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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腴之色
　　作者：陈三姨

　　出嫁（小修）

　　
　　“芝娘，你在家吗？”
　　落日西沉，炊烟袅袅之际，一串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门帘内探出只满是水渍的手，紧接着露出张圆润黝黑的脸庞。
　　“三婶儿您来了呀，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快进来坐着，我给您倒杯水。”女子侧身把人让进屋，手脚麻利的端茶倒水。
　　三婶也不客气，仰头喝了口，嘴一抹道：“阿芙，你娘在家呢吗？三婶儿有好消息同你娘说，哎你爹睡了吗？不行的话我跟你爹说也行。”
　　名唤阿芙的女子身着荆钗布裙，五官平平，生得珠圆玉润。
　　她眸光清亮，一口江南女子的绵软腔调。“三婶儿，我娘和幺妹幺弟赶集没回呢，爹爹刚睡下。您有什么事儿不妨先跟我说吧。”
　　三婶儿看着她迟疑了下，随后摆摆手道：“嗨也没啥，我估摸着这会儿你娘应该在回村儿的路上了，我就在这儿等等好了。阿芙，你有事儿就去忙吧，不用招呼三婶儿了。”
　　阿芙见此并未多想，村里的婶子们没事儿就喜欢聚在一块儿说三道四，从红白喜事到谁家母鸡下了几颗蛋，卖了多少钱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三婶儿这么火急火燎的上门找她娘，估计又是有了什么惊天大八卦赶着奔走相告吧。
　　三婶儿没猜错，她娘和幺弟幺妹没多大会儿就大包小包的回来了。
　　“哟，芝娘，买了什么好东西啊，看把你们娘仨儿累的呀。”三婶儿嬉笑着上前，眼珠子勾在鼓囊囊的纸包上。“我瞅瞅啊。”
　　说着极为自然的接过包裹拆了，瞬间一股香甜的气味弥漫开来。三婶眼前一亮，“哎哟，是杏花糕啊，我家小兔崽子就爱吃这玩意儿。芝娘啊，我拿点儿你不介意吧？”
　　阿芙她娘干笑着，口是心非道：“嫂子你太客气了，怎么说咱们也是一家人，这点儿糕点算个啥，你要不嫌全拿走都行啊。”
　　三婶儿顿时眉开眼笑，“哎呀，就数芝娘你最会说话了，不过嫂子我可不是那贪心的人哪，全拿走怎么行哟！”
　　统共二十小块的杏花糕顺走了一半儿。
　　站一旁的阿芙幺弟幺妹看得眼都直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三婶儿还要再拆别的纸包，阿芙她娘忙跨步一挡，边吩咐阿芙端叠自家做的果脯出来，边和三婶儿寒暄起来。
　　幺弟幺妹就趁着这会儿把纸包全收回房。
　　如此三婶儿只好悻悻作罢，不过吃果脯也不亏，阿芙家的果脯也不知是怎么做的，比镇上那些糕点铺卖的还好吃。
　　他们家的果脯拉到镇上去卖一盒也要五十文呢，比鸡蛋还贵。
　　三婶儿和阿芙她娘边吃边聊，阿芙就在厨房准备晚饭。过了会儿，她娘突然神色激动的把她拉了出门。
　　“娘，饭还没做好呢。”
　　“傻丫头还做什么饭哪，先不管了跟娘走，快！”
　　阿芙糊里糊涂的跟着她娘到了村长家，令她诧异的是村长家门口围了满人，堵的水泄不通。
　　阿芙忐忑的躲在她娘身后，小声问：“娘，您带女儿来这儿做什么？今儿是什么日子啊，村长家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呐？”
　　她娘难掩喜色，直言道：“听你三婶儿说从外地来了个富商，想在咱们这片儿找个媳妇儿回去冲喜。现在轮着看生辰八字呢，要是合了就给五百两的聘金，不合也会每人给十两银子。这样的好事可不能白白错过呀！”
　　十两银子啊，可抵得上他们一年的开销了。
　　可阿芙却兴奋不起来，她爹从小就教育她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没有无缘无故掉下的馅儿饼，就算有也肯定有猫腻，她不想以身试险。
　　她欲言又止的看着她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丑丫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咱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姑娘人孩子都满地走了。你这条件娘也不奢求钓个金龟婿了，待会儿啊你表现好点就行，人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呆呆愣愣的干杵着，好歹给家里弄点儿补贴。”
　　从小到大她最佩服她娘长了对火眼金睛，无论她想什么她娘都知道，像她娘常挂在嘴边的那句：你呀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冬日里天黑的快，等轮到阿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屋里摆了张简易的桌子，烛光明灭不定，昏黄光线下的两张脸显得狰狞可怖，一人白眉长须道士打扮，一人衣裳华贵儒士打扮。
　　“姑娘……”
　　道士打扮的人声音老朽阴沉，配合着发皱的面皮，活像刚出棺要吸血剥皮的干尸，光一眼就足以令人胆颤不已。
　　阿芙两手绞着衣摆，哆嗦着身子不敢应。
　　“姑娘别怕，贫道是个好人哪。”老道士笑眯眯的看着她，“来，告诉贫道你的生辰八字罢。”
　　老道士自以为和蔼可亲，道骨仙风，殊不知自个儿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猥琐奸诈的气息，甭说阿芙了，连她娘这种胆子比天大的农妇都犯怵。
　　好在银子的诱惑大，她娘知道指望不上阿芙了，果断嘴皮一碰把女儿的生辰八字给说了。
　　老道士低头写写画画，问道：“可有婚配？”
　　“没有没有！”阿芙她娘答的飞快，“我家丑丫可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老道士不轻不重的瞥了阿芙她娘一眼，鼻腔发出冷哼：“贫道千里迢迢来此是给姑娘看相，可不是为了半老徐娘。”
　　言罢，阿芙她娘老脸一红，讪讪的赔笑两下，一手在阿芙后背推了推。
　　接下来的对话，便是以问答的形式展开，老道士和儒士打扮的人连番问，阿芙战战兢兢的回。
　　“可善妒？”
　　“可有憎恨之人？”
　　“能否吃苦？”
　　在阿芙一一回答过后，老道士一顿左掐右算，时不时和儒士打扮的人耳语几句，过了会儿，老道士拈须回首笑道：“就是你了！”
　　阿芙年芳二十，在柳叶村是出了名的老姑娘。
　　她娘怀她的时候大概吃错了什么东西，她一生下来就是个黑胖黑胖的女娃，哭声比男娃铿锵有力，性格比一般女娃要敏感脆弱，旁人说话声音稍微大些就能吓的哭鼻子，要是凶她几句那就不得了了，西湖的水都能哭干了。
　　好在阿芙是她爹娘的第一个孩子，纵然是个麻烦的哭包也没动过丢弃的心思。再大些的时候，她异于常人的能力就渐渐表露出来了。
　　当同龄的小孩儿走路都打晃的时候，阿芙一拳打破了洗澡的木盆；别人吭哧吭哧的费劲拔草时，她抛着砖头到处跑；她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扛起一口比自己高了半截的铁锅，也能高举双臂吊着玩伴荡秋千。
　　一直到她成年，她爹娘都无法接受娇娇软软的女儿像个力大无穷的糙汉，甚至更胜一筹。
　　都说女大十八变，阿芙爹娘盼星星盼月亮求爷爷告奶奶都没能等到所谓的十八变。阿芙依然黑乎乎，圆滚滚，孔武有力。
　　按说在穷苦的乡下，长得苗条俏丽的姑娘除了招男人喜欢外，大多数的婆母是看不上眼的。反倒是阿芙这种吃苦耐劳屁股大，长得老实安全的姑娘最讨她们欢心。
　　坏就坏在阿芙她爹是个离不了人的瘫子，早年的手艺用不上，种不了地干不了什么活儿，全靠阿芙和她娘做果脯绣手帕撑着，而她娘身子骨孱弱，每天都得喝点汤药补身子，更别说还有两个幺弟幺妹需要照顾。
　　这一嫁人势必要拖家带口，哪个傻子会愿意遭这个罪。
　　所以她的婚事一拖再拖，拖成了老姑娘，拖成了柳叶村的笑柄。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新嫁娘阿芙，在双亲愧疚心疼的目送下乘上花轿，浓浓夜色中，消失在蜿蜒寒凉的大山。
　　“丑丫，你不要怪爹娘心狠把你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咱家的情况你知道，你爹他……哎，再过些日子幺儿该上学堂了，夫子要十两束脩才肯收他。咱家就那么一个男丁，怎么都得让幺儿读书呀，读书才有出息，才有出路……”
　　临行前阿芙她娘泪眼婆娑，抓着她的手边说边抹泪。
　　“丑丫，打小你就懂事儿，从来不让我们操心。你爹出事之后，如果不是你支撑起这个家，咱们哪儿还有今日。可是……哎，说到底是爹娘拖累了你，你要怪就怪我们，不要怪你弟弟，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阿芙被富商相中了，对方出手阔绰，给了她家五百两的聘金要纳她为妾，还不包括送来的粮食布匹，鸡鸭鱼肉。
　　别说阿芙家，就是整个柳叶村都没见过这阵仗，一大箱一大箱的彩礼流水似的鱼贯而入，把阿芙家那破旧漏风的小破屋都照得金光闪闪，蓬荜生辉。
　　一夜间从最穷酸落魄的困难户变成了柳叶村首屈一指的富户。
　　即便知道自家女儿是去做妾，即使对男方一无所知，即使富商提出断绝父女关系，不再往来，阿芙爹娘也无法拒绝。
　　他们太需要这笔银子了。
　　如果卖个女儿就可以换来全家的衣食无忧，儿子的前途无量，那便卖了吧。
　　“娘，女儿晓得。”阿芙轻轻拥住她娘，垂眼道：“女儿不会怪你们的，你们也是逼不得已……如今家里有了银子，不如就搬到镇上住吧，幺儿上学也有人照顾。”
　　“爹看病抓药也方便多了，幺妹以后也能许个好人家。娘您也不必太操劳了，这样很好。”
　　柳叶村依山傍水，盛产美人。村里许多长得标志的姑娘大都会被富人挑中，嫁去当填房，婚后帮扶娘家，日子越过越好。
　　阿芙看着羡慕，但从没动过那样的心思。
　　她有个深埋在心里的念想，她想穿大红嫁衣风风光光的出嫁，那些回家探亲的姑娘来时穿的光鲜亮丽，可出嫁时却只能穿着暗淡无华的粉色嫁衣。
　　她宁可过得苦些，累些，也不想与人为妾。
　　花轿摇晃颠簸，阿芙悄悄掀开轿帘一角，耳边风声呜呜，道旁细瘦干枯的枝丫不安挣动，冷白月光下，那黑色的长条影子宛若正举着镰刀的恶鬼，正朝她阴恻恻的笑。
　　她连忙放下轿帘，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后知后觉的想今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她还能有所期待吗……

　　夫君（捉虫）

　　
　　阿芙只知道她要嫁到外乡，究竟是哪个外乡，离柳叶村有多远她一概不知。
　　直到她在花轿上颠簸了七日，时睡时醒，吐得头昏眼花后才意识到，她是真远嫁了。
　　晕了的红妆描了一遍又一遍，满头翡翠珠钗压得她脖颈酸痛不已。
　　终于等到花轿落地，她方得喘口气。由人搀扶着一路穿花拂柳进了处僻静的院子。
　　“九姨娘，您且在这儿等会儿。”
　　视线里的绣花鞋小步离开，阿芙坐如针毡，底下是柔软的床铺，料子滑得脱手。
　　她曾听村里的婶子们说过，大户人家都用绫罗绸缎做衣裳和棉被呢，连如厕的手纸都用的绢布。
　　看来那老道士没有诓骗她，她真嫁了个有钱人家。
　　但庆幸了没多久，她又隐隐不安起来，揪着帕子无措的想，她现在到底是身处何处，真的一辈子都见不到爹娘弟妹了吗？
　　而她嫁的……又是什么人呢？
　　她记得，之前村里有个姑娘就嫁给了个满头银发的老头儿，她曾经远远的见过一次，那人走路都拄着拐杖，一步三喘，脾气暴躁，大热天里瞪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看得人背后直冒冷气。
　　还有人嫁了个病痨鬼，没多久自己也染上病，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阿芙越想越害怕。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有了响动。
　　她一惊。
　　白底黑靴，足音轻缓虚浮，伴着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有小厮道：“大少爷您慢点儿，厨房里备好了药，小的一会儿就给您端来。”
　　阿芙心陡然凉了半截，病秧子……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那男人剧烈咳了两声，开口就透着病重的虚软无力。
　　“长欢，扶我到旁边歇会儿。”
　　椅子拉动，斟茶倒水，一气呵成。
　　阿芙支着耳朵听房中的动静，视野受限只能依稀瞥到一截茶色下摆。
　　歇了好半晌，那人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许是方才咳的过于猛烈，嗓音略为黏腻低哑。
　　“长欢，把喜秤取来吧。”
　　叫长欢的小厮哎了声，随后一柄通体漆黑发亮的喜秤落入男人的手心。
　　阿芙屏息凝神，在砰砰的心跳声中一束光亮直直洒下，她不由得闭了闭眼。
　　静了瞬，她听得有人轻声：“九姨娘。”
　　阿芙抬眸，一袭茶色衣袍的男子映入眼帘，他面容清雅，却生了双风流微挑的桃花眼，捻着喜秤的手指莹润如玉，身形削瘦而挺拔。
　　阿芙头顶盖头，睁着圆溜溜的眼，双颊飞红，一时失语。
　　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读过什么书，人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现在她却生出了别样的心思，她羞愧自己文墨不通，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满意的词句，来形容面前这个让她小鹿乱撞的男子。
　　她痴痴呆望着。
　　“长欢。”梅洵微微偏过身，“九姨娘可是被我吓着了？”
　　长欢看着阿芙傻愣愣的模样忍俊不禁，道：“少爷，九姨娘是让您给迷得神魂颠倒了，这会儿还没回神儿呢。”
　　梅洵愣了愣，像是能看见阿芙的羞赧，他语气温和的轻斥长欢：“又拿本少爷寻开心，自个儿上管家那儿领罚去吧。”
　　长欢立马求饶：“哎呀少爷小的知错了，小的以后都不敢了，少爷这次就饶了小的吧。”
　　梅洵本无意计较，淡淡一笑：“这回便算了，去把桌上的点心取来，让九姨娘用些。舟车劳顿了几日，定然累了。”
　　“我、我去吧。”阿芙红着脸起身，她娘反复叮嘱过当人媳妇儿要勤快，以免落下话柄被婆家嫌弃。
　　她悄悄环顾了下四周，高足银杯，古玩摆件，屏风扇面，梨花黄木桌椅。这些只在戏文里听过的东西，竟似梦般出现在了眼前。
　　随便哪样拎出去不是价值千金哪，这要是碰坏磕坏了，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阿芙双腿发虚，提溜着裙摆小心翼翼踩过脚下厚实华美的地毡。
　　她吐了七天，胃里虽然空无一物，却已经感觉不到饥饿。但每走一步都牵扯得胃部一阵绞痛。
　　“少……少爷，您请吃。”阿芙端着盘子的指尖发着烫。
　　“九姨娘，这是少爷赏给你吃的。”长欢皱眉提醒，“少爷不喜甜，也吃不了这种腻人的点心，日后你伺候少爷需得注意了。”
　　没想到才进门就出了错，阿芙有点慌神，连忙点头称是。
　　长欢又道：“少爷身子不好，素来滴酒不沾，故而合卺酒以茶相代。少爷起夜你得陪着，万不可让少爷受凉或受伤了，否则老爷和夫人那里九姨娘你不好交代。”
　　“好的，我晓得了……”
　　长欢郑重其事的交代了许多，阿芙这才知道，原来她的夫君不仅病得厉害，连眼睛都是瞎的。
　　她不由得扼腕叹息，明明这样好看的人啊……
　　阿芙她爹瘫了十年，多数都是她在照料，所以照顾一个能动能走的梅洵来说，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她在长欢如炬的目光下饮过合卺酒，悉心伺候梅洵服药。
　　到了梳洗和宽衣的环节时，她心都要跳出来了。
　　远看时只知道他皮肤光洁白皙，可近了才发现，他的皮肤根本是细腻如瓷，吹弹可破。
　　她生怕自己那双砍柴挑水，洗衣做饭，粗糙黝黑的手，会玷污了梅洵，所以迟迟不敢下手。
　　等的久了，长欢便忍不住催促道：“九姨娘，你也不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怎的这般娇气。快些罢，莫要耽误少爷休息。”
　　阿芙微窘，重新把帕巾浸到热水盆里揉搓，梅洵则出声轻斥了长欢两句。
　　等终于伺候着梅洵上床后，阿芙已经出了一身汗。
　　倒不是累的，而是被人那样虎视眈眈的盯着，让她如芒在背，紧张得直冒汗。
　　“九姨娘，小的守在门外，有事儿您尽管吩咐。”长欢躬身一礼，“那小的便不在此打扰您和少爷休息了，小的这就退下了。”
　　梅洵已经歇下了，阿芙不敢搞出太大的动静。轻手轻脚的把满头朱钗卸下，就着梅洵用过的洗脸水将自个儿梳洗了遍。
　　水很干净，就是冷了些，却没能将她染着红晕的脸颊沁凉半分。
　　蜡烛吹灭，她蹑手蹑脚摸索着爬上床。夜里静得能听到梅洵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明明隔着些距离，阿芙却觉得一股浅浅淡淡的热气一下下打在她的脸庞。
　　她羞涩不已，小心翼翼翻过身，拉过被子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
　　夫君生的那样纤细脆弱，而她虎背熊腰的，理应多让出些位置，可别挤着他了。她边想着，眼皮边不住打架，最后扛不住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身边有人推了推她，又听到时重时轻的咳嗽声。
　　她猛然惊醒，与此同时灯火骤亮，长欢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出现在跟前。
　　“九姨娘，小的千叮咛万嘱咐的事儿您都抛到脑后了吗？少爷咳的这般严重，你竟然只顾着自个儿歇息！”
　　阿芙手忙脚乱的坐起身，“我、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她这几日大概是太累了，一沾床就自动进入深眠了。
　　“长欢……”梅洵掩口轻咳，“不关九姨娘的事，你别责怪她了。扶我下床吧。”
　　阿芙内疚得直掉眼泪，本想给梅洵拍背顺气，却被长欢恶狠狠瞪了眼，吓得她立马蔫儿了，耷拉着脑袋。
　　长欢扶着梅洵下床喝药，她就眼巴巴的看着，又见他们走出了里屋，消失在了她的视线。
　　她心下忐忑，正打算掀被去查看，就听到外头一阵哗哗的水声。
　　她怔了怔，唰的红透了脸。
　　有了前车之鉴，下半夜她是连眼都不敢闭了。
　　翌日，她顶着黑眼圈起身，原以为要像昨夜那样伺候梅洵洗漱穿衣，没想到长欢早备好了一切，已经帮着梅洵梳洗更衣了。
　　阿芙不知道该干点啥，老实巴交的垂手站在后头。
　　长欢斜睨道：“九姨娘，您不准备准备么？一会儿您该和少爷一块儿去前厅给老爷和夫人敬茶。”
　　这轻飘飘的话一下点醒了阿芙，是了，她现在嫁作人妇了，新婚后的第二日按理应当给公婆敬媳妇儿茶的。
　　她竟差点儿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她感激的对长欢施了一礼，然后急急忙忙转回卧房找衣裳穿，途中走得太急绊了几回。
　　长欢看了看他家温润如玉的少爷，又看了看毛毛躁躁的阿芙，直皱眉摇头。
　　——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九姨娘。”
　　梅洵已穿戴整齐，他在长欢的搀扶下缓缓转身，微微含笑道：“我就在外边等你，你慢些来，不着急。”
　　薄薄的纱幔横隔在俩人之间，阿芙怀中抱着一叠衣裳，耳垂黑里透红，她黑亮清澈的双眸波光潋滟，里面只映着芝兰玉树的梅洵。
　　昨夜到现在，他统共就和她说了几句话，但句句都在维护她。而这样温柔儒雅的人是她的夫君，谁能想到，谁又敢相信呢。
　　在短暂的窃喜后，她对着妆奁里花样繁多的首饰和胭脂水粉陷入了难以抉择，无从下手的尴尬处境。她素面朝天惯了，平时就用根木簪绾发，可今日就这般重要的日子，她怎么好再随随便便的应付了事儿。
　　这厢正苦恼着，一个桃腮杏面的小婢从哪儿冒了出来，轻车熟路绕到她跟前。
　　打量了她一遍后，娇笑道：“原来这就是管家跋山涉水费劲千辛万苦接入府的九姨娘呀，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仙姿玉貌！”
　　……仙姿玉貌？
　　阿芙疑惑的眨眨眼。
　　“奴婢彩莺，是老夫人分到流光阁来伺候九姨娘您的。日后奴婢就跟着您了，您有事儿尽管吩咐奴婢便是了。”
　　说罢，彩莺拾过桃木梳帮阿芙打理头发，然后在她的妆奁里左挑右捡，最后给她梳了个妖娆艳丽的发髻。
　　又给她挑了套桃红的袄裙换上，口中赞叹连连。“这身儿可太衬九姨娘您了，奴婢相信一会儿去前厅定然能艳压群芳哪。”
　　仿佛要冲入云霄的发髻，簌簌落屑的大脸盘子，两坨醒目的高原红外加一张血盆大口。阿芙睁着两只眼睛看铜镜中的自己，一脸的复杂与迷茫。
　　大户人家的女眷都这么打扮的吗？这一个月得耗多少盒胭脂水粉啊，光是想想就肉疼了，她僵着脸皮，生怕一个不注意粉全掉光了。

　　丑媳（小修）

　　
　　梅府是大宛极有名望的富户，不单单是因为产业遍及大江南北，涉猎广，最主要的还是它是沿袭了百年的皇商。
　　每年向内务府供应上等的织品绸缎，与皇家来往密切，梅老爷更是被封为正二品的太仆寺卿，与之来往之人无不是达官贵族，富家子弟。
　　使人津津乐道的是，家大业大的梅老爷一生竟仅娶了梅夫人一人，即便身子孱弱的梅夫人只生下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还是个眼盲的药罐子，俩人却仍是如胶似漆了三十多年，对天生缺陷的大儿子更是宝贝的如掌上明珠。
　　可惜大儿子梅洵的身体每况愈下，请遍名医，喝遍汤药，均不见起色。自他及笄起，老两口就迫不及待的给他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妾室，想着若是梅洵有了孩儿，看着欢喜，父爱泛滥，说不定能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
　　想法虽是天真了些，但终究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梅老爷还记得那日他乘轿过街时听到的窃窃私语。
　　“富家子弟又如何，还不是个又瞎又病的残废，要我是他啊早就自我了断了，哪儿会像他那样死皮赖脸的活着！”
　　“哈哈哈，我看哪你就是嫉妒人家投了个好胎，什么都不用干就有饭吃有钱花，还有一大堆貌美如花的女人争先恐后的往上扑。”
　　“切。”那人嗤笑，“就是给我一万两老子也不愿意变成那样的残废，娶了七八个姨娘了一个肚子都没搞大。我嫉妒这样不举的废物干啥？我估摸着就是他某个姨娘当着他的面儿和人偷-情苟且，他都能蒙在鼓里傻乎乎的给人养儿子。”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不举啊，说不定人家只是不喜欢女人呢。”
　　笑声骤起，“有道理啊，瞧那细皮嫩肉，弱柳扶风的小模样，不是跟暮暮楼里的小倌一样的嘛！”
　　不怀好意的猜测和污言秽语听得梅老爷青筋暴跳，他素来待人随和，平日里接触的又都是有意奉承讨好的人，哪听过这种直剜他心窝子的话。气得他当街把那胡言乱语的瘪三给暴打了顿，扔到衙门重新投胎做人。
　　梅老爷心气不顺，当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思来想去之下，决定死马当活马医，抱住最后一根稻草，这才有了千里招媳的事儿。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黑壮憨傻的冲喜儿媳，他平生第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洵儿再怎么着那也是个风华月貌，才高八斗的翩翩少年郎，怎么能……哎！他真是老糊涂了，山鸡哪能配凤凰呢？
　　梅老爷捋着胡须一脸的愁云惨淡。
　　阿芙脊背微躬，发髻旁垂落的步摇流苏将她的脸更显圆润，刷着厚厚脂粉的面庞与短粗原始的脖子泾渭分明。而她始终低垂着眉眼，安静又恭敬的举着茶托，等着公婆喝她的媳妇茶。
　　良久，她感觉到茶托上一轻，梅夫人温柔平和的声音自上方轻轻响起。
　　“茶我喝了，你这媳妇啊我也认下了，起来吧。”
　　梅老爷见自家夫人那笑眯眯的神色，喉头动了动，内心叹了口气，也跟着喝下了敬茶。
　　阿芙缓缓起身，她平时做惯了农活儿，身强体壮，久举茶托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负担。
　　梅老爷打量着她，沉沉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她细声：“阿芙……”
　　梅老爷嗯了声，冷冷淡淡：“阿福，倒是个有福气的名字。我对你也没别的要求，伺候好洵儿，为梅府开枝散叶，做好你相夫教子的本分。”
　　阿芙目光微动。
　　梅老爷冷冷一睨，“我梅府容不下心术不正之人，倘若让我发现有人敢动些不该有的心思，无论是谁，绝不姑息手软！”
　　阿芙心里一颤，公爹好像对她很不满，可她哪会存别的什么心思呢。她只是想说，她不叫阿福，她是阿芙……
　　爹爹取的名，芙蓉花的芙。
　　敬过茶后，阿芙收到了梅老爷和梅夫人的红包。厚厚一叠的大红信封收入囊中，让她有种白占人便宜的心虚感。所以对待周边的人越发恭敬谨慎了起来。
　　早膳吃的清淡，但用的却是上等的食材，处处透着富贵人家的精致。
　　阿芙坐在离主位最远的位置，稍抬眼就能看见阖眸端坐的梅洵，温香软玉在侧，娇丽洁白的三姨娘不紧不慢的为他盛汤，擦拭唇角，俩人时不时耳语几句，他微微含笑着。
　　一对璧人，佳偶天成。
　　阿芙压下视线，小口吃着饭。
　　饭后阿芙主动收拾起碗筷，严格遵照她娘千叮咛万嘱咐的做个勤快的儿媳，多做事少说话。在一干人诧异的目光下，她捧着一叠碗筷往外走去。
　　“九姨娘！”
　　她回头，彩莺踩着小碎步跑上前，急道：“您这是做什么啊，这些都是下人干的，哪轮得到您亲自动手啊。”
　　阿芙不好意思道：“也没啥关系，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儿好做，这些我在家里都做惯了的……”
　　彩莺听的脸色都不大好了，她直接从她手中夺过碗筷，随手扔给厨房的粗使丫鬟。
　　“您现在是咱梅府的九姨娘，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您何必还做这些掉价儿的事儿呢？奴婢还请九姨娘您认清自个儿的身份呀。”
　　她可不想跟着一块儿丢脸。
　　彩莺的音量不大，仍是钻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里，连那几个已经走远了的姨娘都折返了回来，袅袅娜娜往边上一站，光明正大的围观。
　　阿芙惊叹于她们敏锐的听力，这耳听八方的本事和村口的婶子们相比也不落下风。不过她可不想被当做围观对象呀。
　　她歉然道：“彩莺姑娘说的是，多谢指点。”
　　彩莺打从心眼里就看不起阿芙，但人家到底有个九姨娘的头衔，是她明面上的主子，她也不好当众下她的面子。于是不痛不痒的说几句软话，俩人都有了台阶下就准备离开了。
　　“咦，怎么这就要走了吗？”
　　二人停驻，回望。
　　就见一青色长裙的女子懒洋洋的倚在廊下，慢悠悠的晃着小扇，细长凤目有意无意扫过阿芙，那高傲疏离的气质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善茬。
　　彩莺悄咪咪的缩了两步，阿芙浑然不知危险，还以为人家是要和她友好交流。
　　“是啊，我回去还有点儿活儿要干呢，这位姑娘你有啥事儿吗？”
　　大概是没料到阿芙能回答的如此坦率，青裙女子颇是不悦：“粗俗。既已入府，怎能带些市井用语，也不怕丢了咱梅府的脸面。还有，我比你早入府几年，这府里的一景一物，一花一草我闭着眼儿都认得出，你个初来乍到的乡下丫头怎敢对我如此不敬，不行礼不问安，真是半分规矩都没有！”
　　阿芙被数落的有点委屈，昨儿个才进的府，路都还没认明白，哪儿就能认得出人呢。
　　“怎么，你才入府就敢摆脸色给我看了？”青裙女子冷冷道。
　　阿芙：“没有没有，我怎么会！”
　　“没有为何见了我不问安不行礼？是什么靠山和背景让你这般目中无人？”
　　“靠、靠山和背景？”
　　“劝你少在我四姨娘眼皮底下装傻充愣，你便是现在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查的清清楚楚！现在只是给你一个坦诚相对的机会罢了，就看你自个儿是否珍惜这个机会。”
　　纤腰细腿的四姨娘腰板笔直，仰着脸，傲慢又强势。反观人高马大的阿芙畏畏缩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赫然猫鼠颠倒，惹得众人窃笑连连。
　　就在这时，裹挟着幽幽兰香的风徐徐拂过，一直默不作声的三姨娘忽的拦在阿芙身前，抿唇笑道：“好了四姨娘，你瞧瞧都把九姨娘吓成什么样儿了，都是自家姐妹就别逗她了。”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四姨娘一下换了脸色，只是仍不满的瞪了阿芙好几眼。“云黛，你没瞧见她多没规矩吗？我们在这儿呆多久了，一句问安都没有，摆明拿我们当透明人呢。”
　　阿芙：“阿芙见过四姨娘和三姨娘，请四姨娘、三姨娘安！”
　　四姨娘秀眉一拧，瞪眼：“你倒是机灵！”
　　三姨娘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九姨娘这不是喊了，你这个做姐姐的就把别把什么事儿都往心里去了啊。”
　　四姨娘极力否认，三姨娘已经和阿芙攀谈了起来。
　　三姨娘：“九姨娘是哪儿的人？”
　　阿芙很是感激三姨娘方才的维护，因此答话时唇边的梨涡都不知不觉露了出来。“回三姨娘的话，我是骊县黄岩山柳叶村人。”
　　三姨娘双眼微亮，“骊县？那是个好地方啊，早年我曾随家父到过，依山傍水，民风淳朴，遍地美食，是我一直想再造访的地方，可惜至今没能寻得机会。”
　　这三言两语让阿芙有种他乡遇故知落泪的冲动，对三姨娘的好感蹭蹭倍涨，话闸子一开便如泄洪，一发不可收。
　　被晾在一旁的四姨娘看着俩人你侬我侬聊得欢，心中自是十分不爽快，这与其说是闲聊，不是说是叙旧。
　　“我们可对穷乡僻壤的蛮夷之地没半分兴趣！”四姨娘烦躁的截住俩人的话头。
　　她围着阿芙转了圈，哂道：“你且说说看，你爹娘塞了多少银子给那老道士，才让他敢胡说八道一通，送你入梅府？”
　　阿芙懵了下，摇摇头。“我家境贫寒，哪里有多余的钱给旁人哪。”
　　四姨娘显然是不信的，“难不成你还真想说自个儿是因为八字旺夫，才被挑入府啊。也不看看你长得个什么样儿，还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呢？”
　　从小到大，阿芙没少被人诟病长相，她知道自己貌丑，人家也没冤枉她，所以她压根儿不往心里去。反倒诚恳道：“四姨娘，我没想当凤凰，我也不会和你们争宠，你放心吧。”
　　四姨娘一怔，咬牙:“……你讨打吗？”
　　不合时宜的笑声插-了进来，一袭火红长裙的七姨娘款步姗姗：“四姨娘，再怎么着你也是个老人了，怎的还这般沉不住气啊，和新进府的九姨娘较什么劲儿哪。”
　　“与你何干？”四姨娘瞥过头，冷然道:“何时轮到你七姨娘对我指手画脚了，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
　　七姨娘啧了声，反唇相讥：“你这话说的倒好像你已经是正妻了般，说到底你我都是妾，谁又比谁高贵。”
　　妾之一字，无疑是四姨娘的痛脚。
　　她气的浑身发抖，指着七姨娘的鼻梁骂道：“小小米铺之女口气竟如此狂妄，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丫头，没半分教养！信不信明日我就让你爹娘流落大街，食不果腹？”
　　七姨娘眨眨眼，不怒反笑，愈发挑衅：“无妨，你尽管去，反正我早就是梅府的人，旁人是生是死与我何干，不过你若真能做到，我还得谢谢你替我办了件好事儿呢。”
　　两人你来我往，四姨娘尖酸刻薄，飞扬跋扈，七姨娘笑里藏刀，应付得游刃有余，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火没处撒。
　　最后还是以三姨娘出来打圆场收场，看得阿芙目瞪口呆，她没想到高门大户的女人，也会像乡下农妇那样泼辣难缠。
　　真真是长见识了。
　　四姨娘憋着一肚子气离开，七姨娘掩不住满脸的春风得意，阿芙小步上前给三姨娘和七姨娘道谢。
　　若没有三姨娘的解围，七姨娘的插科打诨，还不知道要怎么被四姨娘刁难。
　　三姨娘倒是大大方方接受了，七姨娘却是奇怪的盯了她一会儿，然后甩甩袖：“我就是跟她不对付，故意刺挠她的，和你没半点关系。你可别自作多情了。”
　　她口吻嫌弃无比：“别想着巴结我，我向来对丑东西敬而远之。”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孤立（小修）

　　
　　一晃半个月过去，那夜的翩翩郎君仿佛只是阿芙的一个梦影，十几天里她没再见过她的夫君梅洵。
　　除此之外，每日晨昏定省，给公婆问安。她规规矩矩隐在花团锦簇的美人堆里，左耳听的是四姨娘声情并茂的坊间传闻，右耳是七姨娘欢快活泼的民间小调，正面对一朵白露未晞的娇花。
　　此情此景，和说书先生口中严肃板正的问安根本是南辕北辙。阿芙看着有趣，要不是四姨娘时不时递过一个眼刀，她绝对会啪啪鼓掌，讲的实在太精彩了！
　　而对于梅夫人而言，四姨娘入府多少年，这样换汤不换药的坊间传闻就听了多少年，无非就是重新捏个名字，颠倒次序。最后出来又是个新故事了。
　　手段是俗套了些，但细琢磨一番，人家四姨娘好歹还是花了心思，费了功夫的，不容易。七姨娘就惫懒多了，词不改调不换，一唱唱三年。开场白都有了固定格式：“婆母，前些日子啊我新学了首小曲儿，我唱给您听啊……”
　　梅夫人微笑颔首：“好啊。”
　　内心悠悠一叹，余光掠过张碳黑且神采奕奕的脸蛋儿，心念一动，道：“九姨娘，你到咱们这儿也有些时日了，过的可还习惯？”
　　“回婆母的话，习惯。”阿芙坐姿端正，“多谢婆母关心。”
　　梅夫人笑道：“咱们梅府虽说是大户人家，却也没那么多规矩，你敬的茶我和老爷子都喝了，就说明心里是认了你，所以你也不必太过拘谨，我问什么你直接答便是。”
　　阿芙：“阿芙明白。”
　　梅夫人道，“说起来骊县我还未到过，虽听云黛提过一两句，但到底不够细致全面。正好你出自骊县，也算是有缘了，能否给我讲讲你们那儿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呢？”
　　阿芙习惯性的抠抠手背，要她干体力活儿还行，要她讲故事那就太为难她了，何况还有四姨娘这个金光闪闪的榜样在前，就想蒙住脑袋做只鸵鸟。
　　“我……我不太会讲，怕讲不好……”
　　梅夫人和蔼无比，“无妨，咱们就是闲话家常打发时间罢了，你不必拘束。”
　　话都到这份儿上了，阿芙再扭扭捏捏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冥思苦想，搜肠刮肚一番，清清嗓子，方才磕磕绊绊的吐了些东西出来。
　　骊县的风土人情无需太多赘述，仅一个“辣”就能囊括。骊县人火辣辣的性情，古道热肠，真诚豁达；骊县火辣辣的景色，山的恢弘大气，湖的波澜壮阔；骊县美食的包罗万象，蒸煮煎炒，凉拌小菜，炎炎夏日辣的口舌生津，簌簌冬日辣的人汗流浃背。
　　——爽得升天。
　　而奇闻异事呢，与它的风土人情相比就黯淡多了，才子佳人是有，因为没能溅起多大的水花，最终悄无声息随着时间长河没去。
　　话毕，口干舌燥的阿芙顺过茶叽咕灌了下去。
　　梅夫人神态依然从容优雅，四姨娘懒懒往后一靠，似笑非笑道。“我说九姨娘怎么生的这般好福相，原来对美食有诸多了解，怪不得体态样貌皆不同于寻常女子。”
　　阿芙讪讪低头，她所知不多，嘴又笨，没有睁眼瞎编的本事，只能讲讲美食了。
　　“这有什么呢，四姐姐你若是听馋了便直言嘛，七妹我就算耗尽人力物力也会将九姨娘所讲的骊县美食送到你跟前的。”七姨娘俨然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四姨娘一听七姨娘开口就浑身不舒服，当着婆母的面儿也不屑掩饰。俩人惯例的互相回怼，三姨娘圆场，眼看要收场，不知怎的又绕回了阿芙身上。
　　“我看咱九姨娘就算骊县的奇人了吧。呵，不都说骊县的女子小家碧玉，温顺可人，冰肌玉骨么。瞧瞧，咱九姨娘可是一头都没占呢。”
　　“若这般说来，四姨娘你也算是京城奇女子了。不都说京城女子知书达理，蕙质兰心嘛，瞅瞅，这趾高气昂，明嘲暗讽的劲头谁比的过呀。”
　　四姨娘一噎，眼皮都快瞪出褶子了。
　　最后怒而拍桌：“好啊，骊县女人生子如产粮，我倒是要看看她能不能给婆母产一窝出来！若能……”她冷笑，“那我便心甘情愿做这京城奇女子！”
　　七姨娘亦回之一笑，“你且看着吧。”
　　屋外阳光普照，是个顶好的晴天。几个姨娘前后脚出来，阿芙慢吞吞走在后头，渐渐拉远与旁人的距离，在下个廊洞转入别处。
　　她在层层叠叠的梅府中漫无目的的溜达着，走马观花般赏过青砖黛瓦，花草鱼鸟，九曲回廊，这般如诗如画，就是真正的皇宫也不过如此了吧。
　　软底绣花鞋踩在凸起的鹅卵石面上，每走一步脚心都传来酥酥痒痒之意，鞋里嵌了保暖的棉花，穿上一会儿两只脚丫就暖烘烘的像手炉。阿芙从前在家时冬天能有双麻鞋穿就很好了，往脚上缠上几块破布勉强御寒，生出冻疮都疼得麻木了。
　　但现在她脚上的冻疮已经慢慢好转，走路都轻盈了不少，心情也很是愉悦。在看见假山水榭，雕栏画栋时，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大，好美啊。”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不约而同噗嗤一笑，她立马红了脸，她目不识丁，肚子里自然没啥墨水了。
　　小声道：“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地方……”
　　彩莺捻着手绢挥了挥，客客气气道：“奴婢有个在乡下的表弟打从出生起，就没出过县城，前段日子到这儿寻我，光见着咱们梅府那金碧辉煌的匾额，就激动得大喊大叫。”
　　“所以啊，奴婢特别能理解九姨娘你，这往后让你大开眼界的东西还多着呢。”
　　阿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彩莺满意的勾勾唇，心道这乡下来的野丫头虽是丑笨了点，但着实好拿捏。
　　下一刻，阿芙抬起澄澈的双眸，怯生生道：“彩莺姑娘，我可以跟你打听个事儿吗？”
　　彩莺挑眉。
　　阿芙：“夫君……少爷他……他还好吗？”
　　晨起请安时不见他身影，午时她在自己的流光阁用饭，到了夜里独守空房。
　　她并非心有所怨，亦非妒妇。她只是想知道梅洵身子可还安好。
　　彩莺并未觉得吃惊，只是这话若是换了其他姨娘来问，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可这话从貌不惊人的九姨娘嘴里说出来，那味道就完全变了。
　　她不禁嫌恶的蹙眉，“九姨娘，恕奴婢直言。少爷他爱什么时候去你那儿，就什么时候去，你身为少爷的姨娘只需做好自个儿的本分便好了，其他的不是你该操心的。”
　　自个儿长什么样儿心里没点儿数么？还想争什么宠。
　　阿芙看着彩莺那冷冰冰的神色，犹豫再三还是掂着胆子解释：“彩莺姑娘，你误会了。”
　　她好声好气：“我并非抱有别的心思，我晓得我配不上少爷，可再怎么着我也是拿他当夫君看的，所以难免关心一下……”
　　彩莺笑了，目光锐利。用手绢点了点她的肩，“九姨娘，你怎么进的府我就不说了，可你也别不把人当回事儿啊，这府中上下可都看着你呢，你这般大言不惭，理直气壮的说你和少爷是夫妻？”
　　“连脚跟儿都没站稳就想着上位，能让你做个姨娘已是祖上积德，你竟还不知足。果然是丑人多作怪！”
　　阿芙张了张嘴，她不过是寻常的关心罢了，怎么就能曲解到这种地步？
　　很快，九姨娘的“狼子野心”人尽皆知，原先她还能出去溜溜弯，现在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请安，她几乎足不出户了。
　　可窝在流光阁并没让阿芙好过多少，身边伺候她的丫鬟一日比一日懒散轻慢，从热腾腾的珍馐美味，到寡淡的清粥小菜，到最后随意上桌的残羹冷饭。
　　从恭敬的九姨娘，到随意的喂，最后发展成明目张胆的喊绰号，无孔不入的软暴力，让阿芙感到难过害怕，她明明没干什么坏事。
　　“来来来，领例银了。哎这是你的，你的，哎都拿好了啊，丢了没得补啊。”
　　“放心吧彩莺姐姐，我们肯定保管好，不给姐姐您添麻烦。”
　　“知道就好，这月例银发完了，现在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几个领完例银的小丫鬟高高兴兴的散了，彩莺则眉开眼笑的颠了颠手里颇有重量的荷包。
　　今儿又能去水粉铺买几盒胭脂和香精了，还能去布庄买匹布，她都好久没穿新衣裳了呢。
　　彩莺喜滋滋的把荷包塞到怀里，转头瞟了眼角落的阿芙，厉声骂道：“睡睡睡，天天就知道睡！都胖成这样了还好意思睡觉，也不怕一觉睡醒变成猪精了吗！”
　　缩成一团黑影的阿芙抖了抖，闷声不吭的探出头。
　　“今儿的活计做完了吗？拿来给我检查，要是不过关今晚你也别想吃饭了！”
　　阿芙模样笨拙，却生了双巧手，往白娟上随便绣只莺莺燕燕都活灵活现，神态惟妙惟肖，绣朵花儿都能从绢上飘出隐隐幽香。
　　她这天赋让自小学习女红的彩莺拍马也赶不及，眼红不已。同时，她又从中嗅出商机，逼迫阿芙每日绣些活计，好让她出府变卖，这才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就赚的盆满钵满了。
　　普普通通的白色绢布像是被人赋予了生命，静似动，动似静，叫人眼花缭乱。
　　彩莺每看一次这些精美的手绢，她心里的妒火就旺一分。
　　换钱的东西照收不误，嘴上却不饶人。“天天供你吃供你喝的才绣出这么点东西，你是讨打了吗！告诉你，今儿不给我绣满二十方手绢儿，你别想休息！更别想吃饭！”
　　阿芙脸色苍白，她平日里最多也就能绣出八幅图样，更遑论她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哪儿还有那个精力绣出二十幅图样啊。
　　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她哆嗦着唇：“彩莺姑娘……你别难为我了，那可是二十方手绢啊，我哪里绣的完啊。”
　　彩莺眼一瞪，冷哼道：“不过二十方手绢儿罢了，我没让你绣出五十条已是宽厚，你别不知好歹！再啰嗦你明天也饿着吧！”
　　门砰的合上了，静谧的厢房内独留阿芙一个人。
　　炭盆里的光火湮灭多时，呛人的劣质炭味久而不散。
　　阿芙揉揉酸涩的眼眶，纵然家徒四壁，冬有冷风夏有雨露，但也比这密不透风的厢房来的温暖。
　　她摇摇晃晃下地，轻手轻脚的打开衣柜，伸手在里边摸索了阵儿。
　　阿芙眼放绿光，盯着手心的窝窝头咽了口唾沫，这是她前天偷偷剩下的半个，就为了应急充饥。
　　怜惜的摸了摸干瘪瘪的窝窝头，两三口下肚后，她意犹未尽的砸吧砸吧嘴。
　　希望能多撑一会儿吧。
　　阿芙一夜未眠，快马加鞭的赶制图样。
　　她性子憨厚淳朴，但也没傻到一根筋儿，既然彩莺强人所难一定要她绣出二十幅来，那她就照做，可那些图的质量就不是她能保证的了。
　　若她再以此借题发挥……
　　阿芙咬咬唇，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呢，大不了就把这事儿捅到公公婆婆面前，来个鱼死网破好了。
　　天蒙蒙亮时，房门就被人粗暴的一脚踹开了，力气大的整个门框都在发颤。
　　彩莺手中提着鸡毛毯子，不紧不慢的踱到床前。弯下腰，阴阳怪气道：“哟，这太阳都晒屁股了，咱们九姨娘还没醒哪。瞧这小日子过的可真是舒心惬意啊，着实让奴婢羡慕的紧呢。”
　　床里一阵响动，阿芙一打眼就注意到了那柄细长危险的武器，她惊恐的往里退了退。
　　彩莺阴笑两声，故意晃了晃鸡毛掸子。
　　阿芙瞬间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尖叫了下。
　　“闭嘴，叫什么叫！大清早的你是想吵死谁啊！”彩莺挥舞着鸡毛掸子，“赶紧给老娘起来！”
　　这手里边的东西她暂时还不敢动，她还没忘了眼前这个土包子是个姨娘，万一真把人逼急了，她趁请安的功夫把她给告发了就惨了。
　　阿芙像赶牲畜似的被赶下床，除了简单的梳洗，其他仍由彩莺来做。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阿芙耷下眼皮，而后歪了歪脑袋。
　　“彩莺姑娘，你去休息吧，以后这些琐事就不麻烦你了……”
　　彩莺执着发簪的手一顿，眼微眯：“你说什么？”
　　被她这么一问，阿芙好不容易积起的一点勇气差点又要散了。
　　她低头喏喏道：“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
　　——啪
　　她一颤。
　　“你个死猪精是在教我做事还是在嫌弃我手艺不行？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你什么模样！老娘肯纡尊降贵给你打扮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敢赶我？”
　　彩莺陡然拔高的尖锐嗓音刺得阿芙双耳微痛，她稍侧了侧身。
　　“我素朴惯了，用不惯那些漂亮的银簪和珠钗……”
　　“呸！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贱，给你好东西都不会用，就是个命贱的玩意儿！随便你爱怎样怎样，到时候出丑了可回头别求我！”
　　彩莺气冲冲的离开了，阿芙重新打了盆热水，用沾湿了的面巾一点点擦掉白-粉和胭脂。
　　换上衣柜里最朴素的袄裙，用白玉簪绾了个简单的妇人发髻。除了这些再没多余的饰品了，整个干净清爽了许多。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日公公婆婆看她的眼神里，竟然带了丝……欣慰。
　　而最让她感到意外和惊喜的是，她终于在时隔将近两个月后，再次见到了夫君梅洵。
　　他被其他姨娘们簇拥着，一袭青色长袍衬的他肌肤如雪，他弯着的唇角像把钩子，牢牢的勾住了她的心。
　　她就是个置身之外的旁观者，只敢远远望着，即便他双目失明，但从不闭目与人交谈，反倒微微压下身子，睁着黑白分明的眼专心倾听。
　　冬日的暖阳打在梅洵身上，他沐浴在金光中，为本就柔和的面部轮廓镀上了层浅浅的光晕。
　　少爷他，真是好看呢。

　　有援（小修）

　　
　　从那日阿芙与彩莺发生正面冲突后，不仅是流光阁的下人们，连其他不沾边的下人都敢随意欺侮她。
　　主子前叫声九姨娘，转身就村姑黑妞土包子的喊。
　　流光阁的下人们之前还会给阿芙准备好热水沐浴，现在全都当了甩手掌柜，任她自生自灭。
　　即便是这样她也没什么怨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在家中时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粗活没干过啊。而现在她只要顾好自己一个人，反倒轻松了。
　　那日她粗制滥造的手绢似乎还是卖了个不错的价钱，彩莺并没找她的麻烦。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被彩莺狠狠压榨了番。
　　每日固定绣满二十条手绢，打扫房间，包揽所有的粗活儿。累的她腰酸背痛，大冬天里动出了身热汗。
　　气喘吁吁的烧好一锅热水，倒入大浴桶里准备搓个澡放松放松，衣衫都褪了大半却被人给赶了出去。
　　阿芙气的眼圈发红，抿着唇一言不发。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滚出去！难不成你想伺候姑奶奶我沐浴？”
　　“你、你怎么可以……”
　　“怎么？”
　　阿芙：“柴是我劈的……火是我看的，水是我抬的，我这都没开始洗呢，你怎么能把我赶出去？你……太过分了。”
　　彩莺闻言掏了掏耳，吹了吹小指上的灰，轻蔑一笑。
　　“不错嘛胆子见长啊，敢和我叫板了。你烧的水又如何，别说是水了，就是你兜里的银子都是我的！我偏要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我……我……”阿芙憋的面颊通红。
　　彩莺见她八竿子打不出个屁的样儿就觉得好笑。讥诮道：“你你你你就怎么？我倒是想知道你能说出点什么。”她迈了步，“说吧。”
　　阿芙平生所见的女子无不是纤细娇小的，她一只手臂就能托举上，但遇见的女子气势一个比一个凌厉，仅仅是小小的挑眉，随意的动作，都能让她变成惊弓之鸟。
　　她后退，她逼近，俯视与仰视的人仿佛做了调换，占据绝对优势的阿芙被逼到墙角瑟瑟发抖。
　　“说啊，刚才多能说啊，振振有词的，怎么这会儿倒成了哑巴了？”
　　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明白理亏的不是自己，无需羞愧自责，只要张嘴据理力争就好了。奈何嘴巴跟上了锁的匣子似的，愣是敲不开缝儿。
　　“说不出来吧？”彩莺看她的眼神都写满了“真是没出息的蠢包”的意思，然后手指冲门口一指，阿芙心领神会，灰溜溜带上门。
　　出了门，刀子似的冷风刮到阿芙身上，走了没几步就忍不住打个哆嗦，才惊觉自己衣衫不整，仅着单薄的中衣。
　　犹豫再三，她壮着胆子折回，敲门：“彩莺姑娘，我衣服没拿，你能开开门，让我进去拿一下衣服吗？”
　　“彩莺姑娘，你听见了吗？彩莺姑娘？”
　　“滚！”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下人，阿芙怎么说也是个黄花大闺女，脸皮子比纸薄，想着房里还有备用衣裳，匆匆抱着胸跑到厢房门口，推了推，纹丝不动。
　　被人反锁了。
　　想也不用想是怎么回事，她双眼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因气极而透红的脸庞格外生动显眼。
　　“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人群中发出零星的哂笑。
　　有人接口：“九姨娘说笑了，你可是咱们府里的九姨娘啊，未来掌权管家的夫人呢，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哪儿敢和你过不去啊。”
　　“就是就是，我们哪儿敢哪。”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听得阿芙牙关打颤，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冷的。她记得村里有个丈夫死了多年的寡妇因为施舍了个乞丐一碗饭，就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贱胚子，不知廉耻勾引男人。一个个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好像都亲眼看见了那寡妇是如何勾人的。
　　寡妇有苦说不出，整天以泪洗面，要不是还有仨孩子需要拉扯，她早一头撞死以证清白了。可清白与否又有谁会在乎呢，想害你的人，看热闹不嫌大的人，他们就想看你痛哭流涕、摇尾乞怜，只有过得比他们惨，比他们不幸，他们才能放心。
　　最后惺惺作态的叹息，摆摆手：“哎呀，其实一个寡妇也挺不容易的，看在孩子的面上，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解释、质问都是无用功，阿芙无力多说什么，拿回衣服才是正事，她又跑到浴房门喊了几嗓子。
　　“嘻嘻，看她那样多傻啊，白费功夫。”
　　阿芙懒得理会，四根指节笃笃敲了两下，不易察觉的细微响声淹没于旁人的嘲笑声中。
　　“……我说你有没有没完啊！”彩莺的怒骂从缝隙中钻了出来。
　　——与此同时
　　——哗啦，尘土飞扬。
　　轰然分崩离析的门板孤零零的躺在脚边，阿芙霎时变了脸色，她一时忘了收点儿力气，这下可好了，得赔多少钱啊……
　　“啊啊啊！”
　　好一阵兵荒马乱，阿芙啥也顾不上撒开丫子就跑路，融入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不知头尾的在梅府乱窜，直到双腿虚软了才将将停下。
　　寻了处草丛，蹲下身，抱着双膝瑟瑟发抖。
　　这下可好了，衣服没拿着，门还给搞坏了，估计这会儿彩莺正提着鸡毛掸子满世界找她，她不仅要赔钱还要挨一顿打。
　　阿芙想想就感到一阵绝望，眼泪哗的就出来了。
　　胖乎乎的身躯缩成圆滚滚的一坨，远远望去就像一尊矮矮的的大石头。
　　她心无旁骛的哭了好一阵，压根儿没注意到后方鬼鬼祟祟的人影。
　　“嘿！”
　　细长结实的大网从天而降，网住了饱受惊吓一脸懵逼的阿芙。
　　“呀逮到了！少爷少爷，您可真是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哪，还真是个人呢！”
　　“喂喂你起来，让我瞅瞅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丫头敢在这儿装神弄鬼的吓人。”
　　阿芙惶惶抬头。
　　长欢啊的一下松了手，跳出几米远大叫：“鬼鬼鬼鬼啊少爷！”
　　阿芙一听险些晕过去，忙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鬼，我是人！”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长欢冷静了一两秒，随后凑近盯了会儿，认出了她：“九姨娘你大晚上的不睡觉穿成这样出来晃荡个什么劲儿啊？”
　　不待阿芙解释，长欢嘴角漾出个了然的笑容：“不会是知道少爷晚上会经过这里，所以特意蹲在这里玩儿守株待兔吧？”
　　阿芙脸上还挂着两颗大大的眼泪珠子，闻言激动的抓住长欢的衣袖，狂摇头：“不是的，我没有守猪待兔，我蹲在这里也没有看到过野猪和野兔！平地不适合野猪和野兔生活的！”
　　她不想再被人误会了。
　　长欢一听都傻了，嗤笑这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草包。
　　长欢欲挣开阿芙，竟没挣脱，不禁有些恼怒，呵斥道：“快放手！”
　　阿芙撒手后，长欢就气哼哼的跑回梅洵身边，嗓门儿倍儿敞亮的一通数落她。
　　皎白月光下，梅洵纤长挺拔的影子与她不过几尺。那微微拂动的雪青衣袍与他清贵温雅到极致的姿容交相呼应，他边听长欢的话，两道疏朗的长眉慢慢蹙起。
　　阿芙蔫儿巴巴的像脚边萎靡不振的野草，整个人都没了活力。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梅洵喊她过去。
　　阿芙低头应声，如丧考妣。
　　纵然梅洵的眼瞳是一湖没有波澜的死水，空洞黯淡，可他只要弯弯眼角，冷玉般清越的音色一出，不需多余的动作，就能让人感受到春风化雨的温柔。
　　“九姨娘，有人欺负你了吗？”
　　“没有……”
　　“当真？”
　　“嗯……”
　　“可你哭了，为何？”
　　阿芙怔怔的答不上来。
　　“为何骗我呢？”
　　“对不起，少爷……”
　　梅洵叹出一口薄气：“你过来，靠近我些。”
　　阿芙没有动，她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和幻觉。
　　见阿芙迟迟没有反应，梅洵便带着几分探询的意味问道：“你怕我？”
　　冷不丁的，这句就听进去了。阿芙头摇的像拨浪鼓，他这般好，她怎么会怕他？
　　意识到梅洵看不见，于是结结巴巴道：“不怕的……不怕的……”
　　梅洵似是松了口气，“不怕就好，我还想着我什么时候变成洪水猛兽了，竟惹的九姨娘你退避三舍。”
　　说罢，他低低笑了起来。
　　梅洵自我调侃，觉得还挺幽默，但笑了几声后发现对面的姨娘没半点反应，于是尴尬的掩唇咳了咳。
　　“那现在你能否靠近我些呢？”
　　再近些……可就贴上他的胸口了呀。
　　阿芙想着，仍听话的上前一步。
　　鼻端萦绕的是淡淡药香，微苦却怡人，她盯着他腰间系着的月牙形玉佩，明净洁白的玉面隐约反着光，将她粉面含春的模样尽收眼底，叫她怪难为情的，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忽然，她肩上一沉，触电般的感觉乍起，毛孔骤开。
　　“穿的有些少了，靠紧我些。”
　　哪里是什么苦味，明明是橙糖的甜味啊，梅洵修长的双臂环过她，带着体温的大氅替她抵挡寒风，干燥温暖的掌心覆上她的额头。
　　“还好，不烫。”
　　他颇为自然的做着这些事，那样的理所应当，却不知他碰过的地方，呼吸喷洒过的皮肤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阿芙浑身都要烧起来了，她晕乎乎的想，她是不是被冻傻了，太不真实了，少爷怎么会来抱她呢？
　　阿芙是被梅洵一路牵回流光阁的，身上罩着他的大氅，她不记得他问了她些什么，她又答了些什么。
　　临近大门口时，阿芙才陡然想起自己闯下的祸，要是让少爷知道她几根手指就把门震了个稀巴烂，丢脸就算了，怕就怕把人给吓跑了。
　　阿芙心里急的不行。眼看门儿就要推开了，她好像一瞬预见了里面是什么样的光景，彩莺拿着鸡毛掸子站在院子中等她，其他人一人拖着一块儿残木，阴恻恻的看着她笑。
　　她冷汗潸潸，有了临阵脱逃的想法，艰难开口：“要不……”
　　梅洵：“嗯？”
　　嘎吱声悠悠响起。
　　“……没、没事。”阿芙喉结咕咚滑动了下，举目望去，冷冷清清的流光阁漆黑一片，连个守夜的丫鬟小厮都没有，可见整个流光阁的下人有多散漫。
　　打头的长欢肃着脸，边巡视边跟梅洵汇报情况，还不忘“提点”一下阿芙这个九姨娘。
　　预想的画面没有发生，阿芙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奇怪，人都到哪儿去了呢。
　　就在这时，刚沐浴完的彩莺抱着放置衣物的木盆走了出来，夜色太黑，她只看到阿芙身边有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看身形是个男人。
　　“好啊还有胆子回来！还带了男人，呵，以为带了个野男人撑腰就没事儿了么？你个不折不扣的下贱胚子，让我看看是哪个没脸没皮的野男人，敢当你的奸夫！”
　　长欢惊了惊，随即反应过来大骂：“呸，什么奸夫？瞪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
　　阿芙看不清彩莺的表情，但清楚的听到了木盆当啷落地的声音。
　　“少、少爷！”
　　她踉跄了几步，也不知是因为看清了梅洵的模样，还是看见梅洵亲密的搂着阿芙的样子，她的脸色白的吓人。
　　长欢目光如炬，老辣的将她扫了遍，又看了眼苦大仇深的九姨娘，就猜出了个七八。
　　他冷哼，“你个贱婢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胆敢以下犯上的来欺压主子，真当这梅府是你家了？”
　　彩莺做贼心虚，勉励扯出个笑，“奴婢方才是情急之下才冒犯了少爷，实属有错，绝不推诿，自当领罚。”
　　“可若说奴婢欺压主子，这等子虚乌有的罪名，奴婢是万万不能认的啊，长欢小哥可不能冤枉了人家呀。”
　　彩莺楚楚可怜的望着长欢，尾音缠绵。配上那张小家碧玉的脸蛋儿，倒真有几分白莲花的娇意。
　　然而在场的男人一个瞎，一个木。长欢不但不为所动，还叉腰啐了口。
　　“收起你那狐媚样儿，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就你这点小伎俩还敢在我面前卖弄，真是不害臊！”
　　彩莺难得臊了臊。
　　长欢踢了踢她那只木盆，“你一个丫鬟大半夜的怎么会从主子的浴房出来？而你的主子九姨娘大半夜不睡觉，衣衫不整跑到假山后哭哭啼啼的作甚？该不会是你将主子赶了出来，自己鸠占鹊巢吧？”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彩莺抗辩道，“长欢小哥你可是冤枉我了，我一个奴婢哪儿敢欺压到主子头上啊，况且……”她意味深长的瞟了阿芙一眼，阿芙心里咯噔一下。
　　“九姨娘能耐大着呢，奴婢虽是贱命一条，但还指望着用这条命好好伺候主子。哪儿敢得罪主子呀。”
　　话间，彩莺频频看向阿芙，而阿芙目光闪烁。长欢一瞧准有事儿，不费多少口舌就从彩莺嘴里套出了话。
　　“看，这可不是奴婢冤枉了九姨娘啊，咱们院儿里的都能作证。” 彩莺蹲在稀碎的木堆前，啧啧称赞，把阿芙是如何徒手咣咣碎大门的事儿讲的绘声绘色。
　　阿芙沉默不语，跟做错了事儿的孩子似的，垂头丧气的站在梅洵身边。不知道少爷会不会嫌弃她粗鲁，再也不愿和自己说一句话了呢……
　　“虽然比不上金丝楠木、沉香木，却也是寻常人家省吃俭用一辈子也买不上的乌纹木啊，这一排门扇价值千金，毁了一扇可不好再装呀，便是做牛做马到下辈子都赔不完哟。”长欢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着。
　　——娘、娘娘娘啊
　　阿芙脑壳嗡嗡作响，险些一跟头栽地上。
　　像是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梅洵搭在她肩头的手收紧了些，又轻声唤她两声。而阿芙沉浸正在负债累累的悲痛中无法自拔。
　　梅洵关切的问她手还疼不疼，冷不冷，阿芙都没啥反应，梅洵忧色渐凝，连忙带她回屋。
　　彩莺在后头大喊：“少爷，您就这么放过九姨娘了吗？这……这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了……”
　　梅洵脚下未停，长欢则沉着脸挡住彩莺视线，不留半分情面。“少爷宽厚温和，故不愿与你多计较，你别不知好歹。”
　　问：“九姨娘因何碎门？”
　　彩莺心头一凛，眼底浮出几分虚色。“这……奴婢不知……”
　　“冥顽不灵。”长欢朝后摆了摆手，立马有人上来架住彩莺。“留你在府只会玷污我们梅府的名声，既然你这般喜欢耍心机玩儿手段，就到勾栏院好好玩儿吧！”
　　彩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边挣扎边求饶，见长欢不为所动，迅速转头去求阿芙和梅洵。她知道阿芙是个没啥坏心眼儿的人，自己跟她哭两下，她准能心软为自己求情。
　　没想到阿芙只是怯怯的瞄了她几眼，就没什么反应了。他奶奶的，她真是看走眼了，什么玩意儿！
　　彩莺没能收住凶神恶煞的表情，被长欢逮个正着。
　　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如果只是阿芙单方面的控诉，长欢或许存有疑虑，可现在彩莺自己先露出了马脚，那副恨不得吃了阿芙的模样，哪里是一个婢女该有的。
　　“少爷，这种心肠歹毒的下人可不能留着，留着那就是个隐患，指不定哪天就在背后捅刀子。”
　　“不会的不会的！奴婢知错了，还请少爷原谅奴婢这一回吧，奴婢发誓今后一定好好伺候九姨娘！”
　　“你闭嘴！”
　　长欢洪亮的破锣嗓和嘤嘤啼哭汇集糅杂，搅得梅洵脑仁疼。他掐着眉心，无奈道：“罢了罢了，就将这不懂事的丫头发配至后厨吧。”

　　照顾（小修）

　　
　　和梅洵这性子不温不火的主子比起来，身为仆从的长欢显得雷厉风行多了。风风火火的将流光阁所有的下人拎出来训了通，盛气凌人的模样毫不逊色于各房掌权姨娘。
　　门窗大敞透着风，阿芙看着那些被训的灰头土脸的下人们，一个个忙进忙出走动。将劣质的黑炭换成了上等的银碳，战战兢兢换被褥，铺床单，准备梅洵泡澡的香汤。
　　“九姨娘，用些茶罢。”梅洵温声道，伸手递了杯热茶过去。
　　茶香醇厚，茶色碧青，和阿芙以往在茶摊那喝的粗茶有着天壤之别。她小心翼翼的用双手捧着，两枚酒窝悄悄冒了头。
　　“多谢少爷。”
　　梅洵的唇正抵着碗沿，闻言放下茶盏，含笑道：“你倒是头一个与我如此生分的姨娘了。”
　　阿芙赧然，酒窝却深了些。
　　似是察觉到她的羞赧，梅洵的声音又放缓了些许。“说到底还是我冷落了你，身子骨太不争气。”他愧疚的叹气，“你若有难处随时可以告知我，不必藏着掖着，委屈了自个儿。”
　　阿芙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她性子温糯惯了，又是寄人篱下，心里没底气哪儿敢多惹事端，只好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准则，一直忍到如今。
　　“我不想给少爷您添麻烦，而且……这事儿也不怪您。”然后她岔开话题：“少爷今夜怎会出现在那儿？可是要去哪儿？”
　　梅洵嗯了声，道：“四姨娘差人请我去宝光阁坐会儿。”
　　耳侧接着响起他舒朗的笑声。
　　“四姨娘最是活泼好动，此番我在流光阁的事儿定然已经传到了宝光阁，明日还不知她会如何与我闹。”他语气带着浓浓的宠溺，听得阿芙都忍不住生出了艳羡。
　　心里有点儿酸溜溜，可一想到四姨娘那甩自己几条街的身段与容貌，她一下就释然了。
　　她道：“四姨娘一定还在等着您呢，我送少爷您去宝光阁吧，这儿离宝光阁也不远。”
　　梅洵摇摇头：“不必了，明日去也是一样。说起来九姨娘你就这般不待见我吗？怎的一个劲儿的就把我往外推了？”
　　他摸了摸下颔，略为惆怅的自语了句。“我记得小时候长的还挺俊俏，难不成这会儿长残了。”
　　阿芙呛了口，磕磕巴巴的解释了一番。但儒雅沉稳的梅洵却一反常态，兴趣盎然的追问起了容貌的问题。
　　“九姨娘，平心而论，你觉得我……算得上好看吗？”
　　“算、算的，”
　　“此言不虚？”
　　“不虚不虚，一点都不虚！”
　　“那……有多好看？”
　　“……”
　　“哎，就知道你是哄我的。”
　　“没、没有，不是哄，也不是骗。少爷您……是真的好看的！”
　　梅洵笑了下，“那你也得告诉我，我到底有多好看啊。”
　　有多好看，他有多好看？这可问倒阿芙了，于她而言好看的东西太多了，村里同龄的姑娘新扯了块杏花儿色的布做衣裳，衬的人肤白胜雪，纤腰楚楚，看得村里的单身汉两眼放光，醋得姑娘们离春节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就争先恐后买布做衣。
　　她上山捡一筐新鲜的山楂，坐在石头边，用干净清甜的山泉水一个个仔细清洗，带回家做果脯吃。制作果脯的过程她亲力亲为，能把酸涩难以下咽的野山楂，变成瓷盘上酸甜可口的果脯，让她也有小小的自豪，甚至觉得那一粒粒红润剔透的果脯比戏文中的红玉玛瑙要美上几分！
　　她总能在枯燥乏味的生活里寻找亮点，耳之所闻，鼻之所感，眼之所见，手之所触，一定有一眼惊艳难以忘怀的东西。
　　但少爷是不一样的……
　　金丝绸缎，珍珠玛瑙，诸如此类的绝世珍品都没他来的耀眼。他是她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是她见过的最心动的人。是看见就会忍不住欢喜，还想再看第二眼第三眼的欢喜。
　　可是她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句来告诉他，他有多好看，多让她心动，多让她欢喜。
　　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直到梅洵泡澡的香汤都准备好了，她仍然给不出一个答案。梅洵本就是带着逗弄她的心思，对她的答案其实并不抱什么期待，但他能感觉得到她的认真与焦急。
　　起身时，他抚了抚她的手背，蔼声道：“慢慢想，不必着急，哪日想出了便哪日告诉我。”
　　阿芙心里一颤，抬眸就见树梢挂着的那月牙儿，不知何时悄悄溜到了梅洵身后，在他身后发光发热，满目银白，他是清风霁月，风华绝代，而他却不自知。
　　“少爷！”
　　她疾行几步，“您是……您是天上的月，您是比月亮还好看的那种好看。”
　　梅洵怔了怔，他比天上的月亮还好看吗？倒是头一次听到这么新鲜有趣的话呢。
　　他忍不住唇角上扬，轻轻应道：“九姨娘谬赞了，不过一介布衣……凡夫俗子罢了，哪儿高攀得起。抱月长终，终是痴心妄想，偷生至此已是天赐福泽。”
　　话尾处，梅洵的声音已是低不可闻，能听清的恐怕只有他自己了。
　　“不是的，少爷。”阿芙双手交叠在心口处，神态语气都透着股虔诚的味道。“我家世代为农，耕田种地，祖祖辈辈中能认得些许字的，也就是我爹了。从我有记忆起，我爹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以貌取人，虽然……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
　　“我孩童时，我爹每逢赶集都要拉着我在路边蹲看会儿，一蹲就是半盏茶的功夫。我爹也不干啥，就是笑眯眯的看着行色匆匆的人，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我那时不懂，以为他是累了所以蹲在路边歇息呢。后来等我大了点，我爹才指着几个人说——看见那个长衫书生没，长得挺老实的吧？穿的也干干净净的，好像也挺有学识的，嘿，人家可有好几个姘头呢，前些天投湖自尽的六姑娘就是他其中一个相好。”
　　“那个卖猪肉的李大荣前几年把给自己老娘看病的钱全赌完了，痛哭流涕的差点儿没被村里的舅老爷打死。后来剁了三根手指，信誓旦旦的说再也不赌了，现在倒好啊，妻子女儿全卖勾栏院去了。”
　　“每天穿梭在大街小巷倒夜香的老头儿，年轻时是个小有名气的江南才子。”
　　带着回忆的叙述中，阿芙童年的画卷慢慢铺展开，她几乎是克复着她爹的语句来的。“……所以，凡事不能看表面，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自然也有简约其外，隽永其中。人，不可妄自菲薄。”
　　回忆到此，阿芙涓涓细流般的讲述也自然而然断了。思及家人难免心生怅然，俩人一时都没了话。
　　沉寂许久，梅洵先开了口：“这般通透的见解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想来岳丈大人是个玲珑之人。今后若寻着机会请岳丈指点一番，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了。”
　　阿芙半听半猜出了点意思，觉得梅洵过太客气了，也感动他不嫌弃他们出身寒酸，态度如此谦恭和煦。
　　她道：“少爷过誉了，我爹他就是个种地的，哪儿懂那么多呀，就是听多看多了才生出了点想法。我们都只是普通的农户而已。”
　　梅洵如万年死水的双眼仿佛凝聚起了微光，让阿芙产生了他正凝视着她的感觉。
　　“人，不可妄自菲薄。这要是让岳丈大人知道，说不定要恼你。”他呷一口茶，温声着，“每个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上天给了你什么，你就受什么，或贫贱或富贵，怎样都好，到最后都离不开一个心字。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阿芙似懂非懂的听着，偶尔响应几句。
　　俩人聊了许久，等长欢黑着脸来催第二回的时候，方才分开。临走前，梅洵揉了揉她的头顶，轻声说了句：“没有谁和谁是一样的，九姨娘你也是。”
　　沐浴回来后，阿芙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目不能视，这事儿自然是长欢说的。梅洵以为她是累坏了，本想喊醒她扶她去床上睡，但当他碰到她仿佛冒着热气的皮肤时，才觉得不对劲。
　　——受寒发烧了。
　　梅洵从小大病小病不断，为了方便及时看病，梅府养了几名医术精湛的大夫，还特意建了个药材库，专门用来存放各种珍稀药材。所以他当机立断的让人去请府里的大夫过来。
　　阿芙发烧时安静的像睡着了一样，呼吸平稳，若不是她紧皱的眉头和红得跟烙铁似的肌肤，任谁也察觉不出她的异样。
　　大夫开了个药就走了，底下的人负责煎药，梅洵守在阿芙床边坐了好一会儿，不是捻被角就是探体温，若不是双眼不便，恐怕连喂药都能包揽过去。
　　目睹这一切的长欢看的眼都发直了，他觉得他家少爷也太善良了，九姨娘从头到脚有哪儿值得男人喜欢的，除了声音好听了点，可其他姨娘也不差啊，她这么一无是处，少爷为什么还对她这么上心啊。
　　难不成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了么？他抖了抖，一阵胆寒。不会的不会的，少爷一直都是温和有礼，风度翩翩的，对谁都一样好嘛，要是少爷眼睛看的见的话，逃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看上九姨娘！
　　“少爷，夜深了，小的服侍您歇下吧。九姨娘有人照顾的，您不必担心。”
　　梅洵手心正覆在阿芙额上，他刻意压低了声儿。“再等会儿吧，等九姨娘喝了药我再睡。”
　　长欢撇撇嘴，不满的瞪向床上的人。“少爷，您别为了九姨娘把自个儿的身子给熬坏了，夫人该心疼您了。”
　　梅洵这才有了点反应，长欢趁热打铁：“而且夫人要是知道您是因为九姨娘才熬坏身子的，指不定要责罚九姨娘呢。”
　　梅洵这才堪堪起身，嘱咐句好好照顾九姨娘，就跟着长欢到别处歇下了。
　　阿芙第二日醒来时，梅洵已经离开了。外头暖阳高照，敬茶时间早过去了很久，想到这点的阿芙顿时下了身冷汗。
　　匆匆忙忙的把被褥一掀，轻飘飘的敲门声荡了进来，她神经瞬间绷紧了。
　　“九姨娘，您醒了吗？奴婢给您送洗脸水来了。”
　　这殷勤的有些过头的声音让阿芙愣了几秒，她想了会儿，才弱弱的回了句:“进来吧……”
　　进来的是个叫如画的丫鬟，平日里和彩莺走的特别近，连模样也有六分相似。以至于阿芙在见到她的时候，心里都会带着几分不舒服。
　　如画讨好的向她笑笑，她就不自在的把头偏了过去，如画也不觉尴尬，甚至主动的要伺候她梳洗打扮，不过都被阿芙一一回绝了。
　　她知道这些不过是暂时的讨好罢了，彩莺那样的贪婪歹毒，岂会轻易的放过她，即便是调到了后厨，也难保不会暗地里使绊子。
　　所以她要对所有和彩莺沾边的人敬而远之。

　　锋芒（捉虫）

　　
　　高宅大院无不透风的墙，哪怕再微末之事都能自个儿插了翅膀飞出去。
　　“九姨娘今儿好气色啊，可不像是病了场呢。”
　　昨天夜里四姨娘又是沐浴熏香又是亲手准备点心，忙活了好一阵儿，左等右等竟然等到被人截胡了的消息，气的她一宿没睡。
　　此时她脸色乌青，皮笑肉不笑的坐在阿芙身旁，颇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阿芙自知理亏，心虚的不敢与她对视。“我打小就身强体壮，一点病小伤不用喝药都能自行痊愈的。多谢四姨娘关心……”
　　“你别给我装傻。”四姨娘咬牙，“我倒看不出来你还有这胆子，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怪不得人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呢！”
　　在梅府的这些时日，阿芙也耳濡目染了些事情，比如四姨娘是整个梅府里唯一能跟梅夫人分一杯羹，掌握部分实权的人。
　　各院每月的份例都要四姨娘点头了才算。可这些日子以来，拨到流光阁的各项份例少得可怜，真正到她手上的更是零星可见。
　　一想到今后可能连饭都吃不上，阿芙忍不住忧心忡忡。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诚恳道：“昨夜我遇了些事儿，少爷正巧路过便顺手帮了我一把，这才耽搁了时间……都是我的错，让四姨娘你白白等了一宿，对不住了。”
　　四姨娘眯着眼道：“可以啊，这就炫耀上了，生怕旁人不晓得少爷在你的流光阁睡了一宿。别得意，从我手里抢走的，我迟早加倍要回来，咱们走着瞧！”
　　关心则乱，越描越黑，阿芙不理解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四姨娘会理解成这个意思呢？她在心里茫然叹气，罢了，还是不解释了，好好认错吧……
　　然而四姨娘只是斜睨一眼，哼笑：“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像你这种表里不一的人我一看一个准。你既然有胆子做，就别没胆子承认。”
　　阿芙看着四姨娘如此洋洋得意的笃定，愁的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她苦想了会儿，双眼骤亮，真诚发问：“四姨娘跟在少爷身边三年了，最知晓少爷的喜好。那四姨娘也能看出少爷喜欢我吗？”
　　四姨娘神情微滞，托着茶杯的手细微的抖动，忍住将茶水泼到阿芙脸上的冲动。一把拧住她的耳朵，激动道：“你作甚么白日梦！少爷放着白白净净的大美人儿不喜欢去喜欢你这个粗鄙黑壮的村姑干甚么！”
　　阿芙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拧过耳朵，又惊又恐。“四、四姨娘，放手，疼疼疼啊。”
　　“你这丫头看着憨憨傻傻，心机可真是深沉，截了我的胡不说，现在居然还用言语羞辱我，怎么，妄图活活气死我么！”
　　“没有没有！”阿芙不敢有大动作，委屈的嗷叫：“四姨娘你既然都知道我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姑，也知道少爷不好我这口的，又何必还要揪着我不放呢？你……你图啥啊？”
　　四姨娘：“我图什么你管得着吗？啊？我就图开心怎么了！”
　　阿芙：“……”
　　待钳制住她的力道松开时，她那只肥嘟嘟的耳朵像是被蹂-躏过的娇娘子，挂着惨兮兮的红。
　　四姨娘纤细的食指一下一下戳着她的额头，“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吗？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阿芙黑黝黝的额头泛着红彤彤的指印，她觉得四姨娘那看着不堪一折的细指好比一根银针，扎得她脑门儿生疼。
　　“四姨娘……”她偏了偏身子。
　　“你还敢躲？”
　　阿芙：“你……你要不歇会儿？”她个子出挑，膀大腰圆又皮糙肉厚的，在娇小依人的四姨娘面前简直就是一堵高大厚实的墙。
　　四姨娘这种平时习惯拿鼻孔看人的主子，在她面前也不得不费劲的仰着头颅，强装镇定的和她对话。
　　绣着牡丹的翘头鞋露了大半，裹着长袜仍显脆折的脚踝绷着笔直。四姨娘身体力行的将自身的咄咄逼人，倔强跋扈发挥到了极致。
　　阿芙听着四姨娘那翻来覆去的几句话，突然也就不那么害怕了。说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呢，四姨娘她生的干瘪瘪的，除了嘴巴厉害了点，论力气那她可是拍马也赶不上自己的。
　　想到这儿，阿芙顿时底气十足，信心满满。
　　她颊边梨涡隐现，轻轻柔柔的握住四姨娘的手腕。
　　“四姨娘，我们村里的老人常说垫脚能窜个儿的。可是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了，真的。”
　　四姨娘:“……”
　　怎么个意思？
　　这是在嘲讽她矮？
　　反了天了！
　　四姨娘又要故技重施揪阿芙耳朵，好在阿芙反应迅速，稍微仰个脖子就让她够不着了。
　　四姨娘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仿佛真向旁人印证了她矮……
　　更要命的是，这一幕好巧不巧的让她的死对头七姨娘撞见了。
　　七姨娘那银铃般的笑声活像魔音钻耳，烦的四姨娘恨不得一把掐死她。
　　“闭嘴不许笑！”
　　“哈哈哈，怎么，你四姨娘管天管地现在连人家张口笑都要管了？哎呀，难不成知县府衙现在换地方了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七姨娘香帕轻甩，眸光戏谑:“不住海边你管那么宽作甚么？”
　　四姨娘只觉得头顶隐隐窜出了缕缕青烟。这个该死的七姨娘果真是脑生反骨，事事都掺一脚，以取笑她为乐，大有不气死她不罢休的劲头。
　　不过她可不会就这么乖乖的让人拿捏。
　　她飒然回首，针锋相对，撑着满满的笑意:“宽不宽我懒得与你争辩，但你的宽腰赘肉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你倒是说说，少爷有多久没去你那院子了，嗯？”
　　原以为自己说的话能踩中七姨娘的痛脚，哪知对方云淡风轻应付自如。
　　“也难怪四姨娘你会这样说，毕竟是未育过子嗣的人。”七姨娘大大方方的捏着腰腹上的软肉，“像我这种经历过十月怀胎的女人，哪个肚子上没点儿肉呢。你呀就是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哪。”
　　真算起来四姨娘和七姨娘进梅府的时间就差一年，俩人年龄相仿。可七姨娘早在两年前就生下过一个孩子，而四姨娘的肚子却半点动静也没有，眼看着梅洵后院的人越来越多，她心里就越着急上火。
　　没有子嗣这件事彻底成了她的痛处。
　　七姨娘这般堂而皇之的提起如何还能让她坐得住，她恼怒之下看也不看直接抄起手边的东西扔了出去。
　　“贱蹄子！”她骂道：“对，我是没怀过没生过，那又怎样？你又有什么了不起的，生下的不过是个早夭的短命鬼罢了！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沾沾自喜，我呸！”
　　阿芙面露惊诧，其他在场的下人则识趣的装聋作哑。
　　被人当众揭了伤疤的七姨娘终于露出了丝异样的神情，先是愤恨，而后化为点点悲痛。
　　“四姨娘，我自问平日里没有做半分对不起你的事儿，你为何处处与我为难，现下更是……更是……”
　　七姨娘凝噎，大股清泪夺眶而出。
　　四姨娘：“惺惺作态！”
　　七姨娘哭的凄凄惨惨，阿芙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安慰两句，毕竟七姨娘看着不像是个坏人，她还帮她解围来着。
　　她双唇刚启，音都没脱口，那头梅老爷和梅夫人竟从门后转了出来。
　　她不知道梅老爷和梅夫人是什么时候到的，听到了多少。仅仅是猜测就已经让她冷汗潸潸。
　　四姨娘也是悚然一惊，心知自己这是被七姨娘摆了一道。
　　梅老爷刀锋般锐利的面容结着层阴霾，那双布着折痕的鹰眸一一扫过所有人，巨大的压迫感无不叫人心惊肉跳。
　　这还是阿芙第一次见到如此阴沉沉的梅老爷。
　　“你们，好大的胆子啊！”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可任阿芙怎么想也想不通，这把火怎么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被刁难的人不是自己吗？
　　她不禁摸了摸火辣辣的额头和耳垂，还有点疼呢……

　　阿朗（中修）

　　
　　“公爹，是九姨娘，是九姨娘挑拨离间！”
　　“四姨娘你说这话还有良心吗？那番刻薄之言乃是你亲口所说，与九姨娘有何干系？你欺侮我便算了，何必牵扯无辜的人！”
　　二人争论不休，梅老爷袖手而立，似是思忖着什么。
　　这么吵能吵出个什么结果，何况女人间的唇舌之争从来没个输赢。这样下去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够了。”
　　梅老爷眉头轻展，就听梅夫人接着道:“你们两个进梅府的日子也不短了，怎的还这般不识大体，不懂规矩？大吵大闹，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非得把洵儿惊动了才甘心吗？”
　　梅夫人吃斋念佛多年，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与人交谈向来轻言细语。现在能说出训戒的话，已然是有些动怒了。
　　几个姨娘喏喏低头，梅夫人淡淡一眼。“九姨娘，你怎么说？”
　　阿芙脊背一僵，木木的抬头。
　　“你只管告诉我是四姨娘说的对，还是七姨娘说的对。”
　　看似矛头都指向了她，但谁对谁错，孰是孰非，哪里是她能轻言定论的。
　　她嘴笨，脑子也不太灵光，酝酿了半天也就闷声几个字：“误会一场……”
　　“没错！”四姨娘急吼吼的顺杆儿往下爬。“就是误会一场。九姨娘说的对，我们就是小打小闹罢了，哪想还惊动了公爹和婆母呢，哎呀该罚，该罚。”
　　那头一声冷嗤，七姨娘泪痕未干，面无表情道：“四姨娘何时也学了泼皮无赖的伎俩了。阿朗是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是夫君第一个骨肉，他的眉眼与夫君何其相似，就连胎记都在一个部位！只可惜他福薄，早幺于世……痛失爱子让我心如刀割，是我为人母心中永远的伤痛，而你就在刚才一口一个短命鬼！”
　　“若阿郎现在还活着，还得叫你一声姨娘娘！我问你，你怎么能说出那种狠心的话？”
　　四姨娘：“你休要污蔑于我，我从未说过那番话。阿郎是夫君的亲生骨肉，我自然将他看做自己的孩子，他离世我也是心痛万分，又怎么可能骂他是短命鬼。”
　　“平素里你便看不惯我，处处挤兑，今日又见我替九姨娘出头解围，于是恼羞成怒的把平日里的恶毒想法全一股脑儿抛了出来！我问你，阿朗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是你害死阿郎的对不对！”
　　七姨娘越来越快的语速暴-露了她焦躁的情绪。
　　四姨娘轻呵一声：“七姨娘啊，你含血喷人也要有个限度吧，说我害死了阿朗你可有证据？平日里看你像个正常人，没想到却是个失心疯。你身子不适便早些说，我替你请个大夫不过举手之劳的事儿。”
　　“若不是你害了阿郎，你何以如此恶毒的咒骂他！”
　　“我何时咒骂了，你有什么证据啊？”
　　“谁说我没有凭证？”
　　除了梅老爷和梅夫人是才到的，其他人都是从头到尾就在了。两边姨娘带的人不在取信范围，九姨娘阿芙自然就是最主要的人证。
　　四姨娘抵死不认，七姨娘对阿芙望穿秋水，就怕阿芙这个软包子变成墙头草，哪里需要哪里倒。
　　但七姨娘不知道的是，四姨娘面上淡然自若，其实内心早已慌乱如麻。
　　这个傻兮兮的九姨娘不会真把她给供出去吧……
　　如果她敢……
　　她就……
　　“婆……婆母。”阿芙一手摸着肚皮，慢吞吞道：“如果我说实话的话，能……能多给点儿饭吃吗？”
　　梅夫人听得怔了怔，哭笑不得：“你这话问的，倒好像府中短了你的吃穿。若平时的饭菜不够你的量，你只管吩咐厨房一声，在梅府哪里还能有饿着主子的道理呀。”
　　阿芙目光亮了亮，“那阿芙就先谢过公爹和婆母了！”
　　被她这么一打岔，凝重的气氛都消弭了。梅夫人笑眯眯道：“能吃是福啊，将来一定能给洵儿生个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小少爷，给我生个像你一样结结实实的大孙子。等着，一会儿啊我就吩咐厨房每日给你准备大份饭菜，哎再备些补品，好让你早日为咱们梅府开枝散叶。”
　　阿芙羞涩的点点头应下了。
　　梅夫人满意的看着乖顺儿媳，而后转头数落道：“你们两个啊要是有九姨娘一半儿懂事，我也就省心了。当初纳你们进府就是想让你们好好照顾洵儿，为咱们梅府延续香火，可不是让你们天天明争暗斗给我添乱的。”
　　四姨娘和七姨娘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情况？
　　四姨娘不甘的小声嘟囔：“又不是吃的多就能生儿子，长得那么丑，少爷能看得上她么。”
　　话音未落，梅夫人眼风扫过，“是不是吃的多就能生儿子，我不清楚。不过，你这些年在府中的吃穿用度哪样比官家小姐夫人差？要说容貌也属上乘，肚子还不是半点儿动静也没有。”
　　四姨娘被噎的面红耳赤，闭紧了嘴巴。
　　本该是场浩浩荡荡的风波，竟不知不觉演变成婆媳间的清谈会。梅洵身子羸弱，大部分时间都是卧病在床，修身养性。为了能有子嗣延续香火，梅夫人十多年来烧香拜佛，只盼着在梅洵咽气前能留下个一儿半女，也算不负先辈的希望。
　　“生儿生女听凭天意，能不能生各凭本事。你们谁先怀上，无论男女，我都先送她十间店铺当奖赏。”
　　这话一出，四姨娘和七姨娘顿时喜笑颜开，算盘打的噼啪响，十间店铺啊，梅府家大业大产业遍及各地，随便要一两间店铺就够她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能套到十间店铺不就等于当上地主婆了嘛，每天数银票数到手软，光是想想就乐开了花。
　　梅夫人又道：“只一点必须牢牢记住，无论你们谁怀上了，便都是我梅府的血脉，是洵儿的骨肉，我和老爷的孙儿孙女。万不可耍心机，使用肮脏的手段残害肚里孩儿。一旦发现，就别怪我和老爷不讲情面，将你逐出府，永世不得入京！”
　　“是，儿媳谨听婆母教诲。”
　　梅夫人和梅老爷离开后，四姨娘和七姨娘又唇枪舌战的一番才各自离去。
　　小路边，四姨娘将阿芙堵在角落里，清灵锐利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四姨娘，我的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阿芙心里发毛。
　　四姨娘不说话，像是要在她脸上看出个窟窿来。
　　良久，“九姨娘，咱俩扯平了。”
　　阿芙：“？”
　　四姨娘翻个小白眼，哼声：“你昨个儿截我的胡，本就是你不对，可方才你还算机灵，没让七姨娘那个小贱蹄子的诡计得逞，所以你截胡的事儿在我这儿便翻篇了。往后我也不同你计较了。”
　　原来是这事儿，阿芙放下心来。微笑道：“那就多谢四姨娘了。”
　　“不过你可别急着得意。”四姨娘道，“你在我这儿是讨着好了，可七姨娘那里定是给你记了一笔，所以我好心提醒你下，以后在府里走动可要多留几个心眼儿了。”
　　彼时的阿芙根本未将四姨娘的告诫放在心里，只因为七姨娘曾替她说过话，她就觉得七姨娘是个好人。
　　另一边，七姨娘可不似阿芙她们这般平静和谐。她原以为在她和四姨娘里，公爹和婆母是更看重她的，毕竟她是阿朗的生母，是唯一一个诞下过子嗣的姨娘！
　　今日一见，原来这些身份公爹和婆母压根儿就没有看在眼里，否则又怎会那么轻易的放过四姨娘？就因为九姨娘卖傻充愣的几句话吗！
　　阿朗，我的孩子，你在世时是爹娘和爷爷奶奶的珍宝，可你走了才两年……你爹，你的爷爷奶奶全都不记得你了，他们只想让其他女人给你爹爹生儿子，全然忘了你这个长子！全然忘了你娘为了生你差点儿死在阎罗殿！
　　阿朗，你在天有灵的话就好好看着，看娘如何替你报这个仇！
　　-
　　天还未黑透时，阿芙就早早爬上了床。晚饭吃的太撑，需要动了一动消食。
　　嫁了个大户人家，穿的贴身衣物都是滑不溜秋的绸缎，讲究得她都不敢做点大动作，生怕弄脏弄破了这身好衣裳。
　　阿芙他爹以前能动能跳时，常常带着她漫山遍野的跑，打点野味或采几框草药上街卖，一去就是一两天。晚上再找个安全的山洞将就一宿，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喝山上的泉水。
　　她爹爹年轻时读过一阵书，认得几个字，所以有村里同龄男子没有的豁达和书生气。因为阿芙是个女孩子，他就时常教导她要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又因为家境贫寒，又教导她坚韧隐忍，知足常乐。
　　在这日复一日的熏染下，阿芙果真长成了他爹希望的性子，温柔大方，吃苦耐劳。但在旁人眼里，阿芙就是个虎头虎脑的笨丫头罢了，脾气好到没脾气，被人欺负了只会干瞪眼，过了一夜又乐呵呵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阿芙爹爹失足从山崖跌落摔断了脊椎，成了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瘫子，大事小事离不了人，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让他爹爹的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连带着看一向看重和疼爱的长女都不顺眼了。总觉得人人都在背后议论纷纷，看他们家的笑话，全都是因为阿芙这个其貌不扬的丑女儿。
　　他越想越气，总觉得面上蒙羞，恼怒之下便把所有不快与愤恨一股脑儿的发泄在了阿芙身上。
　　那段日子是阿芙最是难熬，灰暗的时光。滚烫的汤汁泼到身上有多疼，器皿破裂的声音有多刺耳，爹爹的谩骂有多尖锐，娘亲与弟妹的哭声有多压抑伤心，这些都是她一辈子无法抹去的伤痛。
　　所以她究竟是有多丑呢？
　　她半夜偷偷跑到村口的井边边看，波光粼粼的水面漂浮着轮完美无缺的圆月，在微弱冷白的月光下，她探出的半张脸大到把整片井口填满了。
　　两只黑葡萄般的眼睛扑闪扑闪，下边是沉甸甸的肥肉，小山包似的鼻子，瘪着的嘴像没牙的老太太，一眼望去看不见脖子，除了肉还是肉。
　　瑟瑟秋风里，阿芙嚎啕大哭了一整夜，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丑的人，而这个人居然还是自己！
　　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送餐（小修）

　　
　　风声嚎叫，哭声嘹亮，大半夜硬是吓醒了熟睡的村民，几个胆大点的汉子抄着家伙结伴而行，探头探脑的出来查看。
　　幽幽井边，一墩庞然大物，旺盛的毛发层层包裹，只露出两粒亮的渗人的大眼珠，两两相望。
　　自那以后阿芙再也没夜里出门过了，外边传得神乎其神的闲言碎语她恍若不觉，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文人似的，关着门过自己的日子。
　　她记得她出嫁那日，平时忙着挤兑他家的人一个个慌慌张张的赶过来，看到从屋里堆到屋外的聘礼眼都直了，那恨不得挖掉自己眼珠的嫉恨表情，看的她心里都暗爽不已。
　　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有虚荣心，在众人艳羡的目送下风风光光坐上花轿，让她心底某根弦骤然松了。
　　看，她并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孤独终老，抱憾终身啊，她出嫁的聘礼连镇上财大气粗的地主都得望洋兴叹呢，所以长得丑又怎么了，谁都没她嫁的好。
　　以后的日子也一定会越过越好，越过越红火。
　　她满怀期待的想着，在飞快做完一组俯卧撑后仰躺着匀气。这是阿芙从小养成的习惯，他爹说过多做做俯卧撑可以锻炼身体，提高臂力，干什么重活儿都不在话下。
　　一番运动后通体舒畅，阿芙揩了把热汗，准备下床熄灯了。哪料外头守夜的丫鬟突然高声了句：“九姨娘，大少爷来了。”
　　惊的她差点儿从床上滚落。
　　像是阿芙第一次见到梅洵那样，他温柔俊美到无可挑剔的面庞，惊艳得让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想，大概无论见多少次，他都能让她心中为之一振，甘愿沉溺沦陷。
　　梅洵裹着厚厚的立领狐裘，通身贵气，身长玉立。手边提着只食盒，眼眸弯弯。
　　“九姨娘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接过啊。哼，就你事儿多面子大，让少爷亲自提着过来！”
　　长欢极为不满的拉长脸，他就不明白了这个九姨娘到底有什么好的，又没受啥天大的委屈，少爷干嘛非要顶着大冷天上她这儿来。
　　阿芙被他说的脸一红，慌忙弯腰探去。梅洵却在这时微微偏过了身，轻斥：“长欢，不得对九姨娘无理，别吓着她了。”
　　长欢气鼓鼓的闭嘴，阿芙的头正抵在他的胸口，那淡而清的药香混合着温暖清爽的体香，仿佛从一层又一层的衣裳里钻出，窜入鼻中。
　　一想到是梅洵皮肤的气味，是仅隔分毫的结实胸膛所有的温度，她就禁不住的心猿意马。
　　“九姨娘，听闻你家乡在骊县，与此地相差甚远，远嫁他乡……归家无期。到这儿也有个把月了，该是很想家了吧，正好管家找的那些厨子里有个与你同乡的。我便让他做了几道你的家乡菜，或许能缓解你的思乡之苦。”
　　梅洵是低头和阿芙说话的，若不是他目光空洞，眼珠子不活泛，任谁也看不出来他其实是个瞎子。
　　可这瞎子却能在阿芙愣神之际，像老夫老妻那样娴熟自然的牵过她的手，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虽然这不是阿芙第一次触碰到他，但紧张羞涩的情绪分毫不少。
　　她空着的手有些局促的绞着衣摆，偶尔偷瞄梅洵几眼，他宽大的袖袍中探出的手背莹白如玉，皮肤下交错的青色印记清晰可见，轻巧的揭开食盒后，里面飘出的菜香令阿芙一下湿了眼眶。
　　是她很熟悉的味道啊。
　　她眨眨眼，把泪意憋了回去。“少爷……”
　　梅洵掌心缓缓落到她的头顶，揉了揉，温声：“哭了吗？”
　　阿芙摇摇头。
　　梅洵手腕下压，修长微凉的手指停在她眼下，拇指碰了碰，是浅浅的水泽。
　　他拥她入怀，心疼道：“嫁给我确实是委屈你了，等我身子好些了，就跟你一块儿回趟骊县看望家人。好吗？”
　　这番温言软语，听得阿芙整颗心脏都化成了一滩春水。她一手虚虚攀上他的胸口，颤声：“不是的，能遇见少爷……是我最大的福气，所以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的。”
　　她一字一句的说着，“少爷是天上的月，神灵会保佑少爷，保佑少爷一日比一日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阿芙说的磕绊又认真无比，梅洵像是能看穿她眸中的执拗和傻气，溢出几声笑。
　　“那就借你吉言，祝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吧。”
　　少爷笑了，她能逗笑少爷，那是不是也能意味着……少爷不反感和自己呆在一起呢？
　　那她再努力多学点笑话，以后讲给少爷听，少爷是不是也会喜欢她一点点呢？
　　存着这点卑微讨好的小心思，她为自己能逗笑梅洵而窃喜起来。
　　“我这么晚来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不打扰。”阿芙道，“其实现在一点儿也不晚的。那少爷，您今晚……在这儿歇吗？”
　　梅洵不答反问：“九姨娘希望我留下吗？”
　　她……她当然是想的啊，可是怎么好意思说呢。
　　梅洵悠悠叹气，自顾自道：“我这提着东西摸黑走了一路，竟还讨不得小娘子欢心，被拒之门外了啊。”
　　少爷口中的小娘子是、是她吗？
　　如果是的话，那他叫她小娘子，是不是代表着在他心里她就是他的娘子……
　　像爹娘那样。
　　“少爷。”她咽了口唾沫，“我这就去给您准备沐浴用的香汤，您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不等梅洵回答，她就匆匆忙忙逃开了。今晚对她来说是不同寻常，是值得一辈子怀念铭记的一天，因为她被美好如月亮那样凛凛不可犯的人亲口承认了她的身份，她在梅府，在有他的这个家里是有身份的，有价值的。
　　她可以名正言顺的倾慕他，这样就足够了。
　　梅洵每隔两日就要泡一回用各种珍稀药材熬制的香汤，别人用是强身健体，他用就是驱邪固源。打爬出娘胎起就离不了香汤，出的汗都带着药材的甘苦味儿。
　　阿芙小时候跟着他爹采过不少药，所以对他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药味儿没半分抗拒，倒还觉得十分的亲近。
　　香汤有专门的人看守熬制，阿芙只需要在一旁打打下手，顺便观摩观摩。说不定以后还能用得上。
　　梅洵沐浴的时候，她就仔仔细细的整理床铺，生怕哪里铺的不好，哪里不够柔软。
　　最后坐在桌前，单手托腮看着那一盘家乡菜傻笑。
　　骊县那地儿的百姓天生古道热肠，逢人爱笑爱闹，在附庸风雅惯了的斯文人眼里是莽撞，可在途径问路的外乡人眼里，他们火辣热情的性子犹如他们爱吃的当地菜，初时辛辣，而后回味无穷。特别是冬日里，若能吃上一碗又辣又麻的担担面，辣的人舌尖发烫，出身热汗，整个人都有种脱胎换骨的爽气。
　　只可惜梅洵食不得辣，要不然阿芙一定会让他尝尝他们骊县的特色菜，和这里清汤寡水的饭菜比起来简直是人间美味。
　　菜已经凉了不少，阿芙估摸着梅洵还得再过会儿时间才能出来，于是拿起筷子打算开吃了。骊县的菜色泽亮丽，其中绿油油的青椒和红通通的尖椒最为显眼，占了主菜的一半儿。
　　大老远就能闻到辣味儿，对那些一年到头碰不到点辣的人来说连环喷嚏是一点就着，比睁着眼切洋葱还难受。
　　此时，空气中就漂浮着蒙尘般的辣子。阿芙担心一会儿梅洵来了会受不住，连打几个喷嚏会伤害到他的身体，于是一通风卷云残把满当当一盘菜解决了。
　　两三个月没碰点辣，忽然来那么一下她也受不了。
　　阿芙眼泪汪汪的看着铜镜里挂着两根香肠嘴的自己。

　　卖身（小修）

　　
　　尽管阿芙已经打开门窗散了很久的气，但空气中微乎其微的辛辣味还是让梅洵捕捉到了。
　　他停在门口，抑制不住轻咳两声，笑问：“怎的吃起独食来了？合着我这跑腿儿的是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啊。”
　　阿芙捧着茶水上前，见梅洵微微发红的面庞瞬间慌张起来，手忙脚乱的给他拍背顺气，茶杯不住往前送。
　　“少爷您喝点儿水。”
　　阿芙的身高在女子中是凤毛麟角，在男子中也算百里挑一了。可梅洵却比她还要高出一大截来，阿芙除了她爹和村里杀猪的屠户，就没见过比自己高的男子，更别说垫着脚喂茶水。
　　所以即便梅洵是个白皙纤弱的男子，也能让她生出满满的崇拜感和安全感
　　两口热茶入喉，梅洵舒服的迷了眯眼，喟叹道：“没想到九姨娘泡茶的手艺竟这般好，真的让我惊喜不已。”
　　阿芙有些臊，小小声道：“也……也没有，少爷您过奖了……”
　　她根本就不懂什么泡茶手艺呀，就很简单的用茶叶兑开水闷了会儿罢了。
　　少爷喜欢喝这样的茶吗？
　　阿芙开始猜测，圆润的脸蛋上渐渐浮出小小的梨涡。
　　“九姨娘，你也喝点儿吧。”
　　梅洵大大方方的将喝了两口的茶杯塞到她手心。
　　阿芙盯着弧线圆滑的杯沿，干净瓷白，留着薄薄的水渍，她眸光流转，然后定格在那微弯，水润的嘴角。
　　像饮过露水的芙蕖，粉嫩湿润。
　　“少爷……”
　　“嗯？”
　　阿芙咽了口唾沫，“您脸上有东西。”
　　“是吗？”梅洵不好意思的笑了下，然后抬袖擦脸。“见笑了。”
　　阿芙看着他的动作，黑色双眸异常明亮，她觉得少爷真好看，她好想帮少爷拂掉唇边的茶渍。
　　——“大少爷！”
　　阿芙一个激灵，从那种莫名其妙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捂着咚咚作响的胸口不知所措。
　　梅洵显然也是被方才那冷不丁的一嗓子惊了神，身子晃了下。
　　长欢那边已经跟战斗的公鸡似的叨叨起来，“大晚上的你叫个什么劲儿，入府时管家没教你什么是规矩吗？还是说你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眼里早没了尊卑！早没了你一个下人该有自觉！”
　　小婢女被训的一哆嗦，瞬间红了眼。结结巴巴道：“奴婢知错了，奴婢就算心急……还请大少爷饶了奴婢这一回……”
　　长欢像个铁面无私的官老爷，丝毫不嘴软。“明知自个儿是犯了错，还敢堂而皇之跟主子求饶，你是缺心眼儿啊还是蠢啊？说，你是哪儿当差的，大半夜来叨扰大少爷所谓何事！呵，若是些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仔细点你的皮！”
　　连珠带炮的把原本还倔强着不让眼泪掉下的小婢女吓的面无血色，边打着哭嗝边道：“呜……是、是主子，让我来的，主子病了……想让大少爷去看看她，嗝，主子是七、七姨娘……”
　　阿芙见这小婢女哭的这样伤心，便以为七姨娘生了什么大病，也跟着焦急起来。
　　“早上见七姨娘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她急道，“少爷，您快给七姨娘请个大夫看看吧，熬坏了身子可不好啊，您快去看看。”
　　脚边的小婢女不动声色的瞟了眼阿芙，算计的精光一闪而过。
　　梅洵掐着眉心，微微笑道：“好，那我这便过去了，九姨娘你早点儿休息吧。”
　　阿芙再躺上床时已经没了睡意，她盯着床顶出了会儿神，然后缓缓把双手摊开，拿在跟前儿晃了晃，屋里没点灯黑漆漆一片，她就在黑暗中端详了手掌半天，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好像也不那么难看了。
　　手指伸缩间，那十根手指跟狗尾巴草似的细长柔韧，可以摆出各种造型，什么鸽子，小兔子，螳螂等等，光看轮廓就维俏维妙。
　　她变着花样玩了会儿，不禁想如果少爷看到了会不会喜欢，会不会觉得有意思，顺带喜欢她一点点？
　　如果少爷能看见就好了。
　　可是少爷如果能看见的话，不就知晓她貌丑吗？那样……少爷肯定会赶她出府，不要她了，即便没有那也是少爷心善，暂时收容她罢了。
　　她黯然的翻过身，扯过被子盖住脸，不管是眼盲的少爷，还是重见光明的少爷，都不是她能高攀的。
　　一个卑微到骨子里的凡人，哪儿敢肖想那仙君般的人儿呢。
　　之后的几天梅洵又闭门休养了，府里突然忙碌了起来，只有阿芙整日无所事事的躲在屋里发呆，要不就找点儿活计干。
　　流光阁的下人自上回后虽然老实许多，但见阿芙也没多得宠，而且还是条不思进取的咸鱼，就懒得与她人情来往了。闲时几个人就聚在一块儿唠嗑，或者打个盹，胆儿肥点的就开局赌两把。
　　反正流光阁的主子放任不管，他们也乐得清闲。
　　流光阁后面有一小块儿空地，没种什么奇花异草，就冷时会落点霜花点缀，阿芙暗地里观察很久了，发现这地方除了光秃秃的浪费土地之外，再没别的贡献了。
　　于是她打定主意，过些日子出府买点菜种子回来，等开春了开垦田地种种菜。
　　这样平时就不用巴巴的等着别人投食了，自己开个小灶，简直美滋滋。
　　阿芙嫁到这个地方之后也没出过几次门，唯有的那么几次还是被彩莺提溜着去卖货，以至于她都没来得及好好逛过一次，连集市在哪儿都不晓得。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听着此起彼伏是叫卖声，感受着鼎盛的烟火气，这熟悉的场景让她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在梅府的这些时日她过得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没有家人朋友，不够圆滑也不够世故，遭受侮辱，忍受非议，大而广的梅府对她来说就是座不见天日的牢笼，偶尔从压抑的生活里脱身片刻，就足以让她欣喜了。
　　大宛有规定，凡未婚配女子上街皆需掩面，京城虽然无人识得她，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梅洵最近新纳了个九姨娘，而且这九姨娘还是从偏远的山里来的丑丫头，她担心如果不掩面上街，有了见了她的丑容，会不会立刻就知道她是梅洵的九姨娘。
　　那样岂不是害梅洵丢面子了。
　　所以阿芙在出门前特意梳回少女发髻，又找了条面纱戴上。然而面纱遮住的仅仅是她的脸，却遮不住她肥硕的身材。
　　这一路仍然不可避免的引来一道道审视的目光，有人小声嘀咕着：“这谁家的胖姑娘啊，怎的从未见过，难不成是外乡来的？”
　　“娘，你看那位姐姐生的比爹爹还魁梧呢！”
　　“哎呀，小孩子瞎说什么！快跟娘回家。”
　　本以为能好好的逛一回，看来还是得加快脚步了。阿芙低头苦笑，飞快付过银子后转到下一个摊位。
　　她打算买点西红柿的种子，因为西红柿的吃法很多，能当水果吃，也能凉拌了，还能熬汤。省事又实用。
　　摊贩是个中年妇人，她好奇的瞅着阿芙，道：“姑娘，你是从哪儿来的呀？是北方人吗？”
　　阿芙说了自己要什么后，小声的答：“不是，我家乡是南方。”
　　“南方？”妇人想也不想的否决了，“我年轻时还是去过南方的，南方哪儿有你这么结实的小姑娘啊，你可别蒙我啦。”
　　阿芙尴尬的缩着身子，企图让自己显的小些。“大婶儿，真的不骗你，南方……也不全是娇娇小小的姑娘啊……”
　　妇人瞬间瞪圆了眼，惊道：“哎呀不得了，看来现在南方的小姑娘都长得跟你一样啊，啧啧，这体型可怎么嫁人啊，哎！虽然咱们常说屁股大好生养，但是有几个男人会喜欢……”
　　妇人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大串，最后连菜种钱都没要，拉着阿芙苦口婆心的劝了她赶紧节食，把自己整的盘条靓顺些，免得嫁出去了还遭婆家嫌。
　　阿芙尴尬到无以复加，只能喏喏的应着，最后在妇人同情的目送下灰溜溜的跑了。
　　妇人说的那些她又何尝不知道，但她天生就是喝水都会胖的体质，从前她试过断水断粮三日，瘦是瘦了些，可差点没把她饿死渴死，最后的代价更是惨烈到她不愿意回想，她又胖了十斤！
　　若不是她娘那时寸步不离的守在她床边，她早就一了百了了。
　　想起这些伤心事就让阿芙没了继续逛街的兴趣，揣着一包菜籽准备打道回府。
　　视野偏转间，一张小脸入画。阿芙脚下停顿，只见集市的小角落里立着个瘦巴巴的身影。
　　——卖身葬父。
　　阿芙看着小孩儿手里拿着的木板，四个醒目的狗爬似的大字。她其实看不怎么懂，只是凭着以往赶集的经验，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她小心翼翼的问：“你卖多少钱？”
　　那小孩儿生的瘦骨嶙峋，显得两只眼珠大的渗人，看人的目光冷冰冰的，直让阿芙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她注意到小孩儿听到她说完话后，眉头明显的皱了下，好像很不高兴呢。
　　于是她又改口：“你，你需要多少钱？”
　　小孩儿：“五百两。”
　　阿芙：“……”默默转过身，就当我从来没来过。
　　“喂！”
　　“回来！”
　　“那个胖子！”
　　阿芙无奈停住，慢吞吞转头道：“我没那么多钱……”
　　“看出来了。”小孩儿面无表情的瞟了她一眼，接着道：“所以你先打欠条。”
　　什么……鬼？
　　阿芙嘴角抽搐。
　　那边小孩儿已经自顾自的在字板上一阵涂鸦，头也不抬的问：“你叫什么？”
　　她答：“阿芙……”
　　小孩儿：“真土。”
　　阿芙忍不住解释：“不是阿福，是阿芙，芙蓉花的芙，我爹爹取的名。”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倒得了个更大的嘲讽。“就你还芙蓉花，脸够大。”
　　平时被比自己大的欺负就算了，被年纪相当的同龄人欺负也可以忍忍，但是……被个头还够不到她腰的小毛孩欺负，也太丢人吧。
　　她弱弱的回嘴：“长幼有序，我比你年长，你应该对我态度好些，起码恭敬点吧。”
　　那小孩儿眼皮都不带抬，冷飕飕的笑：“你听过哪个债主对负债人和颜悦色？”
　　他抖了抖手中的木牌，一字一句念道：“你，阿芙，于今日欠下我卖身钱五百两，半年内还清，此据为证。”

　　含羞（捉虫）

　　
　　出门时两袖清风，回来时却带回个老气横秋的小萝卜头，见着雕梁画栋的梅府也摊着脸，背着手走在最前头，浑身上下都流露着股超脱的淡然，或者说是什么都入不得眼的傲气。
　　反观阿芙就局促多了，不过是趁着日头甚好，不过是高高兴兴出门买点菜籽，在人群中多看了谁一眼，就给自己招来个债主。这运道……还真是……
　　一言难尽哪！
　　她幽怨的凝视着她的小债主，直觉自己可能捡回了个祖宗。
　　有人窃窃私语。“哎呀快看，哪儿来的小子，好像是和九姨娘一块儿进府的啊。”
　　“不知道啊，也不知道九姨娘上哪儿捡回来的，你看他那脏兮兮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小乞丐啊。”
　　“九姨娘也真是，还以为咱们这是乡下么，竟然随随便便就把这种低贱的人带进府，晦气死了。”
　　小萝卜头刹住脚步，慢慢转头。
　　“喂小乞丐，看什么看？”
　　“姐姐，这小乞丐是在瞪我们，他那是什么眼神啊，好像瞧不上你我似的，怪让人生气的！”
　　另一婢女应该是有些身份的，听了立马端起架子训斥起人来。
　　待她说完，小萝卜才从下压的嘴角边蹦出了句：“短命鬼。”
　　他的声音不是同龄的那种清脆，反倒带了点成年人才有的低哑，所以在他开口后除了阿芙，那几个嘲笑他的婢女都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被骂作短命鬼的婢女是梅府的二等侍女凌冬，她怒不可遏：“臭乞丐，你骂谁短命鬼呢？有本事再说一遍，你个有娘生没娘教的野种！”
　　阿芙觉得这话骂的有些重了，小萝卜头刚刚还在卖身葬父，这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吗？
　　她道：“凌冬姑娘，童言无忌，你别同孩子一般计较吧……我那儿还有些婆母赏下的甜糕，可好吃了，我全都送你。”
　　凌冬正在气头上哪儿听得进，况且府里上下有几个把阿芙放眼里。“九姨娘，别说奴婢没提醒你。咱们梅府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进的，尤其是这种邋里邋遢没脸没皮胡言乱语的臭乞丐！今日对我出言不逊便罢了，别哪日冲撞到老爷夫人还有少爷，到时候恐怕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阿芙缩缩脖子：“我知道的，多谢凌冬姑娘的提醒，不过……”她看了眼捡来的萝卜头，“你误会了，这孩子不是乞丐。”
　　“笑话！”凌冬粗暴的打断了她的话，细指往前一杵，“九姨娘莫不是当我们都是瞎子不成，就他身上这破破烂烂满身补丁的衣裳，哪里不像个乞丐？还有，他身上那股酸臭味儿隔着大老远就能闻见了，也就只有九姨娘你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了，奴婢们可还真学不来！”
　　阿芙脸一下红一下白，让人这样当众呵斥换谁都不好受，尤其小萝卜头还是她带回府的，怎么都不想让他被为难。
　　“真没用。”
　　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声线突兀响起，所说之言与他稚嫩的面貌判若天渊。
　　“那是自然，狐媚子还能学了人去不成？”他缓缓眯起眼，“以为披了张人皮，学了点人语，就是人了。实际上就是不三不四不入流的玩意儿。”
　　一招指桑骂槐用的驴火纯情，惹的凌冬当即炸毛，不顾同伴的阻拦，拼了命的要过来收拾他。
　　厉声高骂：“臭乞丐，死小鬼，你骂谁狐媚子？骂谁不三不四，啊？今儿你不把这事儿给我说清楚了不让我满意了，你看你会不会脱层皮！”
　　“放马过来。”
　　“死小鬼！”凌冬两眼冒火，几个箭步冲上前。
　　然而阿芙这只拦路虎不偏不倚的挡在面前，推也推不动。“九姨娘你这是何意？方才你也听见那臭乞丐说什么了，这般没教养的人你还要护着他么？”
　　“凌冬姑娘……”阿芙软糯糯道：“这孩子是我带回来的，年纪轻，因此性子顽劣了些，我替他向你道歉，对不住了……你能不能消消气，看在我的份儿上别和他计较了呢？”
　　你九姨娘是有多大的面儿啊，还看在你的份儿上别计较？凌冬一副鄙夷的神情，这九姨娘还在做少夫人的梦呢，连自个儿的定位都没找准。
　　可话又说回来，若换了旁人她早就不客气的抽一顿了，哪儿让她嘚啵一连串废话。
　　温顺湿润的眸子，怯怯软弱的神情，细弱蚊虫的嗓音，随便一点动静就会惊的六神无主，这样像极了一株含羞草的女子应当是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但那笼罩在凌冬上方的阴影，一个顶她两个的庞大腰身以及纹丝不动的下盘，都在向她拼命暗示这株含羞草完全有一巴掌拍飞她的能力。
　　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足了，否则别人还当真她怕了九姨娘。她道：“九姨娘，你莫要仗势欺人，你不拿我们当回事儿就罢了，可这府里的规矩那是老爷和夫人一早定下的，你破坏了这规矩迟早得受责罚，与其到时候丢尽颜面，不如现在就让奴婢帮你解决了这麻烦！”
　　阿芙听出了凌冬态度的缓和，忙不迭的说几句好话，一面又有点纳闷，她身后除了个瘦不拉几的萝卜头，哪儿还有半个人啊。
　　怎么还能扣上仗势欺人的帽子呢？
　　“凌冬姑娘……”
　　“甭废话！你让开便是！”
　　阿芙畏畏缩缩的不吭声了，但没有一点要挪开的意思。
　　凌冬又接着唬了她几句，可她面上一副怕得要死的样子，但人跟壁虎似的扒在原地一动不动。
　　同行的几个婢女头衔没她高，见状就小小声的劝解她两句，“凌冬姐姐，咱们到底不好和九姨娘起正面冲突，有什么事儿咱们回去禀报主子，让主子给姐姐你做主。”
　　凌冬咬着唇好似不甘，正准备勉为其难作罢。却几乎一瞬，已浇灭大半的火突然死灰复燃。
　　“胆小鬼。”
　　阿芙：“……”求求你闭嘴吧。
　　“臭乞丐死小鬼！”凌冬一个弯腰灵敏窜到阿芙身后，一把揪住了小孩儿的衣裳。“看我怎么教训你！”
　　阿芙吓的赶紧抱住凌冬，凌冬闷哼一声，阿芙紧张兮兮道：“凌冬姑娘你别这样，冷静点冷静点。咱们有话好好说啊。”
　　凌冬红着脸喘声道：“九姨娘你放开我！”
　　“好好好，我、我会放的，我会放的。你别紧张别害怕，放松啊。”阿芙小心翼翼的安抚，生怕自己吓坏了人家。
　　“你倒是放啊！”
　　阿芙歉然的看了她一眼，怯生生回：“那……那你也得放呀。”
　　凌冬一低头就看见那小鬼冲她幸灾乐祸的笑，恨不能一脚踹飞他。“再笑信不信姐姐把你的脸蛋都撕个稀巴烂！”
　　又是一声闷哼，凌冬感觉身上像是盘着条巨蟒，绞得她喘不过气。“九姨娘，你放开我，你说话不算话！光天化日之下，你想草菅人命么？”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阿芙慌忙摆头，她可没对她动粗啊，怎么能这么说她呢……
　　“凌冬姑娘，我不会害你的，你不用总把我想成坏人。只要你把那小孩儿放了，我绝对不再碰你，你放心！”
　　凌冬只觉得胃部阵阵翻涌，眼前的人都生出了两个脑袋。她虚弱的甩开手，那股迫人的束缚感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劫后余生的凌冬大口喘气，看阿芙的眼神中都是浓浓的惧意。
　　阿芙则不安的搓着手，操着她绵软的口音，一贯纯洁无害的目光，鞠着身子给人道歉。
　　可凌冬却看得头皮发麻，眼前这个生的憨厚蠢笨唯唯诺诺的丑女人，就在上一秒差点儿勒死她，她甚至不需要用什么手段，借助什么工具，只需那双手轻轻收紧，就能轻而易举叫她化作一缕人间孤魂。
　　令人后怕的是，府里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是软弱可欺，任人捏圆搓扁的废柴，殊不知这女人根本就是个扮猪吃虎的狠角色！
　　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毒，实在叫她心有余悸。
　　凌冬一行人离开后，阿芙带着小孩儿回到流光阁。流光阁里的下人们对突然出现的陌生脸孔好奇的打量，交头接耳一阵，见没什么特别的，就各忙各的去了。
　　阿芙径自领着他进卧房，打算先给他找身干净的衣裳换上，她把买好的菜种子藏好后，就在衣柜里翻翻找找起来。
　　“你就住这儿？”小孩儿上下左右的瞄，语气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喜欢。
　　“是啊。”阿芙道：“还不错吧，喜欢吗？”
　　小孩儿转悠了一圈，屋里除了基本的桌椅、屏风，就见不到什么像样的古玩或摆件，很普通简单。不过这样倒是挺合他的心意。
　　他抓过一只小小的白瓷茶杯把玩，触感如水般的冰凉细腻，周身萦绕炭火的暖气，冻僵的四肢正在慢慢回暖，他半阖着眼，睡意阵阵袭来。
　　正是半睡半醒之际，忽的清风扫面，小孩儿禁不住抖了抖。他愠怒道：“作甚……”
　　“如何，喜欢吗？”
　　小孩儿眼前均是一片桃红，阿芙不知从哪儿摸了件缀着小花的夹袄，颜色艳丽活泼，腰间还有圈飘逸的流苏，细嗅之下似乎还有淡淡的桃花香。
　　“是不是特别好看呀，喜欢吧？”阿芙满脸兴奋，目光灼灼的望着他道：“我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件适合你穿的，穿着还很暖和呢，你快去洗个热水澡换上吧，一定很好看！”
　　小孩儿嘴皮张了又张，很是隐忍。深吸一口气：“好看？合适？”
　　阿芙点头如捣蒜，“放心，我从不扯谎，你穿着肯定好看。”
　　“这样。”小孩儿悠悠起身，似笑非笑的瞥向她，“不若你先试穿一回，让我看下效果吧。”
　　阿芙僵了下，立马摇头道：“我不行的，我这么大的个儿哪儿套的下去，别糟蹋了好好的一件衣裳。”
　　还挺有自知之明。
　　“我看你那衣柜里花花绿绿的玩意儿不少啊，总有能套上去的吧。”小孩儿抬抬下巴，“穿上我看看？”
　　“这、这……”阿芙尴尬的摸摸鼻子，她本就生的漆黑，再穿些大红大紫的衣服简直黑的能反光了。
　　她不想出糗。
　　小孩儿跟着催促了几句，阿芙只好硬着头皮道：“我都一把年纪了，哪儿好意思再穿得这么光鲜亮丽，让人看见了是要笑话的。”
　　“你也知道。”小孩儿定定的看她，“我一个堂堂男子汉，七尺男儿，你竟然拿件女人家的衣裳给我，一口一个适合我。我问你，你究竟是怎么看出适合我的，哪儿适合了？我长的像女人么？”
　　稚嫩的脸庞面罩寒霜，仅及腰的个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珠，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真像个小老头。
　　阿芙微微一笑，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两把。“你说你呀，小小年纪怎么脾气还那么大呢，我弟弟妹妹和你一般大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呢，你还挑。行了，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适合你这个七尺男儿的。”
　　小孩儿再反驳了几句，阿芙全当他是小孩儿脾气，并不在意。只催促他去洗个热水澡，自己再给他找身衣服，然后准备桌热菜热饭。
　　到了晚上，阿芙总算把小孩儿安置好了。他想要独立的屋子，阿芙担心隔得远了照顾不到他，就收拾了下旁边的耳房，安排他住进去。她原是打算低调的把人带进府，但白天凌冬那么一闹，估计现在整个梅府都知道了。
　　夜深人静，回想起凌冬的话她越想越后怕。脚跟尚未站稳，就急着去照拂别人，也难怪别人背地里说她傻。
　　一眨眼，从捡回小孩儿到现在已经有七日了，阿芙对他所知却少得可怜，只知道他姓陶，是个满身傲气，牙尖嘴利的熊孩子。
　　他对谁都一视同仁，永远拿着鼻孔看人，嘴巴又损又毒，谁敢骂他他就敢回敬谁，所到之处闹的鸡飞狗跳，阿芙对此很是头疼。觉得自己根本就是捡了个祖宗回来。
　　关于他的名字，阿芙想了很多个，有叫过他小陶，陶陶，阿陶，陶儿，但都被他斩钉截铁一一否决。
　　“娘里娘气。”
　　阿芙眼瞅着他小小的身子，小小的脸蛋儿，郁闷的支着下颔：“哪里娘气了……这样叫多亲切呀，你才多大哟，怎么会蹦出那么奇奇怪怪的词呢？我幺弟和你差不多大，每天就围着吃食打转，能吃到颗糖就会乐呵好几天，为啥给你吃糖你都不笑的，你不喜欢吃糖吗？”
　　小孩儿冷冷一哂，反问：“你知道糖都是给什么人吃的吗？”
　　阿芙：“小孩儿呀，我幺弟能为了吃一颗糖一天不吃饭，也能为了吃一颗糖乖乖早睡，不只我幺弟，村里其他的小孩儿也是一样呢，大家都喜欢吃糖。”
　　“那你呢，吃吗？”
　　“当然吃啊。”阿芙半扬着脸，回忆着小时候的事情，露出甜甜的梨涡。“小时候我和我娘常去光顾的那家肉摊，卖肉的大叔总会塞颗糖给我吃，然后夸我长得可爱，有福气。我们村离镇上其实很远的，来回得一天时间呢，还不一定每次都能搭上顺风车，多数时候我和我娘赶集回来，脚上都会起一大串的血泡。可疼了。”
　　“但那时我一点都不后悔，因为大叔给的糖真的好好吃，我真的很喜欢。”
　　只可惜后来卖肉的大叔一家离开了骊县，阿芙没再见过他，也没再吃过那么好的糖。这点童年回忆对她来说是温暖的，是幸福的。
　　“傻子。”
　　小孩儿嗤笑：“糖就是专门用来哄你这种傻子的，你想想，那个卖肉的不就是想用糖来贿赂你，拉拢你，好让你缠着你娘去他那儿买肉吗？肉贵还是糖贵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知道了，白痴。”
　　阿芙摇头，纠正他：“别瞎说，那大叔人很好的，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孩儿不屑的跳下凳子，“果然是给颗糖就能被轻而易举收买的傻子。”

　　私奔

　　
　　阿芙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乡下人，对起名这件事儿慎重又随心，先前那些个她觉得不错的小名都被小孩儿推翻了，她本想他既然不爱让她取名，那她就不取好了，可他又不让她喊他小娃娃，小萝卜，连喂都不许。
　　委实难伺候。
　　在绞尽最后一滴脑汁后，她干脆就敲定了陶幺这个寓意最浅显的名字了。
　　实在懒得想。
　　陶幺和阿芙幺弟幺妹差不多大，虽然脾气差了点，但她还是拿他当弟弟看的。幺儿在阿芙的家乡话里代表的是最小的一个孩子，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刚开始这样叫陶幺的时候，他还怔了一下，然后立马露出嫌弃的表情，全身心的都在拒绝。
　　阿芙就笑眯眯的弹了弹他的脸颊，细细的与他解释了番。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陶幺简直炸了锅。上蹿下跳的让阿芙改口，阿芙则难得硬气了一回，摆摆手，打着哈欠睡回笼觉去了。
　　连续好多天为了个名字冥思苦想，实在累的她脑壳疼。
　　好不容易把这事儿搞定了，她一沾床就呼呼大睡了。但睡了一小会儿，梅夫人那边突然差人到流光阁请她过去一趟。
　　她脚下飘，迷迷糊糊的跟着人七拐八弯，直到看见熟悉的布景，上首坐着的雍容妇人，神志才嗖的复苏。
　　梅夫人如往常那样向她招了招手，又像摸小猫儿那样在她手背抚了两下，才道：“听燕儿说你方才还在歇息，你最近气色的确差了些，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能有什么心事呢，她的事都不算不得心事。
　　梅夫人见她摇头，又问：“那可有什么要说与我听的？”
　　阿芙想了想，心里琢磨着，她收留陶幺的事情一早就和婆母禀明过了，也得到了婆母的应允呀。是不是有人和婆母又说了什么，婆母才找她兴师问罪来了？
　　她忐忑的垂下眼，“阿芙对婆母您并没有什么隐瞒的事……”
　　“是吗？”梅夫人态度不明，似是玩笑道：“可我怎么听到了些不一样的事儿呢。”
　　果然。
　　那些风言风语还是落入了公婆的耳。
　　阿芙有些战战兢兢。
　　梅夫人衣角自她眼前掠过，指了指旁侧的位置：“坐吧。”
　　待阿芙坐定后，她柔声道：“九姨娘，你近日和洵儿相处的如何了？”
　　阿芙：“少爷他待我很好。”
　　梅夫人接着问：“怎么个好法儿啊？”
　　怎么个好法儿？
　　阿芙手上开始有了小动作，撑开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蔷薇粉的指甲盖一点点过渡为月牙白。
　　少爷会问她冷不冷，然后将瑟瑟发抖的自己揽在怀里，驱散寒意。
　　少爷会担心她思乡，亲自提着准备好的家乡菜来看她，少爷会在长欢斥责她的时候出言护着，会轻声细语的和她说话，会不吝惜对她温柔的笑。
　　这些都是少爷对她的好。
　　她都记在心里了。
　　女儿家的心思全摆在脸上，她满含春情与倾慕的目光又怎能逃过梅夫人的眼。梅夫人了然的笑了笑，“罢了，你们这些小年轻的事儿我这做长辈的也不好过问。你就告诉我，我什么时候也能享个儿孙福啊？”
　　这话阿芙更不敢接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她……少爷……
　　怎么可能呢……
　　“你们，行过夫妻之礼了吧？”
　　阿芙困惑的暗忖，她是纳进门做妾的，没有八抬大轿，跳过拜堂礼由一顶小轿自侧门抬进府的姨娘，如何与少爷行夫妻之礼？不过，合卺酒算不算呢，虽然以茶相待，好歹也全了个礼。
　　于是，她微微的点了下头。
　　梅夫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后眉开眼笑了起来，拉过阿芙的手高兴道：“好好好，真是好呀，看来那道士还是有些功底，也不敢诓骗我梅府，纳你进门果真没错。现下我便等着抱孙子便好！”
　　阿芙心中直发虚，少爷那样风姿秀雅，姿容无双的人，能远远的看一眼就够了，能与他说上一两句话，就是天大的恩赐。而能侍奉在他左右，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其余的，她想都不敢想。
　　梅夫人见她露出了点点哀愁，以为她是生出了压力，便宽慰道：“你不必有顾虑，只管和洵儿好好处着，不论是男是女我都喜欢，都是我梅家的血脉，定然一视同仁。婆母我是个开明的人，不会整日催着你，你按时喝下我送去的滋补汤就可以了，咱们顺其自然。”
　　回去的路上阿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后方端着一盅浓汤的婢女稳稳当当的跟着，一进屋，那黑陶小盅就往桌上一推。
　　小婢女笑吟吟：“九姨娘，请用。”
　　阿芙谢过，捧起陶盅叽咕叽咕的喝了个干净。
　　小婢女施了礼就高高兴兴回去复命了，阿芙望着门口一脸怅然，她好像揽下了件不得了的事。
　　晚上阿芙做饭都心不在焉的，刮了半身鳞片的鱼要死不活的躺在砧板上，钳制住它的人盯着别处出神许久。最后还是陶幺看不过去了跑来叫醒她。
　　一顿饭做的磕磕绊绊，所幸做饭的人是个老手，味道也还说得过去。阿芙魂不守舍的夹着筷子，口中敷衍的咀嚼了两下就不动了。
　　陶幺盯着她看了会儿，见她无甚反应，便敲了敲她的碗沿。
　　脆响泠泠，阿芙回神，埋头扒了两口，然后就放下碗说吃饱了。
　　她碗里的米饭还剩了大半，陶幺皱眉看她：“平日里说我铺张浪费，说的那般振振有词，如今你看看你碗里的是什么。”
　　阿芙面上一热，圈过饭碗强行解释道：“你不懂，蛋炒饭就得用隔夜的冷饭来做，这样的蛋炒饭颗粒分明，入味极快。”
　　陶幺对她的说辞不屑一顾，讥讽道：“别以为少吃那么一两口就能身轻如燕，若这般简单，岂不是满大天飞的燕子。”
　　若换了平时，阿芙还能跟他抗辩一两句，但现在她提不起劲，神色恹恹道：“我没想当燕子，也不想当鸟儿，看着自由自在，实际上一不留神就给人打了牙祭。”
　　“这你倒是不笨。”陶幺老神在在的斜睨着她，“白天你出去了趟后，回来就这幅丢了魂儿的模样，是撞鬼了吗？”
　　阿芙立马嘘声道：“你一个小毛孩儿别整日神叨叨的，让人听见了不好。”她左顾右盼了下，继续道：“过几日我要出一趟远门，我会请位先生来教你读书识字，你在府里乖乖的等我回来啊。”
　　陶幺一听来了兴趣，问：“私奔吗？”
　　阿芙眉头一跳，险些坐不稳，哭笑不得道：“你这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什么啊，什么乱七八糟的，净瞎说。”
　　作为一个成年人，那俩字儿她都说的烫嘴，陶幺怎么能那么大摇大摆的说出口呢，看来真得抓紧时间给他找位教书先生了。
　　陶幺追问：“你要去哪儿？”
　　梅洵生来体弱多病，一年中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床上打发的，感染一点小风小寒都能让他在鬼门关中走一圈，导致梅夫人日日都提心吊胆，盼着上天开眼垂怜下自己唯一的儿子。
　　梅夫人年轻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家闺秀，倒像是养在马背上的塞外女子，扬鞭骑马，英姿飒爽，纵横闹市。不信神不信佛，更不信命。
　　直到生下了梅洵，初为人母感受到的不是喜悦，更多的是心痛。别的孩子是洪亮的入世啼哭声，梅洵却像奄奄一息的小猫，时断时续的呜咽两声。听得梅夫人心都碎了。
　　如此精养细养到七岁，眼看着梅洵一年比一年康健，似乎就要熬出了头，梅夫人心中的大石头就要落下时，突然来了场意外落水，把众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梅洵的情况直转急下，昏迷了五六日，命悬一线。即便侥幸捡回一条命，却瞎了双眼。
　　所以，打那以后，个性刚强的梅夫人像被折了腰的铁骨，到处投石问路，请遍天下所有名医，上山求神拜佛，凡是有半点希望的无所不用。
　　梅洵后院没添人时，就是梅夫人带着几个贴身婢女上邻县的寺庙上香求福，后来给他纳了人后，就带着她们一块儿去了，无论是干什么事儿，梅夫人都信奉着人多力量大。
　　一个月后就是上山祈福的日子了，阿芙自然要跟着去。
　　“我也要去。”陶幺道。
　　阿芙握着筷子，几乎没有什么商量余地的回绝了。在还没彻底了解陶幺之前，她可不敢轻易放他出去，这孩儿嘴上没个把门儿，她实在不放心。
　　原以为陶幺会和她纠缠两句，没想到这孩儿啥也没说，径自走开了。
　　既然打定主意要给陶幺请个先生，自然要好好筹划一番。
　　阿芙性子憨直，木讷惯了，在人际关系处理上一向不得人心，她爹娘也非常了解，所以在她出嫁前给她一笔不小的压箱钱，就是怕她让人欺负挤兑，吃不饱饭睡不好觉。
　　阿芙又何尝不晓得他们的用心良苦，她把那笔压箱钱藏的严严实实，即便是被彩莺压迫的那段日子，她都没舍得用，就怕惹人生疑，然后偷了她的压箱钱。
　　她离家时幺弟正是上学堂的年纪，只可惜她没法儿见到他用功读书，像隔壁大虎一样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样子了。不过他遇到了陶幺，虽然没幺弟那么乖巧可爱，但年岁差别无二，所以她愿意将他当成弟弟照顾，愿意供他读书。
　　今后若能考取功名，她也能跟着沾点光呀。

　　救美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阿芙就是做事的一把好手。即便嫁入豪门衣食无忧，仍然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劈柴烧水做饭，样样不落下，甚至还把流光阁后面的空地开垦成菜地。
　　去翻地时她就穿上身灰扑扑的衣裳，拎着锄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偶尔在间隙中抬个头，仿佛回到了在柳叶村的日子。
　　其实若能这样一直安稳下去也挺好，守着亩田地踏实本分的干活儿，忙忙碌碌，一辈子也就那样过去了。
　　“主子，您干了好些时候了，我给您倒点茶水喝，您歇会儿吧？”如画捧着笑脸端着茶托守在一旁道。
　　阿芙挥着锄头翻地，把严实的泥土翻松了好洒菜种子。她对如画的刻意讨好一直保持着距离，细声道：“谢谢，不过我现在还不渴，你先放着吧。”
　　如画也不作纠缠，依言放下后却也没走开，而是溜到她身边，猫着腰，一脸的天真浪漫的问：“主子，你种的是什么菜呀？要多久才能长出菜啊？”
　　阿芙挥锄头的动作干净利落，目不转睛道：“小白菜，两三个月就能收获了。”
　　如画有些惊讶：“呀，这么快吗？不都说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吗？”她掰着手指，“从现在算的话，也得到八九月呢，小半年呀。”
　　这一听就是没下过地的，阿芙直起身，柔声解释：“你这样理解也没错，但瓜果蔬菜生长的时段不一样，收获时间也不尽相同。比如豆-芽40-60天就可以了，茄子西红柿要比它久些，三四个月吧。”
　　她娓娓道来的模样说不出的温柔恬静，连不出众的脸庞都在此时秀气可人起来。如画双眼亮了亮，“主子，那到时能不能让我尝点儿您种的菜呀？也不知道奴婢是否有这个口福……我都馋好久了，您平时做的饭呀香得方圆百里都闻的到呢，嘿嘿。”
　　阿芙闻言露出个朴实的笑，一口白牙晃眼明亮。“过奖了，就是些家常菜罢了，想吃就来，不过多添副碗筷的事儿。”
　　俩人前前后后的聊了几句，中间阿芙喝了口茶又接着干，总算赶在中午前把这小块儿空地给翻好了。
　　“主子，你这双手不得了啊，绣得了花扛的了锄头种的了地，我看咱们府里没一个人能和你比了。”
　　“哪里，乡下人干的粗活而已，哪儿有什么了不起的。”阿芙拢过耳后碎发，挥洒汗水后的脸庞黑里透红。看了眼正午日头，双手在腰间的方布擦了擦道：“我去准备午饭，等好了叫你。”
　　如画欢呼一声，满是期待，尽管阿芙已经说过不需要她帮忙了，但架不住她的热情主动。
　　小厨房里锅碗瓢盆样样具备，但空间狭小-逼仄，阿芙块头大，平时刚好容纳她一个人走动进出，此时多了个如画外加陶幺，就显得拥挤多了。
　　转身拿个东西避免不了相互磕碰，阿芙皮糙肉厚的倒是没多大感觉，而身量瘦小没多少肉的陶幺和如画就吃大亏了，不是磕到灶台，就是撞上阿芙结实的后背或手臂。
　　最后一大一小顶着满头包落荒而逃。
　　以前送到流光阁的都是现成，热乎的饭菜，后来因为阿芙默默无闻，胆小窝囊而不得人心，再又传了些夸大其词的谣言，激起某些人的作恶欲，故意送些未处理好的生菜，想看她出丑。哪想却是方便了阿芙。
　　她喜滋滋把菜篮子里绿油油，红彤彤的果蔬烧成可口的小菜，第二日那里送来一包面粉，她转眼就和出劲道的手工面来，第三日干脆送两根黄瓜，她立马用半截做道手拍黄瓜，剩下半截捣汁，和着昨天剩下的面粉蒸出一笼点心。
　　虽是这样见招拆招，但眼看后厨送来的食材一日不比一日，阿芙也不得不得开始做起打算，这也是她决定自己开片菜地的原因。
　　午饭烧的是几道家常小菜，卖相不太精致，摆盘也不够讲究，但不妨碍三人吃的津津有味，尤其是如画。
　　这小姑娘打小就卖进了府做丫鬟，家乡的味道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模糊，本来抱着蹭饭的目的来的，没想到一下蹭出了感情。眼角堆着小泪花，抽抽搭搭问：“主子，我、我以后还能再来您这儿吃饭吗？”
　　阿芙用衣袖给她揩泪，又添了杯茶水到她手中。“好，那下次我少放些辣。”
　　如画呜呜两声，呼噜呼噜一饮而尽。
　　陶幺在一旁看的直翻白眼。
　　饭饱后的几人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陶幺舒服的缩在躺椅里，脸上盖着扇，闭着小憩。阿芙则还在忙碌着，把屋里的被褥枕头全抱出来晒晒，如画就像只小跟屁虫似的，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个没完，却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暖洋洋的冬日，湛蓝湛蓝的天空，伫立在屋檐的鸟雀，静谧和谐。
　　等阿芙闲下时，如画已经揉着眼歇息去了，她捶捶酸软的肩膀，坐在院中的石桌边，单手支颐，昏昏欲睡。
　　就在她快要进入梦乡时，外头突地响起一阵嘈杂，纷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远远传出，阿芙好奇的走出去看。
　　“快来人啊，三姨娘落水了！”
　　“这可怎么办啊，主子！你们快下去救救主子啊！”
　　圆弧形的湖边聚集了一大堆的下人，男女皆有，因为正值冬日，所以湖面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而如今本该平滑齐整的湖面赫然破开一个大洞，薄冰下的湖水正泛着缕缕波纹。
　　伺候三姨娘的几个婢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哭天抹泪的让人去救三姨娘。可一溜的小厮则面露难为之色，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
　　一婢女推搡着身旁的小厮，喊道：“掉下去的可是三姨娘，你们一个个呆站着干甚么！为什么还不下去救人，你们是想眼睁睁的看着三姨娘死么！”
　　小厮弱声道：“秋姐姐，不是小的不去，而是小的们不会水呀，下去了也只是送死……”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救？就看着咱们主子活活淹死吗！”
　　岸边争论不休，怒骂哭泣声势浩大，没人注意后方一跃而出的身影，一声巨大砰的落水声迅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静默了一晌，有人捂嘴惊叫：“是九姨娘！”
　　“九姨娘？你没看错吧！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亲眼所见，还有你没听见她那石沉般的落水声么！除了她还有谁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从下水的那一刻，阿芙就后悔了。冰冷刺骨的湖水如同一根根淬着毒的银针，密密麻麻的刺入她的皮肤，她头回真实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像有千斤之重，在水中寸步难行。这些她都能暂且忍受，最让她害怕的是，湖面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要在这茫茫黑暗中，无声无响的水中，寻找掉落的三姨娘。
　　她不知道三姨娘掉落的方位，不知道她是生是死，就这样急吼吼的一头栽了进来，实在太莽撞了。
　　阿芙就那样不抱希望的瞎子摸黑一通找，中途还被底下的水草缠住了脚腕，她当时悚然一惊，但心知不能轻举妄动，水草这东西你越挣扎它缠的越紧，好在最后她凭着水性好，经验丰富，堪堪脱了险。
　　阿芙下水前特意将厚重的外衣剥除掉，就是为了防止棉花浸湿了后重若千石，增加她的压力。可现在棘手的是，她已经在水下游了好一阵儿了，除了水草和滑溜溜的鱼，连三姨娘的头发丝都没摸着。
　　阿芙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慢慢的变僵，眼皮也越来越重了……
　　如果再找不到三姨娘……
　　她摸向腰间捆了一圈又一圈的麻绳，她尽力了，她不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幸而老天垂怜，在阿芙打算放弃的时候，三姨娘不知从哪个旮旯角漂了过来，阿芙赶紧将她和自己绑在一块儿，吭哧吭哧奋力向上划。
　　怀里多了个人的重量，冻僵的四肢和渐迷的脑袋，一切都昭示着体力不济，只要她稍稍松懈，她们都会瞬间沉入湖底，再无生还的可能。
　　阿芙咬着牙根，努力想着未完成的事，比如她把菜种子都买好了，菜地也翻好了，就等着大丰收呢，总不能花了钱出了力，最后啥也没吃到，白白死了吧。
　　爹娘给她的压箱钱她一分未动，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还有……
　　还有什么呢……
　　是了，婆母还指望着她给少爷添丁呢。
　　少爷……
　　想到某个人，阿芙渐渐空虚的身体忽然生出了力气，一股强大的求生意志猛地绽放，她跟打了鸡血似的抱着三姨娘破开密不透风的水，憋着一口气，一路不要命的冲破枷锁。
　　哗啦一声响，头顶天光。
　　“呀，真是九姨娘！”
　　“快快快，把人拉上来！”
　　精疲力竭的阿芙本想当条咸鱼，让边上的人拉着系着俩人的麻绳上岸算了。可一想到麻绳在水中泡发软了，万一绷断了就惨了。
　　于是，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配合着岸上的人，缓缓游上岸。
　　一上岸众人就七手八脚的俩人分开了，阿芙有种油尽灯枯的感觉，她顾不上看眼旁边的三姨娘，摊在地上大口喘气。

　　薄幸

　　
　　上方是围的水泄不通的人头，耳畔婢女的哭声绕梁不绝，小风嗖嗖刮过，阿芙的鸡皮疙瘩就跟刺猬似的竖了起来。
　　“主子，你死的好惨啊！”
　　“嘤嘤嘤红颜薄命啊，都怪奴婢们没看顾好你，才让你为奸人所害！”
　　阿芙脑筋子抽痛，果断一个鲤鱼打挺，扑到三姨娘旁侧，在众人瞠目结舌的表情中，调整三姨娘的躺姿，交叠手掌在她心口处按压，接下来的举动更惊的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有人不敢置信的指道：“我我我我没看错吧，九姨娘疯了不成？竟然在占三姨娘便宜！这都什么时候了啊！”
　　“伤风败俗，真是伤风败俗！”
　　阿芙无暇顾及旁人的尖言冷语，埋头有条不紊的施救。她自己其实也呛了不少水，胃里被凉意彻骨的水搅乱着，脑壳像被人敲开了个窟窿般的疼，眼前也阵阵发花。
　　以至于旁人又说了什么，三姨娘何时醒过来的，她一概不知。
　　阿芙再睁眼时已经是夜里了，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看清了圆桌上凉透了的饭菜，看来她睡了挺久了。
　　阿芙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无比，已经哑的说不出话了。于是，她只好艰难的拖着身子下床，给自己灌了杯温茶。
　　房门响动，如画进门的瞬间怔了下，然后惊喜上前道：“主子您醒了啊，太好了！您饿不饿？奴婢帮您把粥热一热。”
　　阿芙正巧也饿了，也就没推诿，等如画把又香又稠的小米粥端上来时，她不客气的一口气全喝完了。
　　嗓子总算舒爽了些，她不好意思的摸着肚子道谢。
　　如画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关切问：“要不要再来碗？锅里还有呢，我都给您热好了哦。”
　　按照阿芙平时的食量，那手心大小碗的粥，她喝个三四碗不在话下。但现在她毕竟在病中，而且她也怕太能吃了会让人笑话，所以有意控制着食量。
　　“不必麻烦，我已经吃饱了。”她岔开话题，“我睡了多久了？”
　　“没多久呀，就两三个时辰吧。”
　　才两三个时辰么？阿芙有点纳闷，她还以为自己睡了一天。
　　如画：“主子，您身子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阿芙摸向喉咙：“除了嗓子还有点疼，其他的倒没什么了。对了，三姨娘还好吗？”
　　如画双眼异常明亮，“三姨娘早好了。主子您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都会，我也想学医，您抽空能不能教教奴婢呀？”
　　阿芙：“……啊？”
　　“求求您了主子，奴婢真的想学，您就教教奴婢吧？奴婢保证好好学，认真学，绝对不半途而废！
　　阿芙一头雾水，愣愣的问：“我有点儿没听明白……你刚刚说你想学什么？学医？跟我学医术？”
　　如画哎呦一声，娇嗔道：“主子您就别逗奴婢了，您明明知道奴婢的意思嘛。奴婢呀就是想和您学医，也不学深的，就学点伤风咳嗽的就行。”
　　如画见她不说话，便以为她是心有顾虑，遂果断发起誓，保证绝不外传。
　　眼瞅着她满脸热忱，阿芙不动声色的掐了把自个儿的嫩肉，疼的她直抽冷气。
　　原来不是梦。
　　“你……”
　　如画一脸乖巧。
　　阿芙揉揉她的脑袋，“乖，这两天你照顾我累坏了吧，去睡会儿吧。”
　　如画灿烂的笑容瞬间垮了，瘪着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阿芙忙哄道：“你真想学医的话，天一亮我就去和咱府里的几位大夫说说，让他们收你为徒好不好？就别再说要跟我学医的傻话了，我哪儿会呀。”
　　哪想如画竟脖子一梗，劈了啪啦撂下一长串的话，把阿芙给砸懵了。
　　“……前天咱府里的大夫都直言三姨娘没救了，让飞黛阁的人准备后事，最后是您把人给救了回来，还亲自看病抓药！昨儿一大早三姨娘就能下地走路，有说有笑了，还特意来看您呢。您怎么能说自个儿不懂医术呢？”
　　“还有，今早您还给自个儿把脉，写了张方子让奴婢去抓药，这不傍晚刚吃了药，晚上您就好了吗？您还说您不懂医术！”
　　说到最后，如画已是梨花带雨，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且您答应过奴婢，只要奴婢帮您保守秘密，您就……您就收奴婢为徒的……”
　　阿芙双目呆滞，默默无言，陷入了深深自我的怀疑中。
　　嗯？
　　这……我……
　　什么时候长的本事？
　　她怎么半点印象也没有啊……
　　如画见她眉头紧锁，满脸肃容，像极了大街上不想认账的薄幸郎，心中便自然而然的生出了被负心薄幸的悲痛欲绝。
　　颤巍巍的抬手控诉：“昨天叫人家小甜甜，今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阿芙：“？？？”
　　如画义愤填膺，一板一眼的认真劲儿不像胡诌，阿芙就在这样连珠炮轰的控诉下，竟也渐入佳境，觉得自己真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
　　她心虚的不敢与她对视，低声道：“对不住，我打小记性就不是很好。有些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第二日就半分印象也没有了。我信你说的话，但是……”
　　她无比歉然，“我确实不懂医术啊，若我懂又有什么好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呢？我是真不会……”
　　如画气哼哼瞥过头，显然是不接受她的这个说法。
　　阿芙无措的搔搔头皮，她小的时候有一次不慎从高处坠落，恰巧磕到了脑袋，所幸没死捡回了条命，但从那以后脑子就不大好使了，常常忘东忘西的。
　　之后她再怎么解释，如画都只当她是搪塞之词，对她鄙夷的很。阿芙别无他法，只得随她去了，她想，即便如画将所谓九姨娘会医术的事情散播出去，也没几个人会相信吧。
　　她有几斤几两人家能不知道嘛……
　　第二天阿芙就生龙活虎了，气色红润的像成熟待摘的樱桃，扛着锄头去地里松松土。
　　如画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没个人影，陶幺则捧着书卷坐在廊檐下晒太阳。
　　不大会儿，从虚掩的院门外探进只纤纤玉手，再一瞥，淡雅如兰的绣花罗裙，弯弯柳眉，清灵美眸，一个香娇玉嫩的美人执着柄团扇悠悠踱来。
　　行至阿芙跟前，盈盈一礼：“云黛感谢九姨娘的救命之恩，今日特意携谢礼前来，薄礼一份还望九姨娘不嫌。”
　　阿芙目瞪口呆。
　　说是薄礼委实谦词，三姨娘云黛身后那一溜的下人和一溜的大红漆箱子，这派头与当初梅府给阿芙家下的聘礼相比都不为过。
　　三姨娘福着身，盈盈目光一眨不眨。
　　阿芙抱着锄头灰头土脸，不敢冒然去扶她。只虚托一下，干巴巴道：“客气了，咱们都是住一个屋檐下的人，理应互相帮助的嘛。呃，你快快起来，哦不，是请、请起。”
　　三姨娘宛然一笑，“九姨娘才真是客气了，这救命之恩岂是一句互相帮助能带过的？先前我就知道九姨娘你心地良善，胸襟宽广，与我等凡夫俗子是不同的。或许先前我还心存疑虑，但经此一事，便让云黛彻底认识到了自己的浅薄无知。以往的那些事是我糊涂了，还望九姨娘你原谅……”
　　那些事是哪些事，阿芙大概知道一点。每个院里的下人对她都有过或多或少的非议，有的明目张胆，有恃无恐，无非是仗着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姨娘院里的人自然不例外。
　　可若真算起来，对她欺压最多的还是她自己流光阁里的人，也怪她自己太软弱无能。如今既然决定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且本不是斤斤计较，止步不前的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早不放心上了。
　　“哎呀严重了，都是一个屋檐下的人，谈什么原谅不原谅。”又关切的问起她的身体状况。
　　谈起这个，三姨娘莹润的面庞浮出几分绯红。软声细气道：“多谢姐姐关心，云黛很好。全托姐姐的福……”

　　夜游

　　
　　三姨娘云黛这声亲热的姐姐让阿芙肝颤不已，早就听过大户人家对尊卑有序看得相当重，她作为入府不到半年的九姨娘，哪儿受的起三姨娘一声姐姐。
　　她当即推脱过去，三姨娘则柔柔的笑着，真诚的看着她道：“若不是姐姐舍命相救，哪儿还有我的今日？这声姐姐你受的起，也应当受，日后我们便以姐妹相称可好？我会待你好的。”
　　话虽如此，阿芙还是觉得不妥。
　　跟着又听云黛道：“姐姐若是担心落人口舌，那咱们私底下以姐妹相称可否？便是让旁人撞见了也无妨，我定能护姐姐周全，姐姐信我。”
　　云黛那晶莹明澈的双眸宛若两口旋涡，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叫阿芙一对上心跳就漏了一拍，推拒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
　　既然好不容易有个愿意和她和睦相处的，那就别钻什么牛角尖了吧……
　　见阿芙松了口，云黛两弯秀眉都染上了喜色，竟作势要取过阿芙怀中的锄头。吓得阿芙侧过身，连连摆头。
　　“姐姐？”云黛面露不解。
　　阿芙把锄头护得密不透风，耿直道：“你穿的干净，这干活的家伙事脏，小心污了你的衣裙就不好了。”
　　云黛顺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裙，无所谓的抿抿唇，嘟囔：“左右不过一件衣裳罢了。”
　　锄头被阿芙搁到一旁，随后领着云黛进门。或许是阿芙入门晚，她的院子比其他姨娘都要小上一圈，住的屋子自然也比不得别人宽敞。
　　云黛不动声色打量着那巴掌大小的厢房，所有事物一览无遗，屋里没点熏香，炭盆在角落散着热气。
　　阿芙搬过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问她要喝点什么，云黛想着她过得这般寒酸凄凉，于是道：“姐姐不必客气，我随意就好。”
　　“好。”说罢，不客气的把上好的碧螺春倒豆子似的卸茶壶里，再用滚烫的开水一浇，拧作一团的碧螺春颤巍巍撑开身子，宛若无根之萍晃晃悠悠，飘飘荡荡。
　　云黛看着咋舌，兴致盎然的接过茶尝了尝，叹声夸道：“看来我要向姐姐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还望姐姐不吝赐教呀。”
　　阿芙老脸一红，长得好看的人说话都那么好听吗？
　　她咳了一声，回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才问起那日的事。“那时你为何会跌入湖里，是有人……推了你么？”
　　她还记得云黛院子里的丫鬟都如何言之凿凿的说有人害自家主子坠湖，但奇怪的是，迄今为止都没听到“真凶”的动静，难不成只是那丫鬟在胡言乱语？
　　“我倒希望是遭人陷害了。”云黛一脸无奈道，“姐姐恐怕不知道，我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但从小家教森严，未出阁前都不曾与人嬉戏，更别说戏雪了。好在为人妇之后，婆母待我如亲生女儿般疼爱，即便我冬日里游玩赏雪也不曾苛责我半分。那日我也是有些飘飘然了，竟想着去滑冰，这不刚到湖心就出事儿了。”
　　原来竟是如此。
　　“现在天儿是越来越暖和了，那湖面结的都是薄冰，人站在上面稍不注意就容易掉下去，着实危险。早些日子的话就不会有这个担忧了，你下次记着就好。”
　　“姐姐说的是，云黛记住了。”云黛凑近了些，“光顾着说我了，姐姐身子可还好？一想到那日姐姐为了救愚妹差点儿把命搭那儿了，我就心疼愧疚难当。”
　　她柔弱的用手帕点着眼角，眼角眉梢皆是入骨风情，看得阿芙都痴了。
　　“姐姐，过些日子咱们就要跟婆母一块儿上山祈福了，山上寒凉潮湿，飞虫走兽多，所以我特意准备了些保暖的衣物和防虫熏香。有了这些，晚上你就能睡安稳觉了，第二日便能精神抖擞，神清气爽的专心礼佛。”
　　阿芙听得两行热泪几欲流下。
　　不同于假意的嘘寒问暖，身在他乡还能有个如此惦记她，知冷知热的人，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的体贴，都叫她暖流淙淙。
　　不过外面那一个接一个的大红箱子，不可能单就衣物和熏香吧，应该还有别的东西。阿芙不好直接开口问，又担心里面有太贵重的东西，自己占了人家的大便宜不太好。
　　“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呢，我都不知道拿什么来谢你才好……”她腼腆道：“我皮实肉厚，吃的粗糙，皮下的血也不鲜香。那些蚊虫大都不敢来侵扰我。倒是三姨娘你要多加防护，蚊虫毒辣聒噪，别让它们捡了便宜。”
　　“姐姐，咱们方才不是说好了吗，私下以姐妹相称。”云黛笔挺的琼鼻微皱，软绵绵的撒娇。
　　何止英雄难过美人关，像阿芙这种糙女一样招架不住。她就如同醉倒温柔乡的愣头青，任由三姨娘牵着鼻子走，问一句答一句，直至送走三姨娘许久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答应给她绣一架屏风。
　　——“姐姐绣工了得，妹妹仰慕已久，诞辰之日若能收到姐姐一架亲手绣制的屏风，一堵姐姐的风采，此生便无憾了。”
　　——“小事一桩，等祈完福回来我就给你绣，不出半个月完完整整送到你面前。”
　　阿芙一脸的菜色，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什么时候染上了好大喜功的毛病了？半个月……只怕啥都没绣出来，她就活活熬死了。
　　夜半，停了几日的雪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积在瓦上的雪多了，每飘下一片就有轻微的碎响。本是熟睡的阿芙突然睁开了眼，觉得双脚发凉，直觉可能是炭火熄了，屋里的温度急速下降，将她冷醒。
　　阿芙不打算下床重新点燃炭盆，太浪费了，她翻过身裹紧被子，睡着了就不冷了。
　　窸窸窣窣。
　　一道长长的人影自窗边拖曳而过。
　　阿芙心跳了跳，是谁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乱逛啊。
　　是人是鬼？要不要去看看？
　　阿芙浑身上下裹的就剩下两只眼睛，几经纠结，提着只黄澄澄的灯笼推门而出。冒着小雪和呜呜风声的她，寻着那人或那鬼的方向而去，足音轻若细羽，在幽深漆黑的长廊中，她宛若手捧汤碗，以香为诱饵，为鬼魂指路的孟婆。
　　拐过转角，再拐过转角，终于见到一抹颀长萧条的身影。
　　阿芙蹑手蹑脚跟在后头，将灯笼往前一伸，地面瞬间映出一条明晰的影子，她放心的吁了口气。
　　万幸万幸，是个人。
　　泼墨长发，素色衣袍，行走间自有股闲散慵懒之意，袖袍拂动间隐有甘苦清香钻出。再定睛细看，这不是……
　　“少爷！”
　　阿芙疾行几步，那人停驻前她已站定，当见到梅洵那张美若冠玉的面庞时，她满是压不住的惊愕。“少爷，您怎么一个人这儿？长欢呢？”
　　梅洵眼皮半耷着，对她的话无甚反应，她担心的将灯笼往上凑了凑，幽幽火光下梅洵的下颔线条如刀削的冷硬，那时常含笑的嘴角绷的死紧，神情冷酷肃然。
　　“少……少爷？”
　　她垫着脚又喊了几声，梅洵还是那样直挺挺立着，不言不语，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害怕什么就想什么，她牙齿咔咔碰撞着，口中神神叨叨念着玉皇大帝、观音大士、托塔天王、太白金星，满天神佛都让她求了个遍。
　　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靠近梅洵鼻下……
　　还……还差点……
　　到了……啊，是、是热的！热乎的！
　　少爷还活着，太好了！
　　阿芙激动得热泪盈眶，用力吸了吸鼻子。
　　眼下四处无人，梅洵状态反常，平时寸步不离的长欢又不见了踪影，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叫人来帮忙，留梅洵独自在外游荡太危险了。
　　她用帕巾擦擦濡湿的手心，胸口一起，一伏，虚声道：“少爷，这儿离流光阁近，我、我先送你回我那儿，等长欢来了我再送你回去。你看行吗？你、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发誓，她绝对没有什么私心。
　　梅洵静静立着，罩着件宽大长袍的他尤是形销骨立，仿佛撑着那层衣袍的只是根细瘦的麻杆。当阿芙挽过他手臂时，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抓了截空袖，这让她内心震撼不已。
　　少爷怎么会这么瘦……
　　心疼之下，她拖过梅洵的手臂揣到怀中捂着，虔诚祈祷能把自个儿的肉分些到他身上，她担心他再这么瘦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大风刮跑的。
　　突然，肚皮上软乎乎的肉蠕动了几下，声音自斜上方悠悠冒出。
　　“九姨娘这是半夜投怀送抱来了？”
　　安静如鸡的如麻杆突然开口说话了，可把阿芙吓的够呛，差点儿一个脱手把人抡出去。
　　“少爷。”她额上冷汗频频，“您、您醒了啊，有哪里不舒服吗？我这就去叫人过来送您回去。”
　　“不急。”梅洵撑开眼皮，像是刚睡醒，不甚活泛的眼珠转了转，道：“我这是走到你这院子来了吗？”
　　阿芙想了下，才答道：“也不算是，我是看见人影从窗前经过，所以一路跟了过来，没想到是少爷您。”她垫着脚，“少爷，长欢怎么没跟在您身边，您这大晚上的是去……做什么了？”
　　小灯笼晃了晃，光影斑驳，梅洵苍白的指尖搭上手柄，接过：“这几日夜里都会下雪，九姨娘注意保暖才是，莫像我一般汤药不离。”
　　“……嗯。”
　　“困吗？”
　　阿芙摇头：“倒是没多大的睡意。”
　　不知不觉中，俩人的位置调换。梅洵一手提灯，一手牵着阿芙彳亍于廊中，他手掌一如寻常男子宽大修长，却少了几分灼热。
　　“那难办了，我那俩不争气的眼皮正闹的不可开交。”他笑问：“九姨娘可有何法子？”
　　阿芙脸蛋一点点发红。“那少爷去我那里睡吧……”

　　抱个（小修）

　　
　　“好啊。”
　　他虽是双目已眇，眸色却在此刻清亮如月，令阿芙有片刻的失神。
　　她想，若是少爷能看的见，若是少爷能看的见……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比他更撩人的呢。
　　而这般皎皎如仙的人物岂是她能轻易触碰的？她自觉错开和他的距离，原是不经意重叠于一处的影子悄然分离。
　　“九姨娘在想什么呢？”梅洵紧了紧她下滑的手。
　　“在想少爷。”
　　啊，糟了……
　　梅洵笑声清越：“那我想听听九姨娘在想我什么。”
　　阿芙恨自己嘴太快，羞红了脸。
　　“这些日子不见少爷您，您身子休养的可还好？”
　　谈及此，梅洵神色郁然：“年年如此，月月如此，日日如此，周而复始。好不好我尚不予置否，只是药汁入喉，不但唇齿发苦，连脾肺都仿佛含了颗黄连，苦不堪言。但，这还不是最苦的。”
　　梅洵停了下，阿芙跟着一阵揪心，“最苦的是，明明是成了家的人了，日子却比之六根清净的出家人还要寡淡，大师好歹有暮鼓晨钟，木鱼佛经为伴。”
　　“我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啊。”
　　少爷的模样是多么落寞啊，这样一件心酸愁闷的事情少爷都能微笑道出，肯定是不想旁人担心，才这般……可见少爷的内心有多痛苦多挣扎，少爷，您不用强颜欢笑的，阿芙都懂。
　　她噙着泪，殷切切：“少爷，只要您愿意……我，我会陪着您的，不会让您孤单。”
　　梅洵唇边勾出一抹薄笑，抬手在她后脑勺拍了拍：“傻姑娘。”
　　虽然知晓他看不见，可阿芙仍像怀春少女般收了收下颔，将含羞带怯的模样藏在朦胧月色中。
　　少爷又夸她了呢。
　　二人不徐不疾的走，好似闲庭信步，几个不长的回廊硬是兜了许久。起初阿芙还未发现什么，直到梅洵第二次掩袖低咳，嗓音有了颗粒的沙哑，掌心的温度在锐减，面皮浮出了层淡淡的红晕。
　　不好，少爷很可能受凉了，得快些回去才是。“少爷，咱们得快些了，风太凉，您的身子已经受不住了。”
　　“好……咳咳，咱们、咱们是该快些……咳咳咳……”
　　梅洵快走了几步，陡然加快步子让他的身子愈发受不住，喉头麻痒，双肩抖动，好像都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了般。阿芙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怪自己不该催促他，才害他如此难受。
　　少爷……
　　她该怎么办呢，少爷现在这种情况根本走不了路，而这里离流光阁还有一段距离，她就算是大声呼救也没人听的见。可她又放心不下把他一个人丢下。
　　眼看着梅洵咳的连话都说不出了，浑身虚软得风一吹就倒，她就止不住的心疼，泪水直打转。而后，她一咬牙，一跺脚，管他什么都豁出去了！
　　彼时，梅洵正弯着腰低咳，胸口闷痛不已，眼前星光点点。心道，这才出关没两天，怕是又得强行闭关去了，暗叹，得意忘形要不得啊要不得。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旁边还有个小傻妞需得安抚，还是先……
　　手臂被一股大力钳住，他腋下一痛，身子倏然腾空，后领凉意涔涔，就在以为自己即便遭遇不测时，整个人又陷入了一片柔软温暖的地方。
　　“少爷，我带您走！您别怕，咱们马上就能到了。”接着身上又是一片暖和，“少爷，这件外衫我前两日才晒过的，刚刚才穿上，就穿一会儿……不脏的，您先将就着披会儿。”
　　细嗅下确实还有股阳光干燥清爽的气味。
　　梅洵的脑中空白了一瞬，有点反应不及现在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啊少爷，您怎么……您怎么能不着靴袜就出门儿呢？这是要冻坏的呀！”阿芙往上颠了颠怀中的人，空出一只手不由分说的探上梅洵赤-裸的双足。
　　突如其来的火热从足心蔓延，梅洵浑身一震，脚趾瑟瑟蜷缩。
　　声音有些发抖：“九姨娘……”
　　她怎么能抱得起他？不，该是……她怎么能这样抱他？打从记事起，他就没被人抱过了，即使是爱子如命的梅夫人也只是拥住他的肩膀，红着眼睛说两句体己话罢了。何曾这般拦腰抱起，像个姑娘似的。
　　“少爷，您不必害怕，从小我力气就比别人大，就是男子也不见得比的上我……呃，总之您放心，我很有经验的，绝对不会把您摔下去。”
　　“……你还抱过别人？”梅洵问。
　　阿芙支支吾吾的避开他的话，只一个劲儿的抱着人往前冲。她冲的那样凶猛，风像冰渣子似的一下一下划过她两颊，她却面色如常，这点小痛小伤于她而言根本不算啥。粗糙带着薄茧的手掌如宽厚火焰，炙烤包裹着梅洵冷透的双脚，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如春回大地，暖意渐生。
　　风声凛冽，梅洵却像是与外界有了层屏障，任凭外边狂风肆意，他自独善其身。
　　阿芙用她的肉——体为他筑起挡风遮雨的铜墙铁壁，她一颤一抖的肥肉，孔武有力的双臂和腰腹，沉稳有力的心跳，强势而不容反驳的将梅洵瘦弱颤抖的身躯圈入怀。
　　雪一直没停，在赶回流光阁后，阿芙发梢和肩头都落上了盐粒大小的雪沫，唯有梅洵还是那个干净的，一尘不染的清贵少爷。
　　这一幕恰巧被起身如厕的如画撞见了，差点儿吓得尿裤子。天天天天哪，色胆包天的九姨娘啊，竟半夜潜入别院将少爷掳了回来！
　　如画一脸痛心，哆哆嗦嗦指向阿芙：“主子啊主子，你糊涂啊！”
　　阿芙一时半刻难以解释，边抱着人长驱直入，边吩咐：“如画，去将府里所有的大夫都请过来，就说少爷身子不适，十万火急，耽误不得！”
　　如画啊了声，狐疑的看向阿芙怀中的梅洵，只见得小部分脸，但貌似……好像没有病重的感觉啊。偏此时，梅洵不轻不重的咳了几声，她心一惊，立马奔了出去。
　　“咳咳……九姨娘，放我下来吧……”
　　阿芙应着，慢腾腾地摸索一阵，才把人抱到床上放好，这是她不久前睡过的地方，离开了这么会儿早凉透了。她担心不带余温的被褥会沁到梅洵。
　　“少爷，我去先去给您找双厚袜来，您先躺会儿。”
　　为了方便梅洵留宿，每个姨娘房中都至少会备三套他的衣物，所以阿芙很快就找到了所需之物，虽然她一路尽可能的挡住了风雪，但仍担心有漏网之鱼，不管梅洵今晚是否会留下，都得让他换上干净舒爽的衣裳才是啊。
　　屋里的炭盆重新点燃了，红账里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阿芙捧着一叠衣物不尴不尬的站着，她不知道此时闭着眼的梅洵是睡是醒，自己是不是不该出声打扰呢？
　　如果不换……万一少爷病得更重了岂不是更糟糕了。
　　思前想后一番，她俯下身，张嘴：“少……”
　　“九姨娘。”
　　俩人均是一怔。
　　——“少爷您说。”
　　——“九姨娘你说。”
　　阿芙红着脸，梅洵眼角微弯，招招手，在床沿轻轻拍了两下：“坐吧。”
　　阿芙依言坐下，坐的小心谨慎，半个臀部腾空，好似生怕压塌了床。
　　梅洵在心里叹了口气，温声：“衣裳都备好了吗？”
　　“回少爷，都准备好了。”
　　“嗯。”他道：“那放着吧，我换上。”
　　阿芙应了声是，轻轻掀开他腿上的棉被，梅洵顿了顿，双腿不自觉拢了下，低声道：“我来便好，你只管把东西放好。”
　　阿芙一手维持着掀被的动作，一手抱着衣裳，木愣愣的看着他。
　　少爷还是嫌弃她了，嫌弃她的粗鄙，莽撞，嫌弃她异于常人的力气，她的晦气……小心翼翼这么久，她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少爷讨厌了啊。
　　阿芙眨眨酸涩的眼眶，默默放下东西离开了。
　　少倾，流光阁挤满了人，梅老爷和梅夫人身披长褂双双赶来，府里养着的几个白发须眉的大夫也提着家伙事匆匆跟来。三、四姨娘和七姨娘，以及甚少露面的五姨娘也纷纷到场。
　　一群主子和下人把小小的流光阁塞的满满当当，阿芙情绪低落，无暇和来势汹汹的四姨娘大眼瞪小眼，但丝毫不妨碍四姨娘的单口相声。
　　唾沫横飞了一阵儿，见当事人一副失了魂的模样，压根儿没在听，四姨娘不得不停下质问：“九姨娘，你为何半夜三更潜入少爷的院子偷人，你不知道少爷正在休养身子吗？你是不是想害死少爷！”
　　阿芙没吭声。
　　“我和你说话呢，你装没听见吗？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少爷在休养中，绝不可能出现在哪个姨娘的房中！你快说，是不是你强迫少爷来你房里的！”
　　四姨娘一个人上蹿下跳的欢，若不是想到里屋还有自己的公爹婆母，她肯定得闹个天翻地覆。
　　三姨娘站到阿芙身边，担忧的望着她，小声与她搭着话。“姐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面色很差啊。”
　　阿芙撩起眼帘，摇头：“没有，我就是担心少爷。”

　　选定（小修）

　　
　　“姐姐。”三姨娘云黛握着她的手，“咱们府里的大夫们虽不及宫中御医，但个个也都是妙手回春，医术高明之人，且少爷他吉人自有天相，你无需过多担心，仔细别把身体熬坏了。”
　　阿芙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相反的，她活了二十年仍单纯的如张白纸，旁人无需费什么心思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她伤心道：“都怪我，要是我能早些送少爷回去，早些发现少爷不对劲，就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了。”
　　三姨娘柔声安慰着她，四姨娘看着俩人在一旁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说了些啥，纳闷三姨娘何时和新来的九姨娘这般亲密了，心里颇不是滋味儿。
　　“云黛，你别和她走太近，小心被她传染了什么丑病。”四姨娘硬挤进俩人中间，煞有介事道：“自从她来了之后，咱梅府就大事小事不断，定是她从乡下来的晦气导致的，咱得离她远远的。”
　　三姨娘蹙起秀眉，颇是不赞同道：“四姨娘莫要胡说。”她轻轻绕开，“咱们同为少爷房中人，本该相互亲近照拂的，怎能心怀这般心思。”
　　四姨娘眼睁睁看着云黛竟避开了自己，往那晦气的九姨娘身边贴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拔高几个度：“谁要跟这乡巴佬亲近啊，我犯得着平白无故的作践自个儿么！”
　　“四姨娘。”云黛瞟了眼里头，“公爹和婆母最忌讳的就是窝里斗，你这番贬低人的话若让他二老听见了，恐怕讨不着好。”
　　四姨娘心里悚了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好在里面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
　　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云黛和阿芙竟亲密的搂抱在一块儿，双眼发直的同时打翻了醋坛子，跺了下脚就去抢人：“九姨娘你想干甚么！不许碰云黛！你这个见色起意的好色之徒，猥琐孟浪的登徒子！”
　　阿芙是被四姨娘一屁股撞开的，疼倒是不疼，就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只是和三姨娘闲聊几句而已，怎么就成登徒子了？
　　四姨娘像母鸡护着小鸡崽似的把三姨娘护在身后，如临大敌的瞪着阿芙。
　　阿芙：？？
　　“三姨娘，你这是作甚么？”云黛被四姨娘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搞的有些无语。
　　四姨娘正展开双臂，与阿芙僵持着，头也不回道：“云黛，你怕是不知道，这个九姨娘她对你早已有非分之想了，她……她可不像你想的那样单纯！你莫被她骗了，还是听我的话离她远点吧！”
　　云黛不以为意，只当她是闹小孩子脾气了，然后随口哄了两句。
　　哪知四姨娘跟个榆木脑袋似的，一急什么话都敢哒哒哒的往外蹦：“哎呀怎么就跟你说不通呢，那日你落水时，这个九姨娘她……她当着一干下人的面儿轻薄了你啊，她趁你神志不清时轻薄你，那不就是个登徒子吗？你瞧她看你的那眼神，简直就是饿狗看肉包子，露-骨死了。说不定你落水就是她在背后搞的鬼，为的就是想一亲芳泽，如此心机，委实叫人防不胜防，光是想想就瘆得慌！”
　　云黛不由怔了怔，脑中似乎有了画面感，脸轰的烧红了。
　　阿芙自觉冤得慌，她何时做过这种事了，四姨娘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呢！
　　她正要解释，三姨娘先她一步开口：“四姨娘，你再怎么胡闹也得有个限度，这等无凭无据的事怎么能瞎说。况且……时间不早了，我也乏了，先回房眯会儿，待少爷醒了再来探望。”
　　“哎呀云黛别走啊，你等等我，我真没胡说，你听我解释啊。”四姨娘紧紧跟在三姨娘身后离开。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梅夫人和梅老爷才从里屋出来，二人神色凝重，眼下青黑，显然这一夜没少费神。
　　阿芙亦是一夜未合眼，整张脸油光发亮，像块浸了墨汁的油膏。她拢着手，不安的立在房前。
　　梅老爷扫了她一眼，没吭声，在经过她身旁时，由人搀扶的梅夫人停了下，轻声道：“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去歇息吧。”
　　“婆母……”阿芙欲言又止。
　　梅夫人疲倦的面容仍然透着柔和：“去吧，洵儿醒了还得你照顾呢。”
　　阿芙双眼亮了亮。
　　梅老爷重重冷哼一声，留下个大步流星的背影，剩下一脸无奈的梅夫人，和诚惶诚恐的阿芙。
　　流光阁恢复了以往的空荡，阿芙担惊受怕了一夜，现下就是知晓了梅洵没什么大碍，也不敢呼呼大睡。
　　她全身绷直的躺在榻椅上，一想到一墙之隔的梅洵就怎么都合不上眼，躺了会儿就干脆起身做早饭去了。
　　刚出门脚下突然一个趔趄，稳住身形低头一看，陶幺抱着脚龇牙咧嘴的冲她喊：“你这大清早的没事儿踩我干什么！”
　　须知以阿芙和陶幺间的身高差距，如果不是刻意或碰巧低头，还真就看不见陶幺……
　　不过便是不经意的一脚，也够他喝一壶的。
　　阿芙生怕惊扰到梅洵，于是边安抚着边捂住人的嘴捎到别处。
　　之后，陶幺忿忿理着衣襟，呸呸几口：“你出息了啊，草菅人命都学上了。”
　　“哎呀又瞎说了！”阿芙压低声音道：“少爷才睡下没多久，你说话小点声啊，吵醒了少爷就不好了。”
　　陶幺拿眼别她，冷笑：“关我屁事。”
　　阿芙伸手，陶幺躲之不及，脸蛋被她捏个正着。“你今天乖点好不好，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做回乖孩子。”
　　陶幺一听好孩子三个字，脸瞬间绿了。
　　他咬牙问：“你说，我到底哪里像孩子！哪里像什么好孩子？”
　　他清秀的眉眼皱成一团，眸光烧的火亮，脸上细软的绒毛都似乎立了起来，看着极为愤怒，却缺少了点威吓力。
　　“好好好，你不是孩子，是我说错话了。”阿芙透过这似曾相识的神情，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他们也是那般，不过十字的年纪，稚嫩的面庞，奶声奶气的语调，却最讨厌旁人将他们当成孩子。
　　总觉得被大人当成小孩儿对待，是件丢脸的事情。
　　陶幺烦躁的转个面，用袖子飞快的揩自个儿的脸颊，好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阿芙对此也不恼，反倒好脾气的问他饿不饿，早上想吃什么，她去做。陶幺虽然恼她将他当小孩儿，但她做的东西又是真的好吃，特别对他的胃口，所以还是闷声的答了几个菜名。
　　等到早饭上桌时，如画就跟只耗子似的循着味儿就来了，无比自然的给自己找了个座儿。好在阿芙有准备好她的份儿，一顿早饭吃的刚好。
　　咽下一口甜粥，陶幺问：“你昨儿大半夜的干什么去了，真偷人去了？”
　　阿芙噎住了。
　　“什、什么偷人？咳咳……我才没有呢！”她几乎要拍案而起，“好好吃你的饭，不要听旁人胡说八道，那些都是谣言，是假的！”
　　陶幺嗤的笑了：“害羞什么啊，人不都在你房里躺着吗？”
　　“这、是、是躺着……但那也、也不是我偷来的啊。”
　　“哦，那是拐来的。”
　　“怎么净胡说，我又不是人牙子！”
　　陶幺挑起一边眉毛，眼珠子上下转了圈，别有深意道：“人牙子也不是非得靠脑子啊，体格壮硕即可。”
　　“陶幺。”阿芙难得的扳起脸，可即便不带笑，那又黑又圆的面庞仍带着温良的傻气。
　　陶幺嘿笑了声：“行了，不是偷不是拐，那就是捡了。”他吸溜一大口的甜粥，“只是你捡谁不好，偏捡这么个人，也是背运。”
　　这话让阿芙听得不舒服，少爷是那样温润秀雅的人啊，即使是被她冒犯……也依然温和宽容，不曾苛责半分，陶幺怎么能这样肆意的贬低、诋毁少爷。
　　她正色道：“陶幺，这里是少爷的家，我是少爷的……人，我很尊敬少爷。我拿你当弟弟看待，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尊敬少爷。况且，少爷人很好的，你别那样说他。”
　　“就是就是。”如画在一旁颔首附和。
　　陶幺缓缓眯起眼，扫了眼如画：“不是你声情并茂的和我说，九姨娘恍若个土匪头子，将你们的病弱娇俏的大少爷掳去做了压寨夫人么？”
　　如画：“你做梦呢，我才没有说过！”
　　俩人吵吵闹闹，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倒是像极了阿芙幺弟幺妹互相争吵的模样，让她生出几分熟悉感。
　　她收拾好桌上的碗筷，出门时看到了个眼熟的身影，她盯了那人片刻，最后迟疑的打了个招呼：“……长欢？”
　　那一瘸一拐形容狼狈的人停了下来，抬眼，眼白上遍布红红的血丝，抿着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阿芙让长欢这闺中怨妇的模样骇了跳。
　　是该硬着头皮继续搭话，还是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的默默飘过？
　　阿芙这厢在天人交战，那边长欢已经拄着拐颤悠悠走到跟前了。
　　“九姨娘……”气息绵长悠冷，苍白的嘴皮开合间，仿佛有一缕缕阴森森的冷气从腹中缓缓钻出。
　　阿芙：“怎、怎么了？”
　　长欢两只红通通的眼珠黏在她身上，幽怨道：“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啊？”
　　长欢直直瞅着她，那望眼欲穿，求贤若渴的小眼神看得阿芙一阵提心吊胆，等了许久，没得到回答的长欢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豁然睁大眼，昂首挺胸。
　　掷地有声道：“我是陪着少爷一块儿长大的，虽然我还比少爷小了那么三四五岁……但是不重要！我打入府那天起就开始学武了，论真功夫府里上下谁能比得过我？若不是昨晚我、我多喝了几杯，也不至于让你捡漏。总之，少爷绝不可能因为你弃了我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阿芙呆愣着听完：“什么？”
　　“你又装疯卖傻个什么劲儿，难道老爷和夫人没告诉你，即日起由你贴身照顾少爷的饮食起居吗？”

　　乌龙（捉虫）

　　
　　阿芙有种脑袋上挨了一下，以为是石头，结果是馅饼的不真实感，惊喜、雀跃，茫然和胆怯交织在一起。
　　莹莹白日下，长欢清亮的瞳孔犹如一面琉璃镜，清晰映出浑身黑得发亮的九姨娘，两颊的肉簌簌抖动，嘴皮掀开条缝儿，露出两排干净整齐的小白牙。
　　呵呵，小人得志，小人得志！长欢一把辛酸泪往肚里吞，没关系，有甚么大不了的，少爷既没撵他走，又没降了他品阶，修筠院还是他说了算的！
　　长欢一瞬间就生出了许多底气，深深地凝视阿芙：“九姨娘，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可别得意忘形，当心乐极生悲。”
　　阿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感动道：“多谢提醒，我一定会好好的照顾少爷的。”
　　哒哒哒，阿芙满眼敬佩的目送拄着拐还健步如飞，一溜烟没了影的人长欢。
　　天朗气清，碧空如洗。屋檐上覆盖的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别样的颜色。阿芙微仰起脸，闭眼，跟着抖了抖衣裙的灰，折身回屋。
　　干等了一晚上又早起做了顿早饭，换做旁人恐怕早支撑不住了，但阿芙精力旺盛，在得知能贴身伺候梅洵的消息后，更是毫无睡意，精神抖擞的将绣制屏风一事提前提上日程。
　　先前三姨娘送来的那一大箱一大箱的谢礼中，有一箱就塞满了用于绣制屏风的蚕丝绢。说起来，阿芙之所以有一手出色的绣活儿，一半得益于天赋，另一半儿则是运气了。
　　她虽然现在生的孔武有力，高大魁梧，但小时候却比一般小娃可爱多了，肥短的四肢，圆不隆冬的肚子，黑乎乎的小脸儿，一笑就有两枚甜到心坎儿的酒窝，再配上那一口雪白的乳牙，和乌黑圆溜的大眼睛，谁见了都巴不得抱着亲两口不撒手。
　　她爹还没成瘫子的时候，她时常拖着两条萝卜短腿在村里跑来跑去，其中有个独居多年一生未嫁的婶子特别喜欢她，每天定时定点等在门口，一看见她就冲她笑，然后招招手，喊着：哎呦胖丫头来啦，又去找谁玩儿啊，过来让婶子看看今天又重了多少。
　　喊完就从身后摸出一叠香香软软的糕点，然后那个胖丫头毫不犹豫奔向婶子的怀抱。
　　印象中，婶子和村里其他婶子一样，是个皮肤黝黑，嗓门粗大的女人，一样会为了几文钱和别人吵的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但印象中，她对那个胖丫头从来都是温声细语，耐心周到的。
　　尤其是当她发现胖丫头依样画葫芦，在旧衫上打了个漂亮的活结，有模有样的学着她绣出了朵花骨朵。
　　那天起，阿芙就开始跟着婶子学刺绣了。
　　学的时间不长，第三年婶子就去世了。她眼含泪光，似有道不尽的话，黝黑的面皮泛白，默默的盯着阿芙半晌，然后张嘴说了一段话：“我这辈子浑浑噩噩，没做甚么大事，唯有收了你这么个徒弟算是件好事罢。我死后，你只管继续过你的，不必记得我这入土之人，靠着这手艺你怎么也饿不死。”
　　“只一件事需得记得。”
　　她直起身子，慢慢地靠近她……
　　阿芙甩甩头，怎么也想不起婶子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明明磕着脑袋之前还记得的。
　　总之，她那手出神入化的绣工全靠婶子手把手教，一点点渗透进脑子里，灌进心里的。也亏得她一这手艺，才不至于在她爹瘫了之后，一家五口—活—活饿死。
　　到了正午时分，外头来了许多人，像是掐着点来般的，前脚刚到后脚梅洵就醒了。号脉的号脉，针灸的针灸，煎药的煎药，皆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事。
　　阿芙自知帮不上什么忙，就干脆坐在桌边沏茶喝。四姨娘一进屋看到的就是阿芙眯眼砸吧嘴，捧着茶杯，一脸悠哉的享受表情，当下就是一声呵斥。
　　阿芙心里先是一缩，而后瞥见四姨娘耳后微乱的发，淡眉上零星的白，便取了只干净的茶杯，斟了些清茶进去。
　　她惦着胆子，小心翼翼的靠近她：“四姨娘，喝点儿吗？”
　　四姨娘拧着眉，茶面升起的氤氲热气若有若无的吹向她，细腻冰凉的皮肤被熏染着。她万分嫌弃的撇开脸，“拿走拿走，看你那牛饮的样儿，什么好茶叶到你手里不都得是被糟蹋的。”
　　这点四姨娘没有冤枉她，她确实不懂茶。她悻悻的退到一边。
　　“别气馁，她啊就是个不知好歹的主儿，你要不换个人讨好算了。”
　　阿芙手中一空，七姨娘亭亭玉立的站在她面前，突然脸色一变，低叫道：“哎哟好烫！”接着手一抖，茶盏倾斜。
　　阿芙眼疾手快，一把接了过去。
　　七姨娘惊诧的看着她，贴身婢女桃枝抓着她的手惊叫道：“主子，你的手都红了！呀，还肿了！”说完狠狠瞪着阿芙道：“九姨娘，你是不是知道主子下午要给少爷做糕点，才故意使计烫伤主子的？你也太歹毒了吧！亏我家主子还那么好心的替你提点你！”
　　“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阿芙手忙脚乱的道着歉。
　　“对不起啊七姨娘，我应该拿个茶托的……啊烫红了，肯定很疼吧？”阿芙懊恼的不行，情急之下就着猫下腰，鼓起腮帮子冲伤处吹出一股股凉风。
　　冷风过境，烫红的指尖又凉又痒，七姨娘颤颤收手，垂袖掩住。
　　阿芙不解抬眼，七姨娘神色略微尴尬：“怪只怪我自己没拿稳，九姨娘不必如此……”
　　“分明就是我太粗心大意了，才害七姨娘你被烫伤的。”阿芙搁下茶杯，“我这就去找药膏来，七姨娘你先坐啊，我马上就好。”
　　阿芙的东西一向归置的整齐有序，所以一会儿就拿着药膏回来了。她捏着手中的小瓷瓶，一头的细汗，内疚的目光流连在七姨娘身上。
　　桃枝摊开手，道：“就不劳烦九姨娘为我家主子上药了。”
　　阿芙把东西乖乖递了过去。
　　这药膏是流光阁一早就备下的，她还没用过，一来她皮糙肉厚惯了，以前在家干农活儿时受了什么伤要么等它自愈，要么就随便覆点草木灰应付了事。二来，她虽然嫁进了梅府，但总觉得流光阁的东西并不属于自己，她就是暂时寄居罢了。
　　屋里本就有浓浓的药味，待乳白的药膏一点点抹开后，一种好似腊梅冬雪的冷香竟悠悠弥漫开，甘苦的药味和幽冷清香互相交融，一瞬间仿佛来到了栽满梅花的医谷。
　　“主子，是、是雪玉梅香……”桃枝颤声，拧着手帕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能将雪玉梅香赐给旁人啊。”
　　七姨娘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甚至可以说是苍白。她垂眼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阿芙不明就里，但也隐隐猜测到这主仆二人似乎是因为手中的药膏，才骤然变色的。
　　桃枝忽的一把揪住了她的肩头，质问：“九姨娘你到底同夫人说了什么，我家主子前后两次替你解围，你竟在背后使手段，下绊子，其貌不扬的外表下藏着颗狼子野心，若不是今日碰巧让我们撞破了，还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怎么了，这又是怎么了啊。
　　“你说话啊，事到如今你还想嘴硬不成么？”
　　桃枝一用力，那修剪锋利的十根手指就跟针似的，狠狠嵌入肉里，疼的阿芙眼泪汪汪往下掉，她吸了吸鼻子，忍着痛：“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啊，这瓶药膏一直都放在这里，我也是今天才拿出来用的，你门若是喜欢拿走便是了，我绝不阻拦。嘶，可以放手了吗？”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桃枝像是要生生剜掉阿芙一块肩头肉，发了狠的掐她，她痛的嗷了声，同时，双手箍住桃枝的腰肢，猛地把人提了起来。
　　这回轮到桃枝惊叫了，眼看自己双脚腾空，身后空无一物，被迫直直对着九姨娘那张龇牙咧嘴的脸，她就感到一阵恐慌。
　　“九姨娘你想干什么，大白天的就想对我做什么，我可是主子的人！”她手脚胡乱的蹬着，却没碰着阿芙的半片衣角。
　　一旁的七姨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跳，发怔的看着俩人。
　　“哎呀，你你你别出那么大的声啊。”阿芙急急把人放下，单手把人圈的牢牢地，竖起一根手指，小小声道：“少爷刚醒了，不要大吵大闹，公爹和婆母一会儿也要来了，有什么事儿咱们过会儿再说，可以吗？”
　　桃枝杏眼睁的大大的。
　　“可以吗？”
　　……
　　阿芙以为自己说的太快了，于是又慢又努力咬字的复述了遍。
　　咦，怎么还是没反应呢？
　　她狐疑的垂下眼帘，方才伶牙利嘴的小婢女呆的像只鹌鹑，表情像是惊恐又像是别的，眼尾一抹胭脂红。
　　见此，她更加困惑了，怎么还红上眼了呢，挨骂挨掐的不是她吗……
　　“九姨娘……”
　　七姨娘细弱出声，阿芙回头，她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七姨娘不着痕迹的退了几步，磕磕巴巴道：“桃枝她、她早就许了人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情。你这样是否不妥？且不管怎么说你也嫁为人妇了，是少爷花了聘金娶回来的姨娘，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红杏出墙要不得。就算有这嗜好是不是也低调些啊……”
　　阿芙：“？？？”
　　她直觉有些不对，便顺着七姨娘的目光瞧了瞧，顿时呼吸一窒，脑壳发蒙。
　　她她她她的手，怎怎怎么会——放在人家的小包子上！！
　　再一抬眼，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她。
　　——“原来九姨娘是磨镜啊。”

　　月亮

　　
　　修筠轩如阿芙想的那般，宽敞而清静，装饰素雅简洁，一室温暖如春。
　　她来前所理解的贴身伺候，不过是每日到修筠轩请个安，看看有什么能干的活儿，比如洗衣做饭，擦桌洗碗，按摩煎药之类的，完事就回流光阁了。哪想竟是让她直接搬到修筠轩，睡在梅洵旁边的小厢房里。
　　她所有衣物成群结队的被打包好，流水般的抬入修筠轩的大门，而她则鞠着身子，小心翼翼的从几房姨娘眼皮子底下溜过。
　　怪的是，那些落到她身上的目光却不是嫉妒和怨恨，更像是戏谑、同情和幸灾乐祸。
　　阿芙觉得有些奇怪，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是她的眼神出问题了，还是她对人的感觉不够灵敏了，为什么他们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呢？方才还恨不得掐死她来着……
　　阿芙想了会儿没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麻利的收拾好她的家当，就匆匆赶到梅洵床前，听候差遣。
　　他半躺在软塌上，一袭雪白绸衣，双目半阖，听到她的动静，便微微侧过脸，道：“累了罢？过来歇会儿。”
　　虽知他看不见，阿芙仍是只敢盯着自个儿的脚尖，僵硬的杵在床头。
　　“九姨娘，你在否？”
　　“在、在的……少爷……”
　　梅洵这才笑了笑，温声道：“幸好你在，否则我还以为自个儿白日里便出现幻听了。”
　　长欢：？？我不是人么？
　　他修长的食指抚上脖颈，颇是不好意思道：“有些渴了，能否劳烦九姨娘替我斟茶一杯？”
　　阿芙刚应了声，长欢就迫不及待的抢在前头，哐哐两下一杯热气袅袅就奉了过去，还不忘甩个得意洋洋的眼神给她。
　　梅洵浅浅抿了口便放下了，道:“浓了些。”
　　长欢伸长脖子看了看，顿时委屈的不得了，茶色清淡如同江南烟雨，细细长长的茶梗在面上打着旋。
　　这分明是少爷惯喝的清茶啊，哪里浓了……
　　“那小的再给少爷您重新沏一壶。”
　　梅洵道:“也好。需记得，心要静，手要稳，不急不躁，方能泡出好茶。”
　　长欢喏喏应下，丧眉耷眼的出去了。
　　房门咯吱合上，屋中人一卧一站，静得屋檐白鸽点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如此来之不易的独处机会，换了别的姨娘，早欢欢喜喜提着裙边凑上去了，偏阿芙只会没出息的拈着裙摆，畏畏缩缩。
　　约莫等了半刻钟，梅洵抬手按了按眉心。
　　阿芙立马担忧道:“少爷怎么了，头疼了吗？我去喊人。”注意到他滑到胸口下的被子，她两只手伸了又缩，“少爷，您的被子……我帮你拉拉？”
　　梅洵抵着眉尾的手指松了，含笑道:“那便多谢了。”
　　他谢的坦然，双手垂在两侧，微笑等着阿芙给他捻被角。
　　阿芙飞快的弯下腰，仔仔细细的捻好每一处。眸光不经意流转了下，正好对上梅洵轻翘，浅淡如水的唇。
　　他的唇不似寻常男子那样薄窄，上唇有线条明朗的唇峰，喝茶时茶水会将它浸染成水墨画般，带着莹润的湿汽，下唇要丰盈饱满些，看上去干净柔软。
　　她喉咙咕咚滑动下。
　　俩人聊的不多，基本上都是梅洵问一句，阿芙答一句。没过多久，长欢就托着壶新泡好的茶，一瘸一拐的进来了。
　　长欢扒在床边，满怀期待的问:“少爷，小的这壶茶泡的如何，合您的意吗？”
　　“甚好。”便再无下文了。
　　长欢却因这两个字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斜睨着阿芙，传递着:看见没，少爷夸我聪明伶俐，心灵手巧呢！
　　梅洵午时方醒，初初浑身疲软，脑子也混沌着，没半点饥饿感。现下醒神许久，胃中才慢慢有了感觉。
　　长欢立马将一早备好的药膳端了上来，平日里这种小事他都是分给其他人做的，今天大概是为了给阿芙一个下马威，也存了心的挤兑她，亲自忙前忙后的跑，不让旁人插手。
　　但他也不敢做的太过，偶尔还是会让阿芙帮忙拿个东西什么的，坚决不让他近梅洵的身。
　　“九姨娘，那碳火好像快熄了，你去翻翻吧。”
　　“哟，窗关的太死了，少爷会胸闷的，九姨娘你给支条缝儿去吧。”
　　长欢笑嘻嘻的一通指挥，阿芙都屁颠屁颠的跑去做，一派天真纯良，老实本分。这样反倒弄得长欢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没劲儿死了。
　　他兴致缺缺的瞅着正埋头收拾碗筷的阿芙，寻思着，这九姨娘是真傻还是假傻啊，就算是从山野来的村姑，也不该半分脾气都没有吧？他都这样使唤她了，竟还是一副傻乐傻乐的模样。
　　又偷瞄了眼自家主子，暗暗想道，难不成是少爷病了场，姿容不比从前，激不起女人的狂热之心了？不过很快，这个猜测就让他否决了，少爷的容貌别说女人会一见倾心，就是天天近身伺候的自己也时常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容颜蜕变？不可能的！
　　“长欢小哥，你看这样摆行吗？还需要再挪动一下吗？”
　　阿芙怀抱只半人高的花瓶，站在三四步外问，鬓边黏着几根凌乱的发丝。
　　长欢撇撇嘴，懒声道：“九姨娘客气了，直接唤小的名字便好。”他抱着胸，装模作样的踱了几步，“行吧，就先这样摆吧。”
　　阿芙将绘着花鸟图的粉彩花瓶立好，走远了抖抖衣上的灰，再随意拢拢鬓边的发，复转身问还有别的活计没有。
　　长欢腮帮子鼓了鼓，梅洵出声道：“九姨娘，今儿日头大吗？”
　　阿芙怔了下，遂回：“回少爷，虽然早前下了些小雪，不过现在还是个大晴天呢。”
　　梅洵搭在床沿的手动了动，掀开棉被一角：“如此暖阳可不能浪费了，扶我到院中走走吧。”
　　阿芙本能的看向长欢，原以为长欢会劝阻梅洵，没想到长欢挺乐意他出去的。吩咐两个小厮抬了张春榻到院中，翻出保暖御寒的立领狐裘，备好暖手炉，慢慢扶着梅洵一步步走出。
　　阿芙低头跟在身后，惊奇的瞧着长欢边扭着腰，迈着褪，丝丝抽着冷气还能笑容灿烂的同梅洵说话。
　　刹那间，长欢在阿芙心中的形象高大伟岸了起来。
　　艰难的跨过门槛，面皮抖三抖，下阶梯，腿部连接髋骨的肌肉一扯，疼得长欢直想骂娘。他不得不停了下来，喘着粗气。
　　梅洵疑惑问：“长欢，怎么了？”
　　长欢苦着张脸：“少爷，小的……小的身有不适，您看让九姨娘先服侍您成吗？”
　　梅洵立马关切道：“是哪儿不适啊，请大夫看过了吗？”
　　长欢别别扭扭回是摔的，梅洵便问怎么摔的，哪儿摔的，他便吞吞吐吐含含糊糊的乱答一通。
　　梅洵笑眯眯的：“平日里劝你别浮躁，你全当耳旁风，如今吃了亏可知道长一智了？去吧，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几日算你告假，好生休养着罢。”
　　“少爷……”
　　“不扣工钱，去吧。”
　　长欢一步三回头，那小媳妇般幽怨委屈的小眼神，看得阿芙都于心不忍。
　　院子中央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栽，什么也没建，就是一大块青石板地。阿芙打第一眼看去就觉得怪可惜的，这么大的一块儿地呢，可以种多少菜啊。
　　她搀着梅洵在院中慢腾腾的绕了几圈，恍若回到昨夜，他提着灯，牵着她的手闲庭信步，微笑与她低声交谈。
　　那样的亲密无间，真是像极了交融多年的夫妻啊。
　　她存着小小的心思，有着小小的甜蜜，满心满眼都是身旁之人。
　　“九姨娘，你觉得我这修筠轩如何？”梅洵问。
　　“很好啊……”阿芙思索片刻，斟酌着用词：“很大，很干净，一看就是少爷您住的地方。”
　　一看就是我住的地方？
　　梅洵来了兴趣：“那你是如何看得出这便是我住的地方？”
　　“就是……”阿芙语词匮乏，语无伦次：“就是、就是大，干净，天上的月亮就是又大又干净，看着就舒服，和少爷的修筠轩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
　　越说声音越小，这番颠三倒四的话，连她自己都听不懂，少爷岂不是更听不懂了，什么叫说多错多？这就是了。
　　“月亮……很大很干净吗？”梅洵真诚发问：“九姨娘可否详谈一二？”
　　“如何看出它大，又如何看出它干净？”
　　阿芙啊了声，有些傻眼了，她就是随口一说罢了，哪儿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呢。
　　她端详着他的神色，白玉的面庞透着几分红润，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心底就剩一个念头，不能叫少爷失望。
　　于是闭眼开始瞎编：“幼时听我娘说起过嫦娥奔月的故事，那广寒宫就藏在天上，在月亮上。嫦娥是个勤劳能干的女子，有她在那里，肯定会将广寒宫打扫得干干净净，房子干净了，就显得大了。所、所以……”
　　她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所以，月亮很大很干净？”
　　“……嗯。”她窘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静默了半晌，她蔫儿的就像颗风干的小白菜，没精打采，失了神采，明晃晃的日头都给不了她温暖。
　　她陷入了无法自拔的伤感中，就想把自己卷吧卷吧的带走算了。
　　可在伤感之余，她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随后瞪圆了眼，不敢置信。
　　少爷……
　　在笑？

　　狗子（捉虫）

　　
　　梅洵是真乐了，他知道他的九姨娘出身低微，目不识丁，性子朴实，所以总克制不住去逗弄两句。
　　而最后她的回答总能不负所望，那样的……出奇制胜，别出心裁，可爱紧了。
　　阿芙对梅洵所想浑然不知，还站在小风中独自伤感，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笑过了后，梅洵在她头顶揉了揉:“你说的很好，也谢谢你的夸奖。”
　　就这么个小小的，简单的动作，便一下将阿芙从悲伤到难以自拔的情绪中剥离出来。她重新抬头，红扑扑的脸，双目水波荡漾。
　　少爷没有在嘲笑她。
　　少爷是开心的。
　　她秀气的抿着唇笑，颊边的梨涡深的能盛碗糖水了。
　　铺满阳光的青砖地人影颀长，交叠依偎，当真是亲密无间了。
　　又走了会儿，阿芙就扶着梅洵到春榻上歇息。他手中揣着小手炉，身上罩着厚厚的狐裘，长睫在眼下落下一圈剪影，下颚微抬，洋洋洒洒的日光直面而下，除了凸显出他清雅白皙的容颜，再无别的影响了。
　　被日头晃的半眯着眼的阿芙想，这府中上下能这样迎面直视阳光的，恐怕就只有少爷了一人了。只是这样的殊荣，她一点也羡慕不起来。
　　“少爷……”她不由自主的靠近他。
　　“嗯？”
　　她讨好道:“您累不累？我给您按按？”
　　梅洵适时动了动脖子，阿芙立马心领神会的凑了过去，却突然被他捉住了手。
　　俩人不约而同一愣。
　　阿芙自然是不解，她注意到梅洵的表情带着惊诧，然后不觉笑了。“我原想给你暖暖，如此一看，倒是多余了。”
　　阿芙天生血热，身强体健。一年到头身上的体温都比普通人要高，冬天就像个暖炉一样，谁靠近都能占些便宜，取点暖，省了比柴火钱。
　　人生得笨拙，却极有精气神，跟株生机勃勃的春苗般，看着就让人高兴。
　　“那我给少爷暖暖吧？”阿芙难得开了回窍，顺杆往上爬了。
　　梅洵怀中的暖手炉在发着热，而他捉住的那只肉乎乎的手有更火热的温度。
　　他欣然同意了。阿芙开始控制着力道，糅合了从前学到的技巧，把梅洵伺候的熏熏然，舒服的昏昏欲睡。
　　本是幅岁月静好郎情妾意的画卷，却生生叫一阵狗叫给撕碎了。
　　先是远处一只小黑点飞快扑来，当中夹杂着几声急切的高喊，被风声遮盖的模模糊糊，让人听不大清。
　　阿芙直起腰板细看，霎时大惊失色。一只体型巨大，四肢健壮，毛发黑亮的藏獒正疾驰而来，那挂在嘴边的涎水摇摇欲坠，拉着长丝。
　　“少爷少爷！不得了，前面有只好大的狗冲我们这边跑来！”
　　梅洵噌地睁眼，眉头跳了跳，起身拢了拢狐裘:“嗯，那回屋吧。”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那大狗已经奔到了三米之外了，清风吹拂，似乎都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气。
　　阿芙瞳孔猛的缩了缩，双腿发软。
　　后头一身劲装的护卫姗姗来迟，边往前跑边道:“少爷！快回屋！快回屋！”
　　阿芙肩上一重，回头只见，梅洵脸皮苍白如纸，血色褪的干干净净。整个几乎是倚在她身上。
　　“少、少爷？”她慌忙扶住他。
　　一滴饱满的汗自梅洵的额角滑下，他语气歉然:“大抵是躺久了，腰腿一时间使不上劲，让九姨娘见笑了。”
　　——笃笃笃
　　这是狗掌垫与坚硬的青砖地相互碰撞发出的沉闷之声，重而急，在他们耳中听来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快跑快跑！”
　　眼下的情况有多危急无需再想，四周空旷，他俩就是立着的活靶子，她尚且还能搏一搏，可梅洵是万万耽搁不起，也赌不起的。
　　“没事少爷，您撑着我，我带您走！”说完，上身下压，娴熟的把人往背上一扔，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飞了出去。
　　腾空的一刹那，梅洵什么都没想，独独品出了似曾相识的味道。果不其然，下一刻就稳稳落在柔软的皮肉上。
　　梅洵的心很定。
　　——汪汪汪
　　震耳欲聋的犬吠紧追不舍，不足百米的距离仿佛在不断延展延长，变成一条永远到不达边界的路。
　　阿芙托着梅洵身子的双臂不自觉收紧，斜.插在发髻上的珠钗因不堪这颠簸，踉跄跌落。长发飞扬，铺了梅洵满脸。
　　“九姨娘……”
　　温热的指腹掠过阿芙的耳垂。
　　“不若将我在此放下吧，兴许……”
　　“不！少爷！”她今天大概真是出息了，竟能这般果断坚决，不留情面的打断梅洵的话。
　　她道:“我绝对不会将您丢下的，我就算是累死摔死，也会带您到安全的地方！就算逃不掉，我也会挡在您的身前，要吃就先吃掉我！反正……反正我肉多，它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
　　她鼻翼翕动，睫毛上坠着水珠，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撕咬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身体，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多年的肉成为那大狗的盘中餐。
　　那狗生的如此庞大，食量想必不一般，她该是盼着它将她吃的干净，别浪费了，还是盼着它留点碎尸残渣，以便立个孤坟，魂有所归呢？
　　“少爷……”她望着不远处的一点，声音轻飘飘的：“如果……如果它没能把我吃完，您回头能请几个人帮我收拾收拾吗？简单堆个小坟包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开满芙蓉花的地方……”
　　“可以吗，少爷？”
　　粗略回顾了下她的前半生，还未做过什么坏事，她曾听人说，今生做的好事是为来世积德，享福的。如果是真的，那她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就做一朵开在山间的野芙蓉就可以了。
　　短暂美丽，足够了。
　　她自顾自的想着，自顾自的把后事遗言都交代好了，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九姨娘。”好闻的兰香混着草药的清冽之气，缓缓喷薄到阿芙的耳根，梅洵蔼声道：“饿狗向来吃人不吐骨头，知道吗，魂儿都被啃不剩的大有人在。”
　　感受到她的战栗，他声音又放缓了，捏捏她的肩，鼓励道：“看见那扇门了吗？什么都别想，跨过去。”
　　温柔坚定的命令，呼之欲出的心跳，近在咫尺的狗吠，也许那张血盆大口就在她屁股后头等着。
　　等着一口吞噬，一次管饱。
　　——哐当
　　——嘭嘭
　　房门巨大的震颤抖落簌簌木屑，阿芙惊魂未定的站在最里头，黑影一次次的冲撞，振聋发聩的撞击声简直跟悬在她脖子上的刀一样，叫她惊惧不已，恨不得直接昏死过去算了。
　　若她孤家寡人一个，她真会毫不犹豫躺地上装死，大不了白送那大狗一餐，就当日行一善了。
　　可是她舍不得梅洵，她的少爷应当长命百岁，幸福安康的过好一辈子。就算天妒蓝颜硬要收人，那也得体体面面，安详和乐的走。
　　她在屋中四处找着能当武器的东西，凡是尖锐的，重的，粗的，一概不放过，统统收为麾下。
　　“修筠轩是由本朝最著名的工匠亲自操刀设计的，构造和谐紧密，所用木材一木千金，淋不穿，烧不坏，外头的动静虽然骇人了些，不过虚张声势罢了。所以现下你我是安全的，不必忧虑，也可以坐下稍作歇息了，九姨娘。”梅洵絮絮说着。
　　虽然被人保护和珍视的感觉很微妙，但他终归是个男人，多少有些重量。
　　说归说，阿芙始终不敢掉以轻心，她是不太愿意把他放下去的。因此道:“少爷，那外头的可不是那种街上随意逗弄的小狗崽，它可大了，毛又黑又长，凶神恶煞的，我估摸着它立起来比人还高……您等我找到件称手的防身之物，我再放您下去，您看行吗？”
　　她这样情真意切的问询，梅洵又怎会不答应。于是，她就那样一手托着梅洵，一手在屋里翻翻找找，令人失望的是，这不小的屋子里，唯一有那么点杀伤力，就是那只粉绿粉绿的花瓶。
　　算了，还是先把门堵好吧，以防那凶猛的畜生破门而入。
　　她抬脚，直朝着正中间那套雕刻繁复，花色素雅的圆形桌子跑去。行至一半，才想起什么似的，弱弱道:“少爷，我想把屋里那张大桌子搬到门后抵着……”
　　梅洵一副了然的神情:“好。”腿挣了两下，没挣动，他便唤了声九姨娘。
　　阿芙想当然的以为他是腿麻了，想换个姿势，手臂的力道便松了松。梅洵顺势下了地。
　　阿芙随即一愣，刚要转身，梅洵的身子便软绵绵的倒了过来，正好让她接住。
　　“少爷是哪儿不舒服了吗？”阿芙急急的探上他的额头试体温，她知道一个人如果受惊过度，很容易吓死被吓病的。梅洵昨夜才感风寒病倒了，今天好不容易好点，可别再因为这事儿吓出什么毛病了。
　　相比她的焦急，梅洵淡然多了，他揉着自个儿的小腿肚，带着歉然的笑意道:“无事，下的急了，一时没站稳，放宽心。”
　　“少爷对不起……是我没顾好您。”阿芙将过错全往身上揽，梅洵有一丁点的不适，少了一根汗毛，掉了片指甲，都能让她难受上一年的。“少爷，让我来帮您吧。”
　　梅洵眼睛看不见，但从一个人的语气和声音来判断对方精神状态的好坏与否，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觉得他的九姨娘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为之一震。
　　她太拿他当回事儿了，这样不好。
　　他兀自起身，勾住她的尾指，朝前走。“一个人的力量始终不如两个人的，一块儿搬吧。”
　　“少爷……”阿芙泪眼凝噎。
　　俩人一人扶着一边，梅洵问道:“准备好了吗？”
　　阿芙擦擦眼泪:“嗯！”
　　梅洵屏息凝神，沉着气，肃着脸。许久不曾搬过重物，干过体力活了，希望这次一举……
　　……扑了个空？
　　四处摸了摸，没有，空荡荡的，空无一物的，啥也没有。
　　“少爷。”有人欢快的叫出了声，嗓音甜脆甜脆。
　　“我端好过来了！”

　　卡肉（捉虫）

　　
　　有了东西堵房门，阿芙心中的大石头也随之落了一半。她踩着小步回到梅洵身边，顺手抄了把椅子塞到他怀里，美名其曰防身。
　　清凉的椅身，梅洵抱着它有些出神。阿芙那句话宛如深山古庙的钟声，绵绵不绝，萦绕在耳。
　　端走了……
　　端走了……
　　若他没记错，若他不是在梦中，那张大圆桌内里嵌的是实打实的，货真价实的玄铁，不过是外面做了手脚，将它做成黄花梨木的模样。
　　从这套桌椅搬进修筠轩后，就再没挪动过了，当初为了让它进门可谓是费劲千辛万苦，重金聘请了十个孔武有力的壮汉抬进门。由于这玄铁桌重达千斤，中途一人不慎脱手，导致一个倒霉鬼活活压死，一人被砸的下肢瘫痪，半身不遂，现在还靠着梅府的接济过日子。
　　可这样一件堪称不祥之物的重器，在前不久让一介弱女子直接给端走了。让梅洵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少爷，您怎么了呀？”他愁眉深锁的样子引来阿芙的关切。他本能的躲了下，然后牵强的笑了笑：“无事。九姨娘，你……手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适的？”
　　“我很好啊，没什么不舒服的，多谢少爷关心。”她蹲在底下，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精神振奋：“少爷，外面好像没有什么声音了，那只大狗应该是走了吧，咱们等会儿就……”
　　——砰！
　　“啊呀！”阿芙霍的蹦起，耳中像钻入了蚊虫嗡鸣不断，汗毛噌噌倒竖。
　　铿锵有力的狗吠一浪高过一浪。
　　梅洵反应神速一把揽住了她，将她脑袋按到怀中，轻轻拍着：“不怕不怕，咱们现在很安全。”
　　他的衣襟被阿芙抓的死紧，勒得快要喘不上气，他强压下喉中的痒意，耐心的一下下安抚怀中的人。胸口处的衣衫渐渐潮湿，阿芙哭的稀里哗啦，眼泪鼻涕一滴不剩的全沾到了他的衣衫上。
　　老实说，梅洵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天崩地裂，撕心裂肺的哭声，毫不夸张的，半点没添油加醋的说，这气势磅礴的哭声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盖过了那头藏獒的吼声。
　　藏獒天性好斗，听到有人居然妄图挑战它，感觉有被冒犯到，顿时激发起了它强烈的胜负欲，一狗一人，隔着门开始了比拼。
　　阿芙是那种不禁吓的人，越是吓她，她叫的就越惨烈，可怜了本就孱弱的梅洵，让一人一狗如此夹攻，好几次濒临崩溃，脑筋子咔咔直跳，差点儿没把他送走。
　　“九姨娘……九姨娘……”梅洵虚弱出声，有气无力的推着阿芙的肩。
　　有生之年，能看到人和藏獒叫阵，比声音大小的奇观，也是一大趣事了吧？只是这等奇观他怕是无福再消受了……
　　“啊啊啊娘的，闭嘴！你赢了你赢了，你真是他娘的能耐！墙都不服就服你！”
　　“让开！滚回你的狗窝去！”
　　昂扬的吼叫骤然急转直下，变成小狗崽可怜兮兮的嗷呜声。
　　咚咚两步又嘎吱两下，长欢从窗户边跳了进来。三步并两步的冲到俩人跟前，瞪着一脸受惊过度，茫茫然的阿芙，冷冷讽笑：“娇娇都让你吓得夹着尾巴跑了，你可真能耐啊九姨娘！”
　　“长欢，不得无礼。”梅洵道。
　　长欢道:“少爷，这个九姨娘实在诡异，我刚刚在窗户边看到她跟端碗似的，轻而易举把那玄铁造的桌椅弄走了！还脸不红气不喘的，您不觉得她太古怪了吗？指不定就是什么妖精变的，专程来祸害您！”
　　梅洵神色淡淡的，平静道:“这世间身怀绝技的人还少吗？奇人异事还少吗？先前送你出去游历，走南闯北了几年，按道理你该比我这缠绵病榻的病秧子要有见识，怎的眼皮子还如此浅薄。”
　　“少爷！”
　　梅洵拂袖:“无需多言。”刚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无奈的揉揉额角，他忘了门被堵住了。“长欢……”
　　长欢甩头:“我可没九姨娘这排山倒海的能耐。”
　　梅洵失笑，他还没那么天真。不过是想让他带九姨娘从窗户那儿出去罢了。
　　长欢一听拒绝的更干脆了，心道想都不要想，门儿都没有！他瘦弱的小身板可扛不起那一百八十斤的肥肉！那不是要他的命么？
　　别无他法，梅洵只好掐下阿芙的人中，看看能不能让她缓过来。
　　所幸这招奏效很快，他感到胸口一凉，阿芙嘤咛两下便回了神，目光清明了不少。
　　“少爷……”她怯生生的松开了他的衣襟，看到那皱的跟咸菜似的衣袍，整个人脸色都不好了。止不住一遍遍的抚平，轻压，但为时已晚，该怎么皱还怎么皱。
　　她发出小小的吸气声，梅洵向长欢的方向道:“之前有所耳闻，梦华裳的锦衣绸缎真假掺半，以假乱真，今儿托九姨娘的福，有幸识得一件。”
　　长欢先是诧异，等反应过来后，无比的气愤:“这梦华裳的人是不想混了吗？卖假货都卖到我们梅府身上了！少爷，您等着，我一会儿就去替您出了这口气，一群缺德崽，五百两呢！”
　　那破锣嗓一开就一发不可收拾，梅洵自发的屏蔽掉，轻声与他的九姨娘耳语。
　　再三确认外面的狗子已经跑了，危机真的解除后，阿芙一颗心算是吞回肚子里了。在得知梅洵打算从窗户那儿爬出去，她大手一挥，何必如此麻烦，自告奋勇的要去把门边的桌子搬回去。
　　梅洵闻言轻轻摇头，她这股天赐神力已经让长欢瞧见了一回，若是再上演第二回，难保不会碰见其他什么人，或刺激长欢做什么事。实在不妥。
　　他考虑周到，这番好意阿芙隐隐也能感觉到，但眼下她更加清晰的感觉到是，有口难言……
　　她忧心忡忡望着不足一米宽的小窗户，掐了把腰间鼓囊囊的肉，惆怅不已，这小巧精致的窗户口，如何能容得下她，万一卡住了……
　　她打了个寒颤。
　　“少爷，要不还是我去挪回来吧，毕竟是我弄过去的，麻烦别人是不是不太好啊……”
　　其实这事儿怎么说呢，阿芙确实是最好最合适的人选，像她自己说，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不该拖累别人。
　　梅洵也不是那种厚着脸皮压榨别人的纨绔子弟，他天性温雅，待人随和，肋骨间的那颗心或许有压抑阴暗的地方，但绝不曾存什么害人之意。
　　所以让他再为了这玄铁桌折掉十条人命，他是万万不能的。
　　“好。”
　　阿芙面上一喜，接着又听他道:“不过得晚些时候了，现在咱们先爬窗出去，别害怕，九姨娘。我会让人在窗户底下铺层软垫，不会摔疼的。”
　　阿芙只觉得又甜蜜又心酸，梅洵待她如此如此的好，这般这般的周到，她却没有办法毫无顾忌的回应，她太害怕梅洵对她的好，只是场镜花水月，是她寂寥无望的日子里的遐想和慰藉，是她骨子里的自卑在作祟，给了她渴望中的美好夫君。
　　但她更害怕的是让他失望啊。
　　于是她噙着小泪花，和梅洵手拉手踱到了窗边。
　　关于谁先谁后的这个问题，她根本不需要思考，虽然抱了点微末的希望，但她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会卡在半道的。所以为了不耽误梅洵，她肯定让他先来。
　　梅洵自当不必说，纤细的身姿在窗户口来去自如，轻盈一跃，稳稳落地。
　　他站在底下微笑着鼓励她:“别怕，我就在这儿等你。”
　　阿芙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
　　她搓搓手，扭扭腰，深吸一口气，然后双手扒在边缘，先钻出个脑袋，看着头顶上自由飞翔的喜鹊，心中更是苦闷难当。
　　再往外挤点，嗯……还、还行，缩缩肩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一缩肩阿芙就感觉一阵胸闷，所有肥肉都颤巍巍往中间赶，压得她难受的要喘不上气儿了。没有肥肉傍身的人大概永远也不感受不到，什么叫一动喘三喘。
　　她那时拼了命的减肥，不仅仅是因为渴望有副纤瘦的身躯，最主要的，她觉得这身沉重的肥肉，迟早会要了她的命。
　　她会胖死的。
　　挥散掉消极的情绪，她努力集中精神，一点点扭，一点点爬，像只弱小的飞蛾从结实的蚕茧中找到突破点，执着的破开天光，最后扑棱着大翅膀扬长而去。
　　终于，迎来可喜可贺的结果，阿芙的上半身成功突围。再加把劲把下半身解放出来就大功告成了。
　　她呼呼喘着气，双手扒在窗边借力。嗯……没效果，可能是姿势和时机不对。
　　——好，再来
　　——二
　　——三
　　——嘿！
　　试了几次效果甚微，她瞬间生出了大难临头的恐慌感，臀部卡的死紧，每动一下，她那两瓣饱满的肉臀就抖跟风中落叶似的，抖得她心都要跳出来了。
　　“九姨娘，你还在吗？”
　　“在、在的。”她抹了把汗，强颜欢笑道:“少爷，我的脚可能是扭到了，一碰就疼，所以可能会出来的慢些，要不您先去歇着吧？”
　　“肯定是方才搬重物伤着了。”梅洵说着，竟向她展开长臂，单薄的胸膛大敞:“直接跳下来，我接着你。”

　　簪发（捉虫）

　　
　　乌黑枝桠，斑驳光影，秀雅单薄的少爷弯着眸，宽大袖袍露出的白皙手腕，形成了个保护圈，等着她的胖姨娘跳入怀中。
　　卡臀的胖姨娘急的满头大汗，圆圆的鼻尖发红，眼睁睁看着她的少爷朝前迈了两步，她嗖的一抻:“少爷别！”
　　她忽的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下掉，然后开始头皮发麻，只听那欢快的哗啦桄榔奏起，她颤抖的闭上眼。
　　——绝望啊
　　“我滴个亲娘啊，少爷小心！”长欢捞过梅洵跑的远远的，咋呼道:“少爷不得了啊，九姨娘把您的窗户给挤破了，不是，她把您的墙都拆了，好大的口子啊！”
　　阿芙灰头土脸的从堆废墟中爬出来。这回好了，丢脸丢大了，她这辈子都没那个脸见少爷了。
　　她看也不敢看梅洵，长欢幸灾乐祸的在她周围晃荡，啧啧道:“哎呀呀，九姨娘，我还是真是没看错你呀，能耐确实大了去了，瞧瞧，这才到修筠轩就给少爷这么大的惊喜喔。”
　　阿芙面红耳赤。
　　长欢又道:“你这一撞给撞没了五百两，这也没什么，只是这屋是少爷惯爱呆的地方，就算让人来修，也得几天呢。哎，少爷认地方，也不知换了别处还能否睡个好觉呢。”
　　“五、五百两？”阿芙喃喃着，她今天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有钱，一件衣裳五百两，一面窗户五百两，她一来就给去了一千两。
　　这得还到啥时候啊……
　　她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
　　“我……我，对不起啊少爷……”她耷拉着脑袋，嗫嚅:“我又做错事了，我会处理好的，少爷，您别生气……”
　　长欢哼笑:“你会处理？你想怎么处理，你能怎么处理？难不成你还能修窗补墙不成？”
　　然后他就看到阿芙慢悠悠的抬起头，像雨后冒出的春笋，湿漉漉羞怯怯的望着他。
　　阿芙她家住的不是瓦盖的农舍，而是破破烂烂的茅屋，风雨稍微大点就能吹出一个洞，所以三天两头就要补一回。
　　开始头几年是她爹做，后面她爹瘫了后，这差事就落到了她身上。她做事一向干净利落，补屋顶也是又快又好。后面又跟着人去砌房盖瓦了，所以补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长欢原就是逞一时口快，哪知道她真有这个本事。她急急忙忙的要去取家伙事，长欢叫都没叫住，暗道不妙，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姨娘，做那种粗活儿像什么样子，况且还是在少爷的院子，要是传出去了，旁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少爷呢！
　　阿芙依稀记得她在流光阁的杂物房里有看到过一袋石灰，几把铲灰的伊子和瓦刀，现在正好拿来补墙。
　　破的洞不算太大，下午应该就可以补完了。她边想边往外走，直到梅洵的声音在身后兀的响起，她才堪堪回头，满是不安。
　　“九姨娘，你要去哪儿？”他问。
　　“回流光阁拿东西……”
　　“是有什么东西落了罢？”他眉目平和，淡声向长欢吩咐道:“长欢，派几个人把九姨娘屋里的东西都搬过来，对了，还有惯用的下人也一并调来吧。”
　　长欢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这九姨娘能有什么惯用的下人啊，人家没把她当下人用就不错了。再说了，这修筠轩算上做饭的婆子，统共也不过十人，皆是因少爷喜静，怎能因为九姨娘就搞来那么一大票人来呢！
　　少爷啊，您可长点心吧！
　　阿芙显然也被他这话吓到了，她自己在流光阁是何种处境，她能不清楚吗……
　　“少爷，不、不用了。我就、就是去拿补墙的用具，您不用这样的。”她一紧张就容易结巴，说完就见梅洵那两道好看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她越发不安了。
　　“九姨娘，你过来。”
　　她僵着身子挪了过去。
　　少爷生气了吗？少爷肯定生气了，该怎么办啊？
　　胡思乱想之际，下巴毫无征兆的被挑了起来，梅洵削尖微凉的长指抵在她的下颚，在她错愕的下，缓缓向上游移，袖袍无意间轻蹭过的嘴唇，鼻尖以及脸颊，犹如星火燎原，阵阵灼人。
　　最后定在某处，按了按。阿芙跟着嘶了声，梅洵：“疼？”
　　“有点……”
　　梅洵松开了手，叹了口气，道：“闹了半天，原是我思虑不周了，亏我还自以为款曲周至。”
　　阿芙听得懵懵懂懂。
　　如果不是梅洵，她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额头受了伤。
　　“少爷，您对我已经很好很体贴周到了。是我自己太……”她舌头转了弯，“太不小心了，而且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上什么伤的。”
　　梅洵不做声，阿芙就静静的等着他，大气也不敢出。他掩袖咳了两声，从袖中摸出了支朱钗，阿芙看着眼熟，梅洵就衔着那支朱钗抚上她的发髻，似乎在斟酌着插哪儿比较合适。
　　踌躇了好一会儿，他才歪歪斜斜的插-进一边。
　　“是这样吗？”梅洵不太确定的问，他不知道好不好看。
　　阿芙呆在了原地。
　　依稀记得茶棚说书的老秀才说过，夫妻二人若是真心两情相悦，夫君便会为他的夫人描眉簪花，无微不至的照顾，如南飞的大雁，一生只忠爱一人。
　　此时此刻，阿芙心里就像有一万只小蚂蚁爬来爬去，心痒难耐，既期待又觉得荒唐。一遍遍的感动，一遍遍的自我否定。
　　少爷喜欢我吗？
　　“好看吗？”梅洵问。
　　长欢：朱钗是好看，人好不好看就不知道了。
　　阿芙羞涩答：“好看。”
　　梅洵两道长眉渐渐舒展，执起她的手，温声吩咐长欢去准备伤药，俩人牵着手漫步而行，若不是阿芙实在貌不惊人，这样的如胶似漆情意绵绵，谁不会赞一句珠联璧合呢。
　　阿芙正暗自甜蜜着，谁知一转头就看到几十双眼睛幽幽的凝视她，她当即下了身冷汗，慌张的和梅洵拉开了距离。
　　四姨娘青着脸什么也没说，七姨娘向梅洵行了个礼，款款上前：“妾身不请自来，还望少爷莫怪罪。”
　　梅洵听出了她的声音，于是道：“甚么怪不怪的，本就是一家人。”七姨娘已行至旁侧，他嗅到了股淡到几不可闻的香气，“怎的突然换了，你不是一贯用梅香吗？”
　　“用多了闻着发腻，就扔给下人用了。”七姨娘说着，眼睛却是盯着阿芙的。“又想到少爷您喜欢玉兰，所以妾身今儿就抹了玉兰香膏，如何，您喜欢吗？”
　　“不错。”梅洵长袖遮面，低低咳了几声，七姨娘边帮着顺气，边道：“少爷，妾身扶您回房歇息吧，您用药了吗？要不喝了药再睡下吧？”
　　梅洵咳的厉害，后面的三姨娘和四姨娘都围了上来，关切问询。再度抬起头，梅洵眼尾发红，捂着胸口，虚弱的笑了笑道：“不过是有些乏了，睡会儿就好，你们不必担心。”
　　四姨娘眼尖，梅洵颈边垂落的长发虚虚掩着的红痕，被她一眼就发现了。她紧张的喊道：“少爷，您的脖子……怎么回事儿，是不是有人对您不敬？”
　　阿芙也跟着看了过去，布在瓷白肌肤上的细长红痕惹眼异常，越看越像是勒痕。
　　勒痕……勒痕……
　　再看衣襟的褶皱。
　　阿芙骤然想起她在某个瞬间，她死命揪住了少爷的衣领，这红痕十有八九便是那时勒出来的。她心下一阵冰凉，一阵后怕，她这么粗手粗脚，不管不顾的揪住少爷，万一失了手，将少爷活活勒死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少爷……”她后怕极了。
　　她险些酿成大祸，铸成大错，少爷那时得多难受啊，可他从始至终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反倒关心她疼不疼，温柔的给她簪发。
　　叫她如何不感动不落泪呢。
　　梅洵头疼欲裂着，压根没听到阿芙那声细若猫儿的声音，温香软玉在怀，他却分不清谁是谁，只想好好躺着睡过去。最后他是由四姨娘和七姨娘一人一边搀扶着走的。
　　在路经那个灾难般的窗户口时，四姨娘和七姨娘默契的朝阿芙睇去一眼，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姐姐。”三姨娘留了下来，她瞧着阿芙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地上的影子拖的老长，加之她一脸悲戚，整个人看着有多落寞就有多落寞。“姐姐，你额头受伤了，随我回去上药吧。”
　　阿芙眼眸低垂，恰好和三姨娘的视线对上，双瞳剪水，柔美明净，除了真心实意的关心，没有半点杂质。
　　阿芙心头微微一暖，摸着额头上的小鼓包道：“让你费心了，其实我这皮都没破，就是肿了点，过几天就消了。”
　　三姨娘左右张望了下，定定看着她，问：“姐姐见到娇娇了，对吗？”
　　娇娇？
　　新入府的姨娘吗？
　　阿芙摇摇头，“不曾听过。”
　　三姨娘笑了下，“姐姐不是才见过娇娇的吗？”
　　“我今天一直和少爷在一起，别见过别人啊，娇娇是……”声音戛然而止，意识到了什么的阿芙眼睛越睁越大。

　　殊荣（捉虫）

　　
　　阿芙踉跄着回到小屋，倒不是吓的，而是惊的。原来那只把她吓得魂飞魄散的狗子，是她的婆母梅夫人一手安排的。
　　问及为何，三姨娘这般回道：“先前有一回少爷让五姨娘养的狗儿吓着了，心里留下了阴影，一听见狗吠就会全身冒冷汗，神智昏聩。婆母为了消除少爷对狗儿的恐惧，便特意在府里养了几只威猛的大狗，婆母说这叫……哦，叫以毒攻毒。而且每个想进修筠轩伺候的姨娘，都必须得经过胆量测试，只有不怕狗的姨娘才被允许进修筠轩伺候。”
　　“姐姐，恭喜你啊，你可是咱们府里唯一通过测试的姨娘，以后便可名正言顺的入住修筠轩，与少爷朝夕相处。”
　　阿芙真真是欲哭无泪，她胆儿可一点也不大啊，她都快吓死了。如果不是少爷在，她就眼一闭，自暴自弃的往地上一躺，任狗子为所欲为了。
　　明明是人人艳羡的殊荣，她却有些笑不出来。干巴巴问道：“为何不是五姨娘呢？她不是还自己养了狗吗？”
　　三姨娘神情滞了下，而后重新笑起来，婉声道：“姐姐，少爷毕竟是婆母的心头肉，那狗儿由谁养都是畜生，畜生冲撞了人，那还能活吗？五姨娘自然也择不干净。现下这个伺候少爷的机会落到姐姐头上，姐姐只管安心在修筠轩呆着便是，无需多想了。”
　　阿芙点点头，大概是听明白了，三姨娘来前已经听说发生的事了，她担心阿芙一时难以接受和消化，站着宽慰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阿芙回了屋，推门就见陶幺坐在梁顶，晃荡着两条纤细的小腿儿，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她看的一阵心惊肉跳，这好歹有三四米的高度，要是不慎摔下就算没有脑袋开花，也得折了个手啊腿啊的。
　　“陶幺，你爬那么高做什么啊，快下来！”
　　陶幺懒洋洋的睨着他，晃荡的幅度加大了些，他身子都在颤巍巍的摆动，阿芙暗道，这孩子好好的又整什么幺蛾子呢。
　　“听话，快下来，这太危险了！”
　　陶幺歪着头，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你去过什么好日子了，合着比之前那院子还不如呢，又旧又小，你也住的下？”
　　阿芙住了二十多年的茅屋，补了无数次的房顶，在她心里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不论大小与否，都能让她心满意足的住上一辈子，更何况还是离梅洵仅一墙之隔的地方呢？
　　她打了个禁声的手势，小小声的反驳了他的话，然后招招手让他跳下来，她好接住他。哪知陶幺根本不领情，只满脸不快的盯着她，那傲慢冷酷的神情与长欢足有八分相似。
　　阿芙在底下好声好气哄了许久，最后叉腰叹气，她这真是自作之孽啊，没事儿捡个小不点回来折腾自己干甚么。
　　“主子。”如画走了进来，瞧见一上一下的俩人干瞪着眼，就有些好笑。她抬头道：“小鬼头差不多行了啊，别仗着咱们九姨娘脾气好，就得寸进尺啊。”
　　“她那叫脾气好么？”陶幺不屑冷哼，“明明就是蠢笨且不自知。”
　　他打击起阿芙来从来都不会嘴软，阿芙被打击着就成了习惯，也懒得和个小孩儿一般计较，所以到现在都没发现陶幺在闹别扭。
　　“嫌这儿不好的是你，死乞白赖要来的也是你，你这小鬼嘴里就没个实诚话。”如画蹬了蹬手里的扫帚，“赶紧下来帮着主子干活儿，没事儿闹啥呢，还以为自个儿是个小姑娘呢？”
　　“什么谁非要来这儿，你别乱说！”陶幺那张利嘴突然就不利了，最后干脆嘴一闭，嗖的跳了下来，奶凶奶凶的瞪了如画和阿芙一眼就跑了。
　　原来陶幺是在怪她没把他一块儿带到修筠轩，阿芙才反应过来，顿时感觉哭笑不得。她走那会儿，如画和陶幺都不见人影，她那时比较赶，所以没去寻找，想着等在修筠轩安顿好了再去接人。
　　后面再细细思量了一番，觉得有些不妥，她到修筠轩主要是为了照顾梅洵的，也许是短时间的呆一阵儿，陶幺恰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她担心他会在修筠轩闯祸，又担心把他留在流光阁会被人欺负，怎么想都不是个好办法，心里纠结的要命。
　　她想了那么多，就是没想到陶幺和如画会主动来这儿寻她，惊喜又意外。
　　“主子，奴婢不请自来，您不会生气吧？”如画扯扯她的衣摆，软声甜笑的问。
　　阿芙这软性子，就算是有也说不出苛责别人的话来，何况她还挺高兴的。“不生气，你们吃过了吗？要不我去……”
　　“好啊。”她应的飞快，又不好意思的补充了句：“那我就来打扫房间。”阿芙没在，她和陶幺就没用午饭了。
　　阿芙初来乍到，连地形都还没摸清，哪儿敢贸然的跑到人家的厨房开小灶呢，于是就找了个看着面善的小厮，拿了叠糕点果腹。
　　她从早上喝了碗小粥后，就滴水未进了，先是绣屏风，然后收拾包袱，布置衣物，伺候梅洵喝药用膳，又历经了场狗子风云，胃里早已空无一物，饿的她头重脚轻，即将羽化飞仙了。
　　匆匆用了点糕点，她被子蒙头一罩，秒睡过去。
　　再次睁眼时，外边已经是一片黑灯瞎火了，阿芙这一觉睡得沉，算是自然醒了。她睡眼惺忪，神情有些呆滞，盯着床顶半晌才慢悠悠回神。
　　如画端着晚饭进来时，她正好下地。浓郁的饭菜香立马勾起她欲求不满的馋虫，咕咕叫了几声，如画笑盈盈布置好碗筷，旋即招呼她过来用饭。
　　两菜一汤，菜盘大不过她的掌心，盛汤的陶盅是配套的，也是小而精致。梅府上下用的全是尺寸统一的碗碟，对府中下人的用餐仪态有明文规定，细嚼慢咽是肯定的，食不言却没有硬性规定，毕竟有时他们一大家子上桌用饭时，少不得说上一两句。
　　阿芙家贫，碗用的却是又大又粗糙的瓷碗，这点反倒和朱门绣户的梅府大相径庭。所以，阿芙刚进府的那几日，面对着满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珍馐美味，看着面前的小碗，忍着原始的冲动，心底的煎熬无处可说。
　　那感觉就像是个如狼似虎的恶徒，硬生生将自己憋成了坐怀不乱的君子。
　　阿芙美滋滋吃到一半儿，脑中忽的白光一闪，站了起来：“少爷怎么样了？少爷醒了吗？吃过晚饭了吗？哎呀，不行，我得去看看！”
　　她竟然把梅洵给忘了。
　　“主子，您别急啊，先把饭吃完了吧，少爷那儿有的是人伺候呢。”如画追了出去，不忘随手拿上一件披风。
　　到了梅洵房门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又瞧见那个破烂窗户，才想起来梅洵换地方住了。她感觉怪不好意思的，于是抬脚向那两人宽的裂缝走去，如画不明所以，一把拉住她，问她干嘛去。
　　“里面的门被我用桌子给堵了，我进去把它挪回原位。”她刚醒没多久，精神头十足，浑身热乎乎的，一点都不冷。她把如画挂在手臂上的披风裹在她身上，“不用陪着我了，我弄好了就回去。”
　　如画一碰着阿芙的手就不想撒开了，她依向阿芙道：“主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奴婢正好也可以进去帮主子的忙啊。”
　　直到如画大步流星的来到了玄铁桌前，和阿芙一人扶着一边，自信满满的俯下身，然后……
　　然后眼睁睁看着阿芙步履轻快的把它端走了。
　　如画重新走到桌边，小小的脑袋有着大大的疑惑，为什么呢？她不信邪的学着九姨娘的样子，两手撑在桌沿，施力，再施力，呼……纹丝不动！
　　阿芙在一旁腼腆的笑，她觉得如画这小丫头努力的样子真是蛮可爱的。
　　“主子，您可真厉害啊，是不是你那儿的姑娘都像主子您那么勇猛啊？”在如画的认知里，小山村女人因为常年干粗活儿，所以力气要比她们高门大户的丫鬟要大的多。
　　阿芙能这样轻轻松松的端着桌子走，肯定也是因为出身的原因。
　　“不是的。”阿芙语调温柔，又藏着几分赧然。“其实像我这样的，我们村儿也就我一个而已。她们也和你们一样娇娇弱弱，需要保护。”
　　“真的吗？”。
　　“真的。”
　　“我不信。除非……”如画从怀中摸出几枚核桃，俏皮的笑着：“主子您能徒手捏碎它们，我就信。”
　　“这有何难。”阿芙接过，将一枚夹在两指间，稍一用力，那核桃就碎的像筛粉，风一吹就散了。
　　如画哇哇大叫着，连连抚掌，这下省得砸核桃了。
　　梅洵的屋子中间与阿芙隔了四间，需得绕一圈才能到。长欢守在门口，时不时打个呵欠，看人的时候泪眼朦胧的。
　　阿芙知道长欢不待见她，所以除了问句梅洵的情况，不敢多搭话。得知梅洵刚歇下了，她就不做停留，蹑手蹑脚的准备回去了。
　　长欢却突然叫住了她。“九姨娘，明日你可得早些起，把该做的都做好了，别让少爷醒了还得等你。”
　　阿芙郑重点头，她从不赖床，一定会准时准点候在梅洵房门的。
　　长欢眼珠滴溜溜的转，也不知想到了啥，桀然一笑：“娇娇有起床气，挑人的眼光高，有些孩子脾性，明日你早起为它喂食时，可得多担待啊。”

　　娇娇（捉虫）

　　
　　曙色熹微，青石路面湿漉漉的，全是昨夜融化了的薄雪，人从路上走过很容易脚下打滑。
　　那双绣着杨柳春兰的杏粉皂靴，步伐慌乱无措，一个不慎就绊住了脚，那皂靴的主人也重重的摔到了地上。青丝散了一地，凄厉的哭声打破平静的早晨。
　　“杀、杀人了，救命啊！”
　　一道白墙黑瓦筑起的别院清幽而僻静，墙里头栽了几根秀气挺拔的竹子，正中央是幢平顶高耸，色彩明晰，由石块垒砌起来的楼房，在整座风格相交辉映，八/九不离的梅府里，这幢楼豪放雄伟的独特风格，就好比是一枝独秀，鲜明亮眼的同时竟还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长欢小哥，我……我能不能不进去啊，我有点怕啊……”
　　“行啊，那我先走一步。你自个儿和夫人说去，看她依不依你。”
　　“别别别啊，你别走，我真怕……”阿芙一米七多的大个子，硬是弓着身子躲在长欢身后，哭丧着脸求保护。
　　现在天还没大亮，看什么都跟罩了层雾般，模模糊糊。那栋楼房冷冰冰的矗立在那里，半点光亮也无，总觉得阴森森的，远远看一眼都瘆得慌。
　　“这活计先前是我在做，如今你来了我自然得放权了，以免少爷又念叨我的不是。”长欢不耐烦的甩开她，若不是少爷指明了让他来带着九姨娘，他才不会舍得从暖烘烘的窝里出来。
　　“长欢小哥啊。”阿芙根本不敢撒手，可怜巴巴的哀求道：“就一次，就这一次行吗？以后这事儿我都不麻烦你了，真的，行吗？”
　　长欢觉得自个儿身上像是挂了二百斤的猪肉那样沉，甩又甩不掉，干耗在这儿嘴皮子都要磨干了，实在累的慌。罢了罢了，就当是他长欢行善积德一回吧！
　　他掏出大门的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锁。刚推开点缝隙，一股裹挟着臊气的阴风便迎面吹来，长欢捂着口鼻，忍不住低骂几句。阿芙哆嗦了几下，不由自主往后躲。
　　长欢眼一瞪，“躲什么躲，昨个儿你不是很厉害吗？扛起少爷猛冲，还和咱们娇娇比嗓门大小来着？”
　　阿芙绞着手帕，腮帮子鼓了鼓，弱声道：“是背……”
　　长欢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掰扯。
　　大冷天里，角落里栽的竹子还是翠绿翠绿的，从门口到楼房铺的是鹅卵石路，不远处挖有一个四五米宽的水池，不过现在还结着冰，到了夏天就是个方便消暑的好地方。
　　正大门挂着两盏五彩缤纷的彩灯，是莲花的样式，单拎出来看的话那肯定是一见倾心的上品，但一搁在这处处透着恐怖气息的楼房前，那感觉就大大的不一样了……
　　阿芙心口突突跳着，老感觉那两盏灯跟鬼火似的，不上不下，飘飘忽忽的。
　　长欢向后瞄了一眼，如愿以偿的看到阿芙那吓破胆的模样，心里比捡了钱袋还开心，他背着手轻快的走到房檐下，狞然的笑笑。
　　仰头吹起响亮的口哨。
　　“娇娇，出来接客了！”
　　阿芙懵圈了一下，然后就感到脚下的地隐隐在震动，兴奋有力的咆哮接踵而至。她脑中本能的勾勒出一只健壮庞大的狗子，面目狰狞的向她奔来的场景。
　　怎么想自己都像主动送上门儿的大餐，她不由得一只脚往后缩了缩。
　　长欢看出了她的意图，嘲讽道：“九姨娘这就要打退堂鼓了啊，不再坚持坚持？我们娇娇除了长得壮了些，还是很温柔可人的。”
　　阿芙不点头也不摇头，干笑着和长欢对视，话间，那头名叫娇娇的藏獒就如一团龙卷风似的冲了出来，长欢打了个响指，它就吭哧的定在原地，
　　“看咱们娇娇多听话啊。”长欢笑眯眯的夸道，那一人高的狗子乖巧的蹲在他脚边，过长的毛发虽然遮住了它大部分脸，但仍能看到那对绿豆眼冒着晶莹的光。
　　阿芙腿肚子打着哆嗦，根本不敢看娇娇，生怕一个不小心来个深情对视。
　　长欢摸着娇娇的狗头，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阿芙粗略的听了听，都是在夸娇娇温柔懂事，亭亭玉立，娇俏可爱，中间还念了一大段她听不懂的诗词。
　　神奇的是，她一个正儿八经的大活人都听的迷糊，娇娇却听的无比认真，它两只前掌交叠，毛茸茸的的大脑袋亲昵的磨蹭着长欢，阿芙似乎真能从它层层叠叠的毛发中，看出那么几丝的羞涩，最后甚至听到娇娇粗犷又缠绵的低吟。
　　想来娇娇对长欢的甜言蜜语很是受用的。
　　“九姨娘，可记着了？”
　　“……啊？”
　　“方才那些话，可记着了？”
　　阿芙：“……那些话？”
　　长欢沉默了下，一字一句道：“方才我说的都是娇娇爱听的话，你当以为我闲的没事儿在这儿叨叨什么呢？”他万分嫌弃的别开眼，“告诉你，话我只说一遍，你记没记着都不关我的事儿。”作势要走。
　　阿芙慌了：“哎等等，长欢小哥，我……我刚才确实没听清，对不住啊。”她恳求道：“能不能麻烦你再说一遍，我一定好好记着，真的！”
　　“我信你个鬼！”长欢心直口快道：“九姨娘你认得几个字？上了几日的学堂？四书五经懂多少？就我方才说的那些，甭说再给你重复一遍，就是上百遍您也不一定记不住。既然如此，我何必浪费这个时间！”
　　“我……”
　　她的确大字不识一个……
　　她黯然垂下眸。
　　长欢走了，剩下一人一狗面面相觑，阿芙提着一大桶的狗粮，思索着是该打个招呼，还是直接把娇娇的口粮放下，拿着工具去打扫它的闺房呢？
　　娇娇正低头整理自己的毛发，舔舐的动作优雅慵懒，尾巴时不时扫一扫，可见它有多悠闲舒适。但当阿芙有一点点动作，它双耳就会瞬间竖起，状似无意抬头看她一眼。
　　看着风轻云淡的一眼，却把阿芙吓的够呛。
　　这样干耗着也不是办法，她和娇娇总得有个先迈出第一步，她是不敢让娇娇主动……
　　阿芙提着桶把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一枚尚算和蔼慈祥的笑踉跄着挂上了。“娇娇……”
　　娇娇看向她。
　　阿芙亮出一口白牙：“我是刚入府的九姨娘，原先是住在流光阁的，从没到过少爷的院子，昨天是第一次，你看着我面生吧？我看你也挺面生的……”
　　娇娇起身。
　　阿芙立马倒退三步，见它似乎没有攻击的意图，才又哆哆嗦嗦的说起来：“昨天的事情是、是一场误会，我对你没有恶意的。婆母让我来这儿照顾少爷，长欢说少爷很喜欢你，所以我得爱屋及乌，跟少爷一样喜欢你，照顾你……”
　　娇娇突然摆摆头，脖子上的鬃毛簌簌抖动。
　　阿芙咽着唾沫，硬着头皮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了：“我会对你好的，你看，我还给你带了早饭呢。”所以，别咬我别吃我啊……
　　几根飞舞的鬃毛吹到了她的嘴上，触感不柔软，是粗糙坚硬的，更像是刺。
　　娇娇在原地走了几步，阿芙跟着提心吊胆，那步伐看着猫儿般的怡然自得，霸气又尊贵，不像是暴躁或者要发怒的样子。
　　阿芙试图和它沟通：“娇娇，你是不是饿了？我把你的早饭放好，你随意啊，不够的话就跟我说，或者嗷两声也行的。”
　　娇娇停了下来，斜着脑袋，似乎在认真分析她话里的意思。
　　阿芙慢慢地把饭桶往下放，慢慢地揭开盖儿，慢慢地退到一边，鞠着身子等候差遣。
　　娇娇的早饭丰富异常，寻常人家一年吃的肉都不及它一餐，颗颗分明的玉米粒，蒸煮剥壳了的鸡蛋，牛羊大骨和处理干净的肉，以及一盆温好的牛奶。
　　这样一顿营养丰盛的早饭，看得阿芙都眼红不已，
　　娇娇嗅着味儿，欢快的踱了过去，然后在饭桶前蹭一蹭，扒拉了会儿，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是不饿吗？还是不合胃口？
　　阿芙心里嘀咕着，这些鸡蛋啊、玉米粒、牛羊啊都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准备好的，还是在长欢的监督下一步一步完成的，没道理有什么问题啊。
　　“我过去看看，你别激动啊……”
　　娇娇眨巴了下眼，阿芙就小心翼翼的凑了过去。这一过去她差点儿没把持住，肚子咣咣抗议着，她无奈摁了摁肚子，消停点，一会儿就满足你。
　　她细看着桶里的情况，也没看出个啥来，每颗玉米粒都是那么新鲜可爱，剥了壳鸡蛋莹润动人，连森森大骨都是那么玲珑有致，秀色可餐。
　　低沉的震颤缓缓冒出，阿芙一惊回神，慌忙抹掉嘴边的哈喇子，娇娇刨着地面，脊背一拱一拱的。
　　“哎呀你你别激动啊，不合胃口的话我这就给你换啊，你等等，我很快的。”阿芙边忍着恐惧安抚娇娇，边去提饭桶。
　　哪知娇娇竟开始冲她不悦的低吼起来，阿芙浑身顿时绷紧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到底怎么了，哪里出问题了？她不断的想，怎么都想不明白，如果……如果她拔腿就跑的话，按照现在她和娇娇距离，恐怕还没跑就被一巴掌拍趴下了。
　　“娇娇……”

　　投食（捉虫）

　　
　　娇娇嘴里呼哈呼哈冒出白气，笔直粗壮的四肢稳稳的扎在地面，团扇似的大尾巴一摇一摆，两颊垂挂的软肉荡荡悠悠。
　　它的叫声忽高忽低，浑厚得直穿人耳膜。听得久了，阿芙渐渐察觉到了点异样，娇娇似乎不是在冲她叫，她注意到它浓黑的眼珠盯着的，貌似是她手中的饭桶。
　　不是不合胃口吗？
　　阿芙怪郁闷的，难不成是饭里有毒？
　　她重新搁下饭桶，不管怎样，还是再仔细检查一遍吧。她拨开表层的狗粮闻了闻，又用指腹沾了点尝了尝，很淡，盐放少了。再蘸点大酱就更好了。
　　不满的呜呜声蓦的逼近，阿芙忙直起身，险些闪了腰，冷汗潸潸道：“我就是帮你试试看有没有毒，你……你是不是嫌味道太淡了啊？可是长欢说你不能吃盐，容易生病的……”
　　这回娇娇像是听懂了般，一屁股坐了下去，乖乖的等在一边。
　　阿芙松了口气，继续拨弄狗粮，只是这回她不敢再放到嘴里尝了。有这么个大家伙虎视眈眈的守着，阿芙哪儿还能集中精力的干事儿，草草的翻了两下就准备收手了。
　　没想临收手时还真让她有了收获，不知是谁将一支银制的小饭勺埋在了狗粮里，阿芙端详着小饭勺，勺柄上刻着线条刚毅的竹叶，还挺漂亮的，背面还刻了一个字。可惜阿芙不识字，根本就不知道写的是啥。
　　令她意外的是，从她翻出小饭勺后，娇娇摇头摆尾的弧度更快了，以她浅薄的见识来看，这貌似是很高兴很兴奋的意思？
　　她捏着小饭勺，矮下身，小心翼翼的问：“娇娇，你喜欢这个吗？”
　　娇娇小眼睛贼亮。
　　阿芙盯着饭勺若有所思，又看了看脚边的饭桶，一下福至心灵。她在桶里舀了一勺狗粮，然后勾勾手指：“娇娇，过来。”
　　娇娇精神抖擞，迈步而去。
　　长欢回到东厢暖阁时，梅洵刚用完早饭，面前摆着棋盘，指间衔枚黑子，思忖着往哪儿落。他知道梅洵下棋时不喜欢人打扰，也不喜欢听到杂音，所以进屋后他就轻手轻脚，垂手站在某个点，安静的等着梅洵。
　　梅洵下的慢，一盘要下个把时辰，长欢虽然不懂棋，但光看梅洵时而皱眉，时而舒展的表情就知道，棋这玩意儿不好学，但肯定有趣，不然自家少爷也不会如此沉迷。
　　终于等到腰腿酸软时，梅洵落了最后一枚棋子。
　　长欢赶忙上去收棋，殷勤道：“少爷，今儿是白子赢还是黑子赢呀？”
　　梅洵笑吟吟道：“你方才不是看着了吗？你说是白子还是黑子呢？”
　　长欢嘿嘿笑两声，实诚的很：“小的哪儿看的懂这么高深的东西啊，就算是少爷您让我三十步，我都赢不了呢。茶冷了，我给您换一壶去。”
　　“让你学什么你都有诸多借口，成日里咋咋呼呼的，没半分沉稳样。”梅洵打趣道：“我看啊，还是得给你指门婚事，才能磨练磨练你的性子，让你收收心。”
　　长欢斟茶的手险些不稳，他羞红了张脸道：“少爷，小的年纪还小，娶妻什么的还早呢！您就别打趣小的了。”
　　“可别忘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纳了两房姨娘了。”梅洵悠悠道。
　　长欢抓抓头，讪讪一笑。
　　梅洵接着问起阿芙的事，长欢语气有所收敛，恭敬回禀道：“回少爷，九姨娘适应的极快，现下已经和娇娇你侬我侬的相互投食了，感情之深令人动容。”
　　梅洵愣了下，问：“相互投食？”
　　“是啊，小的亲眼所见，俩人……哦不，是一人一狗你一口我一口的，姊妹情深的很哪。”
　　梅洵蹙眉：“没给九姨娘准备早饭吗？娇娇的早饭虽然人也吃得，但是终归不妥。”
　　长欢昂然道：“一早就准备了，九姨娘吃的可香了，小的是让九姨娘吃饱喝足后才带着她去娇娇那儿的。”
　　梅洵沉吟了片刻，道：“照顾娇娇是个累人的差事，吩咐厨房往后给九姨娘送去的饭菜，都往大了加。”
　　“少爷，您确定要如此吗？”长欢道：“现下九姨娘和其他院的姨娘已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没身段没涵养，您还给她加大饭量，小的真是担心以后她走路都费劲呢。”
　　梅洵神色未变，语气仍是柔和，慢条斯理：“那也不能让人饿着啊，燕环肥瘦各有各的风韵，若事事都以自己的眼光去看，去要求，那未免太过霸道，眼界窄小，不够开阔。”
　　“何况，娘亲有多中意她，你没看出来么？”
　　长欢长长的叹了口气，再次想起了那句，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娇娇真的是娇娇，娇气又傲娇，挺大的一个姑娘了，吃饭竟然还得要人一勺一勺的喂。
　　“来，小心烫。”阿芙熟练的剥开鸡蛋送到娇娇嘴边，刚煮熟没多久的鸡蛋里面还是很烫的，以防烫伤，她特意剥成两半散散热。
　　“香吧？来，再吃一口饭，吃完了咱们就吃肉。”
　　“真乖，娇娇真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姑娘呀。噎不？咱们喝点牛奶吧？”
　　“好，漂亮，擦擦嘴。这是牛骨头，咱们把它啃完了这顿早饭就吃完了。”
　　一顿饭吃的不紧不慢，到底是富贵人家养的狗子，娇娇身上都有了富家小姐的矜持高贵，当看到阿芙沾了它的狗粮放到嘴里吸吮是时候，流露出的不是护食的凶狠，反倒是对人的同情怜悯。
　　然后扒拉扒拉饭勺，看着阿芙，好像在说：吃吧吃吧，本小姐不差这点儿。
　　奇妙的是阿芙竟然有点懂它的意思，她尝试着咬了一小口，就见娇娇流露出了欣慰的眼神。阿芙顿时语塞，心塞，然后开始伺候它吃饭，每吃完一口，娇娇就用那种施舍的眼光瞅她。
　　她哭笑不得，只好跟它解释：“我不饿，你吃吧，而且你这我也吃不了啊。”
　　娇娇：装啥呢，刚偷吃的不是你呀？本小姐都不介意了，你磨叽个啥，赶紧的呀。
　　于是阿芙从单方面的陪侍，混成了陪吃，蹭了顿不错的饭。
　　“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点？”阿芙瞥了眼一粒不剩的饭桶，长欢说娇娇的食量很大，要是没吃饱的话会发脾气。她刚才又跟着吃了一部分狗粮，万一不够的话，还得去添一些过来。
　　娇娇长舌卷掉嘴边的残渣，懒洋洋的瘫在地上，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喉间发出舒服的低吟，明一副酒后饭饱的餍足之色。
　　看来是吃饱了。
　　阿芙放下心。
　　接下来就是去清理它的房间了，阿芙起身，拿好相应的工具，大概是时运不慎，她才走了几步，门突然咣的被推开了，乌泱泱的一群人挤在门口。
　　为首的管家道：“九姨娘，小的无意惊扰，但府中发生了件事，恐与九姨娘您有关系，故而前来请您随我们走一趟。”
　　这么多人陡然出现在了娇娇的领地，娇娇警铃大作，立马站了起来，脊背上的毛纷纷炸起，作出预备攻击的姿势。
　　除了管家仍然保持镇定，其他人大概都是第一次见到娇娇，皆是一脸震惊，不约而同的被充满攻击性的娇娇骇了一跳，倒退一步。
　　阿芙有点懵圈，眼皮跳个不停，暗暗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
　　“敢问管家是何事？”
　　管家凝视着她，沉声：“命案。”
　　“什么？”阿芙唯恐听错了，“命、命案？这跟我能有什么关系啊，我可没杀人啊。”
　　管家宽慰道：“九姨娘不必慌张，我们也没说是您杀的人，只是有些疑点，想跟您了解一下罢了。”
　　阿芙思忖着，爹娘常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没干过坏事，人家就算想赖也赖不到她头上，只是去问个话而已，应该没甚么关系吧……
　　犹豫了下，阿芙最终同意了。
　　阿芙原以为管家会带她去某间小屋子问话，没想到一路左拐右拐的，竟停在了上回三姨娘落水的湖边。而此时，湖边已经聚起了许多人，等她一来，那些人就跟狗儿嗅到肉香似的，眼珠子恨不得直接黏在她身上。
　　目光是从未有过的热烈。
　　阿芙只觉得身上阵阵凉意。
　　“主子，是九姨娘，一定是九姨娘杀了凌冬！她记恨那日凌冬说了她几句，所以暗下杀手！这种杀人凶手怎么能留在府里，您快报官把她抓起来吧！”一小婢女扑倒在五姨娘脚边失声痛哭。
　　五姨娘面无表情，眼神淡漠，她本就生的清冷绝俗，那身纤白衣裙更是衬的她如一缕淡淡青烟，随时都要消散了去，充满了人触手不及的距离感。
　　那婢女哭的梨花带雨，悲痛异常，她却眉头都不带抬的，冷冷淡淡道：“若她是凶手，自会有人处置。”
　　“主子……凌冬好歹也伺候了您三年，如今她死于小人之手，您就不能给她讨回个公道么？”
　　五姨娘浑不在意，掠过她道：“我说过了，一切自有人处置。”
　　那婢女垂着脸，大抵是心冷了。不再求着自家主子，而是直面控诉阿芙，在她转过脸的那一刻，阿芙觉得她有几分面熟。

　　变脸（捉虫）

　　
　　是了，这就是她把陶幺带进府的那日，在半道上碰到的凌冬几人，这小婢女当时就在凌冬身后。
　　可是她刚才说什么来着，凌冬死了？还是她杀的？阿芙有些恍惚。
　　“九姨娘，请吧。”管家引导她上前，人群自动分散成两边，视野瞬间开阔起来，阿芙这才看见地上躺着个人，看那身形和穿着打扮，是凌冬无疑了。
　　阿芙是第一次看见死人，她以为死人都是吐舌睁眼，死不瞑目的，或者鲜血淋淋，死状可怖的，可凌冬除了脸白的吓人了些，面容安详，平和的简直就跟睡着了没两样。这让阿芙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觉怪异。
　　管家见她表情变幻莫测，目光有些呆滞，于是向旁边使了个眼色，尸体便盖上了白布。方道：“九姨娘，您还好吗？要不喝杯茶暖暖身子？”
　　阿芙收回目光，摇摇头：“多谢管家，不必了。您有什么话尽管问，我知道的绝不会隐瞒。”
　　“倒也没什么。”管家平铺直叙道：“今早有打扫的下人，发现流光阁后的空地，有泥土翻新过的痕迹。”顿了下，“但尸体不是从土中挖出来的，而是在离九姨娘你住的厢房不远的杂物房里发现的。已经请过仵作了，初步断定是死于窒息，而且看尸体的情况，死了至少有三天了。有下人跟小的反映，说是您和死者凌冬先前有过一些争执，所以才冒昧问一句，这些天您都和谁在一起呢？可有能作证的人？”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阿芙膝盖有些软了，她素来胆小，骤然听到这么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没立马昏过去已是大大的出息了。凌冬的尸体就在她隔壁的隔壁的杂物房里呆了三天，怪不得她那几日睡的不甚安稳，没准儿凌冬的鬼魂，就飘在头顶，站在床前，幽幽的盯了她一晚上。
　　管家唤了她几声，她慢吞吞抬了抬眼帘，低声道：“昨日我在修筠轩，前两日我在流光阁，这几日都不曾见过凌冬，他们都可以作证……”
　　话未完，那婢女就火急火燎的打断了，叠声质问：“他们是谁，你流光阁的人么？你院里的人，说的话怎么能作数！若不是你杀的，那凌冬的尸体为何会出现在你流光阁的杂物房？最重要的一点，你后院那一块儿空地为何好端端的翻新，早不翻晚不翻，偏偏这个时候翻，还不是为了埋尸！”
　　“不是，不是的，不是埋尸。”阿芙解释：“我只是想种点菜而已。”
　　管家眉头挑了下。
　　“种菜？你当这儿是哪儿啊，种什么菜！”
　　“嗯……就是、就是种点小白菜、豆角、西红柿什么的。种子都买好了，就等开春种下呢。”
　　“我不是问你这个！”那婢女声音都气得劈了，“我管你种什么，你就是种金子银子也没人管你！你就说是不是你杀的凌冬，你为什么要杀凌冬，怎么杀的凌冬，一五一十的从实招来！”
　　对方气势汹汹一连甩出三个问，将阿芙那脆弱的小心脏震的颤动连连，脑子迷蒙了一阵，也不知触发了哪根神经，弱声弱气的顶道：“我说我没杀人，你不信，那你说我杀人可有证据？何况，你既然认定了我杀人，何须还提这三问？像你说的，我杀凌冬的动机，是因为她出言顶撞我，至于她怎么死的，管家方才不是说了么，窒息而亡。”
　　“你……”
　　“你也不是官府的人，岂能随随便便定罪？”
　　“可是她……”
　　“就算她是死在了流光阁的杂物房，但谁能保证不是从别的地方运过来，意图嫁祸于我的？所以，谁都有可能是凶手。”
　　那婢女显然没料到阿芙能说出这番话来，怔了下后，咬牙道：“你这是强词夺理，人死在你流光阁里，你还想推的一干二净吗？就算不是你亲手所杀，那也是你害死的！”
　　阿芙不说话了，她长袖微拢，站在几步之外，眉间无半分怯意，浓黑的双瞳沉的深不见底，轻轻地笑：“人，是你杀的吧？”
　　小婢女猛的抬头，美眸盈满恐慌和不敢置信，她强压住心口就要破膛而出的恐惧，抖着嗓子辩道：“九姨娘是疯魔了不成，为了脱罪竟说出这种空口无凭的话来。”
　　“是吗？”阿芙慢悠悠踱了两步，珠圆玉润的面庞竟也能勾出一抹妖娆之意，“真的是我疯魔了吗？”站定，挑起她瑟缩的下颔，冷傲如霜：“你也知道空口无凭哪。那为何从开始你一见到我，二话没说便一口咬定我是杀人凶手呢？仅仅是因为我和她有过几句口角吗？若是这样，那恐怕所有与她有过不快的人，都是杀人凶手了。还是说，你的好姐妹在府里的这三年乖巧安分至极，比银子还讨喜，人人都喜欢？再者，或许你自己尚未察觉，你这种迫不及待让我认罪的态度，真是像极了找替罪羔羊的行径，你说能不惹人怀疑么？”
　　她一席话说的轻漫，却句句直指要害，噎的小婢女无言以对。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婉转，人未到，声先至。“我当是谁这般牙尖嘴利，没想到竟是看着敦厚淳朴的九姨娘，怪不得人人都说不可以貌取人，今日还真叫人大吃一惊。”
　　四姨娘款款玉步，眉间新添了朵桃花花钿，媚意横生，往那一站就是风华绝代的妖姬。
　　她秀眉一挑，眼波流转，笑道：“奇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五姨娘怎的舍得出来了，不继续诵经念佛了？”
　　五姨娘神色淡淡，眼中是漠然和疏远。
　　四姨娘轻嗤：“成天摆着一副死样子给谁看呢，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你。”她不屑的撇开脸，皱眉对九姨娘道：“你这是甚么表情，不认识我了怎的？”
　　“……没有，这不是人比花娇的四姨娘吗，怎么会不认得。”阿芙嫣然一笑，“不知四姨娘是恰好路过呀，还是专程来看我的呀。”
　　四姨娘斜睨着她：“你少自作多情了。我不过是听下面的人说这儿有桩命案，正好没事儿，过来看看。哪知一来就瞧见了九姨娘你不为人知的一面，可算是真人不露相。”
　　“真的吗？”阿芙像是全然没听出讽刺的意思，捧着一脸真挚的发问：“那你喜欢吗？”
　　四姨娘蔑然一眼：“你是疯了不成？脑子里想什么呢。”
　　“想你呀。”
　　四姨娘美艳的面庞瞬间一僵，管家在一旁干咳。她眼角抽动，眯眼道：“九姨娘，别耍花样！”
　　阿芙娇俏的挤了下眼：“四姨娘别气啊，美人生气容易长皱纹的哟。我看你成天呆在府里也没啥好玩的，是不是闷坏了，所以来找我玩儿呀。那你来对了，我也闲的，你想做什么想玩儿什么，直接跟我说，我陪你啊！”
　　见阿芙殷勤的模样……四姨娘心下一阵胆寒，暗道这九姨娘今儿是吃错什么药了吗，言行举止如此疯迷古怪，自个儿还是尽早离开好了，以免被她沾染了什么污秽之气。
　　思及此，四姨娘掉头就走，阿芙则在背后喊道：“怎么了，怎么才来就走啊，不多呆会儿么？除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我什么都会啊，你不会我还可以教你啊，真的真的，可好玩儿了，哎哟怎么还越走越快了呢，你回来啊美人儿！”
　　阿芙哀声苦苦挽留，每个字都像锯木头的刺啦声，听的四姨娘耳朵生疼，没忍住回头斥道：“闭嘴！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敢到处挑衅，等你把这些破事处理好了再来找我吧！”
　　阿芙目光唰的锃亮，飞快的跑到凌冬尸身旁，蹲下一顿摸摸按按，点点头，扭头对管家道：“她怀孕了，目测不超过三个月，看脖子上的痕迹像是用麻绳勒死的，指甲中有皮屑，是挣扎所致，我猜她的死跟肚子里的胎儿有很大关系。身上有新鲜抓痕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凶手，你们先查着。对了。”
　　她指了指那小婢女：“她有很大的嫌疑，你们可以先去她的房间搜一搜，指不定会有什么惊喜。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们有什么问题回头再问我，现在，我有要事得去办，失陪了！”
　　说罢，整个人咻的就冲了出去。
　　四姨娘怎么也没想到，九姨娘能像块狗皮膏似的黏在她身边，叽叽歪歪，歪歪唧唧，怎么撵都撵不走。
　　“九姨娘，你到底想干什么？巴结我提高你的月例？告诉你，除了三姨娘云黛，我不会给任何人提高月例，钱不够花你就自个儿想办法！”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她不会还想厚着脸皮跟下去吧？
　　阿芙啧了声，清声道：“俗了吧，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一向视它为粪土的。就是路上看见了，我也不屑弯下腰捡。我就是单纯的想跟你唠唠嗑，咱们不是好姐妹吗，得联络联络感情哪。”
　　“呸，谁跟你是姐妹！脸怎么这么大呢！”四姨娘啐了她一口。

　　公子（小修）

　　
　　九姨娘摸摸自个儿圆溜溜的脸，不但自豪，还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嘴大吃四方，脸大撑门面儿。无论何时，从哪儿方位哪个角度去看，我永远是人群中最亮的那颗星！”
　　四姨娘翻了翻眼皮，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人家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才不到半年吧，本性就暴露的一览无遗了。
　　“星？”她哼笑，“瞅瞅你这体格，我看是挂在树上的猿猴儿吧！”
　　九姨娘甩帕，咯咯咯咯咯笑。“瞎说什么大实话！”
　　四姨娘外后一躲，心情尤为复杂，她警告性的道：“我现在要回宝光阁了，你别再跟着我了，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九姨娘兴奋跳起：“别看我是朵娇花就怜惜我，请尽情蹂-躏我吧！”
　　轻浮！轻浮得连四姨娘身边的婢女都看不下去了。“九姨娘，烦请您对我们主子放尊重点，别忘了少爷还在呢！”
　　九姨娘恍然，喃喃自语着：“……虽然兔子不吃窝边草，但近水楼台先得月啊，虽然暂时没有作案工具，但是生命始于创造嘛。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这叫资源的合理循环利用，又名开门送温暖，让爱洒满人间，为创造和谐社会尽点绵薄之力。想想就好感动！”
　　九姨娘一个人嘀嘀咕咕，有些词句四姨娘虽然听清楚了，可没听明白什么意思。怪里怪气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姐……九姨娘？”一道柔婉的声音自后方徐徐响起，微顿，又道：“四姨娘也在啊，莫非已经出府一趟回来了？”
　　二人纷纷转身，四姨娘拧着眉，明显不悦。“第一眼看到的不该是我吗？你为何先叫她？”
　　三姨娘低眉浅笑，执着她的手哄道：“你我的情分还需计较这个么？平日里我得了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就是你，你那宝光阁我可没少跑啊。”
　　“我们是什么交情，旁人如何比得，你自然得事事都先想着我。”四姨娘嘴上如是说着，面上沾沾自喜。她挽着三姨娘，时刻提防着九姨娘。
　　三姨娘也纵容着她的孩童行径，隔的老远和九姨娘寒暄。“九姨娘，在修筠轩呆的可还习惯？”
　　“习惯？何止是习惯，我看她是快活的很！”四姨娘忿忿的接口。这等近身伺候的差事落到一个刚进府的姨娘身上，如何叫她不气。
　　“哈，哈。”九姨娘面无表情道：“俩大男人有啥好快活的。”然后迅速换过话题，“黛黛，上回你落水后，我给你开了道方子，有照着煎药喝吗？”
　　“……有的，如今身体已经痊愈了，还得多谢九姨娘。”三姨娘眉眼低垂，姿态顺婉。
　　“谢什么，咱们都是一家人嘛。”九姨娘抛了个媚眼过去，挨近了搓搓手道：“晚上能赏个脸，一起吃顿饭不？”
　　不等三姨娘回答，四姨娘忽的横在三姨娘跟前，瞪着九姨娘斥道：“什么黛黛，恶心谁呢！你是什么身份也配高攀三姨娘，劝你回去好好照照镜子，摆正自个儿的位置！”
　　“啧，你这小丫头还挺霸道的。自己不叫还不许别人叫了。“转头骚气十足的一句：“是吧，黛黛？”
　　三姨娘：……
　　四姨娘：“你闭嘴！”
　　九姨娘：“偏不，我就叫黛黛，黛黛～略略略，来打我呀来打我呀！”
　　“啊，闭嘴，烦死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诶嘿，略略略打不着我打不着我，哎哟不得了哇，差点儿就能够着了！”
　　高矮胖瘦的俩人边跑边喊，九姨娘笑的张狂，嘴里总是吐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来。四姨娘气喘吁吁的在后面追，头发丝都让风吹的打结了，偏还是卯着劲儿，不依不饶。
　　“死丫头，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你！否则有你哭的！”
　　“咦～讨厌，人家还是个黄花大闺男呢，你竟然想蹂-躏人家，真是的，你坏你坏，你好坏啊。哦吼吼吼，人家好喜欢啊！”
　　四姨娘一阵毛骨悚然。
　　要不……算了？
　　“咦，怎么慢下来了，累了吗？要不咱们休息会儿喝点水再继续？”
　　四姨娘不理他，她跑的也确实累了，不想再跟九姨娘玩这个无聊的游戏了。
　　九姨娘见她慢慢停下步伐，凶巴巴的瞪她几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一下就急了：“别走啊，你要是追累了就换我追你啊。”
　　四姨娘没好气道：“追我干甚么，你当以为我还能给你奖赏不成么！”
　　静了一瞬，九姨娘发出两声怪笑，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捏着嗓子道：“你没有我有啊。”
　　“如果我追到了你，你得给我当媳妇儿。”
　　话一听，四姨娘感觉头皮发麻。她悄悄用余光投去一眼，那九姨娘竖着兰花指，贱了吧唧的笑。
　　下一秒，弱柳如风的四姨娘开始了夺命狂奔，为什么奔呢，她也说不清楚，这可以说是作为一个漂亮女人的第六感，也可以说是人类对灾难降临的敏锐嗅觉，争分夺秒，刻不容缓的逃难。
　　总之，她奔了，奔的义无反顾。
　　上天大概是听到了她的祷告，她的祈求，在绕跑三圈后，终于天降一坨鸟屎，把身后紧追不舍的泼猴儿砸晕了。
　　阿芙怎么也没想到一睁眼看到的是这么一幅情境。
　　头顶上方围满了人头，确切的说是狐狸、青蛇、刺猬、黄鼠狼以及老鼠。在她睁眼的刹那，齐声嘿嘿笑。
　　阿芙瞳孔骤然缩了下，嗖的窜起，尖叫：“救命啊！救命！”
　　狐狸率先开口，声音轻的宛若深夜里的秋风，透着股阴柔的凉意。“妖孽，休得无礼，见了本仙还不速速行礼？”
　　阿芙方才窜的急，不慎将后腰给扭着了，眼下是痛的龇牙咧嘴，根本无暇分心应对眼前之事。
　　受到冷落的狐狸甩袖，低喝：“本仙家同你说话，你竟敢当成耳旁风？岂有此理！”
　　阿芙：“……啊？对不住啊，我方才扭着腰了，这会儿疼的厉害，敢问仙家大人您有什么事儿吗？”
　　“你还敢问本仙何事？”狐狸咬牙：“你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孤魂野鬼，竟敢在本仙的地盘夺舍，谁给你的胆子，嗯？”
　　阿芙一脸莫名：“夺舍？什么夺舍？”
　　狐狸弹她一个脑门儿蹦：“还敢狡辩，信不信本仙打的你烟消云散！”说罢，用力甩了甩手中的拂尘。
　　呛人的灰尘甩了阿芙一脸，她重重的打了个喷嚏，捏着鼻子：“大、大仙，咳咳，您这拂尘是不是该洗洗了？灰尘有点大呀。”
　　参差不齐的偷笑如春笋般密密冒出。那狐狸老脸一下挂不住，攥着拳头挨个捶过去：“笑什么笑，我上个月才才洗的！比你们万年不洗的床单还干净！再笑就扣你们这个月的例银！”
　　笑声瞬间就刹住了。
　　狐狸整了整衣衫，一本正经道：“野鬼，本仙仁慈，凡事留一线，你莫要逼得本仙真让你有胎投不得，有冤无处说，有泪无处洒。”
　　“大仙，我真的是人。”阿芙指着自己的胸口，“我有心跳的，不信你来听听。”
　　话音未落，五道视线一齐聚焦在鼓囊囊的胸脯上。
　　阿芙呀了下，羞红了脸。
　　“老大，传说中的美人计。”黄鼠狼煞有介事提醒道，“你要小心啊。”
　　狐狸扭头瞪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闪一边去！”
　　余下四仙默契一笑，“老大慢用——”
　　狐狸：“滚蛋！”
　　见这情形再傻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阿芙紧紧拉着自个儿的领口，她誓死都要坚守住自己的清白！
　　狐狸气呼呼的蹲下，看她这样心里很是不爽快：“你这是作甚么呢？”
　　阿芙：“你别想对我做什么，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的黑眸圆溜溜的，瞪着人的时候像极了一头小麋鹿，又傻气又可爱。
　　狐狸冷哼，“你想得美！”他用两指卡住她的面颊，用力捏了捏：“我本公子才看不上你。”
　　阿芙的脸蛋被他捏变形了，嘴巴嘟跟金鱼嘴似的，含糊不清道：“你放开我。”
　　狐狸又捏了两下才放开，阿芙揉着发疼的脸蛋儿，敢怒不敢言。谁知道这几个人会对她做什么。
　　狐狸蹬靴起身，懒懒道：“本公子相信你是人了。”
　　阿芙欣喜抬头，他终于相信了。
　　紧接着，狐狸歪着脑袋看她，不怀好意问：“那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这还用猜吗，她当然知道了。阿芙低下头，小小声：“你们是驱邪大仙。”
　　狐狸满意的挥挥拂尘，又听到更小声的一句：“江湖骗子……”
　　狐狸瞬间变了脸色。
　　“很好，算你还有点见识！”狐狸的面具都快要怼到她脸上了，恶声恶气的：“既然你现在知道了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你，自然要付出代价！”
　　阿芙害怕的抖了抖，她真不该多嘴的。
　　“什、什么代价啊……”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狐狸阴笑了下，声音压低压缓了，徐徐道：“我要你……”
　　黄鼠狼、青蛇、刺猬和老鼠霍的冲了上去，按住他的肩膀，黄鼠狼痛心疾首：“公子，三思啊！”
　　青蛇：“天涯何处无芳草！”
　　狐狸什么表情阿芙看不见，但他飞起一脚的弧线有多优美，她是看的真真切切。
　　仿佛时光倒流，阿芙回到了熟悉的原点。狐狸揪着她，阴恻恻的说：“我要你……三七分！是的，我们七，你三！”
　　阿芙：？？
　　狐狸恶狠狠的盯着她，狞笑：“看你这身段长相和衣着打扮，我猜你在这里过的很是艰难吧？爹不疼娘不爱，狗不理猫不叫，日日独守空闺，任人鱼肉。很是凄凉吧？想脱离这样的生活，所以故意装疯卖傻，让旁人放松对你的警惕，好借机咸鱼翻身是么？”
　　“想法是天真了点，但好歹有上进心。”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其实我们也就是出来混口饭吃的，外边那些人找到我们，无非就是想试探你是真疯，还是假疯。所以啊，你若想我们配合你，你不得拿出些诚意来么？”
　　“我……”
　　狐狸竖起一根手指贴在阿芙唇边，“先别着急回答我。先听我说。”
　　“虽然我方才同你说了这么多，但其实你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你若敢把我们是骗子的秘密声张出去，大喊大叫的让人来救你，那我就会把你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让你一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相反，你如果配合我们，我们就三七分，你三，我七。如何？”
　　“我……”
　　“哦，对了，再补充一句：想活命就闭嘴。”狐狸松了手，“好了，现在你可以发言了。”
　　阿芙吞了口唾沫，干巴巴道：“我不是疯子，我没疯……”察觉周围气场的变化，她赶忙双头抱头，快速道：“但但但是，我愿意配合你们！而且我一分钱也不要，全给你们，真的！”
　　她抱着头胆战心惊的等，等了会儿，等来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捧起她的脸，依然是那具艳丽的狐狸面具，不知其容，只能见其洁白修长的脖颈，那颗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
　　低柔缠绵的嗓音就是从那儿发出的。“真的吗？简直不敢相信，上天让我遇见你这般善解人意，温柔大方的女子……”
　　他胸腔的震颤似乎都从通过指尖，传递到阿芙的心里，让她的心跳跟着快了起来。
　　“我何其有幸啊……”
　　阿芙面皮滚烫：“哪里……你过奖了。”
　　“你是不是想我这样说啊？”
　　——咯噔
　　一口凉气吹过耳侧，狐狸又冷又阴森的声音钻入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你的心思。想黑吃黑？门儿都没有！”

　　福妹

　　
　　阿芙：“我不是，我没有……”
　　“你怎么没有？你有！”
　　“我没有……”
　　“你有！”
　　阿芙心塞：“我……好吧，我有。”
　　狐狸哼笑，得意洋洋：“任何人，所有人，在我面前都会无所遁形，没有人可以逃不过我毒辣的双眼，骗不过我睿智的头脑。”
　　阿芙点头如捣蒜，小心翼翼附和，衣领却猝不及防的又被揪在手心，听狐狸一字一句道：“所以最后，你选择了死，是吗？”
　　阿芙惊恐摇头。
　　“不是么？”狐狸磨了磨牙，“你方才都承认了你另有企图，想黑吃黑。”
　　阿芙欲哭无泪了，她何曾说过那样的话，明明是这个人一厢情愿的认定她另有图谋，她可半个字儿都没说啊。
　　她道：“我自己有些存银，暂且够活的，况且你们出来做生意也不容易，我又没出甚么力，哪儿好意思跟你们三七分呢……而且，我真的没疯，我正常的很，我就希望你们一会儿出去了，能跟他们说我不是疯子，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嗯！”
　　狐狸：“哈！”继而掐住她两腮，愠怒到极点：“敢情你是嫌钱少了，不屑分赃？瞧不起我！”
　　被迫噘成金鱼嘴的阿芙无辜又委屈，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脑袋啊，怎么这么轴。
　　——“完了，公子又开始钻牛角尖了，这可咋整？”
　　——“哎，你信不信咱今儿这单又白干了。”
　　阿芙深吸一口气，艰难的蠕动双唇：“没、没有嫌少，主要是……是我在、在这儿花不到钱啊，这儿包吃包住呀……”
　　狐狸讥笑：“又瞧不上我们这种栉风沐雨之人了？”
　　“啊？”栉风沐雨……这就碰到阿芙的知识盲区了。她秉着求学好问的品德：“敢问大仙，栉风沐雨是什么意思？”
　　狐狸嗤了下，刚滑出半个音，就听到一声嗦面的吸溜声，只见阿芙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刚吸溜回去的口水又慢慢流出，拉着亮晶晶的银丝，飘啊飘啊，悄咪咪的要落到他的手背上了。
　　狐狸如碰到烫手山芋，唰的松了手，蹦到五步之外，在反复检查确认手背上没沾上半点可疑的液-体，抚着胸口心有余悸的大喘气。
　　好险！他差点儿就不干净了！
　　这回给他一千个胆子他都不敢再碰阿芙分毫了，他卷起袖，怒瞪着阿芙，却忽然喉头一梗，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方才狐狸突然的撒手，导致阿芙被口水猛地呛了一大口，多余的口水像爆米花一样喷出来，顺着嘴角缓缓流淌，她努力嗦了半天也没啥用，又不想糟蹋了身上的好衣裳。莫得办法，只好挣开捆在身上的麻绳。
　　勉强整理好仪容后，阿芙顺便给自己开了开筋骨，她虽然不知道自己被捆了多久，但起码有一两个时辰了，浑身都僵的很。
　　过了会儿。
　　“……吓着你们了吗？”阿芙对在某个小角落抱成一团的五仙说道。“我就是活动活动筋骨，没别的意思，你们随意就好……”
　　黄鼠狼：这他娘的谁敢啊。
　　青蛇哆嗦：“壮士，是我等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壮士大人有大量，别和我等小民计较啊。”
　　阿芙羞赧道：“大仙客气了，大仙随意就好，我就坐这儿歇会儿。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开口。”
　　青蛇扭扭腰，缩着肩：“哎哟，叫什么大仙喏，太抬举了撒，咱们几个就是混吃混喝的骗子嘛……”
　　黄鼠狼嘿嘿赔笑：“是啊是啊，身不由己，骗口饭吃。”
　　阿芙干笑：“都不容易。”
　　几个人不尴不尬的对视着，不知道该说点啥，但不说吧又觉得不太好。于是，几个人开始轮流着没话找话。
　　黄鼠狼问：“那个，咳咳，壮士挺生猛的啊，不知师承何人哪？”
　　“你是问我拜谁为师吗？没有呢，我一出生就是这样了，就是力气大了点，也没别的特别之处……”阿芙盘腿坐着，细声细气：“其实……你也不用喊我壮士，我叫阿芙，你们喊我名字就好了。”
　　黄鼠狼立马殷勤道：“哎哟，一听就是个有福气的名字，和壮士……啊呸，和福妹妹你正好相配啊。”
　　这突然的亲昵称呼，让阿芙有些难以消受。她柔声解释道：“多谢夸奖，不过不是福气的福，是芙蓉花的芙，嗯……你知道芙蓉花吗？”
　　“知道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哥哥我还亲手种过一园子的芙蓉呢，个顶个的漂亮！”
　　阿芙顿觉惊喜：“啊，真的吗？那我……”
　　“拔根鸡毛都费劲的人种甚么芙蓉啊，死老鬼又满嘴放炮。”狐狸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年纪一大把了，还厚着脸皮跟人家称兄道妹的，真是为老不尊，也不知道害臊的。”
　　其余四人都是紧挨在一起抱成团的，唯独狐狸斜斜的靠在墙上，软的跟没骨头似的，看着闲散慵懒，吐出的话却刻薄尖酸的很。
　　黄鼠狼被他这一插话，不但打断了他忽悠的思路，还践踏了他半老徐男的自尊心，他哇哇叫道：“什么老？什么老！男人四十一枝花，你到我这个年纪还不一定能有这个精力呢！”他用力挺了挺胸膛：“你摸摸，硬不硬？硌不硌？这肌肉杠杠的！”
　　狐狸拎着他的领子丢到一边，“说的跟谁没有似的，别在这儿臭显摆了，就你那点底我都不屑抖。”
　　黄鼠狼还要据理力争，人家直接甩了句：“夜夜伴你入梦的孤本不要了？”
　　黄鼠狼当即闭紧了嘴，顺带比划了个缝上嘴的动作。
　　解决好了这边，狐狸调整了个姿势，背着手，闲庭信步的朝阿芙走去。阿芙吃不准他想干什么，于是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睁着惊慌的眼，怯怯道：“你、你想做甚么？”
　　狐狸刹住脚，抱胸，偏着头看她：“你在干什么啊？”
　　阿芙捂着胸，茫然道：“我没干什么啊……不是你，想干什么吗……”
　　狐狸嗤的一声笑了：“我想干什么？你猜猜我想干什么，啧，我能对你干什么，我还怕你对我干什么呢。”
　　阿芙叫他绕的有些晕，什么干什么，他想干什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别针对她干什么就好了。
　　“我不会对你干什么。”她只能小声回道，又紧了紧衣襟，“你也不许对我干什么……”
　　狐狸：“你想得美。”
　　阿芙这才稍稍放了点心。
　　然而狐狸在看到阿芙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后，心里又大为光火，她这是什么意思？他一个英俊潇洒才高八斗年轻力壮的少年郎，难道还配不上一个嫁为人妇的无盐女吗？她凭什么看不上他，不是失落遗憾就算了，为什么露出的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简直是对他的羞辱，太让他生气了！
　　他冷冰冰的瞅着她，隔着面具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寡不敌众，你虽然勉强有那么点本事，但到底是个女子，奉劝你还是不要得意忘形，乖乖束手就擒的好。”
　　束手就擒？阿芙抱胸：“你刚刚不是说不对我做什么的吗？怎么能出尔反尔的骗人呢，我……我只是个弱女子啊……”
　　众人瞟了眼碎成几段的粗麻绳：康康这说的是人话吗？
　　狐狸：“……你看我敢吗，你让吗？”
　　阿芙眨巴下，羞涩的摇摇头。“这哪儿能呢，你值得更好的。”
　　狐狸发现自己已经生不起气了，因为他发现跟这个憨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压根儿沟通不了，不是他死就是他亡。
　　所以何必费那个力气，是福不是祸，是猪躲不过。
　　他道：“最后问一遍，三七分？”
　　阿芙：“我不差钱的，你们不用顾忌我，你真是个……”
　　狐狸：“拔刀吧。”
　　“……好人。”
　　狐狸淡淡道：“恕我直言，不三七分，在场的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其余四人：？？我们不是一伙儿的吗？
　　渴望求生的大眼睛纷纷抛向阿芙，阿芙一个激灵，脱口：“分，分个大的，两个够吗？”
　　不待狐狸回答，哥儿四个异口同声：“够了！谢谢大娘，大娘真好！”
　　——然后
　　……集体陷入了迷之沉默
　　四人：卧槽，什么鬼？！
　　狐狸：我他娘的养了群什么玩意儿？
　　阿芙：大大大大娘？哭了，人家明明才双十年华好嘛。
　　后来谁都没有说话，狐狸默默打开门，大家一起默契的出去，至于他们和梅府的人说了什么，阿芙就不得而知了。
　　阿芙径自回房，门刚一开，一个黑影就重重扑到她怀里，她微一怔，低低的啜泣声就慢慢传开来，她心头骤暖，轻轻抚摸着如画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如画，让你担心了，我没什么事儿，都好好的呢，你不用担心。”
　　如画埋头哭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心情，她仰着小脸，眼皮红肿，抽噎着说：“主子，我今早赖床……起的晚了。等我起来晾晒衣被的时候，才听飞黛阁的阿莫姐姐说您出了事儿，我急忙赶了过去，可还是晚了……我没能帮到您。只听人说四姨娘不知道从哪儿请了五仙回来，说是要给您驱邪，我怕他们会对您不利，所以我悄悄去了宝光阁一趟，本想向四姨娘求个情的，可是……可是……”
　　她声音低不可闻，羞愧道：“奴婢一看见四姨娘就……就怕了。”
　　“没关系。”阿芙又放软了语调，“反正我人已经好好的回来了，这样就行了。我也不会责怪你的，所以不哭了啊。”
　　安慰了好一会儿，俩人才分开，如画问阿芙被带到哪儿了，有没有被欺负，阿芙托腮认真的想了会儿，才道：“他们把我带到了一间很大的屋子里，看着不像杂物房，挺空旷的。哎，我也不知道那屋子叫什么，反正我走了好久才走回来的。欺负……也不算欺负吧，就是用绳子捆了几圈儿而已，他们也是出于自身安全考虑。”
　　如画一听她被捆了，立刻紧张兮兮的检查了遍她的身体，发现只有几条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勒痕，心道，她这位主子果真是异于常人的结实，虽然软弱了点，但对她是真好，自己跟着她除了要受些白眼，其实日子还是挺滋润的。
　　主仆二人说着话，阿芙看了一圈儿，发现少了个人，不禁问：“陶幺呢，怎么没见他人？”
　　“谁知道他啊，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估计是出府玩儿去了吧。”
　　阿芙蹙了蹙眉，陶幺若是出府了还好，她就担心他在府内乱逛，一不小心又得罪了人，到时候还得她来收拾烂摊子。
　　哎，真是想想就心累。

　　挖坑（小修）

　　
　　“对了主子，你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如画觑着阿芙的神色，那些人说起自家主子撞邪的事有鼻子有眼的，起初她是不信的，后来回想起上回她给三姨娘看诊抓药，答应传授自己医术，却转头又忘了的事，她就有些动摇了。
　　九姨娘是真的像她说的那般，记性太差，说过的话很容易忘记吗？还是说，这里面真藏了什么猫腻……
　　“我也不清楚啊，到现在我自己都是一头雾水的。”阿芙叹着气，郁色道：“我不是一大早就去给娇娇送吃的去了么，好不容给娇娇喂好饭，准备打扫它的房间，就让管家带到湖边问话去了。原来是五姨娘房中的婢女凌冬死了，而且尸首是在流光阁的杂物房发现的，与凌冬要好的婢女便一口咬定是我杀了她的小姐妹。我冤啊，我哪有那个胆子……”
　　“心疼你啊主子，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吓晕过去了，醒来就已经呆在驱邪的屋子了。”
　　这怎么和听来的不一样啊，少了好多。如画心生疑惑，她忍不住试探的问：“那四姨娘和三姨娘呢，您记得和四姨娘发生了什么吗？”
　　阿芙眼神露出一丝迷茫。
　　她完全没印象。
　　如画心下了然，她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和她说，那些话到底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不排除有夸大其词和添油加醋的成分。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如画扶着阿芙坐下，笑着道：“记不得就算了，只要主子您没事儿就好。您饿了吧，奴婢给您端些吃的来，您等等啊。”
　　阿芙心不在焉的嗯了声，然后开始支着脑袋发呆，她的记忆似乎断片了，她和四姨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自己该不会无意间欺负了人家吧，要不要去问问她，顺便告个罪啊？
　　她暗自琢磨着，又觉得主动上门风险太大，四姨娘本就看她不顺眼，自己又笨嘴笨舌的，万一说错了一字半句的，岂不是雪上加霜吗？最后不得被人轰出去。
　　丢人事小，弄巧成拙事大啊。还是顺其自然吧，四姨娘若是主动来寻她了，那她就麻溜的认个错先。
　　“回来了？”
　　视线里闯入一角，阿芙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了，她抬眼道：“陶幺，你去哪儿了？出府玩儿了吗？”
　　陶幺一身蓝灰色的短衫，高束的长发微乱，黑靴上沾了草灰和石屑。神情还是一如往常的冷峻，不知道是否因为光线的原因，他的眸色偏向清浅的琉璃色，看向阿芙的目光都带着满满的疏离。
　　“嗯，出了趟府。”他回。
　　阿芙关心道：“一个人出去的吗？和谁玩儿了呀？”
　　陶幺简短道：“朋友。”
　　又问：“男娃女娃啊？”
　　陶幺挑了挑眉，答：“男女皆有。”
　　然后他听到阿芙明显长吁一口气，笑的慈爱无比：“你现在年纪还不到，首要任务就是读书，等大了就可以去参加科考，若能考取个功名，往后也好给你说亲。”她眉开眼笑的，仿佛已经看见他穿着大红的状元袍，风风光光巡街的场景。
　　“要不我下午就去给你请位教书先生来吧。你从今日起就可以开始读书了。”她掰着手指，“哎呀，这么一算再过个七八年你就该去赶考了，人家都说十年寒窗苦读，你这……时间紧迫，要不我现在就去找找看。”
　　她正要起身，陶幺轻轻按住了她，平静道：“你别说风就是雨的，这事儿不急。”
　　读书乃是大事，怎么能不急呢。阿芙忧虑道：“幺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读书啊？”
　　陶幺神色滞了下，眼睫低垂：“没有。”
　　虽然陶幺平时都少言寡语的，但每次一张口对人都是致命一击，能打击得多狠就有多狠。可现在却温和的跟他平时的作风判若两人，或许用无精打采形容更为贴切。
　　这是怎么了？
　　阿芙兀自揣测着，回想了下从第一句到现在，细细思量，似乎摸出了些头绪。“幺儿啊，咱们虽说以读书为重，但是我不会剥夺你出去玩耍的自由。我们就读三天休一天，你看行吗？”
　　陶幺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阿芙虽然想即刻办好这件事，但她到底是走不开，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让她的婆母梅夫人喊了过去。
　　府中死了人，此事非同小可，但梅府又不是普通的大户人家，梅老爷占了一官半职，和朝中官员来往密切，故而死了个区区婢女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给凌冬家里一笔安置费，这事儿就算私了。
　　但以阿芙那颗简单的头脑，是理不清这些关系的，所以当她见到梅夫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诚惶诚恐的，磕磕巴巴的解释完一通，还担心梅夫人不信她。
　　梅夫人眉目始终含笑，温温和和的。她拨着茶面上的浮末，慢声细语：“我知道九姨娘你不会做出那种伤人的事，我已命人查清了，伤人者正是那哭哭啼啼的婢女，此人心术不正，伤了人就妄想倒打一耙，让无辜之人顶罪，心黑至此，属实罕见。五姨娘对下人有管教不力之责，所以我略施惩戒，罚她禁足一个月。”
　　她呷了一口茶：“等她出来了，我再让她给你登门赔罪。”
　　得知此事真相的阿芙有些唏嘘，想起今早那婢女振振有词的认定她是凶手，没想到竟是做贼的喊抓贼。险些自己就成了替死鬼。
　　不过赔罪什么的还是算了吧，她和五姨娘至今还未说过一字半句的，况且这事儿也赖不得她，她被罚禁足已经挺冤了。
　　阿芙婉拒了梅夫人的好意，梅夫人也没多大意外，夸了句她温柔懂事，就问：“这两日在修筠轩和洵儿相处的如何啊？洵儿有没有欺负你啊？”
　　“回婆母的话，我在修筠轩住的挺好的……少爷他很好，很会照顾人，嗯……我也没见他大声训斥过谁，少爷脾气很好，从来不欺负人的。”
　　梅夫人表情有些微妙。“嗯，好就行。对了，喝了几日的汤药了，九姨娘感觉身子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变化啊？”
　　打那日梅夫人说等着抱孙子，那滋补汤药就每天雷打不动的往流光阁送，开始那几日她喝不习惯，后来喝着喝着也就不觉得难受了。只是若说起变化，她就有点不知从何说起了。因为好像没啥变化啊……
　　她在脑中挑挑拣拣了一番，慢声道：“我觉得自从喝了婆母您的汤后，我的……黑眼圈淡了不少，皮肤好像也没那么粗糙了，胃口也好了很多……”她捏了下脸上的肉，憨笑：“还胖了圈儿。”
　　“是吗？”梅夫人听了挺高兴的，笑吟吟的跟着揉了下她的脸：“是又圆润了些，有福气的丫头，我就指望着你为咱们梅府开枝散叶了。”
　　阿芙不知该怎么接口了。她一直觉得婆母不该把传承香火的希望寄在她身上，她从来都是把梅洵放在最高的位置，放在她只敢偷偷抬头看一眼的位置，虽然时常会因为梅洵的一两句话，一个动作，而面红耳赤，心猿意马，忍不住想想这个，想想那个，但也就是想想，不敢逾越分毫。
　　她始终呆在她划的界限内，心甘情愿，清醒沉迷。
　　“婆母，其实……”她鼓起小小的勇气：“她们比我更合适……”您就别希望浪费在我身上了。
　　梅夫人静默半晌，忧然叹气：“若是合适我又岂会空等到现在。阿芙啊，洵儿早过了弱冠之年，按着寻常人家的男子，早该儿女成双了，如今洵儿都快到而立之年了，膝下却无子嗣，你说我为人母的，能不着急吗？”
　　阿芙一下想起了七姨娘那个早幺的孩子，小名阿朗，听说是少爷给取的，还在襁褓时就看得出长的和少爷很像，是个粉雕玉琢的可人儿。如果活到现在，一定是个备受宠爱的小少爷。
　　只可惜啊……
　　梅夫人神色忧戚，可能也是想起了那个缘分浅薄的孙子，阿芙瞧着不忍，便宽慰道：“少爷还年轻着呢，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我们村儿四五十岁生儿子女儿的，大有人在。所以，婆母您不用太忧心，我……我也会努力的。”
　　梅夫人拍拍她的手：“有心了，往后得辛苦你了九姨娘。”然后对贴身婢女燕儿说道：“通知厨房的人，即日可以换一种滋补汤到修筠轩了。”
　　回头望着阿芙笑道：“今后啊你就在修筠轩住下吧，等日后肚子里有了好消息，我再安排人送你回流光阁养胎。”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她要是住在修筠轩却一直没有动静，岂不是更招人嫉恨。恐怕到时连婆母都对她不会有好脸色了。
　　阿芙以为梅夫人找她就是为了这事儿，没想到还为了别的事。梅老爷看不上阿芙，阿芙一直都知道，也很有自知之明的尽量避免和梅老爷单独碰面，她心里清楚自个儿公爹瞧不上她的原因，一是她貌丑，配不上梅洵，二是她出身低微，没什么内涵，更配不上梅洵。
　　“你公爹啊他就是脾气不大好，但品性端正，没什么坏心眼儿，他要是对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啊。其实他和我一样，很看重你这个九姨娘的，就指望你给我们老两口生个大胖孙子呢。”
　　虽然梅夫人言辞真切，但阿芙也只敢听一半留一半，估计是为了什么做铺垫的。果然，就听梅夫人话锋一转：“所以我和老爷特意请了刚放出宫的老嬷嬷，来教你高门大户女眷需要学习的礼仪和规矩，也好为将来做准备。”

　　开窍（小修）

　　
　　冬日寡淡的寒意里，除了偶尔几声兴致缺缺的鸟啼，便是行色匆匆的人影，和干燥沁凉的空气那样，让人生不出半点喜爱。
　　但今日的修筠轩有点不同，来去匆匆下人不约而同的停驻，侧耳倾听，铮铮弦响，透澈琴音，清如溅玉。
　　暖阁内炭火正旺，长欢单手支颐，食指有意无意的轻叩桌面，神情陶醉熏然。梅洵腿上盖着毛毯，乌发如瀑，坐姿笔直端正，细润光滑的手指弹拨琴弦，时轻时重，时急时缓，有站在高峰眺望远处皑皑白雪，稀薄人烟的淡然与萧索，亦有漫步于青山绿水间的豁达与雀跃。
　　一曲终了，停驻人愣了好一会儿，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与遗憾，咂摸着嘴继续忙活去了。
　　“少爷，您这琴弹的是越来越好了，我看就是天上那些个神仙弹的也就是如此了。”
　　梅洵取过一旁备好的绢布，细细的擦拭着琴面，头也不抬道：“真换了天上的神仙来，你怕是少不了一通揍啊。”
　　“怎么会？”长欢不解的瞪着眼。
　　梅洵勾着抹淡笑：“古往今来有琴瑟和鸣，琴萧合奏，却没有琴配鼾声的，再好的曲子再好的琴，也能让你这呼噜坏了意境。你说，抚琴的神仙能不气吗？”
　　长欢瞬间有干坏事被抓包的窘迫感，他郁闷的嘟囔着：“少爷您是真的看不见吗……”他哪有打呼噜，这种有失文雅的事他才不会做呢。
　　梅洵耳尖，闻言笑道：“也许下次你躲远些偷懒，我便听不见什么了。”
　　长欢面色一讪：“少爷，小的知错了。”
　　梅洵用绢布擦了擦手，温和道：“无妨，你去看看九姨娘，别让那老嬷嬷把她折腾的太狠了。”
　　从梅夫人说给阿芙请个教养嬷嬷来，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阿芙过的可谓是水深火热，大到行走坐卧，小到喜怒哀乐，全都打碎了骨头重新拼，重新学。从早上睁开眼睛那一瞬间，所有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在嬷嬷的监视下进行。
　　——“九姨娘，走路要轻盈，收收腹，肩膀不要如此僵硬。”
　　——“描眉时手要稳，别太心急，您看您又描歪了，卸了重来吧。”
　　——“九姨娘，上桌用饭不要发出碗筷碰撞的声音，眼睛别四处乱瞟。”
　　“好了，九姨娘已经用完早饭了，这些都可以撤下了。”老嬷嬷掠过阿芙心疼的眼神，指挥着人把没动过几筷子的早饭全撤了下去。
　　阿芙咽下最后一口春卷，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淌下两行热泪。
　　早上第一个练习项目是走，修筠轩地方大，阿芙就每天头顶着颗鸡蛋，在院子空地上来来回回的走，收腹直腰，肩平不抖，视线低垂，神情柔和内敛。
　　阿芙平时的走姿虽然比不上大家闺秀的仪态万方，但也算是中规中矩了，所以学起来并不难，难就难在她的身形实在太臃肿，即便是依样画葫芦的学了过去，却很难有那种弱柳扶风，纤纤细步的韵味。无论再怎么走，再怎么教也还是这样，这点让教养嬷嬷很是头疼。
　　老嬷嬷是个有本事的人，伺候过不少嫔妃，也调-教过刚入宫的秀女，聪明的蠢笨的，只要到她手里她都能给她掰好了。究其原因，有一部分也是因为那些人底子好，稍稍点拨一下就差不多了，可碰上阿芙这种基本条件跟不上，又挺乖巧好学的，她虽然心里堵，但也没好意思骂人。只能憋着一口气，尽量把阿芙捯饬的顺眼些。
　　走了几个来回，老嬷嬷见阿芙脸上有了莹莹的汗珠，才让她稍作歇息。这时，长欢便趁机溜了出来，在老嬷嬷耳边耳语了几句，塞了点东西，然后老嬷嬷满意的笑了笑，随便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阿芙坐在长栏下用手给自个儿扇风，扭动脖子发出咔咔脆响，浑身酸痛的要命。
　　长欢蹦跶着过去，幸灾乐祸的表情，道：“九姨娘，这一大早就出来晒太阳了啊，啧啧，比咱们娇娇还会享受呢。”
　　阿芙早已习以为常，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微笑道：“长欢小哥今日怎么得空来这儿了，还帮忙通融了高嬷嬷？”
　　“你说呢？我这么做还不是少爷的意思。”长欢撇撇嘴，这个九姨娘如今也学会明知故问这一套了。
　　阿芙难掩喜色，一想到被梅洵关心着，她就觉得腰不酸腿不麻，浑身都是劲儿。“那麻烦长欢小哥替我多谢少爷了，我一定会好好学，不辜负少爷和婆母的期待。”
　　“要谢自己当面谢去，你以为我很闲嘛，我可不当你的传话筒。”长欢吊儿郎当的坐了下来。
　　阿芙踌躇了会儿，想想也是，自己去谢更有诚意。起身时，她忽然想到了点啥，于是弯着眼眸对长欢道：“我屋子里还有串陶幺给我捎回来的冰糖葫芦，长欢你要是想吃的话可以直接去拿，跟如画说一声就好了。”
　　长欢眸光亮了下，语气故作冷淡：“那种小孩儿吃的玩意儿，我才没兴趣。你去忙你的吧。”
　　阿芙但笑不语，再次谢过他后，便匆匆赶往暖阁。梅洵门外没有看守的下人，阿芙只得自个儿轻轻叩门，待梅洵说了进，才敢提着裙踩着小步。
　　暖阁里温暖缱绻，阿芙本就出了些汗，现下只觉得里衣都汗湿了。她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低眉顺眼道：“少爷，贱……贱妾特意来、来跟您道谢，感谢您对贱妾的照顾和关心，贱妾永远铭记于心，一心一意服侍您。”
　　这是高嬷嬷教她的，她说妾要有妾的样子，摆正自己的位置，和少爷说话需得按着一定的规矩来，不能失了体统。
　　梅洵原是执棋的手顿了顿，含笑道：“怎的又生分了？”
　　“贱妾与少爷您身份有别，自当不敢逾越……”阿芙边回忆高嬷嬷教的话，边温吞道。
　　落下一枚子，梅洵微笑侧首：“那你倒是说说，你与我，究竟有何处不同呢？”
　　阿芙头埋的低低的，迟疑了会儿，恭谨道：“少爷您是男子，是贱妾今生唯一的依靠和指望，贱妾要对你恭敬顺从，不能吃醋妒忌，要让您没有后顾之忧……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贱妾想不起来了……”
　　梅洵道：“这些话都是那位教养嬷嬷教你说的，是吗？”
　　阿芙点点头，旋即羞愧道：“我、贱妾脑子愚笨，嬷嬷说的话没有全都记牢，还有些混乱。若有错漏之处，还请少爷原谅。”
　　梅洵静了瞬，轻声道：“九姨娘，你觉得应当这样吗？”
　　阿芙缓缓抬起视线，眼眸中的梅洵一袭紫棠色衣袍，未绾发，缕缕青丝垂在瘦削的两颊边，他五官立体精致，但唇色常年泛白，微微含着笑意，看着温雅随和，又不乏病弱的脆折。
　　他坐在棋盘旁，手中的黑子将落未落，无神的双眼似乎隐含了什么东西。
　　阿芙看不明白，也不知该如何看明白。她垂首道：“少爷，贱妾出生于贫苦山间，没读过什么书，也没学过什么规矩，更没什么见识。这府里的人，甭说姨娘，哪怕是做事的下人，都比贱妾有本事……所以，贱妾想变好，有东西可以学便学，不想日后因为自己的无知，让少爷丢脸……”
　　这些话她从来都是埋在心底的，像是捂着的青涩芒果，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发黄变软，轻轻一碰，便破了皮，露出甜软的果肉。
　　她原想让这颗芒果烂在心里的。
　　良久，梅洵低低的声音如春日里融化的冰雪，细流似的淌开。“九姨娘，人的一辈子很长，你的一辈子不该拴在一个人身上，更不该栓在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身上。”
　　他唇边的笑意淡如清风，眉眼温润，神情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可话间的孤寂与无奈却是那样的深。
　　几尺之外，阿芙曲着双膝，胸口似乎堵着千斤石，勉强咽下酸涩。低声道：“少爷可还记得贱妾说过的，您是天上的月亮，月亮是不会陨落的，因为月亮身边有很多星星守护着。少爷您身边也一样有很多守护的人，有他们在，少爷怎么会没有未来呢？少爷，您不该这般想……”
　　她听不得梅洵明明还在她面前，却能轻描淡写的说着自己没有未来，这会让她害怕，她害怕某一天醒来，看见的是空荡荡的修筠轩，没有梅洵的梅府，就不是她想呆的梅府了。
　　“那当中也有你吗？”梅洵问道。
　　阿芙面上微微一红，埋下了头，低不可闻的嗯了声。
　　“九姨娘。”梅洵单手虚扣住额，清俊的面皮上染着薄红，道：“你会一直将我看做像月亮那样的人吗？无论何时？”
　　没有一丝犹豫，阿芙郑重点头：“无论何时，少爷在我心里的模样永远不会变。”
　　“直至我死后？”
　　“……是。”她道：“永远永远。”
　　静了须臾，梅洵低低笑了起来，空茫的双眼弯如新月，很是高兴的模样。
　　阿芙呆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就那样安静的等梅洵平复下来。
　　梅洵似乎是笑出了眼泪，他按了按眼角，说道：“许久不曾这样高兴过了，九姨娘，你真是我的开心果，我要把最好的东西都赏赐给你。”
　　当真是开心吗？阿芙蹙眉，怯声：“少爷是因为我说的话而这般开心吗？”
　　“那是自然的。”梅洵笑意清浅，“我还能骗你不成？九姨娘，你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地下的江山与皇位，我定想办法替你寻来。”
　　她想要什么……阿芙咬着唇，她想要的一直就在眼前啊。
　　“少爷。”
　　“嗯？”
　　“少爷，您想要一个孩子吗？”

　　迎春（小修）

　　
　　阿芙脑壳嗡嗡直响。
　　梅洵执棋的指尖骤然一松，啪的跌在棋盘上。阿芙心口跟着颤抖，心底渐渐升出巨大的恐慌，她张嘴，徒劳的解释:“少爷，我不是要和您其他的姨娘争宠，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方才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气终是不堪一击。
　　梅洵闭了闭眼，默然半晌，幽幽长叹一声，方笑道:“我知道。为人子女如何不晓得父母的担忧，我爹娘他们自我及笄以来，便盼着了。只是，我身患顽疾，便是强行有后，生下的也如阿朗那般……何苦来哉？”
　　原是如此……
　　阿芙脖颈下折，手背抵在额头，咬着唇缓声道:“贱妾明白了……”
　　两人都没了话。梅洵默默收拾未下完的棋盘，阿芙伏在下首，温热的鼻息喷薄在柔软光滑的地毯上，有淡淡的芝兰香萦绕，清雅温润。
　　“少爷，我来帮您吧。”
　　梅洵衔着棋子的手未停，精准无误的投到对应的棋瓮里。“九姨娘，书架第四层左手边第七本书，能否帮我取过来？”
　　阿芙取下后，粗粗扫过一眼，蓝底黑字，写的什么她看不懂。少爷要的是这本吗？
　　梅洵翻开后，指腹在书面上摩挲了阵，微笑颔首:“正是这本。”阿芙神色微松，他竟又道:“九姨娘，能否念上一两首与我听？”
　　阿芙闻言怔忡了下，脸瞬间火辣辣的，卑怯到极点，她大字不识一个哪里念的了呢，她甚至连这本书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会……”她回的干脆，声音却细小如牛毛。
　　纸页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梅洵闭着眸，指甲盖上的月牙泛白，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落在一处。“嗯，想学吗？识字。”
　　阿芙自龟壳中探出半个头，“少爷，您的意思是……”她语词稍顿，语调中含着欣喜，“教我读书识字吗？”
　　梅洵点头，算是肯定了她的话，接着道:“府里有几位西席先生，什么时候你得空了，便可以开始学了。”他面朝阿芙眨了下眼，“西席先生随时待命，若你身边伺候的人也有需要，只需支会一声便可。”
　　阿芙心头一喜，正好可以让陶幺跟着学，省了些找人的功夫。“多谢少爷！”
　　她的意外之喜是显而易见的。
　　“一桩小事罢了，何需谢字。”梅洵道，“只是一桩小事便能让你如此欢喜，我这个做夫君的到底是失职了。九姨娘，以后有何需要大可直言，我能做到的便一定满足。”
　　阿芙不觉露出小女儿情态，她只是怕太麻烦他了。她不假思索道:“少爷安好便是贱妾最大的需要了。”
　　梅洵轻笑出声，旋即招招手，将手中的书往前推了推:“这本书叫《千字文》，我幼时的启蒙读物，对仗工整，易诵易记。你闲来无事时可以看一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阿芙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本书是梅洵一早就打定主意给她的。这般细腻温暖的心思，简直让阿芙心里都软成一滩水了。
　　她暗暗发誓，不管有多难学，她都要努力学好，绝不能白白辜负了梅洵的一番心意。
　　她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接过书后直言道:“少爷，您放心，贱妾一定好好学，如果学不好，您就罚我……随便怎么罚都行。”
　　梅洵眉头挑了下，问:“怎么罚都行？”
　　阿芙用力点头:“是的，少爷！怎么罚都行，贱妾无论如何都不敢辜负您的苦心。”
　　梅洵唇边笑影渐浓，他清朗低柔的声音含着某种眷恋与温柔。“那我罚你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你改了贱妾这自称，你晓得我不喜欢身边人与我太过生分。”
　　“少爷……”阿芙抱着那本光滑无尘的书，耳根红了大片，既担心自己不小心失力弄坏了书，又觉得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得揪着垂落在耳后的小辫子。
　　她手上小动作不停，细声道:“少爷，您不喜欢贱妾……您不喜欢我这样吗？可是嬷嬷说我平时和您说话，太没规矩了，旁人看到会笑话您威严不够，管束不周。”
　　“无妨。”梅洵无所谓的摆摆手，“我与人相处向来只看重一个情字，若与你说两句话都要被那些条条框框约束着，岂不扫兴？且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他们心中怎么想怎么看，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许是又思及到她的处境，他又刻意放缓了声道:“若你实在怕旁人非议，那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你可以按着你的想法来，不过私下的时候，我还是希望我们可以随意些。你觉得呢？”
　　阿芙还能说什么呢，他已经如此温柔待她了。她紧了紧怀中的薄书，展颜道:“全凭少爷您做主。”
　　梅洵满意嗯了声，自袖袍伸出只清瘦的手:“起来说话吧，地上凉。”
　　阿芙小心翼翼的攀上他的指尖，他微施了点力，她便站了起来。
　　她立在他身侧，静静听他道:“这些天你辛苦了，我爹娘他们惯是闲不住，总喜欢给人张罗些差事，你要是受不住了，便来告诉我，我来解决。”
　　阿芙摇首低婉:“不辛苦的，少爷。公爹婆母都是为了我好，而且嬷嬷教授的东西也不难，所以我没什么苦。少爷只管放心。”
　　说罢，两声沉闷的咕噜声冒了出来。阿芙不好意思的捂着肚子。
　　梅洵微微一笑，也不戳破。“女儿家本就该娇养着，莫要因旁人苦了自己。”
　　阿芙诺诺点头称是，梅洵拾过一旁的参茶啜了口，摇摇晃晃起身，阿芙忙去扶着他。梅洵侧过脸，掩袖咳了两声，阿芙跟着面色一紧。
　　梅洵似有察觉，安抚的握住她的手，和言道:“无事，老毛病了。”按了按眉心，笑道:“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才用过早饭，现下就饿了。我唤人端些糕点来，九姨娘陪我一块用点吧。”
　　阿芙还未开口，肚子里的馋虫就已经叽里咕噜的响应了起来。
　　梅洵身子骨羸弱，顽疾缠身，每日吃的都是精心配制的药膳，屋里用的熏香是凝神静气的沉香，腰上系着的是装满药材的香囊。故而用于解馋的零嘴和糕点，也自然脱不开调理二字。
　　阿芙和梅洵俩人面对面坐着，怀中各揣了只暖炉，梅洵畏寒，即便是在暖阁里依然搭了件羊皮毯在身上。桌上摆了四五道糕点，颜色各异，香气极淡，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原材料的味道。
　　“如何，还吃的习惯吗？”阿芙在梅洵的循循善诱下，咬了口以陈皮和芍药为主材料的白玉糕，梅洵平时很少吃，这道白玉糕酸酸甜甜，很是开胃，是他为数不多喜欢的糕点。
　　陈皮的甘苦酸涩与芍药的馥郁清香混合，糕点表面撒了层砂糖，入口酸甜，顿时令人口舌生津。阿芙双手捧着小小的糕点，扬眉笑的腼腆，口中含糊不清道:“少爷，很好吃，谢谢您……”
　　“你喜欢便好。”梅洵弯着眸，又依次介绍了其他几道糕点，末了道:“用的都是些调理身子的材料，虽然味道清淡了些，但多吃也不会发胖，你们女儿家应该是喜欢的。”
　　这一段话听下来，阿芙只抓住了‘多吃也不会发胖’，这不正是她需要的吗？她备感欣慰，梅洵这几道糕点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他怎么能这么体贴入微呢？
　　少爷待她如此宽容，不嫌弃她的粗俗，还教她读书识字，不嫌弃她的食量和臃肿的身材，还拿出好吃的糕点招待她，而她却拿不出什么来回报他……让她如何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好呢，他什么都有，拥有的东西比她多太多了，而她掏空了心思，想破了脑袋，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似乎只有那颗干净纯粹的真心了……
　　“少爷……”阿芙咽下一口满是艾草香的软糕，撇掉嘴边的糕屑，垂着眼皮道:“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我哪里值得您这般……”
　　阿芙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问，这个问题是否有必要，对每个女子而言，只要夫君肯对自己好，不求如胶似漆，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便没什么遗憾了。
　　因此，在阿芙将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她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只要梅洵别嫌她烦就好。
　　懊悔间，环佩叮当，一抹紫棠色悄然一晃，本是面对面坐着的两人，亲密的挨坐在一起了。
　　阿芙怔怔转首，梅洵宛如一枝染着白霜的紫海棠，清透动人，雪白面皮上含着一缕温煦如风的笑意。
　　他骨感十足的手腕轻轻一转，掌心间躺着朵小小的，金黄的干花。他低眉，口吻略是憨涩：“这是 迎春花，本应该开春才有的，因我素来喜欢用它制成干花来做书签，所以爹娘特意请人早早的种上了。这朵刚风干没多久，触手光滑柔嫩，你若不嫌，正好可以拿去做书签。”
　　嫩黄娇小的迎春花在梅洵掌中舒展花躯，他素白的掌心好似水色怡人的汉白玉，不知是花衬了他还是他衬了花。
　　花也好，人也罢，阿芙又一次被梅洵迷的五迷三道，晕乎乎的接过他的迎春花，又在他的诱哄下低头闻了闻，初闻清郁甜美，而后药香流连。
　　“味道如何，喜欢吗？”
　　“嗯……喜欢……”
　　“那便用它来做书签了？”
　　“嗯……好……”
　　像是有人对着阿芙脖子吹了口冷气，她浑身一哆嗦，梅洵就在她颈边低低笑起来。“你问我为何对你好，那我倒是也想问问你，为何事事都依着我？明明不喜欢也依然顺从着？难不成真是因为怕我？”
　　阿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的措手不及，迎春花险些被她捏成酸菜。她勉强定了定心神，吞吐道：“少爷，我……我没有不喜欢，您送的……我都喜欢，真的。是真心实意的喜欢。我也从来没有怕过您……只是尊敬您。而且您是我的……”
　　那两个字，她羞于启口。
　　“我知道。”梅洵和颜道：“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因眼疾和体虚，打小就被养在府里，如同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心中难免寂寞，久而久之心思也变得敏感了许多。所以别人待我是不是真心，三言两语之下便能分辨出了。而与九姨娘你相处的这些时日，点点滴滴中，我便知道你是真心相待的人，所以，我便以同样的心情来回应你。这样你能明白吗？”
　　他拢了拢她的肩，意味绵长道：“至于你说的值得与否，我想日后你便会明白了。”
　　不知不觉中，阿芙竟伏上了梅洵的肩膀，直到那隐含醋意的娇声悠悠的飘进之前，她还浑然不觉。
　　“少爷，看来妾身来的不是时候，打搅了您和九姨娘谈情说爱的雅兴，妾身这便回了。”

　　围坐（捉虫）

　　
　　香风袭人，门框边盈盈倚着个纤细的美人，嫩橘色白兰锦袄，简单的凌云髻，簪了几朵红梅绢花，凤眼含漾，精致的瓜子脸红润润的。
　　梅洵从容回身，含笑道:“天寒地冻的怎么不在宝光阁歇着，小心又受了凉，发起热来。”
　　四姨娘轻哼一声，摇风摆柳的走了过去，先是瞥了眼局促不安的阿芙，又扫了眼桌上的茶点，然后挽住梅洵的手臂，娇声娇气道:“少爷可是忘了妾身，一来便急着赶妾身走。还将妾身做的糕点给旁人吃，真是一点儿也不心疼妾身了。”
　　阿芙顿时觉得胃里烧的慌，对手中已经吃掉大半的糕点煞是为难，自动自觉的挪了个身位。
　　梅洵抚了抚四姨娘的发，柔声道:“你这话真是冤枉我了，我若不心疼你又怎会担心你受风着凉呢。”他拢了拢四姨娘的长披，“你做糕点的手艺最是深得我心，便是宫里的御厨来了也得对你赞不绝口。只是这做出来的上品光我独享，难免寂寞屈才了。”
　　一番话听的四姨娘春光满面，浑身舒畅的不得了。她得意洋洋的冲阿芙翻了个白眼，然后往梅洵身上又贴了几分，嗔怪道：“少爷您最会哄妾身了，专捡妾身爱听的话。罢了罢了，您说的也对，这好东□□享就没意思了，要所有人都见识过才好呢。妾身房里还有几道茶点，一会儿啊就挨个送到各位姐妹房里，您看好不好？”
　　梅洵微笑颔首：“自然是好的。”
　　“四妹妹，平日里想蹭点你的茶点，除了上你的宝光阁，就是到少爷的修筠轩来了。没想到我巴巴费了这么多功夫的东西，少爷一句话就让你欢欢喜喜的割爱了，还真是让人我这个做姐姐的吃味。”
　　三姨娘紧随其后而来，一袭湘妃色蜀锦长裙，外罩狐皮披风，裙上绣有几朵淡雅的垂丝海棠，行动间步摇伶仃，面容柔婉姣丽，远远看去好似从某幅画中款款迈出的仙子。
　　四姨娘忙笑道：“云黛，你就会拿我寻开心，别说你上我那宝光阁了，哪回我做了新的茶点不是先送到你那儿的。净爱在少爷面前打趣我。”
　　三姨娘走近，向梅洵盈盈一礼：“妾身见过少爷，不请自来，还请少爷莫怪罪。”
　　“不必多礼，快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梅洵道。
　　三姨娘谢过，径自卸了披风，在阿芙旁边坐下了。不一会儿，就有下人端上热腾腾的参茶和炭盆来，在梅府呆久了的下人都知道，四姨娘最是畏寒，秋末时屋子里便已经上备了炭盆和暖炉，整个冬天除非必要，她是不会轻易出门的，基本上靠着屋里的暖气过活。
　　好在四姨娘握有后院一半的掌权，每年过冬的炭火都不用发愁。
　　四人围坐在一块儿，阿芙自然是坐在离梅洵最远的位置，不过她也不在意。四姨娘能说会道，又会撒娇讨巧，总能逗的梅洵抚掌而笑，三姨娘偶尔附和一两句，姿态端惠矜持，即便不刻意的说些什么，也没法儿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而阿芙就灰淡多了，她生性木讷，不会迎合奉承，更不懂得如何融入和争取，因此在这片欢声笑语中她坐如针毡，好几次想提前告退都生不出勇气来。
　　四姨娘道：“说起玉来，我倒是听过前朝皇后最喜欢的红翡凤头玉簪乃天上某位女仙子不慎跌落人间的，据说那玉簪有逆天改命的本事，谁戴上谁就能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三姨娘道：“我也曾听说过，不过前朝已经覆灭百年多了，这些事情只能当传奇来听了。”
　　“那倒不见得。”四姨娘清眸灵动，“前朝皇后出身低微，就是个浣衣局的小小宫女，据说她能被前朝皇帝临幸，完全是因为皇帝喝醉了，所以让她撞了个大运，捡了个才人做。你想啊，后宫佳丽三千人，比她好看比她有才的女人何愁没有，为什么偏偏就让一个宫女出身的才人，爬到了一国之母的位置？没准儿就是因为那支沾满了仙气的玉簪呢。”
　　三姨娘略沉吟，笑道:“也对，只是自前朝皇后殉国后，那支红翡凤头玉簪就不翼而飞了，一直到今天也没人见过，反倒叫人生疑。”
　　四姨娘支颐惋惜道:“这谁说得准呢，说不定是找到了，只是没有透露出风声罢了，此等仙物必定不凡，若我能有幸一睹风采就好了，此生也无甚遗憾了。”
　　三姨娘飞快接口:“这东西哪是咱们一般人能看的，看了也不一定是好事。顶多就在心里想想，最重要的还是过好眼前的生活。”
　　四姨娘欲再开口，却见三姨娘如水的目光似无意扫过身旁，这才陡然反应过什么，连声附和着:“是啊是啊，还是云黛你的心思最为通透，什么稀罕物都比不得过好眼前的日子来的重要。”
　　阿芙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她二人说的很有道理，便跟着轻轻的点了下头。哪知四姨娘大是不屑的瞟了她一眼，自顾自的道:“我这个人哪哪儿都好，最好的一点就是很有自知之明，再好的东西不是自己的，那我是看也不看碰也不碰。并且从不在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上费心思，浪费时间不说还让人看笑话。你说是吧，九姨娘？”
　　阿芙冷不丁的被她叫到:“是，四姨娘你说的对。”
　　四姨娘撇嘴笑道:“哎说起来，那位出身低微的前朝皇后好像就出自骊县，和九姨娘算是同乡人了，想必九姨娘比我们知道的多得多。不如就由九姨娘你来讲讲这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皇后吧。”
　　四姨娘不紧不慢的把话头挑起，又慢慢悠悠的牵到阿芙头上，那好整以暇的模样摆明了就是想看她的笑话。
　　“我……我不知道……”阿芙弱弱道，她对一个死了一百多年的皇后能有什么了解，便是同乡也隔了十万八千里呀。
　　四姨娘凤目流转，闲闲道:“那还真是可惜了，我这做糕点的手艺其实也是从那位皇后留下的《食糕记》中摸索来的。原本还想着能从九姨娘你这儿探得什么趣事，指不定能给我带来做新糕点的灵感。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呀。”
　　前朝礼皇后酷爱美食，说具体点就是特别爱吃糕点，爱到有瘾，一天不吃就辗转难眠，夜不能寐，七八十盘糕点是常态。虽是如此，但身段依然柔软纤细，皮肤更是白皙紧致，丝毫没有因为这样无节制的暴饮暴食而受影响。
　　有人说，礼皇后是农户之女出身，从小过得清贫困苦，吃不饱穿不暖，穷怕了饿怕了，所以得势了后为了一补童年的缺憾，便疯狂的网罗天下美食，御膳房厨子天南海北的都有，每日换着花样给她做膳食。好在她体质特殊，怎么吃都不胖，皇帝也便随她去了。
　　还有人说，那专门给礼皇后做糕点的厨子来历不凡，长相俊美无匹，比一般王孙贵族更为出众，当时的皇帝已年近五旬，虽面皮保养得宜，但身子骨到底比不上年轻小生，绿鬓红颜的礼皇后自然不甘寂寞，在一众宫人中一眼相中了那做糕点的厨子，伺候便日日命他做十几二十道不同的糕点，为的就是留住他，不让他有出宫的机会。
　　久而久之，那美貌的厨子也有些受不住了，有了离开的打算。礼皇后为了安抚住他，不但赏下许多金银财宝，还特意把当时的状元郎召进宫，将她品尝的每道糕点的口感与感想通通记录下来，以此来表现对每道糕点的重视和尊重。最后还将这些零零散散的感想整理成册，取名为《食糕记》。
　　斯人已逝，究竟哪种说法是真的，已经无从查证，人们只能从市井上贩卖的野史看到这位前朝皇后的略带诙谐的身影。
　　可偏偏阿芙是穷的连三文钱的野史也买不起的人，即便是买了也看不懂，何必费那个钱。
　　阿芙歉然道：“抱歉了四姨娘。”
　　“小事，九姨娘不必自责。”三姨娘柔婉的侧脸往阿芙那凑近了些，“都是自家姐妹，四妹妹性子活泼，喜欢与人玩笑，你听听就好，可别往心里去。”
　　虽然知道这是客套话，可从三姨娘嘴里说的出来的，总是能让人感受到满满的真诚。阿芙重新拾起笑：“我晓得的，主要还是我自己不争气，什么都不会，让你们扫兴了……今后我会好好学习，争取早日有所进步。”
　　“九姨娘多虑了。”三姨娘神色温柔如水，看得四姨娘都咬起了牙。“我们姐妹几个之间何需如此见外，就是图个热闹闲话几句罢了，世界之大，没有人能真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你完全无需介怀，不过，若你想学些什么，那也是好的。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和我们说，能帮上的一定帮。”
　　一番话说的阿芙眼泛泪光，她不争气的揩揩眼角，语词匮乏道：“好……谢谢，我、我会努力的。”
　　光听声音就不难想象出是一幅多么姐妹情深的美好画面。梅洵含着欣慰的笑意道：“你们能如此和睦相处，我很高兴。今日便都留下来用晚饭吧。”
　　几人纷纷谢过，四人又接着聊了几句，三姨娘看了看日头，午时刚过，差不多该是梅洵休憩的时候了，便携着四姨娘和阿芙寻了个由头退出去。
　　没有梅洵在场，四姨娘自然无需惺惺作态，平时对着阿芙是什么脸色，便是什么脸色。
　　她原想等走远了再挤兑阿芙几句，没想到那呆呆笨笨的九姨娘，竟油头了一回，学着三姨娘随便寻了个由头便溜了。
　　莫得办法，四姨娘喉咙里那些话登时没了用武之地。
　　三姨娘和四姨娘并排走着，三姨娘余光瞥见四姨娘那干瞪眼的模样，便揶揄道:“难得见你这么望穿秋水一回，也真是稀奇了。”
　　“望穿秋水？我对她？”四姨娘露出鄙夷的样子。“她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哼，别说这辈子了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可能对她另眼青睐。”
　　三姨娘见状轻轻叹了下，忍不住劝道：“其实出身并非是个人能够选择，你又何必如此挂怀，况且自她入府以来也安分守己的很，你这般与她过不去，不是也给自个儿心里添堵么？”
　　“我哪里和她过不去了。”四姨娘又是不屑又是委屈，“云黛，难道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尖酸刻薄的人吗？”

　　钟情（捉虫）

　　
　　“可你方才……”三姨娘甚是疑惑。
　　四姨娘气囊囊的说道:“我方才不过就是看她可怜插不上话，这才开了个话头拉她一把，哪知她那般不知趣，不对，是那般无知，如此贴合她的话题都说不上，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三姨娘更是疑惑了，不太确定道:“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在帮她？”
　　“什么帮，才不是！”四姨娘用力摇头，义正言辞道:“这是施舍，是怜悯，不是帮。”
　　三姨娘从她那张艳如桃花的脸蛋上看出了丝端倪，她笑道:“既是如此，那我倒是有些好奇了，她是做了什么才惹得你突然善心大发，肯屈尊降贵的拉她一把呢。不知我的好妹妹能否解答一二？”
　　四姨娘扬了扬脸，嗔怪道:“怎么，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恶人？我不过就是嫌她长得不够体面，不配与我们同住一个屋檐罢了。哼，且不说我，就说说你为何那般护着她，我知道云黛你心善随和，不争不抢，但你对她实在是太好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处处维护着她。”
　　“怎么还拈酸吃醋起来了。”三姨娘微笑，亲昵的点了点四姨娘的眉心，温软道：“我为何对她好，你还不清楚吗？她于我可是有救命之恩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比起这个，平日里我对她的那些维护和偏袒，算来不过是小恩小惠罢了。你说，这样一想，一对比，我做的那些小事，还算的上什么吗？”
　　四姨娘听罢不笑反怒，她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燃着熊熊烈焰。愤懑道：“你落水还不是怪飞雪阁的那个疯女人，自从滑了胎就整日神叨叨的，也不知道摆着张臭脸给谁看！若非公爹婆母有意护着她，我早让她见阎王去了，还由得她如此猖狂，有恃无恐的作恶么！”
　　还未说完，一只玉手便倏的贴了上去。
　　“嘘，什么阎王不阎王的，这种话也敢乱说。”三姨娘微微压低了声音，四处张望了下，见什么可疑的人，才敢松开手。她轻声提醒道：“你忘了，公爹婆母最是不喜背后语人是非，今日是我便算了，若是让其他人听到了，保不准要背地里告你一状。”
　　四姨娘仍旧咬着牙，倔道：“谁爱告就告去，只要别让我知道是谁，否则谁比谁好过还不一定呢。”她看着三姨娘，声音不自觉的软了下来，“我只是心疼你，白白挨了这一遭，差点儿连命都没了，却连个公道也讨不到，轻描淡写的就让人给揭过去了。也就你脾气好，能忍，换了我非得扒了那女人一层皮不可，不是她死，就是我活。”
　　三姨娘瞧着她这愤愤不平，似要将飞雪阁的五姨娘生吞活剥的表情，就连忙柔声安抚，转移话题：“瞧瞧你这火急火燎的脾气，好在是遇见了少爷，若是嫁了旁人，还真不一定能驾驭得了你。”
　　提及梅洵，四姨娘明显卡顿了一下，面上两抹绯色。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幸福，嘴上却道：“想当初来我家提亲的人，多到快把我家门槛都踏破了，什么风流才子王孙贵族看的我眼都花了，愣是一个没看上，全是些歪瓜裂枣，压根儿就配不上本小姐的貌美如花。”
　　“最后还是遇见了少爷……让我一见倾心。现如今看来，本小姐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少爷待我温柔体贴，让我随心所欲的做自己，不曾怨怼过我半句，真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夫君了。便是做个妾，我也心甘情愿。”
　　荷叶青青，水波涟漪，闲雅别致的画舫如轻盈的白鹭，在江面上缓缓前行，留下浅浅的波晕。正值踏春时节，江岸满是遮面娇俏的妙龄少女，那时，未出阁的四姨娘便是在江对岸，远远地，见到了画舫上抚琴的青衫公子。
　　清瘦颀长的身形，清隽柔和的容颜，微翘含笑的唇。
　　她于万人中的一眼，便注定回不了头。
　　三姨娘温婉的笑着：“虽然少爷和气，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少爷最疼最宠的还是你。所以啊，你更得收收性子，别让人抓住了小辫子，让少爷替你操心哪。”
　　四姨娘眼前皆是与他初见的画面，一朵朵盛开的荷花嫩蕊凝珠，亭亭玉立，幽幽清香拂面而来，指下的琴音清澈流畅，他微微侧头，眼眸弯了弯，她便彻底失了神，恍了魄。
　　她喃喃：“怎么会呢，好不容易得来的人，怎么舍得让他操劳。”她抿了抿唇，媚然一笑：“我还要为少爷开枝散叶，绵延子嗣。那些个不争气的东西就让她们自怨自艾，感春伤秋去吧，等到年华老去，满头华发，膝下无人承欢，她们连哭的地儿都没有。自个儿不努力就怨不得别人了！”
　　三姨娘云黛颔首点评：“话糙理不糙。”又柔声劝告道：“此话我们姐妹间私下里说两句便好，平日里可要注意了，以防隔墙有耳啊。”
　　四姨娘满不在乎的撇撇嘴，终是低下声来，小声嘟囔着：“行了行了，你这一天提醒我百八十回的，我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忘不了。”言归正传，她正色道：“你方才不是好奇，我为何突然关照了回九姨娘吗？其实这件事说来也简单，她前几日替我办了件极好的事。”
　　“哦？”云黛微微惊诧。
　　四姨娘清了清嗓子，极是愉快：“七姨娘那赔钱货成日里鼓捣些有的没的，就眼巴巴的等着看我何时倒霉。”
　　她嗤笑，“也不打听打听我四姨娘是什么人，能让她一个小小米铺之女如意么。这个赔钱货明里暗里的挤兑我，编排我，看不惯我，却处处学我的手段，恬不知耻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她以为是个人就能做出让少爷满意的糕点吗，天真！她难道没发现，少爷每次吃她的糕点，表情都透露着一种浓浓的无奈和痛苦吗？无知！”
　　“像她这样既天真又无知的赔钱货，我都不屑与她费口舌。原想让她自个儿知难而退，哪想我越不搭理，她就越来劲。就在我正琢磨着怎么治她的时候，那个傻憨憨的九姨娘出现了。”四姨娘笑的像朵花，明媚中透着丝丝狡黠。
　　“她向七姨娘那个学人精泼了一杯热茶，那手啊瞬间肿的跟猪蹄儿似的，更绝的是，九姨娘竟然用雪玉梅香给她擦。”四姨娘捂着嘴直乐，“还记得婆母将那雪玉梅香赐给她的时候，她那得意洋洋的嘴脸吗？怀中抱着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好不威风，如今什么都没了，我看她离被扫地出门也不远了。”
　　四姨娘虽然说的又快又急，但三姨娘云黛还是一字不漏的听完了。她垂眸不语，思索片刻，低叹道：“都是可怜人，何必互相为难……”
　　“云黛，你说什么？”
　　“没什么。”三姨娘淡笑，“走吧，回去准备准备，晚上得和少爷用饭呢。”
　　阿芙回到厢房的时候，屋里只有如画一人，她想起先前和长欢提过冰糖葫芦的事儿，便顺嘴问了下。
　　如画边忙着手里的活计，边道：“长欢小哥已经来过了，吃完才走的呢。”顿了下，她抬头，满面愁容：“主子，长欢小哥似乎特别喜欢吃冰糖葫芦，每吃一颗都细嚼慢咽，仔仔细细的品味，就六颗裹了红糖的山楂吃了一个多时辰，一个多时辰里奴婢愣是什么都没做，光看他吃了。”
　　阿芙想了想，颇是歉然道：“下回我让陶幺多带几串回来，不会再让你干看着别人吃了。”
　　“主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如画笑道，“奴婢是怕……哎，奴婢是怕长欢会赖上您，一个月吃一两回是不打紧，但要是日日这么吃，奴婢怕您……”太穷了，请不起。
　　阿芙这回算是明白了，她又是窘迫又是感动，常言道财不外露，她入府这么久一直严格遵守奉行，不是她抠抠搜搜，而是钱财能带给她安全感。就算哪天被扫地出门，至少还有钱财傍身。
　　现在看来，她这些时日的努力没有白费，很成功，连身边伺候的人都觉得她穷，那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这叫她如何不感动？
　　但怎么着如画也是唯一几个和自己比较亲近，还关心自己的人，再藏着掖着似乎不太好。
　　打定主意后，她温吞道：“我会做冰糖葫芦，以前我在家时就常常做些果脯拿到镇上卖，做冰糖葫芦比果脯容易多了，所以你不必替我担忧。以后你想吃了，就随时和我说。”
　　如画一听很是惊奇的看着她，阿芙不好意思的同她解释了两句，穷人家的孩子哪里有什么零嘴，大都是自己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除了费些时间，其他都不难。
　　如画真心赞叹：“主子，究竟有什么是您不会的的啊。”
　　梅洵午休通常一个时辰左右，教养嬷嬷收了长欢的好处后就不见了人影，估计这一天阿芙都能清闲下来了。她却没好意思歇下来，捧着梅洵送的《千字文》视如珍宝的看起来，虽然内容看不懂，但字好看，瘦瘦长长，清隽秀逸，真是像极了……
　　送她这本书的人。

　　沦陷（捉虫）

　　
　　陶幺一进屋子看见的就是阿芙一脸痴相的捧着本书傻笑。
　　这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姑看的是什么书，连他到了她跟前都不晓得，迷的整个都要栽进去了。
　　他想着，抬起一条手臂轻巧的夺了过去。阿芙骤然回神，见是陶幺，便欢喜道：“幺儿，你回来了啊，跟你说个好消息，少爷请了西席先生教我读书写字，并且特准我身边的人可以跟着学呢，这样一来你不就能马上读书了吗！”
　　梅府聘请的西席先生一定不同于普通学堂里的教书先生，学识上应该更加丰厚，见识上也更加广阔，阿芙怎么想都觉得赚大了。她难得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俏声道：“我们一起学，看看谁学的更快更好，尽管把你平时机灵聪敏的劲儿都用出来，可别被我比下去了啊。”
　　陶幺不为所动，翻了翻手里的书，平静的问：“这是他送你的？”
　　“是啊，少爷特意送我的。”阿芙的眼神追随着他的动作，听着那纸页哗哗的声音就紧张的不行：“你轻点儿翻，别弄坏了，回头我还得还给少爷呢。”
　　陶幺横睨她一眼，问：“他还说什么了，你们说什么了？”
　　阿芙心不在焉的应付着，随口道：“没说什么啊，就是寻常的聊了几句而已，哎呀，别这么翻……会坏的，幺儿。”
　　陶幺把《千字文》丢回她怀里，轻轻往后一跃跳上椅子，半蹲着看她。“你不觉得奇怪吗？”
　　梅洵是个惜物之人，一本书即便是陪了他多年，除了抵不住岁月侵蚀泛黄，每一页都保存的崭新如初，但只要凑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药香，如此旁人方能辨出这是本时常被翻阅，被爱惜的书，它甚至保留了主人的气息。
　　可现在这本温柔呵护了十多年的书，光滑平整的纸面上明显多了几道歪七扭八的折痕，阿芙心疼的像掉了几大袋银子，根本顾不上和陶幺说话。
　　“说话。”
　　“说什么啊。”阿芙两眼包泪，反复摩挲着折痕，“你看你一来就弄的皱巴巴的，回头我怎么跟少爷交代啊。”
　　“至于吗，不就本破书，你还拿它当宝贝。”陶幺从袖中掏了下，摸出几粒碎银，豪气道:“拿去，够你买十本了。”
　　“幺儿……”阿芙无奈万分，她看着陶幺手心的碎银觉得眼熟，不由得问:“这些银子是每日我给你的那些吗？怎么出去玩儿都没用上，少是少了点，包子和烧饼总还是买的起吧……”
　　陶幺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呢”的眼神瞅她:“就你给的那点儿有屁用，连碗阳春面都吃不起。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钱，你要不要？不要我拿走了。”
　　阿芙一听是他自己的钱，就忙不迭的让他把钱收好。“财不外露，你这样大张旗鼓的让人知道你有钱，指不定会给你自己带来麻烦的。”
　　她一脸的肃然，看得陶幺都忍不住轻笑起来。调侃道:“你还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呢，我还以为你就知道帮人数钱。”
　　“小……”阿芙改口道：“瞎说什么呢，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当心吃亏了。”
　　一个小孩儿身上能有多少私房钱，就陶幺拿出的这些应该就是他辛辛苦苦攒下了。阿芙既然将他当成弟弟，自然诸事关心操劳了。
　　她道：“我这几天找个时间出府，再买本《千字文》回来，你就用新的看吧。”她可不敢再让毛手毛脚的陶幺碰梅洵的书了。
　　陶幺敷衍的应了声，又问了遍开始的问题。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陶幺道：“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请人教你读书写字，还特意跟你提了句其他人也可以学，你不觉得有些太巧了吗？”
　　这算什么，及时雨？
　　陶幺神色认真，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的望着阿芙。或许是他稚嫩的面庞实在太过可爱，又或许是相处久了，即使他的表情是冷冰冰的，也没让阿芙感到什么压迫感。
　　阿芙矮下身，将梅洵送的书护的牢牢的，托腮憨笑：“少爷知道我想学，所以就请西席先生来教了。少爷他宅心仁厚，事事都想的周到，自然会想到我身边的人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你啊，就是成天胡思乱想，等读书了就没那个精力七想八想了，好好读书啊幺儿，争取以后考个功名回来。”
　　就知道是这样。
　　陶幺毫不意外她的反应，既然拐弯的话她听不懂，那他就说的直白些好了。“我怀疑有人在监视你。”
　　阿芙眨了下眼，没说话。
　　“他知道你最近在替我找教书先生，所以主动跟你提起读书的事情。”
　　这回该明白了吧，他说的都这么明显了。他暗暗期待阿芙的反应，被人监视和窥探，应该是愤怒的吧，按照她软弱的性子是做不出撕破脸的壮举，但哭一哭，骂一骂，总还是会的吧。
　　果然，下一秒就见阿芙捂着自己的脸，埋首于双膝间，很是伤心的样子。
　　陶幺满意的勾勾唇角，悠哉道：“大户人家就是这样，表面上对你和气的像是一家人，什么好话都能说，其实心里根本没把你当成一家人，防你跟防贼似的。也就你这个缺心眼儿的傻妞什么都信，什么都听，现在知道难受了吧？是不是觉得心寒，觉得呆在这儿挺没意思的？那跟我走吧，我带你去……”
　　话音戛然而止，细碎的偷笑声若有似无的钻进陶幺的耳朵，他满面狐疑，定睛细看，低着头的那个女人似乎……在笑？
　　笑？
　　她是疯了吗！
　　陶幺很是震惊，觉得阿芙实在是不可理喻。他怒道：“你笑什么？”
　　被发现了的阿芙并未收敛，反倒直起脖子，面对着陶幺呵呵笑着，她圆乎乎的脸蛋儿黑里透红，唇边印着深深的酒窝。
　　“我……我没想到少爷真的是特意为了我，我好开心。”
　　“开心？！”陶幺面孔微微扭曲了下，他深吸一口气，瞪向她道：“你倒是告诉我被人监视有什么好开心的！你知道监视是什么意思吗？它意味着你每天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注视，被人记录着，连你一天去了几趟茅房，去了多久人家都知道，完全没有任何自由的空间，这样你也很开心，也无所谓吗？”
　　阿芙被他这一连串如同炮仗的话，搞的有些懵。她本来头脑就不太灵光，只能粗略的回想一遍，抓住几个关键词。
　　良久，陶幺听到一句略带羞涩的问询。
　　“连去茅房都要记录吗？那也太详尽了吧……你说，我是多去的好，还是少去的好？”
　　陶幺：“不去最好！”
　　阿芙小声反驳着。“这哪行啊，那不得把人憋死啊……”
　　陶幺眯着眼，冷冷一笑：“你的少爷就喜欢那种干净漂亮不屙屎的仙女，所以你要想讨的他的欢心，就最好不吃不喝不如厕！”
　　阿芙：“……”
　　梅洵的办事效率很快，早上才说了教阿芙读书写字，这会儿就已经有小厮送来纸墨笔砚了，一块儿送来的还有许多启蒙书本。
　　阿芙欢欢喜喜的一一收下，心中雀跃感动不已，她家境贫寒，又是女儿身，唯一摸过碰过的书，便是她爹买给弟弟看的图画本，纸质粗糙，图画线条也不够流畅，十分贴合它廉价的本质。
　　梅洵送来的东西总是不同的，阿芙把手放到脸盆里反复洗了几回，才敢去触摸那张薄如蝉衣的纸，光洁如玉，平整无皱。
　　她那双粗粝黝黑的手抚上时，二者间的对比就越发鲜明了，一个纯净，一个糟粕。
　　这样明晃晃的差距让阿芙心底的自卑又一次冒了出来。
　　她真的可以接受少爷的心意吗？她能做好吗？她可是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人啊……
　　她心里没底，也不敢去深想，她摸着指节上厚厚的茧子，原本这里应该是柔嫩的皮肤，像无数姑娘那样，被人握在手心里是绵软细腻的。
　　不由自主的，她往自个儿最嫩的脖子上揉了两把，像是小刷子刷过似的，有刺痛的感觉。
　　这就是双干粗活累活脏活儿的手啊，她心中微微发苦。
　　那一层厚茧像是是隔绝了某些东西的城墙，从始至终都在，只要不刻意想起。
　　快到傍晚时，阿芙匆匆赶往梅洵用饭的小厅，刚到门口就听见里边笑语连珠，看来三姨娘和四姨娘是早早的到了。
　　出乎意料的，这顿晚饭竟然吃的还挺和谐，四姨娘虽然还是有意无意的撩拨她，但似乎并没什么敌意。而三姨娘时不时的温言暖语，就更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席间，梅洵三言两语的透露出了一个消息，三姨娘和四姨娘听了都瞬间脸色大变。
　　四姨娘先道：“少爷，您是说这次上山，您也同去？”
　　梅洵点头应了。
　　“可是……为何？往年的祈福您从不参与呀。”

　　肚兜（捉虫）

　　
　　往年的上香祈福梅洵是从未参与过的，虽说路途不远，但他身子病弱，梅氏夫妇终归是不放心让他陪同。
　　为此三姨娘和四姨娘乍一知道这个消息，一时都难以相信。
　　梅洵很稀松平常的笑笑，道：“既是为我祈福，我总躲在府里也不大好，佛祖也会觉得不够诚心吧。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走走。”
　　三姨娘与四姨娘相视一眼，三姨娘婉然开口：“少爷是觉得府里闷了罢，出去散散心也好。只是不知公爹和婆母是否知晓此事了呢？妾身等人是今儿才知晓的，头一回和少爷您出远门也不知该备点什么，怕有疏漏了，之后恐怕得去叨扰下婆母她老人家了。”
　　“放心，已得母上大人恩准了。”梅洵两眼弯的如新月，与平时那温文尔雅的笑容不同，他是发自肺腑的高兴，对这次的出行抱有极大的期待。
　　见梅洵如此高兴，同桌的三个姨娘自然也跟着流露出了几分喜色。除了阿芙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三四姨娘均是说了些好话来迎合。
　　晚上，阿芙洗漱干净后，翻出出嫁前特意从家里收拾出的两套旧衣裳来，她将长发尽数绾起，在烛光下逐字逐句的研究起《千字文》，她选择性的挑出较为简单的几个字来看，桌上放着杯冷透的茶水，她用手指沾点水，就在桌面上一点点的临摹起来。
　　梅洵送来的那一沓的纸，她不敢用，生怕被自己糟蹋了。她想等到某一天，她能写好了再提笔。
　　她就那样沾着冷透的茶水，一笔一划，毫无章法的写了再擦，擦了再写。那字念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就是喜欢这种端正秀雅的字体，所以才斗着胆子先学字体了。
　　陶幺原本是打算回床上躺下的，但从旁经过的时候，无意就瞥见了那歪七扭八，瞅啥啥也不像的东西，顿时就笑出了声：“你画画呢？”
　　阿芙面上微微一红，用手挡了挡，道：“睡你的觉去，明儿你还要早起读书呢。”
　　“还挡什么啊，看都看见了。”陶幺笑的轻快，指了指：“这些字你都认识？”
　　阿芙更窘了，用手臂将桌面的字迹遮的严严实实的。含糊着回：“认不认识都是迟早的事，我就看着练习一下罢了。你没事就快去歇息吧。”
　　陶幺明白了，她这是瞎折腾呢。他轻嘲道：“明儿你不是也一块儿读书呢么，就这么着急用功啊，是想让你的好少爷夸奖你吗？”
　　心底的那点粉红的小心思被人戳破了，阿芙又羞又窘，连连摇头否认。“不是，才不是……”
　　她只是……只是想先熟悉熟悉罢了。
　　她一向不会撒谎，光她那心虚的不敢与人对视的模样就知道了。陶幺一直不理解阿芙对梅洵的感情，的确，按照外貌来看梅洵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任哪个女人见了都难不动心，可有再好看的皮囊有什么用呢。他重病缠身，双眼有疾，能不能活到三十岁都不一定。
　　就这样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眷恋的。
　　“喂，我问你，你打算在这儿呆多久？”陶幺问道。
　　他问的有些突然，让阿芙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什么意思啊，什么呆多久？”
　　陶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阿芙：“哦，我再练一会儿就睡去了，不会久呆的。”
　　陶幺别了她一眼，大声道：“我是问你准备在这梅府呆到什么时候，你的那位少爷可不像是个能长命百岁的人，若他哪天不幸翘辫子了，你有何打算啊？”
　　他能问出这个问题多少对阿芙是有点情谊的，不然他才懒得关心她是要守寡还是殉情，又或者是改嫁出走呢。
　　而阿芙在听完陶幺的话后，她的表情就完全僵住了。细看之下，她那圆溜溜的，总是透着憨傻气的黒瞳里，似乎点起了两撮小火苗，在呼啦啦烧着。
　　“陶幺。”她两道浓眉皱着，严肃道：“少爷不但会长命百岁，还会万寿无疆，就算是我死了，少爷也会好好的活着。”
　　陶幺道：“世事无常，你就这么肯定吗？”
　　阿芙用力点头：“少爷是个好人，好人总是命长福厚的。”
　　陶幺又好气又好笑，女子都是这么天真的吗？连这种鬼话都信。他知道自己是和她说不通了，便懒得和她费口舌，只最后提醒她一句早做打算。
　　末了又补了句：“你那屏风绣的不错，挺好看的。”
　　想是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所以说点好话来弥补吧。阿芙心想，这陶幺和自己的弟弟妹妹还真是像啊。
　　既然孩子知错了，阿芙也就不计较了，她语气缓和道：“送给三姨娘的，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就随便绣了点自己拿手的。你要喜欢，等绣完这副屏风后，我给你绣个荷包吧，纹样随你挑。”
　　“那好啊。”陶幺应的飞快，眯眼笑道：“不过你可得快点儿，我不喜欢等太久。”说罢，也不管阿芙是何回答，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这一幕都让如画看在了眼里，尤其是陶幺那句暗示梅洵命短的话，听得她都下了身冷汗，这个小孩儿也太口无遮拦了，迟早惹出大祸来。她不得不提醒自个儿的主子要对他严加管教。
　　阿芙一手托着腮很是忧愁，边拿抹布擦掉桌上的茶渍。“陶幺就是顽皮了些，童言无忌嘛，等读了书就不一样了吧，总会比现在懂事的。”
　　“可是主子，您对他根本就不了解，他来路不明，性子又如此野，时常顶撞您，对您出言不逊的，您何必迁就他对他这么好呢。奴婢就觉得打从他来后，您运气就特别背，又是被狗追，又是被污蔑为杀人犯的，太邪性了……”
　　若换了旁人，说不定真能因这番话起疑心，可阿芙是什么人呢，她就是一个从小遭人嫌的人，不用别人费劲克她，诅咒她，她自己就霉星高照，运气背那还不是家常便饭呀。
　　她温静的笑了下，并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第二天，阿芙起了个大早。她因为要跟着陶幺读书，所以教养嬷嬷那边的功课都挪到了下午，也算间接的减少了她的工作量。
　　她提着娇娇的早饭出门，一路上就没碰到什么人。府里大部分人都怕娇娇，没什么事的话是绝对不会主动亲近它的，也就是长欢和它亲近些，每日给他喂喂食，洗洗澡。但现在这些活计也全落在了阿芙头上。
　　给娇娇喂完饭之后，天还未大亮，仍是灰扑扑的。阿芙想着现在外边也没什么人，就牵着绳，领着娇娇出去散散步，消消食好了。
　　娇娇体格高大，皮毛厚实，直立起来时都快和阿芙持平了。但这么一个大块头，除了它骨子里难掩的彪悍与凶猛，和阿芙相处的时候，却像极了被娇养着的小姑娘，喜欢撒娇打滚，喜欢听甜言软语，喜欢干净馨香的环境，吃穿用度要精细精致。
　　连此时和阿芙并排走着，也微眯着眼，扬着尾巴，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骄傲神态悠然踱步，虽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但它气场之强大，好似沿街巡查的官家大老爷，搞的阿芙都不好意思缠着那根牵引绳了。
　　一人一狗并没走多远，阿芙虽然和它相处了些日子，但心底还是怕它的，就担心遛狗途中遇上什么人出了啥意外，她可没那个信心应对好。所以意思意思的在附近绕了两圈。
　　中途娇娇撒欢了一次，阿芙没能拽住它，就见那么大个狗影子跟烟雾弹似的，一下就看不清了。
　　等她满头大汗的追上去，娇娇不知从哪个旮旯角里翻出一条肚兜出来，叼着那双龙戏凤的大红肚兜就颠颠的奔了过来。
　　它摇头摆尾献宝似的把东西放在阿芙脚边，阿芙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等看清之后唰的就脸红了，若绣的是普通的鸳鸯戏水、凤穿牡丹也就罢了，可是这双龙戏凤……
　　这……这得什么样儿的人才会把双龙戏凤绣在上面呢……
　　娇娇还闪烁着黑漆漆的眼睛凝望着她，像是办了件好事，等着夸奖的小乖乖。可阿芙是笑都笑不出来了，哪里还夸的出来，既不能视而不见，又不能置之不管，真是给她扔了块烫手山芋。
　　她苦着脸，为难的对娇娇道：“娇娇啊，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啊……能不能再送回去？我用不着它的……”
　　娇娇歪了歪脑袋，尾巴还是摇的很欢实。
　　阿芙缓缓蹲下身，指了指地上的肚兜，又指了指自己，一字一句道：“我—用—不—到，你—送—回—去—吧。”
　　娇娇眼瞳黑亮，用爪子拨了拨。
　　这显然是没明白她的话。
　　阿芙无奈叹气，探头探脑了一会儿，极为不情愿的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件风情万种的肚兜，迅速的钻进假山里，找了个缝儿塞进去。
　　在修筠轩伺候的下人不超过十个人，至今为止，阿芙还没见过一个婢女，由此推测，在梅洵身边伺候的都是小厮。那么这件肚兜为什么会出现在没有婢女的修筠轩呢，绣上的图案还是如此的露骨。
　　要么是被风吹来的，要么就是曾经有人在这附近幽会了……
　　也不知是怎样的干柴烈火，竟连自个儿的贴身衣物都能落下了，还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嫂嫂（捉虫）

　　
　　回去的路上阿芙很是忐忑，虽然做了可能这样那样的事情的人不是她，可捡了肚兜，又藏了肚兜，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像是无意撞破别人好事的人，心里到底是不踏实。
　　她低头快速的走着，毫无防备的撞上了什么东西。只见得白影一闪，紧接着一声痛呼，阿芙暗道不妙，自己这是撞到人了。
　　她赶忙弯下腰探查情况，四目相对间，一张清秀白净的脸庞恰然入帘，那人头戴方巾，身着澜衫，一看就是典型的书生打扮。
　　阿芙慌忙询问道：“这位公子，你……你还好吗？是不是很疼啊，我扶你到旁边坐会儿吧……对不住啊，是我走路太不小心了。”
　　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单膝跪在地，如风中飘零的落叶簌簌发抖，抱着自个儿的腿表情痛苦万分。看来刚才那一撞让他摔的不轻。
　　他嘴皮子动了动，正欲说话，却突然干呕了两下。
　　阿芙见状大惊失色，这这这不会是撞出内伤了吧！“公子公子，你这……我我带你去看大夫吧？我背你去！”说罢，她已将宽阔的背面向了他。
　　那书生猛咳几下，连连摆手，总算是出声了：“姑、姑娘不必如此，使不得使不得。”他惨白着脸，勉为其难的笑道：“是在下走路分神，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跟姑娘你没有关系，所以姑娘不必自责。”
　　阿芙知道读书人都是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断不会和她一个女儿家计较，所以她听了这番话就更加的不好意思了。
　　于是她回头道：“这事儿本就是我的错，公子大人有大量不和我计较，着实令我感动，不过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之事我是一定要对您负起责来的。所以，还请快些上来吧。”
　　“我、我真没事儿。”书生抬袖挡了挡，只露出两只眼睛，“姑娘你快快请起吧。”
　　阿芙本想再劝两句，但是见人家都忍痛撑开距离了，便不好再劝说什么了。四周静悄悄的，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也就离她自己住的地方还近些了。
　　她大脑袋面向书生，两只手不安的扣在双膝上，小小声道：“公子，你还站的起来吗？”
　　书生如清茶般的水色长眸眨了眨，掩在宽大袖口后的脸不知是什么表情，然后阿芙就听到若有似无的抽气声。
　　阿芙：“公子，不如我扶你起来吧，咱们府里有大夫的，我可以带你去。”
　　“男女授受不亲……”
　　阿芙：“是这样没错……可是你受伤了呀。”她愧疚的目光从他无辜遭殃的腿，游移到他骨瘦的胸膛，这样弱不禁风的身板让她越来越怀疑，她是不是真把人撞出内伤了。
　　那腿儿会不会已经折了啊。
　　阿芙一阵心慌意乱，生怕再耽搁下去会给书生留下什么后遗症，她急急道：“公子……哎小兄弟，我看你挺年轻的，应当是比我小许多，所以若按着年龄来的话，你该是叫我声姐姐的，我、我不是要占你便宜，我就是想跟你说我们差着辈分……而且，我已经嫁人了，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没那么讲究。最重要的是你受伤了，我得带你去看大夫，这事儿缓不得。所以，你就听姐姐的，让姐姐带你去吧。”
　　“……可这终归是于理不合，男女授受不亲，不妥……”
　　“小兄弟，这些都不重要，一切等回头再说，我先带你走。”
　　“啊！嘶——”
　　阿芙循着记忆，一路像脚踩风火轮般冲到了府中马大夫的住处，还未等她敲门，两个小药童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鬼魅似的站在左右两侧，满脸的探询意味。
　　阿芙见状赶紧解释了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和这位小兄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他因我受伤，我带他来看看而已！”
　　两个小药童似笑非笑，全然不信。
　　书生流着冷汗，强自镇定道：“没错，我就是在路上和这位姑……嫂嫂碰见的，刚好不小心绊了一跤磕到腿了，疼的走不动道，嫂嫂见我可怜，就带我过来看看。”
　　两个小药童对视一眼，不知怎的，书生似乎在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丢丢的嘲讽？
　　他不由得补道：“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小药童笑意更浓。
　　书生无奈轻轻扯了扯阿芙的衣服，小声道：“嫂嫂放我下来走吧。”
　　阿芙低头看他，“你行吗？反正已经到这儿了，要不我直接抱你进去吧。”
　　书生耳根一红，挣扎着要下去，阿芙担心会牵扯到他的伤处，便小心翼翼的把他放在地上。接着让小药童去通禀马大夫一声。
　　没一会儿门就开了，书生捂着胸口，曲着腿，像只单脚青蛙的跳进去，阿芙就紧张兮兮寸步不离的跟在后头。
　　一进门马大夫的眼睛就在俩人身上滴溜溜的转了圈，嘿嘿笑两声，一下就让阿芙想起先前给她看八字的老道，那猥琐的气质简直同出一辙，瞬间能让人掉一地的鸡皮疙瘩。
　　不过相比之下，马大夫这圆润矮小的老头比那老道略胜一筹，自以为是风流倜傥的笑面虎，撅着两颗黄灿灿的门牙唾沫横飞，暗搓搓的想在俩人嘴里撬出什么桃色秘闻来。
　　边笑边对书生施以辣手摧花的酷刑，见实在挖不出什么，耳边的哀嚎都没滋没味儿了，才施施然收手，轻飘飘道：“骨裂，带一个月夹板，别蹦别跳，多喝骨头汤就差不多行了。”
　　出来时，书生像是被榨干了所有水分的黄瓜，半点精神气都没了。阿芙觑着他灰败的神色，心里很是不好受，明明是个水灵灵的小公子，却好端端的让她给霍霍成这样。
　　她都想掐死自己了。
　　“小兄弟，你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去吧。”
　　书生凄凄的回望。
　　阿芙紧巴巴道：“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我会负起责。在你彻底康复之前，我都会照顾你，你放心！”
　　书生愣了下，笑道：“嫂嫂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拄着拐往前走了步，“嫂嫂今日也受惊了，跟在身边忙前忙后的，已经很让我过意不去了，怎么好再让你送我回去呢。所以就到这里吧，嫂嫂，咱们有缘再见，我先行一步了。”
　　天光大亮，光芒从云层中穿透而出，漆黑枯木新抽的嫩芽，阳光倾洒间盈着圈翠绿欲滴的色泽，是迎来早春了吗？
　　阿芙赶到西席先生传道授业的书房时，里边哪里还有什么人，空的明明白白，书桌上整齐的一摞书，小风吹过，最上面的书页便轻轻掀动。
　　阿芙的心此时就跟那任风吹的薄纸一样，脆弱的要破开一个洞了。她扶着门框慢慢的滑下，第一天上课她就迟到了，先生定是觉得她太不守规矩，不将读书这事儿放在眼里，所以课也不上的负气走了。
　　她难过颓然，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该不该去找跟先生解释，道歉一遍呢，可是她连先生姓什么叫什么，住哪儿都不知道啊。如何登门请罪……
　　阿芙垂头丧气的往回走，想着还是先去少爷那儿请个罪吧，说到底她辜负的是少爷的心意。她觉得自己没脸见梅洵，所以走的很慢很慢。
　　突然，她感到腰上刺痛了下，紧接着就是道熟悉的声音。
　　“没睡醒吗？真行，边走边睡啊。”
　　这么欠儿的话除了陶幺这个小祖宗还能有谁。阿芙摸摸腰上的肥肉，看着陶幺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瓜子，重重叹了口气：“说吧，你又咋的了。”
　　又？
　　陶幺立即道：“什么我又咋的了，说的好像我让你做了什么事儿一样。先前还说会一直拿我当弟弟看，好好照顾我，这才几个月就不耐烦了。真是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阿芙：“……我没有。”
　　陶幺旋即冷笑：“还说没有，从前你都会解释几句，现在只剩这么三个字了。”
　　论胡搅蛮缠，阿芙是拍马也赶不及陶幺的，当初她不就是被他的胡搅蛮缠拖入坑的。
　　“幺儿，不闹了好不好？”她俯下身，软声轻语中有着化不开的惆怅：“我刚做错了事，得去请个罪……其他的，你不要多想，我既然说过会好好待你，那就会好好待你，乖。”
　　陶幺两腮鼓了鼓，锐气大减：“我……”他鼻翼翕动，忽的瞪圆了眼：“你身上为何有其他男人的气味？你天不亮就出去不会就是为了……”
　　偷，情二字呼之欲出。
　　阿芙乍然头皮一紧，不由分说捂住了他的小嘴，语无伦次道：“少爷让我读书，他请了先生教我们读书，我、我自然是要早起的，这有什么不对的？你不也知道的吗？”
　　陶幺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喉中呜呜不停。
　　阿芙手心让他震的麻麻痒痒的，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将他捂死，便只好先道：“我现在松手，你不要乱讲话，听我说，好不好？”
　　陶幺点点头。
　　阿芙松开了手，深吸几口气，就抓着陶幺的肩膀解释起来：“我早上给娇娇喂完饭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撞倒了一个人，伤的挺重的，走不了路，我就扶着他到马大夫那儿看了下。就是这样而已，没别的什么了，你别瞎想，更别跟别人乱说啊。”
　　陶幺下半张脸印着红红的手掌印，他气愤搓着脸，没好气道：“是扶还是抱啊，你怀里都是人家的气味，栀子香，想来是位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小公子吧？你还真是有福气，一出门就有人投怀送抱！”
　　阿芙呆了呆，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是穿了身白衣的小公子？这都能闻出来的吗？太厉害了吧。”
　　陶幺怒吼：“这是重点吗？这是重点吗？啊？”
　　阿芙讪讪的退了两步：“我就是没什么见识，好奇罢了……”

　　是他（捉虫）

　　
　　陶幺嘴角抽了抽，呵呵两下：“你招蜂引蝶也好，左拥右抱也罢，就算是后宫佳丽三千，那也是你的本事，我无话可说。可是风流债不是那么好欠的，总有一天得还。”
　　“啊，这就风流债了？”阿芙困惑道，“人是我撞伤的，他走不了路我除了背和抱还能有什么法子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礼教怎么都比不上人重要吧。”
　　“你想的倒是开。”陶幺斜了她眼，“所以你是一路抱着那位小公子过去的？未曾松手？”
　　“未曾……”
　　“被多少人看见了？”
　　阿芙不太确定的竖起三根手指。
　　陶幺哂笑，闲闲道：“看着吧，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整个府里就都是你私会情郎的流言，连你穿着打扮，你们说了什么，做什么都能传的有鼻子有眼，看你到时候怎么和你的少爷解释。就算解释了，人家也不一定信。”
　　阿芙想也不想，摇头：“不会的，少爷他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他会信我。”
　　她对梅洵的信任牢固的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或许会担心别人对她指指点点，但梅洵，她是完全的相信他不会。
　　对她这盲目的信任，陶幺只淡淡的说了句：“太天真的话，总有一天会撞个头破血流。”
　　阿芙浑然不在意，拍拍他的头顶，微笑道：“知道你关心我，我会好好的，放心啊。”
　　陶幺挥开她的手，扭头走：“你今天迟到就是因为送那人去看诊对吧，也算你走运，今天说好来授课的西席碰巧有事儿没来，可以回房睡个回笼觉了。”
　　阿芙讶异下，而后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
　　原来她没迟到啊，幸好。
　　这样一来她就不必去请罪了，她跟着陶幺一起回了房，陶幺打着哈欠去补觉，她虽然也困的慌，却不敢松懈，便执起针线埋头绣起了屏风来。
　　女红算是她的一个兴趣爱好，一旦沉浸下去那专注的的劲儿，便会让她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抬眼就是正午了，如画正好把午饭端了进来，从阿芙搬进修筠轩后，一日三餐便都有人负责送，伙食比她在流光阁的时候翻了几倍，就是菜色清淡了些。好在她先前有偷偷的做了罐辣椒酱，所以顿顿都吃的挺舒心的。
　　但她做的量不多，那些辣椒全是她每天一根一根攒下的，小小的一罐她吃了两个月，如今也快见底了。于是她寻思着，等哪天得空了就出府一趟，买个大几斤的辣椒回来做辣椒酱。
　　下午的时光过的特别煎熬，教养嬷嬷的训导手段层出不穷，在确认她掌握了大家闺秀的基本礼仪后，就开始教她琴棋书画了。
　　“九姨娘，你虽然位分不够，平平无奇，但梅府是本朝第一皇商，老爷身居官职，与朝廷关系密切，夫人与官家小姐夫人也时常往来，有客来访时，你们这些姨娘自然得跟在身边充充场面，换句话来说，你们得给夫人长脸，琴棋书画起码有一个要拿的出手，以免让人看了笑话，丢了夫人，丢了梅府的脸面。你说对吗？”
　　“是，嬷嬷您说的对。”
　　“那琴棋书画里你可有什么擅长的吗？或者你想学的，有信心学好的？”
　　“都不曾接触过。”
　　教养嬷嬷不作声，意料之中的点点头，直白道：“恕我直言，琴棋书画都是从小学起的，你若是半点底子也没有，半路出家想学好学精了，除非是老天抬爱，否则像你这么大年纪的，顶多学个半桶水不能再多了。况且九姨娘你看起来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估计入门都难。”
　　阿芙涨红了脸，没好意思吭声。
　　教养嬷嬷命她伸出手，然后抓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了遍，还捏了捏她的手指。半晌后，道：“你的手太老了，不管是弹琴还是作画都不会好看，而且你的骨架也比寻常女子要大，即便瘦下来了，也不会纤细到哪里去。琴棋书画就别想了。”
　　阿芙本就自卑，被教养嬷嬷这样不留余地的打击，都想直接栽进土里永远不出来了。
　　“我听人说你女红做不错？”
　　她抬起眼，又垂下，点头。
　　教养嬷嬷沉吟片刻，定定看着她：“不若我就教你做胭脂水粉和美颜膏吧。虽然比不上琴棋书画端庄得体，但这类手工品在京中官家女眷里特别受欢迎，很多十指不染阳春水的夫人小姐都偷摸着研究上了。这些东西若是做的好，可比琴棋书画有用的多。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阿芙黯然的神色一扫而空，她眼睛亮的像黑曜石，欣喜道：“愿意愿意！”
　　说实话，像她这种出身，这种性格的人，根本不适合附庸风雅，她没什么知识，也没什么境界，弹琴作画恐怕还不如耕地织布来的开心。
　　而学做胭脂水粉对她而言，就像是学做一道新的菜一样，接地气又能赚钱。她自然很乐意学。
　　大概是她财迷的神态太过明显，教养嬷嬷凉凉的接着说道：“学做这个可不是让你出去抛头露面，当吃饭的营生的。这是为了提高你自身的见识和涵养而学的，九姨娘不要误会了才是。”
　　阿芙悻悻的应了声是。
　　教养嬷嬷仍是抓着她的手，絮絮点评：“九姨娘你这手也该好好保养了，奴婢这五旬老太婆的手都摸着比你的滑嫩，黑些就算了，可瞧瞧你着手上的老茧和旧痕，哪个男人能喜欢，也就大少爷心地善良能容的了你。换做别的什么人，早把你打发去杂役房了。”
　　阿芙全程唯唯诺诺的听着，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之色，末了，教养嬷嬷攫住她的下巴，仔细端详她的脸，左右看了看，道：“你这张脸太过肥腻，别说府里的姨娘了，就是普通丫鬟都生的比你耐看，再怎么涂脂抹粉也只是徒劳，平时装扮素雅些就行了，不过，奴婢再多嘴一句，为了九姨娘你今后的日子，你还是早些瘦下来吧，争取生个孩子。至于你的模样……不重要，能生就行。”
　　整整一下午，阿芙就像个木头桩子杵在太阳底下，老实巴交的听着教养嬷嬷的训话。直到太阳落山前，嬷嬷丢了本《红妆谱》给她。
　　“这书里的内容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关于胭脂水粉的制作，另一部分是关于女子如何上妆的内容。我知道九姨娘你不认字，不过不用担心，这里面都有图文解释，你可以先看看图，自个儿琢磨琢磨，有不懂的就跳过。明日起，我会先教你如何种植花卉。”
　　当天晚上，阿芙就抱着《红妆谱》看起来，密密麻麻的小字配着一幅奇奇怪怪的图，让她看的很是吃力，辛苦研究半天才勉强看懂了点意思。
　　油灯下，她揉揉看酸的眼，喃喃轻叹：“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净是害人的玩意儿。”
　　翌日，她又早早起身，忙完赶到书房时，又是空无一人，问及则是：先生有事，改日再来。
　　第三日，第四日，一连七日都是如此，理由同上。
　　连着多日次次扑空后，陶幺那孩子脾气一上来，直接就说不去了。任凭阿芙怎么劝都无动于衷。
　　而阿芙自己又每天忙的团团转，就算是想抖着胆子去问问梅洵，也没那个时间。
　　一直到第十天，紧锁的房门突然下了钥，注意到这点的阿芙紧张了起来，同时也隐隐含着期待。
　　她在门外驻足了会儿，再三的整理仪容，盯着似有人影的书房，提气，敲响了第一声。
　　若是无人应答，那她就默认没人了，反正她是不敢敲第二声的。
　　静静的等待后，她微松口气，又有些失望的抬脚往回走。
　　哪知身后嘎吱一声，年轻的男声恰好传来。
　　“啊，果真是有人的。抱歉抱歉，我方才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所以未能及时开门。姑娘想必就是九姨娘吧？”
　　阿芙内心生出莫名的熟悉感，这声音好耳熟啊，貌似在哪儿听过呢。
　　她满心疑惑的回头，待看清那人，瞳孔骤然一缩，她捂着嘴惊声道：“是你！”
　　前些日子被她撞上的小公子也是一脸的吃惊，甚至还带了些慌张。
　　这叫什么？不是冤家不聚头吗？好像不太对，阿芙心想，人家是无辜遭祸，却从头到尾没有问责过她一句，心善如此，哪是什么冤家。
　　想到这，她视线往小公子的身上转了转，长长的下摆遮住了他的腿，什么也看不出来，手边没有拐杖，莫非是已经康复了？
　　这么快吗……
　　她狐疑道:：“你的伤……好了吗？”
　　“多谢关心，已好了大半。”小公子不自在的偏过头，低声：“我的拐杖还在书房。”
　　“那要我帮你取来吗？”
　　“不用不用，怎么好意思麻烦九姨娘你，我自己可以过去拿的。”小公子单脚向后跳了下，也不知道是太急还是地滑，他身子歪了歪，摇摇晃晃的往下坠。
　　说时迟那时快，阿芙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轻轻松松将人揽在原地。
　　“我背你过去，还是你在这儿等，我把拐杖取来？”

　　先生（捉虫）

　　
　　“不不不必了，我自己能进去的！”小公子摆头，声音都些抖。
　　他真像只受了惊的小白兔。
　　见他如此，阿芙便撒了手，心里略是受伤，希望是上回她的莽撞吓着他了，而不是她的模样吓到他了。
　　小公子背影仓惶，蹦跳着回了书房。走在后头的阿芙很顺手的关了门，没想到竟惹的小公子惊乍不已。一脸的“你想对我做什么”的惊慌。
　　阿芙当即举起手，满脸的真诚：“我就是关个门，不做什么，你要不喜欢，我再开就是了。”
　　说罢，脚尖向后勾开了门。
　　抱着拐杖的小公子尴尬的垂下眸，他自觉反应过度了，怪丢人的，于是低声道了句歉。
　　阿芙仍是举着手，不敢轻举妄动，语气温软软的：“小公子客气了，是我冒犯了你才是，上回害你摔伤，你都没责怪过我，我却放你独自离去，没担起照顾你的责任。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记挂着你，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就好了，没想到咱们还挺有缘的。”
　　她抿嘴笑了下，“你居然就是少爷请来的西席先生，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兑现当时说要照顾你的承诺，弥补我的过失了。”
　　“就是不知……先生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小公子从始至终都垂着脸，细微的神情变化让人难以捕捉，平静回道：“九姨娘严重了，我现在的身份就是个教书的，且不过一点小伤罢了，劳你记挂真是折煞我了。”
　　他抬眼：“还有一人不来了吗？”
　　阿芙难得反应快了次，知道他问的是陶幺。“幺儿他病了，我就擅作主张的让他先歇着了……不过明日，明日就能来了。”
　　“我随口问问而已，九姨娘不用紧张。”小公子拄着拐走了两步，“但既然病了就好好休养，等病好了再过来也不迟。”
　　阿芙露出感激的目光。“多谢先生体谅。”
　　小公子已在书桌前端坐着看她，清秀面庞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灵气，浅浅水眸不染俗气。
　　这般干净漂亮的眼睛，阿芙只在三姨娘那里看过，如湖面上消融的皑皑白雪，冰清透亮，好似面折射人心的镜子，靠近了，便能看到最深处的自己。
　　“九姨娘，你不用这么拘束的，看到那边的桌椅了吗？就是特意为你二人准备的，你去坐下吧。”小公子提醒完，阿芙恭敬的应了声，便到位置上坐下了。
　　阿芙没上过学堂，家里的弟弟妹妹也还不到年纪，所以她对上学的概念很模糊，不知道应该怎么表现才好，于是她学着小公子坐的笔直，双手搁在大腿上，一动不动的直视前方。
　　她在极力的表现自己求学的态度，却不知自己用力过猛，本是娇憨淳朴的脸庞，硬是绷着脸，干瞪眼，合上那魁梧挺拔的身躯和黑里透红的皮肤，活脱脱的一个守门的门神。
　　小公子恐是没见过这阵仗，强自定了定心绪，微笑：“我这人比较随性，没那么多规矩，九姨娘你自便就好，平日里是怎样坐的就怎样坐吧。”
　　阿芙立马缩了缩脖子，小小调整了下坐姿，肯定是刚才的坐姿不够端庄，所以小公子才如此委婉的提醒她。
　　她恭谨肃然，用盛满了对知识的渴求和对先生钦佩仰慕的小眼睛凝望着小公子。
　　面对如何灼热的目光，小公子淌下了一滴冷汗。
　　他抓起手边冷透的茶喝了口，随意取过本书翻看，语速有些快：“不知九姨娘想先学点什么？四书五经，唐诗宋词？”
　　阿芙懵了下，弱弱道：“我想先学认字，可以吗……”
　　小公子手指微顿，见她两道眉峰蹙起，圆脸皱巴巴的，憨憨的模样。哪里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门神。
　　他揉揉自己的眼，面带歉然：“当然可以，那我们就先从《千字文》开始吧。”
　　阿芙如愿以偿的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课，她有多雀跃，就有多感激梅洵，她觉得能遇到梅洵，是她人生中第一大幸事，是用光了这辈子和下半辈子的运气，才遇见的人。
　　她打从心里感激他。
　　阿芙脑子不太灵光，所以学东西特别慢。一上午的时间，她就学会念《千字文》的前四句，还是在小公子一字一句，不断的重复下学会的，念的磕磕巴巴，把字儿单个拎出来她就不认得了。
　　实在是没什么读书的天赋。
　　她开心，也惶恐。
　　一天学不会，那就十天，十天学不会就一个月，一年，一辈子，总能学会的吧。
　　下了课，阿芙和小公子前后脚出门。她的脸庞因为兴奋而红润润的，怀中抱着的书也是滚烫滚烫的，若不是存着仅有的理智，她一定会忍不住原地蹦跶两下，痴笑出声。
　　本着尊师重道的传统美德，她自觉地的鞠着身子，踩着小步跟在小公子屁股后面，尽管她已经很努力的想把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但地面上高大伟岸的影子是半分都没藏住。
　　任谁在身后有这么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跟着，想视而不见都难吧。小公子如芒在背，尽管他知道阿芙不会对他怎么样，可他就是犯怵，上回那轻轻的一撞，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万一他再不小心挨上那么一脚……
　　他蹭的回身，故作镇定道：“九姨娘是否有什么话想与我说的？是课业上的疑问吗？我方才讲的是有些快了，你有疑问很正常，但说无妨。”
　　阿芙堪堪刹住脚，灿烂的笑意未来得及收回，道：“不是的，先生您讲的很好，只是我太笨了，没法儿一下全记住，您不嫌我就已经很好了。但是您放心，我会努力的学，会好好完成您布置的任务，绝不辜负您的一片良苦用心。”
　　原来是为了这个。小公子暗暗松了口气，游刃有余的用官话应付过去，就准备撤了。
　　“其实我还想请教先生两个问题，不知是否方便……”
　　“……好，说吧。”
　　阿芙扭捏了会儿，细声道：“看着先生的伤，我心里终是过意不去，虽然您不曾怪我。但是您的宽容大度，不能成为我逃避责任的理由，我还是想为您做点事，可以吗？我知道咱们身份不同，因此我会特别小心，把握好尺度。哎，其实真说起来也没什么，我是个妇道人家，能做的有限……上回马大夫说您需要多喝骨头汤，多休养，才能好的快。所以，如果我给您煲个大骨汤送去，您可以收下吗？”
　　她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会不会让人听着不舒服，只要小公子露出一点点的不悦之色，或者皱个眉，她都会立马道歉，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可是他没有。
　　“我想……桃李满天下，所以你若真想为我做点什么，就如你说的那样，好好学，认真完成我布置给你的功课，这样便是帮我了。”
　　桃李……天下？
　　阿芙小声咀嚼，睁着圆溜溜的眼想了会儿，突然福至心灵。
　　——她懂了。
　　怪不得先生这么瘦呢，原来是吃桃子李子吃的，再怎么喜欢也不能当饭吃呀，这样怎么行呢。
　　“先生，您别怪我多嘴……我觉得桃子李子它再好，也不能像饭一样填饱肚子，五谷杂粮才是咱们真正需要的。”她说道,“况且现在也不是桃子李子的季节，不过您要实在喜欢吃，我就先在您门前给您种几株桃树和李树吧，等来年夏天结果了就能吃了，你看行吗？”
　　小公子神情怔怔的，竭力控制自己不笑出声，桃子，李子，他喜欢吃桃子李子，嗯……这么理解似乎也没错。
　　想想院里郁郁葱葱，果香四溢，也挺好的。
　　“你说的对。”他不欲解释什么，“只是我那地儿小，也种不了什么，就算能种点什么，也万不能让九姨娘你去的。就这样吧，回去把今日我教你的，都好好捋一捋，明日还得学新的东西。”
　　阿芙明白了，他还是什么都不想让她做呀。
　　罢了罢了，就听先生的吧。
　　“那最后一个问题，先生您尊姓是……方便透露吗？”
　　“……单姓秦。”
　　“秦先生好。”
　　回去之后，阿芙立即把陶幺叫了过来，边和他分享着读书的喜悦，边哄劝他明天和自己一起去上课。
　　陶幺懒洋洋的应着，漫不经心的编着竹篾，他平时到处疯跑，虽说暂时没惹出什么祸事来，但如画还是担忧的很，于是就给他找了个编簸箕的活儿，省的他一天到晚的往外跑。
　　“幺儿，咱们明天一起去读书吧？秦先生为人非常和善，而且很有学问，对我这样的笨学生都耐心教导，你比我小那么多，脑子肯定比我聪明很多，所以你绝对比我学的快，学的好。我要是有啥不会的，还能问问你，咱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多好呀。”
　　“你也说了，我比你聪明许多，所以我们俩一块儿读书的话，进度就不一样。我可以等你一时，但我总不能一直等你吧？而且你不是还想让我去参加科举，考个功名回来吗？你学东西这么笨，若是让我天天教你，给你开小灶，那我还考不考了？所以，别费那个力气了。”
　　阿芙心中的那团小火苗突然呲啦一声浇灭了。
　　陶幺那明显冰冷厌烦的表情让她不知所措，是不是让他干活儿，限制了他的自由，所以不开心了？还是他其实真的不想读书，厌学？
　　“幺儿，是不是做累了？累了就放着吧，我来做就行，你去睡吧。”
　　陶幺侧过身，阿芙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似是赌气道：“你为什么不生气？我明明都那样说你了。”
　　“……啊？”阿芙表情木木的，“为什么要生气，你说的挺有道理的啊，我确实是笨，打小脑子就不灵光，精细的东西学不了，只会卖力气干点农活儿。”
　　陶幺怒视：“是谁说你笨的，别人还是你自己？”
　　“这种事哪里需要别人多说，自己也能感觉到了……”小时候她还会不服气，但是越长大越觉得没有理由去反驳。她总是笨手笨脚的给人添麻烦。
　　陶幺眼里全是火光，盯着她沉默了会儿。
　　忽地一笑：“这样，那你欠我的一万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出头（捉虫）

　　
　　“一、一一万两？你抢钱啊！”阿芙望着陶幺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甚至想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都是啥。
　　陶幺笑意未减，轻飘飘道：“你不是喜欢逆来顺受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既然如此，我让你还一万两给我，又有什么不对的？”
　　“不对，不对，当然不对！大大的不对！这两者怎能混为一谈呢！”阿芙内心咆哮，那可是真金白银啊，钱啊，掉一个铜板她都能心疼懊悔一年！
　　陶幺这小萝卜也太敢想了！
　　陶幺看着她微微扭曲的面孔，止不住的乐：“有什么不同你倒是说说啊。”
　　“我逆来顺受是顾及别人的颜面，他们说我如何如何的，无非是闲着没事儿干，嚼嚼舌根，想看我伤心难过或愤怒，可我只有一双耳朵，两只眼睛，每日里有那么多事儿要忙活，哪能天天顾到他们，也没那个功夫真去细想，就先顺着他们也没什么，反正又不会掉块儿肉，但……”
　　“哦，我明白了。”陶幺拖着长腔，邪笑道：“你就把他们当成了个屁，对吗？”
　　阿芙卡顿了下，摸了下鼻梁：“也不是，我又不是什么圣人，还有点感觉的……”
　　“那你说个屁。”
　　“……明天跟我去读书。”她就是拖也要把他拖走！
　　接下来的日子，阿芙过的既忙碌又充实，和在家里干农活儿不同的是，虽然一样忙忙碌碌，但一个靠的是体力，一个靠的脑力。
　　干农活儿累了的话，歇会儿喝口水，便能迅速恢复状态，可是读书显然是吃再多饭，喝再多水也补不了的。她每天累的脑仁疼，睁眼闭眼都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和各种花卉的种植技巧。
　　这天中午刚下了课，阿芙就急忙忙的往梅夫人那儿跑，她想趁午休的时间出府一趟，置办些东西。
　　梅夫人对她一向和善，所以不但没刁难她，还关切的问她：“身上的银钱够用吗？不够的话只管开口，我命人去账房给你取些。”
　　阿芙心头暖暖的，从前她出门置办东西的时候，她爹娘从没问她银子够不够，只让她能少花些就少花些，要能空手套白狼就更好了。
　　“够用的够用的，我其实吃穿都在府里，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多谢婆母挂心，阿芙感激您。”她低眉顺眼的垂着，声音甜丝丝的。
　　梅夫人笑着抚了抚她的手，没再说什么就放她走了。
　　阿芙欢喜的出了门，这个时间点菜市场应该还没收摊，她准备买一大袋的辣椒回去做辣椒酱和泡椒，再买几斤的白菜、萝卜回去腌制成酸菜和萝卜干。来得及的话再去买几方白绢布，晚上闲下来的时候可以在上面绣点花花草草，然后拿出去变卖折现。
　　和上次出门一样，她以轻纱遮面，只露出黑溜溜的眼睛，至于身材……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收腹，虽然效果微乎其微。
　　对于京城的物价她已经有所了解，瓜果蔬菜比她的家乡骊县至少要贵上七八个铜板，在得知一袋辣椒要二十个铜板的时候，她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个铜板啊，抵得上她买一捆柴的钱了。
　　她攥了攥拳，挣扎半天，毅然决然拿出了她的看家本领。
　　“大娘，价高赶客呀，您看您能不能开个实在点的价，我这一次性买的也不少，如果您能稍微让一让，我下回还来你这儿买。”
　　“哎哟这位小娘子啊，我可没有乱开价，这一片儿都这个价呀，我看你挺面生的，应该是刚来京城不久吧，是嫁到这儿的还是跟着夫君来的啊？”
　　“嫁到这儿的……哎不是，大娘，我要买的不只是辣椒，您摊上的白菜、萝卜和豇豆，我都要。所以您看着开个实在价儿吧。行的话我现在就付钱，以后还找您买。”
　　卖菜大娘笑眯眯的：“全都要啊，是拿去做腌菜的吧？那还真是个大生意呀，行吧，大娘我也不绕圈子啦，你全拿走一百文，不能再少啦，大娘已经很实在啦。”
　　阿芙瞟了眼地上码好的菜，细弱而坚定道：“五十文……”
　　卖菜大娘的笑容凝固了瞬：“小娘子，差的有点多了啊……”
　　“大娘，就五十文。”她平缓道，“冬日里的蔬菜虽然能保鲜一段时间，但放久了皮相还是有差，我看您的萝卜有点发皱了，少说放了三天吧？除非您有做酒馆的生意，否则再放几日，恐就卖不出去了。寻常人家一次性也买不了多少，就是大户人家也喜欢挑鲜嫩的……所以，与其让你们辛苦种的东西积仓浪费，倒不如咱们合作一番，也是美事一桩嘛。”
　　她这话说的在理，但其实很得罪人的，卖菜的大娘要不是看她长得孔武有力的，早在她说完第二句就翻脸了。
　　什么人啊，一上来就说她家的菜不好，不就是放了几天有点皱吗，味道又没差多少，又毒不死人！
　　她忍着气，不敢和阿芙正面冲突，倒不是真怕了她，就是她自己有些心虚，毕竟菜不是很新鲜。
　　阿芙作为在菜场厮杀争斗了多年的老手，自然看出了对方底气不足，摇摆不定的心理，于是软硬兼施，软磨硬泡了一阵，最终以五十文的低价拿了下来。
　　“小娘子啊，你可真是了不得，大娘我在这儿卖菜这么多年了，还是头回碰见你这么……这么深藏不露的人啊。”卖菜大娘把阿芙买的菜一捆捆扎好，放进麻布袋里。摊上立马空了，只剩下几个大蒜和土豆，阿芙见状就干脆全买了，反正土豆她也挺喜欢吃的，煎炸炒都很香脆。
　　“小娘子你住哪儿啊，这所有的菜加起来也有七八斤呢，你要信得过大娘我，我就叫我家老头子给你送上门去吧。也省的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一路拖着走。”
　　“不用不用，谢谢大娘了，我家离这儿不远，走会儿就能到的。”给人砍了一半儿的价格，阿芙本就心虚愧疚，哪儿好意思再劳烦别人送货上门。
　　而且这点重量对她而已根本算不上个啥。
　　她含蓄的笑了下，挥挥手，扛着麻布袋乐呵呵的走了。
　　她感受不到肩上沉甸甸的负担，只觉得整个人轻盈的都要飞起来了。这种穿梭于集市，和看上的摊主讨价还价，然后满载而归的感觉让她熟悉感动的想落泪。
　　做一只被圈养的牲畜从来不是她的期望。
　　算了算时间，应该还赶得及去买白绢。她扛着麻袋颠颠的跑，不知不觉的成为路人驻足观望的焦点。
　　“为妻如何，为妾又如何，有甚么好炫耀的？就你那形容虚设的正室之位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也不知是长了个什么脑子，能说出这种蠢话我都替你脸红！”
　　“那你连个形同虚设的正室之位都没有，岂不是更愚蠢！”
　　“好啊，你长本事了，以为嫁了个做饭的掌印太监就能扬眉吐气了，就敢踩在我的头上了？别忘了，我爹爹可是正四品的穹州知府，比你那什么掌印太监要大上一级，把我惹急了，随时让我爹参那死太监一本！”
　　街边争吵不休的声音吸引到了阿芙，她扭头看了眼吵架的俩人，皆是纤细娇媚的身形，一人带着面纱，露出的一双含着清泪的美目，另一人则背对着阿芙，虽然看不到脸，但听那清冷高傲的声音，和骄纵跋扈的态度，就立马让她想到了一个人。
　　她悄无声息的绕到那女子身后，凝神听了片刻。
　　“四、四姨娘？”
　　那女子嗖的回头。
　　细长凤眼一凛，“你来这儿干甚么？”
　　是了，这嫌弃万分的口吻是四姨娘没错了。阿芙吞了吞口水，干笑道：“没干什么，就是看见四姨娘你了，所以过来问个安……”
　　“问什么安，问什么安！早不问安晚不问安，偏偏这时候问安，没看见我在这儿忙呢吗！”
　　莫名被凶了通的阿芙心知这是撞枪口上了，她摸摸鼻子上的灰，熟练的错开距离：“那对不起，打扰了……”
　　她想走，四姨娘却不放人了。
　　“走什么，看见我忙也不来帮我？你都跟教养嬷嬷学了什么啊，明哲保身，冷眼旁观？视而不见，装聋作哑吗？半分眼力见儿都没有！”
　　阿芙被训的小心肝一颤一颤的，她禁不住的想，要是三姨娘在这儿就好了，三姨娘就像是四姨娘的药，三姨娘可以离开四姨娘，可四姨娘绝对不能离开三姨娘。
　　因为没有三姨娘在身边的四姨娘，就是个行走的炮仗……
　　“我错了……”
　　“算了，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阿芙丧眉耷眼的立着，木僵僵的扛着一麻袋的菜，没四姨娘的准许，她不敢乱动。
　　“你这装的什么啊？鼓囊囊的。”四姨娘凑了凑，啧了声：“臭死了，快扔掉。”
　　阿芙赶忙嗅了嗅，没什么臭味儿啊……
　　“四姨娘，里面是我刚买的菜，很新鲜的，不臭。”
　　四姨娘皱眉：“你买这么多菜干甚么，吃吗？你吃这么多啊，难怪壮的跟野猪似的。”
　　“我……不是的，不是现在吃，是……”
　　有人噗嗤一笑。
　　俩人双双望去，那原先被四姨娘气的泪眼涟涟的女子，此时两眼弯弯，讽笑出声：“野猪……想必这位便是梅少爷新纳的九姨娘吧？早听人说过这位九姨娘身姿不凡，才貌惊人。今日有幸识得，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哪。”
　　阿芙没出息的往后缩了缩，她不知道对素未蒙面的人能说点啥。
　　身后有人拿手指怼了怼她，低斥：“没出息的！”
　　四姨娘斜跨一步，扬眉冷声：“打狗也要看主人，睁大你的兔眼看清楚她是谁罩的！”

　　磨镜（捉虫）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均愣了下。
　　阿芙不敢相信，一向对她看不上眼的四姨娘竟然会为她说话，这是在维护她吗？
　　她看着那抹杨柳身姿，眼眶微微发热，险些洒下两滴热泪。
　　那女子回过神来，不觉抬高了声音道：“你现在装什么姐妹情深啊，关于你们梅府九姨娘的事儿还不都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什么野猪、土包子、丑鬼哪个不是你起的头？怎么，现在当事人在场了，你就当缩头乌龟了，想把自个儿撇的干干净净的了？做梦吧，什么罩不罩的真是可笑！”
　　四姨娘听罢眉心微曲，不动声色的瞟了眼自己的贴身婢女，婢女脸色骤变，通红着脸不敢与她对视。
　　四姨娘语气翻腾着怒意，冷然道：“我徐思柔从不屑背后语人是非，便算是我厌恶一个人到极致，那更没必要费那个口舌，直接将人撵出去，撵到天涯海角，生生世世都不复相见！这样眼不见心不烦岂不是更好？再者，梅府有家训，进了梅府门便是梅家人，是自家姐妹，我徐思柔就算再怎么嚣张任性，也不会往自己人身上踩。”
　　“可不像某些人啊，为了荣华富贵连脸皮都可以不要了。”她眼波轻转，带着丝隐秘的笑意：“林姑娘，哦不，现在该喊你声汪夫人了，不知道你与汪公公过的还美不美满，幸不幸福啊？”
　　林巧颜气的两只眼珠都不活泛了，直挺挺的瞪着俩人，从颤抖的牙关里愤愤的挤出几个字：“好，行，你厉害，咱们走着瞧！”
　　眼看林巧颜如战败的公鸡遁逃，四姨娘心中堵着的气总算泄了点，轻飘飘的跟了句：“风里雨里永远等你，哎呀，小心脚下路滑哟。”
　　四姨娘的嘴好似开了光，上一秒刚说完，下一秒林巧颜就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唰的回头给她递了个眼刀。
　　四姨娘得逞的哼笑。
　　待林巧颜离开后，四姨娘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一个劲儿的闷头直走。阿芙跟在身后直哆嗦，知道她正气头上，不敢搭话，更不敢擅自离开。
　　没头没脑的跟了阵后，四姨娘突然拐进一个胡同，停下。
　　在阿芙还未反应过来时，一道清脆响亮的皮肉声乍然响起。她浑身一僵，凄惶的哭泣声豁然入耳。
　　四姨娘的贴身婢女凝珠面色煞白，满脸是泪的跪坐在地上，捂着半边脸哭道：“主子，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在外说过九姨娘的坏话，更不曾故意败坏九姨娘的名声，况且您从未说过那些话，奴婢如何能传出去？求您看在奴婢伺候了您这么久的份儿上，信奴婢一回吧！”
　　四姨娘沉着脸，声音如削尖的冰刃，悬在凝珠脖子上，叫人胆战心惊，遍体发寒。
　　“我信你，那谁信我！”四姨娘高声道，“连林巧颜那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外人，都言之凿凿的说那些话是出自我之口，带着我的大名啊，你觉得公爹和婆母会不知道吗？怪不得近日我去给婆母请安的时候，她老人家总是有意无意的提什么女德，要我修养心性，识大体，不就是说我是个容不下姐妹的妒妇，暗地里使手段的蛇蝎妇人吗？”
　　凝珠哀泣道：“主子，奴婢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啊，求您信我一回吧，就一回吧！”
　　四姨娘攫住凝珠的下颔，厉声：“就算真不是你散布出去的，你作为在我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说好听点是心腹，说难听点就是探子，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你都知道。你甚至可以添油加醋，发挥你自己的想象才能，使那些流言变的更加顺应人心。所以无论如何，这件事你都脱不了干系。”
　　“主子……”
　　四姨娘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睨着凝珠。“今后用不着你伺候了，你回去收拾东西吧。”
　　“不！主子，主子求求您别赶奴婢走！”凝珠一把抓住四姨娘的裙摆，哭声凄凄，听得阿芙都面露不忍，凝珠立马向阿芙投去求助的眼神。
　　阿芙心一软，嘴巴先比脑子行动了起来。“四姨娘，要不……”
　　“有你什么事儿！”
　　阿芙脑子瞬间清醒了：“没没没事儿……”随后向凝珠回之爱莫能助的眼神。
　　凝珠知道希望落空，哭的更是绝望，泪水决堤，缩成一团的小身子看着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阿芙虽然万分同情，却无计可施，她在四姨娘心里的地位还不如凝珠呢。思及此，她无意识的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莫非你对我的处置有意见？”四姨娘冷不丁的问了句。
　　她其实没必要去搭理那声无足轻重的叹息，可她听着就是烦，她非得好好问一问。
　　“不是不是，没有意见！”阿芙头摇的像拨浪鼓，余光瞥见凝珠眼底重燃的光，嘴巴又不听使唤了。
　　“我就是觉得……或许，或许没那么严重呢……”她支吾着，“如果可以的话，可能查清楚会更妥当些吧。”
　　话毕，四姨娘没了声，她深深地深深地盯着她。
　　目光与神情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微妙。
　　“看上她了？”
　　“……什么？”还未等阿芙细细推敲一番，那头方才还视她为救命稻草的凝珠，瞬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松开了拽着四姨娘的手，虔诚恭敬的伏着身。
　　面红耳赤道:“主子，奴婢愿意接受您的处置，您想如何罚奴婢都行，只求您……只求您别……”
　　她细弱的声音渐渐湮没在不可言说的古怪暧昧中。
　　阿芙完全没看明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明明是那小婢女先有求于她的……难不成是自己悟错了意思？
　　想到这儿，似乎一切都说的通了呀。阿芙随之尴尬无措起来。
　　这番扭捏的作态，落在四姨娘主诉二人的眼里，不就是被撞破丑事的窘态。到底是当了多年的主仆，二人一扫刚才的不快，默契的相视一笑。
　　四姨娘含着一缕了然的笑意，清了清嗓子，徐徐道:“先前关于你是那个的传闻，我还存了几分疑虑，如今看你这心虚难堪的模样，就是不打自招了吧。”
　　“所以你先前在婆母那说的那些，都是你为了掩盖自己是那个的谎言，我说的对吧？”
　　四姨娘信心满满的等着阿芙的回应，然而阿芙只是迷糊的抬了抬眼，摇头。
　　四姨娘嗤笑一声，完全一副“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的表情。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实话告诉你吧，你的那点儿丑事早就在各房传了个遍了。不过我估计公爹和婆母那儿，还没人敢嚼这个舌根。所以他们应该不知道，你真该烧烧高香谢谢你的祖宗十八代，因为若要婆母知道你在那种事情上欺骗她，愚弄她，她定然容不了你！”
　　阿芙逐字逐句的听完，按照惯例截取她觉得好理解的词句，耐着性子思忖完，脑子还是一片懵。
　　她不给半点反应，甚至还一副云游天外的呆样，一下让四姨娘心火烧。
　　——这蠢妞胆子真是大！
　　她横眉冷对，喝道:“莫非你觉得我是冤枉了你？你当旁人都是瞎子么，连你那么明显的……那个都看不出来！”
　　连凝珠有点气愤的瞪着阿芙。
　　三人无声对峙半天，阿芙只觉得口干舌燥，无比自然的舔.了下唇。
　　那气焰高.涨的主仆二人霎时惊了身冷汗，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抱在了一起。
　　瑟瑟发抖，弱小无助。
　　阿芙一阵无语，不解道:“四姨娘，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我有那么可怕吗？”
　　她用力在自己脸上搓了搓，没有涂脂抹粉，没有化些夸张艳丽的妆容啊，何况她还挡了大半张脸呀。
　　她喃喃:“不应该啊不应该。”
　　四姨娘自觉刚才委实怂包了些，因而想找回点面子。
　　她沉着气，尽量用平缓的嗓音道:“九姨娘，收起你些乱七八糟，不堪入耳的邪念，我承认我方才是激动了些……你、你不要往心里去！你知道的，我好歹掌了梅府后院一半的权，就算你再情难自禁，情有可原，也不能因为一己私欲把整个梅府搞的乌烟瘴气的！他日婆母若是怪罪下来，不只是你，连我都会吃不了兜着走，你、你行行好，别祸害我了，到底是……到底是一个院儿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了那样的关系今后还怎么见人？所以你克制一回吧，啊？”
　　阿芙打了个寒颤。
　　这样的四姨娘好奇怪啊，言行举止都透露着浓浓的古怪，跟换了个人似的。一个念头呼啸而过，她真的是四姨娘吗？不会是别人假扮的吧！
　　这样惊悚的猜测让她双腿发软，她紧了了紧肩上的麻袋，暗暗道，如果眼前这假扮的二人，只是图财，那她愿意舍财保命，甚至辛苦得来的战利品，她都可以无条件的赠送。
　　四姨娘和凝珠的柔弱香肩不约而同的抖动起来。
　　均是一个念头:完了完了。
　　阿芙却在这时惶惶道:“四姨娘，你……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什么我的丑事，说什么我欺骗了婆母，我斗胆问一句，你说的丑事是什么丑事？我又是怎么欺骗婆母的，我究竟欺骗她老人家什么了？”
　　四姨娘默默在心里啐了下，不要脸的，现在还在装纯良！
　　接着，她本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想法，干脆壮士断腕般的抛却所有的恐惧不安，扬起身子，不容置喙道:“既然你都这么不要脸了，那我也懒得替你遮掩，反正你无所谓！你的丑事就是，你，九姨娘，是个垂涎女色，图谋不轨的……磨镜！你表面上装成一个任人捏圆搓扁的受气包，看似老实本分，蠢笨如猪，其实这一切都是你为了遮掩你磨镜身份的手段，你根本就是个心思龌龊的臭流氓！”
　　“你在入府几天后就对外宣称自己和少爷行了夫妻之礼，为的就是引起我们一众美眷的注意，意在让我们主动的接近你，试探你……而你就在心里神不知鬼不觉的策划你的诡计，云黛，云黛就是最好的证据！”
　　她哽咽着，眼尾的泪珠摇摇欲坠。她坚强的拂掉那滴泪珠，继续道:“若你轻薄云黛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那你对桃枝那事又作何解释？□□，众目睽睽，你竟然……那样！”
　　“还有，你对我的那事……你又作何解释？那般孟浪的行径还有何好解释的，你说！”
　　不换气不喘气的将心中积压的话，一股脑的说出来，让四姨娘通体舒畅。好似挤掉了折磨她身心多日的脓流，痛快的想抚掌大笑。
　　静默……静默……再静默。
　　四姨娘有多快意，阿芙就有多迷惑，脑子盘旋的磨镜二字让她无所适从，无论是眼神还是脑子都是空茫茫的。
　　“敢问……敢问四姨娘，磨镜是为何物啊？”

　　焕颜（捉虫）

　　
　　四姨娘知她没见识，但没想她这么没见识。而适才她才像倒豆子似的把积压许久的不满都倒了出来，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半句都没留着。
　　可现在要让她解释什么叫磨镜，她竟然有些难以启齿。
　　思忖再三，她决定把这个重任交给凝珠，得到自家主子那若有似无的暗示后，凝珠内心便是再抗拒，也只能微笑着迎难而上。
　　“九姨娘，磨镜就是……”
　　凝珠讲的并不太细致，也不太露骨，但对于一个在闭塞贫瘠的地方生活了二十年的阿芙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冲击。
　　她这二十年来的生活很规律，也很枯燥，正如她木讷内敛的性格一样。下地干活，照顾瘫痪的父亲，做手工补贴家用，就是嫁到富可敌国的梅府，也还是想着种地，可见她的心思有多单纯。
　　凝珠的话让她震惊意外的同时，还颠覆了她根深蒂固的男女搭配的夫妻关系。
　　怎么会，姑娘和姑娘之间会看对眼吗？两个姑娘在一起的话，能生娃娃吗……
　　还是说，这世间的变化已经如此大了，女人不一定要和男人过日子，若是喜欢，两个女人也可以夫妻双双把家还。
　　可这太天方夜谭了吧！
　　她拧着眉，呆呆的将视线定在灰白的墙面上。
　　“九姨娘？”四姨娘轻轻在她手臂上戳了下，从她僵硬又沧桑的面部表情来看，她好像是被吓傻了。
　　阿芙木木的转动眼珠子：“四姨娘……”
　　“你没事儿吧？不会这么轻易的被吓到吧？磨镜而已嘛……哪里都有，你不用自卑或者难堪，人家都说这个吧，是天生的，很难改的，你这样也挺好。.”四姨娘又慌张的补道：“我虽然这么说，可不代表我就会放纵你在梅府乱勾搭人啊，你已经嫁了人，得守妇道。”
　　阿芙抿着嘴角，欲言又止的模样。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道：“四姨娘，我对你们没有过那种想法。桃枝那件事纯属意外，我，我也道过歉了的，若我对女子真有什么淫。心，也不会嫁给少爷的。”
　　“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喜欢过什么人，除了……除了少爷……”
　　说完，她飞快垂下头，小风掠过吹起她掩面的轻纱，四姨娘看见她羞涩的咬住了下唇，两腮红若朝霞。
　　粉面桃腮，眼含春波。这样心有所属的小女儿情态是装不出来的。
　　四姨娘感觉受到了欺骗，难不成一切都是她自作聪明，自以为看透了所有，其实只是她自以为而已吗？
　　她不甘的看着她：“你真没对其他人有丁点想法吗？哪怕一点点？”
　　“没有……”
　　“那你和少爷那事是真的了？你跟他，你们圆房了？”
　　“圆房。”阿芙不解其意的跟着念了遍，小声道：“四姨娘，我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四姨娘眉尖跳了跳，不知该笑还是该骂，这二愣子。
　　她对她的惧意在她露出这副茫然草包的模样时，就消失殆尽了。
　　她慢条斯理的掸掸衣裙上的灰尘，抚着髻上的珠翠，斜睨道：“来之前你娘没教过你吗？就算没有，那你进府之后的第一个晚上，喜娘也应该提点过你吧，怎么傻愣愣的连圆房都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儿呢。”
　　提到她娘，阿芙眼前一下浮现了那日她出嫁的场景，没有如火的嫁衣，只有两鬓斑白的双亲和年幼的弟妹，目送着她乘上小轿，消融于夜色。
　　那样匆匆忙忙的出嫁，她娘压根儿就忘了给女儿传授夫妻之道，反复念叨的只有让阿芙别怨恨家里，好好给人做媳妇儿。
　　而喜娘大概是以为阿芙她娘早就和阿芙沟通好了，不需要她再多说什么，况且梅洵身体的情况有多糟糕，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哪有什么力气圆房。
　　两边都以为会有人点拨，却不知九姨娘入府到现在，不仅人是清清白白，连心和脑子都是干干净净的。
　　“罢了罢了，今日便算是我做件善事，点拨下你这个土包子。”
　　四姨娘知道阿芙水平有限，和她说的太委婉或者太晦涩，她脑筋都转不过弯。所以，她用了最直接最直白的语言，解释了何为圆房，床笫之乐，鱼水之欢。
　　静静听完后，阿芙毫无意外又经历了场空前绝后的冲击。一颗黑珍珠快要烤化了……
　　不知怎地，看到她这脸红得熟透了的模样，四姨娘就觉得暗爽不已，她以过来人的身份拍拍她肩，坏心眼的笑了笑：“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虽然你离摆脱完璧之身的日子遥遥无期，但总还是有些希望的，别气馁，啊。”
　　“而且……”她眨眨眼，“这种事情不管是男女，还是男男或女女，都会有的。哦，对了，你还不知道龙阳之癖吧？择日不如撞日，就让我现在来好好告诉你吧……”
　　然后她很满意的看到土包子被劈的外焦里嫩的呆样。
　　四姨娘心情大好，将凝珠打发了回去，就让阿芙跟在身边，俩人漫无目的的瞎溜达。
　　阿芙吃不准她是什么意思，跟着四姨娘在每家店进进出出，大包小包的拎了很多东西。
　　“累吗，九姨娘？”
　　“不累，其实也没多重。”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我现在心情不错，可以买了送你。”
　　阿芙闻言一怔，受宠若惊。“不用了四姨娘，我什么都不缺，多谢你的好意了。”
　　“你不缺？你不缺才有鬼。”四姨娘刮了刮她的下巴，“整天蓬头垢面的，一点脂粉都不打，哪里像是梅府的姨娘。就我房里的那些丫头都比你会打扮，你还不赶紧捯饬捯饬。”
　　“我明白了，四姨娘。”阿芙揪着额前的一缕碎发，声音低低的:“其实胭脂水粉我都有，来的时候屋里就什么都准备好了的。但是我不怎么会用，我做姑娘的时候，也不兴施脂抹粉，而且我长得就磕碜，涂了也没啥用。还不如就简单些好。”
　　四姨娘哼笑：“你倒是会偷懒，不过就是这样你也不能破罐子破摔，你的自身条件是差了许多，但努力努力，鼓捣个适合你的妆容和打扮，总比你现在土里土气的模样好。”
　　她扭腰，摇扇：“跟我走吧。”
　　阿芙赶忙跟上：“去哪儿呀四姨娘？咱们还不回府吗？”
　　“带你这个土包子去见识见识，绝对让你毕生难忘。至于回府，等玩尽兴再回，反正丢不了。”
　　四姨娘心情是相当不错，竟然把阿芙领到了她常去的美容坊。拿出一掷千金的豪气，让店里的小二姐把阿芙从头到尾涮了遍，在她发黄的发梢抹上厚厚的润发滋养的发膜，脸、脖子、手脚，皆用了配套的润肤水和美容膏。
　　阿芙身边围绕了不下三个人，边在她身上拍拍打打，边和四姨娘亲亲热热的说着话。
　　“四太太对底下的姐妹真好啊，就是亲姐妹也很难做到像四太太您这样出手大方的呢。看来四太太您和这位太太感情一定很好了。”
　　“太令人感动啦，四太太您真是小的见过的最人美心善的人了，小的都觉得您不需要什么保养，就能一直年轻美貌到八十岁呢！”
　　四姨娘被夸的很受用。“看你们嘴这么甜，我要是不赏你们点银子都过不去了。一会儿结账的时候，我额外给你们五两银子，把我这九妹妹伺候好了，我再赏五两。”
　　“哎哟，那多谢四太太了！”
　　阿芙在一旁听的咋舌，这五两加五两就十两了，十两就那样随随便便给出去了，好潇洒，好阔气呀。
　　“怎么样，舒服吗？”四姨娘笑眯眯的问向阿芙，这家美容坊在京城极富盛名，许多达官贵妇和商贾小姐都会到这里还做美容，从一进门的熏香到坐下喝的每口茶，都有柔肤焕采之效，毫不夸张的，在这儿呼吸都要砸钱。
　　砸的钱越多，享受的服务就越优质，至于是不是日日来就可以容颜永驻，那就不得而知了。
　　“嗯……挺舒服的，谢谢四姨娘。”阿芙想对四姨娘笑一下，奈何脸上根本腾不出地方来。她脸上的肥肉在小二姐手中来回颤抖，整张脸被抹的又香又湿润，冰冰凉凉的。
　　“等一会儿做完了，你的皮肤就会嫩的出水，滑不溜秋，年轻好几岁呢。开心吗？”
　　“啊……真的吗？”阿芙惊奇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能让她年纪好几岁吗？
　　“当然是真的，我每个月都会来做，还能骗你不成。”四姨娘眼眸如星，洋洋得意的神情充满了孩子气。
　　她喜欢上看阿芙像个土包子，没啥见识的样子了，能给她极大的优越感，尤其是阿芙用那样一双期待、崇拜又艳羡的目光看她的时候。她真想把自己见过的所有好东西都丢到她眼前，然后欣赏她五体投地的崇拜。
　　抱着这样的心情，四姨娘比阿芙更期待她的脱胎换骨。甚至比她自己第一次做美容还紧张。

　　结缘（捉虫）

　　
　　敷在脸上的凝胶被揭下时，那微微针刺的疼痛如同绞面，阿芙初时有点儿不适应，后面就感觉得出皮肤变的细嫩光滑了。
　　她不住摩挲着脸蛋，脸部轮廓有了明晰的线条，肉感不那么重了，她的脸似乎小了一圈儿呢。
　　她内心抑制不住的兴奋了起来，双手都颤抖了，她，她变瘦了吗？
　　她想了十多年的事儿，就这么成真了吗？
　　“哎，快把表情收收。”四姨娘用扇子敲了下她的眉心，“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不过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他们还没那么大本事帮你甩掉几十斤的肥肉。”
　　阿芙张了张嘴，满心失望，伤感的垂下脑袋。
　　四姨娘却笑的灿烂。“很失望啊？很难过吗？”
　　阿芙不会掩饰情绪，闷闷的嗯了声。
　　服侍的小二姐为了自家招牌，自然得出来打个圆场了。“这位太太不必失望，只要您多来几次，让我们多给您排排毒，您很快就能瘦下来的！不是什么难事，放心啊。”
　　“排毒？什么是排毒呀？”阿芙问。
　　小二姐谄媚的笑道：“哎哟，排毒啊就是把您体内不好的东西清理掉，不仅对您的身体好，还能瘦身养颜呢，您要是相信我们，我现在就可以给您做一次排毒，保证瘦三斤！您要不试试？”
　　阿芙叫她说的有些蠢蠢欲动，如果真的做一次就能瘦三斤，那一个月下来至少能瘦九十斤哪！那她两个月不就可以瘦成三姨娘她们那样了吗？
　　光这样一想，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脑子热乎乎的，迷瞪的对四姨娘道：“四姨娘，我……我想、你你能不能借我点儿银子？我会还你的，我一定会还的，所、所以……”
　　“不能。”
　　“……啊，四姨娘……”
　　“你当我是开钱庄的吗？我自己都没十万两，哪借的了你。要不你把我卖了试试？”
　　十万两？十万两！
　　阿芙瞬间吓清醒了，后背一层的冷汗。
　　她是疯了吗？她一定是疯了，魔怔了，怎么连借钱这种事都敢说了，还是为了进美容店砸钱，她还真是出息了。
　　“九姨娘你看我像不像十万两？嗯？”
　　阿芙疯狂摆头，悔的就差给四姨娘磕头认错了。
　　从美容坊出来，四姨娘是气定神闲，一脸餍足的神情，好像刚刚享受贴身服务的人是她，反倒真正享受到了的阿芙兴致缺缺，诚惶诚恐。
　　口中反复念叨着三百两三百两，四姨娘叫她这没出息的模样逗笑了。“至于吗，不就三百两。况且我又没让你还，今日这算是我赏你的，你安安心心的受着便是了。”
　　“可是这怎么好意思啊，三百两啊……就是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么多，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了，四姨娘……“
　　“报答什么，我都说了是赏你的了，你高高兴兴的享受不行吗？”四姨娘撇撇嘴，上下扫了阿芙一眼，点点头道：“是有些效果，这钱没白花。你平时多注意点儿饮食，别成天吃肉了，改吃素吧。说来也怪，你说你个村姑，家境贫寒的，吃不起好的，用不了好的，怎么就能长的这么圆润，说实话，其实你家不穷，对不对？只是你爹娘想搭上梅府，所以故意装穷，收买了那个老道士好让你进门儿。”
　　“我说的对吗？”
　　四姨娘这一问，似乎又回到了阿芙刚进府时，被她故意刁难着追问塞了多少钱给老道士。她那时面对着美艳淡漠，来者不善的四姨娘，心里是惶恐不安的，但此时此刻，同一个人，相似的问题，心里的不安似乎没那么重了。
　　“不是的，四姨娘。”她轻柔的解释，“我胖是体质的原因，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是个胖姑娘，从小胖到大，我知道这样不好看，我爹娘也很嫌弃我胖成这样，所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选择绝食，滴水未进，想着也许这样就能瘦下来了。”
　　“但是没有用，我不仅还是胖，还把自己给饿晕了，差点儿搞垮了自己的身体，虚的好几天没帮家里干活儿，把我娘都累瘦了。然后我就想明白了，人家不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嘛，我这身肉都是爹娘给的，是天意……我再不喜欢，也不能任性的甩掉。”
　　阿芙捋了下垂落的发丝，声音细细的。“四姨娘，我知道府里的人都看不起我，因为我的出身，我的容貌，和梅府……和少爷都差得太远了，如果不是我的生辰八字刚好和少爷搭，估计就随便嫁个人过日子了。所以，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上天待我不薄，能让我在最后的关头遇见少爷，我已经很知足了，真的。对我来说，少爷就是天上皎洁明亮的月亮，而我只是地上的毫不起眼的泥巴，能远远的看一眼月亮就够我开心的了，其他的哪里敢肖想。”
　　“四姨娘，我，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我不会同你们争抢什么的。”
　　阿芙说完后，紧张的盯着四姨娘。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样的自辩太过软弱无力，也许四姨娘早在别人口中听过无数遍了。
　　那么，她还会信吗？
　　“你说的是真的吗？”
　　阿芙诚挚点头。
　　四姨娘捧着她的脸，目光沉沉。“好，我信你。”
　　“不过。”她话锋转了转，“既然你说不争抢，那你就得向我保证，在我怀上少爷的孩子之前，你不许染指少爷，你可做得到？”
　　阿芙自然是很爽快的答应了，延续香火的事儿怎样都轮不到她呀。
　　又逛了会儿，四姨娘才带着阿芙施施然回府。待阿芙匆匆赶回住所放东西的时候，教养嬷嬷已经背着手，冷着脸，等候多时。
　　“天都没黑呢，九姨娘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啊，不多玩会儿么？”
　　“啧，瞧这小脸蛋嫩的哟，哪儿做的啊，没少花钱吧？旁人还说九姨娘你不开窍，现在看来那是那些人不长眼，九姨娘你明明很上道，很有手段的嘛。”
　　因为迟到了一个多时辰，导致整个下午，阿芙都被教养嬷嬷阴阳怪气的怼，平时还算有所顾忌的教养嬷嬷彻底放开了手脚，极度严厉、严格的要求阿芙完成她布置的任务。
　　等到太阳落山教养嬷嬷才收拾东西，心满意足的离开。阿芙堆着笑，目送至彻底没了人影，方能松懈力气。
　　手上又多了沉甸甸的几本书，这回不单是花卉种植了，连医书都塞了过来。可怜她千字文都没认全，却要记这些晦涩难懂的医书。
　　下了学后，她顾不上先吃晚饭，风风火火的往厨房赶，想着先把买回来的菜腌了。这厢正忙活儿着，外头忽然有了动静，她出去查看，没想到是四姨娘房里的凝珠。
　　凝珠遥遥的给她施了个礼，身后俩小厮抬着一口大缸，呼哧喘着粗气。
　　“凝珠姑娘，这是？”
　　“回九姨娘，我家主子听人说做腌菜就得用这种缸子，所以特意命我前来送上，我家主子一片美意，还望九姨娘您能收下。”
　　阿芙恍然，白天她和四姨娘闲聊时，四姨娘曾问过她买这么多菜做什么，她回答做腌菜后，四姨娘面露疑惑。
　　待她细细解释一番后，四姨娘面上一片了然，随口道：“哦，那种放了十几二十天的东西竟然还能吃吗？也不怕吃坏肚子啊。腌菜应该是你们穷苦人家才会吃的吧，是不是很难吃啊？”
　　“……这个嘛……也不难吃其实，挺下饭的。”阿芙小声抗辩，“我们那儿的大户人家也会吃呀，不是只有穷人才会吃的。”
　　“大户人家？你们那穷山恶水的地方能有什么大户人家啊。我是没听说过骊县有什么大户人家。”四姨娘满不在乎的摇扇，“不过等你做好了之后，给我送些尝尝吧，偶尔换换口味也好。”
　　当时俩人也没就着这个话题多聊，阿芙便以为四姨娘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没想到她竟还挺上心的，送来了个这么大的水缸，出手是相当大方。
　　这般盛情……委实难却。
　　“好，我收下了，那还请凝珠姑娘帮我谢谢四姨娘，等腌菜做好了，我一定亲自送去。”阿芙道。
　　“那奴婢就先告退了。”凝珠又施一礼，吩咐随行小厮把东西放好，便带着人离开了。
　　阿芙原是准备了几只大小合适的菜缸，不同的菜分好了直接放就行了，现在突然多了个比她还宽两个腰身的水缸，她就有点犯难。
　　四姨娘出于好心，误把腌菜当乱炖，特意给她寻了个大家伙来，她要是不用的话，是不是辜负了人家的好意啊。
　　她纠结无比，如画正巧端了晚饭过来，见屋里突然多了口水缸，便惊讶道：“主子，您还买大水缸了呀，怎么放在屋里呢？您是用来做什么的呀？”
　　阿芙转头讪笑道：“这个不是买的，是刚才四姨娘派人送来的，特意让我腌菜用的。”
　　如画更是惊讶了。“四姨娘吗？主子，您何时和四姨娘交好了？哎不对，四姨娘如何得知您要做这个什么腌菜的啊？”
　　如画脑子转的飞快，不待阿芙回答，便自顾自的道：“我知道了，是三姨娘说的吧。奴婢看三姨娘对您很是和气，时常跟您搭话呢，您一定是告诉三姨娘了，三姨娘又告诉四姨娘了，这才知道了您做腌菜的事儿。”
　　“这口缸啊，我估摸着其实是三姨娘让四姨娘送来的。主子，奴婢是不是很聪明呀？”
　　小丫头为自己的机敏沾沾自喜，认定了自个儿的猜测。阿芙虽然知道她说的差太远了，但仍是给她鼓了鼓掌，夸赞：“是很聪明呢，很有想法。”
　　“可是吧。”阿芙干干的笑了下，“我的确没和三姨娘提过这事儿。我是中午赶集的时候碰见了四姨娘，正好有空就聊了几句，她说想尝尝腌菜，所以就……”
　　如画听了，神情震动，激动的抓住她的手腕道：“主子，您这是闷声不响干大事儿啊，你、你真是太有胆色，太有才了，就这么短短一天的功夫，就得到了四姨娘的青睐，了不得！”
　　阿芙叫她夸的怪不好意思的，胆色啊才华啊，这些都跟她八竿子也不打着啊。
　　她清清嗓子：“只是随便聊了两句罢了，你也不要多想……四姨娘她就是心善才搭理我的。”
　　如画喜滋滋的，哪儿听的进去。一个劲儿的夸她，看她就像看到了金山银山。
　　“主子，这你可不知道了，虽然四姨娘手中的权利没有夫人大，但她也掌权啊，而且咱们梅府在京城的几家铺子是交由四姨娘打理的，每个月她都能从中抽两成的利润，是每家铺子两成呢，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是笔多大的收入啊。”
　　“而且四姨娘本身家境殷实，带来的嫁妆也是丰厚无比，再加上每个月两成两成的进账，若不是她花钱太大手大脚，奴婢估计她都能开个钱庄了。”
　　阿芙：“……好厉害啊。”
　　“那是自然的。”如画一脸的向往，“我希望我下辈子也能投个好胎，不需要有惊世美貌，大富大贵就好了，哎。”
　　伤感了会儿，如画迅速回过神，对阿芙语重心长的说道：“言归正传。主子，虽然奴婢这样说太庸俗了些，但奴婢为了您好，为您着想还是要说。您一定要，无论如何都要紧紧的抱住四姨娘的大腿儿啊，抱紧了她，您在梅府才能衣食无忧的过下去。”
　　“您知道吗？和四姨娘交好的三姨娘过的有多惬意，多舒坦，每月四姨娘都会送好多奇珍异宝给三姨娘，专捡贵的送，只要她有的，三姨娘就一定有，从未苛待短吃短喝。奴婢看宫里的娘娘也就这待遇了。”
　　阿芙：“真是姐妹情深啊。”
　　如画：“主子，别羡慕别人，您也可以和四姨娘姐妹情深啊！”
　　阿芙不假思索的摇头，虽然三姨娘和四姨娘都对她不错，可她明白她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注定没有办法成为情深的姐妹。
　　“主子，您好好看看啊，看到那口雍容华贵的缸了吗？那就是你们即将姐妹情深的证据啊，四姨娘送了您一口缸，这么大的缸！您不感动吗？”
　　“是挺感动的，但是……”
　　“没有但是！听我的，听我的主子，这口缸不是普通的缸，她是四姨娘送的缸，是昭示着你即将咸鱼翻身，一飞冲天的吉祥物。咱得好好供奉着，知道吗？”
　　“……知道了。”

　　出府（捉虫）

　　
　　时间一晃便到了为梅洵上香祈福的日子。因为梅夫人找人算过最佳出府的时辰是卯时，所以为了第二日能有个好的精神面貌，出发前一晚阿芙早早的就爬上床歇息了。
　　她睡眠质量一向不错，即使对明日的出行期待又紧张，仍是一夜无梦到自然醒。吃过早饭后，带上打点好的的包袱，轻车熟路的往前厅赶。
　　临行前还特意到陶幺的屋子看了下，见他睡的正香，鼾声绵延，便不打算叫醒他了。自己带着如画同其他姨娘汇合。
　　阿芙到前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原以为自己会是早到的一个，没想到竟是姗姗来迟的那个。好在她存在感低，众人并不怎么注意她，待她寻了个位置坐下后，离她甚远的三姨娘对她微微笑了下，婉声：“九姨娘气色红润，想来今次出行之事都打点好了，无甚烦忧，一夜好眠了。”
　　“昨夜确实是睡的早了些。”阿芙答着，羞赧的搓了搓手背。
　　在场的人里，除了阿芙，其余人都或多或少的参与过几次，因此对出远门需要备好的东西都非常清楚了。不过与往年不同的是，梅洵这个祈福对象破天荒的要一同前往。
　　初时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姨娘们皆是先吓了跳，等回过神来才喜上眉梢。要知道平时她们想多和梅洵见几次面，都得提前和长欢递个话，大多时候梅洵都在休养，不方便见人。
　　这次一同前往寺庙祈福，荒山野岭的，总能制造出机会吧。
　　姨娘们都卯足了劲，想趁这机会和梅洵多加亲近，能有意外之喜就更好了。
　　“九姨娘气色一贯如此，体态康健丰腴，不似我们这般瘦弱无力，看着就让人羡慕得紧呢。”七姨娘一改往常的艳色，里外皆是温婉浅淡的衣裙，她五官不像三姨娘清丽脱俗，也不及四姨娘媚态天成，更不似五姨娘冰清玉洁，恍若谪仙。
　　她有着江南女子的顺婉，也有着北方女子的明媚，时常一袭火红长裙游走于各个角落，即便已为人妇，生养过孩子，颦笑间仍有着闺中女子的娇俏。
　　如今着一身淡色长裙，俏生生的往那一坐，淑丽之余更像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姐了。
　　七姨娘的变化叫阿芙眼前一亮，由衷道：“七姨娘说笑了，我这壮的跟头牛似的，有啥好羡慕的……倒是七姨娘你今日这身装扮，真是好看哪，像仙子似的。”
　　七姨娘愣了下，随后笑道：“你这么夸我我可是会当真的。”
　　“是真的好看。”阿芙颊边浮出两枚秀气的梨涡。“我没有扯谎。”
　　七姨娘笑着道了谢，四姨娘摇着扇飞快接口：“拍马屁也不看看场合吗？九姨娘，你这些日子都学了些什么，教养嬷嬷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这般犀利不容情的话，也就四姨娘能坦然出口了。
　　“四姨娘……”阿芙忙不迭的收起了笑，小心翼翼的解释：“我刚才不是，不是在拍马屁。嬷嬷她也从未教过我这些，我平日里跟嬷嬷学的都是……”
　　“行了行了，我可没那个闲情逸致听你废话。”四姨娘挥手打断她的话，懒声：“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坐着，别喋喋不休的说个没完，聒噪的很。”
　　阿芙作出虚心受教的模样点点头，不再吭声了。心中却郁闷的想道，自己从进来到现在也不过说了三句话而已。
　　“咱们今日是要陪同婆母和少爷到寺庙上香祈福的，四姨娘火气如此旺盛，也不怕冲撞了佛祖吗？奉劝你一句，这脾气啊该收的时候，还是要收的，自己吃亏不说，拖累别人就不好了。”
　　“七姨娘你好大的面子啊，还敢奉劝我，不过被九姨娘随口夸了句就飘成这样了，真以为自个儿是仙女下凡哪！”
　　阿芙开了窍，明白四姨娘刚才挖苦她的原因了。
　　四姨娘和七姨娘唇枪舌剑斗的不可开交，难舍难分，又一齐在听到远处的脚步声时，默契闭嘴。
　　“大老远的就听见你们这儿很热闹啊，看来你们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梅夫人自廊下缓缓而来，四十有余的年纪，身段仍如少女般纤细，瓜子脸柳叶眉，若非她一身妇人打扮，走在街上也没人会相信她都四十好几了。
　　她含着笑，乌发斜绾，望向人的目光温和淡然，梅洵垂手立在她身旁，亦是眉目含笑，母子俩的神态有八分相似。
　　众人一一拜过，三姨娘盈盈开口：“让婆母和少爷见笑了，我们姐妹在一块儿的时候总爱互相打趣几句，笑得开了便一时忘形，还望婆母和少爷莫怪罪。”
　　“你们姐妹感情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何以会怪罪呢。”三姨娘扶着梅夫人坐在了上首，亲手斟好两杯参茶，递给了母子二人。
　　三姨娘柔柔接道：“婆母说的是，是我们多虑了。”
　　“昨夜都休息好了吗？一会儿上了马车，可是要坐到太阳落山之时，路途颠簸，若是没休息好，少不了要受累。”
　　其实不用梅夫人问，只需扫一眼，就能看出众人的精神面貌如何了。三姨娘端庄温静，四姨娘雄赳赳，七姨娘老神在在，九姨娘双目有神，唯有五姨娘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按以往的安排，你们无需在此等候，直接上了马车就好。但今年经人提醒了一事，我才作此调整。”
　　除了漠不关心的五姨娘，其余人皆是心中紧了紧。
　　梅夫人目视四周，缓缓道：“佛门净地，不宜沾染污秽，此去少说也要三天。你们当中有谁信期将至，站出来我看看。”
　　梅洵微微低下了头，抿了口参茶。几位姨娘和随行丫鬟也没想到，梅夫人竟会当众问如此私密的问题，均是僵住了。
　　静了片刻，最后还是三姨娘出了个主意。“婆母，我们几个妇道人家倒是没什么，就是咱们房里的丫头大都没许过人家，脸皮子薄，对这事儿羞于脱口，您看不如一会儿我让她们逐一将信期登记好了，给您过目，您看如何？”
　　梅夫人颔首：“这主意不错，可取。”她温和的面容端了几分肃然，“不过开始之前，我还得啰嗦几句，每年上香祈福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请求佛祖庇护洵儿，施以恩泽，早日康复。你们在场的人，除了九姨娘，都算是府里的老人了，跟着我去了不下两回，规矩不用我说都懂。”
　　“所以，我希望一会儿你们可以如实的道出信期，不许有任何的隐瞒和偏差。若上山的这几日，有谁信期突至，犯了忌污了佛门，无论是主子还是婢女，我都一视同仁，不会手软。”梅夫人语气渐冷，“你们可都听明白了？”
　　无论姨娘还是婢女皆低首含胸，恭谨称是。三姨娘将所有人安排进了间厢房，挨个的登记好每个人的信期，再三确认无误后，便亲自呈了上去。
　　待梅夫人过目后，很快筛选掉了几个信期将至的随行婢女，巧的是姨娘一个也没有。然而梅夫人却也没说什么，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之后，就掐着算好的时辰出门。
　　天未大亮，晨寒袭人，宁静的大街上车轮轱辘飞驰而过，留下一阵响亮的马蹄声。
　　阿芙本想一上马车就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好好闭目养神一下，哪知打开车门后，看见的竟是五姨娘那张清冷如霜的脸，她不由的打了个寒颤，一下就想起那个惨遭杀害的婢女凌冬，也自然而然的想起当日是如何被人扣上了杀人犯的帽子。
　　虽然都是些不美好的回忆，但阿芙心底明白，这些事儿其实跟五姨娘没什么关系，真计较起来，五姨娘才是倒霉催的受牵连的那个。
　　她弯腰撅着屁股犹豫了会儿，五姨娘的随行丫鬟就朝她锐利一扫，冷淡提醒：“九姨娘，我家主子身子抱恙，晨风严寒，还请九姨娘你快些进来罢。”
　　阿芙有些窘迫，小声的道着歉，就和如画一前一后的上了马车。
　　也不知是否因阿芙身形壮硕的原因，其他几辆马车里少说都坐了五六个人，唯有她和五姨娘这辆只坐了四个人，且马车的空间也比其他几辆要宽敞一点。
　　这种细节上的照顾让她想到了三姨娘，三姨娘柔婉贤惠，心细如尘，对她颇是照顾，总能在一些小事情上恰到好处的给她带来一抹暖色。
　　“主子，马车里好暖和啊，比咱们屋里暖和多了呢。”这是如画第一次随行祈福，亦是第一次坐上梅府花重金打造的马车，所以一时兴奋难以自控，和阿芙咬起了耳朵。
　　“是啊。”阿芙声音压的又低又轻，“你昨夜睡的晚，要是困了就在车上眯会儿吧，刚好车里暖和，你睡的也舒服。”
　　如画立马欢喜道：“主子说的对，那一会儿奴婢就先眯会儿，您有事儿就叫奴婢。”她托腮甜笑，“而且这炭火还不用咱们自己出，多好呀，主子，要不您和奴婢一块儿歇息吧，昨夜您也受累了。”
　　“我不累，你不必顾着我，你累了就睡吧，乖。”
　　阿芙捶捶腰，因着今日要早起，所以昨夜她给自己放了假，绣了会儿屏风便去睡了。
　　说话间，主仆二人不知不觉就贴在了一块儿，如画本就活泼，阿芙又将她看作是妹妹，待她亲切，不端架子，早将她宠的忘了尊卑有别，像闺中密友般的叽叽喳喳个没完。
　　殊不知，二人稀松平常的举动在旁人眼里有多暧昧不堪。毕竟府里关于九姨娘是磨镜的传言，可从未消弭过。
　　原是静坐假寐的五姨娘眼皮动了动，清凌凌的眸子望向阿芙。
　　聊的热火朝天的主仆二人顿觉一股凉气嗖嗖刮来，一眼胜过千言万语，二人立时正襟危坐，不敢多言。

　　桃枝（捉虫）

　　
　　比起泼辣难缠的四姨娘，阿芙更怕少言寡语的五姨娘。前者闹腾却接地气，后者安静就像是……就像是没有人气的冰雕，仅仅是站在旁边就让人脚底冒冷汗，生出种无形的压力。
　　主仆二人那点子激动的心情，在五姨娘轻飘飘的一眼下灰飞烟灭，除了外头车轮碾过的声音，整个车厢死气沉沉。
　　如画挨着阿芙乖巧的坐着，视线低垂，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悄悄瞥了瞥对面的主仆，五姨娘阖着眼，靠着软枕，似乎已经睡熟了。伺候的丫鬟也同样眯着眼小憩。这才壮着胆子调整坐姿，扭扭腰，安心将头侧到阿芙的肩旁，补觉去了。
　　如画舒舒服服的打起了盹，阿芙可就没那么好过了。她听着如画均匀沉稳的呼吸声，心里别提有多羡慕了。她是从柳叶村出嫁到京城的，整整坐了七日的轿子，路途遥远不说，那轿子晃的她头晕眼花，吃的喝的全吐了，浑身提不起劲，感觉坐轿子坐的她命都去了半条。
　　而坐马车和坐轿子对她而言，有异曲同工之妙，妙就妙在晃的她想跳车。她在自己胸口捶了两下，希望把那种恶心想吐的感觉压下去，然后扯过一旁的被褥盖在她和如画身上，强迫自己入睡。
　　在这种颠簸的环境下，阿芙根本就睡不好，她一下听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吵杂声，一下听到鸡鸣狗叫，一下又听到有人在呓语，真真假假的辨不清，昏沉的要炸了。
　　她没由来的感到一阵烦渴难耐，撑开眼皮，打算喝杯沏好的茶水。马车却在这时候停下了，有人在车门边轻声道：“五姨娘，九姨娘，到午饭时间了，请二位姨娘抓紧时间用饭，稍作歇息后继续赶路。”
　　“啊，知道了，多谢提醒。”阿芙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到了，她赶忙喝口茶润喉。
　　她转过身，将车窗拉开一条缝，阳光瞬间透过缝隙射了进来。她难受的闭了闭眼，把车窗合上 。如画刚醒，感觉身下不再晃动，便问：“主子，现在是什么时辰哪，咱们已经到地方了吗？奴婢感觉自己就睡了会儿。”
　　“还到呢，这才到中午。说是特意停下来让我们用饭的。”阿芙在包袱里翻着，“你抓紧时间把干粮吃了，一会儿还要继续赶路。”
　　说完，她递了个纸包给如画，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包子。
　　如画接过：“主子，您不吃吗？”
　　“不吃了，我不饿。”
　　如画不信。“主子，您别骗奴婢了。您平日是什么饭量，奴婢能不知道吗？这包子刚出炉的时候，您就一口气连吃了五个呢。这会儿赶了大半天的路，您怎么可能会不饿呀。”
　　阿芙摸着肚子，支吾道：“我……我吃了也是浪费，哎，反正你只管吃饱了就是，我下车去透透气。”
　　“哎，主子。”
　　下了车后，阿芙才发现他们处在一片林子里，三姨娘、四姨娘和七姨娘正聚在一棵树下闲聊。她一下来几个人就注意到了，三姨娘温柔的笑了下，招呼她过来。
　　走近后，四姨娘却是先说话的那个。“九姨娘，你脸色怎么白的跟活见鬼了似的，里面那位为难你了？”
　　阿芙因为晕马车的缘故，看着就恹恹的。“我马车坐的不是很习惯……”
　　四姨娘：“你晕车啊？哦，也对，你在乡下那种地方也坐不上马车，头一次肯定不习惯。”
　　三姨娘关心道：“我车上备了些酸枣糕，吃了能养心安神，睡着了就不会难受了，一会儿让秋儿给你送些过去吧。”
　　“何必麻烦，我正好带了些山楂片在身上。”七姨娘莲步上前，捧着方包有山楂片的绢布道：“九姨娘赶紧吃几片吧。”
　　“啊，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七姨娘笑道：“客气什么。赶紧接着吧，我车上还备了许多呢。”
　　终归是一片好意，阿芙不好拒绝，小心的接过山楂片后，诚恳的道谢。
　　七姨娘又道：“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阿芙应了声好，然后在七姨娘关切的目光中，将一小片山楂片放入口中。
　　一入口，山楂独有的酸味立马刺激的她口舌生津，连耳根都酸了一阵，方才腹中的翻涌之意被硬生生的压了下去，灵台霎时清明。
　　这山楂片如同及时雨，缓解了阿芙坐马车的不适感，但酸劲儿实在太大了。酸的她鼻子眼睛都拧麻花似的拧到了一起，不用想都知道她的表情有多丑。
　　“哎哟九姨娘，你没事儿吧？”七姨娘忍着笑意，凑近了看她。“瞧这小脸皱的，不如我给你端杯茶来吧？早知道你吃不得酸，我便不将这山楂片拿出来了，怎么还酸出汗了，我给你擦擦啊。”
　　不过一会儿功夫，阿芙周身仿佛都被玉兰花香围绕住了，未等她回绝这份好意，三姨娘径自挡了下，淡淡的笑着道：“端茶倒水这种下人做的差事怎能劳烦七姨娘，岂不失了身份。中途停歇的时间有限，七姨娘还是先吃点东西果腹吧，赶路到底是耗费心神的。”
　　“就是。况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突然对九姨娘这么好，也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四姨娘不忘帮腔。
　　七姨娘自觉退了一步，笑意不减，却换了种意味。“三姨娘说的是，多谢提醒了。”她没理四姨娘，目光直接掠到三姨娘身后，“九姨娘，你好点了吗？”
　　阿芙已经缓了过来，闻言对上她的目光，梨涡又现。“七姨娘，我没事儿，谢谢你的山楂片，很好吃，也很有效果。我现在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有效果就好，不过你也不用谢我，因为这山楂片啊不是我做的。你要谢的话，不如随我上车，好好谢谢做山楂片的人。”
　　阿芙：“是这样，那我……”
　　四姨娘立马喝道：“等等，现下还□□的，七姨娘你就想拐人了？是不是太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
　　七姨娘懒懒一瞥：“四姨娘声音这般大，是想招来婆母和少爷吗？且我只不过是请四姨娘到马车上坐坐，姐妹之间说说话罢了，怎么就用得上拐了？看来四姨娘是见不得九姨娘与人好了。”
　　这话不就是说她心胸狭窄吗？四姨娘当即反击：“你少在那装好人了，还姐妹呢，说的好像你七姨娘对九姨娘有多宽和似的。平日里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的人，突然如此殷勤，难保没有藏什么黑心思，九姨娘蠢笨，自是察觉不出，我和三姨娘可不傻。你这么千方百计的诱哄她，到底存了什么企图？”
　　七姨娘轻轻一嗤，不接四姨娘的话茬，反倒对看愣眼的阿芙道：“九姨娘，天地良心，你我无冤无仇的，你觉得我会害你吗？我是看你晕车难受，所以才分了山楂片给你，若你觉得山楂片有毒，身上出了任何异状，我二话不说，全权负责。”
　　“只是我希望你还是莫受旁人的干扰，听风就是雨既草率又无知。”七姨娘回望不远处的马车，“其实送山楂片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姐妹间你来我往的关心罢了。至于桃枝那丫头……哎，不说也罢。”
　　话说半截最是让人浮想联翩，阿芙觉得桃枝这个名字分外耳熟，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因此，为了解答心中疑惑，她终是谢过三姨娘和四姨娘的好意维护，跟着七姨娘上了马车。
　　老实说，她不怕七姨娘会对她不轨，也不担心她能给她下什么套。毕竟她的体格摆在那儿，真想对她做什么，在逼仄的车厢内……吃亏的总不会是自己。
　　七姨娘一拉开车门，一股暖风便扑面而来，当中还夹杂着和七姨娘身上如出一辙的玉兰香，真真叫人迷醉。
　　“主子……”一道娇柔的声音迎了上来，阿芙循着声望去，只见最里边儿半坐着个水灵灵的婢女，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阿芙就想起她是谁了。
　　她略微尴尬的揪了揪鼻尖，坐在七姨娘主仆二人对面。七姨娘道：“九姨娘，要尝尝我亲手做的荷花酥吗？一早起来做的，还很新鲜呢。”
　　桃枝从黄花梨木食盒中端出一叠犹有余香的荷花酥。拜阿芙的生活环境所赐，她二十年来从未见过亲眼见过荷花，只从旁人的只言片语和字画摊上的匆匆一瞥知道个大概。
　　至于荷花究竟有多美，香气有多馥郁，她根本就说不上来。
　　“我这道荷花酥可是用真正的荷花做的，你闻闻，是不是荷花香？”七姨娘唇角弯出骄傲的弧度，“你想知道我如何在冰天雪地里，找到一朵荷花吗？”
　　七姨娘自说自话：“其实去年荷花开的时候，我命人采了好多存在冰窖里。不仅可以保存花的香味，化了冰，还是一样的新鲜娇嫩。就是在冬天也能吃上荷花酥。你说，是不是很有趣？”
　　阿芙咂舌：“府里还有冰窖啊。”
　　她的关注点偏的厉害，七姨娘却一点都不恼，反倒对她那傻乎乎的模样很是受用。
　　“当然有冰窖啊，而且还很大，可以存放很多东西。等到了伏暑天还要凿冰做冰鉴，放在房里消暑，可凉快了。”
　　冰鉴，又是一个阿芙闻所未闻的物什。
　　“九姨娘，咱们府里的稀罕物可多着呢，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所以先不急，容日后我慢慢的，一件一件的告诉你。”
　　阿芙欣然同意，满怀感激和期待。
　　她双手捧着七姨娘递给她的荷花酥，有些舍不得下口。清香缠绕不说，三四瓣七八瓣的粉色簇拥着嫩黄的花蕊，好似妙龄女子额间轻描的花钿，映花如刻，秀丽雅致，清新动人。
　　正发愁从何下嘴的阿芙，丝毫没注意到七姨娘主仆间的小动作。
　　“九姨娘，方才你吃的山楂片其实就是桃枝做的。你们之前见过的，该是有印象的吧？”七姨娘笑着将桃枝往前推了推：“这丫头也不知是藏了什么小秘密，连她主子我都瞒的紧，偏偏只愿意让九姨娘你一个人知道。我瞧着这丫头也没什么坏心眼，平日也乖巧机灵，便替她厚着脸皮来找你了。”
　　“你不会怪罪吧？”
　　阿芙颇是意外，然后又像是回想起了什么，脸蛋通红。
　　七姨娘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勾了勾唇，又不痛不痒的说了两句，就把剩下的时间交给了俩人。
　　桃枝的反应也不比阿芙好多少，尤其是她肤色白皙，一旦羞怯起来，从头到脚都是泛着红。
　　“桃枝姑娘……”
　　阿芙先开口。
　　“桃枝姑娘，那天……那天真是对不住了，我无意冒犯你的，我，我是个粗人，做事也粗手粗脚的，要是弄疼你或是伤着你了，绝不是我本意，请你别生气了。只要你不气，我做什么都可以，当然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可不行……”
　　桃枝怔忡了下，旋即慌声道：“九、九姨娘，先前那事莫要再提，奴婢早就忘了……奴婢今日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件事，是……是另外的事。”
　　“啊，什么事？”
　　“九姨娘你，可否，能否，把奴婢的东西还给奴婢……”
　　“什么东西？是这个吗？给你给你，我就吃了一小片，真就一小片。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就……”
　　“不是的，不是这个！”桃枝迟疑又纠结的看了阿芙好几眼，才像终于下了狠心，咬咬牙：“是奴婢的肚兜，九姨娘你能否把奴婢的肚兜还给奴婢？”

　　佛寺（捉虫）

　　
　　——九姨娘你可否把奴婢的肚兜还给奴婢？
　　阿芙的脑子空白了好一阵。
　　而后，她从牙缝中挤出句话:“你说的肚兜，是、是什么样子的啊？为什么会找我要呢……”
　　“什么样的……这，这要奴婢如何说才好呢，肚兜不都是差不多样子的嘛。奴婢……是有人看到九姨娘你拿着奴婢的肚兜，奴婢才斗胆和九姨娘你要的。”
　　“我没拿呀。”阿芙道:“我那是在路上捡的，而且也不是我捡的……是娇娇捡来的，我也不知道它为啥会捡了你的肚兜给我。”
　　桃枝脸红的都要滴血了。“怎么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奴婢的肚兜啊，九姨娘，您能否还给奴婢？奴婢还要穿呢……”
　　“桃枝姑娘，不是我不还，是我没有……”阿芙目光有些闪躲，“我那天捡是捡到了，但我没带走，肚兜毕竟是贴身之物，我又不知道是谁的，如果挨个去问的话，也太冒失了。所以我就……”
　　桃枝眼神变了变:“你就将它扔到原地了？”
　　阿芙诺诺的点点头。
　　桃枝的眼圈瞬间红了:“九姨娘……你既知肚兜乃女子的贴身之物，怎么能随意丢弃。府中男子众多，要是让人捡到了，那我还有什么脸活着啊……让我去死算了。”
　　阿芙心里那点愧疚感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好像弄丢桃枝肚兜的人就是她。
　　她想碰又不敢碰人家，只能手足无措的看着。“桃枝姑娘对不住啊，是我的错，我想的不够周到，你别哭了。我……哎呀，那肚兜我虽然没带走，但也没乱扔，我藏在假山的一个洞里了，不信你可以去看看！而且修筠轩伺候的下人很少，就算是男子也大都成了亲，有家室了，他们应该不会私藏肚兜。所以你可以放心了，别哭呀。”
　　“谁说他们都有家室了，长欢可没有！”
　　“嘘——小点声呀。”桃枝才抬高音量，阿芙就嗖的一下捂住她的嘴，现在也不比在府里，周围都是人，万一让人听到了哭声，那她可就说不清了。
　　“长欢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即便是凶悍了些，心思却是单纯的，不会有什么龌龊心思。如果你还是不放心，等回府了，我帮你去找回来，行不行？”
　　桃枝的长睫扑了扑，一滴泪珠跌碎在阿芙的手背上。阿芙冷不丁的缩回手，不好意思的撇过头。
　　“九姨娘，奴婢想知道除了你，还有谁见过那肚兜？你将这事儿告诉过谁？”
　　“没有没有，我谁都没告诉。”阿芙顿了下，声音弱了下去:“但是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个见到的人，我不敢保证……”
　　桃枝揩着眼角，湿漉漉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她。“其他的先不管，九姨娘你确定没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吗？哪怕是一星半点？”
　　“我发誓，绝对没有！”
　　得到阿芙肯定的回答后，桃枝表情微松，像是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般。擦干脸上的泪痕，笑盈盈道:“如此便好，那等回了府还请九姨娘帮忙找一找，若是找到了，奴婢这辈子都感激不尽。”
　　阿芙下马车正好和七姨娘打了个照面。她瞅了眼她身后，若有深意的对她笑了下。
　　“九姨娘还好吗？没叫那丫头吓着了吧？”
　　阿芙自然说没有，她担心七姨娘会追问她和桃枝的事，好在她担心的是多余的，七姨娘是个很开明的主子，半句都没过问。
　　倒是绕着荷花酥问了两句。
　　“九姨娘，你喜欢吃荷花酥吗？”
　　“你喜欢的话，我便常做些送你。”
　　“不麻烦。对了九姨娘，我记得你曾说过，你叫阿芙，芙是芙蓉花的芙。那你可知道芙蓉花有水芙蓉和木芙蓉之分？”
　　若换了从前，阿芙肯定傻愣愣的回答不出，可自从那位嬷嬷教了她一些基本的花卉知识后，她对许多花都有了新的认识。
　　“我知道。怎么七姨也喜欢芙蓉花吗？”
　　七姨娘：“喜欢啊，美丽的花儿谁不喜欢。对了，那九姨娘喜欢水芙蓉还是木芙蓉呢？”
　　阿芙沉吟了会儿：“木芙蓉吧。”
　　“哦，为何？”
　　“因为，因为……我只见过木芙蓉。”她又是一副卑怯的模样。
　　“谁说你只见过木芙蓉的，荷花不就水芙蓉吗？”七姨娘纤细的腰杆挺了挺，如柳的长眉扬了扬:“你方才不还夸我的荷花酥做的好么，足以以假乱真，莫不是骗我的？”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七姨娘你做的荷花酥仅仅是荷花，就已经那样好看了，那如果是真的荷花，长在水里的荷花那得美成什么样儿啊。我晓得，以我的容貌什么花都配不上，我想爹爹会给我取芙蓉花的芙，是希望我像芙蓉花那样有用吧，既可以入药，也可以染丝作帐，又可以作食材。方方面面都能占据一格，能帮助到别人，别人也会对我好些……”
　　“所以归根结底，就是要去迎合奉承牺牲了。”七姨娘并不意外，像阿芙这种出身低微的乡里人，能有多大的野心，又能有多高的追求。
　　“九姨娘，必要的时候，还是要去争一争，抢一抢的。如果你一直安于现状，那你今生什么时候才能和家人团聚，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们现在过的好不好？你难道不想再见他们一面吗？”
　　阿芙怔忪过后，愣愣开口：“管家说过我嫁过来了，就要断绝和家人的关系。”
　　七姨娘轻轻一笑，道：“那是之前你无权无势，若今后你在府中争得一席之地，你想去哪儿，去见谁，还需要顾虑什么吗？说好听点你是太随遇而安，说难听点你是不思进取，有机会就要往上爬。”
　　“你啊还是好好想想吧。”
　　马车继续前进着，穿过稀疏有致的林子，爬过错落有致的山峰，终于在夕阳正好时停下了。
　　阿芙是被如画和三姨娘身边的秋儿搀扶下车的。她的晕车症大概真的是无药可救，山楂片也好，酸枣糕也罢，通通犹如燕过无痕，没半点效果。
　　此时再雄壮的身躯，也盖不住她像只软脚虾的事实。
　　梅夫人注意到她这副模样，不由的皱起了眉。“九姨娘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阿芙虚弱的摇摇头，努力福了身。低首道:“回婆母的话，我就是头回坐马车，有些不适应，稍微歇会儿就好了，没什么大碍的。多谢婆母关心。”
　　“真没什么大碍吗？”梅夫人不放心的又问了遍:“上了这台阶便算正式踏入了佛门之地，你若身子有恙现在说还来得及，我马上就差人送你回府。”
　　见梅夫人如此关心她的身体，阿芙心里很是感动。再次谢过她的好意后，便一齐跟着迈入了佛寺。
　　来前阿芙所想象的佛寺是金碧辉煌，仙雾缭绕的，好像只有这样才和梅府的家财万贯不凡地位相配，但此时映入眼帘的却与她所想的，大相径庭。
　　眼前的寺庙已经不能用朴素来形容了，说是暗淡都不为过。没有金漆的牌匾，门庭落魄灰败，门缝底下甚至生出了枯黄的野草。偶有寒鸦飞过，更添寂寥萧瑟之感。
　　阿芙真心觉得，这座寺庙比她家小县城里的寺庙还要寒酸简陋。
　　梅夫人一行人轻车熟路的进了大殿之中，殿中早已有白袍僧人等候。
　　大概是知道他们要来，又或许这座寺庙本就没多少信徒，所以阿芙一路过来都没看到什么人，连僧人都没几个。
　　这让寺庙清幽的让她心里是越发打怵了。
　　那白袍僧人和梅夫人像是旧相识，相互礼了个佛后又寒暄两句，阿芙本着对佛门的敬畏之心，进了大殿之后不敢乱看，只能盯着脚尖，支棱着耳朵听动静。
　　“这位想必就是令郎，梅公子了吧。”僧人说，“果真是相貌不凡。”
　　梅洵朝着僧人的方向鞠了一礼，含笑道:“无昧大师过奖，在下不过俗人尔尔。”
　　那僧人似是奇道：“若贫僧没记错的话，梅公子该是第一次上山来，那梅公子又是如何仅凭声音就认得出贫僧的呢？莫非梅公子还有听声识人的本事？”
　　梅洵温雅的笑了笑：“大师说笑了，吾深居简出多年，哪儿练的了这本事。不过是听家母常提起大师您来，虽是不曾亲眼见过，心里却好似有了您的音容体貌，方才一听大师的声音，便觉得亲切。这才斗着胆说出您的佛号的，有些唐突了，还望大师莫见怪。”
　　言罢，僧人亦是笑了。“原是如此。怎会见怪，贫僧底下的徒儿若都如梅公子你一般玲珑剔透，那贫僧可就省心多了。”
　　“无昧大师您手下的弟子我可都是见过的，论品貌，论心性那可都是万众挑一的，所以您不必太过自谦了。”梅夫人这样说着，脸上的表情却很是欢愉。
　　也是，没有哪个做娘的听到自个儿孩子被夸会不高兴的。
　　过了会儿，梅夫人和梅洵就跟着无昧大师去了禅房，剩余的人则由两个僧人领着去了后山的住处。
　　除了阿芙和如画这对主仆，其余人对这里熟的像去自家后花园一样，将领路的僧人都甩到了后头，先一步到了住处。
　　阿芙是第一次住到寺庙里，所以对寺庙安排的住处自然是存了些好奇的。但她觉得那两个小师父是出于好意的领路，要是她和如画也像别人那样，对他们置之不管，自顾自的跑了，那他们也太可怜了。
　　山中寒冷，青石铺就的小路上结有细碎的霜，脚下稍不注意就会打滑。
　　如画紧紧挽着阿芙的手臂，东张西望的到处看，山下的雪已经融化了大半，山上却仍是银装素裹，让她有一种头顶正飘着鹅毛大雪的感觉。
　　“主子，你冷不冷啊？”
　　“不冷，你很冷吗？是不是出门前衣服穿少了呀，等到地方了赶紧往里添几件吧。着凉了就不好了。”
　　如画张口就是白雾袅袅，她往阿芙身上蹭了蹭：“我已经穿了很多了，可还是感觉好冷呀。在府里的时候都没这么冷呢。”
　　阿芙摸了摸她的小手，冰凉凉的，连忙用自己的手掌裹住她搓了起来。
　　“小师父，冒昧问一下，请问后山有柴房吗？一会儿我想先给这位姑娘烧些热水烫烫手脚，她可能初次进山，有些不适应环境，身上冷的厉害。”

　　和尚

　　
　　“二位施主尽可放心，咱们后山有柴房，已经备足了这几天的量。”回话的是个矮个子僧人，也不知是否因为剃发的缘故，他的脸蛋异常的圆润，模样长的白皙秀气，像颗白滚滚的汤圆似的。
　　“小僧看二位女施主面生，想是第一次上山来吧。山中严寒不比山下，二位女施主初次进山难免不习惯。寺中备有御寒的衣物，若是不嫌，小僧一会儿就可以给二位施主送来。”
　　“啊，怎么好意思麻烦小师父。”阿芙脸皮子薄，不好承人家的情。“我们其实都带好了御寒的衣物，一会儿到地方就换上了。多谢小师父的好意了。”
　　小僧人看着年纪不大，眉眼还有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闻言点点头，补了句：“若是不够用尽管开口，那些衣物都是特意为你们准备的，未曾穿过。”
　　阿芙听了更是不好意思了。
　　“九姨娘还不快些过来，磨磨蹭蹭的干甚么呢？”四姨娘立在檐下向她招手，玲珑身段包裹在碧青长裙里，配着那张冷艳清绝的脸蛋，真是像极了青蛇美人。
　　阿芙三步两步的奔了过去，和她预想的差不多，安排落脚的住处和这寺庙萧索的气质如同一口。偌大的空地上孤零零的一排房屋，五米开外寸草不生，连根鸡毛也没有，当真是清静到了极点。
　　阿芙环视了遍，偷偷惋惜道，这么大的地方种点菜，养些鸡，多好呀。
　　“别磨蹭了，赶紧把东西放下，一会儿焚香净身完后就要和婆母一块儿用斋饭。”
　　四姨娘一阵催促，阿芙看了眼一排的房间，小声道：“四姨娘，我的房间是哪个呀？”
　　四姨娘顿了下，“你不知道吗？算了，就是那间。”她指了下左边的一间。
　　“多谢了。”阿芙谢过后和如画匆匆的跑过去。
　　“哎，等……”四姨娘半截话没说完，见阿芙已经走远了，便只好作罢。
　　如画兴冲冲推开门，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样子，眼前就突然一黑，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砸到脸上。
　　“呀！”
　　如画惊恐的捂着额头，瑟瑟的拉住了阿芙的衣袖。
　　“不过一个枕头罢了，还请不要大惊小怪，我家主子受不了惊扰。”面色冷漠的婢女轻轻合上门，叠着手，瞥向阿芙主仆的目光冷淡淡的。
　　“九姨娘，我家主子舟车劳顿，刚歇下了。如果您无要紧之事，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了。”
　　没想到自己竟然和五姨娘分到了一个房间，这对阿芙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劈的她整颗心都七零八落的。
　　“你家主子舟车劳顿，我家主子不也是嘛。”如画颇是不服气回道：“这大冷天的，难道还要我们站在外边儿等她什么时候醒了，我们再什么时候进去吗？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婢女视线偏转，面无表情的盯着如画，小丫头瞬间就吓得闭嘴了。
　　“九姨娘你还有什么事情吗？如果事情的话，那奴婢就先失陪了。”
　　从前人家说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阿芙还不信，如今看着眼前这冷傲清高的婢女，却不得不信了。
　　这等气场不是和那拒人于千里，始终挂着寒霜的五姨娘一模一样吗？
　　阿芙咽了口口水，勉强微笑：“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我们……”
　　“既然没有那奴婢就失陪了。”
　　“哎不是，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九姨娘这是在故意纠缠奴婢么？”
　　“不是不是！”阿芙一阵头疼，“我就是想问问能否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放个东西？我们保证会很小心的，不会发出声音吵醒五姨娘的。”
　　“不能。”
　　“那……那请问五姨娘大概何时休息好啊？我们也好知道等多久。”
　　那婢女双眉扬起，语气愈加冷淡。“九姨娘，我家主子要休养到何时，我一个做奴婢的如何知道？莫非你以为奴婢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么？不过有点奴婢倒是可以告诉你，我家主子喜静，在安静的环境里睡安稳了，那就醒的早，但若如现在吵闹，扰了主子的清梦，那自然得多耗些时辰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阿芙如何能不明白。人家就是打定主意不让她进门。
　　天色渐晚，这样傻傻的等在外面铁定要着凉，她皮糙肉厚的倒是没关系，但如画那小丫头怎么熬的住。
　　“到底都是在一个屋檐下的人，何必做的如此决绝。”她低声恳求道：“这里也没有别的房间了，就让我们先进去吧，一会儿收拾完还得和婆母用斋饭呢，耽搁了就不好了……”
　　婢女哂然。“怎么就没有别的房间了，九姨娘，看到最远的那间了吗？九姨娘你们可以暂且在那安置下来，柴房虽小了些，但打扫打扫还是能住人的。”
　　如画眼一睁：“什么，你竟然想赶我们去住柴房？凭什么啊！”
　　“叫唤什么，住不住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可没强逼着你们去。”
　　“你这还不叫逼那什么才叫逼？你就是看我们主子老实好说话，才故意编出一大堆理由想赶走我们，让我们去住柴房，你和你家主子就好霸占一间房！”
　　婢女冷厉道：“住嘴，空口无凭，污蔑主子是想吃板子么？”
　　“你……你……”
　　“好了都别吵了。”阿芙掐着眉头，少有的动了气:“睡柴房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想知道，睡柴房是五姨娘的意思，还是清霜姑娘你的意思。”
　　清霜警惕道:“九姨娘你想说什么？”
　　阿芙道:“我从不喜欢与人为难，五姨娘对房间的安排有什么想法，大可明说，喜欢独居那我搬出去就是了，何必费如此周折。反过来，我也不喜欢别人与我为难，我想也没有人喜欢被为难。如果让我搬到柴房只是清霜姑娘你自己的意思，那我恕难从命。”
　　“九姨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
　　“我就是再怎么不堪，也好歹占了个姨娘的名头。没道理你说东就是东，对不对？而且——”
　　阿芙捡起脚边的枕头，拍拍面上的灰:“你一开门就为难我的人，我就更没必要听你的了。”
　　清霜压根没料到软弱可欺的九姨娘会是这个反应，这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清霜脸色铁青，争辩道：“不就是睡个柴房么，有必要委屈成这样吗？弄的好像我们有多欺负你似的。”
　　“倘若此次是我独自前来，我睡哪儿都无所谓，但我绝对不能委屈身边的人。”阿芙正色道。
　　清霜的脸色已经完全绷不住了。她咬牙道:“所以九姨娘你要为了一个区区婢子，和我家主子作对吗？”
　　阿芙正要回，里头一道清冷冷的声音幽幽传出。
　　“让她们进。”
　　三人皆是一怔，清霜满脸的不甘，转过身不情不愿的打开门。
　　臭着脸道:“主子叫你们进去。”
　　阿芙主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安，阿芙在短暂的勇敢了下后，又变回了那个小怂包。
　　“五姨娘，方才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阿芙虚虚的瞟了下里头，“其实那些话你完全不用当真，我，我就是逞一时嘴快说的……我睡柴房完全没有问题！真的！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等了会儿里面没有回应，她有点急了，又见清霜那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就更是汗颜了。
　　在她喊出五姨娘的同时，另一道清越温沉在她脑后响起。
　　“施主，我寺柴房不住人，请三思。”
　　阿芙缓缓回头，金乌西沉，僧人雪白僧袍犹镀暖边，细碎的流光晃的人挪不开眼。
　　水墨画般清隽温柔的眉眼，淡若山岚的笑意，若不是他身着僧袍，头无三千烦恼丝，阿芙都要以为这是她的少爷梅洵了。
　　不单是她看傻了，如画和清霜也呆若木鸡望着。
　　“……少、少爷？”如画迟疑的叫了声。
　　僧人投去温和的一眼，缓缓唱了句佛号，方道:“小僧三言，是在寺中修行的和尚。适才无意听见几位施主的对话，觉有不妥之处，故不得不出声提醒，若是惊扰到几位施主，还望施主见谅。”
　　青霜最先缓过神。她蹙眉凝睇道：“你是这寺庙的和尚？从前怎么没见过你，是新来的吗？”
　　三言道：“非也，小僧自小就在此剃度出家，蒙师父的恩惠与照拂，常年跟着师父在外游历，体验人生百味，看遍人情冷暖，以参透佛法。如今学有小成，特此跟着师父回师门。所以施主见小僧面生，也在情理中。”
　　“啊，真的吗？小师父，你和我家少爷长的好像啊，不单是容貌，言行举止都出奇的相似，哎对了，你见过我家少爷吗？你和我家少爷真真神似亲兄弟呢！”如画惊叹道。
　　这也说出了阿芙的心里话。
　　这么相像的两个人，怎么能不引人遐想。
　　三言温温一笑：“世间有相似的孤舟，亦有相似的人。小僧看几位施主提及少爷时，星眸璀璨，春风拂面，想必那位少爷是位极出众的青年才俊，能与这样的人相似，实乃小僧的荣幸。”
　　“主子，你快掐我一把，我感觉自己看到了两个少爷，还是没头发那种。”三言那一笑晃得如画站都站不稳了，到底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如此美色在前，又不是木头桩子，怎么可能不春心荡漾。
　　阿芙也不比她出息多少，脸都笑成了一朵傻花儿。
　　清霜故作淡定的鄙夷着那主仆二人，手却悄悄捂上了心口，心绪激荡的连自家主子何时出来了都没注意到。
　　白衣胜雪，肌肤如雪，冷香盈泛。
　　皆着素白的二人相对而望，一如春，一如冬，春冬交替，乍暖还寒。
　　“傻站着作甚，还不进来。”

　　美人（捉虫）

　　
　　五姨娘脸上没多大的起伏，目光也不曾落到阿芙身上，阿芙自然不敢自作多情的认为五姨娘是在跟她说话。
　　眼看着五姨娘带着清霜折身回屋，她就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哪知。
　　“九姨娘，不进来么？”
　　“……啊，来了。”
　　屋内立着只铜香炉，檀香袅袅，暖意逼人，唯有那倚于春榻的白衣女子，玉面淡拂，眸如冰雪，不染俗气，亦无生气。
　　阿芙虽是低着头的，但隐约能感觉到一道凉飕飕的视线正定在自个儿身上，不是清霜就是五姨娘。
　　屋内久久无语，阿芙本身就是个闷性子，又怂包的很，五姨娘要是不开口，那她站到明天都行。
　　良久，榻上的人动了动。
　　“清霜，把窗户打开。”
　　“是，主子。”
　　细微的两声吱呀后，裹挟着潮湿之气的冷风便卷入屋内，悲催的是，那股风儿跟长了眼睛似的，直奔着阿芙主仆来，好一阵亲昵的爱抚。
　　清霜反倒担忧的道：“主子，奴婢给您添件外披吧，这窗也不知要开多久，可别着凉了呀。”
　　“无事，我这身衣裳最后是要扔掉的，再添件外披也是要扔掉，何必多此一举的浪费。”五姨娘轻轻拢了下衣襟，淡声吩咐：“这儿不用你伺候了，去准备香汤吧。”
　　清霜应了声是，目光在阿芙主仆身上流连了会儿，才慢慢退出去。
　　“九姨娘。”
　　“我我我在。”
　　“恐怕要委屈你几日了。”
　　“不委屈不委屈，柴房嘛收拾下就好。”
　　“你生气了？”五姨娘道：“看着我。”
　　阿芙缓缓的抬起头，五姨娘正蹙着眉看她。“不是，我没有生气……”
　　俩人对视了一会儿，五姨娘道：“柴房那事是清霜自作主张，并非我的意思。但到底是我手底下的人做错了事，我会补偿你。”
　　“想要什么？”
　　阿芙微微睁大了眼。
　　见她不答，五姨娘心下了然：“我手头的银钱不多，不嫌少的话就都给你了。”
　　阿芙：“……”
　　五姨娘脱下手腕银镯，取下发簪，定定的望着她。“这样够吗？”
　　阿芙：“……”
　　“那这样呢？”
　　五姨娘解了身上的白毛狐裘。
　　阿芙反射性的吞了口唾沫，惶惶出声：“够……够了。”
　　五姨娘停了解衣的动作，看着她：“够了？”
　　“够了够了，不……应该是多了，多太多了。”阿芙绞着手，怯怯道：“五姨娘，我真没生气，你不用补偿我，更不用给我钱，还有这些贵重的东西。”
　　“比柴房更差的地方我都住过，所以住几天柴房也没什么关系的……主要是，方才那位三言师父说，说这座寺庙的柴房不住人，所以……所以我可能……”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五姨娘支着颐，若有所思。阿芙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影响了她。
　　“你过来。”五姨娘勾勾手指，似乎想通了什么。
　　阿芙立马毕恭毕敬的贴了上去。
　　“这些，拿去当了换钱，买点儿吃的用的。”银镯和发簪叮叮碰撞，阿芙手心多了不属于她的东西。
　　“这是……”
　　五姨娘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他们都说你日子不好过，没吃没喝，碰巧我都不缺，这些就当是我对你的接济吧，不多就是了。”
　　阿芙一阵失语，感动之余又有点心酸好笑。她憋着不敢笑，如画那小丫头就帮她笑出了声了。
　　五姨娘扫一眼过去。
　　“好笑？有趣？”
　　如画打了个哆嗦，摇头如风车。
　　五姨娘慢条斯理的扭回头：“我不喜欢吵闹，住的地方要保持绝对的安静。所以，若非必要，我希望你们不要交谈，有非说不可的话，也请到离门口三米之外的地方说。我喜欢干净，吃的，用的，伺候的人，都要干净。所以，我希望你们每日早晚沐浴一次，外出回来要换新衣服，新鞋子。不准在屋里用饭吃东西，在外面吃完饭要漱口，洗手。”
　　“我不喜欢麻烦，所以只要不是人命关天的事，我希望你们不要来烦我，禁止搭话。我不喜欢胭脂水粉味，你们不许用。对了，你们有口臭脚臭吗？睡觉打呼噜磨牙吗？”
　　……
　　“嗯？说话。”
　　阿芙和如画瑟瑟对视了一眼，默契的耷下脑袋，含糊着回道：“应该是没有的……我也不清楚呀。”
　　应该？五姨娘挑了下眉：“那就是有了。”
　　阿芙支吾着不说话了。
　　她不擅长撒谎，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她爹娘睡觉都打呼噜，久而久之，她就以为睡觉打呼噜跟每天要吃饭是一样正常的，也以为自己睡觉同样是这样。
　　直到她嫁进了梅府，刚开始那段时间非常不适应梅府的生活，夜里睡的不沉，常常半夜醒来，睁眼盯着帐顶发呆，什么都能想点。
　　后来，好不容易适应了又被彩莺欺压，白天干活累的跟头牛似的，晚上鼾声震天响，经常被彩莺一巴掌拍醒，她是又气又怂又委屈。
　　为了不再挨打，她每天睡觉都会有意识的控制好自己的呼吸节奏，就是梦里也不忘打呼噜的事儿，然后情况真的好了很多，一个月里顶多就打一两回。
　　现在已经基本上不打了，但凡事都有意外，她不敢把话说死了。
　　“偶尔……”
　　五姨娘忽的起身，在屋中转了一圈，瞅了房顶片刻，走到另一张床边，道：“晚上我会在你床顶吊只水桶，你若是打呼噜，那水桶便会倒过来。相信经历一次后，你这打呼噜的病就不会不药而愈了。”
　　阿芙光是听她说就汗毛直立了，半夜睡的好好的，突然兜头一桶冷水也太吓人了啊。
　　她没什么底气的问：“打呼噜，也是病吗？”
　　五姨娘反问她：“难道不是？”
　　这语调里含着的理直气壮是那么的明显，阿芙一下不知该怎么接了。
　　待思忖了片刻，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五姨娘那番话的意思是准许她们住下来了，本该高兴不用在寒风里等数个时辰，她却开心不起来。
　　五姨娘这等仙气满满的人物，她一市井小民怎能高攀的上，柴房才是她的安身之所。
　　五姨娘立完规矩后，就不再搭理她了，倚在春榻上闭目养神。
　　一个时辰后，清霜回来了。“主子，香汤已备好，是否现在过去？”
　　“嗯。”五姨娘惫懒的睁眼，系上狐裘，脚下如乘了朵祥云，轻盈而去。
　　送走了不食烟火的主仆二人，阿芙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三姨娘和四姨娘又找了过来。
　　四姨娘站门口皱着眉问：“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用斋饭的时辰差不多要到了，你就打算穿着这身去吗？还是说你还没净身啊？”
　　阿芙眨一眨眼，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完了，她全给忘了。
　　四姨娘瞬间明白了，笑的狡黠：“你等着被遣返回府吧。”
　　阿芙慌了，抓着她问：“可……可有什么补救的法子呀？”
　　屁股都没坐热就让人赶了回去，是不是也太丢脸了呀……
　　“好了思柔，别逗九姨娘了。”三姨娘含笑着扶住了阿芙，柔声道：“没四姨娘说的那么严重，晚些时候净身也可以的。你现在快去换身新衣服来，咱们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阿芙抹了抹泪：三姨娘是什么绝世美人儿啊，温柔又善良。
　　冬日里昼短夜长，天黑的极快，尤其身在深山时，似乎一个说话的功夫，天就完全的黑了下来。
　　好在有领路的僧人，打着只灯笼在前面开路，几人就着昏黄的光线赶到了斋堂。
　　一进斋堂阿芙就惊了一下，这一室挤挤挨挨光脑袋的和尚是哪里冒出来的，先前都不曾见过啊。
　　诡异，实在诡异。
　　三姨娘和四姨娘带着她轻车熟路的往香客的桌子去，梅夫人和梅洵早就等着了。
　　梅夫人似乎并未将她们的姗姗来迟放心上，脸上依然挂着温柔慈爱的笑容。瞧见阿芙穿了身新衣裳后，还夸奖了两句。
　　“婆母，这身衣裳可是思柔特意请人给九妹妹做的哪，颜色，样式，花纹也都是我一手挑的，所以您是不是也能顺带夸我一下嘛？”
　　九妹妹……阿芙抖了一抖。
　　四姨娘像只讨巧喜鹊似的跟梅夫人撒娇，声音又娇又软，听得梅夫人心都软了一半，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我平日里夸你的还少吗？咱们府里啊就数你嘴最甜，成天哄的我这老婆子不知东南西北，只怕早晚有天被你卖了还得帮着数钱呢。”
　　“什么老婆子呀，婆母您可一点儿也不显老啊，旁人看到思柔和您站一块儿的时候，还以为您是我妹妹呢，都要向我问句小妹可许了人家。您这般年轻娇嫩，怎谈的上一个老字呀。对吧，少爷？”
　　梅洵微笑附和，闹了会儿后，梅夫人敛容正色道：“好了，知道你孝顺。不过佛门不比府里，闲话还是要少说。你们几个都要记着，谨言慎行，什么该说该做，什么不该说不该做，心里要有数，莫叫佛祖看了笑话。”
　　一顿斋饭吃的井然有序，几个姨娘都以梅洵的进餐速度为标准，他放下筷子了，才算完。
　　梅洵身子病弱，在用完斋饭后就回房歇着了，阿芙和几个姨娘都被留了下来，和梅夫人一起到佛堂诵经。
　　拿着一本厚厚的佛经，阿芙头都大了，她字儿都不认得几个的人，哪里看得懂什么佛经啊。
　　眼瞅着周围的人已经进入诵经状态，念念有词了，她坐在中间简直无所适从。

　　暖床

　　
　　赶了一天的路，又受了些许惊吓，阿芙听着耳边那低低的，柔和的念经声，好像儿时娘亲哄她入睡的民间小曲，不知不觉的双肩放松，脑袋慢慢垂下。
　　扛不住困意，眼皮颤悠悠的合上……
　　“咳咳，咳咳！”
　　阿芙蹭的睁开，揉揉屁股。
　　四姨娘凶巴巴的瞪着她：佛堂诵经你敢睡，不想活了吗？
　　三姨娘正用帕子掩唇，同样用不赞成的目光和她交流。
　　阿芙自觉做错了事，臊的不行，口型说：多谢二位提醒，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一个时辰后，梅夫人终于舍得把她们放回去歇息。待梅夫人走远后，四姨娘揪着阿芙就是一顿说。
　　“有没有脑子啊你，要不是云黛方才故意咳嗽两声，我再借机掐你一把，你铁定就被婆母发现！你才进府多久啊，胆子就这么肥？都赶超我了！”
　　阿芙理亏自是不敢争辩的，只能摆好姿势老老实实的挨骂。
　　四姨娘骂人嘴上不留情，阿芙却不觉得难受，反倒从心里感激她。
　　“真是见过憨的，没见过你这么憨的。”
　　“好了，知道你是出于好心为九姨娘好，但你好歹小点儿声，要是让旁人听到了，又去嚼舌根子，咱们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三姨娘婉声劝解着，“这儿离住的地方也不远了，你就消停会儿吧。”
　　“云黛你就知道护着她，哼，罢了，不说就不说。哪天被人卖了可别找我帮忙。”说罢，便拉着三姨娘快步走。
　　送三姨娘和四姨娘回房后，阿芙走到自己房门前，忐忑的敲了下门，门唰的就开了。
　　正对上清霜似笑非笑的脸。“九姨娘回来了啊。”
　　阿芙勉强笑道：“嗯，清霜姑娘还没睡啊。”
　　“主子没睡，奴婢怎敢睡。”
　　“清霜姑娘受累了。若什么事儿，我就进去了？”
　　清霜抬手：“不急，九姨娘恐怕还得等等。”她笑道：“主子先前跟您说过进门前的规矩吧，衣服，鞋，里外都要新的，干净了才能进门。”
　　阿芙：“……我知道了，那能否麻烦清霜姑娘帮我们取下衣服过来？”
　　她和如画都被挡在了门外，只能求助于清霜。
　　清霜像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茬，所以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道：“九姨娘客气，奴婢这就去取。不过，还请九姨娘下回要记着自个儿提前备好了，奴婢还有自家主子要伺候，恐无暇伺候九姨娘你。”
　　“好好好，我记着了，那这回就麻烦清霜姑娘了。”
　　阿芙主仆站在门外干等了许久，若非隐约能听见里面走动的声音，阿芙都要怀疑里面是不是还有人了。
　　清霜拎着两袋衣服闲散的踱了出来，在交于阿芙之际，隐晦的笑了下：“九姨娘，您还没沐浴洗尘吧？进门的规矩您也都懂，就不必奴婢再提醒了吧。”
　　阿芙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废话不多说，转身带着如画往浴房去。
　　可到地方了，阿芙才猛然反应过来——没烧热水。
　　得了，认命的去柴房提了捆柴烧水，她和如画一左一右蹲在灶边守着，盯着那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哈欠一个接一个的打，柴火烤的她浑身暖烘烘的，舒服的都要栽进去了。
　　五姨娘真如所说的那样，在阿芙床顶吊了只水桶，同时还在房间内布了条纱幔，画上明确的界限。本就不大的房间彻底分割成两个空间。
　　吹了灯，房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正对脑门的水桶像把悬在脖子上的镰刀，阿芙眼都不敢闭，甭说翻身，就是抬个手，那水桶就威胁的晃荡起来，实在吓人。
　　干躺许久，她的耳朵灵敏了数倍，细微交错的呼吸声都听的无比清晰。因此，当窗外响起可疑的动静时，她立时就感应到了。
　　翻身下床，侧身从门缝溜出去。
　　有句话四姨娘说对了，她确实胆子肥了。黑漆漆的夜里，风声哭嚎，她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缩头缩脑的跟在不明人士身后。
　　“施主，就送到这儿吧。”
　　阿芙跟着脚下一停，细长人影侧过身，白袍吹动，虽看不清面容，但那把和煦如风的声音，她还是记得的。
　　“原来是……三言师父啊。”
　　她从树影中走出来，拢着自己的衣襟：“三言师父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啊，是有什么事儿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三言合掌低首：“多谢施主的好意。让施主见笑了，小僧平日夜里就喜欢在山门巡游，念经打坐，刚做完功课，这就准备回了。小僧见施主只披斗篷，是否因小僧走路的动静太大，吵醒了施主？若是如此，那实乃小僧的过错，还请施主见谅啊。”
　　“不是，三言师父多虑了。”阿芙忙笑道，“我是夜里睡不着，出来透透气的，没想到正巧碰见三言师父你。”
　　“如此，那小僧就放心。”三言看了眼月色，谦和道：“时候也不早了，施主还是尽早回房吧，以免受寒着凉。”
　　阿芙颔首，边目送三言离开，边愣神的想，是她看错了吗，她好像看到三言从七姨娘的房间出来……
　　未来得及细想，肩上冷不丁的被猛拍了两下，她立马尖叫。
　　“九姨娘？哟，还真的是你啊。”长欢嘿嘿两声，稀奇的看着她：“是谁走漏了风声吗？知道今晚要伺候少爷，所以早早的就等在这儿了。不错嘛，还是有点儿竞争意识的。”
　　睁眼细看，长欢那张本是唇红齿白的小脸蛋，在冷白月光的映照下，竟有几分阴森惨白。
　　阿芙害怕的倒退两步。
　　“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跟我走，少爷可等着你呢。”
　　“冤……冤有头，债有主，谁害的你你就去找谁吧，我……我没做过什么坏事，你别找我啊。”
　　“啊？”长欢揪着眉毛，“什么意思，你把我当鬼了？”
　　阿芙抿抿唇，紧张的咽着口水。
　　长欢原想发作的，可一看到她这没出息的样子，他就气笑了。
　　“这是夫人的意思，在山上的这几天，你们几位姨娘都要轮流伺候少爷。夫人说了，传承子嗣，延续香火是大事，也是她和老爷这辈子最大的期望，老爷夫人诚心求了这么多年，佛祖肯定看到了，这不就趁着上山的机会，让你们和少爷多接触接触，借着佛祖的光，定有好孕来。”
　　阿芙呆呆道：“还能这样？但佛门不是……”
　　长欢已是不耐烦：“你管呢，反正夫人的意思你照办就是了，今晚你要真鸿孕当头，那就是你祖上积德，是佛祖在照拂你，你开开心心等着生下小少爷就是了。快走！”
　　阿芙心下觉得这样的理由有些荒唐，但……她还是挺乐意见少爷的。
　　梅洵的住处是整个寺庙最大最干净，风水最好的地方。清幽雅致不说，周围是密密的竹林，不远处还有个天然温泉，梅洵随时都能去泡一泡。
　　到了檐下，长欢未动，递了个眼色给阿芙。阿芙心领神会，搓搓手背，硬着头皮敲响门。
　　“进。”
　　长欢替她推开门，阿芙看一看他，他露出一个贼笑，阿芙踉跄进屋，反手就上了锁。
　　屋里就亮着一盏灯，昏暗得只能勉强看清哪儿有障碍，房里飘着淡淡的甘苦味，想来是刚用过药了。
　　阿芙踩在柔软的地毡上，小步小步的往里面探去，很快就见到坐在案前的人。
　　她才站定，梅洵便温然开口：“大半夜的还让你跑一趟，累着了吧。这有刚煮好的茶，九姨娘你过来喝点儿，暖暖身子吧。”
　　“嗯。”阿芙轻声走过去，端过梅洵手边的茶，喝了一口。“少爷，茶……有醒神之效，夜里喝茶恐怕不好入睡。”
　　“是啊。”梅洵慢悠悠的啜了口茶，含笑道：“可今夜是洞房花烛之夜，喝点茶岂不更好？”
　　“少爷……”
　　“九姨娘，你过来。”梅洵搁下茶杯，撑着书案直起身。“替我宽衣吧。”
　　阿芙眼皮颤了颤，心跳声大的好像整个房间都能听见。抖着手摸上他的腰间，手指微勾，雪青外袍大敞，一件……两件……
　　只剩一套素白内衫，身形看着越显单薄纤细。
　　剥得差不多后，梅洵觉得可以办正事了。他修长手臂环过阿芙的腰身，下颔抵在她的肩窝。
　　声音温沉沉的：“去床上吧，九姨娘。”
　　阿芙浑身顿时有种触电般的感觉，整个人都僵住了。
　　梅洵很清晰的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他唇角勾了勾：“怎么了，九姨娘？是哪儿不舒服么？”
　　他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温度确实有点烫手。“看来是受寒了，别怕，我这就让长欢去请马大夫来。”
　　他方离开，阿芙就握住了他的手腕：“不用少爷，我，我没病，我就是……就是紧张……”
　　“真是如此吗？你若身子不适，可直说，母亲那边我自会说明。所以，你不必有压力。”
　　她怎会有压力，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梅洵轻嘘一口气，皱眉笑道：“那就好。”
　　阿芙也看着他笑，只是她的笑里带着煮熟的鸭子差点儿飞了，又飞回来的开心。
　　“那我们上床歇息吧。”
　　“好啊，贱妾……不是，我扶您上去。”
　　阿芙松开了梅洵的手腕，改为扶，她的眼里脑子里全被各种想入非非占满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梅洵皓腕上的一圈红痕。

　　情热（捉虫）

　　
　　阿芙掀开棉被一角，扶着梅洵坐好。“少爷，您先躺好，我去把桌上的东西收一收。我……我先给您盖好被子。”
　　梅洵眉峰微动，面上浮出一抹薄笑，似是玩笑道：“明日自会有人收，何必忙活。九姨娘就这么怕我么？”
　　梅洵不懂阿芙的烦恼，她一看到梅洵那病弱俊美的容颜，纤腰长腿的身段，她就鼻腔痒痒，浑身都烧的慌。
　　梅洵于她而言是白月光，可她对白月光却有了亵渎的想法，如何让她不怕。
　　“怎么了？是吓着了吗？”梅洵露出忧色，“九姨娘，是我轻浮了，我不会将你如何的，你不要怕。”
　　阿芙的手倏然收紧。
　　“少爷。”她轻巧俯下身，支在梅洵上方，望着他漂亮而空茫的眼。“您怎么就不担心自己呢？”
　　鬼使神差的用拇指揉捻了下他的下唇，如想象中的冰凉柔软。
　　阿芙的眸光暗了下：“最诱人的是少爷自己，少爷不知道吗？”
　　梅洵唇边那点笑意随着她的话凝固了。纵然他的眼前是一片漆黑的，但她说的每一个字，吐出的每一口气，都让他感觉到了浓浓的危险。
　　美貌祸人，男女通用。
　　“九……九姨娘……”
　　阿芙又下压几分，唇与唇之间仅隔一指宽。
　　“贱妾从未见过像少爷这般好看的男子，心中向往，但自知你我差距，所以不敢冒犯。克制，已让贱妾十分艰难，少爷就不要往贱妾心上点火了罢。”
　　“当心火烧到少爷身上，贱妾，概不负责。”
　　看似在威胁，实则更像是调情。
　　久居宅院的梅洵并非没有接触过这样主动撩人的小妖精，譬如四姨娘和七姨娘，哪个不是见着他就要缠上好半天，什么话羞人便说什么，他也应付的游刃有余。
　　可九姨娘显然是不一样的。
　　身为一个眼盲之人，他的触觉，嗅觉，听觉都要比常人敏感数十倍。他碰过她长有厚茧的手掌，结实有力的臂膀，厚实的腰背，也感受过她的力量。
　　不用别人怎么描述，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她高大魁梧的形象。
　　这是一个胜过男子的女人，从武力和体力方面来看，病弱的他绝对无法驾驭。
　　好在她的言行举行很温柔，性格怯懦，又没什么思想，是个很好掌控的人。
　　可现在阿芙说出的话，让他有点不确定了。
　　真正怯懦的人，怎么有胆子去威胁别人呢。
　　“上回……”梅洵偏头清咳一下，“上回送你的《千字文》看得如何了，有哪里不会的吗？”
　　千字文……
　　阿芙目光滞了下，似乎是在回想，原本暗沉的眸子渐渐清明了起来。
　　她霍地起身，一脸惊恐。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压在少爷身上！
　　“少爷，你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了啊？”她急急的检查他裸-露的皮肤，一眼就看到了腕上的红痕。
　　“少爷。”她蓄了泪，“手是不是很疼啊？对不起少爷，我，我帮您揉揉好吗？”
　　梅洵有点没明白阿芙的意思，暗道，怎的这九姨娘变脸如此之快，话题跳跃度也太大了些。
　　“无事，我不疼。”他温声着回。
　　怎么可能不疼，那红痕这般醒目，肯定是肿了。阿芙愧疚难当，想回去取她带来的药膏，却被梅洵劝阻了。
　　“再着急现在也不是时候，明日再敷也不迟。”他再温声道，“夜已深，还是先歇息吧。”
　　说罢，转头抬袖打了个喷嚏。
　　阿芙担心他着凉，二话不说立马将他塞到被子里，只露出个头。
　　屋里只备了一张床，一条被子，多余的被褥都没有。除非阿芙想靠在书案将就一晚，不然就能和梅洵挤上一张床了。
　　按照她们骊县的风俗，新人成亲洞房的那晚，会专门请个老太婆蹲在外边听墙角。
　　这样做的原因是为了了解新婚夫妻的生活是否和睦，新娘子有没有做到妻子的本分，男人是否有能力传宗接代。
　　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整个大宛朝上至皇帝，下至黎民百姓，对生孩子这事儿都是无比重视，有着坚定强大的执念。
　　阿芙不确定京城是不是也有这个风俗，一墙之隔是否已经蹲了个听墙角的老太婆呢。
　　熄了灯，她忧心忡忡的剥了衣服，轻手轻脚爬上床，钻到被子里。
　　阿芙一躺进去就惊讶被窝里的温度，冰凉凉的好冻脚。这么会儿了，少爷竟然还未捂热被子。
　　“少爷，您冷不冷啊？”
　　“嗯，有些。山里就是比山下要冷啊，九姨娘你冷吗？要不我让长欢过来加床被子？”
　　听见梅洵说冷，阿芙便大着胆子碰了碰他的手，好家伙，手指冰凉如水。
　　阿芙咬咬唇，反正都睡一块儿了，摸个手应该没关系吧……
　　于是，她大着胆子将梅洵的手牵到自己的肚皮上，贴住。
　　天生血热的阿芙好比天然的温泉，轻轻一碰就让梅洵舒服的一抖，细小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
　　他忍不住喟叹：“好暖和。”
　　阿芙闻言心里松了松气，嘴角上翘。
　　“我的体温天生比寻常人高，一年四季皆是如此。冬天的时候，我弟妹跟喜欢和我挤在同一个被窝里睡。因为我本身温度高，被子也暖的快，被窝就像一个小暖炉，她们和我睡从来不会受凉生病。”
　　“怪不得。”梅洵轻叹道，“我幼时若有你这么一位长姐就好了，如此一来，便不用成日里点炭火，揣手炉，还浑身冷的打颤。”
　　阿芙眼前似乎出现了幼时梅洵挨冷受冻的情境，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侧身动了动，将梅洵两只手都揣到怀里，同时将修长笔直的双腿勾到自个儿腰上，这样一来，梅洵的身子就完全贴在了她身上。
　　她轻抚他的背：“少爷，现在我就在您身边，我会抱紧您，用我的温度来……来温暖你，不会让您再冷的打颤了。只要您不嫌弃我就好……”
　　一股热流都源源不断的包裹住梅洵，如影随形了数十年的寒冷正在渐渐消融，溃散。
　　就像是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久居的囚鸟或困兽，陡见光明无措又迷茫。
　　静了许久，他喉头滑动，低低道：“好。”
　　-
　　美人镜前，白玉削肩，乌发如瀑，丰盈蜜体。
　　一勺勺浓稠药汁自背部缓缓浇下，细腰，翘臀，最后融入黑色汤水中。
　　“主子，奴婢觉得这美人汤当真是神奇，您之前费了那么多心思的妊娠纹，现在竟淡的几乎看不清了。奴婢估计再泡个一两日，您就比未出阁的少女还要肌肤如雪，光滑纤嫩了。”
　　七姨娘直勾勾望着那镜子里的美人，柔媚一笑：“我为了这美人汤可吃了不少苦头，若连这点妊娠纹都消不了，那还用它作甚，枉费了我的精力。”
　　桃枝喜道：“待妊娠纹消除了，少爷就没有理由再回避您了。相信以主子您的本事，很快就能为少爷生下小少爷。”
　　“是啊，没有理由了。”七姨娘低吟一句，盈盈眼波含了别样的情绪。“我的时间不多了，这次一定要成功。那个叫三言的和尚，我也必须拿下来。”
　　她冷声问道：“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桃枝用力点头：“都备好了，最烈性的春-药，就是再怎么清心寡欲的和尚也抵挡不住。”
　　“那就好。”七姨娘轻轻枕在桶沿，长睫投下阴影，略是疲倦：“桃枝，你说将来某一日，我会不会后悔？我喜欢少爷，却为了自保，借种生子，生下不是少爷血脉的孩子，还要将那孩子扶上家主之位……我，我是不是太坏了？”
　　桃枝忙握住她的手：“主子您别这么想，这些年少爷的身体每况愈下，连算命先生都说，少爷活不过这两年了。别看夫人待我们宽和，实则夫人比老爷还可怕，她定然会让未能延续香火的姨娘给少爷陪葬，主子您还那么年轻，怎么能就这么死掉呢。”
　　“虽然血脉不是少爷的，但是那孩子长得像少爷就够了。”桃枝凝视着七姨娘，“那和尚我瞧着与少爷有七分像，主子您要真能成功与他私通，那孩子就是不滴血验亲，也没人会怀疑。”
　　七姨娘喃喃附和：“是啊，又有谁会怀疑，那么像的两个人……”
　　“可是……可是万一那和尚不肯呢？万一让人撞破了，那，那我……”
　　“不会的！没有万一。”桃枝扬声：“主子，你不能这么怯懦。就算那和尚不肯也没关系，您也不用怕，您想啊和尚再怎么着那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主子您都自荐枕席了，他就是拒了，也万万不会将这事儿泄露给旁人。”
　　“他要是泄露了，岂不等于告诉别人，他破了色戒吗？若中途被人撞破，您更不用担心，咬死是那和尚强迫你的，我就不信，别人还能信一个整日吃斋念佛的和尚。”

　　床榻

　　
　　桃枝的这番有理有据，条理清晰的话，像驱散七姨娘心头阴霾的一只手，将她从惶惑无助的心绪中抽身而出。
　　是啊，这怎么能怪她，她也是逼不得已。作为一个女子，难道她就不想和自己心爱的人长相厮守，白头偕老么？
　　可偏偏老天太不开眼，要这么捉弄她，逼她作为梅洵的冲喜姨娘进府，嫁给这样的病弱相公，她如何还圆的了她平安顺遂，子孙满堂的梦。
　　她脸上的逐渐浮出一抹狠色，就当是为了荣华富贵也好，此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你说的对，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她道，“少爷心善通透，就算哪日东窗事发，相信少爷也会理解我的。”
　　她捻过漂浮在汤面上的一缕发丝把玩，容颜娇媚，目光却冷冽无比。“今夜陪床的是谁，打听清楚了吗？”
　　桃枝：“查清楚了主子，是九姨娘。”
　　七姨娘有点意外：“我还以为第一个会是三姨娘，看来今年的顺序倒过来了。想想也是，自八姨娘六姨娘还有二姨娘相继暴毙后，往年我不都是最后一个么。”
　　桃枝笑道：“甭管怎么排，最后赢的人一定会是主子你。”
　　“那可说不准，你以为三姨娘和四姨娘是吃素的吗？她们俩做的肯定不比我少。”七姨娘鞠了把美人汤自额头淋下。
　　“奴婢对主子您有信心，坚信您一定是最后的赢家。”桃枝熟练的给七姨娘按着太阳穴，“对了主子，今晚既是九姨娘陪床，那是否要将听床的小三子叫回？”
　　“叫回作甚？”
　　桃枝道：“少爷哪儿瞧得上她啊，虽说少爷眼睛看不见，可她那粗壮如牛的身材摸也摸的出来，对一头牛哪里下的了嘴。再说了，九姨娘她本身……咳，不是喜欢女人嘛。”
　　七姨娘斜了她眼。“今儿让你去试探她，你竟还觉得九姨娘她喜欢女人？她要真喜欢女人，或对你有那意思，就该借着肚兜一事来威胁你，或者直接在马车里轻薄你。而不是说回府后帮你找回来。”
　　桃枝噎了下。“主子您说的对……所以九姨娘她很有可能喜欢少爷，对少爷有非分之想，甚至强行和少爷……”
　　主仆二人均是一阵恶寒。
　　七姨娘秀眉蹙起：“若真是如此，也是苦了少爷。不过不打紧，她今日吃了我的荷花酥，就等于喝了碗避子汤，就算真把少爷如何了，也怀不了。”
　　桃枝眉开眼笑起来：“还是主子您有一手。”
　　七姨娘暗暗嗤了下，哪里是她有一手，是对方太蠢了。
　　-
　　床榻吱哇乱响，床上拱起的小山包起起伏伏。
　　“少……少爷，这样行吗？”
　　“……咳咳，还可以再快些。”
　　“哦哦，好。”
　　吱呀吱呀，阿芙边动边担心床给她坐塌了。
　　“九……九姨娘，慢些慢些，太快了。”
　　“好，那我慢些。”阿芙抹把热汗，将速度放缓。
　　梅洵轻轻喘息着，感觉整个后背都浸湿了，他摸向阿芙撑在身侧的手，滚烫如铁。
　　“九姨娘，你出了汗，歇会儿罢。”
　　阿芙反手与他交握，羞涩道：“少爷我不累，我再弄会儿也没事。倒是少爷你手心都是汗，是不是闷坏了？要不掀开点被子透透气呀？”
　　她语调平稳，一点都不像卖力气的人。而梅洵这个干躺着什么也没做的人，却莫名奇妙的热汗滚滚，大概真的是闷着了吧。
　　考虑到梅洵的身体情况，阿芙还是将被子下拉，露出了个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梅洵让她把床榻坐的吱吱响，她对梅洵提出的要求虽然不能理解，但还是二话不说的照做，反正少爷又不会害她。
　　“少爷，您好点儿了吗？还会不会很闷哪？”
　　“好些了。”
　　“少爷，还要弄多久呀？我感觉这床不是很结实……我怕一会儿真塌了……”
　　梅洵喘笑：“塌一赔十，这银子我出。先停一停吧。”
　　“哦好。”阿芙乖乖停下，准备从梅洵上方挪回去，不想一个不慎竟压到了他散在脑后的青丝。
　　梅洵轻声嘶了下，皱眉笑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还请娘子饶命啊。”
　　阿芙呆了呆，绷不住一笑。
　　又因那句玩笑似的娘子倍感甜蜜。
　　“对不住了少爷，屋里熄了灯，太黑了我看不清。还疼吗，我给您揉揉。”
　　梅洵浅笑：“如蚊虫叮咬的疼罢了，根本算不得什么，你不必紧张。”
　　阿芙仍是小心翼翼的抬过手脚，滚到一边。用袖子替他擦掉额角的汗，“少爷，我可以问问，您为何要让我……在您身上扭胯吗？”
　　她想，朱门大户的规矩多，条条框框数不胜数，兴许少爷让她扭胯，就是其中一条规矩？类似于她们骊县听床的风俗。
　　奇是奇怪了些，不过倒是挺有意思的，锻炼身体嘛，什么方法都行。
　　刚开始梅洵提出来的时候，她还惊了下，觉得这动作好生猥琐。又看了看梅洵那温雅无双的脸，立马唾弃自己不好的想法，少爷会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她怎么能随意揣测。
　　白月光是不容玷污的！
　　梅洵不搭腔，阿芙就顿觉不安了，疑心是不是自己问的太直接，犯了什么禁忌。
　　等了会儿，“九姨娘，你今日很不同。”
　　阿芙微窘，默默把头缩回被子里。
　　“对不起少爷……”
　　梅洵自胸腔发出一声薄叹：“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你入府数月，我却一直欠你一个交代。还记得你之前曾问我，想不想要一个孩子吗？”
　　“记得……”
　　“我那时顾着面子，没有明说，我原以为你会懂，如今看来，你心思单纯，心智懵懂。我若不说，恐让你一直心怀期待。”
　　他的苦笑中带着郁然的意味，“我早就没了男子的人道能力，根本没法儿跟你生儿育女，这样你能明白吗？”
　　不能，人道。
　　阿芙内心震动，久久不能回神。
　　可细一想，却也不那么意外了。少爷自小缠绵病榻，喝了二十来年的汤药，是药三分毒，有些后遗症也是正常的。
　　只是没想到是这么个后遗症，婆母要是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我不想隐瞒，亦不想你们白白期待。”梅洵说，“我打听过了，你并没有卖身契留在府里，所以只要我点头放你走，你便是自由的。我会给你一笔够你下半辈子花的安置费，就当是我弥补你的一点心意吧。”
　　“九姨娘，离开这里，回到家人身边，找个健康善良的男人过日子吧。”
　　话音未落，梅洵忽觉身上一沉。
　　一股滚烫的液体渗入衣领。
　　“少爷这是要赶我走吗？”阿芙抱着梅洵的脖子呜咽，“不能人道便不能人道，没有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要能和少爷您在一起就够了啊。”
　　梅洵：“你还年轻，不知此事的严重性，且你是女儿家……”
　　“不年轻了，早就不年轻了！”阿芙辩道，“我都二十了，我们村儿同龄的姑娘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既然嫁给了少爷，断然没有离开的道理啊，除非少爷您、您嫌我貌丑粗鄙，才想赶我走……”
　　“倘若少爷是真的嫌弃我了，那少爷只管直说，我一定半句怨言也没有，干净利落的走人，不给您添堵。”
　　阿芙眼泪如大雨倾盆，语不成调。
　　梅洵听着她声势逐渐浩大，忙不迭的想去捂住她的嘴，奈何她抱的他死紧，令他动弹不得。
　　“九姨娘，别哭了，别哭了乖。”
　　“我不是要赶你走，我只是不想拖累你的一生罢了。”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自作主张，不该想当然。”
　　梅洵轻柔的安慰如螳臂挡车，根本入不了阿芙的耳，她满心沉浸在即将被抛弃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再继续下去，怕是会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梅洵思忖再三，狠一狠心，飞快低头咬住了一团软肉。
　　“唔啊啊啊啊——”
　　“嘶，啊……”
　　阿芙两眼包泪：“少爷，您为什么咬我啊？啊，我的耳朵好疼，脸也好疼啊。”
　　梅洵捂着胸口：“咳咳，你，你声音太过洪亮，我怕……咳咳，我怕惊扰了旁人……”
　　“是这样吗……”阿芙可怜巴巴的，“那下次少爷能否轻点咬，我真的好疼啊，我的耳朵，我的脸好像都肿了。”
　　“……好。”梅洵有气无力的推了推她，“九姨娘，能否放我下去，咳咳，我胸口疼……”
　　阿芙猛一惊，方才自己痛的失去了理智，竟抓住梅洵的手臂一甩，生生的将他甩到半空，直直摔到自个儿身上。
　　虽然有她这个人-肉软垫，但梅洵那病弱的身躯哪里受得了。摔出内伤都是有可能的。
　　她慌张的把梅洵提了起来，摸体温，把脉，听心跳，探鼻息，生怕梅洵没了。
　　她哭着道。“少爷，我给您揉胸。”
　　梅洵：“不……”
　　梅洵被揉的说不出话来。
　　“少爷，还有哪里痛啊，还有哪里？”阿芙边哭边抹泪边揉胸。“我去叫马大夫来，呜呜呜。”
　　“……我……”
　　梅洵一张嘴，两道红红的鼻血顺流而下。

　　甜甜（捉虫）

　　
　　变故来的很突然，似乎只是一瞬的功夫，外边便亮起了通天的火光。哭喊怒骂，刀剑相撞的声音划破寂静长空，寒鸦惊走，昭示着接下来的灾祸。
　　“九姨娘快开门！”
　　“长欢！啊，发生什么事儿了，你胸口流了好多血啊！”
　　“少爷呢，少爷在哪儿？快，快带少爷走！”
　　长欢血色全无，短衣上剑痕交错，汩汩渗血。每走一步便有鲜血从指尖滴落，阿芙让他这副模样吓的魂飞魄散，一时不敢靠近他。
　　“少……少爷在在床上，还还……”
　　“快带少爷走，趁他们还没来，赶紧走！”说完就呕了一大口血。
　　“长欢！”阿芙连忙扶住了他，“你你你这是，我给你找点药，你撑住啊。”
　　长欢捏紧了她的手，瞪道：“别管我，先将少爷带出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可是……”阿芙手抖的不行，她怕她一转身，长欢就死了。
　　可长欢态度如此坚决，外面的喊杀声逐渐逼近，她咬咬牙，不再犹豫，转身跑回里屋，将梅洵抱了出来。
　　刚到门口，浓郁的血腥味儿夹着烧焦味便扑面而来，熏得梅洵一阵干呕。
　　他眉头紧锁：“怎么回事儿？”
　　“少爷……”长欢虚弱的声音传来，“是山匪，山匪杀上来了……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头，个个武艺不凡，不输于我们，我们带来的家丁几乎全军覆没了。”
　　“母亲那边如何？可有人护着？”
　　“夫人那边有燕儿姐姐和无昧师父护着下山，暂且无恙。”
　　梅洵微松了松，轻嘘：“那便好……几位姨娘那边情况如何？”
　　长欢眼神闪躲，低声道：“随夫人一道下山去了。请少爷快跟小的走吧，小的带您下山！”
　　得知梅夫人和各位姨娘都安然无恙，梅洵再无后顾之忧了，便由阿芙和长欢带着下山。
　　梅洵眼盲，阿芙可不盲。她抱着梅洵走了没几步，就见鲜血流满地，长欢走一步晃三晃，明摆着要不行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长欢硬撑，最后死在半路上。“长欢，你上来，我背你走！”
　　“我……没事，不用你管，你顾好少爷就是了。”
　　“怎么能不管，你流了好多血，越走流的就越多，你想寻死不成么？快爬到我背上来！”
　　长欢因失血过多，已是头重脚轻，仍是固执摇头：“不行，你是府里的姨娘，我……我怎么能，不行，我不用你管！”
　　他踉跄着前行，耳中嗡鸣响起，即便走在阿芙身边，也没能听清梅洵说了句什么。
　　直至他身体一轻，像片轻飘飘的羽毛般漂浮了起来，最后落到了一片宽阔厚实的背上。
　　刚一背起长欢，阿芙就打了个激灵，长欢就像个血人，一碰他她后背就被热乎乎的鲜血浸透了。
　　可想而知他伤的有多重。
　　她忙喊他：“长欢你怎么样了，现在好点儿了吗？有没有感觉很困很累，睁不开眼啊？我告诉你啊，你千万不能一睡，一睡就完了，知道吗？打起精神！”
　　长欢累的不想开口。
　　“长欢，长欢！你别睡啊，好歹应我一句呀。少爷，怎么办啊少爷，长欢好像睡过去了……”
　　眼下的情形下山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的事。长欢才带着他们从一处极为隐蔽狭小的小路走，避开了来势汹汹的山匪，可接下来山路的情况是如何的，该怎么走，他和阿芙一无所知。
　　不管怎样，眼下三个人里一个又瞎又虚，一个重伤昏迷，九姨娘就是带他们脱离危险的唯一希望，所以当前最紧要的，自然是稳住九姨娘，
　　明白这点的梅洵当即道：“无事的，九姨娘，长欢他自小习武，身子骨比寻常人结实，撑上一两个时辰没问题，你切勿自乱阵脚。”
　　“真的吗？可是……可是长欢他真的流了好多血，我担心……”
　　“没问题，相信我。”梅洵继续宽慰着，“眼下最要紧的是离开此地，你若不放心，等到了山下，寻些止血的草药来，便能为长欢止血，然后再送去山下的医馆，长欢肯定就没事了。”
　　“所以，我们得快。明白吗？”
　　梅洵的冷静和温柔让阿芙慌乱的心情得到了很好的安抚，比吃定心丸的效果更好。
　　“我明白了，少爷。”她紧紧抱住怀中的人，在不着边际的黑夜里努力奔跑。
　　出来的匆忙，她只顾着给梅洵裹好保暖的裘衣，自己就穿着单薄的袄裙。山路湿滑陡峭，阿芙每跑一段都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一旦她摔倒了，就会牵连梅洵和长欢跟着一起遭殃。
　　长欢指的这条小路是长在灌木丛中的，走了还没多久，阿芙的脸，手臂还有腿，就被荆棘划伤，不过这点伤对她来说不痛不痒，她压根儿就不在意。
　　行至半路，梅洵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拦路。
　　三个彪形大汉如鬼魅般从倒刺丛生的林中跳出，手握大刀森冷的冒着光，朦胧月色下，好似三个索命鬼差。
　　阿芙额头冷汗刷刷直流，哆哆嗦嗦的都要站不稳了。
　　“老大说的果然没错，在这儿还真能守到落网之鱼啊。”
　　“哟嚯，看起来还是个女人呢。怎么怀中还抱着个人，孩子吗？哎，看这个头也不像啊。”
　　“让我看看。”一个跨了步，片刻后：“我操，绝了！这女人怀里抱着的是个男的，背上还他娘的背了个！这么有劲儿的女人老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意思，够辣！”
　　阿芙害怕的低唤：“少爷……”
　　梅洵没应声。
　　果不其然，那三个半路杀出来的山匪神情振奋，一人道：“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娘们怀里抱着的就是梅府的大少爷啊，有了他还不怕捞不到大钱吗！”
　　“这一票可太他娘的值了！你们俩谁上啊，我从不打女人，所以这回立功的事就让给你们吧！”
　　“呸，要点儿脸吧你！”另一人笑骂，“你小子什么德行我俩能不知道吗？不就是嫌那娘们儿丑，不愿靠近嘛，装什么君子啊。真是不怕人笑话！”
　　同伴不可置否，三人嬉笑了会儿，一人就扛着大刀，吊儿郎当的上前：“喂，小娘们儿，把你家少爷放下，麻溜儿走人，哥哥就当没见过你。
　　阿芙哪肯，又怕的要死。哆嗦着道：“不、不行，不行的……”
　　“不行？”山匪冷笑，“你是不是听了我那哥们儿说什么不打女人的话，就以为我也不打女人啊？我们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山匪，你抱着的那个是我们的大饭票，金主啊你懂吗？我劝你麻溜的把人放下，别把老子惹急眼了，女人也照打！”
　　“那……那也不行，山匪也、也得讲点儿道理吧，我们少爷是好人，从、从来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你们就是山匪也不能伤害好人哪。”
　　几个山匪皆被逗笑了。
　　“你是听不懂人话咋的，不都说了我们是山匪吗？匪——”咬重音，拖长。“会讲道理的人能去做山匪吗？啊？反过来，能讲道理的山匪就不是匪，不配叫匪。你让我们跟你讲道理，那不就是说我们不是称职合格的山匪吗！”
　　“你看不起谁呢你！”
　　“识相的，赶紧把人放下，趁我们哥仨儿还有那么丁点耐性，别逼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对你个女人动手。”
　　怎么办啊……
　　阿芙害怕的眼泪直打转。
　　她绝对不会将少爷交给他们，但她只是个柔弱的女儿家，如何与三个彪形大汉抗衡呀。
　　就算豁出她的性命能拖住他们一时半会儿，可少爷眼盲……他看不见路，又怎么下得了山。
　　就在这时，梅洵开口了：“九姨娘，放我下来吧。”
　　“不，少爷……我若放你下来，他们肯定会……”
　　梅洵眉宇间透平淡温和的气质，似乎已经认命了，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保全阿芙和长欢。
　　“无妨。”他静静道，“长欢重伤在身，耽误不得，晚下山一刻都有生命危险。长欢打小就跟着我了，十多年的陪伴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怎忍心让他因我而死。所以，我得跟他们走。”
　　“少爷……”
　　阿芙鼻子一酸。
　　他伸手摸摸她的脸，温雅一笑：“九姨娘，你不用担心。你方才也听见了，我是他们的饭票，大金主，他们再怎么着也不能立刻杀了我，跟他们走才是当下最安全的办法。你能理解的，对吗？”
　　不，她不能理解。
　　梅洵的笑容让阿芙的心都要碎了，这样温柔善良，充满仁爱的少爷，怎么能落入山匪之手。
　　任何人都别想在她眼前抢走少爷，除非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亲亲我我够了吧，别说咱们哥几个不近人情，时间就是金钱，瞅瞅都给你们浪费多少了。”
　　“哎你还别说，这眼瞎就是好啊，看不见女人长啥样儿，是个女人就行。我可就不行了，这种又黑又胖的看了就想吐，根本不可能娶回去当媳妇儿。”
　　小阴风卷过，怀抱梅洵的九姨娘黑眸幽深，甜甜一笑。
　　“原来厚脸皮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自己五短身材肥头大耳满肚流油，头不梳脸不洗大黄牙，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狗男人，哪儿来的脸嘲讽别人？屎就该呆屎坑里，就算成精了也不该到处喷屎恶心人。这么没品的屎小心连吃屎的蛆和爱屎的屎壳郎都唾弃。”
　　“屎就该有屎样，别给屎丢脸。”

　　调戏（捉虫）

　　
　　阿芙话不顿气不喘的说完，三个山匪脑子里满脑子里就回荡着屎，连空气都似乎有了屎味儿，面色都屎绿屎绿。
　　昏迷的长欢迷瞪瞪的睁开眼：“怎么了谁拉屎了吗？”
　　众人：……
　　“哥儿几个上啊！”
　　梅洵已经没脸看了。
　　九姨娘后跳一大步，将梅洵放在树下，把长欢交给了他。“这里交给你了。”
　　她捋了下他压乱的发，随手折下一根长枝，迎面上前。
　　梅洵看不见东西，只能用耳朵听动静，从而判断打斗的情况。
　　“嘶啊，这娘们儿挺有劲儿啊，哎哟老子的腰！”
　　“靠，我刀呢？”
　　“噗哇——”哀嚎，“操，你个傻逼刀往哪儿插呢！”
　　“这这夜色太黑，一个没拿稳……”
　　九姨娘：“他可能肖想你的屁股很久了。”
　　“？不不兄弟你听我解释！”
　　“滚！”
　　一场哼哼哈哈的打斗下来，以九姨娘单方面的压制获胜落下帷幕。
　　原先还气焰嚣张，大放厥词的山匪，被收拾的形容狼狈如丧家之犬，不得不抱团取暖。
　　九姨娘负手，掂着细长条，闲散的绕着他们转了圈。
　　“还打不打了？”
　　“呜呜呜不打了不打了，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女侠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这就不行了啊。”阿芙右手翻转，细长条便跟着晃了晃，山匪吓得一抖，一股腥臊之气冒了出来。
　　九姨娘立马捏着鼻子跳出三米远，嫌恶道：“什么玩意儿，居然尿裤子了，真恶心！”
　　尿了裤子的山匪不好意思的捂住裆，干干笑道：“一时没没没忍住……”
　　这股腥臊味闻着就让人恶心，九姨娘烦躁的挥挥手：“难闻死了，快滚！”
　　仨土匪如蒙大赦，当即狗撵似的跑了。
　　九姨娘扔掉手里的细长条，掸掸衣裙上的灰尘和泥土，施施然往回走。
　　“人都被打跑了，咱们继续赶路吧。”九姨娘弯下腰，“扶那小子上来。”
　　……
　　九姨娘回头看了眼梅洵，敲了下额头，啧，忘了他是个瞎子了。
　　“没事，你歇着，我来吧。”她双手扶住长欢的腋下，稍稍施力，就成功把人驮到背上。
　　她弓着身，展开手臂：“跳上来吧，我抱你下山。”
　　梅洵静静立着，不作声。
　　阿芙挠挠头，想了会儿，舌头在口中卷了卷，发出生涩的两个音节。
　　“少爷。”
　　片刻，梅洵扯起嘴角，笑道：“原来九姨娘竟是个武学好手，深藏不露，着实令人意外。”
　　“哦，这个啊。”阿芙眼神闪闪烁烁，清清喉咙：“也算不得什么武学，我就是力气大而已，没什么招式也没什么技巧，都是靠运气，嘿嘿。”
　　“哦，原是如此。”梅洵没再多问什么。
　　九姨娘放下心来，软声道：“少爷快上来呀，咱们还得赶路呢。”
　　梅洵点点头，九姨娘有力的臂膀一带，带着俩人飞奔着下山。
　　风呼啸着刮过，梅洵半阖着眼，思绪纷沓。耳边的风比方才他们下山的时候大多了，吹得他半边脸发麻，说明九姨娘此时下山的速度快了许多，不知是碰巧现在的路好走，还是九姨娘短时间内飞速成长了，身上挂着两人飞奔，竟无甚颠簸，稳当的走平路一般。
　　而最让他疑窦丛生的，是九姨娘。
　　从九姨娘入府的第一天起，他就莫名的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他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她的那把声音，与他在梦中听过的声音，有八分相似。
　　或许是因为这层关系，他会忍不住跟她亲近。
　　可方才的九姨娘，却让他很陌生，即便他听得出来是同一把声音，但感觉不对。
　　难道她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在受到一定程度的威胁，或情绪波动较大时，会短暂的切换到另一种状态？就像壳子里换了个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没跑多久竟然开始下起了大雨。荒郊野岭的又没看到什么人家，九姨娘内心哀叹一句时运不济，匆匆忙忙的去找有没有能躲雨的山洞或亭子。
　　淋着雨转了一大圈，连根毛儿都没找着。气的她直骂娘，一拳干翻了棵树，然后——
　　她看到了一块巨石横在眼前。
　　眯眼打量片刻，脑子里有了主意。不就是个洞吗，找不到她就自己凿出来，有啥难的。
　　她再次放下梅洵和长欢，脱下自己的上衣拧干水分，撕拉分成两半，包在自己的两只拳头上。
　　听到撕衣服的动静后，梅洵不解的问：“九姨娘，你在做什么？”
　　九姨娘用牙勒紧布，口齿不清：“准备大干一场。”
　　“大干一场？”梅洵有种不详的预感。“什么意思？”
　　九姨娘咧嘴一笑，嘿嘿两声，突然弯腰把人扛到十米远的树下。
　　“少爷，我给你搞个洞房出来，你就跟我洞房吧，嗯？”
　　梅洵镇定道：“我不明白。”
　　“意思就是——”
　　九姨娘悠悠吐气，趁他不注意，舌尖卷了下他的耳垂。
　　“洗干净等着洞房吧。”
　　梅洵：……
　　九姨娘摘了两三片较大的叶子盖在长欢身上，算说很鸡肋，但能挡点是一点。
　　接着又转回梅洵身边，看着他红透的俊脸痴笑了下，细声细气：“少爷，一会儿记得捂好耳朵呀。”
　　“……”
　　九姨娘提着气，把粗壮的树木推了一边，行至巨石中间，比划两下，选定好合适的角度和位置。温柔摩挲着巨石表面，抬掌猛的一劈。
　　——砰
　　裂缝丛生。
　　再一掌，石身震动。
　　长欢：“谁他娘的煮屎煮得锅炸了。”
　　差不多可以开凿了。九姨娘收了些力气，拳头一下下飞速朝某个点锤击，动作连贯，快如流星。
　　这边她凿的心无旁骛，欢畅无比，那边梅洵边忍受着大雨冲刷，边被飞溅的砂砾砸的躲无可躲，还要时刻担忧着脚下的土地什么时候崩裂。
　　可以说是身心俱疲。
　　约莫半刻钟后，咣咣的锤击声渐渐弱了下来，直至消失，簌簌足音响了会儿，也悄然停止。
　　“少爷，洞挖好了，咱们进去躲雨吧。”
　　梅洵怔然：“……挖？”
　　女子的声音含着羞涩，软糯糯的：“我也不想挖的，可是这不是找不到地方避雨嘛。本来我还担心挖不好呢，毕竟还没挖过，手生的很，没想到挖出来的效果还挺不错的呢。”
　　“少爷你看哪。”顿了下，改口：“你进去就知道啦，咱们走吧。”
　　梅洵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九姨娘挖的石洞其实并没多深，也就三米长两米宽左右，雨肯定是能避的了。
　　不过现在比起避雨，梅洵觉得他迫切的需要一个大夫，治脑子的大夫。
　　他的耳朵告诉他九姨娘徒手挖了个洞出来，他的脑子告诉他有病得治。
　　“少爷，你先在里面坐稳哦，我怕还有追兵过来，所以，我想把这个石头挪到个方便隐藏的位置。”
　　“好，你随意。”
　　轰隆轰隆隆。
　　梅洵有种坐在云端，星月斗转，空茫悲怆的感觉。
　　“嗨呀，这下就安全啦。”
　　九姨娘拍拍手上的灰，揉着酸软的腰，撑肘坐在梅洵和长欢俩人中间。
　　大概是没掌握好挖洞的技巧，开头只管挖的爽了，现在后劲儿一下就来了，手臂酸的简直抬不起来。
　　她苦着脸，用手掌一点点揉搓。
　　听到她的抽气声，梅洵柔声问：“伤着了吗？”
　　“没有……我身手好的很，怎么会受伤呀。”她嬉笑着。
　　梅洵眉头挑了挑，和善一笑，摸到她的手，攥住。“不痛？”
　　阿芙惨白着脸。
　　“痛……痛痛啊。”
　　梅洵攥住的力道松了，改为轻柔的按压。“我帮你按按，把淤血化了，这样好的快。”
　　“那就多谢少爷了。”
　　“这么客气作甚。”梅洵含笑的眉目多了分柔情的味道，“方才不是你说要与我洞房么。”
　　被反调戏的九姨娘愣住了神，本能的红了脸，长得好看真的与才华贫富健康无关，眼瞎也不耽误人家是个芳心纵火犯啊。
　　感慨间，一道惊雷划空乍起。
　　九姨娘一抖，从色令智昏的状态中脱出。尴尬的摸摸鼻，起身：“我刚刚看到附近有些草药，不知道能不能止血……我先去看看，哦，顺便再捡些柴回来生火，少爷你在这儿等等啊。”
　　像是怕梅洵会劝阻她一般，不等梅洵有所反应，人就风一阵的没了。
　　梅洵摇首失笑：“下雨天哪里有干柴可捡。”
　　-
　　夜风刺骨，暖融融的禅房内哭声凄厉。
　　“贼人放开我家主子，不准碰她！”
　　“你算什么东西，再聒噪个不停就把你赏给我外面的弟兄们，我那帮兄弟可有一个多月没有碰女人了。”男人粗声威胁，目光森寒：“不想死就闭嘴！”
　　清霜喉中一梗，小脸苍白如纸，抖着唇不敢再开口。
　　满身匪气的男人视线迷恋的在五姨娘身上来回逡巡，活了三十多年了，还没见过这般赛比西施，美若天仙的女人，不……什么天仙都比过眼前的女人！

　　发烧

　　
　　富家公子就是好啊，就算是个残废也能娶个美娇娘，哪里像他们一年到头干不了几票，碰到的女人姿色平平，全做泄火工具了。
　　男人充满欲念的眼睛好比饿虎猛兽，他大手一挥，径自将五姨娘搂入怀里。
　　清霜忙呼：“主子！”
　　眼瞅着自家主子被山匪打横抱着进了里屋，她急的大叫：“主子你不能跟他走啊，主子！贼人你放下她，放下她！我……我跟你拼了！”
　　“把那个小丫头给我丢到外面去！”
　　山匪低吼完，突觉衣襟一紧，低头，一只纤纤玉手正揪住了衣角，怀中美人无甚表情的看着他。
　　“放她走。”
　　男人扬眉：“凭什么，我若不不放呢？”
　　五姨娘面无表情：“不放，你得到的便是具凉透的尸体。”
　　男人神色一凛，而后笑了笑：“你敢威胁我。”
　　俩人对视片刻，一抹艳红从五姨娘唇角渗出。男人大惊，连忙掐住她的下颚，怒道：“你这女人有种，跟爷玩儿这招！”
　　冲外面吼道：“把赵十三给我叫过来！”
　　清霜连滚带爬的跑到五姨娘跟前，哭道：“主子您不能死啊，您死了让奴婢怎么办？奴婢跟了您这么久，您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奴婢这辈子都衷心于您！”
　　刺红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素白，清霜心如刀绞，恨不得替她受了这痛才好。
　　“哭什么哭！人都没死你哭成这样作甚！滚出去！”男人斥道。
　　清霜也是气极了，竟回嘴呛声：“若不是你这登徒子，我家主子能做出咬舌自尽的事儿吗！该滚的人是你！”
　　男人脸色铁青，手上青筋毕露，正欲发作之际，五姨娘柔荑伸出，拂去清霜脸上泪水，无言对视间，她轻轻摆头。
　　清霜，你走吧。
　　“主子……”
　　五姨娘不再看她，闭上眼，倚在男人胸前。
　　男人的火气消了些，扭头吩咐底下小喽啰送清霜下山。
　　“看上小美人儿的份上，今日我便大发善心一回，放你下山。赶紧滚吧。”
　　清霜挣扎不过，被人粗鲁的推搡着下山去了。
　　一番美事被打断，男人心中窝火不已，心烦意乱的等着赵十三给小美人处理伤口。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房门突然大响，冷风袭来，还未来得及看清什么，人就嘭的飞到墙上。
　　跌落在地，吐了口血。“咳咳咳……”
　　男人被踹的直不起身，勉强用手肘撑着，不至于倒下。视野里只能看见一截白色下摆，以及一双干净雪白的僧鞋。
　　男人害怕的缩了缩。
　　“尤四。”
　　温沉低缓的声音。
　　尤四整个人都颤了起来。“公……公子。”
　　“是否忘了我的吩咐？”
　　“属……属下不敢……”
　　“不敢？”白色下摆动了动，“那里面的女人怎么回事？”
　　尤四紧张的嗓子发干，连血都不敢吐，全咽了下去。
　　“是……是属下一时看管不力，才会让手底下的人——”
　　啪。
　　尤四重重的摔了出去，滚下台阶，气息微弱的趴在冰冷的石面上。
　　“你当我是什么蠢人么。”温柔平缓的语调像把温柔刀，刀刀要人性命，却不见血。“早些时候，我便说过，佛寺乃静修的清净之地，不宜沾染血光，你大开杀戒便算了，奸///淫--妇孺这等晦事，你也敢做。怎么，你以为这座佛寺是你寻花问柳的妓-院么？”
　　“公子……”
　　尤四畏惧的抬起头。
　　“阿弥陀佛。”公子唱了句佛号，含有悲天悯人的平和。“贫僧不造杀孽，还请施主自行下山吧。”
　　尤四绝望丛生，不顾重伤强行前往爬，哀求道：“公子……求公子，求公子再给属下一个机会吧……属下只是一时叫妖女迷惑了，属下并非故意起淫心啊……公子求求你了！”
　　再唱佛号，雪白僧鞋没入沉沉夜色。
　　檐下痛哭流涕的男人也被黑暗吞噬，永不见天日。
　　-
　　冷冷的冰雨在阿芙脸上胡乱的拍，她像无头苍蝇的一样到处转，拔了一堆不知道是不是止血草药的草药，又抱了捆滴答流水的柴，扭扭捏捏的回洞。
　　“九姨娘？”
　　“……少爷。”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站门口多冷。”梅洵拍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啊。”
　　九姨娘身上满是雨水的湿气，有点咸湿的味道，一坐下，梅洵就觉得自己身旁好像坐了条鱼。
　　“少爷，我没捡到干柴……可能生不了火了。”
　　“我早猜到了。”梅洵靠着石壁，呼出的鼻息灼人。“这雨也不知要下到何时，今夜你受累了，其他的事别想了，好好歇息吧。”
　　九姨娘听着，觉得梅洵的声音有些嘶哑。她探过身，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惊了下：“少爷你发热了，好烫啊。少爷，你身上有带什么药吗？”
　　“别紧张。”梅洵道：“寻常的发热罢了，睡会儿就好了。”
　　他随身带的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现下只能硬扛。
　　至于能不能扛过去，就看老天的意思吧。
　　“不行啊，万一睡着睡着人就没了怎么办，我怎么跟她交代啊！”九姨娘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胡乱的在梅洵身上摸索，希望能摸到什么救命药，结果啥也没有，就摸出了方帕子。
　　一块儿破布有啥用，她随手丢到一边。
　　“九姨娘……我没带药，你先让我休息会儿。”梅洵抓住她的手。
　　热乎乎的，好像暖手炉。
　　九姨娘却让他冰的抖了抖，她摸着梅洵的脸烫的吓人，手却冰的吓人，冰火两重天的得是多重的病啊。
　　她不懂医，但不管怎样总要做点什么，不能这样袖手旁观。
　　想清这点后，她默默的把手伸到他腰间，扯住小巧的结，一拉，外袍便敞开了。
　　是她先前糊涂了，竟没想到帮他换下湿衣服。
　　解下的裘衣被放置在一边，她又接着脱第二件，第三件，脱至最后一件时，烧糊涂的梅洵突然睁开了眼。
　　目无焦距，黑沉沉的，冰凉的手指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腕。
　　九姨娘反射性的吞吞口水。
　　“怎……怎么了？”
　　梅洵：“冷。”
　　“湿衣服穿身上肯定冷啊，不仅冷，还会着凉。”九姨娘像哄小孩儿那样，耐着性子：“脱掉湿衣服就不会冷了。”
　　梅洵眼皮动了动：“脱光么？”
　　阿芙顿了下，干笑道：“当然不会，该留的还是要留的。”
　　梅洵：“脱光。”
　　阿芙：“……哈？”
　　梅洵黑黢黢的眼睛像是在看她，咬字清晰有力：“脱光。”
　　“啊，不用吧，你确定要要脱光吗？”九姨娘心道，这个这少爷真是烧糊涂了，也不怕她这具身体把持不住吗？她可是知道这副身体有多喜欢他的。
　　梅洵：“脱光，换衣服，敷面。”
　　九姨娘摊手：“这，这脱光了没新衣服换上呀。只能，咳咳……”
　　只能将就着把她当成烤火炉靠一宿了。
　　梅洵皱眉：“为何没准备？生前已是凄苦无依，身后还不能齐整衣冠，体面入葬吗？”
　　……什么玩意儿啊。
　　九姨娘听不懂他的话。
　　梅洵得不到回应，颇有些气恼的起身，湿薄的里衣紧紧贴在他身上，他冷白的皮肤，俏红的茱萸以及劲瘦的腰肢，每看一眼，就让九姨娘有种血气翻涌，快要昏死过去的冲动。
　　“为何没有提前备好？冰棺不够用了，不够用了。”
　　梅洵反复走来走去，嘴里咕哝的念着什么，阿芙听的一头雾水。
　　外边的雨丝毫没有停下的痕迹，斜风刮过，寒意更甚。
　　担心他出什么意外，九姨娘忙过去安抚住他：“是我的错，我没准备好，我事情一多就给忘了嘛。别气了，我们坐下来，乖啊少爷。”
　　“忘了？”
　　“真忘了。”
　　梅洵眉头舒了又皱：“下不为例。”
　　九姨娘点头如捣蒜。
　　半拉半扯的把梅洵哄回来后，九姨娘接着给他脱掉最后的里衣。
　　光洁细腻的上半身完全的展露了出来，她又将他绾发的玉簪取了下来，瞬间，满头青丝倾泻，散在两侧，恍然间他温润如玉的面庞，生出了几分媚惑之意，美如画卷。
　　九姨娘呆呆愣着，叫这一幕刺激的不清。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也可以美成这样。
　　脑中嗡鸣复起，有什么就快从身子里分离出来，视野暗了下去。
　　再次睁眼，阿芙看着上身不着寸缕的梅洵骇了跳。
　　“少爷！你你你这是……”
　　阿芙想碰又不敢碰，大冷天的，少爷怎么光着个膀子啊。啊，旁边是少爷脱下的衣服，都湿透了……难怪要脱掉。
　　她四下看了看，就看见角落里堆着一大束的草药和湿柴。她喜出望外，连忙跑过去分出能止血和治伤寒的草药。
　　现下没有捣药的工具，亦没有煎熬的砂锅，为今之计只能自己嚼好了，给梅洵喂下去。草药苦涩难以下咽，她整张脸苦的都皱巴巴的。

　　对嘴（捉虫）

　　
　　草药不好嚼得糜烂，否则药汁全会流到自己肚子里。感觉碎的差不多了，阿芙扶好梅洵，捧着他的脸，眼帘半垂，梅洵面皮透着不正常的红色，向来薄而浅淡唇色，此时嫣红而干涩。
　　阿芙暗暗吸口气，闭上眼贴了上去，生涩的撬开他的牙关，一点点将退热的草药推进去。
　　她原以为用嘴给重病的人渡药，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性子温和，轻声细语的少爷，竟会在她舌尖探进一点后，狠狠的咬了她一口。
　　痛的她差点一个没忍住甩飞他。
　　她指节发白，眼里满是泪光，鼻子跟着发酸。
　　梅洵不松口，她就犹如被蚌壳夹住舌头的倒霉蛋，进退两难。她先是小心翼翼拿手指戳戳他的脸，希望能唤回他的一点意识，见没什么效果，又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还是没什么反应。
　　闻着满口的铁锈味，她惊惧的想：不会要断了吧。
　　真要断了……那她以后还能说话，吃饭吗？她本来就又胖又黑又丑了，不想再变成哑巴啊。
　　少爷……
　　少爷是睡熟了罢，那她轻点，收着点儿力，应当不至于将他的下巴卸下来。
　　她两根手指掐住梅洵的两边，微微施力，那紧咬着她不放的牙关终于开了。
　　将自个儿死里逃生的舌头收回，还没怎么高兴，就见梅洵长眉皱了皱，缓缓睁开了眼。
　　“骚、骚爷……”
　　阿芙吸溜着口水，舌头肿了一大圈，说话口齿不清。
　　梅洵眼波不动，张口，塞进的草药全给吐出来了。
　　阿芙：“……”
　　再来一次。
　　“少爷，您醒着呢吗？”她问。
　　梅洵像没听见一样，呸呸吐完后，又兀自闭上眼了。
　　阿芙心想，少爷这幅怎么叫也叫不醒，绷着脸不理人的样子，好像上回在流光阁碰到的一样啊。
　　不同的是少爷正病着。
　　“少爷，您病了，需要吃点药。苦是苦了点儿，但多少有点用的。”她对着他的耳边道：“我再给您喂一次，您别再吐出来了，好不好？我的舌头还疼着呢……”
　　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她又往嘴里塞了把草药，嚼了嚼，对着他的嘴渡过去。这次她学聪明了，不用舌头顶开，改用手指。
　　她边干着喂药的事，边观察着他的神情，一见他眉头稍皱，她就紧张不已，生怕他再给她来一口。
　　好在他只是不舒服的皱下眉。
　　梅洵正是昏睡，没法儿自主吞咽，她只得用舌尖一点点的推进，推一点，他的喉咙就上下滑动。直到全部下肚才算完。
　　“呼……”她双目微弯，“少爷，草药都吞下去了，您很快就会好的，暂且忍耐一下。我会一直陪着您。”
　　没有火，就意味着不能烤干衣服。阿芙抱起梅洵的湿衣服，走远了些，双手捏住衣服的一角，开始上下甩动。
　　没一会儿，湿透的衣服全都被她徒手甩干了。
　　捧着还略带湿气的衣服坐回梅洵身边，麻溜的换上去，又红着脸剥下他的裤子，故伎重施徒手甩干。
　　“少爷，先委屈你了，等雨停了我就带你下山去。”
　　摸摸他的额头，滚烫如铁。最后她干脆把自己的衣服也给甩干了，全身上下剩件里衣，其余全盖他身上了。
　　做完这些，她才猛然响起还有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赶忙在剩余的草药里翻找止血草，嚼烂后给长欢包扎伤口。
　　长欢的衣服也湿透了，撕开黏在伤口的布料后，他几乎是半--裸的躺在地上，摸一摸额头，同样烫的吓人。
　　两个伤病，饶是她再天赋异禀，也分身乏术啊。
　　退热的草药没有了，阿芙不得不再次冒着大雨出去采。兴许是老天眷顾，不忍看她辛苦，行至半路时，雨竟然小了许多。
　　阿芙内心欣慰，估计雨快要停了，给长欢喂好药之后，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夜里黑，要采草药基本靠嗅和摸，为了以防采错了药，她在一个地方就得蹲好久。
　　就在这时，头顶的雨滴骤然停了。她欣喜抬头，却是一把油纸伞罩在头顶，一个模样清灵的红衣少女正好奇的睁着眼睛看她。
　　阿芙：“鬼……鬼鬼啊！”
　　红衣少女：“啊，哪里有鬼啊？在哪里啊？”
　　阿芙默默的伸出一根手指：“你你你……”
　　“啊，我哪里像鬼啊，你见过这么活灵活现的鬼吗？鬼哪有我好看啊。”
　　红衣少女不高兴的撅着嘴，抱怨道：“本姑娘好心好心的给你撑伞，你居然骂我是鬼，真是好心没好报。”
　　眼前的少女神气活现，肤色红润白皙，没有半点阴气森森或死气沉沉的感觉，虽然半夜三更下着雨，还出现在这里有些诡异了。
　　阿芙定下心来，上下打量了遍，似乎真的不是鬼呢。
　　想明白这点后，她忙跟人家道歉：“姑娘，对不住了，我不是有意说你是鬼的。我就是胆子小，你忽然的出现让我有些紧张了……”
　　红衣少女眼睛四处瞟了下，不赞同道：“你还胆子小啊，我倒是没见过胆子小的人，还敢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到山上来。我刚看你就觉得不对劲，鬼鬼祟祟的蹲在那儿干嘛？偷东西吗？还是埋什么东西啊？”
　　“没有没有！”阿芙道，“我是来采点草药的，我……我家里人生病了，我想采点草药回去给他们治病。”
　　“什么病啊？”
　　“风寒，浑身高热，叫也叫不醒。”
　　红衣少女若有所思的摸着下颔：“那是挺严重啊。你家在这儿山上吗？咦，你怎么穿的……这么奇怪，你就穿一件衣服啊？”
　　阿芙羞窘的抱着胳膊，没好意思看她。
　　嗫嚅道：“没、没衣服穿了……因为下雨了，我们是半路在这儿歇下的。”
　　“这样……”红衣少女道：“我朋友就住这儿附近，你要信得过我的话，不如带上你家人跟我一块儿去？至少能换件干净的衣服，还有地方煎药。”
　　阿芙双眼亮了亮：“真的吗？姑娘你愿意收留我们？”
　　红衣少女点头：“既然碰见了，你们刚好又需要帮助，帮一把又何妨，不过是顺手的事。”
　　“你家人在哪儿，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阿芙当即带着少女跑了过去，像是生怕她反悔般，她带着她走的贼快。不到一会儿，就到了石洞前。
　　红衣少女看到石洞时愣了下，咕哝着：“奇怪，这儿什么时候多了个石洞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看到长欢的伤情后，少女指着问道：“你们这是被追杀了？”
　　阿芙抿抿唇，小声回：“是山匪。”
　　“啊，什么？山匪？”少女惊的瞪圆了眼，“哪儿来的山匪啊，我朋友在这儿住了好几年了，也没见过有什么山匪啊。”
　　阿芙迷茫的摇头。“我也不清楚啊，但确实是山匪追杀的我们。”
　　“好吧。”少女没再揪着这个问题说什么，她在洞里转了转，道：“没有拖车什么的吗，两个病号……”
　　“我背！”阿芙截住了她的话，“他们俩都是我背来的，一会儿我还可以背着他们一块儿走，不用劳烦姑娘跟我一起受累。”
　　红衣少女眨巴眼，笑道：“你不用紧张，我既然说了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的。”
　　她打了个响指：“好，那就这样吧，你背着他们，我给你们打伞。咱们现在就走。”
　　于是，四人就这样顶着细雨，匆匆上路了。
　　“你还真的挺有劲儿的哎，背上一个怀里一个，走的还又快又稳。是练家子吗？”
　　“练家子……？”阿芙羞赧道，“我从小就有劲儿，劲儿也比寻常人大，这个是天生的。”
　　“哇，你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啊，不，我看是追着你喂饭。”红衣少女捏捏她的肩膀，赞叹不已：“好结实，可以去打打拳击什么的，再不济也能给人当当保镖啦。”
　　阿芙面露疑惑。
　　少女笑了笑：“那是我的家乡话，你听不懂很正常。哦，就是那儿，快到了。”
　　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陡峭不平的山腰上一座楼阁拔地而起，在夜雾笼罩的深山中显得神秘而诡谲。
　　阿芙心里有些紧张，怯怯的问：“姑娘也住那儿吗？”
　　“对啊，怎么了，你是不是怕啦？”少女咯咯笑着，“怕我把你们卖了呀？”
　　阿芙讪讪道：“这倒没有。”
　　“放心啦，我虽然整天不务正业，到处疯玩，但我绝对是个纯良朴实的人。”因为身高差关系，少女只能堪堪够到她的肩头，揽不住只好虚扶着走。
　　“贩卖人口这事儿永远跟我不沾边。”
　　绕过蜿蜒的山路，终于到了楼阁门前。少女轻盈的跳上台阶，“你在这儿等等，我给你拿灯笼去。”
　　说罢，咻地蹿入门内，不多时便提着两盏红彤彤的灯笼来。
　　“喏，拿着。”少女领路，“他们已经睡了，咱们走路的声音得小点儿。”
　　借着微红的光，阿芙能看清她们正走在大堂中，有一张大且圆的桌子，上面放着盆生机勃勃，泛着荧光，却不合时节的兰花。
　　拐角就是条窄小的楼梯，少女走在上面轻若无声，阿芙则因为本身就胖，又背负着两个人的原因，不论再怎么放缓脚步，踩的每阶楼梯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嘘，小点儿声呐，小心——”
　　红衣少女正回头弯腰说着，漆黑安静的楼阁里却忽的骤亮。
　　二人皆是一惊，少女僵硬回头，只见一素衣布裙的年轻女子正倚在楼梯口。
　　红衣少女嘿嘿笑道：“莞莞，你还没睡呢？”
　　唤作莞莞的女子抚了抚鬓，柔柔一笑：“你没回来，我怎么放得下心去睡啊，阿笙。”

　　妙药（捉虫）

　　
　　“我就是出去转了转而已。哦，对了。”孟水笙往旁让了让，“这是……哎，你叫什么？”
　　“阿芙……”
　　“对对对，阿芙姑娘。”孟水笙上前抱住楼清莞的胳膊，“我是在路上碰见她的，她当时正蹲着采草药，说是家人生病了，我看她没带伞，衣服都湿了，天又黑又冷的，所以就自作主张的把人领回来了，就住一宿……可以不？你不会生气吧？”
　　楼清莞扬了扬脸，：“人都领回来了，还问我可不可以？怎么，我若说不可以，你就将人赶出去？”
　　“不不不，你不会的。”孟水笙撒着娇，“因为你最温柔最善良最疼我的莞莞。”
　　楼清莞轻笑着拨开她的脑袋：“多大年纪了还当自个儿是小姑娘呢，让人家看笑话。好了，既然是客人就得好好招待，楼上还有两间空房，你看着安排吧。”
　　孟水笙立马跳了起来：“好嘞，那我先带她过去，你去休息吧。”
　　“天都快亮了，不休了。”楼清莞道：“我去给阿芙姑娘准备点热水沐浴，淋了雨不泡个热水澡容易生病。”
　　“药箱你知道在哪儿，里面的药品一应齐全，你看着给阿芙姑娘送去吧。”
　　孟水笙欢快的应着声。
　　楼清莞提着裙边下楼梯，经过阿芙身边时，向她微笑道：“阿芙姑娘，寒舍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人家好心收留她，她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
　　阿芙道：“能得二位姑娘相助，实乃阿芙今生修得的最大的福气，阿芙这辈子都感激不尽！”
　　她生的憨厚朴实，满含感激看人时的样子，像极了只圆滚滚的小奶熊。
　　“快别这么说。”楼清莞和婉道，“咱们能相遇也是有缘，既是缘，便是天意，谈何什么感激不感激的。你只管带着家人在我这儿安心休养，其余的不必多想。”
　　阿芙心生感动：“那就有劳莞姑娘了。”
　　楼清莞笑道：“我已为人妇多年，早就担不起姑娘这一称了。我看你的模样甚是年轻，正值桃李年华吧。而我已是半老徐娘了，你若不嫌我占你便宜，便唤我莞儿姐吧，不若方嫂也行。”
　　阿芙微微瞪圆了眼，这位莞儿姑娘的模样看着比她还小，怎么会是半老徐娘的年纪。
　　“哎哟，好端端的提什么年纪嘛。”孟水笙哀嚎，“也就三十来岁而已啊，哪里老了。你这一说把我也给暴露了。”
　　阿芙眼瞪的更圆了。
　　孟姑娘也……三十多了？
　　平心而论，三个人里她才是最显老的那一个，谁能想到长得那么水嫩的姐妹，居然长了她十来岁。真真是不可思议。
　　“想想你一年到晚在外头惹了多少桃花债，全是十七八岁的小公子。可怜你家柳哥哥不仅要忙赚钱养家，还得成天给你收拾烂摊子，真真是一天不得清闲啊，别说我了，我家夫君看了都同情万分呢。”
　　楼清莞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她，不乏打趣之意。
　　孟水笙脸一红：“好好的提他干什么嘛。”
　　楼清莞含笑：“好了不贫了，赶紧带人家上去吧。我去准备热水 。”
　　孟水笙引阿芙到了二楼右手边的房间，里面只摆放了最简单的家具，床自然也只有一张。
　　她道：“这是客房，虽然平日也没什么客人来，但是莞莞经常会来打扫，所以还是很干净的。说起来，你的这两位家人都是男子，其中……可有你的相公？”
　　相公……她只是少爷的一个姨娘而已，虽同床共枕过，可真论起来她和少爷的关系好像算不上是夫妻。
　　见她神色逐渐黯然，孟水笙心下了然。
　　“没关系，别伤心啊，私奔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人生短暂，自然得寻个如意郎君共度一生啊，至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压根儿不用往心里去，毕竟最后过日子的还是你们两个，所以啊开心幸福最重要。”
　　她瞅了眼一身刀伤的长欢：“那是你家夫君的随行小厮吧？啧啧，瞧瞧这满身的伤，想必为了你们这次私奔出了不少力，忠仆啊。”
　　“啊……不是的。”阿芙羞窘的解释：“我们不是私奔出来的，我们昨日和婆母上山给少爷烧香祈福，夜里山匪突袭，长欢为了保护少爷，奋力与山匪厮杀，才不幸负伤。所以不是私奔，我只是少爷的一个姨娘而已……”
　　“哦——”孟水笙露出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微笑着怕拍她：“明白啦。”
　　阿芙：我觉得你不明白。
　　虽说姨娘不是正妻，却也是一块儿滚过床单的人了，客房只有两间，为了方便照顾梅洵，阿芙自然跟着梅洵住一间，长欢得了个便宜，自己占一间。
　　距梅洵吃下草药已经有一会儿了，阿芙探了下他的体温，觉得像是降了些，但又不是很确定，因为他还是很烫。
　　她抱着梅洵上床，捻好被子，看见他眉头紧锁，双唇翕动，似乎在呓语着什么。
　　低下头，凑近了听：“冷……冷……”
　　从始至终重复的只有这一个字。
　　阿芙止不住的心疼，暗自打算，一会儿等热水好了，先让少爷去泡泡，缓解他的寒冷之意。
　　正想着，孟水笙就提着只炭盆过来了，怀里还抱着药箱。
　　“这里的客房用的少，所以一直没置暖炉和炭盆，不过现在你们来了肯定用得到，我就搬过来了。”孟水笙将炭盆搁在一角，提着那只小药箱走到床边。
　　先前因光线受阻，她没能看清梅洵的样子。现在有了光亮，她乍一看到梅洵就惊了惊。
　　“哇，你相公的脸怎么这么红啊，啧，还烫手的，估摸着得有四十度了吧。可以煎鸡蛋了都。”
　　阿芙心里又一紧：“孟姑娘，你这儿可有懂医术之人？或者有什么吃了有用的药吗？”
　　孟水笙咔哒一下开了药箱，在贴满纸条的瓶瓶罐罐里翻找。
　　“你别急，我找找。这药箱里的药全是莞莞她师娘给的，她师娘可是一名手握起死回生之法的道医呢，她师娘给的药里准有能治你相公的，我找找先，你放宽心哈。”
　　阿芙见她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样，绷着的弦也跟着松了一点。
　　“啊，就是这瓶了，伤寒退热。”孟水笙挑了瓶红瓷药瓶给她，“喏，拿着吧，快给你家相公服下，保证一会儿就生龙活虎啦。”
　　阿芙有些犹豫的接过，看着药瓶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是怕这药有毒吗？”
　　“不是，只是……孟姑娘，我家少爷他自小体弱多病，顽疾缠身，且……双目失明，所以我，我想问问，这药性如何，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或者与其他药性相冲？”
　　孟水笙愣了下，“瞎子？长得这么好看啊，真是可惜了。你不用担心，这些药箱里的药都很温和的，我们大人一般都不用，全是给家里的孩子备的。”
　　听她这么说了，阿芙的顾虑才算打消了。她真诚的谢过孟水笙，然后倒出一粒小药丸，丢到碗里化开，用汤匙慢慢的喂给梅洵。
　　照料完梅洵这边后，她就马上去处理长欢的伤口了。待两边都忙完后，天已经微微透亮，她累的气喘吁吁。
　　正巧这时，楼清莞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来。
　　阿芙叫那阵香味勾的食指大动，肚子叽里咕噜的响。
　　“阿芙姑娘忙了一夜，想必早已饥肠辘辘，因清早不宜食荤腥，所以我便下了碗粗面，农家吃食清淡，无甚讲究，阿芙姑娘多担待啊。”
　　正如她所说的，大清早不宜沾荤腥，所以她给阿芙送来的当真是半点荤腥也无的素面。
　　然而阿芙在看到这碗清淡的素面后，瞬间淌下热泪。雪中送炭也好，锦上添花也罢，于她而言都是最温暖，最真实的感动。
　　“阿芙姑娘……”
　　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她抹了把脸，赶紧道：“莞儿姐，谢谢你的面，谢谢你能收留我们。我真的很感激，很感动，以后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你随时开口，我一定不留余力的帮你，就当是我对你的一点点回报……”
　　“当真？”
　　“当真！”
　　楼清莞笑了笑，颇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正好有点事儿想请阿芙姑娘帮忙，前些时候我家后院挂着的一口钟不知因何故，掉下来了，险些砸伤人。我便想将那口钟收回杂物房算了，奈何那口钟有千斤之重，我和我家相公，再加上阿笙，也无法撼动分毫。”
　　“我听阿笙说，你有些力气，所以想问问能不能和我们一块儿抬一下？不愿意也没关系，毕竟那口钟不是寻常物件，一个没控制好，很容易砸伤人的，我也就是询问一下你的意思。”
　　阿芙几乎想都没想，便一口应下了。
　　一口钟而已，算不得多重。
　　“如此，那便先谢过阿芙姑娘了。”楼清莞起身，“热水已经备好了，在一楼浴房，换洗的衣物也一并放好在里面了，阿芙姑娘直接进去就好。”
　　阿芙刚擦干的眼泪差点儿又涌出来。
　　她突然想到一事：“莞儿姐，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想问问……你这儿有男子的换洗衣物吗？我想给我家少爷和长欢换套干净的衣裳。”
　　“有的，我去拿两件我相公的衣裳来。”
　　出了门，楼清莞忽折身回来：“阿芙姑娘，你夫君用过药了吗？”
　　“用过了，孟姑娘给的，说是治伤寒退热的灵丹妙药呢。”
　　伤寒退热……
　　灵丹妙药……
　　“阿芙姑娘还记得是什么颜色的药瓶吗？”
　　“红色的。怎么了吗？”
　　楼清莞摇摇头，微笑：“无事，好好照顾你家夫君吧。”
　　看来那浴桶可能得换个大些的了，热水也得备足一点。
　　她默默挽袖，朝孟水笙的房间走，这丫头真是年纪越大就越大糊涂了，竟把副作用堪比烈-性-合欢散的药轻易给了人。

　　灼热（捉虫）

　　
　　大概是知道阿芙的食量，楼清莞送来的素面分量很足，七分饱，余下三分，碗边放了叠辣椒酱。
　　她在梅府跟着嬷嬷学了世家贵女的礼仪，本想像平时那样小口小口，仪态端庄，奈何肚子里的馋虫实在磨人，碗中素面劲道柔软，面汤香气浓郁，尤其是那碗辣椒酱，挑一筷子进去搅拌，提味鲜香。
　　吃到最后，阿芙早就把那些什么规矩什么仪态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巴，起身端着空碗下楼去了。
　　楼下的大圆桌正坐着两个人，她一出现，便不约而同的抬眼看她。
　　“阿芙姑娘。”孟水笙热情的向她挥手。
　　“孟姑娘。”阿芙走去，“你没睡会儿吗？起的好早啊。”
　　孟水笙含糊道：“嗯，本来是要睡的，突然有点事儿……哎呀，不重要。你夫君现在如何了，用了药之后好点儿了吗？”
　　她方才下楼前特意看了眼梅洵的情况，体温降了许多，没有再喊冷了。今天之内应该是能醒的。
　　她高兴道：“少爷已经好了许多，这还得多亏了孟姑娘和莞儿姐慷慨相助。若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孟水笙摆摆手，心虚的撇过头。“快别这么说，有好转就行。那个，你用过早饭了吗？”
　　阿芙摸着自己的肚子，腼腆笑了下：“用过了，莞儿姐的手艺很好，煮的面太好吃了，我连汤都喝的一滴不剩呢。”
　　孟水笙指了指她的空碗：“厨房还有些，我再帮你盛点。”
　　“不用了不用了。”阿芙怪不好意思的挡了下，“我已经吃的很饱了，就不麻烦孟姑娘了。”
　　“真的吃饱了吗？你不用跟我客气，反正面有的是，能管饱的。”孟水笙作势接过她碗。
　　态度热情的阿芙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了。
　　俩人就这样推着碗你来我往，磨了半盏茶的功夫。磨叽得另一个从头到尾未曾出声的男人不耐斥道：“孟水笙，人家都说吃饱了就是吃饱了，你老纠缠人家姑娘作甚？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做的少吃的多，一个顶三个？”
　　劝饭的孟水笙动作一滞，立马像被点着了的炮仗炸了起来。
　　“你你你个死……小白脸！什么叫我做的少吃的多，一个顶三个啊，会不会说话啊，不会说话就闭嘴！大清早就对我人身攻击啥意思啊，是不是找茬！”
　　那男人细眉长眼，眼下有粒痣，看向孟水笙的眼神轻蔑又骄傲。
　　“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我还说不得你了？少把你那大小姐的臭脾气用在我身上，我可不是莞儿，能包容你那咋咋呼呼，疯婆子似的性子。”
　　“哎哟！”孟水笙不服气的回道：“你忘了当初是谁救了你吗？要不是我求柳……求那个谁，你早死的透透的了，还能安然无恙坐在这喝茶吃饭逼逼叨吗？”
　　男人轻哼，懒散道：“那又怎样，你还指望我给你当牛做马吗？想着吧你就。”
　　他这理直气壮的不拿救命之恩当回事儿的态度，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
　　孟水笙气呼呼的挽起袖，势要跟他打一架才甘心。
　　阿芙一看这哪行啊，欲上前劝阻，楼清莞却已经先她一步上前了。
　　却不是劝阻，随意的找了个位置坐下，斟杯茶，慢悠悠品。
　　原先还急红眼要干架的俩人，皆缄默不语，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怎么不吵了。”楼清莞浅笑望着俩人，“是我打扰到两位了吗？”
　　“娘子哪里的话，我和阿笙一向和睦，怎会争吵。”男人面色柔和，说话轻声细语，不见半分尖酸刻薄的影子。
　　孟水笙飞快接道：“是啊是啊，我和方……方大哥感情宛如亲兄妹，除了偶尔拌个嘴，也没什么了，哪儿会吵架嘛。”
　　楼清莞作出恍然的样子：“那看来是我听错了。我还奇怪呢，你俩一个是爹一个是姨，怎会大清早就吵闹不休，难不成是想将酥酥那个小活宝吵醒不成。现在看来，的确是我想错了。”
　　俩人乖点点头。
　　阿芙怔怔的看着这一幕。
　　楼清莞微笑执过她的手：“阿芙姑娘，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相公，方闲竹。相公，这位便是我方才和你提过的阿芙姑娘了。”
　　阿芙是见过方闲竹尖酸刻薄的一面的，所以对着他难免紧张。
　　学着孟水笙叫句方大哥。
　　方闲竹应了声，淡淡道：“方才让姑娘见笑了，还望姑娘别往心里去。”
　　阿芙客气的回应两句，方闲竹无意于她多说什么，敷衍完就携着自家娘子上楼去了。
　　阿芙把碗洗了后，就匆匆回房。才拉开房门就看见床上的梅洵正睁着眼，她心中大喜。
　　“少爷您醒了啊，头疼不疼，晕不晕？还冷吗？”
　　梅洵似乎才刚醒，神智还有些迷糊。
　　阿芙在他耳边问了一大串后，等了许久，才听到他用嘶哑的的声音回道：“是九姨娘吗？”
　　“是我，少爷。少爷您身体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梅洵咳了下，“有些渴，胸口有些闷，其他倒没什么了。”
　　阿芙三步并两步的到桌前给他倒了杯水，扶起他一点点喝下去。
　　梅洵靠在她胸口，喘着气，问：“我们还在石洞里吗？”
　　“不是的少爷。”阿芙嘴角带着笑，“我们碰到贵人了，贵人看我们可怜便拉了我们一把，我们现在就在贵人家里。”
　　“是什么贵人？”
　　“是两位姐姐。您不知道，我们过来的时候，您病的有多厉害，额头发烫，四肢冰冷。我在山里给您喂的那些退热草药，压根儿没作用，后来还是那位孟姑娘给您送了粒神丹妙药，您才退了热的。”
　　梅洵眼睑低垂，脸孔是病态的白。
　　“我们还是在山中吗？”
　　“是的，少爷。”
　　梅洵眉头轻皱：“若我没记错，母亲曾说过这处山是座荒山，除了山顶那间佛寺，整座山再无人烟，你说的那两位贵人是何时到的此地？”
　　“这个我倒是未曾问过。”
　　“那两位贵人农家还是猎户？”
　　“少爷，我还……没来得及问。”
　　“为何什么都不问，就跟人走了？”梅洵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你知道这有多危险，隐患有多大么？万一他们和截杀我们的山匪是一伙儿的，那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任人摆布了。”
　　阿芙脸色煞白。
　　哆嗦着：“少……少爷，对不起……”
　　当时那个情境，梅洵和长欢都高热不退，身边既没药也没火，还下着大雨，她着急得不行，所以孟水笙出现时候，她确实没想那么多。
　　只是她没想到少爷会这么生气。
　　眼泪不小心滴在梅洵的手背，让处于焦躁情绪中的梅洵骤然回神。
　　他真是病糊涂了，和九姨娘置什么气，以她那颗简单朴实的脑袋，哪里想的了那么深远。
　　他稳了稳心神，摒弃多余的情绪，放缓了声音道：“九姨娘，对不住。我方才不该责怪你，你一人救出我和长欢已是了不得了，过程艰辛，我却没能帮上忙，还那样指责你……真的是对不住了。”
　　阿芙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仍是摇摇头，低声道：“少爷不必同我道歉，的确是我思虑不周了。一会儿我便去打听打听情况，再说与少爷您听。”
　　“九姨娘。”梅洵摸到她的手，握紧，“我知我方才态度冷硬了些，你莫放在心上，我是担心你为人所骗了，所以……”
　　阿芙扭头用手抹掉泪，笑道：“没事的，少爷。我明白您的顾虑，是我自己没做好，也谢谢您点醒了我，所以您不用觉得抱歉，我不会将那点小事放心上的。”
　　梅洵松了口气：“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少爷您饿吗？我下去给您做点儿吃的吧。”
　　“不用，我不饿。”他掐了掐眉心，“有热水吗？我想洗洗。”
　　淋了一夜的雨水，感觉身上都脏的能搓下泥了。
　　阿芙：“有的，莞儿姐刚刚备好了。我带您下去吧。”
　　她习惯性的想抱他，梅洵却躲了躲：“九姨娘你也累了一夜了，该歇歇，我自己走就好。”
　　“……好，那我扶您下去。”
　　俩人下去的时候，孟水笙还在楼下，看见梅洵的眼都挪不开了，直勾勾盯着夸他好看，郎才女貌，带着姿容平平的阿芙也夸进去了。
　　得知二人要去浴房，孟水笙非常热心的领着二人去，路上还不忘闲聊。
　　“就是这儿了，地方够大吧，换洗的衣裳呢已经备好了，就在屏风旁。你们俩好好洗，不用着急出来。”说罢，嘿嘿的合上门。
　　这两声极有灵性的嘿嘿，让阿芙感到一阵羞臊和紧张。她在修筠轩住的那段时日，干过煎药喂药，打扫屋子，照顾娇娇的活儿，就是没有伺候过梅洵洗澡。
　　这种近身的美差除了长欢，再没第二个人干了。
　　不过现下除了她，也能第二个人能伺候了。
　　她扶着梅洵来到浴桶前，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少爷，水温正好，您泡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吧。那我现在先帮您把衣服，脱了……”
　　梅洵抬手，似乎想说点什么，阿芙就等着他的下文。
　　半晌，他道：“房门锁紧了吗？”
　　“啊，好像……我、我去看看。”
　　在阿芙转身的那刻，梅洵缓缓吐了口气，他现在其实浑身乏力，头也有些晕乎，抬手都费劲，自己洗澡是更不可能了。
　　饶是这样，他仍执意的想洗个热水澡，身上粘乎乎的感觉，让他觉得自个儿满身脏污。
　　阿芙是闭着眼替梅洵脱完衣服的，扶着他进浴桶的时候，视线就定在屏风上，纹丝不动。
　　待梅洵身体没入热水中，黑发散在水面遮了大半风光后，才敢稍稍低下头，取过布巾，轻柔的擦着他的背。
　　梅洵闭着眼，双臂撑在桶沿，安静无言。仿佛只把阿芙当成搓澡工具人。
　　梅洵皮肤白皙光滑，阿芙自认为下手已是轻了又轻了，没想到还是将他的背部搓红了片。
　　她小心翼翼的问：“少爷，您疼吗？我是不是下手有些重了？”
　　梅洵并未立刻回答她，而是隔了会儿，才道：“不重，刚好。”
　　阿芙这才放心继续搓，后面搓完了，该搓前面了。
　　“少爷，我帮您擦擦脸。”
　　“嗯。”
　　他仰靠在桶壁，俊雅柔和的面容被水汽熏染上了薄红，睫毛也变得湿润，若是他再睁开眼睛……
　　阿芙迅速低下头，可一低头她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慌忙用手堵住鼻子。
　　——娘娘娘娘啊
　　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亵渎了她的少爷，像月亮般皎洁清贵，高不可攀的少爷。
　　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她像犯了极大过错的罪人，不断的忏悔，自责，却不敢真的对被她“亵渎”了的梅洵说什么。
　　是软弱，羞臊，难以启齿，还是……她拼命想忽略掉的期待让她无法坦然言说。
　　独自平复了许久，她再次睁眼，眼珠子不敢再肆意乱瞟，直直盯着梅洵的脸，从额头，眼皮，鼻子，脸，一路向下，凸起的喉结和……
　　那一大片近在咫尺的白皙皮肉，让她之前所做的努力全部白费，脑子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耳朵熟得都能当下酒菜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身子僵的动不了，眼睛跟抹了蜜糖似的黏在梅洵身上，口干舌燥到能饮下一桶水了。
　　然而不好受的不只有阿芙，梅洵也陷入了一种灼烧的感觉中。

　　共浴

　　
　　究竟是谁先吻的谁，是谁先走出了那一步，时隔多年后，两人都不记得了。
　　唯一记得的，是唇瓣的柔软，滚烫的胸膛，以及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
　　阿芙是被梅洵扯着手臂拽进去的，热水哗啦浇了她满身，她极是惊慌的瞪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娇羞于被迫共浴，而是病弱的梅洵突然爆发出的力气，大的像要拧断她的手臂。
　　“少……少爷……”
　　她坐在梅洵的腿上，不知所措。
　　梅洵垂着眸，抓着桶沿的指尖微微泛白，喉结滑动：“你方才……给我吃的究竟是什么药？”
　　“……是治伤寒退热的药啊，少爷怎么了？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阿芙小心的问询，显然还没发现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梅洵：“只是伤寒退热么？”
　　梅洵这样一问，阿芙就有点心慌了，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副作用。
　　她用手背去探他的体温，却被他紧紧握住了手腕，冷声：“回答。”
　　她疼的皱眉，声音还是一贯的温软。“孟姑娘说是治伤寒退热的药，用之前我问过了，没有副作用。可是我觉得少爷您现在……有点反常，我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想……”
　　“被骗了。”
　　“……什么？”
　　梅洵松开了手，双臂无力的垂放下来，绷着唇，极为难受的样子。
　　阿芙注意到他泛红的皮肤，寻思可能水太烫了，泡这一会儿也差不多了。便道：“少爷，要不我伺候您穿衣吧？热水泡久了不太好……”
　　“九姨娘。”
　　“少爷我在。”
　　他胸膛起伏着，靠在她颈窝轻轻呼吸，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温润的嗓音染了层入骨的沙哑。
　　“帮帮我……”
　　-
　　原先按尤四吩咐赶清霜下山的小喽啰，在碰见突如其来的大雨时，毫不犹豫的把人抛下，自己跑回去躲雨。
　　如今佛寺皆都山匪占领，其余人下落不明，清霜知道自己再回去，除了自投罗网，辜负了自家主子的好意，就没别的作用了。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下山去报官，兴许还能为五姨娘争的一线生机。
　　夜路难行，瓢泼大雨雪上加霜。豆大的雨水打的她几乎睁不开眼，下山的路于她而言就是盲人摸象，走到哪儿算哪儿。
　　“主子，您一定要好好的，奴婢很快就会带人来救您了，你要等等奴婢啊。”
　　她边哭边跑还不忘惦记着五姨娘，摔了个跟头也不顾上查看伤口，一瘸一拐的继续跑。
　　呼哧呼哧跑了许久，肺里渐渐有种灼烧的痛，眼前依旧是摸不着的黑，看不见一点曙光。
　　这条下山的路究竟有多长，她不敢去想，她怕自己一下就会吓的退缩了。
　　主子还在等着她，她必须要快，不能停。
　　抱着这样的信念，她又冒着狂风大雨冲了会儿，接着脚下一滑，膝盖磕到路边凸起的尖石上，痛的彻底站不起来了。
　　她呜呜的哭着，血水和眼泪聚成一小滩，她却恍若未觉，只想哭个够。
　　“喂。”
　　她哭。
　　“喂。”
　　一只靴尖在她腿边顶了顶，她止了下，顺着靴子往上看。
　　蓑衣藏身不见其容，只看得一双冷冽圆润的眼睛，她直起上身，那人才堪堪与她平视。
　　小屁孩。
　　她扭头继续哭。
　　“让开，你挡着我的路了。”
　　口气倒不小。清霜：“你就不能绕个道吗？”
　　小屁孩：“凭什么绕，走了十多年的路凭什么绕？”
　　“你？十多年？”清霜吸了吸鼻子，语重心长：“小孩儿撒谎可是会被老鼠吃掉耳朵的，不想没耳朵就不要瞎说，乖乖回家找爹娘。”
　　小屁孩眼微眯，跺脚，水花溅了清霜一脸。
　　清霜连忙抬袖擦脸，纤眉蹙起，生气道：“你做甚么！”
　　“一个小小的警告。”少年的音色暗哑，含着股冷意。“再胡言乱语，割掉你的舌头。”
　　清霜心里一悚，再看他那单薄的小身板，胸口就堵了口气。虎落平阳被犬欺，连一个小毛孩都敢肆意威胁欺负她了。
　　她鞠起一捧水就往小孩儿身上洒，小孩儿挡都没挡，静静看她。
　　他穿了蓑衣自然无所畏惧，清霜气不过，竟一个灵活的跪趴突袭，在他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小孩儿闷哼一声，嘶嘶抽气，一脚踢开她。
　　“打掉你的牙信不信！”
　　清霜不理，又一个虎扑过去，企图扑倒他，小孩儿哪儿还会再让她得逞，侧身让她扑了个空。
　　清霜接二连三的扑向小孩儿，又接二连三的扑空，来回几次小孩儿烦不胜烦。
　　“有病么你。”
　　“够了，我没功夫陪你玩，让开。”
　　清霜脖子一梗，高声道：“是我有病吗？我在这儿哭的好好的，你突然出现打乱我的节奏，蛮不讲理的说我挡着你的路，左一句右一句的叫我让开，我倒想问问你，这路是你家开的么？这山是你家堆的么？你凭什么这么霸道啊，凭什么？”
　　说完，她自己就捂着脸呜呜起起来，瘦弱的双肩颤抖不已，声音的悲戚活像是被人抛弃的怨妇。
　　须臾，带着湿气的蓑衣翩然而过。
　　“不远处有个石洞。”
　　纷乱的雨声未停，细微的足音渐行渐远。
　　清霜找到小孩儿所说的石洞时，雨已经差不多停了。这个石洞藏的很隐秘，若非她有特意转了几圈，肯定就错过了。
　　她往里看了眼，散落的草药，染血的破布，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会不会是梅府的人留的？若是的话，人肯定还没走远，说不定自己还能追上。
　　思及此，她迫不及待的奔下山。
　　-
　　浴房里飘满了暧昧的麝香味，阿芙手脚发软的把晕过去的梅洵抱出浴桶，抖着手替他将衣服一件件穿好。
　　歇气，摸摸酸涨的小腹，原来会这么疼啊……
　　她叹口气，穿好衣服把地方收拾干净，背着梅洵回房。
　　“阿芙姑娘，你忙完了？”
　　“……是啊，莞儿姐。”
　　“马上要吃午饭了，你一会儿下来吗？还是休息会儿，我帮你留着？”
　　阿芙怔了下，已经到中午了吗？这么快……
　　“莞儿姐你们先吃吧，我去看看长欢醒没醒。”
　　楼清莞温笑道：“好，饭会给你们留着的，你去吧。”
　　阿芙点头谢过，便继续朝房间走。
　　哐哐哐。
　　“少爷！咳咳，少爷在哪儿！”

　　山雨

　　
　　缠满纱布的长欢踉跄着跑了出来，正好和抱着梅洵的阿芙碰了个正着。
　　对视片刻，长欢问：“你带着少爷去哪儿了？”
　　阿芙无意识的舔了下唇，细声：“少爷说想洗个澡，所以我就带少爷去了趟浴房。那个，长欢你伤口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点啊？”
　　长欢脸色较比之前已经红润了些，就是说话声音还有些飘。“少爷昨夜淋了雨，身子可有何不适？”
　　“少爷受寒发起了热，现下已经退热了，其他的我们进去说吧。”
　　阿芙知道长欢有一肚子的疑问，站门外一时半会儿肯定说不完，还是进屋说方便。把昏睡的梅洵安置好后，她就直接将昨夜发生的事儿尽数告诉长欢。
　　她说的不完整，大多是零零散散东拼西凑的片段，长欢听的也是云里雾里。
　　他心里直犯嘀咕：昨夜他在昏迷中偶听到几声乒乒乓乓的打斗声，男人的嚎叫和女人的嬉笑声，然后又经历了一阵地动山摇，他当时勉强撑开了条眼缝儿，就见个虎背熊腰的身影挥拳凿击，飞溅的砂砾直接把他砸晕了。
　　再次醒来就在这里了。
　　而再次回想起昨夜看到的场景，长欢心里惊疑不定，他觉得那个雄厚的背影与面前的九姨娘有八分像，可徒手凿石这种事儿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那根本就是非人类的野兽才能做出的事啊。
　　可能是九姨娘吗？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九姨娘，昨夜我们是在哪儿避雨的？”
　　“一个石洞。”
　　石洞……
　　长欢心头乱跳。
　　“什么样儿的石洞？”
　　阿芙迟疑了下，“就是一个挺大的石洞，藏的很隐蔽，昨夜雨下的太大了，我带着你和少爷急着找避雨的地方，就到处瞎转，误打误撞的找到了那个石洞了。”
　　“那个石洞本来就在那儿，不是你……”
　　不是你徒手凿出来的？
　　“自然是本身就在那儿的呀。”阿芙笑了笑，“若没有找到那个石洞，咱们可真得淋一夜雨了，不过最该庆幸的是我们遇到了贵人，你和少爷用的药都是贵人相赠的。”
　　得了她的回答，长欢那不着边际的疑虑算是打消了。
　　他道：“也不知夫人是否已经安全回府，若昨夜顺利回去了，我估摸着今日就该带着官兵上来剿灭山匪了，到时咱们就可以跟着他们一块儿回去。若过了今日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那咱们就得自行雇辆马车回去，以免老爷夫人担心。”
　　“嗯，你说的对。只是回府的路程过远，少爷他情况才稍微好转，突然赶路怕少爷身子吃不消……”
　　长欢看阿芙两眼，恨恨道：“知道少爷身子不好，你还在这个时候压榨少爷，我看你是不想回府，想一个人独占少爷吧！”
　　阿芙对他突如其来的发难有些懵，愣好几秒，才将将反应过来是啥意思。
　　一下闹了个大红脸，舌头都不利索了。
　　最后想着反正怎么也解释不清，干脆就放任别人误会了。
　　“现在正好要吃午饭了，你这身体没好利索，还是尽量别动弹了，我帮你把饭菜端上来，你先坐会儿啊。”
　　-
　　清霜十多年的人生里一直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苦，遭过什么大罪。但这两天吃的苦头比她三辈子加起来吃的还多。
　　两天里她滴水未进，忍着饥饿一路往梅府赶，中途险些被人强-暴，好在让她机智的躲了过去，可心里的阴影怕是去不掉了。
　　再次看见朱门金漆的梅府，她这两天积压的委屈难过和愤怒瞬间就兜不住了，瘫坐在梅府大门放声悲泣。
　　哭声惊天动地，引的路人纷纷驻足观望，猜测这是不是被人赶出来的姨娘或爬床失败的婢女，精彩的狗血大戏在脑内开场。
　　不一会儿，大门开了，一小厮窜了出来，瞥见门口蹲着个衣着破烂的女子，便以为是个女乞丐。
　　极为嫌恶的低斥道：“去去去，你当咱们这儿是什么地方啊，去别处讨饭去，别在这儿脏了我们梅府的地盘。”
　　清霜抬眼：“你说谁讨饭？”
　　小厮愣了下，定睛细看，顿时将她认了出来。
　　“清……清霜姑娘？”
　　一进府，清霜就直奔梅夫人的院子，她急切的想见到梅老爷，求梅老爷派人去救出五姨娘，没日没夜奔波两日就是为了这个。
　　小厮拦住她，表情为难：“清霜姑娘，老爷和夫人一大早就出去了，人不在府里，你去了也没用啊。”
　　“那你可知老爷夫人去哪儿了？是不是去救少爷了？”
　　小厮略迟疑的点头：“应当是的，那日夫人半夜回府，身边还跟着个大和尚，小的当时虽然没在旁边，但也听说了你们遇到山匪的事情。老爷当日就带了一大堆官兵，连刑部都惊动了呢，只是那日山匪虽剿灭了，少爷却没回来了……”
　　“三姨娘四姨娘还有九姨娘下落不明，小的看多半是遭遇不测了。”
　　清霜旋即反问：“怎么，七姨娘回来了？”
　　小厮悄声的回：“是啊，那夜和夫人一起回来的。哎，你说奇不奇怪，怎么回来的不是平日里最得夫人欢心拿女儿看待的三姨娘啊，再者也该是掌了权的四姨娘啊，为何竟是七姨娘。真是怪哉啊怪哉。”
　　清霜闻言心头微微紧了紧，那夜山匪来的让人防不胜防，一点缓冲余地都没有，房门被轰然踹开，她和五姨娘连呼救都来不及喊，就让山匪给绑到佛堂了。
　　她们的房间在最边上，在被推搡着经过其他姨娘房间的时候，同样是房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便以为那几位姨娘也是被挟持了。
　　可等到了佛堂的时候，才恍然发现只有她们主仆而已。
　　当时她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其他姨娘会不会被关押在别的地方，又或者是已经被残忍杀害了。
　　皆是弱质女子，她不信她们能从山匪眼皮子底下逃脱。
　　可七姨娘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难不成那天夜里她刚好和梅夫人在一起？这般巧么，大半夜的……
　　清霜想不通，觉得事有蹊跷，待主子回来要好好和主子禀明一下。
　　得知梅老爷和梅夫人已经派人到山上找人了，清霜心便稍稍定了下来，径自回飞雪阁沐浴换洗。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辆华贵的马车停在梅府门口。
　　梅老爷梅夫人携着梅洵下车，阿芙和五姨娘垂首跟在后头，府里好是热闹了一番。
　　清霜听到消息立马赶了过来，看到自家主子五姨娘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当场喜极而泣，抱着五姨娘不撒手，可谓是主仆情深。
　　人虽然是回来了，几人的脸色却很是沉重，向来挂着温和笑容的梅夫人面色冷峻，头顶像是积压着一层乌云，看着就让人心生惧意。
　　梅夫人挥散伺候的小厮和婢女，命阿芙合上前厅的门，此时，大厅内只剩下六个人。
　　梅老爷和梅夫人端坐上首，喝着茶，一言不发。
　　时间静静流逝着，没人说话，阿芙不知道上首坐着的公婆在想些什么，只觉得气氛压抑的可怕，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父亲，母亲。”
　　是梅洵。
　　他道：“不若此事便算了罢，木已成舟，再回头计较也只是枉然，徒添烦恼，毫不利己，不如关起门过好自己的日子。”
　　梅夫人面向梅洵的神色稍有缓和，和颜道：“洵儿，不是爹娘心胸狭窄，顽固不化，只是咱家从你祖爷爷那代便一直家世清白，未出过一桩有辱门风的丑闻，也未有子孙做过一桩出阁之事。这份清白能延续至今，靠的是每代人的克己慎行，严于利己，若到你这代毁了这份清白，来日我和你爹百年后，如何去面对列祖列宗？”
　　“我和你爹不但在祖辈们面前抬不起头，今日五姨娘这事儿要是宣扬出去，哪怕只是走了半点风声，我们梅府都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成为整个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洵儿，你忍心吗？”
　　梅洵哑然，半晌后轻声道：“儿子无言，全凭母亲做主。但儿子恳请母亲不要过多为难，她终究是陪伴了儿子一场。”
　　梅夫人颔首：“你且放心，为母还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五姨娘。”梅夫人看向她。
　　五姨娘朝前迈了步。
　　“告诉他们，这两日你在佛寺发生了什么。”
　　五姨娘垂首，白衣胜雪，声音淡的没有起伏。“被山匪侮辱。”
　　此话一出，除了梅家三口，剩余人皆如雷轰电掣般呆住了，心中的震荡自是不用说。
　　清霜第一个冲到五姨娘身旁，抖着唇，茫然无措：“主子……主子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五姨娘像是以为清霜没有听清般，竟详细的重说了遍：“我在佛寺被山匪轮流侮辱。”
　　一字一句，从容不迫，砸入人心底。
　　清霜摇摇头，张嘴，两行泪便滚了下来，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那时就不该走，她不该抛下主子一个人跑了的，就算贼人将她扔下山，便是断手断脚，只要她还有一个气，她都该爬上山，爬回主子身边保护她……
　　可是她没有……
　　“方才五姨娘说的话，你们都听清了罢？”

　　失节(捉虫）

　　
　　梅夫人道：“五姨娘身为我儿的侍妾，却与他人有染，污了自个儿也污了梅府的清白，依照祖宗定下的规矩，凡是梅府有辱贞洁的女子，不论妻妾，一律按家法处置，后发配出府，从此与梅府再无瓜葛。”
　　家法，出府。
　　梅夫人的贴身婢女燕儿叩响了门，双手恭敬的托了根铁鞭。
　　跪下道：“夫人，戒鞭到了，您请。”
　　梅夫人理理衣裳，端庄起身，保养得宜的玉手轻轻抚摸过鞭身，面色肃然。
　　“家法一出势必见血，按祖宗定下的规矩，有辱贞洁，败坏门风的女子，不得少于二十鞭。”她取过铁鞭，望着五姨娘的方向。“五姨娘，在受罚之前你还有何想说的？”
　　五姨娘淡然立着，无波无澜。“无话可说。”
　　梅夫人颔首：“如此，那便开始罢。”
　　燕儿行至五姨娘旁前，“五姨娘，请吧。”
　　五姨娘走到梅夫人跟前，转身跪下，纤细如柳的身子挺的笔直，毫无畏惧之意。
　　梅夫人攥紧鞭头，沉着气，挥手打下第一鞭。五姨娘上身控制不住往前倾，可见梅夫人压根儿没留半分情面，而是用了十成的力气。
　　阿芙看着就觉得脊背阵阵发凉发痛，二十鞭，这么粗的鞭子别说是瘦弱的五姨娘，就是换作是她这三大五粗的假老爷们也受不了啊。
　　打到第三鞭，五姨娘后背已经渗出点点血星子，宛若雪地里掉落了几朵妖冶红梅，美中透着丝丝残忍。
　　阿芙有些看不下去了，被山匪侮辱绝对不是五姨娘自愿的，五姨娘本身就是个受害者，为什么到头来还要惩罚受害者，这是什么道理，完全说不通啊。
　　她欲开口，七姨娘却眼疾手快的拉她一把，冲她摇头，嘴型：不要多管闲事。
　　人命关天啊，怎么会是多管闲事。她轻轻挣开七姨娘的手，兀自上前。
　　怯怯求道：“婆母，发生那样的事并非是五姨娘本意，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何能抵抗的了那些人的胁迫，恳请婆母看在同为女子的份儿上，网开一面不要再打了……否则五姨娘她恐怕就撑不住了啊。”
　　梅夫人停了手，可还未来得及高兴，垂首立在一旁的燕儿照着阿芙的脸就是一耳光。
　　燕儿肃容，冷冷的盯着她：“九姨娘说话前要掂量清楚自个儿的分量，区区侍妾胆敢干扰主母刑罚，这般失了规矩礼数是想和五姨娘一块儿被赶出府去么？”
　　阿芙被那一耳光打懵了，久久回不过神，脸上火辣辣的疼，却不敢捂着，心里直发冷。
　　她从为五姨娘求情到被打，只是一瞬间的事，除了清霜以外，所有人都表现的很平静，似乎早在意料中。
　　这时，清霜梨花带泪的扑到五姨娘背上，苦苦哀求道：“求夫人饶主子一命吧，主子本就身子羸弱，二十鞭等同于要了主子的命啊，还请夫人看在主子伺候少爷多年的份儿上饶她一命吧！奴婢求求您了！”
　　梅夫人神色不悦，燕儿当即就把清霜脱拽开，警告：“夫人说了那二十鞭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既是规矩怎可随意乱改，你家主子受的住是她的本事，是老天垂怜，受不住那就是她的命。甭管如何，二十鞭她是受定了！你这丫头胆敢再捣乱，便跟你家主子一块儿滚出府吧！”
　　清霜哪里听的进去，见梅夫人这边行不通，便转头去求梅洵了。
　　“少爷，您一向仁慈宽厚，求求您救救我们主子吧！”她边哭边磕头，“主子纵然有千般不是，可心里还是有您的啊，怎么会甘愿让人欺辱，求少爷您大发慈悲救救主子吧，奴婢求求您了！”
　　“清霜！”
　　白衣染血的五姨娘低斥：“别……胡说八道，所有的一切……我心甘情愿承受，你不需要替我求情！”
　　“带九姨娘下去……”
　　嘱咐完五姨娘便呕了口血，白衣不再，可她仍是满面清霜，淡漠的眉眼低垂，似是不屑将任何人嵌入眼底。
　　阿芙闻着近在咫尺的血腥味，看着脊背一点点下坠的五姨娘，只觉得浑身难受的紧，心口凝了块巨石，让人透不过气。
　　她能感觉到五姨娘的生气正在慢慢流逝，她扫过周围的每个人，梅老爷视而不见，梅夫人不为所动，七姨娘淡定自若，梅洵……她的少爷皱着眉，闭口不言。
　　“少爷……”
　　她尝试着叫他一声。
　　回应她的是一记狠辣的耳光和燕儿的冷言冷语。
　　没有用，她救不了人。
　　阿芙突然觉得所有人好陌生，眉眼带笑的梅夫人心狠起来竟那样判若两人，温和宽厚的少爷也有袖手旁观的一面，替她解过围，送过荷花酥的七姨娘，也会在人命面前选择装聋作哑。
　　原来说书先生没有骗人，大户人家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所谓规矩就是一张嘴，生杀予夺只在一瞬间。
　　第十鞭，五姨娘已经彻底直不起身。她就趴在阿芙前方，脸贴地，死死咬着唇，并拢的五指沁出缕缕腥红。整个鞭笞过程中，她没有半句求饶，若非后背血肉模糊，难以直起，她定然如枝红梅傲然挺立。
　　农户之女出身的阿芙一直觉得自己挺能吃苦耐劳的，一身肥厚的皮肉耐打抗冻，占据了先天优势，她自认为是所有女子中的异类，木讷温良好养活，没姑娘家的娇气。
　　但今天发生的一切，显然打翻了她的认知，和她内心的沾沾自喜。
　　柔弱娇小的五姨娘能在这样类似于羞辱的鞭打下不卑不亢，沉默无言的硬生生受下每一鞭，内心是何其的强大，性子是百折不挠的刚烈。
　　在这样的五姨娘面前，阿芙的那点子吃苦耐劳真真是不够看的，换她挨鞭子非得哭着求饶不可。
　　再接下来的几鞭，五姨娘受不住昏死过去了。不到二十鞭不会停手，即便是昏睡中也难逃折磨，清霜在一旁泣不成声的哭喊，燕儿的钳制让她动弹不得。
　　直到这场残酷的家法谢幕，阿芙脑袋里依旧全是鞭子破空的呼啸，拍打在皮肉上的沉闷之声，如跗骨之蛆挥散不得，摆脱不得。
　　她像丢了魂的人，脚下打飘，毫无方向的乱走。和她一同出来的七姨娘看着不忍，生怕她被吓傻了，便打算开解她一番。
　　“九姨娘。”
　　“九姨娘，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七姨娘叫了两声，阿芙都像个泥塑木雕一样毫无反应。这下可让七姨娘有点着急了，她费劲垫了下脚尖，使了些力掐掐她的人中。
　　“九姨娘你醒醒啊。”
　　这招果然有效，阿芙无神的眼睛慢悠悠的瞟了过来。
　　七姨娘晃晃手：“你还好吗？认得我么？”
　　她木僵僵的点头。
　　很好还有点意识，还有救。
　　七姨娘拉她到旁边的亭子坐下，见四处无人，才附耳悄声说道：“五姨娘有今日这一祸，并非单单因她失节所致，她先前便做错了件大事，惹得公爹婆母心里不痛快，是根不拔不快的刺。要不是少爷有意护着她，她早就死了，哪能苟且偷生到今日。”
　　阿芙眼波微动，七姨娘接着道：“你来府里也有些日子了，多少也知道五姨娘先前有过身孕的事儿吧？”
　　“……听过点。”
　　“就是这孩子的事儿。”七姨娘声音压的极低，几乎是用气音说了：“那个孩子是她自己喝滑胎药打掉的。”
　　阿芙肩膀震了下。
　　“从前在府里最得宠的不是三姨娘，不是四姨娘，也不是我，是五姨娘。少爷一个月至少有十天的时间是呆在她那儿过夜的，所以她是第一个怀上少爷骨肉的姨娘。我记得刚进府时，她的性子可不像现在这般冷冰冰，就是在怀了孩子之后性情大变，足不出户，整日窝在她的飞雪阁，将少爷拒之门外，不给公爹婆母请安。”
　　“少爷那时还体恤她怀着孩子辛苦，不但在公爹婆母面前给她说好话，还天天派人煲些保胎补气的汤药过去，结果你猜怎么着？回禀的长欢说亲眼看到飞雪阁的婢女将那些汤药倒了，五姨娘根本一次也没喝过。”
　　“饶是这样，少爷也没同她计较，仍旧温言软语的劝着，哄着。可她太不识好歹了，哎，也知抽了哪门子的风，居然自个儿偷偷煎滑胎药喝了，你说荒唐不荒唐？”
　　“公爹婆母得知后，直接气的整治五姨娘的娘家，断了和她娘家的生意往来以及对他们的所有庇护。至于五姨娘嘛，要不是少爷心软一直护着她，估计已经被卖到勾栏院了。不过自那事儿过了以后，少爷就再没进过飞雪阁，也从不在我们面前提起五姨娘。少爷终究是伤心了，那毕竟是他的第一个骨肉啊。”
　　阿芙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一桩套一桩的事儿犹如浓雾后一重又一重的青山，永远无法用肉眼看清那最后一重究竟是什么山。
　　以她这颗愚钝的脑袋怕是永远无法理清了。
　　她木然着脸，呆呆凝视前方。
　　七姨娘瞅着她语重心长：“我说这些陈年烂事给你听，其实是想告诉你当中的因果关系，你莫要因为今日五姨娘受难，而我们见死不救是人心冷漠，失节那事不过就是个导--火--索罢了。杀人偿命，她杀了自己的孩子，难道就不需要偿命吗？”
　　话虽如此……
　　阿芙无法反驳七姨娘的话，但也并不全部认同，她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少了点儿什么。
　　-
　　寒意，冷若刺骨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徐徐侵入，四肢百骸皆被这霸道蛮横的寒意占领，不敌的热度被剥离出去，失去温度拥护的血液正慢慢凝固。
　　她能明显感觉到身子在变僵硬，因为她连撑开眼皮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醒醒！”
　　“夫人，她好像不行了。您看，手都僵硬了。”
　　“没那么快死，用热水泼醒她。”
　　滚烫的热水哗的倾泻，冰与火碰撞的瞬间产生的刺痛唤醒了她的神智。
　　“夫人，她的手指动了。”
　　“再泼一桶。”
　　“夫人，她醒了。”
　　水珠子从睫毛溶入眼中，五姨娘的眼眶酸涩难当，视野里有两道模糊的身影，仅瞥一眼，她便知道来人是谁了。
　　燕儿捏住五姨娘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既然醒了就别装死了，五姨娘。”
　　她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看来五姨娘是还没吃够苦头，奴婢这就让五姨娘尝点新鲜玩意儿。”
　　说罢，她拾过脚边的刀片，正欲剁下她的一根手指时，温和不失庄严的女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五姨娘，睁眼看看，这是哪儿。”
　　温温和和的一句话像是蕴藏了什么可怖的暗语，五姨娘拼命活动僵硬的身体，颤巍巍睁眼，入眼处一片素白。
　　她瞳孔骤缩，呼吸急促如潮水，嗬嗬喘着气。
　　梅夫人坐在不远处，微笑着看她。“喜欢吗？”
　　向来静如死水的五姨娘眸中豁然烧起了大火，自嘶哑的喉间发出一串急切的质问：“你想做什么？你想做什么？”
　　梅夫人不疾不徐：“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别紧张啊五姨娘，婆母就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还有什么事！我不是说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不放过我！”
　　梅夫人含笑反问：“你就这么怕吗？洵儿从前最宠你了，什么都想着你，现下不过让你陪在他身边，竟这般难么？”
　　“不！凭什么是我！”五姨娘嘶声尖叫，“他不是人不是人！我就是死也不要和他在一起！”
　　梅夫人缓缓沉下脸，眼珠如黑色蛇鳞般冰冷，令人毛骨悚然。
　　“你是在咒我儿死么？”
　　“他早该死了，杀了那么多人他早该死了，他死不足惜！他是个疯子，是刽子手！啊——”
　　一截血淋淋的小拇指掉在地上。
　　五姨娘痛苦的趴在地上，盯着自己的断指，凄惶无助。
　　“多少人死后想玉体不腐，永存于世，你知道么？”梅夫人说，“洵儿性子温和内敛，极重感情，你们尽心尽力伺候了他这么些年，他自然不舍你们离去。故将你们的尸体拾掇干净，封存于此，何错之有？你不心怀感激便罢了，竟还反口咬人，真是上得台面的下贱东西。”
　　五姨娘眼珠赤红，仰头癫狂大笑：“说，你继续说，我倒要看看你要自欺欺人到何种地步！怪不得他的病久治不愈，犯下了如此杀孽的凶徒，双手鲜血淋漓的杀人犯就该为病痛所折磨！就该早死！你说他重感情，真正重感情的人又怎会杀害他身边的人，八姨娘六姨娘还有二姨娘是怎么死，你心里清楚！”
　　梅夫人轻嗤，平声道：“她们自己福薄，干洵儿何事。我带你来这儿只想问你一事，洵儿的事情你可曾透露给旁人过？”
　　听得这番说辞，五姨娘心中恶浪翻涌。接连冷笑道：“你既然觉得自个儿儿子清白无辜，又何须如此在意我是否外泄，说到底你还是心虚。”

　　兄长

　　
　　梅夫人默然片刻，翘起的唇角有着某种恶毒的寒意。“你房里那婢子对你倒是忠心耿耿，燕儿她叫什么来着？”
　　“回夫人，叫清霜。”
　　五姨娘紧张的瞪着她。
　　梅夫人笑色薄凉：“既然是忠仆，那自然得跟主子生死相随了，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不是？五姨娘你便放心去吧，我定让那婢子陪你上路。”
　　五姨娘气的牙关咯咯直响，露着白骨的断指颤抖的指向她：“你还嫌造下的罪孽还不够深重么？滥杀无辜也不怕来生投入畜生道！”
　　梅夫人看着她，“这辈子我是洵儿的母亲，我护着他，下辈子他仍是我的儿子，我依然护着他，是人是畜我说了算，老天算个什么东西。”
　　这般敢于天叫板的倨傲姿态让五姨娘不寒而栗，就连燕儿也微微瑟缩了下。
　　“五姨娘，我再给你最后一次回答的机会。”梅夫人道，“洵儿的事你可曾和旁人透露过半句？”
　　“为何是我，为何偏偏是我？”五姨娘哭笑着，“你们已经残害了我的孩儿，让我永远失去了他，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却还不放过我！我究竟欠了你们什么，你说啊！我究竟欠了你们什么！”
　　“你还有脸跟我提那个孽种。”梅夫人眼含愠色，“当初若不是洵儿瞒着我，我还真当你肚子的那个是洵儿的骨肉，险些让你们俩蒙混过关，你还有胆子提！若非洵儿你以为我会留着你的狗命吗？”
　　“那都是因为谁！”五姨娘怒视着她，对她的怨恨到了极点：“若不是你们用狸猫换太子的手段，我能怀上其他男人的孩子吗？自那一刻起，我们的人生就已经毁了……你们不但没有半点愧疚之心，还将我六个月的孩子杀死腹中，你们还是人吗！我做鬼就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等着瞧吧！”
　　看来再这样问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了。梅夫人站起身，眼神不带半点悲悯，“动手吧。”
　　-
　　自五姨娘一事后，阿芙精神一蹶不振，那残忍血红的画面像捕食的猎鹰，在她贫瘠的脑子里盘桓不止，睁眼是五姨娘血肉模糊的背影，闭眼是五姨娘忍痛的喘息。
　　更有一事令她痛心，陶幺不见了，连同不见的还有她为三姨娘绣了一半的屏风。她从里到外的翻了个遍，都没能找到那架屏风。
　　起初她并没有怀疑到陶幺身上，还担忧他是不是被什么人牙子骗走了，可问遍了府里的下人，都说在她上山的那两日根本没看到陶幺出去，也没有什么可疑之人出现在附近。
　　再一问教书的秦先生，说是她上山当日陶幺便没来上过课了。她不禁想起与他相处的点滴，他曾不止一次主动问过屏风的事，按着他那沉闷性子，能主动问起应当是喜欢的。
　　脑中又闪现出如画曾告诫过她的话，他初入府那日，对着凌冬骂短命鬼……
　　后来凌冬就真的死了。
　　她一直把来历不明的陶幺当做是亲弟弟照顾，即便他脾气古怪，嘴巴毒辣，也温柔的包容。但回想起种种，他看人时冷淡犀利的眼神可一点也不像个孩子该有的。
　　也许陶幺真的不像她想的那样单纯，他的城府远比普通人深的多。
　　三姨娘和四姨娘至今杳无音讯，生死不知，阿芙担心她二人也像五姨娘那样落入了山匪手里，到时就算回了府也难逃五姨娘的命运。她希望她们是被路过的侠客救了，过几日便会回来了，如此一来便不会背上失节的罪名。
　　梅洵莺燕成群的后院只剩下了她和七姨娘，或许是因为人少了，她又没甚么威胁，七姨娘对她比以前要更热络，每天天不亮就在修筠轩外等着她一块儿去请安，又很慷慨的要教她做荷花酥，可她却提不起劲。
　　原因无他，她太忙了，忙到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教养嬷嬷的课程没有停，秦先生的课程也照旧，夜里回去还能孤灯奋战，明明累到眼皮打架，可一上了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接连一个月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人都消瘦了圈儿。
　　这日下了课，阿芙轻轻叫住了秦先生，秦先生生的花容月貌，玉树临风，可惜近日来因为她的缘故，腿脚不太灵便，每每看到他如此，阿芙就止不住的内疚。
　　“秦先生，我先前在院里种的白菜长好了，可甜，您要不嫌弃的话，下午我给您送些过来尝尝？”
　　秦先生拱了下手：“多谢九姨娘的好意，不过恐怕要让你见笑了，我从未下过厨，平日也里都是府里的下人送饭，要了你的菜怕是浪费了。”
　　阿芙立即道：“哪里会让秦先生亲自下厨，我可以做好了给您送来，先生喜欢清炒还是凉拌，或者是腌菜？或者是别的做法？”
　　“……那就清炒吧。”
　　阿芙眉开眼笑，又道：“秦先生，先前和婆母少爷上山祈福的时候，我无意间发现了几株野桃树和野李子树，就挖了两株回府，因为不知先生住所，所以暂且种在了我之前住的流光阁里。”
　　“我会好好照顾那桃树和李子树，等来年结下了果儿，一定第一时间给您送去。”
　　秦先生闻言微微诧异，没想到她还记得……
　　“那便有劳九姨娘了。”
　　“应该的，先生客气了。”阿芙眼弯如月，“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中午这顿就由我亲自下厨吧，我动作很快的，不会耽误先生很多时间。就是不知道先生是否能赏这个脸？”
　　“就今日么？”秦先生道，“让九姨娘你为我劳累，我怎过意的去，何况你我男女有别，即便你是我的学生，可旁人看来总是于礼不合的。”
　　秦先生的顾虑阿芙又怎会没想到，她之所以挑这个时间，也是因为大白天的便是有人看到了也不好嚼舌根，况且她行的端坐的正，只是吃请教授自己的先生吃顿饭而已，能有什么。
　　“先生的腿伤皆因我而起，之前先生曾说我好好学习，便算是报答你了。可这些日子以来，先生应该多少看出来了。我……我不是个有天赋的人，学的很慢不说，记性还差……每每看到先生的腿伤都让我愧疚万分，我自知能力有限，不能为先生做出什么大的贡献，就一顿饭聊表心意，还请先生赏个脸给我一个赎过的机会吧。”
　　她语言神态间流露出的真情实感让秦先生动容。
　　人家只是想请他吃一顿罢了，男子汉大丈夫太过拘于细枝末节，不免小家子气了些。
　　他道：“九姨娘严重了，不过既然九姨娘诚心邀请，我又有何不去之理，就是担心让九姨娘你受累了。”
　　“怎会。”阿芙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先生肯赏脸那就是我的荣幸啊，那咱们现在就走吧。先生这边请。”
　　其实今日阿芙已经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秦先生能那样快的答应的她，着实在她的意料之外，她是真的高兴。
　　她许久没有回过流光阁了，从前流光阁的下人看不起她，不愿与她亲近，现在也许是看出风向变了，一个个都换脸似的对她笑脸相迎，谄媚讨好。她为了招待秦先生，特意比平时还起早了在小厨房打扫卫生，被路过的小厮看见了，立马被抢活儿，殷勤的挑不出什么错儿。
　　后来整个流光阁的下人都出动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
　　阿芙在惊疑不定的同时，忍不住小小的感叹下世道的现实。
　　新鲜的白菜脆嫩清甜，就是直接沾了大酱吃也很美味。阿芙将秦先生引进门之后，给他倒了杯茶水后，便去厨房忙活了。
　　这顿饭当然不仅仅是白菜，她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了点羊肉，一早就煲上了，现在整个流光阁都飘散着羊肉汤的香味儿。前段时间做好的腌菜可以当提味小菜，秦先生看着气质不凡，不像穷苦人家出身，应当是没尝过的，兴许他会喜欢。
　　就像……
　　就像四姨娘。
　　想到四姨娘，阿芙就有些难过。四姨娘很喜欢吃她做的腌菜，上山那日还专门管她要了一罐腌菜，说是斋饭清淡，吃的不爽利，配点腌菜绝佳。
　　她默默叹了口气，继续切菜。
　　四菜一汤，皆是家常小菜，卖相不比梅府的山珍海味来的精致，却很令人食指大动。
　　“先生饮酒吗？”
　　“从不沾酒。”
　　“那我给先生盛碗羊肉汤吧，很驱寒的，今早特意去集市买的最新鲜的羊肉。给，先生尝尝。”
　　汤油尽数撇去，汤色浓郁奶白，入喉如烈酒过境，五脏六腑皆热了起来。
　　秦先生长长的舒了口气，氤氲轻雾中，双颊染上绯红。
　　阿芙满含期待道：“先生觉得味道如何？”
　　“很……很好。”
　　阿芙笑了：“那秦先生再尝尝这几个菜吧，我不比府里的大厨，不会做什么大菜，这些虽然看着简单了点，但保证味道还行。”
　　“嗯。”三道菜分别尝了口，眼眸低垂，腮帮轻微鼓动。
　　阿芙：“先生觉得如何？”
　　“我……”话未尽，他突的背过身，宽大袖袍掩着面，难受的呛咳。
　　阿芙大惊，随手斟了杯茶水递过去。“先生您怎么了？啊，先生，您吃不得辣对吗？”
　　他白净的面皮和脖子均是通红。
　　“对不住啊先生，我方才忘了问你……很难受吗？快快喝点水，喝完就会好点了。”
　　她端着茶杯往他嘴边凑，一手极轻柔的顺着他的背。
　　看着秦先生咳的眼角泛着泪光，她懊恼的想抽自己一巴掌，做最后一道蒜薹炒肉的时候，她习惯性的撒了把青椒进去，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对于常年不吃辣的人来说，也是够呛的了。
　　第三杯茶水下肚，秦先生总算缓过来了。
　　“九、九姨娘……”他掩着袖，眼角湿漉漉的凝睇着她。“让你见笑了，怪我事先没……咳咳，没跟你说清楚，你不用放在心上。”
　　阿芙连连摇头，一脸的心有余悸。“此事都是我不好，先生不必——”
　　“你们在作甚么！”
　　一声暴躁的呵斥凭空响起。
　　俩人双双愣住，门口，愤怒的长欢叉腰站在梅洵身旁，正咬牙切齿的瞪着他们。
　　秦先生微微一滞，呛的通红的面皮唰的白了。
　　“兄……兄长……”

　　疼吗（捉虫）

　　
　　二……少爷？
　　阿芙满目惊讶的看向秦先生。
　　长欢不紧不慢的给秦先生行了个礼，不冷不热道：“见过二少爷。”
　　秦先生的注意力始终放在梅洵身上，他双手紧握，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紧张。
　　“二弟。”梅洵微笑着，“什么时候回来的，怎的也不告诉为兄一声。”
　　“回兄长，小弟回府已有一月有余……”秦先生低低道，“因兄长闭门休养，不敢打扰，以至于今日才有幸见得兄长，还请兄长恕罪。”
　　梅洵由长欢搀扶着走近，温然道：“你我本是兄弟，何以如此见外。你回来那日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没能为你接风洗尘，算来也是我不称职。”
　　秦先生躬身：“兄长严重了，小弟惶恐。”
　　梅洵鼻翼翕动，笑问：“我记得你吃不得辣，怎么这次回来连口味都变了？”微顿，“难不成是九姨娘厨艺精湛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让你连辣菜都能大快朵颐。”
　　阿芙见提到自己了，便帮着小声解释道：“不是的少爷，是我忘了……”
　　“放肆！”长欢喝道，“少爷和二少爷说话哪儿轮得到九姨娘你插嘴！”
　　先前挨的那俩耳光已经让阿芙对‘放肆’这个词埋下了深深的阴影，长欢一说完她就条件反射性的捂住自己的脸，怯怯咬唇。
　　梅洵在一旁道：“长欢，不许对九姨娘如此无礼。”
　　“是，少爷。”
　　梅洵继续与秦先生道：“二弟若是喜欢九姨娘做的饭菜，为兄便自作主张一回，准许九姨娘天天为你准备饭菜，你意下如何？”
　　他眼瞳空茫，却看的秦先生一阵心悸，声音虚了好几个度。“不不必麻烦了，九姨娘是兄长的侍妾，岂有让兄长侍妾来为小弟洗手作羹汤的道理……今日是小弟糊涂了，还请兄长莫要同我计较……”
　　梅洵眉心微动，笑意翩翩。“一顿饭罢了，有甚么讲究，你只管说你喜不喜欢便好。”
　　秦先生心下一坠，脚底冷汗直流。弓腰摇首：“兄长此言差矣，母亲曾教导事无巨细皆要小心对待，莫失了礼数周全，今日是小弟忘言，坏了规矩，该罚。恳请兄长给小弟一个赎罪的机会。”
　　阿芙没想到仅仅是请秦先生吃顿饭，本是好意……却反倒拖累了秦先生。
　　她心中过意不去，忙上前求情：“少爷这事儿是我的错，是我执意要请先生……不是，是二少爷，是我执意要请二少爷吃饭的，我不知道还有这个规矩在……您要罚就罚我吧，二少爷是无辜的。”
　　“原是如此么。”梅洵怔了下，唇角又重新挽着笑。“二弟和九姨娘倒像是旧相识。罢了，为兄本就无意怪你甚么，你们先吃着，为兄不叨扰这便离开了。”
　　“兄长留步！”秦先生急急拦住，险些绊了一跤。“小弟突然想起还有一事未办，得赶紧回去处理，桌上那些……小弟其实并未怎么动，小弟不敢叨扰兄长和九姨娘，便先失陪了，还请兄长见谅。”
　　梅洵皱眉：“你这话说的……”
　　秦先生匆匆向他作揖，然后就拖着瘸腿跑了。
　　“少爷……”阿芙看着秦先生离开的方向道，“二少爷已经走了。”
　　梅洵淡淡的应了声，随后问道：“九姨娘，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没有的事，少爷。”她搓着手，“贱妾若是知道少爷能屈尊降贵到此，定会备上一桌丰盛的饭菜，而不是现在这样……不知少爷是否用过午饭了？贱妾可以再去烧几个菜出来。”
　　“九姨娘你呢？”梅洵不答温声反问：“用饱饭了么？”
　　桌上的三菜一汤兀自冒着热气，从出锅上盘到现在阿芙一口都没吃过，哪里谈的上饱没饱。
　　她可饿着呢。
　　“贱妾还不饿，少爷想吃什么，贱妾这便去做。”
　　梅洵摆摆手：“不急，我有些口干，不知能否劳烦九姨娘替我斟杯茶来？”
　　阿芙忙应声，想将梅洵主仆引进房，长欢却不留情的给她一个白眼。
　　“你闻闻这满院子的味儿，刺鼻的很，你赶紧给少爷斟杯茶过来就是，喝完少爷便回去歇着了。”
　　阿芙诺诺点头，想来是院里飘着的辣味熏着少爷了，口味清淡这点倒是和秦先生的一样呢，不愧是兄弟。
　　阿芙很快就端着一只茶壶出来了，给梅洵和长欢一人倒了一杯。
　　待二人用完后，才掂着胆子问：“不知少爷为何突然来此啊？”
　　长欢面色不虞的瞪着她，梅洵面庞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他柔声道：“以往你下了课便会早早的回修筠轩，今日许久不见你，担心你出了甚么事，便找人问了问。这才寻到这里，哪想是我多虑了。”
　　原来是因为担心她……
　　阿芙有些感动，亦有些羞涩。
　　徐徐道：“秦先生……是二少爷，这些日子是二少爷教贱妾读书的，贱妾事先并不知道二少爷的身份，只以为是普通的教书先生。先前对二少爷有所冒犯，害他腿上受伤，行动不便，便想着给二少爷赔礼道歉，二少爷宽容大度不曾与我计较，也不愿接受我的谢礼……恰巧贱妾之前种的菜都长好了，所以想着趁这个机会给二少爷做顿饭吃，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哦。”梅洵颔首，微笑：“我明白了。”
　　“少爷您明白就好。”她如释重负。
　　梅洵伸开掌心，眉眼微弯，阿芙不知怎地心领神会了下，轻轻把手放了上去。
　　勾住，牵着。
　　俩人进了屋，长欢贴心的把门合上，乖乖守在外面。
　　梅洵浑身的皮肤皆是冰凉细腻的，即使是手掌也是如此，阿芙手心仿佛揣着枚冷玉。
　　封闭的空间让阿芙心里更为紧张了，她隐约觉得梅洵似乎是有话要跟她说，究竟是什么她就猜不到了。
　　自浴房那回，他们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不一样的东西，关系好像近了又好像远了，他一如既往的温言温语，嘘寒问暖，虽然对那事儿闭口不谈，但从没亏待过她，就是回府的这一个月以来，他足不出户，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见到他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他不主动提，阿芙作为一个女儿家又怎好意思说些甚么，那件事就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默契的放在心里。
　　阿芙看着面容柔和清隽的梅洵，便不受控制的想起浴房的种种，指尖都烧了起来。
　　梅洵轻轻放开了她，静立许久，方道：“九姨娘，这几日你过的还好吗？”
　　“回少爷，贱妾——”
　　“我们不该如此生分。”他道，“你忘了曾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你晓得我不喜欢身边人与我太生分。
　　——我与人相处向来只看重一个情字，若与你说句话都要被那些条条框框约束着，岂不扫兴？
　　——私下的时候，我希望我们可以随性点。
　　像当时他赠她书，赠她迎春花，她心中充满甜蜜和感激，偷偷的想也许少爷真的有那么点喜欢自己呢。
　　“我明白了少爷。”她颊边酒窝甜到醉人，“我过的很好，多谢少爷关心。”
　　梅洵背着手，话里带着某种歉然。“我这些时日没去看你，你对我可有怨怪？”
　　阿芙几乎没什么犹豫的摇头。“怎会怪，什么事都比不得少爷休养来的重要，况且我在府里吃穿不愁，没谁亏待我，我又有甚么好怪的。少爷莫要胡思乱想。”
　　“真不怪我么？”
　　“不怪的，少爷。”
　　“那这里呢……疼不疼？”
　　脸颊冰凉的触感让阿芙怔忡了下，这里……她眼眶顿觉酸涩，静静道：“早不疼了少爷。我没有什么关系。”
　　梅洵黑眸低垂，捧着她的脸，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唤道：“九姨娘。”
　　温柔缱绻如情人低语，霎时让阿芙心口酸软的一塌糊涂，眼底蓄满了泪水。
　　“我对不住你。”他嗓子低低的：“你救了我，为我吃了那么多苦，我却不能护住你。害你……”
　　他停顿了下：“害你受了委屈，一定很疼，对不对？”
　　这些日子以来，阿芙一直将心里的委屈与害怕压在心里，从不肯表露出来，一来怕惹出麻烦，二来是不想让自己这样脆弱。可当梅洵问她疼不疼的时候，那种被刻意压下的委屈瞬间就涌了上来。
　　“少爷，我没关系。”阿芙张口就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她极力安慰着他：“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我很能吃苦，也很耐疼，况且我皮肉厚实，两耳光而已不算什么的。”
　　梅洵嗓子越发低哑了。
　　他摩挲着她的脸，唇色苍白。“我不想你吃苦，也不想你忍痛，两耳光对你来说不算甚么，可对我来说……比打在我的心上更痛。九姨娘，痛不该忍着，委屈难过不该忍着，眼泪更不该忍着。”
　　“少爷……”
　　阿芙张了张嘴。
　　极力忍着的泪水因他这段真情实意的话而决堤了，她忍了一个多月的委屈，一个多月的难过，一个多月的害怕，在这一个被肆意的解放。
　　她埋在梅洵胸口，抽泣声沉闷而细碎。

　　病危（捉虫）

　　
　　阿芙在梅洵怀里哭了个够，伏着的那小块胸口有浅浅的泪渍。她觉得过意不去，用自个儿的袖子轻轻擦着，道：“少爷对不起，我把您的衣服弄脏了。”
　　这等小事梅洵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是温柔淡笑着捉住她的手，紧扣着。
　　“一点也不脏。”他拂去她眼下的泪，“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掉眼泪，我要护好你。”
　　“少爷……”
　　他吻了吻她的头顶，“九姨娘，你觉得我如何？”
　　阿芙已让他的甜言蜜语和吻迷的晕头转向，痴迷的望着他：“很好，少爷很好。”
　　意料中的答案。
　　梅洵温笑：“那你是否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无论我是个怎样的人，无论我做过什么样的事？”
　　阿芙盯着他美好如谪仙的面庞，不由的想，这般风姿绰约，皎皎如君子的少爷能是怎样的人，又能做怎样的事呢。他的温柔善良与宽和是世间少有，能永远陪着他，和他在一起，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她又怎会拒绝呢。
　　她郑重点头，眼里是坚定的光。“我愿意，少爷。”
　　“可会反悔？”
　　“不会。”
　　梅洵含笑将她拥入怀，亲吻她的脸颊。“我记着了，日后反悔也无用。”
　　阿芙犹如泡在甜酒里的蚕蛹，全身心皆被浸泡在这芬芳的酒水里，甜而醉人，以为等在前方的是幸福，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食人大网。
　　阿芙心里始终惦记着失踪的三姨娘和四姨娘，府里上下她能问的也就只有梅洵。
　　“不仅你我，父亲母亲亦担忧她二人，已拜托京兆府尹加紧寻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相信不久之后便会有消息了。”梅洵道，“你也别太担心了，一有消息我便告诉你。”
　　“少爷，孟姑娘曾跟我说过那山她去过好几回，几乎年年都会在那儿住上一段时间，这么多年来未曾见过什么山匪。可偏偏那天夜里出现了，那般突然，我总觉得有些蹊跷。”阿芙向梅洵坦露自己的想法，“不知少爷可有从官差老爷那里听到些什么吗？”
　　梅洵似有难言之隐，沉吟片刻方轻声道：“你的疑虑我也有，也曾问过父亲母亲，我自七岁双目失明以来，除了上次出府便再也没踏出过梅府半步，可以说二十几年来我与外界的人也好，事也罢，是断的半点干系也无。父亲母亲也无意让我沾染府外之事，与父亲交好的世伯官员我一概不知，即便知道山匪一事已交由京兆府追查，我却无法从父亲口中探得一丝消息。”
　　他叹了叹气，略是伤怀：“我其实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好。”
　　阿芙心里一刺，仰头道：“怎会，少爷永远是最好的，永远没有人比的过少爷在我心里的好。”
　　“那些事不知道也没关系。”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和缓，“官差老爷肯定能找着三姨娘和四姨娘的，况且三姨娘和四姨娘人都那样好，老天定然舍不得让她们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们会平安回来的，一定会。”
　　“嗯。”
　　仿佛这段话真安慰到了梅洵，他眉宇间的忧虑淡了许多。
　　“那要一辈子觉得我好。”
　　“两辈子都不够呢……”
　　府里还有个二少爷这件事让阿芙倍感意外，她嫁到梅府这么久了，还从未在任何人嘴里听到过二少爷。没想到二少爷不仅存在，还是自己天天能见到的教书先生，这事儿实在太叫她惊掉下巴。
　　既然是二少爷那身份可比她这个姨娘要尊贵的多呀，怎么会跑来做她的教书先生，二少爷回府的事儿怎么也没人提起。
　　阿芙脑子里疑问重重，她虽然性子木讷了些，但多年来受人冷嘲热讽的缘故，她对旁人的情绪极为敏感，她能感觉的出府里上下对二少爷不同寻常的态度，这里面或许藏了什么隐秘之事，但她都无意探听，她一个外姓人不该知道那么多。
　　有时候知道的越少，过的越好。
　　因此，之后教书先生换成了个威严古板的老夫子，她也没表现得多意外。
　　她发愁的是，来年桃树李树结果了，她还能给二少爷送过去么。
　　在她发愁这件事的时候，梅洵病倒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江湖郎中和御医请了一拨又一拨，门槛儿都要被踏破了，梅洵却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似乎什么灵丹妙药都不管用了，所有来把过脉的医者无不是愁眉不展，哀叹不已。
　　纵然没有明说，可那带着愧疚和惋惜的眼神，已让梅老爷和梅夫人心生绝望，犹坠冰窖。
　　梅夫人整日以泪洗面，守在梅洵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过三天便熬的形销骨立，一下老了十岁。
　　阿芙看着前不久还和自己谈笑风生的人，如今灰白着脸，双眸紧闭，气息微弱的躺在床上，便觉得心如刀绞，难以自控。
　　她见过快要死的人，所以她知道一个人快死了是什么样子的。
　　像梅洵这样出气多进气少的人，十有八九是过不去了。
　　-
　　“我要救我儿，你莫要拦我！”
　　“静姝你冷静点，咱们再等等好吗，那几位名医正在来的路上，等他们来了洵儿一定就有救了，你先别急啊，坐下来等等。”
　　“你叫我如何冷静！”梅夫人厉声道，“洵儿已经病了三日了，滴水未进，再等恐怕等来的不是那几个名医，而是洵儿的死讯！梅霖你有没有心啊，洵儿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如今他病危你竟然撒手不管，还妄图阻挠我救洵儿！说到底你记挂的中意的，始终是那个从贱婢肚子里爬出来的野种吧！”
　　梅老爷脸色骤变，低斥道：“你胡说些什么！”
　　梅夫人冷笑：“难道不是么，别人或许不知道，我却明白，你其实一直嫌弃洵儿的病弱之躯，担心洵儿突然病逝没能留下一个子嗣，所以当年那个野种一出生，你就把他交给乡下的农户养，就是怕我加害于他，断了你梅家的香火！”
　　“静姝！”梅老爷气的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着：“你怎会如此想，从那个孩子出生到现在，我根本就没同他见过几次，亦未同他说过几句话，将他送到乡下抚养也是你的意思，我从始至终都是依着你的意思来，怎的反而还成了我居心不良了？”
　　“你是没同他见过几面，可你私下里却没少照应他，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请最好的西席教授他，和洵儿这个嫡长子待遇分毫不差！亏你还敢说从始至终都是按照我的意思来，我何曾叫你这般殷勤，这般上心了，你说啊？”
　　“我——”梅老爷一时答不上来，面皮成猪肝色，好生匀了一口气才道：“静姝，洵儿不单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为人父便再怎么心狠歹毒也万不会对亲生儿子见死不救，虎毒不食子啊静姝。你我夫妻多年就半分信任也没有么？”
　　信任？
　　梅夫人只觉得可笑。
　　“我对你的信任早在你和那个小贱婢干柴烈火不知廉耻的时候没了，在你偷偷给那个小贱婢保胎的时候没了，在你藏匿那个小野种的时候没了。”梅夫人的双眼没了人前的温和柔顺，迸发出的阵阵寒意直叫梅老爷的心冷到谷底。
　　所谓恩爱夫妻不过是假象罢了，梅老爷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梅夫人却不是愚昧无知，打碎牙往肚里吞的妇人。
　　那口气她这辈子都咽不下。
　　“夫人，你非得如此吗？这么多年来我伏低做小，不纳妾，不碰别的女人，亦不曾花天酒地，小心翼翼的对待你，竟还换不回你半分原谅吗？如今你我的年纪都不小了，闹了半辈子也够了吧。”
　　梅夫人厌恶的撇过头：“真心错付一次便够了，其他的我不想多说，你让开，我要请人救洵儿。”
　　梅老爷拦在她身前，神色忧伤，苦苦劝道：“静姝，我知道你想找那老道使些歪门邪术救洵儿，可不是正道终将反噬。你折寿十年也只能换洵儿一年，何必如此作践自己？逆天改命这种事不是我们该去碰的啊。”
　　“梅霖！”
　　梅夫人极是愤怒的推开他，双眼因怒火而烧红，指着他道：“你竟敢用作践二字，我这辈子嫁给了你才是真正的作践自己！你贪生怕死就好好躲着别出来，洵儿自有我这个母亲护着！”
　　梅老爷还要再劝，梅夫人却已甩袖而去，不见踪影。
　　当天夜里，修筠轩谢绝所有人的探视，包括守夜的随从小厮，房门紧闭，漆黑无声，外边刮起了不寻常的妖风。
　　月上柳梢，窗上人影绰约。油灯下，阿芙握笔蹒跚，纸上的字如大小不一，歪歪扭扭，丑的不堪入目。
　　新上任的老夫子话少而严厉，对她颇为苛刻，不仅每天抽背功课，还时刻关注着她的精神面貌与笔墨功夫。
　　第一日阿芙就让那老夫子给训的面红耳赤，说她字不像字，得回炉重造，硬性要求她每日必须写上十张字帖，练的十个字里至少要有三个端正有风骨。
　　她辛勤刻苦的练，辛勤刻苦的挨骂，从羞愧无所适从，到渐渐的自己我开导，慢慢练就了身铜皮铁骨来，骂的越狠练的越狠，总算有点回报，她已经能很好的写出三个字了。
　　未干透的宣纸上写满了梅字，细长秀丽，与洒落的白色月光那样，有种恬淡温静的感觉。
　　叩叩。
　　阿芙抬眼。
　　窗户被风推开，如同风干的橘子皮的脸倒挂在眼前，咧嘴笑。

　　重生（捉虫）

　　
　　树枝的麻雀扑棱对翅膀惊走，人影轻盈跃下，灰扑扑的道袍翻飞间，一股古怪的酸臭气徐徐发散。
　　跌坐在地的阿芙张大嘴，一副见鬼的表情。
　　“许久不见，阿芙姑娘过的可还好啊。”
　　老朽的声音一出，阿芙先是怔了下，顿觉熟悉，再壮着胆子往上瞄，心下一松，这不是帮她看过生辰八字的老道士吗？
　　“道、道长？”
　　老道眯眼嘿笑：“看来姑娘想起来了。”
　　阿芙惊魂甫定的抚了抚胸口，晃悠悠的直起身子，勉笑道：“不知道长深夜造访，所谓何事啊？”
　　老道嘿嘿笑：“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姑娘竟有如此大的进步，实在令人刮目相看。看来姑娘，哦不对，该称你声九姨娘才对。看来九姨娘你在这儿的日子很是不错。”
　　阿芙干笑的附和两句，佯作热情的要给他沏壶茶，老道士则大摇大摆的踱到茶桌前，似乎根本不晓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不妥，不知避嫌为何物。
　　阿芙嘴上没说什么，却不是很舒服。她和那老道士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什么交情，若不是他突然出现，她几乎都要忘了这个人了。
　　这样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破天荒的出现了，还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让她一个独身的柔弱女子如何不慌。
　　沏完茶后，她悄悄捏紧拳头，如果这人对她有什么龌龊的想法，想对她做什么的话……那，那她就捶他胸口。
　　捶吐血了扔出去。
　　拼死护住清白。
　　“姑娘啊，你不必紧张啊，老道我守身如玉了大半辈子，早看破红尘了，不会在这个年纪这个时候做出什么晚节不保之事。”老道士拈着须，一语点破了阿芙所想。
　　阿芙尴尬的挠挠头。
　　老道士露出一口黄牙：“且姑娘有排山倒海之力，无人能抗衡，根本无需担心有人加害你。”
　　“……谬赞了。”
　　“哪里，姑娘不必谦虚。”
　　老道士在阿芙房里坐了一刻钟，似寒暄那般不痛不痒的跟阿芙聊了几句，旁侧敲击的打听她在府里的境况。
　　阿芙没什么心眼，老道士又问的很有技巧，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就透露出她的现状。
　　“姑娘能与梅少爷相敬如宾，琴瑟和鸣，老道甚感欣慰。说句冒犯点的话，这说明老道还未到老眼昏花不识姻缘之地，仍如年轻时的风采，未曾逊色几分。”
　　“道长说的是。”
　　老道士看着阿芙，似笑非笑：“其实今日我来此，是有一句话想带给姑娘。”
　　阿芙略是紧张：“道长请说。”
　　老道士捋把长须，道：“善恶难辨，止于貌，重于心。“
　　“敢问道长此为何意？”
　　老道士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语声淡淡：“凡事不能看表面，人亦是。姑娘切勿将自己陷入难以脱身的泥沼之中。”
　　或是幻境中。
　　阿芙一听就明白了，这和从前她爹跟她说过的道理相似。她露出个憨厚朴实的笑容：“多谢道长提点，我定然牢记于心。道长如此记挂我这无名小卒，实乃我的福气，我也没什么好馈赠的，前些日子自个儿做了些腌菜，道长若是不嫌弃，便带些回去尝尝吧？”
　　老道士有点意外，盯着她道：“当真明白？”
　　阿芙点头，摸着鼻尖道：“小时候我爹爹就曾告诉过我，许多事情不能止于表面，人心隔肚皮，总要有点分辨的能力。我没读过什么书，但这个道理我一直都记着的。就是不知道长方才所说的那句话，是否是这个意思呢？我愚笨，唯恐悟错了道长的意思，辜负道长的好意。”
　　老道士惊讶了瞬，摇头失笑：“原是老道我多此一举了，姑娘虽貌不惊人，心思却比许多大家闺秀要来的通透。哎呀，方才老道还大言不惭的说不会做些晚节不保的事儿，这一晃眼的功夫就让姑娘见笑了，实在是过意不去。”
　　阿芙跟着摇头：“哪里哪里，我就是个山里的土丫头罢了，没见识也没学识，怎么能跟大家闺秀比呀，道长着实抬举我了。且道长的好意提点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又怎会让人见笑，道长此话严重了。”
　　她是真的诚惶诚恐，不带半分的窃喜。
　　老道士撩袍起身，变花样似的摸出一根竹笛：“此物赠你，兴许能避祸，便当做是老道对你的一点心意罢。”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阿芙向来没有收礼的习惯，可老道士并没给她婉拒的机会，话音未落，转身，窗户大敞，哪儿还有什么人影。
　　-
　　梅洵许久没有看过颜色了，头顶的湛蓝，脚下的青石，道旁的娇艳，以及漫天飞雪的白。
　　他曾看见岸边的小公子被推入湖底，苦命挣扎，冻瞎了眼。
　　他曾看见瞎眼的小公子躺在金丝软枕上无声泪流，底下全是打翻的药汁。
　　他曾看见瞎眼的小公子被四肢束缚，如同磨了牙断了趾的小兽，伤不了别人，也杀不了自己。
　　他曾看见弱冠之年的公子，清风霁月，温文尔雅，含着笑，心却腐烂如泥。
　　他曾看见凄茫夜里，清瘦孤高的公子怀抱美人，温柔上妆，耳鬓厮磨，封入冰棺，永世长眠。
　　他是旁观者，亦是当局者，他是良善，亦是邪恶。温柔是他，宽和是他，和煦是他，薄凉与冰冷更是他。
　　他记得冰棺里玉-体的曼妙触感，先是柔软温暖，过了会儿冰凉，少了弹性，但仍是细腻。她们生前都是干净馨香的美人儿，魂消后的玉体却躲不过世俗，发臭，腐烂，生蛆，露出白骨，一/丝不-挂。
　　多么令人恶心，若她们泉下有知，定恨不得一把火烧干净，可那样的话，世间便少了具可供观赏的玉体，想想皮肉萎缩，烧焦发黑的样子，多么暴殄天物。
　　他素来心软，自然舍不得看她们如此，便造了一口又一口的冰棺，将尚留余温的美人儿一个个送进去。
　　一个人寂寞，两个人少了些，三个人刚好，四个人热闹，五个六个不嫌多。
　　他会微笑着听她们闲聊，偶然发表自己的看法，送上几枝艳色红梅，温柔的说她们想听的话，做个体贴疼人的好夫君。
　　唯一遗憾的是，这么多年了，他从不知她们的模样，可现在……他终于能看到了 。
　　三日后，一个惊天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令所有人惊愕不已。
　　梅府大少爷的病好了，不但好了，眼还不瞎了。
　　谁都知道百年皇商梅府的少爷是个体弱多病，眼盲多年的病秧子，尤其是这几年身子每况愈下，前几日请了一批又一批的大夫，流水般的进进出出，便是傻子也能看出里面的情况有多危急，那些与梅府交好的人都暗自备好了丧礼，哪知左等右等，等来的竟是梅少爷康复的消息。
　　毫不夸张的说，这个消息像是一滴掉落热锅的水，让整个京城的人都沸腾起来。茶余饭后三句不离梅府，连当今圣上都被惊动，亲自过问了句。
　　金銮殿上梅老爷微露喜色，态度谦和恭谨，直道：“犬子一事竟劳皇上亲自过问，臣惶恐，能得皇上关心实乃臣的荣幸，皇上仁德明智，爱民如子，臣等能有幸作为皇上的子民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犬子更如是，因而臣想，犬子缠身多年的顽疾能陡然痊愈，定与皇上恩施的龙气有关。所以犬子能痊愈还要多亏了皇上您。”
　　高坐龙椅的年轻皇帝闻言轻扯嘴角，朗声道；“今日不问，朕还真不晓得朕身处宫中，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救了个病入膏肓之人，也是奇了。”
　　这带了点儿别种意思的话，让身为太仆寺卿的梅老爷后背出了身冷汗。
　　当今圣上继承了先帝端惠皇帝的好相貌，清朗如竹，性子甚算沉稳，可执政的手腕却比先帝要狠厉的多，继位十年仍让底下的朝臣捉摸不透，也不知哪句看似得体合宜的话就会让这位年轻的帝王掉脸子，惦记上。
　　梅老爷小心谨慎这么多年，终究是没能逃过。
　　他满头大汗的急急补救，垂首躬身，压根看不见稳坐高台上的人，看他就如同看只蝼蚁，冷淡至极。
　　“罢了，朕晓得了，不必多言。”
　　下了朝后，梅老爷仍是心有余悸，走路都有些打飘。也不知他方才那番话是否有效果，帝王心难测，何况是个当了八年傀儡的皇帝……
　　他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脖子，他安分守己，不曾参与任何党派之争，立场已是明确，皇上应当不会为难他这个良臣吧。
　　正想着，一赤金官袍之人自右侧缓缓行来。
　　“梅大人。”
　　梅老爷微惊，忙施礼：“下官见过督公大人。”
　　赤金官袍的男人生的笔挺高瘦，唇红齿白，媚色过人。声音低柔沉稳，若不是那身象征着东厂厂督的官服，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没了根的太监。
　　“昨个儿就听说令郎康复之事了，本该当即向梅大人道喜，不想公务缠身，便耽搁了，还望梅大人莫怪罪啊。”汪景睿笑道。
　　梅老爷汗颜：“督公哪儿的话，犬子何德何能劳督公您惦记，便是几辈子都修不来这样的福气啊。”
　　汪景睿道：“梅大人客气了，咱家就是个伺候人的，可比不上梅大人这样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太仆寺卿啊。”
　　梅老爷内心哀叫，他今儿这是撞了甚么霉运，先是一句话得罪了皇帝，现在又不知哪儿得罪了这个笑面虎，阴阳怪气的一堆话叫他心肝直颤。
　　汪景睿拖着他不紧不慢的闲扯，最后话头慢慢挑到梅洵一行人遇袭一事。
　　“坊间有传闻令郎还有几房侍妾未寻回，不知可有此事啊梅大人？”
　　“……有的，已寻了一个多月了，至今杳无音讯，下官猜想或许已无生还的可能了。”
　　汪景睿甩了甩拂尘，微笑道：“京兆府寻人的本事到底比不过东厂，梅大人若是放心，不放将寻人一事交给我东厂，如何？”
　　梅老爷愣了愣。
　　他和汪景睿无甚往来，谈不上甚么交情，不过是几个侍妾罢了，何以让他如此？莫非他是想借机拉拢自己不成？
　　他顿时心里警铃大作，面上不动声色，说着场面话把这事揭过。
　　汪景睿倒没再纠缠，只是勾唇笑笑：“山匪虽是些乌合之众，臭鱼烂虾，无甚威胁，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啊，梅大人最好祈祷京兆府已将所有山匪捉拿归案。如此方可高枕无忧，安稳度日了。”
　　梅老爷面皮僵住了。
　　……这是威胁么？
　　皇帝亲政已是不争的事实，柳太后一党此时不知收敛，竟还想再翻出什么花儿来。这趟浑水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掺和。
　　否则，梅府这个百年皇商将是第一个被祭断头台的，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上。

　　明眸（捉虫）

　　
　　不比人前那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喜悦，梅老爷一路愁眉紧锁，回府见到梅夫人后，更是添了几分痛心疾首的伤感。
　　梅夫人倚在床榻，面色蜡黄，浑身皆是病弱之气。听到梅老爷进来的脚步声拉过锦被，偏过头呈背对的姿态。
　　见此，梅老爷心口钝痛，站在床边几步外，道：“夫人，用过药了吗？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安静了会儿，虚弱而沙哑的声音飘出。“去缘化寺的马车可备好了？”
　　梅老爷忍了忍了，终是没忍住：“静姝，为何你当初就是不听我，偏要行那逆天改命之术，不但折了二十年的寿，还将自个儿的身子害成这样，洵儿若是知道他的命是你用命换回来的，心底不知该作何想。你觉得他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吗？”
　　“那便不要告诉他！”
　　梅夫人翻过身，口吻冰冷。“你若还记着我们夫妻间的情谊，此事便不要泄露给第四个人。”
　　“静姝。”梅老爷眼神哀伤的望着陪了自己半生的女人，她年轻时的碧清妙目不再，温柔款款不再，深情以对的爱慕不再，有的只有厌恶与疲惫。
　　也许真是他错了，他不该辜负一个曾经满心是他的女人。
　　“马车若是备好了，我现在就动身。”
　　“静姝。”他道，“留下来吧。”
　　梅夫人嗤笑：“我既然说过不会动那小野种，自然就不会再动，非得让我你的眼皮子底下你才放心么？”
　　梅老爷听的这一句真真是觉得苦涩难当，夫妻做了三十载，竟做到了只剩猜忌和疑心。
　　他行至床边，在梅夫人的冷脸呵斥中缓缓坐了下去。
　　“府里地方大，你何必上缘化寺住。倘若你觉得府里没有让你满意的地方，那便在京郊买处院子，想回随时都能回。山上寒凉，你身子如今这般，叫我怎么放心的下。”
　　梅夫人神色毫无波动，他的这番关切在她听来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
　　“现下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惺惺作态给谁看？”她大为不屑的瞥他眼，“我即便是走了，你也不要太得意。我会将这口气撑到洵儿有后，你若是敢动些甚么歪心思，比如让那个小野种入家谱，我就是死也会化作厉鬼日日缠着你！大不了两败俱伤，我没什么好怕的。”
　　两人对视，梅老爷深深的看着梅夫人，再三确认，反复找寻，里面不存半分情谊，豁然苦笑一声。
　　“你放心，即便你不说，我也不会让他入家谱。洵儿的事你也尽管放心，我一定不会令你失望。”
　　顿了下。
　　“马车已经备好了。”
　　“嗯。”梅夫人略是疲惫的点了下头，“我这便动身。”
　　梅夫人此行并未告诉梅洵，依梅洵的性子，他一定不会让梅夫人拖着病体翻身越岭，跑到曾被山匪占领过的缘化寺住，寻常人家的子女也放任不了这样的事。
　　因而，来送行的只有她不待见的梅老爷。
　　廊檐下，两人相对无言，梅老爷接过燕儿手中的包袱，亲自把梅夫人所需要的行李整好。
　　梅夫人难得没有与他呛声，裹紧衣襟立在一旁，视线落在别处。
　　几只包袱梅老爷鼓捣了许久，待梅夫人等的不耐烦了，才摸摸索索的从马车上下来。
　　“静姝，东西都放好了。车上的软垫要是躺的不舒服，你就让燕儿再铺上一层，里面有备用的被褥。补气的药材单独放在绿色包袱里了，银碳装了十斤，回头还会差人往寺庙送，还有……”
　　“我知道了。”
　　梅夫人打断梅老爷的话：“你回吧。”
　　这些年她对他就没好脸色过，时常如这般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不屑与他费口舌，他虽已是习以为常，可心底终究不是滋味。
　　成亲三十年，他们离心，却从未真正分离过。
　　可现下，梅夫人要先离开了。
　　除了梅洵，她没任何牵挂和留恋。
　　今次一别，再见也不知是何时了。
　　梅夫人在说完后，便绕过梅老爷准备上车。如无数次的漠然擦肩那样，梅老爷本该习惯的，却在梅夫人的衣角掠过时，鬼使神差的拉住了梅夫人的手腕。
　　熟悉而陌生的触碰令梅夫人动作一滞。
　　半晌，她甩开。
　　“你这是作甚么？”
　　梅老爷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夫人……”
　　梅夫人原是怒瞪着梅老爷的，许是因为病了的缘故，瞪人的目光软绵绵的，倒像是与人打情骂俏似的。
　　这一下就让梅老爷回到了年少的时光，那时的梅夫人便是这样娇嗔的瞪他的。
　　酒壮怂人胆，甜蜜的回忆亦让他的胆子大了起来。
　　梅老爷撑起丝丝笑意道：“夫人，不走了好吗？外边哪儿有家里温暖，留下吧。”
　　这下可激怒了梅夫人。她顾不得还有外人在，便对着梅老爷破口大骂起来：“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收起你那些恶心的把戏！我说过了吧，不许用你的手碰我！”
　　“滚！”
　　说罢，转身上了马车。
　　这几日阿芙过的如梦似幻，有种历经人生大起大落的迷茫感。
　　在梅洵出气多进气少的那几日，她已经默默的做好了殉情的打算，连地点和方式都选好了，就等梅洵咽气，没想到一睁眼，等来的却是梅洵大病痊愈，否极泰来的消息。
　　得知此事的那一刻，阿芙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笑，是哭。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精神错乱，悲伤沉闷下臆想出来的事情。直到府里张灯结彩，七姨娘一身俏红，喜上眉梢的拉着她往暖阁赶，她一路恍惚任由着她，待暖阁醺醺然的香风揽过她，她懵懂抬头，便撞进一双秋水桃花似的眼中。
　　她的心跳霎时乱了序。
　　一如洞房花烛那晚，睁着圆溜溜的眼，双颊飞红，惊艳中含着羞于启口的心动。
　　“少爷！”
　　七姨娘提裙疾行，因为过于激动白嫩的脸蛋像红叶般娇艳，声音更比平日柔婉。
　　梅洵侧首，明眸含笑：“七姨娘。”
　　接着视线慢慢偏移，停留一瞬，温声道：“九姨娘。”
　　梅洵本就生了双极好看的桃花眼，之前因为眼盲，他的瞳孔是黯淡无神的，眼型好看也难免有瑕疵，如今复了明，就宛若蒙尘的珍珠陡见天日有了光彩，便是漫不经心的一眼，也足以让人甘愿沦陷。
　　“少爷，您……您竟认的出妾身！”七姨娘激昂盈泪，揩着眼角抽嗒嗒的说。
　　怎会认不出，府里上下就只有两个姨娘，且朝夕相处了这么些日子，靠声音认出她们两个有何难的。
　　七姨娘激动的语无伦次，完全顾不得甚么规矩仪态，径自坐在了梅洵身旁，眼含清泪，深情款款的望着他。
　　梅洵亦望着七姨娘，伸出白净修长的手，接过她捏着的手帕，轻柔擦拭她面庞。
　　“相伴三年之久的人怎会认不出。”他声音清和，一派温柔。“我的好锦儿。”
　　原还能收住的七姨娘，在听到这番疼爱怜惜的话，就彻底收不住了。伏在梅洵肩膀细细抽泣。
　　此情此景让阿芙忍不住低下头，脚尖往里缩了缩，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现在的她不就是个多余的人吗？
　　内心的失落和酸楚让她感到无比难受，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有了不寻常的心思，她竟妄想梅洵的独宠，她想他是她一个人的。
　　她不能平静的看他和其他女人如胶似漆，不能很好克制住颓败的情绪，她没勇气去争取，也不敢有所埋怨，更不敢正视自己其实有了嫉妒之心的事实。
　　从前的少爷就耀眼的让她不敢抱有期待，远远的看着他就足够了，后来少爷对她好，她从他身上得到了些甜头，便不知不觉中有了欲-念，有了妄想。
　　而此时面前的少爷好比涅槃重生，光芒更胜从前，她连尘埃都算不上了，卑微到根本看不见。
　　对梅洵的占有欲令阿芙出了身冷汗。
　　她不该如此的。
　　“九姨娘。”
　　“九姨娘你怎的又发呆了，少爷叫你呢。”七姨娘喊道。
　　阿芙怔然抬眼。
　　七姨娘挨坐在梅洵身边，表情很是无奈。“九姨娘，你方才在想什么呢，我和少爷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吗？”
　　“抱歉。”阿芙脸色满是尴尬之色，低头道：“少爷有何吩咐吗？”
　　七姨娘还想再说点什么，梅洵却先道：“九姨娘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的？”
　　他细细端详着她，似是戏谑，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脸颊这般红，莫不是受寒了，或是我屋里太热了？”
　　七姨娘噗嗤一下笑了，跟着打趣了几句，阿芙愈加羞窘，恨不得变成只鸵鸟躲进沙坑里。
　　笑过后，梅洵执着只瓷杯，慢慢的斟茶：“坐下吧九姨娘，你们在我面前都不必拘束。”
　　七姨娘拉着阿芙坐下，无比自然又无比亲昵的说道：“都是自家人，你就不要扭扭捏捏了。快把你那些小心思都收好了。”
　　阿芙讷讷应着，没觉得她的话有哪里不对。

　　有孕（捉虫）

　　
　　“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好。”梅洵说道，递给二人的花茶香气清雅，淡如明镜的茶汤映着阿芙朴实黝黑的面容。
　　不同的两种花香交汇在一起，即便是淡到微乎其微的，也能令人一下就分辨出不同。
　　七姨娘反应极快，几乎是一下就闻出是何种花香。她眼底含着稀薄的泪花：“少爷，你竟专门为了妾身煮了壶玉兰花花茶……您竟记得……”
　　梅洵点头，微笑着说：“你惯用玉兰香膏，我便想着或者你也会喜欢玉兰花花茶，就试着煮了壶。锦儿，味道可还好？”
　　锦儿。
　　阿芙喉中如塞了只烙铁，灼热又苦涩，这种感觉让她难熬的想直接转身离开。
　　“九姨娘。”
　　梅洵给阿芙煮的是壶桂花茶，她只浅抿一口，桂花的温甜香气便占满了口舌。
　　他看着她：“可还喜欢？”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他为给她煮的茶她怎么会不喜欢。
　　阿芙不知自己的表情是如何的，她不善于伪装，她不懂强颜欢笑也是一种本事，她能做的就是轻轻地，还算高兴的说喜欢。
　　许是大病初愈的原因，梅洵比平日里的话要多了许多，从前都是围绕在身边的莺莺燕燕挑起话题，现下他不再是倾听的那个人，他随口两句便引的七姨娘笑语连连。
　　而阿芙始终格格不入。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芙闻着那淡淡的，熟悉的药香，觉得眼前长袍清眸的男人真真是俊朗的不真实，真真是犹如仙君，皎洁如月，整个人都虚化了般。
　　也许是梦呢。
　　谈笑风生的少爷，明眸清亮的少爷，会是真的吗？
　　耳朵、眼睛没了别的东西，她黑色的眼瞳里只有他。如果是梦……如果是……
　　指腹下温凉的触感，他讶然侧首。
　　转眼数月晃过，春分已至，院中枣树初芽嫩绿，树下伶仃身影忙碌不已。
　　去年腌制的咸菜吃的差不多了，前几日阿芙又在那开辟出来的小菜地里洒了些南瓜、茄子、空心菜的种子，等到了长出来的季节可以做些南瓜煎饼，那时在楼清莞那儿尝的烤茄子很好吃，梅洵也很喜欢，到时候可以自己做一下。至于空心菜也能用来腌成可口的酸菜，正好用于夏天解暑。
　　阿芙边想着，手里的针线边飞舞着。
　　这时，一道倩影闪出。“九姨娘，春衫做好了吗？”
　　“桃枝姑娘。”阿芙起身，将绣了半只粉蝶的春衫让出来，“还差一些就好了，明儿一早我就送过去。”
　　桃枝秀眉略蹙，勉为其难道：“那好吧。不过明日你放下东西就得走，不许耽搁了，以免吵扰到少爷和我家主子。”
　　阿芙表情淡淡的，点了下便继续干针线活。
　　桃枝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没什么脾气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感觉。
　　嘴比心快道：“九姨娘，今时不同往日了，你该早日为自己做打算。这后院迟早会有新人来，你若不赶紧添个一儿半女的，怕是难过上什么好日子。”
　　阿芙目光闪了闪，她知道桃枝的心意，也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她想要的没那么多，荣华富贵于她而言，比不上闲种田来的快乐。
　　她挽了挽鬓边的发，面容恬淡温静：“多谢桃枝姑娘提点，我记下了。”
　　阿芙熬了一宿将春衫赶制好，天不亮就送去七姨娘的院子，本想放下东西就走，可院里的丫鬟说七姨娘要亲自验视，喜欢了才算好，若是有不满意的地方当下就拿过去重改。
　　阿芙捧着新制的春衫等在门口，腰背挺直，视线低垂盯着自个儿的脚尖。春意料峭，她明明铜墙铁骨，却也没由来的一阵心凉。
　　也不知在外头等了多久，天光大亮，里头才窸窸窣窣的有了点儿动静。她听见男女低声耳语的声音，也听到了七姨娘莺燕般的娇笑声。
　　原以为等的差不多了，没想到桃枝从里头出来的第一句，却是要她继续等着。
　　“九姨娘，少爷和主子还得一会儿，您就先等会儿，若是累了便去暖阁那儿等吧，少爷和主子用过早饭便过去了。”
　　”那……好吧。“
　　阿芙勉强笑笑，捧着春衫往暖阁去，她忙了一晚上滴水未进，天不亮就在这儿等着了，站了许久早饿的有些发昏，走路腿都打颤，早知道她该吃完早饭才来。
　　暖阁里备上了茶点，镂空香炉里飘着缕缕薄烟，阿芙闻着头更晕，捧着春衫的手都在轻微的抖。她两脚踩在毛茸茸的地毡上，如置身云层上有种随时往下坠的不安感。
　　暖阁里除了她就没有其他伺候的下人，其实她偷偷吃一小块茶点也不会被发现，可她不能，这儿的所有东西都不是她的。
　　耳熟的调笑声忽远忽近，阿芙暗自松了口气，只要把衣裳给到七姨娘，她便能走了。
　　“九姨娘。”
　　七姨娘挽着梅洵盈盈走近，一袭水粉袄裙，乌髻步摇叮叮作响，火红斗篷将她罩的严实，一张瓜子脸白净娇丽，看人的眼神里带着隐秘的傲气，语调却甜软而亲和。
　　“是不是等很久了呀。”她这样说着，却没多少的愧疚，眼角眉梢皆是满满春情。“我近日嗜睡惫懒，比平日里要娇气，便是少爷在身旁哄着也难以自控，这便耽误了，你莫放在心上啊。”
　　“怎会。”阿芙神情淡淡的，双手奉上春衫。“已经做好了，你看看是否满意，若不喜欢我再改改。”
　　七姨娘接过，抖开后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连连夸道：“我就知道九姨娘你心灵手巧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这春衫料子虽薄，御寒却是极好的，缎面柔滑，适合七姨娘这种爱美又怕冷的美人儿。
　　“你喜欢就好。”阿芙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七姨娘点头笑道：“好，我让桃枝送你。”
　　阿芙要走，梅洵却突然出声叫住她。
　　“一起用过早饭再走罢。”
　　七姨娘微愣下迅速接口，“是呀是呀，吃过再走也不迟呀。桃枝，多备份碗筷来。”
　　没人过问阿芙的意见，反正她的意见如何也不重要。
　　说是一起用早饭，更像是个陪衬，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心胸不该这么狭隘，少爷留她吃饭是关心她，她怎么能不高兴呢。
　　她得笑啊。
　　三人共处一处，甭说打个喷嚏，就是呼吸声稍凝神就能听见，可七姨娘和梅洵却像旁边多了什么不相干的人，挨着窃窃私语，举止好生亲昵，真当如燕尔新婚的小夫妻般如胶似漆。
　　“少爷，妾身近日是不是胖了许多呀。”七姨娘摸着自个儿的腰身，水盈盈的目光尽是伤感。
　　梅洵没说话，似乎真想了想，方笑道：“是胖了些。”
　　七姨娘啊了下，立马委屈道：“那可怎么办啊，少爷您不会嫌弃妾身吧？”
　　她拉着他的衣袖：“少爷可不准嫌弃妾身，好不好？”
　　“怎会。”梅洵顺势揽过她，侧首低吟：“锦儿怎样我都喜欢，况且锦儿身怀有孕，理应更加珍视。”
　　二人这番旁若无人的耳鬓厮磨阿芙早是习以为常，她两只手捧着粥碗小口小口抿，只想早点喝完早点回去。
　　粥是刚刚熬好的，大枣桂圆，用来安胎最合适不过。七姨娘虽然不是头一胎，害喜的反应没有头胎严重，但到底身子骨单薄娇弱，孕育子嗣不像吃饭喝水那般简单，自然需要好生安养调理。
　　自两年前痛失爱子以来，孩子便是她心里牢不可破的执念，为了能再次受孕成功她私底下没少搜集偏方，好几次险些丧命，好在最后都挺过来了，终于老天圆了她的梦。
　　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无论男女，她不仅要保下来，还要扶上他坐上家主之位。
　　她争定了。
　　“少爷，粥太烫了。”七姨娘香帕点唇，美眸直勾勾的盯着梅洵。
　　梅洵嘴角噙着笑，接过她手里的银勺，从容的吹了吹再送到她唇边。“这就不烫了，喝吧。”
　　七姨娘眉开眼笑的吃下去，俩俩相望，情似蜜糖。
　　阿芙从始至终都未抬过一眼，她的眼里只有快见底的粥，在梅府的这些时日以来，她懂得许多规矩，知道提前告退是极为失礼的事，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她得上集市买几只小鸡仔回来养，绣花的白娟得补些，如画喜欢的酸枣糕也快吃完了……
　　她拼命想着一会儿要做的事，脑子被迫塞的满满的。
　　也许是想的太入神，她成功的将自己剥离开，根本没注意到梅洵与七姨娘谈论的话题早已转了向，直至瓷器碰撞的尖锐声响乍然响起。
　　她茫然抬头，梅洵正捂着七姨娘流血的手指，皱着眉，不停问：“锦儿，是不是很疼？别怕，我帮你上点药，一会儿就不疼了。”
　　“少爷……"七姨娘没受伤的手抓住梅洵的手腕，脸色都些苍白。“少爷，锦儿不疼。你……你别怪九姨娘，是锦儿自己不小心弄伤的。跟九姨娘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梅洵抱着七姨娘满脸心疼，吻了下她的发梢，和声道：“好锦儿，你总是这样善良。”
　　说这话时，他若有似无的瞟了眼阿芙，而她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厌恶。
　　这点让阿芙整个人都僵住了，四肢冰冷的厉害，为什么？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她甚至连七姨娘是怎么受伤的都不清楚，少爷为什么要迁怒于她？
　　很快暖阁里就挤满了人，七姨娘被打翻的粥碗划伤，下人们忙前忙后的伺候，阿芙一下又成了状况之外的人，想帮忙做什么却不知道能做什么。
　　待一切稳定下来后，七姨娘已经被梅洵哄睡着了。梅洵放下床帘，轻手轻脚的合上房门，转身朝呆站着的阿芙走去。
　　“少爷……”
　　她突然就有些怕，瑟缩的往后退了退。
　　梅洵容色淡淡的，不显愠色，可阿芙就是能感觉到他情绪不佳，他有怒气。
　　“九姨娘，这些时日辛苦你为锦儿做新衣裳了。”他道，“锦儿她刚有孕，性子便骄纵了些，但心眼儿不坏，你莫同她计较。”
　　“我知道了。”
　　“锦儿她常在我面前夸你绣活儿好。”
　　“也没有多好，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比不得七姨娘精通的琴棋书画高雅。”
　　“嗯？”他淡淡的挑眉。
　　阿芙颤了下，当即捂住嘴，她方才是怎么回事，那话怎么听都有种赌气的嫌疑。
　　好在梅洵并未表现出多大兴趣，只道：“我屋里缺了扇屏风，你若无事在身，便帮我绣了吧。”
　　阿芙失落了瞬，轻轻点头。“那少爷想要什么样的？”
　　“你看着来便好，但要快些，这月底我就要。”
　　阿芙讶然瞪大眼，今儿都要快中旬了，月底就要绣好怎么可能，除非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之前从未听少爷提起过这件事，为何突然要的这么急。
　　梅洵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他似笑非笑的问：“怎么，不愿意吗？”
　　她立马摇头。
　　“那就好。”他换上和蔼的微笑，拍拍她的肩，“我等你的好消息，辛苦你了，九姨娘。”

　　留宿（捉虫）

　　
　　事情应下来之后，阿芙当日就收到了长欢送来的屏风纺布。之前为了赶制七姨娘的春衫，她连着几日没怎么阖眼，原想着交了差好好睡一觉，现下是不能了。
　　暮色乌沉，油灯枯近，以假乱真的花蕊在绣针来回穿梭中逐渐成型，柔色纺布隐有花香徐徐。
　　收针。
　　眼眶干涩难当，阿芙揉眼起身，拾过一旁的防尘布掩盖好，这才打着哈欠准备上床歇下。几乎一瞬，外头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凶猛的打在门窗与黑瓦上，急促的风号如狂狮怒吼，一下将阿芙吵精神了，她朝窗户边走去，要是外头的雨进来的就不好了。
　　刚到窗口，一抹黑影突的映了出来，挺拔诡异，吓的阿芙魂飞魄散，嘴唇哆嗦个不停。
　　正当她准备夺门而出时，窗外的黑影却不见了，还未来得及松口气，门竟笃笃笃的响了起来。阿芙顿觉头皮发麻，在这样瓢泼的雨夜，消失在窗外的黑影，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叫她不联想出什么都难。
　　令人胆寒的敲门声还在持续，不疾不徐，沉稳有力。阿芙生性胆小，怯懦内向，换了常人碰到这样的情况兴许还敢问个一两句，而她除了死死盯着门口朦胧的黑影，就再干不出别的什么举动了。
　　等了会儿，门外渐渐没了动静。阿芙凝息咬唇，心里始终不踏实，在纷杂的风雨声中她听到有人自言自语的说了句。“看来是睡着了。”
　　虽是隔着门与风雨，可她真真切切听到那道不同于风号的温和语调，又似乎已经嗅到了令她心生安定的药香。
　　“少爷！”
　　她本能的喊出了声，当中的喜悦不言而喻。
　　夜如浓墨，只余廊下孑然的灯笼幽幽发光，映得梅洵肤色惨白，他青丝未绾，素白的衣袍轻轻翻飞，发梢滴着水，显然淋了不少雨。
　　阿芙惊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赶紧将人让进屋。“少爷您快进来，这样淋着怎么行，要感染风寒的！”
　　梅洵却置若罔闻，立在原地淡漠的凝注她。
　　阿芙当下根本顾不得细看什么，只一门心思的请梅洵进屋，担心他身子受凉。
　　眼瞧着梅洵对自己的话无甚反应，阿芙可谓是焦急万分，心里也直打鼓，不晓得是不是自己逾矩了惹他不快。
　　“少爷。”她怯怯唤着他，“您先进屋吧，有什么事也请进屋再说。外面的风雨实在有些大，我怕……”
　　梅洵眉头微动，眼珠轻转，抬步进屋。
　　阿芙立马跟上，在后面掩上门。紧接着去衣柜里翻找干净的衣物给梅洵。虽然梅洵许久未曾到过她的院子，但他的衣物始终压在最上面，处在最显眼的位置。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着。
　　“少爷，我给您拿了干净的衣裳，您快去换上吧。”
　　梅洵盯着她并不答话，一言不发的接过衣物，径自没入屏风后。
　　换过出来后，梅洵的头发还是湿哒哒的滴着水，阿芙捧着毛巾小步上前。“少爷，您头发还湿着，让我来帮您擦干吧，湿着睡容易头痛。”
　　“嗯。”这回他应的快，阿芙引他坐到床边，侧身站着细细缕着他的长发。
　　油灯明灭不定，光影浮沉，梅洵白如凉玉的面孔格外清晰，清晰到她连他的睫毛都看的根根分明，不知为什么，他轻缓的呼吸沉沉入耳，她就没由来的觉得高兴。
　　或许是因为以前他的呼吸都是那样的虚弱。
　　“怎么不说话？”梅洵偏过头，问道。
　　阿芙擦头发的手停住，从这个角度望去，梅洵漂亮的桃花眼没了原有的亲和笑意，反倒带了种淡淡的冷意。
　　阿芙匆匆定了定心神，温吞道：“少爷想听什么？”
　　梅洵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静静的看着她，当中隐藏着何种意味和情绪是阿芙看不透的。她只觉得梅洵今日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
　　良久，梅洵道：“累着了吗？”
　　阿芙正要摇头，梅洵目光指向厅中摆放的物什，快一步道：“绣的如何了？”
　　阿芙听出他的意思了，下意识的叠着手，微窘道：“还……还不到一半。”
　　梅洵神色柔和下来，握住她的一只手，让她贴近些。“无妨，现下离月底还远着，你不必着急，若是熬坏了眼睛就得不偿失了。”
　　“来，告诉我，你准备绣些什么图案？”
　　俩人肩挨着肩坐着，梅洵虽没那样揽着阿芙，但那双秋水桃花似的眼睛却是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她像是刻意回避他，轻轻压低了脖颈，用细弱蚊虫的嗓音回答着，“不知道少爷喜欢什么，就自作主张的绣了朵芙蓉……我见识浅薄，不懂甚么风雅，恐入不得少爷的眼。”
　　“附庸风雅？”梅洵自嘲笑笑，“我成日里侍花弄草，无所事事，谈何风雅。你莫要将我看的太高。”
　　阿芙能听出梅洵话里的无奈与郁闷，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这么笨嘴笨舌的，万一说错一字半句的反倒叫少爷添堵，少爷的心事还是由七姨娘开导的好。
　　想明白这点后，阿芙默不作声，一心做个安静的倾听者。
　　梅洵叹了口气，没话找话般：“为何是芙蓉，你喜欢芙蓉？”
　　他习惯了她的怯弱和沉闷，所以方才那句原就是出于打破沉默而问的。不想竟恰好击在了她的心上，她张了张嘴，像是无言以对般，点下头，什么都没说，却又都说了。
　　梅洵失了兴致，的确，与这样沉默寡言的人搭话，就是再巧舌如簧也不免陷入无言的尴尬境地。
　　“你睡吧，我还得回七姨娘那儿。”他撂下句话，便匆匆起身。
　　阿芙跟在后头，这大半夜的，外边儿还下着雨，她怎么放心得下。
　　“少爷，您……要不明儿早就走吧？外边风雨大，您的头发也还没擦干，再出去恐怕要着凉的。”
　　梅洵头也不回：“无事，一会儿便能到了。”
　　阿芙有点难过，少爷就这么着急走吗……
　　“少爷。”她仍是劝着，“要不等风雨小点儿了，我送你过去吧，好吗？”
　　“不必麻烦，你自行歇下便是。”
　　二人已行至门口，即便不拉开光听门外的动静，也知道外面的风雨有多大了。
　　“少爷，您再等等吧。”阿芙低声哀劝着。
　　梅洵却连看她一眼都懒得，自顾自的拉开门扉，任冰凉的雨丝迎面吹来，却在抬脚迈过门槛的瞬间，毫无防备的被人一把拖住，他眼瞧着阿芙一手抱住他的腰往里带，顺便腾出只闩门。
　　梅洵挣了挣，皱眉低叫：“九姨娘。”
　　阿芙将人放好后，立马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搓着手，垂头满面通红。
　　梅洵打量着她，嘴唇蠕动着似乎正斟酌用词，而后用尚且算温和的语气道：“你方才有些放肆了，一个女子怎可用这般强硬莽撞的手段，不单单是失了礼数，更是让我对你失望。”
　　阿芙顿时心口一抽，脸唰的白了，盯着梅洵的双眼渐渐湿热。
　　她只是……只是不想少爷冒雨着凉而已，她怕他又一病不起，她……罢了，既然少爷觉得是她错了，那便是她错了。
　　她想跟梅洵认错，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堵塞的感觉不亚于心口的抽痛。
　　她不自觉流露出的悲伤神情，让梅洵愣了愣，许是也觉得自己的话太重，伤到了阿芙，他渐感愧疚，伸手想替她擦拭眼泪，却被阿芙下意识的避了过去。
　　他只好尴尬的僵着手，再慢慢垂下来，歉然道：“九姨娘，刚才是我用词不当，我思虑不周，伤了你的心，是我的错……你别难过了。”
　　眼泪不争气的滑落下来，阿芙硬是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音，她讨厌敏感脆弱的自己，讨厌总是在梅洵面前哭泣的自己。
　　她明明不想这么软弱的。
　　“九姨娘……”梅洵有点慌了，再次抬手替她擦眼泪，所幸这次她没有避开，让他不至于尴尬。
　　“方才那些话并非出自我真心，亦没有贬低你的意思，我就是反应不及，情急之下便有些口不择言了。你向来乖巧懂事，我这般解释了，你该懂我的意思的，对吗？”
　　大抵是憋久了，她忽然就抓住他的手腕问道：“少爷，您是不是……觉得是我故意弄伤七姨娘的？所以，您宁愿冒着大风大雨也要撇下我？”
　　梅洵微微吃痛，强自镇定下来，语声平稳：“九姨娘，你别着急，我答应你今晚留下来陪你，你先松手。”
　　这番安抚之言却叫阿芙心里更加难受了，她攀着他的手臂，噙着泪道：“少爷，我并非是在求您留下陪我，我知道您心里记挂的从来不是我。我只是……只是不想少爷将我想成那样不堪的人，我没害过人，也没心思害人，请少爷相信我。”
　　梅洵的表情渐渐凝重，他先是闭眼复又睁眼，再缓缓吐出一口气，微笑：“我信你。”
　　“……真的吗？”
　　“嗯，自然是真的。”
　　“少爷当真信我？”她略显激动。
　　“当真信你。”
　　阿芙重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郁结在心的东西陡然消散，随之消散的还有令梅洵惊魂未定的骇人力道。
　　梅洵假借扶额的动作揩掉额角的冷汗，又若无其事的拂袖活动下差点儿被捏碎的手臂，坐在圆凳上倒了碗茶饮下。
　　阿芙便侍奉在一旁道：“少爷，这茶早凉了，我给您沏壶热的来吧。”
　　梅洵摆手：“不必麻烦，我就是有些急渴，现下解了便好。你乏了吗？”
　　此时的阿芙眼角还有湿意，方才那么哭了场，精神头十足的很，一时半会儿困不了。于是她关切道：“我不乏，少爷乏了吗？我马上去铺床。”
　　梅洵嗯了声。
　　自从梅洵双目复明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留宿在她这里，她嘴上说着顺其自然，无所谓，但内心的期待和渴望早在他点头的那刻兜不住了，上扬的嘴角，拂过被面轻颤的指尖，都在昭示着她难以抑制的雀跃心情。
　　床铺好后她本想伺候梅洵宽衣歇下，哪想他根本没要她伺候的意思，径自宽了衣躺下了。阿芙自我安慰着想，少爷一向温和宽厚，定是不想麻烦旁人，并非有意疏远于她的。
　　虽这般想着，阿芙熄了灯摸黑爬上床，却自觉睡在最边边的位置，稍微动一动就有摔下去的风险。她不是个话唠的性子，梅洵也不是，从仅有那么两三次同床经历来看，都是各睡各的，鲜少睡前夜谈。
　　然而这回有了点不同，在阿芙昏昏欲睡之际突然就被梅洵摇醒，她先是一阵懵然，然后紧张的爬起来问：“少爷可是身子不舒服？”
　　梅洵半靠床头，两条手臂搭在外面，眼眸深沉如水，嗓音有些清凉。“九姨娘，你怕冷吗？”
　　冷？
　　阿芙第一个反应便是：“少爷您是不是冷啊，我这就再给您添床被子去，您等等啊。”
　　她正要揭被下床，却一把被梅洵按了回去，他的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带了点暴躁的感觉，但当她看向梅洵时，他的神情又是一如既往的儒雅温和。
　　“九姨娘，我不冷。”他道。
　　阿芙迟疑：“那您……”
　　梅洵伸手替她拢了拢压乱发鬓，和声道：“我自知这些日子对你关心不够，冷落了你，心中有愧。所以你有什么心愿尽管说出来，我答应你一定实现。”
　　阿芙愣愣地呆坐了会儿，心中惊讶，又有些欣喜。可她真的没什么愿望，她就是个没什么理想和抱负的人，能吃饱穿暖，天天看见心中倾慕的人，就已经很满足，很幸福了。
　　“没有的，少爷。”她露出温厚朴实的笑，“我现在有吃有喝有地种，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若一定要说什么愿望的话，那……那就希望少爷平安喜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吧。”
　　梅洵听完脸上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他把玩着她胸前的一缕长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再问了次：“那你冷吗？”
　　少爷还真是关心她呀，阿芙羞怯低头，“不瞒少爷，我打小血热，耐寒抗冻，怕热不怕冷。少爷若是冷了，可以拿我当暖炉用，我可以帮少爷暖被褥，暖手筒……”
　　话音未落，梅洵收回了手，朝她淡淡一笑：“不畏寒便好，歇了吧。”
　　翌日，梅洵同阿芙用了顿早饭便离开了，他走的匆忙，大抵是去七姨娘那里了。阿芙方后知后觉的想到，昨夜梅洵宿在她这儿的事情，恐会惹七姨娘不快，若因此生出什么麻烦可不好了。
　　担忧之下，她一个不注意就让针扎破了手指，几滴鲜红的血珠浸湿纺布，本是朴素无暇的白芙蓉瞬间嫣红无比，阿芙顿时心疼不已，现在擦也擦不掉，反倒会把整朵芙蓉弄的更脏污，只能是顺着血的颜色补救了。
　　可少爷会喜欢这样血色浓郁的芙蓉花吗？
　　忙着补救屏风的阿芙已然将七姨娘的事抛在了脑后。
　　-
　　“少爷，昨个儿不是说好陪妾身一宿的，您怎么能趁妾身熟睡之后便走了呀，莫不是嫌弃妾身无法侍奉，便跑去找旁人了？”
　　“哪里的话，你晓得的我睡眠不好，惯爱起夜，一来二去的怕惊扰了你，也怕你着凉。你现在怀有身孕，更加马虎不得。所以我便去九姨娘那儿坐了坐。”
　　七姨娘道：“可是妾身就是想和少爷您在一起呀，不单是妾身，还有妾身肚子里的孩子，也想您想的紧，一刻也离不得。”
　　梅洵挑眉含笑：“真离不得我？”
　　七姨娘娇嗔的看他一眼，又软倒在他怀里，摩挲着微隆的小腹道：“自然是离不得了，您可是咱们孩子的父亲呢，少爷您摸摸。”
　　七姨娘边说着，边牵引着梅洵的手往孕肚上放，梅洵却避了下，从怀中摸出了对珍珠耳坠。
　　“兴宝斋新出的首饰，仅此一对，还不曾售卖过，我特意吩咐人取回来送你。怎么样，喜欢吗？”他问道。
　　七姨娘虽出身不够高贵，但到底生在京城，见过些世面，所以当梅洵一拿出那对珍珠耳坠时，她便一眼认出了那是百年难得一寻的东珠，单看那莹润生辉的模样，便知道不是凡品。
　　“少爷，这个是要送妾身的吗？”她有点不敢置信。
　　梅洵握着她的手，将温润的珍珠耳坠放在了她的掌心：“自然是送你的了，你为我们梅府开枝散叶，孕育子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少爷，你待妾身真好！”七姨娘笑的牙不见眼，抱住梅洵的腰不撒手，暗自窃喜今日自己得来的一切。
　　若她在这时抬眼，定能看到梅洵脸上的阴郁，可惜她错过了，她看到的永远都是如沐春风的梅洵。
　　他紧贴在她的耳侧，慢声细语：“愿不愿意一直做我的人？”
　　七姨娘完全沉浸在稳坐荣华富贵之位的喜悦中，母凭子贵，再也没人敢瞧不起她了。因此，她不加思索的就给了梅洵承诺。
　　“愿意，别说这辈子，便是下辈子下下辈子，妾身也愿意做少爷的人！”
　　梅洵看着面前妍姿艳质的女子，美如画卷，不应随时光的流逝而消弭，他要替她留住这份美好。
　　他怜惜的吻了下她的面颊，拇指摩挲她温热白皙的颈侧。
　　喃喃低语：“一言即诺。”

　　红梅（捉虫）

　　
　　转眼入夏，红日高悬，灼烤得人如过油鲜虾，通红滚烫，每走一段路都要晒脱了层皮。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阿芙嫁进梅府半年多了，也会了点忙里偷闲，享受片刻欢愉。
　　从前未出阁时，她得顶着火辣辣的日头在田地里农作，晒得黑不说，反正她本来就黑，人都热的要昏厥过去了，可为了一家人的口粮不得不继续干。
　　现在她不但不用干农活，还有人在跟前打扇，甚至屋里放了几盆供她解暑的冰，每日都有切好的冰镇水果吃，简直不要太奢侈。
　　起初阿芙分外不习惯，觉得浪费了那些冰，可随着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她体验到了冰块解暑的好处，便也慢慢放任了。
　　事实证明，富贵人家的日子不但舒坦还养颜，有日阿芙无意间照了下镜子，竟发现自己白嫩了许多，微微枯黄的头发不知何时变得黑油油，柔顺细软，五官没多大变化，但看着干净秀气多了。
　　这个发现让阿芙小小的激动了下，但她知道有一大半归功于之前四姨娘送给她的美颜膏，如今一大罐的美颜膏几乎见底，失踪的三姨娘和四姨娘仍旧了无音讯，阿芙那点好心情瞬间消散的没影儿了，也不知她们究竟怎么样了。
　　七姨娘回娘家探亲好几个月了，梅府的后院就剩阿芙一个姨娘，即便是这样梅洵也从未踏足过她的流光阁，看似是冷落她，可她的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兴许就是梅洵太忙无暇陪顾她吧。
　　屋外金光倾轧，酷暑难当，屋内摆放的三盆冰块不到两个时辰变全融成水了，好不容易压下的暑气死灰复燃。
　　阿芙从摇椅上下来，打着蒲扇走过去端起冰盆，准备倒入水缸浇地用。这时，一个看着有几分面熟的婢女迎面走了过去，行了一礼，道：“九姨娘可还需用冰？奴婢这就取去。”
　　“不用了，我一天用一回也差不多了。”阿芙微笑着谢过她的好意。
　　婢女却并没有退下去，而是盯着她手里的冰盆道：“九姨娘，您这些融化的冰水得重新送回冰窖处理，不能私存了用。”
　　阿芙诧异的眨了下眼，呆呆道：“可先前也没人和我说过呀，哦……不过既然是这样，那就送回去吧。”
　　婢女低着身，阿芙瞧她身量瘦小，面容稚嫩，十二三岁的样子，便不好意思差遣人家。自己端着两只盛满水的冰盆，道：“能否麻烦你带下路，我还未去过冰窖。”
　　婢女点头，弓身一路引着阿芙往外去。
　　婢女年纪虽然看着小，却自带着种老成稳重的感觉，一路沉默无言，若不是经过的每一处都是阳光普照，绿荫垂地之处，她都差点儿怀疑自个儿是不是遇上了拐子。
　　”九姨娘，到了。“婢女停了下来。
　　阿芙常听人说梅府是座小皇城，建筑庄严气派，树木山石皆含蓊蔚洇润之气，之前她就在自己院子附近转转，要不就上梅洵的修筠院看看，多的就没有了。
　　方才跟着那小婢女走街窜巷似的绕了许久，那一座座的厅殿楼阁无不叫她瞠目结舌，她原以为那数不完的厢房已经很是了不得了，没想到往深了走，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让她更加深刻的明白了何为高门深宅。
　　婢女退到了一旁，那扇爬满青苔与藤蔓的铁门就这样突兀的立在那里，门上刻了两个字，阿芙只能勉强认出一个冰字，她猜测另一个应当就是窖字了吧。
　　“九姨娘，您请吧。”
　　婢女守在门边看她，阿芙应了一声便上前去，也不知是不是阿芙的错觉，她一个天生血热的人，越靠近那扇铁门便越觉得发凉。饶是这样，她也没有多想。
　　铁门开启的刹那，如长者老朽低沉般的声音尤为刺耳，缓缓拉开后，依稀能看见里边幽黄的烛光，豆大般，一下下闪烁着，而那条通往地下的长廊深不见底，阿芙在门口掂着脚尖看也看不到尽头。
　　婢女没再说什么话，一头栽了进去，阿芙见状连忙跟上去，扑面而来的冷气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本想搓搓自己的手臂，奈何手里端着两只盛满水的冰盆，只好作罢。婢女的步伐逐渐加快，在绝对密闭的空间里，总给阿芙一种自己随时会落单的危机感。
　　为了缓解这种感觉，阿芙开始尝试着与她搭话。
　　“小姑娘，我之前好像未见过你，你是在哪个院子当差呀？”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看着你挺小的，应当入府不久吧？”
　　小婢女似乎是个冷性子，对阿芙问的一连串问题置若罔闻，让本就不善言辞的阿芙尴尬到想挠地。
　　阿芙闭了嘴，跟着小婢女走了许久，越往里越冷，冷得她的牙关都在打颤，而那身着夏裙的小婢女依旧走的四平八稳，带着她下过一个又一个台阶，最终在嵌满了夜明珠的石室前停下了。
　　阿芙从未见过这么壮观华丽的场面，头顶荧光闪烁，四壁满目珍珠玛瑙，那一垒垒奇形怪状的冰雕莹白如雪，晶莹剔透，整个石室亮如白昼。
　　阿芙不认得眼前的这些宝物是什么，她纵然叫不出名字，倒也知道这里的任何一件东西都定然价值不菲。她的目光正被一颗比石头还大的夜明珠吸引着，这么大的珠子得卖多少钱啊……
　　渐渐地，阿芙的眼睛变得酸涩，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晃得她有点受不住了。她放下手上的冰盆，扭头：“姑娘，这冰盆……咦，人呢？”
　　阿芙在周围找了一圈后，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好好的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阿芙无法，见石壁上正好有个可以放置冰盆的凹面，便将两只冰盆摆放上去。
　　然而，她这么一放却歪打正着的触碰到了石室隐秘的机关，原是纹丝不动的墙面轰然开启，阿芙脚下的地面震动不已，她当即以为这座石室要塌了，吓得拔腿就往门口跑。
　　令她崩溃的是，离她仅仅几步之遥的大门竟砰的关上了，严密缝合，连苍蝇都飞不出去。头顶的绿芒大亮，仿佛有只蛰伏已久的怪物将要俯冲而下，不安与恐惧席卷向阿芙，她用力扒拉着石门，迫切的想逃出去。
　　就在这时，她的视野陡然漆黑，身子腾空了一瞬，被股大力扯着往后退，她正要尖叫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一把陌生的男人声音贴在耳侧。
　　“别说话。”
　　男人箍着阿芙的腰，黑色外袍罩住了她的头，她被清甜的桃花香包裹着。
　　作为一个已为人妇的女子，阿芙对除了梅洵以外的男人的接近，皆是下意识的排斥，因而当她尝试着反抗时，换来的是男人阴森森的警告。
　　“不想死就给我老实点。”
　　阿芙不动了。
　　她所有的视线都被男人的黑色外袍隔绝，男人抓她抓的很紧，带着她转了圈，大概是嫌没什么适合隐藏的地方，便揽着她的腰跃上了洞顶。
　　阿芙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下去摔成肉饼，挟持她的男人呼呼喘着粗气，粗鲁的拽下她脑袋上的长袍，掩藏在面具后的狭眸大为不爽的瞪着她。
　　阿芙圆圆的脸蛋透着一丝丝茫然，被劫持的人……好像是她吧。
　　只是，这只狐狸面具当真是好眼熟啊。
　　对视片刻，她嘴巴渐渐张大：大、大仙？
　　被点了哑穴的阿芙自然是发不出声音的。
　　狐狸男用手抬了抬她的下巴，“闭嘴，看。”
　　阿芙顺着他的指引往下看，方才关上的石室大门猝不及防的开了。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就看到了张熟悉的面孔。
　　梅洵抱着七姨娘步履迟缓的迈进来，七姨娘似乎是睡着了，面容恬静安详，一手还搭在梅洵的脖子上。
　　看见七姨娘的那刻，阿芙微微瞪大了眼，七姨娘不是回娘家探亲去了吗？
　　更令她费解的是，这伏暑天热是热，但七姨娘到底是位身怀六甲之妇，身子可金贵着，怎能穿着一身薄裙到这种寒冷的地方来，一个不小心是要感染风寒的。
　　少爷向来心细体贴，为何会做出如此不妥之事。
　　她眼含担忧的看着底下的俩人，待到梅洵走到正下方，借着雪白的光亮一看，阿芙霎时惊出身冷汗。
　　在七姨娘的胸口赫然插着只小巧的匕首。
　　因七姨娘偏爱红色，恰好此时穿的又一身绣着梅花的正红色纱裙，胸口的血迹乍一眼便像是盛开的大朵梅花，艳丽的如主人那般。
　　看清楚了这点的阿芙再看阖着眼的七姨娘，就觉得七姨娘浑身白的毫无血色，那娇艳欲滴的唇瓣都在泛白，她心头涌上了不好的预感，七姨娘不会是……
　　箍在腰上的手忽然收紧，阿芙吃痛的皱眉，狐狸男一瞬不瞬的盯着梅洵的一举一动，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弄疼了阿芙。
　　梅洵将不省人事的七姨娘抱到巨大的冰面上，方方正正的样子，像是张床。他坐在冰床边，修长的手掌温柔摩挲着七姨娘的脸庞，俯身注视她，高处的阿芙无法看到梅洵的眼神，但她想他一定是悲伤的。
　　这般想，阿芙就跟着难过起来。
　　“锦儿。”
　　“一言即诺。”
　　“她们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梅洵像是遇着了喜事，笑声温沉清越，在吻了吻七姨娘的眉心后，径自走到床头弯腰，咔哒一声，周围下陷，四具冰棺齐刷刷的冒了出来。
　　四个方位各一具，每具冰棺里均躺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肤色冷白有光泽，身形妖娆，面容同七姨娘一样恬静安详，仿佛她们只是香梦沉酣。
　　在看清四个美人之后，阿芙红了眼，那西方位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五姨娘，一如印象中的那样，她一身无暇的素白长裙，不染凡尘俗世的矜贵清冷模样。
　　只是，交叠在小腹上的双手里，少了半截食指。
　　“喜欢吗？”梅洵立在中间，笑眼半弯，语调比平时更为轻柔。
　　他道：“喜欢我为你们安排的这场相聚吗？”
　　“是费了时日，让你们姐妹久等了，等过些日子天儿凉快了，我再带个人过来给你们认识认识。”
　　说完，梅洵又重新坐回七姨娘身边，一手摸向那高耸的孕肚，单手支颐，低低的哼着曲儿。
　　阿芙的手有些抖。
　　那首曲子，是她哼给他听过的。
　　过了一会儿，梅洵抱着七姨娘进了另一间石室，狐狸男便趁着这时候用轻功带着她逃了出去。
　　飞跃中，阿芙总觉得身后有硬邦邦的东西顶着自己。
　　狐狸男轻功极好，不消片刻便跑出了冰窖，出来的一刹那阿芙就被他扔到了旁边，他甩了两下胳膊，讥诮道：“我扛过的大米都比你轻，你说说你是吃了多少大米才能胖成这样啊？”
　　阿芙眼泪哗啦流直流。
　　狐狸男道：“我可不是会怜香惜玉的男人。”
　　阿芙捂着脸。
　　狐狸男气冲冲的往她身上丢了张帕子，转身没了人影。
　　阿芙踉跄起身，抬袖擦了两把，没有用沾满桃花香的帕子，这不是她的东西，先保管好以后还给人家。
　　毒辣的太阳刺眼的让她流了好一会儿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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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洵掂着手心的小绒花若有所思，是朵嫩黄色的迎春，轻嗅下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气。
　　干净朴实。
　　他先是爱惜的摸两下，之后五指慢慢收拢，须臾，杂草中多朵变形的迎春花。
　　那日在冰窖内看到的情景让阿芙做了好几日的噩梦，她每天吃不下饭，水也很少喝，像只陀螺一样忙不停，重复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个遍。
　　她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也不敢向旁人打听什么，更不敢见梅洵。
　　流光阁的下人都知道九姨娘勤快能干，所以没人觉得她反常，也因为她更卖力的干活，流光阁里的下人纷纷都闲了下来，时常三两个聚在一块儿闲聊。
　　在一边的阿芙无意中便听了不少，没人怀疑七姨娘的消失，因为梅老爷宣称七姨娘的娘家父母病危，七姨娘回家尽孝去了，没个把月回不来，孩子十有八九会在娘家生。
　　阿芙听后心里颇是五味杂陈，每个人都说七姨娘是回娘家尽孝，待产，只有她清楚的知道……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连同未出生的孩子。
　　而梅老爷究竟知不知情，七姨娘是因何而死，梅洵又为何……
　　这些疑问如巨石压的阿芙喘不过气。
　　如今梅洵的后院只剩阿芙一人，传唤她伺候就不可避免了，却回回都让她用身子抱恙的借口挡了回去。
　　第五次，他来了。

　　悬崖（捉虫）

　　
　　“听闻九姨娘病了，我便来看看。”梅洵微笑的看着她，“瘦了。”
　　阿芙表情有些僵硬，讷讷唤了句少爷。
　　“怎么了，是哪儿还不舒服吗，还是见着我惹你不高兴了？”梅洵关切道。
　　阿芙摆头，细声道：“回少爷的话，贱妾很好，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就是天儿太热了，容易困乏。”
　　梅洵笑了笑：“原是如此，我还以为是我做错了甚么，惹的九姨娘你不高兴了，不是便好。”
　　阿芙没接话，回身倒了杯凉茶给他。
　　梅洵抿了口，眯眼听了会儿蝉鸣鸟叫，才慢悠悠睁眼道：“你这儿的动静倒是不小，前几日我命人去打造了口冰鉴，明日便会送到，以后就放你这儿用了。”
　　阿芙愣了下，立马道：“不用了不用，还是少爷您用吧，或者给公爹用。我就不需要了……”
　　“怎会不需要。”梅洵轻晃茶杯，眼中笑意深长，“九姨娘因伏暑深受困扰，人都消了一圈儿，我瞧着心疼，别说一台冰鉴了，便是将把整座冰窖赠予了我眉也不会皱一下。”
　　阿芙太阳穴突的一跳。
　　梅洵又抿了口，娓娓道：“其实府里共有三台冰鉴，爹娘房中有一台，三姨娘房里有一台，四姨娘畏寒从没开口要过，最后一台你猜猜给了谁？”
　　问题抛的突然，阿芙迟钝了好一会儿，稍稍思索，喏喏道：“是七姨娘吗？”
　　梅洵没有卖关子，指尖敲了下杯沿，慢声：“是五姨娘。”
　　“四姨娘畏寒，她畏热，府里第一台冰鉴是专门为她打造的。”梅洵道，“你可知道，冰鉴乃皇家之物，像我等平民饶是再家财万贯也没资格用，私自打造一旦让人发现，便是藐视皇家，以下犯上的死罪。”
　　一个响雷打了下来，阿芙怔怔的说不出话。
　　但梅洵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仍是平和沉静。
　　“五姨娘畏热之症颇为严重，即便是在屋里也时常昏厥过去，人亦变得易怒易躁，吃不下饭，短短十天便骨瘦如柴，几乎危及生命。”梅洵眉头渐锁，显然是陷入了那段回忆，“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跟着我本就让她受委屈了，看她如此难受，我于心何忍，便厚着脸皮请父亲向皇上求道使用冰鉴的特权。”
　　“九姨娘，你猜猜梅府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我猜不出来……”
　　“是很大的代价。”梅洵勾着笑，“所以给你用了你好好收下便是，省的浪费了。”
　　阿芙脸红了下，低低的应了声。
　　梅洵捕想揉揉她的头顶，不想竟一下被她避开了。
　　她略是尴尬的侧到一边，梅洵在怔愣片刻后，施施然收回手。
　　“今日冰鉴还未到，我带你到京郊的宅子避暑吧。”
　　梅家虽是皇商，家大业大，但其实除了必要的店铺和宅子，他们并没有购置多少私宅。因为梅洵从小体弱多病，不能舟车劳顿，每年夏季就在梅府过，且梅洵体寒，身边常有人伺候，所以夏季对他而已没什么难熬的。
　　梅洵现在带阿芙去的京郊别院就是为数不多中的一处。
　　艳阳如帜，避暑的宅子建在绿荫成群的山中，山风清凉，景色怡人，阿芙下了马车那困顿之感便随着清新的山风一扫而光。
　　舒服的她忍不住闭眼哼哼。
　　说是带阿芙来避暑，随行的下人却未准备什么换洗的衣物，阿芙想兴许是宅子里早备好了。
　　梅洵支开下人，独自带着阿芙往山里走，身上挂了只水壶，累了便停下来喝口水。
　　阿芙担心他运动过量，对身子不好，但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明，始终带笑，就不好说这些扫兴的话了。
　　二人慢悠悠的在山里逛着，梅洵像是这里的常客，每一处种了树，结了什么果，有没有危险或隐藏的山洞，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幼时我曾养过一头小梅花鹿，不是旁人送的，是我随母亲来此避暑时，无意中捡到的。它那时受了很重的伤，奄奄一息，母亲说救不活了，因为它的脖子有深可见骨的牙印，它快死了。”
　　“可我不信，还是将它带了回去。”
　　“我照顾了它一个晚上，可它还是死了，我为此难过了很久。”
　　阿芙：“少爷别难过……那头小梅花鹿一定很庆幸能遇见少爷这么善良的人。”
　　梅洵坐在冰凉的岩石上，微仰头颅，一片淡粉的花瓣恰好落在他的眉心，黑发扬起，所谓风华绝代也不过如此罢。
　　他淡淡然道：“母亲说我不该救它，若不是我执意用汤药吊着它最后一口气，它早可以解脱。”
　　阿芙定了定，嗫嚅道：“可没能救回来，也不是少爷的错啊，那头小鹿临死前定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少爷你虽然没能救回它，却陪伴了它最后的时光，安抚了它，它心里一定是感激的。”
　　闻此，梅洵徐徐侧首，拈花温笑：“确有几分道理。”
　　风拂过俩人的长发，淡粉的花瓣纷扬飘落。
　　“九姨娘，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想在种满芙蓉的地方生活，想见一见种满芙蓉的山坡。”
　　“是的少爷，没想到您都记得。”
　　“我的记性一直不差，什么都记得。”
　　梅洵牵过她的手，慢慢朝前去，“那你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吗？”
　　“是什么？”
　　梅洵从袖中摸出一方白纱，不紧不慢对叠了下，约莫四指宽，贴在阿芙的耳畔道：“给你准备了个惊喜，先系上，一会儿便取了，好吗？”
　　不容阿芙多想，触感清凉的白纱已缚在了眼上。
　　失去了惯用的视觉，阿芙难免紧张，好在梅洵很是善解人意，将她的手牵的更紧了，给了她满满的安全感。
　　一路上他边牵着她，边同她絮叨着说话。
　　“你为何从不问我的过往，是不是觉得没必要？”
　　“知道吗？捡到梅花鹿的时候，我六岁，还不是瞎子。”
　　“因为你喜欢，我就命人建了座芙蓉园，里边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芙蓉花，就在前面的山坡上，你很快就可以看见了。”
　　呼呼的山风中夹杂着芙蓉甜沁沁的花香。
　　梅洵两手为阿芙拨着吹乱的发鬓，柔声道：“还差两步就到了，累不累？”
　　阿芙还沉浸在梅洵为他修建了芙蓉园的惊诧中，她惊且忧道：“少爷，您建那个园子肯定得花不少银子吧？你种了多少株花儿呀，在园子外都能闻道浓郁的花香，其实您不必为我如此破费的。”
　　“无妨。”梅洵从后面抱住她，头轻轻搁在她肩上，“九姨娘，你会不会后悔遇见过我，同我在一起过？”
　　“怎么会，少爷为何突然问这个？”
　　他又问：“你可还记得你曾对我许诺过，无论何时，都将我看作是月亮般的人物？”
　　阿芙点头，她自然是记得的，只是她没想到梅洵竟也记得。
　　梅洵道：“那现在呢，还是吗？”
　　阿芙抿着唇，没有说话。
　　身后，梅洵贴着她的耳畔笑了笑：“所以，你负了我。”
　　“少爷,我……”
　　“罢了，不重要了。”梅洵温声道，“说到底是我对你撒了谎。”
　　阿芙表情凝滞了下。
　　“那头鹿是我杀的。”
　　“如你所见，七姨娘死了。”
　　“你抖什么，你不是都看见了么？”
　　“别哭，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
　　耳边的风咆哮着，身子在急速下坠，阿芙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缚眼白纱倏然散开，她看见崖边漠然盯着她的梅洵，风姿秀雅，清雅如画，可神情却是她从未见过的阴冷深沉。
　　他说。
　　“没有什么芙蓉园。”
　　他冷眼看着阿芙从小黑点变得彻底消失不见，从容理理衣襟，拂袖而去。

　　狐狸（捉虫）

　　
　　小树林里两个草莽大汉吭哧的掘土。
　　“啧啧，这笋好嫩啊，正好多挖点回去让福妹做顿油焖春笋、五花肉烧春笋、雪菜肉丝春笋面，嘿嘿嘿。”
　　彼时正值初春，鲜嫩的春笋刚从土里冒头，绵绵雨后，剥开笋壳露出洁白如玉的身子，笋香清幽飘荡，如出浴的美人水嫩诱人。
　　“你看看你光记着吃，是不是忘了福妹一早就和公子上山采药去了啊。”
　　“哎哟，瞧我这记性。”戴着黄鼠狼面具的嘻嘻笑道，“咱公子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立业了哈。”
　　同伴青蛇面具扒开春笋的泥，丢入背篓：“这话你有本事当着公子的面说，看他不趁夜把你的胡子连根拔了。”
　　黄鼠狼抖了抖，唰的捂住脸。
　　“你你你真是冷血无情，老夫都那么大一把年纪了还吓唬老夫，安的什么心哪。”
　　青蛇：“半截身子都到土里的人了还整天装可怜的，丢人不你。”
　　黄鼠狼哼哼两声：“说老实话，你难道不希望公子赶紧成家，再生俩大胖小子吗？”
　　青蛇掂了掂背篓的重量，感觉挖的差不多了，便收拾工具准备回去。
　　边走边道：“那也得人家福妹愿意啊，你啊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别成天先吃萝卜淡操心的，公子的人生大事岂是我们能左右的。”
　　黄鼠狼不服气回道：“你看看，就是因为你们的漠不关心，才让公子完全没注意到自个儿的人生大事。我看公子就挺喜欢福妹的，指不定就能成呢，你们就等着瞧吧。”
　　刚下过雨的山里颇是凉爽，高矮不一的灌木丛林皆是湿漉漉的。一素衣女子的正蹲着身子捡野菇，兴许是山间过于湿润，她仅用木簪绾起的青丝微湿。
　　她脚边的竹篮里放了不少的野菜，背上的竹篓是满当当的新鲜草药，等将这片的野菇都捡的差不多了，才心满意足的起身。
　　一个人影突然从树杈上蹦了下来。
　　“喏，鹌鹑蛋，晚上烤着吃。”
　　女子先是吓了跳，再抬头看了看那树杈距离地面的高度，才皱眉操着一口绵软的口音道：“幺儿，以后不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很危险的，万一摔着哪儿了可怎么办。”
　　小少年压根就听不进去，嘴上敷衍着知道了，又爬上树采野果去了。
　　女子无奈叹息，在底下边捡着红彤彤的果子，时刻叮嘱着他小心。
　　野果树被小少年摇的腰肢乱颤，果子咚咚直掉，捡都捡不完。女子担心树让他糟蹋坏了，赶紧叫停：“幺儿，够了够了，你快下来吧，再多就吃不完浪费了。”
　　“多了就做果脯吃。”少年道。
　　“上回做的你还都还没吃完呢，等吃完了我再给你做好吗？乖，快下来。”
　　少年头一撇，嘴噘的老高：“都让那群糟老头吃过了，我才不吃呢，我不管，你就得重新给我做一罐。不然我就把附近的果树全糟蹋了。”
　　女子一听哪还敢不答应。“好好好，我答……”
　　“阿清，你又胡闹。”一白衣束腕，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从树后踱出，仰头向任性的小少年道：“下来。”
　　名唤阿清的小少年略是缩了下脖子，觉得自己就这么乖乖下去也太没面子了，非得再撑一撑。
　　“我不要。”
　　“不要？”
　　阿清咽了口唾沫：“我就想吃果脯……”
　　“想吃就自己做。”狐狸男冷着嗓音，“我数到三，你要再不下来就别怪我抽你。”
　　“一。”
　　“二。”
　　“别，我下来了哥哥！”
　　狐狸男：“算你识相。”
　　阿清躲在女子身后做鬼脸。“哥哥好过分，平日里就属你欺负阿芙欺负的最多了，现在我只不过让阿芙给我做一罐果脯，你就说要抽我，你这算什么啊，英雄救美嘛？”
　　狐狸男瞧着着他，勾勾手指：“小兔崽子你给我过来。”
　　阿清哪敢，吐了吐舌头就要跑。
　　狐狸男却一下勾住了他的领子，指了指那满地的果子，言简意赅：“捡回去。”
　　阿清啊了声，哭丧着脸，敢怒不敢言。正想求助旁边的阿芙，狐狸男却将人一揽，恰好横在俩人中间，摆摆手，带着人离开了。
　　待走远了，二人的距离分开了些。
　　阿芙背着小竹篓，走在里边儿，婉声道：“公子不是下山去了吗，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嗯，今日没什么要事，所以可以早些回来。”狐狸男道，“对了，我买了几匹布，你回去挑匹喜欢的做衣裳吧。”
　　阿芙微微诧异道：“是过什么节吗？年前不才做了好几套新衣裳吗？”
　　狐狸男瞟她眼，一本正经道：“阿清个子窜的快，年前的衣裳已经穿不了了，自然得换新的了。你若是觉得麻烦不愿做，我去成衣店买罢，反正也费不了甚么钱。”
　　阿芙心想这不是费钱是什么。当即道：“不麻烦，正好我呆着也没什么事儿，做做衣裳解闷儿。我也给公子你做一套吧，一会儿公子看看喜欢哪匹布。”
　　“也行。”狐狸步履欢快轻盈，“反正是顺便。”
　　阿芙笑笑没说话，俩人到家后没多久，其余人就成群结伴的回来了。
　　阿芙放下东西就开始忙活，把捡回来的野菇洗干净，放到一早就处理好的鸡块里，舀把山泉水入锅，把葱姜蒜一齐倒进去炖鸡汤，接着把青蛇和黄鼠狼带回来的春笋切成片，由于没有五花肉，便用腊肠代替了一块炒。
　　小厨房里飘出的饭香引人口舌生津，戴着面具的人一个个蹲在门口望眼欲穿。
　　不一会儿阿芙端着碗浓郁鲜香的鸡汤出来，笑道：“饭菜都弄好了，开饭吧。”
　　戴着面具的四人欢呼一声，齐刷刷的冲进厨房，端菜、盛饭、布置碗筷，一桌人围坐一块儿其乐融融。
　　阿芙挨个给众人盛了碗鸡汤，狐狸男见状不大乐意道：“这群老东西身子都硬朗的很，再活个二三十年都没问题，你没必要这么伺候他们。”
　　阿芙挽了挽发，柔声道：“顺手的事儿，没什么的，吃饭吧。”
　　狐狸男知道劝阿芙没用，便直接跟那几人发话了。
　　“你们几个老鬼都给我自觉点，听见没有，别给我倚老卖老让别人伺候你们。”
　　几个对视一眼，黄鼠狼率先道：“公子啊，您这是心疼福妹了吗？哎，咱们几个跟在您身边伺候这么长时间了，竟还得不到您的一点关爱，哎，可真是叫人难过伤心哪。”
　　“就是就是。”胆儿大的刺猬附和道，“福妹不过是帮咱几个盛了碗汤您就心疼的不得了，咱几个老骨头和公子您天南地北的闯，可未见您说过半句呢。真真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
　　说罢，二人作势抹泪。
　　阿芙叫这俩人说的都不好意思了，正要打圆场，就听狐狸男阴恻恻一笑：“这是要揭竿起义了？嗯？我倒不知你们对我还颇有怨言呢，说吧，还有什么一并说来。”
　　黄鼠狼和刺猬皆是一顿，脊背开始阵阵发凉。
　　黄鼠狼干笑两声：“哪里哪里，公子误会了。那哪能是怨言呢，是……是感动啊，公子如此能怜香惜玉，我们感动还来不及哪！”
　　“对对对，感动还来不及呢！”
　　狐狸男手中的玉筷转了转，声音透着几分轻佻。“你们都跟随我这么些年了，我是什么性子你们还不清楚吗？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油嘴滑舌的，直言不讳我最喜欢了。所以你们怕什么，都说吧。”
　　正是因为跟随了他多年，他黄鼠狼和刺猬才将嘴闭的死死的。
　　“公子，上回您说饭菜的味道太淡了，我这次特意给您调了碗香辣酱，您沾点试试吧。”
　　小小的碗碟摆在狐狸公子的饭碗旁，香辣酱上撒了层嫩绿的葱花，颜色非常漂亮。
　　狐狸公子递去一眼。
　　阿芙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目光温软清澈。
　　“试试吧。”
　　狐狸公子的玉筷伸向了那碗碟。
　　“不错，好吃。”
　　午饭结束后，黄鼠狼和刺猬争相收拾碗筷，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阿芙就坐在亭中，沏壶茶放在旁边，捧着本书看。
　　如今她已能认得大部分字了，闲时便坐在亭中看些杂记，虽没有四书五经来的端庄正统，可她本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千金，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看点自己感兴趣的就可以了。
　　狐狸公子则翘着长腿，抱着狗崽儿欢快撸毛。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这不争气的东西天天掉毛，本公子一身上等锦缎都让你糟蹋好几套了，不就仗着本公子喜欢你吗，我告诉你啊再这么膨胀，迟早有一天得把你炖了。”
　　狗崽儿呜呜两声，软软的小爪子在他胸口挠了挠。
　　狐狸公子：“别成日里给我来这套，本公子不吃。”
　　阿芙抽空抬眼，那人嘴上是百般嫌弃，手上撸狗的动作可没停。
　　她不禁失笑道：“真要有谁把郡主炖了，公子怕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那是肯定的，没我的允许谁敢动我的狗。”狐狸公子声调上扬，带着傲气，将郡主高高的举起来，正要往面具上贴，谁知一股淡黄的液体突然喷涌出来。
　　崩溃的怒吼在静谧的山谷中回荡着。
　　“你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敢对着本公子撒尿，简直是狗胆包天，本公子现在就让人炖了你！”

　　故人（捉虫）

　　
　　这一日，谷里来了几位稀客。阿芙匆匆洗漱了下，便急忙忙往大门奔去。
　　只见从马车上跳下一位红衣女子，俩人正好打了个照面，红衣女子瞬间眉开眼笑，挥手高喊：“阿芙妹妹！”
　　阿芙同样是喜笑颜开的：“孟姐姐。”
　　孟水笙跑过去抱住了她，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她，惊奇无比：“不过半年不见，你竟瘦的我快认不出了。瞧瞧这盈盈一握的小柳腰，实在太叫人艳羡哪！”
　　作为一个曾经被肥胖困扰已久的人，没有什么比被人夸瘦更开心的了。
　　阿芙抿着唇羞涩的笑了笑：“孟姐姐过奖了，小妹便是再怎么调养，也比不得孟姐姐的好身段。”
　　孟水笙本想顺话往下接，可偏偏手欠捏了捏肚子上的小肉肉，心情瞬间掉到低谷。
　　“啊，你就别安慰我了，我这半年胖了整整十斤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腰粗了一大圈儿，哎好忧伤。”
　　孟水笙此言不虚，阿芙方才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圆润的脸蛋儿可爱极了。
　　“这能怪得了谁，还不是因为你自个儿管不住嘴又迈不开腿。”一道婉转如莺的女声由远及近。
　　二人双双回头，罗衣飘飘，披帛轻舞，巧笑倩兮的年轻女子莲步而来，颦笑间透着妩媚娴雅的气质。
　　“莞儿姐。”阿芙恭敬道。
　　楼清莞眼似水杏，执过阿芙的手细细看了看，方道：“是白净细嫩了不少，看来他们未曾苛待你。”
　　阿芙心中骤暖：“莞儿姐尽可放心，这里的每个人都待我很好，我也时常记挂着你和孟姐姐。不知这未见的半年，你们过的可还好？酥酥已经能说话走路了吧？”
　　提及自家孩子，楼清莞脸上俱是幸福的笑意。
　　“酥酥年前才学会走路，但话说的挺顺溜，成日里缠着他爹说这说那的，嘴啊除了睡觉和吃饭，那是一刻也不停，可把他爹愁死了。“
　　“是吗？那说明酥酥聪明啊，以前曾听家里的老人说过，喜欢说话的小孩子比一般的小孩要聪明好动，长大后肯定能干出番事业。”阿芙高兴道，“莞儿姐，前段日子我做了好些果脯，都是你和孟姐姐爱吃的，这次你们来正好可以带回去。若是不够我现在还可以再做几罐，我多余的本事没有，就会鼓捣点吃的，你们可千万别嫌弃啊。”
　　不等楼清莞回答，孟水笙便像闻到了肉包的狗子，一下兴奋了起来：“好啊好啊，小阿芙你可太懂姐姐们了，上回带的果脯早吃光了，姐姐我馋你的果脯馋了大半年呢！”
　　阿芙：“这次保管让孟姐姐吃个爽快。”
　　楼清莞无奈又包容的瞥了眼孟水笙，道：“你啊当真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嘻嘻嘻。”
　　阿芙轻车熟路的领着她们到落脚的客房，虽然客房有大半年没住过人，但阿芙每日都会抽空打扫，把被褥床单拿出去晒，所以整间客房是非常干净整洁的。
　　进门后，孟水笙把包袱随意丢在床上，抱着肚子直喊饿。
　　楼清莞敲敲她叉开的腿，轻斥道：“你这丫头也太随意了，若让旁人看了你这脸还要不要了？赶紧起来坐好。”
　　“哎呀有什么关系，这儿又没外人，门也关着呢。”
　　楼清莞没辙，知道她懒散惯了，便扯过被子一角盖在她身上：“仔细别着凉了。”
　　阿芙从柜子里翻出崭新的棉被出来，又烧了壶热水放桌上，眸光晶亮道：“那我现在去做饭了，莞儿姐、孟姐姐，你们想吃什么呀？尽管跟我说，我马上就做好。”
　　楼清莞起身挽了挽袖子，微笑着问：“阿芙，你吃过火锅和烧烤吗？”
　　阿芙面露疑惑。
　　“那今日咱们就吃火锅吧，我教你。”
　　-
　　人迹罕见的官道上，一辆豪华的马车如闲庭信步似的慢悠悠前行，后方跟着头巨型藏獒。
　　“少爷，晌午已过，您多少用点饭吧，这样下去身子要饿坏的。”
　　面对长欢的劝说，梅洵如老僧入定，眼皮不抬，淡声道：“我不饿，你吃吧。”
　　长欢满脸忧色的看着自家少爷，碗里的小粥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而梅洵却一口也没吃，只偶尔喝两口茶作罢。
　　以前的少爷多少还会吃点饭，可这一年多以来，少爷是吃的越来越少了，有时甚至两三天都不见吃一口饭。
　　长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恨不得直接喂他吃。
　　“少爷，这粥熬的细，你就当喝茶一样喝点吧，出门前老爷嘱咐过小的，一定要照顾好您的，若您这趟回去老爷看出您又瘦了，定饶不了小的。所以，您就当可怜可怜小的，喝点儿吧？”
　　梅洵像是终于被他说动了，撑开眼皮，轻轻叹气：“拿过来吧。”
　　长欢瞬间喜出望外，立马把碗递给他，谁知梅洵浅尝辄止，喝了一小口便还给他了，他刚燃起的小火焰还没跳跃多久，就灭了。
　　长欢虽然失望，但也知道梅洵已经给足了他面子，他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少爷，您这次为何突然想下江南游玩了呀？”
　　梅洵面上没什么表情，随意道：“府里闷的慌，出来透透气。”
　　长欢点点头：“也是，大夫也说您该出去走走，这样有助于您的休养。嗯……不过少爷您为何还要带上娇娇啊？”
　　梅洵挑开窗帘，望着湛蓝的天空与翱翔的飞鸟，慢声：“故人相见总得备上份薄礼。”
　　-
　　陶罐里的清汤咕咕翻滚，底下支着装碳的铁架，四周摆满了盛放食材的碗盆。春天是个好时节，冬天吃不到的芥菜和花菜，现在都能吃到了。
　　桌上荤素各占了一半，依次摆放了腐竹、白菜、香椿、油菜、野菇，另一边则是肉丸子、羊肉片、腊肠、生鱼片、鹌鹑蛋。
　　底下配了张放水果的小矮桌，是阿芙和楼清莞为了解腻，特意到山里摘了一篮的青枣和桑葚。
　　大宛虽是土地肥沃，富饶和平，百姓安居乐业的国家，但美食方面比较匮乏，多为蒸煮炒煎，尤其是偏远的乡下的百姓，能吃饱有力气干活儿就行了，根本不会在味道上花费什么精力，更别说讲究什么烹饪方式。
　　因此，当阿芙第一次见到火锅的时候，便觉得十分新颖。最重要的是可以顾及到每个人的喜好，平时她做饭总要照顾他们的不同口味，现下只要一口锅煮着，让他们自行调味即可。
　　可是省了一大桩事哪。
　　来者是客，楼清莞和孟水笙坐在上宾的位置，其次是狐狸公子，紧挨着的是阿芙。她本想靠着阿清坐，可狐狸公子不让，硬是将她留在身边。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楼清莞和孟水笙远道而来，每个人都热情的招待。
　　黄鼠狼问：“楼姑娘，怎么这回不见方老弟呀，你们两个姑娘家单独出来他也放心得下啊。”
　　“说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自幼习武，比不得寻常女子，这些年游山玩水去了不少地方，且这回也不是第一次单独出游，我家相公也是知晓的，故无甚好担心的。”楼清莞含着和婉的笑意，道，“犬子年幼，极黏他爹，相公便是不放心我出来，也只得为了犬子留守家中了。”
　　黄鼠狼几人大笑，道：“原是如此，看来咱们方老弟是个妥妥的慈父了，日后若是我家公子当了父亲，正好能向方老弟讨教讨教。”
　　“正是正是！”刺猬道：“到时就请方老弟不吝赐教了。”
　　孟水笙咬了口肉丸，滚烫的肉汁爆了出来，烫的她一哆嗦。口齿不清接口道：“你们四个大男人还怕搞不定一个小娃吗？再说了，你们家公子目前连个可以成亲的对象都没有，现在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找个对象吗？奶孩子什么的可以先放一边儿呀。”
　　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黄鼠狼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嘿嘿笑道：“那不知孟姑娘可有何合适的人选哪？能否给咱公子牵桥搭线回哪？”
　　孟水笙灌了一大口凉茶，舌头还是有点大：“有的是人选，就看你家公子喜欢什么样儿的了。”
　　“我家公子要求不高，温柔漂亮，善解人意会做饭就行了。”
　　孟水笙想一想，飞快抬眼：“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她指向了阿芙。
　　“多么温柔漂亮，善解人意啊，又会做饭。”
　　阿芙懵了片刻，随后慌忙摆手，她怎么行，她是个粗人，曾经还嫁过人，她早就不干净了。
　　她不假思索的拒绝是那样的利落，狐狸公子上翘的嘴角渐渐绷直，即便是戴着半张面具也好像能看到他冷着的脸。
　　四仙在底下飞快交换眼神，无人敢开口。
　　“我看这事儿不急，公子年轻俊朗，不愁找不着合意的好姑娘。”楼清莞眼中一片清明了然，替自己斟了杯梅子酒，举杯面朝狐狸公子：“今日我姐妹二人贸然前来，未曾提前知会过公子，失了礼数，我自罚一杯，还请公子海涵，莫同我姐妹计较。”
　　一饮而尽。
　　狐狸公子闻得此言，表情似有松弛，微微点头，亦饮了杯，算是回敬。
　　“楼姑娘言重了，你们不嫌鄙室简陋我便十分欣慰，怎么会记挂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挂着和缓的笑：“你们随时来，我随时欢迎，住多久都行。”
　　楼清莞用手帕点了点唇角，微笑：“实不相瞒，此次我们姐妹前来，是为了向你们辞行的。”

　　桃花（捉虫）

　　
　　得知这个消息，最不舍的自然是阿芙。“莞儿姐，怎么这么突然，你们要去哪里？”
　　楼清莞将涮好的羊肉片夹到她碗里，温言道：“只是去别的地方生活一段时间罢了，以后还会回来的，本不是什么大事。但终归是出了远门，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有必要来向你们辞行，以免你这个傻妹妹担心。”
　　“是这样么。”阿芙道，“那莞儿姐你们已经决定好要去哪儿了吗？”
　　楼清莞摇摇首，安然一笑：“天大地大，走哪儿算哪儿。等安顿下来了，我会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的送来，你在这儿好生过着，不用为我们担心。”
　　楼清莞虽悉心的宽慰着阿芙，但阿芙心里多少还是伤心的。
　　她从小因为长得丑没什么朋友，同龄的孩童不是欺负她就是排挤她，可从认识到现在，楼清莞和孟水笙丝毫没有嫌弃过她，不仅救了只剩半条命的自己，还将她送到山谷休养，认识了医术高明、热情善良的五仙，帮助她度过了最灰暗难熬的时光。
　　如此大的恩情让她早已没法儿只将她们当做是一个相识的人，她们更像是她的家人。
　　方才的喜悦被将要到来的离别冲淡了许多，阿芙不愿让两个待她情深义重的人担心，故没有让失落和不舍过多停留在脸上。
　　饭后，三人回到下榻的客房说着体己话。
　　阿芙把所有做好的果脯和蜜饯都拿了过来，去年熏好的腊肠和腌好的酸菜也一并取了大半来，这些都是楼清莞和孟水笙喜欢吃的。
　　孟水笙抱着她响亮的亲两口，感动得不行。
　　楼清莞则道：“你送这么多给我们哪里一下吃的完，太浪费了，阿清公子和五仙也都爱吃，你留给他们便好。”
　　“没事的，莞儿姐，没了我可以再做。”阿芙将东西全都打包好了，低声愧疚道：“若是知道你们要来，我就早早的做一大筐出来，也不至于将这些吃剩了的送来。”
　　“阿芙。”楼清莞叹了口气，挽起她的手：“不要觉得愧疚，你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没有对不起别人，有时候太顾及旁人的感受，会让自己承担更多的压力，加重自己的负担。这也是我们为何还要特意过来辞行的原因，你性子虽然温良宽和，但同时敏感胆怯，我们虽救了你一命，却无法让你的心境变得豁达明朗，你始终过的小心谨慎。我希望你可以慢慢尝试的敞开心扉，活的随性点，学会只为自己而活。”
　　“这些便是我想告诉你的。”
　　阿芙听明白了楼清莞的意思，她眼眶盈泪，小小的点了下头，哽咽着：“莞儿姐，我会尝试着去改变的，谢谢你。”
　　“哎呀多大点事儿啊，哭什么呀。”孟水笙拍了拍阿芙的肩膀，笑眯眯的从里兜掏出只骨瓷瓶：“看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这是神仙水哦，细嫩肌肤，美白抗老，每天早晚用上一次不出一个月就让你嫩的返老还童！”说着，她迫不及待的塞到她手里，“来来来，快试试。”
　　话语间，阿芙就觉得这东西很贵重，说什么也不肯用。
　　孟水笙见状只好故意唬着脸道：“是不是瞧不起姐姐我啊，所以不屑用我送的东西啊。”
　　“不、不是的孟姐姐。”
　　“那就收下好好用，听话。”
　　犹豫了几秒，阿芙还是收下了。之后孟水笙又教她脸部按摩的手法，反复叮嘱：“只要你每天坚持这样做，我保管以后没人再敢说你丑，就算有点儿肉肉也是个丰腴莹润的美人儿！”
　　“你是易胖体质，就算现在瘦了很多也容易反弹，适当的节食是必要的，不过一整天光坐着或站着还是难以维持现状，所以我特意为你编了一套瑜伽和体操，你每天没事的时候可以在自己房间做做，会瘦的很快，而且对身体也好。”
　　孟水笙在阿芙面前摆弄起了各种姿势，看似简单实际操作的难度却要大很多。
　　孟水笙粗略的演示了一遍后，就带着阿芙做起来，练瑜伽不能穿的太厚重，容易闷汗，而且不利于身体的伸展。孟水笙便让阿芙将外衣都剥了，阿芙一听就当机立断的拒绝了。
　　虽说都是女子，可脱衣服还是很让人难为情的呀……
　　于是，在不大的客房里俩人玩起了你追我赶的游戏，一个红着脸慌不择路的跑，一个提着裙摆风风火火的追。
　　最终，阿芙还是败下阵来，没能拗过孟水笙，被扒的只剩件小肚兜和亵裤。
　　她双手掩胸，耳根通红一片，常年不见光的皮肤经过半年的精心养护，真真是如珠如玉的细腻软白。且不论模样如何，单就这身水嫩嫩的皮肤便足以让人目不转睛，勾魂摄魄。
　　“好白好大啊……”
　　孟水笙宛若一个痴汉。
　　阿芙简直羞的要钻地缝。
　　孟水笙低头看了眼自己，哀叹：“我何时也能长大成材啊。”
　　楼清莞：“多抱一抱就大了。”
　　孟水笙：“呸，流氓。”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的很顺利，阿芙半推半就的和孟水笙学瑜伽，酣畅淋漓的出了身汗，三个人一起到后山的温泉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期间笑语晏晏，戏水不断。
　　第二日，楼清莞和孟水笙便要告别了，临行前楼清莞隐秘的塞了只药瓶给她，温声道：“这是去疤的良药，哪日你想开了，便将额上的疤祛了吧，生活终归是要向前的。”
　　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在她的右侧额骨上，有一条狰狞的疤痕。
　　送走楼清莞二人后，阿芙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住所。
　　铜镜前，她慢慢取下绾发的头簪，乌发铺散，她撩过一缕发丝，一条隐藏在青丝下的疤痕无所遁形。这里曾被尖石划的深可见骨，皮开肉绽，如今愈合了也留下蜈蚣状的痕迹。
　　阿芙的指腹轻轻按着凹凸不平的疤痕，冰冷的山风，嶙峋的怪石，刺破皮肉的痛，似乎都回来了，却都比不上心底的锥心之痛，以及被粉碎的恐惧。
　　她难受的趴在镜前，一手捂上胸口紧揪着，呼吸略是急促。
　　不能再想了。她对自己说。
　　她努力的调整呼吸，手掌一下一下抚着胸口，缓缓坐直身子想去床上躺会儿，腿上却半点使不上劲，无力的瘫软在镜前。
　　“阿芙。”有人低声唤了句，温暖的手掌搭在她的腰上，她被人抱了起来，紧贴在炽热结实的胸膛上。
　　淡淡的桃花香是那样的清雅馥郁，让她仿佛置身一片桃花林，而天地间只剩含苞待放，缤纷俏丽的桃花，只剩那片宁静的桃花林。
　　醒来时，房中已空无一人，屋内又黑又静。没想到她竟睡了这么久，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阿清和五仙他们的晚饭估计随便打了点野果对付了。
　　阿芙起身到外面看了看，乌漆墨黑看不出什么来，厨房没有什么油烟味，饭厅上摆着篮果子，看来他们晚上真就吃了点野果。
　　现下这个时辰他们都睡了，阿芙一个人闲来无事，便翻出了袋面粉，准备做点饺子和包子当明天的早饭。
　　阿清和狐狸公子喜欢吃素馅儿的，她就去地里掰颗包菜回来，把前两天剩下的野菇洗洗，剁碎了弄个包菜香菇馅儿，肉馅儿的就更简单了，把剩余的素馅加点肉沫进去，再添了点香料搅拌搅拌，肉馅儿就算做好了。
　　正做着，阿清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悄无声息的站在她身后，冷不丁的出声，惊的阿芙手里的刀差点飞出去。
　　“幺儿，你半夜三更的不睡觉要吓死个人呀。”
　　“你不也没睡。”阿清说道，“在准备明天的早饭？”
　　阿芙重新拿刀剁肉，没好气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怎么不弄点酸菜包？我想吃酸菜包。”
　　“想吃自己做。”阿芙瞟了眼旮旯角的酸菜坛，“坛子就摆在那，拿双筷子夹几根出来洗洗。”
　　阿清哪肯自己动手，他一向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性子，于是闲闲道：“我刚洗过澡，不想再洗一回，反正你多做一个也是做。”
　　“幺儿，不要这么懒，做包子很简单的，如果你能学会做，以后就算我不在你也能给自己做了吃呀。”阿芙正和着馅儿，“公子他们也能吃到，就不必每日都吃野果充饥。”
　　阿清皱眉：“你要走？”
　　阿芙和馅儿的手顿了下：“什么？”
　　阿清抓住她的手，紧盯着她：“你不能走，你若走了哥哥怎么办？不只我不让你走，哥哥同样不会同意。”
　　两人对视了足有三秒，阿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无奈又温柔的笑了笑：“你误会了，我没有要走。我只是希望你多少学着做点，若哪天……比如今日我就没给你们做晚饭，你们便随便吃点野果了事，这样对身子可不好，若你会做点包子不就不用吃野果了。”
　　阿清听后仍旧没有松手，黑白分明的双眼直瞅她，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良好，他松开手。“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阿清调整了下表情，不再那般严肃，取过双筷子往旮旯角走去。

　　重逢（捉虫）

　　
　　阿芙给阿清下了碗酸菜牛肉面，她到底还是心疼他的，只让他洗了洗菜，便由他在一旁看着。
　　她在灶前忙碌着，阿清非要拉着她一块儿坐着，却没有要将碗里的面分她一半的意思。阿芙明白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吃饭。
　　她托着腮看他大快朵颐，抿唇笑道：“幺儿，真这么好吃吗？”
　　阿清：“饿了吃什么都香。”
　　“那我说要教你做，你还不乐意。哪日我不在没人给你做，你不得饿坏了。”她道。
　　阿清掀起一只眼皮：“不会。”
　　他这般的笃定，仿佛她真能给他做一辈子的饭，照顾他一辈子似的。
　　过了会儿，见他吃的差不多了，阿芙便起身继续忙。身后没有什么动静，阿芙已经阿清吃饱喝足离开了，谁知一转身他竟还在那儿坐着，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阿芙便问：“怎么还在这儿坐着，不困吗？赶紧回去歇会儿吧，天都要亮了。”
　　阿清懒懒一眼：“天都要亮了还歇什么。”
　　阿芙瞬间被噎了下，好气又好笑。
　　“既无事，便过来打打下手。省的你一个人坐那儿，仔细一不留神长出朵蘑菇来。”
　　阿清动了动，却只是换了个姿势呆着。
　　阿芙无奈摇头笑笑，继续擀面皮。与此同时，一抹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的飘了进来，大手罩在阿清的脑袋上。
　　“别偷懒，去干活。”
　　简明扼要的六个字堪比圣旨，阿清不情不愿的挪动屁股，大声嘟囔：“一天到晚就知道使唤我。”
　　狐狸公子弹他脑门：“快去。”
　　对于狐狸公子的出现，阿芙很是惊讶。她呆这儿一年多的时间里，狐狸公子是个时间观念非常严谨的人，酉时睡，卯时醒，从未变过。
　　天黑以后基本就见不到的狐狸公子出现在这里，阿芙第一个反应便是赶紧下面。
　　他定然是晚上没吃饱睡不着，出来觅食了。
　　狐狸公子走到她身边：“福妹，我有话要同你说，你先跟我过来。”
　　阿芙先是呆了下，遂把火挑小些，用抹布擦擦手，才跟着他出去。
　　狐狸公子将她带到自己住的小楼阁，这是阿芙第二次到这里。第一次是她重伤时，他出手救她，令她死里逃生，活到现在。
　　因此再进到这座小楼阁，她感慨良多，心情复杂而忐忑。
　　“坐。”
　　狐狸公子引她坐下。
　　春夜里凉快，但蚊虫也多，小楼阁点着驱虫的艾草熏香。阿芙知道，这艾草是为她点的。
　　狐狸平日里从不点甚么熏香，他一年四季不论是严冬还是酷暑，固定就穿三件儿，夏天不受蚊虫侵扰，冬天还喜欢赤脚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走，阿芙每每见他这般，都忍不住替他哆嗦。
　　想到这，阿芙便往桌底偷瞄了眼，可惜却什么也没看到，宽大的下摆将他双脚罩的很严实。
　　就在此时，狐狸公子突然站了起来，阿芙吓了跳，心想莫不是自己方才那点小好奇心让他发现了？
　　“公子？”
　　“去去便回，坐好等我。”
　　阿芙就看着狐狸公子转入屏风后，过会儿又慢悠悠的踱了出来。坐下后，他放下只小陶罐，揭开陶盖的瞬间，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径自拉过阿芙的手，用指腹沾了点儿，在她手背上的小红点慢慢揉开。
　　“公子……”阿芙有点受宠若惊，以往他就算待她再亲和，也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今日怎么……
　　戴着面具的狐狸公子自然是面无表情的，那对狭长的眸子垂着，更看不出什么端倪。
　　“我救你不是让你半夜三更起来喂蚊子的。”他说道，“自个儿的身体要顾好，别成日里让我操心你……你们。”
　　药膏在温热的皮肤下化的很快，手背上殷红的小红点黯淡了许多。
　　四周虫鸣蛙唱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伴着桃花香的晚风温柔吹来。
　　阿芙一下想起了什么，她欲言又止的看着面前淡定从容的狐狸公子。
　　这样直勾勾的眼神换了平时，狐狸公子准能察觉并作出回应，而现在他愣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抹完最后一处红点后，狐狸公子松开了她的手。
　　阿芙将手拢在袖子里，没敢看他，声音细弱的道了声谢。
　　狐狸公子淡淡的嗯了下，慢慢把盖子盖好，抬眼瞧她：“其他的地方你自行顾着，记得要轻，别挠破皮留下印记。”
　　阿芙如小鸡啄米的点头。
　　一阵沉默——
　　“公子叫我来所谓何事？”她问，“公子饿吗？我下碗面给公子吃。”
　　“饿。”狐狸公子口吻嫌弃，“果子太难吃了，还是你做的饭菜好。”
　　听他这么说，阿芙忍不住笑了：“以后公子饿了就同我说，无论何时我都给公子做。”
　　狐狸公子语调轻快了很多，显然对阿芙的话很受用，嘴上却道：“我可不是阿清那小子，那般不懂事。不过他方才那碗酸菜牛肉面不错，可有富余？”
　　阿芙：“有的有的。”
　　狐狸公子：“那一会儿便来碗我尝尝吧。”
　　“好。”阿芙道，“不如我现在就去准备。”
　　狐狸公子抬手叫住她：“不急，我还有一事要同你说。”
　　阿芙满脸好奇。
　　他敲碎了一枚核桃，剔了面上的壳把核桃肉递给她，慢声道：“我们要下山几日，阿清就托你照顾了。”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要么在院子里转悠，要么带着四仙到山里打猎，日子过的比神仙还清闲。
　　如今突然说要下山几日，让阿芙颇为意外，不得不联想到……是不是银子快花光了，他要带着四仙下山接活儿，干回以前的老本行？
　　她神色变的有些郁郁。
　　狐狸公子视线落在阿芙身上，见她如此，以为她是怕他们以后都不回来了，便细细解释道：“我们顶多去半个月，月底定会回来。临走前我会叮嘱阿清听你的话，若他不听话，你只管罚他，他不敢造次。只不过有一点你得听我的，不管去哪里都要带着阿清，山里豺狼虎豹多，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让阿清那小子保护你吧。”
　　阿芙心中一暖，没了方才的郁色。“多谢公子关心，阿清就是顽皮了些，待我还是很好的，公子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会照顾好阿清，让公子无后顾之忧。”
　　微顿，圆眸凝望他：“还望公子一路万事小心。”
　　狐狸公子亦望着她，轻轻点头。
　　阿芙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原来公子是要托她照顾阿清，所以才突然对她这般亲近，真真是吓到她了。其实他若想叫她做什么，尽管开口就是，她怎么都会去做好的。
　　天微微亮时，四仙陆陆续续的都起来了。原本只打算做一笼包子和饺子的阿芙，在得知他们马上要出远门，又做了几张大烙饼，装了一罐豆腐乳，方便他们路上吃。
　　马车停在门外，整装待发，阿芙一遍遍往马车上塞东西。一会儿是糖炒栗子，一会儿是蜜饯酸枣儿，又或者是狐狸公子喜欢喝的果酒，恨不得把所有吃的用的都搬进去。
　　直到狐狸公子叫住她，见马车里实在是装不下了，才肯作罢。
　　“公子，你们路上小心，早点儿回来，我和阿清等着你们。”
　　四仙中的黄鼠狼接话极快，嬉笑道：“福妹既然这么舍不得公子，倒不如让公子带着你一块儿走呀，省得福妹你一个人在家里苦巴巴守着，瞧着就让人心疼哪。”
　　“是呀是呀，你开口公子肯定答应！”
　　对这种被打趣的情况，阿芙早就见怪不怪了。她微笑的回道：“我还舍不得二哥你们呀，不如你们都留下来陪我，我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黄鼠狼摆摆手道：“嗨哟，我们哪儿敢差使福妹，这万一累坏了福妹，就没人和公子生小公子咯！”
　　阿芙只当是玩笑揭过去。“我是没这个福分，二哥你此次下山可得睁大眼睛看看哪家姑娘好，赶紧给公子说门儿亲呀。”
　　一旁未接话的狐狸公子拢拢袖，拉开车门坐进去：“若太阳下山前没赶到镇上，你们就都给我把皮绷紧了。”
　　此言一出，黄鼠狼顿时闭上嘴，迅速跳上马车，朝阿芙和阿清挥挥手，驾车离开。
　　阿芙站在门口望着，直至马车折入树林再也看不见。她回屋收拾碗筷，阿清打着呵欠从她身后经过，她问：“幺儿，你准备回房补觉吗？”
　　“嗯。”阿清懒洋洋应着，“有些困了。”
　　阿芙端着碗筷往厨房走，“也好，昨夜你睡的晚，是该补一补。等你醒来，正好可以吃水果。”
　　阿清揉揉脖子：“你要去林子里？”
　　“是啊，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果子，摘点儿回来吃。”
　　阿清停住脚，“我陪你去。”
　　厨房里洗涮的声音窸窸窣窣，阿芙的声音从里飘出来，温温软软的。
　　“我就去咱们常去的林子里，不会走远，那儿我也熟悉，没什么豺狼虎豹出没。你只管睡你的，不用担心我。”
　　阿清还是那句话：“我陪你去。”
　　阿芙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就撑着脑袋，坐在桌边打盹。
　　阿芙过去推推他：“幺儿，回房间睡吧，我不去了，等你醒了我们再一起去吧。”
　　阿清睁开眼，这才放心回房间睡回笼觉了。
　　五仙走了，屋里难免空荡，阿芙坐在小马扎上，用小匕首削竹篾，这段时间后山养的母鸡下蛋下的勤，一只竹篮已经快装满了，她担心放在底下的蛋会压碎，准备多编一只竹篮。
　　低头鼓捣了好一会儿，阿芙觉得脖子有点酸痛，便起身活动筋骨。
　　然后，隐约间听到一阵此起彼伏的鸡叫，阿芙惊觉是不是有什么动物跑进来偷鸡吃，匆匆跑去鸡圈查看。
　　到了鸡圈，眼前的一幕令她大吃一惊。
　　只见带血满地的鸡毛，被咬成两截的鸡染红了泥土，血腥味浓烈至极，到处都是身首异处的死鸡。
　　而最让阿芙觉得恐惧的是，那头立在鸡圈前，浑身长满黑毛，体格高大的藏獒。它露出的雪白犬牙还粘着几根鸡毛，高耸的尾巴一晃一晃，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的凝睇她，带着某种兴奋。
　　阿芙浑身颤抖的厉害。
　　可这种深入骨髓的惧怕，却不是因为眼前的庞然大物，而是隐在藏獒身后，探扇浅笑，温煦得如云拂面的人。
　　他青衫依旧，清雅如初。
　　“九姨娘，别来无恙。”

　　软禁（捉虫）

　　
　　阿芙醒来时，脑子有片刻的空白，她眼珠动了动，一杯温水便递到唇边。
　　阿芙顺眼瞧去，她看到一个脸蛋圆润，杏眼湿润的小姑娘正注视她。
　　“九姨娘……”她哽咽的叫了声。
　　阿芙表情呆滞，没什么反应。
　　小姑娘登时就哭了。“奴婢是如画呀，主子您不认得奴婢了吗？”
　　如画……阿芙细看她的眉眼，觉得眼熟。
　　然后她想起来了。“如画。”
　　哭声渐停，如画把茶杯搁到一边，抱住阿芙。“主子，您终于想起奴婢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您真的把奴婢忘了。”
　　阿芙往后退了退，沉默半秒，看着她：“如画，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记得遭山匪突袭的那晚，如画便失踪了，她找了许久都没有她的消息，她还以为她遇难了，为此自责了许久。
　　没想到她竟意外的出现在这里。
　　如画抹着泪，抽噎道：“那晚奴婢为了躲山匪藏在了后山的林子里，原想寻时机救主子你，谁料一不小心叫山匪发现了……奴婢只能拼命地的跑，拼命的跑，好在路上碰到个武功高强的猎户，他替我赶跑了那山匪。”
　　“可是，奴婢也在获救的一刻因为体力不支晕了过去，等奴婢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傍晚了……奴婢寻过去的时候，寺庙早已人去楼空。”
　　她拉着阿芙的手，神情急切：“主子，奴婢并非是有意弃你不顾！你要相信奴婢啊！”
　　“我知道了。”阿芙揉了揉太阳穴，眼神仍旧有些迷蒙。
　　如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更是殷勤的伺候她。
　　饮下温水后喉咙清润了不少，阿芙也记起自己为什么会这儿了。她支开右侧的窗，前面行驶着一辆豪华气派的马车，而在马车后，一头高大健壮的藏獒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迎风摆尾，透着护卫犬的尊贵和高傲。
　　娇娇比一年多前长一截，远远望去真真是像丛林之王。
　　马车不知道行了多久，阿芙睡一觉再醒来时，如画已经收拾好了细软，笑盈盈的请她下马车。
　　不是梅府。
　　阿芙暗自舒了口气。
　　下了车后，她目光频频往旁边那辆马车瞟去，心情说不上来的忐忑，她不太想见到梅洵。
　　“主子，少爷早就给你安排好了住处，奴婢已经收拾过了，环境可比咱们流光阁好上千百倍呢！走，咱们进去吧。”
　　如画不由分说的将阿芙领进去。
　　如画性子同从前一样，活泼开朗，天真浪漫，叽叽喳喳的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那时候阿芙觉得她可爱，看她就像自己的幺妹，可现在却觉得有些聒噪。
　　她不自觉的摸了摸耳廓，在旁人看来好像只是在拢拢散在耳边的头发。
　　终于那段路走完了，耳根子骤然清净。如画敛下笑容，毕恭毕敬的垂着首道：“九姨娘，往后这里便是您的住所了，九姨娘您舟车劳顿许久，身子定然乏了，厨房已备好安神汤，您喝下后能解乏，安然入眠。奴婢这便端来，请九姨娘稍做休息。”
　　说完，她便匆匆走了。
　　阿芙看着这座与流光阁布置无二差别的小院，陷入了尘封的回忆中。
　　其实，她在梅府的日子不过半年，很是短暂。开心的，不开心的，她都经历过，待她好的人，她至今心怀感激，而……
　　她伸手抚上胸口，郁然一叹，少爷寻回她是为什么呢？
　　如画走后不久，两名侍女打扮的姑娘来到她的门前，一字未说将门落了锁。
　　阿芙当即跑上前拍打门，质问为何如此，俩侍女充耳不闻，锁好门自行离开了。阿芙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软禁了。
　　阿芙心底渐渐冒出恐惧，她不明白梅洵为何要软禁她，她于他而言应当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他究竟是为了哪般？
　　她颓然无措的呆坐在床边，思绪逐渐从眼前的事情飘到了别的地方，她想阿清肯定已经发现她不见了，他会不会以为她不听他的话，独自往山里跑，所以这会儿正一个人在山里找她呢？
　　阿清虽然有点功夫，可毕竟还是个孩子，若碰见了饥肠辘辘的豺狼虎豹，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阿芙心急如焚，又跑到门前去叫人，可惜她嗓子都要喊破了，却一个人也没来。
　　从清晨到黄昏，再到更深夜重，阿芙在昏昏欲睡之际，门吱呀开了。
　　她精神一振，没有点灯的屋里完全被黑暗笼罩，门前一抹身长玉立的人影，梅洵身披清辉月色而来，出尘的不可方物。
　　看清他的那瞬，阿芙的瞬间掉到谷底。
　　她故作镇定与她对视。
　　梅洵面无表情，无声无息的逼近，阿芙绷不住转头就要跑。
　　梅洵长臂一伸，将她拦腰抱住，往怀中一带，摁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埋在她的颈间。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阿芙魂都要吓没了。
　　清苦冷冽的药香充斥着阿芙的整个鼻腔，贴着她脖颈的皮肤是那样的凉，阿芙有种仿佛回到了寒冬的错觉——梅洵的体温低的可怕。
　　阿芙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回抱住梅洵，她用长满茧的手掌一下下摩挲他的背，想给他带来更多的温度。
　　忽然，梅洵矮身将她横抱起，阿芙惊叫，双手自然而然搂住他的脖子，他就那样抱着她大步而从容的往红纱帐走去。
　　榻间，她被压在身下，耳根发烫不已。
　　“少爷……”
　　他黑眸淡漠，如一潭冬日死水，这般冷漠至极的眼神不得不叫阿芙心生胆寒。
　　她的身体无法自控的轻颤起来，脊背慢慢蜷缩。
　　或许下一刻，她又将坠落悬崖，不出意外的摔得粉身碎骨。
　　阿芙闭上眼，不做反抗。
　　她等待着，等来的是覆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绵滑柔软的锦被。
　　她不可置信的睁开眼，梅洵俊美的容颜近在眼前。
　　他双眸闭着，已然酣睡。
　　浅浅的呼吸打在阿芙脸上，阿芙僵着身子不敢动，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帐顶，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她抓破脑袋也想不通。
　　她应该睁着眼战战兢兢到天亮，却不知为何听着梅洵均匀的呼吸声，竟也渐渐生出疲倦之意，最后扛不住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身旁空空如也，褥子是冰凉的。
　　阿芙茫然的坐了会儿，简单披了件外衣向外走，她试着拉开房门，房门依旧纹丝不动，桌上备好了热腾腾的早饭，洗脸盆的热水温度正好，明显是刚送进来不久。
　　阿芙试探的喊了两声没人应，只好先去洗漱吃饭。
　　梅洵大概是怕她一个人闷出病，屋里摆满了箩筐针线，还有一台漂亮的纺织机，看样子似乎打算长时间软禁她。
　　那便是不打算杀她了？
　　想到自己的后半辈子都要在这间屋子里苟活，阿芙心里就堵得慌，这般软禁她倒不如杀了她。
　　她想问他为什么，想求他放了她，可偏一见他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一连几天阿芙都过着白日无人问津，晚上充当暖床丫鬟的日子。梅洵总会固定在某个时段不着鞋袜，赤脚爬上她的床，若她不在床上，他便娴熟将她圈住，脸轻轻贴在她的颈侧。
　　每每如此，阿芙那点子的反抗挣扎就被扑灭个干净，老老实实的暖床。
　　只是阿芙心底不解的是，自那次坠崖后她的身子伤了根，早就没有异于常人的热度了。梅洵即便是搂着她睡，也比不得从前。
　　她给不了他温暖。
　　第十日，她破天荒在梅洵离开前醒了。或许是因为同他共度几晚皆相安无事，对他的警惕和害怕松懈了不少。
　　他清瘦如竹的秀拔身子虚虚立着，那一头及腰长发黑且厚，将他纤腰衬得愈发窄，他低头系了许久腰带，很显然对这等事不熟练。
　　“我来吧。”
　　视线相触的二人均是一顿，阿芙迅速埋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暗自自嘲自己是个伺候人的命，唯有这样才能解释她自发自动替他更衣的举动。
　　理好衣襟，面对面的俩人陷入了不知该说什么的尴尬境地。
　　踌躇多时，阿芙自觉侧身退下，身后传来梅洵的轻声道谢。
　　阿芙脚步僵了僵，捏了捏袖口，深深吸一口气，扭头回望他:“少爷……”
　　“为什么？”
　　她还是问了，她以为她问不出口。
　　梅洵并未让她等太久，他眸光淡淡的，语气也是那样的平淡:“九姨娘，你没死，便留在我身边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叫阿芙不知道该如何再问。
　　她眼皮半垂。
　　又听梅洵道:“我会好好待你。”
　　她不再看他，嗓音低低的，有种哀求和妥协的意味:“少爷，可以帮我写封信吗？”
　　“我怕阿清找不到我会担心。”
　　“我答应过公子要好好照顾阿清的。”

　　爱宠（捉虫）

　　
　　一晃三日过去，梅洵没再过来阿芙的屋里，阿芙想大抵是自己让他不痛快了。饶是如此，她也没想向他认错或是讨好，没有人愿意被一直软禁，何况她心里还有牵挂。
　　兴许是怕她想不开做甚么傻事，除了人有三急需要如厕外，如画贴身不离的看守着她。她自己说的好听是照顾，伺候，可阿芙心里清楚，这是监视。
　　阿芙抱着点微末的希望，恳求如画替她送信，如画笑眯眯的收下信，回头却直接将信送给了梅洵。阿芙浑然不知，以为那信已经送了出去，还对如画充满了感激。
　　心头了了一桩事，阿芙心情明亮了不少，主动的和如画攀谈起来。离开梅府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时不时会想起失踪的几位姨娘，几次托狐狸公子帮忙打探，皆了无音讯。
　　现下既然在这里了，她便向如画打听起了几位姨娘的消息。
　　如画摇头表示不知，低头绣着手绢，语气满不在乎：“当夜满山的山匪，许是被哪个山匪虏走当了媳妇儿吧，又或许不慎摔下山重伤不治，人没了。仔细想想啊一年多过去都没消息，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了。主子，您就别操心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
　　听完如画的这番话，阿芙心里不好受，她不相信三姨娘和四姨娘会这般红颜薄命。
　　如画继续说道：“主子，如今少爷房里只有你一个，没人会和您争宠，您就不必担惊受怕啦，只要您好好伺候少爷，早日怀上少爷的骨肉，少爷肯定会疼您一辈子的。”
　　阿芙垂着眼睑，不带半分喜色。
　　如画见她不搭腔倒也不介意，仍是自顾自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说给旁人听。
　　“老夫人半年前去世了，老爷因老夫人去世一蹶不振，如今也病倒了，少爷的身子也大不如从前，京城多少人虎视眈眈，等着梅府倒下好分一杯羹。可少爷说了，梅府的基业是祖祖辈辈打下来的，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看它就这么没了。”
　　“少爷说，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三日又三日，眨眼阿芙到这三个月了。这日早上，她在睡梦中就听到如画打开门的声音，通常紧接着的该是锁门的声音。
　　可阿芙等了许久，也没听见那熟悉的落锁声。
　　她瞬间惊醒，匆匆穿了鞋往外走。果然，门是开的，一碧如洗的天空，白墙黑瓦，绿葱葱的枝丫，温暖的风，久违的风景。
　　她解禁了。
　　很突然的就解禁了。
　　院儿里没什么人，如画正弯腰在井边打水，阿芙过去帮手。打完水后便坐静静在井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会儿，如画端着热水过来，请她回屋洗漱。阿芙幽然凝眸，双眼弯弯：“如画，我想在院里种点菜，你能否替我同少爷说一声？”
　　如画端着盆愣了愣，跟着笑了下。“好啊。”
　　“其实主子你不妨亲自同少爷说，你说少爷肯定应允了，大可不必费此周折呀。”如画说道。
　　阿芙装作听不懂她的意思，这三个月以来梅洵没有见她，不就说明他不想见她，不待见她吗？那她怎么好开口求他什么。
　　她摸摸脑后绾发的木簪，含蓄道：“我嘴笨怕是说不好，还是得劳烦你一回，不管成没成我都会送你一份谢礼，麻烦你了。”
　　这反倒把如画整的不好意思了，她把洗脸帕浸到热水里打湿了搓了搓，“主子这话可叫奴婢伤心了，不过一件小事罢了，奴婢怎能收主子的谢礼。那要叫旁人知道了可不得戳着奴婢的脊梁骨骂。”
　　阿芙欲接过拧干的洗脸帕，如画却执意要给她洗。“主子连这等小事都不让奴婢伺候，可是奴婢哪儿做错了，惹主子不快才要这般与奴婢生疏。”
　　如画瘪着嘴，眼神幽怨。
　　阿芙立马不动了。
　　洗漱穿戴好后，外头突然传来了几声细细的猫叫。起初二人阿芙还没有注意到，直到那猫叫愈发清晰缠绵，阿芙才觉得奇怪，先前从未听到过猫叫。莫非是偷偷溜进院里的野猫？
　　猫叫在外围墙根底下，阿芙出不去只能搬了桌椅到外边叠好，如画紧张兮兮的盯着她，在她爬上桌子的那一刻，轻拽住她的小片裙摆，担忧道：“主子，您不会丢下奴婢跑了吧？”
　　她倒是想跑的，却也知现在不是时候，安抚了如画两句便攀上了墙头，双肘撑在墙沿向下看，只见绿草悠悠的墙角里卧着团小小的灰色身影，踉跄的扑棱着翅膀的样子。
　　喵呜喵呜的猫叫声还在继续，阿芙却没看见半只猫，然而那猫叫声又是如此的贴近，最后她犹疑的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只小鸟上。
　　虽然有些悚人听闻了……可那猫叫似乎便是那只鸟发出的。
　　“主子，你看到是什么猫了吗？模样好看吗？咱府里没养猫，这猫定然是从外边儿跑进来的，主子你若是看着喜欢奴婢就将它捉回来养着，您要不喜欢奴婢就将它驱赶开。”
　　阿芙慢慢的转过头，有些艰难的道：“如画……兴许不是猫，是其他的动物。咱们府里能养鸟儿吗？”
　　阿芙捡了只会发出猫叫的怪鸟回去，如画看着那怪鸟又惊又怕，几番劝说阿芙将那怪鸟扔了，别招惹了厄运。
　　阿芙点头称好，给怪鸟包扎伤口的双手仍旧又稳又轻。如画见此就知道她是不会扔了怪鸟，于是连夜收拾好东西搬到隔壁，她可不想沾惹什么厄运！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总会对从未见过或了解过的事物产生内心的恐惧和忌惮，阿芙亦如是。但和如画的害怕不同的是，阿芙不担心什么厄运霉运缠身，她自己本身就不是啥有福气的人，她连死都经历过了，还忌讳些什么。
　　她就怕怪鸟是啥妖精变的，会吃人咬人。好在真正接触下来的时间里，怪鸟除了时不时发出猫叫外，其他倒是正常，甚至有些亲近人。
　　白日里怪鸟良好的表现让阿芙打消了疑虑，她开始尽心尽力的照顾它。
　　不料，到了夜里这怪鸟竟开始躁动不安起来，发出一声比一声高亢的猫叫，阿芙以为它是饿了渴了或是伤口疼了，着急的给它喂食喂水换药，却怎么也安抚不了它，随时时间的流逝，那猫叫声变的嘶哑破碎，听得人心底发寒。
　　“主子你开开门，你就听奴婢的话，把那怪鸟扔了吧！这鸟儿委实怪异，铁定是不祥之物啊！”如画在外面拍门喊道。
　　阿芙顾不上给如画开门，她心想许是鸟儿不适应这儿的环境，害怕了才会如此，边想着边把鸟笼打开了。
　　鸟笼开的一瞬，怪鸟咻地的冲了出去，若不是阿芙避的及时，准让鸟爪破了相。
　　“主子，你没事儿吧？开开门啊。”那边如画还在喊着，飞窜到半空的怪鸟忽的俯身猛地扑向砰砰作响的房门。
　　那怪鸟冲的势头异常凶猛，阿芙是追不上的，她当机立断的捂住眼，不忍看到头破血流的惨状。
　　“喵呜喵呜——”
　　两声乖巧甜腻的猫叫。
　　阿芙忙挣眼，她诧异的发现房门不知怎地开了，几名陌生的年轻女子正神色各异的看着她。
　　“你们是……”
　　当中一位抱着小孩儿的女子朝她轻轻施了一礼：“奴婢十酒，见过九姨娘。”
　　阿芙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礼貌性的回了礼，不等她再问，十酒接着道：“听闻小少爷的爱宠喵喵落在了九姨娘的院子里，原是打算明日接回，奈何小少爷非要喵喵陪着方肯入睡，奴婢没得法子，只得深夜造访。”
　　“扰了姨娘清净，还请姨娘莫怪罪。”
　　听她说到“小少爷”三个字的时候，阿芙愣了下，目光不由自主的定格在了十酒怀里的小娃娃上。
　　小娃娃身上裹着朱红色棉服，额间束了朱金抹额，胸前挂着金灿灿的项圈，穿着打扮透着富贵人家的珠光宝气。感受到阿芙的目光后，小娃娃也扭过头好奇的看她，这一眼就让阿芙彻底无话可说了。
　　那小娃娃生的简直和梅洵一模一样，桃花眼高鼻梁，皮肤白皙幼嫩，即便不笑也让人觉得如沐暖阳。
　　对视了会儿，小娃娃眨巴眼，喵喵了两声。
　　小娃娃的表情呆萌可爱，阿芙的心一下就被俘虏了。
　　接着又是喵喵两声，不过这次是小娃娃怀里的怪鸟发出的，怪鸟就是小娃娃的爱宠。
　　十酒对着怀里的小少爷道：“小少爷，现在喵喵已经找回来了，奴婢带您回去休息吧。”
　　小少爷肉乎乎的小手捧着喵喵，两眼弯弯的，显得非常的高兴，发出的喵喵声都是那样的欢快，而喵喵也同样欢快的回应了他。
　　阿芙看着一人一鸟的互动觉得有趣，看来小少爷当真是喜欢喵喵喜欢的不得了。
　　“小少爷，时间不早了，喵喵的伤也还没好，得快些回去请大夫包扎，您就乖些，让奴婢伺候您歇息吧，好吗？”十酒道。
　　小少爷抬起眼皮看了眼，小小的喵喵两声。
　　十酒露出欣慰的笑：“小少爷真是个乖孩子。”而后简单的同阿芙问候了两句，便带着小少爷离开了。
　　待人走了后，如画才敢上前来询问情况。

　　熟客（捉虫）

　　
　　阿芙心想，不该是她向如画询问情况吗？
　　可如画满脸迷茫：“奴婢不知啊，奴婢回府的这段日子以来未曾听说过有位小少爷，亦未见过那位十酒姑娘。”
　　主仆二人无言相望，不过主仆俩人皆是明白了，那怪鸟可不是突然出现，不但如此，它的身份还高贵的很。
　　如画是个机敏的，第二日就将情况打听清楚了，小少爷是真的小少爷，从出生起就被梅洵捧在手心里，除了贴身伺候的奶娘和奴婢，府里其他人根本就没什么见到小少爷的机会，这也难怪如画不知道府里有个小少爷的事情了。
　　而那只如画口中的怪鸟，实际是梅洵花了重金请人从异域捕回来的猫鹊。如画啧啧称奇道：“怪不得叫猫鹊呢，原来这种鸟天生就会猫叫，奴婢在府里呆了这么多年也见了不少奇珍异宝，这猫鹊还真是闻所未闻。少爷对小少爷当真是宠爱啊。”
　　阿芙跟着开了眼界，不过看那小少爷的模样半岁有余，也不知是哪位姨娘诞下的。
　　问及生母，如画一下噤了声，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后才压低了声音道：“主子，小少爷的生母是府里的禁忌，她做了不光彩的事情，老夫人生前下了死命令让府里的下人统统闭嘴，半个字都不许提。奴婢可是废了老大的劲儿才打听到呢，奴婢告诉了您之后，您可得保密啊，千万别在少爷面前说漏嘴了。”
　　阿芙点点头。
　　如画凑到阿芙耳边，谨慎的拿手挡在两侧，慢声慢气道：“其实小少爷的生母主子你也认识的，是七姨娘……您应该还记得她那时候怀着小少爷回家探亲的事情吧？她回家呆了许久，小少爷就在她在娘家生下来的。老爷和少爷得知小少爷出生的事情，可是高兴坏了，俩人带着成山的金银珠宝到七姨娘的娘家接人。”
　　“不知叫多少人眼红羡慕啊。可哪知道老爷和少爷去到那儿没多久，竟发现七姨娘同自家表哥有染，半夜里幽会男人被人抓个正着！老爷气愤不已，当即要将那奸夫拖出去打死，又命人提了猪笼来说要将七姨娘浸猪笼，七姨娘羞愧之下便触柱自戕了。”
　　“事后，老爷拖关系将奸夫一年内的行踪查的清清楚楚，确认七姨娘与奸夫一年内未有过接触，又让少爷同小少爷滴血认亲后，方确认小少爷是少爷的骨肉，之后一直锦衣玉食的养到如今。”
　　如画还在继续绘声绘色的讲着，阿芙已是听不进去，她不会忘了就在一年多以前，她在梅府的冰窖里亲眼看见了一身染血衣裙的七姨娘躺在冰棺上，一个死人又如何行不轨之事，又如何生子？
　　实在太过荒谬了！
　　“不可能，那怎会是七姨娘生的呢，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她道。
　　如画连忙捂上她的嘴，焦声提醒：“主子您小点儿声啊，以防隔墙有耳被人听见可不好了。”
　　阿芙搭上如画的手，一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表情，硬生生憋着，有些事情最好是烂在肚子里。
　　如画以为她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像待孩子那样仔细的同她解释。阿芙的心思早就飞到别处去了，她很想问问梅洵，为什么要往七姨娘身上泼这样的脏水，七姨娘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他了？
　　日子平静的一天天过去，小少爷和喵喵像是偶然发生的插曲再没出现过，阿芙也没再听到过那甜腻慵懒的猫叫声。
　　如画替她要了许多菜种子回来，还稍带了几株花苗，她就开始变的忙碌起来，睁眼闭眼捣鼓那一亩三分地，不到半个月就把种子全播好了。
　　播了种自然要施肥，她就挑着二人的尿壶行走在小菜地里，异味弥漫在整个小院子里。梅洵推开门后看到的便是阿芙这幅地道山村农妇的模样。
　　梅洵皱眉抬袖，立在原地没有动。
　　阿芙也在一瞬间注意到了他，她尴尬的顿住了手，低垂着脑袋眼神有些飘忽。
　　过了会儿，梅洵道：“九姨娘，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阿芙动了动，短促的瞥了他眼，又垂下头放下手里的东西，嗫嚅道：“少爷，我这儿怕不是个好说话的地方……您若是不介意，咱们就在门口说吧，我听得见。”
　　闻言，梅洵嘴角微弯：“也好，那便去我那儿吧。”
　　阿芙没去想他口中的那儿指的是哪儿，她纠结的是这般邋遢狼狈，一身的骚臭味儿的自己，怎么好出去。
　　在她纠结的功夫，梅洵又微笑说道：“愣着做什么呢，莫非要我亲自抬你去？”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说这话时的神态和语气都是那样的平和从容，可阿芙却隐约觉得他似乎不是在开玩笑，若她说不，他真能如他说的那样将她抬出去。
　　“不用麻烦了，少爷。”她放下扁担，把尿壶藏到小角落，“少爷可否容我换身衣服再来，只需一会儿。”
　　得了梅洵的允许，阿芙在如画的陪同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只不过污秽之物的气味实在浓烈，便是换了衣裳也难以彻底根除。
　　如画在一旁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盼来了少爷，自家主子有了咸鱼翻身的机会，可别叫这身屎尿味给搅黄了！
　　她手忙脚乱的把阿芙摁在梳妆台前，用手指挖了一大块的木槿香膏抹在她的耳后、手腕上，匆匆在她脸上添了两笔，显得不那么农妇了，就推着她出去。
　　“主子，少爷肯来见你就是想你了，你可得把握好机会，别再惹少爷生气了啊。去吧，奴婢等着您。”
　　带着如画的嘱咐，阿芙时隔多日的又站在了梅洵面前。
　　她发髻里别的小绒花，一身藕荷底色绣着绿梅的薄纱裙，如玉的耳垂戴着对浅绿色的璎珞坠，目光顺沿而下，一对莹白丰腴的酥/胸半显着，呼之欲出，仿佛只要稍稍动一动便会跟着颤三颤。
　　阿芙从未穿过如此轻薄的衣裙，薄的仿佛只剩一层纱罩在身上，她不由自主的抱着双臂，雪白的双峰便挤出深深的沟壑，这番媚意绵绵的春——色叫身旁的小厮都看直了眼。
　　梅洵不动声色睇了长欢一眼，长欢慌忙低下头，赶忙领着其他小厮走。
　　阿芙对周遭的情况浑然不知，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梅洵牵着走了。梅洵素来文雅，寻常行走也如淡淡薄烟，怡然飘逸，不疾不徐，然而这样的悠闲踱步让阿芙倍感煎熬。
　　她不会忘记，就是这双白净修长的手，曾毫不留情的将她推入悬崖。
　　她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下。
　　梅洵侧目瞥了眼，微笑的握紧了几分，问：“冷吗？”
　　阿芙不愿接触到他的目光，声音讷讷的：“回少爷，我不冷。”
　　梅洵打量着她，语气温沉：“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还没带你好好转转，正好今日来了熟客，你也认识，咱们几个便一块儿叙叙旧。想来你会高兴些。”
　　不知怎地，阿芙的心提了下，一下对上梅洵的目光。
　　俩人就这样对望着，梅洵笑容未减，仿佛半开玩笑：“这般看着我作甚，莫非你觉得那位熟客是你的那位公子？还是那位阿清？”
　　阿芙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别紧张。”梅洵道，“我可请不来你那位公子，不过有你在，我想他会不请自来吧。”
　　“到时还得劳烦九姨娘你同我一块儿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呼这位贵客。”
　　他说的云淡风轻，却叫阿芙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已，愈发觉得此刻他口中的熟客就是狐狸公子和阿清。
　　“少爷……”她哀哀道，“公子和阿清救了我的命，对我有恩，你能不能——”
　　“要如何？”
　　温柔多情的桃花眼骤然迸出数九寒天的冷，生生将阿芙冻的一个趔趄，她哀求的话戛然而止。又惊又怕的盯着梅洵的脸。
　　气氛僵冷许久，梅洵揽着阿芙的肩，凝神须臾，缓缓吐出口气，温雅一笑。
　　“走吧，别让客人等久了。”
　　不久，阿芙就见到梅洵所说的熟客，她也的确认识，只是那位熟客却没认出她来。直到梅洵笑吟吟的唤了声九姨娘，熟客投来个惊异的眼光，然后眼眶慢慢瞪大，大到阿芙想拿只碗蹲在地上接他的眼珠子。
　　“九、九姨娘？！”
　　阿芙不好意思的欠了欠身：“二少爷。”
　　是的，眼前这位熟客正是从前给她授过课的秦先生，亦是梅府里鲜少提及的二少爷——秦二。
　　秦二无论如何也不无法把自个儿面前身段娇媚的清秀佳丽，与先前臃肿黝黑的九姨娘联系起来。这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除非是回娘胎重造，否则打死他也不信是同一个人！
　　“兄长，这、这你确定她真是九姨娘吗？小弟愚钝，总觉得不可能……是小弟出现了幻觉罢？”说着使劲揉了揉眼睛。
　　梅洵被他这模样逗笑了：“原先我也同你一样不敢相信，可后面我深信不疑。”他眼眸半垂，如深渊静水般的目光落在阿芙身上。“百年修的同船渡，千年修的共枕眠，这般情谊又岂是止于皮囊的。相处久的人便是化作灰，我也认得。”
　　“对吗，九姨娘？”
　　阿芙打了个寒噤，梅洵眉目含着疏懒的笑意，轻抚她的秀发，她木僵僵的点点头。

　　偏执

　　
　　三人正说着话，长欢来禀道小少爷到了。闻言，梅洵当即起身到屋外，阿芙和秦二则跟在后边。
　　屋外，侍女十酒抱着小少爷躬身一礼，“少爷。”
　　梅洵摆手，望向小少爷的目光满是疼爱。“礼儿，来，爹爹抱。”
　　小少爷喵喵两声，借着十酒的手爬到了梅洵的怀里，亲昵的蹭蹭梅洵的胸口。由此可见，这对父子的感情很是要好。
　　如寻常父子般，梅洵一手拿着拨浪鼓逗弄着梅礼，梅礼白嫩的小手紧抓着拨浪鼓，兴致勃勃的使劲看。
　　看着这和谐温馨的一幕，阿芙也忍不住跟着笑，可随即又想到自己年幼的弟弟妹妹，不知道家人如今过的怎么样，父母身体是否安康，她心中不免一阵失落。
　　“礼儿肚子饿不饿啊，爹爹吩咐人给你做了许多你爱吃的菜。”梅洵抱着儿子回屋，坐好后便开始布菜：“你爱喝鱼汤，爹爹便特意命人炖了这道鲫鱼汤，又甜又香，爹爹喂你。”
　　奶白的鲫鱼汤盛入瓷白的汤碗里，好比一坯白雪掉入流动的冰川严丝合缝融为一体，很难辨别出多余的杂质。
　　然而——
　　“且慢。”
　　玉筷横陈，细如发丝的鱼刺卡在筷子间。
　　秦二拣起鱼刺，低眉谦卑道：“兄长，汤中有鱼刺，小弟担心鱼刺伤着小少爷，便斗胆拣了。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梅洵看着细小的鱼刺，勾唇笑笑，谢道：“二弟哪里的话，我该谢你的，又岂会怪罪。且礼儿是你的亲侄子，你直接唤他名字便好。”
　　秦二点头称是，慢慢抬头细细端详小少爷梅礼，越看越是喜欢。夸他模样好，面相不凡，以后定然成大器。
　　只是这么个小娃娃能有什么面相，五官都还未张开。
　　梅洵道：“说到模样，我倒是觉得礼儿同二弟你有几分相似，更像是你生的。”
　　“不不不，兄长哪里的话！”秦二一脸的惶恐，吓的不敢再看那孩子。“兄长这番话简直是折煞小弟了，礼儿是兄长的孩子。”
　　梅洵笑道：“我同你玩笑罢了，看把你吓的满头大汗，快些擦擦，免得着凉。”
　　秦二抖着袖子擦汗，梅洵转头询问阿芙：“九姨娘，听十酒说你早前已经见过礼儿了？”
　　阿芙颔首道：“是有幸见过小少爷。”
　　“那你来抱抱礼儿。”梅洵把梅礼往阿芙怀中一放，“他很喜欢你。”
　　阿芙惊了一惊，语无伦次道：“少爷，这怕是不妥，我没带过小少爷……”
　　梅洵啜了口鱼汤，笑眯眯的：“那今后便你来带他吧。”
　　“少爷？“阿芙更显慌乱。
　　她和小少爷就一面之缘，怎么能带得了小少爷，梅洵是在拿她寻开心吗？
　　梅洵按按她的肩膀，宽慰道：“我不会看错的，礼儿不喜欢和陌生人在一起，见到生面孔会失控。可从方才到现在，礼儿看到你和二弟没有任何异常，现在在你怀里也是如此的安静乖巧，可见他是认可你，喜欢你的。所以你不必担心照顾不了礼儿，他很听话。”
　　可是……阿芙咬着唇，梅礼香香软软的小身子趴在她胸前，胸口就像有一团小火炉温暖着她，她微微低头，梅礼正揪着她的一缕头发把玩，朝她甜甜的笑。
　　阿芙的表情瞬间柔软下来。
　　席间，梅礼一直由阿芙抱着，侍女十酒则在一旁小心伺候着，低声同阿芙交待着一些注意事项。阿芙很认真的在记，生怕怠慢了梅礼。
　　这顿饭吃的很快，梅洵把秦二打发走了，阿芙留下单独说话。
　　屋内，梅洵揉着眉头，靠坐在榻前，不似席间的神采奕奕，显得有些疲惫。
　　阿芙默默端了杯热茶送至跟前。
　　梅洵接过后道了声谢，热茶入喉通体舒畅。他眉头渐渐舒朗，缓缓道：“九姨娘，你过来，陪我坐会儿。”
　　阿芙听话的坐了过去，眼睛却始终盯着自己的脚尖。
　　梅洵余光瞥到床头和床尾的大段空隙，挑眉笑道：“你是想让我抱你过来吗？”
　　阿芙揪着衣服的手瞬间紧了紧，无措的抬起头。
　　“自己过来。”梅洵道。
　　阿芙无法，忍着害怕和紧张坐到了他身边。
　　她撇过脸，紧闭双唇的模样让梅洵看了心里不是很舒服，就在前不久，她还笑盈盈的同秦二说过话，她能对其他人笑，却不能对自己笑。
　　“今日见着许久未见的故人，心情如何，可还高兴？”梅洵道。
　　阿芙与秦二接触的时光不算长，但秦二是第一个认真教她读书写字的人，算是她的启蒙先生，因此她对秦二的感情并不淡薄。
　　阿芙点头，小声：“能再次见着二少爷，我心里确实高兴，还要多谢少爷了。”
　　梅洵听着笑了笑，接道：“只要能让九姨娘你高兴，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阿芙不吭声了，梅洵慢慢倾过身，有意无意扫过她圆润微粉的耳垂，语气温温沉沉。
　　“还有什么人是能让你见了高兴的，我都一并请来，可好？”
　　阿芙身子后仰着，红着脸，不住摇头。她根本不需要他为她做什么，她巴不得他忘了她。
　　“九姨娘，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梅洵温柔的看着她，“我只是想让你高兴而已。”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芙皱着眉，有些疼。“少爷，请你放开我。”
　　梅洵没有放开，追问：“你想见谁我就带谁来。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见谁便好。”
　　阿芙哪里敢回答，她从来没有忘记他是个多么可怕的人。
　　“少爷，我没有想见的人。”她哀哀的望着他，乞求道：“真的没有，你抓疼我了……求求你放开我。”
　　“是吗？”梅洵含着笑，眼里却没有什么温情。“可你方才才说见着二弟很是开心。这会儿却又说没有想见的人，意思是你想见的人只有二弟，还是你又骗我。”
　　阿芙后背窜起一股凉意，挣扎的愈发厉害。
　　“少爷，二少爷曾教我读书认字，我心里感激二少爷，因而见着二少爷就高兴了些，实乃人之常情。”阿芙泪涟涟的，看着就可怜。“我哪里敢欺瞒少爷。”
　　看着她哭泣求饶的模样，梅洵心里生出了怪异的感觉，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遵照内心的感觉放开了她。
　　霎时，阿芙像只受惊的小兽，紧紧的缩成一团，浑身发着抖。
　　梅洵本想摸摸她的脸，看到她害怕躲避的眼神，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九姨娘，别那么怕我，我只是想让你高兴而已。”他道。
　　阿芙垂眼，不作声。
　　梅洵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着，微微蹙着眉：“今后别穿这种衣裳，不合适你。”
　　因刚才的挣扎，阿芙披在身上的外纱滑落至腰间，大片曼妙雪白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她默默的将外纱拉紧了。
　　梅洵又道：“脂粉味重了些，今后少抹点儿。”
　　“我知道你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喜欢侍花弄草种种地，但今后你带着礼儿，恐怕没得时间再顾着花草了，礼儿喜欢你，我真心的希望你可以将礼儿视为己出，好好带着他。”梅洵眼波温和，“以后你就是他娘亲。”
　　阿芙微不可察的抿了下唇，似是有所触动。
　　梅洵唇角慢慢勾起，伸手拢了拢她鬓边的发，“我一会儿吩咐下人备桶热水，等你沐浴完换身衣裳再送你回去，你身上的衣裳这样薄，我也是担心你着凉，切勿多想。还有，方才的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今后不会了。”
　　阿芙从梅洵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然换了身打扮。百合髻，翡翠簪，烟粉色长锦衣，淡妆敷面，将她清丽干净的气质凸显的淋漓尽致。
　　回到住所的阿芙无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如画更是以为她和梅洵云雨了一番，高兴的合不拢嘴。
　　“主子，奴婢就知道您不会让奴婢失望，看来在不久的将来，咱们府里势必能再添一位小少爷！”
　　阿芙坐在铜镜前卸妆，拆掉漂亮的百合髻，随意用根木簪绾发，打开香膏的盒子用手指挖了两大坨出来，涂满了脖子和手腕，似是还嫌不够，又要再挖。
　　如画见状忙拉住她，道：“够了够了主子，这香膏抹太多容易令人腻味，效果适得其反，您刚刚用的就有点儿多了。”
　　阿芙挣了开，硬是又挖了一块。“没事，我喜欢这个味道。”
　　如画捏着鼻子，“可少爷不喜欢呀，您这样怕是要熏着少爷了，主子，奴婢去洗张帕子给您擦掉些吧。”
　　阿芙摇摇头，起身把衣裳换了，重新挑着尿壶给菜地施肥去了。
　　如画看着一阵无语，暗道这个九姨娘真是不知好歹，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干些脏活累活，犯贱吗不是！
　　到了晚上，阿芙正要歇下的时候，十酒抱着梅礼来了。
　　梅礼被小被子包着，乌黑的大眼珠一闪一闪，看见阿芙就咧嘴笑，白白软软的小包子任谁看了都喜欢。
　　阿芙从十酒怀中接过梅礼，眼神充满着温柔。
　　待随行的下人把梅礼的贴身物品都放置好了，十酒道：“九姨娘，小少爷惯用的东西已经都放好了，小少爷要用的话您随时可以取。另外，小少爷每日早晨醒来要喝一次奶，奶娘已经安排在旁边的耳房，小少爷醒了您就随时唤她。”
　　“小少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日少量多餐，除了早晨喝一次奶外，其他几餐皆以汤和米糊为主。不过九姨娘您放心，这些奴婢都是做好了送来，您只需要负责服侍小少爷喝下便好。”
　　阿芙认真听着，十酒接着道：“小少爷一日要睡三次，身边必须得有人寸步不离的陪着，您要切记。现在差不多就是小少爷要睡觉的时间了，您一会儿就抱着小少爷上床吧。”
　　阿芙点点头，她正好也困了。所有需要注意的事情，十酒都事无巨细的交代的差不多了，到了该睡觉的点，梅礼小手开始胡乱飞舞，嘴里喵喵不停。
　　十酒见状也不再打扰，带着其余下人告退了。
　　灯熄了，阿芙小心翼翼的将小小的梅礼圈在怀里，一手轻轻在他身上拍着。梅礼肉嘟嘟的四肢胡乱蹬着，被子一下蹬到了一边。
　　阿芙连忙把被子捡回来，无奈又宠溺的笑着：“小调皮，不好好睡觉喜欢蹬被子。”
　　梅礼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回应似的喵喵两声，阿芙觉得有趣，又与他聊了两句。
　　“喵喵～”
　　梅礼蹬被子的动作越来越大，阿芙耐着性子一遍遍捡回来，似乎玩儿上瘾了。阿芙心想这可不行，要是养成了习惯以后很难更正。
　　于是她不管小梅礼能不能听懂，开始和他讲起了道理，梅礼像条小金鱼一样咕噜咕噜的吐着泡泡，又发生砸吧砸吧的声音。
　　阿芙怕是他饿了，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嘴巴，瞬间那小嘴巴就黏了上来，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也抓了上来。
　　阿芙赶紧抱着他起身，去找隔壁奶娘。
　　梅礼从出生起就是这个奶娘带着的，所以他的小习惯奶娘都知道。
　　奶娘笑眯眯的看着一脸紧张的阿芙道：“九姨娘，小少爷这不是饿了，是困了闹觉要人哄呢。”
　　阿芙看着小嘴还在动不停的梅礼，不解道：“可是我一用手碰他的小嘴，他就会急切的吸-吮，可不像是要玩儿呀。”
　　“害呀。”奶娘把梅礼接到怀里，拨了拨他的小脸蛋，“小少爷习惯含着奶—嘴睡觉，不含着就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开始闹人啦。”
　　话音未落，梅礼竟真的哭闹了起来。
　　“啊，那怎么办。”阿芙心疼又心慌。
　　奶娘把梅礼还给阿芙，道：“小少爷晚上喝奶会发脾气，只是习惯含着奶—嘴睡觉，所以奴婢没办法带小少爷睡觉。九姨娘你没有生养过没奶水，正好可以带着小少爷。”
　　“啊。”阿芙傻眼了，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奶娘打着哈欠：“九姨娘，奴婢帮不上您忙，您请回吧，明天早上奴婢再给小少爷喂奶。”
　　于是，阿芙带着哭闹的梅礼回了房。
　　阿芙坐在床边，一面按着衣襟，一面看着哭的脸蛋通红的梅礼，稍稍迟疑了会儿，解掉了第一颗扣子。

　　生辰

　　
　　“主子，您醒了吗？主子？”
　　如画端着洗脸水站在门外等了会儿，九姨娘的房门总算开了。
　　看见阿芙的熊猫眼，如画微微睁大了眼：“主子，您昨天熬夜了啊。”
　　阿芙挠挠头，叹了口气，昨夜带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她一直到下半夜才睡着。
　　如画放好洗脸盆：“主子，您快些收拾下，少爷来了，在饭厅等着你和小少爷呢。”
　　这是头一回梅洵大早上的过来，不过阿芙并不怎么惊讶。她从容的洗漱完，不紧不慢给梅礼穿好衣服送到奶娘那里，才赶去饭厅。
　　阿芙走到外面的时候才知道下了雨，一景一物像是油浸润过了般，柔亮清透。湿了羽毛的麻雀三两只的躲在檐下避雨，耳中时不时钻入几声唧唧，听的人心情都欢快不少。
　　院子前的红豆杉种了二十多年了，梅洵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是棵小树苗。二十年风雨过去，它长成遒劲挺拔的样子，而他却一身枯枝败叶。
　　立了许久，梅洵觉得有点累，刚回身便看到一抹素色的阿芙正静静的看着他。
　　梅洵无声的笑了笑：“等许久了吗？怎的不叫我。”
　　阿芙微微低首，“不久。”
　　梅洵招呼她坐下，吩咐长欢传菜。他端详着阿芙的神色，笑道：“礼儿昨夜闹你了？”
　　想到某个场景，阿芙不免脸一红。
　　梅洵笑意更深了，宽慰道：“初为人母难免不适应，久了便好。若实在忙不过来，我再叫几个奶娘过来帮你。”
　　菜上来了，除了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笼包子和一壶花茶。
　　梅洵先夹了一个包子到阿芙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个，低头咬一口，瞬间肉香四溢。
　　他赞道：“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阿芙记得梅洵向来吃的清淡，不喜荤腥，新婚之夜时她因给他端了盆糕点，还让长欢训斥了一顿。
　　她觑了下长欢，见他神色如常，看来梅洵的身子确实是好了不少。
　　阿芙点头谢过，梅洵又替她盛了碗紫米粥，温声提醒她烫，可以说是体贴入微了。一顿饭吃下来，俩人之间虽然语言上没有什么交流，可动作上的交流倒是不少。
　　梅洵添着茶水，“这些日子未带你出去看过，心里闷坏了吧。”他看着一脸平静的阿芙，道，“想出去走走吗？”
　　阿芙垂着眸。
　　梅洵微笑道：“待雨停了咱们一块儿出去走走吧，正好我也许久没有出去过了。”
　　阿芙双手交叠在膝上，手指白皙修长，隐隐透出淡青色的血管。梅洵捉住她的一只手，仔细看了看，拇指在她手心摩挲会儿，一如从前干燥粗粝。
　　“我记得你房里放置了一套女儿家的养护品，若是用完了可随时知会下人一声，不用客气甚么。”
　　阿芙轻轻收回手，别过身道：“劳少爷费心了，我自小粗俗惯了，就不让少爷破费了。”
　　梅洵啜了口茶水，慢声道：“之前听下人说天冷时你手脚易生冻疮，疼痛长伴想来不好受，你又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带着那样的伤口做事免不了是个负担，这才让你用养护品，并非是别的什么原因。”
　　阿芙长睫闪了闪。
　　“不过你若实在用不惯，我也不会勉强你。”梅洵补充，“一切以你为主。”
　　这场雨下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停了，雨一停梅洵就让长欢准备马车，自己去换了身衣服，就带着阿芙出门了。
　　直到听到外边的人声鼎沸，阿芙才真的相信出府了。马车行驶的很稳当，她挑开窗帘，看到许多鲜活的行人来来往往，心底的阴郁就散了些。
　　阿芙观察着街上的景物，发现这里其实就是个小镇，和八街九陌的京城相差甚远，却也让出身贫寒的她更感亲切。
　　只是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壅州城，最靠近京城的地方。”梅洵在她身后说道，她惊诧回头，梅洵起身：“咱们下去看看吧。”
　　阿芙跟在后面，梅洵站在马车下面向她递出只手，他含着笑，周围人流如织，有人时不时望过来，阿芙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多谢。”他握紧了她的手，俩人并肩融入人潮里。
　　阿芙一路东张西望，看似对街上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路过卖冰糖葫芦的小摊贩时，梅洵停了下来，看了会儿回头问她：“吃冰糖葫芦吗？”
　　阿芙微微摇头，这一年多以来她不怎么爱吃甜食了。
　　俩人继续往前走，又路过家烧饼摊，梅洵问摊主：“都有什么馅儿的？”
　　摊主见他穿着打扮矜贵，相貌堂堂，便知是富贵人家子弟。于是殷勤道：“回这位公子，我家烧饼的口味可多了，有五香味的、胡萝卜味的、蛋黄味的以及芝麻味儿的，您看是否一样给您来一个尝尝？”
　　梅洵点点头，回头问阿芙的意见：“想尝哪个口味？”
　　刚不久才用过了早饭，阿芙根本不饿，她本想摇头，可当她注意到梅洵兴致盎然的眼神，便狠不下心拒绝了。
　　她想了想，“芝麻味的吧。”
　　摊主问：“来几个？”
　　阿芙看向梅洵，梅洵便道：“来五个吧。”
　　摊主应声，开始麻溜的打包，边打包边夸道：“这位夫人真有眼光，我家这芝麻味儿的馅儿卖的是最好的，不过其他口味也不差，我看您和您夫君面生，想来是第一次来买我家的烧饼，不如再买几个口味的试试？保证你们不会后悔的，不好吃不要钱！”
　　阿芙接过烧饼，尴尬的站在一旁，梅洵笑眼轻俏，嗓音清朗：“那便再一样来一个吧。”
　　“哎好嘞！”摊主：“共十八文钱，您走好，下次再来啊。”
　　俩人抱着烧饼一前一后的走，梅洵步履有点轻快，他从纸包里取一张烧饼给阿芙。“吃吧，试试看好不好吃。”
　　梅洵把阿芙手里的烧饼都接了过去，阿芙看他白衣玉冠，儒雅俊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手里却拎着两袋烧饼，真真像是谪仙下凡渡劫来了。
　　她隐隐觉得不妥想拿回，梅洵却躲了过去，并带着她来到一家吹糖人的摊子。
　　同样是那句：“尝尝看吗？”
　　阿芙嘴里含着的烧饼还未咽下去，掩口轻声道：“买的烧饼怕是都吃不完，少爷，还是不要浪费的好吧。”
　　“都依你。”梅洵目光清和，始终带笑，“那咱们再到别处看看吧。”
　　这条街不长，很快他们就逛到了街尾，阿芙原以为到这儿就差不多了，没想到梅洵又将她带到了一家布庄。
　　布庄里正好有几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看布匹，梳着少女发髻，一看就知是待字闺中。梅洵容貌俊俏，自然一进去便吸引了所有女子的目光。
　　年轻小姐们围在一块儿，娇丽的脸蛋绯红一片，见他身边站着的阿芙，不好光明正大的看，只敢偷偷瞟几眼。
　　“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咱们买回去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少爷，我的衣服够穿了，不需要再做新的了，还是别浪费那个钱好。”周围的目光让阿芙有些不自在，她主动拉住了梅洵的袖子。
　　梅洵顺势牵住她的手，将她往里带了带，柔声道：“难得带你出来逛逛，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一切有我。你只管挑自己喜欢的，这家没有咱们就到下一家看，不要紧的。”
　　他这样说了，阿芙就不知该如何拒绝。
　　布庄老板经商多年，不用多看就知道梅洵是个有钱的主儿。将那几个小姐交给伙计，自己则跟在阿芙后面殷勤介绍。
　　“夫人，我看您琼姿花貌，肤若白雪，无论深色还是浅色都能轻松驾驭。您不如深浅各拿几匹回去试试，我开布庄多年从未看走眼过！”
　　阿芙瞧着那些料子，或明艳或典雅，暗纹精致出挑，触感柔软光滑，定是不凡之品，如此价格必然昂贵。她朴素惯了，觉得自己不适合锦衣华服。
　　布庄老板看她的表情，就猜出她的心思，转而和梅洵攀谈了起来。
　　经商之人口才一流，谈起生意来更是能说的天花乱坠，梅洵微笑颔首的听着，最后竟真看中了几匹绸缎。
　　梅洵指着老板手里的朱红色布匹，望向阿芙道：“这个颜色看着让人眼前一亮，咱们拿一匹回去试试吧。”
　　阿芙眉心微皱，略是为难：“我从未穿过如此艳丽的颜色，怕是不适合我，况且……”
　　“无妨。”梅洵缓声道，“正是因为你从来未尝试过，所以我才想让你试试，相信我，你穿着会很好看。”
　　阿芙面上一热，一旁围观的几个年轻小姐更是心潮澎湃。
　　这般温柔体贴，姿容无双又家财万贯的男人，不正是她们理想中的夫君吗？
　　许是怕煮熟的鸭子飞了，老板将这匹布制成的样衣取了出来，说是阿芙不放心的话，可以进去试下衣服。
　　此举正合阿芙的意，她拿着衣服进试衣间时，正好与一小姑娘擦肩而过。
　　阿芙怔了怔，觉得小姑娘有点眼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阿芙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小姑娘已经没影儿了。
　　布庄老板不知从哪儿搬出了一面巨大的琉璃镜摆在正中间，将她整个人映照的无比清晰。
　　阿芙看着镜子红衣如火的自己微微失神，巴掌脸，月眉星眼，素齿朱唇，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竟也会有这么楚楚动人的一面。
　　她似乎真不是那个黑黑胖胖的丑姑娘了。
　　梅洵走至她身边，揽住她，探扇浅笑，镜中的他们宛若一对璧人，紧紧依偎。
　　二人回去时正好是饭点，饭菜早已备好，一室飘香，勾得不久前才吃了两个烧饼的阿芙顿感饥饿。
　　饭菜上了桌，梅洵却不见踪影。
　　“长欢，你可知少爷去哪儿了？”
　　长欢正垂手立在一边，闻言散漫的抬了抬眼皮：“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阿芙不再多问，安静的等着。她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数了数，共十二道。她吓了跳，心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吗？怎么准备的如此丰盛，就她和少爷两个人吃肯定是吃不完的呀，莫非宴请了宾客？
　　想到这，阿芙瞬间正襟危坐。
　　须臾，梅洵回来了，他换了身秀雅蓝袍，步履轻缓，手中端了碗面，在阿芙身边坐了下来。
　　“九姨娘。”他道，“生辰快乐。”他将那碗面放到阿芙面前。
　　阿芙怔愣住。
　　梅洵把筷子塞到她手里，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里除了她，再容不下别的东西。他轻轻凑到她脸侧，声线低且柔：“今儿是你的生辰，我特意给你煮了碗长寿面，你尝尝喜不喜欢。”
　　蒸腾的热气拂过脸，阿芙眼前的面汤明透，汤面漂浮着两片碧绿青菜，旁边卧了只金黄煎蛋。
　　面汤的香味勾起了她儿时的回忆，她是爹娘第一个孩子，在弟弟妹妹还未出生之前，爹娘对她还是有几分疼爱的。每次她过生日，她娘就会给她煮碗长寿面，像这样放两片青菜，一个煎蛋。
　　但后来，她爹不慎变成瘫子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吃过长寿面，过过生辰了。
　　她原以为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这么一天了，不会有人惦记她的生辰，在那天给她煮碗热腾腾的长寿面，不会再有人庆祝她的生辰，跟她说一声生辰快乐。
　　可没想到——
　　阿芙觉得胸口有什么空了的地方被填补了，她定定的看着梅洵，眼底泪意翻滚。
　　梅洵亦看着她，惯有的笑容里带着某种怜惜：“快些尝尝，隔久了一会儿该凉了。”
　　“嗯……”阿芙眨眨眼，忍着鼻腔的酸楚，挑起一口面吃了。
　　“如何？”
　　阿芙咽下去，抬眼道：“好吃……”
　　梅洵如释重负舒了口气，笑道：“那便好，原先我还担心味道不好，你会不喜欢。”
　　阿芙没说的是，味道没什么问题，就是面似乎没有熟透，不太好下咽。而金黄的煎蛋，正面卖相不错，反正却糊了大块，入口是烧焦的味道，也就两片青菜煮的还行。
　　最后这碗长寿面，阿芙吃的连汤都不剩。

　　出逃

　　
　　喝完最后一口面汤，奶娘正好抱着梅礼过来。
　　“九姨娘，小少爷要瞌睡了，您带着小少爷睡会儿吧。”
　　阿芙接过梅礼，见他眼睫湿润，鼻尖通红，便知是刚哭过了。她有些心疼的用脸蹭蹭他，“奶娘，以后小少爷若是哭了便抱到我这儿来，不必顾虑着我。”
　　奶娘讪讪点头称是，寻了借口就退下了。梅洵道：“把礼儿交给十酒带吧，出去逛了一早上，想来你也累了。”
　　阿芙有点舍不得，“没事，既然都交给我了，再抱到十酒姑娘那里也不好。”她轻轻拍着梅礼，“少爷，您让长欢给您上点儿药吧，久了手上会留疤的。”
　　梅洵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他抚着手背上因被热油溅到起的水泡，无所谓的笑笑：“男儿留点儿疤没甚么关系，你带着礼儿去歇息吧。”
　　阿芙不再说什么，朝梅洵行了下礼就回房了。
　　梅礼大概是困极了，阿芙没怎么哄自己就睡着了。阿芙看着小小的梅礼睡的如此酣甜，受到了感染，慢慢的也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湍流的小河，冰冷的河水挤入她的五脏六腑，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就那样沉入了河底。
　　救救我——
　　她在心底声嘶力竭的呐喊，然后惊醒了过来，她坐起身来大口喘气，梅礼可爱的睡颜依旧在旁边。
　　她摸着冒冷汗的额头，余光透过指缝看到门口处有个人影，惊吓的同时定睛一看，瞬间喜出望外：“幺儿！”
　　那人影正是阿清，也是她之前收养的陶幺。
　　“幺儿，你怎么来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啊？”她一把抱住陶幺，将他前后看了看，“幺儿，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啊？”
　　“我没有受伤。”阿清说，“我来接你走。”
　　“就你一个人吗？”阿芙问，“这宅子里的人挺多的，我担心会惊动到……”
　　阿清抓着她的衣袖，神色不屑，蔑然道：“人多又如何，我要带你走谁又能拦得住。你看 看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收拾好我带你走。”
　　阿芙迟疑了下，不见方才的喜色。“现在还是白天，要不晚点吧……”
　　闻言，阿清眼一瞪，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走？”
　　阿芙矢口否认：“没有，我怎么会不想走，只是……□□我怕会被发现。”
　　阿清不信：“你还是舍不得梅家大少爷对吗？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我和哥哥费了多大劲儿！”
　　阿芙眼神闪烁几下，她不敢承认自己确实有些被梅洵打动了，但也知道自己不能留在他身边，因此在陶幺问出那句话后，她不免心虚了起来。
　　“幺儿……”
　　“好了！”阿清打断她的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我答应了哥哥要将你带回去，所以不管你心里舍不舍得那个大少爷，我都必须带你走！”
　　小孩儿嘤咛声响起，阿芙忙捂住阿清的嘴，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把梅礼踢到脚边的被子盖好。
　　等确定梅礼睡熟了再折返回来，“幺儿。”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走，你别生气了。”
　　她想明白了，她不能因为梅洵对她偶尔的温柔，就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她不想再和梅洵有任何瓜葛了。
　　阿清满意的抬抬下巴，“算你有点儿良心，走吧。”
　　出了门，阿芙绷紧了神经，她担心撞见如画，或者别的什么人，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谁知刚走没多远，就看到昏迷在地的如画和其他下人。
　　见她吃惊的表情，阿清有些得意洋洋：“我的杰作。”
　　阿芙默默竖起拇指。
　　阿清带着她一路轻车熟路，畅通无阻的逃了出去，之所以能这么轻松，是因为府里上下的人全让他给迷晕了，包括梅洵。
　　俩人走了段路后，接应的马车远远的停在前方。阿清带着她飞奔至前，“哥哥，我们回来了！”
　　“嗯，人带回来了？”车帘挑开，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伸出只手，阿清将阿芙往前一推，阿芙便借着力爬到了马车上。
　　“公子。”阿芙有些不好意思看他。
　　狐狸公子狭眸定定的注视着她，须臾，懒声道：“胖了，看来他待你是不错。”
　　阿芙摸上自己的脸蛋，紧张兮兮：“当真胖了？”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出。
　　“是胖了。”狐狸公子眯眼瞧她，回身落座，抱起呜呜不停的小狗崽，自言自语道：“你这没出息的，我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才出来多大会儿就不愿回家了？玩儿野了欠收拾是么。”
　　阿芙不自在的摸摸鼻子，接下来，一路上马车里都是狐狸公子训狗崽的声音，阿芙心知他是生气了。
　　她没话找话道：“公子，郡主似乎也胖了些呢。”
　　郡主就是狗崽的名字。
　　狐狸公子哼声：“我天天好吃好喝的养着它，它不长点儿肉对得起我花出去的银子么？\"
　　阿芙喏喏附和，静了静，狐狸公子道：“说说，这些日子你都和那大少爷干甚么了。”
　　“没干甚么……”
　　“是么？”狐狸公子磨着牙，“早上不还跟他花天酒地去了，烧饼、糖人、衣裳、奶孩子都忘了？”
　　阿芙倏的瞪大了眼，耳尖通红。
　　狐狸公子顿了顿，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说了甚么，掩着袖子咳嗽两声。
　　马车里没人说话，气氛迷之尴尬。
　　马车颠簸本就容易入睡，阿芙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等到醒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哥哥。”阿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咱们可能有点麻烦。”
　　狐狸公子睁眼，起身把郡主放到她怀里，说了句：“坐着别出来。”而后下了马车。
　　阿芙不明所以，支棱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这辆马车的用材特别，隔音效果比较好，阿芙知道外边有人交谈，可具体的却听的不是很清楚。
　　直到一声尖锐的怒喝：“放了九姨娘！”
　　是长欢的声音，阿芙钻了出来，就见长欢身骑大马在最前头，旁边分散着几名劲装家仆，最后面停着一顶坠玉轿子。
　　梅洵就坐在轿子里，蓝袍未变，望向她的眼眸格外的黑，格外的冷。
　　阿芙打了个寒噤，立刻退了回去，抱着郡主的手不住颤抖。
　　“九姨娘，你过来。”
　　明明坐在马车里，与梅洵相差几百米，可阿芙却能将他的每个字听的一清二楚，甚至他身上的甘苦药味也萦绕在鼻尖，令她不寒而栗。
　　他说：“我们回家。”
　　“那里才不是她的家！”阿清挡在马车前，冷冷道：“梅大少爷是不是记错了，梅府的九姨娘早就被你推下悬崖摔死了，坐在马车里的这个是我嫂嫂，和你梅府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莫要认错人了！”
　　“胡说八道！”长话回骂道，“九姨娘是我家少爷的枕边人，她便是化成灰我家少爷也认得，岂容你在这里浑水摸鱼，胡搅蛮缠！我告诉你，识相的赶紧将九姨娘交出来，否则别怪刀剑不长眼！”
　　阿清：“好大的口气，我倒是想看看是谁的刀剑不长眼！”
　　眼看兵刃相见，狐狸公子抬手道：“初次相见就如此大动干戈，似乎有些失礼。不如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兴许能达成共识，梅公子以为呢？”
　　道路两旁皆是细长葱郁的竹林，偶有鸟雀展翅飞过，头顶，翅膀拍打的声音沉闷而急促，没一会儿便吞噬在广袤无边的林子里。
　　梅洵折扇下轿，唇边蕴着浅笑。“自然是好的。”
　　“不过。”他话音一转，折扇晃了晃，“梅某与公子求所相同，似乎没有甚么可谈的余地啊。”
　　没人看得到狐狸公子的表情，唯有阿清能明显感觉到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冷意。
　　“梅少爷的意思是，夺人？”
　　梅洵挂着温温的笑，摇了摇头：“是取，本就是我的。”
　　狐狸公子嗤了声：“兴许之前是你的，可你亲手将她毁了，从那一刻她便不再属于你。你若还有些良知，现在就离去，别让人看不起你。”
　　“那又如何。”梅洵笑意渐隐，语调平缓，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我取定了。”
　　最先出手的是长欢，他和阿清扭打在一起，其余人一窝蜂冲向马车，都让狐狸公子一一挡下来。
　　阿芙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看到这阵仗，真是又惊又怕。郡主感知到了危险的氛围，在她怀里拼命挣扎要往外跑，汪汪叫个不停。
　　“阿清你回来，先带她走！”
　　“好，哥哥！那你自己小心点儿！”
　　“别想跑！拦住他们！”
　　打斗中，不知谁吹起了哨子，接着林中鸟雀惊走四散，密林沙沙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听得阿清惊叫一声：“好大的一只狗，是藏獒！”
　　“娇娇，咬他！”长欢指了指马车上的狐狸公子。
　　阿清：“哥哥小心！”
　　阿芙一听娇娇都来了，愈加焦急万分，她顾不得狐狸公子的嘱咐，跳下马车大声道：“住手！”
　　“我跟你们回去！”
　　梅洵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幕，他从容摆手，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他微微笑着，向阿芙伸出掌心：“过来我身边。”
　　阿芙提步，狐狸公子摁住她：“不准去！你忘了他曾经是怎样置你于死地吗！你还想被他杀一次么？”
　　阿芙苦笑着，她又怎么会忘呢，正是因为没有忘，所以她才不想拖累他和阿清。
　　她深吸一口气，笑道：“不会的，少爷对我很好，我相信他。”
　　“你！”狐狸公子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拉出火坑的人，竟然会跟他说出这种话来。
　　“公子，谢谢你和阿清长时间以来的照顾和帮助，我今生无以为报，只能等来世报答。”
　　“谁要你的来世！”阿清也气的不轻，“这个人就是个杀人犯，他连自己的孩子都杀，穷凶极恶至此你还留在他身边做什么！找死吗！”
　　长欢：“放你的屁，再污蔑我家少爷，让你葬身狗腹信不信！”
　　“难道不是么？”阿清冷笑连连，死盯着梅洵，“梅府的冰窖里是不是放了四具冰棺，冰棺里躺着的，是不是你那几位姨娘？那几位姨娘真如外面说的那样，是自然暴毙而亡吗？梅大少爷，此事你敢回应吗？”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梅府家仆纷纷不可思议的看向梅洵。
　　折扇僵停，梅洵惯常的温润笑容荡然无存，破碎的面具下，是他阴翳的眉眼，冷冽的神情，下颔紧绷的像只随时准备狩猎的鹰。
　　“那日，便是你带着九姨娘潜入冰窖的？”他说的极轻极慢，像是怕对方听不清，话语中的冷与怒一览无余。
　　阿清正要回答，狐狸公子横跨一步，“是我。”
　　他道：“我亲眼看见你抱着浑身是血的女人放入冰棺，那个女人孕肚高隆，想来就是你的某位姨娘。”
　　“梅少爷，你好狠的心。”
　　梅洵面无表情：“此乃梅某的家事，不劳公子挂心。”他眼风凌厉，扫向阿芙，“九姨娘，你是来还是不来？”
　　阿芙浑身发颤，半张着嘴，脚下犹如灌铅般沉重。
　　狐狸公子护在阿芙身前，“今儿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不会让她跟你走。”
　　梅洵立着，一如平常的按按眉心，低低的笑声从指缝流出。“你是个甚么东西。”
　　“九姨娘，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是来，还是不来？”
　　狐狸公子和阿芙纹丝不动。
　　僵持间，梅洵又慢慢变回先前温润如玉的模样，他自袖中取了张纸，晃了晃：“九姨娘，你看看这是甚么。”
　　躲在人身后的阿芙不过睨了眼，霎时脸色大变。
　　她踉跄着冲了出来，唇色苍白如纸：“我爹娘她们怎么了！他们……他们在哪里？”
　　狐狸公子和阿清的脸色也跟着变了，他们没想到梅洵竟然会拿阿芙的家人来威胁她。
　　真真无耻！
　　梅洵不紧不慢道：“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若愿意跟我回去，我会带你看他们，若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他温柔的看着阿芙，“只是之后他们会身在何处，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阿芙崩溃了，她不顾旁边的阻拦和叫喊，奔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央求道：“少爷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你不要伤害我爹娘和弟弟妹妹！”
　　她盈满泪水的双眼与他漆黑微冷的眸子相对时，他弯了眼，指尖在她下巴摩挲了阵。
　　“这才听话。”

　　团聚

　　
　　阿芙与狐狸公子和阿清分道扬镳，跟着梅洵上了回去的轿子。
　　她目光死死盯着他手中的地契，薄如蝉翼的地契上有她爹的名字和手印，她不知道是她爹把地给变卖了，还是只是扣在了梅洵手上。
　　“少爷，我爹娘他们还好吗？”阿芙抽噎着，虽然心里对梅洵恐惧不已，但终究比不得家人的安危重要。
　　梅洵抿着唇，目光深沉，片刻后他抬起手。阿芙身子一缩，吓的紧紧闭上了眼，她害怕这样的梅洵。
　　梅洵抬起的手顿了下，“他们很好。”他叹了口气，神色倦倦的：“九姨娘，你听话些。”
　　阿芙听得心里刺刺的，她别过身子缩到一边，垂眸看向角落。
　　到了宅子，如画早在门口等着了，见到他们回来立马欣喜的迎上前，梅洵淡声吩咐：“九姨娘累了，伺候她回去歇息吧，无事不要惊扰。”
　　如画领命，带着心灰意冷的阿芙回到小院子。路上，如画絮絮叨叨，她问阿芙为何要逃跑，难道梅洵待她不好吗？诸如此类的话。
　　阿芙置若罔闻，看也不看她。她逃不逃跑和她有何关系，难道还得经过她的允许吗？既然她唤她九姨娘，自称奴婢，那主子间的事情又岂容一个奴婢指手画脚。
　　“够了。”阿芙刹住脚，侧目冷然：“我与少爷之间的事无需你多言，今后不需要你伺候了，你走吧。”
　　如画惊住了，她跟在阿芙身边的时日里，她从未对她摆过脸色，亦不曾说过一句重话。
　　她张嘴欲说点什么，阿芙已经扭头走了。
　　回到房间的阿芙将自己裹在被子里，隔绝掉外界的所有声音，就在前不久，她才吃了碗梅洵亲手煮的长寿面，她看见他手背上被烫出的水泡，她感动他知道她的生辰，用心的给她这样一份惊喜。
　　他给她温暖的感动，让她一瞬间忘却了他曾经给她的痛，她甚至怀疑那个时候，他不是想置她于死地，兴许是有些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她想原谅他。
　　阿芙咬着唇，紧攥被子的十指惨白，他从来没变过，而她却差点儿信了他。
　　咔哒——房间上了锁。
　　阿芙无力的闭上眼，他再次被她软禁了。
　　日落到圆月高悬，阿芙的房门没再开过，她也没再动过，她脑袋昏沉却无比清醒。
　　翌日，雄鸡报晓。如画推门而进，垂首立在床前，低声：“主子，少爷请您出去一趟。”
　　床上的人无动于衷。
　　如画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话：“主子，少爷说要带您去见您的爹娘，马车已备好了，现下就等您了。”
　　话音未落，阿芙霍地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打扮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大宅门口果不其然停着马车，梅洵正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听到她的动静便睁开眼，弯腰接她：“九姨娘。”
　　阿芙视若无睹，自行攀着其他借力点爬上马车。
　　梅洵神色自若，微微含着笑问她：“饿了吧，咱们吃点儿东西再上路吧。”
　　说着，从纸包里拿出两张烧饼给她。
　　阿芙不动，完全没有要接过的意思，梅洵也不恼，保持着给烧饼的动作，俩人暗自较着劲。
　　画面静止了，马车也不动，醒悟过来的阿芙最先败下阵，她沉默的接过梅洵的烧饼，兀自啃了起来。
　　梅洵心满意足的勾唇笑着，取下腰间的水壶递给她。“喝点儿，别噎着了。”
　　阿芙眼不抬，随手接了。
　　马车动了，梅洵继续闭目养神。
　　这趟路程里，梅洵的话多了起来，似乎是想缓解他和阿芙之间的关系。
　　“九姨娘，吃饱了吗？这点儿还有些茶点要不要试试？”
　　“咱们这趟可能要走个七八日，你身子有哪儿不舒服的，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我有备些常用药品和缓解晕车的零嘴。”
　　“九姨娘，我有点儿累了，先眯会儿，你有事随时叫我。”
　　他们现在坐的马车阿芙是第一次见到，和平日里出行的马车相比，要简陋许多。但空间还算宽敞，马车里放着几个包袱，三方软榻，驾车的是长欢，这趟出行加上她和梅洵，一共就三人。
　　马车一日休息两次，休息时间刚好用餐。长欢有会去河里捉鱼，有时会去打只野鸡野兔来烤，再摘点新鲜的花果，烤肉梅洵吃的不多，多数以花果为主。阿芙倒没什么避讳，梅洵给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虽是如此，但阿芙仍旧不理会梅洵，他说什么都当没听到。
　　梅洵向来好脾气，或者说他非常擅长隐藏情绪，面对阿芙刻意的疏离与忽视，他从未掉脸子，始终含着笑，乌黑的眸子盛着柔和的光芒。
　　“九姨娘，你瘦了，多吃点儿。”
　　“九姨娘，你看外面好热闹，想下去看看吗？”
　　行至第五日时，后知后觉的阿芙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要去哪儿了，这沿途的风景和路径，不正是去往骊县的路吗？
　　她的心情明媚起来，回家的喜悦和激动将先前的阴郁一扫而空，每天睁眼闭眼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扒在车窗看，倒计时回家的日子。
　　第八天，比预料中的晚一天，马车停在了一间新修的小院前。这间小院坐落在来来往往的集市中，地段繁华，两旁栽了几棵翠绿的长青树，可见这户人家家境殷实。
　　阿芙出神的盯着这座漂亮而陌生的小院子。她爹娘就住在这里面吗？她是有和她娘说过可以搬到镇上住，而她卖身的五百两也够买这样一间小院子，但……
　　她还是不敢相信。
　　她久久立着不动，梅洵也静静陪她站着。小院门开了，一身量瘦小的妇人牵着一名小女孩儿走了出来。
　　“娘，我还想喝鸡汤，您晚上再煲个鸡汤吧，我就喝一碗，就喝一点点好不好，其他都给弟弟和爹。”
　　“你这丫头就知道嘴馋，喊你帮娘做点儿事情就这疼那疼的。”妇人笑着点点女孩儿的额头，“迟早变小馋猫，看以后谁还敢娶你。”
　　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吐着舌头，笑盈盈：“哎呀才不会呢，姐姐都有人花那么多银子娶，我肯定不会嫁不出去的。”
　　“害，你这丫头——”
　　小女孩突然不动了，而后双眼猛然亮了亮：“娘，是姐姐！姐姐回来啦！”
　　妇人表情凝滞住了，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马车前站着一男一女，年轻女子身段苗条，面容白净柔婉，一双美目犹似清水，隐隐含着泪。
　　这女子比她们村最美的姑娘还漂亮，哪里会是自己的大女儿。
　　她揪了揪女孩儿的小鼻子，笑道：“你这丫头想姐姐想坏脑子了吧，那怎么可能是姐姐，姐姐可没这么容貌身段啊。”
　　“娘，真的是姐姐，我没有认错！”小女孩说着已经甩开妇人的手，风一般的跑向阿芙，高声呼喊：“姐姐！姐姐你回来啦！”
　　阿芙张开双臂，稳稳抱住了飞扑的小女孩，喜不自胜：“是我……幺妹，是我……我回来了。”
　　“姐姐，你总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小女孩儿笑着笑着就哭了，“爹和娘都说你不会回来了，他们说你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给人当媳妇儿，姐姐，我不想你嫁那么远……我好几次想出来找你都被娘发现了……”
　　“姐姐，我真的好想你啊……”
　　一串眼泪从阿芙的脸上流了下来，她又何尝不想家，不想家人呢。“姐姐也想你……姐姐也想你啊。”
　　“丑丫，你真的是丑丫吗？”妇人睁圆了眼，站在俩人身后满脸的不相信。
　　阿芙慢慢抬头看她，语气无比艰涩：“娘……是我，我回来了。”
　　久别重逢的母女三人哭作一团。
　　李永做梦都没有想到，远嫁出去的大女儿阿芙竟会出现在家里，不但如此，还带回了女婿。
　　他端详着自己面前气度，容貌恍若谪仙的女婿，久久不能回神。
　　“小婿梅洵，见过岳丈岳母。”梅洵微微低首，态度恭谨的鞠了一躬。
　　“阿芙他爹。”阿芙她娘暗暗捣了捣李永后背，李永倏的回神，尴尬的笑笑。“贤婿不必多礼，请起请起。”
　　梅洵将手里捧着的红色锦盒往前呈了呈，不紧不慢道：“初次见面，此乃小婿的一点薄礼，还请岳丈大人收下。”
　　不仅李永夫妇懵，阿芙也同样懵懵的，她不知道马车上的那些大小包袱里装着的竟都是送给她爹娘的。
　　她看着长欢和梅洵手上拎着的锦盒一时失语。
　　“这、这也太客气了，我怕是无福消受，贤婿还是自个儿收着吧。”李永说道，光看梅洵的面相便知不是一般富家子弟，担他一声声的岳丈本就让他胆战心惊了，哪儿敢再收这些礼啊。
　　梅洵淡淡一笑：“岳丈大人不收，这礼也断然没有小婿自个儿回收的道理。岳丈大人不妨先看看是否合心意，若确实不合，小婿就自行处置了罢。”
　　李永纠结迟疑了一把，咬咬牙还是收了。
　　“芝娘，快上菜场看看还没有新鲜菜，赶紧买些回来，另外把咱们家养了四五年的老母鸡杀了给咱们贤婿补补身子，哦对了，去村长家看看还有没有新鲜的活鱼，多买两条回来，还有……”
　　李永吩咐了一大串，阿芙她娘急急忙忙的去准备了，阿芙担心她娘忙不过来，便跟着一块儿去。
　　“哎呀丑丫你跟来干什么，娘不用你帮忙，娘忙的过来。”
　　阿芙握住她娘的手，哭过的双眼有点红肿。“娘，我就是想和您多呆会儿，多帮您做点儿事，我不在的这两年，你独自照顾爹和弟妹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听了这话，她娘原本平复的心情又翻涌了起来，阿芙是三个孩子里最大，也最听话懂事的，李永瘫了之后，是她这个女儿下地干活，做点零工撑着这个家，她对阿芙一直有愧疚。
　　特别是在将她远嫁了之后，她更觉得自己不是个好母亲，一个母亲怎么能忍心让女儿远嫁到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这两年来，他们一家人用阿芙卖身的银子买了院子，给儿子交了束脩，给女儿定了下门好亲事，丈夫的身子也逐渐好转，过去困苦难熬的日子过去了，他们一家人终于苦尽甘来。
　　日子平静的流逝，看着小女儿和小儿子开心的笑颜，她娘就愈发的想找回阿芙，内心的愧疚和悔意让她夜不能寐，她想看看阿芙，想知道阿芙过得好不好……
　　“娘，你哭什么呀。”
　　阿芙她娘满脸的悲伤，小心翼翼抚摸阿芙的脸：“丑丫，你瘦成这样一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娘好后悔为什么要将你远嫁出去，如果能再来一次，娘说什么也不会将你远嫁……”
　　如果说先前阿芙还有些怨言，现下是散的一干二净了。她回抱住她娘，心里心酸的同时又感到阵阵的温暖。
　　“娘，都过去了，我没有吃什么苦。少爷他……他对我很好，你和爹也看见了，少爷他准备了很多见面礼给你们。他对你们都这么用心，哪里又会对我不好呢。”
　　母女俩边说着话，边往外面走。
　　正屋里，李永和梅洵面面相对，大眼瞪小眼。不敢指挥自己这个贵婿做点什么，也不好一直干瞪眼，于是吩咐一对儿女把果脯和茶水拿出来招呼贵婿。
　　俩小孩儿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姐夫相当好奇，直勾勾的看着，却也不敢说话。
　　梅洵对他俩轻轻一笑，俩小孩儿瞬间羞红了脸，尤其是小幺妹，捂着红润润的脸蛋害羞道：“呀，漂亮姐夫对我笑啦。”
　　李永觉得不妥，轻斥道：“幺妹儿不许乱说话，姐夫是男子。”
　　小幺妹不谙世事，一派天真的道：“爹，我知道姐夫是男子呀，可是姐夫真的长得好好看呀，比杏花姐姐还好看呢。”
　　杏花就是他们镇里最好看的姑娘。
　　李永脸一黑，正要训斥，梅洵抢先道：“谢谢小幺妹的夸奖，我很荣幸。”
　　小幺妹当即呀了下，娇羞的躲到小弟弟身后。
　　梅洵忍俊不禁，从袖里拿出两粒糖：“这是你姐姐做的松子糖，拿去吃吧，很好吃的。”
　　俩小孩儿相视一眼，都从对方里看出了惊喜，然后呼呼跑上前拿了。
　　“谢谢漂亮姐夫。”异口同声。

　　娇嗔

　　
　　虽说有句话叫人不可貌相，但拥有一副好皮囊的人终归比相貌平平的人要占便宜。
　　梅洵没怎么哄，俩小孩儿就屁颠屁颠的黏着，一口一个漂亮姐夫。随行带来的包袱里，除了给李永夫妻的，还有给小孩子的零嘴和玩具。
　　梅洵吩咐长欢拿只风筝过来，京城很多孩子流行玩儿这个，蝴蝶样式。
　　阿芙的弟弟妹经常会放风筝玩，大小风筝都见过，按道理对风筝应该没啥意外之喜，但当梅洵把风筝拿出来的时候，俩小娃都显得又惊又喜。
　　“哇，好漂亮的风筝啊！”
　　“是漂亮姐夫送给我们的吗？漂亮姐夫能陪我们放风筝吗？”
　　小幺妹抱着风筝，眼巴巴的看着梅洵，目光清澈绵软，待梅洵点头答应，姐弟俩都兴奋的跳了起来。
　　小幺妹拉着梅洵的长袖往外走：“漂亮姐夫快来，咱们去外面放风筝吧。”
　　阿芙和她娘买完菜回来，看到的就是自家小弟和小妹带着梅洵一块儿放风筝的场景。
　　立夏刚过，风尚不冷，五彩斑斓的风筝在上空飞舞飘荡，弟弟妹妹牵着线，相互追逐嬉戏，不远处，清瘦挺拔的梅洵立着，如墨长发轻扬，衣袂翻飞，金色光芒下，他的皮肤清透苍白，阿芙凝望着他，她心里没来由的痛了下。
　　她蹙起眉，梅洵提步至跟前。
　　“回来了。”他去接她手边的篮子，“提着这么多东西累着了吧。”
　　阿芙忽略掉莫名的痛意，轻轻避开他，细声道：“少爷，我不累。您坐着歇息，等饭菜好了就开饭了。”
　　梅洵收回手，含着淡笑：“那辛苦你了。”又对阿芙她娘鞠礼，“岳母受累了。”
　　阿芙她娘连忙摆手，母女俩人进到厨房忙活。
　　阿芙回来的突然，许多食材不好临时准备，杀鸡太费时间，母女俩索性直接在集市上买了只已经处理好的老母鸡，一袋生板栗，一斤鲜采的野菇，两条鱼刺少的黄花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又从自家后院摘了捆鲜嫩的空心菜清炒，两颗西红柿用来炒蛋。
　　板栗炖鸡汤营养价值高，阿芙小时候喝过一次，鲜美清甜，自此念念不忘。野菇也是放到鸡汤里一块儿闷熬的，增香提味。
　　阿芙把择好的空心菜放到是盆里清洗，袖口打湿了一小块，她娘过来帮她卷了卷边，打趣道：“到底是当了富贵人家的太太，不一样了啊。”
　　阿芙手上动作一顿，忙道：“娘，女儿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从未偷过懒。”
　　她说这话本没别的意思，可她娘却听出了端倪，拉她到一旁小声问道：“阿芙，你跟娘说句实话，你在婆家可有挨欺负？我听你喊那位叫少爷，想来有不少妾室，你是他的第几个？”
　　阿芙低头揪着衣摆，在梅府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受的欺负她早的忘的差不多了。
　　“娘，你放心，我在那里真的过得挺好，没有人欺负我。”她抿了下唇，接着道，“我是府里的九姨娘。”
　　不说还好，一说阿芙她娘心头又是一阵后悔和心疼，清清白白的姑娘嫁给人家当第九个姨娘，这真是……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
　　阿芙安慰道：“娘，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日子还得过呀，你就别瞎想了。”
　　她娘依旧是心疼的看着她，摸着她纤细的手腕，“怎么瘦了这么多呀，娘瞧你的脸色不比从前红润了。”
　　坠崖后，她跌进了崖底的小河里，漂流到岸边后被路过的楼清莞和孟水笙救了。据孟水笙回忆，她当时伤势极重，命悬一线，全靠汤药吊着一口气。昏迷三日没有苏醒的征兆，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才送到五仙所在的药谷。
　　五仙同孟水笙及楼清莞的师傅师娘有交情，若无这层关系，他们断然不会接收阿芙。巧就巧在，接收后他们才发现这个气若游丝的病人，竟就是前不久见过的福妹。
　　打那以后，阿芙便在药谷住下来了。
　　医治期间，五仙发现阿芙身体中藏了种毒，这种毒大宛无人炼制，只在北疆巫蛊中出现并使用。中毒者多为女子，此毒不会危及生命，但会使中毒者变得肥胖，无论使用何种方式都无法瘦身。
　　所幸的是，五仙早年有到北疆游历过，知悉解毒之法，便在阿芙苏醒后为她解了毒。身体里的毒素被清除后，阿芙立马瘦了下来，仅仅俩月就瘦了三十斤，之后又断断续续瘦了二十斤，一直保持到现在。
　　瘦是瘦了，可身体也垮了大半，原先阿芙从不畏寒，如今也和寻常女子一样容易手脚冰冷，拔山扛鼎的神力也随之消失。
　　这一切阿芙自然不能和她娘说，估计中毒这件事她娘跟她一样蒙在鼓里。
　　于是，阿芙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她娘又问，这次回来呆多久。
　　阿芙沉思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次回来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能呆多久不是她说了算的……
　　她暗自叹息，继续做事。
　　一菜四汤，荤素皆有。这是目前为止，阿芙家能拿出的最丰盛的食物了，以往想吃这么一顿，还得等到春节的时候，小农户到底比不得高门大户的梅府。
　　“贤婿啊，多喝点鸡汤啊，鱼是阿芙她娘刚买回来的，鲜的很呐，你多吃点啊。”李永说道。
　　梅洵微笑点头，李永拿着酒杯，小心翼翼问：“贤婿喝一杯吗？这是阿芙她娘自己酿的青梅酒，我给你倒一杯试试？”
　　长欢正欲说话，梅洵已接道：“岳母酿的酒，小婿必须得尝尝。岳父，让小婿给您斟酒。”
　　他抱着小酒坛，给自己和李永都斟了杯酒。“岳父大人，请。”
　　两只酒杯轻轻碰了下，李永愈发满意自家贵婿。
　　酒过三巡，李永越来越自如，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借着酒劲，他拉着梅洵将自家的事情都里里外外讲给他听。
　　末了，他抹了把泪：“若没有那场意外，我四肢康健的话，也不会苦了阿芙和阿芙她娘了。”
　　提及这些过往，阿芙她娘跟着伤心垂泪，不过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情在女婿面前说委实不像话。她娘擦掉眼泪，说道：“好端端的说这些作甚，如今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这就说明老天还是垂怜咱们的，这些陈年往事就别说了，别让女婿看你这老丈人的笑话。”
　　李永经媳妇儿提醒，也觉得不太妥当。于是干笑的掩过去，“年纪大了就爱说点以前的事情，让贵婿见怪了。对了，你们这次是专程回来还是回来办事的，准备住多久啊？”
　　梅洵看阿芙一眼，温笑：“自然是专程回来看您二老的，说来我与阿芙成婚已有两年之久，早该来拜见的，如今拖到今日，小婿心中已是过意不去。至于住多久，全看阿芙的意思。”
　　闻言，李永夫妻愣了愣，听这意思像是要长住啊。
　　“这样，也好。一来一回路途遥远，若能多歇一阵便多歇一阵。只是寒舍简陋，怕贵婿住不惯呐。”李永道，“也怕贵婿府中担心。”
　　一家团聚虽是件开心的事情，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回娘家长住容易惹人闲话，李永不希望他们长住。
　　阿芙和梅洵自然也听出他的意思，梅洵慢慢啜了口青梅酒，“府中之事由我做主。”
　　仅一句，不再多言。
　　李永讪讪低下头，小幺妹和幺弟却是很高兴，幺弟抱着阿芙的胳膊：“大姐，你是不是可以一直留下来了呀，我想你和大姐夫一直在家里陪我。”
　　看了两个弟弟妹妹兴奋的样子，阿芙心里暖暖的。她刮刮弟弟的小鼻子：“你都上学堂了，是个大孩子了，怎么还天天想着玩儿呀，也不怕夫子抽你板子。”
　　“我才不怕呢，我功课可好了，夫子从来不骂我，也不会抽我板子。等长大了，我就要去考取功名，成为咱们镇上第一个状元！”
　　“当真？”
　　“自然是真的！”小幺弟挺着胸膛。
　　阿芙：“幺弟有这般鸿鹄之志实乃家中幸事，大姐也相信幺弟他日定能高中，明日给你炖个猪蹄补补。”
　　“大姐大姐，我也要！”
　　阿芙笑着点点小幺妹眉心：“自然不会落了你这只小馋猫呀。”
　　饭后，阿芙帮着收拾碗筷，她娘则去把客房打扫了遍，换上干净的被褥，又把旁边一间较小的杂物房收拾出来，给长欢住。
　　晚上，长欢劈柴烧水，阿芙则跟梅洵在屋内坐着等，风尘仆仆赶了这么些天的路程，闲下来就想洗个舒舒服服的泡个澡。
　　李永夫妻睡的早，两个小娃娃跟着父母一块儿也睡的早。因此屋里活动的就她和梅洵俩人。
　　阿芙抓着酒杯，一杯接一杯，旁边的小酒坛子几乎见底。这是白日里她爹拿出的青梅酒，香甜可口，不易醉人，适合女儿家喝。
　　可喝着喝着，她双颊渐染酡红，到底是酒。梅洵不得不按住她的手，轻声道：“九姨娘，莫要再喝了，再喝该醉了。”
　　阿芙斜斜一眼，似是娇嗔：“我才不会醉。”
　　梅洵嘴角微微上翘，无奈的看着阿芙。
　　阿芙小口喝着酒，视线却从未离开过梅洵，从眉头到嘴唇，到如玉瓷般的脖颈，再到骨节分明的手，都像雕刻的工艺品般完美无缺。
　　“这般看着我作甚，我脸上有东西？”梅洵问。
　　阿芙托着腮，水润润的眸子一眨不眨，皱眉，无比认真：“是有东西。”
　　她的说煞有介事，梅洵当了真，正欲抬袖擦拭，阿芙道：“有点儿好看。”
　　梅洵：“？”
　　阿芙：“脸上有点儿好看，唔，脖子有点儿好看，手指也有点儿好看。”她单手支颐，叹息：“哪里都有点儿好看。”
　　她说着，梅洵面上浮出一缕薄红，眼尾也染上粉粉桃色。
　　“九姨娘，你——”
　　“不要叫我九姨娘。”阿芙忿忿的打断他，她一根手指指着自己，一字一句：“我叫阿芙，芙蓉花的芙，我爹取的名字。叫我阿芙！”
　　梅洵半张着嘴，哑然失笑。
　　“快点，叫我阿芙。”
　　“阿芙。”
　　“再叫一遍。”
　　“阿芙……”
　　阿芙咧开嘴，露出一枚灿烂的小梨涡。
　　这时，长欢烧好水小跑进来。“少爷，小的伺候你沐浴吧。”
　　梅洵放心不下阿芙独自一人，他过去扶着阿芙：“不急，我先给九姨娘擦擦身子，她有些醉了。”
　　长欢应声好，便退下了。梅洵半抱着阿芙到浴房。
　　果酒后劲儿有些大，梅洵不敢直接将阿芙放到浴桶中。他命长欢抬了张长椅放到浴桶旁，把晕乎的阿芙放到长椅上躺好。
　　热水温度正好，梅洵将浴巾在热水中浸湿了，揉搓几下，拨开阿芙鬓边碎发，从额头开始一点点擦拭。
　　从前在病中时，梅洵曾听下人嚼舌根，说新纳入府冲喜的九姨娘相貌丑陋，皮肤黝黑如墨，身材粗壮魁梧，胸无点墨，不懂琴棋书画，如乡村野夫般粗俗低贱。
　　那时，他对她并不喜欢，只是碍于父母的情面，没有表露出来罢了。他庆幸自己眼盲，不必对着她丑陋的脸，嘘寒问暖，在他心里，她不过是他逢场作戏的棋子罢了。
　　与她的每次接触，听她鹦鹉学舌般同别的姨娘那样娇声娇气的跟他说话，他就倍感恶心。
　　所幸，他看不到她的脸。
　　而后来，在山上遇袭她护他下山，意外失--身于她，悉心照顾他至回府，按道理他应该心存感激，真心待她，这才不失君子的气度。
　　可梅洵却起了逆反心理，他自幼重病缠身，双目失明，对男女之事早丧失了兴趣和渴望，从纳第一房姨娘到九姨娘阿芙，他不曾对任何人心动过。每次到了非同房不可的时候，他就哄骗姨娘喝下无色无味的迷迭水，让她们产生同房了的幻觉，实则，他谁也没碰过。
　　这个秘密原先只有他和长欢之后，直至有日无意被梅夫人给撞破发现了。
　　梅洵“守身如玉”二十几年，却一朝不慎破了身，他心里郁闷的同时更多的是对阿芙的怀疑。

　　缠绵

　　
　　他疑心阿芙与人串通设计他，否则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怎会突然情--潮涌动，他厌恶被人算计。
　　双目复明后初见她，她模样与想象中的并无差别，和娇美洁白的姨娘比，真真是云泥之别，以至于后来他故意冷落，疏远她。
　　梅洵内心实在难以接受，自己碰过的第一个女人竟是这般臃肿肥胖，而就这样的女人，还曾肖想为他生孩子，简直痴人说梦！
　　再后来，她撞破了七姨娘之事，原本就对他厌恶的梅洵，一瞬间就起了杀心。他不能让这个潜在危险活着，他必须下狠心除掉她。
　　于是，他哄骗她上山，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推入悬崖。在坠入悬崖的那一刻，她猛然回头，眼神是那么惊慌无助，她明明可以伸手抓住他，拉他一块儿死，可她没有。她只是含着泪，哀伤又绝望的看着他。
　　直到消失不见。
　　阿芙坠崖的那晚，梅洵失眠了。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不管睁眼还是闭眼，脑子里全是阿芙的样子，阿芙的声音，还有阿芙的眼神……
　　“少……少爷，您请吃。”
　　“您……您是天上的月，您是比月亮还好看的那种好看。”
　　“少爷是天上的月，神灵会保佑少爷，保佑少爷一日比一日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少爷，抱紧我。”
　　与阿芙度过的时光如走马观花般一一浮现，他时常梦到她盖头下圆溜溜的眼，绯红的双颊，怔愣羞怯的模样；梦到她手脚发软也背着他逃难；梦到她因他的几句话，而暗自垂泪；也梦到她身处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奄奄一息……
　　梅洵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惊醒，料峭的春日里，他浑身冷汗，手脚僵冷。脑子里想的都是那具火热温暖的躯体，他们曾交颈而卧，她温暖干燥的手心覆在他的后背，肩上，手背及双足。
　　她把他揽在怀里，用周身的热度驱散他的寒冷。梅洵未曾发觉，他的身体对阿芙渐渐产生依赖。
　　没了她，他目不交睫。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派人搜遍了崖底不见她踪影，便知，她一定活着。
　　最终，他如愿找回了她。
　　“阿芙……”梅洵低低呢喃，捧着阿芙的脸，惆怅的神色中含着某种痴迷。
　　月洒清辉，微凉晚风从支开的缝隙中钻进，阿芙满身的酒香掠过他的鼻尖，带着淡淡的醉意。
　　梅洵凸起的喉结滑动，轻如羽翼的吻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睫毛轻颤，水润朦胧的双眼慢慢张开。
　　对视间，她低唤出声：“少爷……”
　　“嗯。”梅洵弯着腰，“你睡醒了？”
　　阿芙不答，目光有些迟钝的落到别的地方，打量会儿，疑道：“这里是哪里？我为何会在这里？”
　　“这里是你家。”梅洵柔声道，“你回家了。”
　　阿芙一听立马就摇头：“不对，我家不长这样，你骗我。”她突然揪住他的领子，气呼呼：“少爷，你骗我！”
　　俩人脸贴着脸，近到对方有几根睫毛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梅洵不敢用力睁开，双臂撑在两侧，神色无奈又温柔：“我没有骗你，你若不信可以出去看看，你爹娘和弟弟妹妹都在外面。”
　　阿芙眼睛眨了眨，似在思忖，面色狐疑：“当真？”
　　“当真。”
　　阿芙：“那我现在出去看看。”
　　梅洵拉住她，“现下天黑了，他们都睡了，明日再看也来得及。你还没洗澡，先把澡洗了，我先出去。”
　　“哦。”阿芙呆呆点头，显然已经相信了梅洵的话，梅洵刚起身，她忽的拽住他的手。
　　梅洵疑惑。
　　阿芙：“你出去作甚，莫非想偷懒？”
　　梅洵：“？”
　　阿芙指着自己：“你得帮我洗澡。”
　　梅洵：“……为何？”
　　阿芙直起身，义正言辞：“我先前可帮你洗过一回，你不该也帮我洗一回吗？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梅洵哑然，他探上她的额头，这是醉了还是醒了？
　　见他无话，阿芙夺过他手中的洗脸巾，气囔囔：“快些！”
　　梅洵：“……好。”
　　梅洵将冷却的洗脸巾重新浸了浸热水，拧至半干，细细替阿芙洗脸。阿芙仰着脸，闭眼，很是惬意。
　　脸洗好后，梅洵又帮她擦了擦手，指缝，指尖，手掌，无一例外都照顾到了。
　　梅洵走至尾端，半蹲着将她的鞋袜剥去，往双足掬了点热水，问：“温度如何？”
　　阿芙双肩抖了抖，舒服的喟叹，余光瞥到一旁热气袅袅的浴桶，喜道：“我要进去。”
　　说罢，踉跄着起身。
　　梅洵忙搂住她，阿芙动了几下，抬眼委屈巴巴道：“放开我。”
　　梅洵的心仿佛被什么击中了，瞬间软了下。“好好，但是你要进浴桶，也该把衣服先解好了，否则衣服湿了一会儿可怎么出去。”
　　“唔……好吧。”阿芙似懂非懂，胡乱拉扯自个儿的衣裳。
　　她本就醉了，手脚不太稳，越心急越解不开。梅洵眼睁睁的看她把活结解成死结，最后不得不出手帮她解。
　　阿芙泪眼汪汪的：“解不开，呜，我要去泡澡，泡澡……”
　　“马上，不着急，很快就好了。”梅洵边哄着她。
　　梅洵后背冒着热汗，憋着气剥落最后一件衣服。阿芙欢天喜地的跳入浴桶，溅起的热水淌了梅洵一身。
　　他抬袖抹掉脸上的水，在她身后蹲下身，镇定自若的拧干布巾。
　　梅洵眼眸垂着，热水淋过的皮肤透着浅浅的粉红，她削瘦而线条优美的肩膀靠在桶沿，纤细的脖子后仰，迷离醉眼堪堪落到他脸上，柔润丰腴的唇微张，似乎在小声说着什么。
　　梅洵视线偏转，目若深潭，仿佛未有半点水花。
　　阿芙动了动，自水中抬了只手，湿漉漉的手掌贴上梅洵的颈侧，上下摩挲两下，声软如莺：“少爷。”
　　梅洵抿唇微笑。
　　“少爷……为何在这里？”
　　“少爷……”
　　“少爷为何不看我？”
　　波纹荡漾，白软面团般的娇物如出水芙蓉探出头。
　　梅洵太阳穴突突直跳。
　　*
　　次日一早，阿芙睁眼，酸痛袭遍全身，零零散散的记忆涌现，轰的就烧红了脸。轻手轻脚的揭开被褥，生怕惊醒身边之人，待穿好鞋立刻脚底抹油似的逃了出去。
　　“大姐你终于起来啦，早饭还在锅里热着呢，我帮你端出来。”小幺妹正在院子里踢毽子，见阿芙出来就乖巧的帮她取早饭。
　　“咦，大姐夫还没起来吗？”注意到少了一个人，小幺妹好奇的问，“大姐夫不饿吗？呀，大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呀，不会是感染风寒了吧？”
　　阿芙喝了口粥，面上几分尴尬：“他还没睡醒，再让他睡会儿吧。”
　　正说着，房门就开了。
　　“早。”
　　“嗯……”
　　“早早，大姐夫快来吃早饭啊。”
　　小幺妹拉开凳子，招呼梅洵过来坐。
　　“谢谢。”梅洵微笑着揉揉她头，“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啦，今儿我和娘一块儿起的呢。”小幺妹语气中有几分小骄傲：“我帮娘一起做早饭，还把家里的猪、鸡还有鸭都喂了呢。”
　　梅洵夸道：“小幺妹真是娘的好帮手。”
　　小幺妹更骄傲了，头扬的高高的。
　　阿芙也跟着夸了句，见她娘和小幺弟不在，便问他们去哪儿了。
　　小幺妹道：“娘带弟弟回村里吃喜酒去了，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阿芙来了兴趣，问：“是谁家做酒席啊？”
　　“是村长家的珠珠姐姐出嫁了，嫁给隔壁村的一家猎户，娘说那家猎户条件不错，就俩兄弟和一个老母亲，没啥亲戚，唔好像有几亩田地，珠珠姐姐成了婚受不了委屈，娘说是门好亲事呢。”
　　阿芙赞同的点头，当初若不是嫁到梅府，她想嫁的就是这种人家。
　　“要不，吃完早饭咱们也去看看？”梅洵道。
　　阿芙愕然，小幺妹欢呼起来：“好啊好啊，刚好可以看看新娘子啦！”
　　三人稍微收拾了下，就搭着路边的便车去柳叶村，长欢被梅洵留下来照看李永。
　　梅洵回头到乡下，虽然心中已有大概的推测，但真见到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路面，和臭气熏天的臭水沟时，还是难免的惊讶了下。
　　村长家挤满了人，车停在门口，梅洵一手抱小幺妹下车，一手扶阿芙。不知不觉，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三人身上，最主要的还是梅洵和阿芙。
　　小幺妹是个机灵的，察觉到村民惊艳的目光后，心中就忍不住窃喜，故意大声的对人群里的小伙伴介绍说：“虎子哥，我带我大姐和大姐夫来啦！”
　　静了瞬，人群立马沸腾了起来。
　　“什么，那个身段如此苗条纤细的姑娘是咱们村的阿芙吗！？”
　　“不可能吧，怎么变化这样大，跟换了个人似的！”
　　“旁边那个长的跟神仙似的男人，是她相公吗？老天爷呀，这也太俊了吧！”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阿芙她娘费力挤了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和骄傲，等了这么多年，她可算扬眉吐气了。
　　“阿芙，贵婿，快进来坐！”
　　进了门后，阿芙和梅洵就被众人围着，羡慕的，眼红的，不坏好意的都有。
　　“阿芙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呀，从哪儿回来的，是京城吗？”
　　“阿芙，你这衣服很贵吧，看着料子真好啊，你头上的珠钗也好好看呐！”
　　“哎哟嫁个好人家就是不一样啊，看这黑胖丫头可真是走运啊。”
　　“谁说不是呢，哎要不是那时我家莲心去她三姑那里帮忙做席，说不定今儿坐这里的就是我家莲心了。”
　　“我看某些人就是眼红嫉妒阿芙。”三婶儿眼珠子有意无意的落到那说话酸溜溜的俩人身上，哼笑：“心眼子比墨还黑，就是见不得人好。”
　　“你——”
　　“哼，今日村长家办喜事，咱们懒得和你一般计较！”说完，那俩人便走了。
　　三婶翻个白眼，又挂上和善可掬的笑容，和阿芙搭话：“这女婿生的好啊，三婶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小郎君呢，阿芙啊，你可真是撞大运了。”
　　阿芙不太好意的笑笑。
　　阿芙她娘接道：“说起来还得多亏玉琴你那日特意来告诉我们这事儿，否则阿芙也轮不上这好事儿啊。”
　　“贵婿啊，这位是三婶。”她娘介绍道。
　　梅洵彬彬有礼道：“见过三婶。”
　　三婶眉开眼笑，顺势与梅洵搭上了话，三言两语中离不开梅府的事情。她问：“不知贵婿有几个兄弟姐妹啊？”
　　“有一个弟弟。”
　　“那模样定然不差了，也住府上吗？不知贵婿小弟有几房妻妾呀？”
　　梅洵：“小弟未有婚配，亦在府中。”
　　三婶目光骤亮，掩不住的喜色：“哎呀那巧了，三婶家正好有个未出嫁的女儿，阿芙也认得，她们打小一块儿玩儿的，关系可好了。我那女儿从小花容月貌，不比阿芙差，性格老实温顺，跟着她哥哥读过点儿书。”
　　“本身我跟阿芙她娘是妯娌，阿芙我家小昭也是姐妹关系，三婶想啊正好你弟弟也还没娶妻，不如就由你这个兄长撮合一下，成就小昭和你弟弟的一段姻缘。一来你弟弟的婚事解决了，二来她们姐妹成了妯娌，可以互相照顾，咱俩家岂不是亲上加亲！”
　　阿芙怎么也没想到，三婶儿竟然打了这么个主意，怪不得方才替她们说话。
　　只是阿芙作为晚辈，即使觉得不妥，也不好贸然出面拒绝，主要得靠她爹娘。
　　阿芙她娘倒没怎么意外，相处多年，她早知道三婶儿是怎么样个人了。
　　为了不叫自家女婿为难，她出面道：“玉琴你这主意真挺好，不过婚姻大事还是得慎重些为妙，小昭模样好，又会读书，咱们村里和镇里多的是人想娶呢，何必找个这么远的。况且阿芙小叔子还在京城，总不能把小昭一个姑娘家家的带去京城吧，再说，阿芙小叔子人生地不熟的，让他贸然前来万一路上出了点儿什么差错，那可怎么得了呀。”
　　阿芙她娘一说完，三婶的脸色就变了变，想想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她仍是不甘心，自家女儿哪点比不上阿芙，阿芙能嫁到京城吃好喝好，凭啥她的女儿就不行。
　　“那这事儿再议吧。”三婶笑笑，“姻缘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的嘛，指不定就成了呢。”

　　花灯

　　
　　话点到为止，几人不再围绕着这事儿说。村长这时也上来同他们说话，毕竟今日他家嫁女，做喜事，阿芙她娘也随了份子钱，做主人的自然得招呼着。
　　每个上来打招呼的人或多或少都夸阿芙有福气，阿芙她娘听的满面春风，这么多年总算能风光一把。
　　农村的喜宴以大锅饭为主，不像大户人家那样讲究，十人一桌，挤挤挨挨的坐一块儿。阿芙担心梅洵不习惯，想着随便吃两口就回去。
　　梅洵却出乎意料的婉拒了，他觉得偶尔尝试些新的东西也是不错的体验。
　　阿芙看着他没说话，心道一会儿他就知道自己的天真之处了。
　　一道菜刚上来，梅洵还未看清是道什么菜，七八双筷子纷纷争先恐后扑上去，不消片刻，盘中只剩稀薄汤水。
　　第二道，第三道无一例外……
　　梅洵咋舌不已，算是大开眼界了一番。
　　阿芙在桌子底下偷偷扯梅洵的袖子，小小声道：“咱们回去吧。”
　　事已至此，梅洵再拒绝便只能等着饿肚子，于是欣然同意了。
　　阿芙她娘耳尖，坐一旁听的一清二楚，暗暗道不能委屈自个儿的贵婿，之后卯着劲儿，硬是在一帮身经百战的婶子们手中拿下大头。
　　她把泛着油光的鸡腿夹到梅洵碗里，慈爱道：“贵婿，多吃点，不够还有啊。”
　　梅洵面色不变，“多谢岳母。”从容咬下一口。
　　阿芙她娘欣慰不已，决定一鼓作气再拿下更多。梅洵细嚼慢咽，坐姿端正，衣着一尘不染，即便身在这样嘈杂脏乱的环境，也始终优雅矜持，或许这就是与人之间的差距。
　　很快，梅洵碗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阿芙知道梅洵的食量，生怕撑着他，于是悄悄拨了些菜到自己碗里。
　　梅洵挑眉，似笑非笑。
　　阿芙低着眉，微红着脸。“你平日里吃的不多，我担心你浪费。村长一向节俭，若是知道浪费粮食，是要生气的。”
　　“我明白。”梅洵用只有他俩才听得到的音量，附到她耳旁：“我的好阿芙这是心疼我。”
　　阿芙慌忙咳了两下，梅洵眼疾手快的给她了杯水，喝下后，她斗着胆子横了他一眼。
　　梅洵干脆捉住她的手，温温笑着。
　　饭毕，阿芙和梅洵先回去，小幺妹跟着阿芙她娘。
　　刚走出没多远，阿芙就远远听到后面有人叫自己，她回头，穿着荆钗布裙的女子小步迎上来。
　　她轻喘着，因走的急，两腮白里透红，一开口嗓音甜软细腻。
　　“阿芙姐姐，你怎么走的这样快，我在后面叫了你好几声呢。”
　　女子是妇人打扮，巴掌大的小脸，个子堪堪到阿芙肩膀，委实娇小。
　　阿芙稍微想了会儿，才认出她是哪个，奇道：“春桃，你何时成的婚？我方才还有点儿认不出你了。”
　　春桃脸一红，极是害羞：“前年成的婚。”
　　“是林家二小子吗？”
　　“嗯……是他。”春桃揪着手里的帕子，水灵灵的眼睛望着阿芙：“方才就想和阿芙姐姐还有姐夫打招呼了，但是身边围着的人太多，我也不好挤进去。姐姐和姐夫这就要回去了吗？”
　　春桃比阿芙小四岁，是从前在村里为数不多和她来往的人，她也一直拿她当妹妹看。
　　“是啊。”阿芙感慨道，“春桃，你虽然成婚了，可是看着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咱们也许久未见了，晚上带你家那口子来我家吃饭吧。”
　　春桃害羞的抿唇笑道：“这怎么好意思，本该是我们请你和姐夫吃饭的。阿芙姐姐，晚上镇上有灯会，不如你带上姐夫咱们一块儿去玩儿一下吧。”
　　这主意好，有了昨晚的事，阿芙正愁今晚不知该怎么安排，这下可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了。
　　她一口答应下来，随后俩人微笑挥手告别。
　　回到家后，李永已经睡下了。长欢看着自家少爷一脸委屈，想当初在梅府，他可从未劈柴做饭过，如今却要为了个毫不相干的人洗手作羹汤。
　　他真是既不甘心又难过。
　　梅洵自然看出来了，他拍拍长欢的肩，“收拾下，晚上带你去逛灯会。”
　　长欢面上一喜，方才的那点不开心瞬间消了大半，他早就想出去转转了。
　　阿芙心里对长欢也过意不去，从地里挖了一堆红薯和芋头出来，洗干净，倒适量糯米粉和白芝麻，炸点红薯丸子和芋头丸子给长欢吃。
　　晚上，阿芙几人刚吃完饭，春桃就领着自家那口子来了。阿芙和梅洵简单的换了身衣服，春桃夫妇就在外面等着。
　　换好衣服的俩人出来，几人就打算出发了。这时，春桃注意到跟在梅洵身后的长欢，奇道：“这位小兄弟是？”
　　不等阿芙介绍，长欢抬头挺胸道：“我是少爷的随行家仆，自小和少爷一块儿长大的，少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春桃俩口子都愣了下，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回乡探亲身边也得带随从。
　　春桃最先反应过来，嫣然一笑：“那正好啊人多热闹，走吧。”
　　到了镇上，眼前的盛况让梅洵眼前一亮。他在府中休养多年，什么灯会，庙会从未参与，只听参加回来的小厮绘声绘色的描述过，到底比不得身临其境。
　　宽宽敞敞的街道摆满了颜色各异，各有千秋的灯盏，浓浓夜色里，这些灯盏宛若天上明星，散发着荧荧光彩。
　　人流攒动，多数停在卖灯的摊贩面前，街心自然而然空出余地，方便过往的人行走。
　　身旁传来长欢不可思议的惊呼声：“少爷，你看那边那盏灯好华美，小的还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灯盏！”
　　几人不约而同望去，只见一小摊前摆着一只半人高的莲花灯，每片花瓣饱满丰盈，面上刻着细细浅浅的纹路，灯芯似是嵌了颗巨大夜明珠，泛着莹白光晕。远远望去，宛若一朵浮在水面的妖娆睡莲。
　　梅洵转头，阿芙仍目不转睛，眼底尽是惊艳之色。
　　他捏捏她的小指，待她回神，抬抬下巴：“想要吗？”
　　这样美轮美奂的灯盏，谁见了会不喜欢呢，阿芙也不例外。只是她怕她一说喜欢，梅洵就眼也不眨的买下来，这般招摇怕会惹不少麻烦。
　　“这灯看看就好了。”她摇着头，“前面也有好多灯，咱们去到前面看看。”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越到后面人越多，不知不觉阿芙三人渐渐与春桃夫妇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路越走越窄，阿芙身子板瘦弱，时不时被挤得左摇右晃，她又不好贴着梅洵。于是只能慢慢悠悠，猫着身子前行。
　　这时，有小孩从身后突然蹿出，阿芙被撞个趔趄，梅洵一把拉回她，顺势将她摁在怀里，嘴角微弯：“一起走吧。”
　　倒在他怀里的阿芙虽是羞赧，却也没有拒绝，怎么说他们都一起睡过两回了，多亲密的也事情了，相拥一起又有什么好害羞的。
　　不多时，他们便走到街尾。嘈杂拥挤的人群散去，街尾的空气明显清新许多。
　　阿芙指着不远处的河流，轻声道：“那里便是放灯的地方了。”
　　夜空星光璀璨，映的河面波光粼粼，夜风徐徐扑面，令人在放松的同时，心里倍感宁静。
　　“我去买三盏灯来，一会儿咱们一起放灯吧。”梅洵放开她，走向河边卖灯的摊主。
　　离了梅洵，阿芙便感到一股冷意。她搓了下手臂，跟在梅洵身后。
　　花灯款式大同小异，三人干脆都挑了一样的莲花灯，不及方才的大，但样子小巧精致，也不错了。
　　“阿芙姐姐，你们走的可真快啊。”春桃夫妇这时赶了上来。
　　梅洵见状又买了两盏花灯送给他们。花灯柔和的光芒映衬着梅洵温润的五官，他含着客气又疏离的淡笑，不曾开口。
　　春桃接过他的灯，有一刹那的失神，定了定后，心中顿生失落感。
　　她爱惜的捧着手中的灯，抚过梅洵碰过的地方，甜蜜又窃喜，然后，她抬头，看见梅洵与阿芙偎在一块儿，亲密无间的低声细语，心中便不由自主的泛起一股酸涩。
　　为什么不是她？
　　阿芙和梅洵蹲在河边，一前一后放灯。如珠玉般小巧的花灯随着河流漂流至未知，偌大天地之间，好比人间星火，带着某种希望驶向远方。
　　“阿芙，你方才可有许愿？”
　　“有，许了三个愿望。”
　　“是什么？”
　　阿芙托腮凝望，语调娇俏：“说出来就不灵啦，少爷许愿了吗？”
　　“许了。”梅洵一点也不避讳，“希望我们下辈子还是夫妻。”
　　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未放到阿芙身上，他专注的盯着那盏花灯，看着它摇摇摆摆，不敌湍流的河水，熄灭了红烛，沉入河底。
　　“少爷……”阿芙吞了口唾沫，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从没忘记过，初入梅府时，因自己口舌一时之快，就被贴身婢女视为居心不良，意图上位，妻妾间的尊卑与差距有多大，她再清楚不过了。
　　即便，她与梅洵已有过夫妻之实，可她认为她是他的妻子或是夫人。
　　她仅仅是他的九姨娘罢了。

　　阿芙

　　
　　“阿芙姐姐和姐夫真是伉俪情深啊。”春桃不知何时到了旁边，“真是羡煞旁人了。”
　　不知春桃悄无声息的听了多少，阿芙面上有几分羞赧，瞟了眼春桃边上的林家二小子，跟着打趣道：“春桃妹妹和林家二小子自小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感情可不比旁人深厚吗，该是旁人羡慕你们才是呀。”
　　春桃哎呀了下，娇羞的躲到自家男人怀里，他家男人呵呵傻笑，看着就是对幸福的小夫妻。
　　放完了灯，四人又逛了一会儿，长欢就抱着肚子喊饿。几人便一块儿到摊上吃了碗馄饨。
　　饭间，春桃笑盈盈的说起幼时的事儿。“阿芙姐姐，我记得你小时候特别爱吃我娘做的松子糖，咱俩家隔得不远，你常常蹲在我家墙角根儿讨糖吃，怎么赶都赶不走，可是真是个小馋猫呢！”
　　“你还记得吗？唔，我大概三四岁吧，那时候常常我和虎子哥哥攀着你的手臂荡秋千，你可有力气了，虎子哥说全村儿的孩子里，就你力气最大，虎子哥他们都比不过你。”
　　听着她说这些童年趣事，阿芙不自在的挽了挽发，偶尔敷衍的回应两句。
　　见她放下碗，梅洵侧身关切道：“吃饱了？”
　　汤碗里还剩下两颗馄饨，阿芙却没什么胃口。“饱了，其实本来就不怎么饿。”
　　她语气有点恹恹的，梅洵微微拧眉，身子往旁倾了倾，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用帕子轻柔的点着她的嘴角。
　　唇边的汤渍擦拭干净后，携起她的手，微笑：“吃饱了咱们就回去吧。”
　　长欢咽下最后一口汤，忙跟上去。
　　转眼一个月过去，阿芙已经习惯了待在家里的日子。只是日子越久，她越不安，自回来到现在，梅洵从未和她说过什么时候离开，他是梅府的大少爷，总不会一直陪她呆在乡下。
　　这日天青碧日，和风暖暖，南方入夏极快，正午，阿芙手中打着蒲扇，躲在树荫下乘凉。
　　天不亮时，她就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当初的五百两聘金一半拿去置宅，剩下一半用于日常开销，如今也花的差不多，阿芙想趁现在还在家中，自然要多帮衬着点家里。
　　她偷偷摸摸的起床，本以为足够小心谨慎，却仍是惊醒了梅洵。梅洵何等聪慧，看她那紧张兮兮的模样，便知她要去做什么。
　　没有钱办不了的事，梅洵穿衣洗漱完，立刻吩咐长欢发布招工告示。
　　就这样，阿芙摇身一变成了监工的小地主。
　　正值午休，工人回家吃饭了。阿芙坐在长椅上，周围蝉鸣蛙叫，蒲扇打出的风像羽毛，丝丝凉凉。
　　青衫竹纹，玉带束腰，鸦羽青丝滑如绸缎，暖阳倾洒，梅洵一头乌发闪着瑰丽色泽。彼时，他正躺在摇椅上小憩，阖着眼，面容柔和静谧。
　　阿芙手中打着扇，梅洵脸上仍浮了层薄汗。她忧道，这才五月少爷便热成这样，等到了三伏天可怎么了得。
　　见他睡的沉，阿芙小心翼翼探探他的额头，顺便拿手绢把脸上的薄汗吸掉。
　　正擦着，梅洵眉尖微蹙，悠悠转醒。
　　“少爷，你醒了。”阿芙收回蒲扇，蹲在边上瞧着他。
　　梅洵方醒，眼神有些木讷，呆望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明。
　　“我睡很久了吗？”他问。
　　阿芙粗略想了想，似乎从到这儿他便开始睡了。“不久，才一小会儿。少爷饿了吧，起来吃点儿东西吧。”
　　梅洵嗯了声，浑身酸软无力，撑着扶手勉强坐起来，一入夏便困顿。
　　他按按眉心，一脸倦意：“阿芙，有水吗？”
　　“有的。”阿芙提起脚边的水壶，用袖子擦了擦，才拧干盖子递给他。
　　仰脖喝了口，梅洵盯着正盛的日头，忍不住眯起眼，日子过的真是快啊。
　　阿芙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到带来的小桌子上，筷子用干净的绢帛包着转两圈，扭头细声道：“少爷，吃饭了。”
　　“来了。”梅洵缓缓起身，看着桌上分量充足，色泽黯淡的饭菜，轻叹了口气：“日后我若饭点时仍在休眠，你不必等我，先吃饭。”
　　他道：“如今入夏了，饭菜放久了容易馊，阿芙不必等我。”
　　阿芙腼腆的笑笑：“一时半会儿馊不了多少，少爷快坐。”
　　俩人盘腿而坐，底下是嫩嫩的青草。饭菜是长欢一个时辰前送来的，食盒有些保温功效，入口的饭菜有温温的热度。
　　“怎地不见长欢？”以往长欢可是寸步不离梅洵身边。
　　阿芙夹了块红烧茄子，“去买梨了，长欢说回来给您弄碗雪梨炖冰糖送过来。估摸着时间也快了。”
　　梅洵笑道：“这小子花花肠子多。”
　　阿芙吞口饭，“长欢最在乎的就是少爷您，自然想着怎么伺候好少爷。”
　　有时长欢的体贴周到，阿芙自愧不如。
　　梅洵但笑不语，算是默认了。
　　田地里的杂草除了大半，一半光秃一半青葱。阿芙家的田地不大，下午把杂草除干净了，租两头牛来犁地，播种。
　　阿芙估摸着，最晚三天就能干完。
　　等秋天稻谷成熟了，家里就不需要向别人买米，顿顿都能吃上白米饭。不过，那时她定然不在家，不能帮着收割稻谷了。
　　“阿芙，在想什么？”
　　梅洵平和的嗓音像朵绵软的云朵，飘进她心里。
　　“在想……以后的事。”
　　“是什么，能否说给我听听？”
　　阿芙曲起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皮半垂着：“等秋天丰收了，家里就有米吃了。”
　　梅洵看着她的侧脸，眼神定定的。良久，他伸手摸摸她的脸颊：“这是好事。”
　　“嗯。”她淡淡应声。
　　梅洵轻推她面前的汤：“阿芙，把汤喝了。”
　　阿芙乖巧捧起碗，一饮而尽。
　　“阿芙。”梅洵上半身前倾，拇指抵在她唇边，轻轻揉捻，望着她的黑眸里暖意绵绵。“我得走了。”
　　话一落，阿芙怔住。
　　看来该来的还是……
　　“你留在这儿吧。”
　　梅洵含着笑：“阿芙，丰收过后我来接你。”
　　*
　　天阴欲雨，乌云盖顶，一辆简陋的马车快速飞越丘陵，呼啸的风裹着泥土的腥味。先是小雨，细如牛毛，在穿过一片密林后，已演变成磅礴大雨。
　　“少爷，再过三里地就是红杏村了，不过现在雨下的太大，是否等雨停了再走？”
　　“那便等等吧。”
　　马车停在一家茶馆前，主仆二人下马撑伞，要了壶茶坐等雨停。虽是下着大雨，但天气仍是闷热，不少躲在茶馆避雨的路人，都纷纷热出汗。
　　长欢揩着额前的汗，牛饮般的喝了一大口凉茶。隐约间，他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看刚才进来的那俩人，就穿白衣服那个，大热天的居然穿了大氅！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看是，你看他脸色苍白如纸，瘦的跟麻杆似的，指定是有病呗！”
　　“哎呀那真是，年纪轻轻的就是个病秧子，可怜哪。”
　　长欢脸色沉了下来，按紧了腰间的剑，梅洵看了眼，不咸不淡道：“此行隐蔽，莫惹是非。”
　　长欢咬着牙，不甘心道：“少爷，他们委实过分，不教训教训他们我心里难以咽下这口气。”
　　梅洵呷口热茶，缓声道：“待这件事办妥了，你要如何出气都随你。”
　　得了这句话，长欢方放心起来。他按着腰间的剑，暗自打算待这事办完，他定要回来找这两个多舌之人算账！
　　半盏茶后，雨停，主仆二人接着赶路。
　　——红杏村
　　“少爷，咱们到了。”
　　梅洵下了马车，按照查到的地址一路找到目的地。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爬满了红色藤萝的篱笆前，里面是家农户。
　　木门紧闭着，不知主人在不在家。长欢敲了几下门。
　　过了会儿，里面传来略沉的脚步声，伴随几声浑厚低沉的男声：“谁啊？”
　　门开了，一个面向朴实的男人看到梅洵主仆先是愣了下，然后一脸戒备。
　　“你们找谁？”
　　长欢刚要开口，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插了进来。“大郎，是谁来了呀。”
　　女人快走到男人身后时顿住了，一张小脸煞白煞白。
　　长欢：“桃枝，愣着做什么，不认识我和少爷了？”
　　男人回头注意到桃枝的脸色，忙搂住她，焦声道：“媳妇儿你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对着长欢二人目露凶光：“你们是谁！”
　　桃枝自知躲不过，拉着男人的衣袖，摇摇头：“让他们进来吧，把门关紧了。”
　　屋内，桃枝给俩人一人倒了杯茶，惴惴不安的站在一边，他的丈夫大郎则虎视眈眈的盯着坐着的俩人。
　　见此，长欢忍不住开口道：“桃枝，你这小日子如今过的还挺舒服啊。也亏得你机灵，一出来就赶忙找个男人嫁了，如今丈夫有了，孩子也有了。”
　　桃枝一听，慌忙挡住自己的肚子，面色尴尬道：“长欢小哥说笑了……”
　　“你怎么跟我媳妇儿说话呢！”
　　“大郎。”桃枝挽着丈夫的手臂，感受着丈夫给自己带来的安全感，慢慢和他介绍长欢二人的身份。“坐着的这位是之前我当差的府里的大少爷，后面那位是大少爷的贴身家仆，他们二人今日来是有事要问我，你别担心。”
　　“是什么事儿啊，你都离开这么久了，怎么还找上门儿来了。”桃枝丈夫小心翼翼把她护在身后，满脸的不悦。
　　梅洵看了眼天色，长欢心领神会，当即催促道：“桃枝，少爷还有要事要办，没空与你耗时间，你叫你男人先出去。”
　　那高大黝黑的汉子一听，更加恼了，桃枝费了老大劲儿才将自家男人劝了出去。
　　屋内就剩三人，瞬间清净下来。
　　梅洵开口道：“桃枝，你应该清楚我是为何而来。”
　　桃枝摸着自己的肚子，艰难点头。
　　“那你且说说。”
　　桃枝咬着唇，怯怯道：“不知少爷想从哪儿开始听？”
　　“全部。”梅洵：“所有你知道的。”
　　桃枝沉默了会儿，过往的事情纷至沓来，连同那件可怕，最辛秘之事也慢慢浮出水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娓娓道：“奴婢是七姨娘的陪嫁丫鬟，自七姨娘嫁入梅府，奴婢便从未离开过七姨娘。奴婢，是七姨娘的心腹，是她最信任的人。”
　　“自阿朗小少爷意外夭折后，七姨娘就性情大变，虽表面言行举止同从前并无差别，但她不信阿小少爷是意外夭折，私下里在查残害小少爷的凶手，查不到便会拿身边的下人出气。”
　　“失去小少爷后，七姨娘一直盼望能再怀一个，对孩子有了近乎疯魔的执念。可是少爷您……您甚少来七姨娘院子，久而久之，七姨娘便对您有了怨气，觉得是您害她至此，为了报复你，也为了成全她自己，七姨娘决定借--种生子……”
　　桃枝偷瞄着梅洵的神色，见他无异，方接着道：“有一日深夜，七姨娘端着下了药的参汤到二少爷院子，俩人干柴烈火就做了那档子事。之后，七姨娘又找了二少爷几次。”
　　听到这，梅洵叩了叩桌面：“时间线是？”
　　桃枝忙道：“第一次是少爷您上山祈福前，之后那几次就是……就是你回来之后。”
　　梅洵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没过多久，七姨娘便有孕了。自打有孕后，七姨娘就越发疑神疑鬼，她总担心有人会泄露她与二少爷私通的秘密，时常私下里审问院子里的下人。后来她又担心二少爷会出卖她，便开始想方设法除掉二少爷。”
　　“奴婢在七姨娘身边伺候久了，明白七姨娘真正担忧的其实并不是二少爷会出卖她，她担心的是生下来的孩子长的像二少爷，不像大少爷您，所以才想除掉二少爷的，就算后面孩子的容貌不像大少爷您，七姨娘也不担心，她会一口咬死是二少爷强迫于她，反正死无对证……”
　　“也不知二少爷从哪儿得了消息，知道七姨娘要谋害他，便怒气冲冲的来屋里质问她。俩人吵的很是激烈，又摔东西又是推搡的，事发时，奴婢刚巧在卧室打扫，二少爷并不知道卧室有人，我也不敢贸然闯出去，于是就躲在了床底下，过了没一会儿，我听外面没动静了，便想着出来看看。”
　　“没想到……”桃枝掩着面，伤心的啜泣，颤声：“我看见七姨娘倒在了地上，胸口处正插着支匕首，拿着匕首的正是二少爷！最可怕的是……二少爷，我看见二少爷从自己脸上撕下了张人皮！”
　　“二少爷他，他有一张和大少爷你一模一样的脸！”

　　恶果

　　
　　桃枝搓着发冷的手臂，牙关打着颤：“后来，二少爷把七姨娘的尸体带走了，带到哪里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害怕自己会被二少爷发现，遭他灭口，便连夜收拾东西跑了。”
　　“少爷！”桃枝扑的跪倒在地，望着梅洵眼泪扑簌簌的掉：“奴婢知道私自逃跑不应该，也明白七姨娘待奴婢不薄，但是奴婢是真的害怕，那时的二少爷不是平日里的二少爷，奴婢真是怕极了！”
　　梅洵神色平静，不作言语，长欢却是气的不轻道：“我就知道二少爷不简单！老夫人在世时说的没错，无论何时都不能放松对二少爷的警惕！桃枝，你既然亲眼看到这一切，就得和我们一块儿上衙门把事实都说出来，不能便宜了二少爷！”
　　桃枝往后缩了缩，抚摸着孕肚，惶恐的摇头：“不行不行，我做不到，二少爷会杀了我的！大少爷，我求求你，放过奴婢吧，奴婢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奴婢不想孩子受到伤害啊！”
　　说完，往地上重重磕了两个头。
　　“桃枝你这是要违抗少爷的意思吗！”长欢怒斥。
　　桃枝一个劲儿哭，不住磕头，额头很快殷红一片。
　　“你——”
　　梅洵摆手，目光淡淡的：“桃枝，起来说话。”
　　桃枝颤巍巍直起身，双眼通红。
　　梅洵道：“你要我放过你，没问题，可我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未必肯。我能找到你，难道他就不能？兴许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你继续躲在这里才是危险的。”
　　桃枝瑟缩着。
　　“桃枝，七姨娘在看着你。”
　　桃枝眼底的惊恐瞬间放大数倍，眼珠子四处转。
　　“你随我们上京作证，无论事成与否，我许你们夫妻二人良田三亩，黄金十两，你的卖身契归还与你，至此，你与梅府再无瓜葛。如何？”
　　梅洵许诺一出，桃枝抿着唇，犹疑片刻，最终咬着牙低声道：“多谢大少爷。”
　　桃枝夫妇即刻随梅洵主仆上京。
　　六日后，抵京，城内沸腾异常，大街小巷贴满了通缉梅洵的画像，直言其残忍杀害九名姨娘，毒害生父，埋尸冰窖，实乃罪恶滔天。
　　而梅府大门已被官兵重兵把守，针落可闻，檐下挂着两只大大的白色灯笼，苍凉和死气围绕着这座大宅。
　　“少爷，一定是老爷……”长欢红着眼圈，拳头攥的死紧。
　　梅洵静静的注视前方，看不出喜怒，半晌，轻声：“走吧。”
　　长欢抹着泪，一步三回头，主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中。
　　梅洵下榻的地方是梅夫人婚前买来送给奶娘的小四合院，这个奶娘曾经照顾过梅洵两年，后来年纪大了就回去养老了。
　　奶娘一生未婚，无儿无女，看到梅洵来她这儿住，她很是高兴，而从始至终她也不相信告示上说的内容。
　　回到四合院，奶娘正端着锅鸽子汤出来，见到梅洵忙盛出一碗，飞快打着手势：快来喝碗暖暖身子。
　　奶娘是个哑巴。
　　长欢帮着接过，低声道谢。汤放在一边，从九姨娘那里出来后，他家少爷没再碰过荤腥类的食物。
　　他正想喝掉，梅洵端着喝了起来。
　　长欢看着他，讶然：“少爷，小心烫。”
　　梅洵盯着空碗，牵着笑：“长欢，准备下，咱们得去搬救兵了。”
　　*
　　梅老爷和梅夫人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俩人门当户对，两家是世家至交，加之梅老爷和梅夫人早就暗生情愫，成了婚后琴瑟和鸣，羡煞一堆旁人，在当时便成了段佳话。
　　成婚后，梅夫人并不着急生孩子，一心只想和夫君过二人世界。梅老爷一向听自家夫人的话，因此成婚一年梅夫人的肚子都没有反应。
　　年轻人生娃不积极，梅家长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多次耳提面命后，梅老爷和梅夫人终于熬不住，第二年就生下梅洵。
　　有了孩子，小夫妻俩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梅洵体弱，梅夫人一心扑在儿子身上，无暇再与夫君亲热缠绵，备受冷落的梅老爷最终在一次醉酒，误上婢女的床榻。
　　恩爱的夫妻二人感情出现裂痕，俩人大吵一架后，梅夫人要将那婢女赶出府，谁料那婢女竟然已有身孕。而这个孩子，正是梅府二少爷秦二。
　　秦二一出生就注定得不到和梅洵同等的待遇，他自幼被扔到乡下的农户寄养，三四岁就开始做家务，下地干活儿，没干完就得挨骂或者挨揍，然后被关到鸡圈里睡一夜。
　　村里的小孩儿骂他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合伙儿欺负他。他长至十二岁，身量却瘦小的和七八岁的孩子一般。
　　他想读书，想认字，农户夫妻说没钱，不让他上学。但秦二知道，每个月都有人拿几十两的银子给他们，怎么可能会没钱。
　　等大了些，他才慢慢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是被寄养的，他真正的身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高兴坏了，原来他不是没爹娘的孩子，于是他开始等，等爹娘来接他回家。
　　他要告诉爹娘，这儿的人都欺负他，他想他爹娘一定会帮他出气，狠狠教训他们一顿；他要告诉爹娘，他想吃肉，想读书认字，想穿不破洞的衣服，想住干净整洁的屋子。
　　一年，两年过去，梅府来人了。
　　他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穿着绫罗绸缎，举手投足的贵气，模样周正。除了看他的眼神有些冷淡外，其他都很好。
　　他激动的扑进父亲的怀里，却被父亲毫不留情的甩到一边。
　　他说：“我有儿子，你只是我无意间留下的种，你和他们一样叫我老爷吧。”
　　秦二是跟着母亲的姓，这个名字也是梅老爷随口取的，就如他所说的，他只是他无意间留下的种，根本不配进族谱，也不配喊他爹。
　　看清了事实的秦二心灰意冷，他想找他娘，也许娘亲会爱他。然而他怀着期望找到的只是一座乱葬岗。
　　“你娘早在生下你就被卖到勾栏院了，没两年就死了，你要找就去乱葬岗吧！”
　　原来世上没有人会爱他啊……
　　从此，秦二夹起尾巴做人，他变得唯唯诺诺，待谁都恭谨有礼，换来了读书识字的机会，也开始被人叫二少爷。
　　秦二见梅洵的次数不多，每见他一次，他心里的妒火便旺一分，凭什么这样的病秧子有人爱有人疼，可以随随便便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他不甘心！
　　他在众人面前表现的越发懦弱了，尤其是在面对同父异母的兄长时，卑躬屈膝的挑不出一点儿错。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不中用的私生子，懦弱无能，殊不知这些都是他布置的假象。他时常偷偷潜入梅洵的院子，误打误撞发现了梅洵的秘密，知道他不能人道，每次和姨娘过夜时就会在茶水里下至迷至幻的药水，待她们喝下后离开。
　　他就趁这时候，溜进去染指那些姨娘。
　　既然哥哥不行，那就让弟弟代劳。
　　秦二报复的不仅是梅老爷，而是整个梅府，他要让他的孩子继承梅府家业，然后再除掉梅老爷和梅夫人，以及他的兄长梅洵。
　　梅老爷死的那个晚上，秦二一直陪侍在旁。
　　雨夜雷霆，裹挟雨滴的风呜嚎不断，关紧的门窗砰砰作响，屋内昏黄幽暗。
　　秦二端着滚烫的黑色药汁，微笑坐在床边。
　　“洵儿你怎的还在这里，官府的人正在通缉你啊，你快走，快走啊……”梅老爷嗓音沙哑，神色焦急，纵然已病入膏肓，仍不忘自己儿子的安危。
　　“没事的，爹。他们找不到我，您先把这碗药喝了吧。”
　　梅老爷疲惫的摇摇头，语气中透着无力：“洵儿，爹估计撑不了几日了，再喝什么药也于事无补……洵儿，你快走，不用管爹。”
　　秦二慢慢扶起梅老爷，舀了一勺药汁送到他嘴边，温声道：“那怎么行呢，该喝的还是得喝啊，爹，快张嘴。”
　　梅老爷喘着气，只觉得眼前模糊不清，梅洵似在笑，又似是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
　　他虚弱的偏过头，颤巍巍握住儿子的手，慢慢皱着眉：“洵儿，你的手怎的这样粗糙啊。”
　　秦二笑道：“许是这几日帮父爹煎药，所以手就磨出了茧子，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爹的身子。”
　　他笑着把汤勺往梅老爷嘴边送，梅老爷却不知从哪儿生出了力气，一把打翻了碗。
　　他睁着浑浊的眼，愤怒道：“你不是洵儿，你是谁！”
　　黑色药汁全洒在了秦二的身上，白衣染上深深的污渍，他一言不发的捡起地上的碎片。
　　“说！你是谁！”
　　秦二不慌不忙的脱下白色外衣，露出一身粗布麻衣，微笑：“梅老爷。”
　　梅老爷瞪着眼，顿时明白了过来，语气中尽是嫌恶。“你冒充洵儿作甚！还戴着张假人皮来我跟前，是想谋害我不成吗？你这个逆子！”
　　“假人皮？”秦二哂笑，“你说这是假人皮？”
　　他笑中带着几分癫狂，与梅洵八分相似的眉眼含着几分邪气。
　　“你说这是假人皮！”他突然伸手掐住梅老爷的脖子，目光凶狠，唇边如结了冰霜，笑容森冷。“你仔细看看！看看这是不是人皮！”
　　梅老爷被他突然的发难骇了跳，而他眼中的凶狠更叫他头皮发麻，他艰难的从喉咙中发出几声干涩的音节：“逆、逆子，放开我，你莫不是想、想弑父不成么？”
　　秦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肩膀都跟着颤了起来。“我只是你不小心留下的种，你忘了么梅老爷？弑父哈哈哈，你算哪门子的父亲啊，你连我的容貌都不清楚，竟还冒然的想当我爹，我就问一句你配吗！啊？配吗！”
　　梅老爷挣扎着：“逆、逆子，当初我就、就不该留下你……”
　　秦二阴冷的笑着，五指慢慢收拢，梅老爷很快便被掐的满脸通红，眼球突出，只能发出几声破碎沙哑的呻--吟。
　　“若不是你，我娘不会被卖到勾栏院，死在乱葬岗，我也不会自小受人白眼，受人欺凌！你说我弑父，那是因为你食子在前！你自食恶果，你死有余辜！我杀了你就是替□□道！”
　　轰隆——
　　电闪雷鸣。
　　次日，梅府大少爷梅洵弑父逃逸之事传遍京城。
　　七日后，梅老爷出殡，黑棺白衣，两队身着孝服的人员慢吞吞的穿过过街心，朝前直走。为首的正是秦二，他脸色苍白，颧骨凹陷，眼下乌青，抱着梅老爷的遗像满脸哀恸。
　　嘴里喃喃念着什么，有好事路人凑近听，便听到：“爹，孩儿不孝，没能照顾好您……”
　　反复念叨这两句。
　　路人听了也忍不住心酸，梅老爷生前做了不少好事，按道理这样的好人应该长命百岁才是，没想到却被自己最宠爱的大儿子给谋害了，哎可真是一出人间惨剧！
　　未时，到了下葬的墓地。背靠父母山，地势高，周边有水脉，阳关充足，一看便知是块好墓地。
　　秦二低头扫了眼梅老爷的遗像，暗自讽笑：这块墓地只能是他娘的。
　　下葬仪式做完，送葬的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秦二仍跪在坟前，默默垂泪，旁人见此纷纷感叹他的孝心，又将梅洵骂了百八十遍。
　　待确认周围没有人了之后，秦二站了起来，冷笑了声，一脚踹倒刚刚立好的墓碑，换上自己早准备好的墓碑。
　　梅老爷的尸体早让他一卷草席丢到乱葬岗去了。
　　秦二郑重的朝墓碑磕了三个头，这个他名义上的母亲，虽然与她素未蒙面，但他愿意相信她是爱他的。
　　欲起身，身后却蓦的传来抚掌的声音。
　　秦二猛的回头，瞬间变了脸色。
　　一官袍加身，头戴高帽，唇红齿白的俊美男子立在不远处，手持拂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二公子好演技，咱家真真是差点儿让你蒙混过关了。”

　　了结

　　
　　慎刑司。
　　东厂掌印太监汪景睿端坐上首，秦二与梅洵分别跪在一侧。
　　茶雾缭绕，汪景睿的面容晦暗不明，他细长的双眸来回盯着底下二人，淡淡笑了笑：“枉咱家在京城呆了这么些年，竟今日才知梅府两位少爷是孪生子。”
　　秦二躬着身，语气喏喏的：“回督公大人，草民并非与兄长一母同胞，草民自幼长在乡下，及笄后才回的府。”
　　“哦，那怪不得。”汪景睿和声道，“两位公子形似神不似。”
　　秦二身子又压一折，惶惶道：“督公大人，草民有罪要认！”
　　汪景睿扬扬下巴，“讲。”
　　秦二道：“草民生母生下草民后没多久，便去世了，一卷草席裹身葬于乱葬岗，无字碑无坟冢，草民虽从未见过生母，也未得她照顾，但她终究是生下了草民。因此，草民虽无兄长满腹经纶，但也懂得何为感激，便想着为母亲选处好的安生之地，感激她的生育之恩，以慰她在天之灵……”
　　秦二说的动情，抬袖拭泪：“如督公大人所见，草民一时鬼迷心窍将父亲的坟冢用于母亲，草民自知此乃大逆不道的行径，故请督公大人责罚！”
　　汪景睿端着笑，道：“这是你们的家务事，咱家可管不着。”他朝梅洵睇了眼，“长兄如父，梅大公子以为呢？”
　　梅洵低声：“让督公见笑了。”
　　“兄长，小弟知错了，兄长随意处置小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秦二泪眼婆娑，脸上写满了悔恨与愧疚。
　　梅洵定定的看着他：“秦二，你身上背了两条人命，父亲和七姨娘。”
　　秦二一脸的震惊与茫然：“兄长你怎么能这么说，父亲是你亲手杀死的啊，还有七姨娘，她可是你的人，小弟怎可能去杀害她！”
　　“督公大人！”秦二转头，戚然道：“草民兄长逃亡数日恐已精神恍惚，草民恳请大人让草民为兄长请位大夫看诊。”
　　汪景睿慢悠悠呷口茶，懒懒一眼：“咱家说了，这是你们的家务事，咱家可管不了啊。时候不早了，咱家还有要事，就不作陪了。 ”
　　行至梅洵身侧时，抬手按了按他的肩，笑道：“大公子可别叫咱家等太久啊。”
　　“草民明白，督公慢走。”
　　大门合上，审问室内只剩秦二与梅洵，俩人面对面站着，秦二仍是那副惶恐模样。
　　“兄长，这是要做什么？”
　　“秦二，你母亲的坟冢我已做好安排，也请得道高僧为她念经超度，她下辈子能投个好胎，你可以放心。”
　　“小弟多谢兄长了……”
　　“秦二。”梅洵道：“我知道你从未拿我当兄长看过，我也未尽过兄长的责任，如今走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父亲的死也没能消除你的仇恨，你连坟冢都不愿立。”
　　“兄长误会我了。”秦二平静道，“小弟从未杀害过父亲，倒是好奇兄长你给督公大人多少好处，才能安稳的站在这里向小弟泼脏水。”
　　“兄长是否忘了，你已因杀害父亲和九名姨娘遭官府通缉。”他敛容，“冰棺便是证据，兄长，铁证如山，你赖不掉。”
　　面容神似的二人相互对立着，梅洵看着秦二眼底的戏谑和轻蔑，突然觉得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若他们二人的处境对换，他是否也会和秦二做出同样的选择？梅洵不敢深想。
　　他静静道：“我的罪已经认了，你呢，抵死不认吗？”
　　梅洵说的云淡风轻，秦二半个字都不信。若他真的认罪了，怎还能毫发无损的同他问罪。
　　“我没罪。”秦二道。“兄长莫要空口无凭的含血喷人哪。”
　　梅洵眼也不眨接道：“桃枝便是人证。”
　　秦二表情似有微动，但很快就笑了笑：“桃枝是七姨娘的贴身丫鬟，自然是向着你的，她的话不可信。”
　　秦二认定只要抵死不认，谁都拿他没有办法，有人证又如何，朝廷已经定了梅洵的罪。
　　他还在为自己的谋略沾沾自喜，梅洵开始打碎他的美梦。
　　他道：“父母亲已魂归九天，我作为家中长子，家中一切事宜皆由我说了算，今日我与你清算的是家务事，与旁人无半点干系。你认与不认，都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你所求的，无非是梅府的家业，现今我可以告诉你，梅府的家业已由朝廷接收，过不久朝廷会派出适宜的人选来接管，而这个人绝对不会是你，更不会是我。你所求的最终是一场空。”
　　秦二面皮僵了瞬，旋即大声的讽笑：“兄长的意思是，你将偌大的家业拱手让人了？兄长不必以此逼供，小弟就是没做过，没有罪！”
　　梅洵从怀中取出协议书，秦二一把夺过，半晌，勃然大怒，咬牙切齿瞪视他：“你当真是将所有的家业拱手让人！”
　　梅洵点头。
　　秦二恨恨的将纸揉碎，洒了漫天，厉声：“不作数！不作数！ 你怎么敢！”
　　梅洵眼神中含着一缕怜悯，“这不单是我的意思，这也是父亲临终前的意愿。”
　　“我不信！”秦二突然揪住梅洵的衣领，双目赤红：“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梅洵平静的迎着他目光。
　　“秦二，早在五姨娘有喜时，我便知道是你做的，七姨娘生下的第一个孩子阿朗也是你的，礼儿同样是你的孩子。无论是未出生的孩子，还是阿朗和礼儿，我从来视如己出，亦不曾限制礼儿同你亲近。”
　　“你与七姨娘私通之事我睁一眼闭一只眼，算是我作为兄长给你的一些包容。没想到，你竟能对孩子的生母下此毒手。秦二，你怨我们对不住你，你又何曾对得起谁？”
　　秦二额角青筋暴跳着，眼里分不出是被人揭穿后的恼怒，还是被唤起良知后的痛苦。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阴恻恻盯着梅洵：“兄长可是不怕死？”
　　梅洵从容应对：“今日你我谁都走不出这慎刑司，我的罪我早已认下，余下你的不管认不认，已无太大区别。”
　　话毕，秦二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他认不认杀害梅老爷和七姨娘的罪早就不重要了，梅洵咬死了他，他就走不出慎刑司。
　　他慢慢松开了手，勾出一抹讥笑。“兄长好手段。”
　　梅洵掸掸衣襟，微笑：“彼此彼此。”
　　三个月后，初秋。
　　云高风清，谷地金黄一片，正是稻收时节。柳叶村有田地的人家，已经收割好一袋，准备拿到镇上碾米了。
　　今天是阿芙家收割的第二天，估摸着太阳下山前就收割完。在家里的这段时间，阿芙晒黑了些，人也更瘦了点，看着就是个小村妇。
　　“阿芙姐姐今天又是你一个人啊，姐夫还没回来吗？”春桃漾着甜笑，一身桃粉花裳，蹲在田埂上搭话。
　　阿芙弯着腰，手中的镰刀快的像剑，头也不抬：“等这些收割完了，就差不多回来了。”
　　“这样啊，那姐夫这些日子可有给你写信？姐夫离开这么久是去做什么了呀？”
　　“总归是重要的事。”阿芙揩把汗，“丰收过后就回来，很快了。”
　　春桃撇撇嘴，笑道：“阿芙姐姐，你都不担心的吗？姐夫长的那么好看，还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你不怕她被其他女人勾走了，就不来接你回去了啊？”
　　阿芙手上的动作慢了瞬，她不是没有偷偷想过，其实梅洵不来接她算是好事吧，她之前不也想着离开吗？可真一想梅洵不来接她了，她却有点难过和失望。
　　他离开的很突然，只说有要事得办，究竟是什么事，一点也没透露给她。会不会是梅老爷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
　　春桃见阿芙一脸的心事重重，就更笃定自己的猜测了。她十分满意的勾勾唇，状似宽慰道：“阿芙姐姐你不要难过，就是姐夫真是回去纳个姨娘什么的，那也是正常的事情啊，男人嘛哪个不三妻四妾的。”
　　阿芙若无其事的笑笑，不再接话。春桃拍拍手，知趣的离开了。
　　过了会儿，阿芙她娘带着个人匆匆跑了过去，等俩人走近了，阿芙惊讶出声：“长欢。”
　　长欢向她一礼，恭敬道：“夫人。”
　　阿芙：“……”
　　“夫人。”长欢更恭敬，“可否随小的到旁边说话？”
　　长欢的两声夫人把阿芙吓的不轻，自相处以来，长欢破天荒的对她这般客气。她受宠若惊的点点头，随长欢到了一边。
　　长欢从手边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布包，低声道：“夫人，这里面是一张地契和一张房契及五千两银票，都是少爷留给您的，您收着。”
　　阿芙愣了愣，并不接。
　　长欢抬了眼，干脆将布包塞过去。“少爷可能不能接夫人您了，这些都是少爷的一点心意，您收着吧，少爷说了，以后您婚嫁自由，不必惦记。”
　　婚嫁自由——
　　阿芙愣愣的，她无措的看向手中的布包，额角的汗滑进眼里，刺痛的她睁不开。她伸手揉了揉，眼中模糊一片。
　　“少爷他，不来了吗？”
　　“不来了。”
　　“可是少爷说丰收过后来接我，现在……还没到……”
　　长欢：“少爷他不会来了。”
　　阿芙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
　　少爷说了，丰收过后来接她的，少爷怎么会食言。
　　长欢耷拉着眼皮，半晌后，轻声道：“少爷时日无多了，他希望夫人你可以好好生活。”
　　嗡——
　　阿芙眼前黑了一瞬，若不是长欢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她已经倒了下去。她紧紧抓住长欢的手臂，颤声：“我要见少爷，带我去见他！”
　　七日后，慎刑司大牢。
　　阿芙从未走路那么深那么黑的路，鼻腔里飘进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儿，明明走在视线昏暗的地方，却似乎能看到两边牢门上干涸已久的血掌印。
　　她亦步亦趋跟在狱卒身后抱着双臂，胆战心惊，牢房这样的黑，这样的冷，少爷怎么能熬的住……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再最后一个尽头，狱卒停了下来。“就是这儿了。”打开牢门。
　　阿芙跑上前，里面坐着的人影瞬间让她泪如泉涌。
　　“少爷——”她奔了过去。
　　梅洵愕然回眸，张了张嘴。
　　她扑进他怀里，黝黑的脸蛋满是泪痕。“少爷您食言了，您食言了。”
　　反应过来的梅洵手放在她的头顶，抚了抚：“是……我食言了，对不起。”
　　他的手掌冰凉，寒意直达阿芙心底，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急切道：“少爷，人不是您杀的，您快跟他们说清楚啊，说清楚就没事了。”
　　两双冰凉的手相握着，梅洵微微蹙眉，拿过旁边的被褥盖在她身上，揽着她温声道：“阿芙，给你的东西都收到了吗？”
　　平稳的心跳隔着衣服，阿芙深深埋进他怀里，闻着熟悉的药香，呜声：“少爷，我不需要那些地契、房契还有银票。”
　　“少爷，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每天给你做好吃的，你我，还有长欢，咱们仨儿一块儿过日子。”
　　“我会做果脯，会刺绣，我可以养你们，把你们都养的白白胖胖的。”
　　“少爷，你信我。”
　　静了许时，自上方传来一阵叹息，阿芙下巴被什么抵住，眼前黑了下来，吻如浪潮般袭来。
　　俩人相拥着，唇舌难分，阿芙轻轻喘--息，梅洵揉着她发烫的耳垂，声音暗哑又缱绻。
　　“阿芙，你不怕我了么？我曾经是真的想杀了你。”
　　阿芙湿漉漉的眼睫颤抖着，抬首直言道：“怕……但更怕你死了。”
　　梅洵眼眶温热，好像有什么从里面流了出来。
　　他抱过她，低喃：“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
　　她捧着他脸：“少爷，回家吧，好吗？”
　　梅洵垂首，再次抬头，他满眼愧疚。“阿芙，你信不信来生？”
　　阿芙含着泪，直直望他。
　　梅洵露出温柔的笑容。“来生换我护着你。”
　　——这是梅洵留予阿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缘尽

　　
　　梅府第一个姨娘是梅洵及笄后纳进门的，一手包办的婚姻，是与梅府有生意往来的茶铺老板送来的女儿。
　　女儿是庶出，家境一般，长的虽然小有姿色，但到底身份不够，只能作为冲喜姨娘进门。
　　梅洵和这位姨娘统共见了不过三次面，第一次是姨娘进门那夜，他恰好犯病，惨白着脸，上气不接下气，又因眼瞎，整个瞳孔黑蒙蒙一片，险些把姨娘吓疯。
　　第二次，是梅洵抢救后苏醒，他听见女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听出是昨天进门的姨娘，他想自己那副模样定然是吓着她了，便打算起身与她说说话。
　　哪知，他刚晃悠着爬起一点点，又将那姨娘吓的惊声尖叫，连滚带爬的跑出去。
　　第三次，他坐在椅上，姨娘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一只手却紧紧的拽住他的下摆，喃喃乞求：“放过我吧……放过我……让我走，我……我不想死，不想变成一滩烂泥，求求你……放过我……”
　　旁边有人骂道：“枉少爷和夫人待你这般好，你竟敢与人私奔！真真是不将咱们梅府看在眼里了！今儿不打死你这个荡--妇简直是天理不容！”
　　“拖下去继续打，打到死为止！”
　　有人上来掰姨娘的手，姨娘深知梅洵是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任凭旁人怎么拉拽踢打，都咬着牙死死抱着梅洵的腿不松手。
　　梅洵如玉的手指紧扣在扶手上，他虽然又病又瞎，时日无多，但这个姨娘终究是纳入了他的后院，不求她真心相待，将他看做丈夫，但至少做到相敬如宾，而不是对他避如蛇蝎，无所顾忌的跟其他男人跑了。
　　红杏出墙，哪个男人能平静接受？
　　“救救我……救救我……我错了，我错了……”
　　“赶紧将人拖下去！实在不行斩了她这双手罢！”
　　“慢着——”
　　喧闹声骤停。
　　梅洵微哑着声音：“留她一命吧。”
　　他立马感觉到一股凌厉的视线投在身上，“洵儿。”梅夫人道。
　　“母亲。”
　　梅夫人：“这个要求母亲不能答应你。”
　　梅洵垂首：“母亲，她是儿子的冲喜姨娘。”他刻意咬重冲喜二字。
　　梅夫人默然看着他，半晌，朝下人抬抬手，对梅洵道：“她这条命留不留的住看她的造化，今儿就到这里。”
　　“多谢母亲。”
　　梅夫人带着一行人离开了，大厅顿时安静下来，女人微弱的呻--吟与喘息低低传出，梅洵抿了抿唇，终是弯腰将女人扶起。
　　“我……我得救了吗？”
　　浓烈的血腥味儿窜入梅洵鼻腔，他不禁开始眩晕，他觉得这股血腥味好熟悉，像是他自己呕出的血。
　　“嗯。”他不欲多言，这个女人挨了五十棍之后若得不到救治，必死无疑，而他的母亲不会让任何人救治她。
　　女人坐不稳，只能斜斜的靠在梅洵怀里。她看什么都是重影，模模糊糊的，不受控制的一下一下呕血。
　　“我……我错了……我真的不想死，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还没做，我不想埋入土里，不想受蚊虫叮咬……不想身体一点点的腐烂……我不想……”
　　女人边哭边说，拽着梅洵手腕的力道逐渐消失了，声音也沉了下去。
　　这算是女人交代给梅洵的遗言，梅洵没有让人死而复活的能力，可保存尸身却不是难事。他砸钱命人打造了九副冰棺，一副给他自己，两副给父母亲，剩下几副……有备无患。
　　第一个姨娘死后一个月，府里很快迎来第二个姨娘。梅夫人担心会再次发生私奔的丑事，便禁止二姨娘离开梅洵的院子，不准二姨娘单独和人说话，哪怕是身边的丫鬟。
　　每日的一言一行皆有人实时记录，因此，二姨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梅夫人都知道了清清楚楚。她私下里时常传唤二姨娘到跟前训话，要求无论用何种办法都必须与梅洵圆房，绵延子嗣。
　　甚至专门派了个房事嬷嬷亲自教导二姨娘怎么伺候男人，二姨娘出身书香世家，是个大家闺秀，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没过多久便羞愤自杀了。
　　二姨娘死后，梅夫人算是消停了一阵子。半年后，三姨娘云黛进府。
　　三姨娘原是邰州县令的嫡女，邰州县令年轻时与梅老爷有些交情，因此云黛幼时便见过梅洵，那时的梅洵眼还没瞎，虽然有些病气，但小小年纪已生的温润如玉，直至长大，云黛都时常会想起梅洵这个小哥哥。
　　云黛说不清对梅洵是爱慕还是单纯对哥哥的喜欢，她虽是嫡女，但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好过，邰州县令宠妾灭妻，云黛娘早早就撒手人寰。
　　独独留下她一人苦苦支撑，到了要出嫁的年纪，后母总想将她嫁给当地首富做小妾，那个富商年纪比她爹还大，大肚便便，光是一想就令她反胃连连。
　　后来，在一次机缘巧合下得知梅夫人在给梅洵纳妾，便立马自荐枕席，嫁个喜欢的总比嫁个讨厌的好。
　　云黛进门后，梅夫人对她是越看越喜欢，几乎拿她当女儿宠着了。因幼时相识的缘故，她和梅洵处的极为融洽，她性格温婉柔顺，人也聪慧，很多事情梅洵只需要点到为止。
　　二人看着琴瑟和鸣，却迟迟没有圆房，早在云黛进府没几日，梅洵便已告知隐情。云黛当时惊讶又尴尬，独独没有遗憾和难过，她便知道自己对梅洵的感情只是兄妹情谊。
　　于是，俩人一拍即合，外人在时相互做戏，梅洵许诺自己病逝后，会给云黛留一笔资产，以及一封休书，放她自由。
　　云黛欣然同意。
　　三个月后，四姨娘徐思柔进府。徐思柔和云黛一样是自愿进府服侍梅洵的，与其他姨娘不同的是，她对梅洵有着浓浓的爱意。
　　她进门的目的便是和梅洵长长久久，与他生儿育女。
　　入府当晚，徐思柔便大胆的向梅洵表白示爱。
　　“自踏青那日，在画舫上看到少爷您，妾身便再也忘不了了。少爷是妾身这辈子见过的俊秀的人……妾身定会好好服侍您的……”
　　头回遇到这般热情的女子，梅洵不禁红了脸，可一听到她说到画舫和踏青四字，心下便生疑，双目失明后，他从未出过府。
　　那四姨娘在画舫上看到的人，是谁？
　　梅洵不好明言她认错了人，若是说了，她想不开自寻短见可怎么得了。
　　四姨娘活泼开朗，能说会道，同样颇得梅夫人喜欢，巧的是，她与云黛是手帕之交，四姨娘父亲是邰州知县，因此俩人一年里总能见到几次。
　　又过了半年，五姨娘入府。五姨娘身份特殊，除了梅夫人和梅老爷，没什么知道五姨娘是清妓出身。
　　之所以将五姨娘纳入门，是因有道士说五姨娘的命格和梅洵相合，一年内必然有孕。梅夫人一听，当即砸银子把五姨娘赎出，果然入府三个月后，五姨娘有孕。
　　可高兴没多久，梅洵不能人道的消息如一记响雷狠狠打在了梅夫人心上。
　　她做梦也没想到，五姨娘肚里的胎儿竟是别人的种！
　　她怎么也不能容许这个野孩子生下来！
　　五个月身孕的五姨娘，在毫无防备下喝下了打胎药，从此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接下来便是六姨娘、七姨娘、八姨娘入府。
　　六姨娘入府的路上遭遇劫匪，不堪受辱，咬舌自尽。
　　七姨娘入府一年，生下不属于梅洵的骨肉阿朗，遭阿朗生父秦二偷偷下毒暗杀。
　　八姨娘偷盗府内财务，被当场抓住，逃跑途中不慎坠湖溺亡。
　　九姨娘，阿芙是梅府所有纳进门的姨娘里最貌不惊人，最贫贱的一个。她懦弱胆小，不识字，明明是主子，却任由下人欺负。
　　阿芙受排挤和欺侮的事情，梅洵是知道的，他本不想管，因为他瞧不上阿芙，甚至有几分厌恶，他断定过不了几日，她自己就会收拾包袱跑路。
　　但梅夫人三天两头派人传话，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他和阿芙多多走动，因为她屁股大好生养。不得已，梅洵开始亲近他，给她送家乡菜，与她说笑，做戏做得连他自己都差点儿以为他喜欢她了。
　　可后来是因为什么喜欢上阿芙了呢，大概是她的真诚，她的朴实，她的体温，以及和梦里时常出现的声音高度契合的原因吧。
　　死去的姨娘皆放置冰棺存尸，梅洵日渐病重，精神时有混乱，眼看就要魂归九天，梅夫人自折二十年阳寿救子，换得梅洵两年阳寿，梅夫人一年后病逝于青山古寺。
　　梅洵常常独自呆在冰窖，对着冰棺絮絮而语，无人回应他也乐在其中。
　　他就要死了，他既期待又害怕，他不知道自己死后是否有人会坐在棺前，同他说着最近的事情，就像他是个活人，同他拉家常。
　　是否有人不忍他腐烂成一滩烂肉，将他的尸体好好保存。
　　他期待有人记得他，又害怕有人记得他，活着的人，总比死去的人痛苦。
　　梅洵每天都生活在这种死亡焦虑里，可没人看得出来。
　　他嘴角永远含着笑，语调温沉。
　　最后，他把唯一可能喜欢的人推入悬崖，站在崖边冷冷俯视。
　　梅洵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了。

　　轮回

　　
　　柳州城最近新开了家脂粉铺，掌柜是两位雪肤花貌的年轻姑娘，做的香粉细腻服帖，香气清幽，甜而不腻，一时间风靡全城。
　　两位姑娘一个姓云，一个姓徐，是不同姓的表姐妹，半年前随兄长一块儿搬到柳州城落脚。
　　这日早上，俩姐妹在铺里忙着招呼客人，送货的伙计抱了箱药材进来，有些香粉会放点儿养颜草药进去。
　　伙计揩着汗，清点了遍数量后，高声道：“云掌柜，货给您送到了，您验验货，再看下数量对不对。”
　　唤作云掌柜的女子莲步轻移，粗略扫了眼，笑盈盈：“妥了，哪需要验什么货，回春堂的人和东西我还能信不过吗。辛苦小兄弟了，进来喝杯茶歇会儿吧。”
　　“这哪儿好意思啊。”小伙计憨厚笑笑，“还有几家货要送呢，就不麻烦云掌柜了。”
　　云掌柜微微笑道：“好，我这儿还有客人，就不送了，慢走啊。”
　　伙计应声告别，接着又陆续有来送货的，俩姐妹一人忙着清点结算，一人忙着招呼客人，连口水都喝不了，直到过了中午没人了，才吃上饭。
　　“站了一上午腿都要断了，这做生意可真是不容易啊。”
　　饭后，姐妹俩坐在店里喝茶闲聊，徐思柔轻轻捶着酸软的腿，娇声抱怨。
　　“岂止是做生意累，天下哪有什么不累的事儿呢。”云黛弯着身子，一双柔荑覆在徐思柔腰侧，柔声：“你躺下，我帮你按按腰。”
　　徐思柔从善如流的躺在春榻上，脑袋枕在胳膊上。“云黛，等过些日子咱们招个小工吧，咱们两个自己干真是有些忙不过来了，这两个月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你看，我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行啊，等下午我在门口贴个招工启事。”
　　徐思柔软绵绵的嗯了声，“要个机灵听话的，五官得端正，勤快能干的。”
　　云黛柔婉的笑了笑，“招到了你便好好休息几日吧，以免日后嫁不出去要怨我。”
　　徐思柔翻过身来，云黛的动作停了下来，徐思柔道：“我才不嫁，这辈子都不嫁了。”
　　“思柔……”云黛看着她，“你还在想少爷吗？”
　　垂着眼，神情有些哀伤。时至今日，她依旧忘不了梅府被查封，梅洵被赐死的消息。
　　当年上山为梅洵祈福的那夜，突遭山匪，她与云黛同住一屋，在逃跑过程中，仓惶的俩人双双从后山坠落，被一年轻公子救起。
　　她们一个折腿，一个折了手，卧病休养了一年多年恢复如常。等赶到梅府的时候，发现大门已经被贴上了封条，昔日辉煌的梅府不复存在，梅洵和秦二皆因犯了杀人罪被赐死。
　　她们连梅洵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云黛，这些日子以来，我从未梦见过少爷，你说少爷是不是怨我，没能陪着他，所以连梦也不托个给我？”
　　“怎么会呢。”云黛心疼的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少爷是投胎去了，所以没有托梦，也是不想你一直惦记着他，少爷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的生活。”
　　徐思柔叹着气，额头伏在云黛肩上，“云黛，你不想少爷吗？少爷出事之后，我好像没见你哭过……”
　　当初知道梅洵没了之后，徐思柔哭了整整一个月，眼都要哭瞎了。
　　云黛挽着唇，嗓音淡淡的。“不怎么想了，思柔，我和你不同，我和少爷之间是兄妹情，我当初嫁给少爷是因为梅府可以庇护我。其实，说句实话，少爷走了于他自己而言也是好事，这辈子受病痛折磨的痛苦到头了，下辈子投个好胎，像健康的正常人那样活着。”
　　若换一年前，云黛说这般话，徐思柔定是要与她辩一辨，但现在那种难过到殉情的感觉淡了下来，仔细想想，便能知云黛说的不无道理。
　　“哟，二位掌柜在休息呐？”一道戏谑的声音从外面进来。
　　姐妹二人回头，云黛起身喊道：“魏大哥你来了。”
　　魏姓的年轻男子穿着玄色长衫，手持薄扇一把，晃晃悠悠的踱进来。
　　“云妹妹用过饭了罢？”
　　“用过了。”云黛颔首微笑，“魏大哥可是还未用过？我给你下碗面吃。”
　　魏公子薄扇一晃，灿然一笑：“有劳了。”
　　有人冷哼，“懒东西又来骗吃骗喝。”
　　徐思柔翻了个大白眼，毫不客气道：“我家云黛可不是厨娘，你隔三差五的使唤她作甚么？”
　　魏公子抚抚鬓角，调笑道：“哦，思柔妹妹吃醋了不成？”
　　徐思柔呸了口，叉腰骂道：“你个不要脸的，我能吃什么醋？你再信口雌黄的，我就将你撵出去了。”
　　魏公子薄扇遮面，露出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嘤嘤：“好歹人家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不过讨碗面吃，你便对救命恩人喊打喊杀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你少装可怜了，你这是单纯的讨面吗，我看你就是对云黛居心叵测！”
　　俩人互相斗嘴打闹着。
　　*
　　魏公子原是来自远方的一只孤魂野鬼，东飘西荡在这个他陌生的世界。没人看得见他，也没人听得到他说话。
　　魏公子在一座偏僻落后的小村庄里飘了三四年，他一直跟在一个胖姑娘身边，看胖姑娘绣花，拔野菜，摘果子，种地，也常常看胖姑娘受人欺负，却一言不发，打碎了牙往肚里吞。
　　后来胖姑娘出嫁了，被一顶花轿带出了村庄，跋山涉水，嫁给了个病弱美男。胖姑娘是病弱美男的第九个姨娘，所以大家都喊她九姨娘。
　　但府里的人都不喜欢她，总背地里欺负她，魏公子看她觉得可怜，想帮帮她，但又无能为力。
　　直到有一天，胖姑娘被人冤枉杀了人，眼看这顶帽子要扣到她身上，魏公子心急之下，往胖姑娘身上撞，一下撞进她的身体，替她解了围，这是魏公子第一次为胖姑娘出头。
　　后来，胖姑娘大冬天里跳下湖救人，灵魂虚弱，他又一次占据了她的身体，替人看诊治病，顺便救了胖姑娘自己。
　　最后一次，胖姑娘路遇劫匪，他担心胖姑娘一命呜呼，再一次为她出头。而这也是最后一次帮胖姑娘。
　　他遇到了一具新鲜合适的尸体，虽然身板清瘦了些，但好在皮囊端正，面如冠玉，他很满意的用这具身体借尸还魂。
　　并在机缘巧合下救了晕倒在山脚的云黛和徐思柔。
　　重生后的魏公子开始了新的生活。
　　*
　　“泡芙！泡芙！快点，上学要迟到啦！”
　　叮铃叮铃——
　　李芙芙从梦中惊醒，入眼是粉色床帐，华丽的吊灯以及床头虎头虎脑的蓝胖子，她坐起身，紧张的逡巡了遍，见确实是自己的房间，才骤然松了口气。
　　“泡芙！你再不出来我就走啦！”
　　女孩儿的喊叫声再次响起，李芙芙立马跑下床，拉开窗户，喊道：“大白，等下我穿个衣服就下来！”
　　大白哀嚎：“不是吧，今天升国旗你还敢赖床啊。”
　　李芙芙飞快穿好校服，匆匆洗漱，抓过书包就冲了出去。后头是爸妈越来越远的嘱咐：“哎呀记得吃早餐啊。”
　　门口停着辆豪车，好友大白从车里下来，熟练的把李芙芙拖进车里，关门。
　　“姑奶奶，你可真行啊，最近风头这么紧你还不收敛点，那八百字的检讨是没写够吗？”大白唠叨着，随手扔了个热乎的包子给她。
　　李芙芙接过，低头咬一口，嚯了声：“酸菜肉包！大白，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怎么我想吃什么你就能变出什么来。”
　　大白纤嫩的五指在李芙芙眼前晃了晃，骄傲：“这是劳动人民辛勤劳动的成果，我五点就起来和面醒面了，掐指一算你这货今天想吃酸菜肉馅儿的，就大手一挥包了几个咯。”
　　李芙芙眨眨眼，噘嘴：“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了。”
　　大白躲：“大可不必！”
　　两个女孩嘻嘻笑笑了一路，最终在第一节课打铃之前赶到学校。
　　今天是周一，升国旗的日子，校门口polo衫，黑长裤的年级主任早已虎视眈眈恭候多时。
　　幸好大白有远见，叫自家司机停在拐弯口，视觉盲区，保证黑框眼睛的年级主任看不到。
　　大白和李芙芙一前一后下了车，熟练的抄到学校侧门，那里有个半米高的狗洞。
　　大白把鼓囊囊的书包丢到李芙芙怀里，弯腰撅屁股，像条灵活的泥鳅，咻地一下就过去了。
　　“泡芙，你把两个书包都拿给我。”大白的猫着腰，从狗洞里伸出手。
　　俩人是并肩作战多年的伙伴，不用大白说，李芙芙已经把自己和她的书包一起塞过去了。
　　“成了。”俩人击掌，大摇大摆往教学楼走。
　　突然，一道凉飕飕的声音从她们上方飘出。“白夏，李芙芙，周一迟到一人扣两分，钻狗洞一人扣两分。”
　　李芙芙和大白瞬间僵在原地，这阴森森的声音想都不用想是谁了！
　　大白愤然转身：“徐然，你也太卑鄙了，偷偷摸摸的躲在别人身后算什么英雄好汉啊。”
　　面前的少年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面容清冷，手中一支笔，一个本子，头微微低着，飞快的写着什么，对大白的控诉无动于衷。
　　“不对吧，徐然同学。”李芙芙掏出手机，指着屏幕，“七点五十分打铃，我们七点四十分就进来了，足足十分钟，怎么着也不能算迟到吧？”
　　徐然眼皮不动，声音清清冷冷的。“今天是周一，按照值班老师要求，四十分以后包括四十分进入校园的学生按照迟到计算。”
　　每周一值班的老师对时间的宽容程度参差不齐，婉约派按照学校正常入学时间算，豪放派对迟到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激进派的就如守在校门口的年级主任，只有早没有晚。
　　大意了。
　　李芙芙扶额，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现在——”徐然淡淡说，“还有一分钟打铃。”
　　李芙芙和大白对视一眼，拔腿狂奔。
　　高三在四楼，俩人气喘喘到三楼时第一节上课铃声已经响了。
　　完了，李芙芙心凉了大半，更拼命的跑。越接近高三二班，李芙芙的脚步越轻缓，远远的，听到抑扬顿挫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你们已经高三了，还有一百天就要参加高考了，你们是觉得一百天很长吗？啊？一个个的没有紧迫感，下课了就成群结队的往小卖部跑，你们是小学生吗？你们已经高三了！能不能成熟点，能不能有点志气！”
　　李芙芙和大白紧贴着墙面，弓成虾米，蹲在后门，准备等班主任老赵训完话再偷偷溜进去。
　　二人屏着气，静静等着。终于，老赵舔了下嘴皮子，拿起保温杯喝了口，差不多尽兴而回时——阿啾！
　　“谁！”顿了下，老赵怒喝，“李芙芙，白夏你们两个给我进来！”
　　李芙芙和白夏在众人面前挨了□□，完事后，大白抱着李芙芙胳膊，哭丧着脸：“一千五百字的检讨，啊，老赵夺笋啊！”
　　李芙芙也是一脸痛心：“山上的笋都让他夺完了。”
　　这时，正在埋头记笔记的同桌小玲轻轻嘘了声，小小声道：“芙芙，大白，你们不要难过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李芙芙和大白暂停表演，大白：“什么好消息？咱们班里要来转学生啦？”
　　小玲推了推眼镜，食指摇了摇。
　　“那是啥？我月考过了？”
　　小玲摇摇头，“咱们要换班主任了。”
　　！！什么？
　　李芙芙震惊脸。
　　“没听说啊，老赵刚刚不还在吗？怎么就要换了啊，换谁啊？”大白连环问。
　　小玲向俩人摆摆手，三人凑在了一块儿，小玲神秘兮兮说：“早上进去交小组作业的时候听到咱们数学老师和语文老师的对话了，他们说今天或者明天就会有一个代班班主任来。这事儿班里的人都不知道，你们也先别说啊。”
　　原来如此。
　　虽然只是个代班，但难得有新面孔的老师，还是值得几人期待的。
　　第三节和第四节课是英语课，老赵的。铃声响过很久，讲台上依旧不见人影，班里同学都没当回事儿，老赵喜欢和人唠嗑，经常唠着唠着就忘记有课了。
　　等了十分钟，班长准备去办公室捞人。
　　这时，前门投下个阴影，一个人走了进来。
　　霎时，原本吵闹的班级顿时安静了下来，沉浸在斗地主的李芙芙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还是大白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激动又压抑：“泡芙，是帅哥是帅哥，你快看啊！”
　　李芙芙漫不经心抬头。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代班英语老师，我姓梅，单字寻。”
　　讲台上的男人颀长挺拔，五官温雅秀气，肤白鼻高，微微含着笑，望着人的眼睛像是春日里的玫瑰，温柔且诱惑。
　　“泡芙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超帅的！”大白兴奋的晃着李芙芙的胳膊，李芙芙半张着嘴，直愣愣的盯着讲台上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在全班身上扫了圈，最后像是不经意停留在李芙芙身上几秒。
　　他说：“很高兴见到你们，以后请多指教。”
　　全班尖叫欢呼。
　　台上台下两道视线相交，李芙芙脑子里突然出现一道声音，温沉清越。
　　“阿芙，我来接你了。”

　　余生

　　
　　日落之际，铅云低垂，不一会儿屋檐瓦房落了雪，地面染了薄薄的白。门前步履蹒跚的小娃费劲抱住笤帚，将地面洒的均匀雪沫扫开，露出平整的青砖。
　　沙沙的扫地声吸引了厨房里正忙碌的人，女人清婉的声音悠悠响起。
　　“礼儿，下雪了快些进来，别着凉了。”
　　小娃喵喵两声，丢了笤帚吭哧吭哧的跑进厨房，一把抱住了女人的腿。
　　女人放下手里的活儿，弯下腰把小娃提上来，抱在怀里，一手拂掉小娃衣衫上的雪沫。
　　温笑道：“礼儿可是困了？”
　　小脑袋靠在女人温暖的颈窝，蹭蹭，喵喵。
　　女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困了就睡吧，娘抱着你呢。”
　　女人轻柔的哼着歌，没一会儿小娃就沉沉的睡过去。她抱着小娃出了厨房，一眼看见大门口站了两个人。
　　女人惊讶的看了会儿，撑伞迎上前去。
　　“公子，阿清。”她喊道。
　　狐狸公子和阿清的目光皆放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阿芙抚了下孩子的后脑勺，眉眼中含着疼爱，轻声道：“这是礼儿，我的孩子。公子你们先跟我进来吧，还下着雪呢。”
　　说罢，阿芙开始引路，将他们领到前厅坐着，再把礼儿放到房间睡。
　　阿芙沏好茶，给他们一人倒一杯。“公子，阿清，好久不见，你们过得还好吧？”
　　狐狸公子捏着茶杯，不作声。
　　阿清道：“自然过的好，所以来看看你和……你过的好不好。”
　　自当日一别，他们便再未见过，若不是听说梅府出了事，他们也不会寻到这儿来。
　　阿芙拢了拢鬓边的发，那朵别在发髻里白色小花更显，她淡淡笑道：“我也过的很好，阿清，你好像长高了些，像个大人了。”
　　阿清撇过脸，喝了一大口水。“与你说过多少回了，我本就不是孩子。”
　　阿芙但笑不语，转头对狐狸公子说：“公子，晚上想吃什么菜，我现在去准备。”
　　狐狸公子：“随便。”
　　“那阿清呢，想吃什么？”
　　“都行，我不挑嘴。”
　　阿芙挑了挑眉，没忍住笑意。不吃香菜，不吃茄子的人，还说不挑嘴。
　　阿清知道她在笑什么，不由解释：“我现在什么都吃，除了人不能吃的东西！”
　　阿芙微笑颔首，起身到厨房准备晚饭。她和他们已有两年未见了，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有见面的机会，没想到今日却见到了。
　　两年前梅府出事之后，梅洵遣散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了长欢，这两年她和长欢一起抚养梅礼，她做绣帕和果脯去卖，用梅洵先前给她的钱开了家武馆，长欢做武教头。
　　他们的日子过得不清贫，每天有肉吃，阿芙还经常给梅礼和长欢做新衣裳穿，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着，只是阿芙有时候会想起狐狸公子和阿清，他们曾救过她的命，又待她那样好，所以她心底总记挂着他们。
　　如今见到了他们，心里的担心就放下了。
　　米不够，阿芙和了团面，准备煮一锅酸菜肉丝面，以前阿清和狐狸公子都爱吃，又做了几道当地特色小菜和一大碗玉米排骨汤。
　　饭菜出锅时，长欢刚好下了课回来。远远的就闻到饭菜香，勾的他饥肠辘辘，可经过前厅看到那两位不速之客，你瞬间刹住了脚步。
　　满是的戒备的盯着二人。
　　“长欢，你回来了。”阿芙端着热汤出来，“洗洗手吃饭吧。”
　　长欢连忙先接过她手上的热汤，“夫人我来帮你端菜，你先去吃饭。”
　　饭菜上桌后，长欢坐在阿芙旁边，死死瞪着阿清和狐狸公子。
　　这两个人一定是想将夫人带走！
　　“长欢，你别紧张，公子和阿清是来看看我，没有什么恶意的。”阿芙柔声劝道，“你上了一天课肯定也累了，赶紧吃饭吧。”
　　说着，给长欢夹了几筷子菜。
　　长欢咽下饭菜，沉声问：“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个小院子是当初梅洵从外商手中买回来的，除了阿芙和长欢，没人知道这座小院子。这两个人究竟是何身份，竟神不知鬼不觉的摸了过来。
　　阿清冷哼，斜睨他：“关你屁事，我们想来就想，你能奈我们何？”
　　这般挑衅的言语，长欢哪里忍的了。筷子一放，警告：“你们若是来看夫人的，那我不管，但如果你们是对我们夫人图谋不轨，想要带走她，那我今日就算豁出这条命，也绝不会叫你们得逞！”
　　“怎么着，想打架是不是？来啊，谁怕谁！”
　　阿清和长欢霍地起身，怒视汹汹，阿芙忙拉过长欢，无奈劝说：“怎么好好的就喊打喊杀起来了，我辛辛苦苦做的饭菜可不能浪费了呀。长欢，你坐下，阿清你也是。”
　　俩人不情不愿的坐下，阿芙分别给他们三个盛了碗汤。
　　“公子，你们来此是特意来看我的，还是恰好有要事出来办，才顺道过来？”
　　“顺道来看看。”狐狸公子用帕子点着唇角，“那孩子是你和他的？”
　　长欢眉头一紧，阿芙从容的点头默认。
　　“这孩子看着有三四岁了。”狐狸公子似是玩笑，“不像是你肚子里出来的。”
　　这话听的长欢心里不是滋味，他正想要说两句，阿芙已快他一步。
　　“礼儿是我的孩子。”阿芙温柔且坚定的语气，“他病了，我会照顾他，渴了我会喂水，困了我便抱着他睡觉，饿了便做饭给他吃，我活着便是他娘，以后不管他如何，有没有出息，我都是他的娘。”
　　之后，这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天色暗了下去，阿芙准备收拾客房，阿清跑来告诉她，他们住客栈。
　　阿芙抱着被子愣了下，笑问：“我这儿不比客栈干净吗？”
　　阿清耸耸肩：“这是哥哥的意思。”
　　阿芙明白了，把被子一放，去找狐狸公子。
　　雪还在下，狐狸公子撑着伞，站在院中空地，不知在看些什么。
　　“公子。”
　　油纸伞下的人回眸，素衣娇柔的女子立在身侧。“公子就要走了吗？怎的不在这儿歇下？”
　　“来前就定好了客栈，不去岂不浪费了。”狐狸公子打量她，“怎么穿的这样少，受风着凉了可还能照顾那小娃？”
　　阿芙眼弯了弯：“你不也穿的少。”
　　狐狸公子嗤她，“你我有可比性吗？我一个大老爷们还能让这区区小雪拿捏住了？”
　　正好，一阵小风吹过。
　　狐狸公子顿了下，立马打出个喷嚏。
　　阿芙扭过头，噗嗤一笑。
　　狐狸公子微恼：“巧合，不许笑。”
　　阿芙忍住笑意，正色道：“公子，客房我差不多打扫好了，你和阿清在这儿歇一晚吧，明日再去客栈也不迟。”
　　狐狸公子飞快接道：“你就这么希望我们留下来？”
　　阿芙不假思索点头，含笑：“若非你们已经定好客栈，我倒希望你们天天住这儿。”
　　狐狸公子微微翘起唇角：“不嫌伺候我们麻烦？”
　　乍一听这个问题，就叫阿芙有点哭笑不得。从前在药谷她伺候的可不止他和阿清两人，那时不觉得麻烦，现在又怎会觉得麻烦。
　　“不麻烦。”她说。“公子，咱们进去吧。”
　　阿芙走了两步，听到后面没什么动静，便转过身看。
　　狐狸公子同样也在看她，阿芙疑惑他为何不跟上来。
　　“阿芙。”他出声，似是斟酌了许久，才问道：“若我要你们随我回药谷，你可愿意？”
　　他说的是“他们”，而不是“她”，显然包括了长欢和梅礼。
　　纷扬的雪花簌簌落在伞面，执着伞柄的手如青葱，在静谧冗长的等待里，他指节慢慢捏紧，发白。
　　良久，“公子。”阿芙轻声，“谢谢你。”
　　到这里，狐狸公子算是明白了。
　　他勉强一笑：“不谢。”
　　第二日，狐狸公子带着阿清回到了药谷，再没下过山。
　　*
　　狐狸公子的房间里放着一架半成品的屏风，当初，他和弟弟阿清因琐事拌了几句嘴，阿清一怒之下就下了山，并扬言就算不和他们在一块，他也活得好好的。
　　结果就是，下山后的阿清很快把身上仅有的几两银子花完了，他脾气倔，性格又冷傲，受不了给人打工的苦，只能想出卖身葬父的损招。
　　反正他爹老早就死了。
　　阿清一离开，狐狸公子耳根清净了不少，懒得去寻自家这个傻弟弟。想着，等过些时日他吃够苦头了，再抓回来。
　　过了几个月，狐狸公子带着四仙下山。碰巧在路上收到阿清的飞鸽传书，信中说，让他们到京城的一座古寺，他有礼要赠。
　　收了信，狐狸公子一行人日夜兼程赶到古寺。
　　“哥哥，说好了，这回找的礼物若入了你的法眼，那你得准许我每月出谷三次。”
　　“哟，那我倒是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让你这么有把握，敢和我谈条件了。”
　　阿清哼笑，大手一挥揭开绸布。
　　一架清雅别致的百花屏风赫然出现在狐狸公子面前，狐狸公子眉峰挑了挑，漫不经意的笑了笑：“漂亮是漂亮，不过这是架半成品，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阿清推着他，“你摸摸这纹路，仔细看看，这可是双面绣。”
　　若不是赶着回来，他也不会把这架绣了一半儿的屏风偷走，麻烦的半死。为了找件哥哥喜欢的东西，他费了不少劲儿，只要他点头喜欢，那意味着以后他可以随意出谷三次。
　　狐狸公子绕着屏风细细端详，手指轻轻抚摸过一朵纹绣，他对艺术品是极为挑剔的，眼光高于顶，他目光一寸寸扫过，才惊觉这架屏风绣的虽是常见的百花，但每一朵花都生动无比，远看似有微风吹过，娇嫩的花瓣颤颤抖动，近了，又似乎能嗅到花的清香。
　　这绣工真真是了得，若是架成品就好了。
　　“怎么样？”阿清问。
　　狐狸公子不吝赞道：“不错。”
　　阿清笑容正要牵起，他又道：“一次。”
　　“为何？”阿清不满，“哥哥你明明是喜欢的！”
　　狐狸公子悠悠一眼：“半成品。”
　　阿清：“……”
　　狐狸公子眯眼微笑：“不过，若你能将这半成品完成了，那我便算你三次，如何？”
　　“一言为定！”
　　然后，阿清回到了梅府。不久，狐狸公子下山游玩，误打误撞和四仙被人当做驱邪的道士，请进梅府给阿芙作法。
　　这是狐狸公子与阿芙第一次见面，狐狸公子认出了她就是绣那架屏风的人。
　　在他的想象力，能绣出这架别致屏风的人，就算不是个肤白貌美的小美人，也该是个小家碧玉的姑娘，没想到竟是个黑胖黑胖的丑丫头。
　　当时就叫他吃了一惊。
　　暗叹，人不可貌相。
　　第二次见面，他受梅府二少爷之邀，到梅府冰窖盗取宝物，刚把几颗大的夜明珠和其他宝贝藏好，就碰见了被引进来的阿芙。
　　他看着那个傻乎乎的黑胖丫头，原想打个招呼，不料听到远处的脚步声，便知是有其他人来了，就迅速的把阿芙的虏到身边。
　　俩人一起看到了那毕生难忘的情景，出来后，黑胖丫头的脸被吓的煞白，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想到这黑胖丫头以后还要给他绣屏风，若这么吓死了，那就可惜了。
　　于是狐狸公子难得怜香惜玉了把，把自己的帕子给了她。
　　第三次见面，黑胖丫头血色全无，一副随时要去了的惨淡模样。
　　为了完成屏风，狐狸公子动了恻隐之心，救下了她。
　　从阎王殿走了一遭的黑胖丫头脱胎换骨，变成了个白嫩纤细的小美人，烧得一手好菜，织的一手好布，日日伺候着他们，笑容温婉，说话带着南方女子特有的绵软腔调，使得他们枯燥乏味的生活变的有烟火气了。
　　她总是那样的和气，眉目平和，好像没什么烦心事。但狐狸公子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放心不下的人。
　　她有时也会皱眉，神情难过。
　　直到她离开，那架屏风始终保持着原样，静静立在狐狸公子房里。
　　对阿芙是何种感情，狐狸公子心里一直没个定论，他曾经有个瞬间想过娶她，和她生几个娃娃，在药谷过完一生。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当他细细的想，又觉得成亲之事与他太过遥远，他潇洒不羁惯了，根本不懂如何讨女孩子欢心，也没有耐心带孩子。
　　他喜欢和阿芙在一起的感觉，她能很包容阿清的冷傲和任性，也能满足对诸事诸多挑剔的自己，和四仙更是相处的融洽和睦。
　　多年后，狐狸公子回忆当时和阿芙的种种，才悟了，他对阿芙的占有，不舍，更多的是因为他将她看作家人。
　　她是他们当中的一份子。
　　郁结终解，他推窗，桃花翩然，天空湛蓝，又是一日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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