奇怪，为何这人不管到哪都能迅速和别人打成一片。不得不说，能让所有人感到喜欢，这也是一种神奇的技能。
　　
　　而坐在最后面一排的言宇则还是一副老样子，手中捏着的是之前永安市局给他传过来的案件资料，垂眸看的认真，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大约在一个小时后，面包车终于从郊区开到了市区，车速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下午不到五点的时候，晃晃悠悠的驶进了一处建筑群，看着那些建筑楼下悬挂的牌子就可以确定，这里应该是永门市市政府各部门统一办公的地方。
　　
　　在内部道路里又拐了几次，最终车子停在了一栋砖红色的建筑楼下。司机先下了车，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后，甩着手中的车钥匙，说道：“我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吧？按照领导的要求给你们收拾出来了几个单人间，之后把行李都放下，再去吃点饭，马上就要到正常下班的时间了……”
　　
　　“不必，直接带我们过去交接案件就可以。”言宇淡淡的回应，抬眼看向对方。
　　
　　“这……”小王面上有些尴尬，还有些迟疑。
　　
　　叶竹闻言在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但是却不得不再次扬起一抹客气的笑容，上前两步被迫营业：“王哥，我们言队的意思是，案子最重要，不如先把案件了解清楚，晚上休息的时候再回去宿舍也是一样的。况且我们在飞机上吃了飞机餐，现在也不饿。”
　　
　　小王登时就又憨厚的笑了起来：“也成，那咱就先上楼吧！”
　　
　　六个人先后上了楼梯，走进了外墙挂着‘永门市公安局’六个金属大字的楼里，这栋楼并不高，只有六层，而且内里的装修相当的古朴，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对此，小王自己先‘呵呵’一笑，顺便解释了两句：“这附近的办公楼啊，少说都有二十多年了，所以在硬件设施上肯定比不了别处。而且我们这没有安装电梯，暂时只能劳烦各位楼上楼下的跑了。”
　　
　　说完之后率先迈开步子上了楼梯，几分钟后，众人爬上了四楼，通过不太宽阔的走廊，走到了一间上面悬挂着‘专案大队’牌子的办公室前。
　　
　　咚咚咚。
　　
　　小王在意思意思的敲了几下后便推门而入，扬声喊道：“周扒皮，人我帮你接回来了啊！”
　　
　　叶竹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两眼，果然办公室的装修也很朴素，一个大开间里面摆了七八张的实木办公桌，中间还立了几根碍事的承重柱，后面有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小隔间，上面挂着百叶窗，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模样。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别的装饰了。
　　
　　下一秒，只见一个有些微胖的身影从玻璃隔间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桶正在冒着热气的泡面，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抬眼看向门口。在看到几张陌生的面孔后，这人还愣了愣，随即很快将泡面放在了一边的桌子上，用手擦了一下油乎乎的嘴巴，迎了上来：“特别调查组的同志？早上局长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欢迎，欢迎！”
　　
　　男人上前习惯性的伸出手，等到反应过来又不好意思的收了回去，干笑两声：“稍后咱们再握握手，哈哈……我叫周志刚，是市局专案大队的负责人。”
　　
　　“言宇。”言宇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一秒都不耽搁的问：“周队，现在方便做案件移交吗？”
　　
　　“方便！”周志刚应的干脆，回身就走到了一张办公桌前，在上面的资料堆里翻来翻去，嘴里还嘟囔着：“不对……没在这……”
　　
　　紧接着又转回身去了玻璃隔间里，微胖的身躯显得有些慌慌张张。
　　
　　“找到了，找打了，在这呢！”没多一会儿，周志刚就发出了雀跃的声音，一张圆脸泛着红光，手中还掐着一个档案袋。
　　
　　他出来后把档案袋递给了言宇：“都在这儿了。”
　　
　　言宇接过来感受了一下厚度，右侧眉毛扬了扬，利落的打开档案袋从中抽出案件材料。
　　
　　叶竹略微伸长了脖子看过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
　　
　　湿润的泥土坑里陈放着一具身上的腐肉几乎快要消失的尸体，那尸体的两眼像是两个无底的黑洞一般，正直勾勾的望着天。




38.  第三十八章   假面狂欢（3）

　　言宇将资料上夹着的照片取下, 递给了叶竹，这才快速浏览其档案袋里的其他内容。实际上所谓的案件资料不过只是可怜兮兮的几页纸，拿在手中分量轻的可怜, 他在看完之后不由得微微皱眉：“周队, 看来你们永门市公安局并未在这起案子上浪费很多的精力，这边只有现场一些证物的分析及初步的验尸结果, 是不是有点敷衍了。”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周志刚在他们认真看资料这会儿的功夫, 捧起刚刚那桶没吃完的泡面有唆了几口，闻言连连摇头否认：“距离发现那具尸体到现在，统共也就不到四十八个小时的时间，详细的尸检报告还都没出来呢！”
　　
　　谁知，言宇的眉间皱褶在听到他的回应后, 变得更加深刻了几分：“也就是说, 永门市公安局在案发后不到24小时的时间内就往公安部打了请求特别调查组过来的报告，真实的死因都没确定清楚, 你们下了这个决定的依据是什么？”
　　
　　他这边刚刚说完, 办公室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一直在门口附近晃悠的小王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这……这就是直属于公安部的底气吗？男人一沉下脸，气势未免太足了一些。
　　
　　旁人都以为言宇这是生气了, 气永门市公安决定下的太过于草率, 一个案子刚刚到手就迫不及待的请求支援，看起来的确不是一个市局应有的担当。可是站在他旁边仅一步之遥的叶竹却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男人周身的气压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变化，他之所以说出刚刚那番话，不过就是……真的想知道永门市公安判断这件案子需要外力介入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一个很真诚的发问而已，却因为那张扑克脸和生硬的语气，搞得跟刑讯逼供似的。
　　
　　她虽然觉得有点无力, 但是在看到对面正捧着泡面的周志刚脸上有些惊诧的神色后，只能认命的清了清嗓子，挂上了最最温和的表情后，开口解释：“周队，我们言队的意思是，既然咱们市局如此笃定，那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吧？只不过在这些报告里，没有体现出来而已，完全没有怀疑你们专业度的意思。”
　　
　　周志刚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视线再次落在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言宇面对着他的注视，虽然不觉得自己刚刚的态度有什么问题，但是既然叶竹都说话了，那肯定是在他察觉不到的地方存在着一些不妥当。想到这，他又想皱眉了，只觉得人与人的交往之间过于繁琐。
　　
　　不过他又回忆起之前在封河市办案的时候，因为有叶竹在，调查组在那一周过的尤为舒心，不仅不像之前在别处那般处处受阻，大家还都对他们和颜悦色的。虽然他并不怕那些人使绊子，毕竟对方也根本讨不到什么好处，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留全部的精力去查案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乎，在好几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低沉的‘嗯’了一声，算是赞同了叶竹的说法。
　　
　　“你要这么说，这么说我就爱听了。”周志刚‘嘿嘿’一笑，圆圆的脸因为兴奋甚至透出了点油光，他迅速的将泡面汤喝完，顺带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嗝，然后才凑上前来：“言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请特别调查组过来，还是我一力坚持的呢！当初一到现场，看到这尸体，我就觉得有点不大对劲，想来想去，终于想起来的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绕来绕去说了一通，在场的人却没有嫌他废话多，他从叶竹手中抽回了那张照片，展示给众人看：“仔细瞧瞧这受害者，就没有发现哪里特别吗？”
　　
　　蒋冰眯起眼不错眼的看了一会儿，双手环胸，十分随意的猜测道：“脑袋长得比别人大？”
　　
　　此言一出，门口的小王没忍住，‘噗呲’一声喷了出来。
　　
　　彭一山抬起手从斜后方用力的照着男人的脑袋来了那么一下子，在对方委屈巴巴的看过来的时候，教育道：“尊重死者，颅骨看起来比例失衡应该是拍摄角度的问题，我想周队真正的重点应该是在受害者的肋骨那里，他的右侧第五根肋骨上有缺口。”
　　
　　其余人根据他的解释凝神看去，果然，那里真的有一个缺口。
　　
　　周志刚就像是看到亲人一般，热烈的看着彭一山，要不是因为顾忌着手上有油，估摸着早就上前来毫无保留的表达自己遇到知音的兴奋之情了。他重重的点了点头，还有些疑惑的询问道：“不好意思，这位是……？”
　　
　　“彭一山，对人体学稍微有点了解。”
　　
　　“怪不得，怪不得。”周志刚笑眯眯的应了两句，随即一拍自己的额头：“扯远了，言归正传，这件事还得从去年我去省里开会的时候说起。铁水市你们应该听说过吧？距离咱们永门市也就三个多小时的高速车程，他们那里的刑侦支队副队是我大学同学。你们说咱们这职业好不容易凑到一起能说点什么啊？不就是念叨点棘手的案子吗？”
　　
　　“当时在饭桌上他就无意中跟我提起过，说是去年的时候，在铁水市发现了两具骸骨，法医判断死亡时间较为久远，最少一年以上。DNA比对没能查到身份信息，追踪不到尸源，但是铁水市公安局相信，这两具骸骨属于同一个案子，原因就在他们的肋骨在相同的位置都有缺失。这显然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标志了，你们说是吧？”
　　
　　他说完，还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受害者肋骨缺口的位置：“右侧第五根肋骨，半点不差。”
　　
　　“案子最先出现在铁水市，眼下又在我们永门市发现了特征一致的受害者……说不定在整个苏省范围内，正有一名连环杀人凶手逍遥在外呢。既然我那个老同学都没能成功破案，我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所以求着局里连夜把你们给请了过来。”周志刚说完之后，把照片塞回了言宇的怀里，双手背后小肚子微凸，活脱脱的一甩手掌柜的形象。
　　
　　言宇颠了颠手中档案袋的分量，复又问道：“那铁水市那两起案件的相关资料呢？”
　　
　　周志刚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嘛……我还没来得及联系那面，我现在手头上的案子就有四件，忙的我两天就只吃了刚刚那一桶泡面……”
　　
　　话说到这，言宇便也领会的对方的意思，将档案袋转身交给了罗奇，吩咐道：“你去联系铁水市警方调取那两起案件的档案，顺便再查一下全国范围内还未结案的案子里，是否有和这三起案件特征相同的命案。”
　　
　　“是。”罗奇干脆的应了，转身观察了一圈办公室内的情景，表情迟疑：“这个……我电脑放在哪儿啊？”
　　
　　全组人数他拖着个笨重的行李箱，盖因那里面装的可都是他的命根子，缺一不可，半点马虎不得。
　　
　　“看看我这记性！上午啊，局里就派人给你们收拾出来了一间办公室，就在隔壁，咱现在就过去吧！”周志刚迈开了步子，引着他们往外走，晃晃悠悠的身形看起来多少有点笨重。单从身体条件上来判断，他这个专案大队负责人经常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质疑，毕竟如果走两步都费劲的话，怎么能应付的了那帮经常飞天遁地的嫌疑人？
　　
　　果然，出了专案大队办公室的门，往左一拐就看见了另一道门，木质门板上面刷着清漆，看着像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男人从裤腰上摸出了一串钥匙，仔细辨别了一下后，将其中一把插进了钥匙孔里。伴随着‘咔哒’一声，那薄薄的门板便被对方推开了，之后胖乎乎的身影让到了一边，示意调查组的几个人先进。
　　
　　叶竹等人缓步走进去之后，发现这间屋子的光线较暗，对面的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木头窗框，上面的漆面都已然开裂，估计放在冬日里也是挡不住任何冷风的。室内有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里面摆了几张桌子和椅子，看着都是半旧不新的。关键是这里面积不大，一眼看过去也就是十三四平米的样子。
　　
　　角落里，还放置着两台电风扇，很明显这间临时办公室不具备任何的日常设施，空调之类的电器更是想都不要想。
　　
　　许是看出了他们目光中夹杂着的一些情绪，周志刚老脸一红，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边地方小人又多，实在是没有别的空余的屋子了。这里虽然小了一点，但是是独立的，而且离专案近，方便我们之间随时交流嘛……至于空调，局里已经联系人过来安装了，最晚不过后天，只不过要委屈大家这两天忍忍了。”
　　
　　“无所谓，条件比这还差的地儿我们待过的多了。”蒋冰洒脱一笑，将手中的行李包甩在了还算干净的桌面上：“反正也未必能在这里留多久，空调就别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门口站着的男人摆了摆手。
　　
　　言宇看罗奇二话不说的已经选定了一张桌子，掏出了他的那些设备进行电源连接了，便冲着周志刚平静的问道：“受害者尸体现在在哪里，我们想看看。”
　　
　　对方表情更加的涩然：“当然可以，只是有点远。”
　　
　　等到一行人先后坐上了永门市局的特色电瓶车穿梭在附近的老建筑群中间的时候，才深刻的领会到了这个有点远是个什么意思。约莫七八分钟后，跟旅游景点游览车似的电瓶车停在了一栋三层楼前，这里一楼门外挂了许多的牌子，不过也都是公安局的下属部门，其中有一个白钢牌上写着的就是‘永门市公安局法医实验室’。
　　
　　终于，他们穿戴妥当之后，在当值法医的带领下进入了解剖室，此时解剖台上正摆放着一具腐烂的尸体。可能这里的排风系统做得好，大家倒是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
　　
　　“这就是昨天凌晨发现的受害者了。”
　　
　　“唔……从其腐烂的程度上看，死亡时间大概在四个月左右？”彭一山微微躬身，保持这个姿势在解剖台边转了一圈，最终在其头部所在的那个位置停下了脚步，眯起眼认真的凝视了十几秒钟。
　　
　　随后，口中发出了‘咦’的一声，取过一边的放大镜，进行着更为细致的观察。




39.  第三十九章   假面狂欢（4）

　　又过了将近一分钟, 彭一山才缓缓地直起身，不过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说话，而是照常转了一圈后, 把放大镜放了回去, 扭过头问着当值的法医：“尸检报告出来了吗？”
　　
　　“额……这个我真是不太清楚。”当值法医看起来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的模样。
　　
　　彭一山皱眉：“案发近两天了, 怎么还……？”
　　
　　“诶诶诶！”周志刚急忙出言解围：“不瞒你说啊彭兄弟, 我们永门市一共就两个正式在职的法医，每年到这个时候，都是罪案高发期，光是来回出现场都让他们分身乏术了。这不，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那位这会儿应该在另一个现场呢, 什么时候能回来还真不一定。”
　　
　　“师父应该把一部分结果存在了电脑里, 我这就找找。”当值法医匆匆走到了电脑旁边，神情严肃的握着鼠标在文件夹上点来点去。
　　
　　听到了对方的解释, 彭一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于是乎就跟了上去，凑在电脑旁略微弯了腰，眯眼盯着屏幕看。
　　
　　这时候言宇将视线从已经腐烂了大半的尸体上面收了回来, 瞄了一眼身边那个一直在搓手的胖身影, 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周队，你们永门市在警力配备上, 似乎有点少了吧？”
　　
　　“嗨，现在你们看到的还是最好的时候了呢，工作不好做呀……”周志刚笑得有点苦，随即无奈的摇了摇头：“永门市之前的经济发展一直不算好，所以城市建设较为落后, 自然各行各业都跟不上了。别看我们这有个飞机场，那也是之前军民两用的，环境什么样儿你们都看到了，不用我多说。前些年半个月未必能飞过来一架飞机。”
　　
　　“感谢国家这些年大力发展沿海经济吧，政府也着重开发旅游业，近两年这居民人均收入才上来一点，政府也有钱去搞些城市建设了。不过相应的，各种外来人口的涌入同样带来了一些负面的东西，比如犯罪率飙升。”
　　
　　他说到这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原本我们公安局哪有这么多的事儿，跟你们交个底，那个时候大半年都未必能有一起命案。谁能想到，忽然之间情况整个大变样，黄赌毒加上人命官司，让警方简直抽不开身。警力补充又岂是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那么简单的，很多身体不好的老警察因为承受不住工作强度，陆续从工作岗位上退了下去，新来的有的又吃不了苦，宁可辞职也要跑……难啊……”
　　
　　“就这个小法医，还是前两个月刚分配下来的，的确仍然处于学习的阶段。”
　　
　　言宇听完这番话后，稍微皱了皱眉，不过也没想接着这话茬继续往下聊，垂下眼皮静静的站在那里，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
　　
　　叶竹左看看右看看，想起了之前下飞机时候看到的景象，说实话的确挺吃惊的。因为没有想到一个新兴的旅游城市机场会是那副模样，类似于大城市现代感十足的机场设施更是有都没有，建筑墙体旧的令人以为回到了九十年代的火车站。
　　
　　其实像是永门市这种情况的地区并不在少数，因为城市发展的原因，这些地方的警务工作者工资也并不是很可观，可以说能够一直坚守这份工作的人，除了生活更多是为了心中的信仰与责任。最起码你要是去外面找一个经常二十四小时无休的工作，不会仅仅只拿到这点钱。
　　
　　“找到了，在这里，还有师父在尸检时候的录音。”当值法医在电脑前兴奋的喊了一嗓子，唤回了所有人的心神。
　　
　　彭一山这会儿已经安稳的坐在了电脑前，仔仔细细的浏览着那份尚未完成的验尸报告，接过当值法医递过来的耳机，一边听一边看。过了一会儿，他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再次返回到解剖台前：“刚刚我瞧了一下法医给出的验尸结果，他判断死者的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而且在其身体里，并没有发现主要脏器组织。”
　　
　　“会不会是已经烂没了？毕竟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周志刚伸出手，指了指解剖台上静静躺在那里的受害者。
　　
　　“唔……”彭一山凑近了仔细去确定了一番，随即摇头：“不像是，死亡时间不过才四个月左右，不至于一点组织都找不到……不过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受害者之前被埋葬那处的土壤样本，技术部门有进行取证吗？”
　　
　　“取了，坟墓里面的土壤样本和周围的没什么差别，应该是那里原本的土。”
　　
　　彭一山再次摇头，显然他想要得到的答案并不是这个，而且永门市局的技术大队，应该也不会按照他预期当中的步骤，进行土壤取样。他直起了上半身，沉吟了一会儿后道：“之前的法医已经完成了外部体检，我觉得有必要将这些腐肉处理干净，没准在骨头上还能找到一些隐藏的线索。”
　　
　　说到这，他扭头看向了当值法医：“这项工作交给你了可以吗？在我们回来之前完成。”
　　
　　“啊？啊！”年轻的法医有点手足无措，耳垂慢慢涨成了红色：“这个……”
　　
　　“告诉你个秘密，蟑螂在清理腐肉上面有奇效，你师父应该有存货的，祝你好运。”彭一山冲着他打了个响指，紧接着潇洒的转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询问道：“周队，发现尸体的现场，还完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我在发现尸体不对劲的时候，就第一时间先把现场封闭了，这会儿警戒线还没撤呢，就怕你们来的时候有点什么需求。”周志刚一脸自得的摸了摸肚皮，觉得自己真是英明无比。
　　
　　“那好，带上一组技术，先过去一趟。”
　　
　　…………
　　
　　不知何时，外面的天色已经一片漆黑，在这浓重的墨色当中，两辆警车行驶到了一处僻静幽暗的所在。这片区域没有路灯，出去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警车前的两束光亮，能够让众人在下车之后勉强视物。
　　
　　周志刚打开了手电筒，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嘴里还解释着：“这里附近是个村子，叫开港村。平时根本没什么人来这片大荒地，因为离着海岸线挺近的，所以这里的土壤根本不适宜种植，自然不会有人来开发。估摸着这也是这具尸体这么久都没被人发现的原因了，报案人是村子里的一名外来住户。”
　　
　　“哦，开港村啊在我们永门市还挺出名的哩！之前穷的叮当响，是远近闻名的贫困村，虽然靠着海，可是地势不好位置不佳，打渔只能温饱，不能发财。后来政府引进外地来的开发商，在那里建了不少的楼盘，对外宣传是疗养圣地。嘿！你别说还真有用，全国各地有不少有钱的老板上这里来买房子，闲下来的时候就过来住一段时间。”
　　
　　“报案人就是这种外来住户，六十多岁的老两口，闲着没事儿大清早的出来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到这边了。这尸体啊就是被他们养的那条大黄狗给扒出来的，老两口当场吓得好悬没脑溢血，哆哆嗦嗦的报了警。”
　　
　　就在男人滔滔不绝的这会儿功夫，众人已经可以看见了十几米开外的警戒线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反射出来的光，脚下不由的更加快了几分。
　　
　　“到了，就是这里了。”周志刚停在了警戒线边，冲着里面的土坑指了指，然后继续说道：“言队，如果你们还想接触一下报案人，我明天一大早就叫他们来局里。”
　　
　　“暂时不需要。”言宇淡淡的回应。
　　
　　后来，大家就都没有继续说话，而是专注的看着彭一山带着那组技术人员，弯腰经过警戒线，走到了坑边。他先是蹲在那里，带着手套的手捏了一小把土搓了搓，复又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之后才指挥着技术人员开始取样。
　　
　　此次土壤取样果真与永门市局之前做的不一样，他先是取出了之前拍摄的现场照片，然后又细致的将现场分成了许多块区域，每一块区域都要取上最少三份样本。这一套操作下来，实属一项大工程。
　　
　　叶竹站在一边有些百无聊赖，荒地上的野草长得很高，有些甚至到了她腰部以上，上面的不知名的穗穗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时不时的还会贴上她裸露在外的手臂。
　　
　　啪！
　　
　　清脆的巴掌声突兀的划破了这静谧的夜空，迎着所有突然看过来的狐疑的视线，她有些尴尬的扯起嘴角笑了笑，顺便扬了扬左手：“有蚊子。”
　　
　　而且还不少。
　　
　　其余人便都善意的笑了笑，将目光移开，继续专注去看警戒线内的工作情况。
　　
　　啪！啪！啪！又是接连几声，叶竹郁闷了，她的体质天生招蚊子喜欢，耳边的嗡嗡声不绝于耳，让人心烦。好像整片区域的蚊子都跑到她身边了，这才几分钟，身上就被咬了不下于十口。
　　
　　咬着牙挥舞了两下手臂，刚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黑眸里，言宇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二人视线交汇，对方却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冲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就转了回去。
　　
　　叶竹见状呲了呲牙，的确不该指望这位人际交往的泥石流能说出点什么安慰的话。她觉得心好累，真不知道组里剩下的那三个人究竟为何能对男人忠心耿耿的，对方的身上简直不存在一丁点身为领导的艺术细胞。
　　
　　嗡嗡嗡——嗡嗡嗡——
　　
　　就在她暗自腹诽的时候，裤兜里放着的电话忽然有规律的震动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是来自罗奇的视频申请。她心中不由得有些奇怪，和调查组其余成员的联系方式也是B市前往机场的路上才互相添加的，怎么这会儿少年却偏偏联系了她？
　　
　　这么想着，她手上动作却没有耽搁，按下了同意键后，屏幕上出现了罗奇的……鼻孔。
　　
　　很快，那边镜头晃动变幻，罗奇露出了整个头。然而少年却被她的模样给吓了一激灵，只因为背景是黑乎乎的，偏偏手电筒的光线照在脸上，显得她整个人既惨白又诡异。
　　
　　“叶……叶……叶姐，您能把手电筒换个方向吗？大半夜的只有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后面那见鬼的窗户还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电脑上还是各种命案资料，就算我是个无神论者，那也扛不住啊！”罗奇可怜巴巴的请求道。
　　
　　“哦。”叶竹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将手电筒挪到了旁边，然后问道：“有事吗？”
　　
　　“言队和你在一起吗？”少年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轻快。
　　
　　她没有即刻回答，反而是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盯着手机屏幕看。
　　
　　对面的罗奇显然读懂了她此刻想表达的意思，颇为羞涩的抬起手摸了一把脑瓜顶，嘴巴动了动但是最终没有出言解释。难道要直接说他受够了其余几个糙汉子的冷言冷语，只想在姐姐软乎乎的声音里寻找温暖吗？QAQ
　　
　　看他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叶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下意识的就想起了这孩子瘦弱的小身板。于是没有继续为难，她径直走到了言宇身边，把手机凑了过去：“是罗奇。”
　　
　　言宇垂眸，挑眉。
　　
　　对面的少年自是对他这些面部动作所代表的含义门儿清，用较快的语速汇报道：“我联系了铁水市公安局，那边的速度倒也快，刚才就把相关两起案件的档案传了过来。根据档案中的验尸报告看，的确同周队说的一样，那两名受害者的右边第五根肋骨都有缺口，像是被某种工具弄断的，只是铁水市警方还没能找出与缺口处痕迹相符的工具种类。”
　　
　　“之后，我又在数据库里搜了全国范围内的未结命案，发现了有一起案子的特征同这三起都相似。”
　　
　　“是苏省范围内的吗？”言宇问。
　　
　　罗奇否认：“不是，是位于彝省的山广市里县。”
　　
　　闻言，男人眸光微闪，像是正在思考着什么。一边一直举着手机的叶竹则是眨了眨眼，里县，似乎是边境来着。
　　
　　二人心中各自有着各自的思量，下一秒，原本应该在坑里的彭一山却忽然凑了过来。他就着叶竹的手把电话镜头转到了自己这面，急哄哄的问着：“罗奇，那三起案子的尸检报告里，有没有提到受害者面部骨骼上有某些特别的痕迹？”
　　
　　“什么痕迹？”少年把手搭在了键盘上，准备进行查找工作。
　　
　　“就像是，某种工具造成的刻痕。”
　　
　　很快，手机里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打字声，不过十几秒后，传来了罗奇迟疑的声音：“里县那起命案的报告中并没有相关的体现，不过铁水市倒是有的，因为痕迹看起来挺深刻，他们那边还有一种推测，没准是埋尸的时候被铁锹击中面部而造成的。”
　　
　　听到这里，在场三人动作十分一致，皆是略微歪了歪头，面上涌起一些怀疑之色。




40.  第四十章   假面狂欢（5）

　　不过目前来说, 警方掌握的证据实在是少的可怜，而这些证据根本不足以支撑任何理论及推测的形成。所以在罗奇汇报完之后，言宇再次叮嘱了几句就切断了视频通话, 一切都要等他们回去再说。
　　
　　终于, 在技术大队的人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后，总算顺利的将现场的土壤按照彭一山的要求取样完毕。
　　
　　一行人返回永门市公安局的时候, 已经是后半夜。周志刚从车上下来, 站在原地摸了摸肚子：“各位调查组的同志，坐了一天的飞机又一刻不停的忙活了这么久，要么先回去休息吧？什么事儿都等明天起来再说。”
　　
　　言宇似乎有些迟疑，看向了技术大队的两名同僚。
　　
　　周志刚见状忙出口相帮：“言队，您就听我老周的吧？这技术大队人手也并不充足, 各种设备更是短缺, 而且我们现在手头并不止这一个案子，今晚肯定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他说这话都算好听的了, 正常情况下这么多样本, 怕是两三天内都不会有什么消息。毕竟命案无大小，这连环案着急，别的死者也不能放在那让家属干等着吧？
　　
　　听到这话, 言宇面上闪过一丝思虑, 像是正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叶竹用眼角余光瞄了他几眼，随即笑着给对方做出了回应：“周队, 那就这么定了吧，我们先回宿舍休息，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毕竟铁水市和里县都调查了那么久没有结果，咱们也不可能一口气就吃了个胖子，对吧？”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周志刚舒心的呼出了一口气, 心中负罪感减轻后，圆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我这就让小王带你们去宿舍！”
　　
　　几分钟之后，白日里的那个司机小王穿着大背心和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夹脚拖鞋一步三晃的从远处走了过来。他的脸上还带着朦胧的睡意，到了近前之后不由得张嘴就骂：“你个周扒皮，看看几点了？几点了？！你不睡觉别人不睡觉啊？有没有天理！”
　　
　　“去你大爷的，既然穿上这身警服，你就得给老子24小时待命！想睡觉？行啊，哪天等你扒皮了再说！”周志刚笑着骂了两句，回过头看见罗奇也从已经黑透了的办公楼里走了出来后，便又吩咐了两句：“你啊，负责把调查组的同志送回去，看看宿舍里缺什么少什么的记下来，明天再统一去买。”
　　
　　说完后，他冲着几人挥了挥手算是告别，就带着技术大队的人走向了那栋办公楼。微胖的身躯在不算明亮的路灯的照射下，在地面上拉了很长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好像小鸭子，越看还越可爱。
　　
　　小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顺手就去接刚刚过来的罗奇手中的大包小裹，半是打趣半是认真的开了口：“你们也看到啦，我们永宁市局啊，就是这么一个武职是畜生，文职不是人的地方。咱们先走着，路上聊。”
　　
　　叶竹慢吞吞的跟在几个大老爷们儿身后，时不时的伸出手去抓抓胳膊抓抓腿儿，耳边听着的是小王絮絮叨叨的话。对方在抱怨了几句之后，语气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似是有些无奈：“别看周扒皮让你们回宿舍休息，他今天晚上指定又不睡觉了，算起来近一周他也一共没睡几个小时。刑侦支队人手短缺，他简直是哪有需要补哪里，好好儿的一专案大队长，都要成了全能型选手了。”
　　
　　“可……周队这样看起来应该不太适合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模式吧？”蒋冰犹豫再三，还是尽可能委婉的问出了这句话。
　　
　　小王闻言，竟还露出了颇为赞同的神色：“的确不适合，他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了，更何况前几年还得过一场大病，因为用药身材上还变了形。”
　　
　　按道理，警察这个行业基本是四十五周岁左右就要陆续退居二线了，专案大队这种地方更是只有年轻力壮的人才能熬得住，更别提这人还曾经患有严重的疾病，若想多活几年，完全应该找个作息规律的职位好好休养才是。
　　
　　“你们在看到周扒皮的第一眼，只怕心里都是一个想法吧？就这身材，怎么能抓住犯人？”小王笑着笑着，眼底就带上了几分苦涩和敬佩：“其实在我眼里，你们这些整天和各种极致变态罪犯打交道的人，虽然值得人尊敬但是也就那么回事儿。周队这种人才是我的偶像，因为理解局里人手短缺的情况，所以拒绝了调岗的提议，一直坚守在打击违法活动的第一线……这样的人，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才堪堪六千块。说出去都没人信吧？”
　　
　　说到这里，他便不肯再继续了，拎着东西埋头往前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宿舍楼前。这宿舍楼自然也是老派建筑，好在众人也没对环境抱有太大的期待，结果在进入宿舍后，反倒觉得出乎意料的好。
　　
　　几个人的宿舍是挨着的，虽说是单人宿舍但是屋子里却是铁质的上下铺，有柜子有桌子有风扇，还有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单独卫生间。
　　
　　小王笑眯眯的将手中的双肩包放在了桌子上，随后站在走廊里交代：“一次性的洗漱用品和盆都给你们放在卫生间里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千万别客气，告诉我就成。你们都早些休息，我也先回去了！”
　　
　　言罢，转身走到楼梯口，蹬蹬蹬的下了楼。
　　
　　叶竹和其余几个人打了声招呼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呼出一口浊气，就着屋子里明亮的灯光，看清了自己身上的惨状。虽然因为是夏季，她裸露在外的胳膊腿儿晒黑了不少，可即便如此，眼下肿起来的包看着也格外刺目，有些甚至连成了一小片，令人头皮发麻。
　　
　　永门市这边的气温即使在深夜，也是不见半点凉爽，浑身粘腻的感觉让她觉得还是先冲个澡。走进了那狭小的卫生间后，她确定了淋浴头可以用，就准备脱衣服，未曾想外面却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力度不算轻，但是却很有规律。
　　
　　把刚刚脱下来的T恤又套了回去，叶竹这才上前开了门，下一秒却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言队？”
　　
　　言宇‘嗯’了一声，也没等她邀请便自动自发的走进了屋子里，不过仅仅只是在离着门边不远的地方就停住了脚步。
　　
　　然而在二人没有注意到的走廊里，其中一间房门刚刚却开了一条缝隙，这会儿又无声无息的关了回去。
　　
　　“言队，您有事吗？”叶竹有些懵，顺便抬手挠了挠锁骨处，不知是因为蚊子咬的还是因为挠的，那里一片通红，看起来有点吓人。
　　
　　垂眸看着小姑娘皮肤上的斑斑点点，言宇那眉间的痕迹变得十分明显，他一言不发的把手中的东西搭在了椅背上，然后转身就走，顺便还把那扇门给带了上。在门关上的前一刻，传来了男人无比冷淡的叮嘱：“早点睡。”
　　
　　“……”
　　
　　叶竹拿起椅背上的东西，抖落开来才发现是一件薄薄的黑色男士外套，略微思考了一番，她就明白了对方此行的意思。原来这人偶尔还是会产生一丝丝同情心的，想来并非无可救药，只不过直男思维一时间很难发生转变。看到她被咬的惨兮兮不送止痒药和驱蚊液，偏偏送外套……
　　
　　算了，她转而把外套随手挂在了衣架上，嘴巴里哼着歌儿转身继续去洗澡，整个人沉浸在‘原来领导还有救’的喜悦里。
　　
　　第二日一早。
　　
　　叶竹美滋滋的从宿舍走了出来，昨天夜里睡得其实不算特别安稳，因为浑身上下痒得厉害，直到天边擦亮了才沉沉睡过去。万万没想到，重生之后血条恢复贼快的奇怪体质在这种蚊虫叮咬上也有奇效，刚刚她一照镜子竟然吃惊的发现那些红肿的地方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即使是特别严重的，这会儿也只剩下一些浅浅的痕迹。
　　
　　心情大好的她先是联系了罗奇，得知那四个人早就已经起床，这会儿正在食堂吃饭后，便直接出了宿舍楼，按照定位的位置摸了过去。
　　
　　“早上好~”
　　
　　走近永门市公安局的员工食堂，她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其余的人，因为这里与其说是食堂，更像是路边那种平房的小吃铺。不仅外表像，里面更像，简简单单的十几张四人桌，最前面摆放着冒着热气的白粥桶和两大盘包子，将本就闷热的空气熏的更多了几分湿气。
　　
　　“来了。”彭一山招呼道，并且从旁边给她拽过来一张塑料凳子，看她坐稳之后，又把一碗豆浆和两个包子推了过来：“吃吧。”
　　
　　他说完之后又看向了其余三人：“言队，一会儿我先过去解剖室那边，看看他们有没有把腐肉处理干净，如果已经处理完毕，我就可以开始着手验尸了。今天务必要把那些受害者脸上的痕迹确定清楚，这样也好确定咱们下一步的动作。”
　　
　　“好。”言宇应了，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之后，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唇角：“土壤样本我昨天夜里已经联系了距离这边最近的卡尔斯实验室，一会儿就让永门市公安局找辆车送过去，下午送到的话，希望明天一早就能出结果。”
　　
　　罗奇闻言颇为诧异的抬起头看了一眼男人，似乎对于他动用私人关系帮忙深感意外，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的时候无意中瞄到了叶竹身上某处，表情瞬间变得奇特起来。
　　
　　旁人没有注意到他的怪异，很快吃完之后，陆续走了出去。
　　
　　眼瞧着整张桌子上就只剩下他和叶竹，对方还在和最后的半个包子做斗争，他左右看了看，跟做贼似的凑到了人家的身边，然后像是发誓一般的开了口：“叶姐，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叶竹略有些不解的抬头，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面前的少年。
　　
　　罗奇被她看的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之后，修长的手指摸上了自己的锁骨，其中所包含的暗示十分明显。
　　
　　她后知后觉的低下了头，看到了锁骨处的那抹粉红色痕迹，仍旧是没能明白少年这是在搞什么。
　　
　　“昨天夜里，我……我看到言队进了你的屋……”罗奇说到这，急忙举起手保证：“不过你放心，我这人嘴巴超严，肯定不会说出去的。但是……言队怎么也不注意点，这要是让外人看到了，不太好吧……”
　　
　　“……不……”叶竹登时张了张嘴。
　　
　　“你快点吃，我先走了。”对方却没给她解释的机会，利落的起身，两个箭步就冲了出去没了影儿。
　　
　　一切发生的过于||迅速，下一秒这小小的食堂里，除了前面打饭的大师傅，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面对着眼前还剩下的大半个包子，彻底失去了原来的好胃口。
　　
　　啪！
　　
　　几秒钟后，她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光洁的额头，一脸的懊恼。明明是想来专心搞事业的，不料正式报道的第一天，就闹出了绯闻。
　　
　　造孽啊！！！




41.  第四十一章   假面狂欢（6）

　　最后的半个包子究竟是怎么吃进去的, 叶竹已经没有了印象，等到回到了专案大队旁边的临时办公室时，罗奇等人也已经进入了紧张忙碌的工作当中。她想要解释, 可又觉得当着别人的面说这些有点奇怪, 待到怀里被蒋冰塞了一摞资料后，便彻底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她分到的是同目前已知的四名受害者年龄性别相一致的失踪人口名单, 密密麻麻的几大盒子, 这还只是苏省和彝省范围内的。现阶段基本也就是用一些老办法，物证的检测结果出不来，验尸也尚未完成，至于铁水市和里县所提供的档案更是几乎没有什么帮助，调查组在接手这个案子的第二天, 就到了几乎寸步难行的地步。
　　
　　随着太阳渐渐高升, 这间小办公室里的温度也随之攀升，就算两台电扇呼呼的吹着, 也不能缓解几个人心中的那股子燥热。好在他们都不是不能吃苦的性子, 咬咬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午饭是周志刚见特别调查组的人没有去吃饭，给打包好拎回来的，他站在门口看到每个人都专心忙着自己的事儿, 也没出声打招呼, 只是将饭菜轻轻的放在了门口的桌子上，随后便走了。
　　
　　那些饭菜最后是被他们当做晚饭消灭掉的, 转眼就到了夜里，叶竹仰躺在椅子上，脸上盖着一份资料，整个人的思绪陷入了短暂的混沌当中。耳边听到的是罗奇的电脑里时不时传出来的电子音，应该是正在用四名受害者的DNA在数据库中进行比对, 只不过大半天了都还没有什么结果。
　　
　　言宇从如山一般的资料中抬起了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一点。外面的走廊十分寂静，静到容易让人产生整栋楼就只剩下他们四个人的错觉。
　　
　　就在这时，罗奇面前其中一台电脑上抬出了一个对话框，少年一个激灵，把脚从桌面上拿了下来，按下了视频接通：“彭哥，你晚上吃饭了吗？”
　　
　　视频对面出现了此时穿着白大褂的彭一山的身影，对方端坐在摄像头前，点了点头：“吃了点面包，你们那头有没有什么进展？”
　　
　　罗奇无奈的摊了摊手，表情说明一切。
　　
　　“那我接下来要说的或许算是一个好消息？”彭一山轻笑。
　　
　　果然，听到他这话的言宇和蒋冰都自动自觉地围了上来，迷迷糊糊的叶竹也是一把扯下了脸上的纸，直起身来看向那台电脑，目光灼灼，眼底未带丝毫的睡意。
　　
　　“因为铁水市及里县发现的那三名受害者，尸体基本已经全部腐烂，只剩下骸骨，加上当时出现场的同僚也没有对土壤进行取样，所以脏器是否存在这点我们先不谈。今天我主要把精力集中在了受害者的面部，根据铁水市和里县提供的验尸时候所拍摄的照片及影像资料，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三名受害者的脸部的确都有着深浅不一的痕迹，现在我就把照片传过去……”
　　
　　说话间，另一台电脑屏幕上瞬间弹出了三张照片，这三张骷髅脸上明显可见划痕。
　　
　　“里县的骸骨，在时间上是死亡最早的，可以看到这名受害者的面部痕迹是最深的，但是即便最深，也还没有到之前警方所推测的铁锹所伤的程度，而且我觉得这痕迹很是精细，不像是铁锹那种粗重的工具能够造成的。至于铁水市那两名受害者，在死亡时间上比里县的要晚上将近一年，他们两个的面部痕迹明显轻上许多，但是仍旧杂乱无章，甚至遍布全脸。”
　　
　　“接下来咱们在看看永门市刚刚发现的这名受害者。”随着彭一山的声音落下，另一张面部骸骨特写跳了出来：“死者死于四个月前，是一名年龄在30岁左右的女性，她的面部上的痕迹已经很轻了，要不是我眼神好用，昨天也发现不了。话又说回来，这四名受害者的面部骨骼情况，有没有让你们想起什么？”
　　
　　“进化。”言宇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
　　
　　“从时间线上看，的确像是凶手手段的一种进化，所以彭哥的意思是，这些痕迹都是凶手在杀人的时候形成的？”叶竹紧跟着问道。
　　
　　屏幕里的彭一山轻轻点头：“我猜测，凶手是运用某一种工具，类似于外科手术刀之类的，剥离了受害者的脸皮。”
　　
　　此话一出，众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半晌，叶竹缓缓地皱起了眉：“又是器官丢失，又是剥脸皮……再看看发现尸体的这些地点，里县是边境，社会治安一向比较混乱，铁水市在苏省范围内是出了名的黄赌毒齐全，犯罪率居高不下，而永门市又是新兴的热门旅游城市，近些年外来人口多且杂，各种类型的犯罪分子也是闻风而至，把这里当成沃土，意图扎根在此茁壮生长。”
　　
　　言宇闻言，眉头一跳：“你的意思是……器官买卖？”
　　
　　“嗯。”她微微颔首：“器官买卖这项生意在犯罪分子所谓的‘黑市’中一直都是十分的有市场，鲜活的可供移植的器官更是有价无市，想想这条产业链背后所代表的利益，有人能够冒险杀人，也不是不能理解吧？”
　　
　　这类型的案子又不是个例，国家这么多年来，打击过的这种类型的犯罪组织，两只手都未必能够数得过来。器官非法买卖被称之为人类社会的毒瘤也不为过，因为这条产业而滋生出来的犯罪类型，多到数也数不清，最常见的自然就是贩卖人口了。多少条无辜的生命都会因为犯罪分子的利欲熏心而枉死，又有多少个原本完整的家庭在一夜之间就支离破碎！
　　
　　蒋冰将手中的笔塞进了嘴里，咬得咯吱咯吱响，忽然疑惑的开了口：“就算是器官买卖，要受害者的脸皮干什么？用于烧伤患者的皮肤移植啊？”
　　
　　“难说。”言宇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因为整整一天高强度的查看资料，眼底通红：“彭哥，还有别的什么发现吗？有没有能够帮助我们进行尸源追踪的线索？”
　　
　　“我抽空对永门市这名受害者的面部进行了还原，这是还原后的长相。”彭一山说着，再次点了两下鼠标。
　　
　　很快，那张根据受害者面部骨骼情况及特点做出来的面部还原图就传了过来，照片中的女性是长脸，有着高高的颧骨和黑色的头发，给人的感觉很严肃。
　　
　　就在大家歪着头观察这张图片的功夫，电脑那头又传来了说话声：“至于里县和铁水市那三名受害者，我也会尽快进行面部还原的，等到有了结果第一时间就传给罗奇。”
　　
　　“辛苦了，今天就先到这吧，彭哥你稍后早点回宿舍休息。”言宇冲着电脑屏幕絮叨了两句，然后切断了通话后，又冲着罗奇道：“把复原的人脸图传到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里，看看能不能比对到相符合的人。”
　　
　　“好。”罗奇将图片扔进了数据库后，语气乐观：“对比人脸能够得到结果的几率要比DNA大的多，毕竟不是每一个失踪者都有DNA进行录入，但是他们的家属在报警的时候肯定会带着相片的。”
　　
　　“嗯。”言宇倒是没有特别的兴奋，反正比对的过程只需要让电脑自己跑程序就可以了，所以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让众人先回去休息。在这里熬一宿也不会有什么大的进展，还不如休养生息，也好以最好的精神状态迎接接下来的工作强度。
　　
　　一行人返回宿舍的时候，又是后半夜，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躺在下铺的叶竹却忽然睁开了眼，盯着头顶上的木质床板好几秒钟，之后才迅速的坐起了身。她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洗好脸，打开门出去的时候刚好和斜对门走出来的言宇撞了个正着。
　　
　　“言队，早。”
　　
　　男人看了她一眼，也回应道：“早，既然起来了，顺便把其他人也叫醒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罗奇的门前，不甚客气的用指节扣在了门板上。
　　
　　叶竹也有样学样，敲响了蒋冰的房门。
　　
　　不到一分钟，三个男人陆续打开了门，各自伸出造型不一的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懵逼’二字。
　　
　　蒋冰更是打着哈欠抬起手，一圈一圈的摸着自己的光头，顺便问道：“头儿，现在才四点半，有事吗？”
　　
　　“卡尔斯实验室已经完成了对送过去的土壤样本的检测，这会儿应该已经把结果传回来了。”言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给你们三分……”
　　
　　话音未落，三人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房间里传出来了一阵阵不明的碰撞声，让这层宿舍楼的清晨，变得充满了活力。
　　
　　总之不管怎么样，二十分钟后五个人整整齐齐的到达了临时办公室，罗奇打开电脑找到属于卡尔斯实验室发过来的邮件，并且将上面的内容打印出来几分，一一分发给其余的人。
　　
　　接过来之后，每个人都看的很仔细。
　　
　　过了一会儿，彭一山拧着眉说道：“土壤中的确没有发现脏器组织残留及面部表皮残留，看来咱们之前的推测，没准是正确的。”
　　
　　“啧，那四名受害者的右边第五根肋骨上的缺口又代表什么呢？”蒋冰发问。
　　
　　言宇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此时他是靠坐在办公桌上的姿势，左手捏着报告单，右手撑在了桌面上，食指没什么规律的敲击桌面，发出了哒哒声。
　　
　　忽然，他摆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周志刚。
　　
　　“喂？周队？”
　　
　　听筒里传来了周志刚那略显焦急的声音：“言队，不好了，又发现了一名受害人！”




42.  第四十二章   假面狂欢（7）

　　火辣辣的太阳挂在天上, 气温的灼热使得路边的树叶像是缺失了水分一般的耷拉着吊在树枝上，一股一股蒸腾的热浪使得远处的空气都略微变了形。
　　
　　砰！砰！砰！
　　
　　伴随着几声车门被甩上的闷响，叶竹和言宇从一辆警车上下了来。此次过来现场的只有他们两个, 别人留在局里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忙。
　　
　　这永门市的盛夏真是见了鬼的热, 鼻间呼吸着闷闷的空气，叶竹觉得有些气短。红唇吐出一口浊气之后, 她眯起眼抬头看向了稍微领先自己一步的男人, 对方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高冷有范，似乎在这三十六七度的温度里，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如果有人远远的看过来，他们二人走在一起的画面完全可以用几个字概括：人类和史前猿人和谐共处。
　　
　　叶竹缩头缩脑的挑着树荫的地方走, 终于到了警戒线近前, 现场的蚊蝇非常多，多到在他们二人现在所站的位置, 都铺天盖地的往人脸上撞。
　　
　　因为带着墨镜, 此时言宇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他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在出示了工作证后, 撩开了警戒线走进了案发现场。叶竹用手在面前摆了摆, 赶走了一些蚊蝇之后，也紧跟在对方身后弯腰穿了过去。
　　
　　“周队。”
　　
　　周志刚闻言扭过头, 那张圆脸上的神情比之昨天又憔悴了几分，他勉强提起精神招呼道：“言队，小叶同志，你们来了？对了，彭兄弟怎么没在？”
　　
　　“正好卡尔斯实验室把之前的土壤检验结果传了回来, 彭哥有些忙，再说这种现场的初步尸检，有咱们局里的法医就足够了，土壤样本按照之前的标准取样就行。”这会儿头上有着树荫遮挡，叶竹好歹头脑清明了些，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语气轻快的回应着。
　　
　　“唔……我觉得这回而土壤应该用不着取样。”周志刚面色古怪的说道，然后将头转了回去，冲着前面法医和技术人员正在忙碌的地方扬了扬下巴：“这次的尸体，嗯……比较新鲜。”
　　
　　言宇挑了挑眉，接过旁边同僚递过来的手套之后，迈开一双大长腿就径直走了过去。
　　
　　叶竹则是将一次性手套乖乖戴好之后，这才略微矮下身子，躲避着面前那些垂下来的树枝，来到了埋尸处。她一眼看过去就明白了放在周志刚话里的意思，现场的技术人员似乎刚刚完成尸体发掘，土坑四周散落着漆黑又湿润的泥土，而那名受害者正呈现背对着众人的姿势。就像是，就像是之前被人随意从坑边踢下去，所以才会背部朝上，连一个较为体面的埋葬都得不到。
　　
　　“这看起来的确死亡时间不久啊……”她屈身，以双手扶着膝盖的姿势，一边望着坑里一边感慨道。
　　
　　一旁的法医颇为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面生，反应了好半天后才回答道：“嗯，看着情况蝇虫才刚刚在尸体上进行产卵，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天。”
　　
　　叶竹闻言略有些吃惊的瞪了瞪眼睛，抽空瞄了一眼言宇，这些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周志刚的观察，于是对方颇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刚接到警情的时候，对面也只是说发现了坑埋尸，所以我才马上通知了你们。”
　　
　　毕竟之前的受害者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死亡许久了，眼前这具尸体明显不符合规律，不过话又说回来，永门市是多小的一个地方，同样手法埋尸却是两名凶手的几率，也并不大吧？
　　
　　言宇听着男人的解释，只是敷衍的牵动了一下唇角，不过这个表情也就足以表明他并未觉得对方是在故意折腾调查组。人命关天的事儿，再谨慎都是对的。
　　
　　“这处和三天前发现受害者的地方有什么不同吗？”他的脸色迅速恢复了原本的平静无波，打量了周围的环境后，开口询问。
　　
　　这里位于马路边的矮树丛里。说它不偏僻吧，过往的车辆并不算多，而且谁没事儿能往都是蚊虫的地界儿钻？若是说它偏僻，却又距离那条马路不算远，直线长度顶多五十米。至于埋尸土坑的高度，自然是算不得太深的，这点倒是和不久前的那处埋尸地特征相符，若是埋得很深，也不会被狗给扒出来。
　　
　　“不同……没啥不同，都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周志刚起先十分随意的回应，却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顿了顿：“要是硬要找出点什么不一样的，这条路是由市中心通往恒滨新区的。这恒滨新区是政府刚刚定下来的接下来几年重点发展区域，主要是想开发一下除旅游业外的其他产业，还陆续引进了不少外来的企业。那么多企业一成立，肯定需要劳动力啊，所以这条路上来往的车辆比以前多了不少，以后估摸着会更多。”
　　
　　“这回的报警人就是在恒滨新区工作的，半路尿急就把车停在了路边，想着往里走走，却被这边的蚊虫扎堆飞舞的声音给吸引了过来。”他掏出手机，翻出了两张图片递给了言宇和叶竹，顺便解释道：“这是咱们的人在到达现场后拍摄的第一张照片，根据报警人的说法，他在看到眼前的场景，腿都软了，肯定没有触碰过现场任何的东西。但是我们却可以看到受害者的臀部及半个后脑勺都裸露在外，技术大队那边怀疑是老鼠或者野猫野狗之类的破坏过表层土壤。”
　　
　　言宇陷入了沉思，叶竹蹙眉嘀咕：“也就是这里原本比较隐蔽，却因为城市发展规划变得不隐蔽了，凶手却没有察觉到这点，一时大意，犯了错？”
　　
　　不管怎么说，这种失误向来都是警方所喜闻乐见的，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起眼的错误完全可以引起案件进程的全面突破。
　　
　　就在三人讨论的这会儿功夫，法医已经在别人的协助下把尸体调转了过来，当受害者的脸部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得呼吸一滞。微热的轻风拂过这片区域，在人们的皮肤上缠绵，明明应该是岁月静好的场景，却在后背惊了一身冷汗后，让人有种如坠冰窟之感。
　　
　　那张脸血肉模糊，因为没了脸皮，将那双半睁着的眼凸显的有些可怖。视线下移，便可见到不着一物的躯体上，一道血淋淋的切口由胸前蔓延到小腹上，要多骇人就有多骇人。
　　
　　“周队，看来您决定通知我们是正确的，这两起案子的确可以并案。”言宇突然发声，将在场的其余人从出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绿头蝇的幼虫……”法医用镊子从死者鼻子内夹取了一只幼虫，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一番后判定：“是1龄幼虫，没错了，死者死亡时间在两日内。至于死者胸腹处及脸上的伤口都有生活反应，应该是生前伤。具体死因也应该和三天前发现的那名受害者一致，因为失血过多。其他细节性的问题我在回去后会形成报告交给你们。”
　　
　　“虽然这次的死者死亡时间较短，并不需要周边的土壤进行验证，但是正因为时间不长，大自然还没来得及抹去凶手有可能残留下来的证据……”言宇轻声的和周志刚交流着什么，而对方也不停的点头，表示了赞同。
　　
　　而静静站在一旁的叶竹的目光，自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受害者。她最开始是盯着那张分辨不出是何长相的脸看了许久，紧接着视线只是大致掠过整个躯体，又再次落到了那张脸上。
　　
　　这种无名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胸腔内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起来，她有些难受抬起手按了按，似乎有些答案呼之欲出。
　　
　　可直到法医完成了现场的初步尸检，尸体被人小心翼翼的装进袋子里的时候，她也没能想起什么，直到工作人员将受害者散落在袋子之外的那缕头发塞回去的时候，电光火石之间，她陡然睁大了眼睛。
　　
　　回去的路上，言宇奇怪的看了此时坐在后面安静无声的小姑娘两眼，似乎觉得小小的密闭空间里冷不丁的这么安静，有些不太习惯。
　　
　　等到警车停在市公安局楼下的时候，叶竹才回过神，看了看窗外，对着前面正欲推开车门的男人开了口：“言队，我想去法医解剖室。”
　　
　　对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思考了两秒之后，顺着后视镜，二人对视了一眼。
　　
　　言宇随即收回了手，冲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司机小王道：“麻烦送我们去解剖室。”
　　
　　他们到达的功夫，彭一山正和刚刚回来的法医对那具尸体进行清洗工作，叶竹快步上前，伸出手拿过原本束在受害者头发上，这会儿却静静放在一边的黑色发圈。那发圈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上面带着一颗小小的，银色塑料制成的苹果形状装饰品。
　　
　　“彭哥，能不能先做一下面部修复？”她忽然问道。
　　
　　对于她的异样和请求，彭一山略感不解，不过在看到后面站着的言宇微微颔首后，也一口应了下来：“好，我先拍几张照片，然后把数据导入电脑里。”
　　
　　叶竹一直捏着那个发圈，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们围着解剖台忙忙碌碌。
　　
　　彭一山不愧是这个领域的国内最高水平，面容修复其实是一项非常复杂而又精密的工作，而他却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完成了。在完成之后，他伸了一个懒腰，随即将电脑屏幕转向了对面等待着的叶竹：“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相似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叶竹抬眸，瞬间屏住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解剖室内响起了她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受害者我认识。”
　　
　　那张电子合成的人脸，就算与本人有些出入，但是仍旧能够依稀辨认出，这名死者正是特别调查组在来时的飞机上，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女孩儿的……二舅妈。




43.  第四十三章   假面狂欢（8）

　　在听完叶竹的叙述后, 言宇和彭一山的心头都升起一种哭笑不得感觉，匿名受害者本来最让人头痛的就是尸源的问题。找不到具体尸源，就无法从受害者这边着手开始调查, 无法根据受害者生前的个性、生活环境及遭遇等去进行关于凶手的反推。可以说, 尸源对于一个案子是至关重要的。
　　
　　本来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在确认受害者身份上要浪费大半时间的心理准备了，结果世事就是这么无常, 如今还颇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很快, 言宇就转身走出解剖室去打电话核实他们来时所乘坐的飞机航班信息了，彭一山也同法医继续忙活着尸检等相关工作，只剩下叶竹独自一个人挺直着脊背，坐在电脑前。
　　
　　她垂眸，盯着手中的那根发圈, 略微用力将其扯开又放松, 如此反复几次，不知道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几分钟后, 她没有打扰专注验尸的两个人, 将那发圈放回无菌托盘上后，也轻手轻脚的出了去。
　　
　　刚关上沉重的铁门，甫一扭头, 视线就同此时正在窗边打电话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对方冲着那头又交代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紧接着冲着她使了个眼色, 她也会意，二人便一言不发的出了这栋办公楼的大门。
　　
　　虽然已经是下午，但是外面的温度没有丝毫的降低，甚至体感比之上午的时候还要热上许多。因为当时并不能确定在这边待多久，所以在来的时候就已经让小王开着警车先回去了, 眼下外面的内部小路上，一眼望去不见半个人影，甚至于连个共享单车都没有。
　　
　　叶竹心里有些绝望，步行回去市公安局大概要十多分钟，不知道这一路走下来，回头会不会变咸鱼。
　　
　　一直走在她身边的言宇用眼角余光瞄到了她此时脸上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思量，然后很快便斟酌着开了口，问的是当时飞机上的详细情况。
　　
　　一谈案子，叶竹登时就来了精神，将飞机上那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进行了完美的叙述，等到说的差不多了，永门市公安局那惨兮兮的办公大楼也正好出现在了眼前。
　　
　　“总之，当时在飞机上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那名女孩儿和死者有什么可疑之处。”她略显遗憾的说道，俏脸垮了垮：“早知道我当时就应该和她多聊几句了。”
　　
　　毕竟按照女孩儿当时的架势，真是聊到最后，没准她们在永门市打工的具体地点都能知晓。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进了办公楼的一楼大厅，这里虽然称不上凉爽，但是比之外面也可以称之为天堂了。言宇脚下一停，侧过脸仔细的看了小姑娘两眼，对方的脸颊因为毒辣的太阳而泛起了绯红，汗水从着额头顺着侧脸一直滑到了脖颈上。
　　
　　他及时的移开了视线，看来她是真怕热。
　　
　　与此同时，叶竹也在打量着男人，即便在这种天气下行走了那么久，人家还是一副毫无波澜的模样，脸不红心不跳，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清爽，像是一头冷血动物。
　　
　　“稍后先做好准备，一旦查到受害者的那名女孩儿的身份，第一时间联系他们的家属过来永门市。”言宇出言叮嘱。
　　
　　“是。”
　　
　　…………
　　
　　当天傍晚六点多，周志刚就带来了好消息：经由航空公司的配合，成功查到了受害者的身份信息。
　　
　　“死者名为王淑静，年龄39周岁，户籍在紧邻着B市的开北市下面的王家乡。”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身份信息递给了办公室里坐着的几人，然后继续道：“至于和她同行的那人叫郭惞，年龄20周岁，学历高中毕业。”
　　
　　那边话音刚落，站在他身边的叶竹就接过了话茬：“按照言队的吩咐，在查到二人身份的第一时间，我就着手联系了死者王淑静的丈夫，从他那里证实了死者的确是带着家中的小辈一起过来永门市打工。二人先是在县城里乘坐了直达B市的大巴车，然后从B市坐上了直达永门市的飞机。”
　　
　　“其丈夫表示，会尽快赶过来……对了，他还给了一个详细的地址，说是死者原本是要去那里打工的。”
　　
　　接过叶竹递过来的便签，言宇一字一句的读出了上面写的话：“长河区光明街315号，水上人家大酒店？”
　　
　　读完之后，他将便签塞进了裤兜里，抬眸看向了杵在门口的周志刚：“周队，看来还是得借用你们的警车了，出个外勤。”
　　
　　回应他的是男人豪放的声音：“客气啥？！”
　　
　　是夜，叶竹开着警车穿梭在永门市中心的道路上，从车窗望出去，路两边的灯光像是流水线一样倒退着。然而都已经通过了最为繁华的路段，按照导航的指示，距离到达目的地还有着将近20公里的距离，心中虽然疑惑，脚下的油门却又加重了几分。
　　
　　原本平稳的警车突然提速，漂亮的连续超越了几辆私家车后，在前方红绿灯果断左转，瞬间就没了影儿。
　　
　　当目的地越来越近的时候，叶竹皱起眉头看着前方的街景，这会儿车子已经驶入了长河区，不过这里的建筑、环境及氛围很难让人相信存在着一家大酒店。前方路口右转，便开进了光明街，终于在五分钟后，导航传出来了已到达目的地的提示音。
　　
　　犹豫的踩下了油门，她握着方向盘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在看到言宇和蒋冰下了车后，她也把车熄火走了下来。
　　
　　三人往前走了几步，最终借助着微弱的月光，才终于在道路的右侧发现了一家门庭不大的饭店。在上方，那不带灯箱的招牌上，龙飞凤舞的写着‘水上人家大酒店’七个大字。
　　
　　透过这家店的那扇落地窗，可以看到里面正在就餐的人并不多，还有服务员正坐在餐桌边低头玩着电话。相比于周边其他的餐饮店铺来说，这里的生意可以用‘凄惨’两个字来形容。
　　
　　下一秒，叶竹收起了复杂的表情，跟在言宇的身后走进了这家‘大酒店’。
　　
　　“你好，三位吗？”原本在玩手机的服务员听到声音站起了身，不算热情的招呼了一声：“坐6号桌可不可以？”
　　
　　表面上虽然是在征求顾客的意见，可是行动上却半点不客气，没等他们答话就直接把菜单甩在了6号桌上，眼皮抬都不抬的说着：“先看看想吃点什么吧？点菜的时候喊我就行。”
　　
　　然而他这种态度也没能引起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女人的注意，显然对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的。
　　
　　“永门市公安局。”蒋冰有些不耐，干脆直接表明了身份，把执法证怼到了那名男服务员的脸上。
　　
　　对方这会儿刚刚从裤兜里再次掏出电话，冷不丁的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没把电话摔在了地上。只见他吃惊的再次看向了三人，有些手忙脚乱，嘴里还嚷嚷着：“我只是个服务员，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事找老板！”
　　
　　蒋冰粗声粗气的问道：“老板呢？”
　　
　　服务员指了指已经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的抬起了头的那位、坐在收银台那边的中年妇女。对方体型有些微微的胖，上半身穿着类似紧身衣，脖子上挂了好几串假的钻石配饰，头发呈焦黄色，妆容有些浓厚，假睫毛一眨眼忽闪忽闪的。
　　
　　“你们有事吗？”女老板看着走过来的叶竹他们，眉间的皱褶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不过在神色上还算淡定，看起来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和警察打交道在餐饮业里来说算是经常发生的事儿，毕竟人一喝多了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在饭店里打架、砸东西，这些都属于家常便饭。
　　
　　“认识王淑静这个人吗？”因为沟通的对象是女人，叶竹很是自觉的上前一步，右手臂随意的搭在了收银台上，问了一句。
　　
　　女老板很快的摇头：“不认识，没听过。”
　　
　　“那郭惞呢？”
　　
　　“不认识。”
　　
　　叶竹闻言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老板都不想想就回答呀？”
　　
　　“听都没听过的人，为什么要想？”女老板稍微扬了扬下巴，显得十分的硬气。
　　
　　“实话跟您说，这两个人呢牵扯到了一宗案件，您不若再仔细合计合计，没准就想起什么来了？她们应该是在前两天的下午抵达的永门市，我看您这儿也有监控，要不……”叶竹话说到一半儿，剩下的就算不说，对方也能明白。顺带着，她还把那两人的照片摆在了收银台上。
　　
　　女老板神色变了几变，低下头小声的嘟囔了一句：“呸，真他妈的晦气！”
　　
　　随后，她又抬起头来，敷衍的瞧了一眼照片，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看我这破记性，你们早把照片拿出来不就行了？这两个人是我远远房亲戚，平日里都是二嫂子二嫂子的叫着，我根本不知道她的本名！”
　　
　　“是来过，就在前两天的晚上，拎着大包小包的就过来了，非要在我这讨口饭吃。可是我这里的生意什么样，你们也都看到了，怎么可能养两个闲人干吃饭啊？所以我就给了她们两百块钱，让她们出去找个宾馆睡一宿，第二天赶紧哪来的回哪儿去。”
　　
　　“老板这话说的也轻巧，要不是您邀请的，他们俩会无缘无故的摸到这儿来？”叶竹似笑非笑。
　　
　　女老板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讥讽，脸上迅速闪过了类似于尴尬的表情，‘呵呵’干笑了两声之后解释道：“就是过年回去的时候，随便吹了两句牛，谁知道她们还当真了。再说了，过来之前也不打声招呼，这突然就来了，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啊？”
　　
　　“警察同志，不管她们惹了什么事，那可都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话说到这，叶竹有些懒得理她，回过头同其余二人对视了一眼，三人这会儿表情相当的一致，脸上皆透露出了一些担忧。
　　
　　两个人结伴来的永门市，现在其中一个死了，那么另一个，究竟在哪？
　　
　　仅仅不到三日的功夫，在这段时间里，这两个人又遭遇了些什么？




44.  第四十四章   假面狂欢（9）

　　“服务员？再给我上一箱啤酒！”就在叶竹三人互相交换眼神的时候, 从一旁的包厢里走出了一个醉醺醺的酒鬼，脚上都在打晃。
　　
　　“来了，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躲在一边看热闹的男服务员应了一声, 匆匆忙忙顺着一道小门去了后面。
　　
　　那酒鬼靠在了一边的桌子上, 废力的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又低头找了半天没能找到打火机。他先是扭头瞅了一眼自己出来的那间包房, 笑着骂了两句什么, 之后又晃晃悠悠的蹭到了收银台旁，冲着女老板努了努嘴：“娇姐，来个火。”
　　
　　女老板一改之前的不耐，扬起一抹笑，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将火打着之后递了过去：“华哥, 您可悠着点，酒喝多了伤身。”
　　
　　被称为华哥的酒鬼笑着吐出了几个烟圈, 手上颇为不老实的伸过去捏了一把女人的脸：“跟我给这说伤身？”
　　
　　娇姐咯咯一笑, 伸出手装模作样的打了对方两把，二人之间的笑闹丝毫没有顾忌旁边还有别人在。
　　
　　华哥许是抽了两口烟，头脑比刚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也有精力四处去打量了, 这一扭头目光便落在了叶竹身上，眼底一亮, 嘴里哼哼出声：“哟……这小妞……”
　　
　　“华哥！”女老板忽然提高了声音，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及时按住了对方的肩膀：“这三位可是警察同志，您别喝多了什么荤话都往外扔，小心人家送你一副银手镯。”
　　
　　这话听着像是在开玩笑，却也适时提醒了男人眼下的情况。果然, 华哥一听到‘警察’二字，下意识的就是一哆嗦，随即又变成了十分无所谓的态度，冲着叶竹继续道：“原来是警花啊，怪不得这么漂亮呢，我这就是单纯的赞美，警花还能因为这两句话就生气不成？”
　　
　　说完之后，正好赶上男服务员抱着一箱啤酒从后面回了来，他笑嘻嘻的把烟头丢在了地上，一步一晃的回去了那间包房里。
　　
　　趁着对方掀门帘的功夫，叶竹侧过脸瞄了一眼，里面烟雾缭绕的，几个大老爷们儿光着膀子喝的满面红光，声音嘈杂，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
　　
　　这边她有些出神，言宇见状也没有催促，而是上前两步亲自和女老板说道：“我们需要调取你们店里最近几天的监控录像，麻烦您配合。”
　　
　　女人听到了这个要求后，似乎有点不乐意，但是仍旧指了指那台电脑：“我们这的监控是七天自动覆盖的，都在里面了，你们自己找吧。”
　　
　　言宇点头致谢后，和蒋冰一起走了过去，找出监控记录后，精准的打开了他们来到永门市那天的视频录像，并且把进度条拖到了当天下午飞机落地的时候，再以几倍速进行播放。
　　
　　终于，在视频上当天时间傍晚六点五十六的时候，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了两个人，她们背着大包小包，其中年纪大的那个面容看起来同受害者面部修复后的照片有八成像，应该就是王淑静无疑了。
　　
　　至于旁边那个年纪小一些的，瞧着和叶竹口中的描述差不多，衣服颜色、款式和细节都能够对的上……
　　
　　蒋冰正欲抬头去问，却被身后忽然传来的幽幽女声吓了一跳。
　　
　　“那个就是郭惞，飞机上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原是叶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二人的身后，全程静静的站在那里观看着视频画面。
　　
　　录像里，她们二人应该是同服务员说了些什么，服务员扭过头喊了两下，几分钟后女老板从后面那扇门走了出来。她面色倒是没有什么嫌弃的模样，甚至还拉着王淑静的手，坐在一边聊了很久，态度蛮热络。
　　
　　约莫半个小时后，女老板走到了收银台这边，摸出了二百块钱塞到了王淑静的怀里，并且亲自将两个人送了出去。全程，郭惞都没怎么说话，头一直半垂着，从监控的角度很难看清她的表情。
　　
　　看完监控录像后，蒋冰着手将影像资料进行拷贝，叶竹却双手环胸站在那里思考着什么，表情一直颇为凝重。
　　
　　至少，从监控里看，事实与女老板说的并没有特别大的出入。他们在问完所有的问题后，也只能出了这水上人家大酒店。
　　
　　三人往外走，正好迎面过来了两个男人，两伙人擦肩而过，他们直接走进了饭店内，隐约还能听到男服务员那颇为殷切的招呼声。
　　
　　叶竹心底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升腾而起，就好像什么都对，又什么都不对。心里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自然就慢了下来，她的怪异之处也成功引起了走在前面的两个人的注意。
　　
　　“嘿，想什么呢？”蒋冰瓮声瓮气的问：“咱们回去还有好多事要忙，最起码这监控录像就得尽快整理出来，之后还得联系交警部门，看看能不能取得这段路的治安探头的录像，借此确定受害者二人出门后的去向。因为在取得了受害者的身份信息后，整个永宁市内可没查到她的住宿记录。”
　　
　　“我觉有点不对劲，可是你们要我现在说，我又说不出来。”叶竹苦恼极了，俏脸上的五官几乎皱作一团。
　　
　　“已经快八点了。”言宇看了一眼时间，像是无意般的说道，接着双手插兜看向了面前的两个人：“饿了，不如先吃顿饭？马路对面的那家面馆看起来就不错。”
　　
　　叶竹眼睛一亮，而蒋冰一向都是以他马首是瞻，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三人顺着不远处的人行横道穿过马路，进了对面的那家面馆，要了三份凉面后，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叶竹坐在内侧，一扭头就看的到对面的‘水上人家大酒店’，刚刚进去的两个人似乎也进了包间，男服务员手中端着一盘看不清颜色的东西，像是正要上菜的模样。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在凉面上来之后，便暂时的收回了视线。
　　
　　蒋冰吃东西一向不含糊，一大盘凉面几乎几口就吞了进去，一边的言宇看着姿态优雅，但是食物吞进去的速度也不慢。他们迅速填饱肚子之后，动作十分一致的小口喝着矿泉水，顺便新奇的看着对面的小姑娘一次一根面条，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后，盘里还剩下大半。
　　
　　最后，言宇有些受不了老板那时不时望过来的如针一般的目光，又抬手要了几样凉菜，这才避免了有可能被扫地出门的尴尬。
　　
　　老旧的墙上挂着正方形的钟表，上面的指针渐渐爬到了十一点，在面馆老板的唉声叹气中，一直默不作声的叶竹却忽然站了起来！铁质的凳子腿在瓷砖上磨蹭出刺耳的声响，惹得面馆中仅存的连带着老板在内的三四个人都看了过来。
　　
　　她双眸紧紧地盯着对面的‘水上人家’，此时此刻，男服务员正拿着扫帚扫地，像是在做关店前的收拾工作。
　　
　　“你们谁看到了那两桌顾客出来吗？”
　　
　　蒋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两眼，摇头：“没有吧，是不是还没吃完呢，要不就是光线太暗了，没看到？”
　　
　　说话间，男服务员又那起抹布胡乱的擦了擦桌子，最后走到墙边抬手，将几盏最亮灯关闭后，店里陷入了昏暗。凭着那仅存的微弱亮光，依稀能够看清楚他的身影，只不过好像就剩他一个人了，女老板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去了后面，再也没出来过。
　　
　　“不好，他们要关门！”叶竹喝了一声，来不及说什么转身就冲出了面馆。
　　
　　蒋冰见状下意识的跟着一起跑了出去，只不过任他跑的再快，也只来得及在后面眼睁睁的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为了抄近道，直接从午夜大街中间横着的那足有一米五高的栏杆上飞了过去。
　　
　　越过栏杆之后小姑娘的速度仍然丝毫不减，在‘水上人家’的电动卷帘门缓缓落下的时候，她终于一个弯腰，撞开了玻璃门直接冲了进去，将一脸受惊过度，不知所措的男服务员直接按在了其身后的墙壁上！惯性所产生的力气之大，差点把对方撞的呕出来。
　　
　　“你……你……”服务员在回神之后，终于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不由得磕巴了起来，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砰。
　　
　　外面的卷帘门已经彻底落了地，叶竹拿过对方手中捏着电动钥匙，按下开门的按键后，似笑非笑的问道：“才十一点啊，关门这么早？”
　　
　　里面的那排包间里，这会儿已经听不到了任何的动静，静谧的可怕。
　　
　　“顾客都走了，肯定是要关门的呀！你们这算不算是私闯民宅啊？”男服务员颤颤巍巍的回答道，底气多少有些不足。
　　
　　“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刚才一直在门口附近蹲着，怎么就没见顾客出来呢？他们人去哪了？”叶竹问着，顶住对方胸口的手臂不自觉的加了一些力量。
　　
　　蒋冰到了之后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落后几步的言宇也插着兜走了进来，径直过去了包间的位置，挨个推开门看了看，果然不见半个人影。里面的卫生还没来得及收拾，桌子地面上俱是一片狼藉。
　　
　　服务员的视线随着言宇的走动，紧紧地黏在了他的身上。
　　
　　“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叶竹脸色微沉。
　　
　　察觉到胸前的压迫感，男服务员万般无奈：“我们有后门，他们都从后门走了，这也不行吗？”
　　
　　“你们老板人呢？”
　　
　　“家里有事，也先走了。”
　　
　　叶竹咬了咬牙，冲着蒋冰使了一个眼色，对方点了点头，顺着那道门往后走。过了十几秒，后面传来了男人的声音：“后面是个窄胡同儿。”
　　
　　“好好儿的、宽敞的、出门就能打到出租车的前门不走，偏偏走后门，你们家的顾客，爱好都挺奇特啊？”叶竹先是笑了笑，随即迅速黑了脸，大喝道：“说！那些人到底干嘛去了？！”
　　




45.  第四十五章   假面狂欢（10）

　　男服务员吓得双腿直打颤, 如果说之前有心理准备，当然不会这么不济，可惜他现在已经被叶竹刚刚那一系列的操作给惊呆了。再加上突如其来的逼问, 脑子里瞬间都成了浆糊, 嘴巴‘啊啊啊’的张了半天，竟是说不出什么掩饰的话来。
　　
　　“不说是吧？想不想知道我们今天是过来调查什么的？命案！”叶竹表情更加凶悍了几分, 眸光亮的惊人：“既然你不配合, 那警方可以合理怀疑你与命案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和我们一起走一趟吧？”说着，松开了抵住对方胸膛的手臂，转而提溜起他的后脖领，作势要走。
　　
　　“我说！我说！”男服务员直接腿软, 要不是被人拎着衣领, 保不齐就滑坐在了地上：“娇姐带着顾客从后门的走的！除了这些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天爷开眼，我他妈的只是个服务员啊……”
　　
　　他一边辩解, 一边还觉得可委屈, 竟然哭了起来。
　　
　　叶竹紧皱着眉头，略微垂眸看着对方，末了有些嫌弃的松开了手, 任由他自己跌坐在不算干净的地面上。过了一会儿后, 那在深夜里有些诡异的哭声终于渐渐停止了下来，她不耐烦的用脚踢了踢抹泪的人：“你电话总在身上吧？”
　　
　　男服务员一愣, 错愕的抬起头，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
　　
　　“拿出来，跟你们老板打个电话，把人叫回来。”叶竹明知道这人在演戏，却也不耐烦继续应付, 指望着从他的嘴里套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直接找正主不是更简单？省时又省力。
　　
　　“知道该怎么说吗？如果露馅了咱也不用继续在这耽误时间了，直接回公安局就得了。”她语气凉凉，内含警告。
　　
　　听到这话，男服务员正艰难的往外掏手机的手一哆嗦，急忙保证：“我知道该怎么说，各位警官放心，我一定把娇姐给叫回来！”
　　
　　他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就差拍着胸脯指天发誓了，看起来出卖自己老板倒是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叶竹没有出言回应，只是冲着对方扬了扬下巴。
　　
　　男服务员领会精神，用仍旧在微微颤抖的拇指解锁了电话屏幕，下滑几下翻到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拨了出去。在响了几声之后，对面接通了，即刻便响起了女老板那不悦的声音：“有什么事儿？！不知道老娘正在忙？”
　　
　　“娇姐，您得回来一趟，这店里现在突然又来了几个顾客，我也……应付不过来呀。”
　　
　　电话对面声音一顿，像是有些怀疑：“今天跟我预约过的，不是都来了吗？”
　　
　　“哎呀，是东哥，看着又在哪喝多了，带着两个人坐在那儿直说胡话。娇姐，你可得快点过来，要不然我怕他一生气，耍起酒疯来又要砸店。”男服务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之后直直的看向了几步开外的言宇和蒋冰。
　　
　　蒋冰用嘴型骂了几句，捏着鼻子发出了几句夹杂着脏话的哼哼声。
　　
　　“又是他？行了，你先快点把门落上，我一会儿就回去。”娇姐急匆匆的挂断了电话，听着似乎是信了，显然这服务员说的东哥确有其人，还经常搞这种不打电话预约的事儿，要不然也不会如此顺利。
　　
　　“好了，她一会儿就会回来的。”男人继续缩着脖子靠坐在墙边的角落里，显得有点可怜。
　　
　　叶竹此时也终于露出了点笑模样，轻咳了两声之后，踱步走到对方的身边，也跟着蹲了下去。她一改之前的盛气逼人，好像老朋友一般的用手肘怼了怼男人：“嘿，说说吧，你们老板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我真不知道……”男服务员很是无奈，急于解释：“我就是她雇来看饭店，干杂活儿的，平时后厨里还有一厨子，今天也是提早就下班了。你要是问我察觉没察觉娇姐不对劲，那肯定是有，具体做什么，人家也不会告诉我啊！闭紧了嘴巴拿着每个月的工资，这才是我能保住饭碗的根本，警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似笑非笑的瞟了他一眼，直到把人看到焦虑不安后，叶竹才缓缓地收回了目光，站起身走到言宇身边，没有多说什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小心思，藏着掖着是人之本性罢了，不急，等到稍后，有的是时间玩儿。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从后面传来了动静不算小的关门声，然后便是极其有规律的哒、哒、哒的走路声。
　　
　　这会儿店里的灯已经全部关上了，对方走到前面来的时候，显然没有料到会如此黑暗，只听见对方低声咒骂了两句，随即伸出手去触摸墙上的开关，嘴里也嚷嚷了开来：“杜小子？你人跑哪去了？东哥呢？”
　　
　　啪嗒。
　　
　　问话期间，来人成功的摸索到了电灯的开关，冷不丁的强光让她还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然而等到适应了之后，却发现店内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嗨，又见面了。”
　　
　　忽然，斜后方传来了一道清亮的女声，娇姐一个激灵，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竟是叶竹的笑脸。
　　
　　“娇姐，你怎么这么吃惊呀？”小姑娘双眸眯起呈月牙状，表情看起来很是愉悦，只是这份愉悦只属于她自己，并没有能够感染到身前站着的女人。
　　
　　女老板脸色剧变，转身就想往前门的方向跑，却绝望的发现那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名男警察，而且卷帘门也已经落了地。被她称作‘杜小子’的服务员正窝在收银台后面，探出了一个脑袋，满脸的抱歉。
　　
　　“娇姐，我们几个也对你正在经营的生意相当的感兴趣，不如带我们去见识见识？”叶竹走上前，嘴巴上说的客气，动作上却丝毫不见留情。先是用力的将女人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然后掏出了手铐，没做犹豫的铐了上去。
　　
　　“也算是应了您之前说的话，这幅银手镯先送您一副，稍后那个华哥估摸着也少不了。”
　　
　　话音落下，外面马路上忽然警灯闪烁，接连好几辆警车停在了路边。紧接着有几个人从车上下来，上前来敲响了卷帘门：“请问是言队在里面吗？我们是附近的光明派出所的，市局让我们前来支援。”
　　
　　“好的，麻烦了。”言宇扬声回应，用遥控器打开了卷帘门，把人放了进来。他和领头的那位副所长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后，复又转过身来看向了一脸倔强的女老板：“你就算不说，我们只要稍微调取沿途的监控，也可以快速锁定位置。现在只是在给你一个自行坦白的机会，确定不要吗？”
　　
　　回应他的仍然是那一脸的不屑。
　　
　　“你刚刚进来的时候，额头挂了一层薄汗，有些喘，后面胡同儿的两边也没看到什么车辆，所以应该是步行过来的。”言宇也不废话，直接用手机调出了长河区的地图：“刚刚店里的工作人员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那面的背景音有点闹，应该是在忙着什么吧？估计在挂断电话之后，还耽搁了几分钟，那么也就剩下十几分钟的路程。这附近几公里内的符合隐蔽条件的地方不多，搞那么大动静还不被周边居民投诉的位置就更少了……”
　　
　　“你确定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娇姐从他说出第一句话开始，脸色就愈发的难看了，听到最后的问话，更是咬紧了后槽牙。半晌，她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下来了脑袋：“好，我带你们去。”
　　
　　之后根据她的供述，几辆警车熄灭了警灯，左拐右拐的开进了一条小路。的确离着水上人家大酒店不算远，只是这地方偏僻还是土路，看起来十分的不起眼。道路两边的景色也是跟着寡淡了下来，没有了城市里的霓虹灯，都是一些平房。有的房子墙壁都已经坍塌了，瞧着这地方住户并不多。
　　
　　很快第一台警车停在了一栋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平房前，娇姐被押着下了车，用钥匙开门穿过屋子，直接走进了后院。后院不大，靠左侧的位置有个地窖，地窖门很严实，可以说是密不透风。
　　
　　蒋冰没做停留的上前，用力拉开了地窖的门，下一秒一股音浪直冲面门，让他不由得扬了扬眉。
　　
　　没有犹豫，蒋冰、叶竹带着几名同僚，如猫一般轻巧的进入了地窖内，顺着铁质楼梯下到最后，眼前又是一扇门。
　　
　　“小心！”蒋冰暴喝一声，抬起腿就是一脚，那门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不仅开了，还摇摇欲坠的挂在那里，随时要阵亡。
　　
　　里面的灯光是红中透着粉的暧昧，耳边播放的音乐也是夹杂着人类粗喘的那种不健康的调调。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到了，此时此刻里面的所有人都呆住了，除了那不堪入耳的音乐声，就再没别的动静了。
　　
　　“永门市公安局！”
　　
　　“啊！！！！”下一秒，爆发了几声属于女性的高亢的尖叫。
　　
　　那些男人也反应了过来，裤子都不穿就试图从门口跑出去，但却无一幸免，都被警察给按在了地上。
　　
　　叶竹冷着一张脸，看着眼前的一切，这地窖下面还挺宽敞，估摸着肯定有个一百多平的面积，里面装修风格跟低俗的ktv似的。那张巨大的沙发上、那些被轻薄纱帘遮挡住的大床上，每一处都充满了人类肢体的纠缠。空气中全都是酒气和烟味，这里就像是一个销金窟，任由他们发泄着最原始的欲望。
　　
　　没过多久，嫖客和女人们就都被要求着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她略微伸长了脖子，目光落在了最里面的那张床边蹲着的女人身上，对方披着一个薄床单，连带着把头都给罩了住，全身上下都在剧烈的抖动着。
　　
　　“郭惞？”叶竹走了过去，停在那女人的身前，不确定的喊道。
　　
　　床单下的人全身僵硬，不可置信的慢慢地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张她所熟悉的苹果脸。




46.  第四十六章   假面狂欢（11）……

　　女孩儿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眼睛因为湿气而显得有些迷蒙，在最开始的几秒，她似乎没能认出来那个小心翼翼蹲在自己身前的人。直到脑子逐渐开始转动, 这才回忆起了什么, 于是乎嘴唇发生了剧烈的颤抖，她很快就把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腿里, 说什么也不肯再露面。
　　
　　毕竟是这种尴尬至极的场面, 完全陌生的人也就罢了，如果遇到熟人，难堪程度又岂止是翻倍那么简单。
　　
　　叶竹适时的把刚刚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她们二人说白了只是在飞机上短暂的相处过一会儿，闲来无聊的时候说了几句话而已, 就连对方的名字也是因为调查死者的时候才顺带着知道的。这个时候对方或许并不需要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去宽慰, 独自疗伤或许才是女孩儿内心深处最迫切的需要。
　　
　　想到这，她无声的站起了身, 帮忙处理现场这有些混乱的状况。直到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上了临时调过来的警车并且送回局里, 她都没有在去特别注意郭惞，哪怕是一眼。
　　
　　本应该是万籁俱静的后半夜，永门市公安局的那栋破旧办公楼却罕见的热闹了起来, 从外面看过去灯火通明, 偶尔还会有断断续续的人声从走廊那边安装着铁栏杆、并且四敞大开的窗户里传出来。
　　
　　此时审讯室所在的三楼，狭窄的走廊里站满了人, 有几名警察正站在两侧，维持着秩序。即便如此，那些提溜着裤子，光着上半身的男人们看来也没有过于害怕，有些人甚至还捏着手机, 十分装逼的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找人把他捞出来之类的话，直到警察上前，将手机没收。
　　
　　周志刚穿着大裤衩和人字拖，手里面端着一杯白开水，站在走廊的尽头呼噜噜的喝了几大口之后，这才才快慰的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了身边站着的言宇等人：“言队，我还以为你们出去是调查王淑静的死因，没想到一扭头给我们市局扫黄支队倒是完成了不少指标，调查组真是全能啊……牛！”
　　
　　“我们这里地方小，审讯室也只配备了那么两间，这些人您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我就让底下的各个派出所过来领走了，要么光靠着局里的这点人手，三天三夜都审不完。”
　　
　　“嗯，暂时把老板娇姐，男服务员杜鹏，还有郭惞和郭惞的嫖客留下。其他的……可以带走了。”言宇点了四个人名，他们这回最主要的目标仍旧是之前的两起命案，扫黄真的只是意外之喜。
　　
　　“成啊。”周志刚晃晃悠悠的上前去，和手底下的人吩咐了几句。
　　
　　半个来小时后，不少派出所陆续过来把人接走，很快走廊里的人就去了大半。最后，只剩下了那四个人。杜鹏和郭惞的那名嫖客被暂时关在了笼子里，娇姐和郭惞则是被先后送进了审讯室。
　　
　　言宇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姑娘：“你想审哪个？”
　　
　　叶竹想了想，推开了娇姐所在的那间审讯室的门，男人见状也没有多少什么，挥手示意蒋冰和周志刚去应付郭惞，他则是跟在对方的后面，进了同一间审讯室。
　　
　　一进去，屋顶上的电风扇正转的卖力，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声音，就像是一个年迈的老人正在竭尽全力的发挥自己的余热。
　　
　　“姓名。”叶竹坐稳之后，沉着一张脸，没有丝毫的废话直奔主题。
　　
　　这大半宿的折腾下来，女老板原本还算完好的妆容已经糊了大半，这会儿完全不见最开始那时候的意气风发，整个人披头散发的，有些垂头丧气。在听到问题之后，她想要抬起手弄一弄眼前散落的发丝，却被手铐限制住了行动，最终只能无奈的回答道：“胡娇。”
　　
　　“年龄？”
　　
　　“43岁。”
　　
　　叶竹抬眼看了看她，接着问：“说说吧，好好的饭店不开，做什么违法的买卖啊？做多久了？”
　　
　　“没多久……”女人嗫嚅着，声音很小。
　　
　　啪嗒。
　　
　　原是叶竹皱起了眉，忽然把手中的笔扔到了桌面上：“说实话，就算你不说实话，你的那些‘熟客’也会交代的，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意义和你自己主动承认的，意义差远了，知道吗？”
　　
　　胡娇眼珠子转了转，眼底闪过一丝懊恼，想她做这行这么久了，一向非常小心，还是头一次进局子呢！万万没想到，多年奋斗竟然会被一个王淑静给毁了，心里别提多恶心了。她是不想承认，可是架不住那些客人和手底下的姑娘有扛不住的呀，万一有人真的什么都往外说……
　　
　　她想到这里，不由得惊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想清楚了吗？”叶竹在几分钟后，催促道。
　　
　　“没多久……真的没多久……之前我真的只是好好的经营饭店的，谁知道后来生意愈发的不景气了。想来你们也知道，我老家是开北市的，当初背井离乡的来到永门市不就是为了赚钱吗？在饭店生意还可以的时候，我还在这边贷款买了房，后来收入急转直下，贷款都要还不起了，这不也是生活所迫吗？”最终，女老板选择了模糊重点，有用的没说多少，哭诉的话倒是吐了一大堆。
　　
　　“所以王淑静和郭惞是你骗过来的吧？骗过来为你赚钱的？”叶竹没有在意她的顾左右而言他，反正此次的审讯重点，也并不在对方经营的地下皮肉生意上。
　　
　　“冤枉啊！！！王淑静可是我家里的亲戚，我是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骗他们来做这个？”女人大喊道，眼睛瞪得溜溜圆：“还不就是我过年的时候回老家，亲戚看我出手阔绰，便以为我在外面发大财了。别人问起来，我不也只能说是开大酒店的，难不成还会实话实说吗？王淑静和那个小丫头可好，招呼都不打一个的就跑了过来，还不是觉得我碍于情面，捏着鼻子也要把她们留下吗？”
　　
　　她这边嘟嘟囔囔的抱怨了一大堆后，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她颇为不安的视线在审讯桌对面坐着的二人身上来回扫视着，还不着痕迹的咽了一口唾沫。
　　
　　“呵呵……”言宇忽然冷笑出声，他背靠着座椅，好整以暇的开了口：“王淑静二人找到了饭店，你用二百块钱暂时打发了她们，结果过两天郭惞就出现在了你所经营的地下洗头房里？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你自己能理顺的清吗？”
　　
　　“那是……那是……”胡娇在脑海里快速盘算着，颇为理直气壮的反驳道：“还不是后来那个小丫头私下里联系我，就差跪在地上求我赏她一份工作了！警官，你以为什么样儿的女人过来我这我都收吗？那丫头长得可不算漂亮，要不是年轻新鲜，再加上指天发誓自己什么都能做，我能要她？！”
　　
　　“事先声明哦，虽然做这行说出去不体面，可是在我手底下的人都是自愿的，我可没逼她！”
　　
　　“唔……我们实施抓捕行动的时候，郭惞那副模样，看起来的确不像是被逼的，哦？”叶竹略微扯起嘴角，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女老板被她这副表情弄的有些心底打鼓，但是嘴巴上还在讨便宜：“我现在真是后悔啊！当初就不该心软收下她这个扫把星，这个小贱人真是会装相，看到警察就装可怜，还不是怕自己被抓紧去蹲吗？人不大，心眼真不小，以为把责任都推给我，就万事大吉了吗？”
　　
　　“我呸！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警官，你们一定要严格的审问她，可不能让她逃脱法律的制裁！”
　　
　　叶竹闻言，神情愈发的讥讽：“这会儿你又知道什么法律的制裁了？”
　　
　　言宇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顺手甩出了一张照片在桌子上。
　　
　　胡娇不明所以的看过去，下一秒，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声：“啊！！！！！！！鬼……死人了！！！！！”
　　
　　随即双眼紧闭，一张脸就算是在浓厚脂粉的掩盖下，血色也仍然肉眼可见的退了下去：“你们这是干什么？现在警方允许运用恐吓的方式去审问公民吗？！”
　　
　　“不如胡老板再仔细看看。”言宇语带蛊惑。
　　
　　可是任他怎么说，对方都不肯再将眼睛睁开了，一个劲的摇头抗拒。
　　
　　“原来胡老板也会怕的？照片里的死者正是王淑静！她本是和郭惞一起来的永门市，却在见过你之后无端失踪，最终被人杀害。然而郭惞却出现在你的地方被迫接客，你猜猜，警方现在对于这件事的想法是什么？”男人的声音愈发的低沉了。
　　
　　“王淑静？”胡娇惊愕的睁开了眼，下意识的再次看向了那张照片，不过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的恐惧，别开了头。
　　
　　“既然你不猜，那就听听我们的推测吧。”言宇坐直了身体，左手托着下巴，右手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王淑静和郭惞二人被你骗到永门市，满心欢喜的以为是来工作的，没想到你却干的是那种生意。你想要郭惞出卖肉||体，却被王淑静断然拒绝，二人于是打算返回开北市，可是如果他们回去了，那你不仅在老家名声臭了，到手的钱财也飞了，可不能冒险。你觉得对方是耽误你赚钱的阻碍，于是就杀了她……”
　　
　　“不是这样的！”女人反应十分激烈，脸色涨得通红。
　　
　　“不是吗？我觉得非常合理。”言宇挑眉，看向了身边的人。
　　
　　叶竹也跟着附和：“我也觉得很合理。”
　　
　　胡娇彻底白了脸，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眼底藏着不甘。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这两个警察就是故意的！




47.  第四十七章   假面狂欢（12）

　　可就算知道他们是故意的, 她眼下也没有任何的办法，谁能想到王淑静竟然死了？这可是一条人命啊！和皮肉生意的严重程度，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过了几分钟, 胡娇咬了咬牙, 终于吐露了实情。
　　
　　她做的这个生意和那些街面上或者商业ktv、夜场这种地方的的确有些不同，在她手底下的女孩基本上都是偏远地区出来的, 被人带到永门市的时候也是懵懵懂懂, 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等到知道的时候，却已经羊入虎口，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的套路，胡娇玩的再顺手不过了，那些天性淳朴的女孩儿, 根本不是对手。为了生存为了名声, 她们即便遭遇了这些也根本不敢往外张扬，只盼着老老实实做到二十七八岁, 领了一笔钱好恢复自由身。
　　
　　而王淑静就是她在开北市的‘牵线者’, 专门帮着胡娇搜罗这些年轻貌美的女孩，然后骗到永门市。表面上说是让女孩们做到二十七八岁，但是因为胡娇这边收费异常的高昂, 所以客人们在行为上也尤为放纵, 大多数的从业者根本挺不了多久便会落下一身的病。
　　
　　病恹恹的人，胡娇当然不会继续留着, 嘴巴上还要骂着那些受害者没有用，违反了签下的多年的合同，然后随意给些治病钱就把人给赶走。这种地下从事的非法活动就这么持续了多年，竟无一位受害者主动揭发，这个比例不得不说挺让人吃惊的。
　　
　　由此可见, 基本的普法工作仍旧是任重而道远，哪怕这些女孩中其中的一个拥有一些勇气，不受胡娇那些歪理邪说的蛊惑，或许结果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所以这回，王淑静是把郭惞送到你这边的，这郭惞可是她丈夫妹妹家的孩子，你给她多少钱她能这么丧心病狂？”叶竹有些不理解，按理来说做这种事儿的人若是有良心，总得避开家里人吧？关系这么近都敢下手，就不怕露馅了全家人把她生吞活剥吗？
　　
　　胡娇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想要笑，却在他们二人的逼视下，硬生生的憋了回去：“我给她的钱是按人头提的，每个人每接一次客，就给她两成的收入。”
　　
　　两成？
　　
　　按照她刚刚交代过的大致的收费标准，一次两千左右那也有四百块了，细细算下来，的确是一笔馋人的收入。不过转念一想，这些人能够下手的女孩子并不多，毕竟为了安全，每一个都是要精心挑选的。这样一来，如此高昂的佣金倒也可以理解了。
　　
　　“还有啊……你们不理解这些小……女孩子的心理，就算一开始不乐意，到最后总归是自愿的。做这种事儿，隐瞒都来不及，谁能出去乱说？”胡娇用力的甩了甩头，只是眼前那几根倔强的发丝从不屈服，任她怎么动作，都牢牢的贴在那里不动弹。在甩了几次之后，她隐隐约约有些烦躁，眉眼之间染上了一丝戾气，
　　
　　“要我说，这事儿怨不得别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啊？老娘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们，只要乖乖的，该给的钱我一分没少给。就他们这个年纪，学历，长相，外面做点正经工作的，有几个能赚到这么多钱的？”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浑不在意的，显然在心底深处，她就是这么以为的。
　　
　　过了两秒钟，她还冲着对面扬了扬下巴：“喂，有烟吗？”
　　
　　叶竹垂眸，没应声，脑子里一会儿是胡娇刚刚说的话，一会儿是郭惞的那张苹果脸，二者交替闪现。这让她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手中的笔，似乎正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感。
　　
　　见她不吱声，言宇若有所思，也没出言催促，而是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支香烟，摆在了审讯桌的正中央。
　　
　　“现在麻烦你回忆一下王淑静当天从你饭店离开之后的具体细节，这样也有助于你尽快洗清嫌疑。”他指了指那支烟，挑眉示意。
　　
　　反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胡娇着实没有什么可继续隐瞒的，她皱起眉回忆了一下：“当天晚上，我去了王淑静在永门市的落脚处，和她一起连哄带骗的让郭惞跟我走。其实也没费多大的力气，只是说动用朋友的关系给他们在真正大酒店找了份工作，不过人家只要年轻的。别说，这小丫头还挺惦记王淑静的，一听不能一起去，还有点不乐意。最后我好说歹说的，答应了之后继续给王淑静找工作，这才勉强背起包跟我走了。”
　　
　　“把人带走之后，我们就没联系了，如果今天不是被你们给抓到，这会儿我应该要把郭惞的提成转给她的。”对方把这个过程描述的很是简洁，实际上若事实真是这样，的确也没什么可说的。她随即舔了舔唇，盯着桌上的香烟看：“现在能把烟给我了吗？”
　　
　　“王淑静落脚处的地址。”
　　
　　胡娇随口给出了一个门牌号。
　　
　　言宇眉毛微动，看向了一边像是刚刚回神的叶竹。
　　
　　叶竹点头，起身取过香烟，走过去塞进了对方的嘴里，顺便还给点了火。就在女人那沉浸的表情中，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的迅速走出了这间审讯室。
　　
　　到了走廊里的时候，她感受着徐徐的微风，胸口的憋闷感减轻不少。透过窗户看向天边，此时的天已经微微亮，稍后外面的道路上很快就会重新热闹起来。
　　
　　言宇并没有去询问她方才在审讯期间的走神是因为什么，只是一言不发的走进了两间审讯室中间的那个观察室。从这间观察室上就可以看出永门市局的办公面积有多可贵，两面墙都装上了双面玻璃，可谓是将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叶竹跟在后面，打量着室内的老旧设备，桌子上摆着的话筒及墙壁上的按铃，现下可能除了这里，也只有在老电影里才能看的到了。她微微侧头，就能看到隔壁的胡娇还在捧着那根烟享受着，而另一面……
　　
　　蒋冰和周志刚的审讯似乎陷入了困境，两个大老爷们面面相觑，对着一直在‘嘤嘤嘤’的女孩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算是为了命案，可是警察也得讲道理和人情的吧？虽说人家是由于‘卖yin’才被带回来的，但究其根本似乎也是个受害者，还没等他们张嘴说什么呢，光是问了点基本信息就哭了一个来小时，真是要命。
　　
　　“哎呀……擦擦眼泪吧……”周志刚皱着一张脸 ，从旁边抽出了几张纸巾，顺着桌面递了过去：“这个……世上哪有过不去的坎儿，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这么年轻……对吧？”
　　
　　或许是二人虽然笨拙却尽全力的释放了身上的善意，郭惞可算是不哭了，虽然还是抽抽搭搭的，但是在情绪上显然已经比刚才稳定了许多。她拿过纸巾，擤了擤鼻涕，眼里含着一汪水，看着随时都能掉下来。
　　
　　“要不咱们先说说王淑静这个人吧？你在被胡娇带走之后，还和她有过联系吗？”蒋冰决定暂且避开让女孩儿不开心的经历，反正也是两个分开的案子，那些等到她在心理上能够承受的时候再去问也不迟。
　　
　　“舅妈……舅妈……没有联系呀……”郭惞在听到‘王淑静’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能够救命的浮木一般，眼睛瞪圆了一脸的期待：“你们认识我舅妈吗？帮我把她叫过来好不好……呜呜呜呜呜呜……我想回家……”
　　
　　说着说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场面再次崩溃了，已经数不清这是今晚的第几次了。不过从她的话里，不难判断出这姑娘应该并不知道王淑静和胡娇之间的秘密，她应该是以为王淑静也受到了胡娇的蒙骗，心底依旧把对方当成了受苦受难的时候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
　　
　　蒋冰和周志刚对视了一眼，表情犹豫，可能正在考虑要怎么把实情告知她。不受刺激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如何才能将这种刺激降到最低呢？
　　
　　就在此时，言宇抬起手按响了墙壁上的铃。
　　
　　审讯室的两个人在听到那不算明显的低频声音后，把纸抽推到了对面的人的面前，接着陆续起身，来到了观察室。
　　
　　“嘿，言队，你们那边结束了？”周志刚走进来之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大咧咧的打着招呼。他现在整个人就像是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然后自嘲一笑：“实话跟你们说，应付刚刚那种场面，我觉得比十公里抓捕都累！”
　　
　　“结束了。”言宇颔首回应。
　　
　　叶竹顺便将大致的情况对着这二人复述了一遍，自然引起了他们的一阵唏嘘。
　　
　　“郭惞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可能在遭遇那么多之后，心理上出现了一些问题。让她自己先缓缓再说吧，真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儿，咱们也麻烦。”言宇算是针对为什么把二人叫出来这点做出了解释，后又看了一眼时间：“快到凌晨四点了，一会儿还得先去法医解剖室一趟，之后再出发前往王淑静在本市的落脚地，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唔。”叶竹含糊的应了一声，期间视线就没怎么离开过玻璃那面一直在压抑着哭泣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她复又转过身看向了已经抽完了烟，正仰着头靠在椅背上不知在想什么的胡娇，然后缓缓地垂下头，瞄了一眼从刚才开始就被她攥在手心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当时法医在现场所拍摄的场景，王淑静的死状足以称之为凄惨。
　　
　　她杏眼微眯，好像又陷入了沉思。




48.  第四十八章   假面狂欢（13）

　　永门市公安局法医解剖室。
　　
　　言宇和叶竹等人到这的时候, 天色也就是微微亮，众人肩膀上还带着在这盛夏时节独属于清晨的丝丝凉意，一股脑的涌进了解剖室内。彭一山正伏在电脑桌上, 当值法医并没有在这。
　　
　　许是听到了些声音, 彭一山动了动，一双眸子瞬间睁了开。微眯着眼确定了进来的几个人的长相后, 这才慢吞吞的坐直了身体, 取过放在电脑旁边的眼镜戴好，他沙哑着嗓子招呼：“言队，你们过来的这么早？是不是有了什么线索，一宿没睡啊？”
　　
　　“是不是线索现在也不好说，过来看看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发现。”言宇回应, 说话间眼神掠过那两个解剖台, 之前发现的那具骸骨正静静的躺在那里，王淑静的尸体却并不在上面。
　　
　　彭一山走到里间, 拧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 感到精神头回来了一些后，这才又走了出来：“我们已经给王淑静做了全面的尸检了，因为她的尸体并不是完全的骸骨, 所以暂时放进了冷冻室里。通过尸检已经证实了, 她的心脏、双肺、肝、脾、双肾等主要器官全部丢失，右侧第五根肋骨上存在缺口, 可以说上半身几乎没剩下什么了。这或许也能侧面证明了，之前我们怀疑那名死者被人取了主要脏器的理论，是成立的。至于铁水市和里县的那三起命案，因为在当地警方的验尸报告中没有提及过这些，也没有相应的土壤检验报告, 所以无法确定。不过……按照犯罪手法上的一致性来看，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吧。”
　　
　　其实大家都知道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这些案子是同一凶手所犯下的，可是侦破工作所需的各种证据第一要求就是严谨、真实，证据不充足的话，谁来也没办法。
　　
　　“这么一看，怎么越来越像器官贩卖了？”蒋冰摸着下巴说道。
　　
　　彭一山略微沉吟了几秒钟，随即开了口：“目前来看，尸检结果的的确确指向了器官贩卖这种理由。全世界每年的健康器官需求量多到令人吃惊，然而明面上合法的供应量却是少的可怜，为了活命，病人自己乃至于家属肯掏出的钱，超乎你的想象。这也是为什么器官黑市屡禁不止的原因了，利益太大，就和du品一样，犯罪分子为了钱，甘愿冒险。”
　　
　　“只不过……”说到这，他的语气带上了些许的迟疑。
　　
　　蒋冰见状，不由得追问：“只不过什么？你是不是还有不同的看法呀？”
　　
　　“王淑静的眼||角||膜是好的。”彭一山揉了揉鼻子：“不过这点似乎也代表不了什么，眼||角||膜比之其余的人体器官，好像的确不算值钱。我也只是觉得奇怪罢了，因为根据我的了解，国外的那些器官贩卖组织，大部分都是去治安较为混乱的地区、国家，或者是战乱中的国家找寻器官供体。每一名受害者在死后，身体上完全找不到什么可用的器官、关节和人体组织。相比于那些组织，这名凶手看起来不够专业。”
　　
　　他简单的把尸体上所存在的疑点交代了一下，并未在这上面多做纠缠，说完之后就大步走回了电脑边，从电脑里调出了死者面部的高清照片。应该是经过了简单处理的原因，那照片看起来并不恶心，其中在右脸颊上还有一处两厘米左右的正方形切口，切口里露出了莹白的骨头。
　　
　　“我把受害者脸上的痕迹进行脱模后，用各种工具进行了比对，最后发现那些细小的划痕，和普通的手术刀相吻合。”彭一山说着，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上便跳出了一张图片，上面一把线条流畅的手术刀在灯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紧接着我又把之前的那几个受害者脸部的痕迹也进行了分析对比，结果得到的反馈是一致的。”
　　
　　男人说完之后，大家伙再次陷入了沉默当中，这条线索看着用处不大，因为那手术刀着实太过于普通了，根本没办法去追踪。可是若说毫无作用，倒也不尽然，手术刀毕竟是较为专业的工具，再次将警方的猜测推向了器官贩卖那一边。
　　
　　过了一会儿，言宇收回了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的视线，突然问道：“再整理一遍之前受害者的信息，包括铁水市及里县的那三位。”
　　
　　彭一山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尽职尽责的调出了档案：“按照案发时间来说，里县的受害者是第一个，男性，年龄为30左右。铁水市那两名受害者，一男一女，年龄也在三十岁左右。永门市所发现的第一具受害者骸骨，从骨龄上判断也是三十出头，女性。”
　　
　　“所以说这名凶手在性别上并没有特殊的偏好，算是符合器官贩卖组织的特点，同时在作案手法上却还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比如肋骨上的缺口，被剥掉的脸皮……难道嫌疑人除却进行着器官贩卖，还是一名变态连环杀手？”叶竹歪着头，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在那边念叨着，随即皱起了眉：“不过王淑静的年龄在四十左右了，这点倒是和其余的受害者有出入。”
　　
　　“彭哥，王淑静验尸时候的其余照片，可以看一下吗？”
　　
　　彭一山笑了笑：“当然可以。”
　　
　　接着便十分干脆的调出了文件夹，然后他自己从电脑前走开，用眼神示意小姑娘可以随意查看。叶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电脑前，一张一张的仔细看过去，最终停留在了腹部伤口特写上。
　　
　　蒋冰皱着一张脸站在后面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心中还是挺佩服的，虽然说死尸他也见得多了，但像这种跟观赏名画似的细看，还是头一回。一搭眼心中没有什么波澜，越看越难受，甚至于眼皮都开始跳了起来，最后他还是没忍住的问出了口：“小叶子，你找什么呢？”
　　
　　那边叶竹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却被言宇抢了先，只见男人上前了两步，停在了那把椅子的正后方。骨节分明的大手搭上了椅背，声音低沉：“腹部上的这道伤口，看起来很粗糙啊……”
　　
　　这也正是叶竹想要说的，她扭过头：“彭哥，那些脏器被分离的切口是什么样儿的？”
　　
　　彭一山神色一凛：“十分专业，我在验尸的时候有特别注意这方面，肯定不是什么顶级的水平，但是在合格线之上。你们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了，腹部上的这道切口的确……有失水准。”说到这，他又看了两眼，一边看一边摇头。毕竟好的医生在这方面都是有着很高的要求的，现下被被人这么一提醒，他觉得自己强迫症都要犯了。
　　
　　“暴躁。”言宇最后瞄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淡淡的扔出了两个字的结论。
　　
　　叶竹点头同意：“受害者腹部上的切口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发泄着什么一般，难不成是王淑静激怒了他？”
　　
　　如此就可以解释了王淑静同其余受害者年龄上的偏差，只可惜这也只是一种不成熟的推断，因为警方现在并不能保证，目前出现的尸体是全部的受害者，这样一来年龄根本不可以作为横向比对的数据。而且之前发现的死者都是骸骨状态，最新鲜的也都已经腐烂的差不多了，他们腹部上的原始切口是什么样子的，无从考证。
　　
　　一时间，屋子里的人心思各异，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有着自己的想法。
　　
　　铃铃铃铃……
　　
　　电话铃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言宇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通了电话：“周队？嗯……好的……我们这就回去。”
　　
　　挂断电话之后，他抬眸：“王淑静的家属已经到了。”
　　
　　…………
　　
　　二十来分钟后，他们一行人回到了永宁市公安局的办公楼内，埋头爬上六楼后，直接走向了专案大队办公室。
　　
　　刚进办公室，就看到了周志刚正站在那里，旁边的凳子上颇为局促的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对方神情中多少带着点不知所措，在接过周志刚递过去的水杯的时候，屁股还微微离开了板凳，连连道谢。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脚上蹬着半旧的白色旅游鞋，胡子拉碴，头发飞起。他在看到又进来好几个人的时候，表情愈发的局促了，不自在的一直在磨搓着自己的膝盖。
　　
　　“对于您妻子的事儿，我们深表遗憾。”周志刚例行惯例的安慰。
　　
　　男人很快眼底漫出了水汽，用手抹了一把眼睛，抽了抽鼻子：“明明前几天人还活蹦乱跳的，怎么突然就……警察同志，我老婆她……她…… 我能看她一眼吗？”
　　
　　周志刚圆脸上充满了遗憾：“最好还是别……”那种惨状，家属看到了在心理上实在是难以承受。
　　
　　“……那，杀害她的凶手，你们抓到了吗？”男人又问。
　　
　　“我们正在全力追查，把您叫到这边来，也是想要从受害者家人的角度去了解一些事情，比如她生前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行为上存不存在什么异常之类的。”言宇给周志刚使了一个眼色，自行说道。
　　
　　“没有啊……”男人一脸茫然，紧接着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郭惞呢？郭惞就是我……我妹妹家的孩子，二十来岁一小姑娘，和我老婆一起来的永门市！既然我老婆已经遇害了……那她呢？她不会也是……”
　　
　　“郭惞还活着，我们已经找到她了。”
　　
　　“那我去看看她总可以吧？她是不是没有受伤啊？淑静把人带出来，这要是真出了点意外，我她妈的回头可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迎着对方祈求的目光，言宇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我劝你暂时还是别见面。”
　　
　　男人十分不解的瞪圆了眼睛：“为啥？死人不让见，活人也不成？！”




49.  第四十九章   假面狂欢（14）

　　“郭惞虽然还活着, 但是也是经历了一些事情，并且她现在并不知道王淑静已经死了这件事。警方出于对她的精神状况的考虑，觉得现在不是告知她这件事情的好时机。”
　　
　　男人一肚子的抱怨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 嘴唇动了动, 最终也只能泄了气般的跌回了凳子上。他看起来很犹豫，应该是想要问郭惞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可是到底没能问出口, 坐在那里上身前倾，双手抱头，整个人显得既无助又迷茫。
　　
　　言宇拽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您好，方便出示一下身份证吗？我们要核实身份。”
　　
　　男人木然的点了点头, 几乎摸遍了全身才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身份证。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就递给了身边的叶竹, 叶竹仔细用身份证上的照片同眼前的人进行了比对：“赵兴安？”
　　
　　“是我。”对方点了点头。
　　
　　“不如咱们先说说，在您妻子过来永门市之前, 她在平日里有没有什么异样的举动？”言宇双手环胸, 以一个十分闲适的姿态问道。
　　
　　“异样？”赵兴安拧起了眉头，摇头否认：“没有什么异样啊……她平时根本没什么事儿，就是在家里呆着, 我的工作比较特殊, 一周也就能回一次家吧！你们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我还正在工地上呢, 接到电话整个人都是懵的，压根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儿！”
　　
　　言宇：“家里？开北市王家乡？”
　　
　　“那是我们老家，很多年前我俩就搬到市里了，因为孩子要读书。当时也是托了城里的亲戚，把孩子送进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小学……为了接送方便就在市里买了房。这城里的花费可多了, 要不我也不会换了现在的这个工作，若不是因为这个工作总是不在家，也不能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都不知道……”对方说着说着，用大手捂住了眼，咧开嘴无声的哭泣。
　　
　　“她这次来永门市，你知道吗？”
　　
　　赵兴安顺势用手擦了擦流出来了一丁点的鼻涕，胡乱的点了点头：“她电话里跟我说了。”
　　
　　“说的什么？”
　　
　　“她说我们家里有个远房亲戚，叫胡娇的，在永门市生意做得很大，富贵的不得了，正好手底下缺员工。恰巧我妹妹家里的小孩刚失业，就想起了这个胡娇，觉得好歹沾亲带故的，若是在她店里工作，总不会太吃亏吧？我老婆不放心惞惞自己出远门，想着一起跟过来看看情况，等到惞惞安定下来了，她再回去。”
　　
　　赵兴安说完这番话之后，就觉得整个屋子的人都在用一种无比奇特的眼神看着他，心头忽然一慌，他磕磕巴巴的询问：“怎……怎么了？”
　　
　　叶竹挑眉，似笑非笑：“所以你和王淑静是夫妻，但是你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平日里真正在做些什么？”
　　
　　“他就是一普通的家庭主妇！能做什么呀？是，自从孩子升了初中选择住校之后她轻松多了，可也就没事儿在网上卖卖化妆品什么的呀，这也犯法吗？”男人表情十分的无辜和不解：“人都已经死了，有什么话你们直说不行吗？”
　　
　　见言宇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叶竹便将胡娇所供述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随着她的述说，对方的表情逐渐从不敢相信变为了崩溃，在话音落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无法回神的状态。
　　
　　好半晌，办公室里才响起了男人发出的轻到不能再轻的气音：“你们的意思是……这么多年，她都背着我在犯法？！”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老婆不是这种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胡娇！肯定是那个胡娇，她知道我老婆死了就胡乱的推卸责任，一定是她把我老婆和惞惞骗到这里来的，是她杀了我老婆！”
　　
　　这种歇斯底里的反应，完全在言宇等人的预料中，毕竟任谁在第一时间也无法接受，平日里睡在自己身边的枕边人，竟会如此的人面兽心。
　　
　　“这种事情自然不是一个人说，警方就会信的。胡娇已经原原本本交代了是如何从王淑静手中将郭惞带走的，并且也给出了这么多年来，经由王淑静送来她这边的受害者姓名，永门市公安局现在已经着手去寻找这些女性了。一旦找到，一切都会清晰明了，你觉得她会拿这种很容易调查清楚的事儿来欺骗警察吗？”叶竹反问。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赵志安似乎已经听不进去任何的解释了，只是双目无神的坐在那里，嘴里不断的重复着这四个字。
　　
　　言宇观察了一会儿，嘴角若有似无的翘了翘，接着给其余人使了一个眼色。众人会意，先后出了办公室，走到了走廊里。而他们的动作，并没有引起王淑静家属的注意，对方仍旧一脸痛苦的模样，很是纠结。
　　
　　“言队，怎么了？”周志刚率先开口问道。
　　
　　言宇透过门上的玻璃，又看了一眼男人，表情十足十的玩味：“没什么，不过就是忽然改变了主意，应该让他和郭惞见上一面才对。”
　　
　　“现在？”
　　
　　“嗯，毕竟是甥舅的关系，咱们不好阻止吧？再说了，郭惞现在心里正脆弱的时候，家属出面安慰，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说着，眼底的兴味愈发的浓重了，几乎要溢了出来。
　　
　　其余人：……我信你个鬼。
　　
　　不管言宇心中到底是作何算计，倒是没有人表示反对。周志刚在反复确认他要这么做之后，就回去办公室告知了赵志安这个消息，得到的是对方一脸的惊愕和忙不迭的鞠躬感谢。
　　
　　赵志安和郭惞的见面地点被安排在了一间十分舒适的休息室，彼时郭惞刚刚从市局的心理咨询室出来，情绪上稍微有些好转，一脸懵懂的跟着前来接她的叶竹往回走。
　　
　　“你好，我想问一下，这是要去哪儿？”郭惞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可能是因为飞机上二人交谈过几句话的原因，要不就是之前抓捕行动过程中叶竹那贴心的行为，这让女孩对于她的感觉有些亲近，因为对方说话的时候神色不见惶恐，甚至还有些信任。
　　
　　叶竹笑的温和，扭过头将眼底的深思掩饰的极好：“安心吧，不是另一场审讯，也不是要把你送进看守所，而是去见一个人。”
　　
　　“一个人？”女孩儿疑惑。
　　
　　叶竹但笑不语，两分钟后他们便走到了那间休息室前，她一把推开了门，示意郭惞进去。
　　
　　女孩儿脸上带着些许的忐忑，不安的攥紧了衣角，一步三回头的瞅着门口处的叶竹，进到了那间休息室内。在经过一处绿植做成的直达屋顶的屏风后，她终于看清了此时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的脸。在这一瞬间，她身体忽然僵硬，脸上的表情也是隐隐约约有些变化。不过很快，那具身体就软了下来，委屈巴巴的喊了一声：“舅舅！”然后整个人冲着沙发的方向扑了过去。
　　
　　“哎哟，惞惞，你受苦了！！！”赵志安满脸的愧疚，却竭力压抑着不敢表现出来。
　　
　　顿时，二人抱作一团，皆是涕泪横流。
　　
　　“我……我想回家……”郭惞抽抽噎噎，瞧着好不可怜，抓住了男人的衣领就不放手：“舅舅，我们去找舅妈，然后一起回家好不好？我再也不想出门了，呜呜呜呜呜……”
　　
　　闻言，赵志安的身子一下子僵了住。
　　
　　这种变化自然引起了此时正在他怀中的郭惞的注意，不由得诧异的仰起了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舅舅，怎么了？”
　　
　　男人沉默了几秒，无力的掩住了眼睛，颤抖的回应：“你舅妈她……她死了……”
　　
　　“什么？”郭惞尖叫一声，整个人犹如突然遭受了晴天霹雳，回过神来之后也顾不上哭了，不停的追问：“怎么会？前两天我们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她怎么死的？你确定吗？会不会是被人骗了？你再给她打个电话……打个电话呀……”说着，眼泪就又开始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赵志安因为过于悲痛，一时间回不上话，休息室里充满了呜咽声。
　　
　　叶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门关了上，接着在叮嘱另一名同事守在门口后，自己转身进了不远处的一间暗房。那暗房里这会儿挤满了人，众人皆是不错眼的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播放的正是休息室中的画面。
　　
　　罗奇坐在那里，截取了刚刚郭惞和赵志安见面那几分钟的画面出来，脸上神情专注无比，手指敲打键盘的速度飞快。然后他又将视频分成一帧一帧的画面，随后看向了身边站着的人：“头儿，这是按照你的要求截出来的。”
　　
　　言宇扬了扬下巴：“播放。”
　　
　　少年点头，按下了的播放键，视频的画面变得慢的出奇，光是郭惞走过那扇屏风，就花费了好几分钟的时间。不过这样一来，不管是女孩儿的反应还是赵志安的反应，都像是被罩上了放大镜一般，无所遁形。
　　
　　虽然不知道这次的见面对于郭惞来说算不算意料之外，可是那短暂的肢体动作及微表情上的变化，却骗不了人。
　　
　　“停吧。”言宇点了点罗奇的肩膀，屏幕上的画面就彻底停在了女孩儿那来不及掩饰的一秒。
　　
　　他表情带着满意，冲着刚刚进来没多久的叶竹眨了一下眼，便径直走出了这间暗房。叶竹认命的叹了口气，屁颠屁颠的就又跟了上去，二人返回休息室的时候，里面的郭惞和赵志安已经平稳了些，不过郭惞还是一个劲儿的追问着：“舅舅，警察没有告诉你，舅妈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下一秒，门却被人从外推了开，然后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王淑静的死因，我以为郭小姐知道。”
　　
　　郭惞愣了住，看向来人，苹果脸很是无辜：“这位警官，你在说什么？”




50.  第五十章   假面狂欢（15）

　　“你不知道吗？”言宇反问。
　　
　　郭惞抿了抿唇, 眉眼间带着些怒气：“我为什么会知道？我被胡娇带走的时候，舅妈还好好的，要是知道她会发生意外, 说什么我也不会跟胡娇走啊！！况且……我也是受害者, 我和舅妈都是被那个胡娇给骗了！”
　　
　　赵志安却没能听进去她的辩解，甥舅之间那些本就微薄的信任, 似乎一下子就崩塌了。他停下来自方才开始就一直在轻拍女孩儿后背的手, 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对方。
　　
　　“舅舅？”郭惞惊愕的看向了同她坐在一处的男人，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您的外甥女啊，您不相信我？难不成你相信这些警察随便说出来的话？”
　　
　　“我……”赵志安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
　　
　　“舅妈为什么死的我真的不知道，你究竟了不了解我在胡娇那个畜生的手里到底遭受了什么？我在受苦受难, 我在被别人侮辱！！！在那种情况下, 我怎么可能了解的到她的情况，忍受那一切的可是我, 又不是她！”郭惞被他那吞吞吐吐的模样直接刺激到崩溃, 她猛然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疯狂的冲着仍旧坐在那里的人大吼。
　　
　　到最后，甚至全身都在发抖, 因为怒气, 那张苹果脸也变得有些凌厉，让人不能直视。
　　
　　赵志安慌忙开口解释：“惞惞, 舅舅不是这个意思，警察同志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先不要激动好不好？只是如果你若是真的发现有什么可疑的情况，请务必实话实说，你舅妈她……他不能白死啊！！！！”
　　
　　郭惞静静的看着对方脸上那悲痛的神情, 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旁人看不到的眼底隐藏着的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叶竹适时的用一副知心大姐姐的语气在一旁劝说道：“郭惞，你舅舅说的没错，你们两个人毕竟是一起来的永门市。不如仔细想想，在你们到达永门市后，王淑静在情绪及行为上有没有任何的异常？”
　　
　　谁知道对方一听到这话，迅速的扭头看向了她，一脸的失望：“连你也帮着他们说话？！”
　　
　　言语中是满满的质问。
　　
　　叶竹闭口不再回应，但是表情可以说明一切。那边的赵志安眼珠子转了转，立刻起了身，上前两步直接突然跪在了女孩儿的跟前：“惞惞，算是舅舅求求你，你要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就实话实说吧！你舅妈她就算平日里做的再不够，她……她好歹也是你舅妈，就算不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也看在你弟弟的面子上啊！你们姐弟俩小时候关系最好了，他在这么个年纪就没了妈……你可怜可怜他吧！”
　　
　　男人一边哀求着，一边抬起手用力的抽了自己几个嘴巴：“我没用，我真是没用！我对不起淑静，对不起儿子，对不起你！”
　　
　　伴随着‘啪啪啪’的几声脆响，他的脸登时就红肿了起来，眼泪鼻涕糊的到处都是，看起来既无助又凄惨。
　　
　　郭惞就木然的站在原地，垂眼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任由对方伸出手拉扯的她晃来晃去。最后，在赵志安扇完了自己巴掌的时候，她静静的开了口：“舅舅，对于我为什么会落在胡娇手里，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会儿女孩儿的状态丝毫不见最开始的嘤嘤嘤，仔细看过去就能发现，因为控制面部表情过于用力，颊边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赵志安听到问话，又要抽到自己脸上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了她。许是因为气短，‘不知道’三个字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还有你们！”郭惞忽然转过身子，对着门口处站着的言宇和叶竹怒目而视：“胡娇已经被逮捕了，别告诉你们警方对她和王淑静之间的猫腻一无所知！她死了，她活该！死的好！就算没死，将来有一天我得到机会，也会亲手杀了她！”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甚至于可以说是平静，只不过话语中那暗藏着的汹涌恨意，犹如实质化的尖刀一般直接扎进了赵志安的心里。
　　
　　男人着实有点懵了，因为按照之前警方的说法，他们并未告知过女孩儿事实真相，也就是她不应该知道才对。想起了刚才自己还在人家面前恬不知耻的卖惨，就觉得脸上一阵一阵的火烧一般的感觉。
　　
　　“你……你……”
　　
　　言宇打了一个响指，面上还带着一丝赞赏：“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王淑静和胡娇之间的交易的？”
　　
　　“猜？”郭惞忽然笑了，笑到停不下来：“在我被胡娇带走之后，我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无比期待舅妈会来救我的，我多信任她啊，满心欢喜的和她来到了永门市，结果……她就这么对我？我哭着喊着求他们放过我，我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给别人磕头，我被他们用鞭子抽，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落在那种地方，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我到底能不能活下来？而她王淑静从头到尾为的就是那么点钱？”
　　
　　“谁能想到啊，把我亲手推入火坑的竟然是我的亲舅妈和舅舅。”
　　
　　赵志安愣住，眼珠子转了转，看起来有些慌张。不过他很快就再次抽了两下自己的脸皮：“是，我就是个畜生，没能及时发现你舅妈背着我都干了些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刚刚竟然还想着逼迫你。惞惞，对不起，是舅舅想岔了！”
　　
　　“你是受害者，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我实在是不应该再让你去回忆这些，舅舅错了！”
　　
　　叶竹见状隐蔽的撇了撇嘴，若说刚才只是有些怀疑，在对方这一连串的骚操作下来后，算是石锤了。这男人就是个戏精，见风使舵的本事实属一流，认怂认的这叫一个快，毫无负担。
　　
　　虽说在胡娇那里仅仅只呆了不到三天的时间，但就是这三天，似乎让郭惞这个年仅二十来岁的少女在那无边的地狱中迅速的成长起来了。她的眼睛里再无当初飞机上的天真懵懂，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讥讽：“赵志安。”她嘴里吐出了男人的全名。
　　
　　对方一哆嗦，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对于王淑静的所作所为，你真的半点不知道吗？”
　　
　　“我真的不知道！”赵志安指天发誓，无比诚恳：“你也知道舅舅的工作的，基本没时间回家，她自己私下里做的这些事儿，我真是半点都不知道啊！！！要是知道了，我怎么会放任她带你来永门市，你可是我的外甥女啊！！！真的出了什么事儿，我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你放屁！”郭惞忽然爆发了，抬起手握成拳用力的砸向了地上跪着的人的脸上，整个人仿若泼妇，甚至在最后都用上了牙齿去撕咬：“你放屁，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但凡你当初心里有一点点的亲情，就应该拦住王淑静对我下手！！！！啊！！！！！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赵志安急忙用手臂护住了自己的脸，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任由女孩儿打骂。他嘴里一直在说着对不起，只是怎么都不肯承认，对于王淑静的一切，他是知情的。
　　
　　叶竹歪着头在旁边瞧了一会儿后，长出了一口气，上前迅速制服了手挠脚踹的郭惞。这里到底是警察局，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暴力行径发生，却不加以制止。
　　
　　“郭惞，你冷静一下。”她在将对方的双手控制住后，皱着眉，平静的劝道。
　　
　　“冷静？”郭惞此时的苹果脸已经被散落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大半，配上那副表情，像极了从地底爬上来索命的恶鬼。她在下一秒幽幽的笑出了声：“你们不就是想知道王淑静到底是怎么死的吗？实话告诉你们我的确知道，但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她这种人渣，不配活着更不配体面的死去，死后下地狱受尽酷刑，永不超生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说到这，她又看向了正缩在沙发旁边角落里的男人一眼：“赵志安，你们全家最后都会，不得好死！呸！”
　　
　　一口口水精准的吐在了对方的头顶上，郭惞像是疯了一样的狂笑不止，眼角带泪，脸上却是挂着报复成功的快慰。在她看来，让王淑静死后都不得安宁，让活着的人终日惶恐不安，这也算是对自己遭遇的一种补偿。
　　
　　言宇眉毛微动，冲着门外挥了挥手，示意同僚进来先把赵志安带走。
　　
　　在休息室中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后，叶竹手上一松，直接把女孩儿扔在了沙发上。接着她俯身从茶几上的纸抽里抽出几张纸，递了过去。
　　
　　郭惞看着那几张纸，沉默了半晌接了过来，细致的擦了擦鼻子和眼睛后，抿紧了唇：“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不要白费力气了。”
　　
　　“唔……所以在你还没和王淑静分开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你的确是发现了什么可疑的地方，对吧？”叶竹也不恼，干脆坐在了茶几上，同其面对面。
　　
　　闻言，对方的嘴巴直接抿成了一条线，把头扭到一边，拒不合作的态度表达的十分明显。
　　
　　叶竹抬起手挠了挠头，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身从言宇手中接过了一个档案袋，轻轻的放在了茶几上：“我知道你觉得王淑静罪有应得，但是这名凶手的受害者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以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从本质上来说，这名凶手和王淑静、胡娇等人并不太大的分别，他只要存在一天，就会有无数的人陷入到危险当中。”
　　
　　说完这些，她和言宇缓缓走出了这间休息室，并且回到了之前的那间暗房里。
　　
　　此时的电脑屏幕上，可以看见郭惞仍旧一动不动的保持着刚刚看向窗外的姿势，足足半个来小时后，她才眨了眨眼，视线最终落在了茶几上。




51.  第五十一章   假面狂欢（16）

　　打开了档案袋, 女孩儿将所有资料抽了出来，不过只是瞄了两眼，就十分嫌弃的又塞了回去。几秒钟后, 她甚至觉得不解气一般的将茶几上的所有东西扫落在地, 紧接着还抬起脚在那档案袋上狠狠地碾了几下。
　　
　　经过了这一轮的发泄，对方脸上罕见的露出无助的神色, 这和她之前装出来的害怕是完全不同的, 正因为真实所以才会引起旁观者的共鸣。
　　
　　这也是叶竹此时此刻的真实感受，她双手环胸站在屏幕前，静静的看着里面的郭惞将双腿屈起收到了沙发上，用两只手臂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身体，那张脸毫无血色, 苍白到近乎于透明。
　　
　　在昨天夜里的审讯中, 叶竹之所以一直觉得不对劲，大抵就是因为女孩儿是假装的吧。毕竟之前她接触过毫无保留的郭惞, 而后再去面对不真实的那个, 总归会感觉到些许的不同。
　　
　　“言队，能行吗？”坐在电脑前的罗奇不确定的问道，随后抬起手揉了揉鼻子：“说句老实话, 我要是她, 我也不说。”
　　
　　言宇没应声，只是拿起了一边的一次性水杯, 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站在那里一边吹气一边喝水，表情惬意丝毫不见着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最后在临近中午的时候，休息室内沙发上坐着的人终于动了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像是注视着前方的空气久了, 失了许多的灵动，不过终于一点一点又一次将视线挪蹭到了那个眼下正静静躺在地面上的，满是脚印的档案袋上。
　　
　　几分钟后，郭惞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略微弯了腰从地上把东西捡起，伸出手拍了拍封皮，接着坐回了沙发上。下一秒，她便重复了最开始的动作，将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只不过这一次看的很仔细，似乎要将上面的一字一句都刻在心里。
　　
　　正巧，这个时候在暗房里的言宇把手中的那杯热水喝的差不多见了底，将水杯精准的投进了几步开外的垃圾桶内后，姿态放松的拍了拍手：“成了，让她先自己好好冷静一下吧。叶竹，你和我一会儿先去一趟王淑静在永门市的落脚点，蒋冰和罗奇，你们两个配合着周队，把赵志安拿下。”
　　
　　“是。”蒋冰瓮声瓮气的应了，用屁股想也知道，赵志安这个人肯定不无辜。别的不说，王淑静拿回家里的钱财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难道从未怀疑过吗？
　　
　　骗鬼呢。
　　
　　言宇冲着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就开门走了出去。叶竹则是从周志刚手中接过来一把车钥匙，这才快步的追了上去。
　　
　　因为永门市公安局的各项条件属实差了那么一些，他们这回出外勤不仅没有像封河市那样的大型SUV开，甚至连个普普通通的轿车都没有，据说是因为刑侦支队的人在早些时候把车都开走了，现在楼下只剩下了唯一一辆上面没喷着警用公务车字样的面包车。
　　
　　站在那辆外表看起来凄惨无比的面包车前，叶竹无奈的绕着它走了一圈，普通的银色外漆，只不过上面打满了补丁，每一块补丁的位置都仿佛在诉说着这辆车是多么的‘身经百战’。拉开了驾驶位的车门，她在反复确认这车不会开着开着就突然掉底之后，这才上了车。
　　
　　在确定坐在副驾驶上的言宇系好了安全带且从楼里匆匆跑出来的两名技术大队的同僚也上了车后，她把钥匙插进了钥匙孔，向内拧了一圈。整辆车登时就剧烈的颤抖了起来，许久没接触过手动挡的车，她起先还有点手生，不过很快面包车就动了，不停突突着留下了一路灰色的烟，转眼就没了影儿。
　　
　　一直颠着把车开进了长河区，反复确定了胡娇提供的地址，最终面包车缓慢的驶进了一条相对于狭窄的街道里。这边的建筑物也是很古老的那种，这条道路的路面上画着的是双排车道，本就拥挤，路两旁却还停满了车，叶竹控制着车身小心翼翼的往前挪蹭，在经历了几次较为惊险的错车之后，她熟练的把停到了路边的一处空位上。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车，暂时让技术大队的两位同事留在了车上，他们先是大致观察了一下这周边的情况，这里离着胡娇的饭店不算远，开车估摸着也就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两边都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改建成了一排排的商网，各式各样的店铺都有。不过因为是生活区，所以白天进进出出的人并不算多，估摸着到了晚上下班的时间，才能热闹起来。
　　
　　“11号楼，二单元，304。”叶竹掏出纸条，确定了一遍门牌号。
　　
　　本想着他们二人自行摸索着过去，未曾想这里的楼因为年久失修，楼号丢失了的占大半。最终没有办法，只能从路口的超市打听了一下情况，一路走一路问的找到了传说中的11号楼。
　　
　　叶竹站在这栋八层高的居民楼的西侧，插着腰眯起眼努力的瞧着水泥外墙上用粉笔画上去的道道，在反复确认后，她小跑着回到了言宇的身边：“言队，应该就是这栋楼没错了。”
　　
　　“唔……”男人含糊的应了一声，一双眸子不停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不远处的墙根底下阴凉处坐了几个大妈，本来正在捏着扑克牌，一边耍一边闲聊。然而其中一个眼尖的发现了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两张生面孔，撂下手中的牌，拿着一个蒲扇就迎了上来。
　　
　　“喂，开房吗？”大妈头发花白带着些微卷，笑眯眯的开口问道。
　　
　　叶竹一愣，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不改色的人，很快摇了摇头：“我们不开，谢谢。再说这附近，我也没看那里挂着到旅店的牌子呀！”
　　
　　大妈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又凑近了一些：“那就是来租房的咯？长租短租都可以，房源充足着呢。”
　　
　　叶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里面应该是有着不少违法经营的日租房，眼前的这位大妈，很明显就是老板之一。她立刻换成了感兴趣的表情：“那您给我介绍介绍呗。”
　　
　　“哎哟，姑娘，你也得先把要求跟我说说吧？我这里有合租房、单间、一居室、两居室的，房型可多了，端看你们小两口有什么需要。要我说啊，两个人住要么就来个单独的一居室，有厨房有卫生间，多方便呀！”大妈说到这，颇为自豪的指了指身后的那栋楼：“这楼里面就有空着的房，要不咱这就上去看看？相不中没关系，这附近还有好多我家的房呐！”
　　
　　“哇塞，阿姨，您这得有多少钱呐。”叶竹颇为真心的赞叹道。
　　
　　大妈挥舞着扇子笑得很欢快，扭过身子冲着那边的几个老姐妹喊道：“你们等等我，我先带人看个房，回头再继续啊。不许偷看我的牌，谁看谁孙子！”
　　
　　另一个大妈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快去吧，就你丫的眼睛最好使，每一次有人来，都是你抢先。”
　　
　　“原来你们都是房东啊？”叶竹眨巴眨巴眼，问道。
　　
　　“算是吧，不过呢房东也分三六九等，我手中的房子最多，肯定亏不着你们。”大妈絮絮叨叨的从腰上解下来一串钥匙，低下头一个一个认真的翻找着。
　　
　　“那11号楼二单元这304的房主是谁，您认识吗？”
　　
　　大妈手上动作顿了顿，狐疑的看了她一眼：“那是我的房，你相中了？那房可租出去了啊，不过你要是非喜欢那么大面积的，隔着两栋楼还有一间，马上到期对方也不续租了，可以过去先看看。”
　　
　　说到这，老太太似乎又品出了点不对劲：“你们去过304？我怎么记着网上的租房信息在签合同之后，都撤下去了呀，你们是从哪看到的？”
　　
　　叶竹在听到大妈回应的第一秒，就无声的咧嘴乐开了，本来还想着一会儿先让技术人员把门撬开，倒是不用浪费那个力气了。她亮出了执法证：“您好，我们是永门市公安局的，304的租户因为牵扯到了一宗命案，我们需要进去取证，这是搜查证明，您看一下。”
　　
　　“啥？”大妈直接懵了，接过来那张搜查证明瞪圆了眼，也不知看没看进去。
　　
　　而不远处那几名她的老姐妹，早在看到那执法证的时候，就一哄而散了。显然，做这种非法日租是犯错误的这一点，她们比谁都清楚，见到警察跑的这叫一个快，腿不疼眼不花，一口气上八楼都不费劲。
　　
　　“麻烦您上楼给开个门儿吧？”叶竹笑的很友善，随即看向了远处走过来的那两名技术大队的人，话中意有所指：“省的过后您还得换门。”
　　
　　大妈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眼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再三的确认：“你们真不抓我？”
　　
　　“嗯，我们只是来调查命案的，其余的都不在此次的业务范围之内。”
　　
　　“……那你们上来吧。”大妈嘴里嘟嘟囔囔的转过身，往中间的楼口走去，喘着粗气上到三楼后，又翻找了好半天的钥匙，这才打开了304的那扇老式的防盗大铁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穿鞋套准备进门的叶竹四人，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刚刚说的是啥？命案？租我房子的这个人她杀人了？！”
　　
　　叶竹没有直接回应这个问题，转而提醒：“阿姨，以后咱就甭干非法日租了吧，这么多房子，长租它不香吗？”
　　
　　大妈老脸一红，不自在的瞥向了别处。
　　
　　实际上也不是每个搞非法日租的人年龄都大，只不过这些人都很懂得钻法律的空子，光让家里的老人出面。一旦被抓住，警方也拿这些老年人没有办法，年纪太大身体不好拘留所也不收，只能罚些款后放回家。
　　
　　瞄了一眼对方的反应，她笑了笑，迈开步子走进了屋子里。里面是宽敞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格局，装修简洁，还算干净。那两名技术员已经在言宇的吩咐下，开始了相关的取证工作，而发号施令的本人正在客厅里缓慢的踱着步。




52.  第五十二章   假面狂欢（17）

　　“看起来, 这间屋子里都是生活过的痕迹。”叶竹各个房间都大致扫了一遍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的确，卧室的床上被子散落在那里, 床单上的痕迹像是有人在上面打过滚。客厅里的沙发上抱枕都堆在一了处, 应该是曾经有人在那边坐过，还有卫生间, 里面挂着一身洗好的女性衣裳, 至于厨房……
　　
　　她在门口那里停住的脚步，看着里面略显凌乱的灶台，上面沾染了一些油污，锅底还有着一层已经发霉了的汤水。一旁放置着一张很小的折叠餐桌，上面摆着一盘看起来像是青椒炒肉的菜, 还有大半碗散发出阵阵腐臭的米饭。
　　
　　站在原地歪头观察了好一会儿后, 她扭头瞧了两眼那两名技术员的工作情况，他们正用指纹粉提取着各个地方所存在的指纹和掌纹。这可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 屋子里的指纹意外的多, 每一处都要进行提取、拍照、标记、封存。一时间，咔嚓咔嚓的拍照声不绝于耳，听起来倒是有种异样的节奏感。
　　
　　“假设当天晚上, 胡娇来到了这里, 伙同王淑静把郭惞骗走……”叶竹回到了玄关处，一边慢慢地往里走, 一边在脑海里想象：“她们二人走后，王淑静心情不错的洗漱，然后还给自己做了一顿饭。只不过，刚刚吃上饭就发生了点意外状况，以至于她扔下饭碗, 去应对那个意外……”
　　
　　言宇随着她的分析，走过去看了看防盗门：“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屋子里也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熟人？”
　　
　　“可惜这附近都没有什么监控探头，不知道当时到底是有什么人来过，还是她因为某种原因出了门。”叶竹可惜的撇了撇嘴。
　　
　　“唔……”言宇不甚清楚的应了一声，仍旧在玄关处徘徊着，最后似乎发现了点什么，凑在门框前仔细的看了看，随即冲着几步开外的技术员招了招手：“这里，看看能否提取到指纹。”
　　
　　技术员很快上前来，叶竹也跟着走到近前，果真瞧见门框内侧的木质包边上，有一处不明显的破损，露出了里面的原始的木材的颜色。
　　
　　“果真有指纹，还有小半个掌纹了。”那名技术员先是进行了拍照，然后将指纹小心翼翼的提取下来：“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这组指纹有些变形，回去还得先进行修复，之后才能开始比对。”
　　
　　“叶竹，过来。”言宇这会儿已经站到了门外，开口唤道。
　　
　　她应了一声，走到男人跟前等待吩咐，然而等了几秒钟之后，却未听到进一步的指示。狐疑的抬起头，不出意外的撞进了那双黑眸里。
　　
　　“……”她终于后知后觉的领悟了对方的意思，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过身伸出双臂，两只戴着手套的手便扒住了刚刚提取指纹那处。此时她正面向屋内的方向，背对着门外的言宇。
　　
　　下一秒，叶竹忽然觉得后背一热，瞬时全身僵硬如铁板，原来竟是男人从背后把她毫无预兆的拢进了怀中。鼻间充斥的是对方身上特有的冷冽香味，紧接着，她只觉得腰间一股大力传来。低头一看，是一只看起来陌生又熟悉的强壮手臂，只是她心头还没来及的产生什么异样的情绪呢，脑海里忽然发出丝丝的痛感，一帧帧扭曲感十足的画面开始在眼前闪过。
　　
　　“叶子，之前那件案子查的怎么样了？”说话的声音莫名熟悉，好像是她前世的搭档……
　　
　　“有点眉目了，一会儿咱们过去看看。”这道清脆的女声，应该是她自己的声音。
　　
　　扭曲的画面像是波浪一样，晃得人眼花，在她话音落下，男人应了一声后，他们二人一起走出了一道门……
　　
　　就在这时，温热的大掌忽然抚上了她的后脖颈，言宇在她耳边轻声的提醒：“你走神了。”
　　
　　所有的一切忽然消失不见了，叶竹这才仿佛回到了人间，她用力的喘了两口气：“抱歉。”说罢，扒着门框的双手愈发用力了几分。
　　
　　见她准备好了，身后的人便在突然之间加大了钳制住她的力气，并且试图把她整个人往后扯。她用尽全力，用手紧紧的扒住了门框，只不过那八根手指头还是缓缓地往外滑动着。
　　
　　“救……”叶竹张开嘴，想要呼喊。
　　
　　不轻不重的力道自后脖颈处传来，她十分配合的假装被击中，吞下了尚未出口的话，然后软了手脚失去抵抗能力。
　　
　　言宇过了两秒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兀自走到了门框边，满意的点了点头：“变形的指纹应该就是这么造成的。”
　　
　　“也就是说，当天夜里，先是胡娇来到此处带走了郭惞，之后王淑静自己坐在饭桌旁准备吃饭，有人敲响了门。”叶竹开始大致还原当天晚上的情况：“不管这个人到底是谁，又是用的什么办法，总之王淑静没有太多防备的主动开了门。对方带走她的速度很快，不过彭哥在尸检报告中有提到死者的后颈部有淤伤之类的吗？”
　　
　　“刚刚的动作只是一个模仿而已，让她开不了口呼救的办法千万种，比如迷药。现在有许多迷药经人体代谢很快就会消失，只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尸检的时候验不出来并不代表有些事没有发生过。”言宇解释着，然后看向了这会儿正站在楼梯上，在看到他们刚刚的动作后，一脸不知所措的房东大妈。
　　
　　他勾了勾唇，或许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友善一些，可惜方才‘扮演’歹徒时候那股子凶狠的劲头已经给围观群众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大妈见状不由得想要后退拉远一下距离，没想到后面是台阶，一把老骨头差点摔了个倒仰。
　　
　　叶竹强忍着到了嘴边的笑意，低头勉强控制了一下面部表情。
　　
　　“阿姨，您知道这个楼层其余三户是个什么情况吗？”言宇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泰然自若的问道。
　　
　　“其余三户……？”大妈颤颤巍巍的跟着重复了一句，似乎才刚刚回了点神：“301和303应该是住着人呢，这302是空屋。不过他们应该都是暂时租住在这边的人，我也不太了解。”
　　
　　言宇略微点了点头，走过去挨个敲了敲门，果真里面都没有什么动静，等了一会儿，也没有人出来应门。
　　
　　就在他们准备返回屋子里的时候，301那户忽然传出来了一点异响，里面有着清晰的脚步声。
　　
　　“谁呀？”屋里是个女人，声音不耐。
　　
　　叶竹几步就蹿到了门前，保持着微笑的表情，那人或许在里面观察了一会儿，随即才开了门，露出了一个一头黄发的脑袋。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皱着眉问：“你找谁？”
　　
　　“女士您好，我们是永门市公安局的。”叶竹亮出了执法证。
　　
　　对方看到证件之后神色微变，这才发现走廊里还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老太太。她的神情有些犹豫，不过最终还是大大方方的将门给敞开了，自己则是风情万种的倚靠在门边，略微整理了一下一头长发。她身上穿着的是桃红色蕾丝性感睡裙，一双雪白的大长腿明晃晃的展示在了众人眼前：“公安局的？怎么了？在自己家里睡觉也犯法啊？”
　　
　　恰好此时，屋子里传来了另一道男声，听起来也像是刚刚睡醒：“谁啊？这么早？”下一秒，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着上半身挺着个啤酒肚就走了出来，满脸的不悦。
　　
　　闻言，叶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了，还早？
　　
　　不过她的表情并无任何异样，仍旧笑眯眯的开了口：“这位是……？”
　　
　　女人也是笑容不变，先是回头冲着对方抛了个媚眼，然后回道：“这是我男朋友，小妹妹，你们警察今天来不是查户口的吧？”
　　
　　甫一听到‘警察’两个字，大肚男的表情一下子就发生了实质性的转变，从最开始的怒气腾腾到迅速的歇了火，最后干脆灰溜溜的扭头回了卧室，还把门给关了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两个人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今天他们过来的主要目的是找寻关于王淑静当晚被带走的相关线索，并未想要节外生枝。于是乎叶竹只是抿了抿唇：“女士请问您认识304的住户吗？”
　　
　　这会儿女人正从鞋柜上取了两粒口香糖塞进嘴里，闻言咀嚼的速度慢了些，摇了摇头：“不认识。”
　　
　　“您不如再仔细想想，7月12日当晚，您是否在家，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同寻常的声音？”女人嘴巴嚼的正欢，听到这话之后，那张还带着浓妆的脸上染上了一些暧昧：“妹妹，这楼里不同寻常的声音多了，只是不知道你是指女人嗷嗷叫啊，还是说小皮鞭啪啪响啊？”
　　
　　她调笑似的说完，见到叶竹也不恼，反倒是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了，视线瞟向了304所在的位置，很是好奇：“是304的住户出了什么事儿吗？”
　　
　　“没错，304的住户经证实已经死亡，警方这次来也是调查一下她的死因有没有可疑之处。所以劳烦您再好好回忆一下，12日当晚有没有发生什么，任何的小细节都可以。”叶竹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友好，并未因为对方的恣意打趣而觉得生气。
　　
　　“12号……那天我去干嘛了？”女人稍微认真了一点，眼睛微微向上看，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屋取了自己的电话，语气雀跃：“对嘛，那天我和朋友去酒吧喝了点酒，但是因为头疼，我就提前自己先回来了。”
　　
　　“回来倒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只是在楼下遇到了一对情侣，这也算吗？”
　　
　　“情侣？”叶竹挑眉。




53.  第五十三章   假面狂欢（18）

　　她回头和言宇对视了一眼, 难不成他们刚刚的推测是错误的？
　　
　　“能尽可能细致的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女人面露难色，嘴里嘟囔着：“我那会儿都有点喝多了，还头疼……”
　　
　　“这样, 现在请您尽量放松, 放空一下头脑，什么都不要想。”叶竹很耐心的教对方调整呼吸节奏, 沉静心情：“咱们不如开始从您当晚在酒吧那时候开始, 您喝了不少的酒，突然觉得不舒服，想回家……”
　　
　　女人点了点头，顺着她的引导开始了回忆：“对，当时我真的很难受, 头都要炸了还有点想吐。应该是当天晚上掺了几种酒的原因吧……那会儿我已经在酒吧里呆了三个来小时了, 觉得那天并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所以和朋友说了一声, 就准备回家了。”
　　
　　“然后呢？你是怎么回来的？”
　　
　　“然后我就自己一个人晃悠出了酒吧啊, 当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在路边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一直在和朋友聊天，很快就到家了, 外面那个破旧的胡同儿你们不是也看到了, 出租车根本开不进来，所以下车之后我又走了一会儿, 这才到了楼下。”
　　
　　“后半夜，那外面应该挺寂静的吧？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叶竹继续耐心引导着。
　　
　　“声音……？”女人迟疑的摇了摇头，但是很快动作就顿了住：“可能……在我快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听到了关门声。应该就是关门声吧，动静还不小, 因为在我进了楼门口的时候，一楼走廊里的声控灯正亮着呢。我也没在意，就往楼上走，那对情侣就是我在上二楼的时候遇到的。”
　　
　　“能具体描述一下那对情侣的外貌吗？”
　　
　　“长成什么样……我还真没看清，楼道里的灯光还挺暗的。我只记得他们俩就站在从一楼通往二楼的缓步台的角落里。女的紧靠着墙男的背对着我，那女人的腿盘在她男朋友的腰上，两人脸贴在一起亲嘴儿呢，估计是看到我上来还有点尴尬，他们没怎么动。”说到这，女人嘿嘿的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十分理解：“深更半夜的不回家，光想着在危险的地方玩点刺激，估摸着当时俩人也不光是亲嘴那么简单吧，谁知道下半身在干什么。他们肯定也没想到，那个时间了还会有邻居回来。”
　　
　　叶竹听到这里杏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这对情侣的穿着，您还记得吗？”
　　
　　“女的我没看到，因为被她男朋友遮挡的太严实了，男方我倒还真是有点印象。”女人抬起手挠了挠额头，一边回想着一边说道：“那男的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大热天的还穿了个黑色外套，那外套看起来不怎么合身，挺大的。对了，在外套后面还有几个英文字母，歪七扭八的，颜色好像是……又黑又红。”
　　
　　“又黑又红？字母具体是什么呢？”
　　
　　女人干脆闭上眼努力回忆了一番，但是很快就泄气似的摆了摆手：“不行不行，这个我真是没有什么印象了，当时头晕的不行，只想回家睡觉。再说了非礼勿视，明知道人家小两口在干点什么事儿，我还一个劲儿的盯着人家看不成？”
　　
　　叶竹适时的跟着笑出了声，她颇为感谢的冲着对方点头：“女士，谢谢您今天对我们警方工作的理解与支持，真的十分感谢。”
　　
　　未曾想女人听到了这话，脸上竟还微微泛起了粉红的色泽，动作比之刚才都扭捏了几分。许是叶竹那没有丝毫歧视或异样的态度取悦了她，女人爽快的摆了摆手：“这又不算什么，如果之后你们还想问点什么，欢迎再来敲我的门呀！”
　　
　　在二人愉悦的互相告别声中，301的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了上。
　　
　　转过身，叶竹和言宇回到了304的屋内，因为顾忌着外面还在那里的房东大妈，她特别压低了声音：“你觉得301的住户，会不会刚好撞倒了案发现场？”
　　
　　什么情侣不情侣的，很有可能是凶手在实施完暴行之后，王淑静晕了过去，凶手关门并且扛起王淑静下楼的途中迎面撞上了归来的301住户。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凶手故意摆成了那种姿势，在对方上楼进入家中之后，他再带着对方消失在了夜色中。
　　
　　“目前来看，这个可能性很高。”男人显然也对于她的这个猜测表示赞同。
　　
　　就在他们四目相对，相顾无言的时候，卧室里的技术员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言队，我发现了人血反应！”
　　
　　二人回了神，急忙走了过去。只见其中一名技术员手里正拎着一只女士的黑色尖头皮鞋，款式是漏脚背的那种，在皮鞋的前端，刚刚喷洒过试剂，这会儿正泛出了点点的粉红色。
　　
　　“我从床底下找到的这双鞋，码数是38码，只有右边的这只鞋有反应，另一只没有。”技术员解释道。
　　
　　“王淑静的脚长正好穿38码的鞋子，那究竟为何，在她的鞋上会出现人血呢？”言宇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只鞋，用食指挂着瞧了两眼，随即扭过头去看向了身后的叶竹。
　　
　　叶竹没有回应，只是眉间起了不明显的皱褶，视线落在了那只鞋上。
　　
　　是啊，到底为什么呢？
　　
　　…………
　　
　　等到他们一行人返回永门市公安局的时候，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从面包车下来之后，众人信步往办公楼里走，却在楼梯口处撞见了不知刚刚去哪儿了的罗奇。
　　
　　“头儿，叶姐，你们回来了？”少年扬声招呼，屁颠屁颠的跑了上来。
　　
　　“嗯，稍后你去技术大队帮忙处理一下刚刚带回来的指纹和证物，其中有一组指纹是需要修复的，挺麻烦。”言宇边上楼边吩咐。
　　
　　“成啊，您放心吧。”罗奇轻快的、蹦蹦跶跶的上着脚下的台阶，嘴里边还不停的汇报着局里这一下午的情况：“对了，蒋冰和周队那边已经审完了，那个赵志安果然不无辜，王淑静的那点子猫腻，他都知道！但他只承认自己知情，并不肯承认自己参与了拐骗少女的过程。”
　　
　　“你说说这人心怎么这么黑呢！因为最近行情不好，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己亲外甥女的身上，也不怕天打雷劈？”
　　
　　“怕就不会做了。”言宇随意的回了一句之后，接着问道：“郭惞那边怎么样？”
　　
　　“我也不太确定，她现在还在休息室里呢，最开始那两个小时一直不停的在看你们给她的那个档案袋里的东西。后来不看了，就坐在那发呆，发呆了一会儿就开始又哭又笑的，甚至还抬起手砸自己脑壳。”少年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头儿，你说她是不是因为遭受的刺激太大，彻底疯了？”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在到了休息室所在的楼层后，脚下顿了顿：“快去技术大队帮忙，今晚我就要看到结果。”
　　
　　罗奇很快收起了那副无所谓的模样，郑重的点了点头，然后随着那两名技术员继续上了楼。
　　
　　言宇瞄了一眼身后跟上来的叶竹，没吱声，径直走向了休息室所在的方向。在他们两个人再次推开那扇的门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郭惞还在保持着同之前一样的动作，双眼无神的看着窗外，就好像从来没有动过似的。
　　
　　茶几上摆着一份盒饭，没有开封。
　　
　　叶竹上前伸出手摸了摸，已经凉透了，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后，开口说道：“怎么不吃饭？不饿？”
　　
　　女孩儿眨了一下眼，木然的转过头来，过了几秒钟，那双眸子才渐渐的有了点焦距。她盯着二人看了许久，忽然开了口：“档案袋里的，都是真的？”
　　
　　“算了，真的假的我也不想知道。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我可以说，但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我今后的良心好过。”郭惞自嘲的扯了扯唇角，眼底没有丝毫的开心：“王淑静既然已经死了，我的仇也算是报了，往后的日子我会长命百岁的，心里总不能一直想着这些龌龊事儿。”
　　
　　说到这，她就像忽然断了一根紧绷着的弦，整个人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想问什么就问吧。”
　　
　　“所以那天你们两个从‘水上人家’大酒店出来之后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叶竹站在那里，问着。
　　
　　“王淑静跟我说，她在来永门市之前，在网上找了个日租房。还劝我不要气馁，先去那边等一等，她再想想办法。我们两个就一路走着，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往哪边走，又走了多久。突然，她就停了下来，一直盯着路边的一家店看。”郭惞在想通了之后，已经能够用较为平静的语气，静静的述说起那天发生的一切了。
　　
　　“看了一会儿，她嘱咐我在原地不要动，她自己要进去瞅瞅。”
　　
　　叶竹在她语气停顿的当口，插嘴又问了一句：“那是一家什么店？”
　　
　　郭惞脸上露出了一丝不确定的表情：“艺术品店吧，橱窗里摆了不少我看不懂的东西，里面墙上还有很多的画儿。王淑静的儿子不是什么学习的料，所以前一阵子就被他们两口子送去学了画画，我估摸着当时她应该是想给她儿子买点什么。”
　　
　　“按照她的要求，我就站在路边没动，谁知道几分钟后，店内忽然传出了她的叫骂声。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急忙跑了进去，进去之后才发现王淑静正叉腰站在那里，嘴巴里不停的说着一些难听的话，而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54.  第五十四章   假面狂欢（19）

　　“男人……”叶竹眸光微闪。
　　
　　郭惞点了点头：“当时因为王淑静骂的太大声了, 我一时间没能听明白到底怎么回事。那长着一头白发的男人很沉默蹲在一副画的旁边，然后突然回头瞪了我们一眼。就那一眼，我觉得太可怕了, 当时给人的感觉就是, 我们不能活着走出那家店。”
　　
　　“王淑静也被吓的闭了嘴，不过没过几秒, 她就又开始了, 这回声音比原先小了一些，我也听明白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原来是王淑静想要买前面柜台上的颜料，不小心却踢破了立在墙边的一副画，那男人就跟疯了一样的把她推倒在地，然后跪在那副画跟前不停的念叨着什么。”
　　
　　“王淑静肯定不高兴啊, 爬起来就开始破口大骂, 反正挺难听的，还说什么大不了赔钱之类的。”
　　
　　叶竹扭过头看了一眼言宇, 对方也冲着她眨了眨眼, 二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王淑静那双女式皮鞋脚尖处的人血反应。按照方才女孩儿的说法，或许踢了那副画才是关键所在。
　　
　　“那……王淑静最后赔钱了吗？”她接着问道。
　　
　　“她？赔钱？”郭惞嗤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那副画一看起来就不便宜, 而且那个男人是真的心疼那副画, 在瞪完我们之后就又回头去不停的抚摸画布，王淑静趁着对方不注意, 拉着我就跑了。”
　　
　　说到这，女孩儿顿了顿：“说实话，当我得知她被杀了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艺术品店的那个男人，你们不知道, 他当时的那个眼神就是恨不得要把我们碎尸万段！可是后来看了你给的那些资料，我现在不敢确定了，没准是我想多了吧……毕竟只有王淑静惹到他了，那么多其余的人又不是各个都毁了他的画。”
　　
　　“对不起啊，就为了这么点事儿，瞒着你们了。”她末了还诚恳的认了错：“可我当时就是想让她不得好死。”
　　
　　叶竹对此只是和以往一样温和的笑了笑，转身出了去，没一会儿就拿回来了面包和牛奶：“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先把肚子填饱点，回头我再让他们给你送过来一份新鲜的盒饭。谢谢你的配合，你很棒。”
　　
　　“……啊……”郭惞脸上出现了被夸奖过后的小欣喜，她呆呆的接过了面包和牛奶，抬眼迅速的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复又很快垂下了头：“我……我还没谢谢你们救了我呢。”
　　
　　“你先好好休息。”叶竹又叮嘱了两句之后，和言宇一起出了这间休息室：“言队，咱们接下来是按照郭惞刚刚交代的模糊的位置，去找那家艺术品店吗？”
　　
　　“嗯，我先让周队搞一张关于被王淑静踢破了的那张画的搜查证明，你去找罗奇确定一下艺术品店的具体地址和店铺名字，之后再出发。”男人说完，率先扭头走了。
　　
　　只留下她自己站在走廊里，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皱着眉思考着什么，好一会儿后，她才回过神，又盯着休息室的门瞧了两眼，这才快步的走到楼梯处上了楼。
　　
　　虽然郭惞给出来的店铺位置十分的模糊，但是罗奇还是根据他们从水上人家大酒店出去后行走的时间，及从艺术品店到日租房的时间，推算出来了一定的范围。在那个范围内，最终锁定了一家名为‘暗夜’的画廊。
　　
　　“诶我去……不会吧？”罗奇坐在电脑前发出了惊叹声。
　　
　　叶竹凑过去一看，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照片，对方脸颊瘦削，头发是奶奶灰的颜色，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纪。这人第一眼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就是颓废，仔细瞧瞧，他眼睛的眼底泛着红，似乎十分疲惫。但与此同时，那双眼又像是一头狼，凶狠又凌厉。
　　
　　“这是……？”她好奇的开口问。
　　
　　“这是暗夜画廊的老板啊，叫古茗，古茗你知道吗？”罗奇不知为什么，忽然间兴奋了起来，还不受控制的搓了搓手：“英文名叫Carl？”
　　
　　少年见怎么提示，身边的人都一脸的懵逼，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叶姐，你平时除了工作，还有什么别的爱好吗？”
　　
　　叶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起了爱好，但是她仍旧认真的想了想，一板一眼的回应道：“有啊，不工作的时候我比较喜欢看一些犯罪学相关书籍，了解一下国内国外最先进的刑侦技术手段，没事儿再去练练自由搏击。”
　　
　　“……”罗奇抿了抿唇，无语的好半晌才放弃似的解释道：“古茗在艺术界很出名的，当然了不是咱们所理解的那种出名，他并没有得过什么国际上的大奖。他当初是以颓废又血腥的画风，在地下艺术圈火了起来，甚至于国外都有很多那种假装厌世、叛逆的青少年喜欢他，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中二病晚期？”
　　
　　“倒也不能这么说，这也是一种艺术吧！虽然古茗的作品没有参加过任何的大奖赛，但是欣赏他的艺术爱好者还是很多的，一幅画现在怎么也能卖出几十万的价格。而且近些年也经常开线下的画展，反响都非常不错的，只不过这种形式的艺术走上台面的几率很小，因为风格太压抑了。”少年说着，在另一台电脑上调出了几幅画。
　　
　　这些画儿的基调都是纯黑，暗红和鲜红，冷不丁的看上几眼倒不觉得什么，看久了的确有种让人心浮气躁的感觉。
　　
　　叶竹移开了视线：“罗奇，你怎么这么了解，该不会……”
　　
　　罗奇清秀的面庞罕见的露出了一些不自在，略微清了清嗓子，他笑的有点尴尬：“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跟一群黑客在网上瞎玩，什么没见过啊……我的知识储备多着呢，以后你慢慢就会知道了。”话说到最后，甚至还有几分理直气壮了。
　　
　　“哦……”叶竹一脸‘我信了’的表情，伸出手推了推对方的肩膀：“看看那家画廊在永门市开了多久了？”
　　
　　“我看看……”少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的跳跃着，没多久就有了结果：“从画廊手续的办理时间上看，一年零两个月。我再附赠你一个好消息吧，古茗有一条四年前的犯罪记录，在彝省里县，因为非法拘禁被公安机关批捕。”
　　
　　“果真是个好消息。”她翘起了唇，一边往外走一边掏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在对面响起了低沉的男声后，她开了口：“言队，地址已经查到了，你让周队安排技术咱们这就出发？”
　　
　　电话那头很是干脆的就应了。
　　
　　一个多小时后，两辆警车停在了一家招牌全黑的店铺前，叶竹和言宇先一步下了车。二人抬起头看了看招牌上画着的那两个极具艺术感的白色汉字，没有多说什么就走进了画廊里，内部的风格同外面的招牌是一致的，入目是大片大片的黑，甚至连货架都是黑色的铁艺制品。其实这间画廊的装修并不豪华，甚至可以称之为简单，整个空间看起来十分容易致人抑郁。
　　
　　不过那墙壁上……眼下空出来了大片的位置，墙面上还有铁钉，显然那里曾经挂着些什么。
　　
　　在画廊最后面的墙壁上有着一扇门，门上挂着纯白底色上面画有鲜红色的不规则形状的帘子，就在此时那帘子微动走出了一个人。对方在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明显愣住了，之后才挠了挠头上前招呼：“你们好，请问是想要买什么吗？”
　　
　　来人不是预料中的古茗，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孔，看起来要比古茗年轻一些，黑发，不过身上也是带着那副熟悉的颓唐气息。穿着紧身的黑色背心，裸露出来的右手臂上有纹身，图案像是一只死了的动物浸在血水中。
　　
　　叶竹没应声，站在原地打量着他。
　　
　　言宇则是上前两步，亮出了执法证并表明来意：“我们是永门市公安局的，现就王淑静女士死亡一案来这边调查取证。”
　　
　　“王淑静？”年轻男人接过了搜查证明：“被踢破的画？”
　　
　　他起先神情是疑惑的，但是很快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张大了嘴恍然大悟：“啊……你们说的是几天前那件事吗？我回来就看到Carl很狂躁很生气，原来是他很珍视的一幅画被顾客给损坏了，还是没有办法修复的那种。”
　　
　　“对，就是那副画，我们现在想对那副画进行取证工作。”言宇点头。
　　
　　“真是不巧……Carl今天不在画廊里。”年轻男人无奈的摊了摊手：“他现在应该在银河艺术中心，那边今天有个画展，他是受邀的参展嘉宾。他的很多作品这几天都在那边进行展览，其中就包括你们想要的那副画。”
　　
　　言宇扬了扬眉，似乎觉得惊讶：“你刚刚不是还说，那副画被损毁了之后，无法修复吗？”
　　
　　对方闻言哈哈一笑，那张带着明显黑眼圈的脸倒是显现出了几分俊朗：“有时候残缺也是一种艺术之美啊，而且你不了解他的小粉丝们，无法修复的画儿被赋予格外的意义后，没准价格都会翻倍。”
　　
　　“况且，他在那副画被毁之后，突然灵感迸发，画出了一副前所未有的旷世佳作，他自己满意极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若是想找Carl，可以去银河艺术馆看看。”年轻男子说着，将搜查证明递还了回去。
　　
　　言宇接过来之后，冲其点头道谢，转身往门口走去。叶竹也收回了目光，复又在画廊里来回看了看，这才跟着转了身。
　　
　　未曾想男人却在推开店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身形，他侧过脸问了画廊里的人一句：“你是古茗的……？”
　　
　　“我是店长，帮他打理画廊的。”
　　
　　“方便一起走一趟吗？”
　　
　　年轻男人有些迟疑，先是看了一圈空荡荡的画廊，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可以。”




55.  第五十五章   假面狂欢（20）

　　去往银河艺术馆的路上, 车内一直非常的安静，暗夜画廊的店长被安排在了叶竹和言宇所乘坐的警车上。他坐在了后排，旁边还挤着一名周队派过来支援的专案大队的成员。
　　
　　上车之后, 后面的两个人有些尴尬的相视一笑, 紧接着便是长长的沉默。
　　
　　叶竹一边开着车，一边顺着后视镜观察着后排的情况, 接着又给副驾驶的言宇递了一个眼色。
　　
　　男人会意, 开了口：“怎么称呼？”
　　
　　后排的人原本正用右手的两根手指抵住下巴，侧脸看向窗外，闻言收回了视线：“刘邢宇，你们也可以叫我Dean。”
　　
　　“你会画画吗？”
　　
　　刘邢宇摇了摇头：“我不会，我只会做生意, 除了帮忙打理暗夜, 也算是Carl的半个经纪人吧。他个性有些古怪，不愿意接触人, 但是一个画家要是想把自己的作品利益最大化, 不接触外界可是不行的。”
　　
　　言宇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问什么，好像刚刚的那两个问题就是单纯的突发奇想。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随着天边的太阳消失在地平线, 宽敞的马路两旁的路灯也瞬间亮了起来。警车平稳的行驶在马路上，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隐约可以看见前面的大广场，以及坐落在广场西侧的那个造型独特的建筑物。
　　
　　“我还以为画展都是在白天。”一直没怎么吱声的专案大队的同僚突然开了口。
　　
　　刘邢宇笑了笑，解释道：“正常的画展是的，不过Carl的画风格比较特殊，在黑夜里看才格外的有感觉, 夜幕配上烈性的酒，足以让每个粉丝都疯狂。”
　　
　　在他们两个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叶竹将车停在了外侧的车位里，下车之后还要走很长一段的理石路才能到达银河艺术馆的大门前。往日里，这处的停车场很是冷清，当下却完全不一样，就在他们陆续下车这会儿功夫，又拐进来了几辆车子，有的在停好车之后三五成群的往艺术馆的方向走去。这些人的穿着及妆容多少带着点不同于常人的特点，应该叫什么……暗黑风。
　　
　　为了避免在情况不明朗之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他们已经提前联系好了艺术馆的工作人员，随后通过电话在对方的指引下，从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侧门成功进入到了艺术馆内部。刚进去就有工作人员迎了上来，并且一路带着他们往里走。
　　
　　“画展还有大概半个小时才开始，不过这会儿已经来了不少观众了，正在前面等待安检。”工作人员介绍道，她是一名靓丽的女性，三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还穿着合体的工装裙。
　　
　　艺术馆内部十分的宽敞，他们现在正走在一条有几米宽的走廊上，两侧墙壁上挂满了摄影作品，颇具艺术氛围。
　　
　　再往前通过了另一道大门便直接上了二楼，二楼是中间挑空的设计，顺着前方栏杆处往下看，能直接观察到一楼的情况。叶竹抽空瞄了几眼，下面应该就是这次画展举办的地方，设计的跟个迷宫似的，深色系主题，到处悬挂的都是画作，甚至还有几处展台上放着一些雕塑作品。
　　
　　“此次参展的艺术家们都在休息室，稍后才会下去。”瞧着众人应该是看的差不多了，工作人员适时的开口，并且用手指出了休息室所在的方向。
　　
　　“古茗在哪一间？”言宇突然发问。
　　
　　然而对方的脸上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见状，刘邢宇在一边帮忙解释：“他说的是Carl。”
　　
　　“哦，请各位跟我来。”工作人员恢复了甜美的微笑，踩着高跟鞋引着众人一路往前走。最终，到了一间休息室门前，她伸出手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两下后，推开门示意众人可以进去了。
　　
　　言宇和叶竹走在最前面，他们二人的突然到来惹得屋子里的人纷纷投来了奇怪的目光。这间休息室里一共有五个人，均为男性，其中有三人一起坐在皮质的沙发上闲聊着什么，还有一个坐在梳妆台前，不停的扒拉着额前的几根倔强的刘海。至于那最后一个则是坐在一把椅子上，把外套上面的兜帽套在了脑袋上，似乎是睡着了，脸部掩盖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长相到底如何。
　　
　　紧接着，剩下的几人都陆续走了进来，在看到后面跟着两个穿警服的后，坐在沙发上那三个人都下意识的站了起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好，永门市公安局。”言宇拿出执法证在众人眼前晃了一圈，随即询问道：“请问哪一位是古茗先生。”
　　
　　“是Carl，在这个圈子里，我们很少用本名。”刘邢宇有些无奈的解释，然后伸出手指了指椅子上的人：“那个应该就是，他有在重要活动前休息的习惯，这会儿他的耳朵里肯定还带着降噪耳机，听不到你们说什么的。”
　　
　　话音落下，年轻男人便抬脚走了过去，先是伸出手把对方的帽子摘下，露出了那头瞩目的奶奶灰。然后双手顺势下滑，从两边的耳朵里掏出了耳机，里面现在应该正播放着重金属一类的音乐，听起来有些吵。
　　
　　那张瘦削脸上的眸子就在此时忽然睁了开，眼底的狠厉让人感到心惊。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锋芒，对方在看到身前的人后，微微眯起了眼：“你怎么在这？”语气中似是有些不悦。
　　
　　刘邢宇无奈的摊了摊手：“有警察找上门来了，点名要见你，我只能带他们过来咯。”说完，识趣的退到了一边。
　　
　　“古茗？”言宇上前两步，照旧扔出了那套说辞：“我们是永门市公安局的，现就王淑静死亡一案进行调查，经了解，她曾经在12号当日去过您所经营的暗夜画廊，并且损坏了一幅画没有赔偿。这是搜查证明，我们现在要对那副画进行搜查取证。”
　　
　　对方缓缓地皱起了眉，显然是在脑子里回想‘王淑静’这个人到底是谁，很快就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死亡？呵……”
　　
　　他不顾在场其余人的目光，半点没有从椅子上起来的意思，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一抖一抖的开了口：“所以你们现在是怀疑那女人的死和我有关？觉得是我杀的就把我抓走好了，要我的画做什么？”
　　
　　言宇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这个问题，自方才开始，就一直在盯着对方那双骨节分明且略显苍白的手：“听古先生这话的意思，怎么像是认罪了似的？”
　　
　　“你想多了。”古茗隐晦的翻了个白眼：“只是抓我可以，想要对我的画做什么，不行。”
　　
　　“那想来古先生不会拒绝警方从你这里取一些DNA的要求了？”言宇冲着门口的方向挥了挥手，很快就有技术员上前来，拿着一根棉签放在了男人的嘴边。
　　
　　古茗垂眸，盯着那根棉签好一会儿后，这才慢吞吞的张开了嘴巴，一脸不爽的任由对方在口中捅来捅去。
　　
　　技术员在将棉签封好之后，又拿出了小镊子，示意对方伸出双手，将其指甲缝中的东西刮到了小小的证物袋当中。
　　
　　在他们忙活的这会儿功夫，专案大队的那个叫老田的同僚凑到了叶竹的身边，像是闲聊一般的小声说道：“诶，你说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呢，艺术家不都是应该挺爱惜自己的名声的？他怎么偏不怕这些？还把他抓走，真抓走了对他今晚的画展有什么好处不成？”
　　
　　“这个罗奇给我科普了。”叶竹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回应：“说是他们这种搞暗黑艺术的和别人不一样，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你越出格就越有名，触犯法律对于那些粉丝来说都是一个可崇拜的点。要是在正在举办画展的时候传出去他被捕了，那那帮小粉丝不都得疯了啊，没准借由这场画展，他的名声更大了。”
　　
　　“嘶……”老田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摇头：“不正常，忒不正常了。”
　　
　　那边的技术员在取完男人手上的一些细碎的物质残留后，又往上面喷洒了一些血液试剂，结果无事发生：“言队，没有反应。”
　　
　　古茗脸上的讥诮愈发浓重了几分，然而下一秒，休息室门口那边又传来了敲门声，原来是工作人员过来通知各位艺术家，画展将于五分钟后开始，现在已经有观众陆续入场了。
　　
　　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嫌弃的伸出手在身边站着的刘邢宇的背心上抹了两把，然后迈开步子想要跟随其他四个参展的艺术家一起往外走。
　　
　　在他走动的过程中，叶竹的视线直接落在了他那黑色外套的背面，上面有几个黑红黑红的字母随着他的动作而扭动：D、A、R、K。
　　
　　看来那喝多了的301的住户还算清醒，最起码在当时那种光线下，竟然还把所有的关键特征都给记住了。
　　
　　她迅速的上前，在古茗即将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将其拦了住，在面对对方那凌厉的视线的时候，她依旧泰然自若：“不好意思，古先生，我们还是要对您的那副画进行取证。”
　　
　　男人似乎知道怎么都躲不过，深深的注视了她一会儿后，竟然应了下来：“好啊。”
　　
　　说完，他抬手将叶竹扒拉到了一边，径直走了出去。言宇和叶竹等人当然一刻不耽搁的跟上，顺着旋转楼梯下到了一楼展览区，绕过周边横七竖八的板子和墙壁，最终到达了中心区域，在最为醒目的位置上挂着三幅画。
　　
　　左边那一副的右下角处，看着的确有明显的破损痕迹。
　　
　　两名技术员不用吩咐，快步的走到了那副画的跟前，取出工具准备开始取证。
　　
　　而这边的动静已经吸引了不少已经入场的观众的注意，大家渐渐围拢了过来，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甚至有不少人还天真的以为，这一幕是主办方组织的行为艺术。
　　
　　听着耳边传来的嘈杂人声，叶竹屏住呼吸略微扬起了下巴，不错眼的盯着前方。




56.  第五十六章   假面狂欢（21）

　　技术员小心翼翼的从那副画的破损之处用镊子取下了一小块放进了试管当中, 轻轻摇晃过后，里面的水登时变成了粉红色：“言队，上面确实有人血！”
　　
　　言宇点了点头, 视线一一掠过其他的画, 最终定格在了古茗的身上：“古先生，不解释一下？”
　　
　　可还没等对方回应, 周边围观的那群观众就先炸了锅, Carl的画上面竟然检测出了人血这一条消息迅速的传遍了全场，竟没有人害怕，他们满脸都带着兴奋之色。
　　
　　“嘿！Carl，你是又得到了什么新的灵感吗？这幅画难不成是你用自己的血画的？不管多少钱我都买！”人群中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就好像突然按下了什么开关, 更多的人纷纷表示自己也要购入这幅作品。
　　
　　古茗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绽放出了丝丝危险的笑意, 他像是享受一般的微微张开双臂进行深呼吸，随即淡淡的开了口：“你想要什么解释？用自己的血作画又不是没有先例, 很多艺术大师为了灵感都会这样的。”
　　
　　“用自己的血当然没有问题。”言宇走近了两步后, 在他的耳边低声说着：“可万一不是你自己的血呢？警方在王淑静的鞋尖处提取到了血液样本，经DNA检测属于一名女性，难不成……古先生不是古先生？”
　　
　　言罢, 他后退了两步, 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其中代表的含义不言而喻。
　　
　　男人脸颊肌肉抽动了两下, 眼底透出了愈发凶狠的光。
　　
　　“现在合理怀疑您与王淑静及其余四起凶杀案有着密切的关系，麻烦您配合警方回到局里协助调查。”言宇冲着大门的方向伸出了手，做出了邀请的姿势，见对方动也不动，于是微微扬起了唇：“我看今天现场也来了不少媒体还有你的狂热粉, 如果我们使用强制手段，您的面上可就不会很好看了吧？”
　　
　　果然，古茗对于这句话有了反应，他转过身去打量几米开外被拦住的那些粉丝的表情。那些人并未因为听到他杀了人而感到害怕，甚至大部分粉丝的表情更加热络了几分，其中还有不少发出了不明情绪的嘶吼。他满意的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眼后颇为傲气的仰起头挺起胸膛：“走吧。”
　　
　　说完自顾自的迈开步子，往展览区外走去，在经过刘邢宇身边的时候略作停顿，嘱咐道：“Dean，替我打理好那些画。”
　　
　　刘邢宇还没来得及答应，言宇就已经上前来：“放心吧，不管是你的经纪人还是你的那些画，亦或是暗夜画廊，都要一起接受警方的全面调查，有我们在，丢是肯定不会丢的。”
　　
　　古茗听到这话，猛地回过头，瘦削的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扭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对我那些画做什么？！它们都是我的心血，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去触碰它！”
　　
　　“的确，一副画的价值就在于完整性，如果警方运用任何手段去接触过它们，那么它们的价值就会一降再降。这其中造成的损失，要怎么算？”刘邢宇在一边忧心忡忡，若是每幅画都要像刚才那般从上面取样，画廊的损失怕是数也数不清。
　　
　　那边言宇的神色已经彻底的冷了下来，甚至于眼底已经开始酝酿着什么情绪了。叶竹见状，十分贴心的大跨步上前走到了古茗身边，伸出手直接把对方推了一个踉跄，紧接着不是很客气的将其双手反剪在背后套上了一副银手镯：“古先生是吧？请你现在搞清楚一件事，你已经牵涉到了多宗命案，你现在是第一嫌疑人，很多事情容不得你讨价还价！”
　　
　　“明白了吗？Carl？”她说话间，直接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不仅将手铐捏的咔哒咔哒响，还令对方控制不住直接崩了那张阴沉的跟鬼一样的脸，龇牙咧嘴的发出了痛呼声。
　　
　　然后，她的目光掠过旁边一脸无辜、紧紧闭上了嘴巴的刘邢宇，推着古茗直接走了。
　　
　　另一边言宇吩咐技术员把属于古茗的画作全部摘下带走，艺术馆的工作人员见状急忙叫了许多人前来支援，不过并不是帮助警方加快工作速度，而是要拦住那帮疯狂的粉丝。那些粉丝说白了都是精神世界异于常人的主儿，平日里最爱把死啊、自残啊、血腥暴力挂在嘴边了，谁知道他们在亲眼见到‘偶像’被逮捕了后，会头脑一热做出什么举动？
　　
　　事实证明艺术馆的顾虑是有道理了，在古茗被叶竹带走的时候，就发生了几起小范围的骚动。等到警方开始卸下要展览的画作后，那群买票进场的观众彻底爆发了，现场有限的十几名保安及几个工作人员被挤的七零八落。
　　
　　好在言宇在最开始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这一幕，早早请求了增派支援，附近的派出所在场面难以控制的时候及时赶到。他们一到达现场便先抓捕了几个意图殴打工作人员以及偷窃展品的刺头，这场没头没尾的暴||乱就这么突兀的结束了。说白了这里面大部分的人不过是从众心理，在看到后果相当严重后，就都退缩了。
　　
　　把现场所有属于古茗的画作摘除完毕后，言宇一行人准备返回市局，来的时候只有两辆警车，谁能想到回程却多了两辆小货车。那两辆货车后面装着的都是一幅幅的画儿，据说每一幅市值都在几十万上下。
　　
　　不过那两个货车司机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一路上把车开的飞起，拉着那些‘价值千金’的艺术作品，呼啦啦的招摇过市。
　　
　　…………
　　
　　永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外。
　　
　　蒋冰透过门上的窗户，看着里面那个虽然被手铐限制了行动，但是仍旧不停发狂的人。他在观察了一会儿后收回了视线，吧唧吧唧嘴：“这人指定是有点什么神经方面的毛病，狂躁症？”
　　
　　罗奇则是站在门边长吁短叹，颇有种童年梦碎的感觉：“怪不得网上那些追星的网友都说，不要过度关注明星的私生活，只看作品就好了。果真是距离产生美，离得太近梦会碎。万万没想到Carl竟然是个精神病……我不是说他不应该是精神病，只是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精神病。”
　　
　　少年说着说着，自己都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之中，最终只能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知名艺术家大多疯癫，但都只是局限在艺术创作这一方面，没有疯子一般的激情，怎么能创作出神一样的作品？可是Carl……”
　　
　　他又瞄了一眼屋子里的人，表情愈发哀伤：“很难想象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殇’这幅作品的创作者。”
　　
　　颇有一种，几度轮回，一朝梦碎之感。
　　
　　叶竹瞧着有些不忍心，便开口安慰：“罗奇，他现在这种表现应该是因为得知警方要动他的画，只是不知到底是心疼自己的作品还是惧怕最后的结果。”
　　
　　“说到画！”少年表情一亮，很快就从‘房子塌了’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头儿，之前从王淑静鞋上提取到的DNA虽为女性，但是与之前的那四起命案的受害者并不相符，是一组未知的DNA。”
　　
　　“这岂不是说明，很有可能还存在其他的受害者？”叶竹说起这话来，心情是沉重的。当然了，其余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对于这点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事实真的摆在眼前的时候，难免依旧会难受。
　　
　　“嗨，往好处想，没准古茗不是咱们要找的凶手呢？！”罗奇语气轻快的反过来劝说别人，然后冲着他们挥了挥手：“我这就上去帮着技术大队对那些作品进行取证，顺便好好的欣赏一下那些平时只能在网上看到的画儿！”
　　
　　说完之后，人已经没了影儿。
　　
　　蒋冰无奈的撇了撇嘴，问道：“头儿，咱们接下来要进去会会他吗？”
　　
　　“不用，等到那些画的检验结果出来再说吧，现在就算去问了，对方这个状态也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言宇说到这，略微挑了挑眉：“彭哥人呢？”
　　
　　“哦……他啊，他忙着呢！被永门市公安局那两个法医缠到脱不开身，不久前我和他刚刚通过电话，说是那二位吃饭的时候都不放过他，好像有问不完的问题。”蒋冰说着笑出了声，很是无语的摇了摇头。但是大家也都知道，彭一山无非也是看这永门市局的情况着实可怜，出于同僚之间的情谊，想着趁这几天的功夫，能帮一点是一点。
　　
　　言宇倒是无所谓的笑了笑，然后接着问道：“所以死者那边也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暂时还没有，不过彭哥这两天也在一直摆弄着那两名受害者的尸骨，好像还跟铁水市和里县的法医视频开会来着，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现。”
　　
　　“嗯。”言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我和叶竹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趁着现在一起去对面的小饭馆吃一口吧？”
　　
　　“好……啊，不了。”蒋冰明明一开始是想要应下来的，只是在眼角余光瞟到几步开外的小姑娘的时候，却突然改了口，用到的借口多少带着点尴尬：“那个……我才想起了，刚刚周队让我上楼帮忙……帮那个啥……”
　　
　　男人说着，还像是想要印证自己所说的真实性一般的掏出了电话，指着屏幕：“所以我得上去了，你们慢慢吃，吃点好的，补一补、补一补。”
　　
　　话音未落，人比兔子跑的还快。
　　
　　言宇略微眯起了眼，若有所思。
　　
　　而刚刚回神的叶竹在目睹这一切之后，直觉哪里不太对劲。她脑子转了转，忽然就想起了那天早晨在食堂，罗奇凑到她跟前，神秘兮兮的说的那句‘叶姐，你放心，我嘴严着呢’。
　　
　　该不会是……




57.  第五十七章   假面狂欢（22）

　　怀着一种颇为奇妙的心情, 叶竹和言宇去了市局对面那家关门很晚的小饭馆吃了饭，说是吃饭其实前后用时也不过二十多分钟。可以说就是胡乱把饭菜塞进嘴里，不在乎味道到底如何的一种简单粗暴的进食方式。
　　
　　吃饱了之后, 人总会格外的犯困, 但是叶竹仍旧强打着精神随着男人回到局里同周志刚等人一起开了一个漫长的阶段会议。等到众人合力把目前已知的线索、人物关系和主要嫌疑人捋顺清楚了之后，外面天色已经要大亮了。
　　
　　最终, 在会议结束之后, 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闭上了双眼，趴在会议桌上。心里想着只睡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就好。
　　
　　呼噜噜，呼噜噜。
　　
　　叶竹是被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她起先有些迷茫的从手臂里抬起了头, 表情狰狞的感受着从胳膊和腿部传来的酸麻感。过了几秒钟之后才抽空打量了一番声音传来的方向, 周志刚正站在那里，他身前的矮桌上放着一个电热养生壶, 那呼噜噜的动静就是从养生壶内煮沸了的枸杞水中发出来的。
　　
　　“哟, 醒啦？”对方听到动静，扭过头来招呼着。
　　
　　“唔……”她应了一声，略微动了动便整个人僵直在了原地, 血液开始恢复正常流通的感觉着实令人难以忍受, 甚至于她的手指都扭曲成了一个奇异的弧度。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觉得好了一些, 顺便开口问道：“周队，您吃过早饭了吗？”
　　
　　周志刚正在倒水的动作顿了顿，用一种很是惊讶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随即呵呵一笑：“我说小叶同志，你这是睡傻了吗？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没错，我已经吃过午饭了。”
　　
　　！！！
　　
　　叶竹被这个消息砸的懵了好一会儿，紧接着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飞快的站起了身：“我竟然睡了这么久？怎么没人过来叫醒我？”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一觉竟然睡得这么踏实，整整七八个小时是有了的。
　　
　　“叫醒你？”周志刚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先是走了过来，将手中倒好的两杯枸杞水其中的一杯递给了她，然后这才继续说道：“谁敢哟，言队看到你睡着了之后就特意告诉我们要在这间会议室里保持安静，直到刚才我瞅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才敢走进来煮了点枸杞。”
　　
　　说到这，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还在冒着热气的水，烫的舌头在嘴里乱串，仍旧不忘打趣：“这给我渴的，好像那沙漠里的旅人。”
　　
　　男人虽然在永门市生活了十几年，但是实际上在说话的时候还会带上点北方的口音，听着他那不南不北又刻意搞笑的语调，叶竹忍俊不禁的抿唇低下了头，竭力控制着那逐渐要失控的表情。
　　
　　“对了，言队他们现在在哪？”她忽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事儿，急忙问道。
　　
　　“听说好像是技术那边出了点结果，稍早些的时候我看到他往那边去了，不知道……”赵志刚这边的话还没等说完，对面的人就犹如一阵风一样刮出了会议室。他见状觉得颇有意思，摇头感慨：“年轻真不错……”
　　
　　端着手里的枸杞水，叶竹蹭蹭蹭的爬了一层楼，然而在冲进技术大队的实验室之后，却发现里面只有一位眼熟的技术员瞪圆了眼睛看着她。对方许是瞧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儿，所以率先开口询问：“你好，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叶竹张了张嘴：“言队不在这？”
　　
　　“走了有一会儿了，你要不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吧，应该是取完检测报告之后回去研究下一步该怎么审吧。”技术员解释道。
　　
　　“是带回来的那些画出结果了吗？”
　　
　　“对呀。”技术员很有耐心，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还点开了自己面前电脑里的资料：“你看看，有一副刚刚完成的画上面采集到的DNA与受害者王淑静相符合，我们还从画上分析出了心脏、肝脾等人体脏器组织残留，初步推断应该是凶手将这些人体脏器打成了汁，然后混合到颜料里用于作画。”
　　
　　“那作画的颜料里有人体皮肤组织吗？”叶竹不由自主的走到了电脑前，盯着屏幕问道。
　　
　　“目前还没有发现。”技术员面带遗憾的摇了摇头，然后很快将话题给岔了过去：“对了，我们在一共八幅画当中都提取到了人类的血液样本及脏器组织，这八个样本分别属于不同的人，其中已知的符合DNA比对结果的受害者自然就是王淑静了。另外之前在本市发现的那具尸体也找到了符合她DNA的画作，至于铁水市那两名受害者及里县的那一名受害者，也是如此。”
　　
　　“所以说还有三名受害者深埋在某处，警方未曾发现过。”叶竹喃喃。
　　
　　她很快回了神，伸出手拍了拍技术员的肩膀，道了谢又迅速的从实验室里消失不见了。
　　
　　几分钟后，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刚刚开门从观察室内走出来的言宇颇为诧异的看着一路飞奔过来的小姑娘，直到对方气喘吁吁的停在他面前，他仍然保持着那种不解的表情。
　　
　　叶竹来不及喘匀胸口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迫不及待的开了口：“言队，古茗审完了吗？”
　　
　　“你醒了。”男人却顾左右而言他，说了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这成功的让她愣了住，眨了两下眼睛不知该作何回应，她甚至觉得能够从眼前之人的眼中看到一丝丝的嫌弃。的确应该嫌弃的，毕竟今天一天所有人都在忙的团团转，只有她自己趴在会议室里睡得像一只猪。QAQ
　　
　　蒋冰此时正靠在门边，双手环胸的看看言宇，再看看叶竹，最终视线定格在小姑娘端着那满满一杯枸杞水的手上。他先是独自在心里感慨了一下这逆天的控制力，刚刚那么跑杯中的水竟是半滴都没洒出来，紧接着才斟酌着开了口：“古茗没审完呢，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检测结果，哪有这么快。我和头儿只是研究了一下案件细节而已，正想着一会儿过去把你叫醒呢。”
　　
　　说到这，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在确定吸引到了叶竹的注意力后，才似笑非笑的接着道：“其实我是不想过去喊你的，想着这回来永门市算是你进入调查组后的第一次出公差，肯定不适应的地方特别多吧？加上这几天完全没怎么休息，让你多睡一会儿也是应该的。可是你猜怎么着？头儿非要让你过来参加审讯，咱也不知道这是为啥。”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抖落着右腿，整个人的表情鸡贼极了：“小坦克，你给哥说说到底是为什么呢？你没来的时候可都是我一直和他搭档审讯，怎么现在我是给不了他温暖了吗？”
　　
　　叶竹在对方吵吵闹闹说了这么大一堆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下意识的抬起手指了指：“你怎么……知道……”
　　
　　坦克这两个字是当初在飞机上她堵在卫生间门口询问言宇得到的回答，其他人怎么会知道的？
　　
　　“……”蒋冰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没想到刚刚太过于得意忘形，好像是说了点不应该说的话。他心有余悸的瞄了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一眼，见对方没有什么反应，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审讯吧。你先把手里的东西喝完再过来。”言宇冲着旁边审讯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转身先行推门进了去。
　　
　　叶竹不情不愿的仰头把杯子里的枸杞水一饮而尽，就在这时蒋冰凑到的她的身边，低头像是解释一般的说道：“小坦克可不是哥给你起的昵称，是头儿在你来之前无意中念叨过一次被我们听到了，当时我就问他了，好好的姑娘你怎么给起了这么个代号，你猜猜头儿是怎么回答的？”
　　
　　“……”
　　
　　她可以不猜吗？眼下只觉得嗓子那块突然堵了什么东西，嘴巴里那口水说什么也咽不下去。
　　
　　“头儿说了，坦克特别符合你的人物形象，山可平、海可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关键还抗揍。”
　　
　　“噗。”叶竹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终于没忍住的直接把水喷了出来，待到回过神的时候，只见蒋冰可怜兮兮的瞪大了眼，水珠顺着光溜溜的头顶就往下滴。许是几天没剃头了，表面上还是带着些摩擦力的，有几粒红彤彤的枸杞正赖在那颗光头上，倔强的彰显着自身的存在感。
　　
　　“不好意思……”她手忙脚乱的想要去擦，手伸到一半却又觉得不妥，尴尬的不得了。
　　
　　男人倒是不甚在意，胡乱的抬起手在头顶抹了两把之后嘿嘿笑出了声：“你可能不太了解头儿的性格，他说那话绝对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是夸奖。你都不知道我们多羡慕，我和彭哥从来没有这种待遇，也就是当初他无意中得到罗奇的时候，才夸了几句。”
　　
　　看着对方脸上那不似作假的羡慕之色，叶竹神色十分复杂，一时间倒是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诶，快去吧，头儿还在里面等你呢。”蒋冰伸出手推了推她，忙不迭的催促着，随即又抹了一把脸，扭头吭哧吭哧的走了。
　　
　　叶竹怀揣着难以言说的心情走进了审讯室内，用力的拉出了那把椅子坐了上去，然后一巴掌拍在了审讯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直接把对面还在垂着头的人吓了一个激灵，骇然的抬起了那个灰突突的脑袋瓜。
　　
　　“姓名。”她咬紧后槽牙问道。
　　
　　旁边的言宇则是侧过脸看向了怒气冲冲的小姑娘，俊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在思考了两秒钟后，他开口问道：“你还没睡醒？”
　　
　　要不火气怎么这么大。




58.  第五十八章   假面狂欢（23）

　　听到这话的叶竹, 原本打算继续问出口的问题猛地卡在了喉咙处，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自身气势的攀升也因为这句不着边际的话而出现了停顿, 登时便弱上了几分。
　　
　　她闭上眼双手紧握成拳, 深呼吸了几口气后，突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你看我像没睡醒的样子吗？我醒了, 特别醒。”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皮笑肉不笑的, 不知道为什么，落在言宇的眼中就像一只兔子。一只因为没吃到草料而在原地急的直蹦跶的兔子，于是乎理所当然的他再次下了结论：“所以是饿的，要么审讯先放一放，旁边屋里还有几桶泡面。”
　　
　　对面的古茗顿时不乐意了, 他招谁惹谁了, 先是被不明不白的吓了一跳，随后听着这俩人还要走？咋的, 是他不配吗？
　　
　　叶竹更是险些被男人那不按常理出牌的思维给闪了腰, 她复又瞪了一会儿，有些疲惫的收回了视线。是她想岔了，就这种钢铁直男低能儿, 说起话来一向直来直往的, 和他计较，犯不上吧？
　　
　　有可能你这边已经被气死了, 对方仍旧一脸无辜不知为何。况且在工作的时候带入个人情绪实在是非常的不专业，她转回了头努力平稳心情调整好呼吸，过了一会儿才恢复了往日里的专业面孔。
　　
　　“姓名。”
　　
　　古茗看到注意力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上，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装模作样的整理了一番衣裳后开了口：“Carl。”
　　
　　叶竹眉头微微蹙起：“中文名。”
　　
　　“古茗。”对方一边回应一边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二位警官, 晾了我十几个小时了，你们就别问这些没有用的话了，你不累我还累呢。快点进入正题，没准之后我还能回去继续参加画展。”
　　
　　“警方当场在你画上检测出人血，你却到现在还想着自己能安然无恙的从公安局里走出去？挺自信啊？”叶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儿，顺势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自打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盯着她看的言宇。
　　
　　男人应该是注意到了她的表情，适时的收回了目光，从档案袋里抽出了几份检测报告摆在了嫌疑人的面前：“警方全面检查了你那些作品，并且从其中的八幅画当中分别提取到了不同的人类DNA，还有人类脏器组织残留。其中一组DNA与近期确认死亡的受害者王淑静相符合，她踢破了你的画，转眼却又出现在你的画中，这种巧合的几率大概有多少？”
　　
　　“更别提剩下那七组DNA中的四组也找到了与之相匹配的受害者，分别来自另外四起悬而未决的凶杀案。不如你现在好好的解释解释，只要逻辑上可以说服我们，说不定一会儿还真就能出去继续参加画展。”
　　
　　未曾想听到这话后的古茗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那张瘦削的脸此时看起来愈发的阴沉了几分，一双狼性十足的眸子定定的看着那几张报告，不知道正在心里计较着什么。过了好半晌，他才略微抬起了头，浑不在意的说道：“哦，既然你们都发现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是认罪了？”叶竹表情忽而变得很是奇怪，那些在实施犯罪事实过程中被当场逮住的罪犯还会不屈服的辩解几句呢，这货怎么这么干脆。
　　
　　古茗又瞄了桌面上的报告两眼，然后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你们不是都找到证据了吗？我认了，不过有一个条件，我想见Dean。”
　　
　　叶竹直觉不对，不动声色的侧过脸。言宇也看向了她，隐晦的点了一下头。
　　
　　他们两个人这番无声的交流不过两秒钟，在对面的人还没发现任何异样前就结束了。很快，她再次开了口：“既然你对这些罪行没有什么异议，那么就交代一下作案细节吧。”
　　
　　“作案细节？”古茗有些微愣，不过很快就掩饰过去了，接下来的话语有些含糊其辞：“不就是那么回事儿，那些人都是我的灵感，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的画。切开他们的肚子，取出内脏，打碎融入颜料再作画。”
　　
　　他说到这，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过程，满脸的享受：“你们看到我前两天刚刚画好的那副画了吗？以往我的作品虽然颓废，可是却又透露着一种生命濒临凋零的美感，但那副却是完全不同。也是最近我才惊觉，极致的愤怒和癫狂，同样能够震撼心灵！”
　　
　　“说到底，我还得感谢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是她挖掘了我无尽的可能！”
　　
　　“哦。”对比他的慷慨激昂，叶竹的反应可谓极致的平淡了：“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古茗试探性的往前伸了伸脖子：“还有什么方面我没说到吗？”
　　
　　“既然没有了，咱们今天就先这样。”叶竹冲他微微一笑，起身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瞧着他们两个像是要走的模样，对方急急忙忙的开了口：“我要见Dean，你们问我的我都说了，咱等价交换可不能反悔！”
　　
　　“没人反悔。”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她和言宇先后出了审讯室。
　　
　　半个多小时后。
　　
　　审讯室旁边的观察室内，人罕见的齐全，叶竹进来的时候顺便跟两天没见的彭一山打了声招呼，然后和众人一起透过墙面上的玻璃观察着对面审讯室的景象。
　　
　　咝咝啦啦略微夹杂着一些电子杂音的声音此刻从桌面上的音响里传了出来。
　　
　　“Carl。”刘邢宇进了审讯室后，整个人略显拘谨，似乎不知道该坐在哪里。在原地徘徊了好一会儿后，十分不自在的坐在了男人的对面，他的视线在那双被手铐铐住了手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了口算是问好。
　　
　　“暗夜画廊你今后一定要打理好，还有那些画……那些画不许卖出去，在我入狱之后，我的名气肯定会达到最顶峰，万一我死了，没准在艺术界永远都有我的一席之地呢！”古茗的表情因为畅想未来而显得有些痴狂，激动到整张脸都泛起了微微的红色：“Dean，答应我。”
　　
　　刘邢宇应该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久久没有回应，好半天才长叹了一口气：“Carl，我听警察说，你杀了人？”
　　
　　“这不是重点，你刚刚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的话？”古茗不悦的皱起了眉。
　　
　　刘邢宇面露无奈之色：“Carl，你现在好像还没搞明白一件事，杀人是犯法的，你所创作的那些画就是在犯罪！那是你杀人的证据，警方可以随意处置，怎么可能还会回到我们的手上啊？”
　　
　　“这么多年以来，你在艺术创作过程中的各种想法我一向非常的支持，只是现在要回归现实了，牺牲别人生命而画出来的作品，当真能够称之为艺术吗？而那些东西竟然每天都挂在画廊的墙上和我朝夕相处，真是想想就觉得恐怖！”
　　
　　“你懂个屁！”古茗闻言破口大骂，本来就已经看起来很疲惫，这会儿更是因为激动眼底充了血，瞪起眼睛来愈发的令人心惊胆战了：“知道国外的Goodman吗？为什么直到现在一说起知名的画家，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会想到他？就是因为他当初用全家人的鲜血作画，为了画出一幅完美的作品，差点把他的妻子给杀死！既然他都可以，我当然也行！”
　　
　　“我比他更有激情，更心狠手辣，我的那些画全部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可以复制！就算警方把它们销毁又如何，绝版了东西才最珍贵，你只要把那些画的照片传到网上，供我的粉丝们随时瞻仰就可以了。”
　　
　　“我会成神的，我就是绘画界的神！”男人说到兴奋之处，甚至想要站起身来，可惜最终只能把手铐弄的哗哗作响。
　　
　　“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刘邢宇露出了些许害怕的神情，在对方还在狂笑不止的时候，夺门而出。
　　
　　隔壁观察室内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的众人这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罗奇先开了口：“我他妈的现在依旧不能把眼前的这个古茗和Carl联系起来，更别提那些画儿了……那些画儿……”
　　
　　少年说到这瘪了瘪嘴，转身就想往人怀里扑，可是在看到叶竹那张俏脸之后，硬生生的半路折了道，扎进了蒋冰的怀里：“蒋哥，那副《殇》真是我近几年最最欣赏的一幅画了，可谁能想到它竟然是用人的内脏画出来的！”
　　
　　蒋冰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可是出于对弟弟的爱护，还要不停的轻拍着对方后背安慰，一时间情绪相当的复杂，脸上就像带了一个痛苦面具似的。
　　
　　一边的叶竹也适时出言安慰：“罗奇，可能有一点你没猜错，这个古茗未必就是你崇拜的那个Carl。”
　　
　　罗奇顿时停止了哼哼唧唧，从蒋冰怀中探出了脑袋：“真的？”
　　
　　“真的，因为当我和言队让他交代一下作案细节的时候，他说了等于没说。只是根据那些检测报告上可以看出来的内容，粗糙的编造了一番如何收取受害人内脏的过程，至于那些受害者都是怎么死的，他们右侧肋骨上的缺口以及脸皮，这人通通都不知道。”
　　
　　言宇在这会儿也收回了落在隔壁的目光，对叶竹的话加以补充：“而且从那编造的杀人过程上就可以看出，这个古茗完全没有人体学方面的知识，但彭哥当时可是说了，凶手取脏器的切口平滑，看起来相当的专业。”
　　
　　“这么说……这个古茗既不是作画的人，也不是杀人凶手咯！”罗奇一把将蒋冰推到了一边，恢复了原本的精神头：“那真正的Carl到底是谁啊？”
　　
　　此时，叶竹已经走到了门边，略微拉开了点门，透过细小的门缝看向了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的那个似乎被古茗吓到了的身影。瞧着对方惨白了脸还在瑟瑟发抖的模样，她轻声喃喃：“是啊，到底是谁呢？”




59.  第五十九章   假面狂欢（24）

　　“你该不会怀疑那个管理画廊的店长吧？”罗奇凑到了她身边, 有样学样的往外瞟了几眼，用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问道。
　　
　　“那倒不是。”叶竹把门重新关了上，摇头：“这个刘邢宇好歹也是算半只脚踏进了艺术圈了, 他帮着古茗打理画廊, 要人脉有人脉，要资源有资源。如果他就是Carl的话, 根本没必要屈居人下, 自己画自己的画，怎么都比现在强吧？”
　　
　　“我只是觉得，他应该知道些什么内情，肯定不像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么单纯罢了。从时间上来看，就属他和古茗在一起的时候最多, 他难道就没发现古茗实际上的才华并不像那八幅画当中表现的那么突出吗？”
　　
　　罗奇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你别说, Carl当初就是靠着那用人脏器所做的一系列血腥画作在圈子里出的名，他别的作品说实话, 不管从构图还是意境上来说, 都非常的普普通通。这么说……他是找的代笔？”
　　
　　叶竹不置可否，想了想转身走到了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热水，然后拉开门大步流星的出了去。她很快就走到了走廊里的长椅边, 将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递了过去。
　　
　　刘邢宇本来正在发呆, 见到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一次性水杯的时候，还有着短暂的思维短路。不过他很快就回了神, 很有礼貌的双手接过那杯水，客客气气的道了谢。
　　
　　现在外面的气温大概在三十五度左右，就算走廊里稍微能凉快一点，但是也十分的有限，正常人人光是站在这里就觉得燥热难当。叶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密汗水, 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对方的动作，那纸杯外部眼下应该已经被里面的热水浸的烫手，男人却好像毫无所觉，甚至围拢了双手把那杯水捧了起来。
　　
　　一举一动似乎是真的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因为过于震惊才会在这酷暑难耐的天气里，出现这种全身如坠冰窟，手脚冰凉的现象。
　　
　　过了许久，直到纸杯里的水逐渐变凉了，刘邢宇的神智才堪堪回笼。他半仰起头看着一直站在旁边的女警，僵硬的扯起了一抹笑：“警官还有事吗？你们要求我去见他，虽然我不愿意可还是去见了，现在又想让我去做什么？还是说，你们在怀疑我是他的同谋？”
　　
　　说到这，他的语气变成了自嘲：“不瞒你说，我现在光是在脑子里想象那些画上的东西，就想吐。”
　　
　　“呵呵……这也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并不需要觉得丢人。”叶竹笑了笑，信步走到了长椅的另一端，安然坐下：“实际上古茗已经对自己所犯下的罪名供认不讳了，从证据上来讲，应该也没有什么更多的疑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目视前方，盯着对面那老旧的白绿色的墙壁看，可是耳朵还一直在注意着身侧之人的呼吸变化。
　　
　　果然，男人听到她的话，十分小心的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浊气。然后只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杯，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了。
　　
　　“你和他认识多久了？”叶竹扭头看向了他，顺势问道。
　　
　　“没多久，也就不到两年的时间吧。”刘邢宇略作思索后回答道，看起来十分的谨慎，好像完全不想再和审讯室里的那个人扯上任何的关系：“那个时候他刚来永门市，想要开画廊自己又没有时间打理，所以想要找一个替他管理画廊的人。我呢，对于做生意这方面还有点经验，加上之前也接触过他们圈里的一些人，正合适。”
　　
　　“两年时间也不短了，你怎么说也算是古茗的半个经纪人吧？他在永门市大概没有什么家人和朋友，你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最为亲密的才对。”
　　
　　对方眸光闪烁，终于略微转过脸，定定的看着她：“警官，有话不如直说，现在可是在公安局里，你们的地盘，实在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的。”
　　
　　“好啊，那我就直说了。”叶竹杏眸战术性的眯起，语调微微上扬：“整整两年，你就没有发现过对方有不对劲的地方吗？那可是杀人，不是杀鸡杀鸭，处理好了就能不留痕迹。”
　　
　　“所以你们还是怀疑我。”刘邢宇自嘲的笑了笑，后背稍稍挺直了一些：“那好，我也正式的回应一次，我在暗夜画廊的工作只是日常管理和偶尔替Carl联系画展及商业活动而已。他的私生活我基本不过问，在创作上更是半点不插手，因为我相信他的能力。他不经常来画廊，更多的时间是在家中闭关作画，也会经常出门采风寻找灵感。一名画家、知名的画家，为了创作更好的作品忽然消失十天半个月的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儿吧？要不是赶上有什么活动需要他出席，我基本不会主动联系他的。”
　　
　　“综上所述，没错，就算我和他认识了很久，我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他解释完后，似是十分头疼的抬起手捏了捏眉心：“说白了我也只是一个打工呢，况且我怎么可能想象的到他的那些画……竟然是这么画出来的！”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们要是再不相信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想要怎么调查，你们随意。”
　　
　　叶竹忽然笑出了声：“其实我有个同事，还算是古茗的粉丝呢，不过他在亲眼见到传说中的Carl之后，不由得产生了一个疑惑。刘先生既然能打理好画廊，也能在艺术圈里如鱼得水的帮着古茗谈资源，只是不知道您有没有和我同事相同的疑惑呢？”
　　
　　男人闻言，给了她一个不解的眼神。
　　
　　“我同事觉得，古茗这个人的个性似乎与他的那些画所表现出来的风格完全不符……你会不会有时候也觉得，他创作新作品的水平相当的不稳定？”
　　
　　刘邢宇瞳孔微缩，极快的回应道：“没觉得，再说了，世界上最顶尖的艺术家也不敢保证自己的每一幅作品都是质量上乘，Carl的水平忽上忽下也并不值得奇怪吧？绘画是一个很吃状态的职业，有灵感和没灵感创作出来的东西，肯定天差地别。”
　　
　　叶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在对方的表情几乎要绷不住了的时候，她突然松了口：“也对，刘先生可以暂时跟着这位警官去休息，等到我们这边把古茗的犯罪事实相关证据及手续都核实完毕，您就可以回家了。”
　　
　　“……好。”刘邢宇犹豫着应了，站起身跟着方才一直站在他身边的那名警察往楼梯的方向走，半路上顺便还把手中依旧盛满水的一次性杯子扔进了垃圾桶里。
　　
　　在人没了影儿后，罗奇率先从观察室蹿到了叶竹的身边：“叶姐，怎么样？刚才为了避免对方发现什么异常，我愣是连门都没敢开，我可太好奇了，这人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内幕啊？！”
　　
　　“嗯哼，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那八幅画肯定不是古茗本人画的。至于代笔的人……和这个刘邢宇有点关系，最起码他是认识对方的。”叶竹说的斩钉截铁。
　　
　　“那我们接下来……”少年挠了挠头，心里边五味杂陈的，刚刚还在哀嚎着偶像幻灭，这会儿知道古茗不是他的偶像了，竟也没有觉得太开心。毕竟画那些画的人身上背负的可是八条人命，哪怕它们再美再漂亮，也不足以称之为‘艺术’。
　　
　　“接下来从调查刘邢宇这个人的背景入手，顺便再去交警那边调出暗夜画廊周边的监控。”言宇这会儿从观察室里走了出来，没有多做犹豫就下了命令，显然他已经将二人之间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罗奇大声应了，下一秒慌慌忙忙的就跑上了楼。
　　
　　叶竹同言宇对视了一眼，红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神情又很迟疑，最终却没能开了口。然而男人在这种事情上的感觉一向敏锐又精准，他皱紧了眉头，似乎不理解她在顾虑什么：“你有事？”
　　
　　“我总有一种感觉，郭惞那面还没完。”
　　
　　这种感觉自打将女孩儿从胡娇手底下救出来之后就一直存在着，并且随着案件的进展，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的浓烈了起来。就算她再不愿意承认，还是抵不过心头那股强烈的第六感。
　　
　　“当然没完。”言宇对此并不吃惊，只是淡淡的说着：“现在看似案子取得了重大突破，实际上还是疑点重重。别的暂且不提，光是凶手怎么精准找到王淑静在永门市住处这一点，就值得深挖。”
　　
　　“破案吗，哪里就那么容易。”
　　
　　叶竹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是啊，不容易……”
　　
　　二人的视线此时都看向了窗外，入目可见的是远处千篇一律的破旧楼宇和被那即将落山的太阳晒到自闭的几颗大树。几只鸟从空中迅速飞过，留下了叽叽喳喳的吵闹的声音。
　　
　　此时有一阵不小的清风吹过，那些飘荡在空中的树木的枝条随风舞动了起来，彼此之间碰撞、缠绕在一起，难分难舍。
　　
　　叶竹瞧着那些枝条挂在一起纠缠不休的模样，就像是这件连环埋尸案一般，起先看着是根根独立的，可是越往下查就越分不清谁是谁。你以为的，很可能并不是你以为的。
　　
　　拐卖无辜少女从事卖yin，杀人取脏器作画，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关联。
　　
　　郭惞，胡娇，王淑静，古茗，刘邢宇……以上所有的涉案人员，到底谁又同谁缠在了一起？




60.  第六十章   假面狂欢（25）

　　当晚, 在吃过晚饭之后，从交警那边传回来了消息，暗夜画廊附近的近一周的治安监控录像已经发送到了罗奇的邮箱里。
　　
　　罗奇查看了录像之后, 不出意外的在12日当晚一处位于街角的监控里看到了王淑静和郭惞的身影, 二人背着包步行着，神色匆匆。看起来实际情况和之前警方这边得到的笔录并没有什么出入, 她们二人在当天的确途经了暗夜画廊附近的街道, 并且以走路的方式从水上人家大酒店回到了日租房。
　　
　　“可惜了，治安探头的间隔有点远，不足以还原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少年在反复查看几段监控录像后，无奈的摊了摊手：“当然了，我接下来还会完整的反复观看这么多的影像资料, 瞧瞧最终能不能有点别的什么发现, 只是需要时间。”
　　
　　这么多监控探头，这么大的工作量, 就算他是出了名的天才, 以几倍速的时间播放那也要看上两天。更别提为了避免错过一些细节，四倍速已经是极限了，再快视频就会有可能出现自动跳帧, 很容易漏掉重要场景。
　　
　　“蒋冰和彭哥会帮你的。”言宇站在他的身后, 抬起手拍了拍那略显单薄的肩膀。
　　
　　一边的蒋冰还有彭一山立刻应了。
　　
　　收回手之后，男人接着问道：“画廊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蒋冰眨了眨眼：“好像是说昨天夜里咱们从银河艺术馆回来之后, 局里就派人过去先把画廊给封了，然后今早技术大队派了一组人前去进行相关的取证工作，这会儿应该还没结束呢。”
　　
　　“唔，你们三个也不要看的太晚，午夜之前回去休息。”言宇略微叮嘱了一句后, 转过头看向了这会儿靠在窗边，仍旧在出神的小姑娘：“你跟我出去一趟。”
　　
　　叶竹回过神，看着对方那已经要走出门口的背影，手忙脚乱的跟了上去。
　　
　　一个来小时候后，她开着的仍旧是那辆看起来随时可能散架的面包车，慢吞吞的停在了暗夜画廊的门前，踩刹车的时候不知为何，整辆车还会发出‘吱吱吱’令人牙酸的声音。
　　
　　这会儿暗夜画廊的玻璃门前已经被警戒线给围了住，过往的行人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因为好奇心也都会扭过头往里看上两眼。发生在银河艺术馆画展上的事件并未在社会上引起什么浪花，毕竟那个画展针对的群体过于小众，最终消息也只是在这些粉丝群体内部悄然流传着，甚至于基本都没有媒体去报道这件事。
　　
　　不是杀人案不够抓人眼球，而是那场画展根本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媒体去，没有照片等于没有第一手资料，等到有媒体闻到味儿的时候，警方已经封锁了消息，他们也查不到任何有意义的线索了。
　　
　　二人下了车之后，撩起警戒线进入到了画廊内部。正在楼下用小刷子刷墙壁的一名技术员听到声音后扭过头，微微扬起下巴算是招呼：“言队，你们过来了。”
　　
　　“嗯，怎么样？”言宇随意在此时看起来有些空旷的大厅里转了转，顺口问了一句。
　　
　　技术员心累的摇了摇头：“指纹嘛，倒是提取了很多组，毕竟是个对外开放的画廊，一天到晚进进出出的人不说上百也有几十吧？回头还得一组一组排查，这个工作量，怕是做到下个月都做不完！”
　　
　　“至于其余的，收集了点颜料和不明化学物质，就是没有血迹及人体组织。我觉得差不多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嫌疑人没有在这里画过画，这边也不是案发第一现场。”
　　
　　“辛苦了。”叶竹见男人在听完人家的话后没有任何的反应，急忙扯起了一抹甜笑表示回应。等到对方转过身继续手头上的工作后，她也开始四处打量，最终看向了门口角落收银台上方挂着的那个监控探头。
　　
　　“没亮灯？所以是没通电，光吊在那里吓唬人的？”她走到下方，仰起头仔细观察了一会开口问道。
　　
　　还在墙面上扫来扫去的技术员头也没回的回答了一句：“对，他们那个店长说，监控坏了有一个多月了，一直没来得及修。”
　　
　　叶竹闻言皮笑肉不笑的说着：“真巧啊。”
　　
　　“是巧。”言宇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到了门口这边，站定在了玻璃门前，一双眸子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对面看：“这条街道的路并不宽吧？”
　　
　　“双排车道加上两边的自行车道，可能也就十米多一点。”叶竹狐疑的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走到了对方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道路对面也是几家店铺。
　　
　　一家理发店，一家蛋糕店，还有一家规模挺大的生鲜超市。
　　
　　其余两家店可以忽略不计，最有意思的是那家超市，他们在外面门口处摆出去了好长一段的货品，有时令的蔬果和打折促销的各种商品。每个经过那里的人都会在附近徘徊观望一下，有的相中了便会上前挑挑拣拣。
　　
　　外面并没有什么售货员在场，只是在门口处那里设置了一个收银台，然而那些从外面拿了东西的顾客却全都乖乖上前，没有一人跑单的。
　　
　　人能够如此自律肯定都是被什么约束着，究其最根本的原因，与那超市外面设的两处巨型监控探头肯定是脱不了干系。怪不得刚才男人要问门前这条路的宽度，叶竹舒展了眉眼：“言队是觉得那家超市外面的两个监控会拍到什么？”
　　
　　言宇无所谓的挑了挑眉，拉开了面前的玻璃门率先走了出去：“看着角度差不多，来都来了，不如过去看看再说。”
　　
　　于是二人横跨过那条不算宽敞的街道，直接奔着对面的生鲜超市就去了。等到走到近前的时候，叶竹瞪圆了眼睛绕着那些小摊转了两圈，别说这里卖的热带水果的确又新鲜又便宜，这无疑让常年生活在北方的她瞬间心动。从旁边扯过一个小袋子，挑挑拣拣了几个大芒果装好之后，她走到收银台那边付了款，然后很快掏出了执法证：“您好，永门市公安局。”
　　
　　收银的那个大姐直接懵了，她看了一眼面前的执法证，磕磕巴巴的问道：“咋……我这也没给算错钱也没烂果的，你为啥要抓我呀？”说着说着，表情变得可委屈，还把原本放在收款机上的两只手给举了起来，显得又乖又可怜。
　　
　　“……”叶竹没有想到自己只是一句话没跟上，对面的人竟然能在短短的几秒钟内脑补出这么多，急忙收回了执法证：“大姐，我不是要抓你，我们来主要是想看看你们店外面的监控。”
　　
　　收银大姐眨眨眼，恍然大悟般的把手放了下，颇为尴尬的笑出了声：“早说啊，我这就叫我们老板哈！”说完，扭着腰往超市里面走，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大声的嚷嚷着：“老胡，老胡？诶，你有没有见到老胡啊？”
　　
　　大约五六分钟后，对方带着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喏，这个小姑娘就是公安局的，想要看咱们店里的监控。”
　　
　　被称作老胡的男老板身上沾染了一些酒气，脸上也是红扑扑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有些不耐烦：“人家公安局要什么你们给什么不就得了，偏偏打扰我喝酒，一会儿你嫂子来了我又喝不成了！”
　　
　　嘴里虽然是这么嘀咕着，但是他仍旧走下了那几级台阶，晃晃悠悠的蹭到了叶竹和言宇的面前。
　　
　　叶竹怀里捧着一兜的芒果，闻着那阵阵的果香心情都好了几分，见到来人开口便招呼：“老板对吧？是这样的，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刑事案件，不知道您店里的这些监控是否可以供我们查看一番？”
　　
　　“刑事案件？”生鲜超市的老板闻言绿豆眼一亮，本来以为是什么基层派出所的日常检查，要么就是有顾客在店里丢了钱包之类的小事儿，这下他倒是来了点兴趣：“哪里发生的刑事案件？”
　　
　　叶竹贴心的指了指对面的画廊：“在对面，那里四周都没有什么可用的监控，所以我们想看看您外面挂的这两个监控探头能不能拍到对面的情况。”
　　
　　“哦……”老板兴奋的点了点头：“怪不得大清早的就过来两辆警车一直停在这附近，一天都没动地方呢。不过你们来我这找监控还真就对了，之前啊店里发生过太多起盗窃案了，后来我一发狠，屋里屋外的都换成了最新最好的监控，照出来的那叫一个清楚，连人脸上有几个痦子都清清楚楚！而且我这监控覆盖面贼大，还是广角的呢！”
　　
　　“你们来，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看。”
　　
　　言宇和叶竹自然是跟在了对方的身后走进超市内部，绕过最前面的肉食区后，走到了一个小偏门前。拉开那个小偏门，里面是只有几米的暗黑走廊，旁边有着一间屋子，门是半敞开的，屋里开着灯。
　　
　　“这里就是我的办公室外加监控室，二位警官请进！”老板几乎是用他那个瞩目的肚子将门直接给顶了开，然后站在门内冲着他们做出了一个请进的姿势。
　　
　　这个房间的面积并不大，看着也就十三四平米的样子，靠着左手边墙壁前放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摆了两台电脑，其中一台正在工作着。电脑屏幕这会儿分成了十二个小分屏，每一个分屏都是超市内某部分的实时情况。
　　
　　右手边则是在地上摆了一个小桌，上面有两盘下酒菜，还有一瓶只剩了一点点的白酒。这会儿桌边正坐着另一个中年男人，醉眼朦胧的，看到老板带着两个人进来，便十分热情的举起了酒杯，还冲着言宇吹了一声口哨。
　　
　　“嘿！老弟，一起整点啊？”




61.  第六十一章   假面狂欢（26）

　　“整个屁！”老板吓得一个激灵, 忙不迭的呵斥了对方一句，然后这才拉开了电脑桌旁边的转椅，示意他们二人过来坐：“你们慢慢看哈,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尽管说。”
　　
　　叶竹笑眯眯的坐了过去，怀中依然抱着那兜芒果：“我们自己来就好, 老板你继续去喝酒吧！”
　　
　　超市老板满面笑容的应了, 一步一回头的回到了小桌旁边，等到坐稳再次捏上了酒盅后，方才出声的男人凑到了他的身边：“嘿，这俩人谁啊？”
　　
　　“你祖宗！喝酒还堵不住你的嘴啊？你以后可千万别出去乱喝酒，要是没我在身边, 容易让人揍死。”老板说着拿过旁边的那瓶酒, 将瓶子里面剩下的都给对方倒进了杯子里：“快喝吧，多吃点菜。”
　　
　　许是因为有外人在场, 他们两个动作上都规矩了许多, 安安静静的抿着杯中酒，时不时的用眼角余光瞟上两眼对面的情况。
　　
　　那边叶竹已经点开了过往的监控记录，并且精准的找到了12日当天晚上的录像, 甫一打开, 果然位于这家店门口西侧的那个监控探头刚好能够照到画廊门前的位置，虽然看不清画廊内的具体情形, 但是已经比预料的要好很多了。
　　
　　视频最开始以几倍速的速度播放着，等到两道身影出现在马路对面的时候，她这才按下了暂停键。
　　
　　“是王淑静和郭惞。”站在她身后的言宇盯着屏幕里那两张清晰的人脸，低声说道。这老板还真是没有骗人，虽然有点夸大其词了, 但是这监控的质量的确不错，就算当时的天色已经要黑透了，把画面放大后那两个人的影像仍能够看的比较清楚。
　　
　　“继续吧。”
　　
　　叶竹微微点头，用鼠标点了点，监控录像就再次开始了播放，不过这回用的是正常的速度。
　　
　　视频里可以看见，二人一路走到了画廊附近，王淑静果真停下了脚步向里面不停的张望。郭惞似是有些疑惑，扭过头去听着王淑静说了两句什么，紧接着满脸不情愿的撅起了嘴吧留在了原地，而对方则是背着包进入到了画廊内。
　　
　　大概在三分钟后，郭惞忽然转身面向了画廊的方向，因为此时是背对着监控探头，所以看不清她的面部表情。紧接着她有些慌乱的冲进了画廊内，又过了七八分钟的时间，画廊的玻璃门被人从内推开。王淑静先是跑了下来，时不时的回头还骂着什么，郭惞紧随其后，伸出手拉扯王淑静快点走。
　　
　　女人应该也是色厉内荏，做出了一个吐唾沫的动作后就带着郭惞溜了，脚步之快接近于小跑，似乎正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后面追赶似的。只几秒钟，她们就出了监控的可视范围。
　　
　　“到这里，都和郭惞所说的一致。”叶竹略微仰起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屏幕上的视频还在正常的播放着。
　　
　　“嗯，是没有太大的出入。看来当天王淑静的确是弄破了画廊里的画儿，和古茗起了纠纷。”言宇回道，视线一直不曾离开过电脑屏幕。
　　
　　二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盯着面前不停跳动的画面，心里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郭惞在这个过程中到底隐瞒了什么，她充当的又是什么样的角色？那个画廊的店长，他在刻意维护的人又到底是谁？
　　
　　过了半晌，言宇先回了神，转过身冲着超市的老板道：“谢谢您的配合，在监控录像中我们发现了一些较为有用的线索，只是不知道能否让我们拷贝回局里。当然了，您也可以等公安局出具相关的手续再同意，这也是您的权利……”
　　
　　“不用！你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啊，我绝对绝对配合！”老板蒲扇大的手猛地一挥，说起话来还有点大舌头。看来在他们查看录像这半个来小时的时间里，又喝了不少，桌面上本来的一个空瓶变成了俩，这会儿瞧着脑子已经不大清醒了。
　　
　　至于同桌的另一个酒蒙子，不提也罢。
　　
　　叶竹有些担忧的看着这位老板的状态，若是在这种情况下把监控录像备份带走，回头人家再不承认，又是一桩麻烦事儿。
　　
　　似乎是感觉到了身边之人的担忧，言宇冲着她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尽管开始拷贝那些视频。然后男人迈开了步子，走到了那张小桌前，超市老板强撑开眼皮看到他过来了，十分热情的站起了身，捏着酒杯一把搂过了他的脖子，一说话酒气喷了一脸：“老弟啊，一起整点啊？”
　　
　　“你不整，就是瞧不起我！”说话间，老板已经收回了手臂，将自己的胸脯拍的砰砰响。
　　
　　“我们工作期间禁酒的。”言宇还算温和的回了一句，从旁边的架子上扯过一张纸，又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支笔，在上面迅速的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而后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对方的裤兜里。
　　
　　“啥……啥玩意……”
　　
　　言宇伸出手按在了老板的肩膀上，半强迫的让坐其回了椅子上，在对方还在低头不停的试图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的时候，他侧过脸问：“好了吗？”
　　
　　“好了。”叶竹拔下U盘，站起了身。
　　
　　“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迅速的离开了这家生鲜超市，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他们两个又回到了画廊，那边几名技术员已经开始收拾工具准备返回局里了，拒绝了众人一起回去的邀约后，两个人坐上了来时的面包车。
　　
　　面包车在启动的时候发出的依旧是那阵令人牙酸的声音，车身的颠簸程度令叶竹忧心的瞄了一眼刚刚放在后面的那袋芒果，不知道这一路上那些熟透了的果子会不会颠成了芒果汁。
　　
　　想了想，她最终还是舍不得那些芒果，探过身子将那袋芒果拎了起来，一股脑的塞进了副驾驶上坐着的人的怀里。面对着对方看了过来的诧异的目光，她坐直了身体目视前方，扯起一抹甜笑：“麻烦言队帮我捧着，谢谢啦！”
　　
　　话音落下，面包车一抽一抽的上了路。言宇眉头微皱，垂眸盯着那袋子芒果，就这么一直保持着双手捧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车子很快开出了长河区，沿着外环路驶进了一片荒地里，这是通往市局的必经之路。这段路比之方才的要窄上许多，据说是原来的国道，这么多年了都没有扩修。整段路都是黑黢黢的，道路两旁没有任何的照明设施，放眼望去只能看到远处的高速路上，来往车辆的车灯一闪闪的泛着光。
　　
　　忽然，正在行驶的面包车剧烈的抽动了两下，紧接着一声不算大的响声从前面传来！
　　
　　叶竹急忙踩下了刹车，临危不惧的控制着方向盘，使得面包车缓缓地停在了路边一个不碍事的位置上。她在车子停稳之后，扶着方向盘微微张了嘴，吃惊的看着前方发动机盖开始冒了黑烟，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功能：“我就知道，这车早晚要废，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言宇倒是淡定许多，低头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芒果，随即用左手拎着整个袋子，右手掏出了电话：“我联系蒋冰，让他过来接一趟。”
　　
　　这地界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打车回去实属幻想。
　　
　　“只能这样了。”叶竹无奈的耸了耸肩，下车打开了发动机盖，在浓烟散去过后确认了的确是徒手修不好的毛病，这才又爬回了车内。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的无聊，她眼珠子转了转就从男人手里接回了那袋子芒果，取出一个递到了对方的鼻子底下：“等着也是等着，吃点水果补充一下维生素吧？”
　　
　　言宇本想拒绝，可是不知为何，最终却鬼使神差的接过了那颗芒果。果子体积不小，他的大手勉勉强强可以握住。
　　
　　叶竹欢快的把芒果扒了皮，一边吃着一边满足的眯起了眼，嘴里还时不时的说上一些闲话。大部分都是案件相关的，一小部分是一些生活上的事情，她说的多，男人回应的少。
　　
　　在她啃完两个大芒果后，突然发现副驾驶那边没了动静，扭过头一看，对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又悠长，看起来应该是睡着了。估计应该是累的狠了，毕竟在这两天他只是偶尔抽空眯上半个小时，这会儿正好人少又相对安静，自然会睡过去的。
　　
　　她不由得放轻了动作，看着自己那一手的芒果汁，有些为难的四处找纸巾，最终在副驾驶门上的储物格里发现了它的身影。
　　
　　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却发现好像够不到，她只能把屁股抬离了坐垫，整个上半身都探了过去，顿时和副驾驶上的言宇形成了一种面对面的姿势。在此期间她迅速的瞄了言宇两眼，发现对方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松了一口气之余，却也下意识的打量了起来。
　　
　　这人睡着了显然要比睁眼的时候可爱的多，最起码眼底不会射出嫌弃的光，嘴巴也不会吐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看着看着，视线就落到了那只正攥着芒果的大手上，这一刻她的心再次蠢蠢欲动起来。只要摸一下，就能得到一些有关于前世自己死亡的线索，这诱惑，谁能扛得住啊？
　　
　　正在她陷入了迟疑的时候，那双原本紧闭的眼却忽然睁了开来。
　　
　　“……”
　　
　　车内无比寂静，叶竹就这么维持着一个尴尬的姿势，久久不能回神。终于，她左手往前触碰到了车门储物格里的纸巾，僵硬的扬起了一抹假笑：“我……拿个纸巾。”
　　
　　言宇表情不明，没有开口发表什么意见。
　　
　　就在此时，主驾驶那头的车门却被人敲响了，敲了两下后，蒋冰将头顺着大开的玻璃钻进了车内，待到看清眼前的一幕后，瞬间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中。
　　
　　“你俩……这是亲嘴儿呢？！”




62.  第六十二章   假面狂欢（27）……

　　“……”叶竹生无可恋的拽过纸巾坐回了主驾驶的座位上, 胡乱擦了两把手，然后才拉开了车门跳下了车。
　　
　　蒋冰这会儿也觉得自己刚刚不受控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有些不妥，正站在一边不好意思的挠着光头, 见到小姑娘冲着他直瞪眼, 还不服气的独自嘟囔了两句：“都这关系了，有啥可隐瞒的, 孤男寡女, 夜黑风高，我理解！”
　　
　　他不说还好，一说登时两道冰冷刺骨的视线就落在了身上，让他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冷颤。可是他这人一向直来直往惯了，有什么事儿压根藏不住, 动了动嘴唇鼓足勇气说道：“咱们整个组里一共就这么几个人, 你们还有什么可隐瞒的？也不嫌弃累的慌，大大方方表现出来也省的我们仨配合演戏了。早在封河市的时候, 我就发现你们俩之间有点猫腻……”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言宇挑了挑眉毛, 顺便用力把车门给甩了上。因为力气过于大，接下来几秒车窗都在剧烈的颤抖着。
　　
　　“他们以为你潜规则我了。”叶竹十分平静的开了口：“因为刚到永门市那天当晚，你进我房间的时候, 被罗奇看到了。”
　　
　　“潜规则？”男人缓步走到了蒋冰的身前, 俊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呸呸呸！瞎说什么呢？”蒋冰面露些许慌张，冲着叶竹挤眉弄眼的：“什么潜规则说的那么难听？你和头儿是两情相悦, 互相喜欢，缠缠绵绵，早生贵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叶竹无力的翻了个白眼。
　　
　　言宇似是忍无可忍，忽然抬起手照着对方那在车灯照耀下异常闪亮的后脑勺用力地拍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响彻夜空。
　　
　　蒋冰被揍得一脸懵逼, 下意识的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后脑勺，表情万分无辜。
　　
　　“我之前半夜也经常去你们房里，你们怎么不说我要潜规则你们呢？”言宇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只是若仔细辨别一番，也还稍微能听出点区别，就好像咬紧后槽牙才能发出来的声音。
　　
　　“那怎么能一样，咱们都是老爷们儿！”蒋冰回应的理直气壮。
　　
　　下一秒，言宇忽然扬起了一抹笑，在黑夜中显得无比的诡异。并且他还用说不清道不明的视线打量了一番对方，最终幽幽的开了口：“怎么不一样？性别相同又如何？”
　　
　　蒋冰瞬间双眸瞠圆，条件反射般的扯进了自己的衣领，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头儿……你……你说这话啥意思，我的性取向可是异性！”
　　
　　对此，男人的回答是一声嗤笑，然后转身走向了此时正停在路边的警用轿车。
　　
　　“小坦克……”蒋冰一把抓住了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小姑娘，哆哆嗦嗦的问：“头儿刚才那个意思是不是，是不是他喜欢男的？”
　　
　　叶竹颇有些幸灾乐祸，笑眯眯的扒开了他的手：“我可不知道，但是以后一旦言队出入你们的房间，我是不是也可以私下里随便揣测一番了？”
　　
　　蒋冰欲哭无泪：“所以你俩真的……？”
　　
　　“我理解你们这万年和尚坑好不容易进了一名女同志的兴奋之情，但是你怎么不仔细想想言队对我的评价，他那么龟毛的人，像是能喜欢我的模样吗？”叶竹没啥别的优点，就是特别的有自知之明。看着言宇平日里那副挑三拣四的个性，大概只有仙女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吧。
　　
　　总之不管是谁，作为这种人的伴侣，都算不上是有福气。毕竟他除了脸长得好看一点，脑子聪明一点，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二人正在这边小声交流着，另一边已经上了车的言宇敲了敲车门，眉眼间带着些许的不悦：“上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十分有默契的一路小跑到了车边，叶竹照常坐在了后面，蒋冰则是钻进了主驾驶。坐定之后他便开始系安全带，一边系一边抱怨道：“如果说我们做错了，让我们道歉就是了，拿这种感情上的事情吓唬我们这群老光棍就不大地道了吧？你说是吧，头儿？”
　　
　　闻言，言宇反应平平，眼皮抬都没抬。
　　
　　蒋冰闹了个无趣儿，透过后视镜看了后座的叶竹一眼，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小坦克，哥跟你道歉。”
　　
　　叶竹没吱声，只是也看向了后视镜，二人在里面相视一笑算是和解。
　　
　　之后，停在路边的警用轿车的引擎发出了轰鸣声，下一秒便快速窜了出去。等到三人回到市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过了午夜了，下了车后几个人便匆匆忙忙的回到了临时办公室。屋里罗奇和彭一山正趴在桌子上休息，听到动静都迷迷糊糊的直起了身子，他们应该是事先得到了消息所以并未回宿舍去休息。
　　
　　果然，少年有些呆萌的揉了揉眼，开口询问：“不是说带回来画廊附近的私人监控录像吗？咱们先看看再说？”
　　
　　叶竹拿出了装有视频的U盘，递了过去：“我和言队在超市的时候已经看了一遍，的确发现了王淑静和郭惞的身影，与咱们之前得到的笔录情况相符合。”
　　
　　罗奇点了点头，在将U盘插到电脑上后，按照叶竹的指导精准的找到了12日当天的录像，众人凑在一起又把当时所发生的情景复习了一遍。看完之后，小小的办公室陷入了沉默当中。
　　
　　“把监控录像往前倒。”言宇先出了声。
　　
　　少年根据他的要求将视频往前倒，时间上一直倒退到了王淑静和郭惞出现前，天色还算亮堂的时候。
　　
　　“加速。”男人再次吩咐。
　　
　　那视频瞬间便成了几倍速播放的状态，从当晚王淑静进入画廊后到12日当天早上，那一整个白天大概有二十几个人进出过画廊，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继续往后播放。”
　　
　　罗奇再次把视频调到了王淑静和郭惞出现的时间段，正常往后播放，在那两个人消失在监控画面一个多小时后，一道身影在夜色中缓缓走近了画廊。他急忙将画面进行了加强处理，随即吃惊的道：“这不是那个店长吗？不过他出现在画廊附近算是合理吧，毕竟是他工作的地方。”
　　
　　言宇没有发表意见，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那里继续看着。
　　
　　只见画廊店长刘邢宇一路走着进了画廊里，他在刚刚拉开玻璃门的时候，有着几秒钟的停顿，没准是看见了古茗和那副破损的画。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口处。监控右下角的白色数字时间不停的前进着，画廊那边则是一直都静悄悄的，要不是监控画面中偶尔有车经过，都容易让人误解这画面是卡顿的。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画廊的玻璃门终于动了，刘邢宇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虽然因为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他脸上的具体表情，但是从其肢体动作上能够判断出他是比较焦躁的，他点燃了一根烟后在门前来回踱着步，转悠了几圈停在原地，掏出了电话放在耳边。这通电话很短，不到两分钟的样子，很快就挂断了。
　　
　　然后他又从这边走到那边，从那边再走了回来，最终站定，掏出手机往外发了点什么东西。
　　
　　“停。”言宇开了口，电脑上的画面登时就定格在了这一幕，此时刘邢宇正背对着摄像头，举起来的屏幕微微亮。他伸出手示意罗奇：“进行一下影像处理。”
　　
　　“是。”少年很快就领会了他的意思，直接把对方手机处的一小块图像截取了出来，然后运用电脑程序进行图像清晰处理。然而几分钟过去后，少年看着最终的结果摇头叹息：“不行啊，头儿，虽然这家超市的监控探头已经足够清晰了，但是离的太远了光线又不好，最大限度也只能还原成这样了。”
　　
　　只见手机屏幕上的图像像是某聊天APP对话框，而从刘邢宇这面发出去的是几张图片。那几张图片太小，几乎糊成了一团，很难分辨出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如我这就去把刘邢宇的电话拿过来，咱们好好查查不就真相大白了？”蒋冰提议。
　　
　　然而罗奇却并不乐观：“这都多久了，怕是该删的早就删完了吧？不过咱们可以调取他电话号码的通话记录，也可以联系聊天APP的总公司要求他们提供聊天记录，好歹也算是个方向吧。但还是那句话，需要的是时间。”
　　
　　时间充足的话，怎么都能查的清楚，奈何警方现在对于这个刘邢宇的怀疑没有任何的证据，最多也只能把他留住四十八小时。也就是说最晚明天半夜，人家就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的从警察局的正门走出去。
　　
　　接着，办公室里又是一片寂静，几个人都是在心中各自盘算着什么。
　　
　　电脑屏幕上的视频仍旧在继续，然而直到到了警方之前确认的王淑静失踪的时间，画廊里也再没有什么异动。
　　
　　言宇看着播放结束了的屏幕，略微思索了一番后迅速做了决定：“把12日之前几天的录像及后几天的录像要全部看一遍，重点放在那些曾经出入过画廊的人身上，可以列入嫌疑人范围的包括但不限于那些反复出现的、形迹可疑的等等。方才刘邢宇在视频中拨打的那通电话，对面没准就是古茗的代笔者，毕竟不管在12日王淑静毁画之前还是之后，都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进出过画廊。这代笔的人总得通过什么手段知道自己的画被毁吧？目前看来那次通话和聊天APP上所发送的图片是最值得怀疑的。”
　　
　　“各自都拷贝一份监控记录，今晚就别睡了。”
　　
　　他这边话音刚落，蒋冰就拿着两个U盘上前进行拷贝，嘴巴里还说着：“我和彭哥去旁边的专案大队借用电脑，你们仨留在这边吧！”
　　
　　言宇颔首算是同意，走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冲了一包速溶咖啡，透过热水氤氲的白汽，他的目光落在了此时正坐在桌边捧着一部笔记本电脑准备进入工作状态的叶竹身上。
　　
　　良久，他才收回了视线，用小勺搅拌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粉，垂下眸子掩住了眼底的光。




63.  第六十三章   假面狂欢（28）

　　第二日一早, 周志刚在推开这间临时办公室的门口，被里面的情景吓了一跳。罗奇正用双手拄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做着俯卧撑，嘴里还吭哧吭哧的喊着口号, 那双眼却一直不曾离开过电脑屏幕半分。
　　
　　另一头叶竹则是一脸严肃, 眼睛几乎眨都不眨的盯着屏幕里倍速播放的监控录像，眼底的青黑清晰可见。而言宇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只抬头瞄了他一眼, 很快就又投入到了工作当中去。
　　
　　周志刚抽了抽鼻子，空气中弥漫着的是淡淡的咖啡香气，他将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了离门口最近的桌面上：“我早上刚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了蒋冰和彭一山，估摸着你们肯定是又通宵了, 这不给大家打包了点早餐回来。手头的事情都放一放吧, 先吃口饭再说。”
　　
　　这边话音落下，却没有人动地方, 见状他也只能万般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 取出了几个包子走上前，强硬的塞进了罗奇的嘴里。罗奇顾不得道谢，只机械的咀嚼着嘴巴里的东西, 仍旧全神贯注的瞅着电脑上的画面。
　　
　　“真是一群疯子。”周志刚深感无力, 却也钦佩，果然公安部的兵就是不一样。要是他们局里的人各个都这么耐操, 这结案率不得蹭蹭蹭的往上涨啊？他想到这摇头叹息，迈开步子往叶竹的方向走去，可当他正准备有样学样的往小姑娘嘴边递包子的时候，对方却毫无预兆的猛然站起了身！
　　
　　吱嘎——
　　
　　凳子腿在老旧的瓷砖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她这般大的动作, 自然是引起了其余两个人的注意。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罗奇显得十分激动，立马就转身蹿了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嗯。”叶竹肯定的点了点头，在确定言宇在身边站定后，她调出了两段经过截取的视频，接着先播放了第一段：“这段视频是在10号上午九点三十八分左右，你们注意看这个穿着一身黑色休闲服带着帽子跟口罩的男人，他从出租车上下来之后径直走进了画廊里。在里面停留了大概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后才离开，而在离开的时候同样两手空空。”
　　
　　解释完这一段后，她又点开了另一段：“而第二段视频是在14号下午一点多。”
　　
　　只见监控录像里，一辆白色的小货车缓缓地开到了画廊附近，然后停在了马路边上。不一会儿，就从前面的驾驶室里下来了两个人，他们绕到后面打开了货箱，陆续从里面搬出了几幅用布蒙着的画，动作颇为小心。
　　
　　当他们抬着画往画廊方向去的时候，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刘邢宇站在那里抬起了手，应该是冲着二人打招呼。也就是十几分钟吧，那两名因为带着鸭舌帽而看不清楚脸的送货工人就将所有画都送进了店里，末了临走的时候，刘邢宇又冲着二人点了点头，像是在告别。
　　
　　“你这是在怀疑，14号运送的那些画当中，就有用王淑静脏器创作的那‘旷世巨作’？”罗奇歪着头猜测，随即又‘嘶’了一声：“那和10号那段视频出现的男人有什么关系吗？”
　　
　　“咱们再仔细看看这两个人在搬画前后，刘邢宇的动作。”叶竹将第二段视频进行了回放，并且在刘邢宇第一遍冲着二人打招呼的时候按下了暂停键，将画面进行清晰处理后，把这一小段仅仅几秒钟的地方进行了反复的播放：“瞧着像是冲着那两个人打招呼，可是对方的视线一直都是落在后面的那个高个儿的人身上的。”
　　
　　“还有这二人搬完货离开的时候……”她依着同样的方法，把刘邢宇点头的那几秒单独拎了出来：“你们看，他的眼神仍旧只看向高个搬货工一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两个人之间肯定认识，而且还挺熟。”
　　
　　“我明白了！”罗奇眼神一亮，冲着她征求意见：“叶姐，可以让我……”
　　
　　叶竹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十分干脆的让出了那个笔记本电脑。只见少年的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让人眼花缭乱到只能看到残影的程度。不出几分钟，对方就把那两道看起来颇为不同的身影从视频中抠了下来，一左一右放在了纯白的背景上，任由他们走着。
　　
　　这样的形式很容易就能看出这两个人的相同之处，罗奇伸出手指了指屏幕：“喏，因为二者穿着打扮完全不同，所以我最开始还真没能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去。毕竟只是草草的扫视一眼的话，他们二人之间的姿态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我想应该是鞋子的原因。可是认真的一对比，就能够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在脚掌落地的方式上完全一致，自然走动时手臂摆动的幅度也是极为接近的。再加上我用计量工具测一下他们的身高……”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只几秒钟就出了结果：“果然，在去掉各种干扰因素后，他们的身高也是一致的，都是一米七九。”
　　
　　“所以这人到底是谁？咱们现在是不是应该从刘邢宇那头入手进行突破啊？”
　　
　　听到少年的问话，叶竹没应声，反而皱紧了眉头看着屏幕上那两个不停循环走动的身影，甚至还无意识的将屈起的右手食指凑到了嘴边，用那口洁白的牙齿轻轻的咬着，似乎正在思考一个天大的难题。
　　
　　言宇自刚刚开始就没怎么说话，眼下也是不错眼的盯着电脑，眉间有着轻微的痕迹。
　　
　　罗奇扭过头，视线在这两个人之间扫来扫去，静静的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我说您二位，下一步该怎么做总得来个准话吧？要是把那个刘邢宇给放走了，再想逮回来可就难了！”
　　
　　下一秒，言宇终于有了点反应，不悲不喜的开了口：“这人，你应该看着熟悉吧？”
　　
　　“唔……”叶竹也松开了右手食指，含糊的应道：“熟悉是熟悉，我就怕自己又猜错了。”
　　
　　“除了那个人，再没有别人能在逻辑上解释的通了。”
　　
　　两个人一来一往说的跟打哑谜似的，听的旁边的罗奇和周志刚是一脸懵逼。还是罗奇出言打断了二人之间的脑电波互通，迫不及待的问道：“谁呀谁呀？你们说的是谁呀？这几天光顾着弄证物比对了，没有全程参与案件调查的我可猜不出来，直说行吗？！”
　　
　　闻言，言宇忽然笑了笑：“刘邢宇那边还是先放一放，咱们不如再去见见郭惞？”
　　
　　叶竹点了点头。
　　
　　…………
　　
　　还是那间熟悉的审讯室，郭惞在被送进来的那一刻，神经顿时就紧绷了起来。虽然将她带到这边来的那个警察并没有给她戴上手铐，但是她仍旧心跳如擂鼓，满脸的不安。
　　
　　她在那把审讯椅上坐定，将双手放置在了桌面上，十根手指紧紧地攥在了一起，几乎要拧成了一根麻花。
　　
　　“郭惞，我们又见面了。”
　　
　　此时，叶竹拿着文件夹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就像是老朋友在互相寒暄一般。
　　
　　女孩儿下意识的就松了一口气，也冲着她绽放出了一抹微笑，在看到对面的两个人陆续落座后，迟疑的开了口：“叶警官，为什么我又被带到了这里？”
　　
　　“你不用太担心，到底是命案，过程肯定会繁杂一些。一会儿你只要配合我们就行，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叶竹语气轻柔的安抚。
　　
　　听到这种解释，对方轻轻点了点头，并且表示自己会尽量配合的。
　　
　　“那晚你从日租房跟胡娇走了之后，她带你去了哪儿？”
　　
　　郭惞眨了眨眼，略微蹙起眉头，像是在回忆：“她就带我去了平房那边啊……还骗我说让我暂时住在那边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送我去工作的地方报道。”
　　
　　“然后呢？”叶竹接着问。
　　
　　女孩儿却略感诧异的抬起了头：“什么然后？”
　　
　　“胡娇当晚是否走了？还是说留在那边陪你了？”她耐着性子解释。
　　
　　“她……她走了，只是反复叮嘱我好好休息，第二天一早她就回来。”郭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四处乱看，随即有些崩溃的泛红了眼眶：“不是说调查的是王淑静的命案吗？你们为什么又要问我这些？在那种地方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不想继续回忆了，求求你们能不能不要逼我？好不容易我将那些事情都刻意的封存了起来，你们偏偏要接我的伤疤吗？！”
　　
　　这番话说的语气颤抖，感情颇为丰富，令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只可惜并没能够打动审讯桌对面那两颗无比坚硬的心，叶竹甚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情绪：“这自然是与王淑静被杀一案有关，所以希望你能尽量克服一下。”
　　
　　对方见她的脸色微沉，心知靠装可怜是躲不过的，便抿了抿唇再次开口回应：“胡娇当然是走了，她每晚都要去做生意，怎么可能留下来陪我？”
　　
　　“那她在临走之前，有把你反锁在房中吗？”
　　
　　“……”郭惞张了张嘴，直觉这个问题不大对劲，但一时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最后只能反问：“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吗？难道重点不是我是整件事情的受害者吗？你们警方现在是怎样？破案全靠受害者？”
　　
　　“胡娇走的时候，锁门还是没锁门，如此简单的问题，你在回避什么？”言宇忽然开了口，低沉的男声很有震慑力：“还是说，你在怕，怕一个不小心被我们抓住什么错处？”
　　
　　“既然你只是个受害者，又有什么错处可以被我们抓的？”




64.  第六十四章   假面狂欢（29）

　　“……没锁门……”郭惞思来想去的给出了这么一个答案。
　　
　　未曾想叶竹在听到她的回答之后却笑出了声, 然后敲了敲桌面，在吸引了女孩儿的目光后，开了口：“妹妹, 胡娇是个什么人物啊？她做这种事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怎么会如此放心的把你独自留在一处不过问的？难道她就不怕你半夜忽然脑子清醒过来跑了？”
　　
　　郭惞愣住，很快就又不确定的改了口：“我记错了, 她是锁了吧……”
　　
　　“一个口口声声要给你介绍一份好工作的人, 在把你带到一处陌生地点的时候，突然把你锁在了屋子里。这种情景，就算你反应再迟钝也应该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来了吧？怎么会乖乖让她锁？为什么不呼救，不试图联系外界，不报警？我记得你是有随身携带电话的不是吗？”
　　
　　女孩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给弄的有些慌乱, 本就不太顺畅的脑子这会儿更是乱成了一摊浆糊：“她……她……她把我手机收了！”
　　
　　“什么时候收的, 怎么收的，她收你就给？她年纪多大你年纪多大, 你就没有过任何的反抗行为吗？”叶竹再次丢出一连串的问题, 到最后终于舒缓了语气：“是不是现场还有别人在？”
　　
　　“什么别人，没有别人！”郭惞反应极大，瞬间从审讯椅上站起了身, 苹果脸涨红, 语速极快的反驳道。
　　
　　然而她在说完之后就看到了对面两个人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登时如坠冰窟, 全身都开始了微微的颤抖。即便如此，她仍旧咬紧了牙关不承认：“当时就只有我和胡娇两个人，你们就当我傻好了，特别容易上当受骗，人家说什么我都毫不犹豫的相信。要不是这样, 我也不会被王淑静三言两句就骗到了永门市，更不会现在站在这里，承受着你们警方的侮辱！”
　　
　　叶竹皱了皱眉，对于对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感到些许的不舒服。实际上这种当事人不配合的情况她遇到的多了，压根不应该放在心上才对，或许是因为女孩儿在飞机上那种近乎于天真的表现吧，和眼下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才会让人格外的痛心。
　　
　　仅仅不到一周的时间，得是遭遇了多少事情才能变成如此谎话连篇的模样？她眼皮一跳，斟酌着下一步该如何开口，毕竟太重的话她属实有点说不出来。
　　
　　而一旁的言宇看见她沉默，转眼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转动了两下手中的笔，然后用其敲了敲桌面。在女孩儿的视线看过来后，他淡淡的说道：“既然你都承认自己蠢了，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想不通。你那么蠢，随随便便被人骗，怎么会想到是王淑静出卖你的？我觉得要想通这其中的逻辑关系也并不简单，正常人只会觉得胡娇是坏人，你舅妈也是上当受骗，并不知情的。”
　　
　　郭惞脸色瞬间惨白，只是不知道是被男人不客气的言语刺激的，还是因为警方越来越接近真相。
　　
　　“来吧，好好解释一下，你的思维模式是怎么做到时灵时不灵的。人家能把你从王淑静身边骗走，能顺利的从你手中夺走手机，还能将你自己留在陌生的地方且落了锁，这期间种种可疑迹象你都不曾怀疑，单单怀疑王淑静和胡娇之间有猫腻。”言宇说到这，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嗤笑：“别的不说，你还挺会抓重点的。”
　　
　　对方被他接连的精准打击，几日折腾下来略显单薄的身型摇摇欲坠，勉强的伸出手扶在了桌面上，才避免了整个人滑坐在地上的尴尬。
　　
　　叶竹见状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接着男人的话茬接着道：“郭惞，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当时一定还有别人在场，而那个人就是杀害了王淑静和其余几名受害者的真正凶手。你或许觉得对方是个好人，因为帮你报了仇，可他要真是个好人，又怎么会对其余几个无辜的死者下手？”
　　
　　“王淑静有罪，难道那些人就都有罪吗？！”
　　
　　对此，郭惞的反应是不屑的笑了笑，显然她打心底认为那个人是她的恩人，并且对方做什么都是对的。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沉默着挺一挺，大不了就是个包庇的罪名，之后一切都会雨过天晴？”言宇那张脸瞬间沉了下来，说话的语气也是凉飕飕：“既然警方现在抓不到人，那就无法证明那天夜里和你同处一室过的人就是杀害其余受害者的凶手，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合理怀疑你教唆杀人，这种罪名在法庭上等同于谋杀。”
　　
　　“不，你们不能！”女孩下意识的出言驳斥，但是语气却虚的很。
　　
　　对此，言宇的回应是微微一笑，而叶竹则是看着她，神色遗憾，末了还摇了摇头：“你觉得对方替你报了仇，然后对方在你的掩护下成功脱罪，你替他接受法律的审判，这样看来，倒也公平。”
　　
　　“……”郭惞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眼底染上了几分不确定。
　　
　　“郭惞，你可想清楚了，确定要把这件事烂在自己的肚子里吗？你以为那人是为了你吗？你知不知道王淑静踢破的那副画，是他用其他受害者脏器画出来的！你又知不知道，王淑静死后也被画成了一幅画，挂在艺术馆里恣意的展览？他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怒，并不是在帮你。”
　　
　　听到这话，女孩儿的脸上有着微不可查的震惊。
　　
　　言宇忽而笑出了声，多少带着点幸灾乐祸：“看来你是不知道，那个杜鹏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对你一见钟情？不忍心看害你的人在外面逍遥要替你讨回公道？”
　　
　　“你们怎么……？”郭惞惊愕的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不是说过，警方已经掌握了你被胡娇带走当晚，一定有人和你在一起，你偏以为我们骗你？想想吧，如果警察把这个杜鹏抓了回来，到时候人家一口咬定是帮你杀的人，你要怎么为自己辩解。”男人这会儿简直把毒舌属性发挥的淋漓尽致，这番话说下来半点不卡壳：“需不需要律师啊？用不用回头帮你介绍两个擅长打人命官司的？”
　　
　　“你看看这些吧。”叶竹将一张张照片摆放在桌面上，很快就几乎将整个桌面都摆满了。
　　
　　郭惞刚刚可能被刺激的狠了，一开始有些双眸失焦，接着眼珠子动了动，机械的看向了面前那满满一桌面的照片。大致浏览了一遍之后，她不解的抬起了头，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上面这排是嫌疑人画的八幅画，下面那排是每幅画相对应的受害者，他就是残忍的剖出了这些死者的脏器，研磨成汁用来作画的。而且不止于此，他还取下了他们的肋骨，又割下了脸皮……凶手根本不是什么‘正义的使者’，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叶竹略微抬高了一点声音，恨不得伸出手去敲敲对方的榆木脑袋，看看能不能让其恢复清醒。
　　
　　“他在胡娇手底下做事，如果真的喜欢你，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受苦？你知不知道你在被那群嫖客欺负的时候他在哪啊？他在画画，在水上人家大酒店里玩游戏，就是不在你身边！你觉得这叫爱吗？”
　　
　　“而且说白了，胡娇也是害你的罪魁祸首，为什么他不说去杀了胡娇反而盯上了王淑静？还不是因为他心爱的作品被王淑静给毁了？”她说到这，伸出手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这就是被王淑静踢破了的画，下面的那张用电脑修复过的人脸就是这幅画中所用的脏器的受害者。你看他之前的七幅画，全部都是血腥残暴中带着点柔美，偏偏用王淑静脏器画成的这幅是全然的愤怒与暴躁。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他对于这些受害者的感觉跟王淑静完全不同，那些死者是无辜的，他们并没有做出什么有害于社会的事情，大概这辈子唯一做错的就是出现在了杜鹏的面前，成为了他灵感上的缪斯。”
　　
　　“……”郭惞的嘴唇开始了剧烈的颤抖，整张苹果脸煞白，眼眶微红，泪水噼里啪啦的就开始往下掉。
　　
　　“在你和王淑静从画廊离开后，画廊里的人通知了杜鹏画被毁这件事，并且给他发送了你们两个人的照片。他是在水上人家工作的服务员，肯定一眼就认出你们之前去过店里，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就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王淑静的消息。”
　　
　　女孩儿终于哭出了声，心理防线全面崩溃，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
　　
　　叶竹和言宇坐在对面静静的看着，直到她哭的差不多了，才把桌上的纸巾往对面推了推。
　　
　　抽抽噎噎的擤了擤鼻涕，郭惞断断续续的交代了当天发生的真实情况。原来那天胡娇在她进入到平房之后，就威胁她交出手机，彼时屋子里还有一个看起来十分健壮的男人，她不敢反抗只能听话。后来胡娇扔下了几句威胁的话就急哄哄的走了，只剩下那名男子留在这里盯着她，然而过了一会儿，杜鹏来了，和那男人交流了几句，说要帮忙值夜，对方就面带感谢的走了。
　　
　　接下来的事情和警方推测的差不多，杜鹏用了不少花言巧语去讨她的欢心，因为当时实在过于绝望，加上本人真的过于单纯，脑子思想过于简单，她还真就稀里糊涂的信了。在得到想要的地址后，杜鹏就离开了，说是要帮她报仇，临走前竟然还把门从外面反锁了。
　　
　　“他说那是为了保护我，等想到办法了，就回来带我走。”郭惞说着说着悲从中来，再次嚎啕大哭。
　　
　　听到这里，叶竹无力扶额，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一段吐槽起才好。




65.  第六十五章   假面狂欢（30）

　　最终叶竹还是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又跟哭哭啼啼的女孩儿核实了几个重要细节后，她才和言宇出了审讯室。
　　
　　他们刚走到走廊里，旁边的观察室的门也开了, 罗奇、蒋冰和彭一山从里面走了出来。罗奇捏着下巴, 满脸写着无语：“算这个嫌疑人运气好，遇到的是过于天真又容易信任别人的郭惞, 若当时换个女的, 哼哼……”
　　
　　“就算不是郭惞，他最终也会得手的，这人太聪明，完全知道如何利用人心。就比如说他找的这个古茗吧，一看就是沽名钓誉的人, 对各种艺术界的名头有着疯狂的渴望, 简而言之就是想红想疯了。这样一来，他只管在背后专心杀人创作, 完全不用顾虑对方在被逮捕之后会出卖他。”叶竹说完, 抬起手按了按一直在跳动的太阳穴。
　　
　　“杜鹏，这不是那水上人间大酒店的服务生吗？之前因为抓捕胡娇还把他带回来过，后来觉得他和胡娇的卖yin组织牵扯不大, 永门市局就允许他朋友给担保出去了。”蒋冰懊恼的用手握成拳锤了锤左手的掌心：“现在对方肯定不知去向了, 上次闹的那么大动静，他一定猜到了是因为王淑静死亡一案, 咱们眼下去哪儿找他啊？”
　　
　　说罢，还补了一句：“能找得到才有鬼。”
　　
　　“……”言宇靠在墙壁上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几分钟后抬头开了口：“除了那些用脏器画成的画，还有肋骨和受害者的脸皮呢？或许那些他未交给别人的东西才是重中之重，依着这两个方向去努努力, 没准会有新发现。”
　　
　　这时，周志刚带着两个专案大队的成员从走廊那头风风火火的走了过来，还没走近呢，他就扬起手冲着大家伙招呼道：“言队，你们都在呢，刚才我带人去提审了胡娇和刘邢宇，郭惞那头你们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经郭惞指认，杀害王淑静的凶手的确是杜鹏。”叶竹温和的回应。
　　
　　“这样……”周志刚若有所思，但很快就回过神：“根据胡娇的交代，她当初是觉得这所有的生意都是她主导的，杜鹏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马仔，反正都东窗事发，没必要把所有人都牵扯进去，所以她才没有把对方攀咬出来。至于刘邢宇那边的意思是，他只知道杜鹏是古茗的代笔者，王淑静打破的那副画是参加前两天那场画展的压轴作品，因为这样他那天晚上才会联系杜鹏，看看对方能不能想想办法，进行一下补救。”
　　
　　“哦，对了。我还从他们两个那里得到了一个杜鹏的住址。”他说着，从身边的同事手中接过一张A4纸，上面记录着长长的一串字。
　　
　　言宇接过看了看。
　　
　　周志刚凑到近前指指点点：“我觉得他肯定在这里住啦，毕竟那两个人给出的位置是一样的，咱们可以过去看一看嘛！”说着说着，他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拍起了大腿：“但凡当初能多留他两天，现在也不用费这个力气了！”
　　
　　言宇似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在一旁见状的叶竹急忙上前两步挤到了二人的中间位置，及时打断了男人那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只见她眼睛弯弯，笑的有点官方，说道：“周队说的这是什么话，没有人能够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当时摆在我们面前的证据就那么点，任谁也联想不到这个杜鹏身上去。放对方走那也是依照着那时候的整体情况做出的最终决定，站在以往的角度来看，并没有错。”
　　
　　说完之后，她长舒了一口气，不由得扭头瞪了男人一眼。要不是她反应及时，鬼知道这人又要说出什么令人牙疼的话来。
　　
　　然而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对方却颇为无辜的眨了两下眼，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发难。隐晦的翻了个白眼后，她收回了视线，实在懒得同对方解释何为人际交往，毕竟男人在这方面着实是没有慧根。
　　
　　周志刚当然也明白她这是在刻意安慰，但是听完之后，心头那股火辣辣的感觉总算褪去了一些。他搓了搓手，圆圆的脸上堆积起了笑意：“言队，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周某人绝对不推卸责任！接下来的行动，只要你说往东，我绝不向西！”
　　
　　言宇又盯着面前的那个脑瓜顶看了一会儿，这才把视线落在对方的身上：“那周队就给我多派几个人吧，先去这个地址瞧瞧。”
　　
　　…………
　　
　　这里位于永门市西北方向的郊区，警方一行人开着三辆警车快速的行驶在越来越难走的路上。自打出了市区后，这边的路况就很差，好好的柏油马路被过往的大货车压得坑坑洼洼，不是那有坑，就是这有石头。
　　
　　终于在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到达了杜鹏所居住的地点，是一处独立在路边不远处的小平房。外表看起来不新，但是也不算破败，普普通通的模样。外面还围着一圈铁丝网做成的栅栏，东倒西歪的，小院里杂草丛生，不过瞧上去并不杂乱，反而还有种异样的美感。
　　
　　言宇在下车之后，站在路边打量了一会儿，之后这才缓缓地走近了那间平房，手下意识的放在了腰间的枪支上。他绕着外围转了一圈后，最终停在了那扇门前，抬起手屈指，轻轻扣了扣。
　　
　　咚咚咚。
　　
　　然而屋子里没有任何的动静，回应他的只是偶尔经过的大货车的轰隆声，以及周边荒草地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叶竹。”他微微侧过身，让出了门前的位置。
　　
　　“是。”叶竹立刻跑到了门前，略微弯腰观察了一下这扇门的结构之后，毫不犹豫的抬起了脚，用力踹了上去！
　　
　　轰，砰！
　　
　　那门甚至没能承受住一脚，瞬间就开了。言宇率先端起枪冲进了屋里，叶竹紧随其后。蒋冰也握着枪冲到了门前，出于好奇，顺便瞄了一眼那扇门，只见原本挂着的那把锁还原原本本的留在门框上，锁既然没事儿，门就是被硬踹下来的。他扒拉了一下摇摇欲坠的门板，强烈怀疑要不是因为上面包着铁皮，早就四分五裂了。
　　
　　“妖怪。”他表情一言难尽的给出了评价，随即摇了摇头进了去。
　　
　　彭一山跟在他的身后，自然也是有样学样的观察了一番，不由得咂舌。光是想象这一脚若是踢在人的身上，就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安全！”东边的屋子传出了清冷的男声。
　　
　　“安全！”西边的屋子传出了清脆的女声。
　　
　　很快言宇和叶竹就从那两间屋子里先后走出来，众人聚集在入门的这间类似于厨房的屋子里，叶竹皱起眉：“看来人是不在这边的，西边的这个房间瞧着像是卧室，里面只有床、衣柜和电脑桌，别的什么都没有。”
　　
　　言宇闻言走了过去，挑开门帘往里面张望，果然，在这大概不到二十平米的面积里，靠窗户的位置摆放了一张双人床，对面就是一个小衣柜，再旁边有一个电脑桌，上面还摆着电脑。整个房间有些空荡，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他扭过头，从技术员的手中接过了一次性的手套和脚套，在穿戴妥当后，进入了这里。
　　
　　先是走到了衣柜边，拉开衣柜看了看，里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件换洗衣服，下方摆放着两双运动鞋，东西少的可怜，里面还空了大半的位置。
　　
　　“罗奇？”他扬声冲着外面喊道。
　　
　　少年蹬蹬蹬的就跑了过来，男人冲着电脑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方立刻会意，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开始鼓弄那台电脑。开机之后发现竟然有密码，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愈发的兴奋了几分，搓了两下手之后就放在了键盘上，很快房间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言宇见这边的工作已经有序展开，想了想转身去了东边，刚一进门就看见了叶竹已经站在了这间房间的中央，歪着头打量着前方。
　　
　　“有点什么想法？”他走到小姑娘身后，突然开口问。
　　
　　叶竹许是思考的太入神，被他如幽灵一般的身形吓了一跳，平稳了一下心神之后回答道：“这里应该就是他的画室吧？只是我没看懂，屋顶上那些悬挂出来的棍子是个什么意思。”
　　
　　这个房间的角落里支了一个大大的画架，上面还挂着一张洁白如新的画布。周边的水泥墙面上，布满了各种颜色的颜料，一眼看过去就能够大致想象的到男人站在画架前激情作画的情景，画笔一挥，一串颜料就飞溅到了墙壁上。
　　
　　那画架旁边还有一张小矮桌，上面放着调色盘、笔筒、笔架等等物品，在临近桌腿的地方，还有着两个铁桶，里面也是颜色斑驳繁杂，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言宇挥了挥手，很快就有两名技术员进了来，先是拿着试剂在屋子里一阵喷，很快墙上就显现出了粉色的斑斑点点。那矮桌及铁桶里，也有一些血液存在过的痕迹。
　　
　　“这些痕迹看着就像是画画时候留下的，和动脉喷射的状态不符合，而且屋子里也没有人失血过多形成的血泊，看来这里并非案发的第一现场。”叶竹在观察了一番后，得出了结论。
　　
　　“嗯。”言宇轻轻应了一声，不过他的视线却不在墙壁及地面上，此时正微微仰着头，盯着屋顶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木棍看。
　　
　　他的神情之中罕见的带着丝丝好奇，就好像忽然发现了一件极为有意思的事儿。




66.  第六十六章   假面狂欢（31）……

　　“言队, 您是有什么想法吗？”叶竹满怀希冀的问。
　　
　　谁知男人却非常光棍的摇了摇头，回答的也十分干脆：“没什么想法，就是觉得这东西挺有意思, 保不齐近现代犯罪史上, 连环杀人犯的手法又要更新了。”
　　
　　叶竹抿了抿唇，眼底透出些许的无奈, 谁见过这种一进犯罪现场就异常亢奋的人？她见过。她也时常在想, 这人的思维模式和兴奋点都与那些变态杀手完全一致，要不是当初选择成为一名优秀的刑警，反而跑去犯罪，一定会是一个令警方无比头疼的大人物。
　　
　　言宇不知身边的人这会儿脑子里在幻想些什么，他只是招了招手, 示意技术员上前检查一下这些房顶上的木棍。技术员站在梯||子上, 仰头将所有的程序都进行了一遍，随即摇了摇头：“言队,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人体组织没有指纹。不过近看这些木棍上有卡点，应该是用来悬挂什么东西的。”
　　
　　“挂东西……”他挑了挑眉，重复了这么几个字后就再没有多说什么。
　　
　　叶竹闻言下意识的深吸了几口气, 不知为何, 心脏的跳动有些不同寻常，就好像有种答案正在呼之欲出。
　　
　　汪汪汪！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狗叫声, 紧接着便听到有人在喊：“这里发现了疑似人类血迹！”
　　
　　言宇和叶竹等人自然是片刻都不敢耽搁的冲出了这间平房，按照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绕到了后面。穿过一片茂盛的荒草地，终于来到了搜寻队的近前，那两只警犬正在冲着前方某处发出激烈的叫声，甚至于两只前爪都离了地, 要不是被训导员牵着绳子，估摸即刻就要冲了出去。
　　
　　众人又往前走了几步，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在荒草中显得尤为突兀的空地，就好像是人为开辟出来的。
　　
　　嗡——嗡——嗡——
　　
　　地面上原本趴着不少的蝇虫，许是被杂乱的脚步给惊到了，瞬间飞起来一大批。那些蝇虫不仅在震动翅膀的时候会发出吵闹的声音，还一个劲儿的往身上飞，铺天盖地的景象让人不由得头皮发麻。现在就算是看不清前方情况的心里也有了点数，能让如此多苍蝇聚集在一起的还能是个什么好地方不成？
　　
　　叶竹和言宇是走在最前面的，在距离那片空地还有几米的时候，她就隐约闻到了空气中传来的淡淡的腥臭味。空地中央有一处的土壤颜色明显与旁边不一样，要深上许多，更接近于黑土的颜色了。
　　
　　这回技术员没等男人吩咐，就立刻上前，先是蹲下身子取了中间土壤的样本，放在试管里加入试剂微微一晃。
　　
　　“言队，是人血。”他这边话音刚落，另一名同事就拿过来一把铁锹，一锹一锹的挖了下去。直至坑有一米深，竟还没有看到正常颜色的土壤。
　　
　　“按照一个成人正常体内的血液含量来看，那块最起码有着三到四个人的血液，要是我没猜错，眼前这处应该就是凶手进行内脏摘取的第一现场，够简陋的了。”彭一山在一旁摸着下巴说道。
　　
　　这边的环境显然和大家原本心里想象的相差甚远，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合理，毕竟摘除内脏只是用来作画，又不是做什么器官移植的买卖，搞那些无菌环境又有什么用？眼前这个地方虽然是野外，但地处偏僻，周边连一户居民都没有，是一个绝佳且天然的犯罪场所。
　　
　　“将所有土壤打包带回局里，注意提取周边的脚印啊。”彭一山细心叮嘱，后来看着进度实在有点慢，干脆要了一套工具亲自上阵，吭哧吭哧的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的汗。
　　
　　言宇这期间一直一言不发，他转身在荒草地的外围转了几圈后，忽然就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望着忙活的热火朝天的一群人，眸色愈发的深了几分。
　　
　　自打他开始转悠，叶竹就注意到了，之后看到他停在一个地方半天没动弹，便好奇的走了过去：“言队，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凶手所选择这里作为解剖受害者，并取出内脏的地点真的就是为了图方便吗？”言宇对此显然是有着自己的看法：“杜鹏这个人，从他画的那些画当中就可以看得出来，在追求艺术上简直到了一个极限的境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可能只是因为单纯的‘想做’。”
　　
　　“取内脏作画，割下受害者的脸皮，所有死者右侧第五根肋骨的缺失，在荒郊野外进行解剖……”他压低了声音，更像是在自说自话：“这里面一定有着什么咱们还没想到的联系，一旦能够发现这个联系，那这案子就算破了。”
　　
　　联系……就在叶竹稍作思考的时候，裤兜里的电话铃声大作，她取出之后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罗奇。
　　
　　甫一接通，还没等她开口，对面就响起了对方那火急火燎的声音：“叶姐，你和头儿在一起吗？赶紧回来，回来啊！”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不过声音听起来就很急，似乎突发了什么状况。
　　
　　她来不及细想，拽上言宇就急哄哄的往屋子那头跑，等到进了少年所在的西侧的房间后，不由得气喘吁吁。谁知道对方正安然的坐在电脑桌前，看到他们还笑嘻嘻的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回来了？你们跑哪儿去了？”
　　
　　叶竹眼皮跳了跳，对着这话都说不清楚的熊孩子觉得有些无奈，她上前两步皮笑肉不笑的开了口：“他们在这间屋子的后面发现了疑似的杀人第一现场，你呢？”
　　
　　“我……？”罗奇忽然被她现在脸上的表情弄的有些慌张，顿时说话都不利索了，他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回到了封河市的那一晚，对方当着他的面捏爆了一桶泡面和一颗卤蛋。最惨的不是这个，最惨的是他还把那颗成了蛋饼的卤蛋吞了下去，噎的半天没上来气。
　　
　　心虚的他知道自己方才的那通电话许是闯了祸了，眼珠子转了转，他灵光一闪，伸出手指向了电脑屏幕：“我也有发现，很重要的那种！”
　　
　　“最好是。”叶竹咬着牙假笑着回应，顺势看向了电脑屏幕。
　　
　　罗奇扭过头去，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恢复了专注的神情，一边操控着电脑一边开始解释：“这个杜鹏或许是个高明的杀人凶手，但是他显然不是一个高超的电脑操纵者，虽然这台电脑一开机就有一个密码保护，不过也只是最基础的那种，我只花了几秒钟就成功破解进入到了系统内。”
　　
　　说话间，他的表情十分的得意洋洋，显然是对于自己的技术感到非常的满足。不过即便嘴上吹嘘着，手上的动作也一直没有停止，很快在他的操作下，桌面上‘滴滴滴滴’的弹出了好多个页面。
　　
　　“很显然呢，杜鹏在临走之前清理过这台电脑，他大概以为把电脑里的内容全部格式化就没什么事儿了吧。”说到这里，少年的嘴角挂上了一丝讥讽：“我还原了电脑里原本存储过的文件内容，发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几十部男人都会有的珍藏小电影之外……还有一些照片。”
　　
　　叶竹和言宇登时集中了一些精神，看向了那个已经被打开的文件夹，里面装满了各种诡异颜色的照片。
　　
　　罗奇将其中一张点开放大，顿时一张青灰色相间的诡异人脸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说是人脸倒也不尽然，更像是一张制作精良的面具，这面具的眼睛和嘴巴处都是黑黢黢、空荡荡的，而照片上那纯然黑色的背景，更是给看客平添了几分恐怖的感觉。
　　
　　“我数了，这些照片里，一共有八张不同的面具，八幅画、八名受害者、八副面具，不单单是巧合了吧？”少年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因为照片出现而造成的一室寂静。
　　
　　将所有照片浏览下来，叶竹二人发现他说的是对的，那八张面具颜色各不相同，神奇的是看上去它们竟都拥有着自己的表情。这些面具唯一的相同之处大概就是……一样的诡异。
　　
　　“所以杜鹏把那些人的脸皮做成了面具。”叶竹沉默了半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很明显，是的。”罗奇欢快的拍了两下手：“我就说我有大发现吧。”
　　
　　这个发现的确不错，叶竹奖励似的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脑袋瓜，嘴里敷衍且毫不走心的夸奖道：“乖了。”
　　
　　即便如此，少年还是开心的跟个二傻子一样，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了。要知道这种独属于女性的温和的奖励方式是以往根本得不到的东西，他无比满足的微眯了眼，果然还是要小姐姐，比言宇那不冷不热的一声‘嗯’不知道要受用多少倍。
　　
　　他们二人在这边互动的其乐融融，言宇则是一直立在那里，时不时微动的眉心表示着他此时此刻正在迅速的思索着什么。几十秒后，他忽然开了口：“罗奇，你把杜鹏的上网记录恢复一下。”
　　
　　“是。”少年很快就恢复了工作状态，噼里啪啦一会儿后，他迟疑的道：“唔，这里只有一些游戏网站、艺术网站、博客、贴吧的浏览记录，头儿，你想找的是什么？”
　　
　　言宇的目光在那很长一串的浏览记录里迅速扫过，那些网站的名头都奇奇怪怪的，很少有中文标志，大多数全是英文字母的混合，看起来令人头大。
　　
　　然而不出一分钟，他就伸出了修长的手指，轻轻的点了点屏幕上的某处：“这个网站，点进去看看。”
　　
　　罗奇依言点进去了那个网址里含有‘fakeface’的网站，也不知是网速过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页面一直在转圈圈。静静的等待了一会儿后，页面忽然就跳转了一下，屏幕瞬间就黑了下来。
　　
　　三人看着突然蹦出来的画面，皆露出了奇异的表情。




67.  第六十七章   假面狂欢（32）

　　此时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以暗色为背景的动图, 八张面具高高的悬挂在半空中，不知何处来的风将它们吹的轻轻摆动。每一幅面具的下面还坠着一个风铃，整幅画面看起来倒不像是动图, 更像是视频。
　　
　　“音响打开。”言宇吩咐。
　　
　　罗奇立刻便调整了电脑的音量, 又伸出手去拧开了音响的开关键，下一秒一阵缥缈的歌声就从里面传了出来：呜呜呜呜~~~~卡洛斯~~~~~呜呜呜呜呜~~~~~卡洛斯~~~~~~呜呜呜呜呜呜~~~~~~~
　　
　　在这首歌的背景音里, 还有着一声又一声的风铃声。
　　
　　“这是……旁边的屋子？”叶竹有点懵, 耳边充斥的都是那灵异到极点的声音，再伴随着如此骇人的画面，此时若是有个胆小的在，恐怕都会被吓得晚上做噩梦。不过光是看着那面具的悬挂处，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这不就是东侧房间屋顶上那些木棍吗？所以那边原本是放置面具的地方, 不对，与其说是放置, 不如说是展示。
　　
　　毕竟单单从这个网站的开屏来看, 其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就是赤|裸|裸的炫耀，像是雄孔雀一般展开了自己尾巴，恣意的吸引着围观群众的目光。
　　
　　旁边的言宇不动声色, 那张俊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只见他在听了一会儿后，皱了皱眉：“进去看看。”
　　
　　“好的。”罗奇不知道在键盘上哪里按了几下, 那令人不适的开场画面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看起来相对正常的网站页面。虽然这页面的基调也是晦暗的，但是比之刚刚已经好了许多。网站里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设计，只是挂了许多的画和照片，其中有很多副给人的感觉较为古老, 甚至有些还是黑白的。
　　
　　慢慢往下拉，在最底部依次是那在古茗店中收缴到的八幅画映入了眼帘，再下面就是那八张面具的特写，它们高高的悬挂在木棍上，每一个下面还坠着一个风铃。
　　
　　“原来是卡洛斯。”罗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语气急促的开始解释：“我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刚刚那首歌那么熟悉，应该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在北欧流传较为广泛的一首民谣。起初是人们为一个名为‘卡洛斯’的流浪画家而作的，这个网页上半部分的那些画作，就是卡洛斯所创。在那个时候，他的作品算是大胆而又激进的，所以得到了不少人的喜爱。”
　　
　　少年说着，又返回到了那些看起来很古老的画的页面。
　　
　　这回，叶竹终于注意到了那些画上面的重要元素，其中有好几副画的是人类的五脏六腑，还有天使在草丛中将恶魔剖开腹部取出内脏的，而那些恶魔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张滑稽面具，双眼和嘴巴处空洞而又黑暗。在这些画的角落里，都会出现一个风铃，或是挂在树梢上，或是放置在一旁。
　　
　　“等等！”她出声制止住了对方继续上划网页的动作：“让我再看一眼杜鹏拍的面具和风铃。”
　　
　　罗奇应了一声，找到了那些面具和风铃的特写照。叶竹静静的看了许久后，突然略微歪了头，指了指风铃最下方的一个小巧的接近于月牙形的乳白色吊坠开了口：“这个东西，在你们两个人看来，像不像是经过打磨的人骨。”
　　
　　两个大男人随即打量了很久，言宇点了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性，这样一来脏器、脸皮和肋骨便都有了着落。”
　　
　　“冷知识。”少年竖起右手的食指，表情老气横秋的像是一个专注科普的老学究：“卡洛斯最早期的作品，曾经用过Carl这个名字作为艺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用回了自己的本名。而古茗在借着杜鹏的画出名之前的作品上，从未出现过Carl的落款，这也就是说他在和杜鹏达成合作之后，才用着Carl这个名头在艺术圈闯荡的。”
　　
　　“还有，其实卡洛斯的画都带着浓厚的宗教色彩，当时的人们还传说，他是用恶魔的血液去作的画。当然了，这都是坊间谣传，后来科学家对他仅存的几幅画进行过分析验证，上面除了颜料啥也没有。”
　　
　　“对了，最有意思的是，据说卡洛斯死之前曾经跟她的妻子说过一句话。大概的意思就是他并未死亡，而是永生，会在未来的某天出现在某处。”罗奇说到这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这大概就是早期的神棍理论吧。”
　　
　　听到这，叶竹的脑海里忽然窜出了一个异常荒诞但是却尤为符合逻辑的想法：“所以说……该不会……这个杜鹏觉得自己是卡洛斯转世？”
　　
　　“八九不离十。”少年对于这个推测表示赞同：“他或许对这些毫无根据的坊间传闻着了迷，渐渐分不清现实与虚幻，隔着时空同卡洛斯产生了灵魂上的交融，觉得自己要完成对方一直想要完成的事，像画里那样。”
　　
　　“呵……”言宇发出了一声冷笑，面上带着一丝丝不屑的笑意，有点冷酷的打断了他们二人对于凶手作案动机的‘浪漫讨论’。
　　
　　“不过就是一个重度妄想症外加精神分裂的变态罢了。”
　　
　　罗奇登时就泄了气，无奈的抬起眼皮瞄了站在自己身侧的男人一眼，无精打采的回应：“头儿，你会不会经常感觉生活没有什么乐趣？办案本来就这么枯燥了，还不允许我们自己找点乐子了？你能否认我们的猜想，可是却不能否认杜鹏虽然妄想，但是却聪明。他即便精神不正常，却知道想尽办法去掩盖自己的犯罪事实，挖空心思的把所有的一切都推在别人的身上。”
　　
　　“单凭这点，我就可以确定，他比他的‘前世’卡洛斯要精明的多。”
　　
　　“说白了就是顶着搞艺术的幌子，去满足自己内心深处变态的渴望。”言宇仍旧一针见血的直指核心，最后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这会儿已经接近了下午五点。
　　
　　男人又陷入了一阵阵的沉思，手指无意识的敲击了两下腕表的表盘。
　　
　　就在这时，他随身携带的电话响了起来，回过神掏出手机，接通后按下了扬声器，紧接着周志刚那响亮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喂！言队啊，你们那边进展如何？”
　　
　　言宇语气淡淡的把这一下午的收获逐一说了一遍，比如发现了哪些证据，以及他们所推测的有点玄幻但是最接近于真相的凶手杀人动机。
　　
　　果不其然，杀人动机让电话对面的人成功的哽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反正心理变态嘛，咱也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待他。对了，你之前不是让我联系一下火车站、飞机场和客运中心吗，这些地方的值班警务室立刻配合市局展开了排查工作。刚刚永门市客运中心传回来消息，在中心内部的监控录像上，疑似发现了杜鹏的身影。”
　　
　　“在发现可疑身影之后，警务室的值班民警又转而核实了对方在购票时候的监控录像，证实对方在今天中午一点左右，买了一张通往彝省的客车票。只不过用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份信息，而是一张伪造的身份证，后来我们又查到他用这张假|身|份|证在市里的几家酒店住了几天，怪不得咱们查不到他最近这些日子的活动路径。”
　　
　　“他现在在哪里？”言宇问道。
　　
　　“已经于半个多小时前上了一辆大客，客运中心警务室的民警在确定的时候就已经晚了，赶紧打电话联系了我，请求下一步行动指示。”周志刚说到这顿了顿，随后接着道：“言队，你什么意思？要不要通知沿途公安局配合，派出警力在服务区等待，直接把他拿下？”
　　
　　听到这个建议，男人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不行，杜鹏这个人现在正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精神状况非常的不稳定。而且他为人相当的机警，从这么多次与警方的接触就可以看的出来了，为了避免意外发生，不能冒险通知客车司机和乘务员，任何不专业的反应都有可能引起他的怀疑。”
　　
　　“那……怎么办？”
　　
　　言宇黑眸微微眯起，思索了两秒钟后开了口：“半个小时而已，应该还没能出去市区上高速吧？通知交警改变沿途的红绿灯，但是不要太明显，尽可能的拖延一下时间就可以。”
　　
　　“成，我这就去协调。”周志刚答应的十分干脆，立刻便挂断了电话。
　　
　　言宇也收起了手机，头也不回的转过身往外大步走去：“叶竹，叮嘱留在现场的人员做好后续收集取证的相关工作，力争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我需要的是完完全全能把嫌疑人钉死的证据。罗奇，你去后面把蒋冰和彭哥叫回来，咱们三分钟后出发。”
　　
　　“是。”
　　
　　“遵命，头儿。”
　　
　　叶竹和罗奇几乎在同一时间应道，然后很快分散开来去完成自己被分配到的工作。
　　
　　三分钟后，一辆警用轿车从这条路边开走，速度之快，眨眼间就没了影儿。
　　
　　当天傍晚六点，由永门市通往彝省省会的大客车上是一片安静祥和的景象，在经过无数个红灯后，客车终于顺利的开上了高速公路，乘务员开始在前面播报相关的乘车注意事项。
　　
　　当然了，满车的乘客并未有多少仔细听的。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吃零食，有的双耳挂着耳机摇头晃脑，有的口若悬河，喷洒着唾沫星子。
　　
　　就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下，大客车在高速公路上继续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在经过两个服务区之后，最终选择驶进了第三个服务区稍作休整。庞大的车身缓缓停下，许多乘客纷纷起身往外走，要么去了卫生间，要么下车抽根烟。
　　
　　在车内后段一个靠窗的座位上，一名带着鸭舌帽的乘客缓缓地扭过了头，帽檐底下的双眼不停的打量着外面服务区的一切。




68.  第六十八章   假面狂欢（33）

　　整个服务区看起来风平浪静的, 只有下了车在附近一边抽烟一边聊天那几个人的吵闹声顺着大开的车门传了进来。因为天都已经黑了，所以白天里热热闹闹的在外面做生意的商家也都关了门，仅余几十米开外的超市和卫生间还在亮着灯。不远处似乎停了一辆高速巡逻车, 不过并无什么人从上面走下来, 只是警灯在黑夜里闪的格外的亮。
　　
　　随着车上的乘客从卫生间及超市里陆续返回到车上后，靠着窗户坐着的、把鸭舌帽压的很低的人终于收回了视线, 略微低下头, 恢复了原本闭目养神的状态。很快，刚才坐在他旁边的那名女孩儿就回来了，口罩随意的挂在耳朵上耷拉着，掩盖住了小半边脸。
　　
　　鸭舌帽狐疑的睁开了眼，微微扭过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阴影下方的眉毛微微皱起。不过他本来就没太过注意这个‘同座’的人, 约莫只是记了个大概的外表，这会儿看过去, 在那挂在右耳侧晃晃悠悠的口罩的阻拦下, 只勉强看得清上半张脸。顶着大浓妆，假睫毛长的看起来一眨眼就能把人给带飞，面色因为涂了过多的粉底液, 透着一种不正常的假白。
　　
　　他鼻翼耸动, 用力闻了闻对方身上的味道，果然还是刚刚那股子熟悉的廉价香水味。瞬间, 他方才紧绷起来的肩膀松懈了下去，握着此时放置在膝盖上的双肩包的手，力气也减小了一些。
　　
　　乘务员在开车之前做了一些例行的人数清点，很快车子就启动了，摇摇晃晃的驶离了这个服务区。
　　
　　鸭舌帽像是陷入了沉睡中, 任凭身旁坐着的那个女孩儿再怎么折腾，他也没有太多的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然而在一个多小时后，客车的速度却明显的慢了下来，这一异常的状况，让不少乘客频频向窗外张望。
　　
　　不出几分钟，客车便彻底停在原地不动了，可以看见的是前面还堵了不少的车，想要通过这段路，保守估计要耽搁上十几二十分钟。
　　
　　“搞什么呀？今晚怎么这么多车？”一名坐在前面的男乘客抱怨出声：“要不是因为机票买不到，谁来做大巴车？喂，服务员，咱们这车不会晚点吧？”
　　
　　乘务员脸色并不大好看，但是仍旧敬业的扬起了一抹职业假笑：“应该不会的，先生，您请稍安勿躁。我们司机师傅经验丰富，会看着安排时间的。”
　　
　　“那就好，别耽误我正事儿。”对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显得老大不乐意。
　　
　　乘务员撇过了脸，无声的叹了口气后就不想再继续搭理对方了。这个时候，另一名年龄稍微大了一点的老头开了口，语气中多少带着点奇怪：“这又不是节假日，高速路上怎么还堵车呢？我经常坐这趟车，怎么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的话一下子引发了车厢里的热烈讨论，众位乘客七嘴八舌的开始发表各自的看法，有表达不满的，有揣测前面会不会发生了什么连环车祸的，五花八门，令人头大。乘务员无奈的在前方赔着笑，嘴角肌肉抽搐，却也不能随便说出什么话来敷衍大家。
　　
　　终于，吵闹声让后排座的鸭舌帽有了点反应，他略微抬起了头，眼神晦暗不明的盯着前方那一整块挡风玻璃看。似乎正在心里盘算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一时间，旁边女孩的手机里发出了单机游戏通关的欢呼声，对方还兴奋的略微坐直了身体，原地颠了两下。
　　
　　在一片嘈杂中，前方的司机终于挂断了电话，用车内的扬声系统安抚道：“诸位乘客请注意，说是因为最近彝省内发生了多起du品走私案，所以从这两天开始到以后的几个月内，都会在即将进入省内的地方设卡，通行的速度会稍微慢上那么一点，但是只要大家配合，肯定不会耽误你们太多的时间。”
　　
　　“又弄这些没有用的玩意儿，老子分分钟几十万上下，误了我的生意，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赔得起哦。”最开始发声的那名男乘客又接着嘟嘟囔囔，表现的不满极了。
　　
　　其余的乘客有跟着抱怨的，有表示理解的，也有事不关己的。鸭舌帽在观察了一番后，最终视线又落在了旁边的位置上，女孩儿因为玩游戏而全身紧绷着，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像是浑然不觉这会儿车里发生了什么。
　　
　　他若无其事的扭过了头，再次恢复了原本那老僧入定一般的状态。
　　
　　没多久，前方的车流开始了缓慢的移动，挪挪蹭蹭，走走停停了十几分钟后，大客车终于到了临检处。司机按开了前面的车门，很快就有两名身穿警察制服，带着外勤帽子的警察走了上来。其中一个在上车之后率先开了口：“公安临检，请大家配合，准备好自己的有效身份证件，谢谢。”
　　
　　前面叫的最欢的那名男乘客，却是最快掏出了身份证，冲着那两名警察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另一名警察在接过身份证之后，在手上的小机器上‘哔’了一下，随即示意他抬头，进行身份证照片与本人的核实。
　　
　　男乘客努力的高扬起头，配合度那叫一个高。
　　
　　好在这一车人都是相当的配合的，所以进度非常的快，伴随着一连串十分有规律的‘哔哔哔’声，只三两分钟的时间就走完了大半个车厢。终于，那两名警察走到了鸭舌帽男附近的位置，并且冲着他身边的女孩儿道：“您好，请您出示一下身份证。”
　　
　　彼时女孩儿的游戏正到了关键的时刻，有些不耐烦的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抽出了身份证，又老大不乐意的依着要求冲着警察所在的方向仰起头。不知道是因为妆容过于夸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名警察在核对照片的时候反复确认了许久，这才将身份证交还给了对方。
　　
　　“你好，这位先生，请你出示一下身份证。”下一秒，警察就把手伸到了鸭舌帽的眼前。
　　
　　他动了动，从双肩包夹层中掏出一张身份证，递给了对方。
　　
　　哔。
　　
　　“请您摘一下帽子。”警察又道。
　　
　　只是坐在窗边的那个人久久未动，警察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由得加重了语气：“您好，请您摘一下帽子。”
　　
　　对方仍旧一动不动。
　　
　　这边僵持着的情况很快引起了另一名警察的注意，对方缓步走了过来，手也放在了腰间：“先生，请您配合临检工作！”
　　
　　就在这时，鸭舌帽忽然动了，以极快的速度出了手。在警察反应过来拔枪指向他的瞬间，他已经用手臂勒住了身边女孩儿的脖颈，并且用刀抵住了对方的颈动脉，顺势还将其整个人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啊！！！！！”被他挟持住的人，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四肢也在剧烈的挣扎着。
　　
　　“再动我就杀了你！”他在她的耳边低沉的威胁着，并且将刀尖往前送了送。女孩儿察觉到了脖颈处那尖利而又冰冷的东西，瞬间僵直住了手脚，从嗓子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却再不敢随意乱动了。
　　
　　“啊！！”
　　
　　“天哪怎么回事儿？”
　　
　　“没看都掏枪了吗？赶紧跑啊！！！”
　　
　　车内的乘客忽然大乱，见状不好的急忙从前门往外跑，一时间你挤我我挤你，把车厢里搞得乌烟瘴气的。司机还算挺得住，在危急时刻开了后门，很快所有乘客都被疏散完毕。说来也算幸运，因为鸭舌帽只选了身边的人做人质，而两个警察就站在过道里，所以车后面的乘客们除了受到了一些惊吓，也都并无大碍的安全撤离了。
　　
　　“放了人质，有话好好说。”个子稍微高一点的警察开了口，不咸不淡的劝道。
　　
　　“呵……呵呵……呵呵呵……”鸭舌帽男忽然笑了开来，甚至肩膀都在一抖一抖的，他笑了一会儿后终于抬起了头，露出了隐藏在帽檐下的那张脸：“我说二位警官，装也要装的像一点吧？什么临检？你们两个脸对于我来说，特别熟。”
　　
　　他这边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不过很快那两名警察都摘下了帽子，露出了原本的模样。个子稍高的那个是言宇，体格稍壮的那个是蒋冰，他们二人都曾经去过水上人家大酒店，对方自然认得。
　　
　　言宇举着枪的手一直都是稳稳的，俊脸上颇显遗憾：“我还以为你除了受害者，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呢，对吧，杜鹏？”
　　
　　鸭舌帽男嗤笑了一声，抬起手把帽子摘掉，露出了那张原本看起来很清秀，这会儿瞧着竟透出几分阴森的脸：“很可惜，二位警官判断失误，现在主动权掌握在我的手中。”说着，他用刀尖割破了怀中人的颈部表皮，一滴滴的鲜血渗透了出来。
　　
　　许是因为疼痛，人质发出了短促的而又控制的惊呼声，身子抖若筛糠。
　　
　　“让我出国，我就放了她。”杜鹏眼底毫无怜悯，甚至因为对方的惧怕脸上还透着一丝丝的兴奋。
　　
　　然而那两个警察竟没有如他预料一般的同他周旋、商议，说一些假模假式的话来谈判，反而一口回绝：“不可能，这个你就不要想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表情疯狂的咧开嘴笑道：“你们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想想我的作品吧，真以为我不敢杀人？”
　　
　　言宇忽然也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倒不是以为你不敢。”
　　
　　他这边话音未落，杜鹏只觉得他此时握着刀的那只手腕一股大力传来，在他还来不及发出痛哼的时候，怀中的人质已然顺利脱身。并且捏着他的手腕一个旋身，抬起腿就将他的脸踹在了车窗上。
　　
　　“送给你的惊喜，喜不喜欢？”
　　
　　终于，他看清了那张脸，竟是她？！




69.  第六十九章   假面狂欢（完）

　　“你们骗我？”杜鹏即便脸颊已经被对方的鞋底踩到变了形, 仍旧无比愤怒的吼出了这一句，他一向自诩擅于观察细节，万万没想到偏偏就败在了细节上。
　　
　　“别说的那么难听呀, 你要是能乖乖的站在那里让警方逮捕, 我们又何苦大费周章呢？”叶竹眯起眼笑着回应，因为粉底上的太厚, 眼角处都有往下掉渣的风险。当时在服务区跟那位小姐姐偷天换日也是不容易的好吧, 亏得她在这方面有着一定的经验，要不然今天这事儿也不能解决的这么顺利。
　　
　　抓捕杜鹏最令他们头疼的一点，就是如何不伤及这一整车的无辜群众，这人的手中已经握了那么多条人命了，一旦逼急了肯定什么事儿都干的出来。警方的所有行动都是以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为第一位, 如果这件事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 在最开始就不会施行。他们宁可将人放到彝省，即便后续的工作难度翻倍的上涨, 那也是必须要这么做的。
　　
　　好在经核实, 杜鹏邻座的票是被一名同叶竹年龄相近的女士买走的，加上通过监控录像确定了这名女士的穿着打扮，这才能在大客车停留在服务区那短短的十几分钟的时间内, 完美的完成这一布局。
　　
　　可以说, 假如今天的行动，任何一环发生了意外, 就会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结局。
　　
　　杜鹏听到她那略带讽刺的话，不甘心的嚎叫了两声，然而却遭到了叶竹大力镇压。她转过头看了言宇一眼，在得到对方的肯定后，收回了一直踹在对方脸上的脚, 用力的将其从座位上扯了起来：“行了，和我们回一趟永门市公安局吧……”
　　
　　就在这两句话的功夫，异变突起，她陡然睁大了眼，看着对方用另一只尚未被钳制住的手扯开了身上的那件黑色外套，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有炸弹！”她惊呼出声，想要出手去制止男人的动作，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只大手摸上了引爆自|制|炸|弹的开关。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声响惹得已经下了客车、远离了现场的众人们纷纷侧目，在看到车内转瞬即逝的光亮后，周边的空气忽然就凝固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哆哆嗦嗦的开了口：“这是死人了？”
　　
　　“卧槽，这场景我他妈的还是这辈子第一次见。”
　　
　　议论声纷纷杂杂，甚至还有人掏出了手机，对着那辆客车不停的拍来拍去。
　　
　　此时的客车内，叶竹喘着粗气看着倒在车座上，胸腹处连中三枪的人眼底逐渐失去光亮，那剧烈起伏的胸口也渐渐平息了弧度。她微红了双眸，保持着钳制对方的姿势侧过了脸。
　　
　　狭窄的过道里，言宇冷着一张脸举着枪，正是那把枪刚刚毫不犹豫的取走了一个人的生命。然而不是杜鹏死，就是他们及周边的群众死，一旦炸弹被引爆，这辆客车显然不可能会完好无损，爆炸会波及到附近停着的几十辆汽车，在场的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能够幸免于难。
　　
　　“小坦克，你没事吧？耳朵有没有耳鸣什么的？”蒋冰上前将她从嫌疑人尸体旁边拉走，颇为关心的询问着。在他看来，小姑娘平日里再怎么强悍，那也是刚刚入警不到一年的新人，死人见的多了并不代表能够接受别人死在自己的面前，这完全就是两回事。
　　
　　“我没事。”叶竹深吸了一口气回应道，紧接着再次看向了座位上半躺着的那个人，对方的血已经浸透了身上的衣服，不过因为是黑色的，看起来并没有多么的可怖。不大的空间里，霎时就弥漫开了浓烈的血腥味。
　　
　　言宇冷静的上前，伸出手探向了对方的脖颈处，之后吩咐道：“蒋冰，叫医疗队和法医。”
　　
　　“好的。”蒋冰在确认叶竹真的没事后，快步走向了车门那边，顺便掏出了手机。
　　
　　在他走后，言宇用两根手指夹着杜鹏的外套拉链往旁边一拉，露出了怀中的那个自制的土|炸|弹，不知为何突然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冷哼。
　　
　　“言队，对不起。”
　　
　　男人听到了这声从背后传来的道歉，不悦的皱起了眉，转过身盯着她看：“对不起什么？”
　　
　　“我刚刚失误了，在制服嫌疑人的第一时间，我就应该先确定他身上有无危险物品。如果我当时没有大意，那么现在压根不会有人死。”叶竹挺直了脊背站在原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接受上级领导审阅的士兵。
　　
　　“你是人，不是神。人都会失误，再说，对于今天的这个结果，我并没有觉得不满意。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击毙是第一且唯一的选择，你也不需要自责。”言宇说道。
　　
　　“可是……可是……警方到目前为止只发现了五名受害者，还有另外三名受害者杳无音讯。”
　　
　　言宇闻言定定的看了她一眼，之后语气罕见的慎重：“世界上没有完全完美的事，在我看来能够确定五名受害者已经不少了，至于其他三个，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因为没有人会放弃寻找他们。我想对于所有受害者来说，知道杀害自己的凶手已经得到了法律的制裁，就是最大的安慰。”
　　
　　这个时候，医疗队和法医及技术大队的人都已经陆续到了车外，他后退两步伸出手拍了拍叶竹的肩：“等回到B市，我会安排组里惯用的心理师跟你谈谈。”
　　
　　！！！
　　
　　就在那大手落在她肩上的一瞬间，那股子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她又看到了几帧关于她前世的画面。
　　
　　她不知为何会行走在一片矮树林当中，脚步焦急的在枯叶上走着，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背影，对方正在弯着腰用工具挖着些什么。
　　
　　‘你好，请问你在干什么？’
　　
　　画面里的她问出了口，然而对方只是停止了动作，并没有转身。她察觉不对，再次开口：“封河市公安局，先生，请让我看到你的双手。”
　　
　　下一秒，那人撇下手中的工具就跑，她急忙追了上去……
　　
　　所有的画面就在这一幕戛然而止，叶竹回过神，此时的医疗队和法医已经上了车。她稳定了一下心神，最后看了一眼已然毫无生机的杜鹏，转身下了车。
　　
　　……
　　
　　两天后，B市。
　　
　　从永门市回来之后，叶竹花了一天的时间把自己在特别调查组提供的宿舍里安顿了下来，然而还没等屁股坐热呢，就接到了一个自称为心理师的人的来电，最终乖乖的过去听了整整四个小时的大道理。好在这点时间倒也没有白费，对方给她出的评估报告是允许继续在原职位工作，也就是说她不用遭遇刚刚出了一个任务就面临停职的尴尬场面了。
　　
　　所以今天一早，她就精神满满的出现在了特别调查组的办公区外，然后……悲催的再次被那扇电子围栏门给拦在了那里。
　　
　　上回来报道走的太急，压根没有机会正式办理入职手续，所以这办公区当然还是进不得。这会儿时间还早，那四个人谁都没来上班，她有些绝望的叉腰站在那里，时不时的看向电梯的方向，以求上来一个人能把她带进去。
　　
　　许是祈祷有用，没过几分钟，电梯就在本楼层停了下来。伴随着‘叮’的一声提示音，电梯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个人。叶竹伸长了脖子张望，在看清了来人的脸后，俏脸上扬起一抹甜笑，颇为热情的摆了摆手算是打招呼：“邹哥早！”
　　
　　原来是报道那个时候带她进去，还帮她搬行李的那个眼镜男，对方看到她也是吃了一惊，然后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邹？”
　　
　　“我特别问过蒋冰，你上次帮了我大忙，我要是不知道你的名字，岂不是有点不礼貌？”叶竹说到这，表情变得可怜巴巴，双手合十眨巴眨巴眼：“今天又要麻烦您了，邹哥。”
　　
　　邹锐顿时笑开了花，先是上前刷卡开了门，然后一边带着她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一边说着：“今天抽空我帮你把正式入职的手续办好，然后会给你发门卡、饭卡，到时候你就可以自由进出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组里的人不是前天晚上就回来了吗？怎么昨天没看到你人呢？”
　　
　　“我去见心理师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回应，刚进入调查组就被请了心理咨询师，多少会让人觉得有点无能吧？
　　
　　然而刚刚一把推开调查组办公室的门的邹锐却似乎并没有这么想，他听到之后只是惊讶的回头瞅了她一眼，接着感叹道：“不是吧，这回的案子这么激烈？真是辛苦你了。”
　　
　　接下来的话，男人并未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遍。好好儿的一闺女，碰到那四个上了天的主儿，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趁着你们去永门市的这几天啊，我稍微把办公室给改造了一番，之前只有四个大老爷们儿，自然是粗糙了一些……”邹锐很快收敛了面部表情，走进办公室内介绍道：“我把原本的布局变化了一下，给你新添了一张办公桌，白色的，是不是很小清新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放置在临窗位置的那张办公桌前，伸出手拨了拨花瓶中绿萝的嫩叶：“怎么样，喜不喜欢？”
　　
　　叶竹咽了一口唾沫，努力的控制了一下自己的神色，然后点了点头：“喜欢。”
　　
　　一众深棕色的办公桌中，出现了那样一抹刺目的白，不说和谐共处吧，简直是毫不搭嘎。
　　
　　“我就知道！”邹锐兴奋极了，但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粗略的扫视了一番办公室里的环境：“我还在他们原本的柜子旁边给你加了一个储物柜……然后罗奇的桌子是绝对不能乱碰的，因为不知道就会碰坏什么奇奇怪怪的电子产品。蒋冰那边你也不要轻易去，他一大老粗，呆着的地方一股味。彭哥倒是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只是有个怪癖加班的时候爱在办公室泡脚，所以办公桌底下有个泡脚桶你千万别给涮抹布什么的。”
　　
　　“至于言队……”他走到了最角落的那张办公桌前停了下来，想了想接着说道：“别看他为人龟毛，但是在这方面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要求。哦，对了，看到他办公桌后面那墙上贴着的白板了吗？千万千万不要动上面的东西，也不要擦掉上面的字，懂了吗？”
　　
　　“懂了。”叶竹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的就看向了那块白板，随即杏眸微眯，神色难明。




70.  第七十章   无罪之证（1）

　　那张白板上写的是一些数据, 看似互相之间没有什么联系，只是给叶竹的感觉非常的奇怪，不知为何心底升出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小叶啊？”邹锐似乎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 再次开口唤道, 在她看过去之后，从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沓资料甩在了言宇的办公桌上：“等到他们来了, 你记得告诉言队一声, 这是最近接到的各省市的申请报告，让他有功夫自己选一选。”
　　
　　“好的。”她十分乖巧的应了下来，在对方走了之后，视线再次回到了那张白板上。
　　
　　上面贴着几张字迹潦草的便签，还有几张隐藏在便签下方看不清全貌的照片, 旁边陈列着几组孤零零的不明意义的数字, 最下方还画着一些不知含义的奇怪图形。因为想到刚刚邹锐的嘱托，她不敢去触碰, 只是走近了两步, 看看能不能从不同的角度去看看那些照片的全貌。
　　
　　然而就在她刚刚蹲在地上往上望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却被人一把推开了，蒋冰和言宇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空气, 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蒋冰在发现她的时候, 表情还是相当兴奋的，他热情洋溢的打着招呼：“小坦克, 来的这么早呀？听说你昨天去心理咨询了，结果怎么样？”
　　
　　然后，他没等得到回应，就很快反应过来了小姑娘此时的姿势，不由得惊讶的瞪了瞪眼：“你蹲那干啥呢？肚子不舒服还是怎么了？”
　　
　　“……”叶竹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尴尬的扶着膝盖站了起来：“东西掉地上了，我在找东西。”
　　
　　“啊……”对方还欲多说些什么。
　　
　　她却以极快的速度打断了对方，冲着刚刚进来不久的言宇道：“言队，之前邹哥过来了，在你那边放下了一堆文件，还特别叮嘱我要提醒你一声。”
　　
　　言宇瞟了她一眼，无所谓的点了点头，信步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随手拿起一张邹锐放下的申请表，快速的浏览着。
　　
　　蒋冰一声哀嚎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已然将之前想要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整个人仿若一条死鱼一般的瘫在那里，生无可恋。
　　
　　“怎么了？”叶竹一边收拾着自己可可爱爱的白色办公桌，一边好奇的问道。
　　
　　蒋冰恢复了一些力气，略微抬起了头：“小坦克，你知道我们都管邹锐叫什么吗？”
　　
　　“报丧使者，只要他一来准没好事儿。他是日常工作就是负责这栋大楼的里各个部门的各种杂事的，其中就包括替咱们特别调查组初步筛选一下下面各省市递上来的案件申请报告。所以说，从根本上来讲，我们完全不希望他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
　　
　　叶竹恍然的点了点头，没有发表什么看法，继续低着头擦拭着桌面。红唇微微抿起，面上多少带着些忍俊不禁。
　　
　　没过多久，罗奇和彭一山也先后到了，二人也是先跟小姑娘问了声好，然后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死气沉沉的蒋冰。罗奇笑嘻嘻的走上前来，顺手从桌面上拿起了一个什么东西摆弄来摆弄去，然后猜测道：“不用说，一看到蒋哥这模样，报丧使者来过吧？”
　　
　　“邹哥真有你们说的那么恐怖啊？”叶竹这会儿倒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等你在组里待过一段时间就知道了，别看他平时笑眯眯的，给咱们安排起工作来，可是从来没有手软过。”罗奇将手中的玩意儿上下抛着，语气凉凉：“我刚被头儿带回来那阵，正好赶上调查组重新挂牌营业，之前那些被压住的老的申请加上各地新发生的案子，装了满满两大文件柜。报丧使者说是替我们筛选，结果过后还交给了我们一柜子，从此以后我就过上了整整两年没有休息的日子。毫不夸张的说，那段时间我看到飞机都想吐。”
　　
　　他这边话音刚落，蒋冰就立刻接着道：“小坦克，你试过一周内同时处理两个省份的案子吗？不分先后的那种，有一次我们早上还在一个市，下午就得赶去另一个市，等到那边有了关键性进展再跑回去。嘶……”
　　
　　男人像是回想起了太多不堪的过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竹在听完这些后，也不免吃惊的微张了嘴，她原本以为特别调查组再怎么说也不是基层的公安部门，应该没有那么的繁忙吧？如今看来却是错的离谱，全国范围内多少个省份，下面又有数不清的市县区，所有解决不了的案子都要打报告上来，这工作压力真的是惊人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邹锐筛掉了大半的申请，那剩下来的案件数量也不会只有一两件。都是人命关天的案子，又如何能区分的出来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呢？
　　
　　一通抱怨过后，大家都各自打起精神忙了一会儿自己的事儿，等到叶竹这边把工作位收拾的差不多了之后，言宇终于屈起手指用关节敲了敲桌面吸引大家的注意：“好了，咱们现在开个会，从这些申请表里面选一选吧。”
　　
　　说话间，他把那些申请表分成了几份，分别递给了众人。
　　
　　这回就连一直默默微笑看着他们哭诉，从未出声的彭一山在接过那些申请表的时候，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我的妈，我还以为这回从永门市回来，好歹也能休息两天呢。昨天过来整理的结案总结，写各种报告，今天就要选下一个目的地了？报丧使者的名号果真名不虚传。”
　　
　　“就这样，我能娶得上媳妇才有鬼了。”蒋冰伸了一个懒腰，嘟嘟囔囔：“啊！我爱工作，爱的深沉！要是工作能给我生个孩子就更好了。”
　　
　　闻言，罗奇和彭一山噗嗤噗嗤的笑出了声。
　　
　　言宇清了清嗓子，环视了大家一圈，等到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后，才再次说道：“我刚刚大致看了一下你们现在手中的申请表，大部分都是命案，现在只能先选出来一件合适的，剩下的只能等之后有时间再说了。”
　　
　　蒋冰翻了翻手中的申请表，语气懒散：“我这边有持刀杀人案，就这？案发现场在闹市区，周边监控齐全还找不到嫌疑人？开什么玩笑？”说完，就把这张申请表撇到了一边。
　　
　　“我这里的是连环杀人强jian案，有嫌疑人的DNA证据也有目击证人的口供，可是当地警方认为目击证人神志不清，所以其做的笔录没有产生任何的指向性作用……？”罗奇皱起了眉头，捏着那张表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感慨了一番之后，自然也是扔到了一边。
　　
　　“我这个是枯骨案，当地发现了一具死亡时间超过了五年的骸骨，因为法医确定不了死亡原因，所以想让咱们过去看看。”彭一山说到这顿了顿，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后接着道：“报丧死者最近是不是偷懒了，这种案子也能过初筛？找不到死因请求上一级公安机构的帮助啊，直接把申请打到特调组是个什么操作？”
　　
　　说到这里，他扭过头看向了叶竹，十分慎重的解释：“小叶同志，这就是咱们为什么每选定一个案子都要进行内部研讨的原因了，这群人真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打个报告，跟闹着玩似的。其实太多的基层单位只是想着试试，反正内部有着这种性质的求助通道，试试又不浪费时间也不花钱。对了，你手里的那张是什么案子？”
　　
　　“我这个是……”叶竹低下头去，仔细的看了看：“是群体性自杀案件。”
　　
　　“咦？”
　　
　　“让我看一眼？”
　　
　　那几个大老爷们儿纷纷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好奇，在蒋冰接过申请表后，其余两个人也凑上前去，脑袋挨着脑袋一字一句的看着申请表上的内容。末了，蒋冰被气笑了：“一共就俩人一起自杀，这也叫群体性自杀？现在这底下的单位还真是了不得，惯会用这些刺激性的字样去吸引别人的眼球，就写这个申请表的人，我建议他可以去各大门户的新闻头条编辑部任职。”
　　
　　言宇没有理会他们的说东说西，扬了扬自己手中的申请表：“我这边这个是连环杀人案，当地警方已经抓住凶手了。”
　　
　　“嗯？都要结案了，还打什么申请报告？”蒋冰把那群体自杀的申请表照常扔到了一边，起身凑到了男人的身边，在看了两眼后，表情变得古怪：“他们的意思是，这名嫌疑人一直不认罪？但是假如真的像这里面说的‘证据齐全’，直接递交检察院法院开庭不就得了？”
　　
　　“他们市局负责这个案子的人，觉得不大对劲，这张申请表上面没有加盖公章，我怀疑是他私自写了通过什么手段违反程序递交上来的。”言宇用食指弹了弹那张纸，眸子里透出几分兴味。
　　
　　“我看看……城阳市，也不近啊，坐飞机怎么也要三个多小时？”蒋冰搓了搓手，征询其他人的意见：“那就这个了？”
　　
　　罗奇和彭一山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的，毕竟在叶竹加入这个小组之前，他们四个人几乎是以同当地警方唱反调为乐趣。说白了，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吧，此次看起来没准是当地警局内部出现了什么分歧，又能办案又能看戏，岂不完美。
　　
　　言宇沉吟了一下，几秒钟之后做了决定：“今天上午你们准备一下行李，下午的飞机出发。”
　　
　　“得咧！”
　　
　　几个大男人晃晃悠悠的站起了身，陆续往办公室外走，不知为什么，叶竹鬼使神差的将那张集体性自杀的申请表塞进了自己的抽屉里。做完这一切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高高挂在墙上的白板，这才挑了挑眉。
　　
　　城阳市吗？听说好吃的挺多的。




71.  第七十一章   无罪之证（2）

　　城阳市位于最北方, 特别调查组众人在出了机场后，已经是天色将黑的时候了，竟还在这七月末尾的日子里感受到了丝丝清凉。他们刚出了大厅, 就看到外面停着出租车的地方, 有个人高高举起了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言宇’两个字。
　　
　　叶竹在看到之后表情变得相当的奇妙, 眼前的场景不知为何, 竟带着些隐秘的羞耻感。显然其余的人和她的想法也是相近的，蒋冰甚至还伸出手推了一把言宇的后腰：“头儿，这城阳市局表达欢迎的方式相当的热烈啊，我们好歹还借您的光，体验了一把明星接机的感觉呢！”
　　
　　男人斜睨了他一眼没吱声, 拎着行李包径直走到了对方的跟前。
　　
　　那人看着走近的几个人, 急忙放下了那块牌子，将手从栏杆上伸了过来, 态度热络：“你们好, 是特别调查组的同志吧？我是城阳市公安局的，我叫吕自白。”
　　
　　“你好。”言宇握上了对方的手，微微颔首回应道。
　　
　　“你们好, 你们好。”吕自白和剩下的几名组员也一一握了手, 然后才尴尬的笑了笑，冲着西面的方向指了指：“我那个车啊停在了外围的停车场, 因为不算公务出行，单位没给开通行证。只能委屈各位领导，和我走一段了。”
　　
　　“你可千万没这么说，我们没人当得起这一声‘领导’。”蒋冰连连摆手，在一行人往机场外围走去的这会功夫, 他好奇又八卦的问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此次前来城阳市可是来帮你们局里解决难题的，怎么你这反而不算公出了？”
　　
　　“不瞒你说，我那个交上去的申请表是没经过局里正规手续审批的，当时正好听说局里要往公安部打一个申请报告，我也没多想……说实话，接到你们特别调查组要来城阳的通知，我还以为你们是奔着上个月的那个抢劫金店的案子来的呢。”吕自白笑的有些尴尬，随即接着道：“我们局里的领导也是这么以为的，结果万万没想到啊，看完通知之后，全局上下都懵了。”
　　
　　“之后确定了你们的确是因为我上报的那个案子来的，我们领导好悬没把我皮给扒了，把我叫到办公室去好一顿骂，最后告诉我自己惹出来的祸自己收拾，所以我就来了。”
　　
　　“我是真没想到，那张没盖公章的申请表，竟然最后能到你们的手里。”他说到这，不好意思的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的不可思议。
　　
　　“所以你想怎么收拾？过来告诉我们那张申请表是个失误，然后替我们买好回程的机票，目送我们回去？”言宇扬了扬眉，说出来的话意味深长。
　　
　　吕自白闻言吓了一跳，紧接着把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我绝对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即便现在你们特别调查组的人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还是感觉跟做梦一样。当初我既然敢做出把申请表违规提交的这种事儿，就压根不会惧怕它所带来的任何后果！幸亏之前你们设定了市一级公安机构可以直接提交公安部审批的这个政策，不然我估计这个表就算过了我自己单位的这关，到了省里同样会被毫不留情的剔出来。”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外围停车场，他掏出了车钥匙按了一下，几米开外的一辆白色国产吉普车的车灯闪烁了一下。他十分热情的把大家伙的行李都装进后备箱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一件相当尴尬的事儿，那就是车内最多只能乘坐五人，而眼下不多不少，正好六个人。
　　
　　“这……”他的脑瓜子急速旋转，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一个完美解决的办法。
　　
　　最终还是叶竹看着不忍心，主动开了口：“那个，要不你先给我一个地址吧。今天的时间也挺晚了，也不一定能够回局里去了解案件详情，我正好想去市里买一些当地的特产带回去，回头咱们再碰面就是了。”
　　
　　吕自白急忙拒绝：“那怎么行……”
　　
　　“我也去。”言宇此时出言打断了对方的话，直接一锤定音：“蒋冰，你带着罗奇和彭哥先过去了解一下情况，我跟叶竹随后就到。”
　　
　　那三人一向都是以他的命令为圣旨，闻言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本想着打趣两句，但是却又回忆起之前在永门市二人做出的澄清，出于对言宇本人的惧意，没人敢不怕死的说出那种话，便都纷纷上了车，准备出发。
　　
　　许是被他们如此迅速且整齐划一的动作给惊呆了，吕自白最终也懵懵懂懂的上了车，直到将车开出机场的时候，还是一脸没能回过神的表情。
　　
　　眼下，只剩下了叶竹和言宇两个人两手空空的站在了原地，不过她倒是没有多想，权当对方突发好心，帮着那个傻乎乎的城阳市局同僚解围了。
　　
　　“走吧。”男人淡淡的道，然后迈开步子往外走去。
　　
　　她只能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直到二人坐上了出租车并且对方还颇为熟练的报出了一个位置后，她这才稍微觉得有些诧异。当在出租车往市区奔去的路上，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压低了声音问道：“言队，刚刚罗奇给我发过来一个宾馆的位置，咱们是不是应该告诉司机去那里。”
　　
　　未曾想言宇却狐疑的看了她一眼，那双黑眸里装满了不解：“你不是说想去买特产吗？”
　　
　　“……”叶竹登时就闭了嘴，这哥或许能分得清嫌疑人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却从来分不清人与人的日常交往过程中，哪句话是敷衍哪句话是客套，又有哪句话是真情实感。
　　
　　“其实不买也行，等之后再……”
　　
　　“等到正式接手案子后，你确定还会有多余的时间？”言宇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如此反问道。
　　
　　叶竹无言以对的抬起手挠了挠额角，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过了今晚，连吃饭的时间都未必会有。就这样，在一片沉默当中，出租车顺着宽敞的大道，一直开到了市中心，并且最终停在了一条商业街附近。
　　
　　二人先后下了车，言宇在辨别了一下方向之后，轻车熟路的向左一转，大步的往前走去。
　　
　　在犹豫了许久后，叶竹终于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追上前去和男人处在同一水平线位上：“那个，言队，我怎么感觉你对城阳市很熟悉啊？”
　　
　　言宇在听到她的问话后，似笑非笑的瞄了她一眼，倒是没有否认。
　　
　　闹了个没趣的叶竹却并没有气馁，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其实今天早上你和蒋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观察你办公桌后面的那张白板，因为邹哥之前和我说了一些办公室禁忌，我一时昏了头所以……不好意思啊。”
　　
　　她思来想去，还是主动承认了错误，毕竟窥探他人隐私是一个相当不好的行为，要不是因为当时一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萦绕在她的心头，她也不至于如此不懂礼貌。不过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她才不会给自己找一些无所谓的借口，既然她已经进入了特别调查组，未来的日子里也要和这些人日夜相处，坦率总比藏着掖着要强。
　　
　　做他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搭档之间的互相信任，这种信任至关重要，一旦打破，便再也没有什么修补的可能了。
　　
　　谁知道男人在听完她的自我反思后，却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情，显然她早上的那个‘捡东西’的借口，只能骗得过蒋冰那种直来直去的人。就像是之前在永门市，罗奇说她和言宇之间有事儿，蒋冰就信了，过后他们两个稍微一澄清，对方又信了。
　　
　　一时间，二人周边的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不自在的因子。
　　
　　走着走着，言宇忽然停了下来，冲着位于右侧的一间商场扬了扬下巴：“这里面卖的城阳市特产算是种类比较全的，而且价格透明公道，不会上当受骗。实际上，能够买到最正宗的本地特产的地方，并不是这种门面辉煌的大商场，可是今天有点太晚了，过去有些来不及。”
　　
　　叶竹哼哼哈哈的应着，全程像是一条小尾巴一般的缀在对方身后，心里不自觉的嘀咕：果然不是她的错觉，这人就是对城阳市相当的熟悉，甚至于在特产的购买上，还能时不时的给出一些相当中肯的建议。
　　
　　最后她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在挑选商品的时候脱口而出：“言队，你户籍是城阳市本地的？”
　　
　　没想到，这回男人认认真真的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就在她以为准没戏了的时候，男人突然开了口，语气平淡：“不是，但我在入职特调组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在这里。”
　　
　　“哦……”叶竹此时的表情有些涩然，心里总有一种预感，自己似乎是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事情。
　　
　　不过言宇显然并不是多么在意的，嘴里还在继续说着：“别看现在特调组的破案率极高，但是当初我在第一个案子上就遭遇了滑铁卢，在城阳市这个地界耽搁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却没能查到一点有用的线索，自然案子成了悬案，没了下文，直到现在。”
　　
　　“那白板上写的也不是什么秘密，你无需道歉。上面的资料都是关于那个案子的，组里的人都知道，不过早晚都会破的，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叶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用力的点了点头，半晌她才回了神，小心翼翼的接着问了一句：“言队，方便说一下是什么案子吗？”
　　
　　然而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秒，男人干脆将身子整个转了过来，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72.  第七十二章   无罪之证（3）

　　“不过就是连环杀人案, 只是凶手格外狡猾一些罢了。”
　　
　　叶竹眉头微微皱起，还欲开口问些什么，然而男人兜里的电话却忽然响了起来。对方接通了电话后, 低沉的应了两声, 挂断后冲着她说道：“差不多了吗？罗奇让咱们先回去，似乎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好, 这就回去吧！”叶竹瞬间就把自己想要问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两个人手中拎满了各种城阳市特产，出门招手就上了出租车，于四十几分钟后到达了城阳市公安局。
　　
　　等到他们进入到罗奇所说的办公室后，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了二人的身上，不得不说, 他们现在不像是什么公安部下来指导工作的精英, 更像是火车站走街串巷吆喝着卖特产的工作人员。
　　
　　“我去？小坦克，你这是进货去了？”蒋冰吹了一声口哨, 不正经的调侃着。
　　
　　因为还有几个疑似城阳市公安局同僚的陌生面孔在, 叶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将自己手中与男人手中的东西放置在一边后，她撩了撩额前散落下来的头发丝小声回应：“给你们都带份儿了,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之前那个吕自白不是说要带你们回宾馆吗？”
　　
　　“就……出了点意外。”蒋冰侧过头嘀咕道, 脸上的表情多少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那边吕自白正站在一名中年男子身边，对方伸出手指着他的鼻子正破口大骂, 骂了一会儿叶竹就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得差不多了。原来吕自白一开始的确把蒋冰三人拉到了市公安局附近的一家宾馆，那家宾馆实际上和局里有着长期的合作关系，比如说有时候需要监视居住，或者外地来城阳市出公务什么的，基本都会安排在那边。
　　
　　这吕自白一进去就开了三间双人房, 可是人家宾馆那头没有收到局里的消息，愣是要他先付钱。他兜里可谓是一穷二白，哪里掏得起连房费带押金的小两千块钱呢，最后被逼得没法子了只能给自己的顶头上司，也就是市局刑侦支队专案大队的队长打了电话，再然后就灰溜溜的回到了局里。
　　
　　实际上这位专案大队负责人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了，人是吕自白自己招来的，既然他搞不定局里，那也别想回来走专案的经费。
　　
　　等到对方终于骂到累，停下来稍微缓一口气的时候，言宇这才上前站在了吕自白的身边，并且还主动的伸出了手：“你好，特别调查组，言宇。”
　　
　　“……”中年男人抬了抬眼皮，看向他的脸上同样没有什么笑模样，最终敷衍的握了握手：“杜天成。”
　　
　　“杜队，您和局里也不必为了我们到这里来的事情大费周章了，虽然我不知道这中间的沟通过程中到底出现了什么纰漏才会导致我们特别调查组在这个时间还没能安定下来，但是此次来到城阳市，特别调查组是按照流程规矩来的。我明天会抽空联系一下B市方，看看到底是哪一环出现了问题，至于今晚……我们自己找地方睡就好，毕竟特别调查组嘛，经费充足，不至于为两三间客房就发这么大的火。”言宇勾起了唇角，眼底透着的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几步开外的叶竹无言的拍了拍额头，果不其然，这哥又成功的把天给聊死了。就这，人家城阳市局的人还不得气坏了？
　　
　　不出所料，不仅杜天成黑了脸，其余几名同僚更是怒目而视。过了好几秒，杜天成许是顾忌着他们的身份，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杜队。”言宇随着几人的动作转过了身，再次出声将其唤住，并且在对方狐疑的扭过头的时候。他微微一笑：“既然面都见了，不如趁着现在大家都在，把案件交接一下吧？”
　　
　　“……”杜天成胸口处梗着一口气，因为努力克制，差点把一口大白牙给咬的稀碎。他大跨步的回到了一张办公桌前，用着极大的力气将抽屉拽的乒乓乱响，好一顿翻找之后，终于抽出了一个档案袋。最终，他把那个档案袋愤愤的拍到了言宇的怀中，然后在经过吕自白的身边的时候，还停下了脚步，食指再次伸到了对方的鼻尖底下：“姓吕的，你真他妈的是好样的！联合外人来搞自己人是吧？这事儿了结之后你立马打报告申请调职吧！爱去哪去哪，我这专案大队的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艹！”男人在扔完狠话之后就冲出了办公室，在门口外的走廊里越想越气，抬起脚用力把垃圾桶踹翻在地，之后这才骂骂咧咧的走了。
　　
　　“嘶……”
　　
　　端着胳膊看热闹的蒋冰、罗奇和彭一山相当有默契的发出了一样的声音，颇有滋味的吧唧吧唧嘴之后，互相看了两眼，皆从对方脸上瞧到了丝丝兴味。而那边的言宇在得到案件的档案袋后，就已经在第一时间打了开来，这会儿正在埋头看着，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喂，兄弟。”蒋冰自来熟的走到了垂头丧气的吕自白的身边，手臂顺势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你们城阳市的都这么有个性吗？不愧是北方人，脾气就是火爆啊。我们这刚来还没怎么了解情况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损，牛逼啊。”说着，他还竖起了大拇指。
　　
　　吕自白被他这么以调侃，弄了一个大红脸，十分努力的摆了摆手，试图辩解：“真不是这样，我同事领导人都挺好的，也不知道怎么这回就这样了……”按理来说，就算局里的人再不愿意，那至少也得在明面上让人挑不出错来，今天这事儿属实有点匪夷所思了。
　　
　　“不是你们局里的问题。”突然，言宇横插进来一句话，他的眼仍旧没有离开手中的资料，接下来的话主要是解释给调查组的众人听的：“昨天我通知邹锐想要接这个案子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了因为申请表上没有加盖公章，兴许在手续审批上会存在一些问题。只能先把通知下到当地再另行协调，我估摸着是还没协调好，人家城阳市局不认的话也属于正常的，并没有做错什么。”
　　
　　“诶？”蒋冰略微瞪圆了眼，将手臂从男人肩膀上拿了下来：“这么说反倒是咱们的不对了？”
　　
　　吕自白见状急忙接口道：“最根本的原因在我，我要是不违规塞了那张申请表，也不会让你们和局里遭遇这种尴尬的情况。我现在只觉得自己脑子真是抽了……这要是万一你们来这也没查出什么……”说着说着，他就哭丧起了脸，这会儿才想起来慌神。
　　
　　“行了，我们坐了一下午的飞机，大家也都饿了，还是先找个地方吃饭吧。”言宇慎重的将档案袋封好，淡然的提议，像是没有看到男人那脆弱自责的模样，毫无上前安慰的意思。
　　
　　此言一出，自然是得到了大家的附和，蒋冰等人大包小包的拎起就走，速度那叫一个快。
　　
　　言宇走在了最后，在快要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依然傻愣愣站在原地的吕自白：“你也一起来吧，我需要你跟我大致说一下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
　　
　　吕自白应了一声，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
　　
　　最终特别调查组一行人还是入住了那家离着城阳市公安局很近的宾馆，在放置好行李和特产后，几个人出门转了两圈，最终选择了一家农家菜馆。
　　
　　当饭吃的差不多，桌上面一片杯盘狼藉的时候，吕自白总算和他们几个熟悉的差不多了。终于，当蒋冰再次开口吐槽起刚刚的杜天成，他按捺不住的开了口，期间还十分不自在的摸了摸自己的脑瓜顶：“这事儿不怪杜队也不怪各位领导，实在是我这个人平时做的不咋地，不值得他们信任。”
　　
　　从他接下来的自我剖析当中，叶竹等人逐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个吕自白入警大概有七八年了，可是最开始就是吊儿郎当的混日子，虽然被分配到了最苦最累的专案大队，但是在工作上那也是丝毫不上心，经常出现纰漏。后来呢，在他又一次犯错后，局里的各位领导就研究想要把他调走，即使不开除，也只能去一个不重要的文职上去混日子。
　　
　　当时的专案大队负责人在听说这件事之后，特意去找各位领导谈了话，全力担保将他留在了队里。大概那位老队长是怕他被调走之后，这一辈子都会止步不前，所以才想要把他留在身边好好调||教吧。可惜了，又是两年多过去，吕自白还是老样子，没有丝毫的长进。最后就在前年，那位老队长在一次抓捕行动中不幸被嫌疑人所伤，最终伤重不治，与世长辞。
　　
　　这件事对于吕自白的打击很大，他开始反思自己，一夜之间仿佛就变了一个人。他开始兢兢业业的工作，尽心尽力的和各位同事去学习以弥补自己的不足，其实老队长没有看错他，他在刑侦这方面的确是有一些天赋的。后来没过多久，杜天成成了专案大队的新队长，对方也是老队长的挚友，见他浪子回头也有意栽培。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确定他真的是洗心革面了，就把一桩多年未结案的连环杀人案交给了他，让他全权负责。
　　
　　然而他也不知道是走狗屎运还是怎么的，接手这个案子后办案过程异常的顺利，先是很快就发生了另一起杀人案，然后警方出了现场，紧接着证据接二连三的蹦了出来，最终成功抓捕到了嫌疑人。
　　
　　只有一点不顺利，因为那个嫌疑人一直喊冤，僵持了两个来月，就是不肯认罪。




73.  第七十三章   无罪之证（4）

　　本来物证齐全的一个案子, 嫌疑人不认罪倒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这吕自白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他曾经私下里跟杜天成讨论过这个案子，但是对方并不认为有什么疑点, 被抓住了还不认错的犯人千千万, 在确定程序没有问题，取证合规后, 谁还能就因为嫌疑人喊两句冤屈就整个重查不成？且不说现在的警力能不能够承受这种浪费, 那纳税人的钱就不是钱吗？
　　
　　于是乎就这样，他的质疑声被大家忽略了，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却得知了抢劫金店的案子局里准备往上打申请报告，鬼使神差的，他趁着同事不注意就偷了一张申请表, 填好之后塞了回去, 自告奋勇的揽下了邮递的活儿。许是因为近一段时间他的表现太好了，那名同事竟也真的把这件事放心的交给了他, 结果就是……大家都知道了。
　　
　　城阳市局的领导今天早上好悬没因为这个消息脑出血进了医院, 恨不得当场就抽他两个大嘴巴子，感情工作表现良好都是在攒着大招呢，好好的要结案的连环杀人案, 偏偏把特别调查组给招来了。
　　
　　其实站在局领导的角度去看, 如今这种反应也能理解，一边是关乎于人民群众财产安全的特大金店抢劫案, 一边是已经抓住了嫌疑人的连环杀人案，这两个案子孰轻孰重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可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就因为吕自白跟闹着玩似的一个申请表而白白浪费了，换谁谁都得吐血。
　　
　　听完了来龙去脉后，叶竹等人脸上的表情相当的奇妙, 原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蒋冰、罗奇和彭一山此时此刻也有点讪讪。别的不说，这里面掺杂了一位已经故去的、令人敬佩的老警察，单凭这一点，他们就再也升不起什么玩笑的心思了。
　　
　　的确，这件事里不存在谁对谁错，城阳市局上下自然是有着自己的考量，吕自白也是为了不冤枉任何一个人，只能说阴差阳错，造化弄人吧。
　　
　　就在众人都陷入了复杂的情绪当中不可自拔的时候，言宇却终于翻看完了档案袋里的案件材料，一脸平静的抬起了头看向吕自白，语气毫无波动的问道：“所以说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吕自白眨巴两下眼，将眼圈那已经泛起了的红色硬生生的抹了去，随即才开口解释：“近两年吧，在我们城阳市一共发生了三起暴力致人死亡的恶性案件，受害者的死因均是脑部被人砸的稀巴烂。只是这些命案的案发地都是较为偏僻的地方，无法用治安监控去确定施暴者的具体行踪，而且案发现场非常干净，除了受害者自身的血液，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物证。”
　　
　　“在我接手这个案子之前，那个凶手已经大半年没有再作案了。之后杜队就把这个案子交给了我，我知道他怎么想的，领导又是怎么想的，无非就是想借着这宗没有什么苗头的案子试探一下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改过自新了。所以我也没有抱怨，更不会拒绝，自己一个人完成了之前三起命案的证据整理、笔录整理、视频整理……”
　　
　　“除了联系当初的目击者、报案人、死者家属这些必须要两个人在场的行动外，我基本是独立跟进了全部。就在我将这三宗命案整理的差不多的时候，突然就接到了报警，杜队他们在第一时间出了警，在到达案发现场后，经由法医判定死者的死亡状态同之前那三个一模一样，于是乎局里研究决定，将新发生的命案与之前三起正式并案调查。”
　　
　　说到这，吕自白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后续要如何表达，长叹一口气后很快就继续开了口：“这回杜队他们算是骑虎难下了，当初说把这个案子交给我也是没料到会这么快就再次发生命案，想要把案子要回去吧，这男人说话总得一个唾沫一个钉，突然反悔又算怎么一回事儿？最后他们还是选择了信任我，给我派了几个人，就这样我一路查了下去。”
　　
　　“破案过程肯定是不简单的，但是此次的案发现场与之前的略微有些差别，虽然偏僻却恰好有一处监控探头。我们在死者死亡当晚在录像中发现了嫌疑人刘德友的身影，并且在坐案发现场附近居民笔录的时候，得知了他在当地名声不大好，有着暴力史。这么看来，倒是和之前的嫌疑人侧写十分符合。后来又在案发现场附近发现了凶器，上面有着刘德友的指纹……而且受害者家属也出来指认，死者不久前曾经与刘德友发生过口角。”
　　
　　“当然了，决定性的证据还是警方在刘德友家中发现的血衣，虽然已经进行过粗略的清洗，但是通过技术手段还原，仍旧从上面发现了人血的痕迹。经过技术大队鉴定，上面的DNA属于是属于死者的。就这样，在掌握了较为充足的证据后，局里正式对犯罪嫌疑人刘德友进行批捕，现在就关在看守所呢。”
　　
　　在听完他这噼里啪啦的一大堆叙述后，言宇没在第一时间做出回应，而是又回去翻了翻手边的资料。
　　
　　沉默了一会儿后，吕自白看了一眼时间，接着小声问道：“言队，您怎么想的？需不需要我联系一下看守所那边，你明天过去见见这个嫌疑人刘德友？”
　　
　　“不急，人在看守所又跑不了。”言宇拒绝的十分干脆，最终从那么厚的一沓纸张当中抽出了一张笔录：“你们这份报警人的笔录做的有点含糊不清，我想先见见这个报警人，应该有联系方式吧？通知他明天过来局里一趟。”
　　
　　“这……”吕自白面露难色。
　　
　　言宇狐疑：“你们不会没有报警人的联系方式吧？”
　　
　　“有是有的，但是他肯定来不了局里了。”对方一摊手，面露无奈：“因为他也在看守所，马上就要开庭了，罪名是盗窃。所以咱们明天怎么都得去一趟，你要不就考虑把刘德友一起见了吧？”
　　
　　话音落下，小小的包间里一片寂静。
　　
　　叶竹同其他三人对视了一眼后，最终看向了言宇，果不其然对方的眉毛微微扬起，俊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丝疑惑的情绪。
　　
　　…………
　　
　　第二日一早，婉拒了吕自白打算开车过来接他们的提议，蒋冰一大早就出去租了一辆吉普车，然后特别调查组一行五人按照对方发过来的位置，导航到了城阳市第二看守所。
　　
　　在办完手续进入到看守所内的路上，蒋冰终于问出了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存在的疑惑：“嘿，吕自白，你能说说这个报警人犯了什么盗窃罪吗？”
　　
　　男人抿了抿唇，表情带着点纠结，组织了半天语言后才说道：“这件事说来真的话长，最开始是当地派出所接到了曲明镇的一个报警电话，对方是一名池塘的塘主，在池塘了养了不少螃蟹。他报警声称抓住了一个偷螃蟹的小偷，派出所的民警在接收到警情之后，自然是迅速出警啊，在那个池塘附近的监控录像中就看到了这个偷螃蟹的嫌疑人。”
　　
　　“原本着这塘主没想报警，想着到底都是乡里乡亲的，没必要因为几只螃蟹闹得太难看。所以在第一天发现那人偷窃的时候，并未张扬，结果丫的第二天又在半夜来了，他还是没有选择报警，不出所料第三天夜里那人再次光顾。最终塘主忍无可忍，选择了走法律程序。”
　　
　　“连着三天？”蒋冰失笑：“这得偷出去几十斤上百斤的螃蟹吧？”
　　
　　“倒是没有那么多……”吕自白动了动嘴唇，神情愈发的复杂了：“合共就偷了九只……派出所在找上门的时候，盗窃的嫌疑人还在床上睡觉呢，酒都没醒。他后来交代，只不过是猪油蒙了心，想着捞两只回去下酒。见头两天塘主都没有任何的反应，以为没被别人发现呢，就壮着胆子去了第三天。”
　　
　　“九只……”蒋冰一哽，想了又想，最终只能面色精彩的点了点头。
　　
　　没办法，刑事案件的定位是多次发生盗窃行为，倒不是说你偷盗的金额有多少，只要是多次，就算你偷了一块钱都是刑事案件。
　　
　　“至于他又怎么成了报警人呢……”吕自白接着解释着：“之前不是说这个人被警方找到的时候还没醒酒吗？原来他前一晚去池塘捞螃蟹的时候就已经喝醉了，结果偷完螃蟹回家，又喝了很多。在警方找到他的时候乱说胡话，非说昨晚上在池塘边上看到死人了，当时因为出现场的民警无法判断真假，最终只能上报。后来局里决定宁可白忙活也不能真错过，就安排了另一队人过去池塘附近寻找，又在池塘里进行打捞。”
　　
　　“结果没想到，真在水里捞出了一具尸体！结果这丫的醒酒之后，再怎么问都不承认了，偏说自己当时是酒醉产生的幻觉，可是却又无法解释那具捞上来的尸体是怎么一回事儿。”
　　
　　叶竹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得不说这个案子细细了解下来，还真是处处有惊喜啊！
　　
　　就在众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他们通过了一条长走廊，最终到达了看守所内的一间审讯室前。此时里面已经坐了一名穿着灰色监狱服的男人，手上戴着手铐，正东张西望的不知在看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蒋冰、罗奇和彭一山自动自觉的和狱警进入到了旁边的观察室内，而言宇则是带着叶竹和吕自白，推开了那扇门。




74.  第七十四章   无罪之证（5）

　　“魏伟！”吕自白一进屋, 就喊了一句。
　　
　　正在左右看看的人脸上即刻堆起了一抹谄媚的笑，冲着他道：“吕警官，你又来看我呀？”
　　
　　“别贫, 这回我们来还是想要问问你在池塘里发现的那具尸体的事儿。”吕自白先后拉开了两把椅子, 邀请言宇和叶竹落座之后，这才从旁边扯过另一把椅子, 自己坐在了角落里。
　　
　　魏伟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两圈, 见坐在自己对面的竟不是吕自白，心中许是有了些思量。他先是伸出了带着手铐的双手冲着那两个人略微弓着腰：“二位警官好，初次见面，初次见面。”
　　
　　他在言宇那边自是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复又将目标转移到了叶竹那里, 只是叶竹在看了看那双伸过来的手后, 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我们工作有规定, 不能和嫌疑人有肢体上的接触。上面角落里就挂着监控呢, 回头真有点什么事儿可说不明白。”
　　
　　男人讪讪的收回了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那鸡贼的面孔：“是我考虑不周了。”
　　
　　“刚刚吕警官也已经跟你说了，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之前发现的那具死尸……”叶竹笑着把录音笔摆在了桌面上。
　　
　　然而她这边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对方出言打断, 只见魏伟把头摇到了飞起：“可不是这么回事儿，那人真不是我发现的, 我当时被警察逮住的时候还没醒酒，脑子半点不清醒，醉话怎么能当真呢？压根不应该具备任何的法律效力！”
　　
　　因为之前吕自白早就提过这件事，所以叶竹对于他的回应倒是不感到意外：“但是警方确实在那池塘里打捞到了一名死者，这你又要怎么解释？说是巧合未免有点不能令人心服口服吧？”
　　
　　“我能说什么呢？”魏伟想要无奈的摊手, 却因为手铐而限制了动作的幅度：“只能说人喝醉了没准和天地之间有着一种玄而又玄的交流，就是大家常说的第六感吧！”
　　
　　“你还真敢说。”叶竹似笑非笑：“老实和你说，现在城阳市公安局要对池塘里打捞出来的死者被杀一案启动重新调查的程序，这件案子存疑。”
　　
　　对方闻言有点吃惊，瞪圆了眼睛之后过了两秒，不确定的问道：“我听说你们不是已经抓到凶手了吗？现在那杀人犯也在看守所里关着呢，上次我们出去放风的时候，我还远远的看到过一眼。”
　　
　　“怎么，你们认识？”
　　
　　“算不上认识，但是都是在镇上住着的，总归是见过那么几面吧。”魏伟吸了吸鼻子，感慨般的继续说道：“挺好的一人，没想到能做出这种心狠手辣的事情来。”
　　
　　“是吗？”一直在一边沉默的言宇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男人神色登时就变得警觉起来，神色敏感的看向了他：“这位警官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怀疑刘德友有冤屈，他自己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局里才会重新调查这个案子。细细想起来，整件事的过程的确带着蹊跷，哪有杀人凶手那么愚蠢的，不仅把凶器丢在了案发现场附近，上面竟还留下了清晰的指纹。还有在其家中发现的血衣，请问你觉得一个思维正常的中年人，会在杀了人之后把指向性如此明显的证据留在家中等待警察找上门来吗？”言宇说话期间，一直保持这那种玩味的表情。
　　
　　魏伟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直接问道：“你们跟我说这个有啥用，我又不……”
　　
　　话说到一半儿，他似乎有点品出来其中的意思了，忽然就愣在了那里。好一会儿后，他不悦的打量了对面的两个人一番，呲了呲牙：“诶？不对劲，听刚刚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你们这是觉得我有嫌疑啊？”
　　
　　言宇看起来很高兴他能有这种自知之明：“只是合理怀疑罢了，毕竟你刚刚都说了，一个镇上住着的，彼此之间动动手脚什么的也方便。”
　　
　　“你放屁！”魏伟梗着脖子，突然破口大骂，脸红脖子粗的模样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流氓。
　　
　　“魏伟！”此时坐在旁边的吕自白也皱起了眉，开口大喝一声：“注意你的言辞！”
　　
　　言宇却并不生气，先是抬手阻止了吕自白的呵斥，然后视线在转了一圈之后又落回了审讯桌对面之人的身上：“你在杀了人之后把尸体扔进了池塘里，心里却并不放心，最终想到了一个好的办法，把这件事嫁祸给别人，前一段时间同死者发生过口角的刘德友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于是你借着偷螃蟹这件事，主动让警察找上门来，然后假意供出抛尸点。这样一来警方自然是会去寻找的，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了，带有指纹的凶器、藏匿在刘德友家中的血衣……”
　　
　　“现在做警察，想象力都这么丰富吗？”魏伟觉得荒唐，从神色上自然而然就反应了出来，说到最后都把自己气笑了。
　　
　　“倒不是想象力丰富，我们觉得刚刚的推测相当的符合逻辑呀！”叶竹满脸的赞同，紧接着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诱导一般：“还是说，你这边对于你第三天偷螃蟹当晚的情形，有什么新的看法？”
　　
　　男人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呵呵呵的干笑了几声，伸出食指指指点点：“哦……我明白了，归根结底你们还是想从我这里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我看见了啥？现在我最后再说一遍，那天晚上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要非得说些什么，那许是老孙头死的冤，托梦来让我帮他报警呢！”
　　
　　老孙头自然指的就是死者，全名叫孙兴邦。
　　
　　叶竹扭过头看了言宇一眼，言宇扬了扬眉，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他既然要走，那叶竹自然会跟着，反倒是吕自白一脸懵逼的抬起了头：“这就完了？”
　　
　　“嗯，该问的都问了，他又不承认，那还继续呆着干嘛？”言宇语气平平的回应，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衬衫后，就大跨步的走了出去。
　　
　　吕自白反应了好一会儿，急忙也站起来跟在了叶竹的屁股后面，压低了声音疑问道：“不是，怎么这么快？这前后也就十来分钟吧？这就是你们特别调查组的办案风格吗？果然雷厉风行！”他说到这里，一脸‘长了见识’的表情。
　　
　　叶竹但笑不语，等到三人先后出了审讯室并且关上了门之后，她顺着门上的那扇巴掌大的小窗看了进去。独自留在里面的魏伟正一脸茫然的坐在那里，脸上的神情颇为无语，看起来完全不理解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过了几秒钟，他才稍微动了动，略微坐直了身体，嘴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神经病。”她站在门边忽然出声。
　　
　　一旁正挠头的吕自白下意识的‘啊’了一声，不明所以的转过头来看向了她。
　　
　　“里面的人说的。”叶竹冲着审讯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刚刚他低头的时候，说了‘神经病’三个字。”
　　
　　“这又能说明什么？”吕自白现在脑袋里完全呈浆糊状，别说刚刚的审讯过程他一直在发懵，眼下只觉得自己连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都理解不了了。果然啊，这就是水平上的差距吗？那是不是说明他向上违规递交申请报告的这件事做的没错，目前看来因为特别调查组的到来，这个案子的最终结果很可能与之前不一样。
　　
　　“说明不了什么。”言宇无情的打断了他的幻想，干巴巴的说了这么一句后，就进入了旁边的观察室内。
　　
　　叶竹收回了视线后，转身就看到了对方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有些不忍心：“其实很多时候不能单单从嫌疑人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去妄加判断，我们在做合理推测的时候，是要全面结合许多方面的，只是三个字当然什么都代表不了。”
　　
　　吕自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在他们两个互相交流这会儿功夫，审讯室内的另一个门打了开，有狱警进去将魏伟带走了。不久后，又有另一名狱警将另一个同样身着灰色监狱服的男人送了进去，并且狱警在出去的时候，还顺手按响了墙上的铃声，发出了嗡嗡的提示音。
　　
　　叶竹眨眨眼，冲着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扬了扬下巴。
　　
　　“？？？”吕自白回头瞅了一眼审讯室的方向，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人都带来了，你进去呀。”叶竹欢快的解释道。
　　
　　男人闻言下意识的转过身去，等到走出几步后才觉得不对劲，瞄了瞄观察室的门半点没有打开的迹象，又看向了小姑娘那边：“不是……你们不一起吗？”
　　
　　叶竹摇了摇头，扬起一抹甜笑：“言队的意思是，因为刘德友现在还是第一嫌疑人，所以尽量不透露出我们到来的消息比较好。你只管当做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进去找他随便聊聊。”
　　
　　“……”
　　
　　这个答案是吕自白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能说出什么，耷拉着肩膀艰难的挪动着自己的脚步，最后还在门外抓了一名狱警一起回到了审讯室内。
　　
　　他甫一进门，刘德友就抬起了头，开口打着招呼：“吕警官。”
　　
　　“嗯。”他低沉的应了一声，努力的维持着脸色的平静，竭尽所能控制着自己那有些僵硬的肢体在行动上不出现任何的能够让人察觉的异常。坐下后，他一言不发的盯着对面的嫌疑人看了好一会儿，神色莫名。
　　
　　旁人许是还觉得奇怪，只有他一个人心里知道现在自己究竟有多么紧张，一想到旁边屋子里正有几个大佬等着看他的表现，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QAQ




75.  第七十五章   无罪之证（6）

　　“吕警官？”刘德友忍不住再次开口, 试探性的问道：“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是不是我的案子又有什么的新的进展了？你们警方是不是发现了那些证据有疑点，我真的没有杀人，我是被陷害的！”
　　
　　吕自白回过神的时候, 就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话给弄的有些窒息, 等到对方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之后，他才慢吞吞的开了口：“刘德友, 我虽然挺同情你的遭遇的, 但是这事儿急不得。因为单单就目前我们警方所掌握的证据来看，你就是杀害孙兴邦的凶手，更何况你以为公安局只全心全意为你一个人服务吗？说翻案就翻案，说有结果就有结果？”
　　
　　“再说了，你说凶手不是你我们就要相信吗？不信证据信嫌疑人在这儿空口白牙？警察要真这么办事, 外面的人民群众怎么看我们？！”
　　
　　刘德友闭了嘴, 将剩下那么多抱怨的话又都咽了回去，只是面上还是带着些不服气的。
　　
　　“行了, 我这回来就是关心一下你最近在看守所里的生活情况和思想状态。”吕自白呼出一口浊气, 语气也跟着缓和了下来：“怎么样啊最近，在这边有没有吃好睡好，有没有认真学习法律知识, 提高一下自己的思想境界啊？”
　　
　　男人撇了撇嘴：“有, 不过就是老样子，只是很想我老婆孩子。无端遭受这种冤屈, 被关在这鬼地方快三个月了，我真的没杀人啊！！！你们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
　　
　　说到这，他像是控制不住情绪了一般抬起手捂住了脸，还从眼角处挤出了两颗像模像样的泪珠儿。
　　
　　“吕警官，我现在所有的希望可都在你的身上了, 算我求求你，你再仔细调查调查吧！我被关进去倒是无所谓，可是孙兴邦他总不能白死吧？警方要是抓不住真正的凶手，这叫什么保家卫国，怎么对得起死者呢？”
　　
　　吕自白皱起了眉头，末了安抚的回应：“我尽量争取重新去核对一遍当时的那些物证和人证。”
　　
　　“真的？”对方惊喜的看向了他。
　　
　　“但是我不保证，而且现在我也不排除你在这里诓我的可能性，若是最终结果孙兴邦就是你杀的，到时候我在跟你算总账！”他迅速的把话说清楚了，到最后的时候还顺带恶狠狠地警告了一番。
　　
　　“我知道，我知道！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发誓！”刘德友急切的表着忠心，神情狂热，犹如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浮木，再舍不得松开手。
　　
　　吕自白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正好此时墙上的那个电铃再次响起，他便维持着面部表情，冲着对方缓缓的点了点头后，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审讯室。等到他推开旁边观察室的门，里面一屋子的人齐刷刷的就看了过来，他靠着门框，腿肚子有点发软：“言队，怎么样？有没有看出什么？”
　　
　　“没有。”言宇的回应仍旧和往常一样的言简意赅。
　　
　　蒋冰顺势开了口：“自古以来没有哪个杀人犯不喊冤的，光凭着刚刚那几分钟的接触，看不出什么。嫌疑人都是上佳的演员，你要是升起了一丢丢的同情心并且被他们成功捕捉到，他们能演到让你流泪。”
　　
　　“……咳咳……”吕自白不好意思的垂下头，清了清嗓子。的确，他在同刘德友正面接触的过程中，或许无意间曾经表露出过一丝丝的同情。这也与他之前的工作经历有关系，一直不着调的混了这么多年，就算最近改邪归正了，那在面对当事人这件事上的经验也是十分有限的。
　　
　　他不由得开始反思起来，会不会真的是自己判断出错了，难道是因为同情心泛滥，被嫌疑人给耍了不成？关键是对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呢？就算他因为可怜他而重新调查这个案子，若人真的是刘德友杀的，最终结果并不会有任何的改变，甚至于如果到时候检方了解了实情的来龙去脉，在法庭判决上更是不会留半分的情面。
　　
　　真的是令人头大。
　　
　　言宇靠在桌边沉思了一会儿，最后站直了身体部署了一下接下来的行动计划：“蒋冰，你带着罗奇和彭哥先回城阳市公安局，稍早些的时候邹锐给我来消息了，说是已经跟市局方面沟通完毕，咱们接下来可以正常的开展工作了。”
　　
　　“彭哥，你回去后立刻去法医解剖室看看孙兴邦的尸检报告，既然尸首已经被家属带回家安葬了，那你就依着报告再进行一遍仔细的复检。至于蒋冰和罗奇，你们两个先去技术大队跟进一下这个案子的物证，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是。”蒋冰三人陆续应了，然后便开始往屋外走去。
　　
　　众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经过了站在门口处的吕自白的身前，兀自忍了几秒之后，他终于扯住了最后离开的叶竹的衣角：“那个……你和言队接下来要去做什么？我又应该去哪儿呀？”
　　
　　叶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冲着前方言宇那高大的背影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后，耐着性子帮着对方分析男人话中隐藏的含义：“接下来由你开车，拉着我们去位于曲明镇的案发现场附近，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哇塞，你们特调组成员之间都这么有默契吗？”吕自白显得十分的羡慕及向往。
　　
　　她嘴角抽了抽，对于这个问题并没有打算正面做出任何的回应。
　　
　　…………
　　
　　当天下午一点左右，属于吕自白的那辆国产白色吉普车晃晃悠悠的顺着国道开到了曲明镇。叶竹坐在后排座位上侧过脸打量着窗外的景色，这会儿应该是在镇中心的某一条街道上，道路两旁基本上都是二三四层的小楼，一楼做商铺的那种，还是挺热闹的。
　　
　　“言队，咱们先去哪里？”吕自白将车速慢慢降了下来，开口问道。
　　
　　言宇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敲了两下后，回道：“先去受害者的家里吧。”
　　
　　对方得了命令，在前方的路口利落的转动了一圈方向盘，往左一拐。又开了大概六七分钟，然后缓缓地停在了一户人家的大门外。三人下了车，吕自白走在最前面，到了那扇暗红的大铁门跟前抬起手敲了敲，顺着门缝往里看了看。
　　
　　“谁呀？”不一会儿，从高高的水泥墙内传来了一道疑惑的女声，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院子里的人还没等他们回应，就毫无戒心的打开了大门。
　　
　　“你好啊，大姐，又见面了。”吕自白急忙扯起了一抹笑，颇为熟稔的招呼着。
　　
　　出来的是一名中年妇女，头发松松垮垮的挽在脑后，脸颊两旁还垂着几缕发丝。她的面色蜡黄，看起来精神状态并不是很好，身上穿着的是普普通通的黑色轻薄长裤和半截袖，不知是因为衣服过于宽大还是什么，整个人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十分纤瘦。
　　
　　对方在看清吕自白的脸后，神色并不热络，甚至还微微皱起了眉：“吕警官，你今天这是……”
　　
　　“哦，是这样的，关于您丈夫……”
　　
　　“是不是我丈夫被杀的这个案子要开庭了？那个杀人犯会不会被判死刑？不，他一定是要一命偿一命的，要是法院不判，我就上诉！”中年妇女那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地攥了起来，眼底迸射出强烈的恨意，甚至于身子都在微微的颤抖着。
　　
　　“大姐，您先不要激动，开庭嘛……还不到时候。此次我们过来，是想就您丈夫被杀一案，问一些问题。”吕自白面色无比尴尬，硬着头皮说道。
　　
　　果然，下一秒中年女人的脸色大变：“什么叫还不到时候？你们警察不是已经抓到凶手了吗？又跑过来问问题，一天到晚只知道问来问去，我们该说的都说了，也不见警方有什么动作，事实摆在眼前，就是那个姓刘的杀的我男人，你们还偏偏护着他。要我说，就应该给他一个枪子儿，替我男人偿命！”
　　
　　“大姐，这话可不能胡说！”他急忙出言制止，然后苦口婆心的劝着：“我们一遍又一遍的来，不也是为了早日让你丈夫入土为安吗？万一警方没尽到责任，直接把刘德友送上了法庭，然后他还不是凶手，您觉得您丈夫能瞑目吗？”
　　
　　中年女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侧过身，让他们进到了院子里。
　　
　　叶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这个小院，也就十几平米的大小，地面都是用水泥封上的，显得干净整洁。房子是二层小楼，盖得方方正正的，此时一楼的大门正敞开着，门口放着一个小板凳和一个大的洗衣盆，盆里满是泡沫和衣裳，显然在他们到来之前，对方正在洗洗涮涮。
　　
　　确定三人都进来之后，中年女人就径直走回到了门前，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拿起衣服在搓衣板上用力的搓了两下：“你们有话就快点问，一会儿我娃娃没准就要回来，被他们看到不好。”
　　
　　“是这样的，您能否再详细的说一下，您丈夫和刘德友起冲突的详细情况？”言宇开口问道。
　　
　　“这个之前来做笔录的警察不是问过了吗？”女人疑惑的抬了头，顺便停下了手上搓衣服的动作。瞧着还欲开口问些什么，却被大门处传来的声音给打断了。
　　
　　“妈，他们是谁？”
　　
　　这道声音惹得叶竹等人回了头，就看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俏生生的站在那里，梳着一个马尾辫，穿着黄色的棉布连衣裙，正好奇的看着他们。




76.  第七十六章   无罪之证（7）

　　“翠翠回来了？”中年女人急忙站起了身, 在衣服上抹了几把之后，越过他们三人迎了上去。先是用手擦了擦女儿晒的有些通红的脸，然后这才问道：“你弟弟呢？”
　　
　　“我弟弟在同学家玩了, 让我先回家说一声, 他晚上再回来。”被唤做‘翠翠’的小女孩儿脆生生的回应着，自觉的往自己妈妈怀里赖了赖, 然后一双眼仍旧是好奇的看向院子里几个陌生人, 又问了一遍：“妈，他们是谁？”
　　
　　中年女人身子略微僵了僵，面上尴尬，似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翠翠倒是聪明，见自己母亲不吱声就略微仰起了头, 轻声的问道：“妈, 他们是不是为了我爸的事儿来的？”
　　
　　“小孩子，甭管这些, 赶紧回屋写作业去！”中年女人掩饰的推着她的后背往屋里走, 在将对方送进卧室里之后，又把房门顺手关了上，接着走回了院子里：“都说让你们快些问了, 这下可好, 到底被我女儿看到了吧？”
　　
　　吕自白显得十分的无奈，嘴巴动了动想要反驳, 最终却并没有说出口。受害者家属心里想来必定不会好受，任谁突然之间痛失了亲人，又要一遍又一遍的被各方骚扰，心情想来都不会多美丽。
　　
　　“对对对，万姐, 您就快点说说您丈夫和刘德友之间的事儿吧，要不然一会儿保不齐您儿子又回来了。”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了好言相劝。
　　
　　中年女人万秀兰将洗好的衣服放在另一个装满了清水的桶里涮了两下后，取出拧干，用力的甩了甩，直起身子走到了晾衣杆旁边踮起脚把衣服挂了上去：“他能和那个畜生有什么事儿？不过就是因为一些不起眼的小事拌了两句嘴，偏偏那畜生就记了仇，竟然把他给杀了！”
　　
　　“我们想听的不是这些，你方才说的话在之前的笔录中都有体现，这并不叫‘详细情况’。”言宇固执的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将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万秀兰猛地回过头，那双眸子紧紧地盯着他看，一动不动。
　　
　　男人当然不会像吕自白那样敏感且为他人着想，只见他的神色丝毫微变，就这么冷冰冰的瞪了回去。
　　
　　寻常人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果然不出几秒，中年女人主动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扭过头去继续摆弄那件挂在那里看起来皱巴巴的衣裳。用力的拽了两下后，忽然泄了气，捏着衣角的手在微微颤抖，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那日我家老孙说是要去商业街那边玩牌，和我说了一声之后就出了门。后来晚上孩子们都放学回来了，我也做好了饭菜，就等着他回家吃饭呢，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我当时心里就有点犯了嘀咕，要知道他只要出去玩牌，必定会在晚饭之前回来的，于是我让孩子们先吃，然后我回屋打了他的电话，结果电话在家里响了，他没有带。”
　　
　　“等到我们吃完饭之后，他还是没有信儿，我放心不下就拿了手电筒，安置好两个孩子后出了门准备去他常玩的棋牌室找一找。等我快走到棋牌室的时候，就发现前面围了一堆人，里面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出来。我本来没在意的，结果却发现了老孙的身影，他看起来非常的生气，旁边的几个相熟的朋友还在轻声劝着什么。”
　　
　　“我往棋牌室门口瞄了一眼，看到了刘德友正双手叉腰的站在那里。老孙瞧见我之后就稍微缓和了脸色，和其余的朋友打了声招呼便跟我一起回家了，路上我问他是不是和谁吵起来了，他只是嗯了一声。既然他不想说，我也不想问，爷们儿在外面的事儿，我没有什么兴趣。后来他回家草草吃了一口饭就回屋睡觉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谁知道……谁知道过了几天之后，刘德友那个杀千刀竟然……”万秀兰说到这，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悲痛之情，用手掩住嘴，呜呜呜的哭出了声。
　　
　　言宇眉间起了些不明显的皱褶，黑眸平静无波，就像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机器人。叶竹在打量了他两眼之后，视线掠过揪着湿衣服哭的不可自拔的女人，看向了一楼房子上的那扇窗户。如果她没记错，刚刚那位小女孩儿应该是被对方送进了那个房间里，这会儿那扇窗户里面正拉着玫粉色带着牡丹花的富贵窗帘，看不清屋子里是个什么情景。
　　
　　忽然，她眯了眯眼，看着角落里那微微动了动的窗帘布，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等到女人终于情绪渐稳，言宇便再次开了口：“所以你丈夫和刘德友起冲突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对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泪，没吱声。
　　
　　“你不说，我们去询问当天目击他们二人起过冲突的人也是一样的，这种东西完全没有什么隐藏的必要吧？”男人此时的语气已经带上了点不耐烦，语气更是冰冰凉。听得旁边的吕自白一愣一愣的，他似乎觉得用这种态度去对待受害者的家属不太好，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好，最后只能抿紧了唇，继续保持着沉默。
　　
　　万秀兰仍旧紧紧地闭着嘴巴，瘦削的脸颊上透着丝丝倔强。
　　
　　“因为他骂我爸爸是老绝户。”就在此时，房子的门口处传来了少女那清脆的声音，待到众人的视线都看过去的时候，对方又重复了一遍：“我爸才不是绝户。”
　　
　　“翠翠！”女人赶忙呵斥，快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推搡了两下女孩儿瘦小的肩膀：“你胡说什么呢？这种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爸死了之后，满镇子的人都这么说的。”翠翠委屈的瘪了瘪嘴，眼眶微红竟是要哭的模样：“妈，他们不是警察吗？那这些话又有什么不能说的？本来就是那个人的错，他不仅骂了爸爸还杀了爸爸。”
　　
　　“住嘴！”万秀兰的脸因为努力控制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她伸出手指了指房间的方向：“滚回去！”
　　
　　女孩儿眨眼，瞬间落了两行泪，然后转过身子跑了回去。
　　
　　‘砰’的一声巨响，那房间的房门也被大力的甩了上。
　　
　　女人背对着三人好一会儿，在调整好呼吸之后，慢吞吞的面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想来你们也猜到了，这两个孩子都不是老孙亲生的，当时我离了婚，他们一个三岁一个不到两岁。后来在家里人的介绍下，我就又嫁给了老孙，他当时穷所以并不嫌弃我们，嫁过来之后两个孩子最后也都跟了他的姓。后来日子渐渐好过了，我们就搬到了镇上来。本来我们一家日子过得挺好的，就是那个刘德友，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满镇子的宣扬。那次他们两个起了冲突，就是因为那不是人的东西喝了点酒，在棋牌室看到了老孙，说了两句。”
　　
　　吕自白在听完之后，不高兴的问道：“在上次警察来找你做笔录的时候，这些事你怎么不主动交代呢？”
　　
　　“交代什么？这是我们家的私事！难道我要大肆宣扬，让所有人都知道两个孩子不是老孙的种，让他连死了都面上无光不成？！”万秀兰颇为崩溃的大声反驳道，在喊完之后又怕邻居听到什么动静，即刻降低了音量：“这些对于你们调查案子根本不会有任何的影响，事实就是刘德友主动挑衅我男人，最后还杀了他。”
　　
　　吕自白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言宇伸出手制止了，接着男人露出了玩味的表情，淡淡的开了口：“你丈夫对你还有两个孩子，怎么样？”
　　
　　中年女人闻言神色忽然戒备，过了几秒又嗤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过这次让你失望了，我家老孙是个好男人，对我和两个孩子都没得说，我们一家四口幸福的很。”
　　
　　言宇听完之后，轻轻点了点头，绕着小院子转了一圈后又问：“你丈夫在遇害当天，或者前几天里，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或者你们在聊天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过和以往不一样的话题之类的？”
　　
　　万秀兰皱着眉想了想，随即摇头：“没有。”
　　
　　“那好。”男人停在了大门旁边，冲着叶竹和吕自白扬了扬下巴，然后干脆利落的告别：“谢谢您的配合，再见。”
　　
　　对方显然是有些懵，还以为要纠缠好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不过她的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很快回过神，在看到三人走了之后，上前把院门关了起来。
　　
　　在走到车边的时候，吕自白回头看了一眼猛然关上的大铁门，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言队，你们对待受害者家属，一向都是这个态度吗？会不会引起什么麻烦？”
　　
　　“不会。”言宇回应，一如既往的简短有力。接着他越过了那辆车，径直往前走去：“咱们先去街上看看吧。”
　　
　　叶竹在经过吕自白身边的时候，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这货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当初在封河市第一次接触言宇的时候，她也经常是一脸懵逼的状态，要不是因为重生回来适应能力较强，她当时的表现没准比这位还要不如。
　　
　　吕自白垂头丧气的跟了上去，三人走走停停，大约十多分钟后，终于再次回到了那条道路两边都是门面的商业街上。
　　
　　言宇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侧过脸往对面一家做五金生意的店铺里看。叶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很快露出了了然的神色，那五金店正大敞着门，门口坐着两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两个人捧着一部手机，脑袋瓜子凑在一起玩的不亦乐乎。
　　
　　而其中一名男孩肤色较深，眉眼与刚刚的万秀兰很是相像。




77.  第七十七章   无罪之证（8）

　　“我渴了。”言宇忽然说道。
　　
　　一直耷拉着脑袋的吕自白瞬间抬起了头, 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可以表现的机会，恨不得立刻冲到对面的超市去买水：“言队，你等着, 我这就去买！您是喜欢矿泉水呢还是气泡水？”
　　
　　男人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眼底带着叶竹相当熟悉的嫌弃，她憋着笑扯了一把正在发呆的人：“走吧, 咱俩一起去。”
　　
　　于是乎二人穿过马路, 进了与那家五金店隔着一家的小型超市。一进屋，吕自白就率先冲到了货架旁，从上面挑挑拣拣的拿了三瓶水，期间还征求意见似的问：“那个……你喝可乐行不行，这天挺热的喝了凉快。”
　　
　　叶竹挑了挑眉算是默认, 然后两个人走向了结款台。
　　
　　收款台前方横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柜, 柜台后面坐着一正在专注看电视剧的大姐，吕自白正要开口, 却叶竹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只能愣愣的看着小姑娘将那三瓶水抱到的自己的怀中，几步就走到了收款台附近。
　　
　　大姐抬眼看了一眼，取过那三瓶水扫描了一下, 随即开口道：“十块零五毛。”
　　
　　“好……稍等啊……”叶竹在身上摸来摸去, 面上带着些不好意思的嘟囔：“咦，我电话呢……”
　　
　　吕自白站在她的身后, 盯着她屁股兜里明显的手机形状，提醒也不是，不提醒也不是。关键是他现在完全云里雾里，压根不知道这特别调查组从上到下到底走的是个什么路子，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下一步想要干什么。
　　
　　就在他在后面纠结着要不要上前付款的时候, 叶竹忽然开始把兜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那执法证拿在手中不停的晃来晃去，完全吸引了超市大姐的目光。几秒钟之后，她终于‘艰难’的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扫码付款之后对着大姐友善的笑了笑，然后拿起一瓶水转身扔给了吕自白，自己则是就站在原地打开了那瓶可乐，咕咚咕咚的喝了半瓶后发出了畅快的叹息声。
　　
　　“这鬼天气，够热的了。”
　　
　　“可不是吗？”超市大姐忙不迭的接了话，一双眼睛也不看那演的正热闹的偶像剧了，直勾勾的盯着他们两个看：“瞅着你们怪面生的，不是镇上的人吧？我刚刚可看到你手里拿着的那东西了，上面还画着国徽呢，你们是……警察？”
　　
　　“哎哟？”叶竹故作吃惊的收起了执法证，笑得有点不自在：“大姐您这眼力够好的了。”
　　
　　“嗨……”大姐的表情得意极了：“这不是开着店见过的人比较多吗？不是我吹，满镇的人没有几个我不认识的，您瞅瞅你这一身的气度，看着就和这里的人不一样，指定是外面来的。”
　　
　　大抵是做生意的都比较会说话，这大姐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是一阵夸赞，等到夸的差不多了才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满脸八卦的问道：“诶？你们今天过来这里是不是还是关于前几天在东面池塘里死的那个人啊？要不然我们这小地方最近也没发生别的什么值得警察专门跑过来一趟的事儿了，那人被杀还没什么结果吗？我怎么记得老早之前乌拉乌拉几辆警车过来，带走了一个人呢？”
　　
　　“命案嘛，哪里那么容易了。”叶竹说的含糊不清，略微往外走了两步，站在了超市门口边上：“今天我们过来就是去孙兴邦家里再看看的。”
　　
　　超市大姐被她这遮遮掩掩的话弄得兴致更高了，干脆起身从收款台后面走了出来，和她一同站在了门口那里：“诶唷，你们去过他家里啦？我跟你讲哦，他们家的婆娘蛮厉害的了，孙兴邦怕老婆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啧。”
　　
　　“是吗？”叶竹惊讶的瞪圆了眼睛，接着轻笑了起来：“深有体会，我们刚刚去的时候，的确在态度上不怎么好。”
　　
　　“哎……你们也不要放在心上，家里男人死了，她还要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很不容易的！”超市大姐露出了不忍心的表情，甚至还开口帮忙说起了好话：“这一家人平日里都还不错的，老天爷怪不开眼的，竟然让他们遭了这种大难！”
　　
　　他们在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隔着一间门店的五金店门口，那两个小男孩发出了欢呼声，可能是赢了游戏，两张稚嫩的脸兴奋的很。
　　
　　大姐猛然回了神，悄悄的又走近了一些，用手肘轻轻怼了怼她的手臂，冲着五金店那边努了努嘴：“喏，长得又瘦又黑的那个孩子就是孙兴邦家的老二。你说到底还是年龄小呢，死了爹才多久，就跟没事儿人似的东家走西家逛的。到底不是亲……”说到这，却忽然停了住。
　　
　　叶竹杏眸微微眯起，嘴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来大姐也知道他们家的两个孩子不是孙兴邦亲生的？”
　　
　　“你们知道了？”对方起先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就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挥着手中的蒲扇嘿嘿一笑：“你看我这个脑子，你们是警察嘛，这种事情当然会知道了！我啊也是听他们私底下议论说的，起先还不信，只是这两年啊这两个娃娃长大了，没一处像他的。这不明摆着呢吗，谁还看不出来了，也就他们老孙家自欺欺人吧，以为大家伙都是傻子呢。”
　　
　　“这种事本来也无所谓，现在都是什么社会了，二婚三婚多正常呢，替别人养孩子又怎么了，回过头来俩娃娃不还是管他叫声爹？要是不想着遮掩，许是还没有那么人在背后讲究，偏就这么瞒着，喜欢看热闹的人才多了。”
　　
　　叶竹紧跟着点头，赞同的说道：“有道理。不过……这平日里孙兴邦两口子感情怎么样啊？他和这两个孩子的感情好不好？”
　　
　　超市大姐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这个问题，反而是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即一脸了然的拖着长音‘哦’了一声：“你说说，做警察的就是容易疑神疑鬼，我知道你刚刚问的是什么意思，就是怀疑孙兴邦家的媳妇杀了自家男人是不？我跟你说，不可能。”
　　
　　她说到这摇了摇头，连带着还摆着手：“虽然外面风言风语的，但是人家两口子感情不知道多好呢，这两个娃娃就差整天吊在孙兴邦的大腿上了，整天爸爸、爸爸喊得可亲热！这种感情是装不出来的，孙兴邦又没有什么不良嗜好，顶多没事过来街上打个牌，对待两个小崽子，比亲爹还负责！”
　　
　　“那刘德友这人，您了解吗？”
　　
　　“这……我可还真不怎么了解，只是后来听别人说这人挺混的，总跟别人动手，被公安机关处理过好几回了！”
　　
　　叶竹眸光微闪，没吱声。
　　
　　应该是她们二人站在门口指指点点的明目张胆了一些，五金店门口坐着的那位小男孩儿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他虽然是在看着手机屏幕，可是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观察着这边的情况。过了几分钟，他凑到伙伴耳边说了两句什么，然后起身快速的跑了，很快就没了影儿。
　　
　　超市大姐见状，扇着蒲扇笑骂了两句。叶竹趁机做了简单的告别，给吕自白使了一个眼色，再次穿过马路回到了言宇的身边。她将方才打听到的情况大致了重复了一遍，之后静静的等着对方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未曾想，言宇并没有立刻部署接下来的工作，反而看向了正在大口大口喝着饮料的吕自白，并且出声问道：“学会了吗？”
　　
　　“……”吕自白一愣，含着那口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叶竹，大脑开始飞速的旋转。好不容易弄清楚了对方话中的含义，应该是在问他有没有从叶竹刚刚的做法中得到一些启发，他像小鸡啄米一般的点了点头，顺势将水吞了下去：“学会了。”
　　
　　“那就好，不得不说，你们城阳市局的先期工作做的不是很到位，很多细节模棱两可。这样还能破案，你当初还真是走了狗屎运了。”男人一本正经的说出了这番话。
　　
　　叶竹无语的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着他犹如炫耀自家孩子成绩好的凡尔赛家长一般的做派，竟无语凝噎。
　　
　　“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吕自白搓着手尴尬回应，紧接着又有些忧伤，假设这次的负责这件案子的人不是他，大概就没有这些事儿了吧？
　　
　　对此，言宇只是再次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先回局里看看罗奇和彭哥那边有什么发现。”
　　
　　“是。”
　　
　　…………
　　
　　三人返回城阳市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接近了晚上下班的时间。因为今天上午的时候邹锐才和这边正式沟通好，所以局里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准备一个临时的办公场所，最终言宇自行去技术大队找罗奇了，而彭一山那边并没有什么发现，叶竹只能跟着吕自白先回到了专案大队的办公室。
　　
　　出乎意料的，办公室里的人还很多，其中就有杜天成一个。对方在看到吕自白的时候，几乎要把白眼翻到了天上去，连招呼都懒得打一个，端着杯子就从旁边掠过，完全当他是空气。
　　
　　吕自白有些尴尬，引着叶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并将那把较为舒适的办公椅让给了她，他自己则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掏出一个塑料凳子，可怜巴巴的坐在了桌边开始整理桌面上乱七八糟的材料。
　　
　　等待的时间总是无聊的，叶竹只能转着屁股下面的椅子，左瞧瞧右看看。忽然，她瞟到了旁边工位上那名同僚正在专注看着的电脑屏幕上面的视频，不由得略微伸长了脖子。
　　
　　画面里应该是某金店的大厅，人来人往，门口还有一名保安在来回巡视。
　　
　　她看的正起劲，下一秒眼前就出现了一具健硕的躯体遮挡住了视线。她缓缓地抬起了头，映入眼帘的是杜天成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78.  第七十八章   无罪之证（9）

　　“……”冷不丁的被人家抓包偷看案件重要视频证据, 叶竹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去辩解，最终无奈，只能勉强的扬起了一抹笑, 借此缓解两个人之间大眼瞪小眼的尴尬。
　　
　　杜天成微微蹙眉, 目光越过她看向了旁边那把空空如也的塑料凳，原来这吕自白竟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办公室, 现在可以说是不知所踪的状态。男人的脸色复又沉了几分, 再次把视线落在了面前那张有些无辜的俏脸上，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略微挪开了身子，露出了后面的电脑屏幕。
　　
　　“刚子，把屏幕往这面挪一挪。”他放松的倚靠在了办公桌边, 在喝了一口水杯中的水后, 开口吩咐道。
　　
　　被称作刚子的同僚虽然不明所以，但是还是十分听话的把正在播放着案发现场监控录像的屏幕往旁边挪了一下, 这回叶竹只要一抬眼, 就能看的清清楚楚，再也不必维持方才那伸长了脖子的难受姿势。她不确定的瞄了一眼对方，见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正十分认真的盯着屏幕看, 她歪了歪头，很快收起了疑惑, 迅速把心神全都投入到了视频当中去。
　　
　　视频是以二倍速进行播放的，来来往往人的动作显得都很利落。忽然，门口出现了一辆外表十分低调普通的黑色轿车，从上面走下来了一个穿着普通休闲的男人，与过往人不太相同的地方大抵就是带着黑色的口罩, 看不清他的真实面容。这人在进入金店之后，门口的保安还多看了他两眼，许是因为瞧着对方眼神不躲闪，行为落落大方，不像是什么可疑人士，保安很快就将视线移开了。
　　
　　带着口罩的这个人最终径直走到了正对着门口的柜台前，这个柜台里面放置的都是克数较为可观的金手镯。很快就有一名女销售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走了过来，嘴巴微动，应该是在询问他想要买些什么。嫌疑人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而是弯下腰认真的看着柜台里的首饰，就好像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顾客一般。
　　
　　忽然，异变突起，在录像中可以清晰的看见嫌疑人把手伸进了裤兜里，另一只手因为店里监控方位的原因，并不能够看清他做了些什么。下一秒，口罩男就掏出了一把枪，直接指向了正对着他的销售人员，而左右两边也各有一人掏出了枪。在其右侧那个嫌疑人2号一直是背对着摄像头的状态，用枪抵住了正在为他服务销售人员，扔出一个黑袋子威胁对方往里面装金饰。
　　
　　至于另一个嫌疑人3号，则是在监控录像左下角的角落里，期间只能看到他的手臂，其余的身体部位并未出现在监控中过。这名嫌疑人在掏出手枪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将握着警棍的保安给撂倒在地，随即威胁着一名金店工作人员把大门关了起来。很快，店里的顾客及员工全部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只有那两名销售人员战战兢兢、哭哭啼啼的往两个黑袋子里装着金饰。
　　
　　期间嫌疑人1号和2号应该是不停的在威胁催促，所以那两名销售人员的速度越来越快，大约三分钟后，两个嫌疑人先后抢过黑袋子，伙同第三人毫不留恋的快速冲了出去，上了路边的黑色轿车之后扬长而去。
　　
　　视频在他们上车那一幕上停止了下来，叶竹眯了眯眼，好半晌没出声。
　　
　　杜天成也并没有开口询问，而是走到了刚子的桌子旁，两个人小声的讨论起了什么。
　　
　　“那个……店里的视频还有别的角度吗？”
　　
　　忽然，从背后传来了一道略显迟疑的女声，杜天成有些惊讶的转过头，只见叶竹不知道何时从办公椅上起了身，走到了他们二人的跟前，只是那双好看的眸子一直不曾离开过电脑屏幕的方向。
　　
　　杜天成用手在底下狠狠地捅了一下尚未回神的刚子，弄得对方一个激灵，急忙磕磕巴巴的回应：“有……有的。”嘴巴上说着，手上动作是极为迅速的，直接把电脑屏幕分成了四份，切换出四种不同视角的监控录像。
　　
　　“这就是金店里全部的监控探头能够拍摄到的画面了。”他颇为紧张的解释道，随即抬头瞅了自家上司一眼，只看到了对方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还是看不到嫌疑人2号的脸，也看不到嫌疑人3号的全部身体……”叶竹又凑近了一些，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办工作上，直勾勾的看着那四种视角的监控录像，喃喃自语道：“看来他们对于这家金店的监控探头所在位置十分熟悉啊……有没有考虑过内鬼？”
　　
　　“考虑过，可是在反复几次的排查当中，并未发现金店的员工及几个负责人有着任何的作案嫌疑。”杜天成回应道。
　　
　　“他们开的那辆车……？”叶竹接着问。
　　
　　“也排查了，还追踪了沿途的治安监控，不过那辆车的大架号有过被篡改的痕迹，车牌子也是假的，并且在行至津山区附近就失去了踪迹。我们当时也带人去津山区全面找寻过，目前还没有什么线索。”
　　
　　闻言，叶竹倒是不惊讶，语气稀松平常：“嫌疑人开着的没准是盗窃或者非法运输买卖的车辆，追查不到什么也正常，不过好大一辆车要是忽然失去了踪影，会不会切割之后贩卖给了各大废品收购站？”
　　
　　杜天成对此也表示赞同，紧接着略显可惜的回道：“废品收购站之类的地方我们都去了，那些汽车的维修的场所也没放过，皆一无所获。而且不管是从金店的监控，还是从这一路上的治安监控上看，都确定不了这三名嫌疑人的样貌特征，现在连发一个具体的协查令都发不出去。”
　　
　　“唔……”叶竹陷入了沉思。
　　
　　就在此时，言宇带着吕自白忽然回到了专案大队办公室，他们二人在看见叶竹和杜天成等人混在一起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大不相同。吕自白吃惊的瞪大了眼，一脸的惊慌失措，慌慌张张的张了张嘴，脑袋里在光速的思索着，若是起了冲突该怎么做和事佬。
　　
　　而言宇则是皱起了眉，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组里的小姑娘看。
　　
　　他们两个人进来的动静不小，叶竹以及杜天成等人都望了过去，待到看见门口的两个人后，杜天成的视线掠过吕自白，十分嫌弃的扭回了头，而叶竹却冲着言宇招了招手。
　　
　　等到言宇不明所以的走近了之后，她伸出手推了推刚子的肩膀：“监控再放一遍。”
　　
　　刚子先是看了一眼杜天成，在得到对方的指示后，麻溜的按下了播放键。
　　
　　男人似乎了解了叶竹现在的小心思，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即便如此还是乖乖的站在原地，双手环胸，一双黑眸盯着屏幕上不断变换的画面看。期间小姑娘一直站在他身边很近的位置，时不时的用压低后有些娇软的声音见缝插针的解释些基本情况，等到再次播放完一遍之后，她也把相关情况交代的差不多了。
　　
　　“这家金店的监控录像是14日自动覆盖，这些劫匪这么熟悉监控的位置，想来这个时间他们也会考虑在内的，应该不会在过去十四天的录像里发现他们的身影。”叶竹十分有条理的分析着，一旁的杜天成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她的这个推测。
　　
　　“言队，您看……”
　　
　　言宇眼角的肌肉跳了跳，好像对于在手头案件如此吃紧的时候她还帮人家搞这种事有些不满意，不过最终却淡淡的开了口：“暂时先不用纠结是否是内部人作案，看看这些人从实施抢劫到出了金店大门扬长而去的具体时间。”
　　
　　“三分十一秒。”刚子熟练的报出了这个时间。
　　
　　“警察是在多久之后到的？”
　　
　　“大约在案发十分钟后，金店内有警铃，但是其中有一名员工想要去按的时候被戴口罩的嫌疑人发现了，还吃了枪子儿。这十分钟还是因为金店的大门是透明的，路过的行人发现不对劲报的警。”
　　
　　“十分钟，他们花了三分钟的时间实施抢劫，七分钟的时间用于逃窜，安排的很合理。”言宇似是讽刺又似是赞赏，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等到警方到现场查看了具体情况，再联系交警部门运用路面上的治安监控去监控这伙人，他们已经开出案发地的这个区了。等到交警那边好不容易沿途追踪到他们的踪迹，人家不是早就窜进津山区销声匿迹了？”
　　
　　虽然之前发生过不愉快，但是杜天成这人还是很识时务的，这会儿完全没有了昨天的咄咄逼人，反而十分虚心的侧耳倾听。在听到对方的分析后，思索再三开了口：“您的意思是……”
　　
　　“这伙人熟悉金店内部的情况也就算了，毕竟是一个对外开放的场所，是人都能进。你们不若转换一下调查思路，想想劫匪在时间安排上是从何而来。”言宇轻描淡写的点拨了两句：“以金店为中心，方圆两千米范围内，近期是否有过出警记录。不拘于抢劫、盗窃这一类的案件，什么兄弟互殴、家暴、楼上扰民等屁大点事儿都算。”
　　
　　杜天成眼前一亮，吩咐刚子：“快点查查！”
　　
　　趁着那两位专注查相关记录的功夫，叶竹眼中含笑的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番，在对方那忍无可忍的目光中，她悄悄地竖起了大拇指。看到她明媚的笑脸及可爱表情，言宇那将将要脱口而出的讽刺再怎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狼狈的稍微转移了视线，用加深眉间皱褶的动作来掩饰自身的不自在。




79.  第七十九章   无罪之证（10）

　　过了一会儿之后, 刚子突然皱了皱眉：“案发之前的一周内，金店附近并没有什么警情，于是我又把范围扩大到了之前一个月, 那附近一共出过十三次警。”他说完之后, 顺便把那些警情记录用打印机打印了出来。
　　
　　杜天成接过来看了两眼，将另一份自动自发的递给了叶竹和言宇。
　　
　　言宇在那张纸上用手指来回滑动, 然后示意身边的小姑娘：“用手机打开金店附近的详细地图给我看一下。”
　　
　　叶竹依言找出了那一片的具体地图, 男人看两眼手中的纸再看两眼地图，如此反复几次之后，用手点了点其中两起案件：“位于金店西侧附近小区内的这起打架斗殴案和位于金店东侧公园里的流浪老人救助警情。”
　　
　　杜天成低头看了看，面上有些不解。
　　
　　“首先从地理位置上看，嫌疑人既然要确定警方到达金店的时间, 那么必定要多次的进行试验, 这两处案发地一东一西刚好把金店夹在了中间，两相结合后再大致推断出警方赶往金店的速度, 时间上就不会发生太大的出入。”叶竹慢条斯理的解释道：“还有一点就是, 警情必须较为严重，虽然现在各地都有规定，基层出警时间必须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可你报警丢了一颗大白菜, 警察在出警的时候总不能因为这种事冒险闯个红灯什么的吧？我看这上面的记录，打架斗殴说把人开瓢了, 流浪老人那个说好像人快不行了，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最重要的一点，这两起案子的报警人当派出所的民警赶到后，似乎都没有在现场。这估计也是这伙人的谨慎之处，坚决不与警方进行正面接触,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两个案子附近，监控录像要么就是没有，要么就是少的可怜。”
　　
　　“好，我这就派人去查。”杜天成并没有案件出现了新的转机而感到特别的高兴，因为若是真的被特别调查组的人给猜对了，那么这条线索似乎也是死路一条。他仍旧愁眉苦脸的，眼底是化不开的郁郁。
　　
　　“你们去的时候别忘了，出警不是有执法记录仪吗？派出所内应该都有备份的，报警人不在场并不代表着真的不在场，他们会徘徊在附近，这样才能够准确的记录警察到场的时间呀！”叶竹出言提醒。
　　
　　“对对对，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杜天成一拍脑门，甚至来不及道谢，拎上刚子和其余几个人就匆匆出了办公室。
　　
　　忽然之间，办公室里就清净了下来，专案大队的人走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两把办公椅因为主人走得太急，还在不停缓慢的转圈圈。刚刚全程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吕自白这会儿对着二人露出了敬佩的神色，他想了想，然后上前两步，不好意思的开了口：“那个……真的是万分感谢，我知道你们此次前来是为了连环杀人案，但却能够抽空帮助金店抢劫案真的是非常的了不起！”
　　
　　“他们也只是在调查案件的过程中陷入了一个怪圈里，就算我们不提醒，也会很快就跳出来发现另一条可行的道路，而我们不过是刚好加快了这个进程而已。”言宇此时已经恢复了泰然自若，神色正常的让人根本发现不了他刚刚的失态，仍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模样：“这也是当初这起金店抢劫案我们没有放在心上的原因，因为相信你们局里可以自行解决，若是因为这起案子特别调查组才来到城阳市，在资源配比上来说，无疑是一种浪费。”
　　
　　要是这种程度的案子调查组也接，他们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都忙不完，案子又哪里会有尽头呢？
　　
　　吕自白似懂非懂的点头，反正他目前对于调查组成员的每一句话都觉得理解困难，只能先好好的储存在脑海里，趁着闲下来的时候细细咀嚼。他的起点并不低，奈何自己作死荒废，人到中年才想着奋起，过程总会格外的艰难些。
　　
　　“对了，言队，罗奇和蒋冰那边有什么发现吗？”叶竹这才想起来问上这么一句。
　　
　　“目前只是在相关证物的处理阶段，表面上看那些证物没有什么问题，但是那件血衣似乎有点不对劲，罗奇也正在研究是怎么一回事。”言宇尽可能简短的说明了眼下的情况，总体而言就是没有太大的进展。
　　
　　刚刚说完，他便垂眸思索了几秒，紧接着很快抬起头看向了吕自白：“我需要看看之前那三起命案的档案，既然是连环杀人案，不能只把精力集中在这一起上，要多起结合看才能发现问题所在。”
　　
　　“好。”吕自白急哄哄的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旁，从桌面上垒的高高的几摞资料里翻找着，最终费力的抽出了三个硬纸板做成的档案盒，抱回了他们两个人的身边。左右看了看情况，他小心翼翼的建议道：“今天靠窗那两个人应该是轮休，要么你们两个先在他们的位置上糊弄一天，等到明天一早，我估摸着局里就能给你们准备好临时的办公地点了。”
　　
　　对于这方面，言宇和叶竹都是没有什么太大的需求的，应了一声后便坐在了那两处，从档案盒中取出相关材料开始快速的浏览了起来。
　　
　　吕自白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有些无所事事。
　　
　　他看着这会儿正坐在那里的两个人的优越侧脸，神色愈发的坚定起来了：似乎……若是能够成为这样的人，也不错。
　　
　　…………
　　
　　等到叶竹从过往案件的档案中回过神，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暗，整间办公室里的光线也是不足，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脑瓜顶上的两盏节能灯还大亮着。如此，更是衬的其余的地方空空荡荡，杜天成等人并未归来，想来今晚也是必然要加班的节奏，而吕自白竟然又没了影儿。
　　
　　她无语的摇了摇头，转过头去就看见了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因为长时间的集中精力的阅读，眼下对方也戴上了那架不经常佩戴的眼镜，显得整个人儒雅了几分，给人的感觉不具备那么强的攻击力了。
　　
　　“在看什么？”忽而，对方开了口，明明眼皮抬都没抬一下，却好像脑瓜顶长了第三只眼一样，对周围的一切都知之甚详。
　　
　　叶竹咬了咬下唇，掩饰的翻了翻手头的几张纸，正欲开口回话，突然之间眼前一片刺目的光亮。二人当然下意识的看向了门口的方向，那边吕自白手里正提溜着大包小包的食品包装袋，一只手刚刚从电灯开关上收了回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在都走进来之后看清了他们的脸，正是蒋冰、罗奇和彭一山。
　　
　　瞧到他们两个人狐疑的眼神，男人笑眯眯的招呼道：“你们两个歇一会儿吧，眼瞅着食堂都关门了，我就从外面打包回来了一些饭菜。回来的时候就顺便把他们就叫过来了，快尝尝，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将其中一张办公桌的桌面拾掇干净，把饭盒和菜盒摆了上去。
　　
　　“甭管什么，咱都能吃，从来不挑食。”蒋冰晃晃悠悠的走上前，先拿起一双筷子挑了一大口茄子塞进了嘴里，嘟嘟囔囔的继续说道：“饿死我了，中午就吃了半袋饼干，顶个屁用啊。”
　　
　　“说的好像谁吃了似的。”罗奇忍不住回嘴，两个人吵吵嚷嚷的倒也热闹。
　　
　　彭一山则是在一边看戏，顺便捧着一盒饭，飞快的往自己的嘴中扫着一切能吃的东西。特别调查组的所有人，包括刚刚进组不久的叶竹全部习惯了这种进食的模式，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项能够维持个人生机、保持工作状态饱满的必要活动，吃什么并不重要，能吃饱就行。
　　
　　几个人可谓风卷残云，一旁的吕自白拿着一双筷子，目瞪口呆的看了五分钟。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已经一片狼藉，而其余五个人正抹着嘴巴开启了闲聊模式。就连那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姑娘，速度竟也不比其余人差，真是令他大开眼界。
　　
　　最后，他只能搜刮了一点剩菜和菜汤，勉勉强强拌饭吃。
　　
　　在他小口小口吞咽的时候，那边的蒋冰开口问了：“头儿，你们回顾之前的案件信息，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之前的三名死者，在年龄及性别上没有什么固定的规律，通过验尸报告，我觉得这名凶手更像是在单纯的泄愤，他本身或许带有一些虐待狂的属性。”言宇斟酌着开口，尽量挑一些重点说着：“还有之前三起命案的案发地也没有任何的规律，不过就是位置比较偏僻，但却不到荒无人烟的程度。发现尸体的地点本身就是凶手行凶的地点，尸体不曾受过挪动，三人的死亡时间都在后半夜，我更倾向于这些死者是凶手在那个时间段随机挑选的猎物，没有什么事先挑选的过程。”
　　
　　“三个受害者皆是头骨碎裂，严重变形，到了修复都难的程度，身上也有着不同程度的骨折，不过主要的打击都集中在了头部，这是不是代表着某些含义。还有就是死者的财物没有遭受到任何的损失，警方也能够很快的核实出这些受害者的身份，表明了凶手的自信心高涨，并不觉得自己会被逮捕，且他也不是为了钱财。”
　　
　　在其余人还沉思的时候，叶竹却出了声：“这么说来，之前的受害者同不久前死亡的孙兴邦之间，的确有着一些共同点，但同样存在着不同点呀。”
　　
　　言宇一双黑眸看了过来，略微扬了扬眉：“说说看。”




80.  第八十章   无罪之证（11）

　　“相同点就是孙兴邦和其他三名受害者一样, 都是遭受过度的暴力才会死亡，整个头部被人反复多次的敲击，从而成了饼, 让法医对于头骨修复这方面的工作束手无策。不同点, 首先，孙兴邦身上的伤处比那三名受害者少了许多；第二, 他被发现陈尸池塘内, 而技术人员并未在池塘周围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也就是说那里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他的尸体被人移动过，这显然与前面三起案件有着极大的出入；第三，若是按照凶手以往谨慎又自信的性子, 怎么会将凶器遗落在抛尸点附近, 这是目前最大的疑点。”
　　
　　“说的不错。”言宇听完之后，给出了这么一个评价。然后, 他看向了罗奇所在的方向, 开口问道：“你那件血衣研究的怎么样了？”
　　
　　“还在做实验，我设想了几种可能性，到时候看看哪种是最符合的吧。”少年回应。
　　
　　“嗯。”男人的目光复又落在了彭一山的身上。
　　
　　对方连忙自觉的开始了汇报：“我将一共四名死者的验尸报告全部细细看了几遍, 大面上倒是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具体死因也不存疑，都是被敲了脑袋生生打死的。只是……我看过他们存放在电脑里的关于死者头部的特写, 我想试着将他们的头骨进行还原，不过难度的确很大。就算四个脑袋瓜这会儿整整齐齐的摆在我面前，都未必能成，那些碎骨片……说实话，几乎接近于粉碎性了, 有很多碎片直径不超过一厘米。”
　　
　　“偏偏所有的死者都已经被家属领回去火化了，我现在只能根据电脑里的影像及照片记录，试着还原一下。但是不要抱有太大的期望，最后很有可能只是白白的浪费时间。”他这话说的轻巧，可是特别调查组的众人都深知这件事的具体难度，要将影像资料及照片进行3D建模，然后再在电脑上一点点的将照片中的骨骼碎片抠出来，贴上去。
　　
　　这种尝试，也就彭一山敢做，换成别人光是想想就先疯了。
　　
　　言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在仔细的考虑了几秒后才道：“试一试可以，但若是不成，倒也不必在这种事上过于浪费时间。”
　　
　　“反正这回也没有什么尸体可供我发挥的，恢复一下头骨也算是缓解一下我的无聊了。”彭一山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他的专业就是跟死者打交道，谁知道这回来到城阳市，连个骨头都摸不到，还怪手痒的。
　　
　　“也好。大家今晚都早点回宾馆休息，明天一早还有挺多工作要继续推进。”最终以男人的这句话，为这顿饭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未曾想罗奇第一个出言反对：“我就不回去了，血衣这边刚有点眉目，今儿要不弄出来我根本睡不着，你们先回去吧，我到时候把事情解决了，有的是时间继续补觉。”说完之后，像是怕言宇不赞同，飞快的转身窜出了办公室。
　　
　　“我……罗奇要实验的，他自己一个人搞不定。”蒋冰‘嘿嘿’的干笑了两声，也瞬间没了影儿。
　　
　　彭一山抬起手摸了摸下巴长出来的胡茬儿，见言宇的目光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颇为无辜的瞪圆了眼睛：“言队，你瞅我干啥，我这人经常性的失眠，先去玩头盖骨建模培养一下睡意。”话音落下，人也不见了。
　　
　　言宇一脸冷冰冰的看着那扇不停晃动的办公室木门，黑眸里并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最终他走回了方才的办公桌前，拿起那三个档案纸盒子，瞄了一眼叶竹：“先回宾馆再说吧。”
　　
　　叶竹应了一声，实在懒得揭穿他，就这架势说是回去睡觉，她信了才有鬼。
　　
　　二人和刚刚吃完饭的吕自白打过招呼后，便走出了专案大队办公室。眼下的时间也还早，尚且不到十一点，他们在夜色中出了城阳市公安局的大楼，快步走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任由路灯将影子拉的很长。
　　
　　从局里到宾馆步行也就是十来分钟的功夫，所以二人并没有选择打车，北方的夏天夜里还是相当凉爽的，微风一吹反而消退了身上的粘腻之感。一路上，叶竹并未主动出声，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不聚焦，实际上脑海里一直在不停的整理这案子的相关细节及线索。至于走在她身边的男人，俊脸上的表情倒是罕见的轻松，时不时的还会用眼角余光观察她，眸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他们回到宾馆，上了电梯之后，叶竹这才终于从自己的思绪当中挣脱了出来。当电梯门在他们所居住的楼层开了之后，两个人先后走到了走廊里，言宇从裤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房卡，欲上前刷开电子房门。
　　
　　她就站在离着他一步远的地方，专注的盯着男人那截看起来强劲有力的手腕，鬼使神差的，她突然伸出手，握了上去。
　　
　　下一秒，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果不其然一些零碎的声音和画面再次迅速的从眼前闪过。经过前几次的画面闪现，她基本已经可以确定，上辈子自己在死之前是正在调查着某桩案件，没准就和上次在记忆里树林中看到的那个行迹鬼祟的人有关。
　　
　　这回的画面是她和搭档出现在了医院里，鼻间似乎还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耳边还响起了搭档的声音：“其中一名受害者就在前面的病房里，另外两个还在ICU呢，尚未能够脱离危险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转到普通病房来，又或许……永远转不过来了也说不定……”
　　
　　伴随着对方的话，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门，透过门上的玻璃似乎可以隐约看见病房里的人。
　　
　　然而就在她想努力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言宇那张在走廊昏暗的灯光照射下面无表情且好看的脸，还有此时正从掌心上传来的肌肤触感和源源不断的体温热度。
　　
　　男人此时的眼神仅仅完整的表达了一个意思：你要干什么。
　　
　　叶竹抿了抿唇，随即稍微挺起了胸脯，显然在做出这个举动之前，她已经想好了完全的借口：“时间还早，反正你也把案子的档案带回来了，不如再一起研究研究？”
　　
　　言宇的视线在她那略微挺起来的地方短暂的停留了两秒，很快就不着急痕迹的转移了目光，最终落在了她正捏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你这样，我能开门吗？”
　　
　　反应过来男人指的是什么后，叶竹如火烧一般的松开了手，脸颊上也不自觉的泛起了红晕。倒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后知后觉的感到了一丝丝的尴尬，不过话都说出去了，在房门开了之后，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进门之后，言宇径直走到了房间内那张不大的茶几前，将手中的档案盒放下，随即开了口：“你先看着吧，我去洗把脸。”
　　
　　“唔……”叶竹含糊的应了一声，胡乱拿起了一个档案盒就打了开来，从中抽取出几张资料，垂了眸子却半个字都没能看进去。耳边听到的是隐隐约约从卫生间内传出来的水声，她在这一刻才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刚刚的借口究竟有多么的草率。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此时此刻别说是案件详情了，她满脑子都是仅一墙之隔的卫生间里的情况，那水流声明显就不是‘洗把脸’那么简单。她用力的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清空脑海中的幻想，将全部心神专注在资料上，好在经过一番努力，她终于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案件上。
　　
　　对于刚刚发生的种种，也只能用‘美色误人’来解释了，毕竟男人真的没有什么可取之处，除了那张脸。
　　
　　终于，卫生间里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带着一身水汽的男人就这么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虽然仍旧是往日里经常穿的休闲装，但莫名的就是多了点不一样的气息，一头不是纯黑的头发湿漉漉、软软的趴在头顶上，被毛巾搓的有些凌乱。
　　
　　这样的言宇，显然是刚刚进入调查组不到一个月的叶竹未曾见过的，刚刚好不容易做成的心理建设又有逐渐坍塌的趋势。她闭了闭眼，勉强稳住了心神。好吧，就为了方才那点记忆碎片陷入了这等尴尬的境地，她果然是脑子抽了才会做出那种事。
　　
　　果然，深夜会激发人体内的一些不活跃的情绪反应，叶竹欲哭无泪的悄悄抬高了手中的资料，用以遮挡自己的脸和一直不受控制飘过去的视线。
　　
　　言宇显然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胡乱的擦了擦头发后，顺势将毛巾搭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带着那一身冷冽的气息，他坐在了那张与小姑娘一茶几之隔的藤椅上，也取出了一沓资料翻看了两下，随后问道：“你对于这四起命案，还有没有什么新的看法？”
　　
　　“没有。”叶竹干巴巴的回应，见对方已经飞速的进入到了工作的状态后，她反倒松了一口气，撂下了遮挡脸庞的纸张，微微摇了摇头：“只可惜咱们还是来的晚了一些，要是孙兴邦的遗体还在，这件事肯定不会这么麻烦。”
　　
　　对此，男人的回应只是微微挑高了眉毛。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却直勾勾的看了过来，眼底似乎还蕴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叶竹无意间撞上了他的视线，顿时又紧张了起来，表情无辜又不知所措。
　　
　　“那个……”对方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又有磁性。
　　
　　她捏着资料的手，略微用上了点力气。
　　
　　“你还是回去休息吧，黑眼圈大到占据了半张脸，我知道你想快点破案，但是这种状态不行。”




81.  第八十一章   无罪之证（12）

　　最后到底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叶竹已经记不清了, 她草草洗漱一番后就躺在那那张大床上，翻来滚去的睡不安稳。似梦非梦间，脑子里闪过的都是有关于连环杀人案的细节, 偶尔还会夹杂着男人那清冷的声音：你黑眼圈……
　　
　　第二日一早, 她睁开眼的时候愣愣的盯着屋顶的正方形的吸顶灯好久才稍微清醒了一点，艰难的从床头柜上摸索到了自己的电话, 划开屏幕之后才发现已经快要七点了。顺便点开了一条信息, 是言宇在稍早些时候发过来的，大致的意思就是他先去局里部署工作了。
　　
　　晃晃悠悠的起身走到了卫生间内，她坐在马桶上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出神，不知是错觉还是因为昨天夜里没有休息好，眼周的青黑之色似乎还有着扩大了的趋势。思来想去, 她还是多上了几层防晒霜, 虽然作用不大，但是聊胜于无吧。
　　
　　等到她回到了城阳市公安局的时候, 在楼下遇到了杜天成和刚子, 对方出乎意料的竟然和她主动打了声招呼，虽然两个人都是胡子拉碴的，但是精神状态看起来却意外的亢奋。
　　
　　“早啊, 临时的办公地点已经给你们腾出来了, 在和审讯室同一楼层的一间休息室内。就是可能你们要去技术大队或者法医那边的时候，还要楼上楼下来回跑, 有些不方便。”杜天成说到这，竟还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叶竹有些受宠若惊，好奇的开口问道：“你们昨天去派出所查的怎么样？”
　　
　　“还没什么具体的结果，但是好歹有了点眉目。”杜天成看起来有点着急，寒暄了两句之后便挥手告别, 带着刚子上了一辆警车就走了。
　　
　　等到叶竹依着刚刚对方的话，摸索到位于审讯室所在楼层的那个休息室后，推开门就看见里面站着两个人，正是言宇和吕自白。这个房间还能隐约看出原本的布局，只是将茶几抬了出去，添了两张办公桌和一个不大的白板，靠着墙面的长沙发仍旧摆在原处，上面还躺着一个人，用一本书盖住了脸，呼噜声震天响。
　　
　　勉强从对方的衣着辨认出了睡得正香的是彭一山后，她再次把视线挪回了那张白板上，看着上面贴着的四张受害者的照片以及下面写着的他们的基本信息，若无其事的开了口：“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刚刚约了发现孙兴邦尸体那个池塘的所有人来局里，估摸着一会儿就能到了吧。”吕自白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回道。
　　
　　叶竹正欲开口回些什么，休息室的门却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给踹开了，门板撞在了墙面上回弹，发出的巨大声响直接把鼾声正浓的彭一山吓得瞬间坐了起来。
　　
　　“卧槽！罗奇？！赶着投胎吗？”彭一山在迷迷糊糊的看清来人后，有些崩溃的大喊，‘难受’二字写了满脸。
　　
　　“有了！有了！”少年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态度，怀里还捧着一台他的宝贝疙瘩，语气兴奋极了：“头儿，血衣的结果有了！”说话间，他快步走到了其中一张办公桌前，将手中的电脑放了上去。
　　
　　屋子里剩下的四个人自然是先后围了上来，静静站在那里等着他的讲解。
　　
　　“其实一开始我就觉得那件血衣上的血迹分布有点奇怪，但是一直没有什么头绪。所以在昨天后半夜，我就去找到了彭哥，看看他能不能从尸体上出发，给我一些什么建议。”罗奇一边说着，一边调出了那件血衣的照片：“从衣服上的血迹分布可以看出来，这些血点应该是在凶手行凶的时候，比如砸受害者脑袋的过程中，喷溅上去的。但是我和蒋冰经过几次试验模拟，在血点的大小上产生了出入。我们按照发现的那把长柄锤的长度，进行了多方位的打击模拟试验，得到的结果均是……这件血衣上的血点太大了一些。”
　　
　　“当然了，这只是其中一个疑点，后来我们就去到了彭哥那里。”少年说到这，回头看了一眼彭一山。
　　
　　彭一山会意，接过话茬继续解释：“因为孙兴邦是最新的受害者，所以我首先对他进行了颅骨修复工作，出乎意料的还挺顺利，应该说他的整个脑袋的碎裂程度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严重。昨天后半夜罗奇来的时候，我已经将其整个头骨修复的八九不离十了，并且成功的找到了凶手敲击在他头部的第一下所在的位置。”
　　
　　因为他所有的成果都存在了法医解剖室内的那台电脑上，所以说起来难免不够形象。
　　
　　罗奇眼珠子一转，示意他稍等，然后在电脑上鼓捣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了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成了，我通过楼内的无线系统连接到了你的那台电脑，所以你说的修复结果……在这里！”
　　
　　话音尚未落下，他的电脑屏幕上就弹出了另一张图片，上面赫然就是一个充满了裂痕但是已然修复完成的头骨。
　　
　　吕自白顿时吃惊的张大了嘴，伸出手冲着少年的方向指指点点，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你……你……你黑了我们公安局的网？”
　　
　　“啧！”罗奇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摇头晃脑的回答道：“说的那么难听，都是一个系统的事儿，那能叫黑吗？再说了，你们局里的网络系统实在没什么挑战性，回头等我闲下来帮你们加密一下，不用谢。”
　　
　　“咱们还是说回案子吧？”
　　
　　彭一山上前两步，指出了位于受害者枕骨上的一处明显被重击过的点，因为从那个点开始四周的裂缝呈放射性往外蔓延：“这就是受害者被最先击中的地方，第一下倒不是非常的重了，但是也不轻，足以让人瞬间失去意识。通过这一击的角度来判断，凶手的身高应该是和死者差不多，甚至略高一些的。”
　　
　　“听起来挺像刘德友的。”吕自白插了一嘴。
　　
　　罗奇在彭一山结束讲解之后，再次把话语权抢夺了过来：“之前我不是说了，那些呈喷溅状的血点大小有些不对劲吗？重点又来了，若是按照彭哥这个关于凶手的推断，比受害者身高略高一些，这样的话衣服上血液的分布情况也对不上了。综上所述，这件血衣很有可能是伪造的证据。”
　　
　　“所以刘德友真的是被冤枉的？”吕自白整个人都裂了，生平第一次破案最后却落了这么个结果，不由得开始怀疑人生。
　　
　　对此，言宇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电脑屏幕后，侧过脸对彭一山吩咐道：“既然孙兴邦的头骨已经修复的差不多了，那么你着手比对一下发现的那个长柄锤和他脑袋上的伤口是否一致。”
　　
　　“是。”男人谨慎的应下。
　　
　　就在这个时候，吕自白手中捏着的电话欢快的唱了起来，他在接通之后告知了电话对面的人楼层数，撂了电话就看向了言宇：“言队，那个塘主过来了，我这就去电梯口接应一下，然后把他带到问询室。”
　　
　　说完之后，还没等到回应呢，便急哄哄的跑了出去。
　　
　　罗奇和彭一山见状，也没多做耽搁，一哄而散的消失在了这间临时的办公室里，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十几分钟后。
　　
　　言宇终于带着叶竹出现在了问询室的门口，里面吕自白正略显尴尬的和一名四十来岁的男人交流着。对方个子不高，可能也就不到一米七，略胖，挺着的肚子尤为瞩目。额头在顺着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的关照下，显得锃光瓦亮。
　　
　　“言队，你们来了。”吕自白犹如看到了救星一般，一下子站起了身，然后指着那位也从沙发上站起来的人介绍道：“这个就是那片池塘的所有人，叫丁志勇。”
　　
　　“请坐。”言宇冲着男人微微颔首，伸出手来示意他坐回沙发上。然后自己接过叶竹拖过来的板凳后，也坐了下去：“今天找你过来，主要还是想了解一下之前那件事的始末。”
　　
　　“我知道，吕警官已经在电话里和我说了。”丁志勇坐在那里搓了搓手，表情十足十的无奈：“我本来不想来的，你们大概想象不到，我今年就因为这么一件晦气的事儿，损失了到底多少钱！全家上下七八口人全指望那一个池子养活的，这下可好，从池子里捞出尸体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我那满满一池塘的螃蟹，全砸手里了！”
　　
　　“外面那些人说的跟亲眼见到的一样，还有说人是我杀的，然后扔进池塘里专门喂螃蟹！还说我每年都要杀人，要不那螃蟹怎么长的又大又好吃的。诶？我就纳了闷儿了，这种话竟然也有人信？！”他说到这，整个人气鼓鼓的，本就亮堂的脑门儿这会儿更像路口上方悬挂的红灯。
　　
　　“人言可畏呀……”叶竹低叹了一声，屈身向前将茶几上装着热水的一次性水杯往对面的方向推了推：“这说明您生意红火，背后嫉妒你的人太多了。”
　　
　　丁志勇闻言，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随即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无语的摇了摇头。
　　
　　“您不如，先说说魏伟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儿吧？”叶竹建议道，先从小事儿说起，循序渐进这也是一种让当事人放松紧绷的神经的好办法。
　　
　　“魏伟？”提到这个人，男人便又恢复了气鼓鼓的状态，估摸着要不是顾忌着这是在警局，怕是要破口大骂：“狗日的不讲究，邻里邻居的住着，没事儿就去我家池塘捞螃蟹，还当我不知道呢？”
　　
　　“哦？听您这话，他不仅偷过那三次？”
　　
　　“如果就只有那三次，我也不会报警了，只不过往年那些陈年旧事，我也没有啥证据在手上了。”丁志勇摊了摊手：“而且在报警之前，我去找他谈过，结果丫的当天晚上就又借着酒劲跑到我池子那边，不仅捞了两只螃蟹，还往池塘里……拉屎！”




82.  第八十二章   无罪之证（13）

　　“要不是因为他这么故意挑衅我, 哪里就至于因为几只螃蟹报警？”男人老大不乐意的说道。
　　
　　叶竹继续问道：“听说你们池塘附近似乎安装了监控的？”
　　
　　对方点了点头：“在路边安装了一个，说白了就是为了防小偷的，虽说我经常夜里在池塘边上的窝棚里住, 还养了一条狗, 但是那些偷子办法可多了。监控不过就是为了震慑他们而已，我家那条狗子不提也罢, 憨憨的很, 也怪我没事儿就带它到处溜达，和周边的人混的熟悉的不得了，根本不会咬人。”
　　
　　“多亏有了这个监控，要不怎么能发现魏伟没事儿就过来捞我池塘里的螃蟹呢？”
　　
　　听到这里，叶竹看了吕自白一眼, 对方这回领会的倒是快, 急忙开了口：“没错，当时派出所的民警去看那个监控了, 这个魏伟啊的确在夜晚多次出入过池塘, 每次都拎两三只螃蟹走。”
　　
　　“看来视频效果还不错，那您和警方怎么没发现有人把尸体扔进了池塘里呢？”她复又接着追问，只不过这回的问题把两个人都给涵盖进去了。
　　
　　丁志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张了嘴半天没能说出个四五六来, 一旁的吕自白只能代为回答：“是这样的，那个监控有一处死角, 就是在池塘边窝棚的北侧。那块儿超出了监控的范围，而且黑夜里就更看不清什么了。杜队他们在出警到现场之后推断，那里大概就是凶手选择的抛尸地点，还特意跑到池塘边上去提取过现场痕迹，只是对方谨慎的很, 周边的土壤有被人翻新过的迹象，找不到脚印。”
　　
　　“唔……不是说你也经常在池塘边住下吗？当天晚上……？”叶竹直勾勾的看向了有些拘束的男人。
　　
　　得到的是对方那有点庆幸的回应：“我啊，那天晚上刚好亲戚家里的孩子第二天要结婚，也是曲明镇上的，我去喝酒顺便帮着忙活忙活了呀！得亏我没在现场，要么万一我听到什么动静冲出去，那杀人犯还不抽冷子给我一锤子呀？”说完之后，露出了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言宇和叶竹对视了一眼，神情莫测。
　　
　　“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知道的可都一字不差的说给你们了，你们要是再问我什么，那也只能是不知道和无可奉告了。”丁志勇说话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双手不自觉的摩擦了几下自己的衣服，像是随时准备离开的模样：“我家里还有一堆事儿呢，要不是今天正好来市里找那几户和我长期合作的商家，我也没工夫过来。天还没亮我就出门了，清晨的时候到了水产市场，好说歹说又让了几分利，才让人家松了口。这会儿回去我正好准备一下，等到天擦黑的时候把螃蟹捞出来往市里一送。”
　　
　　“妈的，这一年全白干了！”他懊恼的啐了一口。
　　
　　“暂时没有什么问题了，谢谢您的配合。”叶竹也站起了身，伸出手和对方轻轻的握了握，目送着他出了这间问询室。
　　
　　“言队，咱们接下来干去做什么？”吕自白眼巴巴的看着男人问道。
　　
　　言宇略微垂下了眼皮，一双手在无意识的摆弄着电话，好几秒没吱声。突然，他从椅子上起了来，淡淡的说道：“一会儿让蒋冰陪你再去一趟看守所见见那个魏伟，主要注意侧面问问他当晚在偷螃蟹的时候是否有听到狗叫。方才丁志勇提过，他在池塘附近养了一条狗，那狗养在窝棚附近。魏伟是在靠近路边的那一侧捞的螃蟹，距离窝棚挺远，狗不叫正常，可是凶手是从那里进行的抛尸，狗若没叫……”
　　
　　“好的，我明白了。”吕自白应下。
　　
　　“嗯，魏伟这边算是一个突破口，就算再不承认，他那天夜里必定是见到了什么。不过因为他体内酒精含量超标，或许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嗯！”吕自白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狐疑的开口问：“那你们俩干嘛去？”
　　
　　回应他的则是那两个人嘴边翘起的一模一样的弧度，以及那如同复制粘贴的表情。
　　
　　…………
　　
　　几分钟后，丁志勇正在城阳市公安局外的马路边上等车，这边虽然位于市里，但是周围都是政府各部门的办公大楼，所以白天里来往的车辆并不算多。他站在树荫下面躲着太阳，刚刚倒是开过去几辆出租车，只不过里面都有乘客，就在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出现些许不耐烦的时候，一辆吉普车停在了他的眼前。
　　
　　副驾驶的窗户缓缓降下，露出了叶竹那张笑容甜美的脸：“您还没走呢呀？正好，我们要去曲明镇一趟，顺便还能把您送回去。”
　　
　　男人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倒也没有过多的推拒，十分干脆的上前拉开了后车门钻了进去。车内开着空调，一股股的凉风扑在他的脸上后，他长舒了一口气：“那就谢谢二位警官了，我还真不跟你们客气，外面的鬼天气实在太热了，这地方还不好打车。”
　　
　　“不过，你们去镇上做什么？”他问出这句话后，整个人把脑袋从中间往前探了探，显得神秘兮兮的：“我最近可听镇上的人说，人不是刘德友杀的，这里面另有隐情，要不然怎么迟迟不开庭呢？”
　　
　　“你们镇上的人知道的还真多，什么有依据的没依据的话都敢往外说，这是觉得造谣不用负法律责任吗？”叶竹没有正面回应对方的疑惑，反而语带笑意的说了这么一句打趣的话。
　　
　　丁志勇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这叫什么造谣呢？地方小就是这样咯，该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不在家，剩下的就是一些闲人，没什么事做整天盯着镇上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然后聚在一起的时候说的都是这些事儿。镇上的人往上数一辈儿那都是村里的农民，还指望我们整天谈论国家大事不成？”
　　
　　“我怎么听说当初逮捕刘德友的时候，镇上的人都说肯定就是他杀的，也不过才一两个月的时间，风向变得还挺快。”叶竹顺着后视镜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后座之人的表情，期间嘴巴也没闲着，语气稀松平常，就好像两个熟识的人在闲聊。
　　
　　对方闻言笑着叹了一口气：“他们要是会破案，那还用得着警察了吗？”
　　
　　“我还听说了，刘德友有不少暴力史，也被警方处理过几次？但是我们在系统内可没发现这人有前科呀！”
　　
　　“那都是瞎传的，他这人脾气什么样不好说，但是那张嘴是真惹人烦！的确和人起过几次冲突，但是村上的领导过来劝劝也就罢了，有两次旁边的人报了警，警察来了就都虚了，不管是他还是对方说什么都不肯跟着警察回去。后来，事情也都不了了之了。”
　　
　　丁志勇说着，颇为无语的摇了摇头：“这事儿啊，要不是他当初嘴欠那也发生不了。明明是他先在棋牌室笑话人家孙兴邦是老绝户，孙兴邦气不过就拿当初他老婆偷人的事儿出来说嘴，他反倒受不住嘲笑把人给杀了……”
　　
　　“哦？”叶竹惊讶的挑了挑眉，嘴里发出了疑问声。
　　
　　“嗨……别看地方小，好玩的事儿多着呢。”后座的人直拍大腿，继续嘟囔着：“要我说就都是闲的，一入冬没人出去干活全在家里猫着，呆着呆着就非得琢磨点别的事儿。”
　　
　　对此，叶竹没有接着这个话题问下去，只是意味深长的歪了歪头。
　　
　　又过了一个来小时的时间，吉普车终于驶进了那熟悉的商业街，在丁志勇的指引下拐了两个弯儿后停在了路边。一下车再走几步就是发现孙兴邦尸体的那个池塘，叶竹抬头看了看，惊奇的发现了除却靠着路边的监控探头，在那窝棚附近的上方也挂了一个。
　　
　　似乎是察觉到了二人的视线，丁志勇一边往窝棚那边走一边摆了摆手：“我是被吓怕了，再加一个总不会还有什么死角之类的吧？”
　　
　　“汪汪汪！汪汪汪！”
　　
　　在三人临近窝棚的时候，忽然从旁边窜出了一只狂吠不止的大黄狗，脖子上拴着结实的铁链子，就算双脚被勒的被迫离开地面，仍旧一个劲的呲着牙发出威胁的怒吼声。
　　
　　“大黄，这是客人。”丁志勇上前摸了摸它的头，登时黄狗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只是那双滴溜溜的圆眼睛仍旧紧紧地盯着眼前的陌生人，从嗓子里发出呼噜噜的气声。
　　
　　叶竹好奇的弯了弯腰，低头去看几步开外的大黄狗，像是开玩笑似的说道：“我还以为你说你家狗不咬人是真的，这回一见，不还是蛮厉害的。”
　　
　　丁志勇撩开了窝棚的帘子，这会儿整个人都钻了进去，听到她的话之后扬声回着：“应该是以前没见过的缘故吧，我这狗认生，要是镇上的人过来，顶多在没看清脸的时候叫唤两声，大多数时候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屁都没一个。”
　　
　　“哟，是吗？”叶竹干脆直接蹲了下来，撅起嘴‘啧啧啧’的逗弄起大黄狗来，只是对方看起来并不买账，还是那副警戒的模样。她在逗了一会儿之后，扭过头看向了一直站在不远处观察着周边环境的言宇，话中有话的开了口：“看来还真得是熟悉的才行。”
　　
　　言宇稍微点了一下头，视线掠过大黄狗，看向了位于它后面的一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小破毯子。忽然，他眸子缓缓地眯了起来，冲着丁志勇道：“可以劳烦您先把狗弄到一边去吗？”
　　
　　对方不明所以，但是仍旧将狗给拉走了。
　　
　　只见言宇迈开了一双长腿，大跨步的走到了给狗当成窝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突突的毯子边，顺便从兜里掏出了手套给自己戴了上，然后弯腰从里面捡起了什么东西。




83.  第八十三章   无罪之证（14）

　　叶竹定睛一看, 对方握在手里的是某种物品的包装袋，已经被咬得稀烂，是黄不黄红不红的那种配色。
　　
　　“这是个啥？”丁志勇在旁边拽着自家的大黄狗, 好奇的探头探头, 问出了声。
　　
　　言宇捏着这个包装袋，侧脸看向了一旁地上放着的两个坑坑洼洼的不锈钢铁盆, 其中一盆装的是水, 另一盆从底部那剩下的渣滓，勉强能够看出曾经装过剩饭剩菜。
　　
　　“是香肠的包装袋，你们家里人平时喂狗香肠吗？”
　　
　　丁志勇摇头：“不喂，大黄是我捡的小土狗，又不是什么金贵的品种, 自小就是吃着菜汤泡剩饭长大的。香肠这种东西, 我们可从来不给他吃。”说着，他低下头伸手拍了拍黄狗的脸, 嘴里念叨着：“你是不是又去超市叼人家的东西回来了？”
　　
　　“二位警官有所不知, 有一次我带着他去商业街的超市，回来才发现它嘴里藏着一小包鸡肝，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得, 鸡贼的很。”
　　
　　“我看着不像, 这香肠的包装还挺特殊，你们镇上的超市卖进口的牌子吗？”叶竹走近了, 仔细的观察了一番之后反问道。
　　
　　“进口的？那是啥洋玩意儿？镇上怎么会有卖的？”丁志勇矢口否认，甚至还蹲在了黄狗的身边，摸着对方的下巴使得那张长脸对着他自己，问着：“大黄啊，那个东西是谁给你的？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不要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好多人想着药死你好过来偷螃蟹呢！”
　　
　　他自然是不会得到什么回应的，大黄瞪着一双紫葡萄似的眼珠子，好奇的看着自己的主人，大舌头耷拉的多老长，整只狗因为酷热的天气直喘着粗气。
　　
　　言宇将那包装袋直接拎到了同眸子平行的高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所以是大黄熟识的人给了它一根香肠，想让它在整个抛尸的过程中保持安静？”叶竹合理猜测道：“这么大一根香肠，够大黄吃上一会儿了。”
　　
　　“有意思。”言宇没头没尾的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在察觉到身边之人不解的目光后，心情颇好的稍微解释了一下：“按照之前有关于凶手的侧写，对方是没有任何的怜悯之心的，他只是个通过暴力杀人来追求一丝丝快感的冷血动物。那么矛盾就在这里显现出来的，人都杀了，对方还会在乎一只狗？就算是为了抛尸隐蔽不被发现，那么能让这只狗闭嘴的方法又岂止这一种？”
　　
　　听到这里，叶竹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般的接着开了口：“没错，这人在抛尸过程中表现出来的同情心还真的和杀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而且之前咱们也分析过，最开始三起案子尸体没有被挪动，但是这起有，所以是模仿作案？或者这起案子和之前那三起压根就没有太大的联系，只是因为杀人手法上的巧合，造成了警方的判断失误？”
　　
　　“联系罗奇带人过来。”言宇轻声吩咐。
　　
　　叶竹应了一声就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了，等到罗奇他们开着警车过来的时候，又是过了许久，太阳挂在天空上火辣辣的，正是一天到头最热的那会儿功夫。
　　
　　技术人员先是拍了照片，然后开始着手提取上面的指纹，没想到还真有些发现。不过因为证物时间过于久远，加上天气上的变化，下雨啊……暴晒啊之类的都会进一步影响这些指纹的清晰度，所以还得先进行修复才能再拿去比对。
　　
　　好在有罗奇在，打开后备箱将那几枚指纹扫描进入了电脑内后，他便开始了修复工作。这过程需要的时间并不短，于是乎少年还抽空跟言宇汇报了一下进度：“我出来之前，彭哥说，警方发现的那把长柄锤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与孙兴邦脑壳上的伤处痕迹不相符。他还在做进一步的比对核实，估摸着晚上之前能出报告。”
　　
　　“嗯，现在差不多基本可以确定杀死孙兴邦的凶手和之前那三起命案的凶手并不是同一人。”言宇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进程一边回应道：“刚刚蒋冰也给来了消息，看守所里的那个魏伟表示，他在偷螃蟹的时候并没有听到任何的狗叫声。至于当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么，怎么知道池塘里有死人的，他还是不肯松口。”
　　
　　“真是麻烦，都不知道他在隐瞒什么！”罗奇闻言皱起了眉：“我怎么觉得随着调查的深入，咱们算是把第一个嫌疑人刘德友的嫌疑给洗清了呢？难道真是城阳市局抓错了人？要真的是这个结果，那以后估摸着全局上下都没人能够信的到吕自白了，还不如这两天我抽空劝劝他，自己先打个调职申请吧，这叫先下手为强。”
　　
　　“在你们过来之前，我也有问过丁志勇，对方表示在日常的生活中和刘德友这个人没有什么交集，那条狗似乎也没有什么机会和对方熟悉起来。”叶竹在旁边进行补充说明，更加印证了刘德友在整件事情当中是被陷害的，他本身只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真是奇了怪了，那接下来咱们是不是应该从刘德友的身上入手啊？能够偷出带有他的指纹的长柄锤，并且在他家中藏匿血衣的人，应该不多吧？这个人他只要稍微想想，就能知道是谁了不是吗？”
　　
　　“对于这点，吕自白在咱们来之前，还真询问过他。因为他不是一直不停的嚷嚷冤枉吗？吕自白就问，既然他没有杀过人，那证据必然是伪造的，让他说出一个或者几个有嫌疑的人，最起码是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在他家中进出的。对方给出的答案是不知道，说自己家里老婆上班孩子上学，白日里他出去也不怎么锁门，谁都能进得去。”叶竹说着，无语的撇了撇嘴。
　　
　　“或许是镇上的某个人知道他的生活习惯，这才把目标放在了他的身上。”
　　
　　“的确有这个可能，毕竟从风险分析来看，嫁祸给他的风险性最低，连带着那几日他还和死者起过冲突，简直就是绝佳的机会。”罗奇扬了扬眉毛，表示赞同。
　　
　　然而站在他们身边的言宇在他们二人絮絮叨叨的过程中，全程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电脑发出嘀嘀嘀的电子音后，用眼神示意少年该干活了。
　　
　　罗奇将修复完成的一枚指纹丢进了数据库中，原本打算就这么放在那里让它自动工作着，也没抱太大的期待。谁知道不出几分钟，电脑里就传来了提示音，他本来是懒洋洋的靠坐在后备箱上看着远方的技术人员在窝棚附近拉警戒线、取证，听到声音之后猛地一个激灵，迅速转过了头。待到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后，不可置信的脱口而出：“卧槽？真的假的？”
　　
　　“头儿，它……它竟然比对成功了？”少年指着电脑的手哆哆嗦嗦的，对于这么顺利的结果着实有点接受不了，幸福来得太突然，直接把人砸的晕头转向的。
　　
　　“是谁？”言宇上前两步，相比对方来说，他淡定多了，只是眉眼变得凌厉了许多。
　　
　　“等等……”罗奇在键盘敲击了两下，随即有了结果，不确定的扭过头看了其余二人两眼。
　　
　　而言宇和叶竹的反应也是极为奇特的，三人站在原地，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周边的空气都跟着变得飘忽起来。
　　
　　…………
　　
　　那辆吉普车和几辆警车在当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呼啸着经过了镇上的那条商业街，拐进了熟悉的小道上，最终在那扇暗红色的大铁门外停了下来。今天不知怎么的，大门竟是敞开的，叶竹等人在下了车之后，走到了门外往里张望。
　　
　　院子里空无一人，晾衣杆上正挂着几件轻薄的夏季衣裳，随着清风微微摆动着。水泥地面有着一滩滩的水痕，二层楼楼下的大门也是敞开的，屋子里也并没有什么声音传出。
　　
　　叶竹在打量了一番后，视线从屋门口移到了旁边卧室的那扇窗户上，眼下屋里那玫粉色的窗帘并没有像是那天那般悬挂起来，衬的玻璃窗干净又明亮。
　　
　　下一秒，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出现在了那扇玻璃窗后，对方在看到这些走进院子里的人显然也是一愣，随即飞快的消失了。没过多久，一道纤细瘦小的身影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冲着房子的后面喊：“妈？妈？那天过来的叔叔阿姨又带着人来了！”
　　
　　“什么？”后面的一间屋子里，传出了熟悉的女声，紧接着对方猛地冲了出来，在看到叶竹等人之后，大步走到了院子里：“你们怎么又来了？这一天到晚，没完没了了？”
　　
　　“大姐稍安勿躁，我们这回来是因为您丈夫死亡一案发现了一些新的物证，所以才会再次跟您了解一下情况。”叶竹上前两步，笑吟吟的解释着。
　　
　　她这边话音刚落，方才中年女人走出的那间屋子里又出来了一个人影，是那天他们在街上看到过的小男孩。
　　
　　万秀兰见状不悦的拧起了眉，冲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没好气的道：“你们两个赶紧进屋去写作业！”
　　
　　说完之后，她扭回了头，冲着叶竹嚷嚷：“说罢，又发现了什么？”
　　
　　“我们在您丈夫被抛尸的那个池塘周围发现了带有指纹的香肠包装袋，初步判定是凶手在抛尸的时候用来安抚那只守着池塘的大黄狗的，接着警方又在上面提取到了一组指纹，经比对，找到了这组指纹的主人。”叶竹说着，拿出了装有香肠包装袋的证物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果不其然，万秀兰顿时脸色大变。
　　
　　然而叶竹的视线却越过她，直接落在了后面的小女孩儿的身上：“那组指纹是您女儿的。”




84.  第八十四章   无罪之证（15）

　　“你们搞错了！”万秀兰飞快的回应道。
　　
　　“证据不会骗人, 之前因为您丈夫身亡一案，城阳市公安局的警察曾采集过你们全家的指纹和DNA作为样本，而这一组香肠包装袋上的指纹与你女儿翠翠的指纹样本一模一样。”叶竹说着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看向了其身后像是茫然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的小女孩, 无奈的开了口：“现在我们不仅要带着孙翠翠回到局里进行调查问话，还要在你们家中进行搜查, 希望您能配合。”
　　
　　“凭什么？不就是一破香肠的外包装吗？你们就怀疑到我们孤儿寡母的头上？我男人本来就已经死了, 你们还如此咄咄逼人！”女人拦在了门口处，说什么也不让这群警察进入到屋子里。
　　
　　实际上如果她能够继续保持面不改色的模样，也许警方心里还会犯一些嘀咕，如今她的行为无异于昭告天下：这屋子里有事儿。
　　
　　叶竹上前两步，右手轻轻的搭在了对方展开的左手臂上, 微笑着直视着女人的脸：“大姐, 如果你觉得疑惑，我们警方可以派人过来和你解释解释现在的刑侦手段是多么的发达, 怎么光靠着一个小小的食物包装袋就能够判断出它停留在案发现场多久了诸如此类的问题。但是今天进入到您家里搜查是避免不了的, 警方也是走了合法的程序才申请下来的搜查证，请您务必配合我们工作。”
　　
　　说完之后，她的右手略微用上了些力气, 将那只手臂往下压了压。万秀兰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 却也没有继续坚持，缓缓地垂下了自己的手臂。叶竹从她身侧的位置, 大跨步的走进了屋子里。
　　
　　技术大队的几名同僚也走了进来，准备开始搜证工作，不过那名领头的却先是走到了言宇和叶竹的身边，低声说道：“言队，在发现孙兴邦身亡之后, 我们也来过他的家中进行相关的取证，只不过上次没有什么发现。”
　　
　　“你们都进行了哪方面的工作？”言宇听到这话倒是没怎么意外，因为这些事情在案件的档案中都有体现，他早就已经知道了。
　　
　　“针对于受害者的死亡状态，我们当时是着重在全屋及院子里查找血液痕迹，一无所获。”技术大队的负责人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即又继续道：“当然了，按照如今的证据来看，也不排除这家人有着相当高明的反侦察手段，要么就是……案发现场并不在家中。”
　　
　　“未必，你们先按照正常程序排查一遍吧。”言宇淡淡的回应，紧接着就用意味不明的目光在此时缩在门边的母子三人身上转了转，若是案发现场不在家中却吓成这个样子，演技还算真不错。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万秀兰搂着自己一双儿女的手臂越发的收紧了一些。
　　
　　技术大队全员开始了又一遍的排查取证工作，从楼上到楼下，连楼梯上的细小边角都没有放过。然而，果真就如负责人一开始所说，一无所获。
　　
　　言宇面上不见着急，就在客厅里不停的走来走去，时不时的还这摸摸那看看的，神色悠哉到不像是在出杀人案的外勤。叶竹在他开始转第二圈的时候就领会了他的意思，任由他自己在那里跟一只仓鼠似的转来转去，她则是用眼角余光一刻不放松的盯着那母子三人看，当然了大部分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万秀兰身上的，那两个小孩子一个一脸懵懂无知，一个像是吓傻了，全程没有任何的表情。
　　
　　就在男人转到第四圈的时候，她终于透过女人脸上微表情的变化判断出来点猫腻，所以在他走到那套实木制成的沙发附近的时候，她出了声：“就是那里。”
　　
　　言宇立刻便停在了茶几前，身后是长沙发，上面还铺着一层海绵软垫，身前则是与沙发同样色系和材质的实木茶几，两侧还摆着两把单人沙发椅。他往地面上扫视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且这处地面方才技术大队的人已经处理过了，没有产生血液反应。
　　
　　在原地沉吟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了万秀兰，对方许是察觉不好，这会儿已经将头深深低了下去，再不肯露出什么表情让他们看出端倪。
　　
　　“叶竹。”他开了口，之后一屁股坐在了背靠着墙面的长沙发上。
　　
　　在对方开口的那一瞬间，叶竹就十分有默契的上前，两个人左左右右的试了几次后，她摇了摇头：“因为后面墙壁的原因，受害人若是坐着此处被击中左侧枕骨的几率不大。”
　　
　　他们在做实验的这会儿功夫，技术大队的负责人从楼上下了来，站在一边静静的观察了几分钟，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论后，疑惑的开了口：“可是我记得罗奇小兄弟说，嫌疑人的身高要比死者高上一些呀？”
　　
　　“所以言队才坐在这里不是吗？那个所谓的高度只是基于死者枕骨处的伤口进行判断的，假设当时孙兴邦正坐在沙发上，那随随便便来个人都要比他高。”叶竹出言解释。
　　
　　随即言宇换坐在了位于内侧的那个单人沙发椅上，但是因为距离墙壁太近，似乎也不大行。
　　
　　“敲倒是能敲上，但是用不到力气，不足以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叶竹再次摇头，于是乎二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对面的沙发椅上。
　　
　　男人起身，两大步就跨到了对面，安然的坐在了那里。她绕到了对方的身后，手里还拽着那根方才随手捞过来的用于充作‘凶器’的木棍，铆足了力气抬起棍子就冲着那颗脑袋挥了过去。
　　
　　她这股子狠劲儿，惹得在一旁围观的几名城阳市局同僚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然而下一秒，那根木棍堪堪的停在了言宇的耳侧上方，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动了他那头柔软的发丝，然而男人确实眼睛眨都没眨，俊脸上半点不见害怕的微微勾起了唇：“看来这处可以。”
　　
　　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却没能得到什么反馈的叶竹在背后呲了呲牙，连带着还隐晦的翻了个白眼。
　　
　　言宇满意的往前弯了弯腰，带着手套的手触摸在了脚下的地砖上：“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到底用的什么办法把血迹处理的这么干净，但是做事不要光看表面吧？”
　　
　　“把这把沙发椅卸了。”　他那修长的手指轻轻的点了点沙发椅的把手，然后站起了身又看向了长沙发后面墙上挂着的那副十字绣：“还有把那个东西也摘下来。”
　　
　　技术人员听从吩咐，在万秀兰那面无血色的注视中，不仅十分迅速的把沙发椅大卸八块，还将装有十字绣的塑料框直接从墙上弄了下来。
　　
　　“言队，这沙发椅的接口处，果然有血液反应。”
　　
　　“言队，这边也有发现。”另一名技术员将十字绣外面的塑料框及玻璃拆下来之后，指着最下方的布料道：“发现疑似血迹。”
　　
　　一刻不耽搁的，他把那块布料剪下来一点点，放进了装有试剂的试管中摇晃，果不其然试剂变成了淡粉色：“是人血，怪不得上次我们没有什么发现，凶手肯定是把玻璃及塑料框外面的血迹全部处理干净了，而里面布料上的血渍没准是对方在拆除外框清理的时候不小心滴落上去的？”
　　
　　言宇只是轻笑了一下，转过身之后走到了万秀兰母子三人的跟前：“做事不仅不能光看表面，还得注意细节，长沙发上铺着厚厚的海绵垫，外侧的沙发椅上却什么都没有？哪怕你全都拿下去，也不会这么惹人怀疑。”
　　
　　当然了，他指的不是现在，他刚刚说的是在最初城阳市公安局过来取证的时候拍摄的照片里的场景。当时他在翻看档案的时候就有所怀疑，方才进屋的时候还特别注意了，沙发上的软垫果然已经换了花色，估计那会儿是因为时间过于匆忙，所以才留下了这么大的纰漏。
　　
　　“人是我杀的。”万秀兰见他的目光看向了孙翠翠，急忙把两个孩子扯到了自己的身后，表情坚定而又决绝：“是我杀的，你们抓我回去就好，他们只是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妈？”
　　
　　“妈？”
　　
　　男孩女孩同时发出了疑问的声音，两张稚气的脸上挂满了疑问，他们似乎并不能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怎么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什么都变了，先是爸爸死了，现在妈妈又要被公安局给带走。
　　
　　“别说话！”万秀兰用力的捏了捏他们的手腕，随后半蹲下身子同二人对视：“妈妈……你们先去姥姥家住几天好不好？等到时候，妈妈再去姥姥家接你们？”
　　
　　就算再怎么懵懂，俩孩子也是十多岁的年纪了，这会儿显然明白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儿。只见孙翠翠直接扑到了女人的怀里，肩膀不停的抽动，而男孩儿孙明明则是拉着母亲的手，咧开嘴嚎啕大哭了起来。
　　
　　“倒是不用这么依依惜别的，就算是你承认杀了自己丈夫，警方还是会进行进一步的调查。”叶竹瞧着眼前感人的一幕，十分煞风景的开了口：“不仅仅要审问你，你的两个孩子也是要接受问询的，当然了由于你现在是他们唯一的监护人，我们可以在问询之前安排孩子们的其他亲属过去成为他们的法定代理人。”
　　
　　“不行！我不同意！”万秀兰此时此刻就像是一个拼尽全力想要护着崽子的老母鸡，张开了双翅，谁敢上前来谁就要遭殃。




85.  第八十五章   无罪之证（16）

　　叶竹这回只是静静的站在女人的对面, 没有上前，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后，她开了口：“万秀兰, 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女人颤抖着嘴唇看着屋里屋外的警察, 瞬间从心底就泄了气，她无力的扯着两个孩子蹲了下去, 紧紧地将他们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 呜咽出声：“孩子是无辜的，你们不要伤害他们，不要伤害他们……！”
　　
　　应该是被自己母亲的情绪所感染，两个孩子的哭声也愈发大了一些，一时间场面弄的有些尴尬, 左邻右舍许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大门外站了不少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从这些居民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大家都以为是警察以势压人呢。
　　
　　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 叶竹上前将万秀兰拉了起来, 顺便拜托同事将那两个孩子也送上了警车。在押着对方往警车方向走的时候，她劝慰一般的说道：“你放心，我们是警察, 肯定不会把你的孩子怎么样的, 现在法律体制如此健全，你大可不必有这种担忧。”
　　
　　女人只是无声的落着泪, 期间倒是没有任何反抗行为，乖乖的坐进了警车里。在车门被关上的前一秒，她忽然说道：“孩子们的舅舅。”
　　
　　叶竹手上甩门的动作顿了顿，弯下腰狐疑的看着车里的人。
　　
　　“我给你一个联系方式，你把我弟弟叫到公安局去。”对方又重复了一遍, 顺便还报了一串电话号码。
　　
　　她会意，默默地记下电话之后，将车门关了上。
　　
　　当几辆警车返回城阳市公安局大院内的时候，已经接近半夜了，蒋冰和吕自白得到了消息正在楼下等着，见他们把车停稳之后，忙不迭的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你们真的在死者孙兴邦的家中发现了血液证据，并且证实了其家中是第一案发现场？”吕自白急哄哄的凑到了刚刚下车的叶竹身边问道，一边问着一边还用视线不住的瞄着从车上下来的万秀兰和两个小朋友。
　　
　　“嗯，刚刚万秀兰也交代了，人是她杀的。”叶竹有些嫌弃的往旁边躲了两步，对方当下的反应着实像一只哈巴狗，止不住的直往人身上爬。
　　
　　“卧槽，真的假的？那我们当初岂不是真的抓错了人？”吕自白因为过于震惊，丝毫没有察觉到小姑娘的小动作，仍旧上前两步继续凑了上去，满脸的欲哭无泪：“我他妈的真不敢想，这次要不是福灵心至请了你们过来，到底要捅出多大的篓子啊？！”
　　
　　走在前方的叶竹忽然停下了脚步，导致男人来不及反应，直接闷着脑袋撞在了她的背上。迎着对方那不解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后神色郑重的说道：“警察是人不是神，只要是人都会犯错。”
　　
　　她将之前在永门市言宇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丢到了对面人的脸上：“就算当初我们没来，你也会因为心存疑虑一直坚持的不是吗？城阳市公安局上下也不会有人一直忽视你的坚持，你们早晚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的。”
　　
　　吕自白因为她的话心头的负罪感稍微减轻了一些，可是还是瘪了瘪嘴：“叶竹，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做警察啊？”
　　
　　对此，叶竹的回应是意味深长的一眼，之后就掉头走了。
　　
　　吕自白见状屁颠屁颠的跟了过去，等到一直追到了审讯室所在的楼层，他的嘴里还在不停的问着：“诶？你们说目前的证据来看，这个刘德友是不是已经清白了，那局里也应该开始研究放人了吧……”
　　
　　蒋冰在把万秀兰送进审讯室后出了来，正好听见了他的话，皱着眉瞪了他一眼：“你着什么急呢？现在情况尚未明确，她说人是她杀的就是了？案子才算刚刚开始呢！”
　　
　　“我这不是……”吕自白心虚的缩了缩脖子，想要替自己反驳一下的，只是不知为何又生生咽了回去。
　　
　　叶竹和蒋冰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些许的无奈，实际上他们也能够摸清楚男人的心理，无非就是心思过于细腻，和案件当事人的共情能力比较强。他在办案的时候投入的真情实感太多了，除了表面上的那些证据，他似乎更看重于挖掘当事人的内心想法，不管对方是嫌疑人还是受害者。
　　
　　这种投入你也不能说不好，最起码他这回是因为通过与刘德友的共情，才坚持案件重查的。但是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在案件取得了重大突破后，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刘德友因为自己的错误在看守所里呆了那么久，他有多对不起人家，恨不得立刻把人放出来。
　　
　　因为这种强烈的共情，导致他会看不见一些疑点，毕竟案子还没有正式结束，就算人不是刘德友杀的，那万秀兰为什么会选择他去进行栽赃陷害，这难道不是值得深挖的一个点吗？
　　
　　二人的诸多想法在脑海里转了又转，想说却又觉得眼下不是一个十分好的时机，最终双双选择了闭嘴。
　　
　　就在三人之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中的时候，言宇忽然从斜后方走了过来，顺便抬起手还拍了吕自白的后脑勺一下，紧接着扔下了冷冰冰的一句：“收起你那些无所谓的同情心，到最后你会发现根本没用。”
　　
　　“叶竹，跟我来。”
　　
　　同情的看了可怜巴巴的小白一眼后，叶竹抿着唇追随着前方那道高大的背影往审讯室的方向去了。
　　
　　只留下蒋冰继续站在那里，顺便语重心长的和男人说道：“言队说的对。”
　　
　　他们到底从事刑警这个职业这么多年了，见过各色各样的嫌疑人及受害者家属，那类型多到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他们没看到的。说实话大多数嫌疑人真是能演到让你流泪，还共情，一个案件查下来简直伤心伤肺。可以说要想在这个职业上走的更远，很多情绪真的是完全没有必要存在的，不是说让人抛弃人类正常的反应，而是要拥有透过这些情绪仍旧能够看清事情本质的基本能力。
　　
　　干巴巴的安慰了两句后，蒋冰只觉得比追了十几公里的犯人还要累，摇头叹息后转过身径直进入了审讯室旁边的观察室内。
　　
　　吕自白呆愣在原地，眼睛眨都不眨的就这么过了六七分钟，最后终于有些回了神，着急忙慌的也往观察室的方向去了。
　　
　　…………
　　
　　审讯室内。
　　
　　万秀兰坐在审讯椅上，一双本就不怎么有精气神的眼睛这会儿更是毫无焦距，她似乎比之前那次看到的时候还要瘦上了几分，整个人显得没有丝毫的生机。
　　
　　叶竹在落座之后，先是清了清嗓子引起了对面之人的注意，然后才开口问了一些必要的基本信息。她问，女人便答，十分的顺从配合，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那现在就说说，孙兴邦死亡的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将手中的笔转了两圈，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语气平常的问道。
　　
　　“那天下午，我从外面回到家，他就坐在沙发椅上。孩子们都出去玩了，我大致收拾了一下屋子之后就准备做饭，却发现他脸色不好，所以便随意的问了两句。”万秀兰半低着头，叙述起整个过程的时候，双手一直放在桌面上紧紧的交握着：“他显得很烦躁，开始不停的数落我，我就知道他肯定又是被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弄的不开心了。”
　　
　　“起先我没想搭理他，他性格上的转变也是从镇上的人笑话他老绝户才开始的，过日子吗，不就是这样，磕磕绊绊一地鸡毛。谁知道他越来越过分，骂出来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最后气的不得了还起身追到厨房推了我两下。”说到这，她忽然轻蔑的笑了笑，谁知道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的就从脸颊上掉到了桌面上。
　　
　　女人抬起手抹了一把泪，接着说道：“这样的日子我实在是过够了，当初娶我的时候明知道我带着两个拖油瓶，怎么帮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孩子，突然就不愿意了？这段时间对我动不动就非打即骂的，当时我真的是气的狠了，一瞬间就失去了理智，取过厨房角落里的一把锤子就出了去，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下，然后一下接着一下。”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反正就是觉得挺解气的。”说完之后，她抬眼看向了桌对面的两个人。
　　
　　言宇没有针对这个问题继续追问下去，转而问了别的：“我好奇的是，你怎么把地面上的血迹处理的那么干净的？按理来说茶几上应该也占上了不少血才是，怎么一开始警方没能发现什么痕迹呢？”
　　
　　“因为当天我想着家里冬天的被子太薄，所以趁着还没入冬赶紧做一床。我把茶几挪走了，地上铺了一层塑料布，原本想着在那上面絮棉花缝被子的，没想到却用来裹他的尸体了。”万秀兰说话间，即便双手互相交叉着握紧了，仍旧在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还挺巧。”言宇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继续垂下了眸子，没有问下去的意愿了。
　　
　　叶竹侧脸瞄了他一眼，只能认命的再次开了口：“这么说来，孙兴邦对你和两个孩子并不好，镇上对于他怕老婆爱孩子的评价，也都是假的？”
　　
　　“不是！”万秀兰否认的飞快。
　　
　　叶竹闻言扬了扬眉，言宇也是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
　　
　　察觉到不妥当之后，女人又即刻改了口：“他……他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变得有些奇怪。”




86.  第八十六章   无罪之证（17）

　　对此, 叶竹只是随意的扬起一抹笑，并没有去过度追究对方话语中的前后矛盾。她想了想，继续开口问道：“那说说你的抛尸过程吧。”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 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 杀他真的不是我本意，我只是……只是太气了。”万秀兰抬起眼睛飞快的瞄了对面的两个人一眼,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受气的样子：“眼看着翠翠和明明都要回家了, 我又怎么可能让他们看到家里的情况呢？所以我先换了一件衣服，然后去街上把他们俩找到，之后直接送去了他舅舅家里。之后我才返回了自己家中，将一切都收拾妥当，用塑料布把他卷了起来。趁着夜色把人运到了池塘边, 然后扔了进去。”
　　
　　“对了, 那香肠的确是我拿着的，因为我知道丁志勇在池塘边上养了一只狗, 为了不让那只狗叫唤起来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才想到了那个办法。”
　　
　　“为什么包装袋上没有你的指纹，只有你女儿的？”叶竹又问。
　　
　　“因为……因为我带了毛线手套，电视剧里不都是那么演的吗？那根香肠是我从翠翠的房间里拿的, 上面有她的指纹不是很正常吗？”女人眼珠子转了转, 随着回答的问题越多，额头上的汗水也就越明显。
　　
　　叶竹嗤笑一声：“你这当妈的也挺有意思, 顾虑的到自己的指纹，却想不到女儿的？”
　　
　　“……杀了人我就够害怕的了，哪里想得到那么多？”万秀兰避开了她略显凌厉的目光，不自在的侧过脸，抬起手将散落下来的头发丝拢到了耳朵后面。
　　
　　“那你是怎么把尸体运到池塘边的？孙兴邦再怎么不济也有个一百六十斤左右吧, 从你家中到池塘边距离走路要整整二十分钟，你自己想想合理吗？况且你还没有被池塘附近的监控拍到，也就是说你不是顺着大道过去的，走的应该是对面的那片荒地。”
　　
　　对方越听她的话脸色越惨白，最后干脆有些耍赖一般的回应道：“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到底怎么了，满脑子想的都是要赶紧把尸体处理掉，不能让别人发现。我知道邻居家里有一辆三轮车，正巧当天晚上他们一家人没在家，所以我就借用了一下。我把尸体抬上了三轮车，一路推着过去的。”
　　
　　叶竹无奈的捏了捏眉心，对于这漏洞百出的说辞简直是有些失去了兴趣。
　　
　　言宇见状接过了这场审讯的主动权：“现在再来说说，你为什么选择丁志勇家中的池塘作为抛尸地点吧，要知道那里也并不是很隐蔽，搞不好尸体隔天就会浮上来。”
　　
　　“因为……因为我只想把尸体从家中清理出去，没有想过太多后续的事儿，当晚镇上有人家里办喜事，丁志勇他肯定不在窝棚那边……”万秀兰说到这里，忽然眼神一亮：“对了，我邻居那天之所以不在家，也是去了那户办喜事的人家了。”
　　
　　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她这话的真实程度，随即接着开了口：“那你为什么，又是怎么将这件事栽赃嫁祸给刘德友的？”
　　
　　“那是我在送两个孩子去他们舅舅家回来的路上，刚好路过了刘德友的家中，亲眼看着他们一家人出了门并且没落锁。当时那一瞬间我就想到了，他和我男人起了冲突是很多人都看见的，这简直就是老天爷在给我机会……”
　　
　　听完她的解释，言宇似信非信的稍微歪了歪头，然后一言不发的起身走了出去。
　　
　　叶竹则是一边收拾着手边的东西，一边看了对方几眼，直接把人看的有些发毛之后，这才出了审讯室。等到她进入旁边的观察室的时候，男人已经站在墙上的玻璃前，正在那里一瞬不瞬的盯着审讯室内这会儿宛如泄了气的气球一般，整个人瘫在那里的万秀兰。对方大口的喘息着，额间的发丝已然湿透，像是被人从水里刚刚捞出来的样子。
　　
　　“所以她明显是在撒谎呀！”蒋冰开了口，语气相当的笃定。
　　
　　叶竹撇了撇嘴，虽然没有回答，但是已经用实际的反应默认了对方的推断。只要不聋不瞎的，都能听得出来方才女人的回应有多少相互矛盾的地方，最关键的是这场审讯完全就是由警方扯着鼻子走的，他们问到什么，对方才会回应什么，可以说是一点自主意识都没有。
　　
　　“会不会杀害孙兴邦的另有其人？”蒋冰摸着下巴，乐此不疲的继续猜着。
　　
　　“是不是她杀的人这个现在还不好说，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处理尸体的时候肯定不止她一人在场。各种血迹的处理手法都是相当的沉稳周到，就凭她自己？我觉得做不到这种程度。”叶竹说到这，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光是面对警方还不算咄咄逼人的审问，就紧张成这个样子，要说对方在杀人之后能做到如此的有条不紊，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蒋冰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然后好奇的追问：“那……那个人是谁呀？案发现场还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物证或者痕迹证据？”
　　
　　“时间过去太久了，估摸着这段日子里，这万秀兰恨不得一天把家里彻底打扫个几遍才行，还能留下什么证据？”叶竹说着，视线控制不住的看向了此时旁边桌子上的显示器，有一台此时正播放着一间问询室内的实时画面，孙翠翠和孙明明两个孩子正在那间屋子里。
　　
　　小女孩一直静悄悄的坐在椅子上，小男孩则是控制不住的一直跑来跑去，另一把椅子上坐着一名中年男人，看着与万秀兰有几分相像。对方许是嫌弃男孩儿吵闹，偶尔还会瞪圆了眼睛呵斥两声，被数落过后的孙明明只管吐舌头，然后又好奇的左摸摸右看看。到底年纪还小，就算几个小时前在家中曾经搂着母亲大哭，那也仅仅只是受到了情绪上的感染，转眼就忘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知何时，言宇走到了她的身后，跟着她一起看了两眼监控画面后，忽然说道：“孩子的舅舅到了？”
　　
　　叶竹因为对方呼出来的温热气息，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轻轻的应道：“嗯。”
　　
　　“你带吕自白过去看看吧。”男人吩咐道。
　　
　　听到这个要求，叶竹倒是没怎么惊讶，反倒是吕自白整个人犹如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嗷的一声转过了头：“言队，你确定要我去？”
　　
　　言宇没回答，只是眯起眸子凉凉的瞥了他一眼。
　　
　　在被叶竹拎出观察室的时候，对方仍旧是满脸的不敢相信，踉踉跄跄的跟在她的身边，犹如做梦一般的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叶竹，你说说我都出了那么大的纰漏，言队怎么还会点名让我和你一起行动呢？这是不是代表着……我还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叶竹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侧过身子正面看向了身边的人，在那两道充满希冀的目光中，她虽然面带微笑却无比冷静的陈述了一个事实：“之所以派咱们两个过去，主要原因是有两名未成年在场。众所周知，女性在与人相处的亲和力上有着比较天然的优势，特别是在面对未成年的时候，这种优势就更为明显了，所以言队选了我。至于你……第一，你在之前和两名未成年有过几次接触，他们对你算是比较熟悉；第二，你看起来比较没有什么攻击力。”
　　
　　说白了，就是虎。
　　
　　她默默地把最后的这句话压在了心底，迈开步子继续往问询室的方向走去。而吕自白显然没能品出她话语中隐藏的那层含义，整个人依然美滋滋的跟在了后面，虽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理由，但是好歹没有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坐冷板凳，这就足以使他感觉到无比的满足了。
　　
　　在二人推开问询室的那扇门的时候，房间里的那名中年男人正用力的把孙明明按在了座位上，惹得对方发出了吱吱的刺耳尖叫声，一张小脸还涨的通红。
　　
　　听到门口处传来的声音，中年男人好奇的望过来，待到看到他们的时候，尴尬的松开了手上的力道，黝黑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涩然。而小男孩也算是挺有眼力见的，不久前还淘的跟个猴子一样，这会儿当着外人的面儿，反倒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了那里，只剩下一双眼珠子滴溜乱转。
　　
　　“万福兴？”叶竹翻开手中的资料，从上面确定了一下中年男子的名字。
　　
　　“是我，是我！”对方急忙回应，屁股甚至都微微离开了那把椅子，想要站起身却又不知道应不应该，不上不下的很是尴尬。
　　
　　“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过来吧？”
　　
　　“知道。”万福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屁股落回了椅子上：“说是我姐她……出事儿了，过来让我看着娃娃们。”
　　
　　“今天让你到公安局的主要目的是担任两个孩子的代理人，不过在此之前，我们的确还有两件事想要先问问您。”叶竹尽量把话解释的清楚明白，语气轻轻柔柔的给人感觉相当的放松。
　　
　　“哎！您说。”中年男人下意识的用双手搓着膝盖处的布料。
　　
　　“孙兴邦死亡您是知道的吧？根据万秀兰交代，她说在当天下午曾经把两个孩子送去了你家中，是这样吗？”
　　
　　对方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即重重的点了点头：“没错呀，是有这回事，当时我姐牵着两个娃娃就到了我家，把人扔下就急匆匆的走了，我都没来得及问怎么一回事儿。”
　　
　　叶竹微微皱了皱眉，又接着道：“万秀兰表示，孙兴邦对她有家暴史，这事儿你清楚吗？”
　　
　　“啊？家暴？我姐夫？打我姐？”万福兴听到这话显然是十分吃惊的，接连说了好几个疑问句，朴实的一张脸顿时挂满了问号。




87.  第八十七章   无罪之证（18）

　　“怎么？万秀兰在撒谎吗？”
　　
　　万福兴别看长得老实, 反应可一点不慢，急忙摇摇头：“这到底是人家两口子的事儿，我怎么能知道呢？再说我姐这人坚强, 一向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没准孙兴邦这小子还真不是个玩意儿呢？要是之前被我知道他敢跟我姐动手，我早就把他家玻璃全砸碎了！”
　　
　　说到这, 他不安的扭头打量了那两个孩子一眼, 微微前倾了身子，用手掩住自己的嘴巴不让孩子们看见，压低了声音道：“我说警官，要是孙兴邦先动的手，那我姐是不是算正当防卫啊？”
　　
　　“鉴于现在的证据并不充足……”叶竹完美的将这个话题错了过去, 顺势看向了小男孩, 对方屁股底下就跟坐了钉子似的，挪蹭来挪蹭去的一刻都不得安宁。她笑着冲门外的女同僚招了招手, 并且向万福兴解释道：“因为怕两个孩子在接下来的问题中互相影响, 所以暂时先让翠翠跟我这个同事出去转一转，在屋里憋了好一会儿了，透透气也是好的。”
　　
　　“翠翠？如果你不喜欢出去逛逛, 还可以让阿姨带你去画画好不好呀？”
　　
　　孙翠翠先是瞄了自己的弟弟和舅舅一眼, 随即一言不发的起了身，乖乖地跟着那名女警走出了这间问询室。女孩前脚刚刚离开, 叶竹便十分隐晦的冲着摄像头所在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然后这才挂着友善的微笑同孙明明说道：“没关系的，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万福兴连忙摆手：“这可不行，在外面还是得有点规矩。”
　　
　　怎么说也有十一二岁了，孙明明到底管住了自己, 只是眨巴眨巴眼，天真的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回家？我好困，想回去睡觉，明天还约了同学一起玩游戏呢。”
　　
　　“等到你回答完几个问题之后，就让阿姨带你下去休息好不好？或者你想跟你姐姐一样在公安局里转一转，玩一玩都是可以的。”叶竹耐着性子哄道。
　　
　　未曾想孙明明却撇了撇嘴：“谁要跟她一样？”
　　
　　“怎么？你们两个不是才差了不到两岁，又是亲姐弟，不是从小玩到大的吗？”叶竹说到这里，刻意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你是男子汉，应该玩男子汉的游戏对不对？”
　　
　　“可不是我不带她玩，是她不愿意跟我们玩，整天就会对着那些猫啊狗啊的说话，奇怪死了。”孙明明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轻哼，小脸上满是不屑，可偏偏还要把每一件事都解释清楚，生怕别人觉得他和自家姐姐不亲近。
　　
　　叶竹闻言，下意识的看向了吕自白，对方似乎还没能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瞪圆了眼睛无辜的回望了她一眼。
　　
　　旁边的万福兴则是呵呵一笑，算是替自家外甥女做一个辩解：“女孩子本来就和这些臭小子不一样，不是爱玩过家家就是喜欢那些毛茸茸的小动物，安安静静的不比满大街疯跑着强啊？我和我老婆还都想要一个翠翠这样的小闺女呢，贴心！”
　　
　　此时，吕自白像是突然明白了叶竹的意思，扭过头去看了孙明明一眼，稍微把自己的椅子挪的近了一些，掏出手机在他眼前来回晃悠：“诶？你和你那些同学是不是都约着玩游戏呀？你们现在最常玩的游戏是什么？”
　　
　　男孩儿来了一点兴致，伸长了脖子将脑袋凑了过来：“你手机里有什么？”
　　
　　“绝地反击……连连看？”吕自白一边翻着自己手机里的APP，一边回应道。
　　
　　“连连看？真是幼稚。”孙明明像是小大人一般的露出了鄙视的表情：“这种游戏连小学生都不玩了吧？至少我们早就不玩了。”
　　
　　吕自白稍微坐直了身体，显得很不服气：“听你这话，你玩游戏很6吗？你一个学生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玩这种东西？平时在家你爸妈准许你碰手机？”
　　
　　男孩得意的挑眉笑了笑：“我妈当然不许了，但是我爸……”说到这，他似乎才想起来家中发生的变故，一夜之间父亲死了，母亲现在又被警察抓了起来。
　　
　　他的小脸表情很是低落：“我爸经常陪我一起打游戏。”
　　
　　“所以，你爸爸对你妈妈还有你们怎么样？”吕自白小心翼翼的问道。
　　
　　“很好啊。”孙明明说完这句话，再次陷入到了悲伤的情绪里，瞧着不像是在作假。
　　
　　万福兴伸出手臂，将他捞进了怀里，甥舅二人搂作一团，眼下倒是颇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叶竹伸出手戳了戳吕自白的肩膀，二人一前一后悄悄的站起身，打开门走到了走廊里。半路上刚好遇到了迎面而来的蒋冰，叶竹张嘴就问：“言队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对方微微颔首，回应道：“已经安排了，现在局里的心理学专家正在休息室里给孙翠翠做测试。”
　　
　　很快，三人就走到了休息室附近，透过门上的玻璃可见看清屋子里此时的情况。言宇正双手环胸站在那里，察觉到他们到来之后，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接着语气淡淡的开了口：“怎么样，通过刚才的两场审讯，对于这件案子有没有什么新的看法？”
　　
　　“万秀兰给人的感觉就是矛盾综合体，一方面她想极力表现出恨极了孙兴邦的模样，迫切的想让我们相信是因为两个人之间有矛盾她才会出手杀了人，另一方面她却还在无意识的维护着孙兴邦的人设和名声，这显然是极其不对劲的。再进一步结合孙明明的供述，我觉得她并不是杀人凶手，甚至可以说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矛盾没有尖锐到需要你死我活的地步。”叶竹冷声分析道，视线一直不曾离开门上的那块玻璃。
　　
　　“她的所作所为，明显是在保护着谁。可这世界上能让她心甘情愿背黑锅的，一共也没几个人吧？”
　　
　　“嗯哼。”言宇哼了一声。
　　
　　几步开外站着的吕自白这会儿终于从二人的话语当中捕捉到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缓缓地张大了嘴，无声的伸出手指了指休息室里，又指了指方才审讯室的方向。
　　
　　当然了，其余三个人都十分有默契的忽略了他这幅惊讶的模样，他们专注的盯着那扇小窗户，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在一个来小时后，休息室的门终于从里面被人拉了开，一位穿着职业西装，梳着干净利落马尾辫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在冲着门外的几个人打过招呼后，在好几道期盼的目光下，缓慢又慎重的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叶竹瞬间屏住了呼吸，复又顺着门上的玻璃窗往屋里看去。然而就在此时，坐在那里和那名女警察正下着五子棋的女孩儿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直直的看了过来，二人的视线在空中进行了短暂的交汇。
　　
　　忽然，她明白了当初第一眼看到孙翠翠的时候，那种挥之不去的诡异感从何而来了。那双眼睛过于冰冷，眼底看不到任何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情绪。就算女孩儿是笑着的、撒娇的、哭闹的，那双眼睛里仍旧没有什么波澜。
　　
　　其实不得不说对方已经拥有了超出她自身年龄的聪慧，知道自己不同于常人，要如何去装、去掩饰。只可惜一个人的灵魂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演的再好也只是一种欺骗，永远成为不了事实。
　　
　　…………
　　
　　万秀兰迷迷糊糊的坐在审讯室里，虽然心中的担忧仍然没有散去，但是到底抵不住生理上的困顿，趴在审讯桌上闭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她觉得只是过了几分钟，然而等到猛然睁开的眼的时候，却惊愕的发现有日光透过了右边墙上那扇窗户上的百叶窗帘的缝隙照在了地面上。原来已经是清晨了，她皱着眉看了一眼前方悬挂的钟表，指针指向了上午六点四十八。
　　
　　不知道两个孩子现在在哪里，昨天夜里有没有休息好，万福兴带没带二人回家去，早起又吃没吃饱。
　　
　　就在她胡思乱想这会儿功夫，忽然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是一名面生的警察。对方一言不发的就把她从审讯椅上拽了起来，示意她往外走。顺着对方的指示，她走走停停的来到了另一扇门前，就在迟疑间，身后的警察打开了那扇门，示意她进去。
　　
　　屋子里大约站了五六个人，其中有她认识的吕警官，还有那个发现了她家中血迹的高个冷面男警察，剩下的几位看着都面生。在面对着同一秒落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时，她不安的动了动肩膀，脸上挂着不解的神情，弄不明白这些人又在搞什么名堂。
　　
　　“孙翠翠，昨天晚上我们已经询问过你的弟弟孙明明了，先就那些问题还要和你再确定一遍，可以吗？”忽然，从墙上的喇叭里，传出了一道熟悉的女声。
　　
　　万秀兰听着那个名字，不自觉的稍微瞪大了双眼，脚下仿若千斤重，迈着缓慢的步伐，缓缓地走到了那高个冷面警察的身边。僵硬的转动着脖子，透过墙面上的玻璃，看向了对面那间屋子。
　　
　　屋子的格局同她方才待过的大同小异，孙翠翠正坐在桌边，万福兴一脸疲态的坐在角落里。在他们的对面坐着两名警察，一个是审讯过她的女警，另一个是光头的男警。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把我女儿当犯人在审吗？”万秀兰双手贴上了那面玻璃，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们什么意思？”言宇在她旁边轻笑出声，语气中多少带着点讥讽：“我以为你知道，毕竟孙兴邦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88.  第八十八章   无罪之证（19）

　　“我当然清楚, 因为人就是我杀的！”万秀兰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略显崩溃，她用充满祈求的目光看着身边的人, 眼里蓄满了泪水, 因为整整一夜没有吃饭也没有好好喝水，两边嘴角甚至已经有些开裂了。
　　
　　“求求你。”她无声的说着。
　　
　　这幅模样让几米之外站在角落里的吕自白看着心碎, 他能够充分的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慈母之心, 于是眉头紧紧皱起，为了掩饰心头那股难以忽略的酸涩之感，他下意识的移开了视线。这一扭头，映入眼帘的就是罗奇抱着电脑毫无所觉的冷酷侧脸，以及彭一山那倚靠着墙面昏昏欲睡的状态。莫名的, 他再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真的适合做警察吗？
　　
　　言宇显然是没有发觉身后男人在情绪上的波动, 就算是发现了也未必感兴趣。他只是照常看着玻璃对面的审讯进程，对于中年女人的哀求, 可以说是充耳不闻, 甚至还将下巴微微上扬了几度，相当的不近人情。
　　
　　这个时候，墙上的喇叭里再次传出了审讯室内的声音, 只不过透过一层冷冰冰的机器, 听起来怎么都有几分奇怪的不真实感。
　　
　　“翠翠，你还记得住你是哪一天去的舅舅家吗？”叶竹此时正继续着审讯, 不过她和蒋冰的面部表情及身体姿态都是比较放松的，这样一来给对面两个人造成的心理压力会比较小。
　　
　　“记得，警察发现我爸爸死的头一天。”孙翠翠回答着，脸上还适时的露出了哀伤的神色，顺势垂了头。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在那把审讯椅的映衬下显得弱小又可怜。
　　
　　“你和你爸爸平时的关系怎么样？”叶竹又问道。
　　
　　孙翠翠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若是有人能够看清她此时的脸色，就会发现她那没什么感情的眼睛正在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过了好几秒，她才稍微抬起了一点头，用怯懦的声音回答道：“我不……他脾气不好，我怕他。”
　　
　　叶竹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但是很快就把面部表情再次放松了下来。之前综合了万秀兰和孙明明的回应，他们判断这孙兴邦日常在家里应该表现的不错，虽然称不上慈父但也和虐待不沾边。可如今两个孩子的供述却出现了如此大的反差，那么真相只有一个，肯定有一方在撒谎。
　　
　　坐在后面的万福兴憨厚的脸上，在听到女孩儿的回答后，罕见的透出了不解的表情。显然这个回答跟孙兴邦家暴万秀兰一样让他迷惑，不过到底是在公安局，他最终只是张了张嘴，然后按捺下满腔的疑惑，选择了沉默。
　　
　　只不过他却没有发现，他的那些反应，分毫不差的全部落在了其他人的眼中。
　　
　　叶竹收回了眼角余光，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等到再看向孙翠翠的时候，已经神色如常：“哦？你可以详细说说，为什么会怕他吗？”
　　
　　女孩儿皱起了秀气的眉头，表现的十分不安，略作思索之后轻声细语的开了口：“他经常骂我们，还动手打妈妈。”
　　
　　“哦？但你弟弟孙明明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孙兴邦对你们都很好，平日里也没有虐待你们的行径。”
　　
　　果然，在听到这话后，孙翠翠的表情发生了些许的变化，她似乎十分不屑，但又不得不维持自己可怜巴巴的形象：“我弟弟……？他整天除了玩，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是叶竹清晰的从那双好看的眼睛深处读到了‘蠢货’两个字。
　　
　　“原来是这样。”叶竹明面上附和，然后稍稍收敛了神色，变得严肃了一些：“因为你在年龄上要比孙明明大，有些事他不明白，你应该已经懂了。现在你之所以在公安局，又反复接受警方的盘问，你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翠翠直勾勾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接着点了点头：“我知道，妈妈杀了爸爸。”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极力想要演出那种无辜又害怕的感觉，但是终究只能从肢体动作上表现出来。她的声线又稳又冰，脸部的细小肌肉群也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反应的，冷漠的话语就好像死的只是一只青蛙，而不是和她日夜共处的亲人。
　　
　　就算观察室内的万秀兰有着心理准备，但是在听到女儿没有丝毫犹豫的回应和那毫无起伏的音调之后，仍旧是不可控制的哆嗦了一下。过了两秒钟后，她无声的呼出了一口浊气，像是解脱又像是别的什么。
　　
　　言宇侧过脸瞄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了若有似无的弧度。
　　
　　另一面的问话仍然在持续进行着。叶竹这会儿忽然又把话题给转了回去：“对了，你爸爸死的前一天，你去哪里玩儿了？是和孙明明在一起吗？”
　　
　　“……没有和他在一起，我只是在商业街上随便逛逛。”孙翠翠将视线瞥到了一边，回应起来仍旧没有过多的情感。
　　
　　“是吗？可是根据你弟弟的说法，他在那边并没有看到你，后来是万秀兰抓着你的手，你们二人一起找到的他……”叶竹话说到一半，拉长了尾音，注意观察了对方的表情后，这才继续道：“翠翠，你是不是在撒谎，孙兴邦死亡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家里？”
　　
　　女孩儿闻言眯起了眼，没有回答，更像是在不停的判断着眼前的情况，以选择一个对她自己最有利的理由。
　　
　　“就算你现在不说实话，只要我们多问几个问题，再用同样的问题去问万秀兰或者孙明明，总会出现不一致的地方。要知道着的假不了，假的更不会成真。”叶竹语重心长的劝着，像是一个知心的大姐姐：“如果你当时就在家里，把事实说出来，反正你妈妈都……”
　　
　　她话说到这，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及时的住了嘴。
　　
　　孙翠翠眉心一跳，谨慎的垂下了眼睛继续思考着，表现出了一种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四岁少女应该有的深沉。
　　
　　那道玻璃墙后面，万秀兰不自觉的双手攥紧，就算已经把手上的那层皮肤捏到泛白，也毫无所觉。现在她的心情可谓万分复杂，有些事情在脑子里幻想是一回事，真的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在她纠结不已的时候，喇叭又传出了无比熟悉的声音：“好吧，我是在家，不过妈妈说不让我说的。”
　　
　　甫一听到这句话，万秀兰登时屏住了呼吸，指甲紧紧地扣住了手，她在当下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了。
　　
　　“虽然说要听妈妈的话，但是呢你也应该到了拥有独立判断能力的年纪了，分得清是非对错，也大致了解过一些法律法规吧？在学校老师有没有教导过你们，好孩子不能撒谎？”叶竹继续引导着：“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没有人会责怪你的。”
　　
　　孙翠翠眉间一松，接下来的话说的倒是十分干脆：“好吧，我当时的确在家，看到了妈妈杀了爸爸。但是她告诉我不许跟别人说，还让我换了衣服，赶紧去舅舅家。”
　　
　　审讯室内的话音刚落，万秀兰整个人如同体力透支一般，瞬间滑座在了地上。她双腿屈起，用双臂勉强环住了自己，越收越紧，从头到脚都在剧烈的颤抖着。她起先是笑着，后来又边笑边哭，最后仰起了头，透过满目的水光看向了此时高高在上的那名冷面男警察：“我早就说了，人是我杀的，和别人都没有关系！”
　　
　　对此言宇的回应是一声冷笑，然后慢吞吞的半蹲下来，和女人平视：“你发现了吧？”
　　
　　万秀兰一眨眼，眼泪又是一连串的顺着脸颊落了下去，不过好歹能够看清点眼前的景象了。她看起来并不理解男人刚刚的问话，歪着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发现……什么？”
　　
　　“孙翠翠和普通人不一样。”言宇扔下这句话之后，就又站起了身，再也不去看地上的人，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懒得施舍。
　　
　　女人先是一愣，随即快速的摇了摇头，期间眼泪都被甩了出去，落在深黑色的地面上，浸出了一团又一团的痕迹：“你胡说，我家翠翠和普通的小朋友一样，你说这种话，压根就是毫无根据的！”
　　
　　“是吗？”言宇似笑非笑的斜睨了她一眼：“撒谎起来眼睛眨都不眨，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可没有这种本事。你是一腔慈母之心顾忌着她，可从她刚刚的表现来看，却没有半分为你考虑。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她的心里，你不过是一个冠有‘母亲’名号，整天生活在一起的人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你放屁！”万秀兰因为过于气愤，手脚并用的从地面上挣扎着站了起来，有些歇斯底里的大骂了两句后，上前两步开始奋力撕扯着男人的衣裳：“你放屁！才不是这样！才不是！！！”
　　
　　那股子狠劲儿看着屋子里其余几个人眼皮狠狠一跳，吕自白往前冲了两步，想要将人拉开，下一秒却看见罗奇和彭一山没有任何的反应，便瞬间迟疑了一下。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这会儿功夫，女人已经紧紧地抓住了言宇的衣领，没有再继续撒泼打人，反而扯着嗓子大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断断续续的反驳着：“我家翠翠最乖巧最听话，从小在我怀里就小小的一个人，会冲我笑，会哄我，会管我叫妈妈……”
　　
　　然而从她头顶上方传来的冰冷男声，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她的幻想：“还特别喜欢小动物，可是和她接触过的小动物，你有见过第二回的吗？”
　　
　　只这一句话，就成功令万秀兰全身僵了住。




89.  第八十九章   无罪之证（20）

　　“你觉得你是在爱她吗？”言宇意味深长的说出这句话之后, 用力的将挂在身上的人推开，嫌弃的皱眉看了看自己那一身的皱褶，转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子, 持续观望对面审讯室内的最新情况。
　　
　　就在此时, 罗奇终于从电脑中抬起了头，报告道：“头儿, 计算结果出来了, 如果当时孙兴邦坐在沙发上，万秀兰站在他的身后的话，那血液基本不会溅在那副十字绣上，角度不对。也就是说，敲了死者头的那个人要比万秀兰在身高上矮上十厘米到十五厘米。”
　　
　　“所以和孙翠翠的身高差不多。”言宇扬了扬眉, 复又看向了彭一山：“以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力气, 有可能对头骨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吗？”
　　
　　“人体颅骨其实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般坚硬，只要找对位置, 还是挺脆弱的。”彭一山抬起手, 触摸到了自己耳侧上方的一个位置：“知道蝶顶点吗？只一拳就足以让人脑膜中动脉出血，更别提对方手中还握着一种比长柄锤还要重的凶器，用尽全力甩动后产生的惯力可是不能小觑的。”
　　
　　简而言之, 只要打对地方, 就能。
　　
　　此时的万秀兰可以说是面无血色，全身上下抖动的愈发的厉害了, 双目微微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呼吸逐渐急促了起来。
　　
　　言宇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嗤笑：“你怎么了？是不是回想起你丈夫死亡那天所看到的一幕一幕？我挺好奇当时孙翠翠是怎么跟你说的，失手？你再好好想想当时孙兴邦的死状，失手能把人的脑袋砸成那副模样？”
　　
　　“承认吧，你女儿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 她比任何正常人的情绪感知、羞愧感都要低，有高度的冲击性和攻击性。从你儿子孙明明的口中我们了解到，孙翠翠没有什么朋友，整天独身一人围着那些小猫小狗转来转去。想来她更小的时候，你一定深受各种家长找上门来的苦楚吧？”
　　
　　万秀兰不自在的紧紧地闭上了双眼，虽然呼吸愈发沉重了，可是她完全表现出来了一种拒不合作的态度。
　　
　　言宇也不介意，只是眼底带着浓浓的讥讽，那眼神的凌厉程度就算对方做出逃避现实的姿态，仍旧能够清晰的感知到。只见女人的眼闭的更紧了，紧咬着牙根，面部表情开始出现扭曲。他忽然抬起了手，在玻璃上扣了两下。
　　
　　而另一边审讯室内，这场审讯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叶竹在听到身后传来的信号时，双手环胸靠在了椅背上，下巴微扬颇具压迫感的盯着对面的女孩儿看：“你妈妈在杀孙兴邦的时候，你在哪里？”
　　
　　对方飞快的回答道：“我在卧室里睡觉，听到动静才偷偷开了门看，没想到……”
　　
　　“孙翠翠，既然你表示是你妈妈杀了孙兴邦，那为什么在你们出去找孙明明之前，万秀兰却让你换了一身衣服？”叶竹玩味的再次开口，这回语气中夹杂了浓浓的不信任。
　　
　　女孩儿神色一凛，没有想到警察会揪住她之前话语中的小漏洞来说事儿。就算再怎么早熟，可是到底也只有十四岁，思虑必定不会像犯罪老手那般周全。她明显有些慌乱了，眼神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你知道有意思的是什么吗？刚刚技术方面传来消息，证实了如果是你母亲万秀兰动手的话，在十字绣上形成的血液溅痕就会不存在。”叶竹倾身上前，用手指在审讯桌面上敲了敲，一字一句的问道：“孙翠翠，杀了孙兴邦的人，是你，对不对？”
　　
　　对面的小孩垂下了头，让人看不清楚她此时的情绪。
　　
　　还没等当事人回应，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吭声的万福兴‘嗖’的一下站起了身：“你们做警察的可不能乱讲话！拜托睁大眼睛看看翠翠，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你们现在说她杀人？怎么可能呢？”
　　
　　蒋冰看着叶竹只顾着盯着对面的小女孩儿，并没有回应的意思，便抬眼看向了当下脸色涨成了紫红色的男人，斟酌着开了口：“那你又是通过什么判断她不会杀人呢？就因为她年龄小？年龄可是代表不了什么的。万福兴是吧？你不如现在立刻坐回去，好好的想想，你这个外甥女一贯以来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你家里有没有什么鸡啊，鸭啊，猫儿啊狗啊的，在她去你家里的时候，这些活物都还好吗？”
　　
　　“当然……”万福兴原本梗着脖子想要反驳，却忽然犹如被人摁住了喉咙，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本就挺凸出的一双眼睛，变得愈发的大了，看起来颇为骇人。
　　
　　“怎么？是不是被我说中了？”蒋冰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不如说出来一起听听。”
　　
　　男人嘴唇颤抖了两下，随即回过神，不敢相信的看着前方的那道纤瘦的背影，下意识的说了出来：“那还是好几年前了，我儿子养了一条哈巴狗，正巧我姐夫那段时间要去城里打工，我姐跟过去两天帮他收拾一下住的地方，所以就把两个孩子送到了我们家里住。”
　　
　　“后来，那条哈巴狗就丢了，我儿子还因为这事儿哭了好几天呢。大概半个多月后吧，我去后面园子里割韭菜，这才在墙角的土坑里发现了那条狗，全身没一块骨头是好的，上面还压着一块大石头。”说到这，挺大个老爷们儿都显得十分的不忍心，微微别过了头去。
　　
　　“还有吗？”蒋冰示意他再好好想想。
　　
　　万福兴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更加飘忽了：“还有……在这之前，也是孩子们放假来我家里玩，我给买了两只小白兔。可是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一起来，那两只兔子就没了，当时我还以为是他们喂过兔子忘记关上了笼子，让那两只兔子跑了……”
　　
　　“过了两天，我偶然听邻居闲聊的时候提起过，说他早上刚出门就看到了一只肠子都出来的兔子，估摸着是被过往的车辆给压到了。该不会……”他在看向女孩儿的视线里逐渐充满了恐惧：“还有，在翠翠去我家里有限的几次，经常事后听同村的人提起，不是东家少了狗，就是西家跑了猫……”
　　
　　“孙翠翠！这些难道都是你做的？！你跟舅舅说实话，只要你说了，舅舅就信你。”
　　
　　“说什么呀？”孙翠翠突然回过头，面色冷淡的看着他，无所谓的问道。
　　
　　万福兴只觉得天都塌了，他不由得质问道：“舅舅和弟弟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弄死弟弟养的哈巴狗？它只是一只畜生，又没惹到你？！”
　　
　　“它长得很丑又每天叫来叫去的让我心烦。”女孩儿的回应十分简单，语气平静的就好像说捏死了一只蚊子一样：“它不会叫的时候就顺眼多了，所以我先砸碎了它的嘴。再说了，你不觉得弟弟哭的时候挺可爱的吗？”
　　
　　“……”明明还是夏天，万福兴却觉得从头直接凉到了脚底，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到最后，他稳了稳心神，又问：“那兔子？”
　　
　　“兔子还会叫呢，你们有谁听过兔子叫吗？”孙翠翠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是从那张粉嫩小嘴里说出来的话，无端的让人毛骨悚然。特别是她在说完之后，嘴角还上扬了几分，像是在笑。
　　
　　万福兴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在女孩儿再次看向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努力的向后缩了缩，直到退无可退。
　　
　　事情到了现在，已经算是清晰明了了，叶竹用力敲了敲桌面，在孙翠翠看了过来之后，开口问：“你为什么要杀孙兴邦？他虽然不是你的亲生爸爸，但是好歹养育了你十几年，你就真的下得去这个手？”
　　
　　对方坦然的看向了她，十分自然的脱口而出：“他经常强jian我，我不想再让他碰我了。”
　　
　　叶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胸口处的那团火气稍微下去了一点后，才摇着头：“孙翠翠，我们是可以请医生给你做全面的身体检查的，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要撒谎骗人呢？”
　　
　　谁知道女孩儿根本不在乎，还颇为愉悦的笑出了声：“好吧，反正我承认自己杀人了，你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那天本来应该没人在家的，我妈和我爸说是要去别人家帮忙，孙明明那个蠢货又跑出去和同学玩了，我无聊就出去逛了一圈，正好街上有卖小鸡仔的，我就买了两只。”
　　
　　“可是我爸突然就回来了，一身酒气，好像喝了不少。他看到我和那两只鸡仔，骂了我，还打了我一巴掌。他打我，我当然要打回去。”孙翠翠似乎是回想到了当天的情形，脸颊攀上了不正常的红晕：“他打完我之后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嘻嘻。”
　　
　　“不就是两只鸡吗？他却动手打我。”
　　
　　叶竹听完了这番话，抬起手捏了捏自己那满是皱褶的眉心，然后转过身去看了墙上的那面大玻璃一眼。
　　
　　此时旁边的观察室内，充斥着女人压抑的呜咽声，万秀兰整个人趴在了玻璃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着哭着，甚至直接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巴掌，嘴里念念有词：“都是我……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言宇似是十分看不惯她这种马后炮，一张嘴巴犀利的很：“若是在最开始发现她不对劲的时候，能够早些想办法干预，也许今天就没人会死。”
　　
　　“其余的也就罢了，你错的最离谱的就是在发现她杀人之后不仅不报警，还伪造现场、抛尸、栽赃嫁祸试图转移警方视线，最后东窗事发还把责任揽到了自己的身上！你觉得以你女儿现在的心里状态，放她自己在外面，能够做出什么事？一旦迈出了杀人的第一步，以后光是虐待一些小动物，她还能觉得满足吗？”
　　
　　“呜呜……”万秀兰嚎叫的更大声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起手又是‘啪啪啪’的几个大嘴巴。
　　
　　那张瘦削的脸，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90.  第九十章   无罪之证（21）

　　万秀兰到底是如何自责的暂且不提, 审讯室里万福兴的脸简直可以称之为惨无人色了，他在看向孙翠翠的时候，眼底已经充满了恐惧。任谁冷不丁的知道自己真心疼爱了十几年的孩子是个残忍无情的怪物, 那也会由衷的感到不适。若不是因为警方不允许, 他现在恨不得即刻就回家去，离对方越远越好。
　　
　　毕竟现在只要一想起女孩儿刚刚在说自己儿子哭起来很可爱的话, 他就觉得遍体生凉。下意识的就会去幻想, 幸亏他们两口子之前没有放任过小孩子几个独自在家，亦或是前几年孙翠翠的年龄还太小，没有能力逞凶。若是换做这两年，他儿子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竹的视线扫过角落里一脸不安的人，然后落回了一脸无所谓的孙翠翠的身上：“你在杀孙兴邦的时候, 用的凶器是什么？”
　　
　　“后院的一把斧头。”对方回应。
　　
　　“凶器丢在哪里了？”
　　
　　孙翠翠一脸坦然的看着她, 丝毫不觉得自己现在正在面临着多大的麻烦似的，语调褪去了方才的装模作样, 竟还隐含一丝轻快：“我不知道, 当时我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说，我妈就回来了。她扯着我的手问了我两句，我一哭她就心软了。后来, 她让我换衣服, 带我去找孙明明，把我们一起送去了舅舅家。”
　　
　　这场审讯进行到这里, 许多原本并不清晰的情况渐渐明了，叶竹冲着蒋冰扬了扬下巴，二人先后站起了身准备结束。然而在转身走出门前的那一秒，她扭过了头，认真的问了一句：“如果当时打你的人是你妈妈, 你也会杀了她吗？”
　　
　　“怎么会？”孙翠翠摇了摇头，小脸倒是挂上了独属于孩童的天真无邪和一点点对于亲情的眷恋。然而在下一秒，她就再次唇角翘起，略微歪了歪头，眼底闪烁着精光：“我妈妈可从来都不会打我。”
　　
　　叶竹呼吸一哽，在面对那双明显不属于青少年该有的充满了算计的眸子的时候，她竟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万福兴却突然暴起，他冲到了对方面前，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那对比他来说要弱上许多的肩膀，狠狠地摇晃了起来：“孙翠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就是个畜生！畜生！”
　　
　　一旁的蒋冰见状不好，急忙上前将已经处于失控边缘的男人给拉到了走廊里。
　　
　　叶竹冲着门外的同僚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回身关上了门，透过那缓缓变小的门缝，她看到了孙翠翠盯着万福兴的那种眼神，刺骨而又冰寒，其中蕴藏着的恶意几乎已经实质化。
　　
　　咔哒。
　　
　　门终于关了上，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和蒋冰一起带着万福兴往走廊尽头的休息室走去。不曾想期间观察室的门却开了，吕自白带着还在啜泣的万秀兰走了出来。姐弟二人对视良久，谁也没吱声。
　　
　　最终，还是万福兴先上前两步，盯着自家姐姐那凄苦的模样，咬着牙先开了口：“你真他妈的糊涂！翠翠这情况，你发现多久了？！”
　　
　　万秀兰只知道落泪，上气不接下气的，似乎对于对方的问题无暇回应。
　　
　　“我问你话呢！！！”万福兴看她只会哭，大喝了一声。
　　
　　这一嗓子贯彻整条走廊，惹得过往的警察都回了头，女人似乎被他吓到了，呆愣愣的也不哭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最终在自己弟弟的逼问下，万秀兰终于断断续续的说出了真相：“从她……五岁那年，先是幼儿园老师跟我反映，说翠翠不小心捏死了学校用来给小朋友做动物观察的小鸡。我当时真的以为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有五岁啊！！！五岁的孩子，明白什么呢？”
　　
　　“然后呢？”男人冷声追问。
　　
　　“后来她在幼儿园不停的惹事，老师受不了了就劝我给她转学。那会儿我和兴邦商量着，就退学了，原本以为她就是比一般的孩子淘气了一点，毕竟才那么点大，我怎么会往那方面想呢？后来再去另一个幼儿园的时候，她就好多了，不怎么和小朋友起冲突，但是也不愿意和别人在一起玩儿。我想着不玩就不玩吧，总比惹事强。直到她正式上小学那年，我在她床底下发现了……发现了一只死猫。”
　　
　　“也就是说她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杀猫了？你明知道自己女儿是个什么德行，还把孩子往我家里送？！”万福兴简直要气疯了，要不是顾忌着身边的光头男警，他恨不得跟刚才一样上前，听听自己姐姐的脑子里装的是不是都是浆糊：“万秀兰！你也未免太自私了吧？不告诉我翠翠有问题也就算了，还让我的孩子和她一起玩？翠翠是你女儿，我儿子也是你的亲侄子！！！！你就不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就没有想过万一真的发生什么意外，我后半辈子该怎么过啊？！”
　　
　　万秀兰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给惊呆了，嘴巴动了半天后才终于磕磕巴巴的说出了几个字：“福兴……不是这样的……翠翠她只是，她就只是不喜欢那些小动物，翰翰是她的弟弟，她怎么会……”
　　
　　“闭嘴！”万福兴眼底通红的嚎叫了一嗓子，在成功镇住对方之后，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堪堪控制住了胸腔肆虐的情感。只见那张黝黑的脸上肌肉不断的抽搐着，他咬紧了后槽牙颤抖着说出了口：“你先想想我姐夫落得下场在替那个小畜生辩解吧！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万秀兰，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和孙翠翠在某种程度上很像啊？真不愧是亲母女！”
　　
　　“既然你从未替身边的其他人考虑过，那以后咱们也不必维持这种姐弟关系了，你们家的事情与我无关。”男人扔下这句话后，就头也不回的大步走掉了。
　　
　　蒋冰本来还想着把人送到电梯口，却发现应该是追不上了，只能留在原地对着不知所措的中年女人轻轻的吹了一声口哨：“虽然但是，我觉得你弟弟说的也没错。”
　　
　　万秀兰随着他的话，再次默默垂泪，小小又压抑的呜咽声让叶竹有些烦躁的皱起了眉。
　　
　　她颇为无语的看了蒋冰一眼，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有些多余，无奈的摊手耸肩，一脸的无辜。最后，还是她伸出手把人带到了几步开外的长椅上，在递过几张面巾纸后，她开口问道：“当初孙兴邦的尸体既然是你处理的，那你当然知道凶器及沾有血迹的塑料布现在在哪里吧？既然孙翠翠都已经供认不讳了，你还是配合一点交代出来，这样大家都省心。”
　　
　　“我烧了。”万秀兰闻言，正在擦眼泪的手顿了顿，很快的回道。
　　
　　“烧了？在哪烧的，地址总有吧。”
　　
　　“当时黑灯瞎火的，我就是胡乱走到了一个地方烧了，不知道在哪里。再说了，那都成灰了的东西，时间都过了这么久了，早就被吹没了。”女人说完之后，将头撇向了一边，双唇紧闭，又把之前那种拒不合作的态度给摆了出来。
　　
　　叶竹深吸了两口气，现在终于理解了刚刚万福兴的举动，这对母女的确有把人逼疯的潜质。她眼神冷了下来，声音自然也是凉冰冰的：“万秀兰，根据你女儿孙翠翠的口供，她所使用的凶器是一把斧头，那东西是你随随便便就能烧掉的？！现在孙翠翠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你在继续隐瞒什么？觉得警方没有凶器就定不了她的罪吗？！”
　　
　　万秀兰干脆把眼睛也闭了上。
　　
　　就在这时，众人的斜后方传来了一道低沉的男声：“当初处理孙兴邦尸体的时候，肯定不止你一人在场吧？你现在这幅做派，是想要维护对方？”
　　
　　女人闻言，身子下意识的一紧。
　　
　　叶竹等人回头看去，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言宇从观察室里走了出来，此时正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表情似笑非笑，但又透出几分笃定：“被我说中了？其实最开始你在交代作案细节的时候，我就存在这种疑惑。现场处理的手法过于专业，警方第一回在你家中没能检测出什么血液痕迹，想来你们是用了什么方法来干扰发光氨的正常使用吧？用的是什么？抗氧化剂？”
　　
　　万秀兰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来你的同伙具备一定的反侦察常识呢。”言宇说完之后，迈开了步子，缓缓地走到了那张长椅的边上：“你是不是觉得警方抓到了杀害孙兴邦真正的凶手，这件事儿就算结束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但凡触犯了法律的，都别想逃脱他应得的制裁。”
　　
　　对此，对方的回应就是猛地抬起了头，那张挂满了泪痕的脸，透着些许的质问。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要盯着她不放，或许在她的心里，不管那个人是谁都是在帮她们母女二人的忙，做人不应该忘恩负义。
　　
　　然而，言宇才不会怕她的这种反应，稍微勾了勾唇角，下一秒那张嘴巴里吐出来的话语愈发的‘恶毒’了几分：“能够帮你这么大的忙的，你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不普通吧？要知道，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或许……万秀兰，你有婚外情？”
　　
　　“没有！”女人反驳的飞快，瞬间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她抬起手紧紧地揪着自己胸前的布料：“即便我犯了法，你们做警察的就可以这样羞辱人吗？我女儿杀了我丈夫难道还不够惨？你们就偏得再往我的脑袋上扣点罪名才开心？”
　　
　　言宇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慢吞吞的笑出了声：“嗯，所以你的确是有婚外情。”




91.  第九十一章   无罪之证（22）

　　这万秀兰倒也真沉得住气, 在言宇说完之后，她见辩解无果，便将沉默是金贯彻到底, 任警方想了再多的办法, 也是无动于衷。后来，吕自白又想办法联系到了她的母亲, 也就是孙翠翠和孙明明的姥姥, 在她的监护下对两个孩子进行了问询，结果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原本想着从老太太这边或许能得到点什么有用的消息，可是对方已经将近七十岁了，万秀兰平日里也不经常回家，为了避免过度刺激到老人, 他们最终还是把话题给含糊的带了过去。
　　
　　当天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 众人相聚在城阳市公安局为特别调查组准备的那间办公室里，罗奇和蒋冰甫一进门就直奔沙发去了。那么长的一个沙发, 两个人一人一半毫无形象的扑在了上面, 眼瞅着眼皮就往一起粘。
　　
　　彭一山则是一屁股坐在了一把办公椅上，期间还发出了舒适过头且无意识的感慨声。
　　
　　吕自白见所有人都相继坐下，他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 随即挑了个视野好的桌角旁边站了过去。他看向了这会儿正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言宇一眼, 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那个……言队，你怎么就确定这万秀兰有婚外情呢？”
　　
　　“她在镇上没有什么亲人, 弟弟万福兴住在距离曲明镇半个多小时路程的村子里，且当天万福兴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这年头，能帮别人犯罪的交情有几种？再说了，我本来也只是试探性的提了一下，谁让她反应那么大反倒坐实了那个共犯之人的身份。”男人仍旧闭着眼, 语速缓慢，说到这里的时候还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接着道：“况且，这起案子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奇怪……吗？”吕自白闻言不由得汗颜，他现在甚至有一种已经要结案了感觉。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他忽然眼前一亮：“对了，你们说和万秀兰搞婚外情的那个人会不会是刘德友啊？仔细想想，以前孙兴邦用他妻子出轨的事情嘲笑过他，这刘德友出于报复……”
　　
　　这个猜测虽说没有太过有力的证据作为支撑，但是他越说越觉得逻辑还算合理，所以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兴奋起来。然而等到他一脸得意的抬起眼看向屋中众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相当一致的，怎么说呢，大概是冷漠中带着关爱智障的光。
　　
　　“你不能只把他们两个人从情感上进行联系，也要符合咱们手头的证物吧？”叶竹有些哭笑不得，但是还得一边捏着眉心一边解释：“别的都不说，既然万秀兰和刘德友之间是那种不正当的关系，那又为什么会嫁祸给他？再说刘德友这个人，在帮助情人处理了其丈夫的尸体之后，又被对方栽赃陷害，反正人也不是他杀的，他为什么只会喊冤却不直接供出万秀兰呢？怎么？婚外的爱情就那么伟大无私？宁愿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也不愿意出卖情人，那他又喊冤做什么？”
　　
　　吕自白被问的一愣一愣的，耷拉下眼皮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他的表情瞬间变得丧气了起来，略微瘪了瘪嘴：“你说这万秀兰到底怎么想的呀？帮着她一起处理尸体的又是谁呢？关键是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在那个没什么秘密的曲明镇，藏的还真挺严实，和那些个居民闲聊的时候，八卦听了一大堆，偏偏里面就没有万秀兰什么事儿。”
　　
　　话音落下，临时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大家似乎都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不一会儿，先从沙发上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紧接着没几分钟，彭一山也垂着脑袋睡着了，而保持着仰头姿势的言宇似乎也没能扛住睡神的召唤。
　　
　　杀人的真正凶手已经浮出水面，所有人的神经都似乎松懈了那么两分。
　　
　　叶竹本来也想休息一会儿，可在闭上眼的前一刻看到了那个孤零零站在桌子边的身影，只能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正巧肚子有点饿，她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对方的跟前：“喂，你那有吃的吗？”
　　
　　吕自白回过神，看着她那双好看的杏眸，受宠若惊的点了点头。
　　
　　二人悄无声息的出了临时办公室，坐上电梯之后到达了专案大队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在他们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意外发现虽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许久，但是办公室里的人仍然不少，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烟草混杂着各种饭菜的奇妙味道。
　　
　　杜天成这会儿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吃的正香，见到叶竹的时候赶忙喝了两口水，将口中的食物费力咽下，开口招呼道：“嘿，听说你们已经抓到曲明镇凶杀案的凶手了？这么说来，这起命案只是个案，同之前的三起案件并无明显关联？”
　　
　　“目前来看，有联系的可能性似乎不大。”叶竹斟酌着，谨慎的回答道。
　　
　　对方闻言，瞟了一边站着的跟受气小媳妇似的吕自白一眼，脸色忽然之间添了一抹不情愿。不过最终还是僵巴巴的说道：“你这回表现的不错，要不是因为你的执意坚持，这起案子或许还在继续拖着。不得不说，这次的确你是对的。”
　　
　　吕自白瞬间抬起了头，眸光中充满了惊喜和不敢相信，本来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瞧着杜天成已经转过了头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吱声。但是他整个人在精气神上的变化特别明显，若是此时身后有条尾巴，估计恨不得翘到天上去。他美滋滋的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旁，弯腰从下面掏出了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塑料袋，在里面翻来翻去的，翻出了两包干脆面和一瓶纯牛奶。
　　
　　“就这些了……”他尴尬的呲着牙，将东西递了过去。
　　
　　叶竹摇头失笑，道过谢之后接了过来，顺势又坐在了之前坐过的那张办公椅上。打开干脆面嚼了两口后，她的视线不受控制的再次飘向了只隔着一个狭窄过道的刚子那边。见对方仍然捧着金店案发时候的视频看来看去，心中难免升起了一抹疑惑，又吃了两口之后，她下意识的起身走到了男人身后，含糊不清的问道：“怎么？你们这金店抢劫案，还是没有什么线索吗？”
　　
　　刚子因为过于专注，被她这突然的发声吓了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就看见了一副美女嚼面图，登时就觉得不伦不类的有些好笑。他回过身从自己的抽屉里好歹找出两个小蛋糕，贴心的说着：“吃这个吧，这个好歹吃完胃里能舒服点。其实你们要是错过了饭点，可以跟食堂那边打个招呼，他们会给你们单独做两个菜的。”
　　
　　“不用麻烦，吃什么都能吃饱。”叶竹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随口回应着。
　　
　　刚子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结，转而回答了她刚刚的问话：“也不能说没有线索，我们取得了派出所关于金店附近发生的那两起治安案件出警时候的执法记录仪的录像，不过记录仪拍摄到的画面有晃又乱视野又窄，还没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叶竹双颊一鼓一鼓的吃着小蛋糕，顺便冲着电脑屏幕努了努嘴：“介意我看看吗？”
　　
　　刚子面露喜色：“当然不介意了，求之不得呢。”他说完之后急忙暂停了正在播放的金店案发现场的录像，接着在文件夹中找到了另外两段录像，立刻播放了其中一段。
　　
　　屏幕里很快就传来了杂乱的声音，视频质量自然称不上太好，且十分的不稳定，晃来晃去的视角让人难免觉得头晕。
　　
　　“这是那起打架斗殴的案子，派出所当时接到的警情是有人受伤严重，不过民警赶到现场一看，没什么大事儿，不过就是几个年纪挺小的混混在一隐蔽的巷子里‘火拼’。”杜天成这会儿也凑了过来，就站在叶竹的身边，连带着给解释了一番视频里的内容。
　　
　　那群小混混在看到警察来了之后，都慌了神，跑了两个，被出警的民警按住了两个。过程倒也不算惊险刺激，毕竟那两个人在看到穿警服的之后腿都软了，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
　　
　　“当时的报警人找到了吗？”叶竹目光没有离开屏幕，随口问道。
　　
　　杜天成：“后来根据报警的那个电话号码，找到了报警人，根据对方的说法他当时只是路过那边，忽然从巷子里跑出了一个人，说那边打起来了请求他报警。报警人怕出人命，就拨打了报警电话，过后却又怕惹上麻烦，只远远的看了一眼就赶紧跑了。”
　　
　　似乎是知道她还想要了解什么，男人没等她开口就识趣的继续说道：“那附近没有监控，报警人说因为天色较暗，也没有看清当时求救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只知道对方是男性，中等身高。”
　　
　　叶竹眯了眯眼，示意刚子播放第二段执法记录仪拍摄下来的场景。
　　
　　这段在声音及画面上都要平和许多了，因为出警的地点是在一个公园，所以景色不错。等到派出所民警到了一处长椅边上的时候，轻轻地推了推上面躺着的人，那人猛地就坐了起来，一脸懵逼的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警察。
　　
　　原来这人不过就是普通的流浪汉，年龄并不大，更不像报警电话中说的那样，人都快死了。
　　
　　许是警察的出现，引起了公园内不少遛弯或者做运动的群众的注意，很快周围就围了一群人。民警转过身去，好声好气的冲着大家解释了一下情况，并试图将围观人群遣散。
　　
　　就在画面一闪而过的功夫，叶竹忽然拍了拍刚子的肩膀：“停。”
　　
　　对方忙不迭的按下了暂停键。
　　
　　“往回倒两秒。”
　　
　　刚子听话的往回倒了两秒，画面里的几名围观群众因为视频质量不佳，所以显得面部实在是模糊不清。然而即便如此，叶竹还是伸出手指了指其中一个人影：“这人，我好像见过。”
　　
　　“似乎是曲明镇命案的一名当事人。”
　　
　　当然了，她此番辨认靠的不是看不清的脸，而是对方那极其瞩目的特征。




92.  第九十二章   无罪之证（23）

　　“你确定？”杜天成看着画面中几乎已经变了形的人脸, 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极大的怀疑，毕竟当初在发现孙兴邦尸体的时候，他也曾经出过现场。虽然说没有持续跟进案件的详情, 但是好歹也算断断续续的接触过。
　　
　　“嗯, 秃头啤酒肚，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指, 比较有特色了。”叶竹让刚子放大了一下对方那在半空中不知道正在做什么动作的右手, 经过图像清晰处理后，明显能够看出对方的小手指比正常比例要短了一截。
　　
　　“通过上次的接触，我一开始没有太注意到他的体貌特征，可是后来在顺路送他回曲明镇的路上，这人却不停的打听刘德友相关的事情。起先我觉得大抵是他出于好奇心, 毕竟孙兴邦的尸体是在他的池塘内发现的, 可后来越想越觉得有点意思。趁着到他家池塘进行二次取证的那会儿功夫，我着重观察了一下他, 没想到今天在这用上了？”她自己说到最后都觉得有点荒唐, 万万没想到当初无意间多瞅了两眼，今天会用在另一个案子上。
　　
　　换句话说，若是她当初没有心血来潮的‘多管闲事’, 这起金店抢劫案还真不一定怎么回事儿呢, 就算最后能绕到丁志勇的身上去，那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杜天成闻言眼睛一亮, 急忙催促着让刚子把金店内的监控再次调了出来。三名嫌疑人，能够看得清体型的那两个身高都超过了一米七且体型正常，唯独左下角角落里的那个只露出手臂的嫌疑人3号，警方根据视频条件完全无法判断他的身高、体型等方面的特征。
　　
　　“倒到嫌疑人3号掏出枪对准保安的那一秒。”他补充道。
　　
　　视频快速后退着，直到到了三名嫌疑人先后掏出枪支的那一刻。从这个监控探头的角度可以较为清晰的看到没有露脸的嫌疑人3号用右手掏出了腰间的枪支, 然后直直冲着门口的保安开了一枪。随即他又略微侧过身，用枪去威胁临近的金店工作人员及顾客。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视频精准的捕捉到了他握着枪的手。
　　
　　刚子这回不用他们两个吩咐，也知道将画面暂停去截图了嫌疑人3号的手部特征，进行清晰处理后，那只小指短一截的手就出现在了大家的眼前。
　　
　　“所以……”杜天成半晌没能吱声，等到回过神之后他试图快速捋顺清楚目前的线索和证据：“金店抢劫案的某一个嫌疑人，是你们正在调查的孙兴邦死亡案的当事人，并且现在已经转变为了帮万秀兰抛尸的同谋，你们言队认为他和万秀兰有染，是这么个意思吗？”
　　
　　“是……”叶竹点了点头，眨巴眼睛想了想又接着开了口：“本来吧，在不知道丁志勇身份的前提下，我们怀疑万秀兰有个出轨对象，并协助她进行抛尸。那么现在冷不丁的知道了这个人极有可能牵涉到金店抢劫案，我觉得整个案件都要进行重新的审视了，怪不得……”
　　
　　杜天成疑惑的往她这边偏了偏头：“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言队刚才还在说，这案子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她眸光微闪，表情意味深长，像是忽然之间有了什么新的想法。
　　
　　杜天成的不解并没有能到解答，他的神情愈发的懵逼了，看了看坐在那里的刚子又看了看过道那边已经灵魂出窍了的吕自白。大概是因为杜天成和刚子并没有完整的跟下来曲明镇的这个案子，吕自白也没有接触过金店抢劫案，所以这会儿三个大男人的思路已然滞涩了，完全跟不上人小姑娘的思维转速。
　　
　　过了几十秒，叶竹忽然眯着眼看向了身边的男人，语气中带着蛊惑：“杜队长，有没有兴趣合作一下啊？”
　　
　　…………
　　
　　是夜，曲明镇内已经看不到什么光亮了，那条商业街上大部分的商家也已经关门，只剩下零星的几户还亮着灯，偶尔从紧闭的门里传出来男人女人略显粗犷的笑闹声，其中还伴随着麻将哗啦啦的碰撞声。小镇内日常的娱乐活动少的可怜，所以人们总是爱在晚上吃过饭之后出来放松一下，摸上两把牌似乎回去睡觉都能更香一点。
　　
　　靠着五金店旁边的那间超市还在开着门，屋里的老板娘面向着正在播放农村狗血家庭剧的电视机一下一下的打瞌睡，偶尔勉强的抬起眼皮看看外面，嘟囔着抱怨今天这糟糕的生意。
　　
　　就在脑袋又一次从自己的手上滑落惊醒的时候，老板娘忽然眯了眯眼，有所感觉似的看向了门外的那条街道。一辆接着一辆的车子在黑夜中没什么动静的疾驰过去，紧忙的站起了身子走到门边张望，一辆又一辆的数着，总共六台车呢，她在心里默默嘀咕着。等到最后一辆车也从她家超市门前开走了后，她小跑着出了门，借着后车灯那微弱的红光，看清了车身上贴着的字。
　　
　　“我滴个乖乖，这大半夜的，怎么来了这么多警车啊？”老板娘站在原地喃喃自语，紧接着伸长了脖子瞅了瞅附近的几家棋牌室，慌里慌张的跑回了自家的超市内，将卷帘门给撂了下来。下一秒，超市里的灯光也熄灭了，只剩下电视上的光线时不时的跳动着。
　　
　　趁着夜色，打头的那辆警车先是停在了池塘边，从上面下来了三个人影，猫着腰迅速的往窝棚那边跑。大黄应该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站起身竖起了耳朵，可是随后就从天而降了一个猪蹄，让它短暂的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吧唧吧唧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其中一个人影撩开了窝棚的帘子，然后冲着另外两个人打了一个手势，这三人又原路返回了车上。他们所乘坐的那辆警车即刻启动，追着前面的那五辆去了。
　　
　　汪汪汪，汪汪汪！
　　
　　曲明镇今天夜里好像格外的热闹，时不时的就会响起一阵狗叫声，不过大多也是叫上了三两声就没有什么后续了。
　　
　　这是一户占地面积较大的人家，位于镇上那条斜坡路的上方，院墙大约两米高，大门是气派的双开紫色铜门，显得十分富贵。从外面往里看，房子是和镇上其余住户差不多的二层楼，只不过要略高上一些，内里的屋子应该会多上四五间。这户人家之所以瞧着显眼，无非就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新鲜的气息，那房子是新盖的，院墙也是新垒的，对比之下周边的住户难免显得破旧寒酸。
　　
　　院子内，房屋的一楼，客厅里有淡淡暖黄色的光从窗户偷了出来。丁志勇正没什么形象的坐在沙发上，一边抠脚一边看着电视，对于今晚镇上的暗潮汹涌一无所知。
　　
　　此时，楼梯上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一名体型略胖的短发中年妇女穿着睡衣走了下来。她走到了沙发边上，丁志勇斜睨了一眼，说道：“这么晚不睡觉，你怎么下来了？”
　　
　　“睡不着。”女人一边回道，一边从茶几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之后总算觉得心头的焦灼感好受了一些。她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时不时的用眼角余光去打量自家的男人。
　　
　　丁志勇被她看的不耐烦了，扔下手中的遥控器低声呵斥道：“你发什么神经？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女人闻言竟也不见生气，只是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笑，说出来的话隐隐带着些刺：“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最近很安生，难得看到你在家。怎么？人家男人死了，你却不去了？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那个姘头这回正在公安局呢！”
　　
　　啪嗒。
　　
　　丁志勇脸色不佳的把茶杯用力的摔在了茶几上，阴沉着目光看向了女人，就在他欲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院外的大门忽然被敲响了。
　　
　　砰砰砰！
　　
　　这声音在黑夜里尤为的刺耳，客厅里的两个人都有些错愕，互相看了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人站起了身，穿上拖鞋往院子里走，嘴里边还喊着：“谁呀？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哎哟，弟妹，是我呀。”门外传来了一道笑嘻嘻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女人和丁志勇的神色都是一松，丁志勇那本来有些紧绷的躯体，也逐渐放松了下来，甚至还走出屋子往院门的方向看着。这熟悉的音调显然是斜对面住着的邻居，经常有事儿没事儿的来找男人喝酒，只不过甚少在这个时间突然过来，不知道今晚是不是因为喝多了才这样。
　　
　　女人上前拉开了门栓，语气中稍微带了些不乐意：“我说赵老蔫儿，你能不能……”
　　
　　门开了，然而出现在她面前的却不是预料中的脸。
　　
　　“你……”
　　
　　叶竹冲着女人展颜一笑，紧接着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上前在不造成伤害的前提下，捂住了她的嘴将其控制住扯到了一边。身后杜天成带着人犹如猛虎下山一般，直接冲进了院子里。
　　
　　彼时丁志勇已经发现情况不对，转身就要往屋里跑，可是又哪里是杜天成的对手，在即将跨入屋里的那一刹那，整个人被狼狈的扑倒在地上。
　　
　　“啊！！！！”大腿撞在了门槛上，丁志勇发出了一声惊破天的惨叫。不过这并没有影响他接下来的行动，仍旧惨白着一张脸，止不住的挣扎着，嘴里喘着粗气，还嚎叫道：“救命啊……！杀人了！！！警察私闯民宅杀人了！！！”
　　
　　这一阵呼救，直接把左邻右舍的灯都给喊亮了。
　　
　　杜天成骑在他的后背上，见状狠狠地捏了一把他手腕上的麻筋，喝到：“闭嘴！”




93.  第九十三章   无罪之证（24）

　　顿时, 丁志勇的表情更加的狰狞了，因为手腕处传来的痛感，使得五根手指呈现出了不正常的扭曲的状态。不过他即便不喊了, 仍旧不服气的在地上来回的拱来拱去：“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了？”
　　
　　“犯了什么法？”杜天成气极反笑, 利落的给他带上了手铐之后，将人从地上拎了起来。紧接着把搜查证明拍在了他的脸上, 示意身后的同事可以进屋去进行搜查了。
　　
　　几名技术人员快步的经过站在门口的他们二人, 陆续进入到了屋子里。很快，从院子里就可以看到二楼的两间屋子先后亮起了灯，紧接着从里面走出来了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还有一个看着有十六七岁的男孩儿。他们在看到走上楼的穿着警服的几个人后，一脸的不可置信, 复又顺着栏杆往下看, 待到瞧到被控制住的丁志勇的时候，一老一小几乎要尖叫出声。
　　
　　这个时候大门外的叶竹也松开了对丁志勇妻子的钳制, 女人在获得自由之后, 连滚带爬的回到了自家的院子里，同跌跌撞撞从楼上跑下来的两个人汇合，抱成了一团。那老太太倒也算是个镇定的角色, 看起来比中年女人还要冷静几分, 只见她走到了杜天成的面前大声质问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儿子抓起来？总得有个名头吧？警察就能胡乱抓人吗？！！”
　　
　　另一边的男孩儿则是举起了手中的电话，嘴里还不住的安慰这魂不守舍的女人：“妈, 你别害怕，我这就把现场录下来发到网上去，让大家伙评评理！这群警察大半夜的闯进了别人家，世界上还有这么没道理的事儿吗？你放心吧，现在可不像以前了, 他们这群披着皮的土匪可不能再胡作非为了！”
　　
　　这一家几口人的做派，直接把杜天成给气乐了，他将已经安静下来的丁志勇交给了身后的刚子，转身径直走到了男孩儿的面前，让对方手中的镜头几乎怼在了自己的脸上：“跟我玩这套，你以为我怕吗？小朋友，不要以为接触了几天网络就很了不起，吃瓜网友也是要讲道理的！你爸爸若是没有触犯法律的嫌疑，警方会随随便便就跑过来抓他吗？你觉得我们这群人像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就爱大半夜的往别人家里钻？”
　　
　　“那你倒是说说，我爸爸犯了什么法了？”男孩儿被他吓得后退了两步，但最终还是鼓足勇气，挺起胸膛问道。
　　
　　杜天成嗤笑了一声，回过头去冲着垂头丧气的丁志勇喊道：“喂，你儿子问你话呢？说说吧，你犯了什么罪啊？”
　　
　　男人眼珠子转了几圈，精明的很，开口反驳道：“我可是良好公民，一向配合你们警察的各项工作的，就连之前在我池塘里打捞尸体，后续几次三番的过来调查取证，哪次我说过一个不字？我说警官，闹成今晚这样就大可不必了，您有什么事儿只管张嘴，我还能不合作吗？”说着，扭了两下肩膀，扯的背后的那对银手镯乱响。
　　
　　“一个多月前，市里的惠华金店发生了一起重大抢劫案，这起抢劫案直接造成了三百多万的经济损失，以及一人重伤、两人轻伤和一人死亡。”杜天成没有理会他的装模作样，缓缓地说出了金店抢劫案的详情，踱着步在这一家四口跟前缓缓地走过：“这个案子对于你们来说，熟不熟悉？”
　　
　　老太太和男孩儿露出了一脸不知所谓的神情，中年女人不知道是不是被刚刚的变故吓傻了，仍然在瑟瑟发抖，像是没有缓过神。只丁志勇随着他的话，渐渐的安静了下来，不过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好像是听说过，当时不还上过本地的新闻吗？警官你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丁志勇。”杜天成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他：“现在警方有证据怀疑你与惠华金店的抢劫案有联系，存在着重大作案嫌疑，现对你的住处进行例行排查。”
　　
　　这边话音刚刚落下，老太太就发出了一声惊呼，男孩儿手中的电话则是因为吃惊过度，直接滑落在了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
　　
　　“哎呀呀，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老太太佝偻着身子，迈着小碎步走到了杜天成的身边，甚至于伸出手去想要拉着他的衣角：“警察同志，我儿子一辈子老实本分，怎么会去……干抢劫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呢？你们肯定是弄错了！”
　　
　　说到这，她还侧过头去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志勇啊，你还不好好的跟警察同志解释解释？你这孩子，怎么这个时候反倒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你快说呀，说自己没有去抢劫！”
　　
　　就在此时，二楼传来了技术人员的报告声：“杜队，靠着东边有一间暗房上了锁！”
　　
　　“给老子弄开！”杜天成霸气的回了一句之后，立刻便从楼上传出一阵巨响，他看着丁志勇笑出了声：“你怎么不说话了？你的老母亲可还在一边等着呢！”
　　
　　对方在楼上那扇门被踹开了之后，脸颊上的肌肉就狠狠地抽动了两下，咬紧了后槽牙说道：“警官，你们这样就不怕给我妈吓出点好歹来吗？她年纪这么大了，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合适吧？”
　　
　　听到他这么说，杜天成反而乐了，一挥手示意院子里剩下的两个同事：“去，把老太太和另外两个都带到一个消停点的地方，还有上面的，干活动静小点，别给人吓到！”
　　
　　说完之后，他在面对男人那略显凶狠的目光的时候，还美滋滋的晃了晃头，甚至悠闲的吹起了口哨。
　　
　　说是把人带走消停的地方，其实不过是把其余三口人给限制在了一楼的一间客房里，门口守着两个警察，那三人在里面急的直转圈圈。彼时杜天成在偌大的客厅里转来转去的，把丁志勇丢在了角落里，耳边听着的是从二楼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没过多久，技术大队的负责人就从楼上跑了下来，语气较为急促的汇报道：“杜队，我们把那间暗房堆着的杂物都清理了出去之后，在地面上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着经过二次处理融化后重新铸型的几块金疙瘩，净重大概在3.8公斤左右。还发现了一把枪，口径是9mm的，和打中金店保安的子弹直径一致，等到回去之后我们立马着手进行弹道比对工作。”
　　
　　“嗯，知道了。”杜天成冲着他扬了扬下巴，随即看向了墙角蹲着的男人：“哎哟，那么多的金子啊？估摸着怎么都值个一百来万呢吧？要说你聪明吧，还知道人家金店的金子不能直接往外卖，先融了再说，而且还得过了这风声之后再出去进行分批销售。说你不聪明吧，也不冤枉，这东西就存放在自己家里？怎么？是对自己很有信心，觉得警方抓不到你，是吗？”
　　
　　对方只顾着抿紧嘴巴，半个字都不说，也许眼下他的脑子里正在疯狂的运转，想着到底要什么样的说辞才能顺利脱身吧。
　　
　　见他这幅消极抵抗的模样，杜天成也不生气，而是一直在他跟前来回的溜达着。两分钟后，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你要是再这么不配合的话，那我只能使出杀手锏了。”
　　
　　对此，丁志勇浑然不在意，甚至觉得有点可笑。现在这个社会，只要他自己不想开口，警方还能刑讯逼供不成？杀手锏？糊弄小孩儿还差不多。然而还没等他心中吐槽完毕，就看见对方面向了窗户，冲着院门外的方向招了招手，那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连带着下巴上的胡茬子都跟着一抖一抖的。
　　
　　他觉得狐疑，略微直起上半身也看了出去，紧接着呼吸就是一滞。是那两个负责孙兴邦死亡一案的警察，一男一女，上次还开车载过他，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言宇和叶竹进来之后，杜天成笑嘻嘻的凑了过去，然后大致交代了一番现下的情况及发现的重大线索，末了还跟了一句：“哎，就是可惜了这人嘴巴紧得很，赃物和凶器都被搜出来了，还嘴硬呢！言队，我觉得还是你们有办法，到这没几天就把这镇里的命案给破了，不如发发善心给兄弟我支个招？”
　　
　　言宇似笑非笑的瞟了一眼满脸惊疑不定的丁志勇，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杜天成的话，反而也开始打量起了这栋二层楼来。随后又问了家属所在的位置，走进那间客房，目光直直的落在了中年女人的身上：“你们家这房子，像是刚盖了没多久吧？”
　　
　　丁志勇的老婆惊讶的看着这个走进来的面生的警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是还是下意识的回应道：“有快一年了，你们问这……”
　　
　　“钱哪里来的？这种程度的房子，就算在你们这边，没个大几十万也下不来吧？”言宇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对方即将脱口而出的疑惑，继续问道。
　　
　　“我老公自己赚的。”女人扬起了头，表面上底气十足，可是到底今晚发生的种种已经在她的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杜队？”言宇对于这个回答的反应是直接把正站在门外的人喊了进来：“刚刚听说，你们找到了一把枪？”
　　
　　“没错，技术大队的负责人说口径和击中保安的一致，回去就做弹道比对。”杜天成应道。
　　
　　“我的建议是，你们不如将这把枪的弹道痕迹扔进数据库里，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发现。还有，查查近两年来本市、或者周边城市有没有尚未结案的抢劫案，会得到意外的惊喜也说不定。”
　　
　　杜天成眼睛瞬间瞪得圆溜溜：“言队，你的意思是……这丁志勇不是初犯？！”




94.  第九十四章   无罪之证（25）

　　言宇走到这间客房的门口处, 看了一眼蹲在那里神色阴晴不定的丁志勇，嘴角微微上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是与不是的，查查不就知道了？不过根据他在惠华金店的表现, 我更倾向于他是惯犯, 最起码肯定不止这一次。”
　　
　　“有道理。”杜天成颇为同意的点了点头：“而且这货没准在整个犯罪团伙中处于领导地位，我看他真是聪明的很, 在抢劫案的案发现场, 专门呆在监控录像的死角处。这回要不是叶竹观察仔细，等到我们发现这个不起眼的线索的时候，那都不一定过了多久了！”
　　
　　他们两个站在房门那里嘀嘀咕咕，然而将这些话都听进去的中年女人却不乐意了，不由得出声反驳：“你们在胡说些什么？我家里的一双筷子一个碗都是爷们儿自己赚的, 我们可是承包了一个池塘养螃蟹！”
　　
　　对此, 言宇的反应跟没听到一样，连头都懒得回。杜天成则是受不了了, 转过身来, 语气不善：“我和你们镇上核实了，那个池塘你们承包到手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半左右的时间，没比你家这房子提前多少, 短短几个月你告诉我那么点池塘养出来的螃蟹利润能达到大几十万？那我干脆辞职回家养螃蟹算了, 这买卖比抢劫还合适呢。”
　　
　　“……”中年女人张嘴还欲说些什么，可是发现自己竟也失了底气, 最终只能苦着一张脸闭了嘴，还透过门缝深深地的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丁志勇，似乎是在无声的质问。而她得到的回应就是对方那不自在别开的视线，见状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跌坐在了床上。
　　
　　旁边的一老一小急忙围了过去，可是任由他们怎么发问，女人都是一言不发。
　　
　　言宇似是不耐烦听耳边这些嘈杂的人声，信步走了出去，在丁志勇身前不远的位置停下了脚步。他示意刚子把人搀了起来，即便如此，身高上的差距还是让他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当时在惠华金店实施抢劫的时候，算你在内至少有四个人，其余三个现在在哪里？”
　　
　　丁志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仍旧一言不发。
　　
　　对于对方的反应，言宇倒是半点不气，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笑，迈开步子绕过去安然的坐在了沙发上。二郎腿一翘，头微微后仰，看着很是惬意：“你不说倒也无所谓，反正警方都在这起特大的抢劫案上磨了一个多月了，再多磨两天也没什么。我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本来也和这个案子没太大的关系，他们查他们的，我们查我们的。对了，我们在调查的是什么，你应该心里清楚吧？”
　　
　　男人呼吸一顿，眼底闪过不可置信的光，但等到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面上却没见多么害怕的神色。
　　
　　这人的小动作自然是逃不脱言宇的观察，他收回目光，懒洋洋的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广告片，语气玩味：“看来你是觉得债多不愁了，也是，任谁当面打死过一个金店保安，回头再帮人处理尸体的时候，也不会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儿。”
　　
　　“值得细细推敲的是，当初孙兴邦死后抛尸的人在处理血迹的时候，应该是用上了抗氧化剂来扰乱警方使用的发光氨。抗氧化剂……偶尔也会用到鱼虾蟹等自制的饲料中，你喂螃蟹的饲料，该不会是买的吧？”他说话间，眼睛一直不曾离开过电视半分，更像是自己一人的碎碎念。这样的方式会比面对面更容易让嫌疑人降低戒心，他甚至可以明确的听到背后传来的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本来呢，我们只是猜到了万秀兰处理孙兴邦尸体的时候有帮手，并且这个帮手和她的关系不一般。当时困扰警方的一点就是，万秀兰手中怎么会有抗氧化剂，如果这个和她关系不一般的帮手换成了你……好像一切都那么的顺理成章了。”
　　
　　丁志勇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微缩，他立刻便出言替自己辩解：“你这猜测毫无根据！我早就说过，孙兴邦死亡当晚我在亲戚家里帮忙，很多人都可以替我作证的！”
　　
　　“我知道，结婚嘛……是挺麻烦的一件事。”言宇话里有话的说了这么一句，好像是感觉嘴巴动了这么久有点累，瞟了此时正在楼梯口转来转去的叶竹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叶竹本来还想着要不要上楼去看看那几坨金疙瘩开开眼，这会儿只能无奈的收回了已经迈上了台阶的右脚，走回了客厅里。她与丁志勇站了个对面后，开口说道：“听说那天镇上好多人都去你亲戚家里帮忙了，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估计没多少人对你真正的有印象吧？你大可以在刚到那边的时候特意找几个人加深一下他们脑海里你在现场的印象的记忆点，可如果警方让他们保证看到你全程在，你觉得有人会如此笃定的站出来作证吗？”
　　
　　“当然不会了。”她在这边自问自答玩的贼溜，成功的让对面男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上了几分：“所以说这种可笑的时间证人将来在法庭上根本不会被采纳的，你不如想想别的法子证明一下自己的无辜。”
　　
　　“想不出来吗？那就可惜了，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跟万秀兰发生那种关系。”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丁志勇啐了一口，语气愤愤：“喂，警察说话做事不需要严谨吗？证据呢？证据在哪里？小心老子告你们诽谤！”
　　
　　他在这边正跳脚的热闹，另一边客房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中年女人已经走到了门边，紧紧地皱着眉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还透着浓到化不开的哀伤。她想要出来，下一秒却被守在门口的警察拦住了去路。
　　
　　叶竹瞧见了，冲着那两名同僚使了一个眼色，女人就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上前来。在无人阻拦的情况下，她在自己丈夫的身前站定，有气无力的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像警察说的那样，掺和进孙兴邦死亡的那个案子了？”
　　
　　被警方盘问了这么老半天都能面不改色的人，这会儿在面对自己妻子的质问，反倒是有点不知所措了。他撇开眼去却正好看到了客房里往这边张望的一老一小，神色愈发狼狈起来：“臭娘们儿，你跟着添什么乱？老子没做就是没做，赶紧回屋去！”
　　
　　“你骗谁呢？！”女人忽然叫了这么一嗓子，尖利的声音让其余众人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她身上只穿着轻薄的睡衣，苍白着一张脸在剧烈的颤抖，似乎正极力压制着胸腔内翻涌的情绪：“你跟那个小娼妇的事情能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我？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点，你就出去睡别人老婆？说吧，是不是你们俩的事儿被人家爷们儿发现了？孙兴邦……他该不会是你们两个弄死的吧？！”
　　
　　她说到这里，顿时惊愕的瞪圆了眼睛，整个人几乎快要不能呼吸了。下一刻，她猛然冲了上去，伸出双手露出指甲，对着被铐住的不能动弹的男人就是一顿抓挠，嘴里哭嚎着：“啊！！！作孽啊！！！你为了那个贱人连好好的家都不要了，竟然还做出这种肮脏的事儿，我和你结婚这么多年，你说变心就变心，让我和儿子怎么办？我掐死你，掐死你！”
　　
　　女人一边发着疯，一边还真把双手狠狠地掐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叶竹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制止，而另一边的刚子就更不想管了，干脆直接把头扭了过去，数着窗户上的泥点子。这也间接的导致了丁志勇脸色逐渐涨成了紫红色，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身上的女人给甩下去，但是到底双手没法动弹落了被动，对方就跟牛皮膏药似的，粘的这叫一个紧实，怎么都挣脱不得。
　　
　　也不知这个老婆在平日里积攒了多少怒气，叶竹惊讶的微张着嘴，心中暗道果真小部分的女性思维是很有意思的。比如方才女人听见自己老公有可能因为抢劫金店而杀了人，她没有任何的反应，眼下听到丁志勇在外面乱搞还出了人命，就恨不得冲上去提刀砍死这对狗男女。你品，你细品。
　　
　　杜天成本来看着楼下没他什么事儿了，所以上楼去看了看，突然听到声音就蹬蹬蹬的从二楼跑了下来，待到看清眼前这一片混乱之后，一脸懵逼的站在楼梯口那里止步不前。
　　
　　方才一直沉浸在电视剧里的言宇这会儿终于有了点反应，用搭在沙发上的手，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实木的靠背。
　　
　　得到指令的叶竹这才上前，没怎么费力就从背后把双目赤红，仍旧挥舞着四肢的中年女人给抱到了一边。谁知道把人放在地上的下一秒，对方还是继续往前冲，好在她眼疾手快的再次把人给拦了住，开口劝解道：“大姐，您先别激动呀，这杀害孙兴邦的凶手警方已经找到了，您丈夫现在不过是有着帮忙处理尸体的嫌疑而已。”
　　
　　女人这才渐渐的从暴怒之中回了神，侧过脸看向了她：“你是说，人不是他杀的？”
　　
　　“从目前已有的证据来看，应该不是。”叶竹眨了眨眼，严谨的回应道。紧接着下一秒，她就觉得手臂一沉，原来是对方在听到这个答案之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登时就要腿软的坐到地上去。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女人喃喃自语：“我还以为……”后面的话，她及时闭了嘴，并未说出口。
　　
　　但即便她不说，叶竹也能猜得到，她无非就是以为孙兴邦是丁志勇和万秀兰合伙杀掉的，没准这两个人是为了双宿双飞。背叛的感觉足以让人昏头，她这才会做出刚刚那番出格的举动，现下发现不是这回事儿，说不定心里还有些窃喜呢。
　　
　　“大姐，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丁志勇和万秀兰有染的？”她半蹲了下去，直视着此刻坐在地上已经脱力了的人。
　　
　　然而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女人的反应十分的巨大，她一脸警惕的抬起了头：“什么有染？和谁有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男人可是清白的很，都是那不要脸的人主动贴上来的！”
　　
　　前后态度转变直迅速，让人瞠目结舌。瞧着这幅模样，竟像是把在场所有的人都当成傻子，要全盘否认自己刚刚发过的疯、说过的话了。




95.  第九十五章   无罪之证（26）

　　叶竹虽然有些惊讶, 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默默地站起了身，只是目光中充满了对对方的同情。审讯似乎陷入了僵局当中，等到警方将整栋二层楼全部勘察一遍之后, 天边已经隐约的泛起了光。这一宿的折腾自然是引起了镇上不少人的注意, 当警方带着丁志勇一家四口走出院外上了警车的时候，左右两边的邻居家里已经装满了人。
　　
　　有挤在二楼阳台上看热闹的, 有坐在院子里嗑着瓜子的, 还有的干脆不避讳，扒着墙头屡次被警方喝止也要探过头来张望的。这会儿看见警察像是开车要走了，便都跑出来站在路边指指点点的小声议论些什么。
　　
　　然而这几台警车并未如预料之中的驶出曲明镇，径直返回到城阳市公安局去，在开出几分钟后, 就又陆续停在了池塘边。镇上的居民们得到消息肯定是传来传去的, 时间不过过了一会儿，池塘周边再次围满了人。
　　
　　刚子下车之后挠着头看着附近那黑乎乎的一片人头, 满脸的不理解：“不是, 这帮人就没什么事儿可做吗？黑天看白天还看？”
　　
　　一边的叶竹闻言微微一笑：“习惯就好，出门赚钱的人也都没在镇上，在这边长期居住的无非两种人, 留守老人、妇女和儿童, 或者就在附近开店、种地为营生的，肯定哪边热闹就往哪钻。”说完, 用余光瞄了一眼站在了她身侧，刚刚下车的言宇。
　　
　　他们在路边站成了一排，静静的看着刚刚调配过来的抽水设备，专业人士一边招呼着一边搭建设备，忙的不亦乐乎。很快, 那设备就开始运转了，池塘里的水经由粗粗的抽水管尽数排到了不远处的荒地里。
　　
　　等到水位略有下降，就有技术大队的人穿上了防水服下到了池塘里，又过了两个多小时，其中一名同僚终于从厚厚的淤泥里摸出了一把斧头，冲着岸边摇了摇。这把斧头通身都是铁制的，包括斧柄，重量上一定极为可观，这样一来自然又能进一步充分说明了为什么光靠孙翠翠就能将孙兴邦的脑袋给开瓢了。其一是无意中击中了头骨最为脆弱的位置，其二则是因为凶器重量足够，一旦甩起来所产生的惯力超乎想象的重。
　　
　　“回局里吧。”言宇在看到斧头的时候，俊脸上的表情明显愉悦了很多，率先转身上了车。
　　
　　很快，收拾妥当之后的几辆警车都陆续再次出发，只剩下几名同僚在这边协助整理现场。
　　
　　当天下午，叶竹正在临时办公室里吃着杜天成特意给调查组定的水饺外卖，罗奇忽然冲了进来，本来应该是想开口说些什么的，却在看到办公桌上那几大盒饺子之后，直接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来提溜起一个饺子，张开大嘴塞了进去，肉馅伴着汁水在口腔中爆开的一瞬间，他露出了无比幸福的表情。
　　
　　严格说来，这似乎算是他们在到达城阳市之后，除却最开始那天晚上和吕自白大发善心买的那顿外，吃过的第三顿像样点的饱饭。看着少年狼吞虎咽快速填饱自己的模样，叶竹忽而有些心酸，她在正式进入调查组之前偶尔还会想着，到时候自己没准能照顾照顾这四个粗神经的大老爷们儿，万万没想到啊……
　　
　　等到正式报道之后，她成功的被同化成了第五个粗神经，实在是因为特别调查组的工作压力超乎想象的大，让她觉得有时候呼吸都是在浪费时间和生命。这种压力自然是来自多方的，可以说只要调查组接手一个案子，不管是外界还是上面，亦或是当地的公安局都在紧紧地盯着他们。每一件案子留给调查组的时间都是极为有限的，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吃饭了，饿不到自己都算好样的。
　　
　　等到罗奇终于把肚子填饱，这才伸着脖子打了一个悠长的嗝，然后拿起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言宇早就放下了筷子坐在一边望着窗外出神，而叶竹也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顺便将剩下的两盒饺子盖好装进一旁的打包袋中，准备一会儿抽空给在法医解剖室忙活的彭一山和蒋冰送过去。
　　
　　“说吧，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发现？”她一边系着塑料袋，一边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摸摸索索的从后裤腰那里抽出一张卷成筒的报告单递给了言宇：“头儿，我从你们带回来的那把斧头上提取到了一些人体血液残留和三组指纹，那三组指纹分别属于孙翠翠、万秀兰和丁志勇的，血液DNA还在检测中，不过我觉得这种情况下，百分之九十九会和孙兴邦的DNA相符合。”
　　
　　“还有，从那些指纹和掌纹的分布来看，用这把斧头击中受害者的的确是孙翠翠没错。这样一来差不多就可以确定了，丁志勇的确只是协助了万秀兰抛尸，至于他在整个案子中有没有充当其他的角色，从证据上是判断不出来的。”
　　
　　言宇垂眸看着手中的报告，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唇角无意识的扬起了一抹弧度：“这件事肯定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单纯，别的不提，单就他们为什么会栽赃给刘德友就很值得讨一讨。况且，那件藏在刘德友家中的血衣，上面的血迹是在死者死亡不久之后弄上去的，万秀兰和丁志勇为什么会这么的有预见性，在孙兴邦忽然死亡的前提下，有条不紊的完成了栽赃陷害及抛尸这两个极具难度的活动。”
　　
　　“还有一个疑点就是，偷螃蟹的那个魏伟。假设丁志勇二人抛尸的时候被已经喝多了的去池塘里偷螃蟹的魏伟撞了个正着，那么丁志勇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应该想尽办法隐瞒这件事吗？为什么他反而在第二天就迅速的报了警？假设丁志勇不知道魏伟看到了那一切，可是出于正常人的心里，明知道自家池塘里有尸体显然要离着警察越远越好，他为何要反其道而行呢？”
　　
　　一通分析下来，叶竹和罗奇都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当中。的确，孙兴邦死亡一案现在明面上看着是有了结果了，但是细细思量却还存在着众多解释不通的可疑之处。或许，离着正式结案还远着呢。
　　
　　就在三人各自思索的时候，门口处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随即还没等他们回应，杜天成就火急火燎的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的表情略显亢奋，手中捏着几张材料，直接冲到了言宇的面前：“言队，你之前不是建议我们排查近两年周边几个市的范围有没有尚未结案的抢劫案吗？我在联系了周围几个市的公安局后，得到了反馈。”
　　
　　“一共有三起，案发时间距离今天分别为一年零十个月，一年零五个月和九个月，其中金额最大的一起是距离时间最近的那个，临市下属某个县城的金店损失了将近二百万的金饰。”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咽了一口唾沫润润嗓子之后，继续道：“还有就是在丁志勇家中发现的那把枪，经过弹道比对，证实了与杀害惠华金店保安的是同一把，我们还在枪支的扳机上提取到了皮屑，正在进行DNA比对，看看是否属于丁志勇的。”
　　
　　“不过重点不在这，重点在于我们将弹道痕迹丢进了数据库，果然和九个月之前的那起抢劫案中发现的子弹痕迹相符合，侧面证明了那起抢劫案，他丁志勇也脱不了干系！喏，这就是那三个市传过来的案件详情，还有视频记录之类的。”
　　
　　言宇将东西接过来，叶竹和罗奇干脆凑到了他身边，三个人一起专注的翻看了起来。
　　
　　在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男人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再三确认上面的内容后，抬眼看了一眼身前站着的杜天成，得到的是对方挑眉、点头的回应。
　　
　　“呵……越来越有趣了。”他复又低头确定了一遍，之后轻声道。
　　
　　…………
　　
　　仍旧是那间熟悉的审讯室，加上熟悉的人。
　　
　　万秀兰已经能够面无表情的坐在审讯椅上，对刚刚推门走进来的两个人视若无睹了，她的眼睫毛动都没动一下，目光毫无焦距，盯着桌角的方向看。
　　
　　对于她的反应，叶竹和言宇自然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并不着急，坐下之后的好几分钟内，他们都在慢吞吞的整理各自手头的资料文件。
　　
　　过了一会儿后，叶竹清了清嗓子，开口叫道：“万秀兰……”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对方就迅速打断了她的话，并且用极为坚定的语气回应道：“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了，尸体是我一个人处理的，根本不存在第二个人！”
　　
　　“哦？是吗？可是证据并不是这么说的。”叶竹也不恼，笑眯眯的从文件夹中抽出了一张斧头的照片：“忘记告诉你了，杀死你丈夫的凶器我们已经找到了，上面不仅有你和孙翠翠的指纹，警方还发现了一组其他人的。你大概也是没有想到，我们能找到凶器吧？”
　　
　　万秀兰的眼皮狠狠地跳了跳：“这又能代表什么，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经常有邻居过来借用……”
　　
　　“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实话告诉你我们已经确定了那组指纹是属于丁志勇的了，通过他妻子的反应也证实了你们之间存在着不正当的关系。”
　　
　　女人不受控制的瞪大了眼睛，下一秒矢口否认：“不是这样的……”
　　
　　可这回换成叶竹打断了她的话：“万秀兰，孙翠翠为什么会杀孙兴邦，你就没有怀疑过吗？”
　　
　　这话，成功的让对面的人露出了迷茫的表情，皱起眉头，似乎不能够理解其中的含义。




96.  第九十六章   无罪之证（27）

　　“翠翠她……你们不是说她……是反社会……”在提到自己女儿的时候, 万秀兰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反应。
　　
　　“即便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但是她从小到大也只是虐待折磨一些猫猫狗狗，小鸡小鸭小兔子, 她甚至连虐待比她小的小朋友都没有过, 怎么就突然演变成杀人犯了？况且她是反社会又不是弱智，相反她比谁都聪明, 这种人最会衡量利弊了, 就算虐杀动物已经满足不了她的欲望了，那按照道理来说她也会挑选不管从体型还是力量上都不如自己的人。第一次杀人就选了不论从各方面看都要比她强壮几倍的孙兴邦，不太说的过去把？”叶竹一点一点跟女人分析着，顺便一刻不停的观察着对方的变化。
　　
　　果不其然，万秀兰的眼珠开始转了两圈, 眼底也闪烁着不太明显的, 怀疑的光。
　　
　　于是她再接再厉，继续道：“我不知道你和丁志勇什么时候才开始的, 但是盲猜一下时间并不久, 半年？还是只有几个月？”
　　
　　对面的人闻言，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讶，似乎不明白警察是根据什么进行的判断。她和丁志勇之间的事情明明非常的隐蔽, 而且的确刚刚凑到一起没多久, 毕竟只要时间久了，两个人就算再小心谨慎, 在曲明镇那种地方最终也会传出一些风言风语的。小镇上的居民整天悠闲无趣，各个的眼睛瞪得跟八倍镜似的，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那些人。
　　
　　光是女人的表情，就已经足够说明一些情况了, 叶竹并没有着急继续追问，反而侧过脸和言宇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了万秀兰间接的回应，他们之前猜测的可能情况中的某一种就得到了验证。
　　
　　原来在杜天成带来的那三分临市抢劫案的档案中，他们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事儿，那三起抢劫案的嫌疑人共有三人。许是前面两回，丁志勇还没有太丰富的经验，在视频监控中曾经有过短暂暴露了自己的情况，他的个人特征实在是过于瞩目，所以众人很快就判断出他是之前三起抢劫案的嫌疑人之一。
　　
　　至于第二个嫌疑人，也比较有趣儿，言宇一眼就从监控录像截图中发现了他看起来较为眼熟。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从三个来月前被捕之后就一直在看守所里锲而不舍喊冤的刘德友。当地警方手中有着一张他的侧颜截图，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刘德友的身份，肯定也没有办法单单用一个角度不好的侧脸去做人脸识别，所以案件才会一直悬而未决。
　　
　　可是言宇等人就不一样了，他们近距离接触过刘德友这个人，还不止一次，自然一眼就能根据其侧脸骨相上的某些不可改变的特征确定了第二个嫌疑人的最终身份。
　　
　　不过最出乎意料的无异于嫌疑人三号，罗奇在把那出现在三个案发现场的嫌疑人三号分别输入了电脑中，进行输了详细的数据分析，最终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结果。那就是这个嫌疑人三号，其实是三个人，因为他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在将这些信息进行整合之后，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丁志勇和刘德友原本应该是搭档的关系，两个人一起作案至少三起，最终却在孙兴邦死亡之前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闹掰了、散伙了。丁志勇或许是借着孙兴邦死亡一事，要把刘德友送进监狱里，至于为什么不干脆把人杀了，而是要费尽周折设了一个局，原因现在警方也不得而知。
　　
　　这就是今天会决定再次提审万秀兰的先行条件了，他们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原因，一个孙兴邦死亡背后的真相。
　　
　　在结束了短暂的眼神交换后，叶竹将头转了回去，看着此时仍旧被放在她的话语震的不知所措的女人，脸上挂起了一抹微笑：“我还挺好奇的，你和丁志勇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去的，嗯……恕我直言，我觉得你的丈夫不管是从外形条件还是性格来讲，都比他好多了吧？你们都是曲明镇上的居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丁志勇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老婆过的可称不上是幸福。”
　　
　　猝不及防的被警方猜中了自己一直小心翼翼掩盖的事实，这会儿的万秀兰已经没有了最开始那种‘宁死不屈’的想法了。人就是这么回事儿，细心埋起来的脏污一旦被人扯开一角，那下面的黑暗就会不受控制的源源不断的涌现出来。
　　
　　是以她在听到叶竹对丁志勇的贬低之后，意料之中的露出了不悦的神情，但是因为对方警察的身份，又不好破口大骂。最终她只是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冷着声回应道：“他和他老婆之间没有感情的，过的不幸福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而且看人又怎么能光看外表呢？他有很多外人难以企及的优点，可惜你们这些光会注重事情表面的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去了解他的真实为人。”
　　
　　“……”冷不丁被教训了一脸的叶竹表情变得十分奇妙，忍了再忍，一边在心中感慨着这丁志勇果然是个人才，一边嘴角疯狂的抽动了两下：“是吗？听你的话，你这是觉得自己了解了对方的内在？”
　　
　　“当然，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像你们想象中的那么肮脏龌龊，我们是灵魂互通的，他懂我我也懂他。”万秀兰一边说着，一边陷入了回忆当中，嘴角还微微扬起，那张双颊深深凹进去的脸上，神情温柔而又缱绻：“当然了，兴邦人也很好，可是他从来没有进入过我的内心去看一看。他每天只知道埋头干活，不理解我自己一个人在家拉扯两个孩子的辛苦，还经常因为我当初威胁他搬到镇上这件事碎碎念。在他的心里，恨不得一辈子都窝在村上种那点地，不思进取不知上进。”
　　
　　“可志勇就不一样了，他为人踏实又肯干，自己一个人承包了那么大的池塘，每天起早贪黑的为了家，这才是真爷们儿。可惜他老婆却不懂得珍惜，从早到晚的在家里享福还对他颇多埋怨，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叶竹听到这的，表情愈发的不受控制了，她略微垂了头清了清嗓子：“丁志勇是这么跟你说的？”
　　
　　“不用他说，我自己会看。而且到底因为两个娃娃不是兴邦亲生的吧，任他前些年说的再好听，这两年也变了。他经常会因为翠翠的事情跟我吵来吵去的，志勇就不会这样，他不仅能够包容翠翠的不一样，还特别的心疼两个孩子寄人篱下……”万秀兰说着，面露感激之色。
　　
　　叶竹终于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人间迷惑’。果然能够放任孙翠翠那样孩子恣意生长的母亲，她的思维及内心也并不会多么的正常，听听这话里话外对孙兴邦的责难，感情人家兢兢业业十几年替她养孩子，还抵不过情夫的两句心疼话？而且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对她在孙翠翠上的教育方法表示深刻的怀疑吧？
　　
　　就算在心里不停的吐槽着，叶竹仍然在面上维持着平静，而且也敏锐的注意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奇怪之处：“等等……？你的意思是，丁志勇也知道孙翠翠的情况？！”
　　
　　万秀兰不明白她的反应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大，却也迟疑的点了点头：“我原本和志勇并不熟，那天还是兴邦忽然说要去县里找原来的同事吃口饭，所以不在家。下午的时候我在屋里睡午觉，他忽然就拎着我家翠翠冲进了院子里，我吓了一跳，详细问了之后才知道翠翠接近了他家大黄，差点拿石头把大黄给砸死……”
　　
　　“后来，他又再次逮到了翠翠在无人的地方勒死了一只野猫……在他的逼问之下，我才勉强的吐露了翠翠和普通孩子不一样的地方。谁知道他不仅没有害怕和嫌弃，还对我们母女非常的好。那段时间兴邦又经常不在家，总是出去玩还说自己是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真是可笑！还经常念叨着，将来了有钱了一定要把翠翠送去医院治病，治什么病？我家翠翠根本没病！”
　　
　　叶竹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如此无语过，她冲着身边的人扬了扬下巴，示意该对方出马了。毕竟在面对这种人的时候，一切好声好气的话语都属于浪费，只有怼到她怀疑人生，才能让人略微清醒一点。
　　
　　言宇对于她如此自然使唤自己的模样弄的微微一愣，深邃额眸子停在那张姣好的侧颜上几秒，不过等到看向对面的时候，就又恢复了原本的清冷：“你的意思是，翠翠曾经试图伤害过丁志勇家的那条狗？”
　　
　　“……嗯……”万秀兰不明白自己说了一堆，为什么警察就只抓住这一点不放，果然他们这些人就是对孙翠翠有偏见。于是她又接着开了口：“但是大黄又没有受伤。”
　　
　　“我们在大黄狗窝之中发现的带有孙翠翠火腿肠外包装，究竟是怎么回事？在抛尸当晚，有丁志勇跟在你身边，应付大黄应该不用这种低级的手段吧？”言宇问道，黑眸里飞快的闪过了一道光。
　　
　　旁边的叶竹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那个带有孙翠翠指纹的包装袋似乎只是帮助警方把视线转移到了万秀兰母女身上，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并没有起到更多的作用，反而显得特别的突兀。
　　
　　万秀兰这才也觉得奇怪，喃喃道：“是啊，志勇挺喜欢大黄的，虽然不嫌弃翠翠的情况，但是也不让她接近那只狗了的，翠翠就算去了也不会是喂狗吧？难道说，翠翠被志勇感化了，想去试着跟大黄相处？”
　　
　　看着女人惊喜的反应，叶竹抿了抿嘴。
　　
　　脑壳疼。
　　




97.  第九十七章   无罪之证（28）

　　言宇眸子微微眯起, 表情多少有点暴风雨前的宁静，就像是正在暗自蓄力。
　　
　　叶竹终于还是有些不忍心，所以率先开了口, 试探性的问道：“你就没有想过, 当初在大黄窝里的那个带有孙翠翠指纹的包装袋，其实和孙翠翠本人无关吗？你女儿现在已经是杀人凶手了, 你为什么还抱有幻想, 她会喜欢一条狗？！就像我之前说的，孙翠翠很聪明，她会权衡利弊，在试图伤害大黄却被丁志勇捉到之后，她肯定会离那条狗远远的。为什么她在虐杀小动物的时候都选择无人的地方, 那就是因为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这种行为是在犯错！”
　　
　　“既然孙翠翠自己不会主动接近大黄狗，那么问题就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 带有她指纹的包装袋为什么会出现在狗的窝里？要知道, 警方当初也是靠着这个包装袋才能申请下来搜查证，最终发现了孙兴邦死亡真相的。”
　　
　　在她把话说的如此明显之后，万秀兰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她神色变得有些惊慌：“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丁志勇一直都在骗你，他接近你和孙翠翠, 都是抱有目的的。你以为他喜欢你？爱你？不过一直都是在利用你罢了，那个带有孙翠翠指纹的证物，没准也是他特别放在那里，就是为了让警方去发现的。”言宇说道，语气平淡, 却字字扎心。
　　
　　“不可能！”女人尖叫出声，将头撇到一边，拒绝相信这个猜测。
　　
　　“不可能？”言宇挑眉，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叶竹会意，从文件夹里掏出了一堆证据和视频截图，并且向对方详尽的解释了丁志勇和刘德友两个人所犯过的罪行。最后，她在女人那一片呆滞的目光中，继续推断道：“如果我们没猜错，嫁祸给刘德友这个主意也是丁志勇的建议吧？”
　　
　　万秀兰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飘忽，像是精神忽然受到了重创：“对……那天我刚回到家就看到了屋子里……一片鲜红……翠翠她、她就满脸满身都是血的站在那里，脚边是一把斧头。那把沙发椅前面，兴邦倒在了我出门之前扑的塑料布和棉花上，我甚至第一眼没能看出那是兴邦……”
　　
　　“我当时吓傻了，好长一段时间脑子里都是空白的，直到翠翠不停的喊我，还问我怎么回来了。”
　　
　　叶竹又再次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点，于是乎出声做了一个引导：“对啊，我记得孙翠翠说，那天镇上好多人都去了丁志勇亲戚家里热闹，你怎么突然回去了？”
　　
　　“对啊……我为什么回去了？”女人从伤心的状态中略微抽离了出来，眼睛里多少恢复了一些神采：“对了，我当时正在和别人闲聊，是志勇过来跟我说，跟我说兴邦喝多了回家了，问我翠翠是不是在家，让我回去看看。因为那段时间，兴邦和翠翠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了，我怕他趁着酒劲又批评孩子，所以我就回去了。该不会……？”她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了审讯桌对面的两个人。
　　
　　“嗯。”叶竹给她的回应是点了点头：“我还听翠翠说，她是在商业街上买的两只鸡仔拿回家去了。”
　　
　　“不应该啊……那天又不是集市的日子，商业街上怎么会有卖鸡的？翠翠在撒谎，她为什么要撒谎？”万秀兰眼下已经是六神无主了，她没说一件事，就会无意识的不停的用嘴巴去重复再重复。
　　
　　“你说呢？孙翠翠她是没有什么过多的属于正常人的感情的，就连你身为她的母亲，当初她都可以毫不犹豫的选择让你背锅，为什么偏偏丁志勇就能得到她的另眼相看呢？这就说明，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丁志勇一直在鼓励她虐杀小动物，她觉得对方是她难得的知己，不但不排斥她的行为，还有事儿没事儿的给她主动送上门去。”言宇语气嘲讽，眉眼间带着些犀利。
　　
　　“有关于当天的具体情形，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但是也不能排除你女儿孙翠翠从丁志勇那里得到了小鸡回家去准备虐杀，然后丁志勇回到了亲戚家中找到正在与人喝酒的孙兴邦，或者孙兴邦的那么多酒干脆就是他灌的，紧接着再貌似无意的透露出他刚刚看到了孙翠翠捧着小鸡回家去的事。”男人说到这里，稍微顿了顿，在看向对面的女人的时候，表情愈发的讥讽起来：“以孙兴邦对孙翠翠以往行为的反对程度来看，他必定气势汹汹的回家了，在酒精的作用下打了你女儿，然后孙翠翠因为过度愤怒杀了酒醉之后沉睡的、毫无反抗能力的孙兴邦。”
　　
　　“之后，丁志勇又找到了你，让你亲眼看见了案发现场。你当时和他关系匪浅又十分信任他，六神无主之下第一个想到的人自然也是他。这针对你们一家子设下的套子，他用起来还真是无比的顺手，且意外的顺利。”
　　
　　“为……为什么呀？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万秀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她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对方方才那番话语中的破绽，哪怕是一丁点不对劲的地方都没有，那些推测就好像活生生的发生在她眼前的场景，一点一点的和她脑海中的那天所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完美的重合在了一起。
　　
　　“第一，当然是为了陷害刘德友。”言宇回答道，然后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至于第二……为什么选择你们家，主要原因或许还在你丈夫的身上，你女儿孙翠翠只是恰好让这个计划变得更加的完美无瑕了。”
　　
　　“我丈夫？”女人错愕，疑惑的看着二人。
　　
　　“为了找到丁志勇这样做的原因，也是为了还给你一个真相，请你接下来协助我们找到孙兴邦死亡的真相。”叶竹语调轻柔的说着，话语中隐含着某些暗示：“你也不希望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骗吧？嗯？”
　　
　　通过这几次的接触，她已经基本能够摸清楚万秀兰的性格特征了，说白了这人骨子里是相当的自私的。她即便曾经大公无私的替女儿背了锅，却在审讯过程中漏洞百出，可以说只要稍微用点心都不能出现这种情况。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她在潜意识里根本不是真的想这样，或许只是碍于自己是一个优秀母亲的心理暗示，不得不这么做的，她在陶醉于自己所立的人设而已。
　　
　　还有在确定孙翠翠是杀害孙兴邦的凶手之后，她又宁愿为了自己所为的爱情，坚决不供出同伙，再次陷入了自我感动当中。在她如此‘真情实感’的付出之后，当然不能忍受欺骗了。
　　
　　果然，在听完她的话之后，女人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我要怎么做？”
　　
　　“放心吧，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是好好的回忆一下，你丈夫在最近一段时间内行为举止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显著的变化，任何方面的都可以，再细微的都不要忽略。”叶竹看她十分的紧张，便一边安慰一边解释。
　　
　　“变化……”万秀兰认真的想了又想，一脸的迷茫：“真的没有什么变化啊……他最近每天没事儿就是在家闲着，出去打牌，要么就是去县里找人玩，不然我怎么会说他没有上进心呢？”
　　
　　“嗯？可是你之前对他的评价不还是只知道埋头干活吗？”叶竹感到奇怪。
　　
　　“他以前的确这样，可是自从一年前左右和朋友一起去了趟外地的工地干活，回来之后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整天躺在家里说我们要发财，就这样，会发财才有鬼了吧？”女人嘟嘟囔囔的抱怨：“这大半年，我们家里都没有什么收入，只是他偶尔去县里能拿回来一点钱，说是之前包工头欠他的工资。”
　　
　　“外地？哪里？一年前左右这个时间并不精准，你能再确定一下吗？”沉默了许久的言宇终于再次开口，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万秀兰不明白什么值得他反应这么大，犹犹豫豫的回答道：“就是道州啊……离咱们城阳不远的。时间我得想想……当时我刚过完生日，所以应该是十个月前？”
　　
　　那就对了。
　　
　　叶竹和言宇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了然。道州就是丁志勇所犯下的第三起抢劫案所在地，而那起案件的案发时间是在九个月前，如果当时孙兴邦也在那里，一切似乎就都说得通了。倒不是说孙兴邦也是案件的嫌疑人，因为他的身形条件和当时那个嫌疑人三号并不相符，有没有可能是他无意中发现了什么，从而引来了杀身之祸？
　　
　　从孙兴邦回来之后的种种迹象都可以看出，他在威胁丁志勇，没准是因为他恰好围观了抢劫案现场然后认出了丁志勇，回到家之后又用这件事去胁迫对方。他不但没有选择报警，反而想要借机分上一杯羹。
　　
　　丁志勇又岂能受到他的威胁？只是先偶尔给点小钱应付着，期间不停的寻找干掉他的机会，直到他发现了孙翠翠身上的秘密。可以说这连环套就是针对孙兴邦一家而设计的，可以说如果警方没有发现他是惠华金店抢劫案的嫌疑人，那么他的目的还真就达成了，警察最后真的未必就能够查到他的头上。
　　
　　任谁在面对这种结果的时候，不都得说上一句：妙啊。
　　
　　在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言宇和叶竹一前一后的在万秀兰不解的目光中，起身快步走出了审讯室。叶竹在走到了走廊里之后，忍不住狐疑的开了口：“可丁志勇为什么要陷害刘德友呢？成了还好，不成的话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他这种人会想不到刘德友被无罪释放的后果吗？”
　　
　　对此，男人的回应是玩味一笑：“那就得亲自就问问他了。”




98.  第九十八章   无罪之证（29）

　　虽然言宇嘴上说着要去问丁志勇, 但是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行动，反而一头扎进了罗奇所在的技术大队。两个人在角落里不知道交流些什么，整整大半天的时间都在对着那几台电脑屏幕指指点点, 神情严肃而又认真。
　　
　　之后这边好不容易结束了, 男人又一刻不耽搁的钻进了法医解剖室，和彭一山再次凑做一堆, 两个人一个站一个坐, 在那边就好像两位上了年纪的老学究在研究什么世界性的课题一般。
　　
　　叶竹和吕自白在办公室里空坐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结果，最终两个人一商量，不如趁这个机会先各自回去休整一下，最起码换一件衣服冲个澡也是好的。
　　
　　然而就在二人出了办公大楼的时候，恰好在楼下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杜天成和刚子, 四个人进行了较为亲切友好的会晤。现如今不管是吕自白还是特别调查组和专案大队的关系都很融洽, 双方之间的矛盾本来就是交流不畅通闹出来的误会，后来因为调查组介入抢劫案的调查, 互相之间各自找了一个台阶下, 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杜天成似乎也是出去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仪表，这会儿看起来清清爽爽的顺眼多了，他十分热情的邀请二人一起去吃火锅, 虽说已经过了饭点很久了, 但是夜宵也是可以的。
　　
　　吕自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遭受过来自同事之间的善意，还没等身边的小姑娘开口, 就忙不迭的应了下来。叶竹在面对几个人期盼的目光后，倒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了，只能微微一笑算作回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简单的半截袖和运动裤，已经隐约能够嗅到经过两天暴汗而散发出来的味道了，火锅吗？也好, 熏了一身味回去一起洗吧。
　　
　　看到他们两个都应了，杜天成显得很高兴，连拉带拽的就把二人弄上了车。往火锅店去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打了几个电话，之后扭过头冲着叶竹交代：“我已经通知现在还在单位的几个人，一会儿过来的时候把言队他们都带着，好歹也是来了将近一周的时间了，我还没好好的进过地主之谊的！这一个多月我是被惠华金店的案子折腾的够呛，怎么说现在也抓住一个嫌疑人了，这心里边终于稍微亮堂了一些。”
　　
　　“杜队客气。”叶竹笑着回了一句，随即扭头看向了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耳边听着的是另外三个大老爷们儿难得和谐的闲聊声，聊得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她抬手托腮，有些兴致缺缺。
　　
　　约莫过了半个来小时，一行人到达了一间外表看起来挺富丽堂皇的火锅店，在定好一间大包厢之后，四个人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进了去。这个包间大概能够容纳十五六个人呢，眼下只有他们四个在，多少显得有点空荡。
　　
　　杜天成嘿嘿一笑，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就开始点，一边点一边还念叨着：“这顿是我私人请客，大家千万不要客气，敞开了肚子吃！”
　　
　　刚子和吕自白跟着起哄，但是等拿到菜单之后，却都不轻不重的点了点不值钱的青菜和肉，一人点了两盘之后就一个劲儿的说着够了够了。杜天成看在眼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随后摇头失笑。他也知道这帮人是在替自己省钱，他不过就是一专案的队长，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除去还房贷养家，也着实剩不下太多的钱。
　　
　　叶竹在接过菜单之后，也只是考虑着还没来的四个老爷们儿，稍微加了点肉和菜，反正他们很好养活的，能吃饱就行。即便如此，这顿饭没个一千多也是出不去这个门的，她想着又觉得有点心酸。不懂的人在看到刑警的工资条的时候只会说，哎哟你们赚的不少了，比大多数工作要强的多，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实际上只有干这行的人才懂，那些熬过的夜、挨过的饿、受过的冻都是如何忍受过来的，这种工作强度换做另外一行，工资待遇上来说，最起码也是要翻番的。
　　
　　没过多一会儿，服务员上了火锅锅底，透过氤氲的热气，她看到了对面坐在一起的三个男人说说笑笑，也都不算年轻的面庞上，爬满了皱褶。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前世的一些场景，这行虽然很苦，但是在前行的道路上拥有一些目标一致的伙伴和搭档，无疑还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一旦陷入了回忆，她自然而然就记起了断断续续几次从和言宇的接触上得到的记忆碎片，于是有些出神，怔愣了不知道多久，最终还是被肩膀上的触感给唤回了心神。
　　
　　抬起头是罗奇那张挤眉弄眼的脸：“叶姐，你想什么呢？大家叫了你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是不是太累了？”
　　
　　叶竹越过他，看到了后面陆续进来的言宇、蒋冰、彭一山和几名专案的成员，这才尴尬的扬起一抹笑：“应该是吧，我刚才没准是睡着了。”
　　
　　少年丝毫不见外的坐在了她的身边，一边抽出湿纸巾擦着手，一边呵呵的笑：“你净开玩笑，哪有人睁着眼睛睡觉的。”
　　
　　这些人的到来让这间宽敞的包间变得逼仄起来，此时火锅上折腾的热气遇到空气中的冷气已经产生了反应，窗户上结起了细密的水珠。那窗上还挂着过年时候的装饰品，看上去还真有种时光错位的热闹感。忽然之间的，叶竹想起了父母，前世她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两个老人不知道要多么的伤心，这辈子回来这么久了，却也只是偶尔抽空在电话上问候一下，看来从城阳市回去之后，应该回家瞧瞧才对。
　　
　　打定了主意，心情莫名的放松了不少，抬眼看了一圈此时莫名安静的包间，才发现十几个大老爷们都保持着一个姿势埋头苦吃。许是平时养成的习惯，这些人出来吃饭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先把肚子填饱，之后一个个挺着撑起来的肚皮，再围坐在桌边插科打诨。
　　
　　她抿了抿唇，控制住嘴边的笑意后伸出筷子到锅里捞了点幸存的肉和菜，正要张开嘴塞进嘴里，却瞄到了同她隔着一个罗奇的言宇夹了一大口沾满了红油的青菜到自己的盘子里。她皱眉，没有过多思考就开了口：“言队，你不能吃。”
　　
　　这话一说出来，别说言宇这个当事人了，就连桌上其余的十来号人手上的动作都是一顿，颇为诧异的望了过来。
　　
　　叶竹自顾自的站了起来，探过身子将那碟满是辣油的才抽走，然后又从锅里捞出点清汤寡水的菜递了过去。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才惊觉气氛有些不对劲，她看了一圈，最终把视线落在了身边那个耸着肩膀蜷缩在椅子上的罗奇的身上，明显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丝不太寻常的光芒。
　　
　　“言队这两天胃疼，要是吃辣恐怕会发展成肠胃炎。”她无力扶额，这么解释了一句。这话也不是假的，应该是从昨天夜里在丁志勇家开始，她就发现了男人的不对劲，他若不是因为查案，向来不会轻易去触碰案发现场的任何东西。可那时候他却无缘无故的坐在了嫌疑人家里的沙发上，紧抿着唇不愿意多说话，虽然屋子里的灯光不太能瞧出对方的脸色，但是她笃定男人肯定是有点异常的。
　　
　　等到开始再次提审万秀兰的时候，她便更加确定了，男人的脸毫无血色，还会时不时的转换坐着的姿势去掩饰自己身体的异样。
　　
　　听到她这么说，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杜天成等人七嘴八舌的开始关心起言宇的身体来，末了杜天成还捏着水杯感慨的说了一句：“瞧瞧还是人家小姑娘细心，要是叶竹不说我们谁都没看出来，你们特调组里招进来一个女同志果真明智，要么我打个申请，也往专案弄一个？”说完之后，他摸了摸下巴，十分认真的开始思考起这个操作的可行性来。
　　
　　这无疑让在座的专案老爷们儿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狼叫，万年和尚庙要来一朵花，是多么值得期待的一件事啊！于是乎这个不太惹眼的小插曲，很快就被大家起哄着岔了过去。
　　
　　叶竹这会儿正低着头将方才夺过来的辣菜叶子小口小口的塞进嘴里，鼻尖已经被辣出了细密的汗珠，时不时的还会喝上两口冰饮料来缓解那股辣意。
　　
　　言宇颇为专注的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将目光移回了身前的那盘绿意盎然的水煮菜上，稍微侧了侧头便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只有罗奇夹在两个人中间，小心翼翼的捧着碗往嘴里嗦面条，一边吸溜一边左看看右看看，迟疑着自己是不是该走，怎么总有一种坐错了位置的感觉呢？
　　
　　大家伙在酣畅淋漓的吃了一顿之后，在饭店门前各自分开，言宇仍然带着组里的另外三个人回局里去忙，叶竹则是在他们的坚持下，独自返回宾馆去洗漱顺便换衣裳。
　　
　　在返回城阳市公安局的路上，那辆租来的吉普车里还算热闹，彭一山和罗奇正在后座研究着案子上的事儿，蒋冰手里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的还会掺和两句。等到几分钟后，三人终于发现了副驾驶上言宇的不对劲，蒋冰一边看着车一边顺着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在另外两个人期盼的目光中，艰难的开了口：“言队，你怎么了？是不是胃病犯了，要么一会儿找一家药店买点药吃吃？”
　　
　　言宇闻言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了看他们，俊脸上罕见的透着一丝迷茫：“我觉得……”
　　
　　罗奇迫不及待的插嘴道：“你也觉得叶姐喜欢你吧？！”




99.  第九十九章   无罪之证（30）

　　此话一出, 蒋冰脚下猛地一踩，慌里慌张的打了两把方向盘。吉普车的四个轮子在柏油马路上擦出一道又一道的黑痕，好在大半夜的路上没什么车, 车子安安稳稳的停在了路边。
　　
　　在这突然的变故下, 彭一山被自己嘴里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口水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猛烈的咳嗽不止。罗奇则是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都撞在了前面的座椅背上, 因为鼻子遭到重击, 等到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然是眼泪汪汪了。
　　
　　好像整个车里，只有言宇的反应较为平淡，但他也眯起了眸子，里面划过一丝危险的光。
　　
　　罗奇在揉着鼻子回过神的时候，这才注意到了蒋冰和彭一山看向他那同情的目光, 他复又看了看副驾驶上的言宇, 不自在的咽了一口唾沫：“咋……头儿，你想说的难道不是这个？”
　　
　　他有些崩溃的捂住了自己的头, 上回在永门市的时候, 就因为他闹了好大的一个误会。虽然后来大家都说是他多心了，可是他并不这么觉得，好家伙今天好不容易又被他发现了点猫腻, 难不成还是一场错觉吗？他不服！！！！要知道他的观察力可是全国都能排的上名号的, 就不说以往那些经过他的眼睛才排查出来的重要证据了，难道还能在同一件事情上栽倒两回？
　　
　　“我想说的？”言宇挑了挑眉毛, 慢条斯理的说道：“我是发现，叶竹在业务水平上超乎想象的高，考虑等回到B市要不要直接让她转正。这样一来在工资待遇上，她得到的也会与付出成正比。”
　　
　　“……”罗奇听完之后，整个人都裂了：“原……原来头儿你是这个意思……”
　　
　　蒋冰和彭一山在听完言宇的话后, 都赞同的点了点头，毕竟小姑娘在最近这两起案件当中发挥的作用是有目共睹的，提前结束她的试用期，没有人会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
　　
　　言宇见众人都点了点头，便满意的坐正了身体目视前方：“蒋冰，走吧。”
　　
　　蒋冰应了一声，再次启动吉普车，缓缓地从路边驶离了。而在此时的后座上，就比较热闹了，彭一山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凑到还在捂着鼻子的罗奇耳边：“我说……你是怎么想的？上次在永门市，蒋冰得到的教训对你来说没有任何的警醒作用吗？你是不是也想像他一样被揍脑壳？”
　　
　　少年一边用眼睛偷瞄着副驾驶的人，一边咬着牙回应：“彭哥，我刚才在饭桌上正坐在他们俩的中间，那股子弥漫在空气中的酸臭味你们没闻到，可把我熏得够呛！”
　　
　　说到这，他还颇为抱怨的嘟囔道：“再说了，刚才你怎么不拦着我点？”
　　
　　彭一山十分无辜的摊了摊手：“卧槽，我也没想到你要说的是这个啊？！”
　　
　　罗奇拿下鼻子上的手，冲着对方的脖子毫不客气的捏了上去，彭一山又岂能让他这个小身板子给欺负住，不留情面的反向捏了回去。两个人在还算宽敞的汽车后排座位上翻来滚去，弄得整辆车都跟着有些摇晃起来，蒋冰看了看后视镜，不由得出言加了一把火：“喂喂喂，彭哥今晚没吃饱吗？罗奇都能给你压在身底下？”
　　
　　话音落下，后座传来的动静更大了。
　　
　　蒋冰嘿嘿一笑，抬起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美滋滋的专注开起车来。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言宇望向窗外的黑眸里，带着单纯的迷惑不解：叶竹，喜欢我？
　　
　　…………
　　
　　叶竹是在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怎么大亮的时候才走出宾馆的，因为昨天夜里在洗完澡之后收到了信息，蒋冰再三表示就算去了也没用，强烈要求她留在宾馆内休息，她想了想便也没有坚持。
　　
　　在步行前往城阳市公安局的路上，叶竹看到了街边已经开门了早餐店，考虑了几秒便抬腿走了进去。
　　
　　清晨六点十五分，叶竹迈着轻快的步伐从电梯上走了下来，在推开了临时办公室的门后，这才发现蒋冰似乎没有骗她。这会儿四个大男人一个不少的都在屋里，沙发上四仰八叉的睡着两个，地上打地铺躺着一个，那张较为舒适的办公椅上还有一个。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只有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往外呼呼的吹着凉气，她鼻翼动了动，微微蹙眉。一宿过去，算是密闭的狭小空间内充斥的味道称不上又多么的美妙。她小心翼翼的越过地上躺着的蒋冰，顺带着把空调关了，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到窗边，拉开了一扇窗。等到独属于晨间的清新空气窜进来之后，她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在转回身的一瞬间就撞进了一双眸子里，对方的眼底还带着些许刚刚清醒过来的茫然，但是很快就隐去了。
　　
　　“言队。”叶竹张嘴无声的叫了一声，生怕惊醒其他几个。毕竟能睡一个安稳觉不容易，多一分钟算一分钟。
　　
　　言宇冲着她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的将坐着的办公椅转回了办公桌那面，还没等他稳定一下心神，忽然就从斜后方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试探的把手中的塑料碗放在了桌面上，很快就收了回去，结果不出两秒就又探了过来，再次放下了一个一次性的塑料勺子。
　　
　　男人微愣，然后用手碰了碰那个塑料碗，从里面透出一阵温热的气息。他狐疑的侧过脸看了小姑娘一眼，对方此时正往自己嘴里塞着半根油条，察觉之后冲他微微一笑，用手放在了身前胃部的位置还划了两圈，想要表达的意思相当的明显。
　　
　　心头流淌过一丝若有似无的骚动，言宇收回了目光，拿过那碗粥打开，面无表情的喝了起来。
　　
　　她……喜欢……吗？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相对着吃完了难得的早餐，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后，其余三人才陆续醒了过来。他们在见到食物的瞬间肯定是两眼迸射出灼热的光，紧接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了再说。
　　
　　经过昨天晚上的罗奇觉得自己已经成长了，他在睁眼睛的那一刻就发现了那二人之间的不同寻常，并且深深的笃定没有吵醒他们是因为这两个人想要独处。于是乎他一边从彭一山手里夺过一根油条，一边眼珠子滴溜乱转的观察着二人，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头儿，你吃了吗？你胃疼好点没？”
　　
　　经由他这么一问，其余两个人自然也是把注意力放在了男人的身上，全都好奇的看了过去。这一看，顺理成章的就发现了对方桌子上摆着的那个和他们现在正在吃的明显不一样的早餐碗。
　　
　　“好多了。”言宇头都没回的回应道。
　　
　　罗奇得意的分别冲着蒋冰和彭一山使了一个眼色，三人心照不宣的都低下头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叶竹似乎有所察觉，扭过头狐疑的看着将头埋得老低的三个人：“你们……”
　　
　　“没事儿，没事儿！来，喝豆浆，喝豆浆。”彭一山反应极快，将豆浆一一扎上了吸管，分别递给了剩下的两个人。他们喝的极快，几乎两口就可以把一杯豆浆喝的见了底。
　　
　　所以在早餐方面特别调查组根本没有耽搁太长的时间，等到正式上班、办公大楼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洗漱干净，用一个较为精神的面貌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了。
　　
　　正好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吕自白的脑袋顺着门缝就探了进来：“言队，丁志勇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审讯可以开始了。”
　　
　　“好，我们这就来。”言宇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拿起桌面上的档案袋就往外走去。
　　
　　叶竹自然也跟了上，她手中同样捏着一个沉甸甸的档案袋，这里面装着的东西就是组里的四个男人经过整整一天一夜才奋斗出来的结果。在走到门前的时候，她不由自主的回头看了一眼，得到的是罗奇的眨眼和彭一山的微笑。
　　
　　略微沉了沉心神，她目光坚定的走了出去。
　　
　　审讯室内。
　　
　　丁志勇正低着头被铐在了审讯椅上，被晾了一天多的时间，他这会儿看起来非常的疲惫。倒不是说公安局虐待他了，只是那种遥遥无期的等候和无时无刻即将接受审判的心理煎熬，一般人都扛不住。
　　
　　因为思虑过重，他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看起来那个肚子都小了一圈。
　　
　　“丁志勇。”叶竹在坐定之后，率先开了口。
　　
　　对方在听到声音之后慢吞吞的抬起了脸，这张本就不怎么养眼的面容，眼下看起来更加颓废了几分，胡茬已经隐约有连成了络腮胡的趋势，眼底布满的红血丝，怎么看都怎么有一种亡命之徒的血腥感。
　　
　　“二位警官。”他沙哑着开了口，似笑非笑的模样看着有点吓人：“好巧啊，又是你们，一直都是你们。”
　　
　　这话说的明显另含深意，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些许的威胁，可以说与最开始和警方接触的时候那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大相径庭。
　　
　　对此，叶竹的回应仅仅只是一道轻蔑的笑意：“丁志勇，根据万秀兰、孙翠翠等人的进一步交代，你的犯罪事实已经基本清楚。惠华金店抢劫案、教唆孙翠翠杀人案、诬告陷害刘德友杀人，对于这些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犯了这么多罪了？”丁志勇直视着对面的两个人，表情浑然不惧：“辩解？警察容得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辩解吗？我只是觉得真不公平，全凭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100.  第一百章   无罪之证（31）

　　“事到如今你还嘴硬, 那就没什么意思了，警方当然不是信口开河的。如果你想要所谓的证据，好啊, 我们可以给你。”叶竹也不恼, 反而耐心的从档案袋中抽出了一张视频截图：“这是惠华金店内的监控录像拍到的你的身影，以为站在死角就没事儿了？可惜你的个人特征实在是过于明显了。”
　　
　　丁志勇瞄了一眼, 不在意的笑了笑：“你说是我就是我咯？不就是小手指短了一截吗？我还真就不信了, 这个世界上就我一个人有这种缺陷？”
　　
　　“当然要伴随着其他科学的数据分析了，单单小手指不算，要是多种特征重合，在法庭上也是会被采纳的。”叶竹毫不留情的击破了对方的侥幸心理，并且又拿出了另一张dna比对结果的单子：“的确, 你在惠华金店内的时候是比较谨慎的, 虽然没有戴手套，可是却没有在店内任意一处留下你的指纹。不过很可惜的是, 我们通过店外的治安监控探头发现了你是最后一个冲出金店的, 经过门口的时候被当时仍旧存活的保安伸手蹭到了裤脚。”
　　
　　“而我们在你家中找到了那条黑色的休闲西裤，由左裤脚的布料上找到了人类血液反应，并且成功的从中提取到了DNA样本, 其比对结果与惠华金店保安的DNA相符合。”她说着说着也笑出了声：“说实话这个发现也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了, 毕竟你在帮万秀兰处理案发现场的时候都知道如何去干扰警方的刑侦手段，反而到了自己这边粗心大意的。该说你是心大呢？还是自大呀？”
　　
　　实际上这两种可能都是存在的, 也许因为裤子是黑色的，血迹沾上不太明显他便没有过多的注意，又或许他压根就没有想到警方竟然会在某一天追查到自己的头上。
　　
　　“除了这些，我们还发现了周边城市的三起罪案同你有关。”叶竹在说出这话之后，满意的看着对面的人那忽然变了脸色, 将另一张视频截图摆在了桌面上：“人都有第一次，第一次也会明显的经验不足，当时你显然还没有这么多的经验，竟然把整个人乃至这张脸都暴露在监控下面了。这么多证据对于你来说，够了吗？”
　　
　　丁志勇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恢复了平静。
　　
　　“实际上单单凭借着从你家里搜查出来的赃物和枪支就足以定罪，不过警方又做了这么多工作，无非就是想让你毫无翻案的的可能，还有就是让你不要妄想逃脱任何一项的罪名。”
　　
　　“从你家池塘内找到的杀害孙兴邦的凶器上有你的指纹，这也可以证明你曾经出现在孙兴邦的死亡现场过。而且根据万秀兰的交代，孙翠翠曾经对你家里的大黄狗有过过激行为，所以别说她拿肠去喂狗了，连靠近根本都不可能。”叶竹说到这里表情讥诮：“你知道自己做的最失误的一步是什么吗？就是把印有孙翠翠指纹的包装袋扔在了大黄的窝里，警方在发现孙翠翠具有反社会人格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怀疑这个证物的真实性了，一个这种个性的孩子会去喂狗吗？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她会毒死一条狗还差不多，可惜大黄至今还活蹦乱跳的。”
　　
　　男人闻言，眼角的肌肉隐约的抽动了几下。
　　
　　言宇在这个时候终于开了口，不过语气要比叶竹恶劣上百倍：“可以理解你当时在放置证据时候的想法，或许那个包装袋从孙兴邦死亡那天甚至之前你就准备好了。孙兴邦的死亡对于你来说可谓一石二鸟，一方面了结了一直威胁你的人，另一方面还帮助你把昔日的同伙送进了监狱里，怎么算都不亏。至于万秀兰母女最后会如何，你心里压根都不在乎吧？毕竟当初之所以接近万秀兰，也都是因为她家中的那个倒霉男人。”
　　
　　“谁知道，刘德友入狱之后死不认罪，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却还等来了案件的重新调查。你在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一定挺慌张的吧？心里也明白被警察找上门是早晚的事儿，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能把杀害孙兴邦真正的凶手供了出来。你当然不怕他们母女供出你了，因为你对他们有恩嘛，而且万秀兰又是一个恋爱脑，孙翠翠那种性格只要把握的好，嘴巴更是严的不得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啊？”
　　
　　“只可惜，万秀兰只是个普通的人，她的私心太重了，我猜她悄悄的把凶器扔进池塘里这点，你是不知道的吧？”
　　
　　果然，丁志勇微抿了唇，眼底透着凶狠的光。末了，他无声的咧开嘴笑了起来，那张本就不好看的脸，愈发的可怖了起来：“臭娘们儿，没想到还挺会装的。”
　　
　　这话算是变相承认了上面的那些罪名，没有再死咬着继续辩驳什么，因为证据过于充足，他就算不认，也不会对将来的量刑有任何的帮助。
　　
　　叶竹多少有点感慨，没错啊，万秀兰看起来像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家庭妇女，可是丈夫死了她要负连带责任，丁志勇被捕也有她的手笔。所以人千万不能自作聪明，因为你压根不知道会折在谁的手上。
　　
　　“现在说说吧，你为什么要把刘德友送进监狱里，买卖不成仁义在，散伙了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吧？”言宇用笔敲了敲审讯桌，略微扬起下巴继续问道。
　　
　　丁志勇闻言，一双小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了勾，顺势将自己的脖子往前探了探，紧紧地盯着他们二人看了许久之后忽然闷笑起来。笑着笑着，他开了口：“你们不是挺能耐的，想知道为什么，自己去查呀！”
　　
　　言宇忽然抬眸，与之对视，二人就这么暗地里较劲了好一会儿，最终他难得的挂上了一抹笑意：“你也不必在这边威胁警察，我们查倒是可以，万一查不到呢？根据现在掌握的证据，刘德友只是你之前三起抢劫案的从犯，而前几起案子是没有什么人员伤亡的。真正死了人的惠华金店抢劫案，他又正在看守所里，不具备作案能力，你算算他就算判了能判多久？到时候刑满释放，谁陷害的他他心知肚明吧？你倒是没关系了，不知道你的老妈、老婆和孩子……”
　　
　　男人呼吸一哽，脸色瞬间就变了，不过仍旧只是眼珠子转了两圈，更像是在权衡利弊。
　　
　　“不说我们也不会逼你，只是你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孙兴邦，为什么不干脆也弄死刘德友算了？这只能说明对方有着让你忌惮的地方，而刘德友在被捕之后只是自己喊冤，却没有攀咬出你，也挺值得深思的，这代表着你手中也一定有关于他的、比抢劫还要严重的把柄。”言宇开始自顾自的分析起来，然而一开口就是相当的接近真相了。
　　
　　这无疑让丁志勇那原本竖的高高的心理防线产生了丝丝的松动，表情更是惊疑不定的，他仅仅通过刚刚的三言两语，就压根不敢去想象警方到底还知道些什么。本来想用这件事替自己讨价还价的，可万万没料到，直接在第一个回合的对抗中就败北了。
　　
　　“既然确定了你们双方互相牵制着，那我们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就明确多了，你知道吗？”言宇说到这，忽然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双手环胸，整个人的姿态十分放松。
　　
　　丁志勇狐疑的看向他，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孙兴邦的死亡其实能够给我们很多的启示，有的时候活人会撒谎，可死人说的却句句属实。”言宇满意的看着对方眼底的骇然，玩味的挑了挑眉毛，冲着叶竹使了一个眼色。
　　
　　叶竹在对面之人那灼热的目光中，再次打开了档案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沓资料，随意的摊在了桌面上：“因为孙兴邦的死亡状态和之前本市内陆续发生的三起暴力杀人事件受害者的死亡状态过度一致，孙翠翠杀害孙兴邦又是你的手笔，我们把这几起案子联系到一起也在情理之中吧？”
　　
　　“警方的法医专家在耗费了几日的心血之后，终于成功的还原了之前一位死者的头骨，你猜怎么着？面容修复出来的结果，和九个月前那起抢劫案的嫌疑人之一一模一样，而他头上的伤口痕迹经过比对又与刘德友家中的那个长柄锤，也就是你用来陷害他的那个，一致。”
　　
　　“三起抢劫案，三个不同的搭档，三起暴力杀人事件。之前你们那三个搭档，都是被刘德友杀死的，不是吗？”她这边话音落下，得到的回应是满室的寂静。
　　
　　然而整个案件的因果到现在为止，都已经清晰明了了。丁志勇之所以不直接杀了刘德友，是因为没有信心计划能够在对方的身上完成，一旦失败，那他保不准都要丢命。而刘德友在被陷害入狱之后不攀咬丁志勇，也是因为自己心虚，生怕牵扯出另外三起命案来。于是两个人只能这么僵持着，互相博弈，直到特别调查组看到那张申请报告，来到了城阳市。
　　
　　“说说吧，你想要杀死孙兴邦，是因为他无意中在外地目睹了你们抢劫的过程从而试图威胁你们。那刘德友杀了那三个同伙，又是为了什么？分赃不均？黑吃黑？”叶竹见对方持续出神，不由得再次问道。
　　
　　“……是啊……为什么呢？”丁志勇眼睛眨了眨，似乎神智刚刚回笼，喃喃自语道。




101.  第一百零一章   无罪之证（完）

　　言宇并不着急, 仍旧一派闲适的模样，叶竹自然也十分轻松，趁机又道：“这也是你不怕警方找到真正杀害孙兴邦的凶手, 刘德友会被放出来的原因吧？因为你觉得这四起案件如此相似, 警方再笨也该能够联系到一起去，到时候刘德友就算从孙兴邦死亡一案脱身, 后面还有一个定|时|炸|弹等着他呢。即便他被短暂的放出去了, 只要有一天警方完成了那三名暴力致死受害者的头骨修复，就能循着那把被存入数据库的长柄锤，再把人抓回来。”
　　
　　“而你，也不必惧怕他在出了看守所后对你实施打击报复，因为他本身已是自顾不暇, 若是不想引起警方的注意, 远远的跑走才是正理。可是你就没想过，警方既然能怀疑到刘德友的头上, 怎么就不能注意到你呢？”
　　
　　说白了, 不过就是因为对方对于自己的布局太过于自信罢了，他以为算计到了证据、算计到了人心、算计到了一切，实际上但凡是犯罪又怎么会完美无缺？看似考虑周全, 却处处都是漏洞。
　　
　　丁志勇对于她的话, 无从辩驳，他的视线在对面二人之间来还穿梭, 好半晌才开了口：“如果我把刘德友的案子都交代了，你们会帮我申请减刑的机会吗？”
　　
　　叶竹正欲开口，却被身边的人给打断了，只见言宇眉眼之间充满了严肃的气息，说起话来也是丝毫不留情面：“你这是在跟警方讨价还价？我想你没有搞清楚的一点是, 警方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从你这边得到些什么所谓的‘交代。’”
　　
　　他说着，就将另一样东西甩到了对方面前：“这是刘德友那个长柄锤的进一步检测报告，我们在木质锤柄和锤子的连接处找到了三种混合的DNA，如果那些DNA一经分离完成拿去和三名受害者进行对比，结果是什么你也能够想象的到。还有其他的物证，警方也会派人去刘德友家中逐一寻找，我们能从他身上继续挖掘的东西多了。”
　　
　　“你知道抢劫加上杀人是什么罪吗？你又知道教唆未成年人犯下杀人罪是多么恶劣吗？单凭你上下嘴唇一碰说出来的话，检方和法院就得给你减刑？未免想的太美了。”
　　
　　“那我为什么要说？”丁志勇也干脆破罐子破摔，干脆整个人往后一仰，不愿再继续配合了。
　　
　　“为什么？”言宇神色稍霁，似笑非笑的回应：“为了你死他也死？又或者你对警方这么有信心，笃定我们能找到刘德友确凿的犯罪证据？那我在这里还真是先谢谢您的信任了。”
　　
　　“……”男人听完之后，一双狠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看。
　　
　　他坦然回视，俊脸上很是无所谓。审讯也是一场小型的博弈，谁赢谁输，光看谁的欲望更大了一些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叶竹一直着手慢慢地整理着散落了一桌子的各种材料、报告等，而言宇则是没事儿看看自己的裤子，再抬头放松一下颈椎顺便数一数天花板上的格子有多少个。总之二人看起来悠然自得，不像是来审讯的，更像是来气人的。
　　
　　就在丁志勇的额头渐渐渗出一层薄汗的时候，他终于瞬间放松肩膀开了口：“好，我说，将来我也可以考虑上庭作证，不过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就像是言警官说的，我死他也死咯。”
　　
　　其实刘德友杀人倒是没有什么太多值得深挖的点，本质是为了利益，起初是三人团伙作案，大家商量好了丁志勇脑子好使，所以由他来制定抢劫计划。这样一来在赃物的分配上，自然是丁志勇分的最多，剩下的部分其余二人平分。他们在第一次得手之后，整整等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见没有动静了才开始小范围的分批销赃。可是刘德友盯上了另一个人的那份，借着找到买家的名义，把人约到了偏僻的地方行凶。因为受害者并不能将那么多的赃物随身携带，所以他会先逼问对方存放赃物的地点，最后再杀人灭口，这也是为什么那三个受害者身上有那么多处骨折的原因。
　　
　　这种事就是，有一有二便有三，刘德友尝到了甜头，自然不会轻易收手。丁志勇在第一个搭档消失的时候，他就有所怀疑了，因为和刘德友在同一个镇上相识了那么久，对于他的为人还是有些了解了。不过就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在他们完成第二次抢劫的时候，他随时关注着刘德友的情况，某一天夜里他发现对方离开了曲明镇，便悄悄的跟了上去。
　　
　　然后亲眼目睹了对方虐杀第二名受害者的一幕，他心惊肉跳的回到了家，只觉得随时头上都悬了一把刀，终有一日刘德友会把锤子落在他的身上的，不是吗？所以在苦苦寻找到另一名搭档后，他隐约警告过刘德友不要过分，结果自然是失望了，第三名搭档仍然失踪不见了。自从那时候起，他就在心里暗自的盘算起来，刘德友一天不除，他便无法安心继续这个行当。
　　
　　好巧不巧的，这个时候孙兴邦忽然找上门来了，丁志勇本来就够焦头烂额了，却又被对方勒索，心情可想而知。然后无意中的一次，他发现了孙翠翠的不同之处，不免计上心来，安安静静的蛰伏了几个月用来实施最新的计划。期间刘德友还曾催促过他赶紧再找一个搭档，之前抢来的钱已经被他在地下赌场挥霍的差不多了，他都以最近风声紧搪塞了过去，并且为了安抚对方，还时不时的给拿一些钱。
　　
　　千等万等，终于在那天被他等来了一下子除去两个心腹大患的好机会……
　　
　　听完男人的这番冗长而又没什么逻辑的供述之后，叶竹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自动整合了一番，总结出了一个章程之后，缓缓地说道：“那三起暴力致死的案子，我看可不像单纯的为财。”
　　
　　“嗯。”言宇表示同意的点了点头，通过那三名受害者的验尸报告就可以看出，凶手肯定是有虐杀的倾向且这种倾向还很严重，与其说他是在逼问赃物的下落，不如说是在沉浸式的享受伤害他人的过程。
　　
　　丁志勇也听到了二人之间不算小声的交流，忽然咧开嘴笑了笑：“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发现孙翠翠的异样吗？”
　　
　　“因为她身上的气息和刘德友一模一样，他们的目光也是相同的，而且都是那么的虚伪。”
　　
　　叶竹看着他神经兮兮的样子，没有接话，在将东西收拾妥当之后就随着言宇走出了审讯室。他们刚刚到了走廊里，从旁边的观察室就陆续出来了好几个人，她将手中的档案袋递给了杜天成，微微一笑道：“杜队，稍后丁志勇的笔录整理出来我也会让人交给你，刘德友那边相信你们自己就可以应付了。”
　　
　　对方接过了东西，神色暗含着许多的感激，不过却也表示了疑惑：“那在这整个案子当中，偷螃蟹的魏伟就是全然无辜的吗？他又为什么要替丁志勇隐瞒抛尸的事实呢？”
　　
　　“他当然不无辜，不是偷了螃蟹了吗？”叶竹俏皮的眨了眨眼，随后解释道：“根据丁志勇的交代，这也算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吧，既然抛尸那肯定是要被发现的，不被发现岂不是代表了计划失败吗？原本他想着自己装作无意间发现池塘内有尸体，后来却发现了魏伟经常半夜来池塘偷螃蟹，还总是在那个固定的时间段。于是他当天特意激怒对方，惹得对方深夜再次出现在了那里。”
　　
　　“当时丁志勇已经完成了抛尸，却在魏伟带来之后故意隐藏在暗处，然后飘在水上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魏伟当时已经有些喝多了，看见人喊了两声没反应，揉了揉眼再去看的时候人影没了，还以为自己做梦呢。不过心里到底犯嘀咕，拎着螃蟹就跑了，后来第二天在警察找上门的时候，借着还没醒的酒劲儿，想要给丁志勇找点麻烦，这才信口胡说的。等到真的捞出尸体，他傻眼了酒也醒了，怎么都不承认自己看到了什么。”
　　
　　“怪不得，当初派出所的人在查看当晚的监控的时候，魏伟拎着螃蟹跑到了池塘的那头又跑了回去，然后才上大道走了。”杜天成点了点头，拿着手中的档案袋犹如千斤重：“那个……你们什么时候回B市？我可不是在撵人，是想着如果有机会，好好的让吕自白感谢感谢你们。”
　　
　　“对对对，好歹让我请你们吃顿饭吧？”吕自白从一边冒了头，眼里都是小星星。
　　
　　言宇本来打算下午就返回B市的，却在目光掠过叶竹身上的时候，注意到了对方那一脸的疲惫和眼底的大片青黑，或许留在这边好好的休整一晚，明天再坐飞机回去，也不耽搁什么事儿？毕竟回去之后又不能安心休息，还有一大堆书面工作在等着他们。
　　
　　思绪百转，他面上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略微沉吟几秒后，破天荒的点了点头：“我们明天的飞机。”
　　
　　“哇靠，那就今晚吧，哥们儿我肯定找城阳市最好吃的馆子带你们感受一下本地的特色！”吕自白兴奋极了，上前一把搂住了蒋冰和罗奇的脖子，捎带着顺上了彭一山，几个人摇摇晃晃的往电梯那边走去。
　　
　　言宇挑了挑眉，掏出电话给某个联系人发了一条‘明天回去’的信息。
　　
　　没过一会儿，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垂眸，发信人是邹锐。
　　
　　叶竹正好凑了过来，无意间瞄见了他的手机屏幕，很快就尴尬的移开了视线。她见男人收起电话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只得嘿嘿的干笑了两声：“言队，我还以为你打算下午就回去呢。”
　　
　　“来一次破了三个大案，不敲一顿竹杠总觉得吃亏了。”言宇淡淡的回应。
　　
　　果然是言队长的说话风格啊……叶竹暗自撇了撇嘴，下一秒惊愕的看着忽然伸到了她眼皮子底下的那只大手。她抬头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那只手，不太确定到底发生了啥。
　　
　　“回去我就会帮你申请转正，欢迎你正式加入特别调查组。”男人语气依旧平平，只眼底闪着微不可查的某种情绪。
　　
　　叶竹毫无准备的被这个好消息砸的头昏眼花，瞪圆了眼睛盯着此时离她很近的那张棱角分明的好看的脸瞧了又瞧，确定其没在开玩笑之后，下意识的手指互相搓了搓。又转正又能光明正大的进行肌肤接触，做梦都没想到还能发生这种好事儿啊！
　　
　　如此想着，她便迅速抬起了手，在透过玻璃的日光的照耀下，一大一小两只手终于交握在了一起。
　　




102.  第一百零二章   黑色游轮（1）

　　在触碰到对方温热掌心的那一刹那, 叶竹十分有经验的，像往常一样微微眯起了眼，静静的等待着脑海里闪烁过的画面。然而出乎意料的, 这回二人之间的肌肤接触, 却完全没能得到什么回应，别说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了, 甚至于耳边连个动静都没有。
　　
　　咦？
　　
　　她狐疑的瞪圆了眼睛, 一动不动的盯着两个人紧紧握住的手看，若不是顾忌着对方会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恨不得将那只手拉到自己的眼前，前后左右的仔细观察一番，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即便如此, 她的异样还是引起了言宇的注意,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那过于吃惊来不及控制的表情, 还有手上不自觉的微微加重的力道。言宇静默的垂头看着她, 也没有率先收回手的意思，嘴角甚至还扬起了一抹颇有兴味的弧度。
　　
　　男人忽然就想起了最初两个人在封河市抓捕罪犯的第一次握手，那个时候小姑娘也是这般紧抓着他不放, 脸上的表情与现在似乎如出一辙, 没有什么差别。
　　
　　就……这么高兴吗？只是握个手而已。
　　
　　这边他还在胡思乱想，那边的叶竹已经基本确定了这回的触碰是真的没能引起自己身体上的什么反应, 她瘪了瘪嘴，面带遗憾的松开了手，闷闷的回了一句：“谢谢言队。”
　　
　　言宇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还没来得及, 对方就已经利落的转身而去，走到电梯旁边按下了下行键。正巧，电梯门瞬间就开了，那道纤细的背影垮着肩膀走了进去，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甚至都没有等待还没过来的人，直接按下了关门键走了。
　　
　　他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随即歪了歪脑袋：就……这么喜欢吗？
　　
　　这边的言宇作何感想叶竹并不知晓，她现在正忙着挠头呢，原本以为只要跟紧言宇，最终肯定能够找到自己前世死亡的真相的，但刚刚的那一幕无异于给她造成了剧烈的打击。原来这玩意儿还能失效呢？老天爷也有点忒不靠谱了吧？
　　
　　她就沉浸在这种悲伤不能自已的情绪中，一路回到了宾馆，囫囵的洗漱完毕之后，带着还滴水的发丝穿着睡衣就这么吧自己扔在了床上。也不知是伤心过度，还是因为案子破了心神松弛，她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之间，她只觉得外界的光线逐渐变暗，可这种光线的变化更加深了她的睡意，抿了抿唇一个翻身又沉沉的陷入了梦中。
　　
　　嗡——嗡——嗡——
　　
　　白色被子下的一团东西拱了拱，只可惜那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实在是锲而不舍，最终叶竹只能用被子紧紧地包裹住自己的身子，然后露出了一个还带着湿气的脑袋，伸出手把电话取了过来：“喂……？”
　　
　　“叶竹，大家都已经往饭店去了，你也收拾一下出来吧。”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熟悉的清冷男声。
　　
　　这让她依然混沌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勉强睁开眼后她应道：“嗯……把地址发给我吧，我一会儿就过去。”说完之后，便挂断了电话，瞄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她即刻从床上蹦了下来，因为好几天没睡的这么踏实了，所以这会儿觉得脑子格外的清明。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一套宽松的运动套装穿上之后，她随意的照着门口的镜子将没干透的头发扎起，这才哼着小曲打开了房间的门。
　　
　　等到打开门之后，嘴边那不成调的曲子却硬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以致于有那么一瞬间，她发出了不属于人类，更像是鸭子被人掐住了脖子才发出来的声音：“呃……言队？”
　　
　　万万没想到那么高的一个人影此时正静静的倚靠在她门边的墙上，对方在听到动静之后才略微直起了身，抬起眼皮望了过来。
　　
　　“我正好也回来稍微睡了一会儿，一起去吧。”男人像是在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然后也不等她有什么反应，转身就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叶竹也没多想，手忙脚乱的把房间门关上之后，屁颠屁颠的跟在了后面。二人在出了宾馆之后站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过了约莫二十来分钟左右，出租车把他们送到了一处外表极具特色的饭馆前。
　　
　　待到他们进了饭馆，由服务员引到包厢里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一片混乱了，虽然大家不能喝酒，但是依旧阻挡不了老爷们儿凑在一起那点你拍我两巴掌、我再冲着你的胸口怼两拳的恶趣味。此时的杜天成已经和蒋冰搂作一团，互相之间较着劲，弄得脸红脖子粗反倒引起一桌人的叫好起哄声。
　　
　　此时正坐在门口的吕自白最先发现了二人的到来，急忙起身招呼着请他们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哎哟，两尊大佛难请的很，我们这边菜都上好了，就等着你们过来一起吃呢！”
　　
　　他说的让叶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回了两句之后，这个话题便算到此为止了。毕竟是个人都有眼力见，谁也不可能有那个胆子去撸特调组负责人的胡须，即便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他们发现了传说中的特调组并不可怕，但是任谁看着言宇那张有些冷峻的脸不打心底发憷啊？
　　
　　城阳市局的人不敢，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不敢，恰好这回叶竹的身边坐着的又是罗奇，她在坐下之后先是细致的用热水烫了一遍杯子，然后才拿起筷子打量着满桌子的菜，考虑着吃些什么。
　　
　　可她在几秒钟之后就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不由得缓缓地侧过了脸，一眼就看到了少年那张瘦削的脸上正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见她看过来还意味深长的冲着她挤了挤眼睛：“叶姐，换衣服了？洗过澡了呀？还是和头儿一起过来的呢。”
　　
　　叶竹不明所以，憨憨的点了点头：“嗯，还睡了一觉呢！”
　　
　　“哦……睡觉呀……”罗奇把几个字刻意的拉了老长，紧接着冲着蒋冰和彭一山他们使了一个眼色，又看向了不远处的言宇。不过在撞见对方那微眯的黑眸的时候，他就瞬间偃旗息鼓，登时坐直了身体，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面前的汤碗里去。
　　
　　奇奇怪怪的瞟了他一眼之后，叶竹并没有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转头就吃的欢快，包厢内很快又是一片和谐欢乐的景象了。
　　
　　第二日一早，杜天成亲自带着吕自白用一辆借来的商务车将特别调查组的一行五人送到了机场。来的时候属于轻装上阵，这回去的东西可就多多了，都是刚来那天的时候，言宇带着叶竹去商场买的土特产。
　　
　　那边吕自白十分热情，忙前忙后的带着叶竹去办了行李托运，就在二人折返同大部队汇合的路上，他挠着后脑勺，犹豫的开了口：“那个……叶竹，这次真的特别特别谢谢你们，我这人也不大会说话，就只和你比较熟，等你回去之后千万千万要替我表达一下诚挚谢意呀！”
　　
　　叶竹见他说的郑重，也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去和他面对面，闻言噗嗤一笑：“我觉得他们已经体会到你的诚挚了，昨天晚上回去，蒋冰和彭一山可是大半宿没睡觉光在走廊里遛弯了，说是涨肚。”
　　
　　没见过谁把可乐当酒喝的，这些人在饭桌上拼不了酒，竟然想出歪点子拼可乐！
　　
　　“嘿嘿……”吕自白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儿，傻了吧唧的笑出了声，不过很快就正色道：“那个……等你们回去之后呢，我就准备正式申请调职了，昨儿白天的时候我抽空跟局里领导聊了一会儿，他们也都支持我的决定。现在办公室那边刚好有个后勤的文职，适合我。”
　　
　　“为什么……？”本来叶竹还想问上一问，可后来突然反应过来了，把剩下的话尽数吞了回去。
　　
　　对方却不在意，仍然是那副老好人的模样，面上十分无所谓的解释着：“最近这段时间呢，我想了挺多的，可能我是真的不适合刑警这个职业吧！做出这个决定和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没有关系，我还能不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之前几年如一日的混日子，等到老队长出意外死了，我又受刺激想要干出一番事业，结果差点没捅了个大篓子。”
　　
　　“把你们盼来城阳市之后，看到你们几个在面对案件、当事人的那股子帅气洒脱，说实话我也羡慕过，甚至有想过好好努力将来没准能成为和你们一样的人……”他说到这里，把头撇开，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但是我很快明白过来了，我永远都成为不了第二个你们，而且当初老队长力排众议把我留在身边，也不是指望我能一直留在专案，尽心尽力的去为人民和国家做点实事。他、他是希望我在这水深火热的专案大队中多瞧瞧，多看看，保不齐我哪天就忽然觉醒了，到时候在哪个职位努力上进都是一样的。”
　　
　　“现在我如他所愿的想通了，不过就是晚了些。”
　　
　　叶竹听着听着，鼻子就有些泛酸，抬起头便看见了吕自白眼眶微红，像是在强忍着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她强打起精神，露出一抹笑意，向前伸出了右手：“那就祝你前程似锦，以后好好的在自己的职位上发光发热！”
　　
　　吕自白也扯起真心的笑，伸出手紧紧地握了握她的，不过只是一触即离罢了。
　　
　　一个小时后，特别调查组的五个人先后登上了飞机，叶竹分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她自打跟吕自白分开之后就有些沉默，这会儿更是垂头看着两个人方才握过的右手出神。
　　
　　而这一幕正好被坐在过道那边的言宇尽收眼底。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看起来，真的是挺喜欢的。




103.  第一百零三章   黑色游轮（2）

　　特别调查组于当天下午顺利的返回了B市, 坐上邹锐派过来的车，他们当然是先返回了办公地点。五个人要死要活的处理完手头必须要做的书面材料后，趁着夜色正浓, 犹如归巢的鸟儿一般, 呼啦啦的拉着行李箱跑的那叫一个快。
　　
　　叶竹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她拎着行李箱外加一个不小的大袋子在几乎不见人影的大楼里走着, 等到到了外面感受着夜间清风拂面的时候, 站在路边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走到路边上了一辆出租车，流畅的报出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是一个小区的名字，和特别调查组的工作地点算是横跨两区，B市本来面积就大, 出租车绕来绕去的怕是要开上将近一个小时。她将自己的头倚靠在车窗旁边的位置上, 感受着从半开的窗吹进来的力度不小的风，微微眯起了眼, 表情有些迷茫。实际上她是B市人, 当初却考到了南方的一所国内知名的警校，然后毕业之后参加考试直接被封河市公安局给录取了。
　　
　　回想起前世的种种，她毕业那么多年, 回家的时间简直少之又少, 甚至接连三四年过年都是在单位过的。当时的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案子、案子、案子，最终父母无奈, 只能趁着假期坐车赶往封河市，只为和她坐在一起好好的吃一顿饭。可就是那么简单的一顿饭，她有的时候都满足不了，经常吃到一半收到信息离开，要么就干脆不曾出现在饭店里。
　　
　　那个时候, 她以为自己是个救世主，如果她不为受害者负责，活着的家属该有多么的痛心？可是她单单只想到了别人的家属，却从未顾忌过自己家中年岁渐老的父母，她甚至已经记不清临死之前母亲究竟是白发还是黑发了，对于那两位老人的所有记忆都停留在电话视频的那个小小的框框里，冰冷的、毫无温度的。
　　
　　说起来真的是惭愧，叶竹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垂下眼盯着自己此时放在膝盖上互相纠缠的两只手出神。即便她不明不白的重生回来了，这三个多月的时间，却也没有回家看上一眼，虽然工作的确繁忙压的人难以呼吸，但扪心自问就真的抽不出一点点的时间吗？倒也未必。
　　
　　跟着特别调查组一起经历过的几个案子，似乎从各个方面都对她起了一个很好的警示作用，上辈子即使她那般不孝顺，却也一直都是二老的骄傲。他们从未因此责备过她，从未倾诉过自己的孤独和渴望，只会默默地守在电话旁，任她多晚拨通，对面都会传来他们慈善又雀跃的声音。
　　
　　想到这，她原本因为重生回来而感到迷茫又怯懦的心逐渐坚定起来，心头竟还随着出租车的前行，漫出来无边的期待。
　　
　　不久后，出租车缓缓地停在了名为隆宁的小区前，叶竹在付了钱之后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自己的东西，深吸一口气往小区门口走去。隆宁小区是封闭式管理的，外表看着不新不旧的，但因为地段还可以，所以房价相当的不菲，且因为她的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B市人，两个人也都有着比较体面的工作，可以说她从小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
　　
　　她走到了可供行人通过的小门前，在双肩包里掏了半天才掏出来一张门禁卡，刷卡之后顺利进入了小区内。
　　
　　虽然感觉许久不曾回来了，但是叶竹还是凭借着骨子里的熟悉，左拐右拐的进了一栋楼的中间的那个单元门，在电梯内按下了7层的按键之后，屏住呼吸等待着电梯上行。几十秒之后，电梯停下，她轻手轻脚的走出电梯，转过身子看着左手边的那扇棕色的防盗门。
　　
　　咚咚咚。
　　
　　夜里将近十一点，她抬起手，终于敲响了那扇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家门。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一直寂静无声的室内才传出来一点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略带抱怨的嘟囔：“这么晚了，也不知道会是谁。”
　　
　　听到这道略显苍老的男声，叶竹登时就瘪了瘪嘴，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却生生的忍住了。
　　
　　“谁呀？”
　　
　　伴随着询问声，眼前的门终于被推开，一张充满了时光的沟壑，却又十分儒雅的脸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屋里的人显然也没料到会是她，足足震惊了一分多钟，直到从卧室里又走出来一位五十多岁的优雅妇人的时候，凝固的气氛才被打破了。
　　
　　“小竹？真的是小竹吗？哎呀！！！你怎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妇人，也就是叶竹的母亲付文慧几乎一蹦三尺高，快步走到门前推开自己的丈夫，直接把人给拽了进来。她激动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小心翼翼的用手把人从头摸到脚，过了半天脸上还是那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而叶展鸿相比来说就要镇定的多了，虽然面上也很高兴，但是到底还能分出心神来关心：“怎么一声不吭的就从封河跑回来了呀？做了一天的车吧？吃没吃饭？饿不饿？”
　　
　　叶竹眼珠子转了转，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别说，还真有点饿了。
　　
　　付文慧见状急忙转身就往厨房的方向走，一边走还一边念叨着：“回家也不知道提起打声招呼，家里什么都没有，只能煮点面条凑合着吃一口了。等明天一早，我再去市场买点你爱吃的……”然而她这边说到一半儿，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叶竹一眼，不确定的轻声问道：“你这……不会明天天不亮就走吧？”
　　
　　“我这回有整整两天的假期！”叶竹伸出手指比了一个耶。
　　
　　付文慧立刻便高兴了起来，可是高兴到一半又有些不满意的样子，扭过身去一边从冰箱里取出青菜和鸡蛋，一边嘟嘟囔囔：“当初就不想让你干这行，你偏自己喜欢，瞧瞧现在工作还不到一年，我都难得见到你一面，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就能呆两天……”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已经微热的锅里打乐一个鸡蛋，虽然是在抱怨，可是神情却是愉悦的。
　　
　　站在客厅里的叶展鸿正研究着打开了女儿带回来的一包土特产，挨个拿出来端详，闻言回应道：“你懂什么，我倒是觉得她做这行挺不错的，学以致用为社会安定做贡献，有什么不好的？”
　　
　　“好好好好好！”付文慧有些无奈：“就你们爷俩会讲这些大道理！”
　　
　　没过多久，她就端出了一碗喷香的面条喊着过来吃饭，叶竹笑嘻嘻的坐在饭桌旁，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猛地吸溜了进去。
　　
　　付文慧坐在自己女儿的对面，看着她那副饿狼似的吃相，有些心酸又有些好笑：“慢点吃，在家里谁还能跟你抢食不成？吃没吃相坐没坐相，都不知道你以后怎么嫁的出去！”
　　
　　还没等叶竹回答呢，已经坐在沙发上带着老花镜的叶展鸿一边研究着特产后面的说明书，一边插嘴道：“我女儿还需要考虑这个？要我说如果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嫌弃这嫌弃那的，要他何用？还不如自己单过呢！”
　　
　　“我爸说的对！”叶竹吞下一口面，暗地里冲着沙发上的老头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叶展鸿笑得得意洋洋，顺便问道：“小竹啊，我看你这特产是城阳市的，你从哪弄的？”
　　
　　“我……我出差来着，还有……今天回来主要跟你们坦白一件事……我调回B市工作啦！以后就可以经常回家来吃我妈做的面了。”叶竹吸了吸鼻子，张开嘴又是一大口，几口将面吃完之后，仰头咕咚咕咚把碗里的汤汁都给喝了个一干二净。
　　
　　她之前之所以没有在电话中提过工作上的调动，主要是特别调查组也不是什么清闲部门，相反危险性还很大，她怕他们担心。不过这种想法在刚刚那一刻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她的父母思想从来不俗气，对于她的决定一向都只会支持的。
　　
　　“真的？好事儿呀！”付文慧简直乐的嘴巴都合不拢了，急忙追问道：“去了哪个派出所呀？还是某个区的公安局？总该不会是市公安局吧？虽然离着咱家有点远，但是也还不错。”
　　
　　“嗯……就……差不多？”叶竹吞吞吐吐。
　　
　　可惜那两个人光顾着高兴了，也没详细的去追问，等到她想要解释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已经被催促着洗漱好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了，耳边依旧是母亲那雀跃的声音：“时间不早了，你快点休息，明儿一早我就去买只鸡给你炖汤补补身体，我看着好像是瘦了。哦……对了，明天可能还有学生来看你爸，你也别起的太晚，免得让外人笑话。”
　　
　　噼里啪啦的嘱咐了一堆，付文慧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替她关了灯，拉开门走了出去。
　　
　　学生？叶竹瞪着眼睛盯着黑暗中自己卧室的天花板，也没有觉得太奇怪。叶展鸿是B市公安大学的公安管理学的教授，今年刚刚退休，因为身体的原因拒绝了学校返聘的提议，安心在家休养。这大概也是叶竹从小耳濡目染、长大之后成为了一名警察的原因之一吧，不过当初高考失误，她没能去上公安大学，反而考去了南方。
　　
　　虽然脑子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但她还是很快的就失去了意识，竟是一夜好梦。
　　
　　第二日一早，叶竹难得的是自然醒，缓缓地伸了一个懒腰之后顺便摸过来电话，看了一眼竟然已经是将近十点钟了。她坐起来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静悄悄的应该是还没来人，所以便安心的拉开了门，一边往卫生间的方向走一边还打着哈欠。
　　
　　然而下一秒，她那个尚未出口的哈欠就这么牺牲了，只因为此时客厅里她亲爱的爸爸叶展鸿正在茶台前泡着茶，而其左手边背对着她的那个沙发椅上，还坐着一个人。
　　
　　“你醒了。”叶展鸿向来不拘小节，丝毫没觉得自己女儿穿着米老鼠的睡裙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还殷勤的招了招手：“来呀，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得意门生。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过的那个相当有天赋的学生，年龄上应该算你师哥吧？现在可是就职于公安部哦，很优秀的！”
　　
　　“这是我女儿，之前没跟你们提起过，因为实在也是没什么好说的。”老头哈哈一笑，语气轻快。
　　
　　就在这时，沙发椅上的男人侧过脸，叶竹顿时咽了一口唾沫，很是尴尬的抬起爪子挥了挥：“嗨~言队，真……真巧啊。”




104.  第一百零四章   黑色游轮（3）

　　言宇显然也是有些惊讶的, 但是他表情管理的很好，没有让人发现任何的异样。只见他从沙发椅上站了起来，冲着几步开外的小姑娘点了点头：“没想到你竟然是叶老师的女儿。”
　　
　　叶展鸿坐在那里看着二人, 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显得有些惊讶, 甚至于正在倒茶水的手就这么停顿在了半空中，直到浅棕色的茶汤从杯子里溢出来之后, 他才回过神, 手忙脚乱的从旁边扯过两张纸巾擦了擦茶台，然后好奇的问道：“你们怎么会认识？”
　　
　　叶竹听到问话眉眼间隐约透着点尴尬，斟酌了几秒钟后才开了口：“爸……我昨天不是和你们说过吗？我从封河调回B市了。”
　　
　　“对呀，你不是说调回市公安局了？”叶展鸿说到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一定是小宇的部门和你们局里有业务往来吧？”
　　
　　“我可没说我调回了市公安局……”叶竹小声且心虚的嘟囔。
　　
　　老头儿双眼一瞪：“你怎么没说……”然而话说到一半, 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女儿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在妻子提到市公安局的时候，对方也只模模糊糊的回了一句‘差不多’。
　　
　　“该不会是……”他吃惊的捂住了胸口。
　　
　　叶竹看到他的表情和动作就有些害怕, 本来打算慢慢渗透再让老两口逐步接受的, 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啊，一时间只能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想过去帮忙顺顺气。
　　
　　言宇却忽然开了口, 算是替她解释：“几个月前, 我去封河市出了一趟差，过程中就接触到了叶竹……也就是老师您的女儿, 因为她的表现极为符合我们特别调查组的标准，所以我就把她调到了这边。”
　　
　　男人说着，眼底还闪过一丝懊恼的光，当初调人这件事全权都交给了邹锐负责，若是当时他抽空看上一眼对方的档案, 现在没准就不会这般的措手不及了。叶展鸿对于他来说意义颇深，若是因为这件事闹出点什么不好看的，当然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不过要说那会儿即便知道了叶竹和叶展鸿的关系，他就会放弃将其调入特调组吗？答案也是否定的，只不过他会想到一个稳妥的解决方法，不会让事情突然发展到今天这样。
　　
　　叶展鸿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一个是自己的得意门生，一个是自己疼了二十多年的女儿，有些不明白他们为啥表情在一瞬间都变得这样的奇怪，像是……担心着什么？他慢吞吞的从胸口收回了手，在二人的注视下，忽然哈哈笑出了声，冲着叶竹指指点点：“你这孩子，这种好事儿有什么可隐瞒的？”
　　
　　猝不及防的转弯差点闪了叶竹腰，她眼看着刚刚像是差点要上不来气的小老头这会儿满面红光，迟疑的问道：“好……好事儿吗？”说着，她顾不得自己还穿着幼稚的睡裙，三步并作两步的挤到了对方的身边，抱着他的手臂腻歪：“爸，你对于我的自作主张，不生气啊？”
　　
　　她的父亲应该明白特别调查组真正的工作性质，在里面工作的危险指数可和封河市那种小地方的刑警完全不一样，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去。
　　
　　叶展鸿在听到他的问话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反而美滋滋的拿起小茶杯抿了一口有些微苦的茶汤，又冲着一边的言宇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尝尝后，这才侧过脸认真的看着此时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儿：“这怎么能叫自作主张呢？这叫自我人生规划，你有明确的人生目标、知道自己的人生意义，我这个做爸爸的难道不应该高兴吗？而且小宇的特别调查组是什么地方呀？那是想去就能去上的地方吗？我老叶的闺女如此优秀，回头够我和单位那群老同志聚会的时候，好好的吹上一波了！”
　　
　　“爸爸……”叶竹鼻头一酸，掩饰性的用撒娇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是呀，就算是上辈子她一直都在封河市，父母也从未干涉过她的任何决定，她忽然觉得无比庆幸，从而也从心底生出了更大的勇气。
　　
　　正在她下意识的用娇滴滴的声音跟自家老头儿撒娇的时候，忽然觉得一道较为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等到反应过来那目光来自何处，她整个人石化了，竟然因为过于感动而忘记了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此时此刻，她彻底体会了一把何为‘社会性死亡’，还有什么比让工作上的同事见到自己私生活的一面更为尴尬的？经过今天，她专业而又飒爽的形象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紧接着她又后知后觉的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穿着，忽然之间就松开了攥着叶展鸿手臂的手，一溜烟的跑回了自己的卧室里，将门迅速的甩了上。
　　
　　砰！
　　
　　叶展鸿愕然的盯着那扇房门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微笑着摇了摇头，顺便举起小茶杯冲着言宇道：“小宇啊，老师一辈子也没求过谁，今天却要厚着脸皮求上一求了。”
　　
　　言宇恭敬的用双手拿起茶杯，轻声回答：“叶老师放心，只要叶竹在我组里一天，我一定不会让她出事的。”
　　
　　两个小茶杯一高一矮的碰在了一处，就这样静静的保持了几秒钟，两个男人也默契的达成了某种协议，各自移开了视线开始闲聊了起来。因为特调组工作的特殊性，言宇甚少会跟叶展鸿提起案子的情况，但每次来都会把近期经手的案子做一下总结，提取里面的一些刑侦或者心理学上的知识来和对方讨论。
　　
　　一老一小，一边喝着茶一边谈这话，倒是其乐融融的景象。
　　
　　房间里，叶竹换上了得体的衣服没有第一时间出去，而是在听到了付文慧回来的声音后，才扬起笑脸打开了房门。谁曾想付文慧干脆直接就忽略了她，冲着客厅那个此时已经站起来的高大身影笑的跟朵花一样：“小宇来啦？你都好久没来了，今天中午啊，我给你炖鸡吃！”
　　
　　言宇微笑着，没怎么客气的应了。
　　
　　叶竹看着自家母亲手里拎着的那只已经去了毛的肥美母鸡，暗地里撇了撇嘴，真的是女人的嘴骗人的鬼，昨天晚上还说要给她补身子，今天就看着外人满意的跟什么似的。
　　
　　付文慧哪里知道她现在想的是什么，像是才注意到自己亲闺女一般的招了招手：“这个就是你爸的学生，你们已经互相认识了吧？要我说小宇都比你孝顺，人家最起码一年还知道来看你爸两回呢！”
　　
　　“妈……”叶竹拉长了声音表示抗议，随即瞄了一眼沙发上的叶展鸿，却见对方微微摇了摇头。父女二人心照不宣的把她进入特别调查组这事儿暂时瞒了下来，还是等着之后叶展鸿在家慢慢渗透才更为合适。
　　
　　付文慧看到自己女儿微嘟着嘴，噗嗤笑了，拎着那只鸡和青菜转身走进了厨房内开始叮叮当当的忙活起来。叶竹见状屁颠屁颠的跟了进去，一个劲儿的在对方身边转悠，忙没见的帮上多少，碍事倒是真的碍事，惹得付文慧笑骂了几句，但是脸上却露出了幸福的笑意。
　　
　　言宇坐回沙发椅上，时不时的被厨房的动静所吸引，扭头瞧上两眼。
　　
　　叶展鸿观察了一番他的神情，却没能看出什么异样，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道：“小竹这个孩子虽说从小有点被我们宠坏了，但是还是蛮能吃苦的嘛……最重要的是，她非常热爱自己的职业，并且深深以此为荣。”
　　
　　“她很优秀。”言宇丝毫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再说这话也是实话，说起来不会产生半点的心理负担。
　　
　　对此，老头儿的回应是嘿嘿一笑，继续摆弄着自己的那套茶具。
　　
　　忽然，言宇裤兜里的电话震动了一下，他眉头一跳，不动声色的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信息，发件人是邹锐。随手点开之后，信息只有几个字：紧急情况，速回。
　　
　　他脸色微微一变。
　　
　　对面的叶展鸿似乎发现了他周身气息的变化，沉吟了一番后最终还是出言问道：“怎么了？工作上忙？那你可以先回去，不用理你师娘，她啊就是因为小竹回来太高兴了，整个人热情了一点。”
　　
　　就在此时，厨房里传出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言宇将手机屏幕关闭塞回了兜里：“没事儿，不着急。”
　　
　　最终，四个人高高兴兴的吃了一顿饭，言宇这才寻了个机会抽空和叶竹说了一声，然后率先告别了。叶竹无奈顶着付文慧那充满了质问的目光，讨好的笑了好一会儿，等到被放出家门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来小时后了，就这付文慧还一直不停的念叨着：“什么呀，不是说好两天假的吗？说回去就回去了，这单位也太没有人性了吧？”
　　
　　叶竹哭笑不得的在上电梯前再三保证，以后一定常回家，这才成功的安抚了对方的情绪。乘坐电梯一路下行，她拖着行李箱出了单元门，本想着埋头直奔小区外去打出租车，却冷不丁的被后面传来的喇叭声吓了一跳。她回过头仔细的看了看那辆黑色轿车内坐着的人，之后才拽着行李箱走了过去，等上了副驾驶之后她有些受宠若惊：“言队，不是说着急吗？您怎么还在这儿等我啊？”
　　
　　对此，言宇用欣赏智障的眼神瞟了她一眼后，一脚油门踩下，车子便急速冲了出去。
　　
　　问出那句话后不一会儿，叶竹自己也反应过来了，特别调查组一行五人，就算有什么紧急任务，她不回去另外四个总不能先出发吧！她还在持续懊恼的这会儿功夫，男人已经把车速提到了极致，在B市这种路况下，也仅仅只用了四十来分钟就回到了特别调查组所在的办公大楼前。
　　
　　等到二人脚步急促的经过电子门返回到办公室内的时候，其他人和邹锐都已经到了，言宇一边往自己的桌边走一边询问：“到底什么事？”
　　
　　“哎呀，好事儿呗！”邹锐嬉皮笑脸的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章照片，上面是一艘看起来相当豪华的游轮，在面对五个人不解的目光的时候，他还油腻的抛了一个飞眼：“别总说我压榨你们，这回给你大家一个机会出去玩玩，放松一下好不好呀？”
　　
　　“老子信了你的邪！”蒋冰啐了一口，无语的翻着白眼。
　　
　　邹锐皮这一下表示很开心，不过很快就正色道：“这次的任务有点特殊，需要你们登上这艘皇家至尊号游轮。游轮将于今晚八点左右在昌溪市停靠港口五个小时，届时你们从那个港口登船。”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手表，紧接着拍手催促道：“快点吧祖宗们，我现在开车送你们去昌溪市，路上还要整整六个来小时呢，案件详情等到上车了再说吧！”




105.  第一百零五章   黑色游轮（4）

　　众人对于邹锐的话自然是没有异议的, 特别调查组内的五个人对于出发之前的程序都是相当的熟悉了，根本没有过多的浪费时间就到楼下进行了集合。没过多久，邹锐便开着一辆小型的客车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并且打开了车门, 示意大家上车。
　　
　　叶竹等人一脸懵逼的先后爬上了车，蒋冰在将行李放好之后, 往后面瞅了一眼, 十足十的吃惊：“报丧使者，你又搞什么花样啊？开这么个车不麻烦吗？而且你的驾驶证准许你开这种小型客车吗？”
　　
　　邹锐神秘的一笑，看到人已经齐了之后，就启动了车子，缓缓地上了路：“能不能开就不用你操心啦, 反正你们都已经上了贼船了。”
　　
　　罗奇则是晃晃悠悠的走到了车厢后半段, 看着后排座位上摆放的一些箱子发出了奇怪的感叹：“邹锐，这些是什么啊？”
　　
　　邹锐一边开车一边抽空瞄了后视镜两眼, 随口回应道：“那个啊……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啊, 船上条件艰苦，你们早晚用的到。”
　　
　　除了言宇以外的四人面面相觑，忽然从心底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邹锐见状笑得十分愉悦, 眉梢眼角都带着喜色, 似乎对于能够摆他们一道感到很是兴奋。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呢，就觉得车内的氛围不大对劲, 趁机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了言宇那双冷冰冰的眼。他一个激灵，握紧手中的方向盘咽了一口唾沫：“那个……你们的座位下方应该都有一个档案袋，里面就是此次任务的详情了。”
　　
　　五个人几乎同时伸出了手，在座位下方摸索着, 待到各自找到档案袋后，也不用前面的人吩咐，便自动自觉的打了开来，抽出里面那薄薄的几张资料认真的读着。
　　
　　不过身为司机的邹锐倒也没有闲着，估摸着他们将里面的内容看的差不多了才开口稍微解释了一番：“昨天，在皇家至尊号游轮上发现了一具尸体，死因不明，需要你们过去查一查。”
　　
　　彭一山闻言却忍不住发表了反对的意见：“发生命案这种事，这艘游轮怎么还能正常出航呢？不是应该即刻联系公安部门，然后选择最近的口岸停靠，停止接下来的航行路线，原地接受公安机关的调查吗？我们又为什么要上船，直接把我们送到尸体所在处，我再进行验尸不就得了？”
　　
　　“嗯……”开车的人发出了情绪不明的声音，迟疑了一会儿才开了口：“对啊，我这就是要把你们送到尸体所在地啊。”
　　
　　“等等……？”彭一山忽然一脸愕然，不可置信的惊呼：“你的意思是，这尸体现在还在游轮上并且不准备把他弄下来？警方不知道消息也就算了，怎么明知道有命案还不把游轮拦截下来？”
　　
　　言宇弹了弹手中那薄薄的两页纸，语气有些不佳：“行了，别卖关子了，给我们这些资料上写的东西肯定只是表面，这内里到底有什么事儿？你要是不说，我这就给部里打电话，这事儿啊特别调查组能力有限，办不了。”说着，还真就作势取出电话，按下了一个号码。
　　
　　“哎呀，真是暴躁！”邹锐无奈的喝道，然后收起了方才那不正经的神情，认真的交代了起来：“这回这个事儿啊，说起来和咱们部里还真有牵连。随南省去年承接了一个由部里督办的大案，案件详情呢我也没有那个资格知道，所以真不是我不跟你们说。我只知道那件案子一直都没有什么消息，随南省厅派出去的十几个卧底也一直都是杳无音信的状态。”
　　
　　他说到这，其他人已经从心底升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就证实了他们的想法。
　　
　　“目前我们已知有几名卧底正在这艘游轮上，他们为什么上去的，身边跟着什么人，有什么任务一概不知。这回游轮上发现的这名死者，是由一名卧底发现的，他只来得及传出一条简短的消息说明情况就再也联系不上了。随南省厅怀疑……”
　　
　　言宇接过了他尚未说完的话：“他们怀疑那起大案的‘龙头’就在这艘游轮上，而那名受害者的死亡原因又与案子有关？可是这一切都只是毫无依据的猜测，所以警方不敢大张旗鼓的贸然行动，生怕那名死者的死与他们背后要掉的大鱼无关，若是警方出现可能会惊得鱼儿归海？”
　　
　　“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当地省厅联系了部里，部里的意思就是让你们几个先上去看看情况，若是确定死者死因与案子无关，最好能够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找到凶手。那几个卧底实在是不能轻易动用，你们与那个案子无关，自然在游轮上活动要自在一些。”邹锐趁机给五个人带起了高帽：“这总归是没法子的事儿，一边是不间断追踪了近两年的案子，一边是人命，最终能想到的就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对于他的话，言宇的回应是一声冷笑，接着竟然按下了电话上的拨通键，登时听筒里就传出来了‘嘟嘟嘟’的声音。邹锐着急忙慌的想要开口，下一秒却被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给生生堵住了嘴，只能不甘心的抿了抿唇，专注着眼前的路况。
　　
　　“喂？”电话里传来了一道略显成熟的男声：“言宇？有事吗？”
　　
　　“詹毅同志，还没谢谢你给了特别调查组这次机会。”言宇讥讽的开了口，想都不用想肯定就是这货在背后搞的事儿。几次三番的连个招呼都不打，他这回不从这人身上狠狠地撕下来一块肉，对方永远都不会长记性。想着他忽而无声的笑了起来，看的车内剩下的人是后脊背一阵阵的冒凉风。
　　
　　江湖传说，不怕言队长生气，就怕言队长无端的笑，一笑准有人要倒霉。
　　
　　此时，就连在最前面开车的邹锐都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抽出一只手来搓了搓另一只手臂上站起来的鸡皮疙瘩。
　　
　　“客气什么？有好事儿自然是要想到你这个好弟弟了！”电话对面的人似是浑然不觉，还不停的作死，用不中听的话去挑战男人的底线：“再说了，特别调查组的实力摆在那里呢，这次的任务谁都完成不了，只有你们可以。”
　　
　　“来年的预算，加三成。”言宇毫不客气，简短有力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电话对面的人明显一愣，随即试图打哈哈：“言老弟，做人不能这样啊，这预算都是有限的，无缘无故的给你这边加了三成，我这工作要不要做了？回头报告打上去，领导还不得锤爆我的头？！”
　　
　　“四成。”
　　
　　“……你这人不讲道理……”那人还打算挣扎。
　　
　　“五成，你不答应我现在就调头回局里找领导评理，特调组一年到头的工作强度你最清楚，明明这回我已经打了报告给全体组员休年假的，你一个招呼不打就下决定了？”言宇冷笑。
　　
　　“好好好，三成就三成，不过这预算加的也得让所有人看到值吧？回头年底你得搞个述职报告，好好的在大家面前提一提成绩……”詹毅试图讲道理。
　　
　　“没空。”男人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嗤，干脆利落的挂断了电话。
　　
　　目睹刚才全过程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罗奇嘿嘿一笑，率先开了口：“头儿，咱们组的预算如果提上来了，回头是不是就可以不苦哈哈的去各地住宿舍了？怎么着也得弄个上星的酒店享受一下吧？”
　　
　　对此，都不用等言宇吱声，蒋冰瞬间就冲着少年的后脑勺来了一下：“说什么呢？还上星的酒店，你在想屁吃。”
　　
　　罗奇瘪了瘪嘴，显得有点委屈：“开个玩笑嘛……不过头儿，给我换个电脑总行吧？我准备新研究一个程序，现在的电脑若是装上的话，跑起来可是有点费劲……”
　　
　　“嗯。”言宇低低的应了一声，将头靠在椅背上，双眸合上，开始闭目养神。
　　
　　少年得到了肯定的回应，兴奋到脸都红了，而蒋冰和彭一山也没有开口去讨要什么，因为他们太了解了，组内的经费百分之百全部都会用在工作上，这么多年了，他们私底下可是一分都没享受到过。
　　
　　很快，小客车内再次恢复了安静，邹锐在后视镜中看着睡倒一片的五个人，无语的摇了摇头。伸出手把舒缓的音乐声调的大了一些，尽最大的努力让车行驶的又快又平稳。
　　
　　当晚八点，昌溪市某海岸口。
　　
　　伴随着阵阵的低鸣声，传说中的皇家至尊号游轮终于慢吞吞的靠了岸，在通道和楼梯放下之后，陆续有旅客从上面走了下来。来来往往之间，一片热闹的景象，在鼎沸的人声中，有几名像是游轮上的工作人员推着几个大箱子上了去，这种场景过于常见，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紧接着，又陆续有几个人先后分批上了游轮，也顺利的通过了身份检验。这几个新鲜的面孔自然也没能导致任何的骚乱，毕竟游轮上几千号人，看着面生实属正常。
　　
　　甲板上，不远处的露天酒吧传出阵阵轻快的音乐，但是因为现在游轮正靠在岸边，所以这里人烟稀少，显得有些冷清。
　　
　　此时一个看起来有些孤寂的背影正倚靠在栏杆上喝着一瓶啤酒，下一秒凑过来两个看着普普通通的男人，冲着他打了声招呼还说了两句什么。男人摇了摇头，举起了手中的啤酒瓶。
　　
　　那两个人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可没过两分钟，却忽然从他的身边传来了一阵香气，他诧异的扭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却又甜美的笑脸。
　　
　　女人看着很年轻，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吧，身上穿着合身的掐腰连衣裙，见他看过来妩媚一笑，抬起了手：“嗨~”




106.  第一百零六章   黑色游轮（5）

　　男人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算是礼貌的冲着贴上来的女人点了点头，然后扭过头去看着平静的海面，自顾自的喝着酒。显然并没有因为今夜这突如其来的‘艳遇’放松警惕心理。
　　
　　然而二人的之间的交流已经被方才去而复返的两个人看在了眼里, 那两个男人笑的有点随意, 本来应该是打算上前来的，见状却径直走到了露天酒吧的吧台前坐下, 一人要了一杯威士忌, 见栏杆处的人望过来，还举起了酒杯，一脸揶揄。
　　
　　男人只能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还摊了摊手，却在下一秒觉得身侧一热, 原来那女人竟不知为何凑的更近了。不安分的涂满了暗红色指甲油的白皙小手, 也极具暗示性的抚上了他的肩膀。他垂眸盯着对方那近在咫尺的红唇，微眯了眼, 这种场景在游轮上这几天已经上演了好几回了。虽说他的长相只能算中等, 但是有着一米八几的身高和健美的体型，最重要的是身上的穿戴皆价格不俗，是以吸引船上不少眼力好的女人找到机会就会对着他发出热情的邀约, 让人不胜其烦。
　　
　　瞧着眼前的一幕, 露天酒吧的吧台前传来了一声口哨，女人扒着他的肩膀侧过脸, 对着那两个人也是风情万种的笑了笑，惹来的是接连几声更加热烈的起哄声。
　　
　　刚才一直紧皱的眉头没有丝毫松懈的迹象，男人趁着这会儿功夫仔细的打量了一番黏在身边的人，似乎和以往那些女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若是要较真的比上一比，那无疑是要比之前的几个漂亮不少, 年轻又鲜嫩，明明应该是纯真的一张俏脸，却因为化妆品的修饰透出一股强烈的魅惑。两种感觉充分的混合在一起，使得这女人身上充满了令人着迷的气息，就算他心如磐石，也十分罕见的松动了几分。
　　
　　不过他很快就回了神，开口正想要言辞拒绝，可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却被身侧之人的下一个动作给硬生生的逼了回去。外人看来女人的那双手经由男人强壮的臂膀轻轻滑动到了前方，两个人耳鬓厮磨，就像是在做一些辣眼睛的调情前戏一般，然而只有当事人才知道，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在他身上敲击出来的节奏，是另有深意的。
　　
　　“廖家良？”女人凑近了他的耳侧，就像是情人在呢喃，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并没有什么旖旎的存在。
　　
　　男人握着啤酒的手瞬间紧了紧，好在他现在背对着露天酒吧的方向，所以那两个打趣他的男人并没有能够发现什么异样。他咽了一口唾沫，极快的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低低的‘嗯’了一声。
　　
　　“可以带我回房间吗？”
　　
　　这话听的廖家良半边身子都要酥了，可是他此时的脑子里却是有清晰的认知的，女人的眼神清澈无比，和她的所作所为完全的不一致。想着，他点了点头转过身，任由对方的手臂挎着自己的，快速的走向露天酒吧的方向。
　　
　　“阿良，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呀？”见他过来放下啤酒瓶，其中一个外表壮实的黑汉子打趣道。
　　
　　“阿良，你这算是铁树开花？真是不容易呀！”另一个体型看起来稍微瘦上一些的白毛说着，紧接着二人脑袋凑在一起，噗嗤噗嗤的笑出了声。
　　
　　廖家良冲着两个人挑了挑眉，露出了一副男人都懂的表情，这才潇洒的带着人顺着门走进了船舱里。皇家至尊号游轮可以说是一个正儿八经的销金窟，这上面的客人不说全部都是大富豪，那有钱人的比例最起码也要占上一半儿，剩下的那部分人来这游轮上的目的是什么大家都明白，总归肯定不是为了花那么多钱上来看风景的。
　　
　　两个人毫无破绽的经过了一段监控最为密集的大厅，然后顺着铺满地毯的楼梯走向了客房所在的楼层。这边的客舱看着也是要比一般的游轮宽敞高级许多，至少走廊并不逼仄，感觉上和普通的五星级酒店也没有什么差别。这边的监控探头在视觉上少了不少，廖家良整个人稍微松懈了下来，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不知不觉的被汗水浸透了，好在因为穿着的是深色的T恤，所以并不惹人注目。
　　
　　他咬紧牙关，嘴唇动也不动的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句话：“你也是卧底？”
　　
　　女人却掩嘴一笑，看着像是他说了什么有趣儿的话一般，被手挡住的红唇轻启：“不是哦。”
　　
　　在十几秒钟后，二人终于走到了门上挂有3015烫金色数字的房间前，廖家良掏出房卡，伴随着一阵电子音，白色又厚重的房门应声而开，两个人似是十分迫不及待的‘滚’了进去。等到房门被用力关上，男人这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即刻便和身边的人保持了一定距离，脱力一般的跌坐在了那张柔软的双人床上。
　　
　　穿着连衣裙的女人，也就是叶竹好奇的打量了一番室内的布置，接着缓步走到了舷窗前，看着窗外海天一色的景象，抬起手虚虚触碰了一下耳朵内的东西：“3015。”
　　
　　那面很快就传来了一声清冷的‘收到’。
　　
　　“你到底是谁？”廖家良虽然心里已经稍微有了点谱，但是依旧这么问道，一双眼睛里带着些许审视。
　　
　　叶竹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反而在将整个不算大的房间走观察了一遍之后，才好奇的问道：“你这么确定自己睡觉的地方是安全的吗？”
　　
　　对方沉默了两秒，颇为无语的回应道：“确定，我这点信心还是有的，OK？”本来做卧底就够心惊胆战的了，若是连一个能够卸下面具的角落都没有，任务还没完成，人先疯了。
　　
　　“你还没说，你究竟是谁？是不是我传出去的消息被上级接收到了？你是……来支援的？”
　　
　　“算是吧。”叶竹歪了歪头，斟酌的回道。
　　
　　“就你一个人吗？”廖家良眼皮一跳，心里愈发的没底气起来。
　　
　　“还有四个在外面，应该一会儿就能过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门边，把耳朵贴在那扇门上，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样……”男人闻言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向后仰躺在床上喘两口气的时候，却猛然想起了什么，一下起身蹦到了地上：“什么？另外几个人也要过来？！有没有搞错，外面的走廊里到处都是监控，我今晚冒险带你回来就已经很不应该了，如果被有心人发现我的房间接二连三的出现了陌生人……喂！你们想死可别带着我啊！”
　　
　　他压低了声音嚷嚷道，看起来十分的紧张和焦躁，开始了在地上不停的踱步，见叶竹没有反应，便继续抱怨着：“你到底会不会做卧底啊？难道你们行动之前都是没有章程的吗？就拿你刚刚接近我的方式来说，好在是我反应过来了，若是我拒绝你呢？你接下来又要怎么办？”
　　
　　“……我的确不会做卧底，我们是正儿八经公安部下属的特别调查组，这次上来也只是接到上级指示，过来查清一起人员死亡案的。”叶竹眨巴眨眼，觉得对方有点莫名其妙。
　　
　　“什么？！”廖家良呜嗷一嗓子，差点没压住自己的声音，好在很快反应过来了紧闭了嘴，在确定没有引起外面经过的人的注意后，眼睛都气红了：“他们竟然派了几个没有卧底经验的人来？那这和直接报警让警察上船有什么区别？最后我不还是一个死？！”
　　
　　“还是说……上面准备终止我们的行动？”他说到这眼神忽地一亮，一脸期盼的看了过去。
　　
　　“额……”叶竹微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好这时候身后的门板上传来了很轻的两声敲门声，她便在对方来不及阻止前，会转过身子迅速的拉开了门。
　　
　　下一刻，廖家良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四个大老爷们儿钻进了自己的房间里，整个空间在他们的占据下，显得又小又窄又让人喘不过气。
　　
　　其中的罗奇在进来之后，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就坐在了那张床上，因为自身的重量还颠了两下，手中捧着的是一台体型小巧的笔记本电脑，上面还时不时的发出了雷达电子音：“妈的，这小破船上的网络防卫等级还挺高，为了破解他们的防火墙，浪费了我不少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晚了一分钟。”
　　
　　小破船？廖家良此时被人挤得只能委屈巴巴的站在卫生间的门前，听到少年的话，略微吃惊的瞪圆了眼。这艘皇家至尊号若是还能被称为小破船的话，这世界上目前没有几艘游轮能被这人放在眼里吧？想到这他不由得开了口：“这上面的不少乘客身份都是极为重要的，所以不管是正常的安保力量还是网络安全，肯定是和普通的地方不一样。”
　　
　　他这一说话，立即便引起了大家伙的注视，当四道如狼似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不自在的咽了一口唾沫。要是四个美人儿姑且能算桃花运，可惜是四个长相各异的男人，这……心理压力就很大了。
　　
　　“他就是上面说的那个发现尸体的卧底？脸上那副表情又是什么意思？”罗奇往叶竹身边挪蹭了一下屁股，好奇的问道。
　　
　　“嗯……”叶竹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如实汇报：“他觉得咱们做卧底不专业，害怕自己受到牵连。”
　　
　　听到这话，少年哈哈一笑，拍了拍大腿十分干脆的说道：“谁说咱们是来做卧底的？”
　　
　　这话一出口，卫生间门口站着的那个人的脸色更加黑了几分。




107.  第一百零七章   黑色游轮（6）

　　对此, 其他人的反应看起来和罗奇差不多，彭一山还一个劲儿的催促道：“尸体呢？这位同志，赶紧带我们去看看受害者, 确定了死因与你们所执行的任务无关后, 你可以松一口气，我们也可以在下一个港口停靠的时候回去了。”
　　
　　廖家良回过神, 脸色仍然不大好看：“受害人没在我的房间里, 为了防止尸体腐烂，我把他放在后厨的某个冷库里了。”
　　
　　这番话，自然是引来了大家伙的侧目，他无奈只能接着解释：“后厨有一个咱们自己人，他在那里还是比较稳妥的, 一时半会的不会被人发现异常。”
　　
　　“你们卧底之间还互相知道身份？”叶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当然不知道, 这也是为了保障我们的安全，以免互相碰面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不过后厨的那个算是省厅在确定我们要上这艘皇家至尊号后, 费尽心力安插进来的联络员, 非紧急情况我们是不会轻易联系的，要不是死了人，我也不会……估计我这是这艘船上第一个联系他的, 当时他还惊讶了好一会儿。”
　　
　　“冷库在哪里？”彭一山这会儿已经凑到了罗奇的身边, 看着对方调出了整艘游轮的平面图纸，在确定了如何到达的几条线路后, 起身走到门边，瞧着竟是要拉开门直接出去。
　　
　　廖家良反应迅速的一个箭步上前，按在了男人握着门把手的手上，并且顺势把已经开了一道缝的门给怼了回去：“你疯了？！保不齐现在游轮上安保室里看着监控的是谁呢，被发现行踪咱们几个全都完蛋！”
　　
　　彭一山跟触电了似的, 一下子就把手给抽了回来，十分嫌弃的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手背。不过经由刚刚的那一幕，他也总算理解了刚刚叶竹的话是什么意思。
　　
　　“感情你以为，我们几个都是傻子？拜托，就算不是专业的卧底，但是这些常识我们也是略懂一二的好吗？”他瞪圆了眼睛，抬起手冲着罗奇的方向打了一个响指。
　　
　　罗奇一边在键盘上敲击着，一边解释道：“这位大兄弟，不然你以为我侵入游轮上的网络系统干嘛？闹着玩吗？我在刚刚已经成功的把这个楼层所有的监控录像替换掉了，安保室里的保安现在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他看到的，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闻言，从一开始就紧绷着神经的廖家良终于呼出了一口浊气，双腿一软差点没顺着门板滑到地上去，好在手肘被门把手给拦了一下，这才避免了尴尬。
　　
　　不过现在满屋子的人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他，坐在床上的少年正在光速的敲击着键盘，那张游轮的平面图忽然变得无比立体了起来，还在那里不停的转着圈圈：“我刚刚计算了一下，从这个房间能够成功通往厨房冷库的路一共有三条，为了不惹眼，最好只去三个人。这三人陆续从这边出去，分别走不同的路线，我计算着时间帮你们把这三条路线的监控一路覆盖过去。”说完之后，他抬眼看向了此时双手环胸站在舷窗前的言宇，显然在等他的指示。
　　
　　言宇沉吟了一下，很快就做了决定：“廖家良对吗？他自然是要去的，因为后厨的那个警方安排的人只认识他，彭哥也要过去完成验尸，至于另一个人……还是叶竹去吧，因为方才在甲板的露天酒吧附近，已经有人看到她了，到时候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的状况，他们俩凑到一起也好有个说辞。”
　　
　　“至于蒋冰，你跟我在他们三人离开之后去一趟昨天夜里发现尸体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罗奇，你就留在房间里随时注意监控动态好了。”
　　
　　“是！”
　　
　　调查组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应道，而廖家良这会儿显然已经被刚刚的进展给弄的有点懵逼，等注意到言宇望过来的视线后，也下意识的点头同意了。于是罗奇便开始给他们三个做路线分配，等到分配完毕之后，少年示意他第一个开门走出去。
　　
　　他不放心的转过身，在打开门的前一秒，扭过头再次确认：“小兄弟，你刚刚说的什么沿途监控覆盖，真的是可以实现的吗？”这技能未免有点太炫酷了，要是他们做卧底的都能如此，简直是等于给自身的性命上了一道高额保险啊！
　　
　　“当然可以，我就是做这个的，小意思了。”罗奇语气轻松的回应着，只是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电脑屏幕，手上也一直在忙活着，显然要达成他说的那种天衣无缝的效果，也是十分考验技术的。
　　
　　廖家良没再吱声，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房门，很快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了过去。不过他这一路走的心惊胆战的，外人许是看不出什么，可是言宇等人只瞄了一眼罗奇弄出来的即时的监控录像，就可以发现他的紧张简直要从头发丝蔓延到了脚趾头上。
　　
　　“他……真的是卧底吗？这一年是怎么活下来的？”蒋冰啧啧称奇。
　　
　　“估计只是咱们的突然到来让他有些猝不及防吧。”言宇无所谓的撇开了视线，并没有过于在意。
　　
　　两分钟之后，彭一山依着原计划背着一个双肩包也走了出去，他步子迈得很大，步幅却并不快，所以给人一种并不匆忙的错觉。他还抬手压低了自己的棒球帽檐，这样一来那些在路上经过他身边的人过后回忆起来，对这张脸也不会有什么印象。
　　
　　终于，到了叶竹，她冲着屋子里剩下的三个人挥了挥手，然后毫不犹豫的拉开了房门，一个转身就出去了，展开的裙角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儿，徒留一丝丝若有似无的香气在这屋子里。
　　
　　就算再怎么忙，罗奇也是要挤出时间瞄一眼窗前男人此时的表情的，在收回目光的时候，他还装模作样的感慨道：“认识叶姐这么久了，还真是头一次看她穿裙子呢，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还有你们瞧瞧她在甲板上跟这个廖家良演的那出戏，真是绝了绝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心里不停的暗自用力祈祷：嫉妒吧！嫉妒吧！只要男人嫉妒了，那谁还敢说他胡思乱想、胡说八道呢？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事儿！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大跌眼镜的是……他十分吃惊的又侧脸看了过去，甚至抬起手揉了揉双眼，最终终于确定了一个骇人的事实：对方竟然在笑？虽然那嘴边的消痕转瞬即逝，但是他无比确定刚才自己肯定没有眼花！
　　
　　这边的罗奇陷入了到了百思不得其解的情绪中，而当事人言宇却心情颇好的转过身看向了窗外，这会儿外面甲板上根本没有多少人，许是因为深夜又许是因为所有人都暂时下了游轮去进行短暂的游玩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愉悦。
　　
　　他和他们可不一样，这也不是小姑娘第一次穿裙子，上次那件比这次的还要可爱，是米老鼠的。
　　
　　想着，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地方，那双黑眸深处的笑意愈发的重了。因为外面天色黑暗，房间内又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所以他的面容此时模糊不清的映在了窗户上，可惜蒋冰和罗奇并未能够注意到。
　　
　　…………
　　
　　叶竹被安排的路线是出了客舱走到外面的紧挨着栏杆的外部走廊上，她脚下踩着高跟鞋，脚步轻快的往前走着，感受着迎面吹来的、略带有一些咸湿气息的海风，微微勾起了唇角。虽然走走停停，但是她的速度也不慢，十来分钟后便成功到达了五层的一间餐厅，按照耳返中罗奇的指示，成功避开了餐厅内的客人和服务人员，沿着一条狭窄的半开放式的走廊，直接走向了后厨所在的方位。
　　
　　在进入厨房之前，她被斜前方阴影里伸出的一只手给拽了过去，原来廖家良和彭一山都隐藏在那个不大的角落里，似是等待着什么。
　　
　　大约两三分钟后，前面传来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色厨师制服的人一边擦着手一边走了过来，在看到他们三个人之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多说什么就歪头示意三人跟上。不知道是因为晚上这会儿顾客不多，还是因为这名厨子联络员提前做了一些布置，他们在绕过厨房通往冷库的路上，没有被谁注意到，更没有意外迎面撞上任何人，没多一会儿，他们就看到了冷库的大门。
　　
　　打开冷库大门之前，厨子联络员终于舍得回头打量了他们几眼，随即皱眉迟疑的道：“你们确定要穿成这样进去？怕是连十分钟都坚持不了吧？里面的温度将近零下二十度！”
　　
　　彭一山盘算着受害者的尸体在里面整整冻了一天，怕是已经冻透了，硬邦邦的显然不能进行深度的尸检工作，所以他斟酌着开口道：“不知道这边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够让我进行尸检？冷库里应该不大方便。”
　　
　　厨子一边用力的扭开了冷库的大门，一便咬着牙回应：“现在可不行，怎么也得等快要凌晨的时候，那阵儿过往的人最少，到时候咱们再研究吧。你们现在先进去看一眼，我得先回去，保不齐一会儿有客人点餐呢。”
　　
　　“好，谢谢你。”彭一山颔首，一个箭步就窜了进去。而廖家良紧随其后，也没了影儿。
　　
　　只叶竹站在原地好奇的看着对方：“现在公安机关的工作要求这么高了吗？您是真的会做菜呀？”
　　
　　“咳咳……”厨子大哥清了清嗓子，颇为骄傲的理了理领子：“技多不压身，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108.  第一百零八章   黑色游轮（7）

　　叶竹看着眼前洋洋自得的人, 嘴角因为憋着一股笑而显得有些奇特。
　　
　　没过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大厨急忙挥手示意她进入到冷库当中, 并且顺手还把冷库门关了上, 只扔下一句‘五分钟后见’，便急急忙忙的跑了。
　　
　　叶竹只觉得周身猛地被一阵冷空气包裹了住, 提前她几秒钟进来的彭一山也正站在那里打量着内里的情况, 手臂上也因为冷空气的侵蚀而汗毛竖起，鸡皮疙瘩清晰可见。这间冷库面积不算太大，大约有个十二三平米的样子，四周还摆着几个多层的大铁架，不论是架子上还是地上都堆满了许多的东西。
　　
　　她一边搓着手一边四处看着, 却在靠近门边的几个不知名的纸箱上看到了两件外套, 上前伸出手取过来冲着剩下的两个人挑了挑眉，没发现这个联络员还真是挺细心的, 看来是生怕他们在这里面出现什么意外。
　　
　　廖家良见状使劲的跺了跺脚, 哆哆嗦嗦的说道：“你们两个穿吧，我就在这边站着，也不用做什么。”
　　
　　彭一山和叶竹倒也没跟他客气, 因为时间紧迫, 多浪费一句都容易生变。他们两个先后披上了那两件比火腿片厚不了多少的外套。在穿戴妥当之后，彭一山疑惑的环视四周：“受害者呢？”
　　
　　廖家良也跟着瞅了瞅, 过了一会儿颤抖着伸出手指了指摆放杂物的一角。那里乱七八糟的安置了许多空的纸箱子、塑料包装袋等物品，然后从纸箱与纸箱之间的缝隙中，彭一山隐约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忽然就从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无法，三人只能撅着屁股上前扒开一堆一堆的杂物, 最终费力的拖出了一个大号的行李箱。这行李箱是低调的黑色，外表面是纯皮的，在这种环境下摸上去顺滑中透着一丝冷意。
　　
　　“受害者就在这里？”彭一山额角直跳，那么老大的一个人被塞进了皮箱内，那么他此时的姿势肯定是蜷缩在一起的，本来在冷冻状态下验尸就够考验技术的了，现在他却连一个舒展肢体的受害者都不配拥有了吗？！
　　
　　在他绝望又隐约带着些期盼的目光中，廖家良肯定的点了点头。无语的呲了呲牙，他最终只能认命的从双肩包中掏出了一次性的手套，分给二人之后自己迅速的套上一副，蹲下身子去试图拉开行李箱的拉锁。
　　
　　叶竹本来也想跟着蹲下去，可惜身上不算长的连衣裙不足以支撑她像往常一样随心所欲，在心里腹诽了一通之后，只能维持一个别扭的半蹲，用带着手套的手摸了摸行李箱表面的皮子，并且在那logo上磨搓了许久：“kros品牌的，这么一个行李箱怎么也得近两万块呢，拿来装尸体，太奢侈了吧。”
　　
　　“这……这……这在这艘游轮上实属稀松平常。”廖家良被冻的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末了还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大喷嚏。
　　
　　另一边，彭一山终于神情郑重的打开了行李箱，缓缓地露出了里面的真实情况，死者为一名女性，身上穿着桃红色的连衣裙，脚上没有鞋。一头栗色的卷发胡乱的缠绕在身体上，许是因为被冰冻了这么久，肌肤表面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白。
　　
　　他一边伸出手去试了试尸体的僵硬程度，一边随口询问：“你是怎么发现她的？”
　　
　　廖家良略微回忆了一下：“昨天夜里大概不到九点的时候，这艘游轮驶进了屛州港，我照常没有下去，先是去甲板的酒吧喝了一瓶啤酒。后来因为被那里的音乐声弄的心烦，所以就走了许久，最终走到了船尾的那个位置。当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将近凌晨一点了，我就靠着墙站在阴影里发呆。忽然就听见了‘噗通’一声像是什么掉进了海水里，回过神之后我就探出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看，可惜没有什么发现。那边空无一人，瞧着没有任何的异常。”
　　
　　“我就又在原地静静的站了将近半个小时，在下船去玩的人陆续开始返回之后，才慢吞吞的走了过去，抵着栏杆往下随意的张望了一眼。要不是之前我确定自己不是在幻听，恐怕这个行李箱我也看不见，当时的光线实在是太暗了。你们两个也知道，我身上背着任务的，自然任何一个可疑的情况我都不能错过啊，当时想着保不齐里面装的是什么，要是跟任务相关的，那岂不是赚了。”
　　
　　“所以我才悄悄从船员那里借了点工具，把箱子弄了上来，避开了监控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开箱之后，好悬没给我吓死。”男人这会儿提起来还是心有余悸，这和他是不是警察没有半毛钱的关系，猝不及防之下捡到了一具尸体，任谁都会是这个反应。
　　
　　“那附近……没有监控吗？”叶竹看着彭一山已经开始专注的验尸了，她好奇的问道。
　　
　　对此稍微缓过来一些的廖家良的回应是一声嗤笑：“别看这游轮上监控探头挺多的，但是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只要你有心，会发现很多很多的死角，恰好凶手抛尸的地方就是其中一个。当晚我在那边站着也是因为知道那里是监控盲区，这样才能更好的卸下伪装，暂时暴露一下自己的真实情绪。之前也提过，这艘游轮上的客人动辄身家都过亿，有钱人不说个个有猫腻吧，但也都是极其注重隐私的，人家出来玩，谁还愿意每天被个监控拍来拍去的？所以说只要你愿意，在这艘游轮上干点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
　　
　　叶竹会意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昨天夜里光靠着男人一个人，也能有惊无险的把尸体运到这冷库中来。
　　
　　这时候，彭一山在经过十分艰苦的操作后，终于抬头示意他们二人凑上前来看：“因为死者此时呈完全蜷缩的状态，所以她有一部分的体表特征是我目前无法确认的。不过在她向下弯曲的脖颈上，我发现了有勒痕。然后咱们可以看看我现在唯一能勉强翻开的眼皮……”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止血钳小心翼翼的翻开了一点死者的上下眼睑：“有着明显的出血点。初步判断为窒息死亡。”
　　
　　“目前只能得到这么多的信息，想要确定更多受害者自身的情况，我还是需要一个地方好好的验尸。”
　　
　　瞧着跟约定好的时间差不多了，三人急忙将行李箱拉好放回了原处，就在五分钟刚刚过一会儿的时候，门口处传来了动静。三人没有因为事先和厨子约好就掉以轻心，不约而同的闪身各自隐藏在架子旁的不显眼出，屏住呼吸看着逐渐扩大的门缝。
　　
　　廖家良在安顿好自己之后，被旁边那根裹着厚厚的保鲜膜的冻羊腿冰的一个激灵，这才发现那两个前来支援的同僚甚至隐蔽的比他还要专业，不由得下意识的转了转眼珠，心中起了一点思量。
　　
　　“嘿！”很快，一个圆滚滚的脑袋顺着门缝探了进来：“快些吧，稍后估摸着会有人过来！”
　　
　　他们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这才迅速的从冷库中跑了出去，待到接触到外界温暖的空气之后，忽然就有种瞬间回到人间的感觉。廖家良不停的揉搓着已经趋于僵硬的手臂，若是再多呆上一会儿，怕是要冻伤了。
　　
　　厨子冲着他们三人摆了摆手：“趁着现在还没人，你们快点回去！”
　　
　　彭一山面露迟疑，却被对方一眼给看了出来，语气急促的解释道：“这样，这船上实在是没有什么能够让你发挥的地方，你们几个又不是卧底也不会被限制通信……明天下午大概两点多游轮会停靠在汉港，汉港所在的台门市是热门的旅游城市，所以会在那边停留将近二十个小时呢，不如你们提前联系好当地的警方，上岸去验尸。只要你能确定下来，怎么把尸体不惹眼的送下去，包在我的身上！”
　　
　　“程序要合法合规，不然的话……”就算确定了凶手，将来在法庭上举证也很难被采纳，彭一山很是担忧。
　　
　　厨子也是一脸的无奈，他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我尽量，只是……按照实际情况来说，这尸体存放在冷库当中没有第一时间由警察封闭现场已经属于证物污染了，估摸着你们即便发现了之前的相关证物，那也是要作废的，只能祝你们好运了。”
　　
　　这话难听，却是事实，是以彭一山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满来，冲着他微微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话音落下，三人毫不迟疑各自散开后，顺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返。等到他们终于回到廖家良的房间后，发现只有罗奇一个人盘腿坐在床上，除却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外，旁边洁白的床单上还放着一个水果盘。
　　
　　少年一边咀嚼这口中的食物一边冲着他们打招呼：“回来了？还顺利吗？”
　　
　　在彭一山和叶竹跟他交流案情的时候，廖家良一直站在入门的地方，紧紧地盯着床上的人看。他额头上隐约凸出来的青筋开始了剧烈的跳动，下颔也因为咬紧了后槽牙而棱角分明，脑袋上的寸头似乎已经根根立起，摸上去没准都要扎手。
　　
　　还是罗奇先发现了他的异样，他扭过头眨巴眨巴眼，虽不知因为点什么，但他明显感觉到了对方外放的怒气。手中捏着一根牙签，嘴巴里的甜瓜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最后着急忙慌的咽了下去开口询问：“这位卧底同志，你……”
　　
　　“水果哪来的？”廖家良的问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客房服务叫的呀！”罗奇挠了挠头。
　　
　　只见对方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里面的怒火丝毫没有熄灭：“呆在我的房间叫客房服务，想搞我直说好吗？！！”




109.  第一百零九章   黑色游轮（8）

　　罗奇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挂着汁水的嘴角, 之后才按了一下键盘，随即就从电脑里传出来了一阵莫名熟悉的男声：“你好，请给我送过来一大份果盘, 对, 3015……放在门外就好，谢谢。”
　　
　　这段话其中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背景音, 是一道女声, 娇滴滴的在说着什么‘洗过澡了’、‘快来呀’之类的油腻话。
　　
　　声音落下之后许久，房间内都是一片寂静的，只是最终彭一山实在是忍不住了，这才‘噗嗤’了一声，口水差点没喷出去多老远, 整个人跌坐在床上, 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廖家良脸色由黑转青又转为红，那播放出来的男声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而那道夹杂在背景音中的女声自然就是叶竹了。
　　
　　“这是……”他着实又惊讶了一把。
　　
　　罗奇摇头晃脑, 优哉游哉的又叉起一块甜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却又得意的回应道：“小意思咯，之前趁着你说话的时候用电脑自动记录的声纹, 然后搞个小程序转换一下, 足以以假乱真吧？一方面呢是我自己在屋里呆着口渴无聊，另一方面我怕你们那头出现什么意外, 再惹的你任务失败。有了这段电话通话记录和录音可就不一样了，只要你们不被抓个现行，谁怀疑你也拿不出证据来吧？反而是你有一直在房间内的证明，这帮犯罪分子总不会给你搞个声纹识别吧？不用谢，举手之劳。”
　　
　　“……”谁要谢你了！廖家良此时的心情犹如吞了一整只苍蝇一般的难受。倒也不能责怪他戒备心太重, 不够信任同僚，任谁在这种全天候需要紧绷神经的环境下生活小一年还能不疑神疑鬼的，那都算顶尖的厉害了。
　　
　　少年倒是浑不在意对方那意味不明的目光，仍旧美滋滋的一口接着一口吃着水果，可是吃着吃着，却忽然有种后脖颈微凉的感觉。他暗道不好的抬眼看过去，只见此时叶竹正双手环胸的靠在电视旁边的五斗柜前，表情似笑非笑。
　　
　　他猛地瞪圆了眼，稍作思索便在脸上挂了讨好的笑，换了一根牙签叉起一颗草莓，蹦下床凑了过去：“叶姐，吃水果，补充点维生素！刚刚辛苦了，瞧瞧你这小脸冻得煞白，这说白了咱们都是为了工作，我可不是故意……”
　　
　　对于他的那点想法，叶竹心里门儿清，少年肯定是没有什么坏心眼，不过就是年龄摆在那里，有时候难免会升起一点恶作剧的心思，简单来说就是欠教育，普天之下也只有言宇能够管得住他。可以说要不是当初被言宇招揽进了特别调查组，没准他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光荣的领上一对银手镯。
　　
　　彭一山坐在床上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自己抓起一块水果塞进了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哎呀，我这张老脸到底是不如人家漂亮，回来这么长时间了，手都冻僵了也没人喂我吃点啥……”
　　
　　罗奇小心翼翼的护着那颗草莓，扭过头瞪了他一眼，随即再次冲着叶竹讨好的笑了笑。
　　
　　叶竹想了想，还是缓缓地张开了嘴……
　　
　　然而就在下一秒，门口传来了一点细碎的声音，廖家良本就站在附近，探过头去看了一眼门外，速度飞快的把门给拉了开。两道身影闪身进来后，空气仿佛就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此时的叶竹已经成功的叼住了牙签上的草莓，香甜的汁水在她口中爆开，而罗奇仍然还在保持着那个姿势，一脸希冀、不错眼的盯着她看。
　　
　　“咳咳咳！”床边的彭一山垂头，手握成拳放在嘴边狠狠地咳嗽了两声。
　　
　　少年当时就反应过来了，嗖地转了一圈，顺势将拿着牙签的手背在后面，冲着眼下正双手插兜的男人‘嘿嘿’一笑：“头……头儿，你们回来了？正好吃点水果，抛尸的地方有什么发现吗？”
　　
　　强挺着说完这番话之后，他垮着个脸欲哭无泪，都他妈怪自己手欠，好好儿的非得做个劳什子的合成语音干屁，现在好了，能不能下得去这艘破船都不一定。想到这，他还抽空瞄了一眼身后吃着草莓的叶竹，对方毫无所觉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更蠢了。QAQ
　　
　　许是顾忌着还有外人在场，又或许压根不在意，言宇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像是不满意他这幅慌慌张张的模样，很快就转移了视线，看向了彭一山：“彭哥，你们那边结果如何？”
　　
　　彭一山坐直了身体，正儿八经的把大概的情况交代了一遍，并且也提了提和厨子联络员之间达成的协议，趁着明天下午在游轮停靠在屏港的时候，上岸验尸。
　　
　　对此，言宇并没有什么异议，他在点了点头后开了口：“根据廖家良所说的，我和蒋冰刚刚摸到了案发当晚的抛尸地点，只是在栏杆处发现了疑似刮擦的痕迹，有很大的可能是在抛尸过程中形成的。也趁机取了一些样本，等到时候检测结果出来，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反馈。”
　　
　　“是。”罗奇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高声应道，然而却没能得到男人的半点反馈，直接闹了个没趣。
　　
　　彭一山站在那里，询问道：“那咱们今晚应该……”
　　
　　言宇转身看着窗外，游轮发出了一阵阵响亮的汽笛声，现在已经是过了半夜了，下船的游客们已经基本返回，准备开船了。
　　
　　“睡觉。”他挑了挑眉，回道。
　　
　　房间是早就安排好的，实际上皇家至尊号在正式起航之前，所有的房间已经全部被预定出去了，几乎没有空房才对。只不过有些乘客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前来乘坐、还有的半路下去就再没回来过，所以自然而然的会额外余出来几间房。为了避免惹眼，特别调查组五个人的房间是分散开来的，甚至都不在同一个楼层。
　　
　　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廖家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眯着眼盯着床头那抹昏黄的灯光看，觉得有些天旋地转。整整将近一年的卧底生活都没有今晚这几个小时精疲力竭，最起码卧底生活发生什么是他自己可控的，然而支援来的这几个……仿若脱缰野马一般，完全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惊喜’。
　　
　　累了，真的累了。
　　
　　他迷迷糊糊闭上了眼，很快就陷入到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二日一早。
　　
　　叶竹是在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就醒过来了，她被分到的这个房间在客房部的五楼，比廖家良那间显然要高级不少。不仅屋子里空间宽敞许多，甚至于窗户还是明亮的落地窗，和那小小的舷窗不可同日而语。她稍微理顺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起身随便套了一件运动衫准备去洗漱，却在进入卫生间的前一秒，那忽然响起来的电话提示音使得她被迫调了头。
　　
　　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电话，在看到上面信息的详细内筒后，她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的精彩。
　　
　　大约过了一个来小时，她拉开了房间门走了出去，十分随意的扭着腰，直奔位于整艘游轮上的休闲大厅走去。许是因为昨天夜里在岸上high的太晚，位于休闲大厅附近的一家餐厅并没有多少人在，踏着空气中静静的流淌着舒缓的音乐，叶竹穿梭在景色精致的造景中，缓步的走到了一张桌子前。
　　
　　桌边本来正坐着一个人低头在那里揉着眉心，面前摆着的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冷不丁的她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吓了对方一跳。
　　
　　廖家良在抬头看清楚来人之后，隐蔽的长出了一口气，借用喝咖啡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过度反应，并且低声问道：“大姐，你们这又是在搞什么？尸体我成功的交给你们了，联络员也帮你们牵线成功，咱们一拍两散不是挺好的吗？”
　　
　　天知道，他只想静静的做一个卧底而已啊！！！
　　
　　然而叶竹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质问，反而扬手招来了服务员，看着对方递过来的早餐菜品，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皇家至尊号本来就隶属于国外某家知名的公司，加上面向的顾客群体比较高端，所以为了有逼格，餐厅的设置上比较偏向西方化。她只是想吃口热包子配点白米粥而已，此时竟也成了一种奢望，最后也只是胡乱点了写面包煎蛋香肠和咖啡，总之能吃饱就行了。
　　
　　在服务员走后，她趁着周边没人注意，用手往上拉了拉身上那件火红色连衣裙的细肩带，随后才开了口：“因为现在尸源未知，警方又没有办法大张旗鼓的去调取监控确定受害者的身份，如此一来在调查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就会比较多。你的身份在游轮上行走会比较便利，我跟在你身边，行动上会自如一点。”算是解释了今早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廖家良嘴角向下，眼底是满满的不敢相信，这个消息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大清早的就把他给电懵逼了。
　　
　　“不可能！”他尽可能压低了声音，凶狠的回复道。开什么玩笑，他自己一个人就很难玩得转了，竟还要绑一个拖油瓶在身边，简直是在挑战生命的极限。
　　
　　“你当我愿意呢？”叶竹皮笑肉不笑，俏脸上维持着姣好的表情，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没有多动听：“我这辈子都没穿过这种衣服，还有现在脚上的那双十厘米细高跟鞋已经把我折磨的耐心全无，所以乖乖听话，配合我们工作，OK？”
　　
　　她是真的被这见鬼的任务弄出了些许的火气，罕见的说话不客气。
　　
　　廖家良微微一愣，不知为何，盯着对面人的那双好看的眼，突然就觉得气弱。
　　
　　察觉到自己方才的态度有些不好，在服务员吧食物端上来之后，叶竹瞬间放松了脸色，伸出手越过桌面，直接碰在了对方的脸皮上。在外人看来像是情人间的抚摸，但是只有当事人才能感受到掌心微凉的温度，和其中的力道。
　　
　　“乖了。”她笑眯了眼，轻声道。




110.  第一百一十章   黑色游轮（9）……

　　叶竹在拍了两下对方的脸颊之后就收回了手, 姿态优雅又快速的吃了一顿早饭，然后示意只干巴巴喝了一杯咖啡的廖家良去结账。等到对方心不甘情不愿的付了钱，二人并排走出了餐厅, 在她的主导下一路往游轮七层, 也就是最顶层的露天休闲泳池走了过去。
　　
　　廖家良在半路察觉到她的目的地，微微皱起了眉, 低声问道：“去那边做什么？”
　　
　　他看起来相当的不情愿, 也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和他平日里经常在一处的几个人经常会在泳池边出没，大概是心虚吧，他完全不想让前来查探命案的人出现在那些人的面前。想他苦心经营了一年的时间，总不能因为一起命案就前功尽弃吧？在他的心里, 命案是命案, 任务是任务，这两件事是两条平行线, 最好永远都不要又交汇的那么一天。
　　
　　然而, 叶竹没有丝毫回应他的意思，只是踩着高跟鞋扭着腰往前走，无奈, 最后他也只能不情不愿的跟了上去。
　　
　　二人到达泳池边的时候, 才堪堪八点半左右，对于这艘游轮上的客人们来讲, 这个时间有些过早了。眼下的泳池边只有那么零星的四五个人，其中还包括在泳池边走来走去的服务人员。
　　
　　叶竹最终选了一个阳光照射极为充足的沙滩椅坐了上去，头顶上即便有着一把支撑着的太阳伞，可阳光还是能够落在她的腰身以下，整个人沐浴在日光下, 暖洋洋的。她整理了一下裙角就躺了上去，顺势从随身拎着的包包里掏出了一副奢侈品的墨镜带了上去，听说这包也不便宜，最低也要四五万呢。
　　
　　所有的行头都是邹锐提前安排妥当的，听说为了借她所拿箱子里那从头到脚的行头，足足浪费了不少的力气。
　　
　　廖家良看着身边那二话不说就躺在那里，悠闲到一动不动，甚至于太阳镜下眼睛都好似闭起来的女人就觉得牙酸。在他看来，这哪里像是过来查案的，说是来度假的他都信！在心里暗自腹诽了好一会儿，他这才缓缓地坐在了另一边的沙滩椅上，招手叫来服务员，咬着后槽牙要了两杯冰饮。有什么办法呢？既来之、则安之呗，若是他一直保持着对待仇人的态度对待对方，很快就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在喝了两口很快就送到的冰饮之后，男人终于觉得胸口畅快了一些，也拿起挂在T恤圆领上的太阳镜，倒了下去，一边歪头喝着冰饮，一边百无聊赖的刷着手机。
　　
　　忽然，从身边传来了一道模糊的女声：“知道咱们今天的第一站为什么在这吗？”
　　
　　廖家良闻言，瞬间松了口，从嘴里吐出吸管摇了摇头。
　　
　　“因为昨天夜里前去查看死者尸体的时候，在彭哥用手电筒照着她的手臂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处夜光的较为模糊的印章。后来经过罗奇核实，那印章应该是属于夜店的，游轮上一共就三家夜店，对比过印章上的图案后，证实了是七楼这家。”叶竹说着，手状似无意一般的往右边指了指，果然离着泳池很近的地方就是那间夜店的入口处，只不过此时大门紧闭着上面还落了锁，没有什么人气。
　　
　　廖家良吃了一惊，开始仔细的回想着昨天他们在冷库里那五分钟内的种种细节，按理来说他已经在游轮上生活了快一周了，方方面面应该比前来支援的这五个人更熟悉才对。可他怎么就错过了这种明显的证据呢？合该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就能分辨出来才对。想到这，他难以控制的露出了些许懊恼的神情。
　　
　　叶竹略微侧过脸，顺着太阳镜上方的缝隙看了一眼对方，斟酌了一下才开了口：“你说那个服务员，他和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她往上推了推眼镜，冲着那位沿着泳池边缘迎面走过来的外国大帅哥努了努嘴。
　　
　　男人的心神很快就被她的问题所吸引，下意识的打量起那个金发碧眼的帅哥来：“有什么不一样的……他身上穿着的是游轮上统一配备的服务人员的装扮，左手无名指上有着较为明显的白痕，痕迹较为清晰，说明他应该是已婚的身份。再看他手腕上的那块表，国内市场内要十二三万左右，一眼过去就知道是新货，戴上不会超过三天。”
　　
　　他说着，外国帅哥也走到了二人的近前，从他们的头顶处经过。廖家良鼻翼耸动：“好浓烈的香水味，而且不是男香是女香，在结合他这幅骚包的表情还不停的冲着泳池另一侧抛媚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移动着视线，终于在斜对面的位置发现了一个正在对着手机搔首弄姿的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综上所述，不过就是一个趁着工作机会伪装单身、顺利绑上了富婆、从而改善生活、徒有其表的……帅哥。应该不至于和命案有什么关联吧？”
　　
　　对于这个结论，叶竹慵懒的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笑，随即才缓缓地开了口：“有没有搞错，我就是随便指了一个人，你就说了这么一大堆。所以说啊，术业有专攻，我们的专业是观察死人，你的专业是注意活人，没有可比性。”
　　
　　听到这番话，廖家良先是狠狠地一愣，紧接着心头忽然漫上了一股异样的感觉，自己刚刚这是……被安慰了？
　　
　　愕然的抬起头看向了身边的人，对方却已经调转了头继续安安静静的躺在椅子上，表情恬静享受，周身萦绕着静谧安宁的气息。他眼镜后的眼睛眨都没眨，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人家看，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他一直觉得只有皮肤白皙的人穿大红色的裙子才好看，从来不知道贴近小麦色的肌肤也能把红裙子衬的这么……高级。
　　
　　噗通！
　　
　　泳池里溅起了一米多高的水花，惊的廖家良一下子就回了神。他有些狼狈的收回了视线，躺正身子之后看向了泳池里。原来这里竟然在不知不觉当中多了不少的人，方才的水花就是从岸边跳下去的两个年轻女人弄出来的。
　　
　　随着泳池边的人渐渐拥挤了起来，叶竹整个人仿若被晒摊在了沙滩椅上，就在男人以为这一上午就要毫无收获的过去了的时候，她忽然动了动。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修长手指做作的捏了捏太阳镜的眼镜腿，然后缓缓地坐直了身体：“喂。”
　　
　　这突如其来的低低的一嗓子，让有些神游天外的廖家良结结实实的哆嗦了一下。
　　
　　“那边那个胖子，你认识吗？”她隐晦的用眼神瞟了一眼人群中缓缓走过来的男人，对方光裸着上半身，挺着微凸的大肚子，胸前还长着茂密的胸毛，那锃亮的脑门儿和蒋冰有的一拼。
　　
　　廖家良在确定她说的是谁后，露出了一种较为奇异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算是认识吧，他叫柯天，是我们老板一个死对头的心腹。不过也只是私下里的你争我斗，面上还是不错的，各自公司有的时候甚至还有业务往来。你也应该明白，他们这些人，明面上能够让别人知道的产业都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暗地里那些不能让人看到的，两个人经常斗的你死我活。”
　　
　　“这么说也不严谨，应该是各自手底下的人经常搞个你死我活。”他在说完之后，复又斟酌着打了补丁。
　　
　　“你看看他后脖颈和前胸那几道抓痕，昨天彭哥从受害者的指甲里提取到了一点碎屑，虽然还不确定是不是人体表皮组织，但是咱也不能放过这个近在眼前的好机会吧？！”叶竹忽然兴奋，扭过头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看。
　　
　　廖家良足足花费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连连摆手，一张脸上写满了拒绝：“你想都不要想！”
　　
　　“啧。”叶竹撇了撇嘴，坐直了身体双腿落地。
　　
　　“你……你想干什么去？千万别冲动啊，你这叫什么你知道吗？羊入虎口，别怪我没提醒你……”廖家良看着她那双眸子就没离开过当下正坐在那边和别人谈话的柯天，只觉得心惊肉跳的，待到对方屁股离开沙滩椅的那一瞬间，他算是彻底败下阵来。
　　
　　伸出手将女人按了回去，他用手指在半空中指指点点，点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耷拉着脑袋，十分艰难的往目标人物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到底也是一个常年混迹于各种人群中的老卧底了，男人没走出几步就很快的调整好了状态，貌似无意的在经过胖子身边的时候，整个人一个踉跄，手中的一整杯冰饮都泼了出去！
　　
　　“卧槽？！！”周围的几个人都下意识的蹦了起来，只柯天一个人坐在那里带着满头的汤汤水水和一片柠檬。
　　
　　“你他妈谁呀？走路不长眼睛的？”瞬间，三四个痞里痞气的人就把他给围在了中间，甚至还伸出手推搡了几下。
　　
　　廖家良也没有忍气吞声，而是直接把拦在面前的两个人给推到了一边，上前两步对着胖子赔笑：“哎哟喂，原来是天哥！真的是意外，意外！我绝对绝对不是故意针对您呀，这就给您擦擦，抱歉了，真的是抱歉了。”
　　
　　他边说着便从桌子上扯了两张纸巾，伸出手对着那张胖脸就是一通的搓揉，直接把人的嘴巴都给搓的变了形。
　　
　　“艹！！！”刚刚回过神的柯天猛地站起身，伸出手臂拎起廖家良的衣领，像是拎小鸡似的把人拎到了自己的跟前：“耍我啊？！”
　　
　　“怎么敢呢？天哥就是爱开玩笑。”廖家良笑嘻嘻的握着手中的纸巾，顺便还抬起手把对方嘴巴上沾的纸巾碎屑给摘了下来，颇为友善的摸了摸那锃光瓦亮的脑门儿：“真的是失误，这样吧，兄弟们今天的消费我买单，算是赔罪怎么样？”




111.  第一百一十一章   黑色游轮（10）……

　　“呵……”柯天冷笑了一声, 攥着衣领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然而站在他身边的其中一个相对来说比较瘦小的男人看到远处走过来的两个人后，不安的凑近了点，低低的叫了一句：“天哥。”
　　
　　柯天抬眼, 看到的正是昨天夜里在露天酒吧打趣廖家良和叶竹的那两个人, 后面似乎还远远的跟着几个，看起来都不像是什么善茬。
　　
　　“喔唷, 这不是咱们的天哥吗？怎么大清早的火气就这么大呢？”外表很壮实的黑汉子瓮声瓮气的开了口, 径直越过中间那几个人，走到了胖子身边抬起手，不动声色的把人从对方手里给拽了回来。
　　
　　“这事儿呢的确是我的错，不过好在天哥大人大量不计较。”廖家良嘿嘿一笑，与其说是解释, 反倒更像是挑衅。
　　
　　黑汉子表情很是不屑, 打量了一番胖子的狼狈模样和地面上那破碎的玻璃杯，基本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了：“那是自然, 天哥是出了名的疼爱后辈, 怎么会和你一般见识。”这话明面上说的好听，实际上内里的意思周围的人又有几个听不懂的，就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柯天肥硕的脸颊抖动了两下, 随即阴森森的扯起一抹笑：“什么后辈前辈的, 阿良虽然没跟着你们老板多久，可是这地位并不低呀。兄弟们之间开个玩笑而已, 是不是吓到你了？”显然，他在顾忌着什么，干脆借坡下驴，只用酸话刺了两下。
　　
　　“没有，没有, 天哥在开玩笑，我还能看不出来？”廖家良笑着，只是笑意并未曾到达眼底。
　　
　　几个人凑在一堆，说说笑笑的，一时间气氛看起来还挺热闹。这场看似激烈的冲突就在旁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瞬间消弭于无形之中，柯天从服务员那边要了一条浴巾，披在了脑袋上，几分钟之后壮实的黑汉子给廖家良使了一个眼色，众人又虚伪的寒暄了半天，这才得以脱身。
　　
　　不算后面跟着的那几个小喽啰，他们三个人往叶竹所在的方向走着，一边那个看起来瘦弱的白毛呲了呲牙：“阿良，你没事儿怎么还招惹到柯天的头上了？老板不是说过，这次的行程千万不能坏事儿。”
　　
　　廖家良在二人不注意的时候，已经把那两张纸巾并着从对方嘴上摘下来的碎屑塞进了兜里，闻言一挑眉：“就是看他不顺眼咯。”说的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哎，年轻人不要太气盛，我知道你是气不过上次柯天背后动手脚，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你先找事儿，回头说不清啊！”白毛搭上了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教育道，紧接着却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刚才柯天那蠢样，这他娘的够我笑一年了，哈哈哈哈哈哈！！！！还得是你脑子好使，能想出这种损招来，让他硬生生的吃了个鳖！”
　　
　　“哪里哪里，老板只是说这次的行程不能坏事，那柯天那边肯定也是这么要求的吧？既然双方都不能坏事，那就算我招惹他，他怕是也只能忍了。”廖家良跟着笑，顺便还给自己的行动找了一个非常稳妥的解释。
　　
　　这样一来另外两个人不但没有起疑心，还先后拍了拍他的后背表示赞许。
　　
　　“诶？那块那个妞儿怎么一个劲的冲你抛媚眼呢？不对……看着怪眼熟的，这不是你昨天夜里带回去的那个吗？”黑汉子待到走近了，一脸兴奋的嚷嚷道，不算老实的目光在叶竹那裸露在外的大片胸口肌肤和小腿上来回流连。
　　
　　廖家良趁身边的两个人没注意，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心中有些不确定这位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安安静静的呆在那里别乱引人注意不好吗？偏偏总是要往枪口上撞。
　　
　　“亲爱的，你回来啦~~~”叶竹像是没有看到对方那几欲吃人的目光一般，声音百转千回的就黏了上去，趁着挨得极近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对方兜里顺走了那两张纸巾，用男人的身体最为掩护，直接塞到了胸前裙子的那片布料里。
　　
　　“啧啧啧，你还别说，这娘儿们真带劲。”黑汉子几乎可以说是目不转睛了。
　　
　　实际上若是真较起真来，此时泳池边的各色美女多了去了，但叶竹身上那种又纯又欲的感觉，真是大多数男人都抵抗不了的。明明是挺可爱的一张脸，偏偏身材又火辣，说起话来娇滴滴的让人受不了。
　　
　　白毛显然也有些意动，上前两步笑得极近猥琐：“美女，你喜欢什么呀？是包啊还是衣裳啊？哥哥兜里的钱可不比你身边的那个差哟！”
　　
　　黑汉子则是看向了廖家良：“哥们儿，有福同享啊，你这边玩腻了到时候也得让兄弟们捡点漏不是？”
　　
　　二人肆意调笑着，似乎眼前的女人对他们来说只是明码标价的货品。在他们看来，上了这艘游轮的单身女子大部分都是带着极强的目的性的，银货两讫就好，根本用不着多尊重。
　　
　　廖家良本想开口拒绝，却在声音发出的前一秒，感觉到了腰间那一瞬间的疼痛。他差点被拧出一副痛苦面具，好在硬生生的忍住了，眼神一变，语气轻浮：“好说啊，你们喜欢，现在就弄走！”
　　
　　说着，用力的甩开了正挽着他手臂的女人，笑的同样猥琐。
　　
　　叶竹登时就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红唇微张，眼眶通红。大概是因为气愤，全身上下都在微抖，音调尖锐：“廖家良，你这是什么意思？提起裤子就翻脸？！”
　　
　　“麻烦。”廖家良皱眉，一脸的不耐烦：“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这两个哥们儿又不缺钱，装什么贞洁烈女呢？”
　　
　　“啊！！！！”叶竹忽地尖叫了一声，几乎把泳池边所有的视线都吸引过来了之后，猛地上前两步，扬起手对着那张脸皮就是两巴掌：“禽兽！”
　　
　　打完之后‘哒哒哒’的踩着那双十厘米的细高跟，走回了沙发椅旁边，弯腰拎起了小皮包，头也不回的扭着腰就走了。
　　
　　而留在原地被打歪了头的廖家良感受着面皮上一阵一阵的火辣辣，有些欲哭无泪。娘诶，决裂归决裂、演戏归演戏，这祖宗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他怀疑这两巴掌根本不在计划内，完全就是对方手痒痒了。
　　
　　用舌尖顶了顶略微发麻的脸颊，他表面冷酷无情，实际上心里已经是在翻江倒海了。
　　
　　好委屈。QAQ
　　
　　黑汉子和白毛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傻了，黑汉子在回过神之后，竟作势要追上去：“妈的，小娘皮，老子今天非得好好收拾收拾她不可！”
　　
　　廖家良急忙伸出手一把把人给拦了住：“不用，游轮就这么大，我还不信她能跑哪去。等被我逮到了，我亲自来。”
　　
　　他面上装够了逼，心里却在不停的发弹幕：虽然不知道女人的身手、实力到底如何，可是单单看昨天他们同组人对她的态度就能瞧出一二来了，真要让人追了上去，别的都好说，万一人有去无回让老板察觉不妥，那可就是大事儿了。
　　
　　“也对，毕竟被打的人是阿良，咱俩就别掺和了吧？”白毛跟着一起安抚，说话的时候还低头抿嘴偷笑，显然刚刚的那一幕又让他捡到了不少乐子。
　　
　　三人在这边又停留了许久，这才晃晃悠悠的并排走了，泳池边也早已经恢复了原本的人声鼎沸。
　　
　　…………
　　
　　另一边叶竹在行至一处没有人的地方后，确定附近监控也拍不到，龇牙咧嘴的从胸前掏出了那坨纸巾，从包包里取出一个证物袋将其小心翼翼的封好。这才晃了晃脑袋，整理了一番有些凌乱的长发，又转身折返了回去。在角落里探头探脑的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廖家良他们走远之后，很快沿着廊下一路摸索着到了那间夜店的门口。
　　
　　正巧，此时路过了一位长相周正的服务员，她调整了一下表情，一脸抱歉的开了口：“excuse me？”
　　
　　那位看起来颇有几分异域风情的服务员停下了脚步，看着她帅气的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好女士，我会说中文，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彬彬有礼，令人舒服。
　　
　　叶竹眨眨眼，在心里感慨了一番，这皇家至尊号不愧是贵族游轮，上面的服务人员不论男女，各个容貌上佳，光是看着就足以令人心情愉悦了。她面上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捏紧了手中的包：“不好意思，我想问问这夜店现在能进去吗？昨天晚上在里面玩的太疯了，结果把很重要的东西掉了，我想进去找一找。”
　　
　　“这……”服务员有些迟疑。
　　
　　“不行吗？”叶竹嘟起了嘴，还娇滴滴的跺了跺脚：“哎呀，人家丢了的东西可是值十来万呢，这样只好报警了耶。今天下午不是停港靠岸吗？大不了让港口的警察上来帮我找一找吧！”
　　
　　服务员神色顿时很尴尬，借着左右看看观察的动作来掩饰眼底的不耐，这种人他见的多了，可以说在游轮上遍地都是。他根据自己以往的经验迅速的做出了决定，还是不招惹为好，于是急忙出声安抚：“那个女士，我带你去员工通道吧，那边应该是能够进入到夜店内的，到时候我再帮您找一找？”
　　
　　“真的吗？太感谢了！”叶竹听到这话十分惊喜，眼底都在闪烁着小星星。
　　
　　服务员友善的笑了笑，引着她顺着廊下一路绕行，七拐八拐的通过小门进入到了船舱内部。紧接着又是一条光线不佳的狭窄走廊，最终停在了一道双开的大铁门前，他伸出手用力拉了一下，那铁门便发出了难听刺耳的‘吱嘎’声。
　　
　　“女士，里面就是夜店的储藏室了。”
　　
　　叶竹微微点头算是道谢，一条腿迈进了里面，好奇且隐晦的观察着周边的情况。




112.  第一百一十二章   黑色游轮（11）……

　　储藏室内光线不大好, 等到身后那扇门关上了之后，四周更是暗淡了几分。伴随着那声‘吱嘎’，身后传来了清晰可闻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一双手就从斜后方拍到了她的肩膀上, 叶竹眼神一凛, 不过很快就装作惊吓的回过了头，入目的是那张长相不错的, 极具异域风情的笑脸。
　　
　　对方见她脸色大变, 急忙收回了手，甚至于为了自证清白，直接把两只手都背到了身后。还十分自觉的后退了一大步，成功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道：“抱歉女士, 吓到您了？我是想要提醒您, 这边只是一个堆放杂物之类的地方，如果您昨天晚上并未在此停留, 那便不用把精力浪费在这处吧？”
　　
　　叶竹娇滴滴的抬起手拍了拍胸口, 长舒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回应：“好……谢谢。”
　　
　　那名服务员也跟着微笑，率先迈开步子走在了前面, 一边替她引路一边介绍着：“实在不好意思了女士, 按照平时的情况，游轮上的夜店正式开店的时间在晚上九点钟左右。负责这片区域的员工现在正处于休息的状态, 所以我对这里也算不上太熟悉。”
　　
　　“没关系，能让我进来找东西，就已经很好了。”叶竹连连摆手，不知道是不是跟这艘游轮的初始乘客定位有关，上面的这些工作人员的态度简直好到令人发指, 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忽然，她又想到了方才在泳池边，廖家良点评过的那名外国服务员。好吧，她收回刚刚的想法，不是几乎，完全就是有求必应。
　　
　　终于，二人走出了那间细长的储藏室，在走廊里拐了又拐，经过了几间关着门的包间或者是办公室之类的屋子后，终于到了大厅当中。男服务员出声示意她在这里稍等，然后自己摸索着到了调酒的吧台后面，弯腰在那边鼓捣了两下，终于亮起了两盏灯。
　　
　　哦嚯。
　　
　　在灯亮起的那一秒，叶竹下意识的眯了眯眼，倒不是说那两盏小灯有多亮，相反它们根本就没能照清楚这厅内的任意一个角落。令她略感不适的是这大厅的装修，墙面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反光玻璃，冷不丁的有点亮度，那四周的墙壁上仿若燃起了无数盏幽幽的灯光。
　　
　　大抵是因为游轮上的面积有限制，所以这间夜店肯定要比正常的小上许多，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东西一个不落。这种墙壁纯镜面的设计应该也是为了视觉上的拉伸效果，给人这里也很是宽敞的错觉。
　　
　　“女士？”男服务员站在吧台后冲着她喊了两声。
　　
　　她回了神，对着对方感激的笑了笑，迈开步子开始四处打量。细到极致的高跟鞋落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了无比清脆的声响，她看起来的确是在找些什么，要不是碍于身上穿着的裙子，恨不得都要蹲在卡座下面把那些边边角角都看个清楚。
　　
　　就这么过了几分钟，正在她坐在其中一个卡座上弯腰往桌子下面看的时候，突然一双鞋十分突兀的闯进了她的视线当中。在桌面的掩护下，她微微皱了皱眉，不过还是照常在那不算干净的地面上摸索了一番，这才抬起了头，然后在面对身前站着的人时，适时的露出了略微受到惊吓的表情：“……天哪，你走路都是没声音的吗？”
　　
　　对方依然面带着浓浓的歉意：“对不起女士，我来只是想问问，您遗失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物品，我这边也可以帮忙找一下，不然光靠您自己要找到什么时候去？游轮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停靠港口了，到时候岂不误事儿？”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叶竹坐在那里捏着手中的包，眸光微闪：“手镯，aymey今年限量的水晶款，麻烦你了。”
　　
　　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另一边去帮忙寻找了，而她则是趁着对方扭过头的功夫，从卡座内滑到了边缘的位置，探出头去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对方。然后趁着对方不注意，从包中掏出了手机快速的往外发出了一条信息。
　　
　　等到她操作完成从卡座内走出来之后，对面的人仍然在兢兢业业的弯腰找着东西，她自然走了过去，紧跟着那名男服务员的脚步，把另一侧也看了个遍。
　　
　　最后，男人也完成了对大厅内所有角落的查询工作，再次回过身子面对着她：“女士，您确定您昨天晚上就只在这边活动了吗？后面的包间有没有去过？或者从夜店出去之后又去了什么地方游玩？我已经反复确认过这片区域了，并没有找到您所说的手镯，也抽空问过昨天夜里最后离开的同事们，他们在今早闭店打扫的时候，也没有捡到什么贵重的物品。”
　　
　　因为二人离得很近，对方几乎一转过来就无意中看到了她此时拿在手中的手机屏幕。
　　
　　“怎么会？我昨天就只在这玩儿了！”叶竹不悦的蹙着眉，顺便把电话塞进了包包里，嘴巴撅的多老高，把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娇娇女形象扮演的淋漓尽致：“哦，我知道了，你们都是一伙的，就你们这种身份的人眼皮子都浅，就算真的捡到了我的东西，那肯定也是不会承认的！”
　　
　　“哼，倒霉死了，出来玩遇到这种事真是晦气！”她一边嘟囔着一边往来时的方向走去，看着竟像是要放弃了。
　　
　　然而男服务员站在原地并没有动作，只是那双棕色的眼眸深处，像是正在酝酿着什么惊涛骇浪一般。在她走出去几步之后，男服务员忽然幽幽的开了口：“女士，您昨天夜里真的有来这边消费过吗？又真的是在这里遗失了贵重物品吗？”
　　
　　叶竹闻言，脚下一顿，狐疑的转过脸，老大不乐意的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合理的发问罢了。”男服务员说着也迈开了步子，径直从旁边绕到了她的身前，利用身高上面的优势不仅拦住了她的去路，还居高临下的逼视着：“女士，我们虽然只是游轮上的工作人员，但是基本的职业道德还是有的，肯定不会做出贪墨客人钱财这种事来。”
　　
　　“哦，反正什么都是你们说咯，又拿不出没偷我东西的证据！”叶竹横眉怒道，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用力点了点对方的肩膀：“让开，丢东西的事情算我倒霉，你离我远一些，我现在要出去！”
　　
　　然而她说完之后，男服务员却跟个铁塔一般动也不动的立在原地，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在昏暗灯光的照耀下和周边奇奇怪怪墙面的反射下，显得愈发的诡异了。
　　
　　叶竹不自觉的吞了一口唾沫，即便心里怂了，嘴上也要占便宜：“你……你神经病啊？工号多少？回头我非得投诉你不可！”说完像是要印证自己不是在威胁，瞄了一眼男人工服胸前上的牌子，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后，从对方身边进行了绕行。只不过能从她的步幅和背影上看出来，她有些惧怕，并不像面上看着那般镇定，甚至在走到吧台边上的时候，还险些崴了脚。
　　
　　哒哒哒哒哒哒。
　　
　　她用上了最快的速度走出了大厅，鞋跟与地面的敲击声愈发的重了，到最后她已然开始了小跑，直冲着来时的那间储藏室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就好像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逐一般。
　　
　　吭哧吭哧的终于到了那间储藏室，她跌跌撞撞的奔着那扇双开的铁门去了，然而在双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几乎要尖叫出声。那门不知何时上了锁，任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拧不开。
　　
　　在尝试了一会儿之后，她只能放弃，急忙又往门口的方向跑，然而却在下一秒被忽然出现在那里的人影吓得停住了身形。静谧的空气中，只有着她那因为惊吓而发出的破碎的尖叫和浓重的呼吸。
　　
　　然而男服务员却只静静的站在那里没有动作。
　　
　　叶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开口道：“喂，快点把门打开，让我出去！”她仍然神色骄纵，但是从颤抖的声音中便可以判断她现在的情况了，外强中干而已。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那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动了起来，一步一步缓慢的朝她逼近。她连连后退，偶尔还会因为过于慌乱而撞到身侧的纸壳箱子之类的地方，退着退着就好像已经到了心理上的极限，毫不犹豫的朝着那扇铁门跑去，伸出手就狠狠地砸了两下门，嘴里还大声嚷嚷道：“来人啊！！！外面有没有人？！！！放我出去！！！！”
　　
　　这番做派终于成功彻底激怒了男服务员，只见对方大跨步上前，狠狠地拽住了她的头发，在刺耳的尖叫声中把她拖离了门口处。没拖出去几米远，因为当事人反抗过于激烈，对方无法只得强硬的把她按头怼在了一面墙上，并且在她的耳边恶狠狠地问道：“死三八，投诉我？老子一眼就看出来你在撒谎了，搞我们这种身份‘低贱’的人是不是觉得很好玩？信不信老子就在这里搞死你？！”
　　
　　“呜啊……唔……”叶竹放声大哭，却在张开嘴的那一瞬间，被男人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只能发出无力的闷声。
　　
　　“丢东西了？”男服务员说着说着发出了一声冷笑，用另一只手夺过她手中捏着的包，从里面拿出手机后就把包随便的扔在了脚边。他借用她的指纹打开了屏幕，一张照片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太阳穴处狠狠地跳了跳，男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顺势将手机屏幕凑到了叶竹的眼底，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问道：“这照片……你今天非要进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113.  第一百一十三章   黑色游轮（12）……

　　“唔！！！”叶竹奋力的摇了两下头, 也是对方有意让他说话，所以成功的甩开了捂着脸部的大手。她剧烈的喘息着，看着眼前的那张照片露出了恐慌的表情：“我丢了手镯, 真的……”
　　
　　“还撒谎？信不信我掐死你？”男服务员气极反笑, 那口白牙在暗处愈发显得整个人十分的可怖，说话间大手也已经攀上了那纤细的脖颈。
　　
　　“我说, 我说！”她像是被吓傻了, 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抽抽噎噎的功夫断断续续的说道：“我只是想要来确定一些事，照片中的那个人是我闺蜜，我这两天联系不上她，担心她出了什么事儿……”
　　
　　伴随着含糊不清的话, 男服务员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现下两个人身处的储藏间几乎是一个密闭的环境，只有他手中用力捏着的那个电话屏幕闪烁着微弱的光。借着那不起眼的光, 可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女孩儿，其中一人是浓妆艳抹的叶竹，而另一个自然就是行李箱中的那个受害者了。
　　
　　照片看起来十分的逼真, 这当然是罗奇的拿手好戏, 虽然因为尸体当时蜷缩在行李箱中的姿态，彭一山并未能够拍到受害者的正脸, 但是P一张照片而已又用的到正脸吗？现在好多美女拍照不就喜欢侧脸，整体形态并不重要，似是而非的才更真实。
　　
　　照片中二人姐俩好似的面对面撅起嘴，时下流行的闺蜜照而已，而这名男服务员光靠着一张侧颜的照片就能在短时间内分辨出受害者的面容进而突然发难, 说这里面没有勾当，叶竹都不信。
　　
　　她趁着身上压制自己的人不注意，转了转眼睛，感受着脖子上不断加大的力度，忽然哭的声音更大了一些：“我原本只想着过来看看，却没有想到……你把她怎么样了？你该不会……”
　　
　　“杀了她吧？”最后这四个字她语气极轻，显然是不敢相信的，但是眼前的景象、自身的遭遇却又让她不得不相信。
　　
　　就在她话音落下那一刹那，身前的人仿若忽然回了神，那张算是帅气的脸更是完全扭曲变了形：“美女，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哦？”说着，忽然加大了手上的力气，直接掐的墙上的人毫无反抗能力的扑棱着四肢，两只小手无力的打击着他的手腕处，偶尔还会不轻不重的用尖利的指甲挠上几道。
　　
　　然而这些微薄的挣扎和反抗，愈发刺激了男人心中隐藏的戾气，那双剑眉几乎竖起，棕色的眼睛瞪的老大。二人互相博弈的过程中，手机‘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为什么杀她……”叶竹即便觉得呼吸不畅，肺部生疼，也要竭尽全力的问出了关键的话。
　　
　　“她啊？和你的死因一样，多管闲事啊。”男服务员似是而非的回应了一句之后，另一只手也攀上了那细嫩的脖颈，嘴角翘起的弧度逐渐加大，似乎已经能够想象的到下一秒手下之人无力翻着白眼，最终停止挣扎的模样。
　　
　　就算那两只纤细过分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又如何，还不是蚍蜉撼树……
　　
　　忽然，他嘴角的那丝笑意就这么僵在了那里，整个人不可置信的感受着手腕处传过来的，从未感受过的巨大力量！在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那双手已经掰开了他的两只手腕，顺势纠缠而上，直接薅住了他的衣领，顿时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两个人的脸离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咚！
　　
　　啊！！！艹！！！！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伴随着一阵男人口不择言的咒骂后，他弯着腰捂着通红的额头，眼泪都快被刺激下来了。眼下只感觉整个脑子昏昏沉沉的，以致于在倾听外界声音的时候，都有些模糊不清。
　　
　　叶竹虽然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是好歹只是觉得略疼，浑不在意且有些心疼的捡起了被扔在地上有些沾了灰尘的包，用手掸了掸，这才又拾起了落在旁边那已经黑屏了的电话。
　　
　　可这边还没等她直起身呢，男服务员在勉强恢复了感官后就直接上前用粗壮的手臂勒住了她的脖子，那力道像是要直接弄断她的脖颈似的。耳边听到的是对方那如野牛一般的粗喘：“你到底是谁？”
　　
　　“我吗？”叶竹毫不惊慌的先用手腕隔开了对方手臂和自己喉咙的距离，在身后之人看不到的脸上，微微翘了翘唇角：“我是警察呢，劝你不要继续执迷不悟哦，不然算袭警了。”
　　
　　对方在听到她的身份之后，明显呼吸一滞，然而紧跟着却阴恻恻的笑了起来：“臭娘儿们，又想骗我？你怎么可能是警察？去死吧！！！”说着，他涨红了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求将此时受控于他的娇娇女一击毙命。就算这女人力气大了一些又如何，刚刚不过是他掉以轻心了，这蠢女人却不但不跑，还慢悠悠的捡东西，可别怪他……
　　
　　心里这么想着，眼底也透着了得意，不过下一秒……
　　
　　他只来得及看清女人那高高抬起的腿，紧接着尖利的高跟鞋就精准的踢在了他的鼻梁上。
　　
　　鼻骨遭受了精准打击的男服务员这回可不单单是想要流泪那么简单了，止不住的酸涩疼痛让他成功的泪流满面，自然也没有太多的力气去顾着怀中钳制的人了。叶竹在感受到那只手臂力度松缓了之后，只需要一个巧劲就卸去了对方的力量，成功脱了身。接着便是一个漂亮的旋身，在男人那惊恐万分的目光中，细高跟分毫不差的踢在了下颔骨上。
　　
　　砰！
　　
　　高大的身躯狼狈的向后仰，直接摔在了不远处那堆叠的纸壳箱、塑料箱上，一时间进气儿多出气儿少了。
　　
　　叶竹放下了右腿，往下拉了拉裙摆，不悦的看向了此时地上躺着的人，红唇轻启骂道：“流氓。”
　　
　　…………
　　
　　罗奇微弓着腰，后面跟着蒋冰，二人按照之前手机上接收到的地址一路找到了这条属于游轮上面员工的内部通道。他们在走到那扇双开门的铁门前，罗奇还下意识的念叨着：“夜店的后门？就是这个吧，毕竟这条走廊里就这一扇看起来像是娱乐场所用的门。”
　　
　　说完之后，还伸出手推了推，然后迟疑的皱起了眉：“嗯？上了锁？”
　　
　　“那还不想法弄开啊？”蒋冰在后面一个劲的催促着。
　　
　　“在弄了，在弄了。”少年几乎整个人趴在了锁孔前，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细铁丝，捅来捅去的。不出几秒，他神色一喜：“开了！”
　　
　　随后收起铁丝美滋滋的就要伸出手推开门，可他的手都没碰到呢，那扇门就无比诡异的伴随着‘吱嘎’声开了。在二人惊恐的目光中，叶竹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发，挑着眉倚靠在门边，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才来呀？”她慵懒的抬手拨弄自己的指甲，特别的云淡风轻。
　　
　　然而另外两个人却都敏锐的注意到了她裸露在外的脖子上，那一大片骇人的红痕，登时蒋冰就不乐意了，一把拨开挡在前面的罗奇，颇有气势的喝道：“小坦克，谁欺负你了？人在不在里面，哥们儿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一边被扒拉的一个踉跄，扶着墙才堪堪站稳的罗奇忍不住吐槽道：“得了吧蒋哥，等咱俩过来黄花菜都凉了，看这个情况要么是人跑了，要么就是已经被放倒了。”
　　
　　蒋冰闻言一瞪眼，理直气壮：“咋？人被放倒了咋？老子提溜起来重新抽，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行了，进来吧，一会儿被人看到了。”叶竹冲着二人使了一个眼色，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这边虽然说是员工通道，除了日常交接班的时间几乎不会有人通过，监控也少，但是保不齐会发生什么意外。
　　
　　二人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进去，然后借着罗奇手机上手电筒的光，直愣愣的看着躺在垃圾堆里那个一脸血的男人。
　　
　　“这……？”少年张了张嘴，即便有了点心理准备还是被震撼到了，好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最后，还是决定闭眼睛吹上一波：“叶姐不愧是叶姐，不过这人还活着吗？您又是为啥抓他啊？如果是违规操作，您这回去之后会写检讨的吧？”
　　
　　“本来只是想进来找找受害者的线索，毕竟有证据表明，她在生前在这间夜店里出现过，我一开始真的只想看看能不能确定尸源，结果他自己一头撞上来了。”叶竹也没想到路边随便叫住的一个服务员竟然就和死者有牵扯，你说巧了吗这不是。
　　
　　两个大老爷们儿呆呆的听完了她的快速解释，蒋冰眨眼回神，心头依旧疑惑：“那……不用我们支援，你叫我俩过来干啥？”
　　
　　“这人总不能在这丢着吧？回头游轮进港之后，彭哥不得下去验尸吗？把这人也弄下去好好审一审。”叶竹面对着他们那审视的眼神儿，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放心吧，没见过谁因为鼻梁骨骨折死了的，而且我包里有他亲口承认杀了受害者的录音，还有他在我表明身份之后还想杀我，这只是正当防卫，OK？”
　　
　　你说是就是吧。
　　
　　男人们表情讪讪，罗奇复又看向了地上仿若死狗一般的嫌疑人，忽然觉得不对劲：“等等？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俩把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回去？祖宗，这是一大活人又不是个物件儿，现在外面青|天|白|日的，你闹呢？！”
　　
　　娘诶，人生简直处处是惊喜。




114.  第一百一十四章   黑色游轮（13）……

　　“堂堂特别调查组的组员, 这点事儿都办不到吗？不会吧？”叶竹似笑非笑。
　　
　　蒋冰和罗奇自然不甘示弱，他们两个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之后，一狠心一咬牙, 拼了！
　　
　　他们此行虽然说是别人坑了一次, 赶鸭子上架的，但是现在游轮也上了, 案子也插手了, 总不能因为眼前这个进气儿多出气儿少的废物就耽搁总体进程吧。况且对方还已经承认了杀害受害者的事实，没准只要他们今天把人成功带下船，就不用再上来了。二人想到这里，瞬间干劲儿十足，心底升起一股豪情, 一拍胸脯就答应了下来。
　　
　　可头脑热度褪去之后, 他们又开始面面相觑，虽说员工通道里没有什么人, 可是出去到外面甲板上, 那肯定是人来人往的。这嫌疑人人高马大，目标实在是太惹眼了些。
　　
　　“咱们应该怎么出去啊……”蒋冰充满希冀的看向了身边的罗奇，这人虽然年龄最小, 但是脑子向来转的最快, 鬼主意一箩筐一箩筐的。
　　
　　少年眼下却也是苦着一张脸，摸着下巴细细思索了一会儿, 忽然眼睛一亮，瞄向此时正站在一旁整理头发的叶竹，发出了‘嘿嘿’的、让人疑惑的笑声。
　　
　　蒋冰和叶竹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狐疑的把目光落在了那个笑得极尽猥琐的人影上。
　　
　　几分钟后。
　　
　　那扇位于夜店后门的双开大铁门终于缓缓地开了一条缝，一道纤细的人影顺着门缝蹿了出来。她在站稳之后, 稍微整理了一番身上有些起了皱褶的小裙子，脖子上的醒目红痕已经被一条系在上面的小丝巾给遮挡住了，只是那条丝巾看起来有些眼熟，应该原是捆绑在其手中拎着的那只包包上的。
　　
　　叶竹往前走了几步，在走到这条员工通道尽头的时候，往外张望了两眼。随后她冲着那个后门门缝内几乎要散发绿光的两个人打了一个手势，紧接着拢了拢一头微卷的黑发，扭着屁股出了去。
　　
　　甫一出门，外面不加遮掩刺目的日光直接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微微眯了眯眼，想了想还是把太阳镜给戴了上。这会儿甲板上比之早些时候要明显热闹上许多，应该是因为游轮快要停靠港口的缘故，这次停留的时间有一天那么久，乘客们对于岸上游览还是很期待的。
　　
　　她神色自若的往前走着，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身后不远不近的缀着三个身影。蒋冰和罗奇咬紧牙关，将嫌疑人的双手分别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路拖行着，就好像三个哥俩好，其中有一个喝大了一般。
　　
　　嫌疑人身上的衣服早就换了，上半身不再是那件惹眼的游轮上面统一的服务人员的白色工装，反而换成了一件穿起来很是逼仄窄小的短袖衬衫，浅蓝色的。一边的罗奇嘴巴不停的开合着，许是在抱怨，不过终究是没有出声。他身上穿着的纯白色的跨栏背心，与来时的装扮很不一样，原来嫌疑人身上的无比不合身的浅蓝色衬衫就是从他身上扒下来的。
　　
　　还有对方头顶此时戴着的那顶帽子，自然也是从蒋冰那里取下来的，恰好的掩盖了那一脸狼狈至极的颜色。
　　
　　不过这些障眼法也只是用来应对普通人的，想要逃过有心人的眼睛，这点子手段还是玩玩不够看的，毕竟只要离得稍微近一些，也不难发现嫌疑人此时的状态。
　　
　　两拨人一前一后，走走停停的行出去百余米，前方是外廊下的一处转角，叶竹扬着下巴先走了过去。然而刚刚转过身，她就轻轻的皱起了眉，原因无他，此时前方大约几十米的地方正有着七八个人，看起来应该是熟识的小年轻，有男有女，欢声笑语的凑在了一起。他们站的分散，面向哪边的都有，拍照的、闲聊的、无趣到看风景的，千人百态。
　　
　　她迟疑了两秒，察觉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咬了咬牙下定决心。手背在身后快速的打了一个手势之后，便迈着步子往人群中走去。大概是因为她今天穿着的裙子颜色实在是过于惹眼，刚刚靠近了栏杆，就被两个年轻男人注意到了，只不过他们只是用眼角余光偷瞄着，也不敢太过于放肆。
　　
　　叶竹靠在了栏杆上，先是从包里取出手机检查了一下妆容，迟迟没有展开下一步的动作。
　　
　　然而在拐角处等待的蒋冰和罗奇却扛不住了，肩膀上的人真的是如死猪一般沉重，还有那么远的路，时间上得省着用啊！是以，罗奇清了清嗓子，大力的咳嗽了两声。
　　
　　细密的咳嗽声传进了叶竹的耳朵，她借由眼前电话的掩饰，视线飘向了不远处。待看清罗奇那挤眉弄眼的模样后，她几乎咬碎了一口后槽牙，最后只能强忍着心头不断泛起的羞耻感，将裙子微微上提，露出了惹人垂涎的、修长好看的两条蜜色大长腿。然后感受着脸颊往上涌着的阵阵热意，一只手握成拳放在脑袋边：“喵！”
　　
　　天知道她到底是从多大开始就没有做过这么可爱的表情了，两条大长腿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再配上那毫不突兀的卖萌表情，成功把周围几个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几个年轻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从对方的眼中瞧出了点只有同性之间才明白的意思。不过有的碍于身旁有女伴，并不能够太过于放肆。
　　
　　就在这时，搔首弄姿了半天的叶竹似乎怎么拍都不满意，噘着嘴放下手机转过头，待到看到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的时候，眼前一亮，屁颠屁颠的上前请求对方替她拍照。那男人十分痛快的就应了，周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她高高兴兴的摆出了各种姿势，因为自己的同伴牵扯其中，其余人包括女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全部都集中到了她所在的方向。
　　
　　蒋冰和罗奇就趁着这会儿功夫，提溜着中间的人，一溜烟的冲了过去，末了还不忘回头冲她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叶竹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了，可是面上还要维持着些许笑意，矛盾的感情差不点要撑破了那张面皮。终于等到那三个人顺利通过，她匆忙的收了姿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冲着年轻男人道过谢，登时就要离开。
　　
　　对方却不如她的意，直接拦在了她的身前，掏出电话想要留联系方式。她一个利落的闪身就冲出了男人的包围圈，踩着那双高跟鞋，跑的比谁都快。
　　
　　匆忙的赶到了那三人的前面，他们再次恢复了原本的模式，终于到了他们最为担心的甲板上，这边离着一会儿要下船的出口极近，所以聚集了最多的人。
　　
　　罗奇眼瞅着已经满头大汗了，他本就稍逊于组内其他人员的体能已经达到了极限，不过好在心态好且擅于苦中作乐，看着眼前那一片人山人海的景象，他还轻轻的吹了一声口哨：“叶姐，这回你又得舍出去多大脸才能让我们顺利度过啊？”
　　
　　整理这一路上的坎坷，叶竹搔首弄姿三次，无故尖叫两次，没事儿找事儿说自己丢了东西搞得周边人团团转一次，可谓是用尽了十八般武艺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就是在这艘游轮上从夜店后门到客舱内部的路，简直是一眼看不到尽头。
　　
　　蒋冰看着前面已经黑了脸的小姑娘，用手捅了捅罗奇的腰侧：“闭嘴吧。”他无声的说道。
　　
　　不过叶竹却没有注意他们在背后搞得那些小动作，现在她的大脑正在飞速旋转，思量着到底如何才能顺利的走完最后这段路。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乱飘着，却在下一秒，忽然定格在了某处，接着红唇翘起了一个诡异到极点的弧度。
　　
　　就算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是光看着那个背影和体会着周边空气温度的变化，蒋冰二人就足以知道她怕是已经有了什么主意，而且多半不会是多么美好的方法。他们在心里给即将遭殃的人画了一个圈，希望他能安息。
　　
　　即将‘安息’的廖家良这会儿正和黑汉子还有白毛在甲板上寻欢作乐，当然寻欢的是别人，作乐的也是别人，他只是一个刚刚被女人落了脸子独自气闷的悲情人物罢了。可他特别喜欢这个人设，忽然发现挨了两巴掌也不算什么坏事，最起码刚刚他在拒绝女人接近的时候，其余两个人都同情满满，也没有像以往一样非逼着他搞女人。
　　
　　乐的清净。
　　
　　但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鼻子很痒，接连猛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差点被后坐力弄的头晕脑胀。等到回过神，却发现原本站在周边的乘客都自动自觉的退散到了一米开外，在他身侧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那些看着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一个病毒一样。
　　
　　无语的摇了摇头，他郁闷的抬起手喝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却在仰头的一瞬间，看到了前方廊下站着的那道火红色的身影。
　　
　　“噗……咳咳咳咳咳！！！！”他一口酒瞬间喷了出来，脸部呛成了猪肝色，惹得众人又后退了几大步。他不敢置信的抬眼看过去，正看到对方冲着这边扬起一抹灿烂的笑，还顺势双手合十，像是在祈求着什么。
　　
　　妈的，肯定没好事儿，他咬牙想道。
　　
　　原本想要拒绝的，但很快他就垮了肩膀，因为发现了一个无比残酷的事实：他竟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绝望的闭上了双眼，他放弃了抵抗，心里只是深深的后悔，如果他那天晚上没有多管闲事的捞上来那个行李箱……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这堆破烂事儿赶紧了了，之前竟从未觉得安静如鸡的当个卧底是如此的幸福。
　　
　　深吸了两口气，他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眸子，然而一眼看到的就是越过人群，气势汹汹往这边走过来的叶竹。
　　
　　咕咚。
　　
　　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115.  第一百一十五章   黑色游轮（14）……

　　啪！
　　
　　清脆悦耳的巴掌声将这周遭人的视线尽数吸引了过来, 廖家良虽然早有准备，但是还是被眼前这一幕给深深的惊呆了。他偏过头去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酸麻感，借力将杯子也扔到了地上, 玻璃杯落地自然碎裂开来, 就好像在阳光下盛开了一朵透明的花儿。他习惯性的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眼下的这个巴掌还不如刚才那两个结实, 可声音却无比的大, 想来是挥舞巴掌的人事先动了点什么手脚，想要引起周边的混乱才是真的。
　　
　　然而还没等他抬起头，就觉得头皮一疼，只能被迫弯着上半身，被人提溜这脑袋原地转起了圈。叶竹一张俏脸通红, 口中肆意的尖叫着：“王八蛋！渣男, 刚刚分手你就跑过来玩女人！不要脸！”
　　
　　她一边大声叫骂着，一边抓着那头不算柔软的头发满甲板的转, 成功吸引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乘客的目光。至于剩下的, 就算一开始没被吸引，见到旁边的人张望的模样，那也被动的好奇了起来。很快廊下就没了人, 竟都全不由自主的往事发之地汇拢了过去。
　　
　　蒋冰和罗奇自然趁着这个热闹用极快的速度把人拖进了客舱内, 二人脸上还带着些许遗憾，要不是因为肩膀上扛着的这名嫌疑人, 往日里遇到这种热闹，说什么都得好好围观一番不可。就刚刚叶竹那狠劲儿，看的他们都牙酸，想到此，俱是对于那名卧底先生表示了深深的同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钱难赚屎难吃啊，但你得干一行爱一行不是？
　　
　　人就得有对比才有幸福感，先前他们两个还觉得被迫处理这个嫌疑人有点委屈，如今也全然不会抱怨了。相比于吃巴掌、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来说，光是抬个死猪一样的人，倒也不难接受。
　　
　　那边，叶竹注意到了两个男人已经顺利脱身，顺便瞟了一眼从另一边快速跑过来的游轮保安，十分光棍的瞬间松开了手中的脑袋，扔下一句‘渣男不得好死’，就慌忙拎着小包一蹦一跳的穿过人群，溜之大吉。
　　
　　而好不容易在这场闹剧中得以直起身子目视前方的廖家良着实懵了好一会儿，之后在看到黑汉子和白毛万分同情的眼神之后，这才骂骂咧咧的扭头朝着对方逃跑的方向冲了过去。一边追着一边在心头嘀咕，这女人实在是古怪，刚刚那一幕虽然他有意配合，但是从对方手上发出来的怪力也太不可思议了吧？那是一名女同志应该具有的力气吗？
　　
　　也许是周围的乘客都对他的惨状表示同情，在冲出人群的路上，他并未有遇到什么阻碍。先后两道身影在众人的注视下，都冲进了客舱内，之后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了热烈的讨论声。这些人表面上衣冠楚楚，但是脸上却又都带着八卦到极点的表情，只能说不管‘社会阶层’是高是低，人的本质就是好奇。
　　
　　有人提议报警或者让刚刚到达的保安介入，但是很快就出现了反对的声音，说人家看起来不过是普通的男女矛盾，不至于此。游轮上的两个保安听闻周边的声音，觉得兴许是情侣之间闹了起来，摇摇头也没再继续追上去。
　　
　　再说那边终于进入了客舱内的廖家良，在追上叶竹之后，两个人半蹲着窝在一个监控死角内各自平复着呼吸。等到终于缓和的差不多了，他才气呼呼的开了口：“老子是上辈子欠你们特别调查组钱吗？这辈子要用这种方式来还？你们有完没完了？刚才外面那一出总该给我一个解释吧？一天挨了三巴掌，得亏我的脸皮够厚……”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略微歪了头，总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哪里有点不对劲似的……
　　
　　“我们这不是抓到了一个承认自己杀害了受害者的嫌疑人吗？你们那边又不想案情暴露，就只能出此下策，想尽办法把人一会儿一起弄下去审一审啊。”叶竹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着：“你应该高兴不是，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杀人凶手，那我们只需要再上来采集一下相关物证，对着案发现场拍几张照片，之后你就再也不会见到我们了。”
　　
　　“哼哼。”廖家良抬手捂住了自己刚刚挨揍的那半边脸，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应：“谢天谢地，希望以后再也别见了。”
　　
　　他还年轻，等到执行完这次任务还有大把的人生可以挥霍，可不想出点什么意外牺牲在半路。这世界上还有多少事情他没有享受过呢？就这么交代了多不值当呢。
　　
　　对此，叶竹的回应是‘噗嗤’一声轻笑，露在外面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对方视线稍作停留，随即很快就看向了别处，只是那脸色怎么看怎么有点别扭。
　　
　　…………
　　
　　终于，游轮上发出了悠长而又沉稳的汽笛声，在乘客们兴奋的期待当中渐渐进了港，于当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正式停靠在汉港里。台门市身为南方沿海一带的新兴城市，有着独特的魅力，这里奢侈品店铺遍地都有，市中心还伫立着目前全世界范围内的第一高楼，成为了当今年轻人最爱的打卡新地标。
　　
　　这座城市许是没有什么所谓的文化底蕴，风土人情也不具备凸出的特色，更没有可供吹嘘、敬仰的历史遗迹。但是它的活力、热情和飞速发展的城市建设，却是别的地方拍马都赶不上的。这里既是造梦工厂，也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有钱人的最爱。以上种种城市特色结合在一起，便是皇家至尊号在汉港停留这么久的原因，要让乘客充分的享受挥金如土的乐趣，才算是不虚此行吧。
　　
　　在确定彻底停靠稳妥之后，船员们开始组织乘客有序下船，特别调查组的五个人分批次的，相当不起眼的夹杂在这些乘客当中，低调的下了船。至于那名嫌疑人，虽然在回到客舱的时候就已经苏醒了，但是在逼人的形势下，最终也只能选择了妥协。毕竟四个大老爷们儿要比一个女人值得他忌惮，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什么逃脱的可能了。
　　
　　最终，他选择了乖乖合作，接受了警方对他的改造，然后在言宇和蒋冰的陪同下，听话的上了岸。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是没有想到逃跑或者制造混乱，可惜身侧监视他的两个人就好像开了天眼，往往在他刚升起什么念头的时候，就会遭到残酷的镇压。
　　
　　叶竹算是留在最后收尾的，她已经恢复了原本一套运动服、运动鞋、鸭舌帽的打扮。在确定厨子联络员安排的东西顺利运下船之后，这才踏着轻快的脚步也跟了下去。在双脚挨着坚实的地面后，不由得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紧接着若有所感的仰起了头。
　　
　　彼时廖家良正站在三楼处的栏杆前，冲着她轻轻的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虽然距离远到几乎看不清面容，可叶竹就是深切的感受到了对方眼底的深埋着的羡慕。她隐晦的冲着三楼的人点了点头，转过身子按照原计划一路往距离港口最近的公安分局去了，期间心头一直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特别调查组工作压力虽然是大，但是好歹结了一个案子就能在心里彻底的松了一口气，这种累并不连贯，还是有适当的休息的时间的。卧底却不同，他们跟进的案子短则几个月，长了……十年八年也是它，十年如一日的戴着面具过活，人真的不会疯吗？
　　
　　台门市汉港区公安分局。
　　
　　虽然汉港区局里市内还有一段距离，但是这里发展的也丝毫不逊色，到处大楼林立，用来拍什么职业偶像励志剧都绰绰有余了。公安分局的大楼就坐落在其中，要不是门下挂着几个银色的大字，加上白钢的牌匾，叶竹几乎都不敢相信。
　　
　　在下了出租车之后，她快步的上了台阶走进了那扇自动门。在和门口值班的同志出示了相关证件之后，根据指引乘坐电梯一路上行，最终成功到达了法医解剖室所在的11层。
　　
　　出了那几乎能称之为镜子的电梯间，她暗自感慨，这绝对是她目前为止见过的设施最好的警局了。这样一做对比，位于B市的特别调查组的总部就好像……差了那么点意思。
　　
　　等到叶竹推门而入的时候，彭一山已经穿戴妥当，站在科技感十足，周边还带着下排风的解剖台前着手验尸了。他的眉眼间也难得带上了一丝丝的喜爱，当然是对这些趁手的设备的，就他们法医这个职业来说，越好的设备自然越能够施展自身的本事，从而更好的为死者伸冤。
　　
　　见她过来，彭一山抽空招呼了一声：“到了，言队已经带着人去医院审那个嫌疑人了。我从她指甲中取出来的碎屑也差不多能提取到可用的DNA，罗奇已经去技术大队那头着手DNA相关的提取工作了，用来和你拿回的那张纸巾和现有嫌疑人的DNA做比对。”
　　
　　“尸体现在也不是冻僵的状态了，稍后我会对她进行解剖，然后取内脏组织进行毒检。”
　　
　　“嗯。”叶竹静静的应了一声，稍微歪着头盯着受害者的面部端详，又问了一句：“死者的死因确定为窒息？”
　　
　　“对，这也是我想说的。”彭一山伸出手，将受害者的下巴向上抬了抬，露出了对方完整的脖颈，并且把旁边的灯移近了一些，让灯光完全的照射在脖颈之处：“看出什么异常了吗？”
　　
　　“我不确定……”她迟疑的回应：“脖子上的手印有些奇怪……”
　　
　　“能看出这点已经很不错了。”彭一山对她表示赞赏，随即回首取过两个防护眼镜，示意她戴上之后关了周边的灯，用紫光灯对着颈部来回扫射。这一看，就看出了区别。
　　
　　“死者脖子上有两道勒痕，只不过第二次凶手逞凶的时候几乎完全将第一次的痕迹覆盖住了，当时在游轮上条件有限，这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彭一山说到这，眼镜后的眸子微微抬起，意味深长的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叶竹心下一沉：“这两次痕迹，相隔的时间大概多久？”
　　
　　彭一山直起身，摘下眼镜之后走到了电脑前，他从中调取出刚刚传输进去的数据，估算到：“间隔没多久，不会超过五个小时，而死者的死亡时间在前天夜里十二点左右，也就是刚刚死亡就被人塞进行李箱内进行了抛尸。”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侧过头看着斜后方的小姑娘，斟酌着开了口：“只怕……”他们想的太过于乐观了，这起命案的复杂程度远不止于此。
　　
　　叶竹自然听出了他的画外音，看着解剖台上静静躺在那里的女人，缓缓地蹙起了眉头。
　　
　　就在二人相顾无言的时候，外面的大铁门忽然被人一下子撞了开，来人是罗奇，他神色中带着罕见的惊慌，手中捏着薄薄的一页纸：“彭哥，叶姐，坏了！坏了！”
　　




116.  第一百一十六章   黑色游轮（15）……

　　叶竹和彭一山从电脑前回过头, 狐疑的看着他：“怎么了？”
　　
　　罗奇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不断的晃悠着手里的那张单子：“彭哥，你之前不是把受害者的正面照交给我做面容识别吗？头儿吩咐我记得给邹锐传过去一份, 让他跟上面反馈一下, 好家伙没等我面容识别有结果呢，上面的反馈先过来了。”
　　
　　说话间, 他把那张单子递了过去。
　　
　　彭一山挑眉, 伸手接过来和叶竹凑在一起仔细的看了看，二人神色从一开始的不解渐渐转变为严肃，到最后抬起了头。此时解剖室内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皆带着深深的不可置信。
　　
　　最终还是叶竹第一时间找回了声音, 看着解剖台上那个表情宁静安详的女性死者, 好半晌才轻声道：“她也是卧底？”
　　
　　“没错，邹锐把调查结果反馈到上面, 连带着随南省厅也得到了一份, 这身份是随南省厅那边认出来的，指定错不了！”罗奇万分笃定的说道：“这样一来，我刚丢进数据库里的人脸识别肯定是没有什么结果的, 卧底身份特殊, 他们的资料都是保密的，数据库里没有。”
　　
　　“随南省厅的确之前又说过, 那艘游轮上不止廖家良一个卧底，这……这越来越不像是一起单纯的杀人案了。”彭一山觉得有些头疼，他的视线再次落在了受害者的脖子上，眉间皱褶深刻：“还得等等看，言队和蒋冰在医院那头能问出点什么来。”
　　
　　叶竹心下也很沉重, 当时在游轮上的夜店内，那名嫌疑人在看到她故意露出的受害者的照片的时候，神情及反应不似作伪。而他们在纠缠的过程中，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承认自己杀了死者，并且想要当场要了她的命也是真的。
　　
　　“难道会是一场意外？”她在说这个话的时候，都觉得并不可能，死者脖颈上相距近五个小时的叠在一起的淤痕，已经能够表明很多事了。
　　
　　忽然，罗奇的裤兜里想响起了一阵震动声，他低头取出电话看了看：“是我放在楼上跑数据的电脑有结果了，彭哥，可以借用一下你这边的电脑吗？”
　　
　　彭一山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仍然往旁边让开了一大步。
　　
　　少年走到了电脑前，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之后，屏幕便全黑了下俩，他又迅速的在屏幕上敲了几行不明所以的代码，然后整个屏幕闪了闪，登时就出现了他放在楼上的笔记本电脑上的内容。
　　
　　彭一山无奈的拍了拍额头，试图跟他讲道理：“罗奇，你不能总是这样，到哪里都黑人家的网……”
　　
　　“谁让他们网络安全弄的这么不走心的，我还是看在同僚的份上给修补了一下漏洞呢，以后真要是遇到什么攻击，他们感谢我还来不及。”他浑不在意的回应着，一双眼未曾离开过眼前的电脑屏幕半寸。
　　
　　话虽这么说，但是彭一山还是试图和他讲道理：“关键你不经过人家同意，不发现还好，发现了人家单位不计较也还好，真要是计较了……”
　　
　　“嗤……”罗奇不屑的笑出了声，随后终于舍得抽空了看了一眼此时在他身边碎碎念的老大哥，看着对方愁眉苦脸就差秃头掉毛的模样，他安慰道：“彭哥你放心吧，当初头儿费老大力气把我从国外逮回来，在我通过测试之后部里还想让我改善全国范围内的内网安全呢，那太累了所以我给拒绝了。现在我按照他们的要求跑个地方就‘多此一举’一下，他们能说出个屁来啊。”
　　
　　叶竹被他们二人你来我往的斗嘴，弄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嘴角也挂上了一丝微笑，就这么双手环胸的站在那里，瞧着这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得不说组内成员互相差别很大的性格，也算是言宇用人的高超之处了，只有完全不一样的思维才能不停的碰撞出激情的火花。人材就是要不拘一格，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话，放在一起又有什么突破性可言呢？
　　
　　无怪乎自打特别调查组重组之后，破案率就一直一路走高，总归是有点原因的。
　　
　　就在那两个人一来一往之间，电脑终于有了点反应，先是‘滴滴滴’了几声，然后蹦出来了一个弹窗。罗奇笑着扭回了头，却在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褪了下去。
　　
　　“怎么了？”叶竹心中警铃大作，不由得上前两步，再无之前闲适的姿态：“DNA比对结果……？”
　　
　　彭一山这会儿已经回到了解剖台前，重新换了一双手套，拿起一把手术刀准备着手开始解剖，正在死者的胸膛上事先做好印记，方便一会儿的操作，于是随后问道：“怎么了？结果如何，是那个死胖子柯天，还是咱们的倒霉蛋服务员啊？”
　　
　　“嗯……”罗奇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叶竹倒是干脆，直截了当的公布了答案：“都不是，是卧底廖家良。”
　　
　　“哈？”这个答案属实没在预料之中，彭一山手中的刀好悬没落偏了。他干脆将手术刀放回了旁边的无菌盘内，举着双手，护目镜后面的眉头紧紧纠结在了一起：“廖家良？怎么会？”
　　
　　“再不相信，结果摆在这里呢。”罗奇有些发蔫儿，再怎么心态良好，也被这接连两个消息给砸的有点懵逼：“还是头儿有远见，当时在游轮上的时候他有特别嘱咐过我注意收集一下廖家良本人的DNA，没想到啊……”
　　
　　彭一山用怜悯的目光看向了死者那张即便面无血色，还是很周正的脸，轻轻的替对方整理了一下头发：“卧底杀卧底？”
　　
　　“卧底日常面对的各种诱惑可比咱们大得多了吧？咱们最过分不过就是在抓捕嫌疑人的过程中会遭遇到对方的重金允诺，要么就是在明晃晃的监控下，那群蠢货试图收买……卧底可完全不同，他们整天都是做什么的，见到的又是什么，谁能说的清楚。卧底反节，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儿吧？”罗奇嘟嘟囔囔了一堆。
　　
　　解剖台旁边的人也没了动静，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之后，小心翼翼的划开了死者表面的皮肤。
　　
　　叶竹耳边听着的是解剖过程中发出的种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她在看完DNA比对结果之后就一直沉默着，不过并没有去冒昧的盯着死者一直看，偶尔会抬起头瞄上两眼台面上那张一直沉静的脸。
　　
　　“石盼波。”她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着，不过才29岁的人而已啊，三天前还是一条鲜活而有力量的生命呢，转眼却瞬间枯萎了。
　　
　　她又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自己在下船时候，廖家良的那个羡慕的眼神。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彭一山一直在解剖台前不间断的忙活着，直到言宇和蒋冰带着一路的风尘匆匆回来的时候，尸检仍然没有结束。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了，再过三个小时天就会大亮，紧接着于下午之前，皇家至尊号会再次起航，留给他们的时间是极为有限的。
　　
　　“我收到了罗奇的信息。”言宇在进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表明了自己已经了解了基本的情况，然后看了两眼彭一山的进度，脸色没有半分的放松：“看来尸检还需要一会儿。”
　　
　　叶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询问道：“嫌疑人怎么说？”
　　
　　“他对于杀害受害者石盼波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是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对方的本名，只知道大家都叫死者bobo。”言宇闻言，从尸体上面收回了视线，看向了一边的小姑娘。
　　
　　蒋冰也跟着上前凑了热闹，表情有些八卦：“而且你们知道吗？嫌疑人竟然是本国籍的居民，我还以为是外国人呢！”
　　
　　这个消息明显让叶竹和罗奇都小小的吃惊了一下，因为但凡见过嫌疑人的都不会想到他是本国人，加之游轮上的外籍船员几乎占了将近一半儿，大家当初的想法都有点理所应当了。
　　
　　“真的，他本名叫左志伟，祖籍淮东。”言宇出了声，算是进一步证实了这个消息：“根据嫌疑人交代，他跟受害者认识也是偶然的，因为觉得受害者长得漂亮又出手阔绰，便想和对方有更深一步的发展。只可惜受害者石盼波在夜店里虽然看起来很玩的开，私下里接触的时候又很冷淡，几次三番的，左志伟心中就有了气。”
　　
　　“在死者死亡当天，她照常去了夜店，然后左志伟在人离开的时候，一路尾随着回了客舱。借着‘熟人’的面孔，敲开了死者房间的门。在房间内他试图在酒中下药，却被石盼波发现了，二人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石盼波打不过嫌疑人吗？”叶竹有些怀疑，按理来说这些能够放出去的同僚，应该在身手上都过关的。
　　
　　然而还没等言宇回答，另一边刚刚从仪器中取出一份报告的彭一山说道：“平时不一定，当晚肯定是打不过了，死者体内含有超过浓度的酒精和低浓度的MDMA，也就是摇|头|wan的主要成分。按照浓度来看，她一定是在刚刚中招不久就发现了，所以没再继续摄入，不过这种程度足以让她浑身不适，反应迟钝了。”
　　
　　“这样就解释的通了。”言宇也跟着点了点头：“但是即便是反应不清，神智昏沉的石盼波，也足够嫌疑人左志伟喝一壶了，他为了避免事态扩大、生怕死者的尖叫声引来别人，所以只能扼住死者脖颈，直至对方断了气。”




117.  第一百一十七章   黑色游轮（16）……

　　叶竹听到这里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言宇摊了摊手, 继续道：“左志伟把人‘杀’了之后，留在房间里慌乱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把人放置在了床上还给盖上了被子, 然后从石盼波的房中还拿走了不少财物。用他的话说, 既然已经做了，那总不能空手走, 人没得到, 东西得到了也行。”
　　
　　“他没打算处理一下尸体？”
　　
　　“没有，至少当时没有，他的想法是，游轮上的服务人员不会无故进入客人房间内的，至于死者的在船上的朋友或者熟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怕是已经几天后了, 到时候就和他没关系了。”言宇说着, 少有的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显然嫌疑人如此清奇的脑回路让他感到了震惊。
　　
　　“……”对此, 叶竹也是无话可说。这样看来, 这个左志伟应该是激情犯罪，以前并没有什么相关的经验而且还是个法盲。怎么就会以为过了两天再被发现的尸体就能和他无关了？游轮上的监控不算证据，还是警察的刑侦手段和法医对于死者死亡时间的判断不足以让法院采纳啊？杀了人还想着轻松脱身, 真是太天真了。
　　
　　转念一想也正常, 要不然这人也不会当初在夜店的时候如此的没深沉，让她一刺激就立刻露了马脚, 还妄想着再次杀人灭口呢。瞅着人高马大的，没想到脑子还没核桃大，真是白瞎了那副人模狗样的皮囊。
　　
　　“那么看来，咱们的这位嫌疑人先生，应该是因为第一次作案所以心思慌乱, 从而造成了误判。”彭一山将报告单放到了一边，摇头叹息：“如果说左志伟在‘杀害’石盼波后没有抛尸的打算，那么应该能从侧面说明死者在当时并没有真正的死亡，有极大的可能是出现了短暂的停止呼吸，但是没过一会儿就恢复了生命体征。但是嫌疑人因为经验不足，觉得自己杀了人，没有持续的去验证，拿了东西就跑了。”
　　
　　“在几个小时之后，受害者苏醒，因为某种原因又被人进行了二次杀害。”
　　
　　叶竹听完分析之后，觉得很有道理，但是很快她又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疑点：“彭哥，有没有可能在受害者昏迷的时候，有人趁机对神志不清的她进行了二次伤害？”
　　
　　“嗯……”彭一山迟疑了一下，随后慢吞吞的点了点头：“倒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根据她脖颈上第一道掐痕来看，我更倾向于她不会失去意识太长时间，顶多一两个小时的样子，就算加上她体内的那些酒精和MDMA，也不足以让她昏睡整整五个小时。”
　　
　　众人听到后，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么受害者指甲中的DNA……”叶竹走到了解剖台前，用带着手套的手极近可能轻的捧起了对方的手，查看着那双染了黑色指甲油，但是指甲却并不长的手：“她在与左志伟纠缠的过程中，竟然没有抓伤对方吗？”
　　
　　言宇细细回想了一下：“医院有给嫌疑人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对方除了鼻骨骨折、下颔处骨裂之外，体表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我估计这也与当时受害者的状态有关，她的精神情况可能并不足以让她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在药物的作用下，她很可能不会记得曾经受过的培训，自然不会用手指去抓挠来留下施暴者的DNA。”
　　
　　“不过……”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廖家良的身上有明显外伤吗？受害者指甲中的证据不会是假的，那些含DNA的人体组织，肯定是属于他的这点毋庸置疑。”
　　
　　叶竹深知男人这话主要的询问对象是她，因为在游轮上的时间里，她和廖家良的接触最多，理应观察到的东西最为详细才对。她垂眸仔细的回想了一番，然后不确定的摇了摇头：“至少在他平时裸露在外的地方，我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至于被衣服覆盖住的地方，她又不能恬不知耻的去扒开人家的衣服。当然了，这仅仅限于之前对方和命案没有过多牵扯的时候，这回既然他的DNA出现在了受害者的身上，那刚刚的办法，她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反正新证据的出现不但没能正式破案，反倒是让案情愈发的扑朔迷离了，特别调查组再次登船已经成为了定局。思及此，她开了口：“要不……”回头借着调查命案的由头，她继续接近廖家良？
　　
　　“想都别想。”言宇在她甫一张口的时候就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根本没有给她继续往下说的机会，相当粗暴的打断了那即将脱口而出提议。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蒋冰很快也领悟了叶竹那未说出口话的意思，在一边摇头晃脑的附和，然而在说了一半儿的时候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氛，一抬眼就看到电脑边的罗奇冲着他挤眉弄眼的，而言宇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
　　
　　他心头一凛，威武健壮的身躯这会儿尽力的缩了缩，努力想把自己缩的再小一点，以减少自身的存在感。但是却又莫名感觉到有点委屈，最后挺大个老爷们儿哼哼唧唧的张了张嘴：“头儿，你看之前小坦克自己要求主动和卧底廖家良接触，不是省了很多事儿吗？皇家至尊号的航程没剩几天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啊……”
　　
　　“当初那也是邹锐搞的鬼。”言宇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的不悦，邹锐先是招呼都不打一声的给叶竹装了一箱子的奢侈品带上了游轮，这才有了接下来靠‘女色’接近廖家良的计划。虽说这的确是最为稳妥，最为快速且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可也未必就没有别的办法。要不是叶竹自己上了船自作主张，他肯定回头就把那一箱子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砸邹锐脸上。
　　
　　“怎么？特别调查组除了叶竹，就没人会伪装了？”他冷笑，视线在其余三个人的身上一一掠过。
　　
　　被他看到的不是仰头望天，就是吞了吞唾沫，最后轮到蒋冰的时候，对方还自己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紧接着双手紧紧围拢住肩膀，连连摇头：“头儿，我怕是不得行，我长这样穿女装？金刚芭比啊？”
　　
　　“噗！”
　　
　　另一边的彭一山、蒋冰和叶竹硬是没忍住，虽说都深深地垂了头，但是仍旧没控制好的接连笑出了声。
　　
　　言宇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随后就收回了目光，淡淡的说道：“之前，以为游轮上只是一起简简单单的命案且很快就会结案的，加之我们没有事先了解案件具体情况的机会，所以登船之后一切都很匆忙，没有准备。这回部里和随南省厅得知了死者是一名卧底，事情的严重性明显开始升级了，倒不是说卧底同僚的命更贵重。”
　　
　　他说这话，其他人也能听得懂。只一个卧底，从道理上来讲，和普通的受害者当然不存在什么区别，但在他们的心里上显然分量要重上几分，这是人之常情，也并没有什么羞于启齿的。可石盼波的死亡，代表的不单单是一个卧底，根据随南省厅提供的线索，现在最少有三四名卧底在游轮上，石盼波的意外身亡会不会代表着有内鬼，亦或是行动已经暴露，那么剩下的卧底探员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看着他们陆续点了点头，言宇便继续道：“针对现在的情况，部里和随南省厅的意思，是让特别调查组继续此次调查，当然了，还是要在不惊动那条‘大鱼’的前提下。”
　　
　　听到这，叶竹抿紧了唇，似乎对于这个命令十分的不理解。
　　
　　而蒋冰则要直接多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比卧底探员的命更重要的吗？那游轮上又不只石盼波一个同僚！是，就算将社会上的渣滓抓捕归案是警察的职责所在，但明知道所有人都在危险当中，随南省厅不该及时中止此次行动吗？三个或者四个同僚的命啊，公安局连自己人的安危都护不住，何谈整个社会和民众？”
　　
　　他在说完之后，整个人有些暴躁，开始不停在解剖室内走来走去，所过之处的椅子之类的东西就遭了秧，皆被他弄的叮当响。
　　
　　言宇没有第一时间和他针锋相对，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他的情绪宣泄的差不多了，这才缓缓地开了口：“我在医院等待审讯嫌疑人期间抽空和部里还有随南省厅的人沟通过，并且明确表态要想让咱们继续插手，咱们得有知情权。”
　　
　　在他那清冷的声线下，剩下的四个人都下意识的被吸引了注意力，连蒋冰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南省厅和这些卧底同僚跟进的案子被称为‘国内3·13特大犯罪团伙涉黑案’，光听这个名字你们应该就了解了，案子所涉及的犯罪条目很多，相当的复杂。包括但不限于走私、贩du和人口买卖。”言宇说到这，把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下：“随南省厅在去年的时候能够摸到这个犯罪团伙的尾巴很不容易，为此也付出了相当多的代价，最后经过千辛万苦的努力，终于成功将十来名卧底洒了出去。蒋冰，你不如跟我说说，是四名卧底重，还是另一边那些被贩卖的人口重，亦或是那些被du品侵染的无辜家庭重。”
　　
　　“更何况，现在叫停，我们大可以直接扣下游轮将所有乘客封闭在船上逐一排查。然后呢？让所有同僚长达一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你同意，我同意，还得问问那些卧底同不同意。”
　　
　　蒋冰抿紧了唇，耷拉着脑袋没吱声。
　　
　　就在空气几乎要凝滞的时候，彭一山却忽然眼前一亮，急哄哄的走回了解剖台前，略微用力掰开了死者的嘴，拿起放大镜进行了又一次的仔细查看。
　　




118.  第一百一十八章   黑色游轮（17）……

　　“又有什么发现吗？”言宇也跟着走到了解剖台前。
　　
　　“言队, 你看这里。”彭一山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把手中的放大镜递给了对方，并且用另一只手将上方的小灯拽的近了一些, 以便让人能够有足够的光亮去发现一些细节。
　　
　　“牙齿内侧。”他提醒道。
　　
　　其实不用他提醒, 言宇就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些许不对劲，他皱了皱眉, 狐疑的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有腐蚀的痕迹？”
　　
　　“对, 她的牙齿表面珐琅质有轻微的腐蚀痕迹，应该是比较频繁的经由胃里的酸液反流而上，从而引起的牙本质暴露。”彭一山肯定的点了点头，接着道：“起先我在验尸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点，不过那会儿我还不确定她的身份, 以为年轻的女孩子嘛, 多少会有点怪癖。比如减肥过度引起的暴食症，回过头她们还要自己抠出来, 我也的确在她的喉咙处发现了一些刮痕, 有的已经愈合了，有两道看着还新鲜。”
　　
　　“嗯？她虽然是卧底，但也是个青春靓丽的姑娘啊。况且卧底这个工作的性质, 更容易因为心理压力过大患上暴食症之类的病吧……”罗奇这会儿也凑了过来, 就着言宇手中的放大镜仔细的观察了一番。
　　
　　“从受害人的全身肌理和脂肪含量老看，我更倾向于她身心健康。你刚刚没听言队说这个犯罪团伙的主要勾当吗？走私、贩du。”彭一山眯了眯眼, 眼底有一抹精光划过。
　　
　　言宇稍微直起了身，手中无意识的把玩着放大镜：“你是怀疑，这伙人运用人体来进行走私和贩du？”
　　
　　彭一山挑了挑眉，意思相当的明显了：“像是廖家良那种能够成功接近头目身边，并且顺利取得一定信任的卧底不会非常多, 对于那些不得其门而入的同僚而言，做这种个人风险极大，对犯罪集团伤害却不大的角色，无疑是最快捷便利的一个选择了，也比较容易能够近距离的接触犯罪事实，收集犯罪证据不是吗？”
　　
　　他话音落下后，一屋子的人都没有吱声，但是看每个人的神色，显然都是认同了这个推测。
　　
　　叶竹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适时的出声提醒：“言队，现在距离游轮驶离汉港还有不到九个小时的时间，咱们这案子，跟……还是不跟啊？”若是跟，又要以什么形式和方式去跟，这些不都是需要部署的吗？
　　
　　言宇垂眸，稍微思索了两秒后就转过身子大跨步的往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留下了一句话：“你们继续手上的工作，我去协调。”
　　
　　四个人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蒋冰帮着彭一山打下手，以加快尸检的速度。叶竹则是凑在了罗奇的身边，两个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研究点什么，另外二人偶尔抬头，只看的见那台电脑屏幕上快速跑着谜一样的代码，根本不知道代表着什么含义。
　　
　　不过他们也是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好奇，时间紧迫，不是说说而已。
　　
　　当天中午，太阳照常毒辣的挂在了天空上，今天的天气本就很好，晴朗又没有一丝丝的风，气温也是很适宜的。因为现如今北方各地已经有了入秋的前兆，温度会有所降低，但是游轮接下来经停的路线都是越来越靠南方的，所以在气候上还是相当的宜人的。
　　
　　昨天下午下船的顾客开始陆续折返，汉港附近开始热闹了起来，而此时有几名船员正站在入口处迎接着归来的乘客，一边验证着身份，一边还要冲着乘客们恭敬的微微低头。
　　
　　“女士，请您出示一下身份证或者房卡，谢谢。”
　　
　　再次归来的叶竹又恢复了那身风情万种的打扮，这回换了一件相对保守的短T和紧身牛仔裤，脚下照常蹬着能踹死人的高跟鞋，手臂上还挎着许多奢侈品购物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此行收获颇丰。她在听到船员的要求后，停住了脚步，低下头去随身斜跨着的小包里翻出了房卡，然而总觉得这船员的声音有点耳熟，是以在交出房卡之后缓缓地摘下了鼻梁上的太阳镜，似笑非笑的盯着对方一个劲儿的猛看。
　　
　　那船员本就用统一白色帽子的帽檐挡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眼下显然又发现了她的意图，欲盖弥彰的往下低头。在刷了一下那张房卡并且确认信息无误之后，侧着脸把房卡递还给她，压低了声音：“女士，旅途愉快！”
　　
　　“哎哟。”忽然，叶竹手中的太阳镜落在了甲板上，她以最快的速度发出了一声惊呼，在对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蹲下了身子去捡。那船员虽说发现了她耍的小聪明，但是到底晚了一步，她蹲下去之后仰起了头，那张涨成了紫红色的脸就这么落在了眼底。
　　
　　叶竹强忍着笑，慢吞吞的站起了身，对方见已经败露，干脆也不遮遮掩掩了。趁着交接房卡的功夫，她微笑着嘴唇动也不动的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我说你怎么急哄哄的就先离开了，弄了半天过来服务人民来了呀？”
　　
　　船员，也就是蒋冰闻言额角用力的跳了跳，隐晦的翻了一个白眼。
　　
　　“他们几个呢？”
　　
　　蒋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见后面已经有人又上了船，便挺直了脊背再次大声的道：“女士，小心慢行，祝您旅途愉快~！”他长得本来就人高马大的，别说，穿上那身统一的制服，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谢谢了。”叶竹勾起一抹笑，翘着小手指将太阳镜戴了回去，扭着腰‘哒哒哒’的走远了。看情况，应该是言宇和上面以及游轮所属公司沟通好了，她因为之前出现在过许多人的面前，所以只能继续用着这个身份，蒋冰成了游轮上的船员，行走自然也方便，至于其余几个人……
　　
　　突然，她觉得腰间一热，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一条看起来健壮有力、独属于男人的手臂给围拢了住。浑身一紧，她心头瞬间泛起了一丝警惕，这人竟然能在毫无所觉间接近她，不是什么善茬。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去还手，毕竟她现在身份特殊，周边又有不少的人，不适合太过引人注意。
　　
　　不过很快，她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却十分熟悉的淡香，加上这人的小臂上有一处不算瞩目的划痕，这些特征成功的让她瞬间放松了身体：“言队长，这不好吧？”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暗含调侃，神情算是愉悦。稍微侧脸抬了头，果然就看见了男人那张好看的脸，不过对方瞧着还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身上穿着的竟然是略显正式的高级手工衬衫和西裤皮鞋，袖子略微挽起，减少了几分严肃之感。
　　
　　“是言老板。”言宇垂眸看着她，扬了扬眉。
　　
　　“好，言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呀？”叶竹瞟了一眼虚虚横在她腰间的手臂，虽然对方很绅士，但是两个人的肌肤仍然会偶尔碰到，她身上的短T刚好露腰，触碰之间的痒意，让她有点不自在。
　　
　　“你能跟之前的廖老板，就不能跟言老板吗？”男人一边回着话，一边用上了点力气，半推着怀中的人往前走，以免二人一直站在原地引起旁人的注意。
　　
　　他话语中隐藏的意思也是非常明显了，反正叶竹之前对外的形象也算是个专门盯着有钱人的漂亮女人，和廖家良掰了之后又在游轮上找了一个，很合理，就算之后被廖家良身边的那两位和柯天看到，他们也不会起了什么疑心。
　　
　　叶竹倒是很顺从，二人状似亲密的往前走着，她嘴巴微动，压低了声音继续调侃：“所以你这回的身份是个小老板，却把蒋冰扔在了那边和别人喊‘旅途愉快’……罗奇和彭哥呢？”
　　
　　“早晚能遇上。”言宇表情少见的柔和，从他们二人的背面看过去，倒是十分的和谐。他沉默了几秒钟后再次开口：“查到了死者石盼波所居住的房间号码，稍晚些的时候要趁机去对方房中看看。根据嫌疑人左志伟的交代，他从石盼波那里拿走了手表、首饰和一些现金，到时候蒋冰会负责左志伟住处的搜查工作。”
　　
　　毕竟都是游轮上的员工，住处离得近，行动起来也方便。
　　
　　“嗯。”叶竹低低的应道，视线则是不受控制的瞟向了自己腰间的手臂，心中别提多难过了。那个一碰既回忆的功效真的不见了，要不是顾忌着身边的人，她真是想汪的一声哭出来。QAQ
　　
　　要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呀，就二人现在的表面身份，在行动的时候多一些接触，言宇想来也不会在意，只会认为她敬业。如此可以光明正大套取回忆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想着，她便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因为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算是很近，她情绪上的变化以及那声叹气并没有能逃过言宇敏锐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看她的发顶，目光幽深，几经变幻最终敛去了多余的情绪。
　　
　　就在他们往客舱方向去的时候，忽然迎面撞上了廖家良，对方是孤身一人，身边并没有那名黑汉子和白毛的踪迹。
　　
　　三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互相注意到了，廖家良显然对于看到他们两个很是惊讶，紧接着视线往下看到了他们的亲密姿态，神色略微僵了僵。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询问他们为何去而复返，却在下一秒面露迟疑。
　　
　　还能是为了什么，估计那起命案另有乾坤。就在他犹豫的这会儿时间里，三人擦肩而过。
　　
　　他们目不斜视，好像本来就是陌生人，毫无牵扯的那种。




119.  第一百一十九章   黑色游轮（18）……

　　在和廖家良渐行渐远后, 叶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出了隐藏在心底的疑惑：“言老板，你真的觉得廖家良和石盼波的死, 有关系吗？或者说, 他真的是反水卧底？”
　　
　　对于她这随口的称呼，言宇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听起来, 你更愿意相信他不是。”
　　
　　“废话。”叶竹用几乎微不可查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难道他就愿意相信对方是反水卧底吗？怎么说都是同僚，宁愿相信这些人心中对国家和人民的责任感，也不愿看到他们互相为了利益而自相残杀。
　　
　　如果认真说起来，她大概的确比组内其余四人在私人情感上要多一些，因为毕竟和廖家良相处大半天的人是她。一个人若是真的能在残忍的杀害了自己的同僚之后, 那么若无其事的在她面前表演, 只能说对方真的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不过转念一想, 他是卧底啊, 演戏又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两个人此时已经进入了客舱，一路无话的相偕去了言宇位于客舱顶楼的总统套房内。
　　
　　也不知道是不是时机赶得刚刚好，皇家至尊号每两天就会在邮轮上举办一次主题之夜, 今晚恰逢主题比较热辣, 叫什么‘naked girl’，赤|||裸女郎之夜, 也不知道船上大部分的乘客都是本国籍，为什么叫了一个英文名，许是显得高端洋气，又许是因为听起来没有那么不含蓄。毕竟所谓的‘高端人士’还是挺注重那层遮羞布的。
　　
　　天色刚刚有点暗下来，客舱外面就是一派热闹的景象, 听说游轮上最大的宴会大厅里此时已经人满为患了，虽然在船上的几个酒吧及夜店里都设有分会场，但是肯定最精彩的还是在宴会大厅那边了。因为游轮飘荡在海面上，所谓天高皇帝远，真是一个搞非法活动的绝佳场所。
　　
　　是夜，等到外面走廊里逐渐安静了下来，叶竹才穿着一套烫金色的抹胸小礼服，挽着言宇的手从套房里出了来。他们所居住的这层本就没有几间房，所以这一路上并没有遇上别的人。
　　
　　在往电梯方向走的功夫，叶竹偏过头看着窗外喧闹的景象，不由得撇了撇嘴：“言老板，你说部里已经跟游轮所属的公司高层沟通过了？他们明知道有警察在船上还搞这种活动，是不是有点不把警方放在眼里了。”
　　
　　对此，言宇的回应简单粗暴：“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能取得对方的配合？”
　　
　　这些商人最为现实了，想要他们最大限度的配合警方工作，那就得以不损害人家既得利益为前提。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有时候可不是说说而已。
　　
　　这个道理叶竹还是懂的，只不过今夜难免看到的辣眼睛的景象会多一些，实际上真正举办主题之夜的这个过程倒未必有多过分，过分的是深夜降临，那些富豪贴满了钞票的罪恶嘴脸。
　　
　　“啧。”她撇了撇嘴，收回了视线。
　　
　　二人乘坐电梯到了客舱的二楼，刚下去就迎面撞上了一名客房服务人员，不过对方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冲着他们友好的笑了笑，然后便径直走了过去。这艘游轮上像是他们这种组合多了去了，就算是再优秀的工作人员，也不可能记得清每个人的脸。
　　
　　他们神色如常的走到了2136号房间的门口，叶竹掩唇轻笑，看着极为娇羞的在言宇的耳边说了两句。紧接着对方就眸色加深，直接把人按在了旁边的那扇墙上，从走廊左手边上方悬挂的那监控来看，就是一男一女情难自禁的纠缠在了一块，热情似火的那种。
　　
　　然而情况却是言宇顺势将头放在了女人的肩膀上，抬起手敲了敲耳朵里的联络器，冲着那面吩咐：“罗奇，我们已经到了石盼波房间的附近了，监控交给你，我们要开始行动了。”
　　
　　很快对面就传来了少年的回音：“收到，五秒钟之后可行动。”
　　
　　“嗯。”言宇应了一声，想要把头抬起。
　　
　　恰逢此时叶竹想要问他罗奇到底在哪，为什么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然而她侧过头去的那一瞬间刚好赶上男人也扭过了头，于是乎他的唇轻触到了她的鼻尖，她的唇则是不着痕迹的扫过了他的下巴。
　　
　　“……”
　　
　　“……”
　　
　　事发太过突然，两个人都猝不及防的愣了住，此时的言宇的左手正撑在她的脑侧，因为这场意外，紧张到抵着墙壁的手指指尖都泛起了青白色。
　　
　　但相对于他的思绪万千，叶竹呆呆的瞪圆了眼睛，背后的原因就比较单纯了。只因为久久没有动静，她以为这辈子都要尘封了的记忆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再度袭来，因为眼前闪过的场景过于混乱和庞杂，让她下意识的难受的闭上了眼。
　　
　　“……”言宇见身前的小姑娘忽然双眸紧闭，他眼底的情绪有着一瞬间的失控，不自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头缓缓垂下……
　　
　　“可以行动了！”联络器里忽然出现了罗奇那鬼鬼祟祟的声音，音量不大，但作用却是极强的。
　　
　　不仅成功让言宇停住了接下来的动作，也让还来不及整理记忆的叶竹迅速的睁开了眼睛。好在二人都是极为专业的，不到一秒便先后进入到了工作状态。
　　
　　叶竹甚至在睁开眼睛的瞬间，都没看清身前之人的脸色和动作，便低下头去从手包里掏出了一张房卡，伸出手用房卡在门上感应区‘哔’了一下，那扇门便应声而开。
　　
　　两个人迅速的闪身进入到房间内，一进去便闻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言宇伸出手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长得很像是打火机的物件，上面还有个红灯一闪一闪的，随手放在了电视柜上。并且再次接通了联络器：“罗奇，东西放好了，你看看房间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对面沉默了两秒，紧接着才匆匆的回复道：“好的。”
　　
　　一直徘徊在门口处的叶竹在听到耳返内传来的动静后，再次狐疑的看向了正站在那里的男人：“罗奇他……怎么听起来挺慌乱的。”
　　
　　“有吗？”对此，言宇的回应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没有得到正面的结果也不算太在意，转过身走到了敞开门的厕所边上，下意识的抬起手手背捂住了鼻子。他们刚刚闻到的那股酸臭味就是从马桶里散发出来的，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了上，上前两步掀开了马桶盖。
　　
　　哦嚯。
　　
　　即便是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还是被熏的翻了个白眼。马桶内壁及水里，挂着些许颜色浑浊的呕吐物，她干脆屏住了呼吸，将内里的东西取出一小部分撞进了小试管里。
　　
　　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后，她用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卫生间，摇了摇手中的试管：“卫生间有疑似受害者生前的呕吐物，回头让罗奇检测一下，要是这里面含有MDMA，是不是就可以侧面证明石盼波在遭遇左志伟的侵犯后曾经醒了过来，因为身体不适自行来到卫生间做了催吐处理。”
　　
　　“嗯。”言宇点了点头，这时联络器里再次传来了说话声。
　　
　　“头儿，我检查了一番，房间里没有隐藏的摄像头之类的东西。廖家良因为地位较高，取得了犯罪分子的一定信任，或者说干脆反水了，所以房间里才没有监控设备，那么石盼波应该是因为实在是不值得，对于那些人来说，她不过就是一个运东西的玩意儿，无需过多的注意？”罗奇现在身处的环境应该是较为安静的，连带着语速都降了下来。
　　
　　“不好说。”言宇迈开了步子，在狭小的房间内转来转去。
　　
　　的确这个房间别说和他们现在居住的顶楼比了，就是和三楼廖家良的住所比也是要逼仄许多。仅仅只有一个卫生间和外面的卧室，连个窗户都没有，屋子里的光线来源全靠开灯。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堆在了床边，都是四敞大开着，里面的东西胡乱的堆在一起，有衣服鞋子和一些日用品。
　　
　　他弯下腰，蹲在了行李箱前，用带着手套的手翻了翻。果然，稍微值点钱的东西什么都没剩，估计是被那个左志伟给拿走了，更别提什么违禁品了，连个影儿都看到。
　　
　　“言队，你在找什么？”叶竹好奇的看着他在床边及床头附近的墙壁上敲来敲去，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经过彭哥的检查，死者的胃里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我一直在想她到底是因为什么丧的命。要知道左志伟表示自己做作案时因为过于害怕，所以只匆匆翻找了死者的行李箱和床头柜，并没有提到电视柜。”言宇回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叶竹倒是很快就领会了他的意思，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电视柜上那两个外拉了一半的抽屉，忽然之间就想起了方才自己在卫生间内看到的情景：“卫生间里洗手台下面的柜子，也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
　　
　　“对啊，所以那人在找什么呢？”言宇问。
　　
　　她皱起了眉头，没有回答，视线却在这不算大的屋子里一寸寸的看过去。最后，她抿了抿唇，走到了行李箱边弯腰从里面捡起了一个东西：“你知道，有时候我们女孩子的思维并没有那么复杂。”
　　
　　言宇回头，待到看见了她手中的东西后，神情略显复杂。盖因那玩意儿不是别的，是一件法式蕾丝带海绵的胸衣。
　　
　　叶竹在他的注视下，伸出手仔细捏了捏那看起来很厚的海绵，果不其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一边用上力气撕扯一边嘀咕着：“验尸的时候我有注意过她的身材，以她的资本完全用不上这种加厚式的的胸衣啊……”
　　
　　嘶啦。
　　
　　胸衣上脆弱的布料应声而开，里面的东西尽数掉落在了洁白却凌乱的床单上。




120.  第一百二十章   黑色游轮（19）……

　　“记忆卡？”言宇伸出手, 拾起了床单上那两个微型的黑色小卡片。
　　
　　叶竹也没有耽搁，陆续的把三个加厚的胸衣都给撕了开来，果然又发现了三张同样的记忆卡。她看着男人把五张卡片依次摆放在了掌心上, 神情有些复杂, 说实话，她本来以为会发现死者藏着的走私物品之类的东西, 没有想到却是这个。
　　
　　不过转念一想也合理, 若是‘大鱼’想要利用石盼波这些人运送什么东西，那必然早就已经完成了交易了。只要把货物安然的带到船上，那么她们就算完成了本次最大的任务，要是敢私藏什么货品迟迟不交出，早就没命了, 又岂能在游轮正常航行了一个多星期之后才断了气。
　　
　　“回头让罗奇看看这些记忆卡里存放着些什么, 估摸着与她的死因脱不了干系。”言宇小心翼翼的将那些微型卡片装进了证物袋中收好，起身走到了床铺的另一边, 却忽然停了住。
　　
　　叶竹正在行李箱旁边善后, 争取把一切都恢复原样，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之人那有些奇怪的表情。
　　
　　“廖家良穿的鞋码多大？”男人忽然问道。
　　
　　“？？？”叶竹迟疑的扭过了头, 手中还攥着蕾丝胸衣的残骸, 闻言站了起来，看向了此时对方目光落在的地方。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被, 不过仍然露出了不到五厘米的污痕。
　　
　　言宇干脆伸手将薄被拎到了一边，一个较为清晰的鞋印印在皱皱巴巴的床单上。当然了这种‘清晰’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那种一眼就能瞧见的，只是从物证角度来看，是能够有机会进行还原的程度。
　　
　　“大概，43码左右。”叶竹皱眉仔细回想, 给出了一个算是准确的答案。
　　
　　“嫌疑人左志伟的鞋码是44码。”言宇用手大概丈量了一下鞋印的长度：“43码，要不要赌一下，这个鞋印稍后修复完成后，一定会属于廖家良的某一双鞋，而那双鞋此时就摆在他的房间里，要么就是穿在他的脚上。”
　　
　　他一边玩味的说着，一边用手机拍下了床单上的痕迹，随后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将薄被给恢复了原本的形状，几乎是分毫不差的。
　　
　　叶竹当然不会和他赌这个，因为结果在那明摆着，这个鞋印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会属于廖家良。
　　
　　言宇见她没有回话的意思，唇角略微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抬起手敲了敲耳朵里的联络器：“罗奇，监控那边你盯紧了，怕是有人一直在监视，别让人家钻了空子。”
　　
　　“放心吧，小爷这个技术……”联络器里传来了罗奇气喘吁吁的声音，话只说了一半，就没了动静。
　　
　　二人又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确定现场看起来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缺了三个堆在行李箱里并不显眼的胸衣之后，没有丝毫的犹豫的出了房间。紧接着马不停蹄的出了客舱，这一路算是比较顺利的，并没有遇到什么人。二人刚刚到了外面的走廊里，就被外面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震了个倒仰，那个劳什子的主题之夜好像已经结束了，这会儿男男女女各自凑在角落里耳鬓厮磨。
　　
　　游轮各处的灯光色彩变幻，伴随着音乐还挺有节奏，安静的在海面上前行着，远远看过去还真有种金碧辉光的感觉。
　　
　　“蒋冰，你那边如何？”在他们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的桌子坐下后，一人点了一杯咖啡，言宇开始联系起了蒋冰。不过对面没有什么反应，也不知顺利不顺利，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好在蒋冰的实力摆在那里，也是经验丰富，所以两个人也并没有太担心。
　　
　　叶竹端着咖啡杯，小口小口的喝着，虽然耳边声音嘈杂，但是对于她来说正是整理方才在走廊里一股脑涌进脑海内的记忆碎片的好时机。她动作机械，一双杏眸放空，看起来神游天外的模样。
　　
　　这回接收到的记忆和上一次算是连着的，还是那片树林，耳边是她自己的喘息声。她似乎正在奋力的奔跑着，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前面那道黑色的身影越跑越远，灵活的在茂密的树林里穿梭了几下之后，消失不见了。
　　
　　就在这时，她跑到了对方刚刚站着的地方，终于发现了那是一个约莫有两米深的土坑，长约四米左右，宽也有近两米。那坑底已经被填了不少新鲜的泥土，她却仍能透过那些泥土看到下方隐约的轮廓。
　　
　　远方隐约传来了耳熟的男声，像是在呼唤着她的姓名，她只来得及回应了一声，便一跃跳了下去。
　　
　　当啷。
　　
　　叶竹坐在那里一个激灵，瞬间就从记忆中抽身了出来。那声脆响也是因为方才那一秒她在下意识的放置咖啡杯的时候，杯底与小瓷盘之间不小心发生了碰撞。
　　
　　记忆虽然在重要时刻戛然而止，但是至此她已经隐约有了点眉目，看来上辈子在死前的最后那阵子，自己正在和搭档追查一起凶案。这会是她最后身死的原因吗？还有在重生回来最初的时候，脑海中那些零碎不堪几乎不能拼凑在一起的无意义的场景，和这起凶案，又有着什么样的联系呢？
　　
　　眼瞧着坐在桌子对面的小姑娘刚刚被吓了一跳之后，再次陷入了那种飘忽的状态中，言宇抿了一口咖啡，眉头微微蹙起。好像，对方今夜走神的次数，过于多了些。
　　
　　他垂眸，眼前却忽然闪现了走廊里的那一幕，就在此时他似乎还能够嗅到小姑娘身上喷着的高档香水的味道。虽然不如她自己原本的味道好闻，但是还是让他成功的柔和了面部线条，眼角也染上了些许的笑意。
　　
　　就在这时，前方的甲板处传来了一阵喧闹声。这声音甚至暂时压制过了激情的音乐，让叶竹从自我思绪中清醒了过来，探头探脑好奇的看了过去。
　　
　　大约几百米开外的地方，一道瘦高的人影正快速的往他们所在的方向跑了过来，在这道人影的后面，还紧紧地跟着两道身影，像是在进行着一场异常激烈的追逐战。
　　
　　前面那个人动作算是灵活，但是看起来脚步虚浮，已经是油尽灯枯的状态了。不过好在对方脑子够聪明，借用周边的人群虚晃了几下，再次把和后面那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叶竹眯起了眼，总觉得这人看起来眼熟的很，只是被周边那绚烂的彩灯给干扰了视线，一时半会儿瞧不真切。
　　
　　倒是没有让她纠结太久，那瘦高个很快冲到了二人面前，并且没做丝毫停留的直接从他们这张桌子旁边跑了过去。待到跑出去十几米之后才堪堪反应过来，惊疑不定的停在了原地，回过头来看着他们。
　　
　　“头儿！救命呀！”被追的人正是罗奇，看到两个人仿佛看到了亲人，眼泪汪汪、万般委屈的喊出了声。
　　
　　但是现在的情况并不允许他诉说自己的悲惨，少年瞄了一眼刚刚自己跑过来的方向，见追着他的那两个人正艰难的从人群中通过，他便忙不迭的回到桌边，拉开言宇身旁的椅子，整个人缩到了桌子下面。因为有言宇那双大长腿在外侧做遮挡，还有垂下来的白色桌布，所以之后追过来的两个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藏身之处，在周围徘徊了一阵，很快选择了一个方向继续追了过去。
　　
　　确定周边情况足够安全后，罗奇这才挣扎着从桌底下爬了出来，看向言宇时候的眼神，极尽哀怨。
　　
　　而叶竹此时此刻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勉强的把嘴里那口咖啡咽下去之后，才瞪圆了眼睛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少年：“你……怎么没穿衣服啊？”
　　
　　别说，虽然罗奇平日里看起来有些瘦削，但是并不是预想中的排骨身材，是那种精瘦却又棱角的，还有隐约可见的六块腹肌呢！实际上这么一看，这种体型才合理，身体素质太差的，又怎么在特别调查组混得下去。
　　
　　“头儿？你说我怎么没穿衣服啊？”罗奇皮笑肉不笑的瞪向了身边的人。
　　
　　言宇挑眉，借着和咖啡的动作掩饰着情绪上的愉悦，等到放下咖啡杯后才冲着叶竹解释道：“naked girl主题之夜，我送他进去饱饱眼福，不好吗？”
　　
　　叶竹眯了眯眼，表情一言难尽：“饱眼福饱到脱衣服？看来很爽啊……”
　　
　　罗奇听着他们一唱一和，当时就炸了毛，要不是顾忌着刚刚那两个大老爷们儿没走远，他都恨不得仰天长啸。可惜这会儿只能委屈巴巴的压低了声音，连后背都不敢直起来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叶姐，你敢相信吗？头儿竟然送我去那个宴会大厅里当服务员！”
　　
　　“蒋冰是船员，你是服务员，都差不多。”叶竹显然还没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叶姐，那宴会大厅可是正举办主题之夜呢，你以为naked girl就是表面的意思啊？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直到我被那俩加一起有三百多斤的富婆给扒了衣服，我才明白这个主题之夜的重点在‘赤||裸’不在性别！”罗奇说着，那张脸直接成了青黑色：“天知道老子废了多大劲才跑出来的，我要是万一被富婆强了，这责任算谁的？”
　　
　　说完，心有不甘的竖起眉毛冲着言宇呲了呲牙，却在对方余光瞄过来的时候，又瞬间怂成了一团。
　　
　　叶竹强忍住了不停涌上来的笑意，看来有钱的女人还真的就好小鲜肉这口，深呼吸之后好奇的问道：“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呀？”
　　
　　“嗯……”少年眼神四处乱飘：“还不是就是那种老掉牙‘你抓我，抓到我就让你嘿嘿嘿’。所以那俩老女人就派了两个老爷们儿在我屁股后面这顿追啊，你们可知道，我东躲西藏的整整跑了一个半小时！！！！”
　　
　　他说着说着，眼角竟还泛起了泪光。




121.  第一百二十一章   黑色游轮（20）……

　　“行了吧, 不要过分。”言宇目不斜视，但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清冷中带着点深意的。
　　
　　果然，罗奇当时就收起了那副泫然欲泣的小可怜的表情, 嘿嘿一笑。显然对于之前发生的事儿,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戏耍那些人的时候, 还乐在其中。
　　
　　叶竹起先还觉得有趣儿, 细细思量一番后，也觉得哭笑不得。这罗奇是言宇当初从国外不知哪个犄角旮旯拎回来的，具体背景也只有部里面那几个领导才清楚，不过她倒是也能猜出个五六分来。就看少年平日里那做派，也不是什么善茬, 又岂能轻易的被那两个富婆给为难住？
　　
　　“别说我啦, 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吗？”罗奇光着上半身，一本正经的问道。
　　
　　叶竹想了想, 将受害者石盼波房间中的情况大致叙述了一遍, 言宇则是趁着这会儿，掏出了那个装有五张微型记忆卡的证物袋，从桌面上推到了他的跟前。
　　
　　少年拿起那个证物袋, 借着四周那五彩斑斓的灯光, 微眯了眼仔细观察了一番那几张微型的记忆卡：“像是市面上常见的那些偷拍设备用的到的玩意儿，你们两个现在是怀疑, 石盼波的死与这些东西有关？”
　　
　　言宇轻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应，算是默认了这个推测。
　　
　　“等到稍后回去的时候，我再用电脑看看这里面装着的都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罗奇说着，就把证物袋塞进了自己的裤腰带里, 然后又接着问道：“对了，你们说还在房间里发现了鞋印？怀疑是廖家良的？怎么哪哪儿都有他啊，未免也太倒霉催的了吧。”
　　
　　他这话说的，明显就没有再把廖家良当做命案的嫌疑人去看待，语气中甚至还隐隐含着一些同情。
　　
　　至于叶竹和言宇，也没有因为对方这话产生什么多余的表情，显然他们也是赞同这个说法的。如果说之前出现在死者指甲中的皮屑是属于廖家良的让他们感到怀疑，那么房间内的脚印反而彻底打消了众人的疑虑。
　　
　　廖家良可是个警察，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是有经验的刑警去作案，怎么会留下如此多如此明显的证据呢？这根本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伪命题。
　　
　　叶竹眨了眨眼，开口打了个补丁：“当然了，也不排除廖家良反向套路我们的可能，他自己没有信心逃避过警方的各种刑侦手段，干脆处处留下痕迹，这样一来我们反倒是不好意思去怀疑他了。”
　　
　　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关键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察做出如此粗糙的现场，在别的同僚看来，多玄幻一事儿呢。
　　
　　对此，桌子对面的两个男人反应极其一致，像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没有把这个补丁放在心上。‘反向套路’听起来在逻辑上挺是那么回事儿的，但是禁不起细品，如果说随南省厅千挑万选的卧底是个傻子，这倒是有可能。廖家良像是傻子吗？他在和特别调查组接触的时候，虽然看起来慌慌张张又有些神经质，但他可不傻，比谁都精着呢！
　　
　　这点叶竹的感触最深，最开始他们都觉得廖家良真的是个卧底吗？到最后他们都在心里想：廖家良的确是个卧底。
　　
　　他的那张‘假脸’已经深入骨髓，牢牢地镶嵌在了面皮上，想要让他褪去那张假面，怕是剥皮抽筋都难以做到。他在面对犯罪分子的时候虚伪迎合，在面对他们这群人的时候竟也滴水不漏，甚至擅于在假面上又加了一层假面，借以降低整个调查组对他的戒备心。可以说他们之前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看到的，妙的很。
　　
　　罗奇吸了吸鼻子，在夜里海风的吹拂下，不受控制的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之后吸了吸鼻子，开了口：“头儿，叶姐，你俩心里对于这个案子，有没有点什么谱儿啊？”
　　
　　言宇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严肃。
　　
　　叶竹跟着长叹了一口气，神情也是不容乐观：“我们只怕石盼波的死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为什么她的身上会带有廖家良的DNA？为什么她的房间里会出现疑似廖家良的脚印？会不会是……会不会是那条大鱼方面察觉了他们的身份。”
　　
　　“想让咱们警方起内讧？”罗奇呲了呲牙，这种可能性的确目前看来是最大的，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船上现有的卧底，都有危险？他们能察觉石盼波的身份，就有一定的几率会发现其余几个的，若是石盼波的死亡是对方精心安排的，那么至少现在廖家良也已经暴露了。
　　
　　哒哒哒。
　　
　　言宇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之后站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衬衫上的皱褶，绕到了餐桌对面，将叶竹拽起来，顺势圈上了小蛮腰：“看来这艘游轮上并没有咱们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随南省厅和部里还是太过乐观了一些，咱们不宜聚在一起太久以免被人发现异常。我们两个先行一步，晚些时候开个视频会议。”
　　
　　话音落下，他就要带着怀中的人转身走，然而还没等走出去两步，就被罗奇那压低了的咆哮声给叫住了：“喂！头儿，过于无情了吧？有没有衣服借我一件穿穿，你就让我这个样子回去，不是更惹眼吗？！”
　　
　　现在主题之夜已经结束，该回房间的都回房间去热闹了，要么就在气氛热烈的酒吧和夜店里续摊儿。他这么裸体奔跑，有点不大合适吧？
　　
　　“啧，乱叫什么？”言宇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冲着他身后的位置扬了扬下巴，似笑非笑：“祝你好运，凌晨两点准时开会。”说完，毫不留恋的迈开了大长腿，很快就没了影儿。
　　
　　罗奇冷不丁的还没明白他刚才的动作是个什么意思，等到慢吞吞的回过头看到直直冲着他本来的两个健壮的大老爷们儿时，他惊得哭爹喊娘，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心里翻来覆去的把言宇抽了八百遍，还要担心着裤腰带里别着的装有记忆卡的证物袋，这叫一个心酸。
　　
　　于是乎，当天晚上没来得及回客舱的乘客们都有幸目睹了一道奇景。
　　
　　三个光着上半身的男人在游轮上上演了一出马拉松大戏，最精彩的还是先头跑的那个，嘴巴里的碎碎念洒了一路，一只手还不知道为什么紧紧地提溜着裤腰带，让人浮想联翩。
　　
　　凌晨一点五十五。
　　
　　叶竹洗漱好了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这会儿她已经换上了运动服套装，披散着头发，有种舒服到灵魂出窍的感觉。
　　
　　此时套房的客厅里，言宇仍然穿着那身休闲正装，一手捏着听装咖啡，一手在调试着茶几上笔记本电脑的信号。见她走了出来，十分自觉的往旁边挪蹭了两下，将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叶竹不疑有他，径直走过去淡定的坐在了沙发上。
　　
　　言宇眼神一暗，歪了歪头，拿着咖啡的手瞬间紧了紧。不过他仍然面色如常的将电脑调好，随即仰头，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当墙上钟表的指针正好指向两点整的时候，电脑屏幕上开始有了反应。信号连接成功后，屏幕一闪，一下子被分成了四份，露出了三张远近、大小、角度各不相同的脸。
　　
　　“罗奇，信号有做处理吗？”言宇率先开口问道。
　　
　　罗奇在经过不久前的‘马拉松’的蹂||躏后，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虽然是员工宿舍但是好歹是个单间，就是面积很小，只能放一张单人床。他此时仿若死狗一般的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抬起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放心吧头儿，加密了。”
　　
　　实际上倒也无需这般谨慎，这游轮上有秘密的人多了，那些人从事的都不是什么合法的勾当。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犯罪集团方面还并不知道特别调查组的存在，他们自然也要努力维持好自己的身份，若是暴露，之后的行动就不会这么方便了。
　　
　　“好，蒋冰，你那边情况如何？”言宇眉眼凌厉，很快就进入到了工作的状态。
　　
　　蒋冰那边看着应该是已经熄了灯，眼下屏幕的亮光照耀在那寸草不生的脑门儿上，甚至还反着浅蓝色的光。他毫无察觉的将脑袋又凑近了一些，屏幕里就只剩下了那颗卤蛋似的头和粗粗的眉毛了。
　　
　　“我趁着没人的时候，摸去了左志伟的寝室，在他的床上及行李箱里发现了石盼波的私人物品。表、手镯、各类收拾和现金都在，回头明天我会想办法和罗奇碰个面，对这些证物进行一下初步的检测。”
　　
　　“嗯。”言宇点了点头，看向了电脑屏幕的右上角：“彭哥，你呢？”
　　
　　“自从下午上了游轮之后，我基本就一直在廖家良附近徘徊，目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也一直没有看到那条所谓的大鱼。”彭一山回应道。
　　
　　“彭哥，咱们的主要任务是命案，不是大鱼。”言宇适时的提醒了一句，接着才把目光落在了罗奇那里。
　　
　　罗奇会意，直接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随口道：“你们从石盼波房间中发现的那五张记忆卡，我刚刚看了一下，都是经过简单的加密处理的。浪费了我一点时间后，我成功得到了里面的内容，都是一些不长的短视频，现在播给你们看一下。”
　　
　　他说完之后继续操控着键盘，很快他们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画面产生了变化，一段视频跳了出来。
　　
　　“吞下去把。”视频里传来了似笑非笑的声音，那人持续不断的催促道：“想赚钱还这么扭扭捏捏的呀？不大合适吧？”




122.  第一百二十二章   黑色游轮（21）……

　　视频画面的角度并不好, 还有些摇晃，根本看不到全部的人影，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腰部往下的位置在镜头前晃来晃去。
　　
　　那人一走远, 这个镜头就会略微往两边转动一下, 能够大致判断出这事一间面积不小的房间，拍摄者的两侧还站着其余几个人。那个一开始发出声音的人手里举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置的物品看不太清楚, 而且任这镜头如何小幅度的调整角度，也没能拍到对方的脸。
　　
　　说话的人走到最外侧站着的年轻男人前，从托盘上取了一样东西交到了他的手里，并且在看到他犹豫之时还有些讽刺的说道：“你们这样拖拖拉拉的，我也很难做啊, 咱们互相之间都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我还能毒死你不成？吞进去，到地方再弄出来, 然后就能得到一笔钱, 你在外面干什么能赚钱这么容易？话又说回来，你要是能找到来钱的路子，我们也不会几次三番的见面了对不对？”
　　
　　年轻男人留着一头凌乱的发, 上半段是黑色的下半段是浅黄色的, 下巴上还有着不短的胡茬，眼底青黑色很重脸却又异常的苍白, 而且就算这段视频清晰度很差劲，在其脸颊与脖子上还是能隐约看到脓包的痕迹。
　　
　　典型的长期吸du人的体貌特征。他在听到那讥讽的话后，不在犹豫，将东西塞进嘴巴里费力的仰头吞了进去。然后嘶哑着嗓子道：“鼠哥，这次我不想要钱, 我想要货。”
　　
　　“好说。”被称为鼠哥的人忽然扭过头来往摄像头所在的这个方向看来。
　　
　　许是视频拍摄者过于紧张了，在能够成功拍到对方正脸的前一秒，将摄像头给移开了。没过几秒，鼠哥就走到了拍摄者的跟前，并且停在了那里。镜头可以无比清楚的拍到对方那条奢侈品裤腰带的细节，和那条牛仔裤裤兜里鼓鼓囊囊的钱包形状。
　　
　　“bobo是吧？你怎么还不吞啊？不想吞也行，哥对你的印象可是挺好的，长得这么漂亮何必做这行，你不如……”
　　
　　镜头忽然乱晃了两下，紧接着响起了微不可查的吞咽声，过后还有女人那受到刺激而产生的呕声。不过也仅仅只是条件反射的呕了两下，并没有吐出来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臭娘儿们，爷觉得你长得还行是给你脸，结果你给脸不要脸是吗？！”鼠哥似乎被她的举动给激怒了，将手中的空托盘大力的甩到了地上，抬起手去，只是不知道掐住的是拍摄者的脖子还是脸。
　　
　　此时坐在电脑前开会的调查组的五个人，耳边听到的都是女人那惊慌失措、细碎的尖叫声。
　　
　　“鼠……鼠哥，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女人战战兢兢的求饶着，紧接着又是一声痛呼，显然对面的人并不买账。
　　
　　“老子今天非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不过就是一个喜欢出来玩儿的biao子，你跟我给这装哪门子贞洁烈女呢？”鼠哥像是气极了，用力推了拍摄者一把，镜头天旋地转，最终对准了正上方的天花板，人似乎是被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
　　
　　“啊！鼠哥……我错了，我错了！”
　　
　　视频画面就那么静静的拍摄着屋顶，调查组众人只能依靠声音来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拍摄者许是正在遭受着殴打，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无比清脆的巴掌声。
　　
　　叶竹一直垂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嘴角的肌肉更是不受控制的跳动了两下。
　　
　　言宇的表情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向来都是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个性，这会儿唯一能够透露一丝情绪的眸子还被垂下的眼皮给遮住了，完全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而蒋冰和彭一山的呼吸更是粗重了几分，唯独只有罗奇相对于淡定，因为这个视频他已经看过一遍了，多少能够控制住自己胸口那汹涌的怒气。
　　
　　好在视频中的疑似被殴打的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忽然就响起了一阵开门声，紧接着是另一道男声：“阿鼠，你干什么呢？”
　　
　　阿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慌，又带着些谄媚：“这……让他们这群人吞货呢呀，这不是有一个不老实，我稍微教训了一下。”
　　
　　镜头又开始动了，应该是拍摄者从地上勉强的站了起来，一直小声啜泣着。这十来秒的视频画面晃的人眼晕，根本看不清房间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摄像头的像素本来就不好，一旦快速晃动，所有的画面都像是打上了一层马赛克似的。
　　
　　对于阿鼠的回应，来人似乎并不相信，不过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着声吩咐：“动作快点，小心耽误了事儿吃不了兜着走。”
　　
　　“知道了。”阿鼠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了一声，并且冲着这群带货人大喝道：“没听见良哥的话啊？还不快滚？”
　　
　　此时的镜头已经基本恢复了稳定的状态，视频中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应该是那些所谓的‘带货人’陆续快速的往外走着。拍摄者也停止了哭泣，转身，镜头也跟着一转。
　　
　　“停！”言宇忽然发声。
　　
　　那面的罗奇及时的把画面定格了，眼下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画面正是镜头随着拍摄者旋转的那一刻，竟拍到了房间里另外两个人的完整的身影。罗奇顺便将图像进行了清晰处理，那两张人脸随即放大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廖家良。”叶竹轻声道。
　　
　　没错，被这段监控视频中的阿鼠称为‘良哥’的人正是廖家良，是他走进这间房间阻止了阿鼠继续逞凶。而眼前的这一幕，廖家良的视线也是明显的看向了拍摄者所在的方向，那么他当初为什么要和特别调查组说，他不认识行李箱中的死者呢？
　　
　　电脑屏幕再次闪了两下，又恢复了方才的视频模式，罗奇一脸的玩味：“这廖家良简直就是谎话连篇，明明认识死者却在咱们上船调查的时候，不声不吭的冷眼旁观，害的咱们因为要确定死者的身份，多走了多少的弯路？”
　　
　　“言队，叶姐，我现在倒是觉得这个廖家良可疑的很，简直就是咱们查案路上的绊脚石。”他说到这撇了撇嘴，关键这绊脚石是真高啊，一绊一个准儿。
　　
　　对此，言宇没有什么回应，只是双手手指交叉，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后开了口：“其余的视频呢？”
　　
　　“为什么让你们先看刚刚那段呢？就是因为它是这些视频当中为数不多的场景比较丰富的片段，剩下的那些基本上都是石盼波自己的自拍，碎碎念一些卧底生活，就像是老早以前那种卧底日记一样。”罗奇翻看着那么些属于死者自言自语的唠叨，觉得脑壳疼，这可是整整将近一年时间的‘日记’啊，关键这和监控录像还不一样，监控可以二倍速三倍速，这些东西可都是要逐句逐字去认真听的，错过两个字儿没准表达的意思就完全不同了。
　　
　　“而且根据这些记忆卡的型号，和视频的清晰度来判断，我的推测是她当时携带了那种市面上常见的类似于装在充电宝内的偷拍装置。从视频中那个被称作鼠哥的人说的话去判断，石盼波也不是第一次做带货人了，估摸着是合作的次数多了，犯罪分子在面对她的时候戒备心有所放低，这才得以顺利的拍摄到了刚刚的那段视频。”
　　
　　“不过估计这一次就把她吓得够呛了，当时被人打的摔倒在地上，这玩意儿要是摔出来了，岂止是死那么简单？”
　　
　　叶竹闻言眨了眨眼，疑惑的皱起了眉：“但，根据随南省厅的说法，这些卧底之间应该互相不知道身份的吧？假设石盼波和廖家良并不知道各自的真实身份，那廖家良撒谎不认识石盼波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目的……”言宇挑眉，忽然勾起了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
　　
　　第二日，早起天色有点不好，乌云密布的，看起来像是要下雨。果不其然，在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过游轮上各项室内游乐设施和场地都齐全，倒也不耽误什么，只是甲板上的人要少了许多，除了船上的工作人员以外，几乎看到别的什么人影。
　　
　　廖家良不知从何处而来，在甲板上匆匆走过，进入了客舱内。此时他的头发丝已经都沾上了水汽，身上穿着的深蓝色半截袖也是被浇了湿透。他在走进客舱后，门口处站着的那个服务人员很快就抽出一条浴巾上前来，十分热络的要帮他擦一擦。
　　
　　见对方是个年轻的女人，他还是后退了两步接过浴巾，婉拒了对方的服务。倒不是舍不得那点小费，大抵是自从做了这行疑心太重，会下意识的抗拒身边所有试图接近的陌生人。在胡乱的擦了擦往下滴着水的头发后，他把浴巾递还回去，并且在里面塞了点小费。
　　
　　“谢谢。”
　　
　　道过谦后，他上了楼，走到了自己的房间前。掏出房卡在感应区‘哔’了一下，却是十分谨慎的先把门推开了一道缝，眯起眼观察了一下门前的状况后，才松了一口气迈进了房间内。
　　
　　入口处是一个更换衣服和鞋子的小型衣柜，他刚一进门，就顺势抬起手脱下了身上那件已经湿透了衣服，然而却在下一秒觉得后脖颈汗毛竖起，保持着双手举高的姿势，缓缓地转过了头。
　　
　　“嗨~”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女正姿势妖娆的坐在他的床上，见他终于发现了自己，抬起了右手，用甜腻腻的声音打了个招呼。
　　
　　廖家良眼睛瞬间放大，几乎有那么好几秒的时间，他的大脑都处于当机状态。等到好不容易回了神，才察觉到自己上半身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又手忙脚乱的把刚刚脱到脖子处的半截袖给穿了回去。他一边穿着一边跳脚：“我拜托你了！能不能对我稍微有点尊重？最起码想做什么提前跟我打个招呼，这点很难办到吗？！”
　　
　　“你也就是遇上我了，要是换另一个人没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对你动手，到时候你哭都没地儿哭去！”他絮絮叨叨，那叫一个苦口婆心。
　　
　　“你确定？”床上的叶竹挑高了眉，表情多好啊带着点不屑，扬起下巴冲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不得不说你这人挺小心的，出去了还要在自己房间门口摆上点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不过就算有那个，你不是也没发现屋里有人吗？”
　　
　　“你也就是遇上我了，要是换成另外一个人藏在卫生间里，还不要了你的命？到时候你哭都没地儿哭去！”她嘴角含笑，用对方刚才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的怼了回去。
　　
　　廖家良：“……”
　　
　　也不知道他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不仅要来当卧底，还遇上这么一个人。不过叶竹的话他显然听了进去，说实话他在察觉房间内有人的那一刹那，心着实凉了半截。不得不承认看到那人是她后，他是暗自松了一口气的。
　　
　　不过这些想法仅限于存在他的脑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他恢复了轻松的状态，绕到了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床上坐着的人，双手叉腰，一脸不解的道：“大姐，能配合的我都已经尽量配合了，您怎么又找上门来了？不是说已经抓到嫌疑人了吗？不去处理嫌疑人，又跑到游轮上来了，没玩够啊？”
　　
　　“这不是，没抓对人吗？”叶竹浑不在意的低了头，一边摆弄着自己的指甲，一边回答道。
　　
　　“没抓对……”廖家良皱了皱眉，随即有些烦躁的在床前来回踱着步：“没抓对你们就继续去抓啊！跑我这边来干什么？又想让我打配合啊？上次咱俩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闹掰了，丑话说在前头，这回你们爱找谁找谁去，爷不伺候了！”
　　
　　很是硬气的扔下这句话，他大手一挥就往门口那边去了，瞧着竟是要走。
　　
　　“上一个没抓对，所以我现在来抓对的那个了，有问题吗？”叶竹仍然静静的坐在床上，语气相当的无辜，歪着头看着他。
　　
　　预料之中的，廖家良在听到这话后，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床的方向站了几秒，紧接着慢吞吞的转过了身子，那双素日里不怎么正经的眼，这会儿也缓缓地眯了起来，里面闪过一丝精光。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轻声问道，语气莫名。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咯。”叶竹一摊手，笑的可爱。
　　
　　“你……”廖家良再次开口，并且另一只脚往前走了一步，周身的气势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看起来和方才的竟不像是一个人。
　　
　　然而就在他步步紧逼床上之人的下一秒，从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迅速而又毫无声息的精准的锁住了他的喉咙。
　　
　　廖家良全身一僵，叶竹拍了拍手：“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如果有人藏在卫生间里，还不要了你的命？”
　　
　　“……”
　　
　　廖家良：妈的，漂亮！
　　




123.  第一百二十三章   黑色游轮（22）……

　　言宇感受着手下那僵硬又战栗的皮肤, 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笑，然后便松开了手，绕过直愣愣站在那里的人, 径直走向床边, 也坐了上去。
　　
　　廖家良眨巴眨巴眼，终于回了神, 看着床上排排坐的一男一女, 只觉得太阳穴鼓胀的疼。他深吸了两口气，确定自己能够承受的住接下来的狂风暴雨之后才开了口：“言队，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到底想要从我这得到什么？”
　　
　　叶竹瞪圆了眼睛，显得有些吃惊的反问了一句：“你还算‘明人？’”
　　
　　这话成功的让对方哑口无言, 男人想了想, 转身走到旁边扯过了一把椅子，坐下后抬眼看着二人：“算是我求求你们了, 咱们互不打扰, 不成吗？我有我的任务，你们有你们的案子，互相搅和到一起, 又有什么好处？”
　　
　　“关键现在的情况是, 已经搅和到一起了。”言宇淡淡的回应，从裤兜里掏出了两张单子, 精准的扔到了对方的身上。
　　
　　廖家良有些疑惑，手忙脚乱的把东西接了住，然后将对折的纸展开看了看。过了几秒，他瞬间收敛了脸上原本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睛再次眯起, 内里透着危险的光：“你们这是……怀疑我是杀人凶手？”
　　
　　“不是怀疑，是充分的物证，按理来说我们现在应该把这些证据报上去，然后申请批捕你，带你回去接受调查。虽然你是卧底又有任务在身，但这可是命案，涉及到命案你可就没有免死金牌了。”言宇微笑，说出来的话意味深长。
　　
　　因为卧底工作的特殊性质，在行动当中难免会接触到一些阴暗面，为了完成任务，很多时候都会身不由己。可只要涉及到人命，那便是必然不行的，这也是随南省厅放心洒出了十几个卧底却不让他们互相知道身份的原因，就算互相碰上了或者在任务中针锋相对，每一个人心中都会有一杆秤，万万不会出现自相残杀的情况。
　　
　　对于这番话，廖家良的回应是从鼻子里挤出的一声冷笑。他收起那两张报告单，无所谓的翘起了二郎腿：“你们可以说明来意了，如果是想要批捕我，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吧。”
　　
　　“你认识死者，为什么要隐瞒？”言宇直截了当的问道。
　　
　　“死者？我不认识。”廖家良仍然在否认。
　　
　　“我能说出口的话，自然是有依据的，都是同僚，你再继续不承认，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吧？”言宇也没生气，只是黑眸直视着对方，眼里没有什么温度。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互相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廖家良先移开了视线，视线闪烁着盯着地面看，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战，第一回合显然是言宇稍稍占据了上风，而他的落败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他顾虑太多，注定要畏手畏脚的。思索再三，他最终缓缓地闭上了眼，等到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然一片清明：“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得知，并且进而确定我和她的关系的，但是这也说明了你们特别调查组的确很有实力，没错，我是认识她，她是老板手底下的带货人。”
　　
　　“就只是这样？”叶竹挑眉问道。
　　
　　廖家良闻言似是有些奇怪，但仍然笃定的回答道：“就只是这样，而且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是阿鼠找来的带货人。说起来在上这艘游轮之前，我还救了她一回，阿鼠这人阴险狡诈还好色，如果当时不是我正好赶到，结果是什么样儿还真不一定。”
　　
　　“既然死者只是一个区区的带货人，那么如实告知我们她的身份又能如何？你为什么要选择隐瞒？你身为警察不应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吧？”叶竹像是很不理解的样子。
　　
　　“你怕我们查阿鼠？”言宇倒是一眼就猜透了对方的心思。
　　
　　毕竟从目前的证据上来看，阿鼠的确具有较大的作案嫌疑，他本来就是对死者有着那方面的需求，被拒绝之后瞬间恼羞成怒了。但是碍于带货的任务和廖家良的到来，他只能将这种情绪按捺住，直到死者顺利登船并且交出了货品后，他才再次发难。
　　
　　男人沉默以对，过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直接回答言宇的疑问反倒是避重就轻的说着：“我只是不想你们因为我的话而产生调查方向的偏离，我认不认识死者与你们调查这起命案并没有太大的干系，反正都是从死者本身为出发点。之前你们不是还抓住了一个服务员吗？当时我还想着，幸亏我没有把阿鼠和死者之间的恩怨和盘托出，不然你们想要抓住凶手，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
　　
　　叶竹听完他狗屁不通的辩解后，万分肯定的下了结论：“所以你就是怕我们查阿鼠。”
　　
　　廖家良神色一僵，面色透着几分被人揭穿的尴尬，他颇为恼羞成怒的瞪了床上的小姑娘一眼，强词夺理道：“我不是怕！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啊！我的身份毕竟特殊，不适宜参与进凶杀案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当中，一旦被卷进去了就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警察不停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拿我当罪犯来审问。我的日子已经过的够辛苦了，何必要自找麻烦？”
　　
　　可惜，他这如泣如诉的辩解，对面的两个人并没有能够听的进去。与其说二人心如磐石，不如说他们已经对他这幅‘唱作俱佳’的表面形象产生了免疫了，这人鸡贼的很，看起来天天苦逼兮兮又万分委屈的，但这些都是假象。
　　
　　“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言宇忽然发问，问题却是跳脱极了，和方才他们之间的对话听起来没有任何的关系。
　　
　　廖家良虽然表情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可是肌肉却明显的僵硬了起来，连带着微笑都显得虚伪：“什么计划？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怕我们妨碍你们的收网大计？阿鼠是收网行动当中的重要一环？如果我们把阿鼠带走了，是不是会影响最终行动从而导致失败？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顾虑吧？”言宇的反问一个接着一个，语气也是一句比一句更重，整个人发出的气势十分迫人。
　　
　　“因为不想耽误了辛辛苦苦准备了一年的收网行动，所以即便人死了，你也可以视若无睹。宁愿帮着凶手隐瞒真相，也要执意继续自己的行动，廖家良，你可真行。”
　　
　　从他开口的那一刹那，廖家良的双颊就不受控制的狠狠地抽动了两下，紧接着放在双腿上的两只手开始缓缓地握成了拳，用力之大骨节都泛起了青色。在那讥讽的话语中，他像是终于开始渐渐褪去了披在外面的一层又一层的伪装，露出了内里的颜色。起先只是急促的呼吸着，到最后甚至双目赤红，终于忍受不住般的站起了身，用力的踹向了那把椅子。
　　
　　砰！
　　
　　一声巨响，椅子倒在了地面上，房间内一片寂静，只余他的呼吸声。
　　
　　“说够了吗？！”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抬起手捏了捏眉心，用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问道。
　　
　　“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言宇从床上站了起来，因为他的身高比对方还要高一些，所以上前两步便可以完全实现高度上的压制。他舒展了双肩，看起来更具有压迫感：“你做出这种事的时候，怎么就不觉得羞耻呢？”
　　
　　“我有什么办法？！”廖家良涨红了脸，整个人状若疯癫，可即使是在这种急需大吼来发泄情绪的情况下，他仍然是将声音压到了最低，只用肢体动作和神情来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一年，整整一年，我尝尽屈辱、受尽苦楚、没睡过一天好觉、更没真心的笑过一次！眼看着马上就要成功了，难道就为了一名死者，浪费了我们所有人一年的辛苦吗？！动了阿鼠，就等于动了大鱼，然后呢？等待我们的是另一个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我想要的不过就是三天的时间，到最后收网成功，你们想怎么查都行。”
　　
　　他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最后微微扬了扬脖子，镇定无比的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呵……”对于他的理直气壮，言宇冷笑出声，迈开步子在他的旁边绕起了圈：“廖家良，你当初入职的时候，宣誓了吗？誓词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对方闻言，身子狠狠地一震。
　　
　　“不管任何情况下，都要以维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为己任。”言宇冷酷的吐出了这句话，眼底透着冷芒：“难道是因为卧底做久了，你连最基本的都忘了？廖家良，你现在……还算是个警察吗？！”
　　
　　男人那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身型控制不住的晃了几晃。
　　
　　言宇停下了脚步，垂眸，过了几秒钟弯下腰将地面上的椅子拎起来摆正。接着伸出手压住了对方的肩膀，半强迫其坐了下去，而后他才折返回床边，瞄了一眼一直坐在那里瞪圆了眼睛看戏的叶竹。
　　
　　叶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眼珠子转了转才开口道：“廖家良，你不是挺聪明的吗？既然这么聪明，在看到你的DNA出现在死者身上的时候，就没有产生点别的什么想法吗？”
　　
　　许是被骂的狠了，廖家良还有些没能回魂，不过在听到她的问题后，还是瞳孔缩小了一下，算是有了点反应。
　　
　　“死者女性，29岁，惯用名是bobo，真名叫石盼波……”叶竹开始了有关于受害人的简短介绍。
　　
　　随着她的话语，廖家良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的看向了对面的两个人，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毕业于人民警察学院，主修情报学，今年是她参加工作的第四年。”
　　
　　话音落下，她发现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正在剧烈的颤抖着，嗓子里还不停的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就好像受伤的小兽在无助的哀鸣着，一声接着一声。然后，那双肩膀开始了不受控制的耸动，最终整个人把头埋进了两只手的掌心内，不受控制的哭出了声。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对方那粗哑的、不再压抑的嚎叫声。听着听着，难免会让人升出几分喘不过来气的感觉。
　　
　　终于，在两分钟之后，廖家良刚刚那瞬间被击垮的理智回了笼。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将泪痕尽数擦干之后却并没有抬起头，而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尽力的调整着情绪。
　　
　　然而，下一秒，耳边响起了一道讥讽的男声：“怎么？现在知道后悔了？”




124.  第一百二十四章   黑色游轮（23）……

　　廖家良的动作登时就是一顿。
　　
　　叶竹不赞同的扭头看了一眼言宇, 而男人在瞟见她的脸色后，俊脸上的戾气顿时消失无踪了，本来还想着说些什么的嘴唇动了动, 到底还是把那些杀伤力翻倍的话给咽了回去。他们今天过来的目的又不是把人给整崩溃, 事已至此，找到一个最完美的解决办法才是最终的目标。
　　
　　许是注意到了床上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 廖家良低着头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后, 慢吞吞的抬起了头：“没错，言队说的都对，我现在也时常会怀疑，我到底还算是个警察吗？”
　　
　　谁还不是从刚开始参加工作嫉恶如仇的时候过来的呢？他也曾满腹信仰，也曾头顶着国徽闪亮, 可是那些另人骄傲的过往似乎都在这一日复一日的卧底生活中磨灭殆尽了。可能一个人顶着面具自我欺骗久了, 在某些事情上他自己都相信那些是真的了。
　　
　　叶竹听出了对方话语中深深的自我怀疑，眉心微动, 略感心酸。实际上在石盼波死亡这个案子里, 对方扮演的角色并没有多么的复杂，他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自私的隐瞒了死者的尸源, 从而在特别调查组接下来的侦查方向上产生了一丢丢的阻碍。但他没有篡改证据, 也没有借用自己身份上的优势去阻拦调查组的行动，反而在调查过程中还积极配合……
　　
　　他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综合体, 一方面想要自己的收网计划顺利，另一方面却又希望调查组能够抓到真凶。
　　
　　对于这一点，不管是言宇还是叶竹，都没有感到特别的气愤。因为对于廖家良来说，突然出现的特别调查组并不值得信任, 在不值得信任的时候将一切都展现出来，那才是最为愚蠢的行为。而且可能是卧底职业的后遗症吧，他现在做什么都喜欢独自一人，也许在他的脑海里，压根都没产生过试着去和调查组交流的想法。可能如果他能卸下心防去沟通，今天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之前二人之所以说出那么重的话，无非就是为了撕开廖家良的层层伪装，让他直面现实罢了。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DNA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死者石盼波的身上？”叶竹一边问着，一边下了床，往门口存放衣服和鞋子的柜子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等到走到跟前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拉开了门，并且将每一双鞋都反过来，仔细观察着鞋底。最后，视线定格在了其中一双皮鞋上：“还有，你这双鞋的鞋印，又怎么会出现在死者的房间里？”
　　
　　说完之后，她用审视的目光把椅子上坐着的人从头看到脚，像是要看穿什么一般。
　　
　　“我……”廖家良张了张嘴，表情也是疑惑的，他随即皱紧了眉头，开始仔细的回想起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就在他苦苦沉思的时候，言宇又见缝插针的开了口：“你确定你和死者石盼波之间没有其余的交流了吗？你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也不知道你的？”
　　
　　“我确定。”廖家良很是无奈，但是异常坚定的回答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身份，只是在上了游轮之后，我有在那群带货人当中特别注意了她两眼。毕竟之前出了那档子事儿，我怕阿鼠对她不利，不过当时也仅仅只是远远的看了两眼，没有任何的近距离接触。”
　　
　　“而且说白了，这种事儿在这一年里我见得多了，很多带货人自甘堕落，攀上类似于阿鼠这种人就是为了能够得到一些免费的du品。就算有些人一开始不愿意，最后也会变得妥协，有du瘾的人在道德层面认知感特别的低。”他说着说着，烦躁的爬了一把头发：“你们知道吗？亲眼目睹这种事情的次数越多，我就越会失去信仰，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
　　
　　对此，叶竹和言宇没有回应，而是互相之间对视了一眼。
　　
　　廖家良抬起头就看见了他们二人那副意味深长的表情，不由得有些慌张，他静静的思索了一会儿，心头忽然浮现了一丝丝不好的预感：“你们现在该不会是在怀疑……她暴露了……？”
　　
　　“我们怀疑不仅仅是她暴露了，还有你。”叶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犹如一道惊雷一般在对方的耳边炸响。她有些同情的看着椅子上的那个一脸茫然的人，想了想还是继续道：“冒昧的问一下，你现在在这个犯罪集团当中，地位如何？”
　　
　　“……中上吧。”廖家良犹豫了一下，然后犹如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咬着牙说出了口：“我的运气算是比较好的，一开始只是在外围做小混混，看看场子什么的。后来偶然一次大鱼来我们这个场子里办事儿，期间出了点意外，趁乱之下我把人给救了。从那次之后，因为我机灵又能干，又正好赶上那段时间大鱼身边的得力助手在警方的一次行动中被扫了进去，于是就慢慢地留在了对方身边了。”
　　
　　“就是以你现在的地位，假设你暴露了，对方也不会轻易的动手对付你？”叶竹扬眉。
　　
　　这个时候，廖家良的脑子终于转过来这道弯儿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们是觉得，我和死者不知因为什么双双暴露了身份，所以我老板他们才杀了石盼波嫁祸在我的头上。因为觉得对付我有危险，所以干脆以毒攻毒，要是真的坐实了杀人的罪名，就算我是个警察，也逃脱不了被判死刑的结局。这样一来，就轻松加愉悦的一次性解决了两个条子，还不会引来警方疯狂的报复，一石二鸟？”
　　
　　这个推测可以说很是合理，假如他们的卧底身份真的被人知晓，犯罪集团当然不会选择直接把他们解决掉，这样是最蠢的一个办法了。只要设成一个完美的局，便足以在解决问题的同时，还不引起警方的注意。就算这局最终不成，那也是死了一名卧底，废了另一个卧底，怎么算都不亏？
　　
　　而且如果说他的身份在无意中暴露了，那收网计划是不是也跟着暴露了？不管如何只要他离开这艘游轮，计划便可不攻自破了。
　　
　　想着想着，他瞬间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若是特别调查组没能发现死者的身份进而找出他们之间的联系，会不会他还洋洋自得的沉浸于计划即将要成功的喜悦当中？从而被人从后面扼住了喉咙，都还一无所觉。
　　
　　“现在还不好下结论。”言宇也站起身走到了叶竹的身边，顺便把那双皮鞋装进了证物袋中，然后状似无意的询问：“你最近有受过伤吗？”
　　
　　廖家良一愣，皱着眉仔细回忆了一番，然后肯定的点了点头：“有啊，大概在我发现尸体的前一晚吧，在一楼的那间酒吧里和别人起了冲突。当时因为场面过于混乱，我的后背和手臂都划破了，脑袋也别人用酒瓶子给砸了一下，不过都不算什么大事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了头，用手扒开了头发指了指脑瓜顶上的某一处：“喏，有个包，不过应该已经消的差不多了。”
　　
　　接着他干脆脱下了上衣，的确在左大臂和背后肩胛骨的位置有两处伤口，伤处的面积较大，当时一定流了不少的血。不过这一看就不是被人抓伤的，宽度和长度都与指甲的痕迹不符，但是出于保险起见，叶竹还是拿手机将伤口给拍了下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廖家良有些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起了来，神情略显焦躁。
　　
　　“最近几天，你身边的人的表现，有什么异常之处吗？”相比之下，言宇反而要镇定许多，一边问着话，一边上前将取掌纹和指纹的东西凑到了对方眼皮子底下。
　　
　　男人也还算配合，晕晕乎乎的抬起双手在上面用力的按了按，摇着头道：“没，没发现什么异常。”
　　
　　“那你也按照平日里的状态，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身份就是了，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我们也没有出现在游轮上。”
　　
　　在确定没什么遗漏之后，言宇示意叶竹将东西都带好，临走之前扔下了这么一句话。
　　
　　“喂！”廖家良上前两步，叫住了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的二人，问出了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你们为什么不带我走？我的意思是……现在我还是第一嫌疑人不是吗？”
　　
　　他问出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是相当复杂的。
　　
　　“警方做事要讲证据的，而这些证据不单单是物证，所有的事情都有两面性，要辩证的、综合的去判断。”言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的回应。
　　
　　听到这番极其有‘逼格’的话，叶竹不受控制的翻了个白眼，颇为直白的解释道：“身为同僚，我们更愿意相信你不会做出这种事，就算做了也不会做的这么蠢。”
　　
　　廖家良一哽，接着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面带感激：“谢谢你们的信任。”
　　
　　“不用客气，只不过在我们接下来的调查工作中，也请你拿出同样的信任。”相信就算调查组去接触阿鼠，也不会影响所谓的收网计划。
　　
　　至此，双方之间算是达成了一个协议，三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各自都有着各自的思量。
　　
　　咔哒。
　　
　　房间门被推开之后又关上，廖家良站在原处盯着门把手看的出神，久久没有动作。




125.  第一百二十五章   黑色游轮（24）……

　　是夜, 在海面上静默航行的游轮仿若幽灵，甲板上悬挂的两个探照灯就好像幽灵的眼，在漆黑到无边际的色彩里, 闪烁着诡异的光。
　　
　　大海是暗潮汹涌的, 波涛偶尔会发出翻卷声，然而在接近游轮的时候, 便能听到清晰可闻的笑闹声, 夹杂在喧嚣的音乐里，难免透出几分颓靡。
　　
　　叶竹和言宇今夜穿着都是比较正式的，他们在穿过宴会大厅后，一路径直走向了那扇烫金色的双开大门前，由着服务员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位于游轮上的一家不大不小的赌场, 项目颇为丰富, 耳边响起的都是稀里哗啦的洗牌声。没看这边比酒吧和夜店里的人要少上很多，可热闹程序却丝毫不逊色, 只一把玩闹就输上几万、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大有人在, 且各个都是面不改色的那种。
　　
　　好像对这些富豪来说，金钱就只是一个数字，完全代表不了什么。当然了, 这其中的真假也就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会不会有人从这游轮上下去就变得倾家荡产了，这点不得而知, 但是在人前的面子，可是万万不能丢的。
　　
　　叶竹觉得有趣儿和新奇，上辈子虽然从事公安工作好些年，可一直都是被圈在那小小的封河市里。有限的几次出市出省，不是就培训就是在追捕嫌疑人的路上, 所以说或许她在工作上有着较为亮眼的成就，可是在眼界上，倒还真的没有那么的开阔了。
　　
　　每一张赌桌前都坐着不少的人，有的人看起来是镇定自若的，可是肢体语言表达的却是完全相反的意思。就拿牌九桌前的那位体重约莫在二百斤左右、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大老板说吧，开牌之后直接被荷官取走了面前的筹码，厚厚的两大摞，保守估计也有五六十万。他虽然表情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但是那额头上的汗和不安定的眼珠子、还有放在女伴背后几乎要僵直了的手，透露出来的可是和“无所谓”毫不相关，显然就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而他这番表现得到的是身边女伴那灿烂的笑，和数不清的彩虹屁，还有一枚香吻。
　　
　　从那张享受至极的肥脸上收回了视线，叶竹觉得观察赌桌上的这些人的微表情，也是一件极为有意思的事儿。但她想着想着，就略微有些担忧的侧过脸看了看身边的男人，对方今晚穿着的是全手工高定的西装，把整个人衬的更显贵气。油头那么一梳，还真是有点国内五百强企业家的意思。
　　
　　不过……她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言老板，经费够吗？”
　　
　　二人虽说是过来查案的，但是样子总得做的像一些，光看不玩怕是抵不过那些老狐狸的眼。她也不知道对方是抽了什么风，明明有很多的机会可以查阿鼠，偏偏选择了眼下的这个时机。
　　
　　在进入赌场的门儿之后，她打量了一圈内部的情况，没有浪费多大的力气就注意到了纸牌桌前坐着的那两个人。二人都是男性，年龄看着差不多，应该都在四十多岁左右。其中一个身上带着些许戾气，穿着中规中矩的银灰色西装，露出来的手腕上纹身隐约可见，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则是看着面善不少，一直笑眯眯的模样，身上西装是较为骚气的天蓝色。这个颜色可不好驾驭，穿在对方身上却给人一种相得益彰之感。
　　
　　根据特别调查组从随南省厅那边得到的资料，那笑面男人便是‘国内3·13特大犯罪团伙涉黑案’的首脑之一，也就是廖家良口中的老板，万鵬。
　　
　　那纸牌桌旁边，除了二人便再无其他人上前凑热闹了，围观的倒是不少。能够产生这种情况，也代表着这两个人在游轮上积威颇深，这些有钱人比普通人更爱划分三六九等，什么级别的人就只和什么级别的人玩儿。
　　
　　在笑面男人万鵬的身后一米之内的地方，零星的站着三四名男性，这几个看起来就要直观的多了。就算都穿着价值几万块的西装，那也掩盖不住内里透出来的痞气，其中有一个摇头晃脑的紫发男人，应该就是石盼波视频中拍到的阿鼠。
　　
　　在视频里看着的时候，因为清晰度的原因，叶竹对于这个人的长相并没有太大的感觉。这会儿亲眼看到，才发现对方的那张脸和她印象中的有出入，贼眉鼠眼倒是称不上了，出乎意料的挺端正，只不过眉眼之间的感觉让人感到有些不适。
　　
　　像是阿鼠这种级别的，虽说脱离了小喽啰的身份跟在老板身边，但也只是个高级打手兼职保镖。看起来经常能够接触老板，可实际上并不知晓太多的生意上的事儿，偶尔有机会参与类似那种组织带货的活动，就已经很额外恩赐了。这些当然都是从廖家良那边得知的，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阿鼠才私下里看他不顺眼，两个人之间没少起小冲突。
　　
　　对于遭受女伴灵魂质疑的言宇，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回答这个问题，淡漠的视线也仅仅只是从目标人物所在的牌桌那里掠过。没过几秒，便有一名穿着赌场工作服的服务人员上前来，手上的托盘里放着满满当当的几摞筹码：“您好，言先生是吗？这里是您事先预定好的二百万，祝您愉快~”
　　
　　言宇微微点头，算是道谢。
　　
　　“二……咳！！！”叶竹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等到服务员走远了，她才咬着自己的舌尖，稳定了一下精神：“二百万？咱们调查组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还是说，这经费是部里额外批准的？随南省厅支援的？”
　　
　　反正他们是替部里和随南省厅办事，出点经费不过分吧？
　　
　　对此，言宇没有正面回应就带着她往里面走去，而她也没有过于纠结，在反复确定这钱就算输没了之后也不用赔，心理负担瞬间少了一大半。要知道他们是警察，对赌博这些东西真的是没有什么经验，众所周知，没什么本事的人上赌桌百分之九十是输多赢少的。
　　
　　他们先是绕着赌场转了一圈，最终言宇让她伸手指了两个感兴趣的项目，小小的玩了几把。
　　
　　令叶竹感到意料之外的是，言宇的运气和手气都不错，虽然下注下的小，但是竟然接连赢了许多把。算下来，他们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不仅没有输钱，反倒多了十几万的进账。
　　
　　她站在男人身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暗自感慨。但却没有掉以轻心，因为有些赌场的套路就是这种，先让你赢，赢到欲罢不能的时候那就是世界末日来临之前的预兆了。沉迷于赌博的人就是这种心理，觉得自己总会赢回来的，从而才会深陷泥沼，不可自拔。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言宇的‘好运气’却一直都笼罩在头顶上不曾离去，而他的下注也从一开始的一万两万，变成了十几万二十万。他们两个人接连换了几个游戏项目，即便这样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紧接着就遇到了一位大肚便便的秃头老板过来挑衅。
　　
　　叶竹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正是他们刚刚进入到赌场的时候，一把赢了白面馒头五六十的万的那位，看起来对自己信心十足。他今晚的手气应该是很好的，满面红光，看着身前的那些筹码，少说也有个三四百万。
　　
　　“小兄弟看着面生啊，以前没来过这？”秃头老板挑起那几乎看不见的眉毛，一双手一直在身边女伴的腰臀处油腻的摸来摸去。
　　
　　言宇先是轻笑了一声，然后回应道：“之前一直忙着谈生意，也是这两天闲下来才有时间来这种地方放松一下。”他说的云淡风轻，在桌子对面的荷官示意开始下注的时候，往面前的格子里扔了二十万的筹码。
　　
　　“年轻人，魄力总归是要有的吧？”秃头笑嘻嘻的伸出手拧了一把女伴胸前的白花花的肉，然后把一百万的筹码推向了旁边的格子里，显然是要与言宇对着干。他似乎是特别自信自己的气运，或者威士忌喝的有点多了，整个人的状态是极high的那种。
　　
　　对此，言宇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些，扭过头看着身边的叶竹，冲着她使了一个眼色：“你推。”
　　
　　叶竹面带迟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咬紧后槽牙小声嘀咕着：“言老板，您千万别冲动，经费啊经费啊，给咱们五个人卖了都赔不起的那种……”
　　
　　言宇并没有听进去她的碎碎念，握住了她的手腕，直接把面前的那叠筹码给推了出去。
　　
　　“……”叶竹刹那间就戴上了痛苦面具，不仅眉毛在颤抖，连心都在跟着滴血啊！！！经费……经费……不知道输没了回头部里能不能借此要挟，让他们调查组明年一整年都吃糠咽菜。
　　
　　日子本来都够苦了，她为什么还要承受这些？QAQ
　　
　　响亮的骰子声响起，这场赌气式的下注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摇掷骰子的那名女工作人员手边的骰盅里。等到里面的声音终于渐渐平落，一双纤纤玉手缓缓地掀开了骰盅。
　　
　　“4、4、6，十四点大！”
　　
　　荷官将筹码收取回来，一股脑的推到了言宇的面前，并对其露出了妩媚的笑。
　　
　　言宇淡淡的瞟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秃头，又给对面的工作人员扔了两个小面额的筹码算作小费，然后拿取了两个大面额的递给了身边的女人。
　　
　　叶竹颇为新奇的盯着那两个筹码，虽然知道对方这是为了做戏做全套，但是仍然觉得有意思。对于男人这般敬业，她觉得自己也应该有所回应才是，于是欢呼着接了过来，相当顺手且撩人的把两个筹码塞进了自己胸前的小礼服内，并且在言宇那有些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弯下腰在他的右脸颊上印了一个口红印。
　　
　　嗯……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一本满足，觉得自己将一个捞女的形象演的入木三分。
　　
　　然而就在下一秒……她捏着酒杯的手微不可查的紧了紧，脸色也变得有点不大好看。得意忘形过了头，她竟然把两个人有更亲密的接触会闪现回忆这件事给忘了！她用一只手撑在了言宇所坐着的那个椅背上，低垂了头借用垂下的发丝遮挡住自己的表情，不停的深吸了两口气，缓和着因为记忆突然涌入而造成的太阳穴胀痛感。
　　
　　本来，言宇应该是能第一时间感受到她的异样的，可惜他现在整个人也有点混乱，几乎到了眼不能视、耳不能听的地步。
　　
　　全身上下的感知系统似乎都集中在了右脸颊刚刚被柔软触碰过的那处，只觉得越来越烫，灼的他微痛，以致于耳朵都泛起了淡淡的粉。




126.  第一百二十六章   黑色游轮（25）……

　　几秒钟之后, 叶竹终于恢复了常态，因为深知现在并不是一个整理记忆的好时机，所以她便将那些碎片都按压在脑子的某个角落里。不管怎么说, 眼前的任务总归要比上辈子的那些事儿要重要的多了, 想着，她的目光就落在了身边之人的侧脸上。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刚刚回过神不久的言宇掩饰性的抬起手放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两声。旁边的秃头男终于从自己一下子就输了一百万的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那张老脸跟个秋后的紫茄子似的，一把推开了直往身上凑的女伴，拍桌而起，张嘴就想发难：“你……”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脱口而出的话却被忽然走过来的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给打断了。秃头一看就是经常混迹于这家赌场, 在看到这两个人之后, 表情忽然悻悻，硬生生的把那些不文明的咒骂给吞了回去。
　　
　　只见领头那个留着一头齐肩中长发的男人潇洒的一笑, 冲着秃头招呼：“刘老板, 谁又惹您生气了？不过咱们这边的规矩，您应该懂的呀？”
　　
　　秃头老板眼角抽搐了几下，却也只能不甘心的瞪了言宇一眼, 然后挂起了假笑：“谁能惹我生气, 出来玩不就是图一高兴吗？有小美人儿在身边陪着，老子就是输钱也高兴！”说着, 搂过一旁那个肤白貌美的大长腿，拿起剩下的筹码，扬长而去。
　　
　　期间，叶竹一直用小臂轻轻地搭在言宇的肩膀上，看着那秃头灰溜溜的起身, 还冲着对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言宇觉得好笑，不过面上并无什么太明显的表情变化，彼时他泛起粉红的耳朵也已经恢复了正常，只留下了右脸颊那处不深不浅的口红印，一直没有用兜里装着的手帕擦去。
　　
　　他请本张牌桌上的荷官替自己整理了一下所持有的筹码，那荷官手脚利落的点完之后，恭敬的道：“先生您好，这里一共是四百八十万，您是想兑换还是……”
　　
　　言宇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站在那里的叶竹。
　　
　　叶竹会意，撅了撅红唇，娇娇的道：“言老板，我觉得这边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咱们去……”
　　
　　可她这边话没说完呢，那个刚刚解决了秃头的长发男就上前两步，再次开了口：“您好，言先生对吗？我是这家赌场的负责人，是这样的，那边的万先生刚刚觉得您得技术非常不错，托我过来问一下，有没有兴趣一起玩一把？”
　　
　　闻言，言宇挑了挑眉，顺着长发男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就看到方才在纸牌桌的那两个人现在正处于‘休战’的状态。在察觉到他看过去的视线后，穿着蓝色西装的万鵬冲着这边扬了扬手中的酒杯，那张脸一笑，还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不过他没有在第一时间下决定，反而再次瞟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像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他脸长得好看，又十分的绅士，还尊重身边的女伴，这种种优点结合在一起，简直让赌场内其余的女性蠢蠢欲动。
　　
　　叶竹当然不会拒绝，假意的迟疑了一下后，老大不乐意的开了口：“那好吧……”
　　
　　于是，在长发男的引路下，二人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那张纸牌桌前，落座在了万鵬和那位神色狠厉，手腕上还有纹身的男人的中间。一张偌大的牌桌就坐了他们三个，却出乎意料的不显冷清。
　　
　　很快，就有服务员给言宇的手边放了一杯酒，酒色金黄，在灯光下反射着璀璨的光。
　　
　　他看向了万鵬，得到的是对方相当友善的回应：“尝一尝，这一瓶酒可是我的私人珍藏，现在市值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
　　
　　于是乎言宇扯起了一抹笑，从容的拿起了杯子，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汤，然后轻描淡写的称赞了一句‘好酒’。因为他向来都是在表情上没有太大变化的人，这句赞扬从他嘴里说出来，倒也没有给人一种敷衍的意思。
　　
　　万鵬显然很喜欢和他这种略有深沉的人交流，不仅没有觉得被怠慢，反而发出了一阵愉悦的大笑：“这位老板一看就不简单，而且面生的很，我在这游轮上也呆了十来天了，怎么竟然从未见过呢？”
　　
　　“我来这里也并非度假，主要还是谈生意为主，之前一直都在商务厅附近出没，基本上没有来过这里。”言宇照常用刚刚的说辞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并且适时的从西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了两张质感非凡的名片，放在牌桌上向两边划了过去。
　　
　　接近于金属材质的名片精准的停在了同桌另外两个人的眼前，这两个人也算是给面子，都拿起来垂眸看了看。没过多一会儿，万鵬就绽放了一抹更大的笑容：“九州企业股份有限公司……原来是言总，真是幸会。”
　　
　　另一边那个纹身的中年男人也稍微有了点表情：“九州……做房地产的那个？”说着，竟也从自己身后的助手那里接过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万鵬自然不甘示弱，同样让身后的阿鼠上前来递了名片。
　　
　　叶竹伸出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风情万种的从阿鼠手中接过来了那张名片，上面的名头是‘泰安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万鵬’。没错，对方明面上的身份是合法商人，但实际上手底下在随南省范围内还有不少的酒吧、迪厅和ktv的产业，毕竟光靠一个省内都排不上名头的食品厂，怎么能够支撑刚刚那种一百万一瓶的洋酒的消费呢？
　　
　　在与阿鼠近距离接触的时候，她刻意挺了挺胸，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对方也的确如她所期望的那样，不停的用眼角余光去扫视着她，从头到脚，配上那张脸和周身的气质，的确就是一个和视频中一样的人渣。
　　
　　昨天夜里特别调查组五个人开完会之后，罗奇熬了几乎一个通宵去看了死者石盼波的卧底日记，据说在那日被阿鼠打完之后，石盼波又录了一期。视频中，她的嘴角还带着些许的淤青，可见当时对方下手到底有多狠了。
　　
　　虽然好女色，但是阿鼠能够跟在万鵬身边，肯定还是相当的有眼力见的。他只是隐晦的打量了一番过分漂亮的女人之后，就安静的退回到了万鵬的身后。
　　
　　叶竹也没有一直盯着他看，转过身子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张名片，探到了言宇的眼皮子底下。
　　
　　三人在互相交换了身份之后，算是初步打开了话匣子，那名纹身男叫李元纬，是一家建材公司的负责人。他似乎跟言宇十分的有话聊，一改之前那种生人勿进的表情，话里话外积极探寻着能否合作的可能。而万鵬也不甘示弱，虽说最近两年房地产行业有所回落，但是问题不大，纵观未来几年，这个行业仍然会是炙手可热的。他一表面食品厂的老总，想要转行或许有困难，但他可不缺钱，只要有钱，想做什么生意不成？
　　
　　他们一边聊着，一边玩起了纸牌，但是很明显，三个人到最后心思都不在赌博上了。他们之间所谈的话更重要，纸牌玩了玩去的也不过是一个无聊的调剂品罢了，三人互有输赢，倒是一派和谐的景象。要么说这些有钱人之所以会选择浪费两周的时间泡在这艘游轮上，那也是有原因的，一部分是约好了正儿八经的上来谈生意顺便放松，另一部分则是玩着玩着说不定就把什么生意给谈成了。总而言之，按照游轮上的乘客质量而言，这波怎么的都不会亏。
　　
　　“……”叶竹将手中空了的香槟杯交给了路过了服务员，耳边听着的言宇那相当专业的商业用语，她还感慨着邹锐此番的身份安排真是用心了。不仅公司名头设的好，连这些谈生意的台本都给准备好了，男人读的是警校，一毕业就进了公安系统工作，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去接触这方面的知识。
　　
　　好在，因为准备过于充分，没有掉链子。
　　
　　她眯着眼，看着言宇面前来来回回的筹码，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这三个人就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你来我往，估摸着到最后他们这边还会稍微赢的多一些。
　　
　　这期间，她一直尽职尽责的扮演着女伴的角色，赢了会欢呼，输了会按摩。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对方的肩膀上，为了减轻男人的负担，她略微直起了身子，打算回过身再从服务员那里拿过一杯冷饮。
　　
　　没想到，无意间却看到了阿鼠和身边的两个人交代了一声，鬼鬼祟祟的走了，瞧着消失的方向，那处应该是赌场内的洗手间。只是稍微迟疑了两秒钟，她便低头在言宇耳边说要去卫生间，对方眉头微皱，然后点头同意了。
　　
　　叶竹在得到允许之后，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洗手间走去，等到走进那条走廊时，她站在女卫生间门口等了一会儿，终于迎面撞上了从男卫生间出来的阿鼠。
　　
　　“哎……！”二人肩膀不轻不重的蹭了一下，她脚软无力的歪向了一边，顺势用手撑了一下墙壁，才避免了摔倒的惨剧：“帅哥，会不会太不小心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笑得妩媚，眼底带着一抹娇嗔。
　　
　　阿鼠眼前一亮，腆着脸上前拉了她一把，看她没有拒绝，表情更是猥琐了几分。紧接着颇为恋恋不舍的收回了手，笑道：“我的错。”
　　
　　叶竹抿唇笑了笑，举手投足之间给足了暗示，扭着腰进了卫生间。她在洗手台前站定，从手包里掏出口红补着妆，一秒钟、两秒钟……一分钟、两分钟……
　　
　　嗯？人呢？！




127.  第一百二十七章   黑色游轮（26）……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妆容, 没有继续站在那里等，走出卫生间之后果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待到她返回到牌桌旁边的时候，阿鼠正规规矩矩的站在万鵬的身后, 见到她的时候露出了一抹极近猥琐的笑。
　　
　　叶竹自然照旧是风情万种的抛了一个媚眼, 但等到转过身去的时候，却收敛了眼底的光芒, 显得有些若有所思。
　　
　　没想到这阿鼠还是个挺有原则的人, 虽然好色，但是在这种事上相当的有分寸，看到她是老板身边的人，竟是半点雷池都不越。她承认自己想的有点简单了，本来以为廖家良那边的人都应该知道她和廖家良之间闹出来的事儿, 依着阿鼠和他之间敌对的关系, 阿鼠就算不是迫不及待，那么也应该很乐意给廖家良难堪才是。
　　
　　看来没准是她的出手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难不成阿鼠现在觉得她和廖家良要合伙下套？
　　
　　不上钩啊……真是难办了。
　　
　　在这么一会儿的时间, 她的心头掠过无数种的想法，可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和言宇一起好好的演完了这场戏。于午夜左右, 二人相偕着出了赌场, 万鵬和李元纬则是留在了赌场内，不知道互相之间是不是有着什么猫腻。
　　
　　二人离开赌场后, 没有选择直接返回客舱，而是按照昨天和其余几个人商量好的，去了廖家良前几日和人起过冲突的那间酒吧。直到坐在吧台前喝着调酒师递过来的气泡水，叶竹仍然有种轻飘飘的做梦的感觉，不敢相信的扭过头看着正仰头喝着冰水的言宇：“言老板, 部里给的经费是二百万，你可是刚刚给翻了一番都不止，多出来的那部分，能算咱们调查组的预算吗？”
　　
　　言宇似乎是呛了一下，不过那张脸在昏暗又闪烁的彩色灯光下，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只见他先是抬起手用手背轻轻的触碰了一下鼻尖，然后扭过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最终好看的唇微动，轻轻的吐出了几个字：“你想的倒挺美。”
　　
　　“……部里真是小气。”虽然心中早有答案，可听到这个无情的回应之后，叶竹还是撇了撇嘴。等她快要把那杯气泡水喝完了的时候，还是没能等到罗奇，于是乎有些疑惑的开了口：“他怎么还没来？会不会……”
　　
　　就在此时，她注意到了通往酒吧后门的那面墙后，鬼鬼祟祟的探出了一个脑袋，二人四目相对，那颗头便用极快的速度缩了回去。
　　
　　她淡定的将杯子放在了吧台上，给身边的言宇使了一个眼色，二人很有默契的起身往那边走去。期间避开了酒吧内部的监控探头，好在这个时间酒吧正是热闹的时候，两个人姿态异常亲密，所以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他们走到那面墙之后却没有见到人，言宇沉吟了一下，注意到了墙角上的一个细小的痕迹，他神色微动。这间酒吧和顶楼的那间夜店在内部构造上并不相似，至少这边不是全封闭式的，游轮在最初设计的时候只是将一部分面积用墙隔出来一片空地装修成了酒吧。出了前面的大厅，后面另有两个房间用于储存酒水之类的物资，其余的地方通往哪里又有着什么，除了船上的员工没人清楚。
　　
　　他在观察了一番那个痕迹之后，没有过多犹豫的带着身边的人在地形复杂的走廊里来回穿梭，最终停在了一条窄到不能再窄的小门前。伸出手推开那扇门，意外的没有发出什么年久失修的声音。
　　
　　门的后面漆黑一片，从外面走进去几乎到了不能视物的地步。叶竹松开了挽着言宇的手，试探性的去触摸了一下周边的墙壁，摸起来十分的凹凸不平，上面虽然贴着墙纸，但是有些返潮脱落的迹象。
　　
　　忽然，前面亮起一道微弱的光，罗奇手中拿着一个打火机蜷缩着蹲在墙根底下，冲着他们招了招手。那跳动的火光配着对方咧开大嘴的表情，多少显得有点诡异。
　　
　　待到两个人走近了，罗奇从旁边挪动过来一张超大的纸壳箱，立在了三人旁边。
　　
　　叶竹有样学样的蹲了下去，在眼睛稍微适应了这种黑暗的光线后，才勉强看清了这里的景象。周围堆着的都是纸壳箱一类的垃圾，到处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霉味和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总之很上头。
　　
　　罗奇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两个人四处打量的模样，压低声音开口解释道：“昨天因为咱们刚上船，看过我们脸的人不多，所以没什么事儿。可是今天就不一样了，你们出去见了一天的人，我也顶着这张极具辨识度的脸一边做服务员一边打探消息，再见面的时候自然要小心一些了。”
　　
　　说着，十分自豪的伸出手展示了一下周边的环境：“头儿，怎么样？我可是按照你的要求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地方。这里据说是游轮在建造的时候失误了，多余出来的一块地方，之前就是丢一些纸壳之类的杂物，平时连员工都很少过来。”
　　
　　“你……确定？”叶竹歪了歪头。
　　
　　罗奇一哽，好在因为光线太暗，他的表情对面二人也看不清。于是乎他就不尴不尬的笑了两声：“说实话，这个地方本来就只有船上的员工才清楚，偶尔嘛他们就会过来选择偷个情啊，寻求个刺激什么的，毕竟长途旅行很容易寂寞难耐嘛！不过你们放心，我今天一天都在外面散布谣言，说这里面有个老鼠窝还有大蟑螂，就是南方的那种，一巴掌那么大还会往人嘴里飞的蟑螂。”
　　
　　说到这，他发出了诡异的笑声，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相当得意，接着拍了拍胸脯：“放心吧，这附近没有监控又不人来人往的，安全性绝对够。”
　　
　　然而叶竹在听完这番话后，瞬间就收回了抵在墙壁上的手，还十分嫌弃的偷偷用裙角蹭了蹭。谁知道方才摸到的那层黏糊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哭丧着脸，差点控制不住的想要锤爆少年的头。
　　
　　言宇也是在黑暗中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出声催促道：“行了，说说你们今天的进展吧。”
　　
　　“好嘞，你和叶姐在上午的时候不是去见了廖家良吗？接收到你们传过来的指纹、掌纹和脚印之后，我先是用电脑程序将他的手同死者石盼波脖颈上的淤痕进行了比对，最终结果显示石盼波脖子上的第二道淤痕，应该不是他造成的。”罗奇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自己的电话，将检测结果给二人发了过去：“至于在死者房间中发现的那个脚印，我还没有修复完成，等到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又道：“今天早些时候，我和蒋冰还有彭哥在接到你的指示后，均趁机同阿鼠进行了一下接触。不过为了不引起对方的怀疑，我和蒋冰在行动上没能取得太大的突破，只能在其身边转了两圈。”
　　
　　“不过彭哥倒是趁着在阿鼠下午的时候和几个人一起在咖啡厅里用餐，坐在了和他相距不到十米的位置上。但是他们那群人实在是没有什么素质，期间说的话不过是一些……嗯……男人之间的荤话，不是说甲板上的那个妞儿看着带劲，就是议论昨天夜里在夜店哪个女服务员屁股大，完全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唔……”言宇沉默了几秒钟，忽然问道：“那你跟蒋冰在他身边徘徊那会儿，他都在做些什么？”
　　
　　“……没啥特别的呀……”罗奇皱着眉回想了一下：“蒋冰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另一个人坐在泳池边喝啤酒，等到我过去的时候，就剩他自己一个人躺在沙滩椅上了。”
　　
　　“他身边的那个人呢？”言宇追问。
　　
　　少年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道：“当时泳池周围的情况比较混乱，就是因为比较混乱我才大着胆子多停留了一会儿，他的同伴应该是过去凑热闹了……对了！今天不知道又是哪个老板心情好，在泳池里洒了不少钱，好多漂亮的小姐姐都下水扭来扭去的讨老板欢心了！”
　　
　　听到这，叶竹忽然询问：“你确定是好多小姐姐？”
　　
　　“确定啊，我还看了……”罗奇说到半路觉得不对劲，反应极其迅速的住了嘴，不好意思的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
　　
　　然而却没人在意他刚刚脱口而出的话，叶竹侧过脸看向了黑暗中言宇那依然清晰的轮廓：“言队，这个阿鼠……给我的感觉怎么这么不对劲呢？根据廖家良的说法，他就是个色中饿鬼，可之前在赌场被我试探的时候，却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当然了，不排除他知道我和廖家良的关系，所以对我事先产生了戒备心的可能，但蒋冰和罗奇他们见到的场景又怎么解释呢？一个这么好色的人，看到一堆小姐姐在泳池里，就那么淡定的在沙滩椅上躺着，一动不动？”
　　
　　“而且，我没有记错的话，阿鼠和死者石盼波起冲突的根本原因是‘性’，可石盼波并没有被xing侵过。他跑过去杀了人，却没有履行自己的基本诉求，这也不大说得过去吧？”
　　
　　“所以，咱们忙活了一天，又成功的排除了一个嫌疑人？”罗奇摇头哀叹，连带着语调都失去了最开始的兴奋。
　　
　　言宇没应声，只是那双眸子在暗中微闪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儿。
　　
　　罗奇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在乎，因为蹲的时间有点久，他用手撑在地面上试图站起来。可是试了一下，不但没站起来还觉得掌心摸到了什么，不由得一边嘀咕一边打开了刚刚的打火机：“什么呀……滑溜溜的还会动……”
　　
　　微弱的火光亮起，三人视线集中在了一处，登时就没了动静。
　　
　　一只油光锃亮的大蟑螂正趴在地面上，时间仿若在这一刻静止了。
　　




128.  第一百二十八章   黑色游轮（27）……

　　几分钟之后, 罗奇率先从那扇小门后踉跄的跑了出来，在确定这逼仄的走廊内没有任何的人影后，一边不停的搓着自己的嘴巴, 一边哭丧着脸微微弓着腰, 以最快的速度消失不见了。
　　
　　接着没过多久，叶竹和言宇也先后出了来, 趁着四处无人, 迅速的折返回到了酒吧内。二人前前后后也就消失了二十来分钟，就算有人看到也不会觉得奇怪，毕竟像是这种忽然‘消失’的男女实在是太多了，谁知道又躲到哪个角落里去快活了。
　　
　　回到吧台前，叶竹又叫了一杯气泡水, 并且顺便抽过一张消毒湿巾, 细细的将双手擦了一个遍。自从亲眼目睹了蟑螂飞起来，精准的亲吻了罗奇紧闭着的嘴巴的那一幕后, 她就有了点心理阴影, 特别后悔在情况尚不明确的时候去伸手触摸墙壁熟悉周边的环境。还是那句话，谁知道那些摸起来黏腻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家酒吧本来就不是气氛特别热烈的那种，眼下还放起了较为舒缓的音乐, 最前面的舞台上, 歌手正坐在那里怀抱吉他，唱着一首抒情的歌儿。夜已经深了, 酒吧内的热闹人群逐渐散去，只剩下了三三两两的人，在角落的卡座里搂抱在一起，借着昏暗灯光的掩护，不知在做些什么。
　　
　　“老板~”叶竹在扔掉手中的湿巾后, 扭过头叫了一声，她现在似乎越来越熟练于这个称呼了：“你是不是对于阿鼠的身份，有什么想法？”
　　
　　方才在那扇门后狭小的空间内，言宇着重问了好多关于阿鼠在日常行动上的问题，十分的惹人深思。
　　
　　言宇那原本正在无意识敲击着杯壁的食指在听到耳边忽然响起的声音后，霎时间就停顿在了那里，掩饰性的垂下了眸子，淡淡的‘嗯’了一声：“即便他不是杀人凶手，那也算是和石盼波有过最近距离接触的一个人，没准从他那里我们能得到一些侧面的证据。”
　　
　　“但……不是答应了廖家良，不能轻易动阿鼠吗？”
　　
　　对此，男人的回应是那唇边略微扬起的弧度，他笑着拿起了调酒师刚刚递过来的冰水，仰起头一饮而尽。
　　
　　叶竹目光微闪，刚开始的时候里面还透着一丝丝疑惑，没过两秒钟，眼底一亮，红唇微张。不过她还是很有眼色的没有把话说出口，回过头去把自己的那杯气泡水也喝了个干净。
　　
　　…………
　　
　　凌晨四点钟，海边透出了一丝微光，但是远处的海水还是如墨一般的颜色，像是随时能够将人吞噬的兽，让人无比清晰的感知到，和大自然相比的渺小。
　　
　　这个时间才是游轮上最为安静的时刻，大部分乘客经过彻夜的狂欢都选择了稍事休息，然后天色一旦大亮，再次开启新一天的征程。随着正式下船时间的临近，乘客们的情绪愈发高涨了起来，就好比是将死之人最后的疯狂。
　　
　　一道人影迎着天边的那道红线，慢吞吞的走到了三楼客舱外面的甲板上，倚靠着堪堪到他腰部的栏杆，漠然的点燃了一支烟。将打火机塞回裤兜里后，他夹起嘴边的烟，仰起头朝着天空的方向吐了一大口。登时灰白色的烟雾笼罩住了那张脸，使人在远处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侧面瞧上去脸颊有些凹陷，褪去眉眼间的不正经后，整体气质反倒是显得极为顺眼。他不停的吸着手中的烟，没过多久就将掐灭了烟屁股扔进了一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又低头准备点燃另一支。
　　
　　“刚陪完老板，不去休息，跑这里来抽烟？”
　　
　　听着背后传来的那道熟悉的男声，他的眉头一跳，不过照常将手中的香烟点燃，这才回了头打招呼：“良哥不也没睡。”眉眼间，那抹猥琐的气息似乎从来没有散去过，被他运用的炉火纯青。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我这是刚刚睡醒，不像是你，老板走到哪里都要带着，看重的很。”廖家良吊儿郎当的走到了对方身边，也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后冲着身边人的脸吐去，言语和行动间充满了挑衅的意思。
　　
　　阿鼠对于他的挑衅，适时的露出了不悦的表情，但是看起来还能够控制的住，没什么感情的歪了歪嘴：“良哥这是在笑话我咯？我是没什么本事的，只能在老板跟前混个保镖当当，您就不一样了，让人羡慕的很。”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愤愤不平，衬托整出个人的郁郁不得志。
　　
　　对此，廖家良的回应是志得意满的笑，那副嘚瑟的模样让人看起来牙酸。
　　
　　不过这些情况，阿鼠都很习惯了，自从这个不知所谓的突然得到万鵬赏识的廖家良出现后，他们两个就一直是这种针锋相对的状态，表面上谁也不服气谁。原本周边的人都以为他阿鼠能够成功上位，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他们两个如果哪天能够和平共处，在旁人看来才是不可思议的。虽然都是万鵬的打工人，可这打工人之间也有利益纠葛，这年头，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虽然廖家良在身份上要压他一头，可是他凭借着经常在万鵬身边露脸，倒也没让对方得意太多。想到这，他掐灭了手中的半根烟，抬起手把烟夹在了耳后：“良哥，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您自己个慢慢欣赏这海上日出吧！”
　　
　　不知道为什么，从昨天白天开始，阿鼠就总觉得有一丝丝不安。待到夜里看到那个前两天和廖家良闹的很凶的女人出现在他的面前后，那种不安感愈发的加重了，给他的感觉就是一张巨大网正悬挂在头顶上，一着不慎就会车毁人亡。于是，他下意识的选择了避让，没有和往常一样和对方互相刺上两句。
　　
　　“这么着急？”廖家良阴阳怪气的说道。
　　
　　阿鼠迈出去的脚步就这么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背靠着栏杆、表情似笑非笑的男人，眼睛微微眯起：“良哥这话我听不懂，您这是觉得游轮上的好日子太无趣，想着寻求点刺激？”
　　
　　他的声音有些冷，虽然有意避让，但是继续忍受却和平日里的人设不相符，反倒更容易让人瞧出什么破绽。
　　
　　未曾想到，廖家良只是不眨眼的持续盯着他，约莫一分钟后忽然直起了身，径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却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毫不停留，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句话：“既然睡不着，不如来我房间喝杯酒。”
　　
　　阿鼠舔了舔唇，神色莫名。
　　
　　“怎么？怕我杀了你啊？”廖家良看着对方这幅怂样，轻蔑的笑了笑，末了还‘啧’了一声。
　　
　　他的态度似乎刺激到了对方，只见阿鼠缓缓地抬起头直视着他，态度不羁的挑高了眉毛：“良哥说的这是什么话，都是替老板做事，你怎么会杀了我？左右闲来无事，你敢开口，我又有什么不敢去的？”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廖家良神色莫名，转身先进入了客舱，阿鼠紧随其后。
　　
　　因为廖家良的房间就在三楼，离着方才二人交谈的地方没有多远，所以两三分钟后，他们就陆续进了房间内。阿鼠眼底含着深深的戒备，自从进入房间后就开始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周围的摆设和环境，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够看的见他皮下肌肉的紧张程度，一旦遭遇危险，就能够瞬间全面爆发自身最大的潜力。
　　
　　相比于他的紧绷，廖家良则是整个人都很放松，示意他请坐后，转身走到了门口衣柜旁的小矮桌前，拿起了那上面放着的洋酒，分别倒在了两个杯子里。
　　
　　阿鼠在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酒杯后，并没有喝，而是就这么十分随意的摆弄着，垂眸看着里面微棕色的酒。
　　
　　时间就在二人沉默当中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整个房间里，只有廖家良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明人不说暗话，良哥今天热情相邀，总不会是真的叫我过来喝酒的吧？您有什么事儿只管直说，需要我去办的，吩咐一声就是了。”阿鼠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杯子轻轻的放在了一边的电视柜上。
　　
　　廖家良好像才回过神，将嘴里最后一口酒喝了下去之后，扬眉指了指那杯一滴未动的酒：“这酒不合你口味吗？还是说你怕我下了毒？”
　　
　　“良哥想多了，只是昨天夜里陪着老板喝了不少，现在还有点头疼。过几个小时，老板还要去谈生意，总不能因为我贪杯耽误了事儿。”阿鼠淡淡的解释道，随即抬起眼皮望了过去，像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哦……”廖家良应了一声，若有所思的盯着坐在椅子上的人看，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后，他忽然轻笑出声，一边拍着裤子上的皱褶一边状似无意的说着：“你知道，最近两天，游轮上发生了不少有意思的事儿。”
　　
　　“我知道，良哥招惹了桃花债，听说众目睽睽之下让人家扇了好几个嘴巴子。”
　　
　　闻言，廖家良那胸有成竹的表情成功僵在了脸上，他皮笑肉不笑的在心底问候了一番特别调查组后，这才很快恢复了正常：“我记得，你手底下有个带货人，叫什么……bobo？”
　　
　　阿鼠收起了刚刚讥讽的神情，微微眯起了眼：“她啊……怎么了？惹到你了？”
　　
　　“惹到？也算是吧。”廖家良的表情变得有些诡异，接着问道：“你……觉得自己最近两天，有看到她吗？”
　　
　　阿鼠原本垂放在椅子扶手上，姿态放松的右手，突然中指不受控制的动了动。
　　




129.  第一百二十九章   黑色游轮（28）……

　　“真是奇怪, 我为什么要特别去注意一个带货的？能让他们上了这艘游轮就已经是额外的恩赐了，难不成我还要时刻的注意着，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阿鼠冷笑一声。
　　
　　“我记得, 你很喜欢那个bobo。”廖家良笑得意味深长：“怎么？还没得手？不过是一个带货的, 还能翻出你鼠哥的手掌心吗？”
　　
　　“我玩女人，也要轮到良哥过问了？”
　　
　　“自然是轮不到我过问, 可是如果这个女人是个条子……”廖家良挑了挑眉, 声音拖的老长，在观察了一番椅子上坐着的人的神色后，接着道：“条子成功上了船，你说这件事我问一下，过分吗？”
　　
　　阿鼠闻言, 缓缓地眯起了眼, 调整了一下坐姿后，微笑着开了口：“警察？良哥怎么这么肯定的？她亲口告诉你的呀？”
　　
　　“呵……”廖家良冷笑一声, 转身走到了舷窗边往外看了看, 这会儿外面天色渐亮，下面的甲板上已经开始有船上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了。之后，他又回身走到了电视柜前, 从上面拿起那杯对方刚刚没有喝的酒, 抿了一口：“算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吧，如果死人也会说话的话。”
　　
　　“她死了, 很可惜吧？”他定定的看向男人，笑得有些残酷：“也不知道，临死前你有没有搞上她，倒是我的失误，当时把你也叫上好了, 没准如今你还欠了我一个人情呢。”
　　
　　“良哥真会说笑，听您这话的意思，是您杀的人？”阿鼠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面上相当的无所谓，好像只是在欣赏自己叫上的皮鞋纹路一般：“杀了就杀了，什么时候来这种事都要敲锣打鼓的到处通报了？”
　　
　　廖家良：“我以为你会感兴趣。”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对这种事感兴趣，老子这辈子感兴趣的只有两件事，女人和钱。”
　　
　　“再怎么说，这个bobo都是你手底下的带货人，当初是怎么选上来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让一个警察混进了游轮上，这次交易如果出现了偏差，算谁的责任？咱们又怎么确定，她手上没有任何不利于老板的证据呢？还有就是，这里没准还有她的同伙呢。”廖家良在椅子前不远处来回踱着步，皮鞋落在地板上，声音脆响而又带着一些节奏：“阿鼠，你这么聪明，猜猜我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
　　
　　“怀疑我也是条子。”阿鼠倒是很淡定。
　　
　　男人满意的笑了笑：“那你觉得我想的对吗？”
　　
　　“不对。”
　　
　　廖家良定定的看着他，忽而笑出了声：“老板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生气极了，势必要将剩下的叛徒都揪出来。对与不对都无所谓，我现在只需要走到老板面前，把这个女条子和你的关系如实说出，你可就有苦头吃了。”
　　
　　阿鼠眼神闪烁，岂止是有苦头吃，万鵬这人生性多疑，他即便是清白的，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他和bobo就真的没有关系吗？
　　
　　“你要是问心无愧，不如和我走一趟？”廖家良说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伸出了手，目标是对方那脆弱的脖颈。
　　
　　阿鼠瞬间眯起了眼，整个人连带着椅子，向后倒去。等到摔在地上的时候，完美的用腿抵挡住了男人的攻势，并且用力一踹，趁机一个旋身脱离了攻击范围。
　　
　　二人之间距离大概在两米左右，就这么站在那里互相对峙着，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紧张的因子。
　　
　　“果然。”廖家良像是丝毫不惊讶于他的反攻，也不多废话，抬起右腿直接就奔着那个脑袋去了，竟是没有半点留情。
　　
　　砰、砰、砰。
　　
　　rou||体与rou||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阿鼠并不惊讶于他的招招索命，也同样用上了十分凌厉的招式去阻挡和反击。此时二人都打红了眼，俱是满腔怒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即使是如此激烈的场面，两个人却十分默契的，除了拳脚相交之外，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似乎各自有着各自的顾忌一般。过了几分钟后，他们的体力都因为这种竭尽全力的搏击有所下降，在身手上算是不相上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阿鼠转着眼珠子，大脑开始飞速旋转想着别的办法的时候，对面的廖家良脚下忽然就踩到了混乱中掉落在地的杯子，整个人就是一个踉跄！他适时的抓住了这个机会，飞身上前直接把人给扑倒在地，用膝盖顶住了对方的头，将其压制的死死的，用力的把对方的双手反剪在背后。
　　
　　“卧……槽……”廖家良因为剧痛，脸都白了。不过他仍然不肯示弱，反而吭哧吭哧的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冷笑出声：“你果然是内鬼，杀了我啊？要是被别人发现我死了，你也逃不脱！”
　　
　　“怎么会呢？”阿鼠将手精准的掐在了他的喉咙处，略微用上了力气：“你死的原因会有很多种，说是内鬼杀的你，可是谁又知道内鬼是谁呢？”
　　
　　听着他的喃喃自语，廖家良却没有露出任何惧怕的神情，反而只是笑：“听说警察不会杀人，今天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他一笑的时候，喉咙处发出了轻微的颤动，就算因为缺氧而憋得满脸通红，嘴上也不肯少占半分便宜。
　　
　　阿鼠顿时又加重了一些力气，直到身下的人都快要翻白眼了，他才咬牙切齿的松了手。扭过头四处打量起这房间来，似乎在找有没有什么趁手的物件。
　　
　　廖家良深吸了几口气，堪堪从窒息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见状继续刺到：“哎哟，你们条子还真是爱祖国爱人民，今天你要是不杀了……呜呜呜……！！！”
　　
　　他余下的话都被对方突然塞进嘴里的东西给堵了回去，闻着鼻间那若有似无的异味，他气的登时就想从地上翻身而起。多损那，竟然用他脱下来还没洗的袜子来对付他！
　　
　　“老子现在真他妈怀疑你是怎么爬到这一步的，靠的是什么？话多吗？简直没有脑子！”阿鼠一边扯下床单捆在了男人的手上，一边愤愤不平的念叨着，对于自己之前竟然折在这种智商的人的手底下，觉得肝疼。
　　
　　然而就在这时，卫生间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他顿时全神戒备，右手下意识的摸向了后腰的位置。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从卫生间内闪出了两道身影，竟是昨天夜里在赌场看到的言老板，以及他身边那个万般风骚的女人。
　　
　　垂眸看了看仍旧被自己压在地板上的男人，复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二人，他开始在心中盘算着今天能够成功离开这里的几率有几成。虽然心中泛起了阵阵疑惑，但是眼下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做过多的考虑了，想到这心里不免更气了几分，膝盖自然用力的往下压了压，要不是因为下面这傻逼设的局，他又怎么会如此被动？！
　　
　　到底是大意了，之前想着快要收网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惹对方起疑心才跟他回了房间，未曾想会落到这种地步。
　　
　　不过……他微微皱起了眉，那团疑惑愈发的浓重了。为什么这两个人明明隐藏在一边，却眼睁睁的看着他胖揍廖家良呢？他们真的是一伙的？
　　
　　“呜呜呜呜呜！”廖家良开始了剧烈的挣扎，然而每一次反抗都被身上的人无情的镇压了下去。
　　
　　叶竹看着他那副惨样儿，觉得有些于心不忍：“阿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把他先松开。”
　　
　　阿鼠神情没有半点放松，将方才发生的事儿的所有细节全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突然就升起了一个荒唐的想法。面对着那明显毫无敌意的两个人，他在心中默默地衡量着情况的利弊，如果他放开廖家良之后，三人忽然刁难，他要怎么办。
　　
　　“唔唔唔唔唔唔！！！！”廖家良这会儿也是连脸都不要了，整个人好像是一条大肉虫，不停的扭来扭去。
　　
　　“……”阿鼠见他前后反差如此巨大，多少也有那么一丢丢的震惊，最终先是抽出了一把枪，这才松开了身下的人，起来向后退了两步。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对面的三人，精神上没有丝毫的放松：“你们到底是谁？”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叶竹摊了摊手，面对枪口，面上不见半分紧张，似乎笃定了他不会开枪一样。
　　
　　而地上的廖家良终于自我挣扎着从尚未打结完成的床单里挣脱了出来，吐出袜子不停的呸呸呸，紧接着干脆坐在地上仰起头，脸上满是控诉：“我好心好意帮你们，你们俩就这么对我？！他这人真是损到家了，往我嘴里塞袜子你们是没看见吗？！”
　　
　　不计较挨了多少拳、被踢了多少脚，光在这计较那双臭袜子。
　　
　　这跑偏的关注点让阿鼠的眼角微抽，实在是有些不忍直视，内心深处更不想承认自己竟然和这么个玩意儿是同类。
　　
　　“你也是……”阿鼠将枪口对准了地上的廖家良，余下的话没有问出口，只是不解的皱了皱眉：“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找上我？”语气带着责怪，现在是收网的关键期，他们私下里有接触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廖家良被他的态度气的呲了呲牙：“你当老子乐意呢？！我刚才说的事儿又不是假的！你动动你那上锈的脑子，好好想一想，OK？”
　　
　　不知道两个人戏演的久了一时间出不来，还是原本就互相之间气场不和，就算眼下挑明了身份，仍旧互看不顺眼。
　　
　　阿鼠愣住，眼底闪过一丝悲伤：“bobo……真的死了？！”




130.  第一百三十章   黑色游轮（29）……

　　“那还有假？我亲手把她的尸体捞上来的, 当时我也不知晓她的身份，却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出了命案不上报，只能私下里冒险联系了上面。”廖家良说到这的时候, 神情也有着些许的忧伤：“这两位是隶属于部里的特别调查组的成员, 因为上面要求不能影响最后的收网工作，所以才会这样。”
　　
　　挨过揍之后, 男人倾诉欲望特别的充足, 噼里啪啦的把来龙去脉说了个通透，包括之前对他的试探及怀疑，都交代了出来。
　　
　　阿鼠有些哭笑不得，感情自己之前被当成了嫌疑犯了？亏得昨天晚上面对叶竹的勾引没上套，他当时是顾忌着女人和廖家良之间的关系, 万一要是为了维持人设撞了上去, 怕是要倒霉了。
　　
　　“你认识bobo？”在一旁久久没有开口的言宇，终于问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不……”阿鼠摇了摇头：“我们这些卧底, 互相都不认识, 就怕万一撞到了一起，露出破绽让别人发现。平日里如果有点什么发现，都是要自己找机会去见自己的联络员的。”
　　
　　言宇眯起了眸子, 稍微歪了歪头。
　　
　　见状, 阿鼠反应过来他们想知道的是什么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松懈了身子走到了床边坐下：“你们是不是发现我打她的那个视频了？说实在的，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她是卧底，有过几次接触不过都是正常交流，偶尔情况下，我会为了掩人耳目, 没事儿口花花的调戏几个女性的带货人，仅此而已。”
　　
　　“不过就是临上游轮之前，我再次把那几个带货人叫过来发货，期间我注意到了bobo举动十分可疑。她当天背着一个包，不停的转来转去，另一只手扶着那个包包跟着身体一起动。我特意从她前面走过两个来回，果不其然发现了包里面像是藏着什么东西，还能是什么？不是录音笔就是摄像机。”他在诉说当时的情景的时候，眉眼间多少带着点无奈：“顿时我就联想到了我们省厅派下来的其余几个卧底的身上，虽然我不认识她，但是也基本可以确定了。不得不说……她有些太蠢了……”
　　
　　“虽然前面几次，她的表现都没有引起我的注意，证明自身的实力还算可以，但她有些过于激进了，急于得到些确实的证据，从而选择了铤而走险。可当天并不是我自己在那间屋子里，周围至少还站着三个嫌疑人，为了避免那些人发现异常，只能我先下手为强了。”
　　
　　他和石盼波起了冲突，旁人的注意力就只会放在他的身上，虽然对方受了点皮肉之苦，总比被人发现了回头抽筋剥骨死无葬身之地的强。
　　
　　没错，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就能够说的通了。
　　
　　“那你们在登上游轮之后，有见过面吗？”言宇继续问道。
　　
　　阿鼠回忆了一下，肯定的点了点头：“有，但也只见过那么一次，刚刚登船的那天晚上，我有去他们带货人的房间里挨个收货。不过当时因为身边还有别人，所以我和她并没有过多的交流。她学乖了不少，听话的吐出了货，马上就交给了我。”
　　
　　说到这，他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两声，眼神也乱飘：“当然了，为了不让别人起疑心，我在言语上不是那么的……”
　　
　　“之后，就没再见过了？”言语表达了自己的疑问，接着又开了口：“让那么多带货人上船，成本可不小，收货之后就没有事情做了吗？”
　　
　　“怎么会，严格说起来万鵬这趟生意还没完全结束呢，游轮上的确有一部分是他的顾客，但是最主要的一个可不在这边，这也是我们迟迟没有选择收网的原因。”不知道是不是同僚的死刺激到了他，阿鼠倒是没有扭扭捏捏的，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释的十分清楚：“等到完成了那次交易，这些带货人还有用的，要把万鵬得到的东西用老办法带回去。”
　　
　　“至于bobo……收完货之后我的确没有再近距离接触过了，不过游轮就这么大，远远的看到过几次。她和其余几个带货人混迹在一起，经常出入夜店之类的地方，应该是想套情报吧。这也算是这帮带货人的隐形福利之一了，最起码能够在游轮上享受的过十几天好日子，有的聪明的，还能从大款身上捞到不少的钱。”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回廖家良没等言宇回应，就率先说道：“让人给勒死之后装进了行李箱里，而且在她的身上还发现了我的DNA，你说这事儿多邪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我！天地良心，她的尸体还是老子冒险从海里捞上来的呢！现在我们怀疑她是因为暴露了才招致杀身之祸，万一真的是这样，咱俩随时都存在着暴露的可能！”
　　
　　天知道石盼波临死之前说了些啥。
　　
　　阿鼠也是神色一变，若真是如此，他最危险，因为他有种感觉，之后bobo那么乖乖的配合，没准是察觉到了他的身份。
　　
　　一时间，房间内陷入了沉默当中，四个人神色各异，谁都没吱声。
　　
　　最后，还是一阵闷闷的震动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言宇回过神从裤兜里掏出了电话，接通之后放在耳边‘嗯’了一声。对面的人语速极快，叽里咕噜的说了点什么之后就利落的挂断了电话。
　　
　　那两个人不明所以，叶竹却是对那道男声极为敏感，扭过头轻声问道：“罗奇？他发现什么了？”
　　
　　“他说……在死者石盼波房间里发现的那个鞋印修复完毕了，并且同廖家良的那双鞋底进行了比对，结果……不符。”
　　
　　这一句简单的话，惊呆了所有的人，叶竹更是瞪圆了眼睛：“不符吗？确定？”
　　
　　“他反复验了三遍，虽然鞋码一致，鞋底图案相似，但是的确不符。”言宇肯定的回道。
　　
　　廖家良本来是挺直了脊背伸长了脖子全神贯注的模样，听到这话后，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再次倚靠着床铺瘫坐在地板上：“天地日月可鉴，我真的不是杀人犯啊！”
　　
　　“这说明什么？”阿鼠颇为好奇的发问。
　　
　　叶竹看了一眼言宇沉思的侧脸，摸着下巴回道：“也许可以说明，杀害了石盼波的凶手并没有刻意想要栽赃陷害给廖家良，可能你们的身份，暂时是安全的。”
　　
　　“不过这个现在还不能确定，你们俩在推进收网的过程中，要时刻警惕，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阿鼠颔首：“那是自然。”
　　
　　地上的廖家良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登时就蹦了起来，一脸嫌弃的撇了他一眼：“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不仅要做卧底，还要和这种人一起执行任务。”
　　
　　“彼此彼此。”阿鼠不甘示弱的回怼着。
　　
　　“嘿！！！！”廖家良双手叉腰，不服气的刺激着对方：“说别人之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吧！比我先混进来的，结果就只是个保镖？啧啧啧！”
　　
　　“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说着，阿鼠架起了枪。
　　
　　两个人虽然都在控制着音量，但是仍然闹闹哄哄的，叶竹双手环胸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跟前世的冤家似的，多半就是图个嘴上痛快。毕竟针锋相对了一年的时间，对各自的‘厌恶’怕是根植在了骨子里。
　　
　　虽然他们二人联手，收网行动的成功率一定会大大提升，但当下硬是谁也不愿意先承认。
　　
　　她无语的摸了摸下巴，侧过脸看着仍旧在思索着什么的言宇，眨了眨眼，没有出声打扰。
　　
　　…………
　　
　　等到众人从廖家良的房间离去，太阳已经高高的挂在蔚蓝的天空上许久了，言宇和叶竹并没有选择回到自己的房间去，而是径直奔着昨天夜里他们光顾的那间酒吧去了。
　　
　　酒吧白日里并不营业，好在那处场地不是完全封闭的，言宇根据自身超强的记忆力，成功的摸索到了正确的路，一刻都没耽搁的往那扇小门的方向走着。之所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返回到这，完全是彭一山的主意，他说掌握了点新证据，最好是当面讨论一下。
　　
　　他们二人确定了周边情况安全，便先后推开门进了去，里面仍然和昨天一样，黑到令人窒息。不过尽头的角落里透出了点点光亮，彭一山从昨天三人立起来的纸壳箱后面探出了黑黑的头，摆了摆手中拿着的节能小手电筒。
　　
　　等到三人蹲在一起的时候，彭一山用轻到不能再轻的气音问道：“这地儿……稳当吗？”他实在是对罗奇那小子的眼光表示怀疑，这货向来性子都比较跳脱，浑身上下写满了‘不靠谱’三个字儿。
　　
　　就拿他们正式登船的第一天来说吧，当个服务员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就算他以普通乘客的身份蛰伏在游轮上，都听说了那个光荣事迹，真是要命。
　　
　　叶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怀疑，抿了抿唇：“嗯……就算昨天不稳当，今天应该也是稳当了。”
　　
　　就凭借着罗奇的那张大喇叭似的嘴，一分都能说出十分来，更何况大蟑螂是他亲眼所见，亲身体会过的，回头不宣扬的人尽皆知，夸大其词，那就不是他了。
　　
　　两个人正嘀咕着，那扇小门再次被人推开，偷偷摸摸的进来了一道人影：“头儿……彭哥……你们在吗？”
　　
　　彭一山打开了手电筒，光线一照过去就看罗奇垮着一张脸弯着腰走了过来。
　　
　　“你手里拿着什么？”叶竹好奇的瞄了一眼。
　　
　　少年挤到了纸壳箱后面，献宝似的将那东西递到了众人眼前：“杀虫喷雾，蟑螂克星！”
　　
　　叶竹眼角抽了抽，没忍心开口打击他。剩下的两名男士也是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到底没谁能说出半句话。罗奇毫无所觉，美滋滋的将那瓶东西揣回怀中，这才抬头道：“蒋冰公事缠身，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彭哥，你那边发现什么线索了？”




131.  第一百三十一章   黑色游轮（30）……

　　“嗯, 之前尸检的具体检测报告终于出来了。”彭一山点了点头，见另外三人都是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便掏出手机调出了汉港区公安局不久前刚刚传过来的照片：“上次因为时间不允许我们停留在那边那么久, 所以我在解剖完毕之后, 把很多项的检测都拜托给了那里的法医。”
　　
　　言宇十分自然的接过了电话，垂眸看了几眼, 扬了扬眉：“溺水？”
　　
　　彭一山点头又摇头：“准确的来说呀, 不是溺水，死者只是在生前的时候肺里吸入了少量的水，并不致死，她的死因仍然是窒息。有意思的是从她肺中提取出来的水样的检测结果……”他扬了扬下巴，催促对方继续往下看。
　　
　　因为叶竹此时靠着男人极近, 所以只要探过头去, 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能够看清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不由得轻声念了出来：“聚合氯化铝, 聚合氯化铝铁……这么多？净水剂？”
　　
　　“接着往下瞧。”彭一山又催道。
　　
　　“水藻、有机物, 这是……鱼缸或者水族箱？”叶竹吃惊之余，迅速的在脑子里回想着，整艘游轮, 哪边有鱼缸和水族箱。之前并没有特别注意这个方面, 谁能想到一个女人死在了海上，肺里面吸入的竟然不是海水呢？
　　
　　“宴会大厅有一个全封闭式的, 另外就是位于一层的餐厅里也有一个大型的水族箱，健身房也有，不过规格稍小也是封闭式的。”一边的罗奇如数家珍，在看到其余人略显惊奇的目光后，十分骚包的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是什么？脑袋吗？不, 这是大数据存储器啊！”
　　
　　当服务员这些天，他没什么事儿就到处乱串，本想着万一发生什么意外，熟悉一下游轮上的环境就是多了一种保命的手段，没成想今天正用上了。
　　
　　“这些地方可是都有监控的，游轮上的监控室据说是24小时值班室，而且看监控的工作人员都很认真负责。因为这上面太多身份特殊的乘客了，谁出现一点意外，那都是大事儿。凶手既是这游轮上的人，不应该不知道这点吧，会选择在监控密布的地方动手吗？”彭一山对此表示了怀疑。
　　
　　他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罗奇登时就眨巴眨巴眼，缩回去不再吱声。
　　
　　忽然，黑暗中，言宇发出了一声轻笑。迎着众人不解的视线，他勾了勾唇角：“除了刚刚罗奇提到的那几个地点，实际上还有一处拥有这种水族箱的，而且那里没有监控。”
　　
　　“哪里？”彭一山和罗奇异口同声的问道。
　　
　　而叶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吃惊的红唇微张，在察觉到对方看向自己后，磕磕巴巴的开了口：“客舱顶楼的那几间套房里，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就有一个，在会客厅沙发正对面的墙壁前放着的，长约两米，宽一米多点，非封闭式。”说到这，她的神色有些懊恼，这大概就叫灯下黑，她竟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
　　
　　“这下岂不是把嫌疑人的范围缩小了许多？”罗奇一边嘀咕着，一边从另一侧怀中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超轻薄笔记本，打开之后双手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着，调出了游轮的整体构造图纸：“客舱顶层都是较为高级的套房，你们俩现在住的那种房型还不是最大的，顶楼一共有着二十间客房，如果说你们两个人房中都有水族箱，那么其余房间应该也有。毕竟是统一的摆设，每个房间内的东西都是大同小异的。”
　　
　　听着少年的话，另外三人陷入了的沉思当中，一时间这狭小的空间内只能够听得到各自的呼吸声，还有键盘发出的轻微的‘哒哒哒’声。
　　
　　几十秒后，彭一山率先回过神，紧接着又开了口：“对了，言队，之前从死者指甲中发现的皮屑和少量的血迹DNA不是属于廖家良的吗？”
　　
　　“没错，怎么，又有什么新的进展吗？”言宇问道。
　　
　　对方探过手去，用指尖划了一下屏幕，又是一张新的检测报告：“当时因为时间太紧迫，咱们只来得及检一遍，但是我记得临走之前，罗奇有叮嘱他们的技术大队多做几遍复检。喏，这就是结果。”
　　
　　“复检了四次，结果都是同廖家良的DNA相符合，不过好歹多出了一条新鲜的，他们在其中一组样本中发现了一段不到一毫米的纯棉纱线。”
　　
　　“这又能代表什么？”罗奇从电脑屏幕里抬起了眼，好奇的问了一句。
　　
　　能代表什么目前还不好说，所以言宇并没有出言回应，在确定没有什么再多的新进展后，他干脆起了身准备出去。这里虽然相对安全，但是怎么说都有暴露的可能，研究完正事儿赶紧走才是正理儿。
　　
　　“回头注意各自的电话。”他只扔下了这么一句话，现在几个人的工作部署全靠手机联系，发出去的信息也是只有调查组组员才能明白的符号，就算旁人看了去也只会一头雾水。
　　
　　那双优越的大长腿，几乎没怎么费力就跨过了旁边的纸壳箱，径直走向了门边。
　　
　　叶竹肯定是要跟上去的，二人在确定周边情况正常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就在他们回身关门的那一刹那，里面忽然传出来的一阵经过压制的尖叫声：“啊啊啊！！！！彭哥！！！就是它！！！！就是它那天臭不要脸的亲我的嘴！！！快，你快用手电照一下，我非杀死它不可！”
　　
　　紧接着是彭一山那慌乱中带着丝不耐烦的声音：“能不能先松开我的手，你这样我怎么拿手电筒啊？！”
　　
　　下一秒，便是一阵喷气声，然后是罗奇那绝望的嘶吼：“妈的，这玩意儿为什么不怕蟑螂喷雾啊？！！！啊啊啊啊啊啊！！！它飞了！！！彭哥！！！它又飞了！！！！你快脱鞋拍死它！！！！”
　　
　　好一片兵荒马乱。
　　
　　言宇十分淡定的将那扇小门关了上，在听到里面的水深火热后，他眼皮抬都没抬，显得特别的冷酷无情。半点不曾停留的迈开步子，走了。
　　
　　叶竹在原地稍作停留，主要是有些担心那二人发出来的声音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不过几秒种后里面声音渐小直至消失不见了。应该是已经解决了吧，她耸了耸肩，毫无负担的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
　　
　　当天夜里，海上狂风大作，黑乎乎的海水就像是发了怒的海怪，随时能够张开巨口将一切吞噬。皇家至尊号游轮的体积在业内是数一数二的，可惜在大自然面前，仍然犹如一小片树叶一般，在剧烈起伏的海面上摇来晃去。即便是现代船只的技术非常成熟，游轮上还是能感受到不轻的颠簸感，惹得不少人晕了船。
　　
　　这其中，就包括叶竹，她一张笑脸煞白的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强自按下胃部那一股又一股向上冲的恶心感。不管怎么说她都已经在船上生活这么多天了，本以为自己不怕这个，万万没想到不是不报，原来是时候未到。
　　
　　她勉强抬起了头，看向了对面镜子中那个面无人色的小可怜，心中欲哭无泪。
　　
　　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接着便是言宇那清冷的声线：“叶竹？十分钟后出发，你……这是吃坏东西了吗？”不怪他担心，方才二人正吃着饭，她就一头扎进了卫生间，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分钟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哦？好，我马上出去。”叶竹咽了一口唾沫，挺着直打颤的两条腿站了起来，用手撑住洗手台的边缘，瞪着镜子里眼底有些青黑的自己。过了一会儿，她长长的、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漱了漱口之后抹上了口红和腮红，从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来。
　　
　　两个人在穿戴完毕后，出了房门，沿着走廊走出去一百多米的距离，停在了另一个房门前。言宇抬手屈指，轻轻地扣了两下门，没过多久就有人从里面开了门，这人看着倒也眼熟，应该是昨天夜里在赌场和阿鼠站在一处那几位当中的一个。
　　
　　来人在看到他们之后，略微点了点头便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这个房间明显要比他们住的那间大上不少，一进门是一扇西式的屏风，绕过去便是宽敞的会客厅了。此时万鵬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中还捏着一个红酒杯，等到看到他们的时候，脸上挂起了一抹笑，不紧不慢的站起了身，冲着言宇伸出了手：“言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他今天穿的是粉色的西装，这个颜色很是挑人，穿不好就油腻的很。不过他仍然能够驾驭的住，不仅不油腻，衬的那张带着酒窝的脸更加年轻了几分。
　　
　　“哪里，还要谢谢万老板相邀。”言宇浅笑，在面对对方的时候，很难得的露出了平易近人的一面。他在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会客厅后，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李老板怎么不在？”
　　
　　万鵬同样惊讶的回道：“为什么他会在？”
　　
　　“我以为，万老板今天请我过来，是前一晚玩牌没过瘾，又让我来凑人手呢。”言宇笑着解释，这时一名穿着性感火辣小黑裙的女人扭着腰去小吧台前倒了一杯红酒，他顺势接了过来。
　　
　　“言总就是喜欢开玩笑，我不过是听说九州集团最近在随南省有个大项目……之前不认识也就罢了，谁想到在这游轮上遇到了正主，不做点什么总觉得对不起我自己。”万鵬抿了一口红酒，示意他也尝一尝：“85年的，年份上差点意思，但是味道不错。”
　　
　　言宇没有拒绝，将杯子凑到嘴边微微仰头，当酒汤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恰好落在了角落里的那个水族箱上。




132.  第一百三十二章   黑色游轮（31）……

　　性感女郎在倒完酒之后就走回了万鵬的身边, 万鵬坐在沙发上，她便姿势性感撩人的倚靠在扶手上，雪白的胳膊轻轻的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就着男人的手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万鵬并未生气, 只是愉悦的笑了笑，像是十分喜欢女人的这幅做派。随后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示意言宇也坐。
　　
　　言宇选择了那个单人的沙发椅坐下去, 叶竹则是乖乖的站在他的身后，视线同样若有似无的落在了那个中型水族箱上。这个水族箱要比他们的房间里的那个大上一些，上面虽然有一层盖子，但是并不密封，随时能够拿下来的那种。里面有细沙有水藻, 有石头造景还有几种十分好看的热带鱼, 在石头和水草间游来游去。
　　
　　“随南省？万老板消息灵通的很。”言宇姿态闲适的坐在那里，右手搭在扶手上, 无意识的用大拇指磨搓着手中的高脚杯：“的确是有这么个项目, 不过还未曾对外公布了。”
　　
　　“呵呵……”万鵬颇为得意的笑了笑，接着干脆把酒杯塞进了身边女人的手里，然后双手交叉的放在腿上：“随南省一共就那么大的地方, 圈子里又只有那么几个人, 称不上什么消息灵通。不过话又说回来，九州集团在B市, 我还真是不太熟悉，公司的言董事长是您的……？”
　　
　　“是家父。”言宇接口道，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后面站着的叶竹心里也打起了鼓，知道这万鵬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既然他这么问了, 想来是不知道什么地方惹的他怀疑了。不过……九州的董事长姓言吗？这邹锐还真够可以的，找的这个隐藏身份连姓氏都一样，还真是滴水不漏。
　　
　　万鵬在听到他的回应后，淡淡的说了一声：“哦？是吗？”语气有些微冷，明显是没怎么相信的。
　　
　　“可是，九州集团的确有个一直行走在外的言总，我虽然没见过本人，但是却见过照片，和您这张脸似乎不大一样。”
　　
　　叶竹几乎停止了呼吸，要不是因为训练有素，怕是已经变了脸色被旁人察觉出不对劲来了。即便如此，她还是适时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低头看向单人沙发椅上的男人，因为对外两个人是在游轮上相识的，在一起的时间并不久，她对于对方的身份表现出不解，才是最合理的反应。
　　
　　言宇迎着男人那凌厉且审视的目光，并不见惊慌，只是低低的笑出了声：“万老板真是谨慎，而且路子很广阔嘛，看来您刚刚是谦虚了，明明就对我们九州集团了解的很。既然如此了解，万老板应该听说过，九州的言董事长家中有两个儿子。”
　　
　　“您见过的那个是家兄，我呢，的确有点不务正业，回公司才不久。”
　　
　　他神情轻松，说到这里的时候还透着些许的无奈，活脱脱的一个被逼回去继承家业的贵公子：“万老板小心是好事儿，做生意嘛……但是谨慎过头可就不是那么讨人喜欢了。怎么？难道还要我拿出证据自证身份吗？”
　　
　　万鵬沉着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末了忽然哈哈大笑，整个人恢复了最开始那时候的热情：“言总莫怪，现在这社会干什么不得小心呢，骗子实在是太多了。”
　　
　　对此，言宇只是笑而不语，那双眼睛像是能够看透人心。
　　
　　两个人之间这场博弈，叶竹全然瞧在眼里，然而却是越看越心惊。显然最后万鵬认同了言宇的说辞，并且打消掉了最开始的怀疑，这人从一开始就对所谓的九州集团十分的感兴趣，现在看来，他在昨天赌场一别之后，一定私下里做过很多的调查。能从他的手下全身而退，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九州的董事长真的有两个儿子，而言宇……
　　
　　哦嚯。
　　
　　细细想来，她进入特别调查组这么久了，还真没有特别去询问过每个人的身家背景。就像是言宇不知道她是他老师的女儿一样，她不知道他是个富二代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特别调查组不同于其他单位的性质，虽然五个人几乎日夜在一处，但是却甚少聊到各自家中的情况，倒也不是不好奇，只是真的没这个闲工夫。
　　
　　至于从什么消费习惯去判断对方的家世，那更是纯属扯淡，消费？还是先有时间再说吧。
　　
　　这些念头都只在脑子里快速的转了一圈，就被她强行压了回去，果然啊她因为没什么卧底经验，一开始把一切都想的过于简单了。的确，不管是邹锐还是言宇，怎么可能拿出一个漏洞百出的身份来应付这次的案子，得需万无一失才不会死无葬身之地。
　　
　　两个男人很快就又相聊甚欢，似乎方才的那个插曲，对于今晚要谈的事情，并没有造成什么困扰。但是他们也没有说什么过于机密的话，毕竟才刚刚开始接触，谈生意哪有一次就谈成的，反复磨个好多次才正常。就因为这样，会客厅里的两个女人才得以继续呆在这边，没有遭受到驱赶。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直在万鵬身边的那个性感女人似乎也感到了些许的无聊，她在将杯中的红酒喝了个干净之后，静静的起身走到了吧台旁边，为自己倒了一杯香槟。然后，她冲着叶竹招了招手，拿出另外一只香槟杯，倒满。
　　
　　这正和叶竹的心意，她轻轻拍了言宇的肩膀一下，没等对方有所回应，便迈开步子走到了女人的身边。
　　
　　她们两个人这种不尴不尬的身份，倒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偶尔闲聊上一两句，一时间场子有些冷。又熬了一会儿，叶竹下了吧台边的高脚凳，神色悠闲的在这半边闲逛了起来，因为这边和沙发那处隔着一大片绿植，所以她的行动并没有影响男人们的谈话。终于，在过了几分钟后，她走到了水族箱前停了住，盯着那里面游来游去的鱼出了神。
　　
　　吧台处的女人时不时的会看向她这边，会客厅外还有两个保镖似的人物，绿植那边就是万鵬。如何能够避开这些人的耳目取到里面的水样，还真得好好的想一想。况且这只是表面上的，谁知道依着万鵬那种性子，这房间里会不会隐藏式的摄像设备？
　　
　　一时间，她觉得有些头疼。这一疼，就有种停不下来的趋势。皱紧了眉头，她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弯下腰去。
　　
　　有些诡异的姿势终于成功引起了吧台边女人的注意，对方迟疑了两秒后，便也走了过来：“你在看什么？”女人一边问着，一边也往水族箱里瞄了两眼，一脸的不解。
　　
　　“就是觉得那条鱼很好看，我从来没见过。”叶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指着其中一条红白相间的鱼说道。
　　
　　女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不过就是一条鱼。”她的眼底是不屑的，表情也有些不耐烦了，心想着这也不知道是怎么混上船来的土老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叶竹似乎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直起身来，却瞟见了水族箱上方摆着的鱼食。她笑眯眯的伸手抓过几粒，趴在水族箱上方，想要顺着那个敞开的喂食口丢进去。
　　
　　然后……噗通。
　　
　　在场的两个人都愣了，性感女人看着那个逐渐沉底的今年的biros限量款手链，脸上的表情由惊讶渐渐转变为了无语。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回头看了一眼毫无所觉的两个男人，正想着要不要开口，却见对方打开了水族箱的折叠盖子，直接把手臂伸了进去。
　　
　　在成功的捞出了手链后，叶竹显得有些涩然，带着那条湿漉漉的手臂小声问道：“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性感女人指了指客房的方向，她道谢，绕过吧台快步的走了过去。客房的洗手间显然是没有什么人用的，里面干净整洁的很，除却游轮上本身提供的洗漱用品，别的什么都没有。
　　
　　先是从洗手台上抽出了几张纸巾，包裹住了刚刚掉进水中的手链，将水分洗干净之后，她又把手链戴了回去。之后又用那几张纸巾擦了擦手臂，最后作势将纸巾扔进了旁边的纸篓里，紧接着她对着镜子补了补妆，然后才昂首挺胸的整理了一下小裙子的肩带。
　　
　　纸篓里的确有几张湿漉漉的纸巾躺在那里，只是她的手包里，同样也有。
　　
　　打开水龙头后，她又仔细的冲洗了一下自己的手，眼角余光忽然就看到了旁边的架子上挂着的纯白色的浴巾。她歪着头盯着好一会儿，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瞬间就在脑子里成了型。
　　
　　等到她出了卫生间的时候，言宇正侧过头看过来。她乖乖地走了过去，就看到性感女人正趴在万鵬的耳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刚刚不小心……”叶竹惴惴不安的小声解释道。
　　
　　言宇十分嫌弃的打量了她两眼，随即站起了身，冲着万鵬微微颔首：“今晚谢谢万老板的酒。”
　　
　　万鵬笑眯眯的摆了摆手，知道他这是要走，便亲自将人送到了门口。等到二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那扇房门才关了上，直到回了自己的房间，叶竹才瘫坐在了沙发上：“水样在包里，我会找机会交给罗奇。”
　　
　　言宇‘嗯’了一声，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喝了一大口之后，挑眉：“你有什么想法？”
　　
　　他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有是有，我想见廖家良，毕竟某些事只有他知道。”
　　
　　言宇皱了皱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将近凌晨一点。
　　
　　三楼的某间客房内，原本在被窝里浅眠的人突然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133.  第一百三十三章   黑色游轮（32）……

　　酒吧后面那个狭窄的空间内, 在凌晨两点的时间，挤满了人。
　　
　　特别调查组五个成员自从登上游轮之后，难得的聚在了一起, 那颤颤巍巍的用来遮挡视线的纸壳箱, 万分艰难的晃动了两下后，终于悄无声息的倒了下去。借着彭一山手中那微弱的灯光, 叶竹一瞬不瞬的盯着许久不见的蒋冰看, 一双红唇抿的死紧，却怎么也按捺不住爬上了眼角的笑意。
　　
　　游轮上的船员一天之内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要在室外的，因为要随时注意着甲板或者露天走廊上的动静，避免乘客发生任何的意外。就这么两三天的时间，蒋冰整个人黑了几个度, 手臂和脖颈上都有着晒伤的通红通红的痕迹, 只不过……
　　
　　这样一来，那个光溜溜的脑瓜顶着实是有些抢眼了, 因为平时有帽子的遮盖, 如今对比起来，简直显得那处又白又亮。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原因，只觉得每每彭一山的手电筒照上去, 反射出来的光让整个空间都亮堂了不少。
　　
　　蒋冰自然是注意到了其他人的视线, 有些郁闷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脑瓜顶，看来等这个案子结束回到部里, 他也要经常戴帽子了，也不知道要多久这个色差才能回来。
　　
　　罗奇是五个人当中最没有深沉的，当着他们的面，一向不会过度掩饰自己的情绪。所以目前这扇小门后面响起的‘噗嗤、噗嗤’的声音，都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的, 他那不算宽厚的肩膀不停的耸动着，显然已经笑的不能自抑了。
　　
　　“……”蒋冰面色不善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过少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眯了眯眼，忽然开了口：“之前两次开会我都没能到场，听说场面很热闹？”
　　
　　这话一出口，罗奇当时就笑不出来了，一双眼睛贼溜的四处乱转，明显的心虚。
　　
　　“可惜啊，听说那只蟑螂已经被彭哥一鞋底子给拍死了，不然我还真想好好的见见这位夺走你初吻的‘勇士’。”蒋冰一边说着，嘴里还发出了‘啧啧’的声音：“我估摸着蟑螂也不是愿意的，它当时要是能看得清你的脸，就算撞墙也不会撞你的嘴。想想它真是可怜啊，本来和你有个亲密接触都够做好几宿噩梦的了，偏偏还招来了杀身之祸，真是倒霉催的。”
　　
　　一番话，充满了隐藏的尖刺，讽刺的对方直接变了脸色。
　　
　　罗奇猛地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的伸出手冲着男人那锃光瓦亮的脑瓜顶指指点点：“蒋冰，你别侮辱人，你才是初吻，你全家都是初吻！”
　　
　　得，说了那么一大堆有的没的，感情他就只抓住这一个重点。
　　
　　叶竹和彭一山终于忍无可忍的低垂了头，闷声笑了起来。而言宇则是静静的看着两个人斗了好一会儿的嘴，之后才出声阻止：“行了，这都已经两点十三分了，为什么廖家良还没来？罗奇，你给他发的地址对吗？”
　　
　　“对啊。”罗奇无辜的眨了眨眼，委委屈屈的蹲了回去，照常从怀中掏出小电脑摆弄了两下：“我可是黑进了他的电话，赠送给了他一套全方位无死角、特别贴心的叫醒服务，然后他的手机屏幕上会自动显示这里的位置，他只要跟着路线来就行了。”
　　
　　“卧槽？”他说到这，忽然脸色一变，紧张兮兮的说道：“他该不会是蠢到半路被人发现，来不了了吧？”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应声。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那道小门处传来了细微的声响，紧接着一道人影快速的闪了进来。待到关上门之后，对方长舒了一口气，不过似乎是没有料到这里面如此的黑暗，以致于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眼睛在短时间内根本看不到任何的东西。
　　
　　他只能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在那黏糊糊的墙上摸来摸去。
　　
　　咔哒。
　　
　　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一道不算亮的光束直接照在了他的脸上。廖家良下意识的用手去遮挡，被光刺的眯起了眼，很快那道光就转走了，他这才看清了门后面的情况。像是死胡同一般的地方，正前方的那面墙前方不大的地方，蹲了整整五个人。
　　
　　这个场景要如何描述呢，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的抽动了两下，神情复杂。明明是那些人以一个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但是见鬼的，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像是关在笼子里的猴子，而那几个是看客呢？
　　
　　他迅速的将萦绕在心头的那种诡异的感觉挥去，彭一山也关闭了手电筒，狭窄的空间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廖家良嘴角抽了抽，凭借着刚刚的记忆，小心翼翼的上前两步，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电话屏幕发出萤火般的亮度，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开了口：“谁干的？”
　　
　　“什么谁干的？”罗奇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无辜的发问，过了两秒钟后却自己先绷不住了，无声的哈哈大笑起来。紧接着他打开笔记本电脑，随便按了两下，嘴里边还问道：“难不成你指的是这个？！”
　　
　　话音刚刚落下，对方手中的电话就发出了一阵接着一阵的鸡叫声，咯咯咯咯的不绝于耳，还伴随着嗡嗡嗡的震动声。好家伙，那叫一个热闹。
　　
　　冷不丁又来了这么一遭，廖家良在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吓得差点把手机给扔出去。在电话震动停止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国骂咽了回去：“我求求你们做个人吧！如果这案子一直不结，我早晚被你们给玩死。”
　　
　　他抬起手按了按不停跳动的额角，发誓这句话是出自真心的，他觉得游轮上短短这几日，简直比自己做了整整一年的卧底还累。
　　
　　对此，言宇的反应是挑了挑眉：“不是说明天游轮会停靠在港城，那里应该就是你们收网的最终地点吧，今晚你还睡得着觉？”
　　
　　“……”廖家良只觉得一口气哽在了喉咙口那里，不上不下的堵得慌，最终他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认命的再次迈开腿往前走了两步，蹲在了蒋冰和彭一山之间的缝隙里：“真到了这时候，反而没有什么真实感，我现在就觉得啊……这一年的时间好像一场梦，就这么结束了？”
　　
　　“话又说回来，凌晨两点多，你们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他开始不满的嘟嘟囔囔：“同样都是卧底，我怎么没见你们去找阿鼠啊，简直是厚此薄彼。看着我脾气好吧？觉得我好欺负是不是？”
　　
　　“谁让你的DNA出现在了死者的身上？”叶竹开了口，算是反驳：“你自己不小心，自认倒霉吧。”
　　
　　“……”廖家良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估计是正在心里骂骂咧咧的。关键这件事，他左想右想就是想不通，自己的DNA怎么就跑到死者身上去了？天地良心，自从上了游轮，他连见都没见过受害者，要么说好人不长命呢，与对方见面有接触的明明是阿鼠，可是怎么最后不走运的却是他自己呢？
　　
　　“你那天是怎么受的伤，我们需要听详细的过程，最好一丁点的小细节都不要放过。”叶竹压低了声音，表明了大半夜的把他叫过来的最终目的：“千万不要再隐瞒了，这不仅仅关乎着你自身的清白，还关乎到你同事的命。”
　　
　　“该知道的你们都知道了，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廖家良面上有些尴尬，弱弱的替自己之前的行为辩解了两句之后，这才皱了皱眉，开始仔细的回忆起那晚的细节：“那是我发现尸体的前一个晚上，因为这回出来，万鵬的主要目标在港城，最大的交易地点也定在了那边，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沿途这十几天会闲着，游轮上还有着不少的散户。说是散户，但是要货量也都不少，不然这些人冒险登船买一丁点的话，还不值一个回票价呢！”
　　
　　“当天白天，我们达成了几笔不大不小的交易，有的提走了货，有的则是敲定了日后的供货量预付了定金。总之一切都很顺利，所以万鵬便决定当晚让他手底下的我们这些人好好的放松一下，事先在一楼的那家面积较大的夜店定好了位置。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阿鼠也去了，我们两个不合已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那晚我们也只是互相怼了两句，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了。”
　　
　　“后来经过身边的人撺掇，我们俩都喝了不少的酒，我在卡座里玩骰子，阿鼠则是带着另外几个人去舞池里跳舞了。没过多久他们几个不见了，我身边的人说看到他们泡了几个妞，估计是一起回房去了。”
　　
　　“接着，我又喝了更多的酒，不过还没有到极限。为了保持清醒，我只能装醉，一直在卡座里瘫着，任谁叫我我也不出声，之后也就没有人叫我了，他们自己去找开心还来不及呢。本来是闭眼装醉，但是酒劲上头之后我还真有点神游天外了，耳边都是嘈杂的音乐声。忽然，音乐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的尖叫和各种玻璃制品碎裂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一看，我这边的几个人和柯天那头的起了冲突，本来两伙人一直在私下里就有摩擦，上了游轮也不例外。万鵬盯上的客户，柯天老板又岂会放过？那两天的时间里，还真被柯天他们撬走了两个本来合作的挺好的客户，对于万鵬来说，直接损失了几百万。”
　　
　　“那会儿两边的人都喝了酒，嘴巴再不干不净的产生了摩擦，打在一起很正常。因为阿鼠带着自己手底下的几个人先走了，所以在人数上我们这边是吃亏的，表面上为了不让我们的人伤的太重，我只能咬着牙也冲了进去。”廖家良说到这，抬眼看了看特别调查组五个人的表情，然后忙不迭的解释道：“我跟你们说，我可是那里面最勇猛的！以一当五不成问题！只是到底是喝多了，酒精麻痹了我的反应能力，加上柯天那头的几个小喽啰玩阴的，我就被碎了的啤酒瓶子给割伤了两处。”
　　
　　“混战了没多久，船上的保安员就赶到了，柯天那边的人跑的那叫一个快，最后造成的损失还是我赔的！”他说到这有些忿忿不平，并且露出了肉痛的表情，他一个公务人员赚点钱容易吗，也不知道回头任务结束了，这钱能不能报销。
　　
　　叶竹一边听着对方的叙述，一边陷入了沉思当中，接着开口问道：“我看过你受伤的地方，伤口不算小，当时是怎么处理的，有没有去医生那边消个毒？”
　　
　　“这点伤还用那么麻烦？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廖家良回答的云淡风轻，不像是在装逼，而是真的已经习惯了受伤。这一年的头半年，几乎是两天一小架，三天一大架，别的不说，这抗击打能力是直线上升。
　　
　　“可能是万鵬听到了什么消息，出了夜店转身我就被叫到了他的房间里，在那边随便扯了一条浴巾擦了擦身上的血。”
　　
　　“就是这样！”叶竹眼前一亮，看向了彭一山：“彭哥，你还记得汉港区公安局给咱们传过来的检测报告吗？从死者石盼波手指甲中取出来的DNA样本，其中一个样本里发现了纯棉纱线。纯棉浴巾，廖家良的血和皮屑，这应该就能解释了，为什么他的DNA会出现在死者的身上。”
　　
　　“所以皮球又踢回了万鵬那边。”罗奇摇了摇手中那个装有水族箱水样纸巾的证物袋，若有所思：“现在的情况是，只要这个水样和死者肺中的相符，那么就至少可以说明，石盼波的死与万鵬脱离不了干系。”
　　
　　“等……等等！”廖家良有点跟不上众人的思路，因为这中间涉及到很多他不知道的证据，他呆愣了两秒钟：“你们现在是怀疑万鵬和卧底的死有关吗？可是……她怎么会接触到万鵬？她只是个带货的呀！”
　　
　　“这其中的关键细节，怕是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了。”叶竹微微摇头。
　　
　　“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至关重要。”蒋冰挠了挠头，见大家的视线都看过来之后，继续说道：“那条沾有廖家良血的浴巾我们看都没看到，手中没有物证，如何能够证明这个推断是真实可靠的？”
　　
　　的确啊，别说杀了人，就算是没杀人，万鵬也不会保留着一条沾染了血迹的浴巾在房间内。主要是，这条浴巾心现在在哪，或者说，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罗奇闻言眸光闪烁，好半晌才重重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




134.  第一百三十四章   黑色游轮（33）……

　　“赌啥？”廖家良问道。
　　
　　“赌能不能找的到你用来擦身子的那条浴巾咯。”罗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然要赌什么？不是我说你, 你这人就不能和普通人一样受伤了去看医生吗？还非回去用浴巾擦来擦去的，竟然没感染还真是可惜了。事到如今，为了排除你的嫌疑, 还要我们过来擦屁股。”
　　
　　“我……！”廖家良想要反驳, 却生生的哽住了，好半晌之后才气哄哄的再次开了口：“我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就算流血而死我也不去动万鵬房间里的任何东西！谁他妈能想到啊？他杀人, 用我擦了血的浴巾？这合理吗？”
　　
　　眼前的情况属实是小概率事件了，事先谁都预料不到。
　　
　　叶竹看着两个人大有吵起来没完没了的趋势，便及时开口打断了他们之间的争吵：“好了，现在咱们的重点不在于石盼波为什么生前会和万鵬有关联，重要的是证据！罗奇, 你刚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的身份是个服务员, 所以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情很正常。”少年蹲在那里，双手环胸, 开启了装逼模式：“因为这艘皇家至尊号游轮从一开始打着的就是高端的旗号, 所以呢船上的一切服务都是与价钱想匹配的，他们在初期宣传的时候声称船上所有的客房卫生用品都是一次性的。虽然这话听起来像是噱头，但是根据我这两天的了解, 似乎还真有几分可信度。”
　　
　　“客舱内每天换下来的床单、被罩、浴巾之类的物品, 都被收集起来统一存放在负二层了，说是等航线结束的时候, 运到岸上进行统一的销毁处理。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们还没有进行任何的盥洗处理，有没有可能当初是客房服务收走了那条浴巾，然后就扔在了负二层？”叶竹眼底一亮。
　　
　　“是有这个可能，而且说实话，我总觉得那些玩意儿上岸之后可不是销毁, 还是会进行重复使用的。在船上嘛……不过就是做做样子给这些有钱的大爷看的罢了。”罗奇不在意的撇了撇嘴。
　　
　　廖家良听着浑身难受，甚至觉得浑身发痒，不自觉的靠在墙上蹭了两下后背：“你可别说了，人与人之间要有点信任。”
　　
　　闻言，罗奇抬起眼皮意味不明的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末了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嗤笑：“我信不信不重要，你信就够了。”
　　
　　眼瞧着这两个又要掐起来了，彭一山急忙出声，成功的制止了一起暴力冲突：“问题来了，怎么去啊？监控罗奇可以暂时黑掉一会儿，那边肯定会有值班的人。我记得负二层不止是存放这种东西的地方，还有一个仅为客人提供清洗高级服装和鞋的洗衣房，想要避开别人的眼睛，可有点难度。”
　　
　　这边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沉思了几秒，接着十分默契的朝着一个方向转过了头。
　　
　　罗奇正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电脑，忽然觉得头顶凉飕飕的，猛一抬头就看到了无双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的眼睛。他瞬间一个激灵，绝望又崩溃的低声吼道：“我才不去！！！那里面谁知道有没有消毒？？空气里保不齐飘着的都是病菌，我一个青春花样美少男，染上xing病算谁的？”
　　
　　充满了人类体||ye的一个房间，真是想想就觉得反胃。
　　
　　过了几秒，言宇伸出手，越过中间隔着的叶竹，重重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已经从那只大手上感受到了什么，简直是欲哭无泪，要不是这会儿有个外人在对面虎视眈眈，他都恨不得抬起手狠狠地抽自己两个嘴巴。就是管不住这张嘴，该！
　　
　　…………
　　
　　在甲板下方，游轮一共有着负的三层。负一层除却员工宿舍外，拥有一个全船最大的公共健身房，不过这边显然是为了给客舱内普通房型客人提供的服务。因为稍微高级一点的房型内会有自己独立的健身室，也可以在房中预约一对一的健身教练和瑜伽老师，不需要跑下来和别人一起上大课。当然了倒也不排除有钱人喜欢热闹，眼巴巴的偏要跑下来。
　　
　　至于负二层区域划分就比较复杂一些，除却存放从房间内替换下来的日常用品的仓房，还有员工休息区、各种办公室和一间专门为顾客服务的洗衣房等。负三层则是停着一些顾客的车，以方便这些富豪每到一个港口出去潇洒。
　　
　　凌晨四点十六分，这个时间一向没什么人的负二层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走廊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白钢色，难免让人从心底升出一种诡异的感觉。不过这阵脚步声并没有打扰到洗衣房附近的值班人员，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嘴里还叼着烟头，一边吞云吐雾的一边骂骂咧咧的低头玩着手机上的游戏。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还是其中一个比较年轻的值班员先发现了不对劲，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头，看向前方走廊转角的位置。等到瞥到了一抹白之后，他用极快的速度收起了手机，并且干咳了两声示意桌子那面的人注意。
　　
　　另一个值班员年龄看着要大些，估摸着能有个三十五六岁的模样，下巴上还留了一丁点的小胡子，修整的相当整齐。在接受到同事的信号之后，他也若无其事的收起了电话，接着才状似无意的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一个船员，他眼底露出一抹疑惑，在这个时间，船员怎么会跑到负二层来？
　　
　　要么说这游轮上的工作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像是他们这种整天整天的都看不到太阳，只能守在负楼层的就是食物链的最底层，是个人就能欺负、就能数落。所以两个值班员看起来有些紧张，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后，十分有默契的坐在椅子上缩了缩脖子，以期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他们过往的经验，这船员是最不好惹的，一个个人高马大的，还都不怎么讲理。
　　
　　最近两天还听说了，他们上个班的那个哥们儿，不知道怎么惹到了一个船员，直接被砸了两拳，别提多憋屈了。关键是打也打不过，一直在船上飘着，还没人给做主，最后主管安抚了两句，就这么忍了。
　　
　　随着船员的走进，他们发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对方的脚步虚浮，走两步就要靠在墙壁上停一会儿，好像是喝多了。察觉到这一点，二人愈发的安静如鸡，连喘气声都下意识的放轻了不少。
　　
　　一步、两步……
　　
　　终于，那名船员走到了桌子近前，身上那股子浓厚的酒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得到。年轻的值班员快速的瞄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这船员不仅块头大，长得还凶，脑袋光溜溜的，不像什么好人。那拳头，有碗口大，没准上次那哥们儿就是他揍的。
　　
　　咣当。
　　
　　一个酒瓶子忽然用力的砸在了二人中间的那个白钢桌面上，弄出来的动静在走廊里回荡了许久。突如其来的这么一下，难免让值班员一个冷颤，到底还是年轻的机灵一点，很快站起来冲着身前高大的身影挤出一抹笑：“那个……您……有事儿吗？”
　　
　　说完之后，难免又在心底觉得憋屈，同样都是打工人，凭什么自己就低人一等了？可这就是现实，游轮上是没有多少人，但飘在海上的大半个月的时间里，就跟一个完全封闭的小社会一样。有可能还不如社会呢，这里简直有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蒋冰把酒瓶拍在那里之后，用双手撑住了桌面，看了看左面又看了看右面，接着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对着二人指指点点。
　　
　　就在两个值班员心里暗叫大事不妙，甚至于连怎么跑都想好了的时候，未曾想那个船员忽然吐出了一句：“一起喝点不？”
　　
　　“……”
　　
　　两个人强忍着的淡定的神情险些没崩住，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于紧张出现幻听了。最终还是年轻的值班员嘴巴动了动，看着桌子上那瓶外包装精致的昂贵洋酒，犹豫的开了口：“这……不好吧，游轮上有规定，工作期间禁止饮酒。”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小胡子值班员就伸出手捅了他一下，生怕桌子前站着的人翻脸。
　　
　　虽说船上的员工准则明文规定不许喝酒，但是实际上遵守的又有几个，不说甲板上那些服务员会因为工作需要被迫饮酒，就连他们这种也会趁着休息的时候喝上两口，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小胡子讨好的笑了笑，倒是找了另一个比较好的借口，悄悄地指了指监控探头所在的方向：“让人逮到的话，我们可就惨咯！”
　　
　　蒋冰不屑的笑了笑：“他们算个屁啊，你们陪我喝，有问题老子给你解决。”
　　
　　似乎是觉得他的态度还行，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两个值班员稍微放松了一些。小胡子就开始卖惨，一来二去的三人竟然还聊了起来，聊着聊着颇为投缘，于是乎那两个人就壮着胆子，拿着那瓶洋酒带着蒋冰近了洗衣房，拿出了抽屉里珍藏着的花生米，一片欢声笑语。
　　
　　远在游轮控制区监控室内的其中两个监视器屏幕上，早在蒋冰出现的那一刻，画面就微不可查的闪了一下，接下来都是风平浪静，看起来无事发生。
　　
　　等到值班员进去之后，有两道人影迅速的从门前经过。
　　
　　蒋冰正对着门口的方向，注意到之后，那双不染丝毫酒意的眼微微眯起。随即挑眉，往嘴里扔了两颗花生米。




135.  第一百三十五章   黑色游轮（34）……

　　那两道人影正是罗奇和叶竹, 选择罗奇是因为他对于游轮上的地形特别的熟悉。而本来言宇想过来的，但是叶竹却担心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到时候万一万鵬找不到人, 那还不得起疑心啊？所以她便自告奋勇了, 因为综合来看，彭一山的身手比不过她, 行动嘛, 总得多方面考虑一下。
　　
　　顺利的通过洗衣房之后，接下来的这段路就顺利多了，因为负二层除却洗衣房外，也没有什么存放值钱物件儿的地方，完全不用担心有人过来小偷小摸。
　　
　　罗奇脚步未曾有过半分犹豫, 虽然他没真正来过负二层, 可表现的却和整日泡在这边似的。这也算是一种惊人的天赋了，他自身对于空间方面有着上好的理解力, 光是看平面图就能够迅速在脑子里构造出相对应的结构。这艘游轮的平面图纸他早就看了八百回了, 只要建筑结构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理论上来说他去哪都熟。
　　
　　二人又走了大概三四分钟，进入了一片连走廊里光线都暗淡了的区域, 他稍微辨别了一下方向, 往左拐进了一条愈发狭窄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有着一扇铁制的门，他停在了那扇门前：“就是这儿了。”说话间, 他从宽大的服务员工装裤兜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着的小型电子设备，低头开始鼓捣了起来。
　　
　　同样穿着不知从哪里淘弄来的服务员制服的叶竹见状，干咳了两声，在少年狐疑的抬起头之后，指了指那扇铁门上挂的锁。
　　
　　罗奇待到看清楚之后, 脸都绿了，嘴里不由得开始了碎碎念：“妈的，有没有搞错啊，要知道这艘船上就算是个厕所都有电子锁，结果这里弄了半天给我挂了一个老式的铁锁？”他一边说着一边检查了一下门边墙上的电子板，发现应该是损耗过度出现了短路的情况，估摸着就是因为这样，这里的员工才想出了这个古老的防盗方法，用链子勾住门，上面挂着普通的铁锁。
　　
　　问题就是，他们没带开这种锁的工具……
　　
　　“不就是一堆破布条吗？弄的好像谁能来偷似的……”少年继续嘀咕着，这游轮上的员工可没几个能瞧得上这些玩意儿的，客人？那就更不可能了。
　　
　　“喂……这个行吗？”叶竹将脑后束着头发的发圈摘了下来，这发圈看着挺低调的，实际上外面镶了一圈黑色的施华洛世奇钻石，就这么一个小玩意儿据说要大几千的价钱。
　　
　　面对着对方不解的目光，她干脆把那层粘着钻石的布给撕了开，露出了里面用作造型定型的铁丝。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睛眨都没眨，反正如今身上穿的戴的都是邹锐不知道从哪里借的，回头缺什么少什么，都是因为工作，还能让她私人赔偿不成？
　　
　　罗奇此时此刻看着那小小的铁丝，就好像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急忙接了过来，连连点头。实际上这个锁比之如今市面上许多的新式铁锁还不如，应该是电子门突然坏了临时翻找出来应急的玩意儿，要不是怕扯断了发出的动静太大，叶竹都想直接上手算了。
　　
　　没过几秒，前面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少年小心翼翼的摘下只有手指那么粗的铁链子，推开门之后冲着她招了招手。
　　
　　二人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也是划分了区域的，有铁板做成的隔断。用手电筒照了照，可以看到大致分为床品区、洗漱用品区和一次性衣物拖鞋区。
　　
　　“我说什么来着，一次性用品根本就是个噱头，要不然分的这么清楚干嘛？还不是要运送到岸上进行统一的盥洗和消毒处理？想也知道了，高级套房的床品一套都值个几万块，说扔就扔啊？”罗奇仍旧坚持着自己的理论。
　　
　　二人一路走到了存放洗漱用品的区域，实际上这仓库里面的味道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闻，但是空气中仍旧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其中还混杂着一种接近于闷闷的骚气的味道。叶竹耳边听着身边人的念叨，鼻子间闻到的味道也不多美妙，这会儿的心情着实复杂。
　　
　　等到了目标区域，所有东西都堆放在了地上。几百间房将近两周的时间制造出来的‘垃圾’那还是相当的惊人的，不过许是为了上岸之后能够精准处理，所有的物品都已经根据种类分开整理好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顶层套房和普通房间在价钱上的差别，所有的床品和日用品都是不一样的，包括浴巾。
　　
　　据说高级套房的毛巾和浴巾还是一个国际知名的品牌，随便一条都不便宜。所以二人顺利的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白钢制成的大型容器，里面装的都是从客舱顶层房间替换下来的毛巾、浴巾，和旁边那些随地堆成一团的普通货色相比，这里的待遇明显要高上许多。
　　
　　“快点吧？早找到咱们好早回去，这破地方多呆一秒钟我都觉得自己要得病。”罗奇站在容器外面催促道，好半晌都没得到回应，扭过头一看，叶竹正站在那里，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的盯着他看。
　　
　　“……”他下意识的‘咕咚’咽了一口唾沫，久违的心虚感再次浮上心头。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最终认命的垂下了肩膀，开始乖乖地把兜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放在了对方的怀里，期间还叮嘱着：“这玩意儿可贵可贵了，叶姐你千万别给掉地上摔坏了呀……”
　　
　　可就算他再怎么拖延，该来的还是会来的，最终只能套上了一副一次性的手套，手脚并用的爬到了那个巨大的用白钢圈成的容器中，屏住呼吸开始翻找起来。一边撅着屁股，一边小声的抱怨：“等到回去的时候，高低得让报丧使者给我打申请涨工资，天知道我领的只有一份技术员的钱，到头来又要干卧底还要出现场，什么鬼……吃亏吃大了……”
　　
　　“想当初头儿把我从国外拎回来，说的可不是现在这样，我以为回来了就是坐在电脑前敲敲键盘，结果你看看现在！”少年说着，直起了身两手叉腰，十分气愤：“我宁愿坐在电脑前一周不眠不休，也不想上这里来翻劳什子的物证，天地不公，我冤啊！！！”
　　
　　“说完了吗？”叶竹抱着一堆东西靠在钢板上，将手电筒照向了另一个方向，接着努了努嘴：“说完了去看看那面，动作要快，时间有限。”
　　
　　罗奇瘪了瘪嘴，熄了火，开始埋头吭哧吭哧的继续翻找了起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他的额头上也累出了一层薄汗，终于在四十多分钟后，他从成山的浴巾堆里窜了起来：“叶姐！我找到了！”
　　
　　叶竹用手电筒照了照对方那张因为过度兴奋而泛红的脸，又照了照被他拎在手中的浴巾，上面有着特别显眼的两大片血痕，其余地方还有零星几块污渍，因为时间的推移和空气的侵蚀，已经都变了颜色。
　　
　　“7018，没错，就是万鵬住的那间。”罗奇就着微弱的光线，确认了一下浴巾右下角用金色的线绣上去的房间号，这也是游轮方面为了证明的确是每个房间都是一次性用品，不会混用而搞出来的小把戏，甭管是不是真的，总之客人安心就是了。
　　
　　二人将浴巾放进了事先准备好的证物袋中并且封好，在确定没有任何的遗漏之后，把门外挂着的锁恢复了原样，又沿着原路折返了回去。在经过洗衣房门前的时候，叶竹抽空瞄了一眼里面的情况，那两个值班员大半瓶洋酒下肚已经有了些醉意，说起话来舌头都大了。而他们对面的蒋冰虽然那张脸黑红黑红的，但是根据她的经验，那应该是晒伤还没好。
　　
　　正巧这时，蒋冰像是有所感应般的抬了头，二人匆匆对视了一眼。
　　
　　当外面的走廊再次恢复了平静之后，蒋冰和那两个人又敷衍了一会儿，之后随便找个借口就溜了。负二层在凌晨五点零几分的时候，再次恢复到了原本该有的寂静当中，而游轮控制室内监控区那两个监控显示器照常闪了一下，一切都仿若没有发生过一般。
　　
　　…………
　　
　　当天上午十点多，游轮按照既定的计划，准时驶进了港城的波亚港口，并且会在这处停留将近两天的时间。这里同样也是随南省厅此次定的收网之地，万鵬应该是在港城里有个什么大型的交易，一旦被抓个现行，足以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那种。
　　
　　其实像是万鵬这个级别的犯罪分子，已经甚少会亲自出面进行什么交易了，这也是为什么随南省厅会在他的身上整整耗费了将近一年时间的根本原因。罪犯过于谨慎狡猾，想要一锤子锤死，难度相当的高。如果只是随随便便的抓捕归案，搞不好到头来定不成什么罪，就算定了，判上个三五年，人家出来之后照样是一条‘好汉’。
　　
　　叶竹和言宇这回站在游轮的外部走廊上，静静的看着人群从甲板下了船，这其中隐约可以见到廖家良和阿鼠的身影。他们二人距离并不近，但却形成了一种保护的姿态，将万鵬护在了中间。没过多久，他们几个消失在了人群中，不知去向。
　　
　　这时，罗奇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低声道：“头儿，港城市公安局那边已经联系完了，咱们随时可以过去。”
　　
　　言宇点了点头：“把东西都带好，真正的杀人凶手……总不能让他跑了。”




136.  第一百三十六章   黑色游轮（35）……

　　港城的市中心一向都是最热闹的, 来来往往的游客繁多，中心商圈拥有着全国最大、最繁华的商场，周边商业区内各种奢侈品店铺也是应有尽有, 可以说这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游客。
　　
　　今天商场内的各种柜姐们都很忙碌, 因为波亚港口停靠了一艘豪华游轮，从上面下来了不少大主顾。这些客人基本都是挥金如土的, 相中了什么二话不说就下单, 就算是最小气的也要买上一两件，不会出现服务了半天结果毫无所获的现象。每个商场内的服务人员都是满面热情，一时间气氛倒是前所未有的热烈。
　　
　　万鵬带着身边的女伴扫了不少好货，不知道是不是跟即将达成的交易有关，他此刻的心情看起来格外的好, 两颊上的那个酒窝一直明晃晃的挂在那里。
　　
　　阿鼠带着人一直跟在他们两个身后不远处, 保持着一个既不打扰二人买买买兴致却又在紧急时刻能够第一时间到达的安全距离。而廖家良等人则是分布在商场的各个楼层，各自去逛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店铺, 拥有很高的自由度。二人在这个团伙中的地位孰高孰低, 这个时候便一目了然了。
　　
　　和平日里在游轮上的情况一样，廖家良身边跟着的是那个黑汉子和贼眉鼠眼的白毛，那两个身边都有女伴, 也是这两天在船上勾搭到的。这样一来他们肯定渐渐走不到一起去了, 黑汉子和白毛带着女伴更倾向于逛一逛那些女人喜欢的店铺，于是走着走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分开了。
　　
　　廖家良实际上更喜欢眼前的这种情况，他隐蔽的观察了一番四周，在确定没有什么熟悉的人后，难得的暗自松了一口气。昨天半夜强制性的被特别调查组赠送了贴心叫醒服务，后来就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也已经变得毫无睡意了。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才逐渐有了一丝丝真实感，长达近一年的卧底生活就要这么结束了？也不知道此时跟在万鵬屁股后面的阿鼠是个什么心情。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前面手扶电梯上站着的某个人身上，神色微微一变。那人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的缓缓地回过了头，两个人四目相对，对方挑了挑眉便回过头去，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
　　
　　倒是廖家良停在栏杆旁站了好一会儿，接着复又抬起头向商场中央镂空的透明玻璃屋顶看去，一道道金色的阳光穿过玻璃透过上面系着的彩带和气球缝隙间洒在了商场内的每个角落，空气中还隐约可见飘着的微尘，这样的一幕如此普通平常，却难免让他心生希望。
　　
　　今天过后，一切如常。
　　
　　…………
　　
　　此时的港城中央大街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但是莫名的，人群涌动中却又暗藏了一丝丝玄机。中央大街因为每日人流量过大，且以游客居多，这样一来就会滋生许多的犯罪行为，小偷小摸是最为常见的了。为了维护社会稳定，给市民及外来游客带来真正的安全感，港城市公安局对此处进行了加强的安保手段。比如半个小时一次的巡逻，以及街道两旁的两辆大型警用巡逻车，上面有人24小时值班，还有在街道尽头额外设置了一处警务室，从而确保民众遇到困难后，能够第一时间得到帮助。
　　
　　警用巡逻车外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巴士，窗户都是运用了特殊技术，可阻拦外面视线窥视的防护膜，所以经过的人并不能够看清楚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里面值班是六小时轮换制，所以经常会有人看到穿着特警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没有什么好特别注意的。
　　
　　许是又到了换班的时间，一组人马从街头的警务室走了过来，到了其中一台警用巡逻车跟前，敲了敲门。
　　
　　过了几秒钟，车门开了，来人成功进入到了车内。
　　
　　其实巡逻车内应该是划分为休息区和办公区的，但是眼前的这辆车明显已经大变样，休息区被拆卸，大约能有十四五平米的空间内，装满了各种滴滴作响的设备。有好几个监控器，还有监听设备等等，此时正坐在监控屏幕前带着耳机的男人回过了头，看到来人之后却惊得摘下耳机，从座位上站起了身：“领……”
　　
　　看着面相约莫近五十岁的男人温和的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指了指身后男人介绍道：“小周啊，这位就是此次帮助你们查命案的特别调查组的同志。”
　　
　　说罢，又冲着男人再次介绍：“言宇，这位是随南省厅负责‘国内3·13特大犯罪团伙涉黑案’的周睿，你们不如互相认识一下。”
　　
　　“哦……言队。”周睿上前两步，伸出了手，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言宇也微微颔首，面部没有什么多余表情的与对方握了握，两个人都很快收回了各自的手垂放在身侧，一时间车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二人身高都不低，站在一处将周边的空间衬托的无比逼仄，原本周睿手底下的两名队员不由得在他们之间看来看去，表情奇特。
　　
　　最终还是周睿率先转了身，先是瞪了两眼自己的人，随即将那名五十来岁的男人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王……王哥，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也要参与到今天的收网行动中来吗？我是觉得，这一天所有兄弟们都等了这么久了，可不能出现任何的意外。”
　　
　　这话的言下之意十分明显，就算是特别调查组在船上卧底死亡一案上出了很大的力，这也并不代表着他们可以插手进随南省厅的案子，进而指手画脚、为所欲为。
　　
　　感激归感激，工作归工作，在这一点上周睿分的门儿清。
　　
　　可就算他将声音压的再低，车内一共也就这么大点的地方，除却了周边安装的各种设备，剩下的空间几乎两个人一转身就能撞到鼻尖，着实是没有什么隐私性可言。
　　
　　“放心，特别调查组对你们的收网行动没有什么兴趣，更没有什么事到临头掺和一下的特殊爱好。只不过石盼波死亡一案现在正在调查期，基本上也到了结案的关口，本案嫌疑人就在你们要收网的商场里，我觉得我们到这边也算是合情合理。”言宇在那名被称作‘王哥’的人回答前，就先行一步开口解释道，他的语气冰冰凉，声调没有任何起伏，完全就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你管你们的嫌疑人，我观察我们的嫌疑人，井水不犯河水，不是挺公平的。
　　
　　周睿一哽，那名王哥似乎见势不妙，已经偷偷溜边走到了门口，稍微叮嘱了两句之后，在众人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打开门跳下了车，瞬间没了踪迹。
　　
　　一时间，两个高个的男人在原地对峙着，周睿更是面部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两下，咬紧了后槽牙：“我知道，你们现在怀疑是万鵬杀了石盼波。”他真是相当讨厌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偏偏对方还一副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模样，石盼波是他们的人，严格说起来，他们随南省厅还欠了一个大人情。
　　
　　对于他知道万鵬现在是杀人嫌疑人的，言宇并不感到太过于惊讶，收网这么大的行动开始之前，就算是冒险，也会同卧底取得一次联系的。不管是廖家良还是阿鼠，基本上都会将游轮上的事情事无巨细的交代一遍，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够猜得出来命案的进展情况。
　　
　　不过知道就知道了，本来也不是什么机密，根本不存在任何的影响。
　　
　　过了好一会儿，周睿又不甘心的接了一句：“我希望你们不会去干扰收网行动，这一天是无数人付出才得来的，不允许出现任何的意外也不会失败！”
　　
　　对此，言宇的回应是挑了挑眉，算是答应了。
　　
　　周睿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哼哼，复又坐回了监控器前，带上耳机注意着商场内各处的情况，时不时的通过联络器点调一下隐藏在各处的人员，确保每个点位都是正常的。而他手底下的两个人看到自家上司的反应，自然也是同仇敌忾，将留在车内的陌生人忽略了一个彻底，当他们是空气。
　　
　　跟在言宇身后，从一开始就像是一个隐形人一般的罗奇，伸出手拽了拽对方身上的制服：“头儿，那边有两把椅子，咱们过去待一会儿吧。”
　　
　　之后，二人就走到了远离那些仪器设备的角落里坐定，丝毫没有上前观看商场监控的意思。这种表现倒是让周睿心宽了不少，临近收网，他实在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从头到脚的每一根神经都写满了紧张。他现在就像是一只充满了防备的刺猬，一旦发现有人想要入侵他的领地，就会做出防御的姿态。
　　
　　不得不说这个万鵬实在是狡猾的可以，竟然将数额如此巨大的交易，定在了港城的这家最繁华的商场内，他倒还是真不怕。不仅不怕，还相当的阴险，此次交易不出事在哪里都可以顺顺利利的，一旦出事儿，商场内到处都是人，混乱起来相当方便他们出逃。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逃不掉，但是这货是不会轻易束手就擒的，跑不了无所谓，不是还有那么多群众陪着呢吗？随便扯过来几个就可以成为人质，当真是方便的不得了。
　　
　　他想到这，又用眼角余光瞄了那二人一眼，既然对方没有上前指手画脚的意思，他反倒乐得清闲。收回了目光，调整了一下脑袋上耳机的方向，喝了一口水之后便沉下心来开始了新一轮的点调。
　　
　　角落里，罗奇注意到了仪器前那几个人若有似无飘过来的视线，心中暗自感到好笑。接着没多久，他便开始觉得无聊，抽空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仿若老僧入定一般的男人，伸出手肘怼了怼：“头儿，咱们就这么干坐着等？叶姐那边会顺利吗？”
　　
　　言宇闻言，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不自觉的互相磨搓了两下，然后淡淡的‘嗯’了一声。他的视线转向了车窗外密集的人流上，思绪有些飘远，不知为何心头忽然升起了一种陌生的情绪，他……这是在担心？
　　
　　因为之前要协调各方和进行统筹，所以他不得不留在这里，如今商场里的确有着调查组的人，是叶竹和彭一山。
　　
　　叶竹。
　　
　　思绪再次不怎么受控制的飞了出去，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对方那看起来有些薄弱的身躯，眉头缓缓地蹙起。希望这人能够听话，他方才应付周睿的那番话也不是在撒谎，让叶竹和彭一山进入商场内，也只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意外罢了。在进去之前，他有特别嘱咐过，让那两个人不必插手，随南省厅和港城市公安局的布置相当周密，根本不需要别人去操心。
　　
　　应该……是会听话的吧，他不确定的想着。
　　
　　旁边的罗奇见他不理人，也不恼，只是观察了一圈周围的情况后，偷偷摸摸的从怀中取出了随身携带着的笔记本。开机之后，他又看了看周睿那两个人的狐疑的表情，暗地里低头偷笑。只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屏幕便闪了闪，随即就分成了几块，上面的场景和人物与此时周睿面前几个监控器上的一模一样。
　　
　　不是不让看吗？难道还不许别人自己想法子了？要说这商场的监控实在是不存在什么挑战性，那层加密措施在他看来，设了等于没设，想要黑进去不费吹灰之力。
　　
　　言宇自然是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不过也只是斜睨了一眼电脑屏幕，嘴唇若有似无的勾起，没吱声。
　　
　　得到自己上司的默许，罗奇得意的扬起了眉毛，整个人笑得好像是一只偷了腥猫儿。
　　
　　只是没过几分钟，周睿手下的那个长相偏文气、鼻梁上架着一个黑框眼镜的男人‘咦’了一声，脸色大变的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似乎确定了什么，倾身凑到了周睿耳边，小声汇报着：“网内忽然多出了一个信号源，会不会是大鱼方面……”
　　
　　周睿脸上一黑，不过转眼就看到了角落里正在摆弄着电脑的‘外来者’，嘴唇动了动，最终有些无奈的开了口：“算了，别理。”
　　
　　文气的男人显然通过他的态度也是察觉到了什么，就算在不乐意，领导发话了也只能恨恨地坐了回去。
　　
　　听到他们那边动静的罗奇，见好半天都没人发难，心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于是乎他愈发亢奋的搓了搓手，活动了一下十指，仅仅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一项壮举。只见被分成了几部分的屏幕上开始出现了人脸识别的光圈提示，滴滴滴了几声之后，其余的分屏消失，仅仅留下了其中一个监控探头拍摄到的画面。
　　
　　“头儿，我找到叶姐了，你看看，她今天打扮的可真好看！”少年言罢，还‘嘿嘿’的笑了两声。




137.  第一百三十七章   黑色游轮（36）……

　　言宇自然而然的把视线落在了电脑屏幕上, 看着被软件追踪的那道身影，脸色透出了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柔和。在听到罗奇那略带谄媚的夸奖后，他黑眸微闪, 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是好看。
　　
　　另一边周睿的好奇心顿时被他们之间这简短的对话给勾起来了, 自打刚才手底下的人和他汇报发现了一个侵入内网的信号后，他就将耳机斜斜的挂在了脑袋上。沉默了两秒, 他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那股奇异的感觉, 摘下耳机站起了身，手中装模作样的拿起了自己的保温杯，走到了特别调查组二人所在的角落里。
　　
　　他在饮水机里接了点水，转过身借着喝水的功夫，视线若有似无的落在了那笔记本电脑上。在看清上面播放的画面的确是商场内部的实时监控后, 他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不过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出声。
　　
　　只因为他太奇怪这两个人口中说的是什么绝色大美女了，于是乎他微眯了眼伸长了脖子再次看过去, 发现屏幕上的一条绿框框一直在追随着一道穿着黑色运动服套装的身影, 那身运动套装过于肥大以致于他没能在第一时间辨别出是男是女。最终还是从脑袋上那顶黑色棒球帽后面露出的长发判断出了这人的性别，可是……
　　
　　他们管这从头到脚都黑乎乎、而且看不清面容的造型叫好看？想到这，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二人身上, 特别调查组的人真是可怜, 估摸着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这辈子还没见到过什么美人吧。这样一来, 他倒是打心底升出了点同病相怜的感觉，毕竟他们的工作环境都是和尚庙，偶尔看到个异性都要两眼放光的那种。
　　
　　忽然，就在这时，监控中被追随的那个身影似乎有所感应, 停在了原地，抬起头看向了监控探头所在的方向。露出了那张不施粉黛，白净透亮的小脸，因为商场高清摄像头的原因，她此时双颊上淡淡的粉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就像是一只熟透了的桃子。
　　
　　言宇眼底闪过一丝愉悦，相比于对方出任务时候那浓妆艳抹的风情，他显然还是比较欣赏这种。
　　
　　而周睿也是差点被杯中的茶水给呛到，下意识的瞪圆了眼。好吧，他决定收回方才暗地里的吐槽，一时间心绪相当的复杂，再次看向那两个老爷们儿的眼中就不自觉的染上了一丝艳羡。真好啊，听说调查组一共就五名成员，这男女比例，让人眼馋。
　　
　　言宇和罗奇自然也是注意到了周睿的小动作，不过他们并不在意，末了罗奇还颇为遗憾的吧唧了一下嘴：“可惜了，这个商场的监控探头不是自由旋转的那种，不然我还可以控制一下跟叶姐打个招呼。”
　　
　　“……”言宇不轻不重的瞄了他一眼，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的看法，只是在最后叮嘱道：“行了，正事儿要紧。”
　　
　　“哦。”罗奇噘着嘴应了一声，退出了对于叶竹的追踪，直接再次编辑了一套程序，准备在偌大的商场内锁定万鵬，没过几分钟，那个绿框框就成功通过面部识别找到了人。眼下的万鵬仍然像是一个带着女伴逛街血拼的普通土豪，身后阿鼠等人的手里，都已经堆满了购物袋，不过因为是分散开来的，所以混在人群中并不太起眼。
　　
　　周睿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走，待到他看到少年那骨节分明却又修长苍白的手指在键盘上施展的魔法之后，不由得有些羡慕。不愧是部里的王牌部门，当他们需要在商场各处布满暗桩以防止把人跟丢的时候，人家只需要轻轻松松的动动手指，就能完成了，这得节省多少人力呢。想到这，他抿了抿唇，再次看向罗奇的眼不免染上了一些火热。
　　
　　罗奇似有所感，狐疑的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然后便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这个姓周的负责人好奇怪，都是大老爷们儿，为什么他觉得对方此时此刻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放肆。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倒是让周睿成功的回过神，他不自在的咳嗽了两声用作掩饰之后，信步走回了监视器那边，坐回去带上耳机，假装无事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终于外面的天色渐暗，已经是下午下班的时间了。这个时候这条步行街上的人流明显开始多了起来，商场内也比之之前热闹了许多，很多人的夜生活才刚刚正式开始。
　　
　　巡逻车内的气氛也是前所未有的紧张起来，就连罗奇也不敢嬉皮笑脸了，而是皱着眉紧紧地盯着电脑屏幕上各处的监控录像情况。
　　
　　视频中的万鵬已经带人走到了商场顶楼的一家西餐厅内，阿鼠等人并未进去，而是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安安静静的等待着。周睿的视线焦灼在监视器上，脸上的线条紧绷，几乎不敢眨眼睛。
　　
　　紧接着，他冲着联络器里嚷嚷道：“各部门、各点位注意，做好随时疏散人群的准备！”
　　
　　没过多久，旁边坐着的文气男人伸出手指了指万鵬和女伴斜对面的那张桌子上的人：“周队，根据卧底的反馈，这个就是今天要和万鵬进行交易的人，沙袁成。道上的人都叫他傻子，但是谁要是真把他当傻子，那可是要吃大亏的。”
　　
　　“廖家良说了，这次交易的各类货物重量加在一起约莫有一千多公斤，这些‘货’都是万鵬想尽办法从随南省运出来的，带货人所带的只是极小却最值钱的那部分，高纯度，放眼全国都是顶尖的好货。听说这种好货只有国外才有，万鵬拥有独家货源。这个沙袁成搞得是走私的行当，从外面弄了不少钻石原石回来，估计他们此次的交易不是金钱，而是原石，这样一来也方便那些带货人将du资顺利带回去。”
　　
　　文气男人刚刚小声说完，那沙袁成就擦了擦嘴，抬手示意服务员过去结账。过了一会儿便和同桌的人站起了身，挺着个肚子走出了餐厅，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经过了万鵬的桌前，二人十分隐晦的有了一次目光的交接。
　　
　　周睿及时的通知了各位周边埋伏的同僚：“交易地点不是餐厅，3号位跟上这个沙袁成，注意宁愿跟丢也别暴露！”
　　
　　货物重量那么多，万鵬肯定不会随身携带的，他们所定下的交易地点必然是一处隐蔽却又交通方便的地方，这样才能在第一时间拉走货品，不被人察觉出异常。
　　
　　过了最开始的别扭，周睿似乎是想开了一些，他没有刻意顾忌着车内的两个外人，毫不避讳的和手底下的同事讨论起关键案情来。
　　
　　言宇闻言眉头动了动，稍作思索后也同样没有控制声音的吩咐了身边的罗奇：“看看，这家商场内有几处货梯。”
　　
　　少年应了一声，即刻调出了商场内的平面图，手指动了动很快回道：“四处货梯，都是大型的，承重量相当可观。”言外之意，运送那一千多公斤的货不是什么大问题。
　　
　　“地下停车场及各个出口都安排人了吗？”周睿问道，得到的是文气男人肯定的回应。
　　
　　眼下两个人之间虽然没有直接对话，但是互相之间却又存在一种独特的交流方式，摒弃了成见在做行动之前最后的完善，为的是同一个目标：让此案顺利了结。
　　
　　接着，巡逻车内陷入了一阵诡异般的沉默，让人心生不安。
　　
　　时间就在这般气氛中一分一秒的流逝，不知具体过了多久，罗奇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捧着笔记本电脑，控制不住的高喊出声：“头儿！……万鵬……万鵬不见了！！！！”他嘴上一边说着，一边不停的在键盘上敲来敲去，可是最终反馈回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万鵬就好像忽然之间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言宇神色一变，也起了身，一双眸子一瞬不瞬的注视着来回变换角度的屏幕，表情逐渐阴沉。
　　
　　那边周睿也是大惊，命令文气男人全力在监控中寻找万鵬，另一边拿起联络器开始命令各点位反馈结果，最终得到的却都是一无所获。他气急败坏的吼道：“三号点位？你们跟着的沙袁成呢？！”
　　
　　很快，联络器了传回了一道气喘吁吁的男声：“就在前……”
　　
　　然而，汇报却在仅仅几个字之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略显惊慌的声音：“糟了！周队，刚刚我们明明还看到前面的沙袁成了，可是方才忽然经过一辆儿童电动小货车，我避让了一下再次抬头，人……不见了！”
　　
　　“艹！！！”周睿胸口都要炸了，控制不住的起身摘下耳机狠狠地摔在了桌面上，一双长腿将身后的椅子用力踹倒，整个人狂躁不堪。但是他没有彻底失去理智，想了想还是抓回了耳机，下了命令：“各出口，和地下车库的，都给老子好好的找，两个大活人还能飞到天上去吗？！”
　　
　　文气男子咽了一口唾沫，试探性的问道：“周队，要不要联系一下廖家良和……”
　　
　　“不行！”周睿扭过头，眉眼间是还来不及收回去的狠厉：“万一这次不成，他们不能暴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低沉，像是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稳定心态一般。
　　
　　忍了又忍，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伸出拳头用力的砸了一下桌面。妈的，这个万鵬真是狡猾的很，当初得知交易地点定在这里的时候，警方的确有过犹豫。这里没有一个好的行动环境，商场内虽然监控密布，但是死角却也不少。虽然有着种种顾虑，但警方还是做出了最终的决定，以期用伪装探员的数量来弥补可能会出现的意外情况。
　　
　　当初想着，即便他声东击西，但是只要人跟住了总归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现在可好，现实生生的打了他一耳光，最重要的人竟然没看住，还一丢丢俩？！他额角的青筋不停的跳着，虽然表面上已经迅速恢复了一个负责人应该有的镇定，并且第一时间做出了最为有利的指挥部署，但是心中的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卧底石盼波的死而产生的愧疚如同野蛮生长的藤蔓，紧紧地缠绕在了他的胸口处，让他眼底赤红，呼吸艰难。
　　
　　另一边，罗奇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最终终于一个箭步窜到了文气男子的身边，二话不说的就把人从椅子上提溜了起来，自己一屁股坐在了电脑前。文气男人想要发火，但是见周睿都没有什么反应，加之他刚刚也侧面了解了对方的手段，考虑再三还是将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
　　
　　少年坐在那里，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键盘，双手的十根手指开始缓慢的运动起来。他嘴里不停的低声念叨着什么，因为太过于含糊，旁边的人根本无法听得清。这是他在危急关头经常用来自我解压的一个办法，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一边专注着敲击键盘，一边询问道：“那个啥……周队是吗？你们之前有没有联系过交警部门，沿途周边的治安监控可以用吗？”
　　
　　“可以。”周睿立刻回答，手马上摸到了电话上：“我这就联系他们。”
　　
　　“不用了，太浪费时间。”伴随着罗奇的话，其中几台监控器屏幕一闪，登时就变成了周边的治安监控探头所反馈回来的实时画面：“我只是按照规矩问一下，以免我黑进去港城的系统，回头找我麻烦。”他碎碎念。
　　
　　在万鵬和沙袁成消失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商场各个出口的监控回放都是一无所获，于是他便只能换个角度，调取了商场周边的治安监控，来看看那两个人是否真的出了去。
　　
　　答案却是否定的，不管从任何角度，都是没有发现的，那两个人就仿若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时，言宇突兀的开了口：“廖家良和阿鼠他们呢？”
　　
　　罗奇将画面切回了商场内，成功的在四层和七层发现了目标人物。
　　
　　对此，言宇笑得有些冷：“万鵬还真的是个人物，连身边的人都不信任，有意思。”
　　
　　周睿难免担忧：“之前你们不是怀疑过卧底有暴露的风险吗？会不会是万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身份，所以才……”
　　
　　“不会。”言宇毫无犹豫的说道：“如果他察觉到了，根本不会冒着这个风险和沙袁成见面，两个人不交易光溜警察玩儿吗？他这人如此疑心重，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一边说着，一边时刻注意着监控器屏幕上的画面：“既然这两个人没有出来，就说明还在里面……”
　　
　　下一秒，他抬起手按了按耳朵里的联络器，对着那头说道：“万鵬失踪了。”
　　
　　某个监控器屏幕上不起眼角落里的黑色人影顿住，叶竹正缓步的走在四层的临廊上，听到熟悉的音调后，杏眸微微眯起。贴近栏杆后，上下打量着了一番整栋大厦的情况。
　　
　　失踪……了吗？




138.  第一百三十八章   黑色游轮（37）……

　　廖家良本来正远远的缀在黑汉子和白毛几个人的身后, 百无聊赖的闲逛着，时不时的还会低头查看一下手机上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准备开始交易的信息。不过他倒是没有太过于着急, 因为现在离着万鵬事先定好的时间还有两个来小时呢, 想到这，他还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警方这么大的部署, 就被这货生生的溜了大半天了, 谁看到不得说一声谨慎？不过只要今天能够收网成功，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办案嘛，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一年都过去了，还差这大半天吗？
　　
　　他一边想着, 一边经过了一间商场吸烟室, 那吸烟室的旁边是一条狭小的不知通向何处的走廊。忽然，从走廊里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臂, 二话不说直接把他给拽了进去。
　　
　　“你……！”他一个踉跄, 整个人反应还算迅速的出了手，只可以走廊的宽度限制了动作，再加上对方比他强。这人滑不溜的像一条泥鳅, 蹲下身从他的腋下钻到了身后, 然后他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迫贴在了冰凉的瓷砖墙上。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这么热情？”身后的人轻声嬉笑道。
　　
　　在听出来这道熟悉的声音是属于谁的之后, 廖家良整个人松懈了下来，没好气的用力甩开了钳制住肩膀的手，回过身就看到了对方鸭舌帽底下隐藏的那张俏脸：“大姐，你怎么会在这？你们调查组不是应该拿了证据回去好好检验吗？”
　　
　　“这话说的就见外了吧？”叶竹笑眯眯的并不生气：“你们办案是办案，我们办案就是玩笑吗？既然已经锁定了嫌疑人, 那么过来盯梢，我可不觉得有任何的问题。”
　　
　　廖家良嘴巴蠕动了两下，最终放弃了纠结这个问题，经过这么多次的接触，他已经学乖了。最终也只是闷闷的吐出一句：“那你们千万注意，不要影响到此次的收网行动。”
　　
　　紧接着，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面露不满：“而且你压根就不应该冒险和我接触，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得快点出去，不然稍后保不齐万鵬方面就要起疑心了。”说到这里，一秒都不耽搁的转身就要走。
　　
　　只可惜，还没走出去两步，他的后脖领就被人给提溜了住，他无奈的扭过头：“又怎……”
　　
　　“万鵬失踪了。”叶竹也知道时间紧迫，干脆直截了当的说道。虽然周睿方面并不同意跟卧底有接触，但是言宇却觉得这件事蹊跷，所以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她的头上，因为她的表面身份尚未暴露，怎么都比周睿方面直接联系稳妥一些。
　　
　　“哈？”廖家良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腿，瞪圆了眼睛转过身，表情就像是自己刚刚突然幻听了一般，只觉得对方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楚，偏偏凑在一起不明白什么意思。
　　
　　“万鵬失踪了，和他交易的沙袁成也跟丢了。”叶竹很有耐心的重复了一遍：“然而你和阿鼠却没有接到任何的消息，不是吗？不仅仅是你们两个，此行他带着的人，都没有收到任何的指示。”
　　
　　“……”对方闻言深深地皱起了眉，眼珠儿乱转了好一会儿后才逐渐的稳定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他的交易地点并不在这？还是说因为bobo之前的暴露让他觉得身边有内鬼，所以临时决定更换交易地点，就是为了防着我们？因为并不确定内鬼是谁，只能全都瞒着，一个都不用？”
　　
　　“嗯……”叶竹抿了抿唇，显然是对于他的猜测有着不太相同的意见，但是却并没有出言反驳，而是回应道：“言队他们反复查看过录像，发现这两个人消失的时候，监控中都有一阵场面混乱的时刻，后来跟商场方面确定了一下，这些都是日常商场内在固定时间段会举办的氛围活动，他们应该就是根据这个来混淆警方视线的。不过在商场内各个入口都并未发现这二人离开的身影，疑似的也没有，甚至连地下停车场出入的车辆他们都反复确认过，一无所获。”
　　
　　“话又说回来。”廖家良逐渐恢复了冷静，脑子也开始飞速的工作起来：“他这批想要交易的货品，数量非常的巨大，这些货从随南省出来分了几十个批次。这些货的运输过程我都有参与，的的确确是落在这个地点，倒不是觉得万鵬有多依赖我们这群手下的人，只是让他这个做大老板的私下里却协调这么麻烦的事儿，不太现实。况且这种生意，货能全部安全落地就已经是恩赐了，他也不大可能冒险去将东西进行二次转移。”
　　
　　“所以，言队也是这个意思，觉得万鵬和沙袁成并未贸然离开商场。他也未必就是觉得身边有卧底，只是为人过于狡猾，谁也不信。”叶竹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哼哼。
　　
　　廖家良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但是表情却是认同的，万鵬的谨慎程度他最了解，一般的交易根本不会选择轻易出面。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几个卧底整整蛰伏了一年，才终于等到了这次机会，错过这次，随着对方势力的膨胀，下一次有没有机会还未可知。
　　
　　他陷入了沉默当中，靠在墙壁上，整个人慢吞吞的往下滑跌坐在了地上：“万鵬不信我们，不信阿鼠他们，那他信谁？”他开始喃喃自语，这场交易光靠他自己肯定是不可能完成的，一千多公斤的东西，总得有人帮忙才行。
　　
　　叶竹左右看了看，确定周边环境无异常后，也利落的蹲下：“不信你们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知情，都是跟在他身边的‘老人’了，他的勾当你们一清二楚。但是如果是不知情的呢？他们不会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交易，有钱拿就行。”
　　
　　“你好好想想，在船上的时候，他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
　　
　　廖家良眼底一亮，几秒钟过后忽然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的食品厂在港城有个分公司。说白了就是他食品厂品牌产品的一个经销商吧，但是人家做的是清白的生意，肯定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对方有车有人手……”简直就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无怪乎他要选择港城作为最终的交易地点，这个分公司是随南省外最早成立的一家，基本上见证了总厂这么多年的发展壮大，估计负责人和他本人的交情也是不一般。”他在分析完之后，着急忙慌的就想往外跑，可即刻又回了头，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还是先想办法通知阿鼠吧。”叶竹微微点头。
　　
　　廖家良感激了扔下了一句‘谢谢’，避开前面吸烟室周边的一些视线，迅速的消失不见了。
　　
　　叶竹自然不敢耽搁，抬起手打开了耳朵里的联络器，对着那边说道：“言队，根据廖家良的分析，我们觉得万鵬名下那家食品厂在港城的分公司嫌疑最大。”
　　
　　巡逻车里，没等言宇吩咐，罗奇就开始了对那家分公司的大起底：“这家分公司成立于六年前，我看看负责人的登记信息哦……李宜春，男，43岁。”
　　
　　少年几乎用上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十根手指几乎只剩下了残影，周睿等人只觉得电脑屏幕上的各种弹框一直在疯狂的涌出，往往他们还没看清上一个弹框的内容，就被下一个弹框给覆盖住了。
　　
　　“公司名下现在一共有34名的合法员工，每个人的基本信息我都已经查到了，还有包括李宜春在内的这些人实名制的电话号码。现在就把这些电话号码传到了我的电脑里……”他一边解释着，一边抽空用左手操作了一下自己放置在一旁的笔记本，登时笔记本屏幕上就开始跑起了定位程序。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电子提示音在巡逻车这个不大的空间内响起，罗奇抽空瞄了一眼，眉毛高高挑起：“哟，还真有发现。电话信号显示，李宜春就在商场范围内，看来叶姐他们的推测正中红心了。以万鵬的身份要求李宜春做点什么，对方估摸着也不会起疑心的，都是干食品的，用车拉点什么不是挺正常的。”
　　
　　言宇：“超市。”
　　
　　周睿：“超市！”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脱口而出，没错这家商场在负一层有着一家面积极大的生活超市，据说是港城最为高端的，里面东西品种多种类全还大多进口，规模可观。
　　
　　罗奇再次调出了商场的平面图，接着微微眯起了眼：“头儿，负一层的超市在西侧有一个员工通道，旁边就是每天各种品牌供货的通道，那里有仓库，每天除了来来回回的送货车和搬运工，基本没有别人会去。”
　　
　　“不过按理说这种地方应该是有监控的呀……万一货品数量出现纠纷总得拿监控说事儿吧。”他奇怪的嘟囔着，终于在其中一个监视器的屏幕右下角找到了既定的摄像头，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后，脸色一变：“妈的，关公面前耍大刀，敢在我面前玩信号覆盖这一套？”
　　
　　少年忽而变得异常亢奋，搓了搓手就开始了新一轮的奋战，表情也是肉眼可见的热烈起来。
　　
　　周睿和剩下的人自然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感情那个监控探头的信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入侵了，关键是这商场内的监控探头近百个，大家一开始又都是跟着犯罪嫌疑人走的，压根没人注意到某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被人给做了手脚。最主要的是，这万鵬着实有两下子，不去动别的就只动这一个可能会拍摄到这场交易的，心思过于缜密了。
　　
　　周睿开始了忙而不乱的部署。
　　
　　言宇则是微微侧过身，通过联络器告知了对面的叶竹和彭一山：“负一层的生活超市西侧，小心。”
　　
　　而此时的叶竹也已经从方才的那处隐蔽的地方出来了，她正在商场四楼留意观察着，听到联络器里传来的信息后，马上应道：“在路上。”
　　
　　切断了通讯，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着重看了一眼电动手扶梯。紧接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速度快步往最近的电梯间的方向走去。然而在进入电梯间之后，她却没有选择在原地等待电梯，而是穿过这处直接奔着前方那扇门后面的步梯去了。
　　
　　步梯间里没有任何的监控，她走到精钢制成的扶手旁边往下看了看，二话不说的顺着楼梯就快速跑了下去。为了节省时间，在转弯的时候她干脆整个人撑着扶手往下蹦，反正在这里她就是窜到天上去也不会让旁人投以惊诧的目光。她整个人仿若是一只飞鸟，从四层到负一层这段距离，只用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
　　
　　“呼……”叶竹稍微平息了一下呼吸，小心翼翼的从楼梯间走了出去，略微辨别了一下方向之后，就奔着超市旁边的供货通道去了。
　　
　　到了那边，她并没有现身，而是借着凸出的墙壁的掩护，躲在那里静静的观察着眼前的情况。果不其然，那个供货通道前面正停着两辆中型的货车，此时有搬货员来来往往的从仓库内往车内搬运着各种大小的箱子，那些箱子上都印着各种食品或者日用品的logo，看起来极其的不起眼。
　　
　　没过多久，有一个人从她的身后悄悄潜入，在她防备之初，对方就发出了声音，原来是彭一山。
　　
　　二人艰难的挤在这个角落里，持续观察着眼前的一切。眼看着货物已经快要装满了两辆货车，终于有几道人影从仓库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谈笑风生。叶竹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会儿万鵬和沙袁成身上的衣服已经和刚刚在商场内看到的不一样了，对方这么有心的去反侦察以防万一，警方肯定难以在短时间内再次发现二人的身影。
　　
　　“看看……万鵬对面的那个人，手里拿的是不是就是走私进来的钻石？”彭一山用气音问道。
　　
　　“应该是。”叶竹一瞬不瞬的盯着那边看。
　　
　　只见沙袁成脸上的皱纹挤做一堆，将手中提溜的一个不大的黑色手提箱递给了万鵬。而万鵬在接过之后，打开看了看，拿出一颗递给了身边一个眼生的男人，对方用随身携带的小巧玲珑的圆柱形放大镜仔细查验了一番，然后肯定的点了点头。
　　
　　万鵬脸颊上的酒窝愈发明显了几分，然而就在他示意身边的人收起手提箱的时候，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了十几名特警，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警察，不许动！”
　　
　　现场的许多搬运工登时就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举起双手不知所措，而沙袁成算是反应很迅速了，十分干脆的扯过身边的另一个人挡在了身前挡住枪口，自己则是转身就跑。不过现场的十几名特警没人在乎他，显然警方在另一侧也是早有准备，他注定跑不了多远。
　　
　　万鵬极其身边那个拿着钻石手提箱的人，反应也不慢，而且更为聪明一些。二人没有选择跑，而是各自掏出枪并且扯过一个离着自己最近的人作为了人质，让警方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拿钻石的男人是随手拽过了一个不明所以经过他身边的搬货工人，对方身材高大，将他遮掩了严严实实。万鵬则是一个转身钳制住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女伴，紧接着一道穿透力极强的尖叫声就在这空荡的空间内响了起来。
　　
　　“啊~~~！！！！！！”女伴整个人抖若筛糠，要不是被万鵬勒住了脖颈，肯定是要腿软跌坐在地上的。
　　
　　叶竹直到此时，才发现对方身边竟然还带了个女人。不得不说这个交易场所真的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地形极为的占据优势，嫌疑人背靠着仓库的墙壁，只要将人质挡在前面，一时间警方还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毕竟现场情况摆在那里，狙击手没有任何合适的狙击点，场面有些僵持不下。




139.  第一百三十九章   黑色游轮（38）……

　　叶竹窝在墙壁凸起的后面, 目光闪烁，不知道在心里盘算着些什么。彭一山自然也不敢出声，他主业是跟死者打交道, 虽然每年的体力测试也合格, 但是毕竟这种在外抓捕嫌疑人的机会不是特别的多，经验不足他便十分有自知之明的不给别人添麻烦。
　　
　　就在这时, 二人耳朵里的联络器忽然传出了声音。
　　
　　言宇：“叶竹, 彭哥，现场的情况如何？你们两个现在在哪里？”
　　
　　因为被特警包围那处，时不时的会传出女人崩溃的呜咽声，所以叶竹倒是放心的压低了声音回应道：“我们就在抓捕现场的监控死角里，看着有些棘手, 被劫持的人质一共有三人, 其中两名搬货工在那个不知名的嫌疑人手下，都为男性, 其中一人活动相对自由, 只是碍于嫌疑人手中的枪支不敢动弹，另一个则是被嫌疑人挡在了身前。至于万鵬劫持的那名女伴……情绪不是特别稳定，估计警方要是想让她配合, 也是挺难的。”
　　
　　“那个特警小队当中, 只有一名狙击手。”言宇说着，似是话中有话。
　　
　　彭一山闻言伸出手捅了捅她的后腰。
　　
　　叶竹有些迟疑, 探出半个脑袋再次仔细观察了一番，不确定的回应道：“这是要我上去支援吗？怎么，随南省厅的同意让咱们插手了？我觉得不大好吧……万一结果不尽如人意，这可就摊上事儿了。”
　　
　　巡逻车内，言宇在听到联络器中传来那道迟疑的女声后, 似笑非笑的瞥了旁边那个焦头烂额的周睿一眼：“自然是同意了，眼下另一拨人去追捕沙袁成了，同时商场内多个地点的便衣警察一起进行了剩下的犯罪分子的抓捕工作。其中有几处也不算太顺利，一时间分不出人过去支援。”
　　
　　“那廖家良和阿鼠……？”叶竹眨了眨眼。
　　
　　“他们两个现在正在商场内协助抓捕，多亏了他们打了犯罪分子一个措手不及，如今万鵬身边那最重要的几个人都已经归案，只剩下了两个小喽啰因为劫持了人质还在负隅顽抗。”
　　
　　“那成吧……我试试……如果你们一会儿在监控内发现了我的话，麻烦让那些特警变幻一下队形，替我打个掩护。然后我也需要狙击手配合。”她咬了咬牙，应了下来，随即切断了联络器，转身冲着彭一山招了招手。
　　
　　男人不明所以，乖乖地凑上前来，却在听到她的话后，脸色一变，身体战术性的后仰了一下。
　　
　　同一时间的巡逻车内，周睿看到言宇切断了通话，不确定的开口问道：“言队，你们那两个人，能行吗？”倒不是他有意质疑，只是到底情况特殊，调查组和特警队之间没有任何的合作经验，出了岔子还不如就这么僵持着等待别处空出人手前去支援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言宇回答的也是比较干脆了，内里的意思无非就是现在这个情况，怎么样都得受着。
　　
　　关键是万鵬这个人心狠手辣的厉害，他不是一般的歹徒，更不能用看待常人的眼光去衡量。最好的情况是能够等来支援，可对方要是不按照常理出牌呢？那么下一步警方又要如何应对？
　　
　　周睿显然也是顾忌到这一点，听完他的话之后就陷入了沉默当中。言宇微微勾起了唇，上前两步注视着不久前已经被罗奇恢复原样的超市西侧入货口的监控录像，伸出手比划了两下，嘴里边还轻声的说这些什么。车内众人神情严肃的听着，一边还点头附和，很快就完成了这次突如其来的行动部署。
　　
　　紧接着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落在了电脑屏幕上，几乎都屏住了呼吸，时刻注意着现场的情况。
　　
　　叶竹在和彭一山交流完毕之后，整个人猛地窜了出去，速度之快犹如一道残影。好在在她刚刚藏身之处通往仓库前的这段路上，有不少可以用来遮挡身形的墙壁凸起，所以直到她接近抓捕现场的时候，万鵬等人仍旧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常。而负责警戒的一名特警早就有了准备，就算看到了她的身形也是面不改色，以免让别人看出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在进入监控范围之后，她隐蔽的冲着仓库对面的摄像头打了一个手势。
　　
　　接着不到一秒的时间，那围着的十来名特警就突然开始缩小了包围圈，这一举动自然是引来了圈内两名嫌疑人的巨大反应，万鵬直接把手中的枪上了膛，扣着女伴喉咙的另一只手也加重了力气，弄的怀中的人质涨红了一张脸，因为缺氧哭起来都费力了。而另一名嫌疑人则是情绪激动的用枪口紧紧地顶住了身前人质的太阳穴，嘴里边还嚷嚷着：“别过来！！！别过来！！！你们再过来我就开枪了！！！”
　　
　　伴随着他那声嘶力竭的嚎叫声，现场的场面一度陷入了混乱当中，不过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时候，谁也没注意一道身影从包围圈外快速掠过，直接跑到了其中一辆中型货车后面。
　　
　　叶竹稳定了一下心神，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先是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刚刚瞄到的两名嫌疑人的方位，然后接通了联络器，冲着头顶上的监控探头打了一个手势。
　　
　　很快，对面就传来了言宇冷酷而又镇定的声音：“万鵬在你一点钟方向，而另一名嫌疑人在你的三点钟方向，选哪个？”
　　
　　她考虑了两秒，伸出了一根手指，并且扭过头打量了一下这辆中型货车的高度，视线由车轮直到车厢顶部。然后冲着监控探头，也算是冲着角落里观察的彭一山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哒哒哒哒。
　　
　　除了女人压抑的啜泣声，再无其他声响的负一层车道里忽然响起了哒哒哒的脚步声，来人应该是一开始没有注意到前方发生了什么，待到走近了之后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发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声：“啊啊啊啊！！！！！！警察！！！！！卧槽！！！还有枪！！！！！”
　　
　　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几个特警配合的即刻转过身去，就连万鵬和另外一名嫌疑人也不受控制的走了神。实际上这也是取了巧，仗着两名嫌疑人在这种情况下大脑不能够完全的进入思考模式，不然彭一山的出现可谓是漏洞百出。好好的一个警方抓捕现场，不相干的人又怎么会说进来就进来？可惜，他们在被围困的高压状态下，思维已经不那么灵活了，一击即中，成功上当。
　　
　　就是这时候！
　　
　　叶竹踩着车轮子用手抓住了车厢顶部，紧接着一个飞身就跳到了上面，几乎根据本能掏出了枪正对着一点钟的方向。
　　
　　砰！
　　
　　砰砰！
　　
　　接连两声枪响过后，由叶竹那把枪所发射出的子弹角度十分刁钻的擦过女性人质的鼻尖，直接打进了万鵬握着枪的左手腕里。对方自然是瞬间丧失了抓握能力，那把枪顺势掉落在水泥地面上。
　　
　　“啊！！！”女性人质一声尖叫，双腿一软跌坐了下去。
　　
　　另一名嫌疑人也没有好到哪去，在出神的一瞬间被在场的狙击手抓住了机会，成功击落了枪支。突如其来的力度震得对方的手开始麻痹且失去知觉，不受控制的成了鸡爪子的形状。
　　
　　其余特警见状，一窝蜂的冲上前去，将三名人质解救出来，顺带着将两名嫌疑人成功抓捕归案。
　　
　　现场的情况，巡逻车内肯定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彼时这负一层的超市西侧还较为混乱，万鵬左手腕血流不止，疼的满头大汗，最重要的是那名女性人质，在稍微回过神之后就嚷嚷着鼻子疼，抬手却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我的鼻子！！！”凄厉的叫了一嗓子后，对方就这么晕了过去。
　　
　　面对着几名特警若有似无瞟过来的视线，还蹲在车顶的叶竹不自在的移开了眼，然而一扭头正好看到了高高在上的监控探头，她似乎都能想象的到，监控对面那些人的表情。
　　
　　啧，她暗地里撇了撇嘴，早就说了不想掺和，真是麻烦。
　　
　　…………
　　
　　这天港城的夜晚，注定是不太|||安宁的。不明所以的群众只能站在路边看着一辆又一辆的救护车、警车往步行街的方向飞驰而去。不过好在警方事先准备充分，行动也很是迅速，大多数的犯罪分子都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束手就擒了，只有很少的几个略作抵抗，但是终究都被警方抓捕归案了。
　　
　　此次收网行动虽然造成了一定的社会影响，但是好在商场内的群众得到了及时的疏通，所以无人死亡，只有极少数人受伤，还都没有危及生命。受伤的大部分都是犯罪团伙的人，因为拘捕才挂了彩，至于那唯一一个见了血的人质……
　　
　　港城市公安局大楼内，一间局里特别为随南省厅空出来的大会议室里。
　　
　　廖家良和阿鼠正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人，面带笑意。过了两秒钟，廖家良终于忍不住了，噗嗤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叶竹你可真是牛逼，我听说一枪把人家人质鼻子上的假体都给干出来了？这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哈哈哈哈……”
　　
　　罗奇本来也想笑，但是到底害怕身边人的威力，最终只能埋下头去假装鼓弄电脑，憋得挺辛苦。
　　
　　现下随南省厅的人基本上都去忙了，抓回了这么多人，几乎要把万鵬手下的犯罪团伙和沙袁成一整锅端了，这也算是今年以来国内最瞩目的大案了，自然马虎不得。少不了要现在港城市这里先审一遍，然后着手将人押送回随南省，再进一步的去确定细枝末节和各种犯罪事实。
　　
　　特别调查组手头的命案还没有结案，肯定不会先行离开的，于是乎在周睿的默许下，他们也进入了这间会议室内。
　　
　　叶竹颇为无语的用舌尖顶了顶脸颊，伴随着对面人幸灾乐祸的话，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那令人无语的一幕，无奈极了：“我哪知道她那鼻子是假的啊，正常人被子弹擦了那么一下不过就是破个皮而已……”
　　
　　角度和会产生的后果，她在心里有过准确的预判。未曾想到那名女性人质虽然也是破了皮，里面的东西可却兜不住了，她蹲在车厢顶上算是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觉得都有心理阴影了。
　　
　　看着她颇为懊恼头疼的样子，廖家良闪闪的收回了笑意，转而试图安慰：“其实和你也没多大关系咯，说到底是你救了她嘛，她应该感激你才是。要是没有你果断的那一枪，她现在能不能喘气都还不知道呢。”
　　
　　阿鼠和罗奇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他们的想法相当的直白简单，如果命都没了，哪里还会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叶竹也只是觉得有点愧疚，可是重来一次，她大概还是会做出这种决定的。勉强打起精神，她决定换一个话题，于是用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看着对面的两个人：“还没恭喜你们收网行动取得了大成功，从今天开始，再不用隐姓埋名了吧？”
　　
　　廖家良和阿鼠难得表情一致的挑了挑眉，各自的脸上都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喜悦，算是默认了。
　　
　　“不过咱们之间好歹也算是过了命的交情吧？你们的本名到底叫什么呀？”叶竹眨巴眨巴眼，充满了好奇。旁边的罗奇也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信息。
　　
　　“廖向文。”
　　
　　“王一石。”
　　
　　两个人倒也没有隐瞒，几乎在同一时间脱口而出。然而在交代了自己的本名后，廖家良……也就是廖向文不敢置信的扭头，瞪圆了眼睛质问道：“你就是王一石？”
　　
　　阿鼠颇为得意的勾起了嘴角：“你就是手下败将？”
　　
　　“嘿！我希望你能明白，厅里的考核算个屁啊，老子实战可是赢了你一大截好吗？”廖向文顿时就炸毛了。
　　
　　“哦，知道了手下败将。”
　　
　　两个人一来一往很是热闹，叶竹和罗奇饶有兴致的在对面看起了戏，看来这两个人还真的是天生的冤家，走到哪都注定是这种相处模式了。
　　
　　会议室里和谐由透着别扭，忽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言宇的身形出现在了门口处。
　　
　　叶竹下意识的站起身，望向对方开了口：“言队，结果如何？”
　　
　　言宇轻轻的摇了摇头：“取了万鵬的手模，可是和死者石盼波脖颈上的淤痕并不相符。”虽然表面上听起来是个坏消息，但是他看着却没有多失望。
　　
　　“不相符？”罗奇狠狠地皱起了眉。
　　
　　不是万鵬又会是谁。




140.  第一百四十章   黑色游轮（39）……

　　第二日一早, 港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叶竹他们到的时候，医生正在病房里查房，床上躺着的那位正是遭受了万鵬劫持的妖艳女伴, 只不过这会儿鼻子上盖着一块大纱布, 面无血色的反而给人一种很是无辜的感觉。
　　
　　他们没有选择直接进去，而是在病房外静静的等待着, 没过多久医生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叶竹刚好上前拦住了对方的去路，并且拿出执法证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医生在仔细查看了她的工作证后，微微一笑：“哦，警察呀，我怎么记得刚走了一批呢？”
　　
　　他说的那批应该是周睿的人, 过来给成为人质的受害者专门做笔录的, 目前这间医院里应该一共有五六个受害者，虽然大部分人没有什么外伤, 但是也是要检查一下、顺便做一做专业的心理疏导的。
　　
　　“这……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部门的。”叶竹说这话的时候多少带着点心虚, 接着问道：“那个……这个病房里的人精神状态怎么样？”
　　
　　男医生狐疑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觉得她有些可疑，接着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言宇和蒋冰, 眨了眨眼算是压下了心头的嘀咕, 眼角仍然保持着那抹工作上的假笑：“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病人自从醒来之后的精神状态还算可以, 不过之前已经接受过一次警方的问询了，如果想要进行第二次，她的状况能否一直这么稳定，我可不敢保证。”
　　
　　“她的鼻子……”
　　
　　男医生虽然戴着口罩看不清楚表情，但从那高高扬起的眉毛便可窥探一二了：“鼻子啊……假体在送来之前就已经滑出来了, 入院之后已经第一时间给她做了简单的修复避免感染，后续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只不过鉴于她鼻子的情况，我是不建议她在痊愈之后继续去做这种整形手术的，会有很大的几率失败，到时候得不偿失。”
　　
　　“哦，对了，听说她的鼻子是被你们警方一枪打爆的？”对方忽然感兴趣，眼底还透着八卦的光芒。
　　
　　“……”叶竹抿了抿唇，战术性的歪了歪脑袋瓜。
　　
　　男医生瞬间就了然了，一双眼睛微微弯起，倒是显得比刚刚的态度要真诚了几分：“实际上警方的那枪真的就只是造成了一丁点的擦伤而已，正常人只是破个皮罢了，疤痕都不会留半个的。她的鼻子在中枪之前就已经假体下滑，且有些发炎的症状了，我觉得没准是遭受过意外的撞击。假体将鼻尖的皮肤顶的特别薄，才会造成最终的这种后果。”
　　
　　他解释到这里顿了顿，颇为绅士的继续道：“希望这种解释能让你们觉得心里好受一点。”
　　
　　“谢谢。”叶竹由衷的道了一声谢，接着看了病房内一眼。
　　
　　医生点了点头：“你们可以进去了，床头有按铃，发生什么意外的话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说完，又扭过头去和身边的小护士吩咐了几句，然后才潇洒的走掉了。
　　
　　待到对方走远了一些，叶竹怂怂的后退了两步，伸出手示意言宇和蒋冰先进。这种反常的举动当然引起了其余两个人的注意，不过言宇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吱声，上前率先推开了病房的门。
　　
　　蒋冰则是要直白的多，他用手抵住即将自动关上的门板，‘啧啧’出声，摇头晃脑：“小坦克，怕什么呢？咱们可是有理走遍天下的。”言罢，也不等回应，转身走了进去。
　　
　　叶竹面带尴尬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虽说他们今日过来不是为了赔礼道歉，但是病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把容貌看的有多重要她是知道的，出了这种意外难免总会觉得亏心的慌。
　　
　　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她认命的低垂了头，略微弓着腰，像是一个老太太一般慢吞吞的跟在蒋冰屁股后面进入到了病房内。
　　
　　彼时，言宇已经在病床前站定并且在对方那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妖艳女人自然是认得他的，十分吃惊的张圆了嘴巴：“你……你……你……你竟然是警察？可你之前不还和万鵬谈生意……”说到这，她应该是想起了之前自己被劫持的那一幕，不由得双唇紧闭，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不过之前警察已经问了我很多了，你们……”她疑惑的抬起了眼，却精准的捕捉到了跟在那两名男警察身后的一道身影，瞬间情绪失控，尖叫出声：“是你！！！！就是你打坏了我的鼻子！！！我要告你，告你！！！！”虽然抓捕现场当时一度非常混乱，但就只有那么一个女警察，身上穿着的衣服她是记得一清二楚的，毕竟在晕过去之前，她眼睛里最后看到的就是对方的衣裳。
　　
　　“……”叶竹无言的看着病床上那个因为过于激动，苍白的脸上甚至显出了一丝丝红晕的女人，她干脆上前两步，越过了蒋冰的遮挡：“林女士，对于这个意外我深感抱歉，但是当时情况实在是过于危急，这么做也是为了把你从歹徒的手中营救出来……”
　　
　　“你放屁！这就是你的失误！”妖艳女人根本无心去听她的道歉与辩解，只相信自己脑子里幻想的：“你们警察是吃干饭的吗？凭什么另外两个人质都没事，就我受了伤？一会儿我就联系律师，你就等着接受调查吧！”
　　
　　“当然了，这是您的合法权利。”道过谦之后，一直压在心头的那种憋闷的感觉反而消失不见了，叶竹平静的与之对视了一眼，声音如常的回应。她当时所开的那枪是基于抓捕现场的实际情况，做出的最为稳妥的判断，如果她没有选择万鵬作为目标，那么狙击手在瞄准万鵬的时候都很大的几率会同时打穿人质的脑袋。
　　
　　相比于嫌疑人和人质双双身亡的结局，相信警方还是更愿意看到两个轻伤，她对于所谓的调查倒是浑然不惧的。
　　
　　如此平淡的回应，倒是让妖艳女人林卉哽了一下，一团怒火在胸口燃烧膨胀，却怎么样都宣泄不出来。这种难受的感觉使得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但也没有继续再叫骂，因为经过刚刚那么一闹，她发觉手上的针头有些回血，鼻子也是泛起了丝丝的疼痛。想起了不久前医生的叮嘱，最终只能哼哼两声，再不敢有什么剧烈的动作了。
　　
　　“既然林女士平静下来了，我们只需要问几个问题，结束之后就不会继续打扰了。”言宇黑眸不着痕迹的眯起：“请问林女士您与万鵬之间的关系是……？”
　　
　　林卉即便没有接着发火，可神情也是不善的，没好气儿的回应道：“我们之间的关系，言老板……哦，不对，应该是言警官，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说到这，她讥讽的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他的生意我一概不知，我只是个女人，他是不会跟我说这些的。说白了，我们之间不过是一个出钱一个出人，哪里有那么复杂。也算我倒霉咯，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结果差点没把自己搭进去，早知如此老娘肯定离他离得远远的。”许是又想起了自己的鼻子，她瘪了瘪嘴，眼眶微红，还隐约闪现着点点泪光。
　　
　　“不过你们警察真的很烦诶，这些话都已经问过一遍了，怎么还指望着我失忆了，两次的回答会不一样吗？”她像是在掩盖自己情绪一般的向上翻了翻眼睛，嗤笑了一声。
　　
　　对此，言宇只是轻笑了一声，绕过床尾走了床边，居高临下的与之对视了一眼：“你不必紧张，我们此番前来，也不是纠结于你是否参与过万鵬的那些勾当。或许，林女士认识一个叫石盼波的女人吗？”
　　
　　“不认识。”林卉的白眼翻的更大了。
　　
　　“是吗？”言宇微微扬起下巴，这个姿势无疑让床上的人感受到了些许的压迫，末了他又说道：“或许换个称呼，你认识一个叫bobo的女人吗？”
　　
　　林卉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瞳孔有着一瞬间的缩小，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也许是因为鼻子上那块面积很大的纱布很好的替她遮掩了脸上的微表情，她摇头：“不认识。”
　　
　　言宇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脸上好几秒，然后若无其事的移开了，冲着蒋冰使了一个眼色。
　　
　　所以还没等床上的人来得及松一口气，蒋冰就捧着一个东西递到了她的眼皮底下，在面对女人不解的视线后，他笑了笑：“林女士，把您的双手放上就可以，这只是一个用来取手模的工具而已。”
　　
　　林卉下意识的就把留在外面的两只手缩进了被子里，兀自强硬的回道：“要我的手模做什么？”
　　
　　“不仅是需要您的手模，还需要对您的随身物品进行搜查，这是搜查证明，希望你配合。”叶竹从兜里掏出了搜查证，轻轻放在了病床上，并且利落的戴上了一次性的手套，四处打量着三人间的病房。眼下只住了对方一个，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不过这样也好，方便他们取证。
　　
　　在观察了一番之后，她干脆蹲了下去，从床底抽出了装有对方随身物品的塑料箱子。
　　
　　“喂！干什么？你这叫侵犯隐私！”林卉在注意到叶竹的动作之后，眼皮一跳，急忙开口制止，已然顾不上还在输液的右手了，直接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将手给探了出去。
　　
　　虽然并不清楚对方这个动作的含义，但是心头萦绕的那股不安一直在提醒她，一定一定要阻止。
　　
　　可惜，她在动作之初，就被蒋冰眼疾手快的给按回了床上去，再不甘心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叶竹打开那个塑料箱，在里面挑挑拣拣。实际上她的主要物品都在游轮上，这会儿罗奇和彭一山已经带着从港城市公安局借出来的技术人员直奔皇家至尊号去了，这个箱子里不过就是她身上穿着的那套裙子，还有从头到脚的饰品，以及一个不大不小的奢侈品皮包。
　　
　　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放在一边，最后叶竹终于从手包里找到了一枚戒圈宽度约莫在两厘米左右的红宝石戒指，她举起来给言宇和蒋冰看了看，意味深长的勾起了一抹笑。
　　
　　昨天在发现万鵬的手和死者石盼波脖颈上的痕迹并不相符后，罗奇又对死者脖颈上的痕迹进行了复检，几个人近乎通宵，终于在那堆叠的痕迹中发现了另一道不起眼的特征。有大概两厘米左右长度的淤痕比之其余的地方颜色看起来要深一些，这个色差并不是特别的明显，要不是运用了电脑技术进行了图层分离，用肉眼怕是看不太出来。
　　
　　经过判断，他们认定，行凶之人的手上应该戴着一个两厘米的饰品，根据加深淤痕所处的位置来看，应该是戒指。
　　
　　可自打见面开始，万鵬的双手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对方显然并不习惯于佩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思来想后，几乎要把能够出入万鵬房间的嫌疑人都过滤了一遍，最终叶竹灵关一闪，想到了去万鵬房里谈生意的那一晚，对方身边的女伴的手上，似乎戴着不少的珠宝。于是乎，才有了今天上午这一趟的医院之行。
　　
　　对于三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不明所以的林卉心头愈发的慌乱起来，她眼神飘忽，双手因为紧张紧紧地攥着身上盖着的被单。
　　
　　对此，叶竹只是加深了笑意，继续翻着那只奢侈品皮包，没多一会儿又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手链。这条手链也是比较值钱的大品牌，上面串着大小不一的天然水晶，还挂着许多垂下来的不规则的银链，上面吊着一些水晶做成的各种形状的吊坠。
　　
　　两根手指捏着这条手链，她慢悠悠的站起了身，在女人眼前晃了晃：“林卉，你为什么要杀人？”
　　
　　“我没有！”对方下意识的反驳，语气急促且尖利。
　　
　　“你没有吗？可是警方现在有证据表明，的的确确就是你杀了那名叫bobo的女人，就在她死亡的那天晚上，你手上戴的饰品，应该就有这两样吧？验尸的时候，法医曾经在死者颈后下方三指左右的位置发现了一道微小的血痕和一些杂乱不规则、看起来不起眼的淤痕，一开始我们的确没有太在意。”叶竹垂眸，慢条斯理的用手摆弄着手链。
　　
　　“直到，警方确定了死者手上沾染到的DNA是通过浴巾进行二次传播的，我们才发现那颈后下方的痕迹很有可能是凶手在用浴巾从死者背后行凶的过程中造成的。”她说到这抬起了眼皮，直视着床上的人：“所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141.  第一百四十一章   黑色游轮（完）……

　　“不……”林卉下意识的就想要反驳。
　　
　　然而叶竹却是神色一凛, 杏眸里透出的光芒几乎能够刺痛别人的眼睛：“事到如今，我劝你不要试图用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了，刚刚提到的死者后颈部下方的细小划痕, 虽然不起眼, 但是也足以让划破皮肤的物件染上DNA。”她举起了手中的手链，虽然是笑着, 可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如果我没猜错, 死者后颈部下方的伤痕及细碎淤痕就是你拿着浴巾用力勒住她脖子的时候弄上的，你觉得我们会不会在这上面找到死者的DNA呢？”
　　
　　床上的女人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眼眶泛着猩红的颜色，上排牙齿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用力之大似乎都能看到上面渗出来的血丝。
　　
　　“她活该。”最终, 林卉像是放弃了抵抗, 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摆在床单上的两只手，语气放得很轻的说道：“好好的, 偏偏要来招惹我, 再说了我一开始没有想杀她，那是意外。”
　　
　　“什么意外？你用浴巾没能勒死人转而用了手是意外，还是察觉到自己杀了人之后不选择报警而选择抛尸是意外？无意冒犯, 你这意外还挺多的。”蒋冰说话时候的态度一点都好不起来, 恶声恶气的，言语之间带着前所未有的激烈。
　　
　　“我说了, 她活该！”林卉被刺的情绪开始失控，已经浑不在意自己鼻子上的伤了，迅速的抬起头，大声的反驳回去：“游轮上的凯子那么多，她去勾引谁不好？非要盯上我的人？你们知道我费尽了多少心机才能安稳的陪在万鵬身边吗？我做了那么多, 凭什么她一出现就要断了我的财路？！”
　　
　　“你是说，bobo有意接近万鵬？”叶竹微微蹙眉，同言宇还有蒋冰互相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啊，这种biao子老娘见得多了，对方眼睛一转我都知道她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林卉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那恶毒的神情了，与之前的受害者形象简直是判若两人。
　　
　　“万鵬和她之间有接触吗？还是一切都是你觉得？”
　　
　　“呵……”女人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两个人在赌桌上就开始眉来眼去了，当我是瞎的吗？而且那天两个人在赌场内分开之前，那个小贱人还把联系方式塞进了万鵬的衬衫里，当着我的面就敢这么放肆，要是真被她给近了万鵬的身，还哪里有我容身之地？”
　　
　　“所以你就杀了她。”叶竹语气笃定。
　　
　　“不，我一开始没想要杀她！”林卉将视线瞥到了一边，不与她对视：“那天晚上恰好万鵬出去和别人谈生意，我越想这件事越觉得不妙，因为万鵬在从赌场回来之后，竟然把她的联系方式收进了自己的手包里，这是一个非常不同寻常的讯号，说明他对那女人有兴趣！趁着他不在房中，我翻出联系方式用手机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我太了解这种女人了，她们迫切想要攀上一个有钱人，给点甜头就会上钩的。”
　　
　　“果然，她来了，不过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别的恩客的床上刚刚爬下来似的。”说到这里，女人还讽刺的笑了笑，好像十分瞧不上对方的这幅做派：“我发誓，我只是想和她好好谈谈，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一切都不受控制了，我被她的态度气到失去了理智，等我反应过来之后，人已经断气了。”
　　
　　话音落下，她似乎觉得有些愧疚，掩面小声啜泣了起来。
　　
　　叶竹脸色不大好看，当然不会被她这事后的眼泪所迷惑，仍然冷着声问道：“谁帮你处理的尸体？”
　　
　　“万鵬身边的一个保镖，叫赵峰的”林卉垂眸，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眼神游移不定。
　　
　　“非亲非故，人家就帮你处理尸体还隐瞒犯罪事实？你们两个什么关系？”叶竹语气有些尖利，然后在还没等对方反驳的时候，直接再次开口：“你在这骗我们也没用，你不说，别人也会说的。”
　　
　　病床上的女人当时就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敷衍咽了回去，眼角肌肉微微抽搐，最后咬紧了后槽牙：“我和他……睡过，他喜欢我。”
　　
　　蒋冰在一旁听到，却是忍不住的嗤笑了一声：“感情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你能出轨别人，万鵬身为金主连劈个叉的机会都不能有？！”这世界也是够玄幻的，眼前这个女人的心理也是莫名其妙。
　　
　　林卉深知自己理亏，干脆收了声，没有回应。
　　
　　“最后一个疑问。”叶竹伸出了一根食指，在对方眼前晃了晃，神色严肃而又认真：“在杀害死者之后，你们又去她的房间做什么？”
　　
　　“本来想着，把人送回她自己的房间，等到发现她死了，都说不定什么时候了。后来一想又觉得不保险，赵峰就建议我干脆把人装进行李箱里顺着船扔下去好了，到时候不一定飘到哪里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林卉艰难的说出了实情。
　　
　　叶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如果这个赵峰的鞋码恰好是43码，又穿着和廖家良相似的鞋子，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当初她和言宇去查探石盼波的房间的时候，整个房间像是被什么人翻找过一样，他们这才联想到了卧底暴露这个可能性。原来不管是第一名行凶者还是林卉二人，都进行过翻找，第一名行凶者是寻找财物，而林卉是将两个行李箱中的一个空出来，用作装尸体。
　　
　　如今案子算是破了，可是这个结果并没有让他们感觉到一丁点的成就感。
　　
　　言宇静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病房，在到了走廊里后，转身看着跟上来的两个人开口吩咐道：“联系部里和随南省厅，让他们派人过来领取命案嫌疑人。咱们先返回港城市公安局，等着罗奇他们把游轮上属于林卉和赵峰的房间取完证之后，一起完善一下相关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再交上去。”
　　
　　叶竹和蒋冰自然是没有异议的，不过蒋冰还是先留在这边等随南省厅派人过来交接，以免病房里的嫌疑人趁着这个机会偷偷跑走，于是最终折返回局里的就只有言宇和叶竹二人。
　　
　　他们甫一下电梯，就碰到了迎面走过来的廖向文和王一石，还是廖向文比较直接，拦在了二人面前，好奇的问道：“听说你们一大清早就跑医院去了？而且找到了杀害石盼波的凶手？是那个万鵬身边跟着的女人吗？为什么？”
　　
　　叶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将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挑着重点叙述了一遍。
　　
　　廖向文和王一石在听完之后，一起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当中，两个人的表情似是痛苦、似是纠结、似是解脱。种种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一时间竟让人彻底失了声。
　　
　　他们做卧底的，一开始就做好了因公牺牲的准备，若真是被犯罪分子发现了倒也算是死得其所，结果却是因为女人的嫉妒心，怎么想怎么觉得意难平。
　　
　　言宇应该是看出了对面两个人的纠结，淡淡的开了口：“实际上，石盼波是因为贸然去接触万鵬才会惹来杀身之祸，从根本上来讲，并没有偏离你们的任务。她之所以选择接近万鵬，我相信也是万鵬给了她机会，如果没有林卉，怕是你们两个都不如她了。”
　　
　　“对，如果那天晚上她不是被人下了药，也没被船上的那名服务员‘杀’了一次，我相信以她的身体素质和过往接受过的专业训练，最后的结果就不是这样了。”叶竹说着，心里唏嘘不已，石盼波的死还真是一步一步的巧合堆叠出来的结果，这几件事单拎出来一件，都不足以让这名专业的警员长眠于海面上。
　　
　　“谢谢你们。”廖向文真诚的道了谢，一边的王一石也跟着点了点头。
　　
　　对此，言宇也只是颔首表示回应，而叶竹则是直接转移了话题：“那你们那边进行的如何了？万鵬和他手下的那些人，肯认罪吗？”
　　
　　“肯与不肯，也都不是那么的重要了，万鵬他是在交易的时候被警方抓了个现行，再多的辩解对他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至于其他人……老板都倒了，他们自然不会继续坚持，毕竟从量刑上来说，坦白从宽对他们来说是有好处的。”廖向文语气很是轻松，紧接着好奇的反问了一句：“那命案已经结了，你们特别调查组是准备返回B市吗？不如多留一天，等到明天我们忙完了，一起吃顿饭也算是纪念一下游轮上产生的那了不起的情谊了。”
　　
　　“不了，等把这些证据整理完毕，我们就准备返回B市，机票已经买好了。”言宇依旧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经历了雨打风吹仍然屹立不动的千年顽石。
　　
　　抿了抿唇，叶竹还是认命的替他擦起了屁股，她笑得灿烂：“部里催的紧，我们出来这么多天，办公室里的申请都已经堆上天了。等以后你们来B市，我们做东呀！”
　　
　　好在廖向文和王一石在游轮上已经经过了‘千锤百炼’了，所以对言宇的拒绝并不是特别的在意，反而笑眯眯的应了下来。
　　
　　叶竹的思绪不可抑制的飘回了那艘皇家至尊号的游轮上，忽然灵光一闪，下意识的看向了廖向文：“我还记得船上还有一个柯天，当初还被我们怀疑为杀害石盼波的嫌疑人来着，你不是也因为他的老板是万鵬的竞争对手，所以和他起过冲突吗？既然万鵬现在都已经被抓捕归案了，那柯天他们……”
　　
　　廖向文闻言，和身边的王一石相视一笑，最终似是而非的回答道：“他们那边，未必也就多安宁了。”
　　
　　此话一出，叶竹恍然大悟，接着轻笑出声。外面正是太阳毒辣的中午时间，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让四人的身上都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的光。她不由得扭过头看向阳光所在的方向，杏眸微眯，却瞧见了窗外偶然滑翔过的鸟儿。
　　
　　总之，这个世界不管多坏，都要相信，在那些漆黑如墨的角落里，一直都有人在负重前行。
　　
　　最终，特别调查组在当天晚上十一点，坐上了目的地是B市的飞机。
　　
　　夜里的飞机一向都是比较安静的，因为航程要整整五个多小时，所以大部分乘客都是在起飞后不久就迅速进入到了睡眠模式。而叶竹也从随身的背包中掏出了眼罩，仰靠在座椅靠背上，开始……整理在皇家至尊号上，赌场那一夜偶然得到的记忆碎片。
　　
　　这段记忆是接着上一段的，她在应了身后搭档的呼唤后，果断的跳进了面前的深坑内。坑底全部都是新鲜的还带着湿气的泥土，就算是记忆，她也能够感受到从脚底传来的那种松软触觉。
　　
　　落地之后，便更能看清坑底被一层薄薄的土壤所掩盖住的轮廓了。她咽了一口唾沫，缓缓地蹲下身去，伸出手轻轻拂开最上面一层略带着些腥气的土，然后下一秒就条件反射般的瞠圆了双眸。
　　
　　一张人脸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被掩埋的这个人已经死亡，毫无生机，一双眼睛张开着望向天空，透出了死人特有的灰败。她的耳边此时响起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应该是搭档循着声音找了过来，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她再次伸出手，将另一边的土也扒了开。




142.  第一百四十二章   自杀的艺术（1）……

　　“卧槽, 叶竹？”头顶上传来了搭档的粗犷呼唤。
　　
　　她仰起头，冷不丁被穿过树叶的阳光给刺了一下眼睛，于是乎迅速的恢复了低头的状态。显现在眼前的是她刚刚扒开的湿润土壤下掩埋的真相, 仍然是那名受害者, 不过他的身躯正以一个十分诡异的姿势扭曲着，不知为何, 她竟然从对方那理应一片空洞的脸上, 看出了几丝痛苦。
　　
　　“好像……”她迟疑的开了口。
　　
　　“看起来这名死者就像是在喝咖啡。”上面传来了搭档的声音：“旁边是不是还有一个？”
　　
　　随着对方的话语，她把视线落在了旁边的土包上，然后便听到了自己那冷静异常的声音：“通知队里，把地址发过去，让技术和法医快点过来。”
　　
　　说完之后, 她起身越过这具尸体, 第三次伸出手触碰到了那冰凉中带着一丝坚硬的泥土……
　　
　　记忆到了这一幕便戛然而止，任由叶竹在眼罩下的眉毛怎么皱到一起, 也只能将刚刚那些场景在脑海中反复的观看品味。看来这一定就是她前世身死之前所跟的案子了, 难不成这个案子和自己的死亡原因有着一定的关联吗？她倒不是对这个可能表示怀疑，只是上一辈子做了那么久的刑警，只想过会死于工作强度过大, 还真没有幻想过自己的死亡会和某一特定的案件相关。
　　
　　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心中的情绪过于繁杂，她最终还是抬起手把眼罩摘了下来。因为又是临时预定的飞机票, 所以特别调查组的几个人照常分散着坐在了机舱里，她是靠着过道的位置，旁边中间的座位是空着的，靠窗那边的乘客是一名中年男人，这会儿正张着嘴打着呼噜睡得正香。
　　
　　机舱里并不算安静, 偶尔还能够听到别人小声交谈。拿起飞机上提供的矿泉水，她一口气喝了大半瓶，这才感觉胸口的焦躁平缓了一些。趁机扭过头去打量着整个机舱的情况，分别看到了其余四个人现在所身处的位置。
　　
　　罗奇并没有睡觉，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不知道正在那笔记本电脑上摆弄着什么，屏幕上的蓝光映的他那瘦削的脸上的表情透着几分诡异。蒋冰自从上了飞机之后就已然睡了过去，这会儿哈喇子差点没流了一下巴，处于一个人事不知的状态。彭一山相比之下就要文雅的多了，用自己的帽子盖在脸上，不过从那帽子底下隐约传出来的鼾声，便知晓这回的游轮之行把人累成了什么样。
　　
　　至于言宇……自然也在闭目养神，那双眸子闭上了之后，整张脸都显得幼稚了几分。回想起在游轮上二人那两次意外的‘亲密接触’，不知为何，叶竹这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猝不及防下热气攀上了双颊，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逐渐失控的心跳让她有点手足无措，最终只能把剩下的大半瓶矿泉水都喝了进去，这才勉强压制住了几欲漫出来的不自在。在反复不停的自我安慰下，最终不知过了多久，她彻底睡了过去。
　　
　　飞机越过云层，慢慢临近B市，此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言宇转醒，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脸上还残存着些许的怔愣。不过他迅速的调整好了表情，起身准备前往洗手间，却在经过叶竹的座位的时候，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对方的那个慵懒兔的嫩粉色眼罩并没有规规矩矩的戴在眼睛上，反而像是发带一般的勒在了发际线附近，这样一来那张圆润的俏脸就这么毫无设防的呈现在他的眼前。
　　
　　相比于船上那张抓人眼球的性感大浓妆，眼下叶竹的形象可谓不修边幅的可以，二者之间相差之大，连嫌疑人林卉这个和她之前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都没能发现。
　　
　　一双黑眸紧紧地盯着那在睡梦中还动了动的粉嫩唇瓣，虽然俊脸上的神色并没有产生什么变化，但是内里到底是个什么心理活动。怕是也只有他自己本人才知晓了。
　　
　　“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忽然，后面传来了空乘人员甜美的询问声。
　　
　　言宇侧过脸，摇了摇头，迈开步子继续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只不过……他抬起手状似无意一般的掩住了胸口的位置，等顺利进入到洗手间内之后，他打开水龙头将水扑在了脸上。水珠顺着额前的发丝流淌到那双好看的眼旁，之后又沿着坚|||挺的鼻子滑落到下巴上，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满脑子想的却是……
　　
　　凌晨五点过几分，飞机准时降落在了位于城郊的B市机场内，特别调查组一行五人各自拉着不少行李，上了邹锐安排的过来接他们的面包车。于两个多小时后，众人终于返回了阔别多日的办公室内。
　　
　　邹锐今天来的也是特别的早，应该是提前知道他们要回来，这会儿正哈欠连天的坐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们。待到看到五个人陆续进入到办公室后，便端起茶杯站了起来，招呼道：“哎呦喂，恭迎各位领导回家。怎么样？对于这趟至尊游轮之旅，还满意吗？”
　　
　　罗奇走到了他的身边，故意用肩膀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然后才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嘴里嘀嘀咕咕的：“我现在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报丧使者，你也别得意，老子在船上遭受到的，他日必定百倍奉还。”说到最后的时候，简直可以称之为‘咬牙切齿’了。
　　
　　“……”邹锐本来还在气急败坏的擦拭着因为少年那一撞而洒在身上的水，闻言难免心虚的咽了一口唾沫，眼珠子贼溜溜的转了几圈，有些气短的打着哈哈：“喂，是你们总说平时没有休闲娱乐的时间啊，游轮上要什么没有啊？还景色怡人，每天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我可是为你们尽量谋福利了，别不识好人心。”
　　
　　对于他的辩解，回应的是接连几声的冷哼，分别来自不同的人。
　　
　　他暗地里呲了呲牙，只觉得后脖颈冷风嗖嗖的。然而就在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叶竹却猛地窜到了他的面前，带着一脸略显谄媚的笑意：“邹哥，那个……我有事儿想和你说。”
　　
　　虽然叶竹在笑着，态度比之其余四个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如沐春风’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邹锐突然就一种要坏事的感觉。他不安且戒备的后退了小半步，力求表面上看起来正常的说道：“哦？你……你说吧。”
　　
　　“嗯……”叶竹双手手指纠结的缠绕在一起，末了好心的提醒：“邹哥，我要是你的话，现在肯定不会在这边浪费时间的，而是先去看看你之前给我们带上船的那些‘道具’。”都是奢侈品的那种。
　　
　　“！！！”邹锐瞬间全身僵硬，在看到剩下四个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之后，一下子如坠冰窟，他顾不得其他转身就朝外面走去。但即便内心焦急无比，口头上还不忘叮嘱：“书面材料，中午下班之前我要看到书面材料，没写完不准休息！”
　　
　　因为过于担心那些‘道具’的安危，他说话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扔下这么两句话后，整个人犹如脚底下踩了风火轮，很快就没了影儿。
　　
　　然而在他走之后，办公室内爆发出了一阵幸灾乐祸的‘哈哈哈哈哈哈’声。言宇也罕见的跟着笑了笑，不过只几秒钟就收敛了神色，催促大家着手开始准备那些结案后的各种报告，并且承诺：“从今天下午开始全体休假三天。”
　　
　　不过出乎意料的，除却叶竹之外，并没有人露出什么高兴的神情。罗奇更是直接，哀嚎了两声之后就趴在了桌面上：“头儿，别开玩笑了，从我入职那天开始，就一次都没有享受过什么完整的假期！不是因为这事儿、就是因为那事儿，反正最后的归宿就是工作、工作、工作！”
　　
　　“这回不一样。”言宇垂眸，手上拿着笔写字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昨天还在港城市的时候，将结案所需要的东西上交之前，我和部里打了申请，已经批了。天塌下来，咱们也能休满三天。”
　　
　　“卧槽，真的假的？”罗奇登时就来了精神。
　　
　　言宇但笑不语，但显然所有人都对他有着谜一样的信心，于是乎只简短的几句话就成功的让这间办公室恢复了活力。这可是三天啊，不是三个小时！有着久违的假期在身后追着，所有人的动作都麻利了不止一倍。
　　
　　等到了中午下班的时间，邹锐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一脸的欲哭无泪回来之后，迎接他的只有门口桌面上那沓书面材料，屋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捏起那沓材料，想着此番那些奢侈品的折损，留下了两道宽面条似的泪水：造孽啊！！！！
　　
　　…………
　　
　　离开单位之后，叶竹先是回到了寝室将行李安放妥当，接着便陷入了短暂的迷茫当中。因为在她有限的记忆里，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第一次拥有一个完整的假期，一时间竟然脑子空空，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排时间才好。
　　
　　出神了半晌，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狐疑的掏出电话，在点开信息之后整个人呆愣了足足十几秒。那是一条工资发放的短信，她反复数了数上面的数字后，才慢慢的接受了这个天降馅饼般的现实。自从入职特别调查组之后，她上报了银行卡账号便没有留意工资发放的问题，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发工资，而且一次性发放了过去两个月的。
　　
　　说句没什么见识的话，她之前从未月收入达到过这个水平，虽然比不了什么企业管理层，但是竟然比她上辈子在基层做了七八年的收入还要高上不少。
　　
　　手头宽裕了一些，她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家中的那个老两口。急于将前世的亏欠尽量做一些弥补，她用电话搜了一下B市周边短期游玩的好去处，最终看中了位于B市和临市交界处的一个度假村，付文慧一向喜欢这种山山水水的地方，想来应该会满意。
　　
　　果不其然，就在叶竹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二老之后，付文慧上前一把就将她给抱住了，并且嘴里还在不停的确认：“真的吗？真的要带我们一起出去度假三天吗？”
　　
　　一边的叶展鸿虽然情绪不如妻子外放，但是也难得的舒缓了脸上的皱纹，只不过还是要嘴硬：“年轻人嘛……难得休假应该约上几个朋友一起出去玩才对，我和你妈老胳膊老腿，爬山都爬不动了。”
　　
　　付文慧瞪了他一眼，接着便飞进了房间里去收拾要带的东西了，一家三口人于黑夜来临之前便驱车赶往度假村，终于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到达了目的地。
　　
　　进入酒店大堂之后，因为前面还有几个人正在排队，所以叶竹便带着父母去了旁边的休息区稍微坐一会儿。付文慧脸上的笑自打刚才还在家里开始就没收起来过，这会儿更是美滋滋的掏出了电话，和一群老姐们儿分享一下女儿孝顺的喜悦之情。
　　
　　叶展鸿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在看到旁边的叶竹之后，忽然好奇的问道：“对了，上次你跟小宇好像走的很着急，又是大案子吗？”
　　
　　叶竹点了点头：“算是吧……”接着囫囵的提了一下，并未涉及到什么机密，但是也没有说的很是详细。
　　
　　“哦……”叶展鸿也不在意，就算女儿说的只是一些皮毛，照样听的津津有味。自从退休之后，他的生活着实有些无趣，下下棋喝喝茶溜溜弯儿的日子压根满足不了他那颗躁动的心，但因为身体不大好又不能接受学校的返聘，只能每天坐在家里眼巴巴的等着之前的学生前来探望。那些学生大部分毕业都投身到了公安的工作当中，他们口中的工作情况反倒是成了他难得的生活调味剂。
　　
　　“你跟在小宇身边，我还是比较放心的，况且这回单位也离家里不远，你妈心里高兴的很。”他笑眯眯的说道。
　　
　　“说到言队……”叶竹稍微犹豫了一下，不过到底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像是做贼一般的倾身上前压低了声音问道：“爸，他真的是九州集团的二公子吗？”
　　
　　“九州……就是做房地产的那个？”叶展鸿网上推了推眼镜，有些诧异：“据我所知，他家里不是做这个的，至于具体干什么的……年头太久了，有点记不清。”他微微蹙眉，似乎正在尽力回想。
　　
　　“……”听到这话，叶竹的心情有些复杂。言队不愧是言队，这演技连她都信了。
　　
　　只不过，经过这次的乌龙反而勾起了她那隐秘的好奇心，兀自按压下去那股不合时宜的感觉后，她扭过头看向了前台所在的方向。
　　
　　“咦。”她惊讶的出了声。




143.  第一百四十三章   自杀的艺术（2）……

　　“怎么了？”叶展鸿看着突然站起来的女儿, 好奇的问道。
　　
　　“没事儿，爸，你和妈妈先在这里坐着休息, 等轮到我们的时候再过去登记就好。我看到了个熟人, 过去打声招呼。”叶竹略作叮嘱，便脚步轻快的往大厅正门的方向走去。前方不远处正站着约莫四五个年轻人, 等到走近了之后, 她伸出手拍了拍其中一个短发的女孩儿：“嘿！”
　　
　　对方像是吓了一跳，立刻转过了头，不过待到看清她的脸后，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叶竹！”
　　
　　“乐婉！”叶竹也是不受控制的低声喊了一嗓子，随即二人便抱在了一起。这名短发的俏丽姑娘是她的高中同班同学, 那个时候两个人感情好的不得了, 同出同进。不过自打她进了警校之后，就甚少有机会见面, 一年顶多在寒暑假的时候能够抽空约上两次。上辈子她自从工作之后, 基本就没和这姑娘再见过面了，甚至因为工作繁忙，渐渐的网络上的联系都少了起来。
　　
　　这会儿掐指一算, 两个人顶多一年没见面, 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在这边遇到。
　　
　　“你怎么回来B市了？原本不是在……在那个封河市工作吗？”乐婉因为老友重逢，眼底都在往外冒着小星星, 问完之后还抬起手嗔怪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回来也不联系我？”
　　
　　“说来话长……”叶竹神情有些尴尬，重生回来这几个月，感觉每一天都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还真就把这些事完全忘在了脑后。
　　
　　“你过来玩儿吗？和谁呀？”乐婉也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情绪上也是过于亢奋以致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转而问起了别的，表情也瞬间变得八卦，挤眉弄眼的还用肩膀怼了怼她的，其中所代表的的意思不言而喻。
　　
　　叶竹无奈：“还能是谁？不过是最近恰好有几天假期，所以想着带我爸妈出来放松一下。”
　　
　　“咦？”乐婉像是有些嫌弃，不过很快就再次开心了起来，指着旁边一直不停往二人这边张望的那几个人道：“你还记得他们吗？都是咱们高中的同学。”
　　
　　“有点印象。”叶竹一边说着一边友善的冲着对面几个人笑了笑，她的好友是个交际狂人，不像她一旦毕业保持联系的就那么寥寥数人。那几位看着都有些面善，有两个像是原本和她们一个班的，另外两个似乎是隔壁班的。
　　
　　和乐婉又说了两句之后，她扭头看了看前台的方向，然后忙不迭的做了暂时的告别。临分开之前，短发姑娘还颇为依依不舍的嘱咐：“等你安顿好了联系我呀！我有好多事想要告诉你！”
　　
　　“好。”
　　
　　叶竹转身走向前台，那边付文慧和叶展鸿已经提着行李等着了，她上前去做登记，将乐婉返回人群中那些人爆出的议论声扔在了身后。这个度假村最近正在做推广宣传，为了吸引客源，房价和门票也是相当的优惠的，这也是她当时选择这边的原因。毕竟用更少的价钱享受到更高的服务，谁能不愿意呢？
　　
　　看来这推广宣传的效果相当的不错，今天又不是周末，都晚上八点多了竟然还有这么多人陆续到达。
　　
　　等到三口人正式入住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零三分了，因为出发的匆忙并没有吃晚饭，所以他们先是去24小时营业的餐厅吃了饭，又在度假村内闲逛了一会儿，这才回到房间睡下。
　　
　　第二日一早，叶竹是被门口的敲门声和枕边电话的震动声形成的二重奏给叫醒的，难得的一夜无梦还让她在睁开眼睛之后有着一瞬间的怔愣。她取过电话瞄了一眼时间，思绪渐渐回笼才反应过来是昨天晚上和付文慧约好的四点钟出发去爬山，势必要在山顶上看日出才行。
　　
　　无声的哀嚎了两声，晃晃悠悠的从床上爬起走到门边打开了门，果然付文慧一脸振奋的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的是背着大包小裹且一脸无可奈何的叶展鸿。他的头发都已经花白了，自己个的媳妇儿却还要他负重十多斤，这又有什么办法，娶回家养了一辈子，最终不还是只能宠着？
　　
　　父女俩暗地里交换了一个眼神，在付文慧的催促声中，叶竹钻进了卫生间里，胡乱洗了一把脸将头发束在脑后，就这么素面朝天的准备出发了。付文慧见状想要开口念叨几句，却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给推出了房门外：“再耽搁，可就看不到日出了哦。”
　　
　　果然，对方的注意力成功跑偏，一家三口出了度假村直奔后面的那座不太高的山头去了。
　　
　　刚刚进入山脚处，付文慧就开启了疯狂拍照的模式，瞧着叶展鸿前后都背着背包又要蹲下身去帮忙对方找一个好的角度，叶竹心疼之余就态度强硬的将所有的东西都接过来背在了自己的身上。反正加一起不过才二十多斤的重量，就算是前世她都轻轻松松，更何况是现在了。
　　
　　这一路走走停停，付文慧一边和叶展鸿拍一些秀恩爱的照片，一边还要抽空挑选满意的发到家族群和闺蜜群里，整个人忙的不亦乐乎。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看不看日出也不是最主要的了，恨不得昭告全世界她和老公、女儿一起出来旅游了，才是她最大的快乐。
　　
　　于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天边的太阳已经露出了大半张脸，他们三口人才堪堪走到了半山腰。半山腰这边有一个供旅客休憩的大平台，两边有不少卖特产的小摊，不远处的角落里还有一颗看起来就很年老的古树。
　　
　　付文慧二话不说直接把叶展鸿拉到了树前，支起了自拍杆，咔嚓咔嚓又是一顿拍。叶竹面色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倒不是身体累主要是心累，不过转念一想她这二十多年基本上都是这么过来的，便也释然了。闲来无事，她倚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掏出手机翻看起家族群里的信息和朋友圈，忽然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原来每一张付文慧和叶展鸿的合照，对方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不管她离的有多远都把她涵盖在内了。她不是站在角落里双手叉腰站的好像一只乌龟，就一脸生无可恋的看向镜头，五官些许扭曲。一时间她的心情复杂难明，她是不是该谢谢这两个人没有把她完全遗忘、最后干脆将手机揣了回去，算是眼不见心不烦吧。
　　
　　这会儿从山下往上走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就老两口拍照这么一会儿工夫，还算宽敞的平台上已经挤满了人。在人群喧闹声中，叶竹隐约听到了一道清脆的女声，狐疑的侧过脸，就看到了几米开外正跳起来冲着她挥手的乐婉。
　　
　　几秒钟之后，乐婉冲到了她的身边，一把挽住了她的手臂：“小竹，这么早？”
　　
　　说完之后，像是刚刚注意到她的造型一般，伸出手上下的比划了一下：“你这……东西没少带……不沉吗？”
　　
　　叶竹闻言调整了一下前后两个背包的肩带，顺便把最外侧的斜挎包挪到了前面。然后冲着不远处沉迷于拍摄清晨山间雾气蒙蒙风景照的两口子努了努嘴：“可别小看我这三个包，都是干粮。你呢？起的也蛮早的。”
　　
　　“嗨呀，别提了，本来我们几个约好要看日出，结果没一个爬起来的。等到终于走出酒店的时候，天都大亮了！”乐婉也用眼神瞟向了眼下正在小摊贩旁边挑挑拣拣的四个人，嘟起了嘴，语气中透出老大的不乐意。
　　
　　“一样，我们这出来的早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在半山腰看日出。”叶竹安慰道。
　　
　　二人正说着话，剩下的那四个人已经买完东西走了过来，其中一个长得很白净、脸上画着全妆、脑袋上顶着焦糖色卷发的女生娇滴滴的开了口：“婉婉，咱们走吧？”说话间，还用特别挑剔的目光一直打量着叶竹，眼底透出的轻蔑几乎实质化。
　　
　　叶竹吸了吸鼻子，心头倒不是特别在意，只是略微挺直了一点腰身，让形象看起来不那么的狼狈。这大概也就是她不愿意和某些同学过度联系的原因吧，这帮人总会通过各个方面来判断你过的好不好，聚会上也充满了成年人的攀比心，不是说不好，只是说不适合她而已。
　　
　　显然，对方的轻蔑被乐婉看了个清楚，她俏脸一沉：“你们先走吧，我和小竹一起。”
　　
　　那个长相白净的女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男人拽了拽手臂，最终只是轻轻的‘哼’了一声，扭头继续往上走去。其余三个人在跟乐婉打过招呼以后，也陆续离开了。
　　
　　没过几分钟，付文慧和叶展鸿终于完成了拍照大计，四人便走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
　　
　　“这么说，你从封河市调回B市啦？”乐婉高兴的一蹦三尺高，挽着叶竹的手臂又用上了几分力：“这也太好了吧，以后我们就可以跟上学的时候一样，没事儿约出来吃顿饭、逛逛街什么的。对了……是和你的职业有关系吗？我光是爬山都要累断气了，你怎么背这么多东西还跟没事儿人似的？”她说着，语气中不由得透出了几分崇拜。
　　
　　对此，叶竹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戳破她的美好幻想。虽然是调回来了，但是有没有时间还得两说。
　　
　　“哎，你都不知道这一年我过的有多辛苦。年初的时候就失业了，然后自然是要到处找工作，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还算合适的，干了没两个月公司又突然倒闭了！我现在已经在家里啃老小半年了，搞得我妈都恨不得在网上帮我报名，让我去支教！”乐婉嘟嘟囔囔的抱怨，不过脸上看起来却没有多少忧愁：“早知道当初我也跟你一起读警校好了，现在好歹也能混个铁饭碗吧……”
　　
　　“对了，说起支教，我忽然就想起了今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儿，我一个远房的表妹，自杀了！正念着大学呢，你说多可惜，也不知道有什么想不开的，我爸我妈参加完葬礼回来，说是家长都要哭瞎了。也就是因为这样，我妈才强忍着让我在家里住了这么久，这件事儿对于他们来说，多少还是有点警醒的作用的！”她说到这，似是唏嘘似是感叹。
　　
　　自杀？
　　
　　叶竹挑了挑眉，脑子里倒是没有什么过多的想法，现在的社会生存环境压力太大，成年人都偶有崩溃，这种现象虽然不多，但是也不少。更别提在校的学生了，外面诱惑这么多，万一干了点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想不开的不在少数。
　　
　　“你还是早点找个相对稳定的工作，让叔叔阿姨放心吧。”她劝道。
　　
　　“知道啦，知道啦。怎么一见面就跟我妈一样。”乐婉噘嘴回应。
　　
　　就这么走走停停，又过了一个来小时，他们终于登上了山顶。景区在最顶端的位置上搭建了几处观赏平台，再继续往上面走上两百多级台阶，就能看到一个香火还算鼎盛的庙，泛起袅袅青烟。
　　
　　叶竹二人对于那边没有太大的兴趣，所以便和付文慧、叶展鸿约好，半个小时后在这边汇合。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群中，叶竹干脆带着乐婉挑了一个人相对比较少的观赏台，这里人少的原因也很明显，因为放眼望去的景色没有其余几处好，且旁边还有几块凸出的大石头遮挡视线，并不适合拍照。
　　
　　大多数游客只是在不远处往这边瞄上几眼，很少有走过来的，即便走了过来也是面带失望的绕上一圈，很快就离开了。
　　
　　两个人先后坐在了那处石头制成的长椅上，叶竹拉开前面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了点小零食，二人一边吃一边聊，呼吸着山间清晨清甜的空气，倒也十分放松。
　　
　　她们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最终只剩下了栏杆处那三个人，其中一对儿还是情侣，旁边站着的那个女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神有点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因为叶竹和乐婉来的时候，对方就站在那里，这都过去十多分钟，她竟然一动不动，显得有点反常。
　　
　　出于职业敏感，叶竹全身的肌肉下意识的绷紧了起来，表面上虽然没有耽误和乐婉交流，但却一直用眼角余光注意着栏杆前站着的人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就在她即将放松警惕的时候，那名女子忽然用手撑住了栏杆，另一条腿费力的迈了过去，紧接着纵身一跃！
　　
　　“啊！！！！”响彻了整个山顶的尖叫声几乎在一瞬间就吸引了所有游客的注意。
　　
　　乐婉似是被刚刚眼前的那一幕吓傻了，好几秒钟才连滚带爬的到了栏杆边，此时的叶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整个人是悬空的状态，仅仅借用右手和右脚的力量勾住了栏杆。
　　
　　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握住了女子的小臂，两个人就这么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144.  第一百四十四章   自杀的艺术（3）……

　　“小竹！！！小竹！！！！”乐婉眼下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大半，她脑子了一片空白，只是本能的上前握住叶竹挂在栏杆上的右手, 哭的很大声。
　　
　　那边叶竹因为要拽住一个一百一十多斤且在半空中一直晃悠的大活人已经是拼尽了全力, 咬紧牙关完全说不出来半个字，关键这个大活人还不老实, 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一心求死, 两条腿还在那里蹬来蹬去的，这无疑让救援难度增加了不少。
　　
　　好在乐婉的尖叫声和哭声引来了不少游客的注意，许多人走近一看当时都吓的不行，其中两个大老爷们儿急忙上前试图把人拽上来。可一来他们毫无相关经验，那处栏杆又太窄, 只能容纳二道三人, 加上栏杆样式和高度的原因，根本用不上多么大的力气；二来叶竹做不到全身心的信任他们, 若是她真的收了力气, 一个搞不好不仅她和这名女子要掉下去，连带着施救的两个人也会发生意外。
　　
　　“警……务……室！”她万分艰难的吼了一句：“快！！！”
　　
　　她记得过了半山腰那边有设一个警务室，如果接到报警后值班的人手脚够快, 大约几分钟人就可以赶到山顶了。
　　
　　这样栏杆旁边的两个男人好似才刚刚回了神, 急忙扭过头去冲着人群当中喊：“报警啊！！！快报警！！！！”之后干脆学着乐婉的模样，将叶竹的右手臂和右腿抱紧, 以免她中途支撑不住掉下去。
　　
　　报警！
　　
　　报警！
　　
　　此时的围观群众已经把这处观景台的入口给堵了个严实，在听到男人们的嚎叫声后，几乎在同一时间有六七个人一起掏出了手机，慌里慌张的拨通了报警电话。在接通之后也是七嘴八舌的胡乱说上一气，吵吵闹闹的前言不搭后语, 到底也都是第一次撞上这种人命关天的意外情况，心神不宁也实属正常。
　　
　　另一边又是一拨人刚刚爬上山顶，看着前面聚着的一堆人难免会起了好奇心，有的按捺不住上去打探，回来就把得到的消息和身边的人一起分享。
　　
　　“哎哟不得了！我听说那里面有死人了捏！”说话的是一个年龄五十多岁的大妈，激动的唾沫星子直飞。旁边的人自然是忙不迭的追问人是怎么死的，大妈也是听了一个囫囵，肯定是再解释不出什么的。
　　
　　这边正讨论着，又有另一个人打听完回来了，大吵大嚷的道：“是有人跳崖自杀！不过听说人没死，那边的好多个都在报警呢！估计警察肯定一会儿就到了……”
　　
　　“天哪，自杀？这么高的悬崖，掉下去不说粉身碎骨也差不多了吧？”剩下的人不胜唏嘘，一边感慨着一边把自己个的脖子伸的老长，以期待能否从围观人群的缝隙中瞧出点端倪。
　　
　　“头儿？！听说前面有人自杀！”刚刚爬完最后一级台阶的罗奇闻言扭头向身后喊去，十几级台阶的下面是穿着清爽休闲装的言宇。
　　
　　因为家庭情况比较复杂，亲人又都没有在B市的，所以就算有了三天假期，罗奇也不过是窝在寝室内在网上和人斗来斗去的。言宇大抵是觉得把人从国外拎回来他就要对其负责吧，当然更多的是不愿意他在网上惹是生非，于是便抽出一天的时间来带他出来走走。爬山就很好，还能顺便锻炼一下少年那不算很好的体能，一举多得。
　　
　　不过在听到楼梯上方人的喊话后，言宇顿时神色一变，几大步就跨上了这十几级台阶，直冲着人群所在的方向冲去。罗奇见状自然也是不甘示弱的，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二人起初也是在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上碰了壁，最后还是言宇率先表明了身份，两个人才得以顺利进入到了观景台上。栏杆边的女人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那两名男子因为精神高度紧张，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而全身肌肉僵硬并颤抖，待看到他们两个人后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警察同志吗？！快救命啊！！！”
　　
　　“……”言宇片刻不敢耽搁，上前先指导着那两个人怎么将挂在栏杆上的手和脚||交付到他和罗奇手中，并且还要安慰那个不肯松手、外表凄惨的女人：“女士，你可以先放手吗？”
　　
　　“啊！！！小竹！！！啊！！！！”乐婉眼下已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只知道借着不停的哭喊来发泄心中的恐惧。
　　
　　然而，在听到她那模糊不清的哭叫声后，言宇的眼皮却狠狠地一跳，该不会……他将头探出了栏杆外，看到了在半空中吊着的两个人，最上面的那个可不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会儿的叶竹当真已经是全凭着一口气在支撑着，她的两只胳膊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要不是脑海中的信念不停的在提醒她不能放手，那名轻生的女人没准早就坠入深渊了。她已经产生了严重的耳鸣现象，周边所有的声音仿佛都一瞬间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那股子刺激脑神经的‘嗡——嗡——’声。
　　
　　但即便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她和轻生女子交握的双手还是不停的下滑、再下滑，原本她是紧紧地掐着对方的小臂的，如今已然变成了掌心相交，而且接触的肌肤面积还有继续变小的趋势。
　　
　　可能是被山间清凉的风给吹醒了脑子，轻生女子显然后悔了，她泪流满面的不停哀求着：“救我……求求你别松手，我不想死了……真的不想死了……！”
　　
　　然而叶竹已经无力回应，精神趋于恍惚，就在这时，她似乎忽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男声。这无疑让她的意识开始回笼，最后勉强抬起了头，逆着光眯起眼看清了栏杆上方那个表情焦急的人。
　　
　　“叶竹？！叶竹！！”
　　
　　奇迹一般的，她全身再次充满了一点力气，双手再次握紧，终于止住了对方下滑的危险趋势。
　　
　　上面的言宇一刻也不敢耽搁，即便心头如火在焚烧一般，但是面上仍然要沉稳，逐步指挥着那两个男人放了手。在他成功摸到那只已经有些青紫的手后，心中大定，冲着罗奇使了一个眼色，二人一起发力，将人缓缓地拽了上来。
　　
　　下面的叶竹自然到此时此刻才敢将自己全身心的交付出去，不过也没有完全卸了力，算是借着上面两个人的力道把自己成功挪蹭回了栏杆之内的安全地带。
　　
　　直到言宇和罗奇伸出手抓住了轻生女子，她才全身脱力的跌坐在地上，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停止了呼吸很久。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周边人群爆发出来的欢呼声和掌声，不过这些她都顾不得了，因为用力过度产生的后遗症已经在她身上显现出来，全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的抖动，幅度之大让旁人一眼就能够看出异常。她想要控制，但却完全有心无力。
　　
　　嗑嗒嗑嗒嗑嗒。
　　
　　耳边全都是她自己那上下牙齿碰撞的清脆声响，最后她能做的不过就是把自己的脑袋深深的埋进屈起的双|||腿|||间，静静的等待着医疗救援队的到来。
　　
　　然而在下一秒，她却猝不及防的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又干燥的怀抱，她的左耳甚至贴到了对方的胸膛上，肌肤与棉布料之间的摩擦让人有种不真实感。
　　
　　“叶竹？叶竹？”言宇心急之下抬起了手去拍打怀中人的脸颊，试图得到一些回应。
　　
　　“没……”叶竹沙哑着嗓子，语气也是微微的颤抖，因为牙齿的碰撞显得含糊不清：“没事，就是脱……力……了。”她在回话的时候，甚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因为有了支撑，反倒把上半身完全的倚靠在了男人的怀里。
　　
　　言宇微微松了一口气，环着她的手臂不由得紧了一些。直到现在，他才真真正正的呼出了从刚才开始的第一口浊气，紧接着低下了头，就这么盯着趴在他胸前的人看，可以称得上是一动不动了。
　　
　　那边罗奇终于在马不停蹄赶过来的警务室值班人员的帮助下把已经晕过去了的轻生女子抬上了担架，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迟疑了两秒到底还是出言打扰：“头儿，他们说先把人抬到半山腰那个医务室去，让大夫先做一下初步的处理，毕竟医院的救护车就算到了山下，医护人员上来也需要好长一段时间呢。”
　　
　　“不过山上的临时医疗点就只有这么一个担架，叶姐她……”
　　
　　“你帮我，我背她下去。”言宇一边说着，一边将怀中的人轻轻的推开了一些，然后在罗奇的帮助下将人背在背上，迈开腿越过人群就要往山下走。
　　
　　在经过围观的人群时，还能听到一些人的窃窃私语。
　　
　　“就是这个小姑娘救了人的吗？天哪看着这么瘦，真是了不起的很咧！”
　　
　　“太危险了，这人怎么这么傻啊，为了救别人，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对啊，这也太无私奉献了吧……”
　　
　　好在这种闲言碎语，叶竹已经听不到了，要不是她还在小幅度的颤抖着，言宇差点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想到这里，脚下的动作更快了一些，但是在保证速度的同时，却还要确保背上的人感受不到太大的颠簸。
　　
　　罗奇看着自家头儿瞬间远去的背影，正要跟上去，下一秒眼角余光就注意到了角落里蹲在那边还在轻声啜泣的乐婉。他挠了挠头，再次伸长了脖子瞧了一眼言宇消失的方向，这会儿已经看不到人了。反正叶竹有言宇呢，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于是乎他弯下了腰，伸出手推了推对方的肩膀：“喂……那个……叶姐的朋友吗？”
　　
　　毕竟刚才他们到的时候，满耳朵听到的都是这女人凄厉的叫着‘小竹’，这样看来应该是认识的。
　　
　　“我是。”乐婉抹了一把脸，妆容更是一塌糊涂。
　　
　　“你们两个一起过来的吗？还有别人吗？”虽然对面的女人当下看起来很丑，可是罗奇一向不怎么在意这些，面不改色的继续问道。
　　
　　乐婉这才像是回过了神，扶着石壁站起身，神情慌张：“哎呀！还有叔叔阿姨呢！他们……他们去上面的庙里了，我得通知他们一声……”说话间，她转过身踉跄着往长凳那边走去，不久前叶竹和她坐在这边休息，二人将包都摘下放在了凳子上。
　　
　　在自己的包里翻找了许久，她终于掏出了电话，却在下一刻欲哭无泪的抬头看向了几步开外的人：“我没有叔叔阿姨的联系方式。”说完后瘪了瘪嘴，竟像是又要哭一通。
　　
　　“……”罗奇眼角微抽，看了一眼上面的庙，最后坐在了长凳上：“行了，咱俩一起在这边等一会儿吧。”不然老两口下来没看到女儿，还不得着急疯了。
　　
　　乐婉飞快的点了点头，也坐了下去，顺便将叶竹落在这边的三个包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另一边。
　　
　　虽说那名轻生女子是被先一步用担架抬走的，但是言宇的速度更快一些，所以双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到达了半山腰那间位于警务室旁边的小小的医务室。
　　
　　那名医生也是没有想到能在这一天的同一时间接到了两个大活，一时间忙的团团转。先是查看了一下轻生女子的体征，然后摇了摇头：“她就是受惊过度晕过去了而已，至于手臂上有没有什么伤，还是要等到医院的时候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确定。不过我看着那个手臂形态，有点像脱臼了，保险起见不要挪动，等救护车过来再处理。”
　　
　　因为在山顶上的时候，言宇已经第一时间确定了叶竹的双臂和腿部并没有太大的问题，所以他便在别人的帮助下把后背上的人安置在了病床上。医生过来小心翼翼的检查了一番，下了结论：“双臂有拉伤，倒是没有伤到骨头，应该问题不大。”
　　
　　叶竹虽然闭着眼睛，但是也仅仅是因为用力过度的后遗症让她懒得掀开眼皮而已。经过方才的恢复，她的状况已经好了不少，最起码肌肉不受控制的抖动幅度现在不算太明显。这具身体那强悍的恢复能力她也不是第一次感受了，但是仍旧会觉得相当神奇。
　　
　　就在她脑子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忽然觉得床边有着些许的塌陷，然后便是一双大手在她的双臂上捏来捏去。力度刚刚好，舒坦的几乎令她shen吟出声，这里的医生也太好了吧。
　　
　　这么想着，她慢吞吞的睁开了双眼，未曾想到直接映入眼帘的竟然是言宇那张好看的脸。显而易见的，此时在她手臂上动作的那双手，肯定不是医生的。




145.  第一百四十五章   自杀的艺术（4）……

　　“醒了？”言宇只是瞄了她一眼, 并没有表现的多么吃惊，语气也是相当的平静，只不过那双忙活的手并没有跟着停下来。
　　
　　“……”叶竹内心有些不安, 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对方的侧脸, 感受着双臂逐渐开始舒缓的肌肉，下意识的‘咕咚’咽了一口唾沫。然而转眼便察觉到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 不自在的别开了眼：“言……言队, 你们怎么会在这啊？”
　　
　　按摩的双手顿了顿，言宇垂眸：“景区做活动，门票半价还买一送一，估计B市一半的人都过来了。”
　　
　　好在他过来了，但凡他当时要是晚到一分钟, 没准事情都会变得不可挽回。光是回想起刚刚在山顶的那一幕, 他就想要皱眉，掩饰般的将表情恢复如常, 手上也开始继续方才还没结束的按压工作。
　　
　　“好巧……哈哈……哈哈……”叶竹最后没话说了, 只能干笑。
　　
　　然而坐在床边的人却没有搭理她，眼下的态度冷静到让人心虚，于是乎她便开始在心头盘算着, 接下来该怎么交流才不尴尬。本来她是极累的, 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闭上眼睛睡一觉，可人家正在劳心劳力的帮忙放松肌肉, 她要是不言不语的是不是不大应该？
　　
　　就在她的思绪千回百转这会儿时间里，言宇似乎觉得手臂上的肌肉已经放松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十分自然的，那双手便落在了仍然紧绷且颤抖的大腿上。
　　
　　轰！
　　
　　叶竹回过神在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之后，脑子里瞬间就炸了, 感受着双腿上面传来的舒适力度，她瞪圆了眼睛木然的盯着屋顶的那条老式灯管，呼吸逐渐急促。就算不停的在心里劝说自己，男人只是在帮助她更快的恢复身体，难道医生帮助她按摩的时候，也会胡思乱想吗？但思绪却完全不受她控制的越飘越远，眼前闪现的是二人在游轮上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挽着他的手臂亦或是他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身，还有那日夜晚在游轮上的赌场里，她倾身将唇印在了他的脸颊上。当时或许因为任务的原因没有太多的感受，可现在一切却又变得无比的清晰，就好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她鼻间还能嗅到两个人之间距离为0的时候，对方身上的那股若有似无的、清爽的男士古龙水的味道。
　　
　　不自在的抿紧了唇，叶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腿往里缩了缩：“那个……言队，就不劳烦您了，我已经好多了，再过几分钟就能完全恢复了。”当然了，她这话是在放屁，就算身体素质再强悍，她可是整整提溜一个大活人在半空中挂了十来分钟，相比于之前的那次追捕嫌犯，所遭受到的伤害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她真的完全无法静下心来，把床边的人当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医生来看待。对方那双大手所到之处，那种酥麻的感觉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还有了更严重的趋势。
　　
　　言宇在听到了她的话后，扭过头似笑非笑的瞟了她一眼，却并没有停止动作的意思，不过倒是开了口：“你呢？”
　　
　　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让叶竹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愣了两秒之后她才勉强想明白男人应该是在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边，并且还以那种造型倒挂在悬崖边边上。想到之前发生的种种，她就有些生无可恋：“好不容易放了三天假嘛，我不是想着好好的陪陪你老师和师母，远的地方又去不了，只能在家附近走上一走咯！谁知道我就是坐在那边和朋友吃个零食也能遇上这档子事儿，真看到了不管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再说当时所有的动作都是条件反射，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那样了。”
　　
　　她说完之后，崩溃的扯过一边的枕头盖在了自己的脑袋上，看来假期什么的好像真的不是很适合自己，果然工作才是她的最终归宿。
　　
　　瞧着床上掩面哀嚎且成功被带跑偏忘了刚刚意图的叶竹，言宇唇边扯起了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手上仍然力度适中的捏来捏去，但嘴上也没有放松：“做事莽撞，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是没有什么长进。”
　　
　　“嘿！”叶竹不乐意的挪开了枕头，本来想开口反驳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不莽撞，稍微考虑两秒人就没了，结果冷不丁的被对方那张带着清浅微笑的脸撞了个满眼，大脑顿时再次陷入了当机的状态，张了张嘴，竟完全记不起方才想要说的话了。
　　
　　又来了，腿上那不同于肌肉抽搐的酥麻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真是浪费了好多的力气才堪堪拉回了远走他乡的神智。因为不知所措，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好在脚上的运动鞋还健在，让场面不至于太过尴尬。
　　
　　不过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慌张，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惜就算全身的肌肉已经有所放松，但还是没有什么力气，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起身的她委屈巴巴的跌回了床上：“言队，我爸妈还在山顶上的庙里，要是出来看不到我，会不会吓死？而且我的包……我的包呢？！”
　　
　　“放心吧，你的朋友和罗奇都在那边等着呢，你的包也在，如果老师和师母下来，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系我。”言宇说到这里顿了顿，紧接着又像是在解释：“虽然我有老师的联系方式，但是我觉得他们如果看到你刚刚的模样可能会接受不了，所以才没有……”
　　
　　“言队，谢谢你。”褪去刚刚的那一丝旖旎，叶竹终于能够正视那双眸子，她十分诚恳的道了谢：“如果要是被我爸看到我这副惨样，他心脏病都要犯了，而且我妈肯定又要反对我做这行。”
　　
　　言宇没有出声反驳，心中深以为然。要知道在看到她挂在悬崖边上那一刻，他的心脏险些都要停止跳动，更别提叶展鸿和付文慧了，年纪大的人真是承受不住这种刺激。
　　
　　两个人在结束这次简短的谈话后，都沉默了下去，一个记挂着父母，一个不知道在心头在盘算什么。又过了几分钟，那名轻生的女子终于在挂上点滴之后恢复了意识，嘤咛一声便吸引了整屋子人的注意。
　　
　　还是警务室的值班警察率先开了口，语重心长的教育道：“你瞧瞧嘛，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偏偏想不开呢？姑娘，就算遇到再困难的事儿，那也不至于不要命吧？”他的语气不算好，板着一张脸，显得硬邦邦的。
　　
　　说到这，还伸出手指了指床上的叶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今天要不是因为那个小姑娘，你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看看人家为了救你，变成什么样子了？你好好想一想吧，别人都为了你的命去拼命，你自己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就是呀，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虽然你现在可能觉得我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可话糙理不糙，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医生也跟着附和，不过神态和语调上要温和许多。
　　
　　轻生女子开始小声的啜泣起来，不一会儿就演变成了崩溃的大哭，整间医务室里都是她的嚎叫。
　　
　　她的这个反应反倒是让其余的人尴尬了起来，一时间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好在没过多久，停在山脚下的救护车里的医疗队就轻装爬到了半山腰，在初步判断了女子的伤势后，准备把人给抬下去拉到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另一边的叶竹虽然极力拒绝，但在场的值班警察和值班医生都强烈坚持，加之医疗队听说她在半空拽着个大活人长达十几分钟，生怕会有什么后遗症，强硬的把她放到了另一个担架上，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山下走去。
　　
　　好在这座山并不高，从半山腰到山脚这段路程算不得太遥远，可即便如此，叶竹还是对于这一路上所遭受到的好奇目光攻击而觉得心力交瘁。她的视线越过抬着担架的小帅哥，带着祈求的落在了言宇的身上，只要不强制性的把她绑在担架上，她觉得一口气走上十里路也不算问题。
　　
　　然而现实总是让人失望的，言宇半点帮助她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双手插兜悠闲的扬起了好看的眉，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状态。最终她只能恨恨地咬紧了牙关，干脆闭上了双眸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等到了救护车附近的时候，她还‘享受’到了和轻生女子一样的待遇，两个人并排躺在救护车内，以致于坐在一边的小护士不得不缩着腿。
　　
　　当救护车快速驶离景区之后，叶竹侧过脸看了看身旁轻生女子的脸，只见对方瞪着一双略显空洞的眼，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她很快便将头扭了回来，最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随着她的这口气，一边轻生女子的眼却快速的眨了眨，然后从眼角缓缓地流出了一滴泪。
　　
　　B市城郊医院内，宽敞的走廊里充满了令人心慌的消毒水的味道，伴随着电梯开门的提示音，很快在走廊尽头快步走过来的几个人。罗奇身上背着大包小包的，还要分出心神去嘱咐乐婉照顾好老两口，然后独自一人小跑着到了护士站跟前：“你好，我想请问一下1215号病房在哪边？”
　　
　　得到护士的答复后，他又马不停蹄的回到了三人身边，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1215号房。
　　
　　付文慧第一个冲了过去，用力的推开了房门，嘴里边还着急的念叨着：“小竹啊……小竹！我的女儿！你……”剩下的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就这么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那里，她略微张大了嘴，整个人愣在原地看着病房内的情景。
　　
　　原本应该躺在病床上一脸虚弱苍白的叶竹眼下正把腿搭在窗台上做着拉伸，右手拿着一根扒了皮的大香蕉，两颊因为嘴巴正在咀嚼食物，一鼓一鼓的。她在听到门口的动静之后，便咽下那口香蕉迟疑的看了过去，果不其然就瞧见了四个人那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爸，妈。”默默地收回了腿，她开口招呼道。
　　
　　付文慧这才稍微回了点神，忙不迭的上前拽着她的手，转圈看了看，随即松了一口气：“没缺胳膊没少腿儿，看着还行。乐婉这孩子一看到我就哭的上不来气儿了，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了。”
　　
　　叶展鸿那原本因为血压上升而涨红了的脸，现在也逐渐恢复了正常：“没出大事儿就成。”
　　
　　都说眼见为实，没有什么更能比她这幅活蹦乱跳的模样更能抚慰人心的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很开心，除了满脸不敢相信的罗奇。因为当时叶竹被救上来的时候，那几欲昏过去的模样他是亲眼看到过的，这尼玛……未免有点太玄幻了吧？
　　
　　他这回总算深刻理解了蒋冰经常挂在嘴上的‘小坦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当真是半点没有夸张的。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言宇走了进来，手里面还拎着一碗粥和一些清淡的小菜。他看到乖乖坐在床上的叶竹和床边的叶展鸿、付文慧后，俊脸上扬起了一抹微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叶展鸿则是亲昵的冲着他招了招手：“小宇啊，今天多亏了你，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他说这话的时候都觉得一阵后怕，虽然现在了解到的情况都是听别人口述的，可光是在脑海中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就足以令人心惊肉跳了。
　　
　　言宇轻声回应了两句什么，顺手把手中的粥放在了床头柜上，并且颇为自然的打开了盖子，然后塞到了叶竹的手里。
　　
　　而在角落里默默目睹这一切的罗奇已经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满心满眼都是方才叶展鸿和付文慧对待言宇那么亲密的态度，还有这二人口中不同寻常的称呼：小宇。
　　
　　哦嚯！
　　
　　他们怎么知道言宇的名字的？罗奇眼珠子转了一圈，隐约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他那聪明的小脑袋瓜开始飞速的旋转，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吓一跳的结论：这是，已经见过家长了吗？！
　　
　　卧槽？
　　
　　牛逼啊！
　　
　　他难耐的搓了搓手，几乎快要按捺不住那颗发现‘奸情’的亢奋的心。
　　
　　对于少年的想法，其余人显然是不知晓的，床上的叶竹在埋头喝了几口粥之后忽然抬起了头，问道：“言队，不是说派出所的人已经过来给那个轻生女人做笔录了吗？现在有没有什么结果？”




146.  第一百四十六章   自杀的艺术（5）……

　　“只是普通的感情纠纷罢了。”言宇淡淡的回应：“她的家属已经赶过来了, 还有让她产生轻生念头的‘罪魁祸首’，这会儿两个人正在病房里痛哭流涕，也不知道会不会破镜重圆。”
　　
　　付文慧光是听着就相当生气了, 不过碍于涵养, 最终只是坐在病床边上念念叨叨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遇到丁点大的小事儿就要死要活, 只顾自己痛快完全不顾身边亲人的感受。不说别的, 如果说今天她真的从山顶上跳下去了，这会儿她父母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怕是一起跳下去的心都有了！”
　　
　　许是因为同样为人父母，她说这话的时候颇有种怒其不争的感觉：“要是折腾这么一遭，真正想通了也还好, 如果还是像之前一样, 白瞎了我闺女受的这份罪了！”说白了，她还是心疼自己个的女儿, 豁出命也要救别人, 结果呢？
　　
　　“连声谢谢都没有。”她撇了撇嘴。
　　
　　“妈……”叶竹无奈的蹙了蹙眉，她救人也不图什么回报，再说哪有眼睁睁的看着人家要跳崖, 自己还在这边衡量这人值不值得救的？之前的嫌疑犯她都可以毫不犹豫, 更别提无辜市民了。
　　
　　“你嫌弃我，我不说就是了。”付文慧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和女儿产生什么分歧, 她现在仍然惊魂未定呢，实在是没有这个精力。接着便仰起了头，神色慈祥语气和蔼：“小宇呀，医生有没有说小竹身体到底怎么样啊？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这医院里哪哪儿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没什么大事儿还不如回家去修养, 我还能给她炖汤补身子。”
　　
　　“医生说……”言宇甫一开口，就注意到了病床上的人一个劲的在和他使眼色，不由得觉得好笑：“医生说她只是轻微的肌肉拉伤加上体力透支过度而已，如果下午血项结果出来没有异常，就可以出院了。”
　　
　　肌肉拉伤？轻生女子还是左手臂脱臼了呢，她这个在中间充当人形挂钩的却屁事儿没有，要不是亲眼所见，说出去谁信呢？普通人偶尔跑个步、做个仰卧起坐也会肌肉拉伤，实在是算不得什么病。
　　
　　“是吗？那就好！”付文慧一乐，忙不迭的掏出电话来：“我这就给菜市场卖鸡的老板打电话，让她务必给我留一只。”
　　
　　说到这，她稍微迟疑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了叶竹：“闺女，还是说你爱喝鸽子汤？”
　　
　　“我什么都爱喝。”叶竹急忙挂上了一抹真诚至极的微笑：“谢谢妈妈。”
　　
　　“妈妈谢谢你！”付文慧看着她这幅嬉皮笑脸的模样，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之后嘴里还在不停的数落：“我这辈子命苦的不得了，你爸不省心，你也不省心！爷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犟的不得了！”
　　
　　等到终于骂完了一通，她回过身，视线落在了站在窗台旁边的乐婉和罗奇的身上，登时就又摇身一变成了贴心阿姨：“那个，等一会儿小竹出院，小婉还有那个……”
　　
　　“我叫罗奇，阿姨，也是叶姐的同事。”罗奇站直了身体回话，表面上乖的跟个什么似的。
　　
　　“小罗，你们两个也一起到我家里，阿姨给你们炖鸡吃！”笑眯眯的嘱咐完之后，付文慧就捏着电话走出了病房外，留下了屋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咳咳……”罗奇发出了声音，试图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阿姨……好热情啊。叶姐看来你很有口福嘛，阿姨的厨艺一定很好！”
　　
　　叶竹顿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嘴巴里含着一口粥，抬起头来同叶展鸿进行了一下只有父女两个之间才懂的眼神交流，然后摇头叹息：“你这是不了解她，我妈这辈子大概也就只会炖鸡了。”说完，她自己还忍不住，耸动着肩膀笑出了声。
　　
　　一边的言宇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每次去探望叶展鸿的时候，饭桌上几乎不曾变过样子的菜色，便也挑眉微笑，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罗奇因为身上挂了好几个包，为了省力气不得不略微佝偻着腰倚靠在窗台上，看见病床附近那三人这么有默契，脑袋里就又不受控住的生出了点想法。他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摸了摸下巴，言队笑得这么骚包，一看就是有过亲身体会呀！见过家长还留在家里吃了饭，这事儿真是愈发的不简单了！
　　
　　叶竹自然是顾不上别人的一些小心思，她大清早的就起来去爬山，一路爬到了山顶还在山间的罡风中挂了那么久，这会儿正是饿得不行。狼吞虎咽的将那碗粥喝了个干净，抹了一把嘴，强忍住打嗝的欲望。可惜肚子里还不是太满足，于是又从旁边的购物袋里掏出了一根大香蕉，扒开皮之后咬了一大口，一边咀嚼一边无声的叹着气：“三天假期……稀碎……”
　　
　　言宇见状，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他只是用眼角余光瞄了两眼对方那不停起伏、像是仓鼠一般的脸颊，大多数时候表面上还是在专心致志的同叶展鸿闲聊。
　　
　　忽然，病房的门被人打开，进来的却不是付文慧，而是几个面生的人。最前面的那个坐轮椅的叶竹倒是眼熟，毕竟刚刚两个人还共享过一台救护车，后面跟着的三个人应该就是轻生女子的家属吧。
　　
　　“哎哟，谢谢你啊姑娘！”率先开口的是那名看起来约莫有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对方一边说着一边竟跪了下去：“你可算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要是我们家妮儿真的死了，我个老婆子也就跟着去了！！！！”
　　
　　“他爹？快跪下呀！”
　　
　　伴随着老妇人的催促声，旁边那个皮肤黝黑又苍老的老头也跪了下去，他性格看着比较内向，为人木讷，似乎老伴儿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两个人的穿着打扮上来看，家庭状况应该不算太好，他们表达感激的方式也很直白，就是跪下磕头。
　　
　　因为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过突然，病房内的几个人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上前加以制止，叶竹手中举着一根香蕉，眸子瞬间吃惊的瞪圆。待到那老两口膝盖着地的一瞬间，她猛地站起身，一个跨步就从这张床蹦到了旁边紧挨着那张床上了。最终的结果就是轻生女子的父母冲着空无一人的病床磕了头，待到看清上面没人的时候，神情还颇为诧异。
　　
　　叶竹站在另一张病床上，多少有些不知所措，连连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罗奇和言宇便立刻上前将那两名老人扶了起来，还拿过凳子让他们坐下。
　　
　　叶竹见状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安稳的坐在了病床上，无意间和轻生女子对视了一眼后，她率先移开了目光。抿紧了唇，把那些没什么意义的安慰和说教的话吞了回去，就算她救了对方的命，也不代表有资格去站在任何的角度指责什么。
　　
　　两边的人就这么泾渭分明的呆在病房两端，本来也只是陌生人，冷不丁的凑到一起，根本没有什么话可聊。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许是觉得场面过于尴尬了，坐在轮椅上一直没怎么抬起头的轻生女子终于张了张嘴，细声细气的开了口：“我听派出所的同志说，救我的人也是警察，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害得你差点也……其实跳下去之后我就后悔了，你一直紧紧拽着我那几分钟里我脑子一片空白，唯一一个清晰念头就是我不想死。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真的谢谢你！”
　　
　　“应……应该的，为人民服务嘛……呵呵。”叶竹实在是不太适应这种场面，要说嫌疑人敢在面前嚣张她能反手怼出去八条街，但是在面对这种‘温情时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找条缝钻进去。
　　
　　“好好生活就好。”
　　
　　“嗯。”轻生女子轻轻的点了点头，紧接着上牙齿咬住了下嘴唇，慢吞吞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在身后推着轮椅的男人，眼底染上了几分暗淡：“只不过是一时想岔了。”
　　
　　对于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叶竹只当自己眼瞎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她可没有贸然插手别人生活的特殊爱好。最终轻生女子一家人很快就离开了，而她也于当天傍晚之前成功的回到了家里，开始了正儿八经的‘养伤’生活。
　　
　　接下来的两天，每天睁眼睛鸡汤、闭眼睛鸽子汤，中间还要不定时的穿插着各种味道奇妙的补品，叶竹觉得自己就仿佛是神农尝百草，往日里她妈妈那身无处安放的厨艺全都用在她的身上了。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被那些补品补成超级赛亚人之后，三天假期终于结束了，当天一大清早天还没亮便双目放光的背起双肩包，在付文慧那不舍的挽留声中，毫不留恋的窜出了家门。
　　
　　等到她出现在特别调查组办公室门口，并且以一个相当饱满的精神状态和大家问好的时候，得到的却是几道狐疑不解的视线。
　　
　　蒋冰‘咦’了一声，把转椅转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坦克，我可是听说你在放假期间完成了一项壮举啊，人民英雄，安全卫士！”说罢，竖起了大拇指，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对面的彭一山也是‘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紧跟着也竖起了大拇指。
　　
　　叶竹有些懵，下意识的看了看言宇又看了看罗奇，难不成是这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吗？
　　
　　罗奇见她瞧过来，忙不迭的摆手以示清白：“叶姐，这次我可没有大嘴巴，你的事儿早在我想说之前，蒋冰和彭哥就已经知道了。”
　　
　　言宇则是眼底透着一丝丝的不悦：“我不是又批了你两天假？”言外之意，谁让你过来的？
　　
　　蒋冰那个略显八卦的目光在二人之间看来看去，然后冲着罗奇挑了挑眉，少年则是一脸鸡贼的回挑眉毛，一切尽在不言中。末了，蒋冰轻咳了一声，回过身在浏览器中打了几个字，紧接着便跳出了一排搜索结果，他十分随意的点开一个便是一段用手机拍摄的视频：“小坦克，现在是网络时代，各种消息传播范围之广，超乎你的想象。你在山顶上救人的那一幕被围观群众拍下来之后上传到网上了，然后又被几家媒体转载，现在热度很高的。”
　　
　　说到这，他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天哪，你自己在家玩手机的时候，没看到吗？”
　　
　　“……”叶竹凑近电脑静默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才一言难尽的回应道：“在家的时候的确是没有什么时间……”每天光是应付付文慧就够她头疼了，一天下来比跑了个二十公里还累，哪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去玩手机。
　　
　　“这都不重要。”蒋冰大手一挥，挤眉弄眼：“你现在可是咱们警界的名人，搞不好过两天报丧使者还给你安排一个采访什么的，你的外表形象又这么好，很适合做什么发言人嘛！”
　　
　　在一连串的打趣声中，叶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自己那张白色办公桌前，冲着面色不善的言宇讨好的笑了笑：“言队，我真的完全恢复好了，要是继续呆在家里面，那才会真的没命的。”说着，她双手合十，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言宇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有些狼狈的将视线转移到了摆在桌面上的那一摞材料上，倒是没有继续纠结休假这个问题。先是将桌角处一个散开的文件夹及里面的照片收回抽屉里，这才在那些申请表中挑挑拣拣：“这些都是邹锐送过来的，一共是57份申请报告。”
　　
　　“哈？57个案子？”罗奇表情夸张，恨不得当场厥过去：“他这是在报复吧？不过就是休了几天假，哪里就这么夸张了？！”
　　
　　言宇不置可否的歪了歪头，将一大部分申请报告整理出来放到了一边，然后又将剩下的那几张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每当临近公休节假日的时候，犯罪率都会有所上扬，这种现象是正常的。”
　　
　　说完之后又沉吟了一会儿，最终抽出其中一张申请报告，递给了其余四人。
　　
　　罗奇迫不及待的上前接过那张纸，剩下的三个相当有默契的上前把头凑在了一起，待到看完上面的内容后，少年疑惑的皱了皱眉：“自杀？”
　　
　　“嗯。”言宇淡淡的应了一声，之后看向了叶竹：“把你上次藏在抽屉里的那个申请报告拿出来吧，我没记错的话这两个报告应该都是温塔市递上来的。”
　　
　　“……”叶竹没有想到这么点小动作都没能瞒得过对方的双眼，只能慢吞吞的从抽屉里找到了那张申请报告。
　　
　　罗奇照常一把抢了过来，将两张报告挨在了一起，随后拖长了声音：“哦……还真有点印象。”




147.  第一百四十七章   自杀的艺术（6）……

　　“之前不是上报说群体性自杀吗？怎么这回这个不是了？”蒋冰在瞄了两眼之后, 自然也想起来了，疑惑的摸了摸下巴。
　　
　　“上一次申请报告中的受害人是两名，这一次的受害人为一名, 其实单单就这两张报告来看, 我瞧不出这两起案件之间的关联。”罗奇也是觉得奇奇怪怪的，扬了扬手中的两份申请报告：“头儿, 温塔市虽然不算什么一二线城市, 但是人口数量也不少吧，一个多月的时间出现了三起自杀事件，虽然听着有点多，不过也还算正常。不排除当地媒体大肆报道了前两名自杀的新闻，从而有一些心里脆弱的民众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这个推测也是有着科学依据的, 这种情况在历年来并不少见。
　　
　　言宇并没有正面回应这个话题, 反而将目光落在了叶竹的身上，并且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你之前为什么要把这份申请报告藏起来？”
　　
　　冷不丁被点了名的叶竹全身一僵, 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脸上之后, 更是艰难的扯起了一抹假笑：“对不起……我当时鬼迷心窍，这……是不是违反规定了？”她当时也没多想，只是那份报告在手中捏着, 她直觉有些不对劲。
　　
　　“回答问题。”言宇挑了挑眉。
　　
　　“……”她闻言五官几乎要皱到了一起去, 毕竟这中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久到她几乎都要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眼睛微微一转, 她的视线落在了罗奇手中的那两张报告上，忽然脑内灵光一闪：“对了，我当时就只是觉得那份申请报告挺奇怪的。”
　　
　　“奇怪？哪里奇怪？”罗奇和蒋冰再次凑到了一起，二人瞪圆了眼睛将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满头的雾水。
　　
　　“就……警方掌握的证据好像太少了。”
　　
　　“少……吗？”蒋冰干脆把两份报告从罗奇的手中夺过来, 低头瞧了又瞧：“我看就是两起简单的自杀案件啊，上回的报告写得挺严重的，什么群体性自杀，这回这个反倒没什么爆点。”
　　
　　“正常情况下，虽然是自杀，但是警方为了排除他人行凶的可能性，也会对死者的社会背景和生前情况进行完完整整的调查的。但是在这两起自杀案件中，给我的感觉是温塔市警方做的很少，很多关键性的信息都没有，这是不是有点太反常了？”叶竹说到这里顿了顿，沉吟了几秒钟之后才接着开了口：“而且还有一点就是，虽然各市现在往这边打申请报告很方便，但是我觉得咱们也得相信各市的基本节操，他们真的会因为表面上简简单单的两起自杀案来浪费部里的人力物力吗？”
　　
　　听到她的反问，罗奇和蒋冰十分一致的嘴角向下撇了撇，显然觉得这话也有一定的道理。而后面的彭一山则是赞同的点了点头：“我觉得小坦克说的没错，下面各市就是再瞎，也不至于搞出两桩没有任何疑点的自杀案做报告。就算底下的人不怕挨骂，那领导还不怕吗？”
　　
　　“所以现在怎样？下一站就是这个温塔市了？”罗奇扭过头看向了言宇。
　　
　　言宇此时已经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一边整理着桌面上的狼藉，一边应道：“嗯，我这就去通知邹锐和温塔市局联系，如果不出意外下午的飞机。”说完之后，他将那一摞文件安放在了桌角上，接着迈开了那双大长腿，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在男人离开后，罗奇跌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无意识的摇晃着屁股底下的转椅，他面带憧憬：“温塔市，我还真没去过呢，也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阳光、沙滩？或者绿水、青山？”
　　
　　“想什么呢？阳光、沙滩，合着你在游轮上呆了那么多天，还没呆够啊？”蒋冰好笑的倚靠在少年的办公桌前，顺手从桌子上抓起一本书，冲着对方的脑袋就扔了过去。
　　
　　罗奇眼疾手快的在书本砸到额头之前，将其抓在了手中，语气仍然是浑不在意的：“游轮？那能一样吗？那么多天老子净看海了。想象一下，海边那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细沙穿过你脚趾间的感觉……美啊！”
　　
　　蒋冰十分嫌弃的斜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的打破了这不切实际的幻想：“醒一醒，咱们是去工作的，就算有沙滩也轮不到你。”
　　
　　在一旁静静的听着二人斗嘴的彭一山终于忍不住出了声，语气中充满了调侃：“罗奇，你平常是不是就光顾着摆弄那些电脑了，地理知识匮乏的厉害。温塔市位于我国的西北部内陆，不沿海更没有什么沙滩。”
　　
　　“……我是在国外长大的！”罗奇老脸一红，兀自嘴硬的辩解道，不过那双眸子很快就恢复了晶亮，期待的问道：“那绿水青山，总有的吧？”
　　
　　彭一山的神色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诡异，末了回了一句：“大概，是有的。”
　　
　　………………
　　
　　温塔市国际机场。
　　
　　特别调查组一行五人于第二日上午九点多下了飞机，这机场看着很新，面积也不小。罗奇自从取完行李之后就一直心情颇好的哼着小调，为了即将映入眼帘的绿水青山而感到兴奋不已。用他的话说，工作期间能欣赏到当地美景的话，那也是极好的。
　　
　　众人先后走出了机场的大厅，远远便看到了一块上面写着他们名字的牌子，等着他们的是一名由温塔市公安局临时雇佣来的司机。这名司机显得沉默寡言，只是闷头招呼着他们上了一辆商务车，然后便一言不发的启动车子驶离了机场。
　　
　　既然不是市公安局的人，言宇他们自然与司机也没有什么可交流的。凌晨起飞的航班对于人的体能消耗还是很大的，于是乎大家的动作都出奇的一致，闭上眼睛抓紧一切时间休养生息。
　　
　　只是除了罗奇，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直满怀期待的盯着窗外的风景瞧，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却难免在心头泛起了嘀咕。终于，他按捺不住的扭过头去，伸出手拍了拍彭一山脑袋上戴着的棒球帽的帽檐。
　　
　　啪啪。
　　
　　彭一山被吓的一个激灵，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没好气的看向了前面座位上笑嘻嘻的少年：“你又抽什么风？”
　　
　　罗奇委委屈屈的指了指窗外远处那连绵不绝的山脉：“彭哥，是你说的温塔市有绿水青山，我怎么没看见呢？”从机场出来到现在，怎么说这台商务车在路上也开了有一个小时了，外面的风景就没怎么变过，单调无聊的可以。
　　
　　彭一山神色未变的瞟了一眼道路两旁的景色，那连绵不绝的山脉虽然看起来相当的壮观，但是上面却是一成不变的、光秃秃的灰色，若是偶然能够看到一丁点的绿意，那都算得上是额外的恩赐了。看起来这里大部分都是岩石山，因为过度开采，漫天都是微黄的颜色。他将鸭舌帽压得更低了一些，复又闭上了眼睛：“机场都是建在荒郊野外的，这里能有什么好风景，你安心等着吧。”
　　
　　言罢，没过多久男人的呼吸便均匀了起来，像是又睡了过去。
　　
　　扬了扬眉，罗奇觉得对方说的很有道理，便恢复了美滋滋的状态。后来大抵是因为外面千篇一律的景色实在过于催眠，在不知不觉中便也昏睡了过去。
　　
　　商务车于近两个小时后终于缓缓地停在了路边，还没等司机出声，特别调查组的五个人就已经先后清醒了过来。实际上他们也只是表面上看着睡的香甜，其实并不会允许自己在工作期间陷入深度睡眠，这样的休息方式已然成为了一种嵌入骨子里的本能。
　　
　　司机见状便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下车把后备箱里的行李一一取下之后，冲着坐落在道边的建筑物努了努嘴：“这边就是温塔市公安局了，给我车费的那个人就只说让我送你们过来这边，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说到这，他似乎觉得几个外乡人无人照看可怜，于是好心好意的提醒了一句：“你们上这来找谁吗？不如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出来接你们一趟好了。”言尽于此，他也不愿意管太多的闲事，转过身子上了车，一脚油门下去，那台商务车便消失在了街尾。
　　
　　罗奇有些嫌弃的吸了吸鼻子，周边全部都是汽车尾气的味道。他们现在应该是进入到市区内部了，因为道路看起来宽敞又洁净，只不过头顶上的那片天仍然是黄突突的，太阳挂在半空中，只能模糊的看到一个影子。
　　
　　“哦嚯？这就是温塔市公安局？”他率先回头打量了一番位于身后的建筑，即便是见过大场面，也是控制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余人也跟着看了过去，一时间气氛静默的有些诡异。叶竹不由得暗自咂舌，别的不说这楼也太破了吧，光是看着建筑物的外表，她就从心底升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她虽然目前还没有出过几次差，但是通过观察另外四个人的表情也能够得出结论了，温塔市公安局的条件估摸着是全国都少见的寒碜。
　　
　　办公大楼有六层高，外面墙体上原本镶嵌的瓷砖已经脱落了七七八八，每一层上的玻璃也是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像是随时能被吹落。至于大门还是那种老式的玻璃门，同样看着痕迹斑驳，似乎任何一些动静就能够让它阵亡。可以说整栋建筑唯一一个看得过去的地方就是大门两侧悬挂着的白钢牌，崭新锃亮，透着与办公大楼格格不入的气息。
　　
　　就在此时，忽然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一个人，是一名四十来岁的男人，长相方正，留着寸头。他的个子看着不算高，约莫一米七多一点的样子，不过身型还算壮实，在看到几个人之后，十分热情的挥了挥手：“你们就是从B市过来的特别调查组吧？因为局里今天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没能去机场接机，真是抱歉。我叫宋文栋，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男人忙不迭的小跑过来，和大家一一握过手，期间嘴巴就没停下来过，且态度还算良好。寒暄过一圈之后，他便伸出手引着特别调查组往楼里去，许是发现了五人对于周围环境的隐蔽打量，他‘哈哈’笑了两声：“这办公地点是临时的，之前的大楼出了点意外，现在正在重新装修，所以只能在这边糊弄几个月。”
　　
　　倒也说的过去，反正他们此行前来只是帮忙查案，环境好与坏也无所谓。
　　
　　一行人沿着楼梯往楼上走，期间还真的没有遇到什么人，宋文栋一路将五个人带到了位于三楼的那间属于他这个副支队长的办公室后，这才解释一般的开了口：“因为最近市里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警力稍显不够，年轻力壮的都被派出去执勤了。今天要不是知道你们来，局长特批我在这里等着，我肯定也不见人影。”
　　
　　叶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怪不得。平时他们到各市，对接的基本上都是专案大队的队长，这回来个支队的负责人，还真属于高规格待遇了。
　　
　　“请坐，请坐。”他张罗着给他们倒了茶，古铜色的脸上透着掩盖不住的疲惫，强打起精神站在办公桌前：“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
　　
　　说着，他就从桌面上拿起了一个档案袋，轻轻的放在了沙发前面的茶几上：“这是你们要的那两起自杀案的相关记录、资料和信息，全都在这里了。”
　　
　　言宇拿过档案袋，打开之后抽出了里面的材料和照片，大致浏览了一遍之后抬头问道：“宋副支，你们为什么偏偏对这两起案件这么关注？”
　　
　　宋文栋愣了愣，认真的思索了两秒接着给出了答案：“因为他们的临终遗言。”
　　
　　“临终遗言？”言宇黑眸微微眯起：“你们在提交上去的申请报告中，似乎并没有提起过这件事。”若是这三名死者的遗言有什么固定的规律，那么大概率会是一桩连环案，并没有奇怪到能够吸引特别调查组的地步。
　　
　　“这样，言队是吗？”宋文栋捏了捏眉心，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想要点燃，却又顾忌着在场的人，想了想还是把烟扔在了烟灰缸里：“我把当时出现场的民警给你叫过来，这两起案子，他熟。”说完之后，就拿起了办公桌上的座机听筒，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男人这种看起来心不在焉且略显敷衍的态度，成功的让言宇脸色微沉。
　　
　　然而没过多久，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推门而入，冲着宋文栋点头示意：“宋副支，您找我？”




148.  第一百四十八章   自杀的艺术（7）……

　　“来了。”宋文栋开口招呼道, 然后指了指沙发上的几个人：“介绍一下，这是从B市过来的特别调查组，主要是为了之前的自杀案件来的。”
　　
　　说完之后, 他又转向了言宇他们, 继续道：“这个呢就是两起案件第一个出现场的民警，叫庞乐。”
　　
　　庞乐看起来很年轻, 估计也是刚刚参加工作没两年, 身上穿着的是蓝色的夏季短袖制服，身姿挺拔。在听完对方的介绍后，还颇为含蓄的冲着众人敬了个礼，无奈特别调查组也只能纷纷起身，认认真真的回了礼。
　　
　　说实话, 他们走过不少省市了, 细细想来还真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正儿八经的对待。
　　
　　那边宋文栋在替双方引荐完毕之后，心不在焉的垂头掏出手机看了看, 接着眉头紧锁, 转身拿起了办公桌上的警帽扣在了头上。随即招呼也不打一声的就往外走去，待到走到门口才察觉不对劲，回头叮嘱：“小庞啊, 你把案件细节好好的同各位特别调查组的同志们交代一下, 我就先走了。”说着，冲办公室内的众人点了点头, 很快就没了影儿。
　　
　　叶竹挑了挑眉，同身边的罗奇、蒋冰等人对视了一番，而言宇则是早就已经收敛了神色，俊脸上看不出别的什么表情。
　　
　　“各位……各位领导好。”庞乐虽然往办公室里挪蹭了几步，但是整个人仍然是拘谨的不行, 一双手无措的在一起搓来搓去，脸色涨红。他生的一张方正坚毅的面庞，这会儿却怎么看怎么都有种无辜的感觉。
　　
　　对于他的反应，罗奇按捺不住的‘噗嗤’一声，连连摆手：“可担待不起呀，我们算哪门子的领导，你快坐吧！”
　　
　　庞乐有些涩然的走到对面，抽出一张塑料凳子坐下，那手仍紧紧地缴再一起。
　　
　　叶竹觉得对方这个反应颇为新鲜，俏脸登时就挂上了一抹明媚的笑：“刚刚宋副支临走前，说你最了解这两起自杀案的详细情况了，所以咱们还是先不要浪费时间，直奔主题吧！”
　　
　　这庞乐虽然看着行事风格较为稚嫩，但是实际上心思却相当的机敏，在听到催促之后没有第一时间依言行事，反而替宋文栋辩解道：“最近我们温塔市的社会局面不算特别的稳定，尤其公安口的工作压力特别的大，刚刚宋副支并不是有意怠慢，而真的是公务缠身。想必你们在来的时候也发现了，这市局的楼里根本没啥人，如今只剩下一些文职的女警留在办公室，维持一下日常的工作运转，剩下的都出去执勤了。”
　　
　　经由他这么一解释，特别调查组的五个人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虽然他们下到各省市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查案，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能够接受别人的不礼貌。换言之，整日里和那些变态打交道就足以令人窒息了，若是身后的同僚们还动不动甩脸子，那这份工作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不过叶竹却精准的捕捉到了对方这番话中的重点，她诧异的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开了口：“你不是温塔市公安局的人？”
　　
　　庞乐摇了摇头：“我不是，严格意义是我属于塔滨新区公安局，塔滨派出所的。宋副支说的那两起自杀案，全部发生在我所辖区范围内。”
　　
　　一个派出所的辖区范围内，短时间却接连发生了两起自杀性案件，这回倒真是有点意思了。
　　
　　言宇闻言头也没抬的翻了翻从B市带过来的那两张申请报告，淡淡的道：“可是这个情况在你们递上来的第二份申请报告中并没有体现，而且这两份申请报告说实话算不上合格，该有的东西不交代，不该写的东西反而写了一大堆，而且在我们的人和你们市局联系的时候，也没有案件详情交代清楚。”
　　
　　之前还在B市的时候，特别调查组的成员们觉得这案子瞧着诡异，如今真的到这里来了，却发现这份令人不解的诡异，没准是人为的。
　　
　　说到这，他不等对方回应，便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笑：“也不知道想出这个办法的人是谁，知道运用心理战把我们引到温塔市来。”
　　
　　没错，这可不就是心理战吗？众所周知特别调查组一向都是哪里有棘手的案子就往里那里钻，若是想要把人成功请过来，案子的首要条件便是要吸人眼球。
　　
　　“……是……我想的。”庞乐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不由得深深地垂下了头，那张坚毅的面庞也是万分羞涩的，但在下一秒却急忙解释：“不过这两起案子真的是挺奇怪的，我上报了区里，区里也没有头绪。区里又上报了市里，市局的专案也了解过情况，意料之中的没什么进展。”
　　
　　“没有进展？”言宇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
　　
　　“是，塔滨新区公安局认为这两起案子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在我的坚持下联系上了市局的专案大队，但是他们也没能将案件疑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最后还是宋副支看我见天没事儿的就往局里跑，可能是觉得看到我心烦的很，所以这才给我指了一条明路，说只要能把特别调查组请过来，没准事情就能有转机。”
　　
　　在听完对方的话后，言宇抬眼瞄了一眼，直把对方盯得将视线移向了别处。方才庞乐话语中那隐蔽的吹捧直接给调查组戴了一顶不大不小的高帽，显然，这人在那副憨厚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恰恰相反的另一面，说是八面玲珑也不为过。
　　
　　想到这，他又垂下了眼，一边盯着之前宋文栋给的案件材料看，一边不慌不忙的开了口：“行了，快点步入正题吧，说说你觉得这两起自杀案件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疑点。”
　　
　　庞乐略微稳定了一下心神，察觉到对面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终于收回了目光后，他还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若不是屋里还有其他人看着，他甚至想要抬起手抹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不怪是公安在全国范围内选拔||出||来的精英，光是这份气势在审讯中就足以让那些心理防线薄弱的罪犯瞬间崩溃吧。
　　
　　他小心翼翼的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尽量语气如常的开始介绍起来案子的基本情况：“前两名死者是被发现在塔滨新区的一处水库里，那边的工作人员在对水库进行日常的维护的时候发现的尸体。在接到报案之后，我和所里的同事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和目击者了解了一下情况，没过多久区局的人就到了。两名死者的年龄均为20岁，女性，经法医判断当时两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天左右，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体内的毒检结果也一切正常。”
　　
　　“后来技术大队又对水库周边进行了痕迹勘察，发现了一些疑似两名死者留下来的脚印，并且在水库边上的某一处发现了她们的私人物品。经证实，这两名死者是温塔市职业技术学院的在读学生，姓名为翟茕和苏锦洁。后经综合判断，确定为自杀。”
　　
　　言宇耳边听着对方的叙述，手上不停的翻动着资料，无意识的按了两下手中的笔后，问道：“之前宋副支有提过临终遗言，她们的临终遗言是什么？”
　　
　　“我们根据两名死者的身份，联系上了她们的家属，根据二人家属的交代，说是在前两天都曾经收到过自家女儿的短信。短信内容也是较为相似的，算了算时间，两名死者应该就是在跳水自尽的前一刻，才将短信发出去的。”庞乐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随后接着道：“而且这两个人还同样在自己手机的备忘录里留下了疑似遗书。”
　　
　　“自杀之前联系家人，并且留有遗书的话，应该是常规操作吧，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一个疑点呢？”叶竹露出了好奇的表情，顺手从言宇手中将那印有那两名死者‘遗言’的纸张给抽了出来。她看了两眼，两名死者给自己家人发的短信中规中矩，无非就是爱妈妈爱爸爸的表白，字里行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轻生念头，就因为如此才没能够在第一时间引起家属的注意。
　　
　　奇怪的是二人备忘录中的内容，翟茕的备忘录中是一连串的数字，苏锦洁也是，不过二人之间的数字是存在着差别的。
　　
　　“唔……”她歪了歪头，将手中的纸递给了彭一山他们。
　　
　　其余三人显然也对于这两串数字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不过叶竹的心思却没有完全在那上面，苏锦洁？她不受控制的蹙眉，这个名字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静静的在脑海中翻找了一会儿记忆，忽地瞪圆了眼，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日乐婉和她一起爬山的时候说过自家亲戚自杀的事儿，且一直称呼那个妹妹为小洁。
　　
　　乐婉的母亲姓什么来的……苏阿姨，对是姓苏的。
　　
　　她呼吸一滞，万万没想到某一天这种巧合竟然会落在她的身上。听乐婉提起这个自杀妹妹的父母的时候都是一副唏嘘不已的表情，听说妈妈已经落下了严重的精神疾病，过后万一要是再听说女儿不是自杀，不知道会不会彻底崩溃。
　　
　　坐在她身边的言宇此时敏锐的察觉到了她气息上的变化，狐疑的侧过脸，黑眸里闪烁着不解的光。
　　
　　叶竹瞬间就回了神，冲着男人掩饰性的笑了笑，然后便问出了自己的疑问：“根据资料上显示，第一起自杀案的两名死者是同一间学校的同学，你又通过什么判断这两串数字和她们之间的死亡存在着直接的联系呢？”
　　




149.  第一百四十九章   自杀的艺术（8）……

　　“如果说这串写在备忘录里的数字, 一打开电话的屏幕就看到了呢？”庞乐直勾勾的看了过去。
　　
　　叶竹和言宇几乎在同一时间露出了了然的表情，把遗书放在明显的地方是自杀的人的一贯做法，可大部分决定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在临死之前也不会有什么出谜语的心思。当然了, 遗书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并没有一个标准的模板，只能说像是这种令人云里雾里的遗言, 还是相当少见的。不过所有推测的前提都是基于一点：那两串意思不明确的数字, 的的确确是两名死者的遗言，而这一点目前尚不能确定。
　　
　　然而在一片沉默中，罗奇摸着下巴开始嘟嘟囔囔：“两天了这两个人的电话还有电呀？什么牌子的智能机，续航能力不错呀。”
　　
　　特别调查组其余四人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主要是面对少年那奇奇怪怪的关注点, 他们早就已经习惯并且免疫了。然而庞乐还是第一次接触, 直接被对方给整不会了，好半晌才磕磕巴巴的回了一句：“毕竟两天没有人动过, 而且发现的时候电量也不多了。”
　　
　　这么一说, 他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后怕，万一要是尸体晚被发现几天，电话自动关机警方在打开手机后便不会第一时间发现备忘录里的内容。后续就算翻到了, 怕是也不会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数字和遗言联系到一起去。
　　
　　“不过你们刚刚的怀疑也实属正常, 塔滨新区公安局的人在后续调查中发现了两名死者在死亡当天进入水库的监控画面，证实了他们的确是自愿进入的水库。加上死者家属、身边朋友、同学和老师的口供, 最终断定二人为自杀。”
　　
　　此时言宇手中捏着的正是翟茕和苏锦洁家属当时所录的笔录，一字一句看完之后便递给了别人：“既然当时都已经结案了，那之前的申请报告？”
　　
　　说到这，庞乐脸上的扭捏愈发深刻了几分：“虽然我只是个派出所的民警，按理来说这个案子在移交区局之后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但是我就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就算种种迹象表明两个女孩是自杀的，可谁也解释不清楚她们手机中的数字是何含义，我觉得只要一个案子还存在疑点，那就不能贸然结案！”
　　
　　他说的十分的正气凛然，脸上是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和热血，随即像是回过了神，恢复了那种小心的姿态：“但是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我有病，后来塔滨新区局里的领导干脆就把自杀案的全部东西都给了我，让我自行解密。没办法我就来了市局，后来宋副支被我烦的没办法就扔给我一张申请报告，我估计当时他也是抱着敷衍我的心思，想快点把我打发了。”
　　
　　这话显然是极有可能的，那会儿的宋文栋心里应该再清楚不过了，那申请报告就算递上去大概率也是石沉大海，能用一张纸换来生活的安宁，怎么算怎么都合算。之后的情况也的确和他预料的一样，那张申请报告虽然成功的通过了邹锐的初审出现在了言宇的办公桌上，可是当时特别调查组手头还有更为紧急的案件，于是乎便被锁在了叶竹的抽屉里，虽然没有进入碎纸机，但是也和不见天日没有任何的区别了。只不过就是，谁也没有预料到，还会发生第二起自杀案。
　　
　　“说说第二起吧。”言宇没有在这种不重要的细节上过度纠结，语气依旧平平的催促道。
　　
　　“第二起也是发生在我所辖区内，死者性别同样为女性，姓名高冬兰，年龄23岁。她是被发现吊死于自己所居住的出租屋中的，在接到报警后同样是由我们派出所第一时间到达现场，尸体已经开始出现了腐烂。是隔壁邻居那两天一直觉得有臭味，然后找来找去才发现是从旁边那扇半开着的窗户传出来的。也是庆幸天气还没有凉下来，不然如果各家各户都紧闭门窗，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死者死亡呢。”庞乐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打蔫，显然对于他这种平时只是处理一些东家大娘丢白菜，西家大爷丢猫的基层民警来说，接连的命案让他深感疲惫。
　　
　　“后来法医到达现场，进行了初步的尸检，确定死者死亡时间已经有五天了。一开始，所有人都没能把这起自杀和之前水库的那起联系在一起，毕竟之前的自杀案死者是两名，有群体性自杀的嫌疑，两起案件从受害者数量上就存在着较大的差异，而且死亡方式也不同。只不过，区公安局的人发现了，这名死者在生前也曾发过短信，不过不是给她父母，而是给她的好朋友。”
　　
　　言宇随着他的话，拿出了第二起自杀案的卷宗，成功在里面翻找到了短信的备份。不过是一些寒暄的话，对方还回应了她，但是并没有得到再次的回信。同样是普普通通的内容，虽然表达方式不一样，但是怎么看怎么都能品出来和前一起自杀案那两名死者发出的短信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最重要的是，我们在死者所居住的出租屋的厨房里发现了正在充电的手机，打开屏幕一看……”庞乐说到这适时的停止了，随后摊了摊手。
　　
　　叶竹往言宇身边凑了凑，探过头去一起看捏在对方手中的那张资料。
　　
　　鼻间突然就闯入了一抹熟悉的馨香，言宇四平八稳的坐在那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那只大手往身边挪了挪，似乎是为了方便一旁的人看的更清楚一些。虽然只是微不可查的细小动作，但却无端的让二人之间的姿态亲密了不少，从侧面看过去几乎就是女人侧靠在他的肩膀上，瞧着暧昧又撩人。
　　
　　罗奇趁机用手中的纸挡住了自己的脸，眼角跟抽筋似的冲着蒋冰和彭一山飞眼儿。看到没看到没，到底是见过家长的关系，就是不一样，现在都不打算掩饰的了。
　　
　　三个大老爷们儿互相用眼神交流了一阵，然而这番景象却被对面坐在塑料凳子上的庞乐看了个一清二楚，他眼底充满了疑惑，不能理解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对面的三人抽什么风。
　　
　　三人自以为很隐蔽，期间光顾着你来我往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言宇那双落在了他们身上却又很快移开的目光，以及对方俊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对于这间办公室的暗潮汹涌，里最一无所觉的应该就是叶竹了，她专注的盯着男人手中的资料，喃喃道：“又是一串数字，肯定不是什么巧合了。”
　　
　　庞乐在听到她的话后，将注意力从对面三人的身上收回，附和的点了点头：“当时发现的区公安局同事也吓了一跳，然后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他说道这，颇有几分自得，眉眼间带上了一些独属于年轻人的活力。
　　
　　毕竟之前的自杀案，只有他在不停的奔走，如今出现了第二起，总不能用巧合来解释吧？
　　
　　“再然后，特滨新区公安局就把我从所里抽调了过去，让我参与了两起自杀案的侦破。可惜种种迹象表明，这三名死者就是自杀，根本没有任何他杀的嫌疑……当然了，除了那一串不明不白的数字，这算是案件的唯一疑点。”
　　
　　“案件调查迟迟没有进展，无奈之下我只能又往市局跑，然后宋副支就又给了我一张申请报告。”这回算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言宇听完之后，沉吟了一会儿便将手中的全部资料都交给了身边的人，叶竹在接过来的时候没太注意，小手摸到了对方的手背。不过她并没有多心，也没有将手抽走，而是直接把那只大手扒拉到一边，自己托住了那摞资料的底。
　　
　　感受着手背残留下来的温热、柔软的触感，言宇表情透着丝丝满足，脾气颇好的看向了对面的人，语气愈发温和：“那你们总该对这案子有些想法吧？”
　　
　　自打刚才进来就没有得到什么好脸的庞乐注意到了言宇态度上的转变，心中的那种惶恐之感总算退去了一些，他还以为是自己那出色的口才及表达能力让对方对他暗自欣赏，从而把他从那种面试似的恐怖氛围中解救了出来。默默地呼出了一口浊气，他下意识的挺直了后脊背，接着开了口。
　　
　　“根据目前这两起自杀案件的模式，我们的推测是……自杀游戏。”




150.  第一百五十章   自杀的艺术（9）……

　　“自杀游戏？”罗奇神色夸张的应了一声。
　　
　　庞乐点了点头：“虽然自杀游戏一直都是在青少年群体中比较盛行, 但是也并不绝对吧，不然这两起相同模式的自杀案件，还能有什么其他更好的解释吗？”
　　
　　“唔……”罗奇嘴巴动了动, 复又垂下头去, 没有继续接话的意思。
　　
　　“所以你们一直以来都是按照自杀游戏为最终方向进行案件侦破的？”言宇好奇的问了一句。
　　
　　“对啊……我们彻查了三名死者的过往经历，着重了解一下他们三人在死亡之前是否有什么异常之处, 并且将他们的聊天软件、社交网站等等都翻了个底朝天。”庞乐说着说着有些泄气, 一双肩膀肉眼可见的耷拉了下去：“可惜不管是两起案件的案发现场，还是在这三名死者的身上，我们都没能发现任何有力的证据，甚至于很多人都开始认为，她们就是自杀的。”
　　
　　“难道说, 我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他忽然抬起头, 直勾勾的盯着沙发的方向，表情中透着一丝丝期盼, 然而更多的是浮于表面的绝望。
　　
　　“未必。”言宇回看了他一眼之后, 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用作回答。现在可用的证据过于稀少，并不能轻易的去下任何的结论，不过破案就是一个假设堆叠另一个假设的过程, 没有假设就没有前进的动力, 又怎么能分出对错。
　　
　　“呼……”庞乐闻言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接着满怀希冀的询问道：“那……言队, 既然你们来了，我们负责这两起自杀案件的几个人，肯定完全配合你们工作。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您只管说，保证指哪打哪。”
　　
　　罗奇等人被他这幅立军令状似的严肃排场弄得嘴角疯狂抽搐，就连叶竹也是抿了抿唇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只言宇稍微歪了歪头, 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扑克脸，沉思了几秒过后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先去第一起自杀案的案发现场看看，你也要联系一下塔滨新区公安局，让负责这个案件的人将这段时间来案件更为详细的进展发送到我们的邮箱内。”
　　
　　“是！”庞乐站起身大声应道，亢奋不已。
　　
　　…………
　　
　　因为庞乐开过来的小轿车并不能容纳这么多的人，最终无奈还是从市局借了一辆警用面包车，开着这辆面包车晃晃悠悠的往塔滨新区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罗奇虽然窝在车厢内的最后一排，但是他摇头晃脑的心情颇好，水库之类的地方应该水草茂盛、风景优美吧？终于盼到了心心念念的绿水青山，他前所未有的高兴，无聊的掏出笔记本放在大腿上刷来刷去，没过多久便直起身冲着前方招呼道：“头儿，我收到塔滨新区公安局发送过来的邮件了！”
　　
　　“嗯，调出三名死者的背景信息，你再深挖一下。然后将笔录、社会调查结果等分类弄好，发到我的电话上。”言宇吩咐道。
　　
　　少年很快便应了，然后就开始将十万分的专注都放在电脑屏幕上，等到将那些繁复的资料终于归拢的差不多了之后，警用面包车也放缓了车速，因为此时已经驶进了一段路况不佳的盘山公路。
　　
　　看着窗外那依旧光秃秃，绿意罕见的山头，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抱着怀中的电脑晃晃悠悠的走到了前面，伸出手怼了怼正在开车的庞乐的肩膀，看到对方在后视镜中狐疑的表情后，他舔了舔唇：“喂，兄弟，你们这儿有什么出名的景点吗？”
　　
　　开车的人似是不太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神情愈发奇怪了几分。
　　
　　“就是……”罗奇蹲在那里，抓耳挠腮的思索了一番，继续问道：“听说咱们温塔市风景秀美，有没有什么值得一去的地方推荐推荐？”
　　
　　听到这，离着最近的彭一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伸出腿踢了踢对方的屁股：“罗奇，你矜持一点好不好，别让人家同僚以为，特别调查组是借着工作的机会出来旅游来了。”
　　
　　“你放屁！还不是因为你框我？你要知道我这次来温塔市是抱有多大的期待！”罗奇恶狠狠地回头瞪了对方一眼，语气却透着莫名的委屈，就像是一个新年愿望落空的小孩，下一秒似乎都能哭出来。要是他现在还不明白什么‘绿水青山’是彭一山骗他的，未免有点太蠢了。
　　
　　“咋？没有绿水青山，你就不来了？”彭一山嗤笑一声。
　　
　　旁边一直围观的叶竹微微叹了一口气，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感慨了一句：“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呀……”
　　
　　罗奇顿时表情愤愤，但是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的确不管这座城市如何他最终都得过来的。只是……他愈发委屈的瘪了瘪嘴，觉得小组里的人都不能理解他，对于其他人来说一次又一次的出差只是机械的工作需求，但对于自小就长在国外的他来说，那就是一次又一次亲眼见证祖国大好河山的机会，所以他才倍感珍惜。
　　
　　就他这个工作，别的不说，这辈子有没有时间能够正儿八经的旅行一次还是个未知数呢，趁着每次出公差瞄上两眼，也不算犯错吧？
　　
　　彭一山见状，似乎觉得逗的狠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尴尬的咳嗽了两声之后，再次伸出腿踢了踢：“虽然可能景色不佳，但是温塔市好吃的多呀，这两天有空我带你去尝尝？”
　　
　　一直在开车的庞乐分出点心神听着后面的吵吵闹闹，虽然不明白前因后果，但是听到这也是下意识的跟着附和：“对呀对呀，我们温塔市虽然是座工业城市，风景是差了一点，可是东西贼好吃！”
　　
　　呲了呲牙，罗奇还欲说些什么。
　　
　　这时，坐在副驾驶的言宇终于有了点反应，从一堆资料中抬起了头，侧过脸看向他。
　　
　　少年被惊得一个激灵，顿时不再敢继续造次，搂进怀中的笔记本三步并作两步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庞乐从后视镜中目睹了一切，脸上不由得挂上了一抹浅笑，原本只觉得这特别调查组名声在外，不一定多难伺候呢，所以才会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如此谨慎。眼下看来，这小组的成员不仅年轻的过分，而且也皮实的很，看来之前他们众人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车内瞬间恢复了原本的安静，就这么又继续开了一个来小时，面包车一个转弯，终于停在了路边的一处用石子铺满了的空地上。
　　
　　“到了，就在前面。”庞乐一边说着，一边先拉开车门下了车，待到其余几个人也都陆陆续续走了下来之后，他伸出手指了指前面的大铁门：“那边就是发现翟茕和苏锦洁尸体的水库了。”
　　
　　叶竹跟在言宇身后穿过了这条坡度不大、宽度尚可的马路，走到对面之后才看清大铁门旁边挂着的长条白钢牌上的字：温塔市塔滨新区庞山水库。
　　
　　庞乐走向了不远处的值班室，二话不说的掏出了执法证贴在了窗户上，屋内的人凑上前来看了看，很快就打开门走到了大铁门前。看着着装应该是一个门卫，对方掏出悬挂在腰间的钥匙后，将旁边的小侧门打了开，并且颇为熟稔的冲着庞乐招呼道：“哎哟，警官是你呀，你可有日子没来了。”
　　
　　“只是过来了解一下情况，我自己去办公室那边找赵主任就好，谢谢了。”庞乐笑眯眯的回应，带着一行五人进了大门后，马不停蹄的就往前面的那一排小平房走过去。
　　
　　没过多久，叶竹等人就见到了传说中的赵主任，对方约莫四十多岁，额头高亮，微胖。
　　
　　“庞警官？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了呀？”赵主任许是接到了门卫的报信，在众人刚刚到达平房之前，便迎了出来，伸出手十分热情的同庞乐握了握：“可别又是出了什么事儿吧？不瞒您说啊庞警官，我现在一看到你们穿警服的都哆嗦！”
　　
　　冷不丁的一见面，还没等庞乐说什么，俨然成了对方的诉苦大会。
　　
　　“就上次那事儿，现在还没解决完呢，两个死者的家属整天吵着嚷着要我们水库负责任，偏说是我们管理不到位，才会让外人进入到水库当中从而出了意外！”赵主任恨恨地拍了拍手，几乎要声泪俱下了：“庞警官，您给评评理，水库这地方就算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那也架不住钻门盗洞非要进来的呀！那两个姑娘的家属到现在还不肯接受我们的人道赔偿，怕是嫌弃钱数太少，只怕是要吃官司哟！”
　　
　　庞乐不轻不重的安慰了两句，见对方还要接着抱怨，忙不迭的打断了：“赵主任，我今天过来呢就是想去当时的案发现场再看一看。”
　　
　　“看……看一看？”赵主任起先有些不解，随后很快便眼睛一亮：“这么说，那两个姑娘的案子还没完？是不是还有转机呀？”他当然是最不希望两名死者是死于自杀的了，若是他杀，庞山水库也不会面临即将到来的两场官司了。
　　
　　显然，他也并不需要庞乐的回答，登时十分殷勤的引着大家往不远处的大坝走去。庞山水库属于小型水库，占地面积并不大，储藏的水量也仅仅用于附近一定范围内的供水而已。
　　
　　当下正是处于雨季，所以在大家走上大坝依着生了锈的铁栏杆往远处看的时候就会发现，目前的水位很高，大坝的另一侧用石头垒的坝堤几乎都要完全被水没过了。
　　
　　水库周边的山仍旧是荒凉一片，上面偶尔长着几颗奇形怪状的树也是没有什么绿叶，灰突突的向周边伸展着枝丫，虽然努力但是看起来难免让人觉得心酸。
　　
　　这里的水倒是很清澈，临近岸边的地方甚至能够看清水下的石子和游来游去的小鱼苗。庞乐并未在大坝上多做停留，而是径直往前又走了几百米，最终停在了岸边的一处杂草重生的地方。他指了指前面几步开外的那处空地：“当时警方的技术大队就是在那堆杂乱的石块旁边发现的两名死者的遗物，两个人的背包靠在那块青黑色的大石块上，手机是放在各自的背包里的。”
　　
　　言宇缓步上前，绕着那处转了一圈，然后直起身眯着眼看向了水库那平静无波的水面：“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赵主任没等庞乐回应，便迫不及待的抬起胳膊指了指斜前方建在水面上的一个不长的铁质栈桥，上面还坐落着一间十分小的瞭望室：“那天是在我们单位做了二十来年的一名老员工，照常来水库内查看各处情况，看看是否有地方需要维修。这不他刚刚到这，走进那个瞭望室的时候，拿起望远镜就这么一看，嘿！水面上怎么飘着俩人呢！”
　　
　　“他着急忙慌的就打电话叫其余人快点过来，之后不停的冲水面上喊，当时就觉得这两个人泡在水里的姿态怕是凶多吉少了。我得知情况之后马不停蹄的报了警，然后让他们开着船过去看看人到底是死是活，船开到近前员工反馈说是没气儿了，咱们谁敢碰死人那，等到警察来了才把人捞上来的。”
　　
　　“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庞乐在对方说完之后，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她们两个是怎么进来的？”言宇又问。
　　
　　庞乐回想了一下：“后来警方有特别调取了这水库里各个地方的监控，但是这么大面积的地方，监控死角很多的。只能确定在两名死者死亡当天的清晨5点多，她们出现在了办公室前院的监控里，通过二人走过来的方向判定，她们是从西南角的墙壁翻进来的。后来技术大队过去也的确在墙壁上发现了疑似二人踩踏过的痕迹。”
　　
　　“和你们说实话，这水库平时进进出出的人还真不少，倒不是说我们不管控，而是真的管不住呀！”赵主任又开始了另一通抱怨，苦着一张脸，嘴巴是滔滔不绝的：“就算我们大门紧闭，不许外人出入，但是附近的一些群众、甚至还有城里的人大老远跑过来，从犄角旮旯往里钻，为的就是在咱们库里野浴。这不是有病吗？真想游泳去游泳馆不好吗？偏偏来这种不允许的地方，这周围我都不知道立了多少牌子了，有一个人当回事儿都算我输！”
　　
　　“……”庞乐不自在的抬起手摸了一把后脖颈，但是对于对方这一直插话的行为，却也不能够出言呵斥。
　　
　　好在言宇并没有觉得什么，只是在听完之后转过头去看向了罗奇：“塔滨新区公安局给你发的那堆邮件了，有这里的监控录像吗？”
　　
　　“有的。”罗奇会意，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出那段录像。随即将屏幕进行了一百八十度的旋转，确定对面的几个人看得清后，按下了播放键。




151.  第一百五十一章   自杀的艺术（10）……

　　在最开始的视频上, 平房前面的院子里一片静谧，清晨的时候除了值班的夜班人员，水库里没有其余的工作人员了。山间微风轻拂, 似乎都能隐约看到贴在地面上的小草被风吹的微微颤抖。然而还没过一分钟, 就有两道身影踏入了监控范围内，因为当时天色并未大亮, 所以这二人的面容并不是特别的清楚, 只能从衣着特征来判断，这两道人影应该是被发现漂浮在水面上的翟茕和苏锦洁。
　　
　　她们似乎对于这边不是特别的熟悉，停在原地几秒钟打量了一番四周的状况，待到望向大门口那个值班室的时候，两个人急急忙忙的转过身往坝上跑去, 应该是怕被发现行迹。
　　
　　没用几步, 她们便跑出了监控的范围内，消失在通往水坝的阶梯上。
　　
　　这段仅仅只有两分钟的监控录像到此戛然而止, 罗奇将电脑屏幕转了回来, 冲着言宇耸了耸肩，示意就这么多。
　　
　　言宇眉头微皱，看向了庞乐：“水库其余地方的监控呢？没有发现二人的身影吗？”
　　
　　“没有。”庞乐摇了摇头, 随即看向了身边的赵主任：“主任, 你跟言队解释一下咱们水库的情况吧。”话音落下，他就在心中开始腹诽, 这货真是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偏偏插嘴起来没完没了。
　　
　　“哦？哦！”赵主任像是刚刚才从那段录像当中回过神，反应过来之后开了口：“你们刚刚也看到了，咱们这个庞山水库啊面积实在是不小，而且三面环山, 所以监控覆盖范围极其有限。院里这边有一个，那边那个瞭望室周围有一个……”
　　
　　男人说着说着就没了动静，言宇狐疑的侧过头，看着对方那涨红的老脸，略微扬了扬眉：“就没了？”
　　
　　“就……就没了。”赵主任十分心虚的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随即理直气壮的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诉苦：“这一年到头预算少的可怜，我也没有办法呀！原本再往南边去的那段路上有几个监控点的，但是那些监控因为年久失修早就报废了，要是……这个……充足，我肯定也想要多安装一些监控来保护水库自身的权益呀！”说话间，他搓了搓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做了一个数钱的姿势。
　　
　　言宇收回了视线，对于刚刚的那番抱怨，没有要发表任何看法的意思。他站在原地看了看来时水坝的那个方向，复又低头观察了一番石块周边的痕迹，然后这才迈开了一双长腿，径直往水边走去。
　　
　　叶竹见状连忙跟在他的身后，而蒋冰和彭一山则是陪着罗奇留在了原地。庞乐看看左边又瞧瞧右边，最终一咬牙一跺脚也朝着水边去了，而赵主任在这些人里面只认得一个，自然不会离开他的身边。
　　
　　言宇稍微观察了一下周边的地形，他如今所处位置附近的水边还能隐约看见一条狭小的、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再往南边去，那地面已经完全被零星的青草覆盖了，一副人迹罕至的模样。
　　
　　好半晌，他才张嘴问道：“警方的技术大队确认了两名死者的初始入水点吗？”
　　
　　“确定了。”庞乐伸出手指了指南边，率先往那边走去，约莫走出去二百多米的距离后，他停了下来指了指水边的石块、草丛和淤泥：“就是这里了，当时技术大队在这边发现了石块错位、草丛里面和淤泥上的脚印符合两名死者的足部特征，所以这才判定这处为落水点。而且根据现场痕迹分析，她们是自愿下水的。”
　　
　　“嗯……”言宇蹲下身去，看着虽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但是现场仍然模糊可见的痕迹，低低的应了一声。他倒没有让彭一山过来再取一遍现场的证据和痕迹，因为水流的冲刷和时间的流逝，该消失的早就消失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就算调查组再仔细，得到的痕迹证据也没有第一次到现场的技术人员取的完整，回头按照当时的照片等记录再进行复查就可以。
　　
　　想到这，他丢开了刚刚从旁边抓起来的石子，那石子落水之后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的波纹。站起身，他看向了百米开外的铁质栈桥及上面的瞭望室，还有就悬挂在栈桥桥头，用一根铁杆顶在半空中的监控探头。
　　
　　眸光闪烁，随即垂了眼。就在庞乐以为他还要问些什么的时候，言宇却吩咐道：“收队吧。”
　　
　　一行四人回到了发现两名死者随身物品的石堆旁，眼下却仅仅剩下罗奇坐在原地，少年见他们回了来，便利落的站了起来，顺势拍了拍裤子上的小沙粒：“头儿，这么快？”
　　
　　“大自然是最好的证物粉碎机，就算在这边逗留一天，意义也不大。”言宇像是解释的说了两句后，脚下片刻不停的从原路返回。
　　
　　等到众人回到大门口之后，彭一山和蒋冰这会儿正站在门卫室边上，手里都夹着一根点燃的烟，正与最开始的那名门卫和另一名陌生的工作人员闲聊着。几个人的神情看起来相当的放松，应该聊的不是什么正经事儿，时不时的还会哄笑两声。
　　
　　先发现言宇他们的是彭一山，他冲着蒋冰使了一个眼色，二人先后将烟掐灭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接着门卫和那名工作人员也看到了赵主任，他们猛吸了两口烟后，也有样学样的将烟掐灭扔掉，并且上前打招呼：“赵主任。”
　　
　　彭一山也迎了上去，走到了言宇的身边，像是遮掩自己在工作时间开小差似的打起了哈哈：“言队，我们俩啊就是对水库好奇，和这两个哥们儿聊了些有的没的，扩充一下知识面！”
　　
　　言宇轻轻的点了点头，瞧着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随即回头冲着赵主任微微颔首：“谢谢您的配合。”
　　
　　“哎哟，你们这就要走了呀？”赵主任两条不算长的腿紧着往前挪蹭了两步：“要是警方还有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行了，回去吧。”庞乐冲着对方摆了摆手。
　　
　　待到他们几个人回到了面包车上之后，庞乐手里握着方向盘没有第一时间启动车子，反而扭过头去盯着没坐在副驾驶反而去了后面的言宇问了一句：“言队，咱们刚刚走马观花一遭，您和您的小组对于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新的看法呀？”
　　
　　“暂时没有。”言宇回应，面色平静极了，看不出任何的异常。
　　
　　“咱们接下来回局里？”
　　
　　“不，去第二起自杀案的案发现场看看。”言宇说完，闭上了眼开始养神。
　　
　　见庞乐心不甘情不愿的慢吞吞的将头扭了回去，坐在主驾驶后面的叶竹开了口：“我们初来乍到，既然选择接手这两起案子，那么就要从头开始了解情况，避免被你们这些人证、物证影响，从而把思路带跑。如果我们的思路和你们的思路完全重合，那么就算这个案子接过来了，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这么说，对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赞同的‘嗯’了一声后，启动了面包车，快速往山下驶去。
　　
　　第二起自杀案的案发现场实际上与第一起离的并不远，两地之间不过只需要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根据庞乐在路上的介绍，塔滨新区基本上百分之九十五的面积都是这种岩石山，除去开采的部分，便是居民区了。这里的居民区和平原的有着极大的区别，虽然也是分村或者镇，但是一个村子的跨度相当广，甚至于某几个村子整整占了四五个山头。
　　
　　听着是挺壮观的，实际上这样一个村的居民数量不过百余人，也就二十来户的样子。庞山水库所在的山脚下，有一块面积不算特别大的平缓地势，这在这边是极其难能可贵的了，渐渐就发展成了庞山镇。
　　
　　庞山镇虽然守着全市最穷的地界，但是却是周边二十多个山头离得最近的镇，所以发展的还不错。近些年国家扶贫力度加大了，镇中心还起了很多的楼房，商铺种类更是应有尽有，每逢一三五镇上还有大集。
　　
　　今天是周五，镇上格外的热闹，因为扶贫将那么多山上都修了盘山公路，这样一来各个村里的村民下山就容易多了，是以主街上随处可见三轮车，场面不说人山人海，那也差不多了。
　　
　　面包车在街上行驶的有些困难，庞乐用上了十二万分的注意力，因为不知道从哪里就会突然窜出来几个当街打闹的小朋友，着实让人头疼。而且街道两边都被小商贩占满了，想要就地停车都做不到。
　　
　　最后被逼无奈的庞乐只得将车窗摇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前面大喊了几声，将堵在中间的人群疏散开之后，这才又挪蹭着往前开了一段。几分钟后，面包车停在了一条胡同前，他见缝插针的将车子插进了两个小贩中间，还因此得到了周边人的注目礼。
　　
　　下车之后，他招呼着众人走进那条位于两栋楼中间狭小的胡同儿里，水泥地面都已经裂的东一块西一块了，脚下凹凸不平不说，还充满了各色垃圾。甚至于两边的墙根底下都是湿湿的，鼻间隐约可以闻到腥臊的味道。
　　
　　“第二名死者的出租屋就在前面出去的广场西侧，不过案发半个月后，公安机关就已经将那间屋子解封归还给房主了，现在不知道方不方便。”
　　
　　在庞乐的絮叨声中，他们走出了那条长约一百五十米的胡同儿，进入了传说中的广场。广场中此时也是一派热闹的景象，卖菜的和卖水果的占据了大部分的位置，喧闹声不绝于耳。
　　
　　庞乐辨别了一下方向之后，就径直往西边走去，最终停在了一间面积不大的修脚店前，没有迟疑的推开了门。
　　
　　里面的人听到了动静，坐在椅子上回了头。




152.  第一百五十二章   自杀的艺术（11）……

　　那是一名中年女人, 偏瘦，一双眼睛有些凹进去，皮肤黝黑, 头发中隐约夹杂着一些白发。她在看清庞乐的脸后惊讶的站起了身, 冲着旁边帘子后面的房间里嚷嚷了两句不知是什么地方的方言，然后才问道：“庞警官, 你今天来……总该不会找我修脚的吧？”
　　
　　看着门外那堆没进来的人, 不是来找事儿的就不错了。
　　
　　闻言，庞乐只是无奈的笑了笑：“孙女士，你这么聪明一定猜的到啦！”
　　
　　孙春月不耐烦的翻了一个白眼，又冲着帘子后面喊了一句，下一秒一名同样四十多岁的矮个男人就走了出来, 二人用方言交流了一会儿之后, 她将视线移了回去：“所以案子你们还是没破？这都快一个月了，公安机关的办事效率真是慢的可以。”
　　
　　“……”被不轻不重的刺了一下, 庞乐脸上温和的笑意多少有些挂不住了：“孙女士, 我们还想去高冬兰生前居住的那间房看一看，不知道现在还方便吗？”
　　
　　“方便……？”中年女人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嗤，回身从旁边桌子的抽屉里掏出了一串钥匙, 低头找出一把后接着道：“怎么不方便, 出了那么档子晦气的事儿，我一个月把房租降了整整一半儿, 都没人要。庞山镇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说完之后，她晃晃悠悠的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不客气的打量了一番言宇和叶竹等人后，歪了歪头示意他们跟上。
　　
　　几个人先后走在路上, 远远看过去颇有种浩浩荡荡的感觉。顺着墙根往前走了有二三百米的距离，孙春月直接走上了前面那栋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家属楼的外挂楼梯，因为楼梯是铁质的，用力踩上去还会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叶竹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这楼梯年久失修，有的地方的铁片已经破了，顺着洞洞能够看到底下土地上的石子。
　　
　　一口气爬到了三楼，孙春月拉开外面那扇已经坏了，基本没什么防盗作用的大铁门走进了楼内。内里的走廊并不宽敞，而且一片漆黑，走廊两边墙上隔着不远的距离就会有一扇简易的防盗门，每扇门的门口处几乎都摆着鞋架，再不济也会胡乱的放着几双鞋。
　　
　　许是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楼道里散发着一股霉味，混杂着鞋子的胶皮味和脚臭味，形成了一股极其奇妙的味道。
　　
　　叶竹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紧紧地跟在孙春月和庞乐的后面，最终一起停在了一扇还贴着‘福’字的门前。这扇门前空空如也，左右两边的那两户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人居住，就这样在拥挤的走廊里形成了一块难得的清净之地。
　　
　　见她打量起周边的环境来，孙春月嘴角微微抽搐，表情看起来并没有多么高兴。之后一边用钥匙去开门，一边不甘心的嘟囔着：“真他娘的倒霉，我今年都要被这个高冬兰害死了！你说她想死，死到哪里不好？偏偏死到我的房子里！这下可好了，听说她自杀没两天，左右两户连押金都不要就搬走了，对门儿那个就是穷，不过过两个月房租到期也不准备续租了。无形之中害我损失了多少钱，真是个害人精！”
　　
　　伴随着略显狂野的抱怨声，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孙春月和庞乐率先走了进去，然而庞乐一回头，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只见特别调查组的五个人正站在走廊里，整齐划一的从裤兜里掏出来一次性鞋套，套上之后才陆续缓步走进屋子里。瞧着这些人脚上那抹刺目的蓝，他不自在贴在玄关处的墙壁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运动鞋，因为之前去了水库边上，鞋底这会儿还挂着些许已经风干了的泥巴。
　　
　　试探性的把脚伸了出去，在落地的前一秒却又收了回来，委屈巴巴的靠着墙瘪了瘪嘴，对方这么专业反倒是衬的他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当然了，言宇和叶竹几个人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时刻观察庞乐的反应，这会儿他们五个人已经分散开来，观察着这间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面积不算大，四十平米左右，不过一个人住已经足够了。
　　
　　一进门旁边就是卫生间，往里面走两步映入眼帘的是客厅加餐厅，左手边是卧室，右手边是厨房。地面上铺着的是市面上常见的便宜的复合地板，浅色系，整间屋子后来应该是经过彻底的清扫，这会儿看起来相当的清爽干净。
　　
　　“庞乐？”言宇停在了餐桌边，开口唤道。
　　
　　“诶？诶！来了！”庞乐顾不得其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了他的身边。
　　
　　“当时死者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没错呀，就是在餐桌桌腿这里，她把尼龙绳子系在了桌子上，然后套进脖子往下一坐，窒息而亡。”庞乐指了指靠着外侧的一条桌腿，手脚并用且生动形象的演示了一番尸体被发现时候的状态。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言宇又问道。
　　
　　自打进屋之后就一直背着手站在厨房门前的孙春月没等庞乐回答，就主动的扬了扬下巴：“是我呀，隔壁的租户反应这屋里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坏了才会有臭味，先是过来敲门。这人都死了，谁能给她开门，所以才联系了我。我最开始是在聊天软件上联系的高冬兰，谁知道小半天也没有回信，于是我就开始打电话，但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后来我实在没法子了才提着钥匙过来开的门。”
　　
　　“万万没想到，一进来，她就在桌子旁边这地上吊着脖子。当时是晚上九点多，我心脏病都吓出来了，好在我老公跟我一起来的，这才报了警。”说着说着，她原本平静的脸上还真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
　　
　　叶竹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干脆坐在了那根桌腿旁边，因为她和死者的身高相差不多，便试着究竟怎么样才能把自己勒死。折腾了半晌，她摊了摊手：“看来死者要自杀的心相当的坚决了，要知道这个姿势她是随时可以反悔的，毕竟稍微起来一点就能够恢复呼吸，不像是双脚悬空那种后悔也来不及。如果她在过程中稍微有反悔的意思，那么这个死亡过程很可能持续几个小时，也就是说死者在窒息、恢复呼吸、窒息之间来回摇摆，最终花费几个小时才成功把自己勒死。”
　　
　　庞乐连忙插话：“经法医判断，她的死亡过程并不长，可能大概只有几分钟。”
　　
　　叶竹眯了眯眼，就像她刚刚所说的，看来这名死者的求死之心很是坚定。
　　
　　言宇忽然发问：“你觉得高冬兰这人，平时怎么样？”当然了，这话不是问别人，而是问从刚才看到叶竹折腾就一直出神的中年女人。
　　
　　孙春月眨了眨眼，勉强回了神，语气带着些许的迟疑：“警官，你这话问的……让我咋回答呢？她是租客我是房东，我们之间的接触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在这边一共住了不到半年，平时收租也是网上转账……硬要说的话，我对她实在没啥印象，就是挺年轻一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不给房东找麻烦。”
　　
　　“她不像是其余的那些租客，今儿弄坏个水龙头，明儿弄坏个床板的。虽然住的不久，但是基本上没有因为这种事找过我。”最后，她下了结论：“应该还是一个不错的人吧，听说是在另一条街上的那家通讯公司上班。”
　　
　　言宇眸光微闪，半天没有继续往下问，不知道正在思索些什么。
　　
　　就在同一时间，叶竹干脆坐在地板上，目光四处扫视着，忽然停顿了下来。她微微弯了腰，想要凑近一些看个清楚，最后干脆整个人钻进了桌子底下，躺在那里在地板与同色系的踢脚线中间的巨大缝隙里抠来抠去。
　　
　　旁人只能看到她那两条包裹在运动裤下，姿态姣好的大长腿在餐桌外踹来踹去的。
　　
　　庞乐当然是万分好奇的，然而却注意到其余几个人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像是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所作所为。强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能按捺住那旺盛的好奇心，他蹲下身子探过头看向底下，出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这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嗬！”一边回应着，叶竹一边暗自用上了最大的力气，终于成功把缝隙中的东西弄了出来。她没来得及细看呢，就又注意到了踢脚线上某一处上面的划痕，下意识的便掏出手机对焦之后拍了两张，接着这才爬出了桌底。
　　
　　“什么情况？”蒋冰从卧室探头问了一嘴。
　　
　　“是一个铁环。”叶竹摊开掌心，那里静静的放置着一个灰突突的铁环，暂时还不能确定是什么材质的。只不过若说是戒指有点太大，手镯呢又太小，更像是钥匙扣一类的上面挂着的圆环，只不过中间又没有断开的接口。
　　
　　她将东西放进证物袋，无所谓的晃了两下：“老房子嘛，发现什么都不稀奇，说不定和本案没有什么关系。”说完后，顺手把东西递到了身前之人的手里。
　　
　　言宇一言不发、十分自然的接过证物袋之后，也垂下眼皮观察了几秒，随即揣进兜里抬起头淡淡的开了口：“你刚才照的照片，拿过来让我看看。”
　　
　　他就算不说，叶竹也是要汇报的，将电话递过去之后她稍微凑近了一些，解释道：“只不过是一些划痕，和周围的痕迹都不大一样，所以我才拍下来的。”
　　
　　言宇不轻不重的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声‘嗯’，盯着那两张照片看，过了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神色变得莫名。




153.  第一百五十三章   自杀的艺术（12）……

　　叶竹成功的捕捉到了他眼底迅速闪过的那丝情绪, 不过她并没有声张也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貌似专注的盯着手机上的照片看。
　　
　　几步开外的庞乐不知道是因为注意到了男人的神色，还是因为觉得二人的沉默时间过久, 反而一个劲儿的追问道：“言队, 怎么样？你们这是发现什么了吗？”
　　
　　言宇将电话递还给叶竹，冷静而又自持的回了一句：“没有。”
　　
　　这时, 罗奇、蒋冰和彭一山也从卫生间、卧室和厨房内走了出来, 俱是摇了摇头，这就表示在那三间屋子里没有什么可疑的发现。毕竟警方早就在半个月前就将这处解了封，看样子房主也是做了很彻底的清洁，想要发现什么证据的几率和之前水库边上一样的渺茫。
　　
　　很快，众人别过房东孙春月, 走出了这个充满着卖菜吆喝声的广场。待到返回面包车上之后, 庞乐照常扯着嗓子喊了一路，这才十分不容易的将车顺利开出了庞山镇的这条主要街道, 紧接着便往塔滨新区公安局的方向绝尘而去。
　　
　　四十多分钟后, 警用面包车驶进了一处院里，庞乐热情的招呼特别调查组几个人下了车。
　　
　　叶竹在下车之后隐晦的打量了一番周边的环境，虽然地面的青砖都已经开裂了, 院墙也略显斑驳, 几栋建筑物的墙面爬满了十分有年代感的爬山虎，但是这地方好歹瞧着比温塔市公安局现在的办公楼强多了。看来庞乐和那个宋副支所言不假, 市公安局应该是有点什么原因，才会临时找了一个办公地点的。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些繁杂的思绪抛在了脑后，跟在众人身后走进了正前方的那栋最大的建筑大楼里。
　　
　　庞乐引着他们一行五人直接乘坐老式电梯上了七楼，并且在下了电梯之后直奔前面那间门口挂着‘刑侦大队’牌子的办公室里。他直接伸出手把门推开，此时正有零星三四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 有的在低头写些什么，有的在打电话，还有的对着电脑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
　　
　　靠着门口最近的、正在打电话的那名中年警察在听到声音之后率先控制着屁股底下的转椅转了过来，在看清来的这群人之后，脸上透着丝丝的狐疑，快速的跟电话对面的人说了两句之后，站起身挂断了：“庞乐，他们是……？”
　　
　　“哦，张哥，这几位是从B市来的特别调查组的同僚，特别过来帮着咱们研究之前那两起自杀案的！”庞乐显得相当兴奋，用一贯的大嗓门介绍道，表情是实打实的高兴。实在是这两个多月的时间，两起自杀案件、三名死者让他承受了太多的压力，这会儿终于有人肯出面分担一大部分，他就不必担心自己因为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而猝死了。
　　
　　可是被称为张哥的中年警察似乎并不领情，他先是深呼吸了两口气，像是极力按捺着几欲冲出胸腔的怒火，然后直直的瞪了庞乐一眼，咬紧后槽牙说道：“你是不是又背着我们去市局了？要不然这些人怎么会过来？”
　　
　　当初庞乐在第一起自杀案发生之后，疯魔了一般的去市局骚扰各部门领导的‘光荣事迹’大家都有所耳闻。后来紧接着就出现了第二起，那些笑话他的人便在第一时间住了嘴，甚至隐约佩服了起来。没过多久塔滨新区公安局刑侦大队针对这两起自杀案进行的调查就陷入了僵局，万般无奈之下局里领导开会决定成立专案组，还把庞乐从派出所抽调了上来，随着他们刑侦大队的几个人一起负责。
　　
　　可是在张亮看来，就算这两起案子再怎么难，那也是他们这个专案小组的事儿。之前他还几次三番的警告庞乐，千万不要没事儿就往市局跑，怎么？让上一级领导机构知道他们的‘无能’，脸上有光吗？
　　
　　面对毫不客气的质问，庞乐心虚不已，顿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表现的相当的局促不安，磕磕巴巴的回应道：“我就去了那么两回……当时也只是想着找宋副支给咱们分析分析案子，再说了张哥你也得承认，咱们早就走到死胡同了，就这么硬挺着，不大好吧……”
　　
　　“……”张亮被他气了个够呛，抬起手伸出食指对着空气指指点点，最终低声骂了两句：“庞乐啊庞乐，无怪乎当初区局把你调上来，你们所长就差放鞭炮了，你这无组织无纪律的模样，谁愿意要你呢？”说到这，恨恨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到了眼下全都停下手头动作，正站在一处围观的三个人身边。四个人凑做一堆表情都很难看，嘴巴里嘀嘀咕咕的还时不时的往门口这边张望，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话。
　　
　　庞乐见状下意识的想要迈开步子上前，却在下一秒硬生生的停住了动作，充满歉意的看向了言宇等人。
　　
　　叶竹十分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没关系，这种情况我们经常遇到，内部意见不和谐，哦？”说着，还扬了扬眉。毕竟她说的是事实，当初她还没进组的时候，言宇都差点让人家给揍个富贵花开呢，眼前的这都算是小场面，洒洒水而已。
　　
　　对方不自在的回了一抹尴尬无比的笑，然后才走向了那四人所在的方向，几个人之间压低了声音互相交流着，不过看着表情，应该是进展不算顺利，他们之间的气氛几乎要凝滞了。
　　
　　此时倚靠在门框上的罗奇开了口，语气凉凉：“咋的，咱们现在就在这傻站着等人家解决完内部矛盾？照我看啊，一时半会儿的没什么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这就是思想不在一个频率上的人硬凑在一起共事的后果，摩擦不断，鸡飞狗跳。
　　
　　想到这，他还不由得庆幸，庆幸自己年纪轻轻就被言宇拎进了特别调查组，从未真正经历过这种磋磨。
　　
　　言宇闻言抬起眼皮瞄了前方不远处被柱子遮挡住大半的几个人一眼，接着又大致的打量了一圈这间办公室的环境，嘴唇动了动应该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叶竹反应极快的在他的话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率先建议：“庞乐他们需要空间，我觉得咱们不如先去走廊里研究一下这两起自杀案的案情，回头等他们结束了，再议。”
　　
　　言宇方才在脑海里形成的肯定不是这个主意，但最终只是盯着她那水蜜桃般的侧颜看了好一会儿，没吱声。既然不反对那就代表同意了，其余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于是乎五个人如来时一样先后走到了走廊里，选择了走廊里的一条挨着窗户的长椅，或坐或站。
　　
　　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处吹拂到他们的身上，带着初秋的些许凉意，甚至于激的正背对着窗户坐在长椅上的罗奇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之后抬起手揉了揉鼻头，顺势将怀中的笔记本安置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询问：“头儿，你觉得这两起自杀案会和什么自杀游戏有关联吗？”
　　
　　言宇双手环胸靠在墙壁上，没说有也没说没有：“自杀游戏在全世界范围内并不少见，虽然国内这两年没怎么听说过这玩意儿，但并不代表它在国内销声匿迹了，很有可能是警方还没发现而已。但是从历年那些牵扯到自杀游戏的案件来看，受害者的年龄段是有着极强的特征的，这种游戏的背后策划人更倾向于挑选那些处于青春期的孩子。因为他们大多喜欢追求时髦，同父母、朋友、同学之间的关系会异常不稳定，思维和世界观并不成熟，更容易受人蛊惑从而作出危及自己生命的举动。”
　　
　　“毕竟现在是网络时代，小孩子接触到这种东西家长很难发现，更别提去监控了。往往孩子人没了，家长还都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只会一味的去责怪自己平日里的教育方法。”他说道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两只手的食指无意识的敲击着自己的大臂，好半晌才接着道：“将成年人拉进这种游戏是有很大的风险的，他们思想成熟不好控制，不稳定的因素太多了，称不上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但是从社会背景和日常的人际关系来看……”罗奇将三名死者的身份信息调出来之后，皱紧了眉头：“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翟茕、苏锦洁和高冬兰之间并不认识，也没有什么社会关系能把他们仨扯到一块去。”
　　
　　“还有警方在她们三人手机上发现的那串数字，我翻来覆去研究了好久，也没发现里面有什么具体的含义。”少年说着，一脸不悦的重重敲了几下键盘，嘴巴一刻不停的抱怨道：“妈的，老子从小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解谜游戏。从我以往的经验来看，要是想解开这些数字的秘密，就要去透彻的了解死者的整个人生，我对她们的人生实在是没有多大的兴趣。”
　　
　　叶竹听到这，微微眯起一双杏眸，表情透着些许的狐疑。
　　
　　蒋冰‘噗嗤’笑出了声，上前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少年的身边，并且大喇喇的揽住了对方的肩膀：“小坦克，你有所不知，咱们的小罗奇实际上是个很感性的人，每次沉浸式的去了解死者的人生，都会情绪失控、难以自拔以致于最后……哭鼻子。”
　　
　　“！！！”叶竹表示，这个倒是真的值得震惊一下的。
　　
　　罗奇脸皮一红，有些恼羞成怒的将肩膀上的手臂甩了下去，然后掩饰一般的迅速转移了话题：“头儿，你稍微给我一点别的有用的信息吧，求求了。”
　　
　　言宇冷淡的脸上稍微挂上了一抹笑意，他挑眉：“把叶竹拍的那两张照片传到你的电脑里。”
　　
　　“得嘞！”罗奇登时就恢复了元气满满的模样，就在他开始活动手指且一脸跃跃欲试的时候，忽然响起了两声电子音，笔记本电脑提示他接收到了两张照片。
　　
　　抬起头就看见叶竹捏着手机冲着他呲了呲牙：“你要是敢黑我手机，我让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少年心虚的‘呵呵’笑了两声，将那两张刚刚发过来的图片打了开。
　　
　　言宇适时的再次开口：“调出之前塔滨新区警方在水库拍摄的发现两名死者遗物的现场照片。”
　　
　　罗奇点了点头，调出当时的现场照片后，将几张图片摆在桌面上进行比对。其余四个人的目光自然也都集中在了电脑屏幕上，动作十分一致的歪头看了一会儿，先后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154.  第一百五十四章   自杀的艺术（13）……

　　特别调查组五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互相确认了一下各自脸上的表情，用目光进行了一番默契的交流。正好就在这个时候，庞乐从办公室内探出了头, 等到发现他们了之后, 笑着招了招手。
　　
　　“今天这事儿也是怪我了，我没有想到张亮他们几个对于你们的到来反应这么大。我参加工作也有三年了, 一直都是在最基层的地方摸爬滚打, 可能是我不够设身处地的为他们着想，对于很多刑警来说，案件是相当私人的，并不喜欢让外人插手。”见众人陆续从窗边走回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门前，庞乐站在门口处一边挠着头一边说道, 表情有些涩然：“不过刚刚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他们几个也同意配合特别调查组的工作！”
　　
　　说完之后，他脸上恢复了雀跃和高兴, 转身引着大家往办公室里走。彼时张亮等其余四人已经坐在了屋里那张不大的会议桌旁边, 听到动静之后看过来的目光虽然称不上多么的友善，但是已经没有什么敌意了。
　　
　　言宇自然不会跟当地的警察去计较太多，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时间, 而时间不是用来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扯皮上的。对方是抵制的态度也好, 还是积极配合的也好，对于他们小组来说影响并不大。所以他依旧是木着一张脸坐在了张亮的对面, 虽说是‘通力合作’，但显然他也没有想和未来几日的合作伙伴好好儿的打上一声招呼。
　　
　　张亮抬眼看了他一眼，脸色顿时沉了几分，但是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其实刚刚不管庞乐从中周旋与否，最终他们刑侦大队这边仍然会妥协, 一开始发那么一通火无非也是心里觉得憋屈罢了。就算他们塔滨新区公安局再牛逼，那也拧不过市局的意思，更别提从B市下来，直接隶属于部里的特别调查组了。总之闹到最后也不会出现什么不同的结果，还不如趁着有台阶就赶紧下，这样子面上还能稍微过的去。
　　
　　庞乐是最后落座的，因为这个会议桌是仅仅只能容纳七八人的大小，是以周围并没有多余的椅子了，不过他也不在意，回过头去随手抽了一把塑料凳子见缝插针的就挤了进来。甫一落座，他原本还挺高兴的，但过了两秒就注意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尴尬因子，不由得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在注意到言宇和张亮两个人的表情之后，怂的重新将嘴闭了上。
　　
　　叶竹无语的抬手扶额，万万没想到都这么久了，自家领导的脾气还是这个德行。不过这又有什么办法，自家人只能自己宠了呗，无奈的呼出一口浊气，她强打起精神：“听庞乐说，您姓张是吗？我看着您年纪应该比我大，叫您一声张哥，您千万别挑剔。”
　　
　　听着这清脆悦耳的女声，张亮的表情总算好看了一些，缓缓地点了点头：“你好。”
　　
　　“哎呀，那其余几位怎么称呼？”叶竹依然是笑眯眯的，她天生长得就是一张极具亲和力的脸，若是真下定决心去讨好谁，还真没有人能抵抗的住。前世她为了这张没有什么威严的脸费劲了心思，那会儿同事们都打趣，说是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看到她不仅不害怕，还会觉得好欺负。后来她为了能够更好的工作，穿着打扮愈发的严肃老气，因为常年瞪眼皱眉，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在眉间留下的深刻的痕迹。
　　
　　张亮回过神，把其余几个人都大致的介绍了一遍，叶竹一一打过招呼，并且顺便把自己这边的四个人也做了介绍，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很明确，反正就是能力越大、脾气越怪。
　　
　　经过这么一沟通，张亮那边的人心头就好受不少，甚至有个年轻的小民警还顺势和她聊起了一些有的没的。
　　
　　最开始众人也没觉得什么，谁知道随着时间的渐渐流逝，会议桌周边的温度好像越来越低了，最后惹得张亮都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他起先还不明所以，仰起头看着屋顶上的空调出风口，难不成是中央空调的温控坏了？迟疑的收回了视线后冷不丁的就撞见了对面坐着的男人的那张脸，对方明明在神色上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变化，他偏偏就从那双微眯的眸子里，嗅到了一丝丝危险的气息。
　　
　　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就瞧到了自己这边那位年轻队员的笑的很骚包的脸。
　　
　　“……”深感丢人的咬了咬后槽牙，他先是轻轻的咳嗽了两声用作提醒，奈何年轻队员并没有能察觉到他的意图，反而耍帅似的抬起手扒了一下额前的发丝，那双眼睛噼里啪啦放出来的电，在空气中仿佛已经凝结成了实质。
　　
　　“咳咳咳咳咳！！！！”张亮因为用力，脸部都涨红了，随着他将会议桌弄出了点动静，年轻队员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对面那张鲜嫩美丽的脸上挪到了他的脸上，并且一脸狐疑：“张哥，你喝水呛到了？”
　　
　　“傻逼。”他无声的冲着对方用嘴型骂出了两个字。
　　
　　年轻队员显然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到他了，得不到答案只能一脸无辜的挠了挠后脑勺，回过头去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嘴里低声念叨些什么。
　　
　　不过眼下张亮显然顾不上解释或者什么，下一秒他便敏锐的发现对面男人已经把目光收回，松了一口气之余他又难免觉得奇怪：妈的，老子为啥要怕他……
　　
　　这个想法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是成功的让他怔愣了好几秒。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言宇就突然开了口：“听庞乐说，区公安局组成的专案小组中的成员，都是从一开始就接触到自杀案的，想来你们应该对于这两起案件都有着自己的看法。不如各自都说上一说，也好让我们这几个刚刚接手这个案子的人，能够有着更进一步的了解。”
　　
　　年轻队员闻言，有些不解：“我们的调查结果，你们不是应该都看过了吗？”
　　
　　言宇扬了扬手中的资料，一挑眉：“你指的是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叫证据、既定事实和理性结果，都是老老实实摆放在那里的死物，我要的是你们的看法。”说完之后，将一沓资料甩在了桌面上，直勾勾的盯着对方。
　　
　　年轻队员似乎有些被他的行事作风给震慑住了，垂下头去没敢再应声。
　　
　　张亮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发表了一下自己对于两起案件的看法，实际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和庞乐说的大同小异。有了小组领导的牵头，其余几个人也开始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不过具体的思路都是一致的，怀疑三名死者牵扯到了自杀游戏当中，苦于找不到实质性的证据，于是调查才会陷入僵局，停滞不前。
　　
　　众人在说完之后，会议桌上的氛围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对面调查组的五个人姿势相当的一致，都保持着挺直腰板坐在那里认真倾听的模样，就是没有一个人对他们说的话发表一下意见和看法。
　　
　　在不长不短的沉默后，言宇终于有了点动作，他先是垂眸整理了一番刚刚被甩在桌面上有些散落了的资料文件，之后才问道：“看来，你们专案小组内的组员，都同意自杀游戏这个推断。那不知道，你们对于三名死者到底参加的是哪一项游戏，有没有什么合理的猜测。”
　　
　　这又是一个没有记录在资料和案件卷宗内的问题。
　　
　　张亮沉吟了一下，见他句句都问在了点子上，便也收起了最开始的敌对心理，开启了自身认真工作的状态。只见他起身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在办公桌抽屉里翻来翻去，最终翻出了一个浅蓝色的塑料文件夹，紧接着返回到了会议桌旁，从文件夹里抽出了几张纸，推了过去：“我有收集了近些年在国内曾经出现过的所有自杀游戏的资料，但是目前并没有发现哪一种自杀游戏会让受害者在手机中留下一串数字，或者在任何别的地方留下数字的。所以会不会……会不会是某种自杀游戏的变种，或者是一种新的自杀游戏？”
　　
　　言宇接过那几页资料，大致的翻了翻，没想到对方这先期工作做得的确比较到位，这里面几乎涵盖了自从公安实行内部联网以来的所有国内发生过的自杀游戏的案件，旁边空白处还有手写的各种标注，看来是下了功夫去研究的。
　　
　　在翻看完毕之后，他将这些资料又顺着桌面推了回去：“张副队是吗？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其他可能，比如这两起案件其实根本和自杀游戏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张亮愕然，好半晌都没能回过神，待到终于想起来眨眼睛之后，语气中带上了深深的不确定：“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之前一个多月的调查方向压根就是错的？可是我们已经查过了，两起自杀案的死者，她们之间没有什么关联，生活、朋友圈毫无重合之处。而且三人死前联系家人的话术也是差不多的，加上她们电话备忘录里的数字……除了自杀游戏，还会有什么可能？”
　　
　　“或许你们不知道，技术大队对两起自杀案的现场进行过反复勘察，没有发现除了死者以外的任何可疑痕迹。”
　　
　　“我们也只是提出另一种可能性和新的调查方向而已，并不是否定你们一直以来的调查方向，而是觉得不要被思维困在一处。”言宇面对对方的激动情绪，丝毫不觉得意外，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样，说话间斜睨了一眼叶竹旁边的罗奇。
　　
　　少年会意，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屏幕转向了对面，直冲着属于塔滨新区公安局专案小组的几个人，他在键盘上轻轻的敲了一下，屏幕上登时就出现了一张照片。
　　
　　“这是……第二起自杀案死者高冬兰的家？是叶竹钻桌子时候拍的照片吧？”到底是刚去过不久，庞乐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照片内的场景来自哪里，不过他的脸上带着些许的不解，似乎并没有看出这张照片有什么异常。
　　
　　罗奇微微一笑，再次敲了一下键盘，那张水库的现场照片也出现在了屏幕上。
　　
　　不明就里的张亮等人几乎要把眼睛看瞎了，到底姜还是老的辣，最后他一拍桌子，十分震惊：“水库发现两名死者遗物旁边的那几块石头，和高冬兰家中踢脚线上的刻痕，图案形状看着十分的相似？”
　　
　　在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他很快就平复了心情：“但，这难道不是另一条能够证明案子和自杀游戏有联系的证据吗？”
　　
　　“又或者只是出于某种原因的特殊谋杀？”言宇双手环胸，放松的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毕竟只要凶手的反侦察手段高明，想要营造出自杀的假象，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155.  第一百五十五章   自杀的艺术（14）……

　　张亮和自己这边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各自眼底的情绪都是晦暗不明的，显然对于特别调查组突然提出的新的方向，心中都有着自己的想法。
　　
　　面对着会议桌上忽然的沉默, 言宇并不在意, 眼下该了解的也了解的差不多了，此次会议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过了两秒钟, 他将桌面上的资料整理好, 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庞乐，联系两起自杀案死者的家属和朋友来局里。”说完之后，也不管剩下的人是个什么反应，径直走向了办公室门口的方向，瞧着竟是要出去。
　　
　　庞乐则是一脸惊讶外加着无措的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先是下意识的看了看张亮的神色, 紧接着又扭过头去对着言宇的背影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可调查组内其余的三个老爷们儿也不管对面几个人的脸色如何, 立刻有样学样的收拾东西, 准备起身。然而他们在屁股刚刚离了椅子之后，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几乎在同一时间侧过了头, 入目的便是叶竹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咕咚……
　　
　　三个大老爷们儿不约而同的咽了一口唾沫。
　　
　　叶竹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没变, 只是眼睛略微瞪圆了一些，下巴扬起, 意思不言而喻。
　　
　　罗奇、蒋冰和彭一山十分没有骨气的缩了缩肩膀，屁股向下，又坐了回去，且脊背挺直，规规矩矩。
　　
　　在收拾完蠢蠢欲动的‘熊孩子’之后, 叶竹将目光移回了会议桌对面，脸上和眼底的笑意都真挚了几分：“张副队，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言队他……是尿急。”
　　
　　噗……
　　
　　噗……
　　
　　噗……
　　
　　罗奇三人在听到她的解释之后，谁都没能忍住，俱是低头捂嘴笑的几乎快要断了气，但碍于叶竹的淫威，并不敢出言替自家领导辩解，当然了也没想辩解。待到察觉到旁边飘过来那若有似无的视线后，他们很有眼色的适时整理了一下情绪，再次坐直了身体，假装刚刚无事发生。
　　
　　张亮闻言，眼角的肌肉也是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几下，末了笑的有些深意：“没想到，言队看着年纪轻轻，肾却不怎么好。”
　　
　　“咳咳！！！”罗奇实在是忍不住了，只能用咳嗽来掩饰自身的表情。
　　
　　叶竹笑眯了眼，完全没有为男人辩解的意思，谁让他每次出差到当地都用他那狗啃的情商不遗余力的给调查组和当地警方添堵来着？既然改不了，那借此长长记性也是好的。
　　
　　“我们言队刚刚的意思呢，并不是全盘否定您和您的小组之前针对这两起自杀案所作出的调查和努力，而且我们这次过来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觉得如果老办法行不通，另辟蹊径没准还能有惊喜呢！”她力争用最委婉的语言，将言宇的意思精准的表达出来：“你们可以继续沿着自杀游戏这条线去继续调查，我们特调组则是基于你们之前的调查结果，稍微转个方向而已。至于想要见死者家属及朋友，并不代表不信任各位，大家都是干这行的，应该清楚如果出发点不同，问出来的东西也会相差很多的。”
　　
　　最后，她做了总结：“特别调查组只是来协助大家的，希望咱们之间能够合作愉快，争取用最短的时间把案子结了。”
　　
　　张亮听完之后，挑了挑眉，看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长。最终终于露出了一抹和善的微笑：“你说的对，咱们之间是有着共同目标的。庞乐，你没听到方才言队的话吗？还不快去联系死者家属和朋友，让他们过来？”
　　
　　庞乐得到了他的指示，这才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屁颠屁颠的往自己的工位上跑了过去。要说难还是他们这种底下做事的难，有的时候夹在中间，简直两边不是人。
　　
　　塔滨新区公安局专案小组的其他人见警报解除，也都陆续起身该干嘛干嘛去了，不过那若有似无的好奇目光仍然时不时的就会落在特别调查组几个人身上。
　　
　　“走吧？该动的时候不动，不该动的时候瞎动。”叶竹絮絮叨叨的拿起桌面上的东西，开始催促起另外三人。
　　
　　罗奇、蒋冰和彭一山笑嘻嘻的站起了身，晃晃悠悠的往办公室外面走，而跟在后面的叶竹仍旧嘴巴不停：“俗话说的好，什么样的将什么样的兵，你们跟了言队这么久，倒真是把他的那些臭毛病学了个十成十。眼睛长在头顶上也不怕出门就摔跟头，好好说话是能要了你们的命吗？！”
　　
　　前面三个人一边听着一边交换着眼神，最后还是彭一山停了下来转过身，将手中那瓶刚刚从办公室里顺出来的、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小管家婆，喝口水润润嗓子吧，你和言队简直就是绝配。”
　　
　　“……”叶竹被动的接过了那瓶水，思维一时间有些跟不上，没能在立刻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她站在原地，出神了好几秒，怎么……感觉有点不大对劲呢……
　　
　　等到她回过神的时候，另外三人早就消失在走廊前面的拐角了，是以她没能看到那三张脸上挤眉弄眼的八卦神情。
　　
　　…………
　　
　　天色渐暗，特别调查组五个人终于在塔滨新区公安局给安排临时办公室安顿妥当了，这间办公室和刑侦大队位于同一楼层，只不过位于走廊的尽头，之前是一间储藏室。
　　
　　“呼……”终于把最后一个废弃的档案柜抬到了外面，蒋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光裸着的上半身肌肉显得强而有力量。他一边取过走廊窗台上搭着的T恤一边吐槽：“妈的，每到一个地方都好像是来做苦力的，我的要求也不高吧？但凡有一次能给咱一安安稳稳的地方，那都满足了。”
　　
　　彭一山剧烈的喘息了两口之后，无所谓的笑了笑，顺便抬起手拍了拍他那一身棕色的腱子肉：“你就适合这种体力劳动，好好宣泄一下那无无处发泄的精力。”说着说着，就撇开了眼，笑的有些鸡贼。
　　
　　一直靠着走廊墙上摆弄着手机的罗奇听到这话，也拖着长音‘哦’了一声，要多阴阳怪气就有多阴阳怪气：“彭哥说的对，蒋冰这么年纪了还是母胎单身，这精力的的确确需要发泄。”
　　
　　话音落下，独属于男人那略显猥琐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同性之间就是如此，三句话就能扯到荤的上。
　　
　　“滚你丫的！”蒋冰恼羞成怒，手中的T恤还没来及穿上就已经被他捏的褶皱的不成模样：“说的好像你俩比我强多少似的，都是单身狗，谁比谁高贵？”
　　
　　就在哥儿仨眼瞅着又要纠缠做一团的时候，庞乐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听话听了一半就好奇的发问：“啥狗啥狗？”
　　
　　秉承着不能再外人前丢面儿的原则，蒋冰只能收回了伸向罗奇脖子的手，恨恨地将衣服给穿了上，随即开口回应：“没什么，你来有事吗？”
　　
　　“啊，我是想来告诉你们一声，死者的家属和朋友我已经联系完了，不过第一起自杀案的死者苏锦洁、翟茕的家属都是外地的，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一会儿兴许能过来两个和她们念同一所学校的学生和她们的老师，至于第二起自杀案的死者高冬兰，她没有父母，当初接到短信的朋友应该也正在往这边来。”庞乐说着，眼角余光瞟到了房间里叶竹正举着一张板凳，他连忙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抢下了手中的板凳：“女同志怎么能做这种粗活？想放在哪里，我来就是了。”
　　
　　“放在角落里就好，谢谢。”叶竹没有和他争抢，顺势松开了手并且道了谢。
　　
　　庞乐在放下手中的板凳后，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情况，因为卷柜都搬出去了所以空间还算宽敞，只不过那两张都快要散架了的木质办公桌看起来惨兮兮的，更别提地上那厚厚的一层灰了。
　　
　　“真是抱歉，等明天白天的时候我一定让人送过来两张新桌子，在让局里的阿姨把这间办公室好好打扫一遍。”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人家千里迢迢的赶了过来，得到的却是这种待遇。
　　
　　“没关系，这里的条件算是好的了，况且里面的隔间还有两张床呢，挺方便的。”叶竹这话也不算假意安慰，除了脏了一些，倒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而且未来几天这几个男人累了也不用窝在椅子上，怎么看都是要舒坦的多。
　　
　　二人正说着话的功夫，言宇从隔间里面走了出来，眼神在庞乐的身上停留了大概一秒，淡淡的道：“我们需要两套被褥。”
　　
　　“好，我一会儿就去联系。”庞乐忙不迭的点头应了：“言队，你们看看还缺什么，我列个单子出来，最晚明天所有的东西肯定都给你送过来！”
　　
　　言宇当然不会客气，不过要的都是一些必需品，他一边说对方一边用手机记录，然而刚掏出电话没多久，一阵幼稚又欢快的儿歌铃声就响了起来。
　　
　　庞乐手忙脚乱的按下了接听键，含糊的应了两声之后便挂断了，随即抬眼看向了屋里的几个人：“我同事说，高冬兰的朋友已经到了。”
　　
　　言宇眉眼微动，眨眼之间就出了门，后面跟着的是以罗奇为首的大呼小叫三人组。
　　
　　叶竹无奈的扶额，紧接着扬了扬下巴示意庞乐：“走吧，先去看看。”
　　
　　一行人没过两分钟就到了楼下的问询室前，言宇站在门口翻了翻手中原本由张亮的专案小组做的那份笔录，然后将东西递给了叶竹：“罗奇，你带着蒋冰去技术大队复检一下这两起案子相关的物证，彭哥你现在就去法医那里借阅一下三名死者的详细尸检报告。”
　　
　　三人很快就应了，可以说是一哄而散。
　　
　　他回头冲着已经快速浏览了一遍的叶竹和庞乐扬了扬眉，说了一句‘你们俩跟我进来’之后，便抬起手轻敲了两下门，还没等问询室里的人回应，就直接推门而入。
　　
　　问询室里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在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之后，下意识的站起了身。高冬兰的朋友也是一名和她年纪看起来差不多的女性，二十四五岁的模样，圆脸，黑色的中长发披散在脑后。身上穿的是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边还拎着一只小巧的包。她应该是有些紧张的，在看到陆续进来的三个人之后，条件反射般的用双手攥紧了手中的包。
　　
　　“你好，钟小姐，我们之前见过，不知道您看记得我吗？”待到言宇和叶竹先后落座之后，庞乐捡了一个离着对方最近的单人沙发坐了下去，相当友善的开口打起了招呼。
　　
　　钟倩倩在看清了他的脸后，稍微放松了一些，迟疑的点了点头：“我记得，你就是刚刚打电话联系我的那位警官，之前在兰兰……之后，你还和另一位警官一起问过我一些问题。”
　　
　　“您要是有印象，那就好了。今天突然联系您也不是因为别的，基本上还是和上回差不多的流程，千万别多心。”庞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进行了一番安抚。
　　
　　可是钟倩倩却眉头微皱，不解的很：“可上次你们警察说，兰兰是自杀，这都过了这么久了，怎么……？”
　　
　　庞乐还欲开口解释，却被言宇给打断了：“钟小姐，我有看过上次警方给你做的笔录，这次只是针对上次笔录做的一个补充而已，不需要过度紧张，希望您能够好好配合。”
　　
　　听到这话，对方戒备的神色褪去了一些：“那你们问吧。”
　　
　　“您和高冬兰，是怎么认识的？”言宇却在下一刻，忽然问了这么一个跟案情丝毫不沾边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别说当事人了，连庞乐在听到之后都是一阵恍惚。




156.  第一百五十六章   自杀的艺术（15）……

　　“……不好意思……”钟倩倩在短暂的怀疑自己的耳朵之后, 有礼貌的再三确认：“你刚刚是问我，我和兰兰怎么认识的？这好像应该是我们之间的私事吧，况且又和兰兰的自杀有什么关系？”
　　
　　“因为……”言宇再次开了口。
　　
　　“因为现在案情稍微有一点点复杂了, 警方有充足的证据表明, 高冬兰的死并非自杀那么的简单。”叶竹截断了对方的话，目光若有似无的瞟向了身边的那张俊脸, 接着又飘到了庞乐所在的方向。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当初塔滨新区警方应该是没有和死者的朋友透露实情，当然了她完全可以理解警方的各种考虑，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了，一味的去弱化案件的存在感并不是一个很理智的选择。
　　
　　或许温塔市警方是出于社会舆论、恐慌等等各方面去衡量的，可任何的事情都具有两面性, 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必要的时候只能有所取舍。至于她刚刚为什么要打断言宇的话，虽然两个人目的是一致的, 但是话语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应该让对方比较容易接受。人家只是死者的朋友，若是因此留下任何有关于公安机关的心理阴影，影响总归是不大好的。
　　
　　言宇在被插话了之后, 面上没有任何的不悦, 反而十分放松的侧过身子，将手臂搭在了后面的椅背上, 一副全然放心的模样。
　　
　　钟倩倩的视线则是在对面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着，在听完解释之后，面露狐疑：“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能理解的，不是吗钟小姐？”叶竹微微倾身, 表情真挚：“身为高冬兰的亲密朋友，您也不希望她的死因不明不白吧？奈何她独居，朋友不多，左邻右舍加上房东对她的了解都十分有限。她没有父母，警方又一直找不到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现在能帮助她的只有你呀！我们现在真的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从你这里侧面了解一下高冬兰的日常生活状况，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造成她死亡的蛛丝马迹。”
　　
　　“现在，能先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她问话间，还冲着对方那略显迷茫的眼，肯定且鼓励的点了点头。
　　
　　在几秒钟的怔愣之后，钟倩倩眨了眨眼，将目光移到了一边：“我和兰兰其实是两年前认识的，那个时候我们两个是同事，后来又分到了一间宿舍，一来二去的就越来越熟悉了。我们两个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工，休息的时候还一起出去逛街，感情肯定不一样呀！只不过，后来兰兰离职了，我没有。”
　　
　　“所以之前笔录里说的，你们有很长时间没见了，就是因为这个？”叶竹接着问道。
　　
　　对方肯定的‘嗯’了一声：“她在离职之后，就搬去庞山镇了，和我们原来工作的地方简直就是一东一西，我要是想去庞山镇见她一面，光是坐车就要小半天的时间。所以我只是很偶尔的有双休的时候才坐车过去见她一面，平时都是电话联系的。”
　　
　　叶竹耳朵听着她的回答，眼睛却盯着那张之前做的笔录看，待到她说的差不多了之后，马上接着道：“那你们之前会互相发短信吗？”
　　
　　钟倩倩快速且肯定的摇了摇头：“现在谁还用短信呀，手机聊天软件它不香吗？还不用额外收取电话费，所以那天我收到了兰兰的短信，还真觉得挺奇怪的，但也用短信回了两条，她却没有理我。正好赶上那天同事和我串班，我刚下了夜班马上又连了一个二十四小时，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就回去睡了一整天，起来把兰兰回没回我短信这事儿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再然后我就忽然接到了警方的电话了……要是我能记得给她打个电话，是不是她就不会……”说到这，她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越说头越低，甚至隐约可见两滴透明的泪水滴落在了牛仔裤上，将浅蓝色的布料晕染了一小片。
　　
　　庞乐见状，左瞧瞧右看看，最终从旁边的小茶几上抽出了两张纸巾，悄无声息的递了过去。对方见状轻声道了谢，接过去擦了擦眼角，因为情绪激动，鼻尖都红了起来。
　　
　　“这和你没关系，因为根据法医的判断，高冬兰在那条信息发出去后不久就身亡了。”叶竹语气柔和的安慰着，不过也没有急着继续问下去，反而是坐在那里静静的等着女人的这股悲伤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之后，才再次开了口：“抱歉，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觉得高冬兰发送给你的那条信息，有什么异常？”
　　
　　“异常？”钟倩倩认真的思索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从一直放在腿上的包包里掏出了电话：“那条信息我一直都还留着呢，好歹也算是怀念她的一种方式吧，不过我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说着，还将手机展示给众人：“不过就是一些朋友之间会说的话。”
　　
　　虽然信息的内容警方这边有留存，但是叶竹还是接过了对面的人递过来的手机，稍微往左边靠了靠，和言宇一起看了起来。页面上只有三条信息，最上面那条就是高冬兰发过来的：我想你了，倩倩。是不是因为最近两个人太忙，所以联系都变少了。最近天气不大好，经常下雨，记得随身带伞。人是会变的，可是感情不会呀，希望你能一直幸福。
　　
　　下面两条则是钟倩倩隔了几个小时的回应：keke，你今天好肉麻，怎么会想起发信息？
　　
　　？？？我去上班，回头联系你哦！
　　
　　表面上看着，高冬兰发的那条信息的确像是在和朋友告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这两起自杀案带着天然的怀疑，叶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些诡异。但是具体哪里诡异，她又一时间说不出来。
　　
　　问询室内瞬间变得十分安静，过了好半天，言宇突然说道：“既然信息都保留着，那么你们之间的聊天记录，还有吗？”
　　
　　钟倩倩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也有点适应了他们二人大跨度的问话，于是乎点头应道：“有的，我一直都没有删过。”
　　
　　“可以提供给我们警方吗？”言宇修长的手指在慵懒的搭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无意识的一下一下敲击着，眸子深处的情绪晦暗不明，面无表情的模样无端让人深感压迫。
　　
　　“可……那都是……”钟倩倩本来想要鼓起勇气拒绝的，两个女生的聊天记录势必会有很多的隐私，但是当抬起头一眼就撞进了对面男人的眼睛里，忽然就从脚底升起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她咽了一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将目光转移到了旁边那张笑靥如花的俏脸上，虽然心理上好受了点，却再升不起什么拒绝的心思了，最后只能胡乱的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言宇满意的勾了勾唇，将手机扔到了庞乐那边，吩咐道：“派人去给罗奇送过去，让他把里面的与高冬兰的聊天记录保存下来。”
　　
　　庞乐起先还在出神，察觉到脑瓜顶上掉下来一个东西之后，手忙脚乱的堪堪接了住，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在听清楚他的话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走廊里，随手扯过一名同事将手机塞到了对方的怀里，再三嘱托之后一刻也不敢耽搁的就返回了问讯室内。
　　
　　待到他进屋了之后，果然叶竹已经开始了新的一轮||盘问。
　　
　　“对了，你之前说你和高冬兰原本是同事？你们的工作单位是……？”
　　
　　钟倩倩此时显然还没能从手机被拿走了的懵逼状态下脱离出来，所以看起来有些呆呆的，听到问题之后过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有所反应：“嗯……啊……是的，我们是同事。工作单位？就是位于温河区的忠澜电子厂。”
　　
　　叶竹将电子厂的名称暗自记下：“她大概是什么时候离职的？离职原因你清楚吗？”
　　
　　“大概就是不到一年前离职的吧，具体的时间我这是记不得了，至于兰兰为什么离职……她说觉得厂子里太累了，想出去找个作息时间相对于正常的工作，然后谈恋爱结婚。后来不就去了庞山镇，之后就一直在镇上的那家通讯公司的营业厅做业务员，其实我也有点想不通，那个破镇子上要什么没什么，她为啥偏偏就跑那里去了。赚的也少，真是奇怪。”女人后面几句嘟嘟囔囔的，看起来十分的不理解自己朋友之前的选择。
　　
　　事出反常必有妖，当然了如果其中的理由连高冬兰都没有和钟倩倩说过，那还真没准就和她的死亡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关系。而且第一起自杀案的两名死者的学校也在庞山镇附近，说起来都算是塔滨新区的辖区内，地点会不会也是两起案子之间的内在联系呢？
　　
　　叶竹眸光微闪，脑子里开始疯狂的旋转，虽然说目前还抓不住案子与案子的相似之处，但应该与背后的真相相差不远了。或许，等到询问过翟茕和苏锦洁的家人和同学，其中的答案就会渐渐的浮出水面。
　　
　　她扭过头去和言宇用眼神简短的交流了一下，随后站起身冲着钟倩倩感谢的颔首：“谢谢钟小姐的配合，稍后让庞警官带你去取回手机，之后若是有什么……”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问询室的门却被人从未外面不客气的一把推了开，屋子里的人整齐划一的看了过去，就见张亮气喘吁吁的模样。
　　
　　“不好了，刚刚接到报警，又发生了一起自杀案！”




157.  第一百五十七章   自杀的艺术（16）……

　　张亮话喊出口, 才发现了问询室内还有别人，顿时面色变得有些尴尬。他实在是因为刚刚得到了消息，一时间太过于震惊, 以致于失了原本的镇定。案件信息既然能够第一时间传到塔滨新区公安局里, 那自然是代表着这又是一起发生在本辖区内的案件，小小的一个塔滨新区在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接连发生了三起自杀案, 不得不说这种概率在全国都是少见的。
　　
　　类似于某种自杀游戏的案件很多省市都发生过, 或许不值得惊讶，可是所有死者都集中在同一区域的，那还真的称得上是罕见。
　　
　　庞乐见状，急忙引着钟倩倩出了去，将其交给门外的同事后, 自己又转身回到了问询室内, 并且面上也相当焦急的开了口：“张副队，咋回事啊？法医都到现场了吗？怎么就这么确定是自杀案？”
　　
　　“法医已经出发了, 还没到现场呢, 但是当地派出所已经到现场了，说是人吞了安眠药，救护车到场之后急诊医生亲口宣布的已经死亡。”张亮忧心忡忡, 虽然现在还没有确定最新的案件是否和前两起有什么关联, 可群众是不会在乎这些的，大多数人只会注重表面, 要是消息放了出去，难免会引起一些舆论恐慌。
　　
　　关键是现在的很多媒体都是吸血鬼，要是被他们闻到了味，这事儿最后肯定不好收场。别的不说，市局那边就会进一步给区局施加压力, 毕竟在别人看来，留给他们专案小组的时间是充足的，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却没能破案，就是一种无能的表现。
　　
　　“先去现场看看吧。”言宇收回一双大长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有过多的废话，直接从二人身边经过。叶竹自然是寸步不离的跟在他的身后，怀里还抱着刚刚的那些资料。
　　
　　张亮和庞乐自然不能说什么，对视了一眼之后只能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几分钟后，两辆警车呼啸着从院子里驶离，将地面上已经翘边了的地砖压的咯吱乱响。最终两辆警车从大道开到小道，又从小道转进了乡间小路，最终停在了一排民房前。此时狭窄的道路两边已经站满了人，警方用警戒线才勉强在那排民房周围隔出了宽约一米多的空地，避免人群拥挤进入到案发现场或者意外落入到路边的沟渠中。
　　
　　“张副队。”守在边上维持秩序的民警看到几个人影从警车上下来，急忙拉起警戒线便打招呼，顺便往西面指了指：“死者就在最里面那间，法医刚刚进去没多久。”
　　
　　张亮冲着他点了点头，算作是回应，脚步匆匆直奔着那间民房去了。
　　
　　他们现在在的这个地方是属于塔滨新区范围内的一个村，叫做鸡西村。因为这里的土地并不适合耕种，所以前些年鸡西村是全国范围内都有名的贫困地区，无法发展农业村民们就只能养一些牲口糊口，日子的过的苦哈哈的。
　　
　　后来，国家扶贫政策好，市里就专门派了专家来村里考察，致力于让村民们脱贫。有了一定的技术支持，鸡西村的养殖业发展的比以前好了一些，不过生活水平也就仅仅只是维持温饱的程度，要说真正的转变还得从十几里地之外发现了一处矿脉开始。有个大老板买下了那条矿脉，并且在附近开了矿场，村上很多人去做工领工资，加上很多外来的工人不愿意住宿舍，就会跑过来鸡西村租住民房。
　　
　　鸡西村民发现了商机，年轻力壮的过去开矿赚钱，剩下老人女人在家里疯狂的加盖平房用于出租，没有两年就从远近闻名的贫困村变成了几乎每家每户都买得起小车的地方。村子里日常除却原本的村民们，更是热闹了不少，万万没想到这种安静祥和今天竟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死人给打破了。
　　
　　很快，一行几个人就到了目标的民房前，透过敞开的防盗门往里看了看，里面就是简单的一室一厅的格局，隐约可以看见面积不大的卧室里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法医正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检查。
　　
　　张亮挥手示意技术大队的可以先进去取证，然后冲着里面的那个派出所副所长招了招手，待到对方出来之后问道：“李副所，具体什么情况？谁发现的尸体？”
　　
　　“我们在到达现场后，先是叫了救护车，然后为了确定床上的人是否死亡所以不得已进入了现场……”被称为李副所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个子很高大约一米八多，国字脸。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问题，反而是先交代了一下自己所内的同事在到达现场后都做了什么。
　　
　　“没事，之后让技术大队的人采集一下你们所内办案人员的脚印、指纹和DNA等数据，回头做一下痕迹排查就行。”言宇上前一步，站在了与张亮肩并肩的位置，但可能是因为身高的原因，旁人只能一眼看得到他的身影。
　　
　　“李副所是吧？你还没说是谁报的警。”他催促道。
　　
　　李副所先是愣了愣，心头有些迟疑，但是不知道为何却乖乖的回应道：“是屋里死者的同事，据说死者从昨天开始就没去上班，电话什么的也打不通。他担心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怎么叫门都叫不开，本来都想走了，却透过卧室窗帘得缝隙发现床上像是有人。死者同事慌了赶忙找到了房东，把门打开进去之后估计两个人也是手忙脚乱的，等到我们来的时候，卧室地上床上都是一片狼藉了。”
　　
　　“哦对了，我们在床头的包里找到了死者的身份证。”他说到这，还将手里一直捏着的证物袋递了过去。
　　
　　言宇接过来垂头一看，上面的身份信息显示死者名字叫季迎，女性，28岁。
　　
　　弹了一下证物袋，他更像是喃喃自语的来了一句：“看来原本死者在年龄上的共通性已经被打破了，现在唯一一致的就是性别，四名女性死者……”留下了这么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之后，他将证物袋塞给了身后的叶竹，直接走进了民房里。
　　
　　叶竹冲着仍然处于懵逼状态的李副所有礼的微微一笑：“我们稍后还想见一下报警人和房东，麻烦您了。”言罢，也一头钻进了屋子内。
　　
　　李副所呆呆的应了，待到两个人都没了影，他才后知后觉的眨了眨眼，不确定的看向了对面的人：“张副队，这……刚刚的那两位是什么情况？咱们区局新调来的人吗？领导？”
　　
　　张亮疲惫的捏了捏眉心，眼下的他已经没有了今天早些时候那种争强斗胜的心，又一起意料之外的自杀案将他折磨的有些精疲力尽，忽然就想着或许有人帮忙分担压力也不错。想到这他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双手叉腰：“算是吧，李老哥，您就按照他们的要求来吧，辛苦了！”
　　
　　说完他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紧接着也进入到了案发现场。
　　
　　因为这排民房都是后期加盖，实际上房屋质量并不多好，屋子里也是相当的简陋，墙面连简单的装饰都没有，完全就是水泥毛坯房。甫一进门就是简单的煤气灶和锅具，旁边有一个发黑的木头架子，上面摆放着一些厨房用品，下面一层是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整间屋子里充斥着浓重的油烟味，一眼看过去就发现存在着很严重的安全隐患。
　　
　　不过这种环境对于附近矿场工作的人们来说已经算可以的了，至少比几十个人挤在一间房的宿舍要好的多，如果一个月不差这三四百块钱，很多工人愿意租上一间，最起码能够有点私人空间。
　　
　　旁边靠着墙角的位置有一张很小的单人桌，桌底下放着两张塑料凳子，桌面上有剩饭剩菜，凑近了会闻到已经变质了的味道。
　　
　　这会儿正有技术大队的两名技术员在外屋做取证工作，张亮也只是稍作停留就转身进入到了里屋。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床上的情况，视线就落在了站在床头柜边上的言宇的身上，对方带着手套的手里正捏着一只手机。那部手机正插着充电器，屏幕也是亮着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言宇微微侧过头，和他对视了一眼，接着扬了扬手中的东西：“备忘录，有数字。”
　　
　　张亮张了张嘴，一颗心直接就跌倒了谷底，就算早有心理准备但在见到证据之前仍然会抱有一丝丝幻想。最终他没能说出半句话，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神情抑郁。
　　
　　很快就有技术大队的人上前来，取走手机撞进了证物袋里。
　　
　　叶竹正绕着这间不大的卧室转来转去，最终在死者的床头上发现了些什么，因为床头是白色的木头，那里的痕迹并不清晰，很容易就会忽略了去。她抬手将技术人员叫了过来，指着那处让他们拍了照并且进行擦拭取证，待到一切结束之后才又凑近了些，掏出自己的电话翻找出在高冬兰家里拍摄的照片，放在旁边进行比对。
　　
　　过了许久，她才肯定的说道：“言队，虽然床头的痕迹不算清楚，但是我觉得这两个案发现场的图形是很相近的，回头让罗奇修复一下，就能得到最终的答案了。”
　　
　　“嗯。”言宇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了立在床边的法医。
　　
　　这名法医是一个带着圆圆的眼镜，身材相对于娇小的女性，年龄估摸着在三十五岁左右，头发一丝不苟的盘在了脑后。待到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之后，她很是友善的先伸出了手做了一下自我介绍：“言队是吗？我叫陆雪，是塔滨新区公安局的法医，你们组里的彭警官已经和我见过面了，现在估摸着正在复检第二起自杀案的死者高冬兰的尸体。”
　　
　　“诶？高冬兰的尸体还在？”叶竹略有些吃惊的插嘴，因为算起来案发至今也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陆雪看向了她，依旧笑眯眯的伸出了手：“叶竹是吧？我虽然和彭警官在一起没待多久，但是可把你们几个都摸的透透的了。高冬兰是因为她并没有直系的亲属，加上案件没有正式结案，所以就一直放在那里保存着了。”
　　
　　叶竹和她握了握手，这倒算是一个很好的消息了，接着她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的飘向了床上。
　　
　　陆雪像是刚刚反应过来，收回了手之后开始介绍起了死者的基本情况：“瞧瞧，这光顾着寒暄了。经初步尸检判断，死者并无明显外伤，至于是不是医生所判定的用药过量而亡，这个还得回去做进一步的毒检测试才行。根据肝温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超过了三十六小时，也就是说大概在前天夜里。”
　　
　　“看来和她同事说的基本一致，死者昨天没有去上班。”叶竹回了头，轻声和言宇说着。
　　
　　就在这时，李副所的那张脸出现在了卧室门口，待到看见他们二人的时候，很是热情的招了招手：“那个……死者同事和房东被我叫过来了，现在就在外面。”




158.  第一百五十八章   自杀的艺术（17）……

　　言宇闻言带着叶竹出了去, 张亮犹豫了两秒之后，选择了留在卧室里。陆雪先是吩咐别人将尸体装袋运送会局里，之后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斜睨了他一眼：“我怎么听说, 今天早些时候你在办公室里把庞乐好一通数落呢？怎么, 这会儿转性了？不气了？不觉得没面子了？”
　　
　　张亮瞪了她一眼，偏偏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最后稚嫩悻悻的哼哼了两声：“只要能把案子破了, 让我怎么都成。”
　　
　　陆雪失笑的摇了摇头，像是在劝他：“你早这么想不就得了？再说人家好不容易才从B市过来的，你不仅没有尽到地主之谊，还闹了个双方面上都不太好看，也不知道图个啥。我可跟你说啊, 他们同行那个法医可是正儿八经的有两把刷子, 我看其余人肯定也差不了。”
　　
　　想着特别调查组一来就被推翻了的‘自杀游戏’理论，张亮就算再不服气也不得不承认,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案子的轨迹的确同自杀游戏渐行渐远。他垂下眼皮，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我知道了，心里有数, 再说了我也没做什么, 咋就传的全局都知道了？肯定是庞乐那个大嘴巴吧？”
　　
　　“你自己考虑好了就成。”陆雪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哎哟, 这都快八点了呀？外面天都黑透了。我就先回去处理尸体了，这彭警官可是我们业内大神，难得的学习机会，趁着这几天他还在我得多学点本事！”
　　
　　说完之后小跑着就走了，背影宛若一只欢脱的兔子。直到看不见人了, 张亮才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了白色的床头上，眼底闪烁着不知名的光，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另一边，言宇和叶竹二人跟在李副所的身后走出了民房，在路边昏黄的路灯下，正站着两个人。
　　
　　三人走过去站定，言宇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对面的两个人，最终盯着那名看起来有些颓废的中年男人：“你就是报警人？”
　　
　　对方年龄看起来大概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因为胡子拉碴加上那头鸡窝似的头发，实在是不能够精准的判断出实际年龄。他在听到问题之后，点了一下头：“我是，不过刚刚已经有警察问过一遍了。”
　　
　　“毕竟是命案，总要格外谨慎一点，你叫什么名字？和死者又是什么关系？”
　　
　　“我……我叫杨世龙，和她……”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还回头往那间警察进进出出的民房方向看了两眼：“我们是同事，都在矿场工作。”
　　
　　“死者季迎现在的具体职位是什么？你们两个在一起工作？”言宇干脆直勾勾的盯着对方，继续问道。
　　
　　在他的盯视下，杨世龙好像更加不安了几分，他双手在裤兜上无意识的摩擦了两下，然后伸手进去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之后猛吸了一口。等到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后，他才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一僵，不好意思的开了口：“这……我可以抽烟吗？”
　　
　　李副所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抽吧，抽吧，不过还是要尽快回答问题。”
　　
　　“诶！”他应了一声，又接连吸了两口，这才稍微稳定了一下似乎被死人吓到的情绪：“她现在在我们矿上的食堂做饭，我……我是在矿上做工的。”
　　
　　“哦？如果你们之间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那你还挺关心她的。平时和你一个班的同事如果两天没上工，你也没事儿跑人家里看看？”言宇似笑非笑的回应。
　　
　　许是这话刺伤了男人的自尊心，对方一言不发的低头继续吸烟，好半晌才嘶哑着嗓子回应：“你们这些警察好奇怪，明明是我发现她死了报的警，怎么回过头来搞的我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了？再说我和她之间的事儿那也是私事，还轮不到警察来过问吧？”
　　
　　“你知道……”言宇听到他的反驳，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点：“按照经验来说，命案的嫌疑人有相当大的几率就是报警人，这是有大量真实数据作为支撑的理论，不是胡说。我想在死者所租住的房子里，有很大概率会发现你的指纹和鞋印，特别是在一些敏感的地方……”
　　
　　“嘿！我可是和房东一起进去的，当时她就躺在那里，怎么喊都没反应，我当然要上前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杨世龙愤恨的将手中的半截香烟扔在了脚下，指着旁边的老太太，以求自证清白。
　　
　　“这可算不得什么证据，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当着房东的面在屋子里留下痕迹，以掩盖之前的犯罪事实呢？”言宇不慌不忙的反驳道。
　　
　　叶竹在一边听着，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面部表情不出现扭曲。
　　
　　那房东老太太一听，急的冲着杨世龙连连摆手：“你可别扯上我啊，我只是个租房子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直接把杨世龙气了个倒仰，因为过于激动，嘴边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过了几秒钟之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咬了咬牙：“行吧，老子就是喜欢季迎，这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男未婚女未嫁，就算我俩之间有点什么，还能把我抓去坐牢不成？”
　　
　　言宇挑眉：“你的意思是承认你与死者之间是男女朋友关系。”
　　
　　“是！”杨世龙挺了挺胸脯，大声的回答道。
　　
　　看了半天没吱声的叶竹无奈的摇了摇头，已经能够预见这场问询到最后会是个什么结局了。其实她有时候也是非常的不理解这些当事人的脑回路，不过人类本身就是比较复杂的生物，思维多样性是必然的。
　　
　　“你知道，这种谎言我们只要稍作调查，就会不攻自破的吧？”言宇皮笑肉不笑，看着要多气人就有多气人：“你们之间要真的是恋爱中的关系，昨天她没上班你怎么会今天才过来找人？电话打不通一遍就够担心了吧？我之前可是看到了死者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得有上百通，你耐心很充足嘛。”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对于季迎的不理睬，男人是习惯的。
　　
　　杨世龙一哽，不明白为什么警方偏偏抓着自己不放，在这短暂的几息之间，脑子飞快的转着想了很多。最终虽然仍然扬着下巴，但是说话时候的气息多少透露着几分心虚：“算了，老子在追求她总行了吧？”
　　
　　说到这他一摊手，表情十分的光棍：“怎么？这位警官，想谈个对象也是犯法的吗？老子在矿场工作几年了，一直没什么机会谈女朋友，到年纪了想结婚，可矿场上的女人那都是些什么模样啊？就季迎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我喜欢她追她不是很正常吗？”
　　
　　看着眼前那张混不吝的脸，联想到刚刚对方说过的话，言宇对于他和死者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便有了点眉目。估计这杨世龙几次三番的撒谎狡辩也是因为心下没底，保不齐之前为了追求人家做出了什么举动，生怕自己会因为坦白而被警察当做变态抓起来。
　　
　　“喜欢归喜欢，追求女孩子也得讲究方式，要遵纪守法。”叶竹不轻不重的刺了一句。
　　
　　杨世龙眼底透着心虚，很快就将头扭到一边去，默不作声。
　　
　　叶竹也没想在他身上纠缠太久，转而看向了房东老太太：“阿姨，您认识那户的租户是吗？她在您这边住了多久了？”
　　
　　“那个姑娘我认识，叫季迎。”老太太将刚刚几个人之间的对话听了个清楚明白，回话的时候还略显鄙夷的瞟了杨世龙一眼，之后才接着道：“住在我们村子里的大部分都是爷们儿，像是她这种漂亮的姑娘，少的可怜，所以我对她印象挺深的。很好的一个人，平日里见面都会笑着打招呼，就那长相肯定招人惦记。”
　　
　　“至于住了多久？倒也没多久，半年左右？”老太太不确定的想了想。
　　
　　“您家住哪里呀？”叶竹又问。
　　
　　老太太指了指那排民房后面的一间房子：“就是那里咯，咱们村上都是在原本自家的地方盖这些房子租出去，就像是这排房子都是我们家里的，原来是用来养鸡的地方。”
　　
　　“这么近，那您平时肯定对出入这些房子的人很了解吧？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与季迎有接触？或者她自身的举动有没有任何反常的地方？”
　　
　　“没有……她不怎么爱出门，也不带朋友回来。”老太太说着，表情看起来有些犹豫，并且下意识的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杨世龙只觉得汗毛竖起，随即凶神恶煞的低吼了一嗓子：“你看我做什么？！”




159.  第一百五十九章   自杀的艺术（18）……

　　老太太似乎被对方那恶声恶气的模样吓了一个激灵, 嗫嚅着不敢吱声。
　　
　　言宇只是一个冰冷到骨子里的眼神扫了过去，杨世龙登时就觉得后脖颈发凉，抬起手摸了摸脖子, 侧过身去暗自在心里骂了两句, 却不敢继续造次。
　　
　　叶竹也是在对方转过去之后，才往前走了两步到了房东老太太的身边, 轻声安慰：“阿姨, 您是有什么顾忌吗？但季迎已经死了，而且死因存疑，您之前也说过她是一个好姑娘不是吗？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多可惜。”
　　
　　这话显然戳中了老太太的心窝子，本来她家里人口就不多, 儿子儿媳都常年在外务工。当初将养鸡的鸡舍改成这排出租用的民房, 她还不是特别乐意的，但是因为自己和老伴儿身体都不好, 想着收租怎么都比养鸡轻松, 所以便央着儿子儿媳回村把房子给盖了。又过了两年，老伴儿人也没了，一下子平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好在有这些租户天天早晚还能打声招呼, 让她不至于太孤寂。
　　
　　这里租户大多数也都是单身的汉子，或者很少有夫妻工一起租住, 像是季迎这样年轻看起来又洋气的女人还是这两年来的头一个。对方为人和善又是矿场食堂的，经常会带回家来许多剩饭剩菜，还时不时的分给她一些。
　　
　　想到这些，老太太一咬牙一跺脚：“这女人长得漂亮啊，就会招人惦记！更别提像是季迎这种单身的姑娘了, 我虽然老了眼神不好耳朵也不好，但是有好几次我黑天出来上厕所的时候，都看到过有人在她房子外面转悠！”
　　
　　“转悠？您确定是在季迎的房子外面吗？毕竟这一排民房都是连在一起的。”叶竹的目光若有似无的瞟向了此时正靠着路灯的杨世龙，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表情变得意味深长。
　　
　　“我确定呀！矿场下班一般都挺晚的，那个时间就只有季迎会回家。”老太太回答的十分笃定。
　　
　　“那您看清楚过在季迎家附近转悠的人的脸吗？”
　　
　　“本来是没看清过的，我一个老太太就算吓一跳也不敢大呼小叫的，万一对方真是个坏蛋，听到我的动静过来杀人灭口怎么办？但我有提醒过季迎，她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还反过来安慰了我几句。可是后来有一天我去村东头老于家串门子，回来的晚了一些，经过这边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人影。当时季迎房中亮着灯，对方就在窗根底下站着，借着光我还真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老太太说到这咽了一口唾沫，随后伸出手指向了路灯下的杨世龙：“就是他！几乎隔两天就会跑来这附近转悠，警察同志，你们千万要调查清楚，那姑娘年轻的很，可不能白死了！”
　　
　　“喂！”杨世龙猛地从原本倚靠在电线杆上的姿势变成了直起身子，十分不客气的扯着嗓子吼出了声：“老婆子，说瞎话可是要负责任的！你自己也说了，眼睛不好用，你怎么这么确定看到的就是我？”
　　
　　看着对方瞪眼睛扯脖子的，老太太被吓的够呛，下意识的就往叶竹身后钻。但是这老太太也是个倔脾气，半分不肯示弱的探出脑袋反驳：“我是眼神不好又不是瞎了，就你这鸡窝头，我离着八百里地都看得出来！那你倒是说说没事儿总在人家姑娘门口呆着干嘛？你们是同事，你怎么不敲门进去做客呢？怕是人家不待见你，不让你进去吧？！”
　　
　　“要不为什么你今天刚来找我开门的时候，我就不给你开呢？因为知道你没安好心！要不是你缠了大半个小时，加上我自己心里犯嘀咕别真出什么事儿，就算你跪地给我磕头我也不给你开，呸！”老太太越说越生气，似乎在心下已经认定对方就是杀人凶手，这会儿也不往叶竹身后躲了，干脆站出来叉着腰：“你之前跟我在大道上吵的时候，左邻右舍可都看到了，他们都能给我作证！警察同志，快！快把他抓回去，再也别放出来祸害别人！”
　　
　　“阿姨，您先缓和一下情绪，千万别激动。”叶竹一边安抚着，一边冲着身边的李副所使了一个眼色，对方虽然一开始有些怔愣，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将人带到了一边。
　　
　　在确定房东老人走出去一百米开外了之后，她这才上前两步直接面对着杨世龙，声音清冷：“就现在警方所掌握的案发现场痕迹证据来看，希望你能配合回去协助调查，如果您拒不配合，警方也可以合理的采取一些强制性手段。”
　　
　　说完，她冲着警车所在的方向抬起了手，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谁知道杨世龙闻言先是眼珠子转了两圈，紧接着抬腿就跑，弯腰钻过几步开外的警戒线，冲开围观的人群后，撒丫子就一阵狂奔。一边往前跑着一边还回头看看，万万没想到只一眼就差点没吓过去。
　　
　　刚刚那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女警察也穿过了人群，此时正向他猛追过来，嘴巴里还喊着：“再跑算你拒捕了！”
　　
　　然而两个人之间距离最多不到两米，他原本以为突然发难，就算那群警察想要反应过来也得个几秒钟，自己一向擅于跑步，加上熟悉鸡西村的地形，想要甩开这群孙子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万万没想到啊，这娘们儿怎么反应这么快？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这功夫，只觉得身后的脚步声愈发的近了，忽然斜后方就伸过来一只手，用力的攥住了他的肩膀，紧接着耳边便是一道略微有些喘的女声：“杨世龙！站住！”
　　
　　男人下意识的回过身就是一拳，几乎耗费了所有的力气，成年男人的这一下不可小觑，速度快力量重，真要是挨到了保不齐下巴都得打歪。
　　
　　所以叶竹松开了钳制住对方肩膀的手，向后一仰，那碗口大的拳头就堪堪擦着她的脖颈掠过。对方见一击不中也不纠缠，扭过头继续狂跑，眼瞧着前面就是一个小岔路口，要是被对方钻进房屋多的地方，那可就不好找了。
　　
　　她站稳了之后微微眯起了眼，用尽全身力气冲了出去，在离着前方的背影还有一米多的距离的时候，整个人一跃而起！
　　
　　“啊！！！”
　　
　　响彻全村的惨叫声打破了鸡西村沉静的夜空，原本就有好多围观村民好奇的看着这场夜间追捕，几秒钟之后更是爆发了一阵无比热烈的讨论声。
　　
　　原来是叶竹刚刚飞身而起那么一下直接一脚把人踹到在地，在落地的瞬间就改变了姿势，右边单侧膝盖刚好跪在了杨世龙的脊背上，如果有人离得近的话，还能听见一声骨骼发出的脆响。当然了，这响声应该不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
　　
　　很快，言宇和李副所就带着人到了近前，李副所看清楚眼前的情景之后，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挥手让身后的两个民警上前把杨世龙从地上拉扯起来并且带走。
　　
　　当下杨世龙的那张脸因为方才猛地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看起来跟个血葫芦似的，鼻涕、眼泪和血混杂在一起糊了一脸，无比的凄惨。两个民警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似乎是碰到了他的后背，惹得他不停的倒吸着凉气，哼哼声就没停过。
　　
　　眼瞧着人让民警给搀走了，李副所再次看向叶竹的眼神就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怪不得当他问张亮的时候对方是那个表情，不得不说这新来的是真的生猛，了不起了不起。
　　
　　但很快他的脸上就浮上了一丝忧虑，不安的开了口：“这下手是不是有点太重了？别回头人家在嚷嚷着告咱们，毕竟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个杨世龙与季迎死亡一案有关系……”
　　
　　谁知道面前的两个人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根本就是不在乎，言宇只是站在那里皱紧眉头盯着小姑娘的膝盖看，语气中是满满的不赞同：“他想跑你就让他跑，追什么追？膝盖磕在那么硬的地方，受伤了吧？”
　　
　　excuse me？？？？？李副所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不禁怀疑自己是瞎了吗？那可是人肉皮垫子，哪里硬了？
　　
　　别说旁人了，就是叶竹猝不及防之下听到男人的这番话后，也是不受控制的瞳孔瞬间放大，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她百思不得其解，这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未免太过于违和了，之前她为了追捕嫌疑人，连人带车的一起铲在地上也没见他关心过一句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神情有些恍惚，难不成是因为上次亲眼目睹她吊在悬崖边上而产生了心里阴影？或者更早……不，她摇了摇头，心中肯定，应该就是上次救人的原因。无怪乎刚才在冲出来的那一秒，觉得背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想来应该不是幻听。
　　
　　“很疼？”言宇看她迟迟没有动静，眉间的痕迹更重了，弯下腰伸出了手，竟是要提溜起运动裤腿去查看膝盖的伤。
　　
　　叶竹回过神，手忙脚乱的按住了自己的裤子，迅速的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言队，我……我没受伤，好着呢。”
　　
　　“……”言宇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微动，随即不慌不忙的收了回来，直起身子淡淡的‘嗯’了一声。
　　
　　旁边的李副所看着他们之间的一来一往，显得有些无奈：“那个……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二位，我说啊，当事人伤的有点重，搞不好会引起后续纠纷的！”
　　
　　“是他先动手袭警的，我们警员只是正当防御。”言宇说着，指了指李副所警服胸前挂着的执法记录仪，又指了指后面的围观群众：“这里有当时的现场画面，那边有充足的人证。”
　　
　　言下之意，这都不算事儿。话音落下，他转身就往警车所在的方向走去，看来是要收队回去了。
　　
　　叶竹腼腆的冲着李副所笑了笑：“谢谢您的提醒，这种事儿其实我经常遇到，流程什么的我都挺熟悉的了。”反正不是今儿把当事人弄伤了脸，就是明儿把嫌疑人打进了医院，次次都要写检讨，搞的她现在提笔就能写上两千字不费劲。以后就算不能当警察了，回头去网上收费帮人家写检讨书好歹也算是个营生。
　　
　　只不过，她忽然就想起了目前发生的三起自杀案，表面上看起来三起案件的相似之处不少，基本可以确定为连环作案了。
　　
　　可是除了那些外在的联系，从受害者来看，却并没有什么固定的规律。
　　
　　为什么呢？
　　
　　她只觉得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奈何中间就隔着那么一层薄膜，瞧着轻轻一用力就能捅开的东西，偏偏极具韧性。烦躁的叹了一口气，认命的迈开步子往警车那里走着，或许一会儿回到局里的时候，罗奇和彭一山那里会有什么惊喜。
　　




160.  第一百六十章   自杀的艺术（19）……

　　等到他们带着杨世龙这名‘嫌疑人’回到塔滨新区公安局的时候, 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而叶竹所期待的‘好消息’却迟迟没有什么动静。好在他们就刚刚只来了一天，时间上并不觉得太紧迫, 所以言宇十分干脆的做出了决定, 先把人扔进审讯室呆一宿，至于问什么明天早上再说。
　　
　　张亮等人自然不会对于他的这个决定有什么异议, 可以说自从这第三起自杀案发生之后, 他就已经更倾向于这个刚刚来了不久的特别调查组的判断了，这会儿当然不会再在中间横插一杠。
　　
　　甚至在言宇和叶竹回到临时办公室之后没多久，他们就收到了对方亲自送过来的几套崭新的床上用品。男人撂下了东西并没有第一时间转身走，反而站在隔间的门口那里磨蹭了好半晌，在叶竹狐疑的看过来之后, 才局促的挠了挠后脑勺, 最终却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只留下了一句‘好好休息’, 接着便大跨步, 用了几秒钟就消失不见了。
　　
　　等到人已经从办公室里没了影，叶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想要问问罗奇和彭一山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但是又觉得不好意思。无声的摇头笑了笑, 她把床上收拾妥当，确定了一下其余三人今晚并不会回来, 又顺着门缝像外间张望了一下。只见言宇正坐在电脑前，神情晦暗不明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没有出言打扰扭头就合衣躺倒在了床上。
　　
　　今晚罗奇等人瞧着这个架势势必是要通宵的，此番不管是塔滨新区公安局还是温塔市公安局都没有给他们解决住处的意思，这里间又仅仅只有两张床, 五个人根本睡不开。好在他们在工作期间所需要的睡眠都是极少的，趁着今天案情还没有太大的进展，她先补充一下睡眠，免得转日的白天里还要和几个大老爷们儿抢地方。
　　
　　这么想着，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很快就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当中。
　　
　　过了十几分钟，里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先是一道明亮的光线顺着门照射进里间，下一秒却又被高大的黑影给覆盖了住。黑眸在适应了里间的微弱光线后，视线直接落在了此时右手边床上蜷缩着的人的身上。对方的俏丽模样在阴影的笼罩下并不能看的多清楚，但是此时立在门边的男人就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似的，静静的站在原地盯视了许久。
　　
　　直到叶竹无意识的动了动，并且发出了细碎的呼吸声之后，言宇才仿若刚刚回过神。眨了一下眼，他注意到了她身上那单薄的运动衣裤，现在已经是初秋了，虽然白日里偶尔还是会燥热，可是在晚上的时候已然透出了丝丝入骨的凉意。
　　
　　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他上前扯起对方脚下的那床松软的还带着一些新的布匹味道的被子，刚想要给床上的人盖上，手上的动作却忽然顿了住。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先将棉被放了下去，轻到不能再轻的撩起了那宽松的运动裤腿，露出了一截在月光下白的刺目的纤细小腿。膝盖上赫然有一处淡淡的泛着青色的淤痕，按照叶竹那般强悍的恢复能力，估摸着当时的事发时候应该是挺严重的。
　　
　　也许之前亲眼目睹了抓捕现场的人，例如李副所长之流只是看到了她将杨世龙收拾了够呛，但言宇的注意力显然和旁人不大一样，他敏锐的瞧见了对方虽然右腿膝盖跪在了嫌疑人的后脊背上，可是左腿却硬生生的磕在了乡村那充满了碎石子的路面上，且那张往日里不甚有除了明媚笑意意外其余感情波动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一下。
　　
　　她只是身体恢复能力强悍的一批，又不是痛觉免疫，或许得到这具强大皮囊的前提，会是痛觉加倍之类的代价，毕竟造物主很公平，有得必有失。
　　
　　想到这，黑暗中他眉心的皱褶更重了几分，伸出手却在那膝盖的上方生生停了住，俊脸上满是迟疑。其实他本意是想要帮着对方把淤青揉开加快一下恢复速度，可是按照这人的机敏，怕是在第一秒就会醒过来，到时候场面岂不会很尴尬？
　　
　　他是个警察，心中的道德感肯定相当之高，未经异性允许就私自进行触碰，这就是猥亵。
　　
　　猥亵。
　　
　　那只大手在空中无意识的颤抖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逐渐紧绷，几个呼吸之后，大手握成了拳缓缓收回，黑眸中不可控制的闪过了一丝不明的光。脑海里忽然就回想起了几个场景，游轮上女人的红唇贴在脸上的温润触感，还有他的手臂圈住她那柔软腰肢且二人肌肤相触的感觉，还有在山上的医务室，他不轻不重的替她放松全身肌肉时候，跳跃在指尖的炙热。
　　
　　对于感情，言宇一直都是迟钝且慎重的。可以说在这将近三十年的岁月里，他只有对犯罪心理学才有过如此渴望的迫切，虽然在心里已经认定了一些事，但他总觉得工作期间并不是一个推进二人之间关系的好时候。本想着等到温塔市之行结束回到B市之后，两个人再好好的聊一聊，原以为改变一段关系应该和学习犯罪心理学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就是互相熟悉然后深入了解，最终刻在心底，时时拿出来复习温存罢了。
　　
　　可是经过今晚，只刚刚那么一瞬间从心底涌出来的冲动，却一下子将他之前所有的额想法都推翻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嘛……倒也不用慢慢来，至于工作时间，难道一天24小时都是工作时间吗？
　　
　　而且原来这种感觉和犯罪心理学完全不同，至少犯罪心理学挂在半空中、掉在地上他不会心疼，犯罪心理学躺在床上他也不会……咳咳。
　　
　　克制的再次扯过棉被，将床上的人盖了个严实，言宇转身走出了里间，顺便把门关了个严严实实。只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都有些狼狈，他怕继续呆下去会将‘猥亵’这个罪名彻底坐实，堂堂一特别调查组组长、全国模范青年道德标兵知法犯法，光是听着都觉得可笑。
　　
　　确认墙壁上的那扇门关好之后，他快步走到了窗边打开了窗户，夜间的凉风吹进来之后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看着远处道路上偶尔疾驰而过的明黄色车灯，他微微眯起了眼，法律真是个好东西，最起码在合法的状态下，做起事情就方便多了。
　　
　　合法呀……
　　
　　那不就是男女双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建立的长期契约关系？
　　
　　咔哒，他将窗户关了上，转身回到了电脑前坐定，盯着电脑屏幕，思绪不知道飘向了哪里。
　　
　　…………
　　
　　叶竹是被热醒的，睁开眼睛之后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应该是天已经大亮了。有些迷茫的坐起身之后，她左右动了动颈部的关节，伴随着咔吧、咔吧两声脆响，只觉得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许是因为昨天夜里姿势的原因吧，毕竟连脚上的鞋子都没来得及脱就睡了过去。想到这，她狐疑的视线落在了腰间的棉被上，怕不是夜里冷了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扯过自己盖上的吧。
　　
　　没有继续纠结这厚厚的两层棉被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掀开之后从床上一跃而起，随手将散落了的头发重新束城马尾辫，眼角余光却瞄见了床旁边的那个纸壳箱子上摆着的东西。愣了两秒，她上前将东西拿起，原来是一瓶治疗跌打损伤的喷药，心头的疑惑便愈发重了几分。
　　
　　蓦地，她双眸瞠大，想起了昨天夜里出现场的时候言宇那突如其来的关心，该不会……她低头扯起了自己的左裤腿，此时膝盖上的痕迹已经很淡了，这就是这具重生回来的身体的特别之处，要是换做旁人，今早起来膝盖就算不肿也会是青紫不堪的模样，看着都骇人。
　　
　　这时，外面的办公室传来了一点动静，她迅速的撂下了裤腿，垂眸盯着手中的药瓶看。
　　
　　罗奇、蒋冰和彭一山像是约好了时间一样，前后脚回到了临时办公室这边，三人二话不说先是每个人从门后边的箱子里拿出了泡面，趁着面还没泡开的这会功夫，看向了仰靠在椅子上刚刚醒过来的言宇。
　　
　　罗奇龇牙咧嘴的跑到桌边将手里端着的冒着热气的泡面碗放在了桌面上，然后看向了几步开外的人：“头儿，你怎么没去里间休息啊？我们仨不在，你跟叶姐不正好一人一张床……”说到这，他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暧昧不清：“哦~~~我知道了，头儿你是正人君子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落人口舌的这种事情，你肯定做不出来的。”
　　
　　言宇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蒋冰嘴里叼着叉子走了过来，对着少年的后脑勺不是十分客气的来了一下，嘴巴上还打趣着：“罗奇，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执着于制造头儿和小坦克的绯闻呢？吃了多少次亏，就是不长记性。”说话间，他还同彭一山互相使了一个眼色，总之全组一共五个人，三个都觉得那两个有事儿。在他们从犯罪学的角度看来，有时候解释就等于掩饰，掩饰的偏偏就是事实。
　　
　　彭一山适时的收起了脸上的笑，他们之间就算开玩笑也是非常适量的那种，很快就会回归正题：“对了，言队。昨天夜里他们局里的法医又带回来一名死者的遗体，听说又发生了一起自杀案？和之前的两起有关系吗？”
　　
　　“有的有的。”还没等言宇回应，罗奇就接口道：“技术大队带回来的手机上有同样的数字，而且还查到了死者在死亡时间前后的时候给亲人发了短信。说到短信，我觉得我有发现……”
　　
　　他忽然神情雀跃，正欲说下去，里间的门却被人从内拉开。
　　
　　叶竹本来手里拿着那瓶药剂，开门之后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屋子隔音还挺好，刚刚在里面的时候只是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声音，完全没料到人回来的这么齐全。条件反射般的，她将手中的药瓶塞到了后裤腰上并且用衣服盖了住，待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她自己都难掩诧异，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从而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之中。
　　
　　大概是其他人的精力全部都集中在罗奇刚刚说的话上了，是以并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只离着她最近的彭一山鼻翼嗡动，皱眉看了过来：“小坦克，你受伤了？怎么这么大一股药味？”
　　
　　闻言，叶竹刚刚放松下来的肩，瞬间又绷了回去。




161.  第一百六十一章   自杀的艺术（20）……

　　“受伤？谁受伤了？！”罗奇当场就忘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屁颠屁颠的凑上前来：“叶姐，你受伤了吗？怪不得，我昨天听着技术大队那几个人回来念叨, 说带回来的嫌疑人让人收拾的跟案发现场似的, 想必你跟他之间也经历了一场恶斗吧？”
　　
　　面对着众人关切的目光，叶竹觉得有些心虚, 伸出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膝盖, 半路却又收了回来：“那个……就是膝盖磕了一下，不碍事的，我已经上过药了。”说着，像是要验证什么一般，还蹬了蹬腿表示自己真的没事儿。
　　
　　“那就好, 膝盖受伤可大可小, 要是发现更严重了一定要及时就医。”彭一山关切的接了一句，之后就扭过身子去同泡面搏斗了。实际上大家在一起相处这么久了, 对于她的特殊体质心里多少都有点底, 没谁过于担心。
　　
　　特别是罗奇，上次在山上的悬崖边也算亲眼所见，特别的有感触, 在得到她的回复之后, 转眼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见大家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之后，叶竹这才缓缓地呼出了胸前的一口气。然而心还没等放下来却察觉到了言宇那若有似无的视线, 瞬间再次脊背挺直，紧接着微微侧过头稍微回避了对方的目光，迅速的抬起手确认了一下眼角是否存在着眼屎。可动作做了一半之后，她整个人再次僵在了那里，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这又是为毛啊！！！QAQ
　　
　　好像自从昨天晚上出警后, 她整个人都不对了，经常手脚快过脑子的指令，做出一些令自己匪夷所思的动作和反应。
　　
　　这时，言宇终于把目光收回，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先是整理了一番桌面上散落的东西，然后冲着正在吃泡面的三人扬了扬下巴：“稍后过去刑侦大队办公室开会，到时候把想法都说一说，你们先联系庞乐。”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昨天晚上带回来的人还在审讯室，我先去看看。”
　　
　　罗奇等人头也不抬的先后应了。
　　
　　叶竹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得自己刚刚起床还未洗漱的模样，和其他人打了声招呼之后，立马迈开两条腿跟了出去。
　　
　　言宇似乎是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过他神色未动，只是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些。待到人追了上来之后，他才淡淡的瞄了一眼，表情并不吃惊。
　　
　　叶竹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想起了后腰上插着的药剂瓶，脸上讪讪的将东西掏了出来：“言队，谢谢你的药。”
　　
　　言宇终于有了点反应，似乎是震惊于她存放药瓶的位置，忽然停下了脚步，认认真真的打量了她几眼。就在现场气氛趋于尴尬的时候，张亮从走廊对面走了过来，无视于二人之间的微妙氛围，离着好几米远呢就扯着嗓子开始打招呼：“言队！小叶同志！你们好早啊，现在要去干什么？食堂开了不如一起去吃一口？”
　　
　　好像过了昨天晚上，横贯在两组人中间的墙突然消失了，看着对方这殷勤又热烈的态度，任谁也想象不到十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曾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边，剑拔弩张。
　　
　　“张副队早上好。”叶竹在言宇惯性的冷漠点头后，笑眯眯的回应：“言队和我现在准备去见一见昨天夜里带回来的杨世龙，张副队有没有兴趣一起？”
　　
　　现在是上午七点整，整栋办公大楼里都是空旷的可怜，除了昨天夜里值班的，就再没有别的人影了。对方怎么就这么巧的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了？要说这里面没有点预谋的小心算计，谁信呐。
　　
　　张亮许是也没有想到她这么直接，虽说原本就打着这个心思，但想的也是先一起吃个早饭拉近一下距离，之后的事儿都好说不是？不过既然人家特别调查组已经主动发出了邀约，他自然没有不应下的道理，于是乎迫不及待的点了点头，三人一起顺着楼梯走到了楼下的审讯室门口。
　　
　　冷不丁的推开门，里面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呼噜声，定睛一看杨世龙虽然被控制在审讯椅上，但是正仰着头嘴巴大张的睡得正香。虽然控制不住脑袋的摇晃，可仍旧不影响睡眠质量，这样还能睡的下去，不是心真的大就是心机真的深。
　　
　　走在最前头的叶竹回头和言宇对视了一眼后，一言不发的走到了审讯桌前面，在坐下去之前随手将手中的文件夹摔在了桌子上。
　　
　　啪！
　　
　　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成功将嘴角流着口水的杨世龙给震得一个激灵，眼睛是睁开了，迷茫的半天没能回过神。等到魂魄都归位了之后，他转了转眼珠子，察觉到嘴边的湿气，想要抬手抹一把却没能如愿，最终低下头去肩膀上的布料蹭了蹭。
　　
　　“杨世龙？”言宇眼皮抬都不抬的开了口：“说一下自己的基本信息吧。”
　　
　　或许是经过了一晚上的心理斗争与自我说服，男人还算是配合，很快就把自己的基本信息一点不差的交代了一遍，末了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问道：“警官……我这也不是罪犯，你们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吗？还给我铐上了……”
　　
　　说着，他还晃动了一下手腕，发出了一阵金属碰撞的响声。那张脸不久前因为撞在地上破了相了，因为已经进行了消毒处理，现下都结痂了，配上那副谄媚的神情，看着滑稽又好笑。
　　
　　“不至于？”言宇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嗤，终于舍得抬起了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捕、袭警的不是你？”
　　
　　“哎呀……咱可是做了三十多年的良好市民，头一次面对警察谁不害怕？再加上你们因为那个房东老不死的的污蔑，忽然就要带我回来，我一慌就做错了事。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子能撑船，你们这些大人物和我计较什么？凭白失了身份不是。”杨世龙笑嘻嘻的回应着，和夜里的表现不大相同，不知道是在这坐了一晚上想到的应对之法，还是终于从遇见死亡的阴影当中恢复了过来，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可惜了，对面的三个人什么样嫌疑人的没见过啊，光是靠这些小聪明和油嘴滑舌，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果然言宇面不改色的勾了勾唇角，脸上根本是连一点表情都不愿意施舍，只是简单的打了一个手势，旁边的叶竹即刻会意。她利落的从文件夹中取出了方才罗奇带回来的检验报告单，拿起来冲着对面的方向展示了一下，后来干脆将纸张顺着桌子推到了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警方的技术人员在案发现场取得了多组指纹，后经过对比，房东的指纹只在门把手上有，而你的几乎遍布整间卧室。房门、墙壁、衣柜、床头、安眠药瓶……”叶竹说到这里顿了顿，挑眉：“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根据你昨天晚上的说法，你是为了确认季迎是否死亡，但是据我所知确认一个人是否死亡，不需要去触碰现场的这么多东西。你知道在看到报告之后，给我的第一感觉是什么吗？你杀了人，并且还不太聪明的留下了一个漏洞百出的案发现场。”
　　
　　“喂喂喂！”杨世龙终于开始慌了，他极力想要打断她的话，然后解释道：“我……我当时只是被眼前的情况吓到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在过度惊慌之下的反应也能当做证据吗？你们这些警察是不是太过于草率了？再说了，如果人真的是我杀的，我会笨到留下这么多的痕迹吗？”
　　
　　“这哪里说的清？这么笨的我们又不是没见过，再说了谁知道你是不是自作聪明，故意留下痕迹然后用这套说辞替自己辩护？”叶竹将报告单收回，浑不在意的耸了耸肩回应。
　　
　　“这件事真的和我没有关系！”男人因为情绪激动，弄得手铐哗啦啦直响。
　　
　　叶竹似笑非笑，脸上的神情明显是不相信他那苍白无力的辩解，复又甩出了另一张报告单：“那不如你再解释一下，警方从死者季迎家窗户下面的墙上提取到几份jing斑会是谁的？之前已经有技术人员取了你的DNA样本了，估摸着还有两三个小时就会得到比对结果……不如我再让技术人员把你的DNA丢进全国未结罪案数据库当中，猜猜会不会有惊喜？”
　　
　　杨世龙的脸皮微微抽搐了几下，随即犹如脱力一般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好半晌才有气无力的开了口：“我只是喜欢她，再说了我又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情，天地良心老子连她的嘴儿都没亲过！”
　　
　　对于男人这粗俗的语言，叶竹略感不适的皱了皱眉，表情严肃的反驳：“追求异性也要遵纪守法，如果对方明确的拒绝过你，那么你的种种行为已经构成了骚扰！你觉得站在人家窗外打个飞机算不得什么？这种行为也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也要接受行政处罚的！”
　　
　　“再说了，很大一部分连环□□犯在最开始就是偷窥者，警方现在完全有充足的理由可以怀疑你意图xing侵不成，恼羞成怒，从而激情杀人。”
　　
　　“……”杨世龙显然被她搞得有些崩溃了，颇有一种有嘴说不清的感觉，最后无奈到只能用头用力去磕着精钢制成的桌面。‘砰砰砰’一声接着一声，没几秒额间便是通红的一片。
　　
　　张亮见状迅速起身，走过去直接提溜着后脖领制止了对方的进一步动作，并且指了指角落里的监控：“我警告你啊，别想耍什么花招，没有用。问你什么你就如实的说什么，你做过的别想赖账，没做过的也不会强加在你的身上！知道了吗？！”
　　
　　因为衣服的领子被向上提起，男人有些喘不过气，于是急忙点了点头。
　　
　　“说话！”张亮呵斥。
　　
　　“知……道了。”
　　
　　张亮这才松开了手，满意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并且冲着言宇和叶竹眨了眨眼，示意可以继续了。
　　
　　“行了，说说吧，你跟季迎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叶竹也收起了方才那咄咄逼人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下继续问道。
　　
　　“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杨世龙有些破罐子破摔了，语气僵硬的回答着：“她是大概半年前来我们矿场食堂的，我一眼就相中她了，谁知道个小娘皮眼光还挺高，我追她她竟然拒绝我，还不止一次！可是没办法啊，谁让我就喜欢她呢，就想对她耍流氓。”
　　
　　叶竹听到这话俏脸一沉：“会不会好好说话？！”
　　
　　杨世龙撇了撇嘴，却不敢继续造次，只能从鼻子里挤出两声哼哼：“不过我觉得这女人是跟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呢，表面上看着清高的不得了，但是你说奇怪不奇怪，老子怎么骚扰她，她也没说报警，这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男人的表情忽然变得洋洋自得。
　　
　　然而对面三人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在同一时间微微变了脸色。




162.  第一百六十二章   自杀的艺术（21）……

　　“不报警你就觉得人家喜欢你？还真够自恋的。”半晌, 张亮才开了口，语气讥讽。
　　
　　“哎呀……”杨世龙脸上自得的表情并没有半分收敛，似乎在说起这档子事儿的时候, 他相当的享受和自信：“警官, 好歹咱俩也是同一性别的，你还能不明白这些女人的把戏？全都是欲擒故纵罢了, 其实她们特别渴望我能看穿她的把戏, 从而温暖她，保护她，疼爱……”
　　
　　“闭上你的臭嘴。”
　　
　　还没等叶竹发难，言宇便直接沉下了脸，他毕竟常年同国内最丧心病狂的那批罪犯打交道, 周身的气势也不是闹着玩的, 只这么不轻不重的一嗓子，便成功让对面的男人歇了火, 嘴唇嗫嚅着没敢吱声。
　　
　　见到杨世龙那副熊样, 言宇也没有继续用什么语言去刺激他，给身边的两个人使了一个眼色之后，三人陆续站起了身准备往外走, 看起来是打算就这么结束这场审讯了。
　　
　　见到他们的动作, 杨世龙忽然再次慌张了起来，他想要跟着站起身却被手铐和审讯椅限制住了四肢, 只能开口呼唤：“喂……警官？三位警官？你们要相信我啊！我真的没有杀人！老子承认想上她，可是还没等到好机会呢！老子在她窗外撸几发也值得蹲大狱吗？！凭良心讲，那两个男警官，你们平日里就不自己打飞机吗？”
　　
　　言宇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脸看向他, 表情难明。
　　
　　杨世龙本来想挺起胸膛与之对视的，可是仅仅两秒钟就败下阵来，缩着脖子的模样看起来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张亮更干脆了，一副被强行喂了屎的表情，回过身就是一顿喷：“你龌龊别以为全世界都和你一样龌龊，原本我还真不觉得你是杀人凶手，现在嘛……哼哼！”
　　
　　审讯椅上的男人脸色愈发的苦了，本想搏一搏单车便摩托，万万没想到起的竟然是反作用。
　　
　　这时，叶竹扔下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径直走到了审讯椅旁边，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杨世龙察觉到身边传来的动静之后，狐疑的抬起了头，入目便是一张清丽柔美的脸。因为惯性，他眼底迅速的闪过一丝淫念，但是转而就感觉到了面部伤口的抽痛，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脸上还迅速挂起了讨好的笑意，显得十分的狗腿子：“警……警官，有何吩咐？”
　　
　　“只一个问题，既然你不承认死者季迎家中的那些痕迹是在杀人过程中留下的，那么你在进入她的房间之后为什么要去触碰对方的衣柜和其余的地方，你在找什么？你拿了什么？”叶竹说着，杏眸缓缓眯起，目光咄咄逼人。
　　
　　“……”男人重新低下了头，视线飘忽闪躲，完全不敢应声。
　　
　　“别逼我重新搜你的身，如果把你扒光了，谁的面上都不好看。”叶竹伸出脚踹了踹审讯椅，催促道。
　　
　　重重的咽了一口唾沫，杨世龙本来还想狡辩，但一听她这么说，半点的侥幸心理都没有了。虽然说之前也有警察给他搜过身，不过只是粗略的那种，在确定他身上没有什么危险物品之后就把手机拿走了，根本不彻底。
　　
　　又磨蹭了几秒钟，他最终动了动被手铐限制了活动范围的手，顺势将屁股往前挪蹭了一下，在众人的注视下慢吞吞的从自己的内裤里抽出了……另一条内裤。紧接着他费力的举起了手，将东西递到了身边人的眼皮子底下，末了还露出了一抹不尴不尬的笑。
　　
　　叶竹直接用笔挑过了那条女性黑色蕾丝内裤，胸膛上下起伏，好半天才勉强按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所以，你就是为了偷一条内裤？人都死了，而你脑子想的却是这种事？”
　　
　　杨世龙似乎对于她的质问感到相当的疑惑，回答的十分理直气壮：“不然呢？老子还没搞到人就死了，想要留个念想都不行吗？！”
　　
　　叶竹深呼吸了两口，没有选择和对方继续纠缠，转身迅速的走出了审讯室的门。言宇自然跟了上去，张亮左瞧瞧右看看，在警告对方老实一点并且嘱咐在门口值班的同事几句话后，也颠颠儿的迈开腿追了过去。
　　
　　几分钟后，三人回到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彼时罗奇、蒋冰和彭一山已经在会议桌旁边坐定，正对着他们的是庞乐等专案小组的人。两边人隐约呈现了对峙的状态，要不是庞乐偶尔没话找话的和罗奇等人交流一番，这样下去没准非一句不合就打起来不可。
　　
　　好在言宇等人的归来戳破了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庞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张哥，言队，你们回来了？审讯进行的咋样？”
　　
　　“没什么太大的进展，看着不过就是一思想问题的变态色情狂，显然这次的死者季迎深受其害。”张亮摇了摇头，在坐下之后将审讯过程粗略的讲述了一番：“杨世龙这种人肯定不是初犯，将他的DNA放进数据库里，保准有惊喜！”
　　
　　还没等他这边话音落下，罗奇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就发出了一阵‘滴滴滴’的声音，然后少年便开了口：“的确有，他的DNA和你们温塔市前些年的两起xing骚扰未结案的治安案件有关，看来这次这个报警人还是个痴汉，净干这些在公交车上暴露，或者跟踪人家女性的龌龊事儿。”
　　
　　其实从大数据上看，全国范围内每年这些相似的案件相当的多，但是结案率却并不高。因为这些流氓似的犯罪嫌疑人都相当注意，他们神出鬼没注意隐蔽，又不会对受害者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加之大多数受害者在遭受侵害的过程中并没有看见嫌疑人的面容，有的甚至过了很久才察觉自己受到了骚扰，这也间接造成了此类型案件侦破困难的最终结果。
　　
　　庞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嘟嘟囔囔的说道：“这么看来，这杨世龙的确就只是个会xing骚扰的变态，但是死者季迎一直拒绝他，于是他就只能在屋子外面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要是他想做点什么，也不至于半年多的时间才做吧？这种人能如果有这个胆子，能忍得了那么久？到最后的最后，那种情况下还想着偷内裤，这格局真的是……”
　　
　　世间罕见。
　　
　　这人简直就是满脑子黄色废料，一天到晚除了骚扰女性，别的什么都不想。
　　
　　桌上的其余人都深感同意的点了点头，再说最后季迎的尸检结果也摆在那里，生前或者死后都没有遭受过xing侵害，这点似乎也能从侧面证明，杨世龙跟凶手并没有太大的关系。而且派出所也从矿场那边取到了案发当时杨世龙正在矿上的不在场证据，如此他应该嫌疑不大了，但是因为DNA与另外两起骚扰案的物证相符合，过后的处罚也是不可避免的，倒也不算白忙一场。
　　
　　“好了，罗奇说说你的发现吧。”言宇在气氛陷入沉默的时候，终于切入了今天这场会议的主题。
　　
　　罗奇也不客气，点了点头之后就直奔核心，之前已经把电脑与头顶上的投影仪进行了连接，所以他只是轻轻在键盘上敲了两下，会议桌前面的幕布上就出现了几行字。众人定睛一看，正是之前两起自杀案共三名死者所发出去的信息。
　　
　　“实际上在第一次看到几名死者的信息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但是具体哪里奇怪我又说不上来。于是昨天夜里我就着重研究了一下三名受害者手机中过去的聊天记录，发现信息中的语句叙述方式与她们的个人习惯完全不同。”
　　
　　庞乐灵机一动，插话道：“是不是说明，那些信息并不是死者编辑的？或许是自杀游戏的一环？毕竟类似于这种需要发出固定信号的游戏形势也不少。”
　　
　　罗奇摇头表示否定：“你说的那种自杀游戏的确有，但是一般都是有固定的模板让参加游戏的人去使用，因为在背后主导游戏的人就是想让别人知道受害者是因为玩游戏才死的。但这次的案子不同，三人发出的短信表面上看没有什么相似之处，语句之间毫无章法，内容读下来也是让人云里雾里的。”
　　
　　“于是我换了一个角度去看待这几条短信，将它们重新进行排列，一个句号算作一句话……”他一边解释，一边在键盘上动作，属于死者高冬兰的那条短信很快被拆分开来。
　　
　　我想你了，倩倩。
　　
　　是不是因为最近两个人太忙，所以联系都变少了。
　　
　　最近天气不大好，经常下雨，记得随身带伞。
　　
　　人是会变的，可是感情不会呀，希望你能一直幸福。
　　
　　在座的众人俱是神情专注的盯着那条短信看，过了几秒钟，大家都陆续发现了什么，顿时一脸震惊。叶竹面上倒是没有多么惊讶的情绪，反而淡定的读出了那几个字：“我是罪人。”
　　
　　罗奇点了点头，又对翟茕的那条信息进行了拆分。
　　
　　庞乐这回抢答出口：“这条信息的藏头谐音是……我杀了人？”他见少年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眼神，又忙不迭的看向了第一起自杀案第二名受害者苏锦洁的信息，忽然卡了壳：“可苏锦洁这条信息，好像并不是藏头。”
　　
　　因为读起来乱七八糟的，并没有什么意义。
　　
　　“这条，先放在这，咱们再看看从最新一名死者季迎手机中发现的信息。这条信息的收件人是她的母亲。”罗奇打断了对方那毫无边际的推测，将季迎的短息有样学样的拆分。
　　
　　我真该死。
　　
　　我杀了人。
　　
　　我是罪人。
　　
　　这三条自我忏悔般的短信，一下子就将案情引入了另一个不知名的方向，不过不管最后的真相是什么，好像都离最开始的自杀游戏的设想越来越远了。
　　
　　专案小组的几个人很有默契的闭紧了嘴，终于有些理解了昨天言宇那番话的含义，原来将思维固定在框架里对于刑侦工作真的是致命的错误，办案的时候就算再笃定，也要给自己预留出一条完全不同的后路。
　　
　　“可……苏锦洁的短信到底怎么回事儿？”庞乐仍然在这个疑团中走不出来。
　　
　　“说起苏锦洁，我一开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我发现了四名死者手机备忘录中数字的规律。”罗奇说到这，表情透着隐约的兴奋，还控制不住的打了一个响指。下一秒，前面的屏幕上就出现了四串数字，分别是属于四名死者的，翟茕、苏锦洁、高冬兰和季迎。
　　
　　大家不错眼的盯着那四串看起来很是杂乱且无规律的数字，几分钟之后也没谁能想出这其中的奥妙，于是乎好奇的目光均落在了少年的身上。当然了，这其中并不包括言宇和叶竹。
　　
　　叶竹先是打量了一眼身边的男人，见对方只是双手环胸坐在那里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确定了这人一定在方才就发现了数字的秘密。她也是刚刚在罗奇公布短信内容中蕴藏着的规律的时候，忽然灵光一闪联想到了这些数字，并且成功解开了苏锦洁与其他受害者不同之处的原因。既然她都能发现，那么言宇一定也能。
　　
　　这就是一种盲目的信任，随着加入特别调查组时间越来越久，她便越来越能理解为什么其余三人对言宇有着那种深入骨子的崇拜，因为她在不知不觉中，竟也渐渐的被同化了。
　　
　　“罗小弟，咱就别卖关子了，成吗？”这时，庞乐忽然开口祈求道。
　　
　　虽然对对方口中的称呼不怎么满意，但是这个态度还是取悦了他，罗奇微微扬起了下巴，清了清嗓子：“这些数字其实……”




163.  第一百六十三章   自杀的艺术（22）……

　　话说一半儿, 罗奇忽然就噤了声。
　　
　　正在全神贯注准备倾听答案的众人一口气好悬没上来，憋的脸色通红还不敢说什么。庞乐七分真实三分演戏的抬起手咣咣的锤了两下胸口，但却没有任何的办法, 颇有一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感。
　　
　　言宇抬眸看了一眼洋洋自得的少年, 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却极具杀伤力。
　　
　　罗奇被看的后脊背一凉，顿时不敢再造次, 着急忙慌的开了口：“或许在座的各位, 手机上的输入法有用九宫格的吗？”
　　
　　庞乐瞬间就举起了手：“我我我！”一边掏出电话一边翻出了自己的输入法，然后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脸期盼的看向桌子对面，略微扬起了下巴示意对方继续。
　　
　　陆续还有几个人也翻出了自己的手机，就算不是九宫格输入法的，也调整为了这个输入法。
　　
　　这时张亮迟疑的张了张嘴, 像是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罗老弟, 你的意思莫不是，这串数字是对应着手机上的九宫格输入法？只要按下这串数字就能够得到凶手想要传递的信息？”
　　
　　罗奇挑眉, 不置可否。
　　
　　庞乐急哄哄的将死者翟茕手机备忘录的那串数字输了进去, 待看到结果之后却是一皱眉，犹豫了一会儿又将所有的东西都删除掉重新输入了一遍：“我靠……这也不成句啊！”
　　
　　说着他像是不死心似的，又将苏锦洁、高冬兰和季迎的数字都输入了一遍, 出来的还是奇奇怪怪的语句。
　　
　　显然其余几个人的实验结果也是相差不多的, 是以他们不由得纷纷抬起头，对着罗奇行起了注目礼。
　　
　　罗奇摇头晃脑的叹了一口气, 冲着在座的这些人指指点点：“你们呀干什么事情就是太急，没有耐心，这对于刑侦工作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哟！”装作老成的‘教育’完毕，顺便享受了一把装逼的快乐，赶在自家领导和其余人急眼前, 摸摸索索的从桌子下方掏出了四部撞在证物袋中的电话，依次摆在了会议桌上。
　　
　　庞乐恍然大悟，激动的一拍手：“对哦，当然要用受害者自己的电话了。”
　　
　　“因为手机是非常私人的物品，每部手机的输入法关联词汇也会因为主人的习惯不同而有很大的差异，现在咱们先从翟茕的手机开始。”罗奇稍微解释了一下其中的理由，便从证物袋中掏出了一部手机，连接电脑之后屏幕上的内容就直接投在了前方的幕布上。
　　
　　随着他将一个个数字在九宫格上按出来，最终展示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句话：今年汤山下的桃花还会开放。
　　
　　轮到苏锦洁的时候，出来的语句是：阿伦希尔薇。
　　
　　高冬兰：绿湖岸边的柳树也会照常发芽。
　　
　　季迎：可惜我再也看不到汤山和绿湖了。
　　
　　在这四句话呈现在众人眼前之后，大家伙都陷入到了短暂的沉默当中，好半晌庞乐才发出了声音：“那个‘阿伦希尔薇’是个什么鬼？其他三个人的句子好歹能联系到一起去，偏偏她这个……”
　　
　　叶竹从前方的大屏幕上收回了视线，听到这疑惑的问话后，略作思索后就开口解释道：“苏锦洁所发出的短信和其余死者不一样，这串数字最终得到的结果也没有什么意义，综合判断的话，我更倾向于苏锦洁实际上不是凶手的既定目标。”这样才解释的了，为什么在那三名死者身上全部验证了的规律，偏偏在苏锦洁这里行不通。
　　
　　张亮一脸的沉思，眼底有着些许的惊讶：“你的意思是说，第一起自杀案凶手的目标是翟茕，而苏锦洁只是恰好在不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了不恰当的地点？”
　　
　　“嗯。”叶竹肯定的点了点头，心头觉得有些难过，因为苏锦洁毕竟是乐婉的亲人，要是家中父母知道了真相竟然是这样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崩溃。这么出神了两秒钟，她很快就回了神，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案件本身上：“我觉得咱们可以暂时把苏锦洁排除在外，从其余三名受害者的身上找到他们的共通点。”
　　
　　言宇此时也发了言：“剩下那三名受害者都在信息当中供述了自身犯过错，又在数字当中体现了汤山和绿湖这两个地方，在温塔市有着两个地名吗？如果找到了地点，应该就能找到三名受害者之间的根本联系了。”
　　
　　张亮闻言瞥了一眼庞乐，庞乐则是坐在那里冥思苦想，抓耳挠腮：“我可是温塔市的百事通，但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有这两个地方，会不会是外市的？”
　　
　　那边罗奇也在查完温塔市的地图之后，一无所获的摇了摇头。
　　
　　言宇垂眸，盯着手中的签字笔看，不知道心里正在盘算些什么。
　　
　　就在这时，刑侦大队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紧接着一名眼熟的同僚推门而入，冲着庞乐道：“喂，外面来了几个人找你，说是什么受害者家属？”
　　
　　庞乐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不管不顾的往外冲，嘴巴里面还念叨着：“应该是苏锦洁的家属，昨天下午我通知的他们，现在就到了，还真挺快……”
　　
　　然而路刚刚走到一半儿，他忽然停在了那里，扭过头看向了言宇和叶竹：“那个……言队，人是你们叫的，现在见见不？”
　　
　　言宇收起了桌面上的东西，冲着张亮微微颔首：“张副队，今天这个会就先到这里吧，还请你们的组员多多注意一下那两个地点。”
　　
　　张亮忙不迭的应了。
　　
　　他这才将目光落在了几米开外正等着吩咐的庞乐身上，淡淡道：“把人带去问询室吧，我一会儿就到。”
　　
　　…………
　　
　　位于塔滨新区公安局楼下的某间问询室内，一男两女正坐在舒适的皮质沙发上，其中紧挨着的一男一女都是大概不到五十岁的年纪，不过神情憔悴，眼底无光。而旁边的那位女士虽然看起来年龄上要大一些，可精神状态却比他们好很多。那名男士和年长女士的眉眼间看起来有些相像，想来应该是有点亲属关系的。
　　
　　见庞乐的视线时不时的会落在苏玲的身上，苏敬国先开了口解释道：“庞警官，这位是我姐姐，我妻子最近精神状态不大好，所以她就想着过来陪我妻子出去散散心，还没等出发呢，就接到了你们的电话……”
　　
　　没等他话音落下，他的妻子也就是孟晶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庞警官，上次我们来不就是已经结案了吗？小洁……我们都带回去安葬了，你们这回联系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为庞乐在昨天的电话中并没有详细说明情况，只是语焉不详的说这里还有些手续需要他们过来处理，如今到这瞪了半天也没什么动静。这不由得让她从心底抑制不住的升起一种期盼，连带着看向对方的眼睛深处，都带着丝丝的祈求。
　　
　　“……这，还请您稍安勿躁。”庞乐干巴巴的回应道，主要是现在这个案子根据程序上来看，已经是由特别调查组主导的了，所以在未经允许之前他不应该擅自像各方透露任何的案件细节。虽然他一直都是干的基层派出所工作，真正接触刑侦也就这么几个月，但是他年轻好学，该懂的都懂。
　　
　　孟晶眼底的光在听到他的回答之后，缓缓地暗淡了下去，复又将整个人缩回了沙发上，用手臂环住了自己的上半身，显得孤寂又无助。苏敬国只得凑近了轻声安慰，连带着一边的苏玲也是用手轻拍着她的肩头，用行动去支撑她那如今脆弱如玻璃的心。
　　
　　庞乐只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好在这种情形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大概两分钟之后，问询室的门从外面打开，言宇带着叶竹走了进来。
　　
　　苏锦洁的家属好奇的抬起头看着他们，叶竹的视线掠过苏玲，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与记忆中会去学校给乐婉送零食的那张脸逐渐重合在一起了，果然是乐婉的母亲。不过她很快就看向了别处，现在明显不是‘认亲’的时候，况且苏玲看向她的时候眼底很是陌生，想来是根本没认出面前站着的飒爽女警竟然是当初倚靠在乐婉身边嘻嘻哈哈叫着她‘苏阿姨’的小姑娘。
　　
　　“这是言警官和叶警官，现在主要是由他们二位负责苏锦洁自杀一案。”庞乐引荐完毕之后，迅速的退后两步，在其余人都看不到的地方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末了在心底暗自佩服，不光光是特别调查组这些人，包括张亮等刑侦大队的刑警都是值得敬佩的。毕竟他之前在派出所甚少会接触到死者家属，光是这一项工作，就很能锻炼人的心智了，不简单、不简单。
　　
　　“这……这是什么意思？”苏敬国在听完这话之后，都迷茫了：“小洁的案子已经结了不是吗？怎么又忽然之间换了负责人了？”
　　
　　昨天在决定把死者家属及亲友叫过来的时候，案情还没有什么重大突破，可是就在十几分钟前，警方几乎可以确定苏锦洁是无辜受害的，那么从她的家属身上应该也不会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了。不过来都来了，当面通知一声苏锦洁的真正死因，怎么都比电话来的清楚和尊重。
　　
　　叶竹在得到言宇的授意后，轻声把调查结果说了一遍，最后停顿了两秒钟，做了一个总结：“……所以苏锦洁是死于他杀，而非自杀。现在警方正在全力追捕杀害苏锦洁的凶手，相信会在最快的时间内还给你们一个公道。”
　　
　　“……”孟晶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她嘴唇颤抖着，可是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或许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她开始全身剧烈的颤抖，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了裤腿上，双手因为用力而泛起了青色。
　　
　　显然女人的这幅模样将旁边的苏敬国和苏玲吓的够呛，他们两个人还没能从警方给出的劲爆消息中回过神来呢，就被身边人的状态给唬了一跳。苏玲更是急忙拍打着女人的后背，嘴巴里用力的叫嚷着：“孟晶啊？孟晶？！你可别吓姐呀，你想哭就哭出声啊！！！”一边喊着，一边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发出了‘咚咚咚’的闷响声。
　　
　　“呜啊！！！”孟晶终于哭出了声，甚至从沙发上渐渐跌落在地，窝在一边同样眼眶红彤彤的苏敬国的怀中，声音堪称惊天动地。
　　
　　可能是过了十分钟，又或许是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她才慢慢的从崩溃的情绪中恢复了过来，脸上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疲惫感，但是却又莫名的夹杂着一些不太明显的生机。
　　
　　庞乐觉得言宇和叶竹没准是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好心的上前来凑到了二人中间，小声的解释着：“这次算好的了，上回家属看到尸体的时候，直接‘嘎’的一下就进医院急救中心了。现在好歹只是哭上一哭，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孟晶抽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身，可因为全身脱力没能成功。最终还是在苏敬国和苏玲的搀扶下，才成功的站了起来，她盯着对面三人静静的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深深的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说着，女人又哭了起来。
　　
　　苏敬国劝苏玲带她出去透透气，见两个女人走出去之后，他才坐回了沙发上，用手掩住已经留下了泪水的双眼。过了一会儿，他才强挺着恢复了最初的状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歉，我妻子的情绪实在是过于激动了，只不过……”
　　
　　“只不过今天的这个消息，或许在你们看来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对于我们夫妻俩却是一种彻彻底底的解脱。我们辛辛苦苦，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那么优秀那么好看的女儿，竟然选择了自杀？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我和妻子还是会不受控制的想，我们为人父母的到底是多失败才会让她对这个世界毫无眷恋？她是不是恨极了我们，所以才选择了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说到这里仰起了头，用力眨眼将即将溢出的泪水憋了回去，吸了吸鼻子接着道：“原来小洁不是自杀，她也不恨我们，这对于我们夫妻来说就足够了。我们没错，小洁没错，错的是杀人的畜生，这就够了，够了……”
　　
　　“想来你们这次把我们叫过来，也不全然只是为了通知我们这个消息吧？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一定配合。”苏敬国坚定的说道，眼睛里是让人不敢逼视的战意：“只要能抓到杀人凶手，做什么都行。”
　　
　　叶竹清了清嗓子，既然受害者家属都这么说了，她干脆直奔主题：“苏先生，您对于和您女儿一同身亡的翟茕，有什么了解吗？”
　　
　　苏敬国皱眉想了想，不太确定的回应：“了解？实在是不多，只知道她和小洁是一个寝室的室友，两个女孩子关系是蛮好的，因为小洁和我们经常提起她的。因为这孩子家离着温塔市很远，所以不经常回去，我记得去年还是前年的寒假来着，小洁还把她带回家过年了。”
　　
　　“除此之外，一时间还真想不起什么，毕竟只是小洁的好朋友，做家长的怎么会过问太多？我和妻子对小洁交朋友从不干涉，她自己合得来就行了。”
　　
　　“去你家过年？为什么？”叶竹敏锐的抓住了其中的可疑点，追问道。
　　
　　“因为翟茕他们家离得远呀，而我们家刚好在临市近一些。好像是她家里条件一般，所以这姑娘那次假期选择留在本地打工，过年有两天假，就来我家里了。当时我和小洁去车站接的人呢，所以印象特别深。”苏敬国肯定的说着。
　　
　　等等。
　　
　　打工？
　　
　　叶竹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受害者之间的联系了。




164.  第一百六十四章   自杀的艺术（23）……

　　“那您还能不能想起来, 当时翟茕到底在温塔市的什么地方打的工？”叶竹兀自按下心头冒出的想法，接着问道。
　　
　　“这……”苏敬国面露难色，下意识的搓了搓手：“这时间也太久了……我还真没什么印象了。”
　　
　　“您记得什么说什么就行, 粗略的, 大致的都可以，只要出现在您记忆中的不拘细节, 因为这很有可能关乎到您女儿的真正死因。”叶竹循循善诱, 语气放的相当的轻，并不想给对方太大的压力。
　　
　　许是因为关乎到苏锦洁的死因，苏敬国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低下头去先是用手掐了掐眉心的位置，随即双眸微微闭上了一些, 开始仔细的回忆起来。过了许久, 他睁开了眼，不确定的开了口：“好像当时小洁跟我们提起过, 大学生嘛, 假期也找不到什么太正式的工作，为了多赚点钱，对方应该是进了什么工厂之类的地方……”
　　
　　其实很多工厂在寒暑假期间都会面向各大高校招工, 大抵觉得大学生属于廉价劳动力吧, 不用按照规定缴纳保险之类的东西，甚至于小时工资都要比正式工低上许多。反正这些工厂所招聘的工种都是没有太大的技术含量的, 只需要机械的重复便可以，练上几天便能熟练了。
　　
　　“忠澜电子厂。”叶竹红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名字。
　　
　　“诶？”苏敬国眼前一亮，拍了一下巴掌，神情激动：“好像的确是什么电子厂, 这个名字我听着耳熟的不得了，没准就是这家工厂！”
　　
　　叶竹回过头同言宇对视了一眼，在得到对方的首肯后，来不及跟苏敬国说些别的什么就直接转身走出了问询室。一边快走着，她还一边掏出了自己的电话，在路过旁边的休息室时，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了里面坐着的两个女人。彼时苏玲正轻拍着怀中孟晶的后背，嘴巴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只来得及瞄上一眼，刚刚播出去的电话就接通了，回过神后，她语气急促的冲着对面吩咐：“罗奇，查一下忠澜电子厂，言队和我现在怀疑所有的死者都同这家电子厂有关系！”
　　
　　对面利落的应了，随即便挂断了电话。
　　
　　她脚步不停，走到楼梯口后三步并作两步的跨上了楼梯，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回到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面罗奇和蒋冰并没有走，这会儿正坐在会议桌前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脑屏幕，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又认真。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叶竹如风一般的刮到了桌子跟前，双手拄在了桌面上，说话的时候带着些微喘。
　　
　　蒋冰抬眼看了她一眼，呲了呲牙：“从你打电话到现在合共没有三分钟，忠澜电子厂那边刚刚联系上，你要是想取得人家以往的员工信息那不得走程序吗？一层一层的估摸着没有个把小时不会有什么消息的。”
　　
　　“……”叶竹瞧了此时正全神贯注鼓弄着键盘的罗奇一眼，想了想还是没吱声，转而看了看他旁边的空座位，好奇的挑了挑眉：“彭哥人呢？”
　　
　　“他……啊……”蒋冰伸了伸懒腰，说话还拖起了长音：“回法医那边了。”
　　
　　“季迎的尸体还没验完吗？”
　　
　　“唔……应该是吧，好像之前高冬兰的尸体复检也还没有结束呢，不过这些显然都不是最重要的。”蒋冰摇头晃脑，脸上挂着的是分外熟悉的八卦的表情，光头因为情绪亢奋也泛起了粉红色。
　　
　　叶竹稍微直起了上半身，双手环胸，挑了挑眉就这么看着他。
　　
　　显然男人也不是什么能够隐瞒秘密的人，还没等她问什么呢就迫不及待的开始了分享：“喂，小坦克，你见没见过他们分局的这个法医，是女的哟~”
　　
　　“昨天夜里在案发现场见过一面。”叶竹回想了一下，法医陆雪那张友善的脸就出现在了眼前，对方那娇小的身材还让她着实暗自吃了一惊，因为法医说实话是一个对体力要求很高的职业，很难想象的到那么小的身躯里竟然蕴含了巨大的能量。
　　
　　“大概这么高吧……”她伸出手在眼前比划了一下：“看着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
　　
　　“对！就是那个！你是不知道她有多崇拜彭哥，这不就刚刚出来开了不到一个小时的会吧，人家就眼巴巴的追过来找人了。”说到这，蒋冰有些酸里酸气的吧唧了一下嘴：“那法医眼里的爱慕都要溢出来了，我觉着彭哥这颗老铁树保不齐就得交代在温塔市了。”
　　
　　“瞎说，人家只是单纯的对业界大能彭一山的崇拜之情。咋的，你就没有个偶像什么的了？更何况以彭哥在法医界的地位，完全担当的起这种崇拜好吧？她和彭哥一起共事这段时间不知道能学到多少呢，对半个师父殷勤一点怎么了？”叶竹翻了个白眼，其实有个疑问已经困惑她很久了，那就是为什么组里的这仨大老爷们儿如此八卦，简直没眼看。
　　
　　蒋冰闻言倒是没有反驳，只是意味深长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小坦克~不是哥说你，你还是太年轻。要知道这么多年还没有你哥我看不透的事儿，但凡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不过没关系，哥不怪你，时间会验证一切的。”言罢，还冲着她抛了一个飞眼。
　　
　　“……”叶竹顿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可是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却毫无预兆的闪过了言宇的那张脸。她像是见鬼了一样晃了晃头，眨了眨眼到底也没明白自打早上起床开始，自己究竟是发什么疯。
　　
　　而一直在电脑前忙碌的罗奇显然并没有注意到方才二人之间的对话，当空气陷入了短暂的静默当中的时候，他终于拍桌而起：“叶姐，我找到了！”
　　
　　叶竹起先愣了两秒，随即瞪圆了眼：“罗奇？你不会又黑进忠澜电子厂的电脑系统了吧？案件进行到这一步，实际上并不差这两三个小时的，犯不上为了这事儿你就胡搞吧？小心让言队知道了，还让你写检讨！”
　　
　　少年听到这话，不受控制的就是一个激灵，他现在对‘检讨’这两个字存在着很严重的应激反应，但奈何组里的两个检讨大户，一个是叶竹，另一个就是他了。若是让他敲代码，攻人家的防火墙，那肯定so easy，但写检讨是真的来不了，所以他急忙张嘴辩驳：“天地良心，我可没有破坏规矩，也没黑那劳什子电子厂的破网！就他们那破网连个像样的防护都没有，哪里称得上是黑……”
　　
　　下意识的，他开始了碎碎念的吐槽模式，不过很快就回归了正题：“我只是顺着几名死者的银行卡进行了摸排罢了，在这个手续上我可没有违反任何的规矩哦。已知死者高冬兰曾经在忠澜电子厂工作过，我找到了她名下的一张银行卡，那张卡里在一年前一直都有工资收入。银行方面显示的汇入款项方就是忠澜电子厂。”
　　
　　“然后按照这个思路，我在翟茕和季迎的名下分别找到了属于同一个银行的储蓄账户，上面显示翟茕曾经于一年前的寒暑假，共收到过四个月的薪资收入。至于季迎果然也是忠澜电子厂的前员工，而且和高冬兰一样是正式长期的，从账户情况上看，她的辞职时间比高冬兰要晚上三个月。”罗奇说完之后，将电脑屏幕转过去让大家看一眼结果，接着自得的替自己鼓了鼓掌。
　　
　　“所以说，这三起自杀案的起源似乎都在忠澜电子厂了。”叶竹盯着电脑屏幕，喃喃自语。过了几秒钟之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将电脑屏幕折了回去：“罗奇，你把有关于忠澜电子厂的资料调出来。”
　　
　　罗奇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仍旧照办了，将关于忠澜电子厂的页面找出之后，仰起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绕过会议桌走到了他身后的人，不解的发问：“叶姐，你在找什么？”
　　
　　叶竹的目光在网站页面上快速浏览着，最后眼底透出了一抹失望，她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页面上电子厂的logo：“我原本以为在三个案发现场发现的不知名图案会和电子厂本身有点联系，现在看来虽然厂子的logo看着和案发现场的图形挺接近的，但是区别同样很大。”
　　
　　罗奇将三个案发现场的照片调出来之后，和蒋冰凑在一起仔细研究了一番。
　　
　　果然，电子厂的logo像是白云托着旭日，而案发现场的则是更为抽象的，看起来更像是绿叶托着一个花骨朵。当然了，这只是存在于他们的想象当中，勉强从那几道抽象的线条中看出来的罢了。
　　
　　看来这趟忠澜电子厂之行，是非去不可了。
　　
　　就在三人在心里默默地想着的时候，言宇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他们的脸色就知晓了结果。只见他一扬眉：“确定了？”
　　
　　叶竹点头：“确定了，最新的线索仍然在苏锦洁身上一无所获，进一步证实了她不是凶手最终目标的事实。而其余三名死者都曾经在忠澜电子厂工作过，且我觉得高冬兰和季迎先后从厂子里离职这件事，也相当的微妙。”
　　
　　“联系一下，五分钟后出发。”言宇沉吟了一会儿，十分干脆的做了决定。
　　
　　叶竹等人即刻应了，特别调查组的行动相当之迅速，在庞乐蹦蹦跶跶的从走廊里走回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阵旋风刮过，待他回过神的时候，楼梯口已经没了人影。
　　
　　不出半分钟，楼下院子里便响起了熟悉的引擎声，他探出头一看，其中一辆面包车已经被发动，正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
　　
　　“等等我！！！！”
　　
　　孩子一着急，整个人蹦上了窗台，大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喊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




165.  第一百六十五章   自杀的艺术（24）……

　　等到警用面包车驶进温河区的时候, 已经是当天下午一点多了，根据坐在最后一排的庞乐的指挥，蒋冰开着车穿梭在老城区不算宽敞的街道上。左拐右拐了好几个弯, 道路终于宽敞了一些, 又行驶了约莫十几分钟，忠澜电子厂几个烫金色大大字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在向门卫出示了工作证之后, 对方看着闪烁着警灯的警用面包车, 心里多少也有点打鼓，动作极快的按照程序联系了一下领导，即刻便放行了。这会儿应该正赶上下午上班的时间，只见大门处人来人往的，这些人的身上大部分都穿着统一的深棕色制服, 一眼看过去简直分不清谁是谁。
　　
　　蒋冰再次启动车子, 缓慢的通过了大门处，里面的人更多了一些, 他不得已鸣了两声笛。前面拥堵的人群自动的让开了一条仅仅能容纳车子通过的路, 并且很多都好奇的张望过来，立在原地对着警车指指点点。
　　
　　往前开出去了五六百米之后，可见厂区内全部的几栋建筑物, 最后面的一栋八层的大楼应该是员工宿舍, 因为此时正有许多员工从里面陆续走出来，分成了几股人流分别朝着前面的几间厂房走去。
　　
　　叶竹趁着车子行驶缓慢的功夫, 细致的打量了一番忠澜电子厂的内部情况，越看眼底的疑惑便越深了一些。这主厂区位于温河区，虽然周边的建筑物都有年头了，但也是实打实的城区，周围没有山更没有湖。
　　
　　在她出神的时候, 车速逐渐快了起来，最终停在了一片平坦的水泥空地上，下车之后前面不远处就是忠澜电子厂的办公区，厂内也称之为机关，是管理层日常呆着的地方。
　　
　　在众人下车没多久后，就有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和包臀裙的中年女性从办公区的玻璃门内走了出来，待看清他们，那张保养姣好的脸便挂上了温和的笑意：“是刚刚联系过的警察同志吗？你们好，我是这里的人事部负责人，我姓宋。”
　　
　　“宋女士您好，我们是塔滨新区公安分局的，之前咱们在电话中沟通过的。”当对方和其余几个依次握过手、打过招呼后，叶竹主动的上前半步与之交握，并且主动表明了身份。
　　
　　宋燕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是想要那个……历年的员工名单及个人信息是吗？不过……我们也不能轻易透露员工的个人隐私呀。”她说到这，表情有些为难。
　　
　　“这点您不用担心，我们带来了相关的搜查证明。”叶竹从庞乐手中接过了搜查证，递给对方看了看。
　　
　　宋燕只是粗略的看了两眼，随即翘起了唇角，引着大家进了办公大楼。在大厅等待电梯的功夫，她笑着解释道：“各位警官勿怪，我呢说白了也只是个打工的，日常都得按规矩办事儿。但只要咱们手续齐全，我方是一定会配合警方一切工作的。”
　　
　　伴随着她的说话声，电梯门打开了，众人上了电梯一路上行，在人事部所在的楼层停下后，又不紧不慢的走到了一扇门前。眼下正有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姑娘站在那里，看到宋燕的时候还点了点头：“宋姐。”
　　
　　叶竹抽空瞟了一眼，在那扇门的旁边贴着一个浅蓝色的牌子，上面用白色的方正字体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宋燕冲着员工扬了扬下巴，吩咐着：“小薇，这几名是公安局的同志，过来调取一下过往员工档案的，你接待一下。”接着，她回过头面带歉意的看着众人：“不好意思，各位警官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不过五分之后我还有个会议要参加……”
　　
　　“您先忙。”叶竹笑容满面的将人给送走了，然后才跟在了其余人后面进入了档案室内。
　　
　　里面的面积超乎想象的大，看着格局像是几间房间打通了，横七竖八的摆放着好多高度直达屋顶的铁架子。架子上面堆摞着积满了灰尘的牛皮纸袋，有些归拢在箱子里，有些则是就这么随意的散放在那里，甚至都能够隐约看到角落里挂着的蜘蛛网。
　　
　　被唤做小薇的姑娘先是走到了一进门正对面的电脑桌前，打开了两台电脑其中的一台，然后这才回头忽闪着大眼睛询问道：“不知道你们需要的是哪一年的员工资料呢？我们忠澜电子厂成立也有十三年了，太早的可没有保存，只有近五六年的员工档案才在电脑里归了档。”
　　
　　“够用了。”罗奇闻言上前凑到了对方身边，从怀中掏出U盘递给了对方。
　　
　　在小薇接过U盘并且将其插在电脑上之后，他并没有离开反而得寸进尺的又凑近了一些，本来年龄就小长相也年轻帅气，他要不故意气人，还是挺惹女人喜欢的。没几分钟，两个人就聊的热火朝天的，对方显然没什么戒备心，眼角眉梢一直都挂着愉悦的笑。
　　
　　在档案室内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言宇最终又回到了门口附近，抬起眼冲着几步开外的叶竹使了一个眼色。
　　
　　叶竹自然会意，和庞乐还有蒋冰打了一声招呼，便跟在了男人后面出了这间档案室。
　　
　　“我记得，第二起自杀案的死者高冬兰的那个好朋友，也是在这里上班的？”刚刚到了走廊里，言宇便开口问道。
　　
　　“没错，我记得是在三厂区，现在要过去看看吗？”现在对方只需要一个眼神，叶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并且能够精准判断出下一步的计划。
　　
　　言宇稍微歪了歪头，没有否认便是肯定，二人用很快的速度出了办公大楼，往三厂区的方向走去。
　　
　　他们今天的运气算是好，在到达三厂区并且顺利的找到了领班的，向对方表明身份和出示了工作证之后，对面那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明显的愣了一下。他复又低头仔细确认了一下执法证，因为之前也没有见过，似乎并不能确定真假。不过过了几秒钟之后，他迟疑的开了口：“我是有听他们说今天厂子里来了辆警车，大家还都在猜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呢，弄了半天，你们是为了钟倩倩才过来的？”
　　
　　“我们今天过来不是针对某个人，只是找钟倩倩了解一下情况罢了，可以麻烦您把她叫过来吗？”叶竹委婉的回绝了对方的试探。
　　
　　领班的耸了耸肩，扭过头去走到那扇通往内部的自动电子门前，拿起旁边墙上挂着的电话，对着那头说了两句便挂断了。三人在原地相对无言的等了五六分钟后，电子门传来‘滴’的一声轻响，随即向两侧划开，钟倩倩从里面走出来，视线直接落在了领班的身上，并没有注意到旁边还有两个人。
　　
　　“郭哥，您找我？”她问道。
　　
　　领班的没应声，只是冲着她身后的方向努了努嘴。
　　
　　钟倩倩狐疑的扭过头，等到看清那两个人的面容后，显得十分的吃惊：“你们……叶警官，昨天咱们不是才见过面吗？你们该问的也都问完了，让我提供手机中的聊天记录我也提供了，如此三番四次的找到我，我觉得已经打扰到我的正常生活了！”
　　
　　她一边疾言厉色的说着，一边不安的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不远处徘徊着的中年男人。忠澜电子厂规模不小，职工超过了两千人，基本算的上是一个小型的社会了。如果今天她被警察找上门来的消息传出去，那明天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样子，她并不愿意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
　　
　　“抱歉对你造成的困扰……”叶竹出言安抚。
　　
　　可是对方不买账，一扭头就往外走去，一边走着一边还嚷嚷着：“你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我真是觉得奇怪，高冬兰又不是我杀的，让我配合的我也都配合了，怎么警方偏偏就抓着我不放呢？”她的声音并不小，正好让旁边围观的中年男子听了个清楚。
　　
　　相比于钟倩倩的焦躁，叶竹看起来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不紧不慢的跟在对方身后，在其发泄完毕之后慢吞吞的再次开了口：“或许钟小姐认识一个叫翟茕的吗？”
　　
　　这话一出口，犹如一声响雷在对方的耳边炸响，成功的让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
　　
　　同一时间，站在原地没怎么挪窝的言宇视线掠过中年男人，敏锐的注意到了他那张长脸上的微表情变化，以及全身肌肉的微动作。
　　
　　“你说什么啊？翟茕？我没听过。”钟倩倩有些气急败坏的矢口否认，只是眼神并不坚定，显得有些心虚。
　　
　　“唔，或许因为她之前只是在这里的假期临时工，所以你没有印象也正常。但季迎这个人你总该知道吧？据警方了解，她可是从厂子里离职没多久，也就大半年的时间？”叶竹做回忆状，只是一直不曾放松过对女人反应的观察。
　　
　　言宇又瞟了中年男人一眼，果然在听到第二个名字之后，对方的眼底甚至隐约透出了丝丝恐惧。
　　
　　“季迎……不认……”钟倩倩下意识的想要继续否认。
　　
　　可叶竹没有给她机会，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哦，忘了告诉你了，眼下我的同事们正在前面办公大楼内的档案室调取员工档案。有些事不是你不承认就不客观存在的，相比于活人的口供，警方当然更愿意相信物证，因为物证不会说谎。”
　　
　　“我现在好奇的是……”叶竹迈开了步子，缓缓地踱步到钟倩倩的身前：“你为什么在听到翟茕和季迎这两个名字后，反应会这么大？”




166.  第一百六十六章   自杀的艺术（25）……

　　“……”钟倩倩神情戒备, 嘴巴抿紧，看起来不打算解释。
　　
　　二人站在三厂区外面，头顶着初秋毒辣的太阳, 就这么静静的对峙着, 似乎只等着谁的耐心先耗尽，谁就赢得了这场没有硝烟的心理战的胜利。
　　
　　可是言宇并不想在这边耽搁太久的时间, 他先是盯着外面的两个人看了几秒钟, 随即迈开了步子，悄无声息的走到了此时正望着那两道身影出神的领班的身后：“怎么称呼？”
　　
　　中年男人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上明显的一震，待到看见身后的人后，不着痕迹的呼出了一口气：“郭文福。”
　　
　　“郭先生。”言宇挑了挑眉, 语气难得的温和。
　　
　　对方闻言连连摆手, 表情有些不自在：“警官，虽然我现在说出去是个小班长, 但骨子里却是粗人, 不太适应这种文质彬彬的称呼。您要是愿意呢就叫一声郭哥，不愿意直接叫我的名字也成，我没那么多讲究。”
　　
　　言宇从善如流, 干脆省去了称呼的环节, 直截了当的问道：“你应该也认识高冬兰吧。”
　　
　　郭文福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紧接着点了点头：“认识的, 她之前也是我们三厂区的人，和外面那个钟倩倩还是好朋友呢！”说到这，他忽然顿了顿，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是不是高冬兰出事儿了？怪不得你们过来找钟倩倩呢, 她们两个人的感情的确很好的。”
　　
　　“不过高冬兰出事儿，你们来厂子里做什么？她可是辞职了有一年了，现在压根不是我们厂子里的员工了，干什么还能和电子厂有干系吗？”
　　
　　“干什么或许的确和电子厂没关系，但是她的死因没准和这里有着很大的关系。”言宇似笑非笑的回应，注意到了对方瞬间就惊讶了的长脸。
　　
　　郭文福显然没有预料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终于稍微有了点反应的时候，他无意识的动了动嘴唇，不过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几秒钟后，他终于嘶哑着嗓子开了口：“死……死了？这也太突然了吧，钟倩倩早就知道了吗？怎么没告诉我们一声呢？虽然对方离职了，但是好歹也算是同事一场，她家里没有什么亲人，我们去葬礼上缅怀一下，也算是全了往日里的感情了。”
　　
　　言宇黑眸微微眯起，神色难明：“钟倩倩不说可能是有她自己的思量吧，不过就像你刚刚说的，好歹同事一场，你们厂区这么多的员工，就没有另一个人知道高冬兰的消息吗？”
　　
　　“她啊……她当初辞职也是很突然的，正式离职之后在社交软件上把我们全都拉黑了！电话号码应该是也换了，除了钟倩倩没人能联系的上她。”男人无奈的摇头，不胜唏嘘。
　　
　　“哦，是这样吗？”言宇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一边低头整理着衣袖，一边状似无意般的继续问道：“方才在我同事提到翟茕和季迎这两个人的时候，我看你神色有异，该不会你也恰好认识这两个人吧？根据警方现有证据表明，他们的确是在忠澜电子厂工作过的。”
　　
　　郭文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侧过脸去看了外面仍然处于对峙状态的两个人一眼，末了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无辜：“这跟高冬兰的死有啥关系吗？为啥钟倩倩不愿意说呢？她不说我反倒说了，是不是……不大好啊？”
　　
　　“是啊，为什么不愿意说呢？”言宇顺着他的视线也瞧了过去，说出来的话意味深长：“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是目前她心知肚明却不愿意让警方知道的，不过凡事只要是发生过那就必定会留下痕迹，等到警方查明真相之后，可就由不得她选择交代还是不交代了。”
　　
　　“啊……这……”听起来还挺严重的，郭文福忧心忡忡，转了转眼珠儿，在心里盘算着利弊。最终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他还是决定如实回答问题，谁知道钟倩倩在眼下警方追查的这个案子里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万一回头是个嫌疑人之类的，他岂不成了包庇？到底只是普通同事的关系，实在没必要惹得一身腥。
　　
　　“我的确对你们刚刚说的那两个人有点印象，季迎之前也算是我们厂的老员工了，不过最近辞职了，走了怎么着也有半年多了吧？”他说到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显得很是忧虑：“也不知道今年这是怎么了，我们三厂区的老员工都接二连三的离开了厂子，而且季迎也跟高冬兰似的，离职之后谁也联系不上她！”
　　
　　“至于翟茕……我只是觉得这名儿耳熟的紧，仔细想想好像是个假期工。个子中等，圆脸，年轻的大学生。不瞒你说，我对她之所以有点印象是因为她接连来了两个假期，虽然第二个假期来的时候没分到我们三厂区，但她和季迎住在一个宿舍，经常一起上下班的。”
　　
　　“哦……住在一起？我记得钟倩倩说过，她和高冬兰是一个宿舍的，你们厂内提供住宿都是二人间？条件不错。”言宇淡淡的说道，语气中根本听不出来半点的称赞。
　　
　　“什么二人间，我们厂的员工宿舍楼不知道你们之前看到没有，普普通通的六人间。高冬兰、钟倩倩、季迎和翟茕他们当时都住在一个宿舍的，所以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钟倩倩要跟你们警察说不认识她们……”郭文福低声的嘟嘟囔囔，不解极了，转而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们找季迎和翟茕也是想询问关于高冬兰死亡的事情吗？那不如先去人事部，调出来她们的档案看看。”
　　
　　对此，言宇的回应是唇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男人起先有些不理解，可是他们站在门口处说话的声音并不小，既然之前能够听到外面叶竹和钟倩倩的对话，现在对方二人自然也能将他们交流的听个清楚。等到他看见钟倩倩那张即便在大太阳下也是惨白的脸后，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什么，嘴巴因为吃惊逐渐张到了最大：“该不会……该不会季迎和翟茕也死了吧？”
　　
　　言宇和叶竹没有出言反驳。
　　
　　郭文福惊恐的瞪向了钟倩倩，条件反射般的后退了两步。
　　
　　虽然他们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近，但对方这下意识的想要撇清关系的举动仍然刺痛了钟倩倩的眼。她本来就已经因为警察追问季迎和翟茕而指尖冰凉，这会儿更是肉眼可见的颤抖了起来，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勉强重新开了口：“好吧，就算我认识她们又如何？可是她们的死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也是个普通人，为了避免麻烦而撒谎，无可厚非吧？”
　　
　　“谁说她们死了？”叶竹杏眸眯起一脸的无辜。
　　
　　“可你们刚刚……”钟倩倩抬起手指了指郭文福，又指了指言宇，好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你们诈我？”
　　
　　“别说的那么难听嘛，况且我现在好奇的是，你之前知道了高冬兰已经身亡，为什么在我问到季迎和翟茕的时候，你会自然而然的觉得她们也死了？对于高冬兰的死亡，想来你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却没有和警方如实交代的，不过现在也不晚，我们再给你一次机会。”叶竹微微扬了扬下巴，在气势上更显逼人：“你是想就站在这里谈呢？还是找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谈？”
　　
　　钟倩倩呼吸逐渐的急促了起来，胸膛开始剧烈的起伏，这么僵持着两分钟后，她整个人肩膀垮了下去，应该是放弃了抵抗。
　　
　　叶竹回头冲着言宇颔首。
　　
　　言宇回应了一个眼神，然后便再次看向了郭文福，对方显然是已经从不久前的震惊中回了魂，但眼下的神情却也相当的耐人寻味了。男人瞧着似乎应该知道一些内情，他垂眸略作思索，做出了一个决定。
　　
　　…………
　　
　　这是一间位于忠澜电子厂办公区内的休息室，室内宽敞明亮，午后的阳光顺着前方的落地窗照射进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但这对于钟倩倩来说，显然是没有用的，她现在只觉得如坠冰窟，一颗心一沉再沉。虽然规规矩矩的坐在沙发上，但是却如坐针毡，若不是门口那处有人守着，她甚至有种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
　　
　　视线不安的掠过门口站着的那名光头壮汉，她暗地里吞了口唾沫，神情中隐约透出了被逼进了死胡同的绝望。
　　
　　“好了，这里足够安静，你说说吧，高冬兰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叶竹拿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她的对面，直接问道。
　　
　　钟倩倩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回答，反而是微微歪了头顺着半掩着的门，看向了走廊里。这间休息室的斜对面摆放着一个供人休息的长椅，此时郭文福正挺直着脊背坐在那里，直视前方，表情严肃而又认真。
　　
　　男人是言宇叫着一起过来的，美名其曰有情况想要了解，但实际上他真正的作用是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个所有人自然包括了钟倩倩，毕竟她想要极力隐瞒的事儿在外面的时候已经被郭文福给抖落的差不多了，如果稍后她还敢隐瞒什么，保不齐对方又添油加醋的都说了出来。想到这，她就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用，那种被人钳制住却没办法反抗的无力感，让她想吐。
　　
　　咚咚咚。
　　
　　叶竹伸出手敲了敲面前茶几的玻璃桌面，冷声道：“问你话呢！”




167.  第一百六十七章   自杀的艺术（26）……

　　“这话不是应该我问你吗？你们身为警察, 却问我一个普通小市民人是怎么死的，我要是知道了，我也去做警察了, 还用得着你们？”钟倩倩不甚客气的反唇相讥, 似乎打算死扛到底：“最开始发现兰兰死亡的时候，可是警察通知我的, 信誓旦旦的说她是自杀, 我信了，然后呢？这会儿又巴巴的跑到我跟前来说她不是死于自杀，那过去的一个多月警方都干嘛了？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杀害兰兰的凶手逍遥法外？”
　　
　　对于女人的疾言厉色，叶竹半点都不在乎，甚至于面对这些质问的时候, 眼皮眨都没眨一下。因为她心里清楚, 对方现在明显是一头已经走投无路了的困兽，正在做着最后的、毫无意义的抵抗。
　　
　　“若是我告诉你, 季迎和翟茕真的已经身亡, 你还会是现在的这个态度吗？”叶竹看起来像是笑着，实际上眼神冰冷，没有半点温度的视线落在了对面人的脸上。
　　
　　“你玩不够吗？刚刚在外面就已经用过这个办法了大姐！”钟倩倩嗤笑一声, 抬起眼想要继续讽刺, 然而剩下的话在看清楚叶竹的表情之后，便生生的卡在了喉咙处。她复又瞄了两眼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没怎么作声的言宇, 意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些端倪，不过却失败了。
　　
　　“在高冬兰吊死在出租屋的前一个月，翟茕被发现死于庞山水库中，经警方证实也是‘自杀’。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日你去警局里，我们又发生了一起案件, 而那起案件的死者恰好就是季迎，她也被发现死于自己所租住的民房里，死因是吞食安眠药过量。”叶竹说着，还从手机中翻找出了几张另外两起案件经过处理的案发现场照片展示给了女人，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耳边听着的是残酷的事实，眼前看着的是经过处理的案发现场照片，即便上面已经模糊了死者的身形，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钟倩倩觉得自己仍旧能够透过那模糊的身影，看见了翟茕和季迎的脸。她顿时呼吸一滞，目光不曾离开电话屏幕半分，直至肺部因为缺少空气而疼痛，她才猛吸了两口气，显得狼狈不堪。
　　
　　叶竹趁机再进一步：“通过郭文福之前的供述，我们已经知道了一年前你、高冬兰、季迎和翟茕曾经居住在同一间寝室，现在另外三人都死了，你当真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你不是也说了，他们仨都被警方判定为了自杀？我们几个已经分开很长时间了，不是因为做了一阵子的室友，我就得对她们负责一辈子吧？她们离开电子厂之后，干了什么我怎么会清楚，她们生活不如意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钟倩倩双手紧握成拳，神情激动，嘴巴仍然硬的很，明显的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真觉得她们是自杀？”这时，一旁一直沉默着的言宇忽然出了声，见女人没有回应，淡淡的问道：“或者你知道汤山和绿湖吗？”
　　
　　钟倩倩愕然的抬头，满目的不可思议。
　　
　　“看来是知道的，这两个地名同时出现在了三名死者的手机内，侧面说明了她们的身亡与之密切相关。三个人因为同一件事而选择了死亡，挺蹊跷吧？那么知道这件事的第四个人呢？下一个会不会是她？”
　　
　　“你放屁！”女人终于坐不住了，猛地站起了身，神色仓皇，试图用大吼来平复内心的恐惧：“你别想吓唬我！”
　　
　　就在这时，门口处忽然传来了动静，众人回头一看郭文福似乎想要冲进来，但却被蒋冰给拦了个正着。二人僵持的功夫，言宇轻轻咳嗽了两声，蒋冰这才装模作样的后退了两步，让人进入到了休息室内。
　　
　　言宇静静的看着脸色比之刚刚还要不好上几分的男人，开口问：“郭先生，您有事吗？”
　　
　　未曾想郭文福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直勾勾的看向了钟倩倩，苦口婆心的劝道：“钟倩倩，你就实话实说吧，警察想查什么早晚都会查到的，当年那件事在厂子里闹的满城风雨的，现如今还有印象的人不在少数。所以高冬兰她们的死和那件事有关吗？”
　　
　　钟倩倩见他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已经摇摇欲坠了，闻言更是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在地上。
　　
　　“那件事？”叶竹好奇的扬起了眉毛。
　　
　　“嗯。”郭文福怜悯的看了钟倩倩一眼，想要上前去搀扶，可是对方并不领情，抬手将他挥到了一边。冷不丁的被闪了一下，他的长脸表情略微有着几分尴尬，但是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认真：“就算你怪我，我也得跟警方说实话呀！再说了，这种事情哪里瞒得住，也压根没必要瞒！”
　　
　　言罢，他转向了叶竹和言宇所在的方向，迅速的说道：“我之前不是和你提过，我们厂子里提供的宿舍都是六人间？实际上一年前她们的宿舍里，住的可不是四个人，而是五个人。”
　　
　　“五个人？”叶竹表情狐疑，越过身前的男人看向了他身后的钟倩倩，见对方一只手正扶着沙发，整个人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倒是有了点谱儿：“那第五个人的姓名呢？还有现在人在哪，也辞职离厂了吗？”
　　
　　“那倒没有，她死了。”郭文福说着，重重的闭上了眼：“一年多前吧，从咱们厂子里最高的那栋楼最顶层跳下去的，自杀，死的可惨了！当时造成老大的轰动了，几乎全厂的人都跑过去围观了。她叫……叫什么来着？叫关娣！对，就是这个名字，这姓儿很少见，所以我记得蛮清楚的。”
　　
　　“哦？又是自杀？”叶竹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的落在钟倩倩的身上，说出来的话也是意味深长的，只不过对方现在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站在那里耷拉着头，任凭别人说什么都没有太大的反应了。
　　
　　郭文福显然是没能领会到她话语中的深意，忙不迭的接过了话茬：“啊，可不是吗？那会儿真是把大家伙都吓的够呛，特别是和她同寝室的人，吓的好几天没能缓过来。后来厂里一看这可不行，还专门给她们请了心理医生呢！是吧，钟倩倩？”
　　
　　然而，他注定是得不到什么回应的。
　　
　　不过男人也不在意，继续絮叨着说了下去：“后来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厂里出于人道主义赔了家属一些钱，对方家属也没有太过分的纠缠，他们自己后来也承认关娣的精神状况不是特别的稳定，这点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几个人最有发言权了。是吧，钟倩倩？”
　　
　　女人依旧没有反应。
　　
　　“喂，你这么沉默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在这犟什么呢？”郭文福恨铁不成钢的呵斥了两句，随即冲着言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双手在一起搓来搓去：“警官，我刚刚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钟倩倩她……应该只是吓坏了。您想啊，先是死了一个室友，紧接着又死了仨，换做您您不怕吗？就跟被诅咒了似的……”
　　
　　说到这，他短暂的停顿了一下，随即瞠圆了双眸，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神情不安：“妈呀，你们说会不会是关娣因为舍不得她们，所以……”没等说完，他就噤了声，还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冷颤。
　　
　　言宇全程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状态。
　　
　　而叶竹则是颇为无语：“您这个想法……还不如说她们几个因为目睹室友自杀从而产生了心理阴影，迟迟走不出来，日夜给自己进行心理暗示，最终受不了这种折磨从而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咱们得尊重科学，对不对？”
　　
　　“说的有道理，有道理。”郭文福讪笑着：“如今回想起来，怕是高冬兰和季迎的离职，也和当初的那件事有关吧？”
　　
　　“真是可惜了……”
　　
　　瞧着男人摇头叹息，言宇适时的给蒋冰使了一个眼色。蒋冰会意，上前将人连拉带骗的哄了出去，下一秒休息室内恢复了一片寂静，只余几道不明显的、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关……娣……？”叶竹坐回了椅子上，用力的吐出了这个名字。
　　
　　钟倩倩站在那里的身躯随着她的声音颤了颤，因为垂着头，两侧的发丝挡住了那张脸，让人看不真切她此时此刻的表情。
　　
　　叶竹没有继续说下去，室内恢复了平静，她和言宇也没有过多关注对方的情绪，两个人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感受着女人身边逐渐变得焦躁的空气。
　　
　　好半晌，叶竹才像是闲聊一般的开了口，只不过说话的对象不是立在对面的人，而是她身边的男人：“言队，话说回来，这个案子发展到现在，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看法？”清冷的男声响起，语气莫名：“冤魂索命？”
　　
　　咔哒。
　　
　　这边话音刚落，对面就响起了一声上牙齿碰撞下牙齿的脆响，钟倩倩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剧烈的颤抖。虽然她心里清楚这是警察的审讯手段，但是却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慌，膝盖一软登时就滑坐在了地上，等到抬起头的时候已然是泪流满面了。
　　
　　“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她用手臂紧紧地环住了自己的肩膀，看起来十分的没有安全感，双目失焦：“都是她们做的，她们做的……”




168.  第一百六十八章   自杀的艺术（27）……

　　女人此时明显就是被吓破了胆, 原本还能强硬的挺着，但郭文福的话语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彻底让她失了态。或许自打高冬兰死后, 她就察觉到了什么, 这段日子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如今暗地里的怀疑被警方摆在了明面上，恐惧感一阵一阵的冲击着脆弱的心脏, 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后背靠在沙发上, 她高高仰起了头，用力的呼吸着。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最后无意中用眼角余光瞟见了旁边安稳坐在椅子上的那两个人的腿，便耗尽全身力气迅速爬了过去，停在那双属于男人的休闲皮鞋前后, 她不假思索的伸出手拽住了对方的裤腿, 嘴里苦苦哀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言宇低头, 瞧着此时匍匐在他脚边的人，眉间攀上了不悦的痕迹，正欲起身把裤腿从其手中抽出, 一边的叶竹却抢先一步起了身, 上前直接把人提着腋下弄到了旁边。
　　
　　钟倩倩那两条腿眼下完全不听使唤，明明她都已经将其扶起, 一松手人就又滑到了地上。
　　
　　无奈，叶竹只能选择了蹲在对方跟前，试图平视女人的眼。可惜对方眼神乱飘，眼底也刻着深深的恐惧，完全不能和人实现有效的目光交流。
　　
　　“我们可以救你, 但是必须要了解事实的真相！”叶竹强硬的攥住了钟倩倩的肩膀，半强迫的让二人的视线相接，语气凌厉而又严肃：“你若是什么都不说，我们才是真的无能为力，既然你不想死，那就帮助我们走到凶手的前面，嗯？”
　　
　　“一年多以前，你们宿舍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关娣真的只是自杀吗？！”
　　
　　许是因为肩膀上传来的些许痛意让钟倩倩恢复了一点知觉，她的双眸开始慢慢的聚焦，紧接着眨了眨眼，似乎正在消化刚刚听到的内容。过了好半晌，她忽然将身前的人一把推开，自己连滚带爬的站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外冲去，一边跑着一边嘴里还念叨着：“宿舍……宿舍……宿舍……”
　　
　　走廊里等待着的蒋冰见状，上前就要把人拦住，但是休息室里适时的传出了言宇的轻咳声，他稍微一犹豫，便侧过身把人给放走了。
　　
　　很快，言宇、叶竹和蒋冰三人就跟了上去，任由前方的身影踉踉跄跄的出了办公大楼，直奔着员工宿舍楼所在的方向跑去。
　　
　　几分钟后，所有人都有些微喘的停在了四楼的一间宿舍门前，这个房间位于西侧走廊的最里面，正前面有着一扇玻璃窗，所以光线及视野都还不错，没有任何的憋闷感。
　　
　　不过就是现在那扇门正紧紧地关闭着，除却正常的防盗门落锁之外，外面还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铁链子。从门上面落着的灰尘来看，这里应该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了，明明和旁边的宿舍只有一墙之隔，却莫名的透出一股苍凉的气息，对比起来就像是两个世界。
　　
　　只见钟倩倩在门外慢下了脚步，缓缓地走到门前，静静的往窗外看了一眼，随即伸出后搭在了门把手上。可是那扇门自然是怎么拧都拧不开，整个人就像是魔障了一样对着门板又踢又打，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脸色涨红。
　　
　　言宇就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黑眸沉静的看着女人的动作，并不吃惊。
　　
　　叶竹和蒋冰在他开口之前，也不曾有任何的动作。反倒是看到他们从休息室出来，因为好奇在后面一路小跑着追过来的郭文福在看到眼前这一幕后，迟疑的张了张嘴：“这间426宿舍原来就是她们几个住的，但自打关娣自杀之后，她们几个就谁也不愿意住了，厂里考虑情况特殊便给她们四个人调整了宿舍。这间房从那以后就空了下来，老员工都不愿意住，新员工听完老员工嚼舌根，也嚷嚷着往外搬。久而久之，干脆上了锁，反正厂子里的宿舍完全够用，不差这一间。”
　　
　　“要么，我现在去找人，过来把门开开？”他说着，转过身就要往回走。
　　
　　“不用了。”叶竹朗声道，径直上前将钟倩倩推到了一边，打量了一下挂着的铁链，其实并没有多粗，主要是拴上给其他员工安心的作用。她松快了一下肩颈，右脚尖触地扭了扭踝关节，下一秒毫不犹豫的抬起腿照着门板就是一脚！
　　
　　砰！
　　
　　咚！
　　
　　接连两声巨响过后，细细的铁链应声而断，宿舍的门也成功的被踹开，因为用力过大直接撞倒了屋内门边的墙壁上，然后又弹了回来。明明是挺厚实的门板，这会儿却无助的在那里摇来晃去的，凑近了一看就能发现门框上的锁孔都已经变了形，原本应该是嵌在里面的，眼下也歪曲着探出了头，显得可怜又无辜。
　　
　　“嘶……”蒋冰早有准备，事先捂住了耳朵，但是在看到弄出来的动静之后，仍然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在撂下双手后，赞叹似的说了一句：“牛逼啊……”
　　
　　就这一脚，落在谁身上不够呛？所以说对方自从进了特别调查组之后，一直稳居组内检讨量第一的宝座也是有原因的，就这兴许在各类抓捕行动中人家还小心翼翼的控制力道呢！要是没控制……他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没控制的话一脚踹在嫌疑人的脑袋瓜上，保不齐当场就得血溅三尺。
　　
　　在心里暗自感慨了一番，他也没有去注意身后郭文福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表情，便屁颠屁颠的过去查看了一番现场情况。一边转着圈的打量一边啧啧称奇，顺带着还小心翼翼的数落：“我说小坦克，让那个他们厂子里的员工去找一下人不就得了？你这突如其来的一脚方便是方便，回头赔钱……”
　　
　　“当然算组里的。”叶竹经过这几个月的锻炼，脸皮厚度明显见长，没有半点的不好意思，理直气壮的回应：“就算让员工去喊人，一来一回怎么着也要二十分钟吧，关键是这铁链锁常年挂在这边，不出意外还会一直挂下去，他们自己手里有没有钥匙都不一定了，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好像……还挺有道理。
　　
　　蒋冰讪讪的摸了摸鼻尖，从门口处让了开，目光瞟向了方才被推到角落里的女人身上。
　　
　　钟倩倩原本浑浑噩噩的精神，似乎被不久前的两声巨响给震的回了魂，当下的表情都变得灵动了许多。虽说她刚刚的行为表现都相当的异常，但并不代表她在清醒过后不记得自己做过了什么。既然事情都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她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于是乎她小步小步的挪蹭进了宿舍内，垂在身侧的双手因为紧张而握起了拳。
　　
　　因为长时间没有人进出，这间面积不到二十平米的六人宿舍内弥漫着淡淡的霉味。
　　
　　叶竹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走了进来，大致观察了一番内里的环境，靠着窗户的两边摆放着两张上下铺，而靠着门的两侧摆着的则是那种上面是床铺，下面是书桌的铁管床。在东西两侧那两张床的中间分别塞着两个铁质的长条柜，应该是供员工平日里储存一些私人物品的地方。
　　
　　门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卫生间，里面有一个简单的蹲便和一个洗手盆，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了。
　　
　　宿舍四周的墙壁上贴着几块不同颜色的壁纸，看起来跟打了补丁似的，应该是原本生活在这里的几个人各自在各自的领域上贴上了自己喜欢的颜色和样式，所以看起来有点奇怪。虽然现在宿舍里除了床和柜子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但是根据一些小细节还是能看出来独属于女性的柔美风格，处处彰显着曾经有五个年轻的姑娘短暂的居住过。
　　
　　蒋冰本来想跟进去，然而在迈出步子的前一秒，后脖领就被人揪了住。他利落的收回了右腿，狐疑的扭过头，不出意外的看到了言宇的脸：“头儿？”他不解。
　　
　　言宇松开了对他衣领的钳制，微微扬了扬下巴：“就站在这，叶竹和她性别一致，让她们两个人待在一起对方会比较舒服。”
　　
　　蒋冰闻言点了点头。
　　
　　就这样，叶竹在稍微等待了两分钟后，开口问道：“钟倩倩，折腾了这么一大圈，现在你总该准备好交代了吧？”
　　
　　“……”女人闻言身子轻轻一颤，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旋即用上牙齿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开了口，然而语气却是轻到不能再轻了，就好像怕惊到谁似的：“我、兰兰和季迎几乎是同一批入职的，恰好又都在三厂区，所以关系一直都挺不错的。”
　　
　　“后来人员调整，关娣就从别的厂区调了过来，我们四个人被分到了同一个宿舍里。翟茕是假期工，第一次来还是那年的暑假，当时她才大一，是我们当中最小的。因为我们宿舍人少，所以就把她分到了这里，她性格开朗嘴巴又甜，很快就和我们四个打成了一片。”
　　
　　“后来开学，她自然回去上学了，不过过了几个月的寒假又来了。她说自己家里条件不好，为了生活费只能留在这边打工，这回她没分到我们三厂区，不过经由兰兰出面，还是分到了我们宿舍里。一切都好好的，直到……”钟倩倩说到这，垂下了眼皮，双手不安的搅在了一起：“直到季迎交了一个男朋友。”




169.  第一百六十九章   自杀的艺术（28）……

　　叶竹眸光闪烁, 但是并没有出言打断对方的话。
　　
　　钟倩倩像是彻底陷入了回忆中，表情和方才相比都有些不一样了：“季迎是我们几个当中年龄最大的，她平时对待我们几个就跟照顾妹妹似的, 我们自然和她亲近。她的长相想必你们也都见过, 身材也好，脸蛋也漂亮。”
　　
　　这点叶竹倒是不否认, 季迎长得的确很惹眼, 要不然也不会把杨世龙迷成那样。
　　
　　“不过可惜的是，我们这个厂女工多，流水线上的男人少的可怜。所以即便她长的再好看，也是拖了好些年才遇到了一个合心意的男朋友。”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上了些无奈。
　　
　　“她的男朋友也是你们厂子里的员工吗？叫什么？现在还在不在本厂工作？”
　　
　　“当时的确是厂子里的员工, 还是个坐办公室的, 叫田子晋。年纪不大，三十岁出头, 个子中等长得不错, 关键油嘴滑舌的会说漂亮话。”钟倩倩点了点头，随即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屑：“他们两个是在食堂认识的, 这男人一眼就相中了季迎, 紧接着没几天两个人就在一起了。说实话，像是我们这种女工能够遇到条件好的男人的几率太低了, 所以季迎很开心能够遇到田子晋，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对方的追求。”
　　
　　“女人嘛，有点炫耀的小心思很正常。他们两个在一起后浓情蜜意的，我们打趣她难得回宿舍睡一宿，她便主动提出让田子晋请我们吃饭。我记得当时去的是一家火锅店, 大家都很开心，日子本可以这么过下去的。结果过了没多久，忽然有天关娣请了一周的假，说是老家有事。”
　　
　　显然，此刻她终于说到了正题上，刚刚才松快了的脸瞬间又紧绷了起来：“那周季迎也从田子晋外边租住的房子回到了宿舍里住，我们问起她的回答都是田子晋家人生病住院了，两个人毕竟还没过明路，只能先回来住一段时间。一周后，关娣回来了，当天晚上我记得我和兰兰下班之后第一个回的宿舍，看到关娣还挺吃惊的。”
　　
　　“我们仨正在闲聊呢，忽然季迎带着翟茕气势汹汹的就推门进来了，二话不说扯过关娣的头发就开始扇巴掌。我和兰兰都懵了，回过神自然是要上前劝架的呀，那会儿关娣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硬生生的挨了好几个嘴巴。等到我们两个勉强把她们拉开之后，我手臂上都挨了好几下，兰兰也好不了多少就是了。”说着，钟倩倩似乎仍然能够感受到手臂的疼痛，下意识的抬起左手覆盖在了右手臂上，看起来心有余悸。
　　
　　“季迎是停手了，却接着破口大骂，我和兰兰这才知道了，原来关娣请了一周假是跟田子晋出去旅游了。真是一对狗男女，一个脚踏两条船，另一个明知道是室友的男朋友，还巴巴的往前贴！这事儿还是翟茕发现的，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我和兰兰当然也站在季迎这边，不过打人肯定不行，那可是犯法的。”
　　
　　“于是季迎想要把事情闹大，没想到田子晋过了几天就拍拍屁股跳槽了，只剩下她和关娣在厂子里遭受着知情人的议论。好在知道这事儿的人不算多，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回到宿舍后……”她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叶竹歪了歪头，颇为肯定的开了口：“你们四个人抱团，孤立了关娣？或者再说的严重一些，你们霸凌她了？”
　　
　　钟倩倩闻言连连摇头：“我没做过，我只是跟着孤立了她罢了，可是季迎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兰兰和翟茕一向都挺季迎的，所以……”
　　
　　“你们都做了什么？”
　　
　　“是她们。”对方反复强调，然后才吞吞吐吐的开了口：“不过就是一些言语上的讥讽罢了，还能有什么？”
　　
　　听到这个回答，叶竹会信才有鬼，是以双手环胸站在原地，就这么淡淡的盯视着她。
　　
　　“……”钟倩倩被看的后背发凉，掌心也是一片冰凉粘腻，可想而知是出了多少的冷汗。她狼狈的将视线移到了一旁，到底是顶不住这种压力，说出了实情：“她们几个曾经趁着关娣在厕所洗脸的时候，把人按在了洗脸盆里，害的关娣呛的半天没能缓过神来。有一次她们还把关娣衣服帽子上的线绳拴在了机器上，机器一运作差点把人给勒死，还有……把关娣治疗内分泌的药换成了安眠药……”
　　
　　叶竹的眉毛越皱越紧，等到对方供述完毕，她缓了好几秒钟的神，不可置信道：“你们这是谋杀！”
　　
　　女人被吓到一缩脖子，带着哭腔回应：“是她们！再说了，人不是没死吗？”
　　
　　“没死？”叶竹几乎被气笑了。
　　
　　“那……那她从楼上跳下去是她自己愿意的呀，又没有人推她！”钟倩倩鼓起勇气，用最快的语速反驳道，随后怂兮兮的再次缩成了一团，。
　　
　　懒得在这种已经发生了的事实上继续浪费时间去纠缠，叶竹接着问道：“关娣就没想办法脱离你们？”
　　
　　“她有什么办法呢？本来性格就是内向的，就因为这样我们才想象不到她竟然会抢别人的男朋友！她家里很穷，在省内有名的贫困县，父母还都一身病，两个弟弟在念书，全家上下就靠着她这一份工资活命呢。所以她是说什么都舍不得另外花上几百上千的出去租房住的，也不敢辞职，因为以她的学历出去根本找不到比这里工资更高的工作。我们这种厂妹说起来的确不大好听，但是比别的能做的正经工作，赚的要多不少。”
　　
　　“事情发生之后，关娣也想过调换寝室，反正厂里就那么回事儿吧，季迎比她吃得开，她的打算最后也落空了。”钟倩倩说完之后，抬起眼皮瞄了对面的人一眼，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了原状。
　　
　　“把人按在水盆里的是翟茕？”叶竹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这个话题也是够跳跃的，钟倩倩用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接着轻轻的点了两下头。
　　
　　“那么将关娣衣服上的帽绳缠进机器里的自然是高冬兰了，季迎则是把对方的内分泌药物换成了安眠药？”这个规律其实相当的明显了，翟茕被发现溺死在庞山水库里，高冬兰吊死在自家的桌腿上，而季迎就吞了大量的安眠药，死在了出租屋的床上。
　　
　　叶竹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思索再三还是开了口：“那么你呢？你当初到底做了什么？”
　　
　　钟倩倩愕然抬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她用力的摇着头，极力否认：“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孤立她而已，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们都辞职了我却好好的呆在这里的原因，没做亏心事自然是不怕的。所以我肯定不会死的，肯定不会死的……你们还不快点去抓人？我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和盘托出了！”
　　
　　女人的否认在叶竹的意料之中，她也没有继续逼问，因为如果对方铁了心的不想说，再问下去只能是浪费时间。想到这里，她扭过头看了一眼一直在门口处站着的两个男人，用眼神询问了一下他们是否有什么想要说的。
　　
　　言宇适时的上前两步，终于踏进了这间宿舍内：“我现在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汤山和绿湖到底是什么地方？”
　　
　　钟倩倩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目光越过了众人，直接落在了门外正对着的那扇玻璃窗上。
　　
　　言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除了有些反光又有些脏的玻璃，没能发现什么猫腻。接着，他没有迟疑的迈开一双大长腿走到了窗边，向外看去。宿舍楼后是一片未经开发的小树林，树木很是稀疏，能够清晰的看到有些微秃的草坪上已经被人踩出来几条清晰的小路。
　　
　　那些小路都通往一个方向，尽头是一处不算大的死水水塘。最近一段时间温塔市的气候比较干燥，并无降水，所以眼下水塘里的水位很低，露出了周边的淤泥。因为是死水，水质不算干净，有些发绿上面还飘着一些白色垃圾。
　　
　　在池塘的南侧，地面上有一高约两三米的小土包，应该是之前盖楼的时候留在这边的沙土。长年累月的堆放在那里，上面长满了野草，相较于周围平缓的地势，的确像是一座小山。
　　
　　一边凑过来的蒋冰不由得咂舌：“就这？汤山和绿湖？怪不得在地图上找不到呢。”
　　
　　隐藏在忠澜电子厂宿舍楼后面，虽然看起来一无是处，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是个饭后遛弯的好去处。最起码从那些踩出来的小路来看，很多厂内员工都是这么想的。
　　
　　搞清楚了事件的来龙去脉，也找到了绿湖和汤山，今天这趟算是没白跑。蒋冰眼珠子一转，询问道：“头儿，你觉得时隔一年多，谁会按捺不住那颗仇恨的心，过来复仇？刚刚钟倩倩不是说，关娣有两个弟弟吗？要不要查一查？”
　　
　　“回头跟罗奇说一声就行。”言宇回道，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显然觉得并不需要将重心放在那两个弟弟身上，不过是按照流程走一走罢了。
　　
　　这时，叶竹也从宿舍内走到了门边，随口分析道：“顺便还要让罗奇查一下当初关娣自杀一案的相关资料，毕竟在这间宿舍发生的种种还是挺隐秘的，外人未必能了解的这么清楚。要是关娣家里人知道内情，会隐瞒警方吗？”
　　
　　应该不会，把人逼死也是犯法的，关娣那两个弟弟要是知道些什么，必定会追究所有人的法律责任。
　　
　　蒋冰觉得有道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瓜顶，愁眉苦脸的。
　　
　　既然不是关娣的亲属，那又会是谁？




170.  第一百七十章   自杀的艺术（29）……

　　言宇在不久后终于收回了一直在宿舍楼后盘旋的视线, 稍作考虑才开了口：“找找田子晋这个人，看看他现在在哪里，如果还在温塔市, 咱们先去会一会。”
　　
　　蒋冰十分同意的拍了一下手：“对哦, 还有这货呢，当年他可以为了关娣不顾女朋友的脸面, 那知道关娣身亡之后为了她报仇似乎也说的过去？”
　　
　　叶竹则是对此持不同意见：“当初他脚踏两只船东窗事发, 可是走的干脆利落的，半点没有心疼关娣的意思。他要是真有那个心，关娣也许不会死呢。”
　　
　　“不管怎么说，得先找到人。”言宇下了最后的结论。
　　
　　其余二人自然是同意的，叶竹一边跟在两个男人的屁股后面, 一边掏出电话联系罗奇那边, 正在此时，一直呆在宿舍里的钟倩倩忽然跑了出来：“喂！你们就这么走了？”
　　
　　叶竹停下了脚步, 恰好耳边的电话也接通了, 她只能匆匆的和对面说了两句之后便挂断了电话，不解的看向了追上来的女人：“你还有事？”
　　
　　“你们说的，要救我的, 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会说那么多？现在可好, 你们得到了想要的，就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万一凶手过来杀我怎么办？”钟倩倩下意识的揪住了自己衣服的胸前的布料, 显得万分紧张。
　　
　　这边话音刚刚落下，还没等叶竹开口呢，身后就传来了冷淡的男声：“你交代实情，警方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才好顺着新的线索去追踪幕后黑手。等到嫌疑人正式被抓捕归案之后, 你自然是安全的，这还不叫救你吗？况且你刚刚不是一直强调，当年所有的事情和你无关，那么你在担心什么？还是说你仍旧有事情在隐瞒？”
　　
　　言宇一双眸子里闪烁着逼人的光，说出来的话像是刀子似的直往人心窝子上扎：“若是你还有隐瞒，那么真的恕我们无能为力，你所提供的一年前的线索哪怕有一点点的偏差，也会干扰到警方最后的调查方向，能不能成功的找到凶手，谁也不敢保证。”
　　
　　钟倩倩随着他的话语，脸色愈发的苍白了，原本就不壮实的身躯有些摇摇欲坠。几步开外的郭文福见状有些不忍心，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臂，给了她一个有力的支撑点。
　　
　　“我没撒谎，刚刚说的也都是事实，我从未做过害人的事，更没有欺负过关娣！”她在堪堪稳住了摇晃的身子后，语气颤抖的回应着。
　　
　　“既然如此，你怕什么？通过之前另外三人的相继死亡，可以看出这名凶手对当年发生在这间宿舍里的事是相当清楚的，他这么有原则想来应该不会伤害无辜的人。退一万步说，这名凶手有着一定的作案规律，季迎才刚刚发现死亡没多久，你大可不必太担心。”言宇神情依旧淡淡，嘴上丝毫不饶人，说出来的话要多气人就有多气人。
　　
　　虽然说他说的并没有错，翟茕、高冬兰和季迎三人的死亡时间都相差了一个月左右，凶手在短期内再次作案的可能性非常的小。但这种交流方式显然就让人难以接受，对面的钟倩倩双颊甚至开始透着些微红，看起来像是气的狠了。
　　
　　在双方矛盾彻底尖锐化之前，叶竹反应极快的横在了二人中间，俏脸上的表情不见得太温和，可再怎么都比男人那张冰块脸强上了百倍。她语气平平，不卑微也不锐利：“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愿意的话可以随我们回局里，那边肯定可以确保你的生命安全。实际上我们队长刚刚话糙理不糙，若是你不愿意去公安局接受保护，那你平时多多注意一下，避免独自外出，在厂内也尽量不要落单。”
　　
　　实际上在厂区内还是相对于安全的，忠澜电子厂出入园区都有着一定的安保措施，居住的也是六人间的集体宿舍，凶手想要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并不容易。
　　
　　她说完之后，郭文福也低头劝说：“钟倩倩，你要是真的害怕，我让你们一个班的几名同志多照顾你一些嘛。人家警察同志每天都这么辛苦，就不要麻烦他们了。”
　　
　　钟倩倩兀自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她此时脸上的表情，从方才开始就一直静默着，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最后在郭文福不停的催促下，终于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他们的提议。
　　
　　言宇见状，带着蒋冰利落转身，走的丝毫不留恋。
　　
　　叶竹则是冲着郭文福友善的笑了笑，也扭头追了上去，等到了楼梯口开始步行下楼的时候，她加快了脚步与蒋冰在同一水平线上，紧接着小声问道：“言队被当事人投诉过吗？”
　　
　　她原本以为男人的臭脾气只是针对油盐不进的同僚和嫌疑人的，万万没想到他对着暂且算不上嫌疑人的当事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投诉过吗？”蒋冰失笑摇头：“你应该问，没投诉他的当事人有几个。他刚当上组长那两年，一天都要被投诉八百回，那会儿部里都开会研究想要把他撸下来了。奈何破案率节节攀升，换了另一个人特别调查组怕是又要恢复到以前那半死不活的模样。最终部里的几个领导在死人和活人之间选择了为死者讨回公道，毕竟活人也只是被不轻不重的刺了几句，在那些大案要案面前，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你不知道吧？咱们头儿检讨写的可好了，那词儿怎么说来着？笔下生花！”
　　
　　“说来也奇怪，你之前在的封河市，那是咱们组第一个没遭到投诉的地界儿，后来你来了B市，投诉他的才几乎没有了。”他说到这，抬起手拍了拍叶竹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投诉率的下降，你居功甚伟啊，答应哥，这辈子都别离开特别调查组，你可是个福将！”
　　
　　“……”
　　
　　叶竹顿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而此时走在最前面的言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脸瞄了他们一眼。蒋冰即刻收敛了神情，屁颠屁颠的跑了上去，那张明明很刚毅的脸上挂满了讨好的笑。
　　
　　在心里哼哼了两声，叶竹想着可不是没投诉了吗？现在的投诉差不多都集中在她的头上了，也不知道那些嫌疑人怎么都这么不禁摔打，明明是个罪犯还如此娇气，随随便便就骨折，要么就是重度软组织挫伤。真不知道就这身体素质，哪里来的自信还去犯罪？
　　
　　一边背地里吐槽，一边重重的一步一步的踏在了楼梯上，三人很快就出了这间宿舍楼。一出门儿就看见那辆警用面包车停在外面的空地上，罗奇坐在副驾驶将车窗摇下，把胳膊伸出来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待到众人回到车上坐稳之后，罗奇迫不及待的报告：“头儿，名单我已经导入电脑里用程序开始排查了，你们这边有什么进展吗？那个钟倩倩怎么说？”
　　
　　言宇便将他们此行的发现挑着重点大致复述了一下，随即补充道：“你稍后根据从人事那边得到的员工信息，结合多方了解的情况，再进一步的核实一下，虽说这种全厂都知道的事儿应该做不得假，但还是保险起见。”
　　
　　“成。”罗奇干脆利落的应了。
　　
　　“庞乐，你过后联系一下这片的派出所，让他们帮忙注意一下钟倩倩的动向。”言宇吩咐。
　　
　　“是，言队。”庞乐点头记下。
　　
　　“罗奇，再查一个一年多以前曾在忠澜电子厂任职的、名叫田子晋的男人，过往员工信息里面应该有他。看看他在不在本地，联系上让他到塔滨新区公安分局一趟协助警方调查。”他接着布置了任务。
　　
　　少年正摆弄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眼睛抬都不抬的‘嗯’了一声。
　　
　　随后，面包车再次启动，以最快的速度驶离了忠澜电子厂。坐在最后排的叶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宿舍楼，深灰色的墙面衬的建筑物好像是一只蛰伏已久的巨兽，张大了深渊大口，随时都能将人吞噬。
　　
　　…………
　　
　　当天下午他们返回到塔滨新区分局后，因为得到了新的线索，加上张亮几人，很快就都忙活了起来。叶竹在办公室、技术大队和法医实验室间来回穿梭，觉得自己就像个陀螺，连喘口气都成了奢侈。
　　
　　外面的天色渐暗，她快步行走在走廊里，此刻她刚刚从罗奇那边确定完工作进展，想要前往法医实验室寻找彭一山的路上。下到二楼的时候，正好经过了那间局里用来临时羁押未送进看守所人员的屋子，便扭头顺着门上的玻璃向里面看了一眼。
　　
　　屋内有用黑色铁栏杆隔出来的‘笼子’，里面墙壁都是软包的防止嫌疑人撞墙，而杨世龙正耷拉着脑袋坐在里面，旁边隔着一米多远还有另外一个别的案件的嫌疑人。笼子外则是坐着一名看守民警，不错眼的盯着里面的两个人看，正是因为这种盯视，笼子内的人才不敢轻易有什么不该有的动作。
　　
　　叶竹没有在这边耽搁太久，只是匆匆的瞧了瞧，便急哄哄的直奔着法医实验室去了。等到推门而入的时候，她在外间先穿戴妥当，然后进入到了解剖室，绕过前面的绿植屏风，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电脑前观察着什么的彭一山。
　　
　　“彭哥！”她叫了一声，不过很快就把嘴巴闭了个严实，盖因走近了才发现那个叫陆雪的女法医正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沉睡着，显然连轴转了两天，坚持不住了。
　　
　　尽量放轻了脚步，她挪蹭到了男人的身边，轻声询问：“看什么呢？有疑点吗？”
　　
　　彭一山摸了摸下巴，一挑眉：“还真有。”




171.  第一百七十一章   自杀的艺术（30）……

　　“什么情况？”叶竹看着屏幕, 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说实话，在作案过程中，只要凶手够细心有一定程度的反侦察意识, 不留下什么痕迹并不是特别难的事儿。但受害者不一样, 就算人死了，他们的尸体也会保留相当多的证据, 而这些证据就算凶手想, 也是压根毁不掉的。我这两天对高冬兰的尸体进行了复检，基本情况其实和当时法医给出的尸检没有太大的出入，值得注意的是在其胃里取样后化验出来了镇定剂的成分。”彭一山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化验结果。
　　
　　叶竹眨了眨眼：“这个当初我在初始的尸检报告中注意到过，据说刑侦大队在拿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思维多少还局限在高冬兰是自杀的这个前提下, 想着会不会是高冬兰服用安眠药自杀失败, 最终才决定上吊的。后来确定为谋杀之后，刑侦大队又觉得高冬兰存在着一定程度的睡眠障碍, 能够参加自杀游戏的人, 精神状态上多少都有点问题。结果警方还真的在她的床头柜里发现了安眠药，也查过了她的病历，发现了死者的确长期患有失眠症, 一直在服用药物缓解症状。”
　　
　　“出警当日找到的那瓶安眠药, 后经证实是死者于死亡前一天去医院开具的，按理来说她最多在那晚睡前服用过一次, 可药瓶里的药片却少了半瓶。也是通过消失的安眠药的数量，警方才得出了她曾试图服药自杀的结论。”
　　
　　彭一山点了点头：“专案小组的人这么推断倒也没有错，不过最初的尸检报告最大的一个漏洞就是没有严谨的计算过死者体内含有的镇定剂是在死前多长时间摄入的，按照高冬兰体内的镇定剂浓度，结合她的死亡时间和她服用药物的剂量, 最起码要往前推上将近三十个小时才是她的真实服药时间。虽然不能确定她在那个时间段人是不是在家，但唯一可确定的是她这瓶安眠药在服药时间那会儿还没从医院里开出来呢。”
　　
　　“这是疑点其一，其二则是回到用药剂量的问题，根据高冬兰的身高体重和身体代谢状况，我严谨的算了一下。那么多药片吃进去，百分之百必死，人要是死了又怎么能在体内继续进行代谢呢？这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所以综上所述，首先高冬兰曾经试图服药自杀这点假设并不成立，第二她是死于窒息不是用药过量，而大量的药片却消失在了出租屋内，可物证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不是吗？”
　　
　　叶竹歪了歪头，眉头紧皱回想着这其中的细节，过了许久才迟疑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所以彭哥，你现在是怀疑案发当时的确是有第二人在现场，并且在完成犯案处理现场痕迹的时候，顺便带走了一些不该带走的证据？”
　　
　　“第一起自杀案的两名死者的尸体都已经被家人带回火化安葬完毕，所以我无法从她们身上寻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了。不过仅仅从高冬兰的尸体情况看，我可以相当肯定的说，案情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简单。想听听我的真实看法吗？”彭一山笑着询问。
　　
　　叶竹自然是想的，于是急忙点了点头。
　　
　　“高冬兰脖颈上的勒痕虽然不是一条，但是因为她是吊在桌腿上的，倒也符合自杀过程中因为过于难受下意识的松了力气寻求呼吸的猜测。如此反复几次，自然会造成脖子上淤痕的重叠，这点倒是没有什么可质疑的。”男人先是调出了死者颈部的照片，伸出手在屏幕前比划了一下，先是将看似合理的部分进行了排除。
　　
　　紧接着却话锋一转：“来，让咱们再次把视线转移回可疑的部分，也就是安眠药。既然排除了高冬兰服用大量安眠药的可能性，那么根据她体内残留的药物浓度，最多不过两片，差不多能让她昏睡过去却不致死的程度，且服用药物的时间距离她正式死亡时间不会间隔很久。如此，试问一个处于昏迷边缘状态且手软脚软的人是如何坚强的把自己吊在桌腿上的？”
　　
　　“所以是凶手先让她失去了意识不能反抗，然后再把人吊死了，还将现场伪装成了她自杀的模样。不得不说嫌疑人心思足够缜密，还知道在高冬兰的脖颈上留下反复的勒痕，让现场更符合自杀的假象。”叶竹感慨着。
　　
　　彭一山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嗤：“百密终有一疏，凶手的本意是想让警方以为高冬兰先是服药自杀又把自己一脖子吊死，但显然他并没有太多的医学常识，在带走的药片的剂量上出现了漏洞。至于为什么偏偏要让死者服用小剂量的安眠药，这也很好解释，高冬兰若是完全清醒肯定不会乖乖的任由他施暴，到时候如果身上出现反抗伤，那警方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吃了药可就不一样了，就算在他施暴的过程中受害者恢复了一定的意识，那也会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而无法进行有效的反抗，只要稍微控制一下，不会在两个人的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叶竹赞同的点头：“可惜第一起自杀案的案发现场和受害者已经无从查证了，不然没准也能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那季迎呢？从她的尸体上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死因是服用药物过量，可惜的是她的尸体上多了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而排除这些痕迹还需要不少时间，我这边暂时还不能给出什么有效的建议。”彭一山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解剖台上的女尸，无声的叹息：“她的喉咙处有伤痕，没有生活反应，是死后伤。”
　　
　　“应该是杨世龙进去之后发现她躺在床上，试图帮她进行过催吐处理所造成的伤。毕竟等到警方到达现场的时候，屋子里已经被他折腾的差不多了，连死者也被改变了初始死亡状态，遗体被挪动不少。慢慢来吧，现在案件虽然有了点眉目，可还是没能锁定嫌疑人的身份。”叶竹像是在安慰对方，接着微微眯了眯眼：“凶手对她们未免太过熟悉了，每一次作案都是这么顺利，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现场证据，好像三起案件都出乎意料的顺利。即便在杀害翟茕的时候还有苏锦洁在场，也丝毫没有影响到对方的计划。”
　　
　　“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彭一山看着她纠结的脸，反过来劝道：“你刚刚还让我宽心呢，怎么这会儿自己又钻牛角尖了？这么大的案子岂是随随便便站在这里想想就能破的？好在咱们不算没有进展，新的证据已经摆在眼前了，沿着线索继续查不就行了？你现在就是抓破了脑袋，也注定是想不通的！”
　　
　　“嗯。”叶竹抬起手捏了捏眉心，随口应道。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随后冲着彭一山抱歉一笑：“罗奇查到了田子晋目前仍然在本市工作，而且已经成功的联系到了对方，这会儿人正往这边赶呢，我得先上去看看。”
　　
　　“快去吧，我这边一有什么消息，马上通知你们。”男人挥手赶人。
　　
　　二人道别之后，叶竹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楼上，回了临时办公室找到言宇和他报告了一下彭一山的发现和推测。本来想着两个人好好的讨论一下相关细节，未曾想屁股还没等坐热呢，庞乐就推门而入：“言队，田子晋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了两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然后一道身影就出现在了言宇和叶竹的眼前，男人看着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上穿着比较正式的休闲西装，脚下蹬着一双黑色皮鞋。
　　
　　“进来吧。”庞乐招呼着，顺势从旁边取过一个椅子，示意对方坐下。
　　
　　对方倒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椅子上，在整理了一番自己身上的西装后，他才抬起了头，像是成功人士一般矜持的颔首：“你们好。”
　　
　　“田子晋？”叶竹此时正倚靠在办公桌上，见状一挑眉，开口问道。
　　
　　“我是。”
　　
　　“知道我们今天找你为了什么吗？”
　　
　　田子晋顿了一下，很快摇了摇头：“这……还真不知道。”
　　
　　叶竹也不和他绕圈子，很干脆的继续问：“季迎、高冬兰、翟茕、钟倩倩这几个人，你认识吗？”
　　
　　本来靠在椅背上，看起来相当放松的人，在听到这几个人名后，一下子就挺直了脊背，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172.  第一百七十二章   自杀的艺术（31）……

　　“认识还是不认识？”庞乐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 提高了音量又问了一遍：“怎么，是没听清吗？用不用再给你重复一遍？”
　　
　　“听清了。”田子晋眼珠子转了一圈，立刻调整好了表情。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认识, 不算特别的熟悉。我以前在忠澜电子厂工作过, 她们几个应该是当时的同事吧……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心知只要警察能够问出的话，自然是已经有了几分了解的, 所以十分聪明的没有否认, 只是避重就轻的回应了一番。
　　
　　“就这么简单？”叶竹似笑非笑的开了口。
　　
　　田子晋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笑容变得有些勉强：“要不然呢警官？我在忠澜电子厂一共也就呆了小半年，能有多复杂？”
　　
　　“那关娣呢？你认识吗？”
　　
　　男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情绪上的波动明显要比方才大的多，他屁股动了动, 不自在的翘起了二郎腿, 双手十指交叉轻轻的放置在了膝盖上。眉头皱起，眉毛微挑, 上半身微微前倾：“关娣？认识, 也是忠澜电子厂的前同事，但……我怎么听说，她人已经不在了。死了有一年多了吧, 当然了这都是我从电子厂离职之后才发生的事儿, 具体细节不清楚，消息也是听之前的同事和我说的。”
　　
　　“田先生倒还真是挺云淡风轻的, 想当年你和季迎、关娣之间的三角恋闹的轰轰烈烈的，如今就想这么三言两语的带过去？”叶竹虽然是笑着的，但是眼底透出的讥讽却十分的明显。
　　
　　“什么……？”田子晋神情一变，旋即迅速的摇头摆手：“警官，我不知道你们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但是肯定都不是事实。厂子里人多嘴碎，有时候很多事情传来传去的就变了样了。这样，您不如吧季迎他们找来让我们几个当面对质，关娣的死和我可没有任何的关系！再说了，那会儿警察不都说她是自杀的吗？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又翻出来了……”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都变成了嘟囔，似乎觉得十分的不理解。
　　
　　“对质？和谁？关娣已经于一年多以前身亡，季迎一天前被发现死在了出租屋里，你还想和谁对质？”叶竹双手环胸，面对着对方的时候微微扬起了下巴，她本就是站着的，这个姿势能够让此时坐在对面的人感受到更大的压迫感。
　　
　　“哈？不是……先等等……你们说谁死了？”田子晋被刚刚那番话惊得连二郎腿都放了下来，语气慌张，丝毫没有了最初那种‘成功人士’的气质。许是觉得自己幻听了，还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指挖了挖耳朵，一脸的不敢相信。
　　
　　“季迎。”庞乐在一边重复了一遍。
　　
　　“不应该啊，她怎么会……不可能！”对方连连否认。
　　
　　“田先生是觉得，警方会把受害者的身份都弄错了吗？”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言宇终于开了口，他身上的逼人气势压根不用什么表情和动作来加强，只需要带着那张没有丝毫笑意的脸一瞄，就能够成功的让人后脊背汗毛竖起。
　　
　　“当年跟你有过纠缠的两个女人都先后死亡，你觉得警方会怎么想？这一切都是巧合吗？那未免也太巧了一些吧。”
　　
　　田子晋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被堵了住，压根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来。他现在脑子里简直是乱了套，被季迎身亡的消息炸的一直没能回过神来，怪不得今天警察要把他叫过来呢，感情是从季迎这里查到了忠澜电子厂的头上。估摸着去厂里调查的时候又无意中牵扯出了关娣自杀的事儿，这样一来自然而然的就会扒出他了。
　　
　　倒霉催的。
　　
　　现在他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了这四个大字，不是倒霉是什么？当初要是知道会沾上这种麻烦事儿，打死他都不会和那个宿舍扯上任何的关系！
　　
　　“说说吧，你们三个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言宇催促道。
　　
　　田子晋这会儿已经不打算继续隐瞒了，开玩笑这可是涉及到命案呢，他要是不赶紧把自己摘出去，真被扣在这里那事儿才是大了。想到这，他终于吞吞吐吐的开了口，毕竟也算不上什么光辉的历史，说起来多少带着点羞耻感：“两年前吧，我因为参加招聘会面试通过之后进入了忠澜电子厂工作，因为过往的工作经验一去就当了一个小领导，当时的职位是财务的小组长。这当然要感谢各位领导的信任和赏识……”
　　
　　言宇不耐的屈起手指敲了敲办公桌面，打断了对方的口若悬河：“说重点，你的过往工作史我们会查。”
　　
　　“啊？哦……”田子晋有些可惜的吧唧吧唧嘴，对于没能彻底宣扬自己的奋斗史觉得很是遗憾，不过他还是乖乖的正式进入了正题：“我和季迎认识的时候是刚刚入职没两个月，有一次食堂吃饭的人太多了没有空位，我和同事转了两圈这才勉强和别人成功的拼桌了。拼桌的对象就是季迎和她的室友，叫什么钟倩倩的。”
　　
　　“说到底，大家都是一个厂子里的员工，凑到一起从心里就多了一份亲近。我们四个聊得挺开心的，后来还交换了联系方式，没想到回头季迎就开始主动找我，还跟我表白了。一来二去的，我们就走到了一起，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凑到一处，互相产生的什么感情还是挺正常的吧……”
　　
　　听着对方的供述，叶竹抬起手挠了挠前额，借此掩盖了一下真实的情绪反应。末了放下了手臂之后，她又问：“那你和关娣又是怎么认识的？”
　　
　　“关娣……她是季迎的室友嘛，当初季迎非要我请同宿舍的几个同事吃饭，我也能理解，找到个条件好的男朋友都会想要炫耀，所以很干脆就同意了。吃饭的时候，那几个人把我的电话都记了下来，我也不懂你们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思维，总之季迎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那我当然无所谓了。”田子晋摊了摊手，显得很无奈，但是眉眼间却又带着些沾沾自喜。虽然嘴上这么抱怨这，可看来他是相当享受被异性追捧的快感的。
　　
　　“可是谁能想到呢，就这一顿饭我就被关娣给缠上了，她看起来几个人当中是性格最内向的，没想到私下里那么热情。”他一边说着，一边感慨似的叹了一口气：“哎，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一句俗语，知道什么叫女追男隔层纱吗？”
　　
　　叶竹眉心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你是香饽饽吗？怎么是个女的见到你就喜欢你了？退一万步说，当时你已经和季迎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你就没有一丁点的责任心吗？”
　　
　　“警官，你这话我可不同意。”田子晋在遭受训斥之后，表情不大开心：“我和季迎又没结婚，我对她需要负什么责任啊？不是每一段感情都必须要有结果的，如果说我谈一次恋爱就要对那个人负责，那我负责的过来吗？大家开开心心在一起就好，能走多远走多远，及时行乐何必想那么多呢？再说了，当时我已经觉得和季迎不大合适了，我想要分手她非不同意。的确，我和关娣的事儿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是我的不对，本来想着那次旅游回来就和她摊牌的，没想到……”
　　
　　“没想到就被季迎带着的小跟班给发现了，真是晦气。”他说到这，扭过头啐了一口，想来事发当天的场面一定是不太美妙的。
　　
　　“你这人真的挺矛盾的。”叶竹忽而一笑，来了这么一句。
　　
　　田子晋回过头一眼就看到了她那娇俏的笑脸，目光顿时就黏在了上面，也跟着嘿嘿一笑：“警官，你说这话是夸奖还是……？”
　　
　　叶竹收敛了表情：“你觉得我会夸你？”
　　
　　对方那抹笑就这么僵在了脸上，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当然了觉得尴尬的也就只有他一个，虽然内心愤愤不平，却也不敢表现的过于明显。毕竟他心里有数的很，现如今自己还是‘嫌疑人’，和警方有太多的摩擦是相当不明智的。
　　
　　于是乎下一秒，他只是呵呵的干笑了两声，下意识的搓了搓手，便没有其他的动作了。
　　
　　“你在刚才说，当初是打算和关娣旅游回来后就跟季迎说清楚，那么也从侧面说明了你是想选择关娣的。可为什么在被季迎发现的时候你没有任何的解释，还任由季迎和关娣之间产生了剧烈的冲突，最后更是选择了一走了之？”叶竹没想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他，连续的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女人之间的事儿，我掺和了岂不是会更严重？”田子晋毫不脸红的说着推卸责任的话，甚至到现在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理直气壮的：“至于我一走了之，更不是因为这档子事。是因为我现在的公司给出了更高的薪资待遇要挖我，基于个人职业规划和发展前景考虑，我接受了对方递过来的橄榄枝。至于季迎和关娣，我觉得都是成年人了，应该能够明白成年人之间的潜规则。大家分开也要体面的，何必面对面的闹的那么难看呢？我不回她们两个的电话就代表着和平分手，这点还需要质疑吗？”
　　
　　这叫什么？这就叫渣的理直气壮，别说叶竹了，就连此时此刻站的离男人最近的庞乐都气的牙根痒痒。要不是时刻在心底提醒着自己的身份，他都恨不得上前照着那个因为抹了大量发胶而显得油光锃亮的后脑勺来上那么一下子，人是怎么能不要脸到这个程度的？就算在当年那件事的处理上季迎和关娣都存在着一定的问题，那田子晋就全然无辜了吗？
　　
　　“所以你是觉得，关娣的死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叶竹扬眉，杏眸微眯，声音微冷。
　　
　　田子晋瞪圆了眼，屁股往后挪了挪彻底靠在了椅背上：“天地良心啊，她是自杀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一没打她二没骂她，况且她是在我离职之后好几个月才死的，这也能赖上我？”
　　
　　“后来我也听说厂里的人说了，说她精神有问题，脑子不大好，看起来就不正常。幸亏我和她断的早，现在想想都后怕，竟然跟个精神病谈了那么久。”
　　
　　叶竹站直了身体，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对方：“我看你是个精明人，不会不知道你拍拍屁股离开了忠澜电子厂后，季迎会怎么对关娣吧？经过她们的室友钟倩倩的交代，警方现在有理由怀疑关娣自杀身亡跟同一宿舍的那几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田子晋微微一愣，接着一摊手：“那你找她们去啊，找我干什么？”
　　
　　“不幸的是，当时和季迎还有关娣居住在同一宿舍的另外两个人，翟茕和高冬兰也都已经死亡，眼下只剩下钟倩倩还活蹦乱跳的……”叶竹一边陈述着事实，一边观察着男人的反应，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将声音拖的老长。
　　
　　“卧槽？！！！”因为过于震惊，田子晋几乎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来回的走了几步之后，站在原地焦躁不安的双手叉腰：“真的假的？都死了？！”
　　
　　“而且季迎、翟茕和高冬兰的死因都相当的耐人寻味，每个人的死因都与他们之前欺负关娣的手法相对应。现在警方的怀疑是，她们三人死亡与当年关娣自杀有着一定的联系。”叶竹言尽于此，并没有把话说的太过于直白。
　　
　　但田子晋稍微一想，也就想通了这里面的猫腻，他深吸了几口气，甚至于抬起手掐了掐两边的太阳穴。缓了几十秒的神后，他表情郑重的说道：“对于她们的遭遇，我深感抱歉。但我就明说了吧，自打离开忠澜电子厂之后，我和那边的人就彻底断了联络了，你们想查什么就尽管去查好了，我现在的工作经常出差，也就是说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他说完之后就彻底闭了嘴，眸光微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能是被这个消息彻底吓到了，他的脸色也是相当的难看。
　　
　　“放心，自然是会查的。”叶竹从男人身上收回了视线，依照惯例叮嘱：“近期警方还是有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手机不要关机，尽量不要离开温塔市。”
　　
　　田子晋浑浑噩噩的点了点头，明白自己这是依旧没有脱离嫌疑，然而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所以扭头就往外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出这间办公室的前一秒，身后却传来了一道男声：“等一下。”
　　
　　他缓缓地收回了那只即将迈出去的脚，狐疑的转过了身：“还有事？”
　　
　　言宇此时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了出来，停在了离着田子晋几步远的地方，垂眸盯着对方脚上那双休闲款的皮鞋。专注的看了两秒后，他忽然勾了勾唇，遗憾的开了口：“恐怕，你是走不了了。”




173.  第一百七十三章   自杀的艺术（32）……

　　“……”田子晋脸色一僵, 身子绷的直直的，似乎对于警方的临时反悔十分的不解。他尴尬的挤出了一抹笑，额间也挂上了细密的汗珠：“警官, 还有什么事吗？”
　　
　　庞乐好奇的瞟了叶竹一眼, 叶竹则是回了对方一个无辜的表情，她现在也是懵的。因为方才是她全程和田子晋进行交流, 言宇坐在那里静静的观察, 他保不齐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异常，这才把人又给叫了住。
　　
　　言宇指了指男人脚上的那双休闲皮鞋：“我们现在需要您的这双鞋，请问能够自愿提供给警方吗？若是不愿意也没事，不过还得劳烦田先生在这边稍等一会儿，我们走个程序, 把关于征调您这双鞋协助调查的搜查证明开出来。”
　　
　　“鞋……？”田子晋在方才那几秒的时间里, 用脑子把差不多能发生的情况都过了一遍，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要他的鞋。狐疑的低头瞅了两眼, 他自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只不过就是一双市面上常见的休闲黑皮鞋，样式比较有特色，也不贵, 价格在一千多块钱。
　　
　　“鞋。”言宇肯定的重复了一遍。
　　
　　田子晋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 之后磨磨蹭蹭的回到了办公室里，又坐回了那张椅子上。左看看右看看, 末了缓缓地将皮鞋脱下，露出了里面那五彩斑斓的袜子。
　　
　　脱完鞋，他用脚尖小心翼翼的将两只皮鞋往前推了半米，随即缩回了脚，两脚交叠着蜷缩在椅子腿旁边, 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哪里用开搜查证明那么麻烦，我问心无愧，你们需要就拿去好了。不过……可以快一点吗？要不给我找双拖鞋也行，总不能让我光脚回家吧？”
　　
　　言宇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弯下了腰，用那那修长有力的手指，提溜起了那双皮鞋。他近距离观察了一番后，转身就递给了一边的庞乐。
　　
　　庞乐在那双鞋凑近自己鼻下的一瞬间，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不情愿的伸出双手，将鞋子捧在了手上。叶竹这会儿就站在他的身边，目光自然落在了皮鞋上，她左右歪头仔细的瞧了瞧，忽然杏眸微瞠。
　　
　　“怎么怎么？”庞乐是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现什么猫腻，只能不停的追问。
　　
　　叶竹伸出手拨弄了一下皮鞋后跟上方的一个皮质圆环，这皮质圆环是后缝在鞋子外部皮子上的，翻过来的话内里有着很严重的磨损痕迹且基本集中在一处：“田先生，你这皮鞋后面原来是挂着什么的吗？”
　　
　　“啊？”田子晋一脸茫然的看了过来，随即眼神没什么焦距的回想了一下，紧接着眨了眨眼：“是有，挂着两个铁质还是什么材质的圆环装饰来着，不过丢了一个。后来我就干脆把另外一个也弄下来了，又去修鞋的地方重新弄了一下。”
　　
　　果然！庞乐因为吃惊而战术性的往后缩了缩头，双下巴在这一瞬间都被挤了出来。
　　
　　叶竹则是和言宇短暂的对视了一下，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然后叶竹示意庞乐先把东西送到罗奇那里，抱歉的冲着田子晋笑了笑，往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抱歉了田先生，还请您先移步审讯室稍等一会儿。”
　　
　　“审……审讯室？”虽然不太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但是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词儿，田子晋磕磕巴巴的反问道，心下慌张的不行，连带着所有的情绪都反应在了那张脸上。他身上的动作比脑子快一步，登时就站起了身，只着一双骚气的袜子站在了冰凉的地面上，晃晃悠悠的往门口走去：“这……我现在是嫌疑人了？”
　　
　　“理论上是的，不过还得等到具体的检验结果出来。”叶竹稍微沉吟了一下，相对委婉的回答道，并且又问了一句：“不知道另一个圆环您还保留着呢吗？如果有的话请交给警方，这样一来能够有效的缩短证据核查的时间，结果出来了您也可以早点回家对不对？”
　　
　　男人闻言从鼻子里挤出两声哼哼，小声的嘟囔道：“我看你们是希望我早点进去吧？那玩意儿谁还特意保留着啊？当时确实没丢垃圾桶，但是具体放哪我也记不得了。”
　　
　　“那没办法了，请吧。”叶竹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恰好这个时候刚刚走了的庞乐顺便叫了两名专案小组的同事过来，便嘱咐两名同僚将人给带去了审讯室。眼下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走廊里那惨白的灯光照在逐渐远去的背影上，多少衬的对方有些凄凉，那双色彩绚烂的袜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落在瓷砖上，倒是平添了几分滑稽。
　　
　　言宇也走到了门口往外打量了两眼，然后开了口：“去找张副队开具田子晋家中的搜查证明。”
　　
　　“是。”叶竹利落的应道，没有耽搁片刻的立即离去。
　　
　　…………
　　
　　审讯室内。
　　
　　田子晋并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但是他的自由也仅仅限于这间大约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内了。期间还有人给他送过来了晚饭，不过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只草草吃了几口便放在了一旁。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有些坐立不安，起先来回在室内踱着步，后来觉得有些冰脚便被迫坐了回去。仰着头靠在椅背上，他整个人发出了无意义的闷哼声，喊了半天，眼见着窗外的天边透出了一丝光亮后，因为眼皮过于沉重而睡了过去。
　　
　　言宇、叶竹另外带着一个张亮走进审讯室的时候，田子晋正在打着呼噜且声音听起来相当的规律。许是因为姿势的原因，对方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看着晶亮还反着光。
　　
　　“喂，醒醒。”张亮上前推了推男人的肩膀，嘴巴里不轻不重的叫了两句。
　　
　　“……嗯……？”田子晋被唤醒的前几秒看起来有些懵逼，一双眼透着强烈的迷茫，直到眼珠子转了几圈之后才逐渐恢复了神智，别别扭扭的坐直了身子，顺势抬起手用衬衫的袖口蹭了一把脸。
　　
　　“警官们好啊。”他没什么精神的抬起手打了声招呼，接下来就是一个响亮的喷嚏，随后抽了抽鼻子：“这么大的公安局连双拖鞋都没有吗？就这么呆了一宿，我要是生病了可以告你们虐待吗？”
　　
　　“行了，别废话。”张亮跟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掏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的是一双拖鞋，将拖鞋不客气的扔在地面上后催促道：“不是要鞋吗？赶紧穿上！”
　　
　　说完之后，他也不去看对方的神情，径直走回了审讯桌的对面，坐在了言宇和叶竹的身边。
　　
　　“啧，这态度……”田子晋碎碎念着，动作上却不耽误，伸出脚就要去穿鞋，然而在下一秒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看着地上的拖鞋，不确定的张了张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这不是我家里的鞋吗？你们去我家了？！”
　　
　　他的情绪忽然就爆发了，也顾不上穿鞋，直接拍案而起：“警察了不起吗？警察就可以未经我同意就随便进我家吗？身为一个正常的公民，还有没有点隐私了？！”
　　
　　“嚷嚷什么？”张亮看起来比他更横，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从桌面上推了过去：“喏，补给你的搜查证明，别说我们不按规矩办事。手续都是合法的，至于隐私？正常公民当然有，犯罪嫌疑人，还真没有这玩意儿。”
　　
　　田子晋垂下眼皮看了那张纸一眼，在听到‘犯罪嫌疑人’几个字后，则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不是，我怎么就成嫌疑人了。昨天晚上我就说过，那几个人的死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你们随便去查！”
　　
　　“查了。”叶竹静静的吐出了这两个字，扬了扬手中的证物袋。
　　
　　当啷一声脆响，证物袋掉在了精钢桌面上，田子晋定睛一看：“这……不是我皮鞋后面的那个铁环吗？”
　　
　　“在你家里找到的。”叶竹没做停顿，又拿出了另外一个证物袋，熟悉的‘当啷’声响起，也掉在了桌面上。
　　
　　“这……”田子晋迟疑的将两个证物袋一左一右的拿在了手中，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好半晌才不确定的说道：“这怎么和我鞋上的铁环长得一样儿啊？是我丢的那个吗？”
　　
　　叶竹挂上了职业假笑：“第二个是在死者高冬兰家中找到的，再说明白一点，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岂止是惊喜，岂止是意外！
　　
　　田子晋刚刚苏醒的大脑此刻飞速的运转起来，像是被烫了手一般，用力的把两只手中捏着的证物袋给丢出去老远，抬起腿整个人缩在了审讯椅上，表情如同见了鬼。
　　
　　“经过技术部门检测，你家中发现的铁环与案发现场的铁环无论从材质、磨损程度、还是表面氧化程度来看都是一致的。”叶竹取过其中一个铁环，轻轻的在桌面上敲了敲，挑了挑眉：“还说你和几名受害者的死没关系？那这个东西你要怎么解释？”
　　
　　“我……我他妈的怎么知道！”田子晋哆哆嗦嗦的回答道，用大声来掩盖内心的慌张。
　　
　　“还有，我们还联系了你现在任职的公司，发现在翟茕、高冬兰和季迎死亡当天乃至前后几天，恰好你都在温塔市，并没有出差。”叶竹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看了看，继续追问：“说明你有充分的时间去作案，这点你又要怎么解释？还是说在三起命案发生当天，你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田子晋回想了一下，却发现这会儿脑子里完全成了一片浆糊，他欲哭无泪：“那么久的事儿了，谁还记得？！”




174.  第一百七十四章   自杀的艺术（33）……

　　“所以算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叶竹的表情略显夸张：“那可就糟了, 要知道三个案发现场凶手留下的证据可不算多，这铁环算是其中一个。”
　　
　　“不是，你们这也太草率了吧？单凭一个破铁环能说明什么啊？”田子晋急的脸色涨红, 他十分的想要替自己辩解, 但是又觉得话若是说出来很是苍白无力。毕竟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无罪的，太久远的事情是回想不起来, 可季迎死亡那天距离现在还没有到一周, 他清楚的记得当天是自己一人在家。不仅找不到任何的消费记录能够证明这点，身边连个人证都没有。这大概就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能说明的事儿多了，比如说可以证明你曾经在高冬兰的出租屋中出现过。然而当着我们的面儿，却拒不承认, 还口口声声的称和对方没有任何的联系。你知道什么人会在警察面前说谎吗？”叶竹似笑非笑, 语气凉凉：“嫌、疑、人。”
　　
　　“天地良心！”田子晋蹲在椅子上，指天发誓, 因为过于激动而唾沫星子横飞：“我要是杀了高冬兰, 天打雷劈，出门就被车撞死！”
　　
　　“得了吧，发誓要是有用的话, 坏人都遭天谴了, 要我们警察有个屁用！”张亮十分看不惯对方的模样，直接喷了回去：“坐好！吊儿郎当的成什么样子？别逼我给你上手铐！”
　　
　　田子晋被呵斥的缩了缩脖子, 颤颤悠悠的把脚从椅子上拿下，恢复了最开始的规矩坐姿。
　　
　　“进了这里，就有什么说什么，实话实说。这样耗下去对你自己没有半点好处，你考虑清楚了, 反正最后崩溃的肯定不是我们。”张亮瞪起了眼，板着一张脸在气势上还挺唬人。
　　
　　“我……我……总不能让我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儿吧？真他妈的闹心，不过就是同时和两个人谈了那么一回，结果就这？”田子晋哼哼唧唧的，神情委屈极了。他翻来覆去的就是那么两句话，跟毛驴拉磨似的，怎么都转不出这个圈儿。
　　
　　张亮见状，瞥了言宇一眼。
　　
　　言宇不着痕迹的点了一下头，紧接着三人陆续起身，也不和对方过多纠缠，在那道不知所措的目光中，直接走出了审讯室。
　　
　　在回刑侦大队办公室的路上，张亮不免好奇的打探了一下身边二人对于案件进展到现在的看法：“言队，小叶同志，你们觉得这个田子晋像是杀人凶手吗？如果是的话，他的作案动机又是什么呢？我觉得这事儿不大对劲吧，当初是田子晋迫不及待的想要甩脱季迎和关娣这两个人，而且在关娣自杀身亡后也没有现身，说他良心发现对关娣产生了愧疚？现实吗？”
　　
　　“即便是愧疚了，那也不至于发展到非要杀人不可的地步吧？”
　　
　　叶竹听完分析之后，表示了赞同：“要说田子晋是杀人凶手，从目前的证据上来看，的确是有些牵强了。张副队，是你带人去他家中进行的搜查，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值得怀疑的？”
　　
　　“没有吧……不过现场技术拍了很多的照片，等回办公室我就给你看看。我这老眼昏花的，没有你们女同志这么细心，说不定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就会有完全不同的发现呢？”张亮这么说着，背地里还给她递过了一顶高帽儿。
　　
　　对此，叶竹只是轻轻一笑，并没有出言拒绝。
　　
　　等到三人回到刑侦大队办公室的时候，坐在门口正在看视频的蒋冰先打了声招呼。他之前接到了言宇的命令，带着剩下的专案小组的成员开始复看之前三起案件案发地周边的视频，这会儿正是看到了眼睛窜花的时候，满脸的疲惫不堪。
　　
　　“头儿，回来了，怎么样？那小子撂了吗？”
　　
　　言宇走到他的身后，一双眼盯着电脑屏幕上二倍速的监控视频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没撂，但是从他的反应来看，是他的可能性并不大。当然了，倒也不排除他是个奥斯卡影帝的可能性。你们这边有什么进展没有？”
　　
　　“目前还没有，第一起案子发生在庞山水库吗，警方手里除了咱们看过的那一小段翟茕和苏锦洁进入水库内部的视频之外，还有案发当天周边盘山公路几个路段的测流量探头拍下的照片。按照二人进入水库的时间，我们锁定了一辆229路公交车，她们二人应该是乘坐这辆公交车由学校出发前往的庞山水库。”蒋冰说着调出了案发当天清晨的一张照片，上面能够清晰的看到公交车的车牌号。
　　
　　“我联系了客运公司，可惜这辆车内的监控已经被覆盖了，此路不通。”他摇头叹息：“至于其他过往车辆，暂时还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说白了犹如大海捞针，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怎么才能在上千辆的车子中找出咱们想要的那个啊？”
　　
　　“至于高冬兰所居住的出租屋附近没有什么监控，就广场附近有一个，可是只要是熟悉地形的很轻易就能避开。周边的道路监控也没什么发现。季迎住所附近就更绝了，村子里压根儿不存在监控这玩意儿，矿场到村子的路也都是小路，治安监控一个都没。感觉真是回到了破案全靠推理的时代啊，这几起案子可考验咱们真功夫。”
　　
　　张亮本来兴致勃勃的站在二人后面竖着耳朵听着，越听神色越萎靡，到最后耷拉个脑袋，没了精气神。
　　
　　言宇倒是没怎么失望，又问了两句后便叮嘱蒋冰继续。反正目前就是这么个情况，案情在取得重大突破之后很快再次陷入了僵局，眼瞧着是停滞不前的状态了。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多方面多举措齐头并进，保不齐哪块儿忽然就出彩虹了。
　　
　　另一边张亮消极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见言宇还在电脑边忙活着，便轻手轻脚的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附近，然后跟做贼似的冲着叶竹招了招手。待到她狐疑的走近了后，从桌面上的档案袋里掏出了一沓子照片，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怕打扰到其余正在查看监控录像同事的思路：“这个就是技术大队刚刚送过来的，在田子晋家中拍的现场照片，你看看。”
　　
　　叶竹被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搞的有点想笑，所以说啊，人都是都可爱的一面的，端看怎么去接触了。
　　
　　很快，她就收敛了心思，开始翻看起那一沓照片。
　　
　　时间飞逝，好似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张亮在她专心查看照片的时候无所事事，干脆跑去和蒋冰他们一起看监控了。等到众人招呼着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张亮正想跟着一起去呢，忽然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于是便停下了脚步，扭头走了回去。
　　
　　“小叶同志，歇一会儿吧，咱先去吃口饭？你这早饭也没吃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呀！”他这些天算是见识了特别调查组几个人拼命的狠劲儿，苦口婆心的碎碎念着，活脱脱像是一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然而叶竹就跟没听到似的，此时在她的面前，那些照片被分成了几份，分别铺开在了会议桌上。她的视线一直在这些照片之间来回，脸上的疑惑之色愈发的浓了几分。
　　
　　“小叶同志……”张亮还欲说些什么。
　　
　　在电脑前同样没动地方的蒋冰探出了那颗光头，看到眼前的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张副队，你不用管她，她就跟我们言队一个德行，只要是进入工作状态，不吃不喝三天三夜都感觉不到饿。”
　　
　　说到这，他站起了身：“这样吧，为了不让气氛过于尴尬，我陪您一起去食堂呀~她这边给她打包随便带点什么就成。”
　　
　　“好吧……”张亮还是有些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的。
　　
　　就在两个老爷们儿即将走到门口处的时候，站在会议桌前的叶竹终于有了大动作，她大跨步的绕过桌子走到了对面，直接在堆叠的照片中抽出了一张。因为窗户上的窗帘都是半掩着的，所以办公室内的光线算不上太好，她一把扯过旁边的立式白炽灯，打开之后将照片放在下面仔细的观察着，像是要确定什么。
　　
　　张亮见状，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撇下蒋冰三步并做两步的冲了回去：“小叶同志，有发现？”
　　
　　“张副队，你看看这张现场照片。”叶竹一边把照片递过去，一边还转过身从会议桌上拿起了一个放大镜。
　　
　　那是一张田子晋家中卫生间的照片，所拍摄的主要物体应该是洗手台下面打开的储物柜，但是显然她让看的并不是那处。张亮举着放大镜看了好一会儿，不得不弱弱的开了口：“妹子，你想让我看哪儿？总得给我个目标吧？”
　　
　　“这里。”叶竹用食指点了点照片的上半部分，那里是洗手台的位置，隐约可见台面边边上挂着一根头发。
　　
　　“啊，这个啊……”张亮终于勉强用放大镜看清了，恍然大悟：“技术把这根头发丝带回来了，不过没有毛囊做不了DNA检测。但我记得这跟头发也就四五厘米那么长，和田子晋脑袋上的差不多。”
　　
　　“差很多，我这就通知罗奇优先处理这根毛发。”叶竹说着就掏出了电话。
　　
　　张亮云里雾里的，不由得低下头去继续看那根头发，恨不得把东西盯出个花儿来。心底感慨这闺女的眼睛是八倍镜吗？光凭这张照片就能看出这么多？
　　




175.  第一百七十五章   自杀的艺术（34）……

　　罗奇在接到电话之后就让技术大队的同僚先把那根装在证物袋中毛发找了出来, 把东西交给他的是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对方还好心的提醒了一下：“这上面没有毛囊，不能进行DNA检测, 即便它不属于田子晋本人, 我们也很难找出它是从谁的脑袋上掉下来的。”
　　
　　“除了毛囊之外，毛发在刑侦技术中的作用还有很多种, DNA虽然是最重要的, 但却也不是唯一的途径。”罗奇有些装逼的说完了这句话后，先是着手把毛发取出并且运用仪器扫描进电脑内，紧接着冲着那名同僚摆了摆手，在其凑过来之后，两个人交头接耳的交流了一番。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 言宇、叶竹和张亮才匆匆的赶到了技术大队, 即刻便有人开口打了声招呼：“张副队。”
　　
　　张亮冲着技术大队的同事们点了点头，还替身边的二人引荐了一下, 不过叶竹这会儿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在囫囵的寒暄了两句后，直奔着玻璃隔间内去了。
　　
　　罗奇此时正在自己的电脑前分析着那根毛发特征，听到背后传来的动静之后, 扭过头扬了扬下巴：“叶姐, 你来了。”
　　
　　“怎么样？”叶竹半句废话都不多说，直奔主题。
　　
　　“在接到你的电话之后, 我先是派人去取了田子晋本人的头发，经过初步的比对，这两根头发在粗度、颜色和毛糙程度上都有着很大的差别。田子晋的头发是栗色的，而这根在他家洗手台上发现的毛发呈现了浅浅的红棕色。”少年也不磨叽，直接把两张毛发的放大对比图放在了电脑桌面上, 然后示意她上前来仔细看看细节。
　　
　　“还有啊，因为发现的这根毛发不属于自然脱落，这边是发尾，另一边则像是被外力扯断的。估计应该是梳头发什么带下来的，这根发丝又细又软又毛糙，明显是经过了染烫的受损发质。当然了，取样的检测结果也充分证明了我的推测。”
　　
　　“染烫过的红棕色受损发质。”叶竹眸光微闪，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连带着自身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而是伸出手推了推身前人的肩膀：“喂，除了这些还有没有什么能给我的？”
　　
　　“你知道处理这种证物的难度有多大吗？”罗奇摇头晃脑的反问，正好此时角落里的仪器发出了‘滴滴滴’的提示音，他在听到之后一脸得意的站起身走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自夸：“当然了，这也就是我在这，不然的话……”
　　
　　“小奇奇。”叶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罗奇登时就是一个激灵，捏着手中的检测报告缓缓地回了头，在看清她的表情后，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唾沫。怎么说了，当初她给他留下的阴影虽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被其余的记忆所掩盖，但是这些阴影总会在特殊情况下偶尔出来逛上一圈，生怕他彻底遗忘似的。
　　
　　“结果是什么？”叶竹向前伸出了手，挑眉。
　　
　　罗奇当然片刻不敢耽搁的将报告递了过去，然后上前两步迅速的解释道：“我让技术大队的同僚根据人的毛发自身生长速度，做了几段取样检测。因为头发是最能反映当事人生活环境的了，与当地的供水有着很大的联系，只要咱们分析出毛发中各种物质的含量，就能进行大致的定位了。”
　　
　　说到这，他伸长了脖子瞟了两眼那张报告单上的各种晦涩难懂的符号和词汇，末了给出了结论：“看来这个人所生活的地区还是挺稳定的，那一小段头发各个部分的结果并没有很大的出入。”
　　
　　“你有温塔市全市范围内的水质检测报告吗？”
　　
　　“我看看……”罗奇快步的返回了自己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的敲击着，嘴里也在碎碎念：“结果显示这根头发镁的含量稍微高一些……田子晋家所在的位置的供水公司水质检测报告……不相符。咦？”
　　
　　叶竹倾身上前，也紧盯着电脑屏幕看。
　　
　　“竟然和温河区的水质报告对上了？”罗奇惊讶的同她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二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什么温河区？”忽然，斜后方传来了张亮那好奇的询问声，他和言宇在外面粗略的了解了一下技术大队针对从田子晋家中带回来的物品的检测进展，甫一进来隔间，就隐约听到了这么一句。
　　
　　“在田子晋家卫生间内的洗手台上发现的头发，显然不是田子晋的，并且长期居住在温河区。”叶竹解释道。
　　
　　在张亮还一脸懵的时候，他身边的言宇已经微微眯起了双眸，像是知道了什么。
　　
　　看着正在用眼神互相交流的特别调查组的三人，张亮几乎要抓狂了：“我说……言队，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只是个普通人，和你们这些天才的脑电波并不想通，光靠着观察你们的眼神，我屁都看不出来。”
　　
　　叶竹和罗奇被他逗的‘噗嗤’乐出了声。
　　
　　“忠澜电子厂就位于温河区。”言宇颇为好心的提醒了一下。
　　
　　“……”张亮觉得自己的脑子这辈子都没有运转的这么快过，几秒钟之后，他用力的一拍手：“所以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田子晋之前说的自己和忠澜电子厂内的人没有任何的瓜葛，是在撒谎！”
　　
　　言宇微微颔首，算是默认。虽然温河区不止有一个忠澜电子厂，但是在这种连环命案当中，他更相信不会有那么多的巧合。
　　
　　“会是谁？难道咱们还得回头一个一个的去排查吗？全场几千职工呢！”张亮急的直挠头，忽然灵光一闪：“诶！会不会是那个郭文福啊？那他接近田子晋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会不会田子晋也是她的目标？毕竟真的计较起来的话，对方算得上是当年关娣自杀身亡的罪魁祸首吧？”
　　
　　叶竹歪了歪头，表情看着有些不大对劲，似乎并不同意他的这个猜想。
　　
　　就在此时，张亮身上响起了电话铃声，众人便暂时停下了讨论，一起看向了他。他从兜里取出电话，按下接听键之后凑在了耳边，除却最开始‘嗯’了一声之后就没有了任何的言语，直到将电话挂断。
　　
　　“是下面派出所的兄弟，我之前不是麻烦他们帮忙盯着点忠澜电子厂和钟倩倩的动静吗？刚刚传回来的消息，钟倩倩……失踪了！”张亮在播报了这个坏消息后，像是忽然回过了神，忙不迭的转身就要往外走：“凶手又动手了吧？这次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不是说凶手作案有着一定的规律吗？咱们现在应该到哪儿去找人呐！鬼知道她当年是用什么手段欺负的关娣，她的死因又会是什么呢？”
　　
　　他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却发现身后并没有人跟上了，狐疑的扭过头他瞪圆了眼表达着自己的疑问：“言队，你们……还不走等什么呢？！现在如果能把人找到没准还能救下来，再晚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言宇闻言，终于舍得迈开了腿，在走到了对方的面前就停了住：“张副队，郭文福是黑色寸头，所以那根头发丝肯定不是他的。”
　　
　　“好，我知道不是，所以呢？”张亮按捺住性子，无奈的回应着：“现在问题是……”说到这，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脸上那副越发惊讶的表情。到了最后，他的嘴张的几乎能够塞下一个苹果。
　　
　　“你……你……你们该不会是怀疑钟倩倩吧？！”
　　
　　虽然在最后这个磕磕巴巴的问题上，他没能得到任何人的回答，但是一抬眼就看到了其余三人那一脸的笃定。显然，这次他终于跟上了大家的脑回路，说出了正确答案。
　　
　　………………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张亮跟在言宇和叶竹的屁股后面，看起来心不在焉。随即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冲到了二人的前面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表情犹豫：“钟倩倩现在可是失踪了，之前因为警方的造访，郭文福在发现人不见的时候就立刻报了警。咱们真的不派人出去找一找吗？要知道虽然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但万一……万一我们错了呢？”
　　
　　“找人？”言宇眉间皱褶加深了一些，问道：“你去哪找？把人手洒出去后让所有人漫无目的的全城乱晃，就算找了吗？”
　　
　　张亮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没能说出什么话来，最终泄气的耷拉下了头，不得不承认男人说的有道理。
　　
　　言宇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叶竹一眼给瞪了回去，只得带着一张冰块脸径直往审讯室的方向走去。见他走远了，叶竹这才凑到了张亮的身边，好声好气的解释道：“即便钟倩倩不是我们怀疑的那样，她是真的失踪了。咱们目前的第一要务也是要弄清楚所有事情的真相，只有还原了真相，才能从中剥丝抽茧，寻找蛛丝马迹的线索，成功把人给救回来呀！”
　　
　　“小叶同志，你说的对。”张亮点了点头，虚心受教。
　　
　　二人在经过短暂的交谈后，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身影。当三人再次推门而入的时候，审讯室内的田子晋觉得自己都要疯了：“警官，你们有完没完？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要么有证据把我抓进去，要么就放我走！”
　　
　　“你和钟倩倩是什么关系。”叶竹强硬的打断了他的抱怨，站在审讯桌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问。
　　
　　“……”田子晋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期间努力的想要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什么关系……”
　　
　　说着，他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176.  第一百七十六章   自杀的艺术（35）……

　　“在你家里洗手台上发现的头发, 是钟倩倩的不是吗？”叶竹现在没心思和他玩什么你推我挡的游戏，直接把那张头发丝的照片扔到了对方眼前。
　　
　　“警官，你开什么玩笑？我都离开忠澜电子厂多久了？再说……钟倩倩？你们怎么想的, 能把我们俩扯到一起去？”田子晋干笑着反驳道, 拒不承认。
　　
　　“那你说说，这根出现在你家中的、却不属于你本人的头发丝到底是谁的？”叶竹嗤笑一声, 对于他的回答并不买账。
　　
　　“我怎么知道？难道还不许人请朋友回家做客吗？拜托, 我人缘可是超级好的，经常有身边的朋友进出我家，那么多人我可确定不了谁在卫生间里掉了一根头发。”田子晋眼珠子一转，狡猾的替自己辩解。
　　
　　然而在下一秒，眼前却出现了一张白纸和一根签字笔。他不解的抬头, 就看到了叶竹冲他微微一笑, 并且催促道：“把你身边的那些‘好朋友’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都写出来，警方会一一核对的。”
　　
　　田子晋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想出这么绝的主意, 一时间竟想不到什么理由去规避, 只得慢吞吞的拿起了那只签字笔，然而笔尖却迟迟不曾落在纸上，他额头上的汗也是越来越多。
　　
　　叶竹看着对方的动作和表情, 心底觉得有些好笑, 但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客气：“既然想不出什么借口，那就实话实说, 这样会比较轻松。”
　　
　　男人手一哆嗦，笔尖在白纸上画了一道不轻不重的线，看起来尤为刺目。
　　
　　“虽然你家里看着挺干净整洁的，相当符合一个独居男人的居住环境，警方也的确没怎么在你家中发现第二人的生活痕迹……”叶竹一边说着, 一边从文件夹里掏出了几张照片，一字排开在审讯桌面上：“卫生间的镜子下方有着一个粉紫色的头绳，显然你是不会用到这些东西的。还有床头柜的抽屉里，摆在你内裤旁边的一片卫生棉，无一不表明着你家中有异性光临。”
　　
　　“她是谁。”
　　
　　“……我三十好几的人了，有女朋友很让人觉得奇怪吗？再说了，我有没有女朋友跟你们有个屁的关系？你们这些做警察的真的有够奇怪的，怀疑我是杀人犯又不问我相关的问题，只揪着这种毫不相干的事情问来问去。好奇心这么重当什么警察啊？去当媒婆吧！”田子晋坐在那里骂骂咧咧，但眸光闪烁，视线飘忽不定，更像是借着发泄情绪而掩饰着什么。
　　
　　对于他的口不择言，叶竹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反而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眼下的田子晋听来，无疑是非常刺耳的，是以他一仰脖子，横的很：“你笑什么？”
　　
　　“笑你蠢。”叶竹直言不讳，在讽刺完后就收起了脸上的笑：“既然你都承认自己有女朋友了，那咱们姑且不去讨论这个女朋友到底是谁。听你刚刚说话的意思，也是没有否认两个人之间偶尔会共同居住在你家，可是你家中关于她的生活痕迹少的可怜，要不是警方的技术人员眼尖心细……又或者她粗心大意留下了点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没准我们还真发现不了。”
　　
　　“以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她常来常往的连双拖鞋、一把牙刷都没留下，你觉得这是正常现象吗？她如此谨慎小心，你就没有在背地里怀疑过什么？”
　　
　　田子晋闻言脸色稍微变了一些，垂眸掩去了眼底的惊讶，选择了默不作声。显然叶竹的话触碰到了某一根敏感的神经，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般淡定。
　　
　　叶竹从他当下的表情里品出了点什么，反而优哉游哉的坐了下去，一改之前咄咄逼人的姿态。甚至于并不着急逼问对面的人问题了，直接将目光落在了一旁早就坐下了的言宇身上，开口道：“言队，你说，你会跟前女友们的朋友谈恋爱吗？”
　　
　　“我没有前女友。”言宇蹙眉，扭过头来看着她，不大高兴的回应。
　　
　　“……”叶竹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个一个答案，她给对方递了一个相当不解的眼神：说好的默契呢？原本她还觉得两个人是天然的合拍，在审讯嫌疑人的时候，经常是一个人动动眉毛另一个人就知道要接什么，怎么偏赶着关键时刻掉链子呢？
　　
　　言宇也回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这种问题也是这么好假设的吗？他实话实说又有什么错，万一日后造成什么误会有嘴都说不清。
　　
　　两个人‘眉来眼去’的这会儿功夫，在一边静静听着的张亮着急的都想蹦起来。现在这是什么场合？这是能眉目传情的地方吗？再说时间也不对呀，谈情说爱表忠心也不能选在这个时候吧？难不成是什么新的审讯手段？比如说针对嫌疑人心理进行精准打击。
　　
　　因为这几日特别调查组的专业程度是他亲眼所见的，这下冷不丁的还不大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先是在心里找了一圈借口。但后来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再拖一会儿对面的田子晋都要发现不对劲了，于是被迫张了嘴：“我当然不会跟前女友们的朋友谈恋爱了呀，要是一个寝室的更要敬而远之了，其一是这人必定知道我很多的糗事，其二是她这人未免也太奇怪了吧，明明知道当年的事情真相，还巴巴的贴上来。不但不会和她谈恋爱，在对方主动找上门来的时候我还会想想，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叶竹回了神，从言宇身上收回了目光，煞有介事的接了下去：“哦？是这样吗？”
　　
　　张亮公事公办、不太热情的‘哈哈’干笑了两声：“当然了，难道我还会觉得自己魅力真大吗？拜托，现在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我是年入千万还是貌若潘安啊？这么招人惦记。”
　　
　　这话说的也够损的了，叶竹抿唇控制了一下即将漫出的笑意。
　　
　　反观审讯桌对面，田子晋的脸色可以称之为‘调色盘’了，青紫相接、红白交替。显然，他当初就是觉得自己魅力忒大，才会让某人念念不忘，只见了一面就扒着他不放。
　　
　　经过方才两个警察的一唱一和，他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平日里不曾仔细想过的细节都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他越回忆越是心惊，顿时手脚冰凉，整个人如坠冰窟。
　　
　　“喂。”叶竹见差不多了，伸出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唤回对面男人的神智，然后接着道：“田先生，你怎么看？”
　　
　　“……”
　　
　　回应她的仍然是一片沉寂，她也不恼，继续质问：“从我们早上审完你到现在，这中间也隔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呢。既然你坚持声称自己没有杀人，那么在这段不短的时间里，你就没想一想，皮鞋上原本丢了的铁环是怎么跑到高冬兰家中的？”
　　
　　田子晋放在桌面下方的双手，因为这番话而缓缓地握成了拳。
　　
　　是啊，他还清楚的记得铁环丢了的那两天，他刚好和某人在一起。回头去找修鞋师傅的时候，师傅还无意中说过，那拴着铁环的皮圈挺结实的，车工也好，更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割了才会断的。当时他根本没有多想，如今一看……
　　
　　控制不住的，那双色彩斑斓的袜子里的脚趾开始蜷缩了起来，他的一颗心也逐渐下沉，直接跌到了谷底。
　　
　　“其实我一直在奇怪，为什么凶手仅仅只在高冬兰家中留下了铁环这个证据，剩下的两个案发现场都没有什么指向性特别明显的存在。本来以为这个铁环或许是原本就在那里的，或者凶手失误了……”说到这，叶竹顿了顿，在确定田子晋虽然看起来精神恍惚，但的确在听的时候才接着说了下去：“可是就在不久之前，我的同事终于发现了这三起命案共同的、最具有指向性的证据，那就是在所有案发现场都发现的一个意义不明的图案。”
　　
　　“要知道翟茕、高冬兰和季迎的真正死因，那么自然而然的警方就把视线转移到了曾经与这三人有过纠葛的关娣的身上，技术人员在彻查关娣生前的各种社交网站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纸，上面打印的是一张女人的照片，对方看起来大概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中长发，长相文静而又秀气。照片中她正站在海边，冲着镜头比yeah，看起来心情相当的不错。
　　
　　田子晋在看到照片上的那张脸后，整个人犹如见鬼了一般的往后一缩，然而去被审讯椅限制住了动作。
　　
　　这个女人正是关娣。
　　
　　叶竹伸出手，用食指在照片中女人脖颈的位置点了两下，那里正挂着一个项链：“这张照片被关娣发表在了自己的社交软件朋友圈里，按照日期来看应该是你们二人背着季迎出去旅游的那几天。她佩戴的那条项链你应该知道的吧，我大胆的推测一下，是你送给她的礼物？因为这条项链在她之前的状态里从未出现过。”
　　
　　田子晋‘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照片里看起来挺模糊的，但是技术人员清晰了一下图片的分辨率，终于让我们看清了项链坠子的形态。挺特别的，瞧着应该是彩金之类的材质，真是一个充满了爱意的礼物。”叶竹的话语让人分不清是赞扬还是讥讽，她顺势又掏出了几张照片，摆在了关娣照片的旁边，正是在三个案发现场拍到的那个不知名的图案。
　　
　　田子晋浑浑噩噩的瞄了两眼，几秒钟后，忽然瞬间屏住了呼吸。
　　
　　原因无他，三个案发现场内发现的抽象图案，可不就是关娣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项链吊坠吗？




177.  第一百七十七章   自杀的艺术（36）……

　　“每个案发现场好像都和你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呢, 田先生。”叶竹笑吟吟的说道。
　　
　　面对她的笑容，田子晋却觉得莫名的惊悚，不管杀害那三个女人的凶手到底是谁, 可案发现场的每一样证据都直直的指向了他！因为现场发现的图案就是他当年送给关娣的唯一一件礼物, 知道的人十分有限，而能拿这个项链做文章的细细想来似乎真的就只有他一个了。为了死去的老情人复仇, 这个杀人理由听着相当的充分了, 更别提留在现场那些‘爱’的痕迹了。
　　
　　叶竹给对方预留的充分的时间，好半晌才再次开口：“现在想想这个凶手还真是挺贴心的。”
　　
　　田子晋回过神，听到这话自然是用疑惑的目光看了过去。
　　
　　叶竹好心的帮他分析了一下：“你看啊，如果警方这边没有心血来潮的去查关娣之前的社交软件，自然就不会发现案发现场对方留下的图案的猫腻, 更不会由此联想到你。他生怕我们发现不了这其中的关系, 特意把你皮鞋上的铁环遗留在了第二个案发现场，只要我们查到了这个铁环是属于你的, 那么肯定就会深挖你跟关娣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从而查到那条项链。”
　　
　　“这是一个闭环啊，能把事情做到这么周详的人，说她不是蓄谋已久你信吗？”
　　
　　男人听完她的一番解释之后, 彻底慌了神, 眼珠子乱转加上呼吸急促，瞧着像是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还有啊, 当初我们去忠澜电子厂调查情况，一开始只是想查找一下三名受害者之间的联系在哪里。去找钟倩倩也是顺便的事儿，想要问问她认不认识除却高冬兰以外的那两名受害者罢了，谁知道她的态度和之前接触的时候却大相径庭，成功的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然后随着‘警方的逼迫’, 她的情绪还是十分有层次的变化，最后成功的牵扯出了当年发生的事。”
　　
　　“这当然也是你被警方传唤的最主要原因，我们只是想要详细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罢了，谁知道你恰好穿了那双皮鞋过来。到这里，又是一个闭环，田先生，你是没有别的鞋了吗？”叶竹说着，双手拄在了审讯桌面上，倾身上前，那双眸子似乎能够一眼看穿对面的人那拙劣的伪装。
　　
　　“我……”田子晋张了张嘴，因为头脑过于混乱，只说出一个字便停住了。
　　
　　“我们当天过去找了钟倩倩，她在真情实意的‘供述’了一番后，笃定警方在下一步会联系到你。现在又回到刚刚的那个问题了，田子晋，你的女朋友到底是不是钟倩倩？”言宇适时的接过话头，相比于之前叶竹那如春风拂面一边的态度，他可谓相当的强硬了，一双眼如利剑一般让人不敢直视。
　　
　　终于，田子晋的最后防线全面溃败，他用双手薅住了一头短发，用那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微微的点了点头。
　　
　　“你穿这双鞋过来公安局，是意外吗？”言宇又问。
　　
　　只见对方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向下，挺大个老爷们儿看起来相当的崩溃了。他吸了吸鼻子，双手向下遮住眼，似乎不想让别人看穿自己的脆弱：“那双鞋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送给我的礼物，所以一般只要和她见面我都会穿，因为有两次不穿她就说我不爱她……为了避免这种矛盾，我一直都很注意。昨天也是早上接到了她的电话，说会中午过来看我，所以临出门之前我特意换上了那双鞋。结果下午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说让我有时间过来的一趟……”
　　
　　言宇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你和钟倩倩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去的？按理说你不会不认识她吧？”叶竹到底还是将心底的好奇给问了出来，按理来说当年发生那种事，怎么可能心无芥蒂？关娣的死难道对于对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吗？
　　
　　但她显然是高估了男人的羞耻心。
　　
　　只见田子晋先是用掌心抹了一把眼周，然后抬起了头慢慢地回忆起了二人之间的种种：“大约半年前吧，有一天晚上我陪客户吃饭，在KTV喝多了。强挺着把客户送上车之后，我就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想着稍微醒点酒再回家。没想到一个女人坐在了我的身边，还出言关心我，我当时真的是喝多了，迷迷糊糊的看不清她的脸。后来就完全断片了，等到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竟然睡在一个陌生的宾馆房间里，身边还躺着一个女人。”
　　
　　“一夜情这种事倒也没什么，只是我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后来等到她也清醒了的之后，我才认出了她是曾经和季迎还有关娣住在一个寝室的人，不过对方比一年多以前要漂亮的许多。后来她就跟我表了白，说是早就喜欢我了，一切都是她自己自愿的，不需要我负责。回到家之后，我思来想去怎么都不亏，况且知道她默默地喜欢了我两年，心里对她总是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一来二去的，我们俩就走到了一起。她很懂事，从来不黏我黏的很紧，听话的不得了，我觉得跟她在一起很舒服。”他抿了抿唇，眼底透出了一丝茫然。
　　
　　叶竹听到这算是明白了，感情这货还真觉得自己魅力无边呢，怕是这半年来一直都处于隐秘的、洋洋自得的状态。网上那句话说的真对：明明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
　　
　　由于不想再继续听男人描述二人之间的‘情感交流’，她干脆打断了对方的回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能解答你所有疑问的钟倩倩失踪了。”
　　
　　“失踪了？”田子晋有些吃惊。
　　
　　“因为根据她所提供给警方的线索，当初寝室内所有人包括她都对关娣有着一定的欺辱性行为，其余三个死了她按照常理来说也不应该幸免于难才是。你是昨天晚上来到的公安局，她经由同事证实于当天下午就失踪了。如果警方找不到她，肯定会推断她有很大的几率已经遭遇不测，那最大的嫌疑人会是谁呢？”叶竹把目前的情况分析的相当透彻了。
　　
　　“是我。”田子晋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仍旧艰难的开了口。在说出这两个字后，他暗地里咬紧了后槽牙，心头不由恨得慌：“我至今仍然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杀了那三个人，又为什么要嫁祸给我？这半年来我对她不知道有多好，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心一意的，从未有过别的女人……”
　　
　　听听这话，没有过别的女人就算对人家好了？这位还真是严于待人、宽于律己。
　　
　　不想再继续听对方说一些没有营养的话，叶竹的视线掠夺对面男人那张垮了的脸，直接侧过身去同言宇和张亮低声交流了起来：“眼下如果说钟倩倩真的铁了心的不出来，我们在找寻她的时候会浪费非常多的时间。”
　　
　　温塔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是想要在近两百万的人口中发现一个人，说是宛如大海捞针也不为过。期间耗费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根本计算不出来，虽然是为了破案，可纳税人的钱也不是这么用的。
　　
　　“那要怎么办？”张亮有些发愁，因为在忠澜电子厂蹲守的派出所同僚根本没发现钟倩倩的踪迹，他们还以为对方一直都在宿舍里呆着的。可见这个女人非常的机敏，反侦察意识很强。
　　
　　“只要方法用对了，也不难办。”言宇话中有话的抬起眼皮，瞄了田子晋一眼，直将对方瞧的汗毛竖起，甚至于下意识的攥紧了自己的衣领。
　　
　　田子晋所在的位置并不能够很清晰的听到对面三人说的是什么，但光是凭借着刚刚的那个眼神，他就从心底升起了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于是他开始不错眼的盯着他们看，竖起了耳朵想要听清楚，然而却是徒劳的。
　　
　　察觉到男人往前探了探头，把脖子伸的老长，张亮随即便把声音降的更低了一些：“你们是说，他？”
　　
　　“嗯。”叶竹颔首表示赞同：“依着咱们手头现有的证据和供词来看，钟倩倩最起码在半年前就开始实施全部的计划了，这么辛苦的同田子晋周旋了好几个月，又精心策划并且杀害了包括苏锦洁在内的四人，她最后理想中的结果当然是田子晋被拘捕并且实施死刑。可如果现实让她失望了呢？她能够平静的面对吗？”
　　
　　显然是不能的。
　　
　　张亮都可以想象的到，在折腾了这么一大圈之后却没能达成最终的目的，那个本来看起来就有些神经质的女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和选择。
　　
　　“不……不太好吧……”他迟疑着说道。
　　
　　言宇和叶竹的表情却是相当的一致的，显然现在除了这条捷径，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难不成真的要将所有警力都撒出去，耗费一周、一个月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去找人？最关键的是，还未必能找的到。
　　
　　“行吧。”张亮一咬牙，闭着眼狠狠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场行动。
　　
　　紧接着，三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此时正坐在审讯椅上的人的身上。他们的神情十分相似，都是微笑中带着些许不明的情绪，看着尤为瘆人。
　　
　　咕咚。
　　
　　田子晋咽了一口唾沫，要不是跑不出去，他现在甚至有种拔腿就蹽的冲动。只见他哆哆嗦嗦的开了口：“三位警官……有……有何吩咐？”
　　
　　叶竹笑眯了眼：“恭喜你哟，你可以回家了。”
　　
　　………………
　　
　　国际花园公寓楼位于温塔市新城区的中心区域，这里周边都是高楼大厦，附近有很多本市知名的中大型企业。隔着一条马路就坐落着两家大型的商场和超市，开车约莫十分钟就能够抵达温塔市中心医院，可以说国际花园的位置得天独厚，是附近的上班族梦寐以求的居所。
　　
　　国际花园一共拥有八座层高超过六十层的公寓大楼，里面能够容纳超过六千户居民，加上各种户型都齐全，所以如果预算充足，是附近上班族的一个优先选择。
　　
　　位于C座和D座两栋公寓中间的内部道路边上，此时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银色小轿车，车内窝着四个人。叶竹和言宇坐在了前面，而后座则是坐着张亮跟罗奇。
　　
　　这会儿罗奇正鼓捣着笔记本电脑，耳朵里还带着耳机调试着什么声音。
　　
　　张亮手中拿着一望远镜，隔着车窗往D座公寓楼的楼上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个子丑寅卯，末了终于泄气的把颈椎恢复了正常状态：“尼玛住的那么高，47层，老子在这什么都看不到！”
　　
　　田子晋所租住的公寓就在国际花园D座的4715号房，他们大老远的跑到这边来自然是为了抓捕钟倩倩归案的。这个女人这么精明，就算已经是‘失踪’的状态，那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关注田子晋的动静。若是她发现对方并没有按照她预期的那般被定罪，想来一定坐不住，只要她现身，就是警方对她进行抓捕的最佳时机了。
　　
　　“张副队，蒋冰已经带了另外两名组员去C座的47楼了，他们选择了一个刚好能够观察到田子晋家中的房间，所以你不必太担心。”叶竹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D左公寓楼的大门，那扇自动玻璃门经常开开合合，每逢有人进出的时候便能看见公寓大堂的景象。
　　
　　“话是这么说，可让我光坐这里等着，我有点心慌。”张亮很是无奈：“要么让我下去溜达溜达也成啊。”
　　
　　“那可不行，钟倩倩几乎见过我们所有人，被她发现惊到了可就糟了。”叶竹说着拿起了手边的小型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所以啊，在外面定点巡逻的同僚，只能用一些生面孔。”
　　
　　过了几秒钟，坐在副驾驶的言宇忽然出声：“罗奇，你那边设备调试的怎么样了？”
　　
　　“……等等，就快了。”罗奇皱着眉继续保持着高频率的敲打键盘，终于他眉头一松，按下了回车键：“已经接通了，田子晋应该是按照要求把监听设备放在自己的公文包里，我把频道给你们转过去。”
　　
　　他这边话音刚落，其余三人就下意识的皱眉眯眼，叶竹甚至抬起手摸了摸右耳朵，里面正放着一颗监听耳机。
　　
　　设备接通的前一秒，里面传来了一声高频率的电子音，成功让她脑子嗡的一声，险些把东西掏出来扔在地上。
　　
　　“抱歉抱歉。”罗奇谄媚的笑着道歉，又鼓弄了两下，终于好了。
　　
　　很快，叶竹他们就感觉到了耳机里传来了布料的摩擦声，随后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了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
　　
　　四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生怕错过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




178.  第一百七十八章   自杀的艺术（37）……

　　D座公寓楼4715号房间内, 田子晋瘫在沙发上不停的转换着电视台，觉得实在是太无聊了。临近下山格外强烈的太阳光照射在右边脸上，使得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本来想着起身去将窗帘拉上的, 但是走到一半却忽然想起了警方的叮嘱，只得讪讪的放下刚刚抬起的手, 耷拉着脑袋转身回了去。
　　
　　趁着这会儿功夫, 他难得头脑清晰的反思了一下自己，并且对之前的所作所为表示的深深的忏悔。当然了，在他的内心深处到底是否真心悔过，那也未可知。
　　
　　车内的言宇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对于耳机来传来的对方那持续的碎碎念并不感兴趣。田子晋其实是有点表演型人格的, 他明知道警方在进行监视还说出这种话, 多少有点‘假’的成分掺杂在内。
　　
　　叶竹见他靠在了椅背上并且合上了双眼，想来是累的有点狠了, 这几天对方的休息时间加在一起怕是五个小时都不到, 就是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了。想到这，她下意识的放轻了手上的动作，从旁边的储物格内拿出了对讲机, 声音轻轻的问道：“各流动点位报一下现在的情况。”
　　
　　“1号点位无异常。”
　　
　　“2号点位无异常。”
　　
　　“3号……”
　　
　　塔滨新区公安局在这次的抓捕行动上显然是下了血本了, 在国际花园范围内就足足设立了八个点位，每个点位至少留了1-2名民警。其中还有一位在D座公寓大门内装扮成了保安人员模样。
　　
　　直至太阳落山了, 他们还是没能发现什么可疑的身影。众人在经过最开始精神高度集中的几个小时候，逐渐先后进入了懈怠期。车上四人采取了轮换制，每个人监听两个小时然后就换人，这样也能够保存体力，以免在正式抓捕的时候因为疲惫而出现什么意外。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国际花园整个小区范围内都是静悄悄的，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附近的几栋公寓楼上还在亮着灯的住户更是寥寥无几，其中就包括了田子晋家中一个。
　　
　　叶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耳机里保持静默的状态很久了，许是屋内的人已经睡了过去。她复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副驾驶，言宇几分钟前下了车，说是要去趟卫生间顺便醒醒脑子，现在还没有回来。
　　
　　而后座的两个人这会儿正头挨着头，一致的张着大嘴，呼噜声连成了片，睡得那叫一个香。
　　
　　约莫着应该是差不多了，叶竹从旁边抽过一张面巾纸团成了团，一扬手精准的扔在了罗奇的脸上。那触感让睡梦中的少年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的坐直了身体之后，呆愣着好半晌没能回过神。因为他的突然动作，一直靠在他肩膀上的张亮不舒服的哼唧了两声，紧接着一扭屁股冲着另一边再次进入到了梦乡里。
　　
　　“到你了。”叶竹点了点自己的耳机，提醒道。
　　
　　罗奇憨憨的点了点头，打开自己耳中的设备，然后喝了两口水，好歹清醒了一些。他眨了眨眼，思索什么办法才能让自己在这深夜中保持清醒，因为耳机内没有任何的动静，这种状态很容易使人放松警惕去和周公相会。
　　
　　就在下一秒，叶竹递过来了一根黑色的头绳。
　　
　　少年瞪了瞪眼，盯着那根头绳看，末了迟疑的接了过来：“这是干啥的？”
　　
　　“扎头发啊，把你额头顶上那块的头发弄一撮，扎紧点，感到痛就行了，提神醒脑。”叶竹笑眯眯的回应。
　　
　　“……”罗奇的目光不自觉的就瞟向了她的脑瓜顶，见一头长发只是规规矩矩的束在脑后，便明白自己是被调侃了，无奈的撅了噘嘴：“叶姐，你是不是忒损了。虽然我现在风华正茂，发量多的让人羡慕，但怎么说我都是个程序员，您就这么怕我不秃吗？”
　　
　　“爱信不信，我又没逼你。”叶竹似笑非笑的斜了他一眼，然后注意了一下车子周围的动静。他们的停车位置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位于一个比较隐秘的角落，两面靠墙一面靠树，走远了基本上看不出那处还停着一辆车。然而他们在车内却能够较为清楚的看到D座公寓楼大门处的情况，所以可以说是最为合适的监视地点了。
　　
　　确定周边安全后，她跟罗奇打了一声招呼就拉开车门走了下去，因为不想暴露身形，所以径直走入了旁边的小树林里。初秋的晚风已然有些刺骨的凉意了，她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浊气。被夜间的轻风这么一吹，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透了几分，想了想她还是掏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不出几秒，电话便接通了：“喂，小坦克，有什么吩咐？”对面传来了蒋冰吊儿郎当的声音，听着还算有活力，应该是没有休息。毕竟对方带队在C座47楼的一间舒适的公寓里，怎么都比窝在狭小的车内要舒服的多。
　　
　　“你们那边情况如何？”叶竹低声问道。
　　
　　“一切正常，刚刚田子晋从卧室里出了来，到厨房喝了一杯水，然后就转身进了卫生间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拉屎，五分钟了还没出来，又或者是在冲澡吗？大半夜的冲澡，这货神经会不会被咱们逼出问题来了？”蒋冰开启了絮絮叨叨的模式，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盖因这种监视工作实在是太枯燥无聊了，同组的人在不干活的时候都是抓紧时间休息，压根互相之间不会有什么交流。
　　
　　“你话真多。”叶竹有点嫌弃。
　　
　　“喂喂喂，你是不是太无情了点。”蒋冰嘟囔。
　　
　　“好好工作，有什么问题及时联系。”叶竹说完，即刻就挂断了电话。之后她又靠着旁边的小树干呆了一会儿，感觉差不多了才直起身准备回去，可一转身就差点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她迅速的后退两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等到看清楚那张脸后，才松了一口气：“言队，你走路怎么都没动静的？”
　　
　　“是你走神了。”言宇淡淡的说道，并且靠在了她方才靠过的树干上：“怎么不休息一会儿？”
　　
　　“我怕有问题嘛，再说了，等到抓到了人之后，想睡多久都可以，不差这么一时半刻的。”
　　
　　言宇微微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没有再接着说话，只是就这么静悄悄的盯着她看。一双黑眸虽然完美的融入了夜色中，只是眼底偶尔闪过的光芒仍然会熠熠发光。
　　
　　叶竹的感觉一向敏锐，所以在被这么盯视了一会儿后，她心虚的侧过脸看向了车子所停的方向：“那个，你觉得咱们会顺利把钟倩倩抓捕归案吗？现在距离田子晋归家已经近十五个小时了，依据之前对钟倩倩进行的心理侧写，对方在确定他被无罪释放后，应该不会这么沉得住气才对。”
　　
　　“监听设备一切正常吗？”言宇问道。
　　
　　“没有什么异常，现在罗奇正在听着呢。我刚刚又联系了一下蒋冰，他表示那边也没有什么异常，只不过几分钟前田子晋从卧室去了卫生间。”叶竹说到这，终于从方才那种弥漫在二人中间诡异至极的气氛中挣脱了出来，全然沉浸到了案情当中去。在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后，她的突然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言宇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眉间皱褶若隐若现，开口询问：“怎么了？是不是车里坐的太久，身体不舒服了？”
　　
　　神智回了笼，叶竹闻言感到有些诧异，不过她并没有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表现出什么异样，而是犹豫的开了口：“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现在的情况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田子晋那边风平浪静的让我有些心慌。言队，咱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方面？”
　　
　　“重要的。”言宇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之后就陷入到了沉思当中，直到二人耳边响起了第七声蛐蛐儿叫，他才若有所思的抬起了眼：“你联系过蒋冰了？把他说的话重复一遍。”
　　
　　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叶竹还是很听话的开始重复起之前两个人在电话中的对话：“…………最后，蒋冰又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还打趣田子晋是不是被警方逼出点什么毛病来了，没准大半夜的去卫生间冲澡去了。”
　　
　　言宇神色微微一变，登时就掏出了自己的电话，再次打给了蒋冰。
　　
　　很快，对面就传来了蒋冰那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头儿，大半夜的给我打电话，这么缠绵？想我了？是不是觉得离不开我？”那语气音调，要多油腻就有多油腻。
　　
　　“田子晋出来了吗？”言宇打断了对方的话，直截了当的问道。
　　
　　“没有呢，怎么了，头儿？”蒋冰应该是察觉到了他语气当中的异常，声音紧跟着恢复到了严肃的状态：“他满打满算去卫生间不过也才八分钟，正常人一泡屎也得十分八分的吧，更何况现在的人都喜欢坐在马桶上刷手机，二十分钟半个小时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卫生间的门是什么状态？”
　　
　　“半开着的呀，不过自己在家不关门也是无可厚非吧……免得把自己熏到。”蒋冰觉得一切都挺合理的。
　　
　　言宇却眯起了眼，紧接着同叶竹对视了一下，就这么短暂的视线交接，二人皆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震惊。叶竹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车子所在的方向冲去，几步就回到了轿车前，急促的敲了敲后车窗。
　　
　　罗奇听到动静，摇下了车窗满脸惊愕：“叶姐？啥……”
　　
　　“给田子晋打电话。”叶竹吩咐。
　　
　　“哈？”
　　
　　“给田子晋打电话，就现在！”叶竹加重了语气。
　　
　　“哦？哦！”罗奇手忙脚乱的拨通了事先存好的电话号码，通了之后响起了欢快的彩铃歌声，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将近一分钟过去了，那面一直没有人应答。他有些慌了神，仰头报告：“没人接！”
　　
　　这会儿言宇也已经捏着电话回到了这边，电话另一头的蒋冰显然是感受到了这边的混乱，急的提高了音量：“到底怎么了？”
　　
　　“想想田子晋家中的户型吧？卫生间位于什么位置？”叶竹一边解释着，一边拉开车门弄醒了张亮。
　　
　　罗奇抢答道：“我看了户型图，一进门玄关的右手边就是卫生间！”
　　
　　叶竹顿时露出了懊恼的表情：“他进入卫生间已经有十分钟左右了，那扇门半开着刚好能遮挡住蒋冰他们一部分看向防盗门的视线，如果他趁机把门开了一道缝跑了出去，在蒋冰的位置压根看不到什么！”
　　
　　“卧槽！”张亮顿时彻底清醒了，手忙脚乱的从车里爬了出来：“现在给他打电话也打不通，言队，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言宇转过身，面向D座的公寓楼，注视着田子晋公寓那仍旧亮着的灯光：“通知各小组各部门，彻底封锁D座公寓楼。这栋大楼只有前后两个出口，还都有咱们的人守着，既然暂时没有人出来，那就表示人还在大楼里。把人员打散重新分成五个小组，对楼内进行地毯式的排查，我、张副队、罗奇、蒋冰你们各自领着一队人，进去之后随时联系。至于剩下的一个小组坚决守住建筑物外侧，在有结果之前，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是！”众人齐声应道。
　　
　　叶竹和罗奇开始着手准备即将到来的行动，张亮则是转身过去协调各个点位的警力了，要将所有人集中起来并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分组。就连对面楼的蒋冰也是噼里啪啦的一阵收拾，在屋子里留下两名同僚继续监视后，自己带着人用最快的速度冲下了楼。
　　
　　一切都混乱却又有序的进行着。
　　
　　几分钟后。
　　
　　伴随着‘叮’的一声脆响，华丽的烫金色镜面电梯门打了开，言宇、叶竹以及另外两名塔滨新区公安局的民警从上面下了来。四人出了电梯间稍微辨别了一下方向，直接左转，鞋底踩踏在走廊铺着的软绵绵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很快，一行人就走到了4715号房间前，果然如他们所料，房门正开着一小道缝隙。
　　
　　叶竹习惯性的冲着对面的人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猛地往旁边一闪，一脚就踹开了那扇防盗门，第一个冲进了公寓内。她举着枪先行检查了一番紧挨着玄关的洗手间，然后扬声喊道：“安全！”
　　
　　紧接着陆续两声‘安全’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公寓面积并不大，一室一厅一卫一厨的格局，让人站在沙发附近就能把整间房子看了个通透。
　　
　　她收起枪，走到了此时正站在沙发前的言宇身边，低声道：“不想配合警方工作，所以自己跑了？还是害怕钟倩倩归案后，警方会追究他有关于当年关娣自杀身亡的事儿？”
　　
　　如果是这样，田子晋实属多虑了，目前看来他渣的只是道德层面，虽然在人情道理上说不过去，但是在法律上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
　　
　　“未必。”言宇简短了回了两个字，然后就迈开了步子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最终停在了沙发旁边的小角桌前，上面正放着对方的公文包。他拿起那只公文包，从里面的隔层里掏出了警方事先放在里面的监听设备。
　　
　　过了好半天，他才再次开了口：“有些时候，站的太近反而会失去看穿真相全部面貌的最佳机会，不是吗？”
　　
　　“……”叶竹起先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仔细思索了两秒，她才有些失控的大声说道：“言队，你是觉得钟倩倩一直藏匿在这座公寓大楼里？！”




179.  第一百七十九章   自杀的艺术（38）……

　　言宇勾起了唇角, 虽然没有出声回应，但是在态度上算作默认了。田子晋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他已经明确知道出门就会有危险以及钟倩倩对他的恨意了, 怎么还可能直愣愣的往火坑里跳？
　　
　　那他到底是怎么出的门呢？
　　
　　叶竹完全想不通, 不过按照田子晋的个性，被钟倩倩骗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他对自己自身的魅力太过于自信了。虽然是个渣男, 但是也是个脑子不大好使的渣男，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脚踏两只船没多久就被人给抓了个正着。
　　
　　言宇趁着这会儿功夫，又环视了这间公寓几圈，然后掏出了电话拨通了罗奇的号码，一接通他就直接问道：“你们那几组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异常, 蒋冰带着人去扫楼了, 六十多层的呢，怕是三天三夜都没什么结果吧。张副队那组现在正在问公寓楼内工作人员的口供, 我这边监控室查监控呢！因为公民隐私问题, 这栋公寓楼各个楼层除却电梯间外并没有设置监控探头，如果说田子晋有心的话很容易就能避开监控，我看能发现什么的希望不大。”罗奇回应着, 然后进一步确认道：“田子晋真的溜了？”
　　
　　“到底溜了还是被人带走了, 这个问题还有待商榷。”言宇沉默了两秒钟后再次开了口：“我们现在怀疑，钟倩倩如今的藏匿之处就在这栋公寓大楼里。”
　　
　　电话对面顿时没了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好像才找回了语言功能：“这……这么想想似乎也更为合理，如果一直都身在这栋楼里的话，怪不得咱们这边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看来这回是我们思考不周，现在的局面岂不是对方在暗, 我们在明？本来以为占据了主动位置，结果两级反转，竟是被动了。”
　　
　　“这里租房手续还是比较复杂和正规的，我一会儿先让张副队查查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员工，要是员工内并无什么可疑人员，再查查这里是否有钟倩倩的租房记录。”言宇吩咐道。
　　
　　一边的叶竹刚刚回了神，闻言急忙凑上前去对着男人手中的电话加以补充：“不要光查她一个人的，我觉得她未必会蠢到用自己的身份来租房子，不如看看什么翟茕、高冬兰、季迎她们，毕竟人是她杀的，盗用个身份也不是太难的事儿。”
　　
　　“收到！”罗奇利落的应了，对面即刻就传来了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
　　
　　叶竹皱眉垂眸，在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后，才再次抬起头，未曾想一下子就撞进了一双平静淡然的眸子里。也是此时，她才惊觉两个人离得如此之近，她甚至能够看清男人下巴上刚刚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
　　
　　下意识的，她猛地屏住了呼吸，后退了一大步。却没有注意后面就是茶几，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到了腿窝一个踉跄眼瞧着就要倒了下去。条件反射般的，她的双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似乎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下一秒，她整个人跌向了玻璃制成的茶几上，因为不想酿成惨剧，在半空中一个硬生生的扭身，往旁边的地面上摔了下去。然而预想中脸先着地的痛感并没有出现，反而是鼻间触到了一个不算软却也不坚硬的暖呼呼的物体，她睁开眼一看是一只大手，一时间还有点懵。等到仰起头看向正上方的时候，言宇正捏着电话弯着腰在上面拧着眉盯着她。
　　
　　见人没事，他这才收回手并直起了上半身，恰好拨给张亮的电话也接通了，转身走到一旁去交代对方查一下员工资料并顺便派一组技术人员到这边取证了。
　　
　　呆坐在原地，叶竹狐疑的盯着几步开外的那个高大的背影看，对方刚刚那是……脸红了？
　　
　　她不确定的瞄了瞄自己的手，方才慌乱之中好像是碰到了什么，那个触感到底是哪里啊……还是说她感觉出错了，男人也并没有脸红？言宇现在正背对着她，她一时间还真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错觉，只能隐约看到对方的一丢丢侧颜，以及右耳。
　　
　　右耳？
　　
　　她好像是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打量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长的细皮嫩肉的，看看那耳朵，在屋里灯光的照射下还透着些许的粉呢。她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的飘远，连带着目光都有些迷离了起来。
　　
　　好半晌之后，言宇终于结束了跟张亮的通话，神色之间更是看不出什么异样了。他淡定的转过身就看见了仍然坐在那里的人，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上前两步走到跟前。
　　
　　那双黑色男性运动鞋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叶竹一下子就回了神，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为了掩饰自己刚刚的失态，忙不迭的问道：“张副队那头怎么说？”
　　
　　“整个国际花园八栋公寓楼都是统一招聘工作人员的，他们这里对于入职员工的背景审核很是严格，不可能发生有人冒用身份来应聘的情况。而在现有的工作人员里，没有钟倩倩的身影。”言宇开口解释道。
　　
　　“这也就是说钟倩倩是不可能以员工的身份藏匿在这栋大楼里，加之公寓管理严格，外来人员进出都要登记。张副队核实了一下，在前台的登记记录中也没有可疑的访客记录。”
　　
　　叶竹听到这沉思了一下：“也就是说，现在只剩下了一种可能，她是这边的租户。”
　　
　　“具体到底怎么回事儿，还要等等看罗奇那边能查到什么。”言宇说到这就闭了嘴，熟练的从兜里掏出了一次性的手套，然后便开始了左摸摸右看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张亮联系的技术人员也悄无声息的进来了屋子里开始着手采集痕迹证据，大家都尽可能的降低了可能会产生的噪音。要不然将此时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钟倩倩给惊了，那可后悔都来不及。
　　
　　叶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此时已经接近了凌晨三点，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还没查到什么有力的证据天就亮了。天一亮整栋公寓大楼就会恢复了活力，大部分租户都会在早高峰的时间段一股脑的涌出去，钟倩倩要是想趁机跑，那逃脱的机会还真不小。
　　
　　就在她忧心忡忡的时候，言宇的电话终于欢快的响了起来，他掏出电话接通并按下了外放键，罗奇那有些兴奋的声音立马就传了出来：“头儿！我刚刚按照你的吩咐筛查了一下这栋公寓楼里租客的身份记录，不过没有查到钟倩倩本人租房的有效证据，至于用什么翟茕、高冬兰、季迎他们三人的身份也是一无所获。”
　　
　　“但是，其中有一名登记在册的租户身份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对方叫钟强。我一看，嘿，这么巧都姓钟？就手欠查了一下他的身份证号，好家伙竟然是钟倩倩的弟弟。之前咱们了解到钟倩倩只有一个母亲，原来是在她不到十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和父亲离婚了，弟弟被父亲带走，她则是跟了母亲。”少年说着，语调拔高，那语气任谁都能想象的到他此时定是在电话对面得意的摇头晃脑的：“头儿，你说会不会钟倩倩借了钟强的身份，在这里租的房？这份租房合同生效日期是半年前，也就说自打她下定决心开始接近田子晋之前，就为今天做好了打算！”
　　
　　“房间号。”言宇问道。
　　
　　“2506。”罗奇也不废话，直接给出了答案。
　　
　　言宇听到之后给叶竹递了一个眼色，然后大跨步的走了出去。叶竹则是在嘱咐完其余两名小组队员留在这里保护技术人员以免发生什么意外之后，急哄哄的跟了上去。二人在乘坐电梯下楼期间还联系了张亮，等到他们在25楼下电梯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2506号房的门四敞大开着。
　　
　　二人贴着走廊墙壁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听到了里面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言宇右手从枪套里把枪抽了出来，在到达门前的一瞬间就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里面！
　　
　　“嗬！”屋子里刚刚走到玄关处的人发出了一声熟悉的轻呼。
　　
　　紧接着房内亮起了不算刺眼的手电筒的灯光，只见张亮正举着双手在鞋柜边站着，手中还拿着一张房卡似的钥匙，嘴里打趣道：“言队，好歹同僚一场，就算我之前不知好歹也不至于动刀动枪的吧？”
　　
　　言宇利落的将枪收回，信步走进了公寓里，表情没有多意外的问道：“人不在？”
　　
　　“都检查过了，不在。不过看着屋里的生活痕迹，基本可以确定钟倩倩的确在这里居住过。茶几上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热的，表明了不久之前人还在这里来着。”张亮转过身，一边往里走一边碎碎念：“真是服了，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个人一定还在这栋公寓楼里，但你说他们没回到这间钟倩倩租住的房子，能去哪啊？”
　　
　　“去哪儿……”言宇喃喃自语，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在卧室内转了一圈。
　　
　　叶竹自然也跟在他身边转悠，借着微弱的灯光查看着室内的摆设。这间公寓看起来没有太多的生活气息，衣柜什么的也都是空着的，显然钟倩倩并不常在这边居住，这回想来也是因为意图陷害田子晋，伪装成自己失踪才躲到这边的。
　　
　　“言队，你怎么看？”她侧过头询问。
　　
　　言宇正站在床头柜前看着床头上立着的相框里的照片，照片里是五名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的女人，他将相框拿起：“翟茕溺亡，高冬兰窒息吊死在家中，季迎服药过量造成死亡，现在好像只剩下一种杀人手法了吧……”
　　
　　“关娣最后是跳楼自杀的。”叶竹忽地瞪圆了眼，低声惊呼：“在天台，他们在天台？！”




180.  第一百八十章   自杀的艺术（39）……

　　哒哒哒。
　　
　　通往国际花园D座公寓大楼天台的楼梯间里, 传来了动静不算特别大，但是听起来有些凌乱的脚步声。通往天台的楼梯和公寓原本的正常楼梯间并不想通，有可能是怕平日里在这里居住的住户会偷偷跑上去发生什么意外, 所以在顶楼最西侧独自开辟了一个小门, 打开那个门里面是一个很狭窄的楼梯，甚至于连个围栏都没有。
　　
　　这扇小门原本应该是常年上着锁的, 只是警方众人到达的时候, 小门只是虚虚的关着，上面还有着人为损坏的痕迹。要说想要损坏这种单薄的门锁基本上用不到太大的力气，稍微有点技巧就可以了。
　　
　　一行人脚步极轻却又动作相当迅速的冲了进去，沿着没有扶手的楼梯往上走着，不过因为人数较多, 还是难以避免的在过程中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声响。当然了, 这并没有太过于影响此次行动，他们还是在不到一分钟后停在了通往天台的那扇门前, 静立在原地等待下一步的行动部署。
　　
　　言宇跟张亮小声的交流了一下, 因为天台的面积并不小，且上面并不是一马平川的，会有很多凸出来的空调房、电机房或是通风口, 所以要进行充分的预判, 防止意外情况的发生。
　　
　　两个人你来我往了半天，张亮终于收到了一条信息, 表示消防救援和救护车都已经到位了。在确定后勤保障完善后，他冲着言宇点了点头，然后由言宇发出了即刻行动的命令，张亮第一个冲了出去，叶竹紧随其后。
　　
　　呼呼呼。
　　
　　六十五层的高度基本在温塔市这个城市, 已经能够傲视周边的大多数建筑物了，天台上的风很大，人在猝不及防之下甚至会被吹得睁不开眼。因为早就正式进入到了秋天，是以这大风中还夹杂着些许的凉意，不用几秒就打透了大家身上单薄的衣衫，让人下意识的就是一个激灵。
　　
　　一出去，众人就自动分成了两组，一左一右散开来去摸排了。等到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各组人又分别散开，互相之间保持着有什么情况能够第一时间支援的安全距离，隐约形成了扇形的队形，以免对天台上的各个死角摸排不到位，从而产生什么遗漏。
　　
　　叶竹就保持着高度警戒的握枪姿势走了一会儿，忽然她停下了脚步，立在原地往前看去。温塔市的夜景似乎和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远处隐约可见各大建筑物上零星亮起来的灯光，还有立交桥上通行车辆的车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呼呼呼。
　　
　　大风拂过她脸颊边散落下来的发丝，吹过她的耳朵，在耳边短暂的逗留后毫不留恋的离去。
　　
　　只是……她缓缓的蹙起了眉，好像有什么动静。
　　
　　呼呼呼。呜呜呜。
　　
　　再一次，那微小的声响顺着大风被送进了她的耳朵，她神色一凛，顾不得多做考虑直接迈开了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她身手十分矫健的越过每个挡在前面的障碍物，最终到达了天台的最西侧。
　　
　　而在此时，她终于知道那若有似无的呜咽声是谁发出来的了。此时田子晋哆嗦的像是一条流浪犬，正绷直了身子站在围墙上，一动都不敢动。那用于防止人意外坠落的矮墙大概只有一米的高度，宽度约莫在二十厘米左右，可以说男人站在上面随时都有意外坠落的可能。
　　
　　等到走的近了一些，叶竹甚至可以闻到空气中飘过来的淡淡的血腥味，她定睛一看，正有一滴滴的鲜血顺着田子晋的右手手指流淌而下，已经在脚边蓄了一小滩。出血量虽然瞧着不大，但是估摸着受的伤还挺严重的。
　　
　　“呜呜……嗯……呜呜……”田子晋此时是泪流满面，在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后，也不大敢回头，生怕自己一有动作就直接掉了下去。但他也给出了自己的回应，那就是嘴巴里发出的呜咽声更大了一些。
　　
　　“别动哦，小心掉下去。”一直站在旁边欣赏着他那恐惧到骨子里的神情的身影凑近了一些，将手中的枪抵在了他的小腿上，语气温柔，但在这夜色浓重的氛围下，却让人无端的感受到了一种阴森。
　　
　　登时，田子晋就收了声，再不敢多说半句。
　　
　　“叶警官？你们终于来了呀。”黑影只是稍微侧了一下脸，露出了那张秀气的面庞，嘴角含笑的招呼着：“可惜了，你们本可以不用亲眼目睹这一切的。眼睁睁的看着生命在你的眼前流逝，其实并不是一个多么美妙的经验，还是说你们当警察的见的多了，所以麻木了？”
　　
　　叶竹在低声冲着衣领上的通讯器报了现在所在的具体位置，以便让此时守在下方的消防救援和医疗急救做好相应的准备后，她才略微抬起了头，直视着前方那一上一下的两道身影：“钟倩倩，果然是你。”
　　
　　说罢，试探性的往前迈出了小半步。
　　
　　可能够完美完成三起杀人案的女人到底也不是吃素的，在她稍微有了点动作的时候，那支抵着田子晋小腿的枪立马就拉了保险，发出了‘咔哒’一声的脆响。紧接着，对方幽幽的开了口：“叶警官，劝你不要在我面前搞什么小动作哟~我胆子最小了，平时看到一只死老鼠都会害怕的。万一把我吓到了，我能做出点什么事儿，可就说不准了。”
　　
　　“钟倩倩，你要冷静，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说。”叶竹立刻就收回了那只脚，站在原地安抚着对面两个人的情绪。她其实最开始想的办法是需要田子晋本人的配合的，可钟倩倩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直接让其背对着天台的方向站在矮墙上，从根本上掐断了他和警方用眼神交流的可能性。
　　
　　“警官，不要欺负我没看过电视剧，反派死于话多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但是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和你聊聊倒也不错，你我都心知肚明今天会如何了结，就别互相试探了吧？”钟倩倩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笑，敏锐的注意到了从阴影处逐渐逼近的几道人影。好在她选择的地方十分宽敞，一旦有人意图接近，在第一时间就能够发现。
　　
　　“看来，又来了几个朋友。”她挑了挑眉，手指扣上了扳机。
　　
　　矮墙上，田子晋差不点被直接吓尿了，这么长时间了第一次开了口：“倩……倩……”
　　
　　他在说话的时候声音抖的过于厉害，咬字很是艰难：“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乖乖做了，咱们不闹了行吗？俗话说的好，一夜夫妻百日恩，咱俩又岂止是一夜呢？以后我肯定对你好，你就放我下来吧！”
　　
　　砰！
　　
　　始料未及的一声枪响打破了周边的静谧，离的最近的叶竹也是下意识的就举起了手中的枪，定睛一看原是钟倩倩朝着田子晋的脚边开了一枪，这会儿枪口还在冒着白烟。
　　
　　女人似乎是对田子晋很不耐烦，脸上是不加遮掩的厌恶，瞧着对方被吓的勉强稳住了身型的狼狈模样，她撇了撇嘴：“再废话，我就把你推下去。”
　　
　　田子晋垂眼看着脚边墙头上被子弹打出来的痕迹，只觉得腿肚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几乎要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能让自己不腿软到掉下去。虽然六十五层的高度光是看着就被吓得软了骨头，但是他是真的不想死啊！
　　
　　这个时候，言宇终于从阴影中走到了叶竹的身边，他望着墙头上瑟瑟发抖的人，表情仍然很淡然：“钟倩倩，你究竟为什么要杀他们？难不成还真是因为一年半以前关娣的死？你是想替她报仇吗？可是这种报仇未免太过于可笑了吧？人在活着的时候你都不曾伸出手拉一把深陷泥潭的她，偏偏在对方死后扮演什么姐妹情深？”
　　
　　“为什么？”钟倩倩微微仰起了头，似乎在强忍着某种情绪，末了忽然反问了一句：“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是姐妹情呢？”
　　
　　“……”叶竹在听清她所说的话后，足足愣了两秒钟，才缓缓地皱起了眉。
　　
　　不止警方这面的人对其话语中包含的巨大信息量表示了一定程度的讶异，连带着田子晋也是震惊到忘记了呼吸，不受控制的质问出声：“你的意思是，你喜欢关娣？！”
　　
　　可钟倩倩却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只是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其实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一直都活在悔恨当中。是不是当初如果我不是那么随波逐流，就不会是今天这个结局了？最可笑的事莫过于此了吧？人都没了，我报什么仇呢？”
　　
　　“你现在想通还来得及！不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了！难道说当年关娣的死，用四条人命来填补还不够吗？要知道和翟茕在一起的那位姑娘，她是彻头彻尾无辜的啊！你杀了无辜的人，又与当年的翟茕、高冬兰和季迎有什么区别？！”叶竹话语凌厉，心头却猛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以致于让她右脚微微离地，做好了随时冲过去的准备。
　　
　　“都不重要了……”钟倩倩喃喃。
　　
　　“不好！”叶竹一声惊呼，在其余众人还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
　　
　　她身边的言宇则是和她的反应速度不相上下，两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矮墙边上，然而看到的却是钟倩倩扭过头冲着他们粲然一笑，然后抱着田子晋的腿，毫不犹豫的翻身往楼下坠去！
　　
　　即便他们已经拼尽了全力，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幕悲剧的发生。
　　
　　“啊！！！！”天空中飘荡着属于男人的惊恐又破碎的呼救声。
　　
　　张亮见状急忙联系了地面上的消防和急救，然而六十五层的高度压根不会有什么生还的可能，就算下面已经充好了防止坠楼的垫子，也是无济于事的。
　　
　　底下忽然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喧哗声，在警笛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天台上的所有人都重重的闭上了眼睛。




181.  第一百八十一章   自杀的艺术（40）……

　　红蓝的警灯将即将破晓的夜空照射的异常的绚烂, 在D座公寓楼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禁止不相干人员进出。特别调查组一行人和张亮他们都站在警戒线内静静的看着前方，外面逐渐聚集了很多的围观者, 只不过警方早就有准备, 用不透明的塑料布将现场遮挡住，以免给群众造成心理阴影。
　　
　　是以, 围观的人大多云里雾里的, 他们中极少的、住在顶楼的人在半个多小时前听到了那声枪响，但是也都没有联想到这附近发生了什么罪案，还以为大半夜的谁抽风放炮呢。围观群众大部分都是国际花园的住户，许多甚至都没来得及换身衣裳，穿着一套家居服哈欠连天的就出来了, 然而大家互相交流了一下, 到最后仍然没能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着围观人数的增多，周边的议论声开始变大, 一时间空气中都泛着嘈杂的气息。
　　
　　张亮刚刚接了一通电话, 是市局领导打过来的，抓捕行动中造成了嫌疑人和受害者双双死亡，看起来像是一个非常大的失误, 事后的调查和问询肯定少不了。他详尽的解释了一番当时的情况, 并答应电话对面的领导尽快将众人身上的执法记录仪送过去接受进一步的调查，之后才点头哈腰的挂断了电话,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在场的警务人员没有任何一个人喜欢看到这个结果，若是有机会，谁又想眼睁睁的看着两条人命的消逝呢？奈何那个钟倩倩似乎是铁了心的要死，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劝导以及营救的机会。
　　
　　倒是不得不说,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田子晋的身亡让这个案子以一个不是十分完满的场景结束了，但好歹嫌疑人也没有苟活，调查过程长达三个月的连环自杀案终于结案了。
　　
　　就在这时，有人掀开了用于遮挡视线的塑料布一角，彭一山带着法医陆雪从里面走了出来。叶竹上前两步问道：“彭哥，怎么样？”
　　
　　彭一山摇头：“六十五层楼，人都要成肉酱了，只能勉强从某处完好的骨骼特征勉强分辨出他们的性别。太多的有效证据是得不到的，你之前提过的田子晋右手臂好像是受伤了应该是已经遭受过一次枪击造成的，我从他的血肉残骸中找到了一枚子弹。”
　　
　　“子弹的口径？”叶竹拧眉。
　　
　　彭一山轻声道：“看起来和钟倩倩手里面拿着的那把口径相符，不过具体的还要等回去做弹道分析，但就目前的情况和证据来看，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了吧？”
　　
　　“可以打结案报告咯！”虽然在这个时候说这话挺不合时宜，但是庞乐还是道出了整个塔滨新区公安局专案小组的心声，鬼知道他们这两个月是怎么过来了，日夜经受着心理上的折磨，简直不是人遭的罪！
　　
　　“言队，你觉得呢？”张亮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已经将特别调查组当成了主心骨了，什么事儿不征求到一两句意见就觉得全身难受的慌，心里怪没底的。
　　
　　言宇顺着那塑料布掀开的一角，看到了里面忙忙碌碌的技术人员的身影，还有坚硬的石头地面上，形状无比凄惨的两滩血肉。他收回目光，扬了扬眉：“先处理好现场，有什么回局里再说吧。”
　　
　　众人陆续都应了。
　　
　　等到一切处理妥当，尸体也被挪走之后，一行人终于带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区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庞乐长吁短叹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仰着头望着天花板缓缓地合上了双眼：“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张亮虽然也想像旁人一样的休息和放松，但是身为专案小组的小组长，他肩上的担子还很重。后续等待他的是一系列的手续和书面报告，再加上还要等市局的调查结果，一切都是刚刚开始。
　　
　　不过他心情仍旧颇好，笑吟吟的冲着庞乐嘱咐：“回头别忘了把那几部执法记录仪送去市局，顺便你再去见见宋副支，感谢一下他当初给你出的主意。要不是他给了你那张申请表递交到了特别调查组的手里，这个案子到现在进展到啥程度还未可知呢。”这话说的显然是真心实意的，甭管一开始他对于特别调查组的到来是个什么态度，经过这短短的几天相处，他已经被完全折服了。随着人家的到来，整个办案过程好似开了挂一样，无比清晰的线索一条一条的浮现出来，就算中间有些小摩擦，但是对于最终的结果都是没有什么影响的。
　　
　　“得咧！”庞乐大声的应了，极不情愿的磨蹭的起了身，开始准备收了一圈执法记录仪。然而在走到叶竹面前的时候，他却发现对方已经把她自己的那个记录仪的内存卡拔了出来，插进读卡器里用电脑进行了视频观看。下意识的，他没有出言打扰，反而是抱着怀中的一堆东西立在了对方的身后，伸长了脖子盯着电脑屏幕。
　　
　　记录仪拍摄出来的画面一晃一晃的让人头晕，叶竹是从到达天台的那个时间开始观看的，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并不长。很快，她便看完了一遍，又返回到最初的位置复看，如此反复的看到了第四遍。
　　
　　庞乐并不明白她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是在自虐吗？一遍又一遍的看着嫌疑人和受害者掉到楼下变成肉泥，大佬的世界未免有点太强悍了吧？这样下去不怕造成心理阴影吗？
　　
　　这时张亮也凑了过来，顺势停在了二人附近，先是好奇的瞄了一眼电脑，然后开口问道：“庞乐，东西收全了吗？”
　　
　　“在这呢，就只剩下叶竹和言队的了，言队我一会儿去技术大队实验室那头找一下，叶竹这个……她还看着呢。”庞乐冲着前方努了努嘴。
　　
　　“她看啥呢？”张亮压低了声音。
　　
　　庞乐很光棍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直没什么动作的叶竹终于有了反应，手指在键盘上开始轻巧的飞舞着。因为她毕竟不是罗奇，所以动作很慢，但是在折腾了几分钟后，好歹完成了一小部分的视频剪辑。紧接着就把那一小段进行了单独的播放，并且把电脑音箱的声音调到了最大。
　　
　　只见略微有些摇晃的镜头下，钟倩倩背对着镜头在那里神情恍惚的说着：“我其实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一直都活在悔恨当中。是不是当初如果我不是那么随波逐流，就不会是今天这个结局了？最可笑的事莫过于此了吧？人都没了，我报什么仇呢？”
　　
　　这一小段视频仅仅只有半分钟的时间，在播放完毕之后会自动从头开始再来一遍，于是偌大的刑侦大队办公室里，回荡的是女人那飘忽的声音：“……报什么仇呢？”
　　
　　“这……”张亮面露不解，瞟了一眼身边的庞乐，见对方也是一脸的懵逼。
　　
　　叶竹这会儿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她任由视频在那里播放着，又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然后在上面打下了几行字。
　　
　　我其实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一直都活在悔恨当中。
　　
　　是不是当初如果我不是那么随波逐流，就不会是今天这个结局了？
　　
　　最可笑的事莫过于此了吧？
　　
　　人都没了，我报什么仇呢？
　　
　　打完之后，她扭过头看着已经完全愣住了的两个人，一挑眉：“这句话是钟倩倩用嘴说出来的，但是拆分过后，在你们看来不熟悉吗？”
　　
　　我是罪人。
　　
　　和翟茕、高冬兰还有季迎一般无二的悔过书，这个发现让两个大老爷们儿的脑子里忽然‘轰’的一下炸开了，他们呆愣了足足有两分钟才逐渐回过神。就这又过了好一会儿，张亮才艰难的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小叶同志，你现在的意思是……我们抓错人了？”
　　
　　“那不对呀！”庞乐连忙反驳：“钟倩倩她都承认了，再说田子晋的确是她抓走并且杀害的，这我们总没冤枉了她吧？而且在他们两个人跳下去之前，田子晋手臂上的枪伤总不会是他自己弄的，既然不是他那就是钟倩倩，充分说明了这女人的心狠手辣！”
　　
　　张亮也点了点头：“再说了，栽赃田子晋的手段，可只有这女人做的到呀！”
　　
　　“我没说这些事不是她做的，可她临死前的供述要怎么解释？”叶竹皱眉，觉得有些想不通。
　　
　　庞乐也垂眸认真思索着，突然眼睛一亮：“你们说，她会不会是因为深爱着关娣，在对方死亡之后受到了太过强烈的刺激，以致于产生了某种精神疾病，让她分离了另一个人格？她从内心深处也相信自己对于关娣的死是要负责的，所以在杀了其余所有人之后，就杀了自己？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罪，并对此深信不疑。”
　　
　　“有道理，但是无法证实。”张亮中肯的给出了评价，这套说辞要是得不到专业人士的肯定的话，在法庭上就跟放屁一样，甚至连个味道都没得。
　　
　　叶竹眉间的痕迹更深了一点，如果硬要解释自然是解释的通的，可是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三道人影推门而入。罗奇怀中照常抱着自己的笔记本，旁边是深色焦急的蒋冰，后面跟着的是不急不躁的言宇。
　　
　　“叶姐！……”罗奇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注意到了电脑屏幕上播放着的画面，然后微微一笑：“看来你也发现啦？”
　　
　　叶竹从他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同寻常，她站起身追问：“你们那边有什么新的推断吗？”
　　
　　罗奇摊了摊手：“言队说，要提审杨世龙。”




182.  第一百八十二章   自杀的艺术（41）……

　　“确定是他吗？”张亮站在观察室墙面上挂着的大玻璃前, 盯着对面审讯室的人看，迟疑的问出了声。
　　
　　杨世龙因为体检结果没有出来，还有这两天区局的所有人实在是太忙了的原因, 所以迟迟没有送进看守所去。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一天半天的时间, 还让他们省事儿了，直接从笼子里把人给提溜了出来, 不用舟车劳顿的跑到看守所去进行提审工作。
　　
　　只是怎么看这人怎么都不像这几起自杀案的背后主谋啊, 什么时候一个猥亵犯能进化的这么快，直接变成了杀人犯了？况且就算变，不也应该是奸杀类型的罪犯吗？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忒大了？
　　
　　别的不说，这货的DNA涉及到之前几起性犯罪的案件记录总不会是假的，再说了经过背景调查, 他和钟倩倩等人之间还真的没有任何的关系。在他所工作的那家矿场开业之前, 他一直都在外市打工，压根没有踏足过温塔市。
　　
　　言宇在听到张亮的疑问后, 微微扬了扬剑眉, 十分光棍的回应：“不确定。”
　　
　　张亮闻言呼吸一滞，满脸的不可思议，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要质问, 但是最终却没有把话说出口。过了几秒钟, 他终于是忍不住了，磕磕巴巴的开了口：“什么都不确定就提审他, 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我刚刚让罗奇查了一下钟倩倩的那个弟弟，钟强。”言宇看着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余人都竖着耳朵倾听着，生怕错过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因为咱们已知钟倩倩是借用了钟强的身份租住的国际花园公寓楼，那么这应该表明他们姐弟二人之间的关系还不错。可是罗奇经过细致的调查, 发现国际花园的租房合同是钟强近大半年来唯一的一条消费记录。按照现代人的消费习惯，年轻人更愿意用什么网上支付之类的，像是钟强这个年纪的没有任何消费痕迹显然是不正常的，就好像他从这个世界突然蒸发掉了。”
　　
　　“于是我们又联系到了之前钟强的工作单位，是位于温河区的一处工地，他原本的老板表示钟强在大半年前的某一天忽然就没去上班，打电话也打不通。后来过了两天这老板想要报警的时候，钟倩倩找到了他，表示自己已经给弟弟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工作，并对老板表达了歉意。”他在说到这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问道：“这一切在你们看来，更像是什么？”
　　
　　叶竹抬起眼，透过玻璃直视着对面房间的杨世龙，忽然发声：“言队你的意思是，怀疑钟倩倩忽然动手杀人以及最后自杀都和她的弟弟钟强有关系？就是说，幕后主使着这一切的人用钟强做威胁，让钟倩倩帮他做事？”
　　
　　“嗯。”言宇赞赏的看了她一眼。
　　
　　张亮和自己这边的人一起消化了一阵后，他眨巴眨巴眼：“言队，我承认你这个推断有着一定的道理和事实依据，可我还是没能弄清楚，这一切和杨世龙有什么联系？”
　　
　　“从之前在天台上和钟倩倩短暂的接触来看，她的神情异样，显然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假设之前的种种行为都非她自愿，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被迫，那么她就真的傻傻的不会去反抗吗？”言宇一双眸子微微眯起，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觉得，她临死前在天台上说的那番话，未必就不是一种反抗。如果她真的想让警方以为自己是凶手，那那段话真的大可不必。还有在过往与她接触的过程中，她一直都在反复强调一点，和她没有关系。”叶竹精准的抓住了重点，继续分析着：“还有当时言队在天台上问过她，为什么偏偏在关娣死后才扮演姐妹情深，她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是姐妹情’。”
　　
　　“我们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想当然的以为既然不是姐妹情，那没准就是爱情。庞乐事后还觉得钟倩倩深爱关娣从而在其死后精神出现了问题，这才杀了这么多的人，可事实真是如此，她如果真的深爱关娣，当初也不会放任其他人把对方逼上绝路。但是若稍微换个角度去想呢？她这句回应说的不是她自己，而是背后主使者对关娣不是姐妹情，这样也合理不是吗？”
　　
　　“还有她最后那句‘我报什么仇呢’，现在回想起来也挺耐人寻味的吧？因为报仇的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
　　
　　张亮等人面色严肃而又认真，心头却不得不承认这个理论很能说服人，但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疑问，这一切和杨世龙有什么关系？
　　
　　似乎是看出了他们的不解，叶竹在和言宇对视了一眼后，开始了正式的解答：“翟茕和高冬兰的死亡现场，很干净，除却凶手想要留给咱们的信息，并无其他多余的东西去干扰警方的判断。怎么偏偏到季迎这里，案发现场就闹出那么多的破事儿呢？我相信只要凶手想，必然不会发生这种意外情况的。”
　　
　　“如今看来，没准钟倩倩在杀害季迎的过程中产生了失误。或许是那种一下子就能让警方发现她的失误，这明显是幕后主使所不能接受的，如果咱们当时顺着那条线索直接查到了钟倩倩的身上，那对方根本就不会有机会杀死田子晋，所有的计划都会被打乱。综上所述，这个杨世龙很可能是幕后的那个人所选择的抹去钟倩倩失误的最佳人选。”
　　
　　从凶手对所有死者的了解程度来看，他知道季迎有这么一个‘追求者’并不奇怪，只要稍加利用，就可以顺利的达到他的目的了。瞧瞧这个偷窥狂把案发现场糟践成那个样子就知道了，他在无意中将‘任务’完成的相当完美。
　　
　　“哦嚯！”张亮不由自主的发出了感叹声。
　　
　　叶竹趁着这会儿瞟了言宇一眼，恰好他也看了过来。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微微点了点头，达成了独有的默契。
　　
　　…………
　　
　　半个小时后，审讯室内。
　　
　　杨世龙不安的抖着腿，时不时的瞄上两眼对面坐着的熟悉的两张面孔，接着不安的舔了舔唇。空气中异常的寂静让他觉得十分的难熬，于是乎故意动了动，让手上的手铐和审讯椅之间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然而这声音并没有能够缓解他的情绪，反而更焦躁了几分。
　　
　　终于，他试探性的张嘴问道：“呵呵……二位警官，这……之前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那些罪行我也都认了，今天把我带到这来，又是为了点啥啊？”
　　
　　叶竹这才把视线从手中的几张纸上收了回来，微微一笑：“我们想详细了解一下，在你发现季迎死亡那日进入到出租屋内后，你具体都做了些什么。”
　　
　　“这咋又是她……”杨世龙皱起了眉，苦着一张脸抱怨：“我真的能说的都说了，可不敢有半点隐瞒的。是她屋里又丢什么东西了吗？我对天发誓除了那条内裤，我什么都没拿！”
　　
　　“谁说你偷东西了？”叶竹呵斥，旋即稍微平和了一下语气：“只是让你回忆一下，那天你摸了什么碰了什么而已。”
　　
　　“艹！”男人烦躁的动了动，嘟嘟囔囔：“过了那么多天了，谁能记得清啊？就算当时记着，后来冷不丁的被死人给吓到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该忘的早就忘光了！”
　　
　　叶竹没应声，只是靠在了椅背上，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杨世龙瞅了瞅她，复又瞧了瞧气势逼人的言宇，无意识的咽了一口唾沫之后，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当时找到房东开了门，我立马就冲进去了……摸……摸过门、床、衣柜……别的，真没啥了。”他瘪了瘪嘴，面上相当的委屈。
　　
　　“尸体呢？你触碰过尸体的什么地方。”叶竹追问。
　　
　　“……”对方露出了心虚的表情，觉得今天怕是躲不过去了，磨磨蹭蹭的回答道：“你应该问问我没碰过哪里……”
　　
　　砰！
　　
　　叶竹用力的拍了一下精钢桌面，成功的将对面的老色批吓得一个缩脖子。随即又升起了一种无力感，这么问下去压根没有什么用，因为从理论上来说杨世龙本人在出租屋里所做的一切都是自主自发的，他在当时也根本不会注意到什么异常的状况。
　　
　　好像，从最开始选择的审讯方向就错了。想到这，她侧过脸去，冲着言宇露出了请求帮助的表情。
　　
　　言宇静静的盯着那张娇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的收回了目光，顺势坐直了身体。他并没有耽搁太久，在稍作思索后就开了口：“在你去季迎家之前，为什么会给她打那么多通电话？”
　　
　　杨世龙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短暂的短路了几秒，不敢相信的发出了一声：“啊？”
　　
　　“警方查过季迎的过往通话记录，在她死亡之前有关于你的来电少的可怜，这说明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知道对方不爱搭理你，所以甚少在明面上骚扰，只敢在背地里躲在人家的窗外，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儿。”言宇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着桌面，持续逼问：“为什么偏偏那天，你会打了那么多通的电话，最后还决定大白天的去她家？”
　　
　　“我……我是听说她身体不舒服没来上班，想着这是一个关心她的好机会……”杨世龙懵懵的来了这么一句。
　　
　　“听谁说的？”言宇敏锐的抓住了疑点，打断了对方的话。
　　
　　“谁……？”杨世龙表情纠结，努力的想要回想起什么：“那会儿我在矿场上的食堂，正打着饭呢，就听旁边的工友问了食堂工作人员一句‘季迎呢’，然后那个食堂员工回答说应该是请假了，还说什么大概是身体不舒服。”
　　
　　“食堂员工你熟悉吗？”
　　
　　男人不明所以，点了点头：“熟悉啊，他一直都是我们食堂负责打饭的。”
　　
　　“那那个工友呢？”言宇又问。
　　
　　“……哎呀……”杨世龙茫然的摇了摇头：“这我可真没啥太大的印象了，我们那矿场分好几个作业区的，不是我们作业区的我还真不大熟悉。我看他挺眼生的，没准是新入职的？长什么模样来着……我真是记不太清了。”
　　
　　话音落下，审讯室内一片静默。
　　
　　叶竹和言宇神情相当的一致，都是微微蹙眉思考着，过了半晌，叶竹抿了抿唇，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给罗奇发了一句什么，没等多一会儿，罗奇就给她传过来了一张证件照。
　　
　　她点开那张证件照，将屏幕对准了杨世龙，对方仔细看了看，一拍大腿：“没错，就是他，就是他！这张脸也忒长了，一看到我就想起来了！”




183.  第一百八十三章   自杀的艺术（42）……

　　等到言宇和叶竹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 张亮等人在同一时间也从观察室内走了出来，一见面就忙不迭的开口问道：“谁呀谁呀？”
　　
　　叶竹将手机递了过去，众人围在一起看到了手机上的照片, 均有些吃惊。庞乐更是指指点点：“这人不是那个……那个和钟倩倩在一起工作的那个小领班吗？竟然是他？”
　　
　　不过在吃惊之余, 也觉得合理，毕竟他和所有涉案人员都有接触。这么看来, 除了他以外, 竟然没有人更符合凶手的侧写了。
　　
　　这时候罗奇在最后面抱着电脑忽然出了声：“对了，言队，之前你不是让我彻查钟倩倩家庭背景吗？我发现了她父母近半年来也没有任何的消费记录，于是联系了其父母分别居住的地方的派出所前去核实情况。现在派出所发来消息称，周边的亲戚及朋友证实说他们二人都说自己被闺女接到城里享福了, 然后就没有什么联系了。”
　　
　　“这样看来, 跟钟强的失踪竟是一样的？”庞乐瞪圆了眼。
　　
　　“哦，对了, 我还查到了钟倩倩母亲刘燕玲于将近一年前的一份病历, 她患了肝癌，晚期。”罗奇接着说道，然后耸了耸肩：“虽然这个消息好像看起来和案子没什么关系, 但是真的不确定刘燕玲在一直没有医疗记录的情况下, 现在是否还活着。”
　　
　　言宇沉默，过了一会儿断然道：“还是先把这个郭文福抓捕归案吧。”
　　
　　“是！”众人利落的应了。
　　
　　没过几分钟, 塔滨新区公安分局的整栋大楼就和外面初升的朝阳一样恢复了生机，十来个全副武装的民警先后上了两辆警用面包车，在警笛响彻天空之后呼啸而去。
　　
　　其中那辆行驶在前面的面包车里，蒋冰正专注的开着车，言宇则是冷凝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竹趁着这个机会闭目养神，以免一会儿在行动中注意力不够集中出现什么意外。
　　
　　突然，坐在最后一排一直摆弄着电脑的罗奇瞬间坐直了身体：“哦嚯！”
　　
　　他所发出的声音自然吸引了其他几个人的注意，在看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的时候，少年咽了一口唾沫，并且把屏幕转了过去：“言队，我按照你的吩咐查了一下国际花园D座公寓楼楼下附近的几个监控探头。在钟倩倩和田子晋坠楼身亡、警方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后，第一批围观群众里我发现了一个可疑的身影。”
　　
　　屏幕上的视频画面停在了某一场景上，当时因为警灯和附近住户都开了灯的原因，视频看起来并不过于昏暗。
　　
　　叶竹睁开了眼，也跟着回头望了过去，依稀可疑从这幕截图中找到他们几个人的身影。不过无一例外的，每个人当时都专注在了钟倩倩和田子晋的身上，要么就是打电话给局里请求支援，要么就是和现场的急救医生进行沟通，要么就是和彭一山通电话让他尽快赶到……
　　
　　反正他们那会儿的目光一直在二人坠楼附近徘徊着，根本分不出什么多余的精力去注意周边围观群众的情况。
　　
　　“这里。”罗奇伸出手点了点其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紧接着进行了放大和清晰化处理，不过从几个摄像头的角度看过去也看不到对方的正脸，最清楚的不过是一张侧颜，还因为对方带着鸭舌帽而看不真切脸。
　　
　　“当时围观的大部分人都是穿着家居服，顶多家居服外面配上个外套之类的，附近基本上就他一个非警方的工作人员还穿着整整齐齐的。”少年将几个摄像探头拍到的身影都一一截图了出来，并且处理完毕放在了一起：“看看他的上衣袖口处。”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那一块着重放大了。
　　
　　“忠澜电子厂。”叶竹离着电脑最近，待到看清之后第一时间出了声：“这人应该是郭文福没错了，身上还穿着电子厂的工装，看来他不亲眼看到结果，还不放心呢……”
　　
　　“在他的心里，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掌控生死的创造者，他势必要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一是为了心安，而是为了快感。”言宇说完之后，将视线转移到了车窗外，看着道路两旁飞速后退的景色，又问道：“郭文福现在所在的位置确定了吗？”
　　
　　“我和忠澜电子厂方面交流了一下，今天他是白班，而且没有请假记录。”罗奇飞快的回应。
　　
　　“嗯，到了电子厂，要注意疏散员工，不允许出现任何的人员伤亡现象。”
　　
　　“收到！”
　　
　　半个多小时后，两辆警用面包车终于驶进了温河区，等到电子厂门口的保安再看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比第一次要淡定许多了。对方冲着他们友好的笑了笑，甚至连证件都没看就直接把人给放了进去。毕竟厂内这两天各种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什么版本都有，虽然大家未必相信听到的是真的，可钟倩倩的忽然失踪总做不得假，警察来来往往实属正常现象。
　　
　　两辆警察直接停到了三厂区附近，那边已经有电子厂的负责人在等这里，双方省去了寒暄，张亮带着的那一队人则是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负责人员的撤离和疏导。至于特别调查组则是跟着负责人后面静悄悄的进入了三厂区，里面没有什么异常，路过的员工只是好奇的看了两眼，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很快，众人就到达了上次那扇自动门前，那时候钟倩倩就是从里面的作业区由这扇门出来的。这扇门上是电子卡识别系统，负责人停在前面开口问道：“警察同志，你们是想进去呢？还是把他叫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微微的颤抖，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这么大的阵仗心底总觉得不妙。加之这三厂区刚刚失踪了一个员工，两件事结合在一起，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言宇打量了一番周边的环境，示意蒋冰和罗奇先过去把附近那几个不停张望的人给劝走，然后对着负责人点了点头：“把人叫出来吧。”
　　
　　作业区现在有着近百名的员工正在流水线上工作，对比之下还是这处看着保险一些，无论什么时候，群众的安全总是要放在第一位的。
　　
　　“好……”负责人哆哆嗦嗦的拿起了墙上的电话，拨通了之后没等几秒钟对面就有人接了，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找郭文福……哦，老郭啊，你这边出来一下，我有点事情想要跟你说一下。”
　　
　　“嗯，嗯嗯……你尽快。”负责人说完这句话便挂断了，然后扭过头冲着言宇交代：“他说先把手头的活交接一下，立刻就出来。”
　　
　　言宇没应声，只是若有所思的盯着那扇门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负责人那额头上的汗水因为焦灼的等待而越来越多，他抽空瞟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距离刚刚打那通电话已经快四分钟了。
　　
　　忽然，言宇向前两步，叶竹等人也是相当有默契的变成了警戒状态。他冲着那扇门扬了扬下巴：“开门。”
　　
　　负责人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啊？”
　　
　　“开门。”
　　
　　“哦！”负责人手忙脚乱的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通行卡，贴在感应区‘哔’了一下，那扇门瞬间就向两边滑开。特别调查组的人毫不犹豫的冲了进去，负责人只能一边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一边倒弄着小短腿跟了上去。
　　
　　一进去之后，流水线边上的员工都颇为诧异的看了过来，似乎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负责人慌慌张张的跑到了其中一名离着最近的员工跟前：“郭文福呢！”
　　
　　那名员工一脸懵逼，迷茫的摇了摇头。还是站在她旁边的另一个员工抬起手指了指对面：“我看到他刚刚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往后面的储藏室去了……”
　　
　　言宇给罗奇使了一个眼色，少年会意，带着从张亮那边借来的两个民警开始对在场所有员工的疏散工作。
　　
　　随即，他、叶竹和蒋冰三人直奔着后面去了。期间，蒋冰还抽空问了一下负责人，得知了储藏室有一个可以通向外面的小门，不过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那扇门只用作紧急状况下的人群疏散，平时都是锁着的。
　　
　　他们三人脚下没有丝毫的停留，在穿过储藏室后，终于看到了所谓的安全门，这会儿已然是四敞大开的。出了那道安全门，外面几乎没有什么遮挡，是一大片平缓的水泥地面，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其他厂区的厂房。
　　
　　“郭文福！”叶竹眼尖的看到了一个远处的黑影，她毫不犹豫的拔腿追了上去，胸腔憋着一股气，因为速度有些接近极限了，以致于心脏都开始钝钝的抽疼。
　　
　　很快，她就追着那道黑影进了厂区附近的一个集装箱区域，于是将速度慢了下来。她竖起耳朵听着附近是否有异响，但却一无所获。想了想，她身手利落的爬上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集装箱上，然后用凌厉的视线四处扫视着，终于，在几秒钟后被她发现了西南角有一丝异常，她干脆就开始在集装箱上小心翼翼的前行着，终于逼近了那个角落，并且成功的看到此时躲在那处用集装箱遮挡着自己身形的郭文福。
　　
　　郭文福此时正小心的贴着集装箱挪蹭着，右手扶在自己的腰间，像是握着什么。
　　
　　“嘿！”
　　
　　忽然，从他的脑瓜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女声，他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然而只觉得一片黑影笼罩了下来，紧接着便猝不及防的被人压倒在地，两个人顿时在满是碎石子的地面上滚做了一团。
　　




184.  第一百八十四章   自杀的艺术（完）……

　　郭文福的身高很高, 所以叶竹在控制他的时候有些吃亏，加上她是从上面落地的，身上的痛感自然要比对方强上一些。在纠缠了一会儿后, 一时不察成功让其挣扎着起了身。
　　
　　男人在站直了身体后, 先是迅速后退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右手再次摸向了腰间, 从里面掏出了一把水果刀。头顶上的太阳照在刀刃上, 反射出刺目的光，更衬着郭文福那张长脸狰狞了几分。
　　
　　叶竹缓缓地从石子地面上站了起来，身上黑色的运动裤膝盖处都已经划破了一个小洞，不过现在的她显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这个，一双杏眸紧紧地盯着对面那个神情阴狠的人不放。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十几秒, 郭文福忽然开始发难, 挥舞着那把水果刀往前冲去，且用刀角度刁钻, 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叶竹左闪右躲, 两个人互相交手了十几招过后她心里有了底，这人明显有点自由搏击的底子，不是那种普通的嫌疑人可以比的。她顿时用上了十二万分的注意力, 但是因为对方携带着凶器, 想要在短时间内近身也是不大可能的，如果就这么纠缠下去, 等到言宇及蒋冰的支援，她也算是胜利了。
　　
　　这么想着，她的脚下愈发灵活了，身形就好像一个滑不溜秋的泥鳅，让对手压根抓不住。
　　
　　然而郭文福明显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瞬间进攻就更加的凶猛了，一时间场面变得险象环生，好几次叶竹都是堪堪避开了那把水果刀。这样并不是办法，如果再继续躲闪下去怕是等不到支援了，她眸光闪烁，紧紧地咬住了后槽牙。在男人再次扑身上前的一瞬间，她计算好角度，准备用手臂硬生生的扛住对方的一刀，也要成功击中嫌疑人的弱点，进而将其制服！
　　
　　“啊！！”郭文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叫喊，呼吸之间就拉进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叶竹摆好姿势，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势必要将其按倒在地。她的眼神逐渐坚毅，上前小半步抬起了右手臂，紧接着左手和双脚也做好了随时击打对方弱点的准备。
　　
　　眼前忽然一白，是那把水果刀反射出来的光正好射在了她的眼睛上，不受控制的闭了闭眼，她铁了心的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在下一秒，她只觉得后脖颈被人从身后给揪了住，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跌去。在她即将摔倒的前一刻，腰间横住了一条健壮的手臂，之后就是气急败坏的男声：“不要命了？！”
　　
　　意识瞬间回笼，叶竹挣扎着从言宇的怀抱里脱离出来，瞥了一眼，果然郭文福见状不好已经开溜了，眼瞧着就要没了影儿。
　　
　　“跑了！”她说着又要去追。
　　
　　没想到，却被言宇再次给拎住了脖颈拖了回来，并且把人直接推到了蒋冰的身边：“回来再跟你算账！”说完，迈开两条大长腿就冲了出去，速度极快。甚至为了缩短与嫌疑人之间的距离，一秒徒手爬上了集装箱顶，从上面跳了下去。这个动作和方才叶竹的简直如出一辙。
　　
　　很快，前方就响起了交战声。
　　
　　叶竹按捺不住好奇心，顾不得细品男人刚刚那话的意思，和蒋冰一起跑了过去。前方一个转弯，二人就看到了具体的情况，只见郭文福拿着水果刀的右手已经紧紧地被言宇给钳制了住，他稍微一用力就听到了‘嘎巴’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然后郭文福的手腕就呈现了一个无比诡异的角度，动都不能动了。
　　
　　紧接着言宇毫不客气的将水果刀丢掷到了一边，那把长约二十厘米左右的刀‘咚’的一声深深地插入到了木板里。他利落的抬手给了还欲挣扎反抗的郭文福一个巴掌，力气大到对方甚至还没来得及呼喊，头一歪就没了动静。
　　
　　“嘶……”蒋冰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感慨出声：“宝刀未老，宝刀未老。”
　　
　　“……”叶竹一下子就瞪圆了眼，张着嘴好半天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虽然很早之前就知道对方不是空有一副皮囊的天才，但是再次看到仍旧觉得相当的震撼。
　　
　　蒋冰则是急忙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前来支援，之后小心翼翼的走到旁边，瞟了一眼地上的人，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头儿，你说你平时还巴巴的说小坦克呢，这冷不丁的一出手没比人家有分寸到哪儿去吧，回头等着写检讨吧！”
　　
　　言宇先是确定了一下郭文福生命体征平稳，然后冷笑着从其身上站了起来，顺势甩了一下揍人的右手。抬起眼后，直勾勾的看向了站在几步开外的、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小姑娘。
　　
　　叶竹不知为何，心虚的不得了，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眸子。她装作若无其事的左看看、右看看，后来干脆跑过去观察插在木板上的刀，说什么就是不敢面对。
　　
　　好在最后，有可能是觉得时间地点都不大对，言宇并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救护车赶到之后，郭文福则是被拉回到了温塔市中心医院去了，同行的还有张亮和庞乐。因为他毕竟是牵扯到整整六名受害人大案的嫌疑人，警方必须要保证他在性命无忧的前提下，第一时间接受审讯。
　　
　　当天下午。
　　
　　在接到医院传来的嫌疑人已经苏醒的消息后，言宇就带着人赶到了温塔市中心医院，并且在病房外看到正在门外来回踱步的张亮。对方手里夹着一只未点燃的烟，因为病房是禁烟区，所以他就只能靠着动作来缓解心头的焦虑感。
　　
　　“张副队，情况如何？”言宇率先开了口。
　　
　　张亮见到他们眼神就是一亮，脸上终于见到了点笑模样，把夹着的香烟也塞回到了兜里：“言队，你们可算来了。之前的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右手腕有轻微的骨裂，然后颧骨骨折，身上有些软组织挫伤，没啥生命危险。”他竭尽所能的把伤势说的轻一些了，毕竟人家特别调查组也是为了不让罪犯逃脱才下手这么狠的，况且这郭文福还随身携带着凶器呢，怎么看都怨他自己。
　　
　　“审讯情况。”言宇补充道，显然他对于郭文福的伤势没有任何的兴趣，伤是他亲自动手的，到底什么样没人比他更清楚。
　　
　　“不肯说，一直在沉默，反正大有那种你们警察证据充足直接判他的意思。”张亮摇头叹息：“虽然说咱们现在手头上已经有了点证据，但是只能说明他和钟倩倩的所作所为脱离不了干系，却无法证明一切都是他的主意。这人真是太狡猾了，他和钟倩倩还是一个厂区工作的，平日里双方有什么联系根本不用发个短信打个电话什么的，半点实质性的证据都没留下。”
　　
　　“也就是在我们提到关娣的时候，他的神色上稍微会有点变化，看来关娣对他来说的确意义非凡。两个人在社会关系上完全没有联系，所以我更倾向于爱情。”说到这，他再次叹了一口气：“言队，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找啊，找到钟强，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张亮愕然：“怎么找？”
　　
　　言宇勾了勾唇角，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推开门直接走进了病房里。空气中充斥着的是消毒水的味道，入目皆是洁白，此时的郭文福正躺在病床上，双目失焦的看着窗外的天空。他的完好的左手被手铐铐在了床上，右手腕处打了厚厚的石膏，动一下都费劲的那种。挨过巴掌的左边颧骨处高高肿起，连带着眼睛都只剩下了一条缝。
　　
　　就这模样，谁看到不说一声惨。
　　
　　郭文福努力的看清了进来的几个人，在瞧向言宇的时候不受控制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
　　
　　“什么都不打算说？”言宇唇角带着笑意的开了口，也没去看病床上人的脸色，而是缓步走到了窗边向外看去：“在某些情况下，沉默就等于肯定……所以你喜欢关娣，爱关娣是真的？”
　　
　　床上的人依旧紧闭着嘴巴，只不过在提到关娣的时候眼底稍微有了些神采。
　　
　　“既然你这么喜欢她，喜欢到为了替她‘报仇’，不惜用一年的时间来计划这几起表面上看起来完美的谋杀……”言宇说到这，忽然转过了身子，俊脸上笑得相当的开心。
　　
　　郭文福愣住，紧接着就从心底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你不会不知道关娣家中的情况吧？听说她家庭状况及其贫困，父母没有什么劳动能力还有正在上学的弟弟，你知道我也是挺奇怪的，一个家庭在失去主要的劳动力后竟然只拿了工厂赔付的一点点欠款就消失了，是至纯至善呢？还是另有图谋呢？”言宇的笑意逐渐加深。
　　
　　叶竹一直在观察这郭文福的情绪变化，见对方此时已经是一副强忍着的状态，就知道言宇的调查方向果然是对的。他们之所以迟迟没有过来医院，也是因为一直在局里同关娣老家当地的警方协调，请求那里的同僚帮忙去关娣的老家进行调查，而且调查结果应该很快就会得到反馈了。
　　
　　“你……！”郭文福开始了挣扎，因为脸上的伤，嘴巴里有些含糊不清：“不许……不许……”
　　
　　“不许什么？”言宇打断了他想要说的话，毫不客气的继续说道：“你是想帮关娣报仇，只是不知道如果她在泉下有知，你为了报仇把她全家人都拖下了地狱，她到底会不会感激你！”
　　
　　“啊！！！！”郭文福加大了力气，虽然行动不便，但是仍旧不停的挣扎着，以致于左手腕处都出现了青紫的淤痕。
　　
　　就在此时，叶竹身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在掏出来并且接通后，表情变了又变，最终撂下了电话看向了言宇：“言队，是关娣老家的警方。他们表示在关娣老家的地窖里找到了钟强和钟海龙，也就是钟倩倩的弟弟和父亲，并没有发现刘燕玲的踪迹。经过多方逼问，关娣的弟弟承认刘燕玲被囚禁不久后就因病而亡，被他们埋在了后山里。”
　　
　　“关娣一家表示，他们只是帮郭文福的忙罢了，相对应的会得到郭文福提供的经济上的补偿。所有的计划都和他们无关，是郭文福本人一手策划并实施的，他先是用钟家三口人的性命作为要挟，让钟倩倩去杀人，后又以将刘燕玲送去有名的私立医院进行癌症治疗为利诱，让她心甘情愿的去赴死。”
　　
　　她说到这，将视线落在了眼下已经完全安静下来的郭文福的身上，质问道：“可惜了，钟倩倩大概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有接受很好的治疗吧？如果她知道自己母亲已经于半年前死亡呢？还会这么心甘情愿的卖命吗？”
　　
　　“郭文福，你应该庆幸，钟强和钟海龙及时得到了警方的救助。听说钟海龙已经因为长时间囚禁，下肢已经坏死，如果不能得到医疗救助，也会死亡。你身上已经那么多条人命了，还想继续错下去吗？！”
　　
　　“呵……呵呵……”郭文福忽然笑了出来，声音透着冰冷和绝望，他扯着嗓子嘶哑道：“死就死咯，能够生出钟倩倩那种杂种的父母，又有多无辜？她是个杂种，他父母自然也是，她弟弟肯定也已经坏到了骨子里。他们一家人死了干净，也算是为社会除害了！”
　　
　　“当年要不是钟倩倩在背后撺掇，关娣又怎么会跟田子晋那个烂人搞到一起？是她！是她嫉妒季迎找的男朋友，自己不做坏人偏偏让关娣去做，她死不足惜……所有人都死不足惜！”他开始了疯狂且歇斯底里的嘶吼，最后转为了神经质的碎碎念：“帮你报仇了……帮你报仇了……”
　　
　　言宇和叶竹二人在静静的注视了一会儿后，走出了这间病房。一出门就遇到了张亮在门口摇头叹息，显然他们几个在外面也将嫌疑人的供述给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过他没有继续纠结于这个案子，很快调整好了情绪，高兴的抬起了头：“我一会儿就派人去关娣老家，跟当地警方进行一下移交工作，顺便把人都带回来。咱们今晚一起吃个饭吧！来了这么多天了一直忙于工作，都没能正儿八经的凑在一起聊聊天儿。”
　　
　　“张副队客气了。”言宇回了这么一句，并没有拒绝。虽说案件已经接近了尾声，但是后续还有不少的工作需要处理，特别调查组最早也要明天才能离开温塔市。
　　
　　叶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手中的电话再次响起，她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有些吃惊的挑了挑眉。




185.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多尸墓（1）

　　“喂？乐婉？”
　　
　　电话对面传来了女人那雀跃的声音：“小竹, 你现在在哪里？”
　　
　　“我……出差了。”叶竹含糊的回应道，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和翟茕一起泡在水库中被警方发现的苏锦洁，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的父母自从听说自己女儿有可能被他杀之后, 一直都留在温塔市不曾离开, 保持着一天一次到两次的频率过来分局咨询。就在上午的时候双方还碰过面，他们得知杀害女儿的凶手一名死亡, 一名顺利归案正在审讯中, 直接在走廊里抱头痛哭了整整半个小时。
　　
　　“哦……”乐婉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也清楚她的工作性质，所以并没有刨根问底。最后只是神秘兮兮的说了一句：“我妈说，等你出差回来想请你吃顿饭。”
　　
　　这话说的稀松平常，但是叶竹从其中敏锐的察觉出了蕴藏着的深意, 想来之前的那次接触, 苏阿姨是认出她来了。或许当时是碍于双方身份还是别的什么考量，对方并没有上来攀关系, 应该是怕打扰警方正常办案。
　　
　　“好。”她愉快的应下。
　　
　　电话那头的乐婉又胡乱的说了一些有的没的, 然后叮嘱道：“你工作千万小心啊，不要过于拼命，像是上次在山顶, 把我的魂儿都要吓没了。在工作的时候, 你该不会经常遇到那种情况吧？”
　　
　　叶竹心虚的轻咳了两声：“不会，大部分时候还是很安全的。”
　　
　　“那就好……”乐婉在说完这句话后, 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当中，也不挂电话。
　　
　　敏感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叶竹瞄了一眼几步开外的几个老爷们儿，迈开步子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然后问道：“怎么了？”
　　
　　“就是有一件事, 不过等你回来再说也行，我怕影响你工作。”
　　
　　“说吧，我明天就回B市了。”
　　
　　乐婉闻言先是短暂的高兴了一下，然后继续吞吞吐吐：“嗯……你在山顶上救的那个女人，应该还有印象吧？”
　　
　　“有的。”叶竹挑眉，那么印象深刻的事儿，这辈子怕是都忘不掉。毕竟能够在山顶的罡风中拖着一个一百多斤的人，悬挂在半空中整整十几分钟，这场面百年难得一见。不过，她很快就皱起了眉：“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提起她？”
　　
　　乐婉和对方的交集无非也就是在医院那么一次，眼下忽然回忆这个事儿，多少透着几分诡异。
　　
　　“哦……没……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巧的不行。前两天我奶奶忽然老毛病犯了，人岁数大了嘛就是这么回事儿，连夜打120送去了医院，我们大家伙守了一宿。然后快天亮的时候我寻思下楼去买点早餐什么的回来，结果一出急诊大厅，就正好碰上了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医院的医护人员正从上面抬了一个担架下来。”
　　
　　“本来我也没太注意，结果后面跟着的应该是病人家属，哭天抢地的太惹眼了。我不看还好，一看就觉得怎么这么眼熟呢？于是下意识的就一直盯着瞧，终于最后响起了来，那老两口可不就是上次你救得自杀那个姑娘的父母嘛！然后我自然就往前凑了两步，跟着前面的推床跑，一路上听了个大概，原来她……又自杀了，这回是在家割腕。”
　　
　　“我干脆也就没去买早餐，打电话跟我爸妈说了一声后就跟那个老两口一起等在了手术室门口。一时我怕老人经受不住刺激再出什么意外，二是她之前的命终究是你救下的，我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结果……”乐婉说到这，稍微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道：“小竹，你在听吗？”
　　
　　“嗯，你说。”叶竹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
　　
　　“后来没等抢救结束呢，上次给她推轮椅的那个男人就来了，两个老人一见到他就开始骂。反正无非就是感情纠葛呗，这次这个男人也挺坚持，说什么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他不能因为女方嚷嚷着要自杀就这么过一辈子。结果吵着吵着，医生就从手术室出来了，宣告女人已经死亡。”乐婉说着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然后一切都乱了套，两个老人对着男人就是一顿胖揍，连过来劝架的保安都被椅子砸了好几下，后来直接闹到了警察都来了。”
　　
　　“最终警察到底是怎么处理的我也没继续看下去，除却心里有些难受之外，我还替你觉得不值。小竹，你当初可是拼了命的救她，这人怎么就这么不知道珍惜生命呢？！早知如此，你当初何必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拉住她，直接让她跳下去一了百了不就得了！”电话对面的人十分的愤愤不平，越说越生气。
　　
　　“……”叶竹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电话，抬起头看向了医院的窗外，恰好此时有一辆救护车从大门处呼啸着远去，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每个角落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生离死别。她无法去评说那个自杀女人的选择是对是错，也无法预料对方做出这个选择之后，多年的时间过去了是否会出现第二个郭文福。道理她都懂，只是心头难免难受的慌。
　　
　　就像是她为了每一桩案子都竭尽全力，可是结果到底如何，却不是她能够决定的。
　　
　　“叶竹。”
　　
　　就在她微微愣神的这会儿功夫，身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男声，她眨巴了两下眼回了神，扭过头去看着不知道在背后站了多久的男人。瞧着对方那略显不善的男人，她忽然就想起了在电子厂抓捕郭文福时候的场景，瑟缩着往后退了小半步，垂头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训斥：“言队……”
　　
　　“你怎么了？”言宇皱眉问道。
　　
　　“没事，就是在想，不知道目前的证据够不够把郭文福给钉死。”叶竹调整了一下呼吸，神色如常的回应。
　　
　　“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根据关娣家人的初步交代，已经可以基本确定郭文福的所有计划了。等张副队派人把他们带回温塔市后，关娣的父母和弟弟一定会为了争取宽大处理而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的，他们只是祖祖辈辈都困在山窝窝里的贫困人口，当初看起来是因为被仇恨和郭文福许诺的金钱迷了眼，但实际上就是坏。这种人都很自私，肯定不会考虑替郭文福隐瞒或者背锅的。”
　　
　　“再加上钟强和钟海龙的指认，基本上不会发生任何的意外。”
　　
　　叶竹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我记得钟倩倩有一把枪，她是用了那把枪在轻而易举的威胁田子晋上了天台，最后成功的同归于尽。想来之前的几起作案，她也是持枪威胁受害人进入深水区，或者吞药之类的吧？再加上她和死者之间本就熟识，几名死者对她压根不会存在什么戒心，简直就是引狼入室的典范。”
　　
　　“不过，她的枪是哪儿来的？”
　　
　　“郭文福提供的，罗奇通过枪支上被磨掉了的序列号查到了枪支来源，并且最终锁定了一个温塔市私下里进行危险武器贩卖的团伙。”言宇说到这，还露出了一个颇为有趣的表情：“你还记得咱们刚来温塔市的时候，市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的？庞乐当时还替那个市局领导解释了一下，当时他们忙的就是关于武器贩卖的案子。这回郭文福好歹也能算上另一个突破口了，没准还真能因为他的出现而破案。”
　　
　　“还真是个好消息。”叶竹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
　　
　　言宇则是打量了两眼她的脸，眼底闪过一抹沉思，正巧病房门口的张亮又开口叫他，他在回去之前随口嘱咐道：“这个案子暂时没有什么需要咱们做的了，后续具体的细节由我和张副队进行交接就好，你先回到局里带着彭哥他们出去找间宾馆，好好的洗个澡再休息一会儿，晚上看样子势必要出去吃顿饭的。”
　　
　　言罢，他转身就走了。
　　
　　叶竹愣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的张了张嘴，这就结束了？和原本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压根边儿都不沾啊，而且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感觉最近的言队话越来越多了，以前他可是能用眼神解决的万万不会浪费口舌多说一个字儿的。
　　
　　想也想不通，经过好几天高强度工作模式的脑子这会儿已然成了浆糊，加上刚刚乐婉的消息属实让她觉得有些心力交瘁。想了想她还是决定按照男人的吩咐，转身走向了电梯，顺利回到局里后直接带着彭一山等在附近宾馆开了几间房，案子也破了，明天的机票也定好了，剩下这一晚上也终于可以好好的休息了。
　　
　　第二日临近中午的时候，特别调查组一行人精神相当饱满的从宾馆退了房，准备驱车赶往飞机场。正当几个人在前台处等候办理手续的时候，庞乐从外面推开大堂的门走了进来，在看到他们之后还抬起手热情的招呼：“言队！兄弟们！市局特意租了一辆商务车送送你们，现在市局和区局的领导可都在外面等着呢，好大的排面。”
　　
　　众人愕然，等到出去一看，果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旁边还有两辆警车，其中包括宋文栋和张亮在内的几名眼熟的都站在那里闲聊着，见他们走出来纷纷上前握手寒暄，并表达了感激之情。不过到底顾忌着影响不大好，几分钟后特别调查组五人就陆续上了车，紧接着商务车一个转弯，顺着大路直奔着机场的方向去了。
　　
　　飞机上。
　　
　　这回邹锐定的机票还算不错，可能是因为这趟航班的乘客量本来就不多，他们之间的座位互相挨着，离得相当的近。叶竹的位置在了彭一山和言宇的中间，后面则是罗奇和蒋冰。
　　
　　她将随身携带的背包放好之后就坐了下去，不经意间就瞄到了靠窗户的彭一山正捧着手机笑得一脸痴汉相，在察觉到她的目光后，还多此一举的将手机扣过去直接锁了屏，一看就是有猫腻。
　　
　　因为他过于心虚，所以动作相当的大，从而引来了后面坐着的两个人的注意。蒋冰见状干脆直接把头顺着两个座位中间的上方缝隙处探了过来，一脸的揶揄：“哟，彭哥，您这电话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呀？”
　　
　　罗奇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抬起手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一只偷了油的大耗子。
　　
　　“滚！”彭一山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蒋冰仍然是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把手伸到了前面来，用力的拍了两下男人的肩膀，接着在面对叶竹那好奇的瞪圆了的兔子眼的时候，他好心的解释道：“小坦克，你有所不知，咱们在温塔市这有限的几天时间里，咱们的彭一山同志和塔滨新区公安分局的法医陆雪同志之间产生了深厚的情谊。在今天稍早一些大家还都在睡梦中的时候，我忽然惊醒发现了彭一山同志并没有在自己的床上。”
　　
　　“出于同事之间的友爱和担心，我一个轱辘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找遍了整间屋子和走廊也没有发现彭一山同志的身影。最后我走到了窗外向下望，咦……马路边边上怎么站着一对小情人呢？不对……那男方看着也忒眼熟了吧？”
　　
　　“闭嘴！”彭一山有些气急败坏，但是任他怎么扮黑脸，也控制不住自己那一直上扬的嘴角，又想笑又想发脾气，表情看起来相当的滑稽。
　　
　　叶竹的一双眸子因为吃惊瞬间瞪到了最大，无意识的抬起手指想了身侧的人：“彭哥……你跟塔滨新区公安分局的那个法医姐姐……”
　　
　　蒋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没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美妙的吗？我说彭哥怎么母胎单身这么多年，硬是不开花儿呢，感情姻缘在这等着呢！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完美！今早因为分离，陆雪法医还哭了，要我说也是够呛，这才刚刚开始就异地可怎么行？”
　　
　　彭一山显然被蒋冰给说中了心事，一时间神情有些恍惚，直到手中的电话响起了几声信息的提示音，他脸上的神情这才多云转晴，扭过身子去抱着手机甜甜蜜蜜去了。
　　
　　“哇……”叶竹盯着对方的背影小声感慨：“彭哥和陆法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男女之间不就那么点事儿吗？只要一方有意，热情大胆的上就是了。悄悄告诉你哟，他们两个之间据说还是陆法医主动的呢。”蒋冰虽然是行动上的矮子，但并不影响他成为理论上的巨人。
　　
　　就在此时，空姐开始提醒乘客们把手机关机货调整为飞行模式，彭一山一脸遗憾的揣起了电话，表情忧郁而又充满了思念。
　　
　　叶竹忍俊不禁的低头抿嘴轻笑，顺便系上了安全带。
　　
　　就这样，她成功的错过了右侧坐着的言宇那张俊脸上的一抹深思：热情……大胆吗？
　　




186.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多尸墓（2）……

　　特别调查组五个人于当天傍晚才在B市机场落得地, 邹锐正在车里等着，准备将他们一一的送回家。他算是清楚每个人家庭的位置，所以只是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座问道：“叶竹, 你家在哪里？”
　　
　　叶竹在心底盘算着邹锐要绕着B市几乎一大圈才能把人都安稳的送回去, 等到他自己回家后估摸着都要凌晨了，于是她微微一笑：“我回宿舍, 等到明天回单位把所有的总结和报告都完成了之后, 再回家。”
　　
　　她这个说法还算合理，邹锐并没有多心，所以他直接开车从机场到了宿舍楼附近把人放下，顺嘴叮嘱了一句：“小心哦。”
　　
　　“诶！”叶竹清脆的应了，拎着自己的行李箱下了车, 站在路边冲着车里挥了挥手。然后便转身进入到了宿舍楼里, 回到宿舍整理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后，她躺在床上开始发呆。不知道是不是在飞机上睡多了, 这会儿的脑子无比的活跃, 半点困意都没有。
　　
　　天马行空的左思右想了一会儿，思绪便再次集中在了之前所获得的那些记忆碎片上，她下意识的就皱起了眉。
　　
　　树林里的深坑, 匆忙逃走的嫌疑人, 坑内的最少两名受害者。
　　
　　那些记忆虽然是在时间线上是连贯的，可是视角很狭窄, 并不能够提供很多足以支撑她解谜的线索。要是再多一些就好了，最起码案情会变得相对于丰满，这样一来至少能给她一个调查的方向。不得不说她现在任职于特别调查组，对于找寻一些案子还是极具优势的，罗奇那边能够在全国的罪案库中进出自由。
　　
　　当然了, 这些的前提条件是那起案子是连环案，如果只是单体作案的话……这可真就棘手了。可就算是连环案，现在这个节点凶手未必就开始犯案了，毕竟前世她都工作六七年了，从时间上来看，她还要静静的等上很久。
　　
　　想到这，她在床上烦躁的翻了一个身，忽然察觉到了一个以往未曾注意过的关键点。
　　
　　前世是她无意中撞破了那起罪行，可是她现在并不在封河市了呀，以后也未必会有什么机会回去。那边没了她，那起罪案还会按照前世的轨迹现于人前吗？！
　　
　　日！
　　
　　叶竹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站起身之后先是在宿舍内来回的走了两趟，兀自按捺住现在想去找言宇将其按在地上啃的冲动后，从衣柜里随意的扯过一件外套穿了上，然后急匆匆的冲了出去。
　　
　　几分钟后，她到了单位大楼前，仰起头一看，楼内只零星的几个办公室正亮着灯。他们这栋楼的各个部门都是比较特殊的存在，一般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所以留在办公室加班的情况还真挺少见的。
　　
　　她挑了挑眉，走进了这栋在夜晚看起来没什么生气的大楼，正好迎面撞上了在大厅里闲溜达顺便看门的门卫。还好因为她平时为人热情，进进出出都喜欢笑眯眯的打上两声招呼，所以对方并没有为难她，在闲聊了两句之后就放她上了楼。
　　
　　终于，在用通行卡刷开了办公室所在楼层的电子门后，叶竹回到了办公室里。看着那张雪白雪白、独树一帜的办公桌后，方才躁动的心才渐渐的平缓了下来。她走过去坐在了椅子上，打开了电脑，反正来都来了干脆把自己负责的那部分报告等书面工作做完了，这样一来明天早上和言宇打声招呼，她就可以直接回家休息了。
　　
　　打定主意后的下一秒，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这深夜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吵闹。
　　
　　等到终于把材料都写的差不多了，她长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左右动了动脖颈，耳边听到的是‘嘎巴’的两声脆响。在收拾桌面上散落的东西的时候，她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对面墙上挂着的白板上面。
　　
　　熟悉而又陌生的几张字迹潦草的便签贴在最上方的位置，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太久了还是经常遭受着阳光的直晒，那字迹看起来很淡。至少从她现在所在的位置瞧过去，根本看不清上面写的具体内容。
　　
　　不过原本的白板上面应该贴着几张照片来着，现在却是消失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被言宇给收了起来。
　　
　　那几组数字和意味不明的图案倒是还在，但看起来就是长时间没人动过的样子，黑色白板笔的字迹已经干涸，估摸着会在白板上留下深深的痕迹，怎么擦都擦不掉的那种。
　　
　　之前邹锐也说过，这是言宇的禁忌，自打他接手了特别调查组没多久，这块白板就一直挂在那里。
　　
　　叶竹垂下了眼，心里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窥探别人的隐私并不光彩，可是心底总是有一个邪恶的声音冒出来唱反调：案子算什么隐私呢？再说了，那次在城阳市，言宇不还主动跟她提起过这个案子吗？还说并不是什么秘密，其他组员都知道……
　　
　　终于，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地、小心翼翼的走到了白板前。凑近了一些她终于能够看清了便签上面的字。
　　
　　‘9月24日，雨夜，城阳市北部山脉因为十年未见的大雨而发生了山体滑坡，三具骸骨被冲了出来。骸骨被雨后救援队发现，并报警。城阳市警方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未能够查出三具骸骨的尸源地和身份。’
　　
　　‘10月23日，特别调查组正式抵达城阳市并接手此案。从受害者尸骨上断定为他杀，三具骸骨的颅骨上都有着被重击过的痕迹，凶器尚不能确认。死亡时间确定为一年前，三名受害者的性别分别为男性、男性、女性。’
　　
　　“10月24日，特别调查组在尸体发现地附近进行了走访，结合近一年失踪人口数据，并未有任何的发现。”
　　
　　“10月31日，经过了大范围的搜山，最终终于确定了几具尸体曾经的掩埋地，并从其附近的树干上发现了几组刻上去的数字。根据树木的生长规律等综合判断，数字留于一年前。”
　　
　　“11月10日，案情并无新的突破，拉网式排查一无所获。”
　　
　　“11月15日，收到了部里的通知，要求特别调查组即日起立刻返回B市，这起山体滑坡骸骨案正式移入悬案库。”
　　
　　至此，叶竹将所有便签上的内容看了个真切，她心跳如擂鼓，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的抑制住了那种慌乱感。抬起手捂住了心脏的位置，心中不由得暗自思量，这人是真的不能干坏事，单单只是看了几眼放在明面上的内容就心虚的要死掉了。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她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制的飘到了白板上，左侧陈列这一排数字，想来应该就是便签所说的刻在树干上的东西了。
　　
　　如果光是从便签上的内容来看，这起案件的有效证据的确是少的可怜，就算案发当时凶手留在了现场很多痕迹证据，那么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消失不见。再加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对残留的少的可怜的物证更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怪不得当初刚刚接手调查组的言宇会在这个案子上栽了跟头，当时他还没有如今这般丰富的工作经验，本就在某些事情的判断上不如现在敏锐，遭遇了职业生涯的滑铁卢的确在情理之中。
　　
　　那几张照片……
　　
　　叶竹的心思再次活泛了起来，她瞟向了言宇办公桌的抽屉，不过很快就强逼着自己收回了视线。一边猛地摇了两下头一边警告自己：“叶竹，不行，再继续下去可真就是品德有问题了！”她若真是好奇，完全可以在言宇在场的时候直接提出请求，想来对方应该不会拒绝才是。
　　
　　其实她一向不是什么好奇心重的人，只是不知为何，这块白板像是对她有什么致命的吸引力一般。她将双手缓缓地握成拳，复又松开，终于勉强调整好了情绪，抬眼看了一眼墙壁上挂钟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她迈开了右腿，正准备离开，门口处却传来了熟悉的‘咔哒’声。
　　
　　“……”叶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然后言宇那张帅的人神共愤的脸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两个人双双失语的对视了两秒，还是言宇率先走进了办公室内，顺手将门给带了上。然后三两步就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用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这会儿头低的只能看得到一个脑瓜顶的人看，几息的时间过去了，他也完全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到最后，叶竹终于受不了这种心理上的折磨，十分光棍的小声认了错：“抱歉，言队……我就是……”说到这，她似乎觉得难以启齿，扭过头去看了墙上面的白板一眼，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开始认真的思考，如果解释一下她只是过来写温塔市的相关案件总结和书面材料的，后来不知为何就发展成了现在的场面，不知道对方还不会信。
　　
　　抿紧了唇，她遗憾的收回了视线，却猛地发现言宇那包裹在薄薄T恤下的坚实胸膛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有些惊愕的瞪圆了眼，她一抬眼甚至能够看到对方那凸出的喉结，不由得下意识的后退了一大步，整个人直接撞在了白板上。
　　
　　哗啦啦。
　　
　　耳边响起的是白板与墙壁之间因为突如其来的撞击而产生的摩擦声。
　　
　　“你……”
　　
　　此时，言宇终于开了口。




187.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多尸墓（3）

　　叶竹无意识的就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太晚了还是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刚刚那一瞬间她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说话呼吸之间喷洒而出的灼热呼吸。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她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并没有, 言宇只是无比平静的陈述了一句事实：“你好像从一开始就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 方便说一下为什么吗？”
　　
　　“……”叶竹只能直愣愣的瞪着眼，将目光固定在对方脖颈到前胸这一块地方, 当那喉结随着男人的话语小幅度的上下移动时, 她的脸颊莫名其妙的有些发烫。这种感觉不算陌生，最早在几个月前那次出差的某个夜晚，二人在宾馆中讨论案情的时候她就感受过了。她发现这种现象只出现在夜深人静，两个人独处的时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到底是美色误人吧。
　　
　　“不想说？”言宇略微扬了扬眉, 忽然抬起了右手，向着她背后的墙壁伸了过去。
　　
　　虽然脑子里正在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这并不耽误叶竹及时的注意到了对面人的动作, 在下一秒，她紧紧地闭上了嘴，整张蜜桃脸都因此而紧绷了起来。这……这是要……无数种可能在她心头闪过, 莫名的最终竟然定格在了游轮那一晚, 她的唇触上了他的脸颊的画面上。不知道是不是被脑海中的一幕给刺激到了，她紧张到口干舌燥, 竟认真考虑起来要不要闭上眼睛。
　　
　　好在她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悬崖勒马般的强硬的撑起了自己的眼皮。果然，很快言宇就收回了手，手中捏着的是用吸铁石挂在白板最上方的那几页便签纸。
　　
　　分不清此时此刻心里所泛起的酸胀感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叶竹也不愿意深究, 趁着男人转过身的功夫暗自呼出一口浊气，紧接着才好奇的看向了对方此时的动作。
　　
　　只见言宇把那几页便签纸十分随意的放置在了办公桌面上，然后略微弯腰拉开了第二层的抽屉，从堆叠的满满当当的文件中间抽出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然后他侧过脸，扬起了手中的东西：“照片有没有兴趣看一看？”
　　
　　“有！”叶竹回应的超大声，头点的频率跟小鸡啄米一样。然而在回答完之后，她就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顿时尴尬的直挠头，自己是不是迫切的有些过分了？人家一看就是图谋已久。
　　
　　不管她的内心活动究竟是多么的丰富，最后还是接过了那个档案袋，将其打开之后抽出了里面的照片。最上面的几张是显露在泥土上的骸骨，应该是当时城阳市警方出警的时候所拍摄的现场照片，她一张一张细细的翻看着，速度很慢。
　　
　　就在它翻到那张其中一具骸骨在泥土里保持着仰躺姿势的照片的时候，看着那双黑黢黢、空洞洞的两个眼窟窿，她的脑海中忽然就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唔……”她控制不住的哼了一声，用仍然攥着照片的手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脸上的表情是隐忍中透着些许的狰狞。
　　
　　“你怎么了？”言宇本来正靠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双手环胸优哉游哉的欣赏着她那张在灯光下显得尤为柔和姣好的侧颜，万万没想到竟然会突生变故。他几乎完全没有思索的就冲上前一步，直接把人攥住了小姑娘的双肩，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惊慌失措。
　　
　　“……”叶竹想要开口回应，但又一波剧烈袭来的痛意让她直接白了脸。身子一软，她为了寻找支撑，干脆直接往前倒在了那个坚硬的怀抱里。柔嫩的脸颊贴上了纯棉材质的T恤，略显粗糙的触感却有效的缓解了方才的神经痛，渐渐地由尖锐的刺痛转变为了胀痛。
　　
　　言宇突然被人冲撞了个满怀，两只手臂却保留了刚才的那个姿势僵在那里，在稍微反应了几秒后，他这才慢慢地收紧了手臂，低头看去：“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一边这么问着，他的大脑一边也在飞速的旋转，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上次在山顶救人留下了什么后遗症，连带着给她批一个月长假都考虑好了。
　　
　　此时靠在他怀里的叶竹轻轻的摇了摇头，独自消化着心里泛起的惊涛骇浪，就在那阵猛烈的痛感渐渐散去后，她的脑海里竟然快速闪现了几道不甚清晰的画面。那些画面相当的零碎，她也无法确定到底是在前世的什么时间段发生的。
　　
　　那画面让她觉得自己正躺在某处仰望着蔚蓝的天空，但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紧接着画面一转，她的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只有一丝丝光亮从不知何处透了进来，耳边似乎还能隐隐约约的听到脚步声、口哨声。那口哨声音相当的欢快，虽然音调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首歌曲，但是却能够感受到当事人那愉悦的心情。
　　
　　忽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她从回忆中抽离，她趴在男人的肩膀上开始艰难的呼吸着，好在这种感觉也是很快就过去了。她眼睛向下抬起了右手，看到掌心的那一沓照片后，眼底闪着不可置信的光芒。原来竟有言宇之外的某样物品还能让她接触既产生回忆，这其中是否有着什么她所不知道的联系？
　　
　　一时间，她的神色变来变去，完全忽略了眼下的姿势。
　　
　　听着耳边那渐趋平稳的呼吸声，言宇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他眉间一动，好像也忽然想到了什么，俊脸上的神情忽然间变幻莫测了起来。
　　
　　两个人谁也没出声，就这么静静的抱了好一会儿，还是叶竹先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蠢事，慌慌张张的从那个靠着温暖而又舒适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她涨红了一张脸，磕磕巴巴的开了口：“言队……实在是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
　　
　　她点头哈腰的道着歉，只是心里却不受控制的想着别的事。盖因她刚刚才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并且愈发的觉得那个可能性是真的。她和言宇从一开始的肢体接触就会出现回忆碎片，到如今的亲一口才行，甭管是什么程度吧，她每一次的回忆唤醒都和对方脱离不开。这是不是代表着，她前世死前所侦查的案子和他有着一定的关系？
　　
　　按照这个思路推理下去，今晚触碰到了多年前城阳市的案发现场照片后，她又有了反应，难道说……这个案子和她死前的案子之间也存在着某种联系？
　　
　　想到这，她的眼神一亮，磨搓着手中的照片都有些爱不释手了。啥叫得来全不费工夫？啥叫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所以说嘛，爱笑的人运气总不会太差。随即，她扬起唇角，笑的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猫儿。
　　
　　但她因为过于得意忘形，没有想到是这一幕幕的反应已经全然落在了此时静静站在一旁光盯着她看的言宇眼中，自然也是没能注意到他那微微眯起的黑眸，和唇角若有似无且意味不明的笑。
　　
　　叶竹在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后，心情大好的继续低头翻看起手中的照片。从发现尸体的现场，到法医解剖实验室解剖台上整齐摆放的三具骸骨，到每具骸骨的颅骨细节，再到之后发现的掩埋地。在粗略的看了一遍之后，脑海中却没有什么反应了，这让她不由得有些失望。
　　
　　好在她的自我调节能力一向很棒，接着抬起头想要问上一些关于这个案子的问题，却一眼就看到了面前之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脸色。对方正用那双往日里严肃而又凌厉的眼紧紧地盯着她，让人无端升起一种被审讯的错觉，简直后脊背发凉。只这短短的几秒钟，她便全身汗毛竖起，‘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所以。”言宇忽然说道，顺势往前走了两步，直接把人再次逼回到了白板跟前：“在你这，我跟这些照片的作用是一样的。”
　　
　　轰！
　　
　　叶竹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顿时把她炸了个七荤八素，三魂七魄直接剥离了身体。她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敏锐到这个地步，但正常人就算有了猜测，谁又会真的相信呢？重生这类的词汇对于他们这种无神论者未免过于惊世骇俗了，连说出来都算是个笑话。该夸赞他不愧是当今全国范围内的警界扛把子吗？平时就是不管多么离奇且不着边际的犯案理由都敢假设，好家伙这会儿简直把这个优点灵活运用到了她的身上！
　　
　　就算是内里再慌张，叶竹仍然完美的控制住了俏脸上的表情，不解中带着一丝丝的疑惑，杏眸里蕴藏都是好奇：“言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你，照片是照片，两者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闻言，言宇眉眼间的弧度微微松弛了一些，不过显然他并没有被糊弄过去：“你知道吗？当初在封河市出外勤的时候，你第一次撞到我的神情和反应，和刚刚一模一样。”
　　
　　“所以我对于你来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作用？你之前几次三番、费尽心思的接触，也是因为这个？”他顿时露出了受伤的表情，虽然并不明显，却也是让人不容忽略的程度。
　　
　　“当然不是……！”叶竹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的笃定，但是结合他平日里查案办案时候的雷厉风行，倒也合理。只是之前她根本预料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要应付这些：“虽然我并不理解你现在的具体想法，但我和你接触……”
　　
　　她显得相当的焦急，磕磕绊绊的想要解释些什么。
　　
　　于是乎在她绞尽脑汁的时候，理所当然的，再次错过了言宇眼底那一抹夹杂着得意的意味深长。待到她看过去的时候，对方已然垂眸，看到的只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188.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多尸墓（4）

　　“再说, 我们之间的接触也不是很多吧……”叶竹有些心虚的嘟囔了这么一句，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大好意思，微微垂下了头, 右脚脚尖不自在的在地面上小幅度的扭来扭去。
　　
　　言宇见状心头觉得好笑, 实际上他自从两个人认识那天起，就一直在暗暗的观察着她。可以说从封河市在外抓捕嫌疑人的那一撞一拉, 这姑娘就已经成功的引起了他的注意。当然了, 那会儿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并没有过度深究，但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还是让他下意识的就把这个小插曲记在了心里。
　　
　　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不对劲，是从特别调查组即将离开封河市，他对叶竹发出邀请的时候。对方的表现相当的不同寻常, 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似乎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能够近距离同他接触，那模样像极了老色批, 然而他再清楚不过了, 她并不是。
　　
　　说句不是特别谦虚的话，从小到大他所经历过的追求者即使不多，那也不算少了, 一个女人馋的到底是不是他的身子, 他还是能够分辨的出来的。叶竹只是在抱有某种目的的亲近他，这点在看到两个人握手之后, 她那怔愣加上惊喜的表情后，就完全可以确定了。
　　
　　说实话，他当时虽然略觉得奇怪和疑惑，但同时也感到了内心深处泛起的喜悦。不管叶竹抱有什么目的，对他而言都是相当有利的, 因为小姑娘的业务能力和综合素养相当的强悍，若是能够加入特别调查组，对组里来说可以说是如虎添翼。他并不想放弃一个难得看的上眼的好苗子，所以便装作对一切都毫无所觉的返回了B市。
　　
　　要知道，当初他两手空空的直接接管了特别调查组，为了组建班底全国各地的搜罗人才。蒋冰、罗奇、彭一山每个人都让他费尽了心思，高级的人材总是有着自己独特的骄傲，想要他们心甘情愿的留在特调组，言宇所付出的心血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不过既然他身上有着叶竹渴望的东西，那双方的地位瞬间就发生了天旋地转般的变化，他大可以完全占据主动，安心在B市等待就好。果不其然，很快封河市那边就传来了好消息，他成功的将小姑娘纳入到了特调组的羽翼之下。
　　
　　等到叶竹正式入职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接触渐渐增多，一切都和他最开始预想的差不多。小姑娘的视线总是若有似无的落在他的身上，尤其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几次装作闭目休憩的模样，对方的目光就像打了强力胶一样，内里透着渴望的光芒。然而她虽然是渴望，却碍于自身的道德约束，甚少会有什么动作，即便有了也是努力装作情况合情合理，一扭头就是一脸的心虚。
　　
　　渐渐地，言宇不由得也被勾起了些许的好奇心，他的身上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秘密？竟然会让一个人像是猫遇上了猫薄荷一般，到了碰到了不磕一口浑身难受的地步。
　　
　　然后他就开始了每天查案、审讯、观察叶竹的日子，以致于后来观察她成为了一个不能对外人言说的小习惯。他开始乐于不着痕迹的逗弄和鼓励她进行肢体接触，但奈何这人在异性交往上的胆子实在是过于的小了，似乎并不见什么成效。
　　
　　在这个过程当中，他某一日惊觉自己竟然对叶竹越来越关注，弥漫于心头的那种陌生的感觉，竟渐渐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可以说他不是在叶竹一次又一次的接近、触碰中完成自我攻略的，而是在他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好奇中，完成自我攻略的。
　　
　　这番回忆说起来颇为冗长，实际上言宇也就稍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淡淡的开了口：“不是很多？你可是亲过我。”
　　
　　！！！
　　
　　叶竹登时就被自己的唾沫给呛到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整张俏脸憋得通红。她勉强喘匀了这口气，出言反驳：“言队，话可不能这么说，那是工作！”
　　
　　“我工作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亲。”言宇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无比的严肃认真，就好像是在讨论什么世界性的学术难题一样，半点旖旎都无。
　　
　　这样一来，叶竹自是一哽，甚至开始再次觉得抱歉了。她无法解释当时在游轮上的所作所为，许是气氛就烘托到那边了，那会儿只觉得好像不做点什么不足以说服自己，更不足以说服在场的其他的人。脑子一热，得意忘形到忽略了该有的职场距离，甚至玷污了自己领导的‘清白’。
　　
　　想到这里，她的表情忽而变得十分的复杂，一方面是没有想到言宇三十来岁的人竟然还是个纯情男，另一方面的情绪就较为凌乱了，一时间竟让她分不清是惶恐还是隐秘的雀跃。
　　
　　“对……对不起？”她鬼使神差的说了这么一句，紧接着便觉得尴尬癌都要犯了，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渣男语录。她顿时脚趾抓地，在地面上抠出了一栋别墅。
　　
　　“我几乎从未和除我母亲以外的女人近距离接触过，在青春期后所超越社交距离接触的异性更是为0，当然了，如果抓捕女性罪犯算的话，那还是勉强有几个的。”言宇说着就皱起了眉，看着神情竟像是开始认真的回忆了起来。
　　
　　“……咳……”叶竹险些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颊升起了可疑的红晕，虽然她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言队……”倒也不必把这种事情交代的这么详细。
　　
　　“我喜欢你。”言宇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他的姿态依旧认真而又虔诚，只是说出这话的语气并未有太大的波动，就像是在陈述着一个已经确认了千百年的事实。
　　
　　叶竹闻言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了正对面的人，因为过于吃惊，粉嫩的唇瓣微张，好半晌连个眼都没眨。
　　
　　言宇见状，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清浅的笑意，继续说道：“你亲了我，所以要负责。”
　　
　　“我……我……我……”这是什么封建社会的封建发言啊，叶竹被吓的瞬间就回了神，就算后背已经抵在了墙面上，也仍然用尽了全身力气往上贴着，连连摆手：“言队，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哦？”言宇微微眯起了眸子，然后扬了扬眉转身就要走：“不知道老师和师娘明天有没有时间，也是有日子没去拜访一下了。”
　　
　　他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突然就被身后的人一个箭步追上来拽住了衣服的下摆，垂下眼皮看了一眼那纤细而又好看的几根手指，就连莹润的手指甲也在灯光下反射着淡粉的光。
　　
　　“有事好商量，我又没说不负责！”叶竹俏脸上的五官因为纠结几乎要皱到了一起，要是让老爷子知道自己祸害了他最得意的学生，她还有活路吗？
　　
　　“我可没逼你。”言宇唇角扬起了一抹不太明显的弧度。
　　
　　“……”叶竹觉得自己以前大概是被表现所蒙蔽了，并且深深的遗憾作为一个刑侦工作者，这么久了竟没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但是最令她觉得惊讶的大概就是，虽然今天对方的表白来的突然又毫无预兆，她竟不觉得反感。哪怕有一丝丝的抵触情绪，她都可以说服自己之前的接触并不代表着馋人家身子，可现实总是这么打脸，从心底逐渐升腾的酸胀感，是让她无法忽视的存在。
　　
　　忽然，男人转回了身，她下意识的就松开了手中捏着的布料。身前的人逼近两步，她就后退两步，如此几次就再次龟缩回了原本的那个死角。
　　
　　“你怎么负责？”言宇这回是真的伸出手抵在了墙壁上，微微低下了头，在她的耳边问道。
　　
　　“哈？”叶竹被扫在耳侧那温热的呼吸弄的歪了歪脑袋，平日里反应极快的脑袋瓜子这会儿已然有了变成浆糊的前兆。怎么负责？男女之间不就那么点事儿吗？还要怎么负责？
　　
　　言宇嗓音低沉：“男女朋友？”
　　
　　“男女朋友？”她呆愣愣的跟着重复了一遍，连语气都是照葫芦画瓢的尾音上扬。
　　
　　对此，言宇露出了愉悦的笑，他最擅长趁着对手尚未回神的时候乘胜追击了，于是便继续道：“那你之前亲了我，我要还回去。”
　　
　　“？？？”
　　
　　叶竹瞪圆了一双杏眸，不知是惊恐还是反应不及的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那张俊脸瞬间放大，紧接着她的唇瓣上就贴上了对方那略显微凉的唇，触感是出乎意料的柔软。
　　
　　轰！
　　
　　她的脑子再次被炸上了天，极多的画面从眼前一一闪过，让她条件翻身般的紧紧地闭上了眼。然而这一次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脑海中突然多出来的那些回忆上，只能感受到言宇的唇在她的唇上轻轻的磨搓了两下，之后便点到为止的离开了。
　　
　　咕咚。
　　
　　叶竹不受控制的咽了一口唾沫。
　　
　　言宇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神情餍足的伸出手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略微一用力就把人带到了自己的怀里，让其光洁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一看方才两个人甫一相触她那眉心闪现的皱褶，就知道肯定又是有了什么反应，经过这么多次的观察，他基本可以推断两个人在接触，包括叶竹刚刚拿到照片的时候，会在不经意间察觉到什么。
　　
　　不过他虽然好奇，却也不忍心继续逼问下去，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终于从一系列的震撼中缓过神来的叶竹在察觉到两个人此时的姿势后，俏脸几乎被上涌的热意焚烧殆尽，她开始了小幅度的挣扎。
　　
　　在下一秒，却被腰间横着的有力的臂膀给压制住了。
　　
　　“你确定不先整理一下思绪？”言宇反问，语带调侃。
　　
　　叶竹僵直了身体，她当然不会认为对方是在打趣二人刚刚的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难不成他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189.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多尸墓（5）

　　然而言宇在面对她狐疑的目光的时候, 即便读懂了她眼中的情绪，也并没有正面回应的意思。手上再次略微用了用力，将人直接按回了自己的怀里。
　　
　　叶竹只是短暂的焦虑了几秒钟, 任凭在工作上如何的严谨, 她其实私下里心还是挺大的。因为日常破案、与嫌疑人斗智斗勇就已经消耗了大部分的精气神，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在生活上去计较什么了。
　　
　　也许是因为笃定了言宇同前世她身死之前查的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于对方察觉到她的异常, 实际上也并未过于担忧。反正事情都发展到如今的这个地步了，她承认或是否认意义都不大，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有着这点好处，任何事都不需要说的太过于直白，点到而止是互相之间最大的尊重。
　　
　　一边想着, 她干脆没有继续挣扎, 反而顺从的闭上了眼，就这么静静的倚靠在男人那厚实的肩膀上。方才那些记忆一股脑的汹涌袭来, 让她难受的皱了皱鼻子, 太阳穴处鼓胀难忍，差点闷哼出声。
　　
　　原本的那些记忆虽然看起来像是按照时间线推进的，可惜较为零碎, 从中能获取到的信息并不多。眼下加入了这么多新的记忆, 一切都好像丰满了起来，一段段的情节像是短小的影片一般, 在她的脑海中播放了起来。
　　
　　仍然是那段幽深又僻静的树林，她和搭档打了一声招呼后从车上走了下去，穿过一棵又一棵的树木，终于走到了离着外面大路有着一段距离的位置。忽然，她听到了隐约的、不明的声音, 职业的敏感度让她下意识的警觉了起来，凝神屏气盯着前方看。
　　
　　这里虽然是一片面积相当大的茂密的树林，但肯定不会有什么山中大型猛兽出没的，她小心翼翼的往前走，忽然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那人手中拿着一把铁锹，似乎正在挖着什么。
　　
　　刺啦。
　　
　　她没有注意，一脚踩上了地面上的枯树叶，在这寂静无比的树林中，发出了一声脆响。
　　
　　前方的身影顿时僵在了原地，她忽然扬声喊道：“您好？请问……”
　　
　　当啷！
　　
　　那道身影扔下了手中的工具，拔腿就开始跑。她见状神情一凛，急忙迈开腿追了上去，只可惜对方好像很熟悉树林中的情况，几个轻巧的闪身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她在追到刚刚那道身影所站着的附近后，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并没有带着配枪。略微迟疑了两秒，便放弃了继续追上去想法，在不熟悉的地方贸然行动，是大忌。
　　
　　下了决定之后，她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的深坑，待到走近了一些看清了坑底的情况后，她的呼吸瞬间一滞。坑底洒落了一层薄薄的还泛着湿气的泥土，深棕色的颗粒下面透出来的形状让她感到心惊肉跳。
　　
　　“叶竹？！叶竹！！！”树林外隐约传来了搭档那粗犷的叫声，许是对方觉得她太久没有出去，开始着急了。
　　
　　“我在这！”她用力的应了一声，然后回过头果断的跳进了深坑内。就像是时间按下了慢放键一般，她缓缓地蹲下身去，伸出手轻轻的拂开最上面那层略带着些腥气的土，一张人脸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被掩埋的这个人已经死亡，毫无生机，一双眼睛张开着望向天空，透出了死人特有的灰败。她的耳边此时响起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应该是搭档循着声音找了过来，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她再次伸出手，将另一边的土也扒了开。
　　
　　这时候，她的搭档终于循声赶了过来，蹲在深坑边上发出了一声‘卧槽’。
　　
　　她仰起头，冷不丁被穿过树叶的阳光给刺了一下眼睛，于是乎迅速的恢复了低头的状态。显现在眼前的是她刚刚扒开的湿润土壤下掩埋的真相，仍然是那名受害者，不过他的身躯正以一个十分诡异的姿势扭曲着，不知为何，她竟然从对方那理应一片空洞的脸上，看出了几丝痛苦。
　　
　　“好像……”她迟疑的开了口。
　　
　　“看起来这名死者就像是在喝咖啡。”上面传来了搭档老吴的声音：“旁边是不是还有一个？”
　　
　　随着对方的话语，她把视线落在了旁边的土包上，然后便听到了自己那冷静异常的声音：“通知队里，把地址发过去，让技术和法医快点过来。”
　　
　　说完之后，她起身越过这具尸体，第三次伸出手触碰到了那冰凉中带着一丝坚硬的泥土。很快，她挖出了其余两具尸体，三名受害者的性别分别是男性、男性、女性，三具尸体的四肢皆呈现了无比诡异的状态，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还透着他们身亡前曾经感受到的情绪：恐惧。
　　
　　画面一转。
　　
　　她正坐在一个椅子上，瞧着四周的场景很是眼熟，几番回忆终于确定了这处是她前世的办公室。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老吴那大嗓门的嚎叫声：“叶竹？小竹啊，我已经约好受害者家属了，快些出发！”
　　
　　“来了。”她应道，起身走出了办公室，跟在老吴的身后上了车。
　　
　　车上的后座似乎还有个看着眼熟却叫不上来名字的年轻小警察，对方应该是刚刚分配过来实习的大四学生，老吴很喜欢他，时常赞扬这个小伙子身上独有一股冲劲，将来必定是一名相当合格的刑警。出于这种欣赏，老吴就对小伙子格外的上心一些，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危险的外勤就会带着他。
　　
　　在启动了车子之后，三人有说有笑的上了路，因为其中那名女性受害者的家庭住址在县里，所以车子在平缓的行驶了半个来小时后开进了一处年代较为久远的国道。这国道路况算不上特别的好，因为经常有大车经过，路面被压的坑坑洼洼的，开起来有些颠簸。
　　
　　老吴控制着车子的方向盘，小心翼翼的往前开了一段，忽然看到了道路中央的一个深坑内停着一辆轿车，前轮掉进了坑里。
　　
　　驾驶员正蹲在车的前方发愁，时不时的还会起身弯腰试图用双手抬起轿车的前面，将车轮移出坑外。只不过如此试了几次都没有什么用，最终还是蹲了回去，双手抱头在那里生无可恋。
　　
　　因为这辆轿车停着的地方比较碍事，旁边虽然留下了能够容纳一辆车勉强通过的空间，但是难免会因为躲避一侧轮子驶离扯到，压进旁边半米深的草丛里，属实是不大方便。再加上这处环境偏僻，基本上大半天都不会通过一辆车，可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在固定时间段会过来的大货车车流。外面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去，再过半个多小时大货车就会在此路上开始通行，继续停在这处很危险。
　　
　　老吴絮絮叨叨的把车停在了路边，伸长了脖子顺着前面的挡风玻璃观察了几眼：“这人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呢？车子坏在路中央，也不说搞个三角牌警示一下？还有哪个正常人会想出徒手抬车这个主意啊？”
　　
　　他解开了安全带，扭过头冲着副驾驶上的她说了一声：“我下去问问什么情况，这也不是个事儿啊。”言罢，便拉开车门走了过去。
　　
　　走到那人跟前的时候，对方站起了身，二人连说带比划的交流了一会儿，老吴问了句什么。驾驶员便伸出手指了指后备箱的方向，老吴还抽空冲着车里等待的二人挥了挥手，示意稍等一会儿，然后便跟着那人绕到了车后方。下一秒，后备箱掀起，遮住了二人的身影。
　　
　　一秒、两秒、三秒……大半分钟的时间过去了。留在副驾驶的她突然皱起了眉，将车内原本的音乐声关掉，狐疑的盯着对面的车看。又等了十几秒，她稍微叮嘱了一下后座的小伙子，便也开门下了车。
　　
　　她一步一步的缓慢走到了车边，全神戒备着，因为此次出外勤是去见受害者家属的，所以局里并未批准他们随身携带配枪。终于，她绕到了车子的后备箱那边，待到看清整个上半身耷拉着掉在后备箱内的老吴后，她的瞳孔瞬间放大，用极快的速度转过了身子。
　　
　　刺拉拉拉拉！
　　
　　一阵剧烈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的声音就被大功率的电枪撂倒在地，全身上下不受控制的抽搐着。她倒在地上后，极力的想要维持意识最后的清醒，勉励的睁开双眼，就看到那个实习生已经从车里下了来，一脸的惊慌失措，显然是看到了她被袭击的全过程。
　　
　　“不……”
　　
　　那名驾驶员手持着电击枪一步两步的朝着实习生走去，叶竹刚好看到了他身后腰上别着的枪支和匕首，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抓住了一把碎石子，却只能发出蚊虫一般的声音：“不……”
　　
　　下一秒，眼前一黑，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看到了蓝天，太阳光透过浓密的树枝树叶照射在脸上，让她有种眩晕感。感官系统逐渐恢复，她从四肢上感受到了极为强烈的痛感，下意识的想要动一动，却发现四肢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连动一动手指都实现不了。
　　
　　急促的呼吸了两下，她这才发现手脚似乎呈现着一个极其诡异且扭曲的姿势，就像是……就像是不久前她在坑底看到的那具女尸一样！
　　
　　“呃……呃！”她咬紧后槽牙，忍受着后脑勺的钝痛感，努力的转过了头。未曾想映入眼帘的竟是搭档老吴那张毫无生机已然灰败的脸，她瞪圆眼还没来得及产生伤心的情绪，就注意到了对方的四肢也被摆成了无比奇特的形状。
　　
　　越过老吴，就是那名实习生，瞧着模样，也是已经断了气。
　　
　　“救……救命……”她发出了嘶哑难听的呼救声，然而声音过于渺小，连这深坑都传不出去。
　　
　　下一秒，坑顶上方传来了一阵愉悦的口哨声，其中还夹杂着极为有规律的脚步声。吹口哨的人显然心情极佳，很快，这人就挖了一锹泥土洒了下来。
　　
　　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避免泥土进入到眼中，紧接着再次睁开，试图看清上方那个人的脸。
　　
　　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一锹接着一锹的泥土飘落，老吴和实习生的尸体逐渐被掩盖了住，就只有她因为意识清醒着，奋力的将脸上沾着的泥土甩下。
　　
　　“呸……”又是一些泥土从坑顶落下，她顺势吐出了嘴巴里的沙砾，然后转过头准备恢复成仰面朝天的姿势。
　　
　　突然，上面的口哨声停了，紧接着，那人走到了坑边探出了头。
　　
　　一双浅棕色，冰冷如毒蛇一般的眸子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190.  第一百九十章   多尸墓（6）

　　两个人四目相对, 皆从对方眼底看出了愕然。
　　
　　凶手似乎是惊讶于她的苏醒，而她则是惊讶于他的谨慎，就算在这种时候也将自己的脸紧紧的用黑色面罩捂了住, 只露出了那双毫无人性的眼。
　　
　　“真是坚强。”凶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 估摸着肯定是勒紧了嗓子变化了自身的声线，他说话没有什么口音, 就是正宗的普通话, 所以无从判断到底是哪里人。他将手中的铁锹用力插在了旁边的土堆上，之后缓缓地蹲下身歪着头看着坑底，语气似笑非笑：“你知道，这是你应得的，谁让你没有眼色的打扰到我完成自己的杰作呢？不过话又说回来, 我还得感谢你, 要不是你那天未经我允许就带走了我的东西，如今我还真未必能够体验到杀警察的滋味。不得不说, 你们三个给了我一个有史以来最棒的体验！”
　　
　　他一边说着, 那双浅棕色瞳仁的眼底还露出了嗜血般的兴奋，显然眼下所有的一切都完美的戳中了他那根变态的神经，让他获得了无上的满足。
　　
　　她因为身体上的不适加上身上愈发沉重的泥土的重量, 呼吸短暂而又急促, 心底忽然漫上了无尽的悲伤。但是很快，她就将那种绝望的情绪按压了下去, 因为她心里无比的清楚，这凶手就是在运用这点对她进行打击，任何情绪上的反应都会让对方的快感加倍。就算已经难过的窒息，她仍旧不想让自己对于两名同事的愧疚转化为取悦畜生的工具，虽然已至绝境, 但她也要在临死前成为深深刺入对方喉管的一根刺，让其日后回想起今日不但没有爽快感，还会如鲠在喉般的难受。
　　
　　那双眸子紧紧地盯着她愈发沉静的脸，还在耐心的诱哄道：“他们两个的死都是因为你呀，可惜你没能听到他们临死之前的惨叫声。真的，我敢保证，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用尽全力吞下了从喉管泛上来的腥甜，她还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模样，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静静的躺在坑底直视着上方。不仅不逃避，眼底透出的光芒还愈发的坚定了几分，末了狼狈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讥讽到极点的笑：“就这么点本事？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分批用计对付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觉得自己很荣光？”
　　
　　“呸。”她略微歪头，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凶手那双外露的眼忽然变得狠厉起来，好半晌才发出了一声冷笑：“呵……这样吧小女警，咱们之间来个君子协议，只要你求求我，真心实意的求求我，我就让你活。怎么样？对你来说是一个相当好的交易了，只不过说两句话而已，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她则是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哪怕一丝的松动，反而扭过头去再次看了一眼身边已经被土壤掩埋住了的老吴和实习生小伙子，眼底迅速的闪过了一丝悲伤。不过那抹悲伤很快便被熟悉的讥诮所取代，她回了头继续仰望天空：“你、做、梦。”
　　
　　和犯罪分子打交道这么多年，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刚刚从警校毕业懵懂无知的小菜鸟了，这种连环杀人犯的变态心理她就算不是百分之百了解，那也可以推断的八九不离十。对方之所以选择把她的性命留在最后，肯定与她之前在树林中发现的那处深坑墓地有关，她击破了凶手的一次完美犯罪，打击了他的自信心，所以这变态才巧舌如簧，想要用尽各种办法从她的身上讨回来。
　　
　　可惜rou体上的折磨对她没有太大的用处，而精神上的……
　　
　　她更不会像对方想象中的那样，因为同事被自己牵连致死而哭哭啼啼，同样不会为了苟活而出卖自己的灵魂和信仰。况且就算她可怜兮兮，涕泪横流，声嘶力竭的请求后，变态就会放过他吗？显然不会的，变态之所以被称为变态，那就是根本不要用常人的眼光去看待他。
　　
　　果然，在她迟迟没有什么反应后，上面的人在一瞬间变得相当的暴躁。他用极快的速度站起了身，迈开大步在坑边来回走动着，听着脚步落地的声音就能够感受到当事人的焦躁和不满。这期间，淅淅沥沥的泥土顺着坑顶往下滑落，最终凶手似乎无法忍受更多了，恨恨地从一边拔出了铁锹，站在坑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是不是以为，你很聪明？”
　　
　　看着那双逐渐猩红，更接近于冷血野兽的眸子，她先是挑衅的挑了挑眉，然后缓缓地扯起了唇角：“你输了。”
　　
　　“啊！！！！”因为不仅心理上没能得到满足的快感，反而被几次三番的刺激，凶手的情绪开始变得相当的暴虐。他先是用几声急促又压抑的呼喊来发泄心中的不满，紧接着就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往坑里一锹一锹的重新开始填土：“我没输，我没输，我亲手掩埋你的尸体，这场博弈是你失败了！”
　　
　　对此，她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对方，一双黑眸宁静又蕴含着不知名的力量。
　　
　　凶手无意中和她对视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时一顿，待到下一秒回过神，便开始疯狂的填土。很快她的脸就被湿润的泥土完全覆盖了住，但仍能够听到坑顶上面的人的那若有似无的粗喘声。身上的重量逐渐加重，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呼吸变得困难，再然后眼前便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呼……”叶竹对那种窒息感感同身受，趴在了言宇的肩膀上开始张大了嘴，胸膛起伏迅速的喘着气。
　　
　　言宇抬起了手，试探性的轻轻的拍了拍怀中人的后背，虽然他不知道刚刚那几分钟内她经历些什么，可这并不影响他发现此时正紧紧的、无助的揪紧了自己T恤的手。他没有什么刨根问底的习惯，且觉得小姑娘此时需要的也不是分享，所以在将轻拍改成了轻抚之后，出言提议：“我送你回宿舍休息一下？”
　　
　　叶竹回了神，先是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发出了闷闷的回应：“我想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在找回较为完全的死前记忆后，她特别的想家。又无比庆幸自己已经脱离了封河市局，老吴和那名她从来不记得姓名的实习生再不会遭受这种牵连而无辜丧命。
　　
　　皱了皱眉，言宇低头想要看清楚她此时的表情，可惜那张脸就这么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怎么都不肯抬下来。他虽然敏锐的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失落，但却毫无头绪，最终只能说道：“好。”
　　
　　于是在十几分钟后，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办公大楼，在路边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叶竹家所在的方向去了。
　　
　　等到出租车平稳的停在了楼下的时候，叶竹呆愣愣的看着言宇叮嘱司机稍等一下，接着他就下了车绕到这边给他开了门。晕晕乎乎的下了车后，往前无意识的走了几步，她还是没能捋顺清楚不久前发生的那么多事，待听到身后传来的‘砰’的一声关门声后，她才扭过头，正好看到了此时双手插兜站在路边盯着她瞧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遭遇了表白的副作用，她觉得这人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整个人都透着几分迷惑人心的气质。慌张的眨了眨眼，她指了指楼上的位置：“要不……上去坐坐？”
　　
　　言宇看她一副像是无辜的小兔子瞪着眼睛的模样，失笑摇头：“已经凌晨三点多了，为了老师的健康着想，下次吧。”
　　
　　叶竹尴尬的挠了挠头，她在问出口后就觉得自己考虑不周了，真要这么把人带上去，她爸保不齐心脏病都得犯了。所以被拒绝并没有感到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挥了两下：“温塔市的书面材料我都已经做完了，明天请假一天，那么就大概四天后见啦！”
　　
　　话音落下，在对方还来不及回应的时候，整个人一溜烟的钻进了居民楼里，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看着楼道内亮起的感应灯，言宇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他心里自然是有自己的思量，好歹也算是两个人确定关系后的第一次登门拜访，两手空空怎么都说不过去，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才行。叶展鸿平日里看起来很好说话，可是根据他对他的了解，对方是个十足十的女儿奴，平日里说话三句离不开叶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老教授对自己的女儿究竟有多感到骄傲。
　　
　　他虽然深受老师的青睐，可是此番不同于往常，把人家精心培育的花儿连盆都端走了，不拿出个态度来，那怎么行。
　　
　　想到这，他再次抬起头看了一眼叶竹家所在的楼层，发了一条信息确定她安全到家后便转身上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问他还要去哪儿，他沉思了两秒报出了特别调查组办公楼的地址。
　　
　　出租车司机颇为诧异的瞪了瞪眼：“小伙子吼，这不是你们刚刚上车的地方吗？这么晚还送女朋友回家，真的是蛮负责任的呢！”接着一边碎碎念，一边启动了车子掉头驶离了这个小区。
　　
　　对此，言宇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回应，但是从眉眼之间的痕迹去看，能够发现他的心情真的颇好。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去掏出了电话，顺势点开了备忘录。
　　
　　里面密密麻麻，随意打开一篇都是有关于多年前发生在城阳市那起山体滑坡骸骨案的。有些是对当年证据的新的理解，还有些是这么多年他行走全国各地，收集到的与之相似的案件。
　　
　　哒哒哒。
　　
　　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手机的边框，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看来，是时候了。
　　




191.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多尸墓（7）

　　第二天一早, 叶展鸿和付文静对于突然出现在家中的女儿表现了一定程度的惊奇，之后付文慧就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张罗着出门去菜市场买鸡回来炖汤：“瞅瞅出这一趟差把孩子都熬成什么样了？好好儿的脸蛋都凹进去了, 脸色蜡黄蜡黄的, 这样下去怎么行？年纪轻轻都是这个状态，再过两年还不得秃头啊！”
　　
　　言罢, 便不由分说的扯着叶展鸿出了门, 顺便当遛弯儿了。
　　
　　独自留在家中的叶竹担心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发际线，然后跑到卫生间里的镜子前凑近了仔细观察了一番，果不其然在看到那张顶着黑眼圈、因为一夜未眠而略显憔悴的脸后，无声的双手抱头露出了痛苦面具。
　　
　　人家不是都说恋爱的女孩子都会浑身上下透着幸福的光芒吗？在她这可好，幸福是半点没见到, 反倒是一脸被吸光了精气神的气虚模样。现在的这幅鬼样子简直比办案期间连熬三宿还夸张, 谁见了不得感慨一句人民警察辛苦了。
　　
　　恋爱？
　　
　　她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弄的呆愣了几秒，随即就蹬蹬蹬的跑回了卧室里, 拿起放在床头上的手机划开屏幕看了一眼。那个属于言宇的、浅蓝色的头像没有任何的动静, 最后一条信息还是昨天夜里她告知对方到家之后，对面发过来的四个字：好好休息。
　　
　　盯着电话看了好半晌，她用力的戳了两下屏幕, 然后就将其甩到了一旁。无力的倒在床上、抱着枕头开始了来回翻滚, 最后滚累了仰躺在那里，不眨眼的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 这都是她的第一段正式的男女关系，不清楚别的情侣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只是直觉眼下两个人的这种交往是不是有点不大对劲啊……蓦地，脑海里闪现出了言宇的那张性冷淡的脸，她赶紧闭上眼用力的摇了摇头。算了, 平日里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抱有太高的期望。她喜欢他又不是因为热情洋溢，而是……
　　
　　等等，喜欢？
　　
　　叶竹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得一个激灵，不自觉的就重新睁开了眼，被心底这第一次光明正大窜出来的自我剖析给惊呆了，很快这个想法就疯狂蔓延开来，犹如夏日里的藤蔓开始野蛮生长，一圈一圈的将整颗心包裹在内，茁壮到怎么撕都撕不开。
　　
　　脸蛋的热度开始攀升，烘烤的她脑子的运转速度都慢了下来，就这样在床上纠结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感受到了昨天夜里一直不曾光顾过的睡意。自从找回了前世死亡之前的相关记忆，她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双冰冷的棕色瞳孔，还会闪现出老吴和实习生静静的躺在坑底，四肢扭曲，毫无生机的模样。即便现在两个人都活的好好的，但她仍旧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释怀，因为那些发生在二人身上的折磨、疼痛和绝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每每想到这点，她都觉得呼吸困难。
　　
　　甚至偶尔会想，若是她那天没有选择进入到那片树林里，没有听到那阵奇怪的声音，没有好奇心驱使前往树林是深处……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老吴和实习生都还好好的，他们不会在遭受毫无人性的折磨后，没有尊严的死去。
　　
　　她不是不知道这种思想是极致错误的，或许老吴和实习生在临死的前一秒都不曾有过后悔和怨恨。因为他们既然选择了穿上这身警服，那就十分清楚肩上所扛起的责任，毕竟每一名警察在选择这份职业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了随时可能牺牲的准备。只是她还是任由其在心底滋生扎根，好像只有这样折磨自己才能好过一些。
　　
　　然而眼下有关于言宇的种种竟然压制住了这些想法，她倒是真的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失落，轻轻的嘟囔了两句，她一个翻身就这么搂着怀中的枕头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她第一眼看到窗户外已经有些略黑的天色后，一时间没能回过神。过了好半天，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保持着睡前的那个姿势，不同的是身上被端端正正的盖上了被子，卧室门紧闭这，隐约可以听见客厅里的动静。
　　
　　她蠕动了两下，伸手取过床尾的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这一觉竟然睡了整十个小时。
　　
　　休息好了，精神状态自然要强了许多，隐藏在心底的阴暗面被驱赶到了角落里。她在赖了一会儿床之后，一个翻身下了地，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睡衣和头发，就拉开门走了出去：“爸，妈。”
　　
　　叶展鸿和付文慧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后，付文慧急急忙忙的起身走向厨房，一边走一边还说着：“哎哟喂，今天这鸡汤肯定特别的好喝，我可是整整熬了将近四个小时呢！也是没想到，你这么能睡，这晚上还能睡得着吗？”
　　
　　“您尽管放心，我一会儿吃饱了还能继续再睡十个小时！”叶竹嬉皮笑脸的回应，走到沙发前腿一软，整个人就懒洋洋的歪在了上面。伸了个懒腰后，还酣畅淋漓的打了个大哈欠。
　　
　　“坐没坐相。”叶展鸿轻声斥责，但是瞧着表情并不是真的生气，眉眼间还挂着温和的笑意。在喝了一口茶水后，拿出了教授的派头叮嘱道：“工作也不要那么拼命嘛，要是把自己的身体累坏了就得不偿失了。世界上的坏蛋永远抓不完，国家需要你们，人民需要你们，你们只有好好的，才能为国家贡献更大的力量。”
　　
　　“看看，人果然还是要休息好才行，现在的脸色就比早上的时候好多了嘛！”
　　
　　“知道了，叶老师。”叶竹呲了呲牙，瞧着表情像是压根没有将父亲的话放在心上。她将心底那酸涩不已的情绪掩盖的很好，半点都不曾让别人察觉到不正常的地方。
　　
　　很快，付文慧就招呼父女二人过去吃饭。
　　
　　叶竹走到了餐桌边，看了一眼上面的菜色，果然还是熟悉的老几样。但是她和叶展鸿都没有露出什么不满的表情，三口人坐在一起，气氛很是其乐融融。
　　
　　付文慧给她盛了一大碗鸡汤放在面前，看到宝贝女儿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一方面欣慰、一方面又心疼。她对于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这辈子做的还算可以的菜就这么几个，倒也难为老公和女儿不嫌弃的吃了一辈子。就这样不算好吃的菜品，叶竹都可以吃的这么香，在外面还不知道到底吃了多少的苦，挨了多少的饿呢！
　　
　　当妈的可能都是格外的感性，付文慧想着想着开始觉得鼻子发酸，但又不好在女儿面前掉眼泪，只能想办法找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哎哟，你慢点吃，狼吞虎咽的，哪个男的看到你不得被吓跑啊？这么下去，你将来嫁不嫁的出去哟！”她嘟囔着，顺手扯过纸巾，一把塞到了叶竹的怀里，示意她擦擦嘴角沾上的油渍。
　　
　　“噗……咳咳咳！！！”也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别的什么，叶竹嘴巴里的那口汤硬是不受控制的喷了出来，她只能一边咳嗽着红了脸，一边拿着纸巾对着面前餐桌上的狼藉擦来擦去。她略微低垂了头，完全不敢面对父母看过来的目光。
　　
　　叶展鸿不赞同的看向了付文慧：“小竹一回来你就说这些，她年纪还小呢，你不要和你那群老姐妹似的，因为晚年生活过于无聊，总是把注意力放在孩子的身上。”
　　
　　“小？”付文慧一瞪眼：“毕业也有快两年了吧？哦，之前正式入警培训了大半年，平日里连个电话都接不到，好不容易回来家这边，眼瞅奔三十去了！你徐阿姨家的珊珊，人家孩子都快一岁了，我这可倒好，连女婿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看到！”
　　
　　“行了吧？她好不容易回家住两天，你念叨这事儿有什么用？”叶展鸿往叶竹的碗里夹了一根红烧小排，然后冲着她挑了挑眉：“再说了，小竹平时工作这么忙，也没有时间谈恋爱。况且我看现在社会的男孩子都浮躁的很，对另一半也非常挑剔，小竹这种工作怕是婆家不会满意哦。与其谈一场不快乐的感情，那还不如单身一辈子来的潇洒痛快呢！”
　　
　　总之，话里话外的意思挺明显，就是觉得没有什么男人能够配得上自己的宝贝疙瘩。
　　
　　“什么单身一辈子？！”付文慧顿时炸了毛，伸出手指着叶展鸿的鼻子开始念叨：“就你开明？就你睿智？在那里装什么老好人？我看小竹适合找个小学老师，比初中和高中来说不算很忙，还有寒暑假，比大学的讲师呢还不用搞科研，简直是绝配！”
　　
　　“对了，你徐阿姨表姐家的儿子就在三小，教数学的。你打小数学就不太好，这样将来还能改善一下后代的基因。”她很快就将枪口放回了自己的女儿身上，表情真诚而又期盼。
　　
　　刚叼了一口排骨，正要往嘴里送饭的叶竹面露哀求：“妈~~~~~~~”
　　
　　付文慧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得了，这人啊一上岁数，说两句话都招人烦！”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珠子紧接着转了转，状似无意实则非常刻意的再次开了口：“也不知道小宇有没有对象呢，要我说你俩凑一堆也合适，一个单位的多方便呢。就是……两个人都太忙了点，以后生孩子也顾不上啊……”说到这，她不满意的摇了摇头，表示还是算了。
　　
　　没想到，叶展鸿闻言竟然发了声：“小宇？不行。”
　　
　　付文慧和叶竹几乎在同一时间将视线放在了他的身上，四只眼睛里透出了一样的讯息：为啥不行？
　　
　　“小宇……”叶展鸿沉默了两秒，长叹一口气：“你这个闺女，可配不上人家。”
　　
　　“噗！”叶竹在下一秒突然喷了一桌的白米粒。




192.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多尸墓（8）……

　　付文慧看着满桌的狼藉, 一脸的嫌弃，起身去厨房拿了抹布，一边收拾一边点头表示赞同：“就这毛毛躁躁的样子, 确实配不上人家小宇。”夫妻两个竟然在讽刺女儿的时候, 意见难得达成了一致。
　　
　　“爸……”叶竹擦了擦嘴，幽怨的看了对面的老头子一眼。
　　
　　叶展鸿随即露出了讨好的笑, 又殷勤的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然后安慰道：“这自古以来双方结合都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旗鼓相当。倒不是我小瞧你，但是我觉得找个差不多的另一半，将来生活才能幸福。”
　　
　　叶竹没应声，恨恨地咬了一口排骨。
　　
　　付文慧和叶展鸿倒是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很快话题就转到了别处去了, 接下来餐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没有再出什么乱子。
　　
　　饭后, 叶竹稍微活动了两下身体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状似无意的拿过电话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小幅度的撇了撇嘴，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她点开那个蓝色头像的对话框后, 迟疑了一会儿, 又退了出去。好在她了解言宇的个性，并没有在这上面纠结太长时间, 随意的和乐婉打了个电话，并且约好明天一起吃饭后，就熄灯爬上了床。没过多久，床上就传来了匀速的呼吸声。
　　
　　第二日她在出门之前跟父母打了声招呼，然后路上买了些水果就直奔乐婉家去了。好在家中只有乐婉的父母, 并未见苏锦洁的家长，这让她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显然乐婉的妈妈还是很懂这方面的道理，并没有过度热情给人太大的压力，也没有什么煽情的场面让她觉得难堪。
　　
　　期间她跟乐婉说说笑笑，就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精神上是相当的放松的。
　　
　　就这样，休假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的快，一眨眼就到了上班的前一天晚上。不过这回也算是老天爷开眼了，好歹让他们特别调查组安安稳稳的度过了四天，没有中途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件，邹锐也没有临时再搞出来什么幺蛾子。
　　
　　这两天叶竹陪着付文慧逛市场，晚上挽着叶展鸿的手臂出去遛弯儿，倒是难得的让老两口笑的合不拢嘴。今天照常她跟叶展鸿下楼溜达了近一个小时才回家，刚刚下电梯还没等进屋呢，兜里的电话就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
　　
　　狐疑的掏出来看了一眼，她眉头一跳，一点开正是特别调查组的工作群消息。里面属于言宇的那个蓝色的头像只说了一句话：明早按时归队，有任务。
　　
　　不出两秒钟，罗奇就蹦出来回了两个字：收到。
　　
　　很快蒋冰和彭一山也有了反应，叶竹在进了家门之后稍作犹豫，也跟着打下了‘收到’二字，正想着要不要私下里和言宇说上两句什么，就听到了厨房里付文慧的呼唤声。
　　
　　她急急忙忙将手机扔在了鞋柜上后，就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付文慧知道她明天要走，非要给她包包子作为明天的早餐，晚饭后就一直在厨房鼓弄，怎么着都有两个小时了。
　　
　　想起从小到大自个老母亲做面食的‘血泪史’，叶竹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连带着脚下的频率都快了几分。
　　
　　另一边，特别调查组办公室，言宇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而桌面上则是堆放着早些年城阳市山体滑坡骸骨案的相关材料。他此时正盯着手机看，视线基本只停留在叶竹所回的那两个字上，她的头像是一个白底粉红色的小桃子，看起来就像是本人一样的香甜可口。想到这，他下意识的抿了一下嘴唇，手指不自觉的在那个小桃子上磨搓了两下，眼底染上了明显的笑意。
　　
　　邹锐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撞见的就是如此诡异的一幕。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接着歪了歪头：“你……发烧了？”
　　
　　话音落下，邹锐才继续走了进来，不过面上仍然觉得相当的神奇。他和言宇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了，对方露出如此荡漾的表情还真是第一次见，想到这便再次开了口：“不好意思，我刚刚说错了，应该是发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本意是打趣，并没有真的以为言宇的身上会发生任何的旖旎，说实话他不要命且乐此不疲的捋了这么多年的老虎须，打死都想象不到这男人会有铁树开花的那一天。
　　
　　言宇早在他进门的时候就将手机收了起来，闻言只是凉凉的瞥了一眼：“联系的怎么样了？”
　　
　　“言队长，我拜托你搞清楚，我可是加班在帮你做事！你不说大鱼大肉的请我搓一顿吧，但是请在态度上好一点！”邹锐气的直呲牙，瞬间就忘了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一幕，被人牵着鼻子走。
　　
　　“部里不给你发工资了？”言宇懒洋洋的瞄了此时站在办公桌前的人一眼，嘴巴里吐出来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怼死人不偿命：“况且之前你压榨过我们组里多少次的公休、年假，还自作主张拉特调组出去给你交人情，我怎么没吃到你请的哪怕一顿饭呢？”
　　
　　“艹！”邹锐恶狠狠地低声骂了一句，认命的把一张上面记着电话号码的纸扔到了办公桌上：“我耗费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从全国范围内筛选出几十件案子放在那里你看都不看一眼，偏偏要搞城阳市的陈年旧案，什么毛病？”
　　
　　“我今天是做完部里的工作又去和城阳市公安局沟通，好说歹说的让双方都同意了。上面是城阳市局这次指派给你的对接人，到时候联系他就行了。”
　　
　　“谢了。”言宇拿过那张白纸，在看到上面的联系人后，颇为惊诧的挑了挑眉。
　　
　　邹锐‘哼哼’了两声：“这还好歹算是一句人话。”
　　
　　对于他的讥讽，言宇显然并没有听进去，只是盯着城阳市公安局指派的对接人姓名看了一会儿，之后才慢吞吞的拿起了桌子上的座机，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B市的大街小巷就已经恢复了生机。各种小商小贩出来摆摊卖早餐，升腾的热气和熟悉的招呼声，让整座城市都充满了很重的烟火气。
　　
　　因为家里距离单位的距离比较远，叶竹为了不赶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早高峰，特别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从家里逃了出来。当然了，她绝对不会承认此番做法是为了逃避昨天付文慧蒸出来的包子，当然了如果那玩意儿可以称之为包子的话。想到昨天亲眼所见的那摊糊成一片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黏在了蒸屉上，她即便是在乘客不少的地铁上，也仍然无力的抬起手扶额。
　　
　　更可怕的是，第二锅的时候她还亲眼目睹了馅料炸了满墙，那场面简直就是深深的心里创伤。
　　
　　四十多分钟后，她出了地铁站辨别了一下方向，只要过一条小胡同再走上七八分钟就能够到达单位了。胡同里有着不少已经开了门的早餐店，她顺路买了五人份的油条和豆浆，紧接着就加快了脚步。
　　
　　原以为自己会是到的最早的那个，万万没想到站在马路对面就看到了楼下站着的那几道熟悉的身影，她有些惊讶的瞪圆了眼，急忙顺着人行道三步两步的就跑了过去：“彭哥，你们怎么站在这里？”
　　
　　“来了。”彭一山先是温和的招呼了一声，然后从她的手中接过了早餐，一边分给罗奇和蒋冰，一边解释道：“言队不是通知让我们在楼下等的，你不会又没看手机吧？”
　　
　　“额……”叶竹涩然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算是默认了。
　　
　　没过多久，言队和邹锐从大楼里走了出来，面对大家伙疑惑的目光，邹锐甩着手里的车钥匙打开了不远处车位中停着的商务车车门：“走吧，给你们定的早十点的机票，再晚点就来不及了。”
　　
　　好在特别调查组的几个人都对临时出差很有经验，就连最晚入组的叶竹今天也特意背了一个大号的双肩包，里面放了两套衣服还有一些必须的日用品。所以大家也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拎着自己的东西麻木的爬上了车，等到车子行驶上路汇入车流后，罗奇才一边咀嚼着油条一边问道：“报丧使者，这回又是你给我们临时安排的活儿？我看你是拿特调组交人情上瘾吧？”
　　
　　邹锐连忙摆了摆右手，以示清白：“这次可真是一点都不关我的事儿，是你们言队下的决定。”
　　
　　“啊？”罗奇都没来得及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就扭头看向了言宇：“头儿，啥情况？目的地是哪儿啊？”
　　
　　“城阳市。”言宇终于舍得收回了自打上车之后，就一直落在叶竹身上的视线，淡淡的回了话：“是之前的那起山体滑坡骸骨案，拖到今天也该有个结果了。”
　　
　　叶竹原本被他盯得不敢抬头，听到这话猛地看向了他，脸上满是讶异。很快，她好像想通了什么，瞧向对方的视线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罗奇、蒋冰和彭一山的反应皆是十分一致的愣神了两秒，然后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那起案子是言宇接手特别调查组后的第一个大案，自然也是他们的。不仅言宇放不下，他们肯定也放不下，如今能够重启调查，也算是美事一桩，至少给了大家伙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吧！
　　
　　车内很快就陷入了寂静当中，邹锐驾驶着车辆一路行驶到机场，看着他们五个陆续登了机。
　　
　　十点，飞机准时在B市机场起飞，于下午降落在了城阳市机场。上次众人过来的时候还是盛夏，这会儿已然要进入深秋了，位于北方的城阳市在气温的体现上尤为明显。出了大厅的五人猝不及防的被大风吹了一脸，眼睛差点没睁开。
　　
　　然而在看清楚外面冲着他们挥舞着手臂，笑得只剩下一口大白牙的身影后，叶竹微微张大了嘴：“吕自白？”




193.  第一百九十三章   多尸墓（9）

　　吕自白在几个人走近了之后, 便开始扯着脖子表达着自己的热情：“叶竹！！！叶竹！！！我可太想你了，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没想到啊！！！”他叫嚷着走近了, 不由分说的就把叶竹背上的背包扒下来拎在了手里, 之后才一一和其余剩下的四个人问了好。
　　
　　蒋冰笑着打趣：“我看你丫的只想我们小坦克了吧？从你跟我们打招呼的态度里，我隐约看到了那么一丝丝的敷衍。”
　　
　　吕自白听到这话不好意思的略微低了头, 但是却没有出言否认：“都想了, 都想了。”
　　
　　要说之前特别调查组来城阳市的时候，他和叶竹混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叶竹脾气好说话又软和，两个人结下比较深的革命友谊，是再正常不过了。
　　
　　罗奇本来笑嘻嘻的看着热闹, 忽然就觉得周边的气氛不大对劲, 疑惑的左右扭头看了看，最终目光放在了此时走在最后面, 面色有些阴沉的言宇身上。他复又回过头看了看前方并排走着的一男一女, 一下子就笑的跟一只偷了鸡的黄鼠狼一样，之后很快就收敛了表情，扬声道：“喂, 小白同志, 你该不会喜欢我们叶姐吧？”
　　
　　吕自白被吓了一跳，惊慌的观察了一番叶竹的神情后, 忙不迭的否认：“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只是感谢叶竹之前教了我很多东西。”
　　
　　叶竹回头瞪了罗奇一眼，视线顺便掠过了言宇，两个人短暂的对视之后，她微不可查的扬起了一抹笑。然后便收回了目光, 转而好奇的看向了与她并肩前行的人：“吕自白，我怎么记得上次你送我们来机场的时候，说过要调岗呢。”
　　
　　那会儿她在听说了这个决定后，还可惜了好一会儿。虽说这人很容易在办案过程中感情用事，但是只要不做领导，身边的人监督得当，还是有机会成为一名很优秀的刑警的。毕竟当初要不是因为对方那么充沛的情感，那起未成年人杀人案也不会有成功告破的机会，更不会在之后有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成就。
　　
　　“甭提了，调是调了。”吕自白提到这个问题，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回答起来语气也是略显扭捏：“在你们上次离开城阳市的第二天，局里就给我调到了隶属于市公安局的调度中心，我每天坐在那里就是看监控查监控，接电话打电话……说实话，清闲是清闲，也不用动脑子，更不会接触到当事人，很符合我的预期。可是这待时间长了，总觉得整个人特空虚，日子过的没半点滋味儿！”
　　
　　“但是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呀，闭着眼也得走下去，况且我也不能再继续出去祸害去了吧。”他说到这里，叹息摇头，随即神色一变：“要么说这人生容不得半点计划，这不一个月前杜队忽然就过来找我了，原来是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原来队里的一个哥们儿意外坠楼受了伤。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季节原因，这个月各种类型的罪犯都他妈的跟冬季前冲业绩好冬眠似的，犯罪率咔咔咔的往上升，杜队说他也是没办法了，临时调人短时间内摸不清支队的工作体系，想让我回来帮帮忙。”
　　
　　“我肯定不能拒绝啊，这不……”吕自白说完之后，腼腆一笑。
　　
　　几个人就这么边说边聊的走到了外面的暂时停车点，上了一辆面包车。城阳市对于特别调查组来说也是老相识了，他们甚少有一个地方连着去三次的时候，所以这回大家都还比较放松，返回城阳市公安局的这一路上，也算是欢歌笑语。
　　
　　等到到达市内后，吕自白先是轻车熟路的把他们拉到了市局附近的那间熟悉的宾馆。因为事先沟通工作做得比较充足，加上上次特别调查组帮了那么大一个忙，市局早就在这家宾馆帮忙预定好了房间，态度对比之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了，热情的有些过分。
　　
　　言宇和叶竹等人用最快的速度安顿好了自己的行李，然后随着吕自白前往市公安局。还是那栋熟悉的办公楼，还是那间熟悉的临时办公室，在推门进去之后，吕自白伸出手展示了一番和原本相差无几的摆设，骄傲挺胸：“怎么样？熟悉吧，这可是我昨天接到消息之后连夜收拾出来的。我觉得这间屋子风水极佳，连办公桌的位置我都摆的和之前一模一样，这就表示咱们这回的合作肯定顺顺利利！”
　　
　　面对这货憨憨的样子，众人强忍着笑意陆续走进了这间临时办公室，紧接着屁股还没等坐热呢，杜天成就从外面冲了进来，整个人风风火火的。他先是跟五个人一一握了手，然后才开了口：“抱歉啊，没能亲自过去机场接机，实在是……”
　　
　　叶竹笑着回应：“我们刚刚听小白说了，最近案子比较多是吧？”
　　
　　“嘿！就算再忙，你们来了我也得见一见呀！”杜天成朗声大笑，看向了言宇：“言队，咱们这次来是因为什么案子呀？我怎么不记得我们最近有递交申请呢？还是说底下的那个县区局递交的？我也是今天上午才知道你们要过来的消息，不过那会儿约了当事人，没来得及细打听。”
　　
　　“是因为几年的一个老案子。”言宇倒也没有隐瞒，很是自然的从包里抽出了档案袋递了过去。
　　
　　杜天成接过，把一沓不薄的资料从档案袋中抽出来之后，十分自然的跟吕自白凑做一堆看了起来。那年他们两个都还没进入城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工作，对于这个案子自然是陌生的，甚至因为案件当时直接被特别调查组带走了，市局方面做了封档处理，他俩连听都没听过。
　　
　　“是那年那场大暴雨造成的山体滑坡？我还真有点印象，不过当时我还在下面的县公安局当个小刑警，没机会接触到这种案子。”杜天成先是瞅了两眼，然后皱眉回忆道。
　　
　　吕自白则是一脸的懵逼，他那会儿根本记不清自己整天干点啥，就知道混日子，自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对，当时的确是因为大暴雨造成的五盘山部分山体滑坡，但是因为山上植被覆盖率还是可以的，所以造成的后果并不严重。没有任何的人员伤亡，只是盘山公路的部分路段暂时封闭，一些车辆和人员被困而已。雨停了之后，消防部门和驻地官兵就前去进行救援了，三名受害者的骸骨就是在救援过程中发现的。”言宇解释道，并没有任何的隐瞒。当时城阳市局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已经退休了，此番调查重启，杜天成自然是最合适的合作伙伴。
　　
　　“法医判断……三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基本一致，死于尸体被发现的一年前。因为只剩下了骨骼，所以死因判断为头骨遭受重击造成颅内出血而亡。三名死者的四肢均又不同程度的损伤，推断他们生前都遭受过不同程度的rou体折磨，嘶……”杜天成粗略的翻看了一下尸检报告，接着抬起了头：“所以关于凶手的侧写结果是什么？仇杀？还是虐待狂？”
　　
　　言宇轻轻的摇了摇头：“当时我们特别调查组接到了城阳市局的申请报告，所以来到这边接手了这个案子，因为就只有三具骸骨，没有埋尸地，也不能确认死者身份，于是最开始并没有贸然的进行罪犯侧写。”言宇回应：“侧写的成功率本来就不高，当时手中掌握的证据又极为有限，为了避免之后的调查被侧写局限住，我们就下了一个先开始调查的决定。”
　　
　　“后来在市局配合下，进行了大规模的扫山行动，终于在五盘山半山腰的某处发现了疑似原始埋尸地。然后从埋尸地周边的树木上发现了一些痕迹证据，后经过用技术手段计算和判断，那些痕迹证据刻在树上的时间，和三名死者的死亡时间相符合。”他说到这，示意对面两个人看一下当时在埋尸地所拍摄到的照片。
　　
　　两个人十分听话的低头看了看。
　　
　　“因为这起案子，调查组当年整整在城阳市停留了近一个月，最后所有调查都被强制性的叫停了。我带着相关案件档案返回了B市，城阳市局这边自然也没有继续查下去。”言宇说着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意，这种情绪能够出现在他的身上，属实罕见：“整整一个月，连尸源都没能确定。”
　　
　　杜天成和吕自白不由得沉默。
　　
　　其实当时上面下的命令，大家也都能够理解，全国范围内又不是只有城阳市这一个案子待解决，在这边磨了那么久，已经算是领导们格外开恩了。论严重程度，这个案子在那会儿看来不是顶尖的，论受害者的数量也不是最多的，论凶手的凶残程度或许更是排不上号。再加上又不是什么连环案，真的不值得城阳市乃至部里继续投入更多的精力了。
　　
　　的确，死者不分高低贵贱，每一条生命都是至高无上的，但明明可以用这些时间去为更多的死者讨回公道不是吗？
　　
　　“那咱们这回要怎么办？”杜天成张嘴问，一时间有些找不到方向：“时隔这么多年，那三名受害者的骸骨早就入了公墓了。有骸骨在手都没能确定他们的身份，现在……怕是更难了吧。”
　　
　　“没关系，当年的所有进展几乎都是特调组一手推进的，验尸报告、照片、视频都有留存。至于从哪里开始……”言宇眸光微闪，像是早就想好了：“失踪人口数据库，那会儿三名死者仅仅只是失踪一年，至今年头可就多了，没准他们身边的亲人朋友后知后觉的报了失踪。”
　　
　　他这边话音刚落，沙发那边就传来了开机的声音，只见罗奇一挑眉：“头儿，已经连上了城阳市局的内部网，我这就把三名受害者的DNA丢进去，看看他们这数据更新了这几年，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194.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多尸墓（10）……

　　很快, 笔记本电脑里就传出来的开始跑程序的电子音。
　　
　　杜天成轻轻‘嘿’了一声，伸出手好笑的指了指沙发上的少年：“几个月没见了，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来熟。自从你们上次走之后, 局领导可是专门找了业界大牛来加密了一下我们的局域网, 可……怎么好像没什么用呢？”
　　
　　罗奇得意的挑了挑眉：“这业界大牛水平可不咋地，实际上上次我给你们顺手修理完的网络安全程度就很完美了, 哪怕国际上的知名黑客过来攻击最起码也要让他耗费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有了这两个小时, 咱们这边完全可以反应过来去反击。你们领导可倒好，不知道从哪里找到这么个玩意儿，把我做的东西改的乱七八糟，漏洞百出，人家怕是二十分钟不用就能攻进来。”
　　
　　他说到这冷哼了一声, 满脸的不屑, 瞧着有些气鼓鼓的。毕竟好心好意被人当了驴肝肺，这滋味儿并不多美妙。
　　
　　“咳咳……”杜天成老脸一红, 颇觉得尴尬, 不过这事儿归根结底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经过之前一周的相处，他自然是对特别调查组有信心的，奈何这是领导的决定, 他没什么说话的余地。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杜天成和吕自白只能静静的站在一处研究着案件档案，很快就把所有的资料都大致的翻看了一遍。因为就目前所有的证据数量来说, 并不多，当年就算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调查期，也可以说基本上是毫无进展。
　　
　　“滴滴滴！”十几分钟后，笔记本电脑发出了电子提示音，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它的身上。
　　
　　罗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后, 一皱眉：“头儿，DNA还是没有任何的发现。”
　　
　　言宇闻言眸光微微闪烁了两下，面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是杜天成跟吕自白顿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尸源确认不了，警方要如何根据这些少的可怜的线索去破案呢？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充满了焦灼感，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万万没想到这个案子多年以后的重启，还没等上路呢就被横在前面的大石头堵得动弹不得。
　　
　　叶竹静静的垂下了眼，想要努力的回想一下前世自己所经历过的种种细节，试图从中剥离出一些有用的东西。可惜凶手在对她动手的时候，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算，大约是在六年多以后，那个时候的嫌疑人不知道已经又杀了多少人、犯罪手法进化了多少次，按照当时的情况来反推，也不知会不会在结果上产生什么误差。
　　
　　忽然，言宇走到了罗奇的身边，居高临下的盯着电脑屏幕看。然后冲着杜天成抬起了手，示意对方将档案资料递过来，等到拿到那些资料后，他将三名受害者的尸检报告抽了出来交给了彭一山：“彭哥，你看看从这三人的骸骨上面判断，有没有什么不容忽略的体貌特征？要知道发现他们的骸骨的时候，三人已经失踪了一年了，之后家人或朋友再想起去报案，未必手中会有他们的DNA样本。这样一来，查DNA肯定是查不出什么的。”
　　
　　“有道理！”彭一山急忙接过了当年的尸检报告，和言宇一样，这也是他在进入特调组后所接触的第一起案件。当时他也只是一个在法医界还没有什么声望的普通老手，凭借着对事业更进一步的渴望，答应了加入特调组，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随着言宇去了B市。本是一腔热血，万万没想到迈出的第一步就遭遇了很凄惨的滑铁卢，那之后被打击的差点直接自闭了。好在和组里其他人相互扶持，这才勉强渡过了那段昏暗的时光。
　　
　　可他们几个到底和言宇不同，在心里迈过那道坎之后，他们十分有意的去避免接触到与案件相关的东西，就算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琢磨，也不想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什么异样。可言宇这么多年却是实打实的一直在跟进这个案子，论起心理的强大程度，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甫一接触到那几张薄薄的尸检报告，所有的记忆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回了笼，彭一山有些愣神，但是用极快的速度就调整了状态。在别人看来，尸检报告的意义只是上面用文字冷酷的描述着受害者的遭遇，可对于他来说，不止于此。那些个印刷在纸张上的文字一个一个的跳进了他的眼底，在脑海中形成了像是视频一样的效果，把他直接带回到了当初的解剖台前，一切都是清晰而又真实的。
　　
　　“受害者1号，姓名不详，男性，从其盆骨、牙齿的磨损程度综合判断，年龄在30-32岁之间。”彭一山一边用手轻轻的抚摸着那份尸检报告，一边冷静的诉说着受害者的主要特征。而随着他的话，罗奇也相当有默契的开始用这些特征来对失踪人口数据库中的数据进行筛选。
　　
　　“虽然四肢有多处骨折，但都是死前发生的新伤，并不具备任何特征。”彭一山接着说道：“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小拇指存在缺陷，应该是家族遗传，要比正常状况的下的短了两厘米。至于其他地方，并没有发现什么陈年旧伤。”
　　
　　“小拇指。”罗奇将这一还算是重要的特征输入进了程序里，末了遗憾的摇头：“没有什么失踪人口和这个特征相符的，至于这个年龄段的男性嘛……全国范围内的有几百人，城阳市范围内的有四人，但是这四人从记录的失踪时间上看，与死者1号都不相符。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从照片上来看，他们的长相也和受害者1号的面部复原图不一致。”
　　
　　“先把信息留存下来。”言宇吩咐，如果最后真的没有什么更多的进展，那就只能用最笨的排除法了，别说几百个失踪者的家属，就是几千个也是要一一联系的。之后，他冲着彭一山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继续。
　　
　　彭一山点了点头，取出了第二份尸检报告：“受害者2号，姓名不详，男性，年龄在28岁左右。同样四肢多处骨折，是新伤，不过他的左侧膝盖曾经韧带断裂，做过一个小手术。”
　　
　　罗奇手指哒哒哒在键盘上持续敲击着，只是脸色一直不曾有所好转：“我勒个亲娘，这个年龄段的失踪者比上个还要多出几十个，不过城阳市内就两名，一个于一年前报的警，另一个于三个月前报的失踪。根据警方的笔录，这二人确实都是刚刚失踪的，应该和几年前的案子没有啥关系。哦……对了，其中三个月前报失踪的那个还已经结案了，人在外市找到了，就是离家出走而已。”
　　
　　说到这，少年表情荒唐：“拜托？28岁？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啊？当自己未成年吗？！”显然，接连的失望已经让他的情绪到了临界点。
　　
　　言宇却依然沉得住气，再次给彭一山使了一个眼色。
　　
　　彭一山与之对视了一眼，许是因为男人的沉稳感染到了他，在用力的呼出一口胸前的浊气后，他也将逐渐躁动的心缓缓地放了回去，郑重的打开了最后一份尸检报告：“受害者3号，女性，年龄30岁左右。四肢有着不同程度的多处骨折痕迹，为死前新伤。她的双脚患有轻微的足大拇指外翻，之前应该是上过一些外力的矫正手段，脚步骨骼有着轻微受损的痕迹，不过并没有做过手术治疗。从起足后跟的骨骼变形判断，她同样有着高跟鞋综合症，估摸着是长期的穿着高跟鞋造成的足部损伤。”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瞄了一眼罗奇的表情，瞧着少年仍然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就知道还是没有任何有用的发现。在收回了视线后，他垂下头继续仔细看了一遍女性死者的尸检报告，过了一会儿，忽然挑了挑眉：“在死者左耳后侧的位置上，骨头有着一小块磨损的骨坑痕迹，我怀疑她是听力障碍患者，曾经植入过人工耳蜗！”
　　
　　“这点好，这点好。”罗奇紧跟着眼睛一亮，在将信息输入后，一瞬不瞬的盯着屏幕看，紧接着在蹦出一条信息后，他右手握成拳用力的挥舞了一下：“有了！失踪人口姓名为刁玟丽，按照她的身份证出生日期算一下的话，她几年前刚好是三十岁。是她的家里人于三年前报的失踪，并且跟警方诉说了她有听力障碍的事实。最关键的是……”
　　
　　少年将屏幕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让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可以看个清楚：“关键是刁玟丽的照片和咱们受害者3号的面部修复图，相符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户籍地？”言宇言简意赅的问道，相比于其他人的喜形于色，他显得愈发的淡定。
　　
　　“城阳市虎成县下街村3组17号。”罗奇快速的报出了一个地址。
　　
　　这边话音未落呢，那边言宇就已经带着叶竹和吕自白走出了这间临时办公室，走之前也没忘了吩咐，留守在局里的人要做好其余两名受害者的身份排查工作。罗奇、蒋冰、彭一山和杜天成对着那无限接近千人的名单，多少有点欲哭无泪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言宇和叶竹对于这个案子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吕自白这一路上将警车开的飞快，终于在近两个小时候开到了下街村附近。沿途还停车从老乡那里打听了一下3组17号的具体位置，之后警车就顺着狭窄的乡间小路晃晃悠悠的开了过去。
　　
　　终于到了3组17号附近，吕自白降下了车窗顺着玻璃缝隙往外看了两眼，紧接着就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大了嘴。




195.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多尸墓（11）……

　　“什么情况……”吕自白一边嘟囔着, 一边紧随着原本在后面坐着的两个人下了车。
　　
　　因为根据报警情况来看，报了刁玟丽失踪的是她的舅舅，对方表示刁玟丽刚刚年满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父母双亡了, 之后一直自己在外面飘。和家中联系不多,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她的舅舅在报警的时候根本说不清人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原因，等到家里人发现怎么都找不到人了, 才开始慌了起来, 最终选择了上报失踪人口。
　　
　　本来以为，这刁玟丽的户籍所在地是她父母的房子，那么将近二十年过去了，必定年久失修。要么成了危险住宅，要么该塌的地方塌, 该倒的地方倒了。可眼前的这户大门做的非常的气派, 颇有种古时候高门大户的感觉，比之周围的几户邻居看起来要富裕的多。透过上部分镂空的朱红色大铁门往里看去, 更是了不得, 院里宽敞的很，粗粗看上两眼就觉得怎么都有个三四百平米。院子里地势平坦，用水泥修成的地面显得干净又整洁, 整个院子的东面还修建了小桥和凉亭, 西面则是放着几个大铁笼子，里面养着两只藏獒, 一只孔雀，竟然还有一只鸵鸟，活生生一小型动物园。
　　
　　“大户啊。”吕自白感慨，却也没有多想。没准是刁玟丽的父母早就将房屋出售给了其他人，但是户口却一直没有迁走, 这种混乱的情况在乡村地界儿也是不少见的，大多数人也都不怎么在乎这个。
　　
　　言宇伸出了手，在大门上用力敲了两下，发出了‘咚咚咚’的闷响。
　　
　　下一秒，笼子里的两只藏獒开始了狂吠，庞大的身躯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即便离得足够远，还是能够让人感受到一种胁迫感。从院子的斜坡上去，就是主屋，二层楼的格局，占地面积看着也不小。
　　
　　只不过主屋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于是言宇又抬起了手，再次敲了两下。这回，两只藏獒叫的更疯了，然后主屋那边也终于有了点动静，一名身着花色长衬衫的中年妇女开门出了来。她体型有些微胖，扭着腰往大门的方向走来，还扭头冲着那两条狗呵斥：“叫叫叫，叫个屁啊，老娘都要被你们吵成神经衰弱了！”
　　
　　之后见两条狗逐渐安静了下来，她这才回过头看向了大门，走近了之后狐疑的站在门前，没有打开门的意思：“你们谁呀？”
　　
　　吕自白闻言，掏出了自己的执法证：“您好，我们是城阳市公安局的，来到这边是想打听一件事。大姐，您认识刁玟丽吗？”
　　
　　原本中年妇女面上还有些不耐烦，但是在听到‘刁玟丽’这三个字后，神色顿时一变，警惕的盯着门外的三人看，语气不善：“公安局的？你们找她干啥？她不在这住了。”
　　
　　“方便问一下，您是她的什么人吗？”叶竹眯了眯眼，抢在吕自白的前面问道。
　　
　　“我不是她的什么人。”中年妇女不太给面子的回应，还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完全没有让人进去的意思。
　　
　　就在双方僵持的这会儿功夫，忽然从言宇等三人的身后传来了一道狐疑的男声：“请问，你们找谁？”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中等，有些微胖，因为发际线很高所以显得脑门锃光瓦亮。他身上穿着一套西装，但是因为配色有点土加上尺码不太合适，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门内的中年妇女一看到他，瞬间就沉了脸，嘴巴微动，许是顾忌着门外的三人，最终并没有出声。
　　
　　“你好，我们是城阳市公安局的……”叶竹拿过了吕自白手中的执法证，展示了一下正要做一个身份上的自我介绍和表明一下今天过来的目的，没想到在下一秒却被打断了。
　　
　　“公安局的？”中年男人眼睛一亮，急忙上前两步和他们一一握了手，然后很是激动的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肯定是为了小丽来的吧？快，快请进，咱们有啥情况进屋说！”
　　
　　他上前扬了扬下巴，示意里面的女人开门，中年妇女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不情不愿的将大铁门的门栓拉了开，然后‘哼’了一声，二话不说转身先回去了。
　　
　　“三位警官，请……”中年男人殷勤的引着他们穿过面积可观的大院，直奔着前面那栋二层楼去了。
　　
　　期间叶竹好奇他的身份，开口问了一句：“不好意思，请问您或许是……刁玟丽的舅舅，赵渤海？”
　　
　　“我是，我是。”赵渤海爽快的回应，然后煞有介事的整理了一下西装里面粉色的衬衫领子，文绉绉的介绍道：“刚刚那个是内人，也就是小丽的舅妈，她这人脾气有点怪，你们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哦？脾气不好？能看出来。”吕自白方才被那中年妇女噎的够呛，这会儿胸前那股气还没顺过来呢，于是阴阳怪气的回了这么一句。
　　
　　赵渤海闻言有点不好意思，自家婆家啥样子他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只能不停的赔着笑，然后率先进到了屋里。
　　
　　一进去就是明亮的会客厅，地上铺着浅色的瓷砖，保持的相当干净，太阳透过窗户落在地上都反光。靠着墙壁摆着一套浅色的布艺沙发，前面是茶几和电视机。这种生活环境在下街村还是挺少见的，眼下大多数村民家里还都是普普通通的水泥地呢，如此看来刁玟丽舅舅家家庭状况很不错，最起码算得上是富庶。
　　
　　这会儿赶在他们之前进门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边还捏着一把瓜子，看到他们进来之后瞬间就把头扭到了一边，白眼差点没翻出八里地去。
　　
　　赵渤海冲着她瞪了瞪眼睛，可惜对方没看见，自然也就没能起到什么震慑的作用。之后他伸出手指了指沙发的方向，出言邀请：“三位警官，你们请坐，我给你们泡点茶。”
　　
　　叶竹瞧了一眼那张已经被女人占据了一部分的沙发，随即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我们今天过来也只是简单的了解一下情况罢了，时间不会很长。”
　　
　　“那……那好吧。”赵渤海点了点头，双手在一起不停的搓着，显得有些紧张。
　　
　　言宇这会儿忽然抬起脚走到了窗边，站在那里往窗外看着，姿态悠闲。吕自白则是有样学样的在客厅里四处打量了一番，就算遭了女主人的好几个大白眼，也权当没看见。
　　
　　叶竹则是打开了随身拎着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了几张纸，看了两眼后便开了口：“赵先生，根据警方这边的记录，您是于三年前上报了刁玟丽的失踪人口信息。可以冒昧的问一下，您是基于什么确定她的确是失踪了呢？”
　　
　　“啊？这个啊……”赵渤海收回了放在吕自白身上的目光，抬起手摸了一把后脑勺：“因为一直联系不上她咯。”
　　
　　“但是根据您当时在派出所做的口供，曾经提到过之前也有过好几年和刁玟丽都没有联系的情况，怎么早不报警晚不报警，偏偏在三年前选择了报警呢？”叶竹抬起头，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中年男人一哽，好半天没能回答上来，最后抓耳挠腮的考虑了许久，还是一直坐在沙发上竖着耳朵听这边对话的中年妇女站起了身，嘴里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回应：“哟，你们做警察的还真有意思，不出去帮着我们找人，在过了这么久了找上门来质问报警人？”
　　
　　叶竹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
　　
　　中年妇女，也就是刁玟丽的舅妈李霞吃着瓜子的动作一顿，被她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一瞪，心底顿时有些发虚。不过应该是平日里厉害惯了，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很快神情就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语调照样讥讽：“照你们这个意思，我们当长辈的关心晚辈还出错了？合着我们就应该放任她在外面自生自灭才好，省的到头来还要受这种气！”
　　
　　“您关心刁玟丽？”叶竹扬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眉眼间隐约透着些许的不屑：“我瞧着不大像呢，方才我们在门外的时候，您可是亲口说的和这个人没什么关系。”
　　
　　李霞似乎没有料到她说话会这么不客气，胸膛剧烈的起伏了几下，气的满脸通红，最终理直气壮的反驳道：“那又怎么了？我这叫谨慎，谁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人家网上都说了，现在装假警察的可多了，万一你们有点什么坏心思，我可就一个人在家，放你们进来发生点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叶竹听到这话，只是嘴角微微翘起，随后便将注意力转移回了赵渤海的身上：“赵先生，我刚刚问你的问题，您还没回答呢。”
　　
　　许是因为方才李霞那么一捣乱，给了中年男人充分考虑的时间，这会儿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回答起来也算流利：“其实是这样的，之前我们虽然跟小丽的联系一直不算太多，可是我家儿子还是会偶尔和她私下里打个电话什么的。小丽这孩子吧，从小性格就古怪，可能跟她的残疾也有关系，一直不怎么合群！”
　　
　　“之前我家儿子就偶尔会跟我念叨，说联系不上小丽，我也没怎么当回事儿呀。后来还是他说有近两年没联系上人了，我这才泛起了嘀咕，又过了几个月，我们全家坐在一起商量，还是去报警麻烦一下警察同志吧。最起码公安局手段多，没准就能帮我们把人找到呢，不管她是因为什么原因不联系家里这边，好歹让我们知道人还活着呢，那心就安了呀！”
　　
　　“可谁知道，报警之后也一直没什么消息，一等就是三年。警察同志，该不会小丽这孩子她……”赵渤海说着，脸上还透着一抹伤心。
　　
　　就在这时，言宇身上的电话忽然响了两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忽然就翘起了唇角：“赵先生，您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事实吗？”
　　
　　赵博涵一愣，点头：“是啊。”
　　
　　言宇转过身来，靠着窗台双手环胸：“我看，未必吧？”




196.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多尸墓（12）……

　　赵渤海看了他两眼, 顿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反倒是李霞又张了嘴，一说话就往外喷着夹杂着瓜子皮的唾沫星子：“你这个警察同志，怎么血口喷人呢？我们说的可都是事实, 哪句话是撒谎的？”说完之后, 扭过头去十分不客气的冲着赵渤海大喊：“老娘当初就不同意你去管刁玟丽这个没良心的小贱人，这一下子可好了吧？骚气缠身, 甩都甩不掉！”
　　
　　她粗俗的言语让叶竹等人均不适的皱起了眉, 脸色算不上太好看。
　　
　　赵渤海则是一脸讪讪的搓着手，在注意到三名警察的表情后，一个劲儿的冲着自家老婆使着眼色，示意对方收敛一点。末了，李霞哼哼了两声, 虽然是闭了嘴, 但是表情依旧刻薄。
　　
　　“根据警方查到的最新消息，你们现在所居住的下街村3组17号土地使用权并不是你们二人的, 这片地原本是属于刁玟丽父母, 自打二人去世后根据继承法等法律相关规定，刁玟丽应该是有部分继承权的。只是当年也不知道因为哪个方面出现了差错，一部分分给了刁玟丽母亲的妈妈, 一部分分给了赵渤海, 还有一部分才是刁玟丽的。”
　　
　　“而刁玟丽的姥姥已经于三年前去世，于是她持有的那部分如今自然划到了你们两口子的名下, 恰好在同一年，你们选择去公安局替刁玟丽报了失踪。根据我国现行法律，如果超过四年本人行踪不明即可宣告死亡……”言宇话中有话，明显意有所指：“而且我们也从派出所调取了相关记录，上面标明自打你们报警后, 每隔几个月赵先生就会去一趟，看看警方是否有什么最新进展。若是之前你们对刁玟丽能够这么关心，就不会出现今天的这种结果了吧？”
　　
　　“如今刁玟丽已经确定失踪三年了，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李霞忽然间神色剧变，甚至于嗑瓜子的频率都快了起来，可是她却兀自嘴硬：“简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方正我早就听人家说现在这警察办案根本不认真，今天算是彻底见识到了！感情我们发善心还发错了？”
　　
　　赵渤海微微侧过头去，从西裤兜里掏出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然后也开口回应道：“误会……这都是误会……当时是因为我妈她临死前都没能见到小丽觉得很遗憾，再加上我儿子说的话我们才决定报警的，根本不是为了得到她手里的那点房产！再说了，我到底是她亲舅舅，怎么会不想她好好活着呢？况且，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三年前就更没有想过这些了！”
　　
　　对此，言宇只是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看了一眼叶竹。
　　
　　叶竹自是会意，继续从公文包里取出了另外一张纸，用手拎着在那两口子眼前迅速的晃了晃，在两人还没看清楚的时候便将东西收回，冷声道：“城阳市警方已经确定了一具无名女尸的骸骨特征与刁玟丽相符合，之后会安排赵先生做一下DNA检测进一步确定该女尸的身份。不过这都不是目前的工作重点，法医可以基本确定这具女尸死于他杀，在警方看来，的确有人要和她过不去吧？”
　　
　　“什么？死了？”赵渤海下意识的就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中年女人的脸上控制不住似的闪现了类似于‘狂喜’的表情，但是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妥，强忍着垂下了头。
　　
　　“不……不可能吧？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赵渤海小心翼翼的反问，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过于异常的情绪来。
　　
　　叶竹微微一笑，虽然没有正面回应，但是从她的态度上也能够看得出来，能从警察嘴巴里面说出来的话，那都是八九不离十的。
　　
　　“现在警方已经正式立案开始调查了，看看刁玟丽的社会关系中，谁是最具备作案动机的。”她接着说道，还意味深长的看了赵渤海一眼，想要表达的意思也是不言而喻的。
　　
　　李霞登时就坐不住了，复又回到了赵渤海的身边，上前半步挡在了自家男人的身前，挺胸抬头：“别说的好像我们怕似的，行得正坐得端，你们肯定在我们这里查不到什么的。再说了她死在外面算她倒霉，和我们又有多大的关系？”
　　
　　“你闭嘴吧！”赵渤海终于忍受不住了，开口呵斥。
　　
　　“你……！”李霞显然是在平日里厉害惯了，下意识的回过头就想吵，可是等到看清楚赵渤海那凌厉的目光后，却又忽然息了声。虽然面色不大好看，但是最终到底是没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之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猫腻。
　　
　　言宇和叶竹也没着急，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瞧着他们夫妻之间的暗潮汹涌，因为两个人心中都清楚，刁玟丽的死亡未必同眼前这二人有什么实质性的联系。可这只是初期调查，总得打好基础，让其深切的了解到其中的厉害关系，这样他们才不会有所隐瞒。要知道，有的时候从表面上看来仅仅只是一条毫不起眼的线索，就足以在整个案件的调查过程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就在客厅陷入了谜一般的寂静当中的时候，外面院子笼子里的两条狗又发出了一阵一阵的狂吠声。众人下意识的纷纷扭头往院门口看去，没过两秒就有一道身影顺着朱红色大铁门留下的缝隙走了进来，是一名看起来大约三十来岁的男人，他身姿挺拔穿着休闲，进了院子后轻车熟路的往小楼这边走了过来。
　　
　　中途还停下和笼子里的两条狗做了一下短暂的交流，那两条狗看起来对他很熟悉，不仅不叫了，更是吧尾巴摇的呼呼作响。之后男人走到了门外，随意的推开了大门，一边推一边扬声喊道：“妈——？咱家门口为啥停着一辆警车……？”
　　
　　问题在看清客厅里出现的三张陌生面孔后戛然而止，男人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等到回过神之后，就径直走到了赵渤海和李霞的身边。三个人聚在一堆，李霞轻声的和对方说着什么，表情充满了抱怨。
　　
　　从对方刚刚喊出口的称呼可以判定，他应该就是之前赵渤海屡次提起过的儿子没错了。
　　
　　等到李霞抱怨完毕，男人一脸震惊的模样，下意识的抬起眼，先是看向了依旧在屋子里到处溜达的吕自白，然后又瞄了两眼窗户边上的言宇，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叶竹的身上。他上前两步，语气极轻的问道：“不好意思，我姐她……真的死了？”
　　
　　“眼下需要你们亲属提供一下DNA样本，但是从女尸的特征和长相综合判断，应该是刁玟丽女士没错。”叶竹严谨的回应，顺便发出了邀请：“不知道赵先生现在愿不愿意主动提供一下DNA，以方面警方去进行化验。”
　　
　　赵渤海正欲点头，却被年轻男人给制止住了，然后他接着又问：“所以我爸妈现在成了嫌疑人了？你们警察觉得，他俩是为了我姐手中的那点房产而害人？”
　　
　　叶竹眯了眯眼，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赵子峰，赵渤海是我父亲。”对方回应，接着用最友善的语气说着最不客气的话：“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父母跟她的死没有任何的关系，我们身为她的亲人见她一面都难得很，甚至压根不清楚她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如何算计的了她？”
　　
　　“你们别想欺负我爸妈不懂法就乱来，想要要我们家里提供什么，可以，请出示一下正规的手续，不然想都别想。”赵子峰在撂下这句话后，便不再看她们，转身走回了父母身边，推搡着他们回到了沙发附近。三口人先后坐在了沙发上，倒是其乐融融。
　　
　　叶竹抬起手挠了挠后脖颈，顺便看了一下窗边的言宇，见其掏出了电话放在耳边，收回视线后就会意的笑了开来。
　　
　　啧。
　　
　　干这行这么多年，她也不懂为啥有的当事人总觉得自己特别有理个，给他们台阶从来不想下，非得把事情闹大。每每面对这种要求，他们做警察的，当然是要满足了呀！
　　
　　于是个把个小时后，这夜幕已经降临的下街村的暗黑色天空，被红□□照的大亮。接连几辆警车停在了外面的路边，引来了无数村内人的围观。本来叶竹他们三人下午到这的时候，村子里大部分人不是在家准备晚饭就是在地里做活，根本没有谁注意警察来了。这会儿可好，人们在茶余饭后最喜欢瞧热闹了，不出几分钟，这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当叶竹把搜查证递到赵子峰眼皮子底下的时候，对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不甘心的接过，待到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一下子就瞪大了眼：“不对！你之前明明说的就只是让我们提供DNA样本，怎么现在又变成了还要搜查我们家？这……这凭什么？！”
　　
　　“凭刁玟丽拥有这处住宅的一部分产权，而且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警方现在怀疑你家里人和她的死亡有关系，那么也不能轻易排除她在这边失踪的可能性吧！不过你们全家人问心无愧的话，那就无所谓了，反正警方不会有任何发现的，不是吗？”叶竹冲着他挑了挑眉，脸上笑的客气，却冲着此时已经进门来的技术大队挥了挥手。
　　
　　下一秒，几名技术人员快速经过了二人身边，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直奔那栋二层小楼去了。
　　




197.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多尸墓（13）……

　　房子里传来了李霞那有些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但是却只敢站在那里喊，束手束脚的没有任何的动作。
　　
　　赵子峰怕里面再出点什么事儿，只能阴沉的瞪了叶竹一眼后, 转身快步的返回到了屋子里。叶竹冲着他的背景扬了扬眉, 不甚在意的转过了身往院门外走去，反正屋内有言宇和吕自白看着, 根本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门外此时被刚刚赶来支援的技术大队用警戒线隔开了一段距离, 出来看热闹的街坊四邻秩序还可以，没有出现什么拥挤的情况。她在靠近警戒线后适时停住了脚步，左右看了看，围观的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村民，其中有那么几个年轻的都是站在自家门前, 偶尔往这边看上两眼, 之后还会回过头去和同伴互相交流两句。人群中甚至还能看到几个小孩儿，瞧着也就几岁的年纪, 皆好奇的瞪着眼睛, 手里还攥着点小零食。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离着警戒线最近的那几个人身上，他们当中有男有女，看着年龄都颇大, 估摸着应该都在五六十岁的年纪。想了想, 她干脆弯腰掀开了警戒线，顺道叫了一个同僚, 两个人几步就走到了那些人的跟前。
　　
　　“哎哟，这都七点多了，饭点都过了。”叶竹装作无意中经过此处的模样，先是停在原地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随即跟闲聊似的和身边的民警说道。
　　
　　民警也算是配合, 回了一句：“可不是，一忙活就到了这个点儿，晚上饭还没吃呢。”
　　
　　“这边结束怎么都得后半夜了，到时候回局里定点夜宵算了。”叶竹笑着建议，然后一扭头就撞上了几个大爷大妈的目光，脸上的笑容登时更甜美了几分，让人看一眼就喜欢。她像是正常寒暄一样开了口：“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遛弯儿啊，吃过饭了吗？”
　　
　　许是因为她的长相太具有欺骗性，亲和力十足，所以这些村民在看到她的时候并不紧张，纷纷回应‘吃过了’。
　　
　　其中还有一个看起来年龄最大的老头儿掐灭了手中的烟，好奇的问道：“姑娘，你也是警察啊？看着蛮年轻的，像个大学生似的。这……这老赵家出了啥子事哦，搞得这么大阵仗，吓死人了。”
　　
　　“啊……赵渤海家啊……”叶竹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僚，像是在征求什么意见似的。之后她回过了头，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这家之前有个姑娘，叫刁玟丽的，大爷您认识吗？”
　　
　　“刁玟丽？”老头儿神情有些迷茫，似乎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还是他身边站着的那个穿着花衣服的大妈用手肘怼了怼他，然后出言提醒：“老郑头，你忘啦？就是原本老刁家的那个小丫头啊，生下来就是聋子的那个，老大不小了还不会说话呢！”
　　
　　“啊……”老头儿恍然大悟，紧接着可惜的吧唧吧唧嘴：“那个小丫头啊，可惜了。后来能听到声儿了，但是还是不咋会说话，我怎么记得她爸妈都死的早，是吧？”
　　
　　大妈点了点头：“嗯呢，可不咋地，人没了得有……哎呀，二十年了！挺可惜的，两个人那会儿都四十出头，最可怜的是这小丫头了吧，好在村里有亲戚。不过后来还真没怎么见到了，一问他们老赵家就说出去打工去了，那孩子本来就内向，不怎么出门，后来时间长了就没人问了。”
　　
　　这些村里的老户就是有这点好处，只要给他们一个话头，那八卦能给你扯到天边去。关键是这种事儿，年轻人还真不一定清楚，或许连刁玟丽是谁都不知道，这也是叶竹一眼就相中那几名老人的主要原因。
　　
　　“打工？”老头不屑的笑了笑，连带着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摸出另外一根香烟点燃后把头往旁边一扭，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站在二人身后的一卷发老太太这会儿也跟着插了话：“呸，老赵家就用这点事骗鬼去吧，我看他们八成是觉得这丫头是个残疾，平时除了吃饭花钱也没啥贡献，这才把人给赶走了吧！”
　　
　　“不能吧……现在这片地还是人老刁家留下来的呢，哪能住着人家的地方还把人家闺女往外赶的。”花衣服大妈连连摇头，帮忙辩解。
　　
　　“啥老刁家的。”老头儿用手指夹着香烟，并没有去抽的意思，任由袅袅升起的烟雾在这光线不大好的地方把自个的脸笼罩了住。不过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却在黑夜里散发着不一样的、讥讽的光：“我现下有点想起来了，当初那两口子走的太突然了，家里丫头年纪还小，还是个不正常的，根本啥也不懂。就这样，因为这片宅基地的事儿还闹了好一阵的，最后当时村上的领导带着人去调解的，不知道怎么就给地给分了。但是当时赵渤海这小子可是签了协议的，占了人家父母留下的财产，那是要养那丫头一辈子的！”
　　
　　“瞅瞅现在，这叫啥养啊？村委会的人都换了好几批了，谁还记得这档子事儿！”说到这，老头还扭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用手擦了擦嘴，夹着烟站在原地直往院子里看。
　　
　　卷发老太太符合的点了点头：“可不是，就住在他们家旁边的老刘家的，我们经常在一起打麻将。老刘家的总和我们说，赵渤海家鸡飞狗跳的，之前那老太太不还活着吗，就李霞总是站在院子里指桑骂槐的，她还见过老太太在饭点给院子里坐着，可怜的不得了哟！”
　　
　　说到这，她还四处打量了一些，顺便压低了声音：“而且这事儿不光是老刘家的一个人在外面说，我在小卖店听到好几次了，前些年老太太人没了，大家都在背后讲究，说是活生生让李霞给饿死的！要么就是打死的！人死了那会儿，我弟弟和弟妹还去帮忙张罗办事情，我弟妹回家说那老太太瘦的跟个骷髅似的，让人看着心里都难受！”
　　
　　花衣服大妈闻言，不由得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一点怀疑，急忙追问：“真的假的？！”
　　
　　得到的是老太太肯定的答复。
　　
　　大妈长叹了一口气：“你们要是这么说，我还真想起了点别的什么。那会儿老刁家的那个丫头还在这边住着呢，我家在村东头包了一片地吗不是，我总从这边过，看到好几次那丫头就坐在门边哭。我这人也是好管闲事，看到一次就问一次，李霞总跟我说是丫头想爸妈了。再后来，我就没咋见过了，之后就传出来这人去城里打工的消息。”
　　
　　“这如今看来，对老太太，她老公亲娘都下得去那个毒手，一个小丫头算啥啊！那姑娘没准是实在忍不了了，又不会说话喊救命，这才逃跑了吧！”
　　
　　“你咋确定是逃跑了？”卷发老太太直瞪眼，简直彻底放飞了想象力：“没看警察都过来了，这得有四五辆警车吧？还有刚才进去的那几个穿着警服拎着箱子的，我瞧着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没准赵渤海家又出人命了！但年那孩子不是出去打工了，是被黑心肝的给害死了吧？电视上不都这么演，给人杀了还埋在水泥地底下！”
　　
　　一提到警察，这几个人才忽然想起来，身边正站着俩呢。于是皆面露尴尬，老郑头还勉强给老脸挤出两个皱褶笑了笑：“姑娘，警察同志，你们千万别听我们瞎说。这都是村里乱传的，可当不得真呐！”
　　
　　叶竹一边笑一边点头，表示自己肯定不会放在心上。
　　
　　卷发老太太想了想，应该还是按捺不住那旺盛的好奇心，凑上前来问道：“那个……警察同志，你既然刚刚都问刁玟丽那丫头了，那肯定是发生了点啥吧？她怎么了？死了？犯法了？还是举报赵渤海他们家虐待老人了？！”
　　
　　“这个嘛……”叶竹表情很为难，微微皱起了眉，然后摆了摆手。
　　
　　“喂，你说你个老太太就别问了。”老郑头出言呵斥，将手中已经自我燃烧到头的烟蒂再次扔到了一边：“人家公安局办事都要保密的，还能随随便便的就告诉你呀？”
　　
　　“有啥不能说的……”卷发老太太不服气的和他对呛了一句，但是到底不敢再继续问下去了，转过身和身后其他村民继续碎碎念，时不时的还会伸出手对着赵渤海家指指点点。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在唾骂这家人不道德之类的。
　　
　　老太太和其他人再往下说的话，叶竹就没有继续关注了，她复又看了看那个老头儿，状似无意的感慨道：“这赵渤海家也算是咱们下街村的富户了吧？看着比村里大部分人家的条件都要好上一些，他们家具体是做什么的呀？”
　　
　　“富户？”老郑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儿，仍然是那副招牌的不屑表情：“老刁家两口子原来算的上是富户吧，赵渤海是村里出了名的穷，身上的衣服都得打补丁！这宅基地和村西头的几百亩土地外加上四个大棚，都是老刁家的，后来两人一咽气，就成她兄弟家的了！”
　　
　　“就是，什么狗东西，拿人钱不办人事。”花衣服大妈跟者数落：“要不因为老刁家，赵渤海他家儿子还能出去念大学有好工作？忘恩负义的玩意儿！就这么对人家女儿和老妈！”
　　
　　叶竹垂眸，不知道正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突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吵闹声，她迅速的转身就看到李霞跌跌撞撞的从屋子里跑到了院子里，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开始哭爹喊娘：“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198.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多尸墓（14）……

　　“父老乡亲们呐！！！求求大家开开眼看看这吃人的‘官儿’吧！！！这是打算要了我的命！！！”李霞坐在院子里, 看着院外面道路上围着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后，哭嚎的愈发起劲了，甚至还用双手拍打起自己的大腿来：“警察要杀人哟！！！他们没有证据就要把我们家都拆了, 你说这不是欺负我们农民, 又是什么？！”
　　
　　没过两秒，赵渤海和赵子峰就冲到了她的身边, 弯腰想要把人给拽起来。可惜李霞本来体格就挺壮实, 她自己不配合的话，一时间还真拿她没什么办法。于是两个人只能面色尴尬的低声劝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这父子俩还算知道要点脸面，从一开始办事说话就比李霞要委婉上许多，奈何到底是一家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霞这般作法丢的自然也是他们的脸。
　　
　　赵子峰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热气直往上翻涌，他自打大学毕业之后就留在城里找了份白领的工作, 一直自视清高, 觉得自己比村里年纪差不多的都强。再加上他小的时候苦日子也没过几年，十来岁左右那会儿赵渤海就因为得了姐姐的遗产摇身一变成了村里的富户，之后便没有受过什么委屈了。幼时那些贫困的记忆对他来说已然遗忘, 他一向都是扬着头走路的, 冷不丁的被人围观看笑话除了困窘之外，还升起了丝丝怨恨。
　　
　　他其实不能理解自己母亲的做法, 李霞或许觉得将事情闹大警察会投鼠忌器，但是事实却根本不是如此。村里的那些人没有会为他们家真心可惜的，这些底层人能安什么好心？看到老赵家过的不好才是他们最开心的事儿！
　　
　　赵子峰只觉得那些看过来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另一边赵渤海还在好声好气的跟自己妻子说着话，他却语言先于脑子的脱口而出：“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丢人的？！本来没什么大事, 被你这么一闹反倒让左邻右舍看了笑话！”
　　
　　李霞登时就是一个哆嗦，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坐在地上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了自家儿子一眼。脸上透着些许的不服气，嘴巴动了两下，可终究是没敢多说什么。在她看来儿子一直都是让自己脸上有光的存在，毕业留在了市里，怎么都比在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强，最重要的是有见识。
　　
　　“还有你！”赵子峰见人终于消停了下来，转而将矛头对准了赵渤海：“我总让你管着她一些，你就只知道听她的话！”
　　
　　赵渤海讪讪，一言不发的将妻子从地上拽了起来，然后还顺手帮着拍了拍屁股后面的土，还是那副老实恭顺的模样。就好像家中什么事他都听妻子的，自己就是一头老黄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子峰扭头恨恨地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此时警方的技术人员已经分出了一队人从楼里出来，走向了紧挨着的那间小仓房。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父母一眼：“早晚被你们害死！”
　　
　　赵渤海垂下了头，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后晃晃悠悠的走到了那两条狗的笼子旁，任由两条藏獒用那湿乎乎的鼻子顶了两下腰身。他则是慢吞吞的从西裤兜里掏出了烟，点燃之后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
　　
　　李霞最见不得他这幅窝囊样，但是碍于儿子还在身边，只能不甘的咬紧了后槽牙，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又在心底盘算着什么昏招。
　　
　　赵子峰收回了视线，再次看向院门外，恰好就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叶竹心情颇好的冲着他挑了挑眉，见对方憋气的转身走向一边后，她则是愉悦的差点笑出了声。许是因为那些前世临死的记忆，她一直未曾真的认为刁玟丽的死和这家人有着什么深层次的联系，调查他们主要是因为想要摸清楚受害者的家庭及社会背景、日常生活情况等等，从受害者的角度出发去反推凶手为什么会选中她，从而得出一个初步的关于凶手的侧写。
　　
　　但是就目前这一家人的反应来看，怕是要有什么意外之喜了。
　　
　　想到这，她和身边的同僚打了一声招呼后，便迈开腿回到了院子里，直奔着刚刚技术大队进入的仓房去了。这间仓房看起来就是用来存放一些日常杂物的，里面格外的昏暗，因为没有窗户，所以外面的月色都透不进来半点。
　　
　　叶竹熟练的从腰间抽出了手电筒，往四周的墙壁上照了照，这仓房是彩钢板制成的，伸手去敲还会清晰的感受到薄薄的钢板传来的震动。
　　
　　“怎么样？”她问。
　　
　　蹲在地上的技术人员不紧不慢的喷洒着手中的发光氨，然后抬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几秒钟过后，发光氨开始起了反应，在这面积不过十平米左右的仓房里出现了一些光点。墙板上、地面上都有，还有些光点一直蔓延到角落里堆着的那堆杂物的下方。
　　
　　在完成拍照后，那两名技术人员急忙上前搬开了那堆杂物，并且在地面上继续喷洒发光氨。
　　
　　果然，底下出现了人血反应，而且与之前的星星点点很不一样，瞧着痕迹是聚做了一小滩。这种出血量肯定不致死，只能说是有人受了伤。
　　
　　“还有这根棍子。”技术人员用带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的托起了角落里的那根木棍，其中一端直至中断，都出现了零星的人血反应。
　　
　　叶竹面色沉静的看了看这间小仓房内的情况，然后和技术人员对视了一眼。他们平日里也是见惯了这种场景，其中所代表的含义，猜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辛苦大家继续取证了。”她冲着屋子里的技术人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正好迎面撞上了从小楼里走出来的言宇，她冲着对方扬了扬下巴，轻声问道：“里面有什么发现吗？”
　　
　　言宇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那一家三口，尽量不用肢体上的动作去透露出任何的信息：“暂时没有。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只是找到一些当时确权的书面文件之类的东西，不过他们还在找。那边呢？”
　　
　　“有人血反应。”叶竹表情相当的耐人寻味：“而且我刚刚也从村民那边听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儿。”
　　
　　言宇就这么垂眸观察了一番她脸上灵动的表情，光是从那双透着狡黠的杏眸里就能读出不少有意思的讯息。之后他干脆直接转过身，冲着大门外的几名同僚招了招手，紧接着就指了指眼下正站在狗笼子旁边的一家三口，朗声道：“把他们三人带回局里，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赵渤海和赵子峰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砸的晕头转向的，而李霞在看到气势汹汹过来的几名警察后，瞬间开始了尖锐而又凄厉的嚎叫，甚至还想撒开腿就跑。
　　
　　可惜没能跑出去两步就被一名女警不太客气的按在了地上，她整个人犹如濒临死亡的猪，叫声凄惨：“救命啊！！！警察杀人了！！真的杀人了！！！！”
　　
　　赵渤海和赵子峰父子两个则是要有脑子的多，他们乖乖的站在原地等待警方上前将其控制，全程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而在听到中年女人那般哭喊后，二人的脸色均变了几变，复杂的很。
　　
　　按住李霞的女警虽然也很有经验，可是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对方那强壮如牛一般的身躯跟力气，几次险些被其挣脱。好在叶竹及时赶到，弯腰接过李霞反剪在背后的手臂，稍微一用力就把她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李霞还在那里上蹿下跳的挣扎着，整个人的状态相当的歇斯底里。
　　
　　“犯什么法了？”叶竹皱眉，手上加大了力度，直接让女人除却痛苦的叫声外，再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她一边推搡着把人往院外带，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反问：“刚刚警方可是在仓房里发现了人血，你总不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吧？！”
　　
　　！！！
　　
　　此时刚刚目睹了一出闹剧，正处在兴头上的围观群众们的眼底都闪现出了兴奋的光，瞧瞧他们这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了！我滴个天，这老赵家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听到了吗？是人血……”
　　
　　“天哪，不会是杀人了吧？”
　　
　　“没准啊……刚刚我还听到那个女警察问老郑头他们，刁玟丽那孩子的事儿来着……”
　　
　　村民们开始了议论纷纷，嗓门都是极大的，压根没想背着这家人。他们一边说着还一边用无比鄙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就算收回了视线也要不屑的撇撇嘴，务必要将心中的感情淋漓尽致的表达出来。
　　
　　李霞只觉得叶竹的话犹如在耳边炸起了响雷，登时就噤了声，全身上下的肉开始了小幅度的颤抖，再不敢多说一句话的就被乖乖的塞到了警车里。赵渤海和赵子峰皆是低垂着头，让旁人看不清他们此时此刻的表情，一家三口被分别塞进了三辆警车里，深色的车玻璃膜很好额隔绝了外界好奇探究的目光。
　　
　　又过了近两个小时，技术人员终于可以从赵渤海的家中陆续撤离，警笛声响起，很快几辆警车呼啸着离开了下街村。徒留下一群毫无困意的村民仍然三三两两的站在原地议论着，久久不愿离去。
　　
　　在返回城阳市公安局后，叶竹先是叮嘱局里的同僚将那三口人隔开监视，然后这才回到了临时办公地点。
　　
　　屋子里罗奇、蒋冰、彭一山和杜天成四个人正生无可恋的交叠在沙发上，像是刚刚跑了全程马拉松一样，就算听到有人进来，也只是懒洋洋的睁开了眼皮，随意的招呼一声，连挥手都是一种奢侈。
　　
　　“怎么了这是？”叶竹觉得颇为好笑。
　　
　　“上千个疑似受害者，要挨个排查，不如你试试？”蒋冰有气无力的回应，说话的时候，嗓音带着不同寻常的嘶哑，显然在刚刚过去耳朵几个小时中，属实是说了不少的话。
　　
　　“言队现在去了技术大队那边，我们在走访刁玟丽家的时候，发现了一点意外的情况，所以稍微耽搁了些时间。”叶竹解释着，表明了自己可不是为了逃避劳动。
　　
　　“哦？还真有发现？”罗奇一听到这事儿可就不困了，将放在他腿上属于蒋冰的那颗头搬起来毫不客气的扔在了一边，瞬间坐了起来，眼睛晶亮：“叶姐，快说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技术人员在刁玟丽舅舅家中发现了人血反应，现在不仅怀疑他舅舅一家不仅当初有虐待刁玟丽的行为致其离家，还怀疑他们家虐待老人而致其死亡。因为发现的人血看起来并不是近期的，他们家有个老太太死于三年前，没准是那个时候遗留下来的。”叶竹尽量简短的将情况叙述了一遍，然后问道：“你们这边呢？该不会一千来人都排查完毕了吧？”
　　
　　“那肯定没有。”罗奇迅速的摇了摇头，然后干脆起身走到了办公桌前，又开始摆弄起电脑来：“我们每个人也就打了五六十个电话吧，就支撑不下去了，后来我觉得这样可不行。那其余两个男性死者怎么说也是跟刁玟丽死在一起的，他们之间怎么都该存在着一点联系吧？于是我就打算从她入手，查查她生前的生活状况和社会关系，看看会不会有什么进展。”
　　
　　“所以？”叶竹笑着歪头，一看少年那洋洋自得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有发现。
　　
　　果不其然，罗奇听到她的追问，满足的笑了：“我最先查到的是刁玟丽生前的一条任职信息，上面表明她之前就职于一家位于城阳市河畔区的洗脚城。这家洗脚城规模挺大的，外表看着还算正规，而且现在还是正常营业的状态。而且根据她的身份证号，我还关联出了两条公安网信息，这上面表明她曾经牵扯到两起行政案件，报警方均是这家洗脚城。不过两起案子都没什么结果，看着警情像是普通的纠纷，当场调解了事的那种。”
　　
　　“你猜猜，洗脚城里会不会有人恰好知道剩下那两名男性受害者的身份？又或者，刁玟丽的死亡是不是和所从事的职业有着一定的关系？”
　　
　　“好，我知道了，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去找言队。”叶竹说完转身就要走，然而却在门边停住了脚步，扭过头冲着杜天成勾了勾手指：“杜队一起吧？毕竟是您的地盘，有您在行动上多少能方便点吧？”
　　
　　杜天成应了一声，从沙发上起来之后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叶姐，你们不刚刚从村子里带回来人了吗？走了他们咋办？”罗奇操心的问道。
　　
　　未曾想叶竹头也没回的摆了摆手，回应：“不着急，先晾一宿再说吧。”




199.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多尸墓（15）……

　　城阳市, 河畔区，临江路。
　　
　　杜天成控制着外形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地停在了马路边上，虽然已经是后半夜了, 但是这条路上还是灯火辉煌的模样, 霓虹灯闪烁衬的空荡的街道并不寂寥，反而在三三两两醉鬼的胡言乱语中, 透出了一丝太平盛世的颓靡。
　　
　　他将车窗降下了一条缝隙, 不远处正站着四五个人，聚在一堆一边抽着烟一边闲聊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透过车窗缝隙传到了车内众人的耳朵里，虽然有些模糊，但是仍然能从不太连贯的话语中判断出那几个人正要去ktv唱歌。
　　
　　“这边就是城阳市内较为有名的夜生活一条街了，临街的大部分商铺都是什么量贩ktv, 商K之类的。中间有几家超市和饭店, 还有三户洗浴，大大小小的足浴店估摸着也有个六七家。”杜天成几乎是掰着手指头算着数, 末了无奈的耸了耸肩：“这地儿主要是扫黄禁毒的同事们熟悉, 我还真不怎么来。正好咱刚刚出门之前我联系了一下河畔区公安局扫黄禁毒大队的王队，一会儿跟在他后面就成了。”
　　
　　话音刚落，他手中捏着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接通之后稍微说了两句, 他便用眼神示意言宇和叶竹下车。
　　
　　很快，三人陆续从车上走了下来, 接连的‘砰、砰、砰’关门声还引来了之前站在路边闲聊的那伙人的注意力，不过在看清他们的模样后，也没人太过在意，纷纷收回了视线。
　　
　　三人往前步行了不到二百米，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东方威尼斯足浴店’的店铺门前, 这家沐足店看着面积不小，门口还算宽敞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时不时的还会有人从那扇旋转玻璃大门进进出出，不过看起来这里的顾客大多是男性。
　　
　　很快，杜天成冲着角落里一个黑影挥了挥手，对方则是快步的走到了三人跟前，伸出手冲着杜天成的肩膀都是来了一拳：“杜队大忙人啊，今天怎么还想起来我了？怎么？要请我洗脚？”
　　
　　杜天成毫不客气的怼回去了一拳：“我敢请还怕你不敢去呢！”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看就很好，紧接着杜天成恢复了正经的神色，帮助双方进行了引荐：“这位呢，是咱们河畔区公安局的王队。这二位是从B市来办案子的，特别调查组你听过吧？言队，和叶竹同志。”
　　
　　王威笑呵呵的跟他们握了握手，然后回应：“听说过，听说过，几个月前不还来咱们这一连帮着你的刑侦支队破了两起大案吗？今天怕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吧？”
　　
　　言宇微笑着点了点头。
　　
　　王威也是很有分寸，并没有继续好奇的追问，反而回过头看了一眼足浴店的大门，面色迟疑：“你们是要来这家店查些什么吗？不瞒你们说，因为市里经常搞一些统一行动，这片的老板差不多都认识我这张脸。我要是跟着你们进去，会不会起到什么相反的效果啊？”只要他出现，那不管哪个店肯定下一秒就干干净净了，要不是事先做好部署，肯定连根头发都不剩！
　　
　　“没关系，要的就是他们老老实实的效果，毕竟我们今天也不是来扫黄的。”叶竹笑吟吟的回道。
　　
　　“那成，咱们这就进去吧！”王威率先转身往那扇转门走去。
　　
　　里面门口处站着的两名年轻貌美的接待员急忙用手推了门，待到四人进入大厅后，弯腰成九十度恭敬有礼的问好：“您好，欢迎光临东方威尼斯。”
　　
　　之后，站在右侧的那个直起身上前殷勤的询问：“顾客，请问你们有预约吗？有没有熟悉的技师我也可以帮忙协调一下，看看对方是否有时间。”
　　
　　王威挑了挑眉，并没有开口回应，而是缓缓地打量了一圈大厅，最终目光落在了此时从一楼客房走廊里走出来的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的身上。对方身材窈窕纤细，身上穿着的是规规矩矩的灰色西装套裙，脚下踩着八厘米高跟鞋，一头长发盘在脑后梳的一丝不苟。看着打扮和气势，肯定不是店里普普通通的服务人员。
　　
　　果不其然，女人也很快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王威，语气极快的和身边的男侍应交代了两句后，转眼脸上就挂满了妩媚的笑意，扭着腰快步的走了过来：“哎哟，王队？稀客，真是稀客。您……今天这是和朋友出来放松一下还是……”她不确定的看着穿着休闲的男人，一时间还有些拿不准今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王威眼看着那名男侍应脚下生风的转身就回到了那条走廊里，他不动声色的在心里记下了一笔，面上虽然表情冷酷，但是语气还算和蔼可亲：“公事，今天怕是要麻烦你了，卓经理。”
　　
　　卓红一听到这话，那笑容愈发的真情实感了几分，急忙开口表忠心：“王队长说的这是什么话？配合咱们公安机关的工作不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吗？您是想现在查一下顾客的身份还是直接查房……不过我可敢保证，您呐在我们店里肯定一无所获，毕竟咱这都是绿色足疗，正经生意！”
　　
　　“行了，谁也没说你们不正经。”王威说完扭头看了身后的三人一眼。
　　
　　叶竹会意上前开了口：“卓经理是吗？我们是城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今天来这边的目的主要是想问几个问题，您在这边工作多久了？”
　　
　　卓红愣了一下，但到底是经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精，很快就回了神：“我啊，哎哟……这可有年头了，怎么着也有十来年了吧。我家老板这店开了没多久，我就一直在这边做着了，那会儿刚来的时候，我还不是经理呢。”
　　
　　“不过，警官，你问这个干嘛？”
　　
　　“是这样。”叶竹掏出了一张照片，伸手递了过去，继续问道：“照片上的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警方查到她在你们这家店有过从业者登记记录。”
　　
　　“……”卓红垂眼看了看，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瞳孔瞬间缩小。过了两秒，她若无其事的抬起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别说，看着还挺眼熟的，或许曾经是这边的员工？不过我是真记不太清了，或许是人老了记忆力就会衰退，再说了我这里正常情况下员工多达八十几人，而且流动性很大，有的我还没怎么记住名字呢就离职了。”
　　
　　叶竹闻言，站在原地静静的盯着她看，末了来了一句：“你确定？”
　　
　　卓红张了张嘴，正想要回应，却再一次被打断了。
　　
　　“我觉得卓经理似乎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回忆一下，难道不是吗？”叶竹眸光微闪，眼底透着不容置疑。
　　
　　“对，我的确得好好的想一想，这样吧，眼下的时间员工更衣室那边比较安静，咱们不如过去那里详谈？”卓红建议道。
　　
　　叶竹自然是不会拒绝，她冲着言宇跟杜天成使了一个眼色。言宇眨了一下眼算是同意，还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伸出手捅了一下身边人的后腰。杜天成被捅了一个激灵，但也很快就领会了主要精神，迈开步子跟在两个女人的身后，颠颠儿的往更衣室所在的方向去了。
　　
　　而言宇则是和王威留在了原处，在瞧不见卓红的身影后，转身也消失在了大厅里，不知去向。
　　
　　…………
　　
　　几分钟后，叶竹和杜天成跟着前面的身影左拐右拐，终于进入到了一条还算宽敞明亮的走廊里。这边和前面大厅相比要安静上许多，没有嘈杂吵闹的人声，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般。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就能看到员工专用的卫生间、几扇不知道后面有什么的紧闭的门，然后在尽头的位置有男女员工更衣室坐落在左右两边，是正对着的。
　　
　　卓红向左一转，推开了女更衣室的门。
　　
　　叶竹打量了一下里面的情况，房间面积不算小，约莫能有三十多平米。四面的墙壁前摆满了双层的铁皮柜，有的柜子上挂着钥匙，有的紧紧上了锁，有的则是四敞大开的。在屋子中央的位置摆了三条巨大的皮质长椅，椅子下面都是乱七八糟的鞋子，还有一些盆和装衣服的包之类的东西。反正这里看起来不甚整洁，空气中还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就像是香水和酸味混杂在了一起，说不上好闻也并不是多么的难以忍受。
　　
　　杜天成自觉的在门外就停下了脚步，甚至于连头都不敢探进来，只敢搓着手不好意思的说着：“这……我进去怕是不大好吧？会不会不方便？”
　　
　　“您尽管进来，员工在这个时间是不会回来的。”卓红热情的邀请，似乎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当。
　　
　　杜天成畏手畏脚的蹭进了这间更衣室，选择了一个还算安全的角落就直接把自己个的视线定在了那个范围里。倒不是说他在办案过程中没有经历过这些，更不是什么假矫情，他只是觉得一码归一码，没有任何的前提也没有正规的搜查手续，保持对女性隐私的尊重是最基本的。
　　
　　“这里应该足够安静了，所以卓经理有想起来什么吗？”叶竹再次拿出了刁玟丽的照片，抢在对方再次否认之前将话堵死：“卓经理也不必拿那些借口来敷衍我，您能够在这个位置干的风生水起，靠的不就是好的记忆力吗？”
　　
　　被轻飘飘怼了一下的卓红表情顿时有些僵硬，过了两秒她抿了抿红唇，不情愿的从叶竹手中接过了照片：“她啊……是不是个哑巴来着？”




200.  第二百章   多尸墓（16）

　　“哑巴？”叶竹意味不明的反问了这么一句。
　　
　　卓红表情愈发尴尬了几分, 有些讪讪：“不对，是耳朵有点毛病结果治疗的晚了所以长大了也不太会说话，但是她是能听明白别人说话的, 只回应起来有些吃力罢了。应该是叫什么……小丽的吧, 也不知道我记错没有，警官, 我刚刚也不是有意撒谎, 做我们这行的记忆力也仅仅是针对客户，就这些来来往往的员工，一旦离职我也不会把她们继续放在心上。”
　　
　　“可这个呢，的确特殊一点，因为她和正常人不一样, 所以留给我的印象格外深一些。她姓什么来的……我记得是个挺特殊的姓儿……”女人抬起手拍了拍额头, 皱眉开始认真回想。
　　
　　“刁玟丽。”叶竹直截了当的给出了名字，以免在这里浪费太多的时间。
　　
　　“哦！对对对！就是她。”卓红恍然, 连连点头, 然后小心翼翼的瞄了她几眼：“不过警官，你们也知道她早就不在我这做事了，现在她怎么样可和店里一点关系都没有哦！她是违法了还是犯罪了, 好像也牵扯不到我们这边吧？”
　　
　　“她已经由警方确定死亡了。”
　　
　　“她死……”卓红本来还下意识的摇头晃脑准备反驳呢, 然而话说到一半儿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剩下的言语就这么卡在了喉咙处不上不下的。好半晌她才磕磕巴巴的继续说道：“她死了？那和我们东方威尼斯更没什么关系了, 谁还能没事儿和一个离职了五六年的人有什么联系啊？”
　　
　　“法医确定她的死亡时间就是五年多以前。”叶竹挑了挑眉：“也就是说，当时她还没从店里离职吧？或许卓经理能‘恰好’想起来她离职前后那段时间的一些情况。”
　　
　　女人整个人都僵直在了原地，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不确定的开了口：“怎么会这样……不过当时她的确是第二天忽然就没过来上班，店里打她的电话也一直没有打通, 后来过了几天就默认她离职了。那会儿我还真挺生气的，因为店里人手一直不太够，她还给我闹了这么一出，我还特别叮嘱人事，如果她回来要工资，肯定不会给的！”
　　
　　叶竹闻言微微眯起了眼：“所以在刁玟丽失踪的前一天，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儿吗？”
　　
　　“没……没什么特别的。”卓红眼神飘忽，回应起来也是没有充足的底气：“就是正常的上下班呗。”
　　
　　“卓经理确定吗？我劝你还是尽量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耍一些所谓的小聪明，您这足浴店里应该还有从业多年的老员工吧？有些事情其实只要警方想知道，怎么都会打听出来的。就算店里的员工声称不知情，那我们也可以查找店里那些前职工的个人信息……”叶竹说到这顿了顿，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凌厉的话：“如果查清刁玟丽是在工作期间出的意外……”
　　
　　卓红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有点懵，等到反应过来之后神情中又隐约透着点不高兴，连说话也像是正在强压着火气：“警官，您说这话未免有点不讲道理了吧？我是她爹还是她娘啊？感情她没有契约精神扔下一摊子破事儿就走了，我还得追在屁股后面求爷爷告奶奶的给人请回来？再说了，这么大的店又不缺她一个，爱干不干呗，她不做了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排着队等着呢！”
　　
　　“想当初把她招进来我就不太乐意，你说要是做一个什么保洁啊、后厨刷碗之类的工作也就算了，偏偏她自己想要赚大钱，于是央求着我要干技师。要么说我这个人也是太过于善良，看她可怜同意了让她先学着，好在这人还算踏实肯干，虽然沟通上存在一些问题，但有的顾客来到这就是想放松的，还真不愿意听见技师叽叽喳喳的。就这样，她才好歹算是留了下来，业绩嘛勉强说得过去。”
　　
　　“真是后悔，要是当年我没心软，如今哪里来的这么多破烂事儿？”
　　
　　杜天成一脸严肃的侧过脸盯着气哄哄的女人看了好一会儿，在对方终于停下来之后，他才缓缓地开了口：“行了吧？说了这么一大堆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有理了？你要是真觉得没什么，就把实情说出来，警方自有判断！”
　　
　　“……”卓红下意识的就看了一眼表情挺唬人的男警察，紧接着视线又飘向了正对面神色平平的女警，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实情就是前一天晚上还没到下班的时间呢，她就和一名顾客擅自离开了，违反了店内的规定。之后第二天人没来，我还以为攀上高枝儿瞧不上这个工作了呢，毕竟这种情况我见的多了，算不上多新鲜。”
　　
　　她说完之后双手环胸，挺直了脊背，微微扬起下巴做出了任由别人打量的姿势，力求让自己显得有气势。
　　
　　可惜叶竹和杜天成到底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伪装，而且并没有完全相信她刚刚的那番话。
　　
　　叶竹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在心里默默推算着这位女经理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所谓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真假掺半，这女人是个人精，不会不明白这种浅显的道理。
　　
　　过了几秒钟，她面色如常的又掏出了另外两张照片，上面是剩下那两名受害者的面部修复画像：“卓经理，还麻烦您继续帮忙辨认一下，这两位您认识吗？会不会也是在咱们店里工作过的人？”
　　
　　与之前看到刁玟丽照片那匆匆一瞥很是不同，卓红这次倒是认认真真的看了好一会儿，接着慢吞吞的摇了摇头：“不认识。”
　　
　　是真的不认识。
　　
　　叶竹将照片揣回了兜里，深知今天没有继续在这边磨下去的必要了。这位卓经理别看偶尔会透出慌张的情绪，然后顺势吐露出一些多年前的‘事实’，但实际上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她就是确定好几年前所发生的事情的细节，警方并不能够具体知晓，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
　　
　　对付这种有心计还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可没有那么简单。
　　
　　于是叶竹和杜天成两个人没有选择过度纠缠，反而在有礼貌的道谢后丝毫不留恋的转身走出了这间女更衣室。顺着原路返回的时候，还迎面撞上了两个身着橘黄色连衣裙工作服的技师，那两名技师许是惊讶他们为何会从更衣室出来，一直偷偷的在用余光注视着。直到二人从拐角处出了走廊后，那两道视线才消失不见了。
　　
　　此时已经是将近凌晨三点了。
　　
　　他们两个人径直走出了大厅，通过玻璃转门直接来到了前面的停车场。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停车场进进出出的车依旧不少，热闹的很。
　　
　　叶竹跟杜天成站在一处不起眼的墙根底下等了半个多小时后，终于看到了言宇和王威的身影，四人在碰面的时候，王威很是谨慎的压低了声音：“先去我车上再说。”
　　
　　一行人又走到了停车场角落里的那辆黑色吉普车前，先后拉开车门上了车，等到王威将车门落了锁才用眼神示意可以了。
　　
　　叶竹先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大致的说明了一下，杜天成又见缝插针的补充了一些，他们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其余两个人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从其中品出了点不对劲的意思。
　　
　　王威在听完之后，不由得‘啧’了一声：“就目前已知的线索来看，你们所调查的刁玟丽的死因，极有可能同当年带走她的那个顾客有关啊……性犯罪？”对于这个案子，他从言宇那边稍微了解到了一些，虽然并不全面，但也不影响他发表自己的看法。
　　
　　“关于是否是xing犯罪，现在警方没有办法确定，因为在发现死者的时候，尸体就已经只剩下骸骨了，很多生物证据都彻底消失了。”叶竹面带遗憾，就算她有着前世的记忆，也没有去出言否定同僚的各种推测。因为她深知不能将思维固定在那些记忆中，那样的话势必会付出相当惨痛的代价，她的死亡和刁玟丽的死亡中间有着十多年的时间鸿沟。十年，一个连环杀手进化成什么模样都有可能，甚至于他的作案手法、目标都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杀戮中逐渐完美，最终蜕变成了究极形态。
　　
　　“言队，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吗？”她回了神，开口问道。
　　
　　“王队带着我找到了几名在东方威尼斯工作时间较长的技师和其他员工，因为卓红已经被你跟杜队引走了，所以我们在询问的时候，相对要轻松上许多。”言宇说。
　　
　　这也算是充分说明了今晚此番行动带着王威的意义，店内大部分的员工都认识他这张脸，一看到腿都软了，小部分技师甚至还曾经被他处理过，自然是问什么就说什么。
　　
　　“其中有两名技师对于刁玟丽有着一定的印象，但是均表示自己对于当初她离职前后的事情并不清楚。不过还有一名技师值得注意，她虽然嘴巴上说着不认识，可其微表情与肢体上的动作却和说出来的话索表达的意思截然相反。”言宇说话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足浴店的那扇门：“王队说，他们技师下班的时间一般在凌晨四点半以后，再等等吧。”
　　
　　其余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时间快要到凌晨五点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微亮了，而他们所等待的目标人物终于出现在了视线范围里。一名穿着牛仔裤裹着长款风衣的女人在和同事告别后，背着包走在马路边上，她一直低垂着头专注的看着手机屏幕。
　　
　　吱嘎——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从她的耳边响起，她惊魂未定的停住了脚步，双眸瞠大的看着忽然横在自己身前的那辆黑色吉普车。
　　
　　紧接着，右后车门被人从里面推了开，露出了一张笑容甜美的俏脸。
　　
　　女人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到了对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李女士，我们是城阳市公安局的，有没有兴趣上来聊一聊？”




201.  第二百零一章   多尸墓（17）

　　李婷本来不想理, 打算埋头就走，可是转眼就看到了车内还有三个大老爷们儿呢，心一下子就没了底。最后她犹豫了几秒, 低下头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包包带子, 小声道：“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回家还要给孩子做早饭呢……”
　　
　　“李女士, 您尽管放心, 也就几分钟的事儿。”叶竹说完，往后窜了一下，笑眯眯的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李婷前后打量了一番，确定周围没什么人之后，这才以最快的速度钻进了车里。黑色的吉普车在下一秒便很低调的往前滑行起来, 速度不快也不慢, 在这车辆还不算多的路上，并不引人注目。
　　
　　开车的王威在女人上车后, 先是问了一下对方的家庭地址, 得到回答之后就开始专注的开车，没再多说一句话。
　　
　　而李婷在注意到这辆车行驶的方向好像是奔着自家小区所在的位置去了，便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不过她仍然没有太过于放松, 双手一直紧张的握成拳放在腿上, 全身上下的肌肉都是紧绷着的。好在之前在店里的时候，见过那两个男警察的执法证, 不然就眼前的气氛来说，也太像是拐卖人口了。
　　
　　在她出神的功夫，一股淡雅的馨香味儿一直萦绕在她的鼻间，在察觉到身边正坐着一位看着青春俏丽的女警后，她肩膀稍微往下垂了一些, 抬起手拢了拢并不存在的碎发，她斟酌着率先开了口：“那个……你们到底想问我什么？我以为我在店里已经回答的够清楚了，你们若是问再多的，我也不知道。”
　　
　　“李女士，您别紧张啊。”叶竹保持着那比较有亲和力的微笑，顺手给她递过去了一瓶矿泉水：“是这样的，我们觉得刚刚的问话是比较仓促的，加上周边环境也不清净，或许您心底有所顾忌。眼下车里除了您以外都是警察，咱们之间的谈话内容也不会外传，这样您应该就安心了吧？”
　　
　　李婷怔愣着，无意识的接过了那瓶矿泉水，等到微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她才快速的眨了两下眼，迅速的低下了头，继续保持着沉默。
　　
　　叶竹扭过头去看了身边的言宇一眼，在得到男人肯定的挑眉后，她便再次开了口：“李女士，照片中的这个人，您真的不认识吗？”
　　
　　李婷随着她的话，微微抬起了眼皮，盯着那张熟悉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都没吱声。女人表情不停的变幻，眼底透着丝丝挣扎，最终放弃似的闭上了眼：“我认识，她叫刁玟丽，以前……以前也在东方威尼斯干过。”
　　
　　车中其余的人在听到这个回答后，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叶竹也跟着动了动眉毛，却也没有追问为什么对方在店里没有承认，反而继续轻声细语：“那您和刁玟丽之间关系如何？”
　　
　　“关系？”李婷闻言，表情开始变得柔和了几分：“她当初能到东方威尼斯工作，还是我介绍的呢。她本来就是在我家附近的一个超市里做搬运工的，因为我经常去那里买东西，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她遭遇挺可怜的，又因为残疾找不到什么正儿八经的工作，有的时候养活自己都费劲。那家超市的老板也是个黑心肝，仗着她无处可去就狠狠地压低了工资，一个月只给她一千块，够干什么的？”
　　
　　“我实在是看不过眼，又瞧着她长得还算可以，就问她要不要到足浴店工作。”说到这，她的神情出现了短暂的扭曲，紧接着狼狈的将头转向了车窗的方向，让人看不真切脸：“这件事其实我后悔了一辈子，总想着要是当初没把她带到那个环境里，是不是她就会生活的不一样。”
　　
　　言罢，她微红着眼眶，伸出手取过了那张照片，语气轻到不能再轻的问道：“她……你们警察为什么要找她，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你不知道？听你刚刚说的话，我还以为你清楚她发生了什么事儿。”叶竹微微皱眉，神态看起来有些奇怪。
　　
　　“……”李婷也露出了疑惑的模样，不过她还是考虑了一下才开口：“她……是不是吸毒犯法了？”
　　
　　“听了您的描述，给我的感觉你们之间的关系应该还不错，那又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任何的联系呢？”叶竹并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转移了话题。
　　
　　“在她离开东方威尼斯之前，我们两个就因为一点小事闹掰了，后来虽然我有点后悔，但是得到的却是她离职的消息，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了。”女人说着，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带着无限的唏嘘，颇有种物是人非的惆怅感。
　　
　　“说到离职，我们也有就这件事询问过你们店内的卓经理，对方给出的回答却是语焉不详的敷衍。李女士，您了解当初刁玟丽离职的真正原因吗？”叶竹一边问着，一边紧紧地盯着身边的人，时刻注意着对方表情的变化。
　　
　　李婷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缓慢又迟疑的摇了摇头：“那会儿我俩已经不说话了，我也是在她离职之后听别人说的，说是那天晚上她被一名顾客带走了。那个顾客挺有钱的，没准是被包养了，这才不屑于回到足浴店天天赔笑脸了呗。”
　　
　　她说完后，却看到了叶竹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于是张了张嘴：“难道不是吗？可当时卓红就是这么跟我们说的。说起来惭愧，我们俩闹翻就是因为那个顾客，因为对方出手大方，小费给的很丰厚是一笔额外的收入。那会儿这个顾客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卓红交到我手里的，可我后来有一天不舒服，就让小丽替我去的。没想到只那么一回，她就把我的熟客给撬走了，忒不讲究了点。我拿她当亲妹妹，她就这么对我？”
　　
　　“现在回想起当时，两个人也是够幼稚了。”女人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然后又问了刚才没有得到回应的问题：“你还没告诉我，小丽到底是怎么了？”
　　
　　“她死了，死亡时间证实为是她从你们足浴店离职前后。”叶竹淡淡的说道。
　　
　　“……”李婷呼吸一滞，久久不能回神，等到终于再次有了反应，她狼狈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无意义的、不停的磨搓着自己的包：“所以……所以你们现在是怀疑她的死跟足浴店有关？还是在怀疑我？”
　　
　　“李女士，请您放轻松，我们只是例行询问罢了，目前没有怀疑任何人。”叶竹试图安慰，接着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不过既然当初带走刁玟丽的那个客人是你的熟客，那么想来你能够给警方提供一些对方的身份信息？比如名字、长相、年龄之类的。”
　　
　　李婷把右手食指屈起，凑到了自己的唇边，张开嘴咬了两下，然后有些无措的回答道：“我们和客人虽然熟络，但是同样陌生，男性顾客是消费也不是过来交朋友的。我只知道那顾客叫豪哥，年龄当时应该不到四十岁吧，但是也相差不多，再详细的我就不清楚了。你们应该去问卓红，是她带过来的客人，她应该了解的更多一些。不过……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让你们问的。”
　　
　　叶竹无奈一摊手：“我们问了，卓经理的意思是，无可奉告。”
　　
　　“呵……”李婷并不觉得多惊讶，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冷笑：“她是怕她自己那点乌七八糟的破事儿败露吧……”
　　
　　说着说着，她的神色忽然剧变，眼睛瞪得老大，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的，最后还用力抿紧了唇。
　　
　　叶竹和言宇对视了一眼，车中的众人见状并没有出言打扰，只是十分有默契的维持着安静的气氛。
　　
　　过了一分多钟，李婷终于犹犹豫豫的开了口：“警官，你说……小丽的死会不会跟卓红有关系？”
　　
　　“哦？为什么这么说？”叶竹佯装愕然。
　　
　　“其实当初店里传小丽离职的原因是被有钱人包养了，我就觉得挺奇怪的，甚至最开始还觉得难以接受。做我们这行的，虽然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可是小丽她不是那种人，当初因为她长相清秀可人，对她起了歪心思的客人不在少数。如果她是单纯的为了钱就可以出卖自己的女孩儿，那早就有机会了，但是她一向都是对那些心术不正的客人表达了明确的拒绝。有两次还因为客人骚扰动手闹到了公安局呢，这件事惹得卓红不怎么高兴，借故扣了她不少工资。”李婷说着，脸上透着一丝鄙夷，一丝气愤。
　　
　　“据我所知，店里不少技师在私下里都和卓红干着不太正规的勾当，而小丽得罪的那些顾客当中，就有不少是卓红的人脉。本来算是店里的熟客，被小丽那么一闹，便都不来了，卓红肯定气的牙痒痒啊。可是她又不能明面上报复，只能背地里使一些小绊子想让小丽自己辞职，后来豪哥也是卓红的人脉，会不会……”
　　
　　“假设，小丽又跟豪哥闹起来了，那卓红一生气……”李婷似乎是被自己的猜测给吓到了，噤了声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但最后却又控制不住的补充了一句：“说来也奇怪，从那以后豪哥再也没有来过东方威尼斯了。”
　　
　　叶竹听的认真，到最后还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在沉默了几秒钟后，她继续询问：“这么说来的确值得警方注意，那有关于豪哥的信息，李女士您看看能不能仔细的回想一下？比如说，他总有车吧，既然做过你的熟客，车牌号和电话号你知道吗？”
　　
　　李婷面露难色，神色纠结。
　　




202.  第二百零二章   多尸墓（18）

　　“那么多年咯, 这我哪里记得……”李婷一脸的无辜。
　　
　　叶竹本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毕竟时间的确过于久远，什么样的结果都在情理之中。不过她还是垂下眼思索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又问：“所以你的通讯录里, 或者社交软件上，都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或者任何信息留存吗？”
　　
　　女人茫然的摇头, 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急急忙忙低下头去包里翻手机：“不对，还真有。”
　　
　　她开始翻起了之前的朋友圈，终于在十几分钟后她找到了一条状态，并且点开展示给众人看：“这张照片是我在豪哥车前拍的，不知道有没有用……”
　　
　　叶竹伸手将电话接了过来, 只见照片中的李婷看起来要比眼前的这个年轻不少, 身上穿着的是东方威尼斯的制服，站在车前笑得一脸开心。不巧的是她的腿遮挡住了一部分车牌号, 不过问题不大, 有了部分车牌号好歹算是多了一条线索，回头让罗奇根据车型、车的特征排查一下，相信很快就能够有结果的。
　　
　　示意言宇将照片拍下后, 她语带感谢之意的将手机还了回去：“谢谢你, 李女士，您提供的线索很有用。”
　　
　　李婷有些受宠若惊, 将电话放回包里之后，便不再作声，脊背挺直的坐在那里。被一群警察围绕的滋味实在算不上多么的美妙，一旦静下来，便又开始紧张了。
　　
　　“李女士, 最后还要麻烦您帮忙辨认一下照片中的这两个人。”叶竹照常将照片递到了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我……我没见过他们。”李婷摇了摇头，神情遗憾而又坦然，盯着那两张电脑合成的人脸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的继续说道：“他们和小丽的死有关吗？其实因为小丽到底和普通人不一样，所以我们关系就算再好，也只是普普通通。怎么说呢……她是为了活下去才努力融入正常社会的，但其实她有着自己的一个独特的小圈子，就算是我从来没进去过。”
　　
　　“哦？”
　　
　　“好像是一个什么残疾人协会之类的组织，她以前在休息的时候经常会独自一人出去，有一次因为我恰好也要出门所以让她搭了顺风车，地址在老市福利院附近。”李婷认真回想了一番，模模糊糊的描述着：“但是她具体到底是去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了，也不晓得对你们来说有没有用。”
　　
　　“很有用的，谢谢。”叶竹对于女人的热心表示了肯定。
　　
　　正好车速开始降了下来，没过多久就停靠在了马路边，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李婷家中附近的位置了。李婷顺着车窗往外看了两眼，小心翼翼的把手搭在了门把手上，见没人出言反对就咬了咬牙用力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李女士，慢走。”叶竹笑着出言告别。
　　
　　李婷用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在原地踟躇了一会儿，忽然猛地转过了身子：“警官，小丽……就麻烦你们了，请你们务必要抓到杀害她的凶手！”说完之后，她还冲着黑色吉普车深深的鞠了一躬，接着毫不犹豫的扭头就走。步子迈的又急又大，瞧着就像是有什么在后面追似的。
　　
　　咚！
　　
　　黑色吉普车的后门被人用力关了上，伴随着一阵发动机轰鸣声，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路上那已经逐渐多起来的车流里。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告别了王威，返回原地取回了自己的车。
　　
　　握上了方向盘的杜天成顺着后视镜看到了后座那几乎要把额头贴在了一起的两个人，顿时疑惑的眯了眯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得这次见面这俩更腻歪了。原本二人给他的感觉只是默契，就是那种双方只要一眼就知道互相想要什么的默契，可这回接触下来，总觉得空气中散发着一种莫名的、黏糊糊的感觉。两个人对视之中也失去了那种默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为啥要尴尬：“咳咳……那个……言队啊，咱们接下来是要去哪里？给个目标吧，总不能坐在这一直干瞪眼吧？”
　　
　　末了，他在心底暗自补充了一句：怕是干瞪眼的只有我自己。
　　
　　言宇从叶竹的手机上收回了视线，双臂舒展开搭在了座椅靠背上：“还在等罗奇的消息。”他淡淡的回应完，右手轻轻的搭在了身边人的肩膀上，修长的手指合拢，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
　　
　　叶竹不受控制的颤了颤，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有杜天成在，下意识的舔了舔略显干燥的唇瓣，把头埋的更深了一些。话说回来两个人虽然在私下里确定了关系，但是都不是什么情绪特别外放的人，所以这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些许的亲密。这让她心绪一时间变得很复杂，连带着耳尖都泛起了淡淡的粉。
　　
　　坐在最前面刚刚掏出自己电话的杜天成忽然警觉了起来，他直觉不大对劲，于是乎再次抬起头顺着后视镜看过去。然而他看到的只是言宇若无其事的坐在那里，双手搭在座椅靠背上，神色悠哉的望着窗外。而叶竹则是一直埋着头，很专注的在和手机另一边的罗奇交流着。
　　
　　“……”他皱眉，复又低下了头，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没过两秒，他又一次把目光落在了后视镜上，车后面的两个人仍然还是那个姿势，毫无变化。他呲了呲牙，终于安心的继续去刷自己的手机去了。
　　
　　忽然，手机发出了‘嗡——嗡——嗡’的震动声，这让还没来彻底回神的叶竹差点把电话给扔出去。有些手忙脚乱的接通了电话并熟练的按下了外放键，对面很快就传来了罗奇的声音：“喂，叶姐？头儿和你在一起不？”
　　
　　“在呢，还有杜队。有什么发现你就说吧。”叶竹回应。
　　
　　“嗯好，我处理了一下你们给我传过来的照片，可能是因为当时拍摄的设备像素不咋地，再加上上传遭遇了压缩，所以在清晰度处理上花了一点时间。”少年开始讲述起自己的工作成效：“经过比对，确定了是一辆BMW七系，车身颜色是黑色的，车牌号为宁A N什么57。我把有可能的车牌号组合都用程序列了出来，最后通过排查得到了一个完整的车牌号：宁ANB957，车主信息我这就发送给你们，不用谢~”
　　
　　话音落下，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没过多久，手机再次震动，叶竹打开信息一看：“车主姓名为张建豪，年龄44岁，家庭住址在富安花园10-2-101。这是他的身份证上的照片。”说着，她把屏幕调转过去，给其余二人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人看着并不熟悉，有些微胖，一脸横肉，看起来颇为唬人。
　　
　　杜天成立即就启动了车子：“富安花园？离这边不算特别远，估计有个四五十分钟就能到，咱们要不先过去走一趟？就是不知道这人能不能在家，万一不在就白跑了。”
　　
　　“过去看看，人不在还有别的办法。”言宇扬了扬下巴。
　　
　　杜天成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嘿嘿’的怪笑了一声，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富安花园离着市中心很远，甚至于已经接近城郊了，但是园区环境好，住宅密度低，一看就是高档小区，价格必然不会便宜。在跟门卫沟通过后，他们三人顺利的得到了放行，根据保安的指引，没怎么找弯路就找到了那个地址。
　　
　　眼前的是一处四层的花园洋房，张建豪所居住的101应该是一二楼的格局，外面还有一个面积不小的小院子。院子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看车牌正是那辆曾经出现在李婷照片中的BMW七系。
　　
　　下车之后，杜天成大摇大摆的走在了最前面，在小院门前停了住，到处去找也没有找到门铃一类的装置。他试探性的伸出手去推了一下那扇镂空的黑铁门，竟然很轻易的就推开了。他回头跟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迈开步子通过小院，直接站到了防盗门前。
　　
　　“咚咚咚。”
　　
　　他抬起手敲门，然而里面却没有什么声音。等了一阵子，他又敲了几声，屋里依然静悄悄的。
　　
　　叶竹扭过头看了一眼院外的车，然后便从门前离开，转身走到了落地窗前。落地窗内悬挂着一层薄纱窗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景，忽然一道黑影从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处闪过。她眯了眯眼，唇角若有似无的勾起。
　　
　　“杜队，接着敲，屋里有人。”她道。
　　
　　杜天成会意，又敲了几下并扬声道：“城阳市公安局，请问张建豪先生在家吗？现有一起案件需要您的配合！”
　　
　　紧接着，又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不过终于听到了屋里传出来了悉悉索索的的动静。伴随着‘咔哒’一声，防盗门从里面打了开，露出了一张不善的脸。对方不小的身躯挡在门缝前，用那一双不大的绿豆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众人：“我就是张建豪，你们找我什么事儿？”
　　
　　“方便进去说吗？”杜天成笑得无害。
　　
　　男人有些不大高兴，但是看着他掏出了执法证后，还是一言不发的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转身往里走去。
　　
　　三人跟在对方身后，陆续通过玄关走进了一楼客厅里。此时张建豪正坐在沙发上就这么看着他们，丝毫没有邀请就坐的意思，反而直接开口问道：“说吧，到底什么事儿？”
　　
　　杜天成和言宇没有着急回应，顺势观察了一番屋中的情况。而叶竹则是更为干脆，挪蹭着走到了位于楼梯口旁边的那扇门前，在张建豪还来不及阻止的时候，快速的推开了木门。
　　
　　“啊！”里面的人发出了惊恐而又克制的尖叫。
　　
　　她好整以暇的站在门口双手环胸，扬了扬眉毛算是打招呼：“卓经理，又见面了。”




203.  第二百零三章   多尸墓（19）

　　“你……”卓红本是坐在马桶盖上的, 被吓的跳到了一边，一只手扶着洗手台，说不出话来。
　　
　　客厅的张建豪显然也没有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 怒气腾腾的就站起了身, 越过言宇和杜天成，用手指着嚷嚷：“你干什么啊？我让你们进家门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还随便推开我屋里的门？警察就这么办事吗？有没有点规矩？信不信我投诉你！”
　　
　　“抱歉啊, 只是想顺便洗个手，一时间忘了询问主家的意思。”叶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可表情却没看出半分。
　　
　　杜天成忍住了笑，急忙上前佯装呵斥：“就是，叶竹啊, 这样可不行, 下回注意。”
　　
　　“好的，杜队。”叶竹微微垂下头, 做出了虚心受教的模样, 不过很快就扭过头看向了卫生间里的人：“只是没想到张先生家里还藏着这么一个美娇娘，恰好我们凌晨的时候还见过，你说巧不巧？”
　　
　　张建豪一哽, 面色顿时不大好看了。
　　
　　卓红过了最开始的惊慌失措, 反而镇定了下来，只见她稍微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服, 然后便抬起了头与门外的几个人对视：“原来是早些时候去店中的几位警官，要么说你们的工作还真是够辛苦的了，大半夜的折腾到现在还在外面飘着呢。”
　　
　　说着，女人扭着腰走了出来，在经过张建豪跟前的时候, 状似无意的瞟了一眼。接着径直走到了沙发前，从旁边矮几的下方掏出了一个背包，背上就要走：“三位警官既然有事，我就不打扰了，回见。”
　　
　　可惜，她这般行云流水的动作，并没有能够成功的躲过去。一扭头就看到了叶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玄关前，正微笑的看着这边。
　　
　　“卓经理，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坐下来聊聊？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不会不知道吧？”叶竹意有所指的扬起了下巴。
　　
　　卓红捏着包的手一紧，红唇抿着没出声。她当然知道，这当然也是今早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可未曾想就算自己没说，警方的动作竟也这么快，简直让人有些措手不及。方才两个人好好的在客厅里喝茶聊天，忽然敲门声伴随着那句‘城阳市公安局’，简直犹如惊雷一般在耳侧炸响，瞬间就让她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那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能被警察发现她在这，于是冲动之下犯了晕直接藏到了卫生间里。眼下回想，还不如大大方方的面对，也不至于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
　　
　　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卓红勉强的扬起了一抹笑，装傻充楞：“警官开什么玩笑呢？我又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清楚你们来这边做什么。”
　　
　　“不应该呀。”叶竹似乎感到奇怪，瞪圆了眼，视线在女人和张建豪之间来回：“在东方威尼斯的时候，明明是卓经理你告诉的我们一条线索，说是刁玟丽离职当晚被一顾客给带走了。还多亏您的指点，我们才能查到张先生的身份呢，只是……之前您可是说过不认识带走刁玟丽的那位顾客的，怎么这会儿偏偏又出现在人家家里了。”
　　
　　“……”卓红嘴角抽了抽，无言以对。
　　
　　言宇信步走到了张建豪跟前，两个人四目相对，他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嘴角：“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大家都坐下来好好聊聊，其实我们今天来也只是问上几个问题而已，二位实在不必过于担心。除非……你们真的跟刁玟丽的死有关系。”
　　
　　卓红闻言，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转身坐在了沙发上，保持着低头且沉默不语的状态。
　　
　　张建豪则是用那双绿豆眼阴沉的看了三人一会儿，之后也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到了沙发前坐好，与卓红之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他们两个俱是把头转向了一边，看起来陌生又疏离。
　　
　　言宇和杜天成坐到了二人的正对面，而叶竹则是双手环胸的在一楼到处溜达，一边细致的观察着屋内的摆设，一边分出一丝心神去听客厅里的动静。
　　
　　“卓经理和张先生是怎么认识的？”言宇甫一坐定，就开口问了问题。
　　
　　张建豪一脸的不耐烦，没有一点张嘴回应的意思，一边的卓红见状有些无奈，没办法的回答道：“豪哥是我们东方威尼斯的熟客了，就是这么认识的，不然警官你以为呢？”
　　
　　“我以为？”言宇扬眉，似笑非笑，不过对于对方明显敷衍的话并没有打算刨根问底。他们之间有什么猫腻，存在着怎样的交易，不是眼下主要的，反正事后王威应该会很乐意去东方威尼斯再走一趟，马上就入冬了，还能顺便在年底前冲点业绩。
　　
　　“那接着说说，张先生在那个晚上把刁玟丽带走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吧。”他往后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姿态悠闲。
　　
　　杜天成则是抢在男人开口前，率先把刁玟丽的照片甩在了面前的茶几上，语带讥讽：“张先生在回答问题前先好好回忆一下这张脸，免得你记性不好说出什么不认识的话来。要知道当天晚上你把人带走不仅卓经理看到了，东方威尼斯的很多服务人员和技师都看到了，我劝你考虑好了再说，别到时候弄的大家都尴尬。”
　　
　　“……”张建豪的目光在落到那张照片上后便飞快的移开了，他先是恶狠狠地瞪了卓红一眼，然后才出了声：“她啊……有点印象，不过警官，你们会不会管的太宽了一些？我们俩之间可是你情我愿的，我又没强绑了她！再说后来到了酒店之后，她就走了，走的时候可还好好的，你们别冤枉好人。”
　　
　　“面对一个聋哑人，张先生的你情我愿似乎并没有什么说服力。”言宇眯起了黑眸，话中有话。
　　
　　“呵呵……”男人脸上挂起了轻蔑的笑：“警官，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她不是自愿的？她付出劳动我给了钱，事后不纠缠的分开，不是很正常吗？还是那句话，当天我的确把她带走了，但几个小时候她就离开了，当时人还活蹦乱跳的。”
　　
　　“所以，你们找错人了。”他说到这，站起身绕过沙发走到了玄关前，逐客的意思十分的明显：“现在该回答的我都回答完了，至于其他的无可奉告，三位警官，慢走不送。”
　　
　　可是出乎意料的，不管是沙发上的言宇和杜天成，还是此时正在楼梯口徘徊的叶竹，都没有动弹的意思。
　　
　　张建豪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沉下脸发火，叶竹却突然出现在了联通餐厅与一楼客房的走廊尽头，歪着头看着造型墙上摆放的照片，疑惑的问道：“冒昧问一下，张先生是惯用左手还是惯用右手啊？”
　　
　　此话一出，仍然坐在沙发上的卓红，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
　　
　　张建豪眸光闪烁，好半晌才回道：“右手。”
　　
　　“哦……”叶竹点了点头，顺手拿下了一个相框，照片背景看起来像是在某保龄球馆，张建豪右手拎着保龄球，盯着镜头笑得灿烂。她先是将照片给言宇和杜天成展示了一番，然后若有所思的继续说着：“自打刚刚进门开始，就看见您用左手，还以为您是个左撇子呢。”
　　
　　男人登时神色一紧，咬紧了后槽牙，并没有出言回应。
　　
　　忽然，他的眼角余光瞄到一个黑点直直冲着这边飞了过来，下意识的就抬起了左手去挡。伴随着‘哗啦’一声脆响，黑色物品被他打落在瓷砖上，是电视的遥控器，已经变得四分五裂了。
　　
　　那边言宇缓缓收回了丢东西的手，玩味的翘了翘唇角：“看来的确是个左撇子，这张照片应该有年头了吧？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成功的让您由一个惯用右手的生生改变了习惯？该不会是……受伤了吧？”
　　
　　话音落下，张建豪的右手手指就微微屈起，感觉本来是想要跟左手一样握成拳的，只可惜弯到了一半就动不了了，因为过于用力还发出了轻颤。
　　
　　见到眼前的这一幕，叶竹三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均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卓红似乎觉得大势已去，不由得泄了气彻底弯腰把头埋进了手臂里，一双手将头发抓的乱七八糟的，透露出了她心头的不平静。
　　
　　张建豪几番努力过后，也终于放弃了，缓缓地将右手手指舒展开来，一言不发。
　　
　　叶竹手中提溜着相框，慢吞吞的走到了男人跟前：“张先生，您这手是怎么弄的呀？当然了，回答或不回答都是您的个人自由，警方不会强迫的。不过呢，在这里我是有必要提醒一下的，我们可以打申请查询您的相关病例……”
　　
　　“行了，你们警察除了会威胁人，还会干什么？”张建豪烦躁的打断了她的话，迈开步子走到了落地窗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了嘴边。他本想用右手控制打火机打火，只可惜光是吧打火机举到嘴巴边上都好像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怎么努力都不能按下打火机的按键。反复试了几次后，他突然爆发了，用力的将打火机甩到了窗户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艹！”
　　
　　“老子遇到这个贱人真他妈是倒了八辈子死霉了！如今死了也不安生，还来找我的茬儿！”
　　
　　“豪哥……！”卓红闻言迅速的抬起了头，慌张的起身开口试图阻止他的胡言乱语，脸色剧变。
　　
　　“臭娘们儿你也闭嘴吧！要不是因为你，我能落到今天这幅田地？”张建豪骂道，一张本就黑黢黢的脸更是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因为过于气氛，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着，喉咙里还发出了呼噜噜的杂音。他就像是一只已经暴走的棕熊，庞大的身躯感觉随时会发生不可预知的危险。
　　
　　卓红被骂的一缩脖，看起来很是可怜。嘴唇嗫嚅着，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张建豪在落地窗前来回踱步，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吭哧吭哧的走回了原本坐着的沙发前再次坐了回去，一摊手：“这点子破事儿早晚被你们查个底朝天！与其被怀疑来怀疑去的，老子今天不如就跟你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没错，当年我的确是东方威尼斯的常客。也是通过朋友认识了卓红，她看我有点身家，就变着法的把我往威尼斯引，话里话外的暗示就是我在足浴店相中了哪个技师都可以，给点钱就可以带走。”
　　
　　“豪哥……你可不能血口喷……”旁边的卓红急的不行，连忙为自己辩驳。
　　
　　叶竹则是适时的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笑眯眯的道：“卓经理，稍安勿躁，我们会给你交代的机会的。”
　　
　　无奈，女人只能不甘心的跌坐了回去，眼珠子乱转，明显是在考虑稍后怎么才能把自己从这堆破烂事当中摘出来。
　　
　　她的神情自然全部落在了张建豪的眼里，他无声的嗤笑了一下，继续开口说：“最开始我也没怎么当回事，男人嘛，出去找找乐子实属正常吧？于是在她的百般邀请下，我就去了东方威尼斯，别说那边的确有几个技师长相还可以。最开始接待我的好像一个叫什么……婷婷的，后来有一次她身体不舒服，就给我推荐了这个小贱人。”
　　
　　“别说，这妞儿虽然不会说话，但是长得的确不孬。况且身上那股柔情似水的劲儿，在别的技师身上还真见不到，加上老子也没睡过哑巴，多新鲜啊。我和她本人提了两次，却都碰了软钉子，后来就找了卓红，是她说的让我尽管下手，保准那个小哑巴闹不出什么风浪。我一想也有道理，所以那天晚上过去就把人给带走了。”
　　
　　叶竹听到这，虽然极力控制着，但是仍然撇了撇嘴。猜也猜得到这对狗男女那会儿的想法，无非就觉得一个独自在外地打工的小姑娘，还是个哑巴，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儿，那也是投诉无门，只能把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带走了，然后呢？”言宇见对面的人不知为何突然走了神，于是出声催促道。
　　
　　“然后上了车，小哑巴忽然就安静下来的，表现的很乖，我以为她想开了就敷衍了两句，接着就开车往酒店去了。”张建豪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妙的记忆，眼角的肌肉狠狠地、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两下，表情逐渐狠厉：“万万没想到这小贱人跟我给那装呢，到了酒店进了屋，我正要脱衣服呢她一下子跟疯了似的，对我连踢带咬的！老子一时不察被她跑过去开了门，当时我承认的确有点失去了理智，把她拖回来按在地上打了两巴掌。”
　　
　　“可下一秒就从走廊里窜出来了两个男人，我肯定不是他们三个人的对手啊，到最后……”男人恨恨地扯起了右边的衣服袖子，顿时一条如蜈蚣一般的，长约十四五厘米在小臂内侧的疤痕暴露在了众人的眼前：“老子就被他们伤成了这个样子，造成了永久性的神经损伤，我的右手彻底废了！”
　　
　　“伤成这样，我怎么杀人啊？”张建豪愤愤的将袖子恢复了原状，冷哼着翻起了白眼。
　　
　　言宇眉头一动，从兜里抽出了两张照片摆在了茶几上：“和刁玟丽一起的两个男人，是他们吗？”
　　
　　张建豪凝神一看，顿时咬牙切齿：“没错，就是他们俩！可能真人看着和照片稍微有点出入，但是就这两张脸，他妈的化成灰老子都认得！”
　　
　　言宇和叶竹互相看了看。
　　
　　案情进展到这里，似乎变得愈发的有意思了。
　　




204.  第二百零四章   多尸墓（20）

　　然而张建豪在酣畅淋漓的发泄过后, 突然眉头一跳，再次看向对面警察的时候，表情逐渐尴尬：“警官……该不会这两个人也……”如果真的像他想的那样, 那眼下的处境可是愈发的艰难了, 三个合伙伤了他的人都已经确定死亡，怎么看都是他的嫌疑最大。
　　
　　言宇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 将茶几上的两张照片收了起来, 然后站起了身：“张先生您放心，警方也会根据今天您所交代的，进一步去核实的，肯定不会冤枉了谁。不过现在还是需要您二位一起返回局里一趟的，希望你们能够配合。”
　　
　　“……”
　　
　　“……”
　　
　　张建豪和卓红互相看了看, 过了两秒钟, 张建豪便顺从的站起了身，准备跟着他们往外走。而卓红却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作, 从那张脸上纠结的表情可以看出, 她内心深处是极不愿意配合警方工作的。因为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男人去了顶多落个违背妇女意愿或者强jian未遂的罪名，加上他自身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 不一定会有多大的事儿。可她不一样, 要是这么多年的破烂事都被牵连出来，即将面对的可是重罪。
　　
　　店里的技师真要是被查到头上, 没一个能坚持的住的。想到这，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今天之所以冒险过来找张建豪，无非也是试图让对方别在警察面前说实话，所以她是连蒙带骗的。万万没想到啊, 这几个警察真够狡猾的，原本男人只要咬住了他和刁玟丽的死没有任何关系这一点就足以脱身了，可最后却生生的被人家给破了防，什么都说了。
　　
　　“卓经理？请吧。”叶竹打断了女人的盘算，就站在她的身边，笑眯眯的冲着门口的方向抬起了手。
　　
　　卓红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碍于形势，还是选择乖乖地起了身，上了外面的那辆车。很快杜天成就驾驶着轿车出了富安花园，约莫在一个小时后成功的返回了城阳市公安局。
　　
　　带回来的两个人自然被安排在了空闲的审讯室里。
　　
　　走廊内，蒋冰和彭一山站在那里看着已经满满当当的审讯室，表情各不相同。待看到从电梯上走下来的言宇和叶竹后，蒋冰率先开了口：“我说头儿，这个案子的阵仗弄的可忒大了，光是各种类型的涉案人员就带回来了一箩筐。那个……赵渤海一家已经晾了有快二十四小时了，我看着他们家那个女的，好像要疯了。在你们出去办事儿的功夫，她曾经三次试图逃离管控，再这么折腾下去，值班的弟兄们可就要上强制手段了。”
　　
　　言宇闻言并不觉得惊讶：“技术大队那边的DNA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蒋冰点了点头：“出来了，确定了女性死者与赵渤海之间的亲缘关系，那具骸骨的身份就是刁玟丽。至于在赵渤海家中仓房内发现的血迹，正是属于赵渤海的母亲的，而且血液留在那里有年头了，应该是老太太生前发生的事儿。看来这家人是真的不怎么样，贪了人家的财产不说，连老娘都不愿意养活，简直不是个东西……”
　　
　　“不知礼义廉耻的一家人，对老人都这样，那当年把刁玟丽逼走，也不是不可能了。看来事情就是像咱们最开始推测的那样，三年前老太太死了，他们在接收老太太的财产的时候，突然惊觉也可以这样接收刁玟丽的那份，这才‘发好心’报的警。在这三口人的心中，怕是早就觉得刁玟丽已经死了吧，毕竟当今社会环境对于残疾人来说，独立的生存还是有着相当大的难度的。”彭一山说着，还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心底有些唏嘘。
　　
　　“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看到的罢了。”言宇似笑非笑的来了这么一句。
　　
　　蒋冰和彭一山顿时一头雾水，他们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家领导是个什么意思。
　　
　　叶竹站在一边耐心的解释：“言队认为，这一家子或许跟刁玟丽的死亡没有太大的干系，但是具体情况却也未必像咱们现在掌握的这么简单。咱们做这行的最终目的不就是为受害者伸冤，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吗？所以不管事情过去了多少年，如果有重新挖出来调查的必要，那就得做。”
　　
　　两个大老爷们儿这回算是明白了，蒋冰咧开嘴笑了笑：“感情你俩不仅在怀疑赵渤海一家与虐待老人有关，还盯上了二十年前刁玟丽父母意外身亡那件事了？若是让这三口人知道自己到底惹上了什么样的修罗，他们肯定毁的肠子都要青了，还不如当时老老实实配合，或许现在不会突然冒出这么多的事儿。”
　　
　　“不过，刁玟丽父母意外身亡可是过去那么多年了，就算当初有什么证据，当下肯定也查不到了，挺有难度啊。”他面带难色的同彭一山对视了一眼，一边搓着手一边嘴角向下撇了撇：“就算去下街村调查，村里的人也不一定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再说了，这光靠人证去说，也没有用啊。”
　　
　　“那就是你们自己想办法了。”言宇说完之后就转过了身，瞧着去的方向竟然是刚刚从上面下来的那部电梯。
　　
　　蒋冰登时就慌了神，急忙嚷嚷道：“头儿，你这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赵渤海一家和刚刚送回来的那两个当事人都拜托你、彭哥还有罗奇了，我们把杜队留下来支援你们。”叶竹上前两步，笑眯眯的抬起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语重心长的叮嘱：“那个张建豪主要是核实一下他把刁玟丽带走那天之后的行踪轨迹，大概率应该是一直在做手术和住院，所以他杀害三名死者的可能性十分有限。如果这两个人最终实在是问不出什么，可以请杜队把人交给下面区局的王威队长，想来对方会很乐意接收的。”
　　
　　她说完，将手放下。正好这个时候电梯门开了，她便迈开腿走了过去，跟着言宇一前一后的上了电梯。
　　
　　谁知道蒋冰三步并作两步的就追了上来，用手挡住了电梯门，站在外面瞪大了眼，光头因为出了一层薄汗，所以显得尤为的光亮：“那你们两个去干啥？”
　　
　　“当然是还有别的线索需要跟进咯。”叶竹眨巴眨巴眼。
　　
　　言宇虽然一言不发，但是瞄向那只挡住了电梯门的手的目光，犹如刀剑一般凌厉。蒋冰只觉得手背上的皮肤如针扎一般，触电似的迅速的收回了手，眼睁睁的看着电梯门缓缓向中间合拢。
　　
　　“给你一个建议，赵渤海一家三口，选择李霞和赵子峰作为突破口，这样肯定比较容易。”言宇的声音从逐渐变小的门缝中，隐约传了出来。
　　
　　蒋冰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仔细品了品男人的建议，看来他们几个的脑回路果然都是相通的。他跟彭一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观察一下审讯室那三个人的反应，只这个老实巴交的赵渤海，实在是过于安静了。
　　
　　深深的呼出一口浊气，他晃晃悠悠的从电梯前离开，毕竟时间紧任务重，还有好多的事儿要忙呢。
　　
　　…………
　　
　　“应该就是这了吧……”叶竹盯着手机上的导航，复又往车窗外看了看周边有些破旧的建筑物，最终迟疑的把车停靠在了路边。
　　
　　言宇和她先后下了车，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他们身处于一条比较狭窄的街道上，马路牙子上两边的建筑外墙还是老式的实心红砖，上面痕迹斑驳，还偶有脱落。有的小楼干脆就已经荒废，老式的木框玻璃窗四分五裂，有时候一阵风吹过还晃晃悠悠的，上面的碎玻璃摇摇欲坠，看起来十分的危险。就算有的小楼的一层还经营着一些店铺，也是门可罗雀，老板们要么是窝在屋子里休憩，要么就是搬了一张椅子在门外一边晒太阳一边跟来来往往的老邻里打声招呼，顺便闲聊几句。
　　
　　这一片附近都是上个世界八十年代末的老房子了，因为近十年城阳市整体发展的太快，所以那个年代原本风光过的地界儿，也渐渐的被人遗忘在脑后了。据说这两年政府也将此处划成了即将改造开发的区域，只是要将这个项目摆在台面上去完成，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这里和一些老龄化的社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年轻人出去闯荡，如今剩下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就连经营着理发店、果蔬店、洗衣店的老板也大多头发花白。
　　
　　叶竹收回了视线，屁颠屁颠的跑到了那家‘老中青理发店’的门前，脸上挂着甜美的笑，略微弯下了上半身对着坐在门口摘菜的老板娘道：“老板下午好。”
　　
　　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许是难得看到这种年轻活力的面孔，她费力的从小凳子上站起了身，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一边回应：“诶，小姑娘，剪头发还是洗头发？”
　　
　　“我只是想打听一个地儿，这里原本有个老的市福利院是吗？”
　　
　　“对，前面那栋铁灰色的四层楼你看到了吗？连房顶的瓦片都掉没了的那个就是了。”老板娘热情的给指了指方向，接着表情就转为了好奇：“不过市福利院都搬走了有十多年了吧，你去那儿干嘛？要是找人的话就白费事了，那栋楼荒废了有一年了，没人的。”
　　
　　“这样啊，或许您听说过这附近有个什么‘残疾人协会’的组织吗？”叶竹脸上露出的失望的表情，转而继续询问着。
　　
　　“残疾人？”老板娘‘嘶’了一声，用围裙擦手的动作都跟着慢了下来。




205.  第二百零五章   多尸墓（21）

　　“嗯。”叶竹点了点头。
　　
　　老板娘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此时站在车边的言宇, 然后又把目光落在了身前的小姑娘身上，觉得这两个人瞧着还算正派。所以她便扭过头，扬声冲着百米开外的那家裁缝店门口坐着闭目养神的老头喊道：“喂, 孙大爷, 你过来。”
　　
　　头发几乎全白的老头狐疑的睁开眼睛看了过来，然后慢悠悠的从摇椅上站起身, 弓着腰走了过来：“怎么了？”
　　
　　“这小姑娘过来大厅咱附近有没有一个残疾人协会, 我记不太清了，孙大爷您有印象吗？”老板娘笑吟吟的开口问道，只是眼神乱飘，看起来不像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残疾人协会？”老头灰白的眉毛一挑，嗓音沙哑。
　　
　　“嗯, 说是在原来的福利院附近。说着说着我还隐约想起来了点, 前两年的确会有人在咱们门前来来回回的，看着都挺面生的。”老板娘看着神情像是在认真的回忆。
　　
　　孙大爷略显浑浊的眼珠闻言直直的望了过来, 没有回答问题反而发出了疑问：“一个小姑娘家家的, 打听这事儿做什么？”
　　
　　“是这样的，有个人吧他欠我的钱，好多年了也不还, 后来干脆就断了联系。我只知道他是这个什么协会的, 地址在老市福利院附近，最近着急用钱呀, 只能想办法找了过来。”叶竹说着，哭丧起了脸，看起来委屈又难过。
　　
　　这也是方才她暗自观察了面前两个人反应之后才决定这么说的，若是直接掏出执法证表明身份，对于这些对外人戒备心很重的老街坊来说, 还真未必就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深层次的消息。
　　
　　果然，理发店的老板娘对她深表同情，老头听到她的这番话竟也没怀疑，还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
　　
　　“什么残疾人协会，又不是政府组织的，不过就是一群无所事事的人凑在一起胡搞瞎搞罢了。”老头轻蔑的笑了笑，指向了那栋四层楼：“那块是市福利院，旁边有排小平房你看到了吧，紧挨着福利院的那户就是他们的聚集点。这群人没素质的很，在这的时候把附近弄得乌烟瘴气，没事儿就聚会、开会，搞得跟xie教似的。关键是一聚会就不分白天黑夜，有时候还很吵，后来周围的邻居都投诉嘛，就把他们给赶跑了。”
　　
　　叶竹这会儿也明白了，为什么刚刚一问到这个问题，老板娘就变了个表情。原来是周围的街坊们合力把人给撵走了，估摸着是怕有人回来找麻烦什么的，这才略有戒备心。
　　
　　“那您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吗？”
　　
　　老头许是不忍心看到她扑空，便挥了挥手示意她跟上来，两个人往前走了一会儿，老头停在了一家住户前，伸出手敲了敲门。在等待屋中人出来开门的功夫，他还顺便解释道：“这里住着的是那排平房的房主，当年也是他把房子租住去的，或许他知道呢。”
　　
　　没出几秒，就有人把门打了开，露出了一张圆脸。对方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看清门外的人后，立马垮起了脸：“孙大爷，您又怎么着了？还是说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老头小眼睛一瞪，指了指身边的叶竹：“我就带人找你打听个事儿。”说完，扭过头就走到了几米开外的地方，摸摸索索的从兜里掏出了一根卷烟，点燃之后惬意的吸了一口，浑浊的眼看着远方，似乎并不在意身边的情况。
　　
　　房主冲着那个衰老的背影呲了呲牙，发泄完心中的不满后，调整了一下表情看向了面前的这个长相可人的小姑娘：“你想问啥？”
　　
　　叶竹就简略的把来意表明了，内容与之前同外两个人说的大体上没什么出入，还连带着将老板娘跟孙大爷说的话给复述了一遍。
　　
　　“啊，那个协会啊……”房主面露了然，又瞄了一眼老头的背影，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是，的确不是什么正规的政府组织，不过也不能就说人家是骗子吧？那是我的房子我还能不知道吗？里面很多残疾人的，有的坏了腿，有的坏了手，有的听不到，有的不会说。发起人是个生下来就没有右脚的哥们儿，他的初衷不过就是给咱们社会上那些身体有缺陷的人一个温暖的港湾罢了，至少他们在那里是不受歧视的，平等的。”
　　
　　“姑娘，咱先不说欠你钱的那个人，他是个品德不佳的并不代表协会里的那么多人都有人格缺陷对吧？当初这左邻右舍的，就是瞧不起那群人，闹着要把他们赶走。双方的确有因为这件事起过冲突，后来好些户居民联合起来找到了我，我当然是不愿意让那些人退租了，还因为这事儿僵持了一段时间。但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也是个普通人，真架不住他们这么闹腾！房租到期后，我就没同意继续续租，让他们搬走了。”
　　
　　房主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我和那个发起人后来还真有联系来着，因为他要过来搬东西，我顺嘴就问了一句。说好像是搬到了离着这边三条街远的春晖路上，但是太具体的我可就不知道了。”
　　
　　“谢谢您。”叶竹真诚的道了谢，然后又跟老头、老板娘分别告了别，马不停蹄的返回了车上。虽然只得到了一个相当笼统的地址，但好歹有个目标，若是她刚刚直接表明了身份，没准连这个消息都无从知晓。这些老街坊的思维还是比较固化的，一听到警察准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儿，为了避免麻烦，大多会选择独善其身。
　　
　　她先是和言宇交代了一下情况，然后便发动了车子直往春晖路去了。
　　
　　有些出乎二人意料的是，轿车刚刚转弯驶进了春晖路，他们就在道路左侧的紧挨着街边的那排楼房一楼改造成的商铺里，看到了目标人物的身影。
　　
　　只见有些破旧的轿车流畅的停进了旁边的停车位里，之后二人先后下了车，过了马路停在了一家商铺前。这家商铺因为是居民楼一楼改造而成的，所以只是开了一扇不算宽敞的小门，门旁边还是那种老式的推拉不锈钢窗。不像左右两边的那些商家挂着各种照片，这户只是在窗户上面的位置上贴了一张白纸，上面是打印出来的三个字：光明堂。
　　
　　“……”叶竹歪着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神情多少有些复杂。真别说，弄个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再配上神神秘秘的招牌，最后加上那些平日里进出的人，还真容易让人联想到‘传销窝点’这类非法组织。
　　
　　见言宇已经走上了门前的几级台阶，她自然不敢耽搁的跟了上去。二人撩开门口的纱帘走进里面后，屋子里并没有人，不过看起来倒是出乎意料的宽敞，大概四十多平米左右的地方没什么摆设，前面墙壁上挂着一块黑板，四周的角落里则是有着一摞一摞的塑料板凳。
　　
　　“你们……”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疑惑的男声，从外面走进来的是一名年龄在三十七八岁的男子，身高中等。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休闲运动服，脚上蹬着一双黑色运动鞋，瞧上去与常人无异。只是走起路来能够看出些许的不同，两脚落地的深浅不大一样，是不认真观察就看不出来的那种程度。
　　
　　“你们找谁？”男人走到了二人的对面，稍微皱起了眉，神情中透着些许的防备。
　　
　　“您是……光明堂的负责人吗？”言宇掏出了执法证，在表明了身份后开始在屋内转悠：“你们这个协会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请问怎么称呼？”
　　
　　“王雨。”男人的视线一直紧紧地盯着他，在得知他们二人是警察后，表情稍微松快了一些：“什么协会，那都是无聊的人给我们起的称呼，残疾人协会？呵……我们只是偶尔私下里聚在一起找寻一下生命中的光，虽然不正规，但好像也不违法吧？”
　　
　　“现在你们这个组织里，大概有多少人？”言宇接着问道。
　　
　　“多少人？这个可不一定，我们这边是随时敞开大门欢迎各位残障人士的。大部分都是通过朋友介绍才会过来，不过有人加入就有人离开，没什么固定的人数，我也没有统计过。”王雨不解的回应，末了终于忍不住询问：“你们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稍后这里会举办一个定期的聚会，我还有很多的事要忙。”
　　
　　“这三人，您有印象吗？”叶竹上前，给对方看了看三名受害者的照片。
　　
　　“他们……”王雨抬起手，点了点刁玟丽的照片，不确定的开了口：“这个我有点印象，好多年前我们这个组织刚开始的时候，她来过一段时间。叫……叫丽丽吧？至于另外两个我也有些印象，他们仨都是听障人士，所以关系不错，经常在一起互相交流，私下里应该也是挺亲密的。”
　　
　　“您还记得他们两个的名字吗？”
　　
　　“哎呀……我得找找以前的合照，照片后面都有名字的。”男人说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了黑板下方的那个小矮柜前，弯腰从里面抽出一本相册，翻了两页之后取出了一张照片，确认无误后递给了他们。
　　
　　叶竹接过来一看，果然从那张合照里找到了刁玟丽和那两名男性受害者，把照片调转过来后得到了两个名字：黄子明、耿阳。
　　
　　“你们这一来啊，我倒还真想起一件事，虽然时间已经过去挺久了，但是让我记忆深刻。”王雨说着，干脆挪过一个塑料凳子坐了下去，稍微缓解了一下脚部的不适后，继续说道：“那会儿丽丽来我们这边有一段时间了，忽然有一天也是有人上门来找她，在我这边大吵大闹了一通，还把我屋里的东西都给砸了。”
　　
　　“哦？”言宇来了兴趣，黑眸缓缓眯起：“那人的相貌，你还记得吗？”




206.  第二百零六章   多尸墓（22）

　　“哎哟, 那我可记不太清楚了。”王雨挠了挠头，面色为难：“挺年轻的，短发……至于具体长什么样儿, 我可说不出来。”
　　
　　年轻, 言宇心头闪过一个猜测，他扭过头冲着叶竹扬了扬下巴：“那个谁的照片给他看一下。”
　　
　　叶竹短暂的愣了两秒, 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她掏出手机找到了一张照片，递过去给对方看了看。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在晚上，所以并不是特别的清楚，但是人物的五官还算清晰，不会对最终结果产生什么影响。
　　
　　“我看看……你别说还真像！”王雨因为情绪上的变化, 屁股还稍微从板凳上抬起来了一些, 这个姿势对于他来说比较辛苦：“但那时候他来，要比照片中看起来瘦一些, 头发也要比现在短上一些。”
　　
　　还真是赵子峰啊。
　　
　　对于这个结果, 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可是值得注意的是，赵渤海一家口口声声的说这么多年都不曾联系过刁玟丽, 他们究竟为什么要隐瞒曾经与刁玟丽见过面的事实呢？
　　
　　“他来的时候……好像是在刁玟丽开始不来这之前没多久, 说起来丽丽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看着身上还带点伤,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人。”王雨回忆着，表情很是唏嘘。
　　
　　“谢谢您的配合。”叶竹收回了手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感谢。
　　
　　还没等王雨开口说些什么，就有两个人从门外撩开纱帘走了进来，看着他们在行动之间的不方便, 应该是有着肢体上的损伤。看来方才王雨所提到的那个聚会，估摸着快要开始了。
　　
　　见二人的视线一直在进门的那两个人的身上来回打量，王雨倒是很贴心的出言询问：“他们……他们都是这两年加入光明堂的，正常情况下应该不认识那三个人，你们想要问些什么吗？我想他们两个也会配合的。”
　　
　　“不用，不过难保后续不会再麻烦到您，希望您能够保持手机畅通。”言宇移开了视线，客气的和男人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王雨拖着那只不太方便的脚将二人送出了大门，因为下面还有几级台阶，所以他只是停在了门口处，友善的挥了挥手。
　　
　　在言宇和叶竹返回道路对面的车里后，他们还顺着玻璃往外看了一会儿，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有大概十几个人走进了光明堂，看着人气倒是挺兴旺的。
　　
　　“言队，咱们虽然现在得到了其余两名死者的姓名，但是我怎么有种强烈的预感，即便成功找到了尸源，未必就能在案情上起到什么大的推动作用呢？”叶竹微微蹙眉，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有休息了，还是因为一直没有遇到回忆中的那双眼。
　　
　　自从回忆起前世生前的种种，似乎每一次闭上眼睛，那双犹如野兽一般的眼都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如蚀骨之蛆一般，怎么努力都摆脱不掉，已经严重的侵入到了她的正常工作及生活。她不由得庆幸，这次的案子与她前世最后追查的案子有着很大几率的相似之处，如若不然现在的状态必然会对她的工作产生负面影响。
　　
　　不，或许已经产生影响了，在侦查这件案子的过程中，她总是下意识的在寻找那双眼。可万一这起案子的最终凶手不是那人呢？
　　
　　“呼……”她下意识的深深呼出了一口浊气。
　　
　　言宇听到动静侧过了脸，自觉的忽略了之前的问话，黑眸里盛满了关切：“你看起来很累。”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大概是自从正式重启这个案子后，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只是她不愿意说，他也不会轻易的问。
　　
　　“是很累。”叶竹这会儿正坐在副驾驶上，想了想略微往驾驶位那边挪蹭了两下，缓缓地将头靠在了男人的肩膀上：“我想睡一会儿。”
　　
　　“嗯。”言宇垂眸，看着自己右肩上的那小半张脸，脸上表情柔和极了。他慢吞吞的抬起左手盖住了她的眼：“睡吧。”
　　
　　也许只有几分钟，他的耳边就传来了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小心翼翼的将怀中的人送回副驾驶，并且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外加给对方系上了安全带，他这才启动了车子，平稳的开上了路，准备返回到城阳市局。
　　
　　叶竹其实睡得并不是太||安稳，只是鼻间充斥着的那股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淡香让她没有再次受到噩梦的侵袭。随着车子的行驶，摇晃间她断断续续的醒过来几次，不过粗略的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景色后，又很快的昏睡了过去。
　　
　　当轿车开进城阳市局的大院里，她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待到确定的确到达目的地后，便有些反应迟缓的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
　　
　　言宇在她的后面也下了车，一直在她背后不远不近的跟着。直到二人上了电梯，他才状似无意的开了口：“我要去看看罗奇和彭哥那边的进展情况，你呢？”
　　
　　“自然是要一起去的。”叶竹想都没想就回道。
　　
　　言宇闻言低声笑了，神情中透着的是莫名的愉悦。
　　
　　叶竹狐疑的扭过头看了他两眼，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他到底为何发笑，等到反应过来自己颇有点‘夫唱妇随’的意思的时候，脸颊整个控制不住的一个爆红，与此同时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也向两侧滑开。
　　
　　好巧不巧的，罗奇这会儿正站在电梯斜对面的窗户前透气，听到动静即刻就回了头，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你们……”他抬起了手，怀疑的眯起了眼。
　　
　　好在言宇并没有给他说出什么不像样的话的机会，反而迈出电梯后率先开了口：“赵渤海一家有没有什么进展？张建豪和卓红那边呢？情况如何？”
　　
　　罗奇只得被迫直起了身，跟在他的身边颠颠儿的往审讯室的方向走，嘴里边还抱怨着：“头儿，你要不要这么没人性啊？一出去就大半天，回来都快半夜了也不说歇一会儿，见面就问工作？人文关怀呢？都不关心我的身体健康吗？我可一天没吃饭了！”
　　
　　言宇停下了脚步，淡淡的斜睨了他一眼：“我也没吃。”
　　
　　所以彼此彼此，谁也别叫惨。
　　
　　罗奇一哽，无奈的撇了撇嘴，怏怏的张了张嘴：“张建豪那边我调出了他的病历，的确是因为右手臂的神经受损造成了永久性的损伤，说白了就是落下了不少的残疾。他现在的右手我估计拿瓶矿泉水都费劲，别说杀人了，还一次性杀了仨，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他在手臂受伤之后先是住进了城阳市的第一人民医院，在第二天又光速转到了B市的一家医院，在那边做的手术和康复，前前后后时间大概有三四个月呢。从时间上来看，也不具备作案的可能性呀。”
　　
　　“之后我们又分别审问了二人，刨除去卓红那偶尔有些不着调的回应，我觉得他们在关于刁玟丽与张建豪离开那天晚上的叙述没有什么出入，基本一致。因为张建豪在受到袭击之后还给卓红打了电话，各种细节还都对得上。”少年掰着手指头把主要的交代了一番，然后又接了一句：“对了，在审完那两个人之后，杜队就和你们之前提到的那个王威队长联系了，对方这叫一个积极，不出一个小时就过来了，现在好像正在楼上办公室喝茶呢，光等着把人给带走。”
　　
　　“稍后再核对一遍细节，没问题就把人交给他吧。”言宇下了命令，转而问道：“赵渤海那里呢？”
　　
　　“哦，说到这一家子啊！”罗奇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奇怪，搓了搓手之后继续说着：“的确跟头儿你之前预想的差不多嘛，那个李霞看起来蛮厉害的，可惜是个外强中干的主儿，没吓唬上两句呢就噼里啪啦的全撂了。包括当初怎么虐待刁玟丽致使其离家出走的，又是怎么虐待老太太，把人一关在仓房就是好几天不给饭吃的。也交代了仓房中角落里和棍子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说是三年前有一天老太太饿急了吃了邻居家的一碗面，被她知道了后就把人关在里面用棍子打了两下。”
　　
　　“没想到老年人身体脆弱，直接就给打吐了血，估计应该是造成了内脏的损伤。结果她就是把人给抬回屋里放在床上那么挺着，虽然找了村上的大夫过来给看了一眼，但是村医的设备条件很有限，她还没说实话，就这么给耽误了，后来没过多久老人就咽气了。”说到这，少年显得有些气鼓鼓的：“丫的，简直就是畜生行径，我看那个赵渤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老娘被媳妇给磋磨死了！”
　　
　　对此，言宇只是面无表情的追问：“赵渤海对此怎么说？”
　　
　　“赵渤海？半天崩不出一个屁，回答什么问题都很含糊，反正这人说的话和肢体上的反应，给人的感觉就是怕老婆，深入骨髓的那种。承认自己懦弱，并且后悔到痛哭流涕。”罗奇显然很瞧不上对方的做派。
　　
　　“那赵子峰呢？”
　　
　　正巧这会儿三人走到了审讯室附近，罗奇指了指几步开外的那间审讯室：“这个赵子峰啊，看起来是三口人当中最精明的，现在杜队和彭哥带着吕自白在里面正审着呢，头儿你要进去瞧瞧吗？”
　　
　　“先看看情况再说。”言宇沉吟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旁边的观察室。
　　
　　而叶竹和罗奇自然也毫无异议的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进了去。




207.  第二百零七章   多尸墓（23）

　　观察室内一如既往的光线暗淡, 透过墙面上的大玻璃和墙上的扬声器，可以清晰的听到、看到对面审讯室内的情况。
　　
　　“赵子峰，我劝你不要在做这些无谓的抵抗了, 你的母亲李霞已经完整的交代了所有的犯罪事实, 你敢说所有的一切你都是不知情的吗？”杜天成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用力的在桌面上敲了敲, 表情严肃而又唬人。
　　
　　“我一直都在外面工作, 上学，你们指望我知道什么？”赵子峰有些不耐烦的反驳道，十分的理直气壮。
　　
　　“刁玟丽还未离家出走的时候，你那会儿没上初中呢吧，谈什么工作上学？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她到底遭遇过什么, 你敢说不知道？”杜天成脸上充满了戾气，眉毛竖起, 口气愈发的凌厉。
　　
　　“那时候我才十来岁,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干什么？替她伸冤吗？再说了，我不明白你们警察现在追究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有什么用，我姐人已经没了, 还能因为这点破事儿追究我母亲的法律责任吗？”赵子峰不屑的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嗤：“更何况, 村子里谁家的小孩调皮捣蛋不挨棒子？我因为翻||墙爬树我妈的棍子不知道折了多少根，我离家出走了吗？肯管教她不还是因为拿她当亲生的看待？是缺她吃还是少她穿了？”
　　
　　“你现在是觉得怎样？人死如灯灭, 万事不追究？”杜天成瞬间就被气笑了，在桌子前来回踱了两圈步，最后停了下来继续问道：“那你奶奶呢？她的死亡可不是意外，是在遭受了你母亲毒打后拖着不就医，伤势恶化而亡, 这可是故意杀人了！”
　　
　　“怎么可能！”赵子峰登时就出言反驳：“我妈是农村妇女，她不懂这些的，只是觉得没什么大事儿。顶多算个过失致人死亡吧，她又没想到我奶奶就这么死了。再说事后也不是没找人给她看病，这不是被那村医给延误了时间，最终才成了这样吗？我看警察也别光找我妈麻烦，你们不如去问问那个村医，怎么给我奶奶瞧的病！”
　　
　　“退一万步说，即便我妈动手打人不对，那也是自打年轻的时候就憋了那么一口气。在我小的时候，我奶奶不知道打了我妈多少棍子，怎么？你们不打算把她从坟头里扒拉出来，给她定个罪吗？”
　　
　　这人的胡搅蛮缠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直接把角落里的吕自白气的撸袖子就想冲上去，好在彭一山眼疾手快的拦住了他，并且拽到一边好言劝慰。
　　
　　观察室的叶竹抽空瞟了一眼旁边愤愤不平，直对着空气挥舞拳头的罗奇，有点明白了为啥这场审讯偏偏就把他给撇了出来。看来杜队心里有谱的很，要是放罗奇进去了，面对赵子峰这么个玩意儿，之后会产生什么后果还真是难说。关键吕自白是可控的，罗奇平日里跳脱惯了，真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后悔都来不及。
　　
　　审讯室内，杜天成双手拄着精钢桌面，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以免被胸腔那股不断上涌的怒火而冲击到失去理智。他从事刑侦工作多年，自然不会像吕自白那般感情用事，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翘起唇角笑了笑：“赵子峰啊，我是该夸你口齿伶俐呢，还是该贬低你的一知半解？是不是觉得在外面念了几年书就特别了不起啊，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公安局是随便让你撒野的地方吗？！”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他的拳头毫不犹豫的落在了桌面上，屋子里甚至还回荡着钢板余震的‘嗡嗡’声。杜天成许是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即使拳头已经微微泛红，面上却是表情未变的，眼睛一瞪颇有几分气势。
　　
　　赵子峰被这突然的变故弄的有点发愣，在他的心目中应该是觉得现在国家既然倡导文明执法，就算他蹦跶的再高，再无理取闹，警察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猝不及防之下，他只能磕磕巴巴的再次开了口：“你……你……你们就不能有话好好说？”
　　
　　“行啊，好好说。”杜天成冷笑着拉回了自己的椅子，坐了上去：“现在咱们不如说说，二十年前你爸妈谋害刁玟丽父母一事。”
　　
　　“放屁！”赵子峰顿时就从审讯椅上站了起来，激动的大喝道：“公安局就可以随便说这种话不用负任何的责任吗？你们有什么证据？放屁！”
　　
　　杜天成眼下反倒不是最着急的了，他姿态悠闲的靠在椅背上，就这么歪着头看着对面的人狗急跳墙。
　　
　　观察室这边，罗奇对着玻璃对面指指点点：“他这个反应和李霞差不多，李霞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反驳，坚决不承认有这件事，想都不带想的。越是这样，我还偏就觉得越有猫腻，如果他们一家真的和当初刁玟丽父母意外身亡没有任何的关系，那么在听到警方的怀疑之后，不是应该先疑惑吗？或者先短暂的回想一下当初的情况？这赵子峰和李霞，就好像早就在心里把这件事想了千百遍一样，都没有犹豫迟疑一下。”
　　
　　“刁玟丽父母当初死亡的资料，你找到了吗？”言宇终于有了点反应，问道。
　　
　　罗奇匆匆忙忙的取过一边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之后开始碎碎念：“二十年了，太久了，能找到的东西真的是相当的有限了，当年公安系统还没有内网呢！好在我联系了一下他们当地的派出所，刁玟丽父母是被车撞死的，肇事司机事后还逃逸了，当时派出所有出警，所以留存了一些记录。”说完之后，正好把派出所和交警队传来的资料及照片调了出来，随后将屏幕扭转过去，正对着男人。
　　
　　言宇略微低头仔细的看了看：“肇事司机一直没找到，但是猜猜报警人是谁？”他冲着身后的叶竹扬了扬眉。
　　
　　叶竹眨眨眼：“赵渤海？”
　　
　　“聪明。”言宇暗搓搓的夸赞了一句，紧接着伸出手指了指当时案发现场留存下来的照片：“这就是当时案发现场发现的肇事车辆轮胎印记吧？你查出来什么没有？”
　　
　　其实不论从清晰度、还是从拍摄的手法来说，二十年前的东西用现在的眼光看来都变得不正规且模糊了，但是好在罗奇技术过硬，细细查探之下倒也有了不少的发现：“应该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台农业之星牌的老式农用三轮车，那会儿国内刑侦技术并不成熟，轮胎比对技术尚未普及。而且就算是现在，一些农村的治安监控探头也没有安装完成，更别提当年了，连城市里都没有多少个。所以说肇事逃逸在当时还真挺难抓的。”
　　
　　“我看呐，这个案子怕是又一起无头案了，只要赵渤海一家三口能挺住，咱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想到有可能刁玟丽父母不是死于意外，且真凶还要逍遥法外，神色就变得有些萎靡。
　　
　　“赵渤海在听到警方怀疑刁玟丽父母死因时候的反应是什么样的？”言宇面上倒是没有灰心，接着又问了一句。
　　
　　罗奇回忆了一下：“也没说什么有用的，只是交代了一下当年发现刁玟丽父母身亡时候的情况，与派出所和交警那里给出的底子没有太大的区别。然后就开始掉眼泪，直呼自己对不起姐姐姐夫，他们的女儿没有养好，连老娘也没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然后啐了一口：“我呸，猫哭耗子假慈悲，要我说这一家子都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晚上就不会做噩梦吗？”
　　
　　“别着急骂，我发现……”言宇忽然侧过脸盯着少年足足看了有十几秒，最终来了一句：“你是不是和吕自白待久了所以都被他给传染了？在有确凿的证据或者得出肯定的结论之前，不要轻易的去交付自己的想法，我看你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好了。”
　　
　　“现在有关于刁玟丽父母到底是不是意外身亡还只是在初步推测阶段，不要把话说的那么满，会影响你之后的客观判断。”
　　
　　罗奇撅了噘嘴，面上看着不忿但是心底却是服气的，还抽空瞟了一眼对面审讯室回到角落里的吕自白。未曾想对方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忽然打了一个大喷嚏，猛地一下子自己都有点发懵，鼻头微红看起来有些滑稽好笑。
　　
　　“这样，你先从杜队手里借点人，帮我去下街村调查一点事儿。”言宇冲着他招了招手，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少年这才笑眯眯的抱起了电脑，转身走了出去。
　　
　　“我先过去会一会赵子峰，你……”他走到门边，搭上了门把手之后转身问道。
　　
　　叶竹摇了摇头：“有杜队就足够了。”虽然说这次是城阳市局全力配合特别调查组的工作，但是也不能因为如此就让人家城阳市局的同僚心里不舒服吧，审讯已经进行到尾声了，她过去直接把人替下来实在是不怎么讲究。
　　
　　“好。”言宇只一眼就看透了她心中的想法，用目光叮嘱她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之后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过了两秒，对面的审讯室的门就被打了开，杜天成等人下意识的看过去，接着便纷纷起身打起了招呼。彭一山和吕自白尤为自觉，见状毫不犹豫的离开了审讯室，一股脑的钻进了观察室里。三人排排坐在玻璃墙前，动作规矩，就像等待老师发号施令的幼儿园宝宝。
　　
　　下一刻，扬声器里传来了言宇那极具标志性的清冷嗓音：“赵子峰，你……听说过光明堂吗？”




208.  第二百零八章   多尸墓（24）

　　光明堂？
　　
　　虽然不明显, 但赵子峰那轻微的双眸瞠大的动作没有能瞒过任何一个人。他的表情还有些懵懂，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话题转变的这么快, 忽然就从二十年前的事跳到了这个光明堂的身上。
　　
　　“我不……”他下意识的想要否定。
　　
　　然而言宇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光明堂的负责人可是亲自指认了你，说你在刁玟丽失踪前不久还去过那边, 发了疯似的损毁了不少物件儿。如果有需要, 警方也是可以安排光明堂的负责人现在过来，你们两个相互对峙一下。据说当年人家在你损坏了物品之后也是报了警的，不过就是案发的时候附近没有监控，这才一直没有找到你的人。”
　　
　　赵子峰刚要说出口的狡辩就这么哽在了喉咙处不上不下的，他顿时露出了难受的表情, 最后干脆也不找什么借口了, 十分光棍的两手一摊：“我就算知道又怎么了？你们当那个光明堂是什么好地方吗？还有那个负责人，估摸着要不是因为腿脚不好使, 他肯定能成为社会上最大的蛀虫。真是身体条件大大限制了他的发挥, 什么狗屁光明堂，不过就是一欺骗残疾人的地方，你们当他开这个做慈善啊, 还不是为了钱！”
　　
　　言宇眉眼动都不动, 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对面的人跳脚，末了平静的问道：“所以你还没说, 你去光明堂到底是干什么去了。通过人证的交代，现在警方合理怀疑刁玟丽是在与你爆发了剧烈的冲突之后才失踪的，你自诩是个聪明人，该不会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吧？”
　　
　　“我没杀人！”赵子峰双手紧紧地扒住了审讯桌的边缘位置，说起来话语气特别的重, 还咬牙切齿的，像是在强调自身的立场：“为什么你们从一开始就怀疑是我们一家子杀了我姐呢？！”
　　
　　言宇似笑非笑的挑了一下眉：“谁知道呢，你这么聪明，不如你帮忙分析一下，为什么你们全家人这么招人怀疑呢？到底是因为之前家中老人的死因存疑，还是因为二十年前你父亲在刁玟丽父母意外身亡这件事中所扮演的不清不楚的角色呢？”
　　
　　“你们并没有证据！”赵子峰有些歇斯底里了。
　　
　　杜天成此时正安然的坐在一边看着男人只用了三言两语就成功击破了对方的心理防线，觉得得到了很大的启发，审讯是一项非常需要技巧的工作，但凡只要抓住了嫌疑人的那个致命点并且予以重击，这云淡风轻的不比大喊大叫香多了？话是这么说，可真要在审讯过程中做出无比精准的判断，还是很考验刑警的能力的。
　　
　　“证据这个东西，只要肯查总会有的。”言宇那修长的手指一直在摆弄着一支签字笔，俊脸上的表情是浑不在意的，却又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所以，光明堂的事儿，你还是不准备如实交代吗？”
　　
　　先是用老太太的死和二十年前的那场意外施加心理上的压力，再提起光明堂这件在其心中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很容易就能使人产生两相权衡取其轻的错觉。
　　
　　果然，赵子峰在短暂的迟疑后，不情不愿的开了口：“我几年前的确是去过那个什么光明堂，但我又不是特意去闹事儿的，只是想着到底是一家人，找到她跟她当面谈一谈，让她回家看一看，毕竟奶奶挺想她的。”
　　
　　“哦嚯，你们家人竟然还会在乎老人家的看法？还真是挺让人吃惊的。”杜天成在一边不客气的讽刺道。
　　
　　言宇也没有出言制止，仍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手里的笔。
　　
　　赵子峰眼下完全不如之前那么嚣张了，身上的气焰灭了不少，即便被人如此嘲笑也生生的忍了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新进来的这名男警察让人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而对方说的那些话，他莫名的信了，忽然就开始觉得心虚气短起来。
　　
　　“不管怎么说，我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人的，好言相劝让她跟我回家一趟，没想到这人在外面久了，心就野了。”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表情有些愤怒：“她虽然不怎么会说话，但却直接扬手就要打我，还有那个劳什子光明堂里的一堆废人，竟都帮着她！怎么，不就是仗着人多势众吗？我一个好手好脚的正常人还能让他们这群废人给欺负了去？我砸他东西怎么了？谁报警就谁有理吗？那我当时脑袋上被人砸了两个包，早知道我也报警了。人怎么说，都比物件精贵吧？”
　　
　　“砸完东西你就走了？好好回忆一下，当初你都和刁玟丽说什么话了。”言宇用笔杆敲了敲精钢桌面，提醒道。
　　
　　“砸完东西不走，我留在那让那群废人继续欺负啊？”赵子峰嗤笑了一声，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
　　
　　杜天成不适的皱起了，表情严肃的警告：“别他妈的一口一个废人，我告诉你，心理上的残疾比身体上的更可怕，有的人活的跟畜生似的，还不如人家那手脚不方便的！”
　　
　　“……”被这么不轻不重的骂了一顿，赵子峰的表情仿若吞了十吨热翔，奈何光是心头膈应的慌他又不能骂回去，只能悻悻的撇了撇嘴：“至于说什么，我和她一个哑……不会说话的有什么好说的啊？”他在正对面那道不善的目光下，及时的改了口。
　　
　　“见了面先是让她跟我回家，她不肯还打我，紧接着就起了冲突。后来我在砸了东西之后，指着她的鼻子告诉她，如果不跟我走，这辈子都别回家了，我们权当家里没有这个人了！”
　　
　　杜天成听完之后，冷冰冰的‘呵’了一声：“这不是如了你们全家人的意了吗？霸占人家的财产，苦主还不回来，美的很。”
　　
　　“你说话注意一点！别以为是警察就了不起，是我不爱和你们一般见识罢了，不然我肯定要以审讯过程中存在言语侮辱和人身攻击的情况告你们！”赵子峰鼓足了一点勇气，挺起胸膛，色厉内荏的说道。
　　
　　“你告去啊！”杜天成猛地站了起来，上半身探过审讯桌，摆出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在看到审讯椅上的男人因为他的动作而吓眯了眼后，故意扯着嗓子喊：“用不用我把警号念一遍啊？！你当老子是被吓大的啊！艹！”
　　
　　话音落下，他还顺势将手中的塑料文件夹用力的甩在了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子峰被文件夹带起的风吹的头发丝微动，全身紧绷着，一动也不敢动。这种人无非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爱耍小聪明，真遇上惹不起的，比谁怂的都快。
　　
　　得到了想要的，言宇连施舍一个眼神都欠奉。他往身后看去，冲着玻璃墙面露出了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紧接着就站起了身往审讯室外走去，在经过杜天成身边的时候，罕见的安抚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示意其不需要和这种小人一般见识。
　　
　　杜天成本也没想把场面闹的多难看，十分肯听劝的跟在他的身后一起走了。等到审讯室的门摇晃着关上的时候，赵子峰终于能够松懈了肩膀，垂下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从他的神情来看，除却对警察的畏惧，他实际上应该对自己方才的表现很满意，自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来便开始沾沾自喜了。
　　
　　观察室内的三人此时已经把视线从这傻缺身上收了回来，然后十分统一的看向了门口的方向，下一秒言宇和杜天成就推开门走了进来。
　　
　　叶竹的目光在和言宇对上之后，不受控制的，耳垂缓缓地透出了淡粉色。或许彭一山和吕自白对他刚刚那不着痕迹的笑没啥感觉，可她却是生生的看出了点顺利完成任务而讨赏的意思。心头冒出这股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后，她又给强硬的按了回去，总觉得对方并不是这种人设，是她多心了。
　　
　　言宇自然注意到了她的不自在，眉眼间轻松惬意，看上去心情很好。
　　
　　站在他身边的杜天成有些诧异，不由得开口询问：“言队，您是从刚刚赵子峰的供述里得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吗？不如您好好跟我讲讲，我这个榆木脑袋实在是转不过来弯儿。”
　　
　　屋里的吕自白拼命点头附和，露出了渴望的眼神，顺便还说出了自己的疑问：“言队，你觉得就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赵渤海一家是不是有着很大的嫌疑？如果一开始咱们这边的推测是真的，那他们三口人能杀一人、两人、三人，就能杀四人、五人、六人。刁玟丽死了，刁家的财产可就彻底落入他们的手里了，至于另外两名受害者，应该是恰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误杀？”
　　
　　“我倒是觉得，赵渤海一家在刁玟丽死亡这个案子上，作案动机并不是那么的充分。假设二十年前赵渤海和李霞设计了刁玟丽父母死亡是贪图钱财，那三年前老太太的死却更偏向意外一些，李霞初衷只是虐待，却没有想到一不小心虐待致死了。在老太太身亡后，他们才猛然惊觉，只要刁玟丽也死了，刁家的东西就全是他们的了。”叶竹开始分析。
　　
　　“若说赵家人从一开始就存着害人命的心思，那二十年前刁玟丽还未成年的时候，不是更容易吗？五年前赵子峰也大可不必出面去光明堂大吵大闹，引起那么多人的注意，而且他们也不会三年前在老太太死后才想起去报失踪。这其中的逻辑，似乎不大通顺的样子。”
　　
　　“那，赵家人不是凶手，又会是谁？”吕自白摸着下巴，陷入了冥思苦想。
　　
　　“还记得刚才赵子峰说过的话吗？”言宇扫视了一圈屋中众人，慢悠悠的开了口。
　　
　　“话？”吕自白狐疑的重复着。




209.  第二百零九章   多尸墓（25）

　　“如果不跟我走, 这辈子都别回家了，我们权当家里没有这个人了。”叶竹精准到一字不差的将内容复述了出来，然后皱了皱眉：“言队, 你这是怀疑光明堂同刁玟丽的死有关联？”
　　
　　“这话说的不准确, 实际上是光明堂的某个人。”言宇的语调颇为轻快。
　　
　　“王雨？那个负责人？”叶竹有些吃惊的模样，因为她们前去光明堂接触到的人也是十分的有限, 说过话打过照面的, 就这么一个。她的大脑开始了飞速的旋转，不明白自己在哪个环节有了遗漏，导致了她破天荒的没能跟上节奏。
　　
　　忽然，她微微张开了嘴，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已经想到了什么。
　　
　　其余三人见他们两个跟打哑谜似的, 只需简单的两句话、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简直是默契至极。每个人的心头都浮起了一种诡异的感觉，就好像小小的观察室被硬生生的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人类的悲喜从来都是不相通的。
　　
　　“喂喂喂, 适可而止吧！”吕自白率先打破了沉默，快步上前插到了二人中间，用力且夸张的挥舞着自己的手：“求求你们两个做个人吧！照顾一下我们这些普通人, OK？！我们可没跟着你俩一起出外勤, 怎么的，在这出谜语呢啊？让我们猜对有惊喜？！”
　　
　　叶竹回过神, 眨了眨眼，见状失笑摇头：“我突然想起了我们去光明堂见到那个负责人的时候，他看起来很正常，话语间似乎并无漏洞。可就是他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回到赵子峰身上的，这就很奇怪了, 如果当年赵子峰大闹光明堂的时候这个王雨就在现场，那么他肯定能从对方的言语间做出一个判断吧！”
　　
　　“最起码，他能够推测出赵子峰的身份，或者在事后询问刁玟丽确定一下。要知道损坏物品是可以得到赔偿的，以刁玟丽对赵家的态度来说，肯定巴不得他们进公安局才对。这件事说不通的地方就在这了，为什么当初报警了，警察却没找到搞破坏的这个人？是不是王雨他隐瞒了实情，或者说他压根就不想让警方抓到人？”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有这个可能啊！”吕自白用力的拍了拍手，像是取得了什么重大进展一般，激动的一张脸通红：“仔细想想，他要杀人，当然不希望被发现了。所以他开了个光明堂，精心挑选受害者，不得不说这个办法相当的聪明了，社会上残疾人是孤儿的比例要远远超出普通人的，没有亲人的人，悄然消失后被发现的几率自然就大大降低了。”
　　
　　“会不会是当日他听到了赵子峰与刁玟丽决裂的话，就把主意打到了刁玟丽的身上？那其余两名受害者呢？应该也是孤儿吧！”他问道。
　　
　　叶竹点了点头：“罗奇并未在失踪人口名单里发现那两名男性受害者的名字，想来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有人报失踪，应该是社会关系相当单一的存在，没有什么亲近的亲人或者朋友。具体的还得等罗奇从下街村回来再仔细查查，但是我觉得不出意外的话，是这样没错了。”
　　
　　说到这，她抬起眼，看向了旁边的男人。
　　
　　言宇在接收到她的视线后，回了一个赞赏的目光，像是对她反应迅速的一个奖励，紧接着就开了口：“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细节，王雨他努力的让自己说的话做到滴水不漏，但是就因为太注重细节了，他有了一个失误。”
　　
　　“他说赵子峰去光明堂闹事的时候，是刁玟丽失踪前没多久，而刁玟丽最后一次出现在光明堂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伤。”
　　
　　叶竹眼睛顿时一亮，对啊，按照现在警方预估的时间线来看，刁玟丽三人应该是在酒店与张建豪发生冲突之后没过多久就死亡了，那王雨岂不是就成了在三人失踪前，最后一个看到他们的人？
　　
　　“恭喜这位光明堂的开创者啊，成功把自己绕成了重要嫌疑人。”杜天成见这一天总算没有白忙活，脸上也终于有了些笑模样，开始打趣道。末了，还出言询问：“言队，最后一个见到三名死者的这个身份，足够让咱们把人带回来做进一步调查了，需不需要我带队去把人请回来？”
　　
　　言宇点了点头：“好，我稍后把地址发给你，麻烦杜队了。”
　　
　　“不客气！”杜天成面对男人这突如其来的懂礼貌，还有点受宠若惊呢，不太习惯的摆了摆手，只觉得无福消受。吕自白欢呼雀跃的上前要跟着一起去，他没有多想，点头就同意了。下一秒，两个人片刻都不耽搁的就出了这间观察室。
　　
　　彭一山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掏出电话扬了扬：“言队，我出去联系一下罗奇，问问他那边需不需要我和蒋冰过去支援。”
　　
　　言宇‘嗯’了一声。
　　
　　一转眼，狭小且黑暗的屋子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言宇不错眼的盯着叶竹的那张犹如水蜜桃般鲜嫩多汁的脸瞧，半晌黑眸里闪过了一丝狐疑，因为他敏锐的发现，眼前的人再次陷入了那种神游天外的状态，眉眼间透着一丝忧虑，心不在焉。
　　
　　似乎，越是案件有了重大的突破，她却越失望。
　　
　　他轻轻的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另一边，许是在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言宇是最值得信任的，所以叶竹再次出神陷入到了自己的梦魇中。当下，似乎主要的线索和证据都指向了光明堂的负责人王雨，可是对方却没有她记忆中的那双眼。她曾与之近距离接触过，也不着痕迹的仔细观察过，但就是一无所获。
　　
　　或许，是她魔障了，从事实出发，或许这根本就是两个案子？
　　
　　只是太像了，所有的细节都过于相似，就连三名死者四肢上的伤，都与她前世在坑底的惨痛经历完全吻合了。
　　
　　忽然，她感到头顶传来了一阵温热。瞳孔微缩成功的回了魂，就发觉不知何时她和言宇之间的距离变得如此贴近，一睁眼就看到了对方的脖颈，她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了他胸前那薄薄的布料上。
　　
　　言宇这会儿正保持着大掌轻抚她发顶这个极具安慰性的动作，见她眼底恢复了一些神采，便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略微用力把人带进了怀里。
　　
　　“顺其自然。”他说道。
　　
　　叶竹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只觉得他什么都看得透却又很好的给她保留了隐私和体面，有时候不是她不想坦白，只是觉得无从开口。
　　
　　顺其自然吗？
　　
　　反复的在嘴中无声的咀嚼了几遍，她忽然间豁然开朗。没错啊，与其不停的纠结为什么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不如脚踏实地的去追寻现有的线索，证据从不会撒谎，这是她上大学学到的第一课。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总得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道路的尽头才能看到，她现在不过是给自己平添忧虑罢了。
　　
　　“好。”想通之后，她整个人周身散发的情绪都不一样了，犹如浸泡在浅粉色的糖水里，又甜又糯。她干脆直接把头埋进了坚实的怀抱里，双手环住了男人的腰，缓缓收紧。
　　
　　大抵是恋爱真的会让人的警惕度直线下降，叶竹只顾着从言宇身上汲取温暖，完全没有注意到观察室那扇微微敞开的门缝外，彭一山那张因为过度吃惊而变了形的脸。
　　
　　而此时正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后背的言宇，却微微侧过头看向了门的方向，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就在这一刻静止了。
　　
　　彭一山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控制住惊呼出声的冲动，即便如此，他也觉得如坠冰窟，双腿打颤。我勒个亲娘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知道会不会被灭口，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连自己是个怎么样的死法都想好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言宇只是那么淡淡的瞄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看起来完全没有要收拾他的意思。彭一山起初还有点疑惑，等到他确定不是眼花，而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对方低头亲了一口怀中的人后，基本可以确定了一件事。
　　
　　淦！
　　
　　杀狗了！
　　
　　有什么好炫耀的？！队内恋爱了不起啊？他异地恋就没人权吗？！
　　
　　彭一山恨不得嘴巴里叼个小手绢，露出了委屈巴巴的神情，扭头从门前走了开，捧着小手机看着屏保上的陆雪法医，流下了思念的泪水。
　　
　　…………
　　
　　叶竹对观察室内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不知道是经过言宇的开导而在思想上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还是因为男朋友的亲亲抱抱举高高能让身体分泌荷尔蒙，总之几乎两天两夜没怎么休息的她再次恢复了神采奕奕的状态。
　　
　　直到站在临时办公室的窗边看到杜天成和吕自白从警车上把一瘸一拐的王雨带下来之后，她才略微沉了脸色。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点点浅黄的亮色，黑夜过去了，又是新的一天。
　　
　　似乎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她垂眸站在窗边沉思了一会儿，待到回过神的时候，下面的院子里已经没有了杜天成等人的身影。转过身将办公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咖啡一饮而尽，她这才走出了临时办公室，直奔着审讯室的方向去了。
　　
　　等到她到达审讯室外的时候，正好碰到杜天成和吕自白从里面走出来，吕自白还十分有眼力见的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脸上的笑就好像已经破案在望了似的。
　　
　　叶竹无声的笑了笑，推开门走了进去，就见言宇已经和王雨相对而坐。而在她走进来的这一瞬间，两道视线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210.  第二百一十章   多尸墓（26）

　　“又见面了, 王先生。”叶竹友善的招呼了一声，径直走到言宇身边落了座。
　　
　　王雨的回应是微微一笑，面上看起来无比的淡定, 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天被带过来是为了什么。亦或是知道的, 只是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自信不会在警方面前露出任何的破绽。
　　
　　“没想到这么快又能和二位警官共处一室。”他有些费力的挪蹭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的位置, 然后接着说道：“还是因为丽丽的事儿吗？我可是把所有情况都跟你们和盘托出了, 再多的我是真的不清楚了。”
　　
　　“没关系的王先生，您不必过度紧张。我们只是想确定一些细节，即便您一时间想不起来也没事儿，我们会尽量帮助您回忆的。”叶竹出言安抚。
　　
　　王雨挑了挑眉，没有出言反驳, 算是默认了。
　　
　　叶竹也不绕圈子, 直接问道：“在之前那次的问话中，您有提到过刁玟丽受伤, 您能大致描述一下, 当时见到她的时间及情景吗？”
　　
　　王雨闻言，一双还算温润的眼底闪过莫名的情绪，不过脸上的表情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在稍微思索回忆了一番后, 他便开口回应：“那天她来到光明堂的时间应该是已经后半夜了, 或许接近凌晨了？我成立光明堂的初心就是让这座城市中的残疾同胞们能够有一个类似于避难所的地方，就连普通人都难免会遇到困难的时候, 更别提我们这种群体了。所以光明堂基本上都是24小时开着门的，这样一来偶尔会有手头并不宽裕的人过来暂住几天，等到情况稍微好转了，他们自然会自动离开。”
　　
　　“我记得前一天晚上正好是有一个聚会，散的很晚, 在收拾完卫生后我就干脆在店里直接住下了。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有人开门，我起身打开灯一看，是丽丽、黄子明和耿阳三个人。丽丽看起来有些狼狈，脸颊肿的那么老高嘴角还流着血，我肯定是要问问怎么回事儿的，只是三个人谁都不肯说。估计是涉及到什么隐私吧，我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因为他们三个想要留宿，所以我就回家了。”
　　
　　“后来当天晚上我再过去的时候，就没看到他们三个人的身影了，再之后，好像他们就彻底没有回来过光明堂了。”
　　
　　“你知道，其实我得到同僚私下里有接触过一些光明堂的成员，好像他们对于王先生都是非常信任的，这种信任有的已经超出了人与人之间正常的交往范畴，这么看来王先生在平时应该是对他们非常的照拂吧？”叶竹并未对他刚刚的叙述发表什么看法，反而扯起了看似没什么用的话题。
　　
　　王雨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浓了一些，语气也相当的欣慰：“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就是个天生的残疾人吧，所以格外能够理解他们的不容易，相比于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我是足够幸运的，从未因为生存而过度奔波，这么多年的生活条件都是比较优渥的。能让他们在现如今人情淡漠的社会上体会到一丝丝的温暖，我觉得挺值得。”
　　
　　唔……这话说的相当漂亮，就好像他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大慈善家一般。
　　
　　“这么说来，刁玟丽、黄子明和耿阳三个人对你应该也是挺信任的，不然不会一出事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去了光明堂。他们没有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也没有去找平日里亲近的朋友和同事，而是直接找到了你，基于这种信任怎么会拒绝告知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言宇忽然开了口，直指问题的关键所在。
　　
　　“警官，你这么说可就有点没道理了。”王雨表情很是无辜：“或许他们牵扯到了什么麻烦当中，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能硬生生的撬开他们的嘴吧？说实话，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到现在都是云里雾里的，不明白警方为什么突然找上了我，也不明白把我带到这边关在小屋子里逼问又有何意义。”
　　
　　“既然话都说到这了，我还有一个疑问。”言宇缓缓地把两条小臂搭在了审讯桌面上，坐在那里上半身微微前倾：“当初有人因为刁玟丽去光明堂闹事，还损坏了不少东西，也与光明堂里的人起了肢体上的冲突。没错，在事情结束后你有报警，可碍于证据不全也没有监控，所以警察一直没有能抓到闹事的人。可事情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了，你是真的不知道闹事的人是谁吗？你会不清楚他和刁玟丽之间的关系吗？但凡你告知警方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派出所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找到他。”
　　
　　王雨收敛了唇边的笑意，脸色也沉了下来：“警官，你说了这么一大堆，到底想问什么？”
　　
　　“三名受害者都和光明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黄子明和耿阳因为身体上的残疾，都是很小就被抛弃，在福利院长大的，至于刁玟丽虽然有亲属，但双方关系恶劣，她的亲属更是当着你的面扬言要彻底断绝关系，所以跟孤儿也差不了多少。”言宇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始绕着审讯桌以极慢的速度走到了对面，并且在男人的身边稍作停留。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他接着道：“开个光明堂，吸引了整座城市孤苦无依的残疾人，然后对着满屋子的猎物精挑细选，王先生的脑子还是蛮灵光的。你的目标应该就是类似于刁玟丽、黄子明和耿阳这三人一般的，社会关系淡薄，没有亲人，忽然失踪了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没有人报警等于没有失踪案，没有失踪案自然不会吸引到警方的目光，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可惜了，你应该想不到城阳市会突发山洪把尸体冲出来，也想不到刁玟丽的亲人会在三年前忽然‘良心发现’，来公安局把人报了失踪。我猜你当时锁定刁玟丽为目标的时候，应该侧面的从她那里了解不少她与亲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可惜终究是不够全面。因为有些事情连刁玟丽自己都不大清楚，她的舅舅一家对她存在什么心思，她大概也是不知道的。”
　　
　　话音落下，言宇走到了王雨的身后，右手不轻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大意了。或许这三个人是你的第一次？这样的话倒可以理解。”
　　
　　沉默了两秒，王雨忽然低头笑出了声，然后微微的摇了摇脑袋，一脸的无奈：“警官，您是在跟我说笑话吗？怎么明明每个字我都认识，组合到一起却听不懂了？难道这就是你们的审讯手段，不管有没有证据，先把人污蔑了再说，承认算是幸运，不承认的话再继续去想别的法子？这可不行啊，难以想象我每年向国家纳的税就养出了这么一群酒囊饭袋，忽然就觉得亏得慌。”
　　
　　对于他的嗤笑，言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收回了手。
　　
　　叶竹则是跟着微微一笑，等到对面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后，她才慢悠悠的开了口：“可以看得出来，王先生对自己相当的有自信，或许是觉得事情发生的那么久远，就算警方真的介入调查，也完全没有任何的证据对吗？再加上泥石流虽然冲出了受害者的骸骨，但同时也粗暴的破坏了埋尸现场的所有可用物证，于是你就更加的肆无忌惮了？”
　　
　　“但你刚刚又产生了一个失误，怎么办呢？”她表情颇为苦恼，抬起右手撑住了自己的下巴，顺势歪了歪头：“我不记得在之前的那次接触中有提起过刁玟丽、黄子明和耿阳三人的具体情况，可你方才在第一次听说他们已经死亡时候的反应竟然一点不吃惊，是过于淡定还是……您早就心里有数了？”
　　
　　“呵呵……”王雨垂眸，伸出手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一个坐姿而略微有些不适的左腿，低低的笑了开来：“但凡值得警察找上门来的能有什么好事儿？不是犯法了，就是受害者呗，这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叶竹并没有因为他几次三番的辩驳而感到生气，仍然自顾自的说下去：“所以在你选定了他们三人位目标后的某一天深夜，他们三个忽然结伴来到了光明堂，并且明显一副惹了大麻烦的模样。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不是吗？省去了你处心积虑将三个人聚在一起下手的安排，如果之后一个不小心事发，你还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到他们惹下的麻烦身上。”
　　
　　“于是在三人出于信任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你一定吓唬他们说伤人是要坐牢的吧？然后呢？假惺惺的伸出了援助之手，表示要庇护他们？以光明堂这里不安全为借口，让他们三人心甘情愿的跟在你的身后，一步一步迈进了地狱深渊？！”
　　
　　“……”王雨原本一直在磨搓着残腿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许久之后才缓缓地抬起了头，脸上并无半点波澜：“还是那句话，证据呢？就靠着您二位这编故事的口才，在法院开庭的时候就能让我成功获罪吗？不是吧，现在的公检法做事都这么草率吗？”
　　
　　“想要什么证据自然都会有，刁玟丽三人应该不是你唯一一次的犯案吧？接下来警方只要排查历年曾经加入过光明堂又忽然消失不见的人，总会得到一些线索的，再说了剩下的那些人也不是傻子，应该有人在无意中发现过一些事，只不过当时没有太过于在意罢了。”言宇在他身后再次开了口，语气悠闲：“我们能做的事情多了，先去光明堂现在的地址查一查看一看，再去你名下的房产、现居住地细致的收取一波证据，最后再调取一下你车上面的行车记录仪或者车中自带的导航上面的行车轨迹。”
　　
　　“对于一个连环杀手来说，每一桩罪行都是最得意的作品，总结出你经常去的几个地点，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也说不定。”在说完这些话之后，他也绕回了本来坐着的那把椅子旁，不过并没有坐下去，而是收拾起桌上面的文件夹来，见状竟是要走了。
　　
　　叶竹自然也是有样学样，这场审讯对于他们来说本就是初步的接触，完全没有期待过能从这仅仅一次的交手中就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
　　
　　然而就在二人行走至门前，即将打开那扇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的淡定的男声：“人，是我杀的。”
　　
　　言宇搭在门把上的大手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虽没有过激的反应，但是仍能从俊脸上看出些许的不解。黑眸迅速闪过一丝疑惑，他垂下了手，保持着腋下夹着文件夹，一只手插兜的姿势转回了身。
　　
　　叶竹心头也泛起了嘀咕，跟着言宇返回到了审讯桌前。
　　
　　“为什么？”言宇淡淡的问道，语调平稳，神色如常：“方才你还绞尽脑汁的替自己辩解，就这么两秒钟的功夫，却改变了想法？要知道，警方现在的确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你就这么承认了？”
　　
　　王雨端正的坐在审讯椅上，上半身脊背挺的溜直：“你们不是也说了，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自然会审时度势。按照这名警官刚刚所说的那个查法儿，我肯定逃不脱的，与其枯坐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坦白再和警方谈谈条件来的合适一些。”
　　
　　“谈条件？最少三条人命，你拿什么谈条件？”言宇似乎并不买账。
　　
　　王雨浑不在意的往后靠了靠，一副所有事情都尽在掌握的模样：“你们虽然有可能排查出全部失踪人口的名单，但是你们就确定那些真的就是受害者吗？或许可以根据我的生活轨迹确定一些埋尸地，可你们又能确定那些埋尸地就是全部吗？”
　　
　　“承认吧，有了我的配合，警方会节省了多少时间，况且找到每一个受害者不是你们警察最在乎的事儿吗？当真一点不心动？”
　　
　　叶竹不着痕迹的深吸了一口气，她微微眯起眼盯着对方看，有些摸不清现在这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情况肯定远不如当下看起来这般简单。
　　
　　几分钟后，审讯室的门终于从里面打了开，言宇和叶竹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早就等在外面走廊里的杜天成等人迫不及待的围拢了上来，杜天成开口问：“言队，王雨最后到底在你耳边提了什么要求？”
　　
　　言宇扬了扬眉：“要求死缓。”
　　
　　“做梦去吧！”杜天成差点坡口大骂：“听他刚刚的话，死的肯定不止刁玟丽他们仨，那么多条人命，还想判死缓？”
　　
　　其余人纷纷附和。
　　
　　只叶竹扭过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向了审讯室内孤零零的身影，若有所思。




211.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多尸墓（27）……

　　五盘山位于城阳市郊区, 海拔倒是不算太高，周边还有着几道将其紧紧围拢在中间的盘山公路。远远望过去，山上郁郁葱葱的, 绿植覆盖率相当可观。但在几年前, 这里还不是眼前的这幅模样，当初山头因为过度开发, 左秃一片右秃一片的, 树木能够连成片的地方少的可怜，到处都能够看到裸露在外的土壤和岩石。
　　
　　所有的转变还要归结于当年的那场山体滑坡，虽然当时并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伤亡，但几条盘山公路的损毁就足以让政府重视起来了。近些年政府积极植树造林，倒是让五盘山的生态环境愈发的好了, 不仅出现了许多的小型野生动物, 还成了远近闻名的小风景区。每逢周末的时候，会有很多市民前来爬山锻炼身体, 渐渐地还在山脚附近踩出来了小路。
　　
　　后来政府便开始在此修建便民设施, 蜿蜒而上的木质台阶也减少了群众攀爬的危险程度，甚至还在山脚下开辟了一块巨大的空地做成了停车场，这样渐渐地选择此处作为休闲娱乐的市民便越来越多了。每每到了节假日, 还会出现车流拥堵的情况。
　　
　　几辆警车在正午艳阳高照的时候, 缓缓地驶进了停车场，伴随着‘砰砰砰’几声响, 言宇等人先后下了车。特别调查组众人仰头看着不远处的青山，除却叶竹之外都露出了比较复杂的神色，很明显他们对于这里有着不同寻常的感觉。
　　
　　另一辆警用面包车上，杜天成和吕自白押着一瘸一拐的王雨走了下来，警方虽然没有答应他的最终要求, 但是却也没有明明白白的拒绝。许是王雨也知道想要谈条件还得先拿出点诚意，所以便主动先供出一处埋尸点。当然了，这也是一种另类耳朵博弈，他在赌，赌受害人在警方的心目中到底有多重要。看看警方最后是会选择让所有的受害者重见天日，还是选择将他这个杀人魔枪决，以绝后患。
　　
　　“言队，难不成这五盘山上还存在着其他的埋尸点？”杜天成先是嘱咐了吕自白把人看好了，然后扭过头上期那两步问道。
　　
　　言宇收回了视线：“也不是不可能，当年三名死者的骸骨因为山体滑坡冲到了公路上，为了找寻具体的埋尸点，你们市局联合几个区县公安局一共出了近三十名人员参与了扫山的行动。不过范围仅限于五盘山的西侧，那么东侧的确有可能还存在其他的埋尸点的。”
　　
　　杜天成点了点头，回过身子上前攥紧了王雨的右手臂，连拉带拽的把人给带离了警车前，直接往通往山上的路口走去。
　　
　　未曾想临近的时候，王雨忽然停住了脚步，任他们怎么拽都岿然不动。
　　
　　“想耍什么花样？怎么？后悔了？”杜天成竖起了眉毛，眼睛瞪得老大。
　　
　　“哪能呢？这可是我展示诚意的时候，怎么会后悔。”王雨咧开嘴笑了笑，眼角余光落在了身后远远跟着的特别调查组几人的身上：“只是山中禁火，我可以在这里抽支烟吗？被你们抓来也有大半天了，烟瘾犯了。”
　　
　　这个要求并不算太过分，吕自白便在杜天成的首肯下摸出一根烟塞到了对方的嘴里，并且将其点燃。
　　
　　王雨深深的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了舒爽的神情，他这根烟抽的很慢，就像是在细细品尝什么难得的珍馐佳肴。等到言宇等人终于走近了，他嘴里一边吐着烟圈一边打着招呼：“言队长是吗？咱们打了两次交道，我才刚刚知道你的名字，真是失礼了。您一瞧就是个聪明人，不如猜一猜，我要带你们去的埋尸地在何处？”
　　
　　言宇连赏他一个眼神都欠奉，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通过山脚下那由天然石块堆摞成的大门后，他停在了原地，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两条路：一条是通往五盘山的西侧，另一条则是通往东侧。
　　
　　“言队长，您请吧。”王雨叼着剩下不多的一截烟头，笑着道，眼睛还微微眯起，里面透着不知名的光。
　　
　　言宇扭过头，抬起眼皮看了带着手铐的人一眼，透过氤氲的烟雾，并不能够看清楚男人此时的表情。不过他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缓慢而又坚定的迈上了通往五盘山西侧的那条路。
　　
　　杜天成和吕自白颇为吃惊的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出了浓浓的不解，明明刚才几个人在谈论的时候还将目标锁定在了东侧的。因为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王雨积极配合的可能性很小，多半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所在在最开始的时候，警方就没打算靠着他找到具体的埋尸地。
　　
　　毕竟‘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个道理，在任何的时候都是无条件成立的。
　　
　　只是他们没预料到的是，言宇竟然会如此干脆的推翻自己之前的理论。
　　
　　不过虽然心头疑惑的很，但是二人还是十分默契的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吕自白干脆上前拿下了王雨叼在嘴里的烟头，确定掐灭之后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紧接着二人推搡着男人往前走，不远不近的跟在走在最前方的言宇的身后，在通过几百米远的石板路后，终于踏上了木质的台阶。放眼望去，身影模糊的木质台阶在茂密的树林中若隐若现，一直延伸到了远处，完全看不到尽头的样子。
　　
　　走走停停了将近半个小时，前方的言宇忽然停了下来，侧过脸和身边那位市局请过来的护林人小声交流着什么。其实在五盘山上，除却游客走的几条相对于安全的道路外，还有一些是护林人日常会经常行走的，这些小路地势陡峭，有着一定的危险，但是行走在其间却能够充分的、近距离的了解山林全貌，从而可以及时避免任何意外的发生。
　　
　　吕自白屁颠屁颠的上前，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原来已经走到了当年刁玟丽、黄子明和耿阳的埋尸地附近。只要他们从前方木质平台旁边的小路走进去，再有个十分八分的就能看到古老的案发现场了。
　　
　　最终决定，由护林人在最前方引路，一行十几人陆续转到了那条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着。
　　
　　这种环境对于王雨来说是种折磨，他虽然安装上了义肢，可行动起来到底不如正常人那般灵活，没过多久就已经满头大汗了，喉咙里还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响。要不是身边有杜天成和吕自白时不时的拉扯上一把，他肯定比现在还要痛苦的多。
　　
　　终于，他们抵达了当年整个城阳市公安局耗费了好多天，合计三十多人力量扫山扫到的埋尸点。只不过眼下这里已然大变样了，当初光秃秃的地面上已经长满了野草，周边的石头上也攀上了厚厚的青苔，呼吸间能够嗅到微微泛着腥气的大自然的味道，就连附近的树木都茂密了不少。要不是因为天气渐亮，树叶掉落了大半部分，怕是阳光都很难穿过层层茂密的树叶，照到大地上。
　　
　　言宇缓缓地闭上了眼，复又睁开，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就快速的在脑海里完成了现场重组，然后踏过草地，精准的走到了当年埋着三名死者的深坑前。他就直挺挺的站在坑顶上，左右打量着周围的树木，又经过了将近六年的时间，那些树干上刻着数字的地方都变得模糊起来，有两棵甚至已经到了不凑到跟前就看不出什么的地步了。
　　
　　他姿态悠闲的穿梭在那几棵原本刻有数字的大树中间，瞧着不像是来查案的，反倒更像是过来秋游的。最终，他再次回到了坑顶的位置，用力的跺了跺右脚，似笑非笑的看向了王雨：“这处，王先生总该熟悉吧？”
　　
　　“言队长这是在考我吗？”王雨反问，好像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可笑：“是我亲手把刁玟丽、黄子明和耿阳埋在你脚下的，我当然熟悉。不过我还以为今天过来是来找其他受害人的，不知道言队长带我来这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清楚且明白的告诉你，你没有什么资本去跟警方讨价还价，即便没有你，全部的受害者也能沉冤得雪。”言宇翘起了嘴角，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不要总是觉得你手里边捏着的东西就是王牌了，你也并没有你自己想象般的那么聪明。”
　　
　　“五年多以前的那次大规模扫山，在五盘山西侧的范围内，警方的确只发现了这一处可疑地点。但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刁玟丽三人是你的第一次不是吗？发现三具骸骨的时候，法医证实死亡时间或许不到一年，说明了你的冷静期相当的长。一年多的冷静期，那也就表示直到现在，你犯案次数不超过五起？具体的数量是多少呢？四起？三起？”
　　
　　说到这，他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夹杂着讥讽的冷笑，走到一棵大树前，伸出手摸了摸几乎已经看不到那组数字：“当初警方在坑边一共发现了六组数字，这么多年了我都没能想清楚这些数字的具体含义，但是在遇到你之后，我突然就明白了。”
　　
　　王雨只觉得后脖颈一凉，瞳孔微缩，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他眼底迅速的闪过一丝不确定，一方面是心底发虚，另一方面则是不敢相信对方竟然能够这么快的发现其中的秘密！
　　
　　然而他心里那一丝丝仅存的侥幸，终于在言宇再次开口后，被击了个粉碎。
　　
　　言宇站在第一棵树前，分析道：“树干上的数字都分为上下两组，以这棵树上的为例，上面是L20，下面是647。上面那组所代表的应该是以这棵树为第一参照物，人在正对着这组数字的时候，左手边二十度的方向走出去647米。”
　　
　　叶竹未等他话音落下，就反应极快的判断了方向，带着一名技术员用测量距离的仪器十分精准的找到了二十度方向并且走出去了647米，并且在位置上插上了红色的小旗子。
　　
　　接下来的事情已经完全不用言宇操心了，警方这边的人按照他的思路，分别用剩下那五棵树上的五组数字确定了其余五个地方，分别插上了旗子作为标志，一眼看过去相当的醒目了。
　　
　　叶竹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忽然就微微张了嘴，因为她在脑子里描绘了一番包括刁玟丽三人埋尸地点在内的一共七处地方，若是将刁玟丽三人的埋尸地画成一个半圆形，剩下六个地点和那包围在半圆形周围的六棵树分别用线连起来，这图案分明就是她和言宇之前在光明堂墙面上看到的那个旭日东升的简单线条标志！
　　
　　这样一来就显得言宇尤为恐怖，毕竟那个时候拜访光明堂，他们还尚未能够把事情联系到王雨的身上，而他却可能已经在脑海将光明堂的标志与五盘山埋尸地联系起来了。
　　
　　嘶……
　　
　　叶竹下意识的吸了一口凉气，再次看向王雨的目光不由的带上了一些同情，而此时此刻的王雨已经彻底陷入到了呆滞的状态中，双目无神的看着一组又一组的技术人员开始在最新发现的六处可疑位置上着手准备开展挖掘工作。
　　
　　直至太阳西沉，丛林中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用于照明的大探照灯，再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终于挖掘工作进入了尾声。
　　
　　技术人员一共在五处可疑位置下方挖出了合计十五具尸体骸骨，另外一处则是一无所获。整整十五名受害人整整齐齐的躺在陈尸布上，那场景还是相当的壮观的，壮观之余却又透着几丝悲凉。
　　
　　彭一山此时从最新挖出来的三具尸体旁边站起了身，他一边脱下手套一边快步走到了言宇身边：“言队，五号点位那边挖出来的三具尸体看起来还比较新鲜，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月。”
　　
　　“嗯。”言宇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微微侧过头，同十几米开外，因为身体承受不住早就坐在地上的王雨对视了一眼。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在嘱咐技术大队和彭一山带领的两个法医做好现场取证工作后，便示意杜天成先带人收队回局里。
　　
　　等到天色大亮，两辆警车先一步驶进了市局大院。过了两三个小时后，剩下的几辆警车也都陆续返回，言宇和叶竹本打算乘坐电梯直接前往审讯室的，没曾想在刚刚进入办公大楼的时候就被先一步回来的吕自白拦住了去路。
　　
　　“那个，言队，王雨的家属找上门来了，杜队问你要不要见见。如果不想见，杜队就自己打发了。”
　　
　　“家属？”言宇皱眉，不过说话期间并没有耽误脚下的速度，三人顺利的上了电梯。
　　
　　“嗯，现在就在我们刑侦支队办公室呢。”吕自白回应着，顺势就按下了办公室所在楼层的按键。
　　
　　言宇没有出言反对就算是默认了，很快三人就从电梯上走了下来。吕自白走在最前面，先二人一步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言宇紧随其后，而叶竹则是在门口处就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
　　
　　此时杜天成正正对着门口的方向，而在他的面前，坐着两个人，从背影上勉强可以分辨出是一男一女。
　　
　　杜天成见他们进来了，面上很是开心的扬手招呼：“言队，现场处理完了？这二位是王雨的妻子和儿子，他们过来是想要问问……”
　　
　　他话说到一半，才注意到了门口那个迟迟未动的身影，便疑惑的开了口：“叶竹，你怎么不进来啊？”
　　
　　许是他的话引起了那两个人的好奇，二人双双回了头。
　　
　　叶竹顿时呼吸一滞，全身僵硬，如坠冰窟。




212.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多尸墓（28）……

　　“过来。”言宇最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在其余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开了口，语气冷凝而又强硬。他这幅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模样，成功的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以致于杜天成他们都以为他是不满于小姑娘的磨磨蹭蹭。
　　
　　“言队, 对待女同志可得温柔一点。”杜天成在中间和稀泥。
　　
　　叶竹顺利的回了魂，她略微垂下眼皮盯着身前那一亩三分地看, 接着不紧不慢的走到了言宇的身边, 静静的立在其身后，不探头也不出声。
　　
　　因为她不同寻常的沉默，杜天成也觉得有些奇怪，和特别调查组接触这么多回了，一直觉得这俩是整个小组里最有默契、最合拍的。如今看来, 再亲密的搭档也会闹别扭, 这样一想他心里舒服多了，都是凡人嘛。
　　
　　而所谓的王雨的妻子和儿子似乎被言宇这个黑脸警察的语气给吓了一跳, 特别是那个中年女人, 屁股下意识的就从凳子上移开了，要坐不坐的模样，脸上还挂着有些尴尬的笑意。
　　
　　杜天成见状, 示意她好好坐下, 然后瞧着言宇和叶竹二人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始了询问：“不好意思, 我们这边也是刚刚出了现场才回来，二位怎么称呼？”
　　
　　“我叫郁佩兰，这是我儿子，他叫王越泽。”中年女人急忙回应道，因为紧张, 双手十指缠绕在一起不停的互相揉搓着：“是这样的，因为从昨天夜里就一直联系不上我老公，结果就在一个多小时前忽然接到了你们打过来的电话，说他目前正在公安局……我太过于担心了，所以就想过来问问到底……到底是为什么。”
　　
　　“他是跟人打架了？还是犯了什么错误了？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我不知道你们清楚不清楚，他……他身上有残疾的，绝对不会主动惹事儿，更不会去犯罪的！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或许是有些恐惧的，女人急于解释，可语气却染上了一点哭腔。她那略带祈求的目光在几名警察身上来回的穿梭，整个人显得又可怜又无助。
　　
　　相较于她的焦急，旁边的那位少年就显得淡定了许多，除却刚刚回头看了那么一眼，一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等到看着自己母亲的身躯开始微微的颤抖，他这才伸出了手用力的捏了捏女人的手腕，然后张开嘴轻轻的叫了一声：“妈……”
　　
　　只这一声。
　　
　　站在言宇身后的叶竹再次无意识的全身绷紧，那熟悉的嗓音瞬间使她破了防，无尽的梦魇再度袭来，甚至让她的身子不受控制的晃了晃。
　　
　　察觉到后面传来的逐渐急促的呼吸声，言宇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是眉间的皱褶愈发明显了一些。他现在已经基本可以肯定叶竹那不正常的情绪就来自此时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人，虽然有些好奇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眼下充斥在他胸腔的却是难言的气愤。
　　
　　其实遇到叶竹之前，他完全没有经历过在工作中让个人情感凌驾在理智之上。结果现在他不仅放任自己这么做了，还做的理直气壮，并且从未觉得无脑护短是如此的令人神清气爽。
　　
　　“郁女士是吗？”他淡淡的开了口，待到对方的目光看过来后，他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角：“请你对公安和法律多一点信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应受惩罚的坏人。您的丈夫王雨现在牵扯到一宗刑事案件里，案件处于初步调查阶段，今天他肯定是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家了，所以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二位不如先回去等消息？”
　　
　　“什么？刑事案件？！”郁佩兰‘蹭’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露出了十分吃惊的神情，甚至于还抬起了右手用力的捂在了胸口的位置：“怎么可能？！我丈夫一向都是知礼懂法的，他……他平时连随地吐痰都不会，怎么可能犯罪呢？！在工作之余，他还十分热心的去帮助和他一样的残疾人，帮助他们疏通心理、找工作、融入社会。这样的人，你们现在跟我说他牵扯到刑事案件……”
　　
　　女人这么语无伦次的说着，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嘴唇都在微微颤抖。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虽小却十分坚定的说道：“为什么我要回家等消息？我就在这里等，要是你们公安局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话音落下，她细细的喘着气，本想着看一眼周围人的反应，可等抬起头后，入目的却是几张隐约含着讥讽的脸。
　　
　　杜天成此刻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蠢货’两个字，他也是因为在顺利发现王雨的埋尸点后才觉得心情颇好，有多余的心思应付一下家属。要知道和嫌疑人家属解释什么并不属于警方应尽的义务范畴，再加上王雨的犯罪事实已经板上钉钉，他就更不耐烦了：“女士，你这是什么意思？扰乱我们正常办公秩序的话，也是有行政处罚的！”
　　
　　言下之意，公安局可不是随便能让人撒泼的地界。
　　
　　“做警察的就可以随便威胁人吗？”郁佩兰看起来极为害怕，却还硬撑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微微扬起了脖子，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我做什么了你们就要处罚我？我既没大吵大闹，也没有动手打人，更没躺在地上打滚儿影响各位办公吧？我只是在平静的诉说着自身的诉求，难不成你们单位楼下墙上挂着的‘为人民服务’都只是做做样子的？当不得真啊？”
　　
　　“嘿！你这人……”杜天成气的直乐，觉得自己倒是低估了这位妻子的能量，明明很害怕却还如此思路清晰、口齿伶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了。
　　
　　言宇适时伸出手，拦住了他欲上前半步继续争论的动作，一双黑眸一直未曾离开过母亲与儿子。过了半晌，他忽然开了口：“杜队，细细想来郁女士的想法未必就是错误的，相反，她的情操很是高尚，是我这么多年见过的最配合的家属了。”
　　
　　“啊？”杜天成不受控制的出了声，扭过头不可思议的盯着那张俊脸看，就差指着鼻子问一句‘你是不是有病’了。
　　
　　“啊什么？”言宇侧过头，冲着他扬了扬眉。
　　
　　杜天成登时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好家伙，虽然满打满算他也没和这位共事超过一个月，但是每当对方出现这种神情的时候，指定憋着一肚子坏水呢，这点分辨力和观察力他还是有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清冷的男声再次响起：“目前虽然警方已经掌握了不少确凿的证据，但是不得不承认在案件的某些细节方面仍然存疑，想来郁女士是看穿了这点，迫不及待的想要帮助警方尽快结案。既然郁女士强烈要求留在这里，杜队，还不派人把他们母子二人安置到审讯室里去？调查嫌疑人家属本就在咱们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之内。”
　　
　　杜天成眼睛顿时一亮，心道这特别调查组的办事风格果然如出一辙，前有叶竹为了赵子峰两句挑衅的话就撺掇着局里开了整个赵家的搜查证，后有言宇因为嫌疑人家属撒泼如此干脆利落的把人扣在这里还让对方说不出半个不字儿，怎一个妙字了得。
　　
　　别说，这么一看这俩人未免也太般配了，这要是以后凑在一起过日子得老有意思了。
　　
　　当然了，这种想法只是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况且他也压根不敢往外说啊。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呢，他急忙回了神指挥着吕自白和队里的其他两个人将郁佩兰和王越泽带到楼下的审讯室去。
　　
　　眼瞧着忽然围拢而上的几个大老爷们儿，郁佩兰似乎完全慌了神，她只能懵懵懂懂的被迫转身往办公室门口的方向走去。王越泽不知道是因为过于年轻对眼前所发生的事情理解的不透彻，还是因为性格就是如此的平静无波，总之对所有的一切都全盘接收了。只是在即将走出办公室这道门的时候，偶然回了一下头，紧接着就耷拉了脑袋，被吕自白半推着出了去。
　　
　　叶竹的双手自方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紧紧握成拳的姿势，一瞬不瞬的盯着母子二人的背影，直至看不见。王雨的儿子王越泽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脸型虽然已经初具了男人的硬朗轮廓，可是还是残留了一些稚气。至于他那双浅棕色的眼，虽然远远没有达到上辈子她所见过的犹如毒蛇野兽一般冰冷的程度，可仍然让她看过去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方才的那一回眸，稚气未脱的面庞渐渐的同那张带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的脸重合，使得她无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终于，在本案中找到了那双眼。出乎意料的，她竟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着的双手，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用力甚至出现了小幅度的颤抖。
　　
　　现在距离她前世死亡的时间还有七年，按照在五盘山发现的那么多名受害者来看，那七年间被夺去了生命的死者只会更多。
　　
　　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所以，这一次，她要赢得彻底，必然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只是这话说起来挺容易的，可根据目前的证据和嫌疑人的供述，一切都指向了凶手就是王雨。虽然就像言宇说的那样，案情还存在着不少的可疑之处，但如果找不到能够证明的线索和物证，那么最终结果如何，大家心底都清楚的很。
　　
　　这场战役必定是前路布满了荆棘的，但就算鲜血淋漓，她也不后悔。
　　
　　…………
　　
　　十几分钟后，审讯室所在楼层的走廊里，言宇和叶竹等人正站在休息室外闲聊。叶竹的视线不受控制的往审讯室那边飘去，城阳市局审讯室的数量足够多了，即便如此还是被这次的案子给弄的有些捉襟见肘，赵渤海一家三口再加上王雨一家三口，还真是对仗工整。
　　
　　现在的情况就是所有其余正在进行的案子都给他们让了路，这起陈年旧案有着不可撼动的优先权。毕竟从刚刚发现的受害者的数量上来看，就已经赢得毫无悬念了。
　　
　　“你在看什么？”趁着其他人热烈讨论的空档，言宇往一边挪了一步，用不引人注意的声音问道。
　　
　　耳边轻拂过的温热气息使得叶竹缩了缩脖子，她收回视线扭过头才发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甚至于衣服的布料都轻轻的碰到了一起，相互摩擦着。
　　
　　“我在想，王雨真是会是幕后的凶手吗？所有的人……真的就是他杀的吗？”她掩饰性的移开了目光，清了清嗓子之后回应道。
　　
　　“证据会告诉我们所有的一切。”言宇沉默两秒，然后说道，这句话似乎在最近的这段日子经常会提起。
　　
　　“若是找不到证据呢？”她咬了咬下唇，不加掩饰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其中一间审讯室的门上，里面关着的是那双棕色眼睛的主人。十七岁而已，还是念高中的年纪，细想之下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
　　
　　言宇正欲开口说什么，不远处的电梯门却滑开了，罗奇和蒋冰率先走了下来，二人的身后还跟着三个面生的人，两名穿着警服的民警押着中间那个低垂着头的男人。
　　
　　“头儿，我们回来了！”罗奇虽然满脸的疲惫，但是冲着说话这中气十足的模样，可以瞧得出精神状态还是相当的亢奋的。
　　
　　杜天成好奇的往后看了看：“什么情况啊？带回来的那人是谁？”
　　
　　“我们头儿让我俩去下街村调查一下当年刁玟丽父母意外身亡的具体情况呀！”罗奇指了指被两个民警夹在中间的人，随即看向了言宇：“头儿，根据你所提供的思路，我跟蒋冰还有当地派出所的同僚到了下街村，找了不少村里的老人了解情况。别说，还真问出来了点什么，当年刁玟丽父母出了车祸死亡之后，村里有个名为吴玉山的人忽然就出去打工了，一走就是二十年。”
　　
　　“村里的人没有过多注意这件事，但是我们一听就起了警惕之心了啊，派出所先是提供了吴玉山的个人信息，我在网上稍微查了一下，确定了这人近期的行动轨迹就在本市。这不，我们连夜出去找的人，好在过程还算顺利，一点没费劲的摸到了他现在租住的房屋外。结果丫的听到警察敲门，竟然想跳窗逃跑，你们说要是不心虚，他跑什么呢？！”
　　
　　言宇闻言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询问了杜天成：“杜队，还有多余的审讯室吗？”
　　
　　杜天成点了点头：“走到最前面，往左一拐还有一间。可别带人回来了，再多一个人都放不下了！！！！”
　　
　　对此，言宇只是轻笑了一声，然后给蒋冰甩了一个眼神。
　　
　　蒋冰即刻会意，走到了赵渤海所在的那间审讯室前，推开门走了进去，做出要审问的架势，只是那扇门一直保持着四敞大开的样子，任由走廊里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传进对方的耳朵里。
　　
　　过了一会儿，两名民警终于押着吴玉山经过了门口，速度不快不慢，是刚好能够让赵渤海看清那张脸的程度。
　　
　　赵渤海因为过于震惊，保持着望向门外的姿势，久久没能做出什么反应来。蒋冰眉头一跳，心知这事儿稳了，之后吕自白在杜天成的示意下也走进了这间审讯室，顺手把门给关了上。
　　
　　赵渤海缓缓地合上了眼，脸色灰败异常。
　　
　　门外，言宇带着叶竹透过玻璃观察着屋里的情况，末了，他开口说道：“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做过，证据就一直都在。”
　　
　　叶竹眨了眨眼，复又看向了王越泽所在的审讯室，接着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没错，只要做过。”
　　
　　就一定，一定能够抓住他。
　　




213.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多尸墓（29）……

　　在看到吴玉山之后, 屋子里的赵渤海就好比霜打了的茄子，彻底蔫儿了。最开始那副老实人的形象再也维持不住，只能以消极的态度来等待现实的审判。事情虽然过去了二十年, 且他也不认为还有什么证据留存在世上, 但意外总是每天都会发生的，就好比在这之前, 他也从未想过警方能够找得到吴玉山。
　　
　　耳边隐约能够听到审讯室里蒋冰拍桌子的怒吼声, 言宇收回了视线，低下头颇为专注的盯着她的侧脸：“准备好了吗？”
　　
　　叶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言宇于是冲着不远处的杜天成招了招手，等到对方走近了便开始布置任务：“杜队，稍后劳烦你负责王越泽的相关审讯工作了, 我和叶竹去会一会郁佩兰。”
　　
　　杜天成点头答应：“成啊, 言队，保证完成任务。”话音落下, 便转身带着人往王越泽所在的审讯室方向去了。
　　
　　直到他们进入到了王越泽所在的审讯室后, 叶竹才堪堪回了神，不解的看向了身边的言宇，尽量委婉的询问道：“言队, 你是觉得王雨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去接触到他的犯罪事实吗？”
　　
　　可是事实是并不是如此, 不管现在如何，多年以后实施犯罪的都是王越泽本人。
　　
　　未曾想言宇闻言摇了摇头, 甚至于抬起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头顶，安抚的意味十足：“有时候代入过多的私人情感对于刑侦工作来说并不是好事，你一向很清楚这点的不是吗？”
　　
　　叶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有些苍白无力。的确，王越泽那双眼对她产生的影响是超乎预料的大, 大到只要二人对视，她的脑子里全都是临死前的一幕幕，想要恢复正常的思考状态，很难。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却不得不认同，言宇眼下所做的决定是最为理智的。她泄气般的垮下了双肩：“其实我可以跟杜队一起搭档的，你应该去审讯王越泽，我总觉得他不简单，从他的身上没准会得到什么重大的突破。”
　　
　　言宇忽而轻笑出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对王雨未成年的儿子那么关注，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有的时候最不起眼的往往却是隐藏最深的，你可别忘了赵渤海这个活生生的例子。退一万步说，案件证据无大小，每一环都是至关重要的。更何况，咱们办案什么时候一次审讯就能够结束了？等到你准备好了，总有再次直面每个嫌疑人的机会。”
　　
　　叶竹瞬间就就觉得汗颜，脸颊开始火辣辣，说实话，在侦破这起案件的过程中她真是屡次有失水准，要不是身边有着言宇，都不知道最后要捅出多大的篓子。虽然按照直觉和冲动行事未必就会不妥当，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牵扯到十几条人命的案件，容不得大意和任何的闪失。
　　
　　“我明白了，言队，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的。”她轻声保证道。
　　
　　对此，言宇只是黑眸里有柔光闪过，没有再说什么的转身迈开了步子。二人一同走出去百余步后，推开了眼前的门，先后进入到了审讯室内。在审讯桌的对面，郁佩兰此时正满脸不安的坐在那里，看到有人进来就下意识的站起了身，颇为紧张惶恐的拽了拽自己的衣角。
　　
　　“二位警官……如果之前我说的话多有冒犯，那么在这里我真诚的道歉。可是……可是……”郁佩兰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二人，直至他们坐下后，她带着哭腔的开了口：“可是有什么不妥当或者是做错的地方，那都是我一个人的罪过，你们大可以冲着我来，为什么要把我儿子也留在这边？”
　　
　　她说到这，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一扇窗户，屋子里的亮光全仰仗着头顶上的那两条白灯管。这里根本没有渠道去了解外面是个什么情况，人在这种环境下呆的久了，会彻底失去对外界的感知能力，整个人会变得无比的焦虑。
　　
　　“他还是个孩子呢，明天还要上学，求求你们让他回家吧。口无遮拦是我的错，还请你们不要牵扯到我的儿子。”女人说着还掉了两滴泪，表情很是忧虑：“他……他没有经历过这些，独自一人呆在这种小黑屋里，会害怕的。更何况他还未成年……”
　　
　　“未成年？”叶竹挑了挑眉，打断了对方的哭诉：“是不是在所有家长的眼中，孩子多大都是未成年啊？刚刚我们核查了一下您儿子的个人信息，他并不是您之前口口声声说的十七岁，上面显示着他已于三天前正式成年了，已经完全有能力担负起任何的法律责任。”
　　
　　“户口本上的信息是错的！”郁佩兰登时就反驳道：“他真的还没有到十八周岁。”
　　
　　“郁女士，现在好像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言宇忽然开口道：“我不是特别理解您为什么如此纠结于他的年龄，难道说……您知道些什么吗？”
　　
　　郁佩兰神情有着瞬间的慌张，用极快的速度摇了摇头：“我听不懂你这话的意思，刚刚也只是出于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担心罢了，二位警官看起来还很年轻，想来也是没有孩子的。我不管你们，等你们有了孩子之后就能理解我了，越泽是我们夫妻二人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没有遭遇过今天这种情况。话又说回来，警方如此蛮横专断的把我们母子二人扣押在这里，若是给我儿子造成了心理阴影，你们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对于她的质问，言宇只是勾了勾唇角，随即便低下头去专注着看着手中的资料，完全没有回应的意思。
　　
　　说实话，对方这种画风他们干这行的都是再熟悉不过了，有点什么破事都想让公安局负责，就好像普天之下皆他妈，干什么都得惯着她。
　　
　　叶竹也没有接着这话茬继续往下的意思，因为只要开了口，不管是出言安慰还是极力解释，都会被这人抓住不放，接下来大部分时间都会浪费在这上面。其实这就是眼下他们刑侦人日常工作的真实写照，是了，类似于这种群众接触过他们之后，一旦出去逢人就激情开麦，什么警察态度不好啦……
　　
　　好的起来才有鬼，每天都是好几条人命在屁股后面追，哪有多余的空闲去和她们拉磨似的光围绕这一个话题直到让所有人都满意？
　　
　　“郁女士，您是否清楚您的丈夫王雨到底牵扯到了什么样的刑事案件中？”叶竹将飘远的思绪扯了回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问道。
　　
　　郁佩兰本就忧心自己的儿子，这会儿冷不丁又听到了自家丈夫的名字，眉间几乎要挤出了一座喜马拉雅山脉：“我要是清楚，还能大老远的带着孩子跑过来问你们？你们当警察的可真逗，光问这些没用的话。”
　　
　　“不知道没关系，既然郁女士这么想知道，我们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叶竹被她这么不轻不重的刺了一下，面上也不恼，反而慢悠悠的从文件夹中掏出了不少的照片，一张一张很是整齐的摆放在了审讯桌面上。五年前刁玟丽三人被发现的现场照片排在了第一排，皑皑白骨在深棕色的泥土中若隐若现的模样虽然不是多么的吓人，可还是极具视觉冲击性的。
　　
　　郁佩兰在看清照片上的场景后，顿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大步，腿撞在了椅子上，跌坐了下去。
　　
　　然而更令人恐惧的还在后面，一张接着一张的埋尸现场照片缓缓地展现在了她的眼前，不同的地点，各异的姿势，直到最后一张整整十五具尸体的大合照，终于成功的让她变得呼吸急促，眼睛瞪到了极致。
　　
　　她的嘴唇在不停的颤抖，然后扭过头去不敢直视桌面上的照片，偶尔眼角余光瞥到了，身子还会猛地一紧。眼下她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罢了。
　　
　　“这三具骸骨……”叶竹伸出手指，轻轻的点了点刁玟丽、黄子明和耿阳的现场照片：“经由警方的确认，他们同你丈夫王雨本人，及他开设的光明堂有着相当紧密的联系。后经审问，您的丈夫王雨已经承认了他杀害这三人的全过程，并且进一步交代出了更多的埋尸地，根据他的供述，警方也顺利找到了其他十五名受害者，现在正在做身份核实。不过根据法医的初步验尸结果报告显示，剩下的这十五名受害者当中，一部分人有着较为明显的身体残疾，所以我觉得，他们应该也和光明堂脱离不了关系。”
　　
　　郁佩兰在听到王雨承认杀人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就完全屏住了呼吸，眼神也由最开始的震惊逐渐变得麻木起来。直到审讯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她才因为胸口的憋闷感而放开了呼吸，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整个人显得尤为狼狈。
　　
　　然后，她便开始用力的狂甩着脑袋，一边摇头一边否认：“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们搞错了，这里面一定有着什么误会，他……他不是这种人！”
　　
　　叶竹好奇的歪了歪头，垂眸盯着桌面上的照片看，语气讥讽：“哦？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的丈夫……他上进，热爱工作，热爱生活，热爱家庭。他并没有因为自身的残疾而失去对生活的希望，反而从小优秀到大，毕业之后独立创业有了自己的公司，在经济条件好一些之后就开始着手帮助和他一样的人，投入了不知道多少心血和金钱。这样不求回报的人，你现在告诉我他是杀人犯？”郁佩兰咬紧了后槽牙，狠狠地挤出了三个字：“我不信。”




214.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多尸墓（30）……

　　“他自己都承认了, 你信不信好像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叶竹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双手环胸，凌厉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对面的人。
　　
　　郁佩兰似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心间的支撑, 保持着侧过身子的姿势, 用手捂着嘴，小声压抑的啜泣了起来。因为面前是满满一桌面的受害者尸体照片, 这明显让她感觉到了不适, 啜泣了一会儿突然控制不住的弯腰狂吐了起来，作呕声不绝于耳。
　　
　　叶竹皱眉，扭过头去和言宇对视了一眼，二人皆默不作声的维持原本的模样，完全没有过去帮忙的意思。
　　
　　很快,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在这间面积不大的审讯室中蔓延开来, 郁佩兰好不容易停下了呕吐的动作，半死不活的扶着审讯椅的把手瘫在那里, 因为刚刚的意外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 脖子上青筋爆起：“可不可以麻烦……把照片收一下。”
　　
　　说着说着，又是低头一阵干呕，整个人几乎濒临崩溃的状态。
　　
　　叶竹一言不发的将照片收回塞进了文件夹里, 然后顺势将自己这边的纸巾盒子推了过去。
　　
　　郁佩兰在看到桌面上没了那些照片后, 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道谢扯过了两张纸巾, 用力的擦了擦自己的嘴。紧接着一脸抱歉的盯着身旁地上的那一摊东西，欲弯腰去收拾：“真是抱歉……我没有控制住，我现在就擦一擦。”
　　
　　“不用，先放那放着吧，此次问话还没有结束, 请郁女士继续配合。”叶竹冷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女人抓着纸巾的手就这么停顿在了半空中，几秒钟后她一脸尴尬的将手中的纸巾盖在了呕吐物声，直起了上半身安安静静的坐了回去，双目略有些失神：“你们不是说，我老公他已经承认了吗？为什么还要问我，我说了你们又不信。”
　　
　　叶竹抿了抿唇：“因为目前案情还存在着很多的疑点，所以警方还想要请您替我们解惑。”
　　
　　郁佩兰抬眼，面露不解。
　　
　　叶竹看向了言宇，言宇则是把视线从手中的一沓子资料上收了回来，倾身上前把双手放在了桌面上，十指交叉握在了一起：“王雨既然身为您的枕边人，他的有些可疑表现，您理应能够注意的到吧？你们在一起生活多久了？二十年左右？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演这么长的时间，他总会在日复一日的熟悉生活中降低戒心从而露出破绽的。”
　　
　　“你们女性的第六感不是最准了吗？怎么会完全没有怀疑呢？”
　　
　　听着那略带诱导性的男声，郁佩兰品着嘴巴里的酸苦味道，紧紧地用上牙咬住了下唇，直至唇瓣发白、破皮她才被痛觉唤回了心智，迟疑了摇了摇头：“王雨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不管怎么说他这么多年都有好好尽一个一家之主的责任，他在外做什么我也完全不会过问的。我的责任就是把家看顾好，照顾好他们爷俩的饮食起居和双方父母，让他在外打拼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仅此而已。”
　　
　　“郁女士，你知不知道，刚刚的那番回答完全是在避重就轻？”言宇微微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从刑侦学上来看，你在心虚，这种情况表明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女人的下巴配合的缩紧了，肉眼可见的紧张。
　　
　　叶竹自然没有错过这个微表情，略作思索便配合的引导道：“郁女士，其实你在这么多年应该注意到很多他的特殊举动，只不过没有很是在意罢了，更不会放在心上。比如他偶尔会长时间不回家，给出的理由很是勉强，比如他在某个阶段会变得格外暴躁，又或者他的兴趣爱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他有公司、有自己的事业还要兼顾慈善，我不觉得他偶尔不归家的理由很勉强！”郁佩兰想也不想的直接反驳道，因为情绪太激动，胸膛在剧烈的上下起伏着，只不过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嘴硬。她的双眼不安的四处乱飘，根本不敢同对面的两个人对视，这就表明她已经开始心虚了。
　　
　　“那他的性格呢？兴趣爱好又是如何？”叶竹追问，不过态度倒是很和善，也不咄咄逼人。
　　
　　“现代社会竞争这么大，人都会有压力的不是吗？更别提我老公一边要经营着公司，为手底下的员工负责，一边还要维持着光明堂的运转，帮助那些人彻底融入社会，他脾气暴躁我可以理解并且包容的。”女人说到这，似乎是有些生气了，开口便是指责：“我觉得你们这些警察在问我问题的时候都不怎么正常，所以现在是在引诱我说出你们想要的答案吗？是不是我一旦说出你们想要的话，你们就可以借此定我老公的罪了？我告诉你们，别做梦了！我只会说事实，肯定不会帮着你们陷害他的！”
　　
　　“郁女士大可不必如此激动，这样在我看来倒更像是恼羞成怒了。”言宇唇角微微上扬，说出来的话更是反复的刺激着对方那本就脆弱的神经：“咱们整个谈话过程都是全程受着监控的，对于是否存在诱供您尽管放心，至于说实话是我们最乐意看到的了，您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不喜欢您说实话呢？顺便告诉你，对于王雨本人的犯罪事实警方已经完全可以确定了，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证词来证明这一点，毕竟再多的人证都抵不过他自己的供述。”
　　
　　“就是……就是感觉。”郁佩兰听完之后，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屋顶角落里的那个监控探头，看着表情应该是被说服了，开始对自己的反应及想法产生了一定的怀疑：“既然你们反复强调我老公已经认罪，为什么还要在这与我说来说去的？”
　　
　　“到底为什么，我还以为郁女士很清楚，毕竟接触下来，您还挺聪明的。”言宇挑了挑眉，继续道：“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你老公的身体状况了，他有一条腿基本是废的，虽说平日里走路活动基本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他在做一些剧烈运动的时候，会相当的吃力吧？”
　　
　　“之前你所看到的那么多受害者，都被埋在了城阳市郊的五盘山上，位于半山腰的位置。假设每一名受害者的平均体重在一百四十斤左右，这个算数不如由你来做，你告诉我，一个连徒手爬到半山腰都险些做不到的人，怎么带着三具尸体独自到达埋尸地的？又是如何一人完成将受害者埋进那么深的坑底的？”
　　
　　郁佩兰许是第一次完整的听到自己丈夫的杀人过程，震惊到微微张开了嘴，但却好半晌都没能说出半个字儿：“……”
　　
　　“郁女士，我们现在怀疑的是，您的丈夫有同伙。希望能够通过您的配合，帮助警方尽快抓到他的同伙。”叶竹好心的解释道，也算是回应了方才她的疑惑。
　　
　　“不……不可能……”郁佩兰似乎陷入到了自己的思绪里，毫无意识的喃喃道。
　　
　　言宇见状，表情是难得的轻松，并且冲着叶竹眨了一下眼，确定可以开始收网了。
　　
　　叶竹会意，脸上的神情顿时一变，比之刚刚多了一些凌厉，语气也沉了下来：“怎么不可能？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可疑的地方？”
　　
　　女人猛地惊醒，别开眼：“没有。”
　　
　　“呵呵……”叶竹显然是不会信的，冷笑之余还眯了眯眼，状似无意的提了一句：“这种共生犯罪的模式往往对于同伙间关系的要求是相当的高的，你们的儿子人高马大，身强体壮，估摸着搬个一百四十斤的人不费力吧？”
　　
　　“你在胡说什么？！！！”郁佩兰发出了尖锐的质问，声音到最后甚至都变了调、破了音：“警察查案就是靠这种漫无目的的瞎猜吗？越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每天课业相当的繁重，他就快要高考了，你们这样会毁了他的！”
　　
　　她在迅速的说完这番话后，就注意到了此时对面两个人的神色，如出一辙的淡定，木然的就好像在欣赏什么小丑表演。她一哽，喉咙处犹如堵了二两棉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明白过来了，这是警方的审讯技巧，明知道她最在乎的就是孩子，于是强逼着她在丈夫和孩子之间二选一。
　　
　　深吸了一口气，她声音颤抖着开了口：“我丈夫……他的确会无缘无故的消失几天，不过我从来不会多问。每年有两个月，他脾气都会变得很暴躁，完全找不到理由的那种。不过这种暴躁的情绪会在出差几天后突然就缓解了，所以不瞒你们说，我每年竟都盼着他出差，因为出差之后他又是那个好丈夫、好爸爸……”
　　
　　“至于兴趣……”郁佩兰说到这，显得很是难以启齿，不过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了出来：“我曾经在他书房的电脑里发现过一些奇奇怪怪的se情片，里面的主角……都是残疾人，还有一些虐杀的情节夹杂在里面。不过这又没什么，我是说，男人都看这种片子的不是吗？就像那些带有qiang奸情节的片子，很多人看过，也不会真的就去犯罪啊！”
　　
　　“那他身边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或者让你感觉到不舒服的人？”叶竹又问。
　　
　　郁佩兰茫然的摇头：“没有，他日常接触的人，不是公司的就是光明堂的。”
　　
　　之后，叶竹就歇了声，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了。在稍微整理了一番口供，并且让对方签了字之后，就随同言宇一起出了审讯室的门儿。
　　
　　在门外恰好遇到了正在窗前抽烟的杜天成。
　　
　　杜天成急忙掐了烟头，上前两步好奇的往里面张望了两眼：“怎么样？王雨的老婆怎么说？”
　　
　　“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她在听到叶竹怀疑王越泽后，突然就配合了起来。表面上看着像是为了自己的儿子的前途，忍痛不再替丈夫隐瞒，但是实际上不排除为了摘除王越泽的嫌疑，故意要把警方视线转移到王雨公司和光明堂上去的可能性。”言宇简单的交代了一下情况。
　　
　　“所以目前看来，还真有父子档作案的可能性？”杜天成颇为感慨：“真的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得到，本来赵渤海一家夫妻档作案，儿子知情不报我就觉得够令人吃惊了，万万没想到还有更狠的。”
　　
　　叶竹见缝插针的开口询问：“杜队，你已经和王越泽进行了初步的接触，觉得如何？”
　　
　　“他啊……还真不好说。”杜天成挠了挠头，表情是一言难尽。




215.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多尸墓（31）……

　　“怎么？”叶竹狐疑。
　　
　　“我问的那些问题, 他的回答就好像一个正常又普通的高中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那种。而且我也吩咐手底下的人去联系了一下王越泽的学校，得到的反馈是, 他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 品学兼优。脾气很好，基本上不会和同学发生任何的冲突, 而且还非常的乐于助人。”杜天成说到这, 语气带上了些许的迟疑：“在我说到他父亲王雨的罪行之后，他的反应也很正常……”
　　
　　“怎么说呢，就是太正常了，如果一个人的反应和我预期中的一点出入都没有，我就会下意识的去怀疑他, 这大概也是干这行干久了的条件反射吧。”他说道, 顺势还挑了挑眉：“我的意思是，怎么会有人完全按照心理学走势去做出回应呢？人是有独特思维的, 又不是计算机程序。”
　　
　　“唔……”叶竹点了点头, 无意识的应了一声，垂下头去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了。
　　
　　杜天成只觉得她这没头没脑的问话有些奇怪，不过也没有心思去追问什么, 反而看向了一边的言宇：“言队, 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先去一趟王雨的家和他的公司？看看技术大队那头能不能发现什么强有力的证据？”
　　
　　“可以，不过以这一家子的谨慎程度, 我估计会发现什么的几率并不大。”言宇没有出言反对，但是话里话外表达的意思也是比较明显了，他对于能够在居所及公司这种明面上的地方发现什么线索的可能性并不看好。
　　
　　“那……”杜天成何尝不知道，但是程序总是要走的，于是乎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转身走到一边掏出了电话开始联系技术大队的同僚准备出现场。仔细叮嘱了一番后，他扭回了头：“已经查明了王雨在本市有着两处房产，他没有父母和亲戚，所以也没有别的什么可疑的地点。至于郁佩兰，她的父母都在南方的一个小县城，距离城阳市这边做动车也要十来个小时呢，应该没有跨市去查一查的必要吧？还是说我联系一下对面的警方，让他们配合进行摸排？”
　　
　　“郁佩兰父母那边可以暂时先放一放。”言宇沉吟了一下，接着开了口：“我的建议是，如果在技术大队那边没有任何发现前提下，把这对母子先放出去。”
　　
　　杜天成闻言神情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似乎不大乐意，但没过几秒钟他就松了眉头的褶皱，有点明白了男人的意思。有时候没有线索就得想办法去创造线索，把两个大活人撒出去，只要监视得当，对方心里还有鬼，总能抓住点什么蛛丝马迹的。
　　
　　“况且，还有彭哥那边的十五位受害人呢，他们虽然已经口不能言，但彭哥可是有着独特的沟通技巧的。”言宇这会儿神情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松。
　　
　　许是他那胸有成竹的态度感染到了身边的人，杜天成脸上的表情也稍微松快了一点，随即点头表示同意：“成，那就按照您说的办呗，不过这事儿还真需要时间去部署，回头还得仔细考虑考虑。”
　　
　　就在两个人嘟嘟囔囔的时候，叶竹回过了神，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看。直到两个大老爷们儿再也不能忽视她的存在的时候，杜天成才住了嘴，狐疑的侧过了脸：“小叶同志，你有事儿吗？”
　　
　　“在放他们母子出去之前，能不能找个机会让我和王越泽稍微接触一下。”叶竹抿了抿唇，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话音尚未落下，那边的言宇就狠狠地皱了皱眉，俊脸上闪过的是不赞同。
　　
　　杜天成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你跟他接触个啥，把他关在小黑屋里我们审了半天都没有什么结果，三言两语的怕更是不会有什么进展吧？”
　　
　　叶竹却尤为坚持：“我只是想要确定一些事。”
　　
　　“呃……”杜天成干脆回过头，把选择权交到了言宇的手中。
　　
　　两个人中间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了良久，言宇终于有些挫败的收回了视线，答应了：“五分钟，多一秒都不行。”实际上他是想要拒绝的，就算并不清楚内情，他也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王越泽母子对她的影响力，但是同样，他不能拒绝，抛开两个人工作之外的关系，工作之内他也不是一个独断专横的领导者，从案情出发考虑，根本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而且叶竹不是菟丝花，她更像是生命力极其旺盛的青草，不需要他从为她好的角度去任意折断她的枝丫，这并不公平。
　　
　　“好。”叶竹眼底染上了些许笑意，略微歪着头回应道。
　　
　　看着那张重新明媚起来的笑脸，言宇也缓缓地扬起了唇角，四目相对，视线交缠，旁若无人。
　　
　　“……嘶……”闪身到一旁的杜天成疑惑的吸了一口凉气，他不由自主的抽了抽鼻子，只觉得隐约嗅到了空气中的某种不安分因子。不确定的目光看了看叶竹又看了看言宇，完了，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不懂，明明两个人离得那么远，怎么又感觉靠的那么近呢？
　　
　　…………
　　
　　城阳市公安局院门外面的大马路上，车水马龙，随着过往的车辆都亮起了灯，就代表着夜幕已经来临。太阳慢悠悠的掉到了地平线以下，院子四周的几盏灯也陆续的被点亮，将偌大的院子照的影影栋栋的。
　　
　　‘叮’的一声，办公大楼一楼的电梯打了开，从里面走出了两道人影，其中一个就是杜天成。而一直跟在他旁边走出楼外的正是王越泽，此时少年稍微低垂了头，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走到台阶下，两个人相对无言的站了一会儿，杜天成顺手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支烟点燃。或许是怕伤害到祖国的花骨朵，他往旁边挪蹭了几步，站在一根柱子旁边大口的吸着烟，吐出的烟圈没多一会儿就把整张脸给笼罩了住，让人在光线不佳的情况下看不清他的真实表情。
　　
　　可王越泽似乎也没有去注意他的意思，只是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十八岁，还是个相当青春的年纪，一米八左右的大高个配上棱角分明的侧颜，看着还真有几分校园里那种受欢迎的男孩儿的模样。
　　
　　等到杜天成抽完了一支烟，他一边把手中的烟头掐灭一边往少年那边走去，嘴里还在嘀咕：“奇了怪了，怎么人还没下来？”
　　
　　王越泽听到他的这番话终于有了点多余的反应，瞟了办公大楼内一眼。
　　
　　“嗯……打电话也不接。”杜天成收起了刚刚拿出来的手机，之后冲着男孩儿嘱咐道：“你就在这边站着稍微等一会儿，千万不要跑到院外去，不然出了什么事儿我可说不清。我进去看一眼什么情况，立刻就出来，OK？”
　　
　　王越泽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盯着男人那逐渐消失在楼内的背影，浅棕色的眸子里波澜不惊。
　　
　　过了两分钟，忽然一束刺目的灯光从大院门口的位置直直的照射了过来，晃得人眼晕。但很快就转了弯，那辆轿车往左一拐开到了停车位里，停稳之后从上面走下来了一个人，对方锁了车，嘴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脚步轻快的迈上了台阶。
　　
　　这个人在经过王越泽身边的时候，忽然就停住了脚步，甚至还后退了一大步，不确定的开了口：“你好，有什么需要……”
　　
　　少年闻言微微侧过了身子，似是不解。
　　
　　“哦，是你啊，早上的时候你跟你妈妈一起过来的对不对？”叶竹眨了眨眼，随即左右看了看，蹙起了眉：“不是说已经完成了针对家属的初步问询，你们可以回家了吗？怎么就你自己站在这里？杜队他们也太瞎搞了吧，你成年了吗？万一出事儿了怎么办。”
　　
　　“……”王越泽只是礼貌性的扯了扯唇角，虽然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从那浅棕色的眼底偶尔透出的光芒就能够看出，他在看戏。
　　
　　至于看的什么戏，当然是一场拙劣的表演了，方才所发生的种种简直不要太刻意。本来他以为那名胡子拉碴，在审问他的时候只会拍桌子瞪眼睛的男警察演技就够拉胯的了，没想到面前这个女警更为浮夸，根本就是一眼能看穿的程度。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按捺住心头泛起的不耐烦，反正郁佩兰还没有出来，耽误一些时间倒也无妨。
　　
　　“我高中都快毕业了。”想到这，他开口回了一句，没有直接说成年与否，只是极具技巧的避重就轻。
　　
　　叶竹笑了笑：“那还小呢。”
　　
　　说着，看起来像是怕把他单独留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儿公安局还要背锅，所以在勉为其难的留在这里陪同的模样，她调转了一下方向，开始自然而然的闲聊了起来：“算起来没剩几个月就该高考了吧？还是希望你努力学习，不要被这些事情给影响到。”
　　
　　耳边是那假惺惺的安慰声，王越泽眼底的讥讽几乎要漫了出来：“这些事情？”
　　
　　“这位阿姨若是觉得自己父亲的事儿只配叫这些事情，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在听到‘阿姨’两个字的时候，叶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随即便尴尬的笑了开来：“不好意思，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很难想象一个警察竟然会在一名高中生的面前畏手畏脚的，完全没有任何的气势可言。
　　
　　王越泽没应声，脸上也只是一闪而过那不屑的神情，接着便隐没了。
　　
　　“那个……有没有什么心仪的大学呢？”叶竹继续干巴巴的、硬着头皮进行着这场对话。
　　
　　“不知道，或许……公安大吧。”
　　
　　叶竹呼吸一滞，盯着那张少年瘦削的脸，只觉得忽然就想通了一些事。




216.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多尸墓（32）……

　　B市有着全国最好的公安大, 可是封河市却也有着一所国内知名的警察学院，她就是从封河市警察学院毕业从而留在封河市公安局任职的。联想起前世的一幕幕，她有较为合理的理由去相信, 王越泽前世很有可能考上了封河市的警察学院, 从而在毕业后留在了封河市并且一直在实施犯罪。
　　
　　当然了，这些想法只是很快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面上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来, 仍然是那僵硬的笑意，配上不尴不尬的语气：“公安大好啊，将来成为一名公安工作者，为社会和人民做贡献。”
　　
　　说到这，她像是堪堪反应过来一般, 急忙住了嘴。
　　
　　而王越泽则是嘲讽的表情愈发的深了一些, 但他控制的很好，每一次都在对方看过来之前妥当的整理好, 没有露出半分破绽。当着一个父亲已经被警方批准逮捕的少年的面儿去大谈特谈什么‘将来做警察’, 这名女警的脑袋真的是不大灵光了。虽然并不知道警方在他离开公安局之前搞上这么一出到底为了什么，可这也并不妨碍他耐着性子，尽量的去配合对方。
　　
　　“不好意思……”叶竹紧张的直摆弄手中的车钥匙, 一副力求镇定的模样。
　　
　　“没关系的, 虽然我爸暂时的被警方给关在了里面，但我一直相信他是无辜的, 你们只是一时间搞错了而已。”王越泽平静的回应着：“等到查清事实真相，他自然会回家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犯了错，也并不会影响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阿姨，你刚刚道歉是因为觉得一个罪犯的儿子是没有资格去当警察吗？”
　　
　　瞧着少年那桀骜的眉眼, 和隐约划过的挑衅，叶竹只觉得想笑。此时那双曾经夜夜带给她噩梦的眼，就这么突然之间烟消云散了，眼下站在她面前的哪里是前世那个思维缜密、无情无欲的杀人狂，就算他罪孽深重，这会儿也只是一个未经历过太多且青春期还没有结束的小屁孩。
　　
　　不过这狂妄且盲目自信的个性倒是与前世一般无二，可在没有足够的城府及实力之前，这种性格在外人看来更像是一个笑话罢了。
　　
　　“怎么会。”叶竹敷衍的开口回应，只是现实来说如果这回王雨被城阳市警方送进了高墙内，那么王越泽的确将来没有什么机会做警察的，毕竟这个行业审查要求又多又严格，也不是说什么人随便想做就能做的。
　　
　　“如果你爸爸知道你的想法，一定会非常的欣慰的，暂且不论他这个人到底如何，可能看得出他是一位相当合格的父亲。”她表情有些夸张的感慨着，从话语中听不出多少的真情实意，更像是机械的重复着什么话：“一般到了你这个年纪，都会在情感上和父母或多或少的存在一些小摩擦，可是你们三口人的感情好像相当的亲密，怪让人羡慕的。”
　　
　　王越泽直觉这番话里面一定蕴藏着什么玄机，于是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细细的品味了一会儿后，好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随即笑了开来，脸上带着少年独有的幼稚与憨憨：“我爸爸是个很负责任的父亲，我从小到大的成长，他从未缺席过。所以，还是那句话，我不觉得他会去犯罪。”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显然他一直保持着头脑的清醒，不会被轻易的绕进去，傻乎乎的去承认三口人之间的紧密关系是否另有乾坤。
　　
　　果然，在听到他的话后，叶竹显得有些失望，还欲开口问些什么。
　　
　　可惜没有机会了，杜天成已经带着郁佩兰走下了电梯，直奔着他们二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妈。”王越泽扬声招呼道。
　　
　　郁佩兰在见到他之后，便快步的走到了他的身边，并且用十分戒备的目光瞄了一眼叶竹，毕竟两个人面对面过，她应该是害怕自己的儿子应付不了。最终，她拉扯着少年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公安局大院，在路边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看样子生怕再出现什么意外似的。
　　
　　杜天成站在廊下见状，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轻嗤，接着便张了张嘴问道：“怎么样啊小叶同志，问出什么没有？”
　　
　　“没有。”叶竹摇了摇头：“但是也稍微有了点眉目吧。”
　　
　　虽然只是间接的确定了王越泽前世为何会在封河市作案的理由，可怎么说也算是聊胜于无吧。
　　
　　“杜队，人都安排好了吗？”她忽而想起了之所以把那母子二人放走，也是为了找寻一些线索，于是问了一句。
　　
　　“放心吧，我一共从各个县区局协调到了六组人，事先已经安排到了王雨家中附近的各个点位上了。言队几个小时前就过去指挥工作了，这母子二人是插翅也难飞的。”杜天成说到这，双手环胸，看着表情语气颇为洋洋自得，似乎很是满意自己的办事效率：“不过咱接下来走的这步棋真的能有效果吗？关键是要等多久才有结果，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最主要的是，咱们拖不起啊！”
　　
　　现在因为办这个案子，市局暂时答应把资源倾斜到他们这一边，可一旦时间久了呢？总不能让整个刑侦支队都处于半脱产的状态就跟这一起案件吧？是，这起案子受害者目前多达十八人，可如果迟迟不破，优先权总会被取消的，到时候才真是进退两难。
　　
　　“各种法子总是要试一试的，目前痕迹证据和法医那边都没有什么消息，咱们也不能干等着吧？赌一赌，只有他们母子慢慢降低戒心，咱们才有可能得到突破口，不是吗？”叶竹轻声分析，尽量安抚。
　　
　　末了，杜天成压下了心头的不安，轻轻颔首算是同意了这个方案。
　　
　　“老天爷开开眼吧，千万不能让这种变态逍遥法外。”他双手合十举高，对着夜空拜了又拜，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耳边是男人那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叶竹在仰起头看着天上挂着的半月后，思绪逐渐飘远，眼神迷蒙。
　　
　　…………
　　
　　三天后的清晨。
　　
　　位于城阳市中心地带的锦悦华府，随着西边太阳的缓缓升起，小区里开始热闹了起来。先是物业的保洁人员拿着扫帚之类的卫生用品在小路上清扫着零星的白色垃圾，并且把沿途的垃圾箱掏的乒乒乓乓，奏响了这一天的初始乐章。紧接着就有一些业主下了楼，有的神色匆匆且睡眼朦胧的像是要出门去赶通勤，还有的穿着运动装带着耳机去晨跑和晨练，剩下的那些则是哈欠连天的出来遛狗的。
　　
　　总之，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正式开启了新的一天。
　　
　　15号楼楼下的一个停车位里，那边正停着一辆外表极为低调的黑色轿车。车身略微晃动了一下后，横躺着窝在后座的吕自白终于挣扎着起了身，他微微伸了一个懒腰，全身的骨骼就发出了‘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响声。欲哭无泪的锤了两下已经没什么知觉的大长腿，他吸了吸鼻子问道：“有没有什么情况啊？”
　　
　　坐在前面副驾驶，手中拿着望远镜一直紧盯着15号楼二单元楼门口的叶竹眨了一下酸涩的眼，开了口：“还没。”
　　
　　“我来吧，你休息一会儿要不？”吕自白说着就要伸手去接望远镜，一张嘴还在碎碎念：“这算起来也有三天了吧，也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去，杜队之前可是在局领导面前立了军令状的，指天发誓的说一个月内肯定结案，这才抠出来六组人手。我昨天晚上看到他，那一嘴的大燎泡起的，连口热水都不敢喝，怎一个惨字了得。”
　　
　　“不用，你先醒醒神再说。”叶竹把伸过来的那只手拍了回去，目光一直不曾离开过目标地点的位置，不过在听到他的吐槽后，实在是有些忍俊不禁:“不是一个月呢，杜队未免有点沉不住气了吧？”
　　
　　“他这人急性子！你也和他接触这么久了，多少能有点了解呀！”吕自白说完之后打量了一圈车内，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诶……言队人呢？”
　　
　　“后半夜你睡着的时候，彭哥来了一个电话，好像是有点发现，言队就急忙赶回局里去了。”叶竹解释道。
　　
　　二人正说着话的功夫，忽然从15号楼二单元的楼门里走出来了一道修长的身影，身上穿着的是一抹熟悉的深蓝色。她眯了眯眼，确定了对方正是穿着校服的王越泽，只见其取了运动版的自行车后骑着就走了，她这才不紧不慢的通过耳朵里的通讯器通知了其余点位的同事注意盯梢。
　　
　　看着她完成一系列的动作后，吕自白才再度出声：“这三天，王越泽就是上学、放学，两点一线，特别的规律。而郁佩兰虽然要复杂一点，可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啊，家中有朋友来访一回，出门去了两次王雨的公司然后顺路去菜市场买个菜，除此之外就是躺在家里伤心难过，实在是稀松平常的可以。”
　　
　　“有没有那个可能，其实王雨真正的同伙另有其人呢？”他见副驾驶上的人看了过来，紧张的挠了挠后脑勺：“毕竟眼下咱们手里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这母子俩就和那些受害人有关系，我不太懂怎么忽然就盯上他们了，就算二人身上有疑点，那咱们只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做法会不会有些冒险啊？”
　　
　　叶竹正想回答，却神色一正。
　　
　　郁佩兰身上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长袖连衣裙，带着墨镜，脚下踩着高跟鞋出了来。她先是站在花圃前等了一会儿，随即一辆车停在了眼前，她没有什么犹豫的就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217.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多尸墓（33）……

　　“快, 快跟上！”吕自白急的直拍座椅靠背。
　　
　　叶竹相比之下就镇定的多了，先是用通讯器和附近几个点位的同僚进行了联系，告诉他们盯住郁佩兰所乘坐的那辆车后, 这才不紧不慢的发动了轿车, 调头之后用着不算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吕自白猫腰从中间费力的钻到了副驾驶上，满目焦急的朝着车窗外望来望去, 然而屁股下的车就压根就不像正在出任务, 更像是出去郊游散心的，以六十迈的平稳速度行驶在城阳市的大路上。说实话，他的刑侦经验并不算多么的丰富，之前是混日子，后来又去了调度中心, 是以就算心里犯嘀咕, 也不敢轻易的开口去质疑什么，因为他知道深知自己的水平, 一旦开口指不定要闹出多大的笑话。
　　
　　叶竹一边慢悠悠的开车, 一边听着耳中通讯器其余同僚传回来的信息，偶尔会开口回个‘收到’之类的话。期间还抽空联系了一下言宇，告知对方现下的情况, 顺便让局里做好随时支援的准备。
　　
　　低调的黑色轿车就这么开上了连通两个区的跨河大桥, 她撂了电话后，耳中通讯器里刚好传过来一道声音：“这里是四组, 这里是四组，目标车辆前方已经驶离大桥，因为是没有开转向灯下桥就右转了，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四组车辆直行, 请求支援。”
　　
　　“二组收到，我们已经跟上了，目标车辆正往何家渠的方向驶去，走的是渤海路。”
　　
　　“何家渠？”吕自白这会儿也已经明白过来他们这边的追踪战术了，在听到这个地名后，微微皱起了眉：“渤海路？这怎么像是前往城阳市第一高级中学的路啊？王越泽不是就在这个学校上学吗？”
　　
　　叶竹挑了挑眉，没有应声，只是专注的开着车。
　　
　　等前方车辆又行驶了五六分钟后，她抬起手敲了敲通讯器：“二组，这边道路狭窄，来往车辆稀少，为了避免引起目标的注意，你从前面红绿灯左行，接下来由我跟。”
　　
　　“二组收到。”
　　
　　前方隐约可见的属于二组的那辆白色SUV顿时开启了转向灯，缓缓地并道，最终在红绿灯前按照安排向左行驶远去。
　　
　　等到过了路口，叶竹一言不发的狠狠地踩下了脚底的油门，小破轿车犹如一道利箭一般直直的射了出去。猝不及防之下，吕自白整个一个倒仰，好在身上系着安全带多少给了他一点安全感，但是他仍然下意识的抬起手拽紧了车门上的把手。
　　
　　小破车几度超车，终于在下个红绿灯之前追到了距离目标车里仅仅百余米的地方，为了不被发现，叶竹降低的车速与其中间还隔着一辆车，慢悠悠的停了下来。
　　
　　等到信号灯变绿，便一直保持着这个车速跟在目标车辆之后。又过了两三分钟，前车却忽然靠向路边停了下来。
　　
　　叶竹没有刹车的意思，而是叮嘱已经再次跟上来的四组做好监视工作，然后就径直开过了此处。眼角余光一看，旁边正是城阳市第一高级中学的砖红色大门，紧接着她又透过后视镜向后望了望，正见到郁佩兰从车上下了来，冲着司机稍微挥了挥手，然后扭头就走进了校园大门。
　　
　　“弄了半天是给儿子开家长会来了？”吕自白见状不由得嘟嘟囔囔，语气充满了白跑一趟的失望。
　　
　　叶竹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控制着轿车继续开出去几百米后，快速打了几圈方向盘就调转车头开回了校门口。将车停在了道路对面，她带着吕自白下了车，走过去敲了敲四组车辆的窗户。
　　
　　车窗降下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蒋冰那极具特色的大光头，然后他摇头晃脑的冲着学校里面扬了扬下巴：“放心吧，我亲眼盯着她在门卫登记之后进去的，没去别的地儿。”
　　
　　“嗯……”叶竹正要开口，通讯器里却响起了二组的声音：“我们把目标车辆别停了，盘查了一下司机的身份，证实就是一辆网约车，没什么特别的。”
　　
　　好在众人对于‘一无所获’已经习惯了，她和蒋冰商量了一下，告知二组自己处理一下网约司机的后，蒋冰便从车上下了来，和她一起往门卫的方向走去。
　　
　　到了能够进人的小侧门，发现门是锁着的，要刷通行卡才能打开。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从门卫房里走出了一个年龄约莫在四十多岁的精壮男人，身上穿着保安的制服，用颇为凌厉的视线扫视着他们。
　　
　　“干嘛的？”男人背着个手，手里面还捏着一根棍子，表情甚是戒备，尤其是在看到蒋冰的那个光头的时候。
　　
　　蒋冰被对方那像是看混混一般的眼神盯的有些不自在，心里骂骂咧咧的从裤兜里掏出了执法证：“城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方便打听点事儿吗？”
　　
　　男保安有些惊疑不定的，特意上前从铁门上栅栏空隙中伸出手接过了执法证，把东西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之后才不确定的开了口：“你们……想打听什么？”
　　
　　“几分钟之前从这进去的那个女人，是去干什么了？”蒋冰收回执法证，问道。
　　
　　“等我看看登记簿……”保安转身回去了门卫房，从窗台上取下了登记本，看了一眼回答道：“上面写着去找何老师了，何红杰老师是高三九班的班主任。”
　　
　　蒋冰有样学样的从铁门栅栏空隙中伸手把登记簿取了出来，不过因为手臂过于粗壮，险些卡在那里。他用力的把手臂扯出来之后，古铜色的脸微微发红，好在别人也看不出他的困窘。低头翻开登记簿，看着最新一条登记，上面只有一个‘郁佩兰’的人名外加简单的几个字，他不由得虎起了一张脸：“你们学校管理如此松懈吗？不是内部人员竟然仅仅靠着一个名字就能自由进出？最起码得留个电话之类的吧？”
　　
　　“诶？郁女士我们都认识的，她怎么说也勉强算得上是半个内部人员吧！”男保安似乎不满他的指责，瞪着眼反驳道：“学校里你随便扯过一个教职工都认识她的嘛，我在这边看门就更熟了，我还知道她老公姓王，儿子在高三九班念书咧。那个小伙子了不得，长得又高又帅气，学习也是顶呱呱。”
　　
　　“哦？为什么你们都对她这么熟悉？”蒋冰倒还真是有些好奇了。
　　
　　未曾想在听到这个问话后，男保安像是看傻子一般的瞄了他一眼，表情甚至隐约还透出了点不屑：“难不成你不是本地人呐？她老公是咱们市挺有名的慈善企业家啊，也是从咱们市一高毕业的，前些年为了回馈母校、感恩恩师，特意捐了二百万给咱们学校盖了一栋教学楼。王先生偶尔也会过来，和校领导们商量一下学校的规划什么的，今年年初还为图书馆添了不少的新书呢！”
　　
　　慈善家？
　　
　　叶竹闻言和蒋冰对视了一眼，二人神色莫名，不过均没有出声。
　　
　　紧接着，蒋冰轻轻的拍了拍面前的小侧门：“兄弟，劳烦您给开个门儿，我们进去找郁女士有点急事。”
　　
　　男保安连连摇头：“那可不行，我得请示领导。”
　　
　　“请示……”蒋冰被气的一哽，不可置信的指了指方才郁佩兰消失的方向：“你都看过我们的工作证了，再说我们也可以登记的呀，请示什么领导？”
　　
　　主要是因为眼下这郁佩兰到底进去做什么、找谁并不明确，依着她和王雨同校领导往日的情谊，一旦打了这通电话，保不齐就打草惊蛇了。而这，显然不是目前警方所乐意看到的。
　　
　　“登记？那可不行，我怎么知道你留下的信息是不是真实的，万一出了事儿谁负责？”男保安继续拒绝，完全‘秉公执法’。
　　
　　蒋冰还想要理论一番，却被叶竹拽着从门前离开到了一边。门内的保安见他俩妥协不再纠缠，便捏着登记簿骂骂咧咧的扭头回了门卫室，和同事吐槽道：“一瞧就是假警察，瞧瞧老子这火眼金睛，哪有警察长成那样的？诶，你说会不会是要绑架郁女士的？要不咱们报警？”
　　
　　里面的同事不知回了两句什么，这位男保安哼哼了两声，虽然没有即刻掏出电话报警，但是那双眼却是一直紧紧地盯着校门外晃悠的二人，生怕他们起猫腻似的。
　　
　　蒋冰见不得对方那副嘴脸，要不是一开始已经表明了身份，恨不得上去与其好好儿的深入交流一番。不过就这他也没认输，一直微扬着下巴和人家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像是两只斗鸡，看起来幼稚的可以。
　　
　　叶竹站在大门前往校园里张望，面上看不出什么脑子确实转的飞快，在心里盘算了无数个可能后最终掏出手机拨通了罗奇的电话。
　　
　　“叶姐？怎么了？”对面传来少年那有些愕然的声音。
　　
　　“罗奇，帮我找一下城阳市第一高级中学的平面图，看看除却正门之外还有别的小门吗？”
　　
　　“等等啊，这就来……”电话对面响起了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没过几秒罗奇便再次开了口：“叶姐，在西南角和东南角还有两个门儿，不过东南角那个是应急的消防通道，平时不开，西南角那边倒是可以持卡通行的。”
　　
　　叶竹来不及回应他，就用耳中的通讯器通知了二组和四组剩下的人前去另外两个门把守，防止郁佩兰来个金蝉脱壳，消失的神不知鬼不觉。
　　
　　布置完一切后，她略微沉吟了一下，继续道：“罗奇，之前杜队手下的人有联系过王越泽的老师，你帮我把联系方式要过来。”
　　
　　“得咧，这就去。”罗奇应的很是干脆，立马挂断了电话。
　　
　　大概又过了两分钟，她手中握着的手机发出了短信提示音，打开一看是一串电话号码，后面还有个人名。没有过多的犹豫和迟疑，她登时就拨通了这个号码，在响了几声后，对面传来了一道轻柔的女声：“喂？”
　　
　　“喂，请问是何红杰老师吗？”
　　
　　“对……”
　　
　　“您好，我这边是城阳市公安局，之前联系过您。现在请您不要出声，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郁佩兰女士现在在您身旁吗？如果在的话希望您不要表现出任何异样，告知我一声即可。”
　　
　　许是被她如此正式的语气吓了一跳，对面的老师短暂的慌张了两秒：“不……她不在呀，没来找过我，我也没有因为她孩子的事联系过她，为什么你们要这么问……”
　　
　　轰！哗啦啦！
　　
　　忽然，耳边传来了一声巨响，其间还夹杂着玻璃碎裂落地的声音。随即，周围充斥了尖叫声，就连电话对面都传来了女人尖锐的惊呼以及学生们的嘈杂吵嚷声。
　　
　　保持着举着电话的姿势，叶竹错愕的扭过头，正好看到了不远处的一栋深红色外墙的教学楼正冒着滚滚黑烟，位于三楼中间的某间教室，玻璃已经全部碎裂，火舌从窗户内窜出，显得骇人又恐怖。
　　
　　操场上本来正在上着体育课的几个班级的学生们抱头逃窜，几名老师试图镇定下来去指挥学生们有序撤离危险地带。然而一切发生的都太过于突然，爆炸发生那会儿有几名学生从那栋楼下经过，难免受到了波及，被掉落下来的玻璃给砸伤了。
　　
　　“报警——报警——！！”从旁边的大楼里陆续跑出了好多个教职工，有的冒着危险上前去查看受了伤的学生，有的则是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喊，一边哆哆嗦嗦的用电话报警。
　　
　　叶竹只觉得时间仿若在这一刻静止了，她的确预想了千万种可能，可偏偏没有这一种。




218.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多尸墓（34）……

　　响亮的警笛声响彻天空, 尖锐刺耳的声音把其余的嘈杂声压的几乎听不见。城阳市第一高级中学的校门这会儿已经四敞大开了，两辆消防车呼啸着开进了校园内，直奔着这会儿火势已经有了蔓延趋势的教学楼, 黑烟盘旋在天空之上, 远远看去令人触目惊心。
　　
　　紧跟在消防车后面的就是两辆救护车，还有若干辆的警车, 因为警情发生在城阳市内最好的高中, 涉及到很多未成年的学生，可以说消防、医疗、公安三方的反应都是极为迅速的，第一批救援力量到达现场的时间距离接到报警也就几分钟。
　　
　　蒋冰在大门口男保安的注视下，跟随着前来支援的警力，直直的冲进了校园里。不过他此时显然已经无暇再去注意那两个保安的神情了, 满心满眼都是眼前那栋冒着浓烟的楼, 消防和公安的领导与校领导凑做了一堆，快速商议制订着接下来的营救计划。
　　
　　“现在楼内还有多少人？爆炸发生的时候, 是怎么样的情况？”消防带队的是个刚刚年过三十岁的汉子, 姓吴，脸型方正，深色的皮肤趁着一双坚定的眼, 给人一种很刚毅的感觉。
　　
　　回应他的则是一位负责学校日常全面工作的副校长, 姓刘的中年男人，他推了推脸上的金丝边眼镜, 哆哆嗦嗦的开了口：“这栋……这栋楼里面主要是我校的实验室、微机室、音乐室和美术室这种兴趣类的教室，爆炸发生的地点是一间实验室，不过那个实验室并没有投入使用所以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怎么会爆炸啊！”
　　
　　“实验室？”吴姓消防员神色一凛：“里面有什么化学制剂吗？我们要预防有二次爆炸的可能性！”
　　
　　“没有……应该没有吧！”刘副校长说起话来没什么底气，最后甚至染上了点哭腔：“这也不归我主管啊，都是化学组组长宋老师负责的。”
　　
　　“成吧。”吴姓消防员先是转过身子和同事沟通了一下, 紧接着消防员门就开始了正式的扑救工作，还有一队的消防员顺着那冒着烟雾的楼门冲了进去，准备营救被困楼内的人员。
　　
　　“楼里有什么人？”
　　
　　刘副校长茫然的打量了四周一番，后面一名正在安抚学生的女老师松开怀中的小姑娘，走上前来。她的脸上都是污痕，身上的浅色风衣也已经变得看不出模样，许是因为死里逃生，整个人走起路来发虚，要不是因为强挺着，没准都能跌坐在地上。
　　
　　“当时楼里只有四个班级在上课，我带的是高一三班的音乐课，在事发后全班学生一个不落的都跑了出来。还有两个高二的班级在实验室，那边班主任刚刚清点完人数也没有学生受伤或者失踪，最后是一楼靠西侧画室里，有着高三的二十几名美术生，应该也都跑出来了。”
　　
　　刘副校长听到这，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所以就是没有学生在楼里咯！”
　　
　　要知道伤了几个从楼下经过的学生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若是此时楼里面还困着几个，亦或是炸死、熏死几个，那学校的领导班子从上到下怕是都要跟着完蛋了。
　　
　　“没有是没有……”女老师咬了咬下嘴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我在上课之前站在走廊里的时候，看到了化学组组长宋老师，我们两个还聊了几句，他说要去三楼实验室取东西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出来……”
　　
　　“……”刘副校长抬起手捂住了胸口，只觉得下一秒就要晕了过去，他哆哆嗦嗦的指了指周围的教职工：“谁看到宋峰了？谁看到宋峰了？！”
　　
　　人群中大家面面相觑，各自观察了一下自己周围的人，最后均摇了摇头。
　　
　　“宋峰还在上面！我们学校的宋老师还在里面！”刘副校长声嘶力竭的冲着消防员吼着，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一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眼瞅着都要厥过去了。
　　
　　消防员方面在得到了最新的消息后，自然是一边灭火一边开展营救，行动间庄严又带有秩序。
　　
　　因为是火场，叶竹和蒋冰也进不去，只能和第一批前来支援的派出所及所在位置的区公安局领导们站在一处，讨论着警情。因为王雨的案子只是由市局协助侦破，所以下面的区一级并不知道太多的详情，虽然晓得市局的确有大案在办，还从各个县区局调走了不少的人手，但他们对于内里却是模模糊糊、一知半解的。
　　
　　这会儿在看到叶竹他们和几名市公安局的同僚后，区里面的几位心里都门儿清，不好打听的太详细，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围绕此次校园爆炸展开了一些讨论。一边讨论着后续要如何处理才能降低民众恐慌，安抚学生、教职工及家长的情绪，一边静静的等待着市公安局支援的到来。
　　
　　“小坦克，你说……该不会就那么巧吧？”蒋冰心头涌起了几种猜测，最终停留在了可能性最大的那个上：“这个爆炸该不会和郁佩兰有关吧？怎么早不炸晚不炸，偏偏就在她进了校园没多久后就炸了？她莫不是发现了警方的动作，这才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然后趁乱带着儿子一走了之？”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啊，依着眼下如此混乱的景象，虽然警方在到达现场之后就立即将各个出口都进行了封锁，然后组织学生和教职工有序撤离，但并不能排除在最开始的那几分钟的时间里，郁佩兰和王越泽已经完成了逃脱。
　　
　　叶竹一直不停的扫视着此时聚集在操场外围的学生群体，对于蒋冰的推测，她似乎是存在着不同的意见。最终，她忽然双眸微微睁大，视线定格在了其中某一处，紧接着略微扬起了下巴。
　　
　　蒋冰注意到了她气息上的变化，不由得顺着望了过去，跟着也是一哽。
　　
　　一群穿着一样校服的学生中，王越泽的身高仍然是如此瞩目的存在，相比于其他同学的慌乱，他无疑要淡定许多，一只手插着运动裤兜，静静的立在那里，浅棕色的眸子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折返出了璀璨的光芒。
　　
　　“跑？这对母子比谁都精明，怎么会选择这条路。”叶竹淡淡的开了口，语气中充满了讥讽，紧接着一个相当不切实际的想法就这么在她的脑海里逐渐成了型。
　　
　　“那……”蒋冰复又回头看了看这会儿火已经被灭了的教学楼，有些不确定的出了声。
　　
　　没过多一会儿，之前进去的那组消防员就陆续从楼门口冲了出来。跑在最前面的那名消防员的背上背着一位已经失去意识的人，急救的医生和护士急忙围了上去，将人安放在急救床上之后，开始检查生命体征并着手急救。
　　
　　虽然那人的脸被长发给糊住了大半，但是叶竹还是能从其身上那件已经变了颜色的湖蓝色长裙判断出她的身份。
　　
　　“郁佩兰？！”耳边传来的是蒋冰那不可置信的惊呼声。
　　
　　万万没想到啊，原本只是猜测对方为了转移警方视线跑过来放了一把火，谁又能预料到这人竟然直接把自己给崩进了医院啊？
　　
　　而显然，认出女人身份的不止是他们二人，远处那个原本淡然的王越泽的视线在扫过救护车前后，就直勾勾的定格在了那里，过了几秒他忽然冲过了前方的同学和老师，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救护车旁。好在旁边的医护人员及时的将他给拦了住。
　　
　　“妈？！妈！那是我妈！”王越泽红了眼，情绪相当的激动，与之前清冷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位同学，请你不要激动，医生正在对您的母亲进行抢救，不能被打扰！”医护人员对他报以了同情的目光，可是动作上却依然强硬。
　　
　　王越泽狠狠地甩开了医护人员的手，但也没有继续执意上前，只是紧紧地盯着对面看，垂在身侧的双手金握成拳。那上下起伏的胸膛显示了当事人的不平静，浅棕色的眼里时不时透出的狠厉让人心惊。
　　
　　“奇了怪了……我怎么觉得他像是不知道自己母亲要来这么一出啊？”蒋冰凑近了一些，在她的耳边小声嘀咕道。
　　
　　“唔……”叶竹没有发表什么多余的看法，而是在过了一会儿后出言嘱咐：“蒋哥，估摸着一会儿王越泽母子会随着救护车去医院，你带着你们四组的人跟过去。”
　　
　　蒋冰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过了没多久，就听见了医生大喊：“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快，把人送回到医院去！”
　　
　　医护人员合力将床抬上了救护车，这回倒是没有拦着王越泽，反倒是默许其顺利上了车。紧接着门一关，笛一拉，救护车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另一边早就有准备的蒋冰也驾驶着SUV紧紧地跟在救护车的后面，两辆车呼啸而过，车轮后方扬起了一阵薄薄的灰尘。
　　
　　叶竹在两辆车没了影儿后，缓缓地收回了视线，开始不错眼的盯着那栋教学楼楼门口的位置。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的身边站了两个人，正是接到消息后匆匆从市局赶过来的言宇和彭一山，在他们的后面还跟着杜天成带着技术大队的技术员。
　　
　　“情况如何？”趁着杜天成过去和区公安局一众人寒暄的功夫，言宇问道。
　　
　　“我们跟着郁佩兰从锦悦华府一路到了城阳市第一高级中学，本来我和蒋哥推断她有可能是想带着王越泽跑路的，所以在第一时间就控住了学校所有的进出口。后来想着万一她只是单纯的过来办事，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俩就没有强行进入校园内部。就在我和王越泽班主任何老师通电话确认郁佩兰行踪的时候，爆炸发生了。”叶竹说着，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内疚还是什么。
　　
　　“好在只有四五名学生受了轻伤，当时在教学楼内的几个班学生和教师都在第一时间安全的撤离了出来。后消防员进去进行了被困人员营救，背出来的幸存者竟然是郁佩兰！目前她已经昏迷不醒的被送往了医院，她的儿子也在救护车上一起过去了，蒋哥则是带着四组的人紧随其后。”
　　
　　“现下还有一名教职工失踪，姓宋，是这所学校的化学组组长。根据目击者交代，曾在爆炸发生前同他打过招呼，得知其要去三楼的实验室取东西，只是不知道是否是发生爆炸的这间。不过我估计……”余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是懂的都懂，一般发生这种‘巧合’的结果，都是不怎么美妙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看见了那位姓吴的消防队长从楼里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原本就坚毅的面庞在蹭上了一层黑灰后，愈发的肃穆了起来。他快步走到了这边，对着众人摇了摇头：“在爆炸着火点两米开外的地方发现了一具尸体，已经死透了，我的人在确认死亡之后没有对他进行太多的移动，等到确保现场完全安全，事故调查科的就可以进去了。”
　　
　　“辛苦了。”言宇冲着他微微颔首。
　　
　　接下来便是一系列的忙碌，在确定那间产生爆炸的实验室里的确没有任何危险后，技术大队的人和言宇他们才穿戴妥当，缓缓地走进了教学楼内，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充满了火灾后特有的焦糊气息，终于他们迈进了案发的那间实验室，里面的桌椅上面都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黑灰，临近爆炸点附近的那些桌椅不是变了形就是被烧的七零八落的。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碴，有的是那几扇窗户的，有的则是原本实验室内各种玻璃器械的，踩上去还会发出微微的声响。
　　
　　在距离门口不远位置的地面上，躺着一具黑乎乎的、仿若焦炭一般的尸体，大家在看过之后总算明白了消防队那句‘死透了’是从何而来，甚至都没有劳烦医生看一看的意思。
　　
　　彭一山甚至怀疑这名死者因为高温炙烤已经脆了，虽说从时间上来计算不太可能，但他仍然很是小心的示意众人别再继续上前，独自一人带着一名法医，轻手轻脚的走到了跟前。
　　
　　“男性，从牙齿的磨损程度上判断，年龄在四十五岁左右。”彭一山上手轻轻的掰开了死者的嘴巴，轻声道：“鼻腔和喉管都有着灼伤的痕迹，看来火灾发生的时候他还活着，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被烧死的。”
　　
　　一边的法医结合案发现场给出了结论：“死者的死亡时间与爆炸发生时间相符合。”
　　
　　彭一山小心翼翼的捧起了死者的手，用放大镜观察了一下皮肤表面烧伤的程度：“指纹怕是没有提取的希望了，看来得用DNA确定死者的最终身份。”
　　
　　看着在尸体旁边忙活的两个人，言宇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叶竹则是从方才开始，眉间的皱褶就没松开过。
　　
　　另一边杜天成见状，挪蹭到了二人的身边，嘴巴里还在念叨：“嘿……技术那边正在查看爆炸点，事故科的人说最开始爆炸的应该是一枚自制的土|||zha||弹，材料都能在网上买的那种，威力其实并不算大。如果躲避及时的话人可能顶多断胳膊断腿儿的，然而不巧的是爆炸引起了实验室内存储的一些酒精和其余化学制剂的反应，引起了新一轮的爆炸和火灾。”
　　
　　“郁佩兰这女人太邪门了吧？自制zha|||弹都能鼓捣出来？”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啧了一声，随即问出了心头的疑惑：“关键是她为什么要杀这名……我们姑且算他是那个宋老师。”
　　
　　于是乎，当话音落下后，言宇、叶竹和杜天成的视线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那具焦尸上。
　　
　　对啊。
　　
　　为什么呢？
　　




219.  第二百一十九章   多尸墓（35）……

　　城阳市第一高级中学发生了爆炸案这件事, 到底是被各大媒体给爆了出来，瞬间就在网上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因为学校附近还有不少居民区，以致于很多目击者在网上上传了浓烟滚滚的照片和视频, 视频里剧烈摇晃的镜头配着现场的尖叫声, 仿佛是世界末日，让人看着胆战心惊的。
　　
　　网上的声音当然是谴责一片的, 不管事故原因为何, 在未成年人聚集的校园发生这种恶性案件都是不能够被原谅的。不过好在因为没有学生死亡，仅有的几人也只是轻伤，所以网民们的怒气倒是没有太高涨，只一个劲儿的催促着相关部门给个说法，嚷嚷着什么大家有权力知道真相。
　　
　　城阳市公安局领导层震怒, 直接把杜天成提溜到了办公室里, 即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在走廊里扔能够听到局长那惊天动地的怒吼声。查案归查案, 但是如果是因为办案而间接导致了此类校园恶|xing|事件, 那这责任可就大了。
　　
　　其一，为什么在最初制定方案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其中有一名目标人物是高中生, 极有可能会在高中校园内有行动；
　　
　　其二, 是不是因为在行动过程中被目标人物察觉到了什么，对方被逼的太紧从而才铤而走险；
　　
　　其三, 为什么没有人能够预判风险等级，当机立断把危险人物拦在校园之外。
　　
　　这要是被群众们知道了，爆炸发生时校园门外有着好几位警察呢，还不得彻底翻了天？届时那可就不仅仅是城阳市公安局一家的事儿了，毫不夸张的说将波及到全国范围内所有的公安系统, 群众会对公安机关产生质疑，进一步影响到公安机关在人民心目中的形象和可信任度。
　　
　　城阳的领导班子真是气坏了，特别调查组他们动不得，收拾自己下面的人还不行吗？
　　
　　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叶竹静静的站在那里，耳边听着不远处办公室里传出来的一阵又一阵的咆哮，不由得深深地垂下了头。好半晌，她才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言宇，吸了吸鼻子道：“言队，部里怎么说？”
　　
　　的确，城阳市局这边不能把他们如何，但这件事B市那边肯定会知道的，估摸着不死也要脱层皮。
　　
　　言宇垂下眼皮掩去眸子里的光，转头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安抚似的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头：“没怎么说，我们虽然是警察，肩负使命，但也同样是人不是神。况且案子调查到现在这个地步，也不能够轻易放弃的，没有比把凶手抓住更好的交代了。”
　　
　　“……”嘴唇微动，叶竹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她心里清楚B市那边的反应肯定不像男人说的这般云淡风轻，不过的确是这样，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总得把人抓住才行。
　　
　　末了，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言宇大掌从她的头顶滑落到肩膀上，用力的捏了一下后，吩咐道：“你在这边等一会儿杜队吧，我先下去技术大队那边看看那些从学校实验室内带回来的东西有没有什么进展。”
　　
　　“好。”
　　
　　随着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向两侧划开，言宇走了进去。叶竹这才抬起头瞄了一眼，清晰的看到了对方将电话贴在耳边，不知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俊脸上的表情是难言的沉重。
　　
　　两秒钟之后，电梯门关上，反光的银色电梯门阻拦住了她的视线。
　　
　　收回目光，她无声的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望着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想要努力拨开心中的阴霾。好像自从查到王雨头上之后，他们就一直被别人牵着鼻子跑，这种感觉相当的不好受，但是为了得到更多的线索，却也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
　　
　　她想到了这会儿仍然在法医解剖室忙活的彭一山、留在技术大队支援的罗奇以及守在医院的蒋冰。
　　
　　也该到了他们反击的时候了。
　　
　　“给老子滚！！！！”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办公室的那扇实木门总算是开了，这也使得里面的动静变得更加的清晰了一些。
　　
　　下一秒，杜天成就缩着脖子从里面退了出来，紧接着便是稀里哗啦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他皱着一张脸，点头哈腰、手脚麻利的把门跟带了上。随即站在那里，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浊气，脸色难看至极，仿若刚刚吞下了三斤翔。
　　
　　一转身，他自然是看到了走廊尽头的叶竹，瘪了瘪嘴，慢悠悠的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杜队……对……”等到人蔫头耷脑的走近了，叶竹下意识的就想开口道歉。虽说这个案子从根本上来说是属于城阳市的，但若不是特别调查组执意复查，也不会出现这么多不可控的意外。
　　
　　但是即便如此，特别调查组众人也没有后悔，要是他们不查下去，那一共十八名受害者何时才能够重见天日？或许就这么长眠在五盘山上湿乎乎的泥土里，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
　　
　　“打住！”杜天成伸出手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然后一边撇嘴一边掏了掏这会儿仍然嗡嗡的耳朵，嘴里骂骂咧咧：“娘个西皮，这一家子有没有点正常人了？儿子姑且不论，当爹的杀人、当娘的放炮？艹，老子为了这事儿生生的被骂了两个多小时，回头还要写一堆检讨，此仇不报非君子，我还真就和这一家子杠上了嘿！”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把这个案子跟到底！”
　　
　　叶竹原本还有些沉重的心情，被对方跟宣誓似的一番话给逗笑了，在收敛了笑容之后，她轻声询问了一些城阳市局领导现在的态度。毕竟这起案子还需要市公安局的全力支持，要是领导们决定半路抽手，或者是不那么配合了，接下来的路将会寸步难行。
　　
　　好在杜天成的反馈还算可以，领导层虽然生气，却也没有明确的表明任何态度。
　　
　　闻言，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兜里的电话震动了两下。她掏出电话，划开屏幕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眯起了眼：“杜队，咱们还是要先去技术大队一趟，那边兴许有了重要的发现。”
　　
　　杜天成自然是应了。
　　
　　又是‘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闭合，整条走廊顿时陷入到了完全的寂静当中。不一会儿，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打了开来，从里面走出了一个身着制服的五十来岁的男人，长相坚毅，有些花白的头发工工整整的贴在头皮上，显得一丝不苟。
　　
　　站在办公室正对面的窗边，他点燃了一支烟，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电梯的方向，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紧跟在他身后的一名中年男人上前两步，试探性的问道：“田局，现在外面舆论逐渐都在发酵，这次怕是不好弄啊……已经有好几家记者来这边挖门盗洞的想要得到什么内部消息了，你看看特别调查组那头要不然……和B市那头商量着把咱们局里自己的人撤回来？”
　　
　　被称作田局的男人手指夹着烟，疲惫的抬起手蹭了蹭额头，考虑了一会儿才开口：“暂时先不用，至于媒体那边，你多想想办法，先放出一些消息引着舆论兜圈子嘛……注意让各级同志们保持警惕，不要把消息泄露出去。那些记者就好像吸血虫，被盯上了非得见红不可！再给他们几天的时间，要是还没有什么进展……”
　　
　　“那就再说。”男人的声线有些苍老沙哑，话音落下深深的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如此反复几次，走廊里就像是充斥了薄薄的一层雾气一般。
　　
　　“好的。”另一个人中年男人应道。
　　
　　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默，过了好半晌才传来了若有似无的呢喃：“十八条人命啊……咱们总是要负责任的……”
　　
　　…………
　　
　　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城阳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内，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是神色匆匆的模样。
　　
　　烧伤科位于10层，眼下蒋冰正保持着双手环胸的姿势在某间病房外的椅子上坐着闭目养神，身前还有另一名四组的同僚在走廊里不停的来回踱步保持着清醒。算起来大家也都有超过二十四小时没休息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处于极其疲惫的状态。
　　
　　然而下一秒，电梯口处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蒋冰迅速的睁开眼，凝神望过去，在看到来人之后又松懈了身体，跌回去继续维持着靠着墙壁的坐姿。
　　
　　只见杜天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就冲了过来，走近了之后还冲着众人招呼：“辛苦了，兄弟们呐……来来来，这是我特意从食堂给你们打包过来的酸菜馅大包子，老香了，都饿坏了吧？快吃、快吃！”
　　
　　几个大老爷们儿闻言一哄而上，几乎瞬间就把塑料袋里的包子给抢夺一空，几乎每个人都是一个模样，嘴里叼一个，左右手还有各拿一个。一时间，路过的行人都对这边报以奇怪的目光，跟看猴儿似的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碗口大的大包子，基本上两口一个，吃的飞快。
　　
　　蒋冰一边吞着还带有余温的包子，一边探出头冲着跟在杜天成后面不远处过来的言宇和叶竹打着招呼，虽然口不能言，但高高扬起的下巴和不停蠕动的眉毛仍能够让别人瞧出他的努力。
　　
　　“你可别噎到……”叶竹看着有点触目惊心，不明白就那么大一张嘴怎么能一口就吞下那么大的肉包子。她从杜天成另一只手拎着的购物袋中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后递了过去。
　　
　　“唔唔唔……”蒋冰模模糊糊的嘟囔了一句，奋力咽下嘴巴里的食物，又大口的喝了几口水之后，颇为畅快的长叹了一声，顺势擦了擦嘴：“头儿，小坦克，你们咋过来了？”
　　
　　说着，也没等二人的回应，他又往嘴里塞了半个包子，然后指了指身后的病房：“郁佩兰被救护车拉回来之后，就送进了烧伤科，诊断之后确定其脖颈和手臂上有轻度烧伤，不算很严重了。然后脸上和手掌心有一些玻璃碎片穿刺伤，医生说应该是在爆炸那一瞬间她下意识的拿手去遮挡了，加上她离着爆炸中心比较远，所以才只有这些防卫性的轻伤，并不像烧死的那位老师那么严重。”
　　
　　“差不多，事故科和技术大队的结论也是这样的，而且根据现场痕迹做出了推测，在爆炸发生后火灾蔓延之前，郁佩兰虽然受了伤但是仍然有意识支撑着她爬到了外面的安全地带，最终被消防员所营救。”叶竹说道，然后迟疑的往病房内看了一眼。
　　
　　蒋冰似乎是明白她心中所想，含糊道：“好像是睡着呢，那个王越泽也一直在病房里陪着没出来。我问过医生了，说她的状态还不错，不耽误什么事儿也没有任何的生命危险。”
　　
　　叶竹点头表示知道了，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吃包子之后，转身就和言宇一起走到了病房门前，并抬起手敲了敲门。
　　
　　在得到了里面的回应后，二人先后走进了病房内。这是一个单人间，有着独立的卫生间，面积虽然不大但是胜在清净，除却中间摆放的一张病床外，就只有一边的一张陪护床和靠近窗户那边放置着的一个单人小沙发。
　　
　　此时郁佩兰正紧紧地闭着眼，呼吸平稳的躺在病床上，床头的监护仪器不停的发出‘滴滴滴’的电子音。
　　
　　王越泽本来正坐在单人沙发上闭着眼浅眠，在听到门口的动静之后就醒了过来，等到看清楚来人后，登时就戒备的站起了身。他的身上还穿着学校的校服，经过医院一晚上的磋磨，已经褶皱的不成样子了。甚至于，他的下巴上都冒出了青青的胡茬，一双眼睛熬的通红，再没有了前些时日的意气风发。
　　
　　“你们来干什么？”少年沉下了脸，看起来很不高兴，只是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压根没有什么属于人类的情绪。
　　
　　“因为您母亲卷入了校园爆炸案当中，目前算的上是主要的嫌疑人，她不仅仅涉嫌放置炸弹，甚至还造成了一人死亡。我们来当然是想要问她一些问题，王同学也不必过于紧张，我们也只是履行正常的程序罢了，完全没有为难你母亲的意思。”叶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淡淡的解释道。
　　
　　“她可是受了重伤，怎么？警方偏偏要这么咄咄逼人吗？”王越泽平静的出言反问。
　　
　　“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待她睡醒。”言宇丝毫不惧的扬了扬眉，甚至于从旁边扯过了两把塑料椅子，先是按着叶竹坐了下去，之后自己才慢吞吞的往下一坐，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不过我们恰巧也有一些疑惑想要通过你来解答，不如就趁现在好了。”
　　
　　“是有关于你的父亲王雨的，你也知道警方一直都在怀疑他不是独自作案……”
　　
　　然而他这边刚刚开了个头，病床上的人就嘤咛了一声，逐渐转醒。在其睁开眼睛看清病房内的情景后，第一句话就是：“那个化学老师……是我杀的。”




220.  第二百二十章   多尸墓（36）

　　王越泽听到床上传来的动静后, 下意识的扭过了头，母子二人短暂的对视了一眼，在表情上皆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言宇则是唇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 嘴里疑惑道：“哦？郁女士这算是承认罪行了, 倒是很干脆。不过我还是要劝您想清楚，实验室里被烧焦的那个人已经证实为宋峰, 这可是死了一个人的买卖, 你承认了就是故意杀人，要以命抵命的。”
　　
　　他说完这话，还似笑非笑的瞟了王越泽一眼，动作不紧不慢，刚好让他们母子瞧了个一清二楚。
　　
　　郁佩兰不着痕迹的深吸了一口气, 断然的说道：“我知道, 人就是我杀的。”
　　
　　对此，言宇的回应是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 随即垂下头去轻轻的摇了摇头。
　　
　　“你不信？”郁佩兰有些着急, 看动作甚至想要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只可惜双臂上缠绕着的纱布限制了她的行动，复又无力的跌了回去：“如果不是我杀的, 我为什么会在现场？”
　　
　　“如果是你杀的, 你为什么会在现场？”叶竹开口反问，虽然同她的话只相差了一个字, 意思却是千差万别了。
　　
　　不过这个疑惑很合理，除却一些无脑的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冲动犯罪，还没见过有哪名凶手就这么大喇喇的留在案发现场的。有的就算留在案发现场，也要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借此转移警方的调查事件，如此急哄哄承认的, 还真是不大常见呢。
　　
　　“我……只是判断失误，第一次杀人没有那么多的经验罢了。”郁佩兰垂眼，满是细小伤痕的脸上挂着自嘲的表情：“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辩解的，我若是不承认你们就会打扰到我儿子，我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而影响到他。”
　　
　　“你们……可不可以让他出去。”她祈求道，满眼的痛苦，显然并不想让儿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完全是一副慈母之心。
　　
　　言宇似乎是考虑了两秒，然后冲着门口的方向勾了勾手，下一秒一直扒着门上窗户的蒋冰就推门走了进来。
　　
　　“把王越泽带出去妥善照顾，我们这儿有点事要和郁女士说清楚。”他吩咐道。
　　
　　“是。”蒋冰应了，冲着王越泽招了招手。
　　
　　谁曾想王越泽并不领情，直直的站在原地，倔强的抿紧了薄唇。
　　
　　蒋冰见状瞪了瞪眼，上前就是把人强硬的拽了出去，没有很顾及当事人的意愿，在出去之后还顺势把门用力的关了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接着病房内就陷入了一片寂静当中，只剩下仪器的‘滴滴滴’声时不时的响起。
　　
　　过了几秒钟，叶竹轻轻的咳了咳，随即开了口：“郁女士，现在咱们之间的对话总算可以继续进行了吧？”
　　
　　郁佩兰面无血色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杀宋峰？”叶竹没有拐弯抹角，第一个问题就直指要害。
　　
　　郁佩兰咬了咬后槽牙，许是因为不小心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顿时露出了痛苦面具。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颊上的肌肉因为疼痛都在不停的抽动着：“因为……他、我发现他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个，我丈夫的同伙。”
　　
　　叶竹听到这个理由后，并没有很吃惊，只是眉毛微微扬起，侧过脸看了一眼言宇。
　　
　　言宇的反应和她基本一致，表情淡淡的翘起了二郎腿，若不是她离得近还真发现不了那双黑眸里暗藏的，浅浅的讥诮。
　　
　　她迅速的扬了扬嘴角，然后很快就恢复了原本那个严肃的表情：“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前你在接受我们问话的时候，曾经表示过自己对于王雨的罪行并不知情，更别提知晓他同伙的身份了。怎么……郁女士之前是在撒谎吗？”
　　
　　“我没有撒谎！”郁佩兰急忙否定，接着支支吾吾的继续说道：“那天我带着孩子从公安局回到了家中，不得不承认，你们那些话在我心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我躺在床上，越想疑心越大，可以说从那一刻起，我不再信任我的丈夫了。那一夜我基本上是睁着眼睛在床上度过的，可是王雨他一直都是越泽的精神支柱和信仰，他有多崇拜自己的父亲那是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到的。我不能……”
　　
　　说到这，她哽咽了：“我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任何的异常，更不想在这个阶段摧毁他的全世界，我只能强挺着给他做了早餐，看着他出门上学。在儿子走了之后，我就把目光放在了家里书房的那扇紧闭的门上，以往那里是我丈夫的私人领地，我一向不会踏足半步的。因为那里存放着很多公司内的资料和文件，如果被我碰乱了，他会相当的恼火。我不想见到他发火的样子，所以婚后渐渐地我就不进去了。”
　　
　　“结果……结果……”
　　
　　女人像是因为某些不堪的回忆，显得有些窒息，上下嘴唇都开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结果我当然是没有发现什么，他的为人我最了解，他很在乎我和儿子，当然不会把肮脏的一面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于是我又去了公司。想来当初那么多的警察去了公司，也没有任何的发现吧？我身为老板娘，却从秘书那里得到了一个用秘书的名字开的银行私人保险柜的钥匙。”
　　
　　“我让秘书去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回来，你们猜怎么着？好多张的储存卡，里面都是杀人的画面……鲜血淋漓……残忍至极……”郁佩兰说着，语气都开始变了调，显得尤为的尖利和刺耳：“他们……他们竟然把杀人过程拍了下来！！！！”
　　
　　“你指的他们，是王雨和宋峰？”言宇缓缓地眯起了眼。
　　
　　郁佩兰眼下的心神可能都集中在回忆里了，听到问话胡乱的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就是他！我老公和他相识是因为一直有给母校进行各种捐赠，一定是他在背后撺掇我老公实施犯罪的，不然以我老公他一个残疾人的身份，怎么可能？”
　　
　　“所以你在发现证据之后，不是选择把证据交给警察，而是冲过去杀人？”叶竹表情难明的质问，这个脑回路真是神奇了：“既然你坚信王雨是被宋峰强迫的，为什么不把重要证据递交上来，这样警方自然会有判断，肯定不会冤枉了谁。如果确定了你丈夫是受到胁迫的，那么将来法院在量刑上肯定会多做考虑的。”
　　
　　“我、我只是气昏了头，当时满脑子想的只是要让他承认，我发誓我只是想让他承认所有的事都是他主导的，没想到……”郁佩兰从眼角流淌了下了两行泪水，脸上带着些许的悔恨：“没想到他不仅不承认还要抢夺那些存储卡，我一时失手这才按下了zha弹的开关！”
　　
　　“这么说来，杀死宋峰也并非是你的本意？一切都只是意外，你也是在对方的逼迫下才引爆的zha弹？”叶竹总结了一下她刚刚那番供述的中心思想。
　　
　　郁佩兰点了点头，接着道了歉：“我很抱歉，那些存储卡都被烧毁了……”
　　
　　叶竹只是轻笑出声：“你当然应该感到抱歉，因为你的一时冲动，很有可能毁了你丈夫唯一可以获得减刑的机会。”
　　
　　女人紧紧地闭上了眼，掩去了其中略显复杂的情绪。
　　
　　病房内再次沉寂了下来，久久都没有什么动静。
　　
　　郁佩兰维持着这个表情和姿势许久，耳边只剩下了监护仪器那略显聒噪的电子音，渐渐地她的心头不由得泛起了丝丝疑惑，于是乎想要睁开眼看看那两名警察是否是离开了。未曾想一睁开眼，就与病床正对面那两双眼撞了个正着，一男一女两名警察正坐在那里，就这么意味不明的盯着她看。
　　
　　“你们……”她甫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只能深呼吸了两下，试图稳定下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我已经把所有的事实都交代清楚了，你们现在可以逮捕我了。”
　　
　　“郁女士。”叶竹忽而发声，十分严肃的叫道，可下一秒却笑了起来：“看来在你的心目中，公安机关就是这么不近人情的吗？你现在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就算是要对你实施抓捕，也要等你恢复的差不多了才行。接下来直至你伤势好转，外面都会有我的同事进行看管，希望你理解，毕竟我们真的不想给你上手铐。”
　　
　　“……好……”郁佩兰应了，看起来相当的配合。
　　
　　“接下来呢，我们还有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想要问，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叶竹抬了眼皮，等得到床上人肯定的答复后，便再次开了口：“警方的技术员已经证实，案发当时被引爆的是自制zha弹，在发生小范围的爆炸后，又引燃了实验室内一些化学制剂，产生了一连串的反应，所以威力才会那般巨大。”
　　
　　“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怎么会制作zha弹这种玩意儿？倒不是瞧不起你，只是从你的个人信息上来看，可瞧不出拥有这种技能。大学的专业是声乐，毕业了之后短暂的在培训机构任职过两年的艺术教师，等到嫁给了王雨，就一直都是全职太太了。”她摊了摊手，话尽于此，相信对方能够听的明白。
　　
　　果然，郁佩兰下意识的就把视线转移到了一边，避开了她的审视：“并不难，现在的网络这么发达，什么都能买到什么都能查到。”
　　
　　“若是按照你这个说法，人人光靠在网上查都能完成这种程度手工制作，那咱们的社会安定可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了。”叶竹不轻不重的刺了一句，并没有在这上面多做纠缠，而是接着问道：“这么说来，你是承认那枚小威力的zha弹是你亲手做的咯？”
　　
　　“……是。”郁佩兰艰难的吐出了一个字，但是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一下子就悬到了半空中，神情也逐渐变得紧张了起来。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我们会在案发现场找到的那些没有成为粉末的zha弹碎片上，发现的那个零碎的指纹，经过比对之后不属于你啊？”叶竹好整以暇的双手环胸，笑意不达眼底：“郁女士，不如你猜一猜，那枚指纹是谁的？”
　　
　　郁佩兰顿时屏住了呼吸，整个人似乎被定住了，没有任何的动作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好巧啊，竟然是王越泽的，我觉得大概是有人在制作过程错误估量了它的威力，以为什么都剩不下，要么就是制作者考虑的不周全，完全忘记公安机关还有个技能叫痕迹检测。不管怎么说，此时摆在警方面前的证据，好像和你刚刚说的有些出入呢？哦，忘记提了，王越泽好像还获得过全国物理竞赛的前几名？”
　　
　　“……”女人视线飘忽，很是迅速的进行了反驳：“我就算撒谎了又如何？没错，那东西是我儿子平时无聊在家做的，可他并没有拿出去伤人的意思啊！是我，是我一时冲动，拿了他的作品出去害了他……”
　　
　　对此，叶竹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有继续咄咄逼问。
　　
　　反而是一边的言宇，从兜里摸出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的装着的东西很小一个，若是不认真看怕是都要错了过去。
　　
　　郁佩兰定睛一看，瞬间瞪大了眼，显得无比的震惊。
　　
　　言宇把玩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张因为高温炙烤而有些变了形的存储卡，他微微一笑，玩味的说道：“想来郁女士是觉得这些小玩意都会在火场里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才敢信口开河，撒下弥天的大慌？很可惜你还是低估了现代的刑侦手段，我们的人虽然浪费了不少的时间，但是还是很完美的恢复了这张卡里的内容。”
　　
　　“不得不说，剩下的那些存储卡尽数毁坏很可惜，可光靠着这一张里面的视频，已经足够证明一些东西了。”
　　
　　“比如说，在这张存储卡内，我们并没有看到宋峰的身影，出乎意料的是您的儿子竟然出现在了镜头前。他在你丈夫的指挥下，挥舞着铁棒眼睛都不眨的砸断了受害者的四肢，的确同你说的一样，画面血腥、残忍而又鲜血淋漓。”
　　
　　“所以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掩藏这个真相呢？为了把警方的视线从你儿子那里转移到别人的身上，郁女士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郁佩兰嘴唇动了动，本想要开口斥责警方胡说八道，却发现因为状态过于紧绷，竟吐出不出半个字儿。
　　
　　“我只是好奇。”男声再度响起。
　　
　　她的身子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你为什么选择了宋峰来背这个锅。”
　　




221.  第二百二十一章   多尸墓（37）……

　　郁佩兰沉默了, 好半晌才开了口：“如果这世界上凡是都能说出一个为什么，就不会有那么多令人费解的存在了。”
　　
　　她这话说的有点悲伤，接着又扬起了一抹自嘲的笑：“为什么呢？算他倒霉吧, 谁让在那所学校里, 他算是和我们两口子比较熟悉的，约他出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只是为了稳妥。”她复又强调了一句, 然后申请再次变得悲伤起来, 眼泪从眼角不停的滑落：“越泽还是一个孩子，求求你们……我若是之前就知道……就知道……他们之间亲密的父子关系竟然用这种方式来维持的，那我肯定不会……我肯定……先杀了王雨！是他！！！一切都是他！！！孩子知道什么啊？我后悔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他……呜呜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因为她的情绪异常的激动，床前的仪器开始闪烁着红灯, 并出现了报警提示。没过多久, 就有一名医生带着护士冲了进来，上前去查看病床上女人的生命体征。
　　
　　病房的门因为外力而重重的撞在了墙面上, 叶竹循着声音看过去, 就见到了王越泽正笔直的坐在病房对面的那张长椅上，而蒋冰则是在他的面前不停的来回踱着步。透过偶尔来往的人流，她和少年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 那双浅棕色的眼, 透着一股妖异至极的光。
　　
　　“病人情况还可以，刚刚只是情绪上出现了太大的波动。”医生在检查完毕之后, 面向对面的言宇严肃的交代着：“我不清楚她犯了什么罪，只是进了医院就是病人，我希望警方在问话的时候尽量避免让她过于激动，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是承受不住太多。”
　　
　　“知道了。”言宇面无表情的应道。
　　
　　最后, 医生在走之前似乎还是不放心，回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只是在看到言宇那挂着冰碴的俊脸后，还是将所有的话都硬生生的吞回了肚子里。他默默地把门给带了上，阻绝了走廊里传进来的嘈杂声，返还他们一室的清净。
　　
　　门板适时切断了叶竹和王越泽之间的对视，她收回了视线，眨了眨眼，忽而轻笑了一声。
　　
　　言宇疑惑的侧了脸，冲着她挑了挑眉。
　　
　　她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分别冲着病床的方向和门外微微扬起下巴努了努嘴，最后一个歪头，完成了此次悄无声息的交流。
　　
　　当看完她这一连串的动作之后，言宇便了然的垂了一下眼皮，甚至还奖励似的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腿，表示了一定程度的赞赏，也算是一个可以开始新一轮审讯的信号。
　　
　　此时病床上躺着的郁佩兰的情绪已经趋于稳定，对面两个人的小动作她自然是瞧的一清二楚，虽然并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无端的就从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这预感如此的强烈，甚至让她再次觉得呼吸困难了起来。
　　
　　终于，在审判一般的氛围中，叶竹慢悠悠的开了口：“郁女士，既然你已经将犯罪事实都交代完毕并且没有任何的补充了，那么我这边也有一个不成熟的小猜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郁佩兰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却又牵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她艰难的调整了一下姿势，沙哑着道：“什么……”
　　
　　“那日你带着王越泽从公安局回了家，从王雨的书房和公司里，你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过你的心头不由得暗自怀疑，警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王越泽会不会就是警方正在寻找的另一位嫌疑人，因为你心底最清楚，他们爷俩总是无缘无故的就消失，两个人之间亲密无间的就好像完全把你这个母亲和妻子排除在外了。你偶尔甚至还会吃醋，会委屈，会觉得被忽视。”叶竹说的这番话显然很有让别人共情的能力，只见女人随着她的言宇，表情都忧伤了几分。
　　
　　“可是他们两个都藏得太好了，你想尽了办法都没能查到一点的消息，直到你发现了家中的一点蛛丝马迹……”她拉长了声音，注意着对方的反应：“你发现王越泽竟然做了一个zha弹，然后你便开始歇斯底里的质问他，可是却被他敷衍了回来。你更不放心了，于是在昨天一早，你发现放在他房中的东西不见了，你只能匆匆忙忙的打车跟了过去。”
　　
　　“其实你本意是想阻止这场悲剧的吧？只是没想到时间来不及了，你刚刚找到宋峰，爆炸就发生了，好在当时你距离宋峰还有着一端距离，所以只是受了伤自己并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当你看着火舌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吞噬的瞬间，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你要帮儿子顶罪，不能让这一切毁了他？”
　　
　　“可惜你到底是没想明白，其实他早就被毁了，非常彻底的那种，就因为他有着你们这种父母！”
　　
　　面对疾言厉色的斥责，郁佩兰早就从震惊转为了彻底的麻木，只知道不停的、无声的流着泪。过了几秒，她像是忽然回了魂，仰躺在那里开始放声痛哭，哭声凄惨中透着丝丝绝望。但她仍然用力的摇着头，想要以行动来否认这一切，就算扯的脖子上的伤口出血浸透了纱布，也在所不惜。
　　
　　“只要是做过都会有痕迹，之前王雨和王越泽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年都没被警方发现，不过就是占了天时地利，大自然毁灭了大部分的证据，警方又因为受害者身份特殊苦寻不到尸源，这才让他们一直逍遥法外。但现在不同了，我们可以很轻易的找到购买自制zha弹材料的所有记录，可以去从学校学生和教师乃至宋峰家人那边去了解一下他和王越泽之间到底存在着怎么样的恩怨，可以调取校内监控确定宋峰在爆炸发生之前到底为何会去实验室……”
　　
　　叶竹说到这，笑得胸有成竹：“我们更可以调取你在进入校园之后的所有轨迹，确定你是如何一路打听着才把人找到的，怎么？是觉得在这起爆炸杀人案当中，不管是你还是王越泽本人，都没有任何的纰漏吗？”
　　
　　她站起身，缓缓地走到了病床边，居高临下的盯着女人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稍微弯下了腰：“离开了你丈夫的教导，好像你儿子也并没有那么的优秀嘛，毕竟年纪摆在那里，年轻人热血起来总是格外的令人头疼，哦？”
　　
　　“呜呜呜呜呜呜……”郁佩兰哭的更凶了，甚至还咬牙抬起了受伤的左手臂，用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衣角，满目的哀求：“求求你们……不要……他还只是个孩子，都是他爸爸的错……他那会儿才十二三岁，他明白什么呀……”
　　
　　“他是被逼的，一切都不是出于他自愿，真的……求求你们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他学习成绩那么好，所有人都很喜欢他，他马上就要高考了，梦想中的院校还是公安大……不要剥夺他之后的人生，求求……”女人说着，加大了左手的力气，直接把那块衣角给攥的皱皱巴巴的。
　　
　　叶竹只是直起了身，一言不发的抽出了自己的衣服，在对方那绝望的目光中转过身随着言宇一起往病房外走去。
　　
　　门被打开，病房里传出了一声泣血般的啼哭，她抿紧了唇，转身把门关上，挡住了一室的喧嚣。紧接着，她回了头，再次同坐在长椅上的王越泽对视。
　　
　　而这一次她目光坚毅，少年却极力掩盖着丝丝惊慌。
　　
　　“你逃不掉了。”
　　
　　清冷的女声在走廊里响起，盖过了周边所有的声音，直直的钻进了王越泽的耳朵里。
　　
　　…………
　　
　　城阳市公安局，办公大楼内，审讯室所在的楼层。
　　
　　今天只要一下电梯，每个人都能察觉出本楼层氛围的不一样，不像是以往那般肃穆，反倒是透着几分喜气洋洋。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在于眼下正站在窗边笑嘻嘻的杜天成和吕自白，他们甚至会和每个路过的同事热情洋溢的打招呼，有时候情绪到了还会扑上前去来个无比亲密的‘搂脖杀’。
　　
　　这种殷勤的态度显然让同事们都不太习惯，甚至有些在走远了之后还会凑到一起窃窃私语：“不是……杜队该不会是让田局骂傻了吧？田局那中气十足的声音整栋楼都听到了，办案出现了那么大的失误，咋还笑成这样？”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那十八名受害者的案子就要破了！杀了十八个人的连环杀手啊！国内都罕见吧，之前的那点小失误和这么大的荣誉，压根没有可比性吧？”
　　
　　“哦……”问话的同事点了点头，两个人嘟嘟囔囔的走远了。
　　
　　杜天成竖着耳朵听完了同事们之间的悄悄话，满意的扬起了头，只觉得扬眉吐气。好家伙，看看这回谁还能看他的笑话，这案子一破，就连田局那老头不也得给他倒杯茶水，然后真心实意的夸他两句能干？一想到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他简直是心里比蜜甜。
　　
　　就在这时，电梯那边传来了点动静，然后就看见言宇和叶竹从上面走了下来。他急忙迎了上去，一张嘴滔滔不绝：“言队，我瞧着这回指定是能把王越泽这个小变态钉死了！咱们有视频为证，没有比‘眼见为实’更有力的证据了对不对？就这拿到法庭上，完全不会有任何的异议呀！”
　　
　　“对了，你们去看守所见王雨了，他怎么说？”
　　
　　言宇脸上的神情依然是淡定的，并没有因为案情取得重大突破就喜笑颜开，他瞄了一眼在身边紧紧跟随的杜天成和吕自白，沉吟了两秒后开了口：“王雨自然是把罪责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表示一切都是他主导的，所有的罪行都是他出于主观意愿所犯下的，但因为身体上的不便，他需要一个帮手才能顺利完成所有的犯罪。想要找一个亲密无间的犯罪伙伴太难了，他于是才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说到这，他稍微顿了一下，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了杜天成：“要是一会儿王越泽也是这个说法，到时候他的律师再以未成年人受到控制为理由去辩护，那最终的结果可就不好说了。加上那些视频中只有王越泽虐待受害者的过程，并无他杀人的镜头，虽然他已经到了能够负完全法律责任的年纪，但是协同犯罪这个名头可判不了死刑。”
　　
　　“艹？！”杜天成忍不住破口大骂：“就那小崽子虐待人时候的表现，说他不乐在其中你信吗？而且宋峰总是他完全独立自主作案的吧？”
　　
　　“律师也可以用那颗自制zha弹的威力来辩解，若不是后续引燃了一些化学物质，宋峰不会死。”言宇也深深的皱起了眉：“不过刚刚说的也是最坏的情况，现在彭哥还在解剖室继续分析那些受害者的尸体，保不齐就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天灵灵地灵灵！”杜天成双手合十举高，开始拜起了老天爷，求各路神佛保佑：“千万不能让这个小王八蛋逃脱应有的制裁啊，如果只能判个十年二十年有个屁用，这小变态这么会伪装，在里面表现好一点还能减刑，到时候出狱只会更狡猾。咱们在他尚未成熟的时候抓到他都费了多大的力气，等到他长成了那还了得？”
　　
　　“信天信地，就是别信这种小变态经过国家改造之后会放弃犯罪，不可能的！”
　　
　　看着情绪过于激动的男人，叶竹无奈的挠了挠额头，试图安抚：“杜队，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咱们当然是没人想要让他逃脱应有的法律制裁啊。稍后你还是先和言队进去审审看，等到审完咱们再研究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诶？我和言队？”杜天成略微吃惊的张大了眼，伸出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言宇：“怎么，你不跟着一起吗？”
　　
　　叶竹笑着摇头：“这次就不了，我连轴转了几天，感觉精神有些透支，状态不好会影响工作进度的。”她其实是下意识的就做出了这个决定，倒不是因为梦魇的恐惧，而是直觉有点不对劲，想着大抵不直面王越泽才能够把思绪理顺一下。
　　
　　“哦，那好。”杜天成应得干脆，之后便和言宇一起走向了王越泽身在的审讯室。
　　
　　叶竹带着吕自白跟在二人身后，在目送他们推门进入之后，便也打开了观察室的门，进入到了熟悉的小黑屋里。
　　
　　她定定的站在玻璃墙前，双手环胸的盯着对面看，下颔线微微收紧，整个人顿时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
　　




222.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多尸墓（38）……

　　果不其然, 这场审讯就和之前叶竹等人预想的一样，完全称不上有多顺利。
　　
　　也不知道是王雨和王越泽父子二人早就为这么一天做了充足的准备还是两个人心有灵犀，他们口径相当的统一, 甚至连时间上都没有太大的出入。
　　
　　总之父子二人的供述所表达的只有一个意思, 王雨是主要实施杀人的那位，而王越泽则只是协同犯罪, 并没有真的动手杀过人。做过最过分的无非就是偶尔虐待一下受害者, 然后在王雨杀人之后，帮助他把尸体运送到埋尸地，仅此而已。
　　
　　至于有关于为什么要杀宋峰，王越泽给出的答案是，这位宋老师在不久前发现了他和王雨之间的秘密, 并以此为要挟试图敲诈钱财。可惜, 还没等敲诈成功，王雨就被警方给控制了住, 宋峰自然就把目光放在了王越泽的身上。
　　
　　两个人私下里曾经有过一番接触, 面对宋峰那不太客气的言辞及威胁，一个大胆的想法就这么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
　　
　　少年带上了存储卡，一方面是想要消灭罪证, 一方面则是顺便将嫌疑嫁祸到宋峰的身上。因为若是爆炸发生时现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配上这么多可疑的证据，警方自然会怀疑宋峰是否就是王雨的同伙了。
　　
　　只是, 即便交代了爆炸案的全过程，王越泽仍是不肯承认自己是预谋杀人。只是反复的强调，一切都是意外，他压根不知道那间空置的实验室中存放着大量的化学制剂，更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个地步。
　　
　　面对他这么一副无辜小白兔的模样, 杜天成只觉得牙根直痒痒。
　　
　　反观另一边的言宇，虽然没什么太大的动作，但是周身所萦绕的气息却也没有多轻松就是了。
　　
　　观察室内，吕自白的动作简直和杜天成如出一辙，不过因为不用面对嫌疑人，所以他还要放肆一些。只见他不停的在地上转着圈圈，一边转嘴里还一边念叨着：“叶竹，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你们特别调查组不是有很多独特的审讯技巧吗？全都拿出来用在他的身上呀！”
　　
　　叶竹缓缓地摇了摇头：“实不相瞒，咱们所熟知的大部分连环杀手都没有王越泽这份心智，那些审讯技巧放在他的身上用处不大，瞧他能言善辩的那副模样吧……不见棺材是不会落泪的，现在警方唯一的办法就是，寻找到充足的证据，让他彻底无话可说。”
　　
　　“……要是有证据，还和他在这废话个屁啊！”吕自白有些绝望，两条腿倒弄的更快了。
　　
　　然而叶竹没有继续搭理他，反而是把注意力再次放到了对面的审讯室里。
　　
　　那边，言宇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开了口：“既然你如此坦诚，那么咱们接下来交代一下你们实施犯罪过程的地点吧。那么多名受害者，想来是一个远离人群的僻静地方，这样来来往往才不会惹人注目，更不必担心陌生人发现什么异常，对吧？”
　　
　　王越泽战术性的抿了抿唇，浅棕色的眸子里透出的都是为难：“我不知道……”
　　
　　言宇意料之中的挑起了眉毛，而杜天成闻言是彻底忍不住了，几乎从椅子上瞬间就蹦了起来，伸出手指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不知道？骗鬼呢？都承认了自己参与作案，这会儿跟我说不知道？小朋友，你是不是觉得警察都是傻子啊，你说什么我们就得信什么？”
　　
　　“……警察叔叔，你吓到我了……”王越泽缩起了肩膀，往后挪蹭了一下，整个人都窝进了审讯椅里，面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只是杜天成离他这么近，又怎么会瞧不出对方的装模作样？他甚至能够清晰的看到那双浅棕色的眼底此时闪烁的挑衅的光，他不由得握起了拳头，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脾气，以免被激的犯了错。
　　
　　别的不说，他几乎可以预见日后这小变态上法庭的情景了，长着这么一张脸又拥有如此精湛的演技，分分钟就能把同情值拉满。只要这货当场表演一个泪洒法庭的悔恨情景剧，结合他大部分犯罪都发生在未成年时候的事实，结果很有可能让警方和检方陷入深深的无力当中去。
　　
　　“我去你大……”杜天成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的想要掀桌子。
　　
　　然而下一秒，言宇就伸出手及时的把他按回了椅子上，力气之大根本容不得他拒绝。后背接触到坚硬的椅背后，他理智略微回笼，最终只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冷哼，别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王越泽，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们之所以选择坐在这里和你面对面静下心来谈，是因为拿你没有办法？只剩下了从你这里套口供这一条路？”言宇收回了手，微笑着开了口，他的态度自然和身边的杜天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简直淡定的让人心里没底。
　　
　　可王越泽只是转了一下眼珠，然后无辜的双眸瞠大：“这位警察叔叔你说的，我都听不懂呢……地点我确实是不清楚，因为每次去我爸都把我的眼睛蒙上，你们想要知道的话，不如去问他啊。”
　　
　　艹！
　　
　　杜天成听到这个回答之后，暗地里咬牙腹诽了一句，这小变态未免太精明了，连这种十分隐蔽的坑都不跳。看来他之前那么顺利的就交代了参与虐待受害者和间接杀害宋峰，也是因为心里清楚在这两件事上警方都已经掌握了较为充足的证据，辩驳也是苍白无力的，不如直接承认了到时候律师还能用态度良好来申请一波减刑。
　　
　　他若是依言供出了实施犯罪的具体地点，那将来在量刑上肯定是不一样的，要是死咬着不肯说把一切都推给王雨，那便更是坐实了他在一定程度上‘无辜’的事实。而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王雨为了儿子，对这些指责必定是照单全收的。
　　
　　这也就是最开始，言宇他们发现有可能是父子作案的时候，感到深深头疼的原因。这种犯罪的搭档模式不比其他的从属关系，外表看起来坚不可摧实际上总有那么一两个薄弱点可供警方利用，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坚如磐石，王雨那毫无保留的父爱，就是王越泽最好的保|护||伞。
　　
　　审讯室里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当中，只能听到杜天成那因为气愤而难以控制的‘吭哧吭哧’的粗喘声。
　　
　　言宇微微眯起了黑眸，就这么同对面的人对视着，而王越泽虽然在肢体动作上表现的唯唯诺诺，可那眼神丝毫不落下乘，两个人好像彻底进入到了某种博弈的状态中，端看谁先坚持不住。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十分钟……
　　
　　就在杜天成差点忍受不住这种氛围的时候，门口处忽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紧接着不等他们应声，门外的人就推门而入了。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自然将言宇和王越泽之间的对视给打断了，屋里的三人不约而同的侧脸看了过去。
　　
　　进来的正是彭一山和罗奇。
　　
　　罗奇看似没心没肺的笑着，抱着电脑晃晃悠悠的走到了言宇的身后，好奇的探出了头：“头儿，你们现在是进行到哪一步了？”
　　
　　言宇瞄了一眼已经变得脸色的王越泽：“实施犯罪的具体地点，可惜咱们的这位‘小朋友’看起来并不知情。”
　　
　　“嘿，他不知情，他爹拒不交代，真不愧是一家的。”罗奇讥讽的来了这么一句，随后语调微微上扬：“不过这您就不用太担心了，我又将那张修复好的存储卡中的内容看了几遍，那几段视频里，虽然大部分时候周边的环境都很安静，可还是偶尔能够听到一些明显的背景音的。比如我在某一段里听到了明显的动物叫声，后经过音轨比对，证实了是大鹅和山羊。又比如我还提取出了一段背景音，嘈杂的不得了，经过各种处理之后清晰的呈现出来的是火车经过铁轨的声音，还有一段则是比较不清晰的货车喇叭声，听起来他们所在的位置应该距离公路有着一段距离。”
　　
　　“经由这些背景音，我得出了结论，这处地点临近某种养殖场或者农场，在旁边有着铁路，稍远些的地方还有公路。于是乎我调出了城阳市的卫星地图，运用三点定位的方法，找到了唯一一处完美符合这些特征的地点。这个地方位于胡安村，在村子最南段有一处看似荒废了很久的饲料厂，因为距离村民居住的地方还有着一定的距离，加上还是私人所属地，所以四周空旷，鲜少有人会过去。只偶尔会有村民去那边放羊放牛，因为附近杂草丛生，是个很好的去处。”
　　
　　“猜猜怎么着，这个饲料厂的正上方就是一条架在半空中的铁路，一天到晚会有很多趟火车经过，声音别提多嘈杂了。我估摸着这也是当地村民迟迟没有发现异常的原因吧，那种轰隆轰隆的噪音，足以完美的掩盖住任何可疑的声音。”
　　
　　“哦，对了，这个废弃的饲料厂前有着一条小路直通七八百米以外的国道，而那条国道是经常跑大车的。”罗奇补充完毕，陷入到了自我陶醉当中：“天呐，老子真的是个天才！刚刚我已经让杜队手底下的人带着技术大队过去这间饲料厂去取证了，里面想来一定有着这位‘小朋友’和他爹还来不及销毁的蛛丝马迹。到时候但凡在那些对十八名受害者造成致命伤害的凶器能够采集到‘小朋友’的指纹，咱这不就结案了吗！”
　　
　　杜天成静静的听完这番精彩的分析，脸色一下子由阴转晴，看向罗奇的眼神可谓不加遮掩的火辣辣，要不是场合不对他恨不得跳起来抱着人狠亲上两口！
　　
　　言宇眼底也带上了几分愉悦，不过嘴里还是在说着：“罗奇，话别讲的太满，到时候人家还是可以用‘无意中碰到’来辩解的嘛。”
　　
　　杜天成一个激灵，差点条件反射般的上前紧紧地捂住他这张嘴。有没有这样的啊，眼看着又取得了重大的突破，怎么还带给嫌疑人提供新的思路的？
　　
　　言宇安抚似的瞟了身边人一眼，示意对方坐回去。方才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心里有底，多年的默契让他清楚，彭一山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这里。
　　
　　果然，下一秒彭一山清了清嗓子就开了口：“已知目前死亡时间最短的三名受害者，距离现在仅仅只有两个月，他们的尸身还未完全腐烂，所以留下来的生物证据自然要比别的多。我在其中两名男性受害者的前胸部发现了某种凶器的入口，同样也在二人的肋骨上发现了凶器所造成的缺口，确定为最终造成二者死亡的真正原因。根据死者身上的这两处伤，我们模拟出了凶器的大致形状和长度，然后又根据全部的数据，推测出了凶手持刀杀人角度等等。”
　　
　　他说到这，给罗奇使了一个眼神。
　　
　　罗奇会意，双手在笔记本键盘上敲了两下，便出现了现场模拟的动画。
　　
　　“经过无数次的模拟，根据王雨和王越泽二人的身高等综合因素判断，我们相信持刀造成这两名男性受害者的真正凶手就是咱们面前的这位小朋友了。当然，稍后若是能在饲料厂找到这把凶器并且成功的从上面提取到指纹，那么我相信将来在法庭上，法官和陪审团都会很乐意采纳模拟动画最为证据。”彭一山冲着审讯桌对面的少年露出了一口大白牙：“两个月前啊，你好像已经满十八周岁了呢，小朋友。”
　　
　　王越泽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那双浅棕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上面正一遍又一遍的播放着案发现场的模拟动画。
　　
　　啪嗒。
　　
　　下一秒，罗奇毫不客气的扣上了笔记本，傲娇的扬起了下巴，一脸‘就不给你看’的表情。
　　
　　言宇摇头失笑，率先站起了身，接着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在成功引起对面的人的注意后，他淡淡的道：“现在还觉得我们和你坐下来谈是拿你没办法吗？”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出了审讯室。
　　
　　其他人见状自然也没有继续逗留的意思，徒留一脸神色未明的王越泽独自一人坐在审讯椅上，垂着头，两侧散落下来的碎发把那张脸遮挡的严严实实。
　　
　　刚一出门，杜天成就开始了欢呼雀跃，好不容易高兴完了，就对言宇发出了邀请：“言队，我现在立刻就出发去那个饲料厂，不过我觉得你和彭哥最好也跟我过去吧，你们两个一个擅长沉浸在罪犯的思维里探寻他们的行动模式，一个擅长从死者的角度出发看待问题，咱们争取不放过任何一丁点的可用证据，把这变态的爷俩彻底钉死啊！”
　　
　　言宇略微沉吟，点头同意了。他既然答应了，彭一山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杜天成用力的拍了一下手，风风火火扭头就走：“我这就去备车，在楼下等你们啊！”
　　
　　言宇往前走了两步，在路过观察室看到门口站着看热闹的吕自白之后，就停住了脚步。他先是示意彭一山把吕自白也带下去，等到众人都陆续上了电梯之后，这才推开了身前那扇半掩着的门，看到了此时仍然站在玻璃墙前的叶竹。
　　
　　“怎么还是这么严肃。”他抬起手，轻轻的抚平了她眉间的皱褶。
　　
　　叶竹回过神，按理来说看到前世杀害自己的凶手伏法，应该是一件相当爽快的事情才对，但怎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反而在看到审讯室里王越泽辩无可辩后，心头竟然诡异的升起了一股心慌气短的感觉。
　　
　　理智无时无刻的在告诉她，案件了结了，可是第六感却拔腿狂奔到了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我不知道。”她有些烦闷的回应。
　　
　　言宇见到她这幅模样，不免笑出了声：“相信自己的直觉，只要结案报告还未出来之前，就算只有一秒钟，那也有无限的可能。”
　　
　　叶竹神色微动，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了他。
　　
　　“我现在要和杜队一起过去饲料厂看一看，你若真是发现了什么，及时联系。”言宇扔下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外加一个落在她鬓边微不可查的吻后，就扭头走了出去。
　　
　　她抬起手摸了摸额角，若有所思，似乎……言宇也觉得这个案子远不止于此呢。
　　
　　几分钟后，她迷迷糊糊的回到了楼上的刑侦支队办公室，彼时里面已经没有了什么人影，估计全都被拉出去出外勤了。忽然，她在一台开着的电脑前停下了脚步，屏幕上暂停的画面正是那张经过修复的存储卡其中视频的内容。
　　
　　鬼使神差的，她上前按下了播放键，空旷的室内响起了一遍又一遍惨绝人寰的嚎叫声。
　　
　　忽然，叶竹的瞳孔微缩，迅速的运用键盘和鼠标将只有三秒的一段视频单独截取了出来，并且进行循环播放。
　　
　　这时，罗奇搂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哼着歌儿走进了办公室，他没有预料到这里还会有人，在短暂的愣神过后开口招呼：“叶姐，你干嘛呢，我还以为你跟着头儿一起出外勤了呢！”
　　
　　说话间，他凑了过去，也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奇怪的发问：“你为啥就看这几秒啊？有啥特别的吗？”
　　
　　叶竹好像意识才回了笼，屏住呼吸，用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道：“罗奇，此处的背景音，你还能再细化吗？”




223.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多尸墓（39）……

　　“我可以试试, 但你也得先跟我说说这段有什么特别的呀？”罗奇扯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张存储卡之内的所有视频，稳定性如何？”叶竹反问。
　　
　　罗奇略作思索：“画面都很平稳啊, 看起来像是利用支架拍摄的, 镜头的远近都是相当固定的。叶姐，你问这个又是啥意思？”
　　
　　“那你看看这段。”叶竹说着把原本的长视频调了出来, 快进到了这三秒前, 按下播放键示意他仔细看。
　　
　　背景音是熟悉的火车经过的嘈杂声，第一遍的时候罗奇把精力完全放在了这上面，等到第二遍，他又试图去分辨除却火车哐当哐当之外其他的声音，可即便是有那也是光靠人的耳朵很难发现的, 直到第三遍, 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惊愕的瞪圆了眼。
　　
　　叶竹见状知道少年这是反应过来了, 于是又把进度条拉回去开始了第四遍。等到第四遍播放完毕后, 她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的扭头看向了还在愣神的人：“怎么样？”
　　
　　“刚刚……那镜头似乎是晃了一下？”因为视频画面晃动的幅度非常的小，让罗奇在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因为盯着看太久而产生了幻觉。不过在又看了一遍后, 他便确定了这不是幻觉, 镜头的晃动的确是客观存在的，这又让他开始了自我反思, 之前明明已经看过千百遍这个视频了，他怎么竟然能把这处疑点错了过去？
　　
　　脸上露出了懊恼的神情，他笃定的道：“没错，就是晃了一下，而且镜头里的王雨父子还明显朝着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看这里, 王雨在收回了视线低下头后，嘴巴好像还动了，是不是说了什么？”他及时的把进度条拉回，伸出手指着屏幕上定格住的画面说着。
　　
　　“难道说，犯罪现场还有第三人在场？！”他惊的差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忙不迭的追问：“叶姐，你说如果还有第三个嫌疑人，会是谁呢？”
　　
　　“王雨和王越泽之间的关系坚不可摧且密不可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信任源自亲缘关系，正常情况下，任何一个外人都是无法插足其中的。”叶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诡异的翘起了一个弧度：“然而这个第三人不但介入了，还受到了王雨父子统一的维护，我想她到底是谁，三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言而喻了吧？”
　　
　　罗奇的表情则是从一开始的懵懂逐渐变为了震惊，嘴巴大张半晌都没能合上，磕磕巴巴的道：“该不会是……”
　　
　　叶竹不置可否，打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话：“先把这段视频的背景音剥离出来，有了结果我好通知言队他们。”
　　
　　“成啊。”罗奇顺势将她屁股下的转椅推到了一旁，自己则是挪蹭着到了电脑前，开始专注背景音剥离。
　　
　　首先他把最明显的火车声响去除，然后再次进行声轨播放，这个时候就能比较清晰的听到视频中正在受折磨的那名受害者的求饶声了。他指尖在键盘上快速的飞舞着，又将受害者的声音抹去，紧接着加大了音量。随着镜头一个晃动，二人终于能够较为清楚的听到了王雨垂下头去说的那句话。
　　
　　“你妈撞到了。”
　　
　　你妈撞到了？这句话王雨显然不是对着在场的第三人说的，而视频中站在他身边的自然是王越泽了。
　　
　　你妈，岂不就是郁佩兰？！
　　
　　罗奇屏住了呼吸，不由得扭过头去看向了身边的人，试图寻找一些情绪上的共鸣。
　　
　　然而叶竹却一直沉着一张俏脸，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在反复听了几遍音轨后，继续吩咐：“接着剥离。”
　　
　　“好。”罗奇勉强收回心神，又进行了更深一次的背景音剥离工作和音轨强化操作，果然再次得到了一个不甚清楚的声音，他皱着眉，用尽一身的本领将这个声音的清晰度加强到了最大化，然后郑重其事的按下了播放键。
　　
　　几乎在视频镜头轻轻晃动的同时，一句算不上多明显‘卧槽’从音箱里流泻而出，就算有些模糊，也足以让人辨认出这事一道女声。
　　
　　“调出郁佩兰在审讯室接受问话的监控录像，把她的声音与视频中的进行比对。”叶竹语气急促。
　　
　　罗奇自然片刻都不敢耽搁，一顿操作猛如虎，接下来就是等待电脑的音匹配结果，这个过程虽然不算多么漫长却也不是一两分钟的事儿，于是乎刑侦支队办公室里陷入了谜一般的静默当中。
　　
　　终于，电脑传出了‘嘀嘀’的提示音。
　　
　　原本罗奇已经百无聊赖的仰头靠在椅背上数着天花板上的黑点，听到动静之后‘嗖’的一下直起了身。二人的脑袋挨得极近，四只眼睛皆专注的看向了屏幕上显示的结果，下一秒，两个人忽而对视了一眼，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
　　
　　叶竹的动作很快，在比对结果出来之后没多久，就已经到了市局办公楼下的停车场里。不过因为局里几乎所有的人和车都被调去那家废弃的饲料厂了，所以现下单位压根没有剩下什么人，更没什么车。
　　
　　好在角落里还停着一辆日常基本不怎么用的，外表看起来尤为凄惨的小破车，等到罗奇从办公室里拿到车钥匙之后，他们便先后上了车，叶竹拧了几把才勉强把车子发动了。
　　
　　突突突突突突……
　　
　　车身开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罗奇坐在副驾驶被颠的脸颊上那仅有的二两肉都一颤一颤的，他强忍着恶心的感觉收拾了一下脚下的垃圾，将那些不知放在车里多久的东西一股脑的都扔了出去。这车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车门四处漏风不说，瞧着还有随时抛锚在半路的危险。
　　
　　但因为情况紧急，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
　　
　　叶竹示意他系好安全带，接着一脚油门就窜了出去。别说，这辆车就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上路了还是蛮给力的，至少开到医院是不会有什么问题。那车子驶出大院后，她控制着轿车沿着马路又开出去两三百米，紧接着迅速的打起了方向盘，在前方道路尽头掉了一个头。
　　
　　等到正式开往医院的所在的方向后，她刚刚想吩咐罗奇给言宇打电话，就听到了副驾驶那边传来的手机铃声。
　　
　　罗奇手忙脚乱的按下了外放键后，就迫不及待的率先开了口：“头儿啊？你们到了饲料厂了吗？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对面先是战术性的沉默了两秒，紧接着便传来了言宇那略微有些冷凝的声音：“找到了一些用于虐待受害者的凶器，现在技术大队正在对现场进行全面的排查和检测，不过依据这边发现的大片血迹和那些凶器上的人血反应，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里就是王雨父子行凶的第一现场了。”
　　
　　“但我给你打电话另有其事，现在需要你去复查存储卡中的几段视频，主要寻找……”
　　
　　“哇，头儿你也发现了吗？”罗奇打断了男人的话，惊奇的问道。
　　
　　电话对面的言宇顿了顿，似乎在反应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末了用相当肯定的语气问道：“叶竹和你，发现了什么？”
　　
　　罗奇乖乖的把电话递到了叶竹的嘴边，这个情况不是他注意到的，自然不会抢功劳。
　　
　　“言队。”叶竹一边开着车，一边开了口：“我们从视频里发现了除却王雨和王越泽之外的第三人，你打电话来该不会也是这件事吧？”
　　
　　“没错，来到犯罪现场后，我的第一直觉就是有些不大对劲。后来我仔细分析了一下现场物品的摆设，我发现很多物品的数量都不是二，而是三。况且一直以来我们好像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每一次的受害者都是三人……”言宇这会儿的语气显然不如刚刚那般严肃了，说起话来轻快了不少。
　　
　　“所以是郁佩兰。”末了，他几乎有没有犹豫的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是她。”叶竹说着，脚下的油门踩的愈发的用力了，小破车开始缓缓地提速，相当流畅的在车流中恣意穿梭：“我现在正往医院赶。”
　　
　　“我这边稍后也会出发，你一切小心。”言宇叮嘱。
　　
　　叶竹应了一声，随即便示意罗奇收起电话。下一刻，小破车再次提了速，吓得副驾驶上的人险些没把电话给扔了出去，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人在前面飞，嚎叫声在后面追。
　　
　　几分钟后，伴随着一阵急刹车的刺耳声，小破车还算平稳的停在了住院部楼下。
　　
　　叶竹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之后，打开车门下了车直接往楼内冲去，后面跟着的是有些腿软、但仍然踉跄着追上来的罗奇。一旁的保安见状本想上前斥责他们胡乱停车，却被直接怼在眼前的执法证弄没了声，直愣愣的站在了原地，眼睁睁的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大厅里。
　　
　　十楼烧伤科。
　　
　　在熟悉的病房前，叶竹终于停下了脚步，狐疑的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人，开口询问：“蒋冰呢？”
　　
　　那名同僚是认识她的，闻言站起了身，解释道：“几个小时前接到了一通电话，好像是去什么厂子支援了。”
　　
　　叶竹点了点头，然后透过门上的玻璃望了一眼病房里，待到看清空无一人的病床后，她瞬间就变了脸色：“郁佩兰人呢？！”
　　
　　那名同僚一头雾水，但还是弱弱的抬起手指了指本层走廊通往急诊那边的方向：“刚刚有医生和护士带她过来去做什么超声检查了呀，对了，我们组的小徐和局里刚刚派过来的女警也跟了过去呢……”
　　
　　然而还没等他话音落下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纤细的人影如利箭一般的射了出去。她的后面还跟着一个正常速度的人，一边跑一边大喊：“叶姐！叶姐！你等等我嘿！”




224.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多尸墓（40）……

　　住院部通往急诊大楼的走廊又长又宽又空旷, 在走廊里来往的人非常的少，两个人那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就显得尤为的惹人侧目。守在病房门口的那名市局同僚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跟上来，因为他所接到的命令就是死守在原地, 若是稍后人回来病房外却没人在, 这种情况肯定是不行的。
　　
　　罗奇则是龇牙咧嘴的、眼睁睁的看着前方的身影同他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反正也追不上, 他干脆就掏出了电话, 快速的给言宇发了一条信息，简短的说明了一下目前的情况。之后将手机揣回裤兜里，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几分钟后，叶竹顺着手扶电梯下到了一楼，终于在指示牌的指引下到达了放射超声科。这会儿已经接近晚上下班的时间了, 所以各个检查项目外面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有的科室甚至已经正式休息了，环境看起来倒是清净的可以。
　　
　　这里的区域划分十分的严格, 外面是一道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南侧有着许许多多的长椅，给排队的病人家属提供了充足的休息空间，北面则是用透明的落地玻璃墙隔出来的候诊区, 候诊区里还有一些椅子, 继续往里走还有几条短短的走廊，那里面才是真正就诊区。
　　
　　为了避免浪费时间, 叶竹小跑着到了最外侧的分诊台前，语气急促的问：“你好，我想请问一下，刚刚从住院部过来的有一名叫做郁佩兰的烧伤病人，应该是过来做什么超声检查的。”
　　
　　小护士态度很好, 微微一笑：“请您稍等哦，我帮您查一下。”
　　
　　“谢谢。”叶竹在对方低头在电脑上查询姓名的功夫，将右手臂搭在了分诊台面上，因为心里有些急躁，所以手指无意识的在台面上敲出了‘哒哒哒’的声响。
　　
　　哗啦啦，哗啦啦。
　　
　　因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一下，叶竹扭过头看向了噪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另一名小护士正推着一辆上面装满了各种非一次性医疗器戒的医用手推车慢悠悠的往外面走去。
　　
　　她微微蹙起了眉，目光随着那名护士的身影移动着。
　　
　　忽然，斜后方传来了气喘吁吁的嚎叫，她被唤回了心神，不由得转过了头。只见罗奇扬着下巴正从手扶电梯上跳了下来，额前的发丝已经湿透了：“叶……叶姐……我怎么越喊你，你跑的越快呢？！”
　　
　　叶竹似笑非笑的瞄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分诊台后面的小护士也抬起了头：“你好哦，郁女士应该是在三维彩超室，往前走第五个候诊区，左转就到了。”
　　
　　“谢谢！”罗奇抢先回答道，然后先一步就窜了出去。
　　
　　叶竹无奈的冲着那道瘦高的背影翻了一个白眼，冲着小护士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二次道谢，正准备迈开步子过去，忽而再次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哗啦啦、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她侧过脸，盯着那名小护士又看了两秒，直到前方传来罗奇的呼唤，这才往那边去了。
　　
　　果然，在第五候诊区二人看到了另外两名同僚，他们此时正安稳的坐在椅子上小声交谈着，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局里派过来的女警并不认识二人，而那名男警在看到他们两个的第一时间就站起了身，有些拘谨的招呼道：“叶警官。”
　　
　　“郁佩兰呢？”叶竹没有过多的寒暄，上前两步问道。
　　
　　女警一愣，伸出手指了指前方短走廊里左边的那个超声诊室：“在里面呢……”
　　
　　“进去多久了？”
　　
　　“没多久，不到二十分钟吧！”女警呆呆的回应，还没等话音落下呢，就见叶竹风风火火的冲了过去，甚至于都没有敲门，瞬间就用力的推开了诊室的门板。
　　
　　咚！
　　
　　门板撞到了墙壁产生回弹，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然而叶竹就只是静静的站在了门外，并没有往里进的意思，紧跟上来的罗奇当然好奇，探过脑袋朝里面看了一眼，登时就后退了小半步：“卧槽？！”
　　
　　“快去叫医生啊！”叶竹语气急促的吩咐，紧接着就大步的走到了此时趴在仪器上的医生跟前，一眼就发现了其后脑勺处正往外渗着血，想来是被什么重物击中了。探了探鼻息，好在还有呼吸，应该只是遭受猛击过后暂时失去了意识。
　　
　　然后她又看向了角落里躺在地上的女人，右边额头上也有一处往外渗着血的创口，红肿异常。女人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是歪七扭八的，看起来就像是被抢劫了一般。
　　
　　此时，局里负责看守郁佩兰的那两名警察也跑到了门口处，女警控制不住的发出了一声惊呼，男警虽然面上看起来要淡定许多，可也难免露出了点吃惊的表情。
　　
　　在确定二者生命体征平稳后，叶竹蹲在那名女性受害者前看向了门外：“人呢？”
　　
　　“不……不知道啊……真的没有看到她走出去啊！我们俩个一直盯着呢，半点都没放松！”男警急的上前两大步，就差指天发誓了，接着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门外忽然冲进来的一拨人给打断了。
　　
　　这里毕竟是医院，又临近急诊，是以罗奇跑过去叫人，速度快的超乎想象。
　　
　　一群白大褂把这两名失去意识的受害者团团围住，在初步断定的确没有生命危险之后便商量着把人抬走去治疗，一时间不算大的超声室里充满了各种声音。
　　
　　罗奇喘着粗气走到了叶竹的身边，低声询问：“叶姐，人在咱眼皮子底下跑了，这可糟了！”
　　
　　说到这，他环顾四周，嘴巴里念叨道：“艹，这娘儿们怎么这么生猛，虽说因为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只有两名医护人员留在这边给她做检查，但她一次性解决俩人也未免有点夸张了吧？而且关键是，她怎么出去的？！”
　　
　　“她是患者，虽说只是轻度的烧伤，但是毕竟行动不便，医生和护士怎么会对她有戒心？我推断她是先坐在了床上，顺手拿起了床旁边窗台上的花盆，先袭击了医生。当时这名护士应该背对着她在忙，听到动静下意识的就回了身，结果被她击中了前额。”
　　
　　“至于怎么出去的……护士身上的制服和脑袋上的帽子都没了，所以……”叶竹突然停顿了一下，呼吸一滞。
　　
　　哗啦啦。
　　
　　哗啦啦。
　　
　　她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是她！是那个推着医用手推车的护士！”言罢，她一把推开了还处于一脸懵逼状态的罗奇，用最快的速度跑出了放射超声科。
　　
　　到了那熟悉的分诊台前，她停住了脚步，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当时那名护士消失的方向后，毫不犹豫的冲向了急诊大厅。
　　
　　因为速度过快，她的胸腔都开始泛起了密密的疼，但此时此刻心中却充满了懊悔。她明明可以早一些发现异常的，那名护士行动如此缓慢，鞋子也不大合脚，怎么竟让对方就这么从自己身边错过去了？！
　　
　　在临近急诊的挂号大厅的时候，她目光锐利的在某处不起眼的垃圾桶前发现了刚刚的那辆推车和一顶护士帽，下一秒便咬牙继续加速，身形利落的穿过大厅里稀稀落落的人，直直的跑到了外面。
　　
　　城阳市的傍晚已经透着很重的凉意了，叶竹冲下了台阶，借着天边还残留的那一点点的光线，观察着周边的环境。
　　
　　忽然，前方右侧的停车场里，有一辆车的车灯骤然亮起。然后便是男人惊慌失措的大喊：“喂！有人偷车了！有人偷车了！”
　　
　　那辆车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叶竹眼下所在的方向驶来，然后在她身边约莫几米的地方一个转向，引擎发出一阵轰鸣声后，直接奔着医院大门的方向去了。
　　
　　在车子调头的那一瞬间，叶竹看清了驾驶座位上的那张脸。根本来不及细想，她左右看了看，毫不犹豫的冲到了正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外卖小哥旁边，跳上人家的电动车便奔着那逐渐远去的轿车尾灯去了。
　　
　　“嘿！嘿！抢车了！抢车了！”外卖小哥可怜兮兮的追了几步，满脸的欲哭无泪。
　　
　　而罗奇跟着跑出来后，正巧看到了这一幕，只能认命的上前和对方解释了一下情况，以期能够得到谅解。好在小哥正义感爆棚，在看了执法证听了理由后，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努力做一个配合公安机关办案的良好市民。
　　
　　罗奇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向了前方。
　　
　　轿车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叶竹骑着那辆小电驴，百公里的加速还不及人家的十分之一。不过恰好医院停车场入口处有着栏杆阻拦，因为是智能收费系统，那辆车若是不付费是出不去的。
　　
　　她咬紧牙关，旋转着电动车的加速把手，将速度提升到了最极限。
　　
　　砰！
　　
　　前方传来一声巨响，原来是郁佩兰驾驶着那辆车直接冲撞上了电子栏杆，虽然这个举动稍微减缓了一下轿车的速度，但是却肯定比停留下来付款要快的多了。
　　
　　只见轿车在栏杆砸在机盖上之后，利落的后退了几米，任由栏杆滑落在地，然后加速冲了过去。
　　
　　虽说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几秒钟之内，但也足够让叶竹趁机把二者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大截，不过显然还有着很大的差距。
　　
　　停车场进出口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来了里里外外不少人的围观，不过外面马路或者人行道上的吃瓜群众在注意到轿车仿若失控之后，就都尖叫着跑开了，不幸中的万幸是暂时没有出现任何的人员伤亡。
　　
　　可惜，郁佩兰似乎只顾着逃窜，她并不熟悉医院附近的道路，更不知道在停车场进出口附近为了分流车辆，避免高峰期堵车，保护过往行人，医院不仅在这条马路中间横上了结实的围栏，还在靠着进出口这边的道路两侧也分别用围栏隔出了供进入医院的车辆专用的通道。
　　
　　于是乎就在轿车冲出去没多久试图右转的时候，又一头撞在了路边的围栏上，力度之大车头都凹进去了一块。
　　
　　这自然又是耽搁了不少的时间。
　　
　　叶竹瞅准机会，控制着电动车犹如一支利箭一般射了出去，然后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轿车的前面。
　　
　　郁佩兰向后倒车准备再次踩下油门，一抬头看到的就是横在车前、马路中央的一车一人。许是因为方才的甩尾，电动车的轮胎和路面发生了剧烈的摩擦，是以这会儿还有些许的雾气弥漫在电动车周围，空气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胶皮味。
　　
　　叶竹不错眼的盯着车里看，缓缓地摸出了腰间的配枪举起，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前方。下一秒，车中的郁佩兰忽然勾起了一抹渗人至极的笑！
　　
　　几乎在同一时间，轿车发出了阵阵嘶吼声，用最快的速度朝着电动车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叶竹瞳孔微缩，像是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周围的人群中发出了阵阵的惊呼声。电动车和轿车之间原本的距离也就不过是二百多米，对于郁佩兰来说，撞过去还不需要两秒。
　　
　　砰！轰！
　　
　　刚刚从停车场跑出来的罗奇，和开车勉强赶到现场的言宇、杜天成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轿车毫不减速的直接撞上了那辆电动车。伴随着周边的尖叫声和惊呼声，几个人的心脏仿佛已经停止了跳动，一切好像都变成了慢动作，电动车被毫不留情的撞散了，后面挂着的保温箱都直接飞到了半空中去。
　　
　　然而下一秒，整个画面却急转直下。
　　
　　全因为在二者相撞的前一刻，叶竹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飞身摔到了一边的柏油马路上。依着惯性滚了几滚，虽然身上难免挂了彩，但都只是皮外伤。
　　
　　可轿车就没有那般幸运了，许是因为方才电动车停放的方向是经过她刻意算计的，在以那种速度撞到了电动车之后，本就需要驾驶员全心全意的控制才能避免再次发生意外。但郁佩兰却要分心注意她的动态，右侧的前轮轮胎也被她滚落在地时开的那枪击中，对方一时不察，降速已然来不及，车头跑偏的开出去几百米之后，又撞上了道路中间的护栏上。
　　
　　砰！
　　
　　护栏虽然严重变形，但是到底是阻拦住了轿车的路。
　　
　　叶竹此时已经从地面上爬起，捂着受了伤的左臂，先是和远处的言宇对视了一眼，然后才看向了机盖高高翘起，已经开始往外冒着烟的轿车。
　　
　　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之前，那辆车的车门忽然被人从里推了开，然后郁佩兰从里面废力的走了下来。一道瞩目的红从她的头顶蔓延到了眼皮上，配上那张脸上有些狰狞的笑，更像是从地狱攀爬到人间的厉鬼，让人看一眼都心惊肉跳。




225. [最新] 第二百二十五章   全文完

　　“不许动！双手抱头！”蒋冰利落的掏出配枪, 带着杜天成等人一起，缓缓地逼近那辆汽车。从他现在所在的角度望过去，隐约可见车内弹出的气囊, 看来车辆的损毁是相当的严重的。
　　
　　在听到警方的喊话后, 郁佩兰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就那么静静的伫立在车门旁, 笑着看他们越走越近。
　　
　　“把手放在能看到的地方！”蒋冰再次大喝, 然而对方却仍然没有什么动作，他紧紧地皱了皱眉，下一刻却眼尖的发现了女人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她此时此刻将全部的身体重量都倚靠在了车门上，双手也在微微的颤抖着，脖子及手臂处的纱布都已经被鲜红的颜色浸透, 想来应该是经过方才那一系列的意外, 将原本的伤口崩开了。
　　
　　即便蒋冰现在距离那辆车还有着几米的距离，他都能闻到晚风中夹杂着的浓重的汽油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忽然, 郁佩兰收起了那张诡异至极的笑脸, 一脸茫然的开始打量周边的环境。她的脸因为额头上的血液被衬的愈发的苍白了，眼下就仿若是一朵纯洁无辜的小白花，在深秋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郁佩兰！最后一次警告, 请你把双手举起！”蒋冰眼皮一跳, 接着又是一声暴喝。
　　
　　女人似乎被他的吼叫声吓了一跳，终于回了魂, 随即开始摇头，速度又快到慢：“不是我……我是被逼的呀……不是我……这些事情都不是我想做的……是王雨……是他！是他逼着我做的！是他让我这么做的！”她的表情逐渐变得神经质，肢体动作也显得十分没有安全感，说着说着还把声音压低：“就是他，他说我不这么做, 就要把我儿子送进监狱！监狱！”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杀人啦！！！！杀人啦！！！！”她忽然放声尖叫，在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双眼一翻，身子一软，靠着车门滑坐在了地上，竟是突然就晕了过去。
　　
　　“这……”杜天成走到蒋冰身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上前，生怕这是郁佩兰又搞出的什么幺蛾子。
　　
　　蒋冰则是示意他帮忙掩护，然后拎着枪小跑了过去，蹲下身伸出手确定了人的确是晕过去了之后，冲着远处打了一个手势。接下来现场变得有些热闹了，在做好万全的防护措施之后，郁佩兰又被当场抬回了医院里。
　　
　　叶竹则是静静的站在一边，眉头皱起，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人，耳边听着的是略显嘈杂的说话声，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
　　
　　言宇在叮嘱蒋冰负责后续的现场清理等工作后就走到了她的跟前，见她仍然抱着那受伤了的手臂，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伸出手轻轻的抬起了她的左臂，略微低头观察了一番，瞧着那皮肉下面微微透出的红，表情又臭了几分。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罗奇就忽然蹦到了二人的中间，用夸张的语气说道：“我勒个去，你们看没看到郁佩兰刚刚的那通表演哦，真的是奥斯卡影后都没她能演！她方才开车要撞叶姐的时候可没这么柔弱的，怎么看见那么多警察举枪，就吓到晕过去了？！我赌一车黄瓜她是装的，肯定是见状不好想要躲避逮捕！”
　　
　　“还有她‘晕过去’之前喊得那几句话，这是又想把责任推到王雨的身上？能证明什么呢？证明她是被逼无奈？”说到这，少年都被气笑了：“仔细一想，我倒是有点同情这个王雨了，也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的老婆和儿子都想让他吃枪子儿！”
　　
　　话音落下，他停顿了几秒钟，随即突然瞪圆了眼：“卧槽，头儿，叶姐，你说这货该不会是想装精神分裂吧？想要用有某种精神疾病去为自己辩护，从而逃脱法律的制裁？！”
　　
　　“真的是有这个可能啊！靠，这女人怎么花样这么多？不仅拿警方当傻子，还如此热衷于上蹿下跳的搞事情！”他情绪逐渐变得激动起来了，满嘴往外喷这唾沫星子。
　　
　　然而等到他发泄完毕，才发现周遭都是静悄悄的，定睛一看身前的言宇，仍然保持着方才托着叶竹手臂的姿势，一脸莫名的瞟了他一眼。
　　
　　“……”
　　
　　罗奇忽然就反应过来了什么，不由得在心里想，不知道现在原地消失来不来得及。
　　
　　好在在他又一次做出什么脑抽的决定之前，言宇就若无其事的松开了手，扭过头去看着蒋冰他们和匆匆从医院里赶出来的医护人员一起用担架抬着毫无意识的郁佩兰往急救中心的方向跑去。末了，他微微眯起了眸子，淡淡的开了口：“现在可不是她想如何，就能实现的了。”
　　
　　自打正式复查当年的五盘山山体滑坡骸骨案，这一路走来，他们都是追寻挖掘着线索，不停的跟在这三口人屁股后面跑。虽然其中曲折颇多，但是只要能够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还所有受害者一个公道，一切就都无所谓了。
　　
　　可从方才那一刻开始，一家三口全部正式归案，无疑代表着主动权已经回到了他们警方的手里。
　　
　　“我看悬，王雨的态度咱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我觉得没准这三口人早在东窗事发之前就不止一次商量过这个事儿，一旦有这么一天，就让王雨把什么都背下。”罗奇并不乐观：“不要期待从他那里能够获得什么突破。”
　　
　　“谁说要把王雨作为突破口了？”言宇收回了目光，似笑非笑的挑了挑眉。
　　
　　罗奇疑惑的歪头。
　　
　　一边的叶竹这时恰好也回过了神，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后，便开口解释：“一家三口作为犯罪搭档的模式，在全世界范围内都算是少见的，不过很显然，这种关系要比一般的犯罪搭档稳固的多，这一点从王雨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而王雨在三人之间扮演的角色也很明显，是完全服从的那一个，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挑选受害者是他，参与犯罪全过程的是他，最后出来顶罪的还是他。这种绝对服从在心理学的角度上是很难突破的，如果选择从他这边入手，浪费时间不说，最终还很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是从王越泽身上入手？还是从郁佩兰本身？”罗奇愁的直挠头：“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对！应该说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竹笑了笑，反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剩下这两个人，谁比较好解决？”
　　
　　“……”罗奇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觉得没有人好解决：“我觉得他们俩一定是统一口径的，最终还是会把一切都推给王雨。”
　　
　　“既然已经确定了王雨在三人当中是完全服从的那个，那你觉得，剩下的王越泽和郁佩兰又是充当着什么角色呢？”叶竹接着问道。
　　
　　少年面目狰狞的思索着，被眼前两个人如此盯视和提问，让他有种梦回课堂的感觉。好半晌，他才摊了摊手：“就目前所掌握的情况和证据来看，这郁佩兰是支配者没跑了吧，所以是她支配着父子二人完成了所有的罪行？”
　　
　　然而，在他充满了期盼的目光中，叶竹却微微摇了摇头。
　　
　　言宇接口道：“其实王越泽是表面的支配者，而郁佩兰是隐藏的支配者。”
　　
　　“这……符合逻辑吗？一个犯罪队伍里，可以两个支配型人格并存？”罗奇微微张大了嘴，有些吃惊。
　　
　　“倒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郁佩兰的段数显然要比王越泽高的多了，就算明面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这夫妻二人由着自家儿子的喜好行动，但实际上郁佩兰通过心理暗示等种种手段掌控着王越泽的一举一动，借着王越泽的行为，去满足她自己的癖好。”叶竹说到这，脸上闪过了一丝轻蔑，只不知这个表情是针对王越泽，还是针对郁佩兰的。
　　
　　“王越泽毕竟年龄摆在那里，他开始犯罪的时候，三观尚未成型，想来郁佩兰怎么拿捏怎么是。等到这种引导成为了习惯，他自然不会轻易去怀疑自己的母亲。”
　　
　　“说白了，王越泽只是自以为是猎人，其实却是猎物。”
　　
　　言宇赞同的微微颔首：“他个性骄傲，如果被他知道了自己这么多年受支配的事实，你猜会如何？”
　　
　　“会杀人！”罗奇毫不犹豫的回应道，紧接着兴奋的拍了拍手：“可他现在杀不了人啊，所以肯定会恼羞成怒，拉着所有人一起下水啊！不过，咱们要利用哪一点来击破王越泽的防线呢？”
　　
　　叶竹垂下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轻声道：“利用宋峰被烧死的来龙去脉就足够了，不得不承认王越泽其实很聪明，只要咱们稍微提出一点思路，就足以让他起疑心了。况且警方在爆炸现场发现的那张可以修复的存储卡，是铁证，容不得他不信。”
　　
　　罗奇闻言愣住，过了一会儿才眼底一亮：“是啊，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呢？那张存储卡被发现的位置与其余几张完全烧毁的存储卡所在位置有着一定的距离，这不符合常理啊！”
　　
　　“仔细想一想，王越泽就算想要把嫌疑嫁祸给宋峰，用存储卡作为证据，他如此谨慎的人又怎么会让那些记录有他杀人过程的卡片有‘幸存’的可能性呢？最好的解释就是，经过了郁佩兰的心理暗示，他跑去杀害宋峰试图转移警方视线，郁佩兰则是紧随其后，假装前去阻止爆炸的发生，实则是将‘实锤证物’留在了案发现场。也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为什么这张存储卡与别的是分开的，因为她要确保卡片不会被完全损毁，于是在位置上多少有些刻意了。”
　　
　　叶竹笑的有些冷：“这女人真是配得上一句‘心狠手辣’，为了能把自己摘出去，坑起儿子来都毫不手软。只可惜，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若是不这么急切的试图脱罪，有可能咱们还不会有更多的发现。”
　　
　　罗奇沉默了下来。
　　
　　此时交警方面也来到了车祸现场，开始指挥着拖车把那辆已经报废了轿车运走。
　　
　　三人静静的站在路边，在一片红蓝闪灯的笼罩下，神情是晦暗不明的。
　　
　　又过了许久，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在天边泛起丝丝橘红色的光亮的时候，这条道路上终于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如果马路中间的围栏没有缺了那么两排的话，一切就好像真的没发生过似的。
　　
　　…………
　　
　　又过了一日。
　　
　　还是熟悉的住院部十楼。
　　
　　一群人从电梯上呼啦啦的走了下来，杜天成抢在言宇的前面先行到达了病房门口，小声的询问着自己手底下的值班人员，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松了一口气。他实在是不想重复经历一遍嫌疑人逃脱的噩梦了，转过身冲着言宇和叶竹招了招手：“人在里面呢，用手铐铐着好好的，没跑。”
　　
　　二人先后点了点头，推门进入到了病房内。
　　
　　病床上的郁佩兰在听到动静之后，把目光从窗外转移到了他们的身上，表情平静无波。
　　
　　言宇走到窗边停下，看了看外面蔚蓝无云的天，这才转过身正对着病床的方向。
　　
　　而叶竹则是不紧不慢的走到了床尾处，扬起了手中的两张纸，让病床上的人能够清晰的看到上面的图案和内容：“说个有意思的事儿，警方经过没日没夜的调查搜寻，终于发现了光明堂图标所代表的意义。这个犹如旭日升起，阳光普照的图形来自西方某个国家的一本书里，那是一本讲述上个世纪初有关于女巫之类的黑魔法的书，这个图案则是代表着轮回和永生。”
　　
　　“猜猜是谁当初去了M国做了两年的交换生？”
　　
　　郁佩兰眉头一跳，沉默不语。
　　
　　叶竹也没有期待能够得到什么回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所以你就是借用这种不着边际且虚无缥缈的东西给他们父子二人洗了脑？让他们相信了只要杀人填满这个图案制成的坟墓，就能永生不入轮回？”
　　
　　“我真是不大明白你们这种人的想法，明知道自己的人格不正常，还偏偏要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去作为自己犯罪的出发点，简直是多此一举。怎么？难道站在这种荒谬的理由之上，就能让你们将所作所为自动合理化，从而减轻心中的负罪感？”
　　
　　“我甚至怀疑，你们真的会有负罪感吗？”
　　
　　郁佩兰在她说完之后，轻轻蹙起了眉，再次露出了熟悉的无辜的表情：“这位警官，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说着，还颤抖着嘴唇来了个一秒落泪：“王雨他……他就是个禽兽，一直想尽办法控制着我，我曾经几度试图自杀却都被他发现了……请你们相信这一切都并非我的本意，我也是受害者啊！！！！”
　　
　　言宇和叶竹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表演，可以说是毫无反应了，因为一切都是在预料之中的。
　　
　　在对方的哭诉接近尾声的时候，叶竹从言宇的手中接过了平板电脑，一言不发的播放了一段监控录像。视频的场景是在市局的某间审讯室里，主角是王越泽，他正表情阴鸷的说着什么。字字句句都是对自己母亲的指控，末了，他在交代完毕之后，勾起了一抹诡异至极的微笑，紧接着抬起头看向了监控所在的方向。
　　
　　他似乎看穿了警方意图让他们狗咬狗的把戏，但还是配合了，只因为他想要和自己的母亲说一句话。
　　
　　“我曾经那么相信你，你却利用我？妈，如果有机会，我真想亲手杀了你。”
　　
　　啪嗒。
　　
　　叶竹果断的关闭了视频，似笑非笑的瞧着病床上的人：“郁女士，真是抱歉，让你之前准备的一肚子的辩解都没有了用武之地。接下来有了王越泽的配合，我相信警方能够找到更多的关于你主动参与到多起杀人案当中的直接证据。有些事不是你想否认别人就会相信的，只要做过必定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郁佩兰忽而就安静了下来，闭上了眼，做出了一副拒绝配合的姿态。事情进展到如今的地步，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她或许也觉得，完全没有继续挣扎的必要了。
　　
　　言宇见状，迈开了步子，经过叶竹身边径直走向了门口的方向。
　　
　　叶竹自然是跟着转过身，也打算走出去。
　　
　　可是在她打开门的前一秒，身后却传来了一道女声，语气是说不出的诡异：“叶警官是吗？你觉得你赢了？大错特错，我不怕死，轮回既是永生。”
　　
　　郁佩兰见她看了过来，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叶警官，你相信轮回吗？”
　　
　　叶竹瞳孔微缩，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就闪过了前世生前的种种，然后最终定格在了她静静躺在坑底的那副画面上。
　　
　　“我当然相信。”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接着抬眼与之静静的对视，若是没有轮回，她或许也回不到七年前亲手抓住杀害自己的凶手。
　　
　　“不过，你不会堕入轮回，因为地狱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扔下了这句话，她扭头大步的走出了病房，并且顺手带上了门。将不知为何忽然在病床上发起疯、面容扭曲的女人，和手铐撞击床上铁管的哗啦哗啦声一起关在了身后。
　　
　　一直等在走廊里的杜天成见二人出来，登时就扬起了一个喜庆的笑，搓着手迎上前来：“接下来就剩一些收尾的工作了，我们局里也和检方沟通了，务必要从严从重处理！这回可好，他们一家子不是信什么永生吗？一起排排坐，手拉手的死，也算是全了他们的心愿了。”
　　
　　言宇难得的主动伸出了手：“杜队，这段时间，多谢了。”
　　
　　杜天成受宠若惊的同他握了握手：“能有机会侦破这种大案，也是我的荣幸啊！”
　　
　　叶竹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二人客套，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杜队，赵渤海那一家三口……”
　　
　　“哦，他们啊……李霞在知道吴玉山被警方找回来之后，就扛不住全撂了，供出了当年赵渤海谋害刁玟丽父母的犯罪事实。紧接着赵子峰估计为了自救，也吐露了自己对这件事的确知情，当然不是他曾经参与其中，而是偶然一次听到了赵渤海和李霞的悄悄话。最后，面对自己妻子、儿子外加当年当事人吴玉山的指认，赵渤海也只能承认了。”杜天成简短的交代了一下后续情况。
　　
　　“那就好。”叶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杜天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边的言宇：“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啊，倒不是催你，只是我们田局说了，怎么着都得一起庆祝一下。”
　　
　　言宇笑了笑：“还早，后续的工作也不少，并且本案情况复杂，我们要确保后续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之后，才能启程返回B市。”
　　
　　“那敢情好。”杜天成回头注意了一下病房内的情况，透过玻璃见到里面的人似乎还在发疯，便皱紧了眉头，不过也没忘嘱咐二人：“你们一会儿就先回局里吧，我在这守着，眼瞧着要结案了，得坚决杜绝任何不应该的可能性！”
　　
　　说完之后，也不等他们回应，急哄哄的去办公室找医生去了。
　　
　　言宇和叶竹只能对视了一眼之后，共同乘坐电梯下了楼，准备返回城阳市公安局。
　　
　　回去的车里，叶竹坐在了副驾驶上，任由深秋那略显毒辣的阳光穿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因为强光的刺激，她微微眯起了眼，道路边已经秃了的树枝奇形怪状的，好像用蓝天为画布，做出了一幅又一幅光怪陆离的画。
　　
　　许是因为车里的温度过于温暖，她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最终呼吸均匀的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似乎按下了十二倍速的快进键，让她觉得荒谬又真实。
　　
　　忽然，她的头顶上覆盖住了一只大手，温暖而又干燥的触感让她从梦中惊醒。有些茫然的四处打量了一下，她才发现车子不知道在何时已经安稳的停在了市局院内。
　　
　　“累了？”言宇收回了手，看着她那副有些呆呆的模样，终究是忍受不住的倾身上前。
　　
　　四片唇瓣一触即离，这个吻冲动却又克制。
　　
　　言宇本想着抽身离去，却在垂眸瞧见那张透粉的脸后，理智再次崩塌。低下头去在微红的唇瓣上又轻啄了两下，终于全身肌肉紧绷的坐了回去。
　　
　　“等回到B市，我想正式拜访一下老师。”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而又认真，那气势不输于在国徽下宣誓。
　　
　　叶竹眨了眨眼，心头明白此拜访非彼拜访，她的目光落在了对方那挺直的脊背上，随即向下滑，看到了那双规规矩矩放在双腿上的手，因为紧张，指尖都透出了不明显的青色。
　　
　　“好。”她笑眯眯的应了。
　　
　　“……”言宇似乎没有预料到成功来的这般的突然，毕竟两个人刚确定关系没多久，在开口之前还担心叶竹会觉得唐突。一向能言善辩的他在这会儿竟然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只能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摸到了车门的把手，准备下车。
　　
　　叶竹安坐在那里，看着即将下车的男人，心头一跳：“言宇。”
　　
　　正要下车的身影就那么僵在了原地，言宇喉结上下滚动，这似乎是二人认识以来，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耳朵不自觉的染上了热度，他清了清嗓回了头：“嗯？”
　　
　　“结婚吗？”
　　
　　轰！
　　
　　理智一瞬间就燃烧殆尽。
　　
　　叶竹歪着头，颇觉得新鲜，欣赏着对方当下那别扭的身形，和黑眸里涌出的不可置信。
　　
　　她的脑海里再次闪过了一些刚刚梦里见过的画面，脸上的表情不由得更加柔和了几分，相当有耐心的等待着男人回魂。
　　
　　砰！
　　
　　伴随着车门被用力甩上的声音，叶竹在猝不及防之下就被欺身过来的极具压迫力的身影给压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下一秒，一声模糊却又坚定的‘好’字消失在了二人的相接的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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